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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巫之爱·一个天才的通信

鸭子·蜜柑·入伍后

注释

□□□□□

本书中所出现的如上方框同原版纸书。

目录

一个母亲

《一个母亲》序

一个母亲

月下小景

题记

月下小景

寻觅

女人

扇陀

爱欲

猎人故事

一个农夫的故事

医生

慷慨的王子

游目集

夜的空间

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

平凡故事

如蕤集

如蕤

三个女性

上城里来的人

生

早上——一堆土一个兵

节日

白日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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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母亲

《一个母亲》发表于1929年7月10日《新月》第2卷第5号。署名沈从文。1933年由合成书局初版单行本。

原目：《（一个母亲）序》，《一个母亲》。

现据合成书局初版本编入。

《一个母亲》序

因为生存的枯寂烦恼，我自觉写男女关系时仿佛比写其他文章还相宜。对于这方面，我没有什么经验。写这问题，可没有和我平时创作的态度两样，在男女因情感所起冲突中，我只尽我的观察，理解，解释这必然的发展变化。我并不在几个角色中有意加以责备或袒护的成见，我似乎也不应当有。我并不如据说在国内称为“批评家”权威辈说的成心在那里赞美情欲或讥讽绅士。只是以我的客观态度描写一切现实，而内中人物在我是无爱憎的。倘若还有人还要把这个引为“同道”或“异端”，想以他个人的趣味作我文章的尺度，我觉得这人是在极其可笑情形中白费了他的气力，实在为他可惜。因为我这作品并不是为等待这些毁誉而写成，我劝他还是去介绍他熟人一本新著，得到认可和赞许的机会可多一点。我这种试验性的作品，说真话，还不值得批评！

在技术上，我为我作品，似有说明必要的，是我自己先就觉得我走的路到近来越发与别人相远。与别人不同，这成败是不可知的，因为最好的批评家是时间。时间延展，虽其中免不了侥幸，但无论如何，把作品付之于时间，是比之付于现在由书业中大老板所支配指定的批评者手中为可靠的。既是后话可不题。至于目下，我得承认我工作是完全失败了。看到一般人，对于章回体看来不费脑力的作品感到倾心，我不承认我的失败是不行的。在许多近人名家作品中，对于他们的作品使我感到佩服的，是他们空话之多。他们真不愧为在那里创造理想中人物，不过似乎常常是理想过高，因此结果从这些作品中反映出人物都同平常人两样，虽然他们还自夸是“高度写实”，人的脸也像是用尺寸规画出来的，不走丝毫。因为把字数延长，他们就令每一个书中人都经常喋喋不休，说上一些没有关系的空话。因为有“思想”，他们有时就借一个厨子的口来说明“国际联盟”以及不下于国际联盟那么与二十世纪中国某公馆厨子毫不相干的问题。他们想到革命，就写革命，想到恋爱非三角不行，本来只有两个，也就想方设法勉强再凑上一位。他们表现理想中人物的人格，却依赖这纸上的英雄独唱，毫不悭吝一切豪华美丽的言语，只以为一说出来一切问题就从作品中人物言谈行动上得到了正确解决。他们所谓“抓着时代”，在时代中产生时代作品，那种态度和方法，其实还是中国往日名士诗人“即兴”一样，自然他们各人都有理由说某一方面才认为是可以讥诮的“即兴”，某一方面是“忠于时代”。到底这些人是聪明人，在一切方便中他们是轻轻易易就完全成功了的。中国当然是需要一种继续章回传奇与《聊斋志异》侦探香艳小说的作品，天才名家，应运而生，没有什么可怪处。他们能得大众的了解与同情，是他们把习惯的一套给了时代，可不像是时代真正给了他们什么。

上面我说的话，是偏于对表现技术而联带及思想意识我个人的态度，我愿意也有人相信我的话不完全是个人的牢骚。时下名作家们，是有以疏忽此点反而成功的事实作证明足以自傲。批评家们又以“通顺可作中学教本”的话而奖励了这种作品而作成普遍推广宣传的。这些人完全是“聪明人”。

我的见解是明知自己失败，却找不出对成功者以尊敬机会。在走不去的荆棘塞途的僻路上，将凭我执拗顽固的蠢处，完成我自己所能走的一段路。我以为一件作品对外景只在说明充实背景的需要而存在。说明上文字的节制是必须的，这是我有意疏于写景的一种解释。我以为表现一个理想或讨论一种问题，既然是附丽到创作中，那么即或形式是小说的形式，在对话动作种种事情方面，适当节制为势所必须，过分的铺张应当是一样忌讳，观察详细又不可缺少，一切应当从需要作考虑。这是我在描写上不能夸张复有琐碎的一种解释。

假若有人问到：作品中的孩子，结论到底是怎么样？对于这样疑问，我一时还找不到适当回答。因为孩子还是一个孩子，年纪只是一岁或三岁，有一个日益发胖温和“伟大”的父亲，同时又有一个“富于人性慈爱”的母亲，就正是一般孩子在幼小时所需要的一种家庭。一个正常家庭的情形，使孩子能好好的活到世界上，不寒不饥，有病时可以及时吃药，疲倦时能睡到母亲怀抱内，或极精美安适的摇床内，也就可以说是孩子所希望的合理结论了。

一个母亲

第一章

一

“在他们间居然有了孩子……”一些不很知道他们生活，又略与他们夫妇相熟的人，当孩子出世以后，是曾那样用着稍稍奇怪的意义，把这孩子出世的消息议论到的。

孩子满了周岁，外祖母远自三千里外，托了来京的便人，把许多小孩子的衣帽玩具装满一箱寄来。同时为这作母亲的女儿写了长长的信，信上充满了这老人家自觉的幸福，还用一些略带骄傲的语气，说如何把寄去的相片给了亲戚们看，如何做梦梦到这小孩子的长大成人，牵了外祖母的手走路，如何……凡是可以使老年人高兴的一切全写到了。

一对夫妇结了八年婚，对于小孩子似乎是无望了，忽然使一个人作了外祖母，这作外祖母的心情忽然增了若干孩气是当然了。

来信的时节，正是母亲把孩子换了白色的干净衣服，放到白色藤制小卧车中，预备推向公园去的时节。草草读完信的母亲，把箱开了，一件件取出那些小孩子的东西来，小鞋小帽皮球口琴喇叭裤褂，……一面向小孩子逗着，把每一件东西都给放在小孩子手上，一刻又取去丢到一旁，一面又向站在身旁的妈子笑，奇怪乡下的老太，会这样那样亏她想得到塞了这一箱子。

“看，小菩萨也拿来了！”说时她把一个泥佛拿在手上。“这是送我的，我小时候就只想得这样一个泥佛玩。做梦也这样打算，到大王寺偷它一个来放到枕头下当宝物。瞧，老太不知到什么地方得到这东西。上面有字，是庙里来的，真好笑！”

她把那小泥佛给孩子，孩子不知道这东西用处，就放到口边去，她又把它从孩子手中抢回。“嗨，这是糖吗？这也吃得吗？应当归我，宝宝，你只能玩糖做的菩萨。王妈，把这个放到我镜台上去。你瞧，这个手工，不平常，你小心莫掉到地下！”她谨谨慎慎的把泥佛交给了妈子，第二次拣出了一个球，放到孩子手上，“宝宝，你吃得下这个就吃。”

把每一件东西取出，她总用那又惊讶又欢喜的口吻，或者说，“这外祖母才好笑！”或者说，“这也拿来！”或者说，“全是送我的，宝宝没有分！”

本来已经二十六岁的母亲，到这时只像十八岁的姑娘。远地的来信同东西，把外祖母一方面做母亲的爱全带来，使孩子的母亲也成为大孩子了。

听到外面卖花的喊花，她想到应当去公园，太晏了，太阳会大，所以才胡乱的把箱子中物件放下，推了小孩的车离了家中。

到了公园树荫下，她望到孩子的脸，目光不忍一刻离开。孩子一岁了，肥壮，干净，活泼，白的小脚板使做母亲的只想放到嘴边，全身都有一种香甜气息。

孩子还会咧了小小的口作笑样子，还会喊妈妈爸爸，在世界上他有他的地位，在母亲的心中地位更看不出他的渺小。

公园中这几日来因为天气太热，树木都像很疲倦，园中每早都有小工拿了水龙头各处洒水。望到这些洒水人做事情形，在平时，她总想起一件可笑的事，就是小时候看求雨的人扛着草扎的龙，到人家门前，各人把满瓢的水向头上浇去的情形。她为什么只想到这件事，那是奇怪得很，因为这草龙，这满瓢的水，同自己会有着大的关系在，而孩子，也有分。不过过去的事如过去的春天，只要一成了过去，仿佛所余就只是一个梦了，所以纵孩子还在身边，孩子的小小的脸貌和那种顾盼神气，都可以使母亲想起一些应当流泪的故事，但因为目前生活的平静，心情成为纯然母性的心情，不能把另一时的事扰乱自己目下的心，见到水龙想起其余的一切，她也只当成一个可笑的联想了。

今天仍然见到小工在那坪里作事，水从龙头喷出，在朝日下成虹彩。水中有虹彩在，外祖母的信，在后面，似乎还赞美了孩子的相貌。“水中有虹”，这样想，她有点不自在了。信就在袋中，她把它取出重新来看。

来信说：他们说孩子叫奇生，是谁取的？他们说孩子像妈，不像父亲。孩子都说长得太好，我听到这话有一千次了，自然你可以笑我是有一千次把他的相给人看的原故，才会听到这样多赞美。我为他到万佛林许得有愿。我为他算命，据说比他父亲还聪明。信上完全说孩子，也完全好像只有孩子口中才说得出的话，看到后来这母亲忽然站起来想避开孩子，有到另一个无人地方哭一次的需要了。她用两只手把一沓信纸扭成一根绳，走到离开小孩有一丈以外地方去，望着天上的白云，颜色沮败，如害了病。

云在蓝天作衬的空中缓缓的飞。

缓缓移动的云像是非常蕴藉的用那飘逸的姿态，说明自己是无事不知，只不开口，聪明的人既能仰目欣赏，当能追忆过去任何时天上的云所看到地下的事。

这母亲感到了孤独了。她需要援助，但越更怕望那小孩所在的一方。

她想：这奇怪，忽然有这样心情。

她想：自己真是可怜的人，生到这世界上。

她想：这一年来是为小孩子而活，这时，为自己，所以，重新来作呆子，不快活了。

虽然怎样自己解释，用各样辩解对自己加以饶恕，用好的未来原谅了自己不愉快的过去，仍然是为一些东西咬在心上不放，有一种说不分明的苦痛纠缠。她为了设法保持自己前一时的那样心上和平，就仍然鼓了勇气走到孩子车边来逗孩子。

孩子见了母亲就笑。母亲也勉强笑。

低头看孩子的笑，在这天真纯洁的生命上，反映出的是母亲的蕴藉于心中深处的罪孽的自责。

她不能不想一些与小孩子有关的事情。

“孩子不像爸，像妈。”

她记着在糊涂情形中的外祖母这话，再去详细望孩子，她望得出许多地方孩子是既不像妈也不像爸的有另一种风度存在的。鼻子，耳，长的眼，向上略竖的眉，以及笑时口角的带媚的垂线，全是那个人。这母亲，两年前，就因为这种笑，使自己冒了一种险，勇敢的作了一些自己在另一时想来也颇吃惊的事。命运的作弄成为人们追悔的根由，一时稍稍任性，一切的事一眨眼又成为过去，不能稍稍凝固，逝去了。人事随时间逝去，仍然凝固下来仿佛作成了生命上一种嘲弄表记的就是这孩子。但直到如今，情形是就是那名义上作父亲的人，也似乎毫不对于他自己地位加以疑惑，因而感到苦闷的。正因为外祖母，父亲，以至于熟人，都有这信任，没有人愿意对他自己亲权加以一分疑惑，所以母亲才能看到这孩子长大。孩子如今是出了世的第一周年，孩子的来由，是两年前的事了。

事虽是两年前事，但她想来又像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若非今天孩子的外祖母的来信，纵是把孩子抱在手上，也不至于再去想起孩子出世因缘的。

她想起她的秘密，重新温习当时的任性的行为，对于孩子，就生了另外一种怜悯，极温柔的把孩子抱到怀中，把小手捂在自己的嘴边。坐到树荫木椅上了。

一朵白云在头上过去。母亲指云给小孩看。

“宝宝，这是云。”

孩子就说：“云。”

“云是宝宝的爸爸。”

小孩子就又说：“爸爸。”

“云是爸爸。”

“云——爸爸。”

一个名字叫做云的青年在母亲印象中涌起，母亲独自作着无望无助的微笑。

她笑了，她心中，为自己这微笑感到严肃，她第二次还是微笑。

二

到了十二点钟，那“父亲”从一个信托公司还到家中来吃午饭了。母亲同孩子是早已转家了的。母亲仍然在孩子身边，清理外祖母为孩子寄来的那一箱各样东西，孩子坐在小椅上，拿了球又拿了喇叭，还想要葫芦。这孩子性情有一种遗传不知节制的贪多。

父亲回来衣还不曾脱，就到孩子身边去，抱了孩子把孩子高高举起。

“呀，宝宝，什么人送宝宝的这样多！”

那母亲仍然用在公园中那意义微笑。且轻巧的说：

“娘寄了一箱子东西来，早上送来的。”她把箱中物件指点给那父亲看，“这里，宝宝小帽子；这里，皮鞋；这里，短衣，绣花的，费好大功夫呀！还有这些。”她指的是一堆玩具。

“母亲真是有趣味，够她收集的！”

“还有奇怪的哩。”

她忽然想起了那泥佛。“王妈，拿那菩萨来。”王妈正预备走进房去，这母亲忽又自己争到去拿，一会儿这泥佛就在父亲手上欣赏了。

母亲把泥佛当第二孩子那样珍重，她见到孩子父亲在检察那佛座下的小字，就用着同妈子先时说到的神气，告给孩子的父亲，小泥佛如何给自己在小时增加了幻想的话。她又说，“这是送我的，娘知道我欢喜这东西，所以才找来。”

对于孩子母亲的嗜好，孩子的父亲似觉得稍稍奇异，他望到与孩子争玩具的母亲温柔的笑。

那父亲说：

“素，我早知道你欢喜这个，我可以到庙会买十个。”

“因为是我小时欢喜的我才爱。”

“我看你从有了小孩以后就成了小孩子，完全不像大人。”

母亲不作声，转头问妈子，为什么不把老爷的漱口水拿来，不扭手巾给老爷擦脸。妈子听到了，才记起忘了告老爷今天有红烧鱼头上桌，把话说了还不曾走去拧手巾，因为照例说到鱼头父亲有话说，那父亲就说：

“王妈，你烧鱼头总是太甜。”

那妈子，乖巧的答：“因为您爱甜。”

“我只欢喜淡。”母亲说了不自然的笑。

“有些人欢喜用醋，我顶恨醋。”父亲就表明身分似的说着对于鱼头的意见。

听到这话的母亲，背了身轻轻的咬牙齿。

那父亲又问：

“今天有信来没有。”

“就只娘有一封信。”

妈子把手巾拧了给主人抹脸，母亲有意避开这谈话，就不说信，只问妈子菜好了没有。

告她说快了，母亲又问妈子孩子的衣缝了四天还不拿来是为什么事。

她接着同孩子亲嘴，同孩子的父亲谈公司里姓王的同事结婚送礼，又谈天气热买冰，说孩子的身体重量。

她提出许多不必提的问题来同父亲讨论，尤其是关于孩子。

她比平时更母性了一点，这是父亲觉到的。

看到她这情形的父亲，心中想，这真是一个模范母亲。

这母亲到无话可说，且看到父亲教给孩子喊爸爸，忽然感到一点慌张，就走到厨房去炒菜去了。不久把菜拿上桌子来问父亲是失败了还是成功。

她的一切行为全为解释在公园中时心情的反照。

为了想忘记一些事，她才高高兴兴来作一些事。

他们于是吃饭了。

父亲喝酒。喝酒不是习惯，这是特别兴致很好时才作的事。他一面看到孩子，一面看到孩子的母亲，不能不尽一庆祝自己同一家人康健的杯了。

母亲是知道这喝酒意义的，她笑。

掩饰自己心中由自己所刻画的残酷记号。没有比笑更为自然了。

两人在吃饭时谈的是外祖母，并且又谈到信。孩子的父亲问信说些什么话，母亲才记起这信为自己绞成一卷放到孩子的卧车里皮垫下，就叫妈子看，是不是在那里。王妈把信取来了，孩子的父亲毫不对这信纸的摺绉有所奇异，俨然这是应当像这样子的一件事，在饭桌前把信看过，仍然吃饭。

母亲在父亲看信时节心中自然有一种小小波浪。她虽然明知道信上凡是使自己心跳的话未必使父亲也同样心跳，她直到父亲把信看完才把含在口中的饭咽下。父亲每一提到孩子，母亲就如中恶，心身微微发抖。她虽能永远是用那使人看不分明意义所在的微笑来掩饰自己；她对于这父亲，坦白的几乎可以称为呆子的态度，是抱了一种说不分明的怜悯心情的。她的口时时微动，似乎只差一点就要大声的喊这孩子父亲做呆东西，但呆东西那种对孩子的希望却并不下于外祖母，因这情形她的自白的机会就永不会在什么时候得到了。

把饭吃过不久，父亲仍然挟了他的大皮包到公司办公去了，家中就剩下孩子同孩子母亲。

作母亲的因为不许自己想起那些不是聪明人做的事，她把小孩子放到身边，自己看书。她往日也这样把日子消磨的，只是往日没有像今天那样勉强。在丈夫面前，她还可以像一个孩子，就因为丈夫把她当孩子。但是只她一人在自己孩子面前，她是一个完全的母亲。一个母亲对于孩子同孩子的父亲，当是整个的爱，没有别的成分搀入，才能使这母亲完成母性的伟大。如今的孩子，仔细的分析，一个负疚的赘疣罢了。

她一面看书，一面想起在三千里外为这外孙光荣未来作估计的外祖母，就低低的叹了气。

她从所看到的一本女人之忏悔上摘出许多仿佛为自己而说的话。

这是罪孽么？隐瞒下去，一直到死。正因为孩子，许多人才感到月的全圆。正因为孩子，家庭才完全无缺。这秘密的深伏。正如人类整个生命秘密的深伏，爱情所透过的应比日光还深。……

想着，还是叹气。

她觉得人是太懦的人。

她的叹息同她的笑，包含的是一样成分。

三

到晚上，从信托公司回到家来的孩子父亲，特为母亲买了十个泥佛，作一包，拿回来时没有把包皮取去，就要母亲猜。

她猜了十样物件，完全不对。

到后内容发现了，比外祖母给孩子的还精巧玲珑。

她吃惊的望着孩子的父亲。

这父亲，真像是为孩子的原故把这东西买来给母亲，以为得到这泥佛的她当无量欢喜了。

他说：

“我看你像孩子，我就买这个来给你玩。”

作母亲的笑。他又说：

“这是纪念这母亲对于孩子的周年。”

她脸上忽失了色。他还不觉到，又说：

“这是纪念我们的爱情。”

她稍过了一阵伏到床上睡了。

时间还早，他怕是因为孩子苦了她，不让她这时就睡，邀她去公园玩，不带孩子，说是有话同她要说。她想了一会，摇头，说懒。

她不去，叹叹气，但是站起了身。

“不爽快，为什么事？”

“我不为什么。”

“我们去玩玩，会好。”

“我不去。”

“我有话要到那里说。”

“当真么？”

“我并不说过谎。”

她凝眸望到这可怜的父亲，望了一会，眼睛有了潮湿，赶忙藉故走到后面房间去看孩子。

他们不久就到了公园。

“夜里的公园，是年青情人的地方，我们好像已不合式了。”

他这样当笑话说着，挽了默默无言的她从一条夹竹桃编成的窄路上走到水池边。树下的人影重叠，似乎正在那里享受这美景良宵。池旁四围也有不少的人，各人像都在咬耳朵说着那使听者一方面心跳的话。间或一尾塘鱼泼剌在水面一响，大家又才把精神分移到水面来。

“这里仍然无聊，走别处去。”

女人不置可否的又随了他走上一个人造的假山。到了山上看满园的灯，在树梢，本来非常有趣，他就站到那里各处望，她也各处望，心却不在灯。

“素，你为甚不愉快？”

“……”她摇头。

“是不是病了？”

“……”她摇头。

“白天我看你极高兴，到晚上为什么就这样子？”

“……”仍然是摇头。

她没有想到这时的难受。她简直想逃走了。

但是他，虽然看得出她不畅快，可不知道这理由。这好丈夫决不至于想到提起孩子就使她心上起一种骚扰。

他想变更一个方法，提出他们共同所有的孩子来讨论，谁知只说出孩子两字，她仿佛触了电，一直冲下假山去了。

到山脚下他把她追上了，他拦住了她。他的态度是沉重的，他的言语同态度一样。他说：

“为什么？什么事把我们生活扰乱到这样了？我做错了什么事你听别人说到么？我欺骗了你么？”

“不！”

“你只是不，要我怎么办？”

“要你么？”她想着，把话凝住。她故意作笑样子。

他迫她说明白。他说无论什么都行，只要说明白。

她还是没有说明白了什么，她只告他完全是因为自己，若是他能离开她，或者让她独自回家，不要用温柔来虐待她，她到明天就把一切不快消失了。

这话听来自然免不了他稍稍生气。但他到后仍然就照她办，要她回去，答应他一人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就不回家，到同事的家去住一晚。

他们走出公园，他预备送她到家她也不要。

“你去吧，我自己回去。你明白我的脾气，必定能够原谅我。”

说是原谅，那也只不过是无办法那么情形，迨到他目送着任性的她走去，他感觉到一种凄凉，叫街车到××电影场去了。

她回到家中就躺到床上去哭。

她哭得时间很久。她不需要什么，只叫肆无忌惮的流泪。直到小孩子在后房也哭了，她才去看视小孩。

她笑，叹气，流泪，都不是另外人能知道的。

第二天怀了一夜不安宁的心的父亲，七点钟即回到家来，孩子正在母亲怀中吃奶。

孩子喊爸爸，爸爸看到母亲脸上有笑容，也笑了。

第二章

一

十八年以前，这母亲还只有八岁。在生长的×县，过得是平常中户人家儿女的生活。家中有一对爸妈，一个外祖母，一个未出嫁的姑母，两个弟妹，还有一个女佣人。

冬天，陪外祖母在火炉边烤火，得便又同弟妹悄悄的走到后院雪地去印罗汉。或者敲下缸中的冰，用草管吹一眼，将绳子穿过，提起当锣。或者在灶肚热灰中烧红薯，烧板栗。在这些日子中正事是纺纱，把成条棉花纺细纱，一切学到大人作。春天来了，照本地人春天的娱乐，消磨了一个春天。夏天秋天全如此过去。一些不变的她已经是八岁了。八岁大的她，那时家中取名叫作大妹，因为在孩子中年纪顶大。这大妹那时知道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迎冬，过年，端午节，吃新，中秋节，重阳节，冬至节，腊八佛生日。各样佳节循序而来，每遇到这种日子家中就有各样好东西吃，孩子们，年纪就再长，对于这些事看来是顶容易记到也当然了。

她孩子时代过得并不很坏。

那年六月，本地天干无雨，田禾成草。照中国内地半开化民族习惯，落雨的权柄操在天上与河中：天上玉皇可以随意颁雨，河中龙王也能兴云作雨。不知何年何月，地方上居然有聪明人想得出这样好计策，有方法使玉皇落雨了，这方法又分软求与反激两种：软求为设坛打醮，全城封屠，善男信女派代表磕头，坛外摆斋素筵席七天，给众首事僧道吃，贴黄榜，升旗，燃天腊，施食，以至于在行香时各家把所有宝物用托盘托出，满城走，像开展览会，（行香中少不了观音一座） 据说因此一来本地就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了。求雨的反激办法可就简便洒脱多了，这个只要十个本地顽皮的孩子同一只狗，一张凳，一付破烂锣鼓就行。他们把狗用草绳绑到椅上，把狗头上戴一杨柳圈，两三人抬起这体面的首领满街走，后面跟随了喧阗的锣鼓，孩子们全是赤膊，到各家门前讨雨，每家都把满瓢满桶的水往这一群孩子同高据首席的公狗浇去，另一意义则似乎天上玉皇见了这情形，以为地下有革命行为，想推翻玉皇，有大阴谋在，所以就动怒落雨。

至于使龙王落雨呢？办法不同了。这仍然是孩子们的事，因为本地方大人只知道磕头吃斋赚钱三件事，孩子们用草扎龙，或者五节，或者三节七节，大小看能力所在。把草龙扎成，仍然是用锣鼓为宣传，先到河中请水，请了水，就到各家去讨雨。一面因为天热，这些平时成天以跑到河中为消遣的顽童，对于水的淋头淋身，也具有一种比打醮首事人还诚心的需求，所以各个人家都不能吝惜缸中的清水。他们有时还把龙舞到郊外四乡去，因为乡下人礼节除了款待他们的清水外还预备得有点心吃，所以草龙下乡成为一种必需的事。

六月无雨，五月已打过了清醮，檀香降香据说用了不少，当地还是每天赤日当空，毫无雨意。打过醮，当磕头的磕头，当吃斋的吃斋，还有那当赚钱的也并不放过好机会赚了一些钱，到后来尚不落雨，当地官绅学各界便毫无办法了。孩子们明白了地方上有身分的人责任已尽，轮到他们头上来了，就出现了不少草龙。在白日汤汤的大街小弄上，各处皆不缺少热闹欢喜的声音。孩子们勇敢不凡，各具赴汤蹈火的气概成天在街上来去。

街上各处全湿了。洒过水后的街，为天空太阳所晒，石板上发烟，行路人皆俨然有行雨初过的感觉。

属于南门城沿一街的草龙一条，各处走，到后到了本文那大妹的家中院子里停住了，孩子们同声嘶嚷，请赏雨。皮面为水所湿的鼓作声蓬蓬，孩子们无水不能出门。

孩子们全出来看。

“龙来了，要水。”

大妹同一个幼弟就重复跑进屋。

“龙来了，要水！”

“水来了！”

果然来了，女佣人提了水桶从厨房走来，大妹拿葫芦作成的小瓢，舀桶中的水，向院中龙身浇去。

“这是不行的，要大雨。”

“你们转，我浇一天。”

“要大雨，龙口干，这样不行！”

大妹稍稍生了气，喊张嫂，拿大瓢出来。张嫂用大瓢浇，小妹还是用小瓢。

浇了一桶不够，还要第二桶。

到后又是第三桶。

到后舞龙头的人，看出用小瓢浇水的是上月装观音的人了，这发现，使他惊讶。

“这是观音，这是观音，你们看！”

大家都认出大妹是观音了。大妹害了羞，把瓢摔到地下跑了。孩子们，撒起赖来，非观音再浇水一桶不行。站到石磴上口含京八寸烟管的是大妹父亲，先是不做声，看，这时他见到这些孩子们太放肆了，就走到水桶边来把水桶提起，把半桶水倾到作龙头的那孩子头上去。

在本地方，称人为美人，不说像仙人，是只说够得装观音菩萨的。

大妹的确在那年五月清醮曾装过观音一次。

二

生长得标致苗条，是有理由给本地方老太太们以“太好看了只怕短寿”那样批评的方便的。但不消说凡是老太太们说的话都是罔诞 〔1〕 的话，见到了大妹，是无一个老太太不想把她娶过家来作媳妇的。

本地方小孩子，是也以把观音定作未婚妻为乐事的，所以在家娇养一点的孩子，遇到家中问他是不是愿意要观音做妻时，纵红脸走去，不愿答应，但心中已十分满意了。

过了十年，这观音便作成了一个老太太的媳妇，一个青年汉子的妻了，结婚情形一如本地风俗，杀猪挂红，摆席请客，两个吹唢呐的人穿破烂红彩衣服，歪戴起插有鸡毛的执事帽，坐到门外，睁着仿佛发了瘾的眼睛，在每一个客人进门时节都鼓胀了腮帮，吹他那一套庆升平欢迎调子。

大妹的丈夫呢，是当年舞草龙头那孩子，如今正赶中学毕业，把太太娶来，凑成双喜，结果使自己忙得不成样子，把家中人心中各塞满了幸福。款待客人，用了将近一千块钱，得了一堂屋红绸纸喜幛喜对，来的客人不曾吃酒，无事作，就把赏鉴这礼物当消遣。

十年来国家换了无数坐朝的人，本地方也影响到了闹房比先前更坏的样子了，虽仿佛男女皆为新时代人物，当晚上，丈夫当年的同志，想起了往年的事，还是非逼到作新郎的仍然作草龙的头尽新娘子泼茶到头上不可。这高雅的游戏还得了少数上了年纪而有童心平时以礼教自持的人的赞助。一切作过，客人应当感到无聊了，这观音才能同龙头对面坐下。观音坐在床边，大的新的木床，漆的颜色是朱红，在新人背后是叠到六层红绿颜色锦被。

她不害羞，不怕，是因为在数年前定下婚以后常常见到的原故，他在联合中学念书，而她也在坤范女中上课。但她有一种拘束，她明白这不是一个平常日子。

他问她：

“倦了没有。”

她不做声。

“你今天真像观音。”

她不做声，笑。

“累死我了，一些讨厌东西。”

她又笑了。

“笑什么？”

她低低的说：

“我笑你作龙头那年，被爹把一桶清水倒到头上打发出门的事。”

“是正因为那天才有今天的。”

“那时你是一个小痞子。”

“你今天才真是观音。”

她不作声，他又说：

“观音下凡，你想我多快活。”

“我只怕因为成天在你面前，就是活观音也有使你厌烦的一天的。”

“蜡烛还燃，我可以赌咒。”

“可是今天还不是赌咒的日子，不许说这样话。”

“今夜只许说你真好看，我知道。”

“说谎话骗自己，同说谎话骗人是很少分别的。”

“我是在骗我自己么？我不承认！”

“凡是这时否认的另一时都会自然承认。”

他不说话了，心里有点微寒。

她看到他情形，心中好笑。

过一会，她自言自语说。

“一桶水还不够，一瓢水就痴了，还要赌咒！”

“我真不是了解女人的人。”

“不了解女人的人，不一定是不好的丈夫。”

这就轮到他笑了。

这丈夫，当真不缺少了解女人的天才，而在过后生活中不失其为好丈夫的。

新妇的美丽成为本地人批评女人谈话的标准。

能够在丈夫跟前做一个好妻的人，照例算不得一个家中好媳妇，所以他们结婚一年，丈夫在××升了一个会计学校，这观音也随了丈夫在××住下与家中分开了。两方面家中都可以每年供给一点钱，所以他们到××后日子过得并不很窘。

因为没有小孩子累赘，她到××也进了一个女子中学读书，白天上学，晚上仍然回家来住在一处。可是到丈夫从会计学校毕业以后，不知何故她还只是中学三年级学生。丈夫旋即被那亲戚介绍到信托公司作职员，她率性就不再读书了。

生活的转向，是为了丈夫的事业。丈夫一有了事业，她一出了学校，便常常同到一些同事的太太们过从，照例这些太太们是除了养孩子管家以外，每天都得邀同伴四位打一点麻雀牌，她因此到了××数年以后，性情变成与一般太太们一样，把出嫁时聪敏女儿心情完全消失，成为过着平常日子也似乎非常幸福的妇人来。

丈夫虽有时也察觉到像结婚一年中妻的可爱处已无从找寻，但这是谁过失？而且他，这在事业中只知道安定为人生幸福，每到月底便往公司会计股签名拿薪水回家的好丈夫，所需要的也就正是一个目下情形的主妇。她是正如应他的需要，把自己成为那样各处全不难发现的妇人型的妇人了。

本来是清瘦的她到后是稍稍显得肥胖了。

在平稳生活中过着日子的他们，所有可以间或稍稍扰乱到心上的只是缺少一个小孩。在××的几年中大事可以记下的是她的父亲死了，妹出嫁了，使她有一种机会想起在远处生活的母亲因而流泪。不过纵有流泪的事在生活中搅扰，她没有方法可以使丈夫在某一时节不带笑的说“你真胖了”的。

三

某一年，家中还只是两个人。时间是冬天，××落雪，雪特别大，每天早上丈夫出门都得用皮领大衣蒙了颈上车，她在这样日子中只成天在家中炉子边烤火，因为天气太冷，出门打牌也不常有了。

在这样大冷天气的一个星期日，丈夫不办公，也不出门，两人围炉谈了一些小绅士所知道的范围以内的闲话。然他想要邀她到一个城南的××公园去玩，她也正有这样意思，就穿了她缝就不久的新狐外套，两人坐车到××公园去。

这次出门带了一个意外的欢喜回家，在园中看梅，他们遇见了一个人。这人是在当这夫妇结婚那一年吃过喜酒，把时间再回溯上去，又是某一年热天扎草龙求雨时舞过龙尾的。他们是老朋友。没有遇到他以前，这夫妇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去了，他却也没有听人说到这夫妇是在××。他才来××不久，还没有从别处打听到他们的住在此处的消息，无意中，在公园却碰头了。

当时这夫妇是不认识到他了的。他倒容易认得到这夫妇。因为他听到他们说话，看到他们的脸貌，还有一些痕迹可以找出这过去两人的轮廓，他冒失的打了招呼。

大海中的叶子，因为风也有飘在一处的时候。他们是同叶子一样晤了面聚在一起的。

当天这夫妇就把这客人款待到家中。客人原来是从哈尔滨一个机关派来往××，作为办事处代表的。各人道及一切，各人才知道过去近十年来的事情。在客人眼光中，主人夫妇，已仿佛完全不是印象中的夫妇了，然而对于她，客人当然是另外就感到一种亲昵又另外感到一种惆怅的，因为客人还是独身，在这一个家庭中当然有一点反省的惆怅，这惆怅又似乎只是主人所给，而从主妇方面作客，可以取回。

在客人面前，这作主人的处处显示好丈夫的风度，客人为此总有点不安。他虽然是同他们吃饭谈天，他想到一些事都据说是聪明人不应想的事。他依稀觉到这女人已没有保留在他印象中的完全，对于美人迟暮自不免兴一种感伤，但他若想想他自己，也到了一礼拜不修脸就不成样子的人，他就觉得未来生活渺茫，把自己安顿到一极可笑的故事的拟想上为必要了。

那好丈夫在晚上把客人陪送到客人自己的住处回来后，还是同她谈客人小时的故事，因为这故事，半是丈夫自己的，一半是她高兴议论到的，所以她没有把他的兴味减少，还帮助了他一些记忆。

谈到草龙的故事，丈夫说出这样的话：

“当年他赌了咒，说不把你讨到家中不是人。我同他在路上还有这个话谈到，他笑。他当真没有结婚，但当然不是为你。”

这话是附到为她浇水以后草龙出门时说的。在丈夫的感觉上，世界上完全是好人，朋友则是好人中的好人，说到这话，不过是间接证明这好朋友的可爱罢了。一个不懂爱情的人虽结婚多年，对于恋爱的知识，是正如药剂师在药瓶间知识一样，知道药可以使人生死却并不很分明医理知道某病人所需药的分量的。

她呢，她听到丈夫的话也只有笑。使未来的生活陡临断崖，动心怵目，她不能负多少责任。一个女子是在给与，她是在尽了丈夫所给她爱情的力保护到自己，到后也给了她所能给的把丈夫这朋友了。

“他不应当说这种话。”在过后，她虽没有这样把自己所作的事卸到丈夫今天所说的话上心思，但若他不曾说过前面那故事，她为保护自己，会比她所能做过的还见坚固。客人到后来其所以与她作了些任性的事，直到留下这污点的还是一个小小生命，仍然不是她一人的罪过！

四

好丈夫不在身边，家中只有客人同主妇的她，这是每天的事。

时间是春天。

春天的下午。在客厅中可以望到院中的丁香。还可以望到新绿的草木，也嗅得到土的芬芳气息。

似乎因为客人的原故她比起往日来年青了许多，这青春的复回，是客人同丈夫皆已于无意中发现，而自己则能在一些琐碎事情上感到趣味也可以作这证明的。

客人每天来谈话，在家中等候那好丈夫从公司回来，一同在家中吃饭，或者一同到公园去消磨美丽动人的黄昏。

在女人心中客人所占的位置，从客人方面已觉得与“客”稍稍两样了。

但客人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缺作人的理智，热情的控制，有时说来真还可以使人佩服。像客人性格那样的男子，却并不是世俗所谓走冒险路径的男子。如果不是这好丈夫，他是不至于忽然失去这力量，可以在生活上始终保持一种可尊敬的谨纯印象给所遇到的一切人的。就是任何时候，这好丈夫，也就从不至于对这朋友人格有所疑惑，他没有想到这个朋友是做得出惊人事业的朋友，他见到朋友的拘谨，有时觉得很可怜，还劝过她应当在一种亲洽中把这朋友的拘谨除去才是。他这样说时不消说是见到她的窘态，还以为因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女人的了解，很可惜。他料想不到是他们同时把他没有提及的也做到了。

因为单是两人谈话也成为每日的事，所以所有可以谈到的话在他们之间是无有不谈了。他们谈到生活，谈到各种各样的生活。他们谈到生活的意识，与社会意识，以及个人对生活的态度。他们把旁人的生活引为谈话的主题。他们有时又谈到婚姻在每一个人身上所有不同的意义。两人正因为似乎得到丈夫的信任，所以本来应稍存节制的地方也没做，到某一时候，两人才吃惊似的互相各自检察自己，所发现的却是单为了这苦痛的担负，各人皆没有否认这恋爱的勇气，终于不能自拔一同下沉到一个深渊中去了。

直到经过这孩气的行为顶点以后，两人再互相各自检察自己，又才觉得他们都破坏了一些不可补救的东西，在生活上生出了一个见不到的罅隙了，他们就带着悔恨，仍然更放肆的过了一个春天。

作女人的负荷照例是较男子为多，她在未得到以前就知所得的不是谅解，不是热情，将只是一些空虚。没有证实这空虚时，她曾用了各样的力救拔自己与罪恶分手，保全自己的灵魂。她这样作过，她其所以终于失败，还是她那丈夫。天下事再没有一个丈夫比缺少嫉妒为害事了，他的大量只是推她与自己远开，与另一人接近。她当时只要丈夫能稍稍节制到自己，她就不至于同那朋友在这火边戏弄为火灼伤的情形中了。

当她把关于本身近月来所得到的影响告给那入幕之宾时，那人像是第一次才想到好丈夫；为好丈夫着想，他心中燃烧着惭愧。他没有话说，但慌张的地方终不能勉强掩饰。

她看到这情形稍稍生了一点气。

“做男子的人，有用处只是在第一次要女人顺从他作那呆事，到以后，就本来是十分聪明的情人，也变成庸俗自私的汉子了。”假如她这样子说。

“你骂得对，我是无用处的。”他就将这样答应她。

“以我想呢，你如有胆量就把我带走。”她这样想到，可不说。

“我未尝不可以同你走去，但那好丈夫并不与你有理由分手，而且我敢说，你爱我只是一种游戏，不过一时兴趣，至于他，那是你们互相爱恋的人，他是使你在世界上知道幸福的丈夫。”这男子，他也这样想过的，他想的实在不错，他的思想虽有一时近于糊涂，如今可正确了。

全因为是人太聪明了，至少是到这个时候人忽然见出聪明的必需了，为了另一生命的存在，他们都在所经过的春天认了过失；他们都追悔，都全无主张，呼吸也非常窘迫那样沉默不语。

到后她就冷笑，他望到她笑却不问她。

他猜得出这冷笑意义。他感到破灭的悲哀，好像看得出起先是两人同时下沉，如今却两人皆停在悬空，相距渐远，再迟就会不见了。他估计了一会，截然的向她说道：

“原谅我，这是我的过失。我缺少顽固，所以不能同你作那永远一处的打算。我这时觉悟了。你为我为他都好好保重。我要走了，于我们大家的利益着想，只有这样一个办法是完全办法。”

她思索这完全的意义。她没有说过一句把他留到下午的话。她用很凝静的眼光，望到这个人的瘦脸，到后，返身把头伏到沙发靠背上去了。

他以为她是在流泪，重复用那已成习惯的爱抚去安慰她，没有话说，用手摩她的头发，她抬起头来仍然凝静望他。

“我的主张是你痛心的原由么？”男子说后自己也沉入了悲伤状态中。

女人说：“没有这种事。”她又在心上说，“你们男子，一个男子都不缺少这种机智。”但她没有把这个近于讽刺的话说出，她走到窗边去看花，就说：“谢了。一定的，结子缀在枝子是将来的事，是眼前的事。”说了，很凄凉的叹着气。

那男子，仿佛想在这一句怨诽言语上加以自饰，他说：“全是风。”

女人不应，也听到了。她只对于这话照样了一遍：

“全是风。”

两人于是哑静了许久。仿佛同在思索那另一时节的“风”。仿佛都明白风也成为过去了。

男子想走，不行，他知道自己如是走出，剩下的她必将用流泪的眼迎接信托公司回家的好丈夫，他们的事必定反而复杂棘手。他就坐在那大椅上等候好丈夫回家，他一面思维，如何可以把两人间的间阻除去。但他不久仍然走了。

…………

他离开××了。她能了解他。还出于他意料以外的是她竟在好丈夫面前如何把他行为近于露骨处加以遮掩，而她在丈夫面前，又从不流过眼泪一次，她明白忏悔完全是一种仍免不了孩气的行为，为了求一些爱她的人安宁，她尽她所能作伪的力把惭愧隐藏心的一角，才是不贞的妻对于好丈夫所应做的事。

过一阵她告了好丈夫一个喜信，他陪她到一个医生处去检验，因这喜信得到医生的证实，丈夫的行为处处更使她看来可怜。

这未来的父亲对这未来的母亲说的话，商量到的事，以及在小孩子身上的作的空洞的计划，都使她只能用极难为情的苦笑作一陪衬。在痴呆与容忍两事上作一观察，这两个人皆在一种极伟大的生活中过了一些日子。

五

这孩子，赋了一个特殊名义活到世界上了。

她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父亲，做她所应当做的，慢慢的把那过去的事情忘去，纵有时想起那人时也不至于十分难堪了。

稳定的事业，实惠的妻，玉雪的儿子，使这父亲感觉到生存的幸福。凭这理由他就发起了胖。

第三章

一

母亲自从有了孩子以后，便把做母亲的职务折磨到自己，虽丈夫事业情形可以雇一奶妈，但她另有意义不愿意把孩子交给奶妈手中。

她从孩子还在腹中与那客人分手以后，便无那人的消息。那人似乎为了一种男子们所能做到的忏悔过着此后的日子，所以她，最合理的应取的手段，也就是把这男子忘掉一种事可做了。

她是借重孩子同孩子父亲，的确把过去的事已经渐渐忘却了的。一年来她做了母亲，凡是一个母亲必需的温柔慈爱在她全不缺少。她爱孩子，用完全的不折不扣的爱。她做的事总使那父亲高兴；使家庭空气良好，而自己也能从种种行为中找到一种新的依据。

把已作过的事当做苦恼的根源；而又时时从这源头挹取苦恼，这是近于太聪明了一点的妇人的事。至于这母亲，她并不是这种不知做人意义的人，所以纵有时把这个黦迹发现，但即刻也就用别一种东西掩盖过了。

就是孩子得到外祖母从远处寄来礼物，父亲从朋友处过夜那日子的第二天，父亲回家，当天放假，不办公，陪了母亲坐到客厅中逗孩子，这母亲就像完全忘了昨晚的事情那样，同孩子的父亲说到孩子的未来。

她是正因为父亲喜把孩子作说话主题，所以才这样作的。

母亲希冀孩子长大作军人。她的见解不是父亲明了的。她说：

“让他从军，习军事，当兵，都好。”

父亲奇怪这样提议。他反对。

“这为什么事，我的儿子不是为那些军阀养的。”

“我是为他想出路。”

“出路是读书。我要尽我的作父亲的力，使他受完全教育，有机会做较高尚的人。”

“你只觉得有知识是高尚。”

“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讲？”

“我近来心里总古怪，以为不当军人也得作工；一样可以多懂。”

“你要他多‘懂’，也不一定是做工就对。你瞧他那神气，简直是我一个样子，将来只恐怕仍然还是做父亲的事，有好太太，享福！”

她很痛苦的说：“享福！有好太太，儿子，完全的家庭，这是每一个男子都须要的。”她说完了就笑，她的笑，混合了讥讽怜悯的成分。她把本来还应说的“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得到的”咽下去了。

那父亲见到母亲这样子，倒乐了，他说：

“素，你是在嫉妒我的幸福，你真是有小孩子趣味的女人。你想想，我为什么不应当在我生活上感到完全？我为什么不乐观？”

她心想“完全！”她只咬咬嘴唇。

他停了一会，自己干笑。他看到了她一点不高兴处，照规矩估计了一番，以为是猜对了，又自言自语的说道：

“他们羡慕我，你反而来嫉妒我，很有趣。”

她不做声。他望到她那不做声的样子，以为是因此使这母亲难过了，就更好笑，直到眼中出泪。这父亲是太忠诚了。他那胖，同他那由胖子而出发的憨处，都使女人感到一种说不分明的痛苦。

少年夫妇像六月的天气，因为热，变化多。母亲是本来想同他说一些关于孩子的话，希望遮去自己心上阴影的。一谈到孩子，那父亲言语同态度，都近于推她不得不回头望她所走过的路是怎样一条路。她又不愿自己这样在心上独自痛苦，她又不能使这痛苦与丈夫分担，她就问他昨天晚上怎么办，好让这父亲也有一个机会记到他自己完全中的微缺。

“我昨晚很痛苦。”他说。说时是一点也没有痛苦的意思了。“是因为你的脾气，我难受。我知道你想起你的妈，在乡下，老了。寂寞的老人，想来是太可念了。你是那种想法，你所以哭，讨厌我，我很清楚！我知道你过一天会好，是不是？你是有时太任性了一点，可是我了解你，我不至于十分难过。我们孩子长大了，请想想，那外祖母多高兴。”

她说：“我昨晚上哭了好久，正是想起妈。如今我不哭了，好了，我知道许多事哭是无用处的。”

“是的呀，我早就知道这个。同事中也常谈到这个。我以为爱烦恼只是自己以为是聪明人的情感，其实人再聪明一点呢，他是会明白只有笑在生活中是必需的。”

说这话的他，是不曾在生活中言行矛盾过的。他过去这样，眼前这样，未来也不会不这样。不过什么时候他要真真知道了她，恐怕他就不能这样了。他这时对于自己所说起的真理，很起了感动，就用孩子的态度，睁目问孩子：

“奇，小痞子，你以为怎么样？”

小孩子见父亲作猫样子给他看，乐得发欢，随意乱叫。

“嗨，你是爸爸的同志。你瞧你那一副神气。你懂我的话。是的，我们应当笑，爸爸成天笑，妈也成天笑，宝宝就长大成人了。”他回头向母亲，“孩子明白，这小东西聪明得很，他一定明白。”

女人说：“是的，他一定明白，你也一定明白。总有那样一天。……”

他听到她这话虽稍稍惊愕，但即刻又转向小孩子，同小孩子说：“母亲是因为你反而常常同我生气的，这个我可不明白！”

她承认了她同他说话的计划只有自己失败，她就哑了口，尽他用一些听来很可怜的蠢话逗孩子发笑。

这父亲看了孩子又看孩子的母亲，他的快乐的分量不是天秤可以称量得出。

二

这母亲过的日子与许多心上负疚的妇人过的日子一样。她先是想用说话救济自己，以为这是各种方法中最好的方法，到后是因为一说话反而还给了那触着伤处的方便，她便成为凝静沉默寡于言笑的人了。

不过，故意的多言，与自然的沉默，这分野，在这好丈夫眼中是完全看不出其他意义的。他常常自谦似的说自己原是不了解女人的人，然而处处他有着那“孩子母亲只有我知道”的自信，这无害于事的自信，把这个人安顿到完全的幸福中，好像他除了感谢命运以外，便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他说的“我知道你脾气”，为了拥护这一点，遇到她不说话，他也就不强到同她说话。他在她身旁挑逗孩子玩，说那与孩子一般的痴话，他的话又像只不过说给自己听听，说厌了，打了几个哈欠，照通常胖子的体裁就躺在沙发上睡了。

母亲望到这好人的甜睡的姿态，想起昨晚的失眠，又想起自己还是这样任性，就在心上责备自己。

她想他这时做的梦，必定是与日常生活一般感到完全的梦。不错的，他常是这样放肆的做了一些好梦的。他常常梦到有了五个孩子，本来在日里他在她面前解释孩子男女的数目时，他当她说的还是男孩三个女孩两个，但做梦，却成为男孩四个女孩一个了。他又常常梦到成为公司的科长，加薪晋级，这应当是事实所许可的，所以醒来还曾拿这话同她说过，不谎不饰。

尽这父亲做梦下去，孩子不久也睡着了，只她清醒的守在这父子身边。她是永远清醒的人。虽然在白日里为娱悦自己她也仍然有她的梦，不过这梦都很少为未来的憧憬，只是故事的重现罢了。

她这时就梦到一个故事。在这客厅里只是自己一个，她正在等候一件命运所颁赐给她的衣裳；略略显得心焦。

人来了，一个不可缺少的角色，一个提到名字就心跳的人物，她用了近月以来在丈夫许可以外的热情款待了客人，使客人坐到丈夫现在所睡的沙发上去。

他们说话。似乎是她这样开始；——

“昨天回去怎么样？”

“……”他用一个微笑作这追问的答语。

她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稍稍有点不放心。她站起来走到壁间去检察那钟，就是现在还是每日任何时也没有偷懒停止过下垂的摆的那个挂钟。她接着又看花瓶的花枝。他赞美了花。他在她面前说：

“今天的花比昨天好。”

她用着非恋人不懂的两重意义答道：

“今天的人与花相反。”

他笑，心想：“女人的聪明到底不是男子所及。”到后就故意说：

“这个话，使我不能补充和解释，我是窘倒了。”

她不相信，不承认。“什么也没有可以把你窘倒的事。被爱情绊脚的男子，是爬起以后就全无痛苦走上他自己的路的，你也是这样的人。”她就这样想到，筹对付这在诡诈中躲闪的男子。

他呢，似乎是男子中的男子。话的解释是说他完全像某一种人，暧昧的欲望推之向前，理性的绳索又拖之向后，他不用力袒护谁，就徘徊在这歧途，看风转帆。他永远是冷静的，同时又永远是糊涂的。他放弃了男子的权利，然而又处处不忘到女人的好处。他知道在某一情形下局面便成为惊心动魄的局面，但他怯于这风波，便不把自己作成不可少的人物。他有攫取的野心，可并不伸手。他想借重那好丈夫的友谊保护自己，但他同时也正就利用这友谊使自己与她走近危险的井边。

他们都知道的是各人皆负着下沉的责任，各人皆很苦闷，皆想从敷衍中把时间延长，来一件意外事帮助他们与罪恶离开。

她看透自己也看透他人。她那时想起了好丈夫的说话，她问他。她说：

“我听说你赌过咒，要一个人作你的妻。”

他就红脸了，可不分辩，答应道：

“是的，有这样孩气事情。”

“我觉得不算孩气。”她那么说，给了他接下说话的机会。

“不算孩气也完了。”

“完了么？”

“完了。”

“……”她不说出口了，她向他笑。她用笑摇撼他的心，使他感到大海中波涛的汹涌，头目眩晕。

她有意这样作，凡是一个女子所取的手段她也取了，并不是她的过失。

他经这一笑便如中了伤的兽，只能用极可怜的眼光瞻望四方。他已作着近于下跃的姿势；还不乏希望救援，所以曾走到门前又返了身。

“我走不去了，你看到。”他意思像如此向她解说，他似笑非笑的走到她身边去。

她一瞥，急急到屋角一个圆椅上坐下了，她也有点忙乱。

他仍然向她走去。到后是坐到沙发上了，到后是人全糊涂了。

“你还要再孩气一点么？”

“是的，不孩气不行。”

他们就这样做了一些体裁极新的事情。

他们就放肆了一会。在较后一个时候神气丧沮的情形中互相摇头无语。

他应当等候那另外的他回来，也不等候，就走了。

她怎么样呢？要明白的她已经明白了。她把一些理合吝惜的东西在兴头中慷慨了。她有一种悭吝人第一次挥霍以后的痛快情绪。她似乎在一种勇敢行为中休息，还可隐约听到喝彩的余音。她到后，就想起了那另外的每日挟了大黑皮包到下午四点回来的人，伤起心来，强项不去，所以不顾一切恣肆的哭了。

…………

她的梦比孩子与孩子父亲先醒。

她走到孩子摇床边，望到孩子的安详的睡脸，把一滴忏悔的眼泪落到孩子的小手上，就忙用口把这眼泪吮去。

她清醒的守着这两个在她看来似乎不幸的父子。

三

一个平常的女子，常常陷到矛盾的自谴中，又常常为一些无益于生存的小事难受。她也是这样的女子。

她哭，她笑，她做一些看来似乎够荒唐的梦就吃惊。但当到把自己置身到那荒唐情境中时，又很感动的几乎还天真的扮演了那一角。她是没有可疵议的，因为世界上女子全是这样。她也没有特别使人可以称赞的地方，因为她对付事情并不与其他女子两样。许多妇人在环境中成为可作闲话的材料，这母亲，在她的环境中，也就把她成为这样一个故事的中心人物了。

第二天，她沉默得如佛。她正因为沉默反而得到清静，不说话，也就不再听到那做父亲的提到孩子的种种了。不说话，她只是不让这父亲提到孩子而已，她自己却没有把孩子放下。

她没想到将来，孩子那时长大成人了，对母亲的事微有所知，那便是……

她又这样想：“父亲会代为辩护这不可信的消息。”就笑。

哭，笑，心跳，红脸，在不可数的反复里，孩子是一天比一天长大了。

注释

〔1〕 罔诞，吊儿郎当。

月下小景

《月下小景》集1933年11月曾由上海现代书局出版。1936年5月全书辑入《从文小说习作选》。

题　记

这只是些故事，除《月下小景》在外，全部分出自《法苑珠林》所引诸经。我因为在一个学校里教小说史，对于六朝志怪，唐人传奇，宋人白话小说，在形体方面，如何发生长成，加以注意，觉得提到这个问题的，有所说明，皆不详尽，使人惑疑。我想多知道一些，曾从《真诰》、《法苑珠林》、《云笈七签》诸书中，把凡近于小说故事的记载，掇辑抄出，分类排比，研究它们记载故事的各种方法，且将它同时代或另一时代相类故事加以比较，因此明白了几个为一般人平时所疏忽的问题。另外又因为抄到佛经故事时，觉得这些带有教训意味的故事，篇幅不多，却常在短短篇章中，能组织极其动人的情节。主题所在，用近世眼光看来，与时代潮流未必相合。但故事取材，上自帝王，下及虫豸，故事布置，常常恣纵不可比方。只据支配材料的手段组织故事的文体而言，实在也可以作为“大众文学”，“童话教育文学”，以及“幽默文学”者参考。我有个亲戚张小五，年纪方十四岁，就在家中同他的姐姐哥哥办杂志，几个年青小孩子，自己写作，自己钞印，自己装订，到后还自己阅读。也欢喜给人说故事，也欢喜逼人说故事。我想让他明白一千年以前的人，说故事的已知道怎样去说故事，就把这些佛经记载，为他选出若干篇，加以改造，如今这本书，便是这故事一小部分。本书虽署明“辑自某经”，其实则只可说是就某经取材，重新处理。不过时下风气，抄袭者每每讳言抄袭，虽经明白摘发，犹复强词夺理，以饰其迹。其言虽辩，其丑弥增。张家小五是小孩子，既欢喜作文章，受好作品影响的机会必多，我的意思，却在告他：“说故事时，若有出处，指明出处，并不丢人。”且希望他能够将各故事对照，明白死去了的故事，如何可以变成活的，简单的故事又如何可以使它成为完全的。中国人会写“小说”的仿佛已经有了很多人，但很少有人来写“故事”。在人弃我取意义下，这本书便付了印。

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五青岛

这些故事照当时估计，应当写一百个，因此写它时前后都留下一个关节，预备到后来把它连缀起来，如《天方夜谭》或《十日谈》形式。

但我的时间精力不许我那么办，到后来不特不便再写下去，即如写成了陆续在《新月》、《现代》发表的几篇。想把文字修改整齐一下也不容易，就匆匆付印了，这是这本书内容前后不大接头的原因。现在过了三年，这本书还是只能在字句间秩序上略微改动情形下付印，心中觉得很难受。

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北京

月下小景

初八的月亮圆了一半，很早就悬到天空中。傍了××省边境由南而来的横断山脉长岭脚下，有一些为人类所疏忽历史所遗忘的残余种族聚集的山砦。他们用另一种言语，用另一种习惯，用另一种梦，生活到这个世界一隅，已经有了许多年。当这松杉挺茂嘉树四合的山砦，以及砦前大地平原，整个为黄昏占领了以后，从山头那个青石碉堡向下望去，月光淡淡的洒满了各处，如一首富于光色和谐雅丽的诗歌。山砦中，树林角上，平田的一隅，各处有新收的稻草积，以及白木作成的谷仓。各处有火光，飘扬着快乐的火焰，且隐隐的听得着人语声，望得着火光附近有人影走动。官道上有马项铃清亮细碎的声音，有牛项下铜铎沉静庄严的声音。从田中回去的种田人，从乡场上回家的小商人，家中莫不有一个温和的脸儿，等候在大门外，厨房中莫不预备有热腾腾的饭菜，与用瓦罐炖热的家酿烧酒。

薄暮的空气极其温柔，微风摇荡，大气中有稻草香味，有烂熟了山果香味，有甲虫类气味，有泥土气味。一切在成熟，在开始结束一个夏天阳光雨露所及长养生成的一切。一切光景具有一种节日的欢乐情调。

柔软的白白月光，给位置在山岨上石头碉堡，画出一个明明朗朗的轮廓，碉堡影子横卧在斜坡间，如同一个巨人的影子。碉堡缺口处，迎月光的一面，倚着本乡寨主独生儿子傩佑；傩神所保佑的儿子，身体靠定石墙，眺望那半规新月，微笑着思索人生苦乐。

“……人实在值得活下去，因为一切那么有意思，人与人的战争，心与心的战争，到结果皆那么有意思，无怪乎本族人有英雄追赶日月的故事。因为日月若可以请求，要它停顿在那儿时，它便停顿，那就更有意思了。”

这故事是这样的：第一个××人，用了他武力同智慧得到人世一切幸福时，他还觉得不足，贪婪的心同天赋的力，使他勇往直前去追赶日头，找寻月亮，想征服主管这些东西的神，勒迫它们在有爱情和幸福的人方面，把日子去得慢一点，在失去了爱心只为忧愁失望所啮蚀的人方面，把日子又去得快一点。结果这贪婪的人虽追上了日头，却被日头的热所烤炙，在西方大泽中就渴死了。至于日月呢，虽知道了这是人类的欲望，却只是万物中之一的欲望，故不理会。因为神是正直的，不阿其所私的，人在世界上并不是唯一的主人，日月不单为人类而有。日头为了给一切生物的热和力，月亮为了给一切虫类唱歌，用这种歌声与银白光色安息劳碌的大地。日月虽仍然若无其事的照耀着整个世界，看着人类的忧乐，看着美丽的变成丑恶，又看着丑恶的称为美丽，但人类太进步了一点，比一切生物智慧较高，也比一切生物更不道德。既不能用严寒酷热来困苦人类，又不能不将日月照及人类，故同另一主宰人类心之创造的神，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使此后快乐的人越觉得日子太短，使此后忧愁的人越觉得日子过长，人类既然凭感觉来生活，就在感觉上加给人类一种处罚。

这故事有作为月神与恶魔商量结果的传说，就因为恶魔是在夜间出世的。人皆相信这是月亮作成的事，与日头毫无关系。凡一切人讨论光阴去得太快，或太慢时，却常常那么诅咒：“日子，滚你的去吧。”痛恨日头而不憎恶月亮，土人的解释，则为人类性格中，慢慢的已经神性渐少，恶性渐多。另外就是月光较温柔，和平，给人以智慧的冷静的光，却不给人以坦白直率的热，因此普遍生物皆欢喜月光，人类中却常常诅咒日头。约会恋人的，走夜路的，作夜工的，皆觉得月光比日光较好。在人类中讨厌月光的只是盗贼，本地方土人中却无盗贼，也缺少这个名词。

这时节，这一个年纪还刚只满二十一岁的砦主独生子，由于本身的健康，以及从另一方面所获得的幸福，对头上的月光正满意的会心微笑，似乎月光也正对了他微笑。傍近他身边，有一堆白色东西。这是一个女孩子，把她那长发散乱的美丽头颅，靠在这年青人的大腿上，把它当作枕头安静无声的睡着。女孩子一张小小的尖尖的白脸，似乎被月光漂过的大理石，又似乎月光本身。一头黑发，如同用冬天的黑夜作为材料，由盘据在山洞中的女妖亲手纺成的细纱。眼睛，鼻子，耳朵，同那一张产生幸福的泉源的小口，以及颊边微妙圆形的小涡，如本地人所说的接吻之巢窝，无一处不见得是神所着意成就的工作。一微笑，一 眼，一转侧，都有一种神性存乎其间。神同魔鬼合作创造了这样一个女人，也得用侍候神同对付魔鬼的两种方法来侍候她，才不委屈这个生物。

女人正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身边，一堆白色衣裙遮盖到那个修长丰满柔软溢香的身体，这身体在年轻人记忆中，只仿佛是用白玉，奶酥，果子同香花，调和削筑成就的东西。两人白日里来此，女孩子在日光下唱歌，在黄昏里与落日一同休息，现在又快要同新月一样苏醒了。

一派清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的抚摩着睡眠者全身。山坡下是一部草虫清音繁复的合奏。天上那半规新月，似乎在空中停顿着，长久还不移动。

幸福使这个孩子轻轻的叹息了。

他把头低下去，轻轻的吻了一下那用黑夜搓成的头发，接近那魔鬼手段所成就的东西。

远处有吹芦管的声音。有唱歌声音。身近旁有班背萤，带了小小火把，沿了碉堡巡行，如同引导得有小仙人来参观这古堡的神气。

当地年青人中唱歌圣手的傩佑，唯恐惊了女人，惊了萤火，轻轻的轻轻的唱：

龙应当藏在云里，

你应当藏在心里。

…………

女孩子在迷胡梦里，把头略略转动了一下，在梦里回答着：

我灵魂如一面旗帜，

你好听歌声如温柔的风。

他以为女孩子已醒了，但听下去，女人把头偏向月光又睡去了。于是又接着轻轻的唱道：

人人说我歌声有毒，

一首歌也不过如一升酒使人沉醉一天。

你那傅了蜂蜜的言语，

一个字也可以在我心上甜香一年。

女孩子仍然闭了眼睛在梦中答着：

不要冬天的风，不要海上的风，

这旗帜受不住狂暴大风。

请轻轻的吹，轻轻的吹；

（吹春天的风，温柔的风，）

把花吹开，不要把花吹落。

小砦主明白了自己的歌声可作为女孩子灵魂安宁的摇篮，故又接着轻轻的唱道：

有翅膀鸟虽然可以飞上天空，

没有翅膀的我却可以飞入你的心里。

我不必问什么地方是天堂，

我业已坐在天堂门边。

女孩又唱：

身体要用极强健的臂膀搂抱，

灵魂要用极温柔的歌声搂抱。

砦主的独生子傩佑，想了一想，在脑中搜索话语，如同宝石商人在口袋中搜索宝石。口袋中充满了放光炫目的珠玉奇宝，却因为数量太多了一点，反而选不出那自以为极好的一粒，因此似乎受了一点儿窘。他觉得神祇创造美和爱，却由人来创造赞誉这神工的言语。向美说一句话，为爱下一个注解，要适当合宜，不走失感觉所及的式样，不是一个平常人的能力所能企及。

“这女孩子值得用龙朱的爱情装饰她的身体，用龙朱的诗歌装饰她的人格。”他想到这里时，觉得有点惭愧了，口吃了，不敢再唱下去了。

歌声作了女孩子睡眠的摇篮，所以这女孩子才在半醒后重复入梦。歌声停止后，她也就惊醒了。

他见到女孩子醒来时，就装作自己还在睡眠，闭了眼睛。女孩从日头落下时睡到现在，精神已完全恢复过来，看男子还依靠石墙睡着，担心石头太冷，把白披肩搭到男子身上去后，傍了男子靠着。记起睡时满天的红霞，望到头上的新月，便轻轻的唱着，如母亲唱给小宝宝听催眠歌。

睡时用明霞作被，

醒来用月儿点灯。

砦主独生子哧的笑了。

“……”

“……”

四只放光的眼睛互相瞅定，各安置一个微笑在嘴角上，微笑里却写着白日中两个人的一切行为，两人似乎皆略略为先前一时那点回忆所羞了，就各自向身旁那一个紧紧的挤了一下，重新交换了一个微笑，两人发现了对方脸上的月光那么苍白，于是齐向天上所悬的半规新月望去。

远远的有一派角声与锣鼓声，为田户巫师禳土酬神所在处，两人追寻这快乐声音的方向，于是向山下远处望去。远处有一条河。

“没有船舶不能过那条河，没有爱情如何过这一生？”

“我不会在那条小河里沉溺，我只会在你这小口上沉溺。”

两人意思仍然写在一种微笑里，用得是那么暧昧神秘的符号，却使对面一个从这微笑里明明白白，毫不含胡。远处那条长河，在月光下蜿蜒如一条带子，白白的水光，薄薄的雾，增加了两人心上的温暖。

女孩子说到她梦里所听的歌声，以及自己所唱的歌，还以为他们两人皆在梦里。经小砦主把刚才的情形说明白时，两人笑了许久。

女孩子天真如春风，快乐如小猫，长长的睡眠把白日的疲倦完全恢复过来，因此在月光下，显得如一尾鱼在急流清溪里。

只想说话，全是说那些远无边际的，与梦无异的，年青情人在狂热中所能说的糊涂话蠢话皆完全说到了。

小砦主说：

“不要说话，让我好在所有的言语里，找寻赞美你眉毛头发美丽处的言语！”

“说话呢，是不是就妨碍了你的谄谀？一个有天分的人，就是谄谀也显得不缺少天分！”

“神是不说话的。你不说话时像……”

“还是做人好！你的歌中也提到做人的好处！我们来活活泼泼的做人，这才有意思！”

“我以为你不说话就像何仙姑的亲姊妹了。我希望你比你那两个姐姐还稍呆笨一点。因为得呆笨一点，我的言语字汇里，才有可以形容你高贵处的文字。”

“可是，你曾同我说过，你也希望你那只猎狗敏捷一点。”

“我希望它灵活敏捷一点，为的是在山上找寻你比较方便，为我带信给你时也比较妥当一点。”

“希望我笨一点，是不是也如同你希望羚羊稍笨一样，好让你嗾使那只猎狗咬我时，不至于使我逃脱？”

“好的音乐常常是复音，你不妨再说一句。”

“我记得到你也希望羚羊稍笨过。”

“羚羊稍笨一点，我的猎狗才可以赶上它，把它捉回来送你。你稍笨一点，我才有相当的话颂扬你！”

“你口中体面话够多了，你说说你那些感觉给我听听，说谎若比真实更美丽，我愿意听你那些美丽的谎话。”

“你占领我心上的空间，如同黑夜占领地面一样。”

“月亮起来时，黑暗不是就只占领地面空间很小很小一部分了吗？”

“月亮照不到人心上的。”

“那我给你的应当也是黑暗了。”

“你给我的是光明，但是一种炫目的光明，如日头似的逼人熠耀。你使我糊涂。你使我卑陋。”

“其实你是透明的，从你选择谄谀时，证明你的心现在还是透明的。”

“清水里不能养鱼，透明的心也一定不能积存辞藻。”

“江中的水永远流不完，心中的话永远说不完：不要说了。一张口不完全是说话用的！”

两人为嘴唇找寻了另外一种用处，沉默了一会。两颗心同一的跳跃，望着做梦一般月下的长岭，大河，砦堡，田坪。芦管声音似乎为月光所湿，音调更低郁沉重了一点。砦中的角楼，第二次擂了转更鼓，女孩子听到时，忽然记起了一件事。把小砦主那颗年青聪慧的头颅捧到手上，眼眉口鼻吻了好些次数，向小砦主摇摇头，无可奈何低低的叹了一声气，把两只手举起，跪在小砦主面前来梳理头上散乱了的发辫，意思想站起来，预备要走了。

小砦主明白那意思了，就抱了女孩子，不许她站起身来。

“多少萤火虫还知道打了小小火炬游玩，你忙些什么？走到什么地方去！”

“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宝贝应当收藏在宝库里，你应当收藏在爱你的那个人家里。”

“美的都用不着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

“狮子应当有它的配偶，把你安顿到我家中去，神也十分同意！”

“神同意的人常常不同意。”

“我爸爸会答应我这件事，因为他爱我。”

“因为我爸爸也爱我，若知道了这件事，会把我照××人规矩来处置。若我被绳子缚了沉到地眼里去时，那地方接连四十八根箩筐绳子还不能到底，死了做鬼也找不出路来看你，活着做梦也不能辨别方向。”

女孩子是不会说谎的，××族人的习气，女人同第一个男子恋爱，却只许同第二个男子结婚。若违反了这种规矩，常常把女子用石磨捆到背上，或者沉入潭里，或者抛到地窟窿里。习俗的来源极古，过去一个时节，应当同别的种族一样，有认处女为一种有邪气的东西，地方酋长既较开明，巫师又因为多在节欲生活中生活，故执行初夜权的义务，就转为第一个男子的恋爱。第一个男子因此可以得到女人的贞洁，就不能够永远得到她的爱情。若第一个男子娶了这女人，似乎对于男子也十分不幸。迷信在历史中渐次失去了本来的意义，习俗保持了古代规矩下来，由于××守法的天性，故年青男女在第一个恋人身上，也从不作那长远的梦。“好花不能长在，明月不能长圆，星子也不能永远放光”，××人歌唱恋爱，因此也多忧郁感伤气分。常常有人在分手时感到“芝兰不易再开，欢乐不易再来”，两人悄悄逃走的。也有两人携了手沉默无语的一同跳到那些在地面张着大嘴，死去了万年的火山孔穴里去的。再不然，冒险的结了婚，到后被查出来时，就应当把女的向地狱里抛去那个办法了。

当地女孩子因为这方面的习俗无法除去，故一到成年家庭即不大加以拘束，外乡人来到本地若喜悦了什么女子，使女子献身总十分容易。女孩子明理懂事一点的，一到了成年时，总把自己最初的贞操，稍加选择就付给了一个人，到后来再同第二个钟情的男子结婚。男子中明理懂事的，业已爱上某个女子，若知道她还是处女，也将尽这女子先去找寻一个尽义务的爱人，再来同女子结婚。

但这些魔鬼习俗不是神所同意的。年青男女所作的事，常常与自然的神意合一，容易违反风俗习惯。女孩子总愿意把自己整个交付给一个所倾心的男孩子，男子到爱了某个女孩时，也总愿意把整个的自己换回整个的女子。风俗习惯下虽附加了一种严酷的法律，在这法律下牺牲的仍常常有人。

女孩子遇到了这乡长独生子，自从春天山坡上黄色棣棠花开放时，即被这男子温柔缠绵的歌声与超人壮丽华美的四肢所征服，一直延长到秋天，还极其纯洁的在一种节制的友谊中恋爱着。为了狂热的爱，且在这种有节制的爱情中，两人皆似乎不需要结婚，两人中谁也不想到照习惯先把贞操给一个人蹂躏后再来结婚。

但到了秋天，一切皆在成熟，悬在树上的果子落了地，谷米上了仓，秋鸡伏了卵，大自然为点缀了这大地一年来的忙碌，还在天空中涂抹华丽的色泽，使溪涧澄清，空气温暖而香甜，且装饰了遍地的黄花，以及在草木枝叶间傅上与云霞同样的眩目颜色。一切皆布置妥当以后，便应轮到人的事情了。

秋成熟了一切，也成熟了两个年青人的爱情。

两人同往常任何一天相似，在约定的中午以后，在这古碉堡上见面了。两人共同采了无数野花铺到所坐的大青石板上，并肩的坐在那里，山坡上开遍了各样草花，各处是小小蝴蝶，似乎对每一朵花皆悄悄嘱咐了一句话。向山坡下望去，入目远近皆异常恬静美丽。长岭上有割草人的歌声，村砦中有为新生小犊作栅栏的斧斤声，平田中有拾穗打禾人快乐的吵骂声。天空中白云缓缓的移，从从容容的动，透蓝的天底，一阵候鸟在高空排成一线飞过去了，接着又是一阵。

两个年青人用山果山泉充了口腹的饥渴，用言语微笑喂着灵魂的饥渴。对日光所及的一切唱了上千首的歌，说了上万句的话。

日头向西掷去，两人对于生命感觉到一点点说不分明的缺处。黄昏将近以前，山坡下小牛的鸣声，使两人的心皆发了抖。

神的意思不能同习惯相合，在这时节已不许可人再为任何魔鬼作成的习俗加以行为的限制。理知即或是聪明的，理知也毫无用处。两人皆在忘我行为中，失去了一切节制约束行为的能力，各在新的形式下，得到了对方的力，得到了对方的爱，得到了把另一个灵魂互相交换移入自己心中深处的满足。到后来，于是两个人皆在战栗中昏迷了，喑哑了，沉默了，幸福把两个年青人在同一行为上皆弄得十分疲倦，终于两人皆睡去了。

男子醒来稍早一点，在回忆幸福里浮沉，却忘了打算未来。女孩子则因为自身是女子，本能的不会忘却当地人对于女子违反这习俗的赏罚，故醒来时，也并未打算到这砦主的独生子会要她同回家去，两人的年龄还皆只适宜于生活在夏娃亚当所住的乐园里，不应当到这“必需思索明天”的世界中安顿。

但两人业已到了向所生长的一个地方一个种族的习俗负责时节了。

“爱难道是同世界离开的事吗？”新的思索使小砦主在月下沉默如石头。

女孩子见男子不说话了，知道这件事正在苦恼到他，就装成快乐的声音，轻轻的喊他，恳切的求他，在应当快乐时放快乐一点。

××人唱歌的圣手，

请你用歌声把天上那一片白云拨开。

月亮到应落时就让它落去，

现在还得悬在我们头上。

天上的确有一片薄云把月亮拦住了，一切皆朦胧了。两人的心皆比先前黯淡了一些。砦主独生子说：

我不要日头，可不能没有你。

我不愿作帝称王，却愿为你作奴当差。

女孩子说：

“这世界只许结婚不许恋爱。”

“应当还有一个世界让我们去生存，我们远远的走，向日头出处远远的走。”

“你不要牛，不要马，不要果园，不要田土，不要狐皮褂子同虎皮坐褥吗？”

“有了你我什么也不要了。你是一切；是光，是热，是泉水，是果子，是宇宙的万有。为了同你接近，我应当同这个世界离开。”

两人就所知道的四方各处想了许久，想不出一个可以容纳两人的地方。南方有汉人的大国，汉人见了他们就当生番杀戮，他不敢向南方走。向西是通过长岭无尽的荒山，虎豹所据的地面，他不敢向西方走。向北是本族人的地面，每一个村落皆保持同一魔鬼所颁的法律，对逃亡人可以随意处置。只有东边是日月所出的地方，日头既那么公正无私，照理说来日头所在处也一定和平正直了。

但一个故事在小砦主的记忆中活起来了，日头曾炙死了第一个××人，自从有这故事以后，××人谁也不敢向东追求习惯以外的生活。××人有一首历史极久的歌，那首歌把求生的人所不可少的欲望，真的生命意义却结束在死亡里，都以为若贪婪这“生”只有“死”才能得到。战胜命运只有死亡，克服一切惟死亡可以办到。最公平的世界不在地面，却在空中与地底：天堂地位有限，地下宽阔无边。地下宽阔公平的理由，在××人看来是可靠的，就因为从不听说死人愿意重生，且从不闻死人充满了地下。××人永生的观念，在每一个人心中皆坚实的存在。孤单的死，或因为恐怖不容易找寻他的爱人，有所疑惑，同时去死皆是很平常的事情。

砦主的独生子想到另外一个世界，快乐的微笑了。

他问女孩子，是不是愿意向那个只能走去不再回来的地方旅行。

女孩子想了一下，把头仰望那个新从云里出现的月亮。

水是各处可流的，

火是各处可烧的，

月亮是各处可照的，

爱情是各处可到的。

说了，就躺到小砦主的怀里，闭了眼睛，等候男子决定了死的接吻。砦主的独生子，把身上所佩的小刀取出，在镶了宝石的空心刀靶上，从那小穴里取出如梧桐子大小的毒药，含放到口里去，让药融化了，就度送了一半到女孩子嘴里去。两人快乐的咽下了那点同命的药，微笑着，睡在业已枯萎了的野花铺就的石床上，等候药力发作。

月儿隐在云里去了。

黄罗寨故事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二在青岛写成

本篇发表于1933年2月1日《东方杂志》第30卷第3号。署名沈从文。

寻　觅

在这故事前面那个故事，是一个成衣匠说的，他让人知道在他那种环境里，贫穷与死亡如何折磨到他的生活。他为了寻找他那被人拐逃的年青妻子，如何旅行各处，又因什么信仰，还能那么硬朗结实的生活下去。他说：“我们若要活到这个世界上，且心想让我们的儿子们也活到这个世界上，为了否认一些由于历史安排下来错误了的事情，应该在一分责任和一个理想上去死，当然毫不踌躇毫不怕！”成衣人把他一生悲惨的经验，结束到上面几句话里后，想起他那个活活的饿死的儿子，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他说过这故事以后，在场众人皆觉得悒郁不欢。这不幸故事，使每个人都回想到自己生活中那一分，于是火堆旁边，忽然便沉默无声了。成衣人看清楚了这种情形，十分抱歉似的，把那双为工作与疾病所磨坏的小小眼睛，向这边那边作了一度小心的溜望，拉拉他那件旧袄，怯生生的说道：

“大爷，总爷，掌柜的，你们帮我个忙，替我说一个好听的故事吧。不要为了我这个故事，把各人心窝子里那点兴头弄掉。不要因为我这种不幸的旅行，便把一切旅行看成一种灾难。来（他指定了一个人说） ，大爷，你年纪大，阅历多，不管怎么样，你说个故事。你说说你快乐的旅行也成。帮我一个忙，帮我一个忙。”

这被指定的人是一个穿着肮脏装束异样的瘦个子，脸上野草似的长着一丛胡子，先前并不为任何人所注意，半夜来他只是闭了个眼睛低下头在那里烤火，这时恰好刚把眼睛睁开，把头抬起，就被那成衣人指定了。他见成衣人用手向他戳点了两下，似乎自己生平根底已被成衣人所看出，故微受惊吓模样，身体收缩了一下。他好像有点吃惊，又好像在分辩，“怎么，你要我说我的旅行原因吗？你是这种意思吗？”他并不作声，神气之间却俨然在那么询问。

那成衣人口气甜甜的说：

“大爷，说一个，说一个。”

他微笑了一下，一时还似乎无勇气站起来，刚好把身体举起又复即刻坐下了。成衣人当真好像看准了他，知道在场众人只有他说出的经验，能使大家忘掉了旅行的辛苦，就催促他，请求他，且安慰他。成衣人说：

“大爷，你说一个，随便说一个。这里全是好人忠厚人，全眼巴巴的等着你，你会说的，你不用怕，不用羞。”

这胡子倒并不怕谁，也不为自己样子害羞，既要他说，他也明白这时应该轮及他来说了。他把一只干瘪瘪的手伸出去，作出一个表示，安置了成衣人，就大大方方，说了下面的故事。

某处地方有个家资百万的富翁，家中有十个坚固结实的仓库，仓库中分别收藏聚集了无数金银宝贝，衣料食物，并各种各样东西。家中有一百男奴，有一百女奴。地窖中有一地窖的美酒。马厩中有打猎的马五十匹，驾车的马五十匹。花园中栽种了无数名花甘果，花树上有各种禽鸟，叫出种种声音。兽栏里畜养了各样野兽。鱼池里喂有古怪的金鱼，银鱼，五色异鱼。两夫妇将近四十岁时，方生养一个儿子，这个儿子的教育，自然周到万分。当那独生子年纪到十八岁时，父母因为他生长得过于美丽，以为必得一个标致无比的女人，作为他的妻子，方不辜负这孩子一生。因此，就聘请了国内精巧匠人，用黄金仿照古代典型美人的脸目身材，铸造了金像一躯，派人抬往国内各处地方去，金像下刻了一篇宣言，最重要的几句话是：

若有女人美丽如金像，自信上帝创造她时手续并不马虎的，就可以作××地方百万富翁独生子的妻子，享受那分遗产，以及由于两人青春富足可以得到的一切幸福。

恰好那时节另外某个地方，某个公爵的独生女儿，父母也因为女儿生长得过分美丽，成年时不肯随便嫁人，以为必得一个世界上顶美的男子，方配得到这个女儿的爱情，也正聘请了聪明匠人，用白银仿照古代典型男性，铸一理想男子的大像，同时通告各处，以为这世界上若有男子完美若此，自信上帝创造他时并不草率，就可跑来××地方，向有爵位的某某独生女儿求婚。

双方得到了这个消息以后，且互相皆看到了那个标准造相，以为这分姻缘，非常合式凑巧，因此各聘请了有身分的媒妁，交换了几次意见，就议妥了两个年青人的婚姻。

为时不久这年青男子娶了那美貌女人，同时还承袭了一个受人尊敬的爵位。从此一来，他便仿佛是人类中最幸福的人了。

但刚满半年以后，这幸福就有了缺口，原因这样发生：有一天本地起了大风，大风中吹来一条白色毯子，悬挂在庭院里大树上，把毯子取下看看，精致美妙完全不像人工作成。派人拿向各处询问，无人能够说出它的名字，也无人明白它的出处。过不久，天上第二次又起了大风。风中又吹来九色金蕊大花一朵，那花大如车轮，重只三两，香气中人，如喝蜜酒。旋又派人拿这花到各处询问，仍然毫无结果。又过一阵，第三次大风起时，却吹来一本古书，那书说到另外一个国家的一切情形，关于那条毯子，也可知道就是朱笛国人宫内所用的毯子，那朵大花，就是朱笛国王后宫花园萎落的花。

那本书还说朱笛国有五色奇花，大的如车轮大，小的如稗子小，大花轻如毛羽，小花重如水银，花朵皆长年开放，风吹香气，馥郁一国。那地方有马，日行千里。那地方有栗枣，大如人头，甘如蜜蔗。那地方有藕，色如白玉，巨如屋梁。那地方有草，各处丛生，摘断时流汁如奶，味道如蜜。那地方有各种雀鸟，声音柔美溜亮，胜过世上最好的歌喉。那地方富足异常，使用人力，毫无问题，故国王宫殿，全为本国人民乐意代为建筑，却仿天宫式样作成。那地方由于自然生产丰富，人民皆自重乐生，既无盗贼，也无牢狱。

朱笛国所有情形，既可从这本书知个大略，国土方向距离，又从那本古怪书籍后面一幅古代地图上依稀可以估计得出。这三样东西，引起了年青人无数幻想。那年青人自从明白地面上还有一个这样国家后，一切日常生活便不大能引起他的兴味，日子再也过得不是幸福日子了。他总觉得还缺少些东西，他为这件事把性格也改变了不少。

为了要求满足自己的欲望，过不久，这年青人就独自悄悄的离开了家中一切，携带了那三件东西，向那个古怪地方走去了。

他经过了无数苦难，跋涉了整整三年，方跑到一个城市，这城市照地图方向上看来，应当就是古朱笛国。他进到那个大城，傍近那个国王宫殿时，看看宫殿大门，全是刻花金属镶嵌而成，宫殿围墙，全是磨光白玉作成。他就请求守门官吏，入通消息，请他代为陈明，自己来到这里的各种因缘。

因为国王旅行，多年不回，一切国事，皆由公主处置。门官禀告以后，为时不久，年青人就用远国来宾身分，被一个御前侍从，领导进宫，谒见公主。

进宫中时，侍从在前带路，年青人后面跟随，不久到一大门，刚近大门，就有两个异常活泼白脸长眉的女孩子，把门代为推开。两人从一白色厅堂过身，一切全用白银作成，过道一旁，只见到一个女人，脸儿身材，俏俊少有，坐在白银榻上，纺取白银丝缕。年轻体面丫环十人，皆身穿白色丝质柔软长袍，在旁侍立。

年青人以为这一定是那个公主了，就问侍从：

“这是第几公主？”

那领路侍从说：

“这是守门宫婢，不是公主。”

又走一阵，到第二道大门，仍然有人代为开门。进门以后，从一黄色厅堂过身，一切全用黄金作成。过道旁边，又见一个女人，神韵飞扬，较前尤美，坐在黄金榻上，拈取黄金微尘。左右丫环，计二十人，身穿黄色丝质柔软长袍，在旁侍立。

年青人以为先前不是公主，现在定是公主了，就问侍从：

“这是不是公主？”

领导侍从又说：

“这是守门宫婢，不是公主。”

又走一阵，到第三座大门，开门如前。进一紫色厅堂，一切全用紫玉砌成。过道旁边，一个身穿紫霞鲛绡衣服的女人，艳丽如仙，雅素如神，坐在紫琉璃榻上，割切紫玉薄片。左右丫环，计三十人，服装皆紫，质类难名，在旁侍立，静寂无声。

年青人刚欲开口，侍从就说：“这些全是丫头，我们赶快一点，公主在宫里等候业已很久！”

两人再继续走去，到一大厅，宽广可容三千舞伴对舞，只见地下各处皆是白獭海豹，静美可怜，各处且有冰块浮动，如北冰洋。那时正当大暑六月，厅中寒气尚极逼人。年青人先前还以为那是水池，不能通过。那御前侍从就告他这不碍事，可以大步走过，同时心想坚其信实，就从腕上脱取一只黄金嵌宝手镯，尽力掷去，宝镯触地，铿然有声，年青人方明白原来这是一个极大水池，上面盖有一片极大水晶，预备夏天作跳舞场所用。两人于是方从上面走过，直到内殿。到内殿后，进见公主，只见公主坐在殿中百二十重金银帏帐里，用翡翠大盘贮香水浣手。殿中四隅有各种小巧香花，从上缓缓落下。有一秀气逼人的女孩，身穿绿色长袍，站在公主身旁，吹白玉笙，奏东方雅乐中“鹿鸣之章”，欢迎远客。有一极小白猿，偎依公主脚下，轻啸相和。

宾主问讯一阵以后，年青人听说朱笛国王离开本国，出外旅行，业已三年不归，就问公主，国王究为什么原因，抛下王位，向他处走去。

公主不及作声，那小小白猿就告给年青人国王出国旅行的理由。

“你若满足身边一切，你不会来到这里。国王一人悄悄离开本国土地人民，不知去处，原因所在，也不外此。”

年青人如今亲眼见到这个国王豪华尊荣，正以为人类最好地方，莫过于此，谁知作国王的，还不满足，也居然离开王位，独自走去。他亟想从公主方面多知道些事情，随即向公主问了一些话语。公主想起爸爸久无消息，不知去向，故虽身住宫中，处理国事，取精用宏，豪华盖世，但仍然毫无快乐可言。如今被远方来客一问，更觉悲哀，就潸然流泪不止，无话可说，不能不安置来客到馆驿里，准备明天再见。

第二天年青人重新被召入宫，却已见到国王，原来国王悄悄出外，旅行三年，昨天又悄悄回到本国。公主见国王时，就禀告国王，有一远客，步行三年来到本国，故国王首先就召年青人入宫谈话。

见国王时，国王明白年青人旅行原因，与自己旅行原因，皆为同一动机，两人便觉十分契合。原来这国王旅行，也为一本古书而起。那书上记载一个名为白玉丹渊国的地方，人民如何生活，如何打发每个日子，万汇百物，莫不较之朱笛国中自然丰富。这朱笛国王，由于眼前一切，不能满足，对于远国文明，神往倾心，方毅然抛弃一切，根据书中所说方面，追寻而去。

年青人问国王旅行真正意思时，国王不即回答，就拿出那本古书，让年青人阅读。那本书第一页写了这样一行文字：

《白玉丹渊国散记》

以下就是那本书中所写的话语：

中国的西方是朱笛国，朱笛国的西方是白玉丹渊国。那里有一片土地，一个国家。那地方面积是正方形，宽广纵横各五千里。国境中有森林，河流，大山。各处有天然井泉，具有各种味道，味道甘美爽口，颜色或者透明如水晶，或者色白如牛奶羊奶。那地方各处皆生小草，向右盘萦，细如头发，色如翡翠，清香如果子，柔软如毡毯。那地方平处用脚一踹时，就凹下三寸，把脚举起，地又无高无低，平复如掌。

那地方无荆棘，无沟坑，无杂草乱树，也无蚊虻蛇虫。那地方阴阳和柔，四时如春，百花常开，无冬无夏。

那地方人民身体相貌，皆差不多，生活服用，也无分别。人人常壮实活泼，皆如二十来岁。人人口齿洁白整齐，不害牙痛。头发极黑，光滑柔美，不长不短，不生垢腻。那地方有树名曲躬树，叶叶重叠，层次无数，天落雨时，从不漏湿，所有人民，皆在下面过夜。那地方又有香树，高大奇异，开花极香，花落结果，果实成熟时，就自行堕地，皮破裂开，里面有种种用具，大小适用，以及各样颜色衣服，莫不美丽悦目。又有较小香树，高低略同平常橱柜相似，长年开花结果，果大如碗，其中有各式点心，各种美酒，也间或有古董玩器，十分精美雅致。那地方人民一切需要皆可取给于地面树上，不开矿，不设工厂。那地方生自然粮食，不必撒种，自生自熟，且无糠糩，色如玉花，味极厚重，又有清香。那种自然粮食既可取用不竭，又有自然锅釜，同发火宝珠。宝珠名为“焰光宝珠”，把自然粮食放入锅中，焰光宝珠安置锅下，饭煮熟时，珠也无光息热。凡想吃饭，见人坐席，就可加入恣意取吃。主人不起，饭便不完，主人略起，饭就完事。吃完饭时，只须略挖地面，便可把一切餐具，埋于地下，下次用时，再换新物。煮饭既不假樵火，不劳人工，吃后又不必洗碗，故方便洒脱，无可与比。

那地方共有四百个湖泊，皆如天然浴池，各个纵广或十里，或五里，或一里。池底坦平，其下皆平铺金砂和各种细碎宝石，四面有七重金属栏杆围绕，栏杆上各嵌七色宝石，入夜各放异光，不必再用灯烛。池水从地底渗出，从暗道流去，颜色透明，永不浑浊，温暖适如人意，即或久浸水中，也如在空气中。浮力又大，极深处全不溺人。那地方人民全部傍池边住下，白日里无事可作，多在池中划船，船用沙棠香木作成，用轻金装饰一切，色线皆雅致不俗。各人乘船中流娱乐，唱歌奏乐，聚散各随己意。想入池中游泳时，脱衣各放岸边。浴毕上岸，随意取衣，先出先著，后出后著，不必选认原来衣服。若谁想换一新衣，只须向近身处树边走去，摘一果实，把壳挤碎，就可按照自己意思，得一新衣。

那地方人民一切既由上帝代为铺排，不必费事，皆可自由娱乐，打发日子。每日浴后便常常从果树中选取管弦乐器，到鸟雀较多处去，与枝头雀鸟，合奏乐曲。若想换一地方时，雀鸟能如人意，各自先行飞去等候。

那地方大小便时，脚下土地，就自行拆开，成一小坑，完事以后，地又合拢。

那地方每到中夜，天空有清净白云带来甘雨，匀匀落下。落雨时如洒奶汁，草木皆知其甜。全国各处得到这种雨水以后，空气便如用一奇异东西滤过一次，异常干净，地面则柔软润泽，毫无灰尘。落雨过后，天空净明浅蓝，大小星辰，错落有致，清风把温柔澹和香气从各方送来，微吹人身，使人举体舒畅，无可仿佛，在睡梦中，皆含微笑。

那地方人民也有欲心，惟各有周期，不流于滥。欲心起时，男子爱一女人，只需熟视所爱女人，过一阵后，就离开女人，向曲躬树下跑去，若女人同时也正爱慕这个男子，必跟随身后走去。两人到树下后，若为血缘亲属，不应发生情欲，树不曲荫，便各自微笑散去。若非亲属，树在这时候低枝回护，枝叶曲荫，顷刻之间，就可成一天然帐幕，两人便在这帐幕里，经营短期共同生活，随意快乐，毫无拘束，一天两天，或至七天，兴尽为止，然后各自分手。妇人怀妊，七天以后就可分娩，生产时节，既不痛苦，也不麻烦。不问所生是男是女，全可抱去安顿到四衢大道之旁，不再过问。小孩因为饥饿啼哭时，路人经过身旁，就伸出指头，尽小孩含吮，指尖有极甜奶汁，使小孩饱足发育。过七天后，小孩长成，大小已与平常人无异，便可各处走动。

那地方无法律，无私产，无怨憎。

那地方也有死亡，遇死亡时，身旁之人，以为这人自然数尽，从不悲戚。既无亲属，也无教法，便从无倾家荡产埋葬死人习气。人死以前，这人自能明白，故自己先在水中洗涤全身，极其清洁，走到无人处躺下，气绝以后，即刻就有一只白色大鸟，飞来帮忙，把这死人收拾完事，不留踪影。

…………

朱笛国王就只为了这本书上所载一切情形，轻视了他的王位，抛下了他的亲属与臣民，离开了他的本国，足足旅行了三年，方才归来。

那年青人既明白了国王旅行的事情以后，就同国王说：“何所为而去，我已明白，何所得而来，还请见告。”

那国王就为年青人说出他旅行前后的经验：

当我既然知道了地面上还有这样一个方便国家后，我就决心独自向地球上跑去，预备找寻这个古怪国土。我同你一样，整整走了三年，过了无数的大河，爬过无数的高山，经过无数的危险，有一天我终于就走到那个地方了。

到那地方时看看一切都恰恰与那本书上所记载的相合。地面生长的奇树，浴池的华美，以及一切一切，无事无物不可以同书上相印证。可是只有一件事情完全不同，就是那地方无一个人不十分衰老，萎靡不振。到后一问，方知道原来这地方三年前大家还能极其幸福好好的过日子下去，当时却有一个人民，在睡梦中，看到一本怪书，书中载了无数图画，最末一页方有这样一个极小的字“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认识这个字，且为什么懂到了这个字的意义。这人醒来很觉得惆怅，就做了一首《赞美长生快乐》的歌曲，各地唱去。从此一来，无人不感觉到死亡的可怕，由于死亡的意识占据到每个人心上，就无人再能够满足目前的生活。各人只想明白什么地方有不死的国土，什么方法可以不死，又无法去同安排这个世界的上帝接头，故三年来全国人民皆在忧愁中过去，一切生活总不如法，各人脸上颜色也就衰老憔悴多了。

朱笛国王到白玉丹渊国时，恰正是那个国土有人想过别一处去，找寻大德先知，向他质问“上帝所思所在”的时节，众人眼见朱笛国王颜色那么快乐，众人自视却那么苦恼，以为最快乐的人，当然也就是了解神的意见最多的人，故在朱笛国王来到本国，告给他众人衰老忧愁原因以后，就询问国王：

“什么方法可以使人快乐？什么方法可以使人不死？”

国王按照他那自己一分旅行的经验，以及在本国国王位上，使用物力时那点无上魄力而成的观念，就回答说：

“照我想来，对于你目前生活觉得满足，莫去想象你们得不到的东西，你们就快乐了。至于什么方法使人不死，我们身体既然由人类生养出来，当然也可由人类思索弄得明白，不过我现在可回答不出。”

几句话使白玉丹渊国一部分人民得到了知足的快乐，一部分人民得到了研究的勇气。那朱笛国王却为了自己的快乐，与另外自己还不明白的秘密，因此回返本国了。

国王把他自己那分经验说毕以后，想起一个得上帝帮助力量较少的人，既然还能够多知道些活在地面上快乐的哲学，一个年青人有时也许比年老人知道得更多，就向年青人说：

“知足安分是一个使我们活到这世界上取得快乐的方法，我已经认识明白，为了快乐，我就回到本国来了。你现在明白了这个，你不久也应当回你中国了。我且问你，我们若不知足安分，是不是还有什么方法得到快乐？我们若非死不可，是不是还有什么方法能使我们全不怕死？你告给我，你告给我。”

那年青人想了半天，方开口说：

“不知足安分，也仍然可以得到快乐，就譬如我们旅行。我们为了要寻觅我们的真理，追求我们的理想，搜索我们的过去幸福，不管这旅行用的是两只脚或一颗心，在路途中即或我们得不到什么快乐，但至少就可忘掉了我们所有的痛苦。至于生死的事，照我想起来既然向这世界极其幸福的人追寻不出究竟，或许向地面上那极不幸福的人找寻得出结果。”

这年青人回答了国王询问以后，就离开了那朱笛国。他回到了中国，却并不返家，由于他想弄明白为什么我们常常怕死，有什么方法又可以使我们就不怕死，且以为年青人有时或比年老人知道得多，极不幸福的人也许反明白什么是幸福。同时记起为了“有所寻觅而去旅行”的哲学，于是在全中国各处走去，一直飘泊了二十五年。

他的旅行并不完全失败，他在各样地方各种人堆里过了二十五年，因此有一天晚上，他当真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得到了这东西后，他预备回家去看他那美貌公爵妻子去了。

那胡子把故事一气说完，到这时节，稍稍停顿了一下，向成衣人作了一个友谊的微笑。众人中有人就问他：

“这年青人究竟得到了些什么，你又同年青人有什么关系，如何知道他的事那么详细清楚？”

那胡子望望说话的一个，微笑着，在笑容里好像说了一句话：“你要明白吗？你还不明白吗？”

另外也有人提出质问，那胡子于是便告给众人：

“那年青人旅行了二十五年，只是有一夜到一个深山中的旅店里，听到一个成衣匠说了一个故事，结尾时说了几句话。他寻觅了二十五年，也就正是想听听这样一种人说的这种话语。成衣匠说的不差。”胡子说到这里时便向火堆前那个成衣匠低低的询问，“你不是……这样说过的吗？你说过的。”他走过去把成衣匠拉起，让大家明白他所说的成衣匠就正是目前这个成衣匠。“我要说的那年青人所遇到的成衣匠就是他。他是一个男子，一个硬朗结实的男子。那年青人是谁，你们还要知道么？你们试去众人中找寻一下，不要只记着他三十年前的壮美风仪，他旅行了将近三十年，他应当老了，应当像我那么老了。”

原来这胡子就是正当年纪轻轻的时节，为了有所寻觅，离开了新婚美丽妻子同所有财富，在各处旅行了将近三十年的那个年青人。

为张家小五辑自《长阿含经》

《树提伽经》《起世经》

廿二年四月十七在青岛作

廿四年十一月廿六在北平改

本篇发表于1933年6月5日《青年界》第3卷第4期。署名沈从文。

女　人

因为在上次那个故事中，提到金像与银像，就有两个人同时站起，说他们也有个故事，故事中也有个年青男子，由于金像银像，与一美貌女子结婚，到后觉得生存不幸，方去各处旅行。其中还有一个国王，也因有所寻觅，曾经离开王位，各处旅行。但故事中人物虽多相同，故事内容可完全两样，想问在座众人，能不能让他们有个机会把故事说出来。众人既然不想睡觉，目的就在用各种各样希奇故事打发这个长夜，岂有反对道理。两人刚说完时，当然便有无数掌声，从火堆四近而起，催促两人开口，鼓励两人说话。

这两个人一老一少，装束虽显得十分褴褛，仪表可并不委琐庸俗。下面故事，就是这两个人共同说出的。

某处地方有一个年青男子，某处地方又有一个年青女人，这两人各因为生来特别美丽，各人就聘请了精巧匠人，用黄金白银铸了一躯理想情人的造像。像造成后，就派人抬去陈列到官路上，尽人观看，征求配偶。到后两人凭媒介绍，在极华贵庄严仪式中，订婚结婚。两人所有经过，全同前面那个故事提及的一对青年夫妇相似。这年青人结婚以后，生活十分幸福，自极平常。但时间不久，这年青人放下了本身各种幸福，独自远行异邦，却是另一原因。

那时有个国王，自命不凡，常常对镜自照，总以为自己美丽，超越今古。说实在话，从精神与外表两方面看来，那个国王也就与各处国王相差不多，全身成分，有百分之五的聪明，百分之三的风雅，其余便完全是一个吃肉喝汤的肉架子。国王欢喜用他那仅有的三分风雅，说他所会说的几句话语：

“罗马皇帝凯撒，曾经用他的武力，征服过这个世界，驾驭过这个世界，我敬重他，但我却不想同这种野蛮军人竞争一日长处。我将用我的美貌来管领我的国家。上帝对我特别关心，所以我在这世界地面上，也比任何一个美男子还更美。”

那国家所有臣民，也同现在这世界上许多国中作臣民的一般，由于精神方面缺少一种名为“骨气”的成分，对主子的方法，按照习惯，都认为各有随事阿谀的义务。各人得注意主上意思所在，常常捧场叫好。那国王既然并不想作凯撒，也不想作成吉思汗，为了不应戳穿这国王的糊涂自信，因此每次见国王对镜自照时，在朝众人，就异口同声，承认国王美观，于世界中，应当占一首席，且用这类阿谀，换去赏赐无数。

这国王既有一批亲信大臣，贡献颂祷，用阿谀作为每日营养。又有一个美貌王后，两人爱情也来得浓厚异常，故常自视为天下第一有福气人。

有一天，从别处贡来一头白色鹦鹉，这明慧乖巧禽鸟，能说七十二种方国语言，记忆中保留了三千五百个希奇故事，见多识广，博学有才，得过文学博士学位，曾在五个国王宫庭中作过上等清客。这鹦鹉未来之前，早就知道了国王脾气，一见国王，便故意表示异常惊讶，异常惶恐。国王还以为它初来宫庭，当然不大习惯，就极力安慰它，告它不要害怕。以为如今来到宫庭，尽可自由方便，不会使它感受拘束。且因为明白这鹦鹉极懂人性，就问它吃惊理由，究为何事。

那鹦鹉孰视国王许久，方说出它的巧妙奉承：

“我见过无数贵人，就从来不曾见过一个国王，能比陛下相貌更美丽动人，所以一见陛下，不觉踧踖失仪。”

那国王笑着说：

“美丽使人倾心，固属自然，但阁下经验阅历，世所希有，难道也为我的仪表感到迷惑吗？”

鹦鹉明白计已得售，就说：

“在日光下头，无人眼睛不感到眩耀。陛下美丽，同这一样。”

国王早已听说这鹦鹉见多识广，非同小可，在外国时已极出名，如今还为自己美丽所征服，故异常快乐。且以为鹦鹉应对审详，辞采温雅，即刻就对这个善于说谎的白鸟，厚有赏赐，且款待优渥，如礼大宾。

宫中女子，则因为聪明禽鸟，善说故事，且知道什么样子女人欢喜什么种类故事，便也对这鹦鹉十分欢迎。国王每天指派一个宫女，照料这只鹦鹉，每个宫女，都乐于得到这件差事。

有一天，国王午睡未醒，侍候鹦鹉的宫女，恰恰是个刚刚成年的女子，就在廊下同鹦鹉闲谈。这韶年稚齿的宫女，还不明白人间男女恋爱是些什么，就请它说个关于男女的故事听听。这鹦鹉懂得到这宫女所欢喜的正是些什么，轻轻的为宫人说红叶题诗的故事。又说红叶题诗的故事虽美，已过了时。最合时的应当是那用金像银像找寻情人的故事。说这故事时，它告给这个宫女，那两人如何美丽，如何年青，真算得这世界上“顶幸福”的人。说故事时，宫女同鹦赋都当作国王正在午睡，不会醒觉，并且话语又说得极轻，方以为绝不会为国王听去。谁知这个国王，每天午睡，并非当真去睡，就为的是每天可以偷听鹦鹉说的一切故事，原来他的睡眠是故意装成的。如今听鹦鹉说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男子，比他美丽，比他幸福，不觉妒心顿生，十分难受。

当时他不发作，到第二天早朝时，这国王询问御前各位大臣：

“我问你们，我是不是这世界上顶美丽的男子？”

大臣皆照往常那种态度，恭恭敬敬的回答：

“启禀陛下，您的的确确是这世界上顶美的男子。”

国王回头又问鹦鹉如前，鹦鹉也恭恭敬敬的回答：

“启禀陛下，您的的确确是这世界上顶美的国王。”

那个时节，国王手中正拿得有一面极贵重的青铜铸成嵌满宝石的镜子，气得手中只是发抖，把镜子奋力向阶石上摔碎以后，就指定两边大臣大骂：

“你们全是一群骗子，一群混蛋！你们好好说来，我究竟是不是这世界上最美的人？各说实话，若不说句诚实话语，我即刻叫刽子手割了你们的头颅悬到旗杆上去。”

朝臣眼见情形不妙，全吓坏了，事情来得过于突兀，不知如何奏答。若再说谎，保不定头颅就得割下；若不说谎，则过去所说谎话，如何自圆其说？一时皆发愣发呆，不知如何是好。

国王怒气冲冲的对那只鹦鹉说：

“你说实话。不说实话，你就也是一个骗子，我派人扯去你的毛羽，把你烤吃。”

那鹦鹉明白国王生气理由，必是昨天已把它向宫女所说金像银像故事听去。知道应当如何处置，方可使这国王和平，救出众人，救出自己。就从从容容答复国王道：

“国王平时只问我们：‘我是不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国王？’众人齐说‘是’。照约翰傩喜博士《逻辑学》的方法说来，众人毫无罪过。照我看来，则世界国王，为数不多，国王的确可说是这世界上最体面漂亮的国王之一。虽在另一地方，还有一个平民，也很美丽；但这人只是一个平民，如何能够相提并论。至于国王若因这事便想把小臣烤吃，那真三生有幸，赴汤蹈火，所不敢辞。但国王应当找寻别的理由，不要以为由于这种罪过，使史官记载，不好下笔！”

国王由于平生骄傲，忽被中伤，原本十分愤怒，真想把这一群混蛋，全体杀头。这时一听这只聪明鸟儿解释，且引出名学代为证明，国王虽不明白约翰傩喜博士究竟是什么人，但听鹦鹉言之成理，也就释然于怀，不再介意了。

到后他向鹦鹉问明白那年青美丽平民的住处，立时就派遣了一个使臣，带了手草谕旨，把那年青人召来见面。

使臣骑了日行六百里的驿马，赶到年青人家中，宣告国王的圣旨，把年青人请去。年青人离开他那体面夫人时，因为新婚远离，互相眷恋，难于分别，故再三嘱咐及早归家，免得挂念。夫人且说，若不相信她的爱情，请他把门锁好，钥匙带走，回来时节再开那门。这年青人既然爱情浓厚，当然不会对于他的夫人有何相信不过处。年青人走到半路时，心想国王见召，必以为他聪明有才，请去商量国事，方记起临走过于匆忙，所有著作，也忘了带在身边，故同使臣商量妥当，赶忙回家取书。回到家中，却眼见那个貌美夫人，正同一个青年恋人骑马出游。年青人忿怒悒郁，无可自解，抵达国王都城时，业已憔悴消瘦，非复平时可比。使臣还以为必是路上过于劳顿，像那样子，不大好见国王，便把这年青人，安置到本国迎宾馆里，让他好好休息三天，再去报到。

那年青人住处比邻，就是国王养马的御厩，初到那天晚上，听到隔壁马房有个女人同那马夫头子说话。马夫问那女人：“怎么今天你又可以出来？”女人就说：“国王因为等候一个远客，独自在外住宿，故可悄悄出来相会。”再听一阵，年青人方明白原来这与马夫头子说话的，正是一国之尊的王后，年青人心中思量：“一国王后，当国王给她一种方便机会时，她还想利用机会，同一马夫恋爱；何况我的妻子？”因此心中一腔闷气，即刻不知去处，心胸既廓然无复滞积，休息三天以后，额头放光，脸色红润，神采隽逸，更倍往昔。

进见国王时，国王业已听说年青人路途劳顿，萎靡不振。谁知一见颜色，精神焕发，不可仿佛。国王惊讶之至，就问年青人究因何事，忽然憔悴，又因何事，忽然充腴。年青人不想隐瞒国王，便把所见所闻，一一禀告国王。

国王听说，心想：“我们两人那么有权有势，多财多貌，自己女子还不能够信托，何况他人？”又想：“这世界上作女子的，既皆那么不可信托，何以许多动人诗歌，又特为女子而起？因此看来，则女子不是上帝，就是魔鬼，若不是有一分特别长处，就定是有一种特别魔力。或者另外一个阶级，另外一种女人，还值得人类讴歌值得人类崇拜？”为了这点不能解决的问题，两人就互相商量了一个办法，相约离开王位与财富，共同到这个宽广的世界上各处去旅行，旅行的目的，就只是到地面上去寻觅“女人被尊敬的真正理由”。

他们寻觅的结果如何，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虽然听人说到一个扇陀故事，已经明白女人的魔力，大半由于上帝所赋予的那一分自然长处。但这个世界，除生理方面，女人可以使一个候补仙人糊涂以外，女人是不是还有别种长处别样好处存在？他们相信必定还有一种东西存在，所以他们仍然还在继续旅行，寻觅那点真理。

这两个人是谁？不必说明，大家都清清楚楚，所以当两人把故事说到末了时，并无一人追究这故事的来源。

为张家小五哥辑自《杂比喻经》

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于青岛

廿四年十一月廿七日改于北平

本篇发表于1933年7月1日《现代》第3卷第3期。署名从文。这是作者以《女人》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扇　陀

一个贩卖骡马的商人，正当着许多人的面前，说到他如何为妇人所虐待，有一天吃了点酒，就用赶骡马的鞭子，去追赶那个性格恶劣的妇人，加以重重的殴打，从此以后这妇人就变得如何贞节良善时，全屋子里的客人，无不抚掌称快。其中有几个曾经被家中媳妇折磨虐待过多年不能抬头的，就各在心上有所划算，看看到了北京以后，如何去买一根鞭子，将来回家，也好如法泡制。

骡马商人稍稍把故事停顿了一下，享受那故事应得的奖励。等候掌声平息后，就用下面的话语，结束了他的故事：

“……大爷，弟兄，应当好好记着，不要放下你的鞭子，不要害怕她们，女人不是值得男子害怕的东西。不要尊敬她们。把她们看下贱一点，不要过分纵容她们。”

很明显的，这商人是由于自己一次意外的发明，把女人的能力，以及有关女人的种种优美品德，——就是在下等社会中的女人尤不缺少的纯良节俭与诚实品德，都仿佛不大注意，话语也稍稍说得过分了。

那时节，在屋角隅一堆火旁，有四个向火烘手的巡行商人，其中之一忽然站起来说话了。这人脸上胡须极乱，身上披了件向外反穿的厚重羊皮短袄，全身肿胀如同一头狗熊。站起身时他约束了一下腰边的带子，用那为风日所炙，冰雪所凝结，带一点儿嘶哑发沙的嗓子，喊着屋中的主人。他意思似乎有几句话要说说。这人对于前面那个故事，有一种抗议，有一分异议，大家皆一望而知。

这人半夜来皆不作声，只沉默地坐在火边烤火，间或用木柴去搅动身前的火堆，使火中木柴从新爆着小小声音，火焰向上卷去时，就望着火焰微笑。他同他的伙伴，似乎都只会听其他客人故事，自己却不会说故事的。现在听人家说到女人如何只适宜用鞭子去抽打，说到女人除了说谎流泪以外，一切事业由于低能与体力缺陷，皆不会作好，还另外说到无数亵渎这世界上女人的言语。说话的却是一个马贩子！因此这商人便那么想：

“如果一切都是事实，女人全那么无能力，无价值，你只要管教得法，她又如何甘心为你作奴作婢，那过去由于恐惧对女人发生的信仰，以及在这信仰上所牺牲的种种，岂不完全成为无意思的行为了吗？”

他想得心中有点难过起来，正因为他原相信女人是世界上一种非凡的东西，一切奇迹皆为女人所保持。凡属驾云乘雾的仙人，水底山洞的妖怪，树上藏身的隐士，朝廷办事的大官，遇到了女人时节，也总得失败在她们手上，向她们认输投降。就只是这点信仰，他如今到了三十八岁的年龄，还不敢同女人接近。这信仰的来源，则为他二十年前跟随了他的爸爸在西藏经商，听了一个故事的结果。故事中的一个女人，使他当时感受极深的印象，一直到如今，这印象还不能够为时间揩去。他相信女人能力在天下生物中应居首一位，业已有了二十年，现在并且要来为这信仰说话了。

大家先料不到他也会有什么故事，看他站起身时，柴堆在他身旁卷着红红的火焰，火光照耀到这人的全身，有一种狗熊竖立时节的神气。一个生长城市读了几本书籍自以为善于“幽默”的小子，就乘机取笑这其貌不扬的商人，对众人说：

“弟兄弟兄，请放清静一点，听我说几句话。先前那位卖马的大老板，给我们说的故事，使我们认为十分开心。一切幸福都应当是孪生的姊妹，所以我十分相信，从这位老板口中，也还可听出一个很好的故事。你们瞧，（他说时充作耍狗熊的河南人神气，指点商人的脸庞同身上。） 这有趣的……不会说无趣的故事！”他把商人拉过大火堆边去，要那商人站到一段木头上面：“来，朋友，你说你的。我相信你有说的。你不是预备要说你那位太太，她如何值得尊敬畏惧吗？你不是要说她那种不可思议的神秘能力，当你长年出外经商时节，她在家中还能每一年为你生育一个团头胖脸的孩子吗？你不是要说一个女人在身体方面有些部分高肿，有些部分下陷，与一个男子完全不同，觉得奇怪也就觉得应当畏惧吗？许多人都是这样对他太太发生信仰的，只是仍然请你说说，放大方一点来说。我们这夜里很长，应当有你从从容容说话的时间。”

这善于诙谐的城市中人，所估计的走了形式，这一下可把商人看错了。一会儿他就会明白他的嘲笑，是应从商人方面退回来，证明自己简陋无识的。

那商人怯生生的被人拉过去，站在那段木头上。听人说到许多莫明其妙的话语，轮到他说话时就说：

“不是，不是，我不说这个！我是个三十八岁的男子，同阉鸡一样，还没有用过身体上任何部分挨过一次女人。我觉得女人极可吓怕，并且应当使我们吓怕。我相信女子都有一种能力，可以把男子变成一块泥土，或和泥土差不多的东西。不管你是什么样结实硬朗的家伙，到了她们的手中，就全不济事。我吓怕女人，所以我现在年龄将近四十岁，财产分上有了十四匹骆驼，三千银钱的货物，还不敢随便花点钱买一个女子。”

众人听说都很奇怪，以为这人过去既并不被女人欺骗和虐待，天生成那么怕女人，倒真是罕见的事情。就有人说：

“告给我们你怕女人的道理，不要隐瞒一个字。”

这商人望望四方，看得出众人的意思，他明白他可以从从容容来说这个故事了，他微笑着。在心里说：“是的，一个字我也不会隐瞒的。”就不慌不忙，复述了下面那个在十七岁时听来的故事。

过去很久时节，很远一个地方，有那么一个国家：地面不大不小，由于人民饮食适当，婚姻如期举行，加之帝王当时选择得人，地方能够十分平安，人民全很幸福。这国家国内有几条很大的河流，纵横的贯通境内各处，气候又十分调和，地面就丰富异常。全国出产极多，农产物中五谷同水果，在世界上附近各个小国内极其出名。那地方气候好到这种样子：人民需要晴时天就大晴，需要水时天就落雨。凡生长到这个小国中的人民，都知道天不遗弃他们，他们也就全不自弃，人人自尊自爱，奉公守法，勤俭耐劳，诚实大方。凡属人类中良善品德，倘若在另一族类，另一国家，业已发现过了的，这些真理的产品，在这小国人民性格上也十分完全毫不短少。这国家名为波罗蒂长，在北方古代史上有它一个位置。

波罗蒂长国中，有一个大山，高一百里，宽五百里，峰峦竞秀，嘉树四合，药草繁多，绝无人迹。这大山早为国家法律订下一条规定，不能随便住人，只许百兽任意蕃息。山中仅有一位博学鸿儒，隐居山洞，读书修道，冥坐绝欲，离开人世，业已多年。某年秋天一个清晨，这隐士起身时节，正在用盘盂处置他的小便，看见有两只白鹿，在洞外芳草平地，追逐跳跃，游戏解闷。中间有母鹿一匹，生长得秀美雅洁，和气亲人，眼光温柔，生平未见。这隐士当时，心中不知不觉，为之一动。小便完结，照例盘中小便，都应舍给山中鹿类，当作饮料。这母鹿十分欣悦，低头就盘，舔完盘中所有以后，就向山中走去。

为时不久，这母鹿居然怀了身孕，一到月满，就生出小鹿一只。所生小鹿，眉目口鼻，一切完全如人，仅仅头上长出一对小小肉角，两脚异常纤秀，这母鹿正当它生产时，因想起隐士洞边向阳背风，故跑近隐士所住洞边，在草地中生产。落下地后，母鹿看看，“原来是一小孩！”既不能带这小孩跳山跃涧，还不如交给隐士照料，把小孩衔放隐士洞边，自己就跑去了。

隐士那时正在读书，忽然听到洞外有小孩子大哭，心中十分希奇。走出洞外一看，就见着这人鹿同生的孩子，身体极其细嫩，眼目紧闭，抱起细看，头脚尚有鹿形，眼目张开时节，流盼四顾，也如另一地方另一相熟眼目。隐士心中纳罕：“小孩来处，必有一个原因！”从目光中隐士即刻明白小孩一定是母鹿所生，小孩爸爸，除了自己也就没有别人了，便把小孩好好抱回洞里，细心调养。

隐士住在山中业已多年，读书有得，饮食皆极随便，不至害病。隐士既不吃人间烟火，因此小孩口渴，隐士就为收取草上露珠，当作饮料。小孩饥饿，隐士又为口嚼松子，当作饭食。小孩既教育有方，加之身上有母鹿血气，故从小就健康聪明，活泼美丽。到后年龄益长，隐士又十分耐烦，亲自教他一切学问，使他明白天地间各种秘密，了然空中诸星，地面百物，如何与人类有关。又读习经典，用古圣先贤，所想所说一切艰深事情，作为这小仙人精神方面的粮食。隐士只差一事不提，就是女人，不说女人究竟如何，就因为对于女人，隐士也不十分明白。

这隐士到后道行完满，就离开本山，不知所往。那时节母鹿所生，隐士所养，年纪业已二十一岁。因为教育得法，年纪虽小，就有各种智慧，百样神通，又生长得美壮聪明，无可仿佛，故诸天鬼神，莫不爱悦。隐士既已他去，这候补仙人，依然住身山洞，修真养性，澹泊无为，不预人事。

一天，正在山中散步，半途忽遇大雨，这雨正为波罗蒂长国中所盼望的大雨，山中落了雨后，山水暴发，路上苔藓被雨极滑，无意之中，使这候补仙人倾跌一跤，打破法宝一件，同时且把右脚扭伤。

这候补仙人，心中不免嗔怒，以为自然阿谀人类，时候似乎还太早了一点。只需请求，不费思索，就为他们落雨，自然尊严，不免失去。且这雨似乎有意同自己为难，就从头上脱下帽子，舀满一帽子清水，口中念出种种古怪咒语，咒罚波罗蒂长国境，此后不许落雨。这种咒语，乃从东方传来，十分灵验，不至十二年后，决不会半途失去效力。这候补仙人，既然法力无边，天上五龙诸神，皆尊敬畏怖，有所震慑，一经吩咐，不敢不从。诅咒以后，波罗蒂长一国，从此当真就不降落点滴小雨。

天不落雨太久，河水井水，也渐渐干枯起来，五谷不生，百叶萎悴，一连三年。三年不雨，国家渐起恐慌。国家渐贫，国库收入短少，不敷开支，人民男女老幼，无法可以生存。

波罗蒂长国王，为人精明干练，负责爱民，用尽诸般方法求雨，皆无结果。他很明白，若从此以往，再不落雨，天旱过久，国家人民，皆得消灭。人民挨饿太久，心就糊涂焦躁，易于煽惑，若有一二在野人物，造谣生事，胡说八道，以为一切天灾，及于本国，皆为政府办事不力，政体组织不妥，如欲落雨，必需革命。虽革命与落雨无关，由于人民挨饿过久，到后终不免发生革命。国家革命，就须流血，一切革命历史，莫不用血写成。国王因此打量不如即早推位让贤，省得发生内争。国王虽有让位之心，一时又觉无贤可让。眼见本国人民，挨饿死去，无法救助，故忧愁烦恼，寝食皆废。

国王有一公主，按照国家法律，每天皆同平民女子，共往公共井边，用木制辘轳，长长绳绠，向深井中汲取地下泉水，灌溉田地，为国服务。公主白日在外，常与平民接近，常听平民因饥饿唱出各种怨而不怒的歌谣，一回宫中，又见国王异常沉闷，就为国王唱歌解闷。国王听歌，更觉难堪。公主就问国王：“国王爸爸，如何可以救国？”且说若果救国还有办法，必得牺牲公主，自己心愿为国牺牲。

国王就说：

“一切办法，皆已想尽，国家前途，实深危险。人民虽明白天灾不可幸免，但怨嗟歌谣，业已次第而生，若不即早设法，终究不免革命。发生革命，不拘谁胜谁负，一切秩序，破坏无余，政府救济，更多棘手。故思前想后，总觉退位让贤较好。细想种种，一时又无贤可让，所以心中十分为难。”

公主就把在外所听风谣，以及种种事情，加以分析，建议国王：

“国王爸爸，一切既很烦心，不易一人解决，不如召集大官名臣，国内各党各派博学多通人物，同处一堂，商量办法。首先讨论天灾来源，其次筹措善后救济，或有结果。若这事实在由于国王专政而起，国王退位，就可以使上天落雨，谷果百物，滋生遍地，国王爸爸，就应即刻辞职。若一切另有原因，另有办法，讨论结果，国王爸爸，就负责执行。”

国王心想：“公主言之有理！”就按照国法，召集全国公民代表会议，聚集全国公民代表，讨论波罗蒂长一国，应付这次空前天灾种种方策。

开会时节，国王主席，首先致辞，说明种种，希望代表随意发言，把这事情公开讨论。

当开会时，其中就有一个聪明公民，多闻博识，独明本国天旱理由，于是当众发言：

“国王陛下，大臣殿下，有意负责救国，明白一切应从根本入手，故有今天大会。查我波罗蒂长国家，本极富足，有吃有喝，无有忧患。今忽然三年不雨，国困民贫，设若长此以往，当然不堪设想。根据公民所知，这次天灾，并非国王在位，或大臣徇私所致。只为本国宪法所定，国中那个供给禽兽蕃殖的名山，有一年青候补仙人，父亲生为隐士，母亲身是母鹿，神力无边，智慧空前。这候补仙人，平日研究学问，不预人事，安静自守，与世无逆。却当某某一天，因事上山，在半途中，天忽落雨，因雨路滑，摔跌一跤，扭伤右脚。这候补仙人，右脚无端受伤，心怀嗔愤，追究原因，实为落雨所致，雨水下落，又实为本国人民盼望所致，因此诅咒天上，十二年中，不许落下点滴小雨。我波罗蒂长国家，三年不雨，原因在此。故欲盼望落雨，先应明白此事根本所在。”

国王听说本国雨不再落，只是这样一件事情，就说：

“治国惟贤，经典昭明，本国既有这种圣人，力能支配天地，管束阴阳，用为国王，对我人民，必能造福，朕必即刻退位，以让贤能。”

多数公民，皆不说话。

有一首相，在国内负责多年，明白治国不易。想使国家秩序井然，有条不紊，正赖政体巩固，权力集中。治国所需，不仅只在高深学理法力，经验能力，兼有并存，加以负责，才可弄好。听说国王就想让位，对这事不敢赞同，便说：

“皇帝陛下，让出王位，出于诚意，代表诸君，想当明白。国王意思极好，为国为民，诚为无可与比，不过一切打算，不合目前国家情形。任何国家施政，有不好处，国中人民，加以反对，诚可注意，若攻击批评，只是二三在野名流，虽想救国，不会做官，尚从不闻轻易让贤，把国家组织，陷入纷乱。何况仙人，平时清高澹泊，不问世事，沉静自得，有如木石，即有高尚理想，如何就可治国？并且事情既不过由于一摔而起，照本席主张，不如派员慰问，较为得体。本国对这年青仙人，若想表示尊敬，使他快乐，同他合作，免得或为他人利用，妨碍国家统一，不如取法他国，把这候补仙人，当成国内元老，一切事情，对他十分客气，遇事不能解决，就即刻命驾领教，总以哄得仙人欢喜，不发牢骚，国家前途，方有办法。”

另外有一陆军大臣，头脑简单，性情直率，国内兵士，全在他一人手中，生平拥护国王，信仰首相，故继续发言：

“皇帝陛下，所说使人感动，首相殿下，所说使人佩服。国王若想退位，好意不能为全国国民见谅。因为国民盼望国王帮忙，并且相信，这个时节，也只有国王可以帮忙。我国旱灾，既为仙人一摔而起，首相高见，本席首先赞同。若国家可以同这刁钻古怪合作，各种条件，皆应负责答应。若方法用尽，还不落雨，本席职责所在，向天赌咒，领率全国兵士，来与周旋，不怕一切，总得把这仙人神通打倒。”

陆军大臣，所说理直气壮，故全体公民代表，莫不动容，鼓掌称善。

其中有一公民，见事较多，知识开明，觉得打倒仙人，很不像话，就说：

“救灾方法还多，武力打倒仙人，本席以为不必。国家多上一个仙人，如同国家多有一个诗人一样，实为我波罗蒂长国中光荣。公民盼望，只是皇帝陛下，代表我们公民全体，想出办法，能与仙人合作。若说武力周旋，效法他国，文人学者，捉来即刻把头割下，办法虽在，轻而易举，所作事情，实极愚蠢。我波罗蒂长国中，国家虽小，不应愚蠢就到如此地步，在历史上为我国王留一污点。政府若断然处置，公民可不能同意。”

另一公民，为了补充前说，又继续说：

“他国短处虽不足取法，他国长处不可不注意：公民以为我们本国，不如仿照他国，设立一个国家学院，或研究院，位置这种有德多能的仙人，让他读经习礼，不问国事。给他最大尊敬和够用薪水，不使他再挨饿受凉，也不使他由于过分孤寂，将脾气变坏，则一切问题，实易解决！”

另一公民又说：

“仙人什么都不缺少，不如封他一个极大爵位，一定可以希望从此合作。”

发言公民极多，政府意思，就是让这些公民代表，充分发表意见，大家决议以后，斟酌执行。但因过去一时，政府太能负责，一切政策，不用平民担心，无不办得极为妥当合理。政府太好，作公民的，就皆只会按照分定，作事做人，因此一来，把一切民主国家公民监督政府的本能，也完完全全消失无余了。到时人人各自发抒意见，皆近空谈，不落边际。

还是首相发言提出办法，希望大家注意，这会议到后，才有眉目。

会议结果，就是政府公民全体同意，认为先得想方设法，把这候补仙人，感情转换过来，不问条件，皆可商量。只要落雨三日，仙人若有任何贪婪条件提出，国王首相，必当代表国民，签字承认。

但这个古怪仙人并非其他国家知识阶级可比，（据说知识阶级，若为政府蔑视过久时节，性之所近，喜发牢骚，诅咒政府，常有话说，只须政府当局，稍稍懂事，应酬有方，就可无事。） 生平性情孤僻，不慕荣利，威胁所诱，皆难就范。仙人住处，又在深山，不是租界可比，故首先成为问题，就是波罗蒂长国家政府，应用何种方法，方能接近这候补仙人，商谈一切。

因在会代表，并无人能同这仙人来往，最后方决定悬出赏格，召募一人，若有人来应募，能在一定时期，与仙人晤面，或有方法，恳求仙人，使咒语失去效力，或能请求仙人下山，来到国都开会。不论何人，皆加重赏。

会议散后，国王立刻执行决议，颁布赏格，张贴全国，各处通都大邑，四衢四门，无不有这种赏格悬布。

我国旱灾，不能免去，细查来由，皆是肉角仙人发气所致。为此布告国人：

凡有本领，能够想方设法，哄倒肉角仙人，放弃咒语，使我波罗蒂长国中，再落大雨者：若想作官，国王听凭这人选择地面，与之分国而治；若想讨娶一房老婆，国王最美丽聪明的公主，即刻下嫁。

国民为重赏诱惑，目眩神驰。惟一闻仙人住处，就在大山之上，于是又各心怀畏怖，宝爱性命，不敢冒险应募。

那个时节，波罗蒂长国中，有一女子，名字叫做扇陀。这个女人，长得端正白皙，艳丽非凡，肌肤柔软，如酪如酥，言语清朗，如啭黄鹂。女人既然容华惊人，家中又有巨富千万。那天听家下用人说到这种事情，并且好事家人，又凭空虚撰仙人种种骄傲佚事，给扇陀听。又因国王赏格中，有公主作为奖赏一条，对于女人，有轻视意思，扇陀心中分外不平。因此来到王宫门前，应王征募。

众人一见，最先来此应募，却是一个女子，都以为“女人所长，即非插花傅粉，就是扫地铺床，何足算数？”故当时不甚措意，接待十分平常。

扇陀就同执事诸人说明来意：

“我的名字叫做扇陀，各位大老，谅不生疏，今应王募前来！请问各位：这个肉角仙，究竟是人是鬼？”

众人皆知国中有扇陀。富甲全国，美如天女。今见来人神采耀目，口气不俗，不敢十分疏慢，就说：

“这个肉角仙人，无人见过，只是根据旧书传说：爸爸原是一个隐士，母亲乃是一个白鹿，可说他是一人，可说他是一兽。所知只此，更难详尽。”

扇陀听说，心中明白，隐士所以逃避人间，就正是怕为女人爱欲缠缚，不能脱身，故即早逃避。如今仙人既由隐士与畜牲共同生养，征服打倒，一切不难，故即向人宣言：

“若这仙人是鬼，我不负责。若这仙人是人，我有巧妙方法，可以降伏。今这大仙不止是人，灵魂骨血，并且杂有兽性，凡事容易，毫不困难。只请各位大老，代禀国王陛下，容我一见，我当亲向国王，说出诸般方法，着手实行。”

扇陀宣言以后，诸官即刻携带这人入宫，引见国王，一一禀明来意。

扇陀所说，事情十分秘密。国王深知扇陀家中，确有巨富千万，相信种种，并非出乎骗诈，故当时就取一个金盘，装好各种珍奇金器，一翡翠盘，装满各种宝石，一对龙角，装满珍珠和人间难得宝贝，送给扇陀，吩咐她照计行事。

扇陀既得国王信托，心中十分高兴，临行时向王告辞，安慰老年国王，留下话语，预备将来事实证明。

扇陀说：“国王陛下，不必担忧。降伏仙人，一切有我！此去时日，必不甚久，国内土地，就可复得大雨！落雨以后，我尚应当想出一个办法，必将仙人，当成一匹小鹿，骑跨回国！仙人来时，进见大王，叩头称臣，也不甚难！”

国王当时似信非信。

扇陀拿了国王所给宝物，回家以后，即刻就派无数家人携带各种宝物，分头出发，向国内各处走去，征发五百辆华贵轿车，装载五百美女，又寻觅五百货车，装载各种用物。百凡各物，齐备以后，即刻全体整队向大山进发，牛脚四千，踏土翻尘，牛角二千，嶷嶷数里。车中所有美女，莫不容态婉娈，妩媚宜人，娴习礼仪，巧善辞令，虽肥瘦不一，却能各极其妙。货车所载，言语不可殚述：有各种大力美酒，色味与清水无异，吃喝少许，即可醉人。有各种欢喜丸子，有药草配合，捏成种种水果形式，加上彩绘，混淆果中，只须吃下一枚，就可使人狂乐，不知节制。有各种碗碟，各种织物。有凤翼排箫，碧玉竖箫，吹时发音，各如凤嘒。有紫玉笛，铜笛，磁笛，皆个性不同，与它性格相近女人吹它时，即可把她心中一切，由七孔中发出。有五色玉磬，陨石磬，海中苔草石磬。有宝剑宝弓，车轮大小贝壳，金色径尺蝴蝶。有一切耳目所及与想象所及各种家具陈设，使人身心安舒，不可名言，它的来源，则多由人间巧匠仿照西王母宫尺寸式样作成的。

且说这一行人众，到达山中时节，女子扇陀，就下车命令用人，着手铺排一切，把车上所有全都卸下。吩咐木匠，把建筑材料，在仙人住处不远，搭好草庵一座，外表务求朴素淡雅，不显伧俗。草庵完成，又令花匠整顿屋前屋后花草树木，配置恰当。花园完成，又令引水工人从山涧导水，使山泉绕屋流动不息，水中放下天鹅，鸳鸯，及种种鸟类。一切完了以后，扇陀又令随来男子，皆把大车挽去，离山十里，躲藏隐伏，莫再露面。

一切布置，皆在一个黑夜中完成，到天明时，各样规画，就已完全作得十分妥当了。

女子扇陀，约了其他美人，三五不等，或者身穿软草衣裙，半露白腿白臂，装成山鬼。或者身穿白色长衣，单薄透明，肌肤色泽，纤悉毕见。诸人或来往林中，采花捉蝶。或携手月下，微吟情歌。或傍溪涧，自由解衣沐浴。或上果树，摘果抛掷，相互游戏。种种作为，不可尽述。扇陀意思，只是在引起仙人注意，尽其注意，又若毫不因为仙人在此，就便妨碍种种行为。只因毫不理会仙人，才可以激动仙人，使这仙人爱欲，从淡漠中，培养长大，不可节制。

这候补仙人，日常遍山游行，各处走去。到晚方回，任何一处，总可遇到女人。新来芳邻，初初并不为这仙人十分注意。由于山中畜牲，无奇不有，尚以为这类动物，不过畜牲中间一种，爱美善歌，自得其乐，虽有魔力，不为人害。但为时稍久，触目所见，皆觉美丽，就不免略略惊奇。由于习染，日觉希奇，为时不及一月，这候补仙人，一见女人，就已露出呆相，如同一般男子，见好女人时节，也有同样痴呆。

女人扇陀，估计为时还早，一切不忙，仍不在意。每每同所有女伴到山中游散时节，明知树林叶底枝边，藏有那个男子，总故作无见无闻，依然唱歌笑乐，携手舞蹈，如天上人。所有乐器，皆有女人掌持，随时奏乐，不问早晚。歌声清越，常常超过乐器声音，飘扬山谷，如凤凰鸣啸，仙人听来，不免心头发痒。

这候补仙人，生前既为鹿身，扇陀心中明白，故又常于夜半时节，令人用桐木皮卷成哨管，吹作母鹿呼子声音，以便摇动这个候补仙人依恋之心。

月再圆时，扇陀心知一切设计业已成熟，机不可失，故把住处附近，好好安排起来，每一女人，各因性格独有特点，位置俱不相同：长身玉立的放在水边，身材微胖的装作樵女，吹箫的坐在竹林中，呼笙的独集高崖上，弹箜篌的把箜篌缚到腰带边，一面漫游一面弹着，手脚伶俐的在秋千架上飘扬，牙齿美丽的常常发笑。一切布置，皆出扇陀设计，务使各人皆有机会见出长处，些微好处，皆为候补仙人见到，发生作用。

一切布置完全妥贴后，所等候的，就是仙人来此入网触罗。

因此在某一天，这仙人从扇陀屋边经过时，向门痴望，过后心中尚觉恋恋，一再回头，女人扇陀就乘机带领一十二个美中最美的年青女子，从仙人所去路上出现，故意装成初见仙人，十分惊讶，并且略带嗔怒，质问仙人：

“你这生人，来到我们住处，贼眉贼眼，各处窥觑不止，算是什么意思？”

候补仙人就赶忙陪笑说道：

“这大山中，就只我是活人，我正纳罕，不大知道你们从何处搬来，到何处去？我是本山主人，正想问讯你等首领，既已来到山中，如何不先问问这山应该归谁官业！”

女人扇陀听说，装成刚好明白的神气，忙向仙人道歉，且选择很好悦耳爽心谄媚言语，贡献仙人。其余各人，也皆表示迎迓。且制止他，不许走去。齐用柔和声音相劝，柔和目光相勾，柔和手臂相萦绕。因此好好歹歹，终把这个仙人哄入屋中。好花妙香，供养仙人，殷勤体贴，如敬佛祖。

女人莫不言语温顺，恭敬慰贴，竞争问讯仙人种种琐事，不许仙人尚有机会，转询女人来处。为时不久，就又将他带进另一精美小小厅堂，坐近柔软床褥上面。屋中空气，温暖适中，香气袭人，是花非花，四处找寻，又不知香从何来。年幼女人，装成丫环，用玛瑙小盘，托出玉杯，杯中装满净酒，当作凉水，请仙人用它解渴。

这种净酒，颜色香味，既同清水无异，惟力大性烈，不可仿佛，故仙人喝下以后，就说：

“净水味道不恶！”

又有女人用小盘把欢喜丸送来，以为果品，请仙人随意取吃。仙人一吃，觉得爽口悦心，味美无边，故又说道：

“百果色味皆佳！”

仙人吃药饮酒时节，女人全围在近旁，故意向他微笑，露出白齿。仙人饮食饱足以后，平时由于节食冥思，而得种种智慧，因此一来，全已失去。血脉流转，又为美女微笑加速。故面对女人，说出蠢话：

“有生以来，我从未得过如此好果好水！”说完以后，不免稍觉腼腆。

女人扇陀就说：

“这不足怪，我一心行善，从不口出怨言，故天与我保佑，长远能够得到这种净水好果。若你欢喜，当把这种东西，永远供奉，不敢吝惜。”

仙人读习经典极多，经典中提及的种种事情，无不明白。但因生平读书以外，不知其他事情，经典不载，也不明白。故这时女人说谎，就相信女人所说，不加疑惑。又见所有女人，无不小腰白齿，宜笑宜嗔，肌革充盈，柔腻白皙，滑如酥酪，香如嘉果，故又转问诸女人，如何各人就生长得如此体面，看来使人忘忧。

仙人说：“我读七百种经，能反复背诵，经中无一言语，说到你们如此美丽原因。”

女人又即刻说谎，回答仙人：

“事为女人，本极平常，所以你那宝经大典，不用提及。其实说来，也极平常，不过我等日常饮食，皆为食此百果充饥，喝此地泉解渴，因之肥美如此，尚不自觉！”

仙人听说，信以为真。心中为女人种种好处，有所羡慕，欲望在心，故五官皆现呆相，虽不说话，女人扇陀，凡事明白。

为时一顷，女人转问仙人：

“你那洞中阴黯潮湿，如何可以住人？若不嫌弃，怎不在此试住一天？”

仙人想想：既一见如故，各不客气，要住也可住下，就无可不可的说：

“住下也行。”

女人见仙人业已答应住下，各自欣悦异常。

女人与仙人共同吃喝，自己各吃白水杂果，却把净酒药丸，极力劝这业已早为美丽变傻的仙人。杯盘杂果，莫不早已刻有暗中记号，故女人皆不至于误服。仙人见女人殷勤进酒，欲推辞无话可说，只得尽量而饮，尽量而吃，直到半夜。在筵席上，女人令人奏乐，百乐齐奏，音调靡人，目眙手抚，在所不禁。仙人在崭新不二经验中，越显痴呆。女人扇陀，独与仙人极近，低声俯耳，问讯仙人：

“天气燠热，蒸人发汗，有道仙人是不是有意共同洗澡？”

仙人无言，但微笑点头，表示事虽经典所不载，也并不怎样反对。

先是扇陀家中，有一宝重浴盆，面积大小，可容廿人，全身用象牙，云母，碧 ，以及各种珍珠玉石，杂宝错锦，镶镂而成。盆在平常时节，可以折叠，如同一个中等帐幕，分量不大，只须鹿车一部，就可带走。但这希奇浴盆，抖开以后，便可成一个椭圆形式小小池子，贮满清水，即四十人在内沐浴，尚不至于嫌其过仄。盆中贮水既满，扇陀就与仙人，共同入水，浮沉游戏。盆大人少，仙人以为不甚热闹。女人扇陀，复邀身体苗条女子十人，加入沐浴。盆中除去诸人以外，尚有天鹅，舒翼延颈，矫矫不凡。有金鲫，大头大尾。有小虾，有五色圆石。水又有深有浅，温凉适中。

仙人入水以后，便与所有女人，共在盆中，牵手跳跃。女人手臂，十分柔软，故一经接触之后，仙人心已动摇。为时不久，又与盆中女人，互相浇水为乐，且互相替洗。所有女人，奉令来此，莫不以身自炫求售，故不到一会，仙人欲心转生，遂对盆中女人，更露傻相。神通既失，鬼神不友，波罗蒂长国境，即刻大雨三天三夜，不知休止。全国臣民，那时皆知仙人战败，国家获福，故相互庆祝，等候美女扇陀回国消息，准备欢迎这位稀奇女子。国王心中记忆扇陀所言，不知结果如何，欣庆之余，仍极担心。

仙人既在扇陀住处，随缘恋爱，即令神通失去，仍然十分糊涂，毫不自觉。扇陀暗中咐嘱诸人，只许为这仙人准备七日七夜饮食所需，七日以内，使这仙人欢乐酒色，沉醉忘归；七日以后，酒食皆尽，随用山中泉水，山中野果，供给仙人，味既不济，滋养功用，也皆不如稍前一时佳美。仙人习惯已成，俨如有瘾，故转向女人，需索日前一切。

诸女人中，就有人说：

“一切业已用尽，没有余存，今当同行，离开这穷山荒地。一到我家园地，所有百物，不愁缺少，只愁过多，使人饱闷！”

仙人既已早把水果吃成嗜好，就承认即刻离开本山，也不妨事。

仙人就说：“只要不再缺少饮食，一切遵命。”

于是各人收拾行李，整顿器物，预备回国报功。为时不久，一行人众，就已同向波罗蒂长国都中央大道，一直走去。

去城不远时节，美女扇陀，忽在车中倒下，如害大病，面容失色，呼痛叫天，不能自止。

仙人问故。美女扇陀装成十分痛苦，气息哽咽，轻声言语：

“我已发病，心肝如割，救治无方，恐将不久，即此死去！”

仙人追问病由，想使用神通，援救女人。扇陀哽咽不语，装成业已晕去样子。身旁另一女人，自谓身与扇陀同乡，深明暴病由来，以为若照过去经验，除非得一公鹿，当成坐骑，缓步走去，可以痊愈。若尽彼在牛车上摇簸百里，恐此美人，未抵家门，就已断气多时了。

女人且说：

“病非公鹿稳步，不可救治，此时此地，何从得一公鹿？故美女扇陀，延命再活，已不可能。”

各人先时，早已商量妥当，听及女人说后，认为消息恶极，皆用广袖遮脸，痛哭不已。

仙人既为母鹿生养，故亦善于模仿鹿类行动，便说：

“既非骑鹿不可救治，不如就请扇陀骑在我颈项上，我来试试，备位公鹿，或可使她舒适！”

女人说：

“所需是一公鹿，人恐不能胜任。”

仙人平时，只因为个人出身不明，故极力避开同人谈说家世。这时因爱忘去一切，故当着众人，自白过去，明证“本身虽人，衣冠楚楚，尚有兽性，可供驱策。若自充坐骑可以使爱人复生，从此作鹿，驮扇陀终生，心亦甘美，永不翻悔。”

美女扇陀，当一行人等从大山动身进发时节，早已派遣一人，带去一信，禀告国王，信中写道：

国王陛下，小女托天福佑，与王福佑，业已把仙人带回，大约明日可到国境，王可看我智能如何！

国王得信之后，就派卫队，及各大臣，按时入朝，严整车骑，出城欢迎扇陀。

仙人到时，果如美女扇陀出国之前所说，被骑而来。且因所爱扇陀在上，谨慎小心，似比一匹驯象良马，尚较稳定。

国王心中欢喜，又极纳罕。就问美女扇陀，用何法力，造成如许功绩。

美女扇陀，微笑不言，跳下仙人颈背，坐国王车，回转宫中，方告国王：

“使仙人如此，皆我方便力量，并不出奇，不过措置得法而已。如今这个仙人，既已甘心情愿作奴当差，来到国中，正可仿照他国对待元老方法，特为选择一个极好住处，安顿住下。百凡饮食起居所需，皆莫缺少恭敬供养，如待嘉宾；任其满足五欲，用一切物质，折磨这业已入网的傻子信仰和能力，并且拜为大臣，波罗蒂长国家，就可从此太平无事了。”

国王闻言，点头称是，一切如法照办。

从此以后，这肉角仙人，一切法力智慧，在女人面前，为之消灭无余。住城少久，身转羸瘦，不知节制，终于死去。临死时节，且由于爱，以为所爱美女扇陀，既常心痛，非一健壮公鹿，充作坐骑，就不能活，故弥留之际，还向天请求，心愿死后，即变一鹿，长讨扇陀欢喜。能为鹿身，即不为扇陀所骑，但只想象扇陀，尚在背上，当有无量快乐。

这就是那个商人直到三十八岁不敢娶妻的理由。商人把故事说完，大家皆笑乐不已。其中有一秀才，于是站起身子，表示秀才见解：

“仙人变鹿，事不出奇，因本身能作美人坐骑，较之成仙，实为合算。至于美女扇陀之美，也无可疑惑，兄弟虽尚无眼福，得见佳鹿，即在耳聆故事之余，区区方寸之心，亦已愿作小鹿，希望将来，可备坐骑了。”

那善于诙谐的小丑，听到秀才所说，就轻轻的说：“当秀才的老虎不怕，何况变为扇陀坐骑？”但因为他知道秀才脾气，不易应付，故只把他嘲笑，说给自己听听。

故事自从商人说出以后，不止这秀才愿作畜牲，即如那位先前说到“妇人只合鞭打”的莽汉，也觉得稍前一时，出言冒昧，俨然业已得罪扇陀，心中十分羞惭，悄悄的过屋角草堆里睡去了。

那商人把故事说完，走回自己火堆边去，走过屋主人坐处，主人拉着了他，且询问他：“是不是还怕女人？”

商人说：“世界之上，有此女人，不生畏怖，不成为人。”

言语极轻，不为秀才所闻，方不至为秀才骂为“俗物”。

二十一年十月为张家小五辑自《智度论》

二十四年十一月改

本篇发表于1933年1月1日《现代》第2卷第3期。署名沈从文。

爱　欲

在金狼旅店中，一堆柴火光焰熊熊，围了这柴火坐卧的旅客，皆想用故事打发这个长夜。火光所不及的角隅里，睡了三个卖朱砂水银的商人。这些人各自负了小小圆形铁筒，筒中贮藏了流动不定分量沉重的水银，与鲜赤如血美丽悦目的朱砂。水银多先装入猪尿脬里，朱砂则先用白绵纸裹好，再用青竹包藏，方入铁筒。这几个商人落店时，便把那圆形铁筒从肩上卸下，安顿在自己身边。当其他商人说到种种故事时，这三个商人皆沉默安静的听着。因为说故事的，大多数欢喜说女人的故事，不让自己的故事同女人离开，几个商人恰好各有一个故事，与女人大有关系，故互相在暗中约好，且等待其他说故事的休息时，就一同来轮流把自己故事说，供给大家听听。

到后机会果然来了。

他们于是推出一个伙伴到火光中来，向躺卧蹲坐在火堆四围的旅客申明，他们共有三个人，愿意说三个关于女人的故事，若各位许可他们，他们各人就把故事说出来；若不许可，他们就不必说。

众旅客用热烈掌声欢迎三个说故事的人物，催促三个人赶快把故事说出。

一、被刖刑者的爱

第一个站起说故事的，年纪大约三十来岁，人物仪表伟壮，声容可观。他那样子并不像个商人，却似乎是个大官。他说话时那么温和，那么谦虚。他若不是一个代替帝王管领人类身体行为的督府，便应当是一个代替上帝管领人类心灵信仰的主教。但照他自己说来，则他只是一个平民，一个商人。他说明了他的身分后，便把故事接说下去。

我听过两个大兄说得女人的故事。且从这些故事中，使我明白了女人利用她那分属于自然派定的长处，迷惑过有道法的候补仙人，也哄骗过最聪明的贼人，并且两个女孩子皆因为国王应付国事无从措置时，在那唯一的妙计上，显出良好的成绩。虽然其他一个故事，那公主吸引来了年轻贼人，还仍然被贼人占了便宜，远远逃去；但到后因为她给贼人养了儿子，且因长得美丽，终究使这聪敏盗贼，不至于为其他国家利用，好好归来，到底还仍然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记载，这记载就是：“女人征服一切，事极容易。”世界上最难处置的，恐怕无过于仙人与盗贼，既这两种人皆得在女人面前低首下心，听候吩咐，其他也就不必说了。

但这种故事，只说明女人某一方面的长处，只说到女人征服男子的长处！并且这些故事在称扬女子时，同时就含了讥刺与轻视意见在内。既见得男性对于女子特别苛刻，也见得男子无法理解女子。

我预备说的，是一个女子在自然派定那份义务上，如何完成她所担负的“义务”。这正是义务。她的行为也许近于堕落，她的堕落却使说故事的人十分同情。她能选择，按照“自然”的意见去选择，毫不含糊，毫不畏缩。她像一个人，因为她有“人性”。不过我又很愿意大家明白，女子固然走到各处去，用她的本身可以征服人，使男子失去名利的打算，转成脓包一团，可是同时她也就会在这方面被男子所征服，再也无从发展，无从挣扎。凡是她用为支配男子的那分长处，在某一时也正可以成为她的短处。说简单一点，便是她使人爱她，弄得人糊糊涂涂，可是她爱了人时，她也会糊糊涂涂。

下面是我要说的故事。

××族的部落，被上帝派定在一个同世界上俨然相隔绝的地方，生育繁殖他们的种族。他们能够得到充足的日光，充足的饮食，充足的爱情，却不能够得到充足的知识。年纪过了三十以上的，只知道用反省把过去生活零碎的印象，随意拼凑，同样又把一堆用旧了的文字，照样拼凑，写成忧郁柔弱的诗歌。或从地下挖些东西出来，排比秩序，研究它当时价值与意义。或一事不作，花钱雇了一个善于烹调的厨子，每日把鸡鸭鱼肉，加上油盐酱醋，制成各式好菜好汤，供奉他肠胃的消化。一切皆恰恰同中国有一些中产阶级一样，显得又无聊又可怜。他们因为所在的地方，不如中国北京那么文明，不如上海那么繁华，所以玩古董，上公园，跳舞，看戏，这类娱乐也得不到。每人虽那么活下去，可不明白活下去是些什么意义。每人皆图安静，只想变成一只乌龟，平安无事打发每个日子，把自己那点生命打发完结时，便硬僵僵的躺到地坑里去，让虫子把尸身吃掉，一切便算完事了。他们不想怎么样把大部分人的生命管束起来，好好支配到一个为大家谋幸福与光荣的行动上去。（一族中做主子的，就不知道如何组织社会，使用民力！） 他们都在习惯观念中见得极其懒惰，极其懦怯。用为遮掩他们中年人的思索与行为懒惰懦怯的，就是一本流传在那个种族中极久远极普遍的古书，那本书同中国的圣经贤传文字不同，意思相近。书中精义，概括起来共只十六个字，就是：

生死自然。不必求生。清静无为。身心安泰。

那种族中中年人虽然记到这十六个深得中国老庄精义的格言，把日子从从容容对付下去，年轻人却常常觉得这一两千年前拘迂老家伙所表示的自然主义人生观，到如今已经全不适用。都以为那只是当时的人把“生”“死”二字对立，自然产生的观念。如今的人，应当去生，去求生，方是道理。可是应当怎么样去求生，这就有了问题。

因此那地方便也产生了各种思想与行动的革命，也同样是统治阶级愚蠢的杀戮！也同样乘时雀起在某一时就有了若干名人与伟人，也同样照历史命运所安排的那种公式，糟蹋了那个民族无数精力和财富，但同时自然也就在那分牺牲中，孕育了未来光明的种子。

其中有年青兄弟两人，住在那个野蛮懒惰民族都会中，眼见到国内一切那么混乱，那么糟糕，心中打算着：“为什么我们所住的国家那么乱，为什么别个国家又那么好？”

两兄弟那时业已结婚，少年夫妇，恩爱异常，家中境况又十分富裕，若果能够安分在家中住下，看看那个国家一些又怕事又欢喜生点小事的人写出的各样“幽默”文章，日子也就很可以过得下去了。可是这两兄弟却觉得这样下去很不好，以为在自己果园中，若不知道树上所结的果子酸到什么样子，且不明白如何可以把结果极酸的，生虫的，发育不完全的树木弄好的方法，最好还是赶快到别一个果园去看看。于是弟兄两人就决计徒步到各处去游学，希望从这个地球的另一处地方，多得到些智慧同经验，对于国家将来有些贡献。两人旅行计划商量妥当后，把家中财产交给一个老舅父掌管，带了些金块和银块，就预备一同上路。两个年轻人的美丽太太，因为爱恋丈夫，不愿住在家中享福，甘心相从，出外受苦，故出发时，共四个人。

两兄弟明白本国文化多从东方得来，且听说西方民族，有和东方民族完全不同的做人观念与治国方法，故一行四人乃取道西行，向日落处一直走去。

他们若想到西方的××国，必须取道一个寂无人烟不生水草的沙漠，同伴四人，为了寻求光明，到了沙漠边地时，对于沙漠中种种危险传说，皆以为不值得注意。几人把粮秣饮水准备充足以后，就直贯沙漠，向荒凉沙碛中走去。

他们原只预备了二十七天的粮食，可是走过了二十七天后，还不能通过这片不毛之地。那时节虽然还有些淡水，主要食物却已剩不了多少。几人讨论到如何支持这些危险日子，却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沙漠里既找寻不出一点水草同生物，天空中并一只飞鸟也很少见到，白日里只是当头白白的太阳，灼炙得人肩背发痛，破皮流血。到晚上时，则不过一群浅白星子嵌在明蓝太空里而已。原来他们虽带了一张羊皮制成的地图，但为了只知按照地图的方向走去，反而把路走差了。

有一天晚上，几人所剩下的一点点饮料，看看也将完事了。各人又饥又渴，再不能向前走去，便僵僵的躺在沙碛上，仰望蓝空中星辰，寻觅几人所在地面的经度，且凭微弱星光，观察手中羊皮制就的地图。

两兄弟以为身边两个妇人已倦极睡熟，故共同来商量此后的办法。

哥哥向弟弟说：

“你年轻些，比我也可以多在这世界上活些日子，如今情形显然不成了，不如我自杀了，把肉供给你们生吃，这计策好不好！”

那弟弟听哥哥说到想要自杀，就同他哥哥争持说：

“你年纪大些，事情也知道得多些，若能够到那边学得些知识，回国也一定多有一分用处。现在既然四个人不能够平安通过这片沙漠，必需牺牲一个人，作为粮食，不如把我牺牲，让我自杀。”

那哥哥说：

“这绝对不行，一切事情必需有个秩序，作哥哥的大点，应当先让大的自杀。”

“若你自杀，我也不会活得下去。”

弟兄俩一面在互相争论，互相解释，那一边两妯娌并未睡着，各人却装成熟睡样子，默默的在窃听他们所讨论的事情。两个妇人都极爱丈夫，同丈夫十分要好，俱不想便与丈夫遽然分离。听到后来两兄弟争论毫无结果，那嫂嫂就想：

“我们既然同甘共苦来到这种境遇中，若丈夫死了，我也得死。”

弟妇就想：

“既然不能两全，若把这弟兄两人任何一个死去，另一个也难独全。想想他们受困于此的原因，皆只为路中有我们两人，受女人累赘所致。我们既然无益有害，不如我们死了，弟兄两个还可希望其同逃出这死海，为国家做出一分事业。”

那嫂嫂因为爱她的丈夫，想在她丈夫死去时，随同死去；丈夫不死，故她也还不死。那弟妇则因为爱她的丈夫，明白谁应当死，谁必需活，就一声不响，睡到快要天明时，悄悄的打破一个饭碗，把自己手臂的动脉用碎磁割断，尽血流向一个木桶里去，等到另外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情时，木桶中血已流满，自杀的一个业已不可救药了。

弟弟跪在沙地上检察她的头部同心房时，又伤心，又愤怒，问她：

“你这是做什么？”

那女人躺卧在他爱人身旁，星光下做出柔弱的微笑，好像对于自己的行为十分快乐，轻轻的说：

“我跟在你们身边，麻烦了你们，觉得过意不去。如今既然吃的喝的什么都完了，你们的大事中途而止岂不可惜？我想你们弟兄两个既然谁也不能让谁牺牲，事情又那么艰难，不如把无多用处的我牺牲了，救你们离开这片沙漠较好，所以我就这样作了。我爱你！你若爱我，愿意听我的话，请把这木桶里的血，趁热三人赶快喝了，把我身体吃了，继续上路，做完你们应做的事情。我能够变成你们的力量，我死了也很快乐。”

说完时，她便请求男子允许她的请求，原谅她，同她接一个最后的吻。男子把一滴眼泪淌入她口中，她咽下那滴眼泪，不及接吻气便绝了。

三个人十分伤心，但为了安慰死去的灵魂，成全死者的志愿，记着几人远离家国的旅行，原因是在为国家寻觅出路，属于个人的悲哀，无论如何总得暂且放下不提，因此各人只得忍痛分喝了那桶热血。到后天明时，弟弟便背负了死者尸身，又依然照常上路了。

当天他们很幸运的遇到一队横贯沙漠的骆驼群，问及那些商人，方明白这沙漠区域常有变动，还必需七天方能通过这个荒凉地方，到一个属于××国的边镇。几人便用一些银块，换了些淡水，换了些粮食，且向商人雇了一匹骆驼，一个驼夫把死尸同粮食用具驮着，继续通过这片沙碛，但走到第四天时，赶骆驼的人，乘半夜众人熟睡之际，拐带了那个死尸逃逸而去，从此毫无踪迹可寻。原来这赶骆驼的，属于一种异端外教，相信新近自杀的女尸，供奉起来，可以保佑人民，便把那个女尸带回部落去用香料制作女神去了。

三人知道这愚蠢行为的意义，沙漠中徒步决不能跟踪奔驰疾步的骆驼，好在粮食金钱依然如旧，无可如何，只好在当地竖立一枝木柱，刻上一行字句：“凡能将一个白脸长身的女人尸体送至××国者，可以得马蹄金十块，马蹄银十块。”把木柱竖好，几人重复上路。

走了三天，果然走到了一个商镇，但见黄色泥室，比次相接，驼粪堆积如山，骆驼万千，马匹无数，人民熙熙攘攘，很有秩序。走到一座客店，安置了行李以后，就好好的休息了三天。

休息过后，几人又各处参观了一番，正想重新上路，那弟弟却得了当地流行不可救药的热病，不能起身。把当地的著名医生请来诊治时，方知病已无可治疗，当晚就死掉了。

临死时这弟弟还只嘱咐哥哥，应当以国家事情为重，不必因私人死亡忧戚。且希望哥哥不必在死者身上花钱，好留下些钱财，作旅行用。且希望哥嫂即早动身，免得传染。话说完时，便落了气。这哥嫂二人虽然十分伤心，一切办法，自然尽照死者的志愿作去，把死者处置妥当，就上了路。

剩下这一对青年夫妇，又取道向西旅行了大约有半年光景。那男子因为担心国事，纪念死者，只想凝聚精力，作为旅行与研究旅行所得学问而用，因此对于那位同伴，夫妇之间某种所不可缺少的事情，自然就疏忽了些。女人虽极爱恋男子，甘苦与共，生死相依，终不免便觉得缺少了些东西。

有一天，两人在路上碰到一个因为犯罪双足业被刖去的丑陋乞丐，夫妇二人见了这人，十分怜悯，送他些钱后，那乞丐看到这一对旅行的夫妇检阅羊皮地图，找寻方向，就问他们，想去什么地方，有什么事。两人把旅行意见如实告给了乞丐。那乞丐就说，他是西方××大国的人，知道那边一切，且知道向那大国走去的水陆路径，愿意引导他们。两人听说，自然极其高兴。于是夫妇两人轮流用一辆小车推动这乞人上路，向乞人所指点方向，慢慢走去。

夫妇两人爱情虽笃，但因作丈夫的不注意于男女事情，妇人后来，便居然同那刖足男子发生了恋爱。时间这样东西既然还可造成地球，何况其他事情？这爱情就也很自然并不奇怪了。两人因这秘密恋爱，弄得十分糊涂，只想设计脱离那个丈夫。因此那刖足男子，便故意把旅行方向，弄斜一些，不让几人到达任何城池。有一天，几人走近了一道河边，沿河走去，妇人见河岸边有一株大李子树，结实累累，就想出一个计策，请丈夫上树摘取些李子。丈夫因为河岸过于悬崭，稍稍迟疑。那妇人说，这不碍事，若怕掉下，不妨把一根腰带，一端缚到树根，一端缚到腰身，纵或树枝不能胜任，摔下河中时，也仍然不会发生危险了。丈夫相信了这个意见，如法作去，李树枝子脆弱，果然出了事情。女人取出剪子，悄悄的把那丝质腰带剪断，因此那个丈夫，即刻堕入河中，为一股急促黄流卷去，不见踪影。

妇人眼见到自己丈夫堕入大河中为急流冲去以后，就坦然同那刖足男子，成为夫妇，带了所有金银粮食重新上路了。

不过这个男子虽已堕入河中，一时为洑流卷入河底，到后却又被洑流推开，载浮载沉，向下流漂去。后来迷迷糊糊漂流到了一个都市的税关船边，便为人捞起，搁在税关门外，却慢慢的活了。初下水时，这男子尚以为落水的原因，只是腰带太不结实，并不想到事出谋害。只因念念不忘妇人，故极力在水中挣扎，才不至于没顶。等到被人从水中捞起复活以后，检察系在身边那条断了的腰带，发现了剪刀痕迹，方才明白落水原因。但本身既已不至于果腹鱼鳖，目前要紧问题，还是如何应付生活，如何继续未完工作，为国效劳，方是道理。故不再想及那个女人一切行为，忘了那个女人一切坏处。

这男子因为学识渊博，在那里不久就得到了一个位置。作事一年左右，又得到总督的信任，引为亲信。再过三年，总督死去，他就代替了那个位置，作了总督。

妇人虽对于这男子那么不好，他到了作总督时，却很想念到他的妇人，以为当时背弃，必因一时感情迷乱，故不反省，冒昧作出这种蠢事，时间久些，必痛苦翻悔。他于是派人秘密打听，若有关于一个被刖足的男子，与一个美丽女人因事涉讼时，即刻报告前来，听候处治。

时间不久，那大城里就发现了一件希奇事情，一个曼妙端雅的妇人，推挽了辆小小车子，车中却坐了一个双脚刖去剩余只手的丑陋男子，各处向人求乞。有人问她因何事情，从何处来，关系怎样，妇人就说：废人是他的丈夫，原已被刖，因为欢喜游历，故两人各处旅行。有些金银，路上被人觊觎，抢劫而去。当贼人施行劫掠时，因男子手中尚有金子一块，不肯放下，故这只手就被贼徒砍去。路人见到那么美貌妇人，嫁了这种粗丑丈夫，已经觉得十分古怪，人既残废，尚能同甘共苦，各处谋生，不相远弃，尤为罕见。因此各有施赠，并且传遍各处，远近皆知。事为总督所闻，即命令把那一对夫妇找来。总督一看，妇人正是自己爱妻，废人就是那个身受刖刑的废人。虽相隔数年，女人面貌犹依然异常美丽。刖足乞丐，则因足既被刖，手又砍去一只，较之往昔，尤增丑陋。那总督便向妇人询问：

“这废人是不是你丈夫？”

妇人从从容容的说：

“他是我的丈夫。”

总督又问废人：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在什么地方住家？”

废人不知如何说谎，那妇人便抢着回答：

“我们结婚业已多年，我们本来有家，到后各处旅行，路上遇了土匪，所有金宝概行掠去以后，就流落在外不能回家了。”

总督说：

“你认识我不认识？”

那妇人怯怯看了一下，便着了一惊。又仔细的一看，方明白座上的总督，就正是数年前落水的丈夫！匆促中无话可说，只顾磕头。

总督很温和的向妇人说：

“你如今居然还认识得我，那好极了。你并没有错处。你并没有罪过。如今尽你意思作去。你自己看，想怎么样？你可以自己说明。你要同这个废人在一处，还是想离开他？你可以把你希望说出来。”

那妇人本来以为所犯的罪过非死不可，故预备一死。如今却见总督那么温和，想起一切过去，十分伤心。哭了一会，就说：

“为了把总督人格和恩惠扩大，我希望还能够活下去。我本来应当即刻自杀，以谢过去那点罪过。但如今却只盼望总督的大恩，依旧允许我同这废人在本境里共同乞讨过日子下去了，因为这样，方见得你好处！”

总督说：

“好，你欢喜怎么样就怎么样，总之如今你已自由了。”

此后这总督因为关心祖国事情，把总督职务交给了另外一个人，所有的金钱，赠给了那个他极爱她她却爱一废人的女子，便离开那都市，回转本国去了。

故事到末了时，那商人说：

“我这故事意思是在告给你们女人的痴处，也并不下于男子。或者我的朋友还有更好的故事，提到这个问题，我希望他故事比我的更好。”

二、弹筝者的爱

第二个商人，有一张马蹄形的脸子，这商人麻脸跛脚，只剩下一只独眼，相貌朴野古怪，接下去说：

“女人常使男子发痴，作出种种呆事，呆事中最著名的一件，应当算扇陀迷惑山中仙人的传说。我并没有那么美丽驾空的故事，但我却知道有个极其美丽的女人，被一个异常丑陋的男子所迷惑，做出比候补仙人还可笑的行为。”

这故事在后面。

副官宋式发，年纪青青的死去时，留给他那妻子的，只是一个寡妇的名分，同一个未满周岁的小雏。这寡妇年龄既然还只有二十岁，相貌又复窈窕宜人，自然容易引起当地年轻的男子注意。谁都希望关照这个未亡人，谁都愿意继续那个副官的义务和权利。因此许多人皆盼望接近这个美貌妇人身边，想把这标致人儿随了副官埋葬在土中的心，用柔情从土中掏出。使尽了各种不同方法，一切还是枉然徒劳。愚蠢的诚实，聪明的狡猾，全动不了这个标致人儿的心。

她一见到这些齐集门前献媚发痴的人，总不大瞧得上眼。觉得又好笑又难受，以为男子全那么不济事，一见美貌红颜，就天生只想下跪。又以为男子中最好的一个，已经死去了，自己的爱情，就也跟着死去了。

过了两年。

这未亡人还依然在月光下如仙，在日光下如神，使见到她的人目眩神迷，心惊骨战。爱她的人还依然极多，她也依然同从前一样，贞静沉默的在各种阿谀各种奉承中打发日子下去。

她自己以为她的心死了，她的心早已随同丈夫埋葬在土中去了，她自己若不掏出来，别人是没有这分本领把它掏得出来的。

到后来，一些从前曾经用情欲的眼睛张望过这个妇人的，因爱生敬皆慢慢的离远了。为她唱歌的，声音已慢慢的喑哑了。为她作诗的，早把这些诗篇抄给另外一个女子去了。

又过了两年。

有一天，从别处来了一个弹筝人，常常扛了他那件古怪乐器，从这未亡人住处门前走过。那乐器上十三根铜弦，拨动时，每一条铜弦便仿佛是一张发抖的嘴唇，轻轻的，甜蜜的靠近那个年轻妇人的心胸。听到这种声音时，她便不能再作其他什么事情，只把一双曾经为若干诗人嘴唇梦里游踪所至的纤美手掌，扶着那个白白的温润额头。一听到筝声，她的心就跳跃不止。

她爱了那个声音。

当她明白那声音是从一只粗糙的手抓出时，她爱了那只粗糙的手。当她明白那只粗糙的手是一个独眼，麻脸，跛脚的人肢体一部分时，她爱了那个四肢五官残缺了的废人。她承认自己的心已被那个残废人的筝声从土中掏出来了。她喜欢听那筝声。久而久之，每天若不听听那筝声，简直就不能过日子了。

那弹筝人住处在一个公共井水边，她因此早晚必借故携了小孩来井边打水。她又不同他说什么。他也从不想到这个美丽妇人会如此丧魂失魄的在秘密中爱他。

如此过了很多日子。

有一天，她又带了水瓶同小孩子来取水，一面取水，一面听那弹筝人的新曲。那曲子实在太动人了，当她把长绳络结在瓶颈上时，所络着的不是颈头，竟是那小雏的颈项。她一面为那筝声发痴，一面把自己小孩放下深井里去，浸入水中，待提起时，小孩子早已为水淹死了。

附近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情时，大家跑来观看，却不明白为什么这妇人如何发痴会把自己亲生小孩杀死。或以为鬼神作祟作出这事，或以为死去的副官十分寂寞，就把儿子接回地下去，假手自己母亲，作出这事。又或以为那副官死后，因明白妇人过于美丽年轻，孀居独处，十分可怜，故促之把小孩子弄死，对旧人无所系恋，便可以任意改嫁。谈论纷纭，莫衷一是，却无一人想象得出这事真正原因。

那时弹筝人已不弹筝了，正抱了他那神秘乐器，欹立在一株青桐树下。有人问他对于这种稀奇事情的意见：

“先生，一个女子相貌如此良善，为人如此贞静，会作这种古怪事情，你说，这是怎么的？”

那弹筝人说：

“我以为这女人一定是爱了一个男子。世界上既常有受女人美丽诱惑发昏的男子，也就应当有相同的女人。她必为一个魔鬼男子先骗去了灵魂，现在的行为，正是想把身体也交给这魔鬼的！”

“这魔鬼属于某一类人？”

那弹筝人听到这样愚蠢的询问，有点生气了，斜睨了面前的人一眼，就闭了他那只独眼说道：

“你难道以为女子会爱一个像我这种样子的男子么？”

那人看看说来无趣，便走开了。至于那弹筝人，当然是料不到妇人会为他发痴的。

到了晚上，弹筝人正独自一人闭着独眼，在明月下弹筝，妇人就披了一件寝衣走去找他，见到他时，同一堆絮一样，倒在他的身边。弹筝人听到这种声音，吃了一惊，睁开独眼，就看到一堆白色丝质物，一个美丽的头颅，一簇长长的黑发。弹筝人赶忙把这个晕了的人抱进屋中竹床上，藉月光细细端详一下面目，原来这个女子就正是日里溺死婴儿的妇人。再想敞敞妇人那件衣服，让她呼吸方便一点时，稍稍把衣服一拉，就明白这妇人原来是一个光光的身体，除了一件寝衣什么也没着身！那弹筝人简直吓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妇人等不及弹筝人逃走，就霍然坐起，把寝衣卸下，伸出两只白白的臂膊抱定那弹筝人颈项了。

她告给了他一切秘密，她让他在月光下明白她是一个如何美丽的生物。

但他想起日里溺毙的婴孩，以为这是魔鬼的行为，因为吓怕，终于弃却了女人同那件乐器，远远的逃走了。而她后来却缢死在那间小屋里。

三、一匹母鹿所生的女孩的爱

第三个商人相貌如一个王子，他说：

我的故事虽然所说到的还是女人。这女人同先前几个女人或者稍微不同一点。我的故事同扇陀故事起始大同小异，我要说到的女人，却似乎比扇陀更能干一些。但也有些地方与其余故事相同，因为这女人有所爱恋，到后便用身殉了爱。她爱得更希奇，说来你们就明了。

与扇陀故事一样，同样是一个山中，山中有个隐居邃世修道求真的男子，搭了一座小小茅棚，住在那里，不问世事。这隐士小便时，有一只雌鹿来舔了几次，这鹿到后来便生了一个女子，相貌端正娴雅，美丽非常。这母鹿所生孩子，一切如人，仅仅两只小脚，精巧纤细，仿佛鹿脚。隐士把女孩养育下来，十分细心，故女孩子心灵与身体两方面，皆发展得极其完美。

女孩子大了一些，隐士因为自己是一个旧时代的人物，担心自己的顽固褊持处，会妨碍这女孩的感情接近自然，因此在较远住处，找寻到一片草坪，前面绕有清泉，后面傍着大山，在那里为女孩造一简陋房子，让她住下。两方面大约距离三里左右，每天这女孩子走来探望隐士一次，跟随隐士请业受教。每次来到隐士住处读书问道，临行时，隐士必命令她环绕所住茅屋三周，凡经过这个女孩足迹践履处，地面便现出无数莲瓣。

隐士从女孩脚迹上，明白这个女孩，必有夙德，将来福气无边，故常常为她说及若干故事，大都是另一时节另一国土女子在患难中忍受折磨转祸为福故事。女孩听来，只知微笑，不能明白隐士意思。

有一天国王因为国家大事，无法解决，亲自跑来隐士住处领教，请求这个积德聚学的有道之人，指点一切困难问题。到了山中隐士住处之后，见隐士茅屋周围，皆有莲花瓣儿痕迹，异常美丽。国王就问隐士：

“这是什么？”

隐士说：“这是一个山中母鹿所生女孩的脚迹。”

国王说：“山中女子，真有美丽如此的脚迹吗？”

“你不相信别人的，就应当相信你自己的。国王，那你以为这是谁的脚迹？”

“假如这个山中真有如此美丽脚迹的人，不管她是谁生的，我都预备把她讨作王后。”

“凡世界上居上位的皆欢喜说谎，皆善说谎。”

“我若说谎，见到这个女人以后，不把她娶作王后，天杀我头。你若说谎，无法证明这是女人的脚迹，我就割下你的头颅。”

隐士眼见到这个国王血脉偾兴，大声说话，却因为这里一切皆是事实，难于否认，故当时只微笑颔首，不作别的话语。

时间不久，住在另外一个地方的女孩又跑来了，一见隐士身边的国王，从服饰仪表上看来，明白这个人是历史上所称的国王，就温文尔雅，为隐士与国王行了个礼，行礼完后，站在旁边不动。这女孩既然容貌柔媚，并且知书识礼。国王有所询问时，应对周详，辞令端雅。国王十分中意，当场就向那个女孩求婚。他请求女孩许可，让他成为她的臣仆，把那戴了一顶镶珠嵌宝王冠的头，常常俯伏在她膝边。

女孩子那时年龄还只一十六岁，第一次见到陌生男子，且第一次听到国王这种糊涂的意见，竟毫不觉得希奇。她即刻应允了这件事，她说：

“国王，您既然以为把王冠搁在我的膝下使您光荣幸福，您现在就可照您意思作去。”

那国王得了女人的爱情以后，就把女人用一匹白色大马，驮回本国宫中。选择吉日良辰，举行婚礼。

结婚以后，这个女人被国王恩宠异常。一月以后，为国王孕了个小孩，将近一年，所孕小孩应分娩了，真忙坏那个国王。自从这山中女孩入宫后，专宠一宫，因此其他妃嫔，莫不心怀妒嫉。故当女孩生产落地一个极大肉球时，就有人在暗中私下把王后所生产的肉球取去，换了一副猪肺。国王听说产妇业已分娩，走来询问，为其他妃嫔买通的收生妇人，就把那一堆猪肺呈上，禀告国王，这就是王后生产的东西。国王听说有这种事情，十分愤怒，即刻派人把那王后押送出宫，恢复平民地位。

这女孩因为早年跟隐士学得忍受横逆方法，当时含冤莫白，只得忍痛出宫。出宫以后，就匿名藏姓，且用药水把自己相貌染黑，替大户人家做些杂务小事，打发日子。因为出自宫中，礼仪娴习，性情又好，深得主人信任，生活也不十分困难。

那个国王，自然就爱了其余妃嫔，把山中母鹿所生的那个女子渐渐忘掉了。

当王后所生养的肉球下地时，隐藏了这肉球的先把它放在一锅沸水中，好好煮了一阵，估计烈火业已把它煮烂了，就连同那口锅子，假称这是国王赏赐某某大臣的羊羔，设法运送出宫。出宫以后，抬到大江边去，乘上特备的小船，摇到江中深处，把那东西全部倾入江中，方带了空锅回宫复命。

这肉球载浮载沉一直向下游流去，经过了七天七夜，流到另外一个地方，被一个打渔的老年人丝网捞着。渔人把网提起一看，原来是个极大肉球。把肉球用刀剖开，见到里面有一朵千瓣莲花，每一花瓣，皆有一个具体而微非常之小的人，弄得渔人异常惊吓。只听到那些小人说：

“快把我送进你们国王那边去。你就可得黄金千块，白银千块。”

渔人不敢隐瞒下去，即刻用丝网兜着那个肉球，面见国王，且把肉球呈上。那国王正无子息，把肉球弄开一看，果然希奇。因此就赏了渔人金银各一千块，渔人得了赏赐，回家作富翁去了，不用再提。这肉球中小人，却因为在日光空气与露水中慢慢长大，为时不久，就同平常小孩一般无二了。这个好事国王，于是凭空多了一千个儿子，上下远近，皆以为这是国王积德，上天所赐。

这一千小孩到十六岁时，莫不文武双全，人世少见。到了二十岁时，这一千个儿子，便被国王命令，派遣到邻国去战征，各人骑了白马，穿戴上棕色皮类镂银甲胄，直到另一国家皇城下面挑战。凡个人应战的无不即刻死去，凡部队应战莫不大败而归。这样一来，竟使城中那个国王，无计可施。

官家方面等待到自己无计可施时，于是只得各处贴上布告，招请平民贡献意见，且悬了极大赏格，找寻能够击退外敌的英雄。

山中母鹿所生的那个女人，知道这是自己的孩子来此胡闹。便穿了破旧衣服，走到国王处去陈说她有退兵办法，请求国王许可，尽她上城一试。得了许可，走上城去，那时城下一千战士，正在跃马挺戈，辱骂挑战。但见城上一面大旗子下，站下一个穿着褴褛相貌平常的妇人，觉得十分希奇，就各自勒着缰辔，注意妇人行为。

那妇人开口说道：

“你们这些小东小西，来到这里胡闹什么？我是你们的母亲，这里国王是你们的爸爸，还不去丢下刀枪，跳下白马。”

其中就有人说：

“你这疯婆子，你说你是我们的母亲，把我们一个证据。”

女人嘱咐各人站定，把嘴张开，便裸出双乳，用手将乳汁挤出，乳汁齐向城下射去，左边分为五百道，右边也分为五百道。一千战士口中，无人不满含甜乳。这一千战士业已明白城上妇人即为生身母亲，不敢违逆，放下武器，投地便拜。

一切弄得明白清楚以后，两国战事，自然就结束了。两个国王因为这一千太子生于此国，育于彼国，故到后就共同议定，各人得到五百儿子。至于那个母亲，自然仍为这一千儿子的母亲，且仍然回转到王宫中作了王后。二十年来使这王后蒙受委屈的一干妇人，因为当时还同谋煮过太子，便通统为国王按照国法捉来放到火中用胡椒火烧死了。

当初那个山中母鹿生养的女人，其所以能够在委屈中等待下去，一面因为受的是隐士熏陶，一面也正因为自信美丽，以为自己眉目发爪，身段肌肤，莫不是世所希少的东西，国王既为这分美丽倾倒于前，也必能使国王另外一时想起她来，使爱情复燃于后。因此所遭受的，即或如何委屈，总能忍耐支持下去。如今却意料不到有了一千儿子，且正因为这一千儿子，能够恢复她那个原来地位。但她同时却也明白了她其所以受人尊敬处，只是为了这一群儿子。且明白她如今已老了，再也不能使那个国王，或其他国王，把戴了嵌宝镶珠王冠的尊贵头颅，俯伏到她的脚边了。她明白了这些事情时，觉得非常伤心。

她想了七天，想出了一个极好计策。同国王早餐时，就问国王说：

“亲爱的人，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山中时节的样子？”

国王说：

“我怎么不记得？你那时真美丽如仙！”

“亲爱的人，你还记不记得你向我求婚时节的种种？”

“我记得十分清楚，我为你美丽如何糊涂。”

“亲爱的人，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以后出宫以前那些日子的生活？”

“那些事同背诵我自己顶得意的诗歌一样，最细微处也不容易忘记。你当时那么美丽，这种美丽影子，留在我心中，就再过二十年，也光明如天上日头，新鲜如树上果子。”

女人听到国王称赞她的过去美丽处，心中十分难受，沉默着，过一会儿就说：

“我被仇人陷害出宫，同你离开二十年，如今幸而又回到这宫中来了，一切事真料想不到。我从前那些仇人全被你烧死了，现在却还有一个最大的仇人，就在你身边不远。我已把这个仇人找得。我不想你追问我这仇人姓甚名谁，我只请求你宣布她的死刑，要她自尽在你面前。若你爱过我，你答应了我这件事。”

国王说：

“就照你意思做去，即刻把人带来。”

这女人就说她当亲自去把那仇人带来。又说她不愿眼见到这仇人自杀，故请求国王，仇人一来，就宣布死刑，要那个人自杀，不必等她亲自见到这种残酷的事情。说后，王后就走了。

不到一会，果然就有个身穿青衣头蒙黑纱手脚自由的犯人在国王面前站定了，国王记起王后所说的话，就说：

“犯罪的人，你如今应该死了，你不必说话，不必分辩，拿了我这把宝剑自刎了吧。”

那黑衣人把剑接在手中，沉沉静静的走下阶去，在院子中芙蓉树下用宝剑向脖子一勒，把血管割断，热血泛涌，便倒下了。国王遣人告给王后，仇人已死，请来检视。各处寻觅，皆无王后踪迹。等到后来国王知道自杀的一个仇人就是王后自己时，检察伤势，那王后业已断气多时了。

那王后自杀后，国王才明白她所说的仇人，原来就是她自己的衰老。她的意思同中国汉武帝的李夫人一样，那一个是临死时担心自己丑老不让国王见到，这一个是明白自己丑老便自杀了。

为张家小五哥辑自《法苑珠林》

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成于青岛

廾四年十一月廾六改于北平

本篇发表于1933年9月1日《现代》第3卷第5期。署名沈从文。

猎人故事

有个善于猎取水鸟的人，因为听另一个人，提及黑龙江地方的雉鸡，行为笨拙，一到了冬季天落大雪时，这些雉鸡就如何飞集到人家屋檐下去，尽人用手随便捕捉。对于鸟类的描写，似乎太刻薄了一点，心中觉得有点不平。这猎人就当众宣布，他有一个关于鸟类的故事，并不与前面的相同。

大家看看，这是一个猎鸟的专家，又很有了一分年纪，经验既多，所说的自然真切动人，故极望他赶快说出来，说出来时，大家再来评定优劣。

这猎人就说：

“这故事是应当公开的，可是不许谁来半途打岔。”

大家异口同声承认了这个约束：

“好的，谁来打岔，把谁赶出门外去。”

有人这时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雨，正同倾倒一样向下直落，谁也不愿意出去的，谁也不会打岔！

我十六年前住在北京西苑，有志气作一个猎人，还不曾猎取过一只麻雀。那时正当七月间，一个晚上，因为天气太热，恰恰和家中人为点小事，争吵了几句，心中闷闷不乐。家中不能住下，就独自在颐和园旁边长湖堤上散步。这长湖是旗人田顺儿向官家租下，归他营业，我们平时叫它作租界的。我在这堤上走了一阵，又独自在那石桥上坐下来，吸着我的长烟管，看天上密集的星子，让带了荷叶香味的凉风吹吹，觉得闷气渐消，心中十分舒服。走了一阵，坐了一阵，在家中受的闷气既已渐渐儿散了，我想起应当回大坪里听瞎子说故事去了。正当站起身时，忽然从那边芦苇里过来了一个人。这人穿了一身青衣，颈项长长的，样子十分古怪。我先前还以为是一只雁鹅，到后我认清楚了他是一个人时，想起这里常常有人悄悄儿捕鱼，所以看他从芦苇里出来，于是就不觉得希奇了。这人走近我身边以后就不动了。原来他想接一个火，吸一支烟。

接了火他还不即走开，站在那儿同我说了几句闲话。西苑我住了很多日子，还不曾见到这样一个有趣味的人。我们谈到租界的出产，以及别的本地小事。不知如何我们就又谈到了雁鹅，又谈到了生气，提起这两件事情时，那穿青衣的人就说：有个故事，欢喜不欢喜听下去？我正想听故事，有人为我说故事，岂有不欢喜道理。可是他先同我定下很苛刻的条约，两人事前说好，不许中途打岔，妨碍他的叙述，听不懂也不许打岔。若一打岔，无论如何就不继续再说下去。我当时自然满口答应了他。猎鸟的人先就得把沉默学会，才能打鸟，我不用提，这件事顶容易办到。

这穿青衣的人就一面吸烟一面把故事说下去——

有那么一个池塘，池塘旁边长满了芦苇，池塘中有一汪清水，水里有鱼，有虾，有各样小虫，芦苇里有青蛙，有乌龟，有各种水鸟。那个夏天芦苇里一角，住了两只雁鹅同一个乌龟。这两样东西，本不同类。只因为同在一块地方，相处既久，常常见面，生活来源，又皆完全出自池塘，故他们正好像身住租界另外某种雅人相似，相互之间，在些小小机会上，就成了要好朋友。两方面既没有什么固定正当的职业，每天又闲着无事，聚在一块儿谈天消磨日子，机会自然也就很多。

他们既然能够谈得来，所谈到的，大概也不外乎艺术，哲学，社会问题，恋爱问题，以及其他种种日常琐事佚闻。不过他们从不拿笔，不写日记，不做新诗，中外文学家辞典上自然没有姓名，大致也不加入什么“笔会”。

论性格他们极不相同。他们之间各有个性。譬如那两只雁鹅，教育相等，生活相似，经验阅历皆差不多，观念可就不能完全相同。雁鹅和乌龟，不同处自然更多了。好在他们都有知识，明白信仰自由的真谛，不十分固执己见。虽各有哲学，各有人生观，并不妨碍他们友谊的成立。

雁鹅在天赋上不算聪明，可是天生就一对带毛的翅膀，想到什么地方去时，同世界上有钱的人一样，皆可以一翅飞去，不至于发生困难。性格虽并不如何聪明，所见的自然较宽。且从自己身分地位上看来，生活上的方便自由处，远非其他兽类，鱼类，虫类可比，故不免稍稍有点骄傲。由于自己可以在空中来去，所见较宽，在议论之间，不免常常轻视一切。对于乌龟的笨拙，窄狭，寒酸，以及仿佛有理想而永远不落实际；不能飞却最欢喜谈飞行的乐趣，永远守住一方却常常描写另一世界的美丽，这种书生似的傻处，觉得十分好笑。又因为明白乌龟不会生气，因此就常常称乌龟为“哲学家”，“理想主义者”，且加以小小嘲弄，占了点无损于人有益于己的小便宜。

至于那个乌龟呢，性格玄远静默，澹泊自守，风度格调，不同流俗。生平足迹所经，说来有限。却博闻强记，读书明理。虽对于雁鹅那种自由，有所企羡，但并不觉得自己的缺点难过。这乌龟有乌龟的人生观，这人生观的来源，似乎由于多读古书，对老庄尤多心得。（老庄是两部怪书，不拘何种人，一读了也就可以使他满意现状，保守现状，直至于死。） 读书很有心得，故这乌龟在生活上一切打算，皆平稳无疵。天气热时，他只想在湿泥里爬爬，或过桥洞下阴凉处玩玩，天气比较寒冷时，太阳很好，他爬到石头上晒晒太阳，无太阳时，就缩了头颈休息在自己窠里。这乌龟生活虽极平凡，但能得到一分生活趣味，每一个日子似乎皆不轻易放过。每每默想到庄子书中所说：“宁为庙堂文绣之牺牲乎？抑为泥涂曳尾之乌龟乎？”便俨然若有所得，以为远古哲人，对于这分生活，尚多羡慕意思，自己既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生活结结实实，就觉得泰然坦然，精神中充满了一个哲人的快乐。

雁鹅不大了解“知足不辱”的哲学，因此以为乌龟是“理想主义”。乌龟依然记着古书上几句话，从不对于雁鹅的误解加以分辩。这乌龟仿佛有种高尚理想，故能对于生存卑贱处，不以为辱，其实这个乌龟对于比本身还大一点儿的理想，全用不着，他的理想就只在他的生活中。

有一次，他又被雁鹅称呼为理想家，且逼迫到要明白他的理想所归宿处，这乌龟无办法时，就说：“我的理想只是：天气晴朗时，各处慢慢爬去，听听其他动物谈谈闲话。腹中需要一点儿柔软东西填填时，遇到什么可吃的，就随便抓来吃吃。玩倦了，看看天气也快要夜了，应当回家时，就赶快回家去睡觉。我的理想只是这样的，不折不扣，同世界上许多活人的理想一样。”

乌龟说的话很实在，雁鹅却不大相信，这也是很自然的。这正同许多没有理想的人一样，由于他的朴质，由于他的无用，由于怕冒险，怕伤风，怕遇见生人，生活得简陋异常，容易与哲人行为相混淆，常常为流俗所尊敬，反而以为是一个布衣哲学家。这种事在乌龟方面虽不常见，在人类可多极了。

照性情，生活，信仰，三方面看来，这两只雁鹅同乌龟，不会成为朋友的。可是他们自己也不大清楚，不但成为朋友，且居然成为极好的朋友了。乌龟那种平庸迂腐，雁鹅心中有时也很难受；雁鹅那种膏粱子弟气息，乌龟也不能完全同意。不过这分友谊却是极可珍贵的，难得的，也不会为了这些小事有所妨害的。

他们还都是一个会里面的会员。那会也同人间的什么党会一样，无所不包。他们之间常常用的是极亲昵的称呼，那个称呼为中国人从外国学来，他们又从人类学来的。

有一天，他们吃得饱饱的，无事可作，同在一个柳树桩上谈天，一只雁鹅刚从他们自己那个会里，听过猫头鹰演说，那题目名为“有翅膀者生存之意义”。复述猫头鹰的话语，给乌龟听昕。说到“地球上一切文化同文明，莫不由于速度而产生；换而言之，也莫不由于金钱同翅膀而产生。人类虽有金钱，可无翅膀，所以人类中就有许多人，成天只想生出翅膀。但翅膀为上帝独给鸟类的一分恩物，故报纸上载人类的飞机常常失事，就从不见到什么报纸，载登什么鸟类失事。即此可知鸟类为万物之灵，为上帝的嫡亲的儿女。至于其他……”

这雁鹅记起朋友是乌龟，不好再说下去了。为了不想给朋友难堪，他随即又很谦虚的说：“同志，照我想来，速度产生文明是无可否认的，因为他可以缩短空间距离。凡是有翅膀的东西，他本身自然重要一点，或者说自由一点。……我只说，比别的东西生活自由一点。这自由是好像很可贵的。”

乌龟最不满意把文明文化用速度来解释，一则由于自己行动呆滞，一则由于他读过许多中国古书，以为那种速度产生文明的议论，近于一种谎话。他这时把眼睛望望天空，心中既对于翅膀的价值有所不平，平素又不大看得起新学，对于猫头鹰感情极坏，就好像当着猫头鹰面驳一样，盛气的说：

“速度本身决不能产生文化或文明！恰恰相反，文明同文化皆在生活沉淀中产生。我以为世界上纵有更多生了两个翅膀的生物，可以自己各处远远的飞去，对于文明文化还是毫无关系。文明文化是一些人生下来决定的。是一些比较聪明的人，运用他们的聪明，加上三分凑巧产生的。要身体自由有什么用处？自由重在信仰与观念，换言之，重在思想自由！”

那雁鹅对于这种议论本来不大明白，见乌龟这样一说，更不明白了，就要求他朋友，把自由说得浅近一点。

乌龟想想，“是的，我同你应当说浅近一点的。”于是接着说：“同志，说浅近一点吗，我只问你，把自己本身安顿到一个陌生世界里去，一切都不让你习惯，关于气候，起居，饮食，一切毫不习惯；关于礼貌，服饰，一切全得摹仿那个世界的规矩，——你算是自由了吗？”

这样一来雁鹅懂了。雁鹅说：

“同志，可是你若有那点自由，不是可以看到许多新地方，看到许多新东西了吗？你不是可以到他们博物馆里去看商周古物，到艺术馆看唐宋古磁古画，到图书馆看宋元版本古书，再到大戏院去听第一流名手唱歌扮戏，到大咖啡馆同美人跳舞吗？只要有翅膀，你不是可以各处游山玩水，把整个世界全跑尽吗？”

乌龟把头摇摇，很有道理的说：

“那不算数，那不算数。一只大船在咸水里各处浮去，他因为缺少思想，每次周游环球，除了在龙骨上粘了些水藻贝壳以外，什么也得不到。生活从外面进来，算不得生活。你纵无翅膀，不能用你的翅膀各处飞去，只要有钱，一只哈叭狗也可以周游全个地球！你试说说，那一只有钱的哈叭狗，照着你所说到的一一生活过来，他是不是依然还只是一只哈叭狗？”

雁鹅说：

“同志，我并不以为这哈叭狗玩过了几个地方，就懂得艺术或哲学。我不那么说。可是我请你说浅近一点，不要尽来作比喻。你同人说话，近来的‘人’你作比喻他就不大懂，何况一只雁鹅？”

乌龟说：

“同志，总而言之，我以为我们单是有眼睛还不行，譬如一个筛子有多少眼睛，它行吗？”

那雁鹅见到这乌龟又在作比喻了，赶忙把头偏过一边去，表示不想再听；乌龟知道那是什么表示，就说：

“同志，同志，不作比喻，不作比喻。我说的是我们不能靠眼睛来经验一切，应当用灵魂来体念生活，用思索来接近宇宙。宇宙这东西很宽很大，一个生物不管是一只鸟还是一个乌龟，从横的看来，原只占地面那么一个小点，小到不能形容；从纵的看来，我们的寿命同地球寿命比比，又显得如何可笑。因此生活得有意义，不应在身体上那点自由，应在善于生活。一个懂生活的人，即或把他关在笼子里，也能够生活得很从从容容，他且能理解宇宙，认识宇宙。”

乌龟那么说着，是因为他不久以前正读过一本书，书上那么说着。

较小那只雁鹅，半天不说话，这时却挑出字眼儿说：

“关在笼子里？就只有同鸡鸭畜牲一样愚蠢的人，总常常被他们同伴关在笼子里。我是一只雁鹅，两个翅膀不剪去，我就不愿意被人关在笼子里！”

那乌龟说：

“同志，人不常常关在木笼或细篾笼里，那是的，那是的。关在笼子里的人也不全是愚蠢的人。可是有些很聪明的人他自己愿意关在另外一种笼子里，又窄又脏，沾沾自喜打发日子，那不是件事实吗？”

“那是由于他们人生观不同，欢喜这样过日子！”

“同志，可是那一个拘束他们生活关闭他们思想的笼子，算不算得一个笼子？”

说到这里他们休息了一会，因为各知道已把话说远了。三个朋友皆明白“人类”的事应由人类去讨论，他们还知道这个问题即或要他们人类自己来说，也永远模模糊糊，说不清楚，雁鹅同乌龟自然更不必来讨论它了。故当时就不再继续说“人”。他们在休息时各自喝了一点儿清水，润润喉咙，那只较小雁鹅，喝过了水时想起了各地方的水，他说：

“本地的水不如玉泉的好，玉泉的水不如北海的好，北海的水不如……”

他同许多人一样，有一种天性，凡事越远就越觉得好。他正想说出一个他自己也并不到过的极远地方的泉水名字，那是他从报纸广告上看来的，因为记起乌龟顶不高兴从报纸上找寻知识，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可是，乌龟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就很蕴藉的笑笑，且引了两句格言，说明较远的未必就是较好的东西。他引用的自然依旧是中国格言。

那雁鹅对于老朋友引用“人”的格言，并不十分心服，心想“人自己尚用不着那个，一个乌龟还有什么用处？”但一时也不再加分辩。

过了一会，不知何处抛来一个小小石子，正落在乌龟背上，雁鹅明白一定是什么人抛掷来的，便对于朋友这种无妄之灾，有所安慰，说了几句空话，且对于石头来源，加以猜测。可是乌龟却满不在乎，以为极其平常。雁鹅见他朋友满不在乎的神气，反而十分不平，就说：

“哲学家朋友，你不觉得这件事希奇吗？”

乌龟把头摇摇，前脚爬爬，一面说：

“我以为也不十分惊奇。”

雁鹅说：

“既不希奇，然而凭空来那么一下，你不觉得生气吗？”

乌龟想想，做了一个儒雅的微笑，解释这件事毫无生气的理由。

“我因为记起《庄子》上说的，虚舟触舷，飘风堕瓦：一切出于无心，皆不应当生气，故不生气。”

因为说到不生气，其时两只雁鹅兴致正好，就把他朋友如人类中一切聪明朋友作弄老实朋友一样，好好的试验了一番，结果这乌龟还是永远保持到他那个读书人的风度。由于这些原因，他们的友谊此后似乎也就更进步了一点，话非本文，不必多提。

再过不久，这池塘里的水，忽然枯竭起来了，许多有翅膀的为了救亡图存全搬家了。大家为了这件事忙着，各个按照自己经验所及，打算此后办法。两只雁鹅飞到过北京城里先前帝王用作花园的北海，知道那方面一切情形，明白北海地方风景不恶，有水有山，游玩的闲人虽然称多一点，不如这里池塘清静，可是若到那地方去生活，可保定毫无危险。那里来玩的，大多数是受过教育的人，只在那里吃吃东西，谈谈闲天，打发日子，决不会十分胡闹，不守规矩，至多只摘摘莲蓬，折点花草罢了。雁鹅打量邀约乌龟过北海去住，便同他朋友来商量：

“同志，我们的生活有了点儿障碍，你注意不注意。这池子因为天干，忽然涸竭起来了，我们生活，业已发生问题！若老守一方，必受大苦；同在一处，挨饿尚为小事，恐怕本身还多危险。”

乌龟说：

“我记得汉朝大儒董仲舒说过：天若不雨，可用土龙求雨。北京地方，不少明白古书相信古书的人，应当用这方法求雨。它的来源极古，出于《山海经》，本于《神农请雨书》。……”

雁鹅看到他的朋友又在引经据典，不知如何应付，且知道这事一引经据典，便不大容易说得清楚，因此摇摇头就走开了。

到了第二天又来说：

“同志，这样生活可不行，水全涸了，芦苇也枯了，我担心他们不久会放火烧我们的芦苇。我担心会发生这样一件事情，火发时，我们有翅膀的还可一翅飞去，你是那么慢慢儿爬的，这可不成。你得即早设法，想出个主意，方不失古君子明哲保身之道。”

乌龟因为昨天朋友不让他把话说完就走开，今天却又来说，心中不大乐意，就简简单单的向雁鹅朋友说：

“同志，为时还早。”

说了把头缩缩，眼睛一闭，就不再开口了。雁鹅无法，又只好走开。

第三天，芦苇塘内果然起了大火，雁鹅不忍抛下他的朋友独自飞去，就来想法救他朋友。要这乌龟口衔一木，两只雁鹅各衔一头，预备把这乌龟带出危险区域，到北海去。这时乌龟明白事情十分紧急，不得不承认这两个朋友提议，就说：“一切照办，事不宜迟。”

他们把树枝寻觅得到以后，教乌龟如法试试。临动身时，两只雁鹅且再三嘱咐：

“小心一点，不可说话！”

乌龟当时就说：

“同志，我又不是小孩，难道在半空，还说话吗？我不开口，只请放心！”

两只雁鹅于是把木衔起，直向北海飞去。

他们经过西苑时节，西苑许多小孩，见半空中发生了这种希奇事情，全抬起头来，向空中大笑大嚷：

“看雁鹅搬家，看乌龟出嫁！”

雁鹅心想：“小孩子，遇事皆得大声喊叫，不算回事。”仍然向东飞去，不管地下事情。乌龟也想：“童妇之言，百无禁忌。”装作毫无所闻，不理不睬。

又飞一阵，到海甸时，又为小孩子看到，大声叫喊。一行仍然不理，向东飞去。

到了城中，又有小孩喊叫如前，这些小孩，全都穿得十分整齐，还是学生！

乌龟就想：“乡下小孩，不懂事情，见了我们搬家，大惊小怪，自不出奇。你们城中小孩，每天有姑妈师母说故事，见多识广，也居然这样子！”正想说：“你们教员，教你们些什么东西，纵是搬家出嫁，事极平常，同你地下小孩，有甚关系，也值得大惊小怪？”话一出口，身子就向下直掉。

…………

说到这里，那穿青衣的人，才预备说以下事情，那时手中烟卷已完事了，正在掉换一支烟卷。我觉得这故事十分动人，为了不知道这乌龟掉到什么地方，是死是活，替它十分担心，忘了先前约束，插口说：

“以后的事？”

我可发誓，我只问那么一句，那穿青衣的人，就只为我插嘴说过那么一句闲话，即刻生起气来了。他显出极不高兴的神气向我说道：

“为什么问这句蠢话？以后的事谁能清楚？我嘱咐你不许打岔。你又打岔，看你意思，我说到末尾，你一定还会要问：那这故事，你既不是雁鹅，你又打那儿来的？你别管我是雁鹅不是。我说故事，生平就不高兴人家这样质问！”

我赶忙分辩，说明一切出于无心，请他原谅。这穿青衣的人只自顾自己把话说完以后，不管我所说的是什么，似乎还很不高兴我，把烟卷燃好，向芦苇那边扬扬长长大模大样走去了。我看他走去时，还以为他脾气不会那么认真，就很好笑的想着：“我看看你那种走路方法真像一只雁鹅或同雁鹅有点亲戚关系。”

可是他当真走了，我还很担心那个乌龟，想知道这读过许多中国旧书的乌龟，因为一时节同小孩子生气，得到什么结果。又想知道这两只雁鹅，到乌龟跌下以后，是不是还想得出方法援救这个朋友。我愿意这故事那么结束，就是这乌龟虽然在半空中向下跌落，近地面时却恰恰掉在一个又暖和又体面正好空着的鸟巢里，那鸟巢里最好还应当有几本古书，尽他在那里读书，等候那两只雁鹅各处找寻，寻觅到第三天才终于发见了他。不过自己那么打算可不行，这结局得由那个穿青衣的人口中说出，我才能够放心。我于是追过去，请他慢走一点，为他道歉，且同他评理。

“朋友，朋友，你不应当为这点小事情生气！你不正说过那乌龟因为生城市中小孩子的气，从半空中就摔下去了吗？你若为一句话见怪，也不很合理！”

我一面那么说，一面心里又想：“你若把故事为我说完事，你即或就是那两只雁鹅中任何一只，我下次见着你时，也不至于捉你。”

但这个人显然不愿意再继续我们的谈话，他头也不掉回，就消失在芦苇里去了。

我再走过去一点，傍近芦苇时，芦苇深处只听到勾格一声，接着是两只大翅膀扇着极大的风，举起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我头上飞去。我原来正惊起一只大雁。我就大声喊叫那个说故事的朋友。等了许久，里面还无回答。芦苇静静的，一点儿声音没有。再过去一看，芦苇并不多，芦苇尽处前面是一片水。并没有什么捕鱼的人，绝对没有。我想想，这事古怪。

我很悔恨为什么不抓他一把，把这只大雁捉回家去，请求他把故事说完，请求不出，就逼迫他把这故事说完。

猎鸟人说到这里时，望望大家，怯怯的问：

“你们不觉得这只雁鹅很聪明吗？”接着又说，“我因为相信那个穿青衣的人就是那只大雁，相信它会说故事，相信它下面还有故事，就只为了我要明白那个故事的结果，我才决定作一个猎人，全国各处去猎鸟。我把它们捉来时，好好的服侍它们，等候它们开口，看看过了十天半月，这一位还是不会说什么，就又把它放走了。你们别看我是一个猎鸟专家，我作了十六年的猎鸟人，还不曾杀死过一只小鸟！为了找寻那会说故事的雁鹅，我把全国各省有雁鹅落脚的泽地都跑尽了。你们想想，若我找着了它，那不就很好了吗？”

这猎鸟专家把故事说完时，他那么和气的望着众人，好像要人同情他的行为似的。“为了这只雁鹅，我各处找寻了十六年，”他是那么说的，你看看他那分样子，竟不能不相信这件事。

为小五辑自《五分律》

廿四年十一月廿六改校

本篇发表于1933年3月1日《新月》第4卷第6期。署名沈从文。

一个农夫的故事

那个中年猎户，把他为了一个未完故事，找寻雁鹅十六年的情形，前后原因说过后，旅馆中主人就说：

“美丽的常常是不实在的，天空中的虹同睡眠时的梦，皆可作为证明。不管谁来说一句公平话，你们之中有相信雁鹅会变人的这种美丽故事吗？你们说：这故事是有的，那就得了。”

除了其中只有一个似通非通的读书人，以为猎人说的故事是在讽刺他以外，其余诸人都觉得这故事十分有趣。但当主人把这个话问及众人时，由于谁也不知道说谎，故谁也不敢说他曾经在某个地方，也同样遇到过这种有理性的雁鹅同乌龟。可是当中却有个年青农人，身个儿长长的，肩膊宽宽的，脸庞黑黑的，带着微笑站起身来说：

“我并不见到过一只善变的鸟，可知道人类中有种善变的人。若这件事也可以为猎鸟人的故事作一个证明，我就把这故事说出来，请诸位公平裁判。”

许多人都希望把故事说出以后，再来评判是非，看看是不是用一个新的故事能代替那个猎人旧的故事。大家盼望他即刻把故事说出来，故不必约束，皆异口同声请他“快说”，且默默的坐下来听那故事。

农人于是说了下面一个故事：

某个地方，有姊弟二人，姊姊早寡，丈夫死后只留下一个儿子，为时不久她也得了小病死去，死去之后，这孤儿便同他舅父两人一同住下，打发每个日子。孤儿年纪到二十岁时同他舅父两人都在京城一个衙门里办事。两人正直诚实，得人敬爱。只因为那个国家阶级制度过严，大凡身居上位，全是皇亲国戚，至于寒微世族，则本人不拘如何多才多艺，如何勤慎守职，皆无抬头希望。那国家一时又还不会发生革命，因此两人在衙门里服务多日，地位尚极卑微。那时本国恰巧发生饥荒，人皆挨饿，京城内外，无数平民无食物可得，死亡极多，情形很可怜悯。那国家读书人虽不少，却同别的国家读书人差不多，大都以为自己既已派定读书教书，诸事自有官吏负责，不能越俎代庖。至于官吏，当然不会注意这类事情。舅甥两人见到这种情形，十分难受，知道国王大库藏里，收了许多稀奇宝物，毫无用处，许多金钱银钱，毫无用处，许多粮食，毫无用处。两人就暗地商量：

“我们事情既那么卑微，国家现状又那么稀糟，照这样情形下去，想要出人一头，再来拯救平民，不知何年何月，方可办到。若等待革命改变制度，更是缓不济急。如今库里宝物极多，别的东西更多，不如就便取点到手，取得以后，分给京城各处穷人，这样作去，不算蠢事。”

两人都觉得这事不妨试作一下，对于别人多少有些益处。对于多数别人有益，自己即或犯罪受罚，并不碍事。两人商量停当以后，就只等候机会来时，准备动手。

机会一来，两人就在库房某处，挖一大洞，共同爬将进去，取出不少东西。

天亮以后，管库大臣发现了库旁有一个大洞，直通内里，细加察看，就知道晚上业已有人从这地洞搬去东西不少。且到各处探听，皆说本城若干穷人住处，半夜深更，忽然有人从屋瓦上抛下不少布帛食物，钱财宝贝。那时只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十分轻微，“国王知道你们为人正直，生活艰难，秘密派遣我们来赠给你们一些东西。事出国王好意，不必怀疑。”开门一看，渺无一人。东西俱在，当非做梦。一切东西既不知真实来源，故第二天天明以后，胆小多疑的人，以为横财之来，别有理由，不能随意受用的，就赶忙把夜来情形，禀告本街保甲，听候定夺。管库大臣得到这种报告，赶忙把一切原委禀告国王。国王听说，心中十分纳闷，不明究竟。以为这无名贼人，既盗国库，又施平民，于法不可原谅，于理实难索解。当时就吩咐管库大臣：“暂且不必声张，走露风声，且等数天，好好派人照料库中，到时一定还有人来偷取东西，见他来时，把他捉来见我。小心捉贼，莫令逃脱；更应小心，对那贼人莫加伤害。”

舅甥二人，其一以为国王还不知道这事，必是管库官吏怕事，不敢禀闻。其一又以为国王当已知道这事，但知盗亦有道，故不追究。两人打算虽不一致，结论皆同：稍过一阵，风声略平，便再冒险去库中偷盗，必使京城每个正直平民，都得到些好处，方见公平。

为时不久，又去偷盗，到洞口时，外甥就说：

“舅父舅父，你年纪业已老迈，不大上劲。我看情形，也许里边有了防备，你先进去，若为衙兵捕获，无法逃脱。不如我先进去。我身体伶便如猴子，强壮如狮子，事情发生时，容易对付。”

那舅父说：

“你先进去，那怎么行，我既人老，应当先来牺牲，凡有危险，也应先试。”

“那里有这种道理？若照人情，不管好坏，我应占先。”

“若照礼法，你无占先权利。”

但这种事既非礼法所奖励，也非人情所许可，致甥舅两人，到后便只好抽签决定。轮到舅父先入，那外甥便说：

“舅父舅父，我们所作事情，并非儿戏！若两人被捉，一同牵去杀头，各得同伴，还有趣味。若不杀头，一同充军，路上也不寂寞。若一人被捉，一个逃亡，此后生活，未免无聊。照我意思，我要发誓，决不与舅父因患难分手。”

舅父说：“一切应看事情如何，斟酌轻重，再定方针。”

那舅父于是十分勇敢，溜进洞穴，刚一进洞，头尚在外，就已为两只冰冷的手，拦腰抱定，无从挣扎。且听人说：“守了十天，如今可捉到你了！”外甥用手抱定舅父头颅不放，还想救出舅父。这舅父知道身入网罗，已无办法可以逃脱，且恐为时稍缓，外甥也将被捉。明知同归于尽，两无裨益。这时要他走去，他又必不愿意单独走去，并且纵即走去，天发白后，人还可从他的相貌看出，原系甥舅两人同谋。这舅父为救外甥，故临时想出急计，告外甥说：

“伙伴伙伴，我如今已无希望了。我腰下业已被人用铡刀扎断，不会再活。两人同归于尽，实在无益。我已老去，我应死了。你还年轻，还可为那些穷人出力帮忙。如今不如把我头颅割下带走，省得我为人认识，出做官吏的丑。此后你自己好好生活，不要为我牺牲难受。”

外甥听说，相信舅父腰身业已被人扎断，不能再活。不得不忍痛把他舅父头颅割下，就此走去。

天明以后，管库大臣又把一切情形禀告国王，且同时禀明盗贼之死，并非兵士罪过，只为贼人心虚，恐怕同伴受捕，故牺牲自己，让同伴把头割去。还有伙伴一人，不知去向。国王又说不必声张，并且下一秘密命令，把这无名无头死尸，抬出库房，移放京城热闹大街上去，派人悄悄注意，凡有对死尸流涕致哀的，就是贼首盗魁，务必把他活活捉来，不能尽其逃脱。

这无名死尸，当天果然就在大街上陈列起来。国中人民，不知究竟，争来看这希奇死人，车马络绎，不知其数。这外甥听说，赶一大车，装满柴草，从城外来。车到尸边时节，正当车马拥挤满街，把鞭一挥，痛击马身数下，马一蹶蹄，故意就把车上柴草倾倒，半数柴草，在尸左右，半数柴草，直压尸身，计已得售，这年轻人便弃下车辆，从人丛中逃去。

天晚以后，大臣进见国王，又把这事禀告国王，且启请国王，那堆柴草，应当如何处置。国王又说：“不必声张，做愚蠢事。只须好好伺候，为时不久，必有人来纵火，见人纵火，就为我捆定送来，我要亲自审问。”

大臣无言退下，如命转告守尸兵士，小心有人纵火。

这外甥明知尸边必有无数兵士，保护尸身，准备捉人，若冒昧前去，就得上当，故特别雇请十个小孩，身穿红衣，手执火把，如还傩愿，各处游行。游行已惯，再到尸边，把火炬向柴草投去，从黑暗中逃脱，不再过问。小孩得钱，各个照样作去，手执火炬，跳舞踊跃，近尸边后，就把火炬向尸投去，尸上柴草皆燃，人多杂乱。依然无从捉人。

尸被火化以后，大臣又把这事禀明国王，国王又说：“不必声张，这有办法。只须好好注意，再过三天，有谁来收骨灰，就是这人，一定为我捉来，不可再令漏网。”

这时守在骨灰边已换了一队精明勇敢的皇家兵士。这外甥知道皇家兵士，爱喝好酒，便特别酿了两坛好酒。这酒既然味道酽冽，醉人即倒，他自己却扮成一个卖酒老商人，到兵士处每日卖酒。为时稍久，就同守备兵士要好结交，十分信托，愿意把酒赊给每个兵士了。兵士只因守夜多日，十分疲倦，又因粮饷不多，不能大喝，如今既可赊酒，不责偿于一时，就无所顾忌，尽量大喝，等到每人各皆醉倒，睡眠在地，不省人事时，这外甥明白机会已到，便十分敏捷，用酒瓮装好骨灰，离开那个地方。

天明以后，兵士方知骨灰业经被那聪明贼人偷去，大臣把这事第四次禀告国王时，国王仍然不许声张，心中打算：“这贼狡慧不凡，一切办法，皆难捉到，应当想出另外一条巧妙计策，把他捉来！”

国王独自一人想了三天三夜，一个巧妙的设计被他安排出来了。

国王想出的计策，也同一般作国王的脑子所想出的差不多，知道有若干种事情，任何方法无从解决时，自然就应当用女人出面解决的。本国历史上照例有极大篇幅，记载了这类应用女人的方法。他知道捉这狡滑的贼人，如今又得应用这方法了，便把一位最美丽最年轻的公主，着意打扮起来，且放她到一个单独宫殿里去。那小小宫殿建筑在一条清澈见底的河边，除了公主同一群麋鹿在花园里过日子外，就似乎无一个其他生人。同时又用黄金为公主铸好四座极美丽的金像，用白石为基，安置到京城四隅公共广坪中去，使人人从金像上知道公主如何标致美丽。

国王这个公主，既美丽驰名，为国中第一美人，如今又只是一个独在临河别宫避暑，这外甥各处探听，皆属实情，就想乘夜到这公主住处去，见见公主。他早已知道国王意思，不过用公主作饵，想捕捉他，且知道沿河两岸及公主住处附近，莫不有兵士暗中放哨，准备拿人。他因此想出一个主意，抱一大竹，顺流由河中下行，当下行时，必作出种种希奇古怪声音，让两岸听到。每度从公主宫殿前边过身时，他又从不傍岸。他的意思只是故意惊扰哨兵，使沿岸哨兵为这古怪声音惊醒，但看河中，又毫无所见。一连两月，所有哨兵都以为作这声音的，非妖即怪，不如不理。且认定河上既有怪物，贼人不是傻子，自然也不会从河中上岸。从此以后，便对沿河一带，疏忽许多。

因此有一个晚上，这青年男子，便抱了一段长竹，随水浮沉下流，流到公主独住宫殿前面时，冒险上了河岸。上岸以后，直向公主住处小小宫殿走去。

公主果然独身在她那睡房里，别无旁人。那时业已深夜，各处皆极安静，公主房中只剩下一盏小小长明纱灯。那公主穿了一身白色睡衣，躺在床上还未睡眠，思想作爸爸的国王，出的主意真是不可解。她以为这样保护周密，即或有人爱她想她，那里会有力量冒险跑来看她？她又想：“如果有人来了，我让他吻我还是一见他我就喊叫捉贼？”正想到这些事情时，忽然向河边那扇小门开了，走进来了一个身穿黑衣的年青男子，在薄明灯光下，只看得出这男子有一双放光眼睛同一个挺拔俊美的身干。

年青男子见到了公主，就走近公主身边，最谦卑的说明了来意，那分风度，那些言语，无一处不使公主中意。他告她只为了爱，他因此特意冒险来看看她，她明白，她不讨厌，她愿意给平民一点恩惠，他只需要在她脚下裙边接一个吻，即刻被缚也死而无怨了。

那公主默默的看了站在面前的年青人好久，把头低下去了。她看得出那点真诚，看得出那点热情，她用一个羞怯的微笑鼓励了来人的勇气，她鼓励他做一个男子，凡是一个男子在他情人面前做得出的事，他想做时，她似乎全不拒绝。

但当这年轻荒唐男子想同这个公主接吻时，公主虽极爱慕这个男子，却不忘记国王早先所嘱咐的一切，就紧紧的把这陌生男子衣角抓定，不再放松，尽他轻薄，也不说话。

年轻人见到公主行为，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美丽的人，怎么牵住我衣角？你若爱我，怕我走去，不如抓住我这双手臂。”他似乎很慷慨的把两只手臂递过去让公主捏着。

公主心想：“衣角不如手臂，倒是真的。”就放下衣角，捉定手臂。

但那双手冷得蹊跷，同被冰水淋过的一样。

“你手怎么这样冰冷？”

“美丽的人，我手怎么不冷？我原是从水中冒险泅来的。现在已到秋天了，我全身都被河水浸透，全身都这样冰冷！”

“那不着凉了吗？”

“美丽的人，不会着凉。我见你以后，全身虽结了冰，心里可暖和得很，它不久就能把热血送到四肢的。”

公主把手捉定以后，即刻就大声喊叫，惊动卫兵。那年轻人见到这种变化时，不出所料，依然毫不慌张。万分温柔的说：“美丽的人，我是你的，你如今已经把我捉住了，我不用想逃遁，我不挣扎。且让我到帘幕那边去，作为我刚来看你就被你捉住，省得他们对你问长问短吧。”公主答应了他的请求，隔着帘幕握定他那两只手，等到众人赶来时，大家方才知道公主所握的手，只有两只死人的僵手。原来年轻人早已预备了那么一着，让公主隔了帘幕握定那死人两只手后，自己就从从容容从水上逃走了。

天明以后，大臣又把这件事一切经过禀明国王。

国王心想：“这人可了不起，把女人作圈套，尚难捕捉，奇材异能，真正少见。”

当时就又用其他方法，设计擒拿，自然只是费事花钱，毫无结果。

公主怀妊十个月后，月满生一男孩，长得壮大端正，白皙如玉。周年以后，国王就令乳母怀抱小孩，向京城内外各处走去，且嘱咐这奶妈小心注意，在任何地方，有人若哄小孩，有父子情，就即刻把人缚好，押解回来。这奶妈抱了小孩在京城内外各处走去，逗引小孩全是妇人女子，并无一个男子与这小孩有缘。到后一天，小孩腹中饥饿，抱往卖烧饼处，购买烧饼充饥。这卖烧饼师傅，恰好就正是那个小孩父亲，父子情亲，一见小孩，不觉心生慈爱，逗引小孩发笑，小孩为了父子血缘，互有引力，虽还不到两岁，也显得十分欢喜，在饼师抱中，舒服异常。

天黑以后，奶妈把小孩抱还宫中，国王问他，是不是在京城内外，遇见几个可疑人物。奶妈便如实禀白：

“一个整天，并无什么男子与这小孩有缘。只有一个卖饼男子，见小孩后，同小孩十分投契。”

国王说：

“既有这事，为什么不照我命令把人捉来？”

“他饿了哭了，卖饼老板送个麦饼，哄他一声，不会是贼，怎么随便捉他？”

国王想想，话说得对，又让了这贼人一着，就告奶妈歇歇，明天再把小孩抱去，若遇饼师，即刻揪来，若遇别的可疑人物，也可揪来。

第二天这奶妈又抱了孩子各处走去，城中既已走尽，以为不如出城走走，或者还会凑巧碰到。出城以后，上了一个离城三里的小坡，走得脚酸酸的，就在一株大树下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歇憩，且捡树叶子哄小孩子玩。那时来了一个卖烧酒的男子，傍近身边，歇下了他的担子。奶妈眼见这人很有几分年纪，样子十分诚实。两人慢慢的说起话来，交换了一些意见，一些微笑。奶妈生平从不吃过一滴烧酒，对于酒味，毫无经验。那卖酒人把酒用竹溜子舀出，放在自己口边尝了那么一口，做出神往意迷的样子，称赞酒味。那点烧酒味道实在也还像个佳品，人在下风，空闻酒味，真正不易招架。

奶妈被上风烧酒气味所熏陶，把一双眼睛斜着觑了半天，问那男子：

“老板老板，你那竹桶里的装的是什么，是不是香汤？”

卖酒人说：

“因为它香，可以说是香汤。但这东西另外还有一个名字，且为女人所不能说，大嫂你一定猜想得到。”

“我猜想，这名字一定是‘酒’。我且问你，什么原因，女人就不能说酒喝酒？”

“女人怕事，对于规矩礼法，特别拥护，所以凡属任何一种东西，男子不许女人得到，女人就自己不敢伸手取它，这香汤名字虽然叫作烧酒，因为它香，而且好吃，男子担心你们平分这点幸福，故用法律如此这般写定：本国女子，没有喝烧酒的权利，也没有说烧酒的权利。”

奶妈心想：“法律上的确不许女人喝酒。”她还记起经书，她说：“经书上说酒能乱性，所以不许女子入口。”

那男子不再说话，只当着奶妈面前喝了一大口烧酒，证明经书所说，荒唐不典，相信不得。实际上他喝的却是清水，因为他那酒桶，就有一个机关，又可储水，又可贮酒。

“你瞧，酒能乱性，我如今喝的又是什么！圣书同法律一样，对于女人，便显见得特别苛刻。你相信这个不是好东西吗？”

那奶妈摇头说：

“我不相信。”

那男子正想激动她的感情，就说：

“不要说谎骗人，也不要用谎话自骗。你原来相信法律，也相信圣书。”

奶妈由于赌气，心不服输，把一只手向卖酒人这方面伸出，不即缩回，双眼微闭，话说得有一点儿发急发恼。

“我来一杯，来一滴，我不相信那些用文字写的东西了。我要自己试试。”

卖酒人先不答应。他说他是个正派商人，在国王法律下谋生混日子，不敢担当引诱平民女子犯罪的名义。他且装成即刻要走的神气，站起身来。

奶妈到这时节真有些愤怒了，一把揪定他的酒担，逼那卖酒商人交出勺子，非喝一口烧酒，决不放他脱身。卖酒商人仿佛忍着很大的委屈，递了一小盏烧酒到奶妈手中后，就站在一边，假装极不高兴神气，背过身去，不再望着奶妈。他早知道这一盏酒，对于一个妇人，能够发生如何效果。一切情形，不出所料，顷刻之间，药性一发，这女人便醉倒了。卖酒人便把小孩接抱在手，让奶妈抱定一酒瓮，留在路上。这个国家从此也就不再见到这个卖酒人了。

这年轻人得到了自己同公主所生小孩后，想法逃到了邻近国王处去。进见国王时，为人既仪表不俗，应对复慧辩有方，畅谈各事，莫不中肯，国王心中十分欢喜，便想赏他一个爵位，只不知道应赏何种爵位，比较相宜。那时正当国家文武考试，这年轻人不愿无功得禄，就用另一姓名，秘密投考，已得第一，又戴好面具，手执标枪，骑一白马，去同一个极强梁的武士挑战，结果又把这武士打倒。国王知道这人智慧勇力，皆为本国第一，其时正无太子，就想立他作为太子。

那国王说：“远处地方来的年轻人，我虽不大明白你的底细，我信托你。你的文彩是一匹豹子，你的勇敢像一只狮子，真是天下少有的生物。我这时没有儿子，这分产业同一群可靠的人民，全得交给一个最出色的英雄接手管业，如今很想把你当作儿子。你若答应，你想得一女人，这里五族共有七个美貌女子，尽你意思挑选。看谁中意，你就娶谁。”

那年轻人见国王待他十分诚实坦白，向他提议，不能不即刻答复，就禀告国王：

“国王好意，同日头一样公正光明，我不敢藉口拒绝。作太子事小，容易商量。关于女人，我心有所主，虽死不移。若国王对这事有意帮忙，请简派一个使臣，过我本国国王处，为我向他最小公主求婚。若得允许，我愿意在此住下，为王当差；若不允许，我想走路。”

这个国王听说，当时就简派大使，携带无数珍奇礼物，为年轻人向那国王公主求婚。先前那个国王，素闻邻国并无太子，心知必是那个贼人，就慨然应诺。但告使臣，有一条件，必得履行，公主方可下嫁。这条件也并不算苛刻，只是应照习惯礼法，到时必须太子自来迎亲，方可发遣。使臣回国复命时，就将一切详细情形一一禀告。

年轻人既为贼臣，心怀恐惧，心中思量，若回国中，国王一见，必知虚实，发觉以后，便恐捉牢不放。但一切既已定妥，若不前去，近于违礼，且俨然懦怯不前，将为人所轻视。便启请国王，商量迎亲办法，以为若往迎亲，必用五百骑士护卫，并壮观瞻，希望这五百骑士，人马衣服鞍辔，全用同一式样，同一颜色。

国王依言，即刻派定五百年轻骑士，各穿紫色衣甲，身骑白马。用银鞍金勒，王子也照样扮扎停当。二百五十个骑兵在前，二百五十个骑兵在后。迎亲王子，藏在其中，直向那年轻人本国走去。一行人马到地以后，那五百零一个骑士，便集合排成一队，同在国王面前，向王敬礼。鹄立大坪，听王训令。随行大臣且禀告国王，迎亲太子已到，请见公主。

那国王一见骑士队伍，就知道贼人必在其中，毫无可疑，细心观察一阵过后，便骤马跑入迎亲队伍中间，捉出一人，并骑急驰而去。

年轻人既已被捉，心中便想：若未入宫，必有办法可以脱身。若一入宫，恐欲再出宫门，事不容易。但他这时仍然毫不畏惧，深知命运正在祸福之间，生死决于一人。那时国王把他捉入宫后，即疾趋公主花园，带见公主，任凭公主处罚。公主尚未出见时，国王就向他说：

“小小坏蛋，你聪明千次，糊涂一回，前后计谋，巧捷无比，事到如今，还有话说么？”

年轻人说：

“各事是我所作，我无话说，我只请求国王，当公主面，公平处置，若我所作所事，应受国法惩治，我不逃避。若我还有理由可以自由，我也愿意国王，不必请求，并不吝惜这点恩惠。”

公主正因想及小孩，不知小孩去处，心中发愁，出时尚泪眼莹然，斜睇这年轻男子，虽事隔两年，当时正值黑夜，面目不分，如今衣服改变，一望就知这人正是那夜冒犯入宫的巧贼。公主心中因怨爱纠缠，便默然无话可说。

国王一看已知情形，就说：

“年轻男子，你既愿得公主，公主现在已归你所有！”回头又向公主说：“这贼聪明狡黠，天下无双，这次交你看守，好好把他捉牢，莫让这贼又想逃脱。”国王说完，自己就骑马跑去了。

到后这年轻男子，便当真被公主用爱情捉牢，不再逃走了。他既作了两国要人，两个国王死后，国土合并，作了国王，就是一本极厚历史所说到的无忧国王。

故事说毕，人人莫不欢悦异常。但其中有个研究历史的学者，以为故事虽空幻无方，益人知慧，大家欢喜，也极自然。惟这个善变的人，所有历史，既已说有一本极厚书籍说到，他想知道这本古书的名称，版本，形式，希望说故事的人皆能一一说出，他方能承认事非虚构。因为他是一个历史学者，若不提“史”，他不过问，若提及史，他要证据。

那年轻农人，把一只为火光薰得微闭的眼睛，向历史学者又狡滑又粗野做了一个表示，他说：

“要问历史，是不是，第一我就认得那个王子。不要以为希奇，我还认得那个舅父。不要惊讶，我还认得那个公主同皇帝！”那历史家茫然了。农人眼看到那学者神气十分好笑，且明白自己几句话已把这个历史家引入了迷途，故显得快乐而且兴奋。他接着说：“历史照例就是像我们这种人做出说出，却由你们来写下的。如今赶快拿出你的笔，赶快记下来，倘若你并不看过这本书，此后的人一定以为你记下的就是那一本书了。你得好好记下来，同时莫忘记写上最后一行：‘说这个故事的是一个青年农人，他说这个故事并无其他原因，只为的他正死去了一个极其顽固的舅父，预备去接受舅父的那一笔遗产：四顷田，三只母牛，一栋房子，一个仓库，遗产中还有一个漂亮乖巧的女子，他的表妹。他心中正十分快乐，因此也就很慷慨的分给了众人一点快乐。’这是说谎，是的。可是这谎话算罪过吗？你记下来呀，记下来就可以成为历史！”

大家直到这时方明白原来一切故事全是这个年轻农人创造的，只有最后几句话十分真实。原来谁也不希望述说的是一段历史，一段真事，故这时反觉得更多喜悦。其中只有那个历史家因此十分生气，因为他觉得历史的尊严，不应当为农人捏造的故事所淆乱。但这也不过一会儿的事，即刻他又觉得快乐了。他虽不曾看过那么一本关于无忧王厚厚的书，他从农人的口中，却得到了一个假定的根据，他疑心另外一个地方，一定曾经有过这样一本厚厚的书。他不相信这故事纯粹出于农人自造，却疑心这是一个“历史的传说”，当真就把这故事记到他一册厚厚的历史稿本上去了。

为张家小五辑自《生经》

廿二年四月十日成于青岛新窄而霉斋

六月廿二改校

廿四年十一月廿五再改

本篇发表于1933年6月16日《东方杂志》第30卷第12号。署名沈从文。

医　生

这世界上，有多少害病的人，就有多少人对于医生感到不大愉快。这也正是当然的道理。的的确确，这个世界上，由于他们那种无识，懒惰，狡滑，以及其他恶德，有很多医生，是应当充军或用其他同类方法来待遇的。有许多医生，应得的一份，就正是一个土匪一个拐骗所已得的那一份。但这并不是一种普遍的情形。世界上各个小小角隅皆有很好的医生，既不缺少一个软和的灵魂，又知道如何尽职，知识也恰好够用。

可是凡在说故事上提到什么医生时，我们总常常想说：这是一个有法律作保障的骗子。即或他不是骗子，但他的祖先，还是出于方士同巫师，混合了骗术与魔术精神，继续到这世界上存在的。许多性情和平的老妇人，一见到医生，就不大高兴。许多小孩子，晚上不梦到手执骷髅的妖魔，总常常梦到手执药瓶的医生。

因此那一批商人，留住在金狼旅店的客寓中，用故事消磨长夜的时节，就有一个从前曾作过兵士的，说了一个医生的故事，把这故事结束到极悲惨的死亡里，这兵士说：“……这方法是那地方人处治盗匪的，恰恰也给这个骗子照样的布置了。”

把故事说完后，有赞成的，有否认的。各人如对别的其他事情一样，不外乎用自己一点点经验来判断一切。有些人遇到过很好的医生，就说凡是医生绝对不坏，有些人在平时曾吃过医生的亏的，就又说在十个医生之中不会有一个值得敬重的好东西。

其中有个毛毯商人却说：“既然有人从医生故事上说过医生的恶德，也应当有人来从医生的故事上证明医生的美德。我们这里廿一个人，看看是不是有人记得到这样一个故事？”

大家都没有这种故事，所以售毛毯商人又说：“我倒有这样一个故事，请大家放安静一点，听我把故事说出来。”

大家自然即刻就安静下来了的，下面就是这个故事：

医生罗福，为人和平正直，单身住家在离京都三百里左右一个地方，执行业务。平生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京都一个读书人，因来都城看望女儿，就搁下事业，在京城住了些日子。有一天，听人说大觉寺有法师讲经，十分动人，全城男女，皆往听经。凡到过那法师身边的，莫不倾心佩服，故这医生，也就走去听听。听经以后，出庙门时还觉得那法师有一分魔力，名不虚传。那天法师讲的是“牺牲精神”，说到东方圣人当年如何为人类牺牲，也如何为畜类牺牲，在牺牲情形中，如何使生命显得十分美丽。这法师不谈牺牲果报，只谈牺牲美丽，因此极其为这医生钦服。出庙门后，医生便心想：一个人若能够为一个畜生也去受点苦，或许当真这痛苦也可以变成一分快乐。

这医生从一个穿珠人家门前过身，看到那个穿珠人手指被银针戳伤，流血不止，正无办法。心生怜悯，照着故乡下医生的慷慨精神，不必别人招呼，就赶忙走过去替这穿珠人止血，用药末带子，好好把这受伤人调理妥贴。那时穿珠人正为国王穿一珠饰，有一粒大真珠在盘盂内。这医生按照当时风气，身穿红衣，映于珠上，真珠发红，光辉眩目，如大桑椹。穿珠人因医生好意替他照料伤处，十分感谢，就进屋里去取一些点心，款待客人。那时有一只白鹅，见着真珠，如大桑椹，不问一切，就把它一口吞下。若这鹅知道这是珠子，并不养人，除了人类很蠢，把它当成宝物以外，别的生物，皆无用处，就不至于吃下这东西了。到穿珠人带着点心出外请客时节，记起宝珠，各处寻觅，皆不再见。这宝珠既为宫中拿出，价值自然非常贵重，穿珠人家中并不富裕，若真失去，如何可以赔偿？心想铺里并无别种罅穴，可以藏下这颗珠子，并且决无另一生人，把珠拿去，现在事情，不出这医生所作所为。就向医生询问：

“见我珠吗？”

医生就说：“没有见过。”

医生说话，虽极诚实，仍不能使穿珠人相信，故这穿珠人又告他这珠归谁所有，安置何处，手指盘盂，一一说给医生。

这医生见鹅吃珠时节，也以为这宝珠是一颗桑椹或其他草莓，不甚介意。今见穿珠人脸上流汗，心中发急，口说手比，业已心中清楚，此珠此时，正在白鹅腹中。医生心想：我一说明，这鹅即刻就得杀去，方便取珠。当设一计策，莫使鹅死。但如何设计，方能保全这扁毛畜牲性命？倒很为难。因记起先前一时法师所说各种牺牲之美丽处，故决心不即说出，等候再过一时，鹅把真珠从大便中排出以后，再来说明。鹅命虽小，若能救此小小性命，另一体念，当可证明。医生既作如此打算，故不说话。

那穿珠人，眼看医生沉默不语，疑心特增，便说：

“我这宝珠分明放在盘中，房中又分明只你一人，赶快见还，莫开玩笑。若不退还，一定得大家认真变脸，你会受苦。今天这事，不要以为一言不发，就可了事。今天事情，决不容易轻轻了事。”

医生心想：用自己痛苦，救别的生命，现在不说话，尽其生气，只望一时不即杀鹅，小小痛苦，不甚要紧。

医生仍不说话，只是摇头，表示真珠并非自己拿去，且解衣脱鞋，尽穿珠人各处搜索。但穿珠人问及“不是你拿是谁拿去”？医生又不想说谎，就索性不答不理。

穿珠人越问越加生气，先尚看到医生神气，忠厚实在，以为不像一个盗贼。现在看来，就觉得医生行为，实在有意装傻。

医生眼看穿珠人生气样子，知道结果必有苦吃。四向望望，无可怙恃。身如鹿獐，入围落网以后，实已无法逃脱。但也不想逃脱，只是静待机会，等候吃亏。一面心想法师所说：“生活本极平凡，实无多大趣味，使一人在平凡生活之中，能领会生命，认识生命，人格光辉眩目，达到圣境，节制牺牲，必不可少。”于是端正衣服，从容坦白，仿佛一切业已派定，一切无可反抗，如今情形，只是准备挨打，不必再作其他希望。

穿珠人看到这个医生神气，就说：

“你既拿了我的珠子，不愿退还，作出这种神气，难道预备打架吗？”

医生微笑说：

“谁来同你打架？你说我已把你珠宝偷去，我无话说。若说不偷，这宝珠又当真因我来到铺中失去。若说偷去，又退不出。我先前沉默，只是自己身心交战；现在准备，只是尽你处罚！”

穿珠人看到这医生疯疯颠颠，不可理喻，就说：

“不要装傻，装傻不行。绳子，鞭子，业已为你准备上好。再不承认，就得动手！”

医生心中记起法师格言：

身体如干柴，遇火即燃烧；希望不燃烧，全靠精神在。

牛马皆有身，身体不足贵。人称有价值，在能有理想！

这医生既以为应为理想的高贵，尽身体忍受一切折磨，故虽明知穿珠人业已十分愤怒，鞭棒即刻就得加于身体，仍然微笑不答，默然玩味另一真理，一切全不在意。

穿珠人忍无可忍，就尽力鞭打这个医生。那时医生两手并头，皆早已被缚好，不能动弹，四向顾望，不知所逃。鞭子上身，沉重异常。流血被面，眼目难于睁开。轻轻的自言自语：

“为一只小鹅牺牲，虽似乎不必，但牺牲精神，自然极其高贵。一切牺牲，皆不自私。为人类牺牲自己，目前世界，已不容易遇到，我所遭遇，可以训练自己。每人生活，若只图不痛不痒，舒适安逸，大猪同人，并无分别。我之所为，只在学习来用自己精神，否认与猪同类。”

穿珠人鞭打了医生一阵，眼见到医生头脸流血，毫不呻吟，怒中含笑询问医生：

“傻子，你有甚话说，只管说来。”

医生说：

“没有话说，说就更傻。只请注意不要单打头部。我这肩背各处，似乎比头部稍稍结实，若不愿意一下把我打死，必需拷出结果，方为本意，请打肩背。若这种行为，不至于使你疲倦，一两天内，你那宝珠仍然可望归回。”

穿珠人以为这医生倔强异常，直到这时，还说笑话，就大声辱骂：“不用多说空话，装傻装疯，以为因此一来，就可让你逃走！”于是重新把手脚缚定于屋柱上，加倍挝打。并且用绳急绞，因此这医生到后鼻孔口中，皆直喷血。

那时那只白鹅，见地下有血，各处流动，就来吃血。穿珠人把鹅嗾去，不久又复走来。引起瞋忿，就一鞭一脚，把鹅即刻打死。

医生听鹅在地下扑翅声音，眼睛不能看见，就问穿珠人道：

“我的朋友，你那白鹅，如今是死是活？”

穿珠人闷气在心，盛气而说：

“我鹅死活，不管你事。”

医生极力把眼睁开，见白鹅业已死去，就长叹了好些次数，悲泣不已，独自语言：

“担心你受苦，我为你牺牲，若早知你因此死去，也许我早说，主人为爱你，反不至于死去！”

穿珠人见状希奇，不知原因，就问医生：

“这鹅同你非亲非戚，它死与你有甚关系？自己挨打，不知痛苦，一匹小鹅，使你伤心到这样子吗？”

医生说：

“我本为它牺牲，训练自己，想不到为它牺牲，反使它因此早死。我的行为稍稍奇特，因为我有理想。所想的好，做到的坏，愿心不满，所以极不快乐！”

穿珠人说：

“你想什么，你愿什么？”

医生就告这穿珠人一切事实。

那穿珠人将信将疑，赶忙把鹅腹用刀剖开，就在白鹅嗉囊里，掏出那颗大珠，因鹅吃下不少鲜血，珠浴血中，红如血玉。穿珠人见到宝珠以后，想起医生的行为，以及自己行为，就大声哭泣，爬伏医生脚下，向医生作种种忏悔，不知休止。

医生那时已证明牺牲的美丽处，不用穿珠人说话忏悔，也能原谅那种愚蠢卤莽行为的，只十分客气同穿珠人说：

“一切过去，不必算数。劳驾老兄，为我把绳子解解，你这绳子缚得太紧太久了，我脚发木。让我坐坐，稍稍休息，喝杯热水，不妨碍你工作吗？”

…………

这医生这样训练自己，方法倒不很坏。因这次牺牲，他自己也才认识自己生命的价值。因这个故事，所以说这故事的那一位，否认人家对医生的指摘，证明医生中有这样一个人，作过了这样的一件事。且说：世界上只要有这样一个医生，也就可以把一切医生罪过赎去了。

这医生大家都承认他可爱，他可爱处，显然是他体念真理的那种勇猛精神。

据《大庄严论》为张家小五辑出

本篇发表于1932年12月1日《新月》第4卷第5期。署名沈从文。是作者以《医生》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慷慨的王子

住宿在金狼旅店，用各种故事打发长夜的一群旅客中，有人说了一个悭吝人的故事。因那故事说来措词得体，形容尽致，把故事说完时，就得到许多人的赞美。这故事的粗俚处，恰恰同另一位描写诗人故事那点庄严处相对照，其一仿佛用工致笔墨绘的庙堂功臣图，其一仿佛用粗壮笔触作的社会讽刺画，各有动人的风格，各有长处。由于客人赞美的狂热，似乎稍稍逾越这故事价值以外，因此引起了一个珠宝商人的抗议。

这珠宝商人生活并不在市侩行业以外，他那眉毛，眼睛，鼻子，口，全个儿身段，以及他同人谈话时节那副带点虚伪做作，带点问价索价的探询神气，皆显见得这人是一个十足的市侩。大凡市侩也有市侩的品德，如同吃教饭人物一样，努力打扮他的外表，顾全面子，永远穿得干干净净。且照例可说聪明解事，一眼望去他知道对你的分寸，有势力的，他常常极其客气，不如他的，他在行动中做得出比你高一等的样子。他那神气从一个有教养的人看来，常常觉得伧俗刺眼，但在一般人中，他却处处见得精明能干。

在长途行旅中，使一个有习好爱体面的人也常常容易马虎成为一个野人，一个囚犯。但这个珠宝商人，一到旅店后，就在大木盆里洗了脸，洗了脚，取出一双绣花拖鞋穿上，拿出他假蜜蜡镂银的烟嘴来，一面吸美丽牌香烟，一面找人谈话，在旅客中这个人的行为仿佛高出别人一等，故虽同人谈话，却仍然不忘记自己的尊贵，因此有时正当他同人谈论到各种贵重金属的时价时，会突然向人说道：“八古寨的总爷嫁女，用三斤六两银子作成全副装饰，凤冠上大珠值五十两。”说完时，便用那双略带一点愁容的小小眼睛，瞅定对面那一个，看他知不知道这回事情。对面若是一个花纱商人，或一个飘乡卖卜看相的，这事当然无有不知的道理，就不妨把话继续讨论下去。并且对面那个若明白了这笔生意就正是这珠宝商人包办的，必定即刻显得客气起来，那自然话也就更多了。若果那一面是一个猎户，是一个烧炭人，平时只知道熏洞装阱，伐树烧山，完全不明白他说话的用意，那分明是两种身分，两个阶级，两样观念，谈话当然也就结束了。于是这珠宝商人便默默的来计算这一个月以来的一切支出收入，且让一个时间空间皆极久远了的传说，占据自己的心胸，温习那个传说，称赞那传说中的人物，且梦想他有一天终会遇到传说中那个王子发一笔财，聊以自娱。

到金狼旅店的他，今夜里一共听了四个故事，每个故事皆十分平常，也居然得到许多赞美，因此心中不平，要来说说他心中那个传说给众人听听。

他站起身时，用一个乡下所不习见的派头，腰脊微屈，说话以前把脸掉向一旁轻轻的咳了一下，带点装模作样叫卖货物的神气，这神气在另一地方使人觉得好笑，在这里却见得高贵异常。

“人类中悭吝自私固然是一种天性，与之相反那种慷慨大方的品德，这世界上也未尝不有。在中国地方，很多年以前，就有尧王让位给许由先生，许先生清高到这种样子，甚至于帝王位置也不屑一顾，以后还逃走到深山中的故事。虽然这些故事为读书人所欢喜说的，年代究竟远了点，我们既不很清楚当时做王帝的权利义务，说来也不会相信。可是有个现成故事，就差不多同这个一样，那不同处不过尧王让的是一个王位，这人所让的是无量珠宝。”说到这里时这珠宝商人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看有多少人明白他是个珠宝商人，那时有个人正想到他自己名为“宝宝”的殇子，因此低低叹息了一声。商人望了那人一眼，接着便说：“不要把王位放在珠宝上面，我敢断定在座诸君，就有轻视王位尊敬珠宝的人在内。不要以为把王位同珠宝并列，便觉得比拟不伦。我敢说，珠宝比王位应当更受人尊敬与爱重。诸君各处奔走，背乡离井，长途跋涉，寒暑不辞，目的并不是找寻王位，找寻的还是另外那个东西！”

那时节全个屋子里的人出气都很轻微，当珠宝商人把话略略停顿，在沉寂中让各人去反省王位与珠宝在自己生活中所生的意义时，就只听到屋外的风声同屋中火堆旁的瓦罐水沸声。火堆中的火柴，间或爆起小小火星向某一方向散去时，便可听到一个人把脚匆剧缩开的细微声音。还有一匹灶马，在屋角某处 振翅，但谁也不觉得这东西值得加以注意。

下面就是那珠宝商人所说的故事，为的是故事是古时的故事，因此这故事也间或夹杂了一些较古的语言，这是记载这个故事的人对于一些太不明了古文字的读者，应当交代一声请求原谅的。

…………

珠宝比王位可爱，从各人心中可以证明。但有一样东西比珠宝更难得，有人还并王位同珠宝去掉换的，这从下面故事可以证明。

过去时间很久，在中国北方偏西一点，有个国家，名叫叶波。国中有个大王，名叫温波。这个王年轻时节，各处打仗，不知休息，用武力把一切附属部落降伏以后，就在全国中心大都城住下，安富尊荣，打发日子。这国王年纪五十岁时，还无太子，因此按照东方民族作国王的风气，讨取民间女子两万，作为夫人。可是这国王虽有两万年青夫人，依然没有儿子，这事古怪。

叶波国王同其他地面上国王一样，聪明智慧，全部用到政务方面以后，处置自己私人事情，照例就见得不很高明。虽知道保境息民，抚育万类，可不知道用何聪明方法，就可得一儿子。本国太医进奉种种药方，服用皆无效验。自以为本人既是天子，一切由天作主，故到后这国王听人说及本国某处高山，有一天神，正直聪明，与人祸福灵应不爽时，就带了一千御林军，用七匹白色公鹿，牵引七辆花车，车中载有最美夫人七位，同往神庙求愿。

国王没有儿子，事不奇希，由于身住宫中，不常外出，气血不畅，当然无子。今既出门一跑，晒晒太阳，换换空气，筋骨劳动，脉络舒张。神庙停驾七天以后，七个夫人之中，就有一个怀了身孕。这夫人到十个月后，产生一个太子，名须大拿。

太子十六岁时节，读书明礼，武勇仁慈，气概昂藏，使人爱敬。太子年龄既已长大，国王就为他讨了一房媳妇，名叫金发曼坻。这金发曼坻，也是一个国王女儿，长得端正白皙，柔媚明慧。夫妇二人，爱情浓厚，结婚以来，就不见过一人眉毛皱蹙。两人皆只用微笑大笑，打发每个日子。这金发曼坻到后为太子生育一男一女。

太子须大拿身住宫中既久，一切宫中礼节习气，平板可笑，行动处处皆受拘束，心实厌烦，幻想宫殿以外万千人民生活，必更美丽自然。因此就有一天，换上衣服，装扮成为一个平民，离开王宫，走出大城，广陌通衢，各处游观。未出宫前，以为宫外世界宽阔无涯，范围较大，所见所闻，必可开心。迨后全城各处一走，凡属人类种种生活，贫穷，聋瞽，喑哑，疥疠，老惫，死亡，仅仅巡游一天，所有人事触目惊心各种景象，皆已一览无余。一天以内，便增加了这王子一种人生经验，把这种人生诸现象认识以后，心中大不快乐。

回宫当日，这王子就向国王请事：

“国王爸爸，我有一件事情想来说说，请先赦罪，方敢禀告。”

国王就说：

“赦你无罪，好好说来。”

太子先向国王说明日里私自出宫不先禀告情形，接着说：

“想求国王爸爸答应一件事情，不知能不能够得到许可。”

“想要什么，可同我说；一切说来，容易商量。这国王宝座，同所有国土臣民，皆你将来所有，如何支配，你有权力。”

“既一切为我所有，我可处置，我想使我臣民，得我一点恩惠。我愿意手中持有国中库藏钥匙，派人从库中取出所有珍宝，放城门边，同大街上，散送给一切可怜臣民。这些宝物，将尽人欢喜，随意拿去，决不令一个人心中不满。”

国王既已答应太子一切要求，必得如约照办。虽明白一国珠宝有限，臣民欲望无穷，太子所想所作，近于稚气。但自己年纪已老，只有这样一个太子，珍宝金银，皆不如太子可贵。且把无用珍宝，舍给平民，为太子结好于下，也未为非计。故用下面话语，答复太子：

“亲爱的孩子，你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做，钥匙在我手里，你就拿去，一切由你！”

太子听国王说话以后，赶忙向国王道谢。当晚无事。到第二天，就派人用各种大小车辆，把国内一切稀奇贵重宝物，从库藏中搬出。这些大小不等的车辆，装满了各样珍宝以后，皆停顿在城门边同大街闹市。不拘何人，心爱何物，若欲拿去，皆可随意挑选，不必说话，就可拿去。国王既富足异常，库中各物，堆积如山，每辆大车载运，皆如从大牛身上拔取一毛，所装虽多，所去无几。故这种空前绝后毫无限制的施舍，经过三天，本国臣民欲望业已满足，叶波国王库中所存，尚较其他国王富足。

那时节去叶波国不远，有一敌国，同叶波王平素意见不合，常常发生战争。听人传说叶波国太子种种布施故事，那个国王就集合全国大臣参谋顾问，开会商量。那不怀好意的国王说：

“叶波国出一傻子，慷慨好施，乐于为善，凡有所求，百凡不厌，各位大臣，谅有所闻。那国有一大象，灵异非凡，颜色白皙，如玉如雪。这象可在莲花上面行走，名须檀延。这象性格温和，极易驾驭。力量强大，长于战争。从前遇有战事发生，每次交锋，这宝象总常占上风。如今国王既老悖昏庸，一切惟傻子是听，若能乘此机会，设一计策，向那国中愚傻王子，把象讨来，从此以后，我国就可天下无敌日臻强盛了。各位大臣之中，有谁能告奋勇，装扮平民，过叶波国讨取这白色宝象，我有重赏。”

大臣中间，人人皆明白两国世仇，相互切齿，交往断绝，业已多日。皆觉得事情不很容易，无人敢告奋勇，独任艰巨。

其中有八个小臣，平时由于位卑职小，并不为王重视，这时节却来同禀国王：

“国王陛下，亲王殿下，大臣阁下，皆只宜于庙堂陈词，筹度国事。讨象事小，应当交给小人办理。我等八人在此，时间已久，无事可作，如今就为大王把象取来，只请颁发粮秣同其他必需用物，八人即刻便可上路。”

国王闻言，心中欢喜，命令财政大臣把一切需要，如数供给八人，国王并且身当大臣面前宣言：

“若能把象取得，各封官爵。”

八人就连夜赶往叶波国，至太子宫门，求见太子。各人皆预先约好，化装成为跛脚，拿一拐杖，跷一右脚，向宫门回事小官说：

“有事想见太子，劳驾引见。”

太子听说八个跛脚男人，同一残废，同一服装，同一神气，齐集宫门求见，心中稀奇，即刻令人引见。并且亲自迎出二门，向每人行礼，十分客气，异样亲切。八人一见太子，照预先约好办法，异口同声说道：

“我们八人皆从极远地方跑来，各想讨点东西回去。只因远远就已听说太子仁慈，想不至于吝啬恩惠。”

太子听说，满心欢喜，询问八人，要的是些什么。并且为八人说明，国中名贵宝物，尚有若干种类，某某宝物，藏某库内，只问欢喜，无不相赠。

八个乔装跛人，同时向太子说明来意：

“我们八人，是八兄弟，家中富有，不可比方。小时作梦同至一处，见一大神，有所嘱咐。神说：‘尔等八人，皆有福分，可骑白象，同上太清。白象神物，非凡象比，必须跛脚，方可得象。’第二天，八人清早醒来，各人各把梦中所见所闻，互相印证，八人之中，梦境全同。大神所说，想亦不虚。因此互相商议，各人自用铁锤锤碎一脚，且从此背家离井，四方飘泊，希望与白象相遇。游行十年，备经寒暑，加之一脚上跷，一脚拄地，麻烦痛苦，不可言述。如今听说太子为人慷慨大方，从不拒绝别人请求，名声远播，八方皆知，天上地下，无不明白。且闻人说太子象厩，宝象成群，因此赶来进见太子，别无所求，只求把那一匹白色宝象，送给我们兄弟八人，让我们骑这宝象云游各处，以符梦兆，并可宣扬太子恩惠。”

太子闻言，信以为真，毫不迟疑，即刻就带领八人过象厩中，指点一切大小象名，听凭拣选。

“各位同胞，不必客气，象皆在此，只请注意。且看看这些大小白象，若有任何一象中意，即刻就可把它牵去。”

八人看看，并无须檀延白象在内，装作回想梦境，稍稍迟疑，就摇头说：

“王子豪放，诚过所闻。惟象厩中所有各象，皆不如梦中白象美丽。我们八人冒昧请求，希望太子把恩惠放大，让我们看看那匹能在莲花上行走的白象。”

太子带八人往那宝象所在处，未近象厩以前，八人就同声惊讶，以为仿佛梦中到过此地。一见宝象，又装作更深惊异，以为一切皆与梦境符合。且故意询问王太子：

“这象名字，叫须檀延，不知是不是？”

太子微笑点头。当时八人就想把象骑走，太子便说：

“这象可动不得，是我爸爸的象，国王爱象如爱儿女，若遽送人，事理不合。不得国王许可，这象不能随便送人。”

八人十分失望，不再说话。

太子心想：

“象虽爸爸宝物，不能随便送人。可是我既先前业已告人，百凡国王私财，大家欢喜，皆可任意携取，各随己便。如今八人皆为这白象折足。各处奔走，飘泊十年，也为这象。今若不把这象送给八人，未免为德不卒，于心多愧。把象送人，纵有罪过，必须受罚，也不要紧！”

那么想过以后，为求恩惠如雪如日，一律平等不私所爱起见，太子就命令左右，即刻把白象披上锦毯，加上金鞍。当宝象收拾停当牵出外面时，太子左手持水，洗八人手，右手牵象，送与八人。

八人得象，向天空为太子祝福，且称谢不已。

太子向八人说：

“我的朋友，你听我说：这象既已得到，请速上路，不要迟缓。若时间延宕，国王方面已知消息，派人追夺，我不负责！”

八人听说，知道时间不可稍缓须臾，又复道谢，就急急忙忙骑象走去。

叶波国中大臣，听说太子业已把国中唯一宝象送给敌国，皆极惊怖，即刻齐集宫门，禀告国王。国王闻禀，也觉得十分惊愕，不知所措。

大臣同在国王面前议论这事。

“国家存亡全靠一象，这象能敌六十大象，三百小象。太子慷慨，近于糊涂，不加思索，把象与人。国家失象以后，从此恐不太平！太子年纪太轻，不知事故，一切送人，库藏为空，唯一白象，复为敌有。若不加以惩罚，全国大位，或将断于一人，国王明察，应知此理。”

国王闻说，心中大不快乐。

当时开会讨论，大臣们皆以为白象重要，关系国家命运，白象既为太子送与敌国，国法所在，必将应得处罚，加于太子一身，方称公平。按照国法，失地丧师，以及有损国家权威种种过失，皆应处以死刑。其中有一大臣，独持异议，不欲雷同。那大臣说：

“国法成立，多由国王一人所手创。任何臣民，皆应守法。但因一象死一太子目前虽为他国称赞叶波国人守法，此后恐为历史家所笑，以为国法乃贵畜而贱人，实不相宜。如果因为太子过分慷慨，影响国家，照本大臣主张，以为把太子放逐出国，住深山中十二年，使他惭愧反省，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大臣所说，极有道理，各个大臣皆无异议，国王即刻就照这位大臣所说，决定一切。

国王把太子叫来，同他说道：

“错事业已作成，不必辩论，今当受罚，即此宣布：你应过檀特山独住十二年，不能违令。”

太子便说：

“我行为若已逾越国王恩惠范围以外，应受惩罚，我不违令。只请爸爸允许，再让我布施七天，尽我微心，日子一到我就动身出国。”

国王说：

“这可不行，你正因为人大方，逾越人类慷慨范围以外，故把你充军放逐。既说一切如命，即刻上路，不必多说！”

太子禀白国王：

“国王爸爸既如此说，不敢违令。我自己还有些财宝，愿意散尽以后，离开本国，不敢再度荒唐，花费国家分文。”

那时国王两万夫人已知消息，一同来见国王，请求允许太子布施七天，再令出国。国王情面难却，因不得不勉强答应。

七天以内，四方老幼，凡走来携取宝物的，恣意攫取，从不干涉。七天过后，贫人变富，全国百姓，莫不怡悦，相向传言，赞述太子。

太子过金发曼坻处告辞，妃子闻言，万分惊异。“因何过错，便应放逐？”太子就一一告给曼坻，因为什么事情，违反国法，应被放逐，不可挽救。

金发曼坻表示自己意见：

“我们两人，异体同心，既作夫妇，岂能随便分离？鹿与母鹿，当然成双。如你已被放逐，国家就可恢复强大，消灭危险，你应放逐，我亦同去。”

太子说：

“人在山中，虎狼成群，吃肉喝血，使人颤栗。你一女人，身躯柔弱，应在宫中，不便同去！”

妃答太子：

“若需如此，万不可能，王帝用幡信为旗帜，燎火用烟焰为旗帜，女人用丈夫为旗帜；我没有你，不能活下。希望你能许可，尽我依傍，不言畀离，有福同享，有祸分当。若有人向你有所求乞，我当为你预备；人如求我，也尽你把我当一用物，任意施舍。我在身边，决不累你。”

太子心想：“若能如此，尚复何言！”就答应了妃子请求，约好同走。

太子与妃，并两小儿，同过王后处辞行时，太子禀告王后：“一切放心，不必惦念。希望常常劝谏国王，注意国事，莫用坏人。”

王后听说，悲泪潸然，不能自持，乃与身旁侍卫说：

“我非木石，又异钢铁，遇此大故，如何忍取？今只此子，由于干犯国法，必得远去，十二年后，方能回国，我心即是金石，经此打击，碎如糠秕！”

但因担心太子心中难堪，恐以母子之情，留连莫前，增加太子罪戾，故仍装饰笑靥，祝福儿孙，且以：“长途旅行，增长见闻，回国之日，必多故事。”打发一众上路。

国王其余两万夫人，每人皆把真珠一颗，送给太子，三千大臣，各用珍宝，奉上太子。太子从宫中出城时节，就把一切珠宝，散与送行百姓，即时之间，已无存余。国中所有臣民，皆送太子出城，由于国法无私，故不敢如何说话，各人到后，便各垂泪而别。

太子儿女与其母金发曼坻共载一车，太子身充御者，拉马赶车，一行人众，向檀特山大路一直走去。

离城不远，正在树下休息，有一和尚过身，见太子拉车牲口，雄骏不凡，不由得不称羡：

“这马不坏，应属龙种，若我有这样牲口，就可骑往佛地，真是生平快乐事情。”

太子在旁听说，即刻把马匹从车轭上卸下，以马相赠，毫无吝色。

到上路时，让两小儿坐在车上，王妃后推，太子牵挽，重向大路走去。正向前走，又遇一巡行医生，见太子车辆，精美异常，就自言自语说道：

“我正有牡马一匹，方以为人世实无车辆配那母马，这车轻捷坚致，恰与我马相称。”

太子听说，又毫无言语，把儿女抱下，即刻将车辆赠给医生。

又走不远，遇一穷人，衣服敝旧，容色枯槁。一见太子身服绣衣，光辉绚目，不觉心动，为之发痴。太子知道这人穷困，欲加援手，已无财物。这人当太子过身以后，便低声说：

“人类有生，烦恼重叠排次而来，若能得一柔软温暖衣服，当为平生第一幸事。”

太子听说，就返身回头，同穷人掉换衣服，脱此新衣，掉换故衣，一切停当以后，不言而行。另一穷人见及，赶来身后，如前所说，太子以妃衣服掉换，打发走路。转复前行，第三个穷人，又近身边，太子脱两小儿衣服，抛于穷人面前，不必表示，即如其望。

太子既把钱财，粮食，马匹，车辆，衣服零件，一一分散给半路生人，各物罄尽以后，初无悔心，如毛发大。在路途中，太子自负男孩。金发曼坻，抱其幼女。步行跋涉，相随入山。

檀特山距离叶波国六千里，徒步而行，大不容易。去国既远，路途易迷，行大泽中，苦于饥渴。其时天帝大神，欲有所试，就在旷泽，变化城郭，大城巍巍，人屋繁庶，仗乐衣食，弥满城中。俟太子走过城边时，就有白脸女人，微须男人，衣冠整肃，出外迎迓。人各和颜悦色，异口同声：

“太子远来，道行苦顿，愿意留下在此，以相娱乐。盘旋数日，稍申诚敬。若蒙允许，不胜欢迎！”

妃见太子不言不语，且如无睹无闻，就说：

“道行已久，儿女饥疲，若能住下数日，稍稍休息，当无妨碍。”

太子说：

“这怎么行，这怎么好。国王把我徙住檀特山中，上路不用监察军士，就因相信我，若不到檀特山中，决不休息。今若停顿此地，半途而止，违国王命，不敬不诚。不敬不诚，不如无生！”

妃不再说，即便出城，一出城后，为时俄顷，前城就已消失。

继续前行，到檀特山，山下有水，江面宽阔，波涛汹涌，为水所阻，不可渡越。

妃同太子说：

“水大如此，使人担忧！既无船舶，不见津梁，不如且住，待至水减再渡。”

太子说：

“这可不成，国王命令，我当入山一十二年，若在此住，是为违法。”

原来这水也同先前一城相同。同为天帝所变化，用试太子。太子于法，虽一人独处，心复念念不忘，不敢有贰，故这时水中就长一山，山旋暴长，以堰断水，便可搴衣渡过。太子夫妇儿女过河以后，太子心想：“水既有异，性分善恶，死诸人畜，必不可免。”因此回顾水面，嘱咐水道：

“我已过渡，流水合当把原状即刻恢复。若有人此后欲来寻我，向我有所请求乞索，皆当令其渡过，不用阻拦！”

太子说后，水即复原。“其速如水”，后人用作比喻，比喻来源，即由于此。

到山中后，但见山势嵚崎，嘉树繁蔚。百果折枝，烂香充满空气中。百鸟和鸣，见人不避。流泉清池，温凉各具；泉水味皆如蜜酒，如醴，如甘蔗汁，如椰汁，味各不同，饮之使人心胸畅乐。太子向妃子说：“这大山中，必有学道读书人物，故一切自然，如此佳美。使自然景物如有秩序，必有高人，方能作到。”太子说后，便同妃子并诸儿女，取路入山，山中禽兽，如有知觉，皆大欢喜，来迎太子。山中果然有一隐士，名阿周陀，年五百岁，眉长手大，脸白眼方。这人品德绝妙，智慧足尊。太子一见，即忙行礼不迭。太子说道：

“请问先生，今这山中，何处多美果清泉，足资取用？何处可以安身，能免危害？”

阿周陀说：

“请问所问，因何而发？这大山中，一律平等，一切丘壑，皆是福地，今既来住，随便可止！”

太子略同妃子说及过去一时所闻檀特山种种故事，不及同隐士问答。

隐士就说：

“这大山中，十分清净寂寞。世人虽多，皆愿热闹，阁下究为什么原因，携妻带子来到此地？是不是由于幻想，支配肉体，故把肉体尽旅途跋涉折磨，来此证实所闻所想？”

太子一时不知回答。

太子未答，曼坻就问隐士：

“有道先生，来此学道，已经过多少年？”

那隐士说：

“时间不多，不过四五百岁。”

曼坻望望隐士，所说似乎并不是谎话，就轻轻说：

“四五百岁以前，我是什么？”

其时曼坻，年纪不过二十二岁而已。

隐士见曼坻沉吟，就说：

“不知有我，想知无我，如此追究，等于白费。”

曼坻说：

“隐士先生，认识我们没有？”

太子也说：

“隐士先生，也间或听人说到叶波国王独生太子须大拿没有？”

隐士说：

“听人提到三次，但未见过。”

太子说：

“我就是须大拿，”又指妃说，“这是金发曼坻。”

隐士虽明白面前二人，为世稀有，但身作隐士，业已四五百年，人老成精，故不再觉得别人可怪，只问二人：

“太子等到这儿来，所求何事？”

太子说：

“鄙人所求，想求忘我，若能忘我，对事便不固执，人不固执，或少罪过。”

隐士说：

“忘我容易，但看方法。遇事存心忍耐，有意牺牲，忍耐再久，牺牲再大，不为忘我。忘我之人，顺天体道，承认一切，大千平等。太子功德不恶，精进容易。”

隐士话说完后，指点太子应当住处。太子即刻就把住处安排起来，与金发曼坻各作草屋，男女分开，各用水果为饮食，草木为床褥。结绳刻木，记下岁月，待十二年满，再作归计。

太子儿名为耶利，年方七岁，身穿草衣，随父出入。女名脂拿延，年只六岁，穿鹿皮衣，随母出入。

山中自从太子来后，禽兽尽皆欢喜，前来依附太子。干涸之池，皆生泉水。树木枯槁，重复花叶。诸毒消灭，不为人害。甘果繁茂，取用不竭。太子每天无事可作，就领带儿子，常在水边，同禽兽游戏，或抛一白石，到极远处，令雀鸟竞先衔回，或引长绳，训练猿猴，使之分队拔河。金发曼坻则带领女儿，采花拾果，作种种妇女事情，或用石墨，绘画野牛花豹，于洞壁中，或用石针，刻镂土版，仿象云物，毕尽其状。几人生活，美丽如诗，韵律清肃，和谐无方。

那个时节，拘留国有一退伍军人，年将四十，方娶一妇。妇人端正无比，如天上人。退伍军人，却丑陋不堪，状如魔鬼，阔嘴长头，肩缩脚短，身上疥疠，如镂花钿。妇人厌恶，如避蛇蝎，但名分既定，蛇蝎缠绕，不可拒绝，妇人就心中诅咒，愿其早死。这体面妇人一日出外挑水，路逢恶少流氓，各唱俚歌，笑其丑婿。

生来好马，独驮痴汉，

马亦柔顺，从不踶啮。

妇人挑水回家以后，就同那军人说：

“我刚出去挑水，在大路上，迎头一群痞子，笑我骂我，使我难堪。赶快为我寻找奴婢，来做事情，我不外出，人不笑我！”

军人说：

“我的贫穷，日月洞烛，一钱不名，为你所见，我如今向什么地方得奴得婢？”

妇人说：

“不得奴婢，你别想我，我要走去，不愿再说！”

军人相貌残缺，爱情完美，一听这话，心中惶恐，脸上变色，手脚打颤。

妇人记起一个近年传说，就向军人说道：

“我常常听人说及叶波国王太子须大拿，为人慷慨大方，坐施太剧，被国王放逐檀特山中，有一男一女，尚在身边，你去向他把小孩讨来，不会不肯！”

军人说：

“身为王子，取来作奴作婢，惟你妇人，有这打算，若一军人，不愿与闻。”

妇人说：

“他们不来，我便走去，利害分明，凭你拣选。”

那退伍军人，不敢再作任何分辩，即刻向檀特山出发。到大水边，心想太子，刚一着想，中河就有一船，尽其渡过。这退伍军人遂入檀特山，在山中各处找寻须大拿太子所在处。路逢猎师，问太子住处，猎师指示方向以后，就忽然不见。

退伍军人按照方向，不久便已走到太子住处。太子正在水边，训练一熊作人姿式泅水。遥见军人，十分欢喜，即刻向前迎迓，握手为礼，且相慰劳，问所从来。

退伍军人说：

“我是拘留国人，离此不近。久闻太子为人大方，好施乐善，因此远远跑来，想讨一件东西回去。”

太子诚诚实实的说：

“可惜得很，你来较迟，我虽愿意帮忙，惟这时节，一切已尽，无可相赠。”

退伍军人说：

“若无东西，把那两个小孩子送我，我便带去，作为奴婢，做点小事，未尝不好。”

太子不言。退伍军人再三反复申求，必得许可。太子便说：“你既远远跑来，为的是这一件事，你的希望，必有归宿。”

那时两个小孩，正同一老虎游戏，太子把两人呼来，嘱咐他们：

“这军人因闻你爸爸大名，从远远跑来讨你，我已答应，可随前去。此后一切，应听军人，不可违拗。”

太子即拖两儿小手交给军人，两个小孩不肯随去，跪在太子面前，向太子说：

“国王种子，为人奴婢，前代并无故事，此时此地，有何因缘不可避免？”

太子说：

“天下恩爱，皆有别离，一切无常，何可固守？今天事情，并不离奇，好好上路，不用多说！”

两个小孩又说：

“好，好，我去我去，一切如命。为我谢母，今便永诀，恨阻时空，不可面别！我们俨若因为宿世命运，今天之事，不可免避，但想母亲失去我等以后不知如何忧愁劳苦，何由自遣！”

退伍军人说：

“太子太子，我有话说。承蒙十分慷慨，送我一儿一女。我今既老且惫，手足无力，若小孩不欢喜我，一离开你以后，就向他们母亲方面跑去，我怎么办？你既为人大方，不厌求索，我想请你把那两个小孩，好好缚定，再送把我。”

太子就反扭两小孩子手臂，令退伍军人用藤蔓自行紧缚，且系令相连，不可分开，自己总持绳头，即便走去。两个小孩不肯走去，退伍军人就用皮鞭捶打各处，血流至地，亦不顾惜。太子目睹，心酸泪落；泪所堕处，地为之沸。小孩走后，太子同一切禽兽，皆送行至山麓，不见人影，方复还山。

那时各种禽兽皆随太子还至两小儿平时游戏处，号呼自扑，示心哀痛。小孩到半路中，用绳缠绕一银杏树，自相纠缪，不肯即走，希望母亲赶来。退伍军人仍用皮鞭重重抽打不已。两小孩因母亲不来，不能忍受鞭笞，就说：

“不要再打，我们上路！”上路以后，仰天呼喊：“山神树神，一切怜悯，我今远去为人作奴作婢，不知所止，不见我等母亲，心实不甘，请为传话母亲，疾来相见一别！”

金发曼坻，时正在山中拾取成熟自落果实，负荷满筐，正想带回住处。忽然左足发痒，右眼蠕动，两乳喷汁，如受吮吸，心中十分希奇，以为平时未曾经验，必有大变，方作预示。或者小孩有何危险发生，不能自免，正欲母亲加以援救？想到此时，即刻弃去果筐，走还住处。有一狮子，因知太子把儿女给人，实为心愿，恐妃一回住处，由于母子私爱，障碍太子善心，就故意在一极窄路上，当道蹲据，不让金发曼坻走过。

金发曼坻就说：

“狮子狮子，不要拦我，愿让一路，使我过身！”

狮子当时把头摇摇，表示不行。到后明知退伍军人，业已走去很远，无法追赶，方站起身来，令妃通过。妃还住处，见太子独自坐在水边，暝目无视。水边林际，不见两儿。即往草屋求索，也不在内。便回到太子身边，追问小孩去处。

妃子说：“我们小孩，现在何处？”太子不应。妃子发急，又说：“你听我说，不要装聋，我们小孩，现在何处？快同我说，告我住处，不应隐瞒，使我发狂！”

妃子如此再三催促太子，太子依然不应。妃极愁苦，不知计策，就自怨自责：“太子不应，增加迷惑，或我有罪，故有此事！”

太子许久方说：

“拘留国来一穷军人，向我把两个儿女讨走，我已送他带去多时！”

金发曼坻听说这话，惊吓呆定，如中一雷，躄地倒下，如太山崩。在地宛转啼哭，不可休止。

太子劝促譬解，不生效验，太子因此想起一个故事，就向失去儿女那个母亲来说：

“你不要哭，且听我说，这有理由，你不分明！这事有因有果，并不出于意外。你念过大经七章没有？经中故事，就是我等两人另一时节故事。那时我为平民，名鞞多卫，你为女子，名曰陀罗。你手中持好花七朵，我手中持银钱五百，我想买你好花，献给佛爷，你不接钱，送我二花，求一心愿。你当时说：愿我后世，作你爱人，恩怜永生，如大江水。我当时就同你相约：能得你作夫人，为幸多多，但我先前业已许愿，愿我爱人，一切能随我意见，不相忤逆，随在布施，不生吝悔。你当时所说，为一‘可’字。今天我把小孩送人，你来啼哭，扰乱我心，来世爱怜，恐已因此割断！”

曼坻听过故事，心开意解，认识过去，只因心爱太子，坚强如玉，既然相信从布施中，可以使两人世世生为夫妇，故不再哭，含泪微笑，且告太子：

“一切布施，皆随所便。”

那时有一大神，见太子大方慷慨，到此地步，就变作一人，比先前一时退伍军人还更丑陋，来到太子住处，向太子表示自己此来希望：

“常闻太子乐善好施，不逆人意，来此不为别事，只因我年老丑恶，无人婚娶，请把那美丽贞淑金发曼坻与我，不知太子意思如何！”

太子说：

“好，你的希望，不会落空。你既爱她，把她带去，你能快乐，我也快乐！”

金发曼坻那时正在太子身旁，就说：

“今你把我送人，谁再来服侍你？”

太子说：

“若不把你送人，尚何成为平等？”

太子不许妃再说话，就牵妃手交给那古怪丑人。大神见太子舍施一切，毫不悔吝，为之赞叹不已，天地皆动。这神所变丑人，就把曼坻拖去，行至七步，又复回头，重把曼坻交给太子，且说：

“不要给人，小心爱护！”

太子说：

“既已相赠，为何不取？”

那丑人说：

“我不是人，只是一神，因知慷慨，故来试试。你想什么，你要什么？凡能为力，无不遵命。”

曼坻即为行礼，且求三愿：一，愿从前把小孩带去的退伍军人，仍然把小孩卖至叶波国中。二，愿两个小孩不苦饥渴。三，愿太子同妃，早得还国。那大神一一允许。又问太子，所愿何在。

太子说：

“愿令众生，皆得解脱，无生老病死之苦。”

大神说：

“这个希望，可大了点，所愿特尊，力所不及，且待将来，大家商量！”

话已说毕，忽然不见。

那时拘留国退伍军人，业已把两个小孩，带回家中，妇人一见，就在门前挡着，大骂退伍军人：

“你这坏人，心真残忍，这两小孩，皆国王种子，你乃毫无慈心，鞭打如此！今既全身溃烂，脓血成疮，放在家中，有何体面！赶快为我拖上街去，卖给别人，另找奴婢，不能再缓！”

军人唯唯听命，依然用藤缚执，牵上街廛，找寻主顾。军人心想居奇发财，取价不少，人嫌价贵货劣，莫不嗤之以鼻。辗转多日，乃引至叶波国。

既至叶波国中，行通衢中，叫卖求售。大臣人民，认识是太子儿女，大王冢孙，举国惊奇，悲哀不已。诸臣民就问退伍军人：“凭何因缘，得这小孩？”退伍军人说：“我非拐骗，实向其爸爸讨得！”有些人民，就想夺取，且想殴打军人，发泄悲愤。中有一懂事明理长者，在场制止众人卤莽行动，提议说道：

“这件事情，不能如此了事。目前情形，实为太子乐于成人之善，以至于此。今若强夺，违太子意，不如即此禀告国王，使王明白，王既公正，自当出钱购买！”

诸臣禀告国王，国王闻言，大惊失色，即刻下谕宣取退伍军人带领小孩入宫。王与王后，并二万夫人，及诸宫女从官，遥见两儿，萎悴异常，非复先前丰腴，莫不哽噎。

国王问询退伍军人：

“何从得到这两小孩？”

退伍军人说：

“我向太子求乞得到，所禀是实。”

国王即喊近两个小孩，把绳索解除，想同小孩拥抱接吻，小孩皆哭泣闪避，若有所忌，不肯就抱。

国王问退伍军人，应当出多少钱，方可卖得这一男一女，退伍军人一时不知如何索价，未便作答，两小孩同时便说：

“男的值银钱一千，公牛一百头，女的值金钱二千，母牛二百头。”

国王说：

“男子素为人类所尊重，如今何故男贱女贵？”

男孩便说：

“国王所说，未必近实。后宫婇女，与王无亲无戚，或出身微贱，或但婢使，王所爱幸，便得尊贵。今王独有一子，反而放逐深山，毫不关心，所以明白显然，知必男贱女贵！”

国王听说，感动非常，悲哀号泣，如一妇人。且因王孙耶利慧颖杰出，爱之深切，就说：

“耶利耶利，我很对你父子不起。你已回国，为什么不让我抱你吻你？你生我气，还是怕这军人？”

耶利便说：

“我不恨你，我不怕他。本是王孙，今为奴婢；安有奴婢受国王拥抱？我不敢就王拥抱！”

国王闻言，倍增悲怆，即一切如其所言，照数付出金银牛物与退伍军人。再呼两儿，儿即就抱。王抱两孙，手摩小头，口吻各处创伤，问其种种经过。又问两孙：

“你爸爸妈妈，在山中住下，如何饮食，如何生活？”

两个小孩一一作答，具悉其事。国王即遣派一大臣，促迎太子。那大臣到山中时，把国王口谕，转告太子，并告一切近事，敦促太子回国。太子回答：

“国王放逐我等远离家国，山中思过，一十二年为期。今犹刚过三年，为守国法，年满当归！”

大臣回国如太子所说，禀启国王，国王用羊皮纸，亲自作一手书，复命一大臣，把手书带去，送给太子。那书信说：

……一切过去，即应忘怀，你极聪明，岂不了解？去时当忍，来时亦忍：即便归来，不胜悬念！

太子得信以后，向南作礼，致谢国王恕其已往罪过。便与金发曼坻，商量回国。

山中禽兽，闻太子夫妇将回本国，莫不跳跃宛转，自扑于地，号呼不止，诉陈慕思。泉水为之忽然涸竭。奇花异卉，因此萎谢。百鸟毁羽折翅，如有所丧。一切变异，皆为太子。

太子与妃同还本国，在半路中，先是太子出国前后情形，三年以来，为世传述，远近皆知。敌国怨家，设诈取象，种种经过，亦皆全在故事中间。心有所恧，赎罪无方。此时太子回国，敌国怨家，探知消息，即便派遣大使，装饰所骗白象，金鞍银勒，锦毯绣披，用金瓶盛满金米，用银瓶盛满银米，等候在太子所经过大道中，以还太子，并具一谢过公文，恭敬而言：

前骗白象，愚痴故耳。因我之事，太子放逐。故事传闻，心为内恧。赎罪无方，食息难处。今闻来还，欢喜踊跃。兹以宝象奉还太子，愿垂纳受，以除罪尤！

太子告彼大使，请以所言转告：

“过去之事，疚心何益。譬如有人，设百味食，持上所爱，其人食之，吐呕在地，岂复香洁？今我布施，亦若吐呕；吐呕之物，终还不受！速乘象去，见汝国王。委屈使者，远劳相问！”

于是大使即骑象还归，白王一切。即因此象，两国敌怨，化为仁慈。且因此故，两国人民，皆觉人不自私其所爱，牺牲之美，不可仿佛。

太子还国，国王骑象出迎。太子便与国王相见，各致相思，互相拥抱，相从还宫。国中人民，莫不欢喜，散花烧香，以待太子。

自从以后，国王便把库藏钥匙，交付太子，不再过问。太子恣意布施，更胜于前。

…………

故事说完以后，在座诸人，无不神往。赞美声音，不绝于耳。商人也就扬扬自得，重新记起一个被大众所欢迎的名人风度，学作从容，向人微笑，把头向左向右，点而又点。

有一个身儿瘦瘦的乡下人，在故事中对于商人措词用字有所不满，对于屋中掌声有所不满，就说：

“各位先生，各位兄弟，请稍停停，听我说话。叶波国王太子，大方慷慨，施舍珍宝，前无古人，如此大方，的确不错。但从诸位对于这故事所给的掌声看来，诸位行为，正仿佛是预备与那王子媲美，所不同的，不过一为珍宝，一为掌声而已。照我意见说来，这个故事，既由那位老板，用古典文字述叙，我等只须由任何一人，起立大声说说：‘佳哉，故事！’酬谢就已相称，不烦如此拍掌，拍掌过久，若为另一敌国怨家，来求慈悲，诸位除掌声以外，还有什么？”

那时节山中正有老虎吼声，动摇山谷，众人闻声，皆为震慑。那人在火光下一面整理自己一件东西，一面就说：

“各位先生，你们赞美王子行为，以为王子牺牲自己，人格高尚，远不可及。现在山头老虎，就正饥饿求食，谁能砍一手掌，丢向山涧喂虎没有？”

各人面面相觑，不作回答。那人就向众人，留下一个微笑，匆匆促促，把门拉开向黑暗中走去了。

大家都以为这人必为珠宝商人说的故事所感化，梦想牺牲，发痴发狂，出门舍身饲虎的，因此互相议论不已。并且以为由于义侠，应当即刻出门援救这人，不能尽其为虎吃去。但所说虽多，却无一人胆敢出门。珠宝商人，则以为自己所说故事，居然如此有力，使人发生影响，舍身饲虎，故极傲然自得。见众人议论之后，继以沉默，便造作一个谎话，以为被这故事感动而舍身饲虎的事情，数到这人，业已是第三个。众人皆愿意听听另外两个人牺牲的情形，愿意听听那个谎话。

店主人明白若自己再不说话，误会下去，行将使所有旅客，失去快乐，故赶忙站起，含笑告给众人：“出门的人，为虎而去，虽是事实，但请放心，不必难过。原来那人是一个著名猎户。”众人闻言，莫不爽然自失。珠宝商人，虽想再诌出另外那两次牺牲案件，一时也诌不出了，就装作疲倦，低头睡觉。因装睡熟，必得伪作毫无知觉，故一只绣花拖鞋，分明为火烧去，也不在意。一个市侩能因遮掩羞辱，牺牲一双拖鞋，事不常见，故附记在此，为这故事作一结束。

二十二年一月二十日

为张小五辑自《太子须大拿经》在青岛

本篇收入《月下小景》以前未见单独发表。1933年3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曾以《慷慨的王子》为集名出版单行本，原目不详。

游目集

《游目集》1934年4月由大东书局初版。

原目：《腐烂》、《除夕》、《春天》、《夜的空间》、《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平凡故事》。

《腐烂》见第9卷《短篇选》。

《除夕》见第4卷《男子须知》。

《春天》见第6卷《沈从文子集》。

其余诸篇据大东书局初版本编入。

夜的空间

（一个平面的记录）

晚潮静悄悄的涨着。

江面全是一抹淡牛奶色薄雾。江中心，泊了无数从沿海各地方驶来，满载了货物同木料的大船，在雾里，巨大的船体各画出一长条黑色轮廓。船桅上所系的红的风灯，一点一点，忽隐忽现，仿佛如在梦里。一切声音平息了，只镇上电灯厂的发电机，远到五里外也能听到它很匀称的蓬蓬作响。

潮向上涨，海水逆流入江，在汊港极多的××附近，肮脏的江水，到时候皆从江逆流入港。每日皆取同一的体裁，静静的，温柔的，谦驯的，流满了各处，届退潮时又才略显匆忙样子急急的溜去，留下一些泥泞，一个锈烂了的铁盒，一些木片或一束草。江潮一满，把小船移到离江已有两里以上，退潮时皆仿佛搁船到旱地，到了这时大小船只皆浸在水里了。知道了潮的高度，到什么地方为止，汊港边另外还有人把棺木搁到那稍高地方的事。因此在这些不美观的地方，一些日晒雨淋腐烂无主的棺材，同到一些比棺材差不多破烂的船只，皆在一处，相距不到二十步远近，一些棺材同一些小船，像是一个村庄样子，一点也不冲突，过着日子下来，到潮涨时则棺木同船的距离也似乎更近了。

大白天，船上住的肮脏妇人，见到天气太好了，常常就抱了瘦弱多病的孩子，到船边岸上玩，向太阳取暖。或者站到棺材头上去望远处，看男子回来了没有。又或者用棺材作屏障，另外用木板竹席子之类堵塞其另一方，尽小孩子在那棺木间玩，自己则坐到一旁大石条子上缝补敝旧衣裤。到夜里，船中草荐上，小孩子含着母亲柔软的奶头，伏在那肮脏胸脯上睡了，母亲们就一面听着船旁涨潮时江水入港的汩汩声音，一面听着远处电灯厂马达丝厂机械的声音，迷迷糊糊做一点生活所许可的梦，或者拾到一块值一角钱分量的煤，或者在米店随意撮了一升米，到后就为什么一惊，人醒了。醒转来时，用手摸摸，孩子还在身边，明白是好梦所骗了，轻轻的叹着气，到后是孩子冷哭了，这些妇人就各以脾气好坏，把孩子拥抱取暖，或者重重的打着，作为复仇，且用极粗糙的话语辱骂孩子，尽孩子哭到声音嘶哑为止。潮水涨到去棺木三尺时就不再流动，望到晚潮的涨落，听到孩子们的哭声，很懂得妇人们在寒夜中做梦的，似乎就只有这些睡到荒田里十年八年的几具无主棺材。

镇上到半夜，是一切人皆睡静了。只余下一家棉花铺拨拨的弹弓声音，一家成衣铺缝衣机密集的声音，以及一家铜器铺黑脸小铜匠用钢锤敲打蜡烛台的声音。从这些屋里门罅间或露出一点灯光，这灯光便成一线横画在街上。

在日里鱼呀肉呀的热闹街上无一个人。静静的一条石子路小街，就只是一些狗类互相追逐互相啮咬。在铺子里案桌上把被盖摊开睡觉的屠户，皆打着大的鼾声，或者就从狗的声音上，做着肆无忌惮的奇梦。梦到把刀飞去，砍去了一只猪脚，这猪脚比平时不同，有了知觉，逃走到浜里去了。又或者梦到被警佐拘留到衙门，一定要罚五元，理由则是因为忘了把猪蹄上的外壳除去，妨碍了公众卫生。又或者梦到一个兵士买肉，用十元的钞票，只说要肉四两，把肉得到后就拿去了，不找零，不挑剔皮骨，完全与其他时节兵士两样。凡是这些在日里做不到的，常有的，幸福与灾难，这些人皆得在梦里重新铺排一次。还有其他做生意的人呢，也皆各以其方便在梦里发财赔本，因为这些人，都是在小数目上计算过日子的人！

还有江边做短工过日子，用力气兑换一饱的愚蠢人，不拘在一个破船上面，不拘在其他地方，这些人，只要是还能在那个地方迷迷糊糊睡去，能够做梦，大多数总不外梦到江边有一只五桅船失了火这样一件事。这几天大的船泊到江中，实在是太多了，每一只船上皆不缺少一种失火的机会。用任何理由：船主因为冷烤火，伙计赌博吵架打翻了灯，客人吸烟不小心把烟头丢到木花里去，都得实现那希望中的事情。就不用任何理由，船上也不妨忽然起了火。火一起，于是热闹了。一只极其体面的大船，宽阔的帆，向天空直矗的高桅；以及绘有花藻雕饰的后梢，新上油漆的舱篷，一切一切皆引了火，生气样子的任性燃烧，不可挽救，火光照到江面，水上皆成金波，船主人站到柁楼嘶喊着。有时上下衣还忘记穿到身上，地保沿江跑去，像疯子一样乱嚷乱打锣。江面全是货物，水上浮满了各样东西，成束的干鱼，用铁皮打包的大捆洋布，有狮头为记的花纱，横直皆牵红线的新棉絮，帽子，大衣，皮鞋，美观的磁盆，柔软的皮毛袍褂，凡是这些平常见到过的皆在江中漂浮，各人皆随意在忙乱中掠取，很奋勇把在平时一个人气力所不胜的货物扛到肩上飞奔。消防队来了，地保也来了，水保也来了，各处抓人。但船上的火越多，大家救火，公务人员也各以其方便捞取所欢喜的东西去了，江面的货物再无人禁止，因此一来各人皆把所有欲望满足，只等候天明一件事了。他们皆各以其方便做着这一类适宜于冬天的好梦，有些得了一篓油或一捆布，有些则是一束干鱼，有些又是一套极其称身的布棉衣服。平时胆子太小，吃过水上保正同警察的亏的汉子，梦到把所需的东西得到手后，总同时还梦到仍然为巡警抓住领子，拉到江边去，预备吊到那卧在江边的废钢烟筒上去，打鞭子示众，于是就使狡猾的计策图逃，脚一登人却醒了。还有些不缺少坐牢经验的人，则一直梦到第二次仍然到宝山县又臭又湿的监狱里去作苦工，仍然在梦中挨挞，仍然说谎话赌咒，求大人施恩取保开释。

这地方的这些人，因为他们全是那么穷，生长到这大江边，住到这些肮脏船上或小屋里，大家所有的欲望，全皆是那么平凡到觉得可笑了。他们的盼望得一件裤子或一条稍为软和的棉絮，也是到了这快要落雪的十二月才敢作的遐想，平时是没有这胆量的。然而这欲望的寄托，却简直没有，“善人”这名字只是书上的东西，偷抢也很不方便，所以梦的依据，一切人皆不外这庞大的海舶了。但是这船呢？从海上驶来，大的帆孕满了风日夜的奔跑，用铁皮包身的船柁时时刻刻的转，高的桅子负了有力气的帆从不卸责，船上的伙计们与大浪周旋，吃干菜臭鱼一月两月，到了地，一切皆应当休息，所以船的本身停泊在江中，也朦朦胧胧像睡了。

退潮时，江中船只皆稍稍荡动，像梦里在大洋中与风争持帆取斜面风驶去情形，因为退潮的原故，伙计有披衣起身，摸到铁链在船边大便的了。这人望天中一个小小月亮，贴到高空，又看星，这里那里，全是航海人所熟习的朋友，一一在心中数着这些星的名字。天降了霜，因为寒冷，就想几千里外的家中人，日子在这类粗汉子脑中生出意义来了，时间是十月还是十一月？想要明白了。把货卸了再装上一些货，成束的，成桶的，方的，长的，以及发臭味的，可以偷吃的，莫明其妙的到了舱里，乘晚潮下落开了船……但什么时候到那老地方？也在心上来估计了。过年这件事，应当是在船上拉篷吃干鱼同劣米所煮的饭，还是应当在家中同老婆在床的一头谈笑话睡觉？也想起了。到后却因为远远的神往，终不能抵抗近身的严霜，从小小舱门，钻进气味薰蒸的内舱，挤到一个正在梦里赢了很多洋钱的同伴身边睡下。听到同伴荒谬绝伦的呓语，说着平常时节不敢说的数目，三百元，五百元，像很不在乎似的，就把在舱面已冻冷了的大腿，不大规矩的插到那热被里去。

梦做不成了，用船上人脾气，说话以前先骂祖宗：

“狗同你娘好，把我的钱全丢了？”

“你说五百三百，我知道你是牌九正热闹，我就来压你一腿。”

“你这杂种莫闹我，我快赢一千了。”

“我冲你的屁股，说大话，做梦！”

“落雨了么？”

“是退潮，天气好极了。”

两人若是不说话，于是就听到系船的铁链呕呕轧轧的声音。

另外船上是当真有赌博的，就七八个人蹲到铺上，在一盏小小煤油灯下，用一副天九牌作数目不等的输赢。从一些有毛胡子的嘴巴中，喊出离奇不经的口号，又从另外一种年青人的口里，愤恨中说出各样野话。因为是夜静，本来是话说得很轻，也似乎非常宏大了，到同伙之一觉得太不像样时，就仍然用辱骂作命令，使这声音缩小，莫让船主之类生气。因争持一毛两毛，揪打成一堆的事也有过。因赌输了钱，保守骨牌的主人，抖气把那三十二张一起丢到江里，且赌咒不再玩牌的事也有过。赌博尽兴了，收场了，各人走到舱面，扯脱了裤头，露出黑色的一条，哗哗的洒着热尿，见了星月，也同样生出点家乡何处的感想，或者向镇上一方面望去，看到不知什么人家的灯光，就想起在镇上土娼家过夜的船主，有点不平了，骂着自己也骂着别人，“狗鸡公养的，你享福！浪打死你！”或者说，“革命党来公你的妻共你的产，把船充公，看你睡婊子去！”这些蠢头蠢脑的人，是一点也没有想到浪打了船主或船为革命党充公，自己又到什么地方去生活的。妇人这东西，时时刻刻就像与自己是仇敌了，睡过一夜第二天爬桅子就无气力，同到妇人一住久就不能同人比劲气，但是这样毛脚毛手的汉子，平时在工作上毫不知道节省气力，一有机会到妇人面前时，却是仍然同样没有吝惜气力过的。凡是在一个妇人面前，得到“水牛”“长蛇”之类意义暧昧的绰号汉子，每到有机会想起妇人的好处时，总即刻觉得人是与绰号不相称，很忸怩，因为无法同这妇人在一处，绰号的意义也失去了。他们也常常梦到与妇人有关系的那类事情，肆无所忌的，完全不为讲礼教的人着想那种神气，没有美，缺少诗，只极单纯的，物质的，梦到在一个肥壮的妇人面前，放荡的做一切事。梦醒了，就骂娘，以为妇人这东西，到底狡猾，就是在梦里也能骗到男子一种东西。

也有不愿意做点梦就以为满足的汉子，一到了不必拉篷摇橹的时节，必须把所有气力同金钱完全消费到一个晚上这样事情的，江边的小屋，汊港里的小船，就是所要到的地方了。这些地方可以使这些愚蠢的人得到任性后安静的睡眠，也可以产生记忆留到将来做梦。

不做梦，不关心潮涨潮落，只把二毛六分钱一个数目看定，做十三点钟夜工，在黄色薄明的灯光下，站在机车边理茧，是一些大小不一的女孩子。这些贫血体弱的女孩子，什么也不明白的就活到这世界上了，工作两点钟就休息五分，休息时一句话不说，就靠在乱茧堆边打盹，到后时间到了，又仍然一句话不说到机车边做事。

江潮落尽时，这些肮脏的孩子，计算到休息已经四次了，他们于是想起世界快要光明，以为天明就可以休息，工作也更勤快了许多。曾被人说到那是狗一类东西，同时没有睡觉没有做梦的监察工人，从机车的排列里走过，平时不轻易在小孩子面前发笑的脸，可以看得出高兴的神气了。

孩子们自己不会做梦，却尽给了家中父母们在长夜里做梦的方便。两块钱一个夜晚的生活，是 〔1〕 有住到江边小乌篷船上穿红衣打水粉的年青女人才能享受的。这些父母，完全知道得住江船女人那么清楚，且知道上等人完全不明白的“人的行市”，自己的女儿已能在厂里做二毛八分钱的夜工，每一个日子往后退去，人就长大成年，冬天的夜虽然很长，总不会把梦做到穷尽了。

十九年八月改

本篇收入《游目集》以前未见发表。

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

中尉连附罗义，略略显得忧郁而又诙谐的说道：

有什么人知道我们的开差，为什么要落雨的理由么？

我们自己是找不出那理由的。或者这理由团部的军需才能够知道，因为没有落雨时候，开差草鞋用得很少，落了雨，草鞋的耗费就多了。但落了雨才开差，对于军需是利益还是损失，我们是又不大能够说得清楚的。照例那些事非常复杂，照例那些事团长也不大知道，因为团长是穿皮靴的。不过每次开拔总同落雨有一种密切关系，这是今年来我们遇到很巧妙事情之一种。

在大雨中作战，还有许多勇敢的人，所以在雨里开差，我们是不应当再有怨言了。雨既然时落时止，我们的油布雨衣，都很完全，我们前面办站的副官，从不因为借故落雨，便不把我们的饮食预备妥当。我们的营长，骑在马上，尽雨淋湿全身，也不害怕发生疟疾。我们在雨中穿过竹林，或在河边等候渡船，因为落雨，一切景致实在也比平常日子美丽许多。

泥浆是落雨才有的，但滑滑的走着长路，并不使人十分难过。我们是因为这样，才把应走的里数缩短的。我们还可以在方便中，借故走到一个有青年妇人的家里去，说几句俏皮话，顺便讨取几张棕衣，包到脚上。我们因为落雨，才可以随便一点，同营长在一个小盆里洗脚。一个兵士还能有机会同营长在一个盆里洗脚，这出乎军纪风纪以上的放肆，在我们那时节，是不什么容易得到的机会！

我们走了四天，到了我们所要到的地点。天气是很有趣味的天气，等到队伍已经达到目的地，忽然放了晴，有了太阳了。一定有许多人是正在嘲骂这太阳的，一定有许多人要笑它，以为太阳是故意同我们作对，好吧，这个我们可管不了许多，我们是移到这里来填防的，原来所驻的军队早已开走了，我们所以到这地方来补缺，别人做什么无聊事我们还是要继续来作。

乘到满天红霞夕阳照人时，我们有一营人留在此地了。另外一营人，今天晚上虽然也留在此地，明天还得开拔到一个五十里外的镇上去。明天还要开拔的，这时全驻扎到各小客栈同民房，我们却各处去找寻应当驻宿的地点。因为各个部队已经分配好了，我们的旗子插到杨家祠堂，我们一连人中谁也不知道这杨家祠堂的方向，只是在街中乱抓别的一连的兵士询问。

原来杨家祠堂有两个，我们找了许久，找到的还是好像不对。因为这祠堂太小，太坏，内中极其荒凉。但连长有点生气了，他那尊贵的脚不高兴再走一步了。他说，这里既然是空的，就歇息一下，再派人去问吧。我们全是走了一整天长路的人，我们还看到有许多兵士，在民房里休息，用大木盆洗脚，提干鱼匆匆忙忙的向厨房走去。别人倦了饿了，都得到了解决，只有我们都在这市镇街上各处走动，像一队无家可归的游民。现在既然有歇脚地方，并且这时又已经快夜了，我们所以谁也不以为意，都在祠堂外廊下架了枪，许多人都坐在那石狮子下，松解身上的一切东西。

一个年青号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了一个葫芦，满葫芦烧酒，一个人很贪婪的躲到墙边喝它。有些兵士见到了这件事都去抢这葫芦，到后葫芦就打碎了，所有的酒也泼在还不十分干燥的石地上了，号兵大声的辱骂，而且追打抢劫他的同伴。

连长听到这个吵闹，想起号兵的用处了，就要号兵吹号探问团部。号兵爬到石狮子上去，一手扳到那为夕阳所照及的石狮，一手拿着那紫铜短小喇叭，吹了一通问答的曲子，声音飘荡到这晚风中，极其抑扬动人。

这时满天是霞，各处人家皆起了白白的炊烟，在屋顶浮动。许多年青妇人带着惊讶好奇的神气，穿的是新浆洗过的月蓝布衣裳，挂着扣花的围裙，抱了小孩子，远远的站在人家屋檐下看热闹。

那号兵，把喇叭吹过后，不久就得到了驻在山头庙里团部的回音。连长又要号兵，问询是不是就在这祠堂歇脚。那边的答复还是不能使我们的连长满意，于是那号兵，第三次又鼓着那嘴唇，吹他那紫铜喇叭。

在街的南端，来了两只狗，有壮伟的身材，整齐的白毛，聪明的眼睛，如两个双生小孩子一样，站在一些人的面前，这东西显然是也知道了祠堂门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特意走来看看的。

我们都对这狗起了一种野心，我们是走到任何地方看到了一只肥狗，心上就即刻有一个杀机兴起，极难遏止的。可是另外还有使人注意的，是听到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喊“阿白”，清朗而又脆弱，喊了两声，那两只狗对我们望望，仿佛极其懂事，知道这里不能久玩，返身就跑去了。

天气快晚了。

在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个意外的变故。那号兵，走了一整天的路，到了地，大家皆坐下休息了，这年青人还爬到石狮上去吹了好几次号。到后脚腿一发麻，想跳下石狮，谁知两脚已毫无支持他那身体的能力，跳到地下就跌倒不能爬起，因此双脚皆扭伤了筋，再也不能照平常人的方便走路了。

这号兵是我的一个同乡，我们在一个堡砦里长大，一条河里泅水过着夏天，一个树林子里拾菌消磨长日，如今便应当轮到我来照料了。

一个二十岁的人，遇到这样不幸，那有什么办法可言？因为连长也是同乡，号兵的职务虽不革去，但这个人却因为这不幸的事情，把事业永远陷到号兵的位置上了。他不能如另外号兵，在机会中进干部学校再图上进了，他不能再有资格参加作战剿匪的种种事情了，他不能再像其他青年兵士，在半夜里爬过墙去与本地女子相会了。总而言之，是这个人做人的权利，因为这无意中一摔，一切皆消灭无余，无从补救了。

我因为同乡原故，总是特别照料到这个人。我那时是一个什长，只能在一班兵士中有点职权，我就把他放在我那一棚里。这年青人仍然每早得在天刚发白时候爬起，穿上军衣，弄得一切整齐，走到祠堂外边石阶上去，吹天明起床号一通。过十分钟，又吹点名号一通。到八点又吹下操号一通。到十点又吹收操号一通。……此外还有许多次数，都不能疏忽。军队到了这里，半月来是完全不下操的，但照规矩那号兵总得尽号兵的职。他每次走到外边去吹他的喇叭时，都得我照扶他。我或者没有空闲，这差事就轮到班上的火夫了。

我们都希望他慢慢的会好的，营部的外科军医，还把十分可信的保证送给我们同这个不幸的人。这年青人两只腿皆被用杉木板子夹好，皆被军医放过血，揉搓过许久，且用药烧灼过无数次。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还是得不到少许效验，我们都有点失望了，他自己却不失望。

他说他会好的，他只要过两个月就可以把杉木夹板取去，可以到田里去追野兔了。听到这个话军医也笑了，因为军医早知道这件事，是这个人永远无可希望的事情，不过他遵守着他做医生的规则，且法律又正许可这类人说谎，所以他约许的种种利益，有时比追兔子还夸张得不合事实。

过了两个月，这年青人还是完全不济事。伤处的肿是已经消了，血毒症的危险不会有了，伤部也不至于化脓溃烂了，但这个号兵，却已完全是一个瘸脚人了。他已经不要人照料，就可以在职务上尽力了。他仍然住在我的棚里，因为这样，我们两人之间，成立了一种最好的友谊。

我们所驻在的市镇，并不十分热闹，但比起湘边各小城市，却另有一种风味。这里只四条大街，中央一个鼓楼操纵到全城。这里如其他地方一样，有药铺同烟馆，有赌博地方同喝酒地方。我每天差不多都同这个有残疾的号兵在一处过活，出去时总在一块，喝酒是两人帮忙，赌博两人拉伴平分。

若是不开拔，这年青人是仍然有一切当兵人的幸福的。凡是一个兵士能做到的事，他仍然可以有分。他要到那些有妇人的住处去，同妇人调笑，妇人们却不敢得罪他。他坐上桌子赌五十文一注的二十一点扑克，别人也不好意思行使欺骗。他要吹号，凡是在过去没有赶得过他的，如今还是不会超过他。大家知道这个号兵的不幸，还不约而同的帮助这个人。

但他的性情，在我看来，有些地方却变了。他是一个号兵，照例一个号兵，对于他的喇叭应当有一种特殊嗜好，无事时到各处走去，喇叭总不能离身。他一定还是一个动作敏捷活泼喜事的人。他可以在晨光微曦中，爬到后山头或城堡上去试音，到了夜里，还要在月光下奏他的曲子，同远远的另一连互相唱和，别的连上的号手，在逢场时节，还各人穿了整齐的制服，排队到场上游行，成列的对本城人有所炫耀，说不定其中就有意外的幸运发生，给那些藏在腰门后面，露出一个白白的额同黑亮的眼睛的妇女们注了意。还有，他若是行动自由而且方便，拿喇叭到山上去吹，会有多少小孩子，带着微微的害怕，围拢来欣赏这大人物的艺术，他就可以同那些小孩子成立了一种友谊。慢慢地，他就得到许多小朋友了。

属于号兵分外的好处，一切都完了，他仅有的只是一点分内的职务。平时好动喜事的他，有点儿阴郁，有点儿可怜，他的脚已经瘸了，连长当到人面前就大声的喊瘸子。一切人不好意思当面叫这名称，背地里就免不了要喊他为“瘸脚号兵”。为了一种方便，为了在辨别上容易认出，自从这号兵一瘸，大家都在他的号兵名字上加了“瘸子”两字，本连火夫也有了一种权利，对这个人存轻视心，轻轻的互相批评这不幸的人，且背地里学这人的行动，作为娱乐了。

在先，对于号兵的职务，他仍然如一个好人一样，按时站到祠堂门外，或内面殿堂前石阶上，非常兴奋的奏他的喇叭。后来因为本连补下一个小副手，等到小号兵已经能够较正确的吹完各样曲子时，他就不常按时服务了。

他同我每天都到南街一个卖豆腐的人家去，坐在那大木长凳上，看铺子里年青老板推浆打豆腐。这铺子对面是一个邮政代办所，一家比本城各样铺子还阔气的房子，从对街望去，看得见铺子里许多字画，许多贴金洒金的对联。最初来的那一天，我们所见到的那两只白色大狗，就是这家所豢养的东西。这狗每天蹲在门前，遇到熟人就站起身来玩一阵，到后就是听到有人的叫唤，两只狗皆显得匆匆忙忙，走到有金鱼缸的门里的天井去了。

我们难道是靠着白吃一碗豆浆，就成天来赖到这铺子里面么？我们难道当真想要同这年青老板结拜兄弟，所以来同这人要好么？

我们来到这里是有别的原因！但是，两个兵士，一个是废人，一个虽然被人家派为什长，站班时能够走出队伍来喊报名，在弟兄中有一种权利，在官长方面也有一种权利，俨然是一个预备军官，更方便处是可以随意用各样希奇古怪的名称，辱骂本班的火夫，作为脾气不好时节的泄气东西，可是一到外面，还有什么威武可说？一个班长，一连有十个或十二个，一营就有三十六个，一团就有一百以上。什长的肩章领章，在我们这类人身上，只是多加一层责任罢了。一个兵士的许多利益，因为是班长，却无从得到了。一个兵士有许多放肆处，一个班长也不许可了。让我说，班长也是一个废物，是一个不幸的职位吧，因为若有人知道作战时班长同排长的责任，谁也将承认班长的可怜悯了。我到这儿是不以班长自居的，我擅用了一个兵士的权利，来到这豆腐铺了。虽然我们每天总不拒绝由那个单身的强健的年青人手里，接过一碗豆浆来喝，我们可不是为吃豆浆而上门的。我们原来是看中了那两只狗，同那狗的女主人了。

真是一个标致的女人！在我生来还不曾见到有第二个这样的女子。我看到许多师长的姨太太，看到许多学生。第一种人总是娼妓出身，或者做了太太，变成娼妓。第二种人壮大得使我们害怕，她们跑路，打球，或者做一些别的为我所料不到的事情，都成了水牛。她们都不文雅，不窈窕。至于这个人呢？我说不出那完全合意的是些什么地方，可是我从不说谎，我总觉得这是一朵好花，一个仙人。

我们一面也服从营规，一面服从自己的欲望，在这城里我们是不敢撒野的，因为这样我们就每天到这豆腐铺子里来坐下了。我们一面同年青老板谈天，或者帮助他推磨，上浆，包豆腐，一面就盼望到那女人出来。我们常常在那二门天井大鱼缸边，望到白衣的一角，心就大跳，血就在全身管子里乱窜。我们每天又想方设法花了钱买了些东西，送给那两只狗吃，同这个畜生要好。在先，这畜生竟像知道我们存心不良，送它的东西嗅了一会就走开了。但到后来这东西由豆腐铺老板丢过去时，这畜生很聪明的望了一下老板，好像看得出这并不是毒药，所以吃下了。

这一定有人要问，为什么我们要在这无希望的努力上用心？因为按照我们的身分，我们即或能够同这个人家的两只狗要好，也仍然无从与那狗主人接近的。这人家是本地邮政代办所的主人，也就是这小城市唯一的绅士，他是商会的会长，铺子又是本军的兑换机关。时常见到这人家请客，到此赴席的全是体面有身分的人物，团长同营长，团副官，军法军需，无不在场。平常时节也常常见到营部军需同书记官，到这铺子里来玩，同到那主人吃酒打牌。

因为我们问到豆腐铺的老板，才知道那女人是会长最小的姑娘，年纪还只十五岁。我们知道一切无望了，还是每天来坐到豆腐铺里，找寻方便，等候这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出外来，只要看看那明艳照人的女人，我们就觉得快乐了。或者一天没有机会见到，就是单听到那脆薄声音，喊叫她家中所豢养狗的名字，叫着大白二白，我们仿佛也得到了一种安慰。我们总是痴痴的注意到那鱼缸，因为从那里常常见到白的衣角，就知道那小姑娘是在家中天井里玩的。

那两只狗到后同我们做朋友了，带着一点谨慎小心的样子，走过豆腐铺来同我们玩。我们又恨这畜生又爱这畜生，因为即或玩得很好，只要听到那边喊叫，就离开我们走去了。可是这畜生是那么驯善，那么懂事！不拘什么狗是都永远不会同兵士要好的，任何种狗都与兵士作仇敌，不是乘隙攻击，就是一见飞跑：只有这两只狗竟做了我们的朋友。我们还因为它们是每天同女人接近的，所以更对这个畜生增加了不少爱慕。

我曾说过了这个豆腐铺老板是一个年青人，这人强健坚实，沉默少言，每天愉快的作工，同一切人做生意，晚上就上了店门睡觉。好像他是除了守在铺子面前，什么事情也不理，除了做生意，什么地方也不去。我初初看来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去买办他制豆腐的黄豆。他虽不大说话，可是一个主顾上门时节，他总不至于疏忽一切的对答，我们问他一切不知道的事情时，他答应得也非常满意。

我们曾邀约他喝过酒，等到会钞时，我走到柜上去算账，却听说豆腐老板已先付了账。第二次我们又请他去，他就毫不客气的让我们出钱了。

我们只知道他是从乡下搬来的，间或也有乡下亲戚来到他的铺子里，看那情形，这人家中一定也不很穷。他生意做得不坏，他告诉我说，他把积下的钱都寄回乡下去，问他是不是预备讨一个太太，他就笑了。他还会唱一点歌，唱得很好，声音调门都比我们营里人为高明，这是我们有一次下午邀约到河边玩时，才知道的。他又会玩一盘棋，这人并不识字，“车”“马”“象”“士”却分得很清楚。他做生意从未用过账簿，但赊欠来往数目，他都能用记忆或别的方法记着，不至于使它错误。他把我们当成朋友看待，不防备我们，也不谄谀我们。我们来到他的铺子里，虽然是好像单为了看望那商会会长的小姑娘，但若是没有这样一个同我们合得上的人，也不会每天不问晴雨到这铺子里混了！

我同到我那同伴瘸脚号兵，在他豆腐铺里谈到对面人家那姑娘，有时免不了要说出一些粗话蠢话，或者对于那两只畜生常常又要做出一点可笑的行为，这个年青老板，总是微微的发笑，在他那微笑中我们却看不出什么恶意，我总就要说：

“你笑什么？你不承认她是美人么？你不承认这两只狗比我们幸福么？”照例这句话是不会得到回答的。即或回答了，也仍然只是忠厚诚实而几几乎还像是有女性害臊神气的微笑。这照例是使我不平的，我将说：

“为什么还是笑？你们乡下人，完全不懂到美！你们一定欢喜大奶大臀的妇人，欢喜母猪，欢喜水牛，因为肥大合用。但是这因为你不知道美人，不知道好看的东西。”

有时那跛子号兵，也要说：“我只愿意变一只小狗。”且故意窘那豆腐铺老板，问他愿不愿意，也变成一只狗，好得到一种每天与那小姑娘亲近的机会。

照例到这些时节，这年青人一面便特别勤快的推磨，一面还是微笑。

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谁又一定要追寻这意思？

我们的日子可以说是过得很快乐的。因为我们除了到这里来同豆腐老板玩，喝豆浆看美丽女人以外，还常常去到场坪看杀人。我们的团部，每五天逢场，总得将由各处乡村押解来到的匪犯，选择几个有做坏事凭据的，牵到场头大路上去砍头示众。从前驻扎在××，杀人时，若是分派到本连护围，派一排兵押犯人，号兵还得在队伍前面，在大街上吹号。到场时，队伍取跑步向前，还得吹冲锋号，使情形转为严重。杀过人以后，收队回营，从大街上慢慢通过，也仍然得奏着得胜曲子。如今这事情瘸子号兵已无分了。如今护围的完全归卫队，就是平常时节团长下乡剿匪时保护团长平安的亲兵，属于杀人的权利也只有这些人占有了。我们只能看看那悲壮的行列，与流血的喜剧了。我也不能再用班长资格，带队押解犯人游街了。可是这并不是我的损失！我们既然不在场护卫，就随时可以走到那里去看那些杀过后的人头，我们可以停顿在那地方很久，不须即时走开。

有一次，我们把豆腐老板拉去了，因为这个人平素是没有胆量看这件事的。到那血迹殷然的地方，四具死尸躺在坪里，上衣全剥去了，如四只死猪。许多小兵正穿着不相称的军服，脸上显着极其顽皮的神气，拿了小小竹杆，刺拨死尸的喉管。一些狗远远的蹲在一旁，望到这边的一切新奇事情，非常出神。

号兵就问豆腐老板，对于这个害不害怕，这年青乡下人的回答，却仍然是那永远神秘永远无恶意的微笑。看到这年青人的微笑，我们为我们的友谊感到喜悦，正如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感到生命的完全一个样子。

因为非常快乐，我们的日子也极其容易过去了。

一转眼，我们守在这豆腐铺子看望女人的事情就有了半年。

我们同豆腐老板更熟了，同那两只狗也完全认识了。我们有机会可以把那白狗带到营里去玩，带到江边去玩，也居然能够得到那狗主人的同意了。

因为知道了女人毫无希望（这是同豆腐老板太熟习了，才从他口中探听到不少事情的） ，我们都不再说蠢话，也不再做愚蠢的企图了。仍然每天到豆腐铺来玩，帮助到这个朋友，做一切事情，我们完全学会制造豆腐的方法，我们能辨别豆浆的火候，认识黄豆的好坏了。我们还另外同许多本地主顾也认识了，他们都愿意同我们谈话，做我们的朋友。遇到主顾是兵士时，我们的老板，总要我多多的给他们豆腐，且有时不接受主顾的钱。我们一面把生活同豆腐生意打成一片，一面便同那两只白狗成了朋友，非常亲昵，非常要好。那小姑娘的声音，虽仍然能够把狗从我们身边喊叫回去，可是有时候我们吹着哨子，也依然可以嗾使狗飞奔的从家中跑出来。

我们常常见到有年青的军官，穿着极其体面的毛呢军服，白白的脸庞，带着一点害羞的红色，走路时胸部向前直挺，用那有刺马轮的长统黑皮靴子，磕着街石，堂堂的走进那人家二门里去，就以为这其中一定有一些故事发生。我到底是懂事一点的人，受了这个打击还知道用别的方法安慰到自己，可是我的同伴瘸脚号兵，却因此更忧郁了。

我常常见到他对那些年青官佐，在那些人背后，捏起拳头来作打下的姿式。又常常见到他同豆腐老板谈一些我不注意到的事情。

我说过这样的话，在有一次到一个小馆子里，各人皆喝多了一点酒的时候，我向那跛脚的残废人说：

“你是废人，我的朋友；我的庚兄；你是废人！一个小姐是只合嫁给我们的年青营长的。我们试去水边照照看，就知道这件事我们是无分了。我们是什么东西？七块钱一月，开差时就在泥浆里走路，驻扎下来就点名下操，夜间睡到稻草席垫上，口是吃牛肉同酸菜的口，手只合捏那冰冷的枪筒。……我们年青，可是万万不及从学校出身的营长美貌多才。我们只是一些排成队伍的猪狗罢了，为什么对于这姑娘有一种野心？为什么这样不自量？……”

我那次是的确有点醉了，我不知道我应当节制的语言，只是糊糊涂涂，教训这个平时非常听好话的朋友。我似乎还用了许多比喻，提到他那一只脚。那时只是我们两个人在一处，到后，不知为什么理由，这朋友忽然改变了平常的脾气，完全像一只发疯了的兽物，扑到我的身上来了。我们于是就揪打到一堆，各人扭着对方的耳朵，各人毫不虚伪的打了一顿。我实在是醉了，他也是有点醉了。我们都无意思的骂着闹着，到后有兵士从门外过身，听到里面的吵闹，像是自己的人，才走进来劝解。费了许多方法我们才分开了，两人皆由另外兵士照扶回到连上去。

回到连上，各人呕了许多，半夜里，我们酒醒了，各人皆因为口渴，爬起来到水缸边拿水喝。我们喝了好些冷水，皆恍恍惚惚记起上半夜的事情，两人都哭了。为什么要这样斗殴？什么事使我们这样切齿？什么事必须要这样作？我们又哭又笑，披了新近领下的棉军服，一同走到天井去，看快要下落的月亮，如一个死人的脸庞。天空各处有流星下落，作美丽耀目的明光。各处有鸡在叫。我们来到这里驻防，我这个朋友跌坏了腿的那时，还是四月，如今已经是十月了。

第二天，两人各望着对方的浮肿的脸，皆非常不好意思，连上有人知道了我们的殴打，一定还有人担心到我们第二次的争斗，可料不到昨夜醉里的事，我们两人早已忘记了。我们虽然并不忘却那件事，但我们正因为这样，把友谊更坚固的成立了。

两人到后仍然到了豆腐铺，使豆腐老板初初见到，非常惊讶，以为我们之间发生重大的事故。因为我们两人的脸有些地方抓破了，有些地方还是浮肿，我们自己互相望到也要发笑。

到后还是我来为我们的朋友把事情说明，豆腐老板才清楚这原委。我告诉他说，我恍惚记忆得到我说了许多实话，我还骂他是一只瘸脚公狗，到后，不知为什么两人就揉在一处了。幸好是两人皆醉了，两个醉人手脚都无气力，毫不落实，虽然行动激烈，却不至于打破头部。

这时那个姑娘正走出门来，站在她的门前，两只白狗非常谄媚的在女人身边跳跃，绕着女人打圈，又伸出红红的舌头舐女人的手。

我们暂时都不说话了，三个人皆望到对面，到后那女人似乎也注意到我们两个人的脸上，有些蹊跷，完全不同往日了，她望到我们微笑；她似乎毫不害怕我们，也毫不疑心到我们对她有所不利。可是，那微笑，竟又俨然像知道我们昨晚上的胡闹，是为了一些什么理由！

我那时简直非常忧郁，因为这个小姑娘竟全不以我们为意，在那小小的心里，说不定还以为我们是为了赚一点钱，同这豆腐老板合股做生意，所以每天才来到这里的！我望了一下那号兵，他的样子也似乎极其忧郁，因为他那只瘸腿是早已为人家所知道了的，他的样子比我又坏了一点，所以我断定他这时心上是很难受的。

至于豆腐老板呢，我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这时正露着强健如铁的一双臂膊，扳着那石磨，检察石磨的中轴，有无损坏。这事情似乎还是第三次了，另一回，也是在这类机会发现时，这年青诚实单纯的男子，也如今天一样检察他的石磨！

我想问他却没有开口的机会。

不到一会儿，人已经消失到那两扇绿色贴金的二门里不见了。如一颗星，如一道虹，一瞬之间即消逝了，留在各人心灵上的是一个光明的符号。我刚要对着我的瘸腿朋友作一个会心的微笑，我那朋友忽然说：

“义哥，哥哥，你昨晚上骂得我很对，骂得我很对！我们是猪狗！我们是阴沟里的蛤蟆！……”

因为这号兵那惨沮样子，我反而觉得要找寻一些话语，安慰这个不幸的废人了。我说：

“不要这样说吧，这不是男子应说的话。我们有我们的志气，凭这志气凡事都无有不可以做到。我们要做总统，做将军，一个女人，算不了什么希奇？”

号兵说：“我不打量做总统，因为那个事情太难办到。我只要做一个人……”

“谁不许你做人？你的脚将来会想法子弄好的，你还可以望连长保荐到干部学校去念书。你可以同他们许多学生一样，凭本领挣到你的位置。”

“我是比狗都不如的东西。我这时想，如果我的脚好了，我要去要求连长，为我补正兵的名额。我要成天去操坪锻炼……”

“慢慢的自然可以做到，”我转头向豆腐老板望着，因为这年青人已经把石磨安置妥当，又在摇动着长木的推手了。“我们活下来同推磨一样，你的意思以为怎么样？”

这汉子，对于我说的话好像以为同我的身分不大相称，也不大同他的生活相合，还是完全同别一时节别一事情那样向我微笑。

我明白了，我们三个人皆同样的爱上了这个女子。

十月十四，我被派到七十里外总部去送一件公文，另外还有些别的工作，在××候信住了一天，路上来回消磨了两天。

回到本城，把回文送到团部，销了差，正因为这一次出差，得了六块钱奖赏，非常快乐，预备回连上去打听是不是有人返乡，好把钱寄四块回去办冬天的腊肉。到了连上见到瘸子，我还不能开口说出我的欢喜，那号兵就说：

“那个女人死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的耳朵，是准备受人来这样戏弄取乐的么？这些不合人情的谰言，这些无道理的谎话，我还应当有一种义务去相信么？

可是，我一面从容的俯下去脱换我的草鞋，瘸子站在我面前，又说了一些话，使我不得不认真了。我听清楚这话的意义了，我忽然立起，简直可说是非常粗暴的揪着了这人的领部，大声的问这事真伪。到后他要我用耳朵听听，因为这时远处正有一个人家，办丧事敲锣打鼓，一个唢呐非常凄凉的颤动着吹着那高音。我一只脚光了脚板，一只还笼在湿草鞋里，就拖了瘸子出门。我们几乎是用救火的速度向豆腐铺跑去，也不管号兵的跛脚，也不管路人的注意。但没有走到，我已知道那唢呐锣鼓声音，便是由那豆腐铺对门人家传出。我全身皆在发寒，我的头脑好像被谁重重的打击了一下，耳朵发哄哄的声音，眼睛起了无数金光……

到后我能静静的坐在那豆腐铺的长凳上了。我能接过了朋友给我的一碗热豆浆吃下了。我望到对面，这个人家大门前，凭空多了许多人，门前挂了丧事中的白布，许多小孩子头上缠了白包头，在门外购买东西吃。我还看到那大鱼缸边，有人躬身用长铗焚着银锭，火光熊熊向上冒，纸灰飞得很高，才为二门上的白布帘所遮掩，无从见到了。

我知道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就全身拘挛，然而笑了。

我望到那豆腐老板，这个人这时却不如往天那样乐观，显然也受了一种打击，有点支持不住了。他作为没有见到我的样子，回过脸去。我又望号兵，号兵却做出一种讨人厌烦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时有点厌烦这跛脚的人，我心中想打他一拳，可是我到底没有做过这种蠢事。

到后我问，才知道昨天这女子吞金死了。为什么吞金，同些什么事情有关系，我们当时一点也不明白，直到如今也仍然无法明白。许多人是这样死去，活着的人毫不觉得奇怪的。女人一死，我们各人皆觉得损失了一种东西，但先前不会说到，却到这时才敢把这东西的名字提出。我们先是很忧郁的说及，说到后来大家都笑了，到分手，我们简直互相要欢喜到相打了。

为什么使我们这样快乐也是说不分明的。似乎各人皆知道女人正像一个花盆，不是自己分内的东西，这花盆一碎，先是免不了有小小惆怅，然而当大家讨论到许多花盆被一些混账东西所占据，凡是花盆终不免为权势所独占，这花盆却碎到地下，我们自然而然又似乎得到一点放心了。

可是，回到营里，我们是很难受的。从此我们生活破坏无余了。从此再也不会为一些事心跳，在一些梦上发痴了。我们的生活，将永远有一个缺口，一处补丁，再也不是完全的生活了。

其实这样女人活在世界上同死去，对于我们有什么关系？假使人还是好好的活下，开差移防的命令一到，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可言？我们即或驻扎到这里再久，一个跛脚的号兵，一个什长，这样两个宝贝，还有什么机会，能够使我们同那两只狗认识以外，有何种伟大企图？

第二天，两人很早的起来了，互相坐在铺上对望，沉默不能言语。各人皆似乎在努力想把自己安置到空阔处去，不再为过去的记忆围困。各人皆要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脾气就坏到这样子。

“为什么眼睛有点发肿？你这个傻瓜！”

号兵因为我嘲笑他，却不取反攻姿式，只非常可怜的望到我。

我说：“难道人家死了，你还要去做孝子么？”

他还是那样，似乎想用沉默作一种良心的雄辩，使我对于他的行为注意。

我了解这点，但我却不放弃我嘲骂他的权利。

末了他只轻轻的问我：“是不是死了的人还会复活？”因这一句痴话我又说了他一顿。

两人到豆腐铺时，却见到对面铺门极其冷清，我们的朋友，那个年青老板，坐到长凳上用手扶了头，人家来买豆腐时，就请主顾自己用钢刀铲取板上的豆腐。见到我们来了，他有了一点生气，好像是遮掩到自己的伤痕，仍然对我笑着。他的笑，还是说明他的健康与善良的人格。

“为什么？”

“埋了，埋了，一早就埋了！”

“早上就埋了么？”

“天还不大亮就出门了的。”

“你有了些什么事情，这样不快乐？”

“我什么也不。”

他说了后，忙着为我们去取碗盏，预备盛豆浆给我们吃。

坐到那豆腐铺子里，望到对面的铺子，心中总像十分凄凉，我同号兵坐了一会儿，就离开这个豆腐铺子，走到一个本地妇人处去打牌。我们从那里探听得到这女人所埋葬的地点，在离城两里的鲢鱼庄上。

不知为什么我望到那号兵忧郁样子，就使我生气要打他骂他。好像这个人的不欢样子，侮辱到我对那小姑娘的倾心一样。好像他这样子，简直是在侮辱我。我实在不愿意再同他坐在一个桌上打牌了，我自走回连上，躺到草垫上睡了。

这夜里朋友竟没有回到连上来，他曾告我不想回连上去睡，我知道他一定在那妇人处过夜了，也不觉得稀奇。第二天，我还是不愿意出门，仍然静静的躺在床上。到下午来我的头有点发烧，全身也像害了病，心中又不甚想进饮食。我在连上吃过一点草药。因为必须蒙头取汗，到全身为汗水湿透人醒来时，天气已经夜了。

我爬身到大殿后面园里去小便，正是雨后放晴，夕阳挂到屋角，留下一片黄色，天空一角白云，为落日烘成五彩，望到这暮景，望到那个在人家屋上淡淡的炊烟，听到鸡声同狗声，听到军营中喇叭声音，我想起了我们初来到此地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想起我这个朋友的命运，以及我们生活的种种，很有点怅惘。我有一个疑问的弧号隐藏在心上，对于人生，我的思想自然还可以说是单纯而不复杂。

我到后仍然回去睡了，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思索。我仍然睡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久时间，只是把棉被蒙了头颅，隐隐约约听到在楼上兵士打牌吵闹的声音，迷迷糊糊见到许多人，又像是我们已经开了差，已经上了路，已经到了地。过去的事重复侵入我的记忆，使我重新看到号兵跌倒时的神气。醒回时好像有人坐在我的身边，把被丢去，才知道灯已经熄了，只靠着正殿上的大油灯余光，照得出有一个人影，坐在我身边不动。

“瘸子，是你吗？”

“是我。”

“为什么这时才回来？”

他把脸藏在黑暗里，没有做声。我因为睡了多久，这时候究竟已经是什么时候，也依然不很分明，就问他有了几点钟。他还是好像不曾听到我的话样子，毫无动静。

过了一会，他才说：“义哥，放哨的差一点把我打死了。”

“你不知道口令么？”

“我那里会知道口令？”

“难道已经是十二点过了么？”

“我不知道。”

“你今天到些什么地方去，这时才回来？”

他又不做声了。我见到放在米桶上兵士们为我预备的一个美孚灯，把灯头弄得很小，还可以使它光亮，就要他捻一下灯。他先是并不动手，我第二次又请他做这件事。

灯光大了一点，我才望到这号兵，全身是黄泥，极其狼狈，脸上正如刚才不久同人殴打过样子，许多部分都牵制着显著受伤的痕迹。我奇异而又惊讶，望到这朋友，不知道如何问他这一天来究竟到过些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事情。我的头脑这时也实在还是有点糊涂，因为先一时在迷糊中我还梦到他从石狮上滚到地下的情形，所以这时还仿佛只是一个梦。

他轻轻的轻轻的说：“义哥，哥哥，坟不知道被谁挖掘了。”

“谁的坟呢。”

“好像是才挖掘不久的，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话，带着顽固神气，使我疑心他已经发了狂。

我说：“你讲什么人的坟？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你又知道？”

“为什么我又不知道吗？我听人说埋在那里，我要去看看。我昨天到过一次，还是很好的。我今天晚上又去，我很分明记到那一条路，那座坟，不知道已经被谁挖了。”

如不是我有点发狂，一定就是我这个朋友发了狂，我忽然明白他所指的坟是谁埋葬在那里了，我像一个疯人，就跳了起来，“你到过她的坟上么，你到过她的坟上么？”

这朋友，却毫不惊讶，静静的幽悄的说：“是的，我到过她的坟上，昨天到过今天又到过。我不是想做坏事的人！我可以赌咒，天王在上，我并不带了什么家伙去。我昨晚上还看到那个土堆，今天晚上变了。我可以赌咒，看到的是昨晚那座坟，却完全不是原有样子。不知是谁做了这样事情，不知是谁把她从棺木里掏出，背走了。”

我听到这个吓人的报告，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了。但我并不说出口，因为这个人还只在我的心上一闪，就又即刻消失了。我起了一个疑问，以为是这个女子复活，因为重新生回，所以从棺木中挣扎奔出，这时或者已经跑到家中同她的爹爹妈妈说话了。我疑心她是假死，所以草草的埋葬，到后，另外一个人就又把她掘出，把她救走了。我疑心这个事一定在我这个朋友有了错误，因为神经的错乱，忘记了方向和地位，第一次同第二次并不是在一个地方，所以才会发生这误会。我用许多估计去解释，以为这件事并不完全真实。

到后我问他为什么要到坟边去，他很虚怯，以为我是疑心这事他一定已经知道，或者至少事后知道这主谋人是谁，他一连发了七种誓言，要求各样天神作证，分辩他并无劫取女尸的意思。他只是解释他并不预先拿有何种铁器作掘墓的人犯。他极力分辩他的行为，他把话说完了，望见我非常阴沉，眼睛里含有一种疑惧神色，如果我当时还不能表示对他的信托，他一定可以发狂把我扼死。

我的病已完全吓走了，我计算应当如何安置到这个行将疯狂的朋友。我用许多别的话解释，且找出许多荒唐故事安慰到这个破碎的心灵。说到后来这人忽然哭了。他的血慢慢的冷静，一切兴奋过去后，非常悲哀的哭了。他担心惊吵了外面铺上的别人，只是抽咽。他告给我他实在也有过这种设想，因为听到人说吞金死去了的人，如是不过七天，只要得到男子的偎抱，便可以重新复活。他告我第一天，他还只是想象他到了坟边，听得到有呼救声音，便来作一次侠义事，从坟墓中把人救出。第二天，他因为听到这个话，才到那里去，预备不必有呼救声音，也把女人掘出。可是到了那里坟头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棺木的盖掀到一旁，一个空棺张着大口等候吃人。他曾跳到棺里去看过一下，除了几件衣服以外什么也不见到。一定是有人在稍前一些时候做了这事情，一定把坟掘开，这人便把女子的尸身背走了。

他已经不再请天神作他的伪证了。他诚实而又巨细无遗的同我说到过去一切，我听到了他这些话，找不出任何话来安慰他了。我对于这件事还是不甚相信，我还是在心中打量，以为这事情一定是各人皆身在梦中。我以为即或不是完全的梦，到了明天早上，这号兵也一定要追悔今晚所说的话语，因为这种欲望谁也无从禁止，行诸事实总仍然不近人情。

他因为追悔他的行为，把我杀死灭口也做得出。我这样想着不免有所预防，可是，这个人现在软弱得如一个妇人，他除了忏悔什么也不能做了。我们有一个问题梗到心上来了，就是我们此后对于这件事如何处置，是不是要去禀告一声，还尽那个哑谜延长？两人商量了一会，靠着简单的理智，认为这发现我们无权利去过问，且等到天明到豆腐铺看看。走了许多夜路的号兵，一只瘸腿已经十分疲倦了，回来又哭了许久，所以到后就睡了。我是白天睡了一整天的人，这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睡了，望到这个残废苦闷的脸，肮脏的身，我把灯熄了，坐到这朋友身边，等候天明。

到豆腐铺时间已经不早了，却不见到那年青老板开门。昨晚上我所想到的那件事，又重新在我心上一闪。门是向外反锁，分明不是晏起，或在家中发生何等事故了，我的想象或将成为事实，我有点害怕，拉了号兵跑回连上，把这估计告给了那起过非凡野心的他。他不甚相信事情一定就是这样子，一个人又跑出了许久，回来时，脸色哑白，说他已经探听了别一个人家，知道那老板的确是昨天晚上就离开了他的铺子的。

我们有三天不敢出去，到后听到有人在营里传说一件新闻，这新闻生着无形的翅翼，即刻就全营皆知了。“商会会长女儿的新坟被人刨掘，尸骸为人盗去。”另一个新闻，是“这少女尸骸有人在去坟墓半里的石峒里发现，赤身的安全的卧到洞中的石床上，地下身上各处撒满了蓝色野菊。”

这个消息加上人类无知的枝节，便离去了猥亵转成神奇。

我们为这消息愣住了。

从此我们再不能到那豆腐铺里去，坐到长凳上，喝那年青朋友做成的豆浆，也再不曾见到这个年青诚实的朋友。至于我那个瘸子同乡，他现在还是第四十七连的号兵，他还是跛脚，但他从不同人说到过这件事情。他是不曾犯罪的，但别一个人的行为，使他一生悒郁寡欢。至于我，还有什么意见没有？我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连长缺出，便应轮到我了。我实在有点忧郁，有点不能同年青合伴的脾气，因为我常常要记起那些过去事情。

十九年八月廿四日

本篇发表于1930年l0月15日《文艺月刊》第1卷第3号。署名沈从文。

平凡故事

匀波，××教会大学文科三年级正式生，按照身分，这个人如其他许多讲规则的教会大学校的好学生一样，选课很多，对于功课都做得很好。风气所归，这人另外读过一些中外名著，自己又会拿笔写散文写诗，作品皆登载到学校刊物，同别的不甚著名刊物上。他是学生会的会计，和别两种会的会员。在他宿舍床前面，挂得有从杂志中剪下来的世界文学名家照片，不规则的用小小钢钉钉上墙壁。他的书架放在床头，上面有很多书籍同杂志。他的写字桌有套新文房四宝，一枝钢笔，一个墨水瓶，一个贴有吸墨纸的家伙，另外就是可以每一页扯下作写情书用的白色蓝界洋纸本了。这些东西在桌上，本来不是重要的东西，还有其他许多物件，占了桌上全面积三分之二。

他是一个有普遍趣味的人，所以从一个生物学的教授讨来一个无用处了的骷髅，从考古学教授得了一块旧砖，从……这些东西把书架的上一层与桌子的大部分占据了，每天这些东西加多一点，桌面还总是从前一般大，桌子上的空间更少了。

学文科的人大致是一见可以了然的，白白的脸，小小的手和脚，长头发披在脑后，眼睛有点失眠神气。还有是说话带着一点特别体裁，谈到不拘什么事情，欢喜引用一点故事上不甚恰当的比喻，来作自己所持的主张辩护。至于性格完全是千人一样就是那好管闲事的精神。这些年青人是在没有学好文学以前，把这些习惯先就学好了，使人一见可以明白他是文学者的。匀波同这类大学生在一处过活，自己也是一个。

课余无事时候，几个同学在一处，总是谈谈空洞的希望，或者关于文学，或者关于爱情。又或者把政治社会各问题提出来，肆无忌惮的批评一阵，各以自己所看过的几本书作为根据，每人有一个不同的主张，为了拥护自己的主张，到某问题上，理性的言语已显得毫无用处时，就互相带着一点儿感情，用许多术语骂对方一顿，如像“落伍”，“醉生梦死”，“帝国主义走狗”……差不多都是因为从上海方面印行的刊物上默记下来的，所以读书特多的匀波，语源也就特别丰富。不过这些话语，在上海刊物中，含有的凶恶意义，在这些人口上却已失去，成为无害于事的嘲弄了。在他的日记本上，曾有似乎极其得意的记录，是这样写下来的：

……老王，赵四侉子，裁缝李，拜轮，说到××，都被我战败了。这些人平常只会做点诗，呈皇后某某，谈到根本问题，是落伍了的。

大约几个名字都是同学的绰号，因为这些年青人，同在一个大学念书，有些还同在一个寝室睡觉，他们是每一个人都应当有一个绰号的。匀波他自己还有两个，常常为同学所引用。他的所谓根本问题，似乎是不出他身分上的几种事情，生活，爱情，文学。一个大学生，对前途有希望，口上心上，离不了这些问题，那是应当的。他们在教会学校念书，却不大谈上帝，因此这一批人，被另外一群上帝的爱儿爱女们，看作违悖圣道的异教者，感情算不得好。

这些年青人虽然这样聪明有趣，却无一个得到女子的垂青。因为学校的风气，所以这些多情的小子，陷到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情形中，过着日子。

就因为大家对女人只是一个抽象，在这上面，匀波于同学中建设了生活的基础。他懂得比别人为多，大家都承认他的知识，他常常是极其快乐，看一切在眼底的事物，发各种光泽。他对于生活感到满意，因为在他左右的同学，为他学力所征服，趣味所支配，很有不少的人数。

他的品貌是许多读书识字女人理想中情人的模子，他的性情又足使年青女人减去拘束，所以在××大学第三年级的下学期，众人还是毫无办法的时节，××学校新来一个为众人所倾心的公主，在一种方便凑巧情形中，不久就成为匀波的爱人了。

但这事是秘密的，从无第二人知道。

幸运原是势利的，到各处去全是孪生，在××学校得到了爱情的匀波，在另外机会中另外地方又遇到了一个女子。同样的柔媚雅洁，青春可人，匀波如一般聪明人一样，不固执，不虚伪，于是又爱上了那个女子。

他用谎语在那两个女人之间，救济到自己的过失，因为他虽然对于幸运不加以拒绝，却从习惯中看出自己普遍趣味，若是用在爱情上面时，将有不幸的事发生。他很巧妙的在两者之间，取到那青年女子在热情中的发狂的拥抱，肆无忌惮的调谑，以及因小小过失而成的流泪与赔礼机会。他把自己所作的诗分抄给两个人，得到两份感谢。他常常发誓，学得用各样新奇动人的字句。他把谎话慢慢的说得极其美丽悦耳，不但是女人没有觉到，他自己到后来，也就生活在他那罔诞的言语中，变成另外一种人了。

他为这个事情把快乐同苦楚一并得到了，他的行为自然还是向快乐上努力，极力避开纠纷。他外貌显得冲和，内心自然免不了有些冲突。

他的朋友于是为他取了一个新的绰号，称他为神秘之诗人，“诗人”是他本来的身分，“神秘”则因为他瞒到了同学，做了许多使好管闲事的同学无从索解的事情。他知道年轻男子在没有得到一个女子以前，都欢喜生事，放肆得有点怕人，因为那不拘形迹，毫无秘密，虽能作成了同学的友谊，却最足妨害那另外一方面事情的进行，所以在××大学，匀波同到两个女子发生爱情以后，他同宿舍的同学，还居然无从知道详细。

这个聪明人，在日记簿上，他写了一些平常事情，却把那要紧的事一字不提。因为照规矩他们是常常在一种方便中，同学们，皆有权利攫到另一同学的秘本日记看，且把搜察所得公开给同学知道的。匀波明白这利害，他的秘密只是抄录到自己的心上。

一群二十岁左右的人，只是因为二十岁这点点理由，他们可以放纵不拘作任何天真烂漫行为，是××大学无法取缔的。礼拜六的下午，同学们把一个礼拜的日课上过了，把饭吃过了，为国为家做人的义务，已经尽过，到应当由自己趣味，来支配时间的时候到了，几个人约到一个幽僻地方去开会。这会是他们定下来有了一年的，每礼拜皆出席，每次出席如其他任何年青人的集会一样，还是说一些空话，吃一些东西，从耳朵中塞进问题，从口中塞进点心，到后大家唱一个歌；或歌也不唱，就分手了。

但他们的会是匀波发起，因为发起人的原故，这会的严肃气分比本校其他哲学会，数学会，以及什么金贵银贱研究会都不同了。这会是用“文学俱乐部”出面，向学校当局注了册的，实际内容比文学还宽泛许多。他们一到会，什么都谈，并且还不拘什么都作。其中有一件事，是每礼拜集会皆不缺少的，就是同学中之一个，当众人来报告他那好管闲事的成绩。恋爱，吵架，写情书，以及……报告者总是用一个演谐剧者态度，把那所探得到的消息说出，另外还有副手代为补充。被侦察的或是会中同学，或不是会中同学，皆不会使说者听者减少兴味。全是年青人，全是生活同课程皆折磨不了那有生命力的身心，所以日子过下去，这俱乐部的会员，数目由四个到十七个，扩大成为一校最有名的组织，并且新来入会的，竟因为无法得到全体会员通过，全遭摈绝了。

会中没有女人，所以他们集会谈到女人时更显得十分放肆。

因为个人的秘密，匀波这次到会较晚，走进作为会场的学校礼堂地下室第三号，推了门进去时，就听到一阵拍掌鼓噪声音。

一个在数理系的同学，对于微积分得过最好奖语，却在这俱乐部中也得到盛名的蜜司忒文，××拍卖行经理人的儿子，从家长方面学得一种洋盘气派，正爬到一个桌子上去，如拍卖汽车时的神气，谈到一个故事。

匀波来了，讲话停顿，几个同学不让匀波说话，就掀拥匀波上了桌子，与那拍卖行的小开在一处并立了。那小开主席用小雄鸡的声音说道：“来得最迟的一个，应作本次集会的记录，把同学小宋的报告写下。”

年青人又用鼓噪一致赞成。

匀波看看在场人数，一共是十六个，按照习惯无可推托，就笑着答应了。

记录是应当拿了笔，坐到报告者一旁，把所有说明加以详细记载，且应尽力把说话者态度，声音，颜色，描写到笔录上去，以便他日参考的。关于这一件事匀波原最在行，他有一个诗人的天分，善于用字措词，只是他今天却有点儿心不在乎此等事情，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隐秘，是关于那两个爱人之间其中一个女子的故事。他其所以迟到也是为此。他想到有些不快乐的影子遮到自己心上，他有点自私，知道这事情会要来的，却料不到那么快就发生了。

那名叫小宋的同学，是一个近视眼。这人眼睛虽患近视，有了点毛病，却在学校有全能的成绩。凡是平常人眼睛看不到的，他都有方法探听明白。他的聪明是全校公认的，他的天才是在没有方法完全明白事情上还能造一点谣言。他把谣言混合在最合理知的估计中，所以即或在说谎，听的人也仍然相信他的话独多。

他的声音又有点像雄鸡，这理由或者是这学校的位置有小小关系，牧师的籍贯同学生籍贯也有小小关系。学校七百人中，其中具雄鸡咯咯咯声音的，有四分之一左右，还有许多不单是在声音上像一只鸡，就是那外表，那带点骄傲的步武，把头昂起站在池塘边唱圣诗，那神气，也一切是公鸡的神气。女生则肥胖的很多，有公鸡声音却为母鸡体格，那因为这些人有很多是上了一点年纪，吃穿都很舒服，不知道学校以外每天在发生些什么事情，又或者是虽然出身处境很卑，但想到一把学分念完，毕了业，就可以得张牧师或王牧师介绍，到青年会一类地方做事，所以也不得不胖了。

在这个会上没有母鸡，公鸡却有四席，当小宋笑眯眯的爬上了台子，站到那上面，最先学到他的同乡牧师，用战败公鸡神气，作一种祷告姿势，又用公鸡声音喊了一句阿们时，引得另外几只同乡雄鸡都发笑了。他说：

“书记，记好吧，我说的是我们学校公主有了情人。”

大家就嚷着：“哈！说是谁！？”

匀波因为瞒到这事情有了一个月，听到这报告，以为是小宋发现这事了，手就微微发抖，不敢像其他人一样问小宋。小宋却非常稳定，若无其事，又喊了一声书记。匀波只是笑，悄悄的望到同学，为这一件事情兴奋的情形，其中有沉默低下了头的人，是因为曾经对这女生倾心，现在也还是爱着，以为小宋提到的一定是自己，所以也如匀波一样，心中为这消息跳跃着，血为这消息激动着，都想用憨笑处置过去，免得丢人。

“告给你们吧，我无意中拾了一封信件，裁开了。”

其中有个曾经为一个女人写过信的，就说：“这是犯法的事！”

“为什么犯法？这信是写给我的，并不是写给公主。不过很奇怪的，是我并不到信件架上得到，却在外楼走廊下得到。那信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玄字十四号宋国才收，我于是就照到那标明的主权，把信裁了。”

另一只雄鸡叫着：“谁写的？”

“我不能告这个，因为无关本题。我只说从这信上我知道一个秘密，就是我们的公主，同网球家×××要了好。不止要好，还恐怕有了……”

大家说：“要命！为什么会有这样事情发生？”

“不止这样，还有一种使人不好意思说明的下文……”

匀波红了脸，站起身来说道：“小宋，你这是造谣言。”

小宋指到匀波，仿佛重新来介绍给同学的神气：“大家看，他说我是造谣言。他是生气了，脸红了。我承认我是造谣言吧。但也同时要得意我的计策，因为我探听得到我们的诗人，有点同公主要好的痕迹，为这件事我各处奔走，都证明这事是实在的。但没有十分完全的证据，如今可明白了。既然有人指我说造谣言，但问问为什么十五个人中只有匀波对我这谣言红了脸站起来否认，这理由一定是有一个的，要匀波答复才好。”

同学皆哄然大笑了，且有拍掌称赞这小宋巧妙的取证的，就杂乱的嚷着，要匀波解释。一个同学平时以吃白食为能的，排除了众人的杂潮，貌作庄重，故意的说道：

“这一定是谣言，因为无根据，无确证，不过我们让匀波来分辩吧，因为若果这事情完全是谣言，小宋是应当请我们吃酒处罚的。”

另一个法律系的同学就说：“小宋还得把所谓痕迹报告，才合乎‘司法制度’。”

大家嚷着十分纷乱，匀波本来应当受窘，如今反而总是微笑着。因为他见到这消息如何扰乱到同学的心，如何使同学兴奋，他忘记了消息露布以后不利于己种种的事情了。

到后众人议论稍平，集中到匀波一面了，要他答复，匀波就说：

“若果大家希望这谣言是事实，我用不着分辩了，若果有人还希望谣言是谣言。那我应当说，这希望也不完全错误。……”

从匀波口中取到了新的口供，于是全场重新起了骚扰与哗笑。同学中分成了两类，一类赞美小宋的聪明，匀波艳福。另一类则愤怒到小宋同匀波，因为若不是这两个人，这些学生是都对于那女子怀到有一种希望的，如今却俨然一切绝望了。但这两种人心情虽完全不同，笑闹总是一致。小宋另外提了一个议案，要本日书记报告这事情的内容，且同时记录下来。这苛刻的建议又起了纷乱，大家无法把问题弄清楚，大家皆有所争持。

匀波看看情形不好，于是乘到小宋正在同一个北方大块头同学，笑骂不已的时节，溜出了会场，走到图书馆去了。

匀波当晚就买了许多点心，约请本会会员。他不说什么理由，吃点心的人也不问什么理由。

第二天，在××大学校宿舍间，就有了一张壁报，说到女人的事情，隐隐约约还有匀波的影子。这壁报，不消说就是那为女人写信失望过的同学所做的事情。与匀波的同住的学生把壁报扯去，还是壁报发现以后五分钟的事。壁报出现时间虽只五分钟，但这消息如生着羽毛的翅膀，不到一会儿，就飞到女生宿舍那方面去了。

女生们，全是母鸡的性情，无事时话说得比男子更多。嫉妒，好事，虚伪，浅薄，凡是属于某种女子的长德，在这个学校也如其他学校一样，是比知识还容易得到许多的。各样知识装饰了这些女人的灵魂，香料同柔软衣服又装饰了这些女人的身体。她们信上帝却爱慕虚荣，上帝使她们安宁，不如别人称赞她们的美丽使她们快乐。她们的功课，都因为学校规则严格，做得完全及格，比男子还用功努力，可是功课余外事情却都不知道。她们没有正当事情可作的时节，就在一处互相批评笑谑一阵，或者为教授们取一个绰号，或者为同学男子取一个绰号用为娱乐。她们讨论同伴中什么人肌肤白净，什么人善于收拾，又常常把话移到男子方面去。她们每一个人心里，都隐到一个秘密，却善于掩饰，不让同伴知道。其中一些出身教会，从卑微的境遇中爬到大学校里来，有小牧师的女儿，医院执事人的妹子，青年会司账人的亲戚，这些女人就常常到洋牧师家中去走动走动，也学到外国人看不起中国人，只同那些有势力的小姐们巴结，又嘲笑那些说英语发音不正的同学。

她们做礼拜一律都比男生为诚实，有很好的嗓子，在礼拜堂中唱赞美诗，声音都异常动人。可是在某种小小变故发生时节，她们为惊讶而发的叫声，为悲哀而发的哭声，使人同时记起的是一个兽物，一只猫。她们那清亮喉咙，除了唱歌还用得到对骂上面去。教育虽使这些东西像一个女人，习惯使这些女人还各有一副为男子动心的外表。然而那根本上的种种，属于女人，以及属于靠到叫卖圣雅各为生活的家庭环境空气这些女子是成了铸定的样子，永远不会改变了的。

她们来学校读书，在方便中也同男子恋爱，非常小心谨慎，看到男子发狂，就带着希奇不解的神气，同这个男子疏远了。一定要男子说了许多谎话，到后又自然而然为谎话所醉，就仍然在“方便”中嫁给这个男子了。凡是经什么男子爱过以后，即或是男子很坏，她们也都能忍受，相信配偶中的命定。她们的行为，有许多是十分贞节的，这些人无从恋爱或不敢嫁人，把身体售给上帝，也就得到一切幸福了。

不过近年来学校办理的认真，使外国出钱的商人，慷慨的把钱送来，使中国有身分的绅士更信托的交给了许多儿女，学校一发达，社会地位增加了不少，因此全校空气也稍稍不同了。××大学男生有了两派，一派是基督教徒，酸溜溜的手拿圣经一本，外表朴素又谦恭，预备把神学课程念完时节去作牧师。另一派，则只吸收了洋气，服饰整洁，语言流畅，会作一切的娱乐，英语演说会记名，在学校虽反基督教，出学校时还得用××学校出身的资格炫耀世人。女子中也有了两派，与男子差不多，所不同的是男子漂亮的将来作“官”，女子则是“太太”罢了。

与匀波相好的女子，名字叫做一梅。这人出身中产家庭，父亲在从前的北京政府，找得一些钱，讨了两个年青姨太太，她因此懂了许多属于女人的标致的爱好。她从一个教会女子中学卒业，又学得了一些别的事情。因这两种理由，这人到了××大学来，不久就成为一校的皇后了。

皇后或公主，所有的事情，按照一时代风气所归，自然就是常常尽义务，看一些从不知什么地方凭什么理由写来的信件。照例这要一点取舍本领，若是单有一个温柔的心可不行了。因为大学生时代的年青男子，实在不甚容易应付，他们的热情是不讲道理的，他们的贪得，不是常常使他们糊涂，就是常常使他们胡闹。他们在这方面只知道进取，却不担负何种责任，什么人习惯于勇往直前，到后他就成了功。女子呢，按照生活所得的一点点经验，从家庭记到小心谨慎，从学校学到来往认识，从小说书同美国通俗影片看到接吻，或关于男女悲剧同喜剧，对于婚姻男女意识，她们从这些各方面，就建立了各个做人的态度。胆小的感到男子麻烦而又难于处置，任性的又成为女子众矢之的，——因为是女人，女子与女子在同类中所发生的纠纷，比男女关系还更复杂，更难于处置，许多女子不敢同男子往来，只是因为担心同类的注意。年青女子恐怕男子的负心，还没有恐怕另一女子散布流言为大。所以在学校中男女往来，女子对这件事保守秘密，比男子还更加要紧，即或许多人已经成为公开的事实，她总不大愿意尽别一个人来开心。

但女子原具长舌本能，在教会学校中，因为功课的拘束，与教会人格的努力，更容易培养这本能发展。因为完全是女人与女人互相监视，××学校的学风，被人所夸奖，学校当局却获得了不应当得到的许多绅士的感谢。其中另外一些女子，自己没有与人相爱的机会，就把所发现的秘密广事传播，又选择那要紧的禀告学校，且以维持学风校誉，有得到学校的褒奖过这一类事。

一梅是从中学校知道了各样做教会学校学生的诀窍，对男子极其谨慎，对女人却极其小心的，爱了匀波，并不完全秘密，总不让把柄落到女同学手中。她美丽而不骄傲，聪明懂事，又不缺少小姐高尚的身分。她对于男子十分得体，对于女子，更努力使那些吃教饭长大的她们无从置嘴，她用沉默拒绝了一切愚蠢男子的狂妄，用点心安置到一切好说闲话女子的口中，所以她得到了全校的敬视，很少有人用恶意批评到这个人。

但自从壁报一出，在女生方面趣味可不同了。大家似乎并不以为这是损害了一梅多少，那在平日搽胭脂准备接吻的嘴唇，皆为这一件事忙着了。

“我想起来了，我那次坐车到××去，记到好像看到这两个人！”

“我知道她告假的理由！”

“我听到一个人说，她又听到另一个人说，匀波是有了妻子的人。”

“我听到是有养媳妇，还生了一个儿子。”

“我听说他们一定六月结婚，若是……那真是……”

“我听说她是定过婚了的，是一个瘸子。”

“我听说不是瘸子，是出过洋，到过欧洲得过学位的人，有了一点胡子。”

“不会有胡子！”

“那有钱，一定坐汽车。”

“我还听说她是寡妇，因为若不是嫁过人的女子，不会这样待人。”

“我听说有一个男子为她自杀了，死的只是一个男子，不大熟习，并不十分爱好，所以不算寡妇。”

一切聪明而又大胆的设证与引例，是这学校女子们最感生兴味诸事之一种。

总而言之，她们说的不是听人谈到，就是由于自己所估计。听人说及就是听那些同学说及，与自己瞎估乱猜，还是一样的无可稽考。但话尽是三三五五谈下去，她们总不觉得一时就会厌倦，她们都把到这里说到的又去那里再说一次，互相交换谣言，所以下半日，一梅就从一个要好的女同学方面，听到说是有人骂她许多丑话。两个人都因为是女人，所以说到后来都气哭了。

因这谣言的扩张，一梅完全变了。

在两天后，匀波同一梅，在一个教授家中会了面。

“匀波，我听到有谣言发生了。”

“我也听到过！”

“我很不快乐！”

“你怕谣言吗？”

“我怕麻烦！我听到这谣言，哭过了，因为想不到谣言这样利害。”

“那自然是应当有的事。”

两个人这样说了一阵，却都不曾把谣言说的是什么话提及。匀波从壁报发生以后，所听到的谣言只是平常的谣言，就是一听便可以知道谣言的传播，不外由于一些失意男子的浅薄攻讦。这出于男子的谣言，由一个男子当来，是极容易应付的。但一梅听得到的谣言，却全出于女子，女子照例对于谣言的散布，不拘任何小事，总有极大想象力使之变成动听的新闻。一梅听到的，是有人见过匀波的太太同儿子，这话由她那女友复述时，为了对朋友的忠荩，附了诚恳的誓言，帮助那谣言成为事实。

匀波本来可以询问一梅那方面谣言，究竟是些什么事，全因为这男子同另一女子的故事，使这聪明男子有所顾忌，不能再作分辩了。

一梅因为女子的性格，既然还没有同匀波定婚，所以就不好意思把那些有人发誓证实过的谣言说出，说了一阵就分手了。

两人当面可以说清楚的，完全为一种隐情不曾提到，离开以后却各用想象来把这事加以解释，结果两人都为这谣言感到动摇了。

一梅想，这样继续过日子，一定要把自己放到危险上面去，并且谣言可以转过方向，变成另外一种姿式，损害到自己学业与前途，她就为匀波写了一个信去，表示他们的界限，是应当为舆论而划清的。当匀波接到一梅的信时，一梅也正得到匀波一个信，不过说话却完全相反。同谣言作战，是男子一种趣味，女子却极难同意。匀波的信反而增加了她的疑心，她以为可以从这方面更证实谣言并非完全谣言。

匀波的信写得极长，具一种文学的风格，他把一切理由都归之于当然，所以他要一梅更信任他一点，使友谊不致因谣言而动摇。凡是信上所说的话，皆是一个聪明的男子，有非常细腻思想，合乎自私，又好像极其大方，对付女人的话。他说到末了，还正想利用这谣言，得到一种先前还不曾得到的好处。他要求一梅于日内给他一个机会，再详细面谈一下。他打算到在见及一梅时向她表示，如果她高兴答复，他就要问她，愿不愿意用事实证明谣言。他还怀了决心，只要是一梅答应了允许他爱情的独占，他就决定同另外那人分手了。

一梅回复他的信，说是不必面谈。回信也很长，除了照到一个女子胆小畏事的性格，说了一些琐碎空话外，别的问题不提。她仿佛不甚懂到恋爱是要论及嫁娶的，所以就用一般人的措词，说我们始终当是两个好朋友。她费了斟酌，以为这话说得非常得体。关于谣言她仍然不提，她极力避免接触到那中心问题上去。她意思想忠厚一点，既然发现了别人的危险，就不同这人要好，既然看到前面的路不大好走，就不向前好了。

匀波第二次又写了信，说及的还是见见面谈一下。这男子是懂得到两个不甚认识的人，写信非常有用，一到最后的事上，十次最得体的书信还不及一度五分钟的晤面。他要利用一个机会，一梅却不让他得到这机会。两人一同到课堂时，在众目眈眈之下，是照例不能多说空话的。另外下课时节，一梅总是故意同另外一些女生站在一处。匀波知道当前横阻的是那壁报的影响，只有日子可以慢慢的把痕迹拭去。

在四天之中，匀波似乎真爱上了一梅，忘却另外那一个人。虽说在那方面并无完全弃绝的意思，但心上的燃烧，是为一梅而起，不在平分春色了。

他计算到一梅的性情，认为事还大有可为，需要一些日子，所以他并不完全消沉。

等到他以为事情可以继续进行了，又为一梅写了封信去，到应当回信时，接到了一梅短短的一个回信，仍然失望。同时却接到一个极长的由他处寄来的信，这信是另外那个女子寄来的。

另外那个女人，责难到匀波的疏忽，又以为这疏忽或者由于疾病或心情不好，原谅到他。所说全是女子的谎话，解释到一切。这由于生活所酿成的恋爱的酒，若是女子没有其他妨碍，总比男子还容易醉倒，所有的空想，辽远而且无碍，在男子认为是可笑的怪梦时，由女子看来常常是合理的希望。那女子因为匀波一礼拜来的疏隔，平时的灵魂习惯于用谄谀来培养，如今便衰萎了，寂寞了。因为男子取了后退姿式，激动了这年青女人的热情，奋勇而且顽固，第一天寄信来了，第二天还来了一个信。她明明白白的说，她是离不了他的，因为她爱他。

匀波是愿意在两者之间维持那普遍趣味的人。他在一梅方面所有的损失，就从另外一人得到了补救机会。他同另外那女子，约了一会晤地点，见面了一次。他从那女人方面，讨得了些属于男女知己始放心赠与的幸福，一回住处，就又寄信给一梅，说是如何为她废寝忘餐。他说的话也仍然不完全是谎话，一个男子，照例把已得到的当成分内的平常东西，得不到的却视为珍奇，而且即从此中生出懊恼，感到生存无趣。另外一方面的所得，无从抵销此一方面的不幸，所以匀波的确是为了一梅而不快乐的。

他非常爱她了，觉得一梅比另外那人一切都似乎完全。他爱了她，却又极力在男同学方面否认，因为要这样他才方便行事。

另外一处，一个礼拜的两次晤面，他已约定了。他在这最新的约束上，才知道做人的幸福。他在那另外女人身边，显得十分勇迈，十二分忠诚，毫无虚饰，完全倾倒。他一切行为皆非常得体，使那女子怀着一种燃烧的热情，又带着一点儿忧郁，与他接近。他因为想把事情做得完善一点，在一梅方面应当有的行为，就暂时来完全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他自己常常心中设想，以为自己所有的行为，是在训练他自己的身心。用这个设辞，他就自己能饶恕自己的行为，即或是才从另外那女人身边回来，又来为一梅寄信，夸张而且虚伪，他自己也不觉得可笑。在另外那女人方面，他又常常发誓，证明他的忠诚，当发誓的时节，他实在也不觉得还有别的女人，更比她完全更好。在男同学方面，他告他们，女子并不值得倾心，因为男子还有许多责任，要摆脱女子才能做去。

一个男子是富于好奇而又冒险的，他宁愿胆战心惊来取他那还不曾得到的爱情，却不甘守着一种单纯熟习的情欲。他记着有志者事竟成的格言总是极力向一梅要好。一梅因为这样，就故意坚持，不为所动。到后他渐渐的已经忘记了她，可是无事时，与另外那女人在放纵生活中有了厌倦，还是为一梅寄信。

他只把这件事当成一种游戏，日子就过了下来，一梅却心中默认他是未来丈夫了。

两个女人都愿意他娶了她，另外一个从行为里发现了他的好处，一梅从书信里发现了他的好处，却因为种种使女子不习惯的传说，对于婚姻问题无从启齿。三个人似乎都非常快乐，毫无缺陷，所以暂时不谈未来的事，还算是聪明的处置。

匀波在两方面中求完全，还另外更努力使谣言平息。他在那个文学俱乐部的集会上也赌了咒，说是一切谣言无稽，不可轻信。他否认从前小宋的传言，以及自己的告白。他说明这是一个夸张的企图，因为明白这事情的无望，所以现在任何人皆不爱了。

他在他的日记上，把关于同另外那个女子相晤会的事情，皆写上去，不过别人看来，却只看到他说某日某时阅读什么书籍的记录。他还常常有意使这日记落到文学俱乐部会员的手中，却无一个人能够知道他指的那名著便是一个女人。

因为语言的辩给，在那文学会上是有人相信匀波的谎话的。那些要同一梅恋爱的白脸体面年青的人，到后来听到匀波的宣言，本来还有一点芥蒂的，也都来同匀波讲和了。

到暑期，学校方面给了匀波一个荣誉的奖章，说是因为匀波在功课方面的努力，以及其他品行方面模范的证明。实则只是校长为表示教会学校的大公无私而有的一种手段。

这个这样完全的人却出人意外在秋天忽然害血毒病死掉了。文学俱乐部的人，都非常悲哀，非常忙碌，因为平常集会再不会有这个善于说谎的人出席，匀波的追悼会又只差三天就要举行了。

××学校都感到重大的损失，所有教授和同学都承认这天才的熄灭为可惜，为了表示各人的悲恸，都做诗做文章，登载到特刊上，开会纪念，大家作极其沉痛的演说，且商量立碑事情，各处捐款。两个女子极其伤心，以为匀波是自己的唯一情人，在追悼会时各人都想到送了一个大而美丽的花圈去，却不写上赠这花圈人的姓名。

十九年七月。

本篇发表于1930年9月15日《文艺月刊》第1卷第2号。署名沈从文。

注释

〔1〕 原文“是”疑为“只”字之误。

如蕤集

《如蕤集》1934年5月由上海生活书店初版。

原目：《如蕤》、《三个女性》、《上城里来的人》、《生》、《早上——一堆土一个兵》、《泥涂》、《节日》、《白日》、《黄昏》、《黑夜》、《秋》。

《泥涂》、《黑夜》见第9卷《短篇选》。

《秋》为《阿黑小史》一章，见本卷《阿黑小史》。

其余诸篇据上海生活书店初版本编入。

如　蕤

（秋天，仿佛春天的秋天。）

协和医院里三楼甬道上，一个头戴白帽身穿白长袍的年轻看护妇，手托小小白磁盆子，匆匆忙忙从东边回廊走向西去。到楼梯边时，一个招呼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从二楼上来了一个女人，在宽阔之字形楼梯上盘旋，身穿绿色长袍，手中拿着一个最时新的朱红皮夹，使人一看有“绿肥红瘦”感觉。这女人有一双长长的腿子，上楼时便显得十分轻盈。年纪大约有了二十七八，由于装饰合法，又仿佛可以把她岁数减轻一些。但靥额之间，时间对于这个人所作的记号，却不能倚赖人为的方法加以遮饰。便是那写在口角眉目间的微笑，风度中也已经带有一种佳人迟暮的调子。

她不能说是十分美丽，但眉眼却秀气不俗，气派又大方又尊贵。身体长得修短合度，所穿的衣服又非常称身，且正因为那点“绿肥红瘦”的暮春风度，故使人在第一面后，就留下一个不易忘掉的良好印象。

这个月以来她因为每天按时来院中看一病人，同那看护已十分熟习，如今在楼梯边见到了看护，故招呼着，随即快步跑上楼了。

她向那看护又亲切又温柔的说：

“夏小姐，好呀！”

那看护含笑望望喊她的人手中的朱红皮夹。

“如蕤小姐，您好！”

“夏小姐，医生说病人什么时候出院？”

“曾先生说过一礼拜好些，可是梅先生自己，上半天却说今天想走。”

“今天就走吗？”

“他那么说的。”

穿绿衣的不作声，把皮夹从右手递过左手。

穿白衣的看护仿佛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便接说着：

“曾先生说‘不行’。他不签字，梅先生就不能出院。”

甬道上西端某处病房里门开了，一个穿白衣剃光头的男子，露出半个身子，向甬道中的看护喊：

“密司夏，快一点来！”

那看护轻轻的说：“我偏不快来！”用眉目作了一个不高兴的表示，就匆匆的走去了。

如蕤小姐站在楼梯边一阵子，还不即走，看到一个年青圆脸女孩，手中执了一把浅蓝色的大花，搀扶了一个青年优美的男子，慢慢的走下楼去。男子显得久病新瘥的样子，脸色苍白，面作笑容，女孩则脸上光辉红润，极其愉快。

一双美丽灵活的眼睛，随着那两个下楼人在之字形宽阔楼梯上转着，到后那俪影不见了，为楼口屏风掩着消灭了。这美丽的眼睛便停顿在楼梯边棕草毡上，那是一朵细小的蓝花。

“把我拾起来，我名字叫作‘毋忘我草’。”

她弯下腰把它拾起来。

一张猪肝色的扁脸，从肩膊边擦过去。一个毛子军人把一双碧眼似乎很情欲的望着这女人一会，她仿佛感到了侮辱，匆匆的就走了。

不到一会，三楼三百十七号病房外，就有只带着灰色丝织手套的纤手，轻轻的扣着门。里面并无声音，但她仍然轻轻的推开了那房门。门开后，她见到那个病人正披了白色睡衣，对窗外望，把背向着门边。似乎正在想到某样事情，或为某种景物堕入玄思，故来了客人，他却全不注意。

她轻轻的把门掩上，轻轻的走近那病人身边，且轻轻的说：

“我来了。”

病人把头掉回，便笑了。

“我正想到为什么秋天来得那么快。你看窗外那株杨柳。”

穿绿衣的听到这句话，似乎忽然中了一击，心中刺了一下。装作病人所说的话与彼全无关系神气，温柔的笑着。

“少想些，秋来了，你认识它就得了，并不需要你想它。”

“不想它，能认识它吗？”

女人于是轻轻的略带解嘲的神气那么说：

“譬如人，有些人你认识她就并不必去想她！”

“坐下来，不要这样说吧。这是如蕤小姐说话的风格，昨天不是早已说好不许这样吗？”

病人把如蕤小姐拉在一张有靠手的椅子旁坐下，便站在她面前，捏着那两只手不放：

“你为什么知道我不正在念你？”

女人嘴唇略张，绽出两排白色小贝，披着优美卷发的头略歪，做出的神气，正像一个小姑娘常作的神气。

病人说：

“你真像小孩子。”

“我像小孩子吗？”

“你是小孩子！”

“那么，你是个大人了。”

“可是我今年还只二十二岁。”

“但你有些方面，真是个二十二岁的大人。”

“你是不是说我世故？”

“我说我不如你那么……”

“得了。”病人走过窗边去，背过了女人，眉头轻微蹙了一下。回过头来时就说：“我想出院了，那医生不让我走。”

女人说：“忙什么？”随即又说，“我见到那看护，她也说曾医生以为你还不能出去。”

“我心里躁得很。我还有许多事……”

“你好些没有？睡得好不好？”

病人听到这种询问，似乎从询问上引起了些另一时另一事不愉快的印象，反问女人：

“你什么时候动身？”

女人不好回答，抬着头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病人，望了一会，柔弱无力的垂下去，轻轻的透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什么时候动身？”

病人明白那是什么原因，就说：

“不走也好！北京的八月，无处景物不美。并且你不是说等我好了，出了院，就陪我过西山去住半个月吗？那边山上树叶极美，我欢喜那些树木。你若走了，我一个人可不想到那边去。你为什么要走？”

女的把头低着，带着伤感气氛说：“我为什么要走？我真不知道！”

病人说：

“我想起你一首诗来了。那首名为《季蕤之谜》的诗，我记得你那么……”若说下去，他不知道应当说得是“寂寞”还是“多情善感”，于是他换了口气向女人说：“外边一定很冷了，你怎么不穿紫衣？”

女人装作不曾听到这句话，无力地扭着自己那两只手套，到后又问：“你出了院，预备上山不预备上山？”

病人似乎想起了这一个月来病中的一切，心中柔和了，悄然说道：“你不走，你同我上山，不很好么？你又一定要走。”

“我一定要走，是的，我要走。”

“我要你陪我！”

“你并不要我陪你！”

“但你知道……”

“但你……”

什么话也不必说了，两人皆为一件事喑哑了。

她爱他，他明白的，他不爱她，她也明白的。问题就在这里，三年来各人的地位还依然如故，并不改变多少。

他们年龄相差约七岁。一片时间隔着了这两个人的友谊，使他们不能不停顿到某一层薄幕前面。两人皆互相望着另外一个心上的脉络，却常常黯然无声的呆着，无从把那个人的臂膊张开，让另一个无力地任性地卧到那一个臂膊里去。

（夏天，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

三年前，南国××暑假海滨学术演讲会上，聚集五十个年青女人，七十个年青男子，用帐幕在海边经营暑期生活。这些年青男女皆从各大学而来，上午齐集在林荫里与临时搭盖的席棚里，听北平来的名教授讲学，下午则过海边浴场作海水浴，到了晚上，则自由演剧，放映电影，以及小组谈话会，跳舞会，同时分头举行。海边沙上与小山头，且常燃有火炬，焚烧柴堆，作为海上荡舟人与入山迷失归途的人指示营幕所在地。

女子中有个杰出的人物。××总长庶出的女儿，岭南大学二年级学生。这女子既品学粹美，相貌尤其丰丽。游泳，骑马，划船，击球，无不精通超人一等。且为人既活泼异常，又无轻狂佻野习气。待人接物，温柔亲切，故为全个团体所倾心。其中尤以一个青年教授，一个中年教授，两人异常崇拜这个女子。但在当时，这女孩子对于一切殷勤，似乎皆不甚措意。俨然这人自觉应永远为众人所倾心，永远属于众人，不能尽一人所独占，故个人仍独来独往，不曾被任何爱情所软化。

当她发觉了男子中即或年纪到了四十五岁，还想在自己身边装作天真烂漫的神气，认为妨碍到她自己自由时，就抛开了男子们，常常带领了几个年幼的女孩，驾了白色小船，向海中驶去。在一群女孩中间她处处像个母亲，照料得众人极其周到，但当几人在沙滩上胡闹时，则最顽皮最天真的也仍然推她。

她能独唱独舞。

她穿着任何颜色任何质料的衣服，皆十分相称，坏的并不显出俗气，好的也不显出奢华。

她说话时声音引人注意，使人快乐。

她不独使男子倾倒，所有女子也无一不十分爱她。

但这就是一个谜，这为上帝特别关切的女孩子，将来应当属谁？

就因为这个谜，集会中便有万千男子皆发着痴，心中思索着，苦恼着。林荫里，沙滩上，帐幕旁，大清早有人默默的单独的踱着躺着，黄昏里也同样如此。大家皆明白“一切路皆可以走近罗马”那句格言，却不明白有什么方法，可以把这颗心傍近这女人的心。“一切美丽皆使人痴呆”，故这美丽的女孩，本身所到处，自然便有这些事情发生，同时也将发生些旁的使男子们皆显得可怜可笑的事情。

她明白这些，她却不表示意见。

她仍然超越于人类痴妄以上，又快乐又健康的打发每个日子。

她欢喜散步，海滨潮落后，露出一块赭色沙滩，齐平如茵褥，比茵褥复更柔和。脚所践履处，皆起微凹，分明地印出脚掌或脚跟美丽痕迹。这沙滩常常便印上了一行她的脚迹。许多年青学生，在无数脚迹中皆辨识得出这种特别脚迹，一颗心追数着留在那沙上那点东西，直至潮水来到，洗去了那东西时，方能离开。

每天潮水的来去，又正似乎是特别为洗去那沙上其他纵横凌乱的践履记号，让这女孩子脚迹最先印到这长沙上。

海边的潮水涨落因月而异。有时恰在中午夜半，有时又恰在天明黄昏。

有一天，日头尚未从海中升起，潮水已缩，淡白微青的天空，还嵌了疏疏的几颗白星，海边小山皆还包裹在银红色晓雾里，大有睡犹未醒的样子。沿海小小散步石道上，矗立在轻雾中的电灯白柱，尚有灯光如星子，苍白着脸儿。

她照常穿了那身轻便的衣服，披了一件薄绒背心，持了一条白竹鞭子，钻出了帐幕，走向海边去。晨光熹微中大海那么温柔，一切万物皆那么温柔，她饱饱的吸了几口海上的空气，便起始沿了尚有湿气与随处还留着绿色海藻的长滩，向日头出处的东方走去。

她轻轻的啸着，因为海也正在轻轻的啸着。她又轻轻的唱着，因为海边山脚豆田里，有初醒的雀鸟也正在轻轻的唱着。

有些银色的雾，流动在沿海山上，与大海水面上。

这些美丽的东西会不会到人的心头上？

望到这些雾她便笑着。她记起蒙在她心头上一张薄薄的人事网子。她昨天黄昏时，曾同一个女伴，坐到海边一个岩石上，听海涛呜咽，波浪一个接着一个撞碎在岩石下。那女子年纪不过十七岁，爱了一个牧师的儿子，那牧师儿子却以为她是小孩子，一切打算皆由于小孩子的糊涂天真，全不近于事实所许可。那牧师儿子伤了她的心。她便一一诉说着，且说他若再只把她当小孩，她就预备自杀给他看。问那女孩子：“自杀了，他会明白么？除了自杀难道就并无别的办法让他明白吗？而且，是不是当真爱他？爱他即或是真的，这人究竟有什么好处？”那女孩沉默了许久，昂起头带着羞涩的眼光，却回答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所有好处在别个男孩子品性中似乎皆可以发现，我爱他似乎就只是他不理我那分骄傲处。我爱那点骄傲。”当时她以为这女孩子真正是小孩子。

但现在给她有了一个反省的机会。她不了解这女孩子的感情，如今却极力来求索这感情的起点与终点。

爱她的人可太多了，她却不爱他们。她觉得一切爱皆平凡得很，许多人皆在她面前见得又可怜又好笑。许多人皆因为爱了她把他自己灵魂，感情，言语，行为，某种定型弄走了样子。譬如大风，百凡草木皆为这风而摇动，在暴风下无一草木能够坚凝静止，毫不动摇。她的美丽也如大风。可是她希望的正是永远皆不动摇的大树，在她面前昂然的立定，不至于为她那点美丽所征服。她找寻这种树，却始终没有发现。

她想：“海边不会有这种树。若需要这种树，应当深山中去找寻。”

的的确确，都市中人是全为一个都市教育与都市趣味所同化，一切女子的灵魂，皆从一个模子里印就，一切男子的灵魂，又皆从另一模子中印出，个性特性是不易存在，领袖标准是在共通所理解的榜样中产生的。一切皆显得又庸俗又平凡，一切皆转成为商品形式。便是人类的恋爱，没有恋爱时那分观念，有了恋爱时那分打算，也正在商人手中转着，千篇一律，毫不出奇。

海边没有一株稍稍崛强的树，也无一个稍稍崛强的人。为她倾倒的人虽多，却皆在同样情形下露出蠢像，做出同样的事情，世故一些的先是借些别的原因同在一处，其次就失去了人的样子，变成一只狗了。年纪轻些的，则就只知写出那种又粗鲁又笨拙的信，爱了就谦卑谄媚，装模作样，眼看到自己所作的糊涂样子，还不能够引动女人，既不知道如何改善方法，便作出更可笑的表示，或要自杀，或说请你好好防备，如何如何。一切爱不是极其愚蠢，就是极其下流，故她把这些爱看得一钱不值了。

真没有一个稍稍可爱的男子。

她厌倦了那些成为公式的男子，与成为公式的爱情。她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口中的牧师儿子。她为自己倏然而来飘然而逝的某种好奇意识所吸引，吃了点惊。她望望天空，一颗流星正划空而逝，于是轻轻的轻轻的自言自语说道：“逝去的，也就完事了。”

但记忆中那颗流星，还闪着悦目的光辉。“强一些，方有光辉！”她微笑了，因为她自觉是极强的。然而在意识之外，就潜伏了一种欲望，这欲望是隐秘的，方向暧昧的。

左拉在他的某篇小说上，曾提及一个贞静的女人，拒绝了所有向她献媚输诚的一群青年绅士，逃到一个小乡村后，却坦然尽一个粗鲁的农夫，在冒昧中吻了她的嘴唇同手足。骄傲的妇人厌倦轻视了一切柔情，却能在强暴中得到快感。

她记起了左拉那篇小说。那作品中从前所不能理解的。现在完全理解了，倘若有那么凑巧的遭遇，她也将如故事所说，“毫不拒绝的躺到那金黄色稻草秸上去。”固执的热情，疯狂的爱，火焰燃烧了自己后还把另外一个也烧死，这爱情方是爱情！

但什么地方有这种农夫？所有农夫皆大半饿死了。这里则面前只是一片砂，一片海。

民族衰老了，为本能推动而作成的野蛮事，也不会再发生了。都市中所流行的，只是为小小利益而出的造谣中伤，与为稍大利益而出的暗杀诱捕。恋爱则只是一群阉鸡似的男子，各处扮演着丑角喜剧。

她想起十个以上的丑角，温习这些自作多情的男子各种不得体的爱情，不愉快的印象。

她走着，重复又想着那个不识面的牧师儿子。这男子，十七岁的女子还只想为他自杀哩，骄傲的人！

流星，就是骑了这流星，也应当把这种男子找到，看他的骄傲，如何消失到温柔雅致体贴亲切的友谊应对里。她记着先前一时那颗流星。

日光出来了，烧红了半天，海面一片银色，为薄雾所包裹。

早日正在融解这种薄雾。清风吹人衣袂如新秋样子。

薄雾渐渐融解了，海面光波耀目，如平敷水银一片。不可逼视。

眩目的海需要日光，眩目的生活也需要类乎日光的一种东西。这东西在青年绅士中既不易发现，就应当注意另外一处！

当天那集会里应当有她主演的一个戏剧。时间将届时，各处找寻这个人，皆不能见到。有人疑心她或在海边出了事，海边却毫无征兆可得。于是有人又以可笑的测度，说她或者走了，离开这里了，因此赴她独自占据的小帐幕中去寻觅，一点简单行李虽依然在帐幕里，却有个小小字条贴在撑柱上，只说：“我不高兴再到这里，我走了，大家还是快乐的打发这个假期吧。”大家方明白这人当真走了。

也像一颗流星，流星虽然长逝了，在人人心中，却留下一个光辉夺目的记号。那件事在那个消夏会中成为一群人谈论的中心，但无一个人明白这标致出众的女人，为什么忽然独自走去。

日头出自东方，她便向东方注意，坐了法国邮船向中国东部海岸走去。她想找寻使她生活放光同时他本身也放光的一种东西。她到了属于北国的东方另一海滨。

那里有各地方来的各样人，有久住南洋带了椰子气味的美国水兵，有身著宽博衣裳的三岛倭人，有流离异国的北俄，有庞然大腹由国内各处跑来的商人政客，有……

她并不需要明白这些。她住到一个滨海著名旅馆中后，每日皆默默的躺到海滩白沙大伞下眺望着大海太空的明蓝。她正在用北海风光，洗去留在心上的南海厌人印象。她在休息，她在等待。

有时赁了一匹白马，到山上各处跑去，或过无人海浴处，沿了潮汐退尽的沙滩上跑去。有时又一人独自坐在一只小艇内，慢慢的摇着小桨，把船划到离岸远到三里五里的海中，尽那只小艇在一汪盐水中漂流荡漾。

陌生地方陌生的人群，却并不使她感到孤寂。在清静无扰孤独生活中，她有了一个同伴，就是她自己的心。

当她躺在沙上时，她对于自然与对于本性，皆似乎多认识了一些。她看一切，听一切，分析一切，皆似乎比先前明澈一些。

尤其使她愉快的，便是到了这地方来，若干游客中，似乎并无一个人明白她是谁，虽仿佛有若干双陌生的眼睛，每日皆可在沙滩中无意相碰，她且料想到，这些眼睛或者还常常在很远处与隐避处注视到她，但却并无什么麻烦。一个女子即或如何厌烦男子，在意识中，也仍然常常有把这种由于自己美丽使男子现出种种蠢像的印象，作为一种秘密悦乐的时节。我们固然不能欢喜一个嗜酒的人，但一个文学者笔下的酒徒，却并不使我们看来皱眉。这世界上，也正有这若干种为美所倾倒的人类可怜悯的姿态，玩味起来令人微笑！

划船是她所擅长的运动，青岛的海面早晚尤宜于轻舟浮泛。有一天她独自又驾了那白色小艇，打着两桨，沿海向东驶去。

东方为日头所出的地方，也应当有光明热烈如日头的东西，等待在那边。可是所等待的是什么？

在东方除了两个远在十哩以外金字塔形的岛屿以外，就只一片为日光镀上银色的大海。这大海上午是银色，下午则成为蓝色，放出蓝宝石的光辉。一片空阔的海，使人幻想无边的海。

东边一点，还有两个海湾，也有沙滩，可以作海水浴，游人却异常稀少。

她把船慢慢的划去，想到了第三个海湾时为止。她欢喜从船上看海边景物。她欢喜如此寂寞地玩着，就因她早为热闹弄疲倦了。

当船摇到离开浴场约两哩左右，将近第三海湾，接近名为太平角的山岨时，海上云物奇幻无方，为了看云，忘了其他事情。

盛夏的东海，海上有两种稀奇的境界，一是自海面升起的阵云，白雾似的成团成饼从海上涌起，包裹了大山与一切建筑；一是空中的云彩，五色相煊，尤以早晨的粉红细云与黄昏前绿色片云为美丽。至于中午则白云嵌镶于明蓝天空，特多变化，无可仿佛，又另外有一番惊人好处。

她看得是白云。

到后夏季的骤雨到了，挟以雷声电闪，向海面逼来，海面因之咆哮起来，各处是白色波帽，一切皆如正为一只人目难于瞧见的巨手所翻腾，所搅动。她匆忙中把船向近岸处尽力划去。她向一个临海岩壁下划去。她以为在那方面当容易寻觅一个安全地方。

那一带岩石的海岸，却正连续着有屋大的波浪，向岩石撞去，成为白沫。船若傍近，即不能不与一切同归于尽。

船离岩壁尚远，就倾覆了，她被波浪卷入水中后，便奋力泅着。

头上是骤雨与吓人的雷声，身边是黑色愤怒的海，她心想：“这不是一个坏经验！”她毫不畏怯，以为自己的能力足支持下去，不会有什么不幸。她仍然快乐的向前泅去。

她忽然记起岩壁下海面的情形，若有船只，尚可停泊，若属空手，恐怕无上岸处，故重复向海中泅去，再看看方向，观察从某一方泅去，可以省事一些，方便一些。

她发现了她应当向东泅去，则可在第二海湾背风的一面上岸。

她大约还应泅半哩左右。她估计她自己能力到岸有剩余，故她毫不忙乱。

但到后离岸只有二百米左右时，她的气力已不济事了，身体为大浪所摇撼，她感觉疲倦，以为不能拢岸，行将沉入海底了。

她被波浪推动着。

她把方向弄迷了，本应当再向东泅去，忽又转向南边一点泅去。再向南泅去，她便将为浪带走，摔碎到岩石上。

当她在海面挣扎中，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攫住头发，带她向海岸边泅去时，她知道她已得了救助，她手脚仍然能够拍水分水，口中却喑哑无言，到岸时便昏迷了。那人把她抱上了岸，尽她俯伏着倒出了些咸水，后来便让她卧下，蹲在她身边抚摩着手心。

她慢慢的清楚了。张开两只眼睛，便看到一个黑脸长身青年俯伏在她身边。她记起了前一时在水中种种情形，便向那身边陌生男子孱弱的笑着，作的是感谢的微笑。她明白这就是救她出险的男子，她想起来一下，男子却把手摇着，制止了她。男子也微笑着，也感谢似的微笑着，因为他显然在这件事情上得到了最大的快乐。

她闭上眼睛时，就看到一颗流星，两颗流星。这是流星还是一个男孩子纯洁清明的眼睛呢？

她迷糊着。

重新把眼睛睁开时，那陌生青年男子因避嫌已站远了一些了。她伸出手去招呼他。且让他握着那只无力的手。于是两人皆微笑着。一句“感谢”的话语融解成为这种微笑，两人皆觉得感谢。

年青人似乎还刚满二十岁，健全宽阔的胸脯，发育完美的四肢，尖尖的脸，长长的眉毛，悬胆垂直的鼻头，带着羞怯似的美丽嘴唇，无一不见得青春的力与美丽。

行雨早过了，她望着那男子身后天空，正挂着一条长虹。女人说：

“先生，这一切真美丽！”

那男子笑了，也点头说：

“是的，太美丽了。”

“谢谢您，没有您来带我一手，我这时一定沉到这美丽海底，再不能看到这种好景致了。为什么我在海中你会见到？”

“我也划了一只船来的，我看看云彩，知道快要落雨了，故把船泊近岸边去。但我见到你的白船，我从草帽上知道您是个小姐，我想告你一下，又不知道如何呼喊您。到后雨来了，我眼看着你把船尽力向岸边划来，大声告你不能向那边岩壁下划去，你却不能听到。我见你把船向岩边靠拢，知道小船非翻不可，果然一会儿就翻了，我方从那边跳下来找你。”

“你冒了险作这件事，是不是？”

男子笑着，承认了自己的行为。

“你因为看清楚我是个女人，故那么勇敢从悬岩上跃下把我救起，是不是？”

那男子羞怯似的摇着头，表示承认也同时表示否认。

“现在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请告我些你自己的事情吧，我希望多知道些，譬如说，你住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学校念书？这家有些什么人，家中人谁对你最好，谁最有趣？你欢喜读的书是那几本？”

“我姓梅，……”

“得了，好朋友是用不着明白这些的。这对我们友谊毫无用处。你且告我，你能够在这一汪咸水里尽你那手足之力，泅得多远？”

“我就从不疲倦过。”

“你欢喜划船吗？”

“我有时也讨厌这些船。”

“你常常是那么一个人把船划到海中玩着吗？”

“我只是一个人。”

“我到过南方。你见不见到过南方的大棕榈树同凤尾草？”

“我在黑龙江黑壤中长大的。”

“那么你到过北京城了。”

“我在北京城受的中学教育。”

“你不讨厌北京吗？”

“我欢喜北京。”

“我也欢喜北京。”

“北京很好。”

“但我看得出你同别的人欢喜北京不同。别人以为北京一切是旧的，一切皆可爱。你必定以为北京罩在头上那块天，踏在脚下那片地，四面八方卷起黄尘的那阵风，一些无边无际那种雪，莫不带点儿野气。你是个有野性的人，故欢喜它，是不是？”

这精巧的阿谀使年青男子十分愉快。他说：

“是的，我当真那么欢喜北京，我欢喜那种明朗粗豪风光。”

女子注意到面前男子的眉目口鼻，心中想说：“这是个小雏儿，不济事，一点点温柔就会把这男子灵魂高举起来！你并不欢喜粗野，对于你最合适的，恐怕还是柔情！”

但这小雏儿虽天真却不俗气。她不讨厌他。她向他说：

“你傍我这边坐下来，我们再来谈谈一点别的问题，会不会妨碍你？你怕我吗？”

青年人无话可说，只好微带腼腆站近了一点，又把手遮着额部，眺望海中远处，吃惊似的喊着：

“我们的船并不在海中，一定还在岩壁附近。”

他们所在的地方，已接近沙滩，为一个小阜上，却被树林隔着了视线，左边既不能见着岩壁，右边也看不到沙滩，只是前面一片海在脚下展开。年青男子走过左边去，不见什么，又走过右边去，女人那只白色小艇正斜斜的翻卧在沙滩上，赶忙跑回来告给女人。

女的口上说：“船坏了并不碍事。”心中却想着：“应当有比这小船儿更坚固结实的‘小船’，容载这个心，向宽泛无边的人海中摇去！”她看看面前，却正泊着一只理想的小船。强健的胳膊，强健的灵魂，一切皆还不曾为人事所脏污。如若有所得的微笑着，她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了他们的未来一切。

她觉得自己是美丽的，且明白在面前一个人眼光中，她几乎是太美丽了。她明白他曾又怯又贪注意过她的身体的每一部分。她有些羞恧，但她却不怕他也不厌烦他。

他毫无可疑，只是一个大学一年生，一切兴味同观念，就是对女人的一分知识，也不会离开那一年级生的限制。他读书并不多，对于人生的认识有限，他慢慢的在学习都市中人的生活，他也会成为庸碌而无个性的城市中人。她初初看他，好像全不俗气，多谈了几句话，就明白凡是高级中学所输入于学生的那分坏处，这个人也完全得到他应得的一分。但不知怎么样的稀奇的原因，这带着乡下人气分的男子，单是那点野处单纯处，使她总觉得比绅士有意思些。他并不十分聪明，但初生小犊似的，天下事什么都不怕的勇气，仿佛虽不使他聪明，却将令他伟大。真是的，这孩子可以伟大起来！

她问他：

“你每天洗海水浴吗？”

他点着头，故她又问：

“你到什么时候方离开这海滨？”

“我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应当知道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难道不想么？”

“我想也没有用处。”

“你这是小孩子说法，还是老头子说法？小孩子，相信爸爸，因为家中人管束着他，可以那么说。老头子相信上帝，因为一切事皆以为上帝早有安排，故常常也不去过分折磨自己情感。你……”

女的说到这里时，她眼看着身边那一个有一分害羞的神气，她就不再说下去了。她估计得出他不是个“老头子”。她笑了。

那男子为了有人提说到小孩与老人，意思正像请他自行挑选，他便不得不说出下面的话语。

“我跟了我爸爸来的。我爸爸在××部里作参事，有人请我们上崂山去，我在山上住了两天厌倦了，独自跑回来了，爸爸还在山上做诗！”

“你爸爸会做诗吗？”

“他是诗人，他同梁任公夏××曾……”

“啊，你是××先生的少爷吗？”

“你认识我爸爸吗？”

“在××讲演时我见过一次，我认得他，他不认识我。”

“你愿不愿意告给我……”

女的想起了自己来此本不愿意另外还有人知道她的打算了，她实极不愿意人家知道她是××总长的小姐，她尤其不愿意想傍近她的男子，知道她是个百万遗产的承继人。现在被问到时，她一时不易回答，就把手摇着，且笑着，不许男的询问。且说：

“崂山好地方，你不欢喜吗？”

“我怕寂寞。”

“寂寞也有寂寞的好处，它使人明白许多平常所不明白的事情。但不是年青人需要的，人年纪轻轻的时节，只要得是热闹生活，不会在寂寞中发现什么的。”

“你样子像南方人，言语像北方人。”

“我的感情呢，什么都不像。”

“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过你。”

“这是句绅士说的话，绅士看到什么女人，想同她要好一点时，就那么说，其实他们在过去任何一时皆并不见到，他那句话意思也不过是说‘我同你熟了’或‘看你使人舒服’罢了。你是不是这意思？”

男的有点羞怯了，把手去抓取身边的小石子，奋力向海中掷去，要说什么又不好说，不敢说。其实他记忆若好一点，就能够说得出他在某种画报上看到过她的相片。但他如今一时却想不起。女的希望他活泼点，自由点，于是又说：

“我们应当成为很好的朋友，你说，我是怎么样一种人？”

男的说：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样身分的人，但你实在是个美人！”

听到这种不文雅的赞美，女的却并不感觉怎样难堪。其实他不必说出来，她就知道她的美丽早已把这孩子眼目迷乱了。这时她正躺着，四肢匀称柔和，她穿的原是一件浴衣，浴衣外面再罩了一件白色薄绸短褂。这短褂落水时已弄湿，紧紧的贴着身体，各处襞皱着。她这时便坐了起来，开始脱去那件短褂，拧去了水，晾到身边有太阳处去。短褂脱掉后，这女人发育合度的肩背与手臂，以及那个紧束在浴衣中典型的胸脯，皆收入了男子的眼底。

男子重新拾起了一粒石子，奋力向海中抛去，仿佛那么一来，把一点引起妄想的东西同时也就抛入了海中。他说：“得把它摔得极远极远，我会作这件事！”但石子多着，他能摔尽吗？

女的脱掉短褂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也拾起了一粒石子向海中摔去，成绩似乎并不出色，女的便解嘲一般说道：

“这种事我不成，这是小孩子作的事！”

两人想起了那只搁在浅滩上的小船，便一同跑下去看船，从水边拉起搁到砂上，且坐在那船边玩。玩得正好，男的忽向先前两人所在的小阜上跑去，过一会，才又见他跑回来，原来他为得是去拿女人那件短褂！把短褂拿来时晾到船边，直到这时两人似乎才注意到这个男子身上所穿的衣服，不是入水的衣服。这男孩子把船从浴场方面绕过炮台摇来时，本不预备到水中去，故穿得是一件白色翻领衬衫，一件黄色短裤。当时因为匆忙援救女子，故从岩壁上直向海中跳下，后来虽离了险境，女子苏醒了，只顾同她谈话，把自己全身也忘记了。

若干时以来，湿衣在身上还裹着，这时女子才说：

“你衣全湿了，不好受吧。”

“不碍事。”

“你不脱下衣拧拧吗？”

“不碍事，晒晒就干了。”

男子一面用木枝画着砂土，一面同女子谈了很多的话。他告给她，关于他自己过去未来的事情，或者说得太多了些，把不必说到的也说到了，故后来女人就问他是不是还想下海中去游泳一阵。他说他可以把小船送她回到惠泉浴场去，她却告他不必那么费事，因为她的船是旅馆的，走到前面去告给巡警一声，就不再需要照料了。她自己正想坐车回去。

其实她只是因为同这男子太接近了，无从认清这男子。她想让他走后，再来细细玩味一下这件凑巧的奇遇。

她爬上小阜去，眼看那男孩子上了船，把船摇着离开了海岸后，这方面摇着手，那方面也摇着手，到后船转过峭壁不见了，她方重新躺下，甜甜的睡了一阵。

他们第二天又在浴场中见了面。

他们第三天又把船沿海摇去，停泊在浴人稀少的长砂旁小湾里，在原来树林里玩了半天。分别时，那女孩子心想：“这倒是很好的，他似乎还不知道说爱谁，但处处见得他爱我！”她用得是快乐与游戏心情，引导这个男孩子的感情到了一个最可信托的地位。她忘了这事情的危险。弄火的照例也就只因为火的美丽，忘了一切灼手的机会。

那男孩子呢？他欢喜她。他在她面前时，又活泼，又年青，离开她时，便诸事毫无意绪。他心乱了。他还不会向她说“他爱了她”，他并不清楚什么是爱。

她明白他是不会如何来说明那点心中烦乱的爱情的，她觉得这些方面美丽处，永远在心上构成一条五色的虹。

但两人在凑巧中成了朋友，却仍然在另一凑巧中发生了点误会，终于又离开了。

（一个极长的冬天。）

那年秋天他转入了北京的工业大学理科。她也到了北京入了燕京教会大学的文科二年级。

他们仍然见了面。她成了往日在南海之滨所见到的一个十七岁女孩子，非得到那个男孩子不成了。

她爱了他。他却因为明白了她就是一个官僚的女子，且从一些不可为据的传闻上，得到这个女人一些故事，他便尽避着她。

年龄同时形成两人间一种隔阂，女人却在意外情形中成为一个失恋者。在各样冷淡中她仍然保持到她那分真诚。至于他呢？还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气概太强了点，太单纯了点，只想在化学中将来能有一分成就，对于国家有所贡献。这点单纯处使他对于恋爱看得与平常男子不同了。事实上他还是个小孩子，有了信仰，就不要恋爱了。

如此在一堆无多精彩的连续而来的日子中，打发了将近一千个日子。两人只在一分亲切友谊里自重的过着下去。

到后却终于决裂了，女人既已毕了业，且在那个学校研究院过了一年，他也毕业了。她明白这件事应得有一个结束，她便结束了这件事，告给他，她已预备过法国去。那男的只是用三年来已成习惯的态度，对于她所说的话表示同意，他到后却告她，他只想到上海一家酸类工厂做助理技师，积了钱再出国读书。

她告他只要他想读书，她愿意他把她当个好朋友，让她借给他一笔钱。他就说他并不想这样读书，这种读书毫无意思。

他们另外还说了别的，这骄傲美丽的男子，差不多全照上面语气答复女子。

她到后便什么话也不说，只预备走了。

他恰好于这时节在实验室中了毒。

后来入了医院，成为协和医院病房中一位常住者，病房中病人床边那张小椅子上，便常常坐了那个女子。

人在病中性情总温柔了些。

他们每天温习三年前那海上一切，这一片在各人印象中的海，颜色鲜明，但两人相顾，却都不像从前那么天真了。这病对于女人给许多机会，使女人的柔情，在各种小事上，让那个躺在白色被单里的病人，明白它，领会它。

（春天，有雪微融的春天。不，黄叶作证，这不是春天！）

一辆汽车停顿在西山饭店前门土地上，出来了一个男子，一个硕长俊美的男子，一个女人，一个穿了绿色丝质长袍的女人，两人看了三楼一间明亮的房间。一会儿，汽车上的行李，一个黄衣箱，一个黑色打字机小箱，从楼下搬来时，女人告给穿制服的仆役，嘱告汽车夫，等一点钟就要下山。

过了一点钟后，那辆汽车在八里庄坦平官道上向城中跑去时，却只是一辆空车。

…………

将近黄昏时，男子拥了薄呢大衣，伴同女人立定在旅馆屋顶石栏杆边，望一抹轻雾流动于山下平田远村间，天上有赧霞如女人脸庞。天空东北方角隅里，现出一粒星星，一切皆如梦境。旅馆前面是上八大处的大道，山道上正有两个身穿中学生制服的女孩子，同一个穿翻领衬衣黄色短裤子的男子，向旅馆看门人询问上山过某处的道路。一望而知这些年青人皆是从城中结伴上山来旅行的。

女人看看身旁久病新瘥的男子，轻轻的透了口气。

去旅馆大约半里远近，有一个小小山阜，阜上种得全是洋槐，那树林浴在夕阳中，黄色的叶子更觉得耀人眼目。男子似乎对于这小阜发生了兴味，向女人说：

“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好不好？”

女人望了一望他的脸儿，便轻轻的说：

“你不是应当休息吗？”

“我欢喜那个小山。”男的说：“这山似乎是我们的……”

“你不能太累！”女的虽那么说，却侧过了身，让男的先走。

“我精神好极了，我们去玩玩，回来好吃饭。”

两人不久就到了那山阜树林。这里一切恰恰同数年前的海滨地方一样，两人走进树林时，皆有所惊讶，不约而同急促的举步穿过树林，仿佛树林尽处，即是那片变化无方的大海。但到了树林尽头处，方明白前面不是大海，却只是一个私人的坟地。女的一见坟地，为之一怔，站着发了痴。男的却不注意到这坟地，只愉快的笑着。因为更远处，夕阳把大地上一切皆镀了金色，奇景当前，有不可形容的瑰丽。

男子似乎走得太急促了一些，已微微作喘，把手递给女子后，便问女子这地方像不像一个两人十分熟习的地方。她听着这个询问时，轻微地透了一口气，勉强笑着，用这个微笑掩饰了自己的感情。

“回忆使人年青了许多。”男的自语的说着。

但那女的却自心中回答着：“一个人用回忆来生活，显见得这人生活也只剩下些残余渣滓了。”

晚风轻轻的刷着槐树，黄色叶子一片一片落在两人身上与脚边，男子心中既极快乐，故意作成感慨似的说：

“夏天过了，春天在夏天的前面，继着夏天而来的是秋天。多美丽的秋天！”

他说着，同时又把眼睛望着有了秋意的女人的眼、眉、口、鼻。她的确是美丽的，但一望而知这种美丽不是繁花压枝的三月，却是黄叶藉地的八月。但他现在觉得她特别可爱，觉得那点妩媚处，却使她超越了时间的限制，变成永远天真可爱，永远动人吸人的好处了。他想起了几年来两人间的关系，如何交织了眼泪与微笑。他想起她因爱他而发生的种种事情，他想起自己，几年来如何被爱，却只是初初看来好像故意逃避，其实说来则只漫无理性的拒绝，便带了三分羞惭，把一只手向女人伸去，两人握着了手，眼睛对着眼睛时，他便抱歉似的轻轻的说：

“我快乐得很。我感谢你。”

女人笑了。瞳子湿湿的，放出晶莹的光。一面愉快的笑，一面似乎也正孤寂的有所思索，就在那两句话上，玩味了许久，也就正是把自己嵌入过去一切日子里去。

过了一会，女人说：

“我也快乐得很。”

“我觉得你年青了许多，比我在山东那个海边见你时还年青。”

“当真吗？”

“你看我的眼睛，你看看，你就明白你的美丽处，如何反映在一个男子惊讶上！”

“但你过去并从不为什么美丽所惊讶，也不为什么温柔所屈服。”

“我这样说过吗？”

“虽不这样说过，却有这样事实。”

他傍近了她，把另一只手轻轻的搭上她的肩部，且把头靠近她鬓边去。

“我想起我自己糊涂处，十分羞惭。”

她把脸掉过去，遮饰了自己的悲哀，却轻轻的说道：

“看，下面的村子多美！……”

男子同一个小孩子一样，走过她面前去，搜索她的脸，她便把头低下去，不再说话。他想拥她，她却向前跑了。前面便是那个不知姓氏的坟园短墙，她站在那里不动，他赶上前去把她两只手皆捏得紧紧的，脸对着脸，两人皆无话可说。两人皆似乎触着一样东西，喑哑了，不能用口再说什么了。

女的把一只白白的手摩着男的脸颊同胳膊，“冷不冷？夜了，我们回去。”男的不说什么，只把那只手拖过嘴边吻着。

两人默默的走回去。

到旅馆后，男的似乎还兴奋，躺在一张靠背椅上，女的则站在他的身边，带着亲切的神气，把手去抚男子的额部，且轻轻的问他：

“累不累？头昏不昏？”

男的便仰起头颅，看到女人的白脸，作将近第五十次带着又固执又孩气的模样说：

“我爱你。”

女的笑说：

“不爱既不必用口说我就明白，爱也可以无需乎用口说。”

男的说：

“还生我的气吗？”

女的说：

“生你什么气？生气有什么用处？”

两人后来在煤油灯下吃了晚饭。饭吃过后，女的便照医生所嘱咐的把两种药水混合到一个小瓶子里，轻轻的摇了一会，再倒出到白瓷杯子里去。

服过了药，男的躺在床上，女的便坐在床边，同他来谈说一切过去事情。

两人谈到过去在海边分手那点误会时，男的向女的说：

“……你不是说过让我另外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问你，究竟是什么样的机会？”

女的不说什么，站起了一下，又重复坐下去，把脸贴到男的脸边去。男的只觉得香气醉人，似乎平时从不闻过这种香味。

第二天早上约莫八点钟，男的醒来时，房中不见女人，枕头边有个小小信封，一个外面并不署名，一拈到手中却知道有信件在里面的白色封套。撕去了那个信封的纸皮，里面果然有一张写了字的白纸，信上写着：

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走了较好，为了我的快乐，为了不委屈我自己的感情，我就走了。莫想起一切过去有所痛苦，过去既成为过去，也值不得把感情放在那上面去受折磨。你本来就不明白我的。我所希望的，几年来为这点愿心经验一切痛苦，也只是要你明白我。现在你既然已明白我，而且爱了我，为了把我们生命解释得更美一些，我走了，当然比我同你住下去较好的。

你的药已配好，到时照医生说的方法好好吃完，吃后仍然安静的睡觉。学做个男子，学做个你自己平时以为是男子的模样，不必大惊小怪，不必让旅馆中知道什么。

希望你能照往常一样，不必担心我的事情。我并不是为了增加你的想念而走的。我只觉得我们事情业已有了一个着落，我应当走，我就走了。

愿天保佑你！

如蕤留

把信看完后，他赶忙揿床边电铃，听差来了，他手中还捏着那个信，本想询问那听差的，同房女人什么时候下的山，但一看到听差，却不作声，只把头示意，要他仍然出去。听差拉上了门出去后，他伸手去攫取那个药瓶，药瓶中的白汁，被振时便发着小小泡沫。

他望着这些泡沫在振荡静止以后就消灭了，便继续摇着。他爱她，且觉得真爱了她。

廿二年六月在青岛写成

（登在《申报·自由谈》原名《女人》）

本篇曾以《女人》为篇名分17次连载于1933年8月25日，9月10日《申报·自由谈》。署名沈从文。这是作者以《女人》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三个女性

海滨避暑地，每个黄昏皆是迷人的黄昏。

绿的杨树，绿的松树，绿的槐树，绿的银杏树。绿的山，山脚齐平如掌的绿色草坪，绣了黄色小花同白色小花，如展开一张绿色的毯子。绿的衣裙，在清风中微举的衣裙。到黄昏时，开始皆为夕阳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增加了一点儿温柔，一点儿妩媚。

一个三角形的小小白帆，镶在那块蓝玉的海面上，使人想起那是一粒杏仁，嵌在一片蜜制糕饼上。

有什么地方正在吹角，或在海边小船上，或在山脚下牧畜场养羊处。声音那么轻，那么长，那么远，那么绵邈。在耳边，在心上，或在大气中，它便融解了。它像喊着谁，又像在答应谁。

“它在喊谁？”

“谁注意它，它就在喊谁。”

有三个人正注意到它，这是三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她们正从公园中西端白杨林穿过，在一个低低的松树林里觅取上山的路径。最前面的是个年约二十三四，高壮健全具有男子型穿白色长袍的女子，名叫蒲静，其次是个年约十六，身材秀雅，穿了浅绿色教会中学制服的女子，名叫仪青，最后是个年约二十，黑脸长眉活泼快乐着紫色衣裙的女子，名叫黑凤。

三个人停顿在树林里，听了一会角声，年纪顶小的仪青说：

“它在喊我。她告我天气太好，使它忧愁！”

黑凤说：

“它给了我些东西，也带走了我一些东西。这东西却不属于物质，只是一缕不可捉摸的情绪。”

那年纪大的蒲静说：

“我只听到它说：以后再不许小孩子读诗了，许多聪明小孩读了些诗，处处就找诗境，走路也忘掉了。”

蒲静说过以后，当先走了。因为贪图快捷，她走的路便不是一条大路。那中学生是光着两只腿，不着袜子，平常又怕虫怕刺的，故埋怨引路的一个，以为所引的路不是人走的路。

“怎么样，引路的，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面前全是乱草。我已经不能再动一步了。我们只要上山，不是探险。”

前面的蒲静说：

“不碍事，我的英雄，我的诗人，这里不会有长虫，不会有刺！”

“不成不成，我不来！”

最后的黑凤，看到仪青赶不上去，有点发急了，就喊蒲静：

“前面的慢走一点，我们不是充军，不用忙！”

蒲静说：

“快来，快来，一上来就可看到海了！”

仪青听到这话，就忘了困难跑过去，不一会，三个人皆到了山脊，从小松间望过去，已可以看到海景的一角。

那年纪顶小美丽如画的仪青，带点惊讶喊着：

“看，那一片海！”她仿佛第一次看到过海，把两只光裸为日炙成棕色的手臂向空中伸去，她像要捕捉那远远的海上的一霎蔚蓝，又想抓取天畔的明霞，又想捞一把大空中的清风。

但她们还应当走过去一点，才能远望各处，蒲静先走了几步，到了一个小坑边，回过身来，一只手攀援着一株松树，一只手伸出来接引后面的两个人。

“来，我拖你，把手送给我！”

“我的手是我自己的，不送人。”

那年纪顶小的仪青，一面笑一面说，却很敏捷的跃过了小坑，在前面赶先走去了。

蒲静依然把手伸出，向后面的黑凤说：

“把手送我。”

“我的手也不送人。”

一面笑一面想蹿过小坑，面前有个低低的树却把她的头发抓住了，蒲静赶忙为她去解除困难。

“不要你，不要你，我自己来！”黑凤虽然那么说，蒲静却仍然捧了她的头，为她把树枝去掉，做完了这件事情时，好像需要些报酬，想把黑凤那双长眉毛吻一下，黑凤不许可，便在蒲静手背上打了一下，也向前跑去了。

那时节女孩子仪青已爬到了半山一个棕色岩石上面了，崖石高了一些，因此小松树便在四围显得低了许多，眼目所及也宽绰了许多。

“快来，这里多好！”

她把她的手向空中举起，做出一个天真且优美的姿势，招呼后面两个人。

不多久，三个人就并排站定在树林中那个棕色岩石上了。

天气过不久就会要夜了。远处的海，已从深蓝敷上了一层银灰，有说不分明的温柔。山上各处的小小白色房子，在浓绿中皆如带着害羞的神气。海水浴场一隅饭店的高楼，已开始了管弦乐队的合奏。一钩新月已白白的画在天空中。日头落下的一方，半边天皆为所烧红。一片银红的光，深浅不一，仿佛正在努力向高处爬去，在那红光上面，游移着几片紫色云彩。背了落日的山，已渐渐的在一阵紫色的薄雾里消失了它固有的色彩，只剩下一种山峰的轮廓。微风从树枝间掠过时，把枝叶摇得刷刷作响。

年纪较大的蒲静说：

“小孩子，坐下来！”

当两个女孩子还在那里为海上落日红光所惊讶，只知道向空中轻轻的摇着手时，蒲静已用手作枕，躺到平平的干净石头上了。

躺下以后她又说：

“多好的床铺！睡下来，睡下来，不要辜负这一片石头，一阵风！”

因为两个女孩子不理会她，便又故意自言自语的说：

“一个人不承认在大空中躺下的妙处，她也就永远不知道天上星子同月亮的好处。”

仪青说：

“卧看牵牛织女星，坐看白云起，我们是负手眺海云，目送落日向海沉！”

“这是你的诗吗？”黑凤微笑的问着，便坐下来了，又说：“石头还热热的。”又说，“诗人，坐下来，你就可以听到树枝的唱歌了。”

女孩子仪青理理她的裙子，就把手递给了先前坐下来的黑凤，且傍着她坐下。

蒲静说：

“躺下来，躺下来，你们要做诗人，想同自然更亲切一些，就去躺在这自然怀抱里，不应当菩萨样子坐定不动！”

“若躺到这微温石头上是诗人的权利，那你得让我们来躺，你无分，因为你自己不承认你作诗！”

于是蒲静自己坐起来，把两个女孩子拉过身边，只一下子就把两人皆压倒了。

可是不到一会，三个人就皆并排躺在那棕色崖石上。

黑凤躺下去时，好像发现了什么崭新的天地，万分惊讶，把头左右转动不已。“喂，天就在我头上！天就在我头上！”她举起了手，“我抓那颗大星子，我一定要抓它下来！”

仪青也好像第一次经验到这件事，大惊小怪的嚷着，以为海是倒的，树是倒的，天同地近了不少。

蒲静说：

“你们要做诗人，自己还不能发现这些玩意儿，怎么能写得出好诗？”

仪青说：

“以后谁说‘诗’谁就是傻子。”

黑凤说：

“怎么办？这里那么好！我们怎么办？”

蒲静因为黑凤会唱歌，且爱听她唱歌，就请她随便唱点什么，以为让这点微风，这一派空气，把歌声带到顶远顶远一处，融解到一切人的心里去，融解到为黄昏所占领的这个世界每一个角隅上去，不算在作一件蠢事情。并且又说只有歌能够说出大家的欢欣。

黑凤轻轻的快乐的唱了一阵子，又不接下去了。就说：

“这不是唱歌的时候。我们认识美，接近美，只有沉默才是最恰当的办法。人类的歌声，同人类的文学一样，都那么异常简单和贫乏，能唱出的，能写出的，皆不过是人生浮面的得失哀乐。至于我们现在到这种情形下面，我们能够用一种声音一组文字说得分明我们所觉到的东西吗？绝对不能，绝对不能。”

蒲静说：

“要把目前一切用歌声保留下来，这当然不能够。因为这时不是我们得到了什么，也不是失掉了什么，只是使我们忘掉了自己。不忘掉，这不行的！不过当我们灵魂或这类东西，正在融解到一霎微妙光色里时，我们得需要一支歌，因为只有它可以融解我们的灵魂！”

这不像平时蒲静的口气，显然的，空气把这个女人也弄得天真哓舌起来了，她坐了起来，见仪青只是微笑，就问仪青：“小诗……你说你的意见，怎么样？”

她仍然微笑，好像微笑就是这年青女孩全部的意见。这女孩子最爱说话也最会说话，但这时只是微笑。

黑凤向蒲静说：

“你自己的意见是怎么样？”

那蒲静轻轻的说：“我的意见是——”她并不把话继续下去，却拉过了仪青的手，放在嘴边挨了一下，且把黑凤的手捏着，紧紧的捏着，不消说，这就是她的意见了。

三个人皆会心沉默是必需的事，风景的美丽，友谊的微妙，是皆只宜从沉默中去领会的。

但过了一会，仪青想谈话了，却故意问蒲静：“怎么样来认识目前的一切，究竟你是什么意见。”

蒲静说：

“我不必说，左边那株松树就正在替我说！”

“说些什么？”

“它说：谁说话，谁就是傻子，谁唱歌，谁就是疯子，谁问，谁就是……”

仪青说：

“你又骂人！黑凤，她骂你！拧她，不能饶她！”

黑凤说：

“她不骂我！”

“你们是一帮的人。可是不怕你们成帮，我问你，诗人是怎么样发生的呢？”

因为黑凤并不为仪青对付蒲静，仪青便噘了一下小嘴，轻轻的说。

蒲静说：

“仪青你要明白么？诗人是先就自己承认自己是个傻子，所以来复述树枝同一切自然所说无声音的话语，到后成为诗人的。”

“他怎么样复述呢？”

“他因为自己以为明白天地间许多秘密，即或在事实上他明白的并不比平常人多，但他却不厌其烦的复述那些秘密，譬如，树杪木末在黄昏里所作的低诉，露水藏在草间的羞怯，流星的旅行，花的微笑，他自信懂得那么多别人所不懂的事情，他有那分权利，也正有那分义务，就来作诗了。”

“可是，诗人虽处处像傻子，尤其是在他解释一切，说明一切，形容一切时，所用的空字，所说的空话，不是傻子谁能够那么做。不过若无这些诗人来写诗，这世界还成什么世界？”

“眼前我们就并不需要一个诗人，也并不需要诗。”

“以后呢？假如以后我们要告给别一个人，告给一百年一千年的人，怎么样？”

蒲静回答说：

“照我说来若告给了他们，他们只知道去读我们的诗，反而不知道领会认识当前的东西了。美原来就是不固定的，无处不存在的，诗人少些，人类一定也更能认识美接近美些。诗人并不增加聪明人的智慧，只不过使平常人仿佛聪明些罢了。让平常人皆去附庸风雅，商人赏花也得吟诗填词，军人也只想磨盾题诗，全是过去一般诗人的罪过。”

仪青说：

“我们不说罪过，我们只问一个好诗人是不是也有时能够有这种本领，把一切现象用一组文字保留下来，虽然保留下来的不一定同当时情景完全相同，却的的确确能保留一些东西。我还相信，一个真的诗人，他当真会看到听到许多古怪东西！”

蒲静微笑把头点着：“是的，看到了许多，听到了许多。用不着诗人，就是我，这时也听到些古怪声音！”

黑凤许久不说话，把先前一时在路上采来的紫色野花，挼碎后撒满了仪青一身，轻轻的说：“借花献佛。真是个舌底翻莲的如来佛！”

仪青照例一同蒲静谈论什么时，总显得又热情又兴奋，黑凤的行为却妨碍不了她那问题的讨论。她问蒲静：

“你听到什么？”

蒲静把散在石上的花朵捧了一手撒到小女孩子仪青头上去。

“我现在正听到那株松树同那几颗高高的槐树在讨论一件事情，她说：‘你们看，这三个人一定是些城里人，一定是几个读书人，日光下的事情知道得那么少，因此见了月亮，见了星子，见了落日所烘的晚霞同一汪盐水的大海，一根小草，一颗露珠，一朵初放的花，一片离枝的木叶，皆莫不大惊小怪，小气处同俗气处真使人难受！’”

“假如树木皆有知觉，这感想也并不出奇！”

“它们并没有人的所谓知觉，但对于自然的见识，所阅历的可太多了。它们一切见得多，所以它们就从不会再有什么惊讶，比人的确稳重世故多了。”

仪青说：“我们也并不惊讶！”

蒲静说：“但我们得老老实实承认，我们皆有点儿傻，我们一到了好的光景下面，就不能不傻，这应当是一种事实。不只树木类从不讨论这些，就是其余若干在社会中为社会活着的人，也不会来作这种讨论！”

“蒲静，这里不是宣传社会主义的地方，因为你说你懂松树的话，难道你就不担心松树也懂你的话吗？你不怕‘告密’吗？”

因为仪青在石上快乐的打着滚，把石罅小草也揉坏了，黑凤就学蒲静的神气，调弄仪青说：

“我听到身边小草在埋怨：那里来那么多不讲道理的人，我们不惹她，也来折磨我们！只有诗人是这样子，难道蹂躏我的是个候补诗人吗？”

“再说我揍你，”仪青把手向黑凤扬起。“我盼望璇若先生再慢来些，三天信也不来。”

璇若是黑凤的未婚夫，说到这里，两人便笑着各用手捞抓了一阵。因为带球形的野花宜于穿成颈圈，仪青挣脱身，走下石壁采取野草去了。

到后蒲静却正正经经的同黑凤说：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我想起一本书，璇若先生往年还只能在海滨远远的听那个凤子姑娘说话，我们现在却居然同你那么玩着闹了。我问你，那时节在沙上的你同现在的你，感想有什么不同处没有？”

黑凤把蒲静的手拉到自己头上去轻轻的说：“这就不同！”她不把蒲静的手掌摊开覆着自己眼睛。“两年前也是那么夏天，我在这黄昏天气下，只希望有那么一只温柔的手把我的脸捂着，且希望有一个人正想着我，如今脸上已有了那么一只手，且还有许多人想着我！”

蒲静轻轻的说：“恐怕不是的，你应当说：从前我希望一个男人想我，现在我却正在想着一个男人！”

“蒲静，你不忠厚。你以为我……他今天还来了两个信！”

“来信了吗？我们以为还不来信！梦珂××的事情怎么样了？”

“毫无结果。他很困难，各处皆不接头，各处皆不知道梦珂被捕究竟在什么地方。他还要我向学校请假四天，一时不能回来！”

“恐怕完事了，他们全是那么样子办去。某一方面既养了一群小鬼，自然就得有一个地狱来安插这些小鬼的。”

黑凤大约想起她两年前在沙上的旧事，且想起行将结婚的未婚夫，因事在×××冒暑各处走动的情形，便沉然了。

蒲静把手轻柔的摸着黑凤的脸颊，会心的笑着。

仪青把穿花串的细草采回来了，快乐的笑着，爬上了岩石，一面拣选石上的花朵，一面只是笑。

黑凤说：

“仪青，再来辩论一会，你意思要诗，蒲静意思不要诗，你要诗的意思不过是以为诗可以说一切，记录一切。但我看你那么美丽，你笑时尤其美，什么文字写成的诗，可以把你这笑容记下？”

仪青说：“用文字写成的诗若不济事时，用一串声音组成的一支歌，用一片颜色描就的一幅画，皆作得到。”

蒲静说：“可是我们能画么？我们当前的既不能画，另一时离远的还会画什么？”

黑凤向蒲静说：

“你以为怎么样合宜？你若说沉默，那你不必说，因为沉默只能认识，并不能保存我们的记录。”

蒲静说：

“我以为只有记忆能保存一切。一件任何东西的印象，刻在心上比保存在曲谱上与画布上总完美些高明些。……”

仪青抢着说道：

“这是自然的事。不过这世界上有多少人的心能够保存美的印象？多数人的记忆，皆得耗在生活琐事上与职务上去，多数人皆只能记忆一本日用账目，或一堆上司下属的脸子，多数人皆在例行公事同例行习惯上注意，打发了每个日子，多数人皆不宜于记忆！天空纵成天挂着美丽的虹，能抬起头来看看的固不乏其人，但永远皆得低着头在工作上注意的也一定更多。设若想把自然与人生的种种完美姿式，普遍刻印于一切人心中去，不依靠这些用文字同声音，颜色，体积，所作的东西，还有别的办法？没有的，没有的！”

“那么说来，艺术不又是为这些俗人愚蠢人而作的了么？”

“决不是为庸俗的人与愚蠢的人而产生艺术，事实上都是安慰那些忙碌到只知竞争生活却无法明白生活意味的人而需要艺术。我们既然承认艺术是自然与人生完美形式的模仿品，上面就包含了道德的美在内，把这东西给愚蠢庸俗的人虽有一时将使这世界上多了些伪艺术作品与伪艺术家，但它的好处仍然可以胜过坏处。”

蒲静说：

“仪青小孩子，我争不赢你，我只希望你成个诗人，让上帝折磨你。”说后又轻轻的说，“明年，后年，你会同凤子一样的把自己变成一句诗，尽选字儿押韵，总押不妥贴，你方知道……”

晚风大了些，把左边同岩石相靠的槐树枝叶扫着石面，黑凤因为蒲静话中说到了她，她便说：“这是树的嘲笑，”且说，“仪青你让蒲静一点，你看，天那边一片绿云多美！且想想，我们若邀个朋友来，邀个从来不曾到过这里的人，忽然一下把她从天空摔到这地面，让她身边一切发呆，你想怎么样？！”

她学了蒲静的语气说：“那槐树将说……”

“不要槐树的意见，要你的意见。”

仪青业已坐起来了些时节，昂起头，便发现了星子，她说：

“我们在这里，若照树木意见说来已经够俗气了，应当来个不俗气的人，——就是说，见了这黄昏光景，能够全不在乎谈笑自若的人，只有梦珂女士好。璇若先生能够把她保出来，接过来，我们四个人玩个夏天可太好了。”

“她不俗气，当真的。她有些地方像个男子，有些地方男子还不如她！”

仪青又说：

“我希望她能来，只有她不俗气，因为我们三个人，就如蒲静，她自己以为有哲学见解反对诗，就不至于为树木所笑，其实她在那里说，她就堕入‘言诠’了。”

蒲静说：

“但她一来我想她会说‘这是资本主义下不道德的禽兽享乐的地方’，好像地方好一点，气候好一点，也有罪过似的。树木虽不嫌她如我们那么俗气，但另外一种气也不很雅。”

仪青说：“这因为你不认识她，你见过她就不会那么说她了。她的好处就也正在这些方面可以看出。她革命，吃苦，到吴淞丝厂里去做一毛八分钱的工，回来时她看得十分自然，只不过以为既然有多少女人在那里去做，自己要明白那个情形，去做就得了。她作别的苦事危险事也一样的，总不像有些人稍稍到过什么新生活荡过一阵，就永远把那点经验炫人。她虽那么切实工作，但她如果到了这儿来，同我们在一块，她也会同我们一样，为目前事情而笑，决不会如某种俗气的革命家，一见人就只说：‘不好了，帝国主义者瓜分了中国，×××是卖国贼。’她不乱喊口号，不矜张，这才真是能够革命的人！”

黑凤因为蒲静还不见到过梦珂，故同意仪青的说明，且说：

“是的，她真会这样子。她到这儿来，我们理解她，同情她那分稀有的精神，她也能理解我们，同意我们。这才真是她的伟大处。她出名，事情又做得多，但你同她面对面时，她不压迫你。她处处像一个人，却又使你爱她而且敬她。”

蒲静说：“黑凤，你只看过她一面，而且那时候是她过吴淞替璇若先生看你的！”

“是的，我见她一面，我就喜欢她了。”黑凤好像有一个过去的影子在心头掠过，有些害羞了，便轻轻的说：“我爱她，真是的。革命的女子的性格那么朴素，我还不见过第二个！”

仪青就笑着说：

“她说你很聪明很美！”

“我希望她说我‘很有用’。”黑凤说时把仪青的手捏着。

“这应当是你自己所希望的。”蒲静说，“你给人的第一面印象实在就是美，其他德性常在第二面方能显出。我敢说璇若先生对于你第一面印象，也就同梦珂一样！”

黑凤带着害羞的微笑，望着天末残余的紫色，“我欢喜人对于我的印象在美丽以外。”

仪青说：“我本来长得美，我就不欢喜别人说我不美。”

蒲静说：“美丽并不是罪过。真实的美丽原同最高的道德毫无畛域。你不过担心人家对于你的称赞像一般所谓标致漂亮而已。你并不标致艳丽，但你却实在很美。”

“蒲静，为什么人家对于你又常说‘有用’？为什么她不说我‘有用’”

蒲静回答说：

“这应当是你自己的希望！譬如说，你以为她行为是对的，工作是可尊敬的，生活是有意义的，应当从她取法，不必须要她提到。至于美，有目共赏，璇若……”

“得了，得了，我们这些话不会更怕树木笑人吗？”

晚风更紧张了些，全个树林皆刷刷作响，三人略沉默了一会，看着海，面前的海原来已在黄昏中为一片银雾所笼罩，仿佛更近了些。海中的小山已渐渐的模模糊糊，看不出轮廓了。天空先是浅白带点微青，到现在已转成蓝色了。日落处则已由银红成为深紫，几朵原作紫色的云则又反而变成淡灰色，另外一处，一点残余的光，却把几片小小云彩，烘得成墨黑颜色。

树林重新响着时，仪青向蒲静说：

“古人有人识鸟语，如今有人能翻译树木语言，可谓无独有偶。只是现在它们说些什么？”

蒲静说：

“好些树林皆同一说：‘今天很有幸福，得聆一个聪明美丽候补诗人的妙论。”’

仪青明知是打趣她，还故意问：

“此后还有呢？”

“还有左边那株偃蹇潇洒的松树说：‘夜了，又是一整天的日光，把我全身都晒倦了！日头回到海里休息去了，我们也得休息。这些日子月亮多好！我爱那粒星子，不知道她名字，我仍然爱她。我不欢喜灯光。我担心落雨，也讨厌降雾。我想想岩石上面那三个年青人也应当回家了，难道不知道天黑，快找不着路吗？’可是那左边瘦长幽默的松树却又说：‘诗人是用萤火虫照路的，不必为他们担心。’另一株树又说：‘这几天还不见打了小小火炬各处飞去的夜游者！’那幽默松树又说：‘不碍事，三个人都很勇敢，尤其是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别担心她那么美，那么娇，她还可以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别的又问：‘怎么，你相信她们会那么做？’那个就答：‘我本不应当相信，但从她们那份谈论神气上看来，她们一定不怕危险。’”

仪青说：

“蒲静，你翻译得很好，我相信这是忠实的翻译。你既然会翻译，也请你替我把话翻译回去，你为我告那株松树，（她手指着有幽默神气的一株） 你说：‘我们不怕夜，这里月亮不够照路，萤火虫还不多，我们还可以折些富于油脂的松枝，从石头上取火种，燃一堆野火照路！’”

黑凤因为两个朋友皆是客人，自己是主人，想家中方面这时应当把晚饭安排妥当了，就说：

“不要这样，还是向树林说‘再见’吧。松树忘了告给我们吃饭的时间，我们自己可得记着！”

几个人站了起来，仪青把穿好的花圈套到黑凤颈上去，黑凤说：

“诗人，你自己戴！”仪青一面从低平处跳下岩石，一面便说：“诗人当他还不能把所写的诗代替花圈献给人类中最完美的典型时，他应当先把花圈来代替诗，套到那人类典型头上去！”因为她恐怕黑凤还会把花圈套回自己颈脖上来，平时虽然胆子极小，这时却忘了黑魆魆的松林中的一切可怕东西，先就跑了。

她们的住处在山下，去她们谈笑处约有半里路远近。几个人走回所住的小小白房子，转到山上大路边时，寂寞的山路上电灯业已放光。几个人到了家中，洗了手，吃过饭，谈了一阵，各人说好应当各自回到所住那间小房中去作自己的事情。仪青已定好把一篇法文的诗人故事译出交卷，蒲静已定好把所念的一章教育史读完，黑凤则打算写信给她的未婚夫璇若，询问南京的情形，且告给这边三个人的希望，以为如果梦珂想法保出来了，则必无问题可言，务必邀她过海滨来休息一阵，一面可以同几个好朋友玩玩，一面也正可以避避嫌，使侦探不至于又跟她过上海不放松她。又预备写信给她的父亲，询问父亲对于她结婚的日子，看什么时节顶好。她们谈到各人应作的事情时，并且互相约定，不管有什么大事，总不许把工作耽误。

蒲静同仪青皆回到楼上自己卧室里去了，黑凤因为还有些事告给新来的娘姨，便独自在客厅中等待着，且装作一个名为“费家二小”的乡下女孩子说话，这乡下女孩，正是她自己所作的一篇未完事的小说上人物。

把一些事教给了娘姨以后，她就在客厅旁书房中写信。信写好后，看看桌上的小表，正十点四十分。刚想上楼去看看两个人睡了没有，门前铃子响了一阵，不见娘姨出去开门，就走去看是谁。出去时方知道是送电报的，着忙签了个字，一个人跑回书房去，把电码本子找到了，就从后面起始翻出来。电报是璇若从南京来的，上面说：“梦珂已死，余过申一行即回。璇。”把电翻完，又看看适间所写的信，黑凤心想：“这世界，有用的就是那么样子的结果！”

她记起了梦珂初次过吴淞学校去看她的情形，心里极其难过，就自言自语说：“勇敢的同有用的好人照例就是这样，于是剩下些庸鄙怕事自足糊涂的……”又说：“我不是小孩子，我哭有什么用？”原来这孩子眼睛已红了。

她把电报拿上楼去，站在蒲静的卧室外边，轻轻的敲着门。蒲静问：“黑凤，是你吗……”她便把门推开走到蒲静身后站了一会儿，因为蒲静书读得正好，觉得既然这人又不曾见过梦珂，把这种电报扰乱这个朋友也不合理，就不将电报给蒲静看。蒲静见黑凤站在身后不说话，还以为只是怕妨碍她读书，就问黑凤：“信写好了没有？”

黑凤轻轻的说：“十一点了，大家睡了吧。”

心中酸酸的离开了蒲静房间，走到仪青的房门前，轻轻的推开了房门，只见仪青穿了那件大红寝衣，把头伏在桌子上打盹，攀着这女孩子肩膊摇了她一下，仪青醒来时就说：

“不要闹我，我在划船！我刚眯着，就到了海上，坐在三角形白帆边了。”等一等又说：“我文章已译好了。”

“睡了吧，好好的睡了吧。我替你来摊开铺盖。”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你信写好了吗？”

黑凤轻轻的说：“好了的。你睡了，我们明天见吧！”

“明天上山看日头，不要忘记！”

黑凤说：“不会忘记。”

因为仪青说即刻还要去梦中驾驶那小白帆船，故黑凤依然把那电报捏在手心里，吻了一下仪青美丽的额角，就同她离开了。

她从仪青房中出来时，坐在楼梯边好一会。她努力想把自己弄得强硬结实一点，不许自己悲哀。她想：“一切都是平常，一切都很当然的。有些人为每个目前的日子而生活，又有些人为一种理想日子而生活。为一个远远的理想，去在各种折磨里打发他的日子的，为理想而死，这不是很自然么？倒下的，死了，僵了，腐烂了，便在那条路上，填补一些新来的更年青更结实的家伙，便这样下去，世界上的地图不是便变换了颜色么？她现在好像完了，但全部的事并不完结。她自己不能活时，便当活在一切人的记忆中。她不死的。”

她自己的确并不哭泣。她知道一到了明天早上，仪青会先告诉她梦里驾驶小船的经验，以及那点任意所为的快乐，但她却将告给仪青这个电报的内容，给仪青早上一分重重的悲戚！她记起仪青那个花圈了，赶忙到食堂里把它找得，挂到书房中梦珂送她的一张半身像上去。

廿二年六月青岛

（登在《新社会半月刊》第五卷三号至六号）

本篇发表于1933年8月1日，16日，9月1日，16日《新社会半月刊》第5卷第3～6期。署名沈从文。

上城里来的人

一

“三月十六日的事。一个坏运气落到了众人头上，来了一些——谁知道这应当用什么称呼为恰当呢——总之他们是来了。不报信，就来了。把一些人从梦中惊醒，但是醒来他们已到寨子中了。狗叫是空的。狗这时似乎也知道叫是空叫，各个逃到空园中去了。人可逃不及。

“于是不用什么名义就动手。知道‘动手’这两字的用意吧。他们动手了，他们有刀，有枪，只有‘请便’可以说了。

“他们是体面的。只要不这么慌张，不这么混乱，成群排队到村中大街上走，吹号打鼓的在前引路，骑马匹的放在后面，我可以赌咒说我不敢疑心他们是——

“我决定说他们能够这么办的，做得体体面面，在另一时节。”

二

“我不是说动手么？

“轮到了牛，轮到了羊，轮到了财物。……当真，应当轮到我们了。

“我们是妇人，妇人是有‘用处’的。

“他们是斯斯文文的，这大致是明白附近无其余的他们。说，‘来！’我们就过去一个，我忘了告你是在喊来以前我们妇人是如牛羊一样，另外编成一队的了。如今是指定叫谁谁就去。我赌气，说我不害怕。这是平常事，是有过的事。

“但我看到我们的大表妹子——该死的老子这样大年纪还不打发她出门，——她脸色变得真难看。还没有喊她，一双脚只是摇，像纺纱车轴。我的天，你这样胆小，一个女人总有一次的事，怕什么？我是不怕的。用过了，他们就会走路，不是么？

“我轻轻的说，妹子，别这样，你大表嫂也在此，婶婶也在此，不要怕。让他吃，让他用，衙门做官的既不负责，庙里菩萨又不保佑，听他们去，不过一顿饭久就完事。

“他们决不是土匪，不会把我们带去——带去只有累赘他们——所以我心稳稳的。”

三

“像害了一场病，比疟疾还轻松一点的病，我成了今天的我了。

“所以我说，我家中原是有两头母牛，四头羊，二十匹白麻布，二十匹棉家机布，全副银首饰，仍然得上城来帮人做工。这理由，你当然明白了。他们拿去了一切，留下我同我的男子，我又是害病。你们从城里下乡或者当是另外一个理由，因为你们还可以回转城里。

“我就是因此到城里来了。我的牛羊同家产，可不知道随了他们到什么地方去。我顶不放心那匹黑牛，它左脚有病，是真的。我的男人他因此当兵去了，他临动身时说，他将来总会作他们作过的事，说这话时好像生了点气。

“我记到他的话，我告他：若是别人家的牛脚上有病，可为别人留下不要拉走。有病的牛走远路是不相宜的，要这东西随队伍开差，也怪可怜。

“也许他得过一头牛了，就因为记到我的话不把牛牵走。他是好人，我可以同你打赌，尽你去问我村子里的每个人，看有一个人说坏话没有。”

四

“你们城里人真舒服。

“成天开会，说妇女解放，说经济独立，说……我明白，我懂。我记得到，那有就忘记的道理！你不信我念那段话给你听。你告我的我全记得到。‘我们妇女也是人，有理由做男子一切做着的事。’……这我可不明白了，我不知道使我们村子里妇人所害的病，有法子在解放以后就不害它不？

“她们不能全搬进城来住。乡下的她们比城里似乎多多了。”

“她们有牛，羊，麻布，棉布，而他们就有刀，枪，小手枪，小手榴弹。他们是这样多，衣服一色。上城来告状又不是办法，我们告谁？”

…………

五

“不说起，我不记到这些事的。好像是忘了，过去的事忘了倒好点。

“可惜我那牛，我知道它是不愿同我们离开的。临走时被他们牵着打着（我睡到这样想），它必定还流眼泪。我们原来多久就已成为一家人，太熟了。

“若到什么地方碰到它，我断定它还认得我。它是又聪明又懂事的东西，我说得是那只黑色的。唉，可是恐怕我的那男人，我再不会认识他了，这是整五年，从那出门一天算起——不，应当从我害病那天算起。”

十七年八月于上海

（登在上海《中央日报·红与黑》第十号）

本篇发表于1928年8月17日《中央日报·红与黑》第10号。署名茹椒。

生

北京城十刹海杂戏场南头，煤灰土新垫就一片场坪，白日照着，有一圈没事可作的闲人，皆为一件小小热闹粘合在那里。

咝……

一个裂帛的声音，这声音又如一枚冲天小小爆仗，由地而腾起，五色纸作成翅膀的小玩具，便在一个螺旋形的铁丝上，被卖玩具者打发了上天。于是这里有各色各样的脸子，皆向明蓝作底的高空仰着。小玩具作飞机形制，上升与降落，同时还牵引了远方的眼睛，因为它颜色那么鲜明，有北京城玩具特性的鲜明。

小小飞机达到一定高度后，便俨然如降落伞，盘旋而下，依然落在场中一角，可以重新拾起，且重新派它向上高升。或当发放时稍偏斜一点。它的归宿处便改了地方，有时随风飏起挂在柳梢上，有时落在各种小摊白色幕顶上，有时又凑巧停顿在或一路人草帽上。它是那么轻，什么人草帽上有了这小东西时，先是一点儿不明白，仍然扬长向在人丛中走去，于是一群顽皮小孩子，小狗般跟在身后嚷着笑着，直到这游人把事弄明白，抓了头上小东西摔去，小孩子方始争着抢夺，忘了这或一游人，不再理会。

小飞机每次放送值大子儿三枚，任何好事的出了钱，皆可自己当场来玩玩，亲手打发这飞机“上天”，直到这飞机在“地面”失去为止。

从腰边口袋中掏铜子人一多，时间不久，卖玩具人便笑眯眯的一面数钱一面走过望海楼喝茶听戏去了，闲人粘合性一失，即刻也散了。场坪中便只剩下些空莲蓬，翠绿起襞的表皮，翻着白中微绿的软瓤，还有棕色莲子壳，绿色莲子壳。

一个年纪已经过了六十的老人，扛了一对大傀儡从后海走来，到了场坪，四下望人，似乎很明白这不是玩傀儡的地方，但莫可奈何的却停顿下来。

这老头子把傀儡坐在场中烈日下，一面收着地面的莲蓬，用手捏着，探试其中的虚实，一面轻轻的咳着，调理他那副枯嗓子。他既无小锣，又无小鼓，除了那对脸儿一黑一白简陋呆板的傀儡以外，其余什么东西也没有！看的人也没有。

他把那双发红小眼睛四方瞟着，场坪地位既那么不适宜，天气又那么热，心里明白，若无什么花样做出来，决不能把游海子的闲人牵引过来。老头子便瞻望坐在坪里傀儡中白脸的一个，亲昵的低声的打着招呼，也似乎正在用这种话安慰他自己。

“王九，不要着急，慢慢的会有人来的。你瞧，这莲蓬，不是大爷们的路数？咱们耽一会儿，就来玩个什么给爷们看看，玩得好，还愁爷们不赏三枚五枚？玩得好，大爷们回家去还会同家中学生说：‘嗨，王九赵四摔跤多扎实，六月天大日头下扭着蹩着搂着，还不出汗！（他又轻轻的说） 可不是，你就从不出汗，天那么热，你不出汗也不累，好汉子！”

来了一个人，正在打量投水似的神气，把花条子衬衣下角长长的拖着，作成北京城大学生特有的丑样子，在脸上，也正同样有一派老去民族特有的憔悴颜色。

老头子瞥了这学生一眼，便微笑着，以为帮场的“福星”来了，全身作成年轻人伶便姿式，把膀子向上向下摇着。大学生正研究似的站在那里欣赏傀儡的面目，老头子就重复自言自语的说话，亲昵得如同家人父子应对。

“王九，我说，你瞧，大爷大姑娘不来，先生可来了。好，咱们动手，先生不会走的。你小心别让赵四小子扔倒。先生帮咱们绷个场面，看你摔赵四这小子，先生准不走。”

于是他把傀儡扶起，整理傀儡身上那件破旧长衫，又从衣下取出两只假腿来，把它缚在自己裤带上，一切弄妥当后，就把傀儡举起，弯着腰，钻进傀儡所穿衣服里面去，用衣服罩好了自己，且把两只手套进假腿里，改正了两只假腿的位置，开始独自来在灰土坪里扮演两个人殴打的样子。他用各样方法，变动着傀儡的姿式，跳着，蹿着，有时又用真脚去捞那双用手套着的脚，装作掼跤盘脚的动作。他自己既不能看清楚头上的傀儡，又不能看清楚场面上的观众，表演得却极有生气。

大学生忧郁的笑了，而且，远远的另一方，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空地上的情形，被这情形引起了好奇兴味，第二个人跑来了。

再不久，第三个以至于第十三个皆跑来了。

闲人为了傀儡的殴斗，聚集在四周的越来越多。

众人嘻嘻的笑着，从衣角里，老头子依稀看得出场面上一圈观众的腿脚，他便替王九用真脚绊倒了赵四的假脚，傀儡与藏在衣下玩傀儡的，一齐颓然倒在灰土里，场面上起了哄然的笑声，玩意儿也就作了小小结束了。

老头子慢慢的从一堆破旧衣服里爬出来，露出一个白发苍苍满是热汗的头颅，发红的小脸上写着疲倦的微笑，离开了傀儡后，就把傀儡重新扶起，自言自语的说着：

“王九，好小子，你真能干。你瞧，我说大爷会来，大爷不全来了吗？你玩得好，把赵四这小子扔倒了，大爷会大把子铜子儿洒来，回头咱们就有窝窝头啃了。瞧，你那脸，大姑娘样儿。你累了吗？怕热吗？（他一面说一面用衣角揩抹他自己的额角） 来，再来一趟，好劲头，咱们赶明儿还上南京国术会打擂台，给北方挣个大面子！”

众人又哄然大笑。

正当他第二次钻进傀儡衣服底里时，一个麻着脸庞收小摊捐的巡警从人背后挤进来。

巡警因为那种扮演古怪有趣，便不作声，只站在最前线看这种单人掼跤角力。然刚一转折，弯着腰身的老头子，却从巡警足部一双黑色厚皮靴上认识了观众之一的身分与地位，故玩了一会，只装作赵四力不能支，即刻又成一堆坍在地下了。

他赶忙把头伸出，对巡警作一种谄媚的微笑，意思像在说“大爷您好，大爷您好”，一面解除两手所套的假腿一面轻轻的带着幽默自讽的神气，向傀儡说：

“瞧，大爷真来了，黄褂儿，拿个小本子抽收四大枚浮摊捐，明知道咱们嚼大饼还没办法，他们是来看咱们摔跤的！天气多热！大爷们尽在这儿竖着，来，咱们等等再来。”

他记起浮摊捐来了，他手边还无一个大子。

过一阵，他看看围在四方的帮场人已不少，便四向作揖打拱说：

“大爷们，大热天委屈了各位。爷们身边带了铜子儿的，帮忙随手撒几个，荷包空了的，帮忙耽一会儿，不必走开。”

观众中有人丢一枚两枚的，与其他袖手的，皆各站定原来位置不曾挪动，一个青年军官，却掷了一把铜子皱着眉毛走开了。老头子为拾取这一把散乱满地的铜子，照例沿了场子走去，系在腰带上那两只假脚，便很可笑的向左向右摆着。

收捐巡警已把那黄纸条画上了个记号，预备交给老头子，他见着时，赶忙数了手中铜子四大枚，送给巡警，这巡警就口上轻轻说着“王九王九”，含着笑走了。巡警走后，老头子把那捐条搓成一根捻子，扎在耳朵边，向傀儡说：

“四个大子不多，王九你说是不是？你不热，不出汗！巡警各处跑，汗流得多啦！”说到这里他似乎方想起自己头上的大汗，便蹲下去拉王九衣角揩着，同时意思想引起众人发笑，观众却无人发笑。

这老头子也同社会上某种人差不多，扮戏给别人看，连唱带做，并不因为他做得特别好，就只因为他在做，故多数人皆用希奇怜悯眼光瞧着。应出钱时，有钱的也照例不吝惜钱，但不管任何地方，只要有了一件新鲜事情，这点粘合性就失去了，大家便会忘了这里一切，各自跑开了。

柳树阴下卖莲子小摊，有人中了暑，倒在摊边晕去了，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有人跑向那方面去，也跟着跑去，只一会儿玩傀儡的场坪观众就走去了大半。少数人也似乎方察觉了头上的烈日，继续渐渐散去了。

带着等待投水神气的大学生，似乎也记起了自己应做的事情，不能尽在这烈日下捧场作呆二，沿着前海大路挤进游人中不见了。

场中剩了七个人。

老头子看看，微笑着，一句话不说，两只手互相捏了一会，又蹲下去把傀儡举起，罩在自己的头上，两手套进假腿里去，开始剧烈的摇着肩背，玩着业已玩过的那一套。古怪动作招来了四个人，但不久之间却走去了五个人。等到另外一个地方真的殴打发生后，其余的人便全皆跑去了。

老头子还依然玩着，依然常常故意把假脚举起，作为其中一个全身均被举起的姿式。又把肩背极力倾斜向左向右，便仿佛傀儡扭扑极烈。到后便依然在一种规矩中倒下，毫不苟且的倒下。自然的，王九又把赵四战胜了。

等待他从那堆敝旧衣里爬出时，场坪里只有一个查验浮摊捐的矮巡警，笑眯眯的站在那里，因为观众只他一人故显得他身体特别大，样子特别乐。

他走向巡警身边去，弯了下腰，从耳朵边抓取那根黄纸捻条，那东西却不见了，就忙匆匆的去傀儡衣里乱翻。到后从地下方发现了那捐条，赶忙拿着递给巡警：巡警不验看捐条，却望着系在那老头子腰边的两只假腿痴笑，摇摇头走了。

他于是同傀儡一个样子坐在地下，计数身边的铜子，一面向白脸傀儡王九笑着，说着前后相同既在博取观者大笑，又在自作嘲笑的笑话。他把话说得那么亲昵，那么柔和。他不让人知道他死去了的儿子就是王九，儿子的死乃是由于同赵四相拼也不说明。他决不提这些事。他只让人眼见傀儡王九与傀儡赵四相殴相扑时，虽场面上王九常常不大顺手，上风皆由赵四占去，但每次最后的胜利，总仍然归那王九。

王九死了十年，老头子在北京城圈子里外表演王九打倒赵四也有了十年，那个真的赵四，则五年前在保定府早就害黄疸病死掉了。

廿二年九月三日在北平新窄而霉斋

（登在《人民评论旬刊》一卷十七号）

本篇发表于1933年9月10日《人民评论旬刊》第l卷第17号。署名沈从文。

早上——一堆土一个兵

天欲发白。一切皆静静的。这分沉静便孕育了稍后一时金铁齐鸣的种子。

老同志伏在山地土沟边如一只狗，身穿破棉袄儿，见得多，听得多，胆量稳稳的，心沉沉的，不怕冷，不怕饿。

为得是会那么一手，有了经验，到时候天空中燕子似的钢铁飞窜，“来，×你的娘，炸你个七块八块！”一下子把那个黑沉沉的玩意儿，向远处抛去，訇……一堆烟子，一堆石头，一堆泥土，向上直卷。一口猛劲的犁，一只瞧不见的大手，这么一下翻起多少东西！那大腿，那手指，那点撕碎拉长的内脏！起花的肠子，水蛇似的肠子。“来，×你祖宗，再来一下！”又再来一下。

在那时节老同志是半疯的。空中的一切声音皆使他发疯。“来，×你……”便又再来了一下。每一个动作相伴而来的是个粗俗的字眼，这包含了一种力量，一分气。

老同志可没有死，天知道这是谁出的主意，勇敢人照例就不会轻易死。枪子儿常常赶人背后穿，你想跑，只一下子你便完事了。你不跑，你不会在冲过来的毛子以前完事。

嘘……一颗流弹，一只紫色的鸟儿打头上飞过去，一个信号，暴雨中第一滴雨点。来了，昨天的事又快来了。同天明一样，黑夜一走终究要来的。

一切过去了，黑夜和沉默皆已过去了。远处有了机关枪声音一阵，过后又异常沉静了。

天已亮，好像再不会有什么事。

老同志把手在空虚里抓了一把，看看风向什么方面吹。老同志身伴一个小同志，一个学生，那顶圆圆的钢盔搁在头上，代为说明他来这儿还不多久。那学生哑哑的说：

“老伴，老伴，别开玩笑，小心一点儿。”

“小心一点儿？小心你做皇帝的命！你是来干吗的？我问你。”

那一边便无回嘴声音了。

过一会儿，那戴了钢盔的学生却说：

“老同志，老同志，到了一万顶钢盔，今早冲锋时可不怕机关枪了。”

人年轻了一点，话说得那么傻，真像机关枪子儿单拣脑瓜子钻，别一处皮肉不作兴穿过似的。故老同志听到这个时笑也不笑。后面的人要买帽子爱国，前面的可不要。他们要大炮小炮，要机关炮同向空中飞机瞄准的高射炮，向谁去要？从学生看来这老同志正有点傻，像那么勇敢，那么猛，不是傻子谁作得出这件事。看看地面各处已现出了淡淡的轮廓，只壕沟如一条黑色带子，向高处爬去。学生问：

“老伴，老伴，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为什么到这儿来？鬼明白。你为什么到这儿来？我问你。人明白的都不来，来的就不大明白。大家都想搬了宝贝向南边跑，不要脸，不害羞。留下性命做皇帝，这块土地谁来守？”

“你有家，……有土。”

“我有田土舍不得离开吗？我有坟土。毛子来了，占去咱们的土地，祖宗出了多少力，流过多少血，家门前一块肥土让他们拿去，不丢丑？读书人不怕丢丑我可怕丢丑。站不住了，脑瓜子炸了，胸脯瘪了，躺到那炮弹犁起的坑里去，让它烂，让它腐。赶明儿有人会说：‘老同志不瘪，争一口气，不让自己离开窄窄的沟儿向宽处跑。他死了，他硬朗，他值价。’”

那学生一句话不说，也把手在空气中捞了那么一下，想爬过来一点，似乎要亲老同志一下，老同志说：

“伙计，小心点，不是玩的。”

“得啦，我让你去做皇帝。我把你这个。”他想脱下那顶帽子，这帽子使他害了羞。

啵……

一下子小雏儿完了，放翻了，一个滚便转到壕沟里泥水中去了。一顶钢盔留在老同志身边。

“发明这玩意儿帽子？”老同志道，“天空中落雪子时，戴它到头上去，挡一阵雪子。送来一万顶，好像全望着别炸碎脑子，枪子儿赶别处进，把受伤的填满一个北京城，让人知道抵抗了那么久，伤了那么多，就来讲和似的。妈妈的，你们讲和我不和。我怕丢丑。我们祖宗并不丢丑。”

稍远处有了枪声，左边有了枪声，右边有了枪声，老同志摸摸身边，身边有一十七个炸药作馅的铁棒槌。寒气中一切皆结了冰似的；空气结了冰，铁也结了冰。

三月二十二日青岛窄而霉斋

（登在三十卷九号《东方杂志》）

本篇发表于1933年5月1日《东方杂志》第30卷第9号。署名沈从文。

节　日

落了一点小雨，天上灰濛濛的，这个中秋的晚上，在×城已失去了中秋的意义。

一切皆有点朦胧，一切皆显得寂寞。

街道墙角的转折处，城市里每人的心中，似乎皆为这点雨弄得横糊暗淡，毫无生气。

城中各处商人铺子里，仍然有稀稀疏疏的锣鼓声音，人家院落里有断续鞭炮声音，临河楼上有箫笛声音，每一家也皆有笑语声音。这些声音在细雨寒风里混合成一片，带着忧郁的节日情调，飘飏到一个围墙附近时，已微弱无力，模模糊糊，不能辨别它来处方向了。

雨还在落。因为围墙附近地方的寂静，雨俨然较大了一些。

围墙内就是被×城人长远以来称为花园的牢狱。往些年分地方还保留了一种习惯，把活人放在一个木笼里站死示众时，花园门前曾经安置过八个木笼。被站死人给它一个雅致的口号，名为“观花”。站笼本身也似乎是一个花瓶，因此×城人就叫这地方为“花园”。现在这花园多年来已经有名无实，捉来的乡下人，要杀的，多数剥了衣服很潇洒方便的牵到城外去砍头，木笼因为无用，早已不知去向，故地方虽仍然称为花园，渐渐的也无人明白这称呼的意义了。

花园里容纳了一百左右的犯人，同关鸡一样，把他们混合的关在一处。这些符合各个乡村各种案件里捕捉来的愚蠢东西，多数是那么老实，那么瘦弱，糊里糊涂的到了这个地方，拥挤在一处打发着命里注定的每个日子。有些等候家中的罚款，有些等候衙门的死刑宣布，在等候中，人还是什么也不明白，只看到日影上墙，黄昏后黑暗如何占领屋角，吃一点粗糙囚粮，遇闹监时就拉出来，各爬伏到粗石板的廊道上，卸下了裤子，露出一个肮脏的屁股，挨那么二十三十板子。打完了，爬起来向座上那一个胡子，磕一个头，算是谢恩，仍然又回到原来地方去等候。

牢里先是将整个院落分成四部各处用大木柱作成的栅栏隔开，白日里犯人可以各处走动。到了晚上，典狱官进牢收封点名时，犯人排成一队站好。典狱官拿了厚厚的一本点名册，禁卒肩上搭了若干副分量不等的脚镣手梏，重要的，到时把人加上镣梏，再把铁锁锁定到木栅栏柱旁一个可以上下移动的铁环上，其余则各自归号向预定的草里一滚，事情就已完毕，典狱官同禁卒便走去了。此后就是老犯来处置新犯，用各样刑罚敲诈钱财的时候了。这种风气原是多年以来就养成了的。到后来，忽然有一天，许多乡下人在典狱官进监以后，把典狱官捆着重重的殴打了一顿，逃跑了一些犯人，因此一来，这狱里就有了一种改革。院中重新在各处用铁条隔开，把院中天井留出了一段空地，每日除了早上点名出恭时，各犯人能到院中一次以外，其余时节所有犯人皆各在自己所定下的号内住下，互相分隔起来。院中空地留为典狱官进监点名收号来去的道路，从此典狱官危险也少了。新的改革产生一种新的秩序，铁条门作好后，犯人们皆重新按名编号，重新按名发给囚粮，另外也用了一种新的规矩，就是出了一点小事时，按名加以鞭打。因为新的管狱方法不同了一点，管狱员半夜里还可以来狱中巡视，老犯的私自行刑事情也随同过去制度消灭了。

新狱规初初实行时，每一个犯人在每早上皆应在甬道上排队点名，再鱼贯而行依次到那个毛房去出恭，再各归各号。大多数犯人皆乡下农民，不习惯这件事，因此到时总大家挤着推着，互相用那双愚蠢的畜生一般的眼睛望着同伴微笑，有镣梏的且得临时把它解开，所以觉得非常新奇有趣。到后久一点，也就十分习惯自然了。

这狱中也如同别的地方别的监狱一样，放了一批，杀了一批，随即又会加上一批新来的人。大家毫无作为的被关闭到这一个地方，每日除了经过特许的老犯，可以打点草鞋以外，其余人什么事也不作，就只望到天井的阳光推移，明暗交替打发掉每一个飘然而来倏然而逝其长无尽的日子。

所有被拘留的人皆用命运作为这无妄之灾的注释。什么人被带去过堂了，什么人被打了，什么人释放了，什么人恭喜发财牵去杀头了，别的人皆似乎并不十分关心，看得极其自然。

每天有新来的人。这种人一看就可以明白，照例衣服干净一点，神气显得慌张焦灼，一听到提人时就手足无措。白天无事，日子太长，就坐到自己草荐上，低下头一句话不说，想念家中那些亲人同所有的六畜什物。想到什么难受起来时，就幽的哭着。听人说到提去的什么人要杀头了时，脸儿吓得焦黄，全身发抖，且走过去攀了铁条痴痴的望着。坐牢狱稍久一点，人就变愚呆了，同畜生差不多，没有这种神经敏锐了。

老犯自由行刑的权利，虽因为制度的改革，完全失去，可是到底因为是老犯，在狱里买酒买肉，生活得还是从从容容。狱里发生什么小争持时，执行调解的也总是这一类人。

老犯同城市中的犯人，常常酗酒闹事，互相殴打，每到这种事件发生时，新来的乡下犯人，多吓怕得极其厉害，各自远远的靠墙根躺着，盼望莫误打到身边来。结果则狱吏进来，问讯是谁吵闹，照例吵闹的不肯说出，不吵闹的谁也不敢说出，于是狱吏的鞭子，在每人身上抽一两下，算是大家应得的待遇。

因为过节的习惯，在×城还好好的存在，故在这种地方，犯人们也照例得到了些过节的好处。各人把那从上面发下来的一片肥肉，放在糙米饭团上，囫囵吃下后，各人皆望到天空的黄昏雨景，听到远处的各种市声，等候狱官来收封点名。到后收号的来了，因为过节，狱官们的团圆酒还喝得不够量，马马虎虎的查看了一下，吩咐了几句照例的话，就走去了。

到了二更左右，有些人皆蜷成一团卧在稻草里睡着了，有些人还默默的思索到花园外边的家中节日光景，有些人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忽然吵闹了起来了。先是各人还各自占据到一个角隅里，在黑暗中互相辱骂，到后越说越纷乱不清，一个抛了一只草鞋过去，另一个就抛了一件别的东西过来。再到后来，两个人中有一个爬了起来赶过去理论，两个人即刻就在黑影里撞打起来了。

只听到肉与肉撞触的钝声，拳头同别的东西相碰的声音，木头，瓶子，镔铁锅，以及其他抛掷的声音。骨节戛戛发声，喘息，辱骂，同兽类咬牙切齿时那种相似沉默的挣扎，继续着，不知在什么时节才可以告一段落。显然的，这里也有一些人，为了这个节日喝了不少酽冽的烧酒，被烧酒醉倒，发生着同别的世界也会同样发生的事情了。

两个醉醺醺的犯人在一个角隅里翻天覆地的扑闹时，一时节旁边事外的人皆不说话。只听到一个卷着舌头的人，一面喘息一面辱骂：

“×你的娘，你以为我对不起你。婆娘们算个什么？婆娘们算个什么？……”

似乎这个人正被压在下层，故话还在说着，却因为被人压定，且被人嘴边打了一拳，后来的话就含糊不清了。

另外黑暗一隅有上了点年纪的人喊着：“四平，四平，不要打出人命，放清醒点！”

又有人说：“打死一个就好了，打死一个，另一个顶命，这里就清静了。”

又有人说：“管事的头儿快来了，各人四十板，今天过节，我们不能为你们带累领这种赏！”

还有人为别的事说别的话，似乎毫不注意身边附近殴打的。

说话的多是据守屋角没有酒喝的人物。在狱中喝酒是有阶级身分的。

一会儿，只听到一种钝声，一个人哎的喊了半个字，随后是一个打草鞋用的木榔槌，远远的摔到墙边铁条上复落在院子中的声音。于是一切忽然静寂了。

两人中有一个被打晕了。

于是就听到有人挣扎着，且一面含含糊糊的骂着：

“×你的娘，你以为我对不起你。婆娘们算个什么？要你莫扼喉咙你不相信，你个杂种，一下子就相信了。你个杂种。……让开点，你个杂种。”

这仍然是那个卷舌头醉鬼说话的声音。名为四平的醉鬼，这时还压在他的身上，可是因为已经被那一榔槌敲晕了，这压在下面的醉鬼，推了一阵，挣扎了一阵，总仍然爬不起来，一面还是骂着各样丑话粗话，一面就糊糊涂涂，把脸贴在湿霉的砖地上睡着了。

稍静寂一会。

黑暗中许多人又说话了，大家推论着。

“打死了一个。下面那个打死上面那个了。”

“四平打不死的，若打死，早在堂上被夹板折磨断气了。”

“一个晕了，一个睡了。”

“杂种！成天骂杂种，自己就是杂种！”

“把烧酒放烟头的才真是杂种！”

“轻说点，酒店老板阎王来了。”

各处有嘘嘘的声音，各处在传递知会，有些犯人就了悬在院中甬道上油灯的微弱灯光，蹲着在地面下田字棋，有些做别的事情，怕管事一来知道，皆从这知会中得到了消息，各人就躺在原来所据的地面草堆里，装成各已安睡的样子，让管事的在门外用灯照照，且用长杆子随意触撞一两个草堆里那一团东西，看看是不是还在那里。管事的一切照例的作着，一面照例的骂着许多丑话，一面听着这些丑话，于是这人看看甬道上的油灯，检查一下各个铁门上的锁钥，皮靴橐橐的又走了。

当真阎王来了。

一个大眉、大眼、方脸、光头、肥厚的下颏生了一部络腮胡子，身高六尺的人物，手上拿了一个电筒，一根长长的铁杖，踉踉跄跄的走过来，另外一个老年人提了一盏桅灯，似乎也喝了一杯，走路时见得摇摇晃晃。提灯的虽先开了门，到里面甬道时却走在后面一点，因为照规矩阎王应走在前面。

这人在外边开了一个酒铺，让靠近西城下等人皆为他那种加有草烟头的烧酒醉倒，也让这烧酒从一些人手中巧妙的偷运送到狱中来，因此就发了一点小财。照××当地的风气，一切官吏的位置皆可以花钱买得，这人为了自己坐过一阵监狱，受过了一些鞭笞，故买了一个管狱位置。这人作官以后，每每喝了一肚子自己所酿的烧酒，就跑到这地方来巡查，乘了酒性严厉的执行他的职务，随意的鞭打其中任何一个人。有时发现了一些小小危险东西，或是一把发锈的小刀，或一根铁条，或一枚稍大的钉子，追究不出这物件的主人时，就把每人各打二十下，才悻悻的拿了那点东西走去。

这人的行为似乎只是在支取一种多年以前痛苦的子息，×城人是重在复仇的，他就在一切犯人的身上，索回多年以前他所忍受那点痛苦。

阎王来时，大家皆装睡着了。各处有假装的鼾声，各人皆希望自己可以侥幸逃避一次灾难。

这人把电筒扬起，各处照了一下，且把铁条从铁栏外伸过去，向一个草堆里戳了几下，被戳的微微一动，这人便笑着，再用力戳了一下。

“该死的，你并不睡，你并不睡。你装睡，你在想你的家中，想月亮，想酒喝，你是抢犯，你正在想你过去到山坳里剥人衣服的情形。……不要想这些，明天就得割你的头颅，把你这个会做梦的大头漩到田中去，让野猪吃你！”

那个缩在草堆里成一团的乡下人，一点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只是吓得把鼻头深深的埋到草里，气也不敢向外放出。尽铁条戳了两下，又在臀部脊部各打击了两下，也仍然不作声，难关过去了，因为这铁条又戳到第二个人身上去了。

第二个又被骂“把头丢到田里”，又被重重的抽了两下。

如此依次下去，似乎每一个人皆不免挨两下。

大家皆知道阎王今天一定多喝了两杯，因为若不多喝两杯酒，查验不会如此苛刻。还没有被殴打辱骂的，皆轻轻的移动了卧处的地位，极力向墙边缩进去，把头向墙边隐藏，把臀部迎向那铁条所及一面，预备受戳受打。

到第五个时，那先前一时互相殴打，现在业已毫无知觉重叠在一堆的两个醉人便被阎王发现了。

阎王用电筒照了一下，把铁条在上面那个人身上戳了一下。

“狗×的。你做什么压到别人身上？你不是狗，你是猪。我知道你们正在打架，我听到吵闹的声音，你见我来了，来不及把两个人拉开，就装成吃醉了睡觉的样子，狗×的，你装得好。”

一、二、三、四……

这人一面胡胡乱乱的算着数目，一面隔了铁条门，尽是把那个压在上面失了知觉的犯人用力打着，到了四十后又重新再从一、二、三、四算下去。

打了一阵还是不见有什么声息。

其余的人皆知道那是永远打不醒了的，但谁也不敢作声。

跟同阎王来的老狱卒，把灯提得高高的照着，看看尽打不醒，觉得这样打下去也无什么意思了，就说：

“大老，他醉了，今天过节。一定醉了，算了吧。”

阎王把老狱卒手中的灯抢手来，详详细细照了一下老狱卒的面孔。

“你这家伙说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明白他们送你的节礼吗？好，今天过节，既然醉了，多打两下不会痛楚的，再打十下，留五十明天再说。”

一、二、三、四打了十下。不行，又一、二、三、四打了十下。

第六个刚被戳了一下时，老狱卒在旁边又说话了。

“大老，你不要再打他们，你也打倦了，明天一总算账吧。”

“明天算账，明天算账，明天加一倍算账！”

阎王一面说一面又抢了老狱卒手中的灯，照了老狱卒的面孔一会，似乎想认清楚说话的人是不是这个人。口中哼哼的，仍然在那第六个的犯人身上重重的戮了一下，打了一下，才离开了铁栅栏，站到通道中央去，大声的骂着一个已经绞死了多年的老犯人名字。

阎王老了，只听到外面牢门落锁的声音，又听到不知为什么原因，在外边大声骂人的声音，但不久一切就平静了，毫无声音了。

黑暗中有人骂娘的声音，有逃过了这种灾难，快乐得纵声大笑的声音，有摹仿了先前管狱人的腔调来说话的。

“妈的个东西，刀砍的，绳子绞的，妈的个东西……。”

有人同鬼一样咕咕的笑着。

有人嘶了个嗓子说着。

“你妈的，你上天去，你那个有毒的烧酒终有一天会打发你上天去的！”

远远的，什么地方响了一声枪，又随即响了两声。

大家睡了。大家皆知道烧酒已经把狱官打倒，今天不会再挨打了。

半夜里有人爬起走向栅栏角上撒尿的，跌倒到两个重叠在一处的醉鬼身旁，摸摸两个人的鼻子，皆冷冷的已经毫无热气。这人尿也不敢撒了，赶忙回去蜷卧在自己的草窠里，拟想明天早上一定有人用门板抬人出去，一共得抬两次。这是一个新来花园不久的乡下人，还不明白花园的规矩，在狱中毙死的，是应得从墙洞里倒拖出去的。

城中一切皆睡着了，只有这样一个人，缩成一团的卧在草里，想着身旁的死人，听着城外的狼嗥。

×城是多狼的，因为小孩子的大量死亡，衙门中每天杀人，狼的食料就从不如穷人的食料那么贫乏难得。

本篇发表于1932年11月16日《东方杂志》第29卷第6号。署名沈从文。

白　日

玲玲的样子，黑头发，黑眉毛，黑眼睛，脸庞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走路时欢喜跳跃，无事时常把手指头含在口里。年纪还只五岁零七个月，不拘谁问她：

“玲玲，你预备嫁给谁？”

这女孩子总把眼睛睁得很大，装作男子的神气：“我是男子，我不嫁给谁。”

她自己当真以为自己是男子，性格方面有时便显得有点顽皮。但熟人中正因为这点原因，特别欢喜惹她逗她，看她作成男子神气回话，成为年长熟人的一种快乐源泉。问第三次，她明白那询问的意思，不作答跑了。但另一时有人问及时，她还是仍然回答，忘记了那询问的人用意所在。

她如一般中产者家庭中孩子一样，生在城市中旧家，性格聪明，却在稍稍缺少较好教育的家庭中长大，过着近于寂寞的日子。母亲如一般中产阶级旧家妇人一样，每日无事，常常过亲戚家中去打点小牌，消磨长日。玲玲同一个娘姨，一个年已二十左右的姊姊，三个人在家中玩。娘姨有许多事可作，姊姊自己作点针线事务，看看旧书，玲玲就在娘姨身边或姊姊身边玩，玩厌了，随便倒在一个椅子上就睡了。睡醒来总先莫名其妙的哭着，哭一会儿，姊姊问，为什么哭？玲玲就想：当真我为什么哭？到后自然就好了，又重新一个人玩起来了。

她如一般小孩一样，玩厌了，欢喜依傍在母亲身边，需要抚摸，慰藉，温存，母亲不常在家，姊姊就代替了母亲的职务。因为姊姊不能如一个母亲那么尽同玲玲揉在一处，或正当玩得忘形时，姊姊忽然不高兴把玲玲打发走开了，因此小小的灵魂里常有寂寞的影子。她玩得不够，所以想象力比一般在热闹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子发达。

母亲今天又到三姨家去了，临行时嘱咐了家中，吃过了晚饭回家，上灯以后不回来时，赵妈拿了灯笼去接。母亲走后，玲玲靠在通花园的小门边，没精打采的望着一院子火灼灼的太阳，一只手插在衣袋里，叮铃当啷玩弄着口袋里四个铜板，来回数了许久，又掏出来看看。铜板已为手中汗水弄得湿湿的，热热的。这几个铜板保留了玲玲的一点记忆，如果不是这几个铜板，玲玲早已悄悄的走出门，玩到自己也想不起的什么地方去了。

玲玲母亲出门时，在玲玲小手中塞下四枚铜板，一面替玲玲整理衣服，一面回头向姊姊那一边说：

“我回来问姊姊，如果小玲玲在家不顽皮，不胡闹，不哭，回来时带大苹果一个。顽皮呢……没有吃的，铜板还得罚还放到扑满里去，且不久就应当嫁到××作童养媳妇去了。姊姊记着么？”

姊姊并不记着，只是笑着，玲玲却记着。

母亲走了，姊姊到房中去做事，玲玲因为记着母亲嘱咐姊姊的话，记忆里苹果实在是一种又香又圆又大的古怪东西，玲玲受着诱惑，不能同姊姊离开了。

姊姊上楼后，玲玲跟到姊姊身后上去，姊姊到厨房，她也跟到厨房。同一只小猫一样，跟着走也没有什么出奇，这孩子的手，嘴，甚至于全身，都没有安静的时刻。她不忘记苹果。她知道同姊姊联络，听姊姊吩咐，这苹果才有希望。看到赵妈揉面，姊姊走去帮忙，她就晓得要作大糕了，看到揉面的两只手白得有趣味，一定也要做一个，就揪着姊姊硬要一块面，也在那里揉着。姊姊事情停当了，想躺到藤椅上去看看书，她就爬到姊姊膝上，要姊姊讲说故事。讲了一个，不行，摇摇头，再来一个。……两个也不够。整个小小的胖胖的身子，压在姊姊的身上，精神虎虎的，撕着，扯着，搓着，揉着，嘴里一刻不停的哼着，一头短发在姊姊身边揉得乱乱的。姊姊正看书看到出神，闹得太久了，把她抱下来，脚还没有着地，她倒又爬上来了。

姊姊若记着母亲的话，只要：“玲玲，你再闹，晚上苹果就吃不成了。”因此一来玲玲就不会闹了。但姊姊并不记着这件事可以制服玲玲。

姊妹俩都弄得一身汗，还是扭股儿糖似的任你怎么哄也哄不开。

姊姊照例是这样的，玲玲不高兴时欢喜放下正经事来哄玲玲，玲玲太高兴时却只想打发开玲玲，自己来作点正经事。姊姊到后忽然好像生气了，面孔同过去一时生气时玲玲所见的一模一样。姊姊说：

“玲玲，你为什么尽在这里歪缠我，为什么不一个人在花园玩玩呢？”

玲玲听到了这个话，望望姊姊，姊姊还是生气的样子。玲玲一声不响，出了房门，抱了一种冤屈，一步一挨走到花园门边去了。

走到花园门边，一肚子委屈，正想过花园去看看胭脂花结的子黑了没有，就听到侧面谷仓下母鸡生蛋的叫声。母鸡生蛋以后跳出窠时照例得大声大声的叫着，如同赵妈与人相骂一样，玲玲在平常时节，应当跳着跑着走到鸡窠边检察一下，看新出的鸡蛋颜色是黄的白的，间或偷偷用手指触了一下，就跑回到后面厨房去告给佣人赵妈。因为照习惯小孩子不许捏发热的鸡蛋，所以当赵妈把鸡蛋取出时，玲玲至多还是只敢把一个手指头去触那鸡蛋一下。姊姊现在不理她。她有点不高兴，不愿意跑到后面找赵妈去了。听到鸡叫她想打鸡一石头，心想，你叫吗，我打你！一跑着，口袋中铜板就撞触发出声音。她记起了母亲的嘱咐，想到苹果，想到别的。

……妈妈不在家，玲玲不是应该乖乖儿的吗？

应该的。应该的。她想她是应该乖乖儿的。不过在妈面前乖乖儿的有得是奖赏，在姊姊面前，姊姊可不睬人。她应当仍然去姊姊身边坐下，还是在花园里葵花林里太阳底下来赶鸡捉虫？她没有主意儿明白应当怎么样。

她不明白姊姊为什么今天生她的气。她以为姊姊生了她的气，受了冤屈，却不想同谁去说。

一个人站在花园门口看了一会，大梧桐树蝉声干干的喊得人耳朵发响。天的底子是蓝分分的，一片白云从树里飞过墙头，为墙头所遮盖尽后，那一边又是一片云过来了。她就望到这云出神，以为有人骑了这云玩，玩一个整天，比到地上一定有趣多了。她记起会驾云的几个故事上的神人，睨着云一句话不说。

太阳先是还只在脚下，到后来晒过来了，她还不离开门边。

赵妈听到鸡叫了一会，出来取鸡蛋时，看到了玲玲站在太阳下出神。

“玲玲，为什么站到太阳下去，晒出油来不是罪过吗？”

玲玲说：

“晒出油来？只有你那么肥才晒得出油来。”

“晒黑了嫁不出去！”

“晒黑了你也管不着。”

赵妈明白这是受了委屈以后的玲玲，不敢撩她，就走到谷仓下去取鸡蛋，把鸡蛋拿进屋去以后，不久就听到姊姊在房里说话。

“玲玲，玲玲，你来看，有个双黄鸡蛋，快来看！”

玲玲轻轻的说：

“玲玲不来看。”

姊姊又说：

“你来，我们摆七巧，学张古董卖妻故事。”

玲玲仍然轻轻的说：

“我不来。”

玲玲今天正似乎自己给自己闹别扭，不知为什么，说不去看，又很想去看看。但因为已经说了不去看，似乎明白姊姊正轻轻的在同赵妈说：“玲玲今天生了气，莫撩她，一撩她就会哭的。”她想，我偏不哭，我偏不哭。

姊姊对玲玲与母亲不同，玲玲小小心灵儿就能分别得出。平常时节她欢喜妈妈，也欢喜姊姊，觉得两人都是天地间的好人。还有赵妈，却是一个天地间的好人兼恶人。母亲到底是母亲，有凡是做母亲的人特具的软劲儿，肯逗玲玲玩，任她在身上打滚胡闹，高兴时紧紧抱着玲玲，不许玲玲透出气来，玲玲在这种野蛮热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只要母亲不是为正经事缠身，玲玲总能够在母亲的鼓励下，那么放肆的玩，不节制的大笑，锐声的喊叫。在姊姊身边可不同了。姊姊不如母亲的亲热，欢喜说：“玲玲，怎么不好好穿衣服？”“玲玲，怎么不讲规矩，作野女人像！”但有时节玲玲作了错事，母亲生气了，骂人了，把脸板起来，到处找寻鸡毛帚子，那么发着脾气要打人时，玲玲或哭着或沉默着，到这时节，姊姊便是唯一的救星。在鸡毛帚子落到玲玲身上以前，姊姊就从母亲手上抢过来，且一面向母亲告饶：“玲玲错了，好了，不要打了。”一面把玲玲拉到自己房中去，那么柔和亲切的为用衣角拭擦到小眼睛里流出的屈辱伤心的眼泪，一面说着悦耳动听的道理，虽然仍在抽咽着，哭着，结果总是被姊姊哄好了，把头抬起同姊姊亲了嘴，姊姊在玲玲心目中，便成为世界上第一可爱的人了。分明是受了冤屈，要执拗，要别扭，到这时，玲玲也只有一半气恼一半感激，用另外一意义而流出眼泪，很快的就为姊姊的故事所迷惑，注意到故事上去了。

譬如小病吃药，母亲常常使玲玲哭泣；在哭泣以后，玲玲却愿意受姊姊的劝哄，闭了眼睛把一口极苦的药咽下去。

母亲和姊姊不同处，可以说一个能够在玲玲快乐中而快乐，这是母亲，一个能够在玲玲痛苦中想法使玲玲快乐，这是姊姊。两人的长处玲玲嘴里说不出，心里有一种数目。

玲玲夜间做梦，常梦到恶狗追她，咬到她的衣角，总是姊姊来救援她，醒时却见睡在母亲身上，总十分奇怪。玲玲的心灵是在姊姊的培养下长大的。一听人说姊姊要嫁了，就走到姊姊身边去，悄悄的问：“姊姊，你当真要嫁人吗？”姊姊说：“玲玲你说胡话我不理你，姊姊为了玲玲是不嫁的。”玲玲相信姊姊这一句话，所以每听到人说姊姊要嫁时，玲玲心里总以为那是谎话。但当她同姊姊生气时，就在心里打量，“姊姊不理我了，姊姊一定要嫁了才不理我的。”

对于赵妈，玲玲以为是家中一个好人，又是一个恶人。玲玲一切犯法的事，照例常常是赵妈告发到母亲面前的，因此挨打挨骂，当时觉得赵妈十分可恨，被母亲责罚以后，玲玲见到赵妈，总不理会赵妈，且摹仿一个亲戚男子神气，在赵妈面前斜着眼睛，觑着这恶人，口上轻轻的说：“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遇到洗澡时，就不要赵妈洗，遇到吃饭时，不要赵妈装饭，可是过一会儿，看到赵妈在那里整理自己的小小红色衣裳，或在小枕头上扣花，或为玲玲作别的事情，玲玲心软了，觉得赵妈好处了。在先一时不拘如何讨厌赵妈，母亲分派东西吃时，玲玲看看赵妈无份，总悄悄的留下一点给赵妈，李子，花生，香榛子儿。橘子整个不能全留，也藏下一两瓣。等到后来见到了赵妈，即或心中还有余气，不愿意同赵妈说话，一定把送赵妈的东西，一下抛到赵妈身边衣兜里，就飞跑走去了。过一时，大家在一处，赵妈把这件事去同姊姊或别人说及时，听到姊姊说“玲玲是爱赵妈的”，玲玲就带了害羞的感情，分辩的说：“我不爱赵妈。”一定要说到大家承认时才止。

关于“恶人”的感觉，母亲同姊姊有时也免不了被玲玲认为同赵妈一样，尤其是姊姊，欢喜故意闹别扭，不讲道理，惹玲玲哭，玲玲哭时就觉得姊姊也不是好人。但只要一会儿，姊姊在玲玲心目中就不同了。

这时节的玲玲，似乎因为天气太长了一点，要玩又不能玩，对于姊姊有一点反感，她以为先前不理会姊姊，姊姊也同样的在生自己的气。

她望望天，太阳是那么灼人，腿也站得发木了，挨到门槛坐了一会，心想母鸡生蛋，那么圆圆的，究竟是谁告它的一种工夫，很不可解。正猜想这一类事情，花园内木槿花短篱后有一个人影子一闪，玲玲眼快，晓得是赵妈儿子小闩子。忙着问：

“小闩子，是你吗？”

那边说：“是我。”

玲玲快乐极了，就从木槿花枝间钻过去，看小闩子。

小闩子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这人无事不做，成天在后门外同一群肮脏污浊下贱孩子胡闹，生得人瘦而长，猴头猴脑，一双凸眼，一副顽皮下流的神气，在玲玲心目中却是一个全能非凡的人物。这孩子口能吹呼哨作出各种声音，手能作一切玩意儿，能在围塘上钓取鳝鱼鳅鱼，能只手向空捞捉苍蝇，勇敢，结实，一切好处皆使玲玲羡慕佩服，发生兴味。这小闩子原来是赵妈的儿子。

玲玲常见小闩子被他母亲用扫帚或晾衣的竹杆追到身后打击，玲玲母亲也不许玲玲同小闩子玩，姊姊也总说同小闩子玩真极下流。她不大相信家中人的意见，倒是小闩子常常因带了玲玲玩回来总得被打，所以不敢接近玲玲了。

玲玲这时看见小闩子，手里拿了一把小竹子，一个竹篾篓子，玲玲说：

“小闩子，昨天捉了多少鳅鱼！”

小闩子记起昨天带了玲玲去玩被赵妈用扫帚追打的情形来了。小闩子装模作样的说：

“还说捉鱼，我不该带你玩，我被打七下，头也打昏了！”

“今天去那儿？”

“今天到西堤去。”

玲玲知道西堤有白荷花，绿绿的莲蓬，同伞一样的大荷叶，一到了那边就可以折这几样东西。且知道西堤柳树下很凉爽，常常有人在那边下棋，还有人在石凳上吹箫，石凳下又极多蟋蟀，时时刻刻弹琴似的轻声振着翅膀。

“西堤不热吗？”

“西堤不热，多少人都到那儿歇凉！”

“我只到过两回。”

“你想去吗？”

“让我想想，”玲玲随便想想，就说，“我同你去吧。”

小闩子却也想想，把头摇摇。

“不好，我不同你去，回头你转身时，我妈知道了又得打我。”

“你妈吃酒去了，不怕的。”

“你不怕我怕。”

“你难道怕打吗？我从不见你被打了以后哭脸，你是男人！”

小闩子听到这种称赞，望着玲玲笑着，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说：

“好，我们走吧，老孙铜头铁额，不会一棒打倒，让我保驾同你到西堤去，我们走后门出去吧。”

两人担心在后门口遇到赵妈，从柚子树下沿了后墙走去。玲玲家的花园倒不很小，一个斜坡，上下分成三个区域，有各样花果，各样树木，后墙树木更多，夏天来恐怕有长虫咬人，因此玲玲若无人作伴，一个人是不敢沿了花园围墙走去的。这时随同她作伴的，却是一个武勇非凡的小闩子，玲玲见到墙边很阴凉，就招呼小闩子，要他坐坐，莫急走去。

两人后来坐在一个石条子上，听树上的蝉声，各人用锐利的眼睛，去从树杪木末搜寻那些身体不大声音极宏的东西，各人皆看得清清楚楚。

小闩子说：“要不要我捉下来？”

“我不要。姊姊不许我玩这些小虫。”

“你怕你的姊姊是不是？一个人怕姊姊，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姊姊脸上常常擦了粉和红色胭脂，同唱戏花旦一样，不应当害怕！”

“可是姊姊从不唱戏，她使人害怕，因为她有威风。赵妈也归她管，我也归她管，天下男子都应当归她管！”

小闩子有点不平了，把手中竹子敲打了身旁一株厚朴树干，表示他的气概。

“我不归你姊姊管，她管不了我。她不是母老虎，吃不了我！”

“她吃得了你！”

“那她是母老虎变的了，只有母老虎才吃得我下去！”

“她是母老虎。”

小闩子听这句话，就笑了。玲玲因为把话跟着说下去，故在一种抖气辩护中，使小闩子也害怕姊姊，故承认姊姊是一个母老虎，但到小闩子不再说出声时，玲玲心里划算了一下，怯怯的和气的问小闩子：

“你说母老虎，当真像姊姊那么样子吗？姊姊从不咬人。她很会哄人，会学故事，会唱七姊妹仙女的长歌。她是有威风的人，不是老虎！”

小闩子说：“我原是说不是老虎，你以为是，我不能同你分辩，正打量将来一见你姊姊就跑开的办法。”

玲玲想说“可是姊姊是天下最伟大聪明的人”，小闩子望到墙边一株枣树上的枣实，已走过树下去了。

枣树在墙头角处，这一棵大枣树疏疏的细叶瘦枝间，挂满了一树雪白大蒲枣，几天来已从绿色转成白色，完全成熟了，乐得玲玲跳了起来就追赶过去跑到树下时，小闩子抱了树干，一纵身就悬起全身在树干上，像一个猿猴，一瞥眼，就见他爬到树桠上跨着树枝摇动起来了，玲玲又乐又急，昂了个小头望着上面，口里连连的喊：“好好儿爬，不要掉下来，掉到我头上可不行！”

小闩子一点也不介意，还故意把树枝摇动得极厉害，树枝一上一下的乱晃，晃得玲玲红了脸，不敢再看，只蒙头喊：

“小闩子，你再晃我就走了！”

小闩子就不再晃了，安静下来，规规矩矩摘他的枣子。他把顶大的枣子摘到手上后，就说：

“玲玲，这是顶大的，看，法宝到了头上，招架！”

枣子掷抛下来时，玲玲用手兜着衣角，把枣子接得，一口咬了一半。一会儿，第二颗又下来了。玲玲忙着捡拾落在地下的枣子，忙着笑，轻轻的喊着，这边那边的跳着，高兴极了。

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两人不知吃了多少枣子，吃到后来大家再也不想吃了。小闩子坐到树桠上，同一个玩倦了的猴子一样，等了一会，才溜下树来，站在玲玲面前，从身上掏出一把顶大的枣子来。

玲玲一眼看到小闩子手红了，原来枣树多刺，无意中已把小闩子的手刺出血了。玲玲极怕血，不敢看它。小闩子毫不在乎的神气，把手放在口里吮了一下，又蹲到地下抓了一把黄土一撒，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问玲玲吃得可开心不开心，玲玲手上还拿得两手枣子，肚子饱饱的，点点头微笑，跳跃了两下。袋袋里铜子响了起来，听到声音玲玲记起铜板来了，从袋袋里把铜板掏出。

“我有四枚铜板，妈妈出门时送我的！”

“有四枚吗？”

“一、二、三、四。”

外墙刚好有人敲竹梆过身，小闩子知道这是卖枣子汤的，就说：

“外面有枣泥汤，怎么不买一碗吃吃？”

“枣泥汤是不是枣子做的？”

“是枣子做的，味道比枣子好。那里面是红枣，不是白枣，你不欢喜红枣吗？”

“欢喜，欢喜，拿去买吧。”

小闩子为出主意，要玲玲莫出去，在外面吃枣泥汤耽心碰到熟人，就在这儿等下他一个人出去买，一会儿，他就拿回来了。

玲玲想想，“这样好”；于是把钱塞到小闩子手心。一接到钱，小闩子如飞的跑出去了。小闩子出去以后，看到了糖担子，下面有轮盘同活动龙头，龙头口中下垂一针，针所指处有糖做的弥勒佛，有糖塔，糖菩萨，就把手上铜板输了三枚。剩下一枚买了枣泥汤，因为分量太少了一点，要小贩添了些白水，小闩子把瓶子摇摇，一会儿，玲玲就见他手里拿了一小瓶浑黄色的液体，伶精古怪的跑回来了。

玲玲把瓶接到手里，喝了一口，只觉满嘴甜甜的。

“小闩子，你喝不喝？”

小闩子正想起糖塔糖人，不好意思再喝，就说不喝。玲玲继续把一小瓶的嘴儿含着，昂起头咕喽咕喽咽了一下，实在咽不下去了，才用膀子揉揉自己嘴唇，把那小瓶递给小闩子。小闩子见到，把瓶子粘在嘴边喝完了就完事了。

喝完了，小闩子说：

“玲玲，可好吗？”

“好极了。”

远远的听到赵妈声音：

“玲玲小姐，在那儿！……”

小闩子怕见他的母亲，借口退还瓶子，一溜烟跑了。

玲玲把枣子藏到衣口袋里，心里耿耿的，满满的，跑出花园回到堂屋去，看到大方桌上一个热腾的大蒸笼，一蒸笼的糕，姊姊正忙着用盘子来盛取，见到了玲玲，就说：

“小玲玲，来，给你一个大的吃。”

玲玲本来不再想吃什么，但不好不吃。并且小孩子见了新鲜东西，即或肚皮已经吃别的东西胀得如一面小鼓，也不会节制一下不咬它一口。吃了一半热糕，玲玲肚子作痛起来了，放下糕跑出去了。一个人坐在门外边。看到鸡在墙角扒土，咯咯的叫着。玲玲记起母亲说的不许吃外面的生冷东西，吃了会死人的话来了。肚子还是痛着，老不自在，又不敢同姊姊去说。

姊姊出来了，见到玲玲一个人坐在那里，皱了眉毛老不舒服的样子，以为她还是先前生气不好的原因，走过来哄她一下，问她：

“玲玲，糕不很好吗？再吃一个，留两个……”

玲玲望着姊姊的面孔，记起先一时说的母老虎笑话，有点羞惭。

姊姊说：

“怎么？还不高兴吗？我有好故事，你跑去拿书来，我们说故事吧。”

玲玲很轻很轻的说：

“姊姊，我肚子痛！”说着，就哭了。

姊姊看看玲玲的脸色，明白这小孩子说的话不是谎话，急坏了，忙着一面抱了玲玲到房中去，一面喊叫赵妈。把玲玲抱起时，口袋中枣子撒落到地下，各处滚着，玲玲哭着哼着让姊姊抱了她进房中去，再也不注意那些枣子。

把玲玲放在床上后，姊姊一面为她解衣一面问她吃了些什么，玲玲一一告给了姊姊，一点不敢隐瞒，姊姊更急了，要赵妈找寻小闩子来，追究他给玲玲吃了些什么东西。赵妈骂着小闩子的种种短命话语，忙匆匆的走出去了。玲玲让姊姊揉着，埋怨着，一句话不说，躺在床上，望到床顶有一个喜蛛白窠。

过一会赵妈回来了，药也好了，可是玲玲不过是因为吃多了一点的原因，经姊姊一揉，肚子咯咯的响着，经过了一阵，已经好多了。赵妈问：“是不是要接太太回来？”玲玲就央求姊姊，不要接母亲回来。姊姊看看当真似乎不大要紧了，就答应了玲玲的请求，打发了赵妈出去，且说不要告给太太，因为告给太太，三个人都得挨骂。赵妈出了房门后，玲玲感谢的抱着姊姊，让姊姊同她亲嘴亲额。

姊姊问：

“好了没有？”

“好了。”

“为什么同小闩子去玩？你是小姐，应当尊贵一点，不许同小痞子玩，不能乱吃东西，记到了没有？”

“下次不这样子了。”

姊姊虽然像是在教训小玲玲，姊姊的好处，却把玲玲心弄得十分软弱了。玲玲这时只想在姊姊面前哭哭，表示自己永远不再生事，不再同小痞子玩。

因为姊姊不许玲玲起身，又怕玲玲寂寞，就拿了书来坐在床边看书，要玲玲好好的躺在床上。玲玲一切都答应了。姊姊自己看书，玲玲躺着，一句话不说，让肚子食物慢慢的消化，望到床顶隔板角上那壁钱出神。

玲玲因此想起了自己的钱，想起了小闩子谈到姊姊的种种，还想起别的时候一些别的事情来。

到后来，姊姊把书看完了，在书本中段，做了一个记号，合拢了书问玲玲：

“玲玲，肚子好了没有？”

玲玲说：“全好了。”说了似乎还想说什么，又似乎有点害羞，姊姊注意到这一点，姊姊就说：“玲玲你乖一点，你放心，我回头不把这件事告给妈妈。”

玲玲把头摇摇，用手招呼姊姊，意思要她把头低下来，想有几句秘密话轻轻的告给姊姊一个人听。姊姊把头低下，耳朵靠近玲玲小嘴边时，玲玲轻轻的说：、

“姊姊，我不怕你是母老虎，我愿意嫁给你。”

姊姊听到这种小孩子的话，想了一下，笑得伏在床上抱了玲玲乱吻，玲玲却在害羞情形中把眼睛弄湿，而且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

玲玲一面流泪一面想：

“我嫁给你，我愿意这样办！”

（改三三稿）

本篇曾以《玲玲》为篇名发表于1932年6月30日《文艺月刊》第3卷第5、6号合刊。署名黑君。作者系张兆和。

黄　昏

雷雨过后，屋檐口每一个瓦槽还残留了一些断续的点滴，天空的雨已经不至于再落，时间也快要夜了。

日头将落下那一边天空，还剩有无数云彩，这些云彩阻拦了日头，却为日头的光烘出眩目美丽的颜色。远一点，有一些云彩镶了金边、白边、玛瑙边、淡紫边，如都市中妇人的衣缘，精致而又华丽。云彩无色不备，在空中以一种魔术师的手法，不断的在流动变化。空气因为雨后而澄清，一切景色皆如一人久病新瘥的神气。

这些美丽天空是南方的五月所最容易遇见的，在这天空下面的城市，常常是崩颓衰落的城市。由于国内连年的兵乱，由于各处种五谷的地面都成了荒田，加之毒物的普遍移植，农村经济因而就宣告了整个破产，各处大小乡村皆显得贫穷和萧条，一切大小城市则皆在腐烂，在灭亡。

一个位置在长江中部×省×地邑的某一县，小小的石头城里，城北一角，傍近城墙附近一带边街上人家，照习惯样子，到了这时节，各个人家黑黑的屋脊上小小的烟突，都发出湿湿的似乎分量极重的柴烟。这炊烟次第而起，参差不齐，先是仿佛就不大高兴燃好，待到既已燃好，不得不勉强自烟突跃出时，一出烟突便无力上飏了。这些炊烟留连于屋脊，徘徊踌蹰，团结不散，终于就结成一片，等到黄昏时节，便如帷幕一样，把一切皆包裹到薄雾里去。

××地方的城沿，因为一排平房同一座公家建筑，已经使这个地方任何时节皆带了一点儿抑郁调子，为了这炊烟，一切变得更抑郁了许多了。

这里一座出名公家建筑就是监狱。监狱里关了一些从各处送来不中用的穷人，以及十分愚蠢老实的农民，如其余任何地方任何监狱一样。与监狱为邻，住的自然是一些穷人，这些穷人的家庭，却大都是那么组成：一个男主人，一个女主人，以及一群大小不等的孩子。主人多数是各种仰赖双手挣取每日饭吃的人物，其中以木工为多。妇人大致眼睛红红的，脸庞瘦瘦的，如害痨病的样子。孩子则几几乎全部分是生来不养不教，很希奇的活下来，长大以后不作乞丐，就只有去作罪人那种古怪生物。近年来，城市中许多人家死了人时，都只用蒲包同簟席卷去埋葬，棺木也不必需了，木工在这种情形下，生活皆陷入不可以想象的凄惨境遇里去。有些不愿当兵不敢作匪又不能作工的，多数跑到城南商埠去作小工，不然什么工作都做，只要可以生活就成。有些还守着自己职业不愿改行的，就只整天留在家中，在那些发霉发臭的湿地上，用一把斧头削削这样或砍砍那样，把旧木料作成一些简单家具，堆满了一屋，打发那一个接连一个而来无穷尽的灰色日子。妇人们则因为地方习惯，还有几件工作，可以得到一碗饭吃。由于细心，谨慎，耐烦，以及工资特别低廉，种种长处方面，一群妇人还不至于即刻饿死。她们的工作多数是到城东莲子庄去剥点莲蓬，茶叶庄去拣选茶叶，或向一个鞭炮铺，去领取些零数小鞭炮，拿回家来编排爆仗，每一个日子可得一百文或五分钱。小孩子，其年龄较大的，不管女孩男孩，也有跟了大人过东城做工，每日赚四十文左右的。只有那些十岁以下的孩子，大多数每日无物可吃，无事可做，皆提了小篮各处走去，只要遇到什么可以用口嚼的，就随手塞到口中去。有些不离开家宅附近的，便在监狱外大积水塘石堤旁，向塘边钓取鳝鱼。这水塘在过去一时，也许还有些用处，单从四围那些坚固而又笨重的石块垒砌的一条长长石堤看来，从它面积地位上看来，都证明这水塘，在过去一时，或曾供给了全城人的饮料。但到了如今，南城水井从山中导来了新水源，西城多用河水，这水塘却早已成为藏垢纳污的所在地了。塘水容纳了一切污水肮物，长年积水颜色黑黑的，绿绿的，上面盖了一层厚衣，在太阳下蒸发出一种异常的气味，各方点浅处，天气热时，就从泥底不断的喷涌出一些水泡。

监狱附近小孩子，因为水塘周围石堤罅穴多的是鳝鱼，新雨过后，天气凉爽了许多，塘水增加了些由各处汇集而来的雨水，也显得有了点生气，在浊水中过日子的鳝鱼，这时节便多伸出头来，贴近水面，把鼻孔向天掉换新鲜空气，小孩子于是很兴奋的绕了水塘奔走，皆露出异常高兴的神气。他们把从旧扫帚上抽来的细细竹竿，尖端系上一尺来长的麻线，麻线上系了小铁钩，小铁钩钩了些蛤蟆小腿或其他食饵，很方便插到石罅里去后，就静静的坐在旁边看守着。一会儿竹竿极沉重的向下坠去，竹竿有时竟直入水里去了，面前那一个便捞着竹竿，很敏捷的把它用力一拉，一条水蛇一样的东西，便离开水面，在空中蜿蜒不已。把鳝鱼牵出水以后，大家嚷着笑着，竞争跑过这一边来看取鳝鱼的大小。有人愿意把这鳝鱼带回家中去，留作家中的晚餐，有人又愿意就地找寻火种，把一些可以燃烧的东西收集起来，在火堆上烧鳝鱼吃。有时鳝鱼太小，或发现了这一条鳝鱼，属于习惯上所说的有毒黑鳝，大家便抽签决定，或大家在混乱中竞争抢夺着，打闹着，以战争来解决这一条鳝鱼所属的主人。直到把这条业已在争夺时弄得半死的鳝鱼，归于最后的一个主人后，这小孩子就用石头把那鳝鱼的头颅捣碎，才用手提着那东西的尾巴，奋力向塘中掷去，算是完成了钓鱼的工作。

天晚了，那些日里提了篮子，赤了双脚，沿了城墙走去的妇女到这时节，都陆续回了家。回家途中从菜市过身，就把当天收入，带回些糙米，子盐，辣椒，过了时的瓜菜，以及一点花钱极少便可得到的猪肠牛肚，同一钱不花也可携回的鱼类内脏。每一家烟突上的炊烟，就为处置这些食物而次第升起了。

因为妇人回了家，小孩子们有玩疲倦了的，皆跑回家中去了。

有小孩子从城根跑来，向水塘边钓鱼小孩子嚷着：“队伍来提人了，已经到了曲街拐角上，一会儿就要来了。”大家知道兵士来此提人，有热闹可看了，呐一声喊，一阵风似的向监狱衙署外大院子集中冲去，等候到队伍来时，欣赏那扛枪兵士的整齐步伐。

监狱里原关了百十个犯人，一部分为欠了点小债，或偷了点小东西，无可奈何犯了法被捉来的平民，大多数却为兵队从各处乡下捉来的农民。驻扎城中的军队，除了征烟苗税的十月较忙，其余日子就本来无事可作，常常由营长连长带了队伍出去，同打猎一样，走到附郭乡下去，碰碰运气随随便便用草绳麻绳，把这些乡下庄稼人捆上一批押解入城，牵到团部去胡乱拷问一阵，再寄顿到这狱中来。或于某种简单的糊涂的问讯中，告了结束，就在一张黄色桂花纸上，由书记照行式写成甘结，把这乡下庄稼汉子两只手涂满了墨汁，强迫按捺到空白处，留下一双手模，算是承认了结上所说的一切，于是当时派队就把这人牵出城外空地上砍了。或者这人说话在行一点，还有几个钱，又愿意认罚，后来把罚锾缴足，随便找寻一个保人，便又放了。在监狱附近住家的小孩子，除了钓鳝鱼以外，就是当军队派十个二十个弟兄来到监狱提人时，站在那院署空场旁，看那些装模作样的副爷，如何排队走进衙署里，后来就包围了监狱院墙外，等候看犯人外出。犯人提走后，若已经从那些装模作样的兵士方面，看出一点消息，知道一会儿这犯人愚蠢的头颅就得割下时，便又跟了这队伍后面向城中团部走去，在军营外留下来，一直等到犯人上身剥得精光，脸儿青青的，头发乱乱的，张着大口，半昏半死的被几个兵士簇拥而出时，小孩子们就在街头齐声呐喊着一句习惯的口号送行。

“二十年一条好汉，值价一点！”

犯人或者望望这边，也勉强喊一两声撑撑自己场面，或沉默的想到家中小猪小羊，又怕又乱，迷迷糊糊走去。

于是队伍过身了。到后面一点，是一个骑马副官拿了军中大令，在黑色小公马上战摇摇的掌了黄龙大令也过身了。再后一点，就轮派到这一群小孩子了。这一行队伍大家皆用小跑步向城外出发，从每一条街上走过身时，便集收了每一条街上的顽童与无事忙的人物。大伙儿到了应当到的地点，展开了一个圈子，留出必需够用的一点空地，兵士们把枪从肩上取下，装上了一排子弹，假作向外预备放的姿式，以为因此一来就不会使犯人逃掉，也不至于为外人劫法场。看的人就在较远处围成一个大圈儿。一切布置妥当后，刽子手从人群中走出，把刀藏在身背后，走近犯人身边去，很友谊似的拍拍那乡下人的颈项，故意装成从容不迫的神气，同那业已半死的人嘱咐了几句话，口中一面说“不忙，不忙”，随即嚓的一下，那个无辜的头颅，就远远的飞去，发出沉闷而钝重的声音坠到地下了，颈部的血就同小喷泉一样射了出来，身腔随即也软软的倒下去，呐喊声起于四隅，犯人同刽子手同样的被人当作英雄看待了。事情完结以后，那位骑马的押队副官，目击世界上已经少了一个恶人，除暴安良的责任已尽，下了一个命令，领带队伍，命令在前面一点儿的号手，吹了得胜回营的洋号缴令去了。看热闹人也慢慢的走开了。小孩们不即走开，他们便留下来等候看到此烧纸哭泣的人，或看人收尸。这些尸首多数是不敢来收的，在一切人散尽以后，小孩子们就挑选了那个污浊肮脏的头颅作戏，先是用来作为一种游戏，到后常常互相扭打起来，终于便让那个气力较弱的人滚跌到血污中去，大家才一哄而散。

今天天气快晚了，又正落过大雨，不像要杀人的样子。

这个时节，那在监狱服务十七年了的狱丁，正赤双脚在衙署里大堂面前泥水里，用铲子挖掘泥土，打量把积水导引出去。工作了已经好一阵，眼见得毫无效果，又才去解散了把竹扫帚，取出一些竹刷，想用它来扶持那些为暴雨所摧残业已淹卧到水中的向日葵。院落中这时有大部分还皆淹没在水里，这老狱丁从别处讨来的凤仙花、鸡冠花、洋菊同秋葵，以及一些为本地人所珍视的十样锦花，在院中土坪里各据了一畦空地，莫不皆浸在水中。狱丁照料到这样又疏忽了那样，所以作了一会事，看看什么都作不好，就不再作了，只站在大堂檐口下，望天上的晚云。一群窝窝头颜色茸毛未脱的雏鸭，正在花草之间的泥水中，显得很欣悦很放肆的游泳着，在水中扇动小小的肉翅，呀呀的叫嚷，各把小小红嘴巴连头插进水荡中去，后身撅起如一顶小纱帽，其中任何一只小鸭含了一条蚯蚓出水时，其余小鸭便互相争夺不已。

老狱丁正计算到属于一生的一笔账项，数目弄得不大清楚，为了他每个月的薪俸是十二串，这钱分文不动已积下五年，应承受这一笔钱的过房儿子已看好了，自己老衣也看好了，棺木也看好了，他把一切处置得妥当后，却来记忆追想，为什么年轻不结婚。他想起自己在营伍中的荒唐处，想起几个与生活有关白脸长眉的女人，一道回忆的伏流，正流过那衰弱弊旧的心上，眼睛里燃烧了一种青春的湿光。

只听到外边有人喊“立正，稍息”，且有马项铃响，知道是营上来送人提人的，故忙匆匆踹了水出去，看是什么事。

军官下了马后，长统皮靴在院子里水中堂堂的走着，一直向衙署里面走去，守卫的岗警立了正，一句话也不敢询问，让这人向侧面闯去，后面跟了十个兵士，狱卒在二门前迎面遇到了军官，又赶忙飞跑进去，向典狱官报告去了。

典狱官是一个在烟灯旁讨生活的人物，这时正赤脚短褂坐在床边，监督公丁蹲在地下煨菜，玄想到种种东方形式的幻梦，狱卒在窗下喊着：

“老爷，老爷，营上来人了！”

这典狱官听到营上来人，可忙着了，拖了鞋就向外跑。

军官在大堂上站定了，用手指弄着马鞭末端的绥组，兵士皆站在檐口前，典狱官把一串长短不一的钥匙从房中取出来，另外又携了一本寄押人犯的账簿，见了军官时就赶忙行礼，笑眯眯的侍候到军官，喊公丁赶快搬凳子倒茶出来。

“大人，要几个？”

军官一句话不说，递给了典狱官一个写了人名的字条，这典狱官就在暮色满堂的衙署大堂上轻轻的念着那个字条，把它看过了，忙说“是的是的”，就首先带路拿了那串钥匙，挟了那本账簿，向侧面牢狱走去。一会儿几个人都在牢狱双重门外站定了。

老狱丁把钥匙套进锁口里去，开了第一道门又开第二道门，门开了，这里已黑黑的，只见远处一些放光的眼睛，同模糊的轮廓，典狱官按着名单喊人。

“赵天保，赵天保，杨守玉，杨守玉。”

有两只放光的眼睛出来了，怯怯的跑过来，自己轻轻的说着“杨守玉，杨守玉”，一句别的话也不说，让兵士拉出去了。典狱官见来了一个，还有一个，又重新喊着姓赵的人名，狱丁也嘶着喉咙帮同喊叫，可是叫了一阵人还是不出来。只听到黑暗里有乡下人口音：

“天保，天保，叫你去，你就去，不要怕，一切是命！”

另外还有人轻轻地说话，大致都劝他出去，因为不出去也是不行的。原来那个被提的人害怕出去，这时正躲在自己所住的一堆草里。这是一种已成习惯的事情，许多乡下人，被拷打过一次，或已招了什么，在狱中住下来，一听到提人叫到自己名姓时，就死也不愿意再出去，一定得一些兵士走进来，横拖竖拉才能把他弄出。这件事既在狱中是很常有的事，在军人同狱官也看得成为习惯了，狱官这时望了一望军官，军官望了一望兵士，几个人就一拥而进到里面去了。于是黑暗中起了殴打声，喘气声，以及一个因为沉默的死命抱着柱子不放，一群七手八脚的动作，抵抗征服的声音。一会儿，便看见一团东西送出去了。典狱官知道事情业已办好，把门一次一次关好，一一的重新加上笨重的铁锁，同军官沉沉默默一道儿离开了牢狱，回到大堂，验看了犯人一下，尽了应尽的手续，正想说几句应酬话，谈谈清乡的事情，禁烟的事情，军官努努嘴唇，一队人马重新排队，预备开步走出衙署了。

老狱卒走过那个先是不愿意离开牢狱，被人迫出以后，满脸是血目露凶光的乡下人身边来，“天保，有什么事情没有？”犯人口角全是血，喘息着，望到业已为落日烧红的天边，仿佛想得很远很远，一句话一个表示都没有。另外一个乡下人样子，老老实实的，却告给狱吏：

“大爷，我砦上人来时，请你告诉他们，我去了，只请他们帮我还村中漆匠五百钱，我应当还他这笔钱。……”

于是队伍堂堂的走去了。典狱官同狱卒送出大门，站到门外照墙边，看军官上了马，看他们从泥水里走去。在门外业已等候了许久的小孩子们，也有想跟了走去，却为家中唤着不许跟去，只少数留在家中也无晚饭可吃的小孩，仍然很高兴的跟着跑去。天上一角全红了，典狱官望到天空，狱卒也望天空，一切是那么美丽而静穆。一个公丁正搬了高凳子来把装满了菜油的小灯，搁到衙署大门前悬挂的门灯上去，大门口全是泥泞，凳子因为在泥泞中摇晃不定，典狱官见着时正喊：

“小心一点！小心一点！”

虽然那么嘱咐，可是到后凳子仍然翻倒了，人跌到地下去，灯也跌到地下了。灯油溅泼了一地，那人就坐在油里不知如何是好。典狱官心中正有一点儿不满意适间那军官的神气，就大声说：

“我告诉你小心一点，比营上火夫还粗鲁，真混账！”

小孩子们没有散尽的，为这件事全聚集了拢来。

岗警把小孩子驱散后，典狱官记起了自己房中煨的红肉，担心公丁已偷吃去一半，就小小心心的从那满是菜油的泥泞里走进了衙门。狱丁望望那坐在泥水里的公丁，努努嘴，意思以为起来好一点，坐在地下有什么用？也跟了进去了。

天上红的地方全变为紫色，地面一切角隅皆渐渐的模糊起来，于是居然夜了。

本篇曾以《晚晴》为篇名发表于1932年6月30日《文艺月刊》第3卷第5、6号合刊。署名甲辰。

《黄昏》是作者以此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目录

阿丽思中国游记

后序

第一章　她同那兔子绅士是怎样的通信

第二章　关于约翰·傩喜先生

第三章　那一本《中国旅行指南》

第四章　出发的情形

第五章　第一天的事

第六章　他们怎么样一次花了三十一块小费

第七章　八哥博士的欢迎会

第八章　他们去拜访那一只灰鹳

第九章　灰鹳的家

第十章　“我一个人先转来”他同姑妈说的

阿丽思中国游记（第二卷）

第二卷的序

第一章　那只鸭子姆姆见到她大发其脾气

第二章　她与她

第三章　她自己把话谈厌了才安然睡在抽屉匣子里

第四章　生着气的她却听了许多使心里舒畅的话

第五章　谈预备

第六章　先安置这一个

第七章　又通一次信

第八章　水车的谈话

第九章　世界上顶多儿女的干妈

第十章　看卖奴隶时有了感想所以预备回去

好管闲事的人

好管闲事的人

或人的太太

焕乎先生

喽啰

怯汉

卒伍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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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思中国游记

《阿丽思中国游记》为长篇小说第一卷，原书无卷次标志。最初发表于1928年3月10日～6月10日《新月》第1卷1～4号。署名沈从文。1928年7月由上海新月书店初版。

原目：《序》、《第一章　她同那兔子绅士是怎样的通信》、《第二章　关于约翰·傩喜先生》、《第三章　那一本中国旅行指南》、《第四章　出发的情形》、《第五章　第一天的事》、《第六章　他们怎么样一次花了三十一块小费》、《第七章　八哥博士的欢迎会》、《第八章　他们去拜访那一只灰鹳》、《第九章　灰鹳的家》、《第十章　“我一个人先转来”他同姑妈说的》。

原目中《序》书中为《后序》。

后　序

我先是很随便的把这题目捉来。因为我想写一点类乎《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的东西给我的妹看，让她看了好到妈面前去学学。是这样的无目的的写下来，所写的是我所引为半梦幻似的有趣味的事，只要足以给这良善的老人家在她烦恼中暂时把忧愁忘掉，我的工作算是一种得意的工作了。谁知写到第四章，回头来看看，我已把这一只兔子变成一种中国式的人物了，同时我把阿丽思也写错了，对于前一种书一点不相关连，竟似乎是有意要借这一部名著来标榜我文章，而结果又离得如此很远很远，俨然如近来许多人把不拘什么文章放到一种时行的口号下大喊，根本又是老思想一样的。这只能认为我的失败。

我把到中国来的约翰·傩喜先生写成一种并不能逗小孩子笑的人物，而阿丽思小姐的天真在我笔下也失去了不少，这个坏处给我发见时，我几乎不敢再写下去。我不能把深一点的社会沉痛情形，融化到一种纯天真滑稽里，成为全无渣滓的东西，讽刺露骨乃所以成其为浅薄，我是当真想过另外起头的了。但不写不成。已经把这头子作好，就另外走一条路，我也不敢自信会比这个为好。所有心上的非发泄不可的一些东西，又像没有法子使他融化到圆软一点。又想就是这样办，也许那个兔子同那个牧师女儿到中国来的所见到的就实在只有这些东西，所以仍然就写下来了。写得与前书无关，我只好在此申明一句，这书名算是借重，大致这比之于要一个名人题签，稍为性质不同吧。

在本书中，思想方面既已无办法，要救济这个失败，若能在文字的美丽上风趣上好好设法，当然也可以成为一种大孩子读物。可惜是这个又归失败。蕴藉近于天才，美丽是力；这大致是关乎所谓学力了。我没有读过什么书，不是不求它好，是求它也只有这样成绩，我自愧得很。

说到学力，我没有读过什么书，另外我有点话。我没有读书，与其说是机会，不如说是兴趣吧。我感谢有几个我很敬佩的年长先生，在我当完义务兵四年以后，到北京呆着下来，有用物质帮助我读书的，有用精神鼓励我向学的；在物质方面，也许把钱一用我就忘记到脑背后去了，在精神方面呢，我却是能很好的把这教训保留下来：可是我小时候生活太过于散漫，我自己看我自己，即或是头脑极其健康，我已经成为特别懒于在学问上走路的一个人了。鞭策也不成。生活的鞭策就非常有力，然而我仍就是无用。要我在一件事上生五十种联想，我办得到这个事，并不以为难。若是要我把一句书念五十遍，到稍过一时，我就忘掉了。为这个我自己也很窘。生活的痛苦，不是不切身，经过穷，挨饿求人也总有过五十次，然而得了钱又花，我就从不能为明天的事打算过一次。所有的难处，又不是便能全不记到，纵然明白也不能守着某一目的活下来——在这一件事上我却又很乐于寻找另外五十个目的。脾气是这样铸定，这怪谁？因这脾气的难改，愿意了解我而终于因接近有限，仍然误解了我对我失望的，长辈是有人，朋友也有人。我可是为这个苦得很。我想我可以自己来自白一下。所谓了解当然不是自白便可以达到的一件事，不过我仍然希望用各样言语使别人多明白我一点。

我自己，认为我自己是顶平凡的人的。在一种旧观念下我还可断定我是一个坏人，这坏处是在不承认一切富人专有的“道德仁义”。在新的观念下看我，我也不会是好人，因为我对一切太冷静，不能随到别人发狂。但我并不缺少一个人的特有趣味，也并不缺少那平凡人的个性美处。真明白我觉得我是无用的人，不与我往来，那不算什么。真以为我还有些可爱地方，把我看成顶亲密的弟兄，我也知道怎样去同人要好，把全心给他好。若是并不知道我的可爱处，因别一件事生出一种误解的友谊，在另一时又因另一事生出失望；——这“爱”与“憎”都很苦了我。“憎”实基于“爱”，这在我是有一种正确逻辑；我憎我自己时是非常爱我自己的。我憎我自己的错误行为，就比一切人不欢喜我的总分量还多。但是，一种错误的轻蔑，从别个人的脸嘴上，言语上，行为上，要我来领受，我领受这个像是太多了点了！使我生到这世界上感到凄凉的，不是穷、不是没有女人爱我、是这个误解的轻视。除了几个家里的人外，再除了几个顶接近的朋友，其余许多的名为相熟的人，就没有一个说是真能由精神的美质上觉到我是怎样一个人的。爱不是我分内所有的爱，憎也不是我分内所有的憎，我是就那么在这冤罔中过活！自然这冤罔是人类极普遍的一种事，不去追究它，则自然就胡胡涂涂过去了。不幸是我又做不到。想懵懂过了，学懵懂过了，然而结果我见我另一种求妥协人生方面的意志，惨败于一样小小事的推究下，只作成了痛心人生是可怜的机会。我像是生来就只有为人轻视的机会的一个人，而误解的爱憎又把我困着，使我无机会作一个较清静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生下地来，凡一个人应有的一分骄傲与夸张福气，到我身上却找不出！到认识明白我所活的只是给这样所谓同伴误爱误憎，我除了存心走我一条从幻想中达到人与美与爱的接触的路，能使我到这世界上有气力寂寞的活下来，真没有别的什么了。已觉得实在生活中间感到人与人精神相通的无望，又不能马虎的活，又不能绝决的死，只从自己头脑中建筑一种世界，委托文字来保留，期待那另一时代心与心的沟通，倘若是先自认人生的胡涂是可怜，这超乎实生活的期待，也只有觉得愈见其可怜吧。

就是作文章，又有谁个能够明白我这人一丝一毫？因为是单觉到把这世界放到一个人的思想上也认为生是可恋，为维持这思想体魄的活力，把作成文章的卖到可以拿钱的地方，没有钱，文章作成也不把，我是平素又为许多人认为“文丐”之类的。到最近且得到一种警告，说像这样子也有杀头的机会，只要是什么人一得志就要免不了。以我这素不知所谓派别党系的人，且得到这种警告，也就可知中国人故意把文学与政治与情感牵混在一块的意气排揎可笑可怕！说是杀，也许是说来玩玩吧。至于误解了我，把我加上“文丐”名字，为出之于不相识的勉强说来是同道的人口中，这说话的动机又不外乎想把自己抬高为纯艺术家，这算不得一回什么事，所以我是但愿在这一辈艺术家市侩口中，永远维持到他的轻蔑，助成他一种神清气爽机会的。但是因此一来又有几个朋友不以为我是专在报酬上计较的人？索性是这样也好。这还来附说一句，这本书，通计我写来花了整十天功夫，这日子的说明没有要人夸说我是什么天才的野心，倒只是怀着说出以后买我这书的老板因为所花时间短促就出低价的惧心；——文丐实在是免不了此。若有人正想从这方面、那方面、行为上、言语上、找出我是一个足以寄托他的鄙薄的人，那是前面的一句话又实在是一种顶好证据了。

在这本我承认失败的创作上，我要介绍给其他愿意看我的文章的朋友们，是这个算我初写的一个长篇。这个长篇的试作，也许仍然可以说是值得一读的吧。

从文在上海之善钟里

第一章　她同那兔子绅士是怎样的通信

阿丽思小姐，自从游历奇境回家后，还是念到那很有礼貌的兔子。在她姑母格格佛依丝太太所给她的一本圣经上，她曾这样的写了一行字：——

朋友：我愿意到中国去看看，请你引导我一下，这是你高兴的事吧。

把这给兔子的信写在圣经的最末一页白纸上，是因为忘了那兔子的通信地址，而阿丽丝小姐的父亲，又告过她说是上帝对小孩子的邀求从不曾拒绝过一次的原故，才偷偷悄悄请神为写这封信给兔先生的。她还在信尾上签了自己受洗时的教名，好使神知道是她的请求。

一礼拜了，全无回信。每每在晚间上床以后，私下不让其他姊妹知道，她把那一本小册子重新的一页一页的翻看，想从这书中发现神给写回的信息。都没有。都没有，那就是自己的信写得含糊，神派人找那行踪不定的兔子找不着了，于是她又来在那信前面注上那兔子的服装脸貌像在广告上寻亲戚一样，写得非常详细明白，她算定，这一来，在两天以后总有消息了。因为她相信爸爸不扯谎，爸爸在另一时固曾说过上帝也从不诓人，既是那么一个正直有权的人，委托他办这一点小事，当然也并不算麻烦了。

时间是在耶稣诞日过后约二十天，阿丽思小姐在早晚祷告时的诚实，还非她的妹妹所能及。因为是听到过姑母说故事时说过，在圣诞后四五个礼拜，便是中国人过年的时候，是中国大人小孩顶有趣的时候，要游中国也以这个节为最好。且这小姑娘老记着中国人作揖磕头的风俗，担心一过了年就不能见到了。

在另一方的我们，实在也愿意上帝差派的传达副爷早早找到那大耳朵朋友。我们是知道在中国这个时候，国境南部正在革命，凡是一个革命的政府成立时节，总是先就要极力来铲除一切习惯的。一切的不好制度在一种新局面下都不能存在了，一些很怪的风俗也因此要消灭了，还有一切人全是成了新时代的人，新时代的人则大概同欧洲人一个模样，穿的衣服是毛呢制的，硬领子雪白，走路腰肩不钩，说话干脆：再没有戴小瓜皮帽子的绅士了，再没有害痨病的美人了，再没有一切东方色彩了，那纵到中国去玩一年两年，也很少趣味。可是兔子近来很忙。

信是接到一个礼拜了，两个礼拜了，想回信，少空。因为兔子本来正预备着到中国去一趟，到处托人打听到中国的方法，与到中国以后各处行动的手续。

有一天，兔子先生正在对一面镜子打领结，想乘到天气好访一访住馍馍街的老朋友哈卜君。藉此可以问问哈卜君近来到中国比前两年情形有什么变更。这哈卜君是到过中国多年，且极近的三个月内才回国的。

领结总是打不好。这只能怪这朋友太爱漂亮了。一面是因了自己的生活闲散把这漂亮习惯养成，正如其他许多人一样。一个人，在这类不满意的事情上来发自己的气，打一点东西，也是很多的，打了便反悔，才近乎人情。适间的响声，便是这朋友因了领结打得不雅观，把一面用象牙作背的座镜摔到地下的结果。然而到目击镜子成几片大小不整的尖角形东西时，又有点悔起来了。脾气坏到这样，这是自己也难索解的。俨然有一种力量在胸中时时涌，这力量用着顶高尚的教育也克制不来，兔子先生为这事很苦。

他坐在那里对与地面碰碎又用手拾起拼好的碎镜出神，每一片镜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影子，就嘲笑自己的脾气，“还是年青的脾气啊，”“还是啊，”“免不了要这样啊！”他用着一个有知识的兔子的笑法大笑起来。领结的事暂时自然放在一边去了。

当天下午四点时，哈卜君家客厅中，大理石的太师椅上，有这位朋友在那儿坐。哈卜君按照中国方法，用龙井茶款待客人，装茶的碗也是中国乾隆磁器，碗起青花，有龙。

“这个，不用糖，苦的。”兔子试了一口就摇头，他吃的东西像药。

“哈，朋友，我告你，这是中国方法，就是你要到那个地方的吃茶方法！我知道你喝不惯。但得好好学习。喝惯就好了。”

兔子同哈卜是老朋友，他们的称呼是用小名的。在这儿我们才知道兔子叫“傩喜”。以后说傩喜似乎方便一点，也亲昵一点。（别个老朋友全是那么喊叫！ ）傩喜听了哈卜君说的茶是中国办法，虽然觉得苦也勉强尽了一盏。随即又见哈卜君搀水到茶碗中去，不懂解。他问：

“这是怎么啦？”

“这个也是所说的中国方法。茶叶第一次的好处冲不出来，要第二次才好！中国人讲究吃茶的，第一道所冲的还不喝。这你可以试试。”

于是傩喜又试呷了一口。美处仍难于了解。不过看到朋友很觉得有味，也就顺便作领悟了的样子，找出许多不相干的话来赞美中国人吃茶的美处。

傩喜问到去中国是不是同去美国一样。这使哈卜君发笑。

“不。你要去中国，就把船票买好去就是了。到了就上岸。随便住。你到中国比到这里还自由许多。中国人讲礼貌得很，他们打他们的仗，决不会伤了你什么。中国土匪又都是先受过很好的军事训练，再去作土匪抢人的，所以国际礼貌也并不缺少。你的国籍便是你的很好的护照，其他全不会为难。若是在不得已情形下要打官司，在中国上海以及很多地方，都有你本国审判的衙门替你断案，你当然知道这官司是很好打的。还有你应当晓得的是一到了那里，我断定就有人请你演讲，关于这事我可以帮你点忙，我送你一本巴巴诺博士的著作，这里面全是法宝，照到这意思去把中国文化夸奖一番，就有许多人说你是好人了。”

“据说现在革了命，怎么办？”

“傩喜，我告你，照我办包不会错。革命是看那一个打仗打赢，一时谈不到这上面的。这是中国人性格。这容易感动容易要好的性格也就是中国文化。这性格是中国一个圣人把中国人全个民族的精神捉在几个字上贴紧了的，这个已经据说贴了三千多年了。”

他们又谈到去中国的西洋人，为懂得念佛，则尤其是可以得到中国上流社会敬仰。哈卜君说来是一种顶正确的经验，可是这位老朋友总以为不大可信。就相信了一半，要去学也以为很难。

谈话谈到七点钟，哈卜君却叫同他旅行到过中国的厨子开饭出来，这饭自然是中国饭，一切碗碟全是中国货。

一碗狮子头，一碗虾子烩鱼翅，一碗红炖肘子，一碗葱烧鸭子；这是四个碗。一盘辣子鸡，一盘鳝鱼糊，一盘韭花炒肉加辣子，一盘虾仁；这是四个盘。还有八个围碟则为臭豆腐乳以及牛角辣椒酸泡菜等等。还有一个大蒸盆，是三鲜加十二个整鸡子的。点心则为油煎粑粑同银耳羹。饭是吃白米饭以外还预备得有炸酱面。这算是一席纯粹中国筵席。挟菜用筷子，这给了傩喜先生惊奇以外的欢喜。用鼻子去嗅桌上一切菜，都有一种从不曾闻过的味道，他还以为这些菜有几种是专拿来嗅的，如像豆腐乳之类。

哈卜君，看到菜全上了桌，也不说请，就看到傩喜先生不知道拿筷子的方法那种为难情形直乐。本来这是很有趣。菜虽颜色不同，傩喜先生却不知道一样名字。只以为那蒸盆便是人人所说的“中国杂碎”，他先以为中国人吃饭必定是只一种菜，这菜便是“中国杂碎”，就又疑蒸盆以外是日本菜。

“老朋友，有这一味‘中国杂碎’也够了，何必又弄出许多日本菜？”

哈卜君就只笑。老朋友要故意窘人的神气傩喜也看出了。

傩喜先生用一只手拿一只乌木筷子试攫取那蒸盆里的圆鸡蛋，看看挟着了，又滑掉，就索性用筷一戳，把鸡蛋戳得。然而不敢吃，他把它放在自己身边的空酒盅里，望着那热气蒸腾的鸡蛋不说话。

“老朋友是真苦了。”

“你以为我不到过中国就不懂拿这东西规矩吗？”

到哈卜君为他解释用筷子的方法，以及把菜名一一点给他时，他才明白这桌上全是中国菜。

“那吗，朋友，我还得到这儿来好好学习一个礼拜！”

“不，”朋友哈卜君说不，“到中国去不学拿筷子也成。如今讲究吃大餐，用刀叉的很多了。这吃大餐并不觉得舒服，中国人是处于同我们西洋人一样好奇的。吃饭也不过是一种顶好的玩意儿罢了，所以我们今天不一定要每一件菜上桌时主客各得喝一杯酒。”

于是他们随随便便的用菜，喝了两杯高粱酒，又吃了点炸酱面。当到要吃饱时哈卜君说到鱼翅是中国人的上等菜，傩喜先生就又多挟了几筷子鱼翅吃。

把饭吃完了，傩喜先生又为哈卜君所指点着看了许多中国的艺术。如像一张纸上用朱砂随意画上一个球房中工人样的丑脸相人拿一把剑头上飞一蝙蝠的“钟馗”，或者坐一个船在水中垂钓的隐士，或一个跛子神仙，哈卜君皆从旁作一种解释。看完了许多画又去看中国的古板书。待到把哈卜君宝物普遍领略过一番以后，回家途中的傩喜先生，已是俨然游过中国一次了。

第二天，阿丽思小姐便得到这样一封信！

可敬的小姐：我是在好久以前就得到你的信了。我为了忙着竟找不出一个回信的空闲。这事我希望是可以原谅的一种罪过。

关于到中国去一层事，我也正有此意思。我的忙便是忙到调查到那地方以后的一切。如今是全明白了。如果是你相信我这人诚实的话，我是简直已经可说到过一次中国了。这全得敝友哈卜君的大力。他那里简直就是一个中国。

如今我是正筹备我的费用，一俟有把握，便当飞电相告。

（再：送信的人问我要酒钱，我已经把过他三镑了。我把这事问过哈卜君，据说这个神的当差的大概是到过中国的。）

你的忠仆约翰·傩喜

这使阿丽思小姐很高兴。不过觉得送一次信是三镑酒钱，一天祈祷上帝帮忙的人在地球上又不知有许多，虽说这是中国的规矩，然而似乎总太贵了点。从这事想来，在中国当牧师的当然也有好多法子瞒到上帝找钱，不像爸爸的穷了。

但是她又想起邮局也要用钱买邮票的事，何况一个神的差人不把多一点酒钱怎么好看。

第二章　关于约翰·傩喜先生

在阿丽思小姐的上一次奇境漫游中，所说到的约翰·傩喜先生的性格，有些是已经被记述这个旅行的人弄错了的，有些则简直疏忽了。在此实在有提一提的必要。

傩喜先生是正直的兔子，有着乡下绅士的一切美德，而缺少那乡下绅士的天生悭吝，这是应当知道的。像这兔子的人格，近来在一切的绅士中，已是成了稀有的而渐渐成为新式绅士引为笑谭的一种“人”格了。

他是年纪有了四十五岁，有些智识却不及其一半年龄。爱洁净是凡为一个孤身兔子绅士的习惯，但这个他却在爱身体体面以外且爱行为的体面；这一点事上是值得引起那些刻薄的绅士非难的。傩喜先生遇事爱体面，把一年所有的收入，一千二百镑金洋，全花到一种不明不白的耗费中去。只是一个孤身老头，却不想娶妻，也不同一些有钱寡妇来往，（这是其他绅士顶不以约翰·傩喜先生为然的一种。 ）拿来钱就花，这似乎是不免应该在一种社会批评下得到不好名声的。然而约翰·傩喜先生却不顾虑到这些事情上来。自己所欢喜的，还是仍然作下去。喝一杯儿酒，到老朋友处谈谈闲天，有戏看遇兴时也看看戏，想到别处城里去玩就一个人带了钱包走去。爱漂亮的动机，就只是爱漂亮，也不是像其他绅士收拾打扮是为的到佃户家去同佃户女儿作乐。碰到穷人要他帮助的，总是答应下来，看这人所需要是什么事，设法去帮忙。无聊时节爱看一点小说，这小说也不拘是十四世纪或十九世纪的，不拘谁个名家的小说，都能够在一种意外情形下博得这良善的兔子一点眼泪，（他无事就把那个和平正直的心放在一本书上，让这一本书的一些动人情节动人语言摇撼着，揉打着，于是他就哭了又笑。 ）烟是不吸的，酒是刚才已经说道，喝也只喝一点儿，实则就是这一点儿也就能够把这兔子成为更可爱的了。

我们知道，凡是像这一类型式的绅士，在同一情形下，不但是为人私下议论说是“好”或“不好”，且有人疑心到他头脑是有了病的。约翰·傩喜先生也就免不了此。然而这在三种批评下，人人却很愿意同这个绅士发生一点关系，因为只要同他发生关系总可以占便宜又是谁都明白的一件事。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在约翰·傩喜先生背后说他坏话的，不过是想在他身上叨光不得，或所叨的光不够而起的一种责难罢了。

他住的地方，不能说是城里，也不能说是乡里，原是介乎两者之间的。当日选择到这个地方住家，大约就是一面为的进城方便一面下乡又容易的原故，那是猜的。他凭为生活费用的，不是田地，不是房子，又不是挖窖发的洋财，这钱只是一个不相识的人平空给他的。这不相识的人给他这一笔年金时已经死去了，到后所委托的律师慢慢的才把他访到，访到了以后，问明他的姓名底细，经过许多地方人证明这便是那位不相识的死者所欲给遗产的约翰·傩喜先生，于是他就把这钱一年一年的领用到如今。他为这个也从不向人去骄傲过一次，他心中即或想到这件事，以为这个是一件平常事。把一些用不尽的钱送一个虽不相识却为人正直的面生人，也应当。说到这奇怪年金来源，似乎又得顺便把这个兔子以前的身世叙叙。

先是穷，穷到自己也莫名其妙。自己是一个光光的身子，如其他光身汉子一样。没有爸，没有妈，像是远房叔叔伯伯之类也找不出一个。谁也不能说明他的来到那个镇上是什么一种原因，自己则当然更不明白。

他第一次晓得他的身体不是天所有，也不是一个父母所有，是自己所有，——说是自己所有就是说知道肚子饿了应当要去自己找东西吃时，他是只有六岁。为什么又晓得是六岁？那又是一件不可解的事了。当他第一次感到要找东西吃时，他到镇上一个饭馆子门前，见到有两匹狗在那里争一块面包，约定下来谁打赢谁吃，面包就放在他的面前请他作证。

狗是当时就打起来了。

他看着这一对狗尽打，明明见到另一个爬不起来了，谁知却永远得不到解决。他是想着只要不拘一个谁打败，他便可以把这面包送给那胜利的狗，回头向胜利的分一片儿充充饥的。天夜了，可还不能得到解决。他真是有点儿慌，在打着的狗自然顾不到这个。

“喂，要打就快打完一点，朋友，你把他那一只脚啃一口不就把他拉倒吗？”

他见到这个方法已为另一只狗注意，就又把其他所见到许多有隙可乘的一点主张供献给两匹狗。可是到话一为他所说出以后，这方法也就已无用了。他又为帮助一只狗擒另一只狗的一个顶妙的方法呐喊，可是他呐喊时同样却也给了另一个狗的力气。他自以为是尽力在帮助那一个占上风一点的狗的忙，却料不到那势弱的狗经他一喊也以为是一种友谊的鼓励而奋起了。若是这地方他没有在场，也许早就解决了，有了他在此则两只狗一面为一种英雄虚荣所驱使更不许让一点儿步。

“两位朋友，请你们听我一句话再打如何。”

承认了，那两只狗口角流着血站在那里等约翰·傩喜先生的话。他先把他的名字介绍给这两个英雄。随后说：

“我饿了，你们为了我的原故可以早早解决一下吧。”

“真对不起，”那白狗说，“我们不知道朋友是空肚子的。”

那花狗建议说这面包让约翰·傩喜先生一人吃，但为了一种光荣应请他一面吃一面看他们打，到底谁是“最后的胜利”。因为在那时节即有了胜利即公理所在的话。

“好极了。”那白狗是答应了，不让花狗桩子站稳，扑过去就咬。

他们又打起来了。约翰·傩喜先生因为吃了面包已不必替肚子发愁，就看他们在一种很幽美的月光下为这光荣猛战。

他第一天的食物是这样的挣得的，已经算一页半神话的历史了。不过这情形到后来仍常常有的，可是能够因此得面包的却不是约翰·傩喜先生。

第二天他记起昨天得东西吃的方法，以为或者以后永远可以像这样吃那两只为光荣而战的狗留下的面包，就到各处去瞎撞。想即或不遇到这两位朋友，有别的狗要打也可以在那儿作一会证人。他还断定这是在一个地球上无时不有的事情，只要遇到就可以叨光。一个人的职业是全类乎这样的尝试选下来的，每每会为最先的一个幸运肯定了自己方向，这方向不十分绝望则尚可以继续走去。可是我们正直的约翰·傩喜先生，走了一整天，虽凭了一种信心勉力抑制到要放东西到肚子里的欲望，从早晨到下午，见到别一个小兔子是并不要作证人也可以吃面包的。他看那别的小兔子，将整个的大梭子形面包倚在大门边嚼，他又疑心这是那两匹狗在他家屋里打着，所以面包便归那小子吃了。他想问问那战事到不到了结束，就走到一个正捧着面包低头啃着的小兔子跟边去：

“先生，我想知道那两匹狗打架到底那一个赢？”

“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他以为是自己太含糊了，就又详详细细的说一番，且把昨晚上的事叙了一个大概。

“不知道，不知道。”

明明白白是这小子啃着的又是与昨天自己吃的一样的面包。一样的面包有两种法他可不信。听到说不知道就更以为是知道不愿意告了。然而他并不发气。

他又软软的说：“朋友，告我一下也不要紧，横顺你这个时节是已经有面包了。”

“你这个流氓，谁是你的朋友？我是议员的儿子，我面包是我爸爸给我的。你若果还懂得对人尊敬是有好处，那你就应当对我拿出所有的谦卑才是。”

“那昨天两只狗给我的好处可并不要我说是应谦卑。”

“那因为他是狗，我却是议员的儿子。”

他心想：既然是应当不同，这个时节天又已快黑，还不知那一对狗在什么地方，也许即或找到了他们，他们又已经有了证人，如今这一边既说是谦卑一点可以得到好处，就谦卑一下也成。

他随就问谦卑是如何办法。那议员儿子，要约翰·傩喜先生喊他为少爷，是照办了。又要他向他作一个揖，他也照办了。又要他说四句颂扬这尊贵的代议士的能干，以及应蒙神佑的话，他可说不来。因为在这个只有一日吃饭经验的兔子，还没有机会把谄谀学到。他说：

“那我可不会。”

“我可以告你。这些话实在是你们光棍应当学好的。说得越好你也才越有好东西吃。”

“有好东西吃我愿意你少爷告我这个。”

这少爷，先是把约翰·傩喜先生适间说的这一句话一个“告”字纠正为“教”字以后，才开始来教这光棍说了一套吃饭知识。所说的颂词是一种韵语，四个字一句，这少爷，是傍在他爸爸的身边听别的人在议员面前说时学来的。约翰·傩喜先生自然就照到他所教的说了一遍。于是他们两个分吃了面包。约翰·傩喜先生第二天的食物是用一种谄谀换来，于是他知道恭维别个也可以得东西吃了。

第三天他挨了一整天的饿。他先去各处找寻第一次运气，不见到。又实行他昨儿打那少爷处学来的本事，不幸所见到的并不是少爷，纵恭维也不能得到好处。看看到夜了，仍然是无法。他却奇怪“昨天”和“今天”和“前天”怎么会不同，他开始认识生活到这世界上是怎么回事了。饭是同样的饭，却有许多方法吃。活到世界上，要学会许多方法才好。今天这个不行又改用那个，则才不至于挨饿。然而他想到的是至多有五个方法大约也可以得到每天吃饭的机会了，因此他忍了一天饿去到各处去打听这另外三种新鲜方法，为的是他认为五种方法已得到两种。

以后的日子，每一天使他多知道一样事，他才明白可以吃饭的方法还在五十种以上。然而约翰·傩喜先生却在明白这个以前，先找到一种工作，已单在用这一种工作度着新的每个日子了。

先是他去各处问人怎么样可以活下来，有些人就告他当这样子活，有些人又告他说当那样子才对：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一个不同的为人方法，可是用这方法问那本人讨一点东西吃时，却全没有像以前所遇到的那议员少爷慷慨。

他说：“那我很谦卑的喊你为老爷少爷，又为你念那很精彩的颂词，就给我一块面包吧。”

那个人却说：“若果你是乐于这样慷慨，我倒很高兴照你所说的办法给你恭维一番。”

他因此才知道有一类人是因为家中面包太多，就可以拿来换一点别人的恭维。恭维倒是随处可得的事情，也才只家中面包多的人愿意要。

这里说到的约翰·傩喜先生，显然是只好饿死了。然而在饿死以前，凡是一个挨了饿都能不学而能的，便是偷，抢：最先挨饿的人类，多半只知道抢，不知道偷，偷大约是人类羞耻心增进了以后，一面又感到怎么办稳健一点的智育发达以后的事。说到约翰·傩喜先生所采取的方法，当然是一种顶率真的方法——他去抢。

是第四天的事。他走到路上，望到许多小兔子，拿了一个大梭子形烘得焦黄的面包啃着，有些还一只手拿牛肉一只拿面包，这边吃过一口以后又吃那一边的东西。他羡慕这些人能够碰到有好处的地方去，却不明白那是从家里拿的。“家”，这个他便不相信。若照到那另外小子告他说是每一个人都应有一个家，家中又应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姑母，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神科学生的哥哥，那怎么自己又不有？若说是每一个家中厨房里都作兴放了不少面包，还有别的厨柜里放的便是牛油，奶，火腿，熏鸡，以及吃来很苦的白兰地酒之类，那为什么别人送了另外那一个小孩子吃却又不轮到自己？总之虽然许多小孩子都如此说，他总不相信。他信步走去到一个很大的人家后门边，见到有一个小女孩在一个草坪的凳子上吃东西。

他走到那个比他略小的女孩子身边，问那孩子是打那儿捡来这一段香肠。

“是自己家里厨房的。”

“多不多？”

“这个多得很，还有火鸡呢。”

“火鸡好不好吃？”

“那味道比这个还好。”

他听到味道很好，引起这兔子肚子中虫是来回的窜。他搓着两只泥手，说：“你这少爷可不可以为我到你厨房去取一点火鸡肉来？”

“那你是想吃火鸡肉了，——我的名字是玛丽·瓶儿，不叫作少爷，——你想不想？”

“是吧，好吃的东西当然想。实在不得得一只火鸡脚也好。”

“火鸡脚我可不欢喜，我吃过。”

这女孩子却天真烂漫同兔子讨论到一切口味，一面且细咬细嚼的啃着那一段熏得极红的香肠。

约翰·傩喜先生就看到别人慢慢的吃，他一面幻想起一只熏得通红的火鸡，㗥㗥㗥的叫着走到自己身边来，他就把脚分开像一个打拳师的站法，想擒到这火鸡时很快的拧下一只腿或翅膀之类。

“你这个站法很特别，瞧，我也会。”于是那玛丽·瓶儿也学到约翰·傩喜先生的站法，站到离他不到五尺的远近。香肠的香就不客气的送到约翰·傩喜先生的鼻子边来。当到女孩喝着要他看这一种站法时，他才从香肠的味道中滚出。

他笑那女孩站得很好，那女孩说他就是那么站起俨然同谁打仗的样子。他们俩就对这个站的奇怪方法笑着。

那女孩在吃了一小口香肠以后，又想起一件事情，就把香肠递过去，要约翰·傩喜代替拿着，好学那形势。

“这个，是我们家奶妈装猫儿吓我们时顶爱做的。”这女孩为了学这个可笑的形式，把两只手放到腮边，用大手指扣着口张得很大，眼睛皮用二手指按捺向两边分，成一种猫脸，且吼着要咬人。

我们饿得可怜的朋友，却禁不起手上拿着软软的东西的诱引了，他想尝一口儿试试。他把它举到鼻边去闻那好受的味道，正在这个时候他真禁不来了，就要咬。

“咬你！”这正像是那女孩要帮他警告香肠的话，实际上是女孩自己作的猫像得意的话，所影响的是正要当真把香肠咬一口的约翰·傩喜，见到女孩已看他动作，从心中发出一种羞涩，只能故意也张大起口，作为吓香肠的神气，说了一声“咬！”不消说是并不咬下了。

那女孩倒并不留心这些事。她见至约翰·傩喜在那里吓香肠，吓过后，却问约翰·傩喜愿不愿意把她这段吃过的香肠吃一口。

“你试尝尝看好不好？”

于是在这种劝请下，他尝了一口。他慢慢的嚼。这是一种又甜又咸简直说不出的好味道。这东西吃到口里就似乎是一些小虫各带了一身香气满口钻。他慢慢的咽下，咽下以后是贪馋的望着这手上还拿着的东西。

“好不好？”

“好极了。我从不吃过这个。”

“难道你家中不准你吃这个？”

“不。”

“那你在家中今天吃些什么？你不说，我就猜得出，必定是火腿面包，我闻过我那哥哥，他从别处宴会回来，吃了这个我就可以从他嘴巴边闻得出。”

“……”兔子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为好。

“你欢喜吃奶油龙须菜不？我可不欢喜。”

“是的，我也不。”

“欢喜在你面汤里用一点胡椒末不？那个用多了，就会使人打喷嚏。”

我们帮他说了吧，委实说，这个时候不拘什么约翰·傩喜全不论，他要一点不拘什么硬朗的东西咬着。许多的菜名，他连听也不听到说过，更不懂欢喜好不欢喜好！

这女孩却全不明白站在对面谈话的小子，是挨了一整天又加上一早上的饿的一个人。她还同约翰·傩喜引出许多关于菜蔬的批评，说她第一欢喜是那几样，第二又是那几样，决定不吃又是那几样。真瞧不出年纪小小倒是一个对于吃东西顶有知识的小姑娘。

末了她又请约翰·傩喜勉强再吃一口试试。他当然是照办了。

他见了人家在一本册的同他谈天，且引出许多贵重菜名，竟想找一个机会说一句自己饿了的话也找不出。

忽然听到那屋里有琴声弹起来了。不久，又听到一种顶柔和的女人声刻在那甬道上“玛丽，玛丽”的喊，这一边是“嗳”的尖锐的答应着。她把那一段香肠接过手来，一面又向约翰·傩喜笑，说：

“瞧，我娘又要我练习明月曲了，我真怕，——你要不要这个？我想丢了。”

约翰·傩喜不再答应话，就把那段香肠抢过来了。香肠有了着落的玛丽姑娘却同这小子笑笑的点了一个头，就把白衣裳的小小身子消灭到那甬道里。

他是这样抢来一段香肠的。

约翰·傩喜先生怎样得到一种固定的生活，这是又在这一次抢香肠的故事以后许多天的。他终日到一个镇上去试行各样得食的机会，没有得则又饿一顿也不要紧。天生的是这一副很强健的身体，又正是热天，各处可以睡，且肚子是那么小，虽到极饿时也不必两个梭子形面包就胀得他小肚子发胖，当然也就能像这世界上许多挨饿的孩子们仍然维持活下来了。有一次，这是算他最后挨饿的一次，饿极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好心好意问其他的人要一点吃的，别人却赶他跑开。他走到那卖熟食铺门前去，望到那玻璃窗里整个的烧鸡，整个的鸽子，还有更小一点整个的麻雀，都像很好吃。

他上前去说：“这个你们既不吃，把我吃吧。”

“滚开，你这小光棍！”

他还怕别人是怪他不谦卑，于是又变更了调子软软的去央讨。到头还是被人用嗾狗出来的方法赶走了。

无办法的他，当真去抢是决不会作的。他只有在一个空园坪里草垛上哭。谁知哭却哭着一个救命的人来了。那人是一个小地主，打这儿回家过身，听到草垛上有小孩哭声就过来看。第一眼看到的是兔子那一双大耳朵。照相法上说来，大耳朵是有福气的相，这兔子第一眼便使这人欢喜。

他问他是怎么样来的，说不知道。他又问他关于他以前的事，也不知道。约翰·傩喜除了好好的用一种像出身高贵的声调把自己的姓名告给那人外，记到的就是自己要饭的几件事了。那人见他可怜，且从那一双大耳朵上疑心这是一个流落的贵族，就告他若果是愿意跟到他家中去，他可以找一点工作。

“我饿了！”

那人又告是每天可以作照样的小事，也照样的吃很好的牛肉面包时，约翰·傩喜就像一匹小羊一样乖乖的跟这个人到这个人家中。

每日作的事是极平常的事，抹一抹窗户就成。天气好，则放那两匹山羊到野地去乐一阵。每到星期日，则换了新浆洗的衣衫随到主人到镇上的小礼拜堂去听讲。命运是这样安排下来，且在一种吃牛肉面包的环境下约翰·傩喜且把学问也得到了。那主人是孤身人，孤身而爱洁净的习惯，也如所剩的一点产业一样，便传给了如今的约翰·傩喜先生。

那主人是在约翰·傩喜二十六岁时死的，到约翰·傩喜二十九岁时，则已经得到那不明不白的一千二百镑年金，已成了镇上一个绅士了。这绅士到陪伴阿丽思小姐旅行时，与先前所不同的，不过是下巴的胡子长短颜色两样而已。

第三章　那一本《中国旅行指南》

这里，我想把约翰·傩喜先生的所得《中国旅行指南》一本书详详细细介绍给一般想旅行中国的西洋白种人，这个我相信是可以给一个没有到中国来过的白种人很好的指导。不过道理为篇幅所限，却只能随便说点。

这书是在约翰·傩喜先生到馍馍街五层楼上哈卜君处谈要去中国旅行以后，过了三天，哈卜君耽心他老朋友的此次旅行，特意亲自把这手抄本极可珍贵的书捎来给他的。

哈卜君把书赠给傩喜先生时，说：“好友，拿这一本到中国去，那是比请三个向导还似乎可靠一点，好好保重得了。”

书面签的字是：——

敬以此书赠老友约翰·傩喜君：时老友正欲游其梦中之中国云。

书上第一条便是说关于小费的事。

第一章第四条：——

遇到你迷了路时，问警察也不能知道（这是平常的事情），你可以随便抓一个人，说：阁下，请你把我引到我的住处去。他说这个我可不知道。那你可以说：你是本地人，连路也不知道？——到这里，方法就有两种：一种是你送他一点小费，他便很高兴为你作这件事；另一种则是你告他你是英帝国的人民，他们知道尊敬。英国在使中国人增加尊敬上，作了不少的事业，在中国境内杀了不少中国人，且停舶在中国长江一带的炮舰顶多，中国官已经告给中国人民应当特别怕英国人了。

同章另一条：——

拜会中国的官，或有曾作过官的名人，你到那里去投一个片子，假如那门房说不在家了，你若是相信这话，就回头，那下一次来准又会不到。即或是你先用信或电话相约，指定这时候去找那个伟人，到门房时请他引见，他也可以用“老爷不起”“老爷会客”一类话抵制你。遇到这事你便应当记起小费的事情来。你不记起他不会提醒你的。这因为应属于客人知趣不知趣上面，不知趣则他提醒你你也不明白。

你知道这事了，你就看看这个要会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人若是作过总长一类的，你可以在你名片面贴上值一块钱的票子两张，（也有五张的，这并无定规，不过顶好是用中国的有信用的银行钞票，免得掉换。）一面口上说：“劳驾劳驾。”他虽在先说过是老爷出去了，也许老爷在他们眼睛打岔时又转来了。也许是老爷从大门出从后门入，故他们先以为不在家，至于先说的是老爷还不起床，那当然是他们进去为你们催老爷去了。说有事，则必定事是刚刚办完。这是应当感谢门房的。回头你见了老爷，你可以不必提到这事，提当然不要紧，不过照例不提。

这门房得过你的小费的，下一次他就同你要好起来，可以不“买票”也成。然而你应当懂出钱的时候，最好不必让他先送你钉子碰，送不碰钉子处名之曰“里手”。

同章另一条：——

住旅馆，住公寓，住家，遇到过年过节，你得赏你下人的钱。中国一年十二个月，有三次是非赏小费不可的。这成了规矩。外国人到中国也免不了。一次是端午，一次是中秋，还有一次是过年；有时他们在耶稣诞日也很有理由的要小费，这个可免则免，不可免也应当送。他们每天的工作，是靠到这三次四次的赏号，拿来打牌赌博的，你如无小费送他，他便只好看别人赌钱。说不定因此他可以偷你一点东西，就把这无小费作理由，是无法的。

买东西时用同样的钱，你自己买可以多一点，要他们买则有时少一半，这你不能奇怪，因为这也是规矩。他们在你货价中提取了一些，不让你知道，是全中国作伙计，厨子，帮工，都认为应当（这是一种额外小费）。

同章另一条：——

坐船到别一个地方去，譬如说从上海到天津，坐不起大菜间，只能坐官舱，你顶好是先告那招扶你的茶房，说回头送几块小费。他便按到你小费多少来帮你作一切事。不先告他，他们都非常聪明，知道从衣服脸貌上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假如你穿得不好，他便可以不大理会你。那么以后你纵出小费也无用了。不过先说的总是应当在他估的小费以上，才有便宜可占。

又，在另一章上，讲到在中国的西洋人想作中国官或作事的，有几条也非常切要。可惜的是连顶切要的也不能全引证出来，这里只举几个小例。

第……章第二十一条：——

若是见到中国阔老，谈话谈到生活情形时，你说你对于中国打麻雀牌很想学学，能使他高兴。又说愿意看中国戏（注意是到北京只能说“愿听中国戏”），他也认为你是想领略中国艺术的好白种人。你说你欢喜在初一十五吃观音斋，这个也是很好的话，这话为太太知道更好。

在中国南方的伟人会晤下，你说话应当记到在骂两句北方军阀后夸奖一番这一方面的工作，到北方去则谈话中能引证得《论语》上的话越多越好。

作中国政府的外国顾问，实际上应当作成一个外国清客身分，能读熟《论语》，《孟子》，《孝经》，《礼记》，《太上感应篇》，还不算全材。越懂得中国文化多越好。能陪到高等官吏常常吃一点花酒，也是作客卿升官发财很要紧的事。

别人请客，帖子上写五点钟，你最好是八点再去。若照到帖子上的时间去，那多半是连主人也见不到。即或是在主人自己家里，慢去一点也无妨。在中国，请客作主人的，多数先学得一种等候客人的耐性。这性质在久住中国的外国顾问中也养成了好好习惯的。

一个旅行中国的欧洲人，固然不一定全是来作官经商的，抱了玩一玩的意见自然也很多。要怎么玩得尽兴，中国的习惯也应当多知道一点。于是这书的第七章告我们的事是一些琐碎的杂事。这里仍然是选出的一部分。

第七章……条：——

到中国的应当在本名教名以外取一个别号，如像落迦山老农，或莱茵河散人，或居士斋主等等，至少是要懂得这个。中国人是稍稍有声望的人都有这别号的。还有人为神仙代为取名的，大致从扶乩而来，可以到北京红十字总会参观，那里有很多神仙，且有不少作过总理总长省长的信士，这信士的法名都应当知道清白，好到那个地方称呼，不至笑话。

男人的姓名，最好译成中国音，找中国姓氏谱有一本《百家姓》书，此书上还附有郡名，一见姓名且可以知道所从属郡氏。从前孟禄，罗素，到中国时，人家姓孟姓罗的都乐于同这两位先生“联宗”；联宗是比拜把子还亲密的。又如高尔基先生的名字，顶好不过，读来非常顺口。女人则在本姓名加上以“廿”或“王”或“女”符号，更为醒目。其实最好是在中国顶熟习的“婉贞淑芬”等等名字中去找相同的音为雅致合俗。关于这个若不能明白，不拘向中国什么人请教，他们都能供给你三十个以上通俗名字的。若求其顶合式当然须要去拜访中国的译小说的文学家，他们对名字是十分懂得合乎国情的。找中国文学家那极容易，送个不比外国那么小。有些人你可以在初次会晤下问他是什么主义文学家，他告你时可不会红脸。

中国地方以乞讨为职业的人，算世界上第一多。他们在你身后追着赶着，说出很好的祝福，这颂词且多数用韵，自由从口上编成，如古世纪乞丐诗人一样，你若是乐于听他，就慢送他一点钱。不过太慢了也许他把祝福的话用完了，尾音却是诅骂，这看地方来，有些地方是如此的。

有些地方乡下人，又作兴一到过年就上城讨钱的，这也成了规矩。

许多地方开铺子作生意的，一到初一十五便在柜台上摆一个钱簸箕，这里面有小铜子和银角子，这钱是专为给乞丐的。凡是作乞丐的还有一种副业，便是什么地方死人结亲，他们去打执事。到那时候他们穿的是一种绿色红色的衣裳，这衣裳上面还绣的有花，是中国前清衙门的副爷穿的到冷天时平常本来用报纸围身的，他们这个时候就不再发抖了。

若是想研究中国人不好看的脸色有多少种，你只要走到各处都不让他们叨光，就可以见到。

中国人骂人是各地都不同的（这里足供一个专门研究家讨论，兹节去）。

想同中国新的青年知识阶级认识，你问一个在欧洲的明白欧洲某文人的生活的朋友，拿一个那文人的相片来，签上赠你的名字，一到中国后，只要见到不拘某一个教授，让这教授见到这相，明天他就会为你宣传出去，大家都请你演说。你演说只把外国一切最新发明全归功给两千年前的中国人，他们就都欢欢喜喜的散去，认为你是同黄色人同情的白种人。总之你到中国说中国好，这马屁是容易拍的。你不会拍就在中国人面前骂骂你对欧洲人不满意的地方，也算很懂事的白种人了。

你这样一同中国知识阶级接近，又可以见到现下中国的文学家，这文学家就是发表过国际上的宣言，说外人轻侮中国人，且名义也是说他是“文学家”的。就此又可以看看中国法郎士，中国拜轮，中国……也是一个在最近想了解中国的欧洲人应当会面谈谈的。

到中国应当明白中国人对女子的新旧观念，好在同一地方对付两个人。凡是穿洋服的你都称他为中国新时代人物，他便欢喜，且很有礼貌的同你攀谈。但有时你对一个顶时髦的人讨论到中国古文化也能津津有味。这察观在你耳朵，你听他说一句话就可以明白。但不拘是新是旧，中国人都善于赌咒。赌咒是自己说了谎以后请神作伪证人的。中国的兵队，都知道怕外国人，土匪也如此。

在中国许多地方，每一天都要杀一些人，普通人可以随便看这个热闹。官厅也能体会这民众的希望，一遇到杀人，总先把这应杀的人游街，随后把人头挂在看的人顶多的地方，供大家欣赏。外国人且可以把这个随便照相。

中国人，近年来，辫子同小脚，可惜是不大能在大市镇上见到了。但拖辫子的思想是随便可以见到的。要见这顶高深的文化不一定要去找有胡子的人谈，年青人也能很好把这文化保留到思想上的。

顶会赌博的人应推中国人。他们把打仗也维持到赌博上面，投资的全是外国人。有钱多的欧洲人，是知道中国伟人谁可以某一时上台，比在跑马场买马位还看得准。

先疑心自己是已俨然游过中国一趟的约翰·傩喜先生，读完了这一本《中国旅行指南》，才明白是中国还有许多事情。到看到这样一册厚厚的书，全说的是中国事情，关于动身倒似乎是问题了。他虽然信得过哈卜君的话，说是欧洲人到中国去比到本国还自由，但看这书的第一章，把中国小费规矩就说了两三万字，他对于此行的路费倒踌躇起来了。本来的路费并不一定要花多少，但到了中国以后小费倒是一笔大数目。究竟要用多少小费，这书上又并未曾载明。也许还有最近才有的规矩遗漏不曾载上。然而他是决了心要去看看的。

他一面记起到中国去姓名应译好或纠正的事，就又走到哈卜君家中去讨论到他的姓名应如何改变，并问问这书中自己不了解处。

“这个为难得很，你书上说应翻好才行呢。”

“那我倒忘了，”哈卜君说着，走到写字台边去乱翻，翻出一个薄纸本书来，“来，我们请这个师傅。”

原来这就是一本中国《百家姓》，上面且有英文，拉丁文，俄文，三种的比较名词，傩喜先生是认得到拉丁文的，就把自己的姓去按照笔画检寻。过了一阵。

“我想，就姓王好了。”

“这个我赞成。中国现在有个王尔德，是大家全知道的。”

姓，那就定为王，郡名为“三槐”，无问题了。到姓已定妥时就研究名字。名字在另一本书上也有。为了应当选中一个顶好的，傩喜先生要哈卜君自己去作事，不必再理他，好让他坐在那紫檀嵌大理石的太师椅上专心翻找。傩喜先生是那么张起两个耳朵，端端正正坐在那大椅子上，把舌头在嘴巴边舔着，目不旁瞬的作这一个工作的。每一个名字在他都拿来过细称量一番。

——“阿狗？”不好。这里注明是小名，且指定是第四阶级的。

——“国富？”不好。这是军人，店老板。

——“金亭？”不。

——“长寿？”不。

——“……”怎么都不见绅士名字7

绅士的名字笔画都很多，这书为中国式的排列，所以先是找不着。

…………

翻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傩喜先生认为满意的名字。他到没有办法也懒于再找时，喊他的朋友：

“喂，帮帮忙，帮帮忙，我真不知要怎么着！？”

朋友哈卜君，是已在那琴凳上打盹，为傩喜先生喊醒的。于是他们两个来翻。

又翻了一阵，讨论了一阵，还是不成。

“那你意思怎么啦？”

“我意思就是这样，照老法子，用我这一个混名。”

“你是说在名片上印‘王傩喜’三字么。”

“嗯。”

“也好。”哈卜君只答应也好。他不明白傩喜先生的用意。傩喜先生在某一页上会翻出一个“傩喜”的名，下面注的小字是：此名为中国某总理在家时小名，“傩喜”意谓还一次愿为傩神所喜而赐云。那是真再好也没有了。但他可不把这意思告给哈卜君知道，怕朋友有意取笑。

把名字取定以后，他又问了不少关于到中国以后的方法，这些方法多数是那《旅行指南》一书上面讲过的，但他不明白，非哈卜君一一讲解不成。到后问到小费，朋友说：

“这个，至少预备同你此行的旅费一样多，那成了。”

“你是担心超过旅费的。既只要这样办那倒无问题。”

今天傩喜先生已习惯于喝那中国龙井了，他喝了两碗茶，又把哈卜君的中国点心吃了一些才回家。

当夜在床上，他又把那《中国旅行指南》细细的看，到睡后却做了许多荒唐不经的梦。

第四章　出发的情形

傩喜先生在给那个附有告给阿丽思小姐神的差人要酒钱的信以后，约莫经过四天五天，他又给了阿丽思小姐一个信。这信说是到中国去不日可以出发，在出发之先请她把一切预备很好。

“这先生才是有趣，我要怎么预备？”她这样想着就好笑。人家教她预备，她不明白到中国去玩一趟也得预备一些什么事。她以为要走就动身，就要预备，真说得怪！她先就根本不打量预备告给家中的人，又不愿预备再问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什么话。她恐怕一早张扬就会走不成。若是弟弟妹妹知道了这个，全争着要去，那谁来负这个照料的责任呢。

她又想：“难道是坐船去吗？”也不对。就是坐船用两个人划，一个有胡子的梢公掌柁，自己就规规矩矩坐到这三人船的中舱，这个也不是要预备的事。坐船她自信是不会晕的，她曾同爸爸坐过船到过海中。

然而傩喜先生的信上又明明白白说是要事先预备。

为难了。她不信兔子这话是一句真话，恐怕写信时照例说的，因为写信的话每每不是这人心上要说的话，这是她明白的。但傩喜先生就像先也料到这个，在预备两字旁边打了两个双圈。为这两个小圈害得阿丽思小姐姐费了两天的思想。

无意中，在姑妈说故事的当儿中，她说，——

“姑妈，假若我们要到中国去旅行，也要带什么必需的东西么？”

这个格格佛依丝太太，关于到中国去手续其实一点也不明白，她除了说神话故事上的中国以外，她就不明白中国是神比人多还是人比神多的一个地方。但照例每一个问题从小孩子这边提出，她总有一种答复，有一些材料供给这些孩子，她于这件事上就引用游小人国的方法，说最好是带一支蓝色铅笔同一册日记簿子，因为好在说话不明白时候用字母谈话，又好寄信回家。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个才了然，只点头。到姑妈问她是不是有意思要到中国一趟时阿丽思小姐只含含糊糊答应一下，就走到爹爹书房中去了。

她知道到中国去是带一点纸笔之类方便得多的，就不让第二个人知道，悄悄从爸爸书桌上取了一支小蓝色铅笔，扔在自己的衣袋里。又把自己所有的一本黄纸日记簿，——这日记簿是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在圣诞节赠她的礼物，上面画有金色中国的福字寿字的，——也从箱子里取出好好放在枕头下面去。于是她自己以为是一切已经预备得很好，所差的就是动身日子了，就泰然的等候傩喜先生的驾到。

在往日，阿丽思小姐家中的姊妹兄弟，上床先后是应论年龄大小挨秩序来的。上床由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照料。顶小的一个弟弟最先打发。其次轮到是六妹。其次是五弟。又其次，就到她。虽说有时在上床以后也不能即刻睡着，且能听到顶大那个姐姐上床时姑妈的祝福话，但好歹这成了规矩。每一个人上床以后，姑妈就会把毛绒毯子搭好，又在被盖四周用手按揣一遍，轻轻的说“神保佑你”，于是睡下的便一声不作闭了眼睛让格格佛依丝太太在额上接一个吻，于是一天所有吵闹吃喝哭笑都离开了自己，于是这一天算完事了。

阿丽思小姐，近来为了那“不日可以出发”的一句话，可只想早睡。本来缓睡一点似乎可以说是权利，但她往日争这个权利，如今却连本分下的权利也愿放弃了。缓睡一点常常会从格格佛依丝太太方面拿出一些东西来吃，如像糖栗子，风干核桃，芝麻糕，橘子之类，这东西多数是五妹以下无分的，然而这个阿丽思小姐也甘心不吃了。她只愿提早一点睡觉。关于这事情，谁也不明白她心里是什么。不消说这也很少为爸爸注意，因为爸爸一天事也多。阿丽思小姐，但愿意提早上床，我们自然明白。睡得若是太晏，让那兔子来时老等，真是很对不起人的一件事！

她想早睡，总是央求弟弟妹妹先上床，因为在这家中一切规矩仍然不能破。她又要求格格佛依丝太太把每个故事缩短一点，为的是听完故事以后的弟妹可以上床。为达到这个目的，在第三天晚上时，她又设法催到姑妈把故事缩短，可为姑妈看出了。姑妈见到阿丽思变了脾气，人只想早睡，关于睡的事情一点不像往天的捣乱，就疑心，因此在她上床时就问她，——

“阿丽思，”格格佛依丝太太说，“你是怎么啦，这几天是有病了吗？今天又累了吗？”

“不。”她同姑妈说，“姑妈，我不。我们早睡点，不是都可以在床上各作一个长长的好梦吗？”

“是都是。不过要作好梦并不一定是要睡得早。”

“我心里想是睡早一点机会多一点。”

“姑妈可是只睡一点钟也作了许多好梦。”这也是的确的。这中年良善的妇人，白天把一本《安徒生童话》拿起为阿丽思小姐妹读着时，自己就常常忽然成了一笑菀豆或卖火柴的小女孩儿！

“我怕耽误了事！”

姑妈听到这孩子说痴话就好笑。姑妈心上明白，以为必定是阿丽思把白天姑妈为说的游大人国小人国的故事记在心上，所以想早睡好到小人国去参观了。格格佛依丝太太是在小时候也作过这梦的，懂得一个小孩子底心是怎样的天真，就说，——

“乖孩子，我明白你意思了。”她一面为把一床羊毛毯子搭到阿丽思小姐足部，一面只点头，“可是不要招凉，伤了风是很难得到好梦的，你一打喷嚏，他们就会吓跑了。”

“姑妈你明白吗？”

“是呀。明早告我那个红头巡捕是怎样的款待你，且为我问他的安，说格格佛依丝太太也记念到他呀！”

格格佛依丝太太还托到阿丽思问那小人国的红头巡捕好，阿丽思小姐才知道姑妈说的“明白”所明白是怎么会事。

她说：“姑妈，我不是去那个地方。那只有让彼得弟弟去，你请他为你问候那个善良的包红帕子的巡捕好了。”

“好，那我就请他。你是不是要去会锡兵？”

“也不是。”

“那是要找俄国的皇子去了！——”

“唉，不是不是不是。姑妈，这个我不告你！”

“告我也好，我好托你就便为我问候相熟的咧。”

“那你拢来。”她要姑妈拢来是怕其他姊妹听到这话。

格格佛依丝太太依到阿丽思小姐说的话，把身子弯弯的到她床边去，让阿丽思咬到她耳朵悄悄的告她是要到什么什么地方去的话。

这良善的太太听了只点头，一点也不以为奇怪。当阿丽思小姐说完了要去中国一趟时，这个太太就说：“那就为我问那兔子先生的好。又为我问穿黄缎绣花龙袍终日坐在金銮宝殿不说话的中国皇帝的好，你一到那里，是准可以见到那个年青皇帝的。”

“好，姑妈，你晚安！”

“好，乖乖，你也晚安。”

那一边就又为三姑娘打发到别个梦里去，这一边，就把眼睛闭上等候傩喜先生的来临。当到那一方面格格佛依丝太太刚安置到阿丽思的二姐时，兔子绅士已经在同阿丽思小姐脱帽行礼了。

阿丽思小姐眼中的傩喜先生，是完全与上次两样的。这时傩喜先生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的衣服是一身最时行的英国式旅行装束，这衣服是用浅灰色细呢作成的，真极其美观。脚下是薄底子的旅行鞋，薄到像看不见有鞋底。胁窝下挂了一个黑色望远镜盒子，一个黑色小照相匣，以及一个银色的铅质热水瓶。当到傩喜先生手上提了那个很大的皮包，见到阿丽思小姐，着忙甩下头上那顶便帽行礼时，若非亏得傩喜先生头上那一对高高举起的大耳朵作记号，阿丽思小姐已分不清楚对她行礼的是什么体面人了。

“傩喜先生，哟，好极了！”

“是，小姐你好！”

他们就很亲热的握手，且说到过去的一切。

阿丽思小姐同到傩喜先生，似乎就是这么出发了。他们是从花园中走的。

“傩喜先生，我不久还才同我姑妈谈到你啦。”她随即又告他这个格格佛依丝太太是怎么样的一个好人，每天为她姊妹学故事，每天晚上还又来照料到一个一个的人睡觉，……

“喔，这太太也知道我吧。”

“岂止知道。我告她，说是我们将同伴到什么地方去，她还说要我为她问你好，问中国的皇帝好呢。”

“这真是非常安慰，得这良善的正直的老太太惦念。回头我还请小姐说，这一旁，苏格兰一个乡下兔子，也愿意上帝给这老人家康健！”

傩喜先生是这么客气的说，致令阿丽思小姐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了。

他们俩一直走就走到一个海边，这海的另一旁岸上，大致就是中国吧。

到上了船以后她记起了她的日记簿还在枕头下：“傩喜先生，我想转去一下，我忘了东西！”

她随即就告傩喜先生所遗忘的是些什么。她还说这个便是记到来信上的话把来问姑妈，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告她到中国去应当预备的。

“这不要；要写信，中国地方不愁缺少外国纸张。我朋友还告我说在此买不出的货物到那边也有，一切有！”

“那‘预备’我就不明白了。”

“我意思是要你预备‘走’，怕你忙到别的不能脱身。”

“喔，那就不要那个本子了。”

“对了。”

这只开往中国的船，似乎就只等候他两个。他们一上船不久，一会儿，就听到甲板上敲打铜锣报告船开了。

船慢慢的在大海中，如一匹大象的走着，这船就把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一直运到中国的码头旁边。

上了中国口岸的阿丽思小姐，已给傩喜先生为改成阿丽丝小姐了。关于这个事情，阿丽思小姐却并不奇怪，因为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的丝字是合自己一样的，她倒以为如此一来更像这个太太的侄女了。至于为什么傩喜先生要为她换这一个名字，那是他记起旅行指南上说的话，不过他却不同阿丽思小姐讨论到这本奇怪的书。本来到中国玩玩。又不一定是考察什么，就不用这本旅行指南似乎也行的。

第五章　第一天的事

这是说落脚到中国一个码头上以后住在茯苓旅馆的阿丽思小姐同那体面兔子绅士第一天所经过的事。

约翰·傩喜先生一个人老早的出了门，这是不是为一种私心，想要骗开这年青小姐作一点私事，可不容易明白。但他是在九点钟离开这茯苓旅馆的大门，一直到十二点还不见转身的。这事怪。阿丽思小姐又不好意思先顾自个儿打算吃饭，因为傩喜先生临出门时又说是一定要回家来陪阿丽思小姐吃这一顿午饭的。到时既不来，就老等。

老等总不来。阿丽思小姐去望那钟，原来那钟也好意的停了摆，在那里等候傩喜先生的，所以经过阿丽思小姐看过四遍，那指分的针却老在那8字下戳着！

她怕是傩喜先生忘了所住的地方马路名字，故当到记起回家吃饭的话时要回来也不能回来了。她又担心傩喜先生人上了点年纪，穿马路时或者已经给一个汽车撞倒，这时傩喜先生的身子就正躺在医院的床上，哼着呓语，头上斜斜的缠的白布，床旁站着包白帕子的中国女看护在悄悄的议论傩喜先生一对耳朵。

那旅馆中的当差的——这是一个同傩喜先生年纪差不多的人，只除开一对耳朵阿丽思小姐认为其余是同傩喜先生一模一样的好人的——见到阿丽思小姐一人又不愿吃饭，只干急，就偷偷的做了一件好事。他到一个好地方去，探听傩喜先生的行踪方向，回头走进阿丽思小姐房中照规矩的行着礼，同她说：——

“外国小姐，我想傩喜老爷……傩喜先生决不回来吃饭了。”

“不会的。”

“会。这地方各处地方人全有，别是遇到了往日朋友，被朋友扯他玩去了。”

“不吃饭是不要紧，我是怕他初初到贵国来路上陌生或者出了岔子。”

“你外国体面人到此是决不会出岔子的。”

“我见到这地方汽车多……”

“倘若是傩喜先生坐车碾死一个人，也只要五十块钱就可以打完这个官司。”

“傩喜先生难道只值得五十块钱吗？”阿丽思小姐听到侍者说只要五十块钱顶命，就想起不舒服。她是把话听错了。

当差的，见到阿丽思小姐误会了他所说的话，忙又补足说是所谓五十块钱的，乃是对外国人到中国地面碾死中国人的办法，当然傩喜先生是不在此例。

“那总太贱了，小孩子不是只要二十五块吗？”

当差就不再作声。因为他是明白在一个外国人面前，关于钱，许多事都应说得比中国实情贵一倍，好从中取利叨光的。然而这件事则他知道是许多外国人都懂的规矩，且这五十块抚恤在他也就是一个大数目。一条命，虽说一条命，中国许多地方的人命，就并不比猪狗价高！有灾荒地方，小孩子作兴用二十两大秤交易，至多也只有七分钱一斤的行市。大部市上专卖人口，除了年青的女人值—百两百外，其余还多数是无市的。他自己就不很相信真可以卖五十块钱！

想到这些的那老当差，就痴痴的站在阿丽思小姐面前不动。

阿丽思小姐记起当差说的傩喜先生决不回来吃饭的话，就问他此外这个地方还有些什么热闹可看。因为她是明白傩喜先生来中国原就是看热闹的，以为也许傩喜先生一早一个人出门，是存心到这样好地方去，因为太好玩了就忘了回旅馆了。

“可以玩的地方是多着啦。”那当差就为阿丽思小姐数出三打本地好处来，如像到中国庙里见中国人对菩萨磕头求保佑发财，在当差又明知是外国人所欢喜参观的一类事。末后他又把这问题扯到傩喜先生身上去，“或者他老人家也是去城隍庙去了。我刚才就到一个瞎子处打了一个卦，问问那瞎子，傩喜先生所去的方向，他说在东方，城隍庙原是在东方！”

“那瞎子是见到过傩喜先生吗？”

“他是瞎子！”

“那怎么回事？”

“这个怪。他眼睛瞎，心眼儿可光光的。他凭了一个卦盒，凡事皆知。灵极了。他说的是决不会错。他刚才就告我傩喜先生决不回家吃饭，不会错！”

末了为了要证明这瞎子心眼儿不瞎，这老侍者就在阿丽思小姐跟前学了不少故事，设若遇到乖巧的人，会疑心这是那瞎子特派来拉生意的。他又说这一条路上，这一个旅馆中，许多外国住客，就都如何信任这瞎子，失了什么东西找不到盗时，就问他，他便能够指出这偷东西的人，或是厨子，或是车夫，以及这东西所去的方向，结果就有人因此可以找到那偷东西的。他且说相信这是吕洞宾投胎。

阿丽思小姐，经这侍者一番话，像学《天方夜谭》的有趣，就把傩喜先生忘掉，专来讨论这先知了。她曾听到傩喜先生谈过是哈卜君处就挂有中国人的神仙相，名字也似乎是吕什么。她想这个神仙眼睛会瞎，倒是一件奇怪事。

她说：“你中国神仙全是瞎子吗？”

“那并不一定。听说是神仙都是眼睛光光的。有些还有三个眼睛，中间那眼睛在脑门上，睁开时就放绿光，财神爷是这样的。只有一个神仙是跛子，走路一蹶一蹶用杖扶持到，名字叫做铁拐李，佩起葫芦各处卖仙丹，据那瞎子说他们是会过面的。”

过一分钟阿丽思小姐却想到了要见见这个瞎子神仙，她说：“你明天引我去看看那神仙，好不好？”那侍者不消说是就略不迟疑的慨然承应这义务下来了。

她去看看这瞎子的意思，是想借此见识见识，并且有机会可以问问中国一共是有多少神仙，并且问问中国神仙为什么不到西洋去保佑人。

“你名字是不是阿福，听差？”

照阿丽思小姐的问，那侍者恭恭敬敬把腰弯着，说：“也可以叫阿福，也可以叫二牛，请外国小姐随便喊。”

“有两个名字倒方便。”

“小姐，这是下等人，若是上等人，作兴五个名字的。”

“那二牛，我们明天就同傩喜先生去看神仙，这个时候你把饭开来，让我吃好了。”

那侍者就到厨房去了。

阿丽思小姐，一旁吃饭一旁想起许多有趣味的事。她想到见过了那瞎子，就可以打听天上地下一切鬼仙菩萨上帝的姓名住址，以及其生活情形，瞎子不肯相告就送他一点钱，关于送小费的事是傩喜先生曾经告给她过的。她只想把这些神仙名字完全记在心里，则回家去就可以同格格佛依丝太太学这个经验。且以后遇到爸爸再要说是世界上只有一个神的话时，便可以把这些有根有柢的神仙数给他老人家听，看他怎么说。为了使爸爸以下家里人全相信自己的话是当真，她又想到自然是在拜访那些神时，顺便要一个名片，这名片必附带印有这神在中国管理的事务，到连神的职业籍贯也分分明明，那爸爸或者还可以另外作一本神学书了。

在阿丽思小姐吃饭的当儿，那二牛是还很恭敬的在一旁站立装饭的。阿丽思小姐又问他这地方可有什么地方可以玩一下，且解释是女人可以玩的地方。

“那到跳舞场去。”

“还有？”

“有戏。”

“有戏？”老实说，阿丽思小姐是不能相信中国人会演戏的。但同时她承认到中国看一切也都像看很有趣味的戏。中国人的走路步法，在傩喜先生口中，曾说过是全为演戏步法的，可总不很使阿丽思小姐相信，中国人在生活以外还有戏。

二牛说：“中国的戏才叫好！唱着跳着，人的脸上全涂有颜色，或白粉，还打着，用真刀真枪乱杀乱砍！”

“那好看是一定了。”

“当然喔。许多人咧。你们外国小姐也欢喜看这个，全是坐包厢。这戏就是为无事可作的有钱男女人演来开心的，你小姐也真可以去试看看……戏是用男人装扮女人，装得很好，凡是充这类脚色的，都长得好看，男人欢喜女人也欢喜。说话也是作女人声气，越尖越出名。他们站在台上唱，旁边有一个人拉琴。口干时，就有一个人走拢来喂茶。遇到打仗，也有人在地板上安置棉花垫子，决不会摔伤。他们……多着好处咧。”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话先告给二牛说戏是她住的国内也有，又承认恐怕不及中国这样有味。

“我也这样想，”二牛说，“中国是好的，一切是，聪明点的外国人都是这样说过的。”

把饭吃完话却说不完。天生的二牛这样的人，来作茯苓旅馆的外国客人侍者，这就是一种巧事。阿丽思小姐，初来到此地，傩喜先生既不回来，一个人又不敢出去玩，就只好要这老人说白话给她听了。她问过许多所欲知道的事，就是说关于她想了解中国一切好玩的事，这老侍者都能一五一十为阿丽思小姐谈到。问他什么为“热闹”，他就明白怎么算是热闹事，且怎么热闹又是可以同外国小姐说的，就倒坛倒罐的为阿丽思小姐说。话是一种不夸张的话，这人记性又特别好，所以说来娓娓动听，使阿丽思小姐听得非常专心。一个外国游历的人来到中国，许多中国国粹就是在这样情形下介绍给知道的。倘若这外国旅客遇到的是这样一个人（这样谈话的天才自然是极容易找），那住中国一个月，不必出大门，所知道的也可以作成两三本厚书了。

她心想：“这全是很好故事。这故事比起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说的中国故事还要好！”

二牛的话是一直谈到傩喜先生回旅馆帮傩喜先生脱衣时才止的。这绅士，一见到阿丽思小姐就致歉，说是不能如所约定时间返回，害得这方面老等，很不好意思。但当时阿丽思小姐问到他究竟到些什么地方“白相”时，这和气兔子就打着哈哈笑。一面搓手一面笑。念着那句阿丽思小姐不很明白的旅行指南上一句话，“猪头三”“猪头三”，约翰·傩喜先生今天出外去，显然是吃过一点小亏了。

傩喜先生究竟到些什么地方才如此迟迟转身？神仙也似乎猜错，经过傩喜先生一说，阿丽思小姐以后就不曾去拜访那瞎子了。原来傩喜先生所去的地方方向，这时算来应是在正西，恰恰与二牛说的那神仙给探听出来的正东是相对。

傩喜先生出门原是只打量沿到马路上走，走到不能走时就坐电车回旅馆，所以不用旅馆中为预备好的汽车的。在出门约有半点钟左右，他就采用中国绅士的走路章法，摇摇摆摆在那顶热闹的一条大路上走着了。

许多人！

就同这些人擦身挨去，在他也是一种趣味。眼中印着各式各样的中国人，口中念着老友哈卜君所赠的旅行指南一书上如像“若说在北京时每一个人的脸都像一个老爷，则来到上海所见到人的眼睛全像扒子手”的警句，是傩喜先生在路上的行为。把所见所触来印证那本旅行指南，在傩喜先生是觉得哈卜君非常可以佩服的。旅行指南说的：

在上海的欧洲人，样子似乎都凶狠许多，远不及在他本国时那种气色。大概在此等地方，是不能够谈到和平妥协字样的。做生意的全是应当眼尖手快，不然就倒霉。“吹牛皮”（原注：说大话）在这地方是不可少的一种东西，从卖药上可以知道，也许还应当移到政治上去。

傩喜先生只不很明白吹牛皮是什么，就是看那原注也不很明白。他又稍稍对于另外一句“在中国，老实一点的人同欧洲老实人有同样命运，得时时刻刻担心到饿死”的话不能承认，好像是没有根据，这因为是他自己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应当说是老实的兔子，却并不挨饿的原故。并且这忠厚可爱的兔子，他所走的是欧洲人从欧洲运来红木、水泥、铁板、钢柱、建筑成就的大路，一时见到的也是这大路上，通常的一切，当然要有小小怀疑了。这样的大路上，死亡并不曾缺少，那是给车轧死的，并不曾见到过有一次一个挨饿汉子倒在这大路上平空死去！

因为走得慢，就可以见到一些人从他身后赶到前面去，男女全都有。凡是衣裳后幅发光的，傩喜先生就知道这个人是机关或学校的办事人。凡是衣衫顶入时的女人，傩喜先生就知道这女人是卖身的。（这些女人就把在她前面走的人臀部当镜子，一面走一面打扮。） 凡是……欧洲的例子，拿来放到中国仍然有许多是适用！只到处听到咳嗽，到处见人吐痰，进一家商店去，见到痰盂多是很精致的中国磁器，然而为方便起见，吐痰人多数是自由不拘的把喉中东西唾到地板上，这个似乎是中国独有的一件事了。

走了有不知多少，也看不出多少中国来。商店所陈列的是外国人的货物，房子是欧洲式样，走路的人坐车的人也有一半是欧洲人。若中国是这个样子，那倒不如就呆在哈卜君家一月半月为好了。

傩喜先生想起旅行指南来，这本书可惜又不曾带到身边。然而旅行指南上说的问路方法的话他还记得明白，就同一个巡警去说，要那巡警给他指引一条到中国去的路。

“先生，这是中国！”

“不对。我要到那矮房子，脏身上，赤膊赤脚，抽鸦片烟，推牌九过日子的中国地方去玩玩！”

于是这路旁巡警就为傩喜先生指定一部往这地方去的电车，要他到车所走的尽头处再下车，就可以见到他要见的事。于是就到那纯粹中国地方了。

所给他惊异的是不见什么地方有过一次龙或龙状画物。且一切也不如他所设想的难堪。只是哈卜君所说：“中国人的悠遐的脸子倒随处可见。到这些地方来天就似乎低了些。似乎每一个人只在行动上小心，为的是道路所给的教训。中国人每一个人在他背肩部分都有一种特殊曲线，如像欧洲的鞋匠一样，然而在中国则背越驼表示他是上流阶级，因为这线是代表享福，并不如欧洲人代表劳苦的。”哈卜君的话是多么精粹！

然而傩喜先生还是不满足。就数着这些上流人的数目，也像很没有意思。新的需要是吃喝一点中国东西，可是一连走了三家铺子，都说只预备得有牛奶咖啡蔻蔻，如像到哈卜君家中喝的中国茶反而不卖。

“老板，那我请你指给我一个得中国茶吃的地方。”

“若是您外国先生一定要，那就到这里坐坐，我去倒来。”

这是傩喜先生学得用换钱来问路的方法，谁知道小钱铺老板却这样和气。傩喜先生当然就不会客气，把那老板为倒上的一杯茶喝了。味道同哈卜君家中一个样，并且碗，也是一个样，把碗举起细察碗底也并不缺少那“乾隆年制”的字样，傩喜先生就赫然一惊。中国人的阔气竟到这样，一家小兑换处也用的是古磁器，真不是傩喜先生所想到的事！他又想或者是为款待他，这老板才如此，但又明明白白见到那茶碗，是还有三只陈列在铺子上的。

傩喜先生就不忍把这个茶碗放手了。把茶喝到一半，他说，——

“老板，我想问你这个东西是值多少钱一件！”

“近年来磁器价大了，这是去年买的，还花三角一个！”

“三角？”那个商人就又答应正是。这次听准了，一点不错，不是三磅或三块美金。一个作钱铺生意的人，是决不至于把各样钱的名目说得含混不清的。

“——三角！

——三角！

——三角！”

奇怪透了。在傩喜先生心中，以为哈卜君如此宝视他的茶碗，至少这茶碗总值三镑。三镑与三角，在这件东西上估价，是如何一个滑稽数目！他不信。那老板是一个北方人，如我们所常说的憨子一类人，见他不信就慨然说可以相赠。傩喜先生则在一种谦让下，把四块钱换来了这四个起青花的“乾隆年制”茶碗。老板又告他这是假的，然而到中国来的许多外国古董家，就并不对这个假而稍示惑疑，傩喜先生当然更不在乎此了！

一面得了四件古董，一面得了四块钱，这交易是两面皆感到非常高兴，因此他们又来谈别的话。话由傩喜先生问及，这老板便如茯苓旅馆那个名叫二牛的侍者同阿丽思小姐谈话一样的，一五一十说，终于说到这地方的好玩事上去。

“……先生，我告你，要玩全是可以玩的。”

“是的！我们就是来中国玩的！”

“其实，”这老板又忽然想起了一件适间忘记谈到的事，“其实我以为你们外国人到中国来，还有一桩顶热闹的事可以看，只不知道你先生对这个事也感到兴味不？”

“我想只要热闹我都愿意看。”

这老板听到傩喜先生说只要是热闹全都高兴看，且就愿意看看这个热闹，倒并不出奇，因为其他的外国人都似乎愿意看的。若说不愿意看，那这老板倒以为是傩喜先生不懂这热闹，所以说不了。

他随即就为傩喜先生解释说这热闹是“打仗”。

这个倒不知道了。傩喜先生说是打仗可以看，倒以为奇怪，并不曾听到人讲过，也不曾从那本旅行指南上得到解释。实则旅行指南曾提到这事，傩喜先生把这一章忘掉了。

当傩喜先生告那老板说是这话倒不曾听人讲过时，那老板就说：“别的人也许不知道，这是近来作兴的。你们外国先生全爱看这个。我相信陪你来的那个小姑娘对这个也不会怕看。”

接着是他为把最近几个中国地面打仗打得顶热闹的省份谈下去。这老板，且从报纸上，采取了不少打仗区域变更的材料，供给傩喜先生。又把自己所知道的类乎械斗的事，告给傩喜先生。这个人的脾气，正是应当列入茯苓旅馆中作侍者的那二牛一类的人的，他这说法在他自己就认为是一种顶合礼的贡献！

关于打，傩喜先生有不明了的地方，是中国人这样平空打起来，到底是真打假打？他把这个话问及那钱铺老板，所回的话是谁耐烦打来好玩。

“那为什么——”傩喜先生就想知道。

“提到为什么，我不很清白了。似乎是赌得有种东道，我猜的。若不是两方主子赌得有东道，那么打赢了都领饷，这饷就不晓得打那儿来了。”

傩喜先生承认这商人的猜想。他因为记起历史上记述罗马人当年要奴隶到戏院子去比武，人同人拿剑相刺，或是同到一群狮子虎豹打架的事，那时在戏场上，似乎就有许多尊贵绅士，体面绅士太太，坐到那用皮革绒类作成椅垫的座位上，作兴把这种事来赌一种东道的。他想起这情形就不由得为古今异地人类趣味相差无几而好笑。

“先生，那你外国也总有过了。”

“有是有，在书上。但总不会有这里人多，我相信。这样大热闹事是恐怕只有你中国人来作，别的国家谁都办不了的。”

“是吧，人少了也很无味。人少一点就打不下去，更难得看了。”

他们到后就谈到去看打仗的方法。如何的由中国官为备车，如何的去看，如何的望到子弹来去飞，又如何的去估计这死亡数目：在商人，是一种诚心的话，在傩喜先生也是一种诚心的听——只是这个商人却并不曾陪到谁去看过这战争，傩喜先生也不想去看这个。傩喜先生的耳朵，其所以如此特别大，也许在容受别人的话一事上，多少有点意义吧。

待到把时间记起想离开这钱铺，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她还等着呀！

他想起了早上同阿丽思小姐约下来的吃午饭的话，就忙同这商人告辞，拿起商人业已为他包好的四个茶碗就走。

到旅馆，说“猪头三”“猪头三”，不过是在追忆从前到哈卜君家去喝茶，那茶碗所起的尊敬为可笑，就说起旅行指南上把“猪头三”翻译为“乡巴老”的话笑着说着罢了。

一个下午他们就为了互相报告今天各人所听到的中国人说的中国事，以及鉴赏这四个有龙的中国古磁消磨过了。

第六章　他们怎么样一次花了三十一块小费

他们俩很早的起来，想出去看看。因为早上这个地方是空气要干净一点，这于约翰·傩喜先生则尤为需要。他的需要很好空气的脾气，也如需要很体面的衣服一样，从环境能够达到他的需要时就养成了。为什么说这脾气是能够达到这个需要的环境时才养成，这便是说约翰·傩喜先生是一个连在希望上也很可称赞的正派人。我们是知道，有许多许多人，生活还不是一个绅士时，也就搭起绅士架子充数的。我们又知道有些人是生活安安定定按照着一个时代习惯变成悲呀愁呀的人的；——约翰·傩喜先生可是到能作绅士时才作绅士，又如像在小时到饿了才去学找面包吃的方法情形一个样。他如今要干净空气，那就很早的起来，不然，就照到中国绅士办法睡到十二点起床，也很可以。

“傩喜先生，”那时阿丽思小姐正在穿一件绒短褂，她说，“可不可以坐汽车坐得远一点儿？”

他说：“我很愿小姐把这意思说得明了一点。”

阿丽思小姐是希望同约翰·傩喜先生到乡下去，当这个希望经阿丽思小姐解释明白时，不消说这一边的傩喜先生就赞成了。

他们下乡。

把车子开得很快，是为的可以早到一点。

清早上的世界，只是一些在世界上顶不算人的人所享受，这大约是一种神的支配。把上流人放在下午，放在灯下，来活动，来吃喝，黑暗一点则可以把这些爱体面的绅士从黑暗中给别一个看来成为全是体面的脸，说谎话时也可以把说谎话的脸色给蒙糊不清。一面让另一种下等人，在这样好好的清晨空气下，把一切作工的，贡谀的，拉车的，……等等的精力充分预备停妥，到各样办好，于是那些上流人就可以起床了。神的支配使人类感到满意的，实在这事应算一种。当然此外还有很可感谢，如像……

到出了热闹地方时，时间将近八点钟。

那早上的冷风，是湿的，是甜的，又是像其中揉碎得有橘子薄荷等等芬香味道的。阿丽思小姐为这个享受乐得只在车上跳。兔子先生是一面好好的顾全到车子在这石子路上进行，一面把鼻子扇开着嗅着，一面口上又哼哼唧唧在唱一支土耳其看羊人的曲子的。

路上全是一些蜣螂，好好的，慢慢的，各推了一部粪车在那里走着。

“傩喜先生，我说你瞧这个，多好玩！”

“他们是这样整天玩的。”

“我想你把车子开得慢一点，我们同那前面一个斑壳蜣螂并排走，我要同他说说话。”

就是这么办。他们的车子就同那一只蜣螂粪车并排了。

她，阿丽思小姐，看到那蜣螂一副神气，就是作工时流着大颗的汗的神气，就同傩喜先生说：“这个我们那儿也有。”

“不，”那蜣螂否认了以后，且补充说，——

“你们那儿有，是我们那里传过去的。”因为这是一个深明国故的蜣螂。

“我可不信。”因为阿丽思听格格佛依丝姑妈学故事，就学到蜣螂推车的话。

“我们这儿人说的！”那蜣螂愤然的把这证据搬出。

“是谁？”

“走吧，别耽误时间！”另一个蜣螂就来打岔。

于是那蜣螂就不再说一句话顾自弯起个腰推着粪车走了。

“他说我们那儿推粪也是中国传过去的呢。”

傩喜先生是也相信许多很好的文化全如那蜣螂所说搬过去的，就不同阿丽思小姐分辩，只点头道对，又打着哨子把车开走了。

他们的车子，开到不知道有了多远。凡是城堡，凡是房子，凡是一切一切市上的好东西都不见到了。越离得远空气也越好。最先的空气若说是橘子的味道，以后就是蜜味道，再后是……傩喜先生的车若不是触在一样东西上，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止！

他们的车子是为一堵斜墙挡着了，正想退，把车倒开回到宽处来，从那墙的一个缺处露了一个瘦瘦的脸。

这脸虽然瘦，可是却为傩喜先生第一次看到顶和气像人的脸。虽然从这斗然一现中使他记起了旅行指南上面说的“匪徒”的话，但这和气的脸却给了他一种对付匪徒的勇敢了。

“怎么啦？”

“不准走！”那尖脸汉子，忽然变戏法一样把脸一横，拿了不知一件什么东西直逼过傩喜先生这边来。

傩喜先生并不怕。就因为第一次他见到过这个和气的脸，他信是当真这人所有的本色脸子。第二次是假装的。

“朋友，怎么啦？放下你的棒子吧。这里有小姑娘她不大欢喜别人作丑样子给她看，回家恐夜里作梦。”

这汉子却忽然又恢复了先前样子，颓然的退倚到墙边，棒子是也掉在地下了。

“我瞧你先生是瘦得很，怎么不吃一点药？兜安氏补药我吃过，像很好。”

那汉子对这话一点不懂。这不明白处正如约翰·傩喜先生那一次找食物遇到那玛丽·瓶儿姑娘同他讨论口味时一样。

“怎样不说？”阿丽思小姐先是惊吓，这时却见到对面这尖脸汉子可怜的情形来了，“你是不是那个蜣螂打发你来作那个刚才我们讨论的事的证据的人？”

那人说是。其实他不知道答应什么。但听到这外国小姐说是不是，他想或者是说“请安”一类事，就答应说正是蜣螂打发他来的。

那人就走到傩喜先生的车边来，如一匹瘦狗，身上用一些布片包作一条很有趣味的棍棒形状，手像一些细竹子作的，但颜色却是蜡黄。

他说：“我饿了。”

“那你怎么不去吃饭？”阿丽思小姐奇怪这个人说的话有趣，“你是才来这里找不到馆子吧。”

“不是。”

“那是不欢喜他们作的口味了。”

“也不是。”

“那是——”

“我没有钱。”

“没有钱他们不把你吃？”

“是的。”

阿丽思姑娘更奇怪了。为什么一切吃的东西要钱才能吃？若说要钱买，那许多人家养的狗她们打那儿得钱？她就从不曾见到一匹狗身上有装钱的口袋。她家中的狗同到吃蔗伯伯家的牧羊狗，全是没有钱口袋，也不拿过钱，东西却是可以随便吃。其次是即或说狗是为人优待，像到人家做客，但是人人都有钱，为什么这汉子又无钱？结果她想必定是这人舍不得用，所以才饿。

傩喜先生对这个可了然得多了。他明白有些人是一生下来就有许多钱，有许多人又一辈子不会剩一个钱的。他又明白有些人不作什么事可得许多钱，有些人又作许多事仍然无钱。他又明白钱这东西不单是可以吃饭。譬如说，你有钱，要一个父亲，马上就有二十个人来说他愿作这个事业。你要太太，要儿女，也办得到。拿钱去送人，人就恭维你，这恭维言词且可以由你自己选择。总之有钱活着很方便，这个是约翰·傩喜先生从自己生活上考究得出的。

他听到这人说是没有钱，就同情他，问他为什么原故就没有钱。

“这谁知道？”

“那你自己总比我知道一点。”

那人听到傩喜先生说，才慢慢的来想怎么样就这样穷的原因。不提起，当真似乎自己也早把这为什么穷的事忘记了。然而他想起的仍然是不明白。

他说先是有钱，是能够把那个钱买饭吃，到后钱完了，也就没有一个人送他饭吃了。

“你怎样不找一点事作作？”

“找了。”他记起所到各处找事的情形，“全不让我作。听他们说招兵地方可以吃饭，我就去，饭是吃了，到后把仗打完又不要我了。我又到外国人办的工厂作工，到后又不要我了。我去各处请人给我一点事作作，他们倒全很慷慨，立刻给我事情做；可是却无饭给我。我问人什么地方可以有饭吃，他们说你有钱就成，也不拘什么地方。我又问他们作什么可以得钱，他们说出许多方法，譬如说作经理可以，作总长可以，作教员可以，……很多很多。可是我要他们让我作一下经理，他们却不愿。我说，那就小一点，给我一个教书先生吧（我字是认得到读过书的 ）；他们也不愿。我又看到他们家中养得有狗，养得有雀子，我就说，让我算一个狗，好不好？他们笑。先生，我是这样就只好作讨饭的了，讨饭倒是一件方便事，我不知道你先生信不信？我讨了两年——或者是十二年，我记得不清楚，在这一段时间中倒觉得比当兵好些。感谢那些老爷，你喊两声他总扔给你一个钱。可是近来讨饭也讨不到了。各个老爷走得很快，追不上他们。那些人家的大门边又不能呆。街上讨乞的又多，因为多则怕送不得许多钱，就全不送了。虽然不得钱，冬天又冷，我不明白我就活下来了。我要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活。到昨天我走到一个地方，捡得一张报纸，上面有文章，写明说是给我们穷朋友的，我就看。看了才知道活不了时我们还可以死。我就照到他那方法来作，如今我想我是已经抢了你，你把我杀了好吧。”

傩喜先生可为难了。他说：“原来你是要死？”

说：“是的，劳您驾杀了我吧，我真当不来了。那书上说得好好的，说您外国老爷也很愿意帮中国人的忙，为杀中国穷人，我看您先生必定可以作这事，所以我在此抢您。”

“那你并不把我抢！”

“那这书上也说并不是要抢了东西。不然你把我当作共产党杀了也好吧。”

“我可对不起，忘记带刀了。”

“那在那个文章上又说不一定是刀，您外国先生有枪！劳驾吧，这一点点小事，帮个忙，像修路搭桥一样，菩萨会保佑你的。在那文章上说英国人则尤其对这个义务乐于担任，您先生不是一个英国人吗？”

傩喜先生窘得了不得。他记起旅行指南上赌咒一条，就连忙赌咒说自己只是属于苏格兰一个小镇上的兔子，可并不是英国绅士。

这两个人都为这事不能得到解决搓着手。阿丽思小姐还算好一点，她记起她小绒褂里还有两包朱古力，见到这两个人情形，忙说：“是这样，这里有点糖，请这位先生吃到一下，充充饥，回头再商量这事情吧。”这算一个办法，于是不久那两包朱古力糖就在那尖脸汉子的白牙齿下啃成细末随同唾液咽到胃中去了。

傩喜先生一面望到那汉子吃糖，一面设计，想跑，不成。想当真就杀死了这个人，又的确无一把刀或一把枪在身边。想——想不出。可是他却想起那汉子身边的那张报纸了，他说：“既然你是按照那文章上说的办法找死，来，把文章给我瞧瞧吧。”

那汉子略一思索，就从那胁边破布里寻出了一根纸煤子一样的东西。他用他那蜡黄的手战着抖着展开这一张东西摊给傩喜先生看。

“您先生认得到这个？”

“认得这个。”于是他就接过手来看。这是一篇随感录样的文字。凡是随笔，傩喜先生就明白这题目也许是很浪漫的不切于实际的。

那一段文字，前面题目写的是：——

给中国一切穷朋友一个方便的解决办法之商榷

署名是一个挨饿的正直平民。下面是那内容。——

正月初二我饿了一天。这是简直可以说是一个荒唐不经的事。因为在此时我不应当挨饿！然而人是真饿过了。

为什么要挨饿？无米，无油，无钱，就是那么饿的。

也不是要故意装穷，要人怜，故如目下穿洋服住很阔房子自称无产阶级的时行名人。又不是装穷怕绑票，畏别的亲戚朋友“边匡。” (1) 只是穷。穷就非饿不可了，穷了没有法子吃饭，我是能泰然处之，只要当得下，不至于过不去，找不出要人怜惜以及平空悲愤的。因为我的生活目的是在吃饭以外还用一用思想，不至太吃亏，则纵间一两顿不吃饭，从许多别的幻想上也就俨然享用过一餐了。在别一个地方，同样是生就两只方脚板，两只手，一个满是白色成粒的牙齿的口，挨饿而至于死的，岂少人？！就在住处附近（住处是善钟里），一样的是人，没有法子得饭吃，一家束手坐，空了肚子来过这个年，也总有。我们全是人！有饭吃，那倒可以说个也许不是人了，这证明不必举例。相反的，是因为人若按到一个人的本分活下来，就多数要经过几段挨饿的日子。如果作工才能吃饭，有许多人是一辈子不应得有饭吃；然而这类人都吃的是很好的饭，因此我们好好的人却全挨饿了。怎么样要饿饭，把这个去问问那据说管理着一切人类的命运，人类的良心的主宰吧！设没有回答，只是一个永远的沉默，那这就是一个回答了。

我挨饿，居然到这个地方来也会发生，这事为朋友们知道也许又有不解处了。为什么挨饿是我自己也不很明白的。只知道，房子中剩下的是一半瓶煤油（这个倒可以作自尽用），剩一点儿蒜，剩一点儿盐，其他可吃的全无，可以去买这类东西来吃的钱是一个不有，时间又是新年，就只好不吃饭了。我在这样情形下挨饿是当然不算出奇的。

借钱，是“借”，又并不是别人欠我的债，当然我们即或有着那向各处敲诈勇气，也决没有强制人给我一个吃饭机会的蛮气。我不明白，我的事。既已如此清楚，但说到这里时眼中还仍有泪。这眼泪，似乎是为那作工无可作，挨了饿以后，人糊涂了，去到要去的地方去，勉强作出吓人的凶狠样子，希望借此得一顿饱。而又终于为人捉到把头砍了的汉子流的！在这个时候，我记起我平生曾见过的将到四千的在这种情形下结果以后的血污肮脏的头。这头是在用刀切下以后，用绳子，或木笼，好好的系上，悬挂在那有多人走过的地方，好让那过路的行人昂起活头来欣赏这死头的。颜色是惨白的肉与紫色的血相对比，久一点又变成蜡黄，或深紫。意思是使人看，知道这个叫法律的尊严，与弱者的最后。这办法，又是中国各处都会作，便简便，有时还有外国人来帮到办这事。这样事，以及把肚子破了，取肝，取胆，我是当真见过有四千次以上了。亲眼的，于是使这眼睛常常为这些头颅流泪。

其实见到这类头颅，眼睛多是闭得很好，脸也很少比这人生前还多苦闷的皱纹，一个人望这个东西太久了一点，也许是所感到竟是“与其那样不如这样”的吧。

在尽力要使自己活下，各处找工找不到，居然尽过最后的力得到了的是死以后的恬静，于社会则也算尽过了“极力减少挨饿分子”的义务，这事又似乎是一件在个人国家两方面都有着很大的利益，而应在各处反共的省份内都可以用一种学说来奖励的事！

也许有人说，好是好，不过这一种事不一定是大家全愿意。（我们是知道有好些人是受得有很好的文化熏陶，宁愿老老实实活到世上到处乞讨像一只无家的狗的。）又奖励这事必定还要消费国家或个人许多钱，（虽说中国目下的兵是如此多，在大地方警察又这样办得好，奖励人去抢劫总有法子把他们捉来杀死，不必怕影响社会治安。）但为了国家的财政及个人的私富着想，还是提倡旧有文化，让他们能够安安分分活下来，苦下来，且可以设一两个粥厂，帮助一下他们，使他们常在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状态下好。是的，这个对。

资本家，富绅，以及作官从打仗上赌的东道赢了钱的退位督军省长，见穷人一般的在好马路上走路，有时且追到讨钱，嫌恶不嫌恶？像是虽然嫌恶却也很愿意这类人在世界上不缺少，也不很舍得这类人全死，大约这算是“人道”，“人道”不止为国粹之一，实为世界的。“人道”是什么？是开纱厂的可以发财，开矿的可以发财，办慈善事业的则在为人颂扬以外仍然发财，政府有公民拥护，军阀有打仗的兵，社会上有姨太太丫头，娼妓，有——

一切全有，是挨饿人对人的贡献。

中国挨饿人贡献了中国历史的光荣。中国全盘的文化，便是穷人在这世界上活着而维持下的。

耽心中国文化沦亡，各处有人在，此即所谓爱国之士，遗老中有人，军阀中有人，少爷小姐以及革命同志中也并不缺少：他们忘食忘寝于文化之失坠，很可感。我们应感谢这关切的还有外国人。日本与英国则尤为尽力。在这样一种同心协力和作帮忙的情形中，还要耽心中国文化不能保留，真太过虑了。照这几年情形看来，实则中国旧有文化因不必耽心难于保留，恐怕还会有不少新兴文化发生，这新兴文化且决不会与固有文化冲突，大有相得益彰之妙！

为了文化的保留：留一些旧的穷人，造一些新的穷人，这工作是遗老与军阀两种人分担。在革命胜利了的区域，也仍然并不缺少关心这文化的人。此时的法国，已成了纯民主国家，在自己国里是纵恋恋着那帝国专制时代的文化，也不能公然在国内行使的，于是到中国来就在中国地面上建筑公园，在公园门前来写上“华人与狗不准入”的字样，把轻蔑侮辱给我们中国人受，于是在这样轻视中国人下法国皇族光荣的文化遗绪就保留着了。我们还能够有余力替别一国人来保留这文化，则当然许多自己的也一个样的有意无意捏着了。使我还不很明白的是连年打仗，到底打仗死去的穷人，与因打仗而穷下来的人，两相比较在数字上是那一方多？若事实是为得了外国最新式武器，打时仅只花钱多，死人少，则我对这个不必耽心。至于把年青人平空杀死若为乱党则不一定是穷人，不很要紧。但是对盗贼，则似乎杀得太多，也与文化多少总有点关系。在其他方面（就是说打仗的方面）果无此项新穷人产生，老穷人倒以少杀为妙；这是我对文化上一点小小贡献。

至于穷的挨饿的朋友们，我想，我们既没有饭吃，我们想别的方法来作这维持文化的工作吧。我们在物质方面是叨不了光，只好从精神上享受一条路着想了。所谓精神上的路，是我们想法子完成我们穷人生到这世界上的义务。作工，为绅士当牛当马，那是当然的。还有的是怎么来想方法把世界修饰得美一点：本来不好，来作得好点；本来穷，怎么想法来富。

我们全都知道有多少好风景地方，全给我们穷人弄脏了。多少大路，因为我们走得太多，则别个就不愿意出钱修；有多少戏院子公园，没有我们到那里去闹，则一切全收拾得很好。国家为管理我们这些无知无识的人，设了无数的官吏，这个每年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钱。为了怕我们偷窃上流人东西，把这些尊贵人多添一种小心。为了恐我们抢他对他不敬，所以遇顶好的天气时也不敢坐汽车去乡下享福。每一家外墙，本不必花许多钱筑得很高，也是为了怕我们中人有莽撞的随便进去。为什么近来富人行慈善的一天比一天少？这个便是因为我们太多，我们人多则凡是从前使富人听来神清气爽的恭维话，这个时候已经失却效用了。为什么要牢狱以及特意花很多钱去外国定制电气杀人机？那也是为我们才有这糜费。为什么害得那类上流人常常在口头说诓话骗人？这个实则却是为对付我们才要。……

总而言之，我们活到这世界上，无一处不在增加他们上流人麻烦。我们人多的地方就常常害得那些国家高等官吏患失眠症，绅士也为这个有同样苦楚，很难于好好睡觉。我们无一处不是罪人，这原因是我们穷。既然这样的对不起同在一块儿的中国上流人，我们实应当研究那顶合宜的方法处置自己！

第一，我们可以全体加入到别一个国籍去。这个事，容易办，现在到中国上海地方，不拘那一国我以为都有这一种慷慨。只要我们愿意，就如朝鲜人作日本奴隶，印度人作英国奴隶，那样的请他们索性再多尽一点义务，作我们主人，他们全都能明了我们是文化顶高的国民，我们为他们牛马，这为两边有利的请求，我想决不会遭他们拒绝。我们可以为他们作站街的巡捕，或者作为保护他们商业的陆战队，再不然外国人也总能大大方方为我们在中国地方建筑大大的工场，好好的利用我们的力量生利。

第二，是我们饿死好了，饿死时虽然免不了要花他们慈善家一笔很大的殓埋费用，但这只是一次的总数，很有限，且特为我们而设立的慈善机关以后便可全撤，又如北京红十字总会那类机关，也可以省却那些总长督办省长老爷们代我们为在济公活佛面前碰头了。还有那欢喜在打仗上赌东道的中国伟人，欢喜在中国打仗政局变动上投资赌博的欧洲资本家，也可以像在中国跑马一样，欢喜在春秋二季打，就在二八月开仗，倒不必费神出告示打通电说是为我们的原故了。

第三，是上面两个方法同时都牵涉到别的一些小事，不好办。譬如英国对中国人，虽有这种慷慨心，日本则正在极力将他们国民在“轻视中国人”一点上好好的加以训练，至少在最近便预担负东三省这方面这个义务。然而办不到的是即或将女的留下，供给上等中国人作姨太太丫头娼妓，只是恐怕因此一来以后打仗又无人；打仗无人则关乎英日以外的德、美、意等国卖武器借款的利益，当然这事就办不去了。且照第二方法则饿死似乎需要相当时间，时间一长就会生出别的问题。在实行全部分饿死时有工作的把工一罢，那又得劳国家上等官吏捕押我们，以及劳动外国兵舰上的陆战队上陆示威了。

我说其三是我们还是去各自设法让他们把我们杀死，将头颅献给尊严的法律吧。这个事，横顺到这时节是极容易作到的事。也不一定要我们拿刀拿枪去大模大样费神找死，容易之至。比如我们是一群，就是全徒手，一群的徒手，走到外国巡捕房前去，别人就不吝惜子弹来用机关枪扫射我们。到中国官家机关去，他们也可以用一种理由把我们一一牵来杀死。我们若果还记得上年英国人在中国各地方为我们作这个义务工作，杀了我们的人数目，以及在近年为北方南方政府所杀的成绩，就可以知道要找死是最好没有这个容易了。唉，我不相信除了这个以外还有更好法子解决我们生于这世界上的挨饿人的最后问题。

或者说，这个不是反畔么？是；然而不是。我们所要的是取反畔形势，找寻我们要找的死。我们徒手去勉勉强强装作强横样子，那里会当真就反？我们既是饿了这样久，差不多全是踉踉跄跄剩三分人样，那方面，是无数的精壮的兵，与巡警，加以这边徒手白梃去同火炮机关枪作斗，我非常相信在很短时间我们就可以达到那个“恬静”情形。

我诚心如像那个作育婴刍议的主教先生全为爱尔兰民族着想才作一个这样忠实稳妥条陈的。其实就照到那个主张，把我们中国所有的挨饿父母养的孩子，好好的如那个方法到在生下以后两周年杀死，来按着腌火腿法子，揉上一点椒盐之类，过一月两月，时间已够了，就拿出来用很公道的价钱卖给中国上流人以及对于中国感到友谊感到趣味的外国人，何尝不是一个办法呢。如此的处置中国穷孩子，我敢断定凡是目下口口声声说要同中国“共存共荣”的黄色人，以及其他白人，只要这小孩子腌盐时留心一点，莫肮脏，莫损失固有美观颜色，则当无不愿意花一点钱买中国小孩子肉吃的。我们若果实行这个办法，因穷小子太多，恐怕在未曾为他们吃出味道以前销路上不行，则选出一部分是以为他们作童工的留下；在中国上流人方面既有了姨太太、丫头、娼妓，在外人方面又留有童工，……唉，真可以说是一个顶经济的办法！

…………

约翰·傩喜先生在一种很闲淡的情形下把这个挨饿人的建议看完。他首肯。虽然平素无吃小孩子肉的嗜好，但承认这算一个极合经济原则的办法。

他说：“这上面还说到腌小孩子的事，怎么你不先腌你的孩子看看他们要不要？”

“不。”那尖脸汉子说，“我不有小孩，所以不能办。”

“那你是愿意死了。”

“不是愿意死，是愿意活：活不来，所以我信他的话，找一个人杀我。”

傩喜先生非常抱歉的说可惜他不能按照他希望做。他要那汉子相信，就在衣袋里各处抓掏，以示连一把裁纸刀之类也不曾带来。但是也不好意思把车开走不顾这汉子，仍然是像先前那么很为难。

阿丽思小姐，却不明白约翰·傩喜先生所看的是什么东西。她听到他们谈到腌小孩子的话，却疑惑是中国一种规矩。她去问傩喜先生究竟是什么回事，那兔子却回说这不是小姐明白的事。然而她非明白不可，就去问那汉子书上写的是什么话。

那汉子见给他糖吃的阿丽思小姐说得很好的官话，像不认得中国字，就一一为阿丽思小姐说这是从什么地方捡拾得来以及其上面所告的话。末了他用一个悲惨的调子，同阿丽思小姐说：“很为难的是所遇到的这位先生又偏偏不愿意杀我，这倒又教我得等候另一个人去了。”说完了时这汉子就走到那斜墙下重新隐藏起来，从墙这一边看，就全不会料到那一边还有人在。若果不豫知道是他才从这一处隐藏过去的，在墙的这面的阿丽思小姐，就见到这一段墙，也不过以为是一段平常荒废的墙罢了。她想这汉子或者这时就在那墙下哭泣，但这是猜想，隔了一层薄薄的墙什么事也不容易知道！

“傩喜先生，我们打倒车转去了吧。”他答应说是，那车子的后部便突突的冒出汽油的烟，且渐渐向后退了。

“怎么，又向前？”

的确是。约翰·傩喜先生故意又把车子朝前开了，到墙前停止以后，他大声的喊那尖脸挨饿汉子。说：“出来吧，我问问你。”

那汉子还以为是要来杀他了，爬起来先露一个又和平又惨冽的脸。

“来吧，朋友。不是我到墙里边，便是你到墙外边，咱们才好讲话。”

那汉子就如他所说走出来。

“我问你，你就当真把我这衣服剥了，所有的一切拿走，顾自坐汽车到别处去，是不是一个好主张？”

“这那儿能够？”

“你信我是诚心就能够了。我看到你走，不作声，到你走远时，我同这位小姐再走路转去，阁下以为何如？”

“也不成。他们警察会捉我。”

“我不让一个警察知道我被抢！”

“那他们一见到我这样子仍然不放我，警察是比猎狗还训练得好的。”

“真是，除了当真找一把刀在他咽喉上割一下以外就决无好法子了！”约翰·傩喜先生想到这事就为难得不得了。本来他对中国人的要小费规矩是懂得的，只是平空送人的小费，则又是一件侮辱人的事情。他最后想起一个送这人小费的事情了，他请那人帮忙把车推到大路上去，好就此送那汉子一点小费。

他说：“朋友，那是真无法了。只好你为我把车子推到大路傍去，咱们来作一笔生意吧。”

那汉子就动手。

结果在这件小工作上他得了这个外国人三十块钞票。他说这个太多了，拿去用仍然会为人说是偷来的或抢来的。

约翰·傩喜先生不再同这个无用处的汉子答话，把车子开动，一面向这汉子点头说劳驾劳驾，车子是飞快的离开这汉子走了。

到家是已经十二点钟。他们旅馆中的侍者，开出很精致的午饭来时，傩喜先生告他不要火腿香肠一类菜。这体面绅士，他疑心这大旅馆里就已经用过把小孩子腌盐这类腊味了。

今天出门所得的，只是确定了中国人打仗是赌得有东道，除了为这中外有钱人来打以外，这仗火是本可以不必打了。因为今天从穷汉子所见到那文章上，会有比昨天那钱铺商人更明了的解释，说中国打仗的事，傩喜先生把这件事就记到日记簿上去，还说是旅行指南忘了这事。不知道只要翻翻老友哈卜君的那本旅行指南，上面早早有更详细的记载了。

第七章　八哥博士的欢迎会

有一天，从一种世界语报纸上阿丽思小姐看到欢迎八哥博士的启事，启事作得很动人。启事上说八哥在目下中国鸟类中是怎样的难得的一个人物，于社会政治经济——尤其是语言学文学如何精湛渊博伟大，所以欢迎他是一种不可少的事。参加这欢迎会的也全是一些名望很好的人物。阿丽思小姐，想乘此见识见识，所以先看开会的日子。日子便是在今天晚上，十点钟开始，地点是一个大戏院，她知道这地方的方向，就是问巡警时巡警不理也不会错的。

“傩喜先生，我以为我们今天可以去一个顶有趣味的地方。”

“什么地方？”

她把这报纸递给傩喜先生看。她想今晚上显然是要早吃一点晚饭再不要又像前一次失败了。

“我不能够去，昨天不是蒲路博士约我们到家中吃八点的便饭吗？”

“这个我已经拒绝了。”

“那我是好像不去不大好意思。”

阿丽思小姐心想一个人去也成，她就同傩喜先生约下来，说她决去看看那个盛大欢迎会，让他到蒲路博士家去吃饭，若是落了雨或者他先回，则用汽车来接她。

傩喜先生是认为这样办也很好的，就不在这件事上多所讨论了。

虽然是不答应陪阿丽思小姐去参观那欢迎会的傩喜先生，到时候可仍然送阿丽思小姐到那个戏院才独自沿到马路步行返家。为什么定要步行？这里有一点秘密，是一个凡是存心预备了到一处有好酒好肉的人家去吃饭的公有秘密，纯中国式的，傩喜先生是这样走着到家了。

这里说这个盛大的欢迎会。

一切的热闹铺排，恰如其他的大典的铺排。会场中有好看的灯，有极堂皇的欢迎文字。这文字，阿丽思小姐已在报纸上面读过了。又有在欢迎文字上绘有八哥博士的像的，是一个穿青洋服留有一点儿短髭须的青年，样子并不坏。

没有开会，会场已挤不下了。有许多是来看这热闹，如像阿丽思小姐一样心情。有些则为想听听这个善于摹仿各地各族方言的博士而来的。又有些是来玩，闹，如像麻雀之类。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鸟。凡是中国产的鸟全有。他们各以其族类接近疏远，互相作着亲密或敷衍的招呼。因为是开会，穿着全是比平常整齐多了的服饰。他们按着一种很方便的礼节，大家互相来点头，且互相用目作一种恶意的瞪视。大家是一种简直分不出是什么声音的喧吵中度着这开会以前的时光。台上站得有今晚主席猫头鹰先生，相貌庄严，可怕的成分比可爱的成分多，与平常时节猫头鹰一样。

“先生。我不认识这个主席！”她摇着那隔座的一个灰色鸟的膀子。

这是灰鹳。像正在悼亡，一个瘦瘦的身材上，加着一些不可担负的苦恼。然而这忧愁的鸟，望到与他交谈的是一个外国小姐，他就告她这主席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

作主席的恐怕台下有听不懂他说话的，又请出一个燕子来当翻译。这翻译是一个女的。到过北方又到南方，作翻译的才干当然是并不缺少了。并且作翻译的是女人，则听者纵不全懂，从一种咿咿宛宛的曼声中也可了解了一半了。

阿丽思小姐，各处的纵目看，就看到在记录席上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大汉子。

“鹳先生，这个我很想知道。”

“那是土鹦哥。用七种语言说明这欢迎会的意义，便是这位所作的。你瞧着，那是一个很老实的鸟，缺少美观衣裳的，常常有一颗又聪明又正直的心；这就是。”这大嘴忧愁的灰鹳，随即又感叹似的为这个常是帮人作书记的汉子抱屈。阿丽思小姐觉得这个鸟的身心必定是为忧愁啮坏了的，所以凡事悲观。然而要找一句话去劝劝他，又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就不再同他说，再过廿分钟，时间已到了。

主席站在主席台前，未发言以前先是整理他的花格子呢外衣。

在台下一个座位上，有竹鸡轻轻的说：——

我们主席品貌真好，

单看那头简直就是个猫！

阿丽思小姐，听这话听在心里，又去看那个竹鸡，竹鸡见有外国女人觑他，就不开口了。

只听到一个禾鸡笑竹鸡，说：——

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还亏他在竹子林里不怕出丑！

阿丽思小姐就替这竹鸡难为情，然而竹鸡倒不在乎。

时候到了，由铃铛鸟摇铃。阿丽思小姐心想，这倒比爸爸的礼拜堂打钟好听多了。

把铃摇毕后，就见到会场忽然纷乱一阵又忽然沉静起来。

主席猫头鹰，先在讲台上用粉刷子擦着黑板，用背对会场的来宾，似乎是在展览他的衣样。过一阵，才掉身来致今晚开会的词：

我们今天是非常荣幸，

就因为所欢迎的是八哥君；

这八哥君是一个语言博士，

用语言发表主张我们是同志！

下面就拍手。关于拍手我们是很明白，有些地方是专雇得有人来捧场的，又有些人是一赴会场就以拍手为表现义务的，这个地方当然两种鸟都有。

主席就让那些拍手的最后一个声音静止时，再从从容容的继续下去。

从议员到瞎子算命，

一张口可以说是万能！

啄木鸟是个哑子，

命里是作更夫到死。

我们为什么要叫？

问问喜鹊可知道。

他因为善于观察人颜色，

人人便都很乐意送他饭吃。

任何人有祸患来到，

我同乌鸦君便能相告：

虽因为多嘴人骂我们缺德，

我们嘲笑人的本领可了不得！

又是拍手。且众鸟中有把帽子掷起多高表示高兴的，主席在捧场中是懂到让别人尽兴的，就又待着。待到那会场中急于要听下文的鸟打哨子制止那掷帽子吆唤的以后才再开口。

喜鹊君有口受人欢迎，

我有口却也还能够弄人——

八哥君才识渊博，

使我们更应当相自愧末学！

八哥君，那是不用再多介绍了，

他可用一千种语言唠叨！

这唠叨不比田中蛤麻，

一开言包你要打哈哈。

诸位且安安静静，

坐下来听个分明：

我在此还应感谢作我翻译的燕子，

她的话是纯粹的动人的吴语。

又拍手，为后面的一句话拍手。

猫头鹰先生，用一种韵语把欢迎词说完后，见拍掌的也拍够了，却不见八哥博士出头。事情很奇怪。然而阿丽思小姐，因此就有机会去听在台下对这欢迎词的批评的话了。

一匹云南公鸡像个官样子，见到燕子就不高兴，在那里同一个同乡说：

那奶奶翻译声音真好笑，

所翻的全是些江苏声调！

我们又不是来看戏，

要这奶奶来台上扭来扭去！？

南京鸭子，是一位中年太太，如格格佛依丝太太那样年纪，却心广体胖的，对这批评就加以批评，说：——

苗子，你们那里懂这中间的窍？

只晓得高声大气的叫！

可惜这奶奶是瘦了点，

怕是三天不吃过两顿饭！

关于瘦，有拥护的。水鸥，湖北长江岸旁生长的，她说：

嗤，因为你是别人把饭喂，

你也就永远不知道米价贵。

若是燕子身体与你一样胖，

人人不是应当每天吃“板燕”？

南京鸭子：

我听不惯这轻薄子的轻薄话，

有谁讽刺到我我可要骂！

若说肥不是有福，别说我，

怎么许多一品夫人又像肉坨坨？

水鸥不敢作声了。不做声，是那怕老太太发气。凡是老太婆，说话都非常固执，且话极多。阿丽思小姐从家中女仆就知道了，故悄悄踹了水鸥一脚，水鸥因此就不作声了。

在另一边有麻雀的叫。麻雀声音好像到处一样的，就只波波喳喳似乎连自己听不懂自己的话。

麻雀：

瞧，杜鹃，那主席一双怪眼！

他这人坏到就坏到这上面：

说话时骨碌骨碌，

瞧人时 溜溜。

说一口假仁假义的话，

好使你见了一点不怕。

有一时他信也不告，

一嘴来会把你头啄掉。

我见过朋友太多了，

全没有这东西会笑；

笑时只叫你发寒热，

还笑你无事忙哭得精疲力竭！

杜鹃：

我自觉心里非常可悲，

我纵想回家也无处可归。

别个嘲笑就尽他嘲笑，

我脾气总不能因怕笑除掉。

小鸽，穿新白彿兰绒领褂的，衣的式样正像阿丽思小姐的五妹，坐在阿丽思前两排，看到猫头鹰，有点怕，想回家去了，说：

哥，去得了，去得了，

我担心半夜天气要不好。

天上雨纵不会下，

担搁久了家中也要骂！

鹧鸪是小鸽的堂兄，他说：

行不得，行不得，

听完讲演回家也赶得及。

明天早上若无风，

叔叔婶婶必在天空中。

小鸽：

不。去了吧，去了吧，

这里是真叫我坐不下。

大家是吵得这样凶，

又不是打仗打赢了争功！

坐在平排的喜鹊就挽留他们。因为喜鹊记到主席的话，很快活。喜鹊说：

坐一坐，坐一坐，也不妨。

左右这时无事何必忙？

莫使我们好主席扫兴，

这时节也不是我们应该困！

乌鸦，被误解，很不满意主席的话，就同喜鹊说：

他夸奖了你却笑了我，

我心里可是真不好过。

尤其是他把我误解，

我的心可并不比他为坏。

小鱼鹞，笑。

我们的大哥多会说，

骂了人家人家还是乐！

瞧那傻子捧场捧得真妙，

怎么不跑到池边去把尊样照照？

喜鹊：

小伙子你别依恃仗人，

他也并不是你远亲近邻。

你样子就再标致再好，

也不过到水边多洗几个澡！

白鹭发气了。因为吵得很凶，一面也因为吵到关于洗澡的事。爱干净是讲卫生，是不应当给人挖苦的事！

白鹭说：

我奇怪这里这样吵闹的凶，

我耳朵会为这嘈杂声震聋。

小姐，什么地方可以玩玩？

我想我在此久了心里真烦。

阿丽思小姐，见这个白鹭很有礼貌称她为小姐，就脸红。她可学到他们的说法，试说了两句。她说：

先生，这里我原是一个陌生人，

问我的地方景致全不在行！

灰鸥轻轻的在阿丽思小姐耳边告她：

小姐的官话可真说得好，

不过把一个尾音用错了。

她想起了“行”字应读“杭”字才对，就腼腼腆腆的又说：

我很惭愧我说话不经心，

感谢的是为我纠正的先生！

灰鸥：

外国人从没有如你给我们礼貌，

这件事在小姐却不要笑！

白鹭又问别一个请他们告他可以玩玩的地方。

我这心真为这吵闹厌烦，

什么地方我可以去玩玩？

我一天不玩便要生病，

空气坏不病人我真不信！

百灵听到这话就讽刺的说：

我不问足下贵干便可以猜，

从帽子从衣服我看你是个老爷。

你虽然不一定是个洋学生相，

你服装可是巴黎的时新模样。

白鹭：

你这小子口小倒很会说话，

可惜我素来便不爱同人口打架。

我算怕阁下退后一脚，

你有本事你随我步行过河！

百灵就不作声了。但一会儿又对那书记加以攻击。这大概是太会开玩笑了的原故吧。他把那老实的鸟刻薄了又自得得很。他同他那同座一个黄雀说：

瞧，那穿灰色大褂的土鹦哥，

道貌俪然的在那儿坐，

我明白他是想拜谁个的门，

哈，再过三天咱们也当得师傅成！

虽听到了，却不做声。土鹦哥是老实到太老实了。凡事是一件到无抵抗的征服时，也无味得很，百灵鸟于是打了在打盹的白鹤一翅子。

呔，阁下怎么来这儿打盹，

昨夜陪太太陪到五更？

我瞧你先生是有点儿虚，

快快去配一副参茸丸补脾！

丹顶鹤为百灵闹醒了，睁开眼看是百灵，就又把眼闭上，自言自语的说：

同这小杂种在一块，

真没有一小时可以自在！

这便是主席说长于语言的实可羡企，

这语言用处便在此事！

百灵：

嗓子可真好，唱戏怎么不会？

我若有这身本事不富也贵。

不唱戏我就去做官，

做官的相貌全与阁下一般！

黄雀同百灵，是坐在一排的。他们是朋友。至于为什么在阿丽思小姐眼中也看得出，那就难于解释了。然而当真他们是一对同性恋的，大致是有同样聪明伶俐而又同样小身个儿，所以就很互相爱慕要好起来了。黄雀比百灵知道丹顶鹤情形许多。他帮忙百灵嘲弄那白鹤。

黄雀说：

老头儿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是个光棍并没有后。

他因了样子好看受人尊敬，

却专一为人供养在花园里混。

口口声声说不日要归山，

其实行动总离不了花园。

徒生有那一副俨然道貌，

还诓人说将来会成仙得道！

阿丽思小姐，不明白黄雀说那瘦个儿的话的意思，软声软气问坐在她上手那个苍鹤。她说：

什么叫作成仙得道我不懂！

那苍鹤：

这便是我前辈唱高调之一种。

阿丽思小姐：

他是不是个和尚终日念佛？

苍鹤：

嘴巴长，不一定便会啄木。

啄木鸟可生起气来了。

我啄木是我自己选来的工作，

主席说我你可不配说！

阿丽思小姐见到因了自己的话引起了啄木鸟的质问，恐怕他同苍鹤吵下去，很抱歉，就引疚的说：

这误会全是我外国人的错处，

我不该把话问这位中年老头子。

灰鹳又轻轻的在她耳边说：

别处地方的小姐你话又走了韵，

“子”同“处”我们湖南人读来不顺。

她说：

那么我换韵，把“处苦”押在一处，

我不该因这话使老丈受苦。

阿丽思小姐瞧瞧灰鹳，见到灰鹳点了一下头，很感激灰鹳那样子惨惨的，就想起她家中的那位舅父。她不知道这个人的不爽快是不是也因死了妻子去喝酒的结果。她问灰鹳：

先生，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怎么苦？

我又要知道你可爱的先生住处。

我有一个舅父他的苦是死了妻，

他发愁喝着酒喝到成癖。

灰鹳见了有人同情他，注意到他的“苦”“处”，就伤心伤心的叹气。他说：

我只是一个正直的庸人，

既不如锦鸡好看也没有配天鹅野心。

得一个最贤惠的女人作妻，

我这愁为她死也发到成癖。

她死去留下了三匹雏鸟，

大冷天我一夜温暖他们到晓。

天落雪也得为这些孩子找饭，

单身汉虽勉强真作不惯！

阿丽思：

那你怎么不再娶一房太太？

难道是你这样找太太也找不来？

灰鹳：

一者是我们族类有这规矩，

二者是她们都嫌我太阴郁。

阿丽思：

我想去看看令郎行不行？

我不知这事你让我能不能？

灰鹳：

这在我是应当说很可感谢，

只怕是到那里没有怎么款待。

阿丽思：

我这人顶是随随便便，

去玩玩也不必弄茶煮饭。

到明日我邀一个朋友一起，

这朋友名字是叫作傩喜。

到灰鹳家去参观，且去看看那三个小孩子，阿丽思小姐是高兴极了。她就谨谨慎慎把灰鹳为她写就的那张地名门牌号数纸放在衣袋子里去。她相信傩喜先生一到了这忧愁灰鹳的家中，就能立时把那一家原有失去了的欢乐空气恢复转来。她且思量这一去应当送一点什么礼才是事，然而想不出一种合宜的礼物来，就只好保留这计划到回家再与傩喜先生商量去了。

忽然，噼啪噼啪只听到那匹站在屋顶上打望的公鸡拍翅子，喝着说：

我们所欢迎的鸟来了，

一个小伙子收拾得真俏！

他穿的是黑衣服白色衬衫，

眼睛似乎是近视眼一般！

主席猫头鹰先生，听到是八哥博士来了，忙又用有毛的手掌去整理大氅的呢，这是平平的抹着，是一种优雅的手法的，从这种从容不迫中也可以看出主席是个受有很好的教育的人物。

主席见台下听到八哥博士已来纷乱的不堪。就弹压：

请各位莫吵莫闹，

免得为别一个尊贵来宾见笑！

台下立时便有一种质问声：

那主席话有矛盾，

我们得把主席问问：

究竟是说话好——不说话好？

不作声岂不是为来宾疑我们哑了？！

灰鹳轻轻的同阿丽思小姐说：

说来宾所指的便是指小姐，

你先时真不应该站起。

这主席我可不大高兴他，

他本领就专是掉枪花。

阿丽思：

那可怎么办，

会又不即散！

我又不会说官话，

要我上台可真不好下！

主席：

安静点，安静点，安静点，

博士来时我们且把万岁喊！

八哥博士的头已在那众鸟中露出来了。

群鸟：

万岁噢，万岁噢，万岁噢！！

在万岁之中，八哥博士跳上讲台了。只听到各样翅膀声振动。八哥博士先不作声，只咖咖的同各方面打着招呼。且点头。身是小个儿身材，但精神很佳。他在讲台上跳到这边又跳到那边，似乎不知在那一个地方顶好。阿丽思小姐就觉得这博士太活泼了点，样子倒以为比在场许多鸟还好。她以为他即刻会就要说话了，谁知他先不说。

博士不说话，便有在台下批评这态度的声音；不知是谁说：

这小子大模大样，

但生就便是个穷小子相；

跳来跳去心只是不安，

又不是请你来在台上打加官 (2) ！

然而从此种责难下，博士却忽然开口了。是用一种顶柔顶软谄媚的声音。这声音不是燕子，也不是鹰，也不是天鹅，也不是莺：燕子是纯粹的苏白，鹰又是秦腔，天鹅则近乎江西布客的调子，莺是唱小旦的青衣腔。这里的声音全不是。明白流畅，是比鹦鹉少爷还更普遍一点的，且所说的是全平民的话，不打官腔。伟人的恶习惯，在这个鸟身上全不能找出，因此先是预备在会场中捣乱的百灵之类，也不得不平心静下来了。

在一种极良好的会场空气下，八哥博士先打了一个比喻。

一个诗人的态度是些什么？

是一种安详的沉默。

在静中他能听出颜色的声音：

在动中他能看出声音的颜色。

话稍停，便听到台下对这话所起的影响。苍鹰，谈英雄主义的脚色，他是对八哥博士的话完全同意了。说：

真不愧为名句难得。

鹦鹉平时专学人说话，就推己及人生一点疑心：

我疑心是抄袭而来。

丹顶鹤，是修仙的，便说：

此言也实可以悟道。

鹩鹪，小心眼儿的，不很服气，他说：

那全是骂我们心躁！

八哥博士继续说：

大洋中一汪咸水似静实动，

我胸中一颗热心实轻似重：

这只要微风一压，

便将见波涛屋大！

灰鹳点头，或者这只是点头承认这话的离奇不经。在许多鼓掌声中阿丽思小姐也随到他们鼓掌。阿丽思小姐听到一种抽咽，就抬起头看，看到那个先前同水鸥斗嘴的南京母鸭正在流泪，流出来的泪一滴到那老太太衣襟上便凝结成一团，因为泪中全是油，天气冷，一出眼眶便凝结了。为这两段话便可得这太太一小茶杯油，这在阿丽思小姐为那八哥博士设想倒很以为是合算。不过她担心那老太太多听到几回讲，会要消瘦下来，所以又想劝她以后不必再来听讲了。至于眼中流得出油在阿丽思小姐看来倒算不以为奇怪，如许多怪事一样。她以为也许“妒嫉”以及像刀子的锋利的东西，也能流得出的，她把这问题问过灰鹳，灰鹳只说你若相信我眼中曾流过忧愁，当然也相信你自己的话了。这答话就是说阿丽思小姐的猜想并不错，她是的的确确从灰鹳眼中看出他心上忧愁的。

不久，八哥博士又说了，大约是见到了南京母鸭的样子：

诗人从他的心上流出真情，

凝结在文字上便成了纯金。

慈祥的伯妈真心啜泣，

那眼泪凝结在衣襟上便成了——油渍。

全体是哄堂。连白鹤也笑。在没有把下文说出以前，便全了解了。

有些声音就喊着：打打打。又有些喊打打打那喊打的。又有些喊抓出喊打打打，那喊打的。一窝蜂，闹得不得了。主席圆睁起一对大绿眼睛，搜索那叫喊的鸟，又一面极力咆哮着把声音镇压下来。真是一件莫名其妙的热闹！

南京母鸭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面在用一条白色手帕擦拭衣襟上的油渍，一面问隔座的杜鹃：

这是说一些什么？

大家却只这样的乐！

杜鹃：

老人家，您哪实在是可以去得了，

在这里别个鸟全拿您取笑。

有年青的小子在的地方不可玩，

您哪家还是回家去耐耐烦烦！

南京母鸭就听劝出了会场。阿丽思小姐，看到她出去，在鸟群中被别个挤挤挨挨的情形，还想过去问问她住址，可是又想起明天要到灰鹳家去，后天有别的事又不能出门，就算了。

八哥博士是知道在群众中爱嚷爱闹的，全是一些小杂种鸟类流氓，平空捣一下乱，见到拆台不成也就平息的。果然是这样的闹一阵后不久，就有一匹鹞子把一匹山麻雀揪出去了。会场中是仍然成了原有的沉默。似乎个个全都在这静中听出八哥博士所说的颜色声音。阿丽思小姐，是也在场作着这样一种体念的。可是她只听见老野鸡扯 (3) 时喉中带痰的声音，没有听到过别的。从这声音上也看不出什么颜色。她记得到野鸡是火红色，那这声音也就可以算是火红色的声音了。

八哥博士用粉笔在大黑板上写了这样的字：——

恋爱的讨论

又不即说话。因此全体来宾都把视线移到主席身上去。主席是正像一个到路上捡得了一件东西那么心中涌着欢喜把这欢喜后放出一小部分在脸上四散四窜的。

孤鹭：

我们生一个口两个眼，

这就是神告我们要少说多看。

我以为凡是“讲”恋爱的鸟，

眼睛在这鸟身上未免太无意义了。

水鸭子很同情孤鹭这主张，他附和的说：

好朋友，我能认你为同志，

一天玩玩倒很可以过得去。

只是我为你身体太瘦担忧，

一个思想家对健康多疏！

孤鹭先是轻轻的不让水鸭子听到的说：

他们以为你嘴巴不很好看，

扁嘴巴作谄谀倒很方便！

我笑他们只是终日无事忙，

像蜂子辛辛苦苦为他人作糖！

水鸭子还以为孤鹭不曾听到他满是同情的话，故重复用一个韵：——

但我每每看到老兄就代为担忧，

康健事实不应如此粗疏！

我有种出洋旅行的志，

可听说太瘦了便不能去。

孤鹭：

我身体是一种天生清相，

作山人的白鹤君便与我同样。

我宗派是婆罗门宗派，

作苦行自有我心中自在。

鸳鸯听到孤鹭吹牛皮，且话的骄傲近乎矫情，骂孤鹭声音小。公鸳鸯说：

我们有的是甜甜蜜蜜结合，

不是你光棍梦想到的快乐！

只要能互相爱爱得久长，

闭起眼抱着睡天塌地陷何妨？

孤鹭：

光身汉也有光身汉的好，

我们是洒洒脱脱起来的早。

我肉麻鸳鸯的哥哥妹妹，

除睡觉全不看看世界！

水鸡，是平素与鸳鸯称同志的。一面是非常懂得孤鹭行为，就帮鸳鸯的忙，说：

那坏蛋不娶妻只是诡辩，

我明白其所以永远为光身汉。

他每日只知道蹲在水边等白食，

在鸟中再没有比他还要懒疲！

孤鹭：

没有妻，没有子，我们行动多闲散，

高雅生活那里是你们所过得惯？

丹顶鹤：

老鹭，诗的生活你同他说也不懂，

你分辩，恐怕分辩不清口已肿！

百灵：

嗨，看不出，曲高和寡之人有党到底强，

事到头来仍然可以帮帮忙。

阿丽思，听到百灵说派同党，不明白是不是在家中姑妈与爸爸那么一个属于圣公会派，一个属于长老会派。她轻轻的同那灰鹳说：

同在水上生活便分几多派，

这种情形到这地方真算怪。

灰鹳：

小姐，这话随便讲不得，

这里比不得是你外国。

阿丽思：

先生，我这话是不是走了韵？

我诚心盼望你为我纠正！

灰鹳：

如今是诗歌也不讲究押韵了，

我说的是你莫批评他们为好。

阿丽思小姐，才明白是自己失言。脸是又红了。但悄悄的去望在座的鸟，似乎连坐在她身边顶近的鸽子，也不曾听到过她的话，就放心了。她就又去望八哥博士。

八哥博士是像在那里思索第一句的话，很自苦。大约对这题目是也不能感生怎样兴味，但为一种时行的讨论，就把它写下来了。他去细细的看在座的听众，从听众中他想抓出几个显明例子为他这一篇讲演增一种价值，就望到顶大的驼鸟，因为身体大，便最先入到他眼中。

在他心里起了这样的想头：

这老兄就只有身体伟壮，

才能够使我们一见不忘。——

然而这个事与恋爱不对，

另起头才能使他们有味。

另起头是很难很难。吃整个的椰子，没有可以着口的。因为是难到能如其他大演说家一样开口就逗人笑。他明白给人笑算是人生一种极大的贡献。

鱼鹭：

说呀，说呀，我们待博士为我们说开心话呀！

从鱼鹭的质问上，八哥博士忽想起鱼鹭鸶的姑妈老鸨起来了。八哥博士就请老鸨发表一点意见。很谦卑的说是请老嫂子发挥一点主张。

我想请我们的老嫂嫂先来谭谭，

这一面是我们尊重女权。

老鸨站起来，很不客气的开教训。她说：

恋爱，恋爱，恋爱，

这是青年们一碗顶合口的菜。

都知道此中有糖吃来顶甜，

不知道加辣子也可辣碎心肝！

我不明白这问题也可以提出讨论，

一生世不全是这儿混那儿也混？

看你们成一对作一双去，

遭不幸守了寡有怎么趣。

群众附掌者有野鸡及二三野麻雀。于是八哥博士开始了论恋爱的甜苦二字。

…………

八哥博士：

论才能当然不止一般，

讲物竞能活的不限于语言。

孔雀君就只为生有一副好样子，

也能够博得他爱人心死。

孔雀私语：

别装痴又来提到我，

你唱歌顾自找你的老婆！

你能干我再也不妒羡，

讲恋爱要她们心愿。

八哥博士全不理会孔雀，又说道：

火鸡公拙劣又是个白痴子，

仍然是有女人爱彼恋彼。

这样事也得讲钱，

问问他就可了然！

火鸡是真如八哥博士所说的很笨的一种鸟，心中明白八哥博士是在损他，却又不会反对，就悄悄的问孔雀：

大叔，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我想要把这话借用一下：

我又并不像蜂雀娶亲论价买卖，

我不甘心他把我来骂得那样坏！

老鸨劝火鸡：

那话语是说你这老爷人好命好，

为什么为这事也要烦恼？

就让他唱的歌唱得再动听，

就送给姐儿们姐儿们也不开心。

八哥博士：

母水鸡身子儿弱得可怜，

爱她的就因为娇小好玩。

梁山伯身上气味真香？

但是他仍然有奶奶合他同床！

公水鸡同祝英台轻轻的骂：

我疼的是我真心所疼，

懒和你夸嘴光棍称能！

把牛肉切丝儿来炒韭菜，

香不香臭不臭是我自己所爱！

八哥博士：

烂毛鸡样子真不怎样高明，

因勇敢能打架便有太太一群。

有些鸟欢喜的是这类英雄样子，

其实是到头来都是该死！

鸡公在先听到不提到自己，倒以为八哥博士的话真给他乐，此时可忍不住了。

你妈的，你妈的，你下来吧，

你老子这时节便同你打一架！

百灵

黄雀：

说到英雄英雄便想显本事，

我知道这类鸟是受不得一点气！

阉鸡，平素是被鸡公欺惯了的，见有攻击鸡公的，就同这百灵黄雀说：

也不过拣柔弱的欺侮欺侮，

说他爱戴高帽子倒有点儿谱。

鸡公：

你妈的你妈的你下来下来，

今天是你不流血我流血！

猫头鹰怒声相凌，是因为仗在场的鸟多，鸡公也没奈何他。他大声的说：

今天是博士君为我们演讲，

你军官可不能用武力管领思想！

群鸟轻轻的附掌又轻轻的附和主席喊：

打倒打倒打倒，

把他逐出会场得了。

鸡公气急了，在会场上用眼睛轮转着找寻他的仇敌。麻雀辈全闭了眼睛装作打盹。鹭鸶是冷笑。鸽子打着哨子。黄雀百灵识风头也不理会。鸳鸯则倒为这沉默惊醒了；他们是抱着睡的。当那军官眼睛一瞥溜到阿丽思小姐身边时，吓得她只抖。她耽心这误解，以为军官会疑心“打倒”声音如许多声音一样，全是外国人告给这类鸟喊的。其实她就不很明白这文字的意思，然而看出公鸡为因这小小声音的怒气了。

鸡公只是在场中捣乱，也不让这学术讲演继续下去。

谁说的谁就把他姓名相告，

看老子有本事问他命要不要？

谁都不敢再作声。然而谁都在私下笑着。

母鸡怕生事，一面耽心到生儿育女将来活到这世界上的一切，就带软带硬的劝老爷出这会场。

母鸡：

得了吧，得了吧，这时让他们称吓嗄：

今夜输了我们还有的是明夜。

凡是事情也就依不得许多，

快快回去我们好起窠！

因了太太的劝告，鸡公只好勉强按捺着性子，憋着一肚子气出去。鸡公引了他太太出去时，是打从阿丽思小姐跟前过去的。阿丽思小姐，看到这个英雄穿起有刺马距的皮靴子，大脚大手的气派，也就很敬仰，忙立起来行了一个礼。鸡公似乎以为是阿丽思同别一个打的招呼，就不理不睬的大摇大摆过去了。阿丽思小姐觉得是受了辱了。又觉得这是并不念过书受过洗的外教地方，也许是这也为一种上流阶级待外国人的礼节。到后就心想这只有回家去问傩喜先生，或者可以知道。她又听到已经要挤到门边了的鸡公鸡母交谭：

公鸡：看咱老子明天晚上又来，

母鸡：那他们当然是排队迎接！

座中的群众，见是这蛮汉已出了会场，就大乐特乐。

高呼：

打倒，打倒，打倒！！

同志们如今是胜利了。

我们应庆祝我们的成功，

这汉子蛮气力多凶！

鹅自语：

这一次又应当论赏争功，

其实是“打”的气力倒不如“喊”的凶！

百灵：

若不是我先喊了一声，

看你们谁个敢哼！

猫头鹰：

在方才，我们是打倒了一个反动派，

这时节我觉得我们好自在！

请诸君仍然要规规矩矩，

喊三声“民国万岁”来凑凑趣。

群众就又如主席所希望来喊万岁三声，且喊八哥博士万岁，主席万岁。

主席：

八哥博士美妙的演说还不尽，

我们来张起两个耳朵听。

八哥博士：

善于唱歌的群推夜莺云雀，

可是他唱的歌也只能使人相乐；

这傻鸟不是饿死也呕血，

到结果对爱情还一无所得！

黄雀

百灵：

这话真说得是岂有此理，

我们难道都全是痨病鬼？

心肝，你可以同他们一众说说。

告他们我俩是爱得如何热烈！

阿丽思问灰鹳：

那两个名字叫做夜莺云雀，

怎么样声音是这样啰嗦？

灰鹳：

在中国本来没有这两位，

他们是糊糊涂涂来冒名顶替。

阿丽思小姐，很奇怪这两个诗人，且见到他们那狎昵情形，以为真不怎样好看。且收拾得头发很长，分不出雌雄，大致这就是学得欧洲云雀装扮了。

鹳大叔，这便是贵国的诗人，

贵国的诗人是顶名换姓也能？

灰鹳：

那并不是算怎么奇事，

这两位用本国调子也自然唱得几句；

这诗人他以为还是身价顶大，

难为情的是你们看得出他是假。

八哥博士：

媚于语言的有时只能吃亏，

永远是孤零也很可悲；

这当然不是说“中国的云雀夜莺”，

中国的云雀夜莺前途满是美人黄金！

孤鸿哭：

我不知我这恋人在那一方，

我听人说到女人便要断肠。

老鸨：

劝你到我这儿来宽宽心，

包你就有很好的如意美人！

八哥博士：

我不赞成活在这世界上作光棍，

光棍活到这世界上也不起劲！

望诸公得方便也可以马虎一点，

再莫让别一个的青春逃过了你的手腕！

孤鸿，灰鹳，以及一匹新寡的燕子，都为这话暗暗流泪。

鹭鹚是咳着嗽冷笑，老鸨是点头首肯的微笑。

鸳鸯水鸡是在这感动下亲起嘴来了。

百灵说：

唉，这地方可不是水边，

调情事且放到明天！

主席 着眼睛看作他翻译的那一位。那姑娘是已经有了婆家，然而在主席的一双逗人眼睛瞪视下，也未曾不稍稍动心！

一个扁嘴鸭子用肘子触那穿黑衣的孤鸿：

你先生生活是孤孤零零，

这在我实在是非常同情；

我想我可以同你作伴，

要问你这先生愿是不愿？

孤鸿：

我将向天涯海角找寻她去，

谢谢你这奶奶一番好意！

扁嘴鸭：

高山平地草是一样草，

贫穷富贵人是一样好；

恋爱是只要有一番真心，

你我有什么不能相爱相亲？

孤鸿：

请你同天鹅试去说说好，

他此时也正是一个新孤老。

扁嘴鸭：

谈爱情原只是相等相对，

为什么丑小鸭就单单不配？

我们原可以算是同种，

身虽肥怎么去恋爱倒懂！

阉鸡同蝙蝠说：

看不出嘴巴扁的也会说话，

无怪乎人都说怕同鸭子相骂。

蝙蝠点着头，不久又同扁嘴鸭说：

他说你想天鹅想得发疯，

请想想这话语说得多凶！

扁嘴鸭：

他刻薄我我那里能怪，

他是个公鸡爱母鸡也爱！

讲爱情谁能够及他得的多？

我见过野鸡也称他为大阿哥！

野鸡劝阉鸡：

别理他，别理他，

这穷小子是正想到各处用嘴啄！

你若同他交过谭一次，

他就到处说你同他顶相契。

正在亲嘴的鸳鸯之类全笑了。鸭子极其伤心的一蹩一扭走出会场，预备想投水，阿丽思小姐，明白她的行为，就拉着她坐在自己座边一个空位子上。说，别伤心了，我们可以看画眉唱曲子。

灰鹳同南京母鸭是相熟的，这扁嘴姑娘是那太太的侄女，且知道这鸭子的可怜处，就摩她的头。因为有怜恤她的，就更觉心中有一种酸东西在涌，她是扁起个嘴巴哭了。

百灵：

我早明白嘴巴扁的会说也就会哭，

只可惜这眼泪不能像姑姑滴成的油珠。

灰鹳：

老弟这样的善于把别个取笑，

我以为这行为似乎不很高妙。

百灵：

善讽刺据说是“思想界权威”，

我不学怎么能实至名归？

猫头鹰主席：

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安静下来！

且听听我们可尊敬的先生结束这问题。

八哥博士：

我们已在此地如此久坐，

想必是大家都有点肚饿；

我感谢今晚上在座诸君，

全能够很规矩把我话听！

散会了，还留在台上的八哥博士只是点头。大家是拍掌。阿丽思小姐也拍掌不止。灰鹳立起来要走，恐怕阿丽思小姐忘了明天的约，又打了一次招呼。扁嘴鸭也站起来，但腼腼腆腆同阿丽思小姐点头，又像要想说什么话。

阿丽思小姐就问：

姑娘，有什么事情要告？

扁嘴鸭：

有是有，只怕说来要笑。

阿丽思：

不要紧，不要紧，

我这人顶怕含混。

扁嘴鸭：

我见你为人太温柔，

我愿意作你的丫头。

她不愿再听阿丽思小姐的回答，只把心思诉过后，就飞跑去了。阿丽思小姐想拉到她问“丫头”是什么东西。然而那丑小鸭已走去了。阿丽思心想：丫头大约是同帽子洋伞一类用具，也就不想了。

猫头鹰主席，当散会时把八哥博士拉着不放，私下告他回头应当同台下尽只捣乱的那两个中国夜莺云雀联络一下，省得下一次到别处演说又遇到这捣乱事情麻烦。八哥博士笑笑的全答应下来。于是他们不久就在阿丽思小姐的观察下握手了。

百灵同黄雀出门时节，阿丽思小姐是在他们后面一点的。就听到他们讨论到适间见面的事。

百灵：

八哥博士同我真要好，

他说我们原都是同调！

他又问我是住在什么地方，

他说是他不久好去旅行！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诗人押走了韵，就在心中笑，才知道本国人用本国字，下蛮凑也有一时凑不来。但他黄雀同伴却不下批评，又在说，她也就不再去管这个“行”字应改一个什么字才妥帖了。听黄雀：

在先原是一点小小误会，

这误会想起也真无味。

见了面也就了然，

以后是大可以结伴同玩！

百灵：

请想想此时节同志有几个？

为团结大家真应当将私见打破！

黄雀：

只是那坏主席会告他我们一切，

我意思纵携手也莫太露本色。

他们在将分手时，是极其客气的点头，说再见，说晚安，且说，——

百灵对黄雀说：

老哥，我劝你还是同时保守了卜课本领，

放弃了去作诗也算大损。

听到说最近来南征北伐，

还是要离不了你同龟甲！

黄雀：

我也希望你发狠学点外国调子，

也好到将来成一个漂亮博士。

……

出会场，大约是有三点钟四点钟光景。天上没有月，只一些小星星着眼。阿丽思小姐各处望，找不到傩喜先生的车子，就糊糊涂涂随到一些回家去的白鹤背后走着。不知在什么地方，只听到像琴鸟的歌声，——

是如此良夜风清，

回家去请萤作灯！

到后阿丽思小姐，当真就用两匹萤火虫照路到家的。

第八章　他们去拜访那一只灰鹳

阿丽思小姐，一早起来就记起昨天晚上在八哥博士欢迎会场相识那个灰鹳，就同傩喜先生说，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拜访这位忧愁的鸟。

她还把这个应去的理由，打动傩喜先生。她说：“先生，我还以为只有你这个和气的脸子才能把他们那家庭改变一下呢。”

本来就很高兴去的傩喜先生，因阿丽思小姐一说，反而很自谦的说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平常兔子，那里就能使原本愁着的鸟欢喜？然而不消说是答应去了。

阿丽思小姐，听到傩喜先生欢喜去，就同他说昨晚上所见的一切。这使傩喜先生深深悔不该到蒲路博士家去吃那一餐便饭。他先不去那欢迎会的理由，是说答应了蒲路博士的邀请，实际上如果不是以为到蒲路博士家可以痛痛快快吃一顿中国饭，（我们是知道蒲路博士家作得顶好中国菜的） 那他就不一定要践约了。谁知到那边却吃西餐（因为中国方面客人太多） ，而这一边又如此热闹，可以说是两边失败。

“我想不到这个咧。”傩喜先生正用着一把小钢剪子修理他的指甲，穿的是顶时新的白绒衬衣。他又听到阿丽思小姐说那里大约还有他相熟的鸟，他说那可不一定。

“似乎有些鸟是全知道我们的名字，我那时就想：若是身边有傩喜先生在，那么那个八哥博士准下台来同我们问好。至于我是一个人，那他们就不及注意了。”

傩喜先生对这个话总不十分相信，是因为不曾见到昨晚上的情形的原故。他又问到会场中一切一切，阿丽思小姐记性真好，隔了一个晚上，又睡了一觉，有许多人是把所有仇恨也全能够忘掉的，她可从头到尾把那情形背给傩喜先生听。又说到会场中如何捣乱如何的相骂，以及自己如何与那灰鹳相熟。全说了。她遇到复述那对话时，也用的是有韵的言词，傩喜先生是个追慕中兴纪古典主笔的兔子，对这个谈话用韵语的盛会就更觉得当前错过可惜。他说真是悔得很。阿丽思小姐见到他那神气儿却安慰他说以后这类大会应还有，下次再莫放过就是了。

“这才使他对第二个希望安心。……”阿丽思小姐望到那兔子神气好笑，心想也真怪，平时是看不出傩喜先生说话用韵，可是倒欢喜这个。

一个兔子是年纪有了四十五岁，受的教育又是很好的绅士教育，从环境上去着想，这嗜好的养成却真是不足奇怪的一种嗜好！

她给傩喜先生看那灰鹳为她开的地址，因为她只能认识中国的数字，其他却不敢乱猜。

傩喜先生念那个字条：

住址：北门内，玉皇阁，大青松，第九号，第五个巢。

司徒灰鹤氏

“这北门不是昨两天我们出去玩那个？”

“不是。”傩喜先生对于这地方路道是熟习得多，他说，“那个是西门，去北门可是应当出街往东再往北才对。”

“什么时候去？”

傩喜先生见阿丽思小姐问到这个才想起昨天所得的一件东西，忙从他那裤袋里掏出那个大中山表来看时间。

“怎么。这个把我看。什么时候买的？”

原来这个表昨天还不是傩喜先生所有。他见到阿丽思小姐问及这表也才记起这表的来源。他说：“瞧，这是蒲路博士送我的，据说是古玩！”

阿丽思小姐见这表是最近式的欧洲顶贱价的表，不明白古玩的意思，她说：“这是古玩吗？我以为——”

“我是说表练的。瞧，这个练子，上面刻的是很好的中国八分字，据蒲路博士说是乾隆朝进贡的东西！”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话，就拿那一段练子过自己身边来细细的看，也不明白是真是假。但练子上那一块银牌上面明明刻得有中国字，写明是乾隆时代进贡的物件，也就觉得大概不会错了。经傩喜先生第二次解释，才又知道这个表虽是贱价的货，但据蒲路博士说这表是中国人某一次大典开幕时，曾用这表作时间上的指示，且这表又经过中国一个名人佩过，故也很可宝贵了。傩喜先生原是并不缺少欧洲绅士好古董的习气，虽不以为顶了不得，可是来到满是古物的地方，自然也有这种得一点古物回去的兴味，这个表同表练就可说是第一件的所获了。不，这应说是第二件，还有那四个起青花龙的乾隆磁茶碗！这东西从“支那通”蒲路博士处得来，则不消说不必更疑心这是一件假古董。

看那表的时间，是九点十分，这时间很准，因为照例的是九点多儿他们就用点心，这时点心已经拿来。

他们吃。点心是一人一碗燕窝羹，两个用鸡油煎成的烧饼，中国的上等味道，很好吃。这算是特意办来给领略中国味道的上等外国绅士吃的，故每一次那旅馆就可以在这点心赚上三块钱，这个赚钱办法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一面讨论到昨天的会场情形一面吃了点心，到十点左右，这小姐同兔子绅士已经到那个北门内了。因为是中国地方，比不得外国租界，正如前次见到那挨饿汉子书上所说的话：“穷人多的地方马路就不愿意花钱修理。”所以他们俩是不再坐汽车，走去的。虽然说是北门内已找到了，那玉皇阁可不知究竟在那儿。这地方庙宇又是那么多，竟像是比人家还要多一半。庙宇中也和人家一样，从外面看就知道是穷是富，不过这玉皇阁可不明白是怎么一种房子。

傩喜先生记起那本旅行指南说的中国玉皇是顶大的一个，心想既然权力大，所住的房子当然也不会小了，就拣那顶热闹顶富丽的庙宇走去。

“喂，劳驾。”他把一个手上提了香纸向前低头忙走的猫儿拉着。

“怎么啦？”那猫儿就满不高兴的对他恶恶的望了一下，摆摆走了。

这兔子找一个没趣。但是他可不灰心。他知道中国猫儿脾气也同外国猫儿脾气一样，爱发一点小气，就让他走了。

不久，又有一个猫穿起花衣从他身边走过。他又拉着那猫儿：“喂，仁兄，劳驾，前面山上那个大庙是不是玉皇阁？”

这猫儿原是受过教育的（这从那衣服整齐可以知道 ），见问他的是外国绅士，不得不停顿下来，说：“这个是财神赵玄坛住的。”

至于玉皇阁呢，这个和气的猫儿说从不到那儿玩过，倘若知道那倒是非常愿意相告的。

“谢谢您，……”把头点着又让那个猫儿走去的傩喜先生，见前面是桥，想过桥去看看。

那河里正游着南京鸭子同丑小鸭，两姑子在一块儿，大约是那老姑妈在教训那想恋爱的侄女。

阿丽思小姐正着急找不到路，见了这两位，就欢喜得叫——跳。她指点给傩喜先生看，告他那一位是流泪成油珠的姑妈，那一位是各处找恋爱的侄女。傩喜先生认为可以问问她们，她们在此住得久一点总熟习这地方的各街各巷，他让阿丽思小姐同她们打一下招呼。

“喔，老太太您好呀！”

那南京母鸭听到一个在岸上的小孩称她为老太太，就也为这称呼随随便便点一下头，说：“谢谢您，我是无时无刻不好呀！”

倒是那小鸭子记性好，她认得出这个便是那昨天晚上同灰鹳在一块的姑娘，且还说过愿作这姑娘的丫头的话，忙点头行礼。又同她那胖姑妈在耳边悄悄的说了些话。这姑妈听到是对侄女很好的人，乐得发疯。

南京母鸭：

好小姐，好小姐，

刚才失礼真怪不得。

听侄女说你对她多好，

到这里碰到真非常巧！

阿丽思：

老人家眼是常常要花，

这要怪也不能怪它。

我见姆姆精神爽快，

在心中实非常自在。

扁嘴鸭：

小姐，到此地又见到你，

我心中实在是说不出的欢喜。

那南京母鸭见到侄女说的谦恭话全无精彩，押韵押得一点不自然，就扯她的尾巴，悄悄的告她：——

应当说：“我正同姑妈说你小姐人是怎样好，

我姑妈见了你真是乐个不得了。”

于是那扁嘴鸭复述姑妈所告的话语，当然是客气中又见出亲热，且把这作姑妈的也加入了。

阿丽思小姐，见到傩喜先生一言不发，昂起头望天上一朵云，记起是他同她们全不相识，就为他介绍给那两姑侄。

阿丽思：

这是我的同伴长辈先生，

人格是好得到可爱可钦；

这姆姆一位和气慈祥的老太，

同这小姐是我新认识的姐姐。

扁嘴鸭听到这样介绍，又害羞又感激的忙对傩喜先生鞠躬，那姆姆也哭迷迷的与傩喜先生点头。傩喜先生还正在心里佩服着阿丽思小姐说话的措词恰当，见到这两位行礼，忙把头上那一顶便帽拉下，笑笑的点着头。他想到自己也应当说两句话，就说：——

苏格兰一个小镇上一匹兔子，

小名是可呼作约翰·傩喜。

今天无意中见到两位密司，

真可说——真可说——

阿丽思小姐知道是傩喜先生一时找不到适当言语了，就忙打岔问扁嘴鸭：

我们今天是来访那灰鹳，

到处找可还是全找不见。

能不能陪我们行行；——

或者是把路途告给我们？

扁嘴鸭：

那我姑妈或者知道，

问问她可以把方向得到。

南京母鸭：

玉皇阁还有七里八里，

那地方是幽僻到白日见鬼：

因为是玉皇如今无权，

官虽大却不有钱。

傩喜先生：

那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是不是——“玉皇娘娘？”

他又想不起落脚的一个字了。因为“玉皇娘娘”这话却很可笑。他就用散文轻轻的要阿丽思小姐说。

阿丽思：

姆姆，那这是个什么地方我们想知道，

却这样人多马多好热闹！

南京母鸭：

这地方所供的全是财神爷爷，

所以然来来往往的终日不歇！

阿丽思小姐，见到扁嘴鸭实在愿意陪到他们上灰鹳家去，却不敢对姑妈说，就代为求请。

阿丽思：

我们想请姐姐同我们作一回伴，

请姆姆为问问她愿不愿？

南京母鸭：

试问问她高兴不高兴，

我可是要回去困困。

扁嘴鸭向她姑妈：

左右我绣那花只差一点儿功夫就全，

我想我很可以陪到小姐玩玩。

那姑妈，实在就不很愿意侄女同到他们去，但面子上又不好意思说不准去，且看到扁嘴鸭也想玩玩，就无可不可的双关的说：

去玩玩也无什么不可，

我实在是一个极随便的我。

去那里路也并没有多远，

但只是大姑娘家单个儿不好回转。

阿丽思：

她陪我去又由我们送她来，

也不必老人家耽心挂怀。

傩喜先生：

我们去得早也回来得早，

我是还打量回家吃饭好。

那么这作姑妈的当然只好尽他们去了，但是她又悄悄的告扁嘴鸭：

“路上猫儿野狗分外多，

你得小心别给它们拖！”

这一行，是三个上路，当然是有趣多了。扁嘴鸭见傩喜先生是个正派绅士，虽然身上体面得太过分了点，使同他陪到走路的都不很放心，可是她想外国绅士或不像中国绅士那么，总不是坏心眼儿的野狐之类。又见到阿丽思小姐同他那么接近不久就很放心也随便同傩喜先生谈话了。在路上，她为把所熟习的地方一切告给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傩喜先生记起早上阿丽思小姐对他说的扁嘴鸭故事就觉得这女孩子并不坏。他奇怪为什么别的鸟都嫌她不好的原故，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不好。中国的事使傩喜先生不明白的也多，当然是在心中惑疑一阵研究一阵没有结果也算了。

扁嘴鸭同阿丽思小姐，谈了许多话，全是用韵语，阿丽思小姐也用着极美妙的言语答着，这个使傩喜先生很觉得愉快。傩喜先生是认为这样谈话比起普通谈话有味得多的。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对这鸭子有同样感觉的，就是奇怪以这鸭子的聪明伶俐，不应当没有一个鸟爱她。委实说，阿丽思小姐是觉得女的是这样子很可爱，这意思就在傩喜先生那方面也如此，不过我们应明白，能使中年绅士觉到这鸭子灵魂比身体更美，而小孩子又认为可以作朋友，那么这女人在年青小子方面，嗜好当然不合口味了。扁嘴鸭之不逗别个爱恋，或者是因身体笨了点，这要怪实在应怪那姑妈，她是无时无地不在耽心侄女饿瘦的。“人人欢喜骑瘦马，不愿跨肥骡，”这个也不是姑妈不知道，不过她总认为这是一时的风气罢了。谁知这风气还是一天一天延长下去。扁嘴鸭同阿丽思小姐说到这风气时，她说为了这一件事就不知同姑妈闹过多少次数了。

在路上，遇到许多相熟的鸟，可是那些鸟则只认得扁嘴鸭，却不知道阿丽思小姐还能记到她们。阿丽思小姐把这些所见到的鸟都来指给傩喜先生看，傩喜先生若果不是怯于用韵语说话失格，也倒很想同到那些各式各样鸟去谈谈的。

到一处，从一个小小池塘边旁过去，阿丽思小姐分分明明听到一匹蛤蟆笑扁嘴鸭：

瞧，一匹中国鸭子同外国小姐并排走，

这样事怎么不知道是很丑？

扁嘴鸭也听到这个，可懒得同这小子争。

傩喜先生是略略走在后面的，也听到这个，就猛的扑过去一攫，吓得那小蛤蟆一个觔斗翻下水里去，半天连气也不敢出一下。

阿丽思问扁嘴鸭：

这是个什么东西一跳，

也懂到把别人嘲笑！

扁嘴鸭先还以为这路旁嘲笑声音不会为这两位听出，如今听阿丽思小姐问她，才腼腼腆腆说：

这小子是鹌鹑的外甥，

话的来源是从别处打听。

傩喜先生：

我本想捉到他打几个耳光问他还笑不笑，

谁知道这小子倒懂得向水里一跳！

扁嘴鸭：

都因为会跳会叫有人夸他，

他自己也以为就真是一个音乐家。

阿丽思：

瞧，前面不是昨夜那个“云雀”？

傩喜先生你看他那样子多乐！

傩喜先生：

让我上前去把路问问，

上年纪的我可不怕同他混。

他就当真走到那百灵身边去。他说：

听说阁下是中国的诗人，

让我同阁下问一句话行不行？

百灵本来，很愿意别人称赞他有诗的天才，且正不服劲一个人说“国内只有两个作诗天才，”把他却除外的话，见到来人又是一个体面西洋绅士，就回答：

谢谢您外国先生，

您真是我一个知音！

您要问的是些什么话，

我愿意在答话上使您痛快。

傩喜先生知道这鸟会用古韵，就说：

我们是到处随便玩玩。

所以也愿意同诗人随便谈谈。

百灵：

你外国体面的密司忒，

我认得另外一个兔子同你是一样白：

他旅行是同一个姑娘在一块，

这姑娘这时大概已成了一个小奶奶。

傩喜先生私自说：

看不出，我的名字倒为他所知，

既说认得我让我也来装装痴。

喂，阁下贵友的名字是什么，

鄙人想知道不知可不可。

百灵：

那个同您说也是枉然，

前次他给我信说是在爱尔兰！

他是我们国内许多小孩子朋友，

不过他同我似乎独厚。

傩喜先生：

喔，阁下有这么朋友一个，

我倒为贵友得人可贺：

只不知道另一个姑娘阁下可识不识？

我这里有一个同伴或者是的。

说到这里，阿丽思小姐正走过来催傩喜先生不用耽搁时间，为百灵所见到了，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他忘了先前所吹的牛皮，跳过来就想同傩喜先生握手，傩喜先生却很谦恭的向后退。

百灵先对傩喜先生行礼，又向阿丽思小姐鞠躬：

我说是您哪家像那一个先生！

为什么不早说却逗我开心？

姑娘，我见了你美丽天真的容颜，

我从此分得出声音中的酸咸。

这百灵却不自觉的把“声音”“颜色”八哥博士的诗偷用了，然而这欢喜真是无量的欢喜。可是听到傩喜先生问阿丽思小姐：

适间我听有人说我在爱尔兰，

就是这不相识的诗人所言。

百灵就忙分辩这个错误夸张。他说：

别笑我了！明白我瞎眼是我的错，

可是我为我今天的幸福还应自贺。

那一天我们不是想念到你们？

若说这是假当天赌咒也成！

他一眼又见到扁嘴鸭，扁嘴鸭平素在他眼睛里只是一个可笑的夸张的身体，以及一副可笑的夸张的扁嘴，然而明明见到她是同阿丽思小姐在一块儿就忙同扁嘴鸭打招呼。同了傩喜先生这边说后又问讯南京母鸭：

嗨，谁知道我们这好大姐倒先同你们一起，

这事情真使我羡慕要死！

好大姐，姑妈多久不见身体可好，

老人家会享福就少烦恼。

扁嘴鸭看到百灵一脸的假，只不做声。然而平素是极爱百灵，却从不为百灵理会的，这时见到这一种亲洽情形，姐姐长姐姐短喊得腻口甜，就仍然和和气气答应说托福。

傩喜先生是从不知道恨的，虽明白的见到百灵胡诌乱吹，总以为聪明也仍然可爱，意思就想同他久谈一下。

阿丽思小姐可不欢喜这个。她记得到昨天晚上那个情形，她扯走了傩喜先生，说到这个地方耽搁太久，灰鹳在家会等候得着急。

百灵：

若果是去我老友家我可以作一个向导，

只不知这一点小小义务要尽不要。

我们老友近来为悼亡极其怆心，

这实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我说：朋友，我们多情的都免不了此，

我们需要的是悲哀当适可而止。

诗人说“有花堪折便须折”，

过分为死者伤心究竟何苦来！？

见到朋友那样灰色憔悴，

我就恨我独少一个妹妹：

假若我真是一个女人，

为这个朋友填房也行。

得一个多情郎比无价宝还难，

这是一个女奶奶诗人所言。

我们的胸腔原就是一个泪湖，

可是这眼泪不应当为谁一个哭。

先生，您说这是不是？

我们一生是不止哭一次！

像我是凡是世界一切都心痛，

所以我是个诗人别的却不中用。

百灵不待傩喜先生许可，就在他们一众面前先走一步。一面又回头来同傩喜先生讨论一切问题，各样全说了。这小子，肚子学问像是压紧了的麦片，抓出来又是那么多，并且抓一点儿出来又即刻能泡胀。傩喜先生是认为这小小身子倒装了比身子若干倍容积的议论，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所以听来也不十分厌烦的。且这小子所引证的全是一些极透彻人生的言论，傩喜先生对这古哲人古诗人思想复述者，当然是认为可以作朋友的了。百灵的话既极其谄媚，处处知道尊敬外国长辈，又处处不忘到自己是个诗人身分，见到阿丽思小姐不大高兴他，以为必定是扁嘴鸭说了他的坏话，于是又来这两个外国客人面前极力夸奖扁嘴鸭为人如何好，思想如何好，总之这个东西特别卖力气想把这友谊建树于一席的谈话上，结果居然成功了。

百灵：

好大姐，把你手腕让我挂着吧，

我们好并排走说一点私话。

我想问你声你那希望中近来的恋人？

为这个作弟弟的每天都求过神！

我想你也不要因这太心焦，

你年纪是正还似十八岁的阿姣。

像你们这种门户大家有多少，

那里会永远就不能把知心遇到？

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

我若是找爱人就非你不娶。

一个美貌的人他常常疏忽了自己的美，

为一些闲忧闲愁就把身体毁！

扁嘴鸭，长到那么大就没有经过这种温柔熨贴的话在她耳边响过。她所遇到的，不是嘲弄也近于嘲弄的那种全不理会。如今听到这些细摩细抚的话，每一个字都紧紧的贴在心上，又听到百灵安慰她不要愁，又听到说她美，怎么样也不能再认忍，就呜呜咽咽的哭了。

傩喜先生还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些甚些话。他以为或者又是百灵惹了她，就问百灵：

怎么好端端的又哭起来？

阁下似乎也就应负一分责！

百灵他忙向傩喜先生行礼。很规矩的道歉：

这个也应当说是我错，

我不该提起我们大姐的难过。

扁嘴鸭：

不是他，是我自己的烦恼，

我稍稍流点泪也就好了。

百灵又向扁嘴鸭：

早晓得是这样给阿姐难堪，

我就决不至同阿姐说这一番！

扁嘴鸭，她不知不觉也称起百灵为弟弟来：——

好弟弟，我只怨我自己命苦，

到如今还是心没有个儿主。

百灵，一种万分同情极其感动的样子，用着颤抖的嗓子，说：

其实是受苦全是一样，

这世界我以为是地狱变相！

阿丽思：

你这样哭我心真不安，

我看了别人眼泪我也心酸。

扁嘴鸭：

年青的小姐许多事你是不知道，

有些话如今说来你还要笑。

你如明白人生到底是什么味，

到那时你就了然一句话也非常可贵。

我有力量让人说我其蠢如牛，

但受不着别人一点温柔。

我存心把百年活换一次恋爱，

因我丑他们说我心术很坏。

我说“你尽我爱你为你作马作牛”，

那回答“我们身边全没有剩余的温柔”。

我说“为什么别人就可恋爱”，

那回答“只因为别人样子不坏”。

百灵轻轻的开玩笑似的搀言：

论样子难道姐又弱那一伙？

这事情天不公实应误唾！

扁嘴鸭：

我不怨天不尤人只自伤心，

我诅我为什么有这个身。

他只知生一个奇丑的显他手段，

就忘了造一个配我的丑男子汉！

阿丽思小姐，眼见到那兔子为扁嘴鸭的一遍话把心事打动，眼泪一颗一颗滴在那猎装前襟上，白白的，像一些珠子，若是在平时就要笑得肚子痛。可是这个时节却很难为情。论眼泪的多，她是以为谁都不会及她的，因为她曾流过一房的眼泪。但这个心痛的眼泪倒是一滴也没有，也试找寻过，到底是没有？她见到百灵也不能说一句话，惨惨的红着眼睛，就明白她自己必定是另外一国的人的原故，所以四个人在一起独她眼睛是干的。

有一只无聊的蟋蟀，正无聊无奈在他那门口站着望天，见到这事情，随口编成了一道歌唱着：

兔子学流猫儿尿，

鸭子学唱山西调；

可怜百灵也伤心，

小姑娘，你怎么不作鹭鹚笑？

傩喜先生听到好好的，却是作为不曾听到，走到那蟋蟀穴边，把脚猛的一边。这口多的小子，耳朵就因此一次震聋了。

灰鹳是不是访着了呢？不。在路上，玩着笑着哭着，时间耽搁得太久，到了那里快要望见了灰鹳的家，傩喜先生却看时候已不早，恐怕再在那儿稍耽一会就会把午饭耽搁，他意思又决不愿到别人家吃饭，且南京母鸭是等候到扁嘴鸭子的，扁嘴鸭也以为姑妈等候久了又要唠叨半天，阿丽思小姐则以为只要今天看到了这个地方，认清了方向，那么明天一起来也可以畅畅快快的玩一天，于是请百灵去告一声，说他们准明天来，就回家了，百灵是对这差事很乐于尽力的，就说是那么办顶好。百灵顾自去灰鹳家去后，扁嘴鸭望到他的背影：

这小子逗人恨又逗人爱，

都只为天生就这个嘴巴怪。

傩喜先生：

中国的云雀倒是玲珑透彻，

引古证今亏他这小小脑子设得。

到此是阿丽思小姐也认为百灵不坏了。

第九章　灰鹳的家

他们在路上走着。是上午八点钟光景。

傩喜先生见到一些庙中都有人磕头作揖，不很了解这件事意义，就邀阿丽思小姐进去观光。

阿丽思小姐来中国原就是想看这个！

她看到一只猫拿了一尾很小的鱼放在那个朱红漆神桌面前，跪了下去磕头，又低低的祷告。这祷词也用的是一种韵语，只听到说，——

菩萨，这是一点薄薄礼仪，

你别以为菲薄请随便吃吃。

我是一匹平素为人称为正直的老猫，

从不曾肚子不饿也向人唠叨。

因为听花猫说您菩萨真灵，

我敢将我的下情陈陈。

你保佑我每天吃鱼吃鸡，

你保佑我以后得一个好妻。

你保佑我身无疾病，

你保佑我白天能困。

你保佑我凡事如意，

你保佑我……

磕完头，致了心愿以后，就见到这个猫收拾东西把神桌前那尾小鱼用口衔去了，第二个求神保佑的便又补上，把一个鸡头从口中吐出，照例的跪下，照例的念诵祷词。猫儿是来得很多，所有希望则一致，初无稍差异。本来想从此中找到一些趣味的他们，见到这磕头亦正同欧洲人对十字架行礼想神帮忙一个样，没有一点出奇，就一出这庙再不想进其他庙里了。

阿丽思说：“傩喜先生，我们不看这个吧，恐怕人家灰鹳是老等着！”

这兔子绅士，则为这地方情形奇怪，实在再愿意看一点别的，如像本地兔子之类求神的事实。但他不好意思把这个希望同阿丽思小姐说。虽答应了阿丽思小姐赶忙走，却每从一个庙前经过就留心到进庙的人物。谁知所见的多数是猫，狗，狼，狐狸，肉食者类。吃斋的也有，如像獐鹿等等，总不是兔。他从那众兽中拣那耳朵大一点的注意，却看不出一匹兔子本家来。

他对这地方的社会组织是满意极了。他明白，在欧洲，人的生活都全应自己负责，到无可奈何时求是求神，也不敢太贪，神只是一个，正像照料不到许多那样子。这里要发财，就去求财神。要治病，就又可以到药王庙去。坐船可以请天后同伏波将军派人照料。失落了东西，就问当坊土地要。保护家宅有神荼郁垒，（比红头阿三就像可靠得多 ）虽然从地方下级法庭到大理院还办不清楚的案，一到城隍庙也就胜败分明了。多神的民族，有这种好处，使人人都对于命运有一种信心，且又相信各样的神如各样的官一样足以支配人的一切，并且又知道神是只要磕一个头作一个揖便能帮忙作事，虽说香烛三牲有时是不可免的事，但总之比——譬如说，家中孩子生了病，与其花两块钱请一位医生，一块钱捡一副药，比用两毛钱到庙里神面前讨一点香灰什么为合算？吃了香灰终于死去，那么是这小子在命运里注定应吃香灰而死，不吃香灰倒似乎是有意回避命运所给他的义务，罪是更大了。

阿丽思小姐，则因为见到庙太多——怎样是庙同衙门，怎样是人家住宅，这是给昨天扁嘴鸭一指点就知道了的。——想起神也多的事，她说：

“傩喜先生，这地方通信大概方便极了，差不多每个庙里都可以为我们捎信！”

“嗯，好像是。”

于是阿丽思小姐就想起家中一切来了。第一个是想起姑妈，第二是家中一匹拉稻草的马，第三是一只皮手套（这手套上面是有自己的名字，为远房一个堂姐用金线绣上的 ），第四才想起爸爸以下的诸人，她想今天回到旅馆就去详详细细的写一封信，告他们这里如何好玩，且想把所见的一切都写在信上。她有笔，有纸，她存心写二十张或再多的信，要家中人围到桌边张大起口坐着，静静的听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把这信来念读。想到信，她又俨然看到姑妈在家中这老太太自己小房子里，坐在旧皮软椅上，用手幅子擦她的大黑边的眼镜情形来了。

…………

去灰鹳家的道路，是在昨天经过扁嘴鸭与百灵的指点，已再不会走错的，于是他们俩在约九点钟左右就抵灰鹳家的玉皇阁附近了。

按到门牌去找索，找到了第九号第五个巢。

小小的灰色的门，灰得正同那鹳鸟身上所穿衣服颜色一样，阿丽思小姐就笑笑的对傩喜先生说，这个一定再不会错，因为门的颜色就已经告给这是灰鹳的家了。

每一扇灰的门上，还有一长方朱红漆，在这红色的上面用黑色写了一副对子。对子的字是，——

备致嘉祥

总集福荫

傩喜先生就用他的象牙手杖轻轻的敲打那门，且听到里面脚步声，就同阿丽思小姐皱一皱眉头，又点头笑笑的说来了。真来了。

那灰鹳在昨天听到百灵一番话，就非常高兴。又深以为百灵不代为留他们俩索性到家午饭，是可恨。他从百灵口中知道了来看的是什么样一种人物，正因为贵客来临，着忙到预备这事那事！他把几个小孩子收拾得同过新年时一样的美丽，收拾好了又一古鲁关到一间空房里去，小孩子大的还只有五岁多一点，也明白今天是有点特别，全不敢再用衣袖去揩鼻涕了。这一家，经灰鹳一布置，全变了。这完全是用一种小学校欢迎视学员的情形来欢迎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他们却一点不明白！

听到外面打门，灰鹳已猜到是客到了，匆匆忙忙的跑出来开门，门一开他们就会了面。

傩喜先生的样子，在灰鹳也是早已从书上就认识了的，但料不到眼前的就是那大耳朵和气绅士。我们是知道那些伟人王子，在历史上光辉万丈，当面时总不知不觉要感到“也不过如此”的略带轻视心情的。然而傩喜先生的笑容，以及极其相称的体面衣服，与极其高尚的态度，把这尊敬仍然从灰鹳方面取得了。

灰鹳见到阿丽思小姐，同这一个中年绅士在一块，不待再要介绍就明白在眼前的是傩喜先生，他就非常客气的样子，把腰钩成乙字，用着诚恳到使人听来流泪的声调，说：

我亲爱的傩喜先生，

你能来此真使我又喜又惊！

闻名是真不如见面，

见到你可以说是遂了一件心愿。

他又向阿丽思小姐行礼。

小姐，您今天来此更增我光荣，

我正在取笑我这对老眼睛！

若非百灵昨天告给我一切，

对小姐与先生我还不晓得！

他们于是就互相握手，兔子是不消说对这握手感到满意的。他来到中国，同中国住的鸟握手，亲切的谈话，这还算第一次！

灰鹳就把他们让进屋里面客厅去，到客厅又握一次手。

灰鹳说：

您两位真可说是我们中国好友，

你们还不明白我孩子是望你们来有多久！

他们都说“若能见到阿丽思姑娘，

胜过每天每夜吃橡皮糖。”

把她比为橡皮糖，在阿丽思小姐听来倒是第一次听到过的。然而她不像小气的人，一听到人说她是什么，不管好意恶意就发气。她就知道小孩子必定要比家中五妹六妹还乖的。她问灰鹳：

司徒先生，我们想请你小孩出来坐坐，

这傩喜先生就和小孩顶讲得过。

傩喜先生直到这时才想起也应说两句话，他就说：

听到阿丽思小姐把先生讲，

所以今天我们特意来拜访。

又听到说有几个宝贝，

…………

他把话又说不下去了，多寒伧。幸好的是灰鹳已懂得他们意思，业已站起来，说是请稍候。灰鹳就去了。阿丽思小姐说：

傩喜先生呀，贝字在韵上很不好押，

我担心他听到你说会要打哈哈。

傩喜先生笑着说，是这样，自己只好做散文诗去了。正笑着说着，那一边帘子一起，灰鹳把三个小鹳鸟一只手牵一个的走来，那一匹顶大的则在灰鹳后面。

“哈，妙极了。”傩喜先生见这些小鸟，羞羞怯怯的在爸爸身边，听从爸爸的命令，对着他与阿丽思小姐鞠躬行礼，就乐得只跳。

小朋友，快拢来，各亲一个嘴，

我们来行一个见面礼。

若不是先经爸爸解释，这些从小不见世面的鹳鸟，就会疑心傩喜先生是猫儿狸子的。就是知道了傩喜先生不会吃他们，且在平常又非常愿意得傩喜先生做朋友，但在此时也仍然不敢离开爸爸身边。一个毛茸茸的洋鬼子的大脸，虽然在那脸上耳朵上可以发现许多有趣味的地方，小东西终是胆怯，不好意思就把这友谊交换！

阿丽思小姐见到这样，就先走过灰鹳的身边。她把手伸出去，那顶小的鹳鸟就最先同她握手了。其他两个见阿丽思小姐不比傩喜先生伟大得可怕，就也同阿丽思小姐握手了。

阿丽思小姐就拖了那顶小的走近傩喜先生。

这傩喜先生是人顶好，

学故事可学得你笑个不得了。

小鹳记起傩喜先生衣袋里有鼻烟壶的，就问阿丽思小姐：

怎么他那小瓶子胡椒末又不拿出来？

怎么他脸上生得那么白？

傩喜先生见小鹳已不怕他了，就把小鹳从阿丽思小姐身边抱起来。

小宝宝，你瞧你样子多好！

可以把你名字告我，

让我永远记到你弟兄几个。

灰鹳：

把名字告给伯伯知道，

不要怕伯伯相笑。

说，“我名字叫做喜喜，

叫爱爱的是我的姐姐。”

那小鹳就照到他爸爸说的结结巴巴说给傩喜先生听，回头傩喜先生又问叫爱爱的是那一个。那小鹳就指到灰鹳左手那个。爱爱即刻又为阿丽思小姐拖到傩喜先生身边来了，在灰鹳那边，只剩下一个大哥了。

大哥见到喜喜爱爱同来客说到他时节，忙把爸爸长衣后幅举起，头藏到里面去，又不时的张望。顶小的那鸟就笑她大哥不中用害臊。

大哥经这一笑更不好意思了，索性躲到爸爸身后，爸爸走近傩喜先生也跟到走拢来。爸爸说，不要怕羞呀，妹妹小点都不怕呀！

终于不得已也给傩喜先生亲了一个嘴的松子，不到一会儿，也就大大方方成了傩喜先生同阿丽思小姐的朋友，同到两个妹妹争到要傩喜先生抱他了。

傩喜先生一面同灰鹳谈话，一面又来应酬这三个不客气的主人，立刻把这家中空气变得热闹非凡。在最短的时间中，他就让三个小主人欢迎到想永久要他在他们家中做客，这对小孩子的胜利征服真出了傩喜先生自己的意表之外。然而他就居然答应了喜喜姊妹的请求了。本来在傩喜先生的生活上，需要小孩的潜意识，就比小孩子需要他还感到需要，他自己也不明！

在这地方阿丽思小姐真应说是大女孩子了。喜喜爱爱姊妹在她面前正如家中五妹六妹，或者说正如六妹的洋囝囝，是那样的姣小好玩，话也说不清，路也走不稳，结果她也就只有让她们在自己面前来撒娇的一个办法了。

灰鹳为他们来客倒茶，又拿出一支水烟袋来，傩喜先生则虽不喝烟却把这希奇古怪东西拿到手上看得很久。灰鹳以为是傩喜先生不明白这烟袋用法，就要爱爱为傩喜先生吹煤子。

松子：

伯伯，你把嘴巴逗上只喝，

这烟子就像云一样多。

喜喜：

喝这个像用芦管子喝柠檬水，

喝烟时应当要跷起个“二郎腿。”

这小鸟，还怕傩喜先生不明白二郎腿是什么跷法，就坐到那小椅子上去学。不消说又是她从爸爸学来的！

像小猢狲一样几姊妹缠到傩喜先生，这作主人的待客方法，也亏得是傩喜先生才受得往！在这纠缠中，傩喜先生却并不忘记同灰鹳讨论到一切中国情形。灰鹳告他说到许多事，说到阿丽思小姐，说到傩喜先生，说到他们的旅行，这个，那灰鹳，接着说：——

早就有人猜想你们会来中国，

还有人准备着用军乐迎接！

有人知道了你们来必定要请公开演讲，

这事情我看要避免也无法可想。

阿丽思小姐，看到那天八哥博士欢迎会情形，就吓怕起来。她说：

哟，这个事我主张不去为妙，

我们又不是来中国讲道。

傩喜先生用阿丽思小姐的韵，说：

但我想不声张也许不知道，

不让你以外有人明白也妙。

灰鹳：

不成了，百灵必定会到处宣传，

他这个新闻记者是无所不言。

傩喜先生心中倒以为实在要被人麻烦，去去也不甚要紧，他就不说这事了。

喜喜：

伯伯，为讲一讲欧洲的孙猴子，

到底用汽车碾它死不死？

傩喜先生：

哈，可利害，那猴子——

故事为外面的拍门声音闹断了，灰鹳忙去开门。阿丽思小姐不忘记刚才灰鹳的话，深怕这拍门的就是来请他们赴什么会的，心惊眼跳的不安。

然而不速之客是终于来到客厅了，阿丽思把眼睛闭起，想是这样则看不见来的那百灵（百灵自然也就不会见到她了 ）。可是百灵却若以为阿丽思小姐眼睛正为灰尘给蒙了，先向傩喜先生亲热，又同灰鹳谈话。见到阿丽思小姐业已把眼睛睁开，才走过去陪阿丽思小姐寒暄。

这一家今天是多热闹！来了一个傩喜先生，加上一个百灵，真像还愿做道场！

起眼动眉毛的聪明百灵，怎样的很巧妙的把傩喜先生同阿丽思小姐哄得欢喜，正像是傩喜先生哄灰鹳家几个小姐少爷一样的容易。

他们谈着，笑着，吃着，喝着，幸好百灵倒不提起请演讲的事。这因为是当百灵拍门灰鹳前去开门时，业在大门边嘱咐了百灵，所以本来要说的也不说了。阿丽思小姐见自己错疑心了好人——她实在已承认百灵不坏了——她又想起百灵进客厅中时，自己闭眼不理百灵的情形，就在心中害羞不过。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平白无故忽然的红脸，这是有好几打没有理由的机会的，所以阿丽思小姐倒并不曾为这些主客疑心。她为了这不曾好害羞心思给他们知道，不久又在幸喜中了。

在晚上，阿丽思小姐在茯苓旅馆的自己小房中，她用那支蓝色铅笔在傩喜先生给她买的本子上写道：——

姑妈：我告你……顶好是那三匹小鹳啊，我若不是为可怜那位司徒先生，真想抱一只回家来！姑妈，你猜我假若是抱他回来，应抱那一个？我不说我一定要抱那名字叫做喜喜的，让你猜。可笑的是傩喜先生，还答应别人做一个长久的客，我是只想要这几个小鸟到我家来做长久的客，倒是很好的。姑妈我请你告我，这是不是一个办法。若你以为是好的，我将同傩喜先生商量，要他去为我与司徒先生打交涉，就请他们搬家到我们家后园那柏子树上去住。

…………

——你的乖女儿阿丽思

这封信，阿丽思小姐伏在桌边花了三点钟才写好，一共是二十七个双页，写完时就丢到字纸篓去，请文昌菩萨派人送——她明白文昌菩萨是管字纸的——她却不知道神多的地方倒不必办事顺手，文昌菩萨他按照做菩萨的新规矩，去顾自玩耍，不是先许得有小费的请求，就决不帮这忙！

第十章　“我一个人先转来”他同姑妈说的

阿丽思小姐如同姑妈说晚安一样同傩喜先生说过晚安后，躺在床上又想起一件事。她记到白天在灰鹳家吃的席面，不曾在给姑妈信上说及。但信已发了。

“哈，把这个也忘了，不应当！”她自言自语的说，“我应当问姑妈的！要这老人家去猜，吃的是，——

“辣子炒牛肉；牛肉炒南瓜；南瓜焖猪肉；猪肉炒韭黄；

“韭黄溜醋；醋溜白菜；白菜拌粉条；粉条打汤；汤中下……

“到底是几样菜？”

或者，格格佛依丝太太，所能猜出的菜的样数，就比阿丽思小姐所记到吃的样数为多，因为这老太太是懂得什么菜和什么菜相拌合才可口的。但怎么样去同这老人家讨论这件事？如今是自己在中国，而这老人家则离开自己有十万八千里路远。旅馆中没有电话，专差送信也是要日子的事。

然而又像这事情非使格格佛依丝太太知道不可那样，所以她就睡不着了。

阿丽思小姐，觉得需要姑妈，当真睡不着了。她躺在自己的一张小床上，（但她老以为是茯苓旅馆的床上 ）她听到什么地方打更，是三下。住在隔房的傩喜先生，似乎是已睡得很好，只听到一种鼾声从这兔子的喉里发出。她把眼睛闭得很紧想睡也不能。

“姑妈，姑妈，”像是发了迷，一个人打量起身悄悄儿回家一趟，就走出茯苓旅馆，一出茯苓旅馆就找不到路，她不知道要怎么办，在一些生人中挤来挤去，她怕起来了，就大喊，“姑妈！姑妈！”她把姑妈喊来了。姑妈穿那件大黑绒睡衣，手上拿了一个烛台，就站在这个做梦在梦中大喊姑妈的阿丽思小姐床边。

“乖乖，是不是肚子痛？”

“姑妈，你什么时候到这个旅馆呢？”

“什么旅馆？”格格佛依丝太太即时记起阿丽思临睡的话，就明白所说旅馆必指的是中国地方旅馆了，她于是用右手蘸了口沫，在阿丽思小姐的额角上写了三个十字。避邪气。这老太太说，“乖乖，你是不是梦到了中国？”

“是！我白天到灰鹳家吃饭。想起告姑妈所吃的席面，且想起要姑妈先试猜猜这菜的样数，就不同傩喜先生说，预备悄悄回来一趟。这时那个傩喜还在打鼾呀！姑妈你听，这不是么？”

把自己家里一匹猫扯 (4) 了当成傩喜先生的打鼾，阿丽思小姐是直到此时还不清白到底是睡在家中床上，还是睡在茯苓旅馆床上的。

姑妈说：“乖乖，你如今已转来了。”

“姑妈，那是的，我一个人先回来了。”

格格佛依丝太太见天还不亮，就要阿丽思再睡一阵。“宝宝你再睡一下，这时才三更！到明天我们再来谈你的事情，姑妈也好告你到天堂的事情，姑妈刚才正为了宝宝喊叫，才打从天堂转身呀。”

阿丽思小姐，就听格格佛依丝太太的话，又规规矩矩睡到床上了。她还不明白天明醒来是先见到格格佛依丝太太，还是先见到傩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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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边匡，方言。借钱物。

(2)  打加官，旧时唱戏，正戏开演之前，一演员化装出来，以福、禄、寿、喜为内容向主客祝贺请赏的表演。

(3)  扯 ， 音hōu。湘西方言：扯 即哮喘。

(4)  扯 ， 音hōu。湘西方言：扯 即哮喘。

《阿丽思中国游记》（第二卷）

《阿丽思中国游记》（第二卷）为长篇小说，最初发表于1928年7月10日～10月10日《新月》第1卷5～8号。署名沈从文。1928年12月由上海新月书店初版，为“二百零四号丛书之四”。

原目：《序》、《第一章　那只鸭子姆姆见到她大发其脾气》、《第二章　她与她》、《第三章　她自己把话谈厌了才安然睡在抽屉匣子里》、《第四章　生着气的她却听了许多使心里舒畅的话》、《第五章　谈预备》、《第六章　先安置这一个》、《第七章　又通一次信》、《第八章　水车的谈话》、《第九章　世界上顶多儿女的干妈》、《第十章　看卖奴隶时有了感想所以预备回去》。

原目中《序》书中为《第二卷的序》。

第二卷的序

我在此，请抱了一种希望来欣赏我这小书的不相识者，让我为下边一些说明：

文学应怎样算对，怎样就不对，文学的定则又是怎样，这个我全不能明白的。不读过什么书与学问事业无缘的我，只知道想写的就写，全无所谓主义，也不是为我感觉以外的某种灵机来帮谁说话，这非自谦也不是自饰，希望有人相信。

我为了把文学当成一种个人抒写，不拘于主义，时代，与事物论理的东西，故在通常标准与规则外，写成了几本书。《阿丽思中国游记》，则尤其是我走我自己的道路一件证据。在第一卷陆续从《新月》登载以后，书中一些像讥讽又仿佛实在的话，曾有人列举出来，以为我是存心与谁作难，又以为背后有红色或绿色（并不是尖角旗子），使我说话俨然如某类人；——某类人，明白来说，则即所谓革命文学家是也。在外国，有了革命家以外，是不是还有革命文学家，不拘这名号是自称或同辈相称，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在中国，把革命文学家而再加上无产字样，则更其惊心动魄耸人听闻。

近来似乎这类人并不少了，天才之多亦可幸。鲁人孔某曰：“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在目下，则从文固曾常常患穷患病矣，又知在某种天气下谈某种文学之人，皆生意兴隆，面团团具富家翁模样，然鄙拙如自己，呐喊喝道非所长，终其生与穷病作缘，亦命而己。说话像小针小刺，不过酸气一股，愤懑所至，悲悯随之。疑心从文为专与上流绅士作战，便称为同志者，实错误。担心从文成危险人物，而加以戒备者，也不必。

然而在这样的声明下，亦用不着一些善于活动的青年文学家，把我强迫安置在什么复辟派与反动派的地位下。我的作文章，在求我自己美型的塑捏，与悲愤的摆布，成功后的欢喜外，初初不曾为谁爱憎设想的。

我能自知我自己，比别的朋友为多的，是：我不是适宜于经营何种投机取巧事业的人，也不能成为某种主义下的信徒。我不能为自己宣传，也就不能崇拜任何势利。我自己选定了这样事业寄托我的身心，可并无与人争正统较嫡庶余裕。文学在招牌下叫卖，只是聪明的贩卖西洋大陆文学主张，于时行主义下注册的文学家作的事。对帝国主义者与伪绅士有所攻击。但这不是要好于无产阶级而希望从此类言行上得人捧场叫好。对弱者被侮辱觉得可怜，然而自己也缺少气力与学问找到比用文字还落实的帮忙办法，为图清静起见，我愿意别人莫把我下蛮列在什么系什么派，或什么主义之下，我还不曾想到我真能为某类人认为“台柱”“权威”或“小卒”。我不会因为别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就不再来作小说，更不会因为几个自命“革命文学家”的青年，把我称为“该死的”以后，就不来为被虐待的人类畜类说话。总之我是我自己的我，一切的毁誉于我并无多大用处，凡存了妬心与其他切齿来随意批评我的聪明人，他的聪明真是白用了。

我需要，是一种不求世所知的机会。一切青年天才，一切大作家，一切文坛大将与一切市侩，你们在你们竞争叫卖推挤揪打中，你们便已经将你们的盛名建立了。能在这种情形下把我除外，我倒可以从你们的疏忽中，得到一种开释的幸福，这不是诳话！

但是上面的话又近乎存心在讽刺谁了，这样说来又近于牢骚。所谓牢骚，把悲愤放在一浅薄事情上出气，我真不应当再有，我且应学着用力来克制这东西的生长机会了。我应当告读者的，是这书与第一卷稍稍不同，因为生活影响于心情，在我近来的病中，我把阿丽思又换了一种性格，却在一种论理颠倒的幻想中找到我创作的力量了。这在我自己是像一种很可珍的发见。然而也就可以说是失败，因为把一贯的精神失去了。

时当南北当局，同用戒严法，制止年青人对日本在山东暴行以及管领济南的行为加以反抗之日，凡表示悲愤者即可以说是共产党，很容易得到杀头机会。从报纸消息上，则知道中国各处地方，每日杀共产党不少，想亦间有非共产党在冤枉中顺手承情叨光的。可感的是日本人给当局以这样一好机会，一面既可以将有血气的能够妨害政治上惰性加深的年青人杀掉一些，一面又可以作进一步之中日共存共荣表示，呜呼，我赌咒，说此后外交政策尚可以用于英国，巩固两国之邦交！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日于北京城

第一章　那只鸭子姆姆见到她大发其脾气

阿丽思小姐，不明白如何就到了上次遇见南京鸭子的河边。她虽然担心当兔子绅士傩喜先生醒来时，找寻不着她要着急，然而在河边，望到那一河的清水，河水慢慢流，也是很有趣。

“那若是洗一个澡，才好玩！”她自言自语的在岸上说，其实这话就只是为傩喜先生设想。她且主张河水清是应该那么清，但也应该暖和一点，因为不太冷则洗澡人可以免得患伤风，因为不拘大人小孩患伤风症都无聊。因为姑妈曾告过阿丽思这个话而自己也经验过。

“可是，我以为究太凉了。”她用一个小指头去试水的冷暖，水就打个战。“瞧，您自己也一为人用手指搅着就打战呀！”

“别是这样说，您远方小姐！”

她不提防河水也会说话。听到河水说话她心咚的一跳。她试问，“刚才是您驾说话吗？”这问也不提防河水会答她。谁知河水就清清朗朗告她“正是”，河水的声音清朗得同它颜色一样，阿丽思小姐以为这是应该。

她说：“我称呼您驾，应当是小姐还是先生？”

河水就起小浪，做微笑。

“那是人才要这样称呼。”河水仍然用清清朗朗的声音说，“我是可以不必。您小姐高兴，喊我做亲爱的河水；不高兴，喊我做河水，就得了。”

“那亲爱的河水，你要热点才成。我说你太冷了，不适宜洗澡。我刚才还思量让我那位好同伴来洗一个澡咧。”

河水就说很抱歉，对不起，因为它不是温泉。阿丽思心想，是温泉，当然就不必抱歉，所以此时抱歉却也不是客气。

他们既有了攀谈机会，河水就问到阿丽思小姐的许多过去情形，她一一答应着。正因为有河水问及她才记得起，不然她也忘掉了。

“我想明白你到此的感想，”河水说，“因为每一个外国人到中国来都有一种感想。”

“可是我并不是每一个外国人。”

“可是据说到过中国的狗也总有中国的印象记。”

“那回头我去问傩喜先生，”阿丽思小姐说是问傩喜先生，因为是她记起傩喜先生是一匹兔。不过狗并不与兔相同，故此她就又随即补充说，“我想傩喜先生也总不会有吧。”

“但是你并不是傩喜先生呀！”

“但是您也并不是我呀！”

河水记起“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中国格言，又笑笑，就不理阿丽思小姐，流去了。

阿丽思小姐，望到那流去的水，心中只发怔。她就从不见到过河水有这样快的脚步。她以为或者是河水生了气才跑得如此快。又以为是因为赴什么约会才不能在此久耽搁一会。望到河水的去处，直望到那河水摔到一个石头上，打得全身粉碎，她才舒了一口长气，自言自语说，“慢走一点不就好了么？”

她过了一会儿，又去用手试那新来的河水，以为总会比先前的热一点了。谁知还是冷。她在心中又起了疑问，以为干吗不稍稍温暖一点，但记到适间的无结果谈话，就不再作声了。

河水汤汤的流，流到下头则顾自把身同大石头相磕，把身子打得粉碎，全不悔。阿丽思小姐在看惯以后，知道这是水在某一地方时的呆处，明白不是生她的气，就不再注意了。

她站在那岸边，各处看。想再有一个什么东西可以同她谈谈话，则好玩一点。她在无事可作时节，想谈话，也如同到肚子饿时想吃饭一样，然而她对这谈话的饥饿，不很能明白，又无从把这不明白的疑问向谁讨论，就在这岸边自言自语起来。

她说：“我问你，是饿么？”

第二个她就说：“正是的。”

她又转到第一个她，温和到像作姑妈的声音，安慰这一个寂寞的她，说道：“我的朋友，你稍微呆在此一会儿，就会有来同你谈话的了。”

“是呵，可是，”她又作第二个她，很忧愁的说，“在别一个没有来以前，你多同我谈一阵，可不可以？”

“那是可以办得到的事，不过我想到傩喜先生，他会很念着我呢。”

“但是我虽想到他，我可很愿意暂时离他一会儿，找一个相熟的谈谈天。”

“这里大致总有相熟的会来。你看这水，不是每天都总有鸭子鹭鸶一类鸟来么？”

“提起鸭子，我就想起那个小鸭子来了。她说愿意作我的丫头，那多可笑！我问过傩喜先生，说丫头是女奴隶，你想我若是用一匹小鸭子作奴隶，要她每早上帮我梳头，又帮我装烟倒茶，那才是一件可笑的事！”

“我又想到那个姑妈起来了，瞧那姆姆多肥胖，我为她肥胖真着急。”

“那很瘦的也应着急了。我就记得到小鸭子对鹭鸶的健康担忧。”

“不过那是小鸭子的事。”

“不过为什么又是小鸭子的事？”

另一个她问到这一个她“为什么？”这一个她就不免小小生了一点气，不再接下去了。可是她却愿意另外再起一个头，就因为还不见另一个可以谈话的来，非自己谈话不可。

先为那一个她说：“好，我们再讨论一点别的吧。”

另一个她自然就赞成了。她就提出今天的玩的方法来。

她说：“玩，怎么玩？”

“那我以为看戏去。”

另一个她对于看戏又似乎不很有兴味。然而也不敢反对。恐怕一反对又不能继续这讨论了就说“好”。

“看戏，到中国顶好顶大的戏院子去，坐到包厢中，在看戏以外还能看那些很伶便的茶房，如像玩魔术一样，把一卷热手巾从空中抛来抛去，那多好！”她不让那一个她有机会反对，就接到说，“看他们在台上打斤斗，喊，哼，又看台下的一切人也大声喝彩，吐痰，咳嗽，……”这知识当然是阿丽思从傩喜先生那边得来的。

那一个她就争着说：“吐痰并不是可观的事，咳嗽也不是！”

“然而那样的随意，那样的不须顾及旁人，——说得好，是那样的自由，不是一件——”

“不，”那一个她就坚决的说，“这个不必去看。”

“那依你，怎么消磨这一个长长的日子？”

“那就蹲在这河边，等一件事发生！”

于是阿丽思小姐，再也不说话，就等候这机会的来。谁知道这时间的过去，是应一分一分算，还是应当一秒一秒算？然而她是数着这时间过去的。她学到医生的方法，自己为自己诊脉，就数着脉搏，一二三四的算。她数到一百……一千……一万。

“呀，一万了，这怎么数下去？”然而还是数。血在管子里跳一下她算一个数，因为数字的多使她气也转不过来。她亏得是她，直数到一万二千七百零九，一点儿也不错一个字。到此时，她可觉到实在无法念下去了，就说道：“好，加一个数算是一万二千七百一十吧，让我记下这个数目来，到回头要傩喜先生为我折合究竟是多少时间。”

不数着时间，那未免又寂寞起来了。

寂寞也得呆下去，阿丽思是同许多大人一样，对于当前的事是只用“挨”的一个法子处置的。她还是挨着。她自问自己，“若是重新又来从一字起码，数这血的跳，岂不是又有一个‘一万二千七百一十’的数目么？若是每一次跳换一个数，岂不永是‘一’字么？若是……多傻的一个意见啊！想这个干吗？……”但是，她又想，“若是接到一天一年数下去，这个数目怎么写？”因此她记起一个小学校的数学教员的脸相来了，“哈，要他自己去算这数目，他就不知道如何写，我敢断定！”

“阿丽思。”她想起还是把自己分成两个她为好。

“不准这样想，这不是应当想的事。”

这一个她警告了那一个她以后，那被警告的她，就不再去想血在血管子里跳的次数了。

她自己问自己：“还是在此呆，还是走？”

见到河水走，她想不如也走走好。她就沿河岸，与河水取同一方向前进。她先是这样慢慢的走，到后看到河水比起自己脚步总快许多，心中好笑：“你忙什么？”

她不防凡是河水都能说话，一个河水对阿丽思小姐的问题，就有了下面一个答复。河水说：

“您小姐，比起我们来，你为什么就这样闲？”

“那我怎么知道？这是你觉得！”

“我那里会觉得？只有你才觉得我忙！”

这又到话不投机的当儿了。

阿丽思想：“这不如我回头走一条路好。同到一起走要我不觉得你河水忙也不成。”她于是与河水取一反对方向，一步一步走，把手放在身后，学一个绅士的走路方法。“一步一步”，不说“慢慢的”，那是因为当这时她以外没有别的在走的东西可比较了。

她也不知究竟走了有多远，因为她手上无一个表，就像无时间。

多平坦的一条路。

一步一步走，不知不觉就到桥下了。

她见了桥才想起鸭子。想起鸭子才看到鸭子。鸭子正在水面游，离她不到二十步。瞧鸭子似乎是刚把头从水中露出的。

阿丽思见到这老太太还是穿得那一身白衣裳，头是光光的，欢喜之至。她喊那鸭子，说：“老太太，您好。”

那鸭子不提防岸上有人叫她，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来。照理今天不比昨天，把头抬起应欢欢喜喜，这是阿丽思小姐猜的。谁知这老太太见到是阿丽思，虽把头抬起，也只随便回答一声“您好”，就顾自过桥洞去了。

阿丽思以为是老太太是上了年纪，忘记目下的阿丽思便是昨天那个阿丽思了，就从岸上追赶过去。

她逐着那母鸭子说：“老伯娘，老伯娘，我是阿丽思！是昨天那个阿丽思！”

那鸭子头也不回，只急急忙忙说：“是也好，不是也好，与我做鸭子的不相干。”

“与你相干的。姆姆，你瞧我们昨天谈话不是很愉快么？”

“昨天愉快今天可不愉快了！”仍然是头也不回的逆水而前，但似乎稍慢点了。

阿丽思就赶快跑过去，对着鸭子的头脸又行一个礼，说：“姆姆，我想仍然要把你愉快找回来，我问你老人家，你侄小姐干吗不同在一块儿？”

“干吗不同在一块儿？还要装痴问！你这人！”

阿丽思这才看明白鸭子不是不认识她，是正因为认识她生着大的气咧。

阿丽思小姐，本想说：“你这鸭子！生气就不让人先明白生气原因，也随便生气？”因为这不先取得人同意而生的气，是不很合理。但她随即又想到一个鸭子不能与人打比，就尽这老太太生气了。

她为了要明白这老母鸭子生气原因，仍然很和气的问侄小姐不在一块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知道还是知道又故意问？”那鸭子说了就用与说话差不多的严厉样子对阿丽思瞪着，想在阿丽思话语以外找到一种证据。

阿丽思很惶恐的说：“事情实在一点不明白。”

“不明白，那就是我错了么？”

“也不是姆姆的错，姆姆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赌咒。”阿丽思又记起“赌咒”的用处来了，果然因此一来那母鸭子气已平了不少。

鸭子变成很和气又很忧愁的说：“好小姐，我是老昏了，你别怪。”

“我那里会怪你呢？”阿丽思小姐这话意思是说“我那里会怪一匹鸭子呢？”可是鸭子听着倒很高兴，以为阿丽思小姐为人大量。鸭子心里想：“若是自己那真不知怪这个人到几时！”

她们显然一切误会都明白，不至于白生气了，于是鸭子在一种很忧心的状态下告给了阿丽思小姐那丑小鸭侄小姐的最近故事。

“小姐，请你为我想，怎么办？”那母鸭子要阿丽思设法，阿丽思却说这也不是顶要紧的事。因为阿丽思心中顶要紧的事是玩。

听到母鸭的谈话，阿丽思才知道丑小鸭因为那一天陪她们到灰鹳家去，回头就病了。病又不是伤食，又不是肚泻，又不是发痧，竟病了一种为鸭子之类所不应当有的病。“她不应该有这样病，如我一样的不应当；因为我们是鸭子。”这是老太太的意见。但阿丽思小姐的意见则又稍稍不同。她则以为鸭子也应当有人的病，可是一个小鸭子却不一定要有老母鸭的各种病；这理由则是譬如马是拿来拉车的，中国有些人天生也只拿来拉车，至于其他的人却不但不拉车，且坐了马拉的车以外又坐人拉的车。这显然是鸭子与人或可以相同，不一定鸭子与鸭子相同的证据了。

原来小鸭子病着失恋。她需要一个男朋友。需要而不得，便病了。（这一点不是母鸭子所懂解，也不是阿丽思小姐所明白。） 想同另一个谁要好，没有谁来答应，就生病，这个事情说来真不很使人相信！

“生病准得什么账？”这话是阿丽思小姐看那鸭子老太太的脸色而说的，因为她看得出老娘子主张。

“是啊！我就不明白为别的事生病。”

阿丽思心想“就是不准得账也不能拿你打比”，可是她却说：“姆姆的话是顶有经验的老年‘人’的话。”

“我是‘鸭子’，不是‘人’！我生平不爱别个拿‘人’的话来称赞我。”为表示不高兴，她向前游了三步又退后五步。

阿丽思心想：大凡对付一个有了年纪的人或鸭子，都不是容易的事吧。（可是她这个意见是把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除在外，因为她却太容易对付了。） 老了的鸭子就不是三两阵火可以焖得烂，老了的人说话也容易动火——是，容易动火，莫非这老太太肝火也太旺了！

她见到那南京母鸭的样子不大好看，还想分辩：“这只是一句话，也不必使姆姆生气！”

“一句话不生气，要我为什么才生气？难道让你们人打我几竹竿子，我才应当发气骂人么？”

阿丽思小姐，见话越说越不对头，她确实并不曾想打她几下，却为她这样说，深怕是这老太太起了羊癫疯，回头还要难于招架，就只好和和气气的说：

“老伯娘，请自己尊重，我还有一点儿事，要走了。”她说了就同到这老太太点了一个头。她虽这样说，还是看着听着，并不走。

那母鸭子在鼻里哼着：“我自己若不知道尊重，早为别个人的一些话气死了，还活得到今天？”

阿丽思小姐就不再理会了，拔脚走了去。

她一旁走一旁想，把自己又分成两个人。

那第一个她问道：

“治肝气是吃什么药？”

“稀稀粥，芝麻糕，黑酥脂油糕，……”另一个她就背诵了二十样糖果点心的名字。

“全不对！这是吃的东西，难道也……”

“那鸭子也是吃得的东西。”从吃药她想到吃鸭子。

“我以为鸭子是加辣子炒吃，少下一点酱，多下一点酱油为好。”

“酱油是不是酱的油？”

“那鸭子的眼泪就是油，只不知道做不做得酱油。”

“……”

“阿丽思”她自己为自己放荡的思想不得不加以警告了：“这样胡思乱想是不成的，这样下去就非变成那母鸭子不可了。”

然而当真能变成一只鸭子，在水面上浮着，且不必闭眼睛也可以把一个有长颈子的头伸到水中去，看水中鱼的赛跑，又可以同那些鱼谈话，到底还不算一件很坏的事！

可是她为“可以同鱼谈话”的一句话又生了疑问了，她以为若是凡为鸭子都可以同鱼谈话，那么适间那老太太必定也同过许多鱼谈过话，并且也发过鱼的脾气了。

“无怪乎，”她前有所悟的自言自语，“有些人说话骂人，总说‘我恨不得吃了你’，想必这话就是鸭子生了小鱼小虾的气时说的，不然一个人那里吃得下另一个人呢？”

她就又想回头来问那母鸭子，只想明白这话是不是她正生着小鱼的气时说的，可把鸭子先时生她的气情形全忘了。

第二章　她与她

这里，应先说到当阿丽思小姐离开了那一匹发脾气的母鸭子以后的一小时情形。

她是随到河岸走的。在前两天同傩喜先生打这儿过身时节，似乎来往的人与一切动物都有，还很多，如今却不明白连一匹蟋蟀也不曾遇到。谁知这年成是什么样一种年成！

不过没有人走路，她就不走了么？而且说没有人走路，那自己又是什么？“若是鸭子在此，她才可以说是没有人；因为连自己也不算人。但鸭子自己能这么说吗？”她想知道却无从知道。

到这时，为容易明白这问题起见，阿丽思把自己分成两人，如同在另外许多事情难于解决时她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样。在未分以先，这一个整个的她，便说道：

“我不袒护任何一方面，也不委屈任何一方面，只是你们不能太自私。当到一种意见近于某一个我胜利时，这另一个我的默认是必须的。你们遇到不可免的争执，也不能太倔强，自己究竟是自己，随便生气总不是好！好，阿丽思，你就分开吧。”

于是她又成为两人了。说“又”是以前曾有过这事。

“她”慢慢走着，——或者说“一步一步走着”，——或者说“她俩”一步一步走着，因为她在她一身上至少是代表了两个主张，两种精神，以及两样趣味。说是“她俩一步一步走着”，还是有语病，就为的是有一个她欢喜一步走一尺一寸，有一个她又愿意一步能迈二尺三寸：一尺一与二尺三，相差是一尺二寸，这一尺二寸的主张距离，真是不小的一种距离！

“朋友！”那一个她同另一个她说，“‘我们’慢一点不很好么？走路快了为别人看见，还以为是被谁追赶。”这是很有理由的。

“你慢也不成，又不是有病。太慢了，他们中国女人会以为你是在嘲笑她。”

“那慢一点究竟是于自己的脚有益。”

“于自己的脚有益，就因为是慢，那中国女人走路那么迟濡，全就是为自己有益了吧（？）”

“那么，就非跑不可了。”

“跑到前面设若是遇到一件什么意外事，就是累一点也仍然值得。”

于是，阿丽思小姐就跑起来了。俨然是后面一匹恶狗在逐，她只尽逃着。单为了这“跑到前面或者有一件意外事发生”的愿望跑着。因跑得过速，一切树木就全从相反的方向跑去，脚步与她一样快。

“不要这样忙啊！我亲爱的树。”这是一个近乎愚蠢的她说的。

那聪明的她，就为树作答：“好小姐，全是你忙！干吗说我？”“干吗不是你？我明明白白见你这样匆匆忙忙与我离开！”

“那请你慢点，我也就与你慢慢离开了。”

“我偏不。我不信你这样话，你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不相信就试试看。”

她只好试试，自然是一面也为了换一口气。谁知道一止步树木也就不动了。

“这才怪！我不愿你这样知趣，你这样，别人并不讲你好。”那树就自己回答，说并不是为要别人说好才如此。

“不要别人说好那你就有你的自由。”阿丽思以为这话就可以质问倒那树了。

树是一株美国槐，身个儿瘦长，像同竹子是表兄弟。那树说：“我并不是缺少自由，我们的自由可不在行动一事上。也正如——”

“我不愿听别个说‘也正如’那类的话。”她就全不客气的走她的路。她先以为这槐树还会追她一阵，不期望槐树脾气也同她脾气差不多，于是就只好各走各的了。

那一个她就问这一个她，干吗同一株树也有这样争持。

“干吗又不应有？”

“我以后赌咒不与她们谈话！”

“我请你记到赌咒是说了假话以后请神作伪证人的事。”

“可是我不说假话。”

“那也不必赌咒！”

这一个她就好久不作声。显然是生了一点小气，又对那一个她袒护树一方面，有点不平了。

又走了一阵。

那一个她见到这一个她不说话，也寂寞，就劝慰她说：“朋友！别生气，我们应当谈话，莫为一点点意见争持，才不致笑话！”说这个话的她且想到以后应容让到任性的她点的办法，若非记起“赌咒”是不好的事，也几几乎要用“赌咒”的法子来求另一个她原谅了。

这个她见那个她情形，软软的说：

“我的朋友，这是我的不对。我为这个也很自苦。以后我们和和气气好了。”

“是啊，我们不能太任性，过于走极端了总不是事。”

“是啊，我们记到这话。走极端可不是好的。”

然而这一对阿丽思小姐，可走到一个尽头路了。这也算是走到了“极端”。她望望前面，前面是一堵墙。

她记起在过去一个日子里，同傩喜先生所遇到的事，一个瘦汉子要他们杀他，就是从一堵墙后跳出的。墙虽是另外一堵墙，究竟还是一堵墙！

那一个小心一点的她说：“万一这墙的后面，又隐藏这样一个汉子，那怎么办？”

“那不怕，告他自己并非英国人，也不是日本人，且告他身上并无一把刀之类，为求他信任起见，不妨搜索自己衣袋给他看，就可以通行无阻了。”

“但是”，她又同那个她商量。恐怕会又相互生气，她说话是很温软的。她说，“我们才说到莫太走极端，这已经又到了极端，不如回头！”

“朋友，我知道你是忘不了前些日子的事。但前途有一堵墙，说不定墙的另一面便是另一世界。”她意思是要冒险。冒险不是另一个她所同意的事。另一个她的理由，则为前途有墙就可以后转。她用这意见申述出来求大胆的她谅解，她也不敢坚决非回头不可。她用这样的话委曲表示了她的意见：——

“总之前面是墙，后面是路，我们是走路，所以不要墙。”

“然而在墙的另一面有另外一条新路，我们若是只图走现成路，那就不必走了。”

“然而前面不一定是路。”

“然而你这猜想也不一定准数。前面即或不是路，也许是一个比坦坦大路还好的地方。”

“我同意你的‘向前’主张，可是我请你记到危险以及失望。”

“我也同意你的所谓危险，但……”

她们很客气的讨论，这结果既互相容让，互相了解，就成了不进不退站在墙前的局面。

明知墙的另一面会有一种不同景致，可是为尽这希望比事实美观一点与和平一点，爬过墙去似乎是不必的事！明知是墙了，回头也可走路，走回头去再找一新路也似乎可能，然而那得另花费时间，且丢下现成的希望去寻一新希望，也略近乎愚，退后似乎又不必了。

阿丽思，就站到这一堵墙前不动。为明白起见应说那一对阿丽思站在墙前不动。

“来，”那一个阿丽思小姐同这一个说，“我们试猜猜那一边的情形吧。”

“那是很好的。”这一个她且先猜，“我以为，那边是个海。”

“我以为也是海。”

两个都以为是海，那似乎趋向可以一致了。然而海的意义在两个阿丽思小姐印象上各有不同。一个觉得海是伟大奔放，一个又以为海是可怕的一种东西。

她们第二次猜想，是墙外应当为一个花园，这不期然的同意仍然各有不同的体会：一则以为花园既是别一个人家的，其中保不定有咬人的狗；一则以为花园这个时节必有腊梅以及迎春之类。

“再想想吧，不要想成一样就好了。”

“一样的事也相差那么远，不一样我不明白相差成什么样子。”

“但是试试看，朋友，我说的是‘试试’！”

“‘试’是不是就不算‘猜’？”

“我不愿同你争这点不必争的事。”

“那么，”这一个她见那个她生了点气，立刻就心平气和了，她说，“那么我们‘试’。”

她试先猜那一堵墙后面遮到是些什么，她猜一匹羊。但那个她仍然也猜是羊。不过想起不应再相同的话，那个她就说自己猜的是一匹公羊。“公羊”与“羊”当然不是一样东西了。

那一个她说：“我猜是公羊呀！”

“我猜是羊！朋友，这一下是居然猜成两样了。不过，我这匹羊好像也是公的，让我再过细瞧瞧。呀，是公的，它那角多长，我怕它会要触我，我可不愿意再呆了。”

“一匹羊又不是一匹狗，我对于你这害怕的离奇好笑。”

“好笑吗？我才不觉得！”

“我想纵不是好笑也总是一种‘不经的’或者说‘不应当有’的。朋友，纵是匹公羊，还有一堵墙为我们保驾！”

为另一阿丽思小姐提醒了这害怕是不应当有，她就不免红脸起来了。她为了补救这错误，存心过墙的另一面去。这意见既由胆小的阿丽思小姐自动提出，不消说那爱冒险的阿丽思小姐就承认这意见了。于是稍过一阵阿丽思就到了墙的那一面。

既不是一个一碧无涯的海，又不是一座花园，她以为必定是一匹公羊了。她用眼睛各处找寻那一匹公羊。那个先是只说“羊”的她，也帮到注意。

“必定是见我来就跑了。”

“是啊，我也这样想。”

“那得好好的找它一阵，不能尽它使小聪明藏过！”

她为找这匹所猜想的公羊，就各处走去。

这是一带树林。树林是一带，则阿丽思小姐是在树林子里走，也很容易明白了。

树不知是什么名字，但是那么绿，绿到太阳光也变成同样颜色，阿丽思以为或者这是热带地方；——然而这或者是“绿带”。她不能说明热带寒带以外有绿带的理由，但若是一个地方应当付以一个顶恰当名词，那为这地方取名的人，无论如何总不会在“绿带”以外找寻名字了。

“我问你，我的朋友。”

“你说吧。”

那一个为这地方取名字的阿丽思，就把为这地方取名的理由提出与另一阿丽思商量。自然暂时又把找公羊的事情放下了。

她在树林子里走，走的是远到不知有多远。不知有多远则好比不走，这个思想使她觉得自己尽走不稍稍休息一阵是好笑。

“嘿，你这是怎么啰？我看你真忙！”这一个她嘲笑那一个她，那一个她就告她说，“也正想到是尽走不知道走了多远，则与不走一样。”

阿丽思小姐就坐下。坐的是草地，又绿又软和，如同坐在厚海虎绒毯子上一样。

“我真要打一个滚了。”她同另一个她商量，又觉得叫朋友赶不及叫姐姐为亲热，她就说“姐姐，你瞧这草地上翻个斤斗多好！”

她也叫她做妹妹。这作姐姐的阿丽思，便作成一个姐姐模样，对这妹妹的幼稚思想加以纠正。她以为这草地上虽是这样软，而且又这样平顺，可是“坐”同“翻斤斗”究是两样事。她们坐在这个地方不妨事，若翻一个斤斗就不成话了。

“姐姐，我希望你告给我为什么又不行的理由。”

“这理由就是不行。”姐姐的话几乎是像要在语句的重量上把理由补足的。

“不行是不行，理由当然是理由。请你想想。”

那作姐姐的阿丽思听到说“请想，”就也不好意思不“想”了。她用许多方法来证明，可是总不能证明出这不行便是理由。到后她只好说实在你愿意，乘到无其他人见及，就随随便便玩一下也成。

“可是又不愿意翻斤斗了，因为昨晚上睡眠时失枕，脖子摩及还有点儿疼。”

“脖子疼就不该说翻一个斤斗的话！”

“那么脖子痛该说什么？”

那个作姐姐的阿丽思懒得作这种谈话，就说“我可理不得许多。”她还冷笑，是笑这个阿丽思妹妹说的话岂有此理。脖子疼就应该说脖子疼，这是谁也明白的事，难道脖子疼应该说翻斤斗么？

“妹妹，我告你，我总不至于说这样不通的话！”

阿丽思小姐就又走路了。

她只顾气呼呼的走，忘记了看眼前路上的东西。到听及如一个兔的蹿跃时，才忙着注意那从身边窜过的是什么。她看到离身五步远近一只大青头蚱蜢，对她用很不好的脸色相向。这是凡为一匹蚱蜢对小孩子都有的不好脸色，可是这是中国的事，阿丽思不懂。

“对不起，是我妹妹惊了你。”

“是你妹妹？多会说！”

阿丽思小姐，又用妹妹的口吻，说：“不，那个说的是我姐姐，我瞧你是在生气，同谁拌嘴？”

那蚱蜢弄得莫名其妙，它说：“……”

那姐姐的阿丽思又用抱歉的语调，同蚱蜢解释，且对于一个阿丽思的问语加一种回答，她说：“我很明白这是我们的过错，因为我们俩正在讨论一种问题，才扰动了阁下。”

“‘我们俩’你同谁是我们俩？你这人说话真周到！”

“姐姐，那蚱蜢说的话是一种害脑病蚱蜢说的话！”作妹妹的阿丽思轻轻的说。

“您别乱批评！”姐也说得很轻，不让蚱蜢听到。

那蚱蜢见到这个小女孩子话总说得不清楚，又觉得有趣，就不及飞去。它为了要明白这疑问，不得不把样子作得和平点稳重点了。它问阿丽思，说：——

“到底你是那块儿的人？”

“我说你也不明白，不如不——”

那姐姐的，又接到说：“先生，我是外国来的。”

蚱蜢听到是外国来的，记起在先老蚱蜢的教训，说是外国人来中国，专收小孩魂魄，又得挖眼睛去熬膏药，就胆战心惊的一翅飞去，连头也不敢回，——飞去了。

“都是你，要说是外国来的！”

“那你又说‘我说你也不明白’，若不明白它怎么又一翅飞去那么远？”

“但是我仍然说它不明白。若是明白它就不慌到逃走。”

“我可不能这样想。”

这一次，是作妹妹的阿丽思不愿再继续谈话了。她想起蚱蜢究竟是糊涂，不然纵飞也不必飞得这样快。因为她知道跑快了腿就会酸，说话急了口就转不过气来，咽东西快了胃就打嗝……

她说（自言自语的，并不是为同姐姐说的） ：“我决定它回头就悔，悔不该飞得太快！”

在绿树林子里走着的阿丽思小姐，为猜想一匹蚱蜢飞倦了的情形以及在疲倦后如何腰痛口渴，如何容易生气，如何懒作声。同别个说话，想到自己也疲倦起来，就倒在草地上睡了。

这一睡就把世界全睡变了。

她醒来既见不及“绿带”的一切树木，也不曾回到与傩喜先生在一处的旅馆大白铁床上。她呆在一个不相识的中国人家里了。如何知是中国人的家。先还不明白。到后听到有两个女人说话，一个是老太太，年纪老到同自己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不相上下；一个是女孩，同自己年龄似乎不差多少，就了然这是一个中国人的家里了。

她虽然知道这是一个中国人家，可不知自己究竟是在人家卧室还是客厅里。面前一物不能见，漆黑的比墨还黑。听到别人说话声比自己地位为高，她就以为是自己在地窖子里；听到别人说话声比自己地位为低，她又以为是自己原来在人家屋顶上。她简直是忽而在屋顶又忽而入地窖子；真如那蚱蜢所说“莫名其妙”！

“阿丽思，”那一个姐姐为了安慰这一个起见，喊着妹妹的名字。她说道，“你不要心焦，一件事情不是徒然心焦可以明白的。你让它经过一些时间，总可以水落石出。”

妹妹说：“水落石出不是我们要知道的事——我只要明白我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睡。”

“我说水落石出是比譬呀！”

“比譬能不能使我们知道究竟是呆在什么地方？”

“可是我说你总得忍耐！在上午一点钟你希望天亮，那是白希望的。时间一到自然太阳现出到地面上来。我是从不曾听闻有人心急望到天明，日头就出来得早一点。”

“那你意思是以为凡是天黑就应当闭了眼睛睡吧。万一天黑是为什么遮着光明的结果，那你要等到几时？”

“但是，既然能遮掩到光明，这也就可想而知不是你一手揎得去的手巾之类，想揎是不能，可非常清楚！”

“可是总得试试看，到试了以后我再睡。”

试过了，那是没有结果的一种试验。于是她安心睡到这黑暗中，过着长长的夜。

第三章　她自己把话谈厌了才安然睡在抽屉匣子里

“阿丽思，我实在睡不着了。”

这是作妹妹的阿丽思说的。其实大一点的阿丽思也不至于就睡得很好。但说这话的是小阿丽思。

那个同样也难睡着的阿丽思，就告给妹妹，她告她纵不能睡也得闭了眼睛，因为除了癫子，其余的人都能明白在黑暗中开眼等于闭眼的事实。

她听姐姐的话，不过闭了眼仍然无聊之至。

这不是眼闭不闭的问题，是别的。

若是她的的确确能证实自己是躺身在茯苓旅馆原有房间中，则天究竟应在什么时候才光明，她或许想不到的。

“我应当明白我在什么地方！”

“不忙，终究要知道！”

“我耽心这黑暗会要有一年两年。”

“那不会。凡是黑暗中还有人说话，有人的声音，或活动东西的声音，不论是哭是笑，我猜想这黑暗总不是永远的。你听吧，还不止是一个人，一个人决不能用两种声音谈话。”

这个作姐姐的阿丽思小姐，就不想到自己原本也只是一个人，却也能分成两人来说话，分辩，争论，吵嘴以及生气后的劝慰！

妹妹本来想驳一句话，又想到不听这人劝诫还多口，便是废话，所以就不“废话”了。

另一个地方，又像远，又像近，确是有人在谈话的。话语很轻，又很明，不过阿丽思除了听得出是两个人在很亲爱的谈话（不如自己同自己那么意见歧纷） 外，别的一点也不明白了。作妹妹的阿丽思，是不想在这些事上找到什么的人，所以如大阿丽思所命，去听也只听听而已。

在这世界上，我们是知道有许多人自己能永远哑口，把耳朵拉得多长，——如傩喜先生差不多——专听听别人发挥过日子的。我们又能相信有些人是在自己房中偷听隔壁人谈话，也可以好好的把一个长长的白天混过的。作姐姐的阿丽思，则虽缺少这种兴趣，但到底年长一点，明白在无聊中找出有意义一点的办法，所以主张听听那在另一黑暗处所的谈论。

听着了。正因为听着了声音，小阿丽思就在姐姐先一句话上又来提起疑问。她以为谈话的只是一个人，如自己一样，虽然在精神上处处有相反的气质。

大的阿丽思却不能相信这估计。她说：“这是估计的。”

“那我们到底是两个阿丽思还是———？”

“这不能拿自己作譬喻。”

“凡事用自己来作譬喻，则事情就都有标准可找。”

“自己做的事别人不一定都是这样的，就因为‘他们’不是‘我们’。”

“但是为什么我们既这样了却不许他们也这样？”

“话不能这样说！我只说‘他们’不是‘我们’，并不说我们这样他们不这样。”

“阿丽思，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我糊涂了。”不消说，小阿丽思说到这样话时节，是略略生了点气的。一个人生气也是不得已，她就并不是想时时刻刻生气啊。

其实作姐姐的阿丽思，说来说去就也常常容易把自己说的话弄得糊糊涂涂的。她见到妹妹生了气，就不能把这生气理由找出。

“阿丽思，”那大姐说，“你又生气了吗？生气是一件不好的事。一个人容易生气就容易患头风，咳嗽，生鸡皮疙瘩，……唉，我这人，真是！我想起一个顶爱生气的人来了。我们的姑妈。不，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五十岁的人，长年就都不过生一次气，但是头痛膏可是也长年不离太阳穴，这个事情古怪！”

小阿丽思说：“那有什么古怪？头痛膏并不是为爱生气的人预备的。”

说头痛膏不是为爱生气的人预备的，这话当然是在攻击“生气不是一件好事”而出。但要小阿丽思镇日像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那么贴上三张或四张头痛膏，当然也不是欢喜的事了。并且她也并不“爱”生气。说爱生气不如说爱反抗大姐意见为好。在反抗的不承认的神气中，那大一点的阿丽思，便以为妹子是生了大气了。

大姐听到小阿丽思说“头痛膏并不是为爱生气的人预备”的话，就再不作声了。她心想，“那么为谁预备的？（想起就笑） 说不定就是为有了头痛膏姑妈才头痛——类乎有了医院才有人住医院，有了……”

那妹妹，无事可作，同到姐姐谈话又总像很少意见一致，她呆了一会，便自己轻轻唱歌来了。

她轻轻的唱着，像一只在梦中唱歌的画眉一样。她并没有见到梦中唱歌的画眉，可是自己很相信，如果一只画眉懂得在梦中唱歌，则这声音总同自己的神气相差不远。

她用上回在灰鹳家中时对谈的一个韵律，唱：

神，请你告我，我目下是在何方？

我得明白，去茯苓旅馆的路究有多长。

你怪天气，这样黑干吗？

你黑暗若有耳朵可听——

我阿丽思说你“手心该打。”

大的阿丽思，对这个歌不加以批评，也不能赞许。照例是黑暗这东西，就无“耳朵”的，自然也不会有“手心！”说该打不能使黑暗成光明，也如用别种说法不能使黑暗更黑暗一样。

她的意思以为黑暗如是能够答话，必定这样说：

阿丽思，你别这样：

对我诅咒原准不得什么账。

你仍然希望光明的来到，

有希望事情总还可靠。

小的阿丽思，既不见黑暗中有回声，于是又唱：

你这样黑，于你也不见益处，

凡是黑暗人人都很苦：

你若把光明放回，放回一线，

我回头（同傩喜先生商量酬神还愿）。

如小阿丽思所希望，在她只说到“我回头”时，果然有一线光明从黑暗深处出来了。

“光呀，光呀，你看我欢迎你呵！”

小阿丽思把手抱去，所抱到的又是黑暗。一线光先是在远处一闪，随即就消失了，不见了。

这光的倏然来去给了作妹妹的阿丽思吃惊不小。

她自言自语说：“凡是好的总有两回。”

大姐则以为：“凡是好的只一回——有两回也就算不得好的了。”岂止“以为”而已？大阿丽思且居然说了。这使妹妹不很相信。

“难道你也见到了么？”

大姐就笑说：“眼睛原是共有的。”

“这不久将有第二次的出现，我请你注意。这是——”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因为她觉得，这是神的力，或者魔被诅骂后悔过所露的光明。

她等着。不如说她们等着。作姐姐的阿丽思，原先就是觉得除了尽耐心等光明来驱除黑暗，无第二个办法的！

说是等，那就等于说是妹妹全同意于姐姐的主张了么？又不。她们各有所等候，虽然所等候的只是一个光明。“光明终会来到。”是姐姐的意思。“要来的，但是在神的力量以外凭诅骂也可以帮助它早来的。”这却是妹妹意思了。多不相同的两种希望！

…………

为了这黑暗的排遣，与光明的来去，这姑娘，把自己作成两人，吵了又要好（要好的方法自然是争吵到顶不下去时候其中一个就软化下来） ，到后终觉得这吵闹为无意思，吵闹以后要好更可笑，就宁耐着寂寞，只让一个阿丽思躺在暗中，度这不可知的长夜了。

这样一来反而清静了许多。因为有了两个她，则另一个她的行为思想就时时刻刻犯驳，这居批评指摘地位的她，先又不露脸，总是到后才来说话。更难为情的，是作那些蠢一点事与蠢一点的想头，在未作未想以前，那一个聪明的她却全无意见，也俨然不知是藏在何处，一到这事闹糟，她却出来说话了。一个人常常被别一个批评指摘以至于嘲笑，总不是体面的事，虽然嘲笑的同被嘲笑的全是自己。但自己既然有两个，干吗不为自己的行为思想来捧捧场？别的人，为希望出名起见，雇人请求人代为吹嘘也有，用很卑顺的颜色找人为自己助和也有，如今的阿丽思，却只晓得捣自己的乱，当然倒以不如不分为好了。

关于阿丽思自己，要她自己来作中间人，用无偏无党的态度说话，她是只有对愚蠢一点的自己表示同情的。因为聪明一点的自己，虽然是老成稳健，作事不错，但她以为这不负责任，过后又来说风谅话的脾气，是近于所谓不可爱的一类人的。是的确，她爱那一个欢喜作错事的性格还比那个处处像成年人的性格为深，她是小孩子呀。

当结束这两个她时，阿丽思是有话吩咐那俩姊妹的。她像师长对学生那么致下最后的训词。她说：“我再不能让您分成两人了。这不成。天下事有两个人在一处，总就是两种主张与两样的梦——正是，说到梦，我很倦，天又恰是这么黑，我应当睡了！我不能因一小小意见争持到无从解决，这样即或到后终是有一个让步，这对我总仍然是苦事。我明白，在我寂寞的时节，有两个我是好玩一点，可是眼前我为你们闹得头都昏了。我害怕这影响。我记得姑妈告我的脑充血和神经失调等等都是这样头昏，万一我这头脑为你们俩吵成这类吓人的病症，这个时候到什么地方能可以叫大夫？并且我长到如今，还不曾同时做两种梦，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也不曾说过这事，我不能在今晚上破例！”

于是那一对爱讨论，研究，辩难，以及拌嘴的阿丽思姊妹，就被打发永远不回来了。这一面得到安静以后，我来告给读者以阿丽思此时所在的地方。

这的确是一个中国人家里。阿丽思，所住的地方，是这人家的房子里靠东边墙一个榆木写字桌抽屉匣子。这匣子若是从上边数下，则算居第一，从下边数上，则算居第四；照欧洲例子，除了桌面可以算作屋顶花园，则这地方应当说是顶贱的屋顶了。不过照中国说法，这是顶受优待一个地方的。因为最下层住的是旧稿（即老客之谓） 。第二层住的是家信，主人同乡客人。第三层住信笺信封，信笺信封其实即可以说是钦差；（钦差还只住第三层！） 别人把阿丽思很客气的安置在最上一层，真不算对外国客人失礼了。

房子是普通公寓的楼房，并不大，横不到一丈，纵不到一丈五尺。这当然不会使人误会到是说阿丽思小姐现住的抽屉匣子。更不消说比起阿丽思到中国来所住的茯苓旅馆，为小多了。这小小地方，是值得稍稍烦琐叙述的，倒不是这房子中陈设。这里除了一张榆木桌同两张豆腐干式榆木无靠椅以外，只是一铺床，一盏灯，以及三堵半已呈灰色了的粉壁墙，同一个暗白长方形楼顶。纵说地板这东西，在某一地方，也可以成为一种稀有的奢侈饰物，然而到这房中的地板，油漆常践踏处既已剥落干净，接榫处也全张了口，咽了满口灰，使人见到觉得可厌了。应说的是这房子的临时主人。

这房中住的是一个母亲同一个女儿，母亲年纪有五十二岁，女儿却还不到十五岁。老人是身材极小，有着那乡下气质精神康健的妇人，女儿大小则比阿丽思小姐样子差不多（可是若是同阿丽思站在一块时，照身个儿高矮调排，倒应喊阿丽思作大姐） 。其实她比刚满十二岁的阿丽思长两个年头（按别一说法则是她多过了两个好玩的新年） 。整十四岁半的她，比阿丽思家三姐还多上半岁！

这作母亲的老太太，手里拿了一本书，在慢慢的看，把一颗良善的心放到书中人物身上去，尽微笑。书上的老太太，便是她自己，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自己了。因为书上正说及这老太太无恶意的温和微笑的把杀死的鸡指点给小孩子看，小孩子则腼腼腆腆说这鸡还刚才打过胜仗，正如眼前的事。如今那个把家中笼养的鸡偷偷捉出去与别的人鸡打架的顽劣孩子，却能用笔写下这经验印成一本书了。老人从书上想到其他，从过去又回到眼前仍然觉得好笑！

女儿的名字，叫仪彬。仪彬这时正立在窗前，（我们的读者，总不会如阿丽思小姐疑心这是黑夜！） 在窗前是就阳光读她的初级法文读本。法文读不到五个生字，便又回头喊一声妈。照规矩，则从Signal读到maille，或从Caille读到ail，便在诵读中加一“妈”字，虽然是“妈”字与maille音并不差多少，作母亲的也能理解得出，就在看书以外随口答应唉或噢。那一边，在喊妈以后，又可以随兴趣所至问一点什么话，这一边看书的便也应当接口过来，有时且在答复原有问话以外多说一点。问话可以随便想到问，从往三殿看宝物到吃家乡三月莓，答话可不能苟且。譬如有时节，所问的是想明白北京究竟有多少城门，母亲却答的是城里不及乡里好，像这样把话移到作母亲的人所看的一本书上故事去，那仪彬，就要笑母亲了。且笑着说妈到老来终会变成书呆子。书呆子，从这三个字上实可以使人想起一个故事，据说三姨爹就平素为人这样称呼，穿的是破破烂烂的浅月白竹布衫子，鞋底前后跟都有了小洞，袜子又因为有眼脚指便全是露头出来歇凉，脸上也肮脏得像欠有五天不用手巾擦过那么油油的，鼻子边（不是左边便是右边） 且悬有一根黄色大鼻涕，说话则爱用“也”字同“之”字。这是母亲说过的。请想想，若果自己母亲也成了这种样子，多么好笑啊！

仪彬笑母该会变书呆子，母亲是不分辩的。有时一面应付到爱娇的女儿，一面仍然读那手上的书。有时作母亲的便把书放下，只要母亲一放下书，仪彬就再也不能把francaisee-lair念下了。像一只鸟投到母亲怀中，于是把脸烫母亲的肩，固执的又顽皮的问母亲到底是看书上那一段看得如此发迷，且继续把母亲答错误的一句话用老人家的口吻，复述出来给母亲听，以及作尖声的笑。母亲在这种情形中，除了笑以外，是找不出话来的。这一幕戏的结末，是仪彬头上蓬着一头乌青短发，得又来麻烦母亲用小梳子同手为整理平妥，因为只要一拢母亲身边，跳宕不羁以及耸肩摇头的笑，发就非散乱不可，这在有好母亲的仪彬的性格上已成了习惯，也如同老人的手有这样女儿在身边，理发也成了一种近乎需要的习惯了。

北京的天气，到了六月则有四分之三的时间是白昼，为了这个原故，在这二月的时节，虽然是二月，白天日子也就渐渐觉到长了。长长的白日（正是藏在抽屉匣子之中的阿丽思小姐疑心的长长的黑夜） ，仪彬同到她妈就是如所说的那么将她消磨尽的。母亲有时却是睡，在看书倦了以后。仪彬则因日子不同，或上午，或下午，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从一个身体么小的大学法文系四年级学生念两点钟法文，以及从另一个人听一个或半个故事。你们中，也总有人听过半个故事的事实吧。这是说，你常常要逼到你的哥说一两个故事听，不说又不成，于是你那个哥哥就只好随意捏造，凡属随意捏造的故事，总大多数只能把起首说得很动听，到后却是无结果，再不就凭空来一个什么大虫之类，到后为方便起见，这大虫每每又变成一只骡子或一只有花脚的小猪。仪彬却正是那么从那个二哥处听一个或半个故事的。故事中还有小半个的说法，不过不懂这事的，横顺说来总不懂，懂到的就不必怎样解释也清白，总之真有那么会事就是了。

仪彬还有一个二哥，同在这儿作客，如茯苓旅馆中有了傩喜先生又还有阿丽思小姐，这不算巧事。这样的说关于阿丽思怎样就来在这里抽屉匣子打住的事，要明白也容易之至了。凡是说话说得太明显，都无味，但我不妨再明白的说，告读本书的人一句话：阿丽思小姐之来到中国，便全是仪彬的二哥！再有人要问怎么就靠仪彬的二哥，那他便是傻，只合让他规规矩矩坐到欢迎八哥博士的会场中，去尽八哥博士或“中国思想界权威”讽刺嘲弄，若是生来又肥，他就真好拜那匹能够流油点子眼泪的鸭姆姆作干妈了。

在另一房子中的仪彬的二哥，是瘦个儿中等身材的人，是大学生样子，是一个正式入伍当过本地常备兵四年的退伍兵士。这当兵士的人，到如今，可以能看得出是受过很好军事训练的地方，是虽然脸色苍白与瘦弱，但精神却很好，腰笔直，腿也笔直，走路还保留着军人风味，性格是沉静，像有所忧郁，除了听到母亲说笑以及学故事逗引小妹放赖到母亲哥哥面前时，很少随便说话习惯的。过去的经验与眼前的生活，将这年青人苦恼着，就如同母亲妹子说笑当儿，在笑后心中也像有一种东西咬到他的心，虽然这情形，他是总能用一个小孩子的笑法，把它好好掩藏起来，不令作母亲的知道。此外，明白这个人是有了二十五六岁年龄，还不曾有妻，这是有用处的。

这男子，因了一种很奇怪的命运，拿三十一块钱与一个能挨饿耐寒的结实身子，便从军队中逃出，到这大都会上把未来生活找定了。一个从十三岁起，在中国南部一个小地方，作了两年半的补充兵，三年的正兵，一年零七个月的正目。一年的上士，一年又三月的书记，那么不精彩的一页履历的乡下青年，朦朦朣朣的跑到充满了学问与势利的北京城，用着花子的精神，混过了每一个过去的日子，四年中终于从文学上找到了生活目标，且建设了难于计量的人类之友谊与同情，这真近于意外的事了。

当这边，仪彬的二哥，在一种常常自己也奇怪的生活情形中，渐渐熟习时，在乡下的母亲，恰要仪彬作母亲的口气，写信给二哥。信上说，几年来，回到故乡的父亲，官职似乎一天比一天大，但地方也就一天比一天穷。又说在前数年本地方人拿了刀刀枪枪到各邻近县份保境息民，找来的钱，已轮到了为川军黔军扛了刀刀枪枪到县中来借粮借饷的磕去。又说爹爹人渐老，妈是同样的寂寞，所以乘到送小妹读书之便，倒以为来北京看看红墙绿瓦为非常适宜。又说三哥则在乡中只是一个有五百初级军官学校入伍生的队长，一遇战争也得离本地，所以同样赞成母亲与妹的北行。结尾则谓所欲明白者，是二哥愿不愿，同到能力怎样。回信当然说很好。他决心把自己一只右手为工具，希望使三个人好好活下来。一个是去日苦短的妈，一个是来日方长的小妹，为了这两人的幸福，他不问能力怎样，且决心在比较不容易支持的北京住下了。

作二哥的人，心所想到的，只是怎样能使这老人为一种最近之将来好希望而愉快。他明白幼妹的幸福即老人的幸福。他想他的幼妹应不至于再像他那样失学，他以为应当使她在母亲所见到的年龄下，把一个人应有的一切学问得到。他期望幼妹的长成，能帮同彼使这老年人对她自己的晚景过得很满意。他自己，是因了一种心脏上病鼻子常常流血，常常有在某一不可知的情形下，便会忽然死去的阴影遮到心上，故更觉得把所有未尽的心力，用在幼妹未来生活上幸福储蓄为必要的一件事。他预许了这幼妹以将来读书的一切费用，且自己也就常常为幼妹能到法国去将法文学成，至于能译其二哥小说为极佳的法文一希望乐观而忘了眼前生活的可怜，与无女人爱恋的苦恼了。

病着了，是他常有的。照一个贵族的生活情形看来，那便是很可吓人的一种病了。症候是只要身体稍稍过度劳动，鼻的血，便不能不向外流，流血以后则人样子全变更。然而想到只要一倒下，则一家人这可爱的一天，将因此完事，虽然倦，仍就不能不起床了。在病中他曾设法掩饰他的因病而来的身体憔悴与精神疲惫处，一面勉强与母亲说欢喜话，一面且得在自己房中来用脑思索这三人生活所资的一个纸上悲剧喜剧人物的行动。把纸上的脚色，生活顶精彩处记下，同时又得记下那些无关大诣的、委委琐琐的、通俗引为多趣的情节，到后则慢慢把这脚色从实生活中引入烦闷网里去，把实生活以外的传奇的或浪漫的机会给了这人，于是终于这角色就自杀——自杀，多合时代的一个增人兴味的名词！说一个女子为恋爱追求而自杀，或说一个男子为爱人无从而自杀，只要说得怪，说得能适合最浅最浅的一种青年人的生活观与梦，那正是如何容易风行容易驰名的一种东西！虽然他还不曾听到一个女子真需要爱情，自己也从不曾在极痛苦时想到真去自杀（她一面实际便又常常觉得是纵痛苦也只是在一种微笑里见到其深，初初非血呀泪呀的叫与死便是人生的悲剧极致） ，然而自杀这件事，用到一般的趣味上，真是极重要的一件事了。——若果这纸上角色终于自杀成功，则作者在物质上便获了救了。“可是，这是办不到的一件事。”他给一个朋友的信说，“因为我不能凭空使我书中人物有血有泪，所以结果是多与时代精神不相合，销路也就坏得很，市侩们愿意利用这个精神上拉车的马也不能够把生意谈好，真窘人呢。为了家人的幸福，是不是应勉强来适合这现代血泪主义？仍然不能够。不能迎合这一股狂风，去作所不能作的事，于是只好把金钱女人欲望放下，来努着力作举世所不注意的文章了。幸好是也仍然有那违反现代夸大狂的据说该死的读者与收稿者，故我只希望把我的预定生活支持下去。”这是实在的，他只能这样作，这近于愚人的汉子啊！

把阿丽思小姐留着，在一个抽屉匣子中住下，便是这个愚人意见的，他本来让她可以转到茯苓旅馆去，同到傩喜先生每日赴会，横顺是呆在中国南部的客，每天都有半打机会去看别人开会，每一天又至少可以去到一个地方看中国大文学家演讲或谈话三次（中国名人在上海一隅原就是这样多的） ，每一天还可以从新碰到一件意外事（譬如听一个大人物谈一种主义，这主义便因天时阴晴而有不同） 。但仪彬的二哥，却很无理由的把阿丽思小姐留下了。他在心里想，使阿丽思到中国来，所看到的若只是听茯苓旅馆的二牛听差学故事，同傩喜先生一出门又得为一个中国穷人请求如英国绅士与日本英雄那么帮忙把他杀死，以及到一个会场上去听诸鸟吵嘴，那真太不精彩了。傩喜先生是上了年纪的人，是那么呆下或者很合意，可是阿丽思小姐总不相宜！

使阿丽思来到中国，所见的不过是这些，实非仪彬的二哥所有原先本意的。从欧洲到中国来，多远的一条路！把这小姑娘请来，要看又无什么可看，他真像抱歉得很。他又不能就尽傩喜先生这么在茯苓旅馆呆下，将阿丽思一人打发回国的。他又不能尽阿丽思去看打仗那种热闹事。

经过很久的打量，在他的稿本上他这样写下：——

我亲爱的小姑娘，你要明白我中国，这正如每一个来到中国的大人小孩一样，我很懂的。可是我很惭愧的是在这个时节，虽说正是中国顶热闹的时节，不拘在什么地方每天都可以听炮响（往日是除了过年都不会有这种情形的），不拘在什么地方你可以每天见到杀一百人或五十人的事以及关于各样杀人的消息，不拘在什么地方你可以见到中国的文化特色，即或到中国据说已经革命成功的地方，你也很容易找到磕头作揖种种好习惯例子，但这个若不说是“不合算”，便应当说这是“不必”。你要了解这样的中国，你先把你自己国中的文字学好，再不然如仪彬那么把法文学好，再去看傩喜先生朋友哈卜君那本中国旅行指南（我敢包这样一本书在不久将译成法文德文拉丁文以及其他许多外国文字的），你看一遍那本好书，你对中国就一切了然了。看这书一遍，抵得住中国一年，这是你应当相信的。虽然再革命十年，打十年的仗，换三打国务总理，换十五打军人首领，换一百次顶时髦的政治主义，换一万次顶好的口号，中国还是往日那个中国。中国情形之永久不会与哈卜君所说两样，也像是你身上那两种性格永远不会一样，不是你希望可以变。你既然承认你长是两样性格，你就得相信中国情形不能在十年二十年就今昔不同。你以为中国凡是进步一点的地方，就要变，不再有求神保佑的作官人，不再有被随意杀头的学生，不再有把奴隶论斤转卖的行市，不再有类乎赌博的战争，不再有苍蝇同臭虫，中国人听到你说这个，他要生气的。你这么说他会感到一种难堪的侮辱。你得麻烦他为你念那“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佛学为精神”的格言。遇到是军人，他不高兴你，也可以说你是共产党，只要说你是，你就已经同神圣的法律与某种圣教相违，该捉去杀或枪毙了。中国人，他们自己都常常承让能尽一分责任来保留中国一切文化，作官的遇到想打仗时，也多数用的是不守纪纲一类话来责骂对手，以便兴师动众师出有名。在小事情上，譬如说“小费”，在新的各样衙门中（衙门是让一些无职业的读过书或不读过书的人，坐在里面吸烟喝茶谈闲天消遣的一种地方，北京南京顶多，上海则还有外国闲汉子），便是去不掉的。那当差的人就都明白如何来把这规矩保留下来，好好赚那一笔非分的财喜。其他大事全关于少数大人老爷的幸福，当然不能随便改动了！……

仪彬二哥，写到这里便不再接下去，因此阿丽思就到仪彬房中的抽屉匣子住身了。

第四章　生着气的她却听了许多使心里舒畅的话

当阿丽思还是两个阿丽思，那大姐劝作妹子的听听另一个地方的谈话时，仪彬姑娘同她母亲讨论到的，正是安置在第四楼的阿丽思，可惜的是其中之一的阿丽思不愿听这隔壁话，不然可真好。

阿丽思身边既不曾带有夜明表，又不能问谁，所以睡是睡着了，到醒来仍然是不明白所在地方以外还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时间。若她是中国小孩，她便应当学会哭喊，好使其他人知道她在此受难。若是中国那么大的女孩，她不单会哭会喊，总还能在默默中与各样鬼神，办交涉许下一些不能了的愿心，诳神帮忙显灵救她的。凡是中国的小孩子，字即或不认识一个，鬼神的名字却至少记得到一百，他且能记清楚有些鬼神的小名浑名，阿丽思可没有这样能干。

阿丽思，睡到不久就醒了，醒时仪彬的母亲恰好睡中觉，仪彬姑娘正无聊无赖的把那一本法文课本还未曾读过的生字翻着。她是才从二哥的房中打转儿的。二哥告她可以想法子把阿丽思引到什么地方去为好，她想不出方法。

幸好是这时的阿丽思只是一个人，不然听到仪彬姑娘的自言自语，为了说这话是两人与一人的争辩，也许又闹得负气各不相下，无从来听仪彬的话了！

仪彬姑娘像明知阿丽思已经睡醒，张了耳朵在听了，就很客气的柔声说道：

“阿丽思，方才一会儿，我二哥还同我说，教我引你到一个地方玩去呢。这北京地方我又极生疏，来此还不到三个月，我想不出有趣的事。他曾同我说，你若是高兴，本可以雇一个车子，要车夫拉你满城跑，你就可以吃一肚沙子回家。你坐在车上若嫌车夫走得太慢，你就告车夫，说我多把你钱，到后他就会不顾命为你跑，有时追得上电车，这不是顶无意思的！一个人听到说多把钱就不问死活向前跑，这钱至多还不到两毛，不幸真累死了你还一个大不花，也不会有警察上前来同你打官司，要你抵命，你想这不是一件奇事吗？你又可以到……（但他说） 很对不起你，因为你已经玩过了一阵，懂到打仗，懂到做生意，懂到赌咒与请客，且见到比我所见的世面还多了，看不出你对这些玩意儿感生怎样的兴味。”

于是阿丽思就心想，那我回去倒好了。

这意思仪彬也体会得到，她就仍然柔声的说：

“我以为不必忙。来此是很难，多远的一条路！”

仪彬把话说了又稍稍停止，像照与客人对答的规矩，让阿丽思说话。阿丽思以为不作声则将为人疑心是不好意思，就说：真是呢！

“真是呢”，这句话，阿丽思以为那个陪她说话的仪彬会听到了，就也照规矩停下来让仪彬姑娘第二次发言。

她们如此各以为对手很明了的神气，各自说了一大堆话，她们都很满意这晤谈。她们又互相称呼为亲爱的好友，且各在意想中期望这友谊能持久不变。她们又互相告诉自己的家庭一切琐事于好友，使好友称赞羡慕，自己则在一种谦虚中接纳了这愉快。仪彬姑娘告给了阿丽思自己是有一个母亲，一个父亲，以及一个会用油墨涂画的大哥，一个会作文章的二哥，一个作管带的三哥，阿丽思则告给仪彬她家有几姊妹，以及那个格格佛依丝太太姑妈之为人。仪彬姑娘心以为自己第二个意见便是阿丽思意见，阿丽思则以为至少自己说的话总能使仪彬姑娘听懂，她们在论到家中人以外又论到此外许多事，各人都全无倦殆意思。其实则仪彬姑娘觉得阿丽思决不会有耳朵可听，阿丽思又却不疑心自己所说的话都不是有耳朵的仪彬姑娘所不曾听到。

在互存好意的一种生活中，则即或隔膜到非言语可达，我们相信仍然是能够得到满意友谊的。所谓两方了解，也多半是在这种误解中才能使自己承认。所以把一件友谊，或一桩爱情，放在误解中得到很好的成绩，并不是怪事。若在谈话中各人先有了固执一定的成见，那么仪彬姑娘同阿丽思小姐早不能在一块各抒心怀了。

仪彬姑娘问阿丽思的话，全是她自己来替阿丽思作答的。有些自然是很合于阿丽思意见，不必阿丽思来疑心这是仪彬姑娘把话听左。但到一些类乎为两个阿丽思所争执的事情时，仪彬姑娘心中便也有了个阿丽思意见，因此就不免稍稍有使那睡在抽屉匣子里阿丽思非作声不可的机会了。可是任阿丽思如何说，却无从使仪彬姑娘纠正自己的错误，这个使阿丽思心中也苦。一种人说话，另一种人永远听不懂，这是常有的。或者懂，她仍然不理会，这更是日头底下的旧事。阿丽思于此，便没有法子，遇到这样事她就抖气不说了。不过她仍然要说，我就照你那样意见，看你有什么新鲜话可讲。

仪彬姑娘正是有许多新鲜话要讲给阿丽思小姐听的。我们很知道，有类人，在平常，耳朵是很好，可是一遇到人不高兴，起了气，耳朵也就变了另外一双耳朵，听话时每每把意思听到与原意相反。但阿丽思可不是这样人。虽然生了气，仍能详细的听，也许这正是仪彬姑娘为阿丽思设想的“并无耳朵”，所以才能如此吧。

仪彬姑娘告给了阿丽思小姐以她乡下的一切好玩儿事情，至今忘记了代替阿丽思问自身到底所住的是什么地方。实则阿丽思最先却欲明白这事，她仍然不曾想到她是在抽屉匣子！

仪彬姑娘记到二哥的话，为阿丽思设想，她劝阿丽思到乡下去玩。她深怕阿丽思不愿意的，神气很温和，软软款款的讲她乡下的许多好处给阿丽思听。

“我告你，”她像同自己表妹说话的一样，说，“我想顶好倒是要我哥引你到我们乡下去玩，那里的一切不是你想得到的。那里走路就与北京城不同。我不能明白你们国里处置小孩子是用如何方法，但我非常清楚我们地方的风俗不与其他相同。你一到那里去，包你高兴。”

在这时，阿丽思本来就答应说“去”的了，可是仪彬姑娘却猜想阿丽思总不能决心就答应，故又劝诱阿丽思。

她更软款的说道：“你去吧，阿丽思。你再不必迟疑了。那是一个怪地方。我生长到那里也总以为怪的。除了我二哥，要别一个中国人带你到那地方去，那是办不到的事，因为谁都不识路。别人只能带你到别一地方，即或是说‘我带你，为你引路’，到后他自己也会迷路。除了我二哥，这件事谁也不能作了。你只相信我的话，跟我二哥走，到你不愿意，或者罣望家中姊姊妹妹时节，就送你回家。你玩过这一次以后，到后遇到同你那位格格佛依丝姑妈谈天学古，你会使这个老太太欢喜到流泪！她老人家的眼睛，自然不会流出滴到大襟子上便成油点子的浓酽酽的泪，但那么的好的人眼中，居然要流泪——我敢包，我知道这个好人的脾气——你只说究竟是难得不难得？”

无可不可的阿丽思，就又答应说是“去”。但仪彬姑娘则还以为这不到使阿丽思答应的理由，又另外重新起头说一件故乡事情。

“在那一本《中国旅行指南》上，曾说到中国人如何欢喜吃辣子，你还不曾亲眼见过，哈卜君也是这样。你跟我二哥到那儿去，那你就可以见到无数大人小孩，大的比你姑妈还大，小的比你还小，他们成天用生辣椒作菜送饭吃。或者将辣椒用柴灰一烧蘸了盐，就当成点心吃。这些人口中，并不是用锡箔或铜包的同我们一样，也是肉，也是牙板骨，也是能够活动的舌条，但他们全不怕辣。他们同辣子亲洽，如药房中乳缽同各式各样苦味药粉亲洽一样，全是不在乎的气概。”

阿丽思忙抢着说，那我就去就去！仪彬姑娘也以为应是可以渐渐打动阿丽思远游的心了，可是又想到另外自己念来也很有趣的事，故并不即止。

她又说：“还有多奇怪的风俗！你不是到中国来正想看这些希奇古怪的东西么？我们那地方，那些野蛮的风俗的遗留，你阿丽思小姐看了，会比读十二次英国绅士穿大礼服吃烧烤印度人记还动人。我这样猜想，在你们那个地方，大致已经不再会遇见吉诃德先生一流人了，去我的乡里那类人才真多！那种英雄——若是你同我一样敬爱这样英雄，你可以随意作他们的朋友，我打赌说这样事在他却非常荣幸！他们对小孩子与老人的有礼貌处，就较之中国任何一种绅士还多。他们是贼，是流氓，但却是非常可爱可敬的。他们凭了一个硬朗的头与一双捏紧时吱吱作响的拳头，到一些很奇怪的地方，取得许多钱，又将钱用到喝酒赌博事上去——你还应当知道的是喝酒从不赊账，赌博又不撒赖，这是只有这类人才办得到的一样事！”

她又说：“你可以看中国人审案打板子。打板子并不是好看的事。不过你一到那里，就会常常有机会看那种打官司输理了的乡下人。他们的罪过只是他们有钱，这是与大都市稍稍不同的。他们身上穿的是粗蓝青布或白麻布的上衣，裤子也多用同样颜色。他们为了作错了一件小事，就常常有县长处派来一个两个差人把他揪进衙门去，到了衙门县长便坐堂，值堂的公差喝带上人来，那乡下人就揪到堂前跪下了。县长于是带怒的说道，干吗你不服王法？不拘答应的是怎样周全，喊声打，就得由两个公差服侍趴伏在地下，用使得溜光的长南竹板子在大腿上打一百或二百，随即就由那原先两个公差带他到一家棉花铺或油盐铺去找铺保认罚。认罚，就是用钱赎罪。我说好看就是这些事。他们的罚款有的是用有方眼的小铜钱，这小铜钱在大都会上已早绝迹，而且居然有外国人已经把它当成了中国古董了。你看他们用十个二十个苗大汉子，从乡下挑罚款进城，实则这罚款数目还很难到五个金镑的价值，这事情拿去同你姑妈说及时，那老人家还怕不能相信，然而你只要住到那地方，便可以每天见到！”

阿丽思，很着急。她愿意去的。这样地方有什么理由能说不愿呢。只是希望她去的仪彬姑娘，则总以为阿丽思小姐愿是愿意去了，只是应当更多使阿丽思在未到其故乡以前，那一边情形，从她可以多知道一点，因此仍然把话一直谈下去，到她母亲醒时为止。她还说到小学校，说到警察，以及私塾中的白胡子老师，用旱烟管与梼木戒方一类硬朗物件敲打很愚蠢的学生后脑壳，因此学生把所点的四书五经便背得随口成诵的教育方法；阿丽思小姐，听这话听得发迷。她只一闭眼，俨然便已拿了一本女儿经，在一个黄牙齿寿星头老师面前，身子摇着摆着的背书了。

那醒来的仪彬的母亲，说：“我的乖，我迷迷胡胡像听到你同你二哥说话呢。”

“二哥这会儿出去多久了。”

“那你同谁说话说得如此亲密。”

“妈你猜。”

作母亲的真像是在猜想了，使在抽屉匣子的阿丽思好笑。我们把自己躲在暗处，让姑妈或者近于姑妈那么老的一个好人，闭了眼睛的瞎猜瞎估，不是顶有趣味的事么？她只担心这笑声会为那老太太知道。她心想，为了尽这个老太太多猜一些新鲜话，她得捂了自己的口，不声不息，同仪彬姑娘合伙儿来作弄这个人。（她自己以为是合伙儿的，一点不见外！）

那母亲平素就明白仪彬爱自言自语，同一支铅笔可以谈一点钟，同一本书又可以商量到天气冷暖的事，此外还能够同不拘一件小用具讲十个八个笑话，这些全成了不儿戏的习惯。于是就从笔尖猜起，到挂在墙上那一个羚羊角为止，顺到仪彬意思猜去。母亲的奇妙话语逗得仪彬姑娘同阿丽思小姐全笑个不止。老人家是并不吝惜这发笑机会与女儿们的。阿丽思却奇怪这老太太比起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来还有趣味。

“妈，今天的事不是你所猜得到的了，全不对！”

那母亲就自认胡涂，说老年人当然想不到许多。

仪彬说：“想是想到许多，但并不是。妈，我可以告你。”她之所谓“告”，是用一小手指向桌子点。

“我猜过了是桌子。”

“但是，妈，看这个！”她为让母亲明白是桌子一部分的一个抽屉匣子，就又用那个满手指戳那抽屉。

母亲说：“难道是同抽屉谈昨天放梨子谢谢它的话吗？”

“梨子的事？不是！”仪彬正因为虽把地方指点了给母亲看，母亲还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所以就纵声的笑了。她的笑，赖在母亲身上去，用妈的身把自己头发揉乱，这情形，先曾谈及了，至少须三分钟才能完事，所以我们可以在这三分钟说说阿丽思。

阿丽思，在先本来就奇怪鼻子嗅得出果子味道，既不期望是住在别人一个抽屉匣子里，当然也就不至于疑心到这匣子是在头一天放过梨子的事了。她听到那位母亲同仪彬姑娘谈笑，就以为这笑话是她也有分，所以倒并不自外，遇到乐也爽快的乐。仪彬对答母亲的意思又多数是阿丽思的意思，所以她还以为仪彬姑娘是凡是征询她同意以后才如此办。她稍稍不能满意仪彬姑娘的，只是希望见一面这老太太，仪彬姑娘可不这么办。她又希望见见仪彬姑娘，也不能够做到。但是，她仍然在即刻就原谅了，就因为身周围是这样黑，仪彬姑娘同到她母亲愿意尽阿丽思晤面，她心想，她也不会看明白这两娘儿模样！

到后她听到谈及抽屉，她才明白自己是在抽屉匣子住身。可是阿丽思所遇到的事，全不能使她惊讶了，明白了自己是住在抽屉匣子时，她倒放心不是如所猜详的地球下陷，也不是如所猜详的是在地窑子里——请想想，既不是地窑子，当然不必再去担心受潮湿发脚气病一类事了！

阿丽思从自己的境遇上设想，以为这时节傩喜先生，也必定是住在另一个抽屉里，听另一母女说笑。“一只兔子不住在笼里，也不在地楼板下挖洞，倒规规矩矩来睡在别人一个抽屉匣子中，听一个小姑娘谈话，又听那小姑娘同她母亲谈话，真奇事！”阿丽思，自己的事自己不奇怪的，她为傩喜先生设想，却以为奇怪得很，这正如许多人一样，理由是不容易说出！

想过三分钟的阿丽思小姐，还是想下去，但仪彬姑娘可不能尽阿丽思想得再久，却同母亲说起话来了。说了话就可以说是要阿丽思听，是阿丽思觉得如此的。

仪彬姑娘说：“妈，我告了阿丽思许多我们乡下的情形，要二哥好领她去乡下玩。二哥说把她引到什么好地方去，要我想法子。到我们乡下不是一件有趣味的旅行么？”

于是那阿丽思又听到那母亲说这个意见很对。

仪彬姑娘接着又把曾同阿丽思商量过的话来同母亲谈，那母亲就问：

“是不是愿意了？”

“愿是愿意了，我只恐怕我说的好处还不是她欢喜的哪。”

“那你还忘记了说，”这作母亲的声音，“喔，阿丽思，你也应见一见我那地方的苗子，因为他们是中国的老地主。如同美国的红番是美国老地主一样。凡是到美国去的人，总找机会去接近红番，见了红番才算游美国，——你拿这话可以去问傩喜先生吧。——我告你的是到中国旅行的人，不与苗人往来也不算数。我们那小地方，说来顶抱歉，出产少得很。但你到了那里，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喝苗人进贡的茶，吃有甜味的莓，有酸味的羊奶子，以及微带苦味的莜粑。你可以见到苗子，摩他玩他全不妨事，他并不咬人。你还能够见到苗中之王，苗王在苗人中，也如英日等国皇帝在全英日人中，一样得到无上敬视的。虽野蛮民族不比高尚的白种黄种人讲究奴性的保留，可是这个事就很可喜，有了这个也才能分出野蛮民族之所以为野蛮民族。一个野蛮民族的苗中之王，对他臣民却找不出像英日皇帝的骄傲与自大，又不能如昔日中国皇帝那么奢侈浪费。他的省俭同他的和气，虽说是野蛮，有时我以为同这些野蛮人接近五个月，还比同一个假绅士在一张餐桌上吃一顿饭为受用的！你见到苗中之王与苗子的谦虚直率，待人全无诡诈，你才懂到这谦虚直率在各个不同的民族中交谊的需要。阿丽思，还有咧。还有他那种神奇，那种美！……”

阿丽思曾分辩，喊那个作母亲的作伯妈，作婶婶，说她是满希望就去见见苗中之王，只要是有人引导不怕耽搁他事情的话。自然她顺便又说到也应当使在另一个地方的傩喜先生，又不至于老等发急。

恰如其意念的是仪彬姑娘同到那作母亲的也记起了睡在茯苓旅馆五十一号房的傩喜先生。她们于是就来商量处置这良善的兔子的事。

“妈，是这样，要二哥请阿丽思小姐到我们乡下去，那个傩喜先生怎么办？”

“让他睡，横顺到中国来的，一久了，就都会把脾气改成中国式，睡久一点不会生病。”

“但是一匹兔子睡久了我不敢包他不生病！”仪彬姑娘这意见是与阿丽思一致的。

那母亲，像看得出这是“多数”，就承认这久睡将病的事实，说：“那要你二哥安置傩喜先生到一个公园茶座上去也好，因为那地方照例有不少绅士成天的到那里去闲宕，别人决不会独笑傩喜先生。”

“这很好，”仪彬姑娘说，“让我回头同二哥去说，看他的意见吧。”

阿丽思又同了仪彬姑娘的意见。她觉得，在既然无从要傩喜先生作伴去那有苗子地方玩的希望以外，能把傩喜先生安置到一个热闹地方去，莫使他寂寞，自然是顶好一件事了。

在傩喜先生，还不曾成天坐在公园一个茶座前喝那苦味的龙井茶，一旁喝茶一旁又轮眼去觑远近女人的中国绅士高雅生活以前，阿丽思，仪彬，以及仪彬的母亲，谁也不能想象这种情形下的傩喜先生是怎么一副神气！

第五章　谈预备

凡事在先得预备，这是阿丽思小姐明白的。当她同傩喜先生通信，说是应预备得很好往中国时，她虽不曾想出怎样准备事情，但她至少总准备“动身”了。傩喜先生到馍馍街访哈卜君，问他朋友一切到中国时的办法，自己又改定名字，又学会吃苦味的茶，又懂到了上中国口岸后的问路入店方法，全是在先预备的！

阿丽思又知道许多人，为吃饭才预备一张口，如像饭桶饭锅一样为装饭才有的。在这世界上，某类人，还有为预备升官发财来读书的。那茯苓旅馆照料阿丽思小姐茶水的二牛听差，还告阿丽思，中国女人为了预备作太太她就嫁一个有钱的人，中国男人为了预备让作官的杀头所以脖子就长长的，且天生的比身体其他一部分脆。虽说中国事情要中国人说来也不容易明白，阿丽思不懂解处自然更多，不过“预备”当然是一件不可少的事了。

让仪彬姑娘的二哥，把阿丽思引到他乡下去，应如何预备，阿丽思可不负责。她不能明白这个，比不能明白明天的天气一样。她虽可以猜，用她已得的经验，想到如像心中不高兴，想找一点岔子，就预备到街上打一个转，回头便走到本国公使馆去告公使，说，在大街上为一个路人唾了一口黄痰（唾黄痰是中国人全体的习惯，这个你国的公使无有不信） ，一个抗议送到中国的外交部，那些很有礼貌的中国官，就立时会派一个佥事或秘书来向你道歉，这事日本人就作过了。还有预备于夜间睡得安静，不让其他声音惊吵你的好梦——比如说汽车喇叭吧——你就派听差喊一个本街地段巡捕来，严厉的命令说，我白天到你们中国衙门办公，夜间也应当休息，以后凡是夜静有汽车过街，在本公馆附近，不准他按喇叭惊吵！那巡捕于是便连说洋大人吩咐的话无不遵命照办。虽说遵命照办，以后仍然有咯咯或呜呜的声音，吵闹着，那就又去见你本国公使，告给这个事，不久那街两头便可以见到警察总监一块木牌，牌上说“此间洋人所在，凡有深夜驾车过此，不拘军民，皆不得按鸣喇叭，违则拘惩”字样，不消说又是公使的抗议的好结果了，这例子则英美全有。

她还想到……

不过我们仍然让阿丽思睡在抽屉匣子，来听听仪彬姑娘所能代为想到的应预备的诸事吧。

此事的发生，在阿丽思只是另外一觉醒来的一个时节，在仪彬姑娘却是在想到要阿丽思随她二哥到自己乡下去玩的第二天。她因为曾把这个意见同她二哥谈到了，二哥说就是这么办也好。二哥答应了这事下来，仍然要仪彬来代阿丽思预备从北京过天津，天津到塘沽，塘沽……一直入县城的东门为止的一切事。

那个二哥这样说：“九妹子，你试试去想这一次旅行的所需要的事情以及受苦情形吧。为了莫使阿丽思小姐到中国海船上去见中国那肮脏情形生病，顶好莫坐船就可以到我们县里。”

“但应当尽阿丽思小姐坐一坐内河的民船，因为我就欢喜这个。”

“中国小女孩欢喜的恐不一定是外国小姐欢喜的。”

仪彬就再来用自己意见，反将她二哥，她说除了爱哭是中国大小女孩独有的嗜好外其他事阿丽思当然会与她表同情了。经过二哥的承认，仪彬姑娘就为阿丽思坐三十一天或二十一天的六百里路民船打算一切。她并不私心自用，就是明明知道阿丽思对这次旅行是全然外行，但她要阿丽思预备的，还是软声软气的来与阿丽思商量啊。

仪彬姑娘同阿丽思商量坐民船的事，她第一声喊叫阿丽思时，阿丽思便正正想到那到中国的外国人预备差派中国官作的一切有礼貌的受用的事。

仪彬姑娘说：“阿丽思，醒来了么？又是一天了。”

要在黑暗中过日子的人，相信“又是一天”或“又是两天”的话，恐怕很难吧。可是阿丽思是见过太阳与月，又见过挂钟的针移动，又见过冬天的风与春天的花：她相信日子是在走，走去的日子便永远走去。新的日子的堆积，便是生命耗费证据，于是也憬然这旧的一天飘然而去新的一天倏然而来的庄严。她就回答坐在桌边离她似乎很近的仪彬姑娘。她略略带着忧愁的调子，说：“好姑娘，好姐姐，感谢您给我的消息，使我明白这是一个应当双手张开欢迎的新的一天。”

仪彬姑娘说到业已问过二哥的话，阿丽思又用很感激的音调作答，说：“好姐姐我倒愿意有这样一个哥哥，把你欢迎到欧洲去！”

仪彬姑娘到后说到她二哥，要她为阿丽思打算一下乘坐五百六百里路以及一个月左右时间的船上生活，所以来同阿丽思讨论，阿丽思就学着仪彬姑娘的软款语气，一面致谢，一面表示这是一个意外的顶可欣喜的愿望。

她们的谈话，仍然是一面以为“不会有意见”一面以为“不会无耳朵”那么谈着的，这种谈话居然能继续下去，直到最后，还互相说再见晚安，当然是很普通的并不出奇，因为许多许多人在另一时就已经那么作了。

如今且来看哈卜君那一本《中国旅行指南》上还不曾叙述过的一章中国游记吧。

仪彬姑娘是这样开始同阿丽思讨论到坐木船的，她为她先唱一首歌。歌极其动听。阿丽思在有生以来，还不曾听过比这样更佳妙的歌。她以为若不是在先便相信仪彬姑娘是一个中国人，那听到这歌就会以为自己是游仙人岛的彼得，仙人为安慰她的寂寞，所以围绕到她所住的房子唱歌了。

仪彬姑娘把歌唱了，便告给阿丽思这首歌的来源。

“这是我那地方摇橹人唱的橹歌，阿丽思，你以为怎么样？”她说了像是等得一个回答，或一点好意的批评，好意的称赞。阿丽思的确是用五样比喻赞叹这橹歌过了，可是仪彬姑娘不曾听到一句话。她只用自己意见替阿丽思对这歌的妙处夸了三句，其中一句还是夸嗓子很清亮的意思的。

因此仪彬又客客气气的说：“可惜是嗓子不好，若嗓子能够老一点，那就真像了。”

阿丽思听到这种谦虚就笑了，她笑笑的不相信似的说：“我的姐，那干吗我听我茯苓旅馆的茶房说，又说你中国人凡是唱得声音顶尖锐的是名角，这话打那儿说？”

仪彬姑娘却不作声。不作声，则阿丽思以为是仪彬姑娘要她自己去想。阿丽思便想下去。第三次的推理，她才想出这一者是中国艺术，一者只是摇船人的歌，所以就不得不稍有不同了。阿丽思到后终于说“我可明白了”，于是仪彬姑娘不久便开口说那船上的事。

“用些木板子，钉上一些大小不等的铁钉，成了半边长瓜形以后，就用桐油在这东西身上各处擦，又在那些木缝口，喂它一些麻头子，喂它一些桐油石灰调就的膏，因此把它推下河去，横横的在两舷上平列一些小舱板，搭上用竹子或棕榈叶织就的屋形的篷，在它前腰上紧竖一根大木，在它身后部加上一条尾巴，……再来上几个穿青布短衣的麻阳汉子，那么这东西便可顺流而下逆流而上了。

“这种东西的数目，是从无一个人数清楚有多少的；就是那专以抽取船捐的官家人也不知这个。他们的生活，只是像一个邮差，除了特别情形能稍稍在自己家中呆三五天一月半月外，其他日子全是在所定下的地方来回跑路的。

“从上面到下面，两个地方相隔是几百里。有了这条河，又有这种船，因此那僻处远的乡镇，上流人，就有机会讲究一切生活上的舒服受用了。船从上流下，靠的是水力，从下到上则又天生得有不少的结实精壮的汉子，来帮到把船用一条竹篾织成的缆子拉上。是的，我说的是这些男子汉，又精壮，又老实。这些人——或者说‘东西’，随时随地可以遇到，他们比狗还容易照料。只要一碗饭，他就帮你作工到晚，全不悭吝他的精力与汗水。有了这种无价值的，烂贱的，永远取用不竭的力量，来供给拖拉船舶用途，所以我请你相信，我们乡下也并不缺少中国文明的物质！那是说来不很容易使人相信的，就是从这些人身上，可以找得出牛马一样的气力，只要他们一旁努力一旁唱歌。”

阿丽思说道：“这个我真不信，我听你刚才唱那歌，倒像是可以催眠，至多唱到五次我就会把眼睛闭好不再说话，我敢打赌！”

请大家如阿丽思所想，就算仪彬姑娘的确听到了她这话吧。因为仪彬姑娘接着就又唱了一个歌。这歌是另外一种腔。歌声只是一种俨如用力过度的呻吟，迸裂着悲愤的情绪。阿丽思心想：这是与俄国伏尔加河上的船夫歌一样东西吧。仪彬姑娘却告她这并不是一样，这原因要仪彬姑娘说也说不出，可是阿丽思倒相信了，因为中国不能成俄国，是自然的事。即或说总有那么一天，这些唱歌拉纤的，忽然全体也发疯，也随便杀人，也起来手拿木棒竹竿同法律与执行法律的大小官以及所有太太小姐算账，但不知到什么时候这一天才会到！并且谁一个人愿意这日子来到？作官的，经商的，甚至于中国此时许多种乞丐，就没有人相信这是一个生前的恐惧，来把它放在心上；也没有人敢希望这个日子来到：就因为这日子来虽终要来，还未曾来到以前，一些人不安分作活平空来希望这个，那就应当死了。

这里一章原是谈预备的，且看怎样来预备吧。

仪彬姑娘告阿丽思，第一件事是预备听到这个歌声时不能去疑心这与伏尔加河上的歌声有关。第二件事预备明白她不能同这类东西说话，这原由是照中国礼节小姐们没有与船夫说话的可能，照新的情形一个外国人除非俄国派来的便不会随便与苦力谈论到生活及其他。第三她又告阿丽思预备一张英国护照或一张日本护照，因为新近中国各地长官又重新与英日拜了把子，帝国臣民全是上宾，稍有疏忽便可以由本国公使抗议重惩该地长官，不比过去一个时代了。

仪彬姑娘说到第四，“阿丽思，我告你，假若坐到船上，你眼看到一群赤膊流汗唱着那种可怜的歌的汉子中一个，忽然倒到河坎上死去，你万千不要大惊小怪。这是顶平常的事！他们这样的死去，这一船，同到这一群拉船的人，不过稍稍休息一下，搜搜他身上有无一点零钱，随即就得离开他上一个滩了。为这平常事情耽搁三点五点钟，出钱雇船的人可不答应的。他们的同伙，就全不奇怪到晚上泊船时少一个人或少两个人。他们不是不知道，你应明白也有两父子或两兄弟在一处的，可是一死也就完事了。生前就全不曾算人的，死后当然更不足道！你应得预备莫多口。你若把这个话问同船人，他们将笑你外国人的眼浅。凡是一个人不到我们的省份去的人，就是去传教，名分是秉承了上帝意旨，救人灵魂的牧师，他一到了那里三年两年，便也明白人类的同情，在那里是虽并不缺少，不过全都像用钱一样不得不悭吝了。一个习惯如此，则浪费‘悲悯’一类东西于无价值的死人身上，比将金钱挥霍到吃鸦片烟上头还不应该！（吃烟为那里青年人一种常识，比住上海的人说英国话还普遍，这却是顺便说及，也应预先知道免得到船上以后生奇怪心的。）”

仪彬姑娘又告阿丽思第五件事，预备装马虎。“你不装马虎可不成，我亲爱的阿丽思。若是在船上，你见到兵，不拘一个或一群，他把船上一个中国客人架去，不必用何种理由，你也得装作不知道这会事一样，好让这些副爷轻轻快快在这客人身上找一笔钱，省得那些兵士恨你。你看到一个税关办事人与船主舞弊，这个得作为不知道，知道也以为平常之至，才是道理。因为他们来到这局上，是花钱向政府运动来的，若是单只靠每月一点点薪水，就需要许多年才能捞回本钱了。况且这事上头也知道，正因为办事的舞弊赚钱，也才有第二个人来于下月花更多的钱买这美缺。税关舞弊越大，则一省管理财政的长官个人收入越大。你的船，到半途，见到同行一帮的另一只船，被土匪抢劫，顶好是装马虎。他既不抢你就不必管，这是送船军队也如此的。某一只船被抢，只是某一个船主不给护送船只副爷头目的钱，所以就有土匪探听得很明白，随时随地打抢，在别一船上的兵士还望到这情形好笑。这并不算他们副爷的责任，因为他不给钱，副爷们遇到这贪图惜费的船主，还在先就警戒了他，说是没有钱便不负责任的。又如在路上，见到了两岸土匪，能装马虎不以为然，则可以省了许多心惊胆战机会。凡是在先护船军队不与沿河土匪接洽妥当，这一帮船便不敢开头；船既能开头，则土匪与军队已谈判得很好，除了那不曾送护船副爷头目钱的船不算数，其余大小船随便湾泊在土匪水营盘附近，也不会被抢劫了。”

仪彬姑娘又告阿丽思，假若是在先已听到傩喜先生谈过“喽罗”“保镖”“买路钱”等等名字，那就应预备把些条款的新名词全弄明白，省得到后“带过”（带过是那里人全懂的，意思是负罪，仪彬特别又解释过了） 。

阿丽思，听到一番话，才懂到在船上七百三十九样的忌讳，落码头整一百样的手续，吃东西四十七样的方法，以及……

她如今只预备走了。又像在先那么在家中尽呆候傩喜先生出发一样，日子觉长了一点，却难过了一点。凡是她所能想到预备的，如像明白一切情形以外，还应拿点虾子给那些乡下人送礼——一种稀有的重礼！你又可以买一点儿肥皂之类放在身边——这个你不妨在有人问到时多说一点价钱，甚至于如……全由自己与仪彬姑娘帮同打算到了。人家说“一切全预备得很好”，这话一点也无那语病！

阿丽思小姐，以为仪彬姑娘此后与她二哥在一块，应说的话就只是：“阿丽思已预备得一切妥当，请立即出发这一个荒远的旅行。”仪彬姑娘不在阿丽思说，一定能体会到这个希望的，她当真在这一天的下午就拿去同二哥谈到了。那个瘦青年，说要先试试看仪彬替阿丽思指点过的是些什么事，害得这小妹子又来把自己曾与阿丽思很详细谈过的各事温习一遍。

考语是“详细之至。”

仪彬的二哥，同仪彬姑娘说：“我还想不到在近几年来，这一条路上又多加了一半新事情，在我出家乡那年，若是你相信我的记忆同你一样好的话，那我至多也只数得出三百七十样！”他这个话是说仪彬姑娘与阿丽思谈到的“忌讳”的。我们是很能明白，在这一条短短水程上，每年的战乱，全得这些带兵官来来去去，加上了许多从前不会有的规矩，这并不算奇怪！若是我们在别一意义上，又承认过“多”比“少”为对，那这可以作新闻传诵，值得用若干专门外国记者，费不少笔墨精力来写通讯的地方情形，给一个外国小姐普里见到，也是本国人对于文化足以自豪于白种人的一个极好机会！

还有应说的，是关于阿丽思小姐，在心里，预备怎么去见见这个行将引她去到中国内地玩的仪彬那个二哥一次。她以为一个同伴，而且又是这么凡事得需要他照料的同伴，在预备上路以前，若不先应当相熟得同傩喜先生一样，那么以后如何称呼，如何谈话，倒是一件费神的事了。

阿丽思，曾把这个意见好好的问过与她隔一层板子谈话的仪彬姑娘，这姑娘却想不到这会事。她没有恰当的回答，只在她为阿丽思设想时，告阿丽思“下次有空儿时我将使你知道我二哥过去的生活”。表示要阿丽思相信她没有空，她把两只手与一个下巴搁在阿丽思住的房顶上，随即便朗朗读起法文来了。

仪彬姑娘的发愤读法文，这便是将来到法国去的一种“预备”。也亏阿丽思能想到这个，才对于仪彬姑娘答非所问的情形全不介怀，不然阿丽思就会“预备”这友谊分裂的享受了。

第六章　先安置这一个

这里说到傩喜先生。这个绅士——喔，我记起来了，有人说过凡是兔子就不应当再称绅士的，因为我们不能随便亵渎这与国家大员有同样权势的可敬的上流人，把这些上流人的称呼给了一只兔子是不应当的。其实则我们为什么对一匹猫就称它为猫，一匹狗就称它为狗，一个人又有喊作奴仆与老爷的分别，且在各样名称上赋以侮辱与敬重的观念，这个我就不很明白的。一个兔子不配称作绅士，我先以为也许是毛色不白，也许是耳朵太大。到后才知不会赌咒与不会说伪话，不会讲佛学，不会打坐，不会在济公菩萨面前磕头，不会卑鄙恶浊结党营私，不会吸鸦片烟，不会借各样名分捞取金钱和名誉，便是兔子不能称为绅士的理由。既然是如此，我想傩喜先生他以后让我们就称为“兔子”，或者“傩喜先生”好了。我敢打一个赌，猜他决不会多心。因为若果只图一种体面的称呼，要傩喜先生去作他所不能作的中国绅士行为，他是办不到的。如今就说这个兔子，让中国绅士成清一色绅士吧。

这个兔子在茯苓旅馆中，一觉醒来，不见了阿丽思小姐，是不是如一匹平常兔子失了伴后的惊惶乱撺？想来是人人愿意明白的。

他并不。我说的是傩喜先生，他并不。一个人离开了同伴，不问有无预先交待，想到要去就去，这是顶平常的。至于若为了一件想不到的事而去，比如说，非本意的骤生变故而去，那便更不必惊惶失措了，这理由是“既有了变故如此，也总有变故如彼”：这意思是说去得突然的也来得突然。这阴阳反正凡属对等的现象，中国人固深信不疑，到久了的外国人也能懂这哲理，所以傩喜先生不泰然也不成了。傩喜先生为希望阿丽思小姐突然而回，于是就很不在乎的独在茯苓旅馆住下了。

至于旅馆中主人，自然更不以为是一种怪事。他们全是能将租界旅馆业章程顺背五次又倒背三次，一个字不差。阿丽思不回决不至于影响到房金，这是章程上有的。若非傩喜先生应当到柜上去告一声，则阿丽思纵半年不吃伙食，以后结账连饭钱还是拢统算下，傩喜先生也不能擅改章程说不承认。那个二牛（就是那个说下等中国人名字有两个，上等中国人名字作兴五个的二牛） ，见了阿丽思忽然离开茯苓旅馆，用他深怕小费无着的良心说话，在为傩喜先生开早饭时间倒对傩喜先生开了口。

那二牛一面把一碟腌肝子收回，（因为傩喜先生还不忘记上一次经验，他已不愿再有腌肉类上桌子。） 二牛乘到傩喜先生说是“上一次同阿丽思小姐……”的话，就连声答应“是”“是”“告厨房以后不用腌肉”恭敬答语中问到阿丽思小姐的去处。听傩喜先生说不知道二牛就心中一惊。

“她不来了么？”

“谁知道？”可是傩喜先生即刻就看出二牛的失望处了，便接着说，“既知道这地方我还在此等候，她决来的。”

“我也想阿丽思小姐应不久即来。”

“自然你猜想的不错。”

“可是，我去问问那个活神仙，请他告我们一个阿丽思小姐去处的方向，先生你以为怎样？”

傩喜先生并不记前一次买茶碗那天活神仙占的卦之无稽，他又不忍使好意的二牛头难过，就说过两天若当真还不得阿丽思小姐消息，就再去求活神仙也不迟。可是到后那二牛不让傩喜先生知道，仍然到那神仙处去卜了一课题到阿丽思小姐方向，顺便问问自己赏号落空不落空。虽然去了三毛钱，不消说二牛可以从这些鬼话上得到了比课金五十倍多的希望。但这件事不必多说了，横顺中国人同神仙，菩萨，关圣帝君与土地二老，作交易，总是同买彩票一样，用少许钱可以得到一注财喜，财喜虽不一定可得，然而出钱以后总可以将这钱放大一千倍或一万倍，凭空落到头上的。而且彩票的信用还不及有些收条的信用为好，这也早为大部分中国人深信不疑了。

吃了饭后的傩喜先生，仍然在自己房间中。他近来渐渐觉得坐中国式太师椅比沙发受用了。这趣味慢慢的养成，同其他事情一样，他自己可说不明白的，中国人欢喜穿洋服，不一定较之穿长大褂舒服方便。然而居然有不少的年青人，断然决然把洋服作好穿上，很勇敢的接受严冬与大暑，且不辞不能说洋话时红脸的机会，这比之于傩喜先生自然还更可以佩服的，所以我们不用对傩喜先生领略中国生活加以多少赞语与惑疑，中国聪明一点的人，他便决不至于对欧洲思想行为要经过两次领略才能相信是对，更不必怎样试验才以为合式！

既然说傩喜先生发见了太师椅子的好处，就把他安置到这一张紫檀嵌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为了阿丽思小姐这一去不知有多久，还让傩喜先生在她这地方翻一本书看，看书倦了不妨伏在桌头打盹，打盹醒了，不妨又来看书：这么办也无什么不行。傩喜先生不会在中国人厌倦洋服以前便厌倦太师椅，这是我们应当相信的。可是我们如不十分善忘，便能记到傩喜先生是来中国旅行，若是坐在太师椅上读《中国旅行指南》算生活，那这生活在哈卜君处便可得到，倒不必还走十万八千里路来中国茯苓旅馆了。实在说便是傩喜先生应当出去。

我们的读者大概又还能记得着仪彬姑娘与阿丽思小姐两人的意见吧。至少阿丽思意见是这样，她以为傩喜先生不能同她去，也不应当在茯苓旅馆呆出病来，最好是到公园里去消磨日子。来中国旅行，到中国上流人玩的地方去玩，当然是很正当的了。可是为难的是公园中全是中国上流人，上流人三字意思即包含有“绅士”一类，把一个兔子放到绅士中去，即或傩喜先生见一个人就自称只是苏格兰一小镇上的兔子，但这个成吗？不幸的还有傩喜先生一对耳朵，又是那么肆无忌惮的长大。狐狸的尾巴虽长，却是全可以摺拢塞到裤子里去的东西，猴子则戴上加官壳便无妨于事，其他禽兽只要能够说话，能够穿衣，能够哭也可以厕身于上流，不容易看出；至于兔，试问有谁能想出在用刀割下方法以外好好把他一对耳朵捡拾起来么？

事实上，公园虽怎样好，怎样适宜于傩喜先生，且怎样足以使阿丽思小姐不为傩喜先生孤伶伶的呆在旅馆发闷而放心不下，可是去公园终是办不到了。

傩喜先生实在还有地方可去的，中国原是这样大！日本人成千成万的移过中国地方来，又派兵成千成万的过中国来占据地方，然而中国官既不说话，中国人民有许多也还不知道有这会事，有一些田产房屋被占了的无刀无枪平民，且老老实实搬一个新的地方住，如政府意见终不与侨民冲突，若不是中国地方特别大便办不到这个。何况日本以外还有英国，有法国，有……总之中国不比别的国家，人民气度大方是话外的话，地方宽广却是实情。若我们相信得过有些学科学的呆子的话，日本地方终有一天会沉到海中去，那么事先他们国民全体，或通知一下。或事后通知，或全不通知，一迁到中国来。挑选中国顶好的地方建都，不消说是可以的。甚至于各国皆可以这样办，中国地方总还够分配。到那时节自然是所有中国不安分青年全杀尽，也不必中国的政府官再来用戒严令制止反日反英运动，邦交是不愁不巩固，一切作官的，作了中国官以外还可以作外国官，全中国所余的是顶有礼貌，讲容忍，守信义之中国上流人；与以政府意见为意见之平民。在中国的外国人，则全是了解中国文化，中国艺术，“地大物博”的话，在中国懂事的有知识的人看来，无论如何总是一句所以向世界夸耀的话！

中国地方既然如此广大，我们当然不会疑心傩喜先生除了像其他外国人那么在公园绅士中混便无可作的了，就让傩喜先生，多认识几只灰鹳，或与鸭子姆姆过从谈谈天，听听一个肥胖的南京母鸭子的哲学，又到各处监狱与工厂参观一下；（好明白监狱与工厂不同的地方，因为这差异，若不先有人相告，是很不容易弄清楚的。） 再不然，就尽别人欢迎去演讲，不拘用散文或韵文体裁，记着旅行指南上办法，演讲时随随便便夸奖一下中国人，譬如说，“打仗勇敢得很”，“政府处置青年人很得法”，“文化好性情更好”，就不愁第二次无人欢迎了。说到演讲，机会马上可就来了，事情有很凑巧的，是当天傩喜先生就接到一封请帖，请他去到那些鸟的学会中演说。

傩喜先生把帖子从二牛手中的铜盘上取来，裁开看，那帖子上是这样写着：

可敬爱的傩喜博士：我们用一百零一分诚意，五十分恭敬，四十二分半的希望，欢迎您到敝会来演讲，请您哪家不要拒绝。我们这里全体五百七十一个会员，全是眼巴巴的想看博士一面，听博士说话。以及咳嗽打嚏，用一种国家大员求雨的诚心，期待着，您可怜我们一番心吧。我们另外请了一个干事来面恳博士，这是我们会中的才子，您博士赏脸他同您谈谈，实为其他五百七十一个足巴巴的会员所引为毕生荣幸一件事。

到后是日子，是学会的名称与地点，且不忘记照中国规矩写上“另备有水果茶点”字样。傩喜先生第一次为人称为博士，心中总像不舒服，此实白种人不及中国人地方。至于中国人，则自己称自己为“博士”，“名士”，或别的更动听名称，全很大方的。请人演讲则更非此不行，称呼上太不客气便不来，这是全部知道的。不十分了解这中国情形的傩喜先生，又怀疑或者请的是另外一个傩喜博士，恰恰这博士也住在这旅馆里，便又翻请帖封面看。

那里会错呢，别人是写得那么明白，连房中号数也并不忘记！

二牛见到傩喜先生迟疑，便躬腰说还有阿丽思小姐也有一封，因为阿丽思小姐还不归来，所以存到柜上。

“那试拿来看看！”

“嘘！”二牛就去了。

把一个博士的尊衔，给一个兔子，似乎不免也同时奚落了那些满脑紧紧的塞了哲学，经济学，医学，伦理学，以及政治思想，国家法的大人物了。然而为这个请帖起草的便是一个名学家，很懂得某种人给以某种名分，只是对一个外国兔子，或者说对从外国来的马戏班一匹马，他倒以为拢统称为博士好了。

二牛把阿丽思小姐那个请帖拿来，不消说是“……博士”起首。他明白这不会送错误了，就奇怪。一个人被另一种人无理由的称为“博士”，“志士”或“革命党”，捧场或杀头，全如其人兴趣所至，被称者既然就是一件全无办法的事，何况不过出身于苏格兰一个小镇上的一匹兔子，被人好意称为博士，他有什么方法来否认呢！

且说经过一点三刻钟以后的事。

二牛又用一个小白铜盘子托了一张名片进来，傩喜先生把名片一看，便知道这是那个学会的要人了，忙说请到小客厅里去。不过一分钟，他们便在那很华丽的厚有三寸织起熊娘吃小孩绘画的地毯上握手了。傩喜先生让坐来客还不及坐。

来客先在心里估计了一下傩喜先生韵一对耳朵，用《麻衣相法》所说的例子，以为至少这是有一百年寿命又可以有五个儿子，暗暗的钦羡一番以后，才像作文章那么把一句预备在心里多久的话说出。

“我今天非常幸福我能够得到我平生所企慕的博学多能渊博无涯的傩喜先生面前把先生脸相看清——”

本来他还要说甚至于连脸上毫毛也很清楚的一句成语“纤毫毕见”，但想起对兔子说毫毛未免失礼，恐怕傩喜先生不能明了这一句话的意义，就不再说下去了。

傩喜先生对这不说完的一句话是已感到有趣之至的。说这样长长的一句话，文法上全不至于颠倒紊乱，能不停顿一口气说下，这是到中国来第一次所听到的。说这话的人，又是上流人，使傩喜先生重新对中国上流人一种涵养加以尊敬。

傩喜先生说：

“先生说的话是很好的，是我第一次听到。”

于是来客又说一句长话。他说道：

“我小子听到先生这样说来简直快乐得像吃了人参果一样；哎哟真快乐得像捡得八宝精后又吃了人参果啊！”

文法上不消说又是不差一个字的。傩喜先生明白这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想起阿丽思小姐到八哥博士欢迎会中一些名人用韵语互相问答的情形，就预备了一个叠韵，说：

先生的话说来很好听，

先生的天才使我傩喜吃惊。

那来客就随口作答，用韵极其自然，不失其为代表的辩才无疑。这一来倒使傩喜先生不好意思再用韵文说话了。来客随即就说到如何希望傩喜先生去赴会，又用一句三十一个字的长句子。

在先，傩喜先生心想凭空给人称为博士，自己却又并无如一个博士的学问，原是不很敢去的。经来客一番鼓励，到后也就无什么问题答应下来了。

来客又问到阿丽思小姐，说是很愿意见一见这个小姐，他又说听灰鹳说过，听百灵说过，听许多鸟说过，阿丽思小姐是一个可爱的好人。经傩喜先生告他说这小姐已出门，这客人就又在这小小失望上作了一句长长的散文，三十七个字，用字措词皆可以使人相信是国家学院出身，我们不必看文凭，单这样话也就是一个最高学府的保障了。

来客见主人并无赶客的表示，就把屁股贴紧了椅子上，用着极其懂事聪明绝顶的口语与傩喜先生谈到一切。傩喜先生因为与来客谈到开会，谈到……记起了灰鹳，记起了鸭子，他问来客是不是知道小鸭子的近况。

“天下最可怜者莫过于到希望一件恋爱上身终于还是伶仃无依的丑鸭子！”他恐怕用惊叹记号还不能表明他的同情，他的了解，便照学士院规矩，说到后来还加上一个中国普通说话不曾有的“哟”字。他“哟”了，傩喜先生当然不能指出这错误，一面虽然听得出却以为这许是中国新兴文法的习惯。

“岂熟而已哉——哈哈，我用古典主义的话了。这是几千年前生长山东地方一腐儒孔先生的文法，他曾说过‘岂……而已哉，能无惧而已矣’。是的，傩喜先生，这个你大致懂了，不必解释。我说的不止与这丑鸭子相熟，我的确还怕她！”

“这鸭子是令人怕的么？”

“谁能怕一匹鸭子？傩喜先生。在我们的生活上，猎狗才是可怕的东西；——不，我并不曾说‘我们’，只说我，同我的弟兄行，才一见猎狗就飞奔！总之我不应当怕一匹鸭子，也像我不应当怕又和气，又讲礼貌，又……的你，干吗我应当见我所生平敬仰的，羡慕的，希望要好而不得的好人说‘怕’？我这个决不。可是我最亲爱最使人倾倒最能了解他人的傩喜先生，我怕那个鸭子说爱我！我记得，我有一次在鳝鱼街一家山东铺子吃完炸酱面，出得门来时，一只很凶恶的狗拦住了我的路说‘我要咬你’，还来不及为那小鸭子说‘我爱你’更使我胆战心惊！傩喜先生你总明白‘爱你’同‘咬你’的性质，但是我却怯于让那鸭子在我耳边说爱。要我分析这样心情是办不到的一件事情，但我赌咒说这是实话！”

傩喜先生是完全信这来客的话的。从颜色，从腔调，都见得出这学士院的人才不诳。不过总不容易明白这怕的理由，因为这是无理由的。

“你能不将怕她那一个理由简简单单告我一个大概么？”傩喜先生也渐渐能说很长的中国话了，这是他自己很高兴的。

那客人就数出二十个很正当的理由来，说是如何不应当，如何不合身分，性情又隔得如何远，门户又如何相差，说去说来到为什么怕时，还是只有一样，怕它丑。

“请想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一件稀奇古怪荒诞不经事体！倘若是在我的儿孙的世系上加上有小鸭某某为某某世族之某某夫人，先生，这可不是特意来留下这一件笑话给子子孙孙长此当成一种故事去讲了么？还有……”

傩喜先生对于来客，全中意，只是说到因为脸子稍丑就怕到这样，知道这个学士院出身的人原只是在此上修辞学的习题课，并不是存心说正经话，所以不久就端茶送客，也不再去听他三四十个字的长句儿话了。

这来客是个鹅，因为所见的是傩喜先生，所以才把骄傲隐藏了去，但提到鸭子，也就再隐藏不来了。

至于傩喜先生以后如何赴会，如何消磨这日子，可暂不用说了。左右凡是为中国什么学会欢迎去演讲的，你随便说什么全都成。你说错了也决不会有人敢好事来纠正，他们听讲的并不是有功夫听第二个人纠正的。从西洋回国的一匹骡子，还可以在讲座上胡说八道，谈文学，谈哲学，谈主义与思想，何况一个衣服穿得崭新，相貌庄严，纯粹的西洋名士呢。只要是不会使傩喜先生头痛难于应酬的话，不消说，在阿丽思小姐归来以前，傩喜先生总不至于为中国一切学会放松，得尽闲着在旅馆发闷了。

第七章　又通一次信

阿丽思小姐，在临动身以前，很满意的把那仪彬姑娘见到了，那母亲也见到了，那二哥也见到了，她打起了兴致同这一家人谈话。她说话时常常害羞，因为想及自己把自己分成两人时说的蠢话，经那作二哥的同仪彬姑娘谈到时，便不由得不把脸红了。

一切如仪彬姑娘所说，经过一切的麻烦，随到仪彬姑娘的二哥行动，遇事装马虎，装不注意，有时不得已自己还装作外国公主那么尊大与骄傲，恐吓无知识的中国人，于是到了一个地方。

不消说这便是仪彬姑娘的乡下了。情形一切如仪彬姑娘所说，故阿丽思到此也不觉得怎样不方便。

这里比不上中国大地方的，是没有人请演讲一类事，没有诗人，没有用韵文说话的绅士，没有戏，……总之大地方所有的这里好像都不曾见到，这里所有的却又正是大地方不曾见过的。

这地方，管理一切人畜祸福的，同中国普通情形稍稍不同，第一是天王以及天王以下诸菩萨，第二是地方官以及帮菩萨办事的和尚，道士，巫师，第三是乡约的保正：人人怕菩萨比怕官的地方还多，就因为作官的论班辈瓜葛全离不了非亲即友。虽然每一家小孩子，总有一个两个得力的鬼神作干爹，但干爹好像也只能保佑干儿子长命富贵，遇到家人父子大事还不能帮忙。地方官既然还是坐第二把交椅，所以论收入，也是菩萨比官强多了。一个保正既敌不过为菩萨看庙门的人清闲，也不会比这作鬼神门房的收入为多，这是那地方有儿女很多的人家，在选择儿婿一事上，全考究的很分明的。作官的人除了有衙门坐以外，地位决不比一个庙中管事优，这优劣的比较，要不拘谁一个做媒的老太太们也数得出。

本地人，他们吃的是普通白米，作干饭，一天三餐或两餐。菜蔬有钱的人照规矩吃鱼吃肉，穷人则全是辣子同酸菜。很可怪的便是纵然落在肚里的只是辣子酸菜，像是样子还是不差多少，也能说，也能笑。吃不同样的东西，住不同样的房子，各人精神生活却很难分出两样情形，这是使阿丽思吃惊的。他们那听天安命的人生观，在这随命运摆布的生活下，各不相扰地生儿育女，有希望，有愤懑，便走到不拘一个庙里去向神伸诉一番，回头便拿了神的预约处置了这不平的心，安安静静过着未来的日子，人病了，也去同神商量，请求神帮忙，将病医好，这办法，都不是欧洲人懂的。

到了仪彬的乡下的阿丽思，把仪彬姑娘的二哥，也喊作二哥了，因为这样一来方便了许多。

他们住的地方是城中心。城中心，是说每早上照例可以听二十种喊法不同的小贩声音，到早饭后又可以听十五种，晚饭听八种，上灯听一百零八种，——这数字，是阿丽思在三天的比较下统计过来的，相差绝不会远。本地人的好吃，从这统计上可以明白，不过这些可以当点心的东西，有一半是用辣子拌，有十分之二是应当泡在辣子汁里，这却在问过二哥以后阿丽思才知道的。

阿丽思站到大门边看街，街上走的人物便全在眼中了。这个地方没有车，没有轿，各个人的脚全有脚的责任，因此老太太们上街的也全是步行。凡是手中提得有纸钱的，是上庙中亲家菩萨处进香，提了铜钱则是到另一种亲家公馆去打牌——这地方老太太是只有这两样事可做的。上学下学的小孩子，多数是赤了脚在石地上走，胁下挟书包，两只手各提一只鞋子。他们是每一个人全学会五六十种很精彩的骂人字言，这种学问的用处，是有的，譬如说，两个学生遇到一路走时，他们就找出一点小小原由，互相对骂，到分手为止。无意中在路上碰到，他们也可以抽出时间暂停下脚来，站到人家屋檐下，或者爽性坐到人家屋檐下的江擦 (1) 上，互相骂，把话骂完再分手，也是很平常的事。小孩子遇到要打架，成年人（当然这中就不缺少乡约保正） ，他们便很公平的为划出圈子来，要其他小孩子在圈外看，他且慨然的把公正人自居，打伤了他还可以代为敷药。大人们在大街上动刀比武是常事，小孩子也随便可以跟到身后看，决不会误伤及他们（凡是比武的人，刀法是很准确的） 。阿丽思还见到一个作母亲的送她儿子出门上学时，嘱咐儿子看这个须站得稍远点，儿子笑，以为母亲胆子太小。阿丽思还见到……

见着的多嘞，就是站在大门边打望，便全有机会遇到！

别的地方多数是成年人作的事比小孩子精明十倍百倍，这地方则恰恰相反。这里上年纪的人，赌博只有五种，小孩子则可以赌输赢的还不止五十种。他们把所有的娱乐全放在赌博上面，又切实，又有趣。有一个小钱在手，便可以来猜钱背面的年号，或通宝的“通”字之纽有几点。拿风筝则可以各站在一处；一个城里一个城外，想方设法把风筝绳子绞在一处，便赶忙收线，比谁快，比谁线结实。用一段甘蔗也可以赌钱，这办法是把甘蔗竖立，让其摇摇摆摆，在摇摇摆摆情形中将小小钢镰刀下劈，能劈长便不花钱吃甘蔗。养蛐蛐打架，养鹌鹑，养鸡养鸭子同鹅，全可以比输赢。很奇怪的是在几多地方，本来不善于打架的东西，一到了这里，也像特别容易发气容易动火了。这地方，小孩子的天才可惊处，真是太多了，没有活东西驯养，也没甘蔗以及陀螺风筝之类时，他们的赌博生活还仍然有的是方法维持下去！他们各持一段木，便可以在一层石阶前打起“板板”来了；把木打上阶，或打下阶，即可以派钱，这是最简单方法之一的。他们到全是两手空空时，还可以用这空手来滚沙宝相碰。来扳劲，来浇水，来打架，输了的便派他背上一拳，或额角上五凿栗，甚至于喊三声“猪头”由输家答应。赌博用钱，用香头，用瓦片捶就圆东西，用蚌壳，这是许多人全懂，他们可还发明用拳头，用凿栗，以及用各种奇巧骂人话语，这个是怪难得的。

阿丽思小姐，到这时，可想念起呆在茯苓旅馆的傩喜先生来了。她以为他是太寂寞了点。纵如她所设想，傩喜先生成天到公园去坐在上流人顶多的茶座上，比起自己当然就是很寂寞的事了！她所见到的，她以为傩喜先生无从见到，这是不应该的。那么远远的一条路，那么同伴的来，却不能一同到这个地方，阿丽思不免稍稍奇怪这个三哥了。

阿丽思终于把这个意见问了他。她说：

“二哥，你干吗又不让傩喜先生同我一块来？”

“让他在茯苓旅馆不是一件方便的事么？”

“他寂寞，会的。”

他便笑，说：“决不会。如今是正成天成夜为人约请到各地方演讲。那里会？可担心的是怕他忙不过来！”

阿丽思，却仍然以为这是不大合式，因此便使傩喜先生忙到演讲（他并不是预备来演讲的） ，所以更似乎不来是不应当了。

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来也不好，不来也不好：若是在先同阿丽思小姐一块，路上麻烦以及到地困难也是当真。但，让傩喜先生留下，像中国一些学会，一些团体，每天派一代表来请傩喜先生到一会场去（虽说请他演讲的意思，也不过是想详详细细欣赏一下傩喜先生的品貌，所讲的也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但就是那么的拉拉扯扯被人绑票上到会场的讲座边，一千对或五百对老鼠狐狸猿猴以及各样不同的眼睛，齐集中于这一位自己很谦虚的，自称这苏格兰小镇上的一匹兔子的傩喜先生身上，这兔子，尚能够从从容容如大哲学家罗素那么不脸红不喘气的站一点钟或两点钟，找出一些拍中国文化马屁的话么？且一回两回，还可以支持过去，到十回百回，也是应付得下的事么？

二哥觉到难，也很悔。他说最好是一处也不去，不给人例子，中国人便无话说了。中国人原是顶讲例子的。凡是有利的事中国人全能举出若干不同例子来证明这利益之继续存在，如作官的贪赃，如受考试的大学生作伪，如……

说来说去阿丽思当然也只有算了。

他们又过了一天，是说到这乡城中又过了一天。整天的玩。看过水碾子。看过一大群奴隶在河边急水中捣衣。是赤了脚立在浅水里，用大木槌子击打那浣濯的东西。看过了一个妇人拿鸡子同小筛子从土地堂将家中小孩子的魂喊回家，这喊法是很别致的。又看过一个很肥的屠户，回家去，扛了一个大钱筒，将钱筒无意中摔下，圆的钱便满街撒，一些很聪明的过路人，在屠户不注意当儿，于是很随便的把钱捡起，放到自己鞋中去，这捡钱的时候，是在装作扣鞋带的情形中的。

阿丽思小姐还是念着呆在茯苓旅馆的傩喜先生，因在一个晚饭间，同二哥商量，请许可她给傩喜先生一封信。她意思是傩喜先生即或在那里被人请来请去受了窘，见到这信也许心会稍稍舒畅点。而且她还应当对傩喜先生致歉，因为连通知也不曾，就离开了作保护人的他，是觉得极对不起人的一件事。

二哥自然是答应了。

那封信，能在傩喜先生面前展开，已是阿丽思小姐提笔一个月以后的事了，所以若是我们等到那时从傩喜先生的椅背后（不消说，傩喜先生读这信是一定得在客厅中那张紫檀嵌螺大太师椅上） ，去看这个信，未免太迟了，不如来听听阿丽思小姐自己读这封信吧。

信是从“亲爱的傩喜先生”起首的。信上说：——

……我不期望到了这个地方，来给最亲爱的傩喜先生一次信。

我是到了一个你所猜想不到的地方；也是我阿丽思自己猜想不到的地方——（一切很分明，又并不是梦！）

谁能说尽这地方一切？请五个都格涅夫，三个西万提司，或者再加上两个——你帮我想，加那世界顶会描写奇怪风俗，奇怪的人情，以及奇怪的天气的名人吧。——总之我敢断定，把这一群伟人请到这小地方来，写上一百年，也不能算说尽这地方！若是你相信我——请你相信我——这话不是诳话，你可以知道我这时的兴味。

这里是还藏得有一部《天方夜谭》，在一切人心中，在一切物件表面，只缺少那记录的人的。另外又还有一部人类史纲。一部神谱。一部……唉，这名字要我从什么地方来说。我实在是说这个也说不尽的，恕我吧。

傩喜先生，请你信我的诚实——这是第二次我的请求，我是差不多每写一个字都得说“请你信我”一类话的，因为太荒诞不经。

——你信我吧，我在此闭了一只眼，来看一分钟眼前的事，都可以同我姑妈——那个格格佛依丝太太，学一年还学不完！我到此只是在用一种奇怪的天分，熟读一切人间不经见的书本，我只担心在此住到稍久，就一辈子无从学毕这经过了。

倘若你能说，“我要明白什么，”又能说，“我想知道是什么。”那我就高高兴兴的来为你说明这一件事。就是说这样一件，我还怕我桌前这一支烛点完，（顺便告你吧，这里不是有电灯的地方。）还不能写尽。傩喜先生，我并不啰嗦，我姑妈就说我缺少这习惯，你也明白。但要我在一支烛下写一件你所要明白的事，实在是办不到的。更可惜的你又不能先说，要明白的是些什么，所以我更难。我不知写什么事是可以节短到你可以花一点钟看完的事。一点钟，正是，我也只能写一点钟便应当睡了，因为白天玩累了，不休息不成。可是我不敢说这一点钟能写完一件小小的经过！

让我替你想想吧，看你听什么为顶合宜。你欢喜谈什么，也像你欢喜吃什么，我是还可以估计得出的。

…………

还是让我来说大纲好喔。第一是我到了。第二是我住在这地方的……唉，说不完。

好了，我说赌博。听你说，朋友哈卜君作的那《中国旅行指南》，便说到中国人顶会赌博。这话不是假的。只是他的根据不是全可靠，并且似乎没有解说得很清楚。我想你若有意作一本赌博之研究，我可以贡献这一点材料。这是珍闻，像中国其他地方的人也不能很了然吧。我从一个菩萨的管家处女孩子听来，她是清白这种情形比大学院教授还多的。她懂得别的事，其实又敌得过两个大学院教授。但这个可不必说了。口口声声说大学院教授不及小女孩子，这是一种不信任神圣教育的罪过，像是法律上有这么一条，仿佛记得要罚款，我不说好了。

赌博有五十种或五百种，这数字是不能定准的。这些全是小孩子的事。其中全得用一种学问，一种很好的经验，一种努力，且同时在这种赌博上，明了这行为与其关系之种种常识，才能够站在胜利一方面。一个善于赌博的小孩子，据说是应得养成治汉学的头脑，研究得有条有理，才有好成绩的。比如说用湿沙作圆宝，应如何方能坚硬不轻易破裂？到挖一长坑，同其他沙球相碰时，又应如何滚下，才不致失败？有了裂痕后，再如何吃水？全是有学问的——一个工程师建筑一堵三合土桥，所下的考究不至于比这个为多，这又说要：“请你相信！”

他们赌博用钱，如滚钱，掷骰子，打牌，（并不是一毛钱以上的输赢）其次用吃的东西，如劈甘蔗，猜橘子。其次用蚌壳，瓦片，……从用钱到用搔手心，博具既多到无从数清，输赢所得亦不是普通能说尽。总之这中有学问，赌博者输赢上极其认真，这个是实在的。

这地方的小孩子，是完全在一种赌博行为中长大成人，也在一种赌博行为中，把其他地方同年龄小孩所不能得到的知识得到了。小孩子不明白如何和同伴在各事上赌竞输赢的，必是极笨拙的人，长大以后也极笨拙，例子极其多。

虽然他们泅水，打氽子，摸鱼，爬树，登山，以及种种冒险行为，多数为含有赌博性质，他们的特长，究竟不是其他小孩子所能够赶得上。他们并不比其他地方小子为蠢，大人也如此。小孩子的放荡不羁，也就是家长的一种聪明处。尽小孩子在一种输赢得失的趣味中学到一切常识，作父兄的在消极方面是很尽了些力的。管束良心方面既然有无数鬼神，一切得失是在尽人事以后听天命，所以小孩子在很正派的各样赌博上认真学习外，倒不曾学到大地方的盗窃行为。傩喜先生，这里若有让我参加意见的可能，我将同你说，这习俗是很可“爱”的。我爱它。鬼神的事在另一地方发达，只使小孩子精神变坏，此间却是正因为时时刻刻有鬼神监护，他们却能很正直的以气力与智巧找寻胜利的。我说这话并无悖教心思，真没有。

他们相骂，也便是一种赌博，不过所用的赌具本身便是输赢的东西，所以把话骂完胜利的走去，失败者也便走去，从不听到说索债一类事。对骂算赌博，据同我来此的这位先生说，这方法是从长沙传来，本来上面地方先年是不曾有的。

我曾亲眼见过三个八岁左右小孩子比赛掷骰子，六颗花骨头在一个大土碗中转，他们的眼，口，甚至于可以说是鼻子，那种敏捷，骰子一落碗便能将名色喊出，风快的又掷第二手，我还以为是在玩魔术！

在学校中背书，或者作数学题，也可以拿来赌三两个小钱，这是很平常的事，作学生的不会，就为其他人笑话。

据说在元宵以前——可惜我不曾赶得上了——这地方，玩狮子灯，或长龙，全是赤膊，膀子是露的，背肩是露的，胸脯照例也是露的，他们全是不到十五岁的男孩子。这样无畏的勇敢的先熬着风雪的冷，回头到一个人家，用蓬蓬的鼓催讨温暖，便给以满堂红的小鞭炮，四雨硝的烟火筒，子母炮，黄烟，……（全是烧得人死的！）在这些明耀花光下，在这些震耳声音中，赤膊者全是头包红帕子，以背以胸迎接这些铁汁与炸裂，还欢呼呐喊，不稍吝其气力与痛苦，完成这野蛮壮观。这是赌博。他们的赌注是一口“气”。这地方，输气比输钱还重要，事很奇怪，说来也难使人相信。

在私塾中读书的，逃学也成了一种赌输赢行为。对家是先生。拿一群学生打比，则先生是摆庄的人。赌输了，回头自己把板凳搬来挨一顿打，赢了的则痛痛快快玩一整天；喔，我说错话了，这种赌是赌赢全可以玩的。不过手法不高明的便应挨庄家一顿板子。这种赌博凡是这地方的小孩子全会，不会或者会而不敢的，当然是那所谓无出息的孩子了。

用很巧妙的手法，到那收了生意的屠桌边去，凭空逮住苍蝇一匹或两匹，把这苍蝇放到地坪上去逗引出两群蚂蚁子来，让这因权利而生气的蚂蚁决斗，自己便呆在旁边看这战争，遇到高兴且可以帮助某一处的弱者，抵抗胜利一方面，凭这个虫子战争也可以赌输赢，虽然赶不及中国人在其他方面赌输赢的数目大。

遇到两只鸡在一街上打架，便有人在旁边大声喊叫，说出很动听的言语，如像“花鸡有五文，赔三文也成”，“黑短尾鸡有十文，答应下来的出一半钱吧”，……这是减价拍卖赌博的。只要旁边还有其他人呆，这注子便不愁无人接应的。所打的是两只狗，或者两个人，他们却不问，仍然很自然的在这两个战士行为上喊定注下来，也不问这战士的同意。不过有熟识这战士必要的，是为的既明白过去的光荣与英武，则当喊注时不至于心虚。他们互相了解对方的一切；也比张作霖，吴佩孚，以及近来许多中国新兴军阀，互相了解对手拳脚还深澈。（话外的话是上列举各样人名，全是中国伟人，全很能操练军队，在中国内地各处长年打仗杀人，又明国际法，在内战时还能好好保护外人，除用各样口号鼓励自己的手下中国人，打死其他伟人手下的中国人以外，很少对外人加以非礼的行为的。）

傩喜先生，你别以为中国人是蠢人！有了这观念是错误的。至少我见了这些赌博的巧妙就非常敬服。还听到说的是赌博还可以把妻作注，这大约同童话上的狮子王故事相似，我不很懂这意思，同我说到这事的那女孩子也像不大明白，若是你一定要详细这个，以后有机会再问去好了。

…………

别了，先生。这烛只剩一寸，我不得不把这信来结束。我要睡了。这里老鼠分外多，这住处简直是它们的住处，在白天，那么大方的到地板上散步，若不是它也出得有租钱给房东，我不敢相信它们有这样大胆的。我每天睡时至少也得留一寸蜡烛，就是打发它们，这规矩我看并不算奇怪，不过假若遇到点的是洋灯，就是有点对不起它们了。它们要烛大约像小学生要钱，就是拿去赌，我猜的。……哈，还不让我上床，就来问我讨索了。傩喜先生，我告你，这些小东西，衣服一色灰，比这里小学生制服美观整齐得多，这时就派出代表上到我的桌上了我不睡不成。

我们再见。

…………

阿丽思小姐把信念毕，就赶忙脱她的绒褂，脱鞋，脱袜子，脱背心，……一些穿灰色制服的小老鼠，就不客气的把一段残烛夺去了，害得阿丽思上床以后四处找寻不到枕头。

她像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那么照料自己上床时情形，生着小小的气。在暗中教训到一些顽皮的鼠，说是应该如何，不应该如何；这些鼠，也像她们姊妹一样，除了笑，就是闹，全不理会。

是的，它们是在闹着，不会来听阿丽思话语的把那一段残蜡作注，它们是一起五个，正在那地板下巢穴里，用一副扑克牌赌捉皇帝的玩意儿（凡是皇帝得啃烛一口） ；原来这地方的鼠，遇到玩扑克牌以及其他许多赌具时，也不至于错规矩了。

第八章　水车的谈话

阿丽思小姐，为了看那顶有风趣的水车，沿河行。

是一个人，并无伴。

这个地方河水虽不大，却顶为地方人看重得起。碾子沿河筑，见到那些四方石头房子，全是藤萝所冒，你走进这个房子里去，就可以见一个石磨盘固定在一根横木上乱转，又可以喊管理碾子的人作婶婶，（她是顶容易认识的，满头满身全是糠！） 你看她多能干啊！碾子飞快转，她并不头昏，还追到磨盘走，用手上的竹扫帚去打那磨盘像老婆子打鸡，——因为磨盘带了谷子走。你见到这情形你不能不喊一声“我的天”。这是一幕顶动人的戏！碾子是靠水的，比如鸭子靠水才能生存一样。

还有呀！我是说这河里还有东西靠水，如鸭子靠水一样。这是水车。把鸭子喂养到家中，不让它下河，也许仍然能生蛋。但水车是生成在水中生活的。像鱼，像虾，像鳖——可不是，还是圆的，与鳖一个样！但你们有人见过鳖会在水皮面打半边斤斗如水车一样么？而且把鳖胸脯正中穿上一根木，而且是永远在一个地方打，而且在裙边上带水向预定的枧槽里舀。水车可是那么成天成夜做这样玩意儿的。不怕冷，不怕热，成天的帮人的净忙，声音大了不很好听，还得为人来用铁槌子在胸脯上敲打，或者添一根木钉。

水车是不懂什么叫作生气的东西，是蠢东西。

阿丽思小姐，沿河行，就是看这些蠢东西。这蠢东西在这个地方的数目，仿佛与蠢人在世界上的数目一样多。它们规规矩矩的，照人所分派下来的工作好好的尽力，无怨言，无怒色。做到老，四肢一卸，便为人拿去放在太阳下晒一阵，用来烧火，——是的，我说的是这些东西的尸身，还可以供人照路或者煮饭，它们生前又还不曾要过人类一件报酬。但是你在世界上的蠢人，活来虽常常作一点事，可是工钱总少不了，到死了以后，还能有什么用处不？……不，这个不说。这不是可以拿来比较的事。阿丽思小姐爱水车却只是因为水车有趣，与水车主人爱它究竟是两样。看她吧。

她是沿河走，沿河走，便是说有机会在三分钟以内遇到一个水车，这地方水车原是这样多。遇到大水车，阿丽思便为它取一个名字，如像“金刚”，“罗汉”，“大王”，这是按照这地方人的称呼来称呼的。有时见到的水车顶小，她就喊它为“波波四”，“鬼精”，“福鸦崽”，以及“小钉钉锣”。水车照例对这个类乎“第四阶级”、“第五阶级”的称呼不能理会到，仍然顾自转动它圆圆的身体，唱它悠远的歌。阿丽思也随说随走，不等候一个回答。

她站到一个水车旁边，一分钟，或十分钟，看它的工作，听它的歌。水车身上竹筒中的水，有时泼出了槽以外，像是生了点小气，阿丽思便笑笑的说：“别生气，这不是应当生气的。天气热起来了，生气是于健康极有妨碍的！”她又想：难道我看得太详细是不合理的事么？水车不愿意有人呆在它面前不动，也许水车有这种心。（看到它们那么老成样子，谁说它不是疑心人来调查什么而不高兴？） 于是阿丽思，就不再停顿，与面前水车行一个礼，摇摇摆摆就离开这只蠢东西了。

水车脾气各有不同，这是阿丽思姑娘相信的。人是只有五尺高，一百六十磅重，三斤二两脑髓，十万八千零四十五根神经，作工久了，也作兴生起气来的，何况有三丈五丈的身体，有喊得五里路远近可听到的大喉咙，又成日成夜为人戽水，不拿一个钱花呢。但阿丽思又相信，这些家伙，虽然大，压得人死，但行动极不方便，纵心中不平，有所愤懑，想找人算账，至多也只不过乘到有一个人来到这下面顶接近时，洒他一身水，就算报仇罢了。

既然断定了水车也能生气，又因为没有眼睛看不出磨它的人，所以就呆不久又哗的洒水一下，意思是总有一个人要碰到这一击，阿丽思小姐可算帮水车想尽了。但她见到这行为显然是无益；不但不能给仇人吃亏，反而很多机会，吓了另外的过路人，故此劝水车少生气为妙。

有一时，遇到的水车像是规矩得很，阿丽思就呆得久一点。她一面欣赏这大身个儿的巧妙结构，一面想听出这歌声的意义。她始终听不懂，但立意要懂。

阿丽思，走了不知多远的路，经过不知多少的水车，终想不出一个方法来明白水车心中的感想。

“天知道，这些东西心在什么地方！”这是当她正要离开一个小水车时失望而说的。

可是那个水车却说起话来了。

水车道：“有心的不一定会说话，无眼的又何尝不可以……”

阿丽思说：“我请你说完这一句话。”

水车又说：“有心的不一定……”

“我请你说一点别的！”

她昂了头等待水车的回答。水车的答话仍然如前。原来一个水车只会把一种话反复说。

阿丽思无法，各处望，见一只螃蟹正爬到水车基石上散步作深呼吸，心想试问问这个有心有眼的东西也许可以得到一点指示。

她不忘记打赌的办法，便说道：“有谁敢同我赌输赢，说一个水车能如人一样说话么？”

先是听不见，阿丽思于是又喊。

“那个愿意同我打赌，说……吗？”

“我可以。”第二次可听见了，那螃蟹就忙接应。

阿丽思心中一跳，知道螃蟹可以作师傅了，但还是故意装作不曾听到螃蟹的答应那么神气，大声说出愿意打赌的话，找接应的人物。

螃蟹又大声的说：“我可以。”

经第三次的假装，阿丽思才作为从无意中见到这渺小生物，又用着那不信的态度对螃蟹望，惊讶这是当真还是好玩的答应。

这时的螃蟹，才停了它的深呼吸，用清清朗朗的声音，解释答应赌输赢的便是它。且指摘阿丽思小姐失言的地方，因为既答应了“赌输赢”就不是“玩”。

“金刚”“罗汉”“大王”

“你能够作到这个么？我不相信。”

“我要你小姐相信，我们不拘赌什么全成。”

“你是不是听真了我的话，我所疑惑的是……”

“你小姐是说水车不能与人一样说话——变相说，便是只有人才能够伸述痛苦发泄感叹以及批评其他一切；这个不对。我可以将你小姐这一个疑问推翻；我有证据。”

“拿证据来！”

阿丽思，说到“拿证据来”的话，那么大声的不客气的说法，致令那螃蟹吓得差一点儿滑滚到水里去。它当时不作声，只愿把地位站得稳，免得第二次被阿丽思欺侮。站定了，它才也故意装作不在乎的神气说证据可是有，要拿也不难——只是得赌一点东道。

“你爱用什么东道就用什么，随你便。总之我在先同你说，你的证据我猜想是不充分。”

“你猜想不充分的，你见了就会改正你的意见。我告你……还是先把输赢的东道定下吧。喂，请你小姐说。”

阿丽思心想：这小东西竟这样老练，真是可以佩服的一件事。她听到螃蟹说要把东道说定才告她的证据，又想这倒是为难得很了。这事很奇怪的是她算定这螃蟹所说的不过是全然无稽的罔诞话，还想赢螃蟹一点东道，就说用二十颗大三月莓作赌好了，只要证据从螃蟹方面拿出。

“不准翻悔的！”

“难道你还要我赌咒吗？”阿丽思于是又装成生气样子。

螃蟹忙致歉，说，说是要说定一，先小人而后君子，才不失其为“螃蟹”。

“我但愿你少说一点我所不懂的话。”

“那么，我不承认我是螃蟹，难道你就懂了吗？”

“好，你快说好了。说得对，我回头就拿三月莓给你；不对你可……”

“不对？不对你可以一脚踹死我！”

螃蟹于是告了阿丽思在什么地方有水车会说人的话。为了这消息的信实，且把水车旁边的一切情形全告给了阿丽思小姐。说了这话的螃蟹，就只得等待那二十颗三月莓了，因为那地方是它的外婆家附近，决不会记错。

“是的确的事么？”阿丽思总不相信小东西的话，又饶它一句。

“怎么不的确？你小姐去看，就可以了然一切！”

“是坎上一株空心杨柳，柳叶拂到枧槽水里，那两个水车吗？”

“是呀一千个是呀！说不对，你回头来罚我，让你踹我的背，我在此恭候，赌咒在你小姐回来以前不走开这个地方。”

“像你那么小的一个螃蟹，说到关于水车那么大一类东西的话，这个真不容易令人相信得过！”

“但是你们人类谈天文学只是比这个更渺茫的——我说的是证据，你看就是！”

“好，那我就去看，回头再说吧。”阿丽思小姐，说到此，想乘早走得了，就预备走。

“小姐，”螃蟹说，“你回头莫忘了那莓，我顺便告你，划船莓吃来清撇淡，我不欢喜的，我们所说的是三月莓！”

“是呀，三月莓，我若是遇不了这样水车，遇到了又不如你所说那么随便可以谈话，那我才……也应当顺便告你吧，我赢的三月莓是要新鲜的，全红的，你别诳了我走路，又逃到水里去不认账；我估量我脚痒痒的，真要踹你两脚才快活哩。”

螃蟹听到阿丽思还说担心它逃走，就马上赌了一个大咒。阿丽思，一面匿笑一面就遵照螃蟹所指示的路，走去了。

这时既有了目的，对许多水车她就不注意的放过了。她所取的路线，是仍然沿河向上行的，沿路全是莓，就一面吃一面走。莓单拣大的，就如同螃蟹帮到拣选一样，不好不算数。

螃蟹曾告她，从他们所谈话的一个水车算起，应走过二十一个水车，才到那个地方。阿丽思走时就算到这水车数目，一二三数去。虽说螃蟹告她是廿二个数目中最后一个。可是每一个水车面前，她仍然听到一句两句话。

阿丽思心想：成天这样喊口号，喊到连自己也莫明其妙，不如哑了口倒省事多了。这种想头当然是一种极愚的想头，理由是她以为水车自己想喊或愿意喊。其实每一个水车能说一句两句话，也全是人的意思。各个的水车，相离得是如此疏远，让它们成排成阵的站到河岸旁，在很好的天气的夜里，没有太阳，没有月，头上蓝蓝的天空只是一些星，风在水面树林中微微吹着，在这样情形下的水车们，各个像做梦一样的唱哼着，用一种单纯的口号来调节自己的工作，管领水车的人便不愁一切泰然的同家中娘子上床睡觉，因此世界上就有了生儿育女穿衣吃饭等等，这那里是阿丽思所懂的事？

说阿丽思懂到水车，不如说阿丽思懂到三月莓为恰当。这是实在情形的。在这一段路程上，阿丽思已把三月莓颜色与味道的关系了然在心，随手采来路旁的莓，不必进口便可以知道一粒莓的甜酸了。这学问使她满意处是她算定到这个地方来与人打赌的事不知有几多，设或遇到赌的是同螃蟹所赌的东道一样，那么在输赢上被欺骗一类事倒不会有了。

关于三月莓，究竟以何种颜色为好吃，以何种形式为好吃，以至于何种地方成长的味道浓厚好吃，这个知识不能在此多说了。有人一定急于明白这个，可以去询问傩喜先生借看阿丽思小姐第二次给他的信，那信上曾写得明明白白的。这里且说吃了一肚三月莓，时时打着酸嗝的阿丽思小姐，坐到岸旁听那两个水车谈话的事。

水车是一新一旧。那上了年纪一点，水车声音已嘶了，身体有些地方颜色是灰的，有地方又缠上水藻，呈绿色。阿丽思一见这东西，便想起在北京时所见到的送丧事执事前面戴红帽子打旗的老人，那老人就是这么样子。还有走动的步法，老人是那么濡缓，像是一步应花一分钟，这水车却也得到了这脾气。它慢慢的转，低低的唱，正像一个在时光的葬送仪式前面引路的人。在世界上不拘某一块地方，时光的糟蹋是一件必然的事，把全世界每一段小地方，全安置这样一个水车，另外加上一群无告者，被虐待者，老弱人畜的呻吟与哭号，于是每一个新的日子吞噬了每一个过去日子，用着这样壮观的一切；为时光埋葬的点缀物，真似乎是一种空气样的需要！

至于新的水车，那像一切新的东西一样，所代表的是充满了精力，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对世界欢喜，与初入世的夸张，——总而言之它是快活的。工作也苦不了它。镇天镇夜的转，再快也不至于厌倦或头晕。它的声音只是赞美自己的存在，与世界的奇怪，别的可不知。它从它结实的身体上，宏大的声音上，以及吃水的能力上，全以为比其他水车强。在同类中比较着生活与天赋，既全然高出一等，再不能给它满意，那就难说，简直可以说它不是水车了。然而这水车它是自己承认是水车的，所以它在各方面全是健康；观念的健康便是使它高兴生活下去的理由，如一切人与畜。

把这样两个性格不同的水车放在一块，自然而然它们每天有话可以谈了。所谈不拘方向，各样全可以每一个意思恰恰都是有两面：新水车总代表了光明同勇敢，与光明勇敢相反的却为它同伴所有，因此新水车要明白一切，就时时刻刻与老前辈讨论。

阿丽思小姐来到这两个水车面前五丈远近时，它们是正在说到各个对于生存的态度。

那旧水车说：“我一切是厌倦了。我看过的日头同月亮，算数不清。我经过风霜雨雪次数太多。我工作到这样年纪，所得的只是全身骨架松动剧痛，正像在不论某一种天气下都可以死去。我想我应当离开这个奇怪的世界了，责任也应当卸了。我纵不能学人的口吻说‘恨它’，可是我的确厌倦它了。”

“老前辈。”那新水车在这样称呼下是十分恭敬的。它自觉这恭敬用到一个比自己多经验阅历的水车面前不算蚀本。它接着说道：

“我倒不十分了解厌倦这两个字的意义呢。”

“不懂这个我相信这不是你的客气处。这个你不能十分了解，也不必十分了解。若是你自己有一本五十个篇幅（它意思是说活五十年） 的人生字典，你就可以在你生活经验的字典上翻出厌倦两个字的意义了。”

“可是我这两页半的本子上全是写的可以打哈哈的字眼！”

旧水车点头承认这个是实在情形，并不再答话。

那新水车于是又说：

“我告你（它意思是不相信在水车生活上有厌倦） ，第一件，作工，我们可以望到我们所帮助的禾苗抽穗，是一件顶舒服的事。第二件，玩，这样地方呆下来，又永久不害口渴，看到这些苗人划船上上下下，看到这些鱼——我是常常爱从水里看这些小东西！而且螃蟹，虾子，水爬虫，身子全是那么身小个儿，还少不了三亲六眷，还懂得哭笑，还懂得玩。老前辈，我似乎同你说过，那螃蟹不是顶有趣味么？你瞧它，我那么大声吓它，也不怕，还仍然爬到我脚下石头上来歇凉，又常常同它们伙里伙赌博，用一匹水爬虫或三两颗莓。”

那旧水车皱了眉毛说，这个只是小孩子的话。水车不是有眉毛的东西，但阿丽思仿佛是见到它学司徒灰鹳皱眉毛的神气，就觉得这水车同灰鹳倒可以谈哲学。

“但是，老前辈，你不承认这个么？”

“你是不是说我也应当把阁下所说的话引为愉快的事？”

“我想是这样，而且每一个水车也只有这样。”

那旧水车听到这种话，想起自己过去也就是那种感觉，青年生活的回首，使它更难堪了，就不说什么，吐了一口水，叹了一声气。

阿丽思小姐，显然是同意于新水车的生活观的人，就心想插口问问这老前辈为什么不满意这生活的话。

不过新水车却先问到这个了，旧水车答的又是哲学上问题。

它说：“禾苗长成我们有什么分？看看别的小生物拜把子认亲家，自己有什么理由拿别个的快活事来快活？”

这意思，把阿丽思全弄胡涂了。它觉得“理由在一切事上都要”，可是旧水车说的不能乐他人之乐的理由并没有为阿丽思所见到。新水车到底是水车，容易听懂水车的话，便又反驳老前辈，说：

“我记得老前辈说过，一切的现象，冷冷静静的去观察，便是一种艺术，一种享受，那么，干吗不欢喜所见到的一切？”

“是要看！但是你总有一天要看厌的！到那时候你才知道无聊，知道闷，知道悲观。看别的，那是可以的。但我告你年纪青青的小子，看久了，就会想到自己，到你能够想到自己，到你想到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世界上，——另外说一句话，到你想到生死与生死意义时，像我们这种东西，成天的转，别的小虫小物所有的好处我们无分，别的畜生所有的自由我们也全不曾有，……我们活来有什么趣味？活到这世界上，也有了名字，感谢人类这样慷慨。但在我们一类东西的名字上，所赋的意义，是些什么？我们从有了河就得戽水，像有了船就得拉纤的船夫一样。我们稍有不对就为人拿大槌子来敲打，这类命运与当兵的学阵式不好挨打一样。同样的是车，我们比风车就不如，风车成天嚼谷嚼米外，还为人好好收藏到仓屋里，不必受日晒雨淋，谁来理我们？就是说，我们有我们的自由，随意唱，可是你大声的唱，喉咙高，人就恨，且免不了受一种教训。我们地位高，据说是这样，地位的确高，但有过一次为人真心对我们的地位加以尊敬吗？你明白爬桅子以及检瓦的人的地位，就明白我们地位是单在怎样给人利益的原故而站高了。不是为人舀水，你看吧，他们人，不会吃了我们？幸亏也好是我们照理除了帮人的忙以外还不曾有被吃的义务，但到生后被人拿去大六月太阳下晒，晒干了再拿来煮他们的大米饭，不是俨然被吃了么？我们还听到许多人说，多亏有人帮助，身体才那么结实伟大，哈，这结实伟大，我们可以拿来作一点我们自己要作的事么？我们能够像老虎那么跳跳叫叫，吓别的畜生么？我们能够像老鹰那么飞么？我们大，强壮，结实，可是这不是我们自己所有。蟋蟀，麻雀，鱼，虾，它们虽然小，它们的身体可是它们自己的。……说来说去是无聊。我若是不看别的还好，看了别的我就不舒服，这是实话。我不是人所以我也不能说恨人，但我想，他们人中像我们生活的，他们总会找这些人算账。”

老前辈找出三十四种比喻，全把一个水车的不幸烘托出来，到后是新水车也仿佛觉得无聊起来了。

于是新水车的声音大了一点。

“然而老弟生气也是不必的。我这时倒觉得我作了一件错事，那么心中不安，我不该同你说这个哩。”

新的水车转动的声音更大了。

照例老前辈谈到这个地方也应当歇憩了，让我们来看阿丽思的感想吧。

阿丽思小姐，对这水车的话似懂非懂很有趣。这种趣味因正为对于话的本身懂到的不是全体。她在水车说到这些生活时也听出了一些哲理，但并不如新水车那么激动。委实说，是水车嚷一千个无聊，她觉得还并不是自己的事。她意见是虽不能学老虎那么跳跳叫叫，并不怎么难过。因为跳同叫全是很疲倦的事。生起翅膀飞，是顶好玩的事情，但始终轮不到她头上，她只以为这是时间不到，总有那么一天，她能够飞去，也不问翅膀是怎样生法，这意见，坚固的植在心里，当然是她最先还认定了这身体是自己的。关于这个她曾自己安慰自己轻轻的说出这种话：“我身子是我自己所有，我相信，纵不然，是我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所有。那良善大方慷慨的人，若果她说我是她的，这是常常说过的，不过设若我问她要回我自己，也容易办到。”

于是她又把这意见同水车讨论，像水车不一定懂她的话，因自言自语的说：

“我的身，即或是姑妈所有，我也要得回。”

她等候一个回答，像螃蟹先前的攀谈一样，可是水车并不像螃蟹。

“我敢同谁打赌说我办得到这样事。”

仍然不理会。原来这地方仍然有不欢喜打赌的（人物） 在。

阿丽思急了，直接把水车瞪着，说：“老前辈，你的意见不与我的意见相同，你愿意我说说吗？”

那老旧水车说：“一个水车没有什么不愿意听人说他意见的道理。”

“我说我的身体纵不是自己所有——说即或无意中派归了我姑妈，我也能够要得回，你信吗？”

那水车说：“我信。”这是旧水车答的。

阿丽思又问新水车，新水车也说：“我信。”

“你们既然相信，干吗你们不问你们的姑妈退还你自由？”

旧水车先是严重的听，这时才纵声笑，在每一个把水倒去的竹筒子里笑出声来。

阿丽思说：“干吗呢？这是笑话吗？”说到这里不消说为体面原故，脸是稍稍发烧了，因为不拘在一件东西面前被别的东西如此大笑，这还算是第一次。

但水车似乎不知道这是“第一次”。

笑了很有好久，那旧水车才答道：“因为水车并没有姑妈或姑爹。”又对于笑加以解释，说，“小姐别多心，笑不是坏事。柏拉图不是说笑很对于人类有益吗？而且……（它想了一想） 柏格森，苏格拉底，窝佛奴，菲金，……全是哲人，全似乎都在他的厚厚著作里谈到笑和哭，我以为对小姐笑是不算失礼。”

当到这水车，从它轧轧的声音中，念出一批古今圣人的名字时，阿丽思为这水车的博学多能惊愕到万分。她料不到这水车有这些学问。且到后听到“失礼”的话，于是自己先前的随便记回来，自己就觉得在水车不算失礼的事在自己可算失礼了，她忙鞠躬，且第二次红脸。

水车又笑。这时阿丽思，头并不抬起。

过一阵，重新把话谈起，阿丽思就自然了许多，有说有笑了。

谈过一点钟，使阿丽思在她自己的一本十二页字典上增加了一倍，这感觉由阿丽思很客气那么说出，水车就说这是客气。

她仍然把这恭维用很谦虚的态度送给水车，说：“老前辈，这个并不是客气！”

“并不！”

“太客气了！”

“这是我心中的话！”

到这时，水车可不好再说“请不必客气”的话也是“心中的话”了。因为它的心，不过只是一个硬木轴子而已。

阿丽思小姐，因为一面佩服水车的学问经验，一面想起先前水车谈的厌世，就问水车。她问它为什么“见得多”不好。她且说出少许见得多是好事的理由来反质水车，当然理由很浅近。

旧的水车说：“小姐快别说学问经验可贵了，像我们水车，用不着。多知道一样事就多接近死一天；我快死了，这一定。我不能断定我在某一天断气，但总是最近的事。”

于是那始终不搀言的新水车说话了，它说道：“老前辈，先前不是说到死是安静么？干吗这时又像恋恋到这无聊的生？”

“可诅咒的地方正是爱它的地方，……”以下是这旧水车引拉丁文格言两句，很可惜的是阿丽思并不懂到这个。

到后这旧水车又说到许多生死哲学上的问题，所引出名词，总像与面包，水，三月莓，螃蟹，阿丽思，全离得很远的一些东西。听得太多的阿丽思小姐，算计到——照水车说法一部人生字典吧——这字典页数真快到增加了三十，心想再不走不成，就走了。

…………

走到先前同螃蟹打赌的地方，螃蟹一见到阿丽思神气，就知道它赢了，见到阿丽思小姐抓荷包中物，它于是便很和气的请求阿丽思小姐把三月莓放在一个蚌壳里，好随时取用。

阿丽思照到这小东西的意见作去。这样一来螃蟹就不免与其他一次同人打赌的不欢而散情形两样了，它找出许多关于水车的话与阿丽思谈，阿丽思倒奇怪这仅只赢了二十颗莓的小东西，能够对输家有这样的客气，不担心口干，得不偿失。

回到住处以后小姐，想起那小螃蟹一句话就笑不能止。螃蟹对水车的批评，是“这老东西真是一肚子的希奇古怪。”从这句话上使阿丽思想起说这话的螃蟹来。“一肚子希奇古怪，”一个水车肚子除了水，有什么可以说这样话的理由呢？至于螃蟹，一到八月，才真是“一肚子希奇古怪”啊！

阿丽思设想，有机会再见到这螃蟹，就会同它开开玩笑，问它蟹黄那么味道鲜美，是不是算得希奇古怪。

第九章　世界上顶多儿女的干妈

是说阿丽思小姐所到地方，离城三里路旁的一株榆腊树。这树是雌的。在阿丽思到它身边以前，并没有知道它是世界上儿女顶多的树。她简直就不曾想到在世界某一地方有这种不聪明太太会想同一株树认亲家的。

一株树，又不是凭它结果子多，又不是凭它门阀好，居然作许多阔太太的干亲家，一年四季成天有千金小姐公子少爷，由奶妈带来为干妈作揖磕头，这没有理由，简直比许多人类无理由被人尊敬还胡涂。譬如说，有些地方人，善于扯谎便可以发财，如卖神仙药，如用很好口白谈主义，这还可说。又如作中国官的，新新旧旧全会哄平民，与利用“民众”，他们纵不存心在“纪纲”，“法律”，“礼教”，“廉耻”下作事，但至少他们可以说这个话，说得极动听，这在中国算有理由的。又如愚人国，国王其所以被人推举，是因为他一人食量独大，一人极懒，这也是一种理由。但是一株路旁的树，凭何等本领可以作成干儿女的长辈呢？

可怪的是这地方人，既然与中国其他地方一样规矩，作兴把儿女过寄给别一个，为什么就这样蠢，不把儿女去作伟人阔人的义子，却来同木石认亲家。虽说鬼神默佑人的祸福比官家势力强，作家长的未尝不是深谋远虑，然而作同样的义子；阔人所能给儿女的好处，究竟也不是一株树可以为力的事！

当阿丽思走到这树身边呆下，见到无数妇人把儿子引到这树下烧香行礼时，先还以为是别的事，就看着。

这些中年老年妇人，自己先磕头，呆会儿又令小孩子下拜，情形全是很可观。一些曾拜过四五个干妈，懂到规矩的孩子，便不待使唤，很有体统的磕头；至于这是第一次，那就不得不费家长的心，用手来按后颈了。人家还先翻看过历书，选定了今天日子来的呀！多幸的阿丽思恰恰在今天来到此地，所以她就不再离开这树向他处找有趣的事了。

在平常，小孩子骂人，如像在阿丽思小姐给傩喜先生第一次通信上说的小孩子对骂为乐的话，他们采用的工具，是离不了五族五服之内，而加以性的行为为必要条件的。譬如喊对方作“儿子”，则在已俨然的站在上风以外，还有“你母亲与我睡觉”的用意。又如骂“我同你外祖母女儿相好”，则这句话既很艺术的便宜的说到是作了别人母亲的丈夫以外，仍免不了有“我是你爹”的愉快。既把这类话作攻击用，则引为可羞也是自然的事了。然而问问这些小孩子，干爹干妈究竟有几个，在平均四个五个干父母中究竟有几个是人，他们假使明白你问的人是诚心，再不然是你送了他有小费，要他说实话，他所告你的，真是如何给你惊讶！拜偶像，拜石头，拜树木，拜碑，拜桥梁，拜屠户的案桌，拜猪圈中的母猪，凡是东西几乎便可以作干爹干妈，多奇怪的一个地方呀！这地方不拘每一样废物，全有作干父母的资格，比如——像我再诚实的抱歉来借用一次平常社会作譬吧——比如在中国每一个废人皆可以有资格作国家高等官吏。小一点野蛮一点的地方，徒然庞大，或奇怪，或肮脏，种种物件皆可以得到全民的敬畏；大一点开化一点的地方，则人所敬畏的对象，便渐渐移到一切善于说谎，善于装痴，善于赌咒，善于杀人的伟人身上了：从这正负两事上已明白的看清了一部人类进化史，中外一理不同的地方是小处。

认人作父母已是一件失便宜的事，认畜生或器物自然是更不合算的，然而每家小孩子，全有四个五个奇怪的干妈，不以为作畜生用具儿子为可羞，想来当然在保佑平安上原是可以扳本了。至于如何作了这树的儿子，便蒙神赏福赐寿，阿丽思小姐并不明白，我们还是让她去问问好。

且看她怎样开口。

她问一个老太太说：“老太太，请你告我一件事。”

这老太太自然就答应了。这地方的老太太，若是她口角并不曾生长有干疮，又不曾在嚼松豆，花生，葵花子，则谈话是共通的一种嗜好。你问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还可以随意编排一些话答应，或者说及类似的，菩萨说过的，仙娘说过的种种话，使你求帮助者得到一种帮助，她心中才能舒服。至于你问到的是她心中一本册的明白，则自然不会说不知道了。然而有那例外的，是有一种在平素脾气很好的老太太，输了钱则她有理由不高兴同谁说话，这是少数中之少数可仍然总是有的。然而也不一定。

这位老太太，是不是输了钱，那看看她脸色便可以明白了。这脸色，可是欢欢喜喜的。她因为记起昨天一连坐五个庄，被上手倒牌的“挖心”、“砍脚”全作过，庄它还是不下，这运气，真是应当如输家所诅的“死运”了。有钱赢，不论它死运活运，总不能使她到今天就不格外和气！

“小姐，你要明白这规矩，是想也看一个日子来拜干妈么？”

“倒不一定——但也好。”阿丽思说但也好，全是想起应酬这老太太的好意而起。

“但我就先要告小姐，今天日子顶好，所以我家小崽子才来到这里。”老太太说了就拖那小子过阿丽思身边来，阿丽思吓了一跳。

多标致的一个小孩呀！

阿丽思小姐，过细看这小孩子，才奇怪自己起来。因为这地方小孩子衣服，作兴用破布，是从这小孩子身上发现的。这一件长不过一尺二寸的短衫，至少是用过五十种材料拼合作成的，从这样看来这个地方的裁缝司务的本领也就不小。阿丽思是知道和尚的袈裟，但料不到袈裟以外还有这一种体裁。她的聪明又使她敢于估定这小孩子不是平常人家的小孩子，因此说：

“老伯娘，你家少爷这衣可以到我们地方开展览会去，我包有人出大价钱买。”

这算是顶客气了，即或是傩喜先生也不会把这说得再好。

“但是我不是卖儿女的人。”老太太意思可不为阿丽思明白。

阿丽思以为老太太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就说：“我这是说衣服呀！”

“正是，我也说衣服呀！我耳朵并不聋呀！”

“但衣服是衣服，怎么说卖儿卖女？”

“怎么说？我才不明白你是怎么说！我告你……”

诸位，以为这是相骂了么？不是的。请不必担心。阿丽思是懂得了这里规矩，同老太太说话生气，是有非生气不可的理由，然而总不作兴认真的。同老人家说话不带着生气模样，则她无从在这话上找到意思。虽然有时越生气也只有越不懂，但生气仍是必要的。若阿丽思不生一点气向这老太太盛气相凌，那这老太太，也许就不会同阿丽思小姐解释这衣服与小孩子的关系了。

且听她说吧：——

“嗨，你这人！”她这样起了头，照例是阿丽思应当说“喳，我这人怎么样？”于是她就接下去。阿丽思小姐，既然学到了这些谈话的套数，自然如规矩的答应了。那老太太继续说道：

“你胡涂（这是很亲爱的责叱意思） 。我为这件衣，花了两三年工夫，才得到，我能够卖么？……”

原来这衣服是一百人的小衣襟作成，而且这是一百个作把总的老爷的小衣襟。把这东西得到，看好了日子，专请成衣人到家，用四盘四碗款待这成衣，于是在七天中把衣制成了，于是再看日子将衣服请托划干龙船的人带去，挂在于龙船上漂游一年零八天，到了日子再由两个曾经戴过红顶子的老辈一同捧这衣服进门，披到小孩子身上去，——于是到今天，被阿丽思说拿去开展览会卖钱。

听到这些的阿丽思小姐，张了口合不拢来。她料不到这一件衣的价值大到如此。试请想，这样一件东西，倾煤油大王的家便可以得到么？一百个把总的小衣襟，一个十全十美的黄道吉日，七天的四盘四碗酒席，一年零八天的放荡日子，……这些那些不算，还有两个戴红顶子的阔老，真不是容易的事！

阿丽思只好当面承认胡涂是当真了，幸好是老太太即刻就原谅了这外乡人。

认了错，赔了礼，无事可作，阿丽思才记起原来要问的话。她仍然用生气的调子说：“这才怪！这些人都来这树下拜！”

老太太说：“才不怪！我猜别人听到你这话，才真奇怪！”

“没有理由。”

“自然有理由，不然她们决不拜。我附带告你的，是这些人头脑都是很好的头脑，并无一点疾病。”

“我不信。”

“我要你信。”

非要阿丽思相信不可，老太太的话坛子又打开了。她就告阿丽思以各样理由。要紧的是这老太太再三解释，凡是拜这树的全都是有门阀的人。我们能说凡是有门阀的人还会作傻事么？

“……我告你，”老太太一面指手一面说，“这是王统领挂的红。这是曾家；——曾家就是北街曾七大人家。这是宋太太；宋留守的五太太。这是方所长。这是刘；——做厘金……邮政局……管它是什么局，总之是局长！硬过硬，一月有一百吊收入的局长。这是田家的。这是……”

若不是阿丽思打岔，老太太是无论如何至少数得出一百个有门阀人家挂红的证据的。阿丽思见到这老太太心中一本册，头绪分明，全不是在说谎，所以不待她说完就无条件相信了。

老太太又告阿丽思，使阿丽思知道自己是一个统领的老太太，以及一个做当铺老板的岳母。

“这全是可尊敬的身分，”老太太说时不无自满的神气，“我老了，人到了六十，全完了。可是儿子是有身分的人，家中用得起当差的人，用得起丫头，用得起……还有那女婿，是地道的正派人，不愁吃不愁穿……”

老太太说了一大套，只似乎是在那里解释她非成天拖了小孙子到处拜干妈不可的理由。阿丽思当然很用心的听这老太太的叙述，因为这无论如何比起格格佛依丝姑妈太太说的《天方夜谭》好得多。她有些地方听不清楚还详细的来问这老太太，老太太自然不会吝惜这样事情的答复。

到后，又说到干妈一事来了，阿丽思说她很想明白一个人至多能作若干人干妈。

“那看人来。”

“我想知道的，是各色的这样那样的人可以作人家干妈的数目，譬如说，管带管兵是三百六，哨官就只一百零四，——是不是作干妈也适用身分这样东西？”

“我的妹，你这样年纪。亏你想得到这样话！”

老太太笑了。笑是的确的，虽说在先我曾说过同老太太们谈话，时时得生着气才成的话，她的笑只是有要阿丽思小姐拜她作干妈的意思，她欢喜这样干女儿。

阿丽思也居然看出这老太太用意了，因为这存心不是坏的存心，阿丽思所以也笑。

她同老太太说：“请把作干妈的数目限制相告，那感激得很。”

“作干妈么，是说树还是说人呢？说树我不知道，——但我听仙姑说过树中也有分别的——说人则我不必找比譬，就拿我作例。我的命里是有三百六十个干儿女的，恰恰如我儿子的所统带的屯兵数目。这个是据天王庙神签的吩咐，多了则是与神打斗。但是我家少爷升了都督，恐怕到那时，全省的小孩大人全都可以作我的干儿子。人既然做了都督，则这样事也不算僭越了。”

“老太太你以为他们都愿么？”阿丽思打了一句岔。

“我找不出他们不愿意的理由。……嗨，莫打岔，听我说！我告你，我们这里有一位顶多儿女的干妈，是一个例外的人。她作许多人干妈的理由，是她能打发每一个干儿女的一份厚礼。她有钱，所以神也不反对她。”

“可是，”阿丽思很乖巧的这样说，她说她，“所要知道的倒是究竟老太太有多少干儿女。”

“有多少？已经早就超过了神所定的数目了。没办法，处到这样没办法中似乎得神的谅解的。”她告阿丽思一个略数，说是至少已“一底一面。”所谓一底一面者，老太太解释是“作统领拿薪水的办法，也是作小税局局长的办法。”一个管带至少是收入可以希望明里三百暗里三百，一个局长则至少是收入明里一百暗里一千。老太太在这第二比喻上还生了感慨，她说：“请想想，他们是十底一面。既然这样国家较高的官和到较高的神都不来干涉，我所以想我收的干儿女数目若在一千以内，无论如何总不会怕神的干涉了。”

管理这地方的神，无意于取缔这违反命运的事，似乎也很显然了，因为老太太告阿丽思的是在儿子作管带以前就有了三百六以上的数目。（她又不忘记附带声明，这并不是为有打发干儿女的礼物的原故。） 她还不知道这一个吓人的数目，在阿丽思耳朵中起了何种的惊奇！

“看不出，这是一个七百二十个以上儿女的干妈呀。”阿丽思想起很不安，她觉得自己是失敬于这老太太了。她万料不到的事，这“出人意表之外”正如那小少爷身上的那件百宝衣一样，全是自己大意弄出的笑话。若是回家去，同妹说，一个很平凡的全不像历史上人物的老太太，居然有历史上出奇的事情，作兴把干儿女的数目很不在乎的放到一千的号码上，那四妹五妹会将笑得不能合口了。而且最爱说怪话到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也总不愿相信这话是真话，就因为这老人家却做梦也不曾梦到这样事。

可是说姑妈干吗呢？能够作一万儿女的干妈，还有树！不过一株当路的遮荫树！明白这个难道还有人好意思拿干儿女多来骄傲旁人么？

还是来尽阿丽思同到这七百二干儿女的“干妈人”站到这万万千千干儿女的“干妈树”下谈一点别的吧。

她们还有关于干儿女与干妈间义务权利的问答的。

话语的照抄，若是不怎样感到读者的厌烦，请记到这些事情，是可以供给民俗学的研究者作博士论文的。

阿丽思说：“老伯娘，干吗要在这地方多有这样一件事？”

“谁知道？谁明白在另一地方会产生另一种事，也总不能明白这里要有这样事。”

“但你作干妈的总知道这……”

“我的女……（她说错了口，又纠正，） 我的妹，你是不是问‘意义’？‘意义’是作干妈的成天可以到亲家公馆去打牌，倘若你并不以为打牌是为了输钱的话。遇到喜事多，有酒吃，也是要干儿女理由的。逢年过节想热闹，这少不了干儿女。归土时送丧，干儿女是不好意思不来包白帕子的。……我的妹，这就是你要问的‘意义’了。凡是一件事，总有意义的，决不会平空而起。不过这是一面，还有那另外一面。那一面譬如是这比我多十倍百倍干儿女的干妈树这亲家，它既不打牌，也不爱喝酒——虽然有人送好酒，我不敢相信它分得出酒的味道比我这外行高明，——爱热闹的脾气是它的脾气，我也惑疑。而且，说到死，它在生缠红绸红布也缠厌了，它要干儿女缠白布算是报仇吗？我们这亲家，其实是全然与我不同（说到这里她怕亵渎这亲家，声音轻轻的了） 。它是被人勒迫的，不过这勒迫出于善意，不比在同一地方有些人被勒迫却受大委屈。若说受了委屈总得申诉，那受大委屈的是人还不能用口说话，要这树说它的不甘心的受人款待当然更办不到了。”

“做干妈有些是权利，有些又变成义务，这倒不是我所能想到的”。

“你那么小小的年纪会想到多少事？”

“世界上许多事不是一样？既然一样则我当然也应当想到了。”

“但你这时就并不想到世界上一些在这人为权利在那人又为义务的怪事情。这如同干妈的事情在别地方并不缺少。”

“我！我想到……”阿丽思说不下去了，人觉得古怪。她看看老太太的孙儿，这孩子正在“干妈树”面前打赌，用一颗骰子，预先同那榆树干妈约，骰掷到地上，单点子便欠干妈十根香头的账，双点子则在神桌前香台里抽出香头十根。骰子已经报出点数，是个五，小孩子很聪明的又引出本地规矩来说“一不算数。”第二次正将下掷，却被老太太见到了，这老太太并不反对这行为，以为骰子的下掷方法倒有研究必要，她嗾着小孩子用撒手法将骰子滚去，则可以赢干妈的香头了。这样事是阿丽思小姐觉得无从到别一世界上去找那认为同类例子的。

照老太太指点，果然骰子第二次成了四点，老太太一面代替孙儿拔取香头，一面向阿丽思说：

“瞧，这干亲家多好！”

阿丽思只能点点头。

老太太以为这样诚实的同神赌博，决不是无教养的小孩子所能办到的，所以在此事上又不免对孩子夸奖了两句，阿丽思又想起这事也不是在别一世界上找取例子的事。其实，反过来说，别的地方所有的类乎老太太夸奖孩子公正的事又何尝是这里所有？在另一种教养得有法有则的成年人所作的事上去看，那给阿丽思怀疑的事就更多了。而且这事便是例子，可以证明老太太夸奖小孩的行为，是另一世界也曾有过了。这只能怪阿丽思愿意自己的胡涂。

“同神赌博与同人赌博还容易占便宜，那是只有这一个地方小孩子懂到的事。”阿丽思这话是并不成心为老太太而说的。

但是听到这个话的老太太，很感谢阿丽思的称赞，要小孩子为阿丽思作揖，小孩子在作揖却说：“请小姐保佑我再赢一点香头。”

“我决不能够保佑你什么的，我是平常人！”

“小姐，你是平常人就更可以保佑我这孩子了，因为他命大，还得拜许多平常人作干妈呀！”

阿丽思可真生气了，因为老太太这话的不检点，好像是以为阿丽思有作小孩干妈必要的样子，所以生气想走。

“我的妹，你要走就走，但不必生气。我知道你生气的理由，但我们普通作了错事还不当回事，说错话当然是更不应当算一回事了。”

“我并不说算一回事呀！”

“但是你走吧，不然我就不客气说要你拜我做干妈了……准我附带的说你若作了我的干女儿决不是使你吃亏的事吧。……但是你走吧，我要打牌去了，而且今天好日子，虽然利于拜干妈也利于赢钱，我的妹，我们再会好了。”

“再会也好，不过，然而，但是……”阿丽思说来觉已无话可说，便不说下去了，——她看到这两祖孙沓沓拖拖的走去，消失到一个土堆里，她才放了一口气。

…………

“七百二十个人的干妈，真不是一个小数目！……”阿丽思小姐，在晚上，是利用这类乎珍闻的起始文字写信告给住茯苓旅馆的傩喜先生的，末了，是要那兔子也告她一点珍闻，类乎拜干妈穿百衲衣，这一类事。在中国，谅想是不至于缺少这希奇古怪的一切一切，阿丽思人太年幼，年幼则免不了遇事奇怪。至于中国人，则虽比阿丽思还幼稚，他已在先养成了一种不随便惊讶的镇定精神了。

回到家来的阿丽思，最出奇的还是中国此地小孩子的聪明。

第十章　看卖奴隶时有了感想所以预备回去

“我不愿意一个人出去了，你引路，带我玩去吧。”阿丽思小姐一面说一面吃小汤圆，汤圆是用豆沙作馅，味道是甜的。这是“过早”，是吃早点心；情形同欧洲一样，同是口，牙齿，牙板骨，有些咀嚼的是咖啡，焦黄的面包，牛奶饼，有些却是马铃薯与白米汤的。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伏在桌前吃汤圆。这是什么人，我不能在此再费神加以说明了。但你们读者，记性若好就会记得这个人是谁。记忆力不行，那我即或在此又点名道姓的说这是某；是某人的哥，呆一会儿那你仍然就又忘掉了。

这个他，见到阿丽思有意见，他答应还是不答应？暂时不作声，只空笑，仿佛是还得听读者的意见，再来决定。且帮他想想吧。去是不去？这里应不应有一个向导之类，读者总有意见可以提出供商酌吧。尽阿丽思一个人走，离开了傩喜先生，离开了仪彬的二哥，（除了这次以后我决不说这是谁的二哥呀！） 看见了水车，看见了干妈，看见了……但这个可不行呀！这地方，还有许多好看的东西，总不止这点点吧。并且这地方，狗是可以随便咬人，像喝足了烧酒的英美水兵有随便打人的趣味一样，作主人的不但不负责管束，反而似乎因为奖励才把它们脾气弄坏了。此外马也可以随意踢人，牛也随意触人，单欺生。作这些骄傲放荡行为的禽兽，且居然是社会所称可的事；阿丽思有一次还被一只公鸡追过，多危险！（中国人怕外国人，狗同牛马之类，是还懂不到容忍客气的。） 这样来看缺少保护人，阿丽思一个人出门，真近乎是一件冒险行动了。

但是，到苗地去是不必怯的，苗人的狗也懂到怕汉人三分。这地方，从不曾闻有苗人欺侮汉人的新闻，也不曾有这故事。他们有口，有手脚，有硬朗的头，（可以碰倒一堵墙，仿佛是那么有劲！） 可是口只专为吃粗糙山粮而生，不及汉人的灵便，要他们用口来说谎骗人那是不行的；并且也不能咬人。苗子的脚不过拿来翻山越岭奔路而已，那里及这地方一匹马的两只后蹄呢。（还有头呀！） 是的，还有头，这东西除了顶适宜于尽作主人的敲打以外，真找不到什么用处了！这地方苗子比狗比牛马还驯良，不消说是不奖励的原故（这一点我们是应明白地方官值得钦佩的） 。地方官奖励苗子作奴隶，于是他们就作着奴隶下来了。……如此说来阿丽思到苗地方去，却是什么危险也不会有的。

阿丽思是非常想到苗地去，因为她不忘记仪彬姑娘为她说的话，她要同苗王握手，同苗公主认同年，同苗歌女学歌。苗子是好的，好在他的诚实待人。他的样子似“人”，却只仿佛是人。凡是人类的聪明处他不有，他有的却不是穿大礼服衣冠整齐的中西绅士所有的德性。

应当设法到苗地去一看，是无疑了。

问题到了阿丽思是不是一个人可以去同苗人接近。事实上这是不行的。她不能用小费一类挥霍来问路了，也不能用“我是英国人”那种话来问路了。傩喜先生的老友哈卜君，在他大作上，提出送这小费的常识，却只能适用于中国大都会，苗疆乡僻可不成。他们苗人知道发洋财的意义，是从一个洋人手上攫到一笔钱，这钱如天赐赏号一样，这个只不过一个通俗的梦，比鸡下金卵的故事还来得更荒唐更不合事实，所以真的洋财他们是不能接受的。你是英国人，想吓他，他也不怕，因为他只信菩萨。他们的巫师，是除了说妖怪洞神应当尊敬畏怯外，还不曾说过外国人也有妖怪一样法术的。

没有人引路，那又怎么成事呢？

到了非要人引路不可的地步，那一个吃着汤圆的他，自然应当让阿丽思再要求一次，把陪去的理由说出，就好好的答应下来了。

我们把一些不重要的业已明白的事情，且节略过去，看他们俩到新鲜地方去见的是什么情形。

…………

随了一群作生意的商人，走到石牌溪。石牌溪是一个场，五日一场卖生熟货，这里苗子多呔多 (2) 。好像是苗子因为是不咬人的东西，很容易管理，所以这里一切交易以外还有一个地方作奴隶的买卖。一面是从各处大城来的人贩子，一面是携带儿女来的父母，（这些作父母的到这场上来卖一个女儿便可以换两只小猪回去） 两方面各扛有大秤，秤杆用椿木作成，长的像小桅，杆上还嵌有铜星，非常美观。在苗子方面，多数还是那小奴隶背着大的铁秤锤；（也正因此才可显出奴隶是强健的无疾病的奴隶！） 还有经纪，才真可以称作名人要人，值得我们佩服！他们那公正不阿，那气概与魄力，那责任，说他不比一个县知事为重要，那是不行的。遇到两方面对于秤上有争持时，他那从中取和的手腕，这才干，是更应在一个县知事的才干以上的！

奴隶的父母长辈，把奴隶从各处地方带来，将奴隶放在自己身边（这时是不必用绳索牵捆的） ，尽人看货。作这样买卖的城中人，总不是全然外行的。他们知道一切的方法，才不至于上当蚀本。他们在秤上全知道用二十两作一斤的大秤。在货上则常常嘱咐奴隶把上衣搂起，检验有无疮疤伤痕。又用苗话问奴隶，试试是不是哑子。又要奴隶走几步路，看腿脚有不有毛病。奴隶年龄多数是三岁到八岁。在这情形下，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全然是莫明其妙，只规规矩矩的尽人检察一切，且痴痴的望到父母同人讨论价钱。当到把她用腰带捆起。挂到秤钩上去；或者要她藏到经纪所备置的竹笼里，预备过称时，多数是还望到这些人作着生疏的微笑的。价钱一讲妥，那经纪，便用了习惯的方法，拿出一点糖果之类来，把小孩哄到一旁去，以便两方负责人，在用粗棉纸印就的契据上画押交钱。到这时，比较懂事一点的孩子，从父母眼睛中看出了这事的重要，就低低的哭起来了。然而这不是妨碍，哭归哭，也决不敢大声的！因为在汉人面前，哭也不是随便可以放纵的，这是在作奴隶以前的苗子，一出娘胎也就懂得的事了。

阿丽思来到这场上，就看到了这事，看了一阵。

今天的行市，是大约在八十个小钱一斤起码到二百六十个小钱一斤为止，因为奴隶的价钱，平均多是三串到十串。虽然在肥壮以外，也还有货物好坏的估价，但行市是决不能超过五百文。

来此买货的人贩子，真不少。但到了午后，行市还是有逐渐下跌的趋势，这就可知近年来奴隶的出产，已渐陷于产量过多的模样了。产量过多真是可怕的，虽说奴隶遍布国中，国中上流人也才有福可享，奴隶的位置又用法律制定，永远是奴隶，原本适于作奴隶的苗子，又加若干聪明有学问人的计划，怕是不应怕了。然而另外不是仍然有可怕的原故么？……说来说去似乎又不得不使人记起近年来国内战争的影响了。因了战争的延长，交通的断绝，把奴隶的输出量便减少下来，靠养育儿女卖一点钱来维持生活的苗子，也就更多悲惨的命运了。在目下，则虽说革命已经成功，裂土封爵论功行赏的事已经快到了，交通恢复是当然可能的事，奴隶的滞销，当不过是一时的情形吧。然而最近的最近，想要靠卖儿女得一点钱的苗子，将怎样来对付这日子呢？革命成功后，建设的时期已到，不是正有许多聪明有学问的人，为国家体面打算，在那里提倡废去娼妓么？真把娼妓废去，这些国家的新贵，这些在社会上有名望有权势的人，是如此其多，姨太太的需要自然可以激增，奴隶的销路也当然可以转旺，这是一定吧。可是娼妓的废除，就只用驱逐一个简便办法可以作到，不会又有那类聪明博学的人，想到奴隶是中华民国一种耻辱，因此也来禁止么？

所有的苗人，不让他有读书机会，不让他有作事机会，至于栖身于大市镇的机会也不许，只把他们赶到深山中去住，简简单单过他们的生活，一面还得为国家纳粮，上捐，认买不偿还的军事公债，让工作负担累到身上，劳碌到老就死去，这是汉人对于苗人的恩惠。捐赋太重，年又不丰收，他们就把自己生育的儿女，用极小的价钱卖给汉人作奴隶，终身为主人所有，算是借此救了自己也活了儿女，这又是汉人对于苗人的恩惠。他们把汉人与上天所给的命运，拿下来，不知道怨艾与悲愤，委靡的活着，因为他们是苗子，不是人。使他们觉得是苗子，不是人，应感谢的是过去一个时代的中国国家高等官吏，把这些东西当成异类，用了屠杀的血写在法律的上面，因此遵行下来了。但从废娼一事上着想，则眼前不久，这些扁鼻子大脚板的蠢东西，作奴隶的机会，不是也将因为顾全中华民国国际体面而失去了么？革命成功的民国是用不着有奴隶存在，也用不着有苗子存在，这是真的。他们所有的命运是灭亡，他们的存在便仿佛一种不光荣的故事存在，凡是国民都应当有这样心情吧。与苗子同在一个国度为一种耻辱，觉得这个才是一个好国民，是的，这是真理，大致不久当有人正式提倡了。

且说阿丽思，和她的同伴，在此看热闹是怎样一种心情。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奇怪这些小奴隶比小猪小羊还乖的道理。小猪小羊被卖时，是免不了要叫要跳的，奴隶却不曾如此。有些羊被人买了去舍不得母亲，就咩咩的喊，还随意生气用角触撞买它的主人，这里小奴隶多数却是只会在被经纪诓她过秤以后不自然的笑。——当然阿丽思也承认这除了笑是找不出什么方法的，但这笑总是特别得很。

同伴呢，见过很多了。见过多，不动心，那是不行吧。见过既很多，又明白这是普遍中的一件，就又有一些比目下更深一点的感想吧。

他见阿丽思为一个小女孩心中仿佛难过，就说道：

“我们走了吧。”

然而他是要在阿丽思先走以后才会动身的。

阿丽思说：“不。”她也笑了，是勉强的笑，如所见到的女孩笑着的态一个样子。

阿丽思同到她的伴，似乎都注意在目下正讨论价钱一个女孩身上去了。女孩子是那么小，黄黄的脸与一头稀稀的发，加上一对圆眼，并不比一个洋娃娃为大。看样子不过三岁。但当到那经纪代替买家问她年纪时，却用了差不多同洋娃娃一般的低小清圆声音，说是：“朱。”

那经纪，就大声的豪纵的笑，说，这小东西可了不得，她说她有六岁，这可信得过么？大家也笑了。

当然是不过三岁罢了。三岁应当说“不”，大家意见全是如此。

但这奴隶却因了众人不相信的样子，着恼了，她用苗话问她爹，要爹找证据。

经纪也问那作父亲的人，问这奴隶到底是几岁。

那中年长鹿模样的瘦汉子，用半生的客话说：“是五岁，又四个月圆。”

“价钱？”

作父亲的不能答应出来了，把头低下在思索。又像似乎在思索另外一件事去了。他为难，不敢把价钱说出。于是那女儿用苗话同经纪说。她说：

“……骨来大洋钱，……骨来，……”说不明白了，便用手比拟，那手小得像用米粉搓成的东西，两手作环形，也不像是在形容洋钱。

于是有些人就笑了，因为这手式的比拟可以说是只要十个当二十的铜子。目下奴隶的行市，纵怎样不成，两百钱不过是一个羊羔儿的价钱，虽说一个人还比不得一个羊羔可以下酒，不过究竟还有市，想来也不至于如此烂贱吧。

那作父亲的，先是低头迟疑不敢将这大价钱说出，如今却听到有人笑说两百钱了，才滞滞濡濡的同经纪说，这是最后一个儿女了，预备卖十块。而且这十块钱，他是预先分配好了的，给这作母亲的坟前烧一块钱纸，还五块账，送菩萨还愿三块，用一块作路费，自己到贵州省去当兵。但这是一个多么吓人的数呀！这个数目说出时，经纪把舌头伸出作了一次丑相，其余的人贩子倒不出奇，因为喊大价钱是毫不可怕的，只在货。

“十块钱么？”一个某甲问，因为这数目他觉得近于荒唐。

“是的，值得十块。她乖巧得很，不相信可以试试看——阿宝，阿宝，学学城里的太太们走路。”

那小孩子羞涩的望阿丽思一笑，在那人群当中空处走起路来了。像唱戏，走了一阵就不走了，又望到大众同阿丽思笑笑，阿丽思也只有对她笑笑。

“告他们老爷，你叫什么名字，好好的说。”

如那作父亲的命令，这洋娃娃就说：“名字是阿宝，姓吴。”

人贩中一个问：“有阿奶不有？”

“不。——阿爹，阿奶到土里去了，睡了，是不是？”

“阿宝，可以唱歌，唱春天去了第一节。”

她又照到拍子唱了，是苗歌。是送春的歌。小孩子唱的歌只阿丽思一个人深深懂得，虽然也只有她一个人不明白这歌中的用意。

把歌唱完以后，买奴隶的到把货同价来较量的时候了，说先试称称看，好还价，这时作父亲的见到女儿的出众，有着勇气要价了。

那父亲说不能称。理由是这个女儿不比其他的女儿，论斤可不成的。

“老哥，十六两正秤！”

“我不卖斤的，送我五百钱一斤也不行。”

“不先过秤怎么好算账？”

“那有货在这里！”

“试秤秤，也可以有一个打算。”

“那不行。人在这里，看就是！”

到了最后是两面都似乎不作这一次生意也成。其实两面全愿作成这生意，因为阿宝已为人贩子中看中了。

因此，经纪出来转圜了。当然他是帮同人贩子说话的。他说用公秤稍稍打一下斤两，并不是坏事。其实这能干人，眼睛下的估计较之许多秤还准确，若要他猜出一数目，则至少也不会超过五斤的。但习惯，是应当在字契上填下斤两，所以非过秤不可。他就把习惯提出窘倒那父亲。

“先说价，说好了过秤。”

“那先说洋钱合多少价……十块，不是二十六吊吗？你们听过近来有什么地方值廿六吊钱的小丫头么？”这意思是太多了。

阿丽思是的确也不曾听到过人值二十六吊钱的，浮士德卖灵魂给魔鬼，大约就不到这数目！

“货不同。”这作父亲的虽说了这一句硬话，但想起二十六吊，也不由得不馁了气了，就又说，“你们还一个价钱看！”

经纪也帮同说，“还一个价钱是理由。”

于是有人还出三块的价钱了。起码还三块，算是一个慷慨的数目，这第一次还价实在就已超过了其他比这还大的丫头价钱，不免使其余作父母的人歆羡。

经纪见有出了价钱，就站在场坪中央，拖了阿宝的手打转，说，谁加钱，就是谁的了，请赶快。

有人加一吊了。

有了说四块加一吊了。

既不是买去就可以腌吃的东西，还值九块钱。当然作父母的是应当欢欢喜喜呵！一个三岁的孩子，只三岁，养来究竟花费这父母多少东西呢？要这苗子说，一年他自己究竟要多少钱用，除了上捐在外，除了敬神在外，还除了送乡约地保的孝敬在外，穿的吃的算一总账，大概也算不到十块钱。

价钱既说定，当然过秤了，当经纪人把这奴隶斤两告给在场众人时，伸舌子的事轮到了其他作父母的全体，全都吓然了。那奴隶的价，已超过三百文一斤的行市了，这是近来稀有的大价。虽说这小小活东西，会唱歌，会走路，会数苗文的一二三四五，且明白左转右转，但我们应当记清楚，是十块少一点儿的一个数目呀！

在欧洲，出十镑钱买一洋娃娃，也是平常事。然而若把洋娃娃比奴隶，那已类乎把欧洲人的狗比苗子，一个狗应比苗子尊贵值钱，是谁也都明白了。

成了交，写字了，阿丽思不走，我们难道还要阿丽思在此作一次中人么？

他们走了，在路上，那同伴问阿丽思，有感想没有。

“有感想。”阿丽思说。的确的，她是有感想。她就在想。

“那就试说说。”

“说吧，”阿丽思正预备说，却见到一个女人牵了一头小猪过去。

用草绳作圈，把猪的颈项圈好，匆匆忙忙的赶猪回家。她说：“我们就呆在此地一下，看看他们把买来的奴隶用什么绳子捆头颈吧。”

呆下来了，预备看。所看到的只有长成的苗女人颈下有银圈铜圈，却不曾见到过一个人贩子带奴隶过身。

“这就怪了，难道他们怕她们跑掉，所以用笼子关，像关雀儿一样，不用捆颈项的办法么？”

同伴笑。

阿丽思可莫明其妙了，因为每一个人过身，背上所有的大小竹笼竹篓，都很小心的望到了，却仍然不见一个奴隶。

“大概是用布包了，是不是呢？”她把这话问同伴，同伴也不很分明这事情。

阿丽思觉得，这真怪。把人不当人，来买卖，这倒不出奇。奇怪的是买来有什么用处？人是还得成天吃饭喝茶的一种东西，难道买来家中吃饭喝茶吗？小女孩是只会哭的东西，难道有些人嫌家中清静，所以买一个女孩来捶打折磨让她成天哭，这家庭就有趣味了么？……

她的感想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尽，她以为只有预备同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去说谈三天三夜，才会谈得完，所以她真到了以前仪彬姑娘说的“要想回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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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擦，方言。门前屋檐下的石阶。亦作“礓 ”。

(2)  多呔多，方言。极多。

好管闲事的人

《好管闲事的人》1928年7月由上海新月书店初版。

原目：《好管闲事的人》、《或人的太太》、《焕乎先生》、《喽啰》、《怯汉》、《卒伍》、《爹爹》。

好管闲事的人

一

某一个星期四日，在一个画报的编辑室中，一个年青人口里含着一根烟，坐在一张摇动椅子上摇来摇去看他的信件。信件是一堆，在一种无从清数的凌乱无次情形下散满一桌子，这少年编辑先生，每把一件东西攫到手，就随便撕开，看一看，或是叹声气，或是笑一笑，又或是在那远地寄来的照片上用铅笔画上一个符号，就马上丢开，又取第二件。

是这样，在这少年人以为有大的趣味在？看他在一种工作中，眉只锁拢去，聚成在一处，似乎工作已苦着这少年人的心了。然而在那为烟子包围的脸部，常常是不自然的在笑，工作于少年，又似乎未尝无大的趣味。以生活作游戏的心情，纵有着那疲乏的颓丧，也许这不是根本的无聊原因吧。

这编辑室房中，除了这编辑先生以外，就只有一架钟似乎可以代表活动东西了。钟挂在壁上，对着窗，编辑先生把头从写字桌的信件堆上举起，向左望，是窗子，向右望，就望到了钟。一个圆脸汉子似的钟的表面，笑容可掬模样一为编辑先生见到就联想起他一个朋友，于是他就去注意这朋友脸盘上的长短针所指地位。

——还只三点呀！

一种突然而起的怪想，在心中涌起，类乎在嘲弄另外那个朋友濡缓的语腔中他把钟责备了一次，就又低头到外面寄来的稿件中去了。

钟却是仍然嬉皮笑脸的走。钟的达滴达滴声，在编辑先生脑中所起的联想是胖子朋友剥瓜子。剥来剥去不见瓜子壳落地，但时间在这种细咬轻啮中，却当真一分一秒糟蹋了。

这少年，把一枝刚抽到一半的香烟，随意丢到脚旁痰盂里面去，烟头落水嘶的响一声，就在这种响声中，少年却又燃了火吸上一根新烟。

一件件看去，照例的，一些顶坏顶糟的文字照片，也不能不裁开瞧瞧，这于少年就免不了有些委屈似的。不幸的是每一天总是如此。虽然在十张较精致的照片中有一张较佳，则已不为辜负编辑人的眼睛，但实际上则可以用得下的总在二十分之一以下，一个画报社，原是要靠各方面的材料供给，既不得不已在报后面加上欢迎稿件字样，则丑的乌七八糟的自然而然就源源而来了。有时且还得在这类全属糟粕的材料中选取那稍稍敷衍得去的东西，为刊登出的，以免一些蹩脚摄影家无端攻击，这事业，真有许多地方使人提起是摇头，没有办法的！

少年正吸着烟在一张女人相片上加以“放正面”字样，在编辑室门外，有人用手背敲门。从声音上少年听得出这是经理的知会，便把烟从嘴巴上取下，说：

“少甫先生？请！”

所谓少甫先生者，正是与少年从钟面上想起的那个胖朋友形貌相反的一人。这人在瘦长的脸上安置了一对大的圆眼，种类上每易使人引起这人先人为猴子的误会。鼻子梁下塌，也与平常人相异。说话声音是天津土音，但从骨格的细小上就可认得出这类秀气身材不是江浙以外人所有。

少甫在房中人说请以后，就把门推开。他们于是点着照例的头，编辑先生起身来让经理坐那一把自己所坐的摇椅。

“勿客气，谈谈就得过去。”

经理不坐，少年也不好意思坐下，两人都站在桌边。经理把那张少年正打着记号的女人照片拿在手上看。且念那原来的附注：

“……亦即阁卿将军之七女公子也。阁卿将军既于日本故去，近闻女士方奉其生母寓于……”

少年见其经理一面读一面手颤不已，就很怪。随后复见经理在这女人相片上以极惨怛色相向，若不知身旁有少年在的样子，少年更其吓然了。

少年不知不觉就略退。

在少年的退走中，已把经理惊醒过来。经理还是颤着手向少年摇拢，意思要他不要去。少年知道这想必是同经理有大关系，不知应当如何是好，就走近少甫身边去扶着他坐倒到椅子上去。

他急急促促带着惊诧又若十分了解的模样，说：“少翁，少翁，痛了么？……”

“不，不。”说着就强立起身。然而又复不得已坐下，这相片，无意中为少甫所见到，少甫从这相片上把所有半生颓唐情形全记忆起来，全身失去了弹性，欲行动也不能自由了。

坐下的少甫，手中还捏着那张相片不放，一面结结的问少年这是打从那儿来的。

少年一时为这怪异变局所讶，不知所回答。然而少年立时就又记起这封面的地址还留在桌上，就拿把少甫去看。少甫念着那封面背后的文字，不住的点头。

“君，我以为这个此时不必登载，换一张好了。”

少年说：“少翁既然以为不妥，那就莫用他也成。不过不知道相片对少翁是什么关系？我看少翁气色不怎么好，不知是不是这相片……”

“不，不，并不是，并不……”

少甫越分辩说与这相片无关系，少年则益深信这相片与经理关系之大。

“那么，少翁，这回信是由我还是由……？”

“我想暂时莫回信，君以为如何？”少甫一面说，一面惨怛望看少年，少年忙说“成”。

少年看经理样子，似乎须把这相拿去，就笑笑的说：

“少翁可以把这相片拿去吧。”

经理见少年正说着自己心事，又似乎奇怪少年对自己太注意了，就两可的说：“不拿去也成，左右这相放到我那里又无用处。”

“我以为还是拿去，到将来有信来问到时，再到少翁处来取，好不好？”

“那就如此办，我拿这相……这相像一个我熟的人，所以，哈哈，你莫见我刚才情形着惊，我是因其为太容易使我想起那……哈哈，君，这相不是很美吗？”

少年见到经理先生勉强的笑，不符内心的言语，心想“这相岂止像”？然而对经理不好说什么笑话，且明明见到此时的经理，神不守舍的样儿，就带笑的安慰似的说，“初初见到这相也一惊，大约就是太美了。想不到这与少翁的……”

“这一期都有些好一点的东西？”少甫把话岔开到下期画报上去。又说，“以后应当告印刷处共印一万张，在外省近来销路似乎好点了。”

少年也顺到说当真在八千数目上面加印两千，大约不会剩多少。

经理拿着相片那只手，竟离开腰部特远，如相片为一极可怕之怪物，这情形在少年冷眼中也看出了。少年本来先就惊于这相片突然寄来又并未附有何种信件为疑。且相片中人之模样，秀雅妩媚，不类其他平常女子，而附注中文字又大异乎普通男子，则相片来源更觉可怪了。如今见少甫一与此相片寓目即呈不能自持之兴奋状态，始了然于此相片的用意，或者，寄相片人初非欲在画报上露面，殆专为少甫亦不可知！

少甫来此把欲说的事情亦全忘，不久借故走去后，少年一个人在编辑室中摹想适间的情形，已断定这相片中必有大秘密在，就想到明白这内幕的方法，想了半天还是少结果，只好一面低头看未完的稿件一面瞎猜下去。

二

其次一个礼拜的银光画报中，在第一页上刊登了一个本刊经理郁少甫的相，一切布置为经理自己所作，且在四围用了无数的文字。这文字，作一种自述式体裁。其中一半忏悔一半是牢骚。少年更觉奇怪了。

少年又不敢把那一次见到女人相片经理的情形告知其他同事。单去问经理以往的事情，则同事中所知都正差不多，全无补于这秘密的暴露。但他总以为这女人是同经理有极深关系，不过这关系不是瞎猜瞎想所能算得到。他还断定这一来，以后总还有事情发生，说不定还有同前的相片寄来！

在下一个礼拜四的日里，少年仍然是在拣选着外埠寄来的稿件，想起在前一礼拜这日，恰有那样的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或者今天这一堆稿子照片中又有一女人的相片发生另外一件事！

想到这样时，少年在他那微作红色的净白脸部，漾着一种微笑了。

那钟还依然在素壁上剥蚀着时间，如今还不到两点钟！

编辑室中一些烟气，袅着找出处不得，编辑先生却老脾气烟只吸一半又重新另吸上一枝。

“哈，又来这莫名其妙的文章呀！”他把一个信封连同三张用铅笔写就的新诗，一齐丢到桌下字纸篓里去。叹了一声气，冷笑了一下，这个殷勤的投稿人的大作，就算送终了。

于是第二件东西又在他手上；照例的撕着那来件封面。照例的笑。后照例的放在一边或即记上号头与应当附注的文字。一个画报编辑先生的命运，就是这种命运！

在日头底下的事无新的，这就是说在上一个礼拜有的这一礼拜的这一天也未尝不可以发生。年青的编辑先生，把那桌子上一大堆来件，顺次的裁，看，丢字纸篓，打记号，随即又把一件如同上礼拜一样的封皮的邮包拿在手上了。看字迹，是与上次完全一样。少年编辑踌蹰了。裁开还是不裁？不即裁，先拿来放在手掌上称量，一种无目的底估计，结果不会从这估计中猜出这包封的内容来。

负责编辑的责任，把外面寄来的稿件裁开，不算怎样罪过。然而这明知道是同经理有关，且这东西实际也就是为寄给经理的东西，虽然按着责任的裁开，作去是无所谓不该，可是良心怎么样？多知道一点别人秘密自己也无形中加上许多累赘，这又是少年所有过极好经验的事情。并且裁开倘若又是上礼拜那么一张相片，自己倒不如作一人情留与经理来裁为妙了。然而万一从这张相片上可以发现一点另外秘密？

发现别人秘密亦人之恒情，在这想望中并且也无所谓恶意，少年就因这无害于事的好奇心又放不下这一件东西。

…………

正因为并非与怎样大节有关，少年倒为两种矛盾心情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想从这两种去就上找出一种折衷的办法，因此去请壁上钟的教。是怎么一种方法？钟告他在时间上来看这来件可不可以裁开。自己定下私约来，此时时间是二点又二十五分，还差三十五分到三点。把这一件东西另外搁到一边去，让时间为断这当与不当的公案：如果在三点钟响后，经理还不来过这房里，就裁开，若三点钟以内经理因其他事故到此，来则这一件东西就交经理为好了。

滴达，滴达，一秒一分的过去。

在每一秒中少年编辑先生脑中有一个幻想。

他想到这经理或者是同到那阁卿将军的未亡人是有点恋爱故事……这并不是不近情，人在年青时节谁不有几件不能对人言的秘密事情？

他又想到这经理或者同那阁卿将军有一点政治上纠葛，或者钱财上纠葛，因而……无意中见到这相片就变色。

他又想到这女人寄相片来或者是无意，但经理同这女人的生母有一种在友戚以上的联系，而这时经理又正欲把这不愉快的过去忘却。

他又想到或者是经理先曾爱过这女人的母亲吃过亏。

…………

越想越荒诞，到自己也觉得是很荒诞时，钟到三点了。

把那件未裁的来件拈在手上的他，决心裁过后再送交经理了，就用剪刀铰那包封的边沿。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希望在，且俨若知道这时经理会刚于自己把这东西看过以后一分钟就来敲门。又不即剪下。

托托托，门是真于是时有人在敲了，他把剪刀废然放下，幸好所剪的口还不到两手指宽。

编辑先生搓着手说进！那人随即进来了。进来并不是经理，倒是经理房中一个听差。

这一来，显然给了一个虚空惊愕，未免不高兴，因此在编辑先生脸上就有不很好看的颜色。

“怎么啦？”他问着，手又把那来件拿着了。

听差垂手站立在一旁，恭恭敬敬的说经理请。

经理请，不是经理也念着这事情么？答应着说就来，他就拿着那黄色包子从西边院子走过经理室。

一路走，一路就想。不知怎么忽然聪明起来又把手上的东西塞到衣袋子里去。到了经理房中时，见到经理正在房中一沙发上斜斜卧着看一本书。

请坐请坐，就坐下了。两人坐在一块儿，经理把那书送到少年这边来，少年始知是一本英国牛耳朵图画杂志。大约经理正看到所摄中国之明星照片，是第二十七页，全是目下的中国各式各样的明星。

“少翁看这个如何？”

“中国也不是全无望，明星目下也蛮多咧。”

两人就打了一个共同哈哈。少年想起身边的东西，不便先说出，就问经理说有什么事。

“什么事？就为看这个！看外国人把中国人说得多可笑，全是错误！”

“少翁，今天又得这样一件东西。”他从衣袋子中掏出那黄纸包儿，递给了经理。想从这样情形下看看经理脸嘴神气。经理的神气自然已看到了。可是不如他所设想的变化，少年就觉得很怪，且悔不该不早剪开边沿看看内容了。如今见经理把相接到手即搁到一旁去，似乎不愿意在少年面前裁开，少年更以为经理的秘密有应知道必要了。

“少翁，我想这个相似乎——”

经理装作并不曾听到，顾别的事说话。

“君，我想我们也在下几期报上办一个女人专号，怎么样？这年头儿是世界关心妇女问题的年头。北京饭店的外国阔人谈的是孟小冬，各部衙门谈的是某小姐同某窑姐儿，学校的学生宿舍谈的是某女校交际之花的风头，……下至于小贩子，也拿小桂红吴四奶奶来作新闻道，这不算是顶热闹的关头？”

“当真吗？”编辑先生问。

少年见经理又另外扯到一件事上去，明白经理是要自己回头自己房子的意思了，就说“少翁，没有什么事吧？”

今天可没有大变颜色，或者已……

少年一事不作就尽想这奇怪的相片。自己又深悔不该先送过去。先就一剪子剪下，看看内容不就可以了然吗？或者这又另是一个人，或者就是那将军的未亡人，那……总之，自己不应该不裁开。裁开看过后，经理也不会因此有所抱怨，明明封面写的就是银光画报编辑部！到悔也无可奈何时，他就期望到再下一个礼拜的怪相。一种聊以自解的期望，但除了这样自慰，又有什么方法可以把经理先生手中的相片拿回。

三

一个小小的聚会里，有少年在。

这里有新闻记者，有海关的科员，有小银行的会计，有作花报戏评的“百事通”。

一记者同少年谈，问及近日画报销行的数量。记者名字叫善芝。少年说：“善芝，见不见到我们经理近日的文章？”

说：“见到了，妙哉！此老亦复满腹牢骚。……”

那位善芝君像满不在乎又扯到另一件事上去。这使少年略略感到不欢。见到这样的文章，是“妙哉”两字可以敷衍得过的？且为什么经理又不在其他时节发他的“牢骚”，必得此时发？他为了记者对这事太淡然处置，就更不作声，走到室的另一端去同那海关科员谈。

“君，见到我们上期画报？”

“越来越见精彩了。少翁不是还特作了点文章？”

“这才像话！”少年想着随即说，“君不知少翁是为什么作这文章么？”

那科员不能即答，少年就得意似的笑。笑的意思中有“阁下果欲知其中之秘密我们可以谈谈”的表示，可惜科员为答应另外一个人的一句问话，倒不曾注意过来。少年见到自己又失败，索性抖气走出院子了。

院子中，主人——一个印刷业经理，正同那棚儿匠谈话。

“是吧，先生。各样生意全不大成了。”

“几年来全要变。”

“大喜棚一年碰不到十回。”

那匠人一面拉着木杆一面同到主人说，少年走过去。

“天气今年免不了是热，棚子竟像非搭不可！”

“对了。先生那边报馆怎么样？”

原来搭棚匠就认得少年是银星画报的先生。

主人说是难道那边报馆也是你们一个铺子的生意？匠人又答应对啦。

主人见少年出来，就丢了健谈的棚匠，同少年站在院中丁香树边看搭棚。相片的事在少年心中涌着，打着呢。怎么办？竟像比自己事还关心的他，真不知要怎么办！不消说，从少年方面又把话谈到少甫先生身上去了。

主人说：“昨天遇到贵经理，说画报近来得君一整顿，大有起色！”

“那里是我的力量？不过……上期少翁那文章见不见到？”

“像是有点秘密消息咧，很难测！”主人说了就用着商人式的笑打哈哈。

这像是对了劲了。少年想，自己有所参考了。

“君，知不知道贵经理近来有一种好消息？”

“好消息？不知道。”虽说不知道，少年已经就料到与那相片有关，故意说不知道，实则就想从这个经理更多知道一点那个经理的事。

“应当知道的。”主人说，“少甫发财了。”

“怎么，发财了么？”

“你不知道他储蓄曾得了两千块钱特奖吗？”

“那早知道了。”

特奖两千元，是上礼拜的事，每天在一处的少甫，岂有不告编辑先生的？这也算值得特别相告的消息！这也算消息！少年想起这些人都不足与谈大事，延缠了三两句话又顾自走回到客厅中去。

在平时，这些人中也有着三两个在少年心中是认为知己者在。这知己，到今天，话全不投机，少年感着不可堪失望，以为这里全无人可以共语，不待终会就走了。

有谁知道少年是因失望而走的？不，简直无一个人明白。

回到报馆见到经理留下的字条，说请下午七点过其家中去。从字条上看来，谁能断定这不是经理特意欲把相片的事相告？……秘密呀。难道是经理还有所商于自己么？难道是这相片的所谓奉其生母——母是经理的恋人，而那七小姐……？

一个人，在心上常常作着一点快活的梦，把自己置身到一种分外的希望中，翱翔着，飘摇着，似乎并无多大的罪过。少年这时可不是正如此把自己灵魂举起来，奋力掷到空中去！

怎么去为经理设计，让经理把那未亡人接过手来，这在少年计算过了。怎么去鼓励经理，也想到了。怎么去请经理，同那小姐，……不敢想，然而仍然得想到！

按照经理所说的时间，雇车到了经理的家中，少年一路背诵着为经理为自己一切前途的计划。

命运是什么？就是忽然而来的一种祸福。最大的祸是什么？是杀头。最大的福又是什么？是今天！三小时以前，在那聚会上尽剥瓜子，想把这事来同别人过细研究一番也无一人注意。如今则经理找到头上来讨论。忽然而来，为少年所料不到的一着，谁知以后又是些什么忽然而来的？！这女人不会自己来画报社？来画报社找少甫不到，不会说就会会编辑么？

少年为一种光明所照耀，于是在路上见到一些瘦马拉着装煤大车，向前一步一步奔，就觉得非常同情这类兽物。

命运是什么？是凡事均在人意料以外。如今的少年，就正如此为命运戏弄了一阵。请他七点来，原来就是吃一顿新请来的厨子作的鸡丁炸酱面！“鸡丁”，或者甜面酱，或者面条，同所设想的事实进行的秩序是如何远！经理的口中，本应说的是“将军”，“爱情”，以及“请教”，“设法”一类话语，谁知是尽在一碗面上夸奖厨子如何如何，多可恶的命运！

他不奇怪自己为什么先要这样想，却以为经理先本也想到要商量这事，到后又忽然信不过他却只把吃炸酱面一件事来借故。一种自信的愚人，就常常容易把自己同别人牵落到一种谬误的漩水里去，越久也就越不可救药。然而少年并不愚。也许真是那样吧，我们看下去！

第二天，在银光画报的经理室中，有少年编辑先生在。此外还有一个本社的同事，专门担任滑稽感言的编辑。这是一个小胖子。凡是小胖子，在他本身脸嘴行动上，已经就是一件滑稽作品了。这胖子，姓黄，从经理以下到门房，全在他姓下附带“胖子”两字。一个人胖那是没办法，这没办法的情形也正像经理那瘦一样。在一肥一瘦的对称下少年就已生了不少感想了。

以习惯，少年照例得在胖子编辑名分下小开玩笑，于是少年装作莫名其妙的神气，问人如何可以胖的有效方法。

“吃得多，睡得多，你不想胖也不成！”

“真的吗？”

“难道是假的？”那小胖子一面把膀子展览出来，“瞧，这是什么，知不知道？这就是睡眠的结果！‘肥肉爷同‘睡爷等于胖，是公式，不信可以去问问秋生！”

所谓秋生者，便是少年在办事室中每天办事，一抬头便见壁上活动着那钟，从钟上可以生一种联想，联想钟与人有相等圆脸的那位朋友。然而钟的圆脸也是因为……？少年想起却独自笑了。

从肥转到瘦，是平常的事，因此不久少年就同那胖子编辑谈到经理猴相的远因近果。

“我们的经理，所以瘦，我猜他是有一点秘密！”

“对呀！”少年觉得独有胖子有知人之明，一出口就抓到了题，“黄，你以为这秘密线索在什么地方？”

“还得猜吗？我们的经理，上期报上那文章，不是一篇详细供词？”

“是极了，我也以为——”

“还有什么能使人瘦？除了女人。”

少年一面钦服黄胖子一面故意作为不什么了解的问：

“少甫先生难道近来还有什么故事？”

“近来倒不，可是——话长咧。”

…………

话说得入港，经理却从会计处转回来了。讨论当然到此应暂停。胖子把一件信交经理商量，少年坐在远处一张椅上细嚼细咽胖子所说的话语。

多一种证明经理是与女人有着纠缠的缘的话，少年也在那奇怪相片加以一分的关心。将军，将军夫人，以及那七小姐……一串单个的名字，同到一堆如像恋爱，作媒，结婚，亲嘴的字言，四面八方的掷来，少年为这些来去无踪的零碎片段思想包围，人是苦恼了。

不知因何事，胖子在经理面前连说“笑话笑话”，经理也说“这真是笑话”，少年因此也想起自己所烦恼的所关心的是“笑话”。不过他同时记起，“凡事无不是可笑”一句名言，就仍然尽自己“笑话”下去了。

当天的下午，少年把肥人黄邀到公园去，结果请了将近两块钱的客。请客的结果，得了些什么？一样不得！从女人上起，胖子把无数新闻供给了少年。在少年听来，全是无用处。先是本想把相片事情同到胖子来讨论，到后见到胖子仍然是个平常人，话是平常话，平常人实不足以与言大事，在心里认失败玩一阵就分手了。

放下这事情，行着所谓“事不干己莫劳心”的金科玉律，少年便恢复到以前爽快了。然而这那里能办到。

命运是什么？是我们常常把有凭有据的实生活丢开，虽穷虽苦也能处之泰然，但时时又会为一种虚空幻象烦恼着，求摆脱而不能摆脱。

少年是在两个礼拜以来把精神生活完全变更了。

四

“少翁，我实在想要知道你那相片的原委。”

“什么相片？”

“什么相片！就是那将军的小姐。”

经理迟疑不语了。脸色也变了。经理用一种疑问记号望少年，少年竟不敢再用平常态度对经理看。

编辑先生又悔不该如此说。但又深深自幸忍无可忍已说出口了在经理方面总有一种答复。

“我不明白君定要知道这事的用意。我看你对这事也太注意了，君，这是太好管闲事，你不要红脸，我说得对不对？”

管闲事，经理的话说到少年的心里的里面。不过在经理说他以前，他想不出这是“管闲事”的毛病！脸是不得不红了。话一时也不能再说了。他不知要笑着解释是“并非管闲事”还是红着脸说“闲事不得不管”好。

少年编辑先生的忸怩情形，已为经理看得透彻到底。

“君，你一天不明白这事情你就一天不爽快。年青人多半是这样。不是么？我始终不同你说你或者还会闹出病来，这就是我的罪了。我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我不是不想同你说，你是太过分的关心这事了。笼统告你吧，我在年青时也因了管闲事如今才来办这一个小小画报，不然我们不会一同办事了。”

少年见经理说话时十分叹慨，就非常同情，且以为这管闲事决不会使经理生活坏下去，可相信似的，说，“是管闲事吗？那少翁可以说说。”

于是两人坐在一张沙发上，少甫讲：

…………

失望了。

命运是什么？是料到这样偏那样。

经理所谈的是经理的事，相片却无关。经理因这相片想起另一相片，因这一将军女儿，想起那一将军的女儿。其所以感慨百端，只为这女人有几分同那女人相像。这相像的事，不是很多么？不然少年见到编辑室中的钟，也不会想起朋友秋生了。

“那吗，少翁并不认识这女人了？”

“什么时候我说认识她？”

“那为什么……”

“你是说，为什么我不要这相登载到画报上？君，我并不这样想过。不过我想拿去看一看。君到后又把第二张送来，我倒莫名其妙了。第二张是一个日本女明星，可以瞧，——”

经理把那第二次寄来的相片取出给少年看。少年不很信任那样把那相片反复瞧看，又去同那放在一旁的封面印证，都可断定经理所说无虚语。编辑先生不知怎样说为好。

“那……少翁这寄件人是谁？”

“是我们社中一个老朋友，现住……不知道么？”

“我以为……”

…………

回到编辑室的少年，像忽然心上掉下了一件东西，立时觉得无聊起来。倘若说先时生活是充实异常，则这时已在精神生活方面成了荡然无存的破落户了。

一个画报的编辑先生，若果是不幸具有那种管闲事脾气，爱在一件平常事上幻着许多好景致，那他有的是机会。

又是另外的一天，少年碰到那位秋生君，谈到经理的故事，少年编辑先生以为这真不值得许多人注意。然而到少年发现真不值得注意时，每天在银光画报编辑室那秋生式的圆形的钟，倒有时时刻刻注意必要了。

十一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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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12月19～24日，《晨报副刊》第2156～2161号，署名罗俊。

或人的太太

天气很冷。北京的深秋正类乎南方腊月。然而除了家中安置有暖汽管的阔人外，一般人家房子中是纵冷也还不能烧炉子。煤贵还只是一个不重要理由。不烧炉子的缘故，是倘若这时便有火烤，到冬天，漠北的风雪来时，就不好办了。

因为天气冷，不拘是公园中目下景致如何美，人也少。到公园的不一定是为了到公园来看花木，全是为看人，如今又还不到溜冰季节，可以供一般多暇的为看人而来的公子少爷欣赏的女人很少，女人少，公园生意坏下来，自然而然的了。公园中人少，在另一种地方人就渐渐多起来了——这地方是人人都知道的“市场”与“电影院”。

这个时候是下午三点时候，大街上，一些用电催着轮子转动的，用汽催着轮子转动的，用人的力量催着轮子转动的，用马的力量催着轮子转动的，车上载着的男男女女，有一半是因为无所事事很无聊的消磨这个下午而坐车的。坐在车上实际上也就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法子。然而到一个地方，一些人，必定会为一些非意思的约定下来的事情下了车子。当从西四牌楼到东四牌楼的电车停顿在中央公园前面，穿黑衣的大个儿卖票人喝着“公园”时，有两个人下了车子，这情形如出于无可奈何。然刚下车子的他们，走不到五步，卖票人嘘的一声哨子，黄木匣子似的电车又沿着地面钢轨慢慢走去运载另一些人到另一地方去了。

下车的是一对年青夫妇，并排的走进了公园大门，女的赶到卖票处买票。

同是卖票人，在电车上的，就急急忙忙跳上跳下像连搔痒也找不出空闲时间，公园中的卖票人，却伏在柜上打盹：倘若说，那一个生活是猴子生活，则这个人真可说是猫儿生活了。猫儿的悠闲是也正如此除了打盹以外无事可作的。

女人像是不忍惊醒这卖票人模样，虽把钱包中角子票取出，倒迟迟的不遽喊他。

“怎么？”男的说。

“睡着了。”

于是两个人就对到这打盹的隐士模样的事务员笑。

一个收票的巡警，先是正寂寞着从大衣的袋子里掏出一面小小镜子如同时下女人模样倚在廊柱间对镜自得，见到有人来，又见到来人虽把钱取出却不买票，知道是卖票人还未醒，就忙把镜子塞到衣袋里去，走到卖票门处来。

“嗨，怎么啦！”

给这么一喝，睡着正作着那吃汤圆的好梦的卖票人，忽然把汤圆碗掉在地上，气醒了。巡警见了所作事情已毕，就对这一对年青人表示一个北方仆人对上司极有礼貌的微笑，走过收票处去了。

“一碗——两碗？”他还不忘到汤圆是应论碗数，把入门票也应用到“碗”的上面。这人算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是两张。”女人对于“碗”字却听不真，说是要两张。

“二六一十二，三十二枚。”一面用手按到那黄色票券一面说着在头脑中已成习的钱数的卖票人，用着令人见了以为是有过三天不睡觉的神气，望买票的一男一女，在卖票人心上，是在这样时节来到这地方的，总不是一对正式夫妇，就用一个惯用的姿势，在脸上漾着“我全知道”意思的微笑，这微笑，且在巡警脸上也有着，当女人在取票以及送票给那长脸巡警时，就全见到了。女人也就作另一种意义的笑。

把票交了后，一进去是三条路，脚步为了在三者之间不知选那一路最合意于他，本来走在先一点的她就慢下来了。两人并排走，女的问：

“芝，欢喜打那一条路？”

“随便你。”

“随你便。”她似乎为这话生了点小气，却就照样又说转去。

“那就走左边。”

“好。”

他们走左边，从一个寂寞无人的字廊上走到平时养金鱼地方，见到几个工人模样汉子正在那里用铁丝兜子捞缸里的鱼，鱼从这缸到那另一可以收藏到温室的小缸里去，免得冬天冻坏，就停下来看。

“鱼全萎悴了，一到秋来就是这样子，真难看。”女的说，说了又去看男的，却见男的正在用手影去吓那鱼。但又似乎听到女人所说的话，就说“那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俩走到有紫牡丹花处的水榭。牡丹花开时的水榭附近，人是不知数。这时除了他们俩，便是一些用稻草裹着的枯枝。人事变幻在这一对人心中生了凄凉，他们坐在这花坛边一处长凳上，互相觉得在他们的生活上，也是已经把那春天在一种红绿热闹中糟蹋干净，剩下的，到了目下一般的秋天了。虽然两人同时感到此种情形时，两人都不期而然把身靠拢了一点，然而这无法。身上接近心更分开了。分开了，离远了，所有的爱已全部用尽，若把生活比着条丝瓜，则这时他们所剩下来维系这瓜的形式的只是一些络了。这感觉在女人心中则较之男人更清楚。也因为更清楚这情形，一面恋着另一个人，一面又因为这眼前的人苦恼的样子，引出良心的惶恐，情欲与理智搅在一处，不知道所应走的究竟是那一种道路。她能从他近日的行为中看出他对自己的事多少有些了然的意思。他的忽然的常常在外面朋友处过夜，这事在她眼中便证出他所有的苦恼全是她所给。他在一种沉默的忧郁中常常发自己的气。她就明白全是作太太的不好所致。然而她将怎么样？她将从一种肉体生活上去找那赔礼的机会？她将在他面前去认罪？在肉体方面，作太太的正因为有着那罪恶憧憬的知觉在他心上，每一次的接近作太太的越觉热爱的情形也只能使他越敢于断定是她已悖了他在第二个男子身上作了那同样的事，因为抱惭才来在丈夫面前敷衍的心也更显。流着眼泪去承认这过错吧，则纵能因此可以把两人的感情恢复过来，但是那一边却全完了。若在这一边是认了过错，在那一边又复每一个礼拜悖了丈夫去同那面的人作那私秘的聚会，则这礼是空赔，更坏了。

男子这面呢？想到的却是非常伤心的一切。然而生就不忍太太过于难过的脾气，使他关于这类话竟一句不提。隐隐约约从一些亲友中，他知道了自己所号的地位，为这痛苦是痛苦过两个多月了。可是除了不得已从脸貌上给了太太以一点苦恼以外，索性对并不必客气的太太十分客气起来了。在这客气中，他使她更痛苦的情形，也便如她因这心中隐情对他客气使他难过一样。

她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受着大的苦恼，他也知道她是为一种良心苦恼着：两人在这一种情形下更客气起来，但在一种客气下两人全是明白是在那里容让敷衍，也越多痛苦。

是这样，就分了手吧，又不能。凡事是可以“分手”了之的事，则纵不分手，所有的苦恼，也就是有限得很了。何况这又不是便能分手的事。分手的事在各人心中全不曾想到，他们结了婚已有了六七年。且这结合的当初，虽说是也正如那类足以藉词于离婚的“老式家庭包办”法子，但以同样的年龄，同样的美丽身体，互相粘恋的合住了七年，在七年中全是在一种健康生活中过了，全没有可以说分手的原因！倘若说这各人容在心中的一点事为分手最好的原由，然而她能信得过另外的一个他爱她会比这旧伴为好？且作老爷的，虽然知道她是如所闻的把另外一个人当了情人，极热的在恋，然而他仍然就相信太太爱那情人未必能如爱自己的深。明知她爱别人未必如爱自己的深，却又免不了难堪，这就正是人生难解处，也就是佛说人这东西的蠢处。

一个人，自己每每不知道自己性格因为一种烦恼变化到怎样，然而他能在自己发昏中看出别人的一切来。一个在愁苦中人非常能同情别的愁苦的人，这事实要一个曾经苦过愁过的人就能举出证据来了。他便是这样。他见到她为种种事烦恼着，虽也能明白这烦恼一半是为自己作老爷的嫉妒样子以及另一个男子所给她的，但他因她另一半为一种良心引出的烦恼，就使他非常可怜她。

为怕对方的难堪，给一种幽渺的情绪所支配，全都不敢提到这事。全不提，则互相在心中怜着对方，又像这是两人的心本极接近了。

今天是太太在一个没有可以到另一个人处去的日子，寂寞在家里，老爷从一些言语上知道别的地方决没有人在等候她去，又觉得她是有了病，才把太太劝到公园来。到了公园，两人都愿意找一点话来谈，又觉得除了要说便应说那在心上保留到快要胀破血管的话以外再无其他的话。

柳树叶子在前一个礼拜还黄黄的挂在细枝条上，几天的风已全刮尽了。水榭前的池子水清得成了黑色，怕一交冬就要结冰了。他们在那里当路凳上坐着，经过二十分钟却还无一个行人从这儿过身。

作太太的心想着，假使是认错，在这时候一倒到他身上去，轻轻的哭诉过去的不对地方，马上会把一天云雾散尽。然而她同时想在她身边这人若是那另外的他，她将有说有笑的，所有对老爷的忧愁也全可以放到脑背后去了。

听到一只喜鹊从头叫飞过去，她抬起头看。抬起头才察觉他是像在想什么事情，连刚才喜鹊的声音也不曾听到。

“芝，病了吗？”

“不。”

“冷吗？”

“也不。”

“那是为什么事不愉快？”

“为什么事——我觉得我到近来常常是这样，真非常对不起你。”接着是勉强的作苦笑，且又笑笑的说，“原是恐怕你坐在家中生病，故同你到这儿来玩。”

笑是勉强又勉强，看得出，话也是无头无尾，忽而停止下来的。

“我看我们——”她再也不能说下去，想说的话全给一种不可当的悲痛压下，变成了一种呜咽，随即伏在他的肩上了。

“不要这样吧。我受不住了。人来了。这是为熟人看着要笑的。回去再哭吧！唉，我是也要……”把泪噙在眼中的他，一面幽幽的说，一面把太太的头扶起，红着眼的太太就把满是眼泪的眼睛望定了他，大的泪是一直向下流，像泄着的泉。

他不能这样看她的哭，也不愿把同样的情形给她看，就掉过头去，叹着气。

“你总能够相信我，我还不至如你以为我能作的事！”

听太太的话，也仍然不掉回头来。只答应说：“是。我信你。”又继续说：“我难道是愿意你因了我的阻止失去别的愉快吗？我只愿意你知道我性情。我不想用什么计策来妨害过你自由。你作你欢喜作的事，我不但并不反对，还存心在你背后来设法帮你的忙。不过我并不是什么顶伟大的人，我的好处也许是我的病。一个平凡的人所能感到的嫉妒，我也会感到，你若有时能为我设想，你就想想我这难堪的地位吧。……”

他哭了，然而他还有话说。他旋即便解释他在这两月来的苦楚，是怎样沉闷的度着每一日，又是怎样自恼着不能全然容忍致影响到她。总之他为了使她安心，使她知道他是还在怎样的爱她，又怎样的要她爱，找了两个多月还不能得到机会，这时是已经得到了。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带得有一种毒使她要忍不来只想大声哭。

“我知道是我的错。”在男的把话说到结末时，女人说，“如今我全承认了。”

“我并不是说你错。你做的事正是一个聪明女子做的事。听人说是你同他来往，我就知道结果你非爱他不可。他有可爱的地方，这不是我说醋话。一个女子同他除非是陌生，只要一熟就免不了要感觉到这人吸引的力量大。我也知道你并不是完全忘了我。不过我说过了，我不伟大，我是平常人，要我不感到痛苦，要我在知道你每一次收拾得很好时便是去赴那约定下来的聚会，仍然不伤心，却怎么办得到？”

仍然作苦笑的他，其实心中已经爽然泰然了，他说：“你说你的吧，我们这样一谈，一切便算一个梦，全醒了。”但他眼睛却仍然红着。他听她的话。她用一个已转成了喜悦调子的话为他说。

“我明白全事是我不对。认一千次错也不能赎回这过去行为。我看到你为我受苦，然而我又复为你苦着的样而受更大的苦，我身在这类乎生病的情形下我想到死的。我一死是万事干休了。我不明白我有什么权利和希望可以仍然活在这世界上，我不敢恨别一人，只恨我自己。我恨我是女人，又偏心不能够见了可爱的男子时竟不去爱他。我又并不是爱了他就不爱你，就在他顶热顶乐的拥抱中，亲嘴中，我那一回会忘了你呢。他吻我，我就在心上自己划算。唉，多可怜的芝呀！倘若是知道了这事，不是令他伤心么？他要我到床上去，我就想到离开那个地方，但是我不能不为那谄媚的言语同那牙色的精致身体诱惑！我如他所求的作了使他的满意的事以后，我就哭，我念记了一个人在办公桌上低头办公的你，我哭了。我就悔。我适间用了五分的爱便在后来用一倍的恨。但这又没有用处。我不能在三天以后再来抵抗第二个诱惑。他是正像五年前的你一样全个身心放在我这边。他也并不是就对你连不置意。正因了我们作的事是不大合情理的事，他是怕见你到十二分。你们的友谊是因了这件事完全毁了。他可怜你着，然而这消极的可怜不能使他放了我，因为不单他爱我，我也是爱他。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事，就劝他结婚，没效用。你要我怎么办？他要我一个礼拜去他那里一次，我是照办了。他要我少同你为一些小事争执，我是不在他说也就如此办了。他还要我爱他不必比爱你深切，这里我不能作伪。我爱他，用我的真心去爱他，我在此时是不用再讳的。但一个情人的爱决不会影响到丈夫身上。爱不是一件东西，因为给了另一个人便得把这东西从第一个人手上取得。同时爱这个也爱那个，这事是说不完只有天知道。我在你面前为你抱着时我当真有多回是想到他，不过在他的亲嘴下我也想到你。我先一个时节还是只觉得正因了有他我对你成了故事的新婚热情也恢复了。我感觉到有一个好丈夫以外还应有一个如意情人，故我就让他恋着我了。……”

…………

一切都说了。一切的事在一种顶了解的情绪下他听完了太太诉说。他觉得他先所知道的还不及事实一半，她呢，也自己料不到会如此一五一十的敢在他面前说完。两人在这样情形下都又来为自己的忍耐与大胆惊诧。他们随即是在这无人行走的冷道上成排走着，转到假山上去了。

“芝，你恕了我吧。”

“你并不作了别的不应作的事，我怎么说恕你？”

“这事算一个顶坏的梦，我知道他不久就走，以后我想我们两人便不会为别的——”

“他放你？我恐怕他不恕你。”

女的听到这话就昵着男的肩说这不是那么说。她又问他：

“那你恨不恨他？”

“你要我恨他，我就照你的方法恨他。”

太太羞羞的说她要他爱他。是的，一个太太爱上另一个男人，也有要丈夫还跟到去爱这男人的理由，这理由基于推己及人。然而他却答应照办了。

他们回家去吃饭时，像结婚第一年一个样子。但是她却偷偷悄悄的把一天情形写信给那个另外的他知道，还说以后再不必羞于见她的夫了。

十二月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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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8年3月10日，《小说月报》第19卷第3号。署名甲辰。

焕乎先生

焕乎先生是坐着，在窗前。

像老童生的脾气，一坐下来就是三点四点钟。不看书，不作文，单只坐在这地方也办得到。这脾气可就是近来才养成的，当然假使不拘何处寄来一点钱，这脾气马上会又失去，桌子边成了不可耐的地方了。

虽说是坐到桌边，且神气还坦然泰然。但把一堵白粉墙作背景，前身点缀一个肮脏不堪的墨水瓶，两枝曾代替过火箸职务把头子燃去的樱桃木杆钢笔，三个因积垢而成不透明的玻璃茶杯，一个火酒瓶，一个酱油瓶，一个黑色钢质热水瓶，以及一些散乱无章的稿纸，或者稿纸上除了三两行字以外又画得有一只极可哭的牛，与一个人头一类，得不拘一个人为在这样情形下摄一个影，这便是一幅可以名之为忧郁的创作了。若是画为一幅画，画由他自己指定，则这个画将成一幅苦闷象征的名作；他是苦恼着。就在桌前用着俨然十分兴发的神气在写什么，不久又低头用拳打自己腿，用手爪抓自己的发，这便是内心在自煎自熬时候，人是顶难受的。

他又常常笑着自己从心中幻出的好的事情，为这所能想到的生活片断而笑，然而这个却多数只能给他哭的机会，少数能使他笑；而且这笑是苦的。

天知道，这个人把他那无着落的心，寄托到些什么事情上面，就有勇气活下来！

一

能够镇天坐，把心当成一座桥，让忧郁每天慢慢的爬着过去，这耐力，正不下于一个司法厅里的誊录生。不，他是作过誊录生的！四五年的训练，终日坐在一张旧白杨木条桌前，用“夺金标”笔在公文纸上写着那“等因奉此”“仰祈鉴核”一类枯燥无味的文字，无事也很不容易离开桌子，他就慢慢的养成幻想的本领了。有了幻想的营养，这个在小时一天玩到晚还不够要在梦中玩的他，把身体上活动的不羁习惯渐渐除去，成为一个平常我们所引为挖损某一类沉默人的“精神生活者”了。

这精神生活者在自己方面常常容易觉到伟大堕入骄傲现世的，这骄傲在他却全找不出。精神生活者常常表示着超物质超实际的希望与信仰，这个退职誊录生，则非常需要比虚空来的落实一点的东西在他生活上出现。

他是在北京城所谓许多年青穷人中把作小说来抵抗生活的年青人之一，这个生活方法，那以前四五年在中国南部一个小县分上的可怜事业，倒帮助了他的许多好处：一面供给了他人生的经验，一些希奇古怪的材料；那另一面又助成了他长呆在一张桌子面前人不吃亏的本领。事业固然靠得是自己信心，与命运——我们是明白国内的文学界情形，一个作者的命运，全在一个杂志报馆编者手中，就是自己并不缺少信心，也常常因了初初出世被编辑先生压迫终于从失望中夭折了自己的希望的。——信心在他既并不缺少，在他分内所有的命运又并不算坏，到如今，在生活上他似乎不会再遇到摇动得太厉害的事情发生了。

把文章，就如当年钞公文一样，钞下他自己的经验，以及在经验中所能产生的幻梦，且在一些头尾腰上莫忘记精巧的措置，一面先就在这文章的创作上得到一点悲痛或欢乐，文章是这样的终于脱稿了。文章一脱稿，就寄到所熟的有过交易的报馆或杂志编辑处去，尽这编辑人所能给予的慷慨，在一月或半月之中把一纸稿费通知或一张支票之类寄来，钱一得，就又房租呀，伙食帐呀，洗澡呀，吃一点什么糖呀，玩呀喝呀的用，钱稍多则买一点本不必要的东西，如像很高价的玩具与只合给女人用的贵重香水之类，回头又随便的弃去或给一个人。若说钱的来源是来的比起其他作工的人未免太容易了点，那么这个花钱方法也已经比其他富人还容易了。

在他最初一次预算中，每一个月能有三十块钱（当然这已近于奢望 ），则生活虽不说充裕，至少“安定”是可以得到了。一个初初从内地小地方来到大都会的穷小子，生活的保障只是三年当兵四年作誊录生——以及一点内地小学教育的幼稚知识，——倘若这也算资格的话。拿这样资格，来到全是陌生充满了习惯势利学问权力的北京城，想每月得到三十块钱，这希望，就真算一种勇敢的希望！初初是，一半也不到。把所有能耐尽量放出，若不是说有命运不让他死的话，就总值不上一月拿十五块钱，学士或硕士，脑中充满了哲学几何学以及莎氏比亚但丁孟禄罗素的精粹言语，仍然倒在公寓中挨饿的，并不是少数。一个时代在纷乱中实在每一个人都似乎为一种不可知的命运支配着，不信这个那是不成的。这不是说在这时代中生活的人，就应当放下自己工作去让命运摆布（当真如此办的青年自然正不少 ），一种政治的纷乱，一切事业全离了它固有轨道，一切行为都像用不着责任，时代原是这样的时代！

也可以说他是叨这时代的光，虽然明明白白是供着那市侩赚钱与吃文化运动的饭的领袖们利用，努着生命的力给这那种人当着物质的奴隶，然而他是这样的在四年中间，居然把生活提高到出他初心意料以外了。

四年前所希望的实际到四年后成了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渺小到可笑的数目。在一种市侩赚钱方便的机会上，别人把他价值提高到一般所谓名家大家的地位上去，这样的撺掇当然是他所得的无论如何还不及各处文化运动的老板十分之一，然而每月将近五倍三十块的收入，在他是已经应当说很合式了。看看那些头脑中充满了哲学几何学文字学教育学等等的大学教授，每天翻参考书编讲义，忙得废寝忘餐，不善于同新校中当局要好的且时时刻刻恐怕饭碗打掉（到部里去做小官的，则得费了比办公五倍以上的精力去迎合上司，今天为这个拜寿，明天为那个送丧，而所得仍然不过如斯 ），在生活上的他，到如今，真不应说是苦了。

然而是苦着。实际生活与内心的不调和，长期的冲突着，这就苦了他。且一种生活上应有的秩序全糟蹋到单调中，他就初初不能因为收入较多把生活改变成为不单调！

我们常常见到那类人，每月到一个小公司中去拿七十元或八十元，回家来，把这钱应付到各方面去，且家中还并不缺少生儿育女的事情，一面把家中太太收拾得成命妇模样，而自己也官派十足，这是所谓能干人，社会上很多。

我们又常常听到过有的一家五口七口人，全依赖到一个以拉车为生的汉子，而全家人口似乎也并不怎样比别人脸上显露饥瘦颜色的。说到他，却令人不相信似的仍然常常显着很穷很穷的相。在四年前所有的窘迫，在这个时节就仍然时时有，自己也莫名其妙。这样说，似乎又是窘迫倒并不是为钱了。

钱见那么近乎轻松的来，得来总不忍尽它在衣袋中久处，这样就只好分送到各消费方面去了。受窘迫既成了习惯，则钱一得来，要他为明天生活想想，也成了办不到的事。

当一个朋友走来，见到他那用两只手支撑着了头颅到桌边忧愁，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朋友见这个是已四年，这是他在文章以外保留下来的东西。

“又空了么？”这样问，则答得是：

“是！不只空，心也全空了。”

把钱用到可以说是不合他身分的点心铺与电影场的包厢上去，用到买一面镜子（回头这镜子就有一打机会可以摔碎 ），或者竟买一些顶贵重的纸来胡胡涂涂写草字，当用钱时人似乎是得到一点报复的快意。但钱一用完，自己就看出自己可怜起来了。钱一用完则感觉到金钱与女人两者的压迫，心是当真为了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恋爱希望蚀空了。低头到桌边，就是把日间电影场的咖啡馆的大路上的车上的各样年青女人的印象联在一起，或者一个一个在印象上跑过，自己就为这恼着。似乎是这一群女人中不拘谁一个都给他一点想望的心情，似乎一些小小的嫩白的脸，或者一只手，就都可以要这个人的多量的痛苦。

在这种痛苦的慷慨中，想来谁个女人也不会知道。人是那么无意的一面，挨身过去或稍久的并坐在一处，因此就得耗费多量的苦恼，这责任，要说若要一个女人去担负，则一个姿色稍佳的女人，为了她的美丽就永远只在担负对他的责任中生活去了。这汉子（可以说是无用的汉子 ），“勇敢”二字不知在什么时节就离开他身体而消失到不可找寻的地方去了，若能在恋爱中稍勇敢一点，则所给女人的就是不愉快，也许别人总能把他放在心上吧。他所能的只是在心头的无望无助的粘恋着女人，就从不给女人以明白有人在爱她的机会。这种人，当然也只合在生活中永远不求报酬的来挥霍他的热情的固执的爱！

这理想主义者在先则以为是穷，故悲愤成了不可免的事。到见着别人比起自己更穷也凭了勇气上前把女人征服带走时，才明白在自己性格上，原缺少了勇敢成分，对女人的悲愤倒不再有，只永远在女性的美的怀想上去难过了。

他见到好些恋爱的英雄，勇猛如火的去爱他全不了解只很方便的女人，不久又勇猛如风的把这爱移到另一个更方便的女人方面去，别人是这样纵失败于西方也可以征服东方，作着所谓英雄事业的，自己则倒类乎被别人侵略过时节还要退避，把自己弱点看得如此清白，又不能设法除掉，故一天一天下去就更见其安分了。

“我这样的难过不是任何男人女人所知的”，他在他的一本小说集的序上曾这样说过。正是，别人是不会知道的，除非是心情正是他一样，而又在某一种内部的康健下转成病态，是永不能感到这人的苦恼的。

就是那么过着烦恼日子的每一天，他在他自己心身两方面还是找不到随同春天而来的新的生命。然而春天却是真来了。

天气从冬的僵死中转到春的苏生，在他只有更多无可奈何机会的。

心中的不安分又只仅仅是心中的事。虽不缺少那欲望，却缺少了那推使欲望向前同实际证明的力气，这究竟中什么用？

若把女人当成一个神，则在朋友中正有着新的教训，是只要觉得自己崇拜，也就不必问她是不是别人所专有，去大胆的爱，未始不会产生好结果的。若把女人当成猪狗，低男子一等，或简直不能有所谓平等观念，则手中并不是不能得四十五十去买女人一次两次。这地方，女人又是如何烂贱！

女人即或具有佛的哀怜与耶稣的慈爱，似乎也要恳求她的怜爱的那人在她面前去陈诉，才能蒙到所赐。他究竟曾经把谁当成神对这神诉过苦？在他观察中，则凡是好的女人，都对他具有神的威力，他相信全能使他得救，不拘那一个的爱。但他在命运安排下，各以时间的长短，却全是痴痴的站立在这个神的面前，连脸上也不敢安置一点要神对他注意的颜色。

凡是使他倾心的女人，别人在他面前提到这女人名字，心也紧，脸且会发烧。

一个朋友无意中说到他所认识的女人，已同谁成了极亲密的朋友时，则他就诚心希望这作情人的某男子对这女人永远忠诚，希望他们爱情的圆满，坚固，且希望女人对男人极其满意。在这私心的希望中，这无用的人，生活与经验使他认识自己的如何无用，却常常露着可怜的谦卑情形，以为任何男子总比自己配作这女子情人。这自视无当于女人心的平凡认识，当然更无谁能了解了！

既承认女人的人格与自由，则用钱去作这可耻的交易就从不曾有气概去做过一次。一个人，在二十五岁年龄的左右，在身体方面的需要至少不次于心灵方面，他不否认的。然而把一个女人，陈列于面前，一面从这俨若极随便的劝驾下，发挥着习惯的谄笑，他能同样闭了眼睛来与这女子？……他要一种放肆：一种娼妓的放肆，然而他却要这件好处在他所欢喜的女人行为中。认作娼妓的女人是为莫可奈何而如此大方，也正如自己是莫可奈何而守身如玉，要他把别人的弱点来补救自己弱点，当然是作不到的事了。

做梦似的在他作品上，一再写着同一个土娼怎样怎样的好，梦而已。把命运所安排的事，来接受的无依无赖的青年女子，自然其中也总不会无一个天生就缺少那女性的心灵的美处的人，但他若有从这情形中去发掘他的爱情的金矿能力。在一些更有把握的普通女人中也早去努力了。

“阿那托尔”这个人，在他印象上还不失为一个勇士，可以明白自煎自熬，这一件事给这个理想的维特是怎样相宜！

有一次，给一个朋友写信，说是，“只要有一次恋爱落到我头上，我愿意为这个死，我相信我别的勇气缺少，同维特作一样的事倒并不以为难的。”

朋友回得妙，那友人说：

“我也相信你能作维特，不过，恋爱是应当自己去寻，去找，去发现，决不是如你所说‘落到头上的’可能事！就是‘落’的话，以我瞧，老弟名分下也常常落过不少的机会了，除非你不承认都是‘落’！”

是，在这个无用人头上落下的，倒并不缺少，很有过，可是到那时节只见其他更显出无用，终于另一个人便抢上前把这机会伸手接去罢了。

春天来了，发着大誓愿，要另外作一个人，这个人大致至少能如阿那托尔。

——“若不再勇敢一点，

愿天罚我这一世永不为女人垂青！”

然而当赌咒时，却把眼泪湿了两颊，自己是很明白自己，真只合永不为女人垂青了。爱情上的勇敢近于气质，勇敢的贫乏则与天才的贫乏一样：在学问上努力有时用不着天才，在恋爱上则除了期望命运中的女人具特别勇敢外，在他的本身，祈祷是永远也不敢大声的了！

二

焕乎先生坐在窗前的时间，到近来似乎更长了。

再不作什么，只呆坐。

住住上海的弄堂房子，住得有经验的人，全明白有许多事是不像住北京地方公寓那么隔阂的。房子的构造特别，给了许多机会使左邻右舍生出一种不可免的关系。在早上，把窗子打开，或者上晒台，适如其会的情形，互相望得到，那是常有的；晚上则房中的灯更成了认识的媒介。即或是人人都知道把窗帘一类东西来盖掩自己房中的一切，不使给另一人知道，但那非故意的给别人机会的事，仍有许多许多。何况是纵间隔一层薄帘，且即或是一层厚毡，假若是，——譬如说，一个女人的笑声，能不能用窗前的绒帘遮掩，就不再让邻居听到呢？——假若是，女子又并不缺少，且假若是这女子为年青的相貌也很好的女子，这影响，会不会使对楼或隔户一个男子为到这边一举一动心跳？

各把一堵墙，分开来各自生活，我们人类是原本不相通的。各人的哀乐，各人的得失，因为一堵墙，能使各人是各的生活。两夫妇于谿勃以后，在心上各筑起一堵高墙，则这夫妇虽成一块不可分的锡，也不能心与心相通。当然没有所谓关系的人，就更容易互相疏忽了。然而有一事，是能够不受任何高墙厚墙挡拦的，这便是恋爱的心情。从不拘那一方出发，只要这是真，墙这东西是挡不住的。

虽然间隔着重洋，两颗心，还是一样热，还是一样俨然在一块的纠缠着，是爱情。要解释这事，谁能够？但谁都正是这样在他生活中总有这样一段事，把生活糟蹋到这事上面。

凡是爱，一见倾心也有之。本来不觉得怎么好，但命运，把这一对青年人放在一块，——又不很近，仍然说是近，久而久之则两人间不拘谁一个就会油然的在心上生了一种恋爱的情绪，无意中为他一个人影响到生活上一切。还有人，是太需要女人了，在自己的心中把女性的麻烦人处全弃去，择取了女性的各样的好处，当女人成一尊神，又因为无从证明这具有神的本领的女人究竟是怎么会事，就见了任何一个女人也觉得可以把心中所想象的女性清洁的灵魂寄托到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去，爱会不很顾吝的浪费。这三种事各以其因缘粘附了每一个年青人的命运。他却在最后的话上中了毒，是那么非常可怜的，无望无助怀想着一个女人的，机会有是第二种机会。无形中，在他窗户对面住亭子间的一个女人，就把他的心抓着了。

女人的搬来还是很近的事，不到一礼拜，从住亭子间的生活上去看，则这女人当是生活也很苦的一个人，这种认识反而更给了他对这女人放不下的理由。他要一个女人，若说这女人是一个比自己还穷的人，则给他的勇气同方便都比一个小姐之类所能给他的为多，所以三天左右他的心，就不是他自己的心，只要在那一边稍稍有点声音，这心就跑过去了。

这女人，或者是一个美术学校的学生吧，这也只是大概估想而已。但总是学美术的，或者是绘画，是音乐，从那模样可以明白。

先是不知道对窗那屋子搬来了这样一个年青女子的。大约在搬来了第二天，一个清早上，他到晒台上去晒他的一条手巾，无意中见到了对面窗户里一个剪了发的女人的脸。这脸随即消失了，但一个净白的圆脸同一对眼睛，却在他面前晃着。

……不拘是怎样身分的人，有一个很好的头，以及似乎并不坏的身体，人又是那么年青，则可爱也一定了。想到这样的他，就不能不在晒台上呆着，在心中希冀那第二次的一面了。第二次，则所见到的是一只小小的白手，这手是为了想拉下那窗帘而伸到窗边的。似乎明白了另外有人注意到这窗中一切，那手是迟迟疑疑的伸到窗边，到后又忽然决心把窗帘一拉的。

在窗帘拉下以后，立在晒台上的他，感到一种羞惭，一种怅惘，最后是一种悲哀占据了心头，走回自己房中了。

“这是一件罪孽”！想着，便把两只手撑托自己那颗头，搁到窗前桌子上。又不能抵抗这一种罪孽的诱惑，他把脸，随即就从自己窗口望到别的窗口去了。窗并不是正对着，所以纵能望到对面窗户，而那窗又无帘幕，他所能见到的也恐怕只是那一边的窗里一条狭狭地方吧。

然而他就俨然透视过去，他看到那床，那椅子，那写字梳妆用的条桌，且看到这女人正坐在那床边，而所想的是适间拉窗帘的。

他又苦恼了。假使女人真如他所幻想的情形，那女人当不会忘记望到他的脸是怎样寒怆的一个黄色尖脸，是这样，自己的讨厌样子将把女人的轻蔑增加起来，他以后只有绝望了。

又想到，或者是正在读自己的文章吧，因为他在晒台时还见到这房里一个椅子上有一分依稀像现代评论的杂志，若果这杂志是这几期现代评论，则女人当不会不见到了。

……是呵，一个女人看杂志，决不会放过了小说来注意前面的政局评论！

……那么，知不知道这作押寨夫人一小说的便是站在晒台上发痴望着的尖脸汉子？

……若是知道又怎么办？

知道不知道，与看小说不看，总之他很难过。在文章上他以为或不致使一个女人感到他的寒怆处，但他在他自己的脸貌上的自信，等于零。他又从一些过去经验上找那因相貌不扬为人瞧不上眼的证据，这恋爱，他就似乎已经看得明明白白，是在女人第一面的印象上破坏了。

悲哀着，如同为这还未曾恋的失恋预兆悲哀着。这样也是在另一时有过的事，不是第一次！

若不知道住在对窗隔一丈远近的房子里是一个年青女人，则他坐在桌边的意义当另是一种意义。那时纵有一些恋爱的情绪，燃烧着心子，当是那离得很远很远的渺茫的薄薄无望的悲哀情绪。在自己幻想的恋爱上来失恋，还可用目下工作来抵抗这不落实的遐想。如今则明明在一个女人身旁，而又似乎明明遭女人拒绝，他把这失败原由全放在自己不大方的相貌上，一个样子不敢自信的人，在未经女人选中以前，就先馁了这希望，无法啊！

他愿意在假设中把自己的长处补足了不标致的短处，这长处总以为并不缺少。且将另外一个生得极丑的麻脸男子得好女子垂青的榜样保留，以为自己假使办得到，则自然是可以照例成功的事。然而那朋友，所补救的是一个剑桥的硕士头衔，与将近二十万元的遗产。他有什么呢？这时代，已进化到了新的时代，所有旧时代的千金小姐怜才慕色投奔的事已不合于新女子型，若自认为在标致上已失败落伍，还不死要爱新时代女子的心，则除了金钱就要名誉。他的名誉是什么？一个书铺可以利用他赚钱，一个女子则未见得有这样一个情人引为是幸福。一个杂志编辑者，在同他要稿子的信上，可以客客气气称他为先生，朋友，一个书铺在他卖书广告上，可以称他为天才，名家，——然而这不能算做抵得过一个情人或一个丈夫的资格。反之凡是作这一门事业的年青人，在实际上许多人可以享受的实惠，这类人却因了工作上把性格变成孤癖无用，应付思想中的问题俨若有余，应付眼前一件小事却彷徨无措，恋爱则更容易居于失败地位了。并且除了那少数中少数的女子，真需要爱情，其余多数的女人，她们就都如何聪明，懂得到用各样方法去侦察向她要好的男子的门户与事业。还有另外一种女人，就都如何蠢笨，只晓得让一个机会内的男子随意用热情攻袭；结果则在征服下归了那她怕他还比爱他成分还多的男子：他，让人挑选既已决不会及格，征服人又缺那无耻无畏的勇气，凭什么敢在对女人事上乐观？

“然而我有长处，这长处也将有女人需要这个，”他想着，又稍稍自慰了，“女人不是一个样，也像鸭子不是一个样那么：不住溪不见过水的鸭子，也许不欢喜泅水，倒欢喜上树。这那里能断定这个女人不是一个特别性格的女人？”

他唯一的又很可怜的，是希望女人中也有特别的，而这特别的意义，又似乎是不要他去爱她也将来纠他缠他，撒赖定要同他要好。也许是有！也许他这时所遇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命运安排中使这个无聊汉子要更多一点苦，这女人恰恰从后门挟了书去上学。听到门开时，他把脸贴到窗上去，就见到这女人打下面弄堂过身。从窗中所见的女人，却不是全体。

一件青色毛呢旗袍把身子裹得很紧，是一个圆圆的肩膀，一个蓬蓬松松的头，一张白脸，一对小小的瘦长的脚干，两只黑色空花皮鞋。是一种具有羚羊的气质，胆小驯善快乐的女人。是一个够得上给一个诗人做一些好诗来赞颂的女人。是一个能给他在另一时生许多烦恼的那种女人。

他想在这个印象上找一点毛病出来，譬如说，年纪大，脸上有雀斑，或者胸部不成形，或者臀部发育过火，……想在这毛病上提出一点自尊心，却不能找出。从走路上他想看出这女人是个阿姨之类的女人来，好莫在心中太难过，可是这女人的俏处美处，却有一半是在走路的脚步上。那么轻盈与活泼，那么匀称，都只给他更相反的一些希望。

这样一个好女人，住的地方去自己住处又只是那么一丈二尺远近，真是一具使灵魂也不忒安宁的闹钟啊！

先是自伤着，这时却又睁大了眼睛，作起许多荒唐的梦来了。

他想到同这女人认识以后的一类事：他想到他将使这个女人如何搬家搬到一个好一点的房子里去。他想到帮助这个女人，使她在念书中不受生活上压迫。他想到这个女人将来可以同他在一起过生活，而这生活又是很充裕，一切满足的。他又想到他将来会为这女人——那当然算是他的妻——写一本长长的小说，大致超过一切目下的长篇小说，从这小说上她成了一个不能老去的美丽漂亮人物，以后社会上许多人都把他们生活拿来作谈话资料，他却便把这小说得来的一千块钱稿费为女人买精致的画具，以及一个值四百块钱的提琴，女人自然就常常用这个提琴为他拉有名的外国曲子，让他坐在大写字台边一旁写小说一旁听。……

他且想到他那个时节两人来说当初相识的事。“是的，我要问她第一次见我是怎样一种心情！要她说她怎么就爱上了我！那自然只抿了口笑。然而一定要说。然而一定不说，只是笑。那笑的神气，就值得在颊的左边右边亲一百次！”

他想到妻的笑着的神气，却在瘦瘦的颊上漾着枯涩的笑容。可怜的样子，在他心中不但爱情温暖着的家庭已完成，他把小孩子也在最短一瞥中培养到五岁了。

……新学得吸烟，就把一枝大炮台用小牙烟嘴吸着，小东西来了。去，爸爸要做事，为去学阿丽丝游我们苗乡里时的故事啊！不肯去，则罚坐在桌边，为爸爸数稿子页数。

……还应当有一个女儿，小洋囝囝那么爱娇，为小东西找一个妹妹！是的，哥哥五岁则妹妹三岁，是这么才合式！

怎么样就同这女人好下来，他忘了。

三

他自己伤起心来了。无缘无故的，只伤心。心中酸着，辣着。他要哭。要揉打自己，要嘲弄自己以后又来可怜自己。在一种已渐成了规则的浪荡生活上，忽然加上一件把心神搅得无主的事情，这事情过细研究起来且正若是自讨自找，他为了俨若悭吝这荒唐梦境所耗的精力，就在要求与牺牲上生出赔本的难过起来了。

是赔本的事。

就是那么单想，单恋，来在脑中结成若干崇楼杰阁，若干喜剧与悲剧，若干眼泪与缠绵，以及一切有室家人有爱情人的痛苦与欢乐，把实际权且抛开，但眼睛一睁，当面站的就是一个圆脐形的墨水瓶，墨水瓶，是这梦与墨水瓶，只是两个敌人。在势便难于两立。做着梦下去，墨水瓶上便只合积上一层灰，墨水也只合慢慢起了沉淀，下月的用费便成问题了。使墨水瓶能尽其天职，终日把那枝形同僵蛇的樱桃木笔杆周旋于墨水瓶与白稿纸之间，则这梦已破碎到成了小片小粒，——是这样，一面写着一点什么小说，一面让邻家一些俨若含有恶意的软语轻歌摇撼着这不安定的灵魂，这又将成什么生活！

在损失上去计划，是这个人所不惜时时划算的。

在光明美满的梦中他发见了一种自己终不能忘了自己是在做梦的苦楚，这个使他自馁下来，想找另一条路走。走另一条路，便是他应当学一个骑士（恋爱中原是有骑士风味一类人者 ），学骑士，便是说他应卤莽一点，脸厚一点，怎么设法先试同与这女人接近。

也许是这样作去，这梦的基础就居然稳固了。也许这样作去是给他勇于自保的一种好方法，前进既有了阻碍，则急流勇退不失其为明哲。

然而焕乎先生能成其为骑士或明哲不？全不的。

他想如此还不如死了吧。也不会真如此轻易死的。然而想。

“想到死”，凡是一为了类乎这种麻烦便要想到死，是成为生活上必需的一种思想了。从死上，于是到怎样难受的创处。把手指按到腰或头的某一部分，被按这一部分便灼着烧着。于是便俨然一具尸骸的陈列。于是第二天便有若干混帐东西，装作朋友来为开追悼会，或在报纸上做成若干追悼专号的文字，结果则好了一些曾花了些钱买有他小说集的市侩，……就为了不能尽让这些人赚钱，便应好好活到世上了。好好活到世上啊，那为女人也就暂时莫过分从好奇中悲哀吧。不过到另一阵儿，仍然就应得要从这可笑的思想上救出自己！

不死，那怎么来活，还“好好的”？结果是想还是想，悲哀也还是悲哀，到悲哀抵当不来，又想死，仍然也让它想。所以放心的是决不会因仅仅想到就能去做，想到不一定能做。

“在笑！”这是与先一段思想距离一点钟以后的事。

就听到一种笑声。轻倩的，娇的，甜的，以及近于在谑戏中被谁拧着扭着挣扎不来的纵声的笑。这笑声，影响及呆坐在桌子前的焕乎先生，比吃酒还容易醉。——不，这是说比嗅着酒还无可奈何。当一个酒徒把一种好酒置在鼻下闻着时，感觉到要喝要咽的欲望（至少是要抿一口 ），连抿一口也无从的嗅着，真是无可奈何！

这女人或者是从前面大门回的家，不然那走路声音，从胡同口到门前，是那么长长一段，他总不会不知道。也许又是另外一个女人，因为这笑声的放纵竟似乎不应出于那女人。即或是另外一个女人，这笑声也很可爱。

“不拘是谁一个的笑声，总之全是作孽！”他想着，“若我是一个女人，我就不乱笑，因为我明白在随意一笑中，即或不是当面，所能给另一个男子的痛苦也就很大！”

然而笑者还自笑，不到一会且轻轻唱起歌来了。

一个年青男子的趣味，在女人的不拘某一事上总比在许多事业上还固执。焕乎先生就是那么一个年青人。他把所应作的事全搁下不干，一个下午全在一种听隔壁戏中消磨了。

日子是这样消磨，与在一个电车上消磨究也无多大分别。不在此呆就跳上电车，让一个车匣子把自己从静安寺搬到靶子公园，一趟至少将近花一点钟，来去既当加倍，则应在两点钟左右了。花两点三点，到电车上坐着，去看一切人，与一切货物房子，并嗅一切女人身上的香味，及一切男子的臭味，这已作过无数次，似乎也应换换方法了。如今则所换的却近于意中所选择下来的一件事，不过假使是下文还能如意中所选择，那焕乎先生将成另外一个人的。

这另外一个人，将把幸福与苦闷揉成一个生活，这生活是因来到这上海而得的一种事业，事业的继续把自己就变成另一个人，……只有天知道这样一件事！

这生活，如果如所摹拟的继续的下去，那真是一个荒唐不经的梦了。在不拘谁一个人，总能如所希冀去做吧。到焕乎先生，则将成为一个笑话同一件喜剧。他要的是生活，随到生活后面的一切责任初初还不曾想到。譬如同一个女人玩一次的代价，至少是花贡献殷勤十二天，用钱二十元，写信八次。（也有本不必要的，但那是什么样的命！ ）他并不缺少空闲，也有钱，可是这方法，真是一个“大举”！他会设什么方法使一个女人陪到他去上卡尔登看一次卓别林的马戏？他会设什么法要人离得他近一点？他能想什么方法把自己靠拢不拘谁一个女人一点？

要，那是要的。他就只知道要，还学不到怎么就可得到这东西。女人是那么多，正像是随处都有碰触肘子的可能，但要他认真去撞一个女人，那撞法在他便成为一件难事。不合宜也罢，就在顶不入时的方法中，仍然就有无数女子长年陪到一个陌生男子睡觉了。在他的情形中无一个女子不像是不配同他生活，但把自己接近女子方法用到新旧两种女人中，则似乎都不相宜。结果则须要自是须要，想要而不能得的难堪也几几乎成为一种平常义务。这义务，如今是轮到为对窗这女子尽的时候了。

“是这样，那就多么好！是那样，那又多么好！好是好了，然而，……”接着，他便自己如同与另一个他说，“全都好；失也罢，得也罢。朋友，可是我还不明白怎么样去把这一件事成为两边都引为责任的时候！”

问题仍然是要另外那个女人知道。就是尽她笑话，也得明白才好。

尽她笑话，正是，假若这一边，所有的热情，全用了一种乡下礼节送过去，在那一方又正是一个顶瞧不起这类男子的，那才真有笑话讲！

从笑话上他便看见了他的一个失败以后的未来日子。那时这女人，正拿着他写满了蚊子头大的字的一纸自白，笑着递给她那个原有的情人。

于是男子也笑。

男子且说话了。

“胡闹！一千个无聊加上二十个混帐，成为这样东西！”

“是啊！在先，见到他，常常有意无意的从那个窗子口露出一个可笑的头来，我就为这个心里怪着，不知道还是一个痴情汉子咧。”

“痴情汉子”，那大概是吧。在那女人口中，这样称呼恐怕是顶相宜了，夹一点嘲弄，一点可怜，一点儿恨。然而全无爱的意思。且那男子至少是同情于这一句批评。男子或且说，“痴情汉子？”把这句话加上一个疑问符号，那是更合于一个被保护者受人无理取闹时其保护者从冷笑中说出的口吻了。男子或且应该采用一些本地土产骂人言语，赠给这痴情汉子。

男子，这是一个情敌！

焕乎先生在这个虚空的情敌身上，把价值估计下了。

……是白脸。是长身。是穿青色洋服，有着那通常女子所爱的一种索里 (1) 习惯，以及殷勤的天才。还有着钱。虽然这女子的情人应是一个穷人，因为女子像并不富，但一个穷女子并不妨有一个有钱男人。

……这男子，就是在美术学校与她认识的。怎样就认识，自然也不出于平常的几种。到认识，于是她成了他的情人，他也成为她的情人了。

……他在她欢喜的时候必定很放肆，作着一个年青男子对于女人所作的平常事情，她为此便更欢喜。

……他必善于作伪，会假哭假笑，会在认错时打自己嘴巴以取悦于这女人。又必能赌咒，用为坚固他们爱情之一种工具。

……她见他一事不遂意，脸上有忧愁颜色，必用口去亲他哄他，使他发笑，于是他在这样胜利下就笑了。其实这就是假装，他为了试验女人的心，常常是如此作伪的。

……男子家中必定家里已有了太太，且曾同别的妇人恋爱过了，可是在她面前他会指天誓日说自己是黄花儿，同她恋爱是第一次。

……这男子，在口上必用着许多好话，在行为上用着许多柔驯，在背地里又用着许多鬼计，来对付这女子！

焕乎先生愤然了。愤然于此男子之坏，且以为女子因怕这男子，是以明明不满意这关系，也不敢另外再来爱谁，他想象她必定有时候是以眼泪为功课的一个女子了。他又想象她是曾想到自杀，且终于还真去尝试这自杀方法，不过到后却为这男子阻拦，且为男子所威吓，只有委屈下去。

“一个该杀的男子！一个滑头！一个——”

那一边，忽然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嘎嘎唱着革命歌，焕乎先生心中矍然自失了。料不到，当真就有一个，且是一个革命者！一个这样青年给占有了这样一个好女子，焕乎先生自己便又看出自己落伍的可怜情形起来。

四

“我问你，对面那个女人——”

那房东老太顶知趣，懂到当一个年青男子打听不相识的女子时，所欲明白的是些什么事，便贡献了焕乎先生一些作梦的新材料。

第一是学生，第二是学音乐的学生，第三是同了一对年青夫妇住此，她住的便是这亭子间。房东老太婆还很谦虚的说所知道的不多，以后当代为问询，但焕乎先生已心满意足了。他要知道比这个更多，也是没用处的事。他只要明白所估计的不差到太远，便已算是够了。

当到老太婆一出房门，他便自言自语：“自己的错误，多可笑的一种错误！”他因为记起在另外一个时节听到那个男子的说话声音，才了然于刚才唱歌的那一位即对楼另外一女人的男子，便马上又心中若有一种希望在动着，这希望，为了到凉台上一看的结果，且滋生长大，又惭到以前一般情形了。

上到凉台上去，是下午十点左右光景了。望到街上的灯光，以及天上的星光。但焕乎先生注意的是那对巷亭子间的窗。

窗子是关着，然而玻璃可以透过见到房中一切。他见到的是一种类乎特为演给他看的剧之一幕。先是房子空空无一人，只能见到一张写字桌的一角，以及一张有靠背的平常花板椅。人是到那一边临街房子去了，在那一间房中则厚厚的白窗帘，遮掩了一切动作。所无从遮掩的是灯光与人声。大致人数总在四个以上，其中至少且有三个以上女人声音。唱着不成腔的歌曲，且似乎在吃酒，豪兴正复不浅。女人中他算着必有她在。

像一个花子在一个大馆子前的尽呆，焕乎先生所得的是惆怅而已。然而这惆怅，到后边转成说不出口一种情形了。是为了那亭子间房中有了一个人。这便是日间所见的主人了。第一眼使焕乎先生吃惊的，是这女子若有重忧，又若疲乏不堪。白白的脸在灯光下辉映着，似乎比白天所见更白净了。剪短的发蓬成一头，且以一只手在头上搔着。一坐到在那张椅子上后，便双手捂了脸伏在桌前了。

人是纵不在哭泣，已经为一种厌倦或忧愁苦恼着，想要哭泣了。

这样的情形，若是在白天，焕乎先生所想到的，必定以为是为那所悬想的男子欺骗伤心，故独自在此喑泣。但此时却以为另为一种事了。另外一种事，谁能说不正是思量着一个男子作着那荒唐的梦而伤心呢。又谁能说不正是感着一种身世寂寞与孤独而难过呢。总之是有着痛苦，一个女子的苦痛，在对男子失望与想望两事上，还有什么？

若果是事情所许可，焕乎先生便能凭藉着一件东西沿着过去劝慰。他自己是觉得太应在一个女人身上尽一点温柔义务，故这时便俨然又以为是一个机会了。真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到一会儿，房子中已有了三个人，全是年青女子，看情形，便知道是他所揣测不错，是来劝慰这女人了。

女人在一种牵扯中反而更放赖了，只见其用手捶桌子边，头却仍然伏在桌上不起。声音无从听到，看样子则女人已大声哭着了。

怎么办？真使一面焕乎先生为难！

看到那种混乱，焕乎先生便着急万分。只愿意把自己搀人，作一个赔礼的人。即或是过错在女人，他也愿意把赔礼作揖的一切义务由自己尽。他觉得，女人的痛苦全是男子的不善，他愿意以不认识人的资格来用一种温柔克制了那眼泪，即或止此一次的义务！

看到这种种，却终无法明白这事的原委比见到的稍多一点，焕乎先生忽又为自己难过起来，感觉到别人即或是相打相骂也仍然是有一个对手，自己则希望有一个人发气发到头上来也终无希望，便不能再在凉台上久呆，顾自百无聊赖转回房中了。

且想着，一个大学生，与酒与眼泪连合起来，这身世的研究亦太有趣味了。

另外他为这女人又制成一种悲哀成因。他把这悲哀安置到一件类于被欺被骗的事上去。

……必定是一个男子，或者便如白天所设想那类男子，把热情攻破了她最后那一道防线，终于献身了。到最后，她却又从朋友中发现了这男子在另一个朋友身上所作的同一事情，于是…………该杀！……

假若这男子这时正在此，焕乎先生的义愤，将使这男子如何吃亏！他想：“是的，这样人实应在身体上得一种报应，才能给作女子的少少出气！”可是他也想到自己是无从为一个人报仇，但她要的若是补偿一类事，他却可以作到的。

什么地方有一个被人欺骗的女子，要来欺骗男子一次，或从一个痴蠢男子方面找到报复么？

尽人来欺骗，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女人啊！

至于身为女子，在社会上来被男子一群追逐拖挽磕头作揖，终于被骗，那又正是如何平常普遍！

在悲悯自己中焕乎先生又想到这样徒自煎熬为赔本之事，便睡。

五

凉台上，常常有焕乎先生，徘徊复徘徊，望四方。

凉台为房东老太婆晒衣之用。当头全是一些竹竿，太阳好，焕乎先生把自己被头也拿了出来，撂在架子上。把被撂在架子上，把自己留在凉台一角，同是在让太阳晒而已。

冬天太阳虽热，能如在对角小晒台上横横一根竹竿子上的一双长丝白袜之使焕乎先生心热？望那一双白丝袜，则焕乎先生便如在同炉边。然而假如此时照得是六月毒日，则这去身不到一丈远近之女人脚上物，便又成为一把绸遮阳了。

单单只是一双袜子，也便知道美的全体的陈列到眼前，焕乎先生是太善于联想了。

把眼望四方，则望见的是突突作声的各色汽车奔驰，汽车中大半坐的是女子。女子，则焕乎先生又把思想移过来，到那一双白袜子的主人了。

那么近！相距的是不到一丈，（然而心的距离真不知正有多远！ ）在平常，一对情人，一对夫妇，同在一个大房子中，不正常常有离开一丈两丈时候？如把这两间房子，与一条甬道圈在一处，不是还比别人寝室小？但是如今却如此隔膜，如此不相关，俨然各在一世界。虽在这一世界上的人如何愿与另一世界人认识亲近，而另一世界人倒像全无知道可能。焕乎先生在此时，便想到自己欲伟大而实渺小的情形，不知如何措手了。

在往常，这人与人隔膜，是使焕乎先生想努力成一点什么伟大东西的引子。他想若果能在这隔膜的上面找到一种相通的机会，那就好。文字是一把破除人间隔阂的刀，他是信这一句话。然而他这时，是把这目下的欲望来写一点什么小说，还是直接写一封足使这女人感动的情书？

不拘是何种，总之因这欲望的驱使，他将在一支笔上发泄他这一腔奔放的热情，那是一定的。

坐到桌边后，笔是拿起了。然在两者中他不知道选择的是那一种。

时间便在他呆子一样的占据桌前情形中，一分一秒过去，要作什么全不能作的焕乎先生，到后在房东老太婆到门边嘘嘘作声时，他便喊老太婆为他拿饭上来。

饭是吃过了，又无事。在这一边虽无可作为，那边亭子间的灯光却已明亮，歌声轻轻的，缓缓的，越唱越起劲，正像有意来诱引他一样。真是一种难于抵抗的诱引！渐渐的，这歌声，就把他拖到外面去了。从凉台上望对面灯光，则灯光下的人影隐约可见。

这是为谁而唱？真只有天知道了。或者为房中另一个人，或者为她自己，或者就正为这个露立在凉台上让风吹的傻汉子。可是这轻轻的缓缓的歌声，在焕乎先生耳边宕着摇着，不问其用意，仍然只是一种影响，这影响便是使他难过。

把许多问题到心上来过堂，问了又问却不能自己开释自己成为一个清白人。站到这里只是一件可笑的事，不过虽明知是可笑也仍得怯怯的站到这地方，那就是他莫能自解的心境了。怕人家知道又似乎愿意别人知道，站到这凉台上真不明白是出气好还是不出气好！连出气与否也成为一问题，则其他类乎直接麻烦人的事情当然不会发生了。

假若说，这是一幕喜剧或悲剧，恐怕自始至终也只能这样闭幕，我们的主角，所能的就是这类角色的扮演，即或是事实可以再热闹，也只能这样终场了。

到了二月他搬了家，搬家也只是为朋友劝告见面方便。但女人的影子总是在心上，不能去。但也自幸是搬了好，虽略略对离开这个地方难过。

要忘也无从忘的结果是一有机会过霞飞路时节，他便绕道走善钟路，到旧居停处去问有信没有。

问房东老太婆，他知道人还是在现地方，每日上课与在家中唱笑，皆如常。然而知道就只此。窗帘是似乎常常开着，常常的开。则焕乎先生之惆怅又可知已。

“搬回来了吧，”那老太太似乎明白他的心思，那么劝着这年青人“。

“想到搬”！真是想到了。到后却又说“很费事就不搬了”。

想到搬，终于也就不搬的。

然而在目下半年中焕乎先生不会把这个女人从心中开释的。梦还是做下去，只是不思量可以从两边凉台上互相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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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曾以《新梦》为篇名发表于1928年5月1～5日，7～10日《晨报副刊》第2279～2283号，第2285～2288号。署名王玖。

(1)  索里，干净利索。

喽啰

“好，你做得真好！”说话的是个小伙子，脸儿白的，身个儿在他年龄上算起来是高了点，但这山竹笋子抽条样的发育却形成了他的美观。他是在夸奖我哩。

什么样东西做得真好？我不说，看大家猜。

有人会说这是在讨论文章。不是的。关于这人同我的一切，到此时，本身已成一段故事了。让我来说这个故事吧。

那时我是在用一把笨重方头凿子雕琢一个木人头。我不瞒你们，在过去我的某一时代中，我对于一个木匠的兴趣，是比拿笔真要感到好玩许多的。若果机会给了我另一条路，也许我这个时节，已在我们乡下做了多年专门雕佛像的大师傅了。我承认我的才能若果是向雕刻那条路走去，比之于做文章也还容易见好一点的。这不是自吹。但是，到如今，你就送我一把德国式的精致方头凿，一段削得四四方方材料合式的洋橡树，我可不能雕成木傀儡的样子了。时间隔久了，我把我的手艺全丢了。如今我是只能拿笔来雕这社会各样面孔形体的一个人，且总雕得不如意，我想起过去，真有点儿惨。

我是一匹肥羊，别的人是这样硬派下来的，其实并非征求了我同意。正经话，我成了“肥羊”了。这名词，像有点滑稽。每到冬天我们住在北京不拘那一块地方，不是都可以见到一群或一只毛长长的身体胖胖的绵羊么？有些人，无事闲着闷得慌，走到东四西四或别的有小馆子的门前，不是就有杀羊剥皮的热闹给瞧一个饱么？我就是那类羊。虽然我身体还比如今瘦小得很多，但人家是把我当羊看待的。不一定剥皮，也不一定要杀，但只一种，吊上山来，家中不出钱，可不成。其实照我的意思，像近来常常因了馆子不赊账的原故，终日要挨饿，到了节期又得躲到街上去，怕见寓中掌柜的脸孔，倒不如那时在山上做肥羊，受他们喽啰善意的款待，每日用白水煮鸡汤泡大米饭吃，为好过的多多了。我相信除了少数卖卤鸡铺子中的人或者比我多吃了些鸡以外，我敢说我那年吃的白鸡比任何人都多！每日吃；过早是，午饭是，晚饭是，消夜也是：一直是五个多月。若是家中不即赎我恐怕我还要吃一百两百鸡，那是无疑的。我不明白别一个被山上大王硬派为肥羊的人，关在山上时，是不是也有这样款待？实在说，结果家中只花五百串钱就放我下山转回家，照近来鸡的市价来作价，以每日一公一母两只鸡来算，我就已经扳本了。就是住公寓，半年来，也就不止此区区数目。还有一种事，是我得在此说说的，下山返到家时家中人见到都说我胖了许多。被人当成羊看待，渐吃渐胖也是平常事，不过我的朋友进到医院三个月，出来瘦得像猴子，使我想起另一世界又不禁神往。我是想找一句两句俏皮一点的话来批评这肥羊生活的，半天却觉得竟无一处能令人引起坏的印象的地方。山上大王气派似乎并不比如今的军官大人使人怕，喽啰也同北京洋车夫差不多；和气得要你一见了他就想同他拜把弟兄认亲家，这我有什么法子可想？我不是不明白我们做百姓的人，在过去，有被县太爷冤枉打了二十个板子，爬起身以后，还应叩一个头，说是“谢老爷恩”的礼节，直到如今，也有随时诵扬政府官吏的义务。讽刺了国家委任的官吏是有罪，夸奖了落草的英雄是有暗中宣传什么化的嫌疑。

但我没有法。当时我家中不敢请官家为我报仇，只是怕麻烦官家，并无别的用意。如他，我倒很愿意先筹这一笔款子，送到山上去，请他们收容我，伙食比先前开得稍差一点倒无妨，倘若是还有这样一个地方的话。五百串南钱，按最近北京洋价折合约在一百二十五块钱左右，这比我住五个月公寓用的房饭钱还要少好多。就是到西山卧佛寺一类地去避暑，也未见得有那山上的凉爽。我眼前一点儿咳嗽病一到那有大王住的山上去，也会自然而然告痊的。算起来，真是太划得来了。并且若是这种招待所在北京附近设得有，我还包劝我的几个朋友不妨也去住，因为这样一来不单是我们的便利，也省得警察厅许多的麻烦——做肥羊的人一多，公寓中住的人就会少，公寓中人一少，清查容易，就不怕再隐藏革命党了。……有了，我得说我的故事，笔一纵，就溜到别的事上去，类乎在同法律开玩笑，这是不对的。要我管理一支笔，不如管理一把凿的容易，我才说过了，请你们看我雕的木傀儡吧。

这是一段柚子树。我在那上面刻了一个半体相。我暗中是仿照朱五哥（二大王的名称 ）脸孔下手的，不过脸部刻成时，我就觉得这全不像他，与田大哥（大大王的名称 ）反相近了。相近，也不过鼻子同眉毛部分略相近而已。然而一为三傩见到时，就大声的笑，说是“简直是大哥”。不久其他几人全知道了，围拢来看的结果，硬说是为大哥雕就的，体贴人情的本能我是存在的，我将计就计，便说是特意描着大哥刻就的，不很像，但改正一下或者就对了。

当大王让我在他吃饭的时节，在他面前取样时，我把大王鼻子耳朵口及下唇的线全给修正了。这一来，我想着我以后会成一个雕刻家，我高兴得很。我把家中母亲同大姐二姐忘记了，只一心一意雕那段木头。我相信，设或当到那时像还不完工，家中就已派了帮工老廖来赎我，我愿不愿走还无把握的。

眼看头是大体一定了，我就用力把那段木头按到膝上去，刻画肩部的衣襟。大哥头上原是挂有一条银链子，我又小心小心去雕浮起那颈链。看的喽啰比我还出神，尤其是三傩两兄弟，都不离开我，凿子一有毛病三傩就差派四傩去磨凿。一个外山喽啰来到这里时，三傩就从我手上攫过那段木头去，给人家欣赏，我从这中就得一些比喊我为少爷以上的亲热体己称呼。

“三哥，你莫闹他啰！”四傩每每这样为我抵抗他三哥，这四傩，就是我所说的那个白脸小伙子。我们是同村子人，先可不相识，到山以后他却介绍他自己给我，算是监视我，实际上是比家中看牛小子还顺善，凡事同我在一起。他生来说笑的天才，却不为在山上做了喽啰而失去，就是手，同脚，也一点不见得同一个普通乡下人两样。虽是破旧的却干净的衣裳，把袖子卷起到肘以上，配上那副苍白的常有笑容的脸，我想起一个表弟弟，简直全都像。这小子，我一见他心里就似不受用，若是要研究我生活的全体，我是怎样认识美同爱，我老实的说，就是他；由他身上我开了我自己生命的大门，放爱情进心中了。想来还使人忸怩，在我同他到一处，有一次，因为上树去摘林檎子，我抱了他上到树桠去，我觉得我是用抱一个妻的章法去抱他，才应如此的。我私下就红了脸。至于他，是不是也在爱我？可就不知了。

有一天，我们在堡寨门前大桐子树下雕那木人头。

“好，你真做得好！”

四傩说了，对我笑。我是高兴那称赞我以外的笑容的。

三傩正从后坡下到庙里来，两肘平平的捧了大堆杂货东西，满头满脸全是汗。四傩从他哥手上抢了一只大乌梨， 到我脚边。

“这是大哥叫拿来的，四傩！”

“那要什么紧？”

我见到这样，恐怕三傩发他弟的气，就想起身退他那只梨。四傩拥着他的哥的背：“快走吧，告大哥，二少爷吃了一只梨子算那样事？”

“四傩，我不渴，退他吧！”我跟上去。谁知这一来，三傩倒说要四傩再拿一只梨，且抓一些枣。

“……我这抱兜里有枣，你就为少爷抓点。”三傩是两手无空不能活动的。四傩听他哥的话，就又从三傩肚子前大皮抱兜里抓出一大捧枣来。

我把木头放下我们一同来吃枣，天气热，太阳晒得狗发喘，我们一同坐在梧桐下头只是让风吹，满地是枣核，吃了枣子又是梨，梨子酸得我们打牙战，谁说不是顶好消夏方法呢？

“少爷你的手艺真是了不得，你是可以雕观音菩萨的。”

我就始终不明白，人这东西究竟为什么，一听到同他相好的声音就心中发痒！传说普通雕匠各样佛能雕，惟有观音菩萨的法相，那是选人的。不单是这人得虔心，就是雕匠的平素为人也就有关系。雕过观音的人死后升天不算数，就是生前这人不得好妻也得养出好看女儿的。这是观音菩萨的报酬。但我心想我即雕观音，能得一个好妻就会比四傩长得更好看么？是不敢信的。

我想到另外去了，便说错话，我说：

“四傩，我可以为你雕一个，你保佑我好吧。”

“我能保佑你么？”四傩微微的笑我已感觉到他保佑我能得到他的永久友谊了。

“你能的，四傩。你保佑我以后能得一个妻，像——”

像陪到观音菩萨站立的龙女。”他见我不说下去，就为我补足“。

但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龙女配善才”，是有主儿的。我想要四傩保佑我将来能得一个同他一样好的妻，我怕说，不说了。

我们从雕像移到梨子上头去。四傩说了个故事。

他说梨，比这酸的也还有。过去不久大王同到他三哥到一个地方去请客（变一个说法是捉羊 ），到大路旁摘了一个梨，差点把牙齿酸掉，大王一发气，拔出刀来把那梨子砍剁得稀烂，还叫他三哥上树去摇落这一树梨子，免得后来又害人。

四傩说了四傩自己笑，我可不。

有什么可笑？四傩的话声音像唱歌，一个人，尤其是近来，我觉得一个年青的喽啰，会有这样天赋的良善的美的一切，我不笑，一点都不笑，当时就是这么的，我为这天工的巧妙分配与奇怪的装置我真要哭了。

我说：“四傩，喽啰这事业于你真不合，你怎不去学唱戏？”

“这比唱戏好多了。”

“将来你莫要做大王吧。”

“我哥一做头子我就变成二大王——但喊是应喊四大王。”

“我可不是那样想。我想读书去做官。”

“做官比做土匪找钱容易点，是不是？”

我答应他是。当真是做官比做山上大王容易找钱点么？这是一定的。因为山寨里，大王同喽啰，得来财物纵不是平均瓜分也得算清数目按功劳分派，大王独吞可是办不到的事。至于官，则从中国有官起，到如今，钱是手下人去找，享用归一人，是又不单止找钱有法律为作保障不怕人说了。但我当时说做官，可不想到找钱事上去。住在城中的孩子，他的人生观，做官比做大王方便一点是真的，若是我是个喽啰，一定也是只想升大王，做喽啰头子去了。

麻衣相法我是从小就留心，运用到来观察四傩的将来，长的鼻子配上宽的额，是个翰林相。

“四傩，你若是读书，将来怕要点翰林，中状元哪。”

“靠不住。”

“靠得住。我会看相的。你是个翰苑相。”

他不懂“翰苑”，但知道是上京去做文官的。他说他要考武举，中武状元。只要是状元，武也好，文也好，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就赞成他的喽啰生活了。（过了两年我去做官家的喽啰了，危险是一样，长年随同城里大王到处跑，钱可还不及四傩一半多。这只好说是我的相就不如四傩。 ）

这我得补说两句话，是关于我的性格的。因了爱逃学，逃到城外大河钓鱼我才被人捉上山来当肥羊。这一来，初初自然是不惯，哭哭闹闹要回家。到后看到在山比起住到家中时的自由，完全是两样，我在拘束中的放肆得简直同一匹小马，对于玩，感到比饮食还重要的我，就怪自然怪舒服的打住下来了。不是家中来赎我，纵让我逃走，我是也不高兴去做的。地狱的名字，我看来，就是形容私塾那东西，倘若孩子们也有地狱在的话。我是被先生发气青起个脸嗾我自己搬凳子过去打屁股的刑罚吓够了的人，直到十五岁以后，遇到做梦还有时要哭，未必不就是过去的威严刻在我心上的结果！到山后，书是不必读，玩，各样的野蛮粗糙的玩法，随意都可做，且有一个内行的又和式的伴，我是在我自己世界中也成了一个大王了。除了用心去找新奇一点的玩法以外一点事不做，又不怕谁个管教，人家完全把我当个客，对我很客气，按照我的生活分派算一个总账，那一时，真是一段好运气。直到如今我还是有些地方露着野马的性格，这便是那五个月自然教育的影响。只可惜是时间太短了，竟使我成一个有野性而缺少那更要紧一点的呆气力的人，不然这时真去落草也并不算迟！

三傩的脸孔是个田字形，情形又像不曾耕过的山田，随意长了些头发同胡子，身体壮，田里长的东西也比别人格外粗，按时除草也像不中用啊。四傩呢，简直是个可以在打大醮迎故事时装观音的模样。那样终日怯怯的略带病样的印象，或会永远没法把它从我的脑中消灭！

大王那木像，雕成后，送把大王我就不再过问了。只有四傩的像是雕在我的心上的，我将带它在身边，到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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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9月5～8日《晨报副刊》第2053～2056号。署名璇若。

怯汉

黄昏了，我独在街头徘徊。看一切街市的热闹，同时使我眼，耳，鼻，都在一种适如其分的随意接触中受着不断的刺激。在一个不知第几周年纪念的旧衣铺子门前我停住脚了，我看到些三色小电灯，看到铺中三个四个伙计们，看到一个胖子把头隐在一个喇叭后面开话匣子唱，旋即就听到有“……请梅老板唱葬花”，这是纯粹的京腔吧？不知道。没有听完我又走开了。

这是我春天的黄昏！

一到黄昏西单牌楼就像格外热闹点。这时小姐少爷全都出了学校到外面来玩，各以其方便的找快乐，或是邀同情人上馆子吃新上市的鲜对虾，或是往公园，或是就在街上玩。车子来来去去像水流。糖果铺初初燃好的煤汽灯在沸沸作声放浅绿色光。远处电灯完全是黄色。

擦着肩膀过去的，全是陌生人。

我只是心中怪凄惨。我没有意义只是来回走。我就看那些打扮得好看的年青女人买东西。我又随到这些本来有着男子陪到走的年青女人后边听他们谈话。我还故意把步法调成前面人的速度一个样，好多望到那女人背身一会儿。但我发现另一事情时，我就即时变了我的步法或者回头走，于是我就跟上第二对人又做无形听差了。

我疑心这中间女人就未必没有这样无聊无赖的一人，我疑心有人在对我注意，我疑心我近来各方面全进步了许多；不然我怎么在这大街上像一个有精神病的人无所谓的来回尽走？

其实，在那个眼镜公司隔壁挂有“乐家老铺”的药铺，我是可以好玩似的买一点眼药之类也不妨事的。我可以进到茶叶店去买二两红茶。我可以到滨来香去买一包蔻蔻糖拿在路上嚼。我还可以跟着别的女人进到绸缎铺去看看夏服的料子。总之，我能够做几多事，但不是，我全不去做。我尽走。

一个蓬松的头的侧面正面反面全给我心跳一次。一个妇人背影增加我一点自视可怜的情形。女人此时外出来到这街上的偏是那么多。我怎么办？我除了装作无心无意的把脚步加快减慢，走在这些身上擦得极香的女人背后，来嗅嗅这汗与脂粉香水混合发挥的女人气味外，我能怎么样？

这些高的矮的难道不是拿来陪到男人晚上睡觉尽人爱的么？爱这些美媚年少的女人的，难道全是如同梅兰芳一样脸子白白的以外还多钱，其中就无一个呆子么？然而我，却注定只得看。我知道，这正是天意，恰如同爹没有能力多找点钱使我受穷受苦一样，凡是这世界，各样东西别人可以拿的用的到我名下至多只准看，再不然，看还不准只准想。这时的女人，在灯下，我是恣肆的无所忌惮的看而且嗅了，唉，这三十来岁没有能力没有钱财没有相貌的我呀！

在平常，我在各样事业上去找我生活下来的意义，全是无着落，此时我可明白了。我就是为了看看这活的又愉快的世界的全体而生活的吧。或者是，我是为集中与证明“羡企”“妒恨”一些字典上所有字的意义而生活的吧。

在异样寂寞下，我还是在人的队中走，我像失了知觉了，然而一个高的柔的少女身子从我身边过去时，我感到我心中的春天。我为这些影子同到一点依稀的气息，温暖在心中，没有能消灭。唉，我就全为这些模糊影子心才能够继续的跳动！你这些使我尝着女人的此梦相似的爱恋意味的青年姑娘们，谁一个会能想象得到在你们全个幸福生活中，还有这么一个委琐颓靡的中个男子，因这些可怜的一瞬就居然能够活着下来？你们谁一个能会又想到，无意中一面的男子，他会回家去用眼泪将你们影子施以洗礼？唉，你们的影子——我的爱的偶像！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傻。我跟着一对女人走。走到皮库胡同东头时，女人在一个卖小玩物摊边捡选了一阵，另一个，就买了一件泥小猪，走了。我也买了一件泥小猪，这是前头那女人选过的一只。我为鬼迷似的又赶过去跟到走。我应当听听她们一句两句话，我就回头从这简单话语上，来测这两人的生活及此时行为。慢慢又走到菜市，此时的菜市，人已怪少，那个长廊，也怪冷静了。她们进到内里一个南货店买松花，松花不是我高兴的东西，但因了仿照也买了四个。这一来，其中一个年青一点的对我开始表明她的鄙视意思了。我羞惭到万分。但我仍然买我自己的松花。为了证明我在这女人中成了很可鄙的人以后，她们站在柜台另一处，故意移过去。

其他一女人，同时也露出轻蔑微嗔的样式。

让这样为人用眼光压迫与欺凌的我，从袋里出钱时手也尽只颤。我没有羞惭了，只愤恨。我想变更我自己的样子也不能。唉，这嗔着的不屑于对人的，有光的眼瞳，不就是在另一时给一个男子用温情克服后，那醉人斜睇的眼瞳么？这脸，冷冷的，像铁样的，不就是在另一时给一个男子粗暴的贪馋的吻着时发红的地方么？唉！在我明知一个坏的命运在我面前故意作弄我来开心的时节，我想起反抗，虽然是怯怯的， 的，又装作胡涂的。我更其依恋这女人，我跟着她走我要看她是究竟到什么地方去。

过单牌楼了，还是向南，——是女大吧，我心想。进手帕胡同，我是在一丈距离以后跟着进。我故意坚持着我这若有所不利于人的闲心跟到人后头，除了女人时一回头我依稀从这回视中察出她对这行为表明不愉快以外谁都不注意此事。

——是的，你回头吧，我正要你不愉快。你们这类人使我心痛时太多。你们这些人，平常就只会收拾得像朵花样子，来故意诱起中年可怜的男子的悲哀，今日可输到你头上了。我愿意我能更无聊一点，更大胆一点，待你们像暗娼，追逐你们的身后，一直到你住处！

我察觉我眼睛是湿了。

我仍然跟着，就实行我所设想那把这女人当成暗娼荡妇样子的计划。我要她也感到我对她们虽爱慕实轻视的误解。我希望听一句不入耳的詈语，特又把距离缩得短一点。

她们走得快一点，我也快，相去是七步，是六步，是五步了。

——你们的心也许在跳吧。你们也许愿意常常有这样一个中年萎悴男子跟着身后，回头拿来引为姊妹们谈笑资料吧。你们也许还愿意我更大胆一点，走近你们身边问贵姓，倘若我是样子滑头衣裳撑头一点时，你们也许到街上去招摇就是找男人喔。

从教育部街西端横过去，出石驸马大街，再转西，傍墙走，我知我的戏到最后一幕了。我更快，赶上前去，我索性是傻，轻轻撞了那个低一点女人膀子一下还回头来望。

“这是个痞子。”女人说。声音轻，又像不愿意前面男子能听到。

另一个女的，那被撞的人，却害羞似的不作声，同时也觑我一眼。

一个“痞子”，正正的那一眼，我得了这两件赠物便快步走过了女子师范大学的门前。

坐上归途的车子时，我呜咽的哭了。我为什么定要麻烦别人？难道这是所谓男子报仇所采取的一种好方法么？样子不能使人愉快，生到这世上已就得了别人不少的原谅，为什么我故意来学到一个下流人样在人前作怪模样？另两部女人的车子在对面过来了，我怕人看见我的脸儿，用手捧了脸。

我成了痞子了，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人在我面前说过的，但是，我若当真是一个地道痞子时，或者，也不至有今日吧。以后再要一个人来喊我为痞子也怕不是容易事。我是连当痞子资格还也欠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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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6月27日、28日《晨报副刊》第1984号，第1985号。署名璇若。

卒伍

不是为任何希望，我就离开了家中的一切人了。

照规矩——我倒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这个地方有这种规矩。照这地方规矩，我就了小学毕业以后，要到军队上作兵，也不是打仗须人，也不是别的，只是全像那么办，一面自然为的是自己太不像是可以读书成器的人，所以在七月间就决定了。

六月间毕业考在第三，方高兴到了不得，每次见到阿姨她要为我作媒，还谁不应当考第三来找红脸机会，谁知到中元节以后我就离开了家中，从此是世界上的人，不再是家中的人了。

想起伤心，是我出门的年纪未免太小。比大哥，比六弟，还都小。照我的十三岁半的年龄论来，有些人出家到别处吃酒还要奶妈引带，但我却穿上不相称的又长又大的灰布衣服，束了一条极阔的生皮带子，随到我们家乡中的叔叔伯伯到外面来猎食了。

日子是七月十六，那一天动的身。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的。是落雨，直到如今一落小雨我就能记起那第一次出门的一天！

先是十五，给人在十四约下来到河里去洗澡，就答应下来。

洗澡，不是任何人想得到的有趣！从早上，吃过饭以后，一直洗到下午三点，这是成了很平常的事情的。把身子泡到水中厌了，几个人又光身到浅滩上摸鱼。又并不是一定要摸一斤两斤鱼，即或把鱼摸得许多，谁也不敢拿回家去说是摸来的。把鱼摸来，那运气顶坏的鱼一到了我们手中，就在滩头上挖一小池，把鱼放到池子里去，用手为鱼运一些新鲜河水，回头又常常忘记释放这鱼，于是泰然的在估定应当回去的时候回去，鱼是就谁也不再理它终于成了涸鲋了。洗澡呢，互相比赛这泅过河的速度，互相比赛打汆子谁能潜在水中久一点，又互相比赛浇水，人是天真烂熳那么十个八个年龄相同的人，徼天幸在水中从不闻淹坏一个。

一个热天把身子每天浸泡到水中，泅水是特别进了步，正因如此却在这一件事上决定了我的此后命运了。

“又到洗澡了，不准吃饭！”娘或者大姐，见到回家的我神气就明白。

于是就分辩。这分辩明知是无用，显然的是皮肤为水泡成苍白，而脸上又为日头炙成酱色了，就说不吃饭也成。然而回头自然而然就又有那作好人的外婆送饭来空房中吃。

大哥在家时，那时有点害怕的。遇到在河中正高兴玩着各样把戏，大哥忽然远远的来了，就忙把功夫显出来，一个汆子打到河中间去，明知是近视眼的大哥就不会见到了。或者一个两个把身子翻睡到水中，只剩一个头盖在水面，正像一些瓢，那是纵留心在岸上检察也不能知道水中究是谁的。然而有时大哥可以找到我们藏衣服的地方，则事情不容易如此过去，必定是用手拈了我耳朵，一直拈到家，又得罚跪，可是这个顶大的仇人已出门有一年了，除了大哥我谁都不怕。

打，不是不挨，挨得太多了，反而不怕了。又不能把我关上一间房子里我总有方法出去，只要莫洗澡，省得家中担心我为水淹死，也许我还可以勉强再在家中呆一两年吧，可是这个比任何禁止还难过。水就是我的生命，除开是河中水过大，恐怕气力太小，管狎不着浪，则一个热天，在我同学中，谁都不愿有一天不把身子跳到潭里去过回瘾。

每早上，常常把买菜的钱输到一些赌摊上去，不敢回家，是常事，我是在洗澡以外又有这门武艺的。把钱输尽又悄悄的返到家中来同外祖母打麻烦，要她设法，也成了屡见不一见的故事了。我真奇怪我竟有这样一段放荡的过去。我也不明白这趣味究竟因何事养成，又因何消灭到无影无踪。

总之我是一个小痞子，完全的，一件不缺的，痞到太不成形，给家中的气愤太多，家中把我赶出来了。

到目下，我非常怕与水狎了。赌博与我也好像无缘。一切放荡的事也好像与我无缘。因了昔日的我形成今日的我，我是已经又为人称为“老成”了。

十五，那一天，是我“洗礼”的最末一次。到早上，如家中所命的把一张黄竹连纸胡胡涂涂写了一遍灵飞经，把饭一吃，家中就不见到我的影子了。我到了我们所约定的学校操场，几个人正爬在树上等我。

“还有四个不来呀！”

听他们所说的话，显然是不必忙到河里去，我于是也爬到一株杨柳树上去了。

在树上的同伴是八个，各人据在最高枝，那么把身子摇着宕着，胆子大一点的且敢用手扳着细条，好身下垂到空中。又来互相交换着昨天晚上回家分手以后的话，又互相来讨论到今天应当如何办法，来消磨一个整天。说话说到第三者，不拘是教员校长，总不忘在话前面加上一点“妈的”的助语。一些蝉，无知无识的飞来，停到这操场周围任何一株杨柳上，这杨柳若无人占据，则大家就追到这蝉叫声所在，争爬到那树上去把蝉吓走。这工作，是我们所能在这大毒秋日下唯一的工作！各人能把身体训练得好好的，也许这也不无用处吧。

大家既是那么耽下来，于是本来的几个人也全来了。

每一个人都会爬树，因此后来的人总不会就在场里站，即或见到我们已预备在下树，仍然也得爬上去一趟。爬到上面后，或使劲在树身上翻一次倒挂金钩，或从顶高地方跳下，意思是并不一定为旁人看，自己就是一个人在此似乎也有这样需要。

“去！”

“去！”

大家应和着，出了北门。北门实即学校的大门一样，到北门，则已见到汤汤河水了。

沿河上。上到一里多，要过一个跳石，或者不过这跳石，则须到上面时把衣裤缠在头上泅过河去才行。时间虽然早，可是在那长潭上泅来泅去，以及在那浅碾坝下弯了腰摸鱼的已有些人了。

各人在一种顶熟习顶快捷的手法下，已把身子脱得精光，凡是那屁股白白的，被太阳晒的资格就浅，下水总慢一点儿，我们三五个人是把衣裤向头上一缠，如一群鸭子见水一样，无声无意的都早在水中游着了。

“不准打水！”你也喊。

“不准！”我也喊。

为的是各人头上有衣裤。其实衣裤回头全得湿了水。在大的毒的能够把河滩上石子晒得不敢赤足走过的日头下面，谁还怕衣服晒不干？然而规矩是不能打水，我们全是踹水去过的河，谁都不会忘记这一件本领！若不能踹水，则就是那类屁股还不曾晒黑的人，他们是只能从浅处过河了。

一切的事在水面上开始了。各人任意玩自己欢喜的，所欢喜的是什么就做什么。

我最爱蟋蟀，就像一个水鬼一样不必再穿衣服就追逐了一种弹琴的蟋蟀声音跑到高岸旁土坎下去。太阳越大则阴处的蟋蟀声音越好，这是只有河边有这情形的。

在一种顶精细的搜索中这个带了太太在唱歌的混帐东西立时就在我手窝中了。我欢喜到不愿说话。我叫他们来看这个我从不曾经见到过的大蟋蟀，于是我身边即刻就围了一堆水淋淋的小鬼。

蟋蟀是给一般同学都吃惊了。我综计我从养蟋蟀以来就不曾有过一次得到这样一头大东西，我不大愿再下水去洗澡了，想法子来安置这俘虏。得一个竹筒之类，则这个东西就不愁它逃跑了，各处寻找的结果，却又没有一件可以说是能安插这东西的。各处找大蚌壳到今天却不拘怎么设法也不见到一对较大的蚌壳了。

“唉，我不下水了！”为的是我不能让这东西跑去，我只能用手握着这东西在岸上呆着看这些人泅水了。

我实在又愿意下水泅一阵，又感到无法处置这手上东西。

凡是洗澡的初初不很会泅水，一到深处即下沉的，救济方法把自己裤子下脚用线捆好，将裤子先用水泡湿，再用一个人提到两只裤脚，一个人拿着裤头骤往水中一钻，将裤头用线捆好，则裤子即刻膨胀起来，成了“水马”。有水马在胸前，则深水中去也无妨了。我到后见到了他们的作水马的情形，才想起用我裤子来收容这蟋蟀的方法，我且采了不少树叶垫到裤中，好好的把这家伙放到裤子里去，各处用裤带捆上，以后是我也自由到水中去同他们厮闹去了。

又不知道疲倦又不记起肚子饿，到回家，已是许多人家烧夜饭时候了。

我手中捏着的东西简直使我欢喜到忘记回到家中又要受质问，到家后，走到书房去取盖碗安置蟋蟀，大姐跟到后边来，只好笑。

“为什么？”

“我看你样子是又到洗澡了。”

“只洗一点钟，并不久。我上午是到观音山玩的。”

“有人看到你，还扯谎！”

不扯谎，我是简直就无话可说了。大姐就望到我为蛐蛐洗澡，为蛐蛐喂饭，也不再说什么话，只告我夜间有一点儿事，莫出来去玩。

我答应她后，我却在她转到上面房里时，偷偷溜出大门，带领我新得的将军同人决战去了。打两次都是胜利属于我这一面，就高高兴兴回家吃饭。

我见到娘只是对我哭，是吃饭时候，还不明白是什么事。我并不心怯。这一两天我不曾同谁打过架，又不曾到米厂上去赌过钱，心里想不出有毛病给家中找出，也就坦然的把饭吃了。

吃过饭以后，娘却要我换一件长衣，且给我新鞋新袜，简直莫明其妙。这一个热天来全是赤脚的我，对于鞋子真感不到兴趣，然而是新的，也就好。到把一切穿得整齐时，娘却要我送她到一个亲戚家去。

是的，我去了。那地方我是愿意去而不常敢去的，那家有一个女儿，是一个时候曾同我住在隔邻，这女儿是装过观音菩萨当打大醮时抬着在街上走过的，看起似乎很给人舒服，且曾听到说过还没有人家。这次不是“看郎”吧，我疑心到这个时却不敢进这个亲戚家了。

“娘，我在这个地方等你吧。”

“为什么？”

“我不愿。”

“应当愿，这来是为你找事作！”

我不十分懂找事作是什么情形。我何尝想到作事？在我的年龄中我只想家中给我自由的玩，我决不会玩厌。听到找事的话倒茫然了。

“还是送我进去，你可以到花园去玩，莲姑或者在花园。”莲姑便是我所说的那个好看的女孩子，比我小，人却比我高。我就答应了。也不是像母亲所说同莲姑玩，我只是想到花园去看看她家金鱼也好，就从她家大院转到花园去了。

这花园很大，各样花全有。这时池子中全是莲花，金鱼极其多，我答应母亲到花园里来一面还有一种偷摘一个莲蓬的野心，倒以为那个莲姑不在此方便一点。

沿到了荷池跑去，这时晚风是很热。日头是快要落到山后去了，天空中有霞，又有无数的鹰在空中打团。

我把脚步声音加重，好使那一边，为牵牛篱笆隔开的地方有人则可以听去。没有说话的声音，因此我却胆大起来了。

我沿到荷池走就是为找那伸手可摘的莲蓬。把莲蓬找到，似乎是用手还不来及，就又折了一枝篱笆上的竹子去捞那莲蓬到身边来。很小心，不让声音扩大，然竹枝打在水上的声音却给一个人发见了，正当用我手把莲蓬抓着在扭那梗子时，忽然从那大花台子背后跃出一个人来。

“哈，是贼！”

这声音，一听就明白是那个女孩子。可是我给人这一声呼喝，非常的羞愧，手中的莲蓬也随便仍然恢复它的原来地位了。

我只好站起来腼腼腆腆对她笑。

“同谁来？”

“同母亲。”

“见我的妈了不？”

“不，我不到上房去，只在此等我母亲。”

“你是不是要这莲蓬？”

“恐怕吃是吃不得，我想摘回家去玩也好。”

问到说，想不想要这莲蓬？我真不好意思！不想，却费神来摘么？见到摘又还来问我想不想，这小女孩也就够天真了。她听到我说想摘一个玩玩，就忙跑到那角门上，不到一会儿，就拿来一把长长的钩子，又拿了一个小鱼捞斗来了。

她把捞斗交给我，却用钩子很熟练的去找寻那老一点的莲蓬。

“我告你，你刚才那个太嫩了，要选这样子的才有子。”这样的一下，钩子就把那莲蓬勾着了。“来！快用你捞斗接到它！”

莲蓬是得了。先说是拿回去玩，当然就不好意思剥来吃了。其实我倒非常愿意得一个莲蓬吃吃，拿回去也只是给六弟抢的。

“请你来这边！”说着就对我作一个白眼。这白眼作的俏皮，是曾给过母亲她们笑过，说是“怪伤心了”的。我于是让这白眼引到花园偏南一个地方来了。

原来是看她的小金鱼。鱼用小缸子装着，共五缸。这鱼还不到一年，颜色还是黑的，但看这形象是顶好的种，我欢喜极了。她又指点那一缸为她所有，那一缸为她小妹妹所有，那一缸归她堂兄。

“好不好，你瞧。”

我是顶懂金鱼的，且极爱金鱼，见到这个就不忍离开缸子。问到我那一缸好看，当然我是凭了拍马屁的本能说是她的那一缸极好。听到我的一句话，却把这女孩子乐疯了。

她说她曾同堂兄打过赌，请人告她究竟是谁的鱼好，别个又不很懂金鱼，就以为堂兄的鱼大一点为好，实则好的鱼并不在大，末了对我的内行，又免不了称赞，我是也顶痛快的。

“我们明天要下辰州了，这一去才有趣！”说到这个，她似乎就想起辰州来了。

“是下辰州吗？”

“是的。应当坐三四天的船，在船上玩三四天，才能拢岸。”

我忽然想起母亲同我说的话来了。母亲说为我找事情做，不是要我也跟到走吗？我就告她，——

“莲姑，我恐怕也要去！”

“谁同你去？”

“我也不明白。大哥在长沙，或者去长沙。”

“那是太远了。我听请饷的人说去长沙当过洞庭湖，湖里四面全望不见岸，可怕人。”

我们暂时就不说话又来看金鱼，看了这缸又那缸。天气热，虽然在白天，缸上全盖得厚的几层帘子，缸中的水也不很好，鱼是近于呆板了。我自己觉得我家中的鱼缸的水就比这个好得多。

我说：“莲姑，我家今年鱼也有几匹顶难得的！”

“可惜明天走，就见不到了。——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你也要动身？”

“听到我母亲说为我找事做。”

“哎呀，那在一起才好！你若同到我爹一块动身，你到了辰州，我就可以引你去许多地方玩。那地方河边的船多到数不清，到河边去看船，那些拉纤的，摇橹的，全会唱歌！”她想起唱歌，就装成摇橹人一样，把手上那个竹钩子摇着宕着，且唱起来了。

我觉得这个也倒好听。但是我即刻惆怅起来了。从她这歌上，我似乎已经到了辰州河边，再不是在家中的情形了。我且明白若是真要走，则当然同大哥下省读书一样，就是一个人那么走的。我的蛐蛐，我的朋友，还有我的许多东西都将离开我了。我即刻怀着小小的乡愁了。然而我见到莲姑却又似乎对于下行非常高兴。听到她那唱摇橹人的歌就可明白她对于那些事情是如何熟习，我问她到辰州是不是可以随便玩的。

“好玩多了。那是大地方！”

“可不可以洗澡？”

“你们男人就只讲究洗澡。”她就用手指头在那嫩脸上刮着羞我。

我不怕。我是没有害羞的。我心中那时所佩服的只是蒋平石铸一类人物，这个那里是她们姑娘家所了解呢。

若不是洗十年二十年的澡，那个碧眼金蝉就不会有如此能耐。我把那个蛤蟆口的英雄为我自己的榜样，还在心中老以为到将来也总会有一天如他成名！

莲姑这个人，说话一天就不知道厌，见到我们的话停下来了，就又问我我的大姐近来怎么。我说大姐只每天逼到我写字。

“我的妈还不是勒到要我写字！我真不高兴。”

“但是我听我的大姐说你字很好！”

“才好！我气来了一天用一支新笔，随便画。气我的妈。”

我是知道莲姑平素极娇的。他娘就怕她，爹也是怕她，只听说她服奶妈管，听她说写字把笔乱涂，就问她，奶妈是不是要骂她。她说不。奶妈已到龙山去了。龙山出好大头菜，于是我又问她得不得过好味道的大头菜吃。

“你莫忙，让我去就来。”这个粉红衫子的女孩，便像一朵大荷花，消失到绿的荷叶中了。望到这背影，我就隐隐约约在我身上煽动一种欲望来，只觉得同这女孩子在一块是极舒畅的一件事。且我平素在学校时是以唱高音歌出名的，到她面前我就知道唱歌我是无分了。我比她年纪稍大，可是比她矮，这高一点的女子的淡淡的恋着的印象保留，乃形成了我成年以后对长大女子的倾心理由。把那发，四垂到眉下，白白的耳朵垂着那珠耳环，眼又是两粒宝石样晃着青光，这个记忆在心上是深的，然而当时却并没有那种抱搂她冲动在！

去了不久的她又来了，使我好笑的，是她拿了两个黑色龙山大头菜来，给我试，因为我问她吃不吃过味道好的大头菜，为证明她家并不缺少这个，就取了些来了。

我们就一同并排坐在鱼缸边石条子吃那大头菜，且数点天上那鹰的数目。

天的四垂是有暮色了。

一个声音从那绿色角门传来，是走着的人叫的。

“莲！莲！沈四少爷在园里吗？”是丫头声音。

这一边，莲姑却无事样子的懒声懒气说：“在的。”

“叫他来！”

我忙把还不曾吃完的大头菜丢到一边，走到角门进去，她是随到我身后来的。

见到了莲姑的爹妈，忙行礼，房子中已点灯了，这灯是在城中少有的白光灯，为这灯光耀得我眼花。

坐在一只矮木凳上的莲姑的爹，见了我就笑。

“嗨，一年不见了呀！我见到你是在文庙折桂花，不知同谁个小孩子在树上打架，是不是？”

我脸红，我记起那一次见莲姑的爹的情形，脸无从禁止它不红了。

莲姑的妈却让我坐。莲姑也就进来了，站到她妈身边轻轻的说。——“娘，他是不是同我们一起下辰州？”

“……”只见到她娘在她耳朵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话，莲姑就不再作声了。

坐下了，我见到母亲想要同我说什么话又不说。

那团长，莲姑的爹爹，口上含了一根极粗的烟，过了一阵才说：

“你妈说你同我明天下辰州，好不好？”

“好。”我轻轻答应。

莲姑在一旁就高兴得跳：“好呀，一块呀，娘，娘，他刚才问到我辰州好不好玩呢，娘你说，辰州不是比这城里强多了吗？”

莲姑的妈却用眼睛瞪。

我的母亲说话了。她告我是如何与表叔这边商量，明天就随到他们动身，又同莲姑的爹说：

“是吧，只要这孩子听表叔的话，我也放心了。他爹既是这样不理，放到家里又镇天同坏孩子在一起，我想书就再读两年也无用处，倒不如这样……”

“那倒不要紧。”莲姑的爹又回头同我打趣，“军队里头可不能随便玩了！哈哈，我知道你必定舍不得北门河的长潭，这一去可不能每天洗澡了。你的水性我还不明白，若是泅得过长潭来去五次，我们到辰州我要萧副官就带你去大河里泅水。”

“每天洗，做梦也只喊泅过来！”母亲说到这里就笑了。

莲姑的妈也大笑，说是小孩多是这样。莲姑则只记到母亲说的话，只学到我的声气喊“泅过来”，“泅过来”，使我害臊到了不得。

“你告我，到底泅得几次？”

又不好意思不告给这个胡子，我只得含笑的说：“三次是泅得过。”

“那好极了！我作小孩子时候也才泅过三次！”

“爹，你也能泅吗？我不信。”莲姑的怀疑我就同意。我也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瘦个儿胡子能有气力泅三次来回。可是他却说洞庭湖也洗过澡！

“我不信，我不信，爹爹吹牛皮！”

“什么牛皮，爹爹是马玉龙，比石铸还本事好！”

说得全房子人都笑了。我听他说才知道铸字不应当念为“涛”字，这个上司在作我上司以前，倒先作我一次先生了。

坐一阵，把动身的话说妥，天已断黑多久了。到回家，莲姑的妈一定要她家弁兵打灯送我们，在喊叫弁兵时节，莲姑却悄悄的把那个放在房门边的莲蓬给我，我就拿着这个莲蓬跟着母亲返家了。

见到母亲给我清理着一切东西，就在她身边痴痴的弄着那莲蓬。九妹见到我今天是特别不同，也听大姐劝告不再来同我争这莲蓬了。我记起了我的蛐蛐，就又到书房去看它，蛐蛐还是好好的在茶碗里，只用草一逗，就掉过头来，张开牙齿，咀咀的叫着。我见到这个样子，下决心要带它出门了，就又拿灯到厨房去找得一个小竹筒，预备明早一起来就装她到竹筒里去。

回到母亲房中去，则见到母亲正在那儿哭，大姐却在为我打包袱，眼睛中也似乎是有泪。九妹一声不作傍着母亲，见我进房就用小手摇摆，我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四弟，你还舍不得你那蛐蛐吗？”

听到大姐的话我羞愧得哭了。我才明白我离开母亲去看望那蛐蛐时母亲伤心起来了。我立时且想起这一去的一切难过，我只觉得我的过错都是不应当，我即刻就走转到书房去把那蛐蛐捉到手中抛到瓦上去。回头时，就告给大姐说已经放了。

母亲对我望着，大的泪只从眶中涌。我生平只见到母亲哭过两次，一次是二姐死哭得昏死两回，这一次则是为我出门流泪。大哥出门母亲还是笑笑的，因为大哥是大人不必担心了，我则不过比一个茶几稍高。且我的身体又是这样的小，平常简直还不敢一个人睡一个床，若非外祖母作伴就不能睡觉，如今却是就要一个人去当兵，怎么能够使这个良善的老人放心？我的行为又是这样坏，在家中，虽然管教打呀骂呀总还是自己的人，如今则把他交付给别个人，错事又是免不了，那么给人打呀骂呀又定是作母亲的不堪设想的事？就是明明知道在一起的也总不外乎城中几个熟人，不过离家既已是这么远的路程，倘若有一点小病小疼，谁又能像家中人来照料？

母亲的心是碎到我这次动身的上面了。母亲为儿子打算的事，也总不是忍心说给我受苦。在家庭方面，既已到了把老屋字契到处借钱度日的情形，在我又还是如此胡作胡为，即或把我送进中学又有什么益处？不过见到我就是这么离开了家中一切的人，为我到外面以后生活着想，却伤心到极点了。

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也得为命运卷到生活漩涡里来尝味那生活的苦辣，在我自己倒正因为小却一点不知道！如今却只给我痛哭到这回忆上。有人从大族中把家从中落到破产么？有人在小孩子时正当着这个顶坏的命运么？从这个来的，他都能体会到那种情形。我的家，在我出世那一年，是还正给爹爹大抖特抖，让一个姓庞的抚台到家为我取名的，谁知这个名字却在他十四年后给人作副兵喊叫用！在口北的爹爹，也许还正在儿子身上做着那好梦，谁知儿子却应在十五岁以前来把时间消磨到供人使唤的下作中？

我当时，虽然不明白这一离开家中是怎样为难，在我前面等候我的又是一些什么，然而见到母亲的伤心，我也再不能忍我的眼泪了。我只明白母亲的泪是为我流的。母亲在儿子离开家中时，所有的爱是再不能用到眼泪的以外事物上了。在我弟兄姐妹中，我永远是给母亲难过。我的病体，我的行为上错误，以及我的好像对家中也特别爱的反应，一直买得了母亲的眼泪十一年。离开母亲十一年，我从我自己的行为上看就知道母亲没有一天不是用眼泪洗面。生活既是这样难，我又是这般无用，一时要同母亲在一起又总不容易，我不明白在我同母亲的命运中，还应给母亲以多久流泪！娘，我想起你我要努力活下来了。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一个人，我就应当活到这世界上了。我不要一切，只愿意将一切所得供献到你面前，我好好的作人，我找钱，我找名誉，都只是想把这些来给娘赔偿那用爱儿子而流得太多的珍贵眼泪！只愿能够从这些事上赎我所有的罪过万分之一。我就死得了。作儿子的即或永远是穷困下去，让娘长此随到亲戚飘荡，但娘你所给我的爱，我却已经把她扩大到爱人类上面去了。我能从你这不需要报酬的慈爱中认识了人生是怎样可怜可悯，我已经学到母亲的方法来爱世界了。

我是终于就把母亲同姐用眼泪洒在上面那小小包袱背起，来到世界上混入人群中，参加人类的活动，为扮演这时代人类的百年悲剧的角色一员了。

以后为生活的变动，把我揪过来，抓过去，无抵抗的就到了今天。

当我见到大姐为我把包袱裹好，就想睡。洗了一整天的澡的我，一到夜来不拘什么重大事情我仍然需要是睡！我哭也哭倦了。我在母亲未让我上床以前，已经就在母亲膝边从哭泣中把眼睛闭上了。

听到大姐喊我，又听到母亲叹气。

“让他去睡好了。这是只有这一次在家中放肆，回头就要随到军管中喇叭作一切事的人！”母亲似乎见到我这情形还作着苦笑。

为了预备明天的早起，这次是同大姐在一床睡。到上床，又似乎心中有事不能即睡，就听到母亲同大姐讨论我的事情，到后我且听我那只大蛐蛐在瓦上得了露水的叫声，那已经是在梦中，大姐什么时候睡，母亲又在什么时候睡，我全不知道。

醒来，竟是为大姐摇醒的。

我还以为是当夜，第一次明白的是的的确确那蛐蛐极闳大的声音正在叫。

“天亮了吗？”

“不，你起来的了。你是就要动身的人！”

我记起我是即刻要离开这个地方的人，心上便忽然加上一件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东西坠在心上发沉，在床却啜泣了，从此以后要自己挨擦这眼泪了，从此以后要自己穿衣服了，还有从此要……

“大姐，我不想去了！”

“我们也并不想要你去，但是你应当知道娘的苦处……”

起身了，第一件事是见到这陪我出门的包袱。包袱是大得可笑。

我也不明白我的包袱里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只是我嫌这包袱重了点，因为要自己背就不很愿如此重。

“大姐，”我同这个代理母亲一样的姐姐商量，我说，“似乎太大了。”

“不。这个时候就快要冷起来了，你在冷天怎么不要棉衣？”

“我背不起，那又怎么办。”

“试一试，试一试。”

我于是就来试背这个包袱。包袱比我的腰大两倍，放在背后就如奶娘背小孩。我自己好笑这个奇怪的东西，我说：“我不要！”

“这不能说不要！你不是做客，是出门！”

“那么，今年不回家来过中秋节了吗？”

“但你可以转家过年，到过年时莲姑的妈总要回家的，你就跟到她转来。”大姐一面安慰我，一面为把包袱中一件缎子马褂取出，说，“这个不必要倒可以了。”

在把包袱重新打好时，天已经快见亮了。母亲问大姐是不是已经天亮，大姐却要母亲莫忙到起床。其实母亲似乎就整夜不曾合眼。

起了床的只是我同到大姐，还是大姐去喊张嫂起身烧水，到水烧好洗过脸以后，母亲同外祖母全起来了。

外祖母却扯我到另一个地方去，幽幽的同我说：“乖，要走了，我不知还能见到你不？且去你娘面前磕两个头，你是太麻烦倒她了。你这次出门，她的心也是在你身上！”往日外祖母从不说这些话，这时把我感动得太利害了，我就扯着老人的围腰擦我的眼泪。

我照到她说的话，到坐在一张琴凳上为我搓那草鞋上的耳子的母亲身边去，我只能说“妈”，就哭倒在她脚边。

母亲却是强忍悲痛，哽哽咽咽的，说：

“这时是到别人处去当兵，再不要像在家中淘气了。到家中挨一打总不什么要紧，到外面去淘气撞了祸，犯了军纪，那就非常丢家中的丑。你应当记到从前莲姑的爹是帮你爹当过差的人，这时你却去侍候莲姑，再不要以为是在家中的情形了。你好好的去作一个正派人，则我们也就非常放心！这一去，又并不是要你升官发财，只是你若不是这改变一下生活，你到家中也只有一天一天变坏。你也不要抱怨我，说我不送你读书，你是永远与学问不会发生感情的一个人了。你好好的去自己在你命运上作人，家中这一栋房子至少也总还可够支持五年。你能在五年六年后有机会能力救济到我同你九妹，则自然是好。若你仍然这样脾气，我也只好看你大哥同你爹去了。……”

“娘，我全记得到。”是的，我真一世也不会忘记母亲这话！母亲把我看透了。母亲知道我处比我自己知道的就还要多。我对母亲给我的一切只有感激。母亲给了我的新生机会，我对这第一段到世界上的机会就非常感谢母亲！

我跪在母亲面前，让这个好人来教训我，我把一个字一个字安置到心上，我告她我是决不会忘记。我综计我在这个好人身边十四年，只有过这一次是规规矩矩听过她的训戒。我只有这一次觉得我应当要遵守人家的话作人。就是这一次，以后这好人的脸，每一次为我想起，我眼睛就要红！我真能听娘这话，我真能在以后凡事遵守娘这话作人，也少要母亲在以后的岁月中为我原故流许多泪了。我并不缺少那向善的心，这是母亲明白的。我同时有那容易给一切诱惑摇动我心的短处，母亲对这个也很知道。前者使母亲永远相信我是好人，后则因这好人偏免不了作坏事，就更给我母亲无数伤心怄气机会了。

动身，是细落雨了。雨是天未亮以前落的。初以为或到天亮以后会止，谁知仍然落。听到街头已有人喊卖油粑粑，再不得不动身走了。

家中所有的人把我送到大门外，各人全是眼睛湿湿的。我是穿着那身在技术团学军事操缝就的灰甯绸军服，把那大包袱压到脊梁上，眼泪巴渣走到莲姑家的。

“来了，好极了！”一个副官姓周的，是我所认识的人，见了我就笑着说。

我为我的样子非常害羞。我又见到好几个马弁，全是比我稍大的人，然而人家穿的却是黄色制服，且领章肩章全不缺少。我看看我自己，衣服虽然是绸子作成，但不合式的样子，总像是一个可笑的乡下人。并且这些年青差弁马弁，那样子全是又大方又标致好看，在往天，见了吾时不理我，倒并不以为怎么难过，如今我却先给那周副官为我介绍给这一辈年青人，且说我是个少爷，别人又尊敬又和气的来同我说话，我真不好意思起来了，在每一个人的眼中，就都可以察出他对我是有点可怜的神气，就为这个原故我的心就酸到非流泪不可。我又不敢在这些人面前来哭，这个我还记到大姐说的话，“不能在生人前面流泪”，且当到我面前的几个人又全是那么欢欢喜喜的样子，结果我只好又走到那花园里去了。

又到那个荷池边旁。头上飞着毛毛雨，我却不顾它，就站在那池子边恣肆的流泪！我觉得我此后到这世界上是孤独的一个人了。我觉得我的未来已坠入到那做梦的一种情境里了。我觉得这在我面前扩张无垠的陌生生活太可怕了。我觉得我忽然太小，一个人独立着当不住这许多生疏事情的应付。

我不知道我是应当怎么办。为未来的眼前已来的新生活所恐吓，我流泪的意味是同怕鬼一样流的！又像是在往天做梦哭喊一样，可是那种哭喊以后即时就醒了，如今在什么时候是我醒转来取得我在小学校每天同人打闹的自由时候？

想起蛐蛐，想起河里的一切，想起看戏，想起到米厂上去掷六颗骰子，又想起同几个打架的同学的事情，以后是全不能得了。

然而小孩子，所谓悲哀，究竟是容易找到寄托这悲哀的事，我想起这里的金鱼，就走到那养鱼的缸子边前去。今天的鱼活泼多了，全浮在水面换气。我来细细的数那每一缸子里鱼的尾数，从第一缸数去到第五缸。在第四缸上，可是总不能得到一个确实数目。忽然在我背后有一个人咕咕的一笑。我吓得忙把头掉转去看望，便是这一缸鱼的主人莲姑！

“嗨，怎么这个神气！”

我就即时又把刚才忘去的羞愧找回来了。我背上还正压着那个大包袱，我不好意思说话就说到这包袱是我大姐勉强要我带的。

“难道你自己能背？”

“是吧，当然要自己！”

“我告你，路是并不近，有一天的路走，才能走到有船那个地方呀！”

“我想我走得起的。”

“我看你必定走不起。我是同我兰妹坐一顶轿子的。”

“下蛮总走得起吧。”自己这话是喔，下蛮做得去，我以后凡事都因为我勉强做过去了。我随即问她怎么知道我来，才明白她一起床就问周副官我来了不曾，问头一次还说不见我，到后又问到，才知我已经来了，来了各处又不见，所以猜到是必定在这个地方了。

我记起妈所告我的话，说我以后便应给莲姑当差，在母亲说时好像非常痛心，我却以为就是给这个女孩不拘作什么事也是很好的。我又来看莲姑的脸，是像看来顶受用，也不明白是什么受用。我想起观音菩萨的莲姑，我就笑笑的说，——

“莲姑，我记起你去年作观音游街！”

“再不作那个了，他们都笑我。还有人说——”似乎又想起一件事情，就不再说了。但稍稍默了一会，就用着她那天真的腻腻的腔调问我，“四哥，你名字是不是沈岳焕？”

“是呀。”

“昨晚上妈告我以后不能再喊你作四哥了。我应当喊你名字。我爹也说这才是规矩，我不知道是什么规矩。”

“我妈也告我，说以后我是应当侍候你，帮你装烟倒茶的！”

“别说这个！”又是那个俏皮的白眼，“谁要你装烟倒茶？我不吃烟看你怎么装法！”为这个话我们都好笑，但我看得出在这时候我们已经就不同昨天摘莲蓬的我们了。莲姑总还听到了她父母告的多少话，只是不好对我说罢了，然而在这很天真的胸中仍然藏不下，随即她就又告我说她妈曾告她以后不要再同我在一起随便说话，且告我她爹爹说我应称她为小姐。

“四哥，我是不信她们的话的。”为申明她仍然可以在无人时喊我作四哥，就又来给我一点证据。当然是不很相信爹妈的话，才把这话又来同我说！但以后事实给我们的教训只是使我守我作小兵的分，小姐也只好守她小姐的分了。

这一次，算是一次很可纪念的一次事情吧。我们却还能平等在一块，虽然已经穿上了当差的衣服，而仍然是作着那姣媚入骨的白眼逼我相信她的话是全无歹心，且见到我样子很难走六十里路，又说为我向她爹要了一匹小白骡子给我骑坐。

关于骡子，我拒绝了，我说这个恐怕不好。

“好的，你不见我家那白骡子吗？我就去问问。”

莲姑就走了。不到一会儿，一个马弁喊我去看马。我只好跟到这个人去。

“大小姐说为你找一匹骡子，是不是？”这个人提到大小姐给我找马骑就有点不舒服的意思。

“是的。”我看得出他这人的意思，却硬硬的答应正是。

我们就到了马房。他指点给我那一匹白骡子看。

“试牵它一下吧。”

我就如他所说去扯这骡子的笼头。

这骡子的鞍是小小的洋式鞍子，是红色牛皮钉有黄铜圆泡，骡子又是那么驯善，真给了我极大的欢喜！

因了这匹骡子我就把一切眼前的未来的忧愁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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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分4次发表于1928年3月12日，上海《中央日报·艺术运动》第4号，1928年3月20日，22日，24日，上海《中央日报·文艺思想特刊》第1～3号。署名沈岳焕。

爹爹

一

在湖南保靖县城沿河下游三里路远近一个地方，河岸有座小小的坟。这坟小到同平常土堆一样，若非这土堆旁矗立的一块小碑，碑上有字，则人将无从认识这下面埋得有一个人了。说是碑，也只是一段刨光了的柏木罢了。木上用生漆写得有字，字不记这死者姓名籍贯，不写立这一段木头的人姓名。

碑词是这样的——

朋友们，你们拉纤从这里经过，

不拘是薄暮，是清晨，请你们

把歌声放轻。

这土堆，下面有一个年青朋友

的长眠，他死的是不很心甘。

这地方，是正在那所谓拐角的洑流高岸旁，拉船人到此是有愿吃苦的一段努力。为使载重的货船上前，拉船的人全是应在这个地方把身子趴伏下来，脚与手绷得撑撑 (1) 的。口上喊着“摇老和里”“咦老和里”才能使船前进的。在一些船夫们吆喝中，在一些船主蹬脚到舱板上有节奏的声音鼓励中，船于是如一匹大象，慢慢的摇摆着它那庞大的身体，分开白的浪沫爬上这个急流了。

谁能因这个木块上的半淹灭的文字把歌声稍稍放轻么？不，办不到。歌声早上有，晚上有，除了是河水过大，淹过了再下游数十里的纤路，船只无从行动，平常每一个日子里就都有这歌声！因了这歌声，住在上游一点的人才有各样精致的受用，才有一切的文明。这些唱歌的人用他的力量，把一切新时代的文明来输入到这半开化的城镇里，住在城中的绅士，以及绅士的太太小姐，能够常常用丝绸包裹身体，能够用香料敷到身上脸上，能够吃新鲜鲍鱼蜜柑的罐头，能够有精美的西式家具，便是这样无用的，无价值的，烂贱的，永远取用不竭的力量的供给拖拉来的。

这在河中有船行走时，大致也许就成了如此情形了吧，这歌声，只是一种用力过度的呻吟。是叹息。是哀鸣。然而成了一种顶熟习的声调，严冬与大热天全可以听到，太平常了。在众人中也不会为这歌声兴起一种哀感了，不会的。把呻吟，把叹息，把哀鸣，把疲乏与刀割样的痛苦融化到这最简单的反复的三数个字里，在别一方面，若说有意义，这意义总也不会超乎“渔歌欸乃胜过蛙鼓两行”的意义吧。但在自己这方面，似乎反而成了一种有用的节拍，唱着喊着，在这些虽有着人的身体的朋友躯干上就可以源源不绝的找出那牛马一样的力量，因此地方文化随到交通也一天一天的变好了。

睡到这高岸上三尺土下的年青的人，显然是非常安静，灵魂已离开了这里，不怕这些人在他头上踏着沉重的脚步与唱歌与喘气了。这一段柏木似乎是空立的。死了的是把这世界上一切事抛开，生前的苦闷，生前的爱憎，全撒手不要，很和平的闭了眼睛用那黄土作枕长眠了。若果当日立那段柏木的是一个拉过船纤的人，或者他将把这碑语是这样写：

地下年青人，吾不为汝悲！

汝今已长卧，应忘饿与疲。

谁能断定在这一条河上有那行船不用许多肮脏的汉子背纤的一天吗？这里有了这样一条河，天生就的又是许多滩，就已经把这个地方的许多人的命运铸定了。在这坟头上，长年不断的，来往的，全是在饥与疲的日子中度过着每一天的时光的，到消磨了骨里最后的一点力量时，则这类人才能同王侯将相平均得到这死亡的一份厚礼，早一点把这个得到，在自己还可说是一种不当的幸福欲望，不为有余憾吧。

但是，把一个健壮有为的身体，毁灭到一件无意而得的意外事上，这对生命仍然可以说是一种奢侈浪费。这年青的夭亡的朋友，对于生命挥霍的结果，把另外一个活着的人生活全变了。

二

我想问：你们住在凤凰县城那时节，认识到一个外科医生名叫傩寿先生的人不？这人姓吴，名字是吴成杰，但别人都只喊他作傩寿先生。

认识那就好。我也想，在那方呆过一年半载的人，当没有不知道洞井坎上那个门前挂有“家传神方”的医生家的。这又是一个药铺，傩寿先生便是这药铺的掌柜，日常靠在那个旧的脱了漆的硬木长铺柜上，玩弄着他的花猫，那是不必买药看病，只要有过一次打这儿过身，就可以瞻仰瞻仰这位先生的。

把一些起花的，微微返着亮光的，圆的长的，大小不等的，药坛作了背景，傩寿先生常常是像一尊罗汉一样坐在那铺柜里头，凡是这个样子给了不拘谁一个粗心人，也不很容易把这好的印象消失。

从药铺的招牌上看来，从那“家传神方”的文字上看来，我们可以估定这个药铺的年龄，或若已比药铺掌柜的年龄是多了一倍；傩寿先生年纪是四十七，那至少这药铺已将近八十个周年了。凡是老药铺，生意总不会极其萧条，这只看着另外一家在东门开铺子的益寿堂药铺，就可以完全明白了。何况药铺老板又是全县著名的外科医生，那这铺子的生意，不消说，很发达。

不过如今关门了，倒闭了。

不是赔本，也不是生意萧条来歇业。只是店上的铺柜板子再不全下了。铺板不下则从那儿过的，只能看到铺板上因过年贴的红纸金地的“开张骏发”的四个字，这字代了傩寿先生的圆圆的和气脸儿给人看了怅惘。

那是这当家门面上的人死了吧，这也不是。死是死了一个人，可不是当家的傩寿先生。傩寿先生还是活着，不过从前是“好好的活着”，如今可说“还是活着”吧，倒似乎并不“好好的”了。虽说到南门打从洞井坎上过身的人，已不会再见到这圆脸阔额双下巴高身材的好医生，但听人说若是要找他，到玉皇阁去，玉皇阁僧人打钟的地方，可以很容易的遇到傩寿先生。初初看，脸子已全走了样，但你仍然可以从那疏疏的眉与下巴认得这便是那个医生。他是在这儿镇天的随便哭，如同一个小孩子，傩寿先生并不死，倒把他的唯一的儿子死了。

上了年纪的人，常常把眼泪来当饭，那里算得是什么生活呢？但是中年丧子的情形，使人哀毁终是免不了的事。这儿子，死的时间是太不合式，要死也不应当到这个时候死。早死点，则傩寿先生可以再找一个伴，看傩寿先生不是再能养两个儿子的；迟到这老子归土以后再死，那就更妙。死得不是时候，则简直是同时死了两个人了。傩寿先生因了儿子的一死，自己至少也死了一半。这算一件最不幸的事。然而是无法。人要死，就死了，那死了的人，在生前想不到要死，则死后也总不会再担心到活着的父亲了。

作父亲的得到了儿子死去的信息以后，把大门前的匾牌摘下，把铺板关上，就到玉皇阁这平素相熟的老和尚处，来镇天悲泣，一些来得势子太凶的忧愁，把这老头子平空毁了。

人人可怜他。可是“可怜”这一件事那里能够抵得一个儿子的好处？为了儿女的一切，有些人是连别的什么好处都不要的。傩寿先生他也不是想到要人怜悯来活下度着这下半世的每个日子的。就是恨他，虐待他，假若是这样可以把那个儿子从死神的手上夺回来，他愿意。若是他一死，就可以使儿子活转来，也愿意。总之他认为儿子是有着那活到这世界上的权利，要死也只有像自己老年人死的，如今儿子却先死了，所以这是一种顶伟大的悲哀。

玉皇阁，是有着那所谓子尔钟，每天每夜有和尚在钟下敲打，到子午二时则把钟声加密，在钟楼的四面，全是那些本地人在异乡死去魂魄无归的灵牌子，地方算是为孤魂野鬼预备的。傩寿先生把儿子一死，也成了与孤魂野鬼相近的一个人了，所以来此。来此则自己反而好过一点了。不期然而来的事，应归于命运项下，傩寿先生命运是坏到这个样子的。行善有“好报应”，那不过是鼓励本不想行善而钱多的人，从“好报应”上去行善罢了，傩寿先生是曾经作着那真的善事多年，给了全县城人以许多好处，又结果如此，却并不怨天怨人的。

虽然药铺关了门，生意不作了，人是逃到玉皇阁与孤魂野鬼为邻，在长长的钟声下哭着过日子了，关于所谓好事，仍然推辞不来。一城中的人，知道傩寿先生的，家中儿子同人打架打伤了，或是玩毛马，骑高跷，无意摔伤了，扭了腰，破了皮，甚至于上楼梯碰伤膝盖骨，还是来请他帮忙调理。白天家中无傩寿先生影子，则到玉皇阁来找他。这老人，见到小孩子的娘带了鼻涕眼泪的孩子来到这个地方，就是在哀痛中也从不拒绝来人的请求。一面是疯子一样怀恋着已经埋到异地土里了的儿子，一面又来为人看病敷药。本来在平常时节，就不一定责人以报酬的傩寿先生，到近来，设或有人因为不好意思不得不设法将财礼备上，傩寿先生就叹气。他说：

“唉，不必要这个。这我是找不到用处的，把这东西拿回去，是不送铺子中钱的就退他们，有多的时候就拿送给穷人吧。”礼物是决不要了。

知道傩寿先生具西河之痛，又因着家中病人非傩寿先生亲来诊视不成的，这主人总每每具备许多礼物亲自带了仆从来到玉皇阁委婉的请他，同时且把礼物陈上去。结果当然是来，礼物却真无用处，全不要。

这老头子在哀痛中并不忘了他的本事，处治别人的病痛，总能够有很好的效果，只是对自己的心上的病就不会怎样调理了。

因为全不收受诊病的礼物，于是在城里知道他的人中才觉到他真是一个全好人，且所有同情也似乎比以前更多，这个我说及，更不是傩寿先生所要的！

人家的怜悯，虽不一定比送礼物来得不慷慨，却实在比礼物还无用的一种东西。傩寿先生不是为要人称他为好人才来为人治病施药，正像不要人为怜悯他才让这儿子死掉一样。人是天然好性格，儿子却意外的死去；这其间，不说有那命运存在，那在他是不行的。若说无命运，儿子决不会死。死是没有理由的死，正因为这样，无法来抵抗这命运所加于其身的忧愁负荷，所以傩寿先生也只有尽自己悲痛下来了。

遇到不拘一个作母亲的引带了哭哭啼啼的儿子，来到玉皇阁那殿外，把一个头伸进门隙探望傩寿先生时，即或是这老头子正流着身世无望无助眼泪，也会即时站起来。

“傩寿伯伯，这孩子又把手割了，告他莫劈甘蔗又不信我的话，瞧。”于是说着这些话的母亲，必定还装作很恼这孩子顽皮，出了事又要来劳动傩寿先生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把孩子的身上轻轻的拍打了两下。孩子这时本来要人安慰，还正哭丧着脸，经这一打当然又哭了。

“算了算了小孩子是这样的，在什么地方？让我来看。”于是傩寿先生就陪小孩坐到那殿前石凳子上，给小孩检查伤口，到玉皇阁厨房去舀水来为洗创，再敷上一点药末之类，再同小孩说两句笑话，小孩子是打架打伤的，就同小孩讨论一下打架时用脚去怎样套别个脚的技术，劈甘庶所伤则同小孩子研究用刀的方法，直到这小孩子嬉嬉笑笑说傩寿伯是什么都内行的话以后，作母亲的见是时候已够把孩子就带走了。傩寿先生就一个人站到这院子中出神。

“唉，老朋友，别这样子了！”那老和尚知道在外面的傩寿先生，为了见到别的小孩子，心上载不住悲哀，就在里边喊，“来，我们下盘棋吧。”

“我说，你是这样，就别给他们孩子诊病了。”

“办不到。你瞧他们多可怜。作娘的，作孩子的，都要我这两手来安慰，我好说我不干吗？”

说话要他不理病人的和尚，想起佛的慈悲为怀，就觉得自己火性不退，恧恧的不说话去想棋式去了。傩寿先生见无话可说，无端的又把同那小孩子说笑的话搬到回想上来痛心。

打架顽皮作一件不当作的事，是他自己小时经过的。到儿子长大，则儿子又每天到外面同人打闹给自己看。儿子在外面同人打架，管教是无法。或者儿子被人打流血，到家来，哭着要药，到上好药以后，又笑笑的说要爹爹交一两手拳脚好报仇，这小孩的麻烦事情，这个时候那里会再有？把别个人打伤了儿子，回家来答答讪讪不好意思说同别人打过架，到爹爹说明被打伤的人已经给爹爹给了伤药，又为他调解讲和了以后，儿子那种羞愧感激的样子，这个时候也不能见了。在爹爹面前撒赖，不上学，也不再有了。在爹爹身边走着，一面念自己作的诗给爹爹听，也成了过去的很久的事了。在离开爹爹以后，从四川寄回野山七来，谎爹爹说是从峨嵋山上采来的，直到为爹爹认识是假货，才又说是捡得的，这天真的谎话这个时候也不能够再听到了。这以后，又有谁能寄这个药来？儿子一死一切皆完了。什么也不有。儿子把作爹爹的所有快乐，以及一点小小脾气，也带到土里去了。

为别的人的儿子治点病痛，在施行手术时节，在谈笑话给这些顽皮孩子听时逗得这类孩子欢喜的时节，傩寿先生似乎稍稍好点了。可是一到别的小孩成了哭脸，这作父亲或作母亲的，就全不体会到傩寿先生，赶忙把这孩子从傩寿先生身边带回家去了。

傩寿先生在平常，就是常常为人所笑为那类近于傻的单身汉子，把妻死过后不续弦，这是给了一些人的谈助的。失了妻，不再娶，就只抱养到这遗雏把日子延长下来，许多人都说这男子讲的义道近于无稽。先是人劝他，说，医生年纪既不老，家中无一个女人也寂寞，并且家事也得人料理，就找一个相近的女人填房也不算罪过，他那时，总说这个不必。一面很有礼貌的感谢这为他设法的人，一面讷讷的说是自己行医的人是单身汉子也较方便点。

“那你太太在时节，别人三更半夜来敲你的门，要你起床也并不曾听到过你女人抱到你不准起身？”这样话一出，那忠厚人就给窘住了。

别人说医生你也随便点，不要太固执好了，听人说到这类话，显然是辩也无可辩的，医生就只好说慢慢的商议，把话才岔开。

劝医生续弦，其中不是无那贪医生小康，想从自己亲戚中选一相宜女人给医生，来结这一门亲，为自己打算的自利人。但医生，却并不疑心到这些事上。其所以不在三十岁以前续娶，只是记到妻在临殁时说好好待这四岁儿子的话。医生见到许多许多后妻待前妻儿子的薄行，怕新的妻一进门，这儿子就得受苦。到了后妻又产孩子时，则这小孩当更无人过问，为了这件事，所以凡是人来说到续弦的利益，无论如何说得怎么动听，也只有全拒绝下来了。到三十岁以后，则又以为倒不如再过几年主儿子讨媳妇，所以更不愿为儿子找那后妈了。

到如今，医生可成了正牌的单身汉子了。假如医生还能记起往年在为人劝他续娶时节拒人的话语，说是自己行医单身汉子也较方便点的旧话，会只有更伤心！如今的医生，把儿子一死，倒像凡事不方便。以前一颗心，像全寄存到儿子胸腔子里，作什么事都只为儿子，多吃一碗是为儿子欢喜，少吃一碗饭是为儿俭积，如今儿子既不再到这世界上，这颗心，已不知要放到什么地方去了。若说从前是春天，则如今已到了凄凉的秋，以后也永远只有这秋天吧。

这时节，是不是还想着再从一个妇人身上找寻一个小孩？不。医生自己觉得人已快到五十岁，不中用，迟早间就会平空死去，纵再有小孩子已不会见到这小孩子在自己面前来淘气的情形了。

儿子在，医生实以为纵有六十岁也仍然是四十岁的心，就因为儿子的成立使医生忘却时间在人身上的意义。如今是完了。如今似乎已有七十岁，把儿子的年龄也增加到自己身上来了。

若能随到儿子死，傩寿先生也愿意。此时但是半死半活。人家还说：“老头子虽伤心，过一阵儿自然就好了。”这话只使他更苦。过了一阵儿便能够好？永不！

悲哀这东西，中于人，像中毒。血气方刚的少年，亦有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者，这从许多许多例子上可以得到凭据。纵也免不了有一时中毒，抵抗力量异常强，过一会，复元了。有人说，发狂之事多半为青年人所独有，这发狂来源，则过分悲哀与过分忧郁足以致之。然而年青人，因中毒而能发狂，高度的烧热，血在管子里奔窜，过一阵，人就恢复平常状态了。老人到纵阳阳若平时，并不稍露中毒模样，可是身体内部为悲哀所蚀，精神为刺激所予沉重的按揣，表面即不露痕迹，中心全空了。老年人感情中毒，不发狂，不显现病状，却从此哀颓委靡不振下去，无药可治了。

医生是已不能发狂的人了，所以虽初初得着儿子噩耗时，也正如那少年人罹忧患模样，哭闹叫号不已，但这是最初一个月的事。稍稍过了一阵以后，即如别人所说的话一样，居然好了。

他不再去到玉皇阁大钟下哭了。

他只呆坐到家中度着萧条的每一个日子，帮工把饭开来就吃，在吃饭以外谁也不明白在这老头子脑中有些什么事情。

医生的精神，就在这种潜伏着的痛心里消磨着。每日让一种从回想上得来的忧愁啮食着这颗衰败的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为止。他自己，则是这样算定到，总有一天心为这小虫啮空，自己于是忽然就撒手死了。

到医生重复回到家中时，医生的事又忙起来了。人家正如怀着好意不让医生坐在家里自悲自叹一样，请医生帮忙的每一天总有多起。

到别人的家中去，无心无意的喝着盖碗中的新泡雨前茶，不说话，或者说话就同小孩子说话，倒很好，至少暂时可以得到一点安慰。一到为主人用那好像是极同情的话谈到这个死在异乡水里的人时，傩寿先生可又要从眼中流泪了。他不愿人提到这个，而人家却总不了解偏又同他谈这个。这以为是一番好心的，只是增加医生的凄恻，可是这增加傩寿先生痛苦的一切在别人倒真以为是与医生要好咧。

三

傩寿先生又把铺柜门开了，是在三个月以后。

仍然是那么在一种坛子罐子的背景中我们可以见到这个医生的脸儿。来看病的人，凡是穷，我是装做忘了带药钱来的，这药总仍然得由医生这方面舍给，医生是全不在乎此。

医生样子似乎略略不同一点了。不是瘦，不是老，只是神气变了。

在对待来照顾生意或劳驾诊病的方面，这个医生笑容可掬的脸儿，仍然是如往天一样。可是这个笑，不是往天的笑了。若有一个人能稍稍注意到这脸上，就不忍心再看医生如此的笑脸。不过人家都说是医生已完全忘却了儿子，认为医生再不会在儿子方面伤心了，且俨然是医生就是为他们这些小孩子治病送药才活到这世界上的样子。人类的自私当然是各处一样的，他们实在已经就把“好人”的名声给了傩寿先生，也可以算是难得的一种慷慨了！

某一天，天快断黑了，街背后的坡上的树林已经听到有乌鸦喊着归林的声音了，傩寿先生忽然想起一件事，忽然又要走到玉皇阁去。

“先生，怕下雨吧。”这个作帮手有了七年的矮子，意思是要傩寿先生就在家里得了。

“不要紧。不会的。”

说着，也就不再作声，扬扬长长的走向玉皇阁去。

老和尚是正敲打着木鱼念那消食经的。这时佛堂中的常明灯已慢慢的有了权势。灯把一些碧绿色的光，给佛堂中照得如同一座坟，从这暗淡的灯光中看见的一切全是幽沉沉的可怕。和尚是习惯这个事了，傩寿先生也不是怕鬼的人，他们俩就在这殿中同这无数尊佛爷作伴。

这个老和尚，把念经事是看得并不比说话为有用处的。念经与其说修佑，不如说是无人谈话消除寂寞吧。虽然出了家有二十年，但一个平常人的爱情在这老师傅身上也找得出一份儿（然而一个方丈的好处他也并不缺少 ）；正因其如此，乃成了傩寿先生欢喜的朋友，也成了许多人都欢喜的师傅。傩寿先生能同老和尚合得来，是因这和尚并不全成一个和尚，不是一见到人就谈因果，更不是一见人就劝人念佛：这和尚最有道行的一点，只是不娇情，又没有势利眼睛。且这个和尚会作各种蔬菜，倒很可以说是一个懂味的高僧！

和尚见到医生来到，木鱼就停了。

“嗨，我老以为你到乡下去了！”

“我那里还有心思下乡玩？”说话的傩寿先生，就坐在那个跪经的蒲团上面，抱了膝只是摇头。

“还不能够放下么？”其实和尚自己也就有许多事放不下。他就常常念及这个死到异乡的人。他作了这年青人的寄父，是有过十一年了，这年青人在生时，和尚就教过他书，又教过他做诗，到后这年青人离开这个地方了，每一次给他爸爸写信来时又总不忘问候到寄爹，这一来，真也无聊！虽说相信死者凭了他念的三个月经，是已安然到了西天，但假若念一年经就可以复活，那这老和尚倒以为暂时莫往西天为好啊。

和尚见到医生不说话，知道是这悲痛在这个心上并不曾稍杀，就说“应当要快乐一点才好”。

“我是极力想找寻一点快乐的，办不到！”

“我见你这多久不来，还以为你为什么人请下乡去了。这几天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事，心神恍恍惚惚。人老了，真是难。”

“我想请你来为他作一次道场，你看一个日子。”

“好，回头翻翻历书吧。”

他们俩人就在这些佛爷面前讨论起各样用项来。香，烛，黄表纸，以及鞭炮五供之类，和尚也不怕当到面前的佛爷发气，就只从省俭上开出数目。医生说这个未免太少，和尚就说决不会少。医生的意思，是为这死人热闹一场，则一切铺派来得大一点也不为过分，然而和尚对这个就否认。

和尚说：“亲家，这个是无益，用钱多是好了和尚，我这个和尚可并不想你这次法事上叨光！”

“那外面看来也太不像样！”

“是为给人看吗？”和尚对这个活就未免不平。

医生意思，就是给人看。从人的快活中以为自己也可以安慰这无可奈何的心，才是他作道场的本心，若说为死者超度，那是为有罪恶的死者而设，自己的儿子，并不足坏人，就死自然而然也就会到西天去！

结果顺到医生意见，只好加上一些花样，如像水陆施食燃天蜡等等，假使是别一个和尚办这件事，傩寿先生的胡椒，至少也会要用到五斤六斤。“一个姓黄的家大醮中，”和尚说，“那一次用胡椒末是二十斤，到最后还有一顿素面不下胡椒的。”

话正说到用胡椒的趣事，忽然听到山门外有一个人喊着进来。转过了韦佗殿，声音是更明白了。

“傩寿先生，傩寿先生，……”一个妇人气急败坏的窜进殿中来。明明白白是傩寿先生刚站起身来在她面前，这奶妈样子的妇人却并不曾见到医生似的，问和尚傩寿先生究竟在不在这里。

“我问你，什么事？”医生见这妇人已快疯，就拧着这妇人膀子问她。

“唉，天……”她也不再说什么，拉着医生的长袖子就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啦？”

“救命救命，快去快去！”

医生是踉踉跄跄便为这个妇人拖出玉皇阁了。若不是许多人都认识这个是傩寿先生，则这样一个年青妇人把这样一个中年汉子从庙里拖出，匆匆忙忙的，且深怕他逃走的模样，真有的是新闻笑话！

医生在街上时也察觉到这个真不很好看了，就问明了是在什么地方什么病痛，且要这个妇人先跑到洞井坎上去拿刀与药瓶之类。

“傩寿先生你快走！恐怕赶不及了！”妇人是鼻涕眼泪横流四溢的去了。医生望到这个情形只笑。他是常常就为人那么催促到了别人家中，到后又不过是鼻子流血一类小病的。

然而医生仍然照到妇人所告的街名胡同走去，忙得像充军。

别人的儿子，这样的关心，自己的儿子却见也不能见一面即为水淹死，医生的儿子死时，可有过一个本地方人这样关心过？在医生这一方面，本地方人所能唯一给这好人的好处，就只是麻烦。医生在忧愁中也只得这个。正因为太随便不讲究排场，像一县城的当差的医生，不拘何时都可以随喊随到，一般人把这个权利也就都不颇放松了。谁都不能说傩寿先生是他们有了儿子才来在这地方行医，可是谁一有了痛苦总就记起这个公差来了。并且，为了傩寿先生的药方，又神灵，又简便，那些作父母的遇事疏忽，尽儿子去玩刀打架也有之。医生在什么时候能为人忘记？除非每一个人都没有病痛，这个我们可以从许多人处知道这话是很对，在医生儿子死过后，来看医生或说是悼慰医生的人，全不是那类家中孩子无灾无难的人！家中孩子没有病，他们就知道不麻烦医生了。

医生这个时候已到了那妇人指定的家中了，一些人见了傩寿先生气吁吁的走来，也不说请坐一坐，把那通常的装烟倒茶礼数也简略了去，只是即刻就引带他到病人床边去。

作母亲的见了医生已来，就把一个哭过的已不成形了的焦急的眼睛望医生，“唉，傩寿伯伯来了！”

“到什么地方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到叫作什么地方玩……”那个作母亲的也说不清楚。

还是另外一个女人来同医生说，才知道是刚才那位到玉皇阁去的奶妈，把这孩子在吃过饭后领到营堡上去玩，不知如何一失神，这孩子从奶妈的监视下逃出，走过到桥边去，奶妈不久就听到呱的一声喊，回头看小孩子已不见，再到桥边去，则桥下的小孩正抽搐卷成一堆。人是昏了。吮他咂他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哭出声来。于是抱回来家了。于是就想起傩寿先生了。

孩子只四岁，这一坍还不知是伤了什么。回到家来又不哭，又不喊，只把眼睛紧闭像一匹小猫儿的低低嘶着。医生非常怜悯的到床边去按揣孩子的全身，不到一会儿那奶妈到医生家拿来一切用具了，医生就开始把袖子挽到肘上来灌小孩的药。一面又安慰到那家中人说不要紧不要紧。

把药灌下去以后，约有十分钟，孩子忽然呱的哭出声来了。且不止，哭得声音非常长，医生搭着他的两只肥手，说这是气厥，既然喊得出声来，从声音中可以知道内脏还不伤，无妨了。

医生看那奶妈，见到奶妈在一旁只是作揖。“以后小心点好了，小孩子是本来也难照扶的。”那奶妈，因为医生对她的过错，既在小孩子那里补救，又来用言语在主人面前补救这过失是免不了的事，就非常感激的对医生望着，且在眼睛中流出那感激的泪。

孩子全身在哭喊时也动弹了，医生又去脱了孩子全身衣裳各处的检视，见外面只腕上划破了一点皮，臀部成了青色。

“不要紧，幸好是跌下的时候是并非横到下地，我看这样子还似乎是有意跳下去因为地方过高才筑坏了气的。”

奶妈在心中，可把医生佩服的了不得。原是奶妈就望到这孩子跳下桥的！她们玩，先只以为跳到第二级石段上面，谁知这少爷心太大，以为奶妈鼓励他从顶上那地方跳下，一面为了给奶妈一惊，就在奶妈不防备的当儿涌身向下跃，待到奶妈听到一种声音时，这少爷已如同那另外女人所说的卷成一堆昏过去了。

主人见到孩子已无大危险，又见到医生颜色很泰然，才想起喊丫头舀水给医生洗手，又才记起拿烟茶出来。

医生额上因走路匆促而出的汗，还大颗大颗贴在上面，洗手的水还不来，就用袖子去挨拭。这一家的人，只除了那下厨房去倒水的丫头外，全望到傩寿先生的额上的大汗以及扯袖子挨汗水的情形好笑。

四

傩寿先生死了。这作爹爹的，就为了不能让儿子一人在地下寂寞，自己生着也寂寞，要儿子复活既不能，于是就终于死了。

死是忽然的，如一般人所说很没理由的，然而当真死了。以后是当到每一个人家的小孩子，磕破了头或割破了皮，别人想起要止痛止血，作父母的就叹气说，“如今是傩寿伯伯已经死了。”就是那么来念到这个人的。

医生一死给了许多人不方便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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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8年2月23日，27日，28日，3月1日上海《中央日报·摩登》第13、15～17号。署名沈从文。

(1)  撑撑的，平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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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

题记

新题记

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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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　城

《边城》全文原分11次发表于1934年1月1日～21日，3月12日～4月23日《国闻周报》第11卷第1～4期，第10～16期。署名沈从文。

1934年10月由上海生活书店初版。1943年9月开明书店出版改订本。

原目均为：《题记》、《边城》。

作者曾在上海生活书店初版样书上题写如下文字：

“第一版留样本

全集付印时宜用开明印本，

将此本新题记附入。从文”

现据开明书店改订本编入。

题　记

对于农人与兵士，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这点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随处都可以看出。我从不隐讳这点感情。我生长于作品中所写到的那类小乡城，我的祖父，父亲，以及兄弟，全列身军籍；死去的莫不在职务上死去，不死的也必然的将在职务上终其一生。就我所接触的世界一面，来叙述他们的爱憎与哀乐，即或这枝笔如何笨拙，或尚不至于离题太远。因为他们是正直的，诚实的，生活有些方面极其伟大，有些方面又极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极其美丽，有些方面又极其琐碎，——我动手写他们时，为了使其更有人性，更近人情，自然便老老实实的写下去。但因此一来，这作品或者便不免成为一种无益之业了。因为它对于在都市中生长教育的读书人说来，似乎相去太远了。他们的需要应当是另外一种作品，我知道的。

照目前风气说来，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及大多数读者，对于这种作品是极容易引起不愉快的感情的。前者表示“不落伍”，告给人中国不需要这类作品，后者“太担心落伍”，目前也不愿意读这类作品。这自然是真事。“落伍”是什么？一个有点理性的人，也许就永远无法明白，但多数人谁不害怕“落伍”？我有句话想说：“我这本书不是为这种多数人而写的。”大凡念了三五本关于文学理论文学批评问题的洋装书籍，或同时还念过一大堆古典与近代世界名作的人，他们生活的经验，却常常不许可他们在“博学”之外，还知道一点点中国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种事情。因此这个作品即或与当前某种文学理论相符合，批评家便加以各种赞美，这种批评其实仍然不免成为作者的侮辱。他们既并不想明白这个民族真正的爱憎与哀乐，便无法说明这个作品的得失，——这本书不是为他们而写的。至于文艺爱好者呢，或是大学生，或是中学生，分布于国内人口较密的都市中，常常很诚实天真的把一部分极可宝贵的时间，来阅读国内新近出版的文学书籍。他们为一些理论家，批评家，聪明出版家，以及习惯于说谎造谣的文坛消息家，同力协作造成一种习气所控制，所支配，他们的生活，同时又实在与这个作品所提到的世界相去太远了。——他们不需要这种作品，这本书也就并不希望得到他们。理论家有各国出版物中的文学理论可以参证，不愁无话可说；批评家有他们欠了点儿小恩小怨的作家与作品，够他们去毁誉一世。大多数的读者，不问趣味如何，信仰如何，皆有作品可读。正因为关心读者大众，不是便有许多人，据说为读者大众，永远如陀螺在那里转变吗？这本书的出版，即或并不为领导多数的理论家与批评家所弃，被领导的多数读者又并不完全放弃它，但本书作者，却早已存心把这个“多数”放弃了。

我这本书只预备给一些“本身已离开了学校，或始终就无从接近学校，还认识些中国文字，置身于文学理论，文学批评，以及说谎造谣消息所达不到的那种职务上，在那个社会里生活，而且极关心全个民族在空间与时间下所有的好处与坏处”的人去看。他们真知道当前农村是什么，想知道过去农村有什么，他们必也愿意从这本书上同时还知道点世界一小角隅的农村与军人。我所写到的世界，即或在他们全然是一个陌生的世界，然而他们的宽容，他们向一本书去求取安慰与知识的热忱，却一定使他们能够把这本书很从容读下去的。我并不即此而止，还预备给他们一种对照的机会，将在另外一个作品里，来提到二十年来的内战，使一些首当其冲的农民，性格灵魂被大力所压，失去了原来的朴质，勤俭，和平，正直的型范以后，成了一个什么样子的新东西。他们受横征暴敛以及鸦片烟的毒害，变成了如何穷困与懒惰！我将把这个民族为历史所带走向一个不可知的命运中前进时，一些小人物在变动中的忧患，与由于营养不足所产生的“活下去”以及“怎样活下去”的观念和欲望，来作朴素的叙述。我的读者应是有理性，而这点理性便基于对中国现社会变动有所关心，认识这个民族的过去伟大处与目前堕落处，各在那里很寂寞的从事于民族复兴大业的人。这作品或者只能给他们一点怀古的幽情，或者只能给他们一次苦笑，或者又将给他们一个噩梦，但同时说不定，也许尚能给他们一种勇气同信心！

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四日记

本篇发表于1934年4月25日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第61期。署名沈从文。

新题记

民十随部队入川，由茶峒过路，住宿二日，曾从有马粪城门口至城中二次，驻防一小庙中，至河街小船上玩数次。开拔日微雨，约四里始过渡，闻杜鹃极悲哀。是日翻上棉花坡，约高上二十五里，半路见路劫致死者数人。山顶堡砦已焚毁多日。民二十二至青岛崂山北九水路上，见村中有死者家人“报庙”行列，一小女孩奉灵幡引路。因与兆和约，将写一故事引入所见。九月至平结婚，即在达子营住处小院中，用小方桌在树荫下写第一章。在《国闻周报》发表。入冬返湘看望母亲，来回四十天，在家乡三天，回到北平续写。二十三年母亲死去，书出版时心中充满悲伤。二十年来生者多已成尘成土，死者在生人记忆中亦淡如烟雾，惟书中人与个人生命成一希奇结合，俨若可以不死，其实作品能不死，当为其中有几个人在个人生命中影响，和几种印象在个人生命中影响。

从文　卅七年北平

本文原由作者题写在上海生活书店初版的样书上，收入全集前未曾发表过。现据作者手稿编入。

边　城

一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廿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河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限于财力不能搭桥，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这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以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渡船头竖了一枝小小竹竿，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溪岸两端水面横牵了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环挂在废缆上，船上人就引手攀缘那条缆索，慢慢的牵船过对岸去。船将拢岸时，管理这渡船的，一面口中嚷着“慢点慢点”，自己霍的跃上了岸，拉着铁环，于是人货牛马全上了岸，翻过小山不见了。渡头为公家所有，故过渡人不必出钱。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钱掷到船板上时，管渡船的必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俨然吵嘴时的认真神气：“我有了口粮，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这个！”

茶峒城势　沈从文　绘

但不成，凡事求个心安理得，出气力不受酬谁好意思，不管如何还是有人要把钱的。管船人却情不过，也为了心安起见，便把这些钱托人到茶峒去买茶叶和草烟，将茶峒出产的上等草烟，一扎一扎挂在自己腰带边，过渡的谁需要这东西必慷慨奉赠。有时从神气上估计那远路人对于身边草烟引起了相当的注意时，这弄渡船的便把一小束草烟扎到那人包袱上去，一面说：“大哥，不吸这个吗？这好的，这妙的，看样子不成材，巴掌大叶子，味道蛮好，送人也很合式！”茶叶则在六月里放进大缸里去，用开水泡好，给过路人随意解渴。

管理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下的那个老人。活了七十年，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五十年来不知把船来去渡了若干人。年纪虽那么老了，骨头硬硬的，本来应当休息了，但天不许他休息，他仿佛便不能够同这一分生活离开。他从不思索自己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与日头同时死去的，是那个伴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朋友是一只渡船和一只黄狗，唯一的亲人便只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同一个茶峒军人唱歌相熟后，很秘密的背着那忠厚爸爸发生了暧昧关系。有了小孩子后，这屯戍兵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得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屯戍兵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应当无人可以阻拦，首先服了毒。女的却关心腹中的一块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张。事情业已为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的过下去。女儿一面怀了羞惭，一面却怀了怜悯，依旧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故意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在一种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了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给这个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故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面前的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玩耍了。

老船夫不论晴雨，必守在船头。有人过渡时，便略弯着腰，两手缘引了竹缆，把船横渡过小溪。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过溪，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有时又与祖父黄狗一同在船上，过渡时与祖父一同动手牵缆索。船将近岸边，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点，慢点”时，那只黄狗便口衔绳子，最先一跃而上，且俨然懂得如何方为尽职似的，把船绳紧衔着拖船拢岸。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从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便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同竹管声，振荡在寂静空气里，溪中仿佛也热闹了些。实则歌声的来复，反而使一切更寂静。

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轿，翠翠必争着作渡船夫，站在船头，懒懒的攀引缆索，让船缓缓的过去。牛羊花轿上岸后，翠翠必跟着走，送队伍上山，站到小山头，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船上，把船牵靠近家的岸边。且独自低低的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或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头一里路，买油买盐时，逢年过节祖父得喝一杯酒时，祖父不上城，黄狗就伴同翠翠入城里去备办东西。到了卖杂货的铺子里，有大把的粉条，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一种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船，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记。

二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一面，城墙俨然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五棓子。上行则运棉花、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穿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河中涨了春水，到水脚逐渐进街后，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一端搭在自家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皆骂着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缸，从梯子上进城里去，等待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一些，沿河吊脚楼，必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受损失的也同样呆望着，对于所受的损失仿佛无话可说，与在自然安排下，眼见其他无可挽救的不幸来时相似。涨水时在城上还可望着骤然展宽的河面，流水浩浩荡荡，随同山水从上游浮沉而来的有房子、牛、羊、大树。于是在水势较缓处，税关趸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驾了小舢板，一见河心浮沉而来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只空船，船上有一个妇人或一个小孩哭喊的声音，便急急的把船桨去，在下游一些迎着了那个目的物，把它用长绳系定，再向岸边桨去。这些勇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同一般当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却同样在一种愉快冒险行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见及不能不为之喝彩。

那条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皆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迫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袴，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人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却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可以发现，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地无一时不使人神往倾心。

白河的源流，从四川边境而来，从白河上行的小船，春水发时可以直达川属的秀山。但属于湖南境界的，茶峒算是最后一个水码头。这条河水的河面，在茶峒时虽宽约半里，当秋冬之际水落时，河床流水处还不到二十丈，其余只是一滩青石。小船到此后，既无从上行，故凡川东的进出口货物，皆从这地方落水起岸。出口货物俱由脚夫用桑木扁担压在肩膊上挑抬而来，入口货物莫不从这地方成束成担的用人力搬去。

这地方城中只驻扎一营由昔年绿营屯丁改编而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的住户。（这些住户中，除了一部分拥有了些山田同油坊，或放账屯油、屯米、屯棉纱的小资本家外，其余多数皆为当年屯戍来此有军籍的人家。） 地方还有个厘金局，办事机关在城外河街下面小庙里，局长则长住城中。一营兵士驻扎老参将衙门，除了号兵每天上城吹号玩，使人知道这里还驻有军队以外，兵士皆仿佛并不存在。冬天的白日里，到城里去，便只见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衣服同青菜。红薯多带藤悬挂在屋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壳果，也多悬挂在檐口下。屋角隅各处有大小鸡叫着玩着。间或有什么男子，占据在自己屋前门限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如一座一座宝塔。又或可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穿了浆洗得极硬的蓝布衣裳，胸前挂有白布扣花围裙，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不可形容的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自然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但这些人想些什么？谁知道。住在城中较高处，门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纤夫。那些纤夫也有从下游地方，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进城中来换钱的。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应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一窠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付金耳环，带两丈官青布，或一坛好酱油，一个双料的美孚灯罩回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

这小城里虽那么安静和平，但地方既为川东商业交易接头处，故城外小小河街，情形却不同了一点。也有商人落脚的客店，坐镇不动的理发馆。此外饭店、杂货铺、油行、盐栈、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种地位，装点了这条河街。还有卖船上檀木活车、竹缆与锅罐铺子，介绍水手职业吃码头饭的人家。小饭店门前长案上，常有煎得焦黄的鲤鱼豆腐，身上装饰了红辣椒丝，卧在浅口钵头里。钵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朱红筷子，不拘谁个愿意花点钱，这人就可以傍了门前长案坐下来，抽出一双筷子捏到手上，那边一个眉毛扯得极细脸上擦了白粉的妇人，就走过来问：“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男子火焰高一点的，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必故意装成生气似的说：“吃甜酒？又不是小孩子，还问人吃甜酒！”那么，酽冽的烧酒，从大瓮里用木滤子舀出，倒进土碗里，即刻就来到身边案桌上了。这烧酒自然是浓而且香的，能醉倒一个汉子的，所以照例也不会多吃。杂货铺卖美孚油，及点美孚油的洋灯与香烛纸张。油行屯桐油。盐栈堆四川火井出的青盐。花衣庄则有白棉纱、大布、棉花以及包头的黑绉绸出卖。卖船上用物的，百物罗列，无所不备，且间或有重至百斤以外的铁锚，搁在门外路旁，等候主顾问价的。专以介绍水手为事业，吃水码头饭的，在河街的家中，终日大门必敞开着，常有穿青羽缎马褂的船主与毛手毛脚的水手进出，地方像茶馆却不卖茶，不是烟馆又可以抽烟。来到这里的，虽说所谈的是船上生意经，然而船只的上下，划船拉纤人大都有个一定规矩，不必作数目上的讨论。他们来到这里大多数倒是在“联欢”。以“龙头管事”作中心，谈论点本地时事、两省商务上情形，以及下游的“新闻”。邀会的，集款时大多数皆在此地；扒骰子看点数多少轮作会首时，也常常在此举行。真真成为他们生意经的，有两件事：买卖船只，买卖媳妇。

大都市随了商务发达而产生的某种寄食者，因为商人的需要，水手的需要，这小小边城的河街，也居然有那么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脚楼的人家。这种小妇人不是从附近乡下弄来，便是随同川军来湘流落后的妇人。穿了假洋绸的衣服，印花标布的袴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条细线，大大的发髻上敷了香味极浓俗的油类。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小凳子上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红绿丝线挑绣双凤，一面看过往行人，消磨长日。或靠在临河窗口上看水手起货，听水手爬桅子唱歌。到了晚间，却轮流的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实实尽一个妓女应尽的义务。

由于边地的风俗淳朴，便是作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遇不相熟的主顾，做生意时得先交钱，数目弄清楚后，再关门撒野。人既相熟后，钱便在可有可无之间了。妓女多靠四川商人维持生活，但恩情所结，却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别离时互相咬着嘴唇咬着颈脖发了誓，约好了“分手后各人皆不许胡闹”；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个，同在岸上蹲着的这一个，便皆呆着打发这一堆日子，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定远远的一个人。尤其是妇人，情感真挚痴到无可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总常常梦船拢了岸，那一个人摇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或日中有了疑心，则梦里必见那个男子在桅子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却不理会自己。性格弱一点儿的，接着就在梦里投河吞鸦片烟，性格强一点儿的，便手执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们生活虽那么同一般社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人相似，全个身心为那点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热，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也更于糊涂一点罢了。短期的包定，长期的嫁娶，一时间的关门，这些关于一个女人身体上的交易，由于民情的淳朴，身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下流可耻，旁观者也就从不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摘与轻视。这些人既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较之知羞耻的城市中人还更可信任。

掌水码头的名叫顺顺，一个前清时便在营伍中混过日子来的人物，革命时在著名的陆军四十九标做个什长。同样做什长的，有因革命成了伟人名人的，有杀头碎尸的，他却带着少年喜事得来的脚疯痛，回到了家乡，把所积蓄的一点钱，买了一条六桨白木船，租给一个穷船主，代人装货在茶峒与辰州之间来往。气运好，半年之内船不坏事，于是他从所赚的钱上，又讨了一个略有产业的白脸黑发小寡妇。因此一来，数年后，在这条河上，他就有了八只船，一个妻子，两个儿子了。

但这个大方洒脱的人，事业虽十分顺手，却因欢喜交朋结友，慷慨而又能济人之急，便不能同贩油商人一样大大发作起来。自己既在粮子里混过日子，明白出门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故凡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的退伍兵士，游学文墨人，凡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一面从水上赚来钱，一面就这样洒脱散去。这人虽然脚上有点小毛病，还能泅水；走路难得其平，为人却那么公正无私。水面上各事原本极其简单，一切都为一个习惯所支配，谁个船碰了头，谁个船妨害了别一人别一只船的利益，照例有习惯方法来解决。惟运用这种习惯规矩排调一切的，必需一个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某年秋天，那原来执事的人死去了，顺顺作了这样一个代替者。那时他还只五十岁，为人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故无人对他年龄怀疑。

到如今，他的儿子大的已十六岁，小的已十四岁。两个年青人皆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作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性情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年幼的则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两兄弟既年已长大，必需在各一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的人格，作父亲的就轮流派遣两个小孩子各处旅行。向下行船时，多随了自己的船只充伙计，甘苦与人相共。荡桨时选最重的一把，背纤时拉头纤二纤，吃的是干鱼、辣子、臭酸菜。睡的是硬邦邦的舱板。向上行从旱路走去，则跟了川东客货，过秀山、龙潭、酉阳作生意，不论寒暑雨雪，必穿了草鞋按站赶路。且佩了短刀，遇不得已必需动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阔处去，等候对面的一个，继着就同这个人用肉搏来解决。帮里的风气，既为“对付仇敌必需用刀，联结朋友也必需用刀”，故需要刀时，他们也就从不让它失去那点机会。学贸易，学应酬，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一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依势凌人。故父子三人在茶峒边境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作父亲的当两个儿子很小时，就明白大儿子一切与自己相似，却稍稍见得溺爱那第二个儿子。由于这点不自觉的私心，他把长子取名天保，次子取名傩送。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龉处，至于傩神所送来的，照当地习气，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傩送美丽得很。茶峒船家人拙于赞扬这种美丽，只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岳云”。虽无什么人亲眼看到过岳云，一般的印象，却从戏台上小生岳云，得来一个相近的神气。

三

两省接壤处，十余年来主持地方军事的，注重在安辑保守，处置极其得法，并无变故发生。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曾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与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是那地方居民最有意义的几个日子。

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脚楼门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终点作比赛竞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以及当地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准备，分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脚伶俐的小伙子，在潭中练习进退。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带头的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枝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铛铛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小说故事上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牛皋水擒杨么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每次某一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放些表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个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膊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下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鸭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同时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掌水码头的龙头大哥顺顺，年青的时节便是一个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逐鸭子，在任何情形下总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傩送年过十岁时，已能入水闭气氽着到鸭子身边，再忽然冒水而出，把鸭子捉到，这作爸爸的便解嘲似的向孩子们说：“好，这种事你们来作，我不必再下水了。”于是当真就不下水与人来竞争捉鸭子。但下水救人呢，当作别论。凡帮助人远离患难，便是入火，人到八十岁，也还是成为这个人一种不可逃避的责任！

天保傩送两人皆是当地泅水划船的好选手。

端午节快来了，初五划船，河街上初一开会，就决定了属于河街的那只船当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应向上行，随了陆路商人过川东龙潭送节货，故参加的就只傩送。十六个结实如牛犊的小伙子，带了香、烛、鞭炮，同一个用生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的高脚鼓，到了搁船的河上游山洞边，烧了香烛，把船拖入水后，各人上了船，燃着鞭炮，擂着鼓，这船便如一枝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游长潭射去。

那时节还是上午，到了午后，对河渔人的龙船也下了水，两只龙船就开始预习种种竞赛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听到了鼓声，许多人从这鼓声中，感到了节日临近的欢悦。住临河吊脚楼对远方人有所等待的，有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声想到远人。在这个节日里，必然有许多船只可以赶回，也有许多船只只合在半路过节，这之间，便有些眼目所难见的人事哀乐，在这小山城河街间，让一些人嬉喜，也让一些人皱眉。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头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着，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棕叶编蚱蜢蜈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会儿，那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迷人的鼓声，把自己带到一个过去的节日里去。

四

这是两年前的事。五月端阳，渡船头祖父找人作了替身，便带了黄狗同翠翠进城，到大河边去看划船。河边站满了人，四只朱色长船在潭中滑着，龙船水刚刚涨过，河中水皆豆绿色，天气又那么明朗，鼓声蓬蓬响着，翠翠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心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快乐。河边人太多了一点，各人皆尽张着眼睛望河中，不多久，黄狗还留在身边，祖父却挤得不见了。

翠翠一面注意划船，一面心想“过不久祖父总会找来的”。但过了许久，祖父还不来，翠翠便稍稍有点儿着慌了。先是两人同黄狗进城前一天，祖父就问翠翠：“明天城里划船，倘若一个人去看，人多怕不怕？”翠翠就说：“人多我不怕，但自己只是一个人可不好玩。”于是祖父想了半天，方想起一个住在城中的老熟人，赶夜里到城里去商量，请那老人来看一天渡船，自己却陪翠翠进城玩一天。且因为那人比渡船老人更孤单，身边无一个亲人，也无一只狗，因此便约好了那人早上过家中来吃饭，喝一杯雄黄酒。第二天那人来了，吃了饭，把职务委托那人以后，翠翠等便进了城。到路上时，祖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翠翠：“翠翠，翠翠，人那么多，好热闹，你一个人敢到河边看龙船吗？”翠翠说：“怎么不敢？可是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到了河边后，长潭里的四只红船，把翠翠的注意力完全占去了，身边祖父似乎也可有可无了。祖父心想：“时间还早，到收场时，至少还得三个时刻。溪边的那个朋友，也应当来看看年青人的热闹，回去一趟，换换地位还赶得及。”因此就告翠翠，“人太多了，站在这里看，不要动，我到别处去有点事情，无论如何总赶得回来伴你回家。”翠翠正在为两只竞速并进的船迷着，祖父说的话毫不思索就答应了。祖父知道黄狗在翠翠身边，也许比他自己在她身边还稳当，于是便回家看船去了。

祖父到了那渡船处时，见代替他的老朋友，正站在白塔下注意听远处鼓声。

祖父喊叫他，请他把船拉过来，两人渡过小溪仍然站到白塔下去。那人问老船夫为什么又跑回来，祖父就说想替他一会儿故把翠翠留在河边，自己赶回来，好让他也过大河边去看看热闹，且说：“看得好，就不必再回来，只须见了翠翠告她一声，翠翠到时自会回家的。小丫头不敢回家，你就伴她走走！”但那替手对于看龙船已无什么兴味，却愿意同老船夫在这溪边大石上各自再喝两杯烧酒。老船夫听说十分高兴，于是把酒葫芦取出，推给城中来的那一个。两人一面谈些端午旧事，一面喝酒，不到一会，那人却在岩石上被烧酒醉倒了。

人既醉倒后，无从入城，祖父为了责任又不便与渡船离开，留在河边的翠翠便不能不着急了。

河中划船的决了最后胜负后，城里军官已派人驾小船在潭中放了一群鸭子，祖父还不见来。翠翠恐怕祖父也正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因此带了黄狗向各处人丛中挤着去找寻祖父，结果还是不得祖父的踪迹。后来看看天快要黑了，军人扛了长凳出城看热闹的，皆已陆续扛了那凳子回家。潭中的鸭子只剩下三五只，捉鸭人也渐渐的少了。落日向上游翠翠家中那一方落去，黄昏把河面装饰了一层薄雾。翠翠望到这个景致，忽然起了一个怕人的想头，她想：“假若爷爷死了？”

她记起祖父嘱咐她不要离开原来地方那一句话，便又为自己解释这想头的错误，以为祖父不来，必是进城去或到什么熟人处去，被人拉着喝酒，故一时不能来的。正因为这也是可能的事，她又不愿在天未断黑以前，同黄狗赶回家去，只好站在那石码头边等候祖父。

再过一会，对河那两只长船已泊到对河小溪里去不见了，看龙船的人也差不多全散了。吊脚楼有娼妓的人家，已上了灯，且有人敲小斑鼓弹月琴唱曲了。另外一些人家，又有猜拳行酒的吵嚷声音。同时停泊在吊脚楼下的一些船只，上面也有人在摆酒炒菜，把青菜萝卜之类，倒进滚热油锅里去时发出唦——的声音。河面已朦朦胧胧，看去好像只有一只白鸭在潭中浮着，也只剩一个人追着这只鸭子。

翠翠还是不离开码头，总相信祖父会来找她一起回家。

吊脚楼上唱曲子声音热闹了一些，只听到下面船上有人说话，一个水手说：“金亭，你听你那婊子陪川东庄客喝酒唱曲子，我赌个手指，说这是她的声音！”另外一个水手就说：“她陪他们喝酒唱曲子，心里可想我。她知道我在船上！”先前那一个又说：“身体让别人玩着，心还想着你；你有什么凭据？”另一个说：“我有凭据。”于是这水手吹着唿哨，作出一个古怪的记号，一会儿，楼上歌声便停止了，两个水手皆笑了。两人接着便说了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使用了不少粗鄙字眼，翠翠不很习惯把这种话听下去，但又不能走开。且听水手之一说，楼上妇人的爸爸是在棉花坡被人杀死的，一共杀了十七刀。翠翠心中那个古怪的想头，“爷爷死了呢？”便仍然占据到心里有一忽儿。

两个水手还正在谈话，潭中那只白鸭慢慢的向翠翠所在的码头边游过来，翠翠想：“再过来些我就捉住你！”于是静静的等着，但那鸭子将近岸边三丈远近时，却有个人笑着，喊那船上水手。原来水中还有个人，那人已把鸭子捉到手，却慢慢的“踹水”游近岸边的。船上人听到水面的喊声，在隐约里也喊道：“二老，二老，你真能干，你今天得了五只吧。”那水上人说：“这家伙狡猾得很，现在可归我了。”“你这时捉鸭子，将来捉女人，一定有同样的本领。”水上那一个不再说什么，手脚并用的拍着水傍了码头。湿淋淋的爬上岸时，翠翠身旁的黄狗，仿佛警告水中人似的，汪汪的叫了几声，那人方注意到翠翠。码头上已无别的人，那人问：

“是谁人？”

“是翠翠！”

“翠翠又是谁？”

“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

“等他来他可不会来，你爷爷一定到城里军营里喝了酒，醉倒后被人抬回去了！”

“他不会这样子。他答应来找我，他就一定会来的。”

“这里等也不成，到我家里去，到那边点了灯的楼上去，等爷爷来找你好不好？”

翠翠误会了邀他进屋里去那个人的好意，心里记着水手说的妇人丑事，她以为那男子就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楼上去，本来从不骂人，这时正因等候祖父太久了，心中焦急得很，听人要他上去，以为欺侮了她，就轻轻的说：

“悖时砍脑壳的！”

话虽轻轻的，那男的却听得出，且从声音上听得出翠翠年纪，便带笑说：“怎么，你骂人！你不愿意上去，要呆在这儿，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可不要叫喊！”

翠翠说：“鱼咬了我也不管你的事。”

那黄狗好像明白翠翠被人欺侮了，又汪汪的吠起来。那男子把手中白鸭举起，向黄狗吓了一下，便走上河街去了。黄狗为了自己被欺侮还想追过去，翠翠便喊：“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翠翠意思仿佛只在告给狗“那轻薄男子还不值得叫”，但男子听去的却是另外一种好意，男的以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乱叫，放肆的笑着，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有人从河街拿了一个废缆做成的火炬，喊叫着翠翠的名字来找寻她，到身边时翠翠却不认识那个人。那人说：老船夫回到家中，不能来接她，故搭了过渡人口信来告翠翠，要她即刻就回去。翠翠听说是祖父派来的，就同那人一起回家，让打火把的在前引路，黄狗时前时后，一同沿了城墙向渡口走去。翠翠一面走一面问那拿火把的人，是谁告他就知道她在河边。那人说是二老告他的，他是二老家家里的伙计，送翠翠回家后还得回转河街。

翠翠说：“二老他怎么知道我在河边？”

那人便笑着说：“他从河里捉鸭子回来，在码头上见你，他说好意请你上家里坐坐，等候你爷爷，你还骂过他！你那只狗不识吕洞宾，只是叫！”

翠翠带了点儿惊讶轻轻的问：“二老是谁？”

那人也带了点儿惊讶说：“二老你还不知道？就是我们河街上的傩送二老！就是岳云！他要我送你回去！”

傩送二老在茶峒地方不是一个生疏的名字！

翠翠想起自己先前骂人那句话，心里又吃惊又害羞，再也不说什么，默默的随了那火把走去。

翻过了小山岨，望得见对溪家中火光时，那一方面也看见了翠翠方面的火把，老船夫即刻把船拉过来，一面拉船一面哑声儿喊问：“翠翠，翠翠，是不是你？”翠翠不理会祖父，口中却轻轻的说：“不是翠翠，不是翠翠，翠翠早被大河中鲤鱼吃去了。”翠翠上了船，二老派来的人，打着火把走了，祖父牵着船问：“翠翠，你怎么不答应我，生我的气了吗？”

翠翠站在船头还是不作声。翠翠对祖父那一点儿埋怨，等到把船拉过了溪，一到了家中，看明白了醉倒的另一个老人后，就完事了。但另一件事，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

五

两年日子过去了。

这两年来两个中秋节，恰好无月亮可看，凡在这边城地方，因看月而起整夜男女唱歌的故事，皆不能如期举行，故两个中秋留给翠翠的印象，极其平淡无奇。两个新年虽照例可以看到军营里与各乡来的狮子龙灯，在小教场迎春，锣鼓喧阗很热闹。到了十五夜晚，城中舞龙耍狮子的镇筸兵士，还各自赤裸着肩膊，往各处去欢迎炮仗烟火。城中军营里，税关局长公馆，河街上一些大字号，莫不头先截老毛竹筒，或镂空棕榈树根株，用洞硝拌和磺炭钢砂，一千槌八百槌把烟火做好。好勇取乐的军士，光赤着个上身，玩着灯打着鼓来了，小鞭炮如落雨的样子，从悬到长竿尖端的空中落到玩灯的肩背上，锣鼓催动急促的拍子，大家皆为这事情十分兴奋。鞭炮放过一阵后，用长凳脚绑着的大筒烟火，在敞坪一端燃起了引线，先是咝咝的流泻白光，慢慢的这白光便吼啸起来，作出如雷如虎惊人的声音，白光向上空冲去，高至二十丈，下落时便洒散着满天花雨。玩灯的兵士，在火花中绕着圈子，俨然毫不在意的样子。翠翠同他的祖父，也看过这样的热闹，留下一个热闹的印象，但这印象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情甜而美。

翠翠为了不能忘记那件事，上年一个端午又同祖父到城边河街去看了半天船，一切玩得正好时，忽然落了行雨，无人衣衫不被雨湿透。为了避雨，祖孙二人同那只黄狗，走到顺顺吊脚楼上去，挤在一个角隅里。有人扛凳子从身边过去，翠翠认得那人正是去年打了火把送她回家的人，就告给祖父：

“爷爷，那个人去年送我回家，他拿了火把走路时，真像喽啰！”

祖父当时不作声，等到那人回头又走过面前时，就一把抓住那个人，笑嘻嘻说：

“嗨嗨，你这个喽啰！要你到我家喝一杯也不成，还怕酒里有毒，把你这个真命天子毒死！”

那人一看是守渡船的，且看到了翠翠，就笑了。“翠翠，你长大了！二老说你在河边大鱼会吃你，我们这里河中的鱼，现在吞不下你了。”

翠翠一句话不说，只是抿起嘴唇笑着。

这一次虽在这喽啰长年口中听到个“二老”名字，却不曾见及这个人。从祖父与那长年谈话里，翠翠听明白了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青浪滩过端午的。但这次不见二老却认识了大老，且见着了那个一地出名的顺顺。大老把河中的鸭子捉回家里后，因为守渡船的老家伙称赞了那只肥鸭两次，顺顺就要大老把鸭子给翠翠。且知道祖孙二人所过的日子，十分拮据，节日里自己不能包粽子，又送了许多三角粽。

那水上名人同祖父谈话时，翠翠虽装作眺望河中景致，耳朵却把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向祖父说翠翠长得很美，问过翠翠年纪，又问有不有人家。祖父则很快乐的夸奖了翠翠不少，且似乎不许别人来关心翠翠的婚事，故一到这件事便闭口不谈。

回家时，祖父抱了那只白鸭子同别的东西，翠翠打火把引路。两人沿城墙脚走去，一面是城，一面是水。祖父说：“顺顺真是个好人，大方得很。大老也很好。这一家人都好！”翠翠说：“一家人都好，你认识他们一家人吗？”祖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在，因为今天太高兴一点，便笑着说：“翠翠，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妇，请人来做媒，你答应不答应？”翠翠就说：“爷爷，你疯了！再说我就生你的气！”

祖父话虽不再说了，心中却很显然的还转着这些可笑的不好的念头。翠翠着了恼，把火炬向路两旁乱晃着，向前快快的走去了。

“翠翠，莫闹，我摔到河里去，鸭子会走脱的！”

“谁也不希罕那只鸭子！”

祖父明白翠翠为什么事不高兴，便唱起摇橹人驶船下滩时催橹的歌声，声音虽然哑沙沙的，字眼儿却稳稳当当毫不含糊。翠翠一面听着一面向前走去，忽然停住了发问：

“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祖父不说什么，还是唱着，两人皆记起顺顺家二老的船正在青浪滩过节，但谁也不明白另外一个人的记忆所止处。祖孙二人便沉默的一直走还家中。到了渡口，那代理看船的，正把船泊在岸边等候他们。几人渡过溪到了家中，剥粽子吃。到后那人要进城去，翠翠赶即为那人点上火把，让他有火把照路。人过了小溪上小山时，翠翠同祖父在船上望着，翠翠说：

“爷爷，看喽啰上山了啊！”

祖父把手攀引着横缆，注目溪面升起的薄雾，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祖父静静的拉船过对岸家边时，要翠翠先上岸去，自己却守在船边，因为过节，明白一定有乡下人从城里看龙船，还得乘黑赶回家乡。

六

白日里，老船夫正在渡船上同个卖皮纸的过渡人有所争持。一个不能接受所给的钱，一个却非把钱送给老人不可。正似乎因为那个过渡人送钱气派，使老船夫受了点压迫，这撑渡船人就俨然生气似的，迫着那人把钱收回，使这人不得不把钱捏在手里。但船拢岸时，那人跳上了码头，一手铜钱向船舱一撒，却笑眯眯的匆匆忙忙走了。老船夫手还得拉着船让别一个人上岸，无法去追赶那个人，就喊小山头的孙女：

“翠翠，翠翠，为我拉着那个卖皮纸的小伙子，不许他走！”

翠翠不知道是怎么会事，当真便同黄狗去拦那第一个下船人。那人笑着说：

“不要拦我！……”

正说着，第二个商人赶来了，就告给翠翠是什么事情。翠翠明白了，更紧拉着卖纸人衣服不放，只说：“不许走！不许走！”黄狗为了表示同主人意见一致，也便在翠翠身边汪汪的吠着。其余商人皆笑着，一时不能走路。祖父气吁吁的赶来了，把钱强迫塞到那人手心里，且搭了一大束草烟到那商人的担子上去，搓着两手笑着说：“走呀！你们上路走！”那些人于是全笑着走了。

翠翠说：“爷爷，我还以为那人偷你东西同你打架！”

祖父就说：

“他送我好些钱，我绝不要这些钱！告他不要钱，他还同我吵，不讲道理！”

翠翠说：“全还给他了吗？”

祖父抿着嘴把头摇摇，闭上一只眼睛，装成狡猾得意神气笑着，把扎在腰带上留下的那枚单铜子取出，送给翠翠。且说：

“他得了我们那把烟叶，可以吃到镇筸城！”

远处鼓声又蓬蓬的响起来了，黄狗张着两个耳朵听着。翠翠问祖父，听不听到什么声音。祖父一注意，知道是什么声音了，便说：

“翠翠，端午又来了。你记不记得去年天保大人送你那只肥鸭子。早上大老同一群人上川东去，过渡时还问你。你一定忘记那次落的行雨。我们这次若去，又得打火把回家；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人用火把照路回家？”

翠翠还正想起两年前的端午一切事情。但祖父一问，翠翠却微带点儿恼着的神气，把头摇摇，故意说：“我记不得，我记不得。我全记不得！”其实她那意思就是“我怎么记不得？”

祖父明白那话里意思，又说：“前年还更有趣，你一个人在河边等我，差点儿不知道回来，天夜了，我还以为大鱼会吃掉你！”

提起旧事，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还以为大鱼会吃掉我？是别人家说我，我告给你的！你那天只是恨不得让城中的那个爷爷把装酒的葫芦吃掉！你这种人，好记性！”

“我人老了，记性也坏透了。翠翠，现在你人长大了，一个人一定敢上城去看船不怕鱼吃掉你了。”

“人大了就应当守船呢。”

“人老了才应当守船。”

“人老了应当歇憩！”

“你爷爷还可以打老虎，人不老！”祖父说着，于是，把膀子弯曲起来，努力使筋肉在局束中显得又有力又年青，且说：“翠翠，你不信，你咬。”

翠翠睨着腰背微驼的祖父，不说什么话。远处有吹唢呐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且知道唢呐方向。要祖父同她下了船，把船拉过家中那边岸旁去。为了想早早的看到那迎婚送亲的喜轿，翠翠还爬到屋后塔下去眺望。过不久，那一伙人来了，两个吹唢呐的，四个强壮乡下汉子，一顶空花轿，一个穿新衣的团总儿子模样的青年，另外还有两只羊，一个牵羊的孩子，一坛酒，一盒糍粑，一个担礼物的人，一伙人上了渡船后，翠翠同祖父也上了渡船，祖父拉船，那翠翠却傍花轿站定，去欣赏每一个人的脸色与花轿上的流苏。拢岸后，团总儿子模样的人，从扣花抱肚里掏出了一个小红纸包封，递给老船夫。这是当地规矩，祖父再不能说不接收了。但得了钱祖父却说话了，问那个人，新娘是什么地方人，明白了，又问姓什么，明白了，又问多大年纪，一起皆弄明白了，吹唢呐的一上岸后，又把唢呐呜呜喇喇吹起来，一行人便翻山走了。祖父同翠翠留在船上，感情仿佛皆追着那唢呐声音走去，走了很远的路方回到自己身边来。

祖父掂着那红纸包封的分量说：“翠翠，宋家堡子里新嫁娘年纪还只十五岁。”

翠翠明白祖父这句话的意思所在，不作理会，静静的把船拉动起来。

到了家边，翠翠跑还家中去取小小竹子做的双管唢呐，请祖父坐在船头吹“娘送女”曲子给她听，她却同黄狗躺到门前大岩石上荫处看天上的云。白日渐长，不知什么时节，祖父睡着了，翠翠同黄狗也睡着了。

七

到了端午。祖父同翠翠在三天前业已预先约好，祖父守船，翠翠同黄狗过顺顺吊脚楼去看热闹。翠翠先不答应，后来答应了。但过了一天，翠翠又翻悔回来，以为要看两人去看，要守船两人守船。祖父明白那个意思，是翠翠玩心与爱心相战争的结果。为了祖父的牵绊，应当玩的也无法去玩，这不成！祖父含笑说：“翠翠，你这是为什么？说定了的又翻悔，同茶峒人平素品德不相称。我们应当说一是一，不许三心二意。我记性并不坏到这样子，把你答应了我的即刻忘掉！”祖父虽那么说，很显然的事，祖父对于翠翠的打算是同意的。但人太乖巧，祖父有点愀然不乐了。见祖父不再说话，翠翠就说：“我走了，谁陪你？”

祖父说：“你走了，船陪我。”

翠翠把一对眉毛皱拢去苦笑着，“船陪你，嗨，嗨，船陪你。”

祖父心想：“你总有一天会要走的！”但不敢提起这件事。祖父一时无话可说，于是走过屋后塔下小圃里去看葱，翠翠跟过去。

“爷爷，我决定不去，要去让船去，我替船陪你！”

“好，翠翠，你不去我去，我还得戴了朵红花，装老太婆去见世面！”

两人皆为这句话笑了许久。所争持的事，不求结论了。

祖父理葱，翠翠却摘了一根大葱吹着，有人在东岸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占先，便忙着跑下去，跳上了渡船，援着横溪缆子拉船过溪去接人。一面拉船一面喊祖父：

“爷爷，你唱，你唱！”

祖父不唱，却只站在高岩上望翠翠，把手摇着，一句话不说。

祖父有点心事。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时间在成长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儿责。她欢喜看扑粉满脸的新嫁娘，欢喜述说关于新嫁娘的故事，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还欢喜听人唱歌。茶峒人的歌声，缠绵处她已领略得出。她有时仿佛孤独了一点，爱坐在岩石上去，向天空一片云一颗星凝眸。祖父若问：“翠翠，想什么？”她便带着点儿害羞情绪，轻轻的说：“翠翠不想什么。”但在心里却同时又自问：“翠翠，你想什么？”同时自己也就在心里答着：“我想的很远，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么。”她的确在想，又的确连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女孩子身体既发育得很完全，在本身上因年龄自然而来的一种“奇事”，到月就来，也使她多了些思索。

祖父明白这类事情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祖父心情也变了些。祖父是一个在自然里活了七十年的人，但在人事上的自然现象，就有了些不能安排处。因为翠翠的长成，使祖父记起了些旧事，从掩埋在一大堆时间里的故事中重新找回了些东西。

翠翠的母亲，某一时节原同翠翠一个样子，眉毛长，眼睛大，皮肤红红的，也乖得使人怜爱——也懂在一些小处，起眼动眉毛，机伶懂事，使家中长辈快乐。也仿佛永远不会同家中这一个分开。但一点不幸来了，她认识了那个兵。到末了丢开老的和小的，却陪了那个兵死了。这些事从老船夫说来谁也无罪过，只应“天”去负责。翠翠的祖父口中不怨天，心中却不能完全同意这种不幸的安排。到底还像年青人，说是放下了，也正是不能放下的莫可奈何容忍到的一件事。

并且那时有个翠翠。如今假如翠翠又同妈妈一样，老船夫的年龄，还能把小雏儿再抚育下去吗？人愿意的事神却不同意！人太老了，应当休息了，凡是一个良善的中国乡下人，一生中生活下来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业已全得到了。假若另外高处有一个上帝，这上帝且有一双手支配一切，很明显的事，十分公道的办法，是应当把祖父先收回去，再来让那个年青的在新的生活上得到应分接受那一份的。

可是祖父并不那么想。他为翠翠担心。有时便躺到门外岩石上，对着星子想他的心事。他以为死是应当快到了的，正因为翠翠人已长大了，证明自己也真正老了。可是无论如何，得让翠翠有个着落。翠翠既是她那可怜的母亲交把他的，翠翠大了，他也得把翠翠交给一个人，他的事才算完结！翠翠应分交给谁？必需什么样的人方不委屈她？

前几天顺顺家天保大老过溪时，同祖父谈话，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一句话就说：

“老伯伯，你翠翠长得真标致，像个观音样子。再过两年，若我有闲空能留在茶峒照料事情，不必像老鸦成天到处飞，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歌。”

祖父用微笑奖励这种自白。一面把船拉动，一面把那双小眼睛瞅着大老。意思好像说，你的傻话我全明白，我不生气，你尽管说下去，看你还有什么要说。

于是大老又说：

“翠翠太娇了，我担心她只宜于听点茶峒人的歌声，不能作茶峒女子做媳妇的一切正经事。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却更不能缺少个照料家务的媳妇。‘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走得好’，唉，这两句话恰是古人为我说的！”

祖父慢条斯理把船转了头，让船尾傍岸，就说：

“大老，也有这种事儿！你瞧着吧。”

那青年走去后，祖父温习着那些出于一个男子口中的真话，实在又愁又喜。翠翠若应当交把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适宜于照料翠翠？当真交把了他，翠翠是不是愿意？

八

初五大清早落了点毛毛雨，河上游且涨点了“龙船水”，河水已变作豆绿色。祖父上城买办过节的东西，戴了个粽粑叶“斗篷”，携带了一个篮子，一个装酒的大葫芦，肩头上挂了个褡裢，其中放了一吊六百制钱，就走了。因为是节日，这一天从小村小寨带了铜钱担了货物上城去办货掉货的极多，这些人起身也极早，故祖父走后，黄狗就伴同翠翠守船。翠翠头上戴了一个崭新的斗篷，把过渡人一趟一趟的送来送去。黄狗坐在船头，每当船拢岸时必先跳上岸边去衔绳头，引起每个过渡人的兴味。有些过渡乡下人也携了狗上城，照例如俗话说的，“狗离不得屋”，这些狗一离了自己的家，即或傍着主人，也变得非常老实了。到过渡时，翠翠的狗必走过去嗅嗅，从翠翠方面讨取了一个眼色，似乎明白翠翠的意思的就不敢有什么举动。直到上岸后，把拉绳子的事情作完，眼见到那只陌生的狗上小山去了，也必跟着追去。或者向狗主人轻轻吠着，或者逐着那陌生的狗，必得翠翠带点儿嗔恼的嚷着：“狗，狗，你狂什么？还有事情做，你就跑呀！”于是这黄狗赶快跑回船上来，且依然满船闻嗅不已。翠翠说：“这算什么轻狂举动！跟谁学得的！还不好好蹲到那边去！”狗俨然极其懂事，便即刻到它自己原来地方去，只间或又像想起什么心事似的，轻轻的吠几声。

雨落个不止，溪面一片烟。翠翠在船上无事可作时，便算着老船夫的行程。她知道他这一去应在什么地方碰到什么人，谈些什么话，这一天城门边应当是些什么情形，河街上应当是些什么情形，“心中一本册”，她完全如同亲眼见到的那么明明白白。她又知道祖父的脾气，一见城中相熟粮子上人物，不管是马夫火夫，总会把过节时应有的颂祝说出。这边说，“副爷，你过节吃饱喝饱！”那一个便也将说，“划船的，你吃饱喝饱！”这边如果说着如上的话，那边人说，“有什么可以吃饱喝饱？四两肉，两碗酒，既不会饱也不会醉！”那么，祖父必很诚实邀请这熟人过碧溪岨喝个够量。倘若有人当时就想喝一口祖父葫芦中的酒，这老船夫也从不吝啬，必很快的就把葫芦递过去。酒喝过后，那兵营中人卷舌子舔着嘴唇，称赞酒好，于是又必被勒迫着喝第二口。酒在这种情形下少起来了，就又跑到原来铺上去，加满为止。翠翠且知道祖父还会到码头上去同刚拢岸一天两天的上水船水手谈谈话，问问下河的米价盐价，有时且弯着腰钻进那带有海带鱿鱼味，以及其他油味、醋味、柴烟味的船舱里去，水手们从小坛中抓出一把红枣，递给老船夫，过一阵，等到祖父回家被翠翠埋怨时，这红枣便成为祖父与翠翠和解的工具。祖父一到河街上，且一定有许多铺子上商人送他粽子与其他东西，作为对这个忠于职守的划船人一点敬意，祖父虽嚷着“我带了那么一大堆，回去会把老骨头压断”，可是不管如何，这些东西多少总得领点情。走到卖肉案桌边去，他想买肉，人家却照例不愿接钱。屠户若不接钱，他却宁可到另外一家去，决不想沾那点便宜。那屠户说，“爷爷，你为人那么硬算什么？又不是要你去做犁口耕田！”但不行，他以为这是血钱，不比别的事情，你不收钱他会把钱预先算好，猛的把钱掷到大而长的钱筒里去，攫了肉就走去的。卖肉的明白他那种性情，到他称肉时总选取最好的一处，且把分量故意加多，他见及时却将说：“喂喂，大老板，我不要你那些好处！腿上的肉是城里人炒鱿鱼肉丝用的肉，莫同我开玩笑！我要夹项肉，我要浓的，糯的，我是个划船人，我要拿去炖胡萝卜喝酒的！”得了肉，把钱交过手时，自己先数一次，又嘱咐屠户再数，屠户却照例不理会他，把一手钱哗的向长竹筒口丢去，他于是简直是妩媚的微笑着走了。屠户与其他买肉人，见到他这种神气，必笑个不止。……

翠翠还知道祖父必到河街上顺顺家里去。

翠翠温习着两次过节两个日子所见所闻的一切，心中很快乐，好像目前有一个东西，同早间在床上闭了眼睛所看到那种捉摸不定的黄葵花一样，这东西仿佛很明朗的在眼前，却看不准，抓不住。

翠翠想：“白鸡关真出老虎吗？”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白鸡关。白鸡关是酉水中部一个地名，离茶峒两百多里路！

于是又想：“三十二个人摇六匹橹，上水走风时张起个大篷，一百幅白布拼成的一片东西，坐在这样大船上过洞庭湖，多可笑……”她不明白洞庭湖有多大，也就从不见过这种大船。更可笑的，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想起这个问题。

一群过渡人来了，有担子，有送公事跑差模样的人物，另外还有母女二人。母亲穿了新浆洗得硬朗的蓝布衣服，女孩子脸上涂着两饼红色，穿了不甚称身的新衣，上城到亲戚家中去拜节看龙船的。等待众人上船稳定后，翠翠一面望着那小女孩，一面把船拉过溪去。那小孩从翠翠估来年纪也将十二岁了，神气却很娇，似乎从不曾离开过母亲。脚下穿的是一双尖尖头新油过的钉鞋，上面沾污了些黄泥。袴子是那种翻紫的葱绿布做的。见翠翠尽是望她，她也便看着翠翠，眼睛光光的如同两粒水晶球。神气中有点害羞，有点不自在，同时也有点不可言说的爱娇。那母亲模样的妇人便问翠翠，年纪有几岁。翠翠笑着，不高兴答应，却反问小女孩今年几岁，听那母亲说十三岁时，翠翠忍不住笑了。那母女显然是财主人家的妻女，从神气上就可看出的。翠翠注视那女孩，发现了女孩子手上还带得有一副麻花铰的银手镯，闪着白白的亮光，心中有点儿歆羡。船傍岸后，人陆续上了岸，妇人从身上摸出一把铜子，塞到翠翠手中，就走了。翠翠当时竟忘了祖父的规矩，也不说道谢，也不把钱退还，只望着这一行人中那个女孩子身后发痴。一行人正将翻过小山时，翠翠忽又忙匆匆的追上去，在山头上把钱还给那妇人。那妇人说：“这是送你的！”翠翠不说什么，只微笑把头尽摇，表示不能接受，且不等妇人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很快的向自己渡船边跑去了。

到了渡船上，溪那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把船又拉回去。第二次过渡是七个人，又有两个女孩子，也同样因为看龙船特意换了干净衣服，相貌却并不如何美观，因此使翠翠更不能忘记先前那一个。

今天过渡的人特别多，其中女孩子比平时更多。翠翠既在船上拉缆子摆渡，故见到什么好看的，极古怪的，人乖的，眼睛眶子红红的，莫不在记忆中留下个印象。无人过渡时，等着祖父祖父又不来，便尽只反复温习这些女孩子的神气。且轻轻的无所谓的唱着：

“白鸡关出老虎咬人，不咬别人，团总的小姐派第一。……大姐戴副金簪子，二姐戴副银钏子，只有我三妹莫得什么戴，耳朵上长年戴条豆芽菜。”

城中有人下乡的，在河街上一个酒店前面，曾见及那个撑渡船的老头子，把葫芦嘴推让给一个年青水手，请水手喝他新买的白烧酒。翠翠问及时，那城中人就告给她所见到的事情。翠翠笑祖父的慷慨不是时候，不是地方。过渡人走了，翠翠就在船上又轻轻的哼着巫师迎神的歌玩：

你大仙，你大神，睁眼看看我们这里人！

他们既诚实，又年青，又身无疾病。

他们大人会喝酒，会作事，会睡觉；

他们孩子能长大，能耐饥，能耐冷；

他们牯牛肯耕田，山羊肯生仔，鸡鸭肯孵卵；

他们女人会养儿子，会唱歌，会找她心中欢喜的情人！

你大神，你大仙，排驾前来站两边。

关夫子身跨赤兔马，

尉迟公手拿大铁鞭。

你大仙，你大神，云端下降慢慢行！

张果老驴上得坐稳，

铁拐李脚下要小心！

福禄绵绵是神恩，

和风和雨神好心，

好酒好饭当前陈，

肥猪肥羊火上烹！

洪秀全，李鸿章，

你们在生是霸王，

杀人放火尽节全忠各有道，

今来坐席又何妨！

慢慢吃，慢慢喝，

月白风清好过河。

醉时携手同归去，

我当为你再唱歌。

那首歌声音既极柔和，快乐中又微带忧郁。唱完了这歌，翠翠心上觉得有一丝儿凄凉。她想起秋末酬神还愿时田坪中的火燎同鼓角。

远处鼓声已起来了，她知道绘有朱红长线的龙船这时节已下河了，细雨还依然落个不止，溪面一片烟。

九

祖父回家时，大约已将近平常吃早饭时节了。肩上手上全是东西，一上小山头便喊翠翠，要翠翠拉船过小溪来迎接他。翠翠眼看到多少人皆进了城，正在船上急得莫可奈何，听到祖父的声音，精神旺了，锐声答着：“爷爷，爷爷，我来了！”老船夫从码头边上了渡船后，把肩上手上的东西搁到船头上，一面帮着翠翠拉船，一面向翠翠笑着，如同一个小孩子，神气充满了谦虚与羞怯。“翠翠，你急坏了，是不是？”翠翠本应埋怨祖父的，但她却回答说：“爷爷，我知道你在河街上劝人喝酒，好玩得很。”翠翠还知道祖父极高兴到河街上去玩，但如此说来，将更使祖父害羞乱嚷了，故不提出。

翠翠把搁在船头的东西一一估记在眼里，不见了酒葫芦。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倒大方，请副爷同船上人吃酒，连葫芦也让他们吃到肚里去了！”

祖父笑着忙作说明：

“哪里，哪里，我那葫芦被顺顺大哥扣下了，他见我在河街上请人喝酒，就说：‘喂，喂，摆渡的张横，这不成的。你不开糟坊，如何这样子！你要作仁义大哥梁山好汉，把你那个放下来，请我全喝了吧。’他当真那么说，‘请我全喝了吧。’我把葫芦放下了。但我猜想他是同我闹着玩的。他家里还少烧酒吗？翠翠，你说，是不是？……”

“爷爷，你以为人家不是真想喝你的酒，便是同你开玩笑吗？”

“那是怎么的？”

“你放心，人家一定因为你请客不是地方，所以扣下你的葫芦，不让你请人把酒喝完。等等就会派毛伙为你送来的，你还不明白，真是！——”

“唉，当真会是这样的！”

说着船已拢了岸，翠翠抢先帮祖父搬东西回家，但结果却只拿了那尾鱼，那个花褡裢；褡裢中钱已用光了，却有一包白糖，一包芝麻小饼子。

两人刚把新买的东西搬运到家中，对溪就有人喊过渡，祖父要翠翠看着肉菜免得被野猫拖去，争先下溪去做事，一会儿，便同那个过渡人嚷着到家中来了。原来这人便是送酒葫芦的。只听到祖父说：“翠翠，你猜对了。人家当真把酒葫芦送来了！”

翠翠来不及向灶边走去，祖父同一个年纪青青的脸黑肩膊宽的人物，便进到屋里了。

翠翠同客人皆笑着，让祖父把话说下去。客人又望着翠翠笑，翠翠仿佛明白为什么被人望着，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走到灶边烧火去了。溪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赶忙跑出门外船上去，把人渡过了溪。恰好又有人过溪。天虽落小雨，过渡人却分外多，一连三次。翠翠在船上一面作事一面想起祖父的趣处。不知怎么的，从城里被人打发来送酒葫芦的，她觉得好像是个熟人。可是眼睛里像是熟人，却不明白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但也正像是不肯把这人想到某方面去，方猜不着这来人的身分。

祖父在岩坎上边喊：“翠翠，翠翠，你上来歇歇，陪陪客！”本来无人过渡便想上岸去烧火，但经祖父一喊，反而不上岸了。

来客问祖父“进不进城看船”，老渡船夫就说，“应当看守渡船。”两人又谈了些别的话。到后来客方言归正传：

“伯伯，你翠翠像个大人了，长得很好看！”

撑渡船的笑了。“口气同哥哥一样，倒爽快呢。”这样想着，却那么说：“二老，这地方配受人称赞的只有你，人家都说你好看！‘八面山的豹子，地地溪的锦鸡’，全是特为颂扬你这个人好处的警句！”

“但是，这很不公平。”

“很公平的！我听着船上人说，你上次押船，船到三门下面白鸡关滩口出了事，从急浪中你援救过三个人。你们在滩上过夜，被村子里女人见着了，人家在你棚子边唱歌一整夜，是不是真有其事？”

“不是女人唱歌一夜，是狼嗥。那地方著名多狼，只想得机会吃我们！我们烧了一大堆火，吓住了它们，才不被吃！”

老船夫笑了：“那更妙！人家说的话还是很对的。狼是只吃姑娘，吃小孩，吃十八岁标致青年的，像我这种老骨头，它不要吃，只嗅一嗅就会走开的！”

那二老说：“伯伯，你到这里见过两万个日头，别人家全说我们这个地方风水好，出大人，不知为什么原因，如今还不出大人？”

“你是不是说风水好应出有大名头的人？我以为，这种人不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不碍事。我们有聪明、正直、勇敢、耐劳的年青人，就够了。像你们父子兄弟，为本地方增光彩已经很多很多！”

“伯伯，你说得好，我也是那么想。地方不出坏人出好人，如伯伯那么样子，人虽老了，还硬朗得同棵楠木树一样，稳稳当当的活到这块地面，又正经，又大方，难得的咧。”

“我是老骨头了，还说什么。日头，雨水，走长路，挑分量沉重的担子，大吃大喝，挨饿受寒，自己分上的都拿过了，不久就会躺到这冰冷土地上喂蛆吃的。这世界有的是你们小伙子分上的一切，应当好好的干，日头不辜负你们，你们也莫辜负日头！”

“伯伯，看你那么勤快，我们年青人不敢辜负日头。”

说了一阵，二老想走了，老船夫便站到门口去喊叫翠翠，要她到屋里来烧水煮饭，掉换他自己看船。翠翠不肯上岸，客人却已下船了，翠翠把船拉动时，祖父故意装作埋怨神气说：

“翠翠，你不上来，难道要我在家里做媳妇煮饭吗？”

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见客人正盯着她，便把脸背过去，抿着嘴儿，很自负的拉着那条横缆，船慢慢拉过对岸了。客人站在船头同翠翠说话：

“翠翠，吃了饭，同你爷爷到我家吊脚楼上去看划船吧？”

翠翠不好意思不说话，便说：“爷爷说不去，去了无人守这个船！”

“你呢？”

“爷爷不去我也不去。”

“你也守船吗？”

“我陪我爷爷。”

“我要一个人来替你们守渡船，好不好？”

嘭的一下船已撞到岸边土坎上了，船拢了岸。二老向岸上一跃，站在斜坡上说：

“翠翠，难为你！……我回去就要人来替你们，你们赶快吃饭，一同到我家里去看船，今天人多咧，热闹咧。”

翠翠不明白这陌生人的好意，不懂得为什么一定要到他家中去看船，抿着小嘴笑笑，就把船拉回去了。到了家中一边溪岸后，只见那个年青人还正在对溪小山上。好像等待什么，不即走开。翠翠回转家中，到灶口边去烧火，一面把带点湿气的草塞进灶里去，一面向正在把客人带回的那一葫芦酒试着的祖父询问：

“爷爷，那人说回去就要人来替你，要我们两人去看船，你去不去？”

“你高兴去吗？”

“两人同去我高兴。那个人很好，我像认得他，他是谁？”

祖父心想：“这倒对了，人家也觉得你好！”祖父笑着说：“翠翠，你不记得你前年在大河边时，有个人说要让大鱼咬你吗？”

翠翠明白了，却仍然装不明白问：“他是谁？”

“你想想看，猜猜看。”

“我猜不着他是张三李四。”

“顺顺船总家的二老，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啊！”他抿了一口酒，像赞美这个酒又赞美另一个人，低低的说：“好的，妙的，这是难得的。”

过渡的人在门外坎下叫唤着，老祖父口中还是“好的，妙的，……”匆匆的下船做事去了。

一〇

吃饭时隔溪有人喊过渡，翠翠抢着下船，到了那边，方知道原来过渡的人，便是船总顺顺家派来作替手的水手。这人一见翠翠就说道：“二老要你们一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见了祖父又说：“二老要你们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

张耳听听，便可听出远处鼓声已较繁密，从鼓声里使人想到那些极狭的船，在长潭中笔直前进时，水面上画着如何美丽的长长的线路！

新来的人茶也不吃，便在船头站妥了，翠翠同祖父吃饭时，邀他喝一杯，只是摇头推辞。祖父说：

“翠翠，我不去，你同小狗去好不好？”

“要不去，我也不想去！”

“我去呢？”

“我本来也不想去，但我愿意陪你去。”

祖父微笑着：“翠翠，翠翠，你陪我去，好的，你就陪我去！”

…………

祖父同翠翠到城里大河边时，河边早站满了人。细雨已经停止，地面还是湿湿的。祖父要翠翠过河街船总家吊脚楼上去看船，翠翠却似乎有心事怕到那边去，以为站在河边较好。两人虽在河边站定，不多久，顺顺便派人来把他们请去了。吊脚楼上已有了很多的人。早上过渡时，为翠翠所注意的乡绅妻女，受顺顺家的款待，占据了两个最好窗口。一见到翠翠，那女孩子就说：“你来，你来！”翠翠带着点儿羞怯走去，坐在他们身后边条凳上，祖父便走开了。

祖父并不看龙船竞渡，却为一个熟人拉到河上游半里路远近，过一个新碾坊看水碾子去了。老船夫对于水碾子原来就极有兴味的。倚山滨水来一座小小茅屋，屋中有那么一个圆石片子，固定在一个横轴上，斜斜的搁在石槽里。当水闸门抽去时，流水冲激地下的暗轮，上面的圆石片便飞转起来。作主人的管理这个东西，把毛谷倒进石槽中去，把碾好的米弄出放在屋角隅长方箩筛里，再筛去糠灰。地下全是糠灰，自己头上包着块白布帕子，头上肩上也全是糠灰。天气好时就在碾坊前后隙地里种些萝卜、青菜、大蒜、四季葱。水沟坏了，就把袴子脱去，到河里去堆砌石头，修理泄水处。水碾坝若修筑得好，还可装个小小鱼梁，涨小水时就自会有鱼上梁来，不劳而获！在河边管理一个碾坊比管理一只渡船多变化，有趣味，情形一看也就明白了。但一个撑渡船的若想有座碾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妄想。凡碾坊照例是属于当地小财主的产业。那熟人把老船夫带到碾坊边时，就告给他这碾坊业主为谁。两人一面各处视察一面说话。

那熟人用脚踢着新碾盘说：

“中寨人自己坐在高山砦子上，却欢喜来到这大河边置产业；这是中寨王团总的，值大钱七百吊！”

老船夫转着那双小眼睛，很羡慕的去欣赏一切，估计一切，把头点着，且对于碾坊中物件一一加以很得体的批评。后来两人就坐到那还未完工的白木条凳上去。熟人又说到这碾坊的将来，似乎是团总女儿陪嫁的妆奁。那人于是想起了翠翠，且记起大老过去一时托过他的事情来了。便问道：

“伯伯，你翠翠今年十几岁？”

“满十四岁进十五岁。”老船夫说过这句话后，便接着在心中计算过去的年月。

“十四岁多能干！将来谁得她真有福气！”

“有什么福气？又无碾坊陪嫁，一个光人。”

“别说一个光人，一个有用的人，两只手敌得五座碾坊！洛阳桥也是鲁班两只手造成的！……”这样那样的说着，表示对老船夫的抗议，说到后来那人自然笑了。

老船夫也笑了，心想：“翠翠有两只手，将来也去造洛阳桥吧，新鲜事！”

那人过了一会又说：

“茶峒人年青男子眼睛光，选媳妇也极在行。伯伯，你若不多我的心时，我就说个笑话给你听。”

老船夫问：“是什么笑话？”

那人说：“伯伯你若不多心时，这笑话也可以当真话去听咧。”

接着说下去的就是顺顺家大老如何在人家面前赞美翠翠，且如何托他来探听老船夫口气那么一件事。末了同老船夫来转述另一回会话的情形。“我问他：‘大老，大老，你是说真话还是说笑话？’他就说：‘你为我去探听探听那老的，我欢喜翠翠，想要翠翠，是真话呀！’我说：‘我这人口钝得很，说出了口收不回，万一老的一巴掌打来呢？’他说：‘你怕打，你先当笑话去说，不会挨打的！’所以，伯伯，我就把这件真事情当笑话来同你说了。你试想想，他初九从川东回来见我时，我应当如何回答他？”

老船夫记起前一次大老亲口所说的话，知道大老的意思很真，且知道顺顺也欢喜翠翠，故心里很高兴。但这件事照规矩得这个人带封点心亲自到碧溪岨家中去说，方见得慎重其事。老船夫说：“等他来时你说：老家伙听过了笑话后，自己也说了个笑话，他说：‘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走法。大老走的是车路，应当由大老爹爹作主，请了媒人来正正经经同我说。走的是马路，应当自己作主，站在渡口对溪高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

“伯伯，若唱三年六个月的歌动得了翠翠的心，我赶明天就自己来唱歌了。”

“你以为翠翠肯了我还会不肯吗？”

“不咧，人家以为这件事情你老人家肯了翠翠便无有不肯呢。”

“不能那么说，这是她的事呵！”

“便是她的事情，可是必须老的作主，人家也仍然以为在日头月光下唱三年六个月的歌，还不如得伯伯说一句话好！”

“那么，我说，我们就这样办，等他从川东回来时，要他同顺顺去说个明白。我呢，我也先问问翠翠，若以为听了三年六个月的歌再跟那唱歌人走去有意思些，我就请你劝大老走他那弯弯曲曲的马路。”

“那好的。见了他我就说：‘大老，笑话吗，我已经说过了。真话呢，看你自己的命运去了。’当真看他的命运去了，不过我明白他的命运，还是在你老人家手上捏着紧紧的。”

“不是那么说！我若捏得定这件事，我马上就答应了。”

这里两人把话说妥后，就过另一处看一只顺顺新近买来的三舱船去了。河街上顺顺吊脚楼方面，却有了如下事情。

翠翠虽被那乡绅女人喊到身边去坐，地位非常之好，从窗口望出去，河中一切朗然在望，然而心中可不安宁。挤在其他几个窗口看热闹的人，似乎皆常常把眼光从河中景物挪到这边几个人身上来。还有些人故意装成有别的事情样子，从楼这边走过那一边，事实上却全为的是好仔细看看翠翠这方面几个人。翠翠心中老不自在，只想借故跑去。一会儿河下的炮声响了，几只从对河取齐的船只，直向这方面划来。先是四条船皆相去不远，如四枝箭在水面射着。到了一半，已有两只船占先了些，再过一会子，那两只船中间便又有一只超过了并进的船只而前。看看船到了税局门前时，第二次炮声又响，那船便胜利了。这时节胜利的已判明属于河街人所划的一只，各处便皆响着庆祝的小鞭炮。那船于是沿了河街吊脚楼划去，鼓声蓬蓬作响，河边与吊脚楼各处，都同时呐喊表示快乐的祝贺。翠翠眼见在船头站定摇动小旗指挥进退头上包着红布的那个年青人，便是送酒葫芦到碧溪岨的二老，心中便印着两年前的旧事，“大鱼吃掉你！”“吃掉不吃掉，不用你这个人管！”“好的，我就不管！”“狗，狗，你也看人叫！”想起狗，翠翠才注意到自己身边那只黄狗，早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便离了座位，在楼上各处找寻她的黄狗，把船头人忘掉了。

她一面在人丛里找寻黄狗，一面听人家正说些什么话。

一个大脸妇人问：“是谁家的人，坐到顺顺家当中窗口前的那块好地方？”

一个妇人就说：“是砦子上王乡绅大姑娘，今天说是自己来看船，其实来看人，同时也让人看！人家命好，有本领坐那好地方！”

“看谁人，被谁看？”

“嗨，你还不明白，那乡绅想同顺顺打亲家呢。”

“那姑娘配什么人？是大老，还是二老呢？”

“是二老呀，等等你们看这岳云，就会上楼来拜他丈母娘的！”

另有一个女人便插嘴说：“事弄同了，好得很呢！人家在大河边有一座崭新碾坊陪嫁，比十个长年还好一些。”

有人问：“二老怎么样？”

又有人就轻轻的说：“二老已说过了，这不必看。第一件事我就不想作那个碾坊的主人！”

“你听岳云二老说过吗？”

“我听别人说的。还说二老欢喜一个撑渡船的。”

“他又不是傻小二，不要碾坊，要渡船吗？”

“那谁知道。横顺人是‘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爱’。只看各人心里爱什么就吃什么，渡船不会不如碾坊！”

当时各人眼睛对着河里，口中说着这些闲话，却无一个人回头来注意到身后边的翠翠。

翠翠脸发火烧走到另外一处去，又听有两个人提及这件事。且说：“一切早安排好了，只须要二老一句话。”又说：“只看二老今天那么一股劲儿，就可以猜想得出，这劲儿是岸上一个黄花姑娘给他的！”

谁是激动二老的黄花姑娘？

翠翠人矮了些，在人后背已望不见河中的情形，只听到擂鼓声渐近渐激越，岸上呐喊声自远而近，便知道二老的船恰恰经过楼下。楼上人也大喊着，杂夹叫着二老的名字，乡绅太太那方面，且有人放小百子鞭炮。忽然又用另外一种惊讶声音喊着，且同时便见许多人出门向河下走去。翠翠不知出了什么事，心中有点迷乱，正不知走回原来座位边去好，还是依然站在人背后好。只见那边正有人拿了个托盘，装了一大盘粽子同细点心，在请乡绅太太小姐用点心，不好意思再过那边去，便想也挤出大门外到河下去看看。从河街一个盐店旁边甬道下河时，正在一排吊脚楼的梁柱间，迎面碰头一群人，拥着那个头包红布的二老来了。原来二老因失足落水，已从水中爬起来了。路太窄了一些，翠翠虽闪过一旁，与迎面来的人仍然得肘子触着肘子。二老一见翠翠就说：

“翠翠，你来了，爷爷也来了吗？”

翠翠脸还发着烧不便作声，心想：“黄狗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二老又说：

“怎不到我家楼上去看呢？我已要人替你弄了个好位子。”

翠翠心想：“碾坊陪嫁，希奇事情咧。”

二老不能逼迫翠翠回去，到后便各自走开了。翠翠到河下时，小小心腔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分明的东西。是烦恼吧，不是！是忧愁吧，不是！是快乐吧，不，有什么事情使这个女孩子快乐呢？是生气了吧，——是的，她当真仿佛觉得自己是在生一个人的气，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气。河边人太多了，码头边浅水中，船桅船篷上，以至于吊脚楼的柱子上，无不挤满了人，翠翠自言自语说：“人那么多，有什么三脚猫好看？”先还以为可以在什么船上发现她的祖父，但各处搜寻了一阵，却无祖父的影子。她挤到水边去，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家中那条黄狗，同顺顺家一个长年，正在去岸数丈一只空船上看热闹。翠翠锐声叫喊了两声，黄狗张着耳叶昂头四面一望，便猛的扑下水中，向翠翠方面泅来了。到了身边时狗身上已全是水，把水抖着且跳跃不已，翠翠便说“得了，狗，装什么疯。你又不翻船，谁要你落水呢？”

翠翠同黄狗各处找祖父去，在河街上一个木行前恰好遇着了祖父。

老船夫说：“翠翠，我看了个好碾坊，碾盘是新的，水车是新的，屋上稻草也是新的！水坝管着一绺水，急溜溜的，抽水闸板时水车转得如陀螺。”

翠翠带着点做作问：“是什么人的？”

“是什么人的？住在山上的员外王团总的。我听人说是那中寨人为女儿作嫁妆的东西，好不阔气，包工就是七百吊大制钱，还不管风车，不管家私！”

“谁讨那个人家的女儿？”

祖父望着翠翠干笑着，“翠翠，大鱼咬你，大鱼咬你。”

翠翠因为对于这件事心中有了个数目，便仍然装着全不明白，只询问祖父：“爷爷，什么人得到那个碾坊？”

“岳云二老！”祖父说了又自言自语的说：“有人羡慕二老得到碾坊，也有人羡慕碾坊得到二老！”

“谁羡慕呢，爷爷？”

“我羡慕。”祖父说着便又笑了。

翠翠说：“爷爷，你喝醉了。”

“可是二老还称赞你长得美呢。”

翠翠：“爷爷，你疯了。”

祖父说：“爷爷不醉不疯，……去，我们到河边看他们放鸭子去。可惜我老了，不能下水里去捉只鸭子回家焖姜吃。”他还想说：“二老捉得鸭子，一定又会送给我们的。”话不及说，二老来了，站在翠翠面前微笑着。翠翠也笑着。

于是三个人回到吊脚楼上去。

一一

有人带了礼物到碧溪岨。掌水码头的顺顺，当真请了媒人为儿子向渡船的攀亲戚来了。老船夫慌慌张张把这个人渡过溪口，一同到家里去。翠翠正在屋门前剥豌豆，来了客并不如何注意。但一听到客人进门说“贺喜贺喜”，心中有事，不敢再蹲在屋门边，就装作追赶菜园地的鸡，拿了竹响篙唰唰的摇着，一面口中轻轻喝着，向屋后白塔跑去了。

来人说了些闲话，言归正传转述到顺顺的意见时，老船夫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很惊惶的搓着两只茧结的大手，好像这不会真有其事，而且神气中只像在说：“那好的，那妙的，”其实这老头子却不曾说过一句话。

来人把话说完后，就问作祖父的意见怎么样。老船夫笑着把头点着说：“大老想走车路，这个很好。可是我得问问翠翠，看她自己主张怎么样。”来人被打发走后，祖父在船头叫翠翠下河边来说话。

翠翠拿了一簸箕豌豆下到溪边，上了船，娇娇的问她的祖父：“爷爷，你有什么事？”祖父笑着不说什么，只偏着个白发盈颠的头看着翠翠，看了许久。翠翠坐到船头，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剥豌豆，耳中听着远处竹篁里的黄鸟叫。翠翠想：“日子长咧，爷爷话也长了。”翠翠心轻轻的跳着。

过了一会祖父说：“翠翠，翠翠，先前那个人来作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翠翠说：“我不知道。”说后脸同颈脖全红了。

祖父看看那种情景，明白翠翠的心事了，便把眼睛向远处望去，在空雾里望见了十六年前翠翠的母亲，老船夫心中异常柔和了。轻轻的自言自语说：“每一只船总要有个码头，每一只雀儿得有个窠。”他同时想起那个可怜的母亲过去的事情，心中有了一点隐痛，却勉强笑着。

翠翠呢，正从山中黄鸟杜鹃叫声里，以及山谷中伐竹人 一下一下的砍伐竹子声音里，想到许多事情。老虎咬人的故事，与人对骂时四句头的山歌，造纸作坊中的方坑，铁工场熔铁炉里泄出的铁汁，耳朵听来的，眼睛看到的，她似乎都要去温习温习。她所以这样作，又似乎全只为了希望忘掉眼前的一桩事而起。但她实在有点误会了。

祖父说：“翠翠，船总顺顺家里请人来作媒，想讨你作媳妇，问我愿不愿。我呢，人老了，再过三年两载会过去的，我没有不愿意的事情。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想，自己来说。愿意，就成了；不愿意，也好。”

翠翠不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装作从容，怯怯的望着老祖父。又不便问什么，当然也不好回答。

祖父又说：“大老是个有出息的人，为人又正直，又慷慨，你嫁了他，算是命好！”

翠翠弄明白了，人来做媒的是大老！不曾把头抬起，心忡忡的跳着，脸烧得厉害，仍然剥她的豌豆，且随手把空豆荚抛到水中去，望着它们在流水中从从容容的流去，自己也俨然从容了许多。

见翠翠总不作声，祖父于是笑了，且说：“翠翠，想几天不碍事。洛阳桥不是一个晚上造得好的，要日子咧。前次那个人来就向我说起这件事，我已经就告过他：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规矩。想爸爸作主，请媒人正正经经来说是车路；要自己作主，站到对溪高崖竹林里为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是马路，——你若欢喜走马路，我相信人家会为你在日头下唱热情的歌，在月光下唱温柔的歌，像只洋鹊一样一直唱到吐血喉咙烂！”

翠翠不作声，心中只想哭，可是也无理由可哭。祖父还是再说下去，便引到死过了的母亲来了。老人话说了一阵，沉默了。翠翠悄悄把头撂过一些，见祖父眼中业已酿了一汪眼泪。翠翠又惊又怕，怯生生的说：“爷爷，你怎么的？”祖父不作声，用大手掌擦着眼睛，小孩子似的咕咕笑着，跳上岸跑回家中去了。

翠翠心中乱乱的，想赶去却不赶去。

雨后放晴的天气，日头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点儿力量。溪边芦苇水杨柳，菜园中菜蔬，莫不繁荣滋茂，带着一分有野性的生气。草丛里绿色蚱蜢各处飞着，翅膀搏动空气时皆 作声。枝头新蝉声音虽不成腔却已渐渐宏大。两山深翠逼人的竹篁中，有黄鸟与竹雀杜鹃交递鸣叫。翠翠感觉着，望着，听着，同时也思索着：

“爷爷今年七十岁……三年六个月的歌——谁送那只白鸭子呢？……得碾子的好运气，碾子得谁更是好运气？……”

痴着，忽地站起，半簸箕豌豆便倾倒到水中去了。伸手把那簸箕从水中捞起时，隔溪有人喊过渡。

一二

翠翠第二天第二次在白塔下菜园地里，被祖父询问到自己主张时，仍然心儿憧憧的跳着，把头低下不作理会，只顾用手去掐葱。祖父笑着，心想：“还是等等看，再说下去，这一坪葱会全掐掉了。”同时似乎又觉得这其间有点古怪处，不好再说下去，便自己按捺住言语，用一个做作的笑话，把问题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了。

天气渐渐的越来越热了。近六月时，天气热了些。老船夫把一个满是灰尘的黑陶缸子，从屋角隅里搬出，自己还匀出些闲工夫，拼了几方木板，作成一个圆盖。又锯木头作成一个三脚架子，且削刮了个大竹筒，用葛藤系定，放在缸边作为舀茶的家具。自从这茶缸移到屋门溪边后，每早上翠翠就烧一大锅开水，倒进那缸子里去。有时缸里加些茶叶，有时却只放下一些用火烧焦的锅巴，乘那东西还燃着时便抛进缸里去。老船夫且照例准备了些发痧肚痛治疱疮疡子的草根木皮，把这些药搁在家中当眼处，一见过渡人神气不对，就忙匆匆的把药取来，善意的勒迫这过路人使用他的药方，且告给人这许多救急丹方的来源（这些丹方自然全是他从城中军医同巫师学来的） 。他终日裸着两只膀子，在溪中方头船上站定，头上还常常是光光的，一头短短白发，在日光下如银子。翠翠依然是个快乐人，屋前屋后跑着唱着，不走动时就坐在门前高崖树荫下，吹小竹管儿玩。爷爷仿佛把大老提婚的事早已忘掉，翠翠自然也似乎忘掉这件事情了。

可是那做媒的不久又来探口气了，依然同从前一样，祖父把事情成否全推到翠翠身上去，打发了媒人上路。回头又同翠翠谈了一次，也依然不得结果。

老船夫猜不透这事情在这什么方面有个疙瘩，解除不去，夜里躺在床上便常常陷入一种沉思里去，隐隐约约体会到一件事情（指体会到翠翠爱二老不爱大老） 。再想下去便是……想到了这里时，他笑了，为了害怕而勉强笑了。其实他有点忧愁，因为他忽然觉得翠翠一切全像那个母亲，而且隐隐约约便感觉到这母女二人共通的命运。一堆过去的事情蜂拥而来，不能再睡下去了，一个人便跑出门外，到那临溪高崖上去，望天上的星辰，听河边纺织娘和一切虫类如雨的声音，许久许久还不睡觉。

这件事翠翠自然是注意不及的，这小女孩子日子里尽管玩着，工作着，也同时为一些很神秘的东西驰骋她那颗小小的心，但一到夜里，却甜甜的睡眠了。

不过一切皆得在一份时间中变化。这一家安静平凡的生活，也因了一堆接连而来的日子，在人事上把那安静空气完全打破了。

船总顺顺家中一方面，则天保大老的事已被二老知道了，傩送二老同时也让他哥哥知道了弟弟的心事。这一对难兄难弟原来同时都爱上了那个撑渡船的外孙女。这事情在本地人说来并不希奇，边地俗话说：“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有钱船总儿子，爱上一个弄渡船的穷人家女儿，不能成为希罕的新闻。有一点困难处，只是这两兄弟到了谁应取得这个女人作媳妇时，是不是也还得照茶峒人规矩，来一次流血的挣扎？

兄弟两人在这方面是不至于动刀的，但也不作兴有“情人奉让”，如大都市懦怯男子爱与仇对面时作出的可笑行为。

那哥哥同弟弟在河上游一个造船的地方，看他家中那一只新船，在新船旁把一切心事全告给了弟弟，且附带说明，这点念头还是两年前植下根基的。弟弟微笑着，把话听下去。两人从造船处沿了河岸又走到王乡绅新碾坊去，那大哥就说：

“二老，你运气倒好，作了王团总女婿，有座碾坊；我呢，若把事情弄好了，我应当接那个老的手来划渡船了。我欢喜这个事情。我还想把碧溪岨两个山头买过来，在界线上种一片大南竹，围着这一条小溪作为我的砦子！”

那二老仍然默默的听着，把手中拿的一把弯月形镰刀随意斫削路旁的草木，到了碾坊时，却站住了向他哥哥说：

“大老，你信不信这女子心上早已有了个人？”

“我不信。”

“大老，你信不信这碾坊将来归我？”

“我不信。”

两人于是进了碾坊。

二老又说：“你不必——大老，我再问你，假若我不想得到这座碾坊，却打量要那只渡船，而且这念头也是两年前的事，你信不信呢？”

那大哥听来真着了一惊，望了一下坐在碾盘横轴上的傩送二老，知道二老不是说谎，于是站近了一点，伸手在二老肩上打了一下，且想把二老拉下来。他明白了这件事，他笑了。他说：“我相信的，你说的全是真话！”

二老把眼睛望着他的哥哥，很诚实的说：

“大老，相信我，这是真事。我早就那么打算到了。家中不答应，那边若答应了，我当真预备去弄渡船的！——你告我，你呢？”

“爸爸已听了我的话，为我要城里的杨马兵做保山，向划渡船说亲去了！”大老说到这个求亲手续时，好像知道二老要笑他，又解释要保山去的用意，“只是因为老的说车有车路，马有马路，我就走了车路。”

“结果呢？”

“得不到什么结果。老的口上含李子，说不明白。”

“马路呢？”

“马路呢，那老的说若走马路，我得在碧溪岨对溪高崖上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把翠翠心子唱软，翠翠就归我了。”

“这并不是个坏主张！”

“是呀，一个结巴人话说不出还唱得出。可是这件事轮不到我了。我不是竹雀，不会唱歌。鬼知道那老人家存心是要把孙女儿嫁个会唱歌的水车，还是预备规规矩矩嫁个人！”

“那你怎么样？”

“我想告那老的，要他说句实在话。只一句话。不成，我跟船下桃源去了；成呢，便是要我撑渡船，我也答应了他。”

“唱歌呢？”

“二老，这是你的拿手好戏，你要去做竹雀你就赶快去吧，我不会捡马粪塞你嘴巴的。”

二老看到哥哥那种样子，便知道为这件事哥哥感到的是一种如何烦恼了。他明白他哥哥的性情，代表了茶峒人粗卤爽直一面，弄得好，掏出心子来给人也很慷慨作去，弄不好，亲舅舅也必一是一二是二。大老何尝不想在车路上失败时走马路；但他一听到二老的坦白陈述后，他就知道马路只二老有分，他自己的事不能提了。因此他有点气恼，有点愤慨，自然是无从掩饰的。

二老想出了个主意，就是两兄弟月夜里同过碧溪岨去唱歌，莫让人知道是弟兄两个，两人轮流唱下去，谁得到回答，谁便继续用那张唱歌胜利的嘴唇，服侍那划渡船的外孙女。大老不善于唱歌，轮到大老时也仍然由二老代替。两人凭命运来决定自己的幸福，这么办可说是极公平了。提议时，那大老还以为他自己不会唱，也不想请二老替他作竹雀。但二老那种诗人性格，却使他很固执的要哥哥实行这个办法。二老说必须这样作，一切方公平一点。

大老把弟弟提议想想，作了一个苦笑。“X娘的，自己不是竹雀，还请老弟做竹雀！好，就是这样子，我们各人轮流唱，我也不要你帮忙，一切我自己来吧。树林子里的猫头鹰，声音不动听，要老婆时，也仍然是自己叫下去，不请人帮忙的！”

两人把事情说妥当后，算算日子，今天十四，明天十五，后天十六，接连而来的三个日子，正是有大月亮天气。气候既到了中夏，半夜里不冷不热，穿了白家机布汗褂，到那些月光照及的高崖上去，遵照当地的习惯，很诚实与坦白去为一个“初生之犊”的黄花女唱歌。露水降了，歌声涩了，到应当回家了时，就趁残月赶回家去。或过那些熟识的整夜工作不息的碾坊里去，躺到温暖的谷仓里小睡，等候天明。一切安排皆极其自然，结果是什么，两人虽不明白，但也看得极其自然。两人便决定了从当夜起始，来作这种为当地习惯所认可的竞争。

一三

黄昏来时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看天空被夕阳烘成桃花色的薄云，十四中寨逢场，城中生意人过中寨收买山货的很多，过渡人也特别多，祖父在溪中渡船上忙个不息。天已快夜，别的雀子似乎都要休息了，只杜鹃叫个不息。石头泥土为白日晒了一整天，草木为白日晒了一整天，到这时节皆放散一种热气。空气中有泥土气味，有草木气味，且有甲虫类气味。翠翠看着天上的红云，听着渡口飘乡生意人的杂乱声音，心中有些儿薄薄的凄凉。

黄昏照样的温柔，美丽和平静。但一个人若体念到这个当前一切时，也就照样的在这黄昏中会有点儿薄薄的凄凉。于是，这日子成为痛苦的东西了。翠翠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好像眼见到这个日子过去了，想要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好像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

“我要坐船下桃源县过洞庭湖，让爷爷满城打锣去叫我，点了灯笼火把去找我。”

她便同祖父故意生气似的，很放肆的去想到这样一件不可能事情，她且想象她出走后，祖父用各种方法寻觅她皆无结果，到后如何躺在渡船上。

人家喊“过渡，过渡，老伯伯，你怎么的！不管事！”“怎么的！翠翠走了，下桃源县了！”“那你怎样办？”“那怎么办吗？拿了把刀，放在包袱里，搭下水船去杀了她！”……

翠翠仿佛当真听着这种对话，吓怕起来了，一面锐声喊着她的祖父，一面从坎上跑向溪边渡口去。见到了祖父正把船拉在溪中心，船上人喁喁说着话，小小心子还依然跳跃不已。

“爷爷，爷爷，你把船拉回来呀！”

那老船夫不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是翠翠要为他代劳了，就说：

“翠翠，等一等，我就回来！”

“你不拉回来了吗？”

“我就回来！”

翠翠坐在溪边，望着溪面为暮色所笼罩的一切，且望到那只渡船上一群过渡人，其中有个吸旱烟的打着火镰吸烟，把烟杆在船边剥剥的敲着烟灰，就忽然哭起来了。

祖父把船拉回来时，见翠翠痴痴的坐在岸边，问她是什么事，翠翠不作声。祖父要她去烧火煮饭，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哭得可笑，一个人便回到屋中去，坐在黑黝黝的灶边把火烧燃后，她又走到门外高崖上去，喊叫她的祖父，要他回家里来。在职务上毫不儿戏的老船夫，因为明白过渡人皆是赶回城中吃晚饭的人，来一个就渡一个，不便要人站在那岸边呆等，故不上岸来。只站在船头告翠翠，不要叫他，且让他做点事，把人渡完事后，就会回家里来吃饭。

翠翠第二次请求祖父，祖父不理会，她坐在悬崖上，很觉得悲伤。

天夜了，有一匹大萤火虫尾上闪着蓝光，很迅速的从翠翠身旁飞过去，翠翠想，“看你飞得多远！”便把眼睛随着那萤火虫的明光追去。杜鹃又叫了。

“爷爷，为什么不上来？我要你！”

在船上的祖父听到这种带着娇有点儿埋怨的声音，一面粗声粗气的答道：“翠翠，我就来，我就来！”一面心中却自言自语：“翠翠，爷爷不在了，你将怎么样？”

老船夫回到家中时，见家中还黑黝黝的，只灶间有火光，见翠翠坐在灶边矮条凳上，用手蒙着眼睛。

走过去才晓得翠翠已哭了许久。祖父一个下半天来，皆弯着个腰在船上拉来拉去，歇歇时手也酸了，腰也酸了，照规矩，一到家里就会嗅到锅中所焖瓜菜的味道，且可看见翠翠安排晚饭在灯光下跑来跑去的影子。今天情形竟不同了一点。

祖父说：“翠翠，我来慢了，你就哭，这还成吗？我死了呢？”

翠翠不作声。

祖父又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方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翠翠把手从眼睛边移开，靠近了祖父身边去。“我不哭了。”

两人作饭时，祖父为翠翠述说起一些有趣味的故事。因此提到了死去了的翠翠的母亲。两人在豆油灯下把饭吃过后，老船夫因为工作疲倦，喝了半碗白酒，因此饭后兴致极好，又同翠翠到门外高崖上月光下去说故事。说了些那个可怜母亲的乖巧处，同时且说到那可怜母亲性格强硬处，使翠翠听来神往倾心。

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着祖父身边，问了许多关于那个可怜母亲的故事。间或吁一口气，似乎心中压上了些分量沉重的东西，想挪移得远一点，才吁着这种气，可是却无从把那种东西挪开。

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为黑色。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会有一只草莺“ 嘘！”啭着她的喉咙，不久之间，这小鸟儿又好像明白这是半夜，不应当那么吵闹，便仍然闭着那小小眼儿安睡了。

祖父夜来兴致很好，为翠翠把故事说下去，就提到了本城人二十年前唱歌的风气，如何驰名于川黔边地。翠翠的父亲，便是当地唱歌的第一手，能用各种比喻解释爱与憎的结子，这些事也说到了。翠翠母亲如何爱唱歌，且如何同父亲在未认识以前在白日里对歌，一个在半山上竹篁里砍竹子，一个在溪面渡船上拉船，这些事也说到了。

翠翠问：“后来怎么样？”

祖父说：“后来的事当然长得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歌唱出了你。”

祖父于是沉默了，不曾说“唱出了你后也就死去了你的父亲和母亲。”

一四

老船夫做事累了睡了，翠翠哭倦了也睡了。翠翠不能忘记祖父所说的事情，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悬崖半腰——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时，她仰头望着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极熟习。崖壁三五丈高，平时攀折不到手，这时节却可以选顶大的叶子作伞。

一切皆像是祖父说的故事，翠翠只迷迷胡胡的躺在粗麻布帐子里草荐上，以为这梦做得顶美顶甜。祖父却在床上醒着，张起个耳朵听对溪高崖上的人唱了半夜的歌。他知道那是谁唱的，他知道是河街上天保大老走马路的第一著，因此又忧愁又快乐的听下去。翠翠因为日里哭倦了，睡得正好，他就不去惊动她。

第二天天一亮，翠翠同祖父起身了，用溪水洗了脸，把早上说梦的忌讳去掉了，翠翠赶忙同祖父去说昨晚上所梦的事情。

“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

祖父温和悲悯的笑着，并不告给翠翠昨晚上的事实。

祖父心里想：“做梦一辈子更好，还有人在梦里做宰相咧。”

昨晚上唱歌的，老船夫还以为是天保大老，日来便要翠翠守船，借故到城里去送药，探探情形。在河街见到了大老，就一把拉住那小伙子，很快乐的说：

“大老，你这个人，又走车路又走马路，是怎样一个狡猾东西！”

但老船夫却作错了一件事情，把昨晚唱歌人“张冠李戴”了。这两兄弟昨晚上同时到碧溪岨去，为了作哥哥的走车路占了先，无论如何也不肯先开腔唱歌，一定得让那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哥哥却因为明知不是敌手，更不能开口了。翠翠同她祖父晚上听到的歌声，便全是那个傩送二老所唱的。大老伴弟弟回家时，就决定了同茶峒地方离开，驾家中那只新油船下驶，好忘却了上面的一切。这时正想下河去看新油船装货。老船夫见他神情冷冷的，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用眉眼做了一个可笑的记号，表示他明白大老的冷淡处是装成的，表示他有好消息可以奉告。他拍了大老一下，翘起一个大拇指，轻轻的说：

“你唱得很好，别人在梦里听着你那个歌，为那个歌带得很远，走了不少的路！你是第一号，是我们地方唱歌第一号。”

大老望着弄渡船的老船夫涎皮的老脸，轻轻的说：

“算了吧，你把宝贝孙女儿送给会唱歌的竹雀吧。”

这句话使老船夫完全弄不明白它的意思。大老从一个吊脚楼甬道走下河去了，老船夫也跟着下去。到了河边，见那只新船正在装货，许多油篓子搁在河岸边。一个水手正用茅草扎成长束，备作船舷上挡浪用的茅把。还有人坐在河边石头上，用脂油擦抹桨板。老船夫问那个水手，这船什么日子下行，谁押船，那水手把手指着大老。老船夫搓着手说：

“大老，听我说句正经话，你那件事走车路，不对；走马路，你有分的！”

那大老把手指着窗口说：“伯伯，你看那边，你要竹雀做孙女婿，竹雀在那里啊！”

老船夫抬头望见二老，正在窗口整理一个鱼网。

回碧溪岨到渡船上时，翠翠问：

“爷爷，你同谁吵了架，面色那样难看！”

祖父莞尔而笑，他到城里的事情，不告给翠翠一个字。

一五

大老坐了那只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留下傩送二老在家。老船夫方面还以为上次歌声既归二老唱的，在此后几个日子里，自然还会听到那种歌声。一到了晚间就故意从别样事情上，促翠翠注意夜晚的歌声。两人吃完饭坐在屋里，因屋前滨水，长脚蚊子一到黄昏就嗡嗡的叫着，翠翠便把蒿艾束成的烟包点燃，向屋中角隅各处晃着驱逐蚊子。晃了一阵，估计全屋子里已为蒿艾烟气薰透了，方把烟包搁到床前地上去，再坐在小板凳上来听祖父说话。从一些故事上慢慢的谈到了唱歌，祖父话说得很妙。祖父到后发问道：

“翠翠，梦里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虎耳草，若当真有谁来在对溪高崖上为你唱歌，你预备怎么样？”祖父把话当笑话说着的。

翠翠便也当笑话答道：“有人唱歌我就听下去，他唱多久我也听多久！”

“唱三年六个月呢？”

“唱得好听，我听三年六个月。”

“这不大公平吧。”

“怎么不公平？为我唱歌的人，不是极愿意我长远听他唱歌吗？”

“照理说：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可是人家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思！”

“爷爷，懂歌里什么意思？”

“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不懂那点心事，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吗？”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么样？”

祖父用拳头把自己腿重重的捶着，且笑着：“翠翠，你人乖，爷爷笨得很，话也说得不温柔，莫生气。我信口开河，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应当当笑话听。河街天保大老走车路，请保山来提亲，我告给过你这件事了，你那神气不愿意，是不是？可是，假若那个人还有个兄弟，走马路，为你来唱歌，向你攀交情，你将怎么说？”

翠翠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明白这笑话究竟有几分真，又不清楚这笑话是谁诌的。

祖父说：“你试告我，愿意哪一个？”

翠翠便勉强笑着轻轻的带点儿恳求的神气说：

“爷爷莫说这个笑话吧。”翠翠站起身了。

“我说的若是真话呢？”

“爷爷你真是个……”翠翠说着走出去了。

祖父说：“我说的是笑话，你生我的气吗？”

翠翠不敢生祖父的气，走近门限边时，就把话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爷爷看天上的月亮，那么大！”说着，出了屋外，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站了一忽儿，祖父也从屋中出到外边来了。翠翠于是坐到那白日里为强烈阳光晒热的岩石上去，石头正散发日间所储的余热。祖父就说：

“翠翠，莫坐热石头，免得生坐板疮。”

但自己用手摸摸后，自己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极其柔和，溪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这时节对溪若有人唱歌，隔溪应和，实在太美丽了。翠翠还记着先前祖父说的笑话。耳朵又不聋，祖父的话说得极分明，一个兄弟走马路，唱歌来打发这样的晚上，算是怎么一回事？她似乎为了等着这样的歌声，沉默了许久。

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翠翠走回家里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祖父要祖父吹。老船夫把那个芦管竖在嘴边，吹了个长长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软了。

翠翠依傍祖父坐着，问祖父：

“爷爷，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作的，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像是个最不快乐的人作的，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爷爷，你不快乐了吗？生我的气了吗？”

“我不生你的气。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

“我万一跑了呢？”

“你不会离开爷爷的。”

“万一有这种事，爷爷你怎么样？”

“万一有这种事。我就驾了这只渡船去找你。”

翠翠嗤的笑了。“凤滩茨滩不为凶，上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浪滩浪如屋大。爷爷，你渡船也能下风滩茨滩青浪滩吗？那些地方的水，你不说过全是像疯子，毫不讲道理？”

祖父说：“翠翠，我到那时可真像疯子，还怕大水大浪？”

翠翠俨然极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爷爷，我一定不走。可是，你会不会走？你会不会被一个人抓到别处去？”

祖父不作声了，他想到不犯王法不怕官，只有被死亡抓走那一类事情。

老船夫打量着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后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颗星子，心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会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老谈话的经过，想起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事情，心中有点儿乱。

翠翠忽然说：“爷爷，你唱个歌给我听听，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个歌，翠翠傍在祖父身边，闭着眼睛听下去，等到祖父不作声时，翠翠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原来便是那晚上听来的歌。

一六

二老有机会唱歌却从此不再到碧溪岨唱歌。十五过去了，十六也过去了，到了十七，老船夫忍不住了，进城往河街去找寻那个年青小伙子，到城门边正预备入河街时，就遇着上次为大老作保山的杨马兵，正牵了一匹骡马预备出城，一见老船夫，就拉住了他：

“伯伯，我正有事情告你，碰巧你就来城里！”

“什么事情？”

“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滩出了事，闪不知这个人掉到滩下漩水里就淹坏了。早上顺顺家里得到这个信息，听说二老一早就赶去了。”

这个不吉消息同有力巴掌一样，重重的掴了老船夫那么一下，他不相信这是当真的消息。他故作从容的说：

“天保大老淹坏了吗？从不闻有水鸭子被水淹坏的！”

“可是那只水鸭子仍然有那么一次被淹坏了……我赞成你的卓见，不让那小子走车路十分顺手。”

从马兵言语上，老船夫还十分怀疑这个新闻，但从马兵神气上注意，老船夫却看清楚这是个真的消息了。他惨惨的说：

“我有什么卓见可说？这是天意！一切都有天意。……”老船夫说时心中充满了感情。

特为证明那马兵所说的话有多少可靠处，老船夫同马兵分手后，于是匆匆赶到河街上去。到了顺顺家门前，正有人烧纸钱，许多人围在一处说话。搀加进去听听，所说的便是杨马兵提到的那件事。但一到有人发现了身后的老船夫时，大家便把话语转了方向，故意来谈下河油价涨落情形了。老船夫心中很不安，正想找一个比较要好的水手谈谈。

一会儿船总顺顺从外面回来了，样子沉沉的，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为不幸打倒，努力想挣扎爬起的神气，一见到老船夫就说：

“老伯伯，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吹了吧。天保大老已经坏了，你知道了吧？”

老船夫两只眼睛红红的，把手搓着：“怎么的，这是真事！这不会是真事！是昨天，是前天？”

另一个像是赶路回来报信的，便插嘴说道：“十六中上，船搁到石包子上，船头进了水，大老想把篙撇着，人就弹到水中去了。”

老船夫说：“你眼见他下水吗？”

“我还和他同时下水！”

“他说什么？”

“什么都来不及说！这几天来他都不说话！”

老船夫把头摇摇，向顺顺那么怯怯的 了一眼。船总顺顺像知道他的心中不安处，就说：“伯伯，一切是天，算了吧。我这里有大兴场人送来的好烧酒，你拿一点去喝吧。”一个伙计用竹筒子上了一筒酒，用新桐木叶蒙着筒口，交给了老船夫。

老船夫把酒拿走，到了河街后，低头向河码头走去，到河边天保大前天上船处去看看。杨马兵还在那里放马到沙地上打滚，自己坐在柳树荫下乘凉。老船夫就走过去请马兵试试那大兴场的烧酒，两人喝了点酒后，兴致似乎好些了，老船夫就告给杨马兵，十四夜里二老两兄弟过碧溪岨唱歌那件事情。

那马兵听到后便说：

“伯伯，你是不是以为翠翠愿意二老，应该派归二老……”

话不说完，傩送二老却从河街下来了。这年青人正像要远行的样子，一见了老船夫就回头走去。杨马兵喊他说：“二老，二老，你来，我有话同你说呀！”

二老站定了，很不高兴神气，问马兵“有什么话说”。马兵望望老船夫，就向二老说：“你来，有话说！”

“什么话？”

“我听人说你已经走了——你过来我同你说，我不会吃掉你！你什么时候走？”

那黑脸宽肩膊，样子虎虎有生气的傩送二老，勉强似的笑着，到了柳荫下时，老船夫想把空气缓和下来，指着河上游远处那座新碾坊说：“二老，听人说那碾坊将来是归你的！归了你，派我来守碾子，行不行？”

二老仿佛听不惯这个询问的用意，便不作声。杨马兵看风头有点儿僵，便说：“二老，你怎么的，预备下去吗？”那年青人把头点点，不再说什么，就走开了。

老船夫讨了个没趣，很懊恼的赶回碧溪岨去，到了渡船上时，就装作把事情看得极随便似的，告给翠翠：

“翠翠，今天城里出了件新鲜事情，天保大老驾油船下辰州，运气不好，掉到茨滩淹坏了。”

翠翠因为听不懂，对于这个报告最先好像全不在意。祖父又说：

“翠翠，这是真事。上次来到这里做保山的那个杨马兵，还说我早不答应亲事，极有见识！”

翠翠瞥了祖父一眼，见他眼睛红红的，知道他喝了酒，且有了点事情不高兴，心中想：“谁撩你生气？”船到家边时，祖父不自然的笑着向家中走去。翠翠守船，半天不闻祖父声息，赶回家去看看，见祖父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耳子。

翠翠见祖父神气极不对，就蹲到他身前去。

“爷爷，你怎么的？”

“天保当真死了！二老生了我们的气，以为他家中出这件事情，是我们分派的！”

有人在溪边大喊渡船过渡，祖父匆匆出去了。翠翠坐在那屋角隅稻草上，心中极乱，等等还不见祖父回来，就哭起来了。

一七

祖父似乎生谁的气，脸上笑容减少了，对于翠翠方面也不大注意了。翠翠像知道祖父已不很疼她，但又像不明白它的真正原因。但这并不是很久的事，日子一过去，也就好了。两人仍然划船过日子，一切依旧，惟对于生活，却仿佛什么地方有了个看不见的缺口，始终无法填补起来。祖父过河街去仍然可以得到船总顺顺的款待，但很明显的事，那船总却并不忘掉死去者死亡的原因。二老出白河下辰州走了六百里，沿河找寻那个可怜哥哥的尸骸，毫无结果，在各处税关上贴下招字，返回茶峒来了。过不久，他又过川东去办货，过渡时见到老船夫。老船夫看看那小伙子，好像已完全忘掉了从前的事情，就同他说话。

“二老，大六月日头毒人，你又上川东去，不怕辛苦！”

“要饭吃，头上是火也得上路！”

“要吃饭！二老家还少饭吃！”

“有饭吃，爹爹说年青人也不应该在家中白吃不作事！”

“你爹爹好吗？”

“吃得做得，有什么不好。”

“你哥哥坏了，我看你爹爹为这件事情也好像萎悴多了！”

二老听到这句话，不作声了，眼睛望着老船夫屋后那个白塔。他似乎想起了过去那个晚上，那件旧事，心中十分惆怅。

老船夫怯怯的望了年青人一眼，一个微笑在脸上漾开。

“二老，我家里翠翠说，五月里有天晚上，做了个梦……”说时他又望望二老，见二老并不惊讶，也不厌烦，于是又接着说：“她梦的古怪，说在梦中被一个人的歌声浮起来，上对溪悬岩摘了一把虎耳草！”

二老把头偏过一旁去作了一个苦笑，心中想到“老头子倒会做作”。这点意思在那个苦笑上，仿佛同样泄露出来，仍然被老船夫看到了，老船夫显得有点慌张，就说：“二老，你不相信吗？”

那年青人说：“我怎么不相信？因为我做傻子在那边岩上唱过一晚的歌！”

老船夫被一句料想不到的老实话窘住了，口中结结巴巴的说：“这是真的……这是假的……”

“怎不是真的？天保大老的死，难道不是真的！”

“可是，可是……”

老船夫的做作处，原意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一点，但一起始自己叙述这段事情时，方法上就有了错处，故反为被二老误会了。他这时正想把那夜的情形好好说出来，船已到了岸边。二老一跃上了岸，就想走去。老船夫在船上显得更加忙乱的样子说：

“二老，二老，你等等，我有话同你说，你先前不是说到那个——你做傻子的事情吗？你并不傻，别人方当真为你那歌弄成傻相！”

那年青人虽站定了，口中却轻轻的说：“得了够了，不要说了。”

老船夫说：“二老，我听说你不要碾子要渡船，这是杨马兵说的，不是真的打算吧？”

那年青人说：“要渡船又怎样？”

老船夫看看二老的神气，心中忽然高兴起来了，就情不自禁的高声叫着翠翠，要她下溪边来。可是事不凑巧，不知翠翠是故意不从屋里出来，还是到别处去了，许久还不见到翠翠的影子，也不闻这个女孩子的声音。二老等了一会看看老船夫那副神气，一句不说，便微笑着，大踏步同一个挑担粉条白糖货物的脚夫走去了。

过了碧溪岨小山，两人应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竹林走去，那个脚夫这时节开了口：

“傩送二老，我看那弄渡船的神气，很欢喜你！”

二老不作声，那人就又说道：

“二老，他问你要碾坊还是要渡船，你当真预备作他的孙女婿，接替他那只破渡船吗？”

二老笑了，那人又说：

“二老若这件事派给我，我要那座碾坊。一座碾坊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三斗糠。”

二老说：“我回来时和我爹爹去说，为你向中寨人做媒，让你得到那座碾坊吧。至于我呢，我想弄渡船是很好的。只是老的为人弯弯曲曲，不索利，大老是他弄死的。”

老船夫见了二老那么走去了，翠翠还不出来，心中很不快乐。走回家中看看，原来翠翠并不在家。过一会，翠翠提了个篮子从小山后回来，方知道大清早翠翠已出门掘竹鞭笋去了。

“翠翠，我喊了你好久，你不听到！”

“做什么喊我？”

“一个人过渡，……一个熟人，我们谈起你，……我喊你你可不答应！”

“是谁？”

“你猜，翠翠。不是陌生人，……你认识他！”

翠翠想起适间从竹林里无意中听来的话，脸红了，半天不说话。

老船夫问：“翠翠，你得了多少鞭笋？”

翠翠把竹篮向地下一倒，除了十来根小小鞭笋外，只是一大把虎耳草。

老船夫望了翠翠一眼，翠翠两颊绯红跑了。

一八

日子平平的过了一个月，一切人心上的病痛，似乎皆在那么份长长的白日下医治好了。天气特别热，各人皆只忙着流汗，用凉水淘江米酒吃，不用什么心事，心事在人生活中，也就留不住了。翠翠每天皆到白塔下背太阳的一面去午睡，高处既极凉快，两山竹篁里叫得使人发松的竹雀，与其他鸟类，又如此之多，致使她在睡梦里尽为山鸟歌声所浮着，做的梦便常是顶荒唐的梦。

这不是人生罪过。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一整本整部的诗，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的骨血如生的人像，画家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她从这分隐秘里，便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

祖父呢，可以说一切都知道了的。但事实上他又却是个一无所知的人。他明白翠翠不讨厌那个二老，却不明白那小伙子二老近来怎么样。他从船总处与二老处，皆碰过了钉子，但他并不灰心。

“要安排得对一点，方合道理，一切有个命！”他那么想着，就更显得好事多磨起来了。睁着眼睛时，他做的梦比那个外孙女翠翠便更荒唐更寥阔。

他向各个过渡本地人打听二老父子的生活，关切他们如同自己家中人一样。但也古怪，因此他却怕见到那个船总同二老了。一见他们他就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老脾气把两只手搓来搓去，从容处完全失去了。二老父子方面皆明白他的意思，但那个死去的人，却用一个凄凉的印象，镶嵌到父子心中，两人便对于老船夫的意思，俨然全不明白似的，一同把日子打发下去。

明明白白夜来并不作梦，早晨同翠翠说话时，那作祖父的会说：

“翠翠，翠翠，我昨晚上做了个好不怕人的梦！”

翠翠问：“什么怕人的梦？”

就装作思索梦境似的，一面细看翠翠小脸长眉毛，一面说出他另一时张着眼睛所做的好梦。不消说，那些梦原来都并不是当真怎样使人吓怕的。

一切河流皆得归海，话起始说得纵极远，到头来总仍然是归到使翠翠红脸那件事情上去。待到翠翠显得不大高兴，神气上露出受了点小窘时，这老船夫又才像有了一点儿吓怕，忙着解释，用闲话来遮掩自己所说到那问题的原意。

“翠翠，我不是那么说，我不是那么说。爷爷老了，糊涂了，笑话多咧。”

但有时翠翠却静静的把祖父那些笑话糊涂话听下去，一直听到后来还抿着嘴儿微笑。

翠翠也会忽然说道：

“爷爷，你真是有一点儿糊涂！”

祖父听过了不再作声，他将说“我有一大堆心事”，但来不及说，恰好就被过渡人喊走了。

天气热了，过渡人从远处走来，肩上挑的是七十斤担子，到了溪边，贪凉快不即走路，必蹲在岩石下茶缸边喝凉茶，与同伴交换“吹吹棒”烟管，且一面与弄渡船的攀谈。许多天上地下子虚乌有的话皆从此说出口来，给老船夫听到了。过渡人有时还因溪水清洁，就溪边洗脚抹澡的，坐得更久话也就更多。祖父把些话转说给翠翠，翠翠也就学懂了许多事情。货物的价钱涨落呀，坐轿搭船的用费呀，放木筏的人把他那个木筏从滩上流下时，十来把大招子如何活动呀，在小烟船上吃荤烟，大脚婆娘如何烧烟呀……无一不备。

傩送二老从川东押物回到了茶峒。时间已近黄昏了，溪面很寂静，祖父同翠翠在菜园地里看萝卜秧子。翠翠白日中觉睡久了些，觉得有点寂寞，好像听人嘶声喊过渡，就争先走下溪边去。下坎时，见两个人站在码头边，斜阳影里背身看得极分明，正是傩送二老同他家中的长年！翠翠大吃一惊，同小兽物见到猎人一样，回头便向山竹林里跑掉了。但那两个在溪边的人，听到脚步响时，一转身，也就看明白这件事情了。等了一下再也不见人来，那长年又嘶声音喊叫过渡。

老船夫听得清清楚楚，却仍然蹲在萝卜秧地上数菜，心里觉得好笑。他已见到翠翠走去，他知道必是翠翠看明白了过渡人是谁，故意蹲在那高岩上不理会。翠翠人小不管事，过渡人求她不干，奈何她不得，故只好嘶着个喉咙叫过渡了。那长年叫了几声，见没有人来，就停了，同二老说：“这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老的害病弄翻了，只剩翠翠一个人了吗？”二老说：“等等看，不算什么！”就等了一阵。因为这边在静静的等着，园地上老船夫却在心里说：“难道是二老吗？”他仿佛担心搅恼了翠翠似的，就仍然蹲着不动。

但再过一阵，溪边又喊起过渡来了，声音不同了一点，这才真是二老的声音。生气了吧？等久了吧？吵嘴了吧？老船夫一面胡乱估着，一面连奔带窜跑到溪边去。到了溪边，见两个人业已上了船，其中之一正是二老。老船夫惊讶的喊叫：

“呀，二老，你回来了！”

年青人很不高兴似的，“回来了，——你们这渡船是怎么的，等了半天也不来个人！”

“我以为——”老船夫四处一望，并不见翠翠的影子，只见黄狗从山上竹林里跑来，知道翠翠上山了，便改口说：“我以为你们过了渡。”

“过了渡！不得你上船，谁敢开船？”那长年说着，一只水鸟掠着水面飞去，“翠鸟儿归窠了，我们还得赶回家去吃夜饭！”

“早咧，到河街早咧，”说着，老船夫已跳上了船，且在心中一面说着，“你不是想承继这只渡船吗！”一面把船索拉动，船便离岸了。

“二老，路上累得很！……”

老船夫说着，二老不置可否不动感情听下去。船拢了岸，那年青小伙子同家中长年话也不说挑担子翻山走了。那点淡漠印象留在老船夫心上，老船夫于是在两个人身后，捏紧拳头威吓了三下，轻轻的吼着，把船拉回去了。

一九

翠翠向竹林里跑去，老船夫半天还不下船，这件事从傩送二老看来，前途显然有点不利。虽老船夫言词之间，无一句话不在说明“这事有边”，但那畏畏缩缩的说明，极不得体，二老想起他的哥哥，便把这件事曲解了。他有一点愤愤不平，有一点儿气恼。回到家里第三天，中寨有人来探口风，在河街顺顺家中住下，把话问及顺顺，想明白二老的心中，是不是还有意接受那座新碾坊，顺顺就转问二老自己意见怎么样。

二老说：“爸爸，你以为这事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个人，你可以快活，你就答应了。若果为的是我，我要好好去想一下，过些日子再说它吧。我尚不知道我应当得座碾坊，还应当得一只渡船；因为我命里或只许我撑个渡船！”

探口风的人把话记住，回中寨去报命。到碧溪岨过渡时，见到了老船夫，想起二老说的话，不由得不眯眯的笑着。老船夫问明白了他是中寨人，就又问他上城作些什么事。

那心中有分寸的中寨人说：

“什么事也不作，只是过河街船总顺顺家里坐了一会儿。”

“无事不登三宝殿，坐了一定就有话说！”

“话倒说了几句。”

“说了些什么话？”那人不再说了。老船夫却问道：“听说你们中寨人想把河边一座碾坊连同家中闺女送给河街上顺顺，这事情有不有了点眉目？”

那中寨人笑了。“事情成了。我问过顺顺，顺顺很愿意和中寨人结亲家，又问过那小伙子，……”

“小伙子意思怎么样？”

“他说：我眼前有座碾坊，有条渡船，我本想要渡船，现在就决定要碾坊吧。渡船是活动的，不如碾坊固定，这小子会打算盘呢。”

中寨人是个米场经纪人，话说得极有斤两，他明知道“渡船”指的是什么意思，但他可并不说穿。他看到老船夫口唇嚅动，想要说话，中寨人便又抢着说道：

“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怜顺顺家那个大老，相貌一表堂堂，会淹死在水里！”

老船夫被这句话在心上戳了一下，把想问的话咽住了。中寨人上岸走去后，老船夫闷闷的立在船头，痴了许久。又把二老日前过渡时落漠神气温习一番，心中大不快乐。

翠翠在塔下玩得极高兴，走到溪边高岩上想要祖父唱唱歌，见祖父不理会她，一路埋怨赶下溪边去。到了溪边方见到祖父神气十分沮丧，可不明白为什么原因。翠翠来了，祖父看看翠翠的快活黑脸儿，粗卤的笑笑。对溪有扛货物过渡的，便不说什么，沉默的把船拉过溪南，到了中心却大声唱起歌来了。把人渡了过溪，祖父跳上码头走近翠翠身边来，还是那么粗卤的笑着，把手抚着头额。

翠翠说：

“爷爷怎么的，你发痧了？你躺到荫下去歇歇，我来管船！”

“你来管船，好的妙的，这只船归你管！”

老船夫似乎当真发了痧，心头发闷，虽当着翠翠还显出硬扎样子，独自走回屋里后，找寻得到一些碎瓷片，在自己臂上腿上扎了几下，放出了些乌血，就躺在床上睡了。

翠翠自己守船，心中却古怪的快乐高兴，心想：“爷爷不为我唱歌，我自己会唱！”

她唱了许多歌，老船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一句听下去，心中极乱。但他知道这不是能够把他打倒的大病，到明天就仍然会爬起来的。他想明天进城，到河街去看看，又想起另外许多旁的事情。

但到了第二天，人虽起了床，头还沉沉的。祖父当真已病了。翠翠显得懂事了些，为祖父煎了一罐大发药，逼着祖父喝，又觅过屋后菜园地里摘取蒜苗泡在米汤里作酸蒜苗。一面照料船只，一面还时时刻刻抽空赶回家来看祖父，问这样那样。祖父可不说什么，只是为一个秘密痛苦着。躺了三天，人居然好了。屋前屋后走动了一下，骨头还硬硬的，心中惦念到一件事情，便预备进城过河街去。翠翠看不出祖父有什么要紧事情，必须当天入城，请求他莫去。

老船夫把手搓着，估量到是不是应说出那个理由。在面前，翠翠一张黑黑的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使他吁了一口气。

他说：“我有要紧事情，得今天去！”

翠翠苦笑着说：“有多大要紧事情，还不是……”

老船夫知道翠翠脾气，听翠翠口气已经有点不高兴，不再说要走了，把预备带走的竹筒，同扣花褡裢搁到长几上后，带点儿谄媚笑着说：“不去吧，你担心我会把自己摔死，我就不去吧。我以为天气早上不很热，到城里把事办完了就回来——不去也得，我明天去！”

翠翠轻声的温柔的说：“你明天去也好，你腿还软！好好的躺一天再起来。”

老船夫似乎心中还不甘服，撒着两手走出去，在门限边一个打草鞋的棒槌，差点儿把他绊了一大跤。稳住了时翠翠苦笑着说：“爷爷，你瞧，还不服气！”老船夫拾起那棒槌，向屋角隅摔去，说道：“爷爷老了！过几天打豹子给你看！”

到了午后，落了一阵行雨，老船夫却同翠翠好好商量，仍然进了城。翠翠不能陪祖父进城，就要黄狗跟去。老船夫在城里被一个熟人拉着谈了许久盐价米价，又过守备衙门看了一会厘金局长新买的骡马，方到河街顺顺家里去。到了那里，见顺顺正同三个人打纸牌，不便谈话，就站在身后看了一阵牌。后来顺顺请他喝酒，借口病刚好点不敢喝酒，推辞了。牌既不散场，老船夫又不想即走，顺顺似乎并不明白他等着有何话说，却只注意手中的牌。后来老船夫的神气倒为另外一个人看出了，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老船夫方忸忸怩怩照老方子搓着他那两只大手，说别的事没有，只想同船总说两句话。

那船总方明白在身后看牌半天的理由，回头对老船夫笑将起来。

“怎不早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牌学张子。”

“没有什么，只是三五句话，我不便扫兴，不敢说出。”

船总把牌向桌上一撒，笑着向后房走去了，老船夫跟在身后。

“什么事？”船总问着，神气似乎先就明白了他来此要说的话，显得略微有点儿怜悯的样子。

“我听一个中寨人说你预备同中寨团总打亲家，是不是真事？”

船总见老船夫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想得一个满意的回答，就说：“有这事情。”那么答应，意思却是：“有了你怎么样？”

老船夫说：“真的吗？”

那一个又很自然的说：“真的。”意思却依旧包含了“真的又怎么样？”一个疑问。

老船夫装得很从容的问：“二老呢？”

船总说：“二老坐船下桃源好些日子了！”

二老下桃源的事，原来还同他爸爸吵了一阵方走的。船总性情虽异常豪爽，可不愿意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女孩子，又来作第二个儿子的媳妇，这是很明白的事情。若照当地风气，这些事认为只是小孩子的事，大人管不着，二老当真欢喜翠翠，翠翠又爱二老，他也并不反对这种爱怨纠缠的婚姻。但不知怎么的，老船夫对于这件事情的关心处，使二老父子对于老船夫反而有了一点误会。船总想起家庭间的近事，以为全与这老而好事的船夫有关，虽不见诸形色，心中却有个疙瘩。

船总不让老船夫再开口了，就语气略粗的说道：

“伯伯，算了吧，我们的口只应当喝酒了，莫再只想替儿女唱歌！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求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以为我们只应当谈点自己分上的事情，不适宜于想那些年青人的门路了。”

老船夫被一个闷拳打倒后，还想说两句话，但船总却不让他再有说话的机会，把他拉出到牌桌边去。

老船夫无话可说，看看船总时，船总虽还笑着谈到许多笑话，心中却似乎很沉郁，把牌用力掷到桌上去。老船夫不说什么，戴起他那个斗笠，自己走了。

天气还早，老船夫心中很不高兴，又进城去找杨马兵。那马兵正在喝酒，老船夫虽推病，也免不了喝个三五杯。回到碧溪岨，走得热了一点，又用溪水去抹身子。觉得很疲倦，就要翠翠守船，自己回家睡去了。

黄昏时天气十分郁闷，溪面各处飞着红蜻蜓。天上已起了云，热风把两山竹篁吹得声音极大，看样子到晚上必落大雨。翠翠守在渡船上，看着那些溪面飞来飞去的蜻蜓，心也极乱。看祖父脸上颜色惨惨的，放心不下，便又赶回家中去。先以为祖父一定早睡了，谁知还坐在门限上打草鞋！

“爷爷，你要多少双草鞋，床头上不是还有十四双吗？怎么不好好的躺一躺？”

老船夫不作声，却站起身来昂头向天空望着，轻轻的说：“翠翠，今晚上要落大雨响大雷的！回头把我们的船系到岩下去，这雨大哩。”

翠翠说：“爷爷，我真吓怕！”翠翠怕的似乎并不是晚上要来的雷雨。

老船夫似乎也懂得那个意思，就说：“怕什么？一切要来的都得来，不必怕！”

二〇

夜间果然落了大雨，挟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雷。翠翠在暗中抖着。祖父也醒了，知道她害怕，且担心她招凉，还起身来把一条布单搭到她身上去。祖父说：

“翠翠，不要怕！”

翠翠说：“我不怕！”说了还想说：“爷爷你在这里我不怕！”

訇的一个大雷，接着是一种超越雨声而上的洪大闷重倾圮声。两人皆以为一定是溪岸悬崖崩落了！担心到那只渡船，会早已压在崖石下面去了。

祖孙两人便默默的躺在床上听雨声雷声。

但无论如何大雨，过不久，翠翠却依然就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了，雨不知在何时业已止息，只听到溪两岸山沟里注水入溪的声音。翠翠爬起身来，看看祖父还似乎睡得很好，开了门走出去，门前已成为一个水沟，一股浊流便从塔后哗哗的流来，从前面悬崖直堕而下。并且各处皆是那么一种临时的水道。屋旁菜园地已为山水冲乱了，菜秧皆掩在粗砂泥里了。再走过前面去看看溪里一切，才知道溪中也涨了大水，已漫过了码头，水脚快到茶缸边了。下到码头去的那条路，正同一条小河一样，哗哗的泄着黄泥水。过渡的那一条横溪牵定的缆绳，已被水淹去了。泊在崖下的渡船，已不见了。

翠翠看看屋前悬崖并不崩坍，故当时还不注意渡船的失去。但再过一阵，她上下搜索不到这东西，无意中回头一看，屋后白塔已不见了。一惊非同小可，赶忙向屋后跑去，才知道白塔业已坍倒，大堆砖石极凌乱的摊在那儿。翠翠吓慌得不知所措，只锐声叫她的祖父。祖父不起身，也不答应，就赶回家里去，到得祖父床边摇了祖父许久，祖父还不作声。原来这个老年人在雷雨将息时已死去了。翠翠于是大哭起来。

过一阵，有从茶峒过川东跑差事的人，到了溪边，隔溪喊过渡，翠翠正在灶边一面哭着一面烧水预备为死去的祖父抹澡。

那人以为老船夫一家还不醒，急于过河，喊叫不应，就抛掷小石头过溪，打到屋顶上。翠翠鼻涕眼泪成一片的走出来，跑到溪边高崖前站定。

“喂，不早了！把船划过来！”

“船跑了！”

“你爷爷做什么事情去了呢？他管船，有责任！”

“他管船，管了五十年的船——他死了啊！”

翠翠一面向隔溪人说着一面大哭起来。那人知道老船夫死了，得进城去报信，就说：

“真死了吗？不要哭吧，我回城去告他们，要他们弄条船带东西来！”

那人回到茶峒城边时，一见熟人就报告这件事，不多久，全茶峒城里外便皆知道这个消息了。河街上船总顺顺，派人找了一只空船，带了副白木匣子，即刻向碧溪岨撑去。城中杨马兵却同一个老军人，赶到碧溪岨去了，砍了几十根大毛竹，用葛藤编作筏子，作为来往过渡的临时渡船。筏子编好后，撑了那个东西，到翠翠家中那一边岸下，留老兵守竹筏来往渡人，自己跑到翠翠家去看那个死者，眼泪湿莹莹的，摸了一会躺在床上硬僵僵的老友，又赶忙着做些应做的事情。到后帮忙的人来了，从大河船上运来棺木也来了，住在城中的老道士，还带了许多法器，一件旧麻布道袍，并提了一只大公鸡，来尽义务办理念经起水诸事，也从筏上渡过来了。家中人出出进进，翠翠只坐在灶边矮凳上呜呜的哭着。

到了中午，船总顺顺也来了，还跟着一个人扛了一口袋米，一坛酒，大腿猪肉。见了翠翠就说：

“翠翠，爷爷死了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需死的，不要发愁，一切有我！”

各方面看看，就回去了。到了下午入了殓，一些帮忙的回的回家去了，晚上便只剩下了那老道士、杨马兵同顺顺家派来的两个年青长年。黄昏以前老道士用红绿纸剪了一些花朵，用黄泥作了一些烛台。天断黑后，棺木前小桌上点起黄色九品蜡，燃了香，棺木周围也点了小蜡烛，老道士披上那件蓝麻布道袍，开始了丧事中绕棺仪式。老道士在前拿着个小小纸幡引路，孝子第二，马兵殿后，绕着那具寂寞棺木慢慢转着圈子。两个长年则站在灶边空处，胡乱的打着锣钹。老道士一面闭了眼睛走去，一面且唱且哼，安慰亡灵。提到关于亡魂所到西方极乐世界花香四季时，老马兵就把木盘里的纸花，向棺木上高高撒去，象征这个西方极乐世界情形。

到了半夜，事情办完了，放过爆竹，蜡烛也快熄灭了，翠翠眼泪婆娑的，赶忙又到灶边去烧火，为帮忙的人办消夜。吃了消夜，老道士歪到死人床上睡着了。剩下几个人还得照规矩在棺木前守夜，老马兵为大家唱丧堂歌取乐，用个空的量米木升子，当作小鼓，把手剥剥剥的一面敲着升底一面唱下去——唱王祥卧冰的事情，唱黄香扇枕的事情。

翠翠哭了一整天，也同时忙了一整天，到这时已倦极，把头靠在棺前迷着了，两个长年同马兵既吃了消夜，喝过两杯酒，精神还虎虎的，便轮流把丧堂歌唱下去。但只一会儿，翠翠又醒了，仿佛梦到什么，惊醒后明白祖父已死，于是又幽幽的干哭起来。

“翠翠，翠翠，不要哭啦，人死了哭不回来的！”

老马兵接着就说了一个做新嫁娘的人哭泣的笑话，话语中夹杂了三五个粗野字眼儿，因此引起两个长年咕咕的笑了许久。黄狗在屋外吠着，翠翠开了大门，到外面去站了一会，耳听到各处是虫声，天上月色极好，大星子嵌进透蓝天空里，非常沉静温柔。翠翠想：

“这是真事吗？爷爷当真死了吗？”

老马兵原来跟在她的后边，因为他知道女孩子心门儿窄，说不定一炉火闷在灰里，痕迹不露，见祖父去了，自己一切皆已无望，跳崖悬梁，想跟着祖父一块儿去，也说不定！故随时小心监视到翠翠。

老马兵见翠翠痴痴的站着，时间过了许久还不回头，就打着咳叫翠翠说：

“翠翠，露水落了，不冷么？”

“不冷。”

“天气好得很！”

“呀……”一颗大流星使翠翠轻轻的喊了一声。

接着南方又是一颗流星划空而下。对溪有猫头鹰叫。

“翠翠，”老马兵业已同翠翠并排一块儿站定了，很温和的说：“你进屋里睡去了吧，不要胡思乱想！”

翠翠默默的回到祖父棺木前，坐在地上又呜咽起来。守在屋中两个长年已睡着了。

那一个马兵便幽幽的说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爷爷也难过咧。眼睛哭胀喉咙哭嘶有什么好处。听我说，爷爷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一切有我。我会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对得起你爷爷。我会安排，什么事都会。我要一个爷爷欢喜你也欢喜的人来接收这只渡船！不能如我们的意，我老虽老，还能拿镰刀同他们拼命。翠翠，你放心，一切有我！……”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鸡叫了，老道士在那边床上胡胡涂涂的自言自语：“天亮了吗？早咧！”

二一

大清早，帮忙的人从城里拿了绳索杠子赶来了。

老船夫的白木小棺材，为六个人抬着到那个倾圮了的塔后山岨上去埋葬时，船总顺顺，马兵，翠翠，老道士，黄狗，皆跟在后面。到了预先掘就的方阱边，老道士照规矩先跳下去，把一点朱砂颗粒同白米，安置到阱中四隅及中央，又烧了一点纸钱，爬出阱时就要抬棺木的人动手下肂。翠翠哑着喉咙干号，伏在棺木上不起身。经马兵用力把她拉开，方能移动棺木。一会儿，那棺木便下了阱，拉去了绳子，调整了方向，被新土掩盖了，翠翠还坐在地上呜咽。老道士要赶早回城，去替人做斋，过渡走了。船总事多，把这方面一切事托付给老马兵，也赶回城去了。帮忙的皆到溪边去洗手，家中各人还有各人的事，且知道这家人的情形，不便再叨扰，也不再惊动主人，过渡回家去了。于是碧溪岨便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是翠翠，一个是老马兵，一个是由船总家派来暂时帮忙照料渡船的秃头陈四四。黄狗因为被那秃头打了一石头，怀恨在心，对于那秃头仿佛很不高兴，尽是轻轻的吠着。

到了下午，翠翠同老马兵商量，要老马兵回城去把马托给营里人照料，再回碧溪岨来陪她。老马兵回转碧溪岨时，秃头陈四四被打发回城去了。

翠翠仍然自己同黄狗来弄渡船，让老马兵坐在溪岸高崖上玩，或嘶着个老喉咙唱歌给她听。

过三天后船总来商量接翠翠过家里去住，翠翠却想看守祖父的坟山，不愿即刻进城。只请船总过城里衙门去为说句话，许杨马兵暂时同她住住，船总顺顺答应了这件事，就走了。

杨马兵既是个上五十岁了的人，说故事的本领比翠翠祖父高一筹，加之凡事特别关心，做事又勤快又干净，因此同翠翠住下来，使翠翠仿佛去了一个祖父，却新得了一个伯父。过渡时有人问及可怜的祖父，黄昏时想起祖父，皆使翠翠心酸，觉得十分凄凉。但这分凄凉日子过久一点，也就渐渐淡薄些了。两人每日在黄昏中同晚上，坐在门前溪边高崖上，谈点那个躺在湿土里可怜祖父的旧事，有许多是翠翠先前所不知道的，说来便更使翠翠心中柔和。又说到翠翠的父亲，那个又要爱情又惜名誉的军人，在当时按照绿营军勇的装束，如何使女孩子动心。又说到翠翠的母亲，如何善于唱歌，而且所唱的那些歌在当时如何流行。

时候变了，一切也自然不同了，皇帝已不再坐江山，平常人还消说！杨马兵想起自己年青作马夫时，牵了马匹到碧溪岨来对翠翠母亲唱歌，翠翠母亲不理会，到如今自己却成为这孤雏的唯一靠山唯一信托人，不由得不苦笑。

因为两人每个黄昏必谈祖父，以及这一家有关系的事情，后来便说到了老船夫死前的一切，翠翠因此明白了祖父活时所不提到的许多事。二老的唱歌，顺顺大儿子的死，顺顺父子对于祖父的冷淡，中寨人用碾坊作陪嫁妆奁，诱惑傩送二老，二老既记忆着哥哥的死亡，且因得不到翠翠理会，又被家中逼着接受那座碾坊，意思还在渡船，因此抖气下行，祖父的死因，又如何与翠翠有关……凡是翠翠不明白的事，如今可全明白了。翠翠把事情弄明白后，哭了一个夜晚。

过了四七，船总顺顺派人来请马兵进城去，商量把翠翠接到他家中去，作为二老的媳妇。但二老人既在辰州，先就莫提这件事，且搬过河街去住，等二老回来时再看看二老意思。马兵以为这件事得问翠翠。回来时，把顺顺的意思向翠翠说过后，又为翠翠出主张，以为名分既不定妥，到一个生人家里去不好，还是不如在碧溪岨等，等到二老驾船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

这办法决定后，老马兵以为二老不久必可回来的，就依然把马匹托营上人照料，在碧溪岨为翠翠作伴，把一个一个日子过下去。

碧溪岨的白塔，与茶峒风水有关系，塔圮坍了，不重新作一个自然不成。除了城中营管、税局以及各商号各平民捐了些钱以外，各大寨子也有人拿册子去捐钱。为了这塔成就并不是给谁一个人的好处，应尽每一个人来积德造福，尽每个人皆有捐钱的机会，因此在渡船上也放了个两头有节的大竹筒，中部锯了一口，尽过渡人自由把钱投进去，竹筒满了马兵就捎进城中首事人处去，另外又带了个竹筒回来。过渡人一看老船夫不见了，翠翠的辫子上扎了白线，就明白那老的已作完了自己分上的工作，安安静静躺在土坑里给小蛆吃掉了，必一面用同情的眼色瞧着翠翠，一面就摸出钱来塞到竹筒中去。“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翠翠明白那些捐钱人的怜悯与同情意思，心里酸酸的，忙把身子背过去拉船。

可是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青年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目录

旧摇梦

旧摇梦

石子船

石子船

夜

还乡

渔

道师与道场

一日的故事

后记

沈从文子集

建设

春天

绅士的太太

龙朱

龙朱

参军

媚金·豹子·与那羊

阙名故事

说故事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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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摇梦

《旧梦》曾以《旧梦——到世界上之一》为题，分28次连载于1928年2月25日-9月29日《现代评论》第7卷第168期-第8卷第199期，署名懋琳。1930年12月由商务印书馆初版。现据商务印书馆初版本编入。

旧摇梦

到锦州，是前年五月间事。这算我出关外的第一次。因此见到山海关，到后来，同到朋友谈闲话，谈到关外是怎样怎样，我也有话可说，俨然是出门的内行了。

“据说是山海门呢。这关字远看是门字。是当年王羲之捣的鬼。王少爷学他爸爸的字学得一模一样，只是当到那老头子晓得少爷在学写字骗家伙吃时，关字中间可再学不来了。”这算老故事，小到六岁学执笔，便听到家中称为麻子周娘的人谈过了。这个人是我第一个老师，故学这故事令我好好的写字。幸好得是当年对写字虽有这种鼓励，也不愿信这话放下玩的功夫来终日伏在案上临写黄自元的《朱子格言》，不然纵写到成王大少爷那么一笔好字，难道还有一个人要我来写什么关？在去年，听到北京城的和平门，建筑成功时，那门上和平门三个大字，是请天津遗老华某写的，每一字是花银五十两，写两面则共得三百两银子。到后这门奉大元帅谕，说与“国运”有关，改为兴华门，换一个招牌，大致国运便纠正过来了。换招牌的好处倒又有了机会给华老先生送上银子三百两。横七竖八不要画上一百笔，报酬是六百，倒也着实在心中歆羡过一番。不过这也只有身作遗老如罗雪翁一辈人可以希望的事，自己既明知既不能学某博士穿洋服后去见溥仪磕头，字不写好也不算大损失。

我出关是就出这个我小时听到故事的山海关的，然而并不见到那关门，无从证实这远看是门近看是关的石板，不过以后再要为后一辈的子侄说到这故事时，我却可说这个关口我去过了一次了。

是怎样原故的出关，说来有趣。来去还不到十天，在这十天中我可作了不少的好梦，又经过看到不少我在北京所想不到的事情，正如这一次从北京到上海一个样。去锦州是预备做官去的，且做的是军队上的官。不消说是这官以后做不成。至于那为我找官做的朋友，则听大哥说如今还拘押在某地方一个陆军监狱中，看他运气来，运气不佳也算得把这未来生活全放到狱中。这朋友是很可悬念的，朋友太太则尤可念。如果我当时不再进关，则我是也居然有着坐陆军监狱的资格了，人事真不可逆料。

先是在北京很穷，无办法。欠公寓账欠到五十多块，到如今我还不明白我是凭了什么资格可以欠那么多钱，且似乎还不很为那东家催讨。也算是见到我样子不是骗账走去的人，然而这个年头还有人敢于从样子上估这人的价，且俨若全不在乎的神气，仍使我引为奇事。

文章是在作了，得了人的介绍说是要。说要是别人的面子吧。一千字给一块钱，或者是六毛，我为了一种很远的希望努着力作，成天写。若是把成天写的去成天卖，五毛钱一千也罢，一天写三千，我可以得四十五块钱一个月了。照我生活情形看来有了四十五块钱已不必受穷。可是今天送去的，明天这稿子退回，在附加的一张纸上说：这个，用不着，像是不合时代精神了，来一点儿别的吧。退回的东西我是没勇气来把它处置到我房中的。我脾气是虽有着那种呆子自信，然而一到为别处退回这东西，我却除了用一种愤愤的神气在这神气下把它扯碎以外，简直真找不出较好的方法了。也算是一个报馆应有的习惯，退回的，固然退回了，不退回的也常常失落，这失落也近乎蹊跷，但说是失落就完了。既无底稿失落了则算命运，这坏命运我是经过的。倘使每一个月兴趣好，写成六万字，然而退回来两万，失去了一万，剩下的则照六毛到一块钱一千字作价，从不会到三十块钱的。二十块也难。平常多是十六块，十四块，到了第二个月初七八，寄来了通知，就走去拿，到临出门时，给门房一拦，又得为那尖脸长头的朋友留下五毛或一块，算是规矩。

每天写，不敢休息，一月结果是如此，怎么了？设若遇到病，那就只好自己洗衣，伙计不高兴舀水，则自己把袖子卷到肘上到厨房去。这一方面的苦倒是受得下。正因了穷我学得“和气”“忍耐”“劳苦”了。难堪的是怎么想法还这必须还的账？数目是半百，真是一个大数目。不能抢，不能偷，不还又好像太不合乎情理。房东的耐性也有终绝时，到明白我这人的一切时，他难道不懂得把我一些破破烂烂行李留下赶我外出吗？万一把我扣下来，交到警察厅，勒着我作工，这身体也当不了。因此很泰然又悲哀的想到死了。不过凡是真能自杀的人，他决没有许多空想；假使多空想，也许这空想的悲观终于会转方向再来打量如何如何的好好活的。死只是一种，可以活的事则竟像有多般：在晚上，身体顶疲惫，则觉得生纵可恋与其如此活着，则死了倒也省得在人间还保留那生的苦恼，是这样就倒到床上去，俨如是真就死了。到第二天早上，在被中，完全忘了昨天的事，若能想，若愿想，想到的总是要怎样活，活不下，则以为就是如此这般也好。到爬起来为外面院子中新的空气一触，人是更有生气了。有了像是还不完全绝望的心，才又继续把文章写来作这生活过渡的船。

固定一成不变，就是作小说也有穷于找寻内容的时候。我想变。只要变，不拘所变更的生活方法是好是坏，至少会感到一个月的好兴味。一切变更我自己生活的方法的事我全想过了，且拿过一两件试过。见报纸上有广告，招编辑助手，我大胆去报名。见有人找私人书记，我也去，我又自己来登小广告，以及向一些以为可以帮助我改变一下生活的人去写信，用上一串动人的文字，一面表示诚恳一面表示可怜的目下生活。这结果是使我因了这些胡闹在月底只能得六块钱稿费。不消说全失败了。别人信不过。或者就坏到我这信上，太写得是自己心中的希望，不合乎找寻职业的规矩口吻，用钱报名的反去了报名应纳的费，写信去的白去了邮花与精神。这一种打击可把我几乎又推送到死路上去。我要变的没法变，反而使我因此更只发狠作我六毛钱一千字的小说了。作着还很愉快的，是得了两个人鼓励了我，一个是×××，一是我的大哥。×××先生这里那里为我设法，我大哥，则是我文章的第一个好读者。我每写成一篇关于小时的乡村故事，总能得到这个忠厚人的欢喜的眼泪。我在我的苦恼中每每得到从大哥那边来的极率真的奖语，极痛快的批评，总含着眼泪微笑。在文学上也能了解我全个的人格的，恐怕这个人算第一个，也算唯一的一个了。

这个人是我的“杰克母亲”，我相信他比那个作哥哥的还要良善。

很可怜的是他从小因了脑病把健康毁了，直到如今还是如此。眼睛坏，耳朵坏，呼吸器官也有着不方便的痛苦。然而心是足以代表中国人在道德训练下可以称为顶难得的心。真是莫名其妙的，他在一个长子的名义下把所有作好兄长的行为全学到了。在我们兄弟姊妹九人中，他是在很小的时候，便代行了常是出门的爸爸的责任。他把我同我的六弟用棒子管到他出门那年，爱逃学的我们，想方设法逃过了先生、逃过了妈、却总逃不过这个尖脸汉子。我同我的六弟好商好量通力合作的到外面去同一些街头上的小痞子作那小光棍的顽皮事，若非这个人屡屡告发我们，总不会为家中知道。我在一个月中应挨十顿以上的打，这其间总有八回是他的主张。到大河里去洗澡，到下等赌摊边去赌钱，得劳这个人用手拉着我耳朵还家罚跪。……总之我们同他是仇人，正如我们常常把我们的教书先生当仇人一样。在那时节本来谁让我放荡谁就是好人，谁制止我的行动，谁便是坏人；坏人是简直像有大仇的。到这仇人同我分手后两年，我再不能在家中呆，作人护兵了。从那个时候起，因分了手我才把这仇人看得可敬一点。到我们分离了五年第二次北京见到时，这仇人已使我非常爱他了。作弟弟的脾气坏是仍然如以前一样，全不因了年龄不同而稍稍变更，他却不用他的拳头来爱他的弟，所用的是一种作妈的慈祥了。见到我全无调拍的生活，就叹着笑着说我真是不长进，永远是该在每一天打一两下的生活中间。见我得了钱也不缝一件衣，就勒着我穿他那我穿来并不合身的好看的衣。不愿要，说我不高兴这丝织物。则便仍然像是当年违了他的意见那情形一样，凸着嘴吹着哨子，说是嫌他的不好。在这小小争持中间又怕我发气，就好好的说：“弟弟，这是在外的面子，人也应当穿得漂亮点，才是话，若嫌大，就改改也好。”若反应说“你也只这件呀！”则说“宁可弟弟漂亮点，作哥的有钱又缝。”衣以外的别的东西也如此。不过在这时节我的仇人已经有许多事使我感到伤心了。其实他对他的弟弟是从小到大用一个方法的，这方法是“爱”。在一种反省上我晓得我成了此时的我，自己全无一点努力，生来意志薄弱好玩任性的我，所有的生活力量，就全是这个好人所给的！到我在写文章时，他却又把一种热心的读者的精神鼓励我向人生前进了。

他的事业是画师，便是所谓为人素瞧不起的画相匠。在他这一门手艺上，他是很得着一种好评的。加之他所长的又是一个作交涉员的拿手戏，天生的一副使不拘何等人均不讨厌的温和易与的脸，因此生活并不坏。然而正因为他是大哥，挥洒的本事也就不弱于两个弟弟。有钱就用是他的一种自豪。他又非常相信“钱是为了用才有，到不用时钱也不来”这哲理，作弟弟的是第一了解的人。他是除了间或在每一月结束，为在乡中的娘和几个分开在各地的弟妹寄一点钱或东西外，钱是不会多存的。在娘的信中提到应攒钱的话，则总回说攒是应当攒，然而这点点，攒来又有什么用？至于一面笑着闹着在应酬场中挥洒着用手擦着油烟得来的钱，一面回头又来写信给弟弟说作人的也不应长有小孩子脾气，我能明白大哥在生活上感到人生惨痛的。

我在北京城，是怎样怎样的无法生活，他是知道的。但总劝我不必因生活不佳而着急。他意思是要我好好的作小说或读书，只要到暑假时则他可以为我把一切的账了清。也曾问过我，说：愿意来，同我在一起，就来吧。同他在一处，我又不大乐意，这为的是我还要在北京建筑我的生活基础，且我知道在他所有的一般友朋来往中我会受大苦。告他不愿来，他也只好任我自己的意。但为我生活不安，恐怕忧愁烦恼啮坏我的身心，大哥是比我自己还注意的。他的身是正在奉天的辽阳、沈阳、义州、锦州一带走着，还在每一处教有三四个学生，情形像个巡阅使。

四月底，我是正怀念着上月寄到上海一篇文章的稿费，大哥来信了。信是从义州来的，信上说：

好老弟，我答应为你寄钱，刚得七十块钱又被一个朋友拿走了。我看到你作的一篇《竹子》，做得真好！亏你记性好，连这点小事也记得清清楚楚。我相信任何一个读者都不会有我看到这小说时感着的好味道，为了我，你是也应该不怕别的一切的误解而努力了。

如今还有一件事告你，是现在一个在奉天陆军×××的旅长是亲戚，他因为我告他弟弟是如何的一个好人，且熟于大兵的事，他业为你介绍到他亲戚处了，事是准可得，问题是你愿不愿？至于钱，总有一百多，奉票是一半，现的也一半，不算坏。你愿则等我第二次来信就动身来此，人家是聘你为秘书呢。

…………

得信正是我发着愁望别的地方寄稿费不来的时候，我正因一种悲愤生着生活的气，见到信说可以到军队中去作师爷，没有思虑我能不能去到那黑脸红脸的英雄中生活的气概，就只为一种全然热闹的乐观下喜得发抖。我有什么不愿意？没有钱，我也要去了。我想过到天桥去让招兵的人把我带去当兵，又想到去二军的学兵营投考。如今则系为人很有礼貌的找去作秘书，且可以随到军队各处跑，且可以随同军队去打仗，且可以——我全把军队开差上阵当成一种极新又极熟习的趣事着想，为未来的一切计划，我乐观极了。回信说是决定要来，事坏也成，没有钱也成，我只决定不再写值几毛钱一千字的文章供人消遣了。我即刻想起公文中的通告通令来，以为不久可以在报纸上印着我为那旅长对时局主张的万言通电。真是一个可笑的思想！

还等不及得到我的回信，第二次，那边又来信了，是快信，草草几句话，说要来就来，不必迟。这过于相信他好老弟是有本事的好人，却忘了我如何能来的事了。委实说，我也是先还记不起这身为债所束缚的身。且能够出了这里大门，又怎么上车？去的是锦州，算大哥所来往的一个最近一点的地方，然而车上不能为一个行将作秘书官的我通融不要车票。

那一边，显然又是望我即去，这一边则无法可想，我不知我要怎么办。

我想到我逃出公寓，再到车站上去看，侥幸同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扳谈，找到其中有一个投机，则就走得成了。这也只是“想”的事，凡我所“想”的全不是可以“做”的，现下的问题就是。

到农大去看，到农大只是使几个穷朋友知道我是存心要改业了，给他们一些惊奇与欢喜。谁知到农大一说，路费却从一个朋友慨然答应把伙食款提出，本来给他们意外的一诧，这时却也为这意外的助成一诧了。有了廿块钱，凡事总好办！当天同到两个朋友进城，筹备行的方法。

气候是近到深夏，在北京是快到穿夏布衫的时候了，方便是真再方便也没有。假使走，一个小藤箱，把一些必须的零用东西这样那样的全放进去，到最后则将我所盖一床薄被也塞到箱里，把箱子提出，便是这样上路了。惟很难的是骗着房东走去怎么运那箱子出门？因为求稳妥，设想到纵为房东发觉还不会疑心到我头上，就临时又买了一个柳条箱。这箱由表弟村生君拿来，到把全部应用东西放进箱后，又先由他拿出公寓，我则慢慢的再出门。一切照计划办了，一切像是全顺遂，马脚不露那就可证明前途一切的幸福。

把箱中装满以后，他们就走了。在他们出门时，我还弹着我的琵琶，让东院的老板纵见到箱子也明白与我无关。

——这样的逃难，真是丑事！

想起是可哀，然而可笑。为了类乎新鲜的传奇行动，是只能作苦笑的。出到院子中瞧瞧，则除了我的心中在一种新的活动以外，一切皆保持到平常状态下。天在落一点小雨，地是全湿了。然而仍很热。住北院的几个交通大学学生，正如昨天一般，围着一个土娼在房中调笑，听那土娼咦噫的躲避挣扎似的喉音，便可猜出这些好学生，必在争到用手到那女人身上某一部分作那顶有趣的抓掐捏扭。另一间房则听到人在读《孟子》，这声音也是极熟习的声音。时间是两点左右。我在一种隐匿笑声中向这热闹的房子一一告了别，我还到柜上去看看我有不有别处来的信，又到厨房去看看那同我类乎成了朋友的黑猫，摩摩它的头。这东西可怪，竟似乎知道我的用意，见我走出厨房也翘起个大尾巴跟我走。

“别客气呀，猫。”它真懂事就不送了。

这一走，到了博益书店。进店去买一支铅笔，卖东西的年青的白脸小伙子却正同到一个女人谈天，作成往日我就领教过的该打一个耳光的涎脸神气。也不过来问我要什么东西，却仍然调他们的情。

倒是那女人关心，说：“生意来了。”男的很不高兴的走到我身边来，我想这东西先是左脸该打，如今是右脸也应当拍一下了。

“要什么？”

我却不作声，看看这样又看看那样。在我心上有着大的秘密，从那小伙子嫩脸上我想起《金瓶梅》上打蒋竹山的一幕喜剧。我假若说是“要人脑髓”一类话呢？我明白立时就会动手打起来了。

我又离开这小子走得远一点，到那放有糖果的柜边去，忽然心上一动，说，我买这个。他信为真话就过来。我们是离得近到可以亲一个嘴，但去女人却有一丈远近了。我轻轻的说：

“朋友，谈情话是可以的，但莫太当到人来。你这是书铺。这样一来则近乎示威了。”

我相信每一个字都入到他心中，这话太凶了。然而不是拳头的打击，只是用一些近于爪子的抓，抓得他脸通红。他料不到我会同他用一种全不儿戏的话来开教训。且这样的话是应答，或一笑置之，在他心上也为难起来。我在这嫩嫩的又红又白的脸上恶意的钉了一眼后，带着一个长者劝完子侄辈后的神气，大摇大摆推开那玻璃门出去了。我不明白我的话在这年青人心中究起了什么影响，且不知道在我离开他们以后这一对有福气的恋人怎么来研究我这话。是笑我是疯子，还是相信我这话，以后再不向别的顾客示威？很想明白的。

坐到车上的我却因自己思索自己适间的话伤心了。别人的示威，实是别人的权利，谁个人能够因为世界上有着孤男子，便放弃了同自己爱人随时调情的自由？在一种自伤自悼中到了车站，立时找到了为我携行李的朋友。四点半时大约在公寓中那土娼还不走，在博益书店那一对恋人还在亲嘴之余讨论到我的话语引为笑乐时，我为着一个车头在一列特别快车的行进中带出关了。

到锦州时是有一些军乐队，成排作横列，像受过训练的战马一样，站在站台上，迎接不知谁个军官的。我想这又是个好兆头。同样的是看他们吹吹打打，同样的是从这儿队伍面前过身，彼此又何必分？

出站后，希望是在一些人头中发现那个尖尖的脸，可不见。又疑心是他在站外等候，也不见。或者是他料不到我真如所期的日子到此，故不来接了。我坐了顶便宜的马车，到了他平素住身的平安旅馆，才知平安旅馆也没有他。不过我并不着急，待到别人知道我是某人的老弟时，凡是同我杰克相熟的老住客，全来同我说话，我希望他快从义州来，倒是来救我离开这一群全无恶意包围到我要我为他们写对联的人。我还不明白我在什么时候又成了书家，全是这忠厚人瞒到我作的宣传结果！即刻且有一个老年人，拿一副文徵明的楹帖，来请我鉴定，我明白这也是作官得学的一种武艺。没有法，且推托说改日就教。我希望我的杰克从义州快来，则我可以请他解围。

动身是初三，到时是初四，明天过端午节了。

这个端午节真是我永不能忘的端午节！

到了夜间；这仍然是初四的夜间，从一个长途电话局的办事人处，问及我便是在北京的那个名字已熟的我，他立刻便为我叫义州电话找杰克。玩去了。答应了过两点钟再听，我就回到旅馆来睡。

真是一个怪地方！一个大到像操坪的院子，围到院子是四排平房。这房的一排，至少是十间。房全一样高。大小从外面看也不相差。房顶是平坦坦的，成浅灰颜色，似乎到上面跑马也无妨。到夜间，因为房子热，人人便搬凳到房顶上去坐。这大的院子中，白天所见到的却只是一些马粪，天一黑，则只见大车从外面来，车子便纵横不一的休息到院中，院子装不下了，别的车子才到东边另一小院子去。在这些情形下我想起《施公案》上的人物，说不定这一些车子上不单是有黄天霸，十三妹也会有的。客人中，男的多雄壮朴野，上年纪一点则脸上全是长毫毛。年青女人把粉擦得脸白得怕人，在一种粉墙似的脸儿上又是两团胭脂，虽然是丑也觉得有一番新鲜趣味。

我的杰克既还不知道我已到了这里，说不定他又已经过了辽阳，到明天也不会来，我一个人来此过节有什么趣？且因为大哥不来，旅馆中按规矩在客人多时应当两人拼一个房间，我便应当同另一个人同炕，万一所同炕的竟是个李逵，夜间那里能睡？

“二先生，”这是老板以为顶客气又顶亲热了的称呼。“这是这地方规矩，很为难。就是女人也拼的。”把女人也搀入，那是证明非拼不可了。

“那我倒愿意拼一个女人，女人总好点。”我心里想到这要说而不便说的话就好笑。

若真是个女人，年纪可以作我的妈，我就可以同她谈谈话，凡是中年妇人就从没有不乐于谈闲话的。若这同炕人是很年青，脸貌又并不讨人嫌，我们来在另一意义上开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也颇令人愉快。且所遇到的纵是一个女贼，有意思是仍然一样；我除了这光身以外也没有给她可偷。能够同一个女马贼同炕，在将来同到朋友说笑，也是很好的资料！

我若果是说要拼也拼女人，那似乎也难不倒他。我不说，在默认下这样聪明的老板，便为我选定一个新从警官学校毕业预备往热河上任的巡官了。

在老板以及三个我不认识的，但据说是杰克的好友的人包围中间，我认为此来已不算辜负了。在这些人中，我是虽然一面用手接了别人印有大号台甫以及官衔的白纸名片，回头一瞥是连姓也不能分别清楚的。但在这环境中应付，我在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上头所有的联想，总不离乎《水浒》合到《施公案》等书。我把旅馆老板比作蒋平，把另一个圆眼黑脸的比作杨志，把一个退职团长比作马玉龙，（因为这人品貌很好，我欢喜他。 ）把一个身体顶矮的比作三尺短命丁。蒋平是简直不理其他的客陪到我尽谈，我方相信我杰克说在锦州的旅馆老板对他如何好的话不是哄我了。五个人一同在柜房把饭吃过后，又一窝蜂拥到我房中来。同房的客是出去了，只见到一个小小皮箱，箱上放了两个桃子一类的甜罐头，大约是朋友送行的礼品。

他们四个人是都知道我来这里的原故的，马玉龙就出主意说若是今夜杰克还无电话来，到明天一早可去北门内一个周家看。周姓便是杰克委托他介绍我到那军队中去的人，我想就是那么办好了。

但是，过节的，不应当送一点礼物？在心上就很为难。又不便说出。等到在只剩下蒋平一个人在房中时，我问他是不是还应送一点糖果之类。

“不必。这是令兄顶好的朋友，像家中，客气倒不好看了。”

“那我一定去，劳驾为叫一个马车好了。”

蒋平全答应下来，刚路走转他的柜房去，一出门，大声喝，吓了我一跳。

“哈，正说到！还说明天到府上那边去！”

就听到外面一个人粗粗的笑声，说是听到电话局一个人说小沈来了。把我称“小沈”，就使我心上一紧。这种亲热可想而知是爱屋及乌从我的杰克那方而生的关系，但初初听到这样称呼真不好受。一时又即想起凡是我杰克的朋友那种豪放的气概，这一个，我先断定他是窦尔墩。窦尔墩是“说话就来”进到我房中了，我忙站起来同他握手。先是用右手一下把我的全部捏着，随后又用左手加上。我第一次感到握手的猛劲是我这不中用人不合宜的事了。

“好极了，好极了，我同令兄是差不多每天说到你！”

关于“每天说到我”，我不知应当说“感谢”还是告他“每天说到我是一件苦事”。我的杰克过分相信自己是有一个好老弟，不觉得在他朋友面前吹得我上了天，这亲热，真是一种误会！

我们来一同坐在炕边，手还是握着不放。我又能明了我在这地位上有了难为情的事，因为这位窦尔墩的一双眼睛，无一瞥离我的一身。他是正在那里细细检验我的相貌。这给人下不去的情形在他看来简直还算一种很有礼貌的举动。不得已的原故我也就大胆去瞧他。

这算一个模样顶佳的人。是个官。这正像住北京城许多坐汽车的官一样。有一张紫棠色的四方国字脸，一对黑黑的长长的眉毛安置在眼上，眼睛是大的圆的，鼻子长，耳朵如同用浆糊贴在鬓边，口扁扁的且两角向下；最像有福气的还是那两眉中心一粒朱砂痣。这个窦尔墩样子是很可爱的。穿的衣衫为顶精致材料作成，像是颇值钱。不过凡是一个奉天人所有的吃高粱米的气质，在这个人不拘身上某一部分也可找得到。阔气的神气，就因为“阔”免不了那“伧”。使我放心的是在把手一握以后，我就认清了对面的人是怎样的人，痛快无所忌的接谈，倒是在北京高等华人中找不出的，我于是话也多了。这个人便是姓周，为我介绍去作秘书的。

在他走以前，先就约下来，明天一早到他家过节，且邀去看戏。为了——为了——简直是为了“无所谓”就答应了。

蒋平说，周先生的品貌是做督军的品貌。因了这话使我想起所见过好几个伟人的脸相，且极滑稽的自己设想也似乎应胖一点才像话。但不知道蒋平又怎么这样瘦。别个旅馆老板多胖得成一段大肥肠一样，这位蒋平却如一只干鸡，要他自己来解释这原由，恐怕不能够。

五月初五。昨晚，到半夜，我已上了炕时节，我同房那巡官才回。今天老清早起来，他又动身走了。只能从一种半朦胧中见到这是高个儿小子，年纪不会过二十。然而一早他起来时却听到他在洗脸完时用刀刮脸。大约这是应归入欢喜修饰的一类年青人中。奉天并不是就缺好修饰的人，杰克朋友之一那个马玉龙，一个单看背影也能知道这人是在体面上用过大功夫的人。不消说且可以知这类人容易逗女人欢喜了。

只须把被一甩使可起身的我，先是因了那巡官老早动身已吵醒，到他走了后，却又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次醒来，听到大街上一个很近的地方，有锣鼓声音。像是死人抬丧的锣鼓，然而多听一阵又知道只是一些人打着玩，各样方法全打，大致是过节的原故，大家高兴闹玩了。这锣鼓在我心上却又打出一种异样的调子，我因此想到凡是从锣鼓声音的意义上，从一个节期来去的意义上，以及从种种联想上，都烦恼不堪。烦恼大约便是人身体坏，睡不足，还想再勉睡一阵的我这时要睡也不能了，杨志从南院过来。

先是从门缝上看，我知道有一个人。但疑心是蒋平，这疑心是只有蒋平一类人才会从门缝悄悄儿瞧的，就在房里遥遥的打招呼说是拜节呀！早呀！

“早呀，我以为你还不醒！”

杨志进来了，右胁下挟了一束大大小小不等的纸卷，左手是用手掌平平的端着一方石砚，砚里已磨好了一池的墨，是我赶忙起身第一眼先见到的。

“睡得好呵！”

“好极了。”

他把纸墨放在临窗一张方桌上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杆长锋羊毫笔，我知道这来意了，却不理，且叫人来倒水洗脸。

同一的是杰克的朋友，窦尔墩开口闭口喊我是“小沈”，这个杨志则左右是“木老”两字。这称呼，在我都是觉得特别。从称呼上似乎就已看到我已经变成另外一个穿长袍罩小背心以及头上戴的是有红珊瑚结小瓜皮帽的秘书官了。于是我第一次感到做官在试验期中与我性质不合的地方。

对子不写是好像对不起朋友面子，然而写了对子还有中堂，屏条与横幅。且声明着这是挂什么地方，那是挂什么地方，某一种最好作杨大眼造像体，某一种又以章草为顶雅致。把写字当成一种极有兴致的玩，我是有过一阵的。不拘什么纸也写，这中也不求某碑某帖相近。这时却考秀才那样人来点题，大小如所指定，虽说是好意，这好意真麻烦倒我了。倘若说，素壁真不怎样雅观，则与其写一点诗与格言之类，倒不如贴一张素纸为好。可是我这个主张没有成立的好理由，以为贴不佳字画不如不贴为佳，则反而以为我故意抬高，不愿为人写字，这在我的杰克恐也免不了此种误会。没有离北京时节，杰克从奉省寄纸张来，为别人转嘱我写点什么，便在信上先说一句不要太吝于给人写字的话，凡是由他转来的，人是完全上等人。他倒以为我是瞧不起他朋友不愿为人写字！这也不是杰克不了解我处，是不知道我不欢喜作这事，但定要在每一个朋友前都去夸张说，不外乎想把他弟弟全身武艺让朋友晓得罢了。大约若果作了官，则这苦更有得是。因为这算苦事，好好定下润格，固不必如华奎翁那么贵，就折半又折半，朋友吧，亲戚吧，真以字是很好足以放在大客厅里挂的，要就拿钱买，那么一来恐怕有许多人都不敢领教了。另一时，有朋友笑我，把我的艺术观维持到物质上认为是可笑的事，其实遇到这类的事情时，就是口上说说“我这是卖底”也还无法可以得到把我从麻烦中开释机会的。

不写既不成，于是只好照所吩咐的一一涂上点画。且落款，上面称先生不成；称老兄，好看来亲热一点。纸是四五人所有，称呼却一律老兄，我还不知道几个老兄脸长脸短。

预备吃杨志请我喝酒的牛肉筵席，吃不成，窦尔墩家打发人用他自己的马车来接我了。到他公馆拜见了嫂子，这是一个用钱来把身子打扮的美观一点而不知道方法的一个本地女人，年纪不到二十，第一面使我不忘的是见了人就笑，笑得有一点儿怪。脸为一种白粉盖着，本来颜色只好从那一双手上同耳朵下边皮肤去认识了。这个人，若是让她作乡下大姐装束，见了人便把头略歪着用笑脸相迎，倒不失一种地道的美。此时经此一收拾，本来红红白白的脸上，又给盖上一些粉，全身裹在一种不相称的丝绸下，真只好作押寨夫人了。

“令兄前几天还到这里说到你快来，我同你哥真欢喜！”

听到说话却还像好听，我就觉得很泰然，先预备着的腆腼显然用不着了，便照例说我也常常听家兄道及这里哥嫂人贤惠的。她把窦尔墩说作“你哥，”我真难为情。听是听到过杰克同这人很好，然而我先想不到他们会好到这样。既这样一说，客气也是用不着，我就大胆同这女人来谈话。

“你嫂子也到过中学校三年级的，是一个欢喜看小说的人，你作的全看了。”窦尔墩是这样介绍他的妻给我的。

“是吧，我见你作的诗，又见到戏，不过我欢喜的是你们乡下的故事。”这女人又自己这样来补充。

我真想不到在这样地方还有一个这样的女人。且即时就奇怪起窦尔墩为什么得到这样女人。

一种顶坏的老脾气发作了，先是自伤，随后又恨自己那么容易为人一句话感动。在我心里起的念头真不是一种好念头。照规矩是在隐隐约约发现了别个有夫之妇对我不讨嫌时，我的心就非常痛苦起来。为什么欢喜我的全是嫁过人了的？为什么比这个坏一点的没有主儿的女人就全不理我？唉，我真怕人说到我的事。好不好，不拘何地不拘何人说到，都非常使我不自在。与其说好还不如说不好，说不好则左右不了解，这关系也不至于再深了。一到不拘一个人提到我什么什么时，在我心上就牵上一串足以把自己置身于烦恼不堪的地位去，对面是女人则同时就无端的恨起这女人来，以为此时当到丈夫面前来说只是怜惜我的意思，我要你们这类少奶奶什么怜惜？在你们丈夫跟边用不完的柔情拿来随便分惠给一个孤人，这在我所得的全不是她们所能料，这大约就是命运之一种。我对我命运着恼，生活的穷倒磨不倒我，只是这一件事却太难为我了。在这个女人面前，本来像要说一阵话的，到时又无一句话可谈，我也不明白我这心情的变幻方向。我近来就是常常连自己也无所主似的作许多无可不可的事情的。我们不说话，窦尔墩却说要到南门去找一个友人，尽他押寨夫人一个儿引我到她闺房去。

我相信我若是兴趣好，就不必客气，在进那房的当儿，在那女人不注意的光景下吻她一下，这决无坏影响的。一个女人的脾气似乎在第一眼便可以知道。若果是动作不太粗，这女人这时就可以……若果假以时日同在一块，真是一件再危险不过的事。这个时候我便把这近于一个梦的滑稽情形玩味着，且忍不住笑，人这东西若果是纯然任一种凡联想所及的冲动作去，一日之间真不知要作多少非常事！自己以为无人来爱引为常常悲哀牢骚的，在另一个地方何尝不会却为一个很好的女人倾心？凭命运播弄，又无意中来放在一处这不是马上可以将以前所有痛疮全然冰释吗？我目下的事就正是如此！要，拿过来，虽不能够永久拿，但这一时固整整的我为我有了；不要则放下，在人我的情绪上却仍然保持到那均衡：一个强健的人我断定他所采取的必定是第一件。一个柔弱的人他以为第二件为好一点。在那一见倾心顶媚态顶使人容易中毒的对视下，我才见出我是一个全无气概的男子。我一面把一种礼知作保镳工具，一面为一种纯出于恐惧心的迫束，我老老实实的应付了这一关，我作为什么也不懂的一个人，辜负了这一度特有同情了。然而我又不能全安分。这不安分又胆小力薄，成就了我一辈子不近女人而痛苦的运气。

这女人，在一种年纪比我还长的态度下告我应当随便一点，是她已察觉了我的惶恐以后的事。又不好看她，就只笑。我不明白我笑时别人看我这样子是怎样可怜。

然我把目光溜着到这一个房子中打转时，女人就说寒伧极了，可笑得很。然而房中除了镜子太多以外我还不会发现可笑的地方。我从镜子上于是又想到从镜子中看这床上一对的情形。在一个女人面前，生一种顶幽美洁白神的崇高观念，那是在月下，在黑夜的溪边，在晓风中的蔷薇花前，在这些地方很少引起人把猥亵欲望记起。至于在这样的简直是纯为夫妇两人睡觉的卧房中，所布置的又不离乎所谓“打架”的形式，虽然有些书，有些女人平常无事时用的女红篮子，可是从这些点缀上更容易使人不忘这地方的清静方便。

“这个窦尔墩也就太坏了，为什么就让自己年青太太把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引到这地方来？难道就故意要我们作一点把戏吗？……难道是太太的主意吗？……难道是……”总之，我在心里所想的，是怪别人不应当太同我随便。也许人或知道随便却使我在这随便下感受如何苦恼，也不至于如此了。

纯粹的规规矩矩么？不，我仍然在稍不自在了一阵以后，相信别人是并无什么恶意的款待我的，就仍有说有笑了。不过我在第二次试验下，我证明我所估这女人对我特别好是一点没有错的。那眼睛，那说话，说到我作文章常常有点狒狒的悲哀，一种从心底泛到脸上变成过分亲密了的笑容时，使我尽把心徘徊到两无着落的空中，摇动得利害。

若不是常常恐怕窦尔墩大哥会不期然而来，我真不能使我变成一个永远本分人！

说到身体坏，她却像我婶娘一样教训我，说，听到你大哥说胡乱糟蹋身体，真是不应当。我眼睛红着想哭。我听不惯这使我最难堪的话。这话常常有长一点年纪的劝告我，我是俨然小孩子被打以后为人问及就非哭不可的。但这时所劝我却就是使我除了自己摧残无第二办法的青年女人，我能说非自己糟蹋不可？为什么那么年青的女人却连不引嫌来同我说这样话？是体恤我且引导我向她近一点的话，我明白，但这引我近前一点的人却全不为设想我是怎么难于说话。

这地方，是只别人的权利范围，在别人可以随便把衣服一脱，就到床上去同太太睡觉，我却纵为人劝请也不能胡胡涂涂作的。我一面非常愤愤，一面又对于自己稳重加以嘲弄。觉得这顶难得的真的同情是使我骄傲的事，又觉得我这种老实是可怜。我不能禁止我的邪想，望到女人薄薄的丝绸衣衫下的隐约的一切，就想到那光滑的肉体。那只手，在伸起整理头发时，我就从手臂一直顺过去看那胁下。

那样的丰满，那种柔软，那种气味，那种淡淡的颜色，……一切的了然，只在我自己一个态度的变更下。

我一生业障最深是只有这一个时节。

我想到的事那样的真实，我的心是在把一种火山作为炉灶煎着熬着。

能殉于情欲的人是有福了，因为莽撞的，他现在所得的也许以之偿补将来的损失还是有余。

有一千种的想头我在应用我意识的淫念，却掩藏在一种不自然的笑声中。我看这女人一眼就看到她那全身一丝不挂的裸体。我从那粉香中把一个女人极放荡的幻影也看出了。我变成了一匹老虎，这老虎却在一种用理知织就的网罗中奔。理知的网一奔断我就要吃我面前的人了。

她呢？似乎不知道。又似乎知道我不会把这网奔去。又似乎愿帮助我努力。又似乎认为我并不是虎。总之她若知道我是在磨我的牙齿，她不怕。又像以为纵怎样也不算一回事，所预备的就是来闭了眼睛承受我的一切。

在我的身上，我四处找寻，我明白是缺了一种认定现在生活为生活的气力，不是我预先拒绝诱惑，是我在诱惑到心上时却像一个懦弱的人遇到贼一样：眼见到贼入了门，见到又搬去许多东西，不敢喊，不敢捉，这个当前的贼不单不走去，还在我面前笑我无用！在另一时这女人不至于笑我无用么？我自己也有笑我自己时候。若非我一面还保持到一种极辽远不经的梦，这一个荒唐的境界过后悔恨，就能毁了我这一生。

什么事作了这一剧戏的结束？感谢是另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来到了这个家中。这还不知道是救了我抑把我好梦打破。总之来人是来得恰好，再过一点钟，也许那一边更用着大力来吸引我，终于使我们的现今保留下来的第一次印象为十分钟的拥抱毁尽，也是不可知。假若是真有那个一次关系，我断定这时的我决不是来作这回忆的我了。

我是在一种红脸的情形下给那另一女人知道我的名姓的。

窦尔墩回时我们四个人吃饭。那另外一个女人却是她的朋友，因了这个人我就更在心中生一种酸味，这一个拿来配窦尔墩倒正是半斤八两。为什么有这种错误？从女人方面看来竟许决不会想到这事吧。从男的？那窦尔墩有钱，又做官，凡是这类人在世界不拘那一个地方，就都是一样有把顶好的女子选充下陈的权利，在他也总以为并不一定算是怎样艳福前生所修了。

窦尔墩见到太太说我这样那样，倒非常痛快似的，一个人尽把酒喝。

因为是端阳，我们吃了饭又去看戏，看了戏又去看划龙船，看了龙船又吃，真是我把日子第一次消磨到这胡涂情形下的一天。

我把作官的事忘了。我把找我杰克的事也忘了。我一个人返到旅馆中伤心伤意的哭，关了门哭，听到杨志蒋平来打门，却说要作一点小事，门是竟不开。

我为什么到这世界上来受这些苦？女人不欢喜我我就一个人生活下来。悲伤是在一种天命自慰下乘除相抵。穷得不能过活实在要饿死，也只认自己不行，不怨谁。但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又要这样一个人来爱我给我这种苦吃？必定在为了朋友的妻以后才来恋我，好使我专到这类交争下受磨受难，我以为天未免对我太刻！我要人爱我，或者要人让我去一心一意爱她，这人是独立的人，从阻碍上尝恋爱的苦味我敢去尝的。命运却只准我在一种牵牵连连下面小小使一点手腕，一面意思告我“女人爱你是这样”，一面诚心戏弄我，要我把甜与苦混合在一处吃下，且加上一种酸。

没有，我就不要了。给是给，却但在这类情形下给，使我在我恋的甜苦以内搀上别的味道，为什么别人却不一定要在这一种冲突下牺牲他的心血？

来打门的蒋平是大约知道我在哭，又把门用手掌拍打啪啪的响。

我说：“我睡了，今天是过节，无论如何我要占这房一夜，不拘谁来拼也不成。”这小孩子般的话也亏我说得出口。

然而因这话却当真不有谁敢来拼我房了。

蒋平在外面，“你莫吃多酒了吧，我为你设法找桃子吃。”声音那么和气竟使我疑心他是我的四叔。倘若真是四叔，我将说，桃子倒不要，你既然愿帮忙就把那个人找来吧。我想起蒋平，蒋平应当是个义士，然而我眼前的义士是帮我可以找一个把桃子吃的义士，真把这名字称呼他错了。

过了一阵，大约气是稍平了，我试来嘲笑我自己。真可笑。无平白故的为这事伤心，或者是人这几天疲倦过分，就反常起来了。然而女人好看又似乎是事实。好看又愿意我同她要好，且简直可以说还取得了那个窦尔墩的特许，难道不算可幸的一件事？很可幸！可幸那是应当欢喜如一般欢喜时候，为什么却在一种私欲冲动下把心的愉快牺牲了？在另一时也就想到过，假使一个女人欢喜了我，我当一切随她的意思去做。今天倘若随她的意思，是不是我就是现在的我？随人家的意思，人家就并不拒绝再拢去一点。再拢去，再拢去；全不会拒绝。同一人相好，也许一定是要见面五十次，谈话五十次，同到吃饭又要五十次，调情又要二十五次，再来亲二十五次嘴，再来睡；大致这就算文明人办法了。或者不，也总得有一半，两人才算了解，（来“打架”才算不越常轨。 ）说得再好一点则两人一起住了还各有各的特权，“挨而不伤。”这不是我所要的！别人说大话，或者是当真，我可不必管。我认为可爱的，一见面我就想到她裸体。这又免不了有人要骂了。然而这无法。兽性也罢，一个人兽性越强，他的生命气力也同样的大。我，是想象中的英雄，见了女人时，我完了。也正因为这样心既极大极野，而进取的力又小得可笑可怜，是负着那饿的名而少许实惠也还不能够得到的。

但若是，我能认定我所要的便应当去拿，至少让我拿到手上来看看，再放下退给别个，这是并不算迟的。日子有明天，有后天。要我自己断定明天就比今天胆子大，我就信不过自己。总之饿，是很饿，好像把这女人抱到身上时至少是可以抱一整天，但这抱的机会我永远必定是让他面前跑过。明天吧，明天又来说明天，除了别人赤身子在等我，我想要我去求人，没有时候了。我怕的其实是一般年青人视为极平常的，还是让这些标致女子在她的命运里去受那些有福气人享受吧。

泰然了，泰然了也只是自己安慰自己，莫自恼。其实细细找寻这苦恼根由，又极其平常。我决心到明天乘我大哥来以前，要实行我那再拢去一点看看这个新天地是些什么的计划。不作事也罢。受以后的苦也罢。因此再莫见窦尔墩也罢。总之我必得在这女人身上作一些事情。至少我要把我想作的事情也转移到她心上去。我要她也为因极力想近我而觉到我所觉到的烦闷，这也算是报了仇。难道就只应我在想到一些女人身上的行为时难受，就不应当也有一个女人想我而难受吗？

记起劝我不要糟蹋的话。我想我若是早有像你们这样女人在身边，这好好的身体不是为你们预备的？既然是一个光身浪子，我为什么定要顾惜？“为自己，”为自己也得顾惜，我就不肯信。在我许多呆想头上，我总发见有一百次以为只要这个女人愿同我也作作那与别人视为平常的事，我马上就死也成。这决心向谁去说？眼前的是那么随随便便也就过去了。一个是这样，两个也这样。总有一百个！其实未必这一百个女人都比我好。然而坏，在我朋友中，却是这也成一对，那也成一对，全是对我可以示威。也想到，嗨，这类女人假若也要我陪伴到一生一世，宁愿苦！又好像是为一种虚荣不应当常常让人在我面前亲嘴示威的。妒嫉他们，同一的又看不起这恋爱。虽看不起，可是她高兴同我睡睡，我全不会辞！再丑一点的女人也离得我多远，我从这些女人眼中我疑心我是丑男子中顶丑的人。虽未必，也是俨然应当列为顶丑的男子了！

我的杰克母亲什么时候进我的房全不知。明明是用凳子挡着门，可是我醒来时这凳子却成为他的垫脚东西，他站在那上面挂一张画。我醒了，他知道却不回头，只说这时候也应当醒了，还是用砚台背敲打那挂画的钉。

他瘦到那样子我真怕。我一眼见到那尖尖的脸，就要哭。这个人我是又有了年多不见过他的。看他那样子，已比去年老多了。不过这时的他那欢喜神气，我却非笑不可。

“别抱我，别抱我，唉，怎么抱得起？”

他还以为我是小时要把我抱起，我求恩免了。我想就为这一抱也要出一身汗。我起来以后，又把我手握着，一面那蒋平就拿粽子进来。

“老板，要他们打水！”

蒋平听到说就自己去为我取洗脸水。我说：“大哥，这个人我拟他为蒋平！”

“真像，我倒把他当成武大郎呢。”

我们觉得这比拟都有三分近，就互相大笑。蒋平来，大哥就不客气说：“老板，我们家弟弟说你是蒋平！”

“什么啦？”

“蒋平，五鼠之一，不错啦。”

那老板才悟出这名字意义，大笑而特笑。

一面忙洗脸，一面谈。洗完脸吃粽子也话不停口。问到昨天来此所见到的几个人，问到窦尔墩，问到北京情形。北京情形我不说。我只告他这几个人我为取的名字，又使他好笑。末了谈到窦尔墩的押寨夫人，我心跳。我不明白这是什么？

“美不美？你说。”

我说“不美。”不知道为争什么硬气我却说“不美。”

“别人知识不错！”

“那为什么嫁窦尔墩？”

“她爱他，就嫁他。”

“怎么许多人不爱，却爱他？”

杰克装耳聋，不再说什么。

我笑说，“必定是爱他雄壮。”

“然而我算得到，你到她那里久了，她也总会爱你。”

我不知要说什么话好。这女人杰克怎么知道？我说我对这话可不信。

“她要我催你来，所以这边事并不妥贴，就要我写信。”

“当真？”

杰克就笑。我才了然第一次见到这人就如此易与。我说不出是欢喜是恨。看到窦尔墩昨天那情形，竟又像是明明先说好让他那押寨夫人同我单独亲近一阵的。我在一句话的停顿中就想起一千个错。早知是我所料的这女人先就愿意我同她接近，我怎么还在她的面前来作这种不中用样子？我悔我对于人看不清楚。这样事，那里能够料定？若是早告我是这样这样，我想这个时节我必定还在玩味那甜味。我若先有了那种明示，我相信我的胆子便忽然会大起来，我真应当在那短短时间中作许多事！

谈别的事吧，越想也越恼，我就同杰克说另外一些话。

到后同杰克我就不再提起这女子，杰克提到我也不理。我相信他不疑到我心是些什么鬼，不提到，就好了，但不到三小时后我们又到了那家中。

大家欢欢喜喜的，我成了这一家顶小的人，谈话总是向我谈，告他们的话，因为窦尔墩夫妇听来的是觉得奇怪，因此本来不会奇怪我的杰克也随到别人作那故意惊诧样子，全为得是逗趣！我非常不安，不能自制到我的行为。总常常去看那女人。也回看。回看就似乎说昨天真傻。“要不傻了！”我也在我的眼中回答。然而这全是我自己这样心中作鬼，其实她还是昨天一样自然。

以老嫂子自居，这一边又是新来的客，那当然劝菜劝酒全无所谓嫌疑，但是这样一来所差的只是看什么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块。在一个年青的女人心上，我找不出她除了要我身体以外还要些什么。要我，就把她，没有吝惜，也不悔：我是这样的拿定了自己的主张。不过这样的同女人接近是我不惯作的事。我也不明白，我是俏皮一点能得这女人欢喜，还是老实一点能得这女人欢喜？

有了我杰克在身边，我胆子是大了许多。在一些小小事上，我就觉得在学坏人。我看她也是另外一种看法，如像一点醉。

是笑话，想起这事将永远成为笑话了。到把饭吃过之后，窦尔墩又提议要同杰克去一个地方，让我在此等候。女人听到这个只笑。我，为难了。答应是不答应？答应了，简直就——必定还是这两夫妇好商好量约下来的，这能办？我去看我的杰克，他也只笑。我不好意思起来。我说不。你们不让我去玩我就一个人回旅馆去。

“不高兴吗？”杰克这话很恶。可是我忸忸怩怩说我要转去为他们写对子。

“你可以同你嫂子谈谈，不要紧！”窦尔墩也像是看得出我难为情地方。

那女人就笑说：“必定是款待不周到，故不愿意耽下来了。”

“那是冤枉我了。好，我就在此等你们吧。”

他们是去了。我不知为什么我又让这女子引到那陈列有十多面镜子的房中。

存心想：“总之尽你欢喜作，我不主动，也不反对；我看看这项荒唐的事是怎么着手！”

坐下来了。吃过茶了。今天的押寨夫人换了一身极素的衣；白白的；头发梳成长髻；青青的，样子比昨天是俏一倍。我的心里并不如我在想象时的摇荡，可以说是全不在乎。我准备在这戏中来第一次扮一个角色，这算是客串。

只要是把身子靠到这一边，那我立时就可以把我的手腕，把我的嘴唇，以及我所能尽的义务一齐承认！只要是那么一靠，就成了！距离是三尺，或不到。我所坐的是有高的长的靠背后的硬木椅子，我打量，这足够载得住两个人的。她坐的是妆台边，从镜子中可以见到四面，不说话。

不说话则实在不是一件事情。虽说两个人不说话时更比说话时接近，可是先从不接近再到接近，则更有意思。

我想起杰克那天说的话。我说：“大嫂，听我哥说是你催他叫我来的！”

“是你周哥要你大哥写的信。”她不承认，然而不必承认的，我从这不承认的情形中已看出我杰克的话是真实了。

“早知是这样我可不来了！”

“那就算我要你来！”

这话多俏多好！我是不是就应当在此时更说一句什么？没有可说的。我只想下决心要抱这女人一下。略略的侧身，腰是那么小——不，正因为胸部涨起臀部突出腰就显然很小了，其实这身子是一个顶适用的身子。

无论如何我总在心中有一点芥蒂，这芥蒂是为什么嫁窦尔墩。既年纪是这样青，又正读着书，却不选那白脸小子，单找上这么一个中年官僚，这女人就总像不怎么好。我以为若女人是我，则所选的决不是他。不过我也并不把我自己算为有用的人，我若是女人，就也不愿意选像这样的男子的。又想杰克说的“同你久了她也会爱你，”这时这个也会爱我的女人却就在面前，我不能放松我这一双眼睛的权利，就呆看。

怕我看了，显然的。大凡一个虚心的人则尤其怕人死死的看她。在一种一面非常英雄一面俨如逃遁的情形下，我才知道别人难为情时我的快活。还是不容情的只把眼睛在那脸上身上打转，这成绩是使她脸红。

我是料不到也有这么一天居然使别个人在我面前脸红的一天！

为我出个主意吧，我是这样对神求过帮助了。我在求我自己出主意出不来以后我去求神，假若是神有知他也只有笑我傻。

把红脸，以及再害羞一点所能想象得到的光景想想，我心就跳。我奇怪我这跳竟特别得很，不是饿，不是怕，竟对自己类乎女人守贞的一点心理起了很大的作用，我以为若果是这样同别人相好，似乎是对我有了委屈。这一点点的动机竟把势力临时扩张起来，一面我记起我这二十年的清白，一面又明知道这是无结果的一段荒唐事，我不敢；我不敢；我退了。

退也罢，进也罢，这在心的变化上我决定她是看不出来的。不过她见到我脸色忽然惨戚起来，还以为我是有了病，或者这病是故意装，（我想总有人装过， ）就非常的不安定起来。

问：“是怎么？”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我要哭。我见到面前的人是那么同情的痴痴的站着，我又在我心上起了“倘若是顺手就抱着她，结果是些什么结果？”的胡涂联想。这联想我自己来用力量压制下去，不让它有机会再起。

心中酸到不能再忍，我算计再呆一会儿就要哭，一哭结果就非同这女人在一块得她来施行止哭手术不可。立了颇大的志愿，我看也不看这女人，不让她觉到，拔脚就转到客厅，拿起我那一顶草帽子跑了。

听到后面就说“怎么啦，怎么啦，又发小孩脾气？”也似乎在追出来，追到院子的。我可不回头。我一出大门就跑，车也忘记叫，我以为我是在一种顶危险的情形中救了自己，也同时救了别人，且间接把窦尔墩同我杰克也救了，这一跑固是算是一种失败，但永远我会想到这跑的故事上含着温泪微笑。逃开现实，作我的饿女人的梦，也许女人在我心中永远是神一样可爱吧。到当真是作这那梦想的事时，或者经此一来我就再无福分来作我的好梦了。

虽说是当时自得，以为如此一跑是顶好，回到旅馆可又忍不住伤心。谁能知道我这难过？即或是那女人，她也就未必明白我是为什么而跑。到了旅馆，我却又怕她疑心我是不欢喜她而跑，致令她在这失败中痛苦，放下了，真能放下也好吧，我还耽心到别人误会我，我还要别人知道我是为爱她而跑，这辗转自解自缚的我，算是顶懦弱的人，也算是顶有人性的人了。感情同理智刚刚有同样气力，我就在一种牵牵扯扯中经过一切的地狱中苦恼。

事情是成为过去的事情了，未来则正不可知。我为我经过一个顶危险的滩头自喜，又为我这“不是那样竟是这样”所生的眼前结果生悔。我在我的思想中总存着那同经过事实相反的一个假设，这假设就把我掷到乐少苦多的漩涡去。

大哥回到旅馆来了，见我样子像是很不好看，先是不说话。

呆呆的过了一阵，慢慢的说：“又听到说是你病了，害我老着急才赶来！”

“谁告你我病？”

“周嫂子。”

“ 。”我就在我杰克母亲面前用一个 字表示我所有的一切心事。

“我知道，是不愿意同她在一块，是不是？”

“为什么你们定要让我同她在一块儿你们却走开？”

“那要谈一点什么不是很方便吗？”

“方便。”我气愤愤的又一肚子委屈的来向这老实人发作，我说，“方便是方便，只怕太方便就——”

“那难道就——”

“哥，你真不了解我。”我想哭，就幽幽的哭起来了。

杰克见到了，为制止我这难过，就用笑话来。他说这是他的错。又说这是他作哥哥的不对。又说这是天气不对。他自己也总算莫名其妙所说的是一些什么话。总之他要我忘了这事，他明白我是有些说不出口的痛苦，只把别的话来分开，想减轻我一点痛苦却又不会怎么设计的。

我呢？我却实实在在愿意他来同我详详细细谈一阵这女人究是怎么一会事定要我在一块，我又想从他口上知道窦尔墩为人，究竟是为什么原故想要在我面前来作一次不当慷慨的慷慨。我且明知这同他说是不要紧的一件事，这事情其实有一半就是他在捣鬼。

“你们都欺侮我！”

“怎么你说这个话？”

“我说这个？那你们为什么定要两个人走去看什么朋友，把我却留到一个年青青的女人身边？”

“这样还不是为你好？别个（他说到这个就声音轻下来， ）作丈夫的都不吃你的醋，作太太的又这么对你好，难道……说得投机，……你不就可以在这个女人身上自由作一点什么事？”

听到这话我就去望杰克，杰克是把那个瘦脸缩得短短的笑着，见了我望他，知道话说开了我不必再怕说到心中事了，就又在我耳边悄悄的告我这女人刚才对他说的话。

“他还怪你！你就那样不懂人情，随便发气跑，回头窦尔墩又说是她不会招待你才跑！你瞧，你这小孩子脾气。都不懂人情，且不懂作哥哥的为你帮忙的难处。”

“我不要你说这话！”我就一面满心高兴笑着，一面又装发气不让这老实人打我的趣。

他见我既不哭，当然也不故意再为难我了，于是暂停顿下来。

超乎我意料以外的是窦尔墩竟有这种慷慨。我若是再过分懦弱，那是当真也太辜负人家的好意了。但我在这个时候就无凭无故又怪起杰克来，我以为既然窦尔墩有这让我接近他太太的好意，杰克就早应当同我一五一十说明白，我也不至于空受这两天苦恼。假使是我早明白这内容，我当真就不配作这女人一点钟丈夫么。我要先晓得是别人预备如此张开手来迎抱我，我就再也不必思索到这女人身上了。在别人方面，是那么把心上的门敞开来欢迎这新的热情，我自己却疑神疑鬼的来受这不必受的苦恼，人心这东西真是不相通的！可是我再莽撞一点，再放肆一点，不是又见得是太容易找到那两心相印的证据？

不消说我是又到悔恨上来消磨我这思想了。在杰克未回以前，我以为是作得顶好的事，却让我自己这时来讥诮。我也悔当昨晚杰克谈到这女人时我为什么不同到杰克来痛痛快快谈一下，若杰克在昨晚上即把这一切相告，我为什么今天还这样一跑以为得意？我又悔索性不知道这内容我倒可以为我有把握而永远得意了。事情每每是自己以为很对的却偏偏不对，为这摸捉不到的命运戏弄我真愿意即刻死。哭，这不是可哭的事。笑，我笑时又觉得这笑得可怜。

人心这东西也真怪，一句话的转移就能使一切固有观念破碎到无片无段。我作的事就只是悖乎感情的顶坏的一件事？一方面是这么十分愿意，一方面又是这么坦然奉赠，在我这边却藏在鼓里老以为幸好能够一逃，这逃，算是什么鬼所作弄？

想到这些天错人错我又不能忍我的眼泪了。

“唉，别这样了！回头我们再去陪陪礼就是了。”

杰克是已看穿了我的心思，这话就像一个矛子在我心上戳了一下。我使性说，二辈子也不再到这个人的家中去。

“二辈子不去也成，这几天倒不妨走走。人家既是这样好好的对你，你也就应当体谅别人的意思。大凡所作的事是一件全体赞成的事，这事也就可以作的。做哥哥的也总不会全不为老弟着想，抖老弟去干胡涂事。恋爱这一件事当然不是第三个外人可以参加出主意的，不过，把作一个朋友看待，或者作一个姊妹看待，再加上一点别的亲热进去，各方面又无大害处，这也未尝不是不可行。我说的不对吗？我以为是这个很对。我的理想的男女关系就是如此。拘束到一定是自己太太才相好，无怪乎这世界男女的膈膜到这么远。如果是全都可以随便这样相好，至少一个人生到这世界上也多有一点趣吧。”

杰克的话只使我更伤心的流泪。我不能从他口上找一句封我的眼泪的话。他是太知道他的弟弟了。他说的话就是特为他弟弟说的。他又很明白我意思是怕累他的一方面，就又为解释这是怎样平常的一件事。

“不欢喜，那么就算了。以我看是也还够得上同你作一个朋友，人家也并不是什么坏人。若是这件事要我作哥哥的去，那当然是不大好意思，哥哥年纪大得多，且也不成事体，我们又是同窦尔墩成天来往的。至于你，别人都把作小孩子看，两人年纪既不大相差，又明知道你是不会像那些坏人一样图她什么。……”

杰克说的话渐渐使我笑了。越说则也越可笑。他意思就好像我同他的朋友太太胡闹是非常合情合理，只要年纪相等而动机又不怎么不好就大可以随便相好。我不明白他这恋爱学理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看他那样子，且又是对这话有一种全不儿戏态度的。我让他说到最后，我说，——

“你这学说是从谁个听来的？”

“自己的！这难道不对？要纯洁的爱情，这不就是么？一定要以为是自己太太才应当爱，又一定要有把握才敢去爱，这个就很可怀疑了。凡是女人好，我以为是都可以说应当爱她，不过为省得太麻烦自己起见，则选到那较有希望的去倾心。其实则癞蛤蟆吃天鹅的野心就是非常可贵的一点真心。到真正说起来，恋爱不超过一切固有的平常的状态，那不算。然而这个说起来又话长，你瞧将来我也要来写小说，我就专写这个主张！”

杰克谈话中的思想变到这样。这是我先料不到的。然而杰克到此却是常常到娼寮找妓女去谈爱情，这是他自己因为样子太不高明才痛心到娼妓处用钱挥霍的道理。不过，我却对我这年龄讨厌了。我要这青年时代干吗？世界上谁个女人又需要这青春的热？眼前的，固然是就正有着杰克所谓可以随便的人在，这随便的人却怎么能使我有这气概去随便？

把杰克的一切话全记在心里的我，说不出是欢喜是忧愁。为了一种本可以不必期待的事去期待，结果人就只有陷到一种自煎自熬的伤心中去了。心算计，即或能够如杰克所说的去同别人太太随便一阵，这以后，又怎么能随便放下？人若当真是各处全可以随便，要放下也容易吧。可是事实则再过一世纪也恐怕不会到全能如此随便的世界。就算这例外的情形下有人许可我随便一次，究竟这随便是可以不可以接受？

我自己以为顶好的是这个时节把我再放到那镜子很多的房中一次，或者我就选择得出我真正的需要了。我且相信若果这机会是有那第三次的在等候我，在第三次的机会内的我决能够作一点不凡的事来。我从杰克的话语中找到一些壮胆的证据，我又从这些话中找到别的信心。只要那第三次的机会，我就会作那英雄的事！

谁知杰克这次回来是给我这机会的，他见到我把心中的一切郁积从眼中放出以后，就又来提议说在下午三点左右到窦尔墩家去吃饭。

“我真不愿去了。”

“什么真不真，去得了。别人正等到你，专为你才作她所不常作的白炸鸡。”

“又是为我，都是你说的！”

“你不信吗？难道还为我这个人？到时候去就是了。可以同她多谈一点话，不要紧。我昨天同你说的那话一点不错。”

“我记不起你昨天说的是什么话了。”

“记不起？是说这个人她欢喜你。又脸红，欢喜你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作哥哥的决不会把这事来逗你害臊的。有弟弟给女人欢喜，我也乐咧。”

“你不要说这个话了。我正苦着。”

“我知道你。她刚才同我说就明白你。不过她虽以为你是小孩子，所以她倒非常抱歉说是她那里没有什么给你乐的。”

更使我红脸了。好像自己的行为全给别人知道。自己的饿，自己的怯，别人都明明白白，这下次见面还不知要怎么害臊！我是真不想再到那个人的家中去了。我只愿什么天的好处给我一阵风，把我同她吹到一个没有一个生人的地方，我们在一块，她又不再记起有个窦尔墩，我也不再想到她是窦尔墩太太，则我总有一万句话可说。我且可以作出一个青年男子的一切事。我自信我并不缺少一个男子的应有本领，我如在这样适当情形中，就可以拿这本领出来给她知道。我且想从这件事上恢复我被她当为小孩子的耻辱。可惜的是这风在梦中也没有这样能力。我是在做梦的当儿也很少敢作敢为如意行动的一个人！

到了三点钟以后，我是不是还住在旅馆中土炕上恼着嗔着的我？不消说是旅馆中已没有我在。为了自己的欲望在后面推，为了杰克的劝请往前拖，意志薄弱的我当然拼着红脸又到那一对夫妇家作客去了。

早上还可怜窦尔墩，这时见到他倒像他是在极可怜我的。那女人则还是仍然如其他时候一样，谈话又柔软又不拘。总当我成比她小得多的一个人。见到我低了头不好作声，就又为我取出许多相片看。看相片是窦尔墩无分，只加上顶爱看相片的杰克，我们三个人在一张写字桌边看，每翻出一张她就放到我面前来，一面用那长长的圆圆的手指指给我说这是什么时候所照。

相片多数是她一个人或同到别的女人照的，这个女人这样欢喜照相，倒是奇事。我是一面看到这些相片一面想我心事的。每一张相看完时，我又看看这个离我的眼睛不到半码的女人的脸。天气原是那么热，每人只穿一件薄薄衣裳，照例一个年纪既青身体又很好的女人，总之有一种汗与脂粉混合的香味，我为这香味就熏到一种顶难受又顶舒畅的境界中去。

相片是有许多在嫁窦尔墩时以前照的，那个时节倒像还不及眼前好。杰克总夸说她作学生装束好，她不同杰克分辩却望到我笑。

杰克看相片是专心不知道身外的谁的，这个似乎女人也知道，就故意为他取了一叠相片给他，这一边，却把她自己一张单身一尺二寸大相片着旗装的指点给我看。她把手指搁到那相片脸部说。——

“看这个脸，以前瘦到这样，如今却——”

“我以为肥更好看一点。”

“当真吗？女人都说要瘦！”

“肥一点的女人好处不是他们所知道。”

“那你就知道？”说过这话的她却忽然了解这错处了，就望我笑。

我因此也想起我的话也说得含混到不好的方面了，我只能补足一句，说“女人肥一点，身体康健一点，当然比多愁多病的女人为好。”

她以为我看不到她的不好意思样子，也就释然了。这相片确实是照得很好，她就问我欢喜那一张。

“这个照是照得好。”

“那就送你得了。回头我要你大哥写几个字。”她就不问我要不要，把这相片取到另外一边搁着。我倒不好说不要，只说随便拿一个，不要这大的好了。然而她不理。另外又取一张给我看，这是两个女人着学生装的相。

“这是我朋友同我在奉天照的，还不同你大哥结婚照的。”

“那时候快活不快活？”

“做小孩子当然快活。一个女人不嫁人以前，那种天真那里是这时想到的事。镇天玩，一点忧愁都不会到心上！”

“那嫂嫂这时难道不快活？”

“作太太的快活我真嫌无味。”

“那作穷人的太太才更难！”

“不过看人来。人好就更穷也总有好处。”

这话又把我伤处磕痛了。作穷人太太也有好处，那为什么要忙到嫁这个人？从这女人口上说到穷人也有好处，我才知道女人也有愿意同穷人来往的，不过随后总仍然多数作有钱的人的太太，这例子在眼前也就是一个。

她见我不说话，就又换了一张相片。

“这是上个月才照的，看！”

我就又随到这个白白的又长又圆的手指集中我的视线。照例我还在看过相片以后看看这个极接近的脸。

也望我，在同一时候。天下事没有再使人难过的，就是两种眼光搅在一起时心上的影响。不知怎么这一次她却从我眼中望出我那点得燃的火焰，只一接触却就逃开了。

相是仍然看，话也仍然说，其实心全不在这上面。我佩服一个女人作太太以后在同人恋着时总能不露一点声色。一个女人在性欲上受过一年两年的教训以后，在这事上就会用许多方法掩饰到自己，决不让另一个人从脸上察觉得到她的心思。然而我是早就从杰克处得了知会，就再善于躲闪，也能明白同样的情欲的火也正在这女人心上燃烧了。我设想，如果是在这客厅，没有杰克同到窦尔墩在，我们将作出些什么事，真是不敢说的！我又奇怪早上同她到那镜子顶多的卧房中时，却不兴奋到这样利害。我打算，只要一个同样的机会，我就会决心作出一点不凡的事了。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就赴汤蹈火也愿。我再不能尽我自己自私自利顾到未来的生活了！我不要过去，也不要未来，眼前的，在我分内的，我就不应放过了。一千个决心，加上一千个不顾一切，自己且赌着大咒，只要这机会一次。

我且想到我在这事上可以死去的理由，这胡涂空想占据了我心的全部。所想的，是超乎我所能做到的，我明白。但我决定要作一次我不能作的事了！我不能永远是这样不中用了。这一世，就为这个找来无量的忧愁，我也不悔了！

把相片看完了。人是永不会看厌。我吃惊我在这两天内竟俨然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还以为这个女人平常得很，决不会想到三次谈话中就使我倾倒如此。初初相见对于这近乎奇迹的爱恋，还不敢承认，这时节，我已为杰克一番鼓励的话完全置身拜倒于这女人足下了。在不拘某一部分，都似乎可以抱到亲一次嘴。在脸上，在眉、在耳、在项脖、在发、在腰以下，这匀称的美处都使我出神。平常时节见到别一个妇人，动心的事是有过，总不如在这女人面前那样注意以后的冲动厉害。谁说这样事是幸福？在幸福以前，或者说幸福之中，我只觉到我是为这个容忍苦到快要发狂了。倘若这个时节是只有两人在此，我无论如何也要撒野了。

我不想作王，我不愿成仙，我不要名誉和到金钱，我不要以后的生活，只要许我在这个时候同她放肆一次！

心中的反复，致令窦尔墩同我谈话也无精神应付。到吃饭，吃她特为下厨房作成的白炸鸡，这味道我就不去过细分辨。我一切神志全昏昏沉沉。这女人的每一个动作我又看得非常仔细。越看得久则也越觉得这个人身体上一切都好，越想到去挨她擦她。

我又恨起我杰克来了。如杰克不说，则我在这个下午又可以少受许多苦。这正是说得迟，说得早，说得多，说得少，反正都给我苦吃。我还不知道明天是什么事。我也不敢料到今晚上杰克同我再说一点什么不是专为我明天受苦说的。总之我到这个地方来就不对了。我是来做官，官倒不做先来受这女难！最可怪的是窦尔墩似乎也以为我是来同他太太恋爱，而他可以在旁边很泰然的瞻仰的。我杰克则只怂恿我同这女人接近一点。这些事，细细的想起来都是很可笑的事！

饭是吃过了。我只想用我的口吃一点另外的东西，只是眼前的，最近的，把嘴巴兜过去即可达到的。真把我懊恼到死，这个却不好办。窦尔墩反似乎怕太把我难为情，不好要我一个人再随他太太到卧房去了。杰克也不好又邀窦尔墩出去。这是四个人，我总不能够在一个哥哥一个主人的面前，同到人家年青主妇调情到不顾一切！

“到什么地方玩玩，可以领小弟弟去。”她说的。

“你瞧！”窦尔墩对杰克说的。

“那到车站边去看火车。”杰克的风趣是同他耳朵一样，一时又成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的。

“看车子，你耳朵不怕震，谁敢陪你？”女人说着这笑话就对我问我愿意到什么地方去，她且为数点“到河边，那是昨天那个地方。看戏；快卸台了。关帝庙去；远了。塔上去——好，我们就陪你去看看塔，且可以照一个相。”

“你是又想照相，发照相的瘾了，所以说陪小弟弟去玩。”窦尔墩虽一面把太太打趣，一面却在那里穿马褂。

我心想：“不是你们两个去就是我们两个去，那多好，为什么又必定四个人去？”但我见到她那种高兴神气，不能说不去。我纵说不去，窦尔墩同杰克总不会又放下我同她在家中顾自去玩！

塔是在城里，不知道叫什么庙名，昨天到看划龙船时就见到这塔尖的。因为路虽不远走去总不大相宜，就用马车拉去。可是马车装三个人倒好，四个人似乎就太不好看了。加之是热天，车是敞车，坐上四个人到街上会就为人笑话。且四个人中又有这么一个年青太太，那更不是事情了。

上车了，见到不好看，她就问尔墩，可不可以再叫一部车子。

杰克说：“让我坐马夫上面那个地方。”

“别说笑话了。你快叫一部车来，我们两个人坐一车也松活一点。”她又向窦尔墩说，“你们两人坐，我同小弟弟坐自己这车，好不好？”

“好，你们先走吧。”

我们就走了。我待说我必得同杰克一车，让他们夫妇一车，也没有这客气空暇，车子已经走动了。车子出了巷子，还不见他们的车进巷，我说等一等他们好点，她也不好意思反对我这话，就教她家车夫把马勒着慢走点。

我们是那么的坐在一排，正像一对夫妇旅行或者上礼拜堂样子的。我不好意思太同她靠拢，恐怕遇到她的熟人，就偏向车旁一点。她对我这小心举动望我做着那顶勾人的笑。又不说什么，只干笑。呆一会儿又把手拍那我们两个座位之间的空处，这意思仍然是笑我这样胆小留下这空处来是可笑的事。

想要她同我说说话，这话且就是那心上所欲说的。且又非常愿意同她靠拢来在一块，好从这中得到一种肉感满足，可是总极其怕羞。车在沿城墙根一带走着，路道全是为大车碾成深沟，车子到上面只是左右摇荡。于是又见到那只手拍那皮坐垫，且小声的说“坐拢来一点，免得震动得利害。”

“坐拢来，恐怕更震动得利害！”

这双关说话把她窘住了，却把眼睛睁大起对我狠狠的望。然而我因此就坐拢去了。我们可以说是挤到坐。车子一动则我的腿就摩擦到这女人的大腿上，间隔的只是四层薄绸，热与腻全感觉得到。若时间是在夜里，我的手，我的口，真要亵渎她了。她这时似乎也非常不安，心里忡怔着，眼睛下垂再不敢看我。我奇怪的是一到别人大大方方我就窘，一到别人眼饧口涩时候，我却全变了。此时的我就已全无羞涩，见到她很难受的情形。我把我的手装为无意的移动到她那只搁在腿上的手上压着，先是感到一种轻微的颤，到后只一捏，就忙缩脱了。把手缩去以后的她又用嘴示意，原来她怕车夫见到。

唉，这情形，恐怕要带到土里去了。忘了吧，怎样能忘？这种轻微的颤，就是一个女人灵魂在爱的接触下跳动的节奏！这软软的一捏，已经就在我心上很深的打了一个记号了。还有这下垂的眼睑，这长长的黑色睫毛，这净白的耳，这因为害臊微红耳根，就是再过廿年以后还是一样很明朗的在我印象上活跃！

爱情的收获。究竟是些什么？就只是一些甜甜的回忆。就只是回忆一些心上超乎身体以先的接触。就只是这一种回忆，也就够咀嚼一世了啊！

多少好看的妇人，不是供给一些怪形象的怪气味的男子汉占据了糟蹋了一世？多少好女子，不是为了金钱让一个可以作她祖父的老头子玩弄一生？在这一方面，却得到这浅浅东西，也引以为一生幸遇，这个说来又似乎真好笑！然而在这种情形下所得于女人的，却是那全然甘心情愿的一点输诚，这便是女人所有的最有价值的一点，也是那所谓女人真正可以值得咀嚼的一点！

杰克那一部车子，是当我们车到大街我已经都恢复我的原有坐位间距离时才赶上我们的车的。我们到后一同把车停到那庙门前头，他们却先跳下车。塔是一进庙门把那石磴子上完以后就见到了，早想到是这样子不该来看。

塔，究竟有什么可看？一些大砖头，垒到二十余丈高，为造福而建。我以为不拘是和尚或普通人，花银来建这无用东西，都是不应该！且听到说曾有过上面把松动砖头掉下来打死过人的事，我对这塔便尤其不喜欢。虽然高大到怕人，好处总没有。工程大可是并不美。见到这塔只使人无端怕起鬼来。这塔下，阴惨惨的就似乎为鬼物的住家才如此给人害怕！

杰克同窦尔墩倒似乎是一进了这庙中才成考据家，一旁不知谈些什么，一旁找塔碑下的题名。

“别理会他们，随到我到这边来。”

就随到跑。说是别理他们到这边来，则到了这边总应当给我一些另外可看的东西，转了一个弯，到另外一重殿前的小院中，院子中一些丁香花树树结得许多小绿色荚儿，另外有紫藤，大致再过几天就可以开花。

“这倒是个好地方！”

“还有好的，可惜路远一点了。”

我们就站在那院子中石台子边玩。庵里有尼姑，听到女人说话，忙从佛堂中出来，见了她就忙打招呼说，请到里面坐坐喝茶。这姑子大致与她极熟，在平常也总募过窦尔墩的缘，见她说是不进去喝茶，就又赶即到厢房搬了两张有靠背的新式椅子来放在那院子中让我们坐。谁愿意坐这个椅子。若是没有这老婆子在，我们还可以坐在佛堂前石磴上随便的望天上的云，有这老婆子一来，我们来此幽幽僻僻的院子的特别权利完全取消了。真愿意这讨厌东西走开顾自去念她的经。可是却偏不去，缠到尔墩太太问长问短。又谈到谁家女子结婚，又谈到一个团长的讨小，这团长或者是尔墩的朋友，她听到这话时，还说这个是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我在平常对于尼姑倒不怎样感到顶厌恶，大约是很少机会与这类人接近。此时听到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媒婆，我在心上想，以为如果中国的尼姑全如此，照冯玉祥的办法勒令她们配人还不好，不如一起全杀了。这尼姑这一张嘴拿去作官媒婆同作老鸨倒极合宜，天知道为什么却来这个地方作师傅！

单看那一身衣服干净到一尘不染，又朴素如一个有道的高僧，可是那副二寸见方的嘴唇真不相称。我见到我们好好的两个人中间来了这样一个老东西，我说，——

“我们走了吧。”

“这一位是你老爷的什么亲戚？”

“不，这个是阴大先生的老弟，才从北京来的。”

“喔，远客来了，真对不起。请坐坐，让我拿茶来。我是老昏了，不说走我还不晓得招待，莫怪莫怪喔！”一旁说，一旁走，当到那个小小身子消灭到厢房的一个帘子背后时，我就望到我的同伴笑。她也笑。又轻轻的说：“这个人，同你哥与大哥全有说有笑，我倒讨厌她得很。”

“我们不吃她茶吧。”

“不，等她来，我打发她去找那两个考据家。”

这话刚说得不久，于是这老东西两只手恭恭敬敬用一个黑色建漆的茶盘把出两盅茶来，茶杯是起青花的极细致的磁器，茶的颜色也极清冽可爱，不得不说着谢谢的话把茶接过手来。

“吴师傅，我们还有两个伴，在前院塔下看碑，找他们来吧。”

“噢，我说难道就是你两个施主。让我们找他们去——慢点慢点，还有点瓜子是王师长从日本带来送我的，我来借花献佛吧。”说完了似乎就又要进厢房去取瓜子。

“不必忙这个，才吃过饭。你就去前面喊他们吧。”

“好，我就去。”说着就勾了头走。到这婆子已转弯后，她却望到我作一个得意的点头媚笑。

我再不能忍了。我大胆的走到她身边去。若非她把嘴对厢房 着告我里面还有人，我就会在这佛堂前同她搂抱起来了。

到明白了厢房中还有人后，我为这冒失的又未成熟的行为害臊到只好走过丁香下去折那丁香子。

“你看这个地方可不可以住？”她说。

“好倒好，只是我有点儿怕。”

“这厢房——就是西厢。”她说了见我那忍不来的要狂的情形，就只是乐着。然而她在自己这一句话上也随即转到莫可奈何的一种情形中去了，就走过我这边来，我们的距离是不到两尺远近。

我望她，非常苦楚的摇头。她就腼腼腆腆轻轻的轻到只有我听到的说，——

“别烦恼吧，我们回家去就可以——”

我也轻轻的用着伤心的调子说：“我不明白我自己是什么原故，只是这两天来真不知流了多少泪。”

“你这小孩子脾气谁要你流泪？”

“你不明白我。不流泪，要我怎么办？”

“难道我又是使你感到痛苦的女人吗？”说到这却是玩笑的口气。“你嫂子这样的人，总不至于吧。”

“还说，我要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爱了你。”

“爱了我我又不是不让你爱。”

“我知道我只是不中用使我自己吃亏。”

“那在你嫂子面前，就中用一点，又怕什么。”

“你为我想想要我怎么中用？我又怕羞，又怕你——又怕别人看不起我。并且一天的事那里有这样敢随便？”

“我早知道你。听到你哥说，我才教他找你来，这个他不告你吗？”

“是告了。”

“他还说些什么？”

“他说要我好好的对待嫂子，又说嫂子也会……爱我。那是我同他说到另一种话时提起的。我先是不敢相信。只是我看得出来。可是虽然看得出来，我又能有什么作为？”

“看得出来，你眼睛那么好！这样张开了臂膊欢迎你，你就只自己苦恼，算什么事？听到你哥说，你是怎样怎样，我就一口承应下来，包你出关来一趟，可以得一点你在北京得不到的东西。又常常是说怎么怎么想同女人接近，到这来却又如此怯弱。从你这样子看来，无怪乎不能得到一个女人做伴了。女人那里是你这样人可得到手的？你放痞一点，你就成功了。学学你朋友中顶下流的样子，这下流就是逗女人爱的事情。”

“不过我既不痞，为什么又能得到你的爱？”

“这个你以为是你同我在一块只两天你使我如此吗？若不是你哥，如不是先从你哥处知道你，我就是爱你，也总不会放浪到这样子吧。对你这小孩子我想若再作成高贵妇人面孔，你就连在你心上试试来说爱我你也不敢了。”

“我如今才明白我是完全为人玩弄于股掌上。”

“嗨，玩弄你，谁教你来作我的小弟弟呢。”

“你别以为我小，我自己是相信有作别人丈夫的资格的。”

“好资格。”

“你笑，我要你到一个时候明白我。”

“你所有的一切我早明白了。”

“你明白，你还不明白！”

“自然呀。”

“我要送你证据的。”

“那又不害羞了吗？”

两人说到这话都消失了先前的紧张，渐渐的是半玩笑的放肆说到心上一切了。在那边，只听到杰克声音嘶嘶的嚷着，似乎是同那老尼姑谈到一件什么心事。话声越近，三人是已次第现出身子于那角门前了。

我同她，却把话停下来，两人不约而同的大笑，这笑为我们掩饰了过去的一切痕迹。

她全不露一点不好的神气，只同杰克说：“我担心那塔下的什么妖精会出来攫你们这两个考古家，所以急到要吴师傅喊你们来。”

窦尔墩口是渴了，一见到茶就走拢去咕嘟的喝。

“吴师傅，你这茶叶真比你人还干净，好极了。”窦尔墩又同我笑笑的说，“二弟我告你，在此若看中了谁家的姑娘，请我们这个吴师傅去做媒顶可靠了。”

我心里只是好笑。我想我倒不必劳这个老婆子的帮忙了。我听完这话只笑，又笑笑的望到尔墩太太。

她却说：“这个真是这样的，二弟你别瞧吴师傅样子不及媒婆能干，人是真成！”她这话，其实就是骂这个老婆子，老婆子却全不领会，或者是领会到也能装痴，只慨然承应下来，说到时设法决不会误事。

我要笑，忍也不能忍。这时是杰克就未必明白我同她已谈了些什么话！窦尔墩见我人小，是放心到以为就是同到他太太在一块也不会有什么新闻可说的。至于那个尼姑呢，还才说将来帮我的忙。谁知道来到这庙里这个院子就帮了我大忙！在先两点钟时人是忧郁到万分的，这时只经过两分钟谈话，便完全换一个人了。一种泰然坦然的心情，既不知道它的来源，以前的难堪也找不到它去处。我所需要的竟是要笑，要说话，要应酬，到觉得是口非说说话是不可时，我同尼姑谈起这庙里情形起来了。

问这样，问那样，正如从什么地方初回一样，尼姑说的我也非常感生趣味听，我且渐渐觉得这尼姑是个好人了。

一天的云，一天的霞，忽然又一天的星，这变化，当真比起天空中的事还要渺茫不可摸捉！

我对一切感到好意善意，我对一切都生出一种趣味。我的灵魂是从一种黑暗中初初解放出来，只觉得置身到极其温暖的情境中，我开始觉得我是幸福的人了。这两天来我尝到人生顶苦的味，也就尝到人生顶甜的味。我在这个时间，才能想起我是怎样包围到一种遂心遂意中的一个天之骄儿的极大幸福中！人家是那么伟大的让太太来同我要好，又有这么一个作帮闲的阿哥，女人又是这样全不要我费力的自己滚到我的脚边来，我还有什么作皇帝的好运，再到别处遇到这样一件事？

是这样，也正是所谓苦尽甘来，这只是第一段的结束，还有那以后。我知道这个，但我总不怕。我的勇气先时在一种萎靡生活已消磨罄尽，却因她一句两句悄悄的真心话为我再造成一个男子了。

我把一切看得光明异常，也不再想到那傻子说的同女人亲一次嘴就甘心死了。我找不出要死的理由。如果我因为同到这女人相好，为窦尔墩所看不过，要杀我，我却不必抵抗，请他把我们两人全杀，且请他仍然保留到他同杰克的友谊。如果是以后窦尔墩欢迎我到他家去，我就应当随便的同这个女主人到她房中去，一点也不怯。她爱我，我也就爱她，有什么可以说是不应当的理由在？是别人太太我也要爱了。我是全盘承受这爱情，永远也不悔恨了。

我为什么在一点钟内把自己的一切人生观全变，这个我也不明白，只是我在这个时候否认我以前的一切，以前完全错。如今是在这顶扩大的光明的神圣的路上大踏步走着，我要走到那个最后的一段路程，我要把这个在命运下交付给我的女人的全部占有到我所能占有的日子，我也让别人看我的心上的一切东西。懦与隐瞒，再用不着了。我直到这时才见出我力量是当真并不缺少。

更给我一层接近的机会。告我前途很好的，是我们在断黑时才转家，而我同她又仍是一部车子。

到这样，那最低级的欲念冲动却平息了。我最需要的，不是在求这女人裸身的实现，只是非常想接一次吻。想把这光滑的全身让我用手去轻轻的抚拭一道。想顶温柔的用手去摩这女人的头发。又想让那长长的圆圆的润腴的手为我摩摩脸。我愿意她能拧我的脸。我愿意她能够在我的额角上，颈项间，甜甜的用嘴亲一分钟。

日子是初六，时间是刚断黑不久，走的路是城墙脚边无人行走的路，在背后的车子又决不会透过我们的车背高高的靠背望到我们的行为，细细的微热的风这时正从南边送来，吹着人只想温柔的梦是如何难得的一次好的初夏夜间！

我们最不担心到车夫的回头，我们的嘴胶在一块，不知道离开的方法了。使我知道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只这一次。把一个全为薄薄的绸裹着的身紧紧的贴到我的身上，热，只是一种极好受的热，腻腻的是那颊。脸柔软细致如同——没有可比拟的东西。

我们一句话不说，只是这样默默的如同做梦一样的挤到挨到。把脸偏到这边来，则那腻腻的擦有粉的颊就偎到我的脖子上。

成了灰的过去，这一件事回忆起来，仍然是能使我狂啊！我如果不怕用文字亵渎了这神圣的爱的心灵要求转到性的迫切饥饿的自然结果，我就把这一段事来写也够用尽我所有的心血了！

机会给了我幸福，也给了我不可堪的痛苦。

“在这情形下，我作一个维特好不好？”自己就不明白这是什么事。好像是不到那要命的情形，又好像若是真能作傻事，把这次事情弄得认真点，同到这女人死固然很好，自己一个人死也很值得。

我想起我自己了，我对这当前的事就真是不认真！我明白我认真就好，但我不敢认真。“生来懦”的性情，使我凡事不很负责，非到这责任压到头上我总不能去担当。

我能够为一件恋爱死的，但这死必定是别人捉到杀我，或无意中被我走到死的路上去。我不会自杀，我不能作维特歌德就不能自杀，我连对于自杀这件事，想得深入一点也不曾有过！

不过当到这一次同坐在车子上回家的路上，我觉得在解决的方法中求那顶方便的，只有我死为好了。我不能把这个慷慨的朋友谋害——关于谋害一只小鸡，我就不曾作过——我又不能强制到那女人死；为了这三人合伙不来的生意着想，牺牲我，算是又体面又方便的一件事情了。

这样想，是在回到窦尔墩家四人围到一张藤椅子旁吃冰汽水时想的。我莫名其妙，在我的心中忽而欢乐，又忽而的忧郁。我自己根本没有所谓生活的方向，这心也只是一颗无没落的心。为了眼前旁人一句话，在我心上建筑的一切崇楼杰阁就可以全部摧毁。我用我一点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的一瞥思潮，又救活了我僵硬的心。我只是把生活建树在比水比沙还不可靠的基础上。凭了天时人事给我忧愁与快乐。适间在庙里，我就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如此轻松！一同坐在车上所作的荒唐事，在我生活上，简直比梦还荒唐，我为这个却在心上加了千斤的重压，我似乎在不满足中，与所得已超过我所需要分量的情境中，一到家，就再不能如在庙中时怡然自得了。

我苦着，重新的把一种纠纷冲突安置到心中，这变化给了她的注意。

“你又怎么了？”开眼睛说的。

“这个你知道！”也用眼睛说。

我们这个说话方法是一对熟着的男女所明白的。我随即且从她眼睛上得到一种劝告，说不必那样，我只好勉强装成听命的神气，应付这另外两个人。

杰克是什么心情这我也不知道，可是这个人总多半是因为我才在这家中久呆，谈着那我已听了五次的说我小时事情的话，他把这话同窦尔墩谈及，意思给窦尔墩取乐，实则他好让她在一些话上对我更感到好处。

我同这女人，他以为是顶合式。这一件胡涂心计支配了这个好人，他的行为，就当真是在那里竭尽全身气力为他二弟找情妇！为窦尔墩设想我敢断定是不曾有的，也许他这也算为窦尔墩设想。但我看他是全不为这一对夫妇以后生活设想过的。他作的事情，不单是俨然为我，且更俨然是为着那个她，恐怕全世界也只有这样一个好人！

我说：“我们走吧。”

“早得很！”

我本来轻轻的说，他却故意大声答应，一面给他们主人知道不许我走，一面又像是在成全我接近这妇人久一点的机会。

经他一说，当然窦尔墩是不让我走的。她倒不开口，只用眼睛看我，这一种看法，是要那坚忍的强项男子也立刻成泥成水的，我自然不必要人坚留也不能起身拿帽子了。

虽不走，要我来打叠精神，如杰克那么嬉皮涎脸，总是办不到，就只有低头作一个老实的客。

“难道又是病了吗？”这是她说的。

从这话上我想起早上的逃走情形，想起杰克回家时说的话，且想起刚才马车上的情形，不能笑，只望到这妇人的脸生出一种极强的贪心，然而在我神气中，却又只露出那非常腼腆的外表的。

我爱她，感到要这个女人，直到此时才自己敢相信自己！

一些气力，平空而来，我得这气力，又成了勇士。

为了杰克宣传我手节上一样特别的环纹，这只手即刻就为她捏着在灯光下检察，窦尔墩却全不以为这是不应当。她把手捏着不放，且开玩笑说：

“手是那么软；心也不能硬，同女人一样！”

这种放肆的调情，且当到一个丈夫同一个哥哥面前，真也只有我同她才办得这个，杰克同窦尔墩才尽我们这样！

我的手在她那两只肥软的手掌里，当真成了小孩子的手了。也正因为人小手小，给这两个贤主人以坦白无私的相待，如我是同窦尔墩一般高大，局面就决不会到这样子了吧。

天知道，这梦要做到几时！此来为做官，我才不羡慕这官啊。大家就全没有想到这事，我也不想到我自己暂时只把整个心情报到女人这一件事上，好像只要能永远在此做客，窦尔墩能更大量一点，许我同到他太太随便一点，这客就长久作下去也是归宿了。

以为这样作客也可以把这生活延长，多可笑的一种心愿！然而还有可笑的心愿，我在我的一生中，比这个还可笑的心愿就正不少！这类心愿可笑的成分还不及可怜的成分多，我是无时无刻不发现我的心情勇敢行为柔懦的可怜处的。

我快活这眼前一切，但只要一句话我就可以把这眼前光明弄成地狱黑暗。在一个小时中如非是我安神睡眠，即不必听别人说话，我就有机会自己来用思想将我灵魂从天上跌到地下，又从地下返到天上。一个人，在作了一种犯罪行为，给人为定下无期徒刑，这心为这法律所加的惩罚所凝固，他虽在肮脏黑暗的牢狱中度着一个无聊的日子，久而久之，反而成能把命运所加于自身的戏弄泰然处之了。至于狂风一样的感情的贫富变幻，要我来抵当，真似乎是一件顶不能抵当的急性症候！

我处处显示我中庸的气质，又不能自甘平凡，直到机会给了我可以不平凡时，我又觉得最好是境遇来得马虎一点为使我容易对付了。爱的需要给了我心灵的苦楚，到听人说到“我爱你”以后，我就生出我所得的正是别人所失的一种心情，进取心就减少了一半。这中庸，在别一方面可以说伟大，在爱情上却站到失败地位上了。

怎么样使我感到责任是“让人受苦，”而自己“又受苦又享乐，”则我处置我自己就会好一点。或者这责任是只有自己，别的一切不必顾忌，一个爱情上的英雄，往往如此成就了特殊功勋。对付一个女人，少数是用真的温柔可以克服，多数是得用热情去侵略压迫。

“……”我想。“然而这个时节不是第一段，我已不必问怎么样可以把这女人的心转到我头上。只是目下的我应当如何的一件事了。”

她爱我是明明白白的。至少她这个时节把全心在爱我。至少她这个时节不讨厌我，——我们是都晓得使一个女人不感到讨厌就很可以恋爱上努力的。——至少她这时有那种给杰克引起的好奇心，想让我给她玩弄一阵。至少还可以说她能给我一次她给了她丈夫许多次的热情。我真不能自馁！

“不自馁，”是的，就把勇气提起，承受我名分下的一切权利；在爱情中的苦乐，以及给别人的影响。不过我的苦，是要这目下的进步或退步。同到这样在一块，不能说我就得了这个女人一切。也不能说我心中失了什么。思想的捷足跨过了事实进展的十万倍，并且事实上且俨然除了这样眉眼相摩相撞，以及两颗心的接触，真无从把这身体弄得更接近一点，一件爱情的故事，若把它来当故事读，或者是这样值得咀嚼一点吧。不过人是在实际的生活上，会把实际生活看成重要些。我承认这事情留为他时追想感到深的怅惘，是我终无从把身体接近这女人。但是眼前，我只愿得她身体的机会，这于眼前才是恋爱的真的接近！

让我同她两个人在一个地方，连心上也无别人的影子相监视，我相信我所有的热与力，会可以把这女人烧死！

这日子，当然还有，可是当到这情境的我，总不能用明天或后天的事来自慰。情欲的债的催讨，即或用“明天加倍相还”作回答也无从满意！我要眼前的一个证据，而眼前的她所能给的却是这样些利息。这利息的支付只使我更了然她能即时还这笔债，其所以不还，只为了另有人在场。因此我渐渐转到抱怨杰克与窦尔墩；杰克在这个时候却不邀窦尔墩出访友，窦尔墩也不在此时邀杰克出门；我横无理由的来在心上责备他两人，可怜的是杰克，他真要了解此时他的二弟的心情，也许总能为他二弟想法吧。

时间是悠悠的过去，不甘心一分一秒的是这样过去，然而事实却只有如此过去，终于到九点，保护我的杰克把我从这家庭中夺回送转旅馆，一到旅馆我就躺到炕上流泪。

“你是太倦了！”

“我并不——但也是。”

他就把“但也是”这句话相谑，故意来取笑。他明白我，只有他明白我，在我的一生中。顶明白我，且能按到我所需要，不望报酬，不辞劳怨的去做，就只有这一个人！

这好人说：“今天也应当满意了。”

似乎就知道我们在庙里说了什么，而又了然于回家时车上的事情。我羞得不敢再作声。我算到是我所做的事，对这人是不必瞒也不能瞒的，可是恋爱的心情，在通常时节，我是连我所要的女人也不让她知道的，所以对杰克，虽明明要他帮忙，要他设计，对于事情隐晦了或者反而给他误会，我仍然总不能尽情的来让这个顾问了然我的一切。我以为他既作人情，只应当作去，莫问我。我是不是就满了意，他也会懂的，他却把这个问我，要我怎么来答复？也许有那种人把今天我所得的算满足（按照一件幸福的安排我也应满足 ），但是，我要的是并非一次偎抱，或一次握手。我要她在我的眼底下成为裸体。我要她从神的尊严佛的慈悲中变而为一个放荡的淫妇。我要那猥亵，要那狂颠，使我从死中得到新生。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就都有人做着这样顶平凡不过的事，我只要这样一次，这不是奢望！一次还不曾得到，我从那里满意起？

虽不会说我是不满意，可是我又来在杰克面前哭，这就是告他还不够了，这好人说。——

“慢慢的喔，把事实放到希望上，尽它所能进展的进展，既前途是颇像乐观，就应当乐观呀。”

我不是对我的命运感到诅咒，但这命运所给我的是这样慷慨，又似乎吝惜，怎么能使我不难过？——可是这样话我不同他说！正如其他许多我想到的话一样。

杰克见我还是哭，就说明天必可以见前进一点。那种说话的神气，那种把这件事引为义务诚心帮忙的态度，使我不拘在何时想起来都要苦笑。他当真就如他所说的比我还着急的样子，教我从感激中流出更多的眼泪。

这好人，简直是在我痛苦中也苦痛着了。他不断的发挥他对女人的感想，这些感想若不是见我哭我决定他不会有的。他见我怕提尔墩夫人，就单来骂那些半娼妓式让一个男子用钱买定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他在话语上又总不忘记告我应当勇敢的意思，我心中承受上却哼也不哼。

“……我告你，女人中也有这样的人，譬如她把自己的心上的门敞开，作男子的就应得大大方方把热情送过去，客气是不必，畏缩更坏事。又譬如——还是老实说吧，在窦尔墩不在她身边时，你对她就不妨放肆点。她正需要你的放肆，这个我可以担保。你想想，这女人并不是一个作姨太太的材料，她的心是健全的心，所有的热情总不是窦尔墩所能满足的，这个是事实。即或生活习惯支配了她，她决不会背了窦尔墩跑去，可是她的潜在意识是并不缺少要那比窦尔墩来得年青一点的热情的。你能给她的好处，她也能给你的好处，在这个天真的女人心里还并不觉得是窦尔墩应妒嫉的事。就是窦尔墩，你瞧人家对你又多大方，若是别一个男子，你相信他也会这样么？……总之你莫太急，莫把这事当做梦那样随便，你将得到好处的。得一个少女的心，这是比如像窦尔墩那样空有一具身体终日搂抱着睡还有意义的。”

我说：“但是，我要这心有什么用处？平空的，无所依附的，这有什么凭据说我得这女人的心？”

“你这个唯物观的实际主义者！是这样你以后就不能成诗人了。”

“我并不是想作诗人，——我倒是真羡慕凡人咧。”

“那自然有机会给你做凡人，我告你，在她面前你也可以做凡人，做哥哥的认为这并不是犯罪或可羞行为，一得便你就去做！”

杰克的话全是这类话，话是对，但我实在愿意杰克具有一点比他说精彩话更大的法力，他若能为他二弟用更大的力量将这个女人摄到这旅馆来，我以为我当真就会放肆了。

我很不好意思而又半当作笑话的说：“那你帮我说要她来这个地方，不是可以——”

“那明天我仍然陪你到她家去，不是一样吗？”

是一样，我在心中承认了。

不哭了。也不是为了杰克一句话。但医疗我的病痛，或者使我到一种希望下麻痹，总得要杰克来下药。不消说当杰克用药的分量稍有不对时，又会把它的效率弄成相反一面，可是这好人总不悭吝他的柔情与好意，就给我吃苦，也仍然应当说感谢这原是出于他的好意！

我在将睡着时，似乎还听到他磨墨，不知在给谁写信。他的脾气是惯常在十二点以后才睡，又是一个在上午六点天刚一白即能起床在灯光下作事的人，所以我就不理他。我是玩倦了，想倦了，哭倦了，就很容易的睡眠了。

像是在窦尔墩家，在客厅，四个人在一块儿。

一些眉眼，在灯光下的来去，成了我一种新发现的技术与艺术。我像并不是那顶不中用的人，自己是觉到，也像得她承认了。天知道我这些力从什么地方而来，一时又从什么地方消失得如此无影无踪！

在一个我所盼望的机会里，杰克同窦尔墩进到东院去找木料样子，大约是拟作什么自由椅，这是杰克所发明的。当他们两人出去以后，客厅中就剩了我和她。

记起杰克的话，“无人时就可以放肆一点，”我便放肆了。胆子是大到不可思议，我们也不防遇到外面有人无人，就在灯光背处互相交换了舌子的温存。两人缠扯在一块，成了不可分开的一片饧。

不满足的，像这样，我觉得还不是我的需要！

我还应当要一些什么，这所需要的在她是比我更其明显在意识上的。把脸偎熨着，像在烙平这过去忧愁摺痕，是那么亲热到我心中无从自主。望到这一对乌青的眸子，在灯光所不及处发着湿的晶光，这征候，从一本书上，我认识是一个女人迫切需要一些不可当的猛勇热力的征候，我的心为这事跳到快要从口中出来了。

在她的喉间，有一些话语，像原本来是分明的字，也因为这热，融化成为不清晰的低嘶了，哦！

不是梦！

“我要到你那个有镜子的寝室去。”

问我去做什么我却不说了。

然而我即刻便为她拖着，走出了客厅，到院中，大白月亮在天上，一切花的影子人的影子都很分明。这女人并不忘到同窦尔墩谈话，她高声的同隔了院的他们讲话，说：

“我们是到里面去了，我为二弟找一点东西，你们的椅子快作吧。”在那边就听到杰克用他的那把德国小钢锯解木的声音，以及答应“好好你们随便吧”的声音。我已经不再要她拖我，反把她拖起就走，到房子中了。

很是小心的她，只开了那一盏近床边的小电灯，在这电灯幽幽的浅碧光下，我见到这个神女的肥的腻白的全身！

那发热发烧的脸，那迫促的喘息，那充满了淫欲的眼睛，那眉；正因为心中有火在烧微显颦蹙的眉，那长的圆的柔软的臂膊，那特别隆起的胸前的一对“小鹿，”唉，是这样在一种惶恐下惊异下的我，消受了一切，我把身子覆盖在这女人身上，即刻晕过去了。

……蒙蒙糊糊把手到我腿边去，一片湿。一切全消灭了。第一先感觉到的是炕的“硬”与梦境中的“软”恰成对比。

其次便知道大哥还把背对我伏在桌上写什么。

又哭了。先是不忍要他知道，用夹被单捂住口哭，但仍然在抽咽中给这耳朵有毛病的他察觉了，似乎回转头来听，又似乎不曾放下笔。到后这好人走到我炕边来了，我把这湿着的眼望他，不好再哭。他那脸上的忧郁，使我出了一惊。我不该给这个人的不安，我这时来哭，在这个人心中就起了比我两倍难过的回声。

“我不该扰你，大哥，怎么还不睡吗？”我勉强来笑，且勉强的说。

这个好人却不作声，只望到我轻轻叹气。

我又笑说：“已经睡得很好，做梦不知不觉就哭了。”

“年青人，不要这样太自苦，信哥哥的话吧。”他一说完就掉过头去仍然作事去了。我见到他眼睛已湿。我明白他可怜我的地方。但我此时只觉得他比我更可怜。然而我用什么方法来安慰这个人？安慰他唯一的方法是我对目下事少苦恼一点，我能够满意于眼前一切，则这个好人就也能因了我的愉快而愉快了。在另一方面，我是这样贪多，这一方面我所给他的忧愁样子只增加他作母亲样责任上不安，我这罪人！我所能作的，是给自己苦恼以外就是给我所最切近一人的苦乱，我这行为真是在这一生世中顶可诅的一种行为！

知道他是背了我在流泪，我不知要怎样来劝他，却不晓事之至。反而来陪到他哭。我要他知道，我声音就比他高。

“你这是为什么？作哥哥的正为了你这种样子难受，再是这样不体恤哥哥的苦，你只好回北京去了！”

“我愿意回北京去呀！”

“那你明天走就是！我很悔我作的事。你总能原谅我，不是我不为你尽力。”

“不，你应当原谅我，正因为我来此，把你心情也全混乱了。我回去，也只是为你，省得你帮我苦恼。”

这好人听到这个，就苦笑：“我帮你苦恼，正是！你回到北京去，我不见到你哭，你以为我就泰然坦然的来作我的事情吗？你不要我替你担心，你就好好的在此住下，我总能把你的希望达到，达到以后再有苦恼，可就不是我的责任了。你只是这样半夜深更无凭无故想起什么就哭，小孩子脾气总不改，这生活怎么过得下？你若是永远这样，对事实所能给你的脚步感到太慢，你在一生中，就会对幸运也总是不觉得可以赞美。你为我想想，有这样一个弟弟，要作哥哥的怎么来作？”

“我这时是因为想起你才哭的。”

“那就好好的睡，别胡思乱想，明天我们就去作那件事。一个人常常用明天安慰自己，本不是好的，但这一件事除了这样没第二个说法。让哥哥从你的安睡中得到一点快乐吧。我是刚才还见到你在睡中微笑着，正以为你做着好梦，谁知又哭起来了，自己还不承认是小孩子脾气！”

听到杰克说的“刚才还在睡眠微笑，谁知又嘘嘘的啜泣起来”的话，从我的梦中所得去追想那微笑的因缘，我才有得是流泪的日子！就是做梦，我也就从不敢这样肆无忌惮作过一次大胆不拘的好梦！我在我梦中，就好好的保留了我生活上的弱点，虽并不缺少所谓欲望，而梦中的对方，就从无一个能如这一次这女人的和易近人。连在梦里也从不敢撒野的我，是一个怎样不中用的男子啊！

如杰克的命令，我是当真愿意再来睡的。可是那里能够呢？一些甜甜的感觉，还不曾消失净尽，手上依稀还能闻到在上半夜同这女人握手传递的茉莉香水味道，一面不愿意让杰克知道我已遗了精，感于处置的困难，一面且从这荒唐的梦上想到这些时在那许多大小镜子的卧房中眠床上的一对不相称的人。在这样情形下睡眠已悄悄远走，再不敢拢身，若是杰克能让我起身，我真愿尽他在炕上做梦，我却来作一点什么事为好了。

听到杰克在用笔沙沙的写，却装成已睡好那样子一点不动。我知道，若他明白我已经睡熟，则这好人的心，他才能暂时归到他自己腔子里去！

过了约莫半点钟，他轻轻的喊：“二弟，二弟，”先是想装已睡熟不应。他于是不做声，再过一阵又喊，“二弟，真睡了吗？”

我说：“不，不能睡。”

“我知道你不能睡！你莫要又犯那个事呀！”我正以为把夹被好好裹了身体就可以免得他明白我的，谁知他早从空气中觉得了。或者他还以为我哭只为睡醒了以后手淫的痛悔，直到我已把神气弄清楚一下以后才来问我。

我见到是再不能把目下的事瞒过了他，才只得告他刚才梦中的一切，只把最后那一段省略了去。

“你瞧你，这也怕羞，这个很平常的事！你应当换一套衣裤，让我来为你找取。”杰克即时就为我把一套汗衣裤取出，催到我换，且为把那脏了的衣裤丢到外面小隔间去。

假如是明天把这个去告给那家里的两夫妇，才真是丢丑的事！杰克这人说不定就能做到这个事。凡是我的行为差不多早已给他宣传殆尽。他有许多地方，就比我更来得爽快的不成事，我真怕他了。我说：“大哥，我求你，这件事别告她好！”

“你别小孩了，这时再不好好睡觉做哥哥的要发气了！”

“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你就想一点你要作的事也好——只不准哭，不准手上多事——单想一种事情是极其容易睡的，要听话啊！”

我真就睡了。

这下半夜在一种全身发烧昏瞀中，我漫无头绪的更作了些比第一次还荒唐的梦，行为野到成一只发了痫的兽，但习惯是一夜之中我从无第二次梦遗的可能，我就把这些不可设想的放纵幻梦满足了我需要。到醒时，房中的光明已充满一室，杰克已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在夜里究竟睡不睡，我也不得而知了。

这是早晨，是初七。

“哥，我想走了。”

“我明白你意思，不过——”

“你不明白我！”

“昨天似乎说过一次了。”他说过这一句话便不作声。这时我正靠到炕边，杰克在看我于昨晚夜深时为杨志写的几幅屏条。

“二弟，近来的字像是更好了。”

这些话。从杰克口中是很容易找出的。为这夸奖就苦我不少应酬，杰克却全不体谅到！如果他能见到我在奋笔挥毫汗流背湿的情况下的烂脸，明白我的苦全是从他一种好意宣传下得来，则为可怜我起见，或者以后再不说我写得一笔好字了。

这时的杰克本来还要说一点别的话语，我是明白的。可是为我要说走，把这良善人的心又转了方向，说不定就正在可怜我为女人所难，在为我设法啊！望到他瘦脸，就是每一次望到我总每一次有一种感想。在这不美观的脸上，居然有一种要人想起便感动的要哭的能力，我真不明白。在我心里我总常常这样想，且要这样说，“杰克，你使我恨你，你就给我快活了。”但我当然无从说，我就是说他也不会明白我这意思。这个人，就生成来为同情他弟弟的苦楚的！

可是，他这帮忙究竟又有限得很，且许多方法用尽反而只使我更难受，我这个哥哥，对他我也真无法！

听到他批评到我给杨志的屏条落款的不当，我就说我真不欢喜这些应酬。

“算是为哥哥帮忙，”杰克说着就把放在墙脚的砚台端到桌边，且为用笔蘸墨，“好老弟且加一两个亲热一点的字眼。”

“我的天，我还不曾同他有多少接谈！”

“这就是那么，不必怎样，说来也得像煞有介事，是在外面的普通应酬。本来像如今的称呼在你是以为顶好了，但对这类外行，不得不——”

“杰克，我不明白你居然学到了不少知识。”

“这真是一种知识，你不要以为可笑！你至少要明白这个，如同明白你作小说如何能美一样，——这是常识。老弟，你的许多常识可太欠缺了。”

大哥所说的话自然是真话。我想起我是来做官的，至少这类事是一个作官的人应当明白的事，我对杰克的话是完全同意了。许多人升官发财，就正是善于作这类应酬事。我并不是存了升官发财以外的思想而来此关外的，当然一有机会就得学。

我照大哥所指点，便同杨志在几幅字条上称哥叫弟的拜了把子了。

可感谢的是杰克这好人，他给我作的事，总使我永远记到。一切可哭的，可笑的，全都有。正如为了安慰在以后日子里寂寞，他把他的朋友转成我的朋友，使我对数百年前作《水浒》的人加以一种佩服，全是他给我机会！朋友中一切星宿的性格，以及一切英雄豪杰的性格，全与施耐庵所描写一样。我简直是看了一部另外的故事，这故事真有许多段不容易使自己相信是我亲眼的一些书上人物在我面前排演过！

因了写一副对子，蒋平便送了我一桌席，且得把我安置到第一把交椅，这个宴会可叫我当不来。大杯的酒从席面传来递去，大盘的肘子与大蒸盆的鸭子交换着，酱与葱与蒜站立一旁听命，席上的话又全是一些带有大蒜气葱烧气以及膏粱气的风味，真好一幕英雄会？

这席面上是杰克朋友一个并不缺少的。上两天所见全在此。这些三山五岳的人，对我这京中来客全是亲热到万分。想起杰克同我说的这几人中只除了蒋平老板，其余全是有很标致的太太在家乡赋闲，我就为这些押寨夫人苦。据说虽是姨太太，书倒多是读毕中学。也许一个这样英雄，所有对女人的温柔，较之一个读毕大学的白脸青年还来得和平一点吧。也许从这类英雄身上出发的一切，全比平常人还使女人受用，所以这些女子便能安心作姨太太之一员吧。多奇怪的世界啊！多可笑的一切复杂关系啊！

使我不论在何时全都想不透的，是这类英雄的行径。让我记下一段题外的事情，作一种公开的欣赏吧。

这是说在席面上当杰克谈到目下新闻时，一个为我第一次见面，也把我喊作老弟的团附就起立又坐下说的。团附是长脸，是短身，是从热河而来不久的。不拘在何时，我只要听到赶骡人吁吁的喊骡子向左向右，我就能想起这个团附的谈话声音。从这声音连想上，我且把他的脸像也找到了。这又是一个妙人！我把他取名病关索杨雄。这“杨雄”的称呼似乎比“杨志”还恰当点，因为他本来就姓杨的了。但是说他是杨雄者，乃是相貌一件事。

于是杨雄说道：——

“妈妈的岂有此理，翠云不应该这样死！”

像是这话桌上还有一半人不了解，因此如我所为愕然一惊者，殊不少。

当大家互相传递意见后，才把头绪理清楚了。我借此知道翠云是一个妓。能知书识字，且因为同日本人来往，说得一口顶好的日本话，应称之为雅妓的。这人似乎还很会作画。又似乎在名士捧场中曾作过诗（据这几个人说诗也作得很好 ）。这几个人为附庸风雅起见，便成了翠云的狎客。到后则翠云嫁了姓江的一个军法处长，又到奉天一个日本中学读了两年书。到后则因为同这军官的随从相好，结果便给这军法官将两人枪毙了。——这翠云的死，不应说是枪毙！

杨雄草草的把这女人如何同这青年弁兵相好情形叙述过后，就接着极神采的说到这军官将女人名叫翠云的枪毙时一幕绘声绘色的图画。

“……老鸟就喊马弁：‘帮我把婊子牵来！’”

“牵来了。手膀子一捆，捆到肉都全鼓起来了。翠云这婊子全不在乎。”

“老鸟问翠云：‘你做得好事！’翠云不做声。”

“老鸟又问：‘为什么同七棍子（弁兵的名字 ）相好？’答说：‘这事情只有天知道。’”

“‘你妈拉巴子，老子难道赖你冤枉么？’”

“翠云——你以为翠云这婊子怎么说？你们猜。这才真气死这老鸟他妈的，说是‘冤枉并没有。’”

“‘老子买你这婊子来偷小伙子，你让老子热天也戴帽子’——老鸟说到这时牙齿磨得叽叽响，脸上比平常更难看。翠云却觑到老鸟，作冷笑神气。”

“‘老子问你到底为什么要同这小杂种要好？’”

“翠云说，‘为欢喜他。’”

“‘你妈的，老子花两万块钱买你来同他睡——来人呀！’”

“外面答应‘嗻。’”

“那七个马弁全进来了。老鸟吩咐把婊子牵到外面去，准许一个人一次。老鸟当到马弁把婊子牵去睡时，还说‘看你妈拉巴子欢喜去。’”

“妈妈的，好了这七个马弁！一个人一次！这好规矩……老鸟这一次的赏号多慷慨！妈拉巴子一个人真只一次，我就不信！”

“到后牵回来了，婊子眼睛还是凶凶的看定老鸟。老鸟也看她。”

“‘够了吗，你妈的！’翠云这婊子还是不做声。”

“老鸟问：‘是不是一个得了一次！’七个马弁一齐屈膝谢恩，说‘已用过了。’”

“‘把七棍子帮我牵来。’”

“七棍子就来了，这小子多标致！老鸟用这样一个马弁在身边，老鸟这妈妈的就该死。”

“老鸟一见到七棍子这小子就心上冒烟。走下来一阵子脚踢脚踹。‘你妈拉巴子，你事情做得漂亮！’”

“七棍子也不做声，让老鸟踢到自己脚痛才止。”

“‘我问你：同婊子有过多少次！’”

“七棍子说‘你不用管。’”

“‘你妈的，看老子不用管’——老鸟从身边摸出手枪，就是一下。妈拉巴，好热闹！老鸟的七子枪就打了七枪，七颗子弹全都在七棍子肩下过去。七棍子倒了。”

“‘翠云！’七棍子喊一声就死。”

“翠云这婊子这时可哭了。她看到这小子的死，可是除了眼中掉泪以外一声仍然不作。”

“老鸟把七棍子打死以后，看翠云婊子还站在一旁，就叫马弁再拿一支手枪来。把手枪拿来翠云仍然不作声。”

“老鸟到手枪拿来。见翠云婊子一点不怯，倒更气。心想‘老子偏不让你即刻同小杂种死，’就不即打。”

“‘婊子你这时舒服了么？老子将再让他们给你欢喜呀！’”

“‘你这贼！’翠云说这一句就倒地下死了。”

“这婊子是真死了，但谁知道是为什么死的？”

“老鸟又在辽阳讨了一个学生，妈拉巴，总还有把戏！”

听者说者全那么兴奋，然而听到这女人的死去，又全像毫不在乎，当成学书上故事那么悠遐从容，真使我佩服这类英雄的心灵健康！

在我心上这个翠云婊子的印象总无从除掉。这是个娼，从娼到日本中学校，从中学校到姨太太，从姨太太又到姘老爷的青年马弁，……结果则临死只说“你这贼！”三个字。这女人的坚忍性格在我脑中乃成了一尊神像。如果是这样一个女人，要我去为她死，我能够！即或再下贱一点也罢。无所希望的，沉默的，把这爱来成就两个人，这女人比起多少小姐可敬可爱多了。但是命运只能使这样女人先作娼后又来作姨太太，岂非天意？

听到杨雄说完这故事，席还没有散，我心想：“倘如窦尔墩是那个军法处长，这押寨夫人便应在那翠云之列，我似乎也非作一个七棍子不可了！”

她能作一个翠云？我非吃七棍子同样的亏不可？窦尔墩终于是窦尔墩，不至于成老鸟……都是难说的事！

想起女人，想起这世界女人的地位，以及从女性的习惯方面男子所自然而然养成的自私恣纵，凶狠行为，使女子在某一种命运下所得的款待，许多许多事，真觉到人类可哀！

不拘看到的是任何一面。跳舞场纵乐也罢，闭处深闺作千金小姐也罢，每日收拾得如作伴娘的样子上大学校念书也罢，坐到垃圾堆中找寻煤烬也罢，女子总是可怜的东西！若人的生活的意义是包含得有胜利与牺牲，占有与责任，苦恼与欢乐，以及种种对等存在，女子就不算是人！作小姐的不知道作小姐以外更有生活，同样作乞丐的也就不明白乞丐以外有凡是血肉都应享受的好处。除了本身在一种命运支配下，一个女子能知道她自是何等人外，其他世界上的一切，便非这些可怜动物所能明白！一个女子如说其天赋的思想并不比一个男子为少，但这思想的用处，已多数只能在她自己生活上加以体会了。对于命运的承受，比起习惯的权势更像可怕，中国的女人，就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对于命运所处置不当事件加以反抗！

一种沉默的反抗也缺少，一件如像这个婊子的坚决的行为就稀见，至多如窦尔墩夫人在一种很稳健的情形中来玩弄这欲望，便算是大胆，多可怜的世界！

为了另一个女人想到眼前的女人，又为了别一个男子想到自己，就完全失去了杰克教训我的勉强应酬脾气，不待终席我已告罪先自回到我住房了。

在自己房中，倒在土炕上，瞎想到很荒唐的未来。

……只要她能作那个翠云，我总可以赖到她的勇气去尽人把我打七手枪！我要的是一种顶严厉的教训，可是我所遇到的使我作懦夫的机会倒总比逼我作英雄机会多五倍。我在这样情形下，就只合自己苦死自己了。

这时大约是十一点了。蒋平的席面是早九点摆的，为得是恐怕我在十二点与下午全有别人请酒，不得空。酒虽为我而请，其实则恐怕我还不能叨光五十分之一。这一桌酒席至少是应当花到将近二十块钱。我能记得清楚的，是我除了吃过一只鸡膊腿，就只喝了一小杯葡萄酒，以及喝几羹匙鱼翅汤。其他的菜胡乱一筷一筷的挟来，又转给了杰克。陪每一个人应喝的一口酒，也全得了杰克的代劳。

在席上，见到杰克那种兴致，见到各个人对我表示不同的敬意，杰克那种从谦虚中露出无量欢喜的脸色，我就觉得在这一类人中生活的杰克，真越来越多可怜的样子了。他居然能同这类人合得来，可算一件怪事。他把他弟弟极力宣扬，又在别人的颂谀羡企中找到安慰，这好人，真永久是一个乡巴老！

每在他说我的一件行为中，拿出他作大哥的态度，一面说一面流着欢喜的泪，我就不敢望他的脸。“杰克，你使我伤心。我想起你的为人好处，在无论何时，一想起，我总伤心！”我除了这话是没有说的了。我且能记到，因为我对于他太爱同别一个朋友谈我的好处，就常常不能制止要给他一点不好看的颜色，他从我的眼睛下那种不说话的分辩，真给我难受！

这时我固然是离开了那怪席面，倒在这炕上了，在议论风生的席上的他，我决定，口上的话总是在谈我！只要是我的事总像有趣得很，也不问同到谈话的是什么样人，且可以说也不问别人愿意听不愿意听，他总若无其事的专来背我的历史轶事，这个人我真把他无法！

我又不便说，“杰克，饶了我吧，”可是我在许多怕事的动作上也暗示了这意思，总不能得他的原谅。他把我在他朋友面前抬举还不很要紧，尚有那个押寨夫人！我愿意得到一些安静，能把我的心暂时从这女人的桎梏中开释出来。今天是因为一顿酒喝下，居然有两点半钟忘记到她了。可是身体刚逃出了席，心就奔到窦尔墩家那有多面镜子的房中去了。

我愿意在痛苦中咀嚼昨天我所做的一切事。多傻的一件事！又是多有趣味的一件事！又是多么羞惭的一件事！

“我为什么又这样作不那样作？”这是我在许多过去的事上所有的傻想头。总以为万一当时不那样作或偏这样作，则其情形无论如何比顺其事实而进展的决不相同。而且一定比目下的应好一点，这也是我这无用的人的唯一的躲避责任的空想。

“好一点，那就简直是……”不得了，这样想下去真不成！我当时警告我自己，“不行喔，太荒唐的思想于自己是一种危险的毒药，说不得简直是……”

然而可来了。窦尔墩打发人来，说是请过去吃午饭。

对那个来人说，“已经吃过了。”

“就是吃过，我们太太说也请过去！”

我可不能作主了。我就要那人到东院去问杰克，到底是去好还是不去好。这问当然是含得有“到底我先去好还是同杰克一块去好？”杰克即刻走回房中来。

“二弟，又来接了呀！”

“我不去！才吃过饭难道又吃得么？”

杰克就抿口而笑。笑我话不是心中所出。但照例他不像那类无涵养人样把这玄虚戳破。

“请你对他那当差说，我们已吃过了早饭吧。”我就又要杰克对付这窦尔墩家的喽啰。

杰克说：“说才吃过不是理由。你应当明白请客的不是专为请吃饭，去的当然也不一定为吃饭而去！”

那喽啰算是一个顶聪明的喽啰，知道杰克意思并不拒绝了，就软软款款说是马车是预备得很好在门口等候着出发。

我还不作声。

他望了望我，就又和杰克悄悄的咬耳朵说了一些话。杰克尽只点头笑。从他笑上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出我所料，杰克随即便说道：“一块去，一块去，不去当然不成！”

我心想：“不去不成这话真好笑，纵不去，她总不至于罚我怎样怎样吧。”可是我并不曾再同杰克反抗什么，不到一会就同杰克坐在窦尔墩家中的马车上了。

诚然呵，请客的不是请去吃饭，去的也不是专为去赴宴：这之间，有一种值得永远怀恋的温软情绪纠缠！

多好的一个女人！就是那胖，那在人面前作成大姐那么逗弄的神情，那放肆，——从端凝与自然中露出的一点放肆，都是给我中毒很深的一些机会啊！

不知如何是好的一种惶遽可怜情形，在一见面时又表显无遗了。

我要装成再自然一点也不能够，当我在第一面见到她时想起昨天的我们俩！若非杰克自作小丑，来到我们面前跳着说着，我到结果或者又会忽然逃走了。我感谢杰克的是他说“全是我拉他来。”这话虽不是为解释我本不愿来此的意思，但却借此在她面前暗示若非大哥拉我我也不敢来的意思，因此我见到她就自己也红了脸来笑我。这种笑就使我感谢天能给我有机会今天见到！

她的笑是明示她的心虚。她比我还不容易忘了昨天我们的一切。在窦尔墩面前她越来越大胆，我以为我若是窦尔墩，已早看出她那眼睛对我望时情欲的火的旺盛了。

“我若是，”让我这样试想想吧，“我若是立在窦尔墩的地位上，我不是发气就会动手！这不是可以忍耐的事！我或者将成那个杨雄所说的老鸟了！或者我将自杀。或者，……总之这样事总不行的。一个男人他应当有妒嫉——妒嫉虽不是一种美德，可是男子如缺少合理的妒嫉，那不成男子，也不成爱情！”

可是面前的窦尔墩却全不在乎，像太放心自己太太，又像以为我年纪太小，不足怕。

关于这一天的事，让我作为另一个人来描写这一切一切吧。我愿意我能于这个时候，记忆上保留了一部词典上所有的恰当形容词，来为这一章生活加以巨细无遗的记述。我不问这是向天堂或地狱走去的路。我不是在要人译赞与指摘。我为了纪念这柔弱的我，与柔弱的人类，为了追悼这既已消失之感情光彩与颜色，我把我自己的事告白了众人。妄诞之极的道德家与批评家。我诚恳的告你们，若我能因供你们用什么什么批评方法胡说以外有增加你们理论精澈道德高尚之自尊心思，我更将怎样忠实地来叙述这过去历史一页！足成你用唯物史观或道学观以及种种偷掠批判学者之盛名，为我所日夜深思的一件事。只要这样算是可以使你们又有机会来批之评之，能在一般可怜的青盲一样的青年读者面前，博到一些喝彩与一些鼓掌，则我这记录不为无意义了！

这里是窦尔墩夫人的话：

“才将是欣赏你的文章，这时是欣赏你这个人！——”

随即是笑。用笑作结束的话，是可以当作这话说错了解，又可以当作这话说到一件话外话解。小物件把两样全想到了。他为那“欣赏你这个人”的一句话，把心放在一个不可言说的意境里去。

他觉得这温柔，与一点浪荡，合并在一块，便成了一种不可抵抗的诱惑。

干吗说“欣赏你这个？……”他想这一句话，若是用到只有他两个人在一处时的影响，便对她笑了。

她知道这笑的。他也明白她知道。

在他那略近于愚的头脑中起了这样不与目下情形相称的幻想，他忘了是在一个哥哥与一个对象的丈夫面前！他想到：——

“问她怎么样算欣赏你这人？……不答是自然。但不答是不成的，总要说。那就在红脸以前先说这只是看看而已。……看看吗？看什么？……啊啊，所看的决不是脸与鼻子，也不是手，不是脚，是……。而且，这便是奇迹之一，奇迹不是古董，看以外还要——”

怀着无所托词的鬼计外露而恐惧的他，不待主人来谦让，便坐在那客厅中正面沙发上了。他没有把长衫解下，主人虽然再三说宽装，也没有实行。

他见到她在一旁立着笑，便轻轻叹气，为自己可怜。然而也就笑。他所笑的是自己无从明白这笑他的人心中所想及的正如何可笑，然而又像太容易明白了。总之这是一群疯子，在各人心中，此时所有的是情欲的洪流，溃决只旦夕间事。

他警戒自己，说：“朋友，你应当知道自己多一点，这玩笑太开大了也难于善后。”那心中的另一个他便奋然反抗，“看看这溃决以后的波澜，也是一种惊心动魄壮观！”

是的，那一个他也承认这是一个壮观。这大举又只是在自己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之后，便豁然呈现于眼前了。

他等它来，他决心，在应当由自己帮同找寻这机会时，他便再不尽她一人在这期待中彷徨了。她设若伸手，说，一同跳下这谷里吧，他就先跳。明知要折肋骨或摔断背骨，他也决心跳了。他还以为在自己跳下以后还可以看到这女人跳下时的神气。

他就是正为要明白自己的神气与他人神气，才作这冒险的预备。要恋爱，要与女人去接近，还需要一个比亲嘴一类还来得顽皮的融洽，这小物件的欲望的向前，全是好奇罢了。

她借故送一本杂志给他看，便坐到他附近。

把杂志上文章指点给他，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文章是小物件作的。说如何期望同一个女人要好，且如何的在这一个女人面前害羞，……还不到终局！杂志是北京一种定期半月刊，要下半月才能明白的。

她问他：“这个是谁？”

“你说是谁？”而意思是说，“你猜吧——还要猜吗？”

这时窦尔墩有客来，先问他愿意不愿意见这个客，他说不。她便把他引进去。这一进去，便可以看出那杂志上还不曾结局的文章情形了。

明知是那个作哥哥的与丈夫的在会一个阔人，她一转客厅的门角，便把手捏了他的手。他是被拖进去的。

“我要明白你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是先写，到后就有这会事出现。”

“说鬼话！我要明白这结局，你大哥也说，且先同我猜过了。”说“你大哥”是指窦尔墩。

窦尔墩来猜这结局，真是妙事！他想着，这无意中成了眼前实事，心想若是赶得及，回头写信告杂志编辑人，下期应待另外作一续稿了。

说是要明白结局，他问她：“这是指文章还是指——”

“你说！”

“我说这结局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不知道？”

她便不作声了，脸红着，叹了一声气。

先是还站着，这时坐到床边了。

“我伤心得很，我的嫂。”

“干吗有伤心地方？我看出的倒只是——”

“你是说我太幸福了吧。从你想，你既是那么坦然张手来欢迎这爱情，而大哥又是……我何尝不当作一件幸福事来享受？但你想我以后怎么办……难道只……”

小物件哭了，他自己，料不到为自己的话引出懦弱来。他是那么放肆的低声的哭，又怕无意中一个人进来见到，极力又想制止这酸楚。

尔墩夫人先是坐着不动。稍待便立起身靠近小物件身边了。她把他的头扳起，安置到自己肩边。

“天气热，二弟你这是怎么？你大哥见到，你哥见到，……你瞧，眼泪都在我的脸上了，难道也要我来哭吗？……‘委屈了这个嘴，’好吧，照你文章上说的，莫让这个嘴委屈下去，让我来‘陪礼。……’笑呀！我明白你要笑！”

他索性不动，也不挣，便让尔墩夫人抱持得很紧，把一个柔脸烫熨极久。他们很长的时间接吻，在他却觉得是极长，因为先是不好意思从眼泪婆娑的猫儿情形中变成饿如狼的人，所以在接吻中也只让尔墩夫人抱他，自己手却下垂不动。

但到后他不能任其这样了，他要使她知道在像他那么一个男子身中，所有的精力，是如何强盛，便顽固的将她搂定。

这略近于粗鲁的非凡的行为，她并不为之稍露惊吓。一切情形，全如她所算定，又全如曾经过与此同样事情，那么稳定与沉着。这便是这妇人的长处。一个妇人处置一个男子容易之至，一个男子却常常在类乎此等行为下手足无措。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身体放肆到一个年青女人面前，也是第一次见一个女人在他面前放肆。

在往常，所预料到的头昏眼花，倒并不曾有，他是清明的，但免不了慌张的。像孩子时代捉到一只鸟，那么神气把尔墩夫人捉在手里，而这鸟，却是一只……可以生吃的鸟，他在她颊上，眉上，鼻上，眼上，反复贪馋的吮着舔着，而这鸟也善于咬人。

这当然只是一分钟两分钟的事。在这情形下要变到一种另外行为上去，是他同她全很了然的。

他们是站着。一种风雨，一种愤怒，在这两人血中已是流动了，它们在跳跃，在奔窜。可怜的小物件，在一种全无知识的抑制中流露着迫切，与惶恐。一个男子（说来亏他不害羞 ），真是一个如何无用的男子啊！他是那么表露着他作男子的勇敢与气力，把她攫住了，而她又是那么柔顺，全无所抵抗的准备着躺下，接受这小情人所给她的一切，但隔着衣裳，他把身擦着她的身，腿接触着腿，嘴贴着了嘴，……仅仅是这样，心儿跳着，用着一种顶不完备的手续，他仿佛便交卸了尔墩夫人所预备接受的一件东西。他完了。

一切全胡涂。

用极可怜的眼光去望她，她只是紧着气，湿湿的眼睛，又像水，又像火，眼光亦极其可怜。他知道，手中这一只鸟快死了。他明了了他所给她的并不是她所需要的，她要的不是他已给的，他把手撤了。

她只是十分惊讶的那么把手垂下，痴立在房的正中，望着他。她神气仿佛是也得了什么，在欲拿取这物件时复目睹这物件跌在地上粉碎，自己缩手不及。从这中她露着惊讶以外的茫然失神态度。

渐渐的，充满了情欲的火的眼瞳中，为眼泪所浸湿了。尔墩夫人慢慢的恢复了她的神志。她走向已经离开她有五尺远近的他。他是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为一种害羞的目下行为苦着。

他并不哭，然而她给了一条擦眼泪的丝绸手巾给他。且匆忙的到镜台边去把那贵重香水拿在手里，洒在他的肩上以及地面。

一切的行为只是这一个日子中一小段，正像最初到客厅中四人谈话一样，又像其次进到这房中时所经过一样，两分钟后情形又变了。

他们并坐在床前，且作着那青年人极不节制的互相在对视中怜爱。

“你应当躺下，……”

“……”说又说不出，只是他用颜色与行为，作了与尔墩夫人所说相反的事。他站起身了。

让他站起又看他顾自走到镜台边的尔墩夫人，轻轻叹着气，眉略皱。（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永是露着笑容的和悦美丽脸容上见的皱眉情形！ ）是这样，他觉得她更美了。

仿佛是歌德说过，女人的笑容已不能在你心中生动摇时，她的忧愁仍然能够把你绊倒啊！是的，尔墩夫人这样的一面不再说话表示“请便”的意思，一面把眉略皱，小物件，于是终于横在这用细日本薄席作垫的梨木床上了。

她先是跪在床沿，将身下倾给小物件接吻，随即是爬伏在席上，随即是全身……这样的伏下去，把小物件作为妻的模样使小物件胸脯与四肢载了她。（自然是小物件用手一围的结果！ ）

“你也应当听我的话才好，小孩子！”

“我听你的话，我做了些什么事呵？——”他说的话自己也不敢再细想下去。

“你瞧你，身体坏到这样子，真教人……”

“是说没有同女人相好的资格吧？”

“这只是你自己吃亏，何苦来？”于是她把脸掉过去不让小物件见到。

稍呆又说：“这样还不知爱惜自己要人来为你担心……又不老实……”一句一句的说，脸则仍然侧在左边，声音是越来越低，她哭了。

为了要自护，他说：“也没有谁来担心，所以爱惜是无须乎的事。”

“无须乎吧，那好了。可是你哥呢！还有……”

“我哥！大哥的爱我只使我伤心，这样一个可怜的忠厚人！”

肩头忽然被牙齿啮着了，且不即放。小物件，不知说的话有什么理由被咬，正如许多青年情人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常常被他女人咬一样，——然而一到咬他自然明白这咬可以代表她要说的话语了，他极力去把她的头扳正过来，在那柔软的两片嘴唇中放进一个舌头，治好了她这吃人的欲望。

随即又把舌头救出。说：“以后自然应当好好保养了，原因是有了你。”

可是小物件在第二次嘴唇被人咬定时，所想到的是些什么呢？他想到是“有了你，可更不能好好保养了”。不过这是一个又得把眼前欢喜放下离开的不健康的想头，就不再故意想下去，即刻又找到说话的机会了。他说得是使自己与尔墩夫人全能在目下情形中醉麻的一切话。

他告她，有了她，便合当快活一世，只这一次也可以快活一世了。他又告她将好好把身体处置到健壮情形中，且又找出他本不想吃的许多丸药名字来增加这健康的欲望。他又告她自己计划如何呆在此地，且问她计划久在此地一点的办法。……他自问，他已把所能使眼前空气弄成全然良好的方法已用尽了，譬如开单子，就用亲嘴来收束这药方。

她显然是不想未来的难，不怕眼前的糟，时时流着泪，这泪也只是为他的话感动而流的。最明显这妇人正除了专心爱怜这个小情人以外不知道其他的，是若非小物件想用手膊的力撑支这胸上的肉的重压时，她还不想到自己的丰满身体给了小物件一种异样吃亏的不平等的担负。

他不好意思请求她，却挣扎打量变更一个办法，她才觉悟她是作错了事，把一个作妻的长处给了他，故把身一侧，两人便并排躺下了。

转侧的情形，以及当转侧时卧席的小小声音，使这神经纤细善于感觉的小物件想起尔墩夫人与尔墩入夜在这床上的情形，就在心中隐隐又滋生了一种想望。

他想下来了。……而且自己这时不正是俨然也作着了一个人的丈夫么？而且自己不是也还可以使席子再继续发出一种旁人听来极难堪的 声音么？因此他手小小的放肆了，从一种玩赏而起，到了雅歌所说的某某山原上一对小白鹿身边。这手只是一个旅行者，发现它所陌生的地方是一种欲望，当然要历尽一切山水的奇观，要上那梦里心中所摹拟到的峰顶，满足它的惊奇。

她凡事尽他。像一个花园中的主人翁，尽这参观者的各处留恋，用着微笑监视到这生客，不至于损害其所有花木，她总不作声。

一些壮观，一些奇迹，在当前，所给人的感动或惊讶，当不及过后的一个时间为多，所以到小物件在回想这情形时，倒为这个过去现象永远用一种食物的香味与明霞晓星样凄清华艳的味道嵌固在感情上，怪极了。当时的他却能静静的欣赏这天工打就的东西每一部分，同时有着在每一个转弯抹角的地方用口去接触一下的虔敬冒渎。

“美极了！”

这称赞从心上流出，然而用这字言来亵渎女人的，不正是另外就有一个胡子大王么？她——这花园的所有者，当其尽别一个人一只手或者一双眼，在她所有的天然产业上游观，加以不能不生的叹羡时，她在微笑中，便表示谦虚，表示这个称赞只是一个男子很诚实，但也很菲薄的礼物，且在微笑中仍然把这礼物接受了。在过去，尔墩这样给过她，如今是又轮到了这小物件了。但这个来路很远的南方人的热情，这个数日来在她怜悯眼光中培植出来的热情，这种青年的还保留了一点羞涩一点陌生的热情，在她得来当然是另外一种滋味，决不是同到一个大王所有从习惯的情欲里找出的东西。

她愿意他再发现一点更幽僻更为她自己所称重的地方，他却如她所望，终于这旅行者信步所之到了……请别把这神圣的名字随意当成舌头牙齿间的粉屑！这落过雨的，生长着青草的，适宜于诗人发疯牧童吹笛的小阜平冈，是天国的门，是生命的道路，是甜的酒醴与暖和的摇篮。这旅行者只徘徊。

他迷了。

他不能再像先前安静了，这是自然的事。

“你太美了！”

“这若算得美，那至少在这个时候算是你所有的了。”

“我所有的？这话你不能这样说。这不是一个花台，可以说归我归他；这是天所有的财产。这天所有的财产，归你保管，归那有钱的人来玩赏，我不过是偷儿罢了。”

“你是又在做文章了。”

“好，那么我尽我作贼本分。”——他想撒野。

这在尔墩夫人是愿意。她要这样行为。可以说，先是可怜这贼，故把爱情的门敞开。到后见贼在门边后气馁了，她可不愿意这贼空手而还了。她在机会上给了贼有第二次勇气想攫走他所要的东西的帮助，使他欲望成长。

一个预备上到最高峰头的旅行人，为了空气不同而气喘了。他所望到的全是头眩，致令他怀一种畏怯，不即上前。

一种茫漠的恐怖，包上身来，且这黑影渐渐益高。这不能不使他灵魂惊愕四顾，因此他便仿佛见到了作山寨大王的窦尔墩，见到了小脸红眼的哥哥，见到他自己，像告化子褴褛不成形，但拿了一个尔墩夫人所给的金碗。他见到的尔墩夫人仍然是一样丰艳一样顾盼，但已不再理他了。他又见到那可怜的哥哥在哭。他又见尔墩手拿一把刀，作着杀人的神气。

心里想……这何苦？

为怯于担负将来的重压，为自私，为自视无价值，为秉着懦弱的心而生的慈悲观与厌世观，为一切未来的和平，小物件终于把手取开了。

这时的她还是凡事尽他不？已变了。

像第二次淹在水里，她要抓定一样东西，不问这结果是与其同生或同死。固执的要，迫切的复饥饿的不放这贼，而自己却又如此迷惑，如喝过了多量的酒。

她需要他，至少是这时，他没有力，她不问，却好歹要他给她一个生命，人是那么胡涂，那么兴奋，像一个害疟疾的在身体中增着高热而谵言胡语的垂死的人，她眼睛又变成在先某一时情形了。

她目光所瞅着的，不是他手，不是他脚，也不是他的其他某一部分。她瞅定了他的灵魂，而自己的灵魂，则正欲因此融化，成泥成水。

第一次见到这风暴的小物件，没有懂到这情形于女人有何种苦痛。若能明白这里是女人如何一个难关，或许便忘了一切，纵身就抱了。他虽隐约明白这是女人的心燃着烧着的时候，但他总忘不了前面大客厅中会客的人，且一个在身体方面业已作过一次糟蹋的初出茅庐的弱汉子，自然而然是从努力于接受这幸福了，于是他用言语给她证据，说不能。

他没有把“不能”的理由说出。他怕，又无用，就说头痛。

这也是真的，恰恰头痛起来了。一面是天热，一面是所未曾经的一个长时间的磨练，就把头蚀空。对这事，可以说是“幸而”头痛，也可以说是“不幸”头痛，但是总之头是痛了，他隐隐约约记起一些知识来，深怕是可以死的情形，且便将这意思同尔墩夫人说了，她先是一愣，随即也略略慌张。

“干吗你这样？告你规规矩矩的躺下，又不听话。”

这正像反而说是不应该多事的意思了，然而她并不是责备，不是卸责，她想象中他所有的头痛比起实在此时他的情形还凶，故一面便匆匆起身想找药。

“不是需要药，是需要走了！”

“干吗？路上那么大太阳不怕么？”

“还是走好。”

说到怕，比太阳还可畏的有东西在，故他意思只以为走是好。他想：“凡事不可过。”今天的情形，则似乎在他所有的生活状况下过分了一点，再多则担当不下了。

在女人心中，闪过了些什么，是无从可以使他知道的。但她稍稍凝了神，忽如截然有所悟那么，把头略摇，就幽幽的说：“你去吧。”

重新复抱时，两人的心却全不是先一个时节抱持时了，这中有一种预感，在两人心中无意识表现到行为上，他觉得她是在用一种悔悟，或是一种留别的拥抱，无论如何说着那甜蜜安慰的语言，仍然惨。

真是做戏啊！真是做梦啊！

尔墩夫人凄凄的在他耳边说：“回去要好好保重，要睡，要欢喜，要放心，要——”她意思是还要瞒了这个忠厚的哥哥。

虽然明白这件事，与其说是得便巧遇，不如说是全得这两个好人促成；但无论如何总不能使其中一个人知道，这是自然的道理。他当然不必她说就明白了。

“……”他答应而且要说一句话，为无端伤心起来，就抑止它到喉边。

情绪是永远无从抓定某一段用某一种文字解释得到很正确的东西，因此只一瞬，这头痛的变成可以细细检查对方心灵的人，而这刚发着狂呓的也恢复了她原有人格了。既离远了危险的奔赴机会，在一种镇定状态下，他与她全是另外一种人，便把恐怖也减去了许多。

然而他没有话说，望到这女人，全身的相称，腰、与腿、与手的美好，他不让他有感想，仍然要走。

她不准。他，在未能得到开释的默然互视下，生了一种感伤。

“女人是这样美，目下虽然如此离得近，在过去，在未来，将不知有多远！”

稍呆，于是说：“你放了我吧。”

她仍然不动，凄然如想说什么话不能说。他便又想；

“这是做梦吧。”

想到梦，委实说，还终于在小物件生活上是一个荒唐不经的梦啊！若说不，所有证据；除了留在各人心上的证据以外，有什么可以在将来证明这是事实的一天么？柔媚的笑，明朗的姿，奇怪的，微酸带甜的，把那齿哏着唇的行为，从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再来一回的机会呢？同谁去说这味道的酸咸呢？要估定这质与量，要辨明这所得是真是假，将用何方法可以相信得过呢？

人是把每一个今日葬送每一个昨日，无从挽留也无从抵拒，但又独流下一些影子，使人对这过去永生徒然追恋，以及从明日一天上希望这影子终于成形——且相信这明日比目下为好，致令人永远不能享受一天“今天”的。今天的存在，于许多人的意义上，只是因为明天要来。小物件，他所要的似乎也就是昨天与明天，故终于从这个梦的依据天宫中走出，回到另一个梦的依据的旅舍中了。

他第一个先见到的是蒋平，于是自己顾自呆在房中想红拂，想卓文君，想……但他并不忘记他自己只是一个顶无用的，顶可怜的，萎蘼不振的，且不会碰到多少好运的人。

渐渐的，便想起这并不能全变红拂的人儿来了。他记起在临出那个天宫把东院旁门走下凡时，见到她在房门前不自然的笑，这亲昵，这恋情，譬如用一千种语言在说明他是世界上一个有福的人，他是一个女子的情人，他是一个无意中碰到一段运气的男子，要他自己以后想来受用与苦恼。

他可怜起自己来，便哭了。

…………

让我们把这一天的经过结束，说一句这个男子是“蠢东西”吧。

好事如烟，去无踪影。

在炕上一躺，硬的炕面，虽在这日头已炙人的五月中夏情形中，犹不失其温凉的感觉。这感觉使我如从一个梦境里走进另一个梦。一天来作了些什么事，直到此时才有回想的机会。但是，回想，想到不很容易敢于承认的事实，人不更糊涂了么？

……作了是这样受苦，不作也这样受苦，倒不如作好。

如今我就居然不放过眼前机会，不临事退缩，不惊，不喊，作过了一件事了。一件可笑的事，一件平常的事，一件在这世界上某一个屋子里每时每刻由别人作来全很不在乎的事，我却事先那么自煎自熬，在这事上来估计，来分析，来比较，事后又如此慎重的，像永无从忘掉的，把持在我记忆里。我真为我这无用可怜啊！这不慷慨的不见世面的我的心情，说来是太可羞。我忘了男女行为在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分，我忘了我分上应得的东西，得这样一点点便终其生引为奇遇，多寒碜的一种乡巴老志气啊！

一个平常男子，遇到这样事，我知道，当前他便能如何把女人来玩弄，如何的尽兴，如何的奋勇，处置他所得到的女人。到后一个人，回思到这事，便又如何的自得，如何的骄。这是英雄。要这样也才不失其为男子汉。把女人玩过，随时随地便放下，便忘掉；如在每一个日子里所遇到的小事那样容易忘掉，自己也不吃亏，不悔，不于此事多有所思，以便第二机会的攫取，多勇敢的男子！我干吗就学不到呢？要学，不能，我所能的在实际上只是一个怯汉子的事，女人也不一定要这个。

也不是因为尔墩夫人是要我这样无用的缠绵，我才这么说。我说我如何的不能放下一件小事，只是说我，恨我，以至于骂我自己不是男子罢了。看看那许多愚蠢钟情者吧，到三十，或更多年纪，还是孤零无所倚，无所爱，未尝不是被那无用缠绵所害。至于在恋爱中具英雄本色，逐于北，逐于南，左之右之无往而不可者，失于彼则终可得于此，在他们，是俨然看透了现代女子的心，才从他勇敢中取到分内的幸福。一般女子原就全是这样东西！对付女子也以不计得失而及时行乐为第一要义。就是眼前的尔墩夫人，我能照我所引为聪明男子办法，去应付，何尝不比我眼前情况好。没有在她身边，这单自然煎熬，只成其为无用男子不死心于恋爱的惩罚，谁也用不着这个！

……作了是这样，不作是这样，我又才知作也是不必了。

纵说把别人姨小，作成了自己情妇，我所得，除了在事前事后苦恼，还有什么。

我想我如此行为，所能给人的，也恐怕不过是痛苦。本来这妇人在另一方面，所得于那山寨大王的，只是一切的满足，在起居服用富丽华美中还加上那么结实一个丈夫，她所不够的或者就是爱情一事了。如今算是我能从种种不完备的缺陷的行动上尽了我所能尽的天职了，且看我们的命运从此以下所给我们的是些什么。

杰克母亲在上灯时分回来了，吃了很多的酒，马褂不穿，行动偏左偏右不定，还吹着他那嘘嘘的哨子，似乎是在摹仿一个小曲调。在那瘦削的脸上泛着深红，眼睛看人时则更和气也更可怜。他这样子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不由得不稍稍在心中着吓。

我忙起身来让他躺，不说一句话，就坐到近门一个凳子上了。

“哥你怎么啦？”

“喝得太多了，因为今天顶得意，……吓，……看你那样子，……你那样子今天不也是顶得意了么？吓，太多了，凡事不能过分，酒便是。……反过来说恋爱也是。”于是他就打着哈哈笑，在全无恶意的笑中，使我放心他并不曾明白他弟弟背了他所作的事。

他只是因了在醉中，听到自己所发抒的哲理，就大声的笑了。

这好人，为什么得意喝了这多量的酒，我还不明白，不过我也不想这个时候明白。想探问尔墩夫人在我回此以后见面说了些什么话，就问他是不是在周家喝的酒。

“……”他不答，就点头。

我说：“可以睡一阵，免得人难过。”

“我顶好过！……但躺躺也好（他于是躺到炕上去 ）。我问你，为什么又逃了？本来尔墩说，要人请你去喝一杯，到后是嫂子说你不愿同生人喝酒，才算了，……我的老弟，你有这样一个嫂子，……（他笑了又若有所发明的点头 ）真算幸福！她爱你……谁说你不可爱？我作哥哥的不承认，决不承认，……那女人真怪。拿你当儿子……但不准多心，这个是难得得很，正因为是这样才好。她像一切比你有年纪，就在各事上注意你。照料你，且培植了这爱情……你不爱她吗？你赌咒，不说谎。……”

他似乎就等我赌咒，大有从发誓愿上要神来监察我的心一样神气，省得我说他冤屈了人。不消说我不会说“神天在上”的话，也不说别的。

同一个醉人谈话，好的是可以明白许多意外的事，不好的是怕他唠叨到我身上，所以我就不说话，等他另外起头。果然的，等待我赌咒的他，到后便像业已听我赌过咒，就不追问了，他仍然说他的话。

“……我的老弟呵，你这样幸福，还有什么不如意？瞧你哥，谁这样来缠么？……一个女人。不单是。还有一个好的慷爽丈夫。……哈，这一面又是这么一个大哥；你说……你说，你的哥不是已经为你尽过他所能尽的力了么？你说！”

他又等我说。这时可不像等我赌咒一样了，意思是非说不可，我只好说“这个并不差。”

“不差么？大哥愿意把性命，换老弟幸福：只要老弟命令！”

“我对于大哥只是感谢的心思，像爹爹一样。”说着这样话语的我，去为他倒一杯冷茶，手便为他抓定了。

“你说老弟，……说！我不是要感谢，你要我作我就去，决不借故推托！……大哥并不醉。大哥可以为你把她找来——”于是他强站起来，意思便真要去尔墩家找尔墩夫人。

只有按定他，说且慢，明天再想法。

“……明天么？为什么今天的事今天不可以作，一定推诿到明天？……明天是明天的事，作哥哥的不欢喜你说这个话。……要肯定今天，这是永不能再来的一天！我们有几个今天？……话是这样说不是么？我却说一定是。”

我说：“今天太晚了。”这话又似乎可以引出一片反驳来，只要是他不立意要到尔墩家去，我也只能听他说去了。

他用他那朦胧不清的小小眼睛望到天窗，窗上只是外面院中的骡子与车架影子，原来这时正有人在院外用灯放在车旁修理车子，骡子打嚏声音与咀草声音也可听出。

“听！骡子吃草是今天的事，也并不算晚。”

我不能忍我的笑了，虽然这话到后我想来总要哭。他原是那么可笑可怜的，醉得又糊涂又聪明，说到骡子吃草的比喻，又还自己也用口咀草声音，吱吱响。

“哥，你睡得了。睡一会儿我们再谈，不是很好么？”

“说话时不能睡，也正如你同到你爱人……你莫辩，作哥哥的还不曾说完咧。她不能说是你的心上人么？……大哥说得太肉麻，（这是他学我调子说的，不啻平空加我以冤枉，其实我倒不会说这句话。 ）哈，作哥哥的才不瞎眼呀！这也平常。……你爱她就得了。……你不认账就说是因了她爱你你才爱她，这是文字上问题，也可以改正。大哥才不肉麻啊！……我是不是说你同那女人，是不是？我的老弟，在上一次的情形下，你不该跑！她告我你走了，可是我明白你决不得到一点好处。……今天又是这么办，真不该。你要人爱你，别人便那么张大两手来迎接你这人，还有什么胆小的畏缩理由？……并且他是明白的。……奉旨而行，我的老弟，你不应该客气。真真不应该！……他要你怎么，就怎么办；你想要怎么，也怎么办好，这事真方便洒脱之至。……我看你还像以为（明天再说 ）的意思。总不敢。……你不对得很。这是你逃的对么？女人不能常常追你，你这个总明白。爱你的人也要你去爱她，结果这人就成了你的人，一切便归你。……人家是准备了（请便 ）的态度，随你所欲在你身边呆的，谁知你——天知道——干吗又走了？我看你颜色就又受了苦来。你真是不对。一个人太无用是处处不合算的，我作哥哥的知道。……你并不小了。……遇到这样，怎么不把你作戏剧的本领放出，找一些精彩动人的字言，来给你的女人受用？……你不是脚色，我说的。……（那外面有车上声音，似乎为他听到了 ）去，大哥同你去……让我一个人去，把她找来，让你痛痛快快的同她接近，你哥保险一切，……让我坐车去，……老板，老板，（他大声的喊了老板又把声音放低 ）老弟，我要为你尽力，我一手办，总对得起你。……她必绝对依我的话来看你，不使他知道。……知道了也无事，他就愿意你从她方面可以找到你的好处：她所思量的也是这事。……人家是这么慷慨，慷慨到作哥的旁边人也发疯喝酒喝到这么多，我的老弟，你不应当悭吝你的热情，也不应当太对你的机遇视为平常，……你是受过女人磨难的人，在这样情形中不能因一种空虚畏怯失计，放过了这眼前一段！……这样是蠢人所作的事。你要从女人方面取到一个证据，这证据我断定是她无时无刻不可交把你的。……人家只等候你一句话，你却在那时候变哑子，……你还跑。……为什么原故就使你这样胆小无用？人家作来平常之至，你就这样……你以为作哥哥的不能测定你今天在什么情形下终于逃走么？哥哥是鬼，全知道。你就装笑我也不相信你从她手中得了什么。……你得的很多；让哥哥说一句俏皮话吧，你得到过量的苦了。这不是她要给你的。是你自己取的。干吗放下幸福拿这些有毒的能咬人的东西回来；……你的心情怪。你的苦处是我作哥哥极了解的，但哥哥也设尽方法了。你并不糊涂，你只是太认清一切，这个糟。……不承认么？……你真糟。总之你不从她身边取得你所要的。也可以说你不曾接收别人的一个人情，这是你错。……今天，初七；初六，问日子有什么意思？我猜你是总以为日子不多，不成事。……我的老弟，你这才不行！有了爱，一面也成，何况几天。至于没有爱。看那些为他们丈夫生了儿女的妇人，何尝不可以说是勉强呢。……”

他不作声了．为得是外面一个三弦，在一个瞎子怀中手里弹得声音清脆，且有鼓，慢慢敲。杰克倾耳听。

幸亏有这声音能将杰克的话暂时压下，我能得到一种便利想想他所说的话的正负两面。

他说他知道我的今天行为，其实所谓知，少得很。把过去事作标准，我的为人是已被杰克所看透，然而杰克不曾看到一切当前的变化，一个特殊的机会，所帮助我的是什么。就是我自己，何尝又会能在事前事后想到有这样一次放肆呢。爱了别人一人，无阻无碍的是眼前平列的事实，因为怯，终于不能把这女人归自己所有，这是杰克所深知道他弟弟的。被人爱，又爱人，结果仍然自己把事弄糟，也成了我所自信且曾引为命运中所赋，连自怨自艾也像成为需乎的事。把女人当成桃，当成李，可以随意摘，嫌酸拣甜全能如自己意，还不够；我要的女人，是应当像雹子，凡我所想到的便如一个雹，在我张口时便落到我口里。恋爱若是比拟这热像火，则我本身便是炉，且如灯，发煜煜光辉，凡是女人皆应自起扑到我身边来，具虫蛾勇敢与固执，毁去一切所不计。天下也总有这样愚蠢的虫豸，所以我等看，在期待之中我渐渐老了。在似乎已觉到凡事无分的萎靡生活中，自暴自弃的度着平凡的每一天，如今却忽又来到此塞外得到此等奇遇，在自己，居然胡涂作过了类似的女人的亲近，想把自己从梦的惑迷中引出来，勉力振作，以期于事实处置不蹚到失计后悔的一面去，我真料不到我居然有这样一天！

将此等事用纯粹的青年汉子恋爱的心情来应付，哭呀喊呀的追，得到了，便肆无所忌的复贪馋的乐其所乐，乐到失败又勇于去承当一切困难：（且不妨勇于将这事从心上忘掉， ）我办不到了。对凡未来的我不敢过于乐观期待，对于眼前的我不能尽量享受，独对于过去，不能忘。凡事由良心来负责的我总加累上身，我怜悯到因我胜利而引起别人的懊恼，我从我自己可怜处着想转到别人的可怜，另一面，又似乎永是见到别人应比我占幸福成分为多，因别人的有才有貌以至于有钱，我就无事不在退缩，且常觉到非退缩不可了。

社会的秩序，在一种胡涂中似纷纭亦实有条理：有钱有势的男子把好女人得到，男子汉视为并不违反乎法律礼教的张本，女人也各能在这秩序下生长养成合理的欲望与兴趣。凡是男子皆知道用权势或机巧吸引女子的心，以及操纵女子行为，女子也全在这一种知识训练中懂到怎样一种男子作自己的夫是便宜事。某一种所谓高等男子的趣味是这样，某一类高等女子便很便捷的作去，不稍缓，以见女子的聪明。女子聪明处在给男子寻欢取乐，男子的聪明在使女子甘心情愿。来到这样社会中的我，还不自己觉得自己是俨然多余的一个人，那就未免太愚了。

在意外情形中得遇意外的人，便把我自己愚拙忘掉，去披坚持锐与生活相周旋，且作着年青人的气势，是在先初来此时曾有过的思想。然而到后我得到的仍然是公平的自己，所以自觉一再陷于非常狼狈中。到此时，憎这意外的来临，将自己弄成狼狈不堪，依然是无可奈何；要我全然否认自己已成的过错，便将明日的“是”挽回今日的“非”，又不能够作到。

多余的人只是要孤独，要清静，在孤独中将这恋爱完成比事实所能给他的机会多无数倍。呵，这可怜的想望！念着聊胜于无的一切，来消磨这岁月的余剩，在人则全可以骂之为无用男子，谁能明白这无用男子的心！

把恋爱当成病看，则他人所害的多属于霍乱，猩红热，以及小疮小结，病况能死人，或只增小累，其势一转亦即霍然无恙。至于我，却只是结核：病永远缠身，要它好是不能够。在病中，也不见得怎样难过。一个患肺结核的人头脑到死是清明的，他不会狂呓，不会叫喊，且不会觉到他因此忽然而死。至多他只是有时发一点烧，对饮食及其他颇少兴味，其余还仍然是平常人模样，全无特殊不同。然而这病一着身，人便从此毁了。在无形中生命被这些小虫食着，憔悴情形累日而益深，虽身若存在亦等于死，终于则在此等情形中瞑目伸脚。

恋爱是走向一条光明的路，不惜死，不顾生，准备了充足的力，提高了自私与顽固的心情，才能到尽头，也才能回头另自找寻新的方向。进退失所依据的我，逃遁与向前全是不成功，那就真只有等死了。

我想到死。

死自然不是我这样无用人想到就会拢身的，其次便想到还是决了心走吧。

想到走，还不曾想到怎样的走，吃得烂醉的大哥，听够了三弦子的微妙的声音，又开始来同我谈话了。他谈的我倒不听。我注意那在院中似乎已坐定下来的瞎子手中的三弦子的弹奏。在平常，这弦索声音，听来似乎也平常，如今则像这盲人的生世哀怨同我的哀怨全在三根弦子上动，听来意外凄凉了。

三弦先是轻轻的弹，小鼓复缓缓的敲，我能想象到院子中听这个时一切人的心情。他们大部分当是规规矩矩的将一个平静的心安置这幽幽的弦索声中，自己便如痴如迷想起关云长张飞赵子龙等等的人的派头来，一到随瞎子来的女人开了口，他们当又从这些歌声中把心移到女人的另外一种情形下的模样去了。他们显然是从一个三弦一个女人的声音上能够得到一些我所不能得的东西，这在他们的咳嗽很轻的行为中已可明白。他们正在乐，正在享受，正在把自己从“大车”，“骡子”，“伙食五百”，“大豆七元一担”，种种生活缠累中解除，将世俗的心用音乐来澄滤。各人从不相同的一个地方来，终将走向不相同的另一个地方去，无意中聚到这一个旅舍中，凭瞎子怀中一个破乐器将这各样人的心束成一把，使各人像不知有明天与昨天，音乐真是一个奇怪东西啊！

我这人，可就不能用不拘何等东西来缚住这心了。凡是别人可以利用这东西把过去未来暂时忘掉的，我拿来则适得其反。看花看月的结果是想到冰呀雪呀的冬季，听到这极动人心的三弦（正因其为弹得动人 ），便想到那弹弦子人的寂寞。譬如自己的事情，一篇文或一节诗，经过人赞美，这喝彩捧场声音入到我耳中时，也就觉得人是更可怜。文字与其他一些东西，原是如何的有益于这人世界，然而文字或其他，凡是能够在这互相漠然互相误会的人间所得到的了解，真也是如何的少啊！凭着寂寞的心。在那含泪情形中把这一件事作成，所谓成功者倒是给人以悦目爽心机会，艺术的能将这一人心与那一人心沟通的真事实只是如此，为了这样使那所谓艺术家去努力，我不明白那得人喝彩的青年艺术家高兴的理由所在！

若在艺术中，也正有着如像戏台上打锣打鼓的那种人，期望从鼓掌中得到怿悦，从赏号中得到满足，那当然是很好的一种人，且具此等大志气的又是如何容易成功！在目下，则这种人似乎太多，比弹三弦者还不如的艺术家站满了各地各处，又无怪乎作者相信批评者比读者对批评者相信程度还深了。

在艺术方面，我的悲观还不能够使我为难，没有同流合污的影响，至多是使我生活为难，比如这弹三弦的人，他仍然能弹出他所欢喜的调子。至于恋爱？恋爱观是违反了现代趋势，那便只有预备作梦的精力，做梦去。

从三弦子声音，想到弹三弦的人，又想到听三弦的人。从创作与欣赏上，想起作文章与读文章两者心情的距离。从艺术想到恋爱——想到恋爱就不能不将耳边的弦索缤绷调子卸下，来听我大哥醉中的呓语了。

他是从我去听三弦时即又开始胡乱独语着的，总以为我是始终在听，故不曾强我答复一字。

第一次听到他的是重舌喊“我的老弟，”我答应他是在他说这个不知有多少次的以后。

我说：“哥，你可以睡了，我也睡。”

“我要同你讨论，……这是你的事。……我的老弟，我说这是你的事，并不说错。……你的事，你作去，不要太懦！……你太懦了！……想到要作就作，才算对，……一个人的自私心若不算坏，那这自私当是对目下的一时，不是对未来的一时：想到要做的事去做，这至少当时已将胜利得到手：为了将来而牺牲眼前，将来的事谁知？……并且你又安知道这时的牺牲不是将来的牺牲吗？将来的成功全在这时的努力，我的老弟，你以为你努力作过这样事了么？……你以为你作过吗？……我不相信，决不。……你不是这样脚色。……你很可怜，无用的可怜。……我的老弟，作哥哥的说你的，一点不会错，你作的事全是永远错误。你那么谦卑的不敢接受一切当前的幸福，这谦卑打那儿来？……这无理由的谦卑！……别人称为能干人的，是不给不与，也能想方设法偷，设法抢，终于把所要的拿到手，或一时，或永久。……野心不是坏东西，能向前才是人生。凡是要，就去拿，螫手烫手全不怕，那么办，得既然好失也多一重经验。……有了经验的第二次便不至于与第一次一样糟糕，作哥哥学画便是这样。……我的老弟，你的恋爱行为是心中所发明太多，而经验太少，不足道！……这样就只有吃亏。……机会既是那么好，别人说，我的乖，你过来吧，干吗你不过去？别人说，大胆再进一步，我便是你的人了，干吗你不再进一步？……你要的是女人，是爱情，那爱情就等候到你，而你却害怕，望望这幸福的前面，为光明所眩，又胡思，怕无以善其后，终于逃。……你这是干吗？脾气这样，作哥哥的有什么法子？……有些像你一样的无用人，遇到女人说，呆汉子，你交手把我，让我引进这花园里去。不反抗，就如一个呆汉子，将手给女人，结果是居然找到他幸福，这样的事有人作过。有些人，能够胡涂的把心交给一个女人，又能胡涂的要回，这行为也比较少磨难。……我的老弟，你试去学学这呆子，就成了。……人太聪明了，所想到的太多了，他没有好处。……人聪明绝顶，像透明的晶；略无所障碍。像崭新的镜；清朗朗的反应一个影子；做文章是有益处。聪明人可不适于恋爱。……越胡涂，越昏，越可以从意外中得到好处。……女人是无用的东西，别以为当你面前庄严的颜色足拒人千里以外。女子对男子没有骄傲足以存在。……徒然空空两手，又无才，又无貌，只要你明白怎样去歪缠这女人，女人最后一法，是只有闭了眼睛让你亲嘴的。……细细去分析自古及今万千个男女的故事，何尝不是歪缠得法把胜利得到。虽然有其他各样因缘，但大体对女人怀恋的不胡涂，便无法能善始终。……我的老弟，作哥哥的话一点不会错。照我的去作，便可以明白了。……尔墩夫人爱你，自然不是你用过作哥哥的方法。但你试试看，你放胡涂点，所得比眼前又如何呢。……遇到这样的人，你比坐上法国的船方向还准——她引你去的地方就是天宫，还用疑吗？……不说话，不作声，你只随她的意，她便能将你处置到一个轻柔的梦里去，至少在这梦中你当能一刹忘尽了人性的悲痛。……只要你胡涂就成。……且这所给于你的，也许还是永远的好处。……”

我的杰克母亲所教训给我的醉话，说了真不少。到后“我的老弟”与“作哥哥的”两名词用得越来越多，差不多每一句话中有两者中的一个，我知道这是已快睡熟，就不再去听他了。

三弦子还在弹，配衬着一个小女子略略发沙的歌声，我把灯略息，就走出院子，在具江南风致幽凉的淡白钩子月下站定，经过小小的风，才明白额上全是汗。

我茫然的独立了一会，又茫然的走到一堆蹲着听歌的白色衣衫人中去，不久我且也仿佛吃了什么药，莫名其妙的蹲下了。

本来是在日间已极觉疲倦，需要睡，因此似乎还不到十二点，便在炕的另一头睡了。

到半夜，却为杰克母亲的吐呕吓醒。先是已知其大醉，故在睡前就已把一个脸盆放到他炕前，尽他半夜呕。谁知他呕的东西却是两只鞋子承受，此中有天意。鞋子原先是在地下，为恐其在夜中欲呕无从赶得及向盆中倾倒，将污及鞋子，才将鞋子拿起，安置到炕旁椅上，谁知他朦胡中便将鞋子捞到，吐满了一鞋，还不够，便又是一鞋。到我起身赶忙把灯搌明时，大哥已把两只鞋仍然平整安放到椅上了。

哥作了这样一件妙事全不在乎，见我时样子还十分胡涂。眼睛是睁开了，又为新的灯的强光所刺，眯成一条线。作着眯眼的他见我半夜起来，用着那“不应当”的神气对我望，我知道他在胡涂中，便倒上一碗凉茶。

见了茶，便朝口中倒，人也随即略略明白了，但仍然不言不语，把空碗给我，只得又送上一满碗，不消说是一到口边又尽了。

“怎么样？哥。”

“怎么样？吃了这么多的酒，醉得好利害呀！——恶——”

虽是发着干恶心，可不再呕了。

茶似乎还不足，于是抱了茶壶喝。

我是站在炕前他身边的，若非他望到鞋子笑，我还想不到把鞋子拿出去。哥作的事也真妙，两只新鞋中全是腹中洄出东西，炕面地下倒并不稍稍给弄龌龊。我只好笑笑的将这两只鞋拿出房外去，他才说，这鞋子索性也不要好了。

不到一会，便已有鸡在远远的什么地方叫了，再呆一会则旅馆中的鸡也叫了，虽然大哥说还是睡睡好，到把灯光扭小以后，我们全是不能够睡。

“二弟你睡不着么？”

“是的。”

“对不起你，因为多吃了酒，在此深夜吵了你。”

“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我笑。他也笑了。

“我依稀还像说了许多酒话，是的吧。”

我就又笑，说：“是的，但并不多。”

他不再作声。似乎在追想他这吃酒以后作了些什么事。

他忽然问：

“二弟，干吗昨天你又偷偷的一个人转身回寓了？”

“想到要回就回来了。”

“这样直率倒好，只是我看你想到要作的事倒有许多不曾作。”

大哥于是笑，显然是在嘲弄我昨天所失的机会了，我也不即便说话，我是决心要骗他，不能告他我曾作过什么的。

他见我不答，随后又说：

“二弟我看你昨天又逃，你不承认是逃吗？”

“你安知道我不是已经作了什么蠢事才走。”

“我不会相信这个。”

我本来也不一定要他相信，就不为他加上证据了。他暂时不言，像在想我与他自己处这复杂关系中的处置方法。

我要明白我回此以后，尔墩夫人在吃饭时说了些什么话，故不能不问到他吃酒的情形。

“我奇怪你怎么便吃这么多酒到肚子里去的，你到此也常常醉吧。”

“那里会常常……我已有多时不曾醉过了。……昨天的醉是‘用他人酒盅浇他人块垒’，这话你不明白吧。我告你，为了你的事，哥才尽量喝酒，不知不觉就醉了——也幸好不在席上发牢骚，不然真笑话。”

为我的事情，要哥这样用酒来排遣，杰克的话是我听来深信而又料不到的。这良善的人，为我故意作丑角于人前，为我吹，为我忧愁，都是使我一想起来就要流泪的。我还想不到他关心到我竟至于把自己也毁掉生活中的均衡。待到见为我帮忙尚无从使我将所期望的幸福得到，这好人，一面可怜我，一面又将我无用处的方面看透，明白他纵如何努力也等于白费，所以只好用酒淹死自己了。这情形，给我永远想起他来多一流泪机会。他为了我的事情，便毁了自己，而我呢，却不能在明白他可怜以后便鼓了勇气作一点他要明白的事——简单说，他就已断定我的不堪造就。这不堪造就的我，呆在这地方为些什么事？我怕想。

“究竟为什么？”想到无结果，我便想，“还是走了吧。”

这第二次想走的意识在心中得了成长的方便，我且想到如何的走了。

我不打量作秘书长了，看到这一干英雄好汉的脾气，我就明白纵即或有人要我作官，秘书长的位置也不是为我这样人所预备。大块肉大碗酒的豪纵行为，我不能够去陪人，我的世界与这些人总似乎还离得有两个大西洋远近。在这一般首领中，讲到男女事，这一点，我也应当即刻离开这个地方了。把女人当成一种什么东西，这里的人虽也与其他地方士大夫观念相差不甚远，然而不适于我生活也再明显没有了。我要的生活是孤僻遐想，是关了自己的门来将社会一切悲观的证实而从这悲观中得到生活意义的归结。我要欢喜一切别人引为平常的事物，而并恼着那人人所谓为美与善的东西。我把一切所见的所触的想到的赋予以一种与人不同的爱憎，而又否认一切情形的肯定一切空幻的美的存在。

我要走，不走也不成。

在这里多一天也只是多苦一天，当真一做了官也许比眼前情形更坏。马玉龙、杨志、窦尔墩、以及其他等等三山五岳众家兄弟，初初的接近，把这接近当成一种戏来看，则趣味的维持一月半月当是可以作到的事。至于要我自己扮吴用，我能装得俨然么？始终如作客，我的官又能维持下去么？

并且像这样子，自己难堪以外还得将杰克母亲生活弄糟，为了他，我既不能照他意思勇敢一点，只好走，也省得要这个人为我担心了。

我身上还有二十七块钱，其中二十块是尔墩夫人上两天送来作零用的。拿这个钱作路费，不让这个好人知道，就入关，在我是算一种顶漂亮的行为了。若我还呆在此处，因为我的畏首畏尾，一不小心给了人以一个把柄，别人即或不至于使我下不去，但是杰克又怎么办？但是那个她又怎么办？若到那时节，再来走，那不光荣的羞惭的自疚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忘尽。

记起早上的车是十点四十分，下午是五点半与八点半，我预备搭五点半的车动身，且计划到时当把杰克支到另一个地方去，若蒋平不让我行，则决计将这一个柳条包放到这旅馆中，自己单身返北京。返北京，日常生活未必能比目下为舒服，但目下则已成不可耐的目下了。为杰克为尔墩夫妇，为我自己的安宁起见，都以我一走为好。我也不问走后杰克的难过，也不想尔墩夫人将如何为我忧愁，总之似乎只要我一走，局面当一变，而且将三数日来习惯这小物件一走的无聊，各人也便可以得到以前的平静了。

想到走，便不由得不想到走出北京时可笑的情形来了。料不到我作了这样一次还不够，又要来作第二次。偷偷悄悄的很可怜的离了住处，到东站还狼顾四周，深怕忽然会有一只手从人背后伸手攫到我衣领，在惶剧中把车票买到，一直到车开以后才能长长舒一口气，如今则是又在准备这样一次经验了。

我为我自己非常可怜。凡事一轮到我，总像便忽然拮据起来了。措处乖方的我，只希望神能给我一点帮助，且不惜向神纳贿，求神保佑这一行又无障无碍。我才说到，我一走，在这几个人中将起了何种扰乱，是不留意的，我到了北京，又怎样来对付公寓生活，也不事先筹划，只要能够在这时上车，这时便得到了解脱了。其实，上了车，又怎么样？心的缠累是在十年二十年后还缚得很紧的一件东西，说是一上车即可以松卸，只自欺罢了。

杰克见我不说话，以为我睡了。恐我会着凉，便轻轻起身来将一条毯子为我盖上。

“我不冷——今夜特别热，用不着那毯子。”

“我以为你睡着了。”

“怎么能睡好？”

“少胡思乱想就好。”

我就不答，稍呆他又接到说：

“二弟你应当自己快乐才是。”

我勉强苦笑。我说：“我是很快乐了。有了这样好哥哥，我还有什么不好过。”

“你骗我，你这样行为我全看得出。你是从来此到如今，不曾有一天真舒服过，也不曾好好的睡过一觉。我过细想来全是我的过错，但你是能体察哥哥的心，哥哥原是一番好意的。你就是在笑，也苦笑，心上还有针在戳。天生的弱性格使你容易成病的悲观，不过，处到此时，你除了尽机会找乐以外，还苦什么？明知是一切皆很有限，一霎便将成为过去，在此无可奈由的短日子中，为什么还不努力忘了自己来欢娱？若是都像你，那世界也不成其为世界了。像哥哥，难道就天然能同这一般人融洽得来么？不过到了这里，一面想到生活，一面想到……总而言之只有这样办，不然就不能在此呆下去。”

“我想我……”

“怎么样？要走吗？我不一定勉强你，我明白是必定想要走。”

“可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为了别人，都是我走了倒好。我仍然回我的北京，做那五毛钱一块钱一千字的小说，我愿意住到公寓每天听伙计嘲笑，可受不住这地方的一切！（于是我就哭，在这好人面前我是无时不想哭的。 ）我不要幸福，不要女人，不要金钱，也不要朋友和事业，让我转去好了。”

“转去就是！前天你说到，我就想，转去也好。不过二弟你明白我，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北京公寓的情形。我怕你病，又怕你因为穷真去想什么呆事，所以以为来到此地同我在一块，纵不能把生活弄好，也总可以变。并且一到此，让你见见这些英雄好汉，也会可以将你做文章的方向转转，不一定悲呀愁呀的写。若是能够习惯同这般人来往，那当然是更好了。这里也就未尝不是生活，你不见到这地方，也不是仍然并不缺少人性的各样成分么？要爱，便像特意来这样一个慷慨的汉子，把自己青年的妻介绍给你，简直像奉旨随意放肆。而且人家因为你样子幼稚，还如何坦白的准备尽你来她身上撒野。你又不是不看得分明。已经看得事实极其明白的你，为了天性的孱怯，与过分的细心，结果只是一再非常可笑的逃出了重围，你要作哥哥的怎么样？……”

杰克也像是在流泪了，就暂时把走的问题放下。我又想，假若不走，我能作一些什么事。

我好歹在一种机会内尽量的与这女人亲洽，一面又极力与窦尔墩要好……成天无事除了到他家以外，就在这旅馆中为人写一幅中堂或一个手卷，同一些扁脑壳读书人瞎混，诗呀酒呀的充名士，再无聊便同这些英雄好汉到堂子中去玩妓……我还可以学到做官人那么随时随地与人拜把子联宗，又可以学到唱戏与磕拳，……我成天的用笑脸待一切人，遇到蒋平来到房中也把英雄本色显出，同他说笑谈那他所欲知道的北京庙会夜市情形……我学会看相与算八字，且随处将这本领应用到所见到的人身上去，……

是这样，杰克也就可以欢欢喜喜的了吧。他不见到我在这些事上是勉强，而我自己也不曾感到勉强的可怜，那么当然这样呆下去是好。然而我能够装得如此入神么？我能够在此被人家看为潇洒脱略的名士公子，则我已早在北京得到我所想要的位置了。

第三次想到还是决心走了吧，便说道：“哥，我决走。”

“走是好，什么时候！”

“五点车赶不及就下午八点。”

“过几天也不能够么？你还不曾来这里一礼拜咧。”

“我以为来了一年了。”

“若是到底算来比北京好，住一年也不是很久的事。”

“我不走对于谁也没有益处，反而使大家全不曾得到清静。”

大哥叹气，说：“这也不一定。”

他想到的似乎是关于尔墩夫人，我想到的也是关于尔墩夫人，可是我虽暗暗指到这个人，他也不敢说到她对我一走将怎样难过。

我们约有五分钟，各人沉在默思里，这之间，鸡叫得更多了，天也依稀发了白。

到后还是杰克母亲说我不应急到这样，这老实良善的人无话可留我，便说是为他原故多住几天，还说也许所说的另外一处作官事情能办妥，不妨试试看。

“我不试，到此已就试过，人是不能及格的无用人了。”

“不去作官也可以多住两日，就不出门不见客，都可以。”

“这又准得什么？”

“陪陪哥哥！哥哥人是老有病，且不知道如何是生活上必须的节制，总有一天会忽然死去，……谁知道这一天是远是近？同哥哥玩玩（他似乎又含了泪在笑 ），哥哥要你作的事不妨去作作，这不很好么。”

杰克意思总还是以为我应当去同尔墩夫人要好。就是存心在三天以后回北京，未回北京以前也得随处叨这女人的一点光。尤其是既不图永远的要好，短短的日子中撒野是几乎必须一项。

他自有他的人生见解，实则我又何尝不承认这样办法与我是有好处。同样的在将来要为一件事负疚，悔“不曾作”与“不该作”也横顺一样。

第四次想到走，已是有条件的想到过三天再走了。

我知道杰克母亲还含着泪等候我的回答，就说：“又只好住三天了。”

“这当然才是话。”先是因为给我盖毯子，他曾坐起来，这时已经倒下了。倒下了的他，叹了一口气，说，“好，我们睡睡吧。”我知道，这时节的他，已经为我的事心碎。

……呵，可怜的人呀！你这样关心我的幸福，又明知我所得的不是你预备要别一女子所送的，还是这样帮助我在这孽中辗转，而自己为这事也常常流着心上的泪，真是何苦来？有着这样一个弟弟，你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不是好的了。但是你，只要作弟弟的在你身边，你就像在人面前可以非常骄傲，忘了你自己的残疾，而不惜为作弟弟的牺牲一切，你真可怜啊！凡是你好处便全作成了你可怜的机会！这样无用处的我偏偏作了你的弟弟，这样可怜的你偏偏作了我的哥哥，使我不得不在感谢父母以外又憎恼这命运。我们这样相互为生，这样关系的深切，竟致令我不敢相信，你以为你真会死得下么？你为我，你就处处在无形中改正你的脾气，以期怎样与社会离远，与社会融洽，我存在这世界上一天，你就能骤然死去么？在你的疾病的自觉中，你明白你的外貌已失去动人的效力，一面便把一颗心掷到世俗的放荡行为中去，一面又想从我的胜利找到一种聊胜于无的报仇心情，单为了这事，你就存心毁了你自己，以期达到那胜利的最后，你自己这样的疯狂却还不明白，唉！

我哭了。弱的心，不能大叫，也不能大喊，但容易流泪，我是并不隐瞒我这弱点于人前的。在尔墩夫人面前也曾哭过了，在许多朋友面前也曾哭过了，这时还只是独自一个，扯了薄衾的一角拭擦我的苦泪。睡在另一头的大哥只像一具已死的尸，虽然我明白他的心是为我在跳着，但为了我的种种，已把这颗心全碎了。假若是我真这样死去，我就断定他也只有一个方法处置他自己，这方法便是同到他弟弟一块去。他一面把他作为我的一种工具，尽我在此工具上发现我的幸福，一面又极力把我的生命安置到他的心上去，他好借此得到一点安慰，……在这样一个人的面前，我将怎样设法来悭吝我的眼泪呢？

我自觉我平生顶伤心的只有两回：一回是二姊死后当到黑的棺材放进土阱，母亲打着滚叫二姊的名那时。其次便是这时了。如今想到妈，想到妹，想到脚跟抵在我背后的大哥，又想到像是孽障的尔墩夫人的声音颜色，一切的人全俨然是把他的好处嵌进我这无用的人心上，我便望到这些恩惠与同情痛哭。

若我到这世界上，所遇到的全是刻薄，是漠视，是虐待，也许我能从这些所得中，把人一变而为极其冷酷极其强毅，且能以同样态度报答这世界。不幸的是我所想到的，不拘谁一个亲人的面孔，便已将我脾气变成柔软，觉得世界上是无处无爱，没有爱的地方也填满了怜悯了。

我不能恨人，便作成了我这一世实际生活吃亏的理由，更使我伤心。

…………

天亮了。一个新的日子又开始了。窗间的熹微晨光示我以佳兆。似乎要我收拾了眼泪以及昨日的一切，重新来应付一个新的今天。然而我试坐起望望杰克，则张大了嘴的阿哥熟睡的样子，正如不愿这新的日子即来。

从黯澹的微黄灯光薄影下，我还见到这汉子狭的瘦脸，以及在那皱聚成八字的浓眉下面眼角上噙着的一滴泪。

我奇怪我的世界是全不与人相同的一种世界。

我又在思量人我关系的奇妙了。也许这是蠢人作的事。也许这是病。这样不能自己的想一些不必想的事，是一个在常态下生活的人所不会有的。在心中，凭空制就自己的忧乐，不问事实所给我的是什么变化，一切实际总抛开，抓定的是空虚的空虚，这是我把我自己也无法的一种性格！

虽然是在一些不平常的际遇下，我半生来所寻找的爱情这样东西似乎已经得到，而且又在一席话上同大哥决定了我此后的回头，……女人，是我所要的，已得了，返京，是我免除将来的受欺受苦的一个好办法，也决定了，——但我仍然是空虚，是无聊，是难过。只要想，前面与后面，便像是越加逼近，将空间缩小，使我窒气。我的心，不是我所有，是为一些琐琐的过去事实，与渺渺茫茫的未来占据了。所谓神知的。清明，与那临事还冷静异常的头脑，只不过是这头脑业已为另一些非眼前的东西而麻木的证明。永远是不能放下“过去”与“未来”。宁愿不要“今天”，这便是有着呆子绰号的我所有的呆处啊！

“乘此三两天中享享福，”这样也想过。而且居然还在想到这样态度以后决定把衣穿好上窦尔墩家中了，当然到后又疲馁下来。既仍旧坐在那白木椅上。便又那样想：“只三天，又何苦来作孽！横顺妻是别人的妻。在一个完全狎熟而无猜疑的爱情生活上，即或我是怎样侥幸也终归无分，何苦一定这样来自缚？且把这想望成为事实，在另一时节，作妻的还不妨于陪到丈夫在一床上睡觉时拿这情形当作有趣笑话讲述，在这两个人像只不过是开了一个小小玩笑，施了一个小小的慷慨一事上，便见到这蒙恩者惶剧无措种种把戏，作夫的不但全无妒嫉心情，对我除了可怜以外便是可笑。……”

我不去，决不。看眼前行事，则尔墩简直便是这样把我估下价值了。好像即或明知我曾同到他夫人，作了许多于丈夫方面不敬的事件，在他亦不过以为我是同妻闹着玩笑而已。

照理是，因为怕尔墩感到妒嫉，所以说离开此地。如今却又想到这完全放任作丈夫的权利为轻视了自己，结果这恋爱只变成一种游戏，也不愿不离开此地了。

人的心情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不恋爱亦难，恋爱亦复难。”把这事看得很重，不敢放肆固然是谨慎处，但到觉到这事应看得很轻，也不能放肆，我的聪明便是我的胡涂，我为这胡涂真觉可哀！

杨志来了，杨雄也来了。杨家将一来我就不能再思索我的事了，一面是正想到太被人把这恋爱轻视是可恼，就让杨志用顶俗套的三句话劝出门到戏场去。

想不到我会同这样两个人去看戏，坐到一条长凳上，挥着扇，还来领受一个茶房头儿模样的汉子作揖打恭，说是久仰。

戏文中所唱的是些什么我全不知道，用心看杨志的脸，则这位都头倒似乎极能得其中三昧，不但是业已采用那穿有圆头青缎京式鞋的脚代为打板的办法，口中也依稀赶得上台前那花旦腔调。戏是一出不知名的戏，情形却如鲁迅先生作《社戏》中情形，唱的只尽唱，唱了半天还不止，且不像北京戏唱三句又喝一口茶。这真是奇怪的事情啊！这样多的人对于这样艺术能了解到连咳嗽也比平时少，单说杨志，就乐此不疲如饮甘露，真奇怪啊！

我眼睛虽可以从台上转到杨都头脸上，但除了惊讶以外无一句话可说。在那出神入化的两个戏子演奏中，我的心又跑到别一地方去了。我仿佛说过我是不能不这样的，好处是在守着尔墩夫人面前我想到的是这将来的独自，如今则在戏场上想到昨天我们所扮演的一剧。

像是来的很突然，杨雄捏了我的手问：

“老弟我看你有心事呀！”

原来我在看杨志，他便在看我，到我两眼发直对台上，想我自己所扮演的戏，笑后又重重出气时，这杨都头已再不能忍下去了。

我骇了一跳，当他无端如此对我说话时。我以为这所谓心事者，他所看出的，便是昨天下午我的两手，旅行到尔墩夫人身上，盘桓于各地的事。

这样一来仿佛非把脸红红不可了。

我想不出回答，就笑，摇头。我又看看右手的杨志，杨志的耳朵响的只是台上那将近三十有零年纪花旦的歌声，倒全不注意我们。

杨雄也像是对戏台上情形无多大兴味，至少是他这时为了客气的原故，愿意同我谈谈，我便说可不可以稍稍离开这里一会，到后面大殿上去玩玩。

也不说，也不同那位沉醉于花旦伊伊宛宛的歌声中的杨都头知会，拖了我的手就走，这样的又粗卤又亲昵的把人拖着就走的杨大哥，心情是怎样我不能知，但到后，我一把这个记忆，同上一天被尔墩夫人一只柔软的手捏着拖进她的后房一事连在一起，真使我哭笑不能。同样的是手，同样的也是亲昵，但觉这一次就真当不了。

到了这庙院大殿阶前的我们，已经给一座前院挡着，把戏场一切同我们分开了。

我们就坐在阶前石条凳上，头上是大松的荫蔽，我又不能不从此种情形上想到上几天同尔墩夫人到尼庵前后一切。这地方比那尼庵还显得幽僻，虽说不到一箭之远的外面倒正是吹吹打打的演着戏。可笑的同我并排坐下来的是那么一个大汉，越想要学斯文也越弄得不合式。

若不是他说，我还不知他在我面前如此温柔的理由。原来我的大哥要我寄了不少我所作的小说，就是分给这些山寨大王！看他们总想不到认得字是来看我小说的，我更料不到我作的小说会在这地方找到如此一般读者了。他说是他见到我那篇那篇文章，且把这文章上某一个名字说出，意思是很了解我为人。他这样把他自己不客气的介绍给我！要我算他作知己的一位，我似乎不好意再说“听了头痛”的话了。

我用了照例在人面前被人强派知己的沉默，他就以为这解释已经清楚，大可以谈到目前的事了，便问我为什么忧愁不乐。

“并没有，”我说了且勉强笑，笑的意思自然有“谢谢您大王”神气，这算是用善意报答别人善意。

“我看你是在此不惯，是不是？”

我很像被拷问那么受窘，回答说：“倒也惯。”

我又笑了，笑自己当真在陌生地方虽然不惯，仍可以忍耐呆下去的消极精神。

“令兄带你到过什么地方玩过么？”

这所答全不对头，“到周家。”然而妙极，看下文吧。

“我是说他带你到过他所熟的妓女处没有？——那是顶标致的妖精，不妨去看看。”

“想不到他还有好女人作对。”但我心里对自己却说，“到周家比到窑子里好多了。”

“多着咧。我的老弟，不是哥哥说大话，你只要到什么地方看上谁，要帮忙，我可以包你到手！”

我又笑。帮忙是可以的，看这都头义形于色的脸，便可以明白了。可是这知己不知我已经看上了的人是谁。

我又想：“若是告他说，如今便是正想着周大哥的年青的妻，且告他已经怎么样，还想怎么样，则这脸便即刻会变成了顶奇怪的模样，会比尔墩听到这话还难看！”

杨雄这人不比蒋平，也不与马玉龙一样，是另一种风味军人。这风味不同，区别不在一为生长锦州一为生长安东县，倒是教育上得来结果。在众好汉中，他样子说来是顶粗顶俗——另外说法便是这人关东气特别浓厚，然而读书稍稍不同，心里是比其他几人为美的，从这模样魁梧体格上却发现了女儿模样的心情，我这发现也就够可笑了。

当我看准了他真可以慷慨他所能慷慨的力气帮我忙时，我把他又很无理由的称为昆仑奴。我这时的心情，为了所遇到的完全是传奇小说上人物，所以也不免渐渐的《彭公案》化起来，以为自己真适宜作旧式说部中的公子哥儿了。想到自己是公子哥儿，便不由得不半客气半闹玩笑说：“假若老哥高兴，可以带我到一些好地方去看看。”

这自然也是在一种非正式的笑谈下答应过了。

不过他随即又说转来了，如特为我而说一样。他说：“堂子中女人也不是你这样人看得上（他意思当然是说我也对付不下 ），过一阵，应当可以在另外一些地方找找，这地方虽不比北京，女人也尽有长得俊的。”说过后；他便沉思不语了，看样子，是在诚诚实实为我想一个他以为生长的俊的女子吧，料不到他的沉默是早已有了话在心中，只是在找那陈述方法！

一样的诚心帮我的忙，在杰克母亲分上既是一个样子，在窦尔墩夫妇两个人分上又各有不同，一到杨雄杨大哥，那简直更像另有办法了。不能不给我对人生起念头的，是这些人全是那么对我好，使我领会的既不能相同，使我感到对我好的人可笑或可怜也人各有异。杨雄举动是只令我发笑的。大哥处处显出他对我的尽力，我是处处也觉得他非常可怜。尔墩为大哥原故，才对我表示好处，然而处处神气不脱一个大人对小孩子的优待，即或是他大方将妻贴签条奉让，我也不对他有多少感谢。尔墩夫人则虽全为大哥方面解释将对我行为特别要好，但在这数日接近中，她实在是从我方面另外得到了一些东西，所以也特意送了我些方便，我对她，当然是永远永远觉到是一个神给我幸运的蒙恩啊！

假若是，（我不能不这样想， ）眼前并排坐的是尔墩夫人，或者说是具着尔墩夫人的一切女人特质，仅仅是对我好这一点上是病关索杨雄气分，我所得于这人的感想，将是些什么呢？

也不一定要在这人身上找到何种用处，同样的并排坐下，同尔墩夫人与同这杨雄大王也得失各异。我先说，我只能在目下事实以外思量其他，疏忽了所谓“今日此时，”照此看来我又似乎太不能疏忽眼前的“今日此时”了。在一种非自意而来的幸福情形下打量逃避，是我业已经验到的事了，因此我断定自己是病。至于新的经验，却是在俨然不幸福的情形下倒不能走，且深深的感到这说话无味，仍然与这大王杂七夹八谈这样那样，我这性格倒是作娼作姨的女人性格，全不是一个男子所应有！

“老弟！我可以同你说一句笑话。”到此稍停，等我答复。说等我答复，倒不如说等我听他说这句笑话，因为我并不曾回话，他就把笑话开端了。他说有一个女人倒非常同我相配，却不先说是谁。

“是谁？”我这样问了。

“猜吧。”

要我猜，猜谁呢？这人可笑地方不由得我不稍稍露在颜色上了。我回答说没有可猜处。

他不再作声，意思倒似乎以为我一猜即着。

慢慢的，又对我笑，我也慢慢的了然他是指的尔墩夫人了。才说到这人心细，大致是他还听到大哥说了些什么消息之类，故开心得很，先用这很笨的方法引诱我谈到这事，以便真将他计划贡献给我吧。我若说，请明白说好，那他一定还是不明白说，这粗中细的人行为是我已经看透的。但我那里能够在他面前去装痴瞎猜呢？委实说，同这样人谈心上话，在我是大灾大难临头，就是在另一时所遇到许多许多朋友，也如此使我为难过。我若能走开，如同从尔墩夫人身边走开一样，我倒幸福了。可怪的是我在这样人面前，既不能信口胡说，也不能掉头不顾，只合受窘。

我猜是心里猜尔墩夫人这个时候或者正打发人到旅馆来请我，那来人便正在同蒋平讨论到我的性情，从这一个喽啰一个大王的两种吃牛肉的头脑中生出我料不到的感想。用面前杨雄神气作例，则蒋平与那来请我的喽啰神气，也可得其仿佛了，我几乎向杨雄说“你们这些人会以为我是怪物”的话。

我并不冤屈了这好人，他真说了，他说“他不明白我，”但实在神气仍是以为“很明白我。”他所准备的是一切为明白我而应尽的义务。

“老哥，我很感谢你的义愤！”我只如此混沦说，在他听来当不像我所设想的暧昧，似乎已由我提出这问题谈到周家夫妇了，故他又慨然来答应说“凡事都愿帮忙。”

我不明白这忙是如何帮，也不明白他说帮忙这义愤从何而起。我且敢断定他也不对于他自己的话过细想想，因为多想想，这话就不会说出口了。

“这女人是很好的，书读了不少，”他说后又暂停，待我帮助一句。

我只茫然的说：“老哥，说的女人是谁？”

我故意这样骗开，对这样人真只有这样装痴的办法。尤其是他正处处露着聪明的神态，眼睛离不了“我全知道”“早晓得”的无声言语，我不索性装痴，这知己也不容易对付。

“不知道么？说假话呀！”

杨雄就粗犷的笑，笑又是“我全知道”“我早晓得”的用意，且接着说道：

“我的老弟，我明白你心事了。早已明白。来，来，我们不理那个戏迷，上西城根周家去吧。”

这话说得我脸红，不分辩的分辩教他也看清楚了，是以他虽起身作成拖我要走的姿势，随即也觉悟自己的卤莽，变更了办法，去到大松树干下捉蜗牛去了。

望到这庞大背影，我把眼睛闭上，见到的便依稀是尔墩夫人的后身。若是一睁开眼睛，所见到还如所想象的东西，我会把心放肆到成野兽。至于面前一丈远近，这么一尊金刚模样的身躯，居然还好不使我害怕，倒算是我的修养功夫不错，换一个人来，我以为是决不能把心平静得同我一样的。

且看这知己大王怎样转他的舵，怎么样来设法要我承认是在同尔墩夫人要好。也亏他。是的，不是知己，绝不能这么关心十分啊！

回转身来的他，是叹了一口白气。从叹气一事上我又听得出“我当真全已知道全已晓得”的无声言语。你“当真”我“不当真”，也就没法办了。

时间稍久了点，还不见他找出相当话头，我倒不好意思起来了，因为俨然窘着了别人，而这所谓别人者，又正是慨然把帮忙引为义务的他。我不能不把他的兴趣维持下去，所以说，“就是当笑话讲，且请老哥说出办法吧。”

“是呀，慷慷爽爽的认呀！”

就算我认了。实际不认账也不成。幸好是只须承认在别人或自己以为同这女人是可以作对，杨雄也就满意了。他总万料不到我已经同了这女人是怎样好，这看他说话便是证据。

“你们天生是一对。”

“是吧，但是说这话也不好意思。”

“意思吗？为什么？我以为这没有理由要不好意思！”

“就算说无理由不好意思，又怎么办？”

“因为这样所以我说我们到他家里去，到了那里就是办法了。你放心，周大哥不是在你面前使脚色的人，他不吃醋，不动火，你是纵然同了她好到在一块，都不至于使他难堪的。”

“这真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我说了那样话不能不哭了。我心想，不知道杨雄也能作“大丈夫”不？若是知道他也有着那年青的女人，对他说这倒像全无关系的平常话，要他许可，他也许便成了第二的窦尔墩。

男女事，在先我以为越到无教育人中也会越显得不儿戏。一个军人无理妒嫉至少是比一个绅士学者为深切。因嫉妒而来的惨局，也是这些人演得特多。这例子，则看看我所知道的几个人的行为可明了大概。然而如今因为我在各人眼中是一个特殊的地位，几乎像我无论如何不是如他们那么吃饭穿衣的人，因此这些人把人类所有最高的德性发挥尽致，我就居然到各人眼光中也都成了奉旨随意与太太亲嘴的侥幸人了。

杨雄一面大致因为女人不是他的太太，所以便更不在乎，以为我只要高兴同到这女人玩，也无损害于任何人尊严。我不明白在那另外一种情形下，那些峨冠博带的正人君子之流，把自己或别个妻女送到王上长官身边去，是不是也如此自然如此大方！可是最显然的，是杨雄于此初无所求于我，在他意思倒是像我为“新派”，所以便顺潮流把旧式礼节除掉，特意学时髦，认这样恋爱为合时代，因为诚心来帮忙的。

在说话方面，杨雄本意是愿意解释他也是“新派”的。不过他说的话总不及他那伸手就拖的行为容易使我充分了解罢了。虽然拖，盛意不可却，似乎非照他办法到尔墩家去不可了，我可仍然不起身，这时我想起的是昨天的事，与今早想到的一切事，这恋爱本来已够见得纠纷，如我凭空又来上这么一个好汉，更不像我所要的恋爱了。而且我从他那行为上看来，他所说的帮忙也不外乎在尔墩夫人面前去为我捧捧场，虽然是相貌英雄不凡，期望他变昆仑奴是不成功，我就更不想去了。

从他的义形于色神气着想，我又即刻悔我适间默与尔墩夫人相配得上的话了。这类人，我与他讨论大帅少帅推牌九的故事，或者梅兰芳被人绑票故事，倒是顶合式。我实在不该同这样人商量到恋爱的事。天知道，这“新派”人心中的恋爱观，除了找女人睡以外还有什么味道足道。

久缠也无益，只更增我的难受，为保留我们这友谊莫让它在我心上恶化，独自走回旅馆已是时候了。我只能作伪，说恐怕大哥找我有事作，要先回去看看。

“当真么！”

“我这个难道还扯谎吗？……我先走好，省得大哥打发人各处找我。”

他意思还要同我到旅馆去，讨论我怕讨论到的事，我想再客气就糟，便明白说我一个人要独自赶回去，纵不是大哥有事也还有私事。

幸而好，出到外面戏场时，那位杨大王把这位杨大王一把拖定，说是要到一个高丽妓女处看病，就把我开释下了。

我悔我终于把我的事给这样人知道，仍然在忍耐中失败。

回来后，还是悔。

大哥是当真找过我了，桌上留下了字条，说是一回便到周家去。我不去周家。心中无所谓，只是总以为不去是好。

让我来想我自己的事吧。我相信任何人不会像我这样。然而我不能学任何人。我胡涂处有时也似乎是我自己所爱。比六月时江云还容易变化的我的心情，在自己也摸捉不定的中间，也就算是生活的中心吧。

一百个“假若”不能推我向前，一百个“假若”也不能使我向后，然而我始终是在假若中过活的。我的生活重点便是在我无时无刻不摇动的情绪上，追悔反复似乎成了我生活的必要成分。

我不能将我自己解释的明白点，便是这摇动。在这时想这样固然像全然合式，到另一时想到那样又觉得不错。其实我不能在一件追悔事上固定了将来的方向，又不能将这追悔心情保留到三天。若说是上三天是想到可怕的，在此时也还仍然害怕，但在这三天中我便已在怕与不怕上反复一百次了。

所谓不去窦尔墩家中，我终像是找不出下决心的理由的。想一点钟过后，我赌咒说这不是假话，我倒已经在应去一事上找出一百种理由来了。最大理由自然是为半无赖的“且去看看”的听天安命生活观所支配。

怀了读新书相仿佛的欲望，去看看今日的尔墩夫人，这欲望渐渐将范围扩大，是这样，自然而然就忘了见及尔墩难乎为情的地方了。

这时又觉得早上的徒然悲观为无意思了。想到别个男子不把这恋爱当成一件危险事来看，那自己的心情也无理由为这个不吃醋的事实变成淡漠消极。我所要的是一个女人，在奇巧的因缘中，作丈夫的既然正用着“奉送”的诚意，作妻的又是那么“请便”的倾心，为我作极远与极近打量，也还是到那家中去蒙恩受福好。

到了窦尔墩家中，一切全出我意外的平静。仍然是尔墩夫人的笑语，仍然是杰克的打诨，仍然是吃，喝，以及得便的放肆；想象去事实距离是那么远，我只有痛痛快快来在心上嘲弄我自己的一个办法了。我所有的恐惧全是虚惊。一个人在房中想房外的生活，真是一件大危险事，这误会决不是可以用尺去度量的。我到此且重复大悔不该在今早同杰克说要走的话了。

说要走，这真是更无理由的胡闹啊，我自己不让我离开她，我以为，至少这半年，是可以在幸福中把日子缩短得像一分钟那么容易的混过了。我敢担保我决不至于在明天又说要走的话，为了这个事，我极力的来在尔墩面前大胆同尔墩夫人讲那所不应讲的许多话，好从尔墩方面再重新找出那“奉送”的凭据。凭据是得了，杰克似乎也明白我的用意，我从不见他有今天的欢喜。

尔墩夫人是爱我，是的，这还是得了丈夫的许可的一件正经事：人是那么年青，艳艳，坦白，热情，来到我跟前，在我真是一个春天的开始，合当微笑轻歌欢迎这爱情的沾润！

这一夜，世界上发生了若干事情？我们全不曾知道。回到旅馆的我同到大哥，但觉相对怡然，如新病初愈。

杰克说：“再不必说回北京了！”

“或者仍然照我定的日子动身吧。”

“不要这样说了，今天不是把回北京的理由全失了么？”

“也许有新的理由要我返京。”

“别这样又来一个人呆想，……”

他当真恐怕我从呆想中又忧愁苦恼起来，就说打牌。说这话时三尺短命丁同马玉龙等全来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居然答应作一个角色，端然坐在方桌的一面，同到一个不相识的秃头作对，上手是马玉龙。下手是三尺短命丁，用一个小喽啰作军师站在身后，便中呀发呀的胡胡涂涂打起麻雀牌来，一连就是八圈！

梦到把尔墩夫人，介绍给妈，说这便是朋友的妻，也是自己的妻。妈就笑，同尔墩夫人点头，且让尔墩夫人坐到那木火箱上去——这木火箱仿佛是从湖南沅州府抬到家乡的。所在地方又依稀是关外，因为妈又随即为尔墩夫人引去院子中看金鱼；看金鱼，一个大青缸，浑浑的水中游泳着五尾六尾种类平凡不过的鱼，还得尔墩夫人来在旁边解释这鱼的来源，这是我曾这样欣赏过一次了。

妈似乎是在讲应酬话，说：“妙极了，从不曾见过这样好东西。”

妈这样爱鱼是我所料不到的。

这时她们又像是全在客礼相待，两人把我介绍话已忘了，因为妈的处处称赞尔墩夫人布置得法，简直不是对儿媳说的。

我说：“妈，到房中去看，真好！”

我们三人就到了房中。这大小陈列有二十面以上镜子的精致绣房，我已俨然是半主了，因此我在妈称赞这房中陈设时就帮助同尔墩夫人谦虚，说是丑陋之至。

“我要走了，”妈说，就当真起身。“我回去，好让你们休息。天太晚，不是要走好几千里路么？”

“……”尔墩夫人望我不语，意思是留不留妈住此。

“……”我意思是说送妈走了吧。

我们送妈出门，倒又像是自己家乡老屋的大门，送妈去的地方只是文庙大舅家了。

重复来到房中的我们，是把妈送走以后似乎是大可以肆无忌惮的来脱衣。

……

为窗下有人喊杰克而醒了。我醒来，大哥还不曾清白，正也在一种梦中纠缠着，说慢点慢点那样无章无理的呓语的。

我摇他。

“干什么？”

外面蒋平听到杰克说话了，就接声：“大先生，大先生，有人找。”

“有人找，这是什么时候！我要睡。明天来吧。”

外面蒋平踌蹰了。随即又同另外一个什么人细声商量了两句话。那人的声音轻，使我分不出是谁。但事情像是要紧得很，因为蒋平知道大哥脾气，大哥说的话，要来人明天来，在平时便不敢触恼大哥，如今却不依大哥说法了。

“二先生，你告你哥，是周家来人，有紧急事。”

“呀！”杰克一翻身就坐起了。问，“怎么啦？你是阿齐吗？”

外面答应“是。”

门是由我开，未开门，听到说是周家来有紧急事，我的心别别的跳起来了。我第一次想到的是什么？我想到这必是尔墩夫人因同尔墩决裂，自杀或者被杀了。我断定杰克这时当亦不出这样想念。看他那一翻而起的情形，他的心，为一句话也绷紧，以为这事无论如何与我们弟兄俩是关系极深了。

门开了，所谓阿齐者，手执一灯笼，气喘眼直，见了杰克就冲拢来。样子凶，可是从这样子上看来，这人不是来捉我，也就显然了。

“怎么样，失火了吗？”

“不。……不失火，……来，我告你。”他把大哥拖起就走，原来要到空地方去说。

知道是只要杰克到一个幽僻地方说，不是要捉杰克过周家，是因为杰克想穿袜子，他不让。

“你说吧，公馆有什么事了？”

阿齐望蒋平，这一望，站在门口本来欲探听一点消息的他，很懂事的退出，且表明是不敢躲在窗外听，滴塔滴塔两片鞋子拖到他的自己柜房去了。

阿齐又不能即说，似乎在他那茫无头绪的心中找出话端。

“人病了么？”杰克这样问。

阿齐便是是非非的答道：“事情坏极了。”

答语的含混，使善于胡猜的我又回到尔墩夫妇之间决裂的事上去。我愿意阿齐在一秒钟内便把所有事实说清，杰克也像如此，阿齐自己也像想如此。一下便给了我们一切了然，我们当然就可以筹备对付方法了。

“事情坏极了。”

这临时傻子，平时并不傻，如今的结结巴巴只是证明这事的糟糕。

杰克学得旧小说上压惊的办法，于是为他倒一杯茶喝。茶是冷茶，一倒下肚中，当然起了变化。

“是这样，——天知道为什么是这样一着！——忽然来了一个消息，从赤峰来，宋旅长变了。一旅人全变，……”

“宋旅长被杀了吧。”

“大概是快了。……他被杀么？是他也变！他带了这一旅人预备攻热河，据说是同冯玉祥商量已好。”

话只说这样几句，我还想不出杰克失色的理由。可是杰克颜色全变了，他问阿齐，“老爷是不是要走。”

“眼前还不让其他人知道。或者再迟不走就吃亏。老爷又说不走总也不甚要紧。”

“不要紧？那不成，我去，我去。”杰克袜子也不穿，只把鞋扯上，就同阿齐走。

我跟到去。

一切无头绪，一切恍惚不清，还比适间的梦时情形为更甚。当我跟到杰克，由阿齐掌灯引路，从城根走到窦尔墩家门前打门时，我还不能估定这究竟是作梦还是当真。

进门了，从院子中上东厅，就打那一小时前梦中同妈同尔墩夫人欣赏金鱼的缸子边过身。缸子边返照着厅中灯光，呈暗红影子。我不能不疑心这还仍然是前一个梦的继续！

厅子中不见一个人，杰克同我又从厅后转入左院到那寝室。

杰克在外面喊，“大哥，大哥，”里面尔墩夫人便接声，“嗳，雪六来了，好极了。”一面说一面就已走到了门口。神气是欢喜极了。

她料不到我也会跟到来的。

从她那床头上情形看来，显出是事情来得太猛，而且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了。这时的尔墩夫人，是同我同杰克一样的赤脚不袜，衣也只是一件浅红的短袖汗衫，头发蓬松不理使人想到两点钟以前在床上的大概。

房中只她一个人，不见窦尔墩。看样子，我们未来以前，她是正在清理箱中首饰的，所以桌上一个小小保险箱，正开着，内中全是票据样小册，以及金链钏镯宝石戒指种种东西。

“他上什么地方去了呢？”杰克找窦尔墩不到手，才问尔墩夫人。

“到刘团长家去告信，看他们家也知道了不？”

“那是一定就得走了。”

“信息是的确的，再不走，恐怕一到明早就有电来了。大哥说，怕也不必太害怕，总不连累到我们两夫妇头上枪毙，这里全是熟人。不过我看这事不好得很。”

“这时上车也无车可上，走大连还是走天津？”

“我想到关内去，他又说索性赶上省城好，那里熟人多，说明白这不是自己有计划在内，总好办。”

杰克这时已不是演小丑的角色了。坐在那床边，看到尔墩夫人检点一切，眉毛皱聚在一块，在想处置这事情。

事情是极其紧张，我这时所见到的倒是在平时所无从发现的尔墩夫人的美丽。除了为这异样壮观的美给很大惊讶外，我觉不到应帮同她着急的理由。这时没有粉，没有香，没有衣裳与饰物的衬配，丰富的身体在短衣短裤下呈露出特有腴润。上是一个不曾为衣领遮掩的颈脖，与两条素臂，下是一对白足，从膝到趾全然无遮无碍。还有那胸脯左右，那曾经在我手下极其驯伏的一对圆锥形的突起，也比起往日来为出众。还有那在我永远是陌生，是能引出好奇与放荡的所在，我一双眼是在这她只不过一件短裤机会内时不能轻轻放过的。

因此联想到两点钟以前在这床上的世界，不无生出小小妒嫉。人类的卑劣的向下性若尽其在我心上滋长，则免不了会从目下事上说一句“这是报应”的类乎复仇的话了。

尔墩夫人在这样匆忙措手不及情形中，是不是还顾念到同杰克来的进房还不知道坐的我不？来此已像很有了好久，她自始至终初初不曾同我说过一句话。她的心，也像只知道在捡拾财宝一事上注意，全不思量在这爱情的财宝上加以处置办法了。可是我能明白我们关系还不到她是她我是我的时候。她的心（也许人是只有一颗心吧 ），很分明的是在保险箱的一面了，但那眼睛各处瞟，就有得是机会从一瞥中告我一切她想说的话。

她对我很匆促的一笑，意思是“这噩运无端的来临，也就如幸运来得无端一样，既不能哭就只有一笑处之。”她眼中又露出怜悯我此后无可免除的心痛，且若告我说，“悲痛是谁也有的，无办法！”她在她那稳定模样下，又像告我说，“事情是能帮助我们，也就能阻拦我们，但只要心是热的，虽分开也不必担心这爱情的冷淡。”

至于我呢，总之不大相信目下的忙乱这是实在情形。我预备扮演的角色，纵不是英雄，也就应当是一个极无能耐的懦夫。既然有了爱，不是我把她的他——至少从心上赶走，就是我被人赶走，因此产生一个小小惨局。我应当在此惨局上经历一种失恋的境界，澈悟像此时所不能澈悟的一点人生意味，才是这合理的结局。如今的我所得到的似乎太平常了。意外的平常，便使我无从深信这是结局的一幕。

这事怪，我说得是卸台的匆促，而且出我同她两人的意料以外。她样子似乎就也不大相信。至于我，则只要多想想又变更我的思想了，因为想起事情的局面开展来得也怪，所以倒承认非这样匆促变化不成其为浪漫的命运了。

这时的问题，是：我将怎样来安排自己对付这浪漫的命运，横顺撒野的心全然不为窦尔墩留地步过了，再来一次不算是增加我心上罪孽，于是我就想，我同尔墩夫人说了“你跟我走吧的话。”（当真若我能这样说，还不知这女人是否预备得有话答我不？ ）我又想，若我这时自己死到这女人面前，也许女人就再不离开此地了，我若向尔墩说“把嫂子索性给我吧，”天知道，他不会答应“好好”么？（只要答应我就不推辞，我赌咒，决不说“负责不下”而谦让！ ）我想我当作牛作马来养活这女人，使她生活舒服如跟窦尔墩一样。我又打算她以后性格变到了怎样，能原谅我穷的理由，且如何努力同我分担这生活费用的找取。……我一直想到她朴素得像寡妇，随了我进关，为一些亲戚朋友所敬爱，她却说话了。

“二弟，来。”

我就毫不迟延走到她身边去。她见我不违命令，且无一句话可说的情形，不禁从迫切中弛出一笑。

“你干么这样？”她以为我心是为这得来突然的击受伤了。

“我才不知我为什么这样痴头呆脑！”

“不要太过分，这很傻，……来，帮我点这个数（她交我的是一束股票样字据 ），看看是不是十七张，我人是昏了。”

我就如所吩咐的点数，站在她身边。我才真是昏了！还不数清就又为她抢过去，一起关到那小铁箱中，我也不说话。这个人，在事情紧张万分中，还是很矜持的保留着脸上的媚态，且处处总像不忘记是站在情人面前的情景，才真令人佩服！要她放弃了窦尔墩，放弃了财物，我明白是作不到的事了。但是这个人她并不是为人大方，容易把这无用男子的柔情丢下的。处处见到她的贪心，处处还见到她的小气，证据是我见到无事可作想要走远她身边一点，就被她说“干么这样怕我。”

我心中说“你才真可怕！”但是口角上我只多一种笑容，解释我怕她不从心上开释我的愉快。

四处忙乱的她，忽然站在房正中不动了，吁了一口气，像忖度了一番，到后才决然说道：

“哥，你出去，让我同二弟说一两句话吧。”

“我就去，就便看大哥来了没有，——可是（他转向我说时声音很惨 ），二弟，你作你自己的事，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杰克正是也应该归入发昏一流人中了，因为这样话也不想想是不是适于在尔墩夫人跟前说的话。

听到这话的尔墩夫人，却心上如中了一刀，杰克脚刚一出房门，就把我抱着了。

我已为杰克一句话眼睛弄湿，再经两条柔软臂膊一缠。俨然看到这是最后的一次，人是几几乎不能再忍要哭出声了。

是的，这是最后一个机会，给我找寻这出奇的事情，耗费过无量懊恼过了。我在这机会下应怎样作，怎样在别人同自己心上各留下些什么痕迹，我是知道方法的。给我作这事的时间至多是二十分钟，决不会再多。再一迟，再一胆怯或退步，机会一去是从此不再来了。我明白时间的意义，她也明白。我一定要这样作一次蠢事，她是不会有理由拒绝的。我若是认定以为非此不行，她决不因为恐惧尔墩归来扫我的兴。可是我是人：说是人，则在此时无作蠢事的从容，也很明白了。

这时的我们，只如想找那心上想说的话，却不能说出。她倒是似乎本来已预备得很好，经杰克一说，人也糊涂了。

我想，这只是梦吧。就不是梦也去梦不会很远了。在这样情形中人不能撒野则永无撒野时间，所以我说要她陪我睡。她苦笑，当成哄小孩子一般把我抱上床，我闭了眼睛让人布置我作丈夫，可是杰克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外面喊了进来，说，事情全坏了，快要走。

一切更像梦。听杰克申述窦尔墩到刘家情形，说是如何已有人注了意……杰克说到结果，茫然站在房中的尔墩夫人哭了。尔墩原来已就不敢再转家了，如今所藏地方连杰克与尔墩夫人也不分明，来的人只说要太太即过宋家去，除了要紧银钱票据以外一样东西不必拿。尔墩夫人第一次措手不及的迫切模样，便是我最后一次所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时还倒在床上不起身，好像我还有嗾使杰克出去，要尔墩夫人与我睡一次的权利。

“快要走，似乎再慢有人就要来了。”杰克的话却对我说。

“这是滑稽事情，”我索性当成梦看待。“大哥，我要她跟我到旅馆去，一会儿。”

“这不是做梦，说不得梦话了。”

“这不是做梦是干吗？我爱她，要她作我的妻，乘此同我过北京。”

尔墩夫人先是不注意我说的话，到后却听到我说要她作妻，显然心中也有着冲突了。

她望那还是稀糟杂乱的小箱子，又望我，眉蹙紧，眼中却是使人难于摸捉的表情。

杰克为对付我所说的蠢话，说：“二弟你赶快回旅馆去吧，我们恐怕也要到青年会去。”

尔墩夫人说：“我同你们一起去青年会。”

杰克听这话，为之吓然一惊。自然是因此想到说这样话的尔墩夫人，以为若果这话成为事实，如此便离开尔墩了。

我说：“一块儿到青年会是很好的理由。”

“可是，二弟，你放明白点！”杰克的话是简直在骂我了。这是杰克在最近十年来我所见到顶生气的一次。

杰克重复说：“岂有此理！”

尔墩夫人不作声，意思还是住在一起好。

“我们要走就走，免得麻烦。”

我说这话催促尔墩夫人，尔墩夫人且不即收拾箱子，倒全无拘束的当到杰克抱了我的腰，很粗糙的吻我的脸同嘴。她不作一声。我知道她心中难受之至。又因为欢喜到我们居然可以把事情弄成“塞翁失马，”所以感动得很。

“唉，唉，算了吧，算了吧，这痴事，作这一次以后是完了。”杰克摇头叹气，因为我在杰克面前，也放肆的作说部上的骑士与他爱人分别的行为，吻到尔墩夫人的全身，且随即坐到地下了。

“我哭一次吧，”想到就肆无所忌的哭了。

因了我的哭，致令正在急急忙忙坐在那床边穿袜子的她又走到我身边来蹲下。我得了抱到她那只脚来流泪的机会，我吻她的脚，她的嘴便贴在我头发上。

一切是作戏一样，我似胡涂又似清白故意的不放她站起，使作好人的杰克只生气顿脚，他是以为纵是傻话与傻行为，也应当不随便作的。但是我更说出无赖话来了，我竟嘱杰克把我杀死到这房中，且以为杰克最好是代了窦尔墩生着这世界上傻男子的气，把我同尔墩夫人一同杀死。

凡是我在平时引为悲愤的话我全说了（我相信，若是这时真要我同尔墩夫人死，也是可以把它当成做梦原无大害的作去。 ）我的冤屈，我的痛苦，我不择方向的一一说与尔墩夫人听，我自己看我简直成了泼妇。我好久不放她起身，她也不忍让我坐在地下一人哭。杰克生气虽然在我心中也觉得这人此时很可怜悯，但我宁不体谅这好人，遂我自己的这一次私心。

杰克见自己生气无用，又软软的劝我，我不信。到后，只得说：“大嫂我们实在得去了，尽这孩子在此放赖吧。”

我撒手了，任性的嚷：“好，你去吧，你去吧，我自己死到这里也不要人理我，你们去……去你们的！”

尔墩夫人站起以后默默不语，像考虑一件事。虽经杰克用手来拖也如不见。

我不作声了，因为我明白她有话要说。

我再放横一点，至少我们一同去青年会的计划，便这样一来决定了。

我明白因为我的行为已使尔墩夫人的心转了方向，若我不顾一切的下去，我终于把这个人作为自己的妻，已经是不难的事了。但因此一来，杰克将急坏，也分明在我眼中。我眼望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的命运便只决定到我此时一种态度上。我若负责说，这样办顶好，那杰克所能作的，也只是准备这难于处置的处置，尔墩夫人则不消说决心牺牲窦尔墩从我。我若仍然哭哭啼啼，则这表示终归也将勉强要杰克作主，送我同她到青年会去住。不过我若是想到杰克，想到我自己，想到窦尔墩夫妻关系，我将怎么决定我此时态度呢？

要女人，那是的，不必隐晦也不能隐晦了。要她爱我，又为我所有。在我看来也不会与别人看法不同。要她舍别人，跟到我，这所谓别人者，便正是那自己哥哥的好友，且别人正因为同情我才把自己的太太奉送，我便不客气的乘人之危来作这使人丧气的事，且把这责任转到杰克头上去，我能办到么？

看朋友中把别一朋友太太弄来，作为自己的妻，居然生活下来，事情也很多。然而我的心，对这些虽是胜利者的批评怎么样？而且这所谓生活，是我当得下的一种事么？虽然一时决定，贫也罢，无用也罢，下了颇大的决心，愿跟到我一世，这样在类乎冲动的决定下，不会有反悔的某一天，两方来痛苦的么？

还有，为杰克想想吧。这一面弟弟得了爱人，心是有了着落，不至于再像以前一时处处使作阿哥的担心了，可是这弟妇是从何而来？先是为爱弟在朋友面前激扬，因此得了友人的慷慨，回头在友人的急难中，却将友人拜托的妻转为自己的弟妇，这是良心所许可的一件事么？

永远是中庸所支配的我，所走的路是怎样一条路，纵不说也很可以了然这结局了。

当时见到杰克同尔墩夫人全是类乎茫无所主的迫切的希望我一个表示，我摇头，意思是再想。再想也如此，无决然心思。

“二弟，你明白我的，我也明白你，你说一句话就够数了。”

杰克促我发言了，我在杰克的神态上决定了我的方向。

“我说话么？”我的惨处比我嚎啕大哭时节还更甚。“我将一人先走。”我站起身了。“我醒了，我明白这不是作梦，但是这好歹只能当一个噩梦了。”我走近尔墩夫人。“大嫂，再来一次吧，算最后。……”我固执的抱了她亲嘴。她一声不作，不拒绝，也不对我这行为加以反应的激动，只像痴人。

她望到我作完我所作的事，望到我勉强的笑，且望到我跑出她的房门，一声不作，大的泪沿了脸边流。

到后我才知道当我离开她家以后，她还是一句话不说的同杰克上车，到宋家，直到同杰克分手时，才哽咽的说，“要二弟莫念到我。”杰克告我的话其实在她的默然无语容色中已告我了。我遵守这嘱咐，当真是不念到这个人。我那里敢认真来想念这个人？

“我不念到你，我的乖！……我不敢在你温柔，慷爽，以及性情可爱的成分上加以回想，我的心，太脆薄，受不下这个回想的压力！……你是好人，天地间的好人很多，你是我所发见的其中一个，也可以说是唯一的一个！”我这样在我离锦州的前一日（五月初九 ）写下了一段日记，请你们相信我的诚实，我到如今还是不敢十分认真来想念这个人！

生命不过是一粒微尘，比微尘还容易被风吹落到一个生地方的是命运。我的遭遇不感谢天也不怨天，悲剧的扮演直到死为止。我分内应得到的灾难，虽不能毅然的承当，也总在逃遁退避中仍然得到了。一卷不精彩的凡庸的生活史，在此时计算来已到了第一卷读完的二十六岁，二十六岁中的一小章生活成了如所重述的此记，其余则因因果果造成了在所记中所说及的忧郁无用徘徊柔弱的我的性格，以及此时依然不适于应付女人，金钱名誉的掠取的潦倒生活。呵，我对我自己，只有永远奇怪下去了。

十七年七月

石子船

《石子船》1931年1月由上海中华书局初版。为新文艺丛书。

原目：《石子船》、《夜》、《还乡》、《渔》、《道师与道场》、《一日的故事》、《后记》。

现据中华书局初版编入。

石子船

在名叫康村的河岸边，停下了空篷船一只。

村中产石，把石块运到××市去，这石便成为绅士们晚饭后散步的光滑的街道了。在街上，散步的人，身穿柔软衣服，态度从容，颜色和气，各式各样全备，然而是没有一种人能从这坚硬闪光的石路上，想到这街石的来处的。产石的康村，每天总有若干较他种船只显着笨重的石子船泊岸，船到了，船上人从跳板上走到岸旁小板屋中去歇憩，便中吸烟吃茶打盹，休息半天，换了回票，就又动手装石子。康村本来是荒山，因××市发达，需石子筑路，不知被谁所发现后，成天派船来运石子，所以到近来已成为小小市镇了。

凡是来到这里的石子船，船上大致是这样人数：一个梢公，驶行时，管舵，船停了，守船，这是主人的事。一个拦头，驶行时，照料前面碰头，用篙点避开危险，下碇时，把锚推下水去，抵岸时，系缆绳，用风致不同的式样打缆绳结。此外是散弟兄。散弟兄三个或五个，所做的事是收拾舱面一切，放篷时放篷，摇橹时摇橹，船停到康村了，从山上运石子上船，船停到××市，把石子从船上运下，放到××市的码头边。一船的行动，生财的支配，皆为船主的事。至于散伙诸人，只吃粗糙的饭，做枯燥的事，有了钱就赌博，在一点点数目上作着勇敢的牺牲，船开动了，为了抵地后可以得一顿肉吃，就格外诚心的盼望早到，间或还作着极其可笑的梦，水面上风清月白时，忘了日晒雨淋的苦，就唱着简单的歌，安慰着自己生活的凄凉而已。

这船在××河上已走过六十余次了。每次时间是七天，这七天只三天船上人无价值的精力是消磨在水面，有两天是运石子上船，有两天是把石子从船运上岸。因为契约的前订，××市建设的工程，随了时代而发展，有不能缓一日的趋势，所以这船也如其他人所有的石子船一样，船主不能尽在时间耽误上担负权利的损失，六十余次的转运，只有两次多延长时间一天。船主的认真把散伙生活更拘束成一种机械。然而这些无用的愚蠢的东西，再机械一点有什么关系？究竟因为这样，××市柏油石子路一天比一天多了。

这船如今是六十四次到康村的岸边了。因为一种方便，这船泊碇处是去康村的市街较远离产石的山坡较近那岸边。船是空船，船抵了岸，那拦头的汉子就第一个先跳上了岸，他把船系定了，坐到树荫。其他五个散伙也陆续上岸到树荫下坐定了。船上只余下梢公一人，整理绳索，那梢公低了头作他自己的事，他一面想到××市上所听到的消息。他曾从一个在警务处的服务人方面，得到一种传闻，是康村中有××党在的谣言。他平日没有看报，没有同军界中人往来，不知道康村这小地方为什么也有这些人来的原故。至于他所知道的××党呢，他恰恰如一般人所知道的一样，是“公妻共产”：他没有妻，对于这事倒不害怕，只是产业，几年来，船上辛苦所得，他用两个坛子装好，全把他存到一个老姑母处，他因为有这点钱，所以变成“政府党”，莫名其妙对于××党觉得感到憎恨了。

那拦头水手是他的一个远亲，一个姑母的外孙，人太年青了，他上了岸，因为快乐，这时正想爬到树上去。

“八牛，下来，我有话说。”

那小子只在树上吹哨子。

“八牛下来，有话告你！”

“那样事？”他这样不高兴的问着，因为他正听到远处唱摇船歌。且听到山上敲石子丁丁声音。

“来！”这字近于压迫，既然命令，不来不行了，八牛就乖乖的答应：

“我来。”

他就下树，如一个猴子，快捷无比。下了树，他并脚跳着上船。

这时几个散伙已经把树荫下大青石板作为战场，开始在那里赌博了。船主钩腰不看岸，只听到岸上一个散伙声音说道：

“……你真要作共产党了。”

又一个声音说：

“枪毙你这共产党。”

又一个声音说：

“……”

近来的撑船人知识是进步多了，别的是不可知的事，至于把××党名词，说得极其顺口，或比譬着笑骂那赢了钱的同伴，或用这字句，象征那不出钱而到别处喝了白酒的同伴的故事，是已经像说“猪头”、“财神”、“癞蛤蟆”那样自然顺口了。船主人从前听到这声音，并不动心，好像是这些名词与自己无关系存在，其无意义也等于说袁世凯登基坐朝，冯玉祥过俄国搬兵一样，总不是自己的事。然而到了近来，并且又到了据说已经有了××党的康村，而且自己是正感到无法处置自己历年居积下来的一点钱的时节，这些话，自然不免有点惊心动魄了。因为一面是还觉得自己是主人，一个主人心境为用人扰乱时有生一点小气的理由，他就提着一个名叫喜保的名字，说是不许赌钱，快点到山上厂里去看看，看管事在不在厂，因为船已抵地，得把票领来，明早好装石子上船。

喜保人如其名，有一个于世无侮的脸，同时有一个在各种事情工作上皆不缺少兴味的心。关于领票换票，这事情在平时是应当喜保去做的。但当到把每一次所支得一点点工钱，全数倾到押宝的一事上去时，人就脾气稍稍不同，应当做的事也有不做的时候，而且在懒惰之外见出一点反抗精神来了。

如今的喜保就正是输了。他正用着可笑的结舌，詈着另一个同伴，而“共产党”这种字句也就出诸这天真的汉子的口中。他听到船主说话，却全不理会。他手边还有最后的五十文铜子一枚，捏在手心，预备作孤注一掷。船主知道这人是输了，因为不输就不说野话，船主说：

“上厂里去，把你钱留到口袋里一会儿，不算罪过！”

被差遣的人呢，头也不回，本来是听见了，然而装痴，仿佛全心注意到宝上。这样一来，主人对于这船伙感到有点革命意味的空气了。他不能在言语上发挥，正理着船篷的绳，就用力的打了一个结。八牛这时站在这船主身边了。

“大舅舅，什么事？”

他本来想有话同八牛说，因为喊喜保不应，心里更乱，说不出什么话了。他望到八牛的脸，望了一会，一句话不说，就又胡乱把船篷绳打了一结。

树荫下的喜保，这时节，最后一枚铜子又送掉了，大声的骂作赌具的那个白铜制钱，骂了一句“肏三代你娘！”他不再在那群里呆，一面扯脱裤子前裆落落大方的洒着尿，一二三四走上跳板回到船的前舱了。

船主望到这孩子，知道是铜钱输光了，他感到好笑，像很快活。

“你运气不行不听菩萨的签上话，该输。”

“我肏他三代那鬼钱。”喜保一面摸火镰敲火，一面从船沿走到后梢来，只听到岸上又一个人这样嚷着，觉得有了同志就笑了。

八牛问他：“光了么？”

“罄罄干，光打光——老板借我点钱，好扳本。”

老板这时也装不听见自己做事，理绳子，用水湿绳的一端，缚到桩上去。他过了一会，才斜斜睨着这输干了工钱的汉子，说：“到厂里去吧，回头说。”

无可奈何似的露着灰败的脸色，摇摇荡荡走上跳板，喜保走了。革命告一段落。中年船主记起了同八牛要说的话，他要他守船，他因为自己想到蒲苇村走走。蒲苇村去康村是五里，路并不远，那里有船主两坛袁世凯头的现洋在老姑母床下土中埋着，他放心不下，得去望望这财宝同看守这财宝的老人，所以吩咐八牛守船，等候喜保回来就换换石子收单，自己则就便还可以到蒲苇村带点牛肉回来，作为喝酒的东西。

八牛诺诺的答应着，但同时要一点钱，说有用处。这汉子因为年纪不大，钱是不在自己手上的，平时是工钱全由船主交把他亲娘或外祖母手里，所得也不多。这时借守船责任，所以开口向船主要一点钱，他实在是见到岸上热闹心有点痒。

“你不许赌！”

“我不是赌。”

“什么用处？”

“有用！”

“不许赌钱，你一定是要赌！”这中年人是看透八牛小子的心了。因为这样，八牛就有点不平，所以回答：

“我说你不信，你这人！”

平时作长辈兼主人的他，听到这话又觉得与习惯不同了，他低下头想了一会，想这真是要革命了，没有手段可不行了，他忽昂起头来，很沉重的说道：

“没有钱。”

“为甚我应当有的不把我呢？”

说话的八牛，虽有不平的神气，然而音调软弱，完全是类乎小孩子放赖的意思，但在今天的船主听来，总觉得这是近于受××党人的煽动起了革命一样，看起来自己前途真好像极其黯淡了。他听到八牛说要明白不把钱的理由，他在计画策略，他不作答，游移了一会，却用家长的语气说道：

“八牛，你是大人了，应当懂事。”

“你送我一块钱才行。”

“这样多有什么用？”

“这是我的。”

他好像这话完全不是从八牛口中说出，就很诧异的望着八牛的脸：“是你的放到我身边不稳当么？”

事情是真像很奇怪的，今天的八牛，性质似乎变了，他仍然顽固的说：

“我要。”

“到明天我全把你也可以，这时拿可不行。”

“什么不行？”

他是完全失败了。凡是到质问请求明白理由，都可以说是革命的酝酿，他这时想到说不定这人将来就会谋害他，抢掠他的积蓄，实行共产，于是他一语不发，惨然的坐到舵把上，过了一会，从板带中掏了一块洋钱，捏在手中，交给面前的八牛了。

送了钱，他要去蒲苇村本来就可以走了，但他不走。他想起了什么事他暂时不上岸，像是把去蒲苇村的事情已经忘记了。他望到天空，又看着那一群蹲在树荫下面的将来可以成为杀人放火的汉子，就轻轻的叹气，因为他似乎隐隐约约知道凡是有××党到的地方，做工的全不做工，安分的全不安分，到那时节，做主人的就完全遭殃，一切糟糕，不待言了。

因为静他于是也听到山上打岩的声音了，他胡胡涂涂的想：

……八八六十四，烧饼歌说大家都起来。大家起来打洋人。帝国主义打倒了，马路也不要了，船钱不算数，倒找三十一元……

他只胡胡涂涂的想，心上似乎生了一点气，又无从向谁发作。

得了钱的八牛，说是不赌博，本来就全因为赌才一定要钱。如今见船主无上岸意思，又不敢上岸去参加，又不敢到市街上去玩，这钱在手心捏出了汗，他还不知要怎么办，也就觉着无聊了。这时又听到岸上人喊嚷：

“共你妈的产！”

这是一个赢了许多钱的庄家，忽然在一次孤注上钱被众人瓜分了，因此大家很得意的呼喊着，得意之余竟不惜把自己安顿在不利的称呼下了。那庄家，不到一会，就垂头丧气从跳板上走上船了。

八牛轻轻的向那输了钱的伙计问话：

“四哥，怎么回事？”

“被打倒了。”

“扳不扳本呢？”

“命运不济。”

“我这里有。”他于是作着不让船主知道的神气，把一块热巴巴的洋钱交给了这个人，好像只要这钱可以作注，自己也就得到赌博的意味了。有了接济的船伙之一，忽然壮大了胆，不久就又搀入了赌徒的叫嚣中去了，这一切一切船主都望得分明，他不做声。

八牛见船主不走，明白这是因为要钱所以心中不愉快了，他既已把钱借给了他人，就也不表示软弱，他也不上岸，只坐在船沿上洗脚。他把一只脚垂到水里去，头上是中秋天气的太阳，这人在大六月白热太阳下尚能作工行船，这时头上的太阳自然全不在乎了。

船主望到这年青汉子，把钱交把另一船伙，又目击上岸的人把洋钱在青石上试声音清浊，只是不作声。他心想到许多事情，许多在平时不必有的感想这时都奔到心上了。他因为无聊，又无事可作又不想走，就从尾梢跳到水中，水深及膝，从水中湿淋淋的走上了岸。他不愿去看那赌博事情，就一人走上高坎，坎上可以望远处隐隐约约望得到蒲苇村的保卫团旗子，在风中动。

八牛在船上，把下衣一脱，跳到水中，慢慢走向深水处去，泅起水来了。他将泅水过河，这河有四分之一里宽，水深有河身宽度五分之三，他慢慢的泅去，用脚拍水，用手爬，昂着头，他还能听远处唱歌的声音。不久他又从彼岸泅回了，像一天风云，把水洗净了，他在河中大声喊船主。

他喊他做舅舅，说：

“舅舅，你为什么不去蒲苇村看外婆？”

“……”这中年人望着水中的八牛，不作答。

八牛上了岸，光身爬上坎到树下船主身边来，他投降了。

“你哪去有事吧，我在这里看船。你哪去，我等。今天还早，听有鸡叫，刚半日哪。”这时听到赌博那一边又嚷起来了，把钱借得的一个汉子，扳了本，到八牛处退钱来了。八牛接了钱，仍然是先前那一元，他仍然交给了船主：“舅舅你哪收下，我不要了。”

船主接了钱，暂时也不塞到板带中去。因为这钱重复退回，他的心稍稍活动了。他觉得就到蒲苇村去看看再说，重复到船上，把一些从××市上买来的东西，为老姑母捎去，他戴了一顶草帽，携了一个贮酒大葫芦，爬上岸一句话不说，沿河走去了。

他到了那姑母家中，那老人还正在做麻线，地下一堆小竹筒，一大团麻，老人面色如昔，家中光景全如往日，放心了。他于是把送来的东西取出，喝着老年人特为备置的野蜜茶，坐到堂房中大椅子上。这时来了两匹小花猪，哼哼唧唧走近身边来，像与他认识，把身子擦着椅脚无意离开。他又望了一下老年人气色，觉得在这里，与××党是无关系了，才安心再喝了一口茶，品出茶的香味来。

因为猪，他先同老年人谈××市的猪价，他只知道××市猪肉值钱，却不知道一只猪到××市去要上多少税。

“路上好！”

“平平安安，托老人家的福。”

“八牛好！”

“也托福。”

“他妈上前天还到这里来，告我说为他八牛看了亲，要他自己去去，是火窑场烧窑人女儿，十八岁，有三百吊私蓄。”

“是真事情吗？”

“怎么不真，人家好闺女，各样事在行，只有八牛这小子才配！”

船主想起先一时与八牛的冲突了，却问姑母：

“他妈在不在周溪？”

“这几天总在，她告我，三多有病，请了巫，还愿用了十三吊钱，仍然发烧发寒。菩萨不保佑人，无法子想。”

“你老人家听不听人说过康村有……”

“全知道这事！捉了两个，听说捉到城里就杀了。是好人家儿女，仍然杀了。他们排家去说：把你钱票交出来，把红契交出来，把借字交出来，好让我们放火烧。不交出将来烧房子。这些人先是这样说，没有人听，到后兵来了，捉到团上去打得半死，再到后就杀了。……”

相去还只七天，地方就变动到这样，船主是料不到的。并且还只几天的事，自己还以为是知道这危险顶多的一个人，谁知如今听到这老人，说到××党时，也就像很熟习这些事的本根，显然在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了一种动摇，再迟一月半月就会全变了，他于是乎来同老人商量处置两坛子银钱的事。老人以为顶好不要挪动，事情就稳稳当当，不怕变动。然而他意思呢，没有决心，不知道将怎么办好。到这时，凡是一个有钱人的窘处他也尝到了。

谈了一阵没有结果，船主走到村中卖酒处去买那二百六的烧酒，拿了葫芦到卖酒处去，酒店恰恰关了门。他到另一个卖酒处买了五斤酒，拿回到姑母家中来，很诧异的说：

“怎么聚福关了门，也无人知道这事。”

“怎么，关门了吗？我的天！”

说着，这老年人眼睛就红了。因为她有三十七块钱存放在聚福处，平时谁也不告。她这时得到消息了，出于船主意料，猛的放下手中麻线球，就跑到街上去了，这船主本跟她走到大门前，看这老年人要做些什么事，忽然一想，不走了。他目送那老年人匆匆的走去，尽那老年人影子消失到大树后了，就回身来到这老年人房中，伏到床下去，查看砖土痕迹，看他所留下的暗记有无变动。床下土霉气扑鼻，他也没有关心到。看过了，还是先前样子，站起身，两只手掌全是土花，他拍着土放了一口气，像做过一件大事，脸上汗也出了。这时听到远远的有人喊着自己的混名，声音又像是船伙的声音，他就走出门去，站到篱笆缺处打望。

当真是船伙之一，气急败坏的走来，来的急促竟像走过五里路，气也不曾换过一口，从斜篱笆处见到了船主的上身，远远的就大声说道：

“老板，快回去，死人了。”

他无目的的说：“死了么？”

那人就同样无目的的说：“完全死了。”

他听到死了人，也不问是谁死，为什么死去，就不顾一切，离了姑母的家，空手的跟了船伙向康村大路走去。到了半路，因为天气热，非到树荫下歇歇不成，所以脚步才慢了一点。到这时他记起死人的话了，他问船伙：

“什么事情？”

“洗澡。”

“谁？”

“八牛。淹到水里，半天不见起来，伙计下水去看，一只手掯到石罅，他摸鱼，石头咬他的手，一切完了。”

船主听完这话，又把心拉紧，本来已把一个卖甜酒的人，送来的一碗糟接过手喝了一口，把碗一放就又向康村跑去了。

一切显然是完全无望了，来去是十里！船主到了地，八牛的尸身，已为人从水中拖出，搁到了岸边的树下石板上了。尸用树叶垫着，尸旁围了一些人，那从厂上回来的喜保，腰边还插了一大把领石子的竹签，正蹲在八牛身旁施行手术倒水。然而船主一看，就知道已没有救了。他把眼光一一的望船伙，各船伙皆 然丧气，张口无语，赢了钱的呢，肚前的板带高肿走动时就听到钱的声音。他又走到船上去。他又走上岸。完全没有主意，只仿佛是做梦，因为水还是平时那样的流，太阳已拉斜，山上敲石子的声音带着石工唱歌声音，也并不同上半天情形两样。他痴痴的站到河边，就想起先前的事来了，想起要钱，不送钱，于是吵嘴，于是下水洗澡，于是……

他这才记起老姑母一旁挽麻一旁说八牛的亲事，聚福倒了店，关了门，姑母的慌张，自己从床下爬出，听着喊他的声音，同样慌张的走来。

到了夜里，留一船伙守船。三个船伙丁字拐形式，用船上篷索，用扛石子的长扁担，把为破篷布裹身的死八牛抬到蒲苇村里去。喜保拿了一段废竹缆，点燃着当灯引路，船主携了一捆纸钱跟在后面走。大家沉默的成一队，不作一声，船主一面走路一面想这一天的事情，他不忘记最先是想到××党作这悲剧的起始。

这船主，有两坛洋钱，一个得力的拦头的水手；洋钱是死东西，他担心这钱会终有一天要失去，还仍然睡在那里不动，却不料到太阳一落坡，就得把一个好好的活人送到蒲苇村去埋到土里。请想想，这突变怎样处置那死者的母亲同外祖母呢？不过说到这件事，自然是哭了一阵罢了。乡下的妇人，眼泪容易流，也容易止，过一阵，自然就会慢慢的把这事情忘记，所以这里不再说及这事了。

因为这事情的发生，这船重复把石子装到××市交卸，误时了一天。在无论如何解释争持下，这船主还是被扣去洋三元，在八牛方面船主又损失了将近十元，这事情，就在这赔本意义上告了结束了。

船重到康村时，本来下了决心的船主，是要把这两坛银钱运到××市去的，但一拢岸就听到吹喇叭声音，康村住了兵，太平无事了。船泊到原处，船伙仍然上岸去赌钱，这船主，就坐到后梢看水流。河水汤汤的流去，仿佛水中有八牛在快乐天真的拍水游泳，日头落山，天气慢慢夜了下来，升了拦头的喜保，把湿柴放到锅灶里去，侧脸吹着火，烟子成缕往上窜，又即刻被风吹散浮到河面如奶色的雾。船主觉到凄凉，第一次作着孩子的行为，上次没有流过泪的眼，如今却潮湿了。

伙计上船了，喜保向赢了钱的船伙之一，作着只有水手们才能作的打趣说：

“把你赢了的钱买点纸烧给八牛，八牛保佑了你。”

这人吃过饭，就当真买了两斤纸钱放在岸上烧，大的红光照到水面，大家望到这火光都无言语。

本篇收入《石子船》以前未见发表。

夜

她在房中。

把衣服脱了，袜子脱了，换了一件薄薄的寝衣，换了一双拖鞋，坐到床边想四点钟以前的事。但她不许自己想这件事。小茶几上放得有纸烟，她划了一根火柴，吸了一支烟。烟拈到手指间，吸了一口就又不吸了。把纸烟搁到烟灰碟里去，站起了身，到临街的窗户边去，试把窗推开。窗开了，外面的风吹进来了。她站到四层楼窗口望到下面静沉沉的街，为一些无言无语的悬到空中的灯所管领，没有一个人走路，没有一个车夫也没有一个警察，觉得街完全是死街。仿佛一切全死了。她又望对街高楼的窗口，一些同样如自己这一边还露着一片灯光的只有三处，有两处是同自己一样生活的同伴们所住，才从舞场回来，没有安睡，另一边，则从那灯光处橐橐地传着一种击打的声音，这是一个鞋匠。这鞋匠，日里睡觉，晚上做工，在太阳下他常常晒着他的成绩，挂在那窗口大钉上，因为这样所以她知道他是皮鞋工人。望到冷清清的大街，她先是有一点害怕，到后听到远处有一辆汽车跑了过街，汽车因为街头无人，速度激增，飞快如一支箭，汽车过去以后，她悄然离了窗口，仍然坐到床边了。她仍然得想四点钟以前的那一件事。

……这样想，是呆子的呆想罢了！

她又吸烟，且望桌上陈列的那从中华照相馆新摄成的自己的舞姿。那身上每一部分，每一屈折，皆露着一种迷人的年青的美丽的照片，自己看来是比别人并不两样，有些地方熟视以后，是能使心上燃烧一种情绪，仿佛对这照片是应当生着妒嫉的气的。她捏着那相片，像一个男子的姿势，把她捧在胸前，又即刻把她用力摔到屋角挂衣处去，她仍然为这美的身材愤怒了。她应当责难自己，在一些苛细的失度上加以不容让的嗔视，而那天生的骄傲，又将在袒护意义上找出与端娴在一处的结局。她不能如其他人在生活上找寻那放荡的方便，然而每当她一从镜子照到自己的身影，一看到自己的相片，便认这苗条的躯干的自珍成为一种罪恶。她做梦也只是需要生活上一种属于命运那样的突变，就像忽然的、不必经过苦恼也不必经过另外一个长久时期、她就有了恋爱，不拘她爱了人或人爱了她，总而言之很突然的就同在一处。经营那共同生活了，在一些陌生的情形中做着纵心的事，她以为这样一来自己就不会再有时间的剩余来责难自己了。不过做这样梦的她的为人呢？是完全不适宜于放荡的。外形与内心，在同辈中皆有着君子的雅号，她的机会只是完成这称谓的意义，所以在谁也不明白的波涛中度着日子的她，这时仍然是独自一人。

……这是呆子的事，真不行！

她想些什么事？没有谁明白的。她觉得若来服从自己的野心，那末早晚有机会将嘲弄自己成为呆子的一时。凡是近于呆处，自然也就是许多人平常作来很简单的事，一些不与生活相熟习的野心把自己灵魂高举，把心上的火点燃，这样的事而已。她是虽然仿佛一面把这火用脚踹熄，一面从幕的一角还仍然望到那惊心动魄的情形，深深愿意有一种方便把自己掷到那一面陌生生活中去的。

四点钟以前有那样一件事。

在参加都市生活之一种的一个跳舞场中，时间还早，没有一个来客，音乐第一次作着那无聊的合奏，同伴们互相携了手跳着玩。生活开始了。她仍然如往日那么穿了她的花衣，肩上扑了粉，咬着嘴唇上了场。两分钟，过去了，第一次休息到了，她退下来坐到那原来位置上，理着自己的发。这样时节坐在并排挨身的两个同伴说话了。

其一道：“他怎么说？”

另外的人就说：“他说是的，他就是你所想知道的那个，那是我的朋友××，你看他不漂亮么？我就望了那年青人一眼，白脸儿郎说是××我倒不甚相信。但他坐到那座位上，望到我们的跳舞，似乎听到朋友在介绍他了，腼腼腆腆的笑，女孩子样子手足局促，我明白这不会错了，得凌的介绍，我同他舞了一次。”

其一又说：“到后，你亲自问过他没有？”

“问过的。我说，××先生，你怎也来这些地方？他很奇怪我这个话。他就说，你认识我吗？我说我从大作××一书上认识了先生一年了。他听到这话把步法也忘记了，对我望，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他就忽然如不有我那种样子，仍然把头低下很幽雅的跟着琴声进退了。”

第一个听到这里就笑了，她说：“他不懂你的意思。”

“怎么不懂？他是不相信这句话。他以为是故意说的，本来是很高兴，听到这话反而觉得跳舞场无聊，所以他只跳一次，到后就要那朋友陪他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这样详细？”

“我到后听到他朋友密司特凌说，他说他不相信一个舞女懂得到他。”

“脸白了的年青人都是这样，过两天再来时，你看我来同他……”

乐声一起，舞女全站起了身，仍然互相搭配对子，在光滑地板上把皮鞋跟擦着，奏乐人黑脸如擦了靴油，在暗红灯下反着乌金的光泽，穿白衣的堂倌们在场上穿来穿去，各人皆如莫名其妙的聚到这一间房子里，作着互相看来很可笑的行动。这时在外面，就有人停顿在街头，从音乐中如上海作家一般的领会这房子里一切异国情调了。

约莫有十一点半钟那样子，从楼下上来了三个人，三个人在楼口出现，到后是就坐到与舞女的列很相近的一个地方了。这样一来什么也分明了，她见到那两个同伴之一同初来的客人之一点头，另一白脸长身的清瘦脸庞的男子也向女人稍稍打了一个招呼。他知道刚才同伴谈话所指的××是谁了。

她痴痴的望到这年青人，把一切美观处皆发现殆尽；她想若是机会许可，在乐声起处他若会走到她身边来，那今夜是幸福的一夜了。

她不知如何，平常见过许多美男子，全不曾动心，今夜却没有见这人面以前，听到那同伴说着，羡慕着，自己就仿佛爱上这不相识的男子了。当她已经明白这新来三人之中一男子就是女人所说的男子时，心中便起了一种骚扰，不能安静。她也不在另外一些事情上，提出制止这不相宜的野心的方法。她只想，音乐一开始，这恋爱便将起一种变化，她将……

“除了心跳，接受这扶持，没有更完全的所想到必需作去的事了。”这样想着，过了一会儿，音乐当真开始了。她极力的镇静自己，看这三个人如何选择他们的对手。然而三人中只其余两人，把先前说话那两个女人接着作却尔斯登舞，其他一男子却仍然坐到原处喝红茶。

她的一个同伴被一剃头师傅样子的人带去了，她也坐到原处不动。她坐到那里不知顾忌的望男子这一方，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低下头想什么事那么不再把头抬起，她感到心上一种安慰。因为一面是那么腼腆，一面就像非大胆无畏不行了，这平常时节为同伴称道的君子，这时的心更顽固不移了。

音乐奏完了一曲，灯光恢复了一切，人各就了座，那另外两个男子一归座似乎是在问那男子为什么不上场，男子不做声，望着座的另一端舞女的行列，游目所遇她以为男子特别注意到她。她把头也低下了，因为她见着男子的美貌，有点软弱，自惭平庸了。男子似乎在说明他如何不舞的理由，但她耳边只嗡嗡作响，却听不真那男子说的话是不是与自己有关。不过在那附身的两个女伴，却说着使她非听不可的话。

其一说：“××今天真好看，你看那样子。”

另一个说：“凌同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今夜是他把××拉来的，所以不舞。”

“你不是说你有办法么？”

“慢慢的来吧。你以为他不是男子么？凡是男子都会在一些小小节目上到女人面前醉心，这话是××说的，他自己说的话是自己体念得来，你看我使他同我跳舞。”

“你今天为什么不穿那黄衣。他是爱黄色的？”

“男子在衣服颜色上只能发生小小兴味，还要有另外的……”

那曾经说同过男子舞过一次的女子就笑了，摇着同伴的肩，说：“看你有些什么另外的使他动心。”

“我不敢包，我总不至完全失败。”

“是不是下一次要凌为你说，他必定不好推辞？”

那年长一点的，就更忍不住笑了，她说：“这样行吗？这是顶蠢的事了。要来，自然还要有另外的机会。”

“说这机会当在……”

“机会说得定么？”

两人就不再说了，互相捏着手，眼睛却全望到男子座位这一边。

男子们像正在说一件故事，由凌姓述说，笑的事三人全有分。事情很坏的是在笑中她也发现了他使她倾心的一点，她一面记起了女伴所说的话，感到一点无聊，因为自己是像在完全无助无望的情形中燃着情热的火，只要那说过大话的女人，一同那男子搂在一处，这事就全无希望了。

时间还早，除了这三个男子以外还没有二十个人在场，所以当灯光复熄音乐开始时，她仍然没有为谁拉去，而那白脸男子，也仍然孤孑的坐在那里，把肘撑在桌上，端然不动，又略显忧郁的情调把视线与舞众离开，把头抬起望天花板上所饰成串的纸飘带。

她默默的想到这男子，她仿佛很知道这男子寂寞，而又感于无法把自己使男子注意的困难。然而在男子一方，却因为女人两次的侷坐一隅，不曾上场，似乎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了，他在一些方便中也望过了女人多次。

她见到那说过大话的舞女，故意把身宕到近男子坐处前面来，用极固执的章法把眼睛从靠身男子的肩上溜过来对白脸男子送情，男子却略无知觉的注意到另一处。那女人的失败，使坐着无所作为的她心上多一重纠纷，因为她是不是终于也这样失败的未知，却与敌人已经失败的满意混合在一块了。

重复到了休息。她望到男子的面，另外两人坐下以后，似乎在指点场中所有的舞女，一一数着，却在每一舞女的身上加以对那男子“合不合式”的质问，那男子不点头也不摇头，静静的随了朋友的手指看过在场舞女一遍。到后仍然无目的的微笑着。

男子微笑着，她却把头低下了，她的心这时已柔软如融化的蜡。

第三次，出于她意料之外，那男子，忽然走到她身边来了，很幽雅的绅士样子站在她面前，她惶恐的稍稍迟了一会，就把手递给了男子。

仍然很沉静的，默默无声的在场中趁着音乐，末了互相一笑，微微的鞠躬，他塞在她手中的是舞券五张。分手了，各坐到原来所有的位置，他们又互相的望了一会。

这样，第四次开始了，女人不动，男子也不动。

第五次，他们又跳了一次，仍然是舞券五张。

第六次……

他们各人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共舞了三次。

那男子与同伴走了，走了以后听到那两个女伴说男子是住到××九号，关于男子，她所知道，只此而已。但仅仅这样，在她就已够增加这心上骚扰了。

为了那似乎很新颖体裁的沉默行为，她经过这男子三次照扶，俨然心被这男子攫走了。直到散场她没留心过另一男子，虽然此后还来了一个对她极倾心的中年商人，用着每一次两券的方法同她跳过四五次。她在场上想的是什么时候就到××去找那男子，回到住处，她仍然是这样想。

说是呆子才这样办，就是她想到这时去×××，借了故说是有紧要事会××。她只要见到这人，就不说话，一切事不必解释也明白了。这时节，××应当睡觉了，应当因为记起夜里的事不能安睡，还应当像她一样，一颗心，失去了平衡，对了灯作着很多可笑的估计，她又这样的想，且若在这些事感生大的兴味。

她所得于男子的印象如一团月光，虽毫无声息，光辉所照竟无往不透澈如水。

因为久久不想睡觉她始觉得今晚上天气特别闷热。

…………

像是忽然听到落雨了。像是平时落雨情形，汽车从大街上溜去时， 的拉着一种极其萧条的长声，而窗间很近地方，铁水管中就有了积水哗哗流着的声音了。她担心到××那人在街上找不到车将在雨中走回家去。

她仿佛听到有人从下面上着楼梯，橐橐的皮鞋声很像陌生，就心想，莫非是××？是××，则无疑是从别一处探知了她这住处，特意来看她了。来人果然就在门外了，她忘记是门已向内锁好，就说请。门一开，一个穿了黑色雨衣把领子高耸戴着墨色眼镜的汉子已到了她面前。

她从那雨衣裹着的身体上，看得出这人不是恶人，就说：“什么？”

她意思是问来客，想知他是什么人因什么事来到这里。但男子不做声，慢慢的把帽子从头上除下，其次除了手套，又其次才除去雨衣。她看得出他是谁了，欢喜到说话不出，忙匆匆的握着了男子的双手，把他拖到一个大椅上去坐下，自己就站在他面前憨笑。

过了一会，男子又把眼镜也除去了，眼镜一去男子的美眼流盼，她几几乎不能自持了，她这时恰想到在舞场上那另一女伴的失败，不敢将态度放荡，就很矜持的拿着烟献给男子。男子把烟拈到手上却不吸，她为他擦了洋火也仍然不吸。

“吸一支不行么？”女人她这样说着，乃作媚笑。见男子把烟已经放下，望到那雨衣滴水到地板上，她就又说道：“××先生，今天这样大雨，想不到还来到这地方。”

她以为男子不会说话，谁知男子却开了口，说：“外面雨好大。”

谈到雨，上海的黄梅雨，北平的一年无雨，广州的日必一雨，皆说到了。

从雨说到跳舞场，从跳舞场说到舞女，舞女说到恋爱，恋爱说到了男子本身。说了半天她才知道他的无聊，但她从他精神上看，看出无聊只是往日到跳舞场的事，这时可完全两样了。

这男子具有一切有教育男子的长处，在恭维女人一事上也并不显着比他人愚笨。凡是他足所旅行到的地方，口都能找出极有诗意的比譬，减去了她的惊讶恐惧。她就清清楚楚的看着他怎样的在一个男子的职分上施展着男子的天才，心微微跳着，脸发着烧，尽他在行为方面做了一些体裁极新颖的事情。她一面迷糊如醉，一面还隐隐约约听到屋檐流水的声音，她还想着，这雨，将成为可纪念的一种东西了。另一时想来这雨声还会心跳。

这梦随了夜而消失，一去无踪。她醒来房中灯作黄光，忘了关上窗户的窗口，有比灯光为强的晨光进来了。她还不甚分明，把床头电灯活塞开关拿到手中，熄了灯。仍然躺在床上。

过了一会有一个人骑自行车按着铃从马路上跑过，她记起落雨以及与落雨在一处的事情了。赶忙到窗边去望，望到街上的灯还不曾熄，几辆黄包车很寂寞的停在路旁，地面干干的全不像夜来落过雨的样子。

她明白了。舞女的生涯白天是睡，如今是睡的时候，她就仍然倒到床上去，把脸朝里面，还用手捂了脸。

到夜里，她将仍然穿了绣花的丝绸衣裳，修眉饰目走到××舞场陪人跳舞。

本篇收入《石子船》以前未见发表。这是作者以《夜》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还乡

我很无聊的在船上过了四十天。……

忽然船已到了辰州关，一排船，完全照秩序先后泊定到税关码头前，一些嘈杂声音把我惊醒了，我就扒出舱外来看热闹。

十年来的税关还是现样子：河边仍然是长旗。仍然是高的石凳。仍然是庙门大匾。仍然是系趸船的大棕绳。……一切如昨天。就是坐在那高岸石栏杆上的兵士，也仍然还是在那里很悠闲的唱着军歌。这使我欢喜极了。

我想上岸去，因为离这地方太久了。十年来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地方，但一到眼前，却又恢复以前一切记忆了。我想上岸到那税局门前去看看，是不是还有卖糕的人。我想看看是不是还有人在亭中打盹。当年军队驻防到这地方时，我是无日不到这岸边大石板路上玩，看来去船只为乐的，如今是十年了！这时我坐的船因为后到，不能直傍岸旁，我就从别一只船沿上走近岸边去。我很小心从这一只船逾过那一只船，我同时还可以望到这些船上住在舱中人吃大烟情形，这也是从前的一种姿势。不到一会我的脚就踹到岸上了。

我要找我那些熟习的旧地方。就向税关衙门那大路上走去。我到了街上，从一些人身边走过，那些人身上的气味我就非常熟习了。我又进到一个杂货铺看了一看，买了几个钱草纸，两百钱冰糖，那生意人拿钱在手上数着，把东西包好给我时，对于主顾也像全不惊讶的。我又走到一个屠案桌边去看看卖肉的情形，看那大南竹筒的钱筒，那大砍刀，那铁钩，那贴到墙上的大麻苍蝇，有很久时间我才离开那个地方。

谁相信这是十年的时间了呢？……

我看到有些小小新屋似乎是近年才有的，然而街上大体的形势，一切还是一个样子，总好像并不改变多少。我小心把这屋的数目算过，也像完全不错。……

我抱着极大的兴味在这街上走着，慢慢的像一个游览罗马古迹的旅客，对目前的一切加以一种详细的注意。每一个人我都似乎同他很面善。每一个人的声音我也像极其熟习。走到了近城的地方，我望到一个卖铁器的铺子了，我想起了我的旧事，有进到里去看看的必要了。就进了那铁器铺的门。

这一家铺子里各处仍然是各样铁器，耕田的零件，船上的零件，钓鱼钩，小刀，锤，钻以及那些钢镖。那老掌柜一头的白发，低了头在用 整理一个钢镖。这就是我所想见的老人，而且这钢镖，也就是我往年想成一武士日不离身的钢镖！我不做声望望这一个屋子里的一切。那老人，把头一抬，见到有人了，用着那宏大吓人的声音说道：

“要什么？”

“嗨，你不认识我了，大伯！”

他奇怪了。望了望我的身上，好像实在想不起我是谁了。但他因为见我称他大伯，就用那做生意人神气说道：

“认识认识，请坐请坐。”

我就坐到一个大铁墩上了。这人还是在记忆中数着他所认识的人，然而时间太久，近十年的事，他实在想不起我是谁了。我见到他失望了，我说：

“我来买镖，多少钱一支？”

“要镖吗？这有什么用处。”

“有用处，我学打镖。”

“学打镖吗？”

“我会打杀虎镖，用乌钢作尖，泡药，见血封喉。”

我说的完全是旧话。这话是他当年传给我的，我还不曾实习，但记到这名词，这时有用处了。他听到我这话，闭了一会眼，忽然一睁，样子变了。

“嗨，”他笑了。他年青了。我已经居然被他认识了。“你是小副爷，你是小副爷。”说了他就用着那有毛的瘦手来擒我。这就是往年的章法，把我擒到柜台里去，坐到钱桶上面，烟来了，茶来了，瓜子来了。他仍然这样亲热的把我款待。我们俩先是一句话不说。我知道他喜欢得已近于发疯了，我就觉得这老人很可怜。过去的事在他心上燃烧，所以他年青了，他对我目不转睛的望，使我感到小小的拘束。这独身的老人，他想不到我还来这里望他。他大约没有一天把我忘记过，所以这时一见到我，快乐得成小孩子了。

坐下后我们谈话，先谈我的事。互相用着那仿佛家人的亲密招呼，他照习惯一面谈话一面捏拳打自己的腰胯。

“才到吗？”

“船才到关上，因为想起你，所以先上岸了。”

“你呀，从什么地方来？”

“来得远了，从京里来！”

“从京里来，是到冯玉祥手下吗？”

“不是。”

“吴佩孚吗？”

“不是。”

“……”他只用眼睛望我，似乎不相信我还能答出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我就说：“不是军队。”

这老人除了知道这些名字，大致还知道孙文、贺龙、张飞、黄天霸，以及厘局、共产党、财政部。他以为一个人做事总就是为这些人当差，到这些地方拿钱，所以我说不是在这些人部下时，他就很聪明的转了方向，问我是不是到京里财政部做事。我仍然说不是，他就有点惊讶了。

我说：“我不到军队里了。”

“不到军队也不到部里吗？”

“也不到。”

“你是做局长了。”

“我不做官，人不中用，他们全做官了，我是一样事也不做的。”

他在心上忖度了一下，把我这话玩味一阵，又把我身上的衣服看看，忽有所悟似的点着那大的头颅。他就笑。他劝我吃瓜子，好像很老成的在计划一件事情。吃了一点瓜子，他又问：

“来一点酒好不好？”

“不能吃酒了，人身体不好。”

“我是每天还得吃四两。试一试我的药酒好不好？”

我本来不喝酒了，因为这老人的诚意，且说是他的药酒，为了从酒上可以勾起往年从这老人打拳打镖的旧时情怀，我答应喝一小杯了。他于是把酒从一小小磁坛中倾出一小杯，我试喝了一口酒，味道极甜但仿佛极冽。我知道这酒是可以喝的，就又喝了一口。看到那发光的脸，我问他：

“近来吃得肉么？”

“不大行，因为人老了，……你呢，打不打拳？”

“忘记了，因为无空闲。”

“事情是忙吗？”

“也无什么事，不过打拳打镖像那种做小孩子的事是不能作了。”

“太太呢？在船上吗？”

“讨不起，还是一个人。气运不好，你看我脸色，不是很坏吗？”

“不要紧，不要紧。”他就把身子就近了一点，仍然像往日一样，把我的手捏着看手相，看了一会，点点头，若看明白了我这十年来的种种。到后他把声音放低，做着俨然默契的神气。

“小副爷，这里前一阵很杀了几个！”

“还杀人吗？”

“嗯，全是年纪青青的，还有两个女的，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五岁。”

“做什么事？”

“嗨，……”他就笑，好像笑我装不懂，而早已为他看透那种样子。

我实在还莫名其妙。我想难道沿河不清静，有年青人被土匪杀死的事吗？

我又看看这老人，这老人见我望他，就同我作着那会心的微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子对我。他那神气还是“什么也瞒不了我”的神气。

我不做声了，很纳闷。

他轻言细语的说：“小副爷，小心一点，你到街上走恐怕有人要……我知道你是……”

这才真是怪事情。我愕然了。我还不曾注意到他“知道我是……”那句话。

“怎么样，地方有变动吗？”

“我告你，他们捉到就杀！”

“为什么？”

“说你们也杀人放火。”

“什么人说的？”

“都是那么说。他们说……你不就是共产党吗？”

我明白他所以低声劝我的好意了。这老人以为我是从下面派来烧房子的人。这疑心的根就生在因为他问我既不在军队服务，又不在部里当差那答话上面。且他望到我一身衣服，有点奇怪，就以为这绝对是共产党了。他一番好心的来告我杀人的事，我明白了这好意以后一笑，他还不甚放心，仍然有话。他见我一笑还以为话已说穿不必遮掩了，他说：

“要小心一点才行。”

“我什么也不是，明白了吗？”

这人张大了眼睛对我望，因为他说话的声音是极轻，而我说的话却像有意把声音加重，他为我这不忌惮的气概所慑，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想起为什么我竟会被他疑为共产党，知道这地方的其他情形是怎样了，我就觉得有点寒心。我问他这地方的军队是谁驻防，他告我是一个姓曾的旅长，不久才移防来到这里。我问他这旅长名字他不知道，只要我到街上去看看告示，这铺子外面就正有贴告示处，我就走出去看了一会告示，结果仍然还是只知道旅长姓曾。到后我就问他为什么会疑心我是共产党，他答复不出，大致这样人可以当共产党杀，是中国各处地方很普遍的事，这老年人也很看了几回，所以就为我担起心来了。我于是来为他解释我的生活，说了半天。

我从他口中知道了许多事情，我才明白街上一切虽仍如昔日，老人的铺子也仍然还存在，但有许多地方这时代真是大变了。

到后我与这老年人离开了。我拿了一支尖端涂有金漆美丽夺目的钢镖，作为纪念，这老人一个钱不肯接受，我也只得道谢了。出了那店铺，我仍然到我从前所熟习的街上闲踱，不知不觉就走到城边了，城洞前有兵士两个，分立在那里，样子非常闲散，我忘了我的身分，堂堂的进了城。事情是没有能够这样容易，因为我的衣裤不像一个本地人，我被副爷之一用枪挡着了。他不许我走，有话要问，有事情要作，我从前做过的事情，熟习极了，这意思是要搜索一下，看身上有无烟土，这自然还因为这样一来可以免除鹄立的寂寞，所以做岗兵的就做着这样不讨好的麻烦事情来了。我因为被人挡着了，虽知道这是故事并且身上也一无所有，但想起刚才那老年人的话，且用裤袋中那一支镖也似乎可以称为凶器，所以心上也稍稍感到不安了。

我望到这兵士脸皮嫩极，我问他：“你要做什么？”

“你是什么地方人？”

“听声音，不知道么？我倒听得你声音出，像是××的南城的年青人。”

“那么，你也是××人了。”说到这里他已经极其和气，故乡的声音使这人的心也柔软了。

我说：“好像是的，我口音不对了，因为去那地方太久。”

站到那一旁的另一兵士也过来了，这是另一嫩脸标致少年。他说：“你从什么地方来？”

“从京里来，回家去。”我就告他我是住在××什么街，且说想知道这里驻军长官是谁。

“这里旅长不认识么？曾××。”

“曾××吗？是××人吗？”

“他驻府里衙门。”

“那我就去看看他，我们是老同事！”

这时，两个年青人，也不再想起尽职的事了，他见我说是认得他们旅长，且是同乡，起了一种敬意，不再向我身畔搜索了。

我们就站在那城门口谈话。

我问他们是不是还到过文昌阁念过书，他们笑，说并不毕业，就出来作了学兵。……我们正谈得很好，一个船上人跑得吁吁喘气来了，见我在兵士身边，以为撞了祸，与兵士冲突了，不敢上前。这人看了一会，大约被他看出情形了，才走近身边道：

“先生，回去。”

“我要进城。”

“回头再说，他们等你开箱子查关，迟一点箱子会撬开了。”

“当真吗？”

这莽撞水手，不能够再同我说闲话，一把拉起我的膀子就往河街走。我一面踉踉跄跄的跑去，一面心想大约被人捉去情形也同这一个神气。不一会，我到了船上，的的确确，我的箱子正有一个穿青绸长衫的方脸汉子用铁钎打着，船主在用他的钥匙套在我箱上的锁孔中试来试去。我静静的走进舱去，望到这船主额上全是大粒的汗，心中有说不出的抱歉。船主见我已来，如蒙大赦，放心了，站起身来用手拭额上的汗。

那汉子，用很有气派的口吻问：

“这箱子是你的吗？”

“这是的，先生，这里面完全是书。”

这人像是不欢喜我称他为先生，很严重的说：

“开看。”

我说：“这是书，那也是书，没有别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通窍，难道要我动手吗？”

望到那声势，我不说话了，就从身上掏出钥匙，把第一个箱子打开，箱子一开，看到当真完全是书，这好品貌的税关中人先用铁钎拨，在书的空处乱插，无结果，有点无聊了，又教我把另一个箱子打开。我遵照他所嘱咐，又开了第二个箱，尽他看，所有的仍然是先前样子。箱子一共是六个，除了其一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其余全是书。这人失望了，教我把箱中书全倒出来，要彻底搜。我看到他那神气，觉得称呼他为老爷必能答应，我就说：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你很不对，拿这样多些书！”

“书是送别人的，难道不许带吗？”

“快倒！”

我遵命倒了第一箱，满舱板全是书册，船主看不过意了，代为求情：

“大老，这先生是读书人，从京里来的。”

“再倒！”

我又倒了第二箱，船主人又说道：

“大老，这先生是××人。”

听到说××人，这大人才仔细望我，他仍然用那使平常人心怯的声调说话，他向我说：

“是××人吗？”

我摇头，不做声，因为到这时我也有点生气了。

他看得出我不愉快神气，他还想用他平时吓诈别人的样子吓我，说：

“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做声，把第三箱书索性倒出来。

“你不服检查，我要带你到局里去。”

我望他他也望我，约二十秒，我低下头来整理零乱的书，从从容容的神气使他气极了。这人就作着也不是同我也不是同船主只是近于示威的样子大声的说不许这船开行。

“你为什么要生气？”我冷冷静静的从书堆中站起来问他。

“你跟我到局里去说，你是共产党。”

听到这种说话我只觉得好笑，我先已经从守城兵士方面知道驻此地的长官是谁了，我想这事情很不好办，不如还是我就上岸去，看看这人如何处治我。我一面还想就借此见见这局长。我想凡是做局长的人，纵不是××地方熟人，但总也不至于如此无理胡闹了，我就答应他就到局里去也无妨。这人在气下，也不再加以考虑，一把拉着我，我就随到这人上衙门打官司了。

到了税局我坐在一个用申报纸裱糊的门房里，许多局丁在窗下望我。那个人，大约是已到上房禀告长官去了，我心中稍稍着急，因为恐怕是这局长不在衙门，我还不知道要拘留在此多久，使船主人放心不下。

事情很巧是一个说××地方话的局丁进到我的房里来监视我。这是一个中年人。他自己坐到一旁吸烟。吸了一会，他才开口问我为什么不服检查。

一听到声音我就知道他是同乡了。

“你是××人吗？”

“是呀。”他答应了，对我很惊异，因为我的声调同他是一个样子。我即刻就说：

“我也是。你们局长是谁？”

“局长张××，旅部的参谋长。”

“是张××！”

“是。”

“你局长在不在这里？”

“才来，稽查上去报告你的事去了。”

“他告我什么？”

“他说你不服检查。”

我就问他这里检查些什么，这人大约还不知道有共产党，说：“稽查是要钱，大约你不知道，冲突了，所以才到这里来。”

上面忽然有人高声喊叫提人上来，不久我即被这乡亲带上去见局长了。我先以为还得坐堂，谁知是到局长房中去。没有见局长面之前，我站在房外天井中，看到一个大鱼缸，石山上有玉簪花开得动人，缸中有金鱼，水极清，还有蛐蛐叫，声音极好。我听到里面房中有人咳嗽说话，不久一个人在房门口问，来了么，来了带进来。于是我就被人带到局长房中了。我站在近房门处，稍稍显得拘束，这拘束是不习惯那房中空气而起。

局长在床上靠着吃鸦片烟，那稽查站在一旁。若非那局丁先说这是张某，我是不会想到这个人就是十年前又无用又爱闹绰号老三的张××了。那局长大人，经过了一些时间，才慢慢的把目光转到我身上。望到我以后，大约记起了做官的必需的体统，忽然露出威严了。

“姓什么，从那里来的？”

“大人，我是到××去的。”

“我不问你去处。”

他说不问，我就正好，一句话也不说了。

“姓什么？”这稽查又帮到问，还以为我不明白这局长的问话，一面，不待我回答，他就向局长再来说我不服检查的经过，只看到这局长点头，我心中觉得好笑。

“你为什么不服检查？”他还是那样凌人的气概，遇到一个平常人，这时应当发抖了，我却泰然坦然。

“……”我不做声，笑。

大人有点生气了，更威严了，腰伸直了，睁目对我望着，意思似乎这是在用一种慑服人的手段。我还是默然坚持下去，看他作官的还有些什么本领，我是一进房已认清这人是张老三了。

呆一会，大家全沉默了，我在这时只听到外面天井里的蛐蛐叫。

大人变计了，吼稽查，搜我的身上。我再不说话可不行了。我说：

“大人，你不是老三吗？你是太威风了。你这对待班长的方法太不客气了。”

“……”这次应当是他沉默了。

我又说：“你瞧你真了不得，做局长！参谋！你预备把××哥怎么办？”

他愕然的四顾，如被雷打。他又看看我，我却是一味嬉笑。这聪明人，福至心灵，做了官，记忆并不坏，我的声音，我耳边的一粒痣，被他看出我是谁了。本来是鞋子掉在地下，脚还挂在床沿，他的脚即刻找着了鞋子，走到我身边，就捏着我的手，把另一手搁到我的肩上。

“懋哥！是你！你才怪！我竟混蛋混到这样子了！”

我笑着：“大人认得我出了，好眼睛！”

“好眼睛！你这人，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你不自己上来一定要我派人抓你来，好主意！”

“你们这稽查大人很不坏，对于过路人真是客气！”

我已为这局长让到床沿坐下了，这稽查晕头晕脑，紫涨了脸儿还站在那里不走，局长这时才像记起还有一个稽查在旁边。

局长望到这人了：“你妈狗肏的，跟我滚出去呀！”

这稽查大人，忽然跪到我面前不愿起来了。“先生救命，我瞎眼了。”他还磕头，一味告饶，因为这人知道回头还有苦吃。

在先这稽查的声势，我倒有方法抵挡，这一来可把我窘倒了。我望到这忽然矮了半截的汉子，真为他难过。本来我还很觉得这人该好好吊到税局前桅上去打一顿，到这时，见到这软弱情形，倒开口不得了。

这汉子，见我无言语了，又用膝走向局长，请求开恩。局长却生气虎虎吼道：

“滚你的，不要在此胡闹！——来人，把这浑蛋吊起，回头送到旅部去。”

外面窗下已有不少的人在屏息潜听，听到局长生气喊人，大家就在外面嗻的同声答应着。过了一会进来一个马兵模样的青年扶了那汉子出去，到那汉子出去以后，我才能过细的望到房中一切陈设。

我一面喝茶一面看壁上的字画，局长把烟膏用钢签蘸着向灯上烤，咝咝的响，我又望到他烧烟，觉得我是置身到一个新的世界中的人了。因为外面天井中蛐蛐的声音，把年青时节的旧梦勾起，我想起这局长往年无赖的故事，就仿佛我如今只是做梦，稍过一阵我就会仍然是住在上海租界上亭子间流汗写两块钱一千字的人，不由得不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了无数的话，瓜子呀，茶呀，点心水果呀，来了一堆。到后我就跟到这朋友到旅长的衙门了。见过旅长了，这朋友先是不说出我的姓名，也尽这做旅长的人猜，到底旅长不比局长头脑，还不必我说话，稍稍出了一会神，就认出我是谁了。

我们于是就又照例的捏手喝茶吃点心，在极其欢畅的空气中谈了两点钟。他向我说他今天太欢喜了，摆酒接风把同乡故人一起请来，我在七个老朋友中间坐第一位，这中间有两个人据说是因我来才开的酒戒，我虽然不能喝酒，也就不能辞今天这一醉了。

在第二天醒来时，我睁开眼睛，原来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好好的六个箱子作两列叠起在床头，房中小条桌上安置有一个乳白色素烧磁瓶，瓶中插的是两枝玉簪花，及一枝秋兰，我以为这仍然是梦，就仍把眼睛闭上，等候这梦醒回。

本篇收入《石子船》以前未见发表。

渔

七月的夜。华山寨山半腰天王庙中已打了起更鼓，沿乌鸡河水边的捕鱼的人，携箩背刀，各人持火把，满河布了罾罾。

各处听到说话声音，大人小孩全有。中间还有妇人锐声喊叫，如夜静闻山冈母狗叫更。热闹中见着沉静，大家还听到各人手上火把的爆裂。仿佛人人皆想从热闹中把时间缩短，一切皆齐备妥帖，只等候放药了。

大家皆在心中作一种估计，对时间加以催促，盼望那子时到来。到子时，在上游五里，放药的，放了通知炮，打着锣，把小船在滩口一翻，各人泅水上岸。所有小船上石辣蓼油枯合成的毒鱼药，沉到水中，与水融化，顺流而下，所有河中鱼虾，到了劫数，不到一会，也就头昏眼花浮于水面，顺流而下入到人们手中了。

去子时还早，负了责任，在上游沉船，是弟兄两个。这弟兄是华山寨有名族人子弟之一脉。在那里，有两族极强，属于甘家为大族，属于吴家为小族。小族因为族较小为生存竞争，子弟皆强梁如虎如豹。大族则族中出好女人，多富翁，族中读书识字者比持刀弄棒者为多。像世界任何种族一样，两族中在极远一个时期中在极小事情上结下了冤仇，直到最近为止，机会一来即有争斗发生。

过去一时代，这仇视，传说竟到了这样子。两方约集了相等人数，在田坪中极天真的互相流血为乐，男子向前作战，女人则站到山上呐喊助威。交锋了，棍棒齐下，金鼓齐鸣，软弱者毙于重击下，胜利者用红血所染的巾缠于头上，矛尖穿着人头，唱歌回家。用人肝作下酒物，此尤属诸平常事情。最天真的还是各人把活捉俘虏拿回，如杀猪把人杀死，洗刮干净，切成方块，用香料盐酱搀入，放大锅中把文武火煨好，抬到场上，一人打小锣，大喊吃肉吃肉，百钱一块。凡有呆气汉子，不知事故，想一尝人肉，走来试吃一块，则得钱一百。然而更妙的，却是在场的另一端，也正在如此喊叫，或竟加钱至两百文。在吃肉者大约也还有得钱以外在火候咸淡上加以批评的人。事情到近日说来自然是故事了。

近日因为地方进步，一切野蛮习气已荡然无存，虽仍不免有一二人藉械斗为由，聚众抢掠牛羊，然虚诈有余而勇敢不足，完全与过去习俗两样了。

甘姓住河左，吴姓住河右，近来如河中毒鱼一类事情，皆两族合作，族中当事人先将欢喜寻事的分子加以约束，不许生事，所以人各身边佩刀，刀的用处却只是撩取水中大鱼，不想到作其他用途了。那弟兄姓吴，为孪生，模样如一人，身边各佩有宝刀一口，这宝刀，本来是家传神物，当父亲落气时，在给这弟兄此刀时，同时嘱咐了话一句，说：这应当流那曾经流过你祖父血的甘姓第七派属于朝字辈仇人的血。说了这话父亲即死去，然而到后这弟兄各处一访问，这朝字辈甘姓族人已无一存在，只闻有一女儿也早已在一次大水时为水冲去，这仇无从去报，刀也终于用来每年砍鱼或打猎时砍野猪这类事上去了。

时间一久，这事在这一对孪生弟兄心上自然也渐渐忘记了。

今夜间，他们把船撑到了应当沉船的地方，天还刚断黑不久。地方是荒滩，相传在这地方过去两百年以前，甘吴两姓族人曾在此河岸各聚了五百余彪壮汉子大战过一次，这一战的结果是两方同归于尽，无一男子生还。因为流血过多，所以这地两岸石块皆作褐色仿佛为人血所渍而成。这事情也好像不尽属诸传说，因为岸上还有司官所刊石碑存在。这地方因为有这样故事，所以没有人家住，但又因为来去小船所必经，在数十年前就有了一个庙，有了庙则撑夜船过此地的人不至于心虚了。庙在岸旁山顶，住了一个老和尚，因为山也荒凉，到庙中去烧香的人似乎也很少了。

这弟兄俩把船撑到了滩脚，看看天空，时间还早，所燃的定时香也还有五盘不曾燃尽。其中之一先出娘胎一个时刻的那哥哥说：

“时间太早，天上××星还不出。”

“那我们喝酒。”

船上本来带得有一大葫芦酒，一腿野羊肉，一包干豆子，那弟弟就预备取酒，这些东西同那两个大炮仗，全放在一个箩筐里，上面盖着那面铜锣。

哥哥说：

“莫忙，时间还早得很，我们去玩吧。”

“好。我们去玩，把船绳用石头压好。”

要去玩，上滩有一里，才有人家住。下滩则也有一里，就有许多人在沿河两岸等候浮在水面中了毒的鱼的下来。向下行是无意思的事，而且才把船从那地方撑来，然而向上行呢，把荒滩走完，还得翻一小岭，或者沿河行，绕一个大湾，才能到那平时也曾有酒同点心之类可买的人家在。

哥哥赞成上岸玩，到山上去，看庙，因为他知道这时纵向上走，到了那卖东西地方处，这卖东西的人也许早到两三里的下游等候捕鱼去了。那弟弟不行，因为那上面有水碾坊，碾坊中有熟人可以谈话。他一面还恐怕熟人不知道今天下游毒鱼事，他想顺便邀熟人来，在船上谈天，沉了船，再一同把小船抬起，坐到下游去赶热闹。他的刀在前数日已拂拭得锋利无比，应当把那河中顶大的鱼砍到才是这年青人与刀的本分。不拘如何两人是已跳到河边干滩上了。

哥哥说：

“到庙中去看看那和尚，我还是三年前到过那地方。”

“我想到碾房，”弟弟说，他同时望到天上的星月，不由得不高声长啸：“好天气！”

天气的确太好，哥哥也为这风光所征服了。在石滩上如一匹小马，来去作小跑。

这时长空无云，天作深蓝，星月嵌天空如宝石，水边流萤来去如仙人引路的灯，荒滩上蟋蟀三两嘒嘒作声，清越沉郁，使人想象到这英雄独在大石块罅隙间徘徊阔步，为爱情所苦闷大声呼喊的情形，为之肃然起敬。

弟弟因为蟋蟀声音想起忘了携带笛子。

“哥哥若是有笛，我们可以唱歌。”

那哥哥不作声，仍然跑着，忽然凝神静听，听出山上木鱼声音了。

“上山去，看那和尚去，这个时候还念经！”

弟弟没有答应，他在想到月下的鬼怪。但照例，作弟弟的无事不追随阿兄，哥哥已向山上方向走去，弟弟也跟到后面来了。

人走着。月亮的光照到滩上，大石的一面为月光所不及，如躲有鬼魔。水虫在月光下各处飞动，振翅发微声，从头上飞过时，俨然如虫背上皆骑有小仙女。鼻中常常嗅着无端而来的一种香气，远处滩水声音则正像母亲闭目唱安慰儿子睡眠的歌。大地是正在睡眠，人在此时也全如梦中。

“哥哥，你小心蛇。”这弟弟说着，自己把腰间一把刀拉出鞘了。

“汉子怕蛇吗？”哥哥这样说着，仍然堂堂朝前走。

上了高岸，人已与船离远有三十丈了。望到在月光中的船，一船黑色毒鱼物料像一只水牛。船在粼粼波光中轻轻摇摆，如极懂事，若无系绳，似乎自动也会在水中游戏。又望到对河远处平冈，浴在月色中，一抹淡灰。下游远处水面则浮有一层白雾，如淡牛奶，雾中还闪着火光，一点二点。

他们在岸上不动，哥哥想起了旧事。

“这里死了我们族中五百汉子。他们也死了五百。”

说到这话，哥哥把刀也哗的拔出鞘了。顺手砍路旁的小树， 作响，树枝砍断了不少，那弟弟也照到这样作去。哥哥一面挥刀一面说道：

“爹爹过去时说的那话你记不记到？我们的刀是为仇人的血而锋利的。只要我有一天遇到这仇人，我想这把刀就会喝这人的血。不过我听人说，朝字辈烟火实在已绝了，我们的仇是报不成了。这刀真委屈了，如今是这样用处，只有砍水中的鱼，山上的猪。”

“哥哥，我们上去，就走。”

“好，就上去吧，我当先。”

这两弟兄就从一条很小很不整齐的毛路趋向山顶去。

他们慢慢的从一些石头上踹过，又从一些毛草中走过，越走与山庙越近，与河水越离远了。两弟兄到半山腰停顿了一会，回头望山下，山下一切皆如梦中景致。向山上走去时，有时忽听到木鱼声音较近，有时反觉渐远的。到了山腰一停顿，略略把喘息一定，就清清楚楚听到木鱼声音以外还有念经声音了。稍停一会这两弟兄就又往上走去，哥哥把刀向左右劈，如在一种危险地方，一面走一面又同弟弟说话。

“……”

他们到了山庙门前了，静悄悄的庙门前，山神土地小石屋中还有一盏点光如豆的灯火。月光洒了一地，一方石板宽坪还有石桌石椅可供人坐。和尚似乎毫无知觉，木鱼声朗朗起自庙里，那弟弟不愿意拍门。

“哥，不要吵闹了别人。”

这样说着，自己就坐到那石凳上去了。而且把刀也放在石桌上了，他同时顺眼望到一些草花，似经人不久采来散乱的丢到那里。弟弟诧异了，因为他以为这绝对不是庙中和尚做的事。这年青人好事多心，把花拈起给他哥哥看。

“哥哥，这里有人来！”

“那并不奇怪，砍柴的年青人是会爬到这里来烧香求神，想从神佑得到女人的心的。”

“我可是那样想，我想这是女人遗下的东西。”

“就是这样，这花也很平常。”

“但倘若这是甘姓族中顶美貌的女人？”

“这近于笑话。”

“既然可以猜详它为女人所遗，也就可以说它为美女子所遗了，我将拿回去。”

“只有小孩才做这种事，你年青，要拿去就拿去好了，但可不要为这苦恼，一个聪明人是常常自己使自己不愉快的。”

“莫非和尚藏……”

说这样话的弟弟，自己忽然忍住了，因为木鱼声转急，像念经到末一章了。那哥哥，在坪中大月光下舞刀，作刺劈种种优美姿式，他的心，只在刀风中来去，进退矫健不凡，这汉子可说是吴姓族最纯洁的男子了。至于弟弟呢，他把那已经半憔悴了掷到石桌上的山桂野菊拾起，藏到麂皮抱肚中，这人有诗人气分，身体不及阿哥强，故于事情多遐想而少成就，他这时只全不负责的想象这是一个女子所遗的花朵。照乌鸡河华山寨风俗，则女人遗花被陌生男子拾起，这男子即可进一步与女人要好唱歌，把女人的心得到。这年青汉子，还不明白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因为凡是女人声音颜色形体皆趋于柔软，一种好奇的欲望使他对女人有一种狂热，如今是又用这花为依据，将女人的偶像安置在心上了。

这孩子平时就爱吹笛唱歌，这时来到这山顶上，明月清风使自己情绪飘渺，先是不让哥哥拍打山门，恐惊吵了和尚的功课，到这时，却情不自已，轻轻的把山歌唱起来了。

他用华山寨语言韵脚，唱着这样意思：

你脸白心好的女人，

在梦中也莫忘记带一把花，

因为这世界，也有做梦的男子。

无端梦在一处时你可以把花给他。

唱了一段，风微微吹到脸上，脸如为小手所摩，就又唱道：

柔软的风摩我的脸，

我像是站在天堂的门边——这时，

我等候你来开门，

不拘那一天我不嫌迟。

出于两人意料以外的，是这时山门旁的小角门，忽然訇的开了。和尚打着知会，说：

“对不起，惊动了。”

那哥哥见和尚出来了，也说：

“对不起师傅，半夜三更惊吵了师傅。”

和尚连说“那里那里”走到那弟弟身边来。这和尚身穿一身短僧服，大头阔肩，人虽老迈，精神勃勃，还正如小说上所描画的有道高僧。见这两兄弟都有刀，就问：

“是第九族子弟么？”

那哥哥恭恭敬敬说：

“不错，属于宗字辈。”

“那是××先生的公子了。”

“很惭愧的，无用的弟兄辱没了第九族吴姓。”

“××先生是过去很久了。”

“是的。师傅是同先父熟了。”

“是的。我们还……”

这和尚，想起了什么再不说话，他一面细细的端详月光下那弟兄的脸，一面沉默在一件记忆里。

那哥哥，就说：

“四年前曾到过这庙中一次，没有同师傅谈话。”

和尚点头。和尚本来是想另一件事情，听到这汉子说，便随心的点着头，遮掩了自己的心事。他望到那刀了，就赞不绝口，说真是宝刀。那弟弟把刀给他看，他拿刀在手，略一挥动。却便飕飕风生，寒光四溢。弟弟天真的抚着掌：

“师傅大高明，大高明。”

和尚听说到此，把刀仍然放到石桌上，自己也在一个石凳上坐下了。和尚笑，他说：

“两个年青人各带这样一把好刀，今天为什么事来到这里？”

哥哥说：

“因为村中毒鱼派我们坐船来倒药。”

“众生在劫，阿弥陀佛。”

“我们在滩下听到木鱼声音，才想起上山来看看。到了这里，又恐怕妨碍了师傅晚课，所以就在门前玩。”

“我听到你们唱歌，先很奇怪，因为夜间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这歌是谁唱的，太好了，你们谁是哥哥呢？我只听人说到过××先生得过一对双生。”

“师傅看不出么？”

那哥哥说着且笑，具有风趣的长年和尚就指他：

“你是大哥，一定了。那唱歌的是这一位了。”

弟弟被指定了，就带羞的说：

“很可笑的事，是为师傅听到。”

“不要紧，师傅耳朵听过很多了，还不止听，在年青时也就做着这样事，过了一些日子。你说天堂的门，可惜这里只一个庙门，庙里除了菩萨就只老僧。但是既然来了，也就请进吧。看看这庙，喝一杯茶，天气还早得很。”

这弟兄无法推辞，就伴同和尚从小角门走进庙里，一进去是一个小小天井，有南瓜藤牵满的棚架，又有指甲草花，有鱼缸同高脚香炉，月光洒满院中，景致极美。他们就在院中略站，那弟弟是初来，且正唱完歌，情调与这地方同样有诗意，就说：

“真是好地方，想不到这样好！”

“那里的事。地方小，不太肮脏就是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无事栽一点花草，这南瓜，今年倒不错，你瞧，没有撑架子，恐怕全要倒了。”

和尚为指点南瓜看，到后几人就进了佛堂，师傅的住处在佛堂左边，他们便到了禅房，很洒脱的坐到工夫粗糙的大木椅上，喝着和尚特制款客的蜜茶。

谈了一会。把乌鸡河作中心，凡是两族过去许多故事皆谈到了，有些为这两个年青人不知道，有些虽知道也没有这样清楚，谈得两个年青人非常满意。并且，从和尚方面，又隐隐约约知道所谓朝字辈甘姓族人还有存在的事情。这弟兄把这事都各默默记到心上，不多言语。他们到后又谈到乌鸡河沿岸的女人……

和尚所知道太多，正像知道太多，所以成为和尚了。

当这两个弟兄起身与和尚告辞时，还定下了后一回约。两个年青人一前一后的下了山，不到一会就到了近河的高岸了。

月色如银，一切都显得美丽和平。风景因夜静而转凄清，这时天上正降着薄露。那弟弟轻轻吹着口哨，在哥哥身后追随。他们下了高岸降到干滩上，故意从此一大石上跃过彼一大石，不久仍然就到了船边。

弟弟到船上取酒取肉，手摸着已凝着湿露的铜锣，才想到不知定时香是否还在燃。过去一看，在还余着三转的一个记号上已熄灭了，那弟弟就同岸上的哥哥说：

“香熄了，还剩三盘，不知在什么时候熄去？”

“那末看星，姊妹星从北方现出，是三更子正，你看吧。还早！”

“远天好像有风。”

“不要紧，风从南方过去云在东，也无妨。”

“你瞧，星子全在 眼！”

“是咧，不要紧。”

阿哥说着也走近船边了，用手扶着船头一支篙，摇荡着，且说：

“在船上喝吧，好坐。”

那弟弟不承认这事情，到底这人心上天真较多，他要把酒拿到河滩大石上去喝，因为那么较之在船中为有趣。这自然仍然是他胜利了，他们一面在石上喝酒，一面拔刀割麂肉吃，哥哥把酒葫芦倒举，嘴与葫芦嘴相接咕嘟咕嘟向肚中灌。

天气忽然变了。一葫芦酒两人还未喝完，先见东方小小的云，这时已渐扯渐阔，星子闪动的更多了。

“天气坏下来了，怎么办？”

“我们应当在此等候，我想半夜决不会落雨。”

“恐怕无星子，看不出时间。”

“那有鸡叫。听鸡叫三更，就倒药下水。”

“我怕有雨。”

“有雨也总要到天明时，这时也应当快转三更了。”

“……”

“怎么？”

“我想若是落了雨，不如坐船下去，告他们，省得涨了水可惜这一船药。”

“你瞧，这那里会落雨？你瞧月亮，那么明朗。”

那哥哥，抬头对月出神，过了一会，忽然说：

“山上那和尚倒不错，他说他知道我们的仇人，同父亲也认识。”

“我们为什么忘了问他俗姓。”

“那他随便说说也得。”

“他还说唱歌，那和尚年青时可不知做了些什么坏事，直到了这样一把年纪，出了家，还讲究这些事情！”

……

把和尚作中心，谈到后来，那一葫芦酒完了，那一腿野羊肉也完了。到了只剩下一堆豆子时，远处什么地方听到鸡叫了。

鸡叫只一声，则还不可信，应当来回叫，互相传递才为子时。这鸡声，先是一处，到后各处远地方都有了回唱，那哥哥向天上北方星群中搜索那姊妹星，还不曾见到那星子。弟弟说：

“幸而好，今夜天气仍然是好的。鸡叫了，我们放炮倒药吧。”

“不行，还早得很，星子还不出来！”

“把船撑到河中去不好么？”

“星子还不出，到时星子会出的。”

那作弟弟的，虽然听到哥哥说这样话，但酒肉已经告罄，也没有必需呆坐在这石上的理由了，就跳下石头向船边奔去。他看了一会汤汤流去的水，又抬起头来看天上的星。

这时风已全息了。山上的木鱼声亦已寂然无闻。虽远处的鸡与近身荒滩上的虫，声音皆无一时停止，但因此并不显出这世界是醒着。一切光景只能说如梦如幻尚仿佛可得其一二，其他刻画皆近于词费了。

过一会，两人脱了衣，把一切东西放到滩上干处，赤身的慢慢把船摇到河中去。船应撑到滩口水急处，那弟弟就先下水，推着船尾前进，在长潭中游泳着，用脚拍水，身后的浪花照到月光下皆如银子。

不久候在下游的人就听到炮声了，本来是火把已经熄了的，于是全重新点燃了，沿河数里皆火把照耀，人人低声呐喊，有如赴敌，时间是正三更，姊妹星刚刚发现。过了一小时左右，吴家弟兄已在乌鸡河下游深可及膝的水中，挥刀斫取鱼类了。那哥哥，勇敢如昔年战士，在月光下挥刀撩砍水面为药所醉的水蛇，似乎也报了大仇。那弟弟则一心想到旁的事情，篓中无一成绩。

关于报仇，关于女人恋爱，都不是今夜的事，今夜是“渔”。当夜是真有许多幸运的人，到天明以前，就得到许多鱼回家，使家中人欢喜到吃惊的事。那吴家年青一点的汉子，他只得一束憔悴的花。

下过药的乌鸡河，直到第二天，还有小孩子在浅滩上捡拾鱼虾。这事情每年有一次，像过节划龙船。

本篇又以《夜渔》为篇名发表于1931年5月1日南京拔提书店出版的《创作月刊》第1卷第1期。署名沈从文。这是作者以《夜渔》为篇名的同名作品之一。

道师与道场

鸦拉营的消灾道场是完了。锣鼓打了三天，檀香烧了四五斤，素面吃了十来顿，街头街尾竖桅子的地方散了钱，水陆施了食，一切行礼如仪，三天过了。道场做完，师傅还留在小客店里不走，是因为还有一些不打锣不吹角属于个人消灾纳福的事情还未了销的原故。道场属于个人，两人中，年长一点的师兄，自然是无分了。

这师兄，在一面极其不高兴收拾法宝一面为连日疲倦所困打哈欠的情形中，等候了同伴一天。到了第二天清早，睡足了，一个人老早爬起，走到街头去，认识得到这位师兄，见过这人曾穿过红衣在火堆边跳舞娱神的本地人，就问干吗两位师傅还留到这里不走。这问话是没有别的用意的，不过是稍稍奇怪罢了。因为人人都知道新寨后天的道场也是这两人的。他不好怎样答应别人，其他人就想起这必定还有道场要做了。有道场则人人又可以藉水陆施食时抢给鬼的粑粑，所以无人不欢喜。师兄看得出本地人意思，心上好笑。“另外还有道场”，他就那么含含胡胡的告给本地方人，但他不说这属于个人的道场是如何做法，却说“有施食”，“有热闹看”。若果听这话的人明白这师兄话中的恶意，这两人以后不会再有机会来到这里了。他们也很有理由用石头同棍子把这两个做道场的有法力的人赶走，或者用绳子把人在桅上高吊起来——就是那悬幡的高桅——把荆条竹扫帚相款待。但是，除了王贵为做道场那个人，其余却没有一个本地人能知道这第二次道场是如何起头煞尾。

那第二种道场上没分的师兄，在街上打了一个转，看到大街上数日来燃放的爆竹红纸壳铺满地上，看到每家大门上高贴的黄纸朱书符咒，又看到街头街尾那还不曾裁去的高桅，就满肚子懊恼。他心想，道场是完全白做了，一镇上人的十天吃斋与檀香蜡烛黄花耳子也完全白费了，就又觉得行香那几日来，小乡绅身穿崭新的青羽绫马褂，蓝宁绸袍子，跟到身后磕头为可笑的事情。

但是这个话，他能不能向谁去说明白？这罪过，或者说，这使人消灾纳福的道场，所得的在神一方面的结果，还是不可知，但在人一方面，实在的保佑的程度，他能不能向同伴去追问？凡是本地人，既然不能明白这一次道场究竟用了多少粒胡椒，自然谁也不明白这时这师傅的心上涌着的东西是些什么了。

在路上，他见到一些老妇人向他道谢，就生怒，几几乎真要大声的向这些人说，这道场是完全糟塌精力同金钱的事了，他又想把每家门上那些纸符扯去免得因这一次道场在这地方留下一点可笑的东西。他又想打碎了那些响器，仿佛锣，角，铙钹，都因为另一时那么大声的不顾忌的在人神前响过，这时却对于同伴的事沉默，也有理由被摔的样子。

使这人生气的原由也不尽是因为另外的事与自己无分，就迁怒及一切事物，多耽搁一天，他可以多吃多喝，不必走路也不必做事。这多吃多喝不走不做于一个以做道场为生活的人，是应当说再舒服也没有的事了。忙着走，忙着离开这里到另一地方去，也不过就是“念经”“上表”“吃饭”“睡觉”几种事消磨这日子罢了，他何尝是呆子呢？然而见到这地方的每一个人对神的虔诚，见到这地方人对道师的尊敬，见到符，见到……他不由不生气了。

他知道所谓报应是怎样辽远的不准数的一种空话。他又明白在什么情形下做的事比念经上表为有意义。然而不离这地方，他是不能忍受的。他不觉得同伴这时当真是在造什么孽。只是说不分明总以为走了就好。他也许作兴同到这同伴上了路以后，还会把这自己无分的道场来讨论，引为长途消遣的方法，可是他如今留到这里，决不能忍受的就正是这一件事情。事情是对谁也没有损失，于本人则不消说简直是一件功果，这个人，似乎是良心为这地方的素筵蔬席款待，比平常特别变好，如今就正是在那里执行良心分派下来的义务了。

心中有懊恼，他就满街走。

时候不早了。凡是走长路的人，赶场的人，下河挑水的人，全已上道多久了。这个有良心的人，他在街前走了一会，下了决心，向神发誓，无论如何不再在这地方吃一顿早饭了，就赶回到那小客栈去。同伴在楼上店主的房中，还同主人的女儿在一个床上，似乎还有许多还未了结的事情要做。这师兄，就在楼梯边用粗大的喉咙发喊。

上面没有声息。

他想楼上人总不至于无一个，也总不至于死，就爬上楼梯。然而一到楼口又旋即倒退了下来了，不知看到了什么，只摇头。

楼上有人说话了。楼上师弟王贵的声音说道：

“师兄，天气还早咧，你为什么不多睡一会。”

“我为什么不多睡，你为什么不少睡呢？”

楼上王贵就笑。过一会，又说道：

“师兄，哥，昨天我答应请你吃那个酒，我并不忘记。”

“我并不要你请。”

“不要我请，可是答应了人的事我总不会忘记。”

“但是，你把我们应当在初十到新寨的事情全忘了。”

“谁说我记不到。今天才六号。让我算，有四天呀！有人过新寨赶场，托带一个口信，说这里你我有一件功果没完了，慢点也行。哥，我说你性子是太急了。这极不合卫生。哥，你应当保养，我看你近来越加消瘦了。”

听到说是越加消瘦，仿佛显着非常关心的调子，楼下的师兄的心有点扰乱了。他右手还扶着梯子的边沿，就用这手抚到自己的瘦颊，且轻轻扯着颊上凌乱无章的长毛。颊边是太疏于整理了，同伴的话就像一面镜，照得他局促不安。

他想着，手上的感觉影响到心上，他记起街南一个小理发馆了。那里刚才转身，就接着有好些人坐在那里，披了白布，一头的白沫，待诏师傅 〔1〕 手上的刀沙沙的在这些圆头上作响，于是疤子出现了，发就跌到小四方盘子中：盘是描金画有寿星图的盘，又有木盘，上面是很龌龊腻垢。他还记得一个头上有十多个大疤子的人，一旁被剃一旁打盹的神气。这里看得出人的呆处。

本来是不打量剃发的，因为肚中闷气无处可泄，就借理发，他不再与楼上的人说话，匆匆的到街南去了。到了理发馆门前时节，他是还用着因生气而转移成为热与力的莽撞声势，走到这一家铺子里面，毅然坐到那小横凳上去的。

不到一会，于是他也就变成那种呆子了。听到刀在头顶上各处走动。这人气已经稍平了，且很愿意躺在什么凉爽干净地方睡一觉。睡是做不到的，但也像旁人一样，有点打盹的式样了。可是事有凑巧，理发人是施食那时从大花道服前认得到这位主顾是道师的，就按照各处地方理发师的本分与本能，来同他谈话。剃头匠不管主顾这时所想到的是些什么事，就开口问道：

“师傅，这七月是你们忙的七月呀。”

“我倒不很忙！”他意思是作师兄的不一定忙，忙是看人来的。

那剃头匠见话不起劲，就专心一致用刀刮了他一只耳朵，又把刀向系在柱头上一个油光的布条上荡了一阵，换方向说道：

“师傅，燃天蜡真是一个大举呀。”

“比这个更费事累人的也还有。”他意思是——

剃头匠先是刮左耳，这时右耳又被他捉着了，听到比燃天蜡还有更累人的法事，就不放手，不下刀，脸上做出相信不过的神气，要把这个意思弄明白，仿佛才愿意再刮那一只耳朵。

本来是要说，“你去问王贵师傅就可明白”，可是这时耳朵被拉得很痛，他就说：“朋友，你剃发和我被剃，好像都比燃天蜡做道场还费事。”说这个时耳朵还是被拉的，听到这话的剃头匠，才憬然觉悟自己谈话的趣味已超过了工作的趣味，应当思量所以“补过”的办法了，就大声的笑，把刀拈在手上，全不节制自己的气力，做着他那应做的事。

这一来，他无福分打盹了。他一面担心耳朵会被割破，一面就想到一个人在卤莽的剃头匠处治下应有的小小灾难或者是命运中注定的事，因为他三个月前已经就碰到类乎今天的一个剃头匠了。

耳朵刮过了，便刮脸。人躺到剃头匠的大腿上，依稀可以嗅到一种不好闻的气味，尤其是那剃头匠把嘴接近脸旁时，气味就更浓。他只把眼闭着，一切不看，正如投降了佛以后的悟空，听凭处治。他虽闭着两眼，却仿佛仍然看得出面前的人说话比作事还有兴味的神情，就只希望赶紧完事。

理发馆门前，写得有口号两句，是“清水洗头”“向阳取耳。”头是先就洗了的。等把脸一刮，果然就要向阳取耳了，他告了饶。他说：

“我这耳朵不要看。”

“师傅，这是有趣味的事。”

“有趣味下次来吧，我要有事，算了。”

说是算了下次来吧，也仍然不能开释，还有捶背。一切的近于麻烦的手续，都仿佛是还特意为这有身分的道师而举行的，他要走也不行。在捶打中他就想，若是凭空把一个人也仍然这样好意的来打他一顿，可不知这好意得来的结果是些什么。他又想剃头倒不是很寂寞的事，一面用刀那么随意的刮；或捏拳随意的打，一面还可以随意谈话学故事，在剃头匠生活中，每一个人都像是在一种很从容的情形下把日子打发走了。他又想，……想到这些的他，是完全把还在客栈中的王贵忘记了的。

被打够他才回到店中。

“哥，你喝这一杯。”王贵把师兄的酒杯又筛满了，近于赎罪，只劝请。被劝请得不大好意思，喝了有好几杯了。

但酒量不高的师兄，有了三杯到肚就显露矜持了，劝也不能再喝，劝者仍然劝，还是口上敷蜜甜甜的说：“哥，你喝一杯。”

被劝了，喝既不能，说话又像近于白费，师兄就摇头。这就是上半日在南街上被人用刀刮过，左边脑顶有小疤两处的那颗头。因为摇头，见出师兄凛然不可干犯的神气了，王贵向站在身旁的女人说话。这师弟，近于打趣的说道：

“瞧，我师兄今天看了日子，把头脸修整了。”

女人轻轻的笑。望到这新用刀刮过的白色起黑芝麻点的光头，很有趣味的注意。

于是师弟王贵又说道：

“我师兄许多人都说他年纪比我还轻，完全不像是四十岁的人。”

师兄不说话，看了王贵一眼，喝了一口酒。把酒喝了，又看了女人一眼。望到女人时女人又笑。

女人把壶拿起，想加酒到师兄的杯里去。王贵抢杯子，要女人酌酒，自己献上，表示这恭敬一切事有恳求师兄包容的必需。

师兄说话了。他有气。他不忘记离开这里是必须办到的一件事。

“酒是喝了，什么时候动身呢？”

“哥，你欢喜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是听你调度的。”

“你听我调度，这话是从前的话。”

“如今仍然一个样子。你是师兄，我一切照你的吩咐。”

“我们晚上走，赶二十里路歇廖家桥。”

“那不如明天多走二十里。”

“……”话不说出，拍的把杯子放到桌上了。

“哥，你怎么了？不要生气，话可以说明白的。”

“我不生气。我们是做道场的人，我们有………”

“哥，留到这里也是做道场，并不是儿戏！”

女人听到这里，轻轻打了王贵一掌，就借故走出房去，房中只剩下两人了。

“好道场！他们知道了真感谢你这个人！”

“哥，并不是要他们感谢我来做这事。为什么神许可苗人杀猪杀牛祀天作流血的行为，却不许可我念经读表以外使一个女人快乐？”

“经上并不说到这些。”

“经上却说过女人是脏东西，不可接近。但是，哥，你看，她是脏是干净？”

“女人的脏是看得出吗？”

“不是看就是吃，我也不承认。”说到吃，王贵记起了喝酒，就干了一杯。再筛酒，壶空了。喊，“来，来，翠翠，吃的！”

女人又进到房中了。抢了酒壶，将往外蹿，被王贵拉着了手往怀里带。

“哥，你瞧。什么地方是不干净？我不明白经上的话的意思。我要你相信我的话，真愿意哥你也得这样一个人，在一种方便中好好的来看一看，吃一吃，把经上的谎话证明。”

师兄无话可说，就只摇头。然而他并无怒意。因为看到女人红红白白的脸，看到在女人胸前坟起的东西，似乎不相信经上的话也不相信王贵的话。

“哥，你年青得很！要翠翠为你找一个，明天再住一天，看看我说的话对不对。雷公不打吃饭人，我们做的事同吃饭一样，正正经经，神是不见责的。”

还是摇头。他本应当在心上承认这提议了。因为心忽然又转了方向，他记得经太多了。

“经上不是说……”王贵也知道师兄是多念了廿年经的人，就引经上的话。

“经上只说佛如何被魔试炼，佛如何打了胜仗。”

“那你为什么不敢试来被炼一次？”

“话该入拔舌地狱。”

“不会有的，舌子不会在亲嘴另外一事上有被拔去危险。”

“……”这师兄，不说话，却喝酒。

酒喝急了，呛了喉，连声的咳，王贵就用眼示意，要女人为其捶背。

女人走到这道师身边去捏拳打，一旁嗤嗤的笑，被打的师兄还是无所动心，因为被打同时记起的是刚才到理发铺被打的情形。同是被打同是使他一无所得，他太缺少世界上男子对女人抽象的性的发泄的智慧了。

说是目不旁视的君子吧，他也不到这样道学的。不过无论何时这师兄他总觉得他自己是自己，女人是女人，完全为两样东西，所以这时虽然女人在身边，还做着近于所谓放肆的事情，他也不怎样难过。

顽固的心是只有一件事可以战胜的，除了用事实征服无办法。王贵就采用这方法了。他把女人抱起，用口哺女人的酒。他咬女人的耳朵，鼻子，头发，复用手作成一根带子，围在女人的身上。他当到这顽固的师兄作着师兄所不熟习的事情，不像步斗踏星，不像念咒咬诀，开着怕人的玩笑，应知道的是师兄已经有了一些酒到肚中，这个人渐渐的觉得自己心是年青人的心了。

他不知不觉感到要多喝几杯了。

在另一方面的人，却不理会师兄，仿佛除在两人外没有旁人在身边的样子，他们笑着吃酒，交换着拿杯子，交换着，做着顶顽皮顶孩子气的各样行为。

他们还互相谈着有一半是很嗳昧字言的话语，使他只能从这些因言语而来的笑声中领悟到一小部分所谈是什么事。然又正因所能领悟的一小部分可以把他苦恼，他就不顾一切的喝酒。一壶酒是翠翠新由外面柜上取来，这师兄，全不客气的喝，行为真到另一时自己想起也非吃惊不可的放荡行为了。他把头低下。不望别人的行为，耳朵却听到如下面的话。

听到王贵说：“翠翠，你为什么不像我说那个办？……你量小，又饿。吃够了即刻又放手。……你不那样怎么行？”

听到女人笑了又笑，才在笑声中说：“我以为你只会念经。”

师弟又说：“师兄吗？别看他那样子。……”

女人又说：“你总说你师兄是英雄。”

师弟又说：“你看他那鼻子。”

女人又说：“我拧你鼻子。”

师弟似乎被拧了，噫噫作声。这师兄，实在已九分醉了，抬起头来，却不曾见师弟脸边有一只手。他神色惨沮的笑着，全身不自然的动着，想站起身到客房去睡觉。

那师弟，面前无一物，却还是继续噫噫作声。“鼻子”有灾难，这师兄，忽然悟出这意义了，把头缓缓的左右摇摆，哑声的说道：

“明天也不走了。后天也不走了。我永远也不走了。”

“哥，你醉了。”

“我醉了，我才不！你们对不起我。……你们是饱了。我要问你们，什么是够！……你们吃够了……你们快活！……吃你，咬你，你这个小嘴巴的女人！”

说着，他隔桌就伸了一只手，想拉着女人的膀子。手拉了空，他站起身，扑过来了。女人还坐在师弟身上，就跳下躲到门背后去。

这师兄，跌到地板上了，卸下如一堆泥，一到地下就振作不起了，师弟蹲身下去想把他扶起，颈项就被两条粗粗的手臂箍着。

“哥，不要这样，这是我！”

“是你，我也要咬你的鼻子下来。我讨厌你这鼻子。”

他把一切事已经完全忘记了。在梦里，这师兄梦到同人上山赶野猪，深黄色长獠牙的老野猪向大道上冲去，迅速像一支飞空的箭，自己却持定手板宽刃口的短矛，站立在路旁，飞矛把它掷到野猪身上去，看到带了矛的野猪向茶林里跑去。他又梦到在大滩上泅水，滩水如打雷，浪如大公牛起伏来去，自己狎浪下滩，脚下还能踹鱼类。他又梦到做水陆大道场，有一百零八和尚，有三十六道士，有一次焚五斤檀香的大香炉，有二十丈高的殿柱，有真狮真豹在坛边护法，有中国各处神仙的惠临，各处神仙皆坐白鹤同汽车等等东西代步，神仙中也有穿极时髦服装的女子，一共是四五个。

他望到女神仙之一发愣，且仿佛明白这是做梦，不妨稍稍撒野，到不得已时，就逃回真实。他于是向女神仙扯谎，请她到后坛去看一种法宝，自然女神仙是不拒绝请求，他就引她到了后坛。谁知一到后坛，却完全是荒坟，他明白是神仙生了气，两脚一抖，他醒了。

他醒后觉得口渴，还不明白是睡到什么地方，就随意的喊茶。一个人，于是把茶壶的嘴逗到人的嘴边了，嗗嗗的吸了半壶苦茶，他没有疑惑自己环境的必要，不一会又入另一梦境了。

他又梦到……

比念经还须耐心，比跳舞还费气力，到后是他流了汗。

人是完完全全醒了。天还不发白，各处人家的长鸣鸡正互相传递的报晓，借了房中捻得细小的油灯，他望到床边坐得一个人，用背身对了醉人。他还不甚相信。就用手去拉，拉着了衣角，人便回头了。

“你干吗来的？”

“没有干吗！你醉了，翠翠要我来照扶，怕你半夜呕。”

“我不是已经呕过了吗？”

“说什么？”

“刚才那种呕。”

“呕吗？赫，癫子。”

这师兄，明白先一次类乎吐呕的事不与这时女子相干了，才觉悟梦中的不规矩还不曾为女人看破，私心引为幸事。但是，稍过一会，女人又把茶壶拿来了，他坐起，用手抱壶，觉得壶很冷，一些不经意的智识却俨然有用处了，他不喝冷茶。冷的不吃，热的则纵不是茶也仿佛不能拒绝，他要女人把灯捻明，好详详细细欣赏床头人的脸。

他要她坐拢来，问她年岁，姓名，末了也不问女人愿不愿意听，就告她先一时所做的梦是些什么事。

女人说：“我以为你们道师做梦也只是梦到放焰口施食！”

他就不分辩，说：“是呀，一个样子，时间并不短。”

第二天早上约十点钟光景。师弟王贵在房外说话，他说：

“师兄，怎么样？”

里面没有回声。他醒了，有意不答，口无闲空。王贵又把声音放大，像昨天被师兄喊时，说：

“哥，上路！”

本来是清醒也仍半迷糊着，听到“上路”，人便返元归真了。他坐起了身，他就问：

“王贵，是你吗？”

“唉，是我。昨夜觉得怎么样？”

“你这人是该入泥犁狱的。”

“就是推磨狱也行吧。我问你，今早上不上路？”

“……”

“到底上不上路？”

里面的师兄，像是同谁在商量这事情，过了一会才说：“今天七号。”

王贵笑了，笑的声音说：“是七号，师兄。我们十号到新寨的法事我们应不忘记。还有天早应当多赶二十里路，那是你昨天说的。”

师兄在里面笑了。

他笑了一会。这人想走是不走了，看如何答话。

稍过，他以为王贵会转身到别处去，不再在房外了，就与身边人作着经上所谓吻与吻接的鸟兽之战，小小的声音已为外面的人所闻。

“师兄，天气不早了，嗽口念经，青天白日不是适宜放肆的时间，我们上路吧。”

那师兄又不作声了。

王贵撞进了房，师兄用被蒙了头，似乎这样一来，作师弟不必说话就应肩扛法宝先自上路了。然而王贵却问巧巧，“怎么样。”巧巧不说话，含羞的装睡不醒，但即刻咕的笑了。

师弟走出房去，带上了门，大声的对用被蒙头的人说道：

“哥，我搭信到新寨去，告他们首事人说这里还有事情，你我都忙，所以不能分身，新寨的道场索性不做了。”

师兄哑口不答。在这个人心中，是正想引经上的话骂王贵侮慢佛祖应入火狱的，可是他这时，自己把被蒙头蒙半天，身上发烧，一个人发烧，时作胡涂梦，又在他心上煽动起一种胡涂欲望了。

鸦拉营消灾道场全街竖了两支桅，若照到这师兄昨天见解，这桅杆用处还可把法师高吊起来示众，今天是两支桅也有了用处了。但这个时候桅杆下正有小乡绅，身穿蓝布长袍子站在旁边督率工人倒桅，工人则全露着有毛的手肘，一面唱着杭育努力扳动，没有人想到这桅若果留下来也还有别的用处。

本篇发表于1929年6月10日《红黑》第6期。署名沈从文。

一日的故事

因为赚钱方便，被人无端称为作家的晋生君，近来得到一个远处书店的来信，客客气气的谈到稿件的事情，意思是假若晋生君愿意，就可以作一次生意，一面是钱，一面是货，只等待答应，纵是文章不来，钱也就会寄来了。正感着生活不能支持的晋生君，读到这信，觉得世界上居然有这样大胆的出版者，虽然同时知道这生意也不是好做的生意，但他把回信写好发邮了。他告给那新书店主人，请他把钱寄来，他并告给那老板，在什么时间就可以把这稿件挂号寄给他们。文章虽还没有做，他仍然如同别的书店预约一样，在这一方面他也不思量的答应下来了。

回信的日子去交稿日子是十四天，他以为无论如何，这稿费可以在十天左右来到，因此就在这一笔小款上做着无涯好梦。这人又极其诚实，只想应当有一种灵感到时帮忙，可写成一篇顶精彩的故事，故事中凡是时下的中学生同大学生，看来都极其欢喜，男女读者在此故事上得到知慧的补养以后还可以得到趣味的调养，书一出版即风行一时。他明知近来的文字越写越坏，他想风行一时，不过是为书店方面赚一笔钱罢了。但是想，仿佛这美丽的传奇，陈列在目下待人刻画的极多，要提起笔来写，却完了。不止是精彩不能，就是平凡，说费话到数千句，也是办不到。空空的油坊没有可榨的东西，打一千槌也无用处。为了这事情的完成，他成天坐在桌子边。想起一切印象中的故事，可是一切想来都平凡极了，既不革命流血，也不三角恋爱，可以记下的，只是一颗极无用处极无志气的心，这心因为别人来信说是奉赠版税五十元，便摇摇荡荡，显着可怜的骚扰。一个欠债太多的人，关于这样痛快爽朗的交易，自然是无法不在这些小处感着作人的意味，成为仿佛呆子的行径了。

在桌边坐了四天，总觉没有可写的东西。桌上所有是永无方法扫除的灰尘以及饭的余粒，他一面生着自己的气，一面仍感到束手。他只在日记上做下一些很可笑的记录，说到那心，是在怎样情形中过了这四天。若果这人是具有胆量的人，那他就可以把这东西交卷，因为聪明的出版人，是明知道所谓天才作家其人者，努力写，也就仍然是这样东西。他们选择是把人名作为单位计算的。并且花了三毛五毛的读者，花一点点钱，没有在书上必须得一点什么东西的事，晋生君也很看得分明了。只要上面写得是字，说是鲁迅这老汉子作的，在上海方面，就有人竞争出钱印，出钱买，这事情，不是就说明读书人与著书人，近来全是天真烂漫的做着所谓文化事业么？他是承认了没有这勇气，一面全无作为把日子过着，到今天是第五天了。

他住的地方是一个初初从别处来的人看去很可笑的地方，窄狭肮脏与身体健康极不相宜，然而因为是“作家”所以不单是“住”，而且很像是应当“长久住”下来了。上海房租是那么贵，小小的房子还得每月给二房东租金十三元，另外加倒马桶费一元，打扫灰尘费一元，洗衣费一元，这种种规矩，自然是二房东特为这客人而定下了。说是打扫灰尘呢，事情好像是也成天作的，到早上，那娘姨就来了，绷着一个瘦瘦的脸，手执鸡毛帚一个，像旋风那么从桌椅，书架床头上过去，旋风过处，所有灰尘于是扬起了，不见了，她的责任已尽，訇的把门带上走下楼了。房中除了门就只一小小的特辟的窗，门前为上下楼的人来往要道，非关不行，唯一的窗是那样小，正仿佛从海轮上或什么说是牢狱的地方所见到的一样，纵成天大开，放日光进来，也只是那么光线一饼。希望经那江北娘姨威猛的扫除下而扬起的灰尘，从窗口窜去，自然是办不到的事了。灰尘既无法出去，又不曾为娘姨带去，所以每一早，娘姨的工作只是把灰尘惊起的工作。她只是使所有灰尘扬起，飞到空中，再很平均的分布到全屋里。因为这样，所以虽然时常由自己拿到三楼晒台上抖晒的被单，仍然上面全是灰，在床上翻身过频时，人就咳嗽不止。

那小窗，正对着同里人家的一个烟囱中部，因为所住楼，为特别隔出的后楼，所以窗就这样很奇特的开着，窗对了烟囱，自然也就是房中多灰尘一理由了。前房隔一层板，所住的在先前是一个吃大烟的上海人，这人只成天吃烟睡觉，倒还清静。这人一走，最近一个礼拜左右搬来了一个家庭，因为搬家抬东西上楼，移了半天，他知道这来人两夫妇也是读书人了。这两个年纪各还不到三十岁的夫妇，有了书籍三大架，还有儿女四个。那大一点似乎有了八岁的是女儿。有六岁左右的像有蛔虫病，脸色黄黄的是儿子。第三又是女儿，年纪四岁左右。第四还抱到手上，只是成天哭，哭得把奶汁的营养也消耗尽了，这小孩子还不知是女儿还是男孩子。这一家，算从表面上看，从所住的房子看，从小孩子脸上气色看，就都可以看出生活的竭蹶情形来了。自从这一家搬来以后，晋生君多一件事作，就是为这一家人设想，他常常无意中在楼梯口晒台上，见到这清癯脸庞的男子，本来想点点头，但又觉得这是不对，有许多次数所以就反而故意避开了。

住处相间只一层薄板，因此在前房，一切有声音的事是全瞒不了他。先两天，小孩子的哭闹，有时还引起了他的烦恼，觉得扰乱了自己的清静的心，无从工作。到近来，却从那身体矮小脸貌憔悴的妇人声音上，得到了一种原谅了。最小的一个小孩子成天得哭五次六次，第二男孩得有三两次把第三的妹妹打哭，就是在梦中，这孩子也作兴有哇的大喊的事情发生，总之这里的孩子，虽全是那么瘦弱，也仍然与世界上许多家庭的孩子一样，完全是在“动”中过着日子，做母亲的却仍然能保持到一切和平。作父亲的像在什么地方有一种职业，除了星期日，成天一到九点钟，就把那已早过时的小袖绸衫穿上，挟了一个黑色皮包，橐橐橐橐的走下楼去。从他们谈话里则似乎到所办公的地方也不很近，有时天落了雨，就听得到那女人说话，劝男子雇车，照例只听得到女人这样说，却不闻男子作答。男子的饭在办公地方吃，女人则同晋生君一样包了九块钱一月的伙食，因为人多饭不够，另外才又加了一客白饭，这事情却是送饭来的人同晋生君说的。

每到吃饭的时节了，在晋生君这一边，是两菜一汤，冷冷的摆在那有灰尘的白木方桌上，他默默的吃，默默的想。在那一边，菜饭应当是同样的菜饭了，却只听到“人嘶马喊，”“金鼓齐鸣，”碗筷声音极其热闹。到这时，晋生君想象到那作母亲的把一口饭含到口中痴痴的望到绕桌儿女的情形，他饭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因了这一家的比邻，晋生君对于世界似乎多认识一点了。他也这样想到了，若是更多知道这人一点呢，于自己是决无害处的。但平时疏于同人交际的他，病态的怯弱自卑，常常使他与本来是熟人的也益相远，缺少友谊成立的方便，所以一礼拜来除了间或同小孩子笑笑以外，并不曾同这家中人有更多接近处。今天是星期日，那一家男子不出门到办公处去，晋生君，在楼梯边与男子碰了面，两方客客气气的点着头。这时男子正从楼上到下面去，拿了一个镔铁壶，预备提水，晋生君却刚从马路上散步回来。晋生君用着一种略有乡下人风味的样子，作着平常的客气话语：

“不出门么？”

“是，是，今天星期。”

“看来好像是忙得很。”

“是这样的，时间规定了，没有办法。”

像是无话可说，两人于是沉默了。然而好像谁也不想到这里作为结束，谁也不愿点头走开，稍过一阵，那男子，忽又说道：

“晋生先生你好像不怎样忙。”

晋生君听到这生人称呼他的名字，不由得不稍稍诧异的望这男子，男子也明白这个人，就说：

“从送信的人那里，才知道先生就是晋生先生，真是久仰了。早想过来请教谈谈，又恐怕使先生不高兴。搬到这里来同晋生先生在一个房子住倒真是难得的好机会，只是小孩子多，成天吵吵闹闹，真是非常抱歉了。”

男子说了，极其拘谨的微笑着，望到晋生君。

晋生君听到这话，先是也拘谨的微笑着，到后来听说到抱歉了，就说：“那里那里，孩子多，热闹一点，我顶欢喜有孩子。”

稍停，又说：“孩子像是四个，真可以说是有福气。大的有七岁八岁了吗？”

“有八岁了。”

“听先生声音，好像是四川。”

“晋生先生听得出了，正是，家是在重庆上去的。晋生先生像是×××××人，这几年来真出了不少豪杰。”

“这几年那地方死人比别的地方多。”

“是的，牺牲到这上面是很多的，××人能够牺牲，也好像×××能够做官一样，是土地问题。”

“到过××么？”

“没有。从前在北京读书，倒认识不少××人，全都像能干事，有作为样子。”

“先生是住过北京了，念书到北大，师大呢？”

“不是，我到过法大，那时是法政专门，八年前事了。晋生先生好像是也住到北京很久。”

“有五年的光景，北京是比这地方方便一点，与我们这种人生活相宜。”

“真是的，北京是好地方，那里住公寓，欠半年伙食房租账是平常事情，似乎那里人懂艺术一点。”

“好像是那样，一到这来，我就感到无办法了。”

“我还以为晋生先生应当在上海住很好房子，生活在很舒服的家庭中了，所以当那天先生不在家，送信的拿信来时，我还不甚相信后楼住的就是先生。许多人不信先生是这样子过着日子的，真是笑话了。”

“这也是平常，我是太不中用了，照新式说法是人落了伍，一个落了伍的人，追逐不上时代，小至于衣服也像赶不及时代，不配说是年青人，所以就这样马马虎虎活下来了。”

“大作不是很有销路那？”

“那已不是自己的东西，全归做生意的人了。”

“好像很多呢，快有二十种了吧。我的妻，她是欢喜读晋生先生的作品的，她好像就买得有十四种。”

“……”

照例说到有人欢喜读这文章，不拘这话是出于诚实或应酬，晋生君总忽然感到窘迫，喑无言语的。因为自己是总以为文章全只是为同那类善于经营的书店主人来写的，论字数钱，不拘内容，字数多则得钱也多，这样的办法，是不应当再有人来把它当着一本书读的了。但很不容易对付的，就是偏偏这类文章总有机会得到一种出于意外的美誉，因此晋生君更觉得容易在为难情形下哑口了。

晋生君不说话了，那男子就又说道：

“近来开书店的像都发了点财。”

晋生君说：“这是应当的，他们有钱，有钱就可以做这种事。现在在上海，要靠到他们大老板生活的，人也很不少呢。”

“怎么不喊口号‘打倒’。”

说到这样像是笑话的男子，第三个孩子从上面喊爹爹，听到喊声了，这做爹爹的就抬起头同三层楼的孩子说话。

“怎么样？”

“二哥要橘子，口干。”

“没有橘子可买，贵！”

“妈说买去。”

这男子说顺着孩子的口气，做着做爹爹的人和气的神气，说：

“好吧好吧，我就出门去看（一面回过头来，同晋生君笑 ）。小孩子真是麻烦人，今天二小儿病了，发烧，口干，不能起来，做父亲真不容易。”

晋生君不好说什么话。他望到这大学毕业生的家庭情形，把平时要女人恋爱的痴处全明白了。他就想，这人或者也是因恋爱得来的太太，看这太太能够这样好性格，一面照料到四个儿女一面还看新书就可知了。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大学毕业生，一个有职业的人，一个家庭会纷纭杂乱到这样子。并且看男子也并不像无用的人，何以就不能把一个家庭弄得更像样一点？

那男子，见晋生君不说话，以为晋生君要上楼做事了，就侧身站到二楼亭子间转角处让晋生君。

“回头再谈罢，只要不妨碍晋生先生工作，既然住在一处，谈话的日子多着哩。”

“好好，回头再谈。……自己提水，不用娘姨么？”

“她像太忙了，倒不如自己这样作方便一点。这地方水倒方便，哈哈，再见再见。”

这时，晋生君已走上楼到房中了，这男子，橐橐橐橐踏着楼梯，直走到厨房水管旁去。稍过一阵，于是听到哗哗放水到壶中的声音了，再过一阵，又听到橐橐橐橐一级一级沉重的声音上楼梯了，晋生君坐到桌边，听到声音，好像忽然把这声音同法政大学联想在一边，非常不协调，就觉得自己是无用的人，在梦想生活上，也觉得这是一种不敢担负的事情，而别人却勇敢的担当一切，应当有着硬汉子那样称谓的丰富生活了。

因为楼梯上的一谈，这男子，从外面为孩子把橘子买回，不久就到晋生君房中的床沿坐下了。他才知道男子姓陆，太太姓金。谈了将近一点钟近于孩子气的话，各人都像很合式难得，尤其是晋生君，从男子方面，发现了许多坚固这新的友谊的理由存在。因此晋生君，知道了男子虽在国内最高学府得着毕业的凭证，如今在上海却只做着一个机关中每月六十元月薪的办事员，太太则从女高师学校出来就作了儿女的母亲，年复一年，儿子益多只在作母亲一件事情上消磨这日子了。男子去了，晋生君就在想象中，经历这男子生活中忧郁。听到姓陆的男子说是每天到办公处去，就是抄写一点公文，造造月报，与同事谈谈闲话，一种极其可笑的生活刻画，在男子说来，是使晋生君感到另外一种神往，只能用苦笑作会意的答语的。

他这时，听到隔壁孩子不知因为什么事又伤心伤心哭了，似乎那父亲抱了孩子绕室走动，他就觉得这作父母的人很可怜。这日子，他想决不是一对年青的人，从学校出来所想到的生活。过去一时节，或者在这两个人心中，也还燃着光明的火，希望在所走过的路上全开着大小的花，也如一般未离学校的年青男女，那么以为有了恋爱就不吃饭这日子也容易过去。但如今，儿女的重压，使这人成天只知道生活的必需琐事，生活中混合着灰土尘埃，疾病与吵闹，他们反而就在累赘中求着做人的意味，在世界中浮沉不定听天安命的活下来了。

时间约十点钟，晋生君因为想起应当把答应远处书店做的那件事做好，只有走出去看看，看是有什么可写的没有，就走到一个教授的朋友处去。

朋友也是两个人，所谓新式伴侣，从同学而恋爱而同居的青年人。因为职业的固定收入，以及主妇的善于治家，居处虽不甚阔绰，却不缺少一种好空气的。到了那里，他与主人谈着闲话，笑着，又各发抒着心上的牢骚，到后谈到近日的工作了，晋生君说：

“来这里，就是想写恋爱小说，预备写两万字，拿去与人做一次生意。因为自己不恋爱，写也写不来，所以今天是存心来参考这日常生活的琐事，好回家写一点东西的。”

那友人太太，听到这话好笑。她一面把在床上才剪裁的丈夫的汗衫用手抹着说：

“你就可以写，作男子的，因为上学校去拿不到薪水，回家来，容易生气，脾气也坏了，……这就是你来时这家中情形。”

朋友笑了，说：

“还应当写。于是从学校学过家政科的太太倡言说：属于家政，可不管了，自己要到日本读书去，不要家庭也不要恋爱。”

太太也笑了，说：

“还有人说抖气要做‘革命官’去呢，社会问题却是这人成天到讲堂上演讲的课题。你就写下吧，把他做背景，嘲笑这时代。这时代是革命恋爱全可嘲笑的，生活是严肃还是游戏，那全看人来，我想我们是既不能严肃也不会当它作游戏，所以糟糕的。”

晋生君是知这两人爱闹孩子气的，听到女人说话，才明白今天在自己未来以前，这一家人又生着小小风波了。他就说：

“又吵了么？我倒真想知道两个平时极相得的人，怎么就把一房空气弄成紧张的原故。”

“原故么？不发薪水，是原因之一种。其余则男子的妒嫉多疑，……”女人一面说，一面用剪刀铰白府绸新衣的抬肩，把它剪小。

朋友像是仍然对女人有所刺，他向晋生君说：

“还是你好，晋生。你若知道了女人，你是不会同这女人结婚的。凡是结婚都很可笑。”

“这我听过许多做丈夫的人同我说过了，但完全是做丈夫的人口吻，其实这样人要他离婚是办不到的。”

“做一个丈夫是不容易的事情，同做一个上等人一样：做上等人不是单像在上海的人穿两身西装就行，做丈夫也不是有爱情就够数的。我先还不甚相信这个话，如今可完全明白了。我劝人不想结婚是真有理由的，可是一个有了女人的男子，或者没有女人的男子，他总只想女人能同他住在一块是幸福，这些人好像真以为女子是水做成，口是只拿来亲嘴的东西，不是同时还能吃饭的东西。”

“你这样骂女人不害羞吗？你的口是做什么用处的？”女人因为答话，剪刀误铰过了灰线，吱的一声，缩手已经迟了，“嗨，我不做了，我不做了，”她笑嚷着抖气把衣料抓起丢到床后一个衣箱上去，就走过来取烟给晋生君。

“你吸一支才行。作家应当会吸烟。他不得烟吸，是也有理由生气发牢骚，说学校课决定不上的，你不信就问他自己。”

“我不问他。虽然生气，我看倒好像被生气的人也很愿意，这话不是这样讲么？”

晋生君这样说，朋友夫妇就都笑了。女人笑着，从一个抽屉中取出了一包大白壳朝阳花，送给晋生君。

“试试这个罢，这是密司华从她乡下带来，三千里的人情，不小哩。”

晋生君就剥葵花，说这个上海恐怕买不到。

朋友说：“晋生，你近来做了些什么好文章？”

问到文章，这作家，他笑着不做声，过了一会，才说：

“近来在家中只生气。好像有太太的人借事能生太太的气，我这光身汉子就生自己的气也得。”

“为什么不努力？”女人说。

“应当说是懒惰了。我存心同自己生捣乱，怠了工。近来正有了仿佛非常慷慨，说先送五十块钱来的事就是我刚才说过的那书铺。他们是看透了像我这种人的一切，所以把钱来作收买的事，告他们钱有一百才好说话，谁知钱不来，却先在前几天申报的广告上载出广告来了。他们都是那样聪明，我想这生意不做了。”

友人就说：“还是要写才行。我是教书教厌了，恋爱也厌了，……”

女人听到这话，针锋相对的向着友人。

“那你为什么不去自杀？谁也不曾留得住你？”

“我因为……”。

“呸！”这样，女人像是当真生气了，回身向房门，想走。

“怎么，”友人已把女人拉着了，“你是当真要给晋生看这些事情像演戏，好给他回去详详细细写下么？”

“这时你欢喜了，可惜你不照照镜子，看你一点钟以前是什么神气。”

“天有不测风云。”

“不知道这话有什么相干。”

“这是说人有旦夕脾气，你什么事也记到心上！”

“我若是能够记，或者我们成天让晋生来记，一天可不知要记多少页。”

“那把我对你顶好的一时也总记下，我就不怕了。”

因为是习惯，说到这里，朋友是到非吻女人不行了，手揽了女人的腰不放，女人摇头逃避绝对不行。

“真生了气么？”

“你不是说教书也厌了，恋爱也厌了吗？”

“那是先前，这时可好了。”

“这时我倒厌了，放我吧，我得有事去。”

“笑话。”

“晋生，你看到这个，好好记着，不要忘记，写下去，看男子是怎样可笑东西。”

“晋生也是男子，你骂男子他也有分。”

“但像这种行为男子是并不完全有分的。你总不能让我去爱晋生。”

“这才笑话，你今天是疯了。晋生，你听，当面说明白吧，要爱，你自由的做你所欢喜事情。晋生是在这里，我先申明，我不像卑鄙男子用另一种方法干涉别人的事，只要晋生爱你。”

“你看你那脸上的激动，何苦来？你真伟大！我只怕你的言语比你人格伟大超过了五十倍。”

朋友无语，望到女人，猛的就抱着女人不放了。

“你说这个话，说得真好！难道爱情不是自私吗？”

女人就又大声的故意同晋生君说：

“晋生你听，好好记到不要忘记。这时代的模型。名教授的议论。我说他可以代表时代，他不承认，不是怪事？”

…………

一切近于喜剧的排演，晋生君今天来此，是真俨如有所得了。他一面剥了许多葵花，一面看朋友们的恋爱精炼的游戏，只时时微笑着，望到这两个年青人孩子似的行动。他先是还间或搀一句两句空话，表示自己的存在，到后却如所谓只是小心的记着这一切，在一旁却不再加一言了。他同时想起的，是另一生活型下存在的陆姓男子一家的情形，若说这一家是代表恋爱的春天，那在自己所住的后楼前房那一家，却可以说是已经到了结实累累，如人在收获物中过着互相赞美过去同时感着萧条的秋天了。

到要走了，朋友说：

“怎么样？是不是就在这里吃饭？”

他说：“不吃饭，因为比关于吃饭，还有更精彩的另一个家庭中情形可看。”

“那你明天来吃饺子好了，我明天包饺子。”

“若是明天还想看你们，从你们行为上找取我需要的材料，那就来。约定的是两万字，久久不拿笔，写来也好像不是容易事情！”

“你认真干吗？要你的是不会把文章退回的。”

“没有办法，也好像只有马马虎虎了。不过今天到这里来，所得到的像极其动人。”

女人说：

“还有动人的在，你还不见到过他摔东西情形。”

朋友说：

“那明天再来看看罢。还看另一个人流眼泪。”

晋生君，答应着好好，走下了成圈的楼梯，到下尽楼梯时，昂头望，还望到这两青年夫妇伏在栏干边向下望。

他与这两个年青人辞别，回家了。坐五路公共汽车，转廿一路，到了家，上楼去，看着邮差搁在楼梯栏干上几封信，把信一一加上收到的日子，因为信全得作复。看过信，坐定以后，他就记起适间朋友家中的情形来了，心中像是空虚无聊，只想睡。

他睡到床上去，虽然倦极却不能成眠。他不忘记书店那一件交易，因为过一礼拜房租又应当付人，他不能再当真怠工下去了。但是今天显然是又无所作为的过去了，他看到别人吵闹着亲爱着，又看到别人孩子的哭哭害病，他来往的坐车，时间仍然如往日一样，全消耗尽了。他是无论什么也不能够的。他本来想照到一天所见，不加剪裁的记下，可是兴味总无从使他好好持笔。他实在是不应当放弃时间的每一分钟，可是眼看到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又到断黑，没有方法可以挽留这时间。心思越来越那样粗糙，似乎任什么事也不能把自己情绪变柔和一点，对于别人的事也难感生无限兴味了。

到晚上，吃过晚饭了，晋生君不出门。他躺在床上。也不看书，也不作事，只是躺。时间去睡觉的十一点钟还很远，天气渐热，似乎有蚊子嗡嗡的声音了。

听到那发烧的小孩狂呓。那男子父亲，则仍然像抱了顶小的孩子绕了小小的房间打圈走，且低低的唱着歌。那母亲，似乎是在灯下缝衣，有剪刀咬布的声音。

他爬起来坐到桌边了，把纸本翻开写了一个题。

《父母》

……做父亲的办公回来，夜间享受家庭的幸福，是抱了顶小一个孩子在房中走动，且唱歌，使这小小灵魂安静。做母亲的在二十五支烛光的电灯下低了头裁衣，抬起头来时，望到睡在父亲臂上小儿天真无滓的圆脸，极母性的向那父亲微笑。

……父亲真是可怜，白天到很远地方去办公，到月头把六十块月薪拿回家来，于是把钱摊在桌上，两人就来商量支配这钱在下月中的用途。

……母亲见到睡在床上另一孩子的瘦脸，就说：

“拿两元买奶粉，看小三多瘦！”

“不行，买一罐麦片好了。我昨天过大马路大利公司，看到写‘麦片五毛一罐’，这里价钱便宜一毛。”

“那不如煮稀饭了。”

“麦片方便。”

……于是做母亲的，不说话了，就在买物单上，写上“买桂格麦片一罐，五角。”

……在那单上除了房租报纸伙食外，每一条记载，是全经过这样争持才定下的。到后把数目一总，总数下是五十三元七角，两抵计共余钱六元三角正，这钱归入存款，为母亲保留。做母亲的另外付了车钱三元，在账上记出把其余四元三角“存库”了。

……第二儿子病倒了，发烧，像出疹子。因为病的纠缠，办公处告了假，但无可奈何。因为扣薪的原故，仍然又到办公处桌边坐下了。在拟就公文上写错了许多字，是因为想起了在病中的儿子，才那样疏忽。致在一个学校的公文上他写上了“疹子”，“要梨子”，“吃粥也不想”这类句子，这父亲很可怜。

…………

写到这里，那隔壁父亲，却叩着壁板，轻轻说道：

“晋生先生做事么？”

他仿佛是已经为这做父亲的人看到了所写的东西，把笔忙放下说：

“没有事，吃了饭，无聊，在玩呢。”

“不忙么，可不可以过来谈谈？”

“好。就来。”

说是好，就来，就听到那边女人轻轻的很匆促的收拾东西，拖得桌椅响且笑着说：

“又忘记喊娘姨带开水了。”

晋生君因为听到别人在整理东西，就站在楼梯边稍迟了一会，才过去叩门。

那男子把门拉开，晋生君就看到房中一切了。出于意料的杂乱，一切显然是才经收拾，然而各处瓶罐的陈列，书架上晾一件衣，牵电灯的线又挂着小孩尿片，而那父亲一出门就挟在肋下的那黑皮包，也很狼狈的被晋生君发现在马桶盖上。主人把女人介绍给晋生君了，就把房中唯一的一张藤椅让给晋生君，那男子就坐到小孩子所坐的矮木凳上，女人则站立在全是瓶罐书籍的写字桌旁为晋生君取烟。烟得了，擦着自来火。

“不用烟，谢谢。”

女人笑，说：

“不用烟，我记起了，晋生先生曾在××上说过是不吸烟的。”

这烟于是仍然放到屉子里去了，女人一面说没有开水，等娘姨回来才行，一面就坐到床边去，用手抚病孩子的额。

那顶大的女孩同第三女孩，先是坐到屋角小凳上，像在翻一本旧画本，晋生君一进房，就随到爹爹站起，这时也又坐下了。

“读书么？”晋生君望到那女孩问。

那母亲说：“看画儿玩，没有读书。玉玉这就是我同你说那好兔儿故事做故事的人！”

那女孩，听到这话了，很腼腆的向着晋生君笑。忽然问晋生君：

“你妹妹呢？”

晋生君先是茫然，到后想起这是因为那书说到自己家中情形，所以这女孩子记起妹妹了，就忙说：

“妹妹在北京。你是不是到过北京？”

“不。我是天津生长的。”

那男子就说：

“玉玉是天津生的，因为那时她妈在南开教书。”

“哦，金先生还到南开教书么？”

“教过两学期。”女人说时理着病孩的薄被，过一会，又说道，“南开××省人也不少。”

“金先生是高师登过的！女高师近来好像不如先前了。”

“是的，那时大家还做古文，每礼拜作文一次，做得好有奖。八年了。”说到这里，女人像是想起旧时的一些事情，就同她男人说，“我听人说××也在师大作主任，有六个孩子，同×××又离了婚。”

“××女士是相识么？”因为××晋生君也认识，所以问那太太。

“我同××是同班，还同一个宿舍住了两年。”

“她的事我倒不知道。”

“也奇怪，”女人说，像是拿自己在作比。她说，“有六个孩子，大的比我玉玉还多三个月，平时也很好的，谁知忽然闹分手了。”

那男子，沉默着，到这时就说：

“这是平常的事，不愿负责，就分手了。”

女人说：

“那里是不愿负责，完全不是责任问题。我知道她，平素就有点不同处，实在说，倒正是因为第一个孩子的责任，才有另五个孩子。”

“这事也真不容易解决，不知道那些孩子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他有钱，她有钱，自然好办了。”

最后的话是那男子所说的话，他在此事上是另有感慨的人，已为晋生君看出了。他想这两人是把责任来维持，还是因为没有钱才不至于分手？真是很不容易明白的一件事了。

因为短期的沉默，晋生君才注意到女人的一切。这一家似乎较之那大学教授一家还有趣味，这是晋生君见到这女人以后才知道的。

…………

谈话谈了将近两点钟，晋生君见到那第三女孩已坐在那一角瞌睡，他告了辞。

他回到自己的房中，想把刚才谈到的以及见到所得的全记到先前还不完全的一篇文章上去。但不知为什么，总不能再写下去，且莫名其妙，只想到隔壁小孩子会将要在明天或后天死去。他继续写下的，是

……孩子死了，母亲守到小小尸骸旁边，等候作父亲的购买小棺木回来装殓。

他完全失败了，上床睡了，等候明天。等候明天或者小孩真死了，或者别处来钱了，或者……明天必然来到的，其实只有那娘姨用鸡毛帚毫不吝惜她的气力打灰一事而已。

本篇收入《石子船》以前未见发表。

后记

这一本书，为六月所写。算是最近的东西了。

说到最近，最近似乎因为身体太坏的原故，文章写来，方法完全与从前东西两样了，这话是有熟人说过的。自己呢，也像很明白，从这一小本集子上看，可以得一结论，就是文章更近于小品散文，于描写虽同样尽力，于结构更疏忽了。照一般说法，短篇小说的必需条件，所谓“事物的中心”，“人物的中心”，“提高”或“拉紧”，我全没有顾全到。也像是有意这样作，我只平平的写去，到要完了就止。事情完全是平常的事情，故既不夸张也不剪裁的把它写下来了。一个读者若一定要照什么规则说来，这是失败，我是并不图在这失败事业上加以一言辩解的。在我其他任何一本著作上，我想都不免有这种毛病，虽然如《雨后》这一本书，有人说过如何好，但那也不过是吃点心的人，为书铺方面写写广告的话罢了，那类批评，相信不得。我还没有写过一篇一般人所谓小说的小说，是因为我愿意在章法外接受失败，不想到在章法内得到成功。

但是，这一集与过去一些小册子，另外还有不同的，是仿佛近来性情更沉郁了一点，往日能在文章中生感慨，近则没有了。近来牢骚很少。在忧郁情调中找出诙谐的风致，把一个极端土地性的人物，不知节制似的加以刻画，一切皆近于自嘲，是自己所看出的特色之一。这作风，于我没有好处，也很明白的。显而易见的是近来这类文章送到别一杂志去，已经很有被退回的经验了。被退回不一定是完全糟糕，但从这试验中，则很可以知道我的方向是已转入了更不为人欢迎的路上，退回就可以当好证据了。

以后我是继续这样，还是另走名利双收别人所走过的路？以我这时想，则或者都不是。我当把笔放下，另找一种事业才行。到了明年不再写小说了，也许当真还乡去，仍然在那有生趣的司书生的职位上过几年。几年以后中国人趣味大约不一定还维持到三角恋爱与徒有血泪字样的文学上，我的书稍有销路就仍然可以动手写我自己不精彩的文章了。

这一集编成的时候是十八年六月念二日，因为没有伙食，一家人并一个久病在床的老母也饿了一餐。同时正得到福建一个书铺来的快信，很客气的称我为“天才作家”，要我帮忙，但钱呢，说是好办，慢慢的看吧。这些“聪明人”，其实早几天就已在申报的广告上把我名字嵌进去了，我没有能力去说没有钱这样办是不行的。写在这里可以看看自己生活，真值得有识人的嘲笑。

沈从文记

注释

〔1〕 待诏师傅，理发师傅。

沈从文子集

《沈从文子集》1931年5月由新月书店初版。

原目：《龙朱》、《丈夫》、《灯》、《建设》、《春天》、《绅士的太太》。

《龙朱》见第5卷《龙朱》；

《丈夫》见第9卷《短篇选》；

《灯》见第9卷《短篇选》。

其余诸篇据新月书店初版编入。

建设

一

市的小河，是因为××山旁的大房子的建筑，运石子，运水泥，运铁运木，平空加了许多从××来的船只，因此今年来更显得兴旺了许多。

那小河中有许多住家的小船。小河旁边，有一排湫陋逼窄的小平屋。这地方因为方便，名字就是河街。河街有烟馆同面馆。有卖绳缆的铺子。有杂货字号。有屠户。有铸铁锚与琢硬木活车，以及卖船上应有器具的铺子。有一家新开的理发馆，走路的人们，从玻璃窗上望过去，总常常见到一些大而圆的脑袋，在一种极呆气的情形下，被剃头师傅用刀刮头。有几家供船上人开心的妓院，三五个大脚女人，穿蓝花洋布衣服，红花洋布裤子，粉脸油头，鼻梁根扯得通红，坐在门前长凳上，见有人过路就眯眯笑，且轻轻的唱歌。一条肮脏的长街上，一年四季总是湿漉漉的不好走路，一些从这些小屋子里或河船上长大的孩子，大白天，捧了小小公鸡，身后跟前一只肥狗，街头街尾找鸡公打架。或者无聊了，为一句话两个孩子就互相抓着揪打起来，揉到烟馆门前的烂泥里去，使那成天站在烟馆门外招呼主顾的帮伙，常常为了这事更大声的吆喝。街上卖糕的皆敲竹梆，卖糖的皆打小铜锣，这些人，并且皆各知道由口中唱出一种鄙俚的调子，同女人身体某种地方相似的比拟，逗引旁人注意。

这街上，还有一家下等茶馆，一面临河起了一个吊脚楼，一面临街，对到一家卖买旧货的小店。这茶馆一切的布置与情调，皆与到此地来的人物极其相称，肮脏油腻的桌面，细腿的板凳，以及大青花盖碗中泡上粗叶子绿茶，另一种上等人茶馆所缺少的这里都有了。来此喝茶的全是一些下层社会的男子，一些船上的水手，一些拖半日车的包车夫，一些专在码头上放债的大爷，一些住到东市在买菜一类事上赚了点钱找不出用处的厨子，还有的就是一些谈肉价米价的小生意人。各人来到了这里，选上一个位置，泡一壶热茶，咕嘟咕嘟喝一阵，又把所有心里想到的事，或听到的新闻，同旁人谈着，算是享受了一点生活，等到记起了另外的事，或觉得已经坐够了，就把四个铜元塞到那专司加水的伙计手心里，走去了。来来往往的人一天是数不清的。因为生意不冷落，到今年七月，茶馆主人把电灯也装上了。花了很大的价钱，从城中接线，租了火表，七个工人敲敲打打了一天，有了电灯每天到了晚上，管事的把临河装置的一排红绿灯机关一扭．从河下远处皆可望见这茶馆所在，泊在远处的船只，想要上茶馆来皆不至于迷失方向了。

到了晚上，这茶馆里屋梁上的电灯，把黯淡的黄颜色的光明散满了一个屋子，肮脏的方桌旁边坐满了喝茶谈天的人，两把长嘴大肚的开水铜壶，在灯光下炫耀着金色，在两个与铜壶样子作一对称小瘦而有烟容的孪生兄弟手里，各处的来去添水。门外常常停的是卖炒豆花生一类东西的担子。一个卖油煎臭豆腐的生意人，同一个做芝麻饼生意的人，一到了晚上，也总是把担子放在这茶馆门前，尽顺风把那臭味薰进一切有臭豆腐嗜好的人鼻子里去。因为一些香味的诱惑。于是就有人从腰兜里掏钱，叫伙汁买东西的事发生了。那加水的孪生兄弟，既有了同一的样子，也不缺少同一的聪明，这聪明就是在任何忙乱的情形下，一面自己口中哼着，一面把大铜壶的嘴，远远的向一个桌上的碗中洒出一线热水，一面还听得分明身背后客人差派的言语。

只要一听到有人在某一处喊叫要买东西，照料添水的这两兄弟，是不到一会儿就到了跟前听候使唤的。人既到了桌边，掏出钱来，告他要买什么，把钱接到手，看了一看，看清楚手上铜子不是沙板了，就从一些座位间，像一只逃走的瘦母狗，飞窜到门外去，站到门前，拖着大而哑的声音，像唱戏一样，在那臭豆腐摊边一唱，说明白了是第几座某大爷的生意，把钱掷到一个空碗里，又即刻窜回到放茶壶处，把壶攫到手，走到另外一个座旁去了。油豆腐已在茶客口里咀嚼后，为这伙计见到了，虽极其忙碌，总做出一个笑样子，找出一句话来，对于这食物加以一种奖誉，好像使吃这东西的客人，感到一点快乐。他的话照例必定是一个内行的话，虽然明白是袒护到卖东西的一方面，不过总仍然像是完全为主顾设想有利益的话，那理由，一面自然是做这一种职业的人一件必须的义务，一面还是卖油煎豆腐方面有一种好处。本地方的规矩是不因为到河街来破例的。他们将在十个铜元内抽出两个，这是做生意人承认了的酬劳。这茶馆生意日益兴旺，在这孪生兄弟管理下的两把铜壶日益发亮，这两兄弟烟瘾也一天比一天大了。茶馆的生意每夜总做到十点钟左右，到喝茶客人散尽，上了门，熄了灯，管事的一个人在柜上数钱，这两个孪生兄弟，清理了一下桌椅板凳后，就把被卷摊开到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上，中间摆一盏灯，对卧过瘾，一直到三更才睡觉。

这时这茶馆是正热闹时候。只见两把壶被高高举起，从壶嘴里喷出滚热的水来。两个茶馆伙计嘶声的唱着一切惟有自己分明的曲子，提了壶各处走动。各个桌子旁皆有人剥葵花。一个屋子里充满了下等烟卷气味。地板上全是白色灰色细碎的葵花壳同黄痰。

这时候，从门外进来了两个人，前面一个是在这茶馆对面开旧货铺子的主人，一个酱色脸的二等胖子。后面跟的是一个衣裤敝旧无赖汉样子年青人。这汉子随了那旧货店老板进了茶馆，找到了一个角落空座，两人坐下了。茶伙计拿了两套碗盏走了过来。认出了那二等胖子是住在对门的熟人了。

“哦，是张老板，我拿小碗来。”因为喝小盖碗是有身分的人才能办到的，所以伙计这样说。

“随便点，大喜。”那胖子说，“我们谈两句话就要走。”

这伙计听到那老板说的话，就不动了，一面加水到碗里去一面望那同来坐在横头的年青人。这是一个仿佛从军营里退伍出来的人物。上身穿得是肮脏的军衣，面目瘦削，头发极长，一个高耸的鼻梁同一个大口，使这茶馆伙计想起另一时所看到的一个被枪毙的逃兵样子。把两碗茶加了开水，推到两个人面前以后，伙计向那胖子生意人开了口：

“老板，来一碟瓜子？”

“不要。——随便吧。你去招呼他们，我要什么再叫你。”

伙计打了一个哈欠，像发了瘾，提了壶走去了，这老板望了一会到附近的喝茶人，才轻轻的说，“喝茶”，自己也把那盖碗甩开，刮了一下水沫，呷了一口茶。

那年青退伍军人模样的人，仿佛心情另外为一些事所萦绕，看了这情形，也照样的非常粗糙的把茶呷了一口。

“你一定在什么时候拿来？”那老板轻轻的同那年青人说话。“他们都是要看了才定下价钱。你我虽是第一次，你总听到说过我的脾气。我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得到多少利益。我愿意帮一个尽忙。你放心，我不是那些坏东西。”

年青人，把两个肘弯屈在肮脏的桌子上，很不耐烦的点点头：“我信你，才来找你。我听到吴大爷说你仗义慷慨，我一点不疑心你对我说谎。不过你说先拿出来怎么行？你知道我们的难处。你若答应了我有五十的数目，同时交货拿钱，我才能够做到。我不是骗你，你可以看了货再交钱。我们……”说到这里，这汉子，像是又忽然想起了心事，轻轻的在桌子上捶了一拳。“你看，行就是这样办；不行拉倒！”

“有什么不行？我说的还是要看看。我纵答应了你，五十也好，六十也好，到那时，你那个不值一块钱，怎么办？你无论如何会信我，若果一切照你说的，无一点毛病，我决定五十。不过，若果……”

年青人听了稍稍生了点气的样子。“什么毛病不毛病？若不是急等钱用，我拿到××去找油客，话也不必说就可以得一百二。我不是完全外行。我知道行市。五十块，谁也会明白这是一个最小的价目！”

“我知道！就正是因为即刻要钱用！上月为连玉卖那个‘小鸡’，因为也是急于要钱，三百一个数目就卖了，还加上那小东西五百颗。那个到××我也听说是值一千出头的。这样月份，什么事都是这样子，不容易！你说五十，我依你，我包了，使你可以放心。你明天晚上拿来，我们谈，当面办妥，好不好？”

“这地方不大方便。”

“那你看什么地方方便？尽你的意思。我们一定是两个人，你看什么还比这地方合式。你可不可以到船上去？”

“我邀你们到对河去。”

“对河吗？”这老板想了一下，就笑了。“不行，你太方便了，我们可不方便！我们主顾恐怕做不惯。”

话是像说到了另外一种意义上去，恐怕引起年青人的误会才止着了的。但这年青人，似乎仍然是明白什么是不惯的下文了，就说：“他们怕我脱虚吗？我可以先拿机柄给他们。”

“不是那样。什么我们都不怕。我们怕得是同旁人打麻烦。你是我相信的。纵是生人我也相信，何况提起吴大哥的朋友。你可不可随便一点，就把东西拿到我们这里来？茶馆人多是更方便一点，不会为人注意的。他们完全都是到这地方谈话，你若实在不愿意，我们还不妨到这里约齐，再到一家烟馆里去商量。”

年青人想了一会，很勉强的模样答应了，站起身来就想走。

“什么时候？”主人同时也站起了。“把时间弄妥当好一点，请你约下来。”

“你说八点就八点。”青年说时仍然是有不高兴神气。“我是但愿今夜间就办好的。我既然不能把它即刻拿来，就说准了明天八点吧。”

这时茶馆伙计走拢来了。

“老板，要走！怎不坐坐？”

老板就从身上掏钱，年青人不让那胖子占先，忙从衣口袋里抓出了一把铜元，约有三十枚左右的数目，其中还有两个双角银洋，一把掷到桌上，先走出了这茶馆。

本来的茶钱，是只须三十文一个座位的，这时，茶馆伙计看到银角子在桌上滚，忙用手去捕捉，把角子抓到手心了，一面同那收旧货的胖老板说谢谢，一面就想追赶出去，做一点刚才对于客人轻视与忽视的赎罪事情，行一个礼，说几声谢谢，但等到追出去时，那军人样子的青年已走出茶馆不见了。

那胖子刚要出去，从一张茶桌前面经过，就为一个船上梢公模样的中年人，用大而粗糙的手，一把抓住了。

“哥，你忙什么？”

“黑大，是你！你又转来了？”

那胖子即刻就又坐到那梢公桌旁了。他们谈着话。

他们谈得仍然是只有他们这一类人才能明白的行话。这梢公，是一个专用打鱼船来去×埠与××市各处偷运大土同其他一类物件的人。一个水码头上知名的人物。他的船就泊在茶馆吊脚楼下面。喝了一会茶，谈了一会天，梢公邀胖子到船上去，试试从××新得的老土煎成的烟膏。

这两人，不久就从那茶馆隔壁一个又湿又臭的小弄子内走下河去了。

二

在××山旁作工的一千余工人，两个月来的忙碌，值三毛钱一天廉价的精力的耗费，按照工程的步骤，工程师聪明的计划，三百七十亩的面积，已渐渐平成一片广场，缺处填补，凸处炸去，凡是应行建筑房屋的铁柱，也已经为人的气力与机械的气力，处置得很妥贴了。

天气渐渐冷下来，建筑工程处周围各地，小水沟早上已在水面结了薄冰。

有些工程因为天气关系停顿了。工程处工人也从一千的数字上减到三百了，留到这里的就只是搬运材料以及很平常工作的一些人，这些人就住在工程处附近用木板木柱临时砌成的小房子里。三百人一共分住在三个地方，大清早，东方的天还刚刚发白，山上驻军帐幕里走出了一个身上穿着臃肿不相称的棉军服的年青号兵，迎风呜呜吹完了起床号一通，在喇叭声音没有完毕以前，兵士们，习惯于早起，皆起了身，再稍后，约有五分钟，工程处一响了锣，一群一群下等人就从肮脏的木板屋中走出来了。他们各穿着肮脏不整齐的衣服，有些是从乡下来的农人，有些退伍的兵士，有些曾在县公安局服过务，又有些是与电灯电报一类生活发生过关系的人，所以破烂的青色制服，以及圆顶的呢帽，后跟已露出的皮靴，皆可以在这一群人中挺然发现。他们从住处走出，各人鼻孔皆在寒气中放出热气，各人皆用手喝着搓着，各人还很随便毫无拘束的扯脱了裤子的前裆，露出黑色的一条，哗哗的洒着热尿。他们皆仿佛没有什么话语必须与同伴说及，各人望望天，不拘天气好坏，似乎从天上的云彩皆可望出日子的意义，皆明白今天一切与昨天一切完全一样，点名，发签子，按工头所分配的工作去做事，搬砖，扛铁条，用柏油敷到铁柱铁管上面，用铲子撬挖绕××小河沟中的污泥，……大坪中各处皆听到金铁声音，听到汽压槌蓬——的打在屋基上声音，和到小铁槌敲打钢管的声音。沉重的柏油桶各处滚着。大木料横斜成十字的垒上去到成小塔。人则各以其因缘爬到高空或沉入地下，在方便中也吆喝着歌呼着，且常常用着那最道地的话语辱骂着他的助手。一切的力皆卖给三毛钱一个小数目上了。一切力为一个聪明的工程师的计划活动着，一切物件，一切石头同木铁，皆遵照工程师的命令，立着，卧着，叠垒着，这些东西也就常常像叹息，发出宏大的，尖锐的，嘎长的，或沉闷的声音。……于是太阳慢慢的照样从天的低陷处出现了。随了太阳而来的是温暖与光明，于是地面有霜露的地方，木料上，或者成堆的铁条上，凡是经霜露的一处，在没有经过人手以前就经过太阳的温暖所抚，皆发出淡淡的白烟，沟中结在水面的薄冰，闪着哑的光辉，慢慢的在日光下融解。于是一切声音更大了。……工人中谁也缺少那种大胆，敢在生活上加以一种惑疑的符号，以为一切合理的都不很合理，一切世界一切规则皆应当重新来安排一次，他们纵不做工也有拿三毛钱的理由。他们都仿佛很明白气力的悭吝是一种罪过，所以到后各人就仍然把工头所颁发的竹签扎到裤头上，到工作地方去了。这些人，工作到了晚上，他们就又钻进到那肮脏小屋里去吃饭睡觉做梦，或说一点笑话，赌点钱，骂几句野话。

天气温度的下降；在建筑××大屋的工人中，是些什么事？天气冷下来，用粗糙的手抓着冰冷的铁，直到出汗以后才明白这手是自己的手，这是冬天工人的一种严肃的意义。另外是一些生来一点也不聪明的汉子，天生就的顽强的身体同顽强的心，分配在掘泥工作上，毫不迟疑地跳进污水沟中去，捏紧了铁铲的把手，奋力的撬取有臭味的黑色的冰结了的沟泥，虽全身累到出了汗，两只脚还是冻结在水中。还有另外一种，是因为前一日过分的疲倦，小小任了点性，贪恋到棉絮的温暖，在早上做着很放肆的好梦，上工的锣声只增加了梦中热闹的方便，忘了起身，到后是得小头目走来，臀部一脚，抓起放到烧柏油处去升火，扣薪一半，作为惩罚。但是这天气，在世界上另一种人，可只有天知道了！岁暮天寒，清露严霜，一些雅人饮酒赋诗的机会就来了。住在都市上一些有钱的人，天气只要稍稍一转变，就皆知道从箱柜中取出那体面值钱温暖柔软的皮衣加到身上了。富人贵人皆知道用暖汽炉或电炉，保护客厅卧房的空气；使之永远像二三月的春天。好女人陪了老爷出外来赏雪，皆用貂狐包裹一身。他们是占有了春天的人类，所以冬天也归这些体面人物享受了。

在××工程处小山上有兵驻营，山上的兵是在××大建筑动工以前就到了这里的。不过步兵一小队，人数约在四十，一个尉官统率了这些人。在同样的天气下，兵士们是与工人有同一命运，十月的早寒终是无法逃避的。虽然各人穿上了崭新的灰大布短棉军服，对于寒气的袭击，没有什么要紧，但也仍然是东方一发白就离开了棉被，很愚蠢的随了喇叭声音集合到广坪中；略近于呆子一样大声接应着点名时的“到”字，于是接连就又捏了冷的枪械跑步下山，到大坪里来操正步与跑步的。空场中既是各处皆有建筑材料的堆积，又不缺少房屋的石基，这些年青兵士们，就依照年青精明的队官命令，绕着这些材料堆只是跑，或者又利用材料堆，作为敌人的堡垒与自己城墙，取攻守阵法演习作战。他们与工人正像在一个世界里用着同一无目的劳力浪费着，工人的力就留在一些培养教会势力的大建筑上，兵士呢，学得整齐与劳苦的忍耐，在另一时机会一来，凭了很正派的名义，就拿去在钢铁飞窜爆裂的战争上，为那些有身分有势力的人物意气兴味上打一个长久的仗，或者流血，或者死亡，腐烂发臭，也不必再需要人为他们照料。

因为军纪那一类原因，兵士们被处罚挨打的机会，似乎比工人还要多许多。当一个年青兵士，有时被罚在山下坪中，立正一点二点钟时，那严肃如木偶的姿态，在相近处掀滚一个铅桶或一段松木的工人，见到那情形时节，总以为很可发笑。在规矩上说，工人似乎幸福多了，因为一个工人不偷东西就不至于挨打，他只须在工作上不节制自己的气力，就很够了。至于兵士呢，气力倒似乎因为预备积蓄到将来，所以劳苦稍有限制，只是凡是军人应记清楚的规矩，却麻烦多了。一个兵士他先应当知道，无论如何上官是有理由可以随意执行一切处罚的特权，又同时应记清楚起居行动穿衣吃饭的规则。他又聪明不得，又蠢不得，他又不许有欲望；又应当想一切皆是为国家那种谎话。他应勇敢去杀别人，也应更勇敢的尽别人用枪刺拟在自己胸口上。不过在××处搬砖挖泥的工人，虽有少数时间对于军人的生活发笑，却有多数机会来羡慕那有希望的人物位置的。兵士不很懂工人为什么就能这样安分的活到世界上，工人却很懂兵士们生存的理由。只要看到过身穿新棉军服，在空坪中作跑步的兵士，工人皆知道这些年青人，为革命，或者为什么更好的意义，操三年五年，懂了许多规矩，会在车站上欢迎伟人时举枪行礼，会像老战马一样在任何情形中皆能维持屹然不动的精神，并且很懂到打仗时死了可以成为烈士，在将来纪念碑上镌刻得有名字，若不打死则能得三十二十的赏号，堂堂的整队伍开进新克服的城市去，受商民的供养欢迎，气运一来就成为世界上有身分的人物了。成了有身分人物，则穿衣吃饭皆很方便，不会常常挨打，不会挨饿，不会被罚在污泥中挖土，大热天也不会在太阳下流汗心烧害痧症死去了。一个今天作工明天也仍然作工，今天凭了竹签领取竭一日气力换来的三毛钱工薪，到明年也仿佛还只是在这样一个小数目活到世界上的工人，他羡慕穿灰衣军服的人也是当然的事了。

仿佛是因为“革命成功”，虽羡慕兵士也仍然只能作工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些全是近于世界上无用处的人，除了天生的牛马的气力以外，什么事也不能作。这些人既不明白教育学与代数，也不知道怎么样穿体面的衣服，说精粹的言语，更愚蠢的就是穷到了这样子，还只要是有机会得到一个女人作为自己的妻，总还生产了五个六个的孩子。节制生育的方法一点不去研究，又缺少卫生知识，不常常洗澡，身上任何时候皆有一种使人作呕的气味。儿女则瘦到像小猴子，一身的恶疮，一头的癞疥。我们每天看朝报，第八版的社会新闻一栏，总告诉我们一些抢劫，饿死，自尽，煤矿爆炸，谋杀，以及一切吓人听闻的恶浊黑暗消息，差不多完全都是这些脚色的排演。我们不拘在何处中国地方，总听到有一些小孩子或大人，因为无法得到饭吃就饿死在大路上，到后就自然腐烂或者为狗拖食。谁都愿意挥霍一整天气力来换取一点点米盐，但是工作全找不到；谁都不觉得死是必须的事，但结果总是很凄惨的死去。在目下的中国情形看来，所以××工程处的三百个工人，仍然算是在很幸福的情形中活下来了。

工程处常常有盗窃材料的事情发生。发现了，就把人捉来，吊在大水管旁，用鞭子抽打，使本人受苦，使其余人看见。虽然这样很残忍的处治到这些人，仍然还是不缺少新的事情发生，什么原因？因为“金钱”与他们离得很远，所以“道德”这东西，也同样与他们离得很远，就不得不做这些坏事。

在××工程处，如在别一个地方情形一样，机会若在工人中给了方便，说谎，盗窃，欺诈，那是常常会发生的。他们就是那样为上等人瞧不上眼，永远为一点小小数目，五个钱或十个钱，也有理由向天赌下分量沉重的咒。他们又常常在这一类价值的事情上，揪打到流血成仇。他们偷一百钱东西也愿意冒险，愿意得到那不相称的处罚。××方面虽常常有教会中人来说教，把这些人集合在一块，告他们天堂的门路如何敞开，毫无阻碍，只等候那心地洁白的人死后进去，也好像仍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得到这好机会。这些人，灵魂是不需要天堂的。他们都明白他们在生只合劳作同饥饿，无意中犯了法律，就被人牵去杀头，死后，就跌倒地狱里去让地狱的火焚烧自己。这是他们的本分。他们都知道本身永远是渣滓与灰尘，在灰尘，铁锈，霉臭中生存，也仍然应当在这些情形中倒下死去。他们都不想天堂，因为天堂的路太远。他们只能常常想无意中多得一角钱，或吃一杯酒，所有的欲望，全是很平常很卑陋的欲望。这有什么办法？教会的慷慨，拿出一百万或五百万，到中国来办教育，培养成就一些以教会为生活的混账东西就够了，为什么还一定要顾全到这些肮脏的下等人？正因为他们愚蠢，狡诈，贪小便宜，爱胡闹生事，活着住低小湫陋的房屋，做不道德的事情，死后一起皆应跌入地狱，也才见出天堂的光明与美丽，就专是为一些上等人所预备的灵魂的旅馆！

在那些简单的仅仅好像是人的一群东西头脑里，在工作上除了比较得出劳苦或轻松，感到爱憎以外，还会想到一些什么高尚作人的事情，是谁也不能够明白的。

尚有谁，需要明白这一群蠢头蠢脑的东西，心上所起的暗影没有？这些人，是连自己也没有需要明白他们生活到这世界上为了什么欲望，而又必需有一些所谓人类向上的欲望的。

在建筑处方面，兵士同工人缺少相熟的因缘。在生存意义上，兵士是较上一层的一种人，是虽为军阀所豢养兽畜的一类东西，而又不缺少因为方便也可以成为军阀的两栖分子，在这样情形下兵士是不会同一个工人做朋友的。但是，一个不意的机会，一件小小的事，终于把两个地狱里的年青人牵合在一处，成为一对要好的朋友了。这事是发生到上一月的一个夜里的事情。那时那个工人，正在河街的一个人家门前，被两个码头上吃饱饭的小坏蛋，用一种赌博的骗术把所有的一点点工钱输光，想脱下那一条缠腰青布作为最后的孤注，但两个小坏蛋用不着这样一条腰带，所以不愿意再玩一次。但那工人可急了，无论如何得再赌一次。两方面自然而然发生小小冲突了。输家口中骂出了野话，两人就一同揪到了那年青工人，滚到泥里去。这年青工人是一个生长在乡下的人物，对于两个骗子毫无惧怯，虽自己跌到泥水中，同时压了一个骗子在他的身下。从赌博到殴打，这种种情形，是站在旁边一个兵士皆一一见到的。这兵士在另外一个时节，曾看到这工人在建筑处的泥沟里挖泥，极其勤快，这时又见到一个人在此同两个骗子扭打，勇敢非常，先还是同许多旁边人一个样子，取旁观态度，看看到底是不是能够得到胜利。到后看到一个骗子从制绳索的铺子里，摸出了一段檀木，正想从背后向那工人头上敲去，这兵士忽然感到不平了，撺过去把那骗子的手扭住，对那骗子脸上就是一拳。三人的场上加上了一个兵士，不消说两个骗子不到一会儿就被擒到泥里去了，另外住河街的人，到这时，也就出来劝解了。结果是因为兵士的原故，两个骗子除把所骗的七角钱同一些铜子退还外，还为两人作揖陪礼，才算了事。这年青工人得到了兵士帮助，占了上风，到后就把兵士邀到茶馆去，把所有的一点钱完全花到吃喝上面。工人的慷爽行为，使兵士感到痛快，两人之间坚固的不可摇撼的友谊于是成立了。从此以后他们就认识了，在一种生活所许可的方便中，两个青年人常常一同到河街去玩，且取了一般习惯，成为兄弟了。

茶馆中张老板同那军人商量那件暧昧交易时，那两个年青人，恰恰在相去不远的一个茶座上喝茶。听到谈了一阵，望到这两人已走远后，那工人才问那个××等十七连的二等兵。

“大哥，我不明白他们是说的是什么。”

“是盒子。”

“‘盒子’？”

“匣子。”

“什么‘匣子’‘盒子’？”

“是我那个东西，明白了么？”

“噢，我清楚了。我正疑心是‘膏子’，才值得那么多钱，想不到是‘盒子’。他们生意好像说妥了。他们说明天还要约到这里交货。”

“他妈狗养的，明天我们把他掯了揍了，可以得一笔钱用。”

“他有盒子你怎么揍他。”

“他是要卖盒子的，等他卖过后，我们两个人再去拦到他，不让他一个人得那么多钱。”

“大哥，当真的么？”工人认真了，但是这样问着，且仿佛已断定这是谎话，所以先就笑了。

兵士说：“只要你有胆量这事就当真。”

“他知道我们怎么办？”

“放翻了他，就知道我们，也让他到包丞相处算他妈的鬼账去。”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等他？”

“仍然来这里，看他们怎么交易。”

“我们决定了！”

“决定了！这算什么鸡公大事？你怕么！”

“我——”这工人说不分明了，因为这是初次。因为他想起那些被吊在水管旁用大藤打三百的工人的情形。因为他记起别的事情。

这汉子，是乡下人出身，是来到这工程处以后，每日拿三角钱工薪，按时做工头所分派的工作，按时从那湫陋木板屋中钻出，而又按时蹲到泥地中做事吃粗米饭的人物。一个最规矩的最合用的工人，一个“虽愚蠢却诚实，”值得教会中派来的牧师用圣雅各名分哄骗永远这样做工的动物。要他这时来为一件新的欲望摇动，要他冒险，要他杀人，他不能随随便便这样答应的！

兵士因为他那身分，因为那中国兵士的特殊身分，是并不把这件事当成怎样了不得行为的。平时规规矩矩，每天到大操坪操跑步，每天点名，每天被上司辱骂，使旁人看来，都以为这些蠢东西的心，一定是一种特别的质料捏成，永远是不会多事了的。但是，感谢那些伟人，常常把另一种教育给了这类当兵的人，他们常常使他们去为一个好名分打仗，有时也使他们为一个最不好的名分打仗，战争，就是那连年不息的战争，就是那每一个兵士皆有机会遇到的事情，把兵士们头脑完全变了。一个初到军队中去的人，是还不缺少怕鬼那种小孩子心情的，但稍久一点，这些人就不同了。他们都得在方便中做一点侥幸事情，都得任性，因为他们都得死！他们是用不着道德的，其他一切好名分也用不着。他们为三个月或一个月的薪水，去壕沟边用枪刺作武器，肉搏一次，他们又常常为五块钱的赏号，做一次同样的愚蠢行为。他们是都明白把自己生命，作一孤注去赌博，若是没有战争，那他们在另外机会上，就要做出与战争差不多的愚蠢事情来了。

这时这兵士，已经看懂了那工人的无用处，他笑了。

工人见到兵士笑他，有点不平了，他说：“我们去，我赌咒要去。我不把我这手扼断他的喉咙，我是婊子的儿子。”

两人是把事情已经约定了，就离了茶馆，回××，刚走到河街尽头，就听到××小山上吹点名号，兵士听到号音，知道一回去又得被排长辱骂了，就望望天空，骂了一声野话，与工人分手了，拔脚向山脚跑去。

工人独自一人回到那建筑处，从那守门的巡警面前过身时，也轻轻的骂了一句娘。

这汉子，在夜里，在那又臭又脏的住处，用一床旧棉絮包裹了全身睡觉时，就做梦，梦到与人打架，得了胜仗，从那被打的人抱兜里掏了七八块钱的角子，捏满了一手，就醒了。醒过后，爬起来走出房子，站在寒气逼人的月光下洒尿，望到小山上有一个哨兵的人影，来回的走。听到远处有鸡叫，仍然回到自己的住处，再想睡觉也不能够了。

三

一个新的白日，所照的还是旧的世界。肮脏的，发臭的，腐烂的，聚在一处还仍然没有变动。一切的绅士看不起的人，还是仍然活到世界上，用不着哀怜用不着料理。一切虚伪，仍然在绅士身上作一种装饰，极其体面耀目。一切愚蠢的人，还是在最小的一种金钱数目上出死力气抬扛以及伤亡死去。沉默的还是沉默。教会中讲经台上，还是那个穿道袍的牧师，靠到叫卖上帝，过着极其安舒的日子。

三百个工人仍然还是听到铜锣一响，就从那黑房里像狗一样陆续出来了，一群囚犯样子站到敞坪中，各人口中哈出厚而浓的白气，各人搓手搓脚，寒气逼得这些愚蠢汉子只有一个办法，这办法就是尽力去作工，使全身发热出汗。好聪明的天气！就是冷，也仍然是用冷来鞭打一切，对于另外一世界的阔人贵人，作一种讨好的帮助！

小工头站到栅栏处点名，按人数发给腰牌，用大而短，发沙而可厌的声音，喊那本日应上工的工人。这是一个头等长人，一个可以安置在游戏场作为敛钱的高子。这工头把腰牌递给一个工人以后，总免不了用一个批评家的眼光，检查了一下从身旁走过的工人手脚同腰部，还有那后臀，看看是不是显出了毛病。他这工作是必需的，就因为上面如查出了有一个不称职工人时，他的宽容将得到一种责罚。这汉子为了尽职，为了得洋人一句奖语，本是不适于认真的脾气，完全也变了。他一点不儿戏，不说笑话，脸上缺少笑容，严肃在那瘦脸上，有着奇特的作用，使人在他们面前开口不得。但是这样一个模型，这样一副愚忠的表情，大工头是以为这人一定因为家中太太不学好，所以使这个高大个儿忧愁到这样子的。

这工头今天仍然站在那老地方，仍然是把那件大羊皮褂子反穿着，一手捏了牌子一手塞在腰下裤带里，搔痒点名而且检验，工人们便鱼贯的从他身边走过。

“四十七！”

“六十四！”

“一百零三！”

每喊一个号数，就有一个人从那人堆中挤过去，走到工头身边，取了那腰牌走去。每个工人皆显露出一种睡眠不足的样子。从东山头爬起的太阳，照及一切时，皆像镀了一层淡红色与淡银色的东西，只是这些肮脏油腻的汉子们，那太阳，就只作成了他们一种方便，日光照到那些脏脸上，愈显得他们不是人了。在太阳下过细去看那些东西的脸，扁平而又无趣，或者狡狯多端，表示这狡猾就用一个鹰隼鼻。或颧骨高耸，耳朵外张如一个最不美观的蚌壳。或大麻子如花点，疏而不匀，来他一个满脸斑斓。或者是刀痕和疮疤，毫不为体面设想似的，在最露眼处现出。总而言之想从这三百人中找出一副端正一点的脸子也是很难的。这些人的生活，使这些人日向下贱的一层走去，工作疲倦与生活平凡，把他们变成又丑又笨。而且那心，那位置在绅士们一类人的腹腔中时，则成为智慧与艺术源泉的东西，一到了为这些人所有时，真是想不到的一个活动！他们想些什么？他们能够想些什么？他们就只想扯点谎，因为扯谎可以多得一点钱！他们想偷懒，因为天气太不相宜于工作时偷懒是最自然的事。他们还有的就是时时刻刻想偷一点轻便的材料，走到河街去卖几角钱，把这个钱花到河旁的小船上的大臀小脚妇女身上去。他们做梦也就只能做这些既不道德又复愚蠢的梦。他们的心除此以外，就是对这小工头检查时，做出一种作伪的驯善一件事了。这时，那小工头正喊到“八十三”那个数目，从人丛里跃出一个矮子，这矮子站在那入门处的木条做成的栅栏边，用两只手抓住了那木栅栏，仰面望到工头瘦脸，且因慑于威严，这小子就只避开了工头的眼光，注意到附在工头长颈上那个凸出的喉骨。

“八十三，你怎么四毛钱就卖了五磅碎钢头给河街上万源盛老板。”

这话把那矮子吓得更矮了，闭了一下眼睛，想用老方法来支持这局面了，就像一个扮小丑戏子，把手摇着说道：

“大爷，这是笑话！”说了他自己也勉强的笑，且对其他工人说，“这是大爷说的笑话。大爷一定晚上赢钱，就拿我们开心，他说钢，我不知道是什么钢，我昨天是挖了一整天泥巴，你们中间有人同我在一块的，快出来作一个见证！我昨晚上老早就睡了。我梦到过年，梦中喝了一台好酒，说了许多梦话，早上石三还笑我，石三可以做证人，看我这几天有钱喝酒没有。我是只能够在做梦时喝酒的人。”他就在人丛中搜索石三，没有发现石三了，且故意大声喊，“石三，石三，你来，帮我同大爷说明白，不然我又背冤枉。”

把话说过一大篇，这小子，以为话已经说够，照老例，只差赌咒一件事作了，就望了四围情形一下，最后才抬头望到那工头。他仍然望那得是凸出的喉头骨一部分。那么虽然极其硬朗却仍怯懦到极点的神气，在他自己是以为只要工头笑了一笑，就把那腰牌带上到工作处去的。但是好久没有命令，这小子有点慌张了，就怯怯的从喉骨再望上去一点，看工头脸色究竟是怎么样。

工头不做声。把腰牌一递，小子就想去接，但腰牌还是在工头手上捏着。

“你为什么常常到万源盛去？”

“什么常常呢？我的天大爷！我只到过那里一次，用四个铜元买了他一个旧火镰，大爷你看，就是这个东西。”他说着，一面就从裤腰边拉出那个火镰来，“他一定要我六个，我说这东西无论如何只值四个。我买了三天才买成，这就是‘常常’那意思！”

“我怕你不是买的。”

“不是买的他肯送我吗？我又不是舅子。我这样子不体面是不会唱旦角的。我凭什么能够得这个？”

“你一定顺手方便拿了一点别的东西去。你一定这样把火镰换来。我们这里这几天来又失掉了许多零零碎碎东西，我想只有你这个人欢喜做点这些事情。你偷东西的本事实在比你挖泥巴能干而且勇敢，告我昨天拿了些什么东西？”

“我赌咒，若是昨天偷过东西，我是河边的犀牛肏出来的。”

“犀牛是养不出你的。”工头把那腰牌塞到矮子手中去，“矮子，进去吧，你小心不要犯到我手里就是。”

这矮子把话对付过去，居然又走进工程处去了，离了工头约有十五丈，就伸了一下舌头，自言自语说道：“老子偷你的木头你说钢，两块钱你说四毛，我赌一千个咒也不怕你！”

后面跟来了一个工人，冷不防就把他衣领揪着了，不让他有掉头机会，就把他想往回带走。这矮子吓了一跳，但从手法上，他知道这是朋友闹的玩笑，因为那不可知的人物且把眼睛蒙了，他就说：“石三，是你，是你！我清白是你！你这杂种，你为什么不在我喊你那时候出面帮我说一句话？你这杂种！”

那年青人把矮子放了，推了一掌，让矮子打了一个前撺，就说：“你这贼，你要我走出来作证人，我就得告你怎么偷木料到毛婆那里睡觉的事情。”

“你告，我也得告他们，说你以前做那件事。”

“你这老狗肏的，你敢说一个字，我就用红薯塞你的嘴巴。”

“只有刘三姐的嘴巴要你塞才快活的。石三，我问你，这几天真到船上没有？”

“婊子没有钱她理你？”

“我们今夜去，早一点去，我有钱。”

“老强盗，你还赌咒！你钱从什么地方来的？”

“难道我家里没有钱么？”

“你家里有人做婊子卖东西，才会有钱。”

两人一面说一面到了水沟边，矮子见到水沟里有一个纸烟盒子，在水面飘荡，就很勇敢的捡起石子来击打那烟盒。随后那名字叫石三的也蹲到地下去拾小石头做这件事情来了。两个人打了半天，总算把那烟盒打沉了。这两个人的年纪合拢来是五十七，矮子年纪三十三，石三年纪二十四，两人还是这样天真，把这个事当成一个最愉快的消遣，把烟盒打沉，第三次锣一响，两人分了手各走到工作处去做三毛钱一天的工去了。

矮子所做的工作是常常变换的。有时被派挖泥，有时又被派到河边去扛铁条，有时在拌水泥石子车前面照料倒石子，有时又爬到云中去料理汽槌。本来这里工程处，是有些工作皆人数分配有了定数的。做了这样就不能作那样。但是这个又聪明又狡猾的东西，仿佛是因为他那侏儒身段，以及同任何人也有话说的习惯，所以从这里调到那里的事就特别比其他工人为多了。他是常常因为偷东西挨打，却又永远不为工头所开除的。这工程处最先开工的那日，他就到了这里，他是洋人认识的一个工人，所以工头就不敢同洋人说一定非开除这人不可了。他今天被派到下河去用排车拖一些美国松木，这是一种从外国海船运来到上海后，又由驳船运到此地小河的一种建筑材料。这些木料皆堆到了空坪中成为无数小塔，可是从××来的驳船，还是一船一船的继续运来。木料到了地，这些工人就把木料搬到大排车上，拖到工程处卸下，又返到河边作第二次搬运。当长的橙色的或黄而起细碎花纹的木料，二十根或三十根搁到排车上，七个人前前后后的把车推着挽着从河街方面过身时，车轮轧轧作出一种刺耳的声音，河街上有小孩见到，总大声的喊那些工人，用一种不体面的称呼，不是说“看马拉车子”，就是说“看推车子的牛”。在工人方面，则照例在这些地方见到小孩子，总骂一句“野种”，作为出气的一种手段。在河街地方骂小孩子丑话是决不会错的，这些小孩子，要问那些做母亲的孩子的来源，要明白那父亲的生活同所在地方，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小孩子们被骂了，虽然有些不平，有些对于这辱骂的不平作一种表示，或抓一把烂泥，远远的抛去，或跟到这些工人身后，唱一种用淫秽字句组成的小曲，或者同样的把野话还给工人。但这些事全是这样自然，全是值不得家长们干涉，一面在小平屋里或河船上做着什么事情的母亲们，一到了夜里，是仍然还得这些拉木排车的汉子们供给少数的银钱同多数的精力。不问小孩子怎样在大街上胡闹，不问这相互的辱骂到什么不体面事上去，她们纵听到时也是不来过问的。她们在这些上面用不着小气，她们所做的许多事，比小孩子们骂到的丑话还稀奇古怪。这些“战士”，这些人间的母亲，她们把孩子生下，是并不为某一种权利，所以孩子们活到这世界上以后，她们当然也缺少什么义务教育到孩子，使孩子们像一个小孩子本分的过着日子！小孩子缺少知识，所以还同这些工人对骂，到长大一点以后，他们不是工人就是乌龟，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了。

排车从河街过身，一车又一车的木料，使河街上人皆发生一种厌恶。这厌恶是夹杂在一种奇特情绪里面长成，要谁来说也是说不分明的。大家皆知道工程处要花一千万或五百万的银钱，筑建房子来办学校，大家皆明白这里多了一个学校以后地方的兴旺。目前的，人人所看到的，人人所知道清清楚楚的，是自从工程处一开始动工以后，一千个大汉子从各处运来，除了来船不算，每人值三毛钱，每一天在河街方面就多有了三百块钱的活动。因为三百块钱的加入，河街那座茶馆热闹多了，理发馆那两个身穿白衣从×埠来的剃头师傅，也能安心吃饭做工，尽那为社会分工制度所分派下来的一种生活义务了，许多下等卖淫妇人，也能从一种方便中更泰然的活下来了。还有那小生意人，还有为那些船上生手拉皮条，靠那每回四个铜子的佣金的码头上人物，也正有许多许多是在那三百块钱一个意义下而活着的。三百块钱在这地方真是一个吓人的数目，这是一注财产，一样不可侮的势力，除了那一千工人得依赖这点东西，才能继续把生命中力气留在未来的日子上工作外，还有两千个人的生趣，也附粘到这一笔钱上。但是，有一种厌恶，有一种蕴蓄在每一个人心上每一个血里的憎恨，是自从这小小的市面上多了三百块钱，把他们原有的生活完全毁了。他们原本是向地狱那个方向走去的，现在把脚步也放快了。他们中间堕落的更其堕落，懒惰的也越发懒惰了。坏的更坏，无耻的更极无耻，他们于是有理由对那为金钱与血汗所合成的未来的教会建筑，共通怀了一个不可解释的隔膜。

同那个八十三号在拉木料车的，一共是七个工人，这七个人中，就有那个在昨晚上同兵士甲所商量过一种事情的年青人在场。这汉子一句话不说，当木料堆足到排车上时，吆喝了一声，就依规矩扶着木料，在车后用力推着走过河街，走进工程处，把木料卸下，又来第二次。他默默的想到晚上的崭新事情。他不常同人打架，但他觉得若果有非打不可的情形时，胆量是并不缺少的。他把抢劫这件事也就当成打架一类行为看待，他可以赌咒，对于敌方的气力是不屈服的，他不怕谁，也不怕犯法，他只是不明白那人究竟怎么样出手，怎么样对付要打倒他的两个贼。他为了要明白这件事情，为了要靠到自己的想象，在没有动手以前，先把这一场胡闹想出，并且就同时可以作一种顺手的于己有利的预备，他就在搬木料时想这件事情，在推木料车过河街时，也只是想到这一件事情。河街上小孩子喊他做傻瓜，这傻瓜，他似乎没有听到孩子们揶揄。他比同伴更卖出气力到职务上，一点不节制自己的精力。他两只手因此在一次小小疏忽的情形下，被木料轧着了，左手掌轧出了血，这汉子，只轻轻的骂了一句娘，把手掌放在腿上擦，血全擦到那肮脏的破烂的蓝青布上面，成了一片黑色，到后走到干土处时，就抓了一把泥土，敷到那手掌上面。他用他一只右手做事，还是一样的出力，一样的称职，同伴们皆望到这手掌好笑。

那矮子，神气怪好笑，一双骨碌碌小眼睛，注意到他同伴的伤手，说出话来：

“乡下的哥，你那手有喜事。它披红挂彩，这兆头是使你今晚上有一杯酒喝。”

他懂得这话所含的嘲笑意义。那是同伴在取笑他，值不得生气。他常常被人喊为从乡下来的人，照例喊他们的人，却是自以为与“乡下”离隔远了的。在那名分下，就有一些义务，譬如做事耐劳，待朋友诚实，不会赌博，不偷东西，这一类行为。凡是这些自然是应当为其他工人取笑的，因为这里面包含得意义只是“吃亏”。为什么要吃亏呢？到这些地方，做这些工作，对谁也用不着吃亏！稍稍做久了点工的人，是谁也知道应用怠惰，狡狯，横蛮，以及许多无赖行为，才能使自己生活比目下一切更方便适宜的。所有工人都得学会在方便中偷盗，所有工人皆应当明白赌博中的骗局，以及有时候放出一个凶顽的样子来欺侮同辈。你再忠实尽力，再规矩作工，每天还是三角。你再诚实待人，遇到赌博时你的同伴还是把你的钱想方设法骗去。你老实，大家就欺侮你，或者把最笨最吃力的事尽你一个人去作，他们都抱了两手坐在一旁晒太阳。凡是不很懂做人的恶德的工人，有一个普遍名称，就是“乡下的哥”。

这时这个乡下工人听到矮子在和他打趣，他望到这矮子笑。他想的是别的事情，不是矮子所懂的，他为了这隐秘，为了这称呼的不实在，毫无恶意的承受了矮子的嘲弄。

矮子见到乡下人在对他笑，他更得意笑了。

“哥，你那手真可惜，就只糟蹋到这些小事上头！你打过老虎么？你捉过野猪么？你在乡下，会爬树么？你在什么时候也把你那一双臂膊，抱过妇人的腰么？最后说的这件事，若是你舍得花一块钱，另外请我喝一杯，我可以引你到那船上去试试。那里好多妇人全是奶子高肿屁股大，她会同你玩许多方法。只要一块钱，多了我包数，拿一块钱来，你就可以去玩一个半夜。你这一对膀子是妇人欢喜的。你的宽阔胸脯，你的大……，一定都能使妇人欢喜。要试我们今晚上就去试，什么也方便，只要你一块钱。若是这点钱也舍不得，一天忽然发痧害霍乱死去了，到阎王处受审，还要打你三百板，因为他会说你活到世上就只会做工，不会同妇人睡觉，应当打三百。我告你，同女人睡觉是不会伤手的，不比平常打架。”

他们那个车子正从一个小屋边过去，屋里正有二十个或三十个人在赌博，从外面过身的人皆能听得他里面的铜钱角子铿锵声音，且听到一个人嘶声的喊着点数，这车子在屋前不由得不稍稍慢了一点。

矮子是在这个地方，把所有做工来的钱和偷来的钱，完全输到这里了的。每次来到这里总是空手，每次总是坏运气在身。这时捞本是做不到的事，他没有空时间，也没有多钱，他就细心的倾听里面嘶嗓子所报出的点数，猜想下一次一定是天门的顺利。果不出所料，即刻就又听到喊赔天门的声音，他就跺脚，把在他身旁的“乡下的哥”打了一掌。

“若是我有一块钱，闭一下眼睛就是两块——肏祖宗的运气！”

另一个也是时常赌牌九而又尽是输光的工人，就说：“矮子，你是只有口的。你的一张口会说空话，还敌不过黄四嫂子的一张歪×。”这意思是说矮子的口说得好听，还不如不会说话的一个妇人的下体，虽不能说话，虽有不正当的传说，还可以按日做买卖得钱。这话把矮子可骂苦了。

矮子估计了一下取笑他的那个人，他不说话了。他把舌头舔了一下口角，仍然用力推车走路，一面想，想了一会，才找出一句俏皮的回答。他说：

“你好能干！”这意思是指“打架”一类暧昧事的。

那人像是不听到这句话，只把手扶到木料尽头，身体向前倾，因为这时那车子正从一个土坎上过去，前面四个人皆努力拖着，有两个还把身体弯成弓形，一面用力一面吆喝不止。

乡下人因为是在上坡所以顾不得手上的伤，那左手又搭上木料上去了。手掌的泥土皆已为新血染湿，那血还同时染污了木料，当矮子工人注意到了这个时，就又忍不住要说一两句话。他仍然大声的喊“乡下的哥”。他要他用一点气力，要他勇敢一点，把肩扛着木梢，向前迈步。同时，他又要乡下人小心一点切莫把血涂脏木料，因为这木料是做礼堂屋顶的。

“哥，小心你那一只手上的红水！木头同铁是不吃血的，他没有口。这些东西随时随处都会咬我们一下，把你咬流血或者断手断脚，但是她咬我们可不吃我们。它们还得爬到屋顶上去。它们是外国来的，它们是看不起你的。你不要把那一只手挨它，你把肩膊扛它，用一点力，车就上前了。”

把木料卸到工程处一个指定地点后把手被木头轧伤了的那个工人，倚在排车边旁，用一块布条包了一些丝烟处治那个伤手。听到山上营房里吹号，听到排队，知道那里军队是要到山下来操练了，就想站到原处，看看那个朋友。等了一会，却不见排队下来，于是只好又随了同伴拉了空车，到河边搬那未尽的木料去了。

把手轧伤后还拉了四次木料，天气才渐渐夜下来。放工以后，缴了腰牌，这被人称为乡下来的汉子，就赶忙走到同兵士所约定的地方等候他义兄。在那地方两人见到了，兵士见到了那一只受伤的手，就有点奇怪，仿佛是兆头不好，神气稍稍有点不高兴的说：

“怎么手轧伤了？”

“是那木头。”

“要不要紧？”

“……”工人不好意思说话了，因为从义兄脸上颜色看出对于这不凑巧的灾难有点扫兴，自己心上生了惭愧，不能告诉是流过很多的血了，就想谎一下兵士，又因为不善于说谎，所以就无话可说了。

兵士就说：“我们真是三只手了，就是三只手也要干。你去吃饭，他们打锣了，吃了饭就同我到前河坝聚齐，我们到茶馆去等他们。”

工人还是一句话不说，拔脚向住处跑了。兵士就站在那巨大的柏油桶上，望到向吃饭地方奔去的工人的背影，太阳正在下降，日头落处只剩下一片怕人的血红。

四

两人仍然在茶馆的一个角落处坐下，喝四个铜子一壶的粗叶香片茶。茶馆中电灯已明，茶馆中人也越来越多了。可是各处皆坐了喝茶的人，却总还不见昨天那汉子。机警一点的兵士，又走出去各处看了一会，又望了望对面那铺子，也没有得到结果。就只好又回到座上来等候。

从大约六点半钟左右等起，一直到八点，还没有昨天那汉子的影子。工人把他那只受伤发烧的左手搁到桌上，一句话不说，耳朵听到吊楼下船上妇人小喉咙唱妹想郎的曲子。兵士则很不安定，很悔做错了事，早晓得不会到这里来，则以为不如到河街上去等候，或者还容易碰头。他因为疑心那两人这时说不定已经就在河街上一个烟馆里交货交钱，说不定那得了钱的汉子就正从烟馆跑下河去，拿所得的钱睡女人过夜，心里觉得发躁了，他就提议两人到外面走走，不要死候到这地方为是。他告给工人，说他们或者已受了骗，因为昨晚上那个时候，酱脸胖子就注意到了四旁的人，为免不了隔墙有耳，为小心起见，或者白天两人就又约定了另外一个地方接洽去了。

两人于是离开了茶馆，但刚一出门，就见到那退伍军人模样的汉子同酱脸大块头并肩走来了，两人又赶忙回到茶馆里旧座位上去。不到一会那两人果坐到昨天那角落座旁喝茶了。这两人同那两人的距离只隔了一张放碗盏的桌子同一根撑柱，所以兵士却把脸背了那两个谈生意的人，装成喝茶的样子，静静的听他们所商量的事情。

事情是完全失败了，那汉子说东西拿不出来，得改天谈，本来是也并没有当真交钱的酱脸胖子，还似乎借故的生了一点气，以为那退伍兵不应当脱虚误事，两人就为了这个事在那里轻轻的吵着，到后是胖子生气要走，退伍兵仍然把他拉下，说话得更轻了。

人来了还是毫无结果，两人都感到扫兴，兵士还忍耐的在那里坐着不动，那伤手工人，觉得左手发炎作疼，不高兴再痴坐到这桌旁做蠢事了。他要走。

兵士也一把拉着了他：“你忙怎么？什么妇人在床上等候你？”

工人生气了：“鬼等我！我到这里做怎么？我这只手痛得要命，我要回去睡觉，不耐烦做这蠢事了。”

“慢一会儿不行么？”

本来是没有什么不行的，但这时那兵士，不待到朋友的思索，就又说了一句使工人生气的话。他问他愿不愿意到船上去玩玩，看看那地方的大脚妇人。他记起了日里那矮小工人的嘲弄，没有再回答的必要，怀了说不分明的忿怒，离开茶馆，自己走了。他当真是预备回到住处去睡觉的。从河街走去，听到临河什么地方妇人唱曲子声音。出了河街，得走一点石堤，过了石堤，转一个弯，就到了白日里排车过身时有人赌钱那小房子。走到小房子前过身时，听到里面许多人在赌钱，引起了一种欲望，就摸了一下裤腰。身边是一个钱也没有的，但当时触手的是一个硬朗而又发沉的东西，就是一把小小铁锤，一把从工程处取来藏在身边，预备在今晚上抢劫的武器，现在是没有用处的东西了。因为这铁锤梗在腰边，从铁锤想到在日里所作的一切好梦，这小子心中重新又起了一种不平，他不愿意这样回到住处躲到那脏地方过夜了。他仿佛今夜非要生一点事情不可，他得想方设法同谁去打一架或喝一杯酒不行，所以即刻就回了向原来的路上走去。

他预备仍然回到茶馆去，找那个兵士借两角钱，到了茶馆，那个义兄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就是那另外两个人也不见了，一个奇拔的思想钻入这汉子的简单而又有趣的头脑中，他忽然觉得前途一定有了变化，一种日里预期的事情仍然是在进行，他以为必定是在他离开茶馆以后，那两人所谈的话已为兵士所听到，两人一走，所以兵士也就跟到走了。

为了这个思想的原故，这乡下的哥从茶馆出发，又取了一个与回去的方向相反的地方走去。他想要在中途碰到兵士．只有到下堤去一路可走。因为若非三个人皆从吊脚楼甬道上了船，则无论如何在下堤一带可以见到兵士。他一面还是打算到两角钱得到手后如何处置到牌九上一个问题，一面走出那河街。下堤那方面也有一条小街，先一时并且很出过名，因为当风，沙浅，所以那地方泊船较少。但××市的下等烟馆出名的还是下堤烟馆，初来的人问路，也只知道有下堤这个名称。这是一个曾经有一个时节比河街还热闹一步的地方，到后因为河身沙洲上涨，街上又遭了两次火，所以就衰败了。

下堤去河街约有一里路样子，因为河身转了弯成弓形，若是沿河走，道路较远，较荒凉，想走捷路的人皆从另外一条路走去。但若有一个把散步当消遣的人，他是愿意让自己的脚从沿江那一条路上走去，绕那黄土岸嘴慢慢的走的。因为那嘴上有树木，在那堤上看河上风景，白天则有一只一只小乌篷船过身，船上常常坐得有新娘子，晚上则可以看到水面的红灯，天气一夜，虽小河如何肮脏，也仿佛有一种江上风味。不过住到这里的人，实在是没有一个人懂到享受，他们都去忙到做工，都去忙到吃饭吵骂。所以这一条路，在薄暮的时候，除去了间或有几个住在市里的年青学生，到河街来观光，留到这河岸欣赏落日，其他就只是一二个住到××市里，往来工程师处传教的洋牧师的影子了。

这工人这时所选择的路却是沿河的一条。天气有理由让他在这些时候做一种遐想。他正想到在那里会遇到那个卖枪的汉子，或者另外一个人，手上或腰兜里有得是银元赤金戒子，就利用了那一只完全的手，把身上所藏的小铁锤一扬，在脑部或什么方便地方一下：于是就得了一些意外的财喜。他这思想是在他平常日子没有的思想，全是一种方便，一种意外的巧合，假若有这方便，有这巧合，他是不再拒绝他的。昨天被义兄一怂恿，今天又被那矮子一奚落，这乡下人此时就只想到作一件坏事来了。

他慢慢的走到了那有两株先一些日子还有红叶子缀在枝上的不知名树木下面，他在那里呆了一忽，扯脱了裤头，在路旁树下哗哗的撒着热尿。正在这个时候，从那一方来了一个人。天气已经黑了，又没有星子，明天一定不会有好天气。他听到一个人的脚步，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他明白了来的人不是他所要等候的人了。这是一个靠卖圣雅各的牧师，一个到中国来引度人到天堂去的上品美利坚人，在本国时那脑袋里装满了知识，来到中国后，又在那空地方装满了虚伪的数不清楚的诡计。这个人是因为××的工程处兴工以后，由××会派来驻在××教堂里面，专来在工程处传教的。这时有学问的人正从一个隐秘地方喝了一肚子烧酒，走出来发散，无意中遇到这样一个冤家。

从那脚步的速度上，来人已经被撒尿的那一位估计分明了。他想避开这牧师，就站到那树下，屏息着呼吸，尽牧师从自己身边走过，但希望不要为牧师见到，省得许多麻烦。但那位牧师一听到前面有小小声音，就和和气气的用中国话喊叫。

“是那一位？是那一位？这个时候到这里做什事？”

他走到了那工人身边，且忽然把工人的肩膀拉着了。“你是工程处的人，我认识你，你在这里做什么事情？”

“我等一个人。”这汉子一面很不高兴回答了牧师，一面把肩膊摆着，不愿意牧师那只手搁到自己肩上。

“你等谁？你不应当有仇人，在黑暗里等仇人，是不行的，若是朋友，你一定是等候他去同你喝酒。”这好人平常为圣经所醉，现在一喝了酒，只想感化人，不想到要感化的是谁，就想拉了工人往工程处走，“回家去，好好的睡觉，明天好早早起来做工，你这孩子要听我的话才能做一个好人。”

“怎么？鬼打你？”

“上帝在我们面前，经上说骂人是不对的，你样子是喝醉了，我一定要送你转去。”

“不要抓我！”

但牧师总以为对面的人已经是喝醉酒了一个人，他明白他的责任，他要按照经上说的规矩，把醉人送回住处去，所以抓不着肩膊，另一只手把那工人的衣角又拉着了。工人想挣脱走去，用了力想跑脱身，牧师另一只手伸出时，触着那武器了。

“你这人是做什么事情我知道了，你要打你的仇人，带了凶器，等在这里。你一定是常常吃酒，才会做这样事情。你不跟我回去，明天一查出来就革了你。”

牧师一面唠唠叨叨的说着，一面就想去检查那汉子裤腰上所有的硬朗东西是一种什么器械，忍耐到不能忍耐的工人，同到这醉人揪在一块，想脱身总是办不到，到后那只受伤的左手一把又为牧师抓着了，心上冒了火，把铁锤从腰间取出，就在那大而圆整的脑袋上，像敲一颗钉子一样，用力气打了三下，那牧师，软软的，仿佛需要睡眠样子，全身向前扑，工人略把身体一闪，这上帝的掮客，就爬伏到地下了。

那汉子，钉锤还握到手里，用脚踢了伏在脚边的牧师一下，毫无动静，这人即刻蹲身下去，用手摸牧师的头部，得了一手湿东西。他明白事情已经不可收拾，站起身来把铁锤奋力向河中掷去，只听到哱咚的一声，沉下水底了，自己就飞奔的向前面跑去，跑了一会，望到了下堤灯火，忽然又觉得这事不是一跑了事，就又向回路上奔去，到了那原来的地方，摸到那牧师尸首还静静的伏在地下不动，就拖着牧师一只脚，从较低处把那尸身用力一掀，于是第二次又听到咚的响了一下，牧师已经水葬了。

他做完了这件事后胡胡涂涂又向河街奔去。到了河街，还见到那茶馆有许多人进出。他觉得很不安宁，头脑混乱，左手疼痛，到后仍然回到住处，到那肮脏发臭的低小湫陋板屋里睡了。

他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明白，到了第二天还是仍然听到锣响，就从那板屋里爬出来，扯裤子洒尿，看着同伴口中出白气。到后，又听到工头喊叫号数，又仍然大声的答应，捏了腰牌走去。

他自信所做的事绝对不会有人疑心，所以第二天他仍然做工，仍然被派到同矮小工人一起下河，拉那永远拉不尽的木料，只沉默的做事，那这矮子，因为方便的原故，也仍然在方便中用各样话嘲弄到这“乡下人”。

五

第一天事情过去了，到了夜晚，兵士来邀那个工人。两人选到一堆大铁管子上坐下了。

“昨天我到河船上打了一架。”兵士说了，想起女人的肥身体打哈哈笑。

听到说打架工人身上发抖，问兵士：“你同谁？”

“同一个女人。同一匹水牛。我们那个事既然作不成，你手又痛，什么也不能干，我当然只好到船上去睡觉。”

“我不能干什么？……”

“你只有……”另外一些意思，那个兵士咽着了。

“我——是的是的，我一点不中用。我问你，昨天我回头到茶馆找你，怎么就不见你了？那码子也即刻不见了，我以为你是跟到他们走的。”

“我肏他三代，他们注意到我们！他们拿那个到沙咀子去办交涉，我们怎么能跟到去。我从船上面到营里，过了钟点，罚了三十分钟立正。你是早睡了。”

工人干笑，说不出话来。兵士很不平，因为好像工人无理由这样笑。

“你做梦。”

“我做梦怕人得很。我……”

“见你的鬼！我问你，今晚上同我到船上去，好不好？”

“我没有钱。”

“要钱么？你同我去还要钱，蠢死人。”

“无钱老婊子理你？”

“我引你去看我的水牛。吓坏你。有一身白肉，一个圆脸，一个宽……”

“一定？”

“一定。”

“我仍然在这里等你。”

“你不要到别处去。”

…………

同伴两个人走到河边，爬到一个小船的舱里去，在摆有鸦片烟灯的低低木床边沿，坐的是一个肥硕健壮的辰溪女人。

“苗子，你带你的同伴来了。”

“带来让你看，就是我说的老弟。是初出山的老虎，因为陌生，他一切都怕。”

女人不信，白眼摇头：“老弟？老哥，大五岁，是不是？那样子不知道有几个妇人同他好过，怕什么？说鬼话！”

工人害臊了，不好意思脸红了。女人见到，明白话一试验就试验出来了，拍手大笑。

“苗子不说假话，你瞧，我只一下，脸庞就红了。原是十八岁后生家，十八岁闺女，在人面前红脸，小雏儿，只能算一只有老虎样子的猫。”

兵士望到工人做一个怪脸嘴，要他放肆一点，坐到妇人腿上去，工人只呆呆的坐在一边。邻船上有人用浇筒舀河水，咚的一声，工人听到心里一惊，想出去看看，就到舱外去望河水。

河上白茫茫一片薄雾。一些远近船上的灯，大小如星子，闪烁于水面，情调一切像昨日。

在外舱的工人听到里面兵士纵声的笑，以及女人小声的唱歌，心上有一件东西想摆脱可做不到。他到后又仍然躬身进到舱里去了，到了舱里时女人递了一支烟，不知道擦自来火。

女人同兵士说：“你这老弟像犯了案的人。”

兵士把话夸张的回答了：“就是昨晚上，做了事情，你瞧那手，还带了伤。”

工人懂到这是个笑话。工人估计到兵士说谎的口，有那么一拳打去的意思，但是，听到末了，听到兵士又说到这案子是为女人而起，工人不自然的而又悍暴的笑了。

第二次被兵士嗾使接近妇人的他，毫不思索的把那只健全的做工的手，抓着妇人的裸露的膀子了。在这样新的把握下，妇人用着本能的知识，懂到这男子对于她已经燃烧一种情欲的火焰，那力量，那含有暴乱的不能节制的原始人野性，已经从最深的一处暴露了，这妇人于是便用了好奇的心情，瞅着工人。她这样作是使工人苦恼的。她要虐待这男子，使男子不能在今晚上离开，要在她身上尽一些属于男子汉应尽的义务。

兵士躺在一旁烧烟，慢慢的滚烟泡，仿佛一点不注意到他们。把烟烧好，喊妇人吃烟，妇人摇头。

“你想吃别的，我懂。”

“什么别的？你冤枉人我要生气的。”

“你欢喜生气也好，听人说观音菩萨生气才美。”

“什么观音如来佛，你的口除了吃东西就得说混话，要喝酒不喝？喝我就叫船来。”

这时河面正驶过一只小船，船上卖猪蹄，卖烟，卖酒。把船满河划去，一个人曳长了声音喊叫出各样名字，有人叫唤时就将船泊拢来，从船里递出红烧的热的猪蹄同烫好的白酒。

工人听到这个喊声，记起身上的钱的数目了。他知道这不能赊账，恐怕兵士答应了妇人却拿钱不出，赶忙接应说才吃过饭不久，还打嗝。

妇人似乎懂这个意思，因为许多人喝一杯酒或者本来说是打噎的也好了，今天应当轮到自己做东了，自己就爬出去掀篷，尖声的叫把船泊过来，问有什么菜下酒。那只下船到后系定了，妇人跳到那船上去了。

“我们回去，慢了又要挨打。”

“你怕打么？”

“我要转去，我留到这里有什么用处？”

“有用，你不看别人为你买酒去了么？”

“为我？”

“不是为你是为那个？”

“我知道她为那一个！？我要先回去了。”

兵士轻轻的说道：“呆子，你回去做什么？到这里住一夜试试，你可以明白许多事情。”

工人不再作声了，害着羞，想象这句话那些为自己所不分明的意思，他这时，记起昨晚上的事情来了。记起那个牧师的样子，记起那一钉锤，同到结果的种种，再上溯又记起拉木料车时同伴所说的一切话语。他记得事情太多，有点不安了。

他从兵士身边挨过去，要上岸。

“怎么样？”

“我要回去。”

“慢一点，喝一杯酒！”

“我不喝酒。”

“为什么？”

“我不喝酒。”

两人正争持着，听到妇人在那小船上喊人，问要多少酒。

兵士说：“弟兄要走。”

妇人以为是笑话，就仍然当笑话答应，说：“既要走，就请便，让他上岸去，我们喝个醉。”

工人听到这个话。推开船头蔑篷，跳上岸，从甬道上飞奔走去了。

妇人听到声音了，从小船上喊：“不要走！不要走！”到后回到自己船上，看到兵士，就骂兵士为什么放走了他，兵士干笑，因为他看出妇人的野心了，他笑妇人贪心不足。

兵士是愿意把工人打发走后作些别的事情的。

六

因为××市去××地方只是四个小时，照例牧师来往两处是极平常的事情，所以牧师失踪的第二天，毫不为教会致疑，到第四天×牧师的尸骸被人在河口发现时，这谋杀事件才露出传遍了×市。但这件事究竟为什么原故而起，没有一个人能明白的。因为在牧师身上，发现一个金十字架同一个钱包，所有东西完全没有失去，所以这谋杀方向就转到抢劫以外的意义上去了。既不是抢劫，那末只有复仇了。但什么人会同牧师结仇？中国的官同教会，皆不大好意思疑心到工人同河街上一切市民的，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是不会同一个美国牧师有仇怨的。

×市出了这样大事，照例是管理×市行政长官悬赏缉凶，照例领事馆就拍了电报回本国去，照例就有从××来的新闻记者，由各方面探听了一些消息，夸张的毫不落实的写了一篇通信放到次日的报上，用次号字刊登出来，而且这新闻，一个月后所有在中国各地方的传教师，就皆从中外新闻纸上知道在××发生这样一件不幸事情了。

有一点事还可以记述，就是驻××山上的军队，为了这个原故，被调防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这算是最严重的适当的处置，因为军队驻到这里，却不能使一个喝酒的牧师不为一个工人无意中用铁锤打死。

但是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有了两个月，官厅同教会还是查不出那死者的理由。这里就轮到一个故事的布置了，按照了一个时代的风气，按照了一种最通常的执政者无耻的习惯，就是由中国官厅借口说是“共产党有意破坏中美邦交”所行的一种手段，请求美国外交官谅解，领事方面则在承认这假定是一个最有益于中美邦交的估计以外，也照例请求中国赔一点款，且在换文里声明把这笔钱捐到××将来的大学里面去，作为纪念这为敦睦中美邦交而死去的牧师。中国官厅凡是这类事自无有不答应的道理，款项数目何况又不多，息事宁人，派交涉员来去商量了几次，双方很爽利的就把这件事结束了。

那个乡下来的人还是依然做他三毛钱一天的粗工，先是还常常做梦，梦到那三铁锤前后的事情，还不忘记那个软软的身体倒下去的情形，以及拖着那只又体面又长大的皮靴时，想同样也得到那么一双皮靴的一种感觉。但是，这些事是不适宜于保留到这种人记忆里很久的，正如这样人不适宜于为一种不合事实的欲望所苦恼一样，人们的心是十分健康的，缺少病态的，所以他能够把自己处置到新的生活上面，不必记那些无意中作成的错事。他对于这事也不骄傲，也不惭愧，久而久之这件事他就忘记了。

到第二年四月，教会方面为那牧师在工程处选地建筑一座纪念亭时，派十个人挖地基平土，那乡下的人也有分，因为特别勤快做工，得了一点奖赏，他拿这个钱就到当日同兵士所到过的船上去，同那个肥臀大脚女人住了一夜，他才明白兵士说“水牛”那字言所代表的意义。

这家伙任何人见到都觉得是一个好工人，因为年青，有力，不懒惰。

本篇原发表于1930年1季度中国公学大学部《中国文学季刊》1卷第2号。署名沈从文。收入《沈从文子集》时，作者对结尾作了增补。

春天

一个房间里，有想象不到的乱七八糟。这小房间的主人，在一盏三十五枝烛光的电灯下做了一夜的事，过度的疲倦，把年青人攻倒，将要快到天明时节，头伏在桌上睡了。

电灯到了应当熄灭的时间，还寂寞的散着黯淡黄色的幽光。

慢慢的天已明亮。

窗外是两叠用铅皮做成的屋脊。是曾经漆过红色，油漆久已剥落的屋脊。另一角，远处一点，偏右点，有一株新芽才吐的杨柳。早晨的太阳开始照及一切时，屋脊同那杨柳皆仿佛镀了一层桃色的金色的光泽。这是春天。睡的那人忽然为屋外自来水塔方面一次骤然而来的声音惊醒了，抬起头来，没有觉得晚来的荒唐行为以前先看到了窗外的爽朗的带笑容的天光。一种新生的随日光而俱来的希望，在心中起了温暖。这时屋脊上正有一只麻雀，取跳跃姿式，运动它小小的灵敏的身躯，到了最尽头处，便像是为自己一种娱乐的原故，有意的，取了下跌的办法，跳到不可知的地方去了。远处屋角的杨柳似乎在早风中微微摇动。这样早上不应当缺少一种吹人微凉的风。屋脊上照例的太阳的光，已经划出一道线了，凡是太阳所及，皆起了一种淡淡的白烟。

这是春天。杏花桃花，皆是在这样天气下开放的。

但稍稍把方向换过，室内的一切混乱情形，把主人的头脑胡涂了。房里是不能用气候说明的。

望到丢在地下的许多书，望到桌前的许多信封同稿纸，望到床铺，望到墙上那面小挂镜中的自己的半截脸部，似乎才瞿然忆及了自己一晚来所经过的事情。在这时，头脑开始空洞发痛了，呼吸也感到拘束了，再向窗外望时，便觉得天气有一种照老样子的顽皮态度对他正在加以嘲弄，杨柳的摇晃，屋脊上的淡烟，皆在一种挑战作用下面存在着，于是衰弱管领了这人，凝视到窗外，起了无可言说的哀愁。这就是把春天同自己连合起来时一种感觉，这感觉，又似乎是昨天也有过了。

第二次注意到桌上时，四个已经写好地名人名的信封，被注意到了。把其中一个拿到手上，用非常气愤的模样，有力的兴奋的撕破这东西，丢到地下去后，稍愣了几秒钟，又取了第二个，用照样的方法处置了。轮到第三个，已经撕破，正像是为了这种小事情已经把所有气力用尽，那信封，仍然跌到桌上了。

那封信，是昨夜在一个兴奋发疯的情形下写成，预备寄给一个人的。里面说他实在不愿意同一些所不欢喜的人活到这世界上，他要走，逃避，死。他不想别的幸福，他并无奢侈的欲望，只愿意安定一点，也做不到。他这样同他朋友说及。

他到后走到墙边把镜取下照了一会，望到一双发红的失神的向内陷落的眼睛，引起了新的愤怒，毫无思索的把镜子向另外一个墙角掼去，一种发脆的似乎有埋怨神气的声音在房中响了，发怒的他很软弱的坐到一张椅子上去，望到破镜所在的屋角发痴。这时，在隔壁，起了低低的一声叹息，且听到小小木床在一个沉重的身体压轧下转的声音，显然是因为猛然的一击，把另一人从好梦中揪出，作了错事了。于是一个痴肥的身体，扁平的脸，一个使人想起那食量也将代为发愁的同事模样在眼底出现了。同时是另外一个圆脸小口长头发的女人，一个三等妓女神气的女人，傍了那痴肥同事，做出可笑的样子。

……滚你去！狗！

这样想到，表示这嗔怒，桌上一个精巧的玻璃墨水瓶又飞到屋角去了。这次声音影响到了另外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又起了一种轻微的叹息。这叹息，这因为绅士气分的存在所取的柔软反抗，以及那隐在叹息底下的嫌恶，帮助了任性使气的他，对这叹息者感到轻蔑。随了这轻蔑感觉，他看到了一个猴面裸身瘦骨如柴的男子，手中拿了一只黄金镯子，套到一个女人的白手上去，那女人，是正取了无耻的姿式仰卧在一个藤椅上，轻轻的在唱情歌娱悦男子的。

他又攫到一个瓶子了，这是家中人为一次生日的纪念，从五千里外的家乡托人带来的一个古磁小瓶子，他将仍然用一种愤怒的力掷去，他正需要破坏，似乎从物件的破坏中，从那声音，从那物件在物质上的价值，以及在本人的感情上，毁灭一部分或全部分，自己就可在一种新的境界中，得到休息。但这时，对面房一个木床的轧动声音，制止了他那任性行动。

他又在这一个同事印象上找出一些丑处，用作复仇。

虽然是可以把自己的想象，画出一切具有绅士外表的各样人物的丑态，到后反似乎因为想起这些在别人所具的长处上面，发现了自己的弱点，凡是别人的权利，皆为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就因为缺少那些行为，才会在心上长成那卑劣的不快。这苛刻的无慈悲的自挝，使他再无勇气继续第三次的抛掷，放下了瓶子，离开了这小房，离开了一些从梦中初醒正如在心上计算到领薪水一事的同事，他把自己放在一个水池边，用冷水擦了脸，坐到一个木堆上面，对展开在目前的原野出神。空气是滋润而作微香，草木发香，土发香，一切皆宜于人呼吸。

一切皆沉静极了，坐在似乎微湿的木料上的他，想起先一时的粗暴，这人便稍稍吃惊。

慢慢的也有人在水边擦脸了。有穿了花绒汗衫的运动员在操坪上作短跑了。有女人拿了书在太阳下朗诵了。

当到一个长头同事，在水池附近发现了他以后，走近了身，用着那通常的最不见好的态度，说着一句极不得体的话，“你在做文章，挹自然之美！”他于是明白这样时候再不能在此地呆下，应当返到房中去了，他就仍然到了那小房中，坐到桌边，听到同事中元气十足的喉咙辱骂公丁，皱了眉毛作苦笑。那笑似乎解释了一句话：“这才是我分内的东西。”他的一部分生活确实是消磨到这种从隔壁听一个上等绅士的口中骂出最不绅士的一切野话粗话引为娱乐的。

到九点钟，下堂铃响过以后不久，门外有人轻轻的啄了门三下，正合衣横躺在床上迷糊做梦的他，为这声音就惊醒了，故作盛气的模样说“请！”外面人似乎没有听懂这意义，静了一会，又啄了三下。他又说“请”。但是把话说过，外面终于静下去了。近于被欺侮过了的他，爬起把门骤然拉开，想明白究竟是什么人这样胡涂，到人家房子来还得主人代为开门。

把门拉开，门外怯怯的站得是两个女人。像是从没有见过的生疏，他恐怕有所错误，把门开后手上还拧着那门纽。

女人见到像是酒醉初醒的他，神情中，微微起了一点惊讶，那一个年龄较幼的女子且红了脸了。那年长一点的女人，把头低了一下，用极柔软的语调，告给主人的来意。

“我是×××，本二的，想问问×先生是不是我们也可以选××课。”

“你进来说。”把门拉开了就站到一旁，头还是沉沉的疼。

“我只问问……”然而人是进到房中了，两位耗子似的并立在屋角书架边，先是不说话，顺目四瞩，望到架上杂乱无章的书，地下的碎镜，蓝墨水的点滴淋漓，床上的乱七八糟，两个女人皆互相交换了一个隐在心上的微笑。那微笑，代替了一种言语，仿佛说，“呀，这样子一个大教授！”又像为了装饰这惊讶出于善意，年长一点那女生就说话了。话是与自己本身的诚实也像不很相称的话。

“先生真忙。”

没有答语，又像预备说一句照例回答，就是“今天天气很好”，可是到了口上那么情况忍着了，就只做了一个非常可怜的同时保持了身分的微笑，且略微把头摇了一下，头的空洞作痛这时更明显的觉到了，他想把方向避开，把这谈话缩短，他说明他自己的地位。

“你们是要听我的课，同×先生去说好了。那是教务处的事，不是我的。他们说行，你们就上课，不行，就不行。因为这件事我不能有所主张。”

这语气上有了一点这人平时在课堂上所缺少的硬性与弹性。

年长的似乎受了窘，很不自在的笑了。年幼那一个，迟疑的，羞怯的望到他，像是想知道她自己要问这样话时是不是将得到同样答复。这无声音的言语，温暖而有力，摇动了教授×的态度，类乎投降一样他改了口。

“为什么你们要到这课上费些钟点？这无益。”

“不，我们欢喜这个。我要学这个。”年轻一点的轻轻的说着，望到窗边几本书，“我读过先生的××，还读过×××，我想学做小说，这学校只让我考古。上学期一个学期，我们只从×先生方面听清楚了孟姜女的生地，亏×先生举了许多例，可是同学中都好像不想这样详细认识那个太太，好像因为无亲无戚，不需要所以都想选先生的课。”

那自己报名的×××，也说：“我要知道现在的多一点，因为我们是活到现在的世界上。”

本来在他心上，应当是“你们女人要知道什么，到大学校来，上一点课，学学穿衣服的方法，买点胭脂擦擦脸，看小说，也只要明白那上面有些男女故事，明白了这个，到后来什么同学看中了你们身体某一部分，就写信给你们，你们拿到信来读，心里想，这是小说上有的故事，小说上说过的，于是就去同那男子要好，让那种捷足先登的男子在面前说一点谎话，你们于是就感动了，于是就嫁给他，为他生几个儿子。”但这些话皆放在一个难于说明的微笑中融解了。在女子方面，以为这是一种善意的微笑，使年青那一个有了新的勇气，另外再想说一点比先前所说更诚实的话。

“我读先生写的××那篇××，心上真感动。”女人说，为一个害羞的情绪所袭，红了脸，因为同时她想起这本书所代表的一个方向，是一个女人应红脸的方向，所以就不说下去了。用为救济自己的过失，她指点同学看墙上一个画片。“这个画奇怪，把女人画成这怪样子。”

他把自己搀入，说：“男人看女人都是这样，做文章的，学画的，我想都一定有使女人自己看到吃惊的描写。她们会吃惊怎么出于男子的手完全不像自己。”

“不。或者是的。不，女人是那样子，是像先生在××上所说的一个样子，我相信有许多女人都是那种轮廓，那种心。”那年长的女人，在一个辩护下隐着了“我了解你的”意义，但这情形，由男子的他看来，则又成为“我了解你这中年人牢骚”，所以虽不缺少鼓励，话说到这里也只好停住了。

外面又有人敲门，随即把门推开，那老年门房，抱了一捆信件进房来，选了六封信放到桌上，又走出去了。他把一个信拿在手上，撕掉封皮。两个女人像是还不想即走，就回身去看书架。他一面看信一面便说：“那全是糟的，那全是糟的，小说真不必看，什么也没有。”

头仍然不回过来的年青的一位说：“那里，我不信旧的比新的对我为有用。”

这话惹起了一个意外的结果，一面正看到从北京朋友来信说的某某女人已为丈夫生了孩子，一面听到这样的出于年青女子口中的话，培养到他对于女人的见解的坚固。他用了略带愤激的声音为女子所说的意义加以补充，把言语隐藏了一个有毒的蜂螫。他说：

“是的，你说得是，女人应当要学新的，因为是现在的女人。”

“学校简直愿意我们都是十六世纪的人，所以就用考证来培养我们智慧。”

他仍然保持到一种不露面的嘲弄态度，说：“他们也聪明，因为他们觉得女人是这样子相宜一点，我们得承认这些人头脑的精细，用在女人方面也不会比用在考证方面容易陷到错误。”

“真是的，常常使我们为难，因为我们完全无办法。”

“不过新书是什么呢？一个故事，流点眼泪，叹一声气，算是新的成就么？”

“我们想看一点新书，不知道那一本好。要有力的，帮助我们做人的，指导我们向上的。请先生告我们买什么书看。”

“你们翻翻目录看，什么人广告大一点，什么人广告好一点，什么书装订得美一点，这就一定是不坏的书。”

“这是笑话，我们上过当了。”

“不是笑话，他们男人都说好，他们肯出钱登广告，我以为一定是一本好书，而且合于女子用处的好书！”

女人之一像是取了学生对教授应有的态度，承认了先生的话虽包含了讽刺也仍然是对的，然而仍得在言语上表出这不平，她说：“我们要一本最宜于我们的书。”

“是与家政学相反的一本书么，那你们为什么不买一本《妇女》。”

两个女人皆哄然笑了。因为他告她们一本经学校方面取缔过，却又有许多女人欢喜阅读的一种图书杂志。

因为这笑，这取了女人中最擅长的一个手段所表示的否认，男子的他更肯定又似乎更荒唐的说了下面的话。

“我以为只有×××是适宜于女子的书，你们笑，奇怪得很。你们难道不欢喜看什么皇后的照片么？你们不看电影么？”

两个女人皆摇头，不承认这件事是当真的事情。因此他另外说了两种书籍。

“那你们看冰心的小说好了，那里有母亲，看庐隐的也好，那里有……”

“我们想看×先生最得意的一本著作，不知从什么地方可买。”

“你不是说很同情于我××那篇小说了么，再去看看，看结果是不是很合式。”

“我——”一句话咽下去不说的年青一点的女子，脸又在很暧昧的情形下作桃红颜色了，像是不注意到的他，问她们春天比秋天还好还坏。两人皆争到说春天较秋天好，且作同样解释，因为春天有花。

这答语，使主人沉默，就做出一种使来人感觉应当是告辞的样子，站起来走过床边去，收拾床边凌乱无次的书籍，且摇头，因为一低身时即非常痛楚。到后女人也不再问上课的事情，很愉快的走去了。

仿佛作为救济一种以前的损失，再不让有女人来到房中的意思，把门扣上，再坐到桌边去，像是因为先一时所取的对两个女人的手段为太过分，他为一种说不出的忧郁把心咬着了。他讨厌自己，也同时讨厌到一切人。他把先前所看的那封信再从头看过一次，随即非常气愤的把它撕了。这信是与其他许多东西有同一命运，并没有读完，就到藤制的圆篓里去弃掉的。

第二封信是一个朋友在另一时曾得他汇了一点钱，这时来信致谢的。信中的言语反增加他的不快，这种小事情也得写到信上，真是无用处的人，因为这感觉，这特别不良的脾气，于是又撕了。

第三封信是一个不相识的人从北平寄来的信，一个女人的署名，一些为不精粹的文体把诚意消失到极少限度了的来信。这是近来常有的事情，这次与其余时节不同的，是这信用一个女性的名字，且在那信末有意造作的样子，说明自己是个女子。把信看了两次，发怒了。“见你的鬼，你怕我当真会无聊到这样子么？你以为把自己身分说明，就使我对这毫无用处的同情，感到一个松动么？我在什么时候向你们女人露出过弱点，说我除了这东西就不能生存？我什么时候乞讨过这些同情？我什么时候告你们说我只是为一点爱情的缺少，就把脾气弄坏？你以为我接到这信会真感动，这猜想，这来信的动机，真可笑！你们从我那些文章上就各在印象上画出一个我的样子，这样子，就是软弱无能，缺少气血，忧郁可怜的作家×。这就动了你们的怜悯。鬼打你们的头，使本来不知道什么的你们也居然来以懂事女人自居，你们还为自己的行为得意，以为大胆而又慷慨的作了一件善事！你们且将最无耻的各在你们心上加上一种骄傲，以为我也会为你们难过！鬼的老婆，鬼的女儿，我是看不起你们任何一个女人，才这样糟蹋自己到一些小事情上面！我将把这些不是我分上的好处全扔给你们女子。我同你们客客气气的谈话，又选一个时间，花一点钱买些东西，让你们把心裸在我面前，如另一时你们裸身到别人面前一样，我做这样事将永无休息。我将在所有女人脆弱上发现那使你们脆弱的技术，以及你们自己感情的硬度与自私小器的一切可笑心情。我知道你们，比你们的丈夫还知道得多，而我在任何时节，总仍然保持到自己这一点点向女人倾心的弱点，就因为有这个时我才能够看得出你们更多。……”

想了一下，在心上肆无所忌的作了一度恶骂，把冤愤略泄，信撕了。

第四个信又是一个想从一封抛给一点友谊而来的陌生人的东西。这是一个男子，一个在信上文字中也分明画着诚实而又热情的年青人，从广东方面寄来的。虽然是仿佛极其强硬极其冷静的他，在这些上面，是终于仍然把一颗心变成柔软如蜡的情形，从而在那些信上取得一种最可怜的暂时的欢悦的。虽然这欢悦，即刻就将消灭，且将为一个相异的估计，引到嗔恼的方向上去，以为一切的同情的帮助，友谊的融洽，那意义，皆将抛入世道的卑俗里，在得到这个时候就已经是用不着这样东西的时候，所以寂寞在这时反而将滋生不已了。但就算是好事，自己难道在另一时，不是就盼望到这个作为生存的滋养补剂么？歌德说，在人情上是不许到剥尽皮肤那样苛细检察的。把人情比水，在流动的不定的那一面，有使人感喟的东西存在。然而在色彩一面，所谓纯净的水，缺少颜色也缺少养人的成分，如果人情是纯净的人情，思索起来或者将更无意义了。

不过这信在一个习惯下仍然撕碎了。凡是一个人能够玩味到所谓人情这一件事情时，那衰老的自觉，是常常取了方便的攻势，机会一至便忽然管领这人的全心，成为不能振作的样子，做出一切有童心的任性行为的。他明白这一点也如明白其余行动一样，他不能在这些事上加以裁制，然而却极其苦恼。照例一个忏悔的行为总继续了那错误处置，作出一件近于赎罪的行为。他仍然弯了腰把那信从纸篓中拾出，且排列到桌面，找寻出那远地朋友的通信地址，抄录到一个信件通讯簿角上去。

接着，他写了一封非常诚恳的信回复了那不相识的人，他作到这样事情时节，那信上语气，那称呼，自然都不缺少使一个年青人从心上发生感激的成分。他且考虑到这信在那年青人发颤的瘦手下裁看的情形，他心中难过了，在信尾上他重新加了一行字，在那上面他告给那人真希望见到第二次来信，他且说在这样通信上他所得的欣喜。这些话，不过是把一个信上所有的友谊的分量加重，使它带到那个为想象所不及的远处年青男子身边去时，取得一些他所不需要的大量的感谢的眼泪罢了。

把信写完后，想起既然在男子方面给了一个回信，在女人方面也不应当不加以一次善意的忖度了。这忖度结果是觉得也应当回一个信去。他用一个就平常的不迁就的态度，为那女人写了回信，他在信上留下了自己最有利的地位。他把本来对一切事情皆缺少的骄傲成分，放到信中去，因为在久长被人忽视的生活下，养成了多疑善怒的性情的他，是似乎不如此讲究自卫，就无方法可以得到安定。他在最巧妙的言语下掩护到自己的性情，他为自己作了一度辩解，这辩解一面是防御自己而来，一面且像对女人加以一种警戒。

可是，一个作家，一个年纪快到三十的孤癖自处的男子，任怎么样是把这信写完以前，无聊的感觉袭上了身，不愿意把信付邮了。

捏了这信，在心上想着。“我这样时节，是无权利再找取机会把自己弱点示人，也无义务来做这些事的。保持到我的尊严，以及在一个女人中原有的神性，我将同一切人远离，同一切实际生活分手了。因为朦胧，因为陌生与疏远，才不缺少那多幻想的女人，用灵魂拥抱到一个由作品中我所显示的印象。我为什么一定得在一张纸上写上一些极不得体的话，把别人对我的印象破灭？我贪多，那最适宜的手段，也就是在生活周围，从无一个相熟的人。许多没有见我的人，因为我的作品，都不缺少爱我的心，但一到我在她们身前时，这些人就深恐离我不远了。就像学生，这些知道对我以尊敬的行为，实际就是推我到另一社会另一世界的一种表示。他们将用着‘这是我的先生’那种估计，提起了勇气，在我面前大方不拘的来去。她们还将用着年青人的神气，尊敬或也是怜悯这无用的我！”

想到这些事情，自己像是支持不来，软弱到要哭了。他记起还有一封没有裁过的信了。一个最平常的由某报社寄来的函件，说的是一种充满市侩口气的编辑先生催稿的话语，那上面说明白什么文章将用什么样报酬，明白的带着威胁的对于作者施以利诱，本来非常软弱的他，工作了一整夜，就正是为这一类事情疲劳到自己，但看到过这信以后，从桌上搜括了所有在昨晚上写成的二十余张创作草稿，随手乱撕，又扭成一团，到后就掷到地板上，用脚乱踹。正到这个时节房门起了第三次的响声，人虽走到门边，却不作声，不想即刻开门。就听到外面一个女子声音，问茶房，×先生是不是在房子里。那校役像正从小盹中惊醒，满身不高兴的神气从那小房间走过来，代那女生扣门。本来想除去扣绊的他，忽然又感到这校役讨厌，坚持到冷静，毫无声息的站到门边。因为门始终不开，就听到那女人同茶房，嘱把一样东西交付×先生，随即走下楼去了。

听到女人已下过楼梯以后，开了门的他，从旧梦还未完全清楚的茶房手中，攫了那一个小包，又砰的把门掩上了。

刚才来的是先前来的女人中那年轻的一位，是像有意避了同伴特来交给他这篇文章，而另外还隐藏了一个提起使人红脸的动机的。他一面把那文章摊开念过题目，一面即想到了这女人来此的那点勇气或傻气，又听到楼梯有人走动，且声音拍子非常熟习，还想着“这莫非又是另外一个的来临”，谁知这人又在同茶房说话了，她说她将拿回去，等一会再送来。这意思就是好像将留下的一个机会到这房中再作一次勾留。他仍然没有开门，听茶房如何答复。茶房的话在房里的他没有听到明白，大约是说及东西已交给了×先生那样一句话，可是女人竟不作声，又走去了。

本来是并不以为这女生来房中为愉快的他，这时又觉得是女人的来，本不是仅仅送上篇文章了事，这因把文章离开手中以后就缺少再拍一下门的勇气，仍然给了一点房中人生气的理由，他做了一个发誓的姿式，把文章丢到抽屉里去后，且加了锁，像是报了一个大仇的英雄。忽然鼻子作痒，出于习惯的一种预告，说明了即刻来到身上一种惩罚。他鼻子，因了整晚来的劳作，不断的刺激，继续的无意思的遐想，得到一个破裂的理由，红的血已由左边鼻孔中涌出，滴到那桌角上面了。他绝望的注意到这从心上溢出的红色点滴，这些点滴取了自然的距离平列在桌面，呈一种悦目调子。

这算为了什么？为了生的爱憎，还是生存意义的“寻觅”？为了催促自己毁灭，就这样尽它永远威吓到自己？为了生活的“重现”或“再现”，就这样疏忽了自己目下生活，做出这样呆事？在红色的恐怖里，他看到死亡，腐烂，看到他不必明白的一切。另外一个从心上最隐僻处发出的低微声音，一种微颤，在这中年人脑中孕育了黯淡的种子。本来已预备把抽屉拉开的他，觉得用棉花同药水来作事后补救为可怜，安安静静站到桌边不动了。他看到自己的破灭，如同一个航海多年的船长，在所驾驶的船中出事以后，极安详的看到自己与船同归于尽的一刹那。

到了下午三点钟，房中一切皆经那校丁收拾了一次，用水各处洗过，所有血渍皆不见了，所有满地的字纸也扫去了，开了一扇小窗，房中保持了医院中静谧，三月的温暾阳光，撒在窗外屋顶上，使人感觉初夏的脚踪，已经在空气中有了隐约的声响。

这房中主人的流血情形，是被一个好事的身在后排楼房同事所发现的。那同事因为把棉被找寻一晒晾机会，抱了那床由家乡细君手绣双鸳戏水的棉被从窗口爬到了屋顶，就为了好事，为了一样近于孩气的心情，摊开棉被以后，他还想再爬上屋脊去坐坐。到了屋脊望到前排各个同事的房子，也望到第×号房间的内容，一摊的红血，凝结成厚块转成殷色以后，新的流出的血淡淡的鲜明的在那凝血上面滚着，人伏在桌面血泊里毫无知觉。这情形，使那好事的职员呆了。溜过到窗边以后，再睁眼审察一切，才明白是出了大事。匆匆忙忙爬回自己房里，跑到总务处去报告一切，即刻同了几个职员仍由这窗爬到那窗边，攻破了窗子，且即刻找了校医来看看有无救济，到学生从各个课堂上，很满意或很失望的跑出到日光下以后，这×先生的事情，用着一个不相称的夸张的理由传遍一个学校了。许多人为好奇都跑到×楼去看，一群年青人，正为伦理学，高等数学，以及其余枯燥课目所苦，需要一件仿佛值得关心的刺激，变换一回生活，所以凡是得到这消息的年青男女，皆非常奋勇的向×楼跑去。

但学生们到了楼梯相近时，一鼓勇气扫了兴，为一个人拦住了。在那墙上，还贴得有一个显然是非常匆促写成的布告，说是学生一律不许登楼。另外一些年青人，记起了另一个楼梯口，飞奔而前，仍然遭了挡驾，因此大家皆站在楼下各自从脑中描画一幅×先生房中的景致，用作聊以自娱的意思，间或楼上下来了一个人，大家就取包围阵式，究询情形。

然而上课钟仍然按时响了，多数学生这时记起了一个责任，忆及这一点钟要从班上明白莎氏比亚有几个情人的外国趣事，忆及了应当读一课名著选，忆及了在堂上打盹的趣味，服从了每个日子排列的生活，用一个守秩序公民的感情，向不能冲上前去的楼梯，投过轻蔑的一瞥，慢慢的都各归到课堂上去了。几个已经不须上课的学生，就用这成天到甬道上与雨操场过道所见及的黄脸憔悴先生作题材，取了与平常作月考完全两样的精神，恣意的互相讨论着，并且无害于事的加以对这事件发生的底细的评判。一会儿一个校役拿了一堆血渍衣服下楼，许多人就用着一个完全好奇的心情，追随到那校役，一直到后面洗衣处去。女人见到血，皆把平时在心上没有的美德显出了，一颗天生容易感动的心，都到了像在另外一些时节，与她要好男子翻脸的情形下紧张了。她们都轻轻的小兽物一样的喊着，脸上失了色，吓怕得非常，且从身边很方便的听到男学生们说的“这总不外乎失恋”那样刺耳的话时，就自觉身为女子，好歹在这件事上也应当负一点责任，因而心上很觉难过，若非同时还担心到身旁又浅薄又刻薄的男子，实在很愿意流一点眼泪，承认这优美的心已经为这些血块所感动了。见到血的男子们，也有曾在×先生班上听过几次讲，对于这人感到一点好处的，便联想到自己的寂寞上面去了。但是这种人，在明天以后，他的做诗做文的机会可来了，他在这件事上所生的影响，将是一场追悼会，一篇使自己满意的悼叹文章，一首诗，因为他们都是×先生创作班上的人，他们都会做白话文白话诗。

一件近于多事的纷扰，在×大学校门房那方面加了有年纪的重听的传达许多生气的理由，上海方面电话的询问来了一次又是一次，只要问到关于这学校新发生的事情时，总是一句话不说就把耳机挂上。铃声继续的响，烦恼了这老年人，就把耳机接过手大声的像唱戏的说，“什么也没有，是一件不值得花两角钱手续费的事”！在号房信件收发处徘徊的学生们，听到这个宏大声音的解释，且从解释中起了一种误会，以为是这昏头老人在告上海方面那事情是这样无价值，哄然一笑的有许多人。

楼上那一面，年青的有着一个孩子似的圆脸的医生，很敏捷的同一个助理，把人扶到床上以后，一面用纱布擦去那气息极微的×的脸上污血，一面开始捏着脉搏检查呼吸。

从医生处得到好消息的教长某，先是一面帮助到医生处置这“欢喜多事”的同事，一面在血泊里以及书架上各个角落，找寻那遗嘱之类东西的。看了这样不是又看那样，同时就看到那几封来去信件，拿在手以为得到卸责的证据了。但是从医生方面明白了不是服毒，不是别的特殊症候，命案不至于影响到学校一切原有状况，心上释去了一饼重铅，把信件放下，向医生做了一个上等人高雅的有教养的微笑，走到楼下向学生说明，且嘱咐传达处拒绝新闻记者的过访去了。

因为时间还不过迟，所以一切情形在医生方面还有把握。教长某意思是把人送到上海医院去处置，则即或到后在医院死去也省得给学校方面为难，他这意见自然是隐在“医院可以保养”那伪善上。但比教长少于人事知识却富于医学经验的年青校医，对这主张加以考虑，他明白一个流血过度的人目下恐不能忍受四十分钟汽车上的颠簸，他认为这时除了注射一次强心针，以及一点别的东西，再静静的安睡十个小时以外，没有其他更完全方法是宜于这失血人的事，所以没有答应这处置。

凡是没有到课堂去的×大学教职员，都很愿意用一个好奇的心情，来到×先生房中看看这新奇别致的情形。虽然是住在楼上，或者对房，或者隔房，医生却照例的加以拒绝，这给了许多人以自尊失去的打击，因此有几个同事，便用一种复仇意义，批评到医生另一时属于私人的行为，且不惜找出一些空话攻击。另外还有几个记忆力强的同事，想起了这最初发现的那上屋的人了，毫不节制气力嘭嘭的迈步从楼面右廊走去，谁知一到了那里，满房子皆是学生，正听到那同事谈到血同伏在血泊里的人，心想这件事同事至少要谈到吃饭时候才会完，到吃饭时学生皆到了肚子空虚情形下，而他们，这发现命案的同事，却将与他们在一个桌子吃一顿晚饭，所以这第二次失望的同事某某，到后就走到校园看新开的迎春，到黄色的迎春花前用五歌韵做赏花诗去了。

在那小房内，守了三点钟，医生嘱咐了助手一些话，走去了。医生去后，助手坐到×先生那张旧的小小白木写字台旁，望到静静的躺在床上如死人的×先生，心里想到解剖室以及类乎这些凡属于一个医生助手所能联想的种种事，新地方的逗留，显得日子太长太静，就用一个知书识字所习以为常的行为，一一的翻着面前信件盒内的信件，且随意把里面的小相片上的女子，姿肆的欣赏，一面还从那些相片记号上面，猜详到这相片与床上人的关系。

到从长长的十多个钟头的睡眠上醒回时，似乎做梦一样，睁开眼睛，先望到床对面有一个小小绿色帆布床，且嗅到一种药水气味。那小床上的人似乎才起身出去不久，再抬起无力的头，看望窗子那一面，仍然是早晨，一个春天的早晨，从窗的上部玻璃格画出的四小片微青色天空，透明深邃，使睡过了十余钟头的他增加了胡涂。

听到隔房有人谈话声音，是那个猴头的口气，同另外一个又像非常熟习又想不起是谁的在说一件事情。只听到说“我以为是自杀”“我以为真出了命案”。本来想再用一点力爬起的他，正在努力把自己上身举起时节，忽然听到有人推门，那个校医处的兼司配药兼司看护的助手进房了。他仍然躺下，他记忆及先一时流血的事情了，且仿佛记得有一个时节这房中曾非常杂乱的情形来了。

“什么时候了？是快要夜了么？”

那助手，坐到他自己的那帆布床上，卷那白袖子，说：“不是的，这是新的一天的早上。”

“是早上。”他自言自语，念了这句话两次。望到仿佛快要压下的低低的屋上平顶，思索一切过去事情。

校园中钟声又响了。悠扬的，清新的，在空气中流动，且听到许多脚步声音竞争下楼。似乎非常奇怪的第一次才听到这声音的样子，他问那助手，这是为什么打钟，那助手就告他这是第一堂课钟。

校医搭了早班车从上海赶来，且另外邀了一个同行中年人，到了房里，那中年沉静的医生，捏了一会脉，听了一下心脏，测验了一下体温，点点头，走到去病人稍远处，与那年青医生用德文说了两句术语，就坐到平时×先生所坐的旧式板椅上去，发出轧轧的声音，忧愁的望着那朋友来为×先生诊脉。

教务长从门旁取溜势进到房中了，像是无事可作，就用手去拨那放在近门桌上的酒精炉子，即刻房中有了酒精的挥发气味。门外有人敲门，教务长才有事可做，忙去开门，且站在门口，同那敲门的人轻轻的说话，只说不要紧不要紧，拒绝了来客。那人似乎还不想回去，一定得见到病人谈谈才甘心的样子，守到门边，这教务长到后也就很为难的把门推开了。不过来人见到有医生在内，房中容积太小，又并不即刻进来，还仍然立在门外不动，教务长非常气愤的重复关上了门。不到一会儿两个医生皆离开这房间下楼去了，那人进到房中，站在床边，把帽甩去，安详的望了卧在床上的他。过了一会，才从皮包中掏取信件，递给病人。并且问道：“××先生有什么不爽快？”

他苦笑着答说：“没有什么，只一点点小病。”

那人对于这回答是满意的，就坐到近床一个椅上了。既然来了，自然就有一些话说，他等候着。

他们是不认识的，但这个时候正像其他时候一样，主人一面读那介绍信，客人一面望到主人的脸，于是皆明白附丽于本人的是什么名字，而且照例的，在那名字上，同样是“作家”那因缘，即刻把友谊在一种方便中成立了。

“是从××先生处来的么？”他问那年青的客人。

这时客人正在将一个房间的一切，加以估计，听到这个话时，就说：“是的，是的。因为久仰大名，很想同先生谈谈，所以从××先生处来时，谈到先生，他就写了这个介绍信。”

“××先生文章到近来也不大写了！”

“是的，不多写，不常写，可是自从发表了××以后，××的天才是更增加了世人的认识。×先生，说到天才，我觉得你也是一个！”说到这个话时，客人是那么有力那么认真说到的。

“你看我是一个吗？谢谢你，因为你这样大方。但我实在并不是的，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想去做，所以我……”

“是天才。你是不能辩解的，我同我的朋友，都这样说到。你不应当消极。我读完了你那个××，实在哭了好几次。那真是好作品。我同他们说，你真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人，一个抚台，一个军阀，……”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从前的抚台同军阀，都使人流泪无处说，你也是这样一种人物。你用你的一支笔使人难过。你有很大的聪明，把人心情揪着殴打的方法。你太不怜悯，太诱人，……”

“你是太会做文章了，从你谈话的机辩上面看得出。”

“我是蠢材，是呆子，你不要夸奖我。××女士她说我‘小诚实’。×××女士她又说我怪。其实我那里算怪。我不过天生一颗心，容易感到别的伟大，与自己渺小，我恨我自己，我常常骂我是怪东西。这×××女士说得不错。”

这人另外还在一句话上又说了××女士的名两次，仿佛一个极其相熟的口吻。那口吻使他不平。他问他：

“你同她们很熟，是不是呢？”

经这样问过以后，那客人有点忸怩说不出口了。客人说曾见过一次，也仍然是到××先生家里。为了遮掩这心上的惭恧，那人反问他：

“××先生是不是认识这几个人？”

“不什么相熟，不过都在一起玩过，也曾经有一个时候同住过不久。”

“吓，那还不熟么？”说着，又好像有种感觉使心上发痒，忍受下来是不可能的事，那客人，用比较低微的声音，要×先生告他“是不是××女士同×××要好。”

本来已经就有了难堪的他，这时实在不想把话再继续下去了。他只摇头笑。他把方向转到天气，说：“天气真好。你早上坐火车是不是很有趣味？”

“天气好极了。这样天气使我想起一个美丽的女人。”

“是的，应当有这样想，你做不做诗？”

“做是做，我曾拿给××女士看过，她说很像×先生的诗。我不相信她的话，因为我并不觉得好。但是××女士说我像你的，这件事我相信我是不错的。我买了许多诗，我也作了许多。我蠢，总不能够好一点，”

“一定很好。”

“但那是××女士说的。”

他心想，只见过一面，平素沉默少言语的××，会同这样人说那么多话，真是一件奇怪事。原来××同×极熟，××的为人，也知道得很清楚，这时因这客人时时刻刻用一个恋爱者那样可怜态度，把××名字说了无数次且明白所谓“美丽女人”大约也就是正指到××而言，他感到这谈话有即刻结束的必要了。他告客人他不愿意太担搁客人的时间。他告客人医生只许他静卧不许说话，所以想定约另一个日子再来谈谈。

谁知这爽朗朋友，像是不大明了某一种文体的原故，还以为主人是同他客气，就请主人安睡一会，而他自己就毫不客气的坐到桌前去，装成无意的样子，检取桌上的铁丝网盒子里的东西，看那些来往信稿，且即刻把昨天教务长曾私下看过的一个女人相片，也拿在手上欣赏了。

“这是××，这是××女士，×先生，她送你这样一个好相！”

那种声音，那种神气，充满了×心上的厌恶。他装睡眠样子闭了眼睛，心中觉得非常冤屈，感到同情这东西的累赘了。一个作家，一个文人，是不是在他行为上也非有一点奔放不能节制的行动才算高明？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带来的同情，总夹杂到三倍的粗率讨厌里？他为什么一定要同这样许多人维持一种友谊，且把这个用来自苦？他纵不能在这样清朗温柔的天气里做点有意义的事情，难道躺倒到床上的一点点清静的寂寞的时间，也成为必须用什么“同情”来剥夺净尽么？……想下去，也不能够，因为那客人正翻到一页原稿，看过以后，又要说话了。

“×先生，你不能消极！你应当有勇气！你应当大勇无畏，同苦恼作战，同习惯作战，才是我们所需要的……”

他仍然不做声，心中想：“这是些什么话。我有勇气我早把你头打破了。我大勇无畏，将踢你下楼了。我同什么习惯去作战？我用什么作为武器？你们每一个人在一切事情学会以前，就先有一种不讲规矩的习惯。你们是天赋的爱在一个人的桌上发现一点秘密，造作一点谣言。我需要的是忍耐，好让你们来糟蹋我的感觉，你们所需要的是随便，你们似乎有了同情，甚至于别人的桌上的私信也得看看内容，那理由，就是随便。”

他不能找出另外方法使这客人动身，他只好仍然来同客人说一点话，免得把那个文稿盒的一切弄得稀糟。他同客人谈了许多话，客人听到这些话时，似乎都好好的在心上记一笔账，预备在另外一个时节同别一个人去说。

第三天，同事与学生的看望，从这些人口里，听到了一些教育只许可他们学会的一些毫无意味的安慰，尤其是那些同事，先从一些别人或自己的谣言，把观念放到一种可鄙的幼稚的估想上，说出一些就是讽刺也仍然极其拙劣的言语，似乎为了一种义务，他把一个日子又消磨掉了。

第四天，能够出到太阳下走走了，学生皆在背后悄悄的指点到他，不必回头也可以明白这些事情。为了这种事他只好又回到房中，躺到床上去，他很奇怪为什么同样的大好天气，这晒铺盖的同事，为什么独在那一天爬上屋顶。望到屋顶，望到那由于前一天多个人慌张的行动，用铁器损坏了的窗子，对于生存，他感到不是什么东西可以填补的空虚。十点钟时节，一个事务员，带了一个工人，拿了两块玻璃来，镶补那窗棂，闭了目躺到床上装成熟睡的他，听到工人在房中用钻划玻璃，又听到轻轻的敲那玻璃嵌到窗格里去，到后且轻轻的带了门走出去了。

上课钟响了，他想起今天是礼拜六，想起这时节那二十七个年青男女同学，因为课程那一点点关系，在这时节，一定在甬道上或土坪里花畦边有想到而且谈论到他的人。他坐在桌前，用一页做文章的稿纸，写了辞职的字条，心想到纵要活也应当到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去，把做人的累赘减少一点，才能支持得下去。

“朋友多了以后，人是更寂寞了。”这样写着给一个长辈的信，回信来了，只说把身体弄得康健一点要紧。

三月。上海。

本篇收入《沈从文子集》以前未见发表。

绅士的太太

我不是写一个可以用你们石头打他的妇人，我是为你们高等人造一面镜子。

他们的家庭

一个曾经被人用各样尊敬的称呼加在名字上面的主人，国会议员，罗汉，猪仔，金刚，后来又是顾问，参议，于是一事不作，成为有钱的老爷了。

人是读过书，很干练的人，在议会时还极其雄强，常常极声厉色的与政敌论辩，一言不合就祭起一个墨盒飞到主席台上去，又常常做一点政治文章到金刚月刊上去发表，现在还只四十五岁。四十多岁就关门闭户做绅士，是因为什么原故，很少有人明白的。

绅士为了娱悦自己，多数念点佛，学会静坐，会打太极拳，能谈相法，懂鉴赏金石书画，另外的事情，就是喝一点酒，打打牌。这个绅士是并不把自己生活放在例外的地位上去的，凡是一切坏绅士的德性他都不会缺少。

一栋自置的房子，门外有古槐一株，金红大门，有上马石安置在门外边（因为无马可上，那石头，成为小贩卖冰糖葫芦憩息的地方了 ）。门内有门房，有小黑花哈叭狗，门房手上弄着两个核桃，又会舞石槌，哈叭狗成天寂寞无事可作，就蹲到门边看街。房子是两个院落的大小套房子，客厅里有柔软的沙发，有地毯，有写字台，壁上有名人字画，红木长桌上有古董玩器，同时也有打牌用的一切零件东西。太太房中有小小宫灯，有大铜床，高镜台，细绢长条的仕女画，极精致的大衣橱。僻处有乱七八糟的衣服，有用不着的旧式洋伞草帽，以及女人的空花皮鞋。

绅士有个年纪不大的妻，有四个聪明伶俐的儿女，妻曾经被人称赞过为美人，儿女都长得体面干净，因为这完全家庭，这主人，培养到这逸乐安全生活中，再无更好的理由拒绝自己的发胖了。

绅士渐渐胖下来，走路时肚子总先走到，坐在家中无话可说时就打呼睡觉，吃东西食量极大，谈话时声音滞呆，太太是习惯了，完全不感觉到这些情形是好笑的。用人则因为凡是有钱的老爷天南地北都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也就毫不引起惊讶了。对于绅士发生兴味的，只有绅士的儿子，那个第三的，看到爹爹的肚子同那神气，总要发笑的问，这里面是些什么东西。绅士记得苏东坡故事，就告给儿子，这是满腹经纶。儿子不明白意思，请太太代为说明，遇到太太兴致不恶的时节，太太就告给儿子说这是“宝贝”，若脾气不好，不愿意在这些空事情上唠叨，就大声喊奶妈，问奶妈为什么尽少爷牙痛，为什么尽少爷头上长疙瘩。

少爷大一点是懂事多了的，只爱吃零碎，不欢喜谈空话，所以做母亲的总是欢喜大儿子。大少爷因为吃零碎太多，长年脸庞黄黄的，见人不欢喜说话，读书聪明，只是非常爱玩，九岁时就知道坐到桌子边看牌，十岁就会“挑土”，为母亲拿牌，绅士同到他太太都以为这小孩将来一定极其有成就。

绅士的太太，为绅士养了四个儿子，还极其白嫩，保留到女人的美丽，从用人眼睛估计下来，总还不上三十岁。其实三十二岁，因为结婚是二十多，现在大少爷已经是十岁了。绅士的儿子大的十岁，小的三岁，家里按照北京做官人家的规矩，每一个小孩请娘姨一人，另外还有车夫，门房，厨子，做针线的，抹窗子扫地的，一共十一个下人。家里常常有客来打牌，男女都有，把桌子摆好，人上了桌子，四双白手争到在桌上洗牌，抱引小少爷的娘姨就站到客人背后看牌，待到太太说，娘姨，你是看少爷的，怎么尽呆到这里？这三河县才像记起了自己职务，把少爷抱出外面大街，看送丧事人家大块头吹唢呐打鼓打锣去了。引少爷的娘姨，厨子娘姨，虽不必站在桌边看谁输赢，总而言之是知道到了晚上，汽车包车把客人接走以后，太太是要把人喊在一处，为这些下等人分派赏号的。得了赏号这些人就按照身分，把钱用到各方面去，厨子照例也欢喜打一点牌，门房能够喝酒，车夫有女人，娘姨们各个还有瘦瘦的挨饿的儿子，同到一事不作的丈夫，留在乡下，靠到得钱吃饼过日子。太太有时输了，不大高兴，大家就不做声，不敢讨论到这数目，也不敢在这数目上作那种荒唐打算，因为若是第二次太太又输，手气坏，这赏号分给用人的，不是钱，将只是一些辱骂了。实在说来使主人生气的事情也太多了，这些真是完全吃闲饭的东西，一天什么事也不作，什么也不能弄得清楚，这样人多，还是胡胡涂涂，有客来了，喊人摆桌子也找不到，每一个人又都懂得到分钱，不忘记伸手。太太是常常这样生气骂人的，用人从不会接嘴应声，人人皆明白骂一会儿，回头不是客来就是太太到别处去做客，太太事情多，不会骂得很久，并且不是输了很多的钱也不会使太太生气，所以每个下人都懂得做下人的规矩，对于太太非常恭敬。

太太是很爱儿子的，小孩子哭了病了，一面打电话请医生，一面就骂娘姨，因为一个娘姨若照料得尽职，像自己儿子一样，照例小孩子是不大应当害病爱哭的。可是做母亲的除了有时把几个小孩子打扮得齐全，引带小孩子上公园吃点心看花以外，自己小孩子是不常同母亲接近的。另外时节母亲事情都像太多了，母亲常常有客，常常做客，平时又有许多机会同绅士吵嘴抖气，小孩子看到母亲这样子，好像也不大愿意亲近这母亲了。有时顶小的少爷，一定得跟到母亲做客，总得太太装成生气的样子骂人，于是娘姨才能把少爷抱走。

绅士为什么也缺少这涵养，一定得同太太吵闹给下人懂到这习惯？是并不溢出平常绅士家庭组织以外的理由。一点点钱，一次做客不曾添制新衣，更多次数的，是一种绅士们总不缺少的暖昧行为，太太从绅士的马褂袋子里发现了一条女人用的小小手巾，从朋友处听到了点谣言，从娘姨告诉中知道了些秘密，从汽车夫处知道了些秘密，或者，一直到了床上，发现了什么，都得在一个机会中把事情扩大，于是骂一阵，嚷一阵，有眼睛的就流眼泪，有善于说谎赌咒的口的也就分辩，发誓，于是本来预备出去做客也就不去了，本来预备睡觉也睡不成了。哭了一会的太太，若是不甘示弱，或遇到绅士恰恰有别的事情在心上，不能采取最好的手段赔礼，太太就一人出去到别的人家做客去了，绅士羞惭在心，又不无小小愤怒，也就不即过问太太的去处。生了气的太太，还是过相熟的亲戚家打牌，因为有牌在手上，纵有气，也不是对于人的气了。过一天，或者吵闹是白天，到了晚上，绅士一定各处熟人家打电话，问太太在不在。有时太太记得到这行为，正义在自己身边，不愿意讲和，就总预先嘱咐那家主人，告给绅士并不在这里。有时则虽嘱咐了主人，遇到公馆来电话时，主人知道是绅士想讲和了，总仍然告给了太太的所在地方，于是到后绅士就来了，装作毫无其事的神气，问太太输赢，若旁人说赢了，绅士不必多说什么，只站在身后看牌，到满圈，绅士一定就把太太接回家了。若听到人说输了呢，绅士懂得自己应做的事，是从皮包里甩一百八十的票子，一面放到太太跟前去，一面挽了袖子自告奋勇，为太太扳本。既然加了股份，太太已经愿意讲和，且当到主人面子，不好太不近人情，自然站起来让坐给绅士。绅士见有了转机，虽很欢喜的把大屁股贴到太太坐得热巴巴的椅子上去，仍然不忘记说“莫走莫走，我要你帮忙，不然这些太太们要欺骗我这近视眼！”那种十分得体的趣话，主人也仿佛很懂事，听到这些话总是打哈哈笑，太太再不好意思走开，到满圈，两夫妇也仍然就回家了。遇到各处电话打过，太太的行动还还明白时节，主人照例问汽车夫，照例汽车夫受过太太的吩咐，只说太太并不让他知道去处，是要他送到市场就下了车的。绅士于是就坐了汽车各家去找寻太太。每到一个熟人的家里，那家公馆里仆人，都不以为奇怪，公馆中主人，姨太太，都是自己才讲和不久，也懂得这些事情，男主人照例袒护绅士，女主人照例袒护太太，同这绅士来谈话。走到第二家，第三家，有时是第七家，太太才找着。有时找了一会，绅士新的气愤在心上慢慢滋长，不愿意再跑路了。吼着要回家（或索性到那使太太出走的什么家中去玩了一趟 ）。回到家中躺在柔软的大椅子上吸烟打盹，这方面一坚持，太太那方面看看无消息，有点软弱惶恐了，或者就使那家主人打电话回家来，作为第三者转圜，使绅士来接，或者由女主人伴送太太回家，且用着所有绅士们太太的权利，当到太太把绅士教训了一顿。绅士虽不大高兴，既然见到太太归来了，而且伴回来的又正说不定就是在另一时方便中也开了些无害于事的玩笑过的女人，到这时节，利用到机会，把太太支使走开，主客相对会心的一笑，大而肥厚的柔软多脂的手掌，把和事老小小的善于搅牌也善于做别的有趣行为的手捏定，用人不在客厅，一个有教养的绅士，总得对于特意来做和事老的人有所答谢，一面无声的最谨慎的做了些使和事老忍不着笑的行为，一面又柔声的喊着太太的小名，用“有客在怎么不出来”这一类正义相责，太太本来就先服了输，这时又正当到来客，再不好坚持，就出来了。走出来了，谈了一些空话，因为有了一主一客，只须再来两个就是一桌，绅士望到客人做了一个会心的微笑，赶忙去打电话邀人，坐在家里发闷的女人正多，自然不到半点钟，这一家的客厅里又有四双洁白的手同几个放光的钻戒在桌上唏利哗喇乱着了。

关于这家庭战争，由太太这一面过失而起衅，由太太这一面错误来出发，这事是不是也有过？也有过。不过男子到底是男子，一个绅士，学会了别的时候以前先就学会了对这方面的让步。所以除了有时无可如何才把这一手拿出来抵制太太，平常时节是总以避免这冲突为是的。因为绅士明白每一个绅士太太，都在一种习惯下，养成了一种趣味，这趣味有些人家是在相互默契情形下维持到和平的，有些人家又因此使绅士得了自由的机会，总而言之太太们这种好奇的趣味，是可以使绅士阶级把一些友谊僚谊更坚固起来的，因这事实绅士们装聋装哑过着和平恬静的日子，也就大有其人了。这绅士太太，是缺少这样把柄给丈夫拿到，所以这太太比其余公馆的太太更使绅士尊敬畏惧了。

另外一个绅士的家庭

因为做客，绅士太太做到西城一个熟人家中去。

也是一个绅士，有姨太太三位，儿女成群，大女儿在大学念书，小女儿在小学念书，有钱有势，儿子才从美国回来，即刻就要去新京教育部做事。绅士太太一到这人家，无论如何也有牌打，因为没有客这个家中也总是一桌牌。小姐从学校放学回来，争着为母亲替手，大少爷还在候船，也常常站到庶母后面，间或把手从隙处插过去，抢去一张牌，大声吼着，把牌掷到桌上去。绅士是因为疯瘫，躺到藤椅上哼，到晚饭上桌时，才扶到桌边来吃饭的。绅士太太是到这样一个人家来打牌的。

到了那里，看到瘫子，用自己儿女的口气，同那个废物说话：

“伯伯这几天不舒服一点吗？”

“好多了。谢谢你们那个橘子。”

“送小孩子的东西也要谢吗？伯伯吃不得酸的，我那里有人从上海带来的外国苹果，明天要人送点来。”

“不要送，我吃不得。××近来忙，都不过来。”

“成天同和尚来往。”

“和尚也有好的，会画会诗，谈话风雅，很难得。”

自己的一个姨太太就笑了，因为她就同一个和尚有点熟。这太太是不谈诗画不讲风雅的，她只觉得和尚当真也有好人，很可以无拘束的谈一些话。

那从美利坚得过学位的大少爷，一个基督教徒，就说：

“和尚都该杀。”

绅士把眼睛一睁，很不平了：

“怎么，乱说！佛同基督有什么不同吗？不是都要渡世救人吗？”

少爷记起父亲是废物了，耶稣是怜悯老人的，取了调和妥协的神气：“我说和尚不说佛。”

姨太太A说：“我不知道你们男人为什么都恨和尚。”

这少爷正想回话，听到外面客厅一角有电话铃响，就奔到那角上接电话去了。这里来客这位绅士太太就说：“伯伯媳妇怎么样？”废物不作声，望到大小姐，因为大小姐在一点钟以前还才同爹爹吵过嘴。大小姐笑了。大小姐想到这件事，就笑了。

姨太太B说：“看到相片了，我们同大小姐到他房里翻出相片同信，大小姐读过笑得要不得。还有一个小小头发结子，不知是谁留下的，还有……”

姨太太C不知为什么红了脸，借故走出去了。

大小姐追出去：“三孃 〔1〕 ，婶婶来了，我们打牌！”

绅士太太也追出去，走到廊下，赶上大小姐：“慢走，我同你说。”

大小姐似乎懂得所说的意思了，要绅士太太走过那大丁香树下去。两人坐到那小小绿色藤椅上去，两人互相望着对方白白的脸同黑黑的眼珠子，大小姐笑了，红脸了，伸手把绅士太太的手捏定了。

“婶婶，莫逼我好吧。”

“逼你什么？你这丫头，那么聪明，你昨天装得使我认不出是谁了。我问你，到过那里几回了？”

“婶婶你到过几回？”

“我问你！”

“只到过三次，万千莫告给爹爹！”

“我先想不到是你。”

“我也不知道是婶婶。”

“输了赢了？”

“输了不多。姨姨输二千七百，把戒子也换了，瞒到爹爹。”

“几姨？”

“就是三孃。”

三孃正在院中尖声唤大小姐，到后听到这边有人说话，也走到丁香花做成的花墙后面来了。见到了大小姐同绅士太太，就说：“请上桌子，摆好了。”

绅士太太说：“三孃，你手气不好，怎么输很多钱。”

这妇人为妓女出身，会做媚笑，就对大小姐笑，好像说大小姐不该把这事告给外人。但这姨太太一望也就知道绅士太太不是外人了，所以说：“××去不得，一去就输，还是大小姐好。”又问，“太太你常到那里？”绅士太太就摇头，因为她到那里是并不为赌钱的，只是监察到绅士丈夫，这事不能同姨太太说，不能同大小姐说，所以含混过去了。

他们记起牌已摆上桌子了，从花下左边小廊走回内厅，见到大少爷在电话旁拿着耳机，说洋话，疙疙瘩瘩，大小姐听得懂是同女人说的话，就嘻嘻的笑，两个妇人皆莫名其妙，也好笑。

四个人哗喇哗喇洗牌，分配好了筹码，每人身边一个小红木茶几，上面摆纸烟，摆细料盖碗，泡好新毛尖茶，另外是小磁盘子，放得有切成小片的美国橘子。四个人是主人绅士太太，客人绅士太太，姨太太B，大小姐。另外有人各人背后站站，谁家和了就很伶俐的伸出白白的手去讨钱，是“做梦”的姨太太C。废人因为不甘寂寞，要把所坐的活动椅子推出来，到厅子一端，一面让姨太太A捶背，一面同打牌人谈话。

大少爷打完电话，穿了洋服从厅旁过身，听到牌声洗得热闹，本来预备出去有事情，也在牌桌边站定了。

“你们大学生也打牌！”

“为什么不能够陪妈陪婶婶？”

客人绅士太太就问大少爷：“春哥，外国有牌打没有？”

主人绅士太太笑了：“岂止有牌打，我们这位少爷还到美国做教师，那些洋人送他十块钱一点钟，要他指点！”

“当真是这样我将来也到美国去。”

大小姐说：“要去等我毕业了，我同婶婶一路去。我们可以……慢点慢点，一百二十副。妈你为什么不早打这张麻雀，我望这麻雀望了老半天了，哈哈，一百二！”说了，女人把牌放在嘴边亲了那么一下，表示这幺索同自己的感情。

母亲像是不服气样子，找别的岔子：“玉玉，怎么一个姑娘家那么野？”

大小姐不做声，因为大少爷捏着她的膀子，要代一个庄，大小姐就嚷：“不行不行，人家才第一个上庄！”

大少爷到后坐到母亲位置上去，很热心的洗着牌，很热心的叫骰子，和了一牌四十副，才哼着美国学生所唱的歌走去了。

这一场牌一直打到晚上，到后又来了别的一个太太，二姨太让出了缺，仍然是五个人打下去。到晚饭时许多鸡鸭同许多精致小菜摆上了桌子，在非常光亮的电灯下，打牌人皆不必调换位置，就仍然在原来座位上吃晚饭。废人也镶拢来了，问这个那个的输赢，吃了很多的鱼肉，添了三次白饭，还说近来厨子所做的菜总是不大合口味，因为在一钵鸡中发现了一只鸡脚没有把外皮剥去，就叫厨子来，骂了一些吃冤枉饭的大人们照例骂人的话，说是怎么这东西还能给人吃，要把那鸡收回去，厨子把一个大磁盆拿回到灶房，看看所有的好肉已经吃尽，也就不说什么话，回头上房喊再来点汤，于是又在那煨鸡缸里舀了一盆清汤送上去了。

吃过了晚饭，晚上的时间觉得尚长，大小姐明早八点钟得到学校去上课，做母亲的把这个话提出来，在客人面前不大好意思同母亲作对，于是退了位，让姨太太C来补缺，四人重新上了场，不过大小姐站到母亲身后不动，一遇到有牌应当上手时，总忽然出人意外的飞快的把手从母亲肩上伸到桌中去，取着优美的姿势，把牌用手一摸，看也不看，嘘的一声又把牌掷到桌心去。母亲因为这代劳的无法拒绝，到后就只有让位了。

八点了，二少爷三小姐三少爷不忘记姐姐日里所答应的东道，选好了××主演的《妈妈趣史》电影，要大小姐陪到去做主人。恰恰一个大三元为姨太太C抢去单吊，非常生气，不愿意再打，就伴同一群弟妹坐了自己汽车到××去看影戏去了，主人绅士太太仍然又上了桌子。

大少爷回来时，废物已回到卧房去睡觉去了。大少爷站到姨太太C身后看牌，看了一会，走去了。姨太太C到后把牌让姨太太B打，说要有一点事，也就走去了。

于是客人绅士太太一面砌牌一面说：“伯母，你真有福气。”

主人绅士太太说：“吵闹极了，都像小孩子。”

另外来客也有五个小孩，就说：“把他们都赶到学校去也好，我有三个是两个礼拜才许他们回来一次的。”这个妇人却料不到那个大儿子每星期到××饭店跳舞两次。

“家里人多也好点。”

“我们大少爷过几天就要去南京，做什么‘边事’，不知边些什么。”

“有几百一个月？”

“听说有三百三，三百三他那里够，好的是也可以找钱，不要老子养他了。”

“他们都说美国回来好，将来大小姐也应当去。”

“她说她不去美国，要去就去法国。法国女人就只会妆扮，这个丫头爱好。”

轮到绅士太太，做梦赋闲了，站到红家身后看了一会，又站到痞家身后看了一会，吃了些糖松子儿，又喝了口热茶，想出去方便一下，就从客厅出去，过东边小院子。过圆门。过长廊。那边偏院辛夷树开得花朵动人，在月光里把影子通通映在地下，非常有趣味。辛夷树那边是大少爷的书房，听到有人说话，引起了一点好奇的童心，就走过那边窗下去，只听到一个极其熟习的女人笑声，又听到说话，声音很小，像在某一种情形下有所争持。

“小心一点，……”

“你莫把手挡着，我就……”

听了一会，绅士太太忽然明白这里是不适宜于站立的地方，脸上觉得发烧，悄悄的又走回到前面大院子来，月亮挂到天上，有极小的风吹送花香，内厅里不知是谁一个大牌和下了。只听到主客的喜笑与搅牌的热闹声音，绅士太太想起了家里的老爷，忽然不高兴再在这里打牌了。

听到里面喊丫头，知道是在找人了，就进到内厅去，一句话不说，镶到主人绅士太太的空座上去补缺，两只手皆放到牌里去乱合。

不到一会儿，姨太太C来了，悄静无声的，极其矜持的，站到另外那个绅士太太背后，把手搁到椅子靠背上，看大家发牌。

另外一个绅士太太，一面打下一张筒子，一面鼻子皱着，说：“三孃，你真是使人要笑你，怎么晚上也擦得一身这样香。”

姨太太C不做声，微微的笑着，又走到客人绅士太太背后去。绅士太太回头去看姨太太C，这女人就笑，问赢了多少。绅士太太忽然懂到为什么这人的身上有浓烈的香味了，把牌也打错张了。

绅士太太说：“外面月亮真好，我们打完这一牌，满圈了，出去看月亮。”

姨太太C似乎从这话中懂得一些事情，用齿咬着自己的红红嘴唇，离开了牌桌，默默的坐到较暗的一个沙发上，把自己隐藏到松软的靠背后去了。

一点新的事情

××公馆大少爷到东皇城根绅士家来看主人，主人不在家，绅士太太把来客让到客厅里新置大椅上去。

“昨天我以为婶婶会住到我家里的，怎么又不打通夜？”

“我恐怕我们家里小孩子发烧要照应。”

“我还想打四圈，那晓得婶婶赢了几个就走了。”

“那里，你不去南京，我们明天又打。”

“今天就去也行，三孃总是一角。”

“三孃同……”绅士太太忽然说滑了口，把所要说的话都融在一个惊讶中，她望到这个整洁温雅的年青人呆着，两人互相皆为这一句话不能继续开口了。年青人狼狈到无所措置，低下了头去。

过了一会大少爷发现了屋角的一具钢琴，得到了救济，就走过去用手按琴键，发出高低的散音。小孩子听到琴声，手拖娘姨来到客厅里，看奏琴，绅士太太把小孩子抱在手里，叫娘姨削几个梨子苹果拿来，大少爷不敢问绅士太太，只逗着小孩，要孩子唱歌。

到后两人坐了汽车又到××废物公馆去了，在车上，绅士太太，很悔自己的失言，因为自己也还是年青人，对于这些事情，在一个二十六七岁的晚辈面前，做长辈的总是为一些属于生理上的种种，不能拿出长辈样子，这体面的年青人，则同样也因为这婶婶是年青女人，对于这暖昧情形有所窘迫，也感到无话可说了。车到半途，大少爷说，“婶婶，莫听他们谣言。”绅士太太就说，“你们年青人小心一点。”仍然不忘记那从窗下听来的一句话，绅士太太把这个说完时，自己觉得脸上发烧得很，因为两个人是并排坐得那么近，身体的温皆互相感到，年青人，则从绅士太太方面的红脸，起了一种误会，他那聪明处到这时仿佛起了一个新的合理的注意，而且这注意也觉得正是救济自己一种方法，到了公馆，下车时，先走下去，伸手到车中，一只手也有意那么递过来，于是轻轻的一握，下了车，两人皆若为自己行为，感到了一个憧憬的展开扩大，互相会心的交换了一个微笑。

到了废物家，大少爷消失了，不到一会又同三孃出现了。绅士太太觉得这三孃今天特别对他亲切，在桌边站立，拿烟拿茶剥果壳儿，两人望到时，就似乎有些要说而不必用口说出的话，从眼睛中流到对方心里去，绅士太太感到自己要做一个好人，要为人包瞒打算，要为人想法成全，要尽一些长辈所能尽的义务：这是为什么？因为从三孃的目光里，似乎得到一种极其诚恳的信托，这妇人，已经不能对于这件事不负责任了。

大小姐已经上坤范女子大学念书去了，少爷们也上学了，今天请了有两个另外的来客，所以三孃不上场，到绅士太太休息时，三孃就邀绅士太太到房里去，看新买的湘绣。两人刚走过院子，望见偏院里辛夷，开得如红火，一大树花灿烂夺目，两人皆不知忌讳走到树下去看花。

“昨夜里月光下这花更美。”绅士太太在心上说着，微微的笑。

“我想不到还有人来看花！”姨太太C也这样想着，微微的笑。

书房里大少爷听到有人走路声音，忙问是谁。

绅士太太说：“××，不出去么？”

“是婶婶吗？请进来坐坐。”

“太太就进去看看，他很有些好看的画片。”

于是两个妇人就进到这大少爷书房了，一个并不十分阔大的卧室，四壁裱得极新，小小的铜床，小小的桌子，四面皆是书架，堆满了洋书，红绿面子，印金字，大小不一，似乎才加以整理的神情，稍稍显得凌乱。床头一个花梨木柜橱里，放了些女人用的香料，一个高脚维多利亚式话匣子，上面一大册安置唱片的本子，本子上面一个橘子，橘子边旁一个烟斗。大少爷正在整理一个像小钟一类东西，那东西就搁到窗前桌上。

“有什么用处？”

“无线电盒子，最新从美国带回的，能够听上海的唱歌。”

“太太，大少爷带得一个小闹表，很有趣味。”

“哎呀，这样小，值几百？”

“一百多块美金，婶婶欢喜就送婶婶。”

“这怎么好意思，你只买得这样一个，我怎么好拿。”

“不要紧，婶婶拿去玩，还有一个小盒子，这种表只有美国一家专利，若是坏了，拿到中央表店去修理，不必花钱，因为世界凡是代卖这钟表公司出品的都可以修理。”

“你留到自己玩吧，我那边小孩子多，掉到地下也可惜。”

“婶婶真是当做外人。”

绅士太太无话可说。因为姨太太C已经把那个表放到绅士太太手心里，不许她再说话了。这女人，把人情接受了，望一望全房情景，像是在信托方面要说一句话，就表示大家可以开诚布公作商量了，就悄悄的说道：

“三孃，你听我说一句话，家里人多了，凡事也小心一点。”

三孃望到大少爷笑：“我们感谢太太，我们不会忘记太太对我们的好处。”

大少爷，这美貌有福的年轻人，无话可说，正翻看到一本日日放在床头的英文圣经，不做声，脸儿发着烧，越显得娇滴滴红白可爱，忽然站起来，对绅士太太作了三个揖，态度非常诚恳，用一个演剧家扮演哈孟雷特青年的姿势，把绅士太太的左手拖着，极其激动的向绅士太太说道：

“婶婶的关心地方，我不会忘记到脑背后。”

绅士太太右手捏着那钮扣大的小表，左手被人拖着，也不缺少一个剧中人物的风度，谦虚的而又温和的说：“小孩子，知道婶婶不是妨碍你们年青人事情就行了，我为你们耽心！我问你，什么时候过南京有船？”

“我不想去，并不是没有船。”

“母亲也瞒到？”

“母亲只知道我不想去，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她也不愿意我就走，所以帮同瞒到老瘫子说是船受检查，极不方便。”

绅士太太望望这年青侄儿，又望望年青的姨太太C，笑了：“真是一对玉合子。”

三孃不好意思，也哧的笑了。“太太，今夜去××试试赌运，他们那里主人还会做很好的点心，特别制的，不知尝过没有？”

“我不欢喜大数目，一百两百又好像拿不出手——××，美国有赌博的？”

“法国美国都有，我不知道这里近来也有了，以前我不听到说过。婶婶也熟习那个吗？”

“我是悄悄的去看你的叔叔，我装得像妈子那样带一副墨眼镜，谁也不认识，有一次我站到我们胖子桌对面，他也看不出是我。”

“三孃今天晚上我们去看看，婶婶莫打牌了。假装有事要回去，我们一道去。”

姨太太C也这样说：“我们一道去。到那里去我告给太太巧方法扎七。”

事情就是这样定妥了。

到了晚上约莫八点左右，绅士太太不愿打牌了，同废物谈了一会话，邀三孃送她回去，大少爷正有事想过东城，搭乘了绅士太太的汽车，三人一道儿走。汽车过长安街，一直走，到哈德门大街了，再一直走，汽车夫懂事，把车向右转，因为计算今天又可以得十块钱特别赏赐，所以乐极了，把车也开快许多了。

三人到××，留在一个特别室中喝茶休息，预备吃特制点心，三姨太太悄悄同大少爷说了几句话，扑了一会粉，对穿衣镜整理了一会头发，说点心一时不会做来，先要去试试气运，拿了皮箧想走。

绅士太太说：“三孃你就慌到输！”

大少爷说：“三孃是不怕输的，顶爽利，莫把皮箧也换筹码输去才好。”

姨太太C走下楼去后，小房中只剩下两个人。两人说了一会空话，年青人记起了日里的事情，记起同姨太太C商量得很好了的事情，感到游移不定，点心送来了。

“婶婶吃一杯酒好不好？”

“不吃酒。”

“吃一小杯。”

“那就吃甜的。”

“三孃也总是欢喜甜酒。”

当差的拿酒去了，因为一个方便，大少爷走到绅士太太身后去取烟，把手触了她的肩。在那方，明白这是有意，感到可笑，也仍然感到小小动摇，因为这贵人记起日里在车上的情形，且记起昨晚上在窗下窃听的情形，显得拘束，又显得烦懑了，就说：

“我要回去，你们在这里吧。”

“为什么忙？”

“为什么我到这里来？”

“我同婶婶要说一句话，又怕骂。”

“什么话？”

“婶婶样子像琴雪芳。”

“说瞎话，我是戏子吗？”

“是三孃说的，说美得很。”

“三孃顶会说空话。”虽然这么答着，侧面正是一个镜台，这绅士太太，不知不觉把脸一侧，望到镜中自己的白脸长眉，温和的笑了。

男子低声的蕴藉的笑着，半天不说话。

绅士太太忽然想到了什么的神情，对着了大少爷：“我不懂你们年青人做些什么鬼计。”

“婶婶是我们的恩人，我……”那只手，取了攻势，伸过去时，受了阻碍。

女人听这话不对头，见来势不雅，正想生气，站在长辈身分上教训这年青人一顿，拿酒的厮役已经在门外轻轻的啄门，两人距离忽然又远了。

把点心吃完，到后两人用小小起花高脚玻璃杯子，吃甜味橘子酒。三姨太太回来了，把皮箧掷到桌上，坐到床边去。

绅士太太问：“输了多少？”

三孃不作答，拿起皮箧欢欢喜喜掏出那小小的精巧红色牙骨筹码数着，一面做报告，一五一十，除开本，赢了五百三。

“我应当分三成，因为不是我陪你们来，你一定还要输。”绅士太太当笑话说着。

大少爷就附和到这话说：“当真婶婶应当有一半，你们就用这个做本，两人合份，到后再结算。”

“全归太太也不要紧，我们下楼去，现在热闹了点，张家大姑娘同到张七老爷都来了，×总理的三小姐也在场。五次输一千五，骄傲极了，越输人越好看。”

“我可不下去，我不欢喜使她知道我在这里赌钱。”

“大少爷？”

“我也不去，我陪婶婶坐坐，三孃你去吧，到十一点我们回去。”

“……莫走！”

…………

回到家中，皮箧中多了一个小表，多了四百块钱，见到老爷在客厅中沙发上打盹，就骂用人，为什么不喊老爷去睡。当差的就说，才有客到这里谈话刚走不久，问老爷睡不睡觉，说还要读一点书，等太太回来再叫，他所以不敢喊叫。绅士见到太太回了家，大声的叱娘姨，惊醒了。

“回来了，太太！到什么人家打牌？”

绅士太太装成生气的样子，就说：“运气坏极了，又输一百五。”

绅士正恐怕太太追问到别的事，或者从别的地方探听到了关于他的消息，贼人心虚，看到太太那神气，知道可以用钱调和了，就告给绅士太太明天可以还账，且安慰太太，输不要紧，又同太太谈各个熟人太太的牌术和那属于打牌的品德，这贵人日里还才到一个饭店里同一个女人鬼混过一次，待到太太问他白天做些什么事时，他就说到佛学会念经，因为今天是开化老和尚讲楞严日子。若是往日，绅士太太一定得诈绅士一阵，不是说杨老太太到过佛学会，就是说听说开化和尚已经上天津，绅士照例也就得做戏一样，赌一个小咒，事情才能和平了结，解衣上床。今晚上因为赢了钱，且得了一个小小金表，自己又正说着谎话，所以也就不再追究谈楞严谈到第几章那类事了。

两人回到卧室，太太把皮箧子收到自己小小的保险箱里去，绅士作为毫不注意的神气，一面弯腰低头解松绑裤管的带子，一面低声的摹仿梅畹华老板的天女散花摇板，用节奏调和到呼吸。

到后把汗衣剥下，那个满腹经纶的尊贵肚子因为换衣的原因，在太太眼下，用着骄傲凌人的态度，挺然展露于灯光下，暗 色的下垂的大肚，中缝一行长长的柔软的黑毛，刺目的呈一程图案调子，太太从这方面得到一个联想，告绅士，今天西城××公馆才从美国回来不久的大少爷来看过他，不久就得过南京去。

绅士点点头：“这是一个得过哲学硕士的有作为的年青人，废物有这样一个儿子，自己将来不出山，也就不妨事了。”

绅士太太想到别的事情，就笑，这时也已经把袍子脱去，夹袄脱去，鞋袜脱去，站在床边，对镜用首巾包头，预备上床了。绅士从太太高硕微胖的身材上，在心上展开了一幅美人出浴图，且哗哗的隔房浴室便桶的流水声，也仿佛是日里的浴室情景，就用鼻音做出亵声，告太太小心不要招凉。

更新的事情

约有三天后，××秘密聚乐部的小房子里又有三个人在吃点心，那三孃又赢了三百多块钱，分给了绅士太太一半。这次绅士太太可在场了，先是输了一些，到后大少爷把婶婶邀上楼去，姨太太C不到一会儿就追上来，说是天红得到五百，把所输的收回，反赢三百多，绅士太太同大少爷除了称赞运气，并不说及其他事情。

绅士太太对于他们的事更显得关切，到废物公馆时，总借故到姨太太C房中去盘旋，打牌人多，也总是同三孃合手，两股均分，输赢各半。

星期日另外一个人家客厅里红木小方桌旁，有西城××公馆大小姐，有绅士太太，大小姐不明奥妙，问绅士太太，知不知道三孃近来的手气。

“婶婶不知道么？我听人说她输了五百。”

“输五百吗？我一点不明白。”

“我听人说的，她们看到她输。”

“我不相信，三孃太聪明了，心眼玲珑，最会看风色，我以为她扳了本。”

大小姐因为抓牌就不说话了，绅士太太记到这个话，虽然当真不大相信，可是对于那两次事情，有点小小怀疑起来了。到后新来了两个客，主人提议再拼成一桌，绅士太太，主张把三孃接来。电话说不来，有小事，今天少陪了，绅士太太要把耳机接线拿过身边来，捏了话机，用着动情的亲昵调子：

“三孃，快来，我在这里！”

那边说了一句什么话，这边就说：“好好，你来，我们打过四圈再说。”

说是有事的姨太太C，得到绅士太太的嘱咐，仍然答应就来了，四个人皆拿这事情当笑话说着，但都不明白这友谊的基础建筑到些什么关系上面。

不到一会三孃的汽车就在这人家公馆大门边停住了，客来了，桌子摆在小客厅，三孃不即去，就来在绅士太太身后。

“太太赢了，我们仍然平分，好不好？”

“好，你去吧，人家等得太久，张三太快要生气了。”

三壤去后大小姐问绅士太太：

“这几天婶婶同三孃到什么地方打牌？”

绅士太太摇头喊：“五万碰，不要忙！”

休息时三孃扯了绅士太太，走到廊下去，悄悄的告她，大少爷要请太太到××去吃饭。绅士太太记起了大小姐先前说的话，问姨太太C：

“三孃，你这几天又到××去过吗？”

“那里，我这两天门都不出。”

“我听谁说你输了些钱。”

“什么人说的？”

“没有这回事就没有这回事，我好像听谁提到。”

三孃把小小美丽嘴唇抿了一会，莞尔而笑，拍着绅士太太肩膊：“太太，我谎你，我又到过××，稍稍输了一点小数目。我猜这一定是宋太太说的。”

绅士太太本来听到三孃说不曾到过××，以为这是大小姐或者明白她们赢了钱，故有意探询，也就罢了。谁知姨太太C又说当真到过，这不是谎话的谎话，使她不能不对于前两天的赌博生出疑心了。她这时因为不好同三孃说破，以为另外可去问问大少爷，就忙为解释，说是听人说过，也记不起是谁了。她们到后都换了一个谈话方向，改口说到花，一树迎春颜色黄澄澄地像碎金缀在枝头上，在晚风中摇摆，姿态绝美，三孃为折了一小枝来替绅士太太插到衣襟上去：

“太太，你真是美人，我一看到你，就好像自己会嫌自己肮脏卑俗。”

“你太会说话了，我是中年人了，那里敌得过你们年青太太们。”

到了晚上，两人借故有事要走，把两桌牌拼成一桌，大小姐似乎稍稍奇怪，然而这也管不了许多，这位小姐是对于牌的感情太好了，依旧上了桌子摸风，这两人就坐了汽车到××饭店去了。××饭店那方面，大少爷早在那里等候了许久，人来了，极其欢喜，三孃把大少爷扯到身边，咬着耳朵说了两句话，大少爷望到绅士太太只点头微笑，两个人不久就走到隔壁房间去了。房里剩下绅士太太一个人，襟边的黄花掉落到地下，因为拾花，想起了日里三孃的称誉，回头去照镜子，照了好一会，又用手抹着自己头上光光的柔软的头发，顾影自怜，这女人稍稍觉得有点烦恼，从生理方面有一些意识模糊的反抗，想站起身来走过去，看两个人在商量些什么事情。

推开那门，见到大少爷坐在大椅上，三孃坐在大少爷腿上，把头聚在一处，蜜蜜的接着吻。绅士太太不待说话，心中起着惊讶，就缩回来了，仍然坐到现处，就听到两人在隔壁的笑声，且听到接吻嘴唇离开时的声音。三孃走过房中来了，一只手藏在身后，一只手伏在绅士太太肩上，悄悄的说：

“太太，要看我前回所说那个东西没有？”

“你怎么当真？”

“不是说笑话。”

“真是丑事情。”

三孃不再作声，把藏在身后那只手所拿的一个摺子放到绅士太太面前，翻开了第一页。于是第二页，第三页，……两人相对低笑，大少爷，轻脚轻手，已经走到背后站定许久了。

…………

回家去，绅士太太向绅士说头痛不舒服，要绅士到书房去睡。

一年以后

绅士太太为绅士生养了第五个少爷，寄拜给废物三姨太太作干儿子，三孃送了许多礼物给小孩，绅士家请酒，客厅卧房皆摆了牌，小孩子们皆穿了新衣服，由娘姨带领，来到这里做客。绅士家一面举行汤饼宴，一面接亲家母过门，头一天是女客，废物不甘寂寞也接过来了。废物在客厅里一角，躺在那由公馆抬来的轿椅中，一面听太太们打牌嚷笑，一面同绅士谈天，讲到佛学中的果报，以及一切古今事情，按照一个绅士身分，采取了一个废人的感想，对于人心世道，莫不有所议及。绅士同废人说一阵，又各处走去，周旋到妇人中间，这里看看，那里玩玩，院子中小客人哭了，就叹气，大声喊娘姨，叫取果子糖来款待小客人。因为女主人不大方便，不能出外走动，干妈收拾得袅袅婷婷，风流俏俊，代行主人的职务，也像绅士一样忙着一切。

到了晚上，客人散尽，娘姨把各房间打扫收拾清楚，绅士走到太太房中去，忙了一整天，有点疲倦了，就坐到太太床边，低低的叹了一声气。看到桌上一些红绿礼物，看到干妈送来的大金锁同金寿星，想起那妇人飘逸风度，非常怜惜似的同太太说：

“今天干妈真累了，忙了一天！”

绅士太太不做声，要绅士轻说点，莫惊吵了后房的小孩。

似乎因为是最幼的孩子，这孩子使母亲特别关心，虽然请得有一个奶娘，孩子的床就安置在自己房后小间，绅士也极其爱悦这小小生命的嫩芽。正像是因为这小孩的存在，母亲同父亲互相也都不大欢喜在小事上寻隙缝吵闹，家庭也变成非常和平了。

因为这孩子是西城××公馆三孃太太的干儿子，从此以后三孃有一个最好的理由来到东城绅士公馆了。因这贵人的过从，从此以后绅士也常常有理由同自己太太讨论到这干亲家母的为人了。

有一天，绅士从别处得到了一个消息，拿来告给了太太。

“我听到人说西城××公馆的大少爷，有人做媒。”

太太略略惊讶，注意的问：“是谁？”

两人在这件事情上说了一阵，绅士也不去注意到太太的神气，不知为什么，因为谈到消息，这绅士记起另外一种消息，就笑了。

太太问：“笑什么？”

绅士还是笑，并不作答。

太太有点生气样子，其时正为小孩子剪裁一个小小绸胸巾就放下了剪刀，一定要绅士说出。

绅士仍然笑着，过了好一会，才嚅嚅滞滞的说：“太太，我听到有笑话，说那大少爷灯……有点……”

绅士太太愕然了，把头偏向一边，惊讶而又惶恐的问：“怎么，你说什么！？”

“我是听人说的，好像我们小孩子的……”

“怎么，说什么！？你们男子的口！！”

绅士望到太太脸上突然变了颜色，料不到这事情会有这样吓人，就忙分辩说：“这是谣言，我知道！”

绅士太太要哭了。

绅士赶忙匆匆促促的分辩说：“是谣言，我是知道的！我只听说我们的孩子干妈三孃，特别同那大少爷谈得合式，听到人这样说过，我也不相信。”

绅士太太放了一口气，才明白谣言所说的原是孩子的干妈，对于自己先前的态度忽然感到悔恨，且非常感到丈夫的可恼了，就骂绅士，以为真是一个堕落的人，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又不是年轻小孩子，不拘到什么地方，听到一点毫无根据的谰言，就拿来嚼咀。且说：

“一个绅士都不讲身分，亏得你们念佛经，这些话拿去随便说，拔舌地狱不知怎么容得下你们这些人。”

绅士听到这教训，一面是心中先就并不缺少对于那干亲家母的一切憧憬，把太太这义正辞严的言语，嵌到肥心上去后，就不免感到一点羞惭了。见到太太样子还很难看，这尊贵的人，照老例，做戏一样陪了礼，说一点别的空话，搭搭讪讪走到书房继续做阿难伽叶传记的研究去了。

绅士太太好好保留到先前一刻的情形，保留到自己的惊，保留到丈夫的谦和，以及那些前后言语，给她的动摇，这女人，再把另外一些时节一些事情追究了一下，觉得全身忽然软弱起来，发着抖，再想支持到先前在绅士跟前的生气崛强，已经是万万办不到了。于是她就哭了，伏在那尚未完成的小孩子的胸巾上面，非常伤心的哭了。

悄悄溜到门边的绅士，看到太太那情形，还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失去绅士身分的责难，以及，物丧其类底痛苦，才使太太这样伤心，万分羞惭的转到书房去，想了半天主意，才亏得想出一个计策来，不让太太知道，出了门雇街车到一个亲戚家里去，只说太太为别的事使气，想一个老太太装作不知道到他家里，邀她往公园去散散。把计策办妥当后，这绅士又才忙忙的回到家中，仍然去书房坐下，拿一本陶渊明的诗来读，读了半天，听到客来了，到上房去了，又听到太太喊叫拿东西，过了一会又听到叫把车子预备，来客同太太出去以后，绅士走到天井中，看看天气，天气非常子好，好像很觉得寂寞，就走到上面房里去，看到一块还未剪裁成就的绸子，湿得像从水中浸过，绅士良心极其难过，本来乘到这机会，可以到一个相好的妇人处去玩玩，也下了决心，不再出门了。

绅士太太回来时，问用人，老爷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用人回答太太，是老爷并不出门，在书房中读书，一个人吃的晚饭。太太忙到书房去，望着老爷正跪在佛像前念经，站到门边许久，绅士把经念完了，回头才看到太太。两人皆有所内恧，都愿好好的讲了和，都愿意得到对方谅解，绅士太太极其温柔的走到老爷身边去。

“怎么一个人在家中，我以为你到傅家吃酒去了。”

绅士看到太太神气，是讲和的情形，就做着只有绅士才会做出的笑样子，问到什么地方去玩了来，明白是到公园了，就又问到公园什么馆子吃的晚饭，人多不多，碰到什么熟人没有。两人于是很虚伪又很诚实的谈到公园的一切，白鹤，鹿，花坛下围棋的林老头儿，四如轩的水饺子，说了半天，太太还不走去。

“累了，早睡一点。”

“你呢？”

“我念了五遍经，近来念经真有了点奇迹，念完了神清气爽。”

听着这样谎话的绅士太太，容忍着，不去加以照例的笑谑，沉默了一阵，一个人走到上房去了。绅士在书房中，正想起傅家一个婢女打破茶碗的故事，一面脱去袜子，娘姨走来了，静静的怯怯地说：“老爷，太太请您老人家。”绅士点点头，娘姨退出去了，绅士不知为什么原故，很觉得好笑，在心中搅起了些消失了多年的做新郎的情绪，趿上鞋，略显得匆促的向上房走去。

第二天，三孃来看孩子，绅士正想出门，在院子里遇到了，绅士红着脸，笑着，敷衍着，一溜烟走了，三孃是也来告给绅士太太关于大少爷的婚事消息的，说了半天，到后接到别处电话，来约打牌，绅士太太却回绝了。

两个人在家中密谈了一些时候，小孩子不知为什么哭了，绅士太太叫把小孩子抱来，小孩子一到母亲面前就停止了啼哭，望到这干妈，小小的伶精的黑眼仁，好像因为要认清楚这女人那么注意集中到三孃的脸。三孃把孩子抱在手上，哄着喝着：

“小东西，你认得我！不许哭！再哭你爹爹会丢了你！”

绅士太太不知为什么原因，小孩子一不哭泣，又教奶妈快把孩子抱去了。

本篇发表于1930年3月10日《新月》第3卷第1期，特大号。署名沈从文。

注释

〔1〕 三孃，孃，读作niang。湘西方言，称姑母为孃，三孃，即三姑。

龙朱

《龙朱》1931年8月由上海晓星书店初版。

原目：《龙朱》、《参军》、《媚金·豹子·与那羊》、《阙名故事》、《说故事人的故事》。

现据晓星书店初版编入。

龙朱

写在“龙朱”一文之前

这一点文章，作在我生日，送与那供给我生命，父亲的妈，与祖父的妈，以及其同族中仅存的人一点薄礼。

血管里流着你们民族健康的血液的我，二十七年的生命，有一半为都市生活所吞噬，中着在道德下所变成虚伪庸懦的大毒，所有值得称为高贵的性格，如像那热情、与勇敢、与诚实，早已完全消失殆尽，再也不配说是出自你们一族了。

你们给我的诚实，勇敢，热情，血质的遗传，到如今，向前证实的特性机能已荡然无余，生的光荣早随你们已死去了。皮面的生活常使我感到悲恸，内在的生活又使我感到消沉。我不能信仰一切，也缺少自信的勇气。

我只有一天忧郁一天下来。忧郁占了我过去生活的全部，未来也仍然如骨附肉。你死去了百年另一时代的白耳族王子，你的光荣时代，你的混合血泪的生涯，所能唤起这被现代社会蹂躏过的男子的心，真是怎样微弱的反应！想起了你们，描写到你们，情感近于被阉割的无用人，所有的仍然还是那忧郁！

第一　说这个人

白耳族苗人中出美男子，仿佛是那地方的父母全曾参预过雕塑阿波罗神的工作，因此把美的模型留给儿子了。族长儿子龙朱年十七岁，为美男子中之美男子。这个人，美丽强壮像狮子，温和谦驯如小羊。是人中模型。是权威。是力。是光。种种比譬全是为了他的美。其他的德行则与美一样，得天比平常人都多。

提到龙朱相貌时，就使人生一种卑视自己的心情。平时在各样事业得失上全引不出妒嫉的神巫，因为有次望到龙朱的鼻子，也立时变成小气，甚至于想用钢刀去刺破龙朱的鼻子。这样与天作难的倔强野心却生之于神巫，到后又却因为这美，仍然把这神巫克服了。

白耳族，以及乌婆、猓猓、花帕、长脚各族，人人都说龙朱相貌长得好看，如日头光明，如花新鲜。正因为说这样话的人太多，无量的阿谀，反而烦恼了龙朱了。好的风仪用处不是得阿谀（龙朱的地位，已就应当得到各样人的尊敬歆羡了 ）。既不能在女人中煽动勇敢的悲欢，好的风仪全成为无意思之事。龙朱走到水边去，照过了自己，相信自己的好处，又时时用铜镜观察自己，觉得并不为人过誉。然而结果如何呢？因为龙朱不像是应当在每个女子理想中的丈夫那么平常，因此反而与妇女们离远了。

女人不敢把龙朱当成目标，做那荒唐艳丽的梦，并不是女人的错。在任何民族中，女子们，不能把神做对象，来热烈恋爱，来流泪流血，不是自然的事么？任何种族的妇人，原永远是一种胆小知分的兽类，要情人，也知道要什么样情人为合乎身分。纵其中并不乏勇敢不知事故的女子，也自然能从她的不合理希望上得到一种好教训。相貌堂堂是女子倾心的原由，但一个过分美观的身材，却只作成了与女子相远的方便。谁不承认狮子是孤独？狮子永远是孤独，就只为了狮子全身的纹彩与众不同。

龙朱因为美，有那与美同来的骄傲不？凡是到过青石冈的苗人，全都能赌咒作证，否认这个事。人人总说总爷的儿子，从不用地位虐待过人畜，也从不闻对长年老辈妇人女子失过敬礼。在称赞龙朱的人口中，总还不忘同时提到龙朱的相貌。全砦中，年青汉子们，有与老年人争吵事情时，老人词穷，就必定说，我老了，你青年人，干吗不学龙朱谦恭待长辈？这青年汉子，若还有羞耻心存在，必立时遁去，不说话，或立即认错，作揖赔礼。一个妇人与人谈到自己儿子，总常说，儿子若能像龙朱，那就卖自己与江西布客，让儿子得钱花用，也愿意。所有未出嫁的女人，都想自己将来有个丈夫能与龙朱一样。所有同丈夫吵嘴的妇人，说到丈夫时，总说你不是龙朱，真不配管我磨我；你若是龙朱，我做牛做马也甘心情愿。

还有，一个女人同她的情人，在山峒里约会，男子不失约，女人第一句赞美的话总是“你真像龙朱。”其实这女人并不曾同龙朱有过交情，也未尝听到谁个女人同龙朱约会过。

一个长得太标致的人，是这样常常容易为别人把名字放到口上咀嚼！

龙朱在本地方远远近近，得到的尊敬爱重，是如此。然而他是寂寞的。这人是兽中之狮，永远当独行无伴！

在龙朱面前，人人觉得是卑小，把男女之爱全抹杀，因此这族长的儿子，却永无从爱女人了。女人中，属于乌婆族，以出产多情多才貌女子著名地方的女人，也从无一个敢来在龙朱面前，闭上一只眼，荡着她上身，同龙朱挑情。也从无一个女人，敢把她绣成的荷包，掷到龙朱身边来。也从无一个女人敢把自己姓名与龙朱姓名编成一首歌，来到跳年时节唱。然而所有龙朱的亲随，所有龙朱的奴仆，又正因为美，正因为与龙朱接近，如何的在一种沉醉狂欢中享受这些年青女人小嘴长臂的温柔！

“寂寞的王子，向神请求帮忙吧。”

使龙朱生长得如此壮美，是神的权力，也就是神所能帮助龙朱的唯一事。至于要女人倾心，是人为的事啊！

要自己，或他人，设法使女人来在面前唱歌，狂中裸身于草席上面献上贞洁的身，只要是可能，龙朱不拘牺牲自己所有何物，都愿意。然而不行。任怎样设法，也不行。七梁桥的洞口终于有合拢的一日，有人能说在这高大山洞合拢以前，龙朱能够得到女人的爱，是不可信的事。

不是怕受天责罚，也不是另有所畏，也不是预言者曾有明示，也不是族中法律限止，自自然然，所有女人都将她的爱情，给了一个男子，轮到龙朱却无分了。民族中积习，折磨了天才与英雄，不是在事业上粉骨碎身，便是在爱情中退位落伍，这不是仅仅白耳族王子的寂寞，他一种族中人，总不缺少同样故事！

在寂寞中龙朱用骑马猎狐以及其他消遣把日子混过了。

日子过了四年，他二十一岁。

四年后的龙朱，没有与以前日子龙朱两样处，若说无论如何可以指出一点不同来，那就是说如今的龙朱，更像一个好情人了。年龄在这个神工打就的身体上，加上了些更表示“力”的东西，应长毛的地方生长了茂盛的毛，应长肉的地方增加了结实的肉。一颗心，则同样因年龄所补充的，是更其能顽固的预备要爱了。

他越觉得寂寞。

虽说七梁洞并未有合拢，二十一岁的人年纪算青，来日正长，前途大好，然而什么时候是那补偿填还时候呢？有人能作证，说天所给别的男子的，幸福与苦恼，也将同样给龙朱么？有人敢包，说到另一时，总有女子来爱龙朱么？

白耳族男女结合，在唱歌。大年时，端午时，八月中秋时，以及跳年刺牛大祭时，男女成群唱，成群舞，女人们，各穿了峒锦衣裙，各戴花擦粉，供男子享受。平常时，在好天气下，或早或晚，在山中深洞，在水滨，唱着歌，把男女吸到一块来，即在太阳下或月亮下，成了熟人，做着只有顶熟的人可做的事。在此习惯下，一个男子不能唱歌他是种羞辱，一个女子不能唱歌她不会得到好的丈夫。抓出自己的心，放在爱人的面前，方法不是钱，不是貌，不是门阀也不是假装的一切，只有真实热情的歌。所唱的，不拘是健壮乐观，是忧郁，是怒，是恼，是眼泪，总之还是歌。一个多情的鸟绝不是哑鸟。一个人在爱情上无力勇敢自白，那在一切事业上也全是无希望可言，这样人决不是好人！

那么龙朱必定是缺少这一项，所以不行了。

事实又并不如此。龙朱的歌全为人引作模范的歌，用歌发誓的男子妇人，全采用龙朱誓歌那一个韵。一个情人被对方的歌窘倒时，总说及胜利人拜过龙朱作歌师傅的话。凡是龙朱的声音，别人都知道。凡是龙朱唱的歌，无一个女人敢接声。各样的超凡入圣，把龙朱摒除于爱情之外，歌的太完全太好，也仿佛成为一种吃亏理由了。

有人拜龙朱作歌师傅的话，也是当真的。手下的用人，或其他青年汉子，在求爱时腹中歌词为女人逼尽，或者爱情扼着了他的喉咙，歌不出心中的事时，来请教龙朱，龙朱总不辞。经过龙朱的指点，结果是多数把女子引到家，成了管家妇。或者到山峒中，互相把心愿了销。熟读龙朱的歌的男子，博得美貌善歌的女人倾心，也有过许多人。但是歌师傅永远是歌师傅，直接要龙朱教歌的，总全是男子，并无一个青年女人。

龙朱是狮子，只有说这个人是狮子，可以作我们对于他的寂寞得到一种解释！

年青女人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懂到唱歌要男人的，都给一些歌战胜，全引诱尽了。凡是女人都明白情欲上的固持是一种痴处，所以女人宁愿意减价卖出，无一个敢屯货在家。如今是只能让日子过去一个办法，因了日子的推迁，希望那新生的犊中也有那不怕狮子的犊在。

龙朱是常常这样自慰着度着每个新的日子的。我们也不要把话说尽，在七梁桥洞口合拢以前，也许龙朱仍然可以遇着与这个高贵的人身分相称的一种机运！

第二　说一件事

中秋大节的月下整夜歌舞，已成了过去的事了。大节的来临，反而更寂寞，也成了过去的事了。如今是九月。打完谷子了。打完桐子了。红薯早挖完全下地窖了。冬鸡已上孵，快要生小鸡了。连日晴明出太阳。天气冷暖宜人。年青妇人全都负了柴耙同笼上坡耙草。各处坡上都有歌声。各处山峒里，都有情人在用干草铺就并撒有野花的临时床上并排坐或并头睡。这九月是比春天还好的九月。

龙朱在这样时候更多无聊。出去玩，打鸠本来非常相宜，然而一出门，就听到各处歌声，到许多地方又免不了要碰到那成双的人，于是大门也不敢出了。

无所事事的龙朱，每天只在家中磨刀。这预备在冬天来剥豹皮的刀，是宝物，是龙朱的朋友。无聊无赖的龙朱，是正用着那“一日数摸挲剧于十五女”的心情来爱这宝刀的。刀用油在一方小石上磨了多日，光亮到暗中照得见人，锋利到把头发放到刀口，吹一口气发就成两截，然而还是每天把这刀来磨的。

某天，一个比平常日子似乎更像是有意帮助青年男女“野餐”的一天，黄黄的日头照满全村，龙朱仍然磨刀。

在这人脸上有种孤高鄙夷的表情，嘴角的笑纹也变成了一条对生存感到烦厌的线。他时时凝神听察堡外远处女人的尖细歌声，又时时望天空。黄的日头照到他一身，使他身上作春天温暖。天是蓝天，在蓝天作底的景致中，常常有雁鹅排成八字或一字写在那虚空。龙朱望到这些也不笑。

什么事把龙朱变成这样阴郁的人呢？白耳族，乌婆族，猓猓，花帕，长脚，……每一族的年青女人都应负责，每一对年青情人都应致歉。妇女们，在爱情选择中遗弃了这样完全人物，是委娜丝神不许可的一件事，是爱的耻辱，是民族灭亡的先兆。女人们对于恋爱不能发狂，不能超越一切利害去追求，不能选她顶欢喜的一个人，不论是白耳族还是乌婆族，总之这民族无用，近于中国汉人，也很明显了。

龙朱正磨刀，一个矮矮的奴隶走到他身边来，伏在龙朱的脚边，用手攀他主人的脚。

龙朱瞥了一眼，仍然不做声，因为远处又有歌声飞过来了。

奴隶抚着龙朱的脚也不做声。

过了一阵，龙朱发声了，声音像唱歌，在揉和了庄严和爱的调子中挟着一点愤懑，说：“矮子你又不听我话，做这个样子！”

“主，我是你的奴仆。”

“难道你不想做朋友吗？”

“我的主，我的神，在你面前我永远卑小。谁人敢在你面前平排？谁人敢说他的尊严在美丽的龙朱面前还有存在必须？谁人不愿意永远为龙朱作奴作婢？谁……”

龙朱用顿足制止了矮奴的奉承，然而矮奴仍然把最后一句“谁个女子敢想爱上龙朱？”恭维得不得体的话说毕，才站起。

矮奴站起了，也仍然和平常人跪下一般高。矮人似乎真适宜于作奴隶的。

龙朱说：“什么事使你这样可怜？”

“在主面前看出我的可怜，这一天我真值得生存了。”

“你太聪明了。”

“经过主的称赞呆子也成了天才。”

“我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是主人的事，因为主在此事上又可见出神的恩惠。”

“你这个只会唱歌不会说话的人，真要我打你了。”

矮奴到这时，才把话说到身上。这个时候他哭着脸，表示自己的苦恼失望，且学着龙朱生气时顿足的样子。这行为，若在别人猜来，也许以为矮子服了毒，或者肚脐被山蜂所螫，所以作这样子，表明自己痛苦，至于龙朱，则早已明白，猜得出这样的矮子，不出赌输钱或失欢女人两事了。

龙朱不作声，高贵的笑，于是矮子说：

“我的主，我的神，我的事瞒不了你的，在你面前的仆人，是又被一个女子欺侮了。”

“你是一只会唱谄媚曲子的鸟，被欺侮是不会有的事！”

“但是，主，爱情把仆人变蠢了。”

“只有人在爱情中变聪明的事。”

“是的，聪明了，仿佛比其他时节聪明了点，但在一个比自己更聪明的人面前，我看出我自己蠢得像猪。”

“你这土鹦哥平日的本事在什么地方去了？”

“平时那里有什么本事呢，这只土鹦哥，嘴巴大，身体大，唱的歌全是学来的歌，不中用。”

“把你所学的全唱过，也就很可以打胜仗了。”

“唱过了，还是失败。”

龙朱就皱了一皱眉毛，心想这事怪。

然而一低头，望到矮奴这样矮；便了然于矮奴的失败是在身体，不是在咽喉了，龙朱失笑的说：

“矮东西，莫非是为你相貌把你事情弄坏了？”

“但是她并不曾看清楚我是谁。若说她知道我是在美丽无比的龙朱王子面前的矮奴，那她定为我引到老虎洞做新娘子了。”

“我不信你。一定是土气太重。”

“主，我赌咒。这个女人不是从声音上量得出我身体长短的人。但她在我歌声上，却把我心的长短量出了。”

龙朱还是摇头，因为自己是即或见到矮人在前，至于度量这矮奴心的长短，还不能够的。

“主，请你信我的话，这是一个美人，许多人唱枯了喉咙，还为她所唱败！”

“既然是好女人，你也就应把喉咙唱枯，为她吐血，才是爱。”

“我喉咙是枯了，才到主面前来求救。”

“不行不行，我刚才还听过你恭维了我一阵，一个真真为爱情绊倒了脚的人，他决不会又能爬起来说别的话！”

“主啊，”矮奴摇着他的大的头颅，悲声的说道，“一个死人在主面前，也总有话赞扬主的完全的美，何况奴仆呢。奴仆是已为爱情绊倒了脚，但一同主人接近，仿佛又勇气勃勃了。主给人的勇气比何首乌补药还强十倍。我仍然要去了。让人家战败了我也不说是主的奴仆，不然别人会笑主用着这样的蠢人，丢了白耳族的光荣！”

矮奴就走了。但最后说的几句话，激起了龙朱的愤怒，把矮子叫着，问，到底女人是怎样的女人。

矮奴把女人的脸，身，以及歌声，形容了一次。矮奴的言语，正如他自己所称，是用一支秃笔与残余颜色，涂在一块破布上的。在女人的歌声上，他就把所有白耳族青石冈地方有名的出产比喻净尽。说到像甜酒，说到像枇杷，说到像三羊溪的鲫鱼，说到像狗肉，仿佛全是可吃的东西。矮奴用口作画的本领并不蹩脚。

在龙朱眼中，是看得出矮奴饿了，在龙朱心中，则所引起的，似乎也同甜酒狗肉引起的欲望相近。他因了好奇，不相信，就为矮奴设法，说同到矮奴一起去看。

正想设法使龙朱快乐的矮奴，见到主人要出去，当然欢喜极了，就着忙催主人快出砦门到山中去。

不到一会这白耳族的王子就到山中了。

藏在一积草后面的龙朱，要矮奴大声唱出去，照他所教的唱。先不闻回声。矮奴又高声唱，在对山，在毛竹林里，却答出歌来了。音调是花帕族中女子的音调。

龙朱把每一个声音都放到心上去，歌只唱三句，就止了。有一句留着待唱歌人解释。龙朱就告给矮奴答复这一句歌。又教矮奴也唱三句出去，等那边解释，歌的意思是：凡是好酒就归那善于唱歌的人喝，凡是好肉也应归善于唱歌的人吃，只是你好的美的女人应当归谁？

女人就答一句，意思是“好的女人只有好男子才配。她且即刻又唱出三句歌来，就说出什么样男子是好男子的称呼。说好男子时，提到龙朱的名，又提到别的个人的名，那另外两个名字却是历史上的美男子名字，只有龙朱是活人，女人的意思是：你不是龙朱，又不是××××，你与我对歌的人究竟算什么人？

“主，她提到你的名！她骂我！我就唱出你是我的主人，说她只配同主人的奴隶相交。”

龙朱说：“不行，不要唱了。”

“她胡说，应当要让她知道是只够得上为主人擦脚的女子！”

然而矮奴见到龙朱不作声，也不敢回唱出去了。龙朱的心是深深沉到刚才几句歌中去了，他料不到有女人敢这样大胆。虽然许多女子骂男人时，都总说，“你不是龙朱。”这事却又当别论了。因为这时谈到的正是谁才配爱她的问题，女人能提出龙朱名字来，女人骄傲也就可知了。龙朱想既然是这样，就让她先知道矮奴是自己的用人，再看情形是如何。

于是矮奴照到龙朱所教的，又唱了四句。歌的意思是：吃酒糟的人何必说自己量大，没有根柢的人也休想同王子要好，若认为掺了水的酒总比酒糟还行，那与龙朱的用人恋爱也就可以写意了。

谁知女子答得更妙，她用歌表明她的身分，说，只有乌婆族的女人才同龙朱用人相好，花帕族女人只有外族的王子可以论交，至于花帕苗中的自己，是预备在白耳族与男子唱歌三年，再来同龙朱对歌的。

矮子说：“我的主，她尊视了你，却小看了你的仆人，我要解释我这无用的人并不是你的仆人，免得她耻笑！”

龙朱对矮奴微笑，说：“为什么你不说应当说‘你对山的女子，胆量大就从今天起来同我龙朱主人对歌’呢？你不是先才说到要她知道我在此，好羞辱她吗？”

矮奴听到龙朱说的话，还不很相信得过，以为这只是主人的笑话。他哪里会想到主人因此就会爱上这个狂妄大胆的女人。他以为女人不知对山有龙朱在，唐突了主人，主人纵不生气，自己也应当生气。告女人龙朱在此，则女人虽觉得羞辱了，可是自己的事情也完了。

龙朱见矮奴迟疑，不敢接声，就打一声吆喝，让对山人明白，表示还有接歌的气概，尽女人起头。龙朱的行为使矮奴发急，矮奴说：“主，你在这儿我是没有歌了。”

“你照到意思唱，问她胆子既然这样大，就拢来，看看这个如虹如日的龙朱。”

“我当真要她来？”

“当真！要来我看是什么女人，敢轻视我们白耳族说不配同花帕族女子相好！”

矮奴又望了望龙朱，见主人情形并不是在取笑他的用人，就全答应下来了。他们于是等待着女子的歌声。稍稍过了些时间，女子果然又唱起来了。歌的意思是：对山的雀你不必叫了，对山的人你也不必唱了，还是想法子到你龙朱王子的奴仆前学三年歌，再来开口。

矮奴说：“主，这话怎么回答？她要我跟龙朱的用人学三年歌，再开口，她还是不相信我是你最亲信的奴仆，还是在骂我白耳族的全体！”

龙朱告矮奴一首非常有力的歌，唱过去，那边好久好久不回。矮奴又提高喉咙唱。回声来了，大骂矮子，说矮奴偷龙朱的歌，不知羞，至于龙朱这个人，却是值得在走过的路上撒花的。矮子烂了脸，不知所答。年青的龙朱，再也不能忍下去了。小小心心，压着了喉咙，平平的唱了四句，声音的低平仅仅使对山一处可以明白，龙朱是正怕自己的歌使其他男女听到，因此哑喉半天的。龙朱的歌意思就是说：“唱歌的高贵女人，你常常提到白耳族一个平凡的名字使我惭愧，因为我在我族中是最无用的人，所以我族中男子在任何地方都有情人，独名字在你口中出入的龙朱却仍然是独身。”

不久，那一边像思索了一阵，也幽幽的唱和起来了，歌的是：你自称为白耳族王子的人我知道你不是，因为这王子有银钟的声音，本来拿所有花帕苗年青的女子供龙朱作垫还不配，但爱情是超过一切的事情，所以你也不要笑我。所歌的意思，极其委婉谦和，音节又极其整齐，是龙朱从不闻过的好歌。因为对山的女人不相信与她对歌的是龙朱，所以龙朱不由得不放声唱了。

这歌是用白耳族顶精粹的言语，自白耳族顶纯洁的一颗心中摇着，从白耳族一个顶甜蜜的口中喊出，成为白耳族顶热情的音调，这样一来所有一切声音仿佛全哑了。一切鸟声与一切远处歌声，全成了这王子歌时和拍的一种碎声，对山的女人，从此沉默了。

龙朱的歌一出口，矮奴就断定了对山再不会有回答。这时等了一阵，还无回声，矮奴说：“主，一个在奴仆当来是劲敌的女人，不在王的第二句歌已压倒了。这女人不久还说到大话，要与白耳族王子对歌，她学三十年还不配！”

矮奴问龙朱意见，许可不许可，就又用他不高明的中音唱道：

你花帕族中说大话的女子，

大话是以后不用再说了，

若你欢喜作白耳族王子仆人的新妇，

他愿意你过来见他的主同你的夫。

仍然不闻有回声。矮奴说，这个女人莫非害羞上吊了。矮奴说的只是笑话，然而龙朱却说出过对山看看的话了。龙朱说后就走，向谷里下去。跟到后面追着，两手拿了一大把野黄菊同山红果的，是想做新郎的矮奴。

矮奴常说，在龙朱王子面前，跛脚的人也能跃过阔涧。这话是真的。如今的矮奴，若不是跟了主人，这身长不过四尺的人，就决不会像腾云驾雾一般的飞！

第三　唱歌过后一天

“狮子我说过你，永远是孤独的！”白耳族为一个无名勇士立碑，曾有过这样句子。

龙朱昨天并没有寻到那唱歌人。到女人所在处的毛竹林中时，不见人。人走去不久，只遗了无数野花。跟到各处追。还是不遇。各处找遍了，见到不少好女子，女人见到龙朱来，识与不识都立起来怯怯的如为龙朱的美所征服。见到的女子，问矮奴是不是那一个人，矮奴总摇头。

到后龙朱又重复回到女人唱歌地方。望到这个野花的龙朱，如同嗅到血腥气的小豹，虽按捺到自己咆哮，仍不免要憎恼矮奴走得太慢。其实则走在前面的是龙朱，矮奴则两只脚像贴了神行符，全不自主，只仿佛像飞。不过女人比鸟儿，这称呼得实在太久了，不怕白耳族王子主仆走得怎样飞快，鸟儿毕竟是先已飞到远处去了！

天气渐渐夜下来，各处有鸡叫，各处有炊烟，龙朱废然归家了。那想作新郎的矮奴，跟在主人的后面，把所有的花丢了，两只长手垂到膝下，还只说见到了她非抱她不可，万料不到自己是拿这女人在主人面前开了多少该死的玩笑。天气当时原是夜下来了。矮奴是跟在龙朱王子的后面，望不到主人的颜色。一个聪明的仆人，即或怎样聪明，总也不会闭了眼睛知道主人的心中事！

龙朱过的烦恼日子以昨夜为最坏。半夜睡不着，起来怀了宝刀，披上一件豹皮褂，走到堡墙上去外望。无所闻，无所见，入目的只是远山上的野烧明灭。各处村庄全睡尽了。大地也睡了。寒月凉露，助人悲思，于是白耳族的王子，仰天叹息，悲叹自己。且远处山下，听到有孩子哭，好像半夜醒来吃奶时情形，龙朱更难自遣。

龙朱想，这时节，各地各处，那洁白如羔羊温和如鸽子的女人，岂不是全都正在新棉絮中做那好梦？那白耳族的青年，在日里唱歌疲倦了的心，作工疲倦了的身体，岂不是在这时也全得到休息了么？只是那扰乱了白耳族王子的心的女人，这时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她不应当如同其他女人，在新棉絮中做梦。她不应当有睡眠。她应当这时来思索她所歆慕的白耳族王子的歌声。她应当野心扩张，希望我凭空而下。她应当为思我而流泪，如悲悼她情人的死去。……但是，这究竟是什么人的女儿？

烦恼中的龙朱，拔出刀来，向天作誓，说：“你大神，你老祖宗，神明在左在右：我龙朱不能得到这女人作妻，我永远不与女人同睡，承宗接祖的事我不负责！若是爱要用血来换时，我愿在神面前立约，砍下一只手也不悔！”

立过誓的龙朱，回到自己的屋中，和衣睡了。睡了不久，就梦到女人缓缓唱歌而来，穿白衣白裙，头发披在身后，模样如救苦救难观世音。女人的神奇，使白耳族王子屈膝，倾身膜拜。但是女人却不理，越去越远了。白耳族王子就赶过去，拉着女人的衣裙，女人回过头就笑。女人一笑龙朱就勇敢了，这王子猛如豹子擒羊，把女人连衣抱起飞向一个最近的山洞中去。龙朱做了男子。龙朱把最武勇的力，最纯洁的血，最神圣的爱，全献给这梦中女子了。

白耳族的大神是能护佑于青年情人的，龙朱所要的，业已由神帮助得到了。

今日里的龙朱，已明白昨天一个好梦所交换的是些什么了，精神反而更充足了一点，坐到那大凳上晒太阳，在太阳下深思人世苦乐的分界。

矮奴走进院中来，仍复来到龙朱脚边伏下，龙朱轻轻用脚一踢，矮奴就乘势一个斤斗，翻然立起。

“我的主，我的神，若不是因为你有时高兴，用你尊贵的脚踢我，奴仆的斤斗决不至于如此纯熟！”

“你该打十个嘴巴。”

“那大约是因为口牙太钝，本来是得在白耳族王子跟前的人，无论如何也应比奴仆聪明十倍！”

“唉，矮陀螺，你是又在做戏了。我告了你不知道有多少回，不许这样，难道全都忘记了么？你大约似乎把我当做情人，来练习一精粹的谄媚技能吧。”

“主，惶恐！奴仆是当真有一种野心，在主面前来练习一种技能，便将来把主的神奇编成历史的。”

“你是近来赌博又输了，总是又缺少钱扳本。一个天才在穷时越显得是天才，所以这时的你到我面前时话就特别多。”

“主啊，是的，是输了。损失不少。但这个不是金钱，是爱情！”

“你肚子这样大，爱情总是不会用尽！”

“用肚子大小比爱情贫富，主的想象是历史上大诗人的想象。不过，……”

矮奴从龙朱脸上看出龙朱今天情形不同往日，所以不说了。这据说爱情上赌输了的矮奴，看得出主人有出去的样子，就改口说：

“主，今天这样好的天气，是日神特意为主出游而预备的天气，不出去像不大对得起神的一番好意！”

龙朱说：“日神为我预备的天气我倒好意思接爱，你为我预备的恭维我可不要了。”

“本来主并不是人中的皇帝，要倚靠恭维而生存。主是天上的虹，同日头与雨一块儿长在世界上的，赞美形容自然是多余。”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样唠唠叨叨？”

“在美的月光下野兔也会跳舞，在主的光明照耀下我当然比野兔聪明一点儿。”

“够了！随我到昨天唱歌女人那地方去，或者今天可以见到那个人。”

“主呵，我就是来报告这件事。我已经探听明白了。女人是黄牛寨寨主的姑娘。据说这寨主除会酿好酒以外就是会养女儿。据说姑娘有三个，这是第三个，还有大姑娘二姑娘不常出来。不常出来的据说生长得更美。这全是有福气的人享受的！我的主，当我听到女人是这家人的姑娘时，我才知道我是癞蛤蟆。这样人家的姑娘，为白耳族王子擦背擦脚，勉勉强强。主若是要，我们就差人抢来。”

龙朱稍稍生了气，说：“滚了吧，白耳族的王子是抢别人家的女儿的么？说这个话不知羞么？”

矮奴当真就把身卷成一个球，滚到院的一角去。是这样，算是知羞了。然而听过矮奴的话以后的龙朱，怎么样呢？三个女人就在离此不到三里路的寨上，自己却一无所知，白耳族的王子真是怎样愚蠢！到第三的小鸟也能到外面来唱歌，那大姐二姐是已成了熟透的桃子多日了。让好的女人守在家中，等候那命运中远方大风吹来的美男子作配，这是神的意思。但是神这意见又是多么自私！白耳族的王子，如今既明白了，也不要风，也不要雨，自己马上就应当走去！

龙朱不再理会矮奴就跑出去了。矮奴这时正在用手代足走路，作戏法娱龙朱，见龙朱一走，知道主人脾气，也忙站起身追出去。

“我的主，慢一点，让奴仆随在一旁！在笼中蓄养的雀儿是始终飞不远的，主你忙有什么用？”

龙朱虽听到后面矮奴的声音，却仍不理会，如飞跑向黄牛寨去。

快要到寨边，白耳族的王子是已全身略觉发热了，这王子，一面想起许多事，还是要矮奴才行，于是就蹲到一株大榆树下的青石墩上歇憩。这个地方再有两箭远近就是那黄牛寨用石砌成的寨门了。树边大路下，是一口大井。溢出井外的水成一小溪活活流着，溪水清明如玻璃。井边有人低头洗菜，龙朱望到这人的背影是一个女子，心就一动。望到一个极美的背影还望到一个大大的髻，髻上簪了一朵小黄花，龙朱就目不转睛的注意这背影转移，以为总可有机会见到她的脸。在那边，大路上，矮奴却像一只海豹匍匐气喘走来了。矮奴不知道路下井边有人，只望到龙朱，深恐怕龙朱冒冒失失走进寨去却一无所得，就大声嚷：

“我的主，我的神，你不能冒昧进去，里面的狗像豹子！虽说白耳族的王子原是山中的狮子，无怕狗道理，但是为什么让笑话留给这花帕族。”

龙朱也来不及喝止矮奴，矮奴的话却全为洗菜女人听到了。听到这话的女人，就嗤的笑。且知道有人在背后了，才抬起头回转身来，望了望路边人是什么样子。

这一望情形全了然了。不必道名通姓，也不必再看第二眼，女人就知道路上的男子便是白耳族的王子，是昨天唱过了歌今天追跟到此的王子，白耳族王子也同样明白了这洗菜的女人是谁。平时气概轩昂的龙朱看日头不 眼睛，看老虎也不动心，只略把目光与女人清冷的目光相遇，却忽然觉得全身缩小到可笑的情形中了。女人的头发能系大象，女人的声音能制怒狮，白耳族王子屈服到这寨主女儿面前，也是平平常常的一件事啊！

矮奴走到了龙朱身边，见到龙朱失神失态的情形，又望到井边女人的背影，情形明白了五分。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那昨天唱歌被主人收服的女人，且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女人也明白蹲在路旁石墩上的男子是龙朱，他不知所措对龙朱作呆样子，又用一手掩自己的口，一手指女人。

龙朱轻轻附到他耳边说：“聪明的扁嘴公鸭，这时节，是你做戏的时节！”

矮奴于是咳了一声嗽。女人明知道了头却不回。矮奴于是把音调弄得极其柔和，像唱歌一样，说道：

“白耳族王子的仆人昨天做了错事，今天特意来当到他主人在姑娘面前赔礼。不可恕的过失是永远不可恕，因为我如今把姑娘想对歌的人引导前来了。”

女人头不回却轻轻说道：

“跟到凤凰飞的乌鸦也比锦鸡还好。”

“这乌鸦若无凤凰在身边，就有人要拔它的毛……”

说出这样话的矮奴，毛虽不被拔，耳朵却被龙朱拉长了。小子知道了自己猪八戒性质未脱，忙赔礼作揖。听到这话的女人，笑着回过头来，见到矮奴情形，更好笑了。

矮奴望到女人回了头，就又说道：

“我的世界上唯一良善的主人，你做错事了。”

“为什么？”龙朱很奇怪矮奴有这种话，所以问。

“你的富有与慷慨，是各苗族全知道的，所以用不着在一个尊贵的女人面前赏我的金银，那不要紧的。你的良善喧传远近，所以你故意这样教训你的奴仆，别人也相信你不是会发怒的人。但是你为什么不差遣你的奴仆，为那花帕族的尊贵姑娘把菜篮提回，表示你应当同她说说话呢？”

白耳族的王子与黄牛寨主的女儿，听到这话全笑了。

矮奴话还说不完，才责了主人又来自责。他说：

“不过白耳族王子的仆人，照理他应当不必主人使唤就把事情做好，是这样也才配说是好仆人——”

于是，不听龙朱发言，也不待那女人把菜洗好，走到井边去，把菜篮拿来挂到屈着的肘上，向龙朱 了一下眼睛，却回头走了。

矮奴与菜篮，全像懂得事，避开了，剩下的是白耳族王子同寨主女儿。

龙朱迟了许久才走到井边去。

本篇发表于1929年1月10日《红黑》第1期。署名沈从文。

参军

一个刚刮过脸的青年弁兵，穿了一身新棉军服，双脚交叉倚立在参军室门边，用小镜子照着下巴，挤那粉刺。这是一个美貌青年，他一面对那镜子挤着粉刺，一面就在自赏他的青春。

房里有了声音。

“王五，王五，王五。”

一连喊了三声，这弁兵仿佛才被声音揪着，从沉醉于欣赏自己的趣味中爬出了，大声答应道：

“嗻！”

答应了以后，他把镜子忙塞到衣袋里去了，整了整皮带进了参军室。

参军室除了一个老参军就是地图。参军房中坐，地图四壁挂，进到房中的王五，最先还是望到那张有无数红色×字的地图，才回头望参军脸的。要明白本日情形，望参军的脸，还不如望那张地图上的大红×字的地位，较为容易了然一点。红字向左移，则战事是又进到本地段了，参军的两眉也聚拢了，向右移则一切相反。

如今是参军仿佛额下只生有一条眉毛的。王五明白事情糟。这一来，还未发言，王五就苦恼了。猜测的是参军必定说出不吉利的话。在这风流潇洒的弁兵生活上，再也没有比“开差”的话还不入耳了。看样子则参军非说这话不行，一点不至于错。

这青年弁兵，站立在房子的近门处一角如一根葱，参军大约是第一眼就望到这新刮过的脸嘴了，就微微的笑。

参军说：

“王五，卷好了地图，下午要开差走路。”

像打了一个雷，王五震哑了。在这雷声响出以前，他清清楚楚望到参军脸上的阴霾，知道有雷了。虽防备得很好了，到时也仍然一惊，是这青年从雷雨中见到另外一种情形，想不到时间是如此匆促，因而茅苞 〔1〕 了。他连忙答应是是。

于是这个年青人就动手卷那房中的地图，把一张椅子搬来搬去，从这里取下图钉又按进别一角上去，仿佛是在那里掉换钉子似的。他把事情完全做错了。在错误行为中年青人只想到开差以后的事。军队是原应当从这一个地方移到那一个地方的，所以他一面想事一面他把图钉移着。事情作了一会却不曾把一张地图取下卷好。

坐到房中的参军是五十岁的老参军了，也正是在今天早上才刮过脸的人，他从自己脸上问题转到弁兵的脸上问题，这个极其明白年青手下人刮脸比下操还勤快的理由的将校，知道了开差是年青人极不愿听的话之一种，就说：

“好了好了，你不要在这板壁上为图钉开差移防了，年青人，要出去做什么事就赶快去吧，我自己来卷这地图好了。”

“……”这年青人他不知要说什么话好。他站到一张板凳上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抹了一下胸部。话不说出口，到后居然被他把一张大地图取下卷成筒形了。

“去了吧，去了吧，快去快来！不久就要走远路，到那里去呆事是做不得的。”

“那谢过参军。我就去就来。看看他们，还他们一点小账。”

“是呀，还账吧，也好。看看，也好。只是呆事是做不得的，我再三告你，天气不正，而且一个走远路的人，要知身体的重要。”

“是的是的。我去去就来。”这弁兵，一面立在那一旁说话，一面心就早已向外飞奔了。他跃下了地，又说，“参军有什么事情没有？要买点东西吗？”

参军凝神想了一想，把手撑住了才剃过的光下巴，想起了脸上的粉刺，就说：

“你回头，顺便带一面小手镜来吧，像妇人用的，不要太大。”

“参军，王五有一个。”说过这话的年青人，也不管参军是不是要看看他的镜子，已经就立刻从军服前衣袋子里把那镜子掏出来了。他把它递给参军，望着参军笑。

参军把镜子接过手来，翻来翻去看，又试照了一照。照到那生在鼻旁已经成熟的粉刺了，但他不动手，却先问王五：

“镜子是不是女人送的？”

“回参军，是的。”

“多好一面镜子！（照镜 ）你就去吧，慢了恐怕不成了。早去早回，我们应当在四点左右动身。”参军看他的腕上的大金表时，弁兵王五也同时把腕上的金表露出。“是十一点半吗？你快去了吧。不要久挨！不准做呆事。听我的话！”

连声是是的王五走出去了。参军就坐到办公桌前，对了王五情人给王五那面小小镜子，挤他鼻子孔边上的一个粉结。他同时想起这年青人的行为来。

但不久，他心想到……一个年青人。总是免不了要任性的。虽说当面说了若干是字，回头一到妇人面前，做呆事仍然是必然的一件事！他想到年青人的行为，就为这弁兵发愁。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来去走二三十里路与情人会合一次，本是军人在打仗勇敢以外应有的勇敢。一个从情人床上爬起的军人，一口气得奔十里路追上大队就宿，也是很平常的行为。但这老参军是放荡过的人，如今是不能再放荡了，见着年青人的不知保重，就不免忧惧起来了。

想去想来他总不放心王五。先是不放这年青人离开身边，似乎又不忍，以为不知道的还将骂这做长官的岂有此理，才让他去。为了成全这男子如今是又有点悔恨自己太放纵这王五了。

他于是又想。

……回头人一生了病，虽然不是自己的病，事情总仿佛还是自己的吧。

……而且这一次，既知道了要行将分手，两人的热烈又岂是平常的吃过嗅过就放手的事。不吃饱不行，两个年青人知道什么是类乎伤食的事？

事情是显然非亲自去制止不行了。他只有找到那地方去把王五抓回一个办法。再不然，也得监视到这年青人。至于说为了什么他觉得非去不行，那在他仍然是暖昧之至，只单是为怕这年青人害病责任上着想，他是一定要去了。

不到一会儿这老将校出了衙门，人在街上了。街上热闹得很。因为知道开差消息，各处买物件换钱的军人是特别多了。凡是本军人，无有不认识老参军旧中校制服的，见了这参军的军人，都得立正起来站到路旁行一个礼。参军于是一旁回礼一旁走路，到了王五的情人家门前。

他先用耳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声息。里面有人说话，似乎是有王五在。他就用手拍门。

门拍了三下，才听到里面妇人不高兴似的应了一声。但过了一阵还是无人来开门。

他又拍。因为是第二次，他用的力也加倍了。

就听到里面妇人说：“来了！谁？”

“我！”

里面王五的声音就说：“是担水的，不要理他。”

“不是担水的！”参军在外面嚷。

隔了一重门，而且正同妇人做着所谓呆事的王五，人是胡胡涂涂也听不出上司的声音来了，就用着军人的雄武，大声吩咐道：

“不论什么事明天来。”

“王五！是我！”

内里这时可听出拍门人是谁了，仿佛一团糟，只听到一些杂沓声音，听到女人的笑声，过了一会儿，王五开了门，恭恭敬敬立在那矮屋门里，听候上司的吩咐。

开门的王五，立正程度虽不失其为军人模样，但够得上称为“模范弁兵”的整齐，是因为匆促的原故完全失掉了。这个时候军服的领子也不理齐，扣子也不扣好，皮带则带头吊下，尤其是脸上样子，不成东西。像是同谁打过架劝和还不到两分钟。

参军望到这模范弁兵不模范的情形，觉悟到一分钟以前的王五是正做些什么事了。参军就望到这弁兵摇头，温和的笑。

“参军，请你哪 〔2〕 进去坐坐，我要金枝热一杯茶喝。”

“……”参军笑。

“你哪坐一坐不妨。我是正是同她算账，算了半天还算不清楚，正想到你哪会着急！”

“……”参军仍然笑。

“你哪稍坐坐，我过一会儿就回去好了。”

“我来了，不是耽搁了你们打算盘吗？”

“那里那里，”说到这话的王五，是从参军辞色间看出自己情形已为参军明白，所以有点脸上发烧了。

参军不好意思就此把王五拉走，只得进到小屋中来坐坐。不清楚的账，是不至于在上司面前算吧。不过这算账的妇人，却因为来的是情人上司，不得不见面。并且既然说是在算账，只有当真做成同王五算账的神气，来到参军跟边一五一十数了。王五则假装着唯唯否否，还故意生了一点气让上司看，那情形真似乎非常认真。

参军始终笑而不言。

凡是用钱算的账是决不会久长的，所以清了账，无可藉词，王五只得辞了妇人，跟到参军身后走出这房子了。

参军看得出王五的懊恼，只装不见到。

到了街上参军把王五扯到身边来，轻轻的问：

“到底账算清楚了没有？”

王五胡胡涂涂的说：“清楚了。”

“呆子，我问的是我没有来时候你们算的账！”

把脸涨得通红的王五，不做声。

“说呀，账当然是要算！我问你是算了多久。”

“正算得有了头绪，给参军一拍门，就……”

“哈，这怎么行。莫到将来生出病来又说是参军惊动了你，你自己仍然去算你的账，快快回来就是！”

王五又被胡胡涂涂的推进了门与账主在一块了，参军仍然一个人匆匆忙忙走回军部行营，在路上仍然是一旁回答别人的敬礼一旁走路。

回到行营的参军，遇到机要副官，得来的消息是本军不开拔了，要开拔也需要那离此三四百里的部队到此换替。看情形，自然是再过四天五天也不能动身了。参军又想起草草清账的容易害病的人事，即刻又出了营门。向原来的路上走去，走到了王五所在的那一家门外，拍着门，大声的喊王五。

里面的账自然是一闹又胡涂了。参军知道这情形，就在门外说：

“王五，王五，你账慢慢的算吧。”

里面王五似乎在床上，还以为是参军等候着门外，因为时间太久发急了，所以一面告罪一面仍作着事的说道：

“参军，你哪家莫催，快清楚了。”

“呆子！告诉是改日开差，尽你今天留到这里慢慢算你那账好了！”

“参军谢谢！你哪坐坐吧，我来了。”

“你不要出来。小心招凉！天气不好，年青人也不要太勇敢！”

“是呀，参军。你哪请进来坐，歇一歇吧。我就来开门了。”

到得把军服草草穿上，起身来把门敞开时，参军的影子也见不到了。

许多在街上买东西的勤务兵，有些业已来去在这一节街上为这老将校行过三次举手礼了的，如今又见到这将校从街的那一端走回来，不愿意致敬的就都躲进铺子里去了。这老将校却不注意到这次不必在路上举手的理由，彳彳亍亍回到参军室。回到那参军室，把一张业已卷好的地图重复站到板凳上钉好以后，坐到现处的老参军，神气爽然了。

他记起了衣袋中那一面镜子了，就掏出来对镜挤那鼻子旁边的粉结，且望到镜中自己面孔一部分发笑。

本篇发表于1929年2月10日《红黑》第2期。署名沈从文。

媚金·豹子·与那羊

不知道麻梨场麻梨的甜味的人，告他白脸的女人唱的歌是如何好听也是空话。听到摇舻的声音觉得很美是有人。听到雨声风声觉得美的也有人。听到小孩子半夜哭喊，以及芦苇在小风中说梦话那样细细的响，以为美，也总不缺少那呆子。这些是诗。但更其是诗，更其容易把情绪引到醉里梦里的，就是白脸族苗女人的歌。听到这歌的男子，把流血成为自然的事，这是历史上相传下来的魔力了。一个熟习苗中掌故的人，他可以告你五十个有名美男子被丑女人的好歌声缠倒的故事，他又可以另外告你五十个美男子被白脸苗女人的歌声唱失魂的故事。若是说了这些故事的人，还有故事不说，那必定是他还忘了把媚金的事情相告。

媚金的事是这样。她是一个白脸苗中顶美的女人，同到凤凰族相貌极美又顶有一切美德的一个男子，因唱歌成了一对。两方面在唱歌中把热情交流了。于是女人就约他夜间往一个洞中相会。男子答应了。这男子名叫豹子。豹子答应了女人夜里到洞中去，因为是初次，他预备牵一匹小山羊去送女人，用白羊换媚金贞女的红血，所作的纵是罪恶，似乎神也许可了。谁知到夜豹子把事情忘了，等了一夜的媚金，因无男子的温暖，就冷死在洞中。豹子在家中睡到天明才记起，赶即去，则女人已死了，豹子就用自己身边的刀自杀在女人身旁。尚有一说则豹子的死，为此后仍然常听到媚金的歌，因寻不到唱歌人，所以自杀。

但是传闻全为人所撰拟，事情并不那样。看看那遗传下来据说是豹子临死前用树枝画在洞里地面沙上最后的一首诗，那意思，却是媚金有怨豹子爽约的语气。媚金是等候豹子不来，以为自己被欺，终于自杀了。豹子是因了那一只羊的原故，爽了约，到时则媚金已死，所以豹子就从媚金胸上拔出那把刀来，陷到自己胸里去，也倒在洞中。至于羊此后的消息，以及为什么平时极有信用的豹子，却在这约会上成了无信的男子，是应当问那一只羊了。都因为那一只羊，一件喜事变成了一件悲剧，无怪乎白脸族苗人如今有不吃羊肉的理由。

但是问羊又到什么地方去问？每一个情人送他情妇的全是一只小小白山羊，而且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诚，与这恋爱的坚固，男人总说这一只羊是当年豹子送媚金姑娘那一只羊的血族。其实说到当年那一只羊，究竟是公山羊或母山羊，谁也还不能够分明。

让我把我所知道的写来吧。我的故事的来源是得自大盗吴柔。吴柔是当年承受豹子与媚金遗下那只羊的后人，他的祖先又是豹子的拳棍师傅，所传下来的事实，可靠的自然较多。后面是那故事。

媚金站在山南，豹子站在山北，从早唱到晚。山就是现在还名为唱歌山的山。当年名字是野菊，因为菊花多，到秋来满山一片黄。如今还是一样黄花满山，名字是因为媚金的事而改了。唱到后来的媚金，承认是输了，是应当把自己交把与豹子，尽豹子如何处置了，就唱道：

红叶过冈是任那九秋八月的风，

把我成为妇人的只有你。

豹子听到这歌，欢喜得踊跃。他明白他胜利了。他明白这个白脸族中最美丽风流的女人，心归了自己所有，就答道：

白脸族一切全属第一的女人，

请你到黄村的宝石洞里去。

天上大星子能互相望到时，

那时我看见你你也能看见我。

媚金又唱：

我的风，我就照到你的意见行事。

我但愿你的心如太阳光明不欺，

我但愿你的热如太阳把我融化。

莫让人笑凤凰族美男子无信，

你要我做的事自己也莫忘记。

豹子又唱：

放心，我心中的最大的神。

豹子的美丽你眼睛曾为证明。

豹子的信实有一切人作证。

纵天空中到时落的雨是刀，

我也将不避一切来到你身边与你亲嘴。

天是渐渐夜了。野猪山包围在紫雾中如今日黄昏景致一样。天上剩一些起花的红云，送太阳回地下，太阳告别了。到这时打柴人都应归家，看牛羊人应当送牛羊归栏，一天已完了。过着平静日子的人，在生命上翻过一页，也不必问第二页上面所载的是些什么，他们这时应当从山上，或从水边，或从田坝，回到家中吃饭时候了。

豹子打了一声呼哨，与媚金告别，匆匆赶回家，预备吃过饭时找一只新生的小羊到宝石洞里去与媚金相会。媚金也回了家。

回到家中的媚金，吃过了晚饭，换过了内衣，身上擦了香油，脸上擦了宫粉，对了青铜镜把头发挽成了个大髻，缠上一匹长一丈六尺的绉绸首帕，一切已停当，就带了一个装满了酒的长颈葫芦，以及一个装满了钱的绣花荷包，一把锋利的小刀，走到宝石洞去了。

宝石洞当年，并不与今天两样。洞中是干燥，铺满了白色细沙，有用石头做成的床同板凳，有烧火地方，有天生凿空的窟窿，可以望星子，所不同，不过是当年的洞供媚金豹子两人做新房，如今变成圣地罢了。时代是过去了。好的风俗是如好的女人一样，都要渐渐老去的。一个不怕伤风，不怕中暑，完完全全天生为少年情人预备的好地方，如今却供奉了菩萨，虽说菩萨就是当年殉爱的两人，但媚金豹子若有灵，都会以为把这地方盘据为不应当吧。这样好地方，既然是两个情人死去的地方，为了纪念这一对情人，除了把这地方来加以人工，好好布置，专为那些唱歌互相爱悦的少男少女聚会方便外，真没有再适当的用处了。不过我说过，地方的好习惯是消灭了，民族的热情是下降了，女人也慢慢的像中国女人，把爱情移到牛羊金银虚名虚事上来了，爱情的地位显然是已经堕落，美的歌声与美的身体同样被其他物质战胜成为无用的东西了，就是有这样好地方供年青人许多方便，恐怕媚金同豹子，也见不惯这些假装的热情与虚伪的恋爱，倒不如还是当成圣地，省得来为现代的爱情脏污好！

如今且说媚金到宝石洞的情形。

她是早先来，等候豹子的。她到了洞中，就坐到那大青石做成的床边。这是她行将做新妇的床。石的床，铺满了干麦秆草，又有大草把做成的枕头，干爽的穹形洞顶仿佛是帐子，似乎比起许多床来还合用。她把酒葫芦挂到洞壁钉上，把绣花荷包放到枕边，（这两样东西是她为豹子而预备的 ），就在黑暗中等候那年青壮美的情人。洞口微微的光照到外面，她就坐着望到洞口有光处，期待那黑的巨影显现。

她轻轻的唱着一切歌，娱悦到自己。她用歌去称赞山中豹子的武勇与人中豹子的美丽，又用歌形容到自己此时的心情与豹子的心情。她用手揣自己身上各处，又用鼻子闻嗅自己各处，揣到的地方全是丰腴滑腻如油如脂，嗅到的气味全是一种甜香气味。她又把头上的首巾除去，把髻拆松，比黑夜还黑的头发一散就拖地。媚金原是白脸族极美的女人，男子中也只有豹子，才配在这样女人身上作一切撒野的事。

这女人，全身发育到成圆形，各处的线全是弧线，整个的身材却又极其苗条相称。有小小的嘴与圆圆的脸，有一个长长的鼻子。有一个尖尖的下巴。还有一对长长的眉毛。样子似乎是这人的母亲，照到荷仙姑捏塑成就的，人间决不应当有这样完全的精致模型。请想想，再过一点钟，两点钟，就应当把所有衣衫脱去，做一个男子的新妇，这样的女人，在这种地方，略为害着羞，容纳了一个莽撞男子的热与力，是怎样动人的事！

生长于二十世纪，一九二八年，在中国上海地方，善于在朋友中刺探消息，各处造谣，天生一张好嘴，得人怜爱的文学家，聪明伶俐为世所惊服，但请他来想想媚金是如何美丽的一个女人，仍然是很难的一件事。

白脸族苗女人的秀气清气，是随到媚金减了多日了。这事是谁也能相信的。如今所见的女人，只不过是下品中的下品，还足使无数男子倾心，使有身分的汉人低头，媚金的美貌也就可以仿佛得知了。

爱情的字眼，是已经早被无数肮脏的虚伪的情欲所玷污，再不能还到另一时代的纯洁了。为了说明当时媚金的心情，我们是不愿再引用时行的话语来装饰，除了说媚金心跳着在等候那男子来压她以外，她并不如一般天才所想象的叹气或独白！

她只望豹子快来，明知是豹子要咬人她也愿意被吃被咬。

那一只人中豹子呢？

豹子家中无羊，到一个老地保家买羊去了。他拿了四吊青钱，预备买一只白毛的小母山羊，进了地保的门就说要羊。

地保见到豹子来问羊，就明白是有好事了，问豹子说：

“年青的标致的人，今夜是预备作什么人家的新郎？”

豹子说：

“在伯伯眼中，看得出豹子的新妇所在。”

“是山茶花的女神，才配为豹子屋里人。是大鬼洞的女妖，才配与豹子相爱。人中究竟是谁，我还不明白。”

“伯伯，人人都说凤凰族的豹子相貌堂堂，但是比起新妇来，简直不配为她做垫脚蒲团！”

“年青人，不要太自谦卑。一个人投降在女人面前时，是看起自己来本就一钱不值的。”

“伯伯说的话正是！我是不能在我那个人面前说到自己的。得罪伯伯，我今夜里就要去作丈夫了。对于我那人，我的心，要怎样来诉说呢？我来此是为伯伯匀一只小羊，拿去献给那给我血的神。”

地保是老年人，是预言家，是相面家，听豹子在喜事上说到血，就一惊。这老年人似乎就有一种预兆在心上明白了，他说：

“年青人，你神气不对。”

“伯伯呵！今夜你的儿子是自然应当与往日两样的。”

“你把脸到灯下来我看。”

豹子就如这老年人的命令，把脸对那大青油灯。地保看过后，把头点点，不做声。

豹子说：

“明于见事的伯伯，可不可以告我这事的吉凶？”

“年青人，知识只是老年人的一种消遣，于你们是无用的东西！你要羊，到栏里去拣选，中意的就拿去吧。不要给我钱。不要致谢。我愿意在明天见到你同你新妇的……”

地保不说了，就引导豹子到屋后羊栏里去。豹子在羊群中找取所要的羔羊，地保为掌灯相照。羊栏中，羊数近五十，小羊占一半，但看去看来却无一只小羊中豹子的意。毛色纯白又嫌稍大，较小的又多脏污。大的羊不适用那是自然的事，毛色不纯的羊又似乎不配送给媚金。

“随随便便吧，年青人，你自己选。”

“选过了。”

“羊是完全不合用么？”

“伯伯，我不愿意用一只驳杂毛色的羊与我那新妇洁白贞操相比。”

“不过我愿意你随随便便选一只，赶即去看你那新妇。”

“我不能空手，也不能用伯伯这里的羊，还是要到别处去找！”

“我是愿意你随便点。”

“道谢伯伯，今天是豹子第一次与女人取信的事，我不好把一只平常的羊充数。”

“但是我劝你不要羊也成。使新妇久候不是好事。新妇所要的并不是羊。”

“我不能照伯伯的忠告行事，因为我答应了我的新妇。”

豹子谢了地保，到别一人家去看羊。送出大门的地保，望到这转瞬即消失在黑暗中的豹子，叹了一口气，大数所在这预言者也无可奈何，只有关门在家等消息了。他走了五家，全无合意的羊，不是太大就是毛色不纯。好的羊在这地方原是如好的女人一样，使豹子中意全是偶然的事！

当豹子出了第五家养羊人家的大门时，星子已满天，是夜静时候了。他想，第一次答应了女人做的事，就做不到，此后尚能取信于女人么？空手的走去，去与女人说羊是找遍了全个村子还无中意的羊，所以空手来，这谎话不是显然了么？他于是下了决心，非找遍全村不可。

凡是他所知道的地方他都去拍门，把门拍开时就低声柔气说出要羊的话。豹子是用着他的壮丽在平时就使全村人皆认识了的，听到说要羊，送女人。所以人人无有不答应。像地保那样热心耐烦的引他到羊栏去看羊，是村中人的事。羊全看过了，很可怪的事是无一只合式的小羊。

在洞中等候的媚金着急情形，不是豹子所忘记的事。见了星子就要来的临行嘱托，也还在豹子耳边停顿。但是，答应了女人为抱一只小羔羊来，如今是羊还不曾得到，所以豹子这时着急的，倒只是这羊的寻找，把时间忘了。

想在本村里找寻一只净白小羊是办不到的事，若是一定要，那就只有到离此三里远近的另一个村里询问了。他看看天空，以为时间尚早。豹子为了守信，就决心一气跑到另一村里去买羊。

到别一村去道路在豹子走来是极其熟习的，离了自己的村庄，不到半里，大路上，他听到路旁草里有羊叫的声音。声音极低极弱，这汉子一听就明白这是小羊的声音。他停了。又详细的侧耳探听，那羊又低低的叫了一声。他明白是有一只羊掉在路旁深坑里了，羊是独自留在坑中有了一天，失了娘，念着家，故在黑暗中叫着哭着。

豹子藉到星光拨开了野草，见到了一个地口。羊听到草动，就又叫，那柔弱的声音从地口出来。豹子欢喜极了。豹子知道近来天气晴明，坑中无水，就溜下去。坑只齐豹子的腰，坑底的土已干硬了，豹子下到坑中以后稍过一阵，就见到那羊了。羊知道来了人便叫得更可怜，也不走拢到豹子身边来，原来羊是初生不到十天的小羔，看羊人不小心，把羊群赶走，尽它掉下了坑，把前面一只脚跌断了。

豹子见羊已受了伤，就把羊抱起，爬出坑来，以为这羊无论如何是用得着了，就走向媚金约会的宝石洞路上去。在路上，羊却仍然低低的喊叫。豹子悟出羊的痛苦来了，心想只有抱它到地保家去，请地保为敷上一点药，再带去。他就又反向地保家走去。

到了地保家，拍门时，正因为豹子事无从安睡的老人，还以为是豹子的凶信来了。老人隔门问是谁。

“伯伯，是你的侄儿。羊是得到了，因为可怜的小东西受了伤，跌坏了脚，所以到伯伯处求治。”

“年青人，你还不去你新妇那里吗？这时已半夜了，快把羊放到这里，不要再耽搁一分一秒吧。”

“伯伯，这一只羊我断定是我那新妇所欢喜的。我还不能看清楚它的毛色，但我抱了这东西时，就猜得这是一只纯白的羊！它的温柔与我的新妇一样，它的……”

那地保真急了，见到这汉子对于无意中拾来一只受伤的羊，像对这羊在做诗，就把门闩抽去砰的把门打开。一线灯光照到豹子怀中的小羊身上，豹子看出了小羊的毛色。

羊的一身白得像大理的积雪。豹子忙把羊抱起来亲嘴。

“年青人，你这是作什么？你忘记了你是应当在今夜做新郎了。”

“伯伯，我并不忘记！我的羊是天赐的。我请你赶紧为设法把脚搽一点药水，我就应当抱它去见我的新人了。”

地保只摇头，把羊接过手来在灯下检视，这小羊见了灯光再也不喊了，只闭了眼睛，鼻孔里咻咻的出气。

过了不久豹子已在向宝石洞的一条路上走着了。小羊在它怀中得了安眠。豹子满心希望到宝石洞时见到了媚金，同到媚金说到天赐这羊的事。他把脚步放宽，一点不停，一直上了山，过了无数高崖，过了无数水涧，走到宝石洞。

到得洞外时东方的天已经快明了。这时天上满是星，星光照到洞门，内中冷冷清清不见人。他轻轻的喊：

“媚金，媚金，媚金！”

他再走进一点，则一股气味从洞中奔出，全无回声，多经验的豹子一嗅便知道这是血腥气。豹子愕然了。稍稍发痴，即刻把那小羊向地下一掼，奔进洞中去。

到了洞中以后，向床边走去，为时稍久，豹子就从天空星子的微光返照下望到媚金倒在床上的情形了。血腥气也就从那边而来。豹子扑拢去，摸到媚金的额，摸到脸，摸到口；口鼻只剩了微热。

“媚金！媚金！”

喊了两声以后，媚金微微的嘤的应了一声。

“你做什么了呢？”

先是听嘘嘘的放气，这气似乎并不是从口鼻出，又似乎只是在肚中响，到后媚金转动了，想爬起不能，就幽幽的继续的说道：

“喊我的是日里唱歌的人不？”

“是的，我的人！他日里常常是忧郁的唱歌，夜里则常是孤独的睡觉；他今天这时却是预备来做新郎的……为什么你是这个样子了呢？”

“为什么？”

“是！是谁害了你？”

“是那不守信实的凤凰族年青男子，他说了谎。一个美丽的完人，总应当有一些缺点，所以菩萨就给他一点说谎的本能。我不愿在说谎人前面受欺，如今我是完了。”

“并不是！你错了！全因为凤凰族男子不愿意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就失信，所以他找了一整夜才无意中把那所答应的羊找到，如今是得了羊倒把人失了。天啊，告我应当在什么事情上面守着那信用！”

临死的媚金听到这语，知道豹子迟来的理由是为了那羊，并不是故意失约了，对于自己在失望中把刀陷进胸膛里的事是觉得做错了。她就要豹子扶她起来，把头靠到豹子的胸前，让豹子的嘴放到她额上。

女人说：

“我是要死了。……我因为等你不来，看看天已快亮，心想自己是被欺了，……所以把刀放进胸膛里了。……你要我的血我如今是给你血了。我不恨你。……你为我把刀拔去，让我死。……你也乘天未大明就逃到别处去，因为你并无罪。”

豹子听着女人断断续续的说到死因，流着泪，不做声。他想了一阵，轻轻的去摸媚金的胸，摸着了全染了血的媚金的奶，奶与奶之间则一把刀柄浴着血。豹子心中发冷，打了一个战。

女人说：

“豹子，为什么不照到我的话行事呢？你说是一切为我所有，那么就听我的命令，把刀拔去了，省得我受苦。”

豹子还是不做声。

女人过了一阵，又说：

“豹子，我明白你了，你不要难过。你把你得来的羊拿来我看。”

豹子就好好把媚金放下，到洞外去捉那只羊。可怜的羊是无意中被豹子掼得半死，也卧在地下喘气了。

豹子望一望天，天是完全发白了。远远的有鸡在叫了。他听到远处的水车响声，像平常做梦日子。

他把羊抱进洞去给媚金，放到媚金的胸前。

“豹子，扶我起来，让我同你拿来的羊亲嘴。”

豹子把她抱起，又把她的手代为抬起，放到羊身上。“可怜这只羊也受伤了，你带它去了吧。……为我把刀拔了，我的人。不要哭。……我知道你是爱我，我并不怨恨。你带羊逃到别处去好了。……呆子，你预备做什么？”

豹子是把自己的胸也坦出来了，他去拔刀。陷进去很深的刀是用了大的力才拔出的。刀一拔出血就涌出来了，豹子全身浴着血。豹子把全是血的刀扎进自己的胸脯，媚金还能见到就含着笑死了。

天亮了，天亮了以后，地保带了人寻到宝石洞，见到的是两具死尸，与那曾经自己手为敷过药此时业已半死的羊，以及似乎是豹子临死以前用树枝在沙上写着的一首歌。地保于是乎把歌读熟，把羊抱回。

白脸苗的女人，如今是再无这种热情的种子了。她们也仍然是能原谅男子，也仍然常常为男子牺牲，也仍然能用口唱出动人灵魂的歌，但都不能作媚金的行为了！

本篇发表于1929年1月20日《人间》创刊号。署名沈从文。

阙名故事

上了船，船开了。

船是小小的船，三个舱，小棕榈叶的篷，舱中放的是无数军装，以及四个押解军装的人。各人用灰棉军衣作垫坐的东西，坐到那里望船头的人划船。船在四把桨的划动下，顺水流。船尾一个中年艄公，穿蓝布衣，蓝布裤，口里含了一支哈德门烟，两只有毛的手擒到柁的把，一心只在水。

船是慢慢的，——或者说快快的，在向辰州的地方走，今天的路程，不过十分之一而已。走五天，就可以到地了，这有五天！

开船时，大船上吹号，于是所有的装兵，装油，装猪，装一切的船，完全开动了，于是这一只军装船也开头了。开了头，还听到喇叭声音，因为从喇叭上记起行船的意义，大家全欢欢喜喜。欢喜不是无理由的。军队到新地方，换防是应当说欢喜的。商人则船一开动，就可以希望货到地了。船上人则船开以后有酒吃，有肉吃。

这船上几个押解军装的人，是同样也欢欢喜喜的。他们笑。说那粗浅的笑话，说了笑，笑了又说，几几乎忘了有一个人（四个副爷中之一 ），是听到这三人笑，照样笑，三人不笑时也还笑的，只是不说话。他一人独小，年纪十三岁，小小的身子穿上了长长的军服，不相称的情形正如生活的不相称一样。他仿佛非常可怜的坐在舱口，望那艄公出神，望了艄公又望水，从水想到天涯。水是活活的流，顺流便到海，这人的心思，也流到自己的海中去了。海是水的家，这人的海却在上游，他逆流而行。想起家，他惘然了。家中有妈，有姐，有弟同到妹，用泪眼打发他出门当兵，自己是穿起不相称的军服反而只能苦笑的。如今想起来，却已经像好几年了，实际则是昨天的事。

军服仍然是这一套军服，皮带也仍然是一条现的，自己却再不能在家中呆了。连在门前望望街也不能够了。苦恼咬到心上，他似乎就即刻可以哭。

“四少爷，不要想家，这一去好玩的地方多，比城里有趣。”

这是先时作过他家的用人，这时却作了他的头目，名字叫做秉志，见到这旧主人忧愁，从这简单人的口上说出这样的简单安慰。

“不要叫我做四少爷了，你是我的老总！”他勉强说了又笑。

“四少爷，你怎么这样说，你不过眼前的事，归我管。你一年两年就是官了。我要喊你做老爷，不止是少爷！”

说了另外两人笑。仿佛是听出近于讥讽那种意思来了，实则请秉志说一句俏皮话也办不到，这人实在太质实了，话只会这样说而已。笑着的两人中一个是叫陆俊，一个叫杨普，全是本城人，虽知道，先却不曾有过来往的。这两人是连小学也不曾进过，自己却是小学三年级甲班的人物，当然无机会认识了。如今可相熟了，两人年既比他长，且作过一年的兵，兵的事，懂得到许多。他对这些同事自然应当客气，这两人因他是少爷，同团长并且是亲戚，自然也客气。但是，这两人一笑，使他想起自己成了兵的事实上的一切苦恼来了。

他不再作声，只呆想。

谁能保证一年后的事么？一年后，两年后，可以升排长，升连长，做是做得到，但这一年如何过去？

他不要官，只想转去。说好玩，下面生地方纵怎样可以放纵自由。他也不愿这自由。为什么别人全都在学校念书，自己却非当兵不可？为什么他要出门，是他所不了解的。没有理由出门。真没有理由。家中穷困也不是理由。这之间，他当然把他自己顽劣不念书的一件出门理由忘记了。

“要几天才到地？”

“要五天，”秉志说。

“要六天，”杨普说。

“我猜只要四天零一个早工。”陆俊说。

原来是大家在猜。听到说日子不定，他愿意早到。早到，大致好一点吧。这也是心中猜想，他实则全不知道所到的是什么地方。

到了作什么？他就问秉志，秉志告他要操，五更天要点名，下午八点半也要点名，正午十二点也要点名。

“点三次名真苦！”

“不光是点名，还要下操，也是三次。到了那里，因为军队多，为体面打算，出门不容易，出门时，军装不整齐，就得挨宪兵打，当街罚跪。”

杨普说：“我吃得完宪兵的肉。”

说吃得完，也不说是一个宪兵的还是所有宪兵的肉。但宪兵可恶，从这同事的仇恨中也可看出一半了。他就想，船迟到一点，好一点。只觉得宪兵难于对付，迟到点似乎就可逃过这一关了。这心情愿望近于逃学时的心情。

即或无宪兵，那三操也够受了。他看过兵的操，自己也到过技术班学过一年操，操是有趣的，但一认真就很苦。他想起操，就愿意船在路上停一个月，或者长是这样坐船。

凡是他想到的全是这类事，年青人，一点事情不知，一切行将压到头上的重量，究竟是不是藏了头或蒙了眼可以躲脱的事，他却全不明白。

“我问你，秉志，一共我们有多少补充兵？”

“有一连。”

“那你是连长了。”

“我不算，我是排长，归连长管。杨伙计是什长，归我管。你同陆伙计是散弟兄，就归杨哥管。”

他听秉志说，才明白杨普是他的上司，且因此把杨普的号也明白了。杨普经秉志一说，就忙说哪里哪里的谦词。他说他号金亭。杨金亭，是城里有名养蛐蛐的人物，他这时才知道就是自己上司。他对上司的养蛐蛐的知识，当然是加了一分敬重，一个上司，若对于下属，有拿出本事施展武艺的必须，那是这位金亭老哥，已就早用他的养打架的蛐蛐这一种本领，把这初出门的少爷征服了。

他就同到他的上司谈关于蛐蛐的事情，谈得很有趣，离家的旅愁，当然是因此一来稍稍放下了。

船弯泊了，停到河边，一个不知名的码头，一个不知名的乡村，呈现在眼前。这时天上落着小雨，河上全是雾，远的来船先是不见船，只听到船上人唱歌。歌声越唱，越远，便知是去船，来的船，则不但歌声越近越壮，且在见到船以前，便可以听到放绳抽桨的声音。这样大的雾，是不常见的雾。雾像一种网，网罩到水面，河岸于是仿佛更阔了。

所有的船慢慢全靠拢了，船的排，是一百有余，码头小，后来的船便不能不把船泊到无岸可上的高崖下了。然而船与船相连，雨虽然是落，雨却是小雨，不相干，所以即或船在崖下，想上岸，仍然是可以办得到。不怕滑，不怕麻烦，从这船到那船，终于上了岸，许多人是这样作了。

是看到别人上了岸，他才想上岸的，同伴的是杨金亭，秉志，一共三个。陆俊是因为守船，所以被把上岸资格取销了，但见到陆俊样子不高兴，却答应带甘蔗回船。

上了岸，见到肮脏的街上，走着肮脏的猪狗，使他想起的是这地方像什么时候曾到过。且看那过路亭子，一些穷妇人打柴歇憩的样子，更以为这是自己的乡下。然而这年青人却从言语上知道这地方已离了故乡一百里路了，因为说话声音已不同了。

他们上岸，是看街，是买东西：街是看来看去已经可以说是欣赏过了，应当买东西，因此跟到秉志进了一家铺子，让秉志同主人打官话用官价买牛肉及其他杂物，让金亭讨火喝烟，他自己却坐到当门一张大木凳上，看壁板上的大战杨再兴画儿。

看到画，他有点伤心，因为家里这画很多，却一起放下了，还有其他比画更好更难得的，也全放下了，还有……

画以外，这铺子，可以够得上能引起他的忧愁的，其实还有别的许多东西，他望到这一切，作着仿佛要同这某样东西说一句话的神气，一切东西在他看来却作着不理他的架子，各据定了它本来地位，未免使人难过。

他在每一件东西上都望一望，这一望，就像说，“我恨你。”到后望到四个大坛子，坛子在铺柜左角，用棉布包上，腹部贴了金字，戴的帽是白典锡作成的有顶有檐的帽，这坛子，对他却做出笑容那样使他骇异，因为坛子的装璜，却正同本城大街上一家南货铺的酒铺子一个样，这坛子是太熟习了。

他走近坛子，那老板，一面正为秉志所缠，拿了一把长叉，在昂头擢取楼顶的风干鱼，回头望到了他走近酒坛，以为是要酒了，就大声的向里屋，喊了一个人的名。名字似乎是“阿巧”，像喊帮手。

不见答应，就又喊。

“阿巧，丫头，来，帮副爷打酒呀！”

“就来，人家手带伤了呀！”

“快一点！”

“是，快一点！”里面答应着，似乎生了点气。

答应的声音。是女人声音，是一个小女孩声音，尖锐得像吹笛，单从声音上也仿佛可以看这人的脸相的清俊了，然而他只觉到这声音清脆，听来使人舒服，却不明白对女人都应当有邪心歪心。因为觉得女人声音好听，就忘了说自己并不要酒了，女人匆匆忙忙的跑出，跑出来走到酒坛子边，就打酒。

这种酒，照例是打来就喝的，他却不能喝酒。

这女人，望到他不要酒，就笑了。她向她的爹，说：

“爹，副爷不喝酒。”

秉志说话了，说：“让我来。”他就把酒碗拿到手上，咕嘟咕嘟灌到肚中去，喝完了还噪舌，说酒不坏，还应当打一斤回船上去。

女人问是用葫芦还是用瓶子装酒，秉志说用葫芦。

他看到女人把酒装进葫芦去，又把手中的钱让秉志拿去数，又把葫芦抱上，又照到秉志的意见喝了一点酒，眼睛却不离开这阿巧孩子的脸。一个尖尖的白白的脸，同一对眼睛，把他的心捉到了，他只是望她。望的结果是心中仿佛很愉快，又像还有什么不够数，略略难过。

这女子，穿的是一件月蓝布衣，新浆洗过的样子，衣角全是硬的。衣上罩了一个印花布围腰，把腰就显得很小了。大的脚，青布鞋子简简单单绣了些花。一副长长的腿子走路像跳跃，正合了雅歌所说的羚羊腿子。拖在身背后的是一根大辫，像一条活蛇，又黑又软滑的摆动。

使这年青人动了心，还是这女人的言语同神气。见到他不能喝酒，望着他那种开心的微笑，就把这第一天穿上军衣的副爷苦着了。

他理想中的妻便应是这样女人。不消说，他这时是不能明白自己欲望，不至于说出要这女人作妻的话，望着发着痴，到了秉志提议上船，就又跟到他上司返船上了。

虽然回到船上，他的心，似乎还是在那女人身边，望到河中的雾的扩张，忽然觉到明天也未必无雾（有了雾不能开船是当然的事 ），他于是有了很难于解释的快乐。

他们在一盏清油灯下吃饭，吃的每样菜上都不缺少辣子。那岸上阿巧的爹自己家吃的风干鱼，也被秉志勉强买来加上不少青辣子焖成一碗辣子鱼了，平时对于辣子感到害怕的他，这时也在努力用筷子拣鱼吃了。

陆俊说：“鱼真好。”

“呆子，这是别人自家预备的，被排长要来的！”金亭这样说了，一筷子就夹了一大口辣子朝口中送。

秉志说：“这一下去可就有鱼吃了，在河上，吃鱼是可以吃厌的。”但心中有东西的他，却心想，吃鱼若是可以厌倦，那就成天吃这样风干鱼试试。

他说：“我不信。”

“自然要你信！”

“我愿意成天吃这样鱼，吃一年，不用别的菜也行。”

“我也愿。”

“我也愿。”

第一个说愿意的是年青的他，第二是陆俊，第三是金亭。秉志知道这全是乡下人，说的乡巴老蠢话，所以也不多反对。实际上，秉志是在下江真吃鱼吃厌过了，还有女人，若说女人也是可以用吃来形容的，那他也近于吃厌过的人了。这类话当然不能同这样还未成年的四少爷说，是以即或他们要提到同女人可以睡一整夜的话（这是陆呆子顶欢喜说的 ），秉志也不会故意来否认了。

从鱼到女人，是并不为时很久的事。饭还未吃完，不能上岸的呆子陆俊，问起金亭来了，问他上面见到好姑娘不，金亭不答应。

“四少爷，你见到不？”陆俊是知道身分的人，所以还是称他作四少爷。

他说：“见到过。”

“好吗？”

他不作声。

“辫子货吗？”

他仍然不作声。

但在他的不取言语回答的默然情形下，陆俊却已经看出他的意见来了，天真的冲动，使呆子在舱板上想打滚。

一面把鱼塞到口里去，一面含含胡胡的说非上岸不可。

“一定去，我吃完，一定要去看看！四少爷，你告我，是哪一家？”

“你问秉志吧。”

陆俊便问秉志，说：“排长，是有好女人吗？”

“呆子，你不要把饭汤泼满舱板！”

“是，排长。但你告我是哪块儿。”

“我不见。”

“不见，那四少爷，你告我在哪儿？”

“你少疯一点。”秉志说，因为秉志知道这疯子饿女人得很，怕他生事。

“排长，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去玩玩？我们不玩别人玩，还是一个样子！”

“这地方哪里有姑娘？四少爷说笑话。”

“不，”他似乎是要帮呆子的忙了，接到说，“女人是有，就在那路南杂货铺里，名字叫阿巧。”

“嗐，排长你骗我！连名字也知道，还说没有人！你们作了乐回来，却连告我也不告——兄弟非上去玩玩不可。”

秉志对于他的话，与陆俊的话，不加以分辩，承认许呆子上岸看看了，他却被呆子所邀，一起上了岸。

先是不行，怕秉志笑。到后觉得上岸有说不尽的利益，就仍然答应了。

第二次上岸，是天已快黑了，燃了一段废缆子，把火明高高举起，他们两人进了那小乡村的恶浊的街。

地下全是泥，走来非常滑，且这里那里似乎各处全有癞蛤蟆，使人觉到脚麻。因为近于吃亏，他想起这受苦受难的理由，陪别人去看一个女人，也这样热心，到自己的事，恐怕即或是大雨淋头，也不至于辞让了。

然而这事情，究竟是谁的欲望来得坏，谁陪了谁来，即刻将可以明白的。

装作买栗，撞进门去的陆俊呆子，进了门却各处望。女人在一堆草鞋中发现了。是在整理草鞋。呆子就走过去买草鞋。女人见副爷来，微带惊吓的站起来了。

“这是小玩意儿，要不得！”

陆俊的话真伤了他自尊心，在陆俊说要不得的，在他从灯下看来，实在是更加整齐好看了。陆俊这话真近于无理。两人观念的不同，自然是一则是注重在吃一则注重在看。年纪十三岁的他，除了看着觉得很舒服外，女人还可以有什么用处，真不是此时的他知识所能使他了然的事！

本来是一股劲走来的陆俊，此时显然已失望了，就把所有预备下来的撒野本领全消灭了，正因为呆子不撒野却成全了女人久呆的机会。

女人在陆俊的言语中听出嘲弄自己的意思，就低了头不作声。然而随即又抬起头来望这作引导的人。她认识他，一眼望去，纵不说话，也就像说过“你又来了”这样的话模样了。他因此有点害羞，想藉词。有什么可以藉词呢！面前一堆草鞋，草鞋的堆中是那女孩子，他只有买草鞋一种事可做！

她照到他意思，帮同他拣选草鞋，那一旁的陆俊，却作成当真有资格的帮闲，同老板说闲话去了。

草鞋那么一大堆，选去选来就无一双合式的尺码。

女人还是在草鞋堆中找那顶小的，来放到他脚边比试，女人此时是蹲在他面前，见到不合式，就昂起头来笑。

“你这脚不是穿草鞋的脚，副爷。”

“只怪你草鞋太大了。”

他不好意思女人再拣选，就自己去找。两个头，弯下去，接近了，他觉得可以乘此咬女的脸一下，但又不敢。

“你这脚真不是穿草鞋的脚！”

“那就不要了。”

“当真么！”

“当真。”但是，他想起阿巧即刻将离开自己了，就又说，“再选选看。”

阿巧头也低疼了，天生的好性格却不知道生气一类事。她也不知道他是在故意作弄她，因为这副爷的样子也使她欢喜，就莫名其妙的只是把草鞋挑选着试着，笑着。

“副爷，你是打那儿来的？”

“从石羊哨。”

“我是石羊哨的人！”

“那是乡亲了。不过我是镇筸城的。”

“副爷全都是镇筸人！”

“你见到许多吗？”

“见过很多。我爹是到过镇筸住了五年的。”

“你是一个人吗？”

“嗨，我爹不算人吗？”

“是！我说你有几个兄弟？”

“只我一个人。”

“我刚才就说只你一个吗，你又不承认！”

说到这里一对人全笑了，草鞋当然是谁也不注意选了。

在那旁，呆子陆俊正也同老板谈到过去的事，听老板说到是曾住过镇筸几年，且说认得四少爷的家，所以陆俊遥遥的喊他，说：“四少爷，这老板是我们城里人！”老板且即刻走过来了，意思是对待这旧家公子哥儿加以新的敬礼，他请他坐，且叫阿巧倒茶。

“少爷，我在城里时，侍候过少大人！”

“哦，那我还不知道。”

“老太知道的，我叫黄狗，我卖过大糕，卖过油，有十多年的事了。”

他仿佛听过这黄狗的名字，然而或者这名字是与“花狗”“黑狗”相近，所以就是很熟的原故了。

这黄狗真比狗还恋旧，知道面前的副爷是旧家少爷时倒了茶，还叫阿巧拿瓜子。说话不必客气也不行。瓜子即刻又由阿巧姑娘送来了。因为拿瓜子来的是阿巧，本来不欢喜剥西瓜子的他，也勉强抓一把在手上，学绅士样子一颗一颗放在口里剥起来了。

作完事的阿巧，把脚交叉，倚立在柜台边，望到这年青副爷同自己的爹说话，一声不作只看着这副爷。

“少爷怎么穿副爷的衣服？”

“如今是去当兵。”

“总不是当兵是进陆军学堂，”阿巧却接声过来，说的话，乖巧到家。

“是当兵。”他说，“不读书，所以当兵！”

“兵有兵像，少爷，你是文像，不念书，将来也会做知县。”

“老板说的真对，”陆俊的话意思是老板把兵像看轻了，听他补充的话就可以知道。“我才是兵像！”

“副爷，你是将来的武将，做团长督军。”

“是吧，我要做督军，做了督军我请你做军师！”

这未来的督军与军师，接下去就是一大堆胡扯，把知县却忘掉了。知县就望到阿巧 眼睛，阿巧微微的笑。

他觉得她很好，很可爱。她觉得他是有身分的人，是少爷，是朋友。

返到船上。陆俊是两只衣口袋里装满了栗子花生瓜子之类的。陆俊来请客，实际却是老板送四少爷的，由阿巧从坛里取出的。

金亭问：“见到了么？”

呆子不答，把花生抓出，撒得舱板上全是。

要呆子说见到什么，除了花生栗子，真不能说得出的。呆子要人陪，结果却陪人空走一趟而已。若不是有东西吃，呆子回来还会喊悖时！

回到舱中的他，想起许多人事。世界的奇怪，渐渐使他觉到一点儿了。他因此想起了家中的过去，想起了自己的将来，想起了船同自己的关系。以及岸上街上这时大致已经上床睡觉了的阿巧同她的爹，对于自己的关系。这神经纤细的年青人，好久好久不能睡，第一次害了失眠症。

（他同他的伙伴之一）

本篇发表于1928年12月1日《熔炉》第1期。署名沈从文。

说故事人的故事

许多人爱说别人的故事，是因为闲着无东西吃，或吃饱了以后，要寻出消化那好酒好肉的方法，所以找出故事来说。在上海地方的几个我所认识他们脸嘴的文艺复兴人物，就有这种脾气。这脾气自然是顶好的一种脾气！也因了这脾气的存在，一个二个便成了名人了。这巧妙处自然不是普通人所知道，但只要明白说话人是对自己一伙的加以夸张，伙外的加以讪笑造谣，事情是成功了。

这些人是无故事可说了。若必定有，那也总不外乎拜访名人，聚会闲谈，吃，喝，到后大家在分手时互相道过晚安，再回家去抄一点书当成创作，看看杂志来写论文而已。

笔尖，走你的路吧，把你认为是故事的故事说完好了。

我那时是收发员。年纪是十七岁。随了一个师长到龙潭。在龙潭时贺龙还是我们部队的团长，除了成天见到他来师部打两百块底的麻将牌以外，并没有看得出这伟人在嘴上生有獠牙，或者额上长角。晚近伟人真是来得不同了，本事不要，异相全无，运气一来忽然就伟大了。

那时做收发员的我，每月拿十三块六毛钱的月薪，另外到副官处领取伙食津贴三元，每天早上起来靠在那戏台看楼上用擦面牙粉刷牙，白天坐到白木案前把来去公文摘由记下，吃饭时到军需处去吃洋芋煨牛肉，晚上到河边去看看上滩的船，发薪时就到一个传达姘妇开的赌场上去把几块钱输到扑克上去。钱越输扑克赌术也越精了，赌术越进步钱也越输得可怜。这样日子把我消磨了一年。到底人是年青人，把钱输光了，出去就是看人家打牌，在住处就是用公文纸照到戏台前木雕故事画人物儿玩，日子过起来究竟还是不比如今多懊恼。

在那地方是不必花钱也可以找到玩的方法的，譬如到河里去洗澡，到山上去摘野果野花，更胡闹一点的则是跟了年长一点的人到乡下去，调戏乡姑娘，日子过起来总不算长的。

日子虽然容易混，天生是怪脾气的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能与这生活相合，终于想回湘了。我在师长面前告了假。（原上帝给这个人在地下安宁！ ）知道我是把所得的一点薪水全输到扑克上面的上司，见到我愿意调回镇守使署，照旧做我的十二元一月的书记，就准了我所请求，还让我到军需处领三个月干薪，作为这一趟跟到他移防川东的酬劳。谢谢这好人，给了我这样多钱，使我可以坐船回家，不至于再像来时爬那个三十五里高的棉花坡。

把钱从一个矮子田军需手上领到手，尽他把我在一次一个同花顺上欠的七块账扣去，我估计我回到保靖是至少还可以剩廿块钱。得了钱，又回湘，自然是欢喜的事了，当我把一切小账还清，把护照得到，把师长为我写致镇守使的信到得以后，我只等候上船了。

谁知等了四天，还不能动身。这正像是运气中所注定，说我的钱是在川东得，决无拿回湘西的理由，所以在一个夜间被一个本来不甚熟识的弁目牵牵扯扯到了那女人家，一坐下，四输庄，我的钱去了一半。弁目是赢了。但见到我说非走不行时，他做出仿佛与我共一只鞋的神气，又仿佛是完全来陪我打牌的神气，所以我们就同时下场了。下了场的他，似乎不大好意思，就一定要请我过醉仙楼喝酒，是吃红，又是送行。推辞不得。我只好又跟到他去。把酒喝到三分醉，他会过四吊铜元账以后，因为有点醉，就又要我陪他到第七旅监里去。在军队中交亲原是一场扑克一台酒就可以拜把的。

我说：“这个我决不去了，我要睡了。”

“早！时间早，老弟，去去好。你不是常常说到还不曾见过好女人么，跟我去，那里的包你满意。”

说不见到好女人，似乎是在牌场上说的笑话，他却记到了。

我说：“不行！我不愿到牢里去看女人的。”

“女人好，在牢里看又何妨。你只要看看，包你满意。真是了不得的女人！”

我大约也稍稍有点酒意，经过他一说，也想答应了。

“什么样的女人？”

这弁目是有点踉踉跄跄的模样了，见我问到女人是什么人物，就大声的说是“土匪，”名字是夭妹。土匪中的名叫夭妹的，我是在另一时曾听到人说过了。先听说已经捉到了关在酉阳监牢里。许多人说过这是女怪物，生长得像一朵花，胆量却比许多男子好，无数男子都在她手下栽了跟头，好奇心的我就存了愿意见见的想望。如今是只要欢喜就可以见到了，我不能说不去了。

到了监牢的路上，我才从这弁目方面知道这女匪就是绰号夭妹的从酉阳移来龙潭还是近几天的事，是为了追问这女匪枪支藏匿所在，所以解到这里来了。

所谓第七旅监牢者，是川军汤子模部的监牢，内中拘了不少命里有灾难的人物，也有带罪的军人在内。守这监牢的是川军，兵士约一排，驻扎在牢外。弁目对于这守牢长官是相识的，所以能随便来去，且可以同犯人说话，因为被拘的有军人，因此更容易到犯人处了。

我就跟到这个人进了监牢的门，一直到女匪夭妹的住处，进了特为这女大王备置的屋后，隔了栅栏望着在一盏清油灯下做鞋帮的一个少妇的背影，我先还以为是营长太太一类人物。

这领带弁目进来的老妇人，把我们引到了这里，却走了。

这略有酒意的弁目，用手攀栅栏，摇动着，说：

“夭妹，夭妹，有人来看你了。”

望到这女人回身的姿态，望到她在灯光下露出一个清瘦的白脸，我除了觉得这女人是适宜于做少奶奶的好女人以外，简直想不出她能带了两百支枪出没山中打家劫舍的理由来。这人不是坏人，再明白也没有的。我且一眼看定她还是好人中的正派人呢。我就在心中想，或者这是错了，被冤了。

不过，她走过来了，她笑了，她说话了，我应当承认我的错了。那一双眼睛，在暗中还放光，先是低垂着还见不出特别，到后一抬起，我即刻相信一切传言了。

望到了弁目又望到了我的这女人，口角边保持了向人类轻蔑的痕迹，这痕迹且混合在一种微笑中，我是从有生以来，也并不曾遇到过女人令我如此注意过的。我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就只有对这女人做着诚实的笑容，同时我把怜悯放到眼光上，表明我是对她同情的。

弁目把手从栅栏空间伸过去，抓着了那人的一只手，说：

“夭妹，我是特意带我这个好朋友来看你的。”

女人又望望我，好像说未必是好朋友吧，那神气聪明到极点，我又只有笑。

“他是年青人，怕羞，不必用你的眼睛虐待他。”

我对这经他说过才知道他早已认我为好朋友的朋友，醉话有点不平了，怯怯的分辩道：

“我才不怕谁！你不要喝多了乱说！”

女人是用她的微笑，表示了承认我说的是真话，一面又承认弁目所说的并非酒话的。她用她那合江话清爽音调问弁目：

“朋友贵姓？”

“要他自己答应好了。”

女人对我望，我只有告她我的姓名。

于是我们继续说话，像极其客气又极其亲切。

“衙门事情大概是忙吧？”

“不忙，成天玩罢了。”

“你们年青人是玩不厌的。”

“也有厌倦时候，因为厌倦，倒想不久转家乡了。”

“家乡是湖南？”

“是××。”

“××人全是勇敢美貌的人。”

“哪里，地方是小地方，脚色也不中用！”

“××人是勇敢的。”这话大约不是夸奖我，完全对弁目而说。

说到这里女人用力捏了弁目一下手，我明白了是她应当同他另外有话说了，我就把头掉过去看房中的布置。望到那板床上的一床大红毯子，同一条缎面被，觉得这女人服用奢侈得比师长太太还过余，只听到女人说：

“事情怎么了？你是又吃酒把事误了。”

男子就分辩，幽幽的又略含胡的说道：

“酒是吃了，不过你答应我的那件事？”

“你骗我。”

“赌咒也成。我是因为商量你那件事，又想起你，人都生病了。”

“你决定了没有？”

“决定了。我可以在天王面前赌咒。你应当让我……我已同那看守人说好了。”

“我实在不相信你。”

“那我也没有话说了。”

女人不作声了，似乎是在想什么事体，我也不便回头。隐隐约约中，我能料到的，是必定弁目答应她运动出狱，她应当把藏在他处的金钱，或身体，信托给这男子。女人是在处置这件事，因而迟疑了。

使我奇怪的，是这样年青的女人，人物又这样生长的整齐，性格又似乎完全是一个做少奶奶的性格，她不读书不做太太也总可以作娼，却在什么机会上成了土匪的首领？从她眼睛上虽然可以看出这女人是一个不平常的女人，不过行为辞色总仍然不能使人相信这是土匪！即如眼睛的特别，也不是说她所表示的是一种情欲的饱餍。我记得分明，我的好几个上司的姨太太，论一切就都似乎不及这女人更完全，更像贤妻良母。谁知道这个女人却是做过了无数大事的名人。

我心想，这个人，若说她能处治人，受处治的或者不是怕她，不过是爱她罢了。见了她以后，是连我也仿佛愿意与她更熟习一点，帮她做点事的。

等了一阵我又听到她在说话了，问题像仍然是那一件事，弁目要她答应，她答应了。她又要弁目赶紧办那应办的事，弁目赌咒，表示必办到。

到我再走过去搀言时，女人在我眼睛中仍然是一个稳重温柔的女人了，照例我是见到这种女人话就少了的。她见我无话可说，就又找了许多话问我。她又把所做的鞋面给弁目看，我才知道鞋是为弁目做的。从鞋子事上推得出这女人与弁目的关系，是至少已近于夫妇的关系了。

大约留在这地方有一点钟时间，好奇心终敌不过疲倦，我就先离开这里，回营里睡了。当回去时，女人还要弁目把我送到师部门口，是我不愿意，这弁目才送我出守卫处就转去。

第二天一清早。我像是已把昨夜事情忘了，正起身来洗完了脸，伏在那桌子上临帖，写到皇象的草字，这新朋友弁目把手搁到我肩上喊了我一声。回头见是他，正笑着，我的兴味转到他身上来了。我也对他笑，问他昨天什么时间回来。

这汉子缩了缩头，说：“惹出祸事了。”说祸事时好像仍然不怕的。

“我不信，你除非是同她到牢里作那呆事情。”

“除非呀！不是这个祸还有谁？”

听到弁目居然同到女人在狱中做了些呆事，忽然提起我的注意了。先是我已经就在有点疑心他同女人，谈论到的就是这件事，女人不放心，他赌咒，也是这件事。料不到是我走不久他就居然撒了野。不怕一切，女人也胆大到这样！

我说：“告给我，怎么出乱子？”

这爽直的人，或者是昨夜我回营以后，还同女人论到我，女人要他对我亲热一点了，今天真像什么话都要对我讲。

“怎么样，就是这么样的！我把那管牢老东西用四块钱说通了，我居然到了里面，在她的床铺上脱了这女人的上下衣，对不起，兄弟是独自用过她了。不知为什么他们知道了消息，忽然在外面嚷起来了。”

他停了一停，我并不在这时打岔。

“来人了。兵全来了。枪上了刺刀，到了我们站的那个地方，装不知道问在里面的是谁，口口声声说捉着了枪毙。这里有我所熟识的排长声音。全然是这人也打过夭妹的主意，不上手，所以这时拿到了把柄，出气来了。我才不怕他！我把身边的枪放了一夹子弹，扣了衣，说，‘朋友，多不得心，对不起，我是要走了。站在我身边的莫怪子弹不认人呵。’他们见到我那种冷静，又听到子弹上槽声音，且在先不明白里面是谁的兵士，这时却听得出是极其熟习的我，成天见到面，也像不大好意思假装了。过了一会就只听到那排长一个人生气指挥的声音。我就真出来了。我把我手枪对准了前路，还对到那排长毒毒的望了一眼，堂堂正正从这些刺刀边走过，出了大门，回家来睡了。”

一个不明白我们军队情形的人是决不相信事情是这样随便的。但我在当时是看到类似的事情很多，全不疑惑了。说到了回家就睡，我才代为他想起这事应当告给师长晓得。

经他又一说，我才知道不但这事师长已明白，并且半夜里旅部即来了公文要人，师长却一力承担，说并无这个人在部，所以不日这弁目也要走了。

我问他究竟答应什么条件就能与这女人上手，他却不说。但他又说到这女人许多好处长处，说到女人是如何硬，什么营长什么团长都不能奈何她过，虽然生长得标致，做官的把她捉来也不敢接近她，因为自己性命要紧，女人是杀人全不露神色的。一个杀人不露神色的女人，独能与弁目好，我是仍然不免奇怪的。

我正想问他女人见他走时是什么神气，楼下一个副官却在大声喊那弁目的名字，说是师长要他到军需处拿钱。弁目听到拿钱就走了。望到这汉子走下楼梯，我觉得师长为人真奇怪。这样放纵身边人，无怪乎大家能为他出死力。但这军纪风纪以后成什么样子呢？还正在一旁磨墨一旁想到这弁目同女人结果是应当怎样，楼下忽然吹了哨子，卫兵集了合。

听到师长大声说话了，像是在生气骂人。

听到那值日副官请令了，忙忙的来去不停，大的靴子底在阶石上响。

听到弁目喊救命了。我明白领钱的意义了。

我把窗打开一看，院子中已站满了兵士，吓得我不知所措。那弁目还不等到我下楼已被兵士拥去了。一分钟以后我不但清楚了一切，并且说不出为什么胆寒起来，这说故事的人忽然成了故事，完全是我料不到的。还仿佛是目前情形，是我站在那廊下望到那女人把鞋面给弁目看，一个极纤细的身影为灯光画到墙上，也成了像梦一样故事了。我下午就上了船。还赶不上再多知道一点两人死后的事情，我转湘西了。

这故事，完全不像当真的吧，因为理想中的女大王总应当比女同志为雄悍，小说上的军队情形也不与这个相似。不过到近来，说到这事时我被那弁目的手拍过的右肩，还要发麻，不知怎么回事。

本篇发表于1929年2月10日《小说月报》第20卷第2号。署名沈从文。

注释

〔1〕 茅苞，慌张失措；慌乱。凤凰土语。

〔2〕 你哪，你老人家。

目录

一个女剧员的生活

一个女剧员的生活

虎雏

中年

虎雏

医生

黔小景

都市一妇人

都市一妇人

贤贤

厨子

静

阿黑小史

《阿黑小史》序

油坊

病

秋

婚前

雨

凤子

《凤子》题记

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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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剧员的生活

《一个女剧员的生活》曾发表于1930年10月～1931年5月《现代学生》第1卷第1～6期，署名沈从文。1931年8月由上海大东书局初版。

原目：《一　后台》、《二　家》、《三　一个配角》、《四　新的一幕》、《五　大家皆在分上练习一件事情》、《六　配角》、《七　一个新角》、《八　配角做的事》、《九　一个不合理的败仗》。

现据大东书局初版编入。

一个女剧员的生活

一　后台

办了许多的交涉，××名剧，居然可以从大方剧团在光明戏院上演了。

××没有开始时，一个短剧正在开始，场中八百个座位满是看客，包厢座上人也满了，楼上座人也满了。因为今天所演的是××的名剧，且在大方剧团以外，还加入了许多其他学校团体演剧人才，所以预料到的空前成就，在没有结果以前，还不知道，但从观众情形上看来，已经就很能够使剧团中人乐观了。这时正在开始一个短短谐剧，是为在××演过独幕剧自杀以后的插话而有的，群众拍手欢笑的声音，振动了瓦屋，使台上扮丑角的某君无法继续说话。另外一个女角，则因为还是初次上台，从这种热烈赞美上，心中异常快乐，且带着一点惊眩，把自己故意矜持起来，忘了应当接下的说词。于是下面为这自然的呆像，更觉得开心，就有许多人笑得流出眼泪，许多人大声呼叫，显然的，是剧本上演员所给观众趣味，已经太过分了。

导演人是一个瘦个儿身材的人，是剧艺运动著名的人物，从事演剧已经有十三年了。今晚上的排演，大家的希望，就是从××名剧上给观众一种的做人指示，一点精神的粮食，一付补药，所以这导演忙了半月，布置一切，精神物质皆完全牺牲到这一个剧本上。如今看到××还没有上演，全堂观众为了一个浅显的社会讽刺剧，疯狂的拍掌，热心的欢迎，把这指导人气坏了。他从这事上看出今天台上即或不至于完全失败，但仍然是失败了。台下的观众，还是从南京影戏院溜出的观众，这一群人所要的只是开心，花了钱，没有几个有趣味的故事，回头出场时是要埋怨不该来到这里的。没有使他们取乐的诨科，他们坐两点钟会借着头痛这一类名称，未终场就先行溜走。来到这里的一群观众若不是走错了路，显然这失败又一定不能免了，就非常气闷的在幕后走来走去。

外面的抚掌声音使他烦恼，他到后走到地下化妆室去，在第七号门前，用指头很粗暴的扣着门，还没有得到内面的答应以前，就推开了那门撞进去了。这里是他朋友陈白的房中，就是谐剧收场以后开始上演××时的主角。这时这主角正在对着镜子，用一种颜色敷到脸上去，旁边坐得有本剧女主角萝女士。这女子穿了出场时的粗布工人衣服，把头发向后梳去，初初看来恰如一个年青男子。导演望到与平时小姐风度完全两样的萝女士，动人的朴素装扮，默默的点着头，似乎是为了别人正在询问他一句话，他承认了这话那么样子。导演进去以前两个人正为一件事情争持，因为多了一个人，两人就不再说及了。

因为这两个年青人在一处时总是欢喜争辩，士平先生就问：“又在说什么了？”陈白说：“练习台词。”导演士平就笑，不大相信这台词是用得着在台上说的问题。

“士平先生，今天他们成功了，年青人坐满了戏场，我听宋君说，到后还有许多人来，因为非看不可，宁愿意花钱站两个钟头，照规矩宋君不答应，他们还几几乎打起来了！”这是萝女士说的话语。言语在这年青人口中，变成一种清新悦耳快乐的调子，这调子使导演士平先生在心上起着小小骚乱，又欢喜又忧郁，站到房中游目四瞩，俨然要找到一个根据地才好开口。

“是的，差不多打起来了！”那个导演到后走到男角身后去，一面为男角陈白帮助他作一件事情；一面说，“有八百人！这八百个同志，是来看我们的戏，从各处学校各处地方走来的。对于今天的观众，我们都应当非常满意了。可是你们不听到外面这时的拍掌声音吗？我真是生气了。他们就只要两个人上台去相对说点笑话，扮个鬼脸，也能够很满意回去的。他们来到这里坐两点钟，先得有一个谐剧使他们精神暴长起来，时间只要十分，或者二十分，有了这打哈哈机会，到后才能沉闷的看完我们主要所演的戏。我听到他们这时的拍掌，我觉得今天是又失败了！”

“这是你的意思。你不适宜于这样悲观。在趣剧上拍掌的观众未尝不能在悲剧上流泪，一切还是看我们自己！”

他说，“是的，”像是想到他的导演责任，应当对于演员这话，加以同意才算尽职那种神气，又连说“是的，是的。”把话说完，两人互相望望，沉默了。

陈白这时可以说话了。这是一个在平时有自信力的男子，他像已经到了台上，用着动人的优美姿势站了起来。“我们不能期望这些人过高。对于他们，能够花了钱，能够在这时候坐到院子里安静的看，我们就应当对这些人致谢了。我们在这时节，并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把一切进出电影院以看卓别麟受难为乐事的年青人趣味换一个方向。我们单是演剧太不够。上一些日子，×××的戏不是在完全失败以外，还有欠上一笔债这件事么？××的刊物还只能印两千，我们的观众如今已经就有八百，这应当是很好的事情了。我是乐观的，士平先生，我即或看到你这忧愁样子，我仍然也是乐观的。”

“我何尝不能乐观？我知道并不比你为少。可是我听到那掌声仍然使我要忍受不了。我几几乎生气，要叫司幕的黄小姐闭幕了。我并不觉得××的趣剧是那么无价值，可是我总觉不出××趣剧那么有价值。”

“趣味的标准是因人不同的。我们常是太疏忽了观众的程度，珍重剧本的完全，所以我们才有去年在××地方的失败。以后我主张俯就观众的多数，不知道……”

萝女士把话止住了，“你这意见顶糟。”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多数，是不是？”

“我并不以为这是取得多数的方法，不过我们若果要使工作在效率上找得出什么结果，在观众兴味上注点意也不是有害的主张。”

“我以为是能够在趣剧上发笑的人也能在悲剧上流泪，这是我说过的话。一切失败成就都是我们本身，不是观众！我心想，在伦敦的大剧场，也仍然是有人在趣剧上发笑不止的。我相信谁都不欢迎无意义的东西，但谁也不会拒绝这无意义的东西在台上出现。因为这是戏场，是戏场，不明白么，这原是戏场！”

“我懂了，是戏场，正因为这样，我们的高尚理想也得穿上一件有趣的衣裳，这是我的意思！”

“你是说大家都浅薄不是？我以为不穿也行，但也让那些衣裳由别的机会别的人穿出来，士平先生以为怎么样？”

士平先生本来有话可说，但这时却不发表什么意见，因为萝女士的意见同自己意见一样，他点了头。可是他相信这两个人说话都有理由，却未必走到台上以后，还能给那本戏成就得比谐剧还大。因为观众的趣味不行，并没有使这两个人十分失望，这事在一个导演地位上来说，他也不应当再说什么话使台上英雄气馁了。他这时仿佛才明白自己的牢骚是一种错误，是年青人在刺激上不好的反应，很不相宜了，他为自己的性情发笑。过了一会，他想说，“大家对于你的美丽是一致倾倒的，”可是并不说出口。

他把门开了一点，就听到又有一种鼓掌声音，摇动着这剧场。他笑了。

“陈白，收拾好了，我们上去。”

“他们在快乐！”陈白说着。

“天气这样热，为什么不快乐一点？”女的有意与男的为难似的也说着。

三个人从化装室走出时，因为在甬道上，那一个美观的白磁灯在楼梯口，美丽与和谐的光线，起了“真是太奢侈了”这种同样感想。

陈白走在前面，手扶着闪光的铜栏干不动了。“这样地方，我们来演我们为思想斗争的问题戏，我觉得是我们的错误。”

“正因为这样好地方被别人占据，我们才要来演我们的戏！因为演我们的戏才有机会把这样地方收为我们所有，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

“我总觉得不相称。”

“要慢慢的习惯。先是觉得不相称，到后就好了。为什么你一个男子总是承认一切的分野，命定，……”

女角萝话没有说完，从上端跑来了一个人，一个配角，艺术专科演剧班的二年级学生，导演士平问他：“完了么？”

那学生望到女角萝的装束，一面很无趣的做成幽默的回答：“趣剧是不会完的。”说了又像为自己的话双关俏皮，在这美人面前感到害羞，就想要走。

“我们真是糟糕，自杀那么深刻，没有一个人感动，这一幕这样浅薄，大家那样欢迎。”导演士平这话像是同那学生说的，又像为自己而说，学生也看得出这意思了，就不做声，过后又觉得不做声是不对了，就赶忙追认几个“是”字。

大家还站到那梯级前不动。女角萝接续了她要说而不说完的话。

“这剧场将来有一天是应当属于我们的。我相信由我们来管理比别的任何人还相称。我们一定要有这样剧场许多，才能使我们的戏剧运动发达。我们并且能借到这剧场供给他们观众的一切东西，即或是发笑，也总比在别人手上别的绅士剧团一定要多！”

“一定要多！正是！可是——”陈白不说下去，因为有一个学生在这里的原故，才忍住了。

“我们要演许多戏，士平先生以为怎么样？”

导演士平笑，那笑意思像是说明了一句话，“这是做梦”这意思在女角萝即刻也看出了，就问他，“士平先生，你以为这是一个梦么？”

“是梦，可是合理的梦，是你们年青人能够做的。”

“我倒以为最合理。为什么我们就比别人坏许多？为什么我们演剧就不适宜于用这样一个堂皇富丽的剧场？刚才同陈白说，化装室分开，在中国任何地方还没有这样设备，他像害羞样子，真是可怜。他不说话，但比说话还要使人难受，就是他那神气总以为我们到这里来演戏是一种奢侈事情。他宁愿意在××借煤油灯演易卜生的《野鸭》，同伯纳萧的《武力与人生》。他以为那是对的，因为这样就安心了。这理由，我可说不出，不过总不外是先服从了一切习惯所成的种种，我相信他要这样主张，还以为为得是良心，因为他自己放在谦卑方面去他就舒适，这是怪可笑的也极通常的男子们的理知，——我还不知要用什么字为相宜呢。哈哈……”

“哈哈哈！”

大家全笑了。

陈白又像在台上背戏的激动样子了，这年纪二十四岁，有一个动人身体动人脸貌的角色，手抓着铜栏，摇着那高贵的头，表示这言语的异议。他为了一种男子的虚荣而否认着。

“萝小姐，你今天是穿上了工人衣服，没有到台上以前，所以就有机会来嘲笑我了。但你用的字并不错，那些就算是男子的理知，或者更刻薄一点，可以说是男子的聪敏。可是许多女人在生活界限上，凭这理知处置自己到原有位置上，是比男子更多的。”

“你说许多，这是什么意思呢？你并不能指出是谁，我却知道你是这样。”

“你相信你比我更能否认一切习惯么？”

“为什么我不应当相信自己可以这样呢？”

“士平先生懂这个，女人总是说能够相信自己，其实女人照例就只能服从习惯。关于这一点，普希金提到过，其他一个什么剧本也似乎提到过。不过她们照例言语同衣饰一样，总极力去求比本身为美观，这或者也是时髦咧。我是觉得我承认习惯，因为我是个学科学的人，我能在因果中找结论的。”

“可是，你的结论是我们只应当永远到肮脏地方演剧，同时能不怕肮脏来剧场的观众，或习于肮脏来剧场的观众，不是同志就是应超度者，这样一来你就满意了，成功了。你这诗人的梦，离科学却远得很，自己还不承认么？”

“穿工人衣服不一定就算是做工，所以你的话并不能代表你完全处。”陈白的话暗指到另外一件事上去，这话只有两人能够明白，听到这个话后的女角萝，领会到这话的意思，沉默了。

她望了陈白一眼，像是说，“我要你看出我的完全，”就先走上去了。导演士平先生，对陈白做了一个奇怪的笑脸，他懂得到最后那自不说出的话，他说：“你是输了理由赢了感情的人，所以我不觉得你是对的。要是问我的地位，我还是站在她那一边。”

陈白笑着，说：“我让你们站在她那一边，因为我这一边有我一个人也够了。”说完了他就在心上估计到女人的一切，因为对女角萝的爱情，这年青男子是放在自信中维持下来的。

两个人皆互相会心的笑着，使那个配角学生莫名其妙，只好回头走了。

导演士平同陈白，走到后台幕背，发现了女角萝独坐在一个假造机器边旁，低头若有所思，陈白赶忙走过去，傍着她，现着亲切的男子的媚态，想用笑话把事情缓和过来，“你莫生气吧，士平先生刚才说过是同你站在一块的，我如今显然是孤立无援了。”

女角萝就摇头，骄傲的笑着，骄傲的说：“我可以永远孤立，也不要人站在一个主张下面。”

男角陈白心中说：“这话还是为了今天穿得是工人衣服，如果不是这样，情形或者要不同了一点。”

女角萝见陈白没有说话，就以为用话把男子窘倒，自己所取的手段是对了，神气更加骄傲了一点。

事情的确是这样的，因为在平常，男角陈白也是没有今天那么在一种尊贵地位上，自信感情可以得到胜利的。这两个人是正在恋爱着，过着年青人羡慕的日子，互相以个性征服敌人，互相又在一种追逐中拒绝到那必然的接近。两人差不多每一天都有机会在言语上争持生气，因为学到近代人的习气，生了气，到稍过一阵，就又可以和好如初，所以在地下室时导演士平先生说的话，使陈白十分快乐。理由说输了，但仍然如平常一样，用他那做男子的习惯，上到戏台背后，又傍在萝一处了。

站了一会两人皆不做声，这美男子陈白照演剧姿势，拿了女子的手想放到嘴边去，萝稍稍把手一挣，就脱开了，于是他略带忧愁的顾盼各处，且在心上嘲弄到自己的行为。这时许多搬取布景道具的人来往不息，另外一个女角发现了女角萝，走了过来。

这时女角萝正在扮着一种愤怒神情，默诵那女工受审的一幕戏。

“你那样子太……”她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字，她就笑了。

“为什么太……”

“我说你不像工人。”

“工人难道有样子么？”

“为什么工人就没有工人身分？”

“可是我们是演剧，不得不在群众中抓出一个模范榜样来，你想想，一个被枪毙的女工人，难道不应当像我这样子……”

“可是，被枪毙的工人，不同的第一是知识，第二是机会，神气是无关的。”

“我信你的话，我把神气做俗一点，”她站到那木制假纺纱机横轴上，一面表演着一种不大受教育女子的动作，一面说话，“我这样，我倒以为像极我见到过的一位女工人！”

“你还要改。”

“还要改！这是士平先生的意见！……可是依照你，因为你同她们熟，这样，对了吗？”

陈白的男角位置是一个技师。这时这技师正停在一个假锅炉旁望到这两个女子扮演，感到十分趣味。他看到女角萝对于别人意见的虚心接受，记起这人独对自己就总不相下，从这些事上另外有一种可玩味的幽玄的意义。先是看到两人争持，到后又看到女人容让，自己像从这另外女人把她征服一事上，就报了一种小小的仇，所以等到两人在模仿一种女子动作时，他又说话了。他喊另外那个女子作郁小姐。

“郁小姐，你对于今天剧本有什么意见没有？”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我说你觉得萝——”

还没有把话说完，萝从那机械上面，轻捷的取着跳跃姿势落下，拉着郁的手走到幕边人多处去了。望到这少女苗条优美的背影，男角陈白感觉到这时两人扮演的是一剧“恋爱之战争。”

导演士平抹着汗从那个通到前台的小门处走来，见到陈白一人在此，就问他“萝小姐往什么地方去了？”萝听到这声音，又走回来了。她仍然又重新爬到那现地方去坐下，好像是多了一个人就不怕。陈白见了那样子，她因为才从那边过来，听到有人讨论到××第一幕的事，就问士平先生，是不是第一幕要那几个警察，因为大家正讨论到这件事情，若是要警察，当假扮的警察从台下跃上去干涉演讲时，是不是会引起维持剧场的警察干涉？并且这样做戏，当假警察跃上戏台殴打演讲工人时，观众知道了不成其为戏，观众不知道又难免混乱了全场秩序，所以大家皆觉得先前不注意到这点，临时有点为难了。

士平说：“我同巡警说好了，我们的假巡警仍然从下面上去。只要他们真巡警不生误会，观众在这事上小有混乱是容易解决的。这样小小意外混乱或者正可以把全剧生动起来，因为这一个剧本是维持在‘动’的一点上。”

这时从地下室又另外来了两个男子，是应当在第一幕出场作为被殴打的工人，在衣袋里用胶皮套子装上吸满了红色液体的海绵，其中一个一面走来一面正在处置他的“夹袋。”导演士平见到了，同那个人说：“密司忒吴，警察方面我已经交涉好了，他们仍然从台下走来，到了上面，你们揪打时小心一点。这第一幕一定非常生动，因为我告给我们的巡警，先同那真巡警站在一块，到时就从那方面走过来。今天我们的观众秩序不及上次演争斗为好，可是完全是年青人，完全是学生，萝小姐说的大致不错，会在趣剧上打哈哈的也一定能在悲剧上流泪，今天这戏第一幕的混乱是必须的。可惜我们找不出代替手枪发声的东西，我主张买金钱炮，他好像把钱喝杏仁茶去了，说是各处找到了还买不出。我们应当要一点大声音，譬如……好，好，好，我想起来了，我要××去买几个电灯泡来。要他在后面掷，就像枪声了。有血，有声音，有……”

面前有一个配角，匆匆的从南端跑到地下室去，导演见到了，就赶过去拉着那学生，“喊××来，赶快一点。”虽然这样说过，又像还不放心样子，这个人自己即刻走到地下室找人去了。

在那里，陈白问那个行将被殴打的角色，血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代替。听到说是药水，陈白就笑了。“这个怎么行？应当用真血，猪血或鸡血，不是很方便么？”

另外一个工人装扮的角色，对于这个提议，表示不能接受，在一旁低低的冷笑。这一面是这个人对于主角的轻视，一面还有另外意思在内。这也是一个××剧学院的学生，有着一副用功过度的大学生的苍白色脸庞，配上一个硕长躯干，平素很少说话，在女人面前时，则总显着一种矜持神气。这人自从随了××剧团演剧以来，三个月中暗暗地即对××一剧主角的萝怀着一种热情，因为有种种原因，自己在一个卑贱地位上只能保持到沉默，所以毫不为谁所觉到的。但在团体方面，陈白与女角萝的名字，为众人习惯连在一处提及的已经有了多日，这就是说他们的恋爱已到成了公开的事实。因为这理由，这大学生对于陈白抱了一种敌忾，也就很久了。照着规矩××男主角，应为陈白扮演，萝所扮演女工之一，又即是与技师恋爱，所以在全剧组织上其他工人应为此事愤怒，这时节这男子就已经把所扮的角色身分，装置在自己的灵魂上了。

陈白还在说到关于一切血的事情，听到闭幕的哨子已经发声，几个人才匆匆的向前台走去。

这时大幕已经垂下，外面还零碎的有拍掌声音可以听到。许多人都在前台做事情，搬移一切原有布景，重新布置工场的门外情形。导演士平各处走动，像一头长颈花鹿，供给指挥的学生们很有几个侏儒，常常从他那肩胛下冲过去时，如逃阵的兵卒一样显出可笑的姿态。

两个装扮工人的学生，在布置还未妥当以前，就站到那应当留下的位置上，并且重新去检察身旁夹袋的假血，女角萝因为应当在工人被巡警殴打时候才与另外几个女工出场，所其这时就站在一角看热闹。男角陈白傍到她站了一会，正要说话，又为前台主任请他牵了一根绳子走到另一端去，所以不大高兴的做着这事，一面望到女角萝这一面，年青女人的柔软健康的美，激发到这男子的性欲，动摇到这男子的灵魂。

许多装扮巡警的也在台上走动，一面演习上台扭打姿势，一面笑着。

台上稀乱八糟，身穿各样衣服的演员们，皆毫无阶级的散乱走动，一个律师同一个厂长，正在帮同抬扛大幅背景，一个女工人又正在为资本家女儿整理头上美丽的卷发，另外一个工人却神气泰然坐到边旁一个沙发上，同一个扮演过谐剧中公爵的角色谈天。一切是混杂不分的，一切调子皆与平常世界不同。导演士平各处走动，看到这个情形心中很觉得好笑，但还是皱着眉头。他的头已忙昏了，还没有吃过晚饭！

忙了一会，秩序已经弄好了一点，巡警走了，律师走了，一切人都隐藏到景后去，公爵好奇似的从幕角露出一个头来，台下观众就有人一面大声喊叫公爵一面拍掌，导演士平走过去，一把拉着这公爵，拖到后面去了。

哨子吹出急剧的音，剧场灯光全熄了，两个工人站到预定的木台上，取演讲姿势，面前围了一群人，约二十五个，还没有启幕，面孔都露出笑容，因为许多角色还是初次上台来充第一次配角的男女。女角萝本来已到一旁去了，见到一个听讲女工神气不好，又赶忙走出来为纠正那不恰当的姿态。

第二次哨子响过后，台前大绒幕拉开了，灯光处开始把光配和，映照到台上的木堆上面两个工人用油修饰过的脸孔与下面装扮群众的一些人的神气。

女角萝还一时不及出场，走到较远僻一点的一堆东西方面去坐下了，陈白跟到过来，露出一种亲昵，这亲昵在平时是必须的东西，而且陈白是自觉用这个武器战胜过一切女子的。这时情形却引起了女角萝的心上不安，感到不快。

“萝，还没有轮到我们，我们坐一会。”

“可是也还有没有轮到你技师同女工坐在一块儿的时候！”说了这话，女人就想，“我为什么要说这空话，今天像是这个人特别使我不快乐。”

陈白说：“女工是恋爱技师的。”说了，看了女角萝让出了一点地方了，就坐下去，心中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一定是为一句话伤了她的自尊心，女子照例是在这方面注意的。”

过了一会，听到前面演戏的工人，那个苍白脸学生高声的演讲，陈白想说话，就说：“这个人倒像当真可以做工人运动。”

女角萝记着了“穿工人衣不一定就能做工”那句话，讽刺的说道：“谁都不能像你扮技师那样相称。”

“你这意思是说我像资本家的奴隶，还是……”

“我不是说你像……”

“那我是快乐的，因为我只要不像站在资本家一面的人，我是快乐的。”

“不必快乐吧，”她意思是“不像一个奴隶也并不能证明女工××会爱你！”

男角陈白也想到这点了，特意固持的说：“我找不出不快乐的理由。”

“但是，假若，……”

陈白勉强的笑了：“不必说，我懂你意思。”

“我想那样聪明的人也不会不懂。”

“你还是不忘记报复，好像意思说：你看不起我女人，你以为你同我好是自然的事，那吗，我就偏偏不爱你，且要你感到难过……是不是这样子打算？”

“我知道你自己是顶得意你的聪明的。你正在自己欣喜自己懂女人。你很满意你这一项学问。”

陈白心想：“或者是这样的，一个男子无论如何比女子总高明一点。”

因为陈白没有把话答应下去，女角萝就猜想自己的话射中了这男子的心，很痛快的笑了，且同时对于过去一点报复的心也没有了，就抓了陈白的手放到自己另一只手上来，表示这事情已经和平解决了。但这行为却使陈白感到不满，他故意使女角萝难堪，走去了。女角萝喊着：“陈白，陈白，转来，不然你莫悔。”听到这个话的他，本来不叫他也要转来的，但听到话后，像是又听出了女子有照例用某种意义来威胁的意味，为了保持男子的尊严与个性，索性装成不曾听到，走过导演士平所站立处去了。

女角萝见到陈白没有回头，就用话安慰到自己：“我要你看你自己会悔的事情。”她的自信比男子还大，当她想到将因任性这一类原因，使陈白痛苦，且能激起这男子虚荣与欲望，显出狼狈样子时，她把这时陈白的行为原谅了。

一个学生走过来，怯怯的喊这女角：“萝小姐！”喊了，像是还打谅说一句话，因喉咙为爱情所扼，就装成自然，要想走过去。女角萝懂得到这学生是愿意得到一个机会来谈两句话的，一眼就看清楚了对面人的灵魂最深地方。她为了一种猜想感到趣味，她从这年青学生方面得到一些所要的东西，而这东西却又万万不是相熟太久的陈白所能供给，就特别的和气了。她说：“密司特王你忙！”

虽然一面说着“忙”又说着“不忙”，可是这年青人心上是忙乱着不知所答的。

女角萝仍然看得这情形极其分明，就说：“不忙，你坐坐吧。”当那学生带着一点惶恐，坐到那堆道具上时，女角萝想，“男子就是这样可怜，好笑。”

那学生无话可说，在心上计划：“我同她说什么？”

照着一个男子的身分，一种愚蠢的本能，这学生总不忘记另一个人，就说：“陈白先生很有趣。”

女角萝说：“为什么你们都要同我谈到陈白。”心中就想，“这事你为什么要管为什么不忘记他，我是明白的。”

这人红了脸，一面是知道自己失了言，一面是为到这话语还容得有两面意义；“这是笑我愚蠢还是奖励我向前？”为这原因，这人胡涂了，就憨憨的望到女角萝笑。且说，“他们都以为陈白是……”当女角萝不让这话说下，就为把这意思补充，说，“以为我爱他”时，学生显出窘极羞极的神气。又过了一会，就人不知所措的动了动膝头。

“不要太放肆了，愚蠢的人。”女角萝打算着，站起身走了，她知道这种行为要如何激动到这学生青年人的血。她约略又感觉到这种影响及人，是自己一种天赋的财源，也仍然在这行为上有一点儿惆怅。男子一到这些事情上就有蠢呆样子出现，她讨厌这事了，就不再注意这男子，忙走到前面去，看看还有多少时候她才出场。

到前面去时，就又听到那个苍白脸学生扮的角色，大声的说话，非常激昂。她记到这个人平常是从不多说话的，只有这个人似乎没有为她的美所拘束过，不知如何忽然觉得这人似乎很可爱了。这思想的一瞬就过去了，她觉得自己这是一个可笑的抽象，一点有危险性的放肆。仿佛为了要救济这个过失，她把陈白找到，站在陈白身旁不动了。

二　家

女角萝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孤儿，小小的时节就由外祖母所养大，到后便随到一个舅父在北京读书，生活在中产阶级的家庭里，受过完全的教育。因为在北京时受时代的影响，这女人便同许多年青女子一样，在学校中养成了演剧的习惯。同时因为生活环境，她有自主的气概，在学校，围绕在面前的总是一群年青男子，为了适应于这女人一切生活的安全与方便，按照女子自私的天赋，这女人把机警就学到了。她懂得一切事情很多，却似乎更能注意到男子的行为。她有点儿天生的骄傲，这骄傲因智慧的生长，融和到世故中，所以平常来往的人皆看不出。她虽具有一个透明理知，因这理知常常不免轻视一切，可是少女的热情也并不缺少。自从离开了北京学校到上海以后，她就住到舅父的家里。舅父恰恰与导演士平先生相识，到后不久她就成为××剧团的要角，同一些年青人以演剧过着日子了。

陈白是××戏剧学校的教授，是导演士平多年来合作的一个人。这人从演剧经验上学到了许多对于女人的礼貌，又从别的事上学得了许多男子的美德。他认识过许多女人，却在女人中选了又选，按照一个体面男子所有的谨慎处，总是把最好的一个放在手边，又另外同那些不十分中意的女子保持一种最好友谊的亲切。他自己以为这样可以得到许多女子的欢喜，却因此总没有一个女子变成他的唯一情人。过了一些日子，看看一些女人通通从别一个热情的追求中，随到别人走去了，一些新来女子代替了那些从前的人，这美男子就仍然在那原有的地位上，过着并不觉得颓唐的日子。他对于他自己的处置总是非常满意，因为一点天赋的长处，一个美男子的必需种种，在他全不缺少。因为有这美德，所以这个人，就矜持起来，在新的日子中用理知同骄傲很快乐的生活下去。看到一个熟人，同什么人已经定下了契约，来告给他时，自信力极强的男子，自然在心上小小受了打击，感到一点怅惘，一种虚荣的损失，对于自己平时行为稍稍追悔。可是，过一会儿，他就想到一种发笑的机会了，“这样女子是只配同这样男子在一处过活的！”他就笑了。他为自己打算得很好，难受总不会长久占据到自己的心中。“她还懂事，知道尽别人爱她，就嫁给别人，这是好女子。”他把这女子这样嘲笑一会，就又同找别的女子谈话喝茶去了。

不过，这样男子是也不可厚非的。这男子还属于××。他要革命，××并不能拒绝一个这样男子加入，同样正如××不能拒绝另外一些女子加入一样。他做事能干，演戏热心，工作并不比谁懒惰。他有时也很慷慨，能把一些钱用到别人做不了的事上去，只要这事情使他快乐。他有一种侠气，就是看到了不合理的事情，总要去干。一切行为虽都是为的一点自私，一点虚荣，但比起一些即或用虚荣也激不起来的人时，这个人是可爱了很多的。

在士平先生家，这个有傲骨同年青人的血的陈白，遇到了同样也有相似个性的女角萝。第一次晤面时，两人皆在心上作一种打算：“这是一个对手，要小心一点。”果然，第二次两人就照到心上的计划，谈了半天。他们谈到一切事情，互相似乎故意学得年青爽利一点；非常的坦白，毫无遮拦的讨论，因为按照习惯要这样才算是直率，但同时两个人是明知道一些坦白的话，说去说来只使人更加胡涂的。不过两人皆不缺少一种吸引对方的外表，两人皆得屈服到这外表上，所以第三次见面，谈了又谈，互相仿佛非常理解，两人就成为最好的朋友了。

女角萝的风貌比灵魂容易为××剧团的一切年轻人认识，因为照例年青人的眼睛是光亮的。自从女角萝一到了大方剧团，一切人皆不用了。原有的女子，在一种小小妒意下过着日子，她们本来不是一道的，这时也忽然亲热起来了。青年男子呢，人人皆有一种野心，同时这些人又为这野心害着羞，把欲望隐藏到衣服底下，人人全是那么处置到自己。这些人，平时对于服饰原是注意的，到后来更极注意，就是因为那野心躲藏的原故。

看到这些情景，陈白同女角萝都知道。不过陈白是因为知道这事情，为了别的男子妒嫉，为了报女子的仇，为了虚荣，为了别的同虚荣不甚相远的一些理由，这男子，做出十分钟情样子，成为女角萝的友谊保护人了。女角萝则很聪明的注意到别人，以及注意到陈白的外表，谈话的趣味，所以在众人注目下，也十分自然的作着陈白的爱人了。可是因为各人在心上都还是有一种偏见，这偏见或者就是两人在谈话中太缺少了节制。因为都太聪明了，一到谈话时，两人都想坦白，又总是觉得对方坦白得好笑，有时还会觉得那是胡涂，而自己又只好同样胡涂，因此这两人实际上还是只能保持到一种较亲切的友谊。不过两人似乎皆因为了旁人，故意仿佛接近了一点，因此这恋爱不承认也不行了。

在大方剧团士平先生的指导下，两个人合演了很有几个剧本，这些剧本自然都是入时的，新鲜而又合乎潮流的。陈白在戏上得到了空前的成功，因为那漂亮身材同漂亮嗓子，一说到问题上的激昂奋发情形，许多年青人都觉得陈白不坏，很有一个名角的风度。至于女角萝，也是同样得到了成功，而又因为本身是女子，所以更受年青人欢迎的。在上海地方大家是都看厌了影戏，另外文明戏又不屑于去看，大家都懂艺术，懂美，年青学生都订过一份良友杂志，有思想的都看过许多小说新书，因此多情美貌的萝，名字不久便为各处学校的口号了。大家都欢喜讨论到这女人应当属谁，大家都悬想在导演士平先生与陈白两人中有一个是女角萝的情人。大家全是那么按照到所知道的一点点事实，即或是有思想的青年，闲着无事，也还是把这个事拿来讨论的。因为政治的沉闷，年轻人原是那么无聊寂寞，那么须要说话，萝便成为一时代的焦点了。

使年青人欢喜，从各处地方买了票来到光明剧场看××，为得是看女角萝的动人表演，女角萝自己是很清楚的。所以当导演士平先生生着气，说是观众不行时，她提出了抗议。其实这一点，导演士平先生知道也许比起女角萝还要多。他明白女角的力量，因为这中年人，每次每次看到她在装扮下显出另外一种女人风度时，就总免不了一点炫目，女角萝的力量，在他个人本身方面就生了一点影响。不过这人是一个绅士，一个懂人情世故太多，变成了非常谨慎的人，他为了安全，就在一个做叔父的情形下，好好的安顿到自己，所以从极其敏感的女角萝那一面看来，是也料不到士平先生会爱她的。

××的戏演过后，第二天，萝正在所住舅父家中客厅里，阅读日报所载昨天演戏的记录。一个与士平相熟的记者，极其夸张的写下了一篇动人的文章，对于××剧本与主角的成就，观众的情形，无不详细记入。这记者并且在附题上，对于巡警真假不分混乱了全场的事情，用着特殊惊人的字样，“巡警竟跃上台上去殴打台上角色！”一切全是费话，一切都近于夸张失实，看到这个，她笑了又笑，到后真是要生气了。但接着展开了那一张印有昨日××名剧主角相片的画报，看到自己那种明艳照人而又不失其为英雄的小影，看到士平先生指挥情形，看到陈白，看到那用红色液汁涂到脸上去的剧艺科学生，昨天的纷乱，重新在眼底现出，她记起台下拍掌声音，记起台下浓浓的空气，记起自己在第三幕时捏了手枪向厂长作欲放姿势，陈白听到枪声跑来情形，她又重新笑了。她看到自己很美丽动人的照相，看了许久，没有离开。

舅父是一个老日本留学生，年纪已经有了四十四岁，因为所学是经济，现在正是海关作一个职员，这时正预备要去办公，走到客厅中来取皮包。

“萝，昨天你的戏演得怎么样？”

“失败了。士平先生满脸是汗，也不能使观众安静一点。”这女子在舅父面前故意这样说着，把画报放到一旁去。

这绅士不即离开客厅，说：“那么人是很多了。”

“满了座。下星期四还要演一场，舅父你再去看看好不好？”

“我怕坐那两点钟。我想你一定比上次我看到的好。你太会演戏了，又这样美，你是不是出了三次场？”

“可是在第三次我是已经被人枪毙，抬起来游街的。”

“为什么要演这样戏？”

女角萝听到这个问话，以为是舅父同往日一样，又在挑战了，就说：“除了这戏没有别的可演。”

“你同士平先生在一处，近来思想也越不同了。”

“是不好，还是好？”这女子望到绅士，神气又骄又似乎很认真。

那中年绅士笑着不答，看到报纸已经来了，就取了报纸看，看那演剧纪录，先是站到不动，到后，微笑着，坐在一个沙发上去了。

女角萝在舅父面前是早就有了说话习惯的。她看到舅父的生活，感到一种敌视，这敌视若不是为了中年人的秩序生活而引起的反响，就不知从何而起的。她常常故意来同这中年绅士为难，因为有这样一个舅父，她才觉得她是有新思想的人物。她从一些书上，以及所接触的新言行上，找到了一种做人的道德标准，又从舅父这方面，找到了一个辩论攻击的对象。她每每同舅父辩论，一面就在心中嘲弄怜惜这个中年绅士，总以为舅父是可怜悯的。有时她还抱着了一种度世救人伟大的理想，才来同舅父谈文学政治与恋爱，望着舅父摇摆那有教养的头颅，望着那种为固持所形成的微笑，就更加激起了要挽回这绅士新生的欲望。这中年舅父，有时为通融这骄傲而美丽的唯一甥女起见，说了几句调和的话时，她看得出这是舅父有意的作为，却仍然自信这作为也是自己的努力的结果，才能有这点成绩，使他妥协屈服。

为了这时又动了要感化舅舅的愿心，想了一会找着说话的开端，她说：“舅父，你还说你是老革命党，为什么就这样……”

那中年人把报纸略略移开一点：“你是说我太顽固了，是不是……你看到这纸上的记载没有？他们说你是唯一的好角。他们这样称赞你，我真快乐。”

因为先前的话被舅父支吾到另一件事上去了，女人感到不平。舅父是最欢喜狡遁的，虽然她是欢喜称赞的人，这时可不行！她要在革命题目上说话！她的心是革命的，她的血是革命的。她把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说舅父不行。你这样不行。”

“要怎么样才行？”

“你想你年轻时做些什么事情？”

“年青时胡涂一点，做胡涂事。”

“就算是胡涂，要改过来，要重新年青，重新做人，舅父是知道的！”

“改！明天改吧，后天又改吧，这就是年青！重新做人，你要我去上台为你当配角，还是要我去做别的？”

“你当按到你能力去做，使国家才能向上。士平先生年纪不是同你差不多吗？你看他多负责，多可尊敬。舅父，我觉得你那……”

“又是现的，不要说了。士平先生是学戏剧的人，他就做他的艺术运动，舅舅学经济，难道也应当去导演一个戏本么？”

“学经济何尝不可以革命。”

“怎么办？我听你提出问题来。”

“×××也是学经济的人。”

“×××写小说，不错，这是天才，我看你们做戏做运动都要靠一点儿天才。”

“你说到一边去了，故意这样。”

“那你要怎么讲？试告我，舅舅怎么去做一个新人，我当真是也想同你们一样年青一点的，舅舅很愿意学学。”

女角萝想了一会，不做声了。因为平时就只觉得舅父不及士平先生可尊敬，可是除了演戏耐烦以外，士平先生还有什么与舅父不同，要她说来也很为难。若是说舅舅不应当一个人住这样一栋房子，那么自己住到这里也不该，可是这房子实在也似乎比其他地方便利清静许多。若说是舅父不读书，那么这更无理由了，因为这中年人对于关税问题，是国内有数的研究者。（若说舅父不应有绅士习气，则这人也不像比一个缺少绅士礼貌的人有什么更不好。） 总而言之，她不满意的，不过是舅父的中年人的守秩序重理知生活态度，与自己对照起来不相称。另外没有什么可言了。因为无话可说，她偷看了一下绅士舅父的脸，舅父仍然阅看报纸等候回答，从容不迫。这中年人虽然是一个完全绅士，可是中国绅士的拘迂完全没有。一切都可以同这甥女谈及，生活与男女，只要甥女欢喜，都毫无忌讳可言，这绅士，实在已经是一个难得的绅士了。

这时想不出什么具体话可言的女角萝，有点害臊，有点生气，因为即或没有什么可说，舅父安详的态度，总给年青人起了一种反感。她见到舅父又在笑了，舅父把画报拿去，看了又看，望到自己甥女工人装束的扮相，觉得很有趣味，半晌还不放手，萝就说：“舅舅你学经济，你知道他们纱厂如何虐待女工没有？”问这个话，仿佛就窘倒了这个中年人，所以说过后自己觉得快乐了，见到舅不作声就又说：“我为你们害羞，为绅士学者害羞，因为知道许多书，却一点不知道书以外是什么天地！权威在一切有身分人手上，从无一个人注意到那些肮脏人类。我听人说，他们的生活，如何的痛苦，如何的不像人，坐在机器边做十六点钟工，三角钱一天，黄脸瘦脸每一个人都有一种病，肺病死了一个又是一个，……这些那些过了一些悲惨日子都死了，从无一个人为说一句话，从无一个人注意到他们，我以为这应当是你们的羞辱！你们能够帮忙说话都不说话，你们那种安详我以为是可羞的！”

那中年人还是保持到长者身分，温和而平静，微微的含笑，一面听着一面点头。对于这种年轻人的简单责备，他很觉得有趣的。他其所以无从动怒，一则是自己的见解不同，二则还是因为说这个话的是自己同胞姐姐的一个女儿，看到从小孩变成大人，同时还那么美丽纯洁。他以为这是一种很好的见解，就因为这见解是出于自己的一个甥女口中，一个女子这么年纪，仅仅知道人生一点点，能够说出这种天真烂漫同时也是理直气壮的话，实在也很动人。他一面自然有时候也在心上稍稍惊讶过，因为想不到甥女这自信力与热忱，会从那个柔懦无能的姐姐身边培养出来。他看了看画报上相片，又看看坐在那里神气旺盛的甥女样子，为一种青春的清晨的美所骚乱，望到那神气，忖想得出在这问题上，年轻人还有无数的话要说，就取了一个父亲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惊讶似的说道：

“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些事情？”

他不说从什么地方会明白这些，她把问题搁在绅士头上：“我只问，舅父应不应当知道这种人类可羞的事情？”

这中年男子，心中想就，“人类可羞的事情难道只是这一点？”但他却答得很好：“我是也害羞的，因为知道得比你还多。中国的，世界的，都知道一点，不过事情是比害羞还要紧一点的，就是这个是全部经济组织改造问题，而且这也是已经转入国际的问题，不是做慈善事业的赈济可以了事，也不是你们演戏那么，资本家就会如戏上的觉悟与消灭！”

“若是大家起来说话，不会慢慢的转好吗？”

“说话，是的！一个文学家，他是在一个感想上可以解决一种问题，一个社会问题研究者，他怎么能单靠到发挥一点感想，就算是尽职？”

“那你是以为感想是空事了。”

“不是空事。文学或戏剧都不是空事。不过他们只能提出问题来使多数注意，别的什么也不能作。并且解决问题也照例不是那多数的群众做得到的。”

“我顶反对舅父这个话。解决问题是专门人才的事，可是为巩固制度习惯利益而培养成就的专门人才，他们能做出什么为群众打算的事，我可不大相信？”

“你这惑疑精神建设到什么理由上？”

“我看舅父就是他们的一个敌人！”

“你自己呢？”

这个话使女角萝喑哑了，低下头去害羞了。她想说，“我是同志，”但说不出口。这个纯粹小有产阶级的小姐，她沉默了一会，才故意使强调子说：“我自然要为他们去牺牲。”绅士听到这个话莞尔而笑了，他说：“能够这样子是好的。因为年轻，凡是年轻，一切行为总是可爱的，我并不顽固以为那是胡涂，我承认那个不坏。你怎么样牺牲？是演戏还是别的？”

做着任性的样子，她说：“我觉得什么是为她们有益，我就去做那种事。”

“演戏也不错。”

“是呀，我要演许多戏，我相信好戏都能变成一种力量，放到年青人心上去，掀动那些软弱的血同软弱的灵魂。”

绅士想：“想这力量不是戏剧，是你的青春。”

女角萝不说什么了，也想：“一个顽固的人，是常常用似是而非的理知保护到自己安全的。”但是，另外又不得不想到，“舅父是对的，人到中年了，理知透明，在任何情形下总能有更好的解释为自己生活辩护。”

议论上显然如其他时节一样，还是舅父胜利，表面上，则仍然是舅父到后表示了投降，说了一些文学改造思想的乐观的话像哄小孩子，于是舅父办公去了。绅士走后女角萝重新拿起画报来看了一会，觉得无聊，想到一个熟人家去找一个女友，正想去打一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去，到话机边时，铃子却急剧的响了。

拿了耳机问：“找谁？”

“……”在那一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你找谁？这是吴宅。……是的，是吴宅。……是的，我就是萝！”

“……”那边的人说了许久许久。

“我要到别处去。”

“……”

“也好，我就等你。”

“……”

“怎么，为什么又不来了？”

“……”

“我说也好，难道就说错了吗？”

“……”

“不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你不欢喜来我也不勉强你。天气使你脾气坏得很，你莫非发烧了。昨天睡得不好吗？今天不上课，士平先生也不在学校了么？我本来还想来找你同士平先生，到我这里来吃中饭，既然生了气，就不要来也好。……你不看到报纸么？我这里才……怎么，生谁的气？好，我听得出你意思，算了吧。”

像是生了气，不愿再听那一边传来的话，拍的把耳机挂上，过一刻，忽然又把它拿到手上，听了一会，线已经断了，就重新挂上，痴痴的站立到电话旁有好一会。

想到了什么事情，忽然又发笑了，仍然走到原有一个地位上坐下，还仍然打算到那种事情。本来预备为另外一个打电话，这时又不想出门了。走到窗子边去望望外面那片小小的草地，时间是五月初旬，草地四角的玉兰花早过去了，白丁香也过去了。一株怯弱瘦长的石榴，挤在墙角，在树尖一个枝子上缀上了一朵红花。另外夹墙的十姊妹花，零零落落的还有一些残余没有谢尽。在窗边，有四盆天竹，新从花圃买来的，一个用人正在重新搬移位置。时间还只八点钟，因为外面早上太阳似乎尚不过烈，萝便走出到草坪去看用人做事情。

太阳虽已经出了好一会，早上的草地还带着湿气。有些地方草上露珠还闪着五色的光，一个白燕之类的小雀，挂在用人所住那小屋里啾啾唧唧的叫着。远远的什么地方，也听到一个雀子的声音。

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的萝，想到还是要打一个电话，就在草地上叫喊正在二楼揩抹窗户的娘姨，为叫五八八四，××学校，陈白先生说话。娘姨不到一会儿就站到那门口边了，说得是北方口音。

“陈先生出门啦。”

“再叫张公馆，找四小姐，说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到我这里来。我是无事可作的，若是她在家，或者我过她那儿去。”

因为电话接通了，说是就可以去，萝走到楼上卧室去换鞋子，把鞋子换过后，拿了夹子，正想出门，到了楼下客厅，就听到娘姨在后门同一个人说话，声音很熟。娘姨拿了名片进来，知道是陈白了，说请进来，一会儿这美貌男子就来到客厅中了。

他们没有握手，没有说话，等娘姨去拿取烟茶时，两人对望着，陈白就笑说：“生我的气！”

萝也笑了：“是谁生气？我是……”

早上特别美了一点，这男子这样估计到对面的萝，本来已经坐下了，就重新站起来，想走到萝身边去，娘姨却推了小小有轮子的长方茶几在那门边出现了。陈白就做着要报看的样子，拿了报重新到自己位置上去，望到萝笑。

今天的陈白是一切极其体面的。薄佛兰绒洋服作成浅灰颜色，脸上画着青春的弧号，站起身时矫矫不群，坐下去时又有一种特殊动人风度。望到陈白的萝，心里为一些事所牵制，有一点纠纷不清。她要娘姨又把电话再叫一次，叫张公馆找四小姐说话，娘姨还不明白是为什么意思，萝就自己走到客厅后面去了。陈白听到电话中的言语，知道她要出去，又听到说有客来到不去了，就把刚才在路上时所过虑到的一切问题放下了。等到萝回来时，他就用一种不大诚实也不完全虚伪的态度同萝说：

“既然约好了别人，我们就一同出门也好，为什么又告别人不去？”

“你这话是多说的。”

“我是实在这样想的。”

“你来了，我去做什么？”这样说过话的萝，望到陈白脸上有一种光辉，她明白这男子如何得到了刚才一句话，培养到他自信，心中就想，“你用说谎把自己变成有礼貌懂事，又听着别人的谎语快乐起来，真是聪明不凡。”

陈白说：“我只怕你生气，所以赶来认罪。”把话说着，心里只想“这一定不好生气了。”

像是看得清楚陈白的不诚实处，萝说：“认罪，或者认错，是男子的——”

“是男子的虚伪处，但毫无可疑的是任何女子皆用得着它。女子没有这个，生存就多悲愤，具歇斯的里亚病状，”这个话虽在陈白口中，却并没有说出。他只说：“这是男子很经过一些计划找出唯一的武器！”

萝不承认的做了一个娇笑。她说出了她要说的话。“这是男子的谦卑，因为谦卑是男子对女人唯一的最好的手段。”

“好像是那样的，但如像你这样人……”

“我不是那种浅薄的人，用得着男子的谦卑，作为生活的食粮。”

“为什么你就在别人说出口以前，先对自己来作一个不公平的估价？我想说出你是不受这抚熨，因为你是不平凡的。但你却先争辩样子，说不是浅薄的人，你这一申明，我倒为难了。”

“为难吗？我看你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至于为难。”这也是嘲笑也是实情，意思反面是，“只有一个女子，她的柔情，要顾全一切，才会为难。”陈白是明白这意义的。因为这是对于他的间接的一句奖语，身为男子的他，应在女子面前稍稍谦虚一点，才合乎身分，他就选择那最恰当的话语说下去。

他说了，她又照样打算着说下去，说话的态度，比昨晚上演戏时稍稍不同了一点。两人都觉得因这言语，到了一个新的境界里去了。

两个人今天客气了一点，是因为两人皆很清楚，若不虚伪，这昨晚上友谊的裂痕就补不来了。两人到后看看，都明白是平安了，就都放了心，再谈下去，谈到一切的事情，谈到文学，谈到老年与少年。谈到演戏，就拿了当天时报画报作为主题，继续说了大半天，因为两人的相皆登载到上面。

到后陈白走了，萝觉得今天比往天幸福了许多。也觉得这是空的，也觉得自己仍然还在演戏。天气有点闷热，人才会有这样许多空想，为了禁止这情感的扩张，她弹了一会钢琴，看了一会书，又为一个北京朋友写了一封信。

舅父回家午饭时，带了士平先生一块儿回来。士平先生一见到萝就问：“看到报上记载的没有？”

“岂止看到，看到还要生气！”

“这是为什么？”

“太说谎了。”

“一个记者说谎是法律许可的。并且说到你的成绩，也是大家公认的。”

“我知道，这因为我是女子，那些男子对女人的话，除了赞美我不明白还有什么别的可说？”

“但也不一定，×××是也那么美貌被人骂过的。”

“那因为是她一定使男子失了望。”

“你难道有过相反情形么？”

“对我这样称扬，总是有一点不好用意。”

“自己虚心！”

“为什么是虚心呢？因为我是女子，我知道男子对于女子所感到的意味！”

“就是这点理由吗，那是不够！”

士平先生今天来也像要挑战了，萝就用着奇怪神气瞅到这瘦长子导演不说话，心中想道：“别的理由我还不曾见到。”但她不想说下去了，因为话一说到这些上面，又成为空调的固执，而且自己也显然要失败了。

舅父是不说话的。等到看看萝不说话了，就同士平先生谈近来的政治纠纷，这一点萝是没有分的。但一个是舅父，一个是那么相熟的长辈，她的口还不至于十分疲倦，她就搀进去发挥了许多意见，都是不大有根据却又大胆而聪明的意见，使士平先生同舅父两人都望到她笑。她并没有因为这点理由就不说话，她要说的都说到了。她嘲笑一切做官作吏的人，轻视一切政客，辱骂一切权势，她非常认真的指摘到她所知道所见到的一部分社会情形。她痛恨战争，用了许多动人的字句，增加到他说这个问题时的助力。她知道一切并不多，但说到的却并不少。

她的行为是带一点儿任性的，这种情形若只单是同士平先生在一块却不会发生，因为要太客气一点。这时没有人同她作一种辩驳，她的话题越说越使自己兴奋，舅父的长者风度，更恼到这小小灵魂。

“舅父，你以为怎么样？”

“我以为你是对的。说的话很动听，理由也好，我赞成你。”

“这是你把我当小孩子说的谎话。”

“我当真赞成！即或你自己以为是一个大人，我是也不反对的。”

“我不要你赞成！你是同我永远不同意的，我看得很清白。”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说？问问士平先生，是不是这样？我说话，你以为我是为统治者张目，我沉默了，你又以为我在轻视你。不过我实在同你说，你知道的是太少了一点。你只知道罪恶的实况，却并不知道成立这罪恶的理由。你的意见都是根据你自己一点体会而来的，你站到另一个观点上去时，你恐怕还没有轻易像舅父那样承认你自己的主张！”

“你这是说我完全胡闹！”

“不是胡闹，是年轻，太纯洁，太……”

“一定是说太单纯。我懂到舅父要说的话。你不说我也懂得到。你说了，用的是别的字言，我也仍然听得这个意思。舅父我不同你争持，我走了。”

她实在是说够了，装做生气样子，离开了客厅，却并不离开这个温暖的小巢，她上到楼上自己卧室里去了，要到把午饭摆好时，才下楼来吃饭。

两个中年人在萝上楼以后，就谈到这女孩子一切将来的问题。绅士只稍稍知道一点在演戏中同陈白两人要好的情形，却不十分完全知道那内容。士平把他们关系以及平时争持爱好完全说到了，听了这个消息的绅士，摇了一下那个尊贵的头。

“这一定是有趣的。这孩子早上还才说到我老了，不行了，要重新年青才是，那么，我也来学年青人胡涂天真的恋爱，就算做人么？这个小小脑子里，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得这样多见解，她在努力使我年青这一点上，真还同我争吵了好一会。哈哈，这一时代是有趣味的时代，有这样女子！士平，我们是赶不上这时代了。”

这导演听到说“我们”，心里有点不服，纠正似的说：“为什么这样说我们？若是要赶，没有追不上！”

“那你就追上去，我祝福老友一切一切的……”

“我可是不能为你的原故才显英雄本色。”

“就算是为了你的老友也不坏。”

“你看吧。”

“我等着，我还很想知道那方向。”

“慢慢的自然会知道。”

到后两人忘形的笑着，因为这笑声，使在楼上的萝又下楼来了。

“说什么？我听到你们笑！”萝向士平先生望着，却要舅父回答。

绅士就说：“不是笑，是吵着。”

“我以为年青人同老年人才会有所争持。”

“当真的争持，是只有两个在同样年龄上的人才会有的。”

“舅父的话是又含得有一点理由，意思就是在我面前没有讨论价值。”

“我不是也同你争辩过问题么？”

“那是舅父先一句话又说错了。”

绅士把眉毛一扬，做出一个诙谐样子，且略把舌头伸出了一下，“嘿，你真利害。这说话本领可不小。舅父此后真要退避逃遁了。”

萝见到这情形，放肆的笑了，她仿佛完全胜利了，舅父的神气使她感觉快乐。她为了表示在士平先生面前的谦卑态度，才说：“那因为舅父，我才学得了这样放肆，也因为是士平先生，我才学得了这样口才。”

士平先生笑着把手摇动，也有点儿滑稽，他说：“我是不会使你学到同家庭作战的，老朋友他信得过我。”

绅士说：“我相信士平告她一定是另外一些的，就是告给她打我。”

说过这笑话，接着就一面按桌上的悬铃，一面喊人把饭摆出来，且望到士平先生那瘦瘦的马脸，觉得老朋友非常有趣。

吃过饭，绅士问士平先生，怎么过这个下午。没有什么可说的他，意思以为若果是主人不赶客，就留到这里不动。绅士问萝要不要出去，萝说天气热不想出去，不让士平先生走去，留他在这里谈戏剧也好。

“我是要办公去了，你不要出去，士平不要走，我回来三个人再过××花园去玩。”

“舅父你办公去，仍然坐到你那写字楼边做半天事好了，士平先生不会告我怎么样反对你的，请你放心。”

“我倒不什么不放心。我预备敌你们两个！”

这绅士，到时就又机器一样的坐了自己小牛牌小汽车走了。看到舅父走后，站到廊下的萝，才叹了一口气，走回客厅里来。她为这绅士的准确守时，像这样叹息机会太多了。她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忧郁，当到舅父面前时，还可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肆无所忌的来同舅父有所争论，但另一时却想到舅父是寂寞的人了。

当夜里，那绅士正在三楼小书房吃烟时，萝来了。萝与舅父谈话，说到士平先生。舅父问她士平先生说了些什么话。萝说：

“他似乎也很寂寞，这个人今天同我说到许多的话。”

舅父听到这个微微的吃了点惊，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有所憬悟，稍过了一会，忽然问萝：

“我听说那个陈白爱你，你是不是也爱他？”

“舅父为什么要做这种问答？”

“这是我关心你的事情，难道这些事情就不能让舅父知道吗？”

“舅父是自然得知道的，只是问得不好。应当说，你们爱到怎么样了呢？因为舅父是原本知道这件事情的。”

“就照你这样问，同我说说也好。我愿意明白你在你自己这件事情上，有了些什么好计划。我还不大同你谈到这些事，你说你的见解，给舅父听！”

“他愿意我嫁他。”

“这没有什么不合理。”

“可是这是他的意见，这个人爱我是为了他自己。”

“这也是自然的事！”

“自然，爱都应当为自己，可是，我看他却为虚荣才爱我！”

“……”舅父要说什么，似乎认为不说还好，所以又咽下去了。

萝心想：“舅父对这件事总是奇怪，因为他不明白年青男子，更不明白年青女人。”

忽然舅父又说：“萝，你愿不愿意嫁他？”

“这样爱我的人我还不愿意吗？”

“我听人说你同陈白很要好，虽然这是个人的私事，我不应当搀加多少意见，不过我多知道一点，是很高兴的，所以我要你告我。”

“舅父现在我让你知道了吧，我不同陈白结婚，因为好像大家都爱我。”

“你若是爱陈白，那么大家爱你，这一点理由也不会使你拒绝结婚，因为大家爱你决不是拒绝另一个人的理由！”

“舅父我倒以为这是唯一理由。我应当让每个人都可以在我身上有一种不相当的欲望，都不缺少一点野心，因这样大家才能努力使世界变好一点。”

“怪思想！”

“一点都不奇怪！我不能尽一个为虚荣而爱我的人把我占有，因为我是人，我应当为多数而生存，不能为独自一个人供养与快乐的东西！”

“我不同你说了，你学的是诡辩。恐怕你是会到这诡辩上吃亏的。自然你也可以用这个，把自己永远安置在顺利情形中，可是我真奇怪你为什么会这样打算？”

“我说我爱陈白，舅父一定就快乐了，也原谅我诡辩了。我知道，陈白是那么使年老人欢喜，又如何使年青人佩服的，为什么？因为他是一个戏子！他演戏太多，又天生一个动人的相貌，所以许多有女儿的，为了自私计算，总愿意自己做这人的亲戚。女人呢，又都是为陈白外貌所诱，没有不愿意……可是我不欢喜他，我太明白这个男子了，他爱我的方法用错了，他以为女人全是那么愚蠢。”

“你的议论太多了。”

“因为在舅父面前，我学习一切。”

“可是舅父是沉默的。”

“是！是！虽然沉默，舅父是比别人能够听我的道理的。”

“唉，你这道理真多，今天舅父也听够了，你去了吧。”

走到门边，萝忽然又回身转来，站到门边不动了。

“为什么？”

“舅父，我告你，若是士平先生问到我爱谁，你说我爱陈白。”

舅父笑了起来：“我不懂这意思！说明白点，你先不是说过，不能让一人独占吗？为什么又使一些人知道你是被人独占？”

“我要舅父这样说总不会错。”说完，走去了。

听到匆匆的下楼梯脚步的声音，绅士想起来了：“士平先生一定要学年青人做呆事，为这有纤细神经的少女隐约觉到了。”这想象使绅士生出了一点忧愁，然而当计算到这里时，他却笑了又笑的。

三　一个配角

在××楼上，为了演剧事××剧团于今天聚餐，到会的人数约有五十，士平先生作主席。人数到足后，主席起立报告上次演剧的成绩，以及各界对此的注意。说完了时，又提到下次排演的剧本，应当如何分组进行各种计划。坐在陈白身旁的萝，没有同陈白说话，却望到士平先生，心想起前一些日子在舅父家中所谈的话。

一个女子的神经，在许多事情上显出非常迟钝，同时是又能在另外一种事情上显出非常敏感的。萝是在男子行为估计上感到自己欢喜的一个人。她这种在男子行为上创作估计的趣味，在北平时就养成了。她看清楚一切了，知道自己怎么样去做，就可以使那出于男子的笑话更明白清楚，她就不为自己设想做去。她懂得到这些事都不免有一点儿危险，可是这小小危险她总得冒一下。在舅父面前，她养成了女子用言语解释一切的能力，但在众人广座中却多是沉默如害羞女子。她知道这样处置对于自己更有利益，也知道这样，才能使那些年青人的血沸腾起来，她能够把自己的口噤闭起来，于是一切男子们，在演剧时任何一个脚本上都是配角的青年们，也都各在心上怀着一种野心，以为导演士平先生不许自己作一次戏上的主角，或者萝将许可自己作一次恋爱主角了。男子们的事她都懂得到，不懂的她也这样猜想得到，她就在这些上面作成每一个日子的意义。

她这时不说话，望到士平先生。士平先生说完时，大家拍着手掌，她也照例拍了一阵。一个扮谐剧小丑的角色，到这时言语神情还仍然有小丑的风度，站起来提议要请女主角萝演说一下，大家不约而同的鼓了一会掌，因为这提议很合众人的兴致。

萝心想：“这一群东西，要我说话，也像看戏一样，还欢迎咧。”想起自然有点不耐烦，把眼睛在长长的一列席上，扫过一阵，看得出每个人的情趣所在。她站起来一会儿，又重复坐下了。

全座的手掌又拍着了。士平先生含笑的望到这一面来。

“随便说说，高兴没有？”

“……”摇摇头。她一面就想：“我就这样让这些男子笑我好一点。因为一说话，不知不觉要骂到这些穿衣吃肉的东西。我笑他们，骂他们，怜悯他们，不过反而使这些东西更愚蠢。”

另外一个女子，正因为有一种私心，很不乐意萝的出众行为，就提议说请陈白先生演说，看大家怎么样，最先应和这个提议的是座上十一个女子，另外就是几个想讨好女人的学生，大家一赞成，到后陈白笑迷迷的站起来了。

“最先大家请我们剧团这位皇后说话，不高兴说，才轮到我。我要说的，想必一定也是大家心上的意见，就是这次排演××，所得的盛誉，应当为两个人平分，一个是士平先生，一个是萝小姐……”

大家鼓掌，陈白各处一望，知道话说得好，可是有点疏忽了，就等候掌声略平时，又说：“我的话没有说完！我将说，若果没有我，没有各位同学同志，士平先生是不能够照到他的计划做去，萝小姐的天才也毫无用处！所以群众应感谢的是他们两人，这两人却应当感谢我们，大家以为怎么样？”

掌声又起了，如暴风来临，卷走了许多人的不快。陈白的话是同人的外表一样聪明的，萝轻轻的说道：“陈白你好聪明，可是你这话真是空话。”

这男子，也轻轻的说道：“话无有不是空的，看人说，看时候说。”

萝很不平的样子：“你以为你看清楚我欢喜你说的话了么？”

陈白分辩：“大家都并不生气，这就难得了。”

“可是我用不着你当到人面前对我献媚。为你计，莫使那些女人恨你，你也不应当说这种蠢话。”

“我会自己挽救自己，你不见到她们快乐么？”

女的就哼了一声，不表示这话是对的，也不否认是不对的。

陈白说：“我说错了，我应当尽他们恨我，却能使我更爱你。”

萝说：“你的打算是不错的，最合乎一个聪明人的技巧。”

“你太会用字了？你说技巧，是指我说谎而言，还是——”

“自己应当比别人更清楚一点！”

这时陈白正用力切割一片面包，听到这里时手微微发抖，但这个体面青年绅士，仍然极力保持到他绅士的身分，他轻轻的放下那把刀，瞅着萝，做出多情无奈的神气。“我求你莫太苛刻，”他这个话并没有说出口来，只蕴蓄到他那绅士态度中。他以为萝会在这小小的反省中体会得出他的意见。他是等待原谅的，需要原谅的，因为这个人自信有使人原谅的各种理由。

女的像是没有注意到这情形，又说：“一个聪明人能够得人欢喜，却——”她意思是虽使人欢喜也不一定使人爱他。陈白并不听清楚这话，他还是有他的哲学。照到他的哲学，这时是沉默一下，他就沉默了。他等候机会，等候散会时邀萝到一个地方去玩。他一切原谅到她，因为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男子，对于有一点任性的女子，当然有些地方是应当原谅的。他是在爱萝，爱情中牺牲成见是一个最要紧的条件，他就做到了，所以他一切乐观，并不消沉。

上过了一次汤，主席又从那主位上站起来了，一个长长的颈子，一个长长的头，把一双微带近视的眼望到萝，很有趣的把眉一扬，这个外貌虽不美观却有绅士风度的人物，他重新来提议，要萝说几句感想。他的样子是那么正经，而言语又是那么得体，萝不能再拒绝了。

在掌声中这女子站起来了，说话清朗像敲钟，到一切人的心上，都起着各样悦耳的反响。她那先是略见矜持的儿女态度，仿佛说明了她的身分的高贵。她旋即非常谦卑的说到自己如何无能，又说到此后大家应当努力的方向，说完了，各处望望，缓缓的坐回原位。各人皆为这声音和谐所醉了。女人们心中都有所惭恧，用拍掌遮掩了自己的弱点。青年男子一齐皆望到萝这一方来，想喝一杯酒同祝这女人的长寿。陈白明白这个胜利，在这时，他有一种虚荣照耀到心上，他故意把身子倾近身侧的萝，把一个小小高脚玻璃杯接近唇边，“敬祝我们的皇后多福。”萝瞅着陈白行为，心中小有不怿。

陈白呷了一口酒，就说，“话说得真是动人。”

“你以为我是演戏吗？”

“我以为你是天才，不拘演戏或别的事，总是那么使人觉得美妙倾心。”

萝稍稍觉得自己为这个话所征服了，就也呷了一口酒。

陈白又说：“士平先生是第一个承认你是天才的。”这个话说的不甚得体，把先前一句话所造成的局面又毁去了。这时萝正想到另外一些事情，她忽然觉得陈白是有酸意的疑心到她了。一个女子在这方面失去了男人信托时，依照了物理的公律，对于男子的反抗总是取最优姿势，就是故意去和那使自己被诬的男子接近，作为小小报复的。她这时把杯子拿到手上，做出有意使陈白难堪那种神气，同上手一点的主席士平先生，遥遥的照杯，喝了一点红酒。

坐在一旁的陈白虽在干笑，萝却猜得出这笑里隐藏得是什么成分。她就故意问，“陈白，你快乐呀！”

那人非自然的点点头：“我为什么不快乐？你以为男子都是像女子一样，按照她所见到的使她欢喜或忧愁吗？”

萝说：“能够像你这样做男子自然很可佩服。”

“但我不要别人佩服。”

“我当然知道你这意思。”

“因为你是聪明女子。”

“大致还不十分聪明吧，你太过奖了。”

“……”

“……”

吃过咖啡，散席了，有两个与萝较好的女子，包围到这个被人目为皇后的人，坐在一个屏风后谈话去了。陈白则同士平先生，与另外出版组几个学生，商量印刷下一次排演的戏券同广告。一些成对的青年男女学生，坐到一角上去，都在低声低气的谈论萝同陈白的爱情，仿佛只有这话是唯一的可说的情话。另外还有一些男女，各人散坐到各个地方，吃饱了，遵照一个肚子有了食物的青年人习惯，来与朋友说到吃饭穿衣女人文学各样事情，都说得有条有理。这些人思想自然都是激进的，人是漂亮的，血是热的，可是，头脑也就免不了是糊涂的。大家看世界都蒙蒙眬眬，因这蒙蒙眬眬，各人就各以生活的偏见，非常健康的到这世界上来过日子了。各人也都有一种悲哀，或者为女人的白眼，或者为金钱的白眼，因为刺激，说话把本来性格也失去了。这其中还有几个孤芳自赏的男子，白白的脸儿，长长的头发，为了补充自己艺术家外观起见，照习气在白的衬衫上配上一个极大的黑色的领结（或者这领结又是朱红颜色 ），领结为风所吹动，这种男子忧郁如一个失恋的君子，又或者骄傲如一个官吏，一人独来独往的，在那大厅中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走着。几个最能同情而又不大敢在人前放纵的艺术学校一年级女生，就在心上暗暗的让这动人的优雅男子印象，摇撼到自己的芳心，且默记剧本上的故事，到有些地方似乎是与自己心情相合的时候，就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形中，把身体显出的姿式改正了一下。

到后有人起身走了。有人望到壁上的大钟，赶到北京戏院看《党人魂》的时间到了，就三五不等的离了这聚餐地方。女人们有朋友的被邀去看电影吃冰，没有朋友的也走回学校去了，那个在前一次装扮工人的苍白脸男子，还等待什么神气，一个人坐到一角看报。把小组会议结束了以后的士平先生看看许多人都走了，就到出纳处去知会本天的用费，回来时，走到屏风处去看萝，陈白也跟着走过来。因为先前萝是同士平先生一同来的，士平先生就问萝说：

“回去还是要到别的地方去玩？”

陈白却代替萝说：“她答应了我到太和旅馆看日本人的摄影展览会。”

萝因为在士平先生面前，她有一种权利存在，她表示她自己趣味是陈白不能占有的，这时对陈白的话加以否认了。她说：“士平先生，我不想去看那个日本画，我要回去。”

“当真吗？”

“我不愿意来说谎话糟蹋时间。”

陈白脸上觉得稍稍有点发烧，但仍然极力镇静到自己，“我陪你去。”萝不加思索就答应：“也好。”陈白从语气上有了点不平，又改口说：“我不能陪你去。”这个话伤了萝的心，就默了一会儿，向士平先生说：“士平先生，你无事情作，就同我家中去坐坐，我们昨天谈到那个故事还没有完，舅父的酒是等待你去才会开瓶的。”

士平先生望到陈白不做声，心想“这是小孩子故意报复。”就说：“陈白，你不陪萝去，这是什么意思。”

陈白走开了一点，有一个人不快乐的神气：“她并不要我去！”

看到陈白这样子，萝在心上有了打算：“陈白你这样，我就做一个事使你难堪。”她同另外几个女子点点头，就走到放衣帽处去为士平先生拿帽子。陈白看得一切很清白，且知道这是故意为使他难堪而有的动作，他也走过去拿帽子，预备走路。这男子是在任何情形下皆不觉得失败的，他看到他们下楼去了，看到那个忧郁的学生，还似乎在看一张报纸，非常用心，忘了离开这大厅，就过去望望。“密司特周，转学校去还是要到别处去？”

那学生看到今天萝是同士平先生在一处走去的，这时陈白来同他说话，在平时所有因某一种威胁而起的恶劣情绪少了一点。陈白是他的教授，所以忙站起来一面整顿自己衣服一面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莫回学校去，我们两个人到太和馆看画去，好不好？”

“好。”这样答应着，这人似乎又即刻对自己所说的话有所惑疑了，就望到站在面前健美整齐的陈白，作着一种不知意思所在的微笑。

陈白懂到一点点这人忧郁的理由，忽然发生了一种同情，这种同情是平时所没有的，就拉着这年青学生的手一定要同他去玩一阵。到后，又看到那另个女生要走的样子，就说：“小姐们，同志们，一起看画去，一起看画去。”女子们互相望了一会，像是都承认这个事情不能拒绝也无拒绝的理由了，就不约而同的说：“好。”

一共到太和馆去的他们有六个人。看了一会日本人的西洋画，几个人又被陈白邀到一家附近咖啡馆去吃冰。陈白走到电话处打了一个电话，问士平先生回了学校没有，从电话中知道士平先生还不回学校，陈白有一点点不快乐，与学生们分了手后，就赶到萝所住的地方去了。

过一礼拜后，××剧团又在光明剧场排演了一个士平先生的创作剧本，名叫《王夫人的悲剧》，主角仍然是女角萝。因为这个剧本须要两个男角作陪衬，陈白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由陈白挑选了那苍白脸的周姓学生充当。在排演期间，陈白从一些旁观中，含着秘密似的侦察到萝的一切，至于萝，则因为那配角默默的不大说话，就常常带了一点好奇、一点挑拨的意味，去与这怯弱的男子接近，在一处练习剧情上的言语与动作。有时在陈白面前，为了特意要激恼这自私男子，为了要使他受一种虐待，且似乎看得出是陈白应当得到的虐待，也会故意把女子所有的温情给予那周姓男子过。其实则这女人完全没有想到这危险游戏，所种下的根是另一面的爆发，她在这一件事上，稍稍把她的聪明误用了。

当这剧本正式上演以前，在预演上就得到了极好的成绩，那周姓学生，不知为什么原故更沉默了，士平先生没有明白这理由，到后方始稍稍注意到他，就问他，为什么这样不快乐。这学生红着脸一句话不说，走了开去，到后又像害怕导演士平对于他的行为有所疑心样子，把这一角另外换一人，所以又写信到士平先生处去，释解这忧郁只是身体不大健康的原因，毫无其他理由。士平先生是对于年青人心情懂得很多的，他相信这个人的诚实，且觉得这个人对于表演艺术与语言天才，都不是其他脚色所赶得上，故特别同他说了许多努力整顿自己的话，使这学生对于土平先生，多了一种信托，只想有机会时，就在这中年人面前来披心沥腹述说一切。

把戏演过后，这学生同士平先生似乎特别熟了，每每走到士平先生房中来时，常见到萝在这里，就非常拘束的坐到一旁，听萝同士平先生谈话。有时独与士平先生在一处，谈到萝同陈白的要好，这年青人露着羡慕可怜的样子，总是这样带点固执的调子，说：“他们都说陈白要订婚了，他们都这样说。”

士平先生听到这个话很有许多次数了，有时只是微笑不答，有时检察了对方一下，就也似乎固执的说：“这是一定的，这是一定的。”

苍白脸学生听到这个话，就显着稍稍狼狈了一点，沉默不再言语了。或者再过一会，忽然又这样说：“他们都说萝好。”听的就问：“谁说？”于是又好像不知所答的默然不语了。

在士平先生心中，有对于这学生十分同情的怀抱。

四　新的一幕

××剧团与××戏剧学校有一种谣言发生，是关于陈白与萝恋爱的事。这谣言如一般故事一样，在一些年轻人口中，正如生着小小的翅翼，不久就为许多人所知道了。谣言的来源是有一个学生，夜里到××公园去，当夜天上无月光，这人各处走动，到了一个土山上，听到山下背阴处萝的声音，同一个人像在争持一种问题，非常兴奋。到后这学生转到园门外边去等候，就见到陈白同萝一同走出，一出门，萝跳上一部街车一句话不说，车就拖走了，陈白非常颓唐样子，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又一个人走进公园去了。大家把这件事安置到心上，再去观察他们俩人的生活，谣言不久就由事实为证明了。

两个人不知为什么原因，把那友谊上的裂痕显到行为表面上以后，那沉默成性不常与人言语的周姓学生，似乎是最后才知道的一个。他听到这个消息，心上起了一种空漠的感想，又像是这消息应当使自己欢喜一点，但实在他却在这消息上更忧郁了。这是一个最会在沉默里检察自己的年轻人，他把这事情，联合到自己的生活上作了许多打算，看不出有快乐的道理。当时他走到士平先生住处去，没有遇到士平先生，返回自己宿舍时就站到廊下看蜻蜓飞。这时已经是六月中旬了，再过一阵因为暑假将使许多人回家，也将使他自己难过。萝常常来到学校，不外有两种理由，其一是因为练习演戏，其一却是拜访士平先生与陈白，暑期天热戏是不会排演了，到了暑假陈白一定要离开这里，士平先生或者也要到一个地方去避暑，所有一点好机会都失去了。这时这大学生，听到了这新的消息，他心里想，“我的灾难是到了。我头上落下了一样东西，我一定逃不去的。我要死了，倘若机会使我死得方便，我将为这件事死了。”他非常悲哀，不能自持，一个同学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来问这个人，有些什么事用得着他，他可以去做。这大学生只是摇头，等到同学走后，他望到窗间的一个女角萝扮演××的照片，就哭了。

陈白同萝是早听到了这谣言的。为了自尊的原因，陈白对于这事自然有点难过。他曾想过了用各样方法，去挽救那种由于言语造成的过失。对于萝，他自己觉得已让步得很多了，可是都无法恢复过去另一时的情形。他知道自己是失败了，却仍不缺少一个绅士的做人态度，当到一切人的面前，从不现出忧戚的颜色。另一面他又照着身分，因此在其他女人得到了一种同情的收入。他先是觉得这件事为人知道了，是他一点耻辱，一点不利于己的过失，过一会，却另有所会心，以为这事对于自己也仍然很有利益了。

萝并不像陈白这样子。她原是一个女人。女人对于恋爱，有一种习惯的贪婪，虽说她同许多女人一样，是在不变的热情中感到厌烦了男子的一个人。她曾有意把陈白的印象贬价估计过，还在男女间故意找寻过友谊的罅隙，极力使之阔大，引为快乐，她曾嘲弄过这恋爱。可是，她在并不否认这恋爱是在习惯上成为离不了的嗜好的。她习惯那相互间的勾心斗角，她习惯那隐藏在客气中的真实，她玩弄自己的心情，又玩弄这使自己忽而聪明忽而愚蠢的旁人一笑一颦。她因为把那一个女人不应当明白的男子种种坏处完全明白，所以她就在一种任性行为下把生活毁了。

当她在有一次同陈白为一种问题争持不下时，看到陈白生气走去了，心里就觉得有一种缺陷，非想法补充不可。那学生看到公园中的两人斗气情形，却就是由于萝的好意，在那天把陈白邀去讲和，结果却更失败，因此她也就只有尽这谣言变成事实，不把责任放在自己身上来图补救了。

因为这友谊分裂了，她感到一点儿沮丧，可是她知道处置自己更好的方法，是学校仍然应当继续过去，戏仍然应当继续学习，同时表面的交谊也仍然应当继续维持。她一切都照这计划做去，她使别人无从在这件事情有把谣言扩张的机会，同时又使陈白知道他的行为并不使她苦恼。她逞强做人，待一切人更和气了一点，使一切人皆变成自己的朋友，却同时便成了陈白的敌人。

萝的处置毫无错处，陈白到后是屈服了，认错了，投降了。但因此一来，她更看不起这个男子了。她并不把这胜利得到以后就恢复了过去的尽陈白独占的友谊，她知道陈白一面屈服一面还是在他那男子的自得情形中生活，貌作热情却毫无真心的进取，因此她故意作出许多机会，使××学校皆知道萝并不是陈白独占的人。

因这原故，有一个晚上，那个苍白脸儿周姓三年级学生，走到士平先生住处做出使士平先生惊讶的故事来了。

当他直言无隐的把爱着萝的事情告给士平先生时，士平先生虽说一面勉持镇静说着“这也非常自然”的话，平定到这学生的心，可是自己终不免为一种纠纷显出努力的神气。他让这学生把所有要说的话说完，他知道这学生是非常相信他能够在这事上有所帮忙，所以才来倾诉这不可告人的隐衷的。他知道这学生的意思以后，仍然用言语鼓励这匍伏到自己脚下的可怜的年青人。

他做了一点伪绅士样子，作为不甚知道陈白与萝的事情，就同那学生说，“好像陈白同她有了一种关系，你不是知道了么？”

那学生说：“我所知道的是陈白得不了她。”

那个先生心中就想：“陈白都得不了她，你自己有把握做到这事情么？”

因为士平先生没有把话说出，那学生也觉得自己的不济了，就接到说：“我也知道我是无分的一个人。我没有陈白的好处。凡是使一个女人倾心的种种我都没有。我的愿心只适宜于同先生说及，因为先生知道人类在某种情形下，有无可奈何的烦乱，苦恼到灵魂同肉体。我并不想这件事有尽她明白的必要，我只是拿来同先生说说。我要走了，因为我忍受不了，我不是伟大的人，我只能做到这一点为止。我因为爱她，变成更柔弱更不成男子了。我每天想到：我怎么样？我应当怎么样去为这个全人牺牲，还是为我自己打算幸福？我想不出结果！我纵可以在黑暗里把我灵魂放大，装作英雄，可是一在太阳下见到了她，我的一切勇敢又毫无用处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子？我不明白，……”

说到后来这青年就小孩子一样在士平先生面前哭了。士平先生没有话可以说，就尽这个人哭了一会，自己抽了一支烟，仿佛想从烟雾中把自己隐藏起来。这学生是那么相信士平先生敬仰士平先生的，把士平先生当成母亲一样毫不隐瞒的倾诉了心上的一切，末了还这样放肆的哭！事情非常显然的，就是这年轻人完全不知道萝为什么同陈白分裂的理由，如果知道一点点，这时就不会这样信仰士平先生了。若果他知道萝同陈白的分裂，即是同士平先生的接近，则这学生知道这情形以后，将悔恨自己的愚蠢，即刻就要自杀了。

士平先生没有作声，望到这学生又愚暗又天真的脸无话可说。等到学生把眼泪擦去，做着小孩子的样子发笑了时，士平先生就轻轻的叹着气，很忧愁的说道：

“密司特周，我很懂得你的意思，我当为你尽点力，想法使萝同你做一个朋友。你应当强硬一点，因为这样软弱对于自己毫无益处。爱情是我们生活一部分的事情，却不是全部分的事情。事实或者可以使你快乐，但想象总只能使你苦恼。你的身体不甚健康，对于许多事容易悲观，这一点，你是因为身体的弱点，变成不能抵抗这件事所给你的担负，因而沉在悲哀里去了。你要在这事情上多用点理知。只有理知可以救济我们感情上的溃决。我听到你说及的话，都很使我感动，因为人事上的纠纷我知道的多了一点，我待说这时代是要我们革命的时代，不应当为恋爱来糟蹋感情，这话说得全是谎话。不过，当真的，若果思想革命向新的方向走去，男女关系能够在各种形式中存在，爱的范围也比较现在这一个时代为宽阔，我相信我一定还能帮你许多忙。你这时要我为你做什么？是不是要我去把这事情告给萝？”

听到士平先生说的话，这年轻人泪眼婆娑的摇了一下头，用着伤心到了极点的人的神气，说，“我不希望这样。”

“那要怎么样？”

“我无论什么希望都没有，我没有敢要求什么，我也并不需要什么，我现在把这件事同先生说到，我似乎就很快乐了。”

“我希望你能够这样。有什么难处时只管同我来说，我当为你解决。”

“我非常感谢先生。在先生面前，我不知不觉就要放肆了。我很惭愧。”

“不必这样。我愿意你听我的话，不要使幻想和忧愁啮伤你的心。人活到世界上是比这个还复杂一点的，应当有勇气去承受一切，不适宜一个人在房中想象一切。我很担心你的身体，你是不是要吃一点药？”

年轻学生又摇摇头，苦笑了一次，走去了。

听到那寂寞鞋声，缓缓的响过甬道，转过西院的长廊下去了，士平先生想到这年轻人所说的一些话，心中觉得不大快乐。他本来先是预备翻译一个供给学生们试演用的短剧，这时也不能再做这件事了。

他想到这件事就是一个剧本的本事，也是一个最好的创作，他记起一个日本人的小说来了，山田花袋的绵被，就在同样意义下苦了那身作教授的某某君。他算幸福的，是并不像把自己放在一旁，来看两个信托他的男女恋爱。但这件事在另一时，如果这信托先生的大学生，知道了自己错误，做先生的能处之安然没有？如果知道所申诉的话，所说及的那女子，即是先生所恋的女人，这学生的痛悔心情，做先生的应不应负一点疚？他有点追悔，是在当时为什么能尽这学生把话说完，说话时他并不去制止，说过后他也不告过那学生什么话，觉得似乎做了一种欺骗事情，不能找寻为自己辩护的理由。

另一个地方，这时的萝正接到一个陈白的信，读了一会，满纸的忏悔，也仍然满纸是男子对于女人的谎话。因为信上的话越写得完全，萝就越不相信，看了一会信，心上有点懊恼，把信撕碎了。她沉默的坐在自己房中打量一切。

这人近来似乎稍稍不同往日了。从舅父方面看来，萝有点变了。舅父把这个说及，作为取笑资料时，萝总没有做声。舅父问，这是为什么？答也不大愿意，只悄悄的溜走了。这样情形使舅父看来，舅父虽然一面笑着一面总有一点儿忧愁。

舅父从士平先生方面，知道了陈白与萝的关系，为了一些小事恶化了。他以为一定就是为这一个理由，使萝感到日子难过，就劝她不要再到××学校去，且说如果不想再在上海住，就回北平去住一阵。这绅士用的还是那安详的绅士头脑，为甥女打算一切，平时辞辩风发的萝，却失去了勇气，同舅父谈到另外一件事了。

士平先生近来较多来到这绅士家中，因为演戏或是谈谈别的，萝与士平先生在一处，这舅父见到总觉得很快乐。士平先生常常在这绅士家中吃晚饭，三个人说话的多少，在平时第一应当为萝，其次是士平先生，最末才轮到绅士。但近来却总是绅士说话特别多。萝忽然变成沉静少言语的女子了，绅士知道了这是陈白的事，影响到了这女子的性格，他仍然如往日一样，还是常常尽萝有机会来攻击他。萝没有什么兴致说话，成天在心上打算什么问题，只士平先生来时才稍稍好了一点，他就每天要士平先生过来用晚饭。吃过饭了，三人有时坐了自己那辆小汽车到公园去散步，又或者到别处去玩，士平先生似乎也稍稍不同了往日一点。

在士平先生走后，这绅士舅父，为了娱悦自己也娱悦萝，常常拿了多年老友士平先生当作话题，说及许多关于这人的故事。有时故意夸张了一点，说到这人如何在年轻时节拘谨，如何把爱人死去以后，转为社会改良运动的人物，如何为艺术运动，牺牲金钱同时间。这样那样皆谈到了，听到这些话语的萝，或者不作声，或者只轻轻在喉中嗡了一声，像是并不欢喜这个话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到这些时节，舅父就故意的说士平先生还似乎年轻，一定在戏剧学校方面也爱过什么女子，不然不会那么变化。舅父的意思，只是为使讨论的人得到一种新的问题，新的趣味，毫无别的意义。萝在这些情形下，就有点皱眉、忧郁而带一点孩气，要质问舅父。

“为什么你疑心到这样事上去？”

舅父也似乎是小孩子了，显着顽固的神气，说：“为什么吗？我正要知他为什么使我疑心！”

“舅父……”

“怎么又不说了？”

萝就苦笑了一会，“没有，没有。我想起的是别一件事情，所以……”

“什么别样事情？”

“别样就是别样！我不是要你同情才能够活下去的人。”

舅父到这种时节，才好好的估计了对方一下，看看话应当如何说下去才对。望到略带怒容而又勉强笑着的萝的神气，这绅士不再说话了。没有话可说，心中就想，“狮子发怒，是因为失了它的伴侣！”他为自己这巧妙的估想，在脸上荡漾着笑容。他还想，“年青的人，在恋爱上受点打击，可以变成谦虚一点持重一点。”

萝在这样情形下，只应当可怜舅父的愚昧，而且嘲笑这绅士，才合乎这聪明女子的本能。可是现在却只能为自己打算去了。她听到舅父所说及的话，心中非常难受，隐忍到心上没有显示出来。她为自己的处境叹息，正如士平先生在那周姓学生面前一样情景。人家无意说出的话语，恰恰变成触着自己伤处的利器，本来是在某一方便时期，她就想尽舅父知道这事情内容，可是因为舅父那种态度，反而使萝不能不瞒着这绅士下去了。

她想：“这时知道了这个，他一定为愤怒破坏了他生活上的平衡。即或完全不是值得愤怒的事，这出乎意外的消息，也是一定要打倒这绅士的。他一定非常不快乐！一定把对于士平先生十年来的友谊也破裂了！一定还要做出一些别的事情来！”

她想象舅父知道了这事一分钟间那种狼狈情形，就把在舅父面前坦白的自诉的勇气完全失去了。

可是这事情隐瞒得能有多久？

陈白的来信时，舅父正坐在屋前草地上数天星子，因为是听到有人在下面等候回信，又听到萝要娘姨说没有回信，等了一会，就要娘姨去问萝小姐，若是没有睡，可不可以下楼来坐坐。先是回说正在写一封信，没有下楼，到后又恐怕舅父不乐，不久也就坐到草坪里一个藤椅上喝冰开水了。舅父找不出最先开口的机会，只说天上的大星很美。萝知道舅父的心情，正在适间那封信上，就说：

“舅父，陈白来了个信。”

“我知道的，怎么说？”

“一个男子，在这些事情上，如何说谎自圆其说，我以为舅父比我知道当较多。”

“你意思是不是指舅父也是男子？”

“不是的。舅父无论如何也想得出。”

“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是说舅父已经腐化了吗？陈白是聪明人，做的事总比我所想象的，还要漂亮一点。”

“实在是的。越漂亮也就越是虚伪。”

“你总说别人虚伪，我有点不平。”

“舅父不知道当然可以不平！”

“我知道呀！你们年青人好时是糖，坏时是毒药。”

“……”

“要说什么？”

“我想知道年老人又怎么样？”

“年老人，像我同士平先生这样年纪的人，是只知道人都是应当亲切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至于不原谅人的。”

“那我真是幸福了，有一个舅父，又有一个士平先生。”

“可是我们原谅你，你也要原谅别人，你是不是在回陈白的信？若是写回信，我希望你学宽宏一点。在容让中才有爱情可言。”

“我做不到，因为我不是老太婆有慈善心肠！”

“你不是很爱他吗？”

“谁说？我并不爱他，也不要他爱我。我同他好是过去的事，我看穿了，我学了许多乖，不上这个人的当了。”

“可是你样子不是很痛苦么？我还同士平先生说，要他为你把陈白找来，你这时又说看穿了，明了懂了，我还不知道你说些什么小孩子话。在这些事上任性，好像就是你唯一的权利。我以为你这样做人，未免太苦，很不是事。”

“舅父同士平先生说些什么？”

“就说要他为你设法，使陈白同你的友谊恢复。”

“他怎么说？”

“他说了许多。”

“说许多什么话？”

“说另外一件事，说你将来当怎么样努力，说××剧团当怎么样发展，说关于他戏剧运动的若干长远计划，说了有半天。我看这个人，好像为了主义不大相同，自从你同陈白决裂后，他同陈白也有点隔膜误会了。”

“舅父！”

“他袒护你却攻击到陈白，话虽不说，我是看得出的。”

“舅父，你那眼睛看到的真是可怜。”

“谢谢你的慈悲。颟顸的头脑，还有自己甥女可怜，我是快乐的。”

“我不可怜你，我可怜士平先生。”

“他也应当谢谢你。”

“我不是以为我比你们聪明一点。”

“那是为什么？”

萝不再说了。因为若是再说，必得考虑一下说出以后的结果，应当成什么样子。她这时把自己的脸隐藏到椅背阴影里，不让客厅前廊下的灯光照到自己的颜色。她在黑暗里，却望得很清楚舅父的脸上。她心想，舅父还是这样稳定安详，但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见到这绅士惊讶万分跳起来的样子。她这时对于舅父的缺少想象力的中年人心情，感到有点嘲笑了。她想得出当舅父把这些话同士平先生说及时，士平先生支吾其辞的情形。士平先生当一面敷衍到这绅士的，一面就有现在此时她的心情，全是为了可怜这绅士，反而不能不说到另外一种事，把本题岔开了。可是这样欺骗舅父，到后来也仍然要知道的，即或是难堪，舅父到底还是舅父。并且她是不是必须要这样瞒着舅父，想去想来都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她正想就是这样告给这个人，舅父先说话了。舅父说：

“萝，你明年去法国读书，为什么又变了计？”

“谁说到我变计？”

“士平先生。”

“他另外不同舅父说到我的什么话吗？”

“你以为他说你坏话吗？你放心，他是在我面前称赞你太多了，若果我们不是老朋友，我真疑心他是在爱你了。”

“舅父，你的猜想不错。”

萝的话本来是一句认真的招供，只要舅父再问一句或沉默一会，萝就再也不能忍受，一定要在舅父面前报告一切了。可是这绅士与萝用说惯了带着一点儿玩笑的谈锋，这时还以为是萝又讥讽了自己，就改正了自己先前的话，说：“我可是并不疑心你会同他好。”

萝就又坚实的说：“舅父，先是对的，这疑心可错了。”

“本来是错的，因为你们自然是很好的，他是你最好的导演。你是他最好的演员，做戏剧运动，我是相信会有一点儿成绩的。”

“舅父，我倒欢喜士平先生！”

“他也并没有使我恨他的理由。”

“可是有点不同。”

“这样也好。”

“我爱他。”

“那是更好的。”

“舅父，我说得是真话，他也爱我。”

绅士听到这个话，以为这是萝平时的习惯，就纵声的笑了。笑了很久，喝了一口水，咳着笑着，不住的点头。他想检察一下萝的脸色却没有做到；心想，“你这小孩子什么话都可以由口里说出，可是什么事都做不去，真是一个夸大的人物。”他很欢喜自己所作的估计，按照理知，判断一切，准确而又实在，毫无错误。他不说话，以为萝一定还有更有趣味的富于孩子气的话说出，果然萝又说话了。

萝说：“我告舅父，舅父还不相信。”

舅父忍着笑，故意装作神气俨然地说：“我并不说我惑疑！”其实他还是当成笑话在那里同甥女讨论，因为她说的话不大合乎理知。

萝看看情形，又悔恨自己的失策了。她到这时觉得倒是不要告诉舅父真情实事为方便了。因为事情完全不是舅父所相信，舅父也从不会疑心到这事上来，所以她有点悔恨自己冒失，处置事情不对了。过了一忽看看舅父还不说话，心中计划挽救这局面，仍复回到从前生活上去，就变了意识，找出了解脱的话语。

“舅父，我谎你，你就信了！”

“舅父不是小孩子，才不信你！”

“若是不信，我将来恐怕当真要做出一点证据来的。”

“好，这一切都是你的权利和自由，舅父并不在此等属于个人的私事上表示顽固。我问你正经话，你告给了我学法文，怎么又不学了？”

“我在学。”

“陈白法文是不错的，我听士平先生说到过。这人读书演剧都并不坏，又热心，又热情，我倒欢喜这种人。”

“那舅父就去认识，邀到家中来住一阵也很好。”

“若是你高兴，我为什么不能这样作一个人？”

“舅父可以同他做朋友，领领这人的教，再来下一切判断。”

“我不判断人的好坏，因为照例这件事只有少数的人才有这种勇气。”

“完全不是勇气。”

“你意思是说‘明白’‘理解’这一类字，是不是？一个年青女人是永远不会理解年青男子的。男子也是这样，极力去求理解，仍然还是错误。相爱是包含在误会中，反目也还是这个道理。越客气越把所满意的一面，世故的一面，好的那一面，表现出来，就越得人欢心，两个男女相爱，越隐藏自己弱点隐藏得巧妙，他就越使对方的人倾心。”

因为舅父的说教，使萝忍笑不住，舅父就问：

“话不承认么？这是舅父的真理！”

萝说：“承认的，这是舅父的真理，当然只是舅父适用这真理了。”

“你也适用。”

“完全不适用。”

“那告给我一点你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可言，我爱谁，就爱他；感觉到不好了，就不爱他。我是不用哲学来支配生活的。我用感觉来支配自己。”

“一个年青人自然可以这样说。任性，冒险，赌博一样同人恋爱，就是年轻人的生活观。这样也好，因为胡涂一点，就觉得活到这世界上多有一些使人惊讶的事情见到，自己也可以做出一些使别人惊讶的行为。”

“舅父不是说过任何事在中年人方面，都失去炫目的光色了吗？”

“可是比舅父年轻的人多哩。”

“那舅父是不会为什么事惊讶了。”

“很不容易。”

萝站了起来，走到舅父身边，在那椅背后伏下身去，在舅父耳边轻轻的说了两句话，就飞快的走进屋中去了，这绅士先是不动，听到萝的跑去，忽然跳起来了。

“萝，萝，我问你，我问你，……”

萝听到了，也没有回答，走上了楼，把门一关，躺到床上闭了眼睛去想刚才一瞬间的一切事情。她为一种惶恐，一种欢喜，混合的情绪所动摇，估计到舅父这时的心情，就在床上滚着。稍过一阵听到有人轻轻的扣门，她知道是舅父，却不答应。等了一会，舅父就柔声的说：“萝，萝，我要问你一些话！”舅父的声音虽然仍旧保持了平日的温柔与慈爱，但她明白这中年人心上的狼狈。她笑着，高声的说：

“舅父，我要睡了，明天我们再谈，我还有许多话，也要同舅父说！”

舅父顽固的说：“应当就同舅父说！”

房中就问：“为什么？”

“为了舅父要明白这件事。”

房中那个又说：“要明白的已经明白了。”

门外那个还是顽固的说：“还有许多不明白。”

“我不想再谈这些了。”

门外没有声音了，听到向前楼走去的声音。听到按铃。听到娘姨上楼又听到下楼。沉静了一些时候，躺在床上的萝，听到比邻一宅一个波兰籍的人家奏琴，站起来到窗边去立了一会，慢慢的把自己的狂热失去了。慢慢的想起一切当前的事实来了。她猜想舅父一定是非常可怜的坐在那灯边，灵魂为这个新消息所苦恼。她猜想舅父明天见到士平先生时一定也极其狼狈。她猜想种种事情，又好笑又觉有点惭愧。她业已无从追悔挽救这件事了。在三人中间，她再也不能见到舅父那绅士安详态度了。

到十二点了，她第三次开了门看看前楼，灯光还是没有熄灭，还从那门上小窗看得出舅父没有休息的样子，打量了一会，就走到前面去。站到门外边听听里面有什么声响。到后，轻轻的敲着门，里面舅父像是沉在非常忧郁的境界里去，没有做声。又等了一下，舅父来开门了，外貌仍然极其沉定，握着萝的手，要萝坐到桌边去。到了房中，萝才看出舅父是在抄写什么，就问：

“舅父为什么还不睡？”

“我做点别的事情。”

“明天不是还有时间么？”

“不过晚上风凉清静。”

两人说了许多话，都没有提到先前那一件事上去。到后把话说尽了，萝不知要从什么话上继续下去。舅父低低的忧郁而沉重的说道：

“萝，你同我说的话是真的了！”

萝低着头避开了灯光，也低低的答应，说：“是真的。”

两人又没有话可说了。

绅士像在萝的话中找寻一些证据，又在自己的话中找寻证据，因为直到这时似乎他才完全相信这事情的真实。他把这事实在脑内转着，要说什么似的又说不出口，就叹了一回气，摇摇头，把视线移到火炉台上一个小小相架方面去了。

萝显着十分软弱的样子，说：“舅父，我知道你为这件事会十分难过。”

舅父忽然得到说话勇气了，一面矫情的笑着，一面说：“我不难过，我不难过。”过一阵，又说，“我真想不到，我真想不到。”

看到舅父的神气，萝忽然哭了。本来想极力忍耐也忍不下去了，她心想：“不论是我被士平先生爱了，或是舅父无理取闹的不平，仍然全是我的错处。”想到这个时心里有点酸楚，在绅士面前，非常悲哀的哭了。

舅父看到这个，并不说话，开始把两只手交换的捏着，发着格格的声音。他慢慢的在卧室中走来走去，像是心中十分焦躁，他尽萝在那里独自哭泣流泪，却没有注意的样子，只是来回走动。

萝到后抬起了头。“舅父，你生我的气了！”

“我生气吗？你以为舅父生气了吗？这事应当我来生气吗？哈哈，小孩子，你把舅父当成顽固的人看待，完全错了。”

“我明白这事情是使你难过的，所以我并不打算就这样告给你。”

“难过也不会很久，这是你的事，你做的私事，我也不应当有意见。”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同舅父解释这经过。”

“用不着解释，既然熟人，相爱了，何须乎还要解释。人生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凑巧，无意中这样，无意中又那样，在一个年轻人的世界里，不适用舅父的逻辑的新事情正多得很，我正在嘲笑我自己的颟顸！”

舅父坐下了，望着泪眼未干的萝，“告给我，什么时候结婚，说定了没有？舅父在这事上还要尽一点力，士平先生的经济状况我是知道的。”

萝摇头不做声，心中还是酸楚。

“既然爱了，难道不打算结婚么？”

“毫没有那种梦想。不过是熟一点亲切一点，我是不能在那些事上着想的。”

“年轻人是自然不想这些的。但士平先生不提到这点吗？”

“他只是爱我！他是没有敢在爱我以外求什么的！”

舅父就笑了：“这老孩子，还是这样子！无怪乎他总不同我提及，他还害羞！”

“……”

“不要为他辩护，舅父说实在话，这时有点恨他！”

“舅父恨他也是他所料及的。”

“可是不要以为舅父是一个自私的人，我要你们同我商量，我要帮助这个为我所恨的人，因为他能把我这个好甥女得到！”

“舅父！不会永久得到的。我这样感觉，不会永久！因为我在任何情形下还是我自己所有的人，我有这个权利。”

“你的学说建筑到孩子脾气上。”

“并不是孩子脾气。我不能尽一个人爱我把我完全占有。”

“你这个话，像是为了安慰中年的舅父而说的，好像这样一说，就不至于使舅父此后寂寞了。”

“永不是，永不是。”

“我知道你的见解是真实的感觉，但想象终究应当为事实所毁。”

“决不会的。我还这样想到，任何人也不能占有我比现在舅父那么多。”

“说新鲜话！别人以为你是疯子了！”

“我尽别人说去。我要舅父明白我，舅父就一定对我的行为能原谅了。”

“我从无不原谅你的事！”

“舅父若不原谅，我是不幸福的。”

“我愿意能为你尽一点力使你更幸福。”

萝站起来猛然抱到了舅父的颈项，在舅父颊边吻了一下，跑回自己房中去了。

这绅士，仿佛快乐了一点，仿佛在先一点钟以前还觉得很勉强的事，到现在已看得极其自然了。他为了这件事把纠纷除去了，就坐在原有位置上想这古怪甥女的性情，以及因这性情将来的种种，他看到较远的一方，想到较远的一方，到后还是叹气，眼睛也潮润了。

当他站起身来想要着手把鞋子脱去时，自言自语的说：“这世界古怪，这世界古怪。”到后又望到那个火炉台上的小小相架了，那是萝的母亲年青时节在日本所照的一个相片，这妇人是因为生产萝的原因，在产后半年虚弱的死去了。

五　大家皆在分上练习一件事情

萝在夜里做了一个希奇的梦，梦到陈白不知怎么样又同自己和好了，士平先生却革命去了。醒来时，头还发昏，躺在床上，从纱帐内望出去，天气似乎还早。慢慢的想起这梦的前因后果，慢慢的记起了昨晚上同舅父谈到的一切问题，这女人还仍然以为是一个梦。

她心想：“我当真爱士平先生吗？士平先生当真离不了我吗？因为互相了解一点，容让一点，也就接近了一点，但因此就必得住在一处成为生活的累赘，这就是人生吗？”

接着，这女子，在心上转了念头：“人生是什么？舅父的烦恼，士平先生的体贴，自己的美，合在一起，各以自己的嗜好，顺着自己的私心，选择习惯的生活，或在习惯上追寻新的生活，一些人又在这新的情形下烦恼，另一些人就在这新的变动中心跳红脸，另一些日子，带来的，就是平凡，平凡，一千个无数个平凡。……”

她笑了。她在枕上转动着那美丽的小小的头，柔软的短发，散乱的散乱在白的枕头上。她睁着那含情带娇的大眼，望到帐顶，做着对面是一个陌生男子的情形，勇敢的逼着那男子，似乎见到这男子害羞避开了的种种情形，她为自己青春的魅力所迷了。她把一双净白柔和的手臂举起，望到自己那长长的手指，以及小小贝壳一样的指甲，匀匀的缀在指上，手臂关节因微腴而起的小小的凹处同柔和的线，都使她有一种小小惊讶，这一双手到后是落在胸上了，压着，用了一点力，便听到心上生命的跳动，身上健康而清新的血液，在管子里各处流动，似乎有一种极荒谬的憧憬，轻轻的摇撼到青春女子的灵魂。

似乎缺少了什么必需的东西，是最近才发现的，这东西恍惚不定的在眼前旋转着，不能凝目正视，她把眼皮合上了。她低低的叹着气，轻轻的唤着，答着，不久又迷胡的睡去了。

醒来时，还躺在大而柔软的铜床上，尽其自然在脑中把一切事情与一切人物的印象，随意拼合拢来，用作陶”自己性灵的好游戏。娘姨轻轻的推着门，在那门边现出一个头颅，看看小姐已经起了床没有。萝就在床上问：

“娘姨，什么时候了？”

“八点。”

“先生呢？”

“早就办事去了。”

“报来了吗？”

“来了。”

“拿来我看。”

娘姨走了，萝也起来了，披着一个薄薄的丝质短褂，走到廊下去，坐在一个椅子上，让早风吹身，看到远处××路建筑新屋工程处的一切景致。

绅士昨晚上，到后来仍然是能够好好的睡眠的。早上照例醒来时，问用人知道萝还没有起床，他想得到萝晚上一定没有睡眠，就很怜悯这年轻人，且像是自己昨天已经说了什么不甚得体的话，有点给这女孩难过了，带着忏悔的意思，他打量大清早到士平先生处告给这老友一切。他知道这事士平先生一时不会同他谈到，他知道这事情两人都还得要他同情，要他帮忙，他为了一种责任，这从朋友从长亲而生的责任观念，支配到这绅士感情，他不让萝知道，就要出门到士平先生处去了。

照常的把脸洗过，又对着镜子理了一会头发同胡子，按照一个中年绅士的独身好洁癖习，处置到自己很满意以后，他就坐了自己那个小汽车，到××学校找士平先生。在路上，一面计划这话应当如何说出口，一面迎受着早上的凉风，绅士的心胸廓然无滓，非常快乐。

士平先生是为了那周姓学生耽搁了一些睡眠的。照习惯他起来的很早，一起身来就在住处前面小小亭园中草地上散步，或者练习一种瑞典式的呼吸运动。这人的事业，似乎是完全与海关服务在经济问题财政问题上消磨日子的绅士两样，但生活上的保守秩序以及其余，却完全是一型的。他在草场上散步，就一面走动一面计划剧本同剧场的改良。他在运用身体时总不休息到脑子，所以即或是起居如何守时，这个人总仍然是瘦而不肥。

来到这学校找士平先生的绅士，到了学校，忽然又不想提起那件事了。他像萝一样，以为这事说出来并不对于大家有益，他临时变更了计划，在草坪上晤及士平先生时，士平先生正在那藤花架下作深呼吸，士平先生也没有为客人找取椅子请坐。两人就一同站在那花架下。

士平先生说：“你早得很，有什么事吗？”

“就因为天气好，早上凉快得很，又还不是办事时节，所以我想到你这里来看看。”

“怎么不邀她来？”

“还不起身，晚上同我说了一些话，大约有半晚睡不着，所以这时节还在做梦。”绅士说过了，就注意到士平先生，检察了一下是不是这话使听者出奇。士平先生似乎明白这狡计，很庄重的略略的见出笑容。

绅士想：“你以为我不知道。”因为这样心上有点不平，就要说一点不适宜于说出口的话了，但他仍然极力忍耐到，看看士平先生要不要这时来开诚布公谈判一切。到后士平先生果然开了口，他说：

“萝似乎近来不同了一点。”

“我看不出别的理由，一定是！”

两个老朋友于是互相皆为这个话所吓着了。互相的对望，皆似乎明白这话还是保留一些日子好一点，士平先生就请绅士到廊下去坐。

坐下来，两人谈别的事情。谈金本位制度利弊，谈海关税率比例，绅士以为这个并不是士平先生所熟习的，把话又移到戏剧运动上来。他们谈日本的戏，谈俄国的戏，士平先生也觉得这不是绅士要明白的问题。可是除了这事无话可谈，就仍然谈下去没有改变方法。

绅士到后走了，本来是应当到海关办公，忽然又回到自己家里去了。回家时在客厅外廊下见到萝看报。这绅士带着小小惶恐，像是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不名誉事那个样子，走到萝身边去，萝也为昨天的事有所不安，见到舅父来了，就低下了头，轻轻的说：

“舅父，你不是办公去了么？”

“我到士平先生处去了。”

萝略显得一点惊慌，抬起了头：“怎么，到××学校了吗？”

“到过了。”

“舅父！”

“我是预备去说那个事的。”

“这时去说，不过使你们两个人受那不必受的窘罢了。”

“我也想到这个，所以并不提起。”

“当真没有提及吗？”

“说不出口，本来是我打算同士平先生说清楚了，我想只要是老朋友同甥女用得我帮忙地方，我好设法去尽力帮点忙。”

“可是我心里想，舅父莫理这事，就算是帮忙了。”

“你说的也很对，我因为也看到了这一点，本来在路上有许多话预备说的，见了他都不说了。”

“那么我感谢舅父！”

“要感谢就感谢，可是舅父做的事并不是为要你感谢而做。舅父是自私，求自己安宁，这样子装扮下去。”

“舅父为什么生我的气？我是看得出的，舅父不快乐，因为我把舅父的一点理想毁灭了。我想我做了错事，自己做的错事本不必悔，可是为舅父的心情上健康着想，我是应当悔恨我处置这事情的不当的。”

萝说到这里，偷偷的望了一下舅父，舅父眼睛红了，萝就忙说：“舅父若是恨我，就打我一顿，像小时候摔破了碗碟应当受罚一样，我不会哭，因为我如今是大人了。”

绅士只把头摇摇，显出勉强的苦笑。“你摔坏的是舅父的心，不是打一两下的罪过！”

“但总是无意识做的事，此后我小心一点好了。”

“此后小心，说得好！”

到后两人都笑了，但都像不能如昨天那种有趣味了。在平时，随便的说说，即使常常把舅父陷到难为情的情形上去，舅父总仍然是安安稳稳，在自己生活态度上，保持到一种坦然泰然的沉静。有时舅父也用话把这要强使气的萝窘倒，可是，在舅父面前，因为是从小就眼看到长大的长辈，把理由说输了，生着气来挽救自己的愚顽，一定得舅父认错这样事也有过。但现在是全毁了。一切再也不会存在，一切都因为昨晚那可怕的言语，把两人之间划上一道深沟，心与心自然的接近再也无从做到了。两人从此是更客气了一点，一举一动皆存了一种容让的心，一说话都把眼睛望到对方；但是两人又皆知道这小心谨慎丝毫无补于事实。可怕的事从此将继续下去有若干日，萝是不明白的。什么时候舅父能恢复过去的自然，萝也是不知道的。什么时候能够使士平先生仍然来到这家中，一面同舅父谈大问题，一面来谈男女事，且隐隐袒护到女子那一面，舅父则正因为身边有一个顽皮的甥女，故意来同老友反驳，这事情，永远也不能再见到了。

“莫追悼既往，且打量你那未来！”未来是些什么？未来是舅父的寂寞，是自己的厌倦，是衰老，是病，是社会的混乱。在平时，萝是以未来的光明期待到国家同本身的。她嘲笑过那些追念往昔的人，她痛骂过那些不敢正眼凝视生活的男子，她不欢喜那些吟诗哀叹的男女青年，她最神往一个勇敢而冒险的新生。可是这时她做些什么？她怎么去强壮，怎么去欢迎新来的日子？她将如何去接受新的不习惯的生活，毫无把握可言，她这时来怜悯自己了，因为自己在生活上看不到一些她所料得到的结论，且像许多她所不愿想不能想的事，自从一同舅父昨晚说及那事以后，就在生活上取了包围形势，困着自己的思想了。她在无可自解时，就想这一定是梦，一定是幻景，才如此使人胡涂，头脑昏乱，分解不清。

舅父是理知的，理知到这时，就是把自己更冷静起来，细细的安排安排，细细的打算。他想处置这事使大家皆幸福一点，单是为了两人幸福，忘掉了自己，他是不干的。单为自己，不顾及别人，他也是不干的。在各方面找完全，所以预备同士平先生说的暂时莫说，到这时，办公的时间已到，他不能再在家中久耽搁时间，他又同萝说话了。

“萝，请先相信舅父的意思是好意，完全是为大家着想，若是士平先生来时，你且莫谈到我们昨晚说过的事。我把话说了，能答应我没有？”

“我不大懂呢？”

“为什么不懂？你应当让舅父去想一阵，匀出一点时间思索一下，看看这事情，现在舅父所处的地位，是很可怜的地位。”

“若是说谎是必须的事，我照到舅父意见做去。”

“说谎一定是必须的。你若会说谎，我们眼前就不至于这样狼狈了。”

“我知道了，答应舅父了。”

“答应了是好的。你不必说谎，但请你暂且莫同他谈到我已经知道这件事。这也并不完全是为舅父，也是为你。”

“我明白的。对于舅父因这事所引起的烦乱，全是我的过错。”

“你的过错吗？你这样勇于自责，可是对事情有什么补救？”

萝不作答，心里想的是：“我能补救，就是我告你我并不想嫁他，也从不曾想到过。”

舅父见到萝没有话说了，自己就觉得把话苛责到萝是不应当的残酷行为，预备走出去，这时士平先生却在客厅门出现了。士平先生见到了绅士，似乎有点忸怩，绅士也似乎心上不安，两人握了手，绅士就喊萝：

“萝，萝，士平先生来了，……”他还想说，“你陪到他坐，我要去办公去了。”可是话不说下去，他把老友让到廊下，一面很细心的望到这两个人的行为，一面自己把身体也投到一个藤椅里去了。

萝把头抬起，望了士平先生一会，又望了舅父一会，感到一种趣味，两个绅士的假扮正经懵懂的神气，使她忍不下去，忽然笑出声来了。

这两个人心上想些什么，打算些什么，萝是完全知道的。她知道舅父的秘密，也知道士平先生的秘密，她看到面前是两个喜剧的角色。

因为那两个人都不及说话，她就说：

“舅父，你忘记你的时间了，你难道还要同士平先生谈戏吗？”

这绅士作为才悟到钟点那件事，去开始注意壁上的挂钟。于是说：“士平你到这里谈谈，你们是不是又要演戏了？我的时间到了，我要去了。萝，我告你，记到把我要你做的事做下去，我下午就可以同你商量……”

萝说：“舅父你就不要办公，打电话去请半天假，怎么样？”

士平先生说：“我也就要走，我是来问问你愿不愿同密司特周——我们那个三年级学生演×××。”这是借故提及的假话，萝心中明白，因为士平先生明明白白是以为绅士已经上了办公室，所以来此的。

舅父又说：“你们谈谈，我的时间是金子，我要走了。中年绅士，落伍的人，这是我的甥女给她舅父下的按语，时间是……”这仍然是假话，萝也知道的，因为舅父实在不大愿就走，单独留下这个人到这屋中。

士平先生好像特别多疑，今天要避嫌了，就更坚决的说道：“我们一起吧，你把车子带我到爱多亚路，我要到××大学找一个人。”

萝就说：“士平先生，你说周要同我演×××，那个人不是上次演过××的工人，白脸长身的年青人吗？”

“就是他。”士平先生不甚自然的答应着，因为说得完全是谎话，心中很觉得好笑。

萝因为起了一个新的想象，就说：“这个人还不错，演戏热心，样子也诚实可爱，不像另外那几个密司特金，密司特尤，密司特吴。那几个风流自赏的小生，是陈白所得意的门生，还听说要加入什么××，倒是多情的人！大致同密司文，密司杨，已经都在恋爱了，因为都是自作多情的人。”

士平先生听到这话，微微皱了一下眉毛：“你觉得那个人诚实可爱吗？

萝估计了一下士平先生，知道这人的情感为她的话所伤了，一面是为了舅父还在旁边不走，就故意说：“是的，我倒很欢喜他。”

舅父在一旁听着，心中匿笑，故意责备似的说道：“萝，你的口是太会唱歌了，但一点不适于说话。”

这话显然是舅父为袒护到士平先生而言，萝望到这个说谎的绅士的体面衣服，心中不平，带一点娇嗔问：“舅父，什么口适宜于说话？”

“你唱歌的天才我是承认的，你说话的天才我也不否认，只是说话原用不了天才，士平先生以为如何？”

士平先生说：“这是一定的。可是用言语的锋刃，随意的砍杀，原是年青人的权利。”

绅士说：“这个话我不大同意，若说有棱的言语是他们的权利，那毫无问题，我们这样年纪的人，就只有义务了。”

“舅父的义务倒恐怕是别的。”

绅士听到这话，对萝很严正的估了一眼。先是说要走要走，现在电话也不打，自然而然坐到那里不动了。“我也还有权利，不一定全是义务！”

士平先生显着一点忧郁神色，萝以为是士平先生为妒嫉所伤。她最恨男子这一点脾气，她同陈白分手，也就多少有这样一点理由，所以望到士平先生的样子，她感到一种残酷的快乐。她按照自己的天赋，服从女子役使男子的本能，记起士平先生说的“年青人用有锋刃言语，随意伤害别人原是一种权利，”她把士平先生所不乐于听的话还是故意继续下去。她没有望到士平先生那一方，只把脸向到窗外说道：

“士平先生，你不是说那个很漂亮的学生要想我同他演×××吗？我明天问他去。”

“你要去问他就去问他，不过我已经告他，你怕不什么有空闲时间了。”

“我有时间，我一定要同他演×××。”

那绅士听到这个话很觉得好笑。他想看看这个人言语的胜负所属。他在往天疏忽了这个，今天却用了一种新的趣味来接近了。他装做看报的样子，把眼睛低下去望到当天报纸，听士平先生说些什么话，作为对抗萝的工具。

因为士平先生不做声，于是萝又开了口：“我要演×××，没有配角我也要演，不然我下次再不演戏了。我要演×××那个女角，嘲弄她那个自私的情人。我要去爱一个使他们看不起的人，污辱他们，尽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尊严扫地。我将学到那主角说：喂，你瞧，我同你所看不起的人接吻！他是这样下贱的，但他有这样一个完全的身体，有这样健康的手臂，美丽的头，尊贵而又俨然的仪容，同时，位置却是做你们的用人。他没有灵魂，我就爱他的身体。我要灵魂有什么用处？灵魂在你们身上，是一种装饰。你们说谎，使你们显得高尚完全。你们做卑下的事情，却用了最高尚的理由。这就是你们灵魂的用处。为了羞辱你们，我才去爱那你们所瞧不上眼的人。……”她用着正在扮演女角的神气，走来走去，骄傲而又美丽，用着最好的姿势，说着最好的口白，在那廊下自由不拘的表演一切。

士平先生极力把狼狈掩藏起来，用着一个导演者的冷静态度，在萝休息到一个椅子上时，鼓了一会儿巴掌，说：“很不错，你可以做成很动人的样子给人感动。”

“我不单做成样子，我自己将来也要当真这样去生活的。”

“那一定使你舅父同那爱你的人难堪。”

“自然的，那戏的后一场不是说：你见到我这样，你装做笑容，想从这从容不迫尊贵绅士态度中挽救你的失败。但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做的事要像钉子一样，紧紧的钉到你的心上，成为致命的创伤……吗？”

士平先生说：“你的言语是珠玉。”

萝看得出自己的胜利，得意的笑着：“我是一演到这些脚色，就像当真站在我面前的是那爱我而为我所恨的男子！”

士平先生沉默了，有一点小小纠纷了。这中年人，平时的理知，支配一个大剧团的一切，非常自如，一到爱情上，人就变成愚蠢痴呆了。这时知道萝是在那里使着才气凌虐自己，本来可以付之一笑的事，却无论如何不能在同样从容中有所应对了。他要仍然装成往日稳定也不可能，他一面笑着一面望到萝发光的脸同发光的眸子，有一种成人的忧郁说不出话来了。

绅士在一旁像是代替士平先生受了一点窘，看到那情形，心中设想：“这恐怕又不可靠了，一个女子，一个年纪轻轻而又不缺少人事机警的女子，用言语与行为掘成的井，是能够使一个有定力的男子跌下去时也爬不起来的。士平先生是一定又要跌下去的。这是一个不幸的命运。”

他在言语上增加了一点讽刺成分：“老朋友，你当导演是不容易驾驭这学生的。”

士平先生用同意义回敬了绅士，说道：“是的，我知道不容易。你呢，家中有天才，做家长也不甚容易！”

“可是狮子也有家养的，这是谁说的话？我记得是像上次我看你们那个戏上的话。那角色说，狮子也有家养的，一定是这样一句话。”

萝说：“下面意思是说家养的狮子并不缺狮子的一切外貌。这个话并不专是讥讽到女子，男子也有分！”

舅父说：“还有下文，你们都疏忽了。那下文是我应当为续好的，就是：也会吼，也会攫拿作势，但绝不是山中的狮子！看惯了，我是不怕我家这小狮子的。”

萝不承认这个话有趣：“舅父的话是以为我就只能说不能行。”

“并不是这样。我是说一个演戏太多的人，他的态度常常要成为他所常常扮演角色的态度，但这个却无害于事。”

“舅父同士平先生俨然站在一块了，这大约是同病相怜。”

“今天你又占了优势了！”

“舅父是不是还想说，因为你是女子，所以让你一点呢？”

士平先生不知为什么，却问起绅士上不上办公处的话来了。绅士说不去也行，但士平先生却说要走了。因为绅士见到士平先生要走，就仍然要去办公，要士平先生坐他的车一同到法界再下车。两个人一会儿就走了。两个人出门时，送到门外车旁的萝，见到舅父似乎快乐得很，士平先生却沉默如有心事，就故意使舅父听到的神气，很亲昵的说：“士平先生，我下午来学校找你。”舅父望了萝一眼，萝就大声的笑，用着跳跃姿势，跑进屋里去了。

两个老朋友各人皆在这少女闪忽不定行为上，保留一种不甚舒服的印象。两个人都不想提到这事情，极力隐忍下去，车子在平坦的马路用二五哩的速度驶行，过了××路，过了××路，士平先生要把车停顿一下，说是想到××大学去找一个朋友。等到绅士把车开走后，这个人便慢慢沿着马路一旁走去，走了一会，觉得有点热了，又把衣服脱下来拿在手上，还是一直走去。

士平先生的理知，在一种新的纠纷上弄胡涂了。他知道许多事情，经过许多事情，也打量过许多事情，可是一点不适用到这恋爱上。他的执重外表因这一来是更显得执重了一点，可是这种勉强处别的人注意不到，自己却要对于自己加以无慈悲的嘲笑了。他怜悯那学生，他自己的行为却并不比那学生更聪明。他在剧本创作上写了无数悲剧与社会问题戏剧，能够在文章上说出大量动人感情的言语，却不能用那些言语来对付面前的萝，绅士想到的“女子用热情掘好的井，跌进去了的人总不容易直立。”他也照样感觉到了。

他忽然看到自己的前面是灰色，看到自己是小丑，无端悲哀起来了。

六　配角

因为得到一点士平先生的鼓励，那苍白脸的三年级大学生，似乎得了许多勇气，许多光明，生活忽然感到开展，见出炫目的美，灵魂为怜悯与同情所培养，这人从悲哀里爬出，在希望上苏生了。

他觉得只有士平先生，知道他这个无望无助的爱，是如何高尚的爱。他觉得只有士平先生，能明了他的为人。他信仰士平先生，也感谢士平先生，自从同士平先生谈过话后，第二天就在一个私有记事本上写了许多壮观的话语。他以为他从此就活了，他以为从此他要做一个人，而且也能做一个人了。凡是这个神经衰弱的人，平时因自己想象使他软弱，使他在一种近于催眠的情形下，忽然强健坚实起来是很容易的，从所信仰的人一方面，取得了一点信仰，他仍然是继续过着他那想象的生活，如不是遇到事实的礁石，则他就仿佛非常幸福了。

这大学生记到士平先生所说的话，第二天，大清早爬起来，做他第一次的晨操，站在那宿舍外边花圃里，想到一切还略略有点害羞。他知道士平先生是起来得很早的，他想经花圃过士平先生那个小院落去，在那边同士平先生谈谈，并且问问他，应当练习某种运动，才合乎身体的需要。走到了角门，看到绅士正在那里同士平先生谈话，因为不认识这个人，就不敢再过去，仍然退回来了。他站在宿舍前吸着早上清新的空气，舞着手臂，又模仿所见到的步兵走路方法，来回的走，其余早起的学生，认识到他的，见到这先前没有的行为，就问他：

“周，怎么样，习体操吗？”

听到这个问话，他好像被人发现了心上秘密，更极害羞了，不能作什么回答，只点点头。同学就说：

“这个不行，谁告你这样运动？”

“我看到士平先生每天这样操练。”

“士平先生越操越瘦！你应当学八段锦！”

“好吧，就学八段锦。你高兴教我没有？”

“等一会儿我们来学习吧！”

那同学到盥洗室去了，这白脸学生，站在一个花畦前看莺草十字形的花，开得十分美丽。因为这带露含颦的花草，想起看朱湘的诗，就又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仍然拿了一本《草莽集》，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到花畦边来读诗了。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时，萝来到了士平先生住处。士平先生上课去了，她就翻看到一些画册，在那房中等候下来。那周姓学生，因为还想同士平先生谈谈别的问题，来找寻士平先生，在那里见到了萝。这个人脸上发着烧，心儿跳着，不知要如何说话，就想回头走去。

萝见这学生一来又走了，想起士平先生说演戏的话，就喊他：

“密司特周，是不是找士平先生？”

“是的。我不知道他上课去了。”

“就要回来了，你可以等等他。”

“我可以，我可以，”一面结结巴巴的说着，一面回身来到房中，也不敢再举眼去望萝，就背了身看壁上的一幅画，似乎这幅画是最新才挂到壁上，而又能引起他的十分兴味。

萝心想，“这样一个人真是可怜。”她记到士平先生提起他要同她演×××，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就说：“密司特周，士平先生早上同我说你那事情，没有什么不可。”

这学生，听到这个话，以为士平先生已经同萝把昨晚的事都向萝说过了，现在又听到萝温和而平静的把这话提出，全身的血皆为这件事激动了。他忙回过头来，望着萝，舌子如打了结，声音带着抖问：“士平先生说过了吗？”

萝望到这情形还不甚明白，以为是这个怯弱学生在女子面前当然的激动。她一面欣赏这人的弱点，一面说：“是的，他说你要求我同你演×××，是不是？”

这学生完全胡涂了，为什么说演×××他一点不清楚。他不好说没有这事。他以为这一定是土平先生一种计划，这计划就是使他同萝更熟一点，他心中为感激的原因要哭了。可是为什么士平先生要说演×××？他望到萝的脸，不知如何措词，补充他要说及的一切。他的心发抖，口也发抖，到后是又只有回头过去看画去了。一面看画一面他就想：“她知道了，她明白了，我一切都完了，我什么都无希望了。”可是虽然这样打算，他是知道事实完全与这个不同的。他隐约看得到他的幸福，看到同情，看到恋爱，看到死亡，——这个人，他总想他是一切无分，应当在爱中把自己牺牲，就算做了一回人的。一个胡涂思想在这年轻人心上扩张放大，他以为这可以死了。他不能说这是欢喜还是忧愁，没有回到宿舍以前，他就只能这样胡涂过着这一分钟两分钟的日子。他想逃走，又想跪到萝身边去，自然全是做不到的事。

萝因为面前的人是这样无用的人，她看到热情使这年轻人软弱如奴如婢，在她心上有一种蛮性的满足。她征服了这个人，虽然，有一点瞧不上眼的意味，可是却不能不以为这是自己一点意外的权利。许多卑湿沼地方，在一个富人看来，原是不值什么钱的，可是却从无一个富人放弃他的无用地方。她也这样子把这被征服的人加以注意和同情了，她想应当有一种恩惠，使这年青人略略习惯于那种羁勒，就同这人来商量演剧事情。

她问他对于×××有什么意见，他说了一些空话，言语不甚连贯，思想也极混乱。她又问他，是不是对于那个戏中的女角同情。这年轻人就憨憨的笑，怯怯的低下头去，做出心神不定的样子，迫促而且焦躁，所答全非所问。她极其豪放的笑言，使他在拘谨中如一只受窘的鼠。这些情形在萝眼中看来，皆有另外一种动人的风格存在。她玩味着，欣赏着，毫无本身危险的自觉。不但是不以为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她且故意使这火把向年轻人心上燃着，她用温情助长了这燃烧。她厌倦了其他的恋爱，这新的游戏，使她发生新的兴味了。

士平先生匆匆的走来了，看到两个人正在房中，那学生见到了士平先生，露出又感激又害羞的神气，忙站了起来，与萝离远了一点。萝此时，本来是到此补救早上在舅父处所成的过失，可不料新的过失，又在无意中造成了。

萝说：“士平先生，我已经同密司特周说到演×××了。”

士平先生很不自然的一面笑着一面放下书本，走到写字桌边去。“你们演来一定非常之好。若是预备在下次月际戏上出演，就应当开始练习了。”

那学生在士平先生面前，无论何时总是见得拘束，听到谈演戏了，就说：“谁扮绅士？”

萝无心的说，“扮绅士容易，那是配角。”

士平先生就有意的说：“配角自然是容易找寻，你们去试演好了。”

萝从这话上，听得出士平先生的心上愤怒。她知道士平先生是为了一些不甚得体的情绪所烦恼，她有点儿忏悔的意思，就问士平先生，同舅父早间在什么地方分手。士平先生说：“我在××路上下车，还走了一阵，想起许多人事好笑。”

这个话使那年青人以为所指得是自己，脸上即刻发起烧来。萝又以为这话完全是在妒嫉情形下，说到她和那学生了，心上就很不快乐。士平先生则为自己这句话生了感慨，因为他极力在找寻平时的理知，却只发现了苦闷，和各种不能与理知同时存在的悒郁。

萝过了一阵，说道：“人事若是完全看得是好笑，这人就是超人，倒很可佩服！”

“是的，就是明知好笑也仍然有严重的感觉，所以人都是蠢人。”

“可是蠢一点也无妨，太聪明了，是全无用处的。做一切事都是依赖到一点胡涂。用自己起花的眼睛，看一切世界，蒙蒙眬眬，生活的趣味就浓了。要革命，还仍然是大家对那件事蒙蒙眬眬，不甚知道好歹，不甚明白利害，胡涂的做去，到后就成功了。一个眼睛纤毫必见的人，他是什么也做不去的。他喝水，看到水中全是小虫，他吃面包，又看到许多霉点。走到外面去，并排走路的多数是害肺痨病人，住到家里，他还梦到人家所梦不到的种种。他什么都聪明，他什么都不幸福了。”

因为话是像说到那个年轻学生头上去了，他承认他的胡涂是一种艺术。他说：“我同意萝这个话。我有时很像清楚，看得周围一切非常分明，我实在苦恼。若果胡涂了一点，一切原有使我苦恼的，就当真又变成幸福了。在将来若是我还能选择我自己的东西，虽然我无理由拒绝苦恼，却愿意拿那胡涂。”

士平先生觉得这学生又好笑又可怜。这学生昨晚上还那么无望无助使生活找不到边际，但一天以来，因为一种无意中的误会，因为一点凑巧，却即刻把灵魂高举，仿佛就抓到了生活的中心，为这真正的胡涂，他对于这学生原来的一点同情完全失去了。他觉得萝也是可怜的，这女子在她那任性行为上，把自己的感情蹂躏了一番，又来找寻自慰的题材，用言语的锋刃刺倒旁人，她就非常快乐了。她想象她因为青春的美，就有了用自己的美去蹂躏旁人感情的权利，因为这一点原故她这时竟让这年轻人来爱她了。她要苦别人作为自己快乐的根据，找了别的女子不会做的事情，她这时正在心中好笑。士平先生带着一点儿讥讽说：“萝，你是为你的聪明而感到幸福的。”

萝反向着士平先生：“那么，士平先生因聪明而苦恼了。为什么不胡涂一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认真？为什么把那些不知道的也去设法知道，本来不能知道的又强以为知道，就在这上面去受苦受难？”

“这是做人！”

“可是这样做人，是自己选择的没有？”

“你以为是应当选择，或者说，还有机会选择，是不是？”

“我可是选择我自己所要的。”

“还是照到机会分配下来的拿去，在机会以外，人是通通不会有选择的。不但是生活事业，就是朋友、爱情，有些人自以为是选择下来去做，其实他还是取那放在手边最方便的一件。”

“我否认这理论。”

“一句话若是空空洞洞的理论，自然可以否认。若是事实，那否认，是应当在别人或自己生活上找出证据才对的。”

“士平先生，我要给你证据看的，你等候一些日子就是了。”萝说着这个时，用得是同平常抗议声音，那大学生听到，忍不住笑出声了。

士平先生本来不想把话再说下去了，因为看到那大学生在误会中更加放肆，本来先见到这人拘谨为可笑可怜，这时见到这人不再拘谨，反而使士平先生不甚快乐了。“他以为我是在为他努力，虽无一句话可说，那神气，倒是在感激中有帮我忙的意思。他以为说的证据就是爱他。这小子真是在胡涂中得到他的幸福了。”士平先生一面这样想及一面就说：“密司特周，你是一定也觉得可以选择你所需要的，是不是？”

那大学生略略见得有点忸怩，喉咙为爱情所扼，女人声气一般答道：“我与萝小姐同意。”

“很好的，很对的，你也相信你是选择你所要的，就居然得到了！”士平先生声音有一种嘲笑意味，他还想说：“你的话是选择了而说的，你的事却是完全误会的。”可是那学生对于他露出的感激颜色，以及那信仰谦卑样子，仍然把士平先生缓和了，强硬不去了。他只好说：“你能信仰你自己的能力，这就是非常幸福的事！”

萝因为不知道他们两人昨天那一次谈话，所以这时同这学生表示亲近，不过是一种虚荣所指使而作的任性行为。为了故意激动士平先生，她所以才说要同周姓学生演戏。为了士平先生的愤怒，对于这愤怒作一度报复，她才说她能够选她所要的东西。不过到后来，看到那学生有一点放纵，还说出了蠢话，士平先生有放弃所有权利意思，她又不大愿意了。她于是把话说到属于自己家中舅父方面去，使学生感觉到于己无分，学生到后就不得不走了。

学生走后，萝带着一点忧愁，向士平先生望着，低低的说道：“不要生我的气，我是游戏！”

士平先生把萝的手握着，也似乎为一种悒郁所包围，又稍稍显得这问题疲倦了自己心情的样子：“我能生你的气吗？你不是分明知道我说的演×××原是谎话，为什么你这时又来同他谈及？他是在一种误会情形中转到一个不幸上去了，他以为你爱他了！以为你尽他爱你了！你愿意在这误会上生活，我不能说什么也不必说什么。我这时只说明白，尽你做那自己所愿意做的事。”

萝有点儿觉得胡涂：“为什么同他这样谈谈话就会有这吓人误解？”

“你不是说过，男子在男女事情上都极浅薄吗？”

“可是这是个忧郁的人。”

“你是说，凡是这种人，都非常知分知足，是不是？”

“我想来应当这样，因为他并不像自作多情的人。”

“完全错误！他昨天晚上，到我这里来，说了许多话，他说如何在爱你，如何知道自己无分。他并不料到你同我的关系，他信托我是他唯一帮忙的人。他说只要把这事告给了我就很快乐了。我能说什么？我除了可怜这个人，什么也不好说出口。我告他，此后我当设法使萝同你做一个朋友。我当尽我所能尽的力，帮助你一下，你也应当好好的生活下去。我当真是这样作到了。这个人得到了我的话，恰恰来这里见到了你，以为你是已经听我学过一切，你说演×××，他一定激动得不能自制。他在一种误会中感谢你也感谢我，他从这误会上得去快乐和忧愁，还以为是自己选取的东西。我并不生气，我却因这事觉得大家都很愚蠢。你是在这事上也因为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是一个度量窄狭的人。在恋爱上度量窄狭，这也许还是一种美德，不过我是缺少这美德的。实在说，我却在这误会上心中不大快乐。他要我帮忙，信托我，我待要告诉他我的地位，但我在他那种情形前面，要说的话也都说不出口了。我还要告你这事怎么办，谁知这误会先就延长下去。你要爱他，还是不爱他，那全是你自己的事，我是不想说什么的。我若说，这个人不行，你自然会以为我有私心。我若说这个人很好，你又可以疑我是有作用的示惠于人。我不想加什么意见了，你不是说你能够选你要的东西吗？现在机会就来了。你不要以为我爱你就拘束了你，我自己是想不到我会拘束得什么人的。”

萝听到士平先生把话说完了，毫不兴奋，沉静非常，望到士平先生。“我料不到是这件事中容许了这样一个误解。我不能受爱的拘束，当然我就不会因为他那可怜情形变更了自己主张。爱不是施舍，也不是交换，所以我没有对他的义务。可是，士平先生，我现在却这样想：假如我看一切是我的权利，那我是不放弃的。我不能因为这一方面的权利却放弃那一方面的权利。我在这些事上有些近于贪多的毛病，因为这样，一切危险我是顾虑不及的。我要生活自由，我要的或不要的，我有权利放下或拿到！不拘谁想用热情或别的自私，完全占有我，那是妄想，是办不到的一件事。所以现在我来同你说，我愿意你多明白我一点。”

士平先生只用着一个大人听小孩子说话的样子，点头微笑，萝又继续的说：“周爱我，我是感到有趣的，因为我想象不到我能够使一个男子这样倾心，带着一点好奇，我此后要同他再好一点，也是当然的。可是今天的误解我可不能让他存在！我不许别人在误会中得到他不当得的幸福，因为这不当得的幸福，要变成我的责任。我尽你爱我，也是我感到这是我的权利，你一在这事上做出年轻人蠢样子，我就有点忍受不来了。你的地位现在是同他一样的，我说这个话或者伤了你的自尊心情，但如果你想得明白一点，你可以得到你的一分好处，若实在要痛苦，那你自己的事，我可不管了。”

把话说完了，萝走了，土平先生没有话说，尽这女子走去。但走到廊下以后，萝却又走回来了。她站到门边，手上拿着那个小伞：“士平先生，你这行为是使我发笑的，为什么不送我出去？”

士平先生摇摇他的长长脑袋，叹了一口气，把手摊开：“好能干的萝，你的时代生错了。因为这世界全是我们这样的男子，女人也全是为这类男子而预备的。但是你太进步了。你这样处置一切，在你方便不方便，我原不甚清楚，但是男子却要把你当恶魔的。你的聪明使你舅父也投了降。你只是任性做你欢喜做的事，你的敏锐神经作成你不可摸捉的精神。你为你自己的处世方法，一定也非常满意。可是我说你是生错了时代的，因为你这样玩弄一切，你究竟得到的是什么东西？你自然可以说，就是这样，也就得到不少东西了。是的，你得到很多人对你的倾心，你得到一切人为你苦恼的消息，你征服了一个时代的男子。还有一个中年的士平先生，他也为你倾倒，变更了人生态度，学成年轻许多了。你在这方面是所向无敌的。可是你能够永远这样下去没有？你会疲倦没有？……”

“我疲倦时，我就死了。”

“你说的话太动人了。你为你自己的话常常比别人还要激动，因这原故，你说话总是选择那纯粹的字言，有力的符号。你是艺术家。”

“你的意思以为我总永远不像你们所要的女人。男子都是一样，我知道什么是你们所中意的女子。受过中等教育，有一个窈窕的身材，有一颗温柔易惑的心，因为担心男子的妒嫉变成非常贞静，因为善于治家，处置儿女教育很好，……女子都是这样子，男子自然就幸福了。你们都怕女人自己有主张，因为这是使你们男子生活秩序崩溃的一种事情，所以即或是你，别的方面思想进步了，这一方面却仍然保留了过去做男子的态度。”

“我完全是那种态度吗？”

“不完全是，可是那种态度使你觉得习惯一点，合式一点。”

“或者是这样吧。”

“若不是这样，那这时就仍然同我到××去，转到我舅父那里吃饭”。

士平先生微微笑着，说：“不，我要一个人想想，是我的错误还是别人的错误。我要弄清楚一下，因为这件事使我昏乱了。还有，我要得到我的权利，就是不让你征服。”

萝也微笑的点首，说：“这是很对的，士平先生，我们再见。”

“好，再见，再见。”

萝走了，又回身来：“士平先生，我希望你不要难受。”

士平先生就忙着跑出来，抓着了萝的手，轻轻的说：“放心吧，不要用你的温柔来苦我，你的行为虽是你的权利，可是我不比那个忧郁的周，生活重心维持在你一言一语上。”

萝于是像一只燕子，从廊下消逝了。

在校外她碰到了那三年级学生，这显然是有意等候到这里，又故意作为无意中碰到的。年轻人的狡计，萝看得非常明白，那大学生想说出一些预备在心中有半天了的话。一时还不能出口，萝就说：“密司特周，到什么地方去？”

“到××想去买点东西。”

“那我们同路，我也想到××去买一本书。”

“士平先生……”

“我同他说了许多话，他是很好的人，是不是？”

“我敬仰他。”

“是的。这种人是值得敬仰的。不过每一个人也都有值得敬仰的地方，或者是道德学问，或者是美，或者是权力，你说是不是？”

“是的。不过——”

“怎么样，你不敬仰美吗？”

“……”这男子，做着最不自然的笑容，解释了自己要说的话语。

两个人，一个是那么自然随便，一个是那么拘束努力，把话谈下来，到后公共汽车来了，两个人又上了车，到××去了。

下午四点钟左右××路上的百寿堂雅座内，这密司特周同萝，在一个座位上吃着冰水。

望到那每一开口微微发抖的薄薄嘴唇，望到那畏缩而又勉强做成的恣肆样子，萝觉得有些动摇。这是一个拜倒裙下的奴隶，没有骄傲，没有主张，没有丝毫自我。在一切献纳的情形下，那种惶恐的神气，那种把男性灵魂缩小又复缩小的努力，诱惑到骄傲的萝，使她有再进一点看看一切的暧昧欲望。

她说：“密司特周，你不是××吗？”

那学生，此时上的课是最新的一课，他什么话都不知道说，只是悄悄的去望坐在对面的萝，听到萝问他的话了。就匆遽的答：“我不是，我不是。”

萝说：“为什么不加入？士平先生是的，你知道吗？你们学校有许多同学也是的。大家来使社会向前，毁去那阻碍我们人性的篱笆，打破习惯，消灭愚蠢，这是只有××可以做到的。大家成群的集中力量来干，一切才会好。”

“萝小姐相信这是做得到的吗？”

“为什么信仰都没有？年青人没有信仰，缺少向不可知找寻追求的野心，怎么能够生活下去？”

“许多人也仍然活着过日子！”这大学生因为见到讨论的人生问题，所以胆量也大起来了。他仍然是那种怯怯的微带口吃的补充了这个话，“他们是快乐的。”

萝声音稍大了一点：“是的，那些蠢东西，穿衣吃肉读英文，过日子是舒服而又方便的。我不说到他们，因为那不是我要注意的。我是说有思想的年青人，有感觉的年青人。他们的个人主义是不许其存在的。悲观，幻灭，做伤心的诗，欢喜恋爱小说中的悲剧人物，完全是病。他们活到世界上，自己的灵魂中毒腐烂了，还间接腐烂到他身旁的人。”

“可是我不能信仰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信仰演剧？”

“因为是艺术！我欢喜演戏，我欢喜它，也就信仰它。”

“可是艺术也带在那大问题里一起存在的。你欢喜演戏，却不能去到大舞台陪李桂春打筋斗。你还是信仰新的，否认旧的。为甚不去同那更新的接近一下？”

“我不想去。我什么也不想。我看过一些书，什么是应当，什么又不应当，我都懂得一点点。可是我不习惯人多的事情。我自己常常想，世界那么样热闹，好像我都无分，所以就想到死了一定好点。”

“为什么一定要死？”

“为什么一定？我不清楚。可是我并不死去，现在还是活的。我想死了或者清静一点。我厌烦一切，我受不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这平静的外表，隐藏到一个怎样骚乱的心！”

“我知道！若是你真死了，那天下少下一个活人，多了一个蠢鬼。凡是自杀的都是愚蠢傻子。若不是愚蠢，就是害病发疯。生到这时代，从旧的时代由于一切乡村城镇制度道德培养长大的灵魂，拿来混到大都市中去与新的生活作战，苦闷是每一个人都不缺少的东西。抵抗得过这新的一切，消化它，容纳它，他就活下去，且因为对于旧的排斥与新的接近，生存的努力，将使这人灵魂与身体同样坚实起来，那是一定的。至于忍受不了的落后的分子，他不是灭亡也等于亡。并不落后，同时却只因为不习惯这点理由，不能在集群生活中为生存努力，又不能把自己容融到旧的组织里去，这样人便孤独起来，到后来忍受不了，于是便自杀了。”

“他们并不是没有高尚思想！”

“思想有什么用处？他们本身的悲剧就是想象促成的。他们思想高尚，可是实际的人生是平凡的。他们脑中全是诗的和谐与仙境的完美，可是人间却只有琐碎散文，与生活斗争。他们越不聪明越容易救药，越聪明越无用处了。”

“……”要说什么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害怕了，这大学生低下了头去，全身发抖。

萝心想：“你这有高尚理想的人，若知道爱人只是平凡的人事时，也不至于苦恼了。”

这大学生也嘲笑他自己这时的情形，自己骂自己：“我的高尚用到恋爱上无用处。”

可是他缺少勇气做一个平凡的人。他不敢提到这件事情，不敢尽萝注意到他，他又不愿有所变化。他一面感到这局面下自己的可怜，然而又非常愿意能使这和平的友谊可以继续下去。他这时觉得幸福，稍稍转过念头就又看得出自己不幸。因为萝在沉默中皱了一次眉，他疑心自己已经为萝所厌烦，于是就胡胡涂涂的打算：“我将为爱她死去的，我尽这人称我傻子，比活到受罪还好。”为什么这就同死连在一处？他是不闻不问的。

萝实在是厌烦了，因为说到做人，说到生活，她想到她自己对于人生怀着诗意去接近的失败，她想到她的行为完全是无意识行为，用美丽激动这人，又用这人激动另一人，过不久这第二人又将代替下去，使第三人从一种不意的机会站到自己的身边。她就轮回的欣赏这人生的各种姿态，那些自私、浅浮、虚伪、卑劣，一一从经验中抽出，看得非常清楚，把日子就打发走了。她过的日子，就仍然是用未来理想保留到人事上的空洞日子，她不能再游戏下去了。

这时坐在对面的大学生，有些地方看出了使她生气的笨处，她且觉得到这里来同这个谈天喝汽水是不很得当的行为了。过了一会她把钞会了，就说还有点事要回去，且说过一些日子可以到学校见到。出得百寿堂时，那学生忽然又用着那十分软弱的调子，低低的说：

“萝小姐，你许可我为你写一个信吗？”

萝说：“口上说不是很方便吗？”

“我写出来好一点。”

萝说：“好，写给我吧。”一面从皮夹子里取出一个载有通讯处小小卡片，一面为这学生估想那信上说的蠢话决不会比现在所见的神气有所不同，她本来想把手伸出去尽这人握一下，临时又不这样做了。

这学生回到××学校时，吃过晚饭，就走到士平先生住处去，同士平先生谈话，那来意是士平先生一望而知的，但士平先生，却没有料到萝会同这个人下午在一处坐过一阵。

来到房中了，人不开口。士平先生因为有一点不大高兴，也不先就开口。这学生到后才把话说出，问士平先生的戏，问剧本，问布景同灯光。……完全说的是不必说的费话，完全虚伪的支吾，士平先生有点不耐烦了，就说：

“你今天气色像好了一点。”

这学生以为是土平先生的打趣他，这打趣却充满了一种可感的善意，他脸上有点发热，自白的时候到了，就先鼓了勇气，问土平先生：

“士平先生，你把我的话同萝小姐说过了？”

士平先生说：“还没有。”

“一定说了。”

“……”

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午同她同××路百寿堂谈了许久。我感谢先生，不知要怎么样报答。我要照到先生的言语做人，好好的使身体与灵魂同样坚强起来，才能抵抗这一切当然的痛苦！”

“……”

“她是太聪明了！她是太懂事了！她劝我加入××，说先生也在内，同学也多在内。我口上没有答应她，心里却承认这是应当的。”

“……”

“我以为先生至少总隐隐约约的说过一些话了，我就请她许可让我写一个信。她答应我了。她给了我一个有地址的卡片。我打量我在言语上所造成的过失，用文字来挽救，或者不至于十分惨败。”

“……”

“我爱她，使我的血燃焦了。我是无用的人，我自己原很明白。我不能在她面前像陈白先生那么随便。我觉得自己十分可怜，因为极力的挣扎，凡是从我口里说出的话，总还是不如现在到先生面前那么方便自由。我爱她，所以我胡涂得像傻小子，我是不想在先生面前来说谎的。”

“……”

“她不说话，我就又不免要想到‘死了死了爷，我真是胡涂东西”！

士平先生始终不能说出什么，到这时，因为又听到提及死了死了的话，使他十分愤怒，在心上自言自语的说：“你这东西要死就早早可以死去也好，你一点不明白事情，死了原是无足轻重！”

不过到后来，这中年人到底还是中年人，他居然谎着那学生，问了学生许多话，才用一些非本意的话鼓励了这学生一番，打发他睡觉去了。

这学生到后又转到陈白房中去，隐藏了自己的近来事情，同陈白谈了一些话，他从陈白处打听了一些属于萝的事情，他一面问陈白一面还有了一点秘密的自得。陈白是无从料及这年轻人的秘密的，他把话谈了半点钟，离开了陈白，回到宿舍，电灯熄了，点上一支蜡烛，写那给萝的信。

七　一个新角

“萝，今天星期，我去同士平先生商量你的事情。”舅父说这个话时，是星期早上的七点钟。

萝正在喝茶，人坐在客厅廊下，想到另外一件事情。舅父因为见到她不做声，于是又说：

“我计算了一天，还是说明白，省得大家见面用虚伪面孔相对。我不再生士平先生的气了，我想得明白了，我不应当太过于自私。

我愿意你们幸福。”舅父说这个话时，虽然非常诚恳自然，但总不免现出一点忧郁。

萝摇摇头，把眉微皱：“舅父，不行了。”

“什么不行？”

“我不能嫁士平先生。”

“你昨天不是还说你们互相恋爱吗？”

“但恋爱同嫁是两件事。”

“没有这种理由，你不要太把这件事的幻想成分加浓了，这于你并不是幸福。”

“我不打算嫁谁！”

“你们又闹了吗？”

“并不闹过。不过这件事昨天也同他说到了。我是不许任何人对我有这无理要求的。士平先生很懂事，当然会了解我这个理由。我现在还不是嫁人的时候。将来或者要同人结婚，也说不定。可是我不会同士平先生结婚的。凡是熟人我都不欢喜，我看得出爱我的人弱点，我为了自私，我要独身下去。士平先生我不爱他了，因为先前我以为他年纪大一点，一定比陈白实在一点，可是昨天我就醒悟过来了。男子全是一样的，都要不得。”

“当真这就是你的见解吗！”

“我从不想在舅父面前用谎话来自救。”

“你为什么要告我这件事？为什么昨天说的同今天又完全不同了？”

“我是对的，因为我不隐瞒到舅父。至于舅父在这事上失望。可不是我的过失。”

舅父含着愁的眼睛，瞅到萝的脸部，觉得在这年青女子脑内活动的有种种不可解释的神秘。

他不再说什么话，因为要说的话全是无用处的废话。萝还是往日样子，活泼而又明艳，使舅父总永远有点炫目，生出惊讶。舅父为她这件事计划了许久，还以为已经在一种大量情形中，饶恕了甥女的行为，也原谅了士平先生的过失，正想应当如何在经济方面，扣出一笔钱来为这两人成立家庭费用，谁知两天以来一切情形又完全不同了。他在这事上本来不甚赞同，可是到已经决定赞同时，却听到破裂的消息，这绅士，把心上的重心失去，一种固持的思想在脑中成长，他不想再加任何主张任何意见了。

因为舅父的狼狈，萝只是好笑。每一个人的行为动机，都隐藏在自己方便的打算下，悲哀与快乐，也随了这方便与否作为转移。舅父的沉默，使萝看得出自己与舅父冲突处，是些什么事。

她见到舅父那惨然不乐的样子，不能不负一点把空气缓和过来的责任，她说：“舅父，这事我要求你莫管倒好一点。你还是仍然做士平先生的老朋友，谈谈戏剧，谈谈经济，两人互相交换趣味是不错的。你不必太为我操心了，凡是我的事，我知道处置我自己！我处置得不好，这苦恼是应当在我名下存在，我处置得好，我自然就幸福！你不要太关切我了，这是无益处的。”

舅父说：“是吧，我一切不管了。我尽你去，可是你也不要把你的事拿来同我说。我非这样自私不可，不然我的地位很不容易应付。”

“舅父能够不闻不问是好的。知道了，也处之泰然坦然，保持到你的绅士身分——外表与心情，都维持到安定，若能够这样，我是又愿意舅父每事都知道的。”

“我做不成你所说的完全绅士，我还是不必知道好一点。到什么时候一定要同谁订婚时，再来告我一声，就得了。”

“舅父这话说得好像伤心得很！”

“实在有一点儿伤心，但为了你的原故，我想就是这样办也好。”

“我是不想用自己的行为，烦恼到亲爱的舅父的。”

“你是这一个时代的人，行为使中年人不惯，这错处，一定不是你的错处！”

“士平先生也说到这个了。”

“当然要说到这个。因为士平先生看来虽然可以作为你们演剧运动的领袖，却仍然是同我在一个世界里一种空气中长大的人。我也算定他要失败的，他在这事上不是很苦恼过吗？”

“我不过问，也不想十分清楚，因为我不是为同情这种苦恼而生的人。”

“你怎么样同他说及？”

“我说我永远是我自己的人，不能尽谁热情或温情占去。”

“他怎么说？”

“他笑，很勉强。他使我不快乐，是那样有知识有思想的中年人，也居然保留到一种人类最愚蠢的本能。他见到我同一个学生稍稍接近了一点，就要妒嫉。他虽然极力隐忍到他这弱点，总仍然不能不在言语上态度上轻视到旁人。我因为这样，我把问题向他提出来了。我是因为不承认爱我的男子，用得着妒嫉，使我负一种条约上义务，所以同陈白分手了的。现在士平先生最不幸，又为了这点事，把我对他的幻想失去了。”

“那你此后再演戏不演？”

“为什么戏也不演了呢？恋爱同演戏完全是两件事。我为演戏而同他们去在一处，谁也不能使我难堪。还有，是我因为好奇，我要演戏，才能满足我这好奇的心。”

“萝，你的言语越说越危险了。我担心你的未来日子，我愿意你不要演剧了。”

“舅父的意思又是在为你自己打算了。”

“不是为自己，完全为你——也可以说，完全为其他的人。在这里我不得不说士平先生把你带到不幸方向上去，你慢慢变成剧本上的角色，却不再是往日的你了！”

“因为这样舅父是悲观了。”

“因为这样你成为孤立的人了。”

“我羡慕的就是孤立无援。我希望的就是独行其是。”

“你是一个英雄，可是将来一定跌在平凡的阱里。一个同习惯作战的人，到后来总是免不了粉骨碎身。”

“我不为这个所威胁。我明知用舅父生活作证，是保守得到了胜利。可是我现在应当选择那使我粉骨碎身的事，机会一来，我就非常勇敢跳下阱里去！”

“到那时你想爬起可迟了。”

“我决不这样懦怯！若是说追悔原是人类所有的一种本能，这一定是那些欢喜悲呀愁呀男女所有的本能。”

“你永不追悔吗？”

“因为我认定那是愚蠢事情。”

“人要那么聪明有什么用处？人是应当——”

“我想我应当做的是去生活。我欢喜的就是好的。我要的就去拿来，不要的我就即刻放下。舅父，我正在学做一个好人，道德，正义，都建筑在我生活态度上面。舅父不要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了，我要舅父信托我，比要别人爱我还深。因为得到舅父的信托，我才可以不受这一方面的拘束，去勇敢的做人。”

“萝，你的道白的本领是太好了。你说的使我无从反驳。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只怕这些只是你的言语，却不是你的思想。你是好像因为说过了才去做，却不是要做的才说出来。我劝你不要演剧了，不去每天演剧本，是因为你可以得到一个机会，运用你的思想比运用你的口为多一点。”

“我相信这是舅父的好意，可仍然不大适合于我的性情。我正想从言语上建设我的真理，我可以求生活同言语一致。”

“你这试验总仍然是危险的，所以我总是觉得不大好，要我说为什么不好也找不出理由，但舅父的顽固是建设到四十多年的生活经验上，这个是你很分明的。”

“舅父，我服从你了！并不是因为你的真理，是因为你的可怜。我应当使你快乐一点，这是我所感觉到的一点点对人的责任。你说的话我再去想想，若想得明白一点时，我一定还能做出使你快乐的事！”

绅士这时记起那个死去的妹子，在临嫁人时也像说过这样一类话语，二十年来的人事浮上了眼底，心中有点凄惶，不想再说什么了，过一会儿就回到自己那小小书房去了。

萝懂得舅父的心情，只要是舅父没有和她说话，她的口没有了用处时，她是就可以体会得到这绅士对于她的注意的。把舅父的意见去考虑，也是一种可能的事，但她知道考虑原是一种愚行，因为凡是事情凭了考虑去应付，不过是可以处置那件事到自己合意一点情形下去罢了。凡事合自己意时就很少同时合别一人的意。所以她认为考虑仍然近于愚蠢，答应了舅父去考虑，其实结果说什么，她在考虑以前也就知道了。

她把话太说多了，都不大有用处，这是她很懂的。她想到沉默，因为沉默便是休息。可是沉默的机会一来，她就寂寞起来了。同一切人说话时，在言语上她看出她自己是一个英雄，抵抗的无不披靡，反驳的全属失败。同一切人在一处时，她也看出她自己是一个英雄，强项的即刻柔软，骄傲的变成谦卑。但把自己安置到无人的境界里去，敌人既然没有，使她气壮神王的一切皆消失在黑暗里，她就恐惧起来了。她于是愈思索愈见得惶恐，但愿意自己十分安分的做一个平常女人，但愿同过去的眼前的离开。……这些心情同时骚扰到这人灵魂，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为了不能那么过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反省日子，她心想，她应当是世界上热闹里活下去的人，舅父的劝告，虽一时使她冷静一点，到第二天，她仍然是往日的她，又在一种动的生活中生活了。

舅父上楼半天不下来，萝心上有点不安。舅父为这事情的变化感到难堪，萝则以为一切完全非常自然。年龄的距离使两个人显出争斗冲突，舅父在平时总是输给甥女，今天的情形，有点稍稍不同了。

萝一个人坐在楼下廊前，想到眼前的人事，总觉得好笑。舅父的好管闲事脾气，就永远使她有点难于处置。一时像是非常明白这个中年人，一时又极胡涂，因此对于舅父的行为，萝虽说一面在怜悯原谅，一面总要打算到终究还是离开这中年人好一点。她这时就想到应当如何离开舅父的计划。她想到一个人如何去独立生活。她想到如何在一群男子中过着日子，恋爱，革命，演戏，尽她所欢喜的去做，尽那新的来到身边，尽一些蠢人同聪明人都轮流的在机会中接近自己，要这样才能饱足她对于人类的好奇本能。发现一切，把握一切，又抛弃一切，她才能够对于生存有持久继续的兴味。因为一切所见所闻的生活皆不大合乎自己性情，所以每想到那些生活以外的生活时，她的心，就得到一种安顿了。

舅父的行为她又像是能够原谅的。她怜悯他，她嘲笑他，然而同时也敬重他。在这事情上她留下了永远的矛盾。这时虽计划到如何离开舅父，听到上面娘姨走下楼来。拿取牛奶，就问娘姨，先生在做什么事情。听到说舅父仍然躺在榻上看书，她才放心了。

到后她唱歌，因为她快乐了，即或知道舅父不甚高兴，她仍然唱了许久，且走到舅父书房去，问舅父答应过她的无线电收音机什么时候可以买来。

吃过了午饭，下午约三点钟时节，萝请求舅父同她到××去买一点东西，在××路上，见到士平先生一个人在太阳下走着，舅父把车停在路旁，士平先生于是站到车边了。萝坐在车上，喊士平先生，问他到什么地方去，并且为什么这时在这大太阳下走。

士平先生似乎毫不注意到萝的关心样子，只仿佛同绅士说：“因为要到×××路去开会，先应当往××去找一个人，所以走一回，把道路也熟习一点。”

萝看到这神气，以为这是士平先生的谎话，且觉得士平先生的可怜了，就问开得是什么会。士平先生仍然望着绅士，把话说着。

“是关于演戏的发展事情，并且有从日本来的一个宗姓男子，报告一切日本新近戏剧运动的消息。”

“为什么不邀我去？”

这时士平先生才望到萝的脸说，

“你不欢喜开会，你以为开会是说空话，所以我不告给你。”

“往天不欢喜今天我可欢喜，这会应当在什么时候？”

士平先生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个表，检察了一下，“还有四十分钟。”

“我同你在一块去，我要去看看。”

舅父说：“当真吗？”

萝说：“当真要去！舅父你坐车回去好了。我谢谢你。你若高兴，就去为我买那个盒子，不高兴，就回家去。我现在一定要跟到士平先生到会，那里一定有趣味得很。士平先生，我问你。是不是我们还应当请舅父送我们到×××去，省得坐公共汽车？”

“用不着。我看看这一家的门牌，一四八，一五零。”一面说着一面摸出了一个卡片，上面有用铅笔记下的一个人通信地址。“萝，尽××回去，我们走几步就要到那个朋友住处了。他还说过要我引他见见你，这是才从日本回国一个最热心艺术的人，样子平常，可是有些地方很使人觉得合意。”

萝这时已经跳下了车，舅父还没有把车开走，注意到这两个人。

“我去了，是不是？”

“舅父，你去吧，我同士平先生在一块。若是要回家吃晚饭，我回头从电话中告你。”

“好，你同士平先生去吧，你们走左边路上，好像阴凉一点。”

“好，我们过那边走，有风，真是很有趣。我们再见，舅父。”

“再见，再见。”

等到舅父把车开走后，萝才开始问士平先生：“当真开会吗？”

士平先生望着萝，点点头，不说什么，先走了两步，萝就追上前去。“朋友住多少门牌号数？”这样问着，是她还以为士平先生还在说谎的原故。

“一七五。”

“在前面很远！”

“快要到了。”

……

所要找的人不在家，却留下了字条给士平先生，说是至多三点半就可以回来，两人只好在这里等候。因为还有十分钟，士平先生坐在一个椅子上一句话不说，萝心中有点难过。她是不习惯这种情形的，所以就说：

“士平先生，你不同我说话，你一定还是记到上次那傻子的事情。若果就只那一点点理由，使你这样沉默，那你也像一小……”

“我实在是有一点儿傻相的。”

“不是，我说你有一点儿像一个小孩子。因为只有小孩子才在这些事上认真。”

“我认真些什么？”

“你对于那周姓学生放不过。”

“你完全错了。你的聪明很可惜是只能使你想到这些事情上来。我并不是小孩子，我因为你欢喜这样做人，第一天，我实在不大高兴。可是我想去想来，我觉得这只是我自己的不是，所以我就诚心的愿意那个人能够给你快乐，再也不做那愚蠢人的行为了。我沉默，我就是在为那学生设想，怎么样使你对于他兴味可以持久一点，我当然不必要你相信，可是这倒是当真的理由。”

“我信你，我就因为这一点，以为你是一个小孩子。谁需要你这慷慨？你这宽宏大量自己做来一定还感到伟大的意义，可是这牺牲除了安慰你自己心情，也是糟蹋你自己心情以外，究竟还有什么益处？我难道会感谢你？他又难道会感谢你？”

“我并不为感谢而作什么事！”

“我说到了，你不为要谁感谢而作，但求自己伟大。这还不是一样的蠢事吗？”

“那么，我应怎么样才合乎一个为你同意的男子呢？”

“应当忘记别人，只注意到我。正如我在你面前忘记别人一样，因为友谊是一个火炬，如佛经所说佛爷慈悲一样，谁要点燃自己心上的灯，都可以接一个火去，然而接去的人虽多，却并不影响到别一人的需要。”

“你的比喻是好的，可是人的生活是不能用格言作标准的，所以我以为你自己也未必守得住这信仰。”

“你不信仰真理，却信仰由人类自私造成的偏见，苦得使女人好笑。”

“你觉得好笑吗？”

“如是我还有机会在你面前说真话，你的行为使我觉得好笑的地方实在很多。”

“还有很少的是什么？”

“很少的是你可怜。”

“全无对的地方吗？”

“对什么？女人用不着你那些美德，因为这美德是你男子合意的努力造成的东西。女人只要洒脱，方便，自由，凡是男子能爱人又有给所爱的人这些那些，这才是好男子。”

“你的话今天我才听明白！”

“那是因为你往天只知道有你自己。”

“我并不是要挽救什么来说这个！”

“就为挽救我们的友谊也并不要紧？为什么你要分辩？在女人面前，是用不着分辩的。凡是要做的，尽管去做，要用的，就拿去用，不在行为上有所解释，尽女人自己来用想象猜出，男子的愚行有时也使女人欢喜。一个男子他是不应当细致小心的。若是做一件事要说明一回，似乎每一个行动都非常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有利于己，一切行为皆合乎法律，不背人情，女子是不会欢喜的。莫里哀的剧本上有个谦卑的情人，对于自己行为每每加上一长串说明，结果只使女人的巴掌打到他的颊上，契诃夫在一篇短篇小说上也嘲笑过这种小心的男子。男子因为用小殷勤得到了女子的最初友谊，就以为占有女子也仍然用得着这一种法术，这是完全可笑的。男子这类行为不可笑，就应可怜了，因为那是愚蠢的估计！”

“还让你说下去。”

“还让我说下去也好。不过我是明白的，你们即或装成很俨然的样子，你们的耳朵还是听你们自己所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信她。实在你们都能够保持这信仰也是很好的，不过你们男子都以为耳朵不如眼睛，所以女人的行为使你们生气，女人的言语却毫不影响及男子丝毫。但是男子呢？行为上作了坏事，却总赖言语来挽救一切，大致是自己太爱说谎了，所以不注意到女人言语的。”

“再说下去。”

“你使我口渴，以为这是对待女子最好的方法。”

“萝，你太聪明了，我实在为你难过。你少说一点，多想一点，你的见解就不同了。”

“若果见解不过是一个抽象的说明，我是用不着你难过的。”

“我是想到过，你这样说话，究竟对于你对于人有什么用处？”

“我不是找用处来说话！”

“你是任性，抖气，……还有近于这类的理由，一说话总不能自休。”

“士平先生，我不说了，我试让你说下去。”

士平先生笑了。说了一阵，两个人皆笑了。

到后主人回来了，见到士平先生，握了手，士平先生为介绍了萝，也握了手。这人名字是宗泽，原是许久以前就听到说过了的。因为萝曾演过一本日本人的剧，便是这人所翻译的东西。人是一个瘦小萎悴的人，黑黑的脸膛，短短的眉，说话声音不大自然，这人的一切，都似乎在一个平凡人中寻找得出。但说话时有一种平常人所缺少的简朴处，望人时，也有一种精悍凌人处，这是萝一见到时就发现了。

这人同士平先生说话，像是没有十分注意到萝的神情。说到国内演剧人材的缺乏，说到对于剧本的意见，仿佛完全不知道萝是同行的人。他要说的都毫不虚饰的说出，他的意见从不因为客气而有所让步。因为时间快要到了，三个人走出了门，到附近汽车行叫了一辆汽车，到××去，在车上这人谈的话仍然似乎不甚注意到萝。

萝在这人面前感到一点威胁，觉得有点不大舒服。因为一个女子正当她的年龄是迷人的青春，且过惯了受人拜倒的生活，一旦遇到一个男子完全疏忽了她的美丽时，这新的境遇是她决不能忍受的。她心想，这是一个怪脾气的人，一个无趣味的男子，一个只知道生活不讲人情的男子。她一面听到士平先生同他谈话，一面就估计这个人平时的生活事业。但照到本能所赋予的力量，她无形中在这男子面前似乎让了步，当宗泽同士平先生不说话时，她就问了许多宗泽的话，她选取一个男子抵当不了的亲切，又诚实又虚心的询问日本演剧情形。她在言语上使这短小精悍男子注了意，她又做为毫不客气的样子，说是下一次一定要请宗泽先生指点关于演了××的第三幕那一场，应当用什么态度去读那一段演说。宗泽样子仍然保持到先前的沉静，萝却以为这人耳朵是注意她的言语的。

士平先生在一旁听着，只是微微的发笑，再不加上意见。他注意到宗泽，却知道萝的骄傲是受了打击的。在士平先生的眼睛中，宗泽因为无意中得到了一种胜利，使萝受了羞辱，士平先生有一种说不分明的快乐。等到下车时，因为宗泽先下去，士平先生有了机会，才轻轻的向萝说：“少说一点话，不然全输给别人了！”

萝把脸红了，当士平先生在车边伸手去照扶这女子时，萝把手拂开，一跳就下车了。

××的会一共约二十七个人，陈白也在场，似乎因为感到有用友谊作为示威的必要，萝在宗泽面前，故意同这美男子陈白坐在一处，谈了许多不必谈的话。她一面同陈白说话一面注意到宗泽，宗泽似乎也稍稍有了一点知道，但仍然毫不见出像其他男子的窘迫，当演说时，完全是一个英雄，一个战士。

散会时，陈白因为今天萝似乎特别和平了许多，就邀请萝同士平先生与宗泽到××楼去吃饭，萝没有作答，望到士平先生笑。

士平先生答应了，宗泽也答应了，萝不好意思不答应，所以四个人不久就到××楼吃饭去了。吃过饭后萝要回去，问士平先生同陈白是不是就要转学校。陈白说：“还想同士平先生过宗泽住处去谈谈。”萝就像一个小女孩子的样子，说：

“天气已经晚了，我要回去了，我不玩了。”

她意思以为宗泽必定要说一句话，但宗泽却不开口。士平先生看到这情形了，就说：

“若是同过宗泽先生处去谈谈我就送你到家。”

“我不去了，今天答应用电话告舅父吃晚饭也忘记了。”

“我们到那里谈一会儿就走，好不好？”陈白也这样说着，因为陈白非常愿意一个人送萝回去，这时却不便说出。

宗泽这时才说：“萝小姐若是没有什么事，到那里谈谈也好。”

萝带着一点恼懊，望到士平先生，似乎因为士平先生毫不对于她有所帮助，使她为了难，她就要陈白送她回去，说回头再到宗泽先生家也不要紧。陈白欢喜极了，就同士平先生说了两句话，伴同萝走去了。

等到两人走去了时，士平先生望到这两个人的去处，低低叹了一声气，回过头来问宗泽说：“宗泽，我们走！”两人上了第一路的公共汽车后，宗泽忽然发问：“他们结婚了吗？”士平先生说：“除了在戏上配演以外，两个人性格是说不来的。”宗泽听到这话后，就不再说什么了。

在路上，士平先生见到宗泽沉默如佛，想知道萝的印象，在这男子心上保留到什么姿态，就问他：“萝这个人还好不好？”宗泽摇头不答，且冷笑了一会。

这人神情的冷落，表示出不可摸捉灵魂的深，使士平先生想起萝在这人面前的拘束处了。他似乎看到了未来的事情，似乎看到陈白与苍白脸大学生，都同自己一样的命运，三个人是全不及宗泽的。他心中想，天地间事情是有凑巧的，悲剧同喜剧的不同，差别处也不过是一句话同一件小事，在凑巧上有所变化罢了。

他在宗泽家中时，就又说了许多关于萝的事情。陈白却来了电话，说恐怕不能再过宗泽家中来了，因为萝的舅父留到他谈话，若是士平先生要回去，也不必等候了。

士平先生因为这个电话，影响到心中，有一点不平，就不知不觉同宗泽谈到萝的舅父是如何有趣味的一个人，邀约了宗泽改天到绅士家去谈谈，宗泽却答应了。

八　配角做的事

××学校三年级大学生周，把信写了又写，还缺少勇气发去。这个为爱情所融化的人，每一次把自己所写的信拿来读及时，总是全身发抖，兴奋到难于支持。他不知道这事情怎么样就可以办得好一点。他不知道他这信究竟应当如何措词。他在那一切用不着留心的文法上，修改了一次又一次，总是好像还是不大完全，搁下来缺少发去的勇气。

他想到应当去同士平先生处谈谈，把信请求士平先生过目一看，还得请求这可信托的人酌斟一下字句，可是没有做到。

他想亲自去递这封信，以便用言语去补足所要说及的一切，他又不敢。

他想到许多利害，越想便越觉得害怕起来，什么事也不作，一天就又过去了。

他的信一共写得有许多封了，还没有一封为萝见到。

把信写来自己一看，第一封是太热情了，没有用处，他留下了。第二封又太不热情了，恐怕萝见到不大明白，也留下了，第三封……

有一天的下午，萝到××学校去，见到了这周姓学生，这人一见到她就红着脸飞跑了，萝在心上还觉得很好笑。

萝是到士平先生处的，同士平先生谈了一会宗泽的性情，陈白也来了，陈白这人聪明有余却缺乏想象，他因为见到萝脾气比较好了一点，就忘了自己的身分，说到许多人的故事。他说宗泽如何爱过他的堂姊，又说过事情在东京如何为中国学生所注意。他又说到别人的各种事情，把萝这几天来对他一点友谊都在无形中浪费了，萝想说：“蠢东西。别人的坏处并不能证明你自己的完全！”陈白没有明白，所以这骄矜自得的人，又在自己所掘的阱边跳下去了。

士平先生好像看得出陈白的聪明失败处，在陈白说及宗泽时，就为宗泽说了许多好话。萝听到这个，且注意到士平先生的神情，士平先生的善意从萝眼中看来仍然是一种不得体的行为。“为什么只说别人，却忘了你自己？”士平先生没有注意到这点，所以也失败了。

一个只知道有自己的人来了，先是在窗下，怯怯的望了半天，听到里面的说笑，不敢进来又舍不得走去，到后为士平先生见到了。

“周，怎么样？进来坐呀！”

陈白也说：“周，你来，我同你说……”

这男子，贼一样溜进来了。望到壁的空处，脸上发烧。

萝和士平先生都知道这个人的心事。陈白因为对于这人还不甚明白，就说：“密司特周，他们在大方戏院的演剧批评上，说你有表演情人的天才，这个文章看见了没有？”

“……”他只望到陈白苦笑，意思像是要求陈白不要这样虐待他。

“是悲剧的能手，好像×报记者也说到过。”

那学生抗议似的说：“不，他们说陈白先生是天才！”

陈白望到萝：“那是演戏，因为演戏的天才并不恰于实用，萝以为怎么样？”

萝说：“许多人自己倒相信自己是聪明人。”

“我可缺少这种勇气。可是我相信你是值得自己有这自信的。”

萝说：“陈白，你的口是一支桨，当划的时候才划，对于你有益一点。”

陈白说：“既然是桨，我以为只要划动总能够向前。”

萝笑了，心想：“外表那么整齐，一说话就显得可怜的浅陋了。”

士平先生这时开口了，说：“我们的戏演得不坏，可是萝你好像感到疲倦了。”

“我当真疲倦了，因为从剧上也不容易找出一个懂事的人。”

陈白同士平先生，皆知道这句话思意所指，是“人事上不愉快的角色更多。”两个人在这话上都发了笑。但周姓学生，却听到这个话全身发了抖，因为他记得同萝演×××时，萝在剧本角色身分上，曾说过“只有你是不讨厌的人。”他想要说一句话打动萝的爱情，他想要知道萝这时的心事，因为他曾在早上把一封写给萝的信冒昧付邮了，现在正想知道这结果！

他想了一会，才找出一句自己以为非常得体的话来说道：

“萝小姐，我把×××的临死时那台词也忘记了。”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当告我那消息，在我死去以前。”

萝望到这又狡猾又老实的人非常难受：“这样简单的设计，可笑的图谋，就是男子在恋爱中做出的事情！这对于一个女子有什么用处？这呆子，忘记了口原只是吃水果接吻用的东西，见到陈白能言善辩，以为每一个人的口也都有说谎的权利，所以应当喑哑却做不到，想把蠢话充实自己，却为蠢话所埋葬了。”她自己在心上把这话说过了，她好笑，因为这话并不为第二个人听到。

士平先生也明白这个男子的失策处了，把话移了方向，问这学生是不是做得有文章。这学生这时不大高兴同士平先生来讨论这些事情，只是摇头，并且说：“我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能做，近来简直不像生活……”

陈白取笑似的问：“密司特周，为什么通通不干了呢？”

这学生因为陈白的问话，含得有恶意，无法对抗，就作为曾听到的神气，把脸转到萝的那一方去，做了一个忧愁的表情。

萝说：“陈白，密司特周是不是同密司郁是两个好朋友？”

陈白说：“应当很好的，两个人都是那么年青，那么体面，可是我听说密司郁下学期要回家去了，不知密司特周知道是为什么意思没有？”

士平先生说：“周，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暴徒一剧写成？”

萝说：“赶快写成我们就可以试演一次。”

那学生向萝看着，慢慢的低下头去了：“士平先生，你知道我近来的情形！”

士平先生听到这个话，是要他帮忙的意思，他不好再把话说下去了，他只说：“密司特周，人事是复杂得很的，你神经衰弱，所以受不了波折。”说过后，又向萝说道：“萝，你是快乐的！”

萝知道士平先生的意思所在，她不能不否认：“我并不快乐，士平先生！我常常觉得生活到这世界上很好笑，因为大家都像为一只不可见的手拖来拖去。人都是不自主的，即或是每一个人皆想要做自己的事，并不缺少私心，可是私心一到人事上，就为利害打算变成另外一件东西了。”

士平先生说：“你的话同前次论调有了矛盾，不记得了吧。”

“记得之至。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记到许久以前的事情？”

“你不能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

“谁能加上这限制？”

“自己应当加上去，因为才见得出忠实。”

“让这限制在女子同一些浅薄的男子生活上生出一种影响也好，我并不反对别人的事。”

“你自己用不着吗？”

“我用不着。”

陈白加上了点意见，说：“因为图方便起见，矛盾是聪明人必需要的。”

萝说：“不是这样！我是因为不图在你们方面这样男子得那方便，才每日每时都在矛盾中躲避！”

士平先生为这句话得意的笑了。他另外有所会心，望到陈白。因为这几天来陈白在萝友谊方面，又似乎取了进步样子，使士平先生不免小小不怿。他几天来都不曾听到萝的锋芒四逼的言语了，这时却见到陈白躺下而且沉默了，他不作声，且看陈白还有什么手段可以恢复那心上的损失。陈白貌如平时，用一个有教养有身分的人微笑的态度，把自己援救出来了。他对到士平先生笑：

“士平先生，好利害！”

士平先生说：“风是只吹那白杨的。”他意思所在，以为这句话嘲笑到陈白，却只有萝能够懂它。果然萝也笑了。她愿意士平先生明白陈白是一败涂地了的。因为昨天在舅父家中，在宗泽的面前，陈白乘到一个不意而来的机会，得到了些于分不当的便利。士平先生那时看得分明，这时节，所以一定要士平先生见到，她才快乐。还有她要在那个周姓学生面前，使那怯懦的男子血燃烧起来，也必需使陈白受点窘。她这时却同那学生来说话了，她把一个戏剧作为讨论理由，尽这怯弱的心慢慢的接近到自己身边来，她一面欣赏到这男子为情欲而胡涂的姿态，一面又激动到士平先生。

为什么要激动士平先生？那是无理而又必需的游戏。因为这三天来萝皆同到这几个人在一处，萝在宗泽面前的沉默，是士平先生所知道的。士平先生的安详，说明了这人的恶意。他没有一句话嘲笑到萝，可是那沉默，却更明确的在解释到“一切皆知”的意思。

这一点她恨了士平先生，要报复才能快意。因为陈白为人虽然又骄傲又虚伪，如一只孔雀，可是他只知道炫耀自己，却不甚注意旁人。士平先生的谦虚里有理知的眼睛，看到的是人的一切丑处坏处，她的骄傲使她在士平先生受了损失，所以她在这时特别同那学生亲近。

这学生，在萝身上做的梦，是人类所不许可的夸张好梦。因为他早上给萝的信，以为已经为萝见到了，这时的萝就是为了答复那个信所施的行为。他想到一些荒唐事情，就全身颤栗不止。

到后，萝觉得把这几个男子各人分上应得的灾难和幸福已做到，她走了。她回到家里去时，见到宗泽坐在客厅里，想到先一时的事情，不觉脸红了。宗泽正拿着她一个照相在手里看得出神，还不知道萝已回家。

萝站在门边：“宗泽先生，对不起，我到××学校去了。”

宗泽回过头来时手还没有把那个相放下，也不觉得难过，却说：“这相照得真美，我看痴了，不知道萝小姐回来了。”

“来多久了吗？”

“大约有一点钟了。我特意来看你，因为你好像有使人不能离开你的力量。”

“当真吗？”

“你自己也早就相信这力量了。”

萝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了：“我实在缺少这自信。”

宗泽说：“不应当缺少这自信。美是值得骄傲的，因为时间并不长久。”

“世间也还有比美更可贵的东西。”

“那是当然的。不过世界上并没有同样的美，所以一个人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好处，却在浪费情形中糟蹋了它，那是罪过。”

…………

萝一面同宗泽说话，一面把从各处寄来的信裁看，北京两封，广东一封，本埠陈白一封，那周姓学生一封。先是不知道这信是谁寄来的，裁开后才明白就是那大学生的信，上面说了许多空话。许多越说越见胡涂的话，充满了忧郁，杂乱无章的引证了若干典故，又总是蒙眬不清。把信看过了，这被那学生在信上有五个不闻称呼的萝，欲笑也笑不下去。宗泽好像是不注意到这个的，竟似乎完全没有见到。萝心想，我应当要你注意一下，就把信递过去，说道：

“宗泽先生你看年青人做的事情。我真是为这种人难过。”

把信略略一看，就似乎完全明白了内容的宗泽，仍然是没有笑容。只静静的说：“这是自然的，男子多数就在自己这类行为上做出蠢事。”

“你以为是蠢事吗？”萝虽然这样抗议，却又像是仅仅为得说这个话的也是男子的原故，不然是不会这说的。

“当然，也有些女人是承认这个并不是蠢事的！或者多数女人就正要这东西！不过现在的你，我却知道决不会以为他是聪明，这是我看得出的。”

“宗泽先生，你估计是不对的。”

“也许会有错误，就因为你是个好高的人，只为我说过了，才偏要去同情他。”

“……”萝没有话可说了，就笑着，表示这个话说中了。

宗泽又拿起那个信来，看那上面的典故，轻轻的读着。萝就代为解释的样子说道：

“全是读书太多了，一点不知道人情。”

“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

“那你说是什么？”

“蠢的永远是蠢的，正如一块石头永远是石头一样。”

“宗泽先生，你这话我不大同意！”

“我们说话原本不是求人同意而说的。”

“可是我也这样说过了的。”

“那一定是的，因为说话是代表各人兴味。我相信有时你是用得着这一句话的。因为同你接近的人，都是善于说话的人。”

“你是说用这句话表示自己趣味的独在不是？”

“是挽救自己的错误！”

“那你也承认有错误了。”

“那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在你面前，一切人皆不免失去他的人格上的重心，所不同的，不过是这人教养年龄种种不同，所以程度也两样罢了。”

“宗泽先生，我想你这句话是一句笑话。”

“你并不以为是笑话。便听到我说这个，这时节即或以为是笑话，过后也仍然能够使你快乐。”

“我听过许多人的阿谀了。”

“你以为一个女人听过许多人的奉承，就会拒绝一句新的阿谀么？”

萝只把头摇晃，一时找不出话否认，她心想，“这是厉害的诡辩，又单纯，又深入，在这些人面前，装哑子倒有利益。”所以到后就干笑，让宗泽先生说话。

宗泽也沉默了。这个人，他知道萝是怯于在言语上有所争斗的，他过了一会，就问萝，预备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到法国去。

萝说：“法国我也不想去，这里我也不愿留。”

“你是厌倦了生活才说这个话。”

“包围到我身边的全是平常，琐碎，世故，虚伪，使我如何不厌倦？”

“但是你也欢喜从这种生活中，吸取你所需要的人生。”

“欢喜，欢喜，你以为你对我作的估计是很不错的，是不是？”

“不是。我并不估计过谁。我只观察，用言语说明我所见而已。”

“你以为我是平常任性使气的女子。”

“不是。”

“你以为我缺少男子的殷勤就不快乐。”

“不是。”

“你以为我……”

“疑心多，怎么会不厌倦生活？”

“宗泽先生，男子的疑心是比女子更大的！”

“但是男子他会自解。”

“这是聪明处。”

“可是若果这称赞中缺少恶意，我想我是无分受这称赞的。”

“你觉得你不同别的男子，是不是？”

“我自己是早就觉得了的，现在我倒想问你哩。”

“你比他们单纯一点。”

“这个批评是不错的。我就是因为单纯，做人感觉到许多方便。”

“可是也看人来。”

“可是在你面前，我看得出我的单纯很合用！”

“你能够这样清楚运用你的理知，真是可佩服的人。”

“有些人受人敬佩是并不快乐的，因为照例这是有一点儿讥笑意思。”

“也是的，我就不欢喜人对我加上不相称的尊敬。”

“但你是因为先知道了隐藏在尊敬后面，有阴谋存在的原故，你才拒绝它。”

“那你呢？不是一样么？”

“男子不会与女人一样，你分别得很清楚。昨晚上令舅父也谈到这个了。我有许多地方与令舅意见相合。我知道你是欢喜同舅父争持的，那因为一种习惯，却并不是主张。”

“舅父的见解若同宗泽先生完全相同，那我觉得是好笑的。”

“你的意见要改的。即或有意坚持，也不适用。”

“我不知道宗泽先生指的是革命还是别的意见？”

“革命吗？什么是革命？你以为陈白是革命吗？士平先生也是革命吗？……”

“我并不说这个话。可是舅父总还是绅士，不如他们……”

“这是你自己也缺少自信的话，因为你不愿意在这些人心情上综合分析一下，却不缺少兴味，把每一个人思想行为按照自己趣味分派到前进或落后方面去。你自己，则更少这勇气检察自己。”

“你是舅父一党了。”

“因为你舅父说你的长处同短处极对。”

…………

绅士回来了，见到宗泽很表示欢迎。三个人把话继续谈下去，宗泽在绅士面前又如在士平先生等面前一样，对于萝，仿佛离得很远很远了。

当晚上，萝与舅父谈话，宗泽先生的为人，是舅父有兴味谈到的一件事，萝告给舅父，说宗泽先生是舅父一党时，舅父似乎非常快乐。

萝回到卧室灯下，预备回一个信给那周姓学生，不知为甚原因，写了许久也没有把信写好。她只记起宗泽先生的一些言语，而这些言语，平时又像全是为自己生活一种工具，只有在那人面前时，才被他把这工具夺去，使自己显得空虚的。她检察她自己，为什么在此人面前始终是软弱的理由，才知道是这人并不像一般人的爱她，所以在被凌逼情形下，她是已经看到自己败在这人面前了。

九　一个不合理的败仗

宗泽在早上写来了一个信，是专人送来的，萝接到这个信时，还没有把信裁开，看到外面写的一个宗字，手就微微发抖。她似乎就知道这信里有些事情，是崭新的事情。她且不即看这个信的内容，先来从想象上找出宗泽留在印象里的一切。但没有结果，即刻她就嘲笑自己的错了。信是那么薄薄的，几几乎只有半张信笺写成的东西，她因此把信裁开了。信是不出所料的，里面有这样一些话。

萝，我爱了你。一切话是空的，一切话皆有人同你说到，所以我不必再说。

当我觉得我爱了你时，我就想，我应当告你，我不怕唐突你，且应当说：“我觉得你得嫁我。”因为这事情如此下去，是你和我的幸福。

你若把我当成其他男子一般，我后天就要走了。

你笑过说是莽汉的宗泽

真是一个希奇的信！信中还是那么单纯，那么粗卤到不近人情！可是第一次把信看过后，萝好像还不甚明白这意思，又重新看过一次，仍然不明白，到后她又看了一次。他要她嫁他，而且说得那样简单，比其他任何男子都勇迈直前。看过了这信好几次，先是大笑，再过一会，她沉在思索里去了。来信的一种不可抵抗的力，同这人留给萝的印象混合在一处，变成更逼人的情形了。

怎么回这个人的信呢？对面的男子是那么一个男子，完全不同别的男子性情相似，平时把热情蕴蓄在冷静里，到时又毫不显得柔弱畏缩，平素来最善于在男子弱点上把男子嘲笑的萝，到这时，才知道男子也有难于对付的时候了。信是什么费话也不说，一个空字也不写，就说到一件士平先生永远不敢提出，陈白也怕谈到的问题上来的。她并不爱他，可是他那言语逼得她不能说出口了。她自从一见到他，就似乎为这男子的一种魔力所征服，她强力振作也总是逃不了这个人了。她平时极其骄傲，在一切男子面前，她都有一种权利，使一切人皆低眉敛目。她在男子中，永远皆像有一种为天所赋给的特权，选择她所要的种种，却同时用近于恩惠的情形同那些人接近。可是从这个人方面她得到了些什么呢？先是冷淡如陌生，话也不欲多说，凡是一个男子在热情中必然的种种愚暗行为都没有见到。只三天，四天，却忽然提出了这问题！

她想到许多事情，许多人的脸孔同行为都在印象上一一复活起来。

她记起几日来所受的委屈，她想到这时是复仇的时候了。

她回了信，说得非常简单，说：

宗泽先生，你的希望失败了。要走你明天就可以走了吧。

她把信即刻就派人送到附近邮筒里去，事情做过后，她像是放心了，就躺到床上睡了。

…………

晚上陈白到宗泽处去，却看到萝在宗泽客厅里。陈白心中明白，力持镇静，做了一个微笑，望到萝，轻轻的说：

“萝，风吹了白杨以后，想不到走到这里来了。”

萝对陈白脸上搜索了一会，忽然说道：

“陈白，我告你一件事情，我明天要同一个人订婚了。”

陈白望到宗泽：“宗泽，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宗泽说：“你当然知道是我，还故意装什么痴？”

陈白就极不自然的打着哈哈，走去握宗泽的手，且走到萝身边去，大声的笑着：“好极了，好极了，真是想不到的好事！”

萝摆脱了陈白，走到宗泽身边去，轻轻的说：“我说过知道他要这样，就真是这样！”两个人就也同样的笑了。

…………

“士平先生同那周姓学生，听到这消息时，怎么样？”陈白一面走进××学校的校门时，一面就这样打算。他极狼狈出了宗泽的住处，渐渐的恢复了自己的本来意识，他这时却为了带着这消息，给士平先生，因为想到士平先生的神气发笑了。

——完——

虎雏

《虎雏》1932年1月由新中国书局初版。

原目：《中年》、《三三》、《虎雏》、《医生》、《黔小景》。

《三三》见第9卷《短篇选》。

其余诸篇据新中国书局初版本编入。

中年

因为在北京××大学里办事的一个朋友，来信寄给久蹾在上海的我，那来信上说的是：

……快来吧，你这个疑心重不知自爱的人，别担心到了北京会有什么不吉利事情。你来看看我们如何过日子，这就很可以给你开心了！你不高兴注意我们俗人，我为你预备得有一个好地方，去俗人同熟人都很远，白天同你作伴的是芦苇，晚上陪你谈话的是蛤蟆，还有……你别让我这学科学的人，为了形容一个住处还来费力描写，这天气本还不必令人出汗，可是我因为写这个信，手心已全是汗了。……你来吧，莫要我再写信好了！

我虽被上海方面人说到“很从容”的留在上海过日子，实际上人并不从容，我的表面生活沉静，心上却十分暴躁。因为任何人皆只见到我一个倦于生存的外表，所以任何人皆不知道我的心如何跳跃。久留在上海，我在糊涂中，也许终会做出一些朋友们认为很糊涂的事情。所以北京一方面来信要我去，上海一方面熟人就劝我走。都以为不妨到北京看看，到后另一个朋友且为我把钱筹好，把一切全预备好了。

因此我坐了两整天的火车，同一个据说是将军的人物，在一个车箱里谈了两整天的空话。车到了正阳门后，从正阳门站下车，白白的太阳还仍然像四年前我所见到的太阳，我跳上一辆多灰的洋车，这洋车向大车过处烟尘骤起的前门拱洞跑去。第四天，我就来到前次给我写信的那个朋友为我预备的空屋里住下了。

朋友夏君把我款待到这个幽僻无人的地方，真使我十分满意。这地方虽为学校安置了许多办事教书人，邻近我住处的却很少。他们住的是闹热地方，我这里，却同旁的屋子相去很远，独立在这宽大花园一角的。

我住的是一个亭子，这亭子据说原从圆明园搬移来的，刻镂极精细的白石亭基，古怪的撑柱横梁，可以使人想象到一些已成为精灵了的故事人物。亭子太大了，故已用白木板壁隔离成两间，我住的是左边的一间，右边却没有人。

亭子外边的景色，诚如朋友所说，是十分美的。芦苇同蛤蟆都在我眼底耳边，不久即完全熟习了。每到黄昏时，我把晚饭吃过后，就爬到亭子外栏杆上去，抱膝看天上的云，并且不久我就知道有两只灰鹤每天照例的休息地方，我知道我屋顶承簷柱上空隙处，有许多麻雀蹲到上面休息，我知道一个小小的黑影在空中晃过时，不是燕子却是一只蝙蝠。

芦苇在我面前展开，这时看来便如一个湖，风过时，偃伏成细碎而长条的波浪。我不是诗人，望到这个照例是无话可说的。亭子前面有一段缺少芦苇处，全是种有细秧的水田，日里只能见到白腹青羽的燕子，掠水贴地飞去，到了晚上，许多藏在芦苇里的水鸡，皆追逐出来了。朦胧里望到这些黑色小小东西的游戏，这几天又正是真珠梅开放的时节，坐在栏杆上的我，隐约嗅到花香，常常一坐下来就很久很久。

到这个地方来我的确安静多了。上海我住的是地当法租界电车总厂的要道，每日从早到晚我耳朵里都是隆隆的车声，作事总作不好，性情就变成特别容易生气的人了。这几日，上海大致更热了，如果我还留在上海，窗上的西晒使房子像一个甑子，我的文章一定是写不出的。如今我到了这里，每天总能很安静的作我所要作的事情，朋友来看望我时，见到我桌上的成绩，都觉得十分高兴。有时我们坐到栏杆上去谈天，谈到两人平生所经历的地方，谈到六月时清风的可爱，这亭子，实在就是园中一个最好迎受晚凉的亭子，朋友的科学态度，给我的印象，同到这亭子给我的浪漫情绪相纠结，我照例是要发笑的。这地方，使我的确安静多了。

不过，因为这地方是个幽僻无人的地方，我将在我的分上，见到一些关于年青男女觉得极新鲜的事情。这些事情到这里的二十天内，在黄昏里我一共就见过了五次。有两次我看到人家在我常坐的栏杆上接吻。有两次我看到一对人并肩坐在那栏杆上，或者已接过吻了，或者正在等候方便接吻。另外一次我看到一个女人，傍着在那里哭泣。那照例是我初从外边回来，又照例是这些年青人知道我不会在房里，才有这种事情发生的。到后我还是重新跑去，远远的跑到亭子背后松树编成的排道里去了。我将在那里散步，看黄昏里包围的天地，估计到两个人已应当分手时我才敢回去。

回去时，望到刚才有人坐处，我常常只能作苦笑，来到这里的女人，也许就正是一个生来最丑的女人，但同男子来到这无人地方，恰恰在这黄昏里，能够伴着所爱悦的人，默默的，把这一个微抖的嘴唇，贴到那一个微抖的嘴唇上去，两人什么也不说，只默默的拥抱，又默默的离开，这些事，是人生的诗。即或这女子同男子是两个如何卑俗的灵魂，他们到这里来所作的事情，还是像一首诗的。

想起这些情形时，我很觉得软弱了。因为我不是那种读诗的人，我的性情，我的习惯，都不能如一个老人那么冲澹温和，这“人生的诗”有时是很恼怒到我的。诗句已消失了，人已不见了，依约里有时还闻到一种余香，在无风的黄昏里散布。我有点难受了，便躺到床上去。可是不久我仍然又起来了。我仍然出去，坐到适间年青女人所坐处，静静的遐想一切，到后便使我笑起来了。一个中年人的情怀，心情上的小小罪孽，那不消说是常常存在意识里，而又常常要作一些希奇的估计，免不了使自己看来也很惊讶的。

我遇到这些时节，坐到那里常常比平时更久，忘了我晚上工作的时间，也忘了我其他事情。

因为这类事，并不为朋友所知道，所以朋友来时，有时带了一个新的同学过来，总问我：“在这里是不是觉得寂寞，觉得吓怕？”我照例将说：“这里不是使人寂寞的地方，我也并不觉得可怕。我是一个见过许多日头月亮的人，所以你们受不了的我总能忍受下去。”我说到这样话时，朋友听到的意义，却并不同我自己听到的意义一样，因为我这里还包含有一种秘密，这些能够明白“定性分析”或“社会学”或“英国国会之制度”一类学问的年青人，全不知道我这秘密的。

天气渐渐热了，在房中做事，也不大方便了，有时我便移了桌椅出去，茶壶茶杯同墨水瓶之类也得带出去。早上同下午，既不会有人来玩，我都觉得在外面做事，一面望到微风里的芦苇偃伏，一面写些什么时，比枯坐房中尽盘旋到一个故事为方便多了。有时我过××去了，听差忘了为我把一切东西搬进屋里去，回来时，茶壶照例常常是干了的。在去××学校的大路上，我总可以碰到一些××大学的女人，我想象到我茶壶中的茶最后一滴干在谁个口里时，我便仿佛得到了说不分明的东西。也许用我的茶杯喝茶的人，正是那几个成天在园子里收拾花木的粗人，但我曾听到朋友说过，他有一个女同学，喝过亭子里的苦茶。我以为一定不止一个。在我处照料茶水的听差，见到我喝水好像特别喝得多，总得说“天气很热”。我从没有说那茶不是我一个人喝尽的，因为我不愿意他去洗那杯子。

让我从记事册里，检查一下日子，这一天是不是二十七。正是那一天，西山的日头沉到山后背去了，远望西山只剩一抹紫，天上填满了夜云，屋里的灯应当发光了，我因为想起一个可纪念的朋友，心中有点烦乱。晚饭业已吃过了，不知如何心上觉得十分狼狈。平常时节我在这样情形，正同一般故事上常常提到的中年人一样，我是要故意虐待我自己，勉强来工作的。寂寞了，我就作事，我有许多许多文章，就那么写成印好分散到国内各处去了。但另外一时节，心上纷乱了，我一件小事也作不下去，即呆在桌边也觉得无益，就各处跑去。我的住处外边是通西山的大道，历史上很有点名气的圆明园遗址又在附近不远，我毫无目的向任何方向走去，也不至于迷途。西郊附近的地方既是一片平原，当地小村落人家的狗又从不随便咬人，走夜路没有土匪也没有野狼，故我无目的底走了许久，有时不知不觉走了极远的路，到后觉得不行了，才向一个附近人家雇了一匹小驴回家，回到住处时，大门大致已掩上多时了。

那时我既不能作事，也不打量出去，只好躺在床上，静静的思索一切。从窗口望到外边黄昏的景色，望到为黄昏所侵蚀的亭子上纵横木梁，仿佛有些精灵在我身边。我想起一切人事哀乐的分野。

记起另一时在一个朋友家里吃酒，主人多喝了一杯，稍稍觉得过量了，这朋友拉了我的手，大声的教训我，告我说，他的未婚妻说过我是“永远寂寞的男子”，且说“即或同一个人做一些不规矩的事情，也仍然要想到另外一个事上去，而显得当前行为无聊的。”这人到后结了婚又离婚，那“一言中的”的女子，如今又嫁了一个人了。在我记忆里，却长有这样一个逗人动心的温暖的感觉。那女人的一句话成了我忧郁生活的粮食，我重复念到这一句话时，心中激动的十分厉害。这中年衰弱的心，不为当前生活而注意，却尽在想象中得失里而盘旋。但是，虽想到那些生命的过去，眼前使我心跳的事还是很多！

我的住处的屋外水阁，原是平常时节××学生谈话最好的一处，绕屋的长廊，铺得是极整齐的方砖，这时节长廊一带的真珠梅，开放得正是十分动人，黄昏里，照例常有即或是从脚步声音同微微的气息里也知道是年轻的女人们，伴着她姊妹朋友，来到这地方。她们从窗外过身时，隐约苗条的身影，以及她们的笑谑，她们的低声谈话，都给我一种动摇，搅起我心上一些暖昧的不端庄的欲望。这些声音渐渐的远了，投在我心上所起的微波，也渐渐的平静了，注目到窗外的黄昏，我似乎得到了什么同时也失掉了什么。有时这些年青人立在我的窗外，坐到我作事的椅子上去，轻轻的谈着一切儿女们事情，或只适宜于两个人商量到的事情，在这情形下，我便重新记起了我朋友那个太太说及的一句话，我很沉郁，但我还仍然不惊动这些不速之客，仍然凝视到窗外的黄昏。我很羡慕这个黄昏里的一切，本来这黄昏，应当是一个能领略黄昏的人所占有的，但那时节我仿佛与黄昏无分。一只蝙蝠或一只蝶类，在我的纱窗上作声，听到窗外人为了小小惊讶说出的笑话，本来以为房里没有人的她们，其中一个正要回去了，就常常说，“好像有人在偷听我们的话，我们应当走了”的话时，我心中总十分感动。到后人就当真走了，我那时，很愿意打谁一掌，又仿佛被人打了一掌。

在给一个朋友的信里，我曾经说过那种意思的话：这世界有一些人在“生活”里“存在”，有一些人又在“想象”里“生活”。我自然应属于后面的一种人。坐到水阁前椅子上或栏杆上，与最知心的朋友，捏着手挨着身子，消受这平静美丽的黄昏的人走去了，我一个人便到适间有女人所在处，慢慢的散步来回的走着，把自己分成两个人，谈论到一切问题。我把那最美的词辩给我想象里的另一个人，我自己说的话，总是虽诚实却并不十分聪明的话。到后“我们”就坐下了，“我们”在黄昏里终于沉默了。到那时，我眼睛湿了。我向虚空微笑，向虚空点头，向虚空伸出瘦瘦的手儿，什么也没有捏到。一个大水鸟之类，振动翅膀在我头上飞过去，即刻又消失了，抬起头来搜寻那声音时，才知道天上已有了许多小小星子，正如比喻中女人的眼睛，凝视到我，也不害羞，也不旁瞬。

我这时躺在床上并不爬起，另一个日子里的黄昏使我出神。

已经夜了，应当使灯发亮了，我还得把一个短短的文章趁到夜里灯下来写完，好明早便可寄发出去。但我并不注意这件事，也不打量出去。我躺在床上，听到园外大路上有大车过身，慢慢的，钝重而闷人的，转动到那两个轮子，我想了好一会保留在我记忆里一切形象的马匹，那些马匹仿佛是我朋友一样，我们有一种真实的友谊。

这塌车到后远去了，于是听到廊的一端有人说话的声音。于是听到有两个人走路脚步的声音，这声音，由于习惯虽还隔得很远，我就明白是一对年青男女了。我知道他们所取的路线，一定要经过我的窗下。我算定他们见到这地方的僻静，要由于男子的提议，稍稍耽搁一会。这两人将在无意中为我带来一点喜悦，同时也带来一点忧愁。

长廊到了我的窗下，因为一个水阁的位置，忽然宽阔展开了。这两人不久就从窗下过身，到了水阁前面，那男的一个，如我可想象的神气，温柔的说：

“不要走了，到这里坐坐吧。”

女的轻轻的说：“这里有人住。”

虽这样说两人似乎仍然停下了。

两人似乎就并肩立在栏杆前面，眺望园中的暮景，沉默了很久时间。

到后什么话也不说，大约女的先走了，男的也跟着走去了。听到声音去远以后，我想爬起来在窗边望望。本来还打算到外面去坐坐，忽然又觉得这样一来便触着了别人的忌讳，也即刻中止了。

过了一会，听到又有了第二种脚步声音，在廊下方砖上响着，从声音上我知道这是一个男子的脚步。原来这是我的朋友，这人到了窗下，想从纱窗里瞧望里面，看我是不是留在房里。因为无灯望不分明，就试着问我在不在里面。问了两声我还是静静的躺在床上，默不作答，这朋友到后就又向回路上走去了。

我正觉得我作的事不甚得体，想起来去追回那个朋友，又听到廊下另一端有了声音。我明白是先前那两个人。大约先一时因为恐怕我在房中，所以走到长廊尽头小亭子坐下，到后见到这里有人喊问，也不见屋中有人答应，以为我一定不在住处，所以又同女人来到窗外水阁前面了。

我听到这两个人坐到栏杆上，那个女的把鞋后跟敲着柱子，剥剥的响着。坐了许久，才听到男的说话，男的说了，女的也说，他们似乎在讨论到另一个人另一回事。

说些什么话我先还没有听得清楚，但久了一点，我才知道他们是讨论他们自己，也正如一般人那么在不甚习熟的情人面前，因为谁也没有即刻敢放肆的用那个微抖的嘴唇贴近另一个嘴唇的勇气，所以他们使用一些两人皆知道是废话的言语，支持到这当前不变的形式。他们把言语稍稍加重一点时，我便听到男的说，他自己近来“重了三磅”，女的说医生劝她“吃盐”。这分明全是空话，两人皆非常明白，因为这暮色笼罩一切，这平静美丽的黄昏，不是说盐说肉的时节！到后两人果然沉默了。再过了一会儿时节，我仿佛就听到有些声音，仿佛两人之间有了些小小争持。

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一种沉默的战争，譬如一只手想悄悄的搂着一样东西，那另外一只手便抗拒着，一个头想渐渐的并拢到那一个头，头也可以扭着偏着。或者这战争不是一只手的事，各人将使用两只手，各人皆脸儿发烧心儿急跳。

我打量爬起来看看，自然是办不到的，只躺在床上，猜想这战争的结局。我想到女的一定退到柱旁去，先是用手抵拒到一件新的事情，到后手便在意料以内情形下失败了，到后那男的两手，占领了应占领的地方，把女人的腰如一根带子围定，两张灼热的口搜寻到后便合拢去了。这估计，使我全身发抖，然而事实却正如我所估计，我听到嘴唇分离的声音，听到女的轻轻的一个叹息，听到那男子作每一个男子在这情形皆得作到的说明。那男子说：

“××，我先是站在天堂的门边，如今又到过天堂的里面了。”

女的似乎什么也没有说的，只数着自己心儿的跳跃。或者她想起的是这一个天堂的事，或者她还想起另外一个她自己也还不曾到过的天堂。

男的又说：“我幸福得想哭了，信我说的话，我保留到这个平生最美的印象，一定同我生命一样长，一样久。”

女的说：“我不相信，你们的口能欺侮人也能谎人。”

“我向你赌咒。我可以……”

“照例又都会赌咒发誓！”

重新起了战争，两人默默的，在我想象里所估计的情形下沉默了。大致长久的拥抱中，一只手的形势，是不是甘于维持在既得的现状下，我是不甚明白的。我猜想那些有教育的人，为了“好奇”，在一种方便中，他一定要用手旅行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他一定为一些新的发现所惊奇，也正如那个女子为了一些新的行为而害羞一样。仍然是手与手的抵拒，仍然是抵拒而投降了，我重复听到那个女子低低的一声叹息。

只仿佛听到男子说：“我手如今镀了金。”

我的心，我的一切官觉，皆为这一个分量沉重的事情而压迫着。

人事的雷雨过去以后，我到后听到两人低低的笑了。

××学校的大钟响了几下，两人沉默的从长廊走去了，我数着那个女子的鞋底声音，我似乎跟着他们出了校园的大门，我似乎在路旁的电灯下，望到一个秀美苍白的脸子。我似乎听到那个女子在心上计算到自己的行为，把自己的身子，紧傍着那另一个男子。

好久好久我才爬起身来，开了门走出去，傍着那亭柱，站了半天不动。望到深蓝的天空，嵌满了小小星子，我似乎读了一首以人生作题材的诗，这诗的内容，保留到我记忆里，永远不能消失，也永远使我想到这诗的某一章，在脸上作着苦笑。

第二天，听差扫地时，拿了一条小小绸巾来，问是不是我掉下的。我说不是，听差便说一定是昨天女先生们玩时掉下的了，便预备拿回去，但我又把听差叫回来，告他手巾是我的。

听差好像看透了我心上的事，又好像以为正因为他猜准了我的心事，怕我生他的气，故告给我这手巾是在廊下拾起的。他见我不作声，俨然我的墨水瓶即刻就要抛掷到他头上去了，就忙把手巾放到桌上，忙退出去了。

望到手巾好像如露水湿透了的样子，我说：“你倒一点水来吧，我有用处。”

水来后，本为预备把这手巾洗洗，到后却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不愿意洗了。

朋友□君来谈天，当笑话似的，说我黄昏时节，如到外边去跑跑，则这个地方，会有年青人赏识它的幽僻无人，作一些新鲜事情。我记到昨天的事，同另外那一条收藏在箱子里的手巾，我不愿理会我那个朋友的疯话，只坐到栏杆上去，要朋友告我这时芦苇里树林里有多少种鸟声。

我心想，这个五月结束，六月还刚开始！过了一会，忽然问朋友，到暑假时，是不是有许多年青男女学生都得回去，朋友大致这时正在考虑到一种黄昏里叫得动人的雀儿，想明白这鸣声同它的性生活有何等关系，所以就回答我说：

“凡是大声的叫，如杜鹃播谷一类，它的伴侣一定同它隔得很远。”

我说：“我问你的是人，不是鸟。”

朋友还是不明白，就说：“人自然不同。人并不叫，因为比鸟进步多了。”

听到朋友这答非所问的错误处，我只能皱了眉头望那博学朋友，什么话也不说了。

朋友走后我躺到床上去，等候黄昏的重来，黄昏终于又悄悄的来了。

上海关心到我生活的人，来信问，是不是人到了北京好一点？回信却说，很愿意再回上海。

廿年六月廿一写于北京西郊十月改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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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新月》第3卷第10期（原刊未标明出版时间）。署名沈从文。这是作者以《中年》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虎雏

我那个做军官的六弟上年到上海时，带来了一个勤务兵，见面之下就同我十分谈得来，因为我从他口上打听出了多少事情，全是我想明白终无法可以明白的。六弟到南京去同政府接洽事情时，就把他丢在我的住处。这小兵使我十分中意，我到外边去玩玩时，也常常带他一起去，人家不知道的，都以为这就是我的弟弟，有些人还说他很像我的样子。我不拘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见到的人总觉得这小兵不坏。其实这小孩真是体面得出众的。一副微黑的长长的脸孔，一条直直的鼻子，一对秀气中含威风的眉毛，两个大而灵活的眼睛，都生得非常合式，比我六弟品貌还出色。

这小兵乖巧得很，气派又极伟大，他还认识一些字，能够看《建国大纲》，能够看《三国演义》。我的六弟到南京把事办完要回湖南军队里去销差时，我就带开玩笑似的说：

“军官，咱们俩商量一下，把你这个年轻的当差的留下给我，我来培养他，他会成就一些事业。你瞧他那样子，是还值得好好儿来料理一下的！”

六弟先不大明白我的意思，就说我不应当用一个副兵，因为多一个人就多一种累赘。并且他知道我脾气不好，今天欢喜的自然很有趣味，明天遇到不高兴时，送这小子回湘可不容易。

他不知道我意思是要留他的副兵在上海读书的，所以说我不应当多一个累赘。

我说：“我不配用一个副兵，是不是？我不是要他穿军服，我又不是军官，用不着这排场！我要他穿的是学校的制服，使他读点书。”我还说及“倘若机会使这小子傍到一个好学堂，我敢断定他将来的成就比我们弟兄高明。我以为我所估计的绝不会有什么差错，因为这小兵决不会永远做小兵的。可是我又见过许多人，机会只许他当一个兵，他就一辈子当兵，也无法翻身。如今我意思就在另外给这小兵一种机会，使他在一个好运气里，得到他适当的发展。我认为我是这小兵的温室。”

我的六弟听到了我这种意见，他觉得十分好笑，大声的笑着。

“你在害他！”他很认真的样子说：“你以为那是培养他，其中还有你一番好意值得感谢，你以为他读十年书就可以成一个名人，这真是做梦！你一定问过他了，他当然答应你说这是很好的。这个人不止是外表可以使你满意，他的另外一方面做人处，也自然可以逗你欢喜。可是你试当真把他关到学校里去看看，你就可以明白一个作了一阵勤务兵到野蛮地方长大的人，是不是还可以读书了。你这时告他读书是一件好事，同时你又引他去见那些大学教授以及那些名人，你口上即不说这是读书的结果，他仍然知道这些人因为读书才那么舒服尊贵的。我听到他告我，你把他带到那些绅士的家中去，坐在软椅上，大家很亲热和气的谈着话，又到学校去，看看那些大学生，走路昂昂作态，仿佛家养的公鸡，穿的衣服又有各种样子，他实在也很羡慕。但是他正像你看军人一样，就只看到表面。你不是常常还说想去当兵吗？好，你何妨去试试？我介绍你到一个队伍里去试试，看看我们的生活，是不是如你所想象的美，以及旁人所说及的坏。你欢喜谈到，你去详细生活一阵好了。等你到了那里拖一月两月，你才明白我们现在的队伍，是些什么生活。平常人用自己物质爱憎与自己道德观念作标准，批评到与他们生活完全不同的军人，没有一个人说得较对。你是退伍的人，十年来什么也变迁了，你如今再去看看，你就不会再写那种从容疏放的军人生活回忆了。战争使人类的灵魂野蛮粗糙，你能说这句话却并不懂他的意思。”

我原来同我六弟说的，是把他的小兵留下来读书的事，谁知平时说话不多的他，就有了那么多空话可说。他的话中意思，有笑我是书生的神气。我因为那时正很有一点自信，以为环境可以变更任何人性，且有点觉得六弟的话近于武断了。我问他当了兵的人就不适宜于进一个学校去的理由，是些什么事，有些什么例子。

六弟说：“二哥，我知道你话里意思有你自己。你正在想用你自己作辩护，以为一个兵士并不较之一个学生为更无希望。因为你是一个兵士。你莫多心，我不是想取笑你，你不是很有些地方觉得出众吗？也不只是你自己觉得如此，你自己或许还明白你不会做一个好军人，也不会成一个好艺术家。（你自己还承认过不能做一个好公民，你原是很有自知之明！） 人家不知道你时，人家却异口同声称赞过你！你在这情形下虽没有什么得意，可是你却有了一种不甚正确的见解，以为一个兵士同一个平常人有同样的灵魂这一件事情。我要纠正这个，你这是完全错误了的。平常人除了读过几本书学得一些礼貌和虚伪外，什么也不会明白，他当然不会理解这类事情。但是你不应当那么糊涂。这完全是两种世界两种阶级，把它牵强混合起来，并不是一个公平的道理！你只会做梦，打算一篇文章如何下手，却不能估计一件事情。”

“你不要说我什么，我不承认的。”我自然得分辩，不能为一个军官说输。“我过去同你说到过了，我在你们生活里，不按到一个地方好好儿的习惯，好好儿的当一个下级军官，慢慢的再图上进，已经算是落伍了的军人。再到后来，逃到另外一个方向上来，又仍然不能服从规矩，于目下的习俗谋妥协，现在成为不文不武的人，自然还是落伍。我自己失败，我明白是我的性格所成，我有一个诗人的气质，却是一个军人的派头，所以到军队人家嫌我懦弱，好胡思乱想，想那些远处，打算那些空事情，分析那些同我在一处的人的性情，同他们身分不合。到读书人里头，人家又嫌我粗率，做事麻胡 (1) ，行为简单得怕人，与他们身分仍然不合。在两方面皆得不到好处，因此毫无长进，对生活且觉得毫无意义。这是因为我的体质方面的弱点，那当然是毫无办法的。至于这小副兵，我倒不相信他仍然像我这样子。”

“你不希望他像你，你以为他可以像谁？还有就是他当然也不会像你。他若当真同你一样，是一个只会做梦不求实际，只会想象不要生活的人，他这时跟了我回去，机会只许他当兵，他将来还自然会做一个诗人。因为一个人的气质虽由于环境造成，他还是将因为另外一种气质反抗他的环境，可以另外走出一条道路。若是他自己不觉到要读书，正如其他人一样，许多人从大学校出来，还是做不出什么事业来。”

“我不同你说这种道理，我只觉得与其把这小子当兵，不如拿来读书，他是家中舍弃了的人，把他留在这里，送到我们熟人办的那个××中学校去，又不花钱，又不费事，这事何乐不为。”

我的六弟好像就无话可说了，问我××中学要几年毕业。我说，还不是同别的中学一个样子，六年就可以毕业吗？六弟又笑了，摇着那个有军人风的脑袋。

“六年毕业，你们看来很短，是不是？因为你说你写小说至少也要写十年才有希望，你们看日子都是这样随便，这一点就证明你不是军人，若是军人，他将只能说六个月的。六年的时间，你不过使这小子从一个平常中学卒业，出了学校找一个小事做，还得熟人来介绍，到书铺去当校对，资格还发生问题。可是在我们那边，你知道六年的时间，会使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一个学生在六年内还只有到大学的资格，一个兵士在六年内却可以升到团长，这个事比较起来，相差得可太远了。生长在上海，家里父兄靠了外国商人供养，做一点小小事情，慢慢的向上爬去，十年八年因为业务上谨慎，得到了外国资本家的信托，把生活举起，机会一来就可以发财，儿子在大学毕业，就又到洋行去做写字，这是上海洋奴的人生观。另外不作外国商人的奴隶，不作官，宁愿用自己所学去教书，自然也还有人。但是你若没有依傍，到什么地方去找书教。你一个中学校出身的人，除了小学还可以教什么书？本地小学教员比兵士收入不会超过一倍，一个稍有作为的兵士，对于生活改变的机会，却比一个小学教员多十倍；若是这两件事平平的放在一处，你意思选择什么？”

我说：“你意思以为六年内你的副兵可以做一个军官，是不是？”

“我的意思只以为他不宜读书。因为你还不宜于同读书人在一处谋生活，他自然更不适当了。”

我还想对于这件事有所争论，六弟却明白我的意思，他就抢着说：“你若认为你是对的，我尽你试验一下，尽事实来使你得到一个真理。”

本来听了他说的一些话，我把这小子改造的趣味已经减去一半了，但这时好像故意要同这一位军官闹气似的，我说：“把他交给我再说。我要他从国内最好的一个大学毕业，才算是我的主张成功。”

六弟笑着，“你要这样麻烦你自己，我也不好意思坚持了。”

我们算是把事情商量定局了，六弟三天即将回返湖南，等他走后我就预备为这未来的学士，找朋友补习数学和一切必需学问，我自己还预备每天花一点钟来教他国文，花一点钟替他改正卷子。那时是十月，两月后我算定他就可以到××中学去读书了。我觉得我在这小兵身上，当真会做出一分事业来，因为这一块原料是使人不能否认可以治成一件值价的东西的。

我另外又单独的和这个小兵谈及，问他是不是愿意不回去，就留在这里读书，他欢喜的样子是我描摹不来的。他告我不愿意做将军，愿意做一个有知识的平民。他还就题发挥了一些意见，我认为意见虽不高明，气概却极难得的。到后我把我们的谈话同六弟说及，六弟总是觉得好笑，我以为这是六弟军人顽固自信的脾气，所以不愿意同他分辩什么。

过了三天，三天中这小副兵真像我的最好的兄弟，我真不大相信有那么聪颖懂事的人。他那种识大体处，不拘为什么人看到时，我相信都得找几句话来加以赞美才会觉得不辜负这小子。

我不管六弟样子怎么冷落，却不去看他那颜色，只顾为我的小友打算一切。我六弟给过了我一百块钱，我那时在另外一个地方，又正得到几十块钱稿费，一时没有用去，我就带了他到街上去，为他看应用东西。我们又到另一处去看中了一张小床，在别的店铺又看中其他许多东西。他说他不欢喜穿长衣，那个太累赘了一点，我就为他定了一套短短黑呢中山服，制了一件粗毛呢大衣。他说小孩子穿方头皮鞋合式一点，我就为他定制了一双方头皮鞋。我们各处看了半天，估计一切制备齐全，所有钱已用去一半，我还好像不够的样子，倒是他说不应当那么用钱，我们两个人才转回住处。我预备把他收拾得像一个王子，因为他值得那么注意。我预备此后要使他天才同年龄一齐发展，心里想到了这小子二十岁时，一定就成为世界上一个理想中的完人。他一定会音乐和图画，不擅长的也一定极其理解。他一定对于文学有极深的趣味，对于科学又有极完全的知识。他一定坚毅诚实，又一定健康高尚。他不拘做什么事都不怕失败，在女人方面，他的成功也必然如其他生活一样。他的品貌与他的德行相称，使同他接近的人都觉得十分爱敬。……

不要笑我，我原是一个极善于在一个小事情上做梦的人，那个头顶牛奶心想二十年后成家立业的人是我所心折的一个知己，我小时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听人说到他的牛奶泼在地上时，大半天还是为他惆怅。如今我的梦，自然已经早为另一件事破灭了。可是当时我自己是忘记了我的奢侈夸大想象的，我在那个小兵身上做了二十年梦，我还把二十年后的梦境也放肆的经验到了。我想到这小子由于我的力量，成就了一个世界上最完全最可爱的男子，还因为我的帮助，得到一个恰恰与他身分相称的女子作伴，我在这一对男女身边，由于他人的幸福，居然能够极其从容的活到这世界上。那时我应当已经有了五十多岁，我感到生活的完全，因为那是我的一件事业，一种成功。

到后只差一天六弟就要回转湖南销差去了，我们三人到一个照相馆里去拍了一个照相。把相照过后，我们三人就到××戏院去看戏，那时时候还不到，故就转到××园里去玩。在园里树林子中落叶上走着，走到一株白杨树边，就问我的小朋友，爬不爬得上去，他说爬得上去。走了一会，又到一株合抱大枫树边，问这个爬不爬得上去，他又说爬得上去。一面走就一面这样说话，他的回答全很使我满意。六弟却独在前面走着，我明白他觉得我们的谈话是很好笑的。到后听到枪声，知道那边正有人打靶，六弟很高兴的走过去，我们也跟了过去，远远的看那些人伏在一堵土堆后面，向那大土堆的白色目标射击，我问他是不是放过枪，这小子只向着六弟笑，不敢回答。

我说：“不许说谎，是不是亲自打过？”

“打过一次。”

“打过什么？”

这小子又向着六弟微笑，不敢回答。

六弟就说：“不好意思说了吗？二哥你看起他那样子老实温和，才真是小土匪！为他的事我们到××差一点儿出了命案。这样小小的人，一拳也经不起，到××去还要同别的人打架，把我手枪偷出去，预备同人家拼命，若不是气运，差一点就把一个岳云学生肚子打通了。到汉口时我检查枪，问他为什么少了一颗子弹，他才告我在长沙同一个人打架用了的。我问他为什么敢拿枪去打人，他说人家骂了他丑话，又打不过别人，所以想一枪打死那个人。”

六弟觉得无味的事，我却觉得更有趣味，我揪着那小子的短头发，使他脸望着我，不好躲避，我就说，“你真是英雄，有胆量。我想问你，那个人比你大多少？怎么就会想打死他？”

“他大我三岁，是岳云中学的学生，我同参谋在长沙住在××，六月里我成天同一个军事班的学生去湘河洗澡，在河里洗澡，他因为泅水比我慢了一点，和他的同学，用长沙话骂我屁股比别人的白，我空手打不过他，所以我想打死了他。”

“那以后怎么又不打死他？”

“打了一枪不中，子弹掯了膛，我怕他们捉我，所以就走脱了。”

六弟说：“这种性情只好去当土匪，半年就可以做大王。”

我说：“我不承认你这句话。他的胆量使他可以做大王，也就可以使他做别的伟大事业。你小时也是这样的。同人到外边去打架胡闹，被人用铁拳星打破了头，流满了一脸的血，说是不许哭，你就不哭，你所以现在做军官，也不失为一个好军人。若是像我那么不中用，小时候被人欺侮了，不能报仇，就坐在草地上去想，怎么样就学会了剑仙使剑的方法，飞剑去杀那个仇人，或者想自己如何做了官，派家将揪着仇人到衙门来打他一千板屁股，出出这一口气。单是这样空想，有什么用处？一个人越善于空想，也就越近于无用，我就是一个最好的榜样。”

六弟说：“那你的脾气也不是不好的脾气，你就是因为这种天赋的弱点，成就了你另外一个天赋的长处。若是成天都想摸了手枪出去打人，你还有什么创作可写。”

“但是你也知道多少文章就是多少委屈。”

“好，我汉口那把手枪就送给你，要他为你收着，从此有什么被人欺侮的事，就要这个小英雄去替你报仇好了。”

六弟说得我们大家都笑了。我向小兵说，假若有一把手枪，将来我讨厌什么人时，要你为我去打死他们，敢不敢去动手？他望了我笑着，略略有点害羞，毅然的说“敢。”我很相信他的话，他那态度是诚恳天真，使人不能不相信的。

我自然是用不着这样一个镖客喔！因为始终我就没有一个仇人值得去打一枪。有些人见我十分沉静，不大谈长道短，间或在别的事上造我一点谣言，正如走到街上被不相识的狗叫了一阵的样子，原因是我不大理会他们，若是稍稍给他们一点好处，也就不至于吃惊受吓了。又有些自己以为读了很多书的人，他不明白我，看我不起，那也是平常的事。至于女人都不欢喜我，其实就是我把逗女人高兴的地方都太疏忽了一点，若我觉得是一种仇恨，那报仇的方法，倒还得另外打算，更用不着镖客的手枪了。

不过我身边有了那么一个勇敢如小狮子的伙伴，我一定从此也要强干一点，这是我顶得意的。我的气质即或不能许我行为强梁，我的想象却一定因为身边的小伴，可以野蛮放肆一点。他的气概给了我一种气力，这气力是永远还能存在而不容易消灭的。

那天我们看的电影是《神童传》，说一个孤儿如何奋斗成就一生事业。

第二天，六弟就动身回湖南去了。因六弟坐飞机去，我们送他到飞机场，六弟见我那种高兴的神气，不好意思说什么扫兴的话批评到小兵，他当到小兵告我，若是觉得不能带他过日子时，就送到南京师部办事处去，因为那边常有人回湖南，他就仍然可以回去。六弟那副坚决冷静的样子，使我感到十分不平，我就说：

“我等到你后来看他的成就，希望你不要再用你的军官身分看待他！”

“那自然是好的。你自信能成就他，恐怕的是他不能由你的造就。你就留下他过几个月看看吧。”

我纠正他的前面一句话大声的说：“过几年。”

六弟忙说：“好，过几年，一件事你能过几年不变，我自然也高兴极了。”

时间已到，六弟坐到飞机客座里去，不一会这飞机就开走了，我们待飞机完全不见时方回家来。回来时我总记到六弟那种与我意见截然相反的神气，觉得非常不平，以为六弟真是一个军人，看事情都简单得怕人，自信成见极深，有些地方真似乎顽固得很。我因为六弟说的话放在心上，便觉得更想耐烦来整顿我这个小兵，我也就想用事实来打破六弟的成见，我以为三年后暑假带这小兵回乡时，将让一切人为我处理这小孩子的成绩惊讶不已。

六弟走后我们预定的新生活便开始了，看看小兵的样子，许多地方聪明处还超过了我的估计，读书写字都极其高兴，过了四天，数学教员也找到了，教数学的还是一个大学教授！这大教授一到我处，见到这小兵正在读书，他就十分满意，他说：“这小朋友我很爱他，真是一个笑话。”我说：“那就妙极了，他正在预备考××中学，你大教授权且来尽义务充一个小学教员，教他乘法除法同分数吧。”这大教授当时毫不迟疑就答应了。

许多朋友都知道我家中有一个小天才的事情了，凡是来到我住处玩的，总到亭子间小朋友处去谈谈。同了他玩过一点钟的，无一人不觉得他可爱，无一人不觉得这小子将来成就会超过自己。我的朋友音乐家××，就主张这小朋友学提琴，他愿意每天从公共租界极北跑来教他。我的朋友诗人××，又觉得这小孩应当成一个诗人。还有一个工程学教授宋先生，他的意见却劝我送小孩子到一个极严格的中学校去，将来卒业若升入北洋大学时，则他愿意帮助他三年学费。还有一个律师，一个很风趣的人，他说，“为了你将来所有作品版税问题，你得让他成一个有名的律师，才有生活保障。”

大家都愿意这小朋友成为自己的同志，且因这个原故，他们各个还向我解释过许多理由。为什么我的熟人都那么欢喜这小兵，当时我还不大明白，现在才清楚，那全是这小兵有一个迷人的外表。这小兵，确实是太体面一点了。我的自信，我的梦，也就全是为那个外表所骗而成的！

这小兵进步是很快的，一切都似乎比我预料得还顺利一点，我看到我的计画，在别人方面的成功，感到十分快乐。为了要出其不意使六弟大吃一惊，目前却不将消息告给六弟。为这小兵读书的原因，本来生活不大遵守秩序的我，也渐渐找出秩序来了。我对于生活本来没有趣味，为了他的进步，我像做父亲的人在佳子弟面前，也觉得生活还值得努力了。

每天我在我房中做事情，他也在他那间小房中做事情，到吃饭时就一同往隔壁一个外国妇人开的俄菜馆吃牛肉汤同牛排。清早上有时到××花园去玩，有时就在马路沿走走。晚上饭后应当休息一会儿时节，不是我为他学西北绥远包头的故事，就是学东北的故事。有时由他说，则他可以告我近年来随同六弟到各处剿匪的事情，他用一种诚实动人的湘西人土话，说到六弟的胆量。说到六弟的马。说到在什么河边滩上用盒子枪打匪，他如何伏在一堆石子后面，如何船上失了火，如何满河的红光。又说到在什么洞里，搜索残匪，用烟子薰洞，结果得到每只有三斤多重的白老鼠一共有十七只，这鼠皮近来还留在参谋家里。又说到名字叫作“三五八”的一个苗匪大王，如何勇敢重交情，不随意抢劫本乡人。凡事由于这小兵说来，搀入他自己的观念，仿佛在这些故事的重述上，见到一个小小的灵魂，放着一种奇异的光，我在这类情形中，照例总是沉默到一种幽杳的思考里，什么话也没有可说。因这小朋友观念、感想、兴味的对照，我才觉得我已经像一个老人：再不能同他一个样子了。这小兵的人格，使我在反省中十分忧郁，我在他这种年龄上时，却除了逃学胡闹或和了一些小流氓蹲在土地上掷骰子赌博以外，什么也不知道注意的。到后我便和他取了同样的步骤，在军队里做小兵，极荒唐的接近了人生。但我的放荡的积习，使我在作书记时，只有一件单汗衣，因为自己一洗以后即刻落下了行雨，到下楼吃饭时还没有干，不好意思赤膊到楼下去同副官们吃饭，我就饿过一顿饭。如今这小兵，却俨然用不着人照料也能够站起来成一个人。因为小兵的人格，想起我的过去，以及为过去积习影响到的现在，我不免感觉到十分难过。

日子从容的过去，一会儿就有了一个月，小兵同我住在一处，一切都习惯了，有时我没有出门，要他到什么地方去看看信，也居然做得很好。有时数学教员不能来，他就自己到先生那里去。时间一久，有些性质在我先时看来，认为是太粗鲁了一点的，到后也都没有了。

有一天，我得到我的六弟由长沙来的一个信，信上说着：

……二哥，你的计画成功了没有？你的兴味还如先前那样浓厚没有？照我的猜想，你一定是早已觉得失败了。我同你说到过的，“几个月”你会觉得厌烦，你却说“几年”也不厌烦，我知道你这是一句激出来的话，你从我的冷静里，看出我不相信你能始终其事，你样子是非常生气的。可是你到这时一定意见稍稍不同了。我说这个时，我知道，你为了骄傲，为了故意否认我的见解，你将仍然能够很耐烦的管教我们的小兵，你一定不愿意你做的事失败。但是，明明白白这对你却是很苦的，如今已经快到两个月了，你实在已经够受了，当初小孩子的劣点以及不适宜于读书的根性，倘若当初是因为他那迷人的美使你原谅疏忽，到如今，他一定使你渐渐的讨厌了。

……我希望你不要太麻烦自己。你莫同我争执，莫因拥护你那做诗人的见解，在失败以后还不愿意认账。我知道你的脾气，因为我们为这件事讨论过一阵，所以你这时还不愿意把小兵送回来，也不告我关于你们的近状。可是我明白，你是要在这小子身上创造一种人格，你以为由于你的照料，由于你的教育，可以使他成一个好人。但是这是一种夸大的梦，永远无从实现的。你可以影响一些人，使一些人信仰你，服从你，这个我并不否认的。但你并不能使那个小兵成好人。你同他在一处，在他是不相宜的，在你也极不相宜。我这时说这个话时也许仍然还早了一点，可是我比你懂那个小兵，他跟了我两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材料。他最好还是回来，明年我当送他到军官预备学校去，这小子顶好的气运，就是在军队中受一种最严格的训练，他才有用处，才有希望。

……你不要以为我说的话近于武断，我其实毫无偏见。现在有个同事王营长到南京来，他一定还得到上海来看看你，你莫反对我这诚实的提议，还是把小兵交给那个王同事带回去。两个月来我知道你为他用了很多的钱，这是小事，最使我难过的，还是你在这个小兵身上，关于精神方面损失得很多，将来出了什么事，一定更有给你烦恼处。

……你觉得自信并不因这一次事情的失败而减去，我同你说一句笑话，你还是想法子结婚。自己的小孩，或者可以由自己意思改造，或者等我明年结婚后，有了小孩，半岁左右就送给你，由你来教养培植。我很相信你对小孩教育的认真，一定可以使小孩子健康和聪敏，但一个有了民族积习稍长一点的孩子，同你在一块，会发生许多纠纷。

…………

六弟的信还是那么军人气度，总以为我是失败了，而在斗气情形下勉强同他的小兵过日子的。尤其他说到那个“民族”积习，使我很觉得不平。我很不舒服，所以还想若果姓王的过两天来找寻我时，我将不会见他。

过了三天，我同小兵出外到一个朋友家中去，看从法国寄回来的雕刻照片，返身时，二房东说有一个军官找我，坐了一会留下一个字条就走了。看那个字条，才知道来的就是姓王的，先是六弟只说同事王营长，如今才知道六弟这个同事，却是我十多年前的同学。我同他在本乡军士技术班做学生时，两个人成天皆从家中各扛了一根竹子，预备到学校去练习撑篙跳，我们两个人年纪都极小，每天穿灰衣着草鞋扛了两根竹子在街上乱撞，出城时，守城兵总开玩笑叫我们做小猴子，故意拦阻说是小孩子不许扛竹子进出，恐怕戳坏他人的眼睛。这王军官非常狡猾，就故意把竹子横到城门边，大声的嚷着说是守城兵抢了他的撑篙跳的杆儿。想不到这人如今居然做营长了。

为了我还想去看看我这个同学，追问他撑篙跳进步了多少，还想问他，是不是还用得着一根腰带捆着身上，到沙里去翻筋斗。一面我还想带了小兵给他看看，等他回去见到六弟时，使六弟无话可说，故当天晚上，我们在大中华饭店就见面了。

见到后一谈，我们提到那竹子的事情，王军官说：

“二爷，你那个本领如今倒精细许多了，你瞧你把一丈长的竹子，缩短到五寸，成天拿了他在纸上画，真亏你！”

我说：“你那一根呢？”

他说：“我的吗？也缩短了，可是缩短成两尺长的一枝笛子。我近来倒很会吹笛子。”

我明白他说的意思，因为这人脸上瘦瘦白白的，我已猜到他是吃大烟了。我笑着装作不甚明白的神气，“吹笛子倒不坏，我们小时都只想偷道士的笛子吹，可是到手了也仍然发不成声音来。”

军官以为我愚 ，领会不到他所指的笛子是什么东西，就极其好笑。“不要说笛子吧，吹上了瘾真是讨厌的事！”

我说：“你难道会吃烟了吗？”

“这算奇怪的事吗？这有什么会不会？这个比我们俩在沙坑前跳三尺六容易多了。不过这些事倒是让人一着较好，所以我还在可有可无之间，好像唱戏的客串，算不得脚色。”

“那么，我们那一班学撑篙跳的同学，都把那竹子截短了。”

“自然也有用不着这一手的，不过习惯实在不大好，许多拿笔的也拿‘枪爷，无从编遣。”

说到这里我们记起了那个小兵了，他正站在窗边望街，王军官说：

“小鬼头，你样子真全变了，你参谋怕你在上海捣乱，累了二先生，要你跟我回去，你是想做博士，还想做军官？”

小兵说：“我不回去。”

“你跟了二先生这么一点日子，就学斯文得没有用处了。你引我的三多到外面玩玩去。你一定懂得到‘白相爷了。你就引他到大马路白相去，不要生事，你找个小馆子，要三多请你喝一杯酒，他才得了许多钱。他想买靴子，你引他买去，可不要买像巡捕穿的。”

小兵听到王军官说的笑话，且说要他引带副兵三多到外面去玩，望着我只是笑，不好作什么回答。

王军官又说：“你不愿同三多玩，是不是？你二先生现在到大学堂教书，还高兴同我玩，你以为你就是学生，不能同我副兵在一起白相了吗？”

小兵见王军官好像生了气，故意拿话窘着他，不会如何分辩，脸上显得绯红。王军官便一手把他揪过去，“小鬼头，你穿得这样体面，人又这样标致，同我回去，我为你做媒讨老婆，不要读书了吧。”

小兵益觉得不好意思，又想笑又有点怕，望着我想我帮帮他的忙，且听我如何吩咐，他就照样做去。

我见到我这个老同学爽利单纯，不好意思不让他陪勤务兵出去玩，我就说：“你熟习不熟习买靴子的地方？”

他望了我半天，大约又明白我不许他出去，又记到我告过他不许说谎，所以到后才说：“我知道。”

王军官说：“既然知道，就陪三多去。你们是老朋友，同在一堆，你不要以为他的军服就辱没了你的身分。你的样子倒像学生，你的心可不是学生。你莫以为我的勤务兵相貌蠢笨，将军多像猪，三多是有将军的分的。你们就去吧，我同你二先生还要在这里谈话，回头三多请你喝酒，我就要二先生请我喝酒。……”

王军官接着就喊：“三多，三多。”那副兵当我们来时到房中拿过烟茶后，出去似乎就正站立在门外边，细听我们的谈话，这时听到营长一叫，即刻就进来了。

这副兵真像一个将军，年纪似乎还不到十六岁，全身就结实得如成人，身体虽壮实却又非常矮短，穿的军服实在小了一点，皮带一束因此全身崩得紧紧的如一木桶，衣服同身体便仿佛永远在那里作战。在一种紧张情形中支持，随时随处身上的肉都会溢出来，衣服也会因弹性而飞去。这副兵样子虽痴，性情却十分好，他把话都听过了，一进来就笑嘻嘻的望着小兵。

王军官一见到自己勤务兵的痴样子，做出十分难受的神情：“三大人，我希望你相信我的忠告，少吃喝一点，少睡一点！你到外面去瞧瞧，你的肉快要炸开了。我要你去爬到那个洋秤上去过一下磅，看这半个月来又长了多少，你磅过没有？人家有福气的人肥得像猪，一定是先做官再发体，你的将军还没有得到，在你的职务上就预先发起胖来，将来怎么办？”

那勤务兵因为在我面前被王军官开着玩笑，仿佛一个十几岁处女一样，十分腼腆害羞，说道：“我不知为什么总要胖。”

“沈参谋告你每天喝醋一碗，你试验过没有？”

那勤务兵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去，很有些地方像《西游记》上的猪八戒，在痴呆中见出妩媚。我忍不住要笑了，就拈了一枝烟来，他见到时赶忙来刮自来火。我问他，是什么乡下的，今年有了多大岁数？他告我他是××的人，搬到城里住，今年还只十六岁。我又问他为什么那么胖，他十分害羞的告我说，是因为家中卖牛肉同酒，小小儿吃肉就发了膘。

王军官告三多可以跟着小兵去玩，我不好意思不让他们去，到后两人就出去了。

我同这个老同学谈了许多很有趣味的话，到后我就说：“营长，你刚才说的你的未来将军请我的未来学士喝酒，我就来做东，只看你欢喜吃什么口味。”

王军官说：“什么都欢喜，只是莫要我拿刀刀叉叉吃盘中的饭，那种罪我受不了。”

…………

第二天我们早约定了要到王军官处去的，因为一去我怕我的“学士”又将为他的“将军”拖去，故告诉他，今天不要出去，就在家中读书，等一会儿一个杜先生同一个孙先生或许还要来。（这些朋友是以到我处看看小兵为快乐的。） 我又告他，若是杜教授来了，他可以接待客人到他小房间里去，同客人玩玩。把话嘱咐过后，我就到大中华饭店找寻王军官去了。晚上我们一同到一个电影院去消磨了两个钟头，那时已经快要十二点钟了，我很担心一个人留在家中的小兵，或者还等候着我没有睡觉，所以就同王军官分了手。约好明天我送他上车过南京。回来时，我奇怪得很，怎么不见了小兵。我先以为或者是什么朋友把他带走看戏去了，问二房东有什么朋友来找我，二房东恰恰日里也没有在家，回来时也极晏。我又问到二房东家的用人，才知道下午有一个大块头兵士来邀他出去，出门时还是三点钟以前。我算定这兵士就是王军官处那个勤务兵，来邀他玩，他又不好推辞，以为这一对年轻人一定是到什么热闹场所去玩，所以把回家的时间也忘却了，当时我就很生气，深悔昨天不应该带他到那里去，今天又不该不带他去。

我坐在房中等着，预备他回来时为他开门，一直等过了十二点还毫无消息。我以为不是喝醉了酒，就一定是在外面闯了乱子，不敢回来，住到那将军住处去了，这些事我认为全是那个王军官的副兵勾引成功的，所以非常愤恨那个小胖子。我想我此后可再不同这军官来往了，再玩一天我的学士就会学坏，使我为他所有一切的打算，都将付之泡影。

到十二点后他不回来，我有点疑心，就到他住身的亭子间去，看看是不是留得什么字条，看了一下，却发现了他那个箱子位置有点不同，蹲下去拖出箱子看看，他的军衣都不见了，我忽然明白他是做些什么事了，非常生气，跑回到我自己房中来，检察我的箱子同写字台的抽屉，什么东西都没有动过，一切秩序井然如旧，显然他是独自私逃走去的。我恐怕王军官那边还闹了乱子，拐失了什么东西，赶快又到大中华饭店去，到时正见王军官生气骂茶房，见我来了才不作声，还以为我是来陪他过夜的，就说：

“来的好极了，我那将军这时还不回来，莫非被野鸡捉去了！”

我说：“恐怕他逃了，你赶快清查一下箱子，有些东西失落没有。”

“那里有这事，他不会逃的。”

“我来告你，我的学士也不在家了！你的将军似乎下午三点钟时候，就到我住处邀他，两人一块儿走了！”

王军官一跳而起，拖出箱子一看，一些日前为太太兑换的金饰同钞票，全在那里，还有那枝手枪，也搁在那里，不曾有人动过。他一面搜检其他一个为朋友们代买物件所置的皮箱，一面同我说：“这土匪，我看不出他会逃走！”看到另外一口箱子也没有什么东西失掉，王军官松了一大口气，向我摇着头说：“不会逃走，不会逃走，一定是两人看戏恐怕责罚不敢回来了，一定是被野鸡拉去了，上海野鸡这样多，我这营长到乡下的威风，来到此地为她们一拉也头昏了，何况我那个宝贝。不过那宝贝也要人受，他是不会让别人占多少便宜的，身上油水虽多，可不至于上当。他是那么结实的，在女人面前他不会打下败仗来，只是你那个学士，我真为他担心。她们恐怕放不过他，他会为那些老鸡折磨一整夜，这真是糟糕的事。”

我说：“恐怕不是这样，我那个学士，他把军服也带走了。”

王军官先还笑着，因为他见到东西没有失掉，所以总以为这两个人是被妓女扣留到那里过夜的，所以还露着羡慕的神气，笑说他的将军倒有福气。他听到我说是小兵军服也拿走了，才相信我的话，大声的辱骂着“杂种”，同时就打着哈哈大笑。他向我笑着说：

“你六弟说这小子心野得很，得把他带回去，只有他才管得到这小土匪，不至于多事，我还没有和你好好的来商量，事就发生了。我想不到是我那个将军居然也想逃走，你看他那副尊范，居然在那全是板油的肚子里，也包得有一颗野心。他们知道逃走也去不远，将来终有方法可以知道所去的地方，恐怕麻烦，所以不敢偷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这军官忽然又觉得这事一定另外还有蹊跷了，因为既然是逃走，一个钱不拐去，他们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若说别处地方有好事情干，那么两个宝贝又没有枪械，徒手奔走去会做什么好事情？

他说：“这个事我可不明白了！我不相信我那个将军，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比他原来的生活还好！你瞧他那样子，是不是到别的地方去就可以补上一个大兵的名额？他除了河南人耍把戏，可以派他站到帐幕边装傻子收票以外，没有一个去处是他合式的去处！真是奇怪的世界，这种傻瓜还要跳槽！”

我说：“我也想过了，我那一位也不应当就这样走去的。我问你，你那将军他是不是欢喜唱戏？他若欢喜唱戏，那一定是被人骗走了。由他们看来，自然是做一个名角也很值得冒一下险。”

王军官摇着头连说：“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我说：“既不是去学戏，那真是古怪事情。我们应当赶即写几个航空信到各方面去，南京办事处，汉口办事处，长沙，宜昌，一定只有这几个地方可跑，我们一定可以访得出他们的消息。明天早上我们两人还可到车站上去看看，还可到轮船上去看看。”

“拉倒了吧，你不知道这些土匪的根基是这样的，你对他再好也无益处。你不要理他们算了，这些小土匪有许多天生是要在各种古怪境遇里长大成人的，有些鱼也是在逆水里浑水里才能长大。我们莫理他，还是好好睡觉吧。”

我这个老同学倒真是一个军人胸襟，这件事发生后，骂了一阵，说了一阵到后不久仍然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是因为告他不能同谁共床，被他勒到一个人在床上睡的。想到这件事情的突然而至，而为我那个小兵估计到这事不幸的未来，又想到或者这小东西会为人谋杀或饿死，到无人知道的什么隐僻地方，心中轮转着辘轳，听着王军官的鼾声，响四点钟了我才稍稍的合了一下眼。

第二天八点，我们就到车站上去，到各个车上去寻找，看到两路快慢车的开去后，又赶忙走到黄浦江边，向每一只本日开行的轮船上去探询。我们又买了好几份报纸，以为或者可以得到一点线索，自然什么结果也没有得到。

当天晚上十一点钟，那个王军官仍然一个人上车过南京去了，我还送他到车上去，开车后，我出了车站，一个人极其无聊，想走到北四川路一个跳舞场去看看，是不是还可以见到个把熟人。因为我这时回去，一定又睡不着，我实在不愿意到我那住处去，我想明天就要另外搬一个家。我心上这时难受得很，似乎一个男子失恋以后的情形，心中空虚，无所依傍。从老靶子路一个人慢慢儿走到北四川路口，站了一会，见一辆电车从北驶来，心中打算不如就搭个车回去，说不定到了家里，那个小兵还在打盹等候着我回来！可是车已上了，这一路车过海宁路口时，虹口大旅社的街灯光明烛照，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临时又觉得不如在这旅馆住一夜，就即刻跳下了车。到虹口大旅社，我看了一间小小房间，茶房看见我是单身，以为我或者是来到这里需要一个暗娼作陪的，就来同我说话，到后见我告他不要在房里，只嘱咐他重新上一壶开水就用不着再来时，把事做了出去，他看到我抑郁不欢，一定猜我是来此打算自杀的人。我因为上一晚没有睡好，白天又各处奔走累了一天，当时倒下去就睡着了。

第二天大清早我回到住处，计划搬家的事，那个听差为我开门时，却告我小朋友已经回来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说不分明的欢喜，一冲就到三楼房中去，没有见到他，又走过亭子间去，也仍然没有见到他，又走到浴间去找寻，也没有人。那个听差跟在我身后上来，预备为我升炉子，他也好像十分诧异，说：

“又走了吗？”

我以为他或因为害羞躲在床下，还向床下去看过一次。我急急促促的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到这儿来？”

听差说：“昨天晚上来的，我还以为他在这里睡。”

我说：“他不说什么话吗？”

听差说：“他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说别的了吗？”

“他说他饿了，饭还不曾吃，到后吃了一点东西，还是我为他买的”。

“一个人吗？”

“一个人。”

“样子有什么不同吗？”

听差好像不明白我问他这句话的意义，就笑着说：“同平常一样长得好看，东家都说他像一个大少爷。”

我心里乱极了，把听差哄出房门，訇的把门一关，就用手抱着头倒在床上睡了。这事情越来越使我觉得奇怪，我为这迷离不可摸捉的问题，把思想弄成纷乱一团。我真想哭了。我真想殴打我自己，我又来深深的悔恨自己，为什么昨天晚上没有回来？我又悔恨昨天我们为了找寻这小兵，各处都到过了，为什么不回到自己住处来看看？

使我十分奇怪的，是这小东西为什么拿了衣服逃走又居然回来？若说不是逃走，那这时又到那里去了呢？难道是这时又跑到大中华去找我们，等一会儿还回来吗？难道是见我不回来，所以又逃走了吗？难道是被那个“将军”所骗，所以逃回来，这时又被逼到逃走了吗？

事情使我极其糊涂，我忽然想到他第二次回来一定有一种隐衷，一定很愿意见见我，所以等着我，到后大约是因为我不回来，这小兵心里吓怕，所以又走去了。我想到各处找寻一下，看看是不是留得有什么信件，以及别的线索，把我房中各处皆找到了，全没有发现什么。到后又到他所住的房里去，把他那些书本通通看过，把他房中一切都搜索到了，还是找不出一点证据。

因为昨天我以为这小兵逃走，一定是同王军官那个勤务兵在一处，故找寻时绝不疑心他到我那几个熟人方面去。此时想起他只是一个人回来，我心里又活动了一点，以为或者是他见我不回来，所以大清早走到我那些朋友处找我去了。我不能留在住处等候他，所以就留下了一个字条，并且嘱咐楼下听差，倘若是小兵回来时，叫他莫再出去，我不久就当回来的。我于是从第一个朋友家找到第二个朋友家，每到一处当我说到他失踪时，他们都以为我是在说笑话，又见到我匆匆忙忙的问了就走，相信这是一个事实时，就又拦阻了我，必得我把情形说明，才能够许我脱身。我见到各处皆没有他的消息，又见到朋友们对这事的关心，还没有各处走到，已就心灰意懒明白找寻也是空事了。先前一点点希望，看看又完全失败，走到教小兵数学的××教授家去，他的太太还正预备给小朋友一枝自来水笔，要××教授今天下半天送到我住处去，我告他小兵已逃走了，这两夫妇当时的神气，我真永远还可以记忆得到。

各处皆绝望后，我回家时还想或者他会在火炉边等我，或者他会睡在我的床上，见我回来时就醒了。听差为我开门的样子，我就知道最后的希望也完了。我慢慢的走到楼上去，身体非常疲倦，也懒得要听差烧火，就想去睡睡，把被拉开，一个信封掉出来了。我像得到了救命的绳子一样，抓着那个信封，把它用力撕去一角，上面只写着这样一点点话：

二先生，我让这个信给你回来睡觉时见到。我同三多惹了祸，打死了一个人，三多被人打死在自来水管上。我走了。你莫管我，你莫同参谋说。你保佑我吧。

为了我想明白这将军究竟因什么事被人打死在自来水管子上，自来水管又在什么地方，被他们打死的另外一个人，又是什么人，因此那一个冬天，我成天注意到那些本埠新闻的死亡消息，凡是什么地方发现了一个无名尸首时，我总远远的跑去打听，但是还仍然毫无结果。只听到一个巡警被人打死的一次消息，算起日子来又完全不对。我还花了些钱，登过一个启事，告诉那个小兵说，不愿意回来，也可以回到湖南去，我想来这启事是不是看得到，还不可知，若见到了，他或者还是不会回湖南去的。

这就是我常常同那些不大相熟爱讲故事的人，说笑话时，说我有一个故事，真像一个传奇，却不愿意写出这原因！有些人传说我有一个希奇的恋爱，也就是指这件事而言的。有了这件事以后，我就再也不同我的六弟通信讨论问题了。我真是一个什么小事都不能理解的人，对于性格分析认识，由于你们好意夸奖我的，我都不愿意接受。因为我连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还为他那外表所迷惑，不能了解，怎么还好说懂这样那样。至于一个野蛮的灵魂，装在一个美丽盒子里，在我故乡是不是一件常有的事情，我还不大知道；我所知道的，是那些山同水，使地方草木虫蛇皆非常厉害。我的性格算是最无用的一种型，可是同你们大都市里长大的人比较起来，你们已经就觉得我太粗糙了。

廿年五月十五完于新窄而霉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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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1年10月10日《小说月报》第22卷第10号。署名沈从文。

(1)  麻胡，马虎。

医生

在四川的R市的白医生，是一个有风趣的中年独身外省人，因为俯就一个市镇上新旧市民的信仰起见，医术兼通中西内外各症，上午照规矩到市中心一个小福音医院治病，下午便挟了器械药品满街各处奔跑。天生成的好脾气，一切行为皆像在一种当然情形下为人服务，一个市镇上的人皆知道，谁也不愿意放弃这个麻烦医生的权利，因此生意兴隆，收入却总不能超过一个平常医生。这好人三月来忽然失踪不见了，朋友们皆十分着急，各处找寻皆不能得到一点消息，大江中恰在涨桃花水时节，许多人以为这人一定因为散步掉到江里去，为河伯雇去治病，再不会回到R市来了。医生虽说没有多少田地银钱，但十年来孤身作客，所得积蓄除了一些家事外，自然还有一笔小小产业；正当各处预备为这个人举行一个小小追悼会时节，因为处置这人的一点遗产事情，教会中人同地方绅士，发生了一些不同的意见，彼此各执一说，无从解决。一个为绅士说话常常攻击过当地教会的某通讯社，便造作一种无稽的谣言，说是医生落水并非事实，近来实在住到一个一百里外的地方养息自己的病。这消息且用着才子的笔调，讥评到当地的教会，与当地的贫民，以为医生的病是这两方面献给的酬劳。这其中自然还有一些为外人不能明白的黑幕，总不外处置医生身后产业的纠纷。这消息登出以后，教会即刻派人到所说的地方去找寻，结果自然很是失望，并没有找到医生。但各方面的人都很希望这消息不完全无因，所以追悼会便没有即刻举行。可是，正当绅士同教会为医生遗产事调解分派妥当那一天，许多人皆在医生住处推举委员负责办理追悼会时，医生却悄悄的从门外进来了。

他非常奇怪有那么多的人在他房子里吃酒，好像是知道他今天会回来的一样，十分喜欢。嚄的喊了一声，他就奔向一个主席的座边去抓着了那个为他开追悼会的主席的手只是乱摇，到后在大家的惊讶中，又一一同所有在座的人握手。医生还是好好活着的，虽然瘦了一点，憔悴了一点，肮脏了一点，人仍然是那么精神，在座的人见到医生突如其来，大家都十分骇异，先一时各人在心上所盘算到各人所能得到的好处，因此一来，完全失去了。大家都互相望到不好说话，以为医生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情。主席更见得着忙，把那个关于处置医生产业及追悼会的用费议案压到肘子下去，同所有在座诸人用眼睛打知会。医生却十分高兴，以为这样凑巧真是难得的事情。他猜想一定是做主席朋友接到了他的口信，因他只是打量托人带了一个口信来，他以为这口信送到了，算定他在今天回来，这些有义气重感情的朋友，大家才一同约在这里欢迎他的。他告诉在座熟人，今天真是有趣味的一天，应当各人尽醉才许回去。

那个主席，含含混混，顺到医生的意见，催用人把席面摆出。上了席，喝了三杯，各个客人见到医生的快乐脸孔，就把自己心上应抱惭的事情渐渐忘记了。医生便说今天实在难得，当到大家正好把这十几天所经过的一段离奇故事，报告一下。他提议在这故事说出以前，各人应当再喝三十杯。于是众人遵命各尽其量再喝了一些酒，没有一个人好意思推辞。吃了一阵，喝了一阵，大家敷衍了一顿空话，横顺各人心里明白，谁也不愿意先走，因为一走又恐怕留到这里的人说他的坏话。

吃够了，医生说：“今天妙极了，我要说我的故事给大家听。”本来大家都无心听这个故事，可是没有一个人口上不赞成。其时那个主席正被厨子请出到外边窗下去，悄悄的问询今天的酒席明天应当开谁的账，主席谎说这是公份，慢慢儿再说，很不高兴的走进去。医生因为平时同主席很熟，就说：“仁兄，我同你说一个新聊斋的故事，明天请我吃一席酒，就用在座同人作陪，以为如何？”大家听到有酒吃，全拍手附和这件事，医生于是极其高兴的说他十天来所经过的那件事：

我想同你们说，在最近的日子里，我遇到过一次意外事情，几几乎把这时在这里同我这些最好的朋友谈天的机会也永远得不到了。关于近十天来我的行踪，许多熟人多不知道，一定都很着急。你们不是各处都打听过，各处写过信去探问过，到后还是没有结果吗？不过，我今天可回来了，你们瞧瞧我手臂上这个记号，这个伤痕，就明白它可为我证明十几日前所经过的生活中，一定有了些冒险的不儿戏的事情发生。我让这一处伤痕来说话，让我的脸来说话（因为平常没有那么白） ，假如它们是会说明一切过去的，那么，我猜想，这故事的重述，一定能够给你们一些趣味。它们如今是不会说话的，正像在沉默的等待我把那个离奇的经过说出给大家听听。我看你们的神气，就有人要说：“一个平常人所有的故事，不会是不平常的。”不要那么说！有许多事情全是平常人生活中所遭遇的，但那事情可并不平常。我为人是再平常没有了，一个医生，一个郎中，一个常常为你们用恶意来作嘲笑称呼的“催命鬼”。社会上同我一样过着日子的，谁能够计数得完全。社会上同我一样平庸一样不知本行事业以外什么的，谁能够计算得清楚。我们这种人，总而言之是很多很多的了。我那里能够知道明天的世界？我能明白我明天是不是还可以同你们谈天没有？你们之中谁能够明白回家去的路上，不会忽然被一个疯狗咬伤？总而言之，我们真是不行的。我们都预料不到明天的事。每一个人都有意外事情发生，每一个人都不能打算。事情来了，每一个人都只是把那张吃肉说谎的口张大，露出那种惊讶神气。

我凭这手臂上的伤痕，请你们相信我，这整十天来，曾做了整十天古怪的人物，希奇的囚犯。我认识一个男子，还认识一个妇人，我同他们真是十分熟习，可是他们究竟认识我没有，那妇人她明白我是一个什么人，她那个眼睛，望到我，好像是认得我，可是，我不愿意再想起她，想起她时我心里真难受。我不是在你们面前来说大话，我是一个郎中，成天得这里跑跑那里望望的一个人，我是社会上应分活动不定的一个小点，就因为这身分，我同这个妇人住在一处，有十天守着这样一妇人过日子，多希奇的一件事！

我把话说得有点糊涂了，忘了怎么样就发生了这样事情。听我说吧，不要那么笑我！我不是说笑话，我要告诉你们我为什么同一个妇人住了十天的事，我并不把药方写错，我只把秩序稍稍弄乱而已。

我的失踪是三月十七，这个日子你们是知道的。那天的好天气你们一定还有人记得到的。这个春天来了时，花呀草呀使人看来好像不大舒服，尤其是太阳，晒到人背上真常常使人生气。我又不是能够躲到家里的人，我的职务这四月来派上了多少分差事，人家客客气气的站到我面前说：“先生，对不起，××又坏了，你来看看吧，对不起，对不起！”或者说：“我们的宝宝要先生给他药，同时我们为先生预备得有好酒。”……我这酒那里能始终戒绝？天气是这样暖和，主人又是这样殷勤，莫说是酒，就是一杯醋我也得喝下肚去。就因为那天在上东门余家，喝了那么一杯，同那老太太谈了半天故事，我觉得有点醉意，忽然想起一些做小孩子的情事，我不愿意回转到我的家中等待病人叫唤了。到后我向上东门的街上走了一阵，出了街，又到堤上走了一阵。这个雨后放晴的晚春，给我的血兴奋起来，我忘记了我所走的路有多远。待到我把脚步稍稍停顿留在一家店铺前面时，我有点糊糊涂涂，好像不知不觉，就走了有十里路远近，停脚的一家，好像是十里庄卖洋线最有名的一家。

为什么就到了这里，我真一点不清楚。听到像是很熟耳的一个人喊我的声音，我回头去看时，才见到两个人，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曾认识过。他们向我点头，要我进那铺子里去。本来我不想答应的，因为我觉得有了很久不曾到过十里铺来，十里铺像已很热闹许多了，我想沿街走去，看看有什么人在路上害热病没有。

那时从一个小衖里，跑出一个壮实得像厨子模样的年青人来，脸儿红红的似乎等了我许久的样子，见了我就一把揪着衣角不放。我是一个医生，被一个不识面的人当街揪着，原不什么奇怪的事，我因职业的经验，养成惯于应付这些事情的人了。那时这人既揪着我不放手，我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说：

“怎么样，我的师傅，是不是热油烧了你那最好帮手的指头？”

好像这句话只是我自己说来玩玩的一句话，他明白医生是常常胡乱估计当前的主顾的，只说着“你来了真好”，就拉着我向一条小巷里走去。我一面走一面望到这厨子大师傅模样的年青人侧面，才明白我有了点糊涂。我认识他是地保一类有身分的人的儿子了。我心想一定是这憨人家里来了客，爸爸嘱咐他请几个熟人作陪，故遇到了我后，就拉着跑回家去了。这酒我并不想喝的，因为陪委员我不高兴，我说：“你慢走一点，我要问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能把我随便拉去的，我这时不可为你陪什么阔人喝酒，我不能受你家的款待。我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即刻去做，我是一个郎中，偷闲不得，李家请我开方子，张家请我开方子，我的事情很多！”

可是这个人一句话也不说，还是把我拖着走过一条有牛粪的肮脏小巷，又从一个园墙缺口处爬进去，经过一个菜园，我记得我脚下踹倒了许多青菜。我们是那么匆忙，全是从菜畦上践踏，毫不知道顾惜这些嫩嫩的菜苗。你们明白的，一个医生照例要常常遇到这类稀奇事情的，人家的儿子中风了，什么太太为一百钱抖气闹玩似的用绳子套到颈项上去了，什么有身分的胖子跌到地下爬不起身了，总而言之，这些事情在这个小城里成天会发生一件两件。出了事的人，第一个记起要找寻的便是医生。照例他们见了你话也不必多说，只要一手捞着你就带着你飞跑，许多人疑心你逃脱，还只想擒你的衣领，因为那么才可以走得更快一点。若不是我胁下常常挟了一个药包，若不是我在这市镇上很有了些年岁，那些妇人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时，蓬头散发眼泪汪汪当街一把扭着，不让我分辩，拖着就走，不是有许多笑话了吗？若是这里的警察，全不认识我，他为了执行他那神圣的责任，见到这情形，我不是还得跟他到局里去候质吗？可是我是一个成天在街上走，成天在街上被拉的人，大家对我都认识了，大家都不注意我被人拖拖拉拉是为什么事了，我自己，自然更不能奇怪拉我的人了。如今就正是这样子。这人拖我从菜园里走，我也随了他走，这人拖我从一个农庄人家前门走进又打后门走出，我也毫不觉得奇怪。我听到有些狗对我汪汪的吠，有许多鸡从头上飞过去，心里却想这一定不是喝酒陪客的事，一定出了别的什么岔子，他才那么慌张失措，才那么着急，这人家里或者有一个人快要落气了，或者已经落气我赶去也无济于事了。想到这样还想到那样，我的酒意全失于奔跑中。我走得有点发喘，却很愿意快到一点，看看是不是我还能帮这个人一点忙。一个医生人人都说是没有良心同感情的，你们可不知道当我被一个陌生人拉着不放向前奔窜时，我心里涌着多少同情。我为一点自私，为了一点可以说是不高明的感情，我很愿意有许多人都在垂危情形中，却因为我处治得法回复转来。我要那种自信，就是我可以凭我这经验以及热忱，使我的病人都能化险为夷。可是，经过我的诊治，不拘是害急病的，害痨病的，他一连到过我处有好几回，或是我到过他处一连有好几回，到后当他没有办法死去的时节，我为了病人的病，为了自己的医道，我的寂寞，谁也不曾相信有那么久那么深。我常常到街上遇见一些熟人的脸孔，我从这些脸孔上，想及那人请我为他家里人治病时如何紧张惶遽；到后人要死了他又如何悲哀，人死过一阵了他又如何善忘，我心上真有说不尽的难受。你们看，这就是你们说的没良心的医生的事！他每天就这么想，为这些人事光景暗暗的叹息。他每天还得各处去找那些新的惆怅，每天皆有机会可以碰到一件两件。……让我说正经事情吧，我不是说我被那个人在我不熟习的路上拖走了好一会儿吗？

到后我们到野外了。这人还是毫不把我放松，看情形我们应走的路数还远，我心里有点不安了。我说：

“汉子，你这是怎么啦，你那么忙，我是不愿意再走一步了的。我是上了年纪的人，不如你这样精壮。我们应当歇一会儿，吐吐气。”

他望了我一下，看出我的不中用处了，稍稍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因为两人把脚步放慢了一点，我才能够注意一下，望清楚我们是在一条小小的乡路上走，走完了一坪水田，就得上山了。我心里打算这人的家一定是住在山寨堡子里的，家里有媳妇生养儿子，媳妇难产血晕，使他也发疯了。不知为什么我那时却以为把事情猜准了，就问他说：

“她不说话是不是？”

他说：“是的。”

“那无妨，你用水喷过她吗？”

他好像奇怪得很，向我望着：“用水可以喷吗？”

我点点头，又问他：“有多久了咧？”

他好像在计算日子，又像计算不清楚，忽然重新想起病人的危险情形，就又拉着我飞跑了。我以为我很明白他的意思，我以为我很理解这个人，因为凭我的经验，我的信心，与对于病人的热心，一定到了地后就能够使病人减少一点痛苦，且可使这男子的心安静，不至于发痫发狂。我一面随了这个年青人奔跑，一面还记到许多做父亲的同做母亲的生养儿子的神气，把一些过去的事当成一种悦目开心的影片，一件两件的回忆着，不明白这从容打那儿方面得到的。

我愿意比他走得更快一点，可是，我实在不行了。他不让我休息一会儿，我就得倒在水田里了。我已经跑了太多的路，天气实在太好了，衣服又穿多了一点，胁下挟的一包又并不轻松，并且脚下的路不是为我这惯于在市中石路散步的医生而预备的，前一些日子的雨使这条路润滑难行。我的皮鞋，我担心到它会要滑滚，我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坐到水田里去了。我是医生，充军的匆忙我受不了。我头昏了。……”

我当真已头昏眼花了，我只想蹲下去，只想蹲下去，我不晓得为什么到后来就留在一个人家空房里了。我一切都糊糊涂涂，醒回来时，睁开眼睛，似乎已经天夜了，房中只一点点光，这光还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是什么光我也糊糊涂涂不认识不清楚。我想了一会儿，记起先前的事了，我记得我怎么随了一个汉子奔跑，在那水田塍上乱走，我如何想休息，如何想坐，到后就不十分清楚了。我想我难道是做梦吗？摸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又似乎完全不是做梦。我因为觉得所在的地方十分清静凉爽，用手摸摸所坐草席以外是些什么东西，抓到一把干爽的细石沙子。我再去回想先前的事，我明白已经无意中跌到路旁的地窟窿下来了。我所在地方若不是一个地窟窿，便应当是一个山峒，因为那些细细的沙子，是除了山峒不会有的。我想喊喊看，是不是还有为人救出的希望，喊了两三声不曾听到什么回声。我住的地方当真不是什么房子，可是也不是什么地眼，因为若果我是无意中掉下的，我不应当恰恰就掉到这草上。并且我摸了一下全身，没有什么伤处。当我手向左边一点闪着微光的东西触着时，我才知道那正是我的一套为人治病的家业，显然我是为人安置到这儿地方来的。

我明白一定是那个人乘我失去知觉时节背来这地方，而且明白这是一个可以住人的干峒里，不过明白了这些事时，我反而惶恐不安了。因为这样子，不正是被人当作财神捉绑，安置到这里来取赎的吗？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计算到我这样一个人的头上来了。想不到我这点点产业，还够得上这样认真。我很纳闷无从知道这地方究竟离我们市上有多远。

当我记起传闻上绑猪撕票的事情时，我知道我的朋友们一定着急得很，因为我只是一个人，一切都得你们照料，真有耗费你们精神的许多事情要做。关于绑票我以为是财主的一分灾难，料不到这事我也有分的。我思索不出这些人对我注意的理由，却相信我已经成为他们的一只肥羊。

因为久了一点，我能把前后事多思索了一下，记忆得到我为什么下乡，为什么碰到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被他牵走，并且我们在路上又说了些什么话，我就觉得这事亏他们安排得这样巧妙。这一次，一定是他们打听得出我在R市上的地位，想要我的朋友破费了。想起那个土匪假扮的痴人样子时，我就很好笑，因为我从没有想到那种人也会做什么坏事。

既然把我捉来了，什么时候可以见他们的首领？见了他们的首领，万一开口问我要十万五万，我怎么向这个山上大王设词？我打算了好一会，还没有一个好计划可以安然脱身。我只希望出价少一点，把我自己一点积蓄倒出便可以赎身，免得拖累其他熟人。我并且愿意早早出去，也不必惊动官厅，不然派些兵来搜索，土匪走了，他们把我留到这里，军队照规矩又只能到村子里朝天放放空枪，抓了一些鸡鸭，牵了一些猪羊，捉了一些平常农庄人，振队鸣鼓回去报功，我还得饿死在这山峒里，真是无意思的事情。

峒中没有一个人，我也没有被绳子捆缚，可是我心里明白，我被人捉到这里来，被人看作财神，是不轻容易逃走的。峒中无一个人，峒外一定就下得有机关埋伏，表面仿佛很疏忽，实际上可没有我的自由。因为诱骗我到这儿来的本领既然就已不小，那作头目的也就当然早已注意到这些事了。我以为外边一定埋伏得有喽啰，手里拿得有刀，把身隐藏在峒外，若见到我想逃走时，为了执行他的责任起见，这喽啰一定毫不客气就是那么一刀，我从前曾经见过一个想从土匪窠里逃走，到后两只耳朵被刀削去的人，我不愿意挨那么一下。况且这里既是匪窠，离城市一定不近，我逃到什么地方不会被这些人捉回去受罪？

可是我想了很久，又喊了两声，始终没有人回答，我的心可活动一点了。我以为或者他们全到别处吃饭去，把我忘却了，也未可知。就壮了自己的胆，慢慢的走到有光处去。我摸到地下沙子十分干燥，明白不会在半路陷到水里去，便慢慢的爬行过去，才知道前面是一个大石头，外面的光从石罅处透进来，受了转折，故显得极其微弱。从那个石罅里望出去，但望到另外一块黑色石头，还是不知道我究竟在什么地方。离有人家处多远。从那石头上的光线看，我知道天色已经快晚了。我心里着急起来，因为挨饿不是我十分习惯的事情，半天没有水喝，也应当吃一点什么东西才行。如今既不见到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不明白，什么时候有人来还不知道，我应当怎么过这一夜？

我有点着急，且有点奇怪，是我究竟从什么地方进到这峒里来。因为那个石罅绝不能容一个人进出，那么一定还有一个别的机关遮掩到这山峒的出入了。我到后就爬在地下各处摸去，这峒并不很宽，纵横不会到十五丈，我即刻就知道了这峒的面积，且明白了这峒里十分干燥。不多久，我摸到一扇用木柱作成的栅门了。我很小心的防备到外面小喽啰那一刀，轻轻的去推动那一扇门。这扇门似乎特别坚固，但似乎没有下杠，我并不十分用力已经就把门推开了。我心跳得很，但是十分欢喜。为了防备那一刀，好久好久没有作声。到后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证明了门的那一边实在没有什么埋伏了，才把门推开摸过去。我真是一个傻瓜，原来这是一个绝路！这是峒里另外一部分，被人用木门隔开，专为贮藏粮食的仓库。我脚下全是山薯，手又触着了一个大甕，我很小心把手伸进甕里去时，就摸着了许多圆圆的鸡卵。另外我又摸到一件东西，使我欢喜得喊叫起来。

我原来摸到一些纸，我想起只要有一根自来火，就可以搓一个纸捻烛照峒中一切了。我真是傻瓜，这样半天才想起自来火！我真是傻瓜，平常烟也不吸，若是早会吸烟，那么身边一定就有救命的东西了，我记起了自来火的用处，可没有方法找寻得到一根自来火。

我仍然坐在我那草席上面，等候天派给我一分的灾难，如何变化，如何收场，我心想若是上帝不到这峒中来，那我着急也无益。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像是离得很远，先还以为是耳朵嗡鸣，又过一会，声音像已近了许多，猜想事情快要发生变化了，我心里很镇静，一点不忙，一点不怕，因为我想若是见到那大王，我有许多话可以解释，不至于十分吃亏。等了一会，那声音又渐远渐小，显然是对于我的事没有帮助了，自然十分失望。可是我还能够听到声音，却证明我不至于同有人住的村落很远，不至于同人世隔绝。并且我最担心的不是土匪的苛求，还是被人关到这山峒里饿死。如今无意中发现了仓库，峒中存得有那么多粮食，一时既不至于饿死，那么别的当然不足过虑了。

我糊糊涂涂又睡了，快要睡去时，我想或者我仍然是在做梦，一觉醒来就不同了的。我的情形，不是上帝同魔鬼的试炼，或者是朋友的恶作剧。因为我同几个朋友讨论过峨嵋山隐士道者的存在问题，我曾科学的研究了一会仙人在四川一省迷信的来源，证明一个仙人也不会存在，如今或者就是受这些朋友的作弄也不可知。我不知为什么，又感觉到我再也不会错误了。我觉得既然是这种作弄，三天五天也未可知，我着急还是毫无用处，到了时候，他们会来为我开门，或用另外一种离奇的方法放我回去。我那时稍稍有点不快乐的，就是以为他们同我开玩笑也不要紧，可不要因此耽搁了医院那方面病人的事情。我担心作弄我的只顾及作弄我，却忘了为我向医院告假，使别人着急很不成事。

到后我是梦非梦，见到我身边有一个人，拿了一个灯烛照各处，并且照我的脸，很吓了一跳，便一跃而起，才明白并不是梦。我还是被困留到这个峒里，峒里多了一个人，也不知道他打那儿来的，他似乎来了很有了些时间，他看到我转身了，才拿了灯过来照看，从那种从容不迫的情形上看来，我就明白他是这里的主人了。他站在我面前，先是把脸躲在灯光后面，我看不清楚这人是什么相貌，到后却忽然明白了。我像忽然发了狂，忘了顾忌，大声的向他说：“是的，是的，你干吗关我到这儿受罪？我不答应你！”这就是装作傻瓜拉我来的那个男子，不过先前十分匆促，如今十分镇静罢了。他望到我不作声，还是先前望我那种神气，我从那个人的眼睛里，即刻看出了一点秘密，这是一个疯子，可不是一个喽啰！山寨上的伙计，我还可以同他讲讲道理，讨论一下赎身的价钱，用一些好话启导他，用一些软话哀求他。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个不管人事的疯子，上帝他也不怕，魔鬼也吓不了他，这一来，我可难于处置了。他把我找来，说不定就是在那古怪的头脑里，有了一种新鲜的计画，我这时不得不打量到在某一种古怪人的脑里古怪的传说，我会不会为这个人煮吃？会不会为这个人杀死？若果免不了这灾难，真是一件冤屈的案子！我借到那灯光察看了一下峒中的情景，还是不明白这个怪人从什么地方忽然而来。借重灯光我看到去我坐处稍远一点，还有一个东西，不知是衣包还是一束被盖，那个怪人见我已经注意到那一边了，忽然一只手像一个铁抓子，扣定了我的膀子，“你看去，你看去”，那声音并不十分凶狠，可是有极大的魔力，我不能自主的站了起来，随同他走过去，才明白那是一个睡着的病人。我懂到他的意思了，心里很好笑我自己先前所作的估计，我错认了人，先还以为他是疯子，现在可明白了。

待到我蹲身到那病人身边时，我才看清楚这是一个女人，身体似乎很长，乌青的头发，腊白的脸，静静的躺在那里不动，正像故事上说的为妖物所迷的什么公主。当我的手触着了那女人的额部时，像中了电一样，即刻就站起来了。因为这是一个死得冰冷的人，不知已经僵了多久，医生早已用不着，用得着的只是扛红棺木的人了。那怪人见我忽然站起身了，似乎还并不什么奇异，我有点生气了，因为人即或再蠢，也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把一个死得冰冷的人勒逼到医生，这不是一个玩笑吗？我略显出一点愤慨的神气，带嚷带骂的说：

“不行，不行，这人已经无办法了。你似乎还应该早一点，如今可太迟了！”

“怎么啦？”他说。奇怪的是他还很从容，“她不行吗？你不说过可以用水喷吗？”

我心里想这傻瓜，人的死活还没有知道，真是同我开玩笑！我说：“她死了，你不知道吗？一个死人可以用水喷活，那是神仙的事！”

他说：“我知道她是死了的。”

我觉得更生气了，因为他那种态度使我觉得今天是受了一个傻东西的骗，真是三十年倒孩儿，料想不到，心上非常不快乐。我说：“你知道她死了，你就应当请扛棺木的来送葬，请道师和尚来念经，为什么把我带来？我有什么办法！”

“你为我救她！”

“她死了！”

“因为她死才要你救她！”

“不行，不行，我要走了。我不能再同你这样胡缠。你关了我太久，耽搁我多少时间，原来只是要我做这件事。我是一个郎中，可不是一个耶稣。你应当放我出去，我不能同死人作伴，也不欢喜同你住在一处！”

我说了很多的话，可是到后来我又原谅了这个人了，我想起这人不理会我的要求的理由了，年纪青青的忽然死了同伴，这悲哀自然可打倒他，使他失去平常的理知。我若同这种人发牢骚，还是没有什么益处。他这时只知道医生可以帮他的忙，他一定认得我，才把我找来，我若把话说过分了，他当真发了狂，在这峒中扼杀我也做得出。我要离开这个地方，自然还得变更一点计策，才有希望。为了使他安慰起见，我第二次又蹲到那个死尸边旁去，扣着那冰冷的手，就着摇摇不定的一点灯光，检察那死者的脸部同其他各部。我有点奇怪我的眼睛了，因为过细瞧那死人时，我发现这人是个为我从没有看到过的整齐美女人，女人的脸同身四肢都不像一个农庄人家的妻妇，还有使我着骇的，是那一身衣服，式样十分古怪，在衣服上留下有许多黄土，有许多黄土。我抬头望望那个怪人，最先还是望到那一对有点失神却具有神秘性的眼睛。

“我不明白你，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打那儿背她来的？”

“……”

“我要明白她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从坟里背她来的。”

“怎么？从什么地方！”

“从坟里！”

“她死了多久你知道吗？……你知道她死了又挖出来吗？……”

他惨惨的笑着，点点头，那个灯像是要坠到我头上的样子，我糊涂而且惊讶，又十分愤怒。“你这人，真奇怪！你从什么地方带来还是带到什么地方好了！你做了犯罪的事还把我来拉在一起，我要告发你，使你明白这些玩笑开得过分了一点！……”不知为什么我想这样说却说不出口，那个固定不移的眼睛，同我相隔不到一丈远近，很有力量的压服了我。我心上忽然又恐怕起来了。

这个疯子，他从坟墓里挖了死尸，带到这峒中来，要我为她起死回生，若是我办不好这件差事，我一定就死在他手中了。我估计了一下，想乘他不注意时节把他打倒，才可以希望从死里逃生。可是他像很懂得我的主意，他像很有把握，知道我不能同他对抗。我的确也注意到他那体魄了，我若是想打什么主意，一定还得考虑一下，若是依靠武力，恐怕我得吃亏，还不如服从命运为妥当。我忽然聪明了许多，明白我已经是这个人的俘虏，强硬也毫无用处了。就装成很镇静，说话极其和平了，我说：“我真糊涂，不知怎么帮忙。你这是怎么啦？你是不是想要我帮助你，才把我带来？你是不是因为要救活她，才用得着我？你是不是把她刚才从土里抱出？”他没有做声，我想了一下，就又说：“朋友，我们应当救她，我懂你意思。我们慢慢的来，我们似乎还得预备一点应用的东西。这是不是你的家里？我要喝一口儿水，有热的可妙极了，你瞧我不是有多久不喝水，应当口渴了吗？”他于是拿灯过去，为我取了一个葫芦来，满葫芦清水，我不知道那水是否清洁，可是也只得喝了一口。

我想套套他的口气，问他我们是不是已经离了市镇有十里路。他不高兴作声。我过一会儿，又变更了一个方法，问他是不是到镇上去办晚饭。他仍然不做声。末后我说我要小便，他不理会我，望到另外一个地方，我悄悄的也顺了他的目光望过去，才看出这峒是长狭的，在另外一端，在与仓库恰相反对的一个角落，有一扇门的样子。我心里清楚，那一定就是峒门，我只装着不甚注意，免得他疑心。我说我实在饿了，一共说了两三次，这怪人，把灯放下，对我做了个警告的一瞥，向那个门边走去。只听到訇的一响，且听到一种落锁的声音，这人很快的就不见了。我赶忙跟过去；才知道是一扇极粗糙的木栅门，已经向外反杠了。从那栅门边隐隐看到天光，且听到极微极远的犬吠声音，我知道这时已经是夜间了。这人一去，不知道是为我去找饭吃，还是去找刀来杀我灭口。他在这里我虽然有点惧怯，但到底还有办法，如今这峒里只是我同这个死尸，我不知道我应当怎么办。若果他一去不再回来，过一天两天，这个尸骸因为天气又发了酵起了变化，那我可非死不可了。这怪人既然走了，我想乘到有一盏灯，可以好好的来检察一下这个尸身，是不是从尸身上可以发现一点线索。

我把灯照到这个从棺木里掏出的尸骸，细细的注意，除了这个仿佛蜡人的尸骸美丽得使我吃惊以外，我是什么也没有得到的。我先是不明白这人的装饰如何那么古怪，到现在可明白了，因为殉葬才穿这样衣裳。幸亏我是一个医生，年纪已经有了那么大，我的冷静使我忘却同一个死尸对面有什么难受。这女人一定死了有两天左右了，很希奇的是这个死人，由我看来却看不出因什么病而死，那神气安静眉目和平仿佛只是好好儿睡着的样子，若不是肢体冰冷，真不能疑心那是一个死人。这个人为什么病死得那么突兀？把她从土里取出的一个是不是她的丈夫？这些事在我成为一种无从解决的符号。假若他是她的丈夫，那么他们是住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的人物？假若这妇人只是他的情人，那么她是谁家的媳妇？许多问题都兜在我的心上不能放下。

我实在有一点儿饿了。这怪男子把我关闭到这幽僻的山峒里，为这个不相识的死尸作伴，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同时担心这一盏灯过夜或者油还不够，所以拿了灯到仓库去，照看了一下，是不是还有油瓶，才知道仓库里东西足够我半个月的粮食，油坛，水缸，全好好的预备在那儿。我随手拿了几个山薯充饥，到后把灯放在尸身边，还是坐到我自己那一张草席上，等候事情的变化。我的表已早停了，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等了又等，还是不见那个人来。

我这样说下去，是还得说一整天，要把那一夜的事情说完，如今也还得说一夜。我要节略了一些时间，且说第三次我见到这怪男子，他命令我在那个妇人身上做一个医生所能做的事。我先是不知道向一个疯子同一个尸骸还有什么事可做的，到后才想起皮包里一点儿防腐性药品了，我便把这些药全为注射到死尸身上去，一面安慰他表示我已尽了力，一面免得那尸身发生变化。告他我所能做的事已经完全做过，别的事再无从奉命了，他望到我似乎还很相信。可是当我说出“你放我回去”的话时，我把话一说出口，就知道我说错了，因为我从那两个眼睛里，陡然看到了一些东西，他同时同我说了一句话，使我全身发抖。他说：“要七天才好出去。”这个期限当然是我受不了的，这是全无道理的言语。可是我是一个医生，而他却是一个疯子，他就有他的正当道理了。我当时还以为可用口去解释，就同他分辩了一阵，我说这是做不到的，因为有许多人等着我。我说你放我出去了，我不会向人谈论。我说……这分辩就等于向石头讨论，他不禁止我的说话，听来却只微微的笑着。他的主张就是石头，不可移动，他的手腕又像铁打就的，我绝对不能和他用武力来解决。在毫无办法的情形中，我就想只有等候这个人睡眠时候偷了他的钥匙才好逃走。为我的自卫计，打死一个疯子本来没有什么罪过，我若有机会征服这个人，事到危急是用不着再选择什么手段的。但是在这个怪人面前，我什么小机会也得不到，我逃走吗，他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闭闭眼睛。加灯上的油，给我的东西吃，到了夜里引导我到栅门外去方便，他永远是满有精神。他独自出去时，从不忘记锁门，在峒里时，却守在尸身边，望到尸身目不转睛，又常常微笑，用手向尸身作一种为我所不懂的希奇姿势。若是我们相信催眠术或道术，我以为他一定可以使这个死尸复活的。

他不睡觉，这事就难处置了。我皮包里的安眠药片恰恰又用尽了，想使什么方法迷醉他也无办法。他平常样子并不凶横，到了我蓄意逃走时，只稍稍一举步，他就变了另外一个魔鬼了。他明白我要走，即或是钥匙好好的放在他身边，他也不许我走近栅门的。到后我不知是吓怕得糊涂了，还是为峒中的环境头昏了，把逃走的气概完全失去，忽然安静下来，就把生命听凭天意，也不再想逃走了。

就是那么过了一天，两天，三天，……吃的就是那仓库中的各样东西，口渴了就喝清水，倦了就睡。

当我默默的坐在一个角隅不作声时，我听到他自言自语，总是老说那一句话，“她会活的，”“她会活的。”我一切都失望了，人已无聊极了，听到他这样说时，也就糊糊涂涂的答应他说：“她会活的，”“她会活的。”

我得到一个希奇的经验，是知道人家说的坟墓里岁月如何过去的意思了。我的经验给我一种最好的智慧，因为这是谁也想象不及的。第一天一点钟就好像一年，第二三天便不同了，我不放心的，似乎还不是峒里的自身，却是市上的熟人。我忽然失了踪，长久不见回来，你们不是十分难过吗？你们不是花了许多钱各处去探听，还花了许多钱派人到江边下游去打捞吗？你们一定要这样关心的。可是料不到我就只陪伴一个疯子，一个死人，在山峒里过了那么多日子，过了那么久连太阳也不见到的日子！

既毫无机会可以逃出，我有点耽心那个死人，天气已经不行了，身上虽注射了一点儿药，万一内脏发了肿，组织起了变化，我们将怎么来处置这件事情？这疯子若见到死人变了样子，他那荒唐的梦不能继续再作时，是不是会疑心到我的头上来？

我记得为这点顾虑，我曾同疯子说了许多空话。我用各样方法从各方面去说，希望他明白一点。我的口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疯子面前，可以说是完全无用了。我把话说尽了，他还只是笑。他还知道计算日子，他不忘记这个，同时也不忘记“七天”那种意义。大约这怪人从什么地方，记起了人死七天复生的话，他把死尸从土里翻取出来，就是在试验那七天复活的话可靠不可靠。他也许可我七天再出峒去，一定就是因为那时女人已经再活回来，才用不着我这个医生，若是七天并没有活回的希望，恐怕罪名都屯在我头上，不但不许我走，还得我为他背尸去掩埋，也未可知。

他也可以疑心是我不许这女人复活。在他混乱的头脑里，他就有权利随意凑合一种观念，倘若这观念是不利于我的，我要打过这难关真是不很容易。

他是一个疯子，可疯得特别古怪。他恰恰选到这一天等在那里，我恰恰在那天想到乡下去，我们恰恰碰到一处了，这事就恰恰落在我的头上。一切的凑巧，使我疑心自己还是像梦里的人物。不过做梦不应当那么长久，我计算日子，用那糊乱对上时间的表，细数它的分秒，已经是第四天了。

还有第五天，我听到从那个怪人的口里，反复的说是“只有两天”的一句话时，欢喜的心同忧惧的心合混搅扰在一处，这人只记到再过两天，女人就会复活的，我却担心到两天后我的境遇。他答应我的话很靠不住，一定可以临时改变。向一个疯人讨那人世也难讲究的“信实”，原是十分不可靠的。我不能向他索取一句空话，同时也就无从向他索取一句有信用的话。这人一切的行为，都不是我可以思索理解得到的，用尽了方法试作各种计画，我还是得陪了他，听他同女人谈那些我理解不及的费话，度着这山峒中黯淡的日子。

让我很快的说第六天的事吧。这一天我看到那疯子的眼睛放光，我可着急起来了。他一个人走出去折了许多山花拿到峒里来，自己很细心的在那里把花分开放到死尸身边各处去。他那种高兴神气，在我看来结果却是于我不利，因为除了到时女人当真复活外，我绝对没有好处。

我不得不旧事重提，问他什么时候让我出去。本来我平常为人也就够谦卑了，我用着十分恭顺的态度，向他说：

“同年，我可以去了吗？你现在已经用不着我了。”

他好像不懂这句话的意义，过了一会儿，我又说：

“我想回去了，不要到这里打你的岔。”

“……”

“我贺喜你，很愿意预备一点礼物送你，你明白吗？我想随意为你办一两样礼物，回去就可以买来。”

“……”

“你让我出去一会儿，看看太阳，吹吹风，好不好？我非常欢喜太阳，你说太阳不可爱吗？”

“……”

“我们如今真好像弟兄了，我们应当喝一点酒，庆祝这好事好日子。你不欢喜喝一杯那种辣辣的甜甜的烧酒吗？我实在想得那么一小杯酒。我觉得酒是好的。”

“……”

“你到什么地方折得那么多花？这花真美，不是桃花吗？几天来就开了，我也想去摘一点儿。你不是会爬树吗？我看你那样子一定很有点本领，因为你……我们到外边去取一个鸟窠来玩玩，你说好不好？”

“……”

“你会不会打鸟？你见过洋枪不见过？若欢喜这东西我可以送你一支，到我们那里取来试试，你一定非常满意。那种枪到荆棚里打雉，雪地里打鸠，全很合用。”

“……”

“我们吃的山薯真好，你打那儿来的？你庄上有这个，是不是？你吃鸡蛋不用火烧，本事很好。这鸡蛋是自己家养的鸡从小便处拉下的，因为很新鲜，我看得出。”

“……”

“你看不看戏？我好像在戏场上见到你。”

“……”

我把枚乘《七发》的本领完全用到这个“王子”方面，甜言蜜语的问他这样又问他那样，他竟毫不动心。他虽似乎听我的话，可是我明白这话说来还是费话。但我除了用空话来自救外，无其他方法可以脱去这危险地方，故到后我把方向再转变了一下，同他又来说关于起死回生的故事。我想这些齐东野语一定可以抓着他的想象。我为他说汉武故事，说王母成仙，东方朔偷桃挨打的种种情形，说唐明皇游月宫的情形，说西施洗衣的情形，说桃花源，说马玉龙和十三妹，皇帝、美人、剑仙、英雄，我但凭我所知道的，加上自己的胡诌，全说给这个人听。说去说来我已计穷了，他还是笑笑，不质问我一句话，不赞美，不惑疑，就只用一个微笑来报答我的工作。我相信，若果我是正正向一个青年女人求爱，我说话的和气，态度的诚恳，以及我种种要好的表示，女人即或最贞洁也不好意思再绝决我的提议。可是遇到这个怪人，我就再说一年，也仍然完全失败了。

让事情凑巧一点吧，因为一切都原是很凑巧的。我虽然遭了失败，可并不完全绝望。见到他虽不注意我的话，却并不就不高兴我说话。我只有一天的日子了，我断定明天若是女人没有复活，我就得有些不可免的灾难，若不乘到今天想出法子自救，到时恐赶不及了。我的生路虽不是用言语可得来，我的机会还是得靠到一点投机的话。我认清了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坐在席上打算了老半天，到后又开了口。我明白先说过那方向不很对，还得找新的道儿，就说……

这可中了。他笑得比先前放肆了一点，他有点惊愕，有点对于我知识渊博的希奇。他虽仍然不让步，当我重新提出意见，以为放我出去可好一点的时候，在摇头中我看出点头的意思。那时还是白天，我请求他许可我到栅门外去望望，他不答应可否，我看到有了让步，就拖了他的手走到栅边去，他到后便为我开了门。

我看到太阳了！看到太阳光下的一切山，尖尖的山峰各处矗起来，如像画上的东西，到后我看到我的脚下，可差一点儿晕了。原来我们的山峒，前面的路是那么陡险，差不多一刀切下的石壁，真是梦境的景致！我一面敷衍到他，望到他的颜色，一面只能把那条下去的路径稍稍注意一下，即刻就被他一拖，随后那扇厚重的栅门訇的一关，我仍然回到地狱魔窟里了。

到了晚上，我们各吃了一点山薯，一些栗子，我估计是我最好的机会来了，我重新把我日里说的那件事，提出来作为题目，向他说着，我并且告他，他应当让我避开一会儿。我见到他向我微笑，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有了转机了，说话得更动人了一点。我形容从那些古怪的路到天堂去的人如何多，我在作撒旦的传教人，心里有点糊涂，不知应当说什么话才是我的活路，口上却离不了要他去试验的谵言。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脱身，谁知我把事情完全弄错了，我这手臂，这一只受伤的手臂，即刻就为他扭着，到后头上似乎受了重重的一击，醒回来时，我仿佛做梦，不知为什么却睡在稻草囤上。我是被夜风冷醒的，醒回来时还是非常迷乱，我看到天上的星子，仿佛全要掉下的样子，天角上流星曳着长长的苍白的线儿，远远的又听到狗叫，听到滩声。时间似乎去天亮已经不远了，因为我听到鸡声。我心想，这是我的幻觉，还是我已经仍然活到这世界上来了？

到后我被一个乡下人发现了，因为我告他是市上医院的人，在他家里休息了一天，那时我已衰弱得躺到那草囤上一整日夜了，问这个人，我才知道我已离开市上有了五十里。

你们要知道我今天刚一会儿打那里来，是不是？你们瞧我的脸嘴，我刚从市外一个理发馆里出来，我不是有十天不刮过脸了吗？我恐怕进城来吓了别人，所以才到那里坐坐，还欠了账跑来的，这师傅并不认识，我只告他是街上的先生，他也放得下心，可见得我们这地风气不坏，人心那么朴实。

第二天，一个R市都知道了医生的事情，都说医生见了鬼。

二十年，四月，二十四，完成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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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1年8月10日《小说月报》第22卷第8号。署名沈从文。这是作者以《医生》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黔小景

三月间的贵州深山里，小小雨总是特别多，快出嫁时乡下姑娘们的眼泪一样，用不着什么特殊机会，也常常可以见到。春雨落过后，大小路上烂泥如膏，远山近树皆躲藏在烟里雾里，各处有崩坏的坎，各处有挨饿后全身黑区区的老鸦，天气早晚估计到时常常容易发生错误，许多小屋子里，都有憔悴的妇人，望到屋檐外的景致发愁了。

官路上，这时节正有多少人在泥里雨里奔走。这些人中有作兵士打扮送递文件的公门中人，有向远亲奔事的人，有骑了马回籍的小官，有行法事的男女巫师，别忘记，这种人有时是穿了鲜明红色缎袍，一旁走路一旁吹他手中所持镶银的牛角，招领到一群我们看不见的鬼神走路的。单独的或结伴的走着。最多的是商人，这些活动的份子，似乎为了一种行路的义务，长年从不休息，在这官路上来往的。他们从前一辈父兄传下的习惯，用一百八十的资本，同一具强健结实的身体，如云南小马一样，性格是忍劳耐苦的，耳目是聪明适用的：凭了并不有十分把握的命运，按照那个时节的需要，三五成群的负扛了棉纱、水银、白蜡、棓子、官布、棉纸，以及其他两地所必需交换的出产，长年用这条长长的官路，折磨到那两只脚，消磨到他们的每一个日子中每人的生命。

因为新年的过去，新货物在节候替移中，有了巨量的出纳，各处春货皆快要上市了，加之雪后的春晴，行路方便，这些人，皆在家中先吃得饱饱的，睡得足足的，选了好的日子上路。官路上商人增加了许多，每一个小站上，也就热闹许多了。

但吹花送寒的风，却很容易把春雨带来。春雨一落后，路上难走了。在这官路上作长途跋涉的人，因此就有了一种灾难。落了雨，日子短了许多，许多心急的人，也不得不把每日应走的里数缩短，把到达目的地的日子延长了。

于是许多小站上的小客舍里，天黑以前都有了商人落脚。这些人一到了站上，便像军队从远处归了营，纪律总不大整齐，因此客舍主人便忙碌起来了。他好为他们预备水，预备火，照料到一切，若客人多了一点，估计到坛中余米不大敷用时，还得忙匆匆的到别一家去借些米来。客人好吃喝时，还得为他们备酒杀鸡。主人为客烧汤洗脚，淘米煮饭，忙了一阵，到后在灶边矮脚台凳上，辣子豆腐牛肉干鱼排了一桌子，各人喝着滚热的烧酒，嚼着粗砺的米饭。把饭吃过后，就有了许多为雨水泡得白白的脚，在火堆边烘着，那些善于说话的人，口中不停说着各样在行的言语，谈到各样撒野粗糙故事。火光把这些饶舌的或沉默的人影，各拉得长短不一，映照到墙上去，过一会，说话的沉默了。有人想到明早上路的事，打了哈欠，有人打了盹，低下头时几几乎把身子栽到火中去。火光也渐渐熄灭了，什么人用火铁箸搅和着，便骤然向上卷起通红的火焰。外面雨声或者更大了一点，或者已结束了，于是这些人，觉得应当到了睡的时候了。

到睡时，主人在屋角的柱上，高高的悬着一盏桐油灯，站到一个凳子上，去把灯芯爬亮了一点，这些人，到门外去方便了一下，因为看到外面极黑，便说着什么地方什么时节豹狼吃人的旧话，虽并不畏狼，总问及主人，这地方是不是也有狼咬人颈项的事情。一面说着，各在一个大床铺的草荐上，拣了自己所需要的一部分，拥了发硬微臭的棉絮，就这样倒下去睡了。

半夜后，或者忽然有人为什么声音吼醒了。这声音一定还继续短而宏大的吼着，山谷相应，谁个听来也明白这是老虎的声音。这老虎为什么发吼，占据到什么地方，生谁的气？这人是不会去猜想的。商人中或者有贩卖虎皮狼皮的人，听到这个声音时，他就估计到这东西的价值，每一张虎皮到了省会客商处，能值多少钱。或者所听到的只是远远的火炮同打锣声音，人可想得出，这时节一定有什么人攻打什么村子，各处是明明的火把，各处是锋利的刀，无数用锅烟涂黑的脸，在各处大声喊着。一定有砍杀的事，一定有妇人，哭哭啼啼抱了孩子，忙匆匆的向屋后竹园跑去的事，一定还有其他各样事情，因为人类的仇怨，使人类作愚蠢事情的机会，实在太多了。但这类事同商人又有什么关系？这事是决不会到他们头上来的。一切抢掠焚杀的动机，在夜间发生的，多由于冤仇而来。听一会，锣声止了，他们也仍然又睡着了。

…………

有一天，有那么两个人，落脚到一个孤单的客栈里。一个扛了一担作账簿用的棉纸，一个扛了一担染色用的棓子。他们因为在路上耽误了些时间，掉在大帮商人后面了几里路，不能追赶上去，落雨的天气照例断黑又极早，年纪大一点的那个人，先一日腹中作泻，这时也不愿意再走路了，所以不到黄昏，两人就停顿下来了。

他们照平常规矩，到了站，放下了担子，等候烧好了水，就脱下草鞋，在灶边一个木盆里洗脚。主人是一个老男子，头上发全是白的，走路腰弯弯的如一匹白鹤。今天是他的生日，这老年人白天一个人还念到这生日，想不到晚上就来那么两个客人了。两个客人一面洗脚，一面就问有什么吃的。

这老人站到一旁好笑，说：“除了干红豆，什么也没有了。”

年青那个商人说：“你们开铺子，用红豆待客吗？”

“平常有谁肯到我们这里住？到我这儿坐坐的，全是接一个火吃一袋烟的过路人。我这红豆本来留到自己吃的，你们是我这店里今年第一个客。对不起你们，马马虎虎吃一顿吧。我们这里买肉，远得很，这里隔寨子，还有二十四里路，要半天工夫。今天本来预备托人买点肉，落了雨，前面村子里就无人上市。”

“除了红豆就没有别的吗？”客人意思是有没有鸡蛋。

老人说：“有红薯。”

红薯在贵州乡下人当饭，在别的什么地方，城里人有时却当菜，两个客人都听到人说过，有地方，城里人吃红薯是京派，算阔气的行为，所以现在听到说红薯当菜就都记起“京派”的称呼，以为非常好笑，两人就很放肆的笑了一阵。

因为客人说饿了，这主人就爬到凳子上去，取那些挂在梁上的红薯，又从一个坛子里抓取红豆，坐到大门边，用力在筛心木板上，轧着那些红豆条。

这时门外边雨似乎已止住了，天上有些地方云开了眼，云开处皆成为桃红颜色，远处山上的烟好像极力在凝聚，一切光景在到黄昏里明媚如画，看那样子明天会放晴了。

坐在门边的主人，看到天气放了晴，好像十分快乐，拿了筛子放到灶边去，像小孩子的神气说着：“晴了，晴了，我昨天做梦，也梦到今天会晴。”有许多乡下人，在落春雨时都只梦到天晴，所以这时节，一定也有许多人，在向另一个人说他的梦。

他望到客人把脚洗完了，赶忙走到房里去，取出了两双鞋子来给客人。那个年青一点的客，一面穿鞋一面就说：“怎么你的鞋子这样同我的脚合式！”

年长商人说：“穿别人的新鞋非常合式，主有酒吃。”

年青人就说：“伯伯，那你到了省城一定请我喝。”

年长商人就笑了：“不，我不请你喝。这兆头是中在你讨媳妇的，应当喝你的喜酒。”

“我媳妇还在吃奶咧。”同时他看到了他伯伯穿那双鞋也似乎十分相合，就说：“伯伯，你也有喜酒吃。”

两个人于是大声的笑着。

那老人在旁边听到这两个客人的调笑也笑着，但这两双鞋子却属于他在冬天刚死去的一个儿子所有的。那时正似乎因为两个商人谈到家庭儿女的事情，年青人看到老头子孤孤单单的在此住下，有点怀疑，生了好奇的心思了。

“老板，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我一个人。”说了又自言自语似的，“嗳，是一个人。”

“你儿子呢？”

这老头子这时节，正因为想到死去的儿子，有些地方很同面前的人相像，所以本来要说“儿子死了，”但忽然又说，“儿子做生意去了。”

那年长一点的商人，因为自己儿子在读书，就问老板，在前面过身的小村子里，一个学塾，是“洋学堂”还是“老先生？”

这事老板是不明白的，所以不作答，就走过水缸边去取瓢，因为他看到锅中的米汤涨腾溢出，应当榨取米汁了。

两个商人趿了鞋子，到门边凳子上坐下，望到门外黄昏的景致。望到天，望到山，望到对过路旁一些小小菜圃，（油菜花开得黄澄澄的，好像散碎金子。） 望到踏得稀烂的路，（晴过三天恐怕还不会干。） 一切调子在这两个人心中，引起的情绪，皆没有同另外任何时节不同，而觉得稍稍惊讶。到后倒是望到路边屋檐下堆积的红薯藤，整整齐齐的堆了许多，才诧异老板的精力，以为在这方面一个生意人比一个农人不如了。他们于是说，一个商人不如一个农人好，一个商人可是比一个农人高。因为一个商人到老来，生活较好时，总是坐在家里喝酒，穿了庞大的狐皮袄子，走路时摇摇摆摆，气派如一个大官。但乡下人就完全不同了。两叔侄因为望到这干藤，到此地一钱不值，还估计这东西到城里能卖多少钱。可是这时节，黄昏景致更美丽了，晚晴正如人病后新愈，柔和而十分脆弱，仿佛在笑着，仿佛有种忧愁，沉默无言。

这时老板在屋里，本来想走出去，望到那两个客人用手指点对面菜畦，以为正指到那个土堆，就不出去了。那土堆下面，就埋得有他的儿子，是在这人死过一天后，老年人背了那个尸身，埋在自己所挖掘成就的阱里，再为他加上土做成小坟的。

慢慢的夜就来了。

屋子里已黑暗得望不分明物件，在门外边的两个商人，回头望到灶边一团火光，老板却在灶边不动。年青人就喊他点灯，这老人才站起来，从灶边取了一根一端已经烧着的枝子，在空中划着，借到这个光去找取屋角的油瓶，因为这人近来一到夜时就睡觉，不用灯火也有好几个月了。找着了贮桐油的小瓶，把油倒在灯盏里去后，他就把这个烧好的灯，放到灶头上预备炒菜。

吃过晚饭后，这老人就在锅里洗碗，两个商人坐在灶口前，用干松枝塞到灶肚里去，望到那些松枝着火时，訇然一轰的情形，以为快乐的事。

到后，洗完了碗，只一会儿，老头子就说，应当去看看睡处，若客人不睡，他想先睡。

把住处看好了，两个商人仍然坐到灶边，称赞这个老年人的干净，以为想不到床铺比别处大店里还好。

老人说是要睡，已走到他自己那个用木头隔开的一间房里睡去了，不过一会儿，这人却又走出来，说是不想就睡，傍到两个商人一同在灶边坐下了。

几个人谈起话来，他们问他有六十几，他说应当再加十岁去猜。他们又问他住到这里有了多久，他说，并不久，只二十多年。他们问他还有多少亲戚，在些什么地方，他就像为骗哄自己原因的样子，把一些已经毫无消息了的亲戚，一一的数着，且告诉他们，这些人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他们问他那个在别处做生意的儿子，什么时候来看他一次，他打量了一下，就说：“冬天过年来过一次，还送了他多少东西。”

说了许多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话，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话可说，使他自己也觉得今天有点奇怪。平常他就从没有想到那些亲戚熟人，也从不想到同谁去谈这些事，但今天很显然的，是不必谈到的也谈到，而且谎话也说得很多了。到后，商人中那个年长的，提议要睡了，这侄儿却以为时间太早了一点，所以他还不消化，要再缓一点。因此年长商人睡后，年青商人还坐到那条板凳上，又同老头子谈了许久。

到末了，这年青商人也睡去了，老头子一面答应着明天早早的喊叫客人，一面还是坐在灶边，望到灶口，不即起身。

第二天天明以后，他们起来时，屋子还黑黑的，到灶边去找火媒燃灯，希奇得很，怎么老板还坐在那凳上，什么话也不说。开了大门再看看，才知道原来这人死了。

…………

这两个商人自然到后又上路了。他们已经跑到邻近小村子里，把这件事告给了别人，且在住宿应把的数目以外，加了一点钱。那么老了一个人，自然也很应当死掉了，如今恰恰在这一天死去，幸好有个人知道，不然死后到全身爬得是岨时，还恐怕才会被人发现。乡下人那么打算着，这两个商人，自然就不会再有什么理由被人留难了。在路上，他们又还有路上的其他新事情，使他们很自然的也就忘掉那件事了。

他们在路上，在雨后崩坍的土坎旁，新新的翻起的土上，印有巨大的山猫的脚迹，知道白天这样是人走的路，晚上却是别的东西走的路，望了一会儿，估计了一下那脚迹的大小，过身了。

在什么树林子里，一个希奇的东西，悬到迎面的大树枝桠上，这用绳索兜好的人头，为长久雨水所淋，失去一个人头原来的式样，有时非常像一个女人的头。但任何人看看因为同时想起这人就是先一时在此地抢劫商人的强盗，所以各存戒心默默的又走开了。

路旁有时躺得有死人，商人模样或军人模样，为什么原因，在什么时候死到这里，无人敢去过问，也无人敢去掩埋。

在这官路上，有时还可碰到二十三十的兵士，或者什么县警备队，穿了不很整齐的军服，各把长矛子同快枪扛到肩膊上，押解了一些满脸菜色受伤了的人走着。同时还有一眼看来尚未成年的小孩子，用稻草扎成小兜，担着四个或两个血淋的人头，若商人懂得这规矩，不必去看那人头，也就可以知道那些头颅就是小孩的父兄，或者是这些俘虏的伙伴。有时这些奏凯而还的武士，还牵得有极肥的耕牛，挑得有别的杂用东西。这些兵士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奉谁的命令，杀了那么多人，从什么聪明人领教，学得把人家父兄的头割下后，却留下一个活的来服务？这是谁也不明白的。

商人在路上所见的虽多，他们却只应当记下一件事，是到地时怎么样多赚点钱，因为这个理由，所以他们同税局的稽查验票人，在某一种利益相通的事情上，好像就有一种希奇的友谊必须成立，如何成立这友谊，一个商人常常在路上也很费思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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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1年11月20日《北斗》第1卷第3期。署名沈从文。

都市一妇人

《都市一妇人》1932年11月由新中国书局初版。

原目：《都市一妇人》、《贤贤》、《厨子》、《静》、《春》、《若墨医生》。

《春》、《若墨医生》见第9卷《短篇选》。

其余诸篇据新中国书局初版本编入。

都市一妇人

一

一九三零年我住在武昌，因为我有个作军官的老弟，那时节也正来到武汉，办理些关于他们师部军械的公事。从他那方面我认识了好些少壮有为的军人。其中有个年龄已在五十左右的老军校，同我谈话时比较其余年青人更容易了解一点，我的兄弟走后，我同这老军校还继续过从，极其投契。这是一个品德学问在军官中都极其稀有罕见的人物，说到才具和资格，这种人作一军长而有余。但时代风气正奖励到一种恶德，执权者需要投机迎合比需要学识德性的机会较多，故这个老军校命运，就只许他在那种散职上，用一个少将参议名义，向清乡督办公署，按月领一份数目不多不少的薪俸，消磨他闲散的日子。有时候我们谈到这件事情时，常常替他不平，免不了要说几句年青人有血气的粗话，他就望到我微笑。“一个军人欢喜庄子，你想想，除了当参议以外，还有什么更适当的事务可作？”他那种安于其位与世无竞的性格，以及高尚洒脱可爱处，一部庄子同一瓶白酒，对于他都多少发生了些影响。

这少将独身住在汉口，我却住在武昌，我们住处间隔了一条长年是黄色急流的大江。有时我过江去看他，两人就一同到一个四川馆子去吃干烧鲫鱼。有时他过江来看我，谈话忘了时候，无法再过江了，就留在我那里住下，我们便一面吃酒，一面继续那个未尽的谈话，听到了蛇山上驻军号兵天明时练习喇叭的声音，两人方横横的和衣睡去。

有一次我过江去为一个同乡送行，在五码头各个小火轮趸船上，找寻那个朋友不着，后来在一趸船上却遇到了这少将，正在趸船客舱里，同一个妇人说话。妇人身边堆了许多皮箱行李，照情形看来，他也是到此送行的。送走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大致只二十三四岁，一个长得英俊挺拔十分体面的青年，身穿灰色袍子，但那副身材，那种神气，一望而知这青年应是在军营中混过的人物。青年沉默的站在那里，微微的笑着，细心的听着在他面前的少将同女人说话。女人年纪仿佛已经过了三十岁，穿着十分得体，华贵而不俗气，年龄虽略长了一点，风度尚极动人，且说话时常常微笑，态度秀媚而不失其为高贵。这两人从年龄上估计既不大像母子，从身分上看去，又不大像夫妇，我以为或者是这少将的亲戚，当时因为他们正在谈话，上船的人十分拥挤，少将既没有见到我，我就也不大方便过去同他说话。我各处找寻了一下同乡，还没有见到，就上了码头，在江边马路上等候到少将。

半点钟后，船已开行了，送客的陆续散尽了，我还见到这少将站在趸船头上，把手向空中乱挥，且下了趸船在泥滩上追了几步，船上那两个人也把白手巾挥着。船已去了一会，他才走上江边马路，我望到他把头低着从跑板上走来，像是对于他的朋友此行有所惋惜的神气。

于是我们见到了，我就告给他，我也是来送一个朋友的，且已经见到了他许久，因为不想妨碍他们的谈话，所以不曾招呼他一声。他听我说已经看见了那男子和妇人，就用责备我的口气说：

“你这讲礼貌的人，真是当面错过了一种好机会！你这书呆子，怎么不叫我一声？我若早见到你就好了。见到你，我当为你们介绍一下！你应当悔恨你过分小心处，在今天已经作了一件错事，因为你若果能同刚才那女人谈谈，你就会明白你冒失一点也有一种冒失的好处。你得承认那是一个华丽少见的妇人，这个妇人她正想认识你！至于那个男子，他同你弟弟是要好的朋友，他更需要认识你！可惜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你的面目了，但握到你的手，听你说的话，也一定能够给他极大的快乐！”

我才明白那青年男子沉默微笑的理由了。我说：“那体面男子是一个瞎子吗？”朋友承认了。我说：“那美丽妇人是瞎子的太太吗？”朋友又承认了。

因为听到少将所说，又记起了这两夫妇保留到我印象上那副高贵模样，我当真悔恨我失去的那点机会了。我当时有点生自己的气，不再说话，同少将穿越了江边大路，走向法租界的九江路，过了一会，我才追问到船上那两个人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以及其他旁的许多事情。原来男子是湘南××一个大地主的儿子，在广东黄埔军校时，同我的兄弟在一队里生活过一些日子，女人则从前一些日子曾出过大名，现在人已老了，把旧的生活结束到这新的婚姻上，正预备一同返乡下去，打发此后的日子，以后恐不容易再见到了。少将说到这件事情时，夹了好些轻微叹息在内。我问他为什么那样一个年青人眼睛会瞎去，是不是受下那军人无意识的内战所赐，他只答复我“这是去年的事情。”在他言语神色之间，好像还有许多话一时不能说到，又好像在那里有所计划，有所隐讳，不欲此时同我提到。结果他却说：“这是一个很不近人情的故事。”但在平常谈话之间，少将所谓不近人情故事，我听到的已经很多，并且常常没有觉得怎么十分不近人情处，故这时也不很注意，就没有追问下去。过××路一戏院门前时，碰到了我那个同乡，我们三个人就为别一件事情，把船上两个人忘却了。

回到武昌时，我想起了今天船上那一对夫妇，那个女人在另一时我似乎还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总想不出应分在北京还是在上海。因为忘不掉少将所说的这两夫妇对于我的未识面的友谊，且知道这机会错过去后，将来除了我亲自到湘南去拜访他们时，已无从在另外什么机会上可以见到，故更为所错过的机会十分着恼。

过了两天是星期，学校方面无事情可作，天气极好，想过江去寻找少将过汉阳，同他参观兵工厂的内部。在过江的渡轮上，许多人望着当天的报纸，谈论到一只轮船失事的新闻，我买了份本地报纸，第一眼就看到了“仙桃”失事的电报。我糊涂了。“这只船不是前天开走的那只吗？”赶忙把关于那只船失事的另一详细记载看看，明白了我的记忆完全不至于错误，的的确确就是前天开行的一只，且明白了全船四百七十几个人，在措手不及情形下，完全皆沉到水中去，一个也没有救起。这意外消息打击到我的感觉，使我头脑发胀发眩，心中十分难过，却不能向身边任何人说一句话。我于是重新又买了另外一份报纸，看看所记载的这一件事，是不是还有岐出的消息。新买那份报纸，把本国军舰目击那只船倾覆情形的无线电消息，也登载出来，人船俱尽，一切业已完全证实了。

我自然仍得渡江过汉口去，找寻我那个少将朋友！我得告知他这件事情，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他，我要那么一个年高有德善于解脱人生幻灭的人，用言语帮助到我，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使我受了一种不可忍受的打击。我心中十分悲哀，却不知我损失的是些什么。

上了岸，在路上我就很糊涂的想到：“假如我前天没有过江，也没有见到这两个人，也没有听到少将所说的一番话，我不会那么难受吧。”可是人事是不可推测的，我同这两人似乎已经相熟，且俨然早就成为最好的朋友了。

到了少将住处以后，才知道他已出去许久了。我在他那里，等了一会，留下了一个字条，又糊糊涂涂在街上走了几条马路。到后忽然又想“莫非他早已得到了消息，跑到我那儿去了吗？”于是才渡江回我的住处。回到住处，果然就见到了少将，见到他后我显得又快乐又忧愁。这人见了我递给他的报纸，就把我手紧紧的揿住握了许久。我们一句话都不说，我们简直互相对看的勇气也失掉了，因为我们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用不着再说了。

可是我的朋友到后来笑了，若果我的听觉是并不很坏的，我实在还听到他轻轻的在说：“死了是好的，这收场不恶。”我很觉得奇异，由于他的意外态度，引起了我说话的勇气。我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只有天知道！这件事可以去追究它的证据和根源，可以明白那些沉到水底去的人，他们的期望，他们的打算，应当受什么一种裁判，才算是最公正的裁判。这当真只有天知道了！

二

一九二七左右时节，××师以一个最好的模范军誉，驻防到×地方的事，这名誉直到一九三零还为人所称道。某一天师部来了四个年青男子，拿了他们军事学校教育长的介绍信，来谒见师长。这会见的事指派到参谋处来，一个上校参谋主任代替了师长，对于几个年青人的来意，口头上询问了一番，又从过去经验上各加以一种无拘束的思想学识的检察，到后来，四人之中三个皆委充中尉连附，分发到营上去了，其余一个就用上尉名义，留下在参谋处服务。这青年从大学校脱身而转到军校，对军事有了深的信仰，如其余许多年轻大学生一样，抱了牺牲决心而改图，出身膏腴，脸白身长，体魄壮健，思想正确，从相人术方法上看来，是一个具有毅力与正直的灵魂极合于理想的军人。年青人在时代兴味中，有他自己哲学同观念，即在革命队伍里，大众同志之间，见解也不免常常发生分歧，引起争持。即或是错误，但那种诚实无伪的纯洁处，正显得这种年青人灵魂的完美无疵。到了参谋处服务以后，不久他就同一些同志，为了意见不合，发了几次热诚的辩论。忍耐，诚实，服从，尽职，这些美德一个下级军官所不可缺少的，在这年青人方面皆完全无缺，再加上那种可以说是华贵的气度，使他在一般年青人之间，乃如群鸡中一只白鹤，超拔挺特，独立高举。

这年青人的日常办事程序，应受初来时节所见到的那个参谋主任的一切指导。这上校年纪约有五十岁左右，一定有了什么错误，这实在是安顿到大学校去应分比安顿在军队里还相宜的人物。这上校日本士官学校初期毕业的头衔，限制了他对于事业选择的自由，所以一面读了不少中国旧书，一面还得同一些军人混在一处。天生一种最难得的好性情，就因为这性情，与人不同，与军人身分不称，多少同学同事皆向上高升，作省长督办去了，他还是在这个过去作过他学生现在身充师长的同乡人部队里，认真克己的守着他的参谋职务。

为时不久，在这个年青人同老军官中间，便发生了一种极了解的友谊了，这友谊是维持在互相极端尊敬上面的。两人年份上相差约三十岁，却因为知慧与性格有一致契合处，故成了忘年之交。那年长的一个，能够喝很多的酒，常常到一个名为老兵俱乐部去，喝那种高贵的白铁米酒。这俱乐部定名为“老兵”，来的却大多数是些当地的高级军人。这些将军，这些伟人，有些已退了伍，不再作事，有些身居闲曹，事情不多，或是上了点儿年纪，欢喜喝一杯酒，谈谈笑话，打打不成其为赌博的小数目扑克，大都觉得这是一个极相宜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年纪较大一点儿的人物，他们光荣的过去，他们当前的娱乐，自然而然都使他们向这个地方走来，离开了这个地方，就没有更好的更合乎军人身分的去处了。

这地方虽属于高级军人所有，提倡发起这个俱乐部的，实为一个由行伍而出身的老将军，故取命为老兵俱乐部。老兵俱乐部在××还是一个极有名的地方，因为里面不谈政治，注重正当娱乐，娱乐中凡包含了不道德的行为，也不能容许存在。还有一样最合理的规矩，便是女子不能涉足。当初发起人是很得军界信仰的人，主张在这俱乐部里不许女人插足，那意思不外乎以为女人常是祸水，同军人常常特别不相宜。这意见经其他几个人赞同，到后便成为规则了。由于规则的实行，如同军纪一样，毫不模糊，故这俱乐部在××地方倒很维持到一点令誉。这令誉恰恰就是其他那些用俱乐部名义组织的团体所缺少的东西。

不过到后来，因为使这俱乐部更道德一点，却有一个上校董事，主张用一个妇人来主持一切，当时把这个提议送到董事会时，那上校的确用的是“道德”名义。到后来这提议很希奇的通过了，且即刻就有一个中年妇人来到俱乐部了。据闻其中还保留到一种秘密，便是来到这里主持俱乐部的妇人，原来就是那个老兵将军的情妇。某将军死后，十分贫穷，妇人毫无着落，上校知道这件事，要大家想法来帮助那个妇人，妇人拒绝了金钱的接受，所以大家商量想了这样一种办法。但这种事知道的人皆在隐讳中，仅仅几个年老军官明白一切。妇人年龄已在三十五岁左右，尚保存一种少年风度，性情端静明慧，来到老兵俱乐部以后，几个老年将军，皆对这妇人十分尊敬客气，因此其余来此的人，也猜想得出，这妇人一定同一个极有身分的军人有点古怪关系，但却不明白这妇人便是老兵俱乐部第一个发起人的外妇。

×师上校参谋主任，对于这妇人过去一切，知道得却应比别的老军人更多一点。他就是那个向俱乐部董事会提议的人，老兵将军生时是他最好的朋友，老兵将军死时，便委托到他照料过这个秘密的情妇。

这妇人在民国初年间，曾出没于北京上层贵族社交界中。她是一个小家碧玉，生小聪明，像貌俏丽，随了母亲往来于旗人贵家，以穿扎珠花，缝衣绣花为生。后来不知如何到了一个老外交家的宅中去，被收留下来作了养女，完全变更了她的生活与命运，到了那里以后，过了些外人无从追究的日子，学了些华贵气派，染了些娇奢不负责任的习惯。按照聪明早熟女子当然的结果，没有经过养父的同意，她就嫁给了一个在外交部办事的年青科长。这男子娶她也是没有得到家中同意的。两人都年青美貌，正如一对璧人，结了婚后，曾很狂热的过了些日子。到后男子事情掉了，两人过上海去，在上海又住了些日子，用了许多从别处借来的钱。那年青男子，不是傻子，他起初把女人看成天仙，无事不遵命照办，到上海后，负了一笔大债，而且他慢慢看出了女人的弱点，慢慢的想到为个女人同家中那方面绝裂实在只有傻子才做的事，于是，在某次小小争持上，拂袖而去，从此不再见面了。他到那儿去了呢？女人是不知道的，可是瞧到女人此后生活看来，这男子是走得很聪明，并不十分错误的。但男子也许是自杀了，因为女子当时并不疑心他有必须走去的理由，且此后任何方面也从不见过这个男子的名姓。自从同住的男子走后，经济的来源断绝了。民国初年间的上海地方住的全是商人，还没有以社交花名义活动的女子，她那时只二十岁，自然的想法回到北京去，自然的同那个养父忏悔讲和，此后生活才有办法。因此先寄信过北京去，报告一切，向养父承认了一切过去的错误，希望老外交家给她一点恩惠，仍然许她回来。老外交家接到信后，即刻寄了五百块钱，要她回转北京，一回北京，在老人面前流点委屈的眼泪，说些引咎自责的话，自然又恢复一年前的情形了。

但女人是那么年青，又那么寂寞，先前那个丈夫，很明显的既不曾正式结婚，就没有拘束她行动的权利，为时不久，她就又被养父一个年约四十岁左右的朋友引诱了去。那朋友背了老外交家，同这女子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女子那么狂热爱着这中年绅士，但当那个男子在议会中被××拉入名流内阁，发表为阁员之一后，却正式同军阀××姨妹订了婚，这一边还仍然继续到一种暧昧的往来。女人明白了，十分伤心，便坦白的告给了养父一切被欺骗的经过。由于老外交家的责问，那个绅士承认了一切，却希望用妾媵的位置处置到女子，因为这绅士是知道女人根底，以及在这一家的暖昧身分的。由于虚荣与必然的习惯，女人既很爱这个绅士，没有拒绝这种提议，不久以后就作了总长的姨太太。

××事议会贿案发觉时，牵连了多少名人要人，×总长逃到上海去了。一家过上海以后，×总长二姨太太进了门，一个真实从妓院中训练出来的人物，女子在名分上无位置，在实际上又来了一个敌人，而且还有更坏的，就是为时不久，丈夫在上海被北京政府派来的人，刺死在饭店里。

老外交家那时已过德国考察去了。命运启示到她，为的是去找一个宽广一些的世界，可以自由行动，不再给那些男子的糟蹋，却应当在某种事上去糟蹋一下男子。她同那个新来的姨太太，发生了极好的友谊，依从那个妓女出身妇人的劝告，两人各得了一笔数目可观的款项，脱离了原来的地位。两人独自在上海单独生活下来，实际上，她就做了妓女。她的容貌和本能都适合于这个职业，加之她那种从上流阶级学来的气度，用到社会上去，恰恰是平常妓女所缺少的，所以她很有些成就。在她那个事业上，她得到了丰富的享乐，也给了许多人以享乐。上海的大腹买办，带了大鼻白脸的洋东家，在她这里可以得到东方贵族的印象回去。她让那些对她有所羡慕有所倾心的人，献上他最后的燔祭，为她破产为她自杀的，也很有一些人。她带了一种复仇的满足，很奢侈很恣肆的过了一些日子，在这些日子中，她成了上海地方北里名花之王。“男子是只配作踏脚石，在那份职务上才能使他们幸福，也才能使他们规矩的。”这话她常常说到，她的哲学是从她所接近的那第一个男子以下的所有男子经验而来的。当她想得到某一人，或愚弄某一人时，她便显得极其热情，终必如愿而偿，但她到后厌烦了，一下就撒了手，也不回过头去看看。她如此过了将近十年。在这时期里，她因为对于她的事业太兴奋了一点，还有，就是在某一些情形中，似乎由于缺少了点节制，得了一种意义含混的恶病，在病院里住了好些日子。经过一段长期治疗，等到病好了点，出院以后，她明白她当前的事情，应计划一下，是不是从新来立门户，还照样走原来的一条路。她感到了许多困难，无论什么职业的活动，停顿一次之后，都是如此的。时代风气正在那里时时有所变革，每一种新的风气，皆在那里把一些旧的淘汰，把一些新的举起，在她那一门事业上也并不缺少这种推移。更糟处，是她的病已把几个较亲切的人物吓远，而她又实在快老了。她已经有了三十余岁，一切习气皆不许她把场面缩小，她的此后来源却已完全没有把握，照这样情形下去，将来的生活一定十分黯淡。

她踌躇了一些日子，决意离开了上海，到长江中部的×镇去，试试她的命运。那里她知道有的是大商人同大傻子，两者之中，她还可以得到机会，较从容的选取其一，自由的把终身交付与他，结束了这青春时代的狂热，安静消磨下半生日子。她的希望却因为到了×镇以后事业意外的顺手而把它搁下了，为了大商人与大傻子以外，还有大军人拜倒这妇人的脚下，她的暮年打算，暂时不得不抛弃了。

人世幸福照例是孪生的，忧患也并不单独存在。在生活中我们常会为一只不能目睹的手所颠覆，也常会为一种不能意想的妒嫉所陷害。一切的境遇稍有头绪，一切刚在恢复时，一个大傻子同一个军籍中人，在她住处弄出了流血命案，这命案牵累到她，使她在一个军人法庭，受了严格的质问。这审判主席便是那个老兵将军，在她的供词里，她稍稍提到一点过去诙奇不经的命运。

命案结束后，这老兵将军成了她妆台旁一位服侍体贴的仆人。经过不久时期，她却成了老兵将军的秘密别室。倦于风尘的感觉，使她性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若这种改变是不足为奇的，则简直可以说她完全变了。在她这方面看来，老兵将军虽然人老了一点，却是在上一次命案上帮得有忙的人；在老兵将军方面，则似乎全为了怜悯而作这件事。老兵将军按月给她一笔足支开销的用费，一面又用那个正直节欲的人格，唤起了她点近于宗教的感情。当老兵将军过××作军长时，她也跟了过去，另外住到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老兵将军生时，有两年的日子，她很可以说极规矩也极幸福。可是××事变发生，老兵将军死去了。她一定会这样问过自己，“为什么我不愿弃去的人，总先把我弃下？”这自然是命运！这命运不由得不使她重新来思索一下她自己此后的事情！

她为了一点预感，或者她看得出应当在某一时还得一个男子来补这个丈夫的空缺。但这个妇人外表虽然还并不失去引人注意的魔力，心情因为经过多少爱情的蹂躏，实在已经十分衰老不堪磨折了。她需要休息，需要安静，还需要一种节欲的母性的温柔厚道的生活。至于其他华丽的幻想，已不能使她发生兴味，十年来她已饱餍那种生活，而且十分厌倦了。

因此一来，她到了老兵俱乐部。新的职务恰恰同她的性情相合，处置一切铺排一切原是她的长处。虽在这俱乐部里，同一般老将校常在一处，她的行为是贞洁的。他们之间皆互相保持到尊敬，没有亵渎的情操，使他们发生其他事故。

这一面到这时应当结束一下，因为她是在一种极有规则的朴素生活中，打发了一堆日子的。可是有一天，那个上校把他的少年体面朋友邀到老兵俱乐部去了，等到那上校稍稍感觉到这件事情作错了时，已经来不及了。

还只是那个上尉阶级的朋友，来到××二十天左右，×师的参谋主任，把他朋友邀进了老兵俱乐部。这俱乐部来往的大多数是上了点年纪的人物，少年军官既吓怕到上级军官，又实在无什么趣味，很少有见到那么英拔不群的年青人来此。两人在俱乐部大厅僻静的角隅上，喝着最高贵的白铁酒同某种甜酒，说到些革命以来年青人思想行为所受的影响。那时节图书间有两个人在阅览报纸，大厅里有些年老军人在那里打牌，听到笑声同数筹码的声音以外，还没有什么人来此。两人喝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女人，穿了件灰色绸缎青皮作边缘的宽博袍子，披着略长的黑色光滑头发，手里拿了一束朱花，走过小餐厅去。那上校见了女人，忙站起身来打着招呼。女人也望到这边两个人了，点了一下头，一个微笑从那张俊俏的小小嘴角漾开去，到脸上同眼角散开了。那种尊贵的神气，使人想起这只有一个名角在台上时才有那么动人的丰仪。

那个青年上尉，显然为这种壮观的华贵的形体引起了惊讶，当他老友注意到了他，同他说第一句话时，他的矜持失常处，是不能隐瞒到他的老友那双眼睛的。

上校将杯略举，望到年青人把眉毛稍稍一挤，做了一个记号，意思像是要说：“年青人，小心一点，凡是使你眼睛放光的，就常常能使你中毒，应当明白这点点！”

可是另一个有一点可笑的预感，却在那上校心中蕴蓄着，还同时混合了点轻微的妒嫉，他想到，“也许一个快要熄灭了的火把，同一个不曾点过的火把并在一处，会放出极大的光来。”这想象是离奇的，他就笑了。

过一刻，女人从原来那个门边过来了，拉着一处窗口的帷幕，指点给一个穿白衣的侍者，嘱咐到侍者好些话，且向这一边望着。这顾盼从上尉看来，却是那么尊贵的，多情的。

“上校，日里好，公事不多吧。”

被称作上校的那一个说：“一切如原来样子，不好也不坏。‘受人尊敬的星子，天保佑你，长是那么快乐，那么美丽。’”后面两句话是这个人引用了几句书上话语的，因为那是一个绅士对贵妇的致白，应当显得谦逊而谄媚的，所以他也站了起来，把头低了一下。

女人就笑了。“上校是一个诗人，应当到大会场中去读××的诗，受群众的鼓掌！”

“一切荣誉皆不如你一句称赞的话。”

“真是一个在这种地方不容易见到的有学问的军官。”

“谢谢奖语，因为从你这儿听来的话，即或是完全恶骂，也使人不易忘掉，觉得幸福。”

女人一面走到这边来，一面注目望到年青上尉，口上却说：“难道上校愿意人称为‘有严峻风格的某参谋’吗？”

“不，严峻我是不配的，因为严峻也是一种天才。天才的身分，不是人人可以学到的！”

“那么有学问的上校，今天是请客了吧？”女人还是望到那个上尉，似乎因为极其陌生，“这位同志好像不到过这里。”

上校对他朋友看看，回答了女人，“我应当来介绍介绍；这是我一个朋友，……郑同志，……这是老兵俱乐部主持人，××小姐。”两个被介绍过了的皆在微笑中把头点点。这介绍是那么得体的，但也似乎近于多余的，因为爱神并不先问清楚人的姓名，才射出那一箭。

那上校接着还说了两句谑不伤雅的笑话，意思想使大家自由一点，放肆一点，同时也许就自然一点。

女人望到上校微微的笑了一下，仿佛在说着：“上校，你这个朋友漂亮得很。”

但上校心里却俨然正回答着：“你咧，也是漂亮的。我担心你的漂亮是能发生危险的，而我朋友漂亮却能产生愚蠢的。”自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女人以为年青军人是一个学生了，很随便的问：“是不是骑兵学校的？”

上校说：“怎么，难道我带了马夫来到这个地方吗？聪明绝顶的人，不要嘲笑这个没有严峻风度的军人到这样子！”

女人在这种笑话中，重新用那双很大的危险的眼睛，检察了一下桌前的上尉，那时节恰恰那个年青人也抬起头来，由于一点力量所制服，年青人在眼光相接以后，腼腆的垂了头，把目光逃遁了。女人快乐得如小孩子一样的说：“明白了，明白了，一个新从军校出来的人物，这派头我记起来了。”

“一个军校学生，的确是有一种派头吗？”上校说时望到一下他的朋友，似乎要看出那个特点所在。

女人说：“一个小孩子害羞的派头！”

不知为什么原因，那上校却感到一点不祥兆象，已在开始扩大，以为女人的言语十分危险，此后不很容易安置。女人是见过无数日月星辰的人，在两个军人面前，那么随便洒脱，却不让一个生人看来觉得可以狎侮，加之，年龄已到了三十四五，应当不会给那年青朋友什么难堪了。但女人即或自己不知自己的危险，便应当明白一个对女人缺少经验的年青人，自持的能力却不怎么济事，很容易为她那点力量所迷惑的。可是有什么方法，不让那个火炬接近这个火炬呢？他记起了从老兵将军方面听来的女人过去的命运，他自己掉过头去苦笑了一下，把一切看开了。

但女人似乎还有其他事情等着，说了几句话却走了。

上校见到他的年青朋友，沉默着没有话说，他明白那个原因，且明白他的朋友是不愿意这时有谁来提到女人的，故一时也不曾作声。可是那年青朋友，并不为他所猜想的那么做作，却坦白的向他老朋友说：“这女人真不坏，应当用充满了鲜花的房间安顿她，应当在一种使一切年青人的头都为她而低下的生活里生活，为什么却放到这里来作女掌柜？”

上校不好怎么样告给他朋友女人所有过去的历史。不好说女人在十六年前就早已如何被人逢迎，过了些热闹日子，更不好将女人目前又为什么才来到这地方，说给年青人知道，只把话说到别方面去：“人家看得出你军校出身的，我倒分不出什么。”

那年青上尉稍稍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想先一刻的某种情景，后来就问：

“这女人那双眼睛，我好像很熟习。”

上校装作不大注意的样子，为他朋友倒了一杯甜酒，心里想说：“凡是男子对于他所中意的眼睛，总是那么说的。再者，这双眼睛，也许在五六年前出名的图书杂志上，就常常可以看到！”

后来谈了些别的话，年青人不知不觉尽望到女人去处那一方，上校那时已多喝了两杯，成见慢慢在酒力下解除了，轻轻的向他朋友说：

“女人老了真是悲剧。”他指的是一般女人而言，却想试试看他的朋友是不是已注意到了先一时女人的年龄。

“这话我可不大同意。一个美人即或到了五十岁，也仍是一个美人！”

这大胆的论理，略略激动了那个上校一点自尊心，就不知不觉怀了点近于恶意的感情，带了挑拨的神气，同他的年青朋友说：“先前那个，她怎么样？她的聪明同她的美丽极相称……你以为……”

年青上尉现出年青人初次在一个好女子面前所受的委屈，被人指问是不是爱那个女子，把话说回来了。“我不高兴那种太……的女子的。”他说了谎，就因为爱情本身也是一种精巧的谎话。

上校说：“不然，这实在是一个希见的创作，如果我是一个年青人，我或许将向她说：‘老板，你真美！把你那双为上帝留心的手臂给了我吧。我的口为爱情而焦渴，把那张小小的樱桃小口给了我，让我从那里得到一点甘露吧。’……”

这笑话，在另一时应当使人大笑，这时节从年青上尉嘴角，却只见到一个微哂记号。他以为上校醉了，胡乱说着，而他自己，却从这个笑话里，生了自己一点点小气。

上校见到他年青朋友的情形，而且明白那种理由，所以把话说过后笑了一会。

“郑同志，好兄弟，我明白你。你刚才被人轻视了，心上难过，是不是？不要那么小气吧。一个有希望有精力的人，不能够在女子方面太苛刻。人家说你是小孩子。你可真……不要生气，不要分辩；拿破仑的事业不是分辩可以成功的，他给我们的是真实的历史。让我问你句话，你说吧，你过去爱过或现在爱过没有？”

年青上尉脸红了一会，并不作答。

“为什么用红脸来答复我？”

“我红脸吗？”

“你不红脸的，是不是？一个堂堂军人原无红脸事情。可是，许多年青人见了体面妇人都红过脸的。那种红脸等于说：别撩我，我投降了！但我要你明白，投降也不是容易事，因为世界上尽有不收容俘虏的女人。至于你，你自然是一个体面俘虏！”

年青上尉看得出他的老友醉了，不好怎么样解释，只说：“我并不想投降到这个女人面前，还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俘虏我。”

“吓，吓，好的，好的。”上校把大拇指翘起，咧咧嘴，做成“佩服高明同意高见”的神气，不再说什么话。等一会又说：“是那么的，女人是那么的。不过世界上假若有些女人还值得我们去作俘虏时，想方设法极勇敢的去投降，也并不是坏事。你不承认吗？一个好军人，在国难临身时，很勇敢的去打仗，但在另一时，很勇敢的去投降，不见得是可笑的！”

“……”

“……”

说着女人恰恰又出来了，上校很亲昵的把手招着，请求女人过来：

“来来，受人尊敬的主人，过来同我们谈谈。我正同这位体面朋友谈到俘虏，你一定高兴听听这个。”

女人已换了件紫色长袍，像是预备出去的模样，见上校同她说话，就一面走近桌边，一面说：“什么俘虏？”女人虽那么问着，却仿佛已明白那个意义了，就望到年青上尉说，“凡是将军都爱讨论俘虏，因为这上面可以显出他们的功勋，是不是？”

年青上尉并不隐避那个问题的真实，“不是，我们指得是那些为女人低头的……”

女人站在桌旁不即坐下，注意的听着，同时又微笑着，等到上尉话说完后，似乎极同意的点着头，“是的，我明白了。原来这些将军常常说到的俘虏，只是这种意思！女人有那么大能力吗？我倒不相信。我自己是一个女人，倒不知道被人这样重视。我想来或者有许多聪明体面女子，懂得到她自己的魔力。一定有那种人，也有这种人；如像上校所说‘勇敢投降’的。”

把话说完后，她坐到上校这一方，为的是好对了年青上尉的面说话。上校已喝了几杯，但他还明白一切事情，他懂得女人说话的意思，也懂得朋友所说的意思，这意思虽然都是隐藏的，不露的，且常常和那正在提到的话相反的。

女人走后，上校望到他的年青朋友，眼睛中正煜爚一种光辉。他懂得那种光辉，是为什么而燃烧为什么而发亮的。回到师部时，同那个年青上尉分了手，他想起未来的事情，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发愁。平常他并不那么为别的事情挂心，对于今天的事可不大放心得下。或者，他把酒吃多了一点也未可知。他睡后，就梦到那个老兵将军，同那个女人，像一对新婚夫妇，两人正想上火车去，醒来时间已夜了。

一个平常人，活下地时他就十分平常，到老以后，一直死去，也不会遇到什么惊心骇目的事情。这种庸人也有他自己的好处，他的生活自己是很满意的。他没有幻想，不信奇迹，他照例在他那种沾沾自喜无热无光生命里十分幸福。另外一种人恰恰相反。他也许希望安定，羡慕平庸，但他却永远得不到它。一个一切品德境遇完美的人，却常常在爱情上有了缺口。一个命里注定旅行一生的人，在梦中他也只见到旅馆的牌子，同轮船火车。“把老兵俱乐部那一个同师部参谋处服务这一个，像两把火炬并在一起，看看是不是燃得更好点？”当这种想象还正在那个参谋主任心中并不十分认真那么打算时，上帝或魔鬼，两者必有其一，却先同意了这件事，让那次晤谈，在两个人印象上保留下一点拭擦不去的东西。这东西培养到一个相当时间的距离上，使各人在那点印象上扩大了对方的人格。这是自然的，生疏能增加爱情，寂寞能培养爱情，两人那么生疏，却又那么寂寞，各人看到对面最好的一点，在想象中发育了那种可爱的影子，于是，老兵俱乐部的主持人，离开了她退隐的事业，跑到上尉住处，重新休息到一个少壮热情的年青人胸怀里去，让那两条结实多力的臂膀，把她拥抱得如一个处女，于是她便带着狂热羞怯的感觉，作了年青人的情妇了。

当那个参谋上校从他朋友辞职呈文上，知道了这件事情时，他笑着走到他年青朋友新的住处去，用一个伯父的神气，嘲谑到他自己那么说：“这事我没有同意神却先同意了，让我来补救我的过失吧。”他为这两个人证了婚，请这两个人吃了酒，还另外为他的年青朋友介绍了一个工作，让这一对新人过武汉去。

日子在那些有爱情的生活里照例过得是极快的，虽然我住在××，实在得过了他们很多的信，也给他们写了许多信。我从他们两人合写的信上，知道他们生活过得极好，我于是十分快乐，为了那个女子，为了她那种天生丽质十余年来所受的灾难，到中年后却遇到了那么一个年青，诚实，富有，一切完美无疵的男子，这份从折磨里取偿的报酬，使我相信了一些平时我决不相信的命运。

女人把上尉看得同神话中的王子，女人近来的生活，使我把过去一时所担心的都忘掉了。至于那个没有同老友商量就作了这件冒险事情的上尉呢？不必他来信说到，我也相信，在他的生活里，所得到的体贴与柔情，应当比作驸马还幸福一点。因为照我想来，一个年纪十九岁的公主，在爱情上，在身体上，所能给男子的幸福，会比那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更好更多点，这理由我还找寻不出的。

可是这个神话里的王子，在武汉地方，一个夜里，却忽然被人把眼睛用药揉坏了。这意外不幸事件的来源，从别的方面探听是毫无结果的。有些人以为由于妒嫉，有些人又以为由于另一种切齿。女人则听到这消息后晕去过几次。把那个不幸者抬到天主堂医院以后，请了好几个专家来诊治，皆因为所中的毒极猛，瞳仁完全已失了它的能力。得到这消息，最先赶到武汉去的，便是那个上校。上校见到他的朋友，躺在床上，毫无痛苦，但已经完全无从认识在他身边的人。女人则坐到一旁，连日为忧愁与疲倦所累，显得清瘦了许多。那时正当八点左右，本地的报纸送到医院来了。因为那几天××正发生事情，长沙更见得危迫，故我看了报纸，就把报纸摊开看了一下。要闻栏里无什么大事足堪注意，在社会新闻栏内，却见到一条记载，正是年青上尉所受的无妄之灾一线可以追索的光明，报纸载“九江捉得了一个行使毒药的人，只须用少许自行秘密制的药末，就可以使人双眼失明。说者谓从此或可追究出本市所传闻之某上尉被人暗算失明案。”上校见到了这条新闻，欢喜得踊跃不已，赶忙告给失明的年青朋友。可是不知为什么，女人正坐在一旁调理到冷罨纱布，忽然把磁盘掉到地下脸色全变了。不过在这报纸消息前，谁都十分吃惊，所以上校当时并没有觉得她神色的惨怛不宁处，另外还潜伏了别的惊讶。

武汉眼科医生，向女人宣布了这年青上尉，两只眼睛除了向施术者寻觅解药，已无可希望恢复原来的状态。女人却安慰到她的朋友，只告他这里医生已感到束手，上海还应当有较好医生，可以希望有方法能够复元。两人于是过上海去了。

整整的诊治了半年，结果就只是花了很多的钱还是得不到小小结果。两夫妇把上海眼科医生全问过了，皆不能在手术上有何效果。至于谋害者一方面的线索，时间一久自然更模糊了。两人听到大连有一个医生极好，又跑到大连住了两个月，还是毫无办法。

那双眼睛看来已绝对不能重见天日，两人决计回家了。他们从大连回到上海，转到武汉。又见到了那个老友，那个上校。那时节，上校已升任了少将一年零三个月。

三

上面那个故事，少将把它说完时，便接着问我：“你想想，这是不是一个离奇的事情？尤其是那女人，……”

我说：“为什么眼睛会为一点药粉弄坏？为什么药粉会揉到这多力如虎的青年人眼睛中去？为什么近世医学对那点药物的来源同性质，也不能发现它的秘密？”

“这谁明白？但照我最近听到一个广西军官说的话看来，瑶人用草木制成的毒药，它的力量是可惊的，一点点可以死人，一点点也可以失明。这朋友所受的毒，我疑心就是那方面得来的东西，因为汉口方面，直到这时还可以买到那古怪的野蛮的宝物。至于为什么被人暗算，你试想想，你不妨从较近的几个人去……”

我实在就想不出什么人来。因为这上尉我并不熟习，也不大明白他的生活。

少将在我耳边轻轻的说：“你为什么不疑心那个女人，因为爱他的男子，因为自己的渐渐老去，恐怕又复被弃，作出这件事情？”

我望到那少将许久说话不出，我这朋友的猜想，使我说话滞住了。“怎么，你以为会……”

少将大声的说：“为什么不会？最初那一次，我在医院中念报纸上新闻时，我清清楚楚，看到她把手上的东西掉到地下去，神气惊惶失措。三天前在太平洋饭店见到了他们，我又无意识的把我在汉口方面听人所说‘可以从某处买瑶人毒药’的话告给两夫妇时，女人脸即刻变了色，虽勉强支持到，不至于即刻晕去，我却看得出‘毒药’这两个字同她如何有关系了。一个有了爱的人，什么都作得出，至于这个女人，她做这件事，是更合理而近情的！”

我不能对我朋友的话加上什么抗议，因为一个军人照例不会说谎，而这个军人却更不至于说谎的。我虽然始终不大相信这件事情，就因为我只见到这个妇人一面。可是为什么这妇人给我的印象，总是那么新鲜，那么有力，一年来还不消灭？也许我所见到的妇人，都只像一只蚱蜢，一粒甲虫，生来小小的，伶便的，无思无虑的。大多数把气派较大，生活较宽，性格较强，都看成一种罪恶。到了春天或秋天，都能按照时季换上它们颜色不同的衣服，都会快乐而自足的在阳光下过它们的日子，都知道选择有利于己有媚于己的雄性交尾。但这些女子，不是极平庸，就是极下贱，没有什么灵魂，也没有什么个性。我看到的蚱蜢同甲虫，数量可太多了一点，应当向什么方向走去，才可以遇到一种稍稍特别点的东西，使回忆可以润泽光辉到这生命所必经的过去呢？

那个妇人如一个光华眩目的流星，本体已向不可知的一个方向流去毁灭多日了，在我眼前只那一瞥，保留到我的印象上，就似乎比许多女人活到世界上还更真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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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2年7月1日《创化》第1卷第3号。署名沈从文。

贤贤

贤贤在××大学女生中，年纪大致是顶小的一个。身体纤秀异常，脸庞小小的，白白的，圆圆的，似乎极宜于时时刻刻向人很和气的微笑。女同学中见到这女孩子样子很美，面貌带有稚气，自然不免看得轻而易与。但因为另外一种底原因，谁也不会有意使这女孩子下不去。

她住在第七号女生宿舍。当同房间三铺小铁床上，一大堆衣被下面，三个同学还各个张着大嘴打鼾时，贤贤很早的一个人就起身，把一切通通整理好了。那时她正拿了牙刷同手巾从盥洗间走回房里去，就见到新换来替工的那个小脚妇人，把扫帚搁到同学书桌上，却使用到自己桌上那把梳子，对准墙边架上一面铜边大镜，歪了一个大头，调理她的头发。贤贤走进房后，这不自弃的爱好的山东乡下妇人，才忙着放下梳子，抓了扫帚，很用力的打扫脚下的地板，似乎表明她对于职务毫不苟且，一定得极力把灰尘扬起，又才能证明她打扫的成绩。

贤贤一面匆匆忙忙的，用小刷子刷理那为妇人私下用过的梳子，一面就轻轻的说：“娘姨，请你洒一点水再扫，轻一点，莫惊吵她们先生！”

这妇人好像一点不明白这些话的意义，又好像因为说话的是贤贤，就不应当认真，又好像记起自己的头发，也应得学小姐们的办法处治一下，才合道理，听到贤贤说话时，就只张开嘴唇，痴痴的望着这女孩子乌青的头发，同一堆头发下那张小小白脸出神。过一会，望到女孩子拉开了抽屉，把梳子收藏到一个小盆子里去后，再才记起了扫地的事，方赶忙把扫帚塞到一个女生床铺下，乱捞了两下，那么一来无意中就碰倒了一个瓶子之类，那空瓶子在地板上滚着，发出很大的声音，这妇人便显得十分忙乱，不知所措，把一个女生的皮鞋，拿到手上，用手掌抹了一下鞋尖同鞋底灰尘，又胡乱放到同学被盖上去。且面对贤贤，用一种下贱的丑相，略微伸了一下舌头。

贤贤一面望着，一面微笑，轻轻的喊着，“娘姨！”

另外一个在床铺上把床铺压得轧轧有声的女生，为床铺下的空瓶子声音闹醒了，半朦胧的说：“不要打扫吧，娘姨，你简直是用扫帚同地板打仗呀！”

另一床铺上另一女生，也在半朦胧中，听到这句话，且似乎感觉到呼吸中有些比空气较粗杂的灰尘了，便轻轻的哼了一声，也把床铺压得轧轧发响，用被头蒙着脑袋，翻了一个身，朝墙壁一面睡去了。

贤贤望到这种情形，又望到几个同学床铺上杂乱的衣服，笑了一笑，忽然忙忙取了一本书，同小獐鹿一样，轻捷的活泼的，出了那宿舍的房门，跑下楼梯到外边去了。

到了外边时，贤贤心想：“这早上空气，多香多甜！”她记起了什么书上形容到的句子，“空气如香槟酒”，就觉得十分好笑。“时间还不过六点半钟，离八点上课，整整的有一点半。空气这样好，只顾看书不顾着一切，那倒真是书呆子了。时间多着哪，与其坐到石堆上读书，还不如爬到山上去，看看海里那一汪咸水，同各处傍到山脚新近建筑完工的大小红瓦房子，这时是什么古怪景象，什么希奇颜色吧。”

她于是过了大坪，向山脚那条路上走去。走过了大坪，绕过了那行将建筑新房子炸出的石堆，再过去一点，却看到那边有个女同学，正坐在石头上读书。贤贤不欲打搅别人，心里打量：不凑巧，碰到这边来乱了别人，就赶忙退回，从另外一处上山的路走去。刚爬到山顶，在那大松树下站定，微微的喘着气，望着那一片浅蓝桃灰的大海，如一片融化的光辉煜煜的宝石颜色，带了惊讶的欢喜，只听到背后有人赶来的脚步声音，同喘息声音。

贤贤回头一看，先前那个女同学的红帽儿，就在白色的枯草后出现了。

“密司贤贤，你早！我看到你上来，怎么不喊我！”

“密司竹子，你真早！我看到你在山下念书，不好意思惊动你。”贤贤说着，稍稍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同这个同学并不单独谈过玩过，这同学还是刚从上海转学来此不久的。

红帽子说：“我见到你上来了，我才敢上来。”

贤贤心想：“难道这种地方也有老虎咬人吗？或者是……？”

日头已从海里浮出来了一会儿，这时又钻进一片浅咖啡色的云层里去了，天上细云皆如薄红的桃花，四山皆成为银红色，近处的海也包围在一层银灰色带一点儿红色的雾里。远远的不知什么地方，有石匠在打石头，敲打得很有秩序。山下的房子都仿佛比平时小了许多，疏疏的，静静的，如排列无数玩具。两个人于是就坐到那松树下，为当前一切出神。

那红帽子女生，傍近贤贤立着，过了一会，便说道：

“密司贤贤，你戴我这顶红帽子，一定更美丽一点，试戴戴吧。”

贤贤正望到红屋，用小孩子天真的也有点儿顽皮的联想，估计到把这同学放到远处一点去，一定也像一个屋顶。听到同学所说的话，就望红帽子同学笑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

红帽子同学，以为贤贤欢喜这顶帽子了，就把那顶帽子从头上摘下来，要亲自为贤贤戴一下。

贤贤说：“我不戴这个。戴到头上去，人家在那边山上望我们，会以为是一栋小房子。一定说：怎么，学校在什么时候，谁出得主意，盖了那么一座难看的亭子吗？”

红帽子同学一面笑着一面还是劝着，贤贤无办法了，就说：“我不欢喜你这顶帽子！”那同学，听到这坦白的话，俨然受了小小侮辱，抓了帽子回过头去，望了好一会后边的山景。

又过了一会，红帽子忽然同贤贤说：

“密司贤贤，有个故事很有趣，我听人说……”

贤贤一面看到海，从薄雾所笼罩的海面上点数小船，一面问：“是什么故事？”

“是有趣味的故事！”

“故事当然有趣，从谁听来的？”说着，心中却数着“第十九”。

红帽子停了一下，想想如何叙述这个故事。过后才说：“这故事从光华听来的。有一个出名的——或者说做小说出名的人爱了一个女人。”

贤贤正望到海面一点白帆，想着某一次同她哥哥在海边沙里走着，哥哥告她中国旧诗里，提到海上白帆的诗句，十分融和，觉得快乐，故显出欢喜的样子。又正想到这个礼拜盼望天气莫生变化，莫刮风，好同哥哥到海边去晒太阳读书或划小船趁潮玩。

那红帽子同学，以为贤贤专心在听她说故事，就装着为说故事而说故事的神气，先用手抓了一下面前的空气，“呀，这空气多美，我说，你听我说吧。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小说家，爱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是谁？…是学生啦。”说了望到贤贤，看贤贤神气上这同学以为贤贤正在问“那结果？说下去吧。”于是她就又说：“自然要说下去的。这出名的人很好笑，在做小说很出名，在爱女人很傻气，他为女人写了三年信，说了多少可笑的话！（到这里时又好像答复贤贤一句问话似的，）自然有话说呀，譬如……一个小说家自然要多少空话有多少空话！可是女人怎样？照我想来女人是不会爱她的！为什么女人不爱她？这谁知道。总而言之女人都不爱这种人，这不是女人的过错。谁能说这是女人的过错，知道的人多哪。他爱了这女人不算数，把聪明话说完后还说傻话：他将等十年。为什么等，等些什么，女人也不清楚。理想主义者，可不儿戏！可是这等是什么意思？等等就嫁他吗？谁知道是一种什么打算。他说的等候十年，这原是小说上的事情，这个人不作小说了，自己就来作小说上的人物。还有可笑的，……”

这时天空已不同了，薄薄的云已向天之四垂散去，天中心一抹深蓝，四周较浅较白，有一群雁鹅在高空中排成一条细细的线，缓缓的移动，慢慢的拉直又慢慢的扭曲。贤贤已默数了这东西许久，忽然得意的低低的嚷着笑着：“密司竹子，密司竹子，你看那一条线，一共七十九只！”

红帽子朝到贤贤手所指点处望去，便也看到了天上有些东西，却无从证明贤贤所说出的数目。看了一会，那同学说：“贤贤你会做诗吗？”

贤贤听到这一问就嗤的笑了。“我应当生活到一切可爱的生活里，还不适宜于关到房门，装成很忧愁很严肃的神气，写什么诗！”

过一下，贤贤又说：“密司竹子，你故事怎么了？我没有听到？”

“你不听到我再说一遍吧。”

这时雁鹅已入云中了，海上的白帆也隐了，贤贤就说：“有好故事怎么不说？”

红帽子说：“我说那个小说家爱女人，爱了三年不算傻，还要傻等十年，不知等些什么，你是到过南京北京的，不知你听到有这个故事没有？”

贤贤这次可注意听到了，心中希奇得很，“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于是红帽子又把那故事详详细细叙了一次。一面说，一面装作完全不知所说到的就是贤贤哥哥的事情那种神情，一面又偷偷的注意到天真烂熳的贤贤，看贤贤究竟知不知道这会事，若明白了，又应当如何说话，如何受窘。

贤贤说：“那男子你知道是谁呢？”

红帽子说：“谁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故事，只知道是小说家罢了。”

“那女子呢？”

“大概姓张吧。不是姓张就是姓李，我似乎听到人家那么说过。”

“名字呢？”

红帽子望到贤贤不作声，等一会儿才说：“我不清楚。”

“在什么地方念书？是光华吗？”

“在……不，不，在光华。不，不，我是从交大听来的。不，不，应当发生在别一处。”还想说点别的话又不好说，这红帽子便从贤贤眼色上搜寻了一会，估计这件事如何完结。显然的，在这人语气上稍稍有了点狼狈。她已经愿意另外谈一个题目了。她接着说：“天气真好！”说了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仍然同先前一样，伸手抓了一把空气，仿佛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可捕捉似的。

贤贤说：“密司竹子，你的故事从谁人听来的？”

“从旁人听来的，不是同学，是老同学。”

“你同我说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也告我一下。”

“没有什么意思，没有的，没有的，……”

贤贤很坦白的说：“这是我哥哥的故事，我不欲人家把哥哥当傻子，因为他的行为不应当为人看成傻子的！爱人难道是罪过吗？”

红帽子不知如何说下去了。从贤贤眼睛里，红帽子望出她自己的傻处，十分害羞，本应在这小女孩子面前开心，反而被人很坦白的样子所窘了，脸红的站起身来，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见到红帽子跑了，贤贤心想：“这人很古怪，为什么今天把哥哥事同我来说，看看不得好结果了，为什么就跑了。”她不过觉得这人古怪罢了，事情即刻也就忘掉了，因为她的年龄同性情，是不许她在这些不易索解的人事上多所追究的。

第一堂下课时，红帽子在甬道上见到了贤贤，脸即刻又绯红起来，着忙退回到那空课堂来。贤贤觉得奇异，走到门边去张望了一下，果然是红帽子，一个人坐在角隅里，低了头看手上抄本，像在默诵一样。

贤贤这女孩完全不明白人家是有意避她的，就走进去，“密司竹子，怎么不下楼去，你躲谁？为什么事情不理我了？”

红帽子头抬起来，害羞的笑着：“我下一堂还有课！”

贤贤毫不疑心这是一句谎话，自己就走了。

三月廿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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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2年3月31日《文艺月刊》第3卷第3号。署名红黑旧人。

厨子

一

某一年暑假以后，有许多大学教授，怀了冒险的感情，向位置在长江中部一个大学校集中，到地以后，大家才明白那地方街道的肮脏，人心的诡诈，军队的多而邋塌，饮食居处的麻烦，全超乎这些有学问的先生们原来的想象以上。

在我同事中我认识大学校理学院一个高教授，一个从嘴唇，或从眼睛，额头，任何一部分，一望而知平时是性情很正直很厚道的人。可是这人到学校时，对于学生的功课可十分认真，回到家中，则对于厨子的菜饭也十分认真。这种天生的不能于这两件事上协妥的性情，使他到××以后，在学校，则懒惰一点的学生，自然而然对他怀了小小反感，照到各处大学校所流行的风气，由其中一个最懒惰的学生领头，用表面看来十分公正的理由，只想把这个人打发走路。回到家中，因为那种认真讲究处，雇来的厨子，又只想自己走路。本来做主人的，就应当知道，每一个厨子在做厨子以前，已经就明白这事情是必得收取什一之利的。遇到主人大方一点时，他们还可以多得一些。遇到他们自己聪明一点时，即或在很严厉的主人手下做事，也仍然可以手续做得极其干净巧妙，把厨房中米、煤、猪油、以及别的什么，搬回自己家里去。一个最好的厨子，能够作出很可口的菜蔬，同时也一定是一个很会揩油的人。这些情形可不能得到高教授的原谅，这种习惯同他的科学家求真态度相反。因此在半年中这人家一共换了三回厨子，到后来把第三个厨子打发走路以后，就不得不自己上市场，要新太太陪房的小丫头烧火，要高太太掌锅炒菜了。可是这么办理自然不能维持下去，高太太原同许多做新式太太的一样，装扮起来安置在客厅中，比安置到厨房中似乎相称一点。虽最初几天，对于炊事仿佛极有兴味，过不久，终于明白那不是一会事了。后来高教授到处托熟人打听，找一个不是本地生长的厨子，条件只是“人要十分爽直，即或这人是一个军队中的火夫，单会烧火洗菜也行。”大约一个礼拜左右，于是就有一个样子规规矩矩的年青人，随了同事某教授家的老厨子拿了同事某教授的信件，来到公馆听候使唤了。

新来的人似乎稍微笨了一点，一望而知不是本地的人，照到介绍信上所说，这人却才随从一个军官来此不久，军官改进学校念书，这人又不敢跟别一军官作事，所以愿意来作大司务。介绍信上还那么写着：“人没有什么习气，若不嫌他太笨，不妨试用几天看看。”

来的第一天，因为某教授家老厨子的指点，做了一顿中饭，把各样事还办得有条有理。吃饭时，这新来的厨子，一面侍候到桌旁，一面就答复主人夫妇一切的询问，言语清清楚楚，两夫妇都十分满意。他们问他住到什么地方，说并没有固定住处，因此就要他晚上住在厨房隔壁小间里。饭后这厨子就说，应当回去取一点东西，办一下事情，准四点以前回来，请求主人允许。这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到后这厨子因为记起上市场来回路倒很方便，且把晚饭菜钱也带走了。

下午在学校我见到了高教授，他就邀我到他家来吃晚饭。且告给我他已经雇了一个新的厨子，从军队中来的，看样子一定还会作红闷狗肉。照规矩说来，他每换一回厨子时，总先要我去吃一顿饭，我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朋友这样一种善意的邀请，于是就答应了。

可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这大司务到了应当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回来，两夫妇因为请了一个客人在家里，不什么好意思，因为他们谈到这大司务是初来××不久的，且在军队里住过，我就为他们找寻各样理由来解释，这厨子既来到这里不久，也许走错了路，找不到方向，也许痴头痴恼看街上的匾对，被军马踹伤了。也许到菜市同人打架，打伤了人或被人打伤，宪兵来捉到衙门去了。我们一面谈话一面望到窗外，可不行，窗外天气慢慢的夜下来了。两夫妇都十分不高兴，很觉得抱歉，亲自下厨房去为我煮了些面吃，到后又拿了些点心出来，一面吃一面谈到一些请客的故事，一面等候那个大司务。一直到上灯以后，听到门铃子铛铛的响了一阵，有人自己开栅门横闩的声音，又听到关门，到后却听到有人走进厨房去了。

高教授就在屋里生着气大声问着：

“道清，是你吗？”

小丫头也忙着走出来看是谁。

怎么不是他？这人听到主人喊他，并不作声，一会儿，就同一尾鱼那么溜进房中来了。一眼望去，原来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是乡下人的傻小子。这人知道情形不什么好，似乎有点恐惧，怯怯的站到门边，怯怯的问：

“老爷，吃了吗？”

教授板起脸不作声，我猜他意思似乎在说，“吃了锅铲”，不消说他生气了。

太太因为看到先生不高兴，还记到有客，就装着严肃的样子说：“道清，你买一天的菜，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因为走到……”他在预备说谎吧，因为先生的神气不大好看，可不能说下去了。

教授说：“道清，你一来我就告你，到我这里做事，第一是不许说谎。你第一天就这种样子，让我们饿了一顿。我等你的菜请客！什么鬼把你留住这样久？你若还打量在我这里做事，全为我说出来。”

这厨子十分受窘，嚅嚅嗫嗫，不知所措。因为听到有客，就望了我一眼，似乎要我说一句话。我心里正想：我今天一句话也不说，看看这三个人怎么办。

教授太太说：“鱼买来了吗？”

“买来了。”

“我以为你同人吵架抓到衙门去了。”教授太太说着，显然想把空气缓和下来，可是望到先生神气，知道先生脾气，厨子不说实话，明天就又得打发走路，所以赶忙接着又说，“道清，这一天你过什么地方去了？全告给先生，不能隐瞒。”

教授说：“想到这里做事，就不能说谎。”

稍稍过了一会，沉静了一会，于是这厨子一面向门边退去，俨然预备逃走的样子一面说着下面的事情，教授太太不欢喜听这些案子，走进卧房去了。

二

下午一点钟，上东门边街上一家小小屋子里，有个男子（有乡下人的相貌），坐到一张短腿结实的木椅子上，昂起那颗头颅，吸了很久的美丽牌香烟，唱了一会革命歌，吹了一会哨子。他在很有耐心的等候一个女人，女人名字叫做二圆。

二圆是一个大脚大手脸子宽宽的年纪十九岁的女人。像她那种样子，许多人都知道是津市的特产。凡明白这个地方妇人的，就相信这些妇人每一夜陪到一个陌生男子做什么丑事情，一颗心仍然永远不会变坏。一切折磨也不能使这个粗制家伙损毁什么，她的身体原是仿照到一种畜生造成的。一株下贱的树，像杨柳那种东西，丢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生枝发叶，能从一切肥沃的土壤里吸取养料，这个××的婊子，就从她的营业上得到养料。这女人全身壮实如母马，精力弥满如公猪，平常时节不知道忧愁，放荡时节就不知道羞耻。

这女人如一般××地方边街接客的妇人，说话时爱把头略略向右边一偏，照习气把髻子团成一个大饼，懒懒的贴到后颈窝，眉毛用人工扯得细长成一条线，一双短短的肥手上戴四颗镀金戒子，穿的常是印花洋布衣服，照流行风气大袖口低领，衣襟上长悬挂一串牙签挖耳，裤头上长悬挂一把钥匙和到一串白铜制钱。平生会唱三五十个曲子，客来时就选出所爱听的曲子随意唱着，凡是流行的军歌，革命歌，党歌，无一不能上口。从那个元气十足的喉咙里，唱出什么时，字音不含糊处，常常得到许多在行的人称赞。按照××地方规矩，从军界中接来熟客，每一个整夜，连同宵夜酒面杂项，两块钱就可以全体打发了事。从这个数目上，二圆则可以得到五毛钱。有时遇到横蛮人物，走来房里一坐，大模大样的吃烟剥瓜子，以后还一定得把所要作的事完全作过，到后开了门拔脚跑了，光着身子睡在床上的二圆，震于威势，抱了委屈，就拥了被头大声哭着，用手按到胸脯上，让那双刚才不久还无耻的放光的眼睛，流泻无量屈辱的眼泪。一直等到坐在床边的老娘，从那张干瘪的口中，把所有用为诅咒男子的话语同一切安慰的话说尽，二圆就心里想想，“当真是被狗咬了一口”，于是才披了衣爬起床来，光着下身坐到那床边白木马桶上面去。每逢一个宽大胸膛压到她胸膛上时，她照例是快乐的，可是为什么这件事也有流泪的时候？没有什么道理，一切都成为习惯，已经不知有多久，做这件事都得花钱才行：若是霸蛮不讲规矩，她们如何吃饭，如何送房租，如何缴警捐？关于警察捐，她们敢欠账么？谁都知道，这不是账，这是不能说情的。

二圆也有亲戚朋友，常常互相来往，发生什么事情时，便按照轻重情分，送礼帮会，这时还不回来，就因为到一个亲属家贺喜去了。

年青男子，等候了很久，还不见到二圆回来，望到坐在屋角较暗处的妇人，正想说话。这是一个干瘪皱缩了的老妇人，一身很小，似乎再缩小下去就会消灭的样子。这时正因为口里含了一小粒冰糖，闭着双目，坐在一个用大木桶改造而成的靠椅上，如一只垂死的母狗，半天来丝毫不动。远处正听到什么人家还愿，吹角打鼓，声音十分动人。那妇人似乎忽然想到派出去喊叫二圆的五桂丫头，一定留到人家做法事的场坪里，观看热闹，把一切正经事都忘掉了，就睁开了那双小小枯槁的眼睛，从天窗上望望天气，又偷偷的瞅了一下那个年青的客人。她原来还是活的，她那神气，是虽为上天所弃却不自弃的下流神气。

“大爷，”那妇人声音像从大瓮中响着的一种回声，“我告诉你我要的那个东西，怎么总得不到。”

“你要什么？”

妇人把手掏出了口中的冰糖狡猾的噫着气。“你装不明白，你装忘记。”

那男子说：“我也告过你，若果你要的是胆，二圆要的是心，就叫二圆用刀杀了我，一切都在这里！你可以从我胸膛里掏那个胆，二圆可以从我胸膛掏那颗心，我告诉你作的事，为什么不勒追到二圆下我的手？”

妇人说：“我听人说你们杀人可以取胆，多少大爷都说过！你就不高兴做这件好事，这些小事情就麻烦了你。你不知道老年人心疼时多难受。天下人都明白治心疼的好药是什么；他们有钱人家用熊胆，轮到我们，自然只有就方便用点人胆。河码头不是成天杀人吗？你同那些相熟的副爷打打商量，为我花两百钱，请他们喝一碗酒，在死人身上，取一个胆算什么事。”

“你听谁说这是药？”

“要说出姓名吗？这又不是招供。我不是小孩子，我已活了七十七岁。就是小孩子，你回头问五桂，她就知道这是一种药！”

那男子笑了，觉得要变一个方法，说得别的事情才行了，“老娘，我可是只知二圆是一种好药！伤风，头痛，同她在一块，出一点汗，一会儿就会好的！”

“哼，你们害病就不必二圆也会好的！”

“你是不是说长官的皮靴同马鞭，照例就可以使我们出汗？”

“你那么说，我倒不大相信咧。”

“可是我现在改行了。”

“怎么，你不是在杨营副那里吗？”

“他进了高级军官班读书，我做了在大学堂教书先生的厨子。”

“为什么你去做厨子，不到营上求差事。”

男子不作声，因为他没有话可答应，一会儿妇人又说：

“你营副是个标致人，将来可以升师长！”

“你说了三次。”

“我说一百次也不是罪过。”

“你是不是又要我为你传话，说是住在边街上一妇人，有点儿小名，也夸奖称赞过他很美。是不是？”

“我赌你这样去说吧。你就说：住在河街刘五娘，向人称扬他，夸奖他，也不是辱没他什么的一件事！”

“谁说你辱没他？谁不知道刘五娘的名字？谁不会……”

妇人听着，在枯瘦如拳头大小的脸下，小小的鼻子掀动不已。男子望到这样子十分好笑，就接着说：“我告他，还一定可以得一笔奖赏吧。”

妇人这时正把那粒冰糖塞进口里，又忙着挖出来。“当然的，他会奖赏你！”

“他会赏我一顿马鞭。”

“这更是你合用的。我就听到一个大爷说过，当下人的不常常挨一顿打，心里就一定不习惯。”

两人都笑了，因此男子就在这种很亲切的戏谑中，喊了一声“老婊子”。妇人像从这种称呼上触动了些心事，自己也反复说“老婊子”好几次。过后，自言自语的神气说：

“老婊子五十年前，在大堤上时，你去问问住在药王宫里面那个更夫，他会告你老婊子不老时，如何过的日子！”

男子就说：“从前让别人骑，如今看别人骑罢了。”

“可是谁个女子不做这些事？运气好做太太，运气不好就是婊子，有什么奇怪？你莫说近来住到三分里的都督总统了不起，我也做过状元来的！”

“我不相信你那种无凭无据的瞎凑。”

“要凭据吗？又不是欠债打官司。我将告你几十年前的白日同晚上，目前天上的日头和月亮帮我做见证，那些官员，那些老板，骑了大黑马到我的住处，如何跳下马来，把马系在门前杨柳树下，走进我房里来问安！如何外面的马嘶着闹着，屋里双台重台的酒摆来摆去。到后水师营标统来了，在我底袖上题诗，用官太太的轿子，接我到黄鹤楼上去赏月，……”

“老娘，真看不出这样风头过来。”

“你不相信，是不是？我先要好好的赌一个大咒，再告你那些阔老对我要好的事情。我记不了许多，仍然还记到那个候补道从自己腰上解下那条绣花腰带围到我身上，为我燃蜡烛的事。我赌咒我不忘记一个字。”

男子因为看到这妇人发着喘，好像有一千句话同时争到要从那一张枯瘪的口中出来，就说：“我信你了！我信你了！”希望老娘莫因为自己的话嗌死。

“我要你明白，我要你明白，”说时这老妇人就勉强的站了起来，想走到里间二圆平时陪客烧烟睡觉的房间里去，一站起身时，就绊着一张小小塾脚凳，身向左右摇摆了许久，男子心想说：“老娘你不要摔死，送终也没有一个人”，可是这时从那妇人干缩了的脸嘴上，却看出一点笑容，因这笑容也年青了。男子这时正把手中残烟向地上一抛，妇人望到了，忙走过去用脚乱蹂乱踹，踹了几下，便转到里间取证据去了。

过了一会，只听到里边妇人咯咯的痰嗽声音，好像找了半天，还找不出什么东西。男子在外边很难受的说道：“都督，将军，司令官，算了吧。鬼要知道你的履历！我问你的话，你来呀！我问你，我应当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你家小婊子过了江还是过了湖？我不是水师营统领，我不能侍候她像侍候钦差！”

老妇人还在喘着，像不曾听到这些话，忽然发现了金矿似颤的，一面咯咯咳着，一面颠声喊叫：“呀，呀，老婊子要你知道这个东西！”

原来她把那条绣花腰带找到了，正从一堆旧东西里拉那条腰带的一头，想把它拉出来，却已没有力气。

那时门外腰门铃子响了，男子站起身子来走到门罅看了一下，见是五桂伴同二圆回来了，就跑去开门。女人刚一进门，就为男子抱着了，因为望到女人的头发乱乱的，就说：“二圆婊子，你大白天陪谁睡觉，头发乱到这样子？”

二圆说：“陪谁睡觉……砍头的！说前天来又不来，害娘杀了鸡，生了半天气！”

“我不是说不能来吗？”这时已到房里了，“来，老娘，要五桂拿壶去茂昌打酒来，买一点花生，快一点！”

“五桂，五桂，”二圆忙走到门边去，看五桂还在不在门外，可是五桂把事做完，屋中用不着她，早已跑到街头看迎会去了。二圆回头来，“丫头像鬼迷了她，生起翅膀飞，看巫师捉鬼去了！”

“五桂手心该每天打五十，”男子把二圆拉着，粗率的，不甚得体的，嗅着二圆的发髻，轻轻的说：“还有一个人的嘴唇该每天亲五十。”

两人站在房门边很响的亲了一个嘴，那个老妇人半秃的头，从里间肮脏帘子角上现出来了。“二圆，乖女儿，你来，帮到我一手，抬抬……”二圆不知作什么事，故走进里房去，男子也就跟着进去，却站到帘帷边眺望。

因为那条腰带还压在许多东西下面，总拖不出来，故要二圆帮她一下忙。二圆进去时，妇人带点抱怨神气说：“怎么等了你半天，你过什么地方去了呢？打牌输了，是不是？你为我取这个送大爷看看，他要看的。”正因为自己本来今天不打量出门，被老娘催到去，过去以后到那边玩得正好，又被五桂叫回来，没甚好气，如今却见到要取这条旧腰带，弄得箱箧很乱，二圆有点冒火了。

二圆说：“老娘你做什么胡涂事，把一房都弄乱了！”

“我取这个！”

“你取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回头你又要我来清理！”

“为什么我不能把它取出来？我同大爷说到我年青的故事，说了半天，我让他看看这样东西，要他明白我过去的那些事情。”

“老娘，你真是……得了够了，谁都不要明白你过去的那些事情！除了你自己一个人记着，在白日里闭了眼睛来温习，谁都不要。”

妇人好像要说，“二圆，我不同你吵架”，因为怕这话不得体，就只道：“你为我做好事，取一取，莫管谁要谁不要。”

二圆很厌烦的样子走到床边去，从一些杂乱的物件里，拉取那一条腰带，拉了一阵，也取不出来。男子看到好笑，就走来帮着作这件事，站到二圆身后，把手从女人胁下伸过去，只轻轻一拖，就拖出来了，因为女人先是用着力的，这一来，二圆就跌到男子身上了。老娘看到好笑，却明白这是二圆故意做成的计策就不过去扶二圆，只在旁边背过了脸去，好让年青人亲嘴。

男子捏到这条脏而且旧已经失去了原来形色的丝质腰带，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老娘，宝物。”

二圆也凑趣似的说：“真是宝贝咧。”

妇人大致因为这种趣话受了点屈辱，如一般有可纪念东西的人，把东西给人看时，被人奚落以后同一神情，就抢了那条长长的带子，围到自己身上，现出年轻十岁的模样。“这东西再坏一点，它还是帮我保留到一段新鲜记忆。如今我是老货了，我是旧货了，让你们去说吧。一个老年人，自然从年青人的口里讨不到什么好处，可是这条带子比你们待我好多了！它在这里，它就给我一种自信，使我相信我也像你一样生龙活虎活到这个世界上过了一些日子。不止这点点，它有时还告我留下这条带子的人，比你们还更活得尊贵体面！”

妇人显然是在同年青人赌气，二圆懂到她的意思，当到客面前不好生气，便不发作，只是一味好笑。笑够了，就说：“老娘，你说这话有什么用处？谁敢轻视你？”

那男子也说：“老娘莫多心，去打一点酒来吧，你可以多喝一杯。”

“我不希罕你的酒。我老了，酒不是灌到我们这种老年人嘴里的药了。”

“你可以买点糖，买点红枣，买点别的什么吧！圣母娘娘的供桌前，不是也得放有这两样东西吗？”这时男子从汗衣里掏出一块钱，热热的放到妇人手心里，并且把妇人的手掌合拢去，要她捏着那洋钱。“老娘，就去吧，回来时我听你说腰带的故事，我将来还得把这故事告给那个营副，营副还会告给师长！”

二圆说：“娘你生我的气了。”因为二圆声音很和平，好像在道歉，又好像在逗哄一个小孩子，妇人心软了，气平了，同时，一个圆形的东西挤在手心，使她记起了她的地位，她的身分了，就仍然恢复了老鸨的神气，谄媚的向男子望着，好像也在引疚自责的样子。到后却说：“买酒吗，什么酒？”

二圆于是把酒壶递给了妇人，走到了门前，又才记起身上所缠的那条腰带不大合式，赶忙解下来，抛到二圆手上，要说什么话，又不说出，忽然对男子做了一个无耻的放荡的姿势，才战摇摇的出去了。

妇人走后，二圆把那腰带向自己身上一围，又即刻解除了，就在手腕上打成一个大结子，向空中抛着，笑着说：“这宝贝，老娘总舍不得丢掉，我猜想什么时候我跟人走了时，她会用这个悬梁吊颈吧。”

“她什么时候一定会呛死，来不及做这种费力的事！”

“你不应当又让她喝酒！”

“她不是说不喝酒了吗？”

“她是这样说吧？她并不同你赌得有咒。你不要看她那样子，以为自己当真服老了！她尽是说梦到水师营统领骑白马黑马来拜访她。前一阵，还同一个后山营房看马的夫子，做了比喝酒还坏的事情。我只说了她一句话，就同我嚷，说又并不占我的一份。”

“真是一个老鬼！”

“你骂她，说不定她会在酒里下毒药毒死你！”

二圆一面同男子说着这些粗野的笑话，一面尽把那腰带团儿向空中抛去，一下不小心，这东西为梁上一个钩子挂着了，这女人就放肆的笑着，靠到男子怀里去。因此一双那么粗糙的，似乎当时天上的王帝造就这个人时十分草率而成的臂膀，同一张卤莽的嘴唇，使二圆宽宽的脸子同结实的腰肢，都受了压迫。

“二圆，我的亲娘，不见你时多使人难受！”

“你的亲娘在即墨县推磨！”

“你是个妖怪，使我离你不开！”

“我做了妖怪，我得变男子到南京做官去，南京不是有多少官无人做吗？”

“你听谁说的？”

“人人都是这样说，报上什么官又不负责了，什么人又害病不能负责了，我想，我若是男子，我就去负责！”

“你妈妈的鬼，有这样好机会？”

二圆就咬着自己的下唇点着头。

这时男子记起听到妇人为他说到的关于二圆的故事，正想问二圆平生遇到不讲规矩的男子，一共有多少回，妇人回来了。

妇人把酒买来后，本来剩下的钱应当找角票，一定是因为别有用心，觉得换铜子合算一点，便勒迫到铺中人找铜子。回来时把一封双铜子放到男子手上去，“大爷，我不认识票子真假，所以找回来是现钱。”

“老娘，你拿回那么多钱，是不是存心把我压死？”

二圆可懂到老娘的心思了，就说：“娘，你真是……快拿回去换换吧。”

男子说：“谁要为这点小事派老娘走路呢？老娘，不要去换，把钱收下吧。”

妇人在二圆面前无以自解，“我换去，我换去。”拿了一封铜子，就想往外走去。

可是男子认为这事情太麻烦了老娘，就说：“老娘，你不收这个钱，等一会五桂毛丫头回来时，我就把给她买鞭炮放了。”

妇人到这时，望到二圆，二圆不敢说什么，抿了嘴巴回过去笑着，因为记起梁上那条腰带了，走出取叉子去了。妇人心想，你疑心我要这个钱，我可以当到日头赌咒。

他们喝酒时，男子便装成很有耐心很有兴致的样子，听妇人说那条绣花腰带的故事，说到后来五桂回家了，男子要她到裁缝铺去看看钟，到了什么时候。五桂一会儿就转身了，忙忙匆匆的，像被谁追赶似的，期期艾艾的说：“裁缝铺出了命案，妇人吞烟死了，万千人围到大门前看热闹，裁缝四处向人作揖，又拿熨斗打人！”

妇人似乎不甚相信这件事，匆匆遽遽的站起身来，同五桂看热闹去了。二圆就低低的带点忧愁神气说：“这个月衖子里死了四个妇人，全不是一块钱以上的事情。”

男子说：“见你妈的鬼，你们这街上的人，生活永远是猪狗的生活，脾气永远是大王的脾气。”

女人唱着叹烟花的曲子，唱了三句低下头去，想起什么又咕咕的笑着，可是到后来，不知不觉眼睛就湿了。

三

厨子把供状全部都招出了，话说到后来，不能再说了，就低下头去在大腿上搓着自己的左手，不知主人怎么样发落他。

我们应当不要忘记那个对于下人行为不含糊的高教授。他听到这小子自己还在用大爷名义，到那些下等土娼处鬼混，先是十分生气的。可是听到后来，我看到他不知不觉就严肃起来了。这时听到厨子不作声了，便勉强向我笑着，又勉强装成还在生气的样子问那厨子：

“那么，你就把买菜烧饭的事完全忘记了，是不是？”

那厨子忙说：“先生，老爷，我没有忘记。可是我得哄她莫哭才好走开！”

“就哄了半天！”

本来似乎想说明哄一个女人种种困难的理由，这时教授太太听到先生已经大声说话，以为问案业已完事了，所以从内房正走出来，因此一来这厨子不敢说野话了。等一会儿，望了太太一下，望了我一下，才怯怯的说：

“先生，菜买来了，两个鲫鱼还是活的，今晚上要不要用？”

教授先生望到年轻太太，很古怪的笑了一下，轻轻的叹着，便吩咐厨子：“好，你去休息，我们什么也不要吃了。”

我看看，非轮到我作主人不行了，因此就勒迫到这两夫妇，到前街一个小馆子里去吃了一顿。高太太看到我同他先生都不什么快乐，就问我刚才厨子说了些什么话。我对于这句质问不作答复，却向他们夫妇提议，不要赶走这个厨子。教授望到我惨然一笑，我就重复说明我的意见，“你应当留他，因为他是一个不说谎的人，至于我，我同你说我对于这个大司务，是感到完全满意的！”

廿一年五月卅一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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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2年2月28日《文艺月刊》第3卷第2号。署名沈从文。

静

春天日子是长极了的。长长的白日，一个小城中，老年人不向太阳取暖就是打磕睡，少年人无事作时皆在晒楼或空坪里放风筝。天上白白的日头慢慢的移着，云影慢慢的移着，什么人家的风筝脱线了，各处便皆有人仰了头望到天空，小孩子皆大声乱嚷，手脚齐动，盼望到这无主风筝，落在自己家中的天井里。

女孩子岳珉年纪约十四岁左右，有一张营养不良的小小白脸，穿着新上身不久长可齐膝的蓝布袍子，正在后楼屋顶晒台上，望到一个从城里不知谁处飏来的脱线风筝，在头上高空里斜斜的溜过去，眼看到那线脚曳在屋瓦上，隔壁人家晒台上，有一个胖胖的妇人，正在用晾衣竹竿乱捞。身后楼梯有小小声音，一个男小孩子，手脚齐用的爬着楼梯，不久一会，小小的头颅就在楼口边出现了。小孩子怯怯的，贼一样的，转动两个活泼的眼睛，不即上来，轻轻的喊女孩子。

“小姨，小姨，婆婆睡了，我上来一会儿好不好？”

女孩子听到声音，忙回过头去。望到小孩子就轻轻的骂着：“北生，你该打，怎么又上来？等会儿你姆妈就回来了，不怕骂吗？”

“玩一会儿。你莫出声，婆婆睡了！”小孩重复的说着，神气十分柔和。

女孩子皱着眉吓了他一下，便走过去，把小孩援上晒楼了。

这晒楼原如这小城里所有平常晒楼一样，是用一些木枋，疏疏的排列到一个木架上，且多数是上了点年纪的。上了晒楼，两人倚在朽烂发霉摇摇欲堕的栏杆旁，数天上的大小风筝。晒楼下面是斜斜的屋顶，屋瓦疏疏落落，有些地方经过几天春雨，都长了绿色霉苔。屋顶接连屋顶，晒楼左右全是别人家的晒楼。有晒衣服被单的，把竹竿撑得高高的，在微风中飘飘如旗帜。晒楼前面是石头城墙，可以望到城墙上石罅里植根新发芽的葡萄藤。晒楼后面是一道小河，河水又清又软，很温柔的流着。河对面有一个大坪，绿得同一块大毡茵一样，上面还绣得有各样颜色的花朵。大坪尽头远处，可以看到好些菜园同一个小庙。菜园篱笆旁的桃花，同庵堂里几株桃花，正开得十分热闹。

日头十分温暖，景象极其沉静，两个人一句话不说，望了一会天上，又望了一会河水，河水不像早晚那么绿，有些地方似乎是蓝色，有些地方又为日光照成一片银色。对岸那块大坪，有几处种得有油菜，菜花黄澄澄的如金子。另外草地上，有从城里染坊中人晒得许多白布，长长的卧着，用大石块压着两端。坪里也有三个人坐在大石头上放风筝，其中一个小孩，吹一个芦管唢呐，吹各样送亲嫁女的调子。另外还有三匹白马，两匹黄马，没有人照料，在那里吃草，从从容容，一面低头吃草一面散步。

小孩北生望到有两匹马跑了，就狂喜的喊着：“小姨，小姨，你看！”小姨望了他一眼，用手指指楼下，这小孩子懂事，恐怕下面知道，赶忙把自己手掌掩到自己的嘴唇，望望小姨，摇了一摇那颗小小的头颅，意思像在说：“莫说，莫说。”

两个人望到马，望到青草，望到一切，小孩子快乐得如痴，女孩子似乎想到很远的一些别的东西。

他们是逃难来的，这地方并不是家乡，也不是所要到的地方。母亲，大嫂，姊姊，姊姊的儿子北生，小丫头翠云一群人中就只五岁大的北生是男子。糊糊涂涂坐了十四天小小篷船，船到了这里以后，应当换轮船了，一打听各处，才知道××城还在被围，过上海或过南京的船车全已不能开行。到此地以后，证明了从上面听来的消息不确实。既然不能通过，回去也不是很容易的，因此照妈妈的的主张，就找寻了这样一间屋子权且居住下来，打发随来的兵士过宜昌，去信给北京同上海，等候各方面的回信。在此住下后，妈妈同嫂嫂只盼望宜昌有人来，姊姊只盼望北京的信，女孩岳珉便想到上海一切。她只希望上海先有信来，因此才好读书。若过宜昌同爸爸住，爸爸是一个军部的军事代表。哥哥也是个军官，不如过上海同教书的第二哥哥同住。可是××一个月了还打不下。谁敢说定什么时候才能通行？几个人住此已经有四十天了，每天总是要小丫头翠云作伴，跑到城门口那家本地报馆门前去看报，看了报后又赶回来，将一切报上消息，告给母亲同姊姊。几人就从这些消息上，找出可安慰的理由来，或者互相谈到晚上各人所作的好梦，从各样梦里，卜取一切不可期待的佳兆。母亲原是一个多病的人，到此一月来各处还无回信，路费剩下来的已有限得很，身体原来就很坏，加之路上又十分辛苦，自然就更坏了。女孩岳珉常常就想到：“再有半个月不行，我就进党务学校去也好吧。”那时党务学校，十四岁的女孩子的确是很多的。一个上校的女儿有什么不合式？一进去不必花一个钱，六个月毕业后，派到各处去服务，还有五十块钱的月薪。这些事情，自然也是这个女孩子，从报纸上看来，保留到心里的。

正想到党务学校的章程，同自己未来的运数，小孩北生耳朵很聪锐，因恐怕外婆醒后知道了自己私自上楼的事，又说会掉到水沟里折断小手，已听到了楼下外婆咳嗽，就牵小姨的衣角，轻声的说：“小姨，你让我下去，大婆醒了！”原来这小孩子一个人爬上楼梯以后，下楼时就不知道怎么办了的。

女孩岳珉把小孩子送下楼以后，看到小丫头翠云正在天井洗衣，也就蹲到盆边去搓了两下，觉得没什么趣味，就说：“翠云，我为你楼上去晒衣吧。”拿了些扭干了水的湿衣，又上了晒楼。一会儿，把衣就晾好了。

这河中因为去桥较远，为了方便，还有一只渡船，这渡船宽宽的如一条板凳，懒懒的搁在滩上。可是路不当冲，这只渡船除了染坊中人晒布，同一些工人过河挑黄土，用得着它以外，常常半天就不见一个人过渡。守渡船的人，这时正躺在大坪中大石块上睡觉，那船在太阳下，灰白憔悴，也如十分无聊十分倦怠的样子，浮在水面上，慢慢的在微风里滑动。

“为什么这样清静？”女孩岳珉心里想着。这时节，对河远处却正有制船工人，用钉锤敲打船舷，发出砰砰庞庞的声音。还有卖针线飘乡的人，在对河小村镇上，摇动小鼓的声音。声音不断的在空气中荡漾，正因为这些声音，却反而使人觉得更加分外寂静。

过一会，从里边有桃花树的小庵堂里，出来了一个小尼姑，戴黑色僧帽，穿灰色僧衣，手上提了一个篮子，扬长的越过大坪向河边走来。这小尼姑走到河边，便停在渡船上面一点，蹲在一块石头上，慢慢的卷起衣袖，各处望了一会，又望了一阵天上的风筝，才从容不迫的，从提篮里取出一大束青菜，一一的拿到面前，在流水里乱摇乱摆。因此一来，河水便发亮的滑动不止。又过一会，从城边岸上来了一个乡下妇人，在这边岸上，喊叫过渡。渡船夫上船抽了好一会篙子，才把船撑过河，把妇人渡过对岸。不知为什么事情，这船夫像吵架似的，大声的说了一些话，那妇人一句话不说就走去了。跟着不久，又有三个挑空箩筐的男子，从近城这边岸上唤渡，船夫照样缓缓的撑着竹篙，这一次那三个乡下人，为了一件事，互相在船上吵着，划船的可一句话不说，一摆到了岸，就把篙子钉在沙里。不久那六只箩筐，就排成一线，消失到大坪尽头去了。

洗菜的小尼姑那时也把菜洗好了，正在用一段木杵，捣一块布或是件衣裳，捣了几下，又把它放在水中去拖摆几下，于是再提起来用力捣着。木杵声音印在城墙上，回声也一下一下的响着。这尼姑到后大约也觉得这回声很有趣了，就停顿了工作，尖锐的喊叫：“四林，四林，”那边也便应着“四林，四林。”再过不久，庵堂那边也有女人锐声的喊着“四林，四林，”且说些别的话语，大约是问她事情做完了没有。原来这就是小尼姑自己的名字！这小尼姑事作完了，水边也玩厌了，便提了篮子，故意从白布上面，横横的越过去，踏到那些空处，走回去了。

小尼姑走后，女孩岳珉望到河中水面上，有几片菜叶浮着，傍到渡船缓缓的动着，心里就想起刚才那小尼姑十分快乐的样子。“小尼姑这时一定在庵堂里把衣晾上竹竿了！……一定在那桃花树下为老师傅捶背！……一定一面口下念佛，一面就用手逗身旁的小猫玩！……”想起许多事都觉得十分可笑，就微笑着，也学到低低的喊着“四林，四林。”

过了一会。想起这小尼姑的快乐，想起河里的水，远处的花，天上的云，以及屋里母亲的病，这女孩子，不知不觉又有点寂寞起来了。

她记起了早上喜鹊，在晒楼上叫了许久，心想每天这时候送信的都来送信，不如下去看看，是不是上海来了信。走到楼梯边，就见到小孩北生正轻脚轻手，第二回爬上最低那一级梯子。

“北生你这孩子，不要再上来了呀！”

下楼后，北生把女孩岳珉拉着，要她把头低下，耳朵俯就到他小口，细声细气的说：“小姨，大婆吐那个……”。

到房里去时，看到躺在床上的母亲，静静的如一个死人，很柔弱很安静的呼吸着，又瘦又狭的脸上，为一种疲劳忧愁所笼罩。母亲像是已醒过一会儿了，一听到有人在房中走路，就睁开了眼睛。

“珉珉，你为我看看，热水瓶里的水还剩多少。”

一面为病人倒出热水调和库阿可斯，一面望到母亲日益消瘦下去的脸，同那个小小的鼻子，女孩岳珉说：“妈，妈，天气好极了，晒楼上望到对河那小庵堂里桃花，今天已全开了。”

病人不说什么，微微的笑着。想起刚才咳出的血，伸出自己那只瘦瘦的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的说着，我不发烧。说了又望到女孩温柔的微笑着。那种笑是那么动人怜悯的，使女孩岳珉低低的嘘了一口气。

“你咳嗽不好一点吗？”

“好了好了不要紧的，人不吃亏。早上吃鱼，喉头稍稍有点火，不要紧的。”

这样问答着，女孩便想走过去，看看枕边那个小小痰盂。病人明白那个意思了，就说：“没有什么。”又说：“珉珉你站到莫动，我看看，这个月你又长高了！”

女孩岳珉害羞似的笑着，“我不像竹子吧，妈妈。我担心得很，人太长高了要笑人的！”

静了一会。母亲记起什么了。

“珉珉我作了个好梦，梦到我们已经上了船，三等舱里人挤得不成样子。”

其实这梦还是病人捏造的，因为记忆力乱乱的，故第二次又来说着。

女孩岳珉望到母亲同蜡做成一样的小脸，就勉强笑着，“我昨晚当真梦到大船，还梦到三毛老表来接我们，又觉得他是福禄旅馆接客的招待，送我们每一个人一本旅行指南。今早上喜鹊叫了半天，我们算算看，今天会不会有信来。”

“今天不来明天应来了！”

“说不定自己会来！”

“报上不是说过，十三师在宜昌要调动吗？”

“爸爸莫非已动身了！”

“要来，应当先有电报来！”

两人故意这样乐观的说着，互相哄着对面那一个人，口上虽那么说着，女孩岳珉心里却那么想着：“妈妈病怎么办？”病人自己也心里想着：“这样病下去真糟。”

姊姊同嫂嫂，从城北卜课回来了，两人正在天井里悄悄的说着话。女孩岳珉便站到房门边去，装成快乐的声音：“姊姊，大嫂，先前有一个风筝断了线，线头搭在瓦上曳过去，隔壁那个妇人，用竹竿捞不着，打破了许多瓦，真好笑！”

姊姊说：“北生你一定又同姨姨上晒楼了，不小心，把脚摔断，将来成跛子！”

小孩北生正蹲到翠云身边，听姆妈说到他，不敢回答，只偷偷的望到小姨笑着。

女孩岳珉一面向北生微笑，一面便走过天井，拉了姊姊往厨房那边走去，低声的说：“姊姊，看样子，妈又吐了！”

姊姊说：“怎么办？北京应当来信了！”

“你们抽的签？”

姊姊一面取那签上的字条给女孩，一面向蹲在地下的北生招手，小孩走过身边来，把两只手围抱着他母亲：“娘，娘，大婆又咯咯的吐了，她收到枕头下！”

姊姊说：“北生我告你，不许到婆婆房里去闹，知道么？”

小孩很懂事的说：“我知道。”又说，“娘娘，对河桃花全开了，你让小姨带我上晒楼玩一会儿，我不吵闹。”

姊姊装成生气的样子：“不许上去，落了多久雨，上面滑得很！”又说，“到你小房里玩去，你上楼，大婆要骂小姨！”

这小孩走过小姨身边去，捏了一下小姨的手，乖乖的到他自己小卧房去了。

那时翠云丫头已经把衣搓好了，且用清水荡过了，女孩岳珉便为扭衣裳的水，一面作事一面说：“翠云我们以后到河里去洗衣，可方便多了！过渡船到对河去，一个人也不有，不怕什么吧。”翠云丫头不说什么，脸儿红红的，只是低头笑着。

病人在房里咳嗽不止，姊姊同大嫂便进去了。翠云把衣扭好了，便预备上楼。女孩岳珉在天井中看了一会日影，走到病人房门口望望。只见到大嫂正在裁纸，大姊姊坐在床边，想检察那小痰盂，母亲先是不允许，用手拦阻，后来大姊仍然见到了，只是摇头。可是三个人皆勉强的笑着，且故意想从别一件事上，解除一下当前的悲戚处，于是说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到后三人又商量到写信打电报的事情。女孩岳珉不知为什么，心里尽是酸酸的，站在天井里，同谁生气似的，红了眼睛，咬着嘴唇。过一阵，听到翠云丫头在晒楼说话：

“珉小姐，珉小姐，你上来，看新娘子骑马，快要过渡了！”

又过一阵，翠云丫头于是又说：

“看呀，看呀，快来看呀，一个一块瓦的大风筝跑了，快来，快来，就在头上，我们捉它！”

女孩岳珉抬起来了头，果然从天井里也可以望到一个高高的风筝，如同一个吃醉了酒的巡警神气，偏偏斜斜的滑过去，隐隐约约还看到一截白线，很长的在空中摇摆。

也不是为看风筝，也不是为看新娘子，等到翠云下晒楼以后，女孩岳珉仍然上了晒楼了。上了晒楼，仍然在栏杆边傍着，眺望到一切远处近处，心里慢慢的就平静了。后来看到染坊中人在大坪里收拾布匹，把整匹白布折成豆腐干形式，一方一方摆在草上，看到尼姑庵里瓦上有烟子，各处远近人家也都有了烟子，她方离开晒楼。

下楼后，向病人房门边张望了一下，母亲同姊姊三人皆在床上睡着了。再到小孩北生小房里去看看，北生不知在什么时节，也坐在地下小绒狗旁睡着了。走到厨房去，翠云丫头正在灶口边板凳上，偷偷的用无敌牌牙粉，当成水粉擦脸。女孩岳珉似乎恐怕惊动了这丫头的神气，赶忙走过天井中心去。

这时听到隔壁有人拍门，有人互相问答说话。女孩岳珉心里很希奇的想到：“谁在问谁？莫非爸爸同哥哥来了，在门前问门牌号数吧？”这样想到，心便骤然跳跃起来，忙匆匆的走到二门边去，只等候有什么人拍门拉铃子，就一定是远处来的人了。

可是，过一会儿，一切又都寂静了。

女孩岳珉便不知所谓的微微的笑着。日影斜斜的，把屋角同晒楼柱头的影子，映到天井角上，恰恰如另外一个地方，竖立在她们所等候的那个爸爸坟上一面纸制的旗帜。

（萌妹述，为纪念姊姊亡儿北生而作。）

廿一年三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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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2年5月1日《创化》第1卷第1号。署名沈从文。

阿黑小史

《阿黑小史》1933年3月由新时代书局初版。

原目依次为：《油坊》、《秋》、《雨》、《病》、《婚前》。

现补入《（阿黑小史）序》。据1934年大东书局《沫沫集》所载文本。其余诸篇据新时代书局初版本编入。因原目顺序与其情节发展不尽相合，编入全集时作了调整。

《阿黑小史》序

若把心沉静下来，则我能清清楚楚的看一切世界。冷眼的作旁观人，于是所见到的便与自己离得渐远，与自己分离，仿佛便有希望近于所谓艺术了。这不过是我自己所觉到的吧。其实我是无从把我自己来符合一种已具的艺术典型的，可证明的是有些人以为我文法不通俗。

这一本小小册子，便是我纯用客观写成，而觉得合乎自己希望的，文字则似乎更拙更怪，不过我却正想在这单纯中将我的风格一转，索性到我自己的一条路上去。其不及大家名家善于用美丽漂亮生字长句，也许可以藉此分别出我只是一个乡巴老吧。我原本是不必在乡巴老的名称下加以否认的。思想与行为与衣服，仿佛全都不免与时髦违悖，这缺陷，是虽明白也只有尽其缺陷过去，并不图设法补救，如今且有意来作乡巴老了。

或者还有人，厌倦了热闹城市，厌倦了眼泪与血，厌倦了体面绅士的古典主义，厌倦了假扮志士的革命文学，这样人，可以读我这本书，能得到一点趣味。我心想这样人大致总还有。

十七年十月末序于上海

油坊

若把江南地方当全国中心，有人不惮远，不怕荒僻，不嫌雨水瘴雾特别多，向南走，向西走，走三千里，可以到一个地方，是我在本文上所说的地方。这地方有一个油坊，以及一群我将提到的人物。

先说油坊。油坊是比人还古雅的，虽然这里的人也还学不到扯谎的事。

油坊在一个坡上，坡是泥土坡，像馒头，名字叫圆坳。同圆坳对立成为本村东西两险隘的是大坳。大坳也不过一土坡而已。大坳上有古时 楼，用四方石头筑成， 楼上生草生树，表明这世界用不着军事烽火已多年了。在坳上 ，善于打岩的人，一岩打过去，便可以打到圆坳油坊的旁边，原来这乡村，并不大。圆坳的油坊，从大坳方面望来，望这油坊屋顶与屋边，仿佛这东西是比 楼还更古。其实油坊是新生后辈。 楼是百年古物，油坊不过一半而已。

虽说这地方是平静，人人各安其生业，无匪患无兵灾，革命也不到这个地方来，然而五年前，曾经为另一个大县分上散兵扰了一次，加了地方人教训，因此若说村落是城池，这油坊已似乎关隘模样的东西了。油坊是本村关隘这话不错的，地方不忘记散兵的好处，增加了小心谨慎，练起保卫团有五年了。油坊的墙原本也是石头筑成，墙上打了眼，可以打枪，预备来了不好风声时保卫团就来此放枪放炮。实际上是等于零，地方不当冲不会有匪，地方不富，兵不来。这时正三月，是油坊打油当忙的时候，山桃花已红满了村落，打桃花油时候已到，工人换班打油，还是忙，油坊日夜不停工，热闹极了。

虽然油坊忙，忙到不开交，从各处送来的桐子，还是源源不绝，桐子堆在油坊外面空坪简直是小山。

来送桐子的照例可以见到油坊主人，见到这个身上穿了满是油污邋塌衣衫的汉子，同到他的帮手，忙到过斛上簿子，忙到吸烟，忙到说话，又忙到对年青女人亲热，谈养猪养鸡的事体，看来真是担心到他一到晚就会生病发烧。如果如此忙下去，则这汉子每日吃饭睡觉有不有时间，也仿佛成了问题。然而成天这汉子还是忙。大概天生一个地方一个时间，有些人精力就特别可惊起来，比如另一地方另一种人的懒惰一样，所以关心到这主人的村中人，看到主人忙，也不过笑笑，随即就离了主人身边，到油坊中去了。

初到油坊才会觉得这是一个怪地方！单是那圆顶的屋，从屋顶透进的光，就使我们陌生人见了惊讶。这团光帮我们认识了油坊的内部一切，增加了我们的神奇。

先从四围看，可以看到成千成万的油枯。油枯这东西，像饼子，像大钱，架空堆码高到油坊顶，绕屋全都是。其次是那屋正中一件东西，一个用石头在地面砌成的圆碾池，对径至少是三丈，占了全屋内部四分之一空间，三条黄牛绕大圈子打转，拖着那个薄薄的青钢石磨盘，盘磨是两个，一大一小，碾池里面是晒干了的桐子，桐子在碾池里卧，经碾盘来回的碾，便在一种轧轧声音下碎裂了。

把碾碎了的桐子末来处置，是两个年青人的事。他们是同在这屋里许多做硬功夫的人一样，上衣不穿，赤露了双膊。他们把一双强健有力的手，在空气中摆动，这样那样的非常灵便的把桐子末用一大方布包裹好，双手举起放到一个锅里去，这个锅，于时则正沸腾着一锅热水。锅的水面有凸起的铁网，桐末便在锅中上蒸，上面还有大的木盖。桐末在锅中，不久便蒸透了，蒸熟了，两个年青人，看到了火色，便快快用大铁钳将那一大包桐子末取出，用铲铲取这原料到预先扎好的草兜里，分量在习惯下已不会相差很远，大小则有铁箍在。包好了，用脚踹，用大的木棰敲打，把这东西捶扁了，于是抬到榨上去受罪。

油榨在屋的一角，在较微暗的情形中，凭了一部分屋顶光同灶火光，大的粗的木柱纵横的罗列，铁的皮与铁的钉，发着青色的滑的反光，使人想起古代故事中说的处罚罪人的“人榨”的威严。当一些包以草束以铁，业已成饼的东西，按了一种秩序放到架上以后，打油人，赤着膊，腰边围了小豹之类的兽皮，挽着小小的发髻，把大小不等的木劈依次嵌进榨的空处去，便手扶了那根长长的悬空的槌，唱着简单而悠长的歌，訇的撒了手，尽油槌打了过去。

反复着，继续着，油槌声音随着悠长歌声，荡漾到远处去。一面是屋正中的石磨盘，在三条黄牯牛的缓步下转动，一面是熊熊的发着哮吼的火与沸腾的蒸汽弥满的水，一面便是这长约三丈的一段圆而且直的木在空中摇荡；于是那从各处远近村庄人家送来的小粒的桐子，便在这样行为下，变成稠粘的，黄色的，半透明的流黄，流进地下的油糟了。

油坊中，正如一个生物，嚣杂纷乱，与伟大的谐调，使人认识这个整个的责任是如何重要。人物是从主人到赶牛小子，一共数目在二十以上，这二十余人在一个屋中，各因了职务的不同作着各样事情，在各不相同的工作上各人运用着各不相同的体力，又交换着谈话，表示事情的暇裕，这是一群还是一个，也仿佛不是用简单文字所能解释清楚。

但是，若我们离开这油坊一里两里，我们所能知道这油坊是活的，是有着人一样的生命，而继续反复制作一种有用的事物的，将从什么地方来认识？一离远，我们就不能看到那山堆的桐子仁，也看不到那形势奇怪的房子了。我们也不知道那怪屋里是不是有三条牯牛拖了那大石碾盘打转。也不知灶中的火还发吼没有。也不知那里是空洞死静的还是一切全有生气的。是这样，我们只有一个办法，说是听那打油人唱歌，以及跟了歌声起落仿佛作歌声的拍的宏壮的声音。从这歌声，与油棰的打击的大声上，我们就俨然看出油坊中一切来了。这歌声与打油声，有时五里以外还可以听到，是山中庄严的音乐，庄严到比佛钟还使人感动，能给人气力，能给人静穆与和平，就是这声音。从这声音可以使人明白严冬的过去，一个新的年份的开始，因为打油是从二月开始。且可以知道这地方的平安无警，人人安居乐业，因为地方有了警戒是不能再打油的。

油坊，是简单的，疏略的介绍过读者了。与这油坊有关系的，还有几个人。

要说的人，并不是怎样了不得的大人物。我们已经在每日报纸上，把一切于历史上有意义的阔人要人脸貌，生活，思想，行为，看厌了。对于这类人永远感生兴趣的，他不妨去作小官，设法同这些人接近。所以我说的人只是那些不逗人欢喜，生活平凡，行为庸碌，思想扁窄的乡下人。然而这类人，是在许多人生活中比起学问这东西一样疏远的。

领略了油坊，就再来领略一个打油人生活，也不为无意义——我就告你们一个打油的一切吧。

这些打油人，成天守着那一段悬空的长木，执行着类乎刽子手的职务，手干摇动着，脚步转换着，腰儿钩着扶了那油槌走来走去，他们可不知那一天所作的事是出了油出了汗以外还出了什么。每天到了应换班时节，就回家。人一离开了打油棰，歌也便离开口边了。一天的疲劳，使他觉得非喝一杯极浓的高粱酒不可，他于是乎就走快一点。到了家，把脚一洗，把酒一喝，或者在灶边编编草鞋，或者到别家打一点小牌。有家庭的就同妻女坐到院坝小木板凳上谈谈天，到了八点听到砦上起了更就睡。睡，是一直到第二天五更才作兴醒的，醒来了，天还不大亮，就又到上工时候了。

一个打油匠生活，不过如此如此罢了。不过照例是这职业为专门职业，所以工作所得，较之小乡村中其他事业也独多，四季中有一季作工便可以对付一年生活，故这类人在本乡中地位也等于绅士，似乎比考秀才教书还合算。

可是这类人，在本地方真是如何稀少的人物啊！

天黑了，在高空中打团的鹰之类也渐渐的归林了，各处人家的炊烟已由白色变成紫色了，什么地方有妇人尖锐声音拖着悠长的调子喊着阿牛阿狗的小名回家吃饭了，这时圆坳的油坊停工了，从油坊中走出了一个人。这个人，行步匆匆像逃难，原来后面还有一个小子在追赶。这被追赶的人踉踉跄跄的滑着跑着在极其熟习的下坡路上走着，那追的小子赶不上，就在后面喊他。

“四伯，四伯，慢走一点，你不同我爹喝一杯，他老人家要生气了。”

他回头转望那追赶他的人黑的轮廓，随走随大声的说：

“不，道谢了。明天来。五明，告诉你爹，我明天来。”

“那不成，今天是炖得有狗肉！”

“你多吃一块好了。五明小子你可以多吃一块，再不然帮我留一点，明早我来吃。”

“那他要生气！”

“不会的。告你爹，我有点小事，要到西村张裁缝家去。”

说着这样话的这个四伯，人已走下圆坳了，再回头望声音所来处的五明，所望到的是仿佛天是真黑了。

他不管五明同五明爹，放弃了狗肉同高粱酒，一定要急于回家，是因为念着家中的女儿。这中年汉子，唯一的女儿阿黑，是有病发烧，躺在床不能起来，等他回家安慰的。他的家，去油坊是上半里路，已属于另外一个村庄了，所以走到家时已经是五筒丝烟的时候了。快到了家，望到家中却不见灯光，这汉子心就有点紧。老老远，他就大声喊女儿的名字。他意思是或者女儿连起床点灯的气力也失掉了。不听到么，这汉子就更加心急。假若是，一进门，所看到的是一个死人，则这汉子也不必活了。他急剧的又忧愁的走到了自己家门前，用手去开那栅栏门，关在院中的小猪，见有人来以为是喂料的阿黑来了，就群集到那边来。

他暂时就不开门，因为听到屋的左边有人行动的声音。

“阿黑，阿黑，是你吗？”

“爹，不是我。”

故意说不是她的阿黑，却跑过来到她爹的身边了，手上拿的是一些仿佛竹管子东西，爹是见了阿黑又欢喜又有点埋怨的。

“怎么灯也不点，我喊你又不应？”

“饭已早煮好了。灯我忘记了。我不听见你喊我的声音，因为在后面园里去了。”

经过作父亲的用手摸过额角以后的阿黑，把门一开，先就跑进屋里去了，不久这小瓦屋中有了灯光。

又不久，在一盏小小的清油灯下，这中年父亲同女儿坐在一张小方桌边吃晚饭了。

吃着饭，望到脸上还是发红的病态未尽的阿黑，父亲把饭吃过一碗也不再添。被父亲所系念的阿黑，是十七八岁的人了，知道父亲发痴的理由，就说：“一点儿病已全好了，这时人并不吃亏。”

“我要你规规矩矩睡睡，又不听我说。”

“我睡了半天，是因为到夜了天气真好，天上有霞，所以起来看，就便到后园去砍竹子，砍来好让五明作箫。”

“我担心你不好，所以才赶忙回来。不然今天五明留我吃狗肉，我那里就来。”

“爹你想吃狗肉我们明天自己炖一腿。”

“你那里会炖狗肉？”

“怎么不会？我可以问五明去。弄狗肉吃就是脏一点，费神一点。爹你买来拿到油坊去，要烧火人帮烙好刮好，我必定会办到好吃。”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我好了，实在好了。”

“发烧要不得！”

“发烧吃一点狗肉，以火攻火，会好得快一点。”

乖巧的阿黑，并不怎样想狗肉吃，但见到父亲对于狗肉的倾心，所以说狗肉自己来炖的话。但不久，不必自己亲手，五明从油坊里却送了一大碗狗肉来了。被他爹说了一阵是怎不把四伯留下的五明，退思补过，所以赶忙拿了一大青花海碗红焖狗肉来。虽说是送狗肉来，来此还是垂涎另外一样东西，比四伯对狗肉似乎还感到可爱。五明为什么送狗肉一定要亲自来，如同做的大事一样，不管天晴落雨，不管早夜，这理由只有阿黑心中明白！

“五明，你坐。”阿黑让他坐，推了一个小板凳过去。

“我站站到也成。”

“坐，这孩子，总是不听话。”

“阿黑姐，我听你的话，不要生气！”

于是五明坐下了。他坐到阿黑身边驯伏到像一只猫。坐在一张白木板凳上的五明，看灯光下的阿黑吃饭，看四伯喝酒挟狗肉吃，若说四伯的鼻子是为酒糟红，使人见了仿佛要醉，那么阿黑的小小的鼻子，可不知是为什么如此逗人爱了。

“五明，再喝一杯，陪四伯喝。”

“我爹不准我喝酒。”

“好个孝子，可以上传。”

“我只听人说过孝女上传的故事，姐，你是传上的。”

“我是说你假，你以为你真是孝子吗？你爹不许你作许多事，似乎都背了爹作过了，陪四伯吃杯酒就怕爹骂，装得真俨然！”

“冤枉死我了，我装了些什么？”

四伯见五明被女儿逼急了，发着笑，动着那大的酒糟鼻，说阿黑应当让五明。

“爹，你不知道他，小虽小，顶会扯谎。”

大约是五明这小子的确在阿黑面前扯过不少的谎，证据被阿黑拿到手上了，所以五明虽一面嚷着冤枉了人，一面却对阿黑瞪眼，意思是告饶。

“五明你对我把眼睛做什么鬼？我不明白。”说了就纵声笑。五明真急了，大声嚷。

“是，阿黑姐，你这时不明白，到后我要你明白呀！”

“五明，你不要听阿黑的话，她是顶爱窘人的，不理她好了。”

“阿黑，”这汉子又对女儿说，“够了。”

“好，我不说了，不然有一个人眼中会又有猫儿尿。”

五明气突突的说：“是的，猫儿尿，有一个人有时也欢喜吃人家的猫儿尿！”

“那是情形太可怜了。”

“那这时就是可笑——”说着，碗也不要，五明抽身走了。阿黑追出去，喊小子。

“五明，五明，拿碗去！要哭就在灯下哭，也好让人看见！”

走去的五明不做声，也不跑，却慢慢走去。

阿黑心中过意不去，就跟到后面走。

“五明，回来，我不说了。回来坐坐，我有竹子，你帮我作箫。”

五明心有点动就更慢走了点。

“你不回来，那以后就……什么也完了。”

五明听到这话，不得不停了脚步了。他停顿在大路边，等候追赶他的阿黑。阿黑到了身边，牵着这小子的手，往回走，这小子泪眼婆娑，仍然进到了阿黑的堂屋，站在那里对着四伯勉强作苦笑。

“坐！当真就要哭了，真不害羞。”

五明咬牙齿，不作声，四伯看了过意不去，帮五明的忙，说阿黑。

“阿黑，你就忘记你被毛朱伯笑你的情形了，让五明点吧，女人家不可太逞强。”

“爹你袒护他。”

“怎么袒护他？你大点，应当让他一点才对。”

“爹以为他真像是老实人，非让他不可。爹你不知道，有个时候他才真不老实！”

“什么时候？”作父亲的似乎不相信。

“什么时候么？多咧多！”阿黑说到这话，想起五明平素不老实的故事来，就笑了。

阿黑说五明不是老实人，这也不是十分冤枉的。但当真若是不老实人，阿黑这时也无资格打趣五明了。说五明不老实者，是五明这小子，人虽小，却懂得许多事，学了不少乖，一得便，就想在阿黑身上撒野，那种时节五明决不能说是老实人的，即或是不缺少流猫儿尿的机会。然而到底不中用，所以不规矩，到最后，还是被恐吓收兵回营，仍然是一个在长者面前的老实人。这真可以说，虽然想不老实，又始终作不到，那就只有尽阿黑调谑一个办法了。

五明心中想的是报仇方法，却想到明天的机会去了。其实他不知不觉用了他的可怜模样已报仇了，因为模样可怜使这打油人有与东家作亲家的意思，因了他的无用，阿黑对这被虐待者也心中十分如意了。

五明不作声，看到阿黑把碗中狗肉倒到土钵中去，看到阿黑洗碗，看到阿黑……到后是把碗交到五明手上，另外塞了一把干栗子在五明手中，五明这小子才笑。

借口说怕院坝中猪包围的五明，要阿黑送出大门，出了大门却握了阿黑的手不放，意思还要在黑暗中亲一个嘴，算抵销适间被窘的账。把阿黑手扯定，五明也觉得阿黑是在发烧了。

“姐，干吗，手这么热？”

“我有病，发烧。”

“怎不吃药？”

“一点儿小病。”

“一点儿，你说的！你的全是一点儿，打趣人家也是，自己的事也是。病了不吃药那怎么行。”

“今天早睡点，吃点姜发发汗，明早就好了。”

“你真使人担心！”

“鬼，我不要你假装关切，我自己会比你明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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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3年1月1日《新时代》第3卷第5、6期合刊，新年号。署名沈从文。

病

包红帕子的人来了，来到阿黑家，为阿黑打鬼治病。

阿黑发烧的病更来到不儿戏了，一个月来发烧，脸庞儿红得像山茶花，终日只想喝凉水。天气渐热，井水又怕有毒，害得老头子成天走三里路到万亩田去买杨梅。病是杨梅便能止渴。但杨梅对于阿黑的病也无大帮助。人发烧，一到午时就胡言乱语，什么神也许愿了，什么药也吃过了，如今是轮到请老巫师的最后一着了。把巫师从十里外的高坡塘赶来，时间是下午烧夜火的时候。来到门前的包红帕子的人，带了一个徒弟，所有追魂捉鬼用具全在徒弟背上扛着，老师傅站在阿黑家院坝中，把牛角放在嘴边，吹出了长长的悲哀而又高扬的声音，惊动了全村，也惊动了坐在油坊石碾横木玩着的五明。他先知道了阿黑家今天有师傅来，如今听出牛角声音，料到师傅进屋了，赶忙喝了一声，把向前的牛喝住，跑下了横木，迈过碾槽，跑出了油坊，奔到阿黑这边山来了。

五明到了阿黑家时老师傅已坐在坐屋中喝蜜水了，五明就走过去问师傅安。他喊这老师傅做干爹因为三年前就拜给这人作干儿子了。他蹲到门限上去玩弄老师傅的牛角。这是老师傅的法宝，用水牛角作成，颜色淡黄，全体溜光，用金漆描有花纹同鬼脸，用白银作哨，用银链悬挂，五明欢喜这东西，如欢喜阿黑一样。这时不能同阿黑亲嘴，所以就同牛角亲嘴了。

“五明孩子，你口洗了不洗，你爱吃狗肉牛肉，有大蒜臭，是粘不得法宝的！”

“那里呢？干爹你嗅。”

那干爹就嗅五明的嘴，亲五明的颊，不消说，纵是刚才吃过大蒜，经这年高有德的人一亲，也把肮脏洗净了。

喝了蜜水的老师傅吃吸烟，五明就献小殷勤为吹灰。

那师傅，不同主人说阿黑的病好了不曾，却同阿黑的爹说：

“四哥，五明这孩子将来真是一个好女婿。”

“当真呢不知谁家女儿有福气。”

“是呀！你瞧他！年纪小虽小，多乖巧。我每次到油坊那边见到他爹，总说我这干儿子有屋里人了没有，这作父亲的总摇头，像我是同他在讲桐子生意，故意槁价手。哥，你……”

阿黑的爹见到老师傅把事情说到阿黑事情上来了，望一望蹲在一旁玩牛角的五明，抿抿嘴，不作声。

老师傅说：“五明，听到我说的话了么？下次对我好一点，我帮你找媳妇。”

“我不懂。”

“你不懂吧，说到真像。我看你样子是懂得比干爹还多！”

五明于是红脸了，分辩说：“干爹冤枉人。”

“我听说你会唱一百多首歌，全是野的，跟谁学来？”

“也是冤枉。”

“我听萧金告我你做了不少大胆的事。”

“萧金呀，这人才坏，他同巴古大姐鬼混，人人都知，谁也不瞒，有资格说别个么？”

“但是你到底作过坏事不？”

五明说：“听不懂你的话。”

说了这话的五明，红着脸，望了望四伯，放下了牛角，站起身来走到院坝中逐鸡去了。

老师傅对这小子笑，又对阿黑的爹笑。阿黑的爹有点知道五明同阿黑的关系了。然而心中却不像城里作父亲的偏狭，他只忧愁的微笑。

小孩子，爱玩，天气好，就到坡上去玩玩，只要不受凉，不受惊，原不是什么顶坏的事。两个人在一块，打打闹闹并不算大不了事体。人既在一块长大，懂了事，互相欢喜中意，非变成一个不行，作父亲的似乎也无取缔理由。

使人顽固是假的礼教与虚空的教育，这两者都不曾在阿黑的爹脑中有影响，所以这时逐鸡的五明，听到阿黑嚷口渴，故不怕笑话，即刻又从干爹身边跑过，走到阿黑房中去了。

阿黑家的房是旧瓦房，一栋三开间，以堂屋作中心，则阿黑住的是右边一间。旧的房屋一切全旧了，楼板与地板，颜色全失了原有黄色，转成浅灰色，窗用铁条作一格，又用白纸糊木条作一格，又用木板门：平时大致把木门打开，放光进来。怕风则将糊纸的一格放下，到夜照例是关门。如今却因为是阿黑发烧，虽按照病理，应避风避光，然而阿黑脾气坏，非把窗敞开不行，所以作父亲的也难于反对，还是照办了。

这房中开了窗子，地当西，放进来的是一缕带绿色的阳光。窗外的竹园，竹子被微风吹动，竹叶率率作响。真仿佛与病人阿黑成其调和的一幅画。带了绿色的一线阳光，这时正在地板上，映出一串灰尘返着晶光跳舞，阿黑却伏在床上，把头转侧着。

用大竹筒插了菖蒲与月季的花瓶，本来是五明送来摆在床边的，这时却见到这竹筒里多了一种蓝野菊。房中粗粗疏疏几件木器，以及一些小钵小罐，床下一双花鞋。伏在床上的露着红色臂膀的阿黑，一头黑发散在床沿，五明不知怎样感动得厉害，却想哭了。

昏昏迷迷的阿黑，似乎听出有人走进房了，也不把头抬起，只嚷渴。

“送我水，送我水……”

“姐，这壶里还有水！”

似乎仍然听得懂是五明的话，就抱了壶喝。

“不够。”

五明于是又为把墙壁上挂的大葫芦取下，倒出半壶水来，这水是五明小子尽的力，在两三里路上一个洞里流出的洞中泉，只一天，如今摇摇已快喝到一半了。

第二次又得了水又喝，喝过一阵，人却稍稍清醒了，待到五明用手掌烫到她额上时，阿黑瞪了眼睛望到床边的五明。

“姐，你好点了吧？”

“嗯。”

“你认识我么？”

阿黑不即答，仿佛来注意这床边人，但并不是昏到认人不清，她是在五明脸上找变处。

“五明，怎么瘦许多了？”

“那里，我肥多了，四伯才还说！”

“你瘦了。拿你手来我看。”

五明就如命，交手把阿黑，阿黑拿来放在嘴边。她又问五明，是不是烧得厉害。

“姐，你太吃亏了，我心中真难过。”

“鬼，谁要你难过？自己这几天玩些什么？告我刚才做了些什么？告我。”

“我坐到牛车上，赶牛推磨，听到村中有牛角叫，知道老师傅来了，所以赶忙来。”

“老师傅来了吗？难怪我似乎听到人说话，我烧得人糊涂极了。”

五明望这房中床架上，各庙各庵黄纸符咒贴了不少，心想纵老师傅来帮忙，也恐怕不行，所以默然不语了。他想这发烧原由，或者倒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的原故，责任半多还是在自己，所以自己心中总非常不安，又不敢把这意思告阿黑的爹。他怕阿黑是身上有了小人。他知识只许可他对于睡觉养小孩子心事憧憬恍惚，他怕是那小的人在肚中作怪，所以他觉得老师傅也是空来。然而他还不曾作过做丈夫应作的事，纵作了也不算认真。

五明呆在阿黑面前许久，才说话。

“阿黑姐，你心里难过不难过？”

“你呢？”

这反问，是在另一时节另一情形另一地方的趣话。那时五明正努过力，泄了气，不负责任压在阿黑身上，问阿黑，阿黑也如此这般反问他。同样的是怜惜，在彼却加了调谑，在此则成了幽怨，五明眼红了。

“干吗呢？”

五明见到阿黑注了意，又怕伤阿黑的心，所以忙回笑，说眼中有刺。

“小鬼，你少流一点猫儿尿好了，不要当到我假慈悲。”

“姐，你是病人，不要太强了，使我难过！”

“我使你难过！你是完全使我快活么？你说，什么时候使我快活？”

“我不能使你快活，我知道。我人小力小，就第一样不够格。第二是……”

话被阿黑打断了，阿黑见五明真有了气，拉他倒在床上了。五明压倒阿黑。摸阿黑全身，像是一炉炭，一切气全消了，想起了阿黑这时是在病中了，再不能在阿黑前说什么了。

五明不久就跪到阿黑床边，帮阿黑拿镜子让阿黑整理头发，因老师傅在外面重吹起牛角，在招天兵天将了。

因为牛角五明想起吹牛角的那一个干爹口中说的话来了，他告与阿黑。他告她：“干爹说我是好女婿，但我只愿作这一家人的女婿。谁知道女婿是早作过了。”

“爹怎么说？”

“四伯笑。”

“你好好防备他，有一天一油槌打死你这坏东西，若是他老人家知道了你的坏处。”

“我为什么坏？我又不偷东西。”

“你不偷东西，你却偷了……”

“说什么？”

“说你这鬼该打。”

于是阿黑当真就顺手打了五明一耳光，轻轻的打，使五明感到打的舒服。

五明轮着眼，也不生气，感着了新的饥饿，又要咬阿黑的舌子了。他忘了阿黑这时是病人，且忘了是在阿黑的家中了，外面的牛角吹得呜呜喇喇，五明却在里面同阿黑亲嘴半天不放。

到了天黑，老师傅把红缎子法衣穿好，拿了宝刀和鸡子吹着牛角，口中又时时刻刻念咒，满屋各处搜鬼，五明就跟到这干爹各处走，因为五明是小孩子，眼睛清，可以看出鬼物所在。到一个地方，老师傅回头向五明，要五明随便指一个方向，五明用手一指，老师傅样子一凶，眼一瞪，脚一顿，把鸡蛋对五明所指处掷去，于是俨然鬼就被打倒了，捉着了。鸡蛋一共是打了九个，五明只觉得好玩。

五明到后问干爹，到底鬼打了没有，那老骗子却非常正经说已打尽了鬼。

法事做完后，五明才回去，那干爹师傅因为打油人家中不便留宿，所以到亲家油坊去睡，同五明一路。五明在前打火把，老师傅在中，背法宝的徒弟在后，他们这样走到油坊去。在路上，这干爹又问五明，在本村里看中意了谁家姑娘，五明不答应，老师傅就说回头将同五明的爹做媒，打油匠家阿黑姑娘真美。

大约有道法的老师傅，赶走打倒的鬼是另外一个，却用牛角因此拈来了其他一个他意料不到的鬼，就是五明，所以到晚上，阿黑的发烧，只有增无减。若要阿黑好，把阿黑心中的五明歪缠赶去，忌忌油，发发汗，真是容易事！可惜的是打油人只会看油的成色，除此以外全无所知，捉鬼的又反请鬼指示另一种鬼的方向，糟蹋了鸡蛋，阿黑所以病就只好继续三十天了。

阿黑到后怎样病就有了起色呢？却是五明要到桐木寨看舅舅接亲吃酒，一去有十天，十天不见五明，使阿黑不心跳，不疲倦，因此到作成了老师傅的夸口本事，鬼当真走了，病才慢慢退去，人也慢慢的复原了。

回到圆坝吃酒去的五明，还穿了新衣，就匆匆忙忙跑来看阿黑。时间是天已快黑，天上全是霞。屋后已有纺织娘纺车，阿黑包了花帕子，坐到院坝中石碌碡上，为小猪搔痒。阿黑身上也是穿得新浆洗的花布衣，样子十分美，五明一见几乎不认识，以为阿黑是作过新嫁娘的人。

“姐，你好了！”

阿黑抬头望五明，见五明穿新衣，戴帽子，白袜青鞋，知道他是才从桐木寨吃酒回来，就笑说：“五明，你是作新郎来了。”

这话说错了，五明听的倒是“来此作新郎”不是“作过新郎来”，他忙跑过去，站到阿黑身边。他想到阿黑的话要笑，忘了问阿黑是什么时候病好的。

在紫金色薄暮光景中，五明并排坐到阿黑身边了。他觉阿黑这时可以喊作阿白，因为人病了一个月，把脸病白了，他看阿黑的脸，清瘦得很，不知应当如何怜爱这个人。他用手去摸阿黑下巴，阿黑就用口吮五明的手指，不作声。

在平时，五明常说到阿黑是观音，却是说了也无多大意义，只不过是想赞美阿黑，找不出好句子，借用来表示自己，低首投降甘心情愿而已，此时五明才真觉得阿黑是观音！那么慈悲，那么清雅，那么温柔，想象观音为人决不会比这个人更高尚又更近人情。加以久病新瘥，加以十天远隔，五明觉得为人幸福像做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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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2年11月1日《新时代》第3卷第3期。署名沈从文。后经改写以《捉鬼》为篇名发表于1946年11月26日天津《益世报》。

秋

到了七月间，田中禾苗的穗已垂了头，成黄色，各处忙打谷子了。

这时油坊歇憩了，代替了油坊打油声音的是各处田中打禾的声音。用一二百铜钱，同到老酸菜与臭牛肉雇来的每个打禾人，一天亮起来到了田中，腰边的镰刀像小锯子，下田后，把腰一钩，齐人高的禾苗，在风快的行动中，全只剩下一小桩，禾的束全卧在田中了。

在割禾人后面，推着大的四方木桶的打禾人，拿了卧在地上的禾把在手，高高的举起快快的打下，把禾在桶的边沿上痛击，于是已成熟的谷颗便完全落到桶中了。

打禾的日子是热闹的日子，庄稼人心中有丰收上仓的欢喜，一面有一年到头的耕作已到了休息时候的舒畅，所有人，全是笑脸！

慢慢的，各个山坡各个村落各个人家门前的大树下，把稻草堆成高到怕人的巨束，显见的是谷子已上仓了。这稻草的堆，各处可见到，浅黄的颜色，伏在叶已落去了的各种大树下，远看便像一个庞大兽物。有些人家还将这草堆作屋，就在草堆上起居，以便照料到那晚熟的山谷中黍类薯类。地方没有人作贼，他们怕的是野猪，野猪到秋天就多起来了。

这个时候五明家油坊既停了工，五明无可玩，五明不能再成天守到碾子看牛推磨了，牛也须要放出去吃草了，就是常上山去捡柴。捡柴不一定是家中要靠到这个卖钱，也不是烧火乏柴，五明的家中剩余的油松柴，就不知有几千几万。五明的捡柴，一天捡回来的只是一捆小枯枝，一捆花，一捆山上野红果。这小子，出大门，佩了镰刀，佩了烟管，还佩了一枝短笛，这三样东西只有笛子合用。他上山，就是上山在西风中吹笛子给人听！

把笛子一吹，一匹鹿就跑来了。笛子还是继续吹，鹿就呆在小子身边睡下，听笛子声音醉人。来的这匹鹿是有一双小小的脚，一个长长的腰，一张黑黑的脸同一个红红的嘴。来的是阿黑。

阿黑的爹这时不打油，用那起着厚的胼胝的扶油槌的手在乡约家抹纸牌去了。阿黑成天背了竹笼上山去，名义也是上山捡柴爬草，不拘在什么地方，远虽远，她听得出五明笛子的声音。把笛子一吹，阿黑就像一匹小花鹿跑到猎人这边来了。照例是来了就骂，骂五明坏鬼，也不容易明白这坏意义究竟是什么一会事。大约是，五明吹了笛，唱着歌，唱到有些地方，阿黑虽然心欢喜，正因为欢喜，就骂起“五明坏鬼”来了。阿黑身上并不黑，黑的只是脸，五明唱歌唱到——

娇妹生得白又白，情哥生得黑又黑。

黑墨写在白纸上，你看合色不合色！？

阿黑就骂人。使阿黑骂人，也只怪得是五明有嘴。野猪有一张大的嘴巴，可以不用劲就把田中大红薯从土里掘出，吃薯充饥。五明嘴不大，却乖劣不过，唱歌以外不单是时时刻刻须用嘴吮阿黑的脸，还时时刻刻想用嘴吮阿黑的一身。且嗜好不良，怪脾气顶多，还有许多说不出的铺排，全似乎要口包办，都有使阿黑骂他的理由。一面骂是骂，一面要作的还是积习不改，无怪乎阿黑一见面就先骂“五明坏鬼”作为“预支数”了。

五明又怪又坏，心肝肉圆子的把阿黑哄着引到幽僻一点稻草堆下去，且别出心裁，把草堆中部的拖出，挖空成小屋，就在这小屋中为阿黑解衣纽绊同裤带子，又谄媚又温柔同阿黑作那顶精巧的体操。有时因为要挽留阿黑，就设法把阿黑衣服藏到稻草堆的顶去，非到阿黑真有生气样子时不退。

阿黑人虽年纪比五明大，知道“伤食”那类名词，知道秋天来了，天气冷，“着凉”也是应当小心注意，可是就因为五明是“坏鬼”脾气坏，心坏，嗜好的养成虽日子不多也是无可救药。纵有时阿黑一面说着“不行”“不行”的话，到头仍然还是投降，已经也是有过极多例了。

天气是当真一天一天冷下来了，中秋快到，纵成天是大太阳挂到天空，早晚是仍然有寒气侵人，非衣夹袄不可了。在这样的天气下，阿黑还一听到五明笛子就赶过去，这要说是五明罪过也似乎说不出！

八月初四是本地山神的生日，人家在这一天都应当用鸡用肉用高粱酒为神做生。五明的干爹，那个头缠红帕子作长毛装扮的老师傅，被本地当事人请来帮山神献寿谢神祝福，一来就住到亲家油坊里。来到油坊的老师傅，同油坊老板挨着烟管吃烟，坐到那碾子的横轴上谈话，问老板的一切财运，打油匠阿黑的爹也来了。

打油匠是听到油坊中一个长工说是老师傅已来，所以放下了纸牌跑来看老师傅的。见了面，话是这样谈下去：

“油匠，您好！”

“托福。师傅，到秋天来，你财运好！”

“我财运也好，别的运气也好，妈个东西，上前天，到黄砦上做法事，半夜里主人说请师傅打牌玩，就架场动手。到后作师傅的又作了宝官庄家，一连几轮庄，撇十遇天罡，足足六十吊，散了饷。事情真做不得，法事不但是空做，还倒贴。钱输够了天也不亮，主人倒先睡着了。”

“亲家，老庚，你那个事是外行，小心是上了当。”油坊老板说，喊老师傅做亲家又喊老庚，因为他们又是同年。

师傅说：“当可不上。运气坏是无办法。这一年运像都不大好。”

师傅说到运气不好，就用力吸烟，若果烟气能像运气一样，用口可以吸进放出，那这位老师傅一准赢到不亦乐乎了。

他吸着烟，仰望着油坊窗顶，那窗顶上有一只蝙蝠倒挂在一条椽皮上。

“亲家，这东西会作怪，上了年纪就会成精。”

“什么东西？”老板因为同样抬头却见到两条烟尘的带子。

“我说檐老鼠，你瞧，真像个妖。”

“成了妖就请亲家捉它。”

“成了妖我恐怕也捉不到，我的法子倒似乎只能同神讲生意，不能同妖论本事！”

“我不信这东西成妖精。”

“不信呀，那不成。”师傅说，记起了一个他也并不曾亲眼见到的故事，说：“真有妖。老虎峒的第二层，上面有斗篷大的檐老鼠，能做人说话，又能叫风唤雨，是得了天书成形的东西，幸好是它修炼它自己，不惹人，人也不惹它，不然可了不得。”

为证明妖精存在起见，老师傅不惜在两个朋友面前说出丢脸的话，他说他有时还得为妖精作揖，因为妖精成了道也像招安了的土匪一样，不把他当成副爷款待可不行的。他又说怎么就可以知道妖精是有根基的东西，又说怎么同妖精讲和的方法。总之这老东西在亲家面前就是一个喝酒的同志，穿上法衣才是另外一个老师傅！其实，他做着捉鬼降妖的事实已有二三十年，却没有遇到一次鬼。他遇到的倒是在人中不缺少鬼的本领的，同他赌博，把他打斤斗唱神歌得来的几个钱全数掏去。他同生人说打鬼的法术如何大，同亲家老朋友又说妖是如何凶，可是说的全是鬼话，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法术究竟比赌术精明多少。

这个人，实在可以说是好人，缺少城中法师势利习气，唱神歌跳舞磕头全非常认真，又不贪财，又不虐待他的徒弟，可是若当真有鬼有妖，花了钱的他就得去替人降伏，他的道法，究竟与他的赌术那样高明一点，真是难说的事！

谈到鬼，谈到妖，老师傅记起上几月为阿黑姑娘捉鬼的事，就问打油匠女儿近来身体怎样。

打油匠说：“近来人全好了，或者是天气交了秋，还发了点胖。”

关于肥瘦，渊博多闻的老师傅，又举出若干例子，来说明鬼打去以后病人发胖的理由，且同时不嫌矛盾，又说是有些人被鬼缠身反而发胖，颜色充实。

那老板听到这两种不同的话，就打老师傅的趣，说：“亲家，那莫非这时阿黑丫头还是有鬼缠到身上！”

老师傅似乎承认这话，点着头笑。老师傅笑着，接过打油匠递来的烟管，吸着烟，五明同阿黑来了。阿黑站到门边，不进来，五明就走到老师傅面前去喊干爹，又回头喊四伯。

打油人说：“五明，你有什么得意处，这样笑。”

“四伯，人笑不好么？”

“我记到你小时爱哭。”

“我才不哭！”

“如今不会哭了，只淘气。”作父亲的说了这样话，五明就想走。

“走那儿去？又跑？”

“爹，阿黑大姐在外面等我，她不肯进来。”

“阿黑丫头，来哎！”老板一面喊一面走出去找阿黑，五明也跟到去。

五明的爹站到门外四望，四望望不到阿黑。一个大的稻草堆把阿黑隐藏，五明清白，就走到草堆后面去。

“姐，你躲到这里做什么？我干爹同四伯他们在谈话，要你进去！”

“我不去。”

“听我爹喊你。”

的确那老板是在喊着的，因为见到另一个背竹笼的女人下坡去，以为那是走去的阿黑了，他就大声喊。

五明说：“姐，你去吧。”

“不。”

“你听，还在喊！”

“我不耐烦去见那包红帕子老鬼。”

为什么阿黑不愿意见包红帕子老鬼？不消说，是听到五明说过那人要为五明做媒的原故了。阿黑怕得是一见那老东西，又说起这事，所以不敢这时进油坊。五明是非要阿黑去油坊玩玩不可的，见阿黑坚持，就走出草堆，向他父亲大声喊，告他阿黑藏在草后。

阿黑不得不出来见五明的爹了，五明的爹要她进去，说她爹也在里面，她不好意思不进油坊去。同时进油坊，阿黑对五明鼓眼睛，作生气神气，这小子这时只装不看见。

见到阿黑几乎不认识的是那老法师。他见到阿黑身后是五明，就明白阿黑其所以肥与五明其所以跳跃活泼的理由了。老东西对五明独做着会心的微笑。老法师的模样给阿黑见到，使阿黑脸上发烧。

“爹，我以为你到萧家打牌去了。”

“打牌又输了我一吊二，我听到师傅到了，就放手。可是正要起身，被团总扯着不许走，再来一牌，却来一个回笼子青花翻三层台，里外里还赢了一吊七百几。”

“爹你看买不买那王家的 脚猪？”

“你看有病不有。”

“病是不会，脚是有一只 了，我不知好不好。”

“我看不要它，下一场要油坊中人去新场买一对花猪好。”

“花猪不行，要黑的，配成一个样子。”

“那就是。”

阿黑无话可说了，放下了背笼，从背笼中取出许多带球野栗子同甜萝葡来，又取出野红果来，分散给众人，用着女人的媚笑说请老师傅尝尝。五明正爬上油榨，想验看油槽里有无蝙蝠屎，见到阿黑在俵分东西，跳下地，就不客气的抢。

老师傅，冷冷的看着阿黑的言语态度，觉得干儿子的媳妇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又望望这两个作父亲的人，也似乎正是一对亲家，他在心中就想起作媒的第一句话来了。他先问五明，说：

“五明小子，过来我问你。”

五明就走过干爹这边来。

老师傅附了五明的耳说：“记不记到我以前说的那话。”

五明说：“记不到。”

“记不到，老子告你，你要不要那个人做媳妇？说实话。”

五明不答，用手掩两耳，又对阿黑做鬼样子，使阿黑注意这一边人说话情景。

“不说我就告你爹，说你坏得很。”

“干爹你冤枉人。”

“我冤枉你什么？我老人家鬼的事都知道许多，岂有不明白人事的道理。告我实话，若欢喜要干爹帮忙，就同我说，不然打油匠有一天会用油槌打你的狗头。”

“我不作什么那个敢打我，我也会回他。”

“我就要打你，”老师傅这时可高声了，他说，“亲家，我以前同你说那事怎样了？”

“怎么样？干爹这样担心干吗。”

“不担心吗？你这作爹的可不对。我告你小孩子是已经会拜堂了的人，再不设法将来会捣乱。”

五明的爹望五明笑，五明就向阿黑使眼色，要她同到出去，省得被窘。

阿黑对她爹说：“爹，我去了。今天回不回家吃饭？”

五明的爹就说：“不回去吃了，在此陪师傅。”

“爹不回去我是不必煮饭的，早上剩得有现饭。”阿黑一面说，一面把背笼放到肩上，又向五明的爹与老师傅说，“伯伯，师傅，请坐。我走了。无事回头到家里吃茶。”

五明望到阿黑走，不好意思追出去。阿黑走后干爹才对打油人说道：“四哥，你阿黑丫头越发长得好看了。”

“你说那里话，这丫头真不懂事。一天只想玩，只想上天去。我预备把她嫁到个远乡里去，有阿婆阿公，有妯娌弟妹，才管教得成人，不然就只好嫁当兵人去。”

五明听阿黑的爹说的话心中就一跳。老师傅可为五明代问出打油人的意见了，那老师傅说：“哥，你当真舍得嫁黑丫头到远乡去吗？”

打油人不答，就哈哈笑。人打哈哈笑，显然是自己所说的话是一句笑话，阿黑不能远嫁也分明从话中得到证明了。进一步的问话是阿黑究竟有了人家没有，那打油人说还不曾。他又说，媒人是上过门有好几次了，因为只这一个女儿，不能太马虎。一面问阿黑，阿黑也不愿，所以事情还谈不到。

五明的爹说：“人是不小了，也不要太马虎，总之这是命，命好的先不到后会好。命坏的好也会变。”

“哥，你说的是，我是作一半儿主，一半听丫头自己；她欢喜我总不反对的。我不想家私，只要儿郎子弟好，他日我老了，可以搭他们吃一口闲饭，有酒送我喝，有牌送我打，就算享福了。”

“哥，把事情包送我办好了，我为你找女婿。——亲家，你也不必理五明小子的事，给我这做干爹的一手包办。——你们就打一个亲家好不好？”

五明的爹笑，阿黑的爹也笑。两人显然是都承认这提议有可以商量继续下去的必要，所以一时无话可说了。

听到这话的五明，本来不愿意再听，但想知道这结果，所以装不明白神气坐到灶边用砖头砸栗球吃。他一面剥栗子壳一面用心听三人的谈话，旋即又听到干爹说道：

“亲家，我这话是很对的。若是你也像四哥意思，让这没有母亲的孩子自己作一半主，选择自己意中人，我断定他不会反对他干爹的意见。”

“师傅，黑丫头年纪大，恐怕不甚相称吧。”

“四哥，你不要客气，你试问问五明，看他要大的妻还是要小的妻。”

打油人不问五明，老师傅就又帮打油人来问。他说：“喂，不要害羞，我同你爹说的话总已经听到了。我问你，愿不愿意把阿黑当做床头人喊四伯做丈人？”

五明装不懂。

“小东西，你装痴，我问你的是要不要妻，要时就赶快为干爹磕头，干爹好为你正式做媒。”

“我不要。”

“你不要那就算了，以后再见你同阿黑在一起，就教你爹打断你的腿。”

五明不怕吓，干爹大话说不倒五明，那是必然的。虽然愿意阿黑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妻，可是口上说要什么人帮忙，还得磕头，那是不行的。一面是不承认，一面是逼到要说，于是乎五明只有走出油坊一个办法了。

五明走出了油坊，就跑到阿黑家中去。这一边，三个中年汉子，亲家作不作倒不甚要紧，只是还无法事可作的老师傅，手上闲着发鸡爪风，所以不久三人就邀到团总家去打“丁字福”的纸牌去了。且说五明，钻着阿黑的房里去时是怎样情景。

阿黑正怀想着古怪样子的老师傅，她知道这个人在已经翻斤斗以外总还有许多精神谈闲话，闲话的范围，一推广，则不免就会到自己身上来，所以心正怔忡着。事情果不出意料以外，不但是谈到了阿黑，且谈到一事，谈到五明与阿黑有同意的必然的话了，因为报告这话来到阿黑处的五明，一见阿黑的面就痴笑。

“什么事，鬼？”

“什么事呀！有人说你要嫁了！”

“放屁！”

“放屁放一个，不放多，我听到你爹说预备把你嫁到黄罗寨去，或者嫁到麻阳吃稀饭去。”

“我爹是讲笑话。”

“我知道。可是我干爹说要帮你做媒，我可不明白这老东西说的是谁。”

“当真不明白吗？”

“当真不，他说是什么姓周的。说是读书人，可以做议员的，脸儿很白，身个儿很高，穿外国人的衣服，是这种人。”

“我不愿嫁人，除了你。”

“他又帮我做媒，说女人……”

“怎样说？”阿黑有点急了。

“他说道女人生长得像观音菩萨，脸上黑黑的，眉毛长长的，名字是阿黑。”

“鬼，我知道你是在说鬼话。”

“岂有此理！我明白说吧，他当到我爹同你爹说你应当嫁我了，话真只有这个人说得出口！”

阿黑欢喜得脸上变色了。她忙问两个长辈怎么说。

“他们不说。他们笑。”

“你呢？”

“他问我，我不好意思说我愿不愿，就走来了。”

阿黑歪头望五明，这表示要五明亲嘴了，五明就走过来抱阿黑。他又说：“阿黑，你如今是我的妻了。”

“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夫！”

“我是你的丈夫，要你做什么你就应当做。”

“我信你的话。”

“信我的话，这时解你的那根带子，我要同那个亲嘴。”

“放屁，说呆话我要打人。”

“你打我我就告干爹，说你欺侮我小，磨折我。”

阿黑气不过，当真就是一个耳光。被打痛了五明，用手擦抚着那颊，一面低声下气认错，要阿黑陪他出去看落坡的太阳以及天上的霞。

站在门边望天上，天上是淡紫与深黄相间。放眼又望各处，各处村庄的稻草堆，在薄暮的斜阳中镀了金色，全仿佛是诗。各个人家炊烟升起以后又降落，拖成一片白幙到坡边。远处割过禾的空田坪，禾的根株作白色，如用一张纸画上无数点儿。

在这光景中的五明与阿黑，倚在门前银杏树下听晚蝉，不知此外世界上还有眼泪与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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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2年9月《新时代》第3卷第1期。署名沈从文。

婚前

五明一个嫁到边远地方的姑妈，是个有了五十岁的老太太，因为听到五明侄儿讨媳妇，带了不少的礼物，远远的赶来了。

这寡妇，年纪有一把，让同丈夫所生的那一个儿子独自住到城中享福，自己却守着一些山坡田过日子。逢年过节时，就来油坊看一次，来时总用背笼送上一背笼吃的东西给五明父子，回头就背三块油枯回去，用油枯洗衣。

姑妈来时五明父子就欢喜极了。因为姑妈是可以作母亲的一切事，会补衣裳，会做鞋，会制造干菜，会说会笑，这一家，原是需要这样一个女人的！脾气奇怪的毛伯，是常常因为这老姊妹的续弦劝告，因而无话可说只说是请姑妈为五明的妻留心的。如今可不待姑妈来帮忙，五明小子自己倒先把妻拣定了。

来此吃酒的姑妈，是吃酒以外还有做媒的名分的。不单是做媒，她又是五明家的主人。她又是阿黑的干妈。她又是送亲人。因此这老太太，先一个多月就来到五明油坊了。她虽是在一个月以前来此，也是成天忙，还仿佛是来了迟一点的。

因为阿黑家无女人作主，这干妈就又移住到阿黑家来，帮同阿黑预备嫁妆。成天看到这干女儿，又成天看到五明，这老太太时常欢喜得流泪。见到阿黑的情形，这老太太却忘了自己是五十岁的人，常常把自己作嫁娘时的蠢事情想起好笑。她还深怕阿黑无人指教，到时无所措手足，就用着长辈的口吻，指点了阿黑许多事，又背了阿黑告给五明许多事。这好人，她那里明白近来的小男女，这事情也要人告才会，那真是怪事了。

在另一时阿黑五明在一起，就把姑妈说过的蠢话谈来取乐，这一对坏人，还依照姑妈所指示的来试习，结果是姑妈的话全不适用，两人就更觉到秘密的趣味了。

当到姑妈时，这小子是规矩到使老人可怜的。姑妈总说，五明儿子，你是像大人了，我担心你有许多地方不是一个大人所有。这话若是另一个知道这秘密的人说来，五明将红脸。因为这话说到“不是大人”，那不外乎指点到五明不懂事，但“不懂事”这句话是不够还是多余。天真到不知天晴落雨，要时就要，饿了非吃不行，吃够了又分手，这真不算是大人！一个大人他是应当在节制，以及悭吝上注意的，即或是阿黑的身，阿黑的笑和到泪，也不能随便自己一要就拿，不要又放手。

姑妈在一对小人中，看阿黑是老成比五明为多的。这个人在干妈面前，不说蠢话，不乱批评别人，不懒，不对老辈缺少恭敬，一个乖巧的女人是常常能把自己某一种美德显示给某种人，而又能把某一种好处显示给另外一种人，处置得当，各处都得到好评的。譬如她，这老姑妈以为是娴静，中了意，五明却又正因为她有些地方不很本分，所以爱得像观音菩萨了。

日子快到了，差十天。这几天中的五明，倒不觉得欢喜。虽说从此以后阿黑是自己家里的人，要顽皮一点时，再不能借故了，再不能推托了，可是谁见到有人把妻带到山上去胡闹过的事呢。天气好，趣味好，纵说适宜于在山上玩一切所要玩的事情，阿黑却不行，这也是五明看得出的。结了婚，阿黑名分上归了五明，一切好处却失去了。在名分与事实上方便的选择，五明是并不看重这结婚的。在未做喜事以前的一月以来，五明已失去了许多方便，感到无聊，真是运气。距做喜事的日子一天接近一天，五明也一天惶恐一天了。

今天在阿黑的家里，他碰到了阿黑，同时有姑妈在身边。姑妈见五明来，仿佛以为是五明不应当。她说“五明孩子你怎么不害羞。”

“姑妈，我是来接你老人家过油坊的，今天家里杀鸡。”

“你爹为什么不把鸡煮好了送到这边来？”

“另外有的，接伯伯也过去，只（指阿黑） 她在家中吃。”

“那你就陪到阿黑在一块吃饭，这是你老婆，横顺过十天半月总仍然要在一起！”

姑妈说的话，意思是五明未必答应，故用话把小子窘倒，试小子胆量如何。其实巴不得，五明意思就正是如此。他这几日来，心上痒，脚痒，手痒，只是无机会得独自同阿黑在一处。今天则天赐其便，正是好机会。他实在愿意偷偷悄悄乘便来在做新郎以前再做几回情人，然而姑妈提出这问题时他看得出姑妈意思，他说：“那怎么行。”

姑妈说：“为什么不行？”

小子无话答，是这样，则显然人是顶腼腆的人，甚至于非姑妈在此保镖，连过阿黑的门也不敢了。

阿黑对这些话不加一点意见，姑妈的忠厚把这个小子仿佛窘到了。五明装痴，一切俨然，只使阿黑在心上好笑。

谁知姑妈还有话说，她又问阿黑：“怎么样，要不要一个人陪。”阿黑低头笑。笑在姑妈看来也似乎是不好意思的，其实则阿黑笑五明着急，深怕阿黑不许姑妈去，那真是磕头也无办法的一件事。

可不然，姑妈说了。她说不去，因为无人陪阿黑。

五明看了阿黑一会，又悄悄向阿黑努嘴，用指头作揖。阿黑装不见到，也不说姑妈去。也不说莫去。阿黑是在做一双鞋，低头用口咬鞋帮上的线，抬头望五明，做笑样子。

“姑妈，你就去吧，不然……是要生气的。”

“什么人会生我的气？”

“总有人吧。”说到这里的五明，被阿黑用眼睛吓住了。其实这句话若由阿黑说来，效用也一样。

阿黑却说：“干妈，你去，省得他们等。”

“去自然是去，我要五明这小子陪你，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偏不去。”

“你老人家不去，或者一定把他留到这里，他会哭。”阿黑说这话，头也不抬，不抬头正表明打趣五明。“你老人家就同他去好了，有些人，脾气生来是这样，劝他吃东西则摇头，说不饿，其实，他……”

五明不愿意听下去了，大声嘶嚷，说非去不行，且拖了姑妈手就走。

姑妈自然起身了，但还要洗手，换围裙。“五明你忙什么，有什么事情在你心上，不愿在此多呆一会？”

“等你吃！还要打牌，等你上桌子！”

“姑妈这几天把钱已经输完了，你借吧。”

“我借。我要账房去拿。”

“五明，你近来真慷慨了，若不是新娘子已到手的今天，我还疑心你是要姑妈做媒，所以这样殷勤讨好！”

“做媒以外自然也要姑妈。”阿黑说了仍不抬头。五明装不听见。

姑妈说：“要我做什么？姑妈是老了，只能够抱小孩子，别的事可不中用。”姑妈人是好人，话也是好话，只是听的人也要会听。

阿黑这时轮到装成不听见的时候了，用手拍那新鞋，作大声，五明则笑。

过了不久剩阿黑一个人在家中，还是在衲鞋想一点蠢事。想到好笑时又笑，一个人，忽然像一匹狗跳进房中来，吓了她一跳。

这个人是谁，不必说明也知道的。正是如阿黑所谓“劝他吃摇头，无人时又悄悄来偷吃”的。她的一惊不是别的，倒是这贼来得太快。

头仍然不抬，只顾到鞋，开言道：

“鬼，为什么就跑来了？”

“为什么？你不明白么？”

“鬼肚子里的事我那里明白许多。”

“我要你明白的。”

五明的办法，是扳阿黑的头，对准了自己，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口对口。他做了点呆事，用牙齿咬阿黑的唇，被咬过的阿黑，眼睛斜了，望五明的手，手是那只右手，照例又有撒野的意思了，经一望到，缩了转去，摩到自己的耳朵。这小子的神气是名家画不出的。他的行为，他的心，都不是文字这东西写得出。说到这个人好坏，或者美丑，文字这东西已就不大容易处置了，何况这超乎好坏以上的情形。又不要喊，又不要恐吓，凡事见机，看到风色，是每一个在真实的恋爱中的男子长处，这长处不是教育得来，把这长处用到恋爱以外也是不行的，譬如说，要五明，这时来做诗，自然不能够。但他把一个诗人呕尽心血写不成的一段诗景，表演来却恰恰合式，使人惊讶。

“五明，你回去好了，不然他们不见到你，会笑。”

“因为怕他们笑，我就离开你？”

“你不怕，为什么姑妈要你留到这里，又装无用，不敢接应？”

“我为什么这样蠢，让她到爹面前把我取笑。”

“这时他们那里会想不到你在这里？”

“想！我就让他们想去笑去，我不管！”

到此，五明把阿黑手中的鞋抢了，丢到麻篮内去，他要人搂他的腰，不许阿黑手上有东西妨碍他。把鞋抢去，阿黑是并不争的，因为明知争也无益。“春官进门无打发是不走路的。米也好，钱也好，多少要一点。”而且例是从前所开，沿例又是这小子最记性好的一种，所以凡是五明要的，在推托或慷慨两种情形下，总之是无有不得。如今是不消说如了五明的意，阿黑的手上工作换了样子，她在施舍一种五明所要的施舍了。

五明说：“我来这里你是懂了。我这身上要人抱。”

“那就走到场上去，请抱斗卖米的经纪抱你一天好了。为什么定要到这里来？”

“我这腰是为你这一双手生的。”

阿黑笑，用了点力。五明的话是敷得有蜜，要通不通，听来简直有点讨嫌，所谓说话的冤家。他觉到阿黑用了力，又说道，“姐，过一阵，你就不会这样有气力了，我断定你。”

阿黑又用点力。她说：“鬼，你说为什么我没有力？”

“自然，一定，你……”他说了，因为两只手在阿黑的肩上，就把手从阿黑身后回过来摸阿黑的肚子。“这是姑妈告我的。她说是怎么怎么，不要怕，你就变妇人了。——她不会知道你已经懂了许多的。她又不疑我。她告我时是深怕有人听的。——她说只要三回或四回（五明屈指） ，你这里就会有东西长起来，一天比一天大，那时你自然就没有力气了。”

说到了这里，两人想起那在梦里鼓里的姑妈，笑做一团。也亏这好人，能够将这许多许多的好知识，来在这个行将作新郎的面前说告！也亏她活了五十岁，懂得到这样多！但是，记得到阿黑同五明这半年来日子的消磨方法的，就可明白这是怎么一种笑话了。阿黑是要五明做新郎来把她变成妇人吗？五明是要姑妈指点，才会处治阿黑吗？

“鬼，你真短命！我是听她也听不完一句，就打了岔的。”

“你打岔她也只疑是你不好意思听。”

“是呀，她还告我这个是要有点……”

“鬼！你这鬼仅仅是只使我牙齿痒，想在你脸上咬一口的！”

五明不问阿黑是说的什么话，总而言之脸是即刻凑上了，既然说咬，那就请便，他一点不怕。姑妈的担心，其实真是可怜了这老人，事情早是在各种天气下，各种新地方，训练得像采笋子胡葱一样习惯了。五明那里会怕，阿黑又那里会怕。

背了家中人，一人悄悄赶回来缠阿黑，五明除了抱，还有些什么要作，那是很容易明白的。他的坏想头在行为上有了变动时，就向阿黑用着姑妈的腔调说：“这你不要怕。”这天才，处处是诗。

这可不行啊！天气不是让人胡闹的春天夏天，如今是真到了只合宜那规矩夫妇并头齐脚在被中的天气！纵不怕，也不行。不行不是无理由，阿黑有话。

“小鬼，只有十天了！”

“是呀！就只十天了！”

阿黑的意思是只要十天，人就是五明的人了，既然是五明的人，任什么事也可以随意不拘，何必忙。五明则觉得过了这十天，人住在一块，在一处吃，一处做事，一处睡，热闹倒真热闹，只是永远也就无大白天来放肆的兴趣了。

他们争持了一会。不规矩的比平常更不规矩，不投降的也比平常更坚持得久，决不投降。阿黑有更好的不投降理由，一则是在家中，一则是天冷。本来一种出汗的事，是似乎应当不畏天冷的，然而姑妈在另一意义上告给阿黑的话，阿黑却记下来了。在家中则总不是可以放肆的地方，有菩萨，有神，有鬼，不怕处罚，倒像是怕笑。瞒了活人瞒不了鬼神，许多女人是常常因了这念头把自己变成更贞洁了的。

“阿黑，你是要我生气，还是要我磕头呢？”

“随你的意：欢喜怎么样就怎么样；生气也好，磕头也好。”

“你是好人，我不能生你的气！”

“我不是好人，你就生气吧。”

“你‘不要怕’，姑妈说的，你是怕……”

“放狗屁。小鬼你要这样，回头姑妈回来时，我就要说，说你专会谎老人家，背了长辈做了不少坏事情。”

五明讪讪的说不怕，总而言之不怕，还是歪缠。说要告，他就说：

“要告，就请。但是她问到同谁胡闹，怎样闹法，我要你也说与她听。你不说，我能不打自招，就告她第一，第二，第三，……‘或者三，或者四，就有东西长起来’，你为什么又不有？我还要问她！”

五明挨打了，今天嘴是特别多，处处引证姑妈的话拿来当笑话说。究竟其实则阿黑在做正式新娘以前，会不会有慢慢长起来的东西，阿黑不告他，他也不知道。虽说有些事，是并不像姑妈说的俨然大事了，然而要问五明，懂到为什么就有孩子，他并不比他人更清楚一点的。他只晓得那据说有些人怕的事，是有趣味、好玩、比爬树、泅水、摸鱼、偷枇杷吃，还来得有趣味好玩而又费劲倦人而已。春天的花鸟，太阳当然不是为住在大都会中的诗人所有，像他这样的人才算不虚度过一个春天。好的春天是过去了，如今是冬了，不知天时是应当打一两下哩。

被打的五明，生成的骨头，在阿黑面前是被打也才更快活的。不能让他胡闹，非打他两下不行；要他闹，也得打。又不是被打吓怕，因此就老实了，他是因为被打，就俨然可以代替那另一件事的。他多数时节还愿意阿黑咬他，咬得清痛，他就欢喜。他不能怎样把阿黑虐待，除了阿黑在某一种情形下闭了眼睛发喘时。至于阿黑，则多数是先把五明虐待一番，再来尽这小子处治的。为了最后的胜利，为了把这小子的心搅热，都得打他骂他。

在嘴上得到的利害已经得到以后，他用手，把手从虚处攻击。一面口上是议和的话，一面并不把已得的权利放失，凡是人做的事他都去做。他是饿了。年青人，某一种嗜好，是常常比成年人吃大烟嗜好积习还深的。

姑妈来了一月，这一月来天气又已从深秋转到冬，一切的不方便倒怪谁也不能！天冷了是才作兴接亲的，姑妈的来又原是帮忙，五明在天时人事下是应当欢喜还是应当抱怨？真无话可说！

类乎磕头的事五明是作过了，作了无效，他只得采用生气一个方法。生气到流泪，则非使他生气的人来哄他不行，但哄是哄，哄的方法也有多种，阿黑今天所采用来对付五明眼泪的也只是那次一种。见到五明眼睛红了，她只放了一个关隘，许可一只手，到某一处。

过一阵。五明不够。觉得这样是不行。

阿黑又宽松了一点。

过了一阵。仍不够。

“我的天，你这怎么办？”

“天是要做‘天’的本分，在上头。”

“你要闹我就要走了，让你一个在这里。”

像是看透了阿黑，话是不须乎作答，虽说要走，然而还要闹。他到了这里来就存心不是给阿黑安静的。再断定走也不能完事。使五明安静的办法只是尽他顶不安静一阵。知道这办法又不作，只能怪阿黑的年纪稍长了。懂得节制的情人，也就是极懂得爱情的情人。然而决不是懂得五明的情人！今天的事在五明说来，阿黑可说是不“了解”五明的。五明不是“作家”，所以在此情形中并无多话可说，虽然懊恼，很少发挥。他到后无话可说了，咬自己下唇，表示不欢。

幸好这下唇是被自己所咬，这当儿，油坊来了人，喊有事。找五明的人会一直到这地方来，在油坊的长辈心目中，五明的“鬼”是空的也是显然的事。

来人说：“有事，要回去。”

平常极其听话的五明，这时可不然了，他向来人说：“告家中，不回来，等一会儿。”

没有别的，只好把来人出气，赶走了这来人以后的五明，坐到阿黑身边只独自发笑，像灶王菩萨儿子“造孽”，怪可怜。

阿黑望到这个人好笑，她说：“照一照镜，看你那可怜样儿！”

“你看到我可怜就罢了，我何必自己还要来看到我可怜样子呢？”

她当真就看，看了半天，看出可怜来了，她到后取陪嫁的新枕头给五明看。

今天的天气并不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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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2年12月1日《新时代》第3卷第4期。署名沈从文。1929年3月10日曾以《结婚以前》为篇名发表于《新月》第2卷第1号。署名沈从文。收入1930年1月由中华书局初版的《旅店及其他》时篇名为《结婚之前》。

雨

全说不明白，雨就落了这样久。乡村里打过锣了，放过炮了，还是落。落到满田满坝全是水，大路上更是水活活流着像溪，高崖处全挂了瀑布，雨都不休息。

因为雨，各处涨了水，各处场上的生意也做不成了，毛伯成天坐在家中成天捶草编打草鞋过日子。在家中，看到颠子五明的出出进进，像捉鸡的猫，虽戴了草笠，全身湿得如落水鸡公，一时唱，一时哭，一时又对天大笑，心中难过之至。

老人说：“颠子，你坐到歇歇吧，莫这样了！”

“你以为我不会唱吗？”说了就放声唱：“娇家门前一重坡，别人走少郎走多，铁打草鞋穿烂了，不是为你为那个？”唱了又问他爹，“爹，你说我为那一个？说呀！我为那一个？喔，草鞋穿烂了，换一双吧。”于是就走到放草鞋的房中去，从墙上取下一双新草鞋来，试了又试，也不问脚是如何肮脏，套上一双新草鞋，又即刻走出去了。

老人停了木槌，望到这人后影就叹气，且摇头。头是在摇摆中，已白了一半了。

他为颠子想，为自己想，全想不出办法。事情又难于处置，与落雨一样，尽此下去谁知道将成什么样子呢？这老人，为了颠子的事，很苦得有了。颠子还在颠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不好也罢，不好就死掉，那老人虽更寂寞更觉孤苦伶仃，但在颠子一方面，大致是不会有什么难过了。然而什么时候是颠子死的时候？说不定，自己还先死，此后颠子就无人照料，到各村各家讨东西吃，还为人指手说这是报应。老人并不是作坏事的人，这眼前报应，就已给老人难堪了，那里受得下那更刻酷的命运呢？

望到五明出去的毛伯，叹叹气，摇摇头，用劲打一下脚边的草把，眼泪挂在脸上了。像是雨落到自己头上，心中已全是冷冰冰的。他其实胸中已储满眼泪了，他这时要制止它外溢也不能了。

颠子五明这时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到了油坊，走到油坊的里面去，坐到那冷湿的废灶上发痴。谁也不知道这颠子一颗心是为什么跳，谁也不知颠子从这荒凉了的屋宇器物中要找些什么，又已经得到了什么。

这地方，如此的颓败，如此的冷落，并非当年见到这一切热闹兴旺的人，到此来决不会相信这里曾经是有人住过且不缺少一切的大地方，可是如今真已不成地方了。如今只合让蛇住，让蝙蝠住，让野狗野猫街小孩子死尸来聚食，让鬼在此开会。地方坏到连讨饭的也不敢来住，所以地上已十分霉湿，且生了白毛，像《聊斋》中说的有鬼的荒庙了，阴气逼人的情形，除了颠子恐怕谁也当不住，可是颠子全不在乎。

颠子五明坐到灶头上，望四方，望椽皮和地下，望那屋角阴暗中矗然独立如阎王殿杀人架的油榨，望那些当年装油的破坛，望了又望仿佛感了极大兴味。他心中涌着的是先前的繁华光荣，为了这个回忆，他把目下的情形都忘了。

他大声的喊：“朋友，伙计，用劲！”这是对打油人说的。

他又大声的喊，向另一处，如像那拖了大的薄的石碾，在那屋的中心打大的圆圈的牛说话。他称呼那牛为懂事规矩的畜生，又说不准多吃干麦秆草，因为多吃了发喘。他因记起了那规矩的畜生有时的不规矩情形，非得用小鞭子打打不可，所以旋即跳下地来，如赶牛那么绕着屋子中心打转，且咄咄的命令牛，且扬手说打。

他又自言自语，同那烧火人叙旧，问那烧火人可不可以出外去看看溪边鱼罶。

“哥，鱼多呀！我看到他板上了罶。我看到的是鲫鱼。我看得分明，敢打赌。我们河里今年不准毒鱼，这真是好事，愿意那乡约菩萨保佑他，他命令保全了我的运气。我看你还是去捉他来吧。我们晚上喝酒，我出钱。你去吧，我可以帮你看火。我对于你这差事是办得下的，你放心吧。……咄，弟兄，你怕他干什么，我说是我要你去，我老子也不会骂你。得了鱼，你就顺它破了，挖去那肠肚，这几天鲫鱼上了子，吃不得。弟兄，信我话，快去，你不去，我就生气了！”

说着话的颠子五明，为证明他可以代替烧火人作事，就走到灶边去，捡拾着地上的砖头碎瓦，尽量丢到灶眼内去。虽然灶内是湿的冷的，但东西一丢进去，在颠子看来，就觉得灶中因增加了燃料，骤然又生着煜煜火焰了，似乎同时因为加火，热度也增了，故又忙于退后一点，站远一点。

他高高兴兴在那里看火，口头吹着哨子。在往时，在灶边哨吹子，则火可以得风，必发哮。这时在颠子眼中，的确火是在发哮发吼了。灶中火既生了脾气，他乐得只跳。

他不止见到火哮，还见到油槌的摆动，见到黄牛在屋中打圈，见到高如城墙的油渣饼，见到许多人全穿小牛皮制造的衣裤，在屋中各处走动！

他喊出许多人的名字，在这仿佛得到回答的情形下，他还俏皮的作着小孩子的眉眼，对付一切工人，算是小主人的礼貌。

天上的雨越落越大，颠子五明却全不受影响。

…………

可怜悯的人，玩了大半天，一双新草鞋在油坊中印出若干新的泥踪，到自己发觉草鞋已不是新的时候，又想起所作的事实来了。

他放声的哭，外面是雨声和着。他哭着走到油榨边去，把手去探油槽，油槽中只是一窝黄色像马尿的积水。

为什么一切事变得如此风快，为什么凡是一个人就都得有两种不相同的命运，为什么昨天的油坊成了今天的油坊，颠子人虽糊涂，这疑问还是放到心上。

他记起油坊，是已经好久好久不是当年的油坊的情形来了，他记起油坊为什么就衰落的原因，他记起同油坊一时衰败的还有谁。

他大声的哭，坐到一个破坛子上面，用手去试探坛中。本来贮油的坛子，也是贮了半满的一坛脏水，所以哭得更伤心了。

这雨去年五月落时，颠子五明同阿黑正在五家坡石洞内避雨。为避雨而来，还是为避别的，到后倒为雨留着，那不容易从五明的思想上分出了。那时，雨也有这么大，只是系初落，还可以在天的另一方见到青天，山下的远处也还看得出太阳影子。雨落着，是行雨，不能够久留，如同他两人不能够久留到这石洞里一样。

被五明缠够了的阿黑姑娘，两条臂膊伸向上，做出打哈欠的样子。五明怪脾气，却从她臂膀的那一端望到她胁下的毛。那生长在不向阳地方的，转弯地方的，是细细的黄色小草一样的东西，这东西比生长在另一地方的小草一样长短一样柔软，所以望到这个就使五明心痒，像被搔，很不好受。

五明不怕唐突，对这东西出了神，到阿黑把手垂下，还是痴痴的回想撒野的趣味，就被阿黑打了一掌。

“你为什么要打我？”

“因为你痴，我看得出，必定是想到裴家三巧去了。”

“你冤死了人了。”

“你赌咒你不是这样。”

“我敢赌！跑到天王面前也行，人家是正……”

“是什么，你说。”

“若不是正想到你，我明天就为雷打死。”

“雷不打在情人面前撒小谎的人。”

“你气死我了。你这人真……”五明仿佛要哭了，因为被冤，又说不过阿黑，流眼泪是这小子的本领之一种。

“这也流猫儿尿！小鬼！你一哭，我就走了。”

“谁哭呢，你冤了人，还不准人分辩，还笑人。”

“只有那心虚的人才爱洗刷，一个人心里正经是不怕冤的。”

“我咬你的舌子，看你还会说话不。”

五明说到的事是必得做的，做到不做到，自然还是权在阿黑。但这时阿黑为了安慰这被委屈快要哭的五明小子，就放松了点防范，且把舌子让五明咬了。

他又咬她的唇，咬她的耳，咬她的鼻尖，几乎凡是突出的可着口的他都得轻轻咬一下。表示这小子可以坐吃得下阿黑的勇敢。

“五明，你说你真是狗，又贪，又馋，又可怜，又讨厌。”

“我是狗！”五明把眼睛轮着，做呆子像。又撂撂舌头，咽咽口水，接着说，“姐，你上次骂我是狗，到后就真做了狗了，这次可——”

“打你的嘴！”阿黑就伸手打，一点不客气，这是阿黑的特权。

打是当真被打了，但是涎脸的五明，还是涎脸不改其度。一个男人被女人的手掌掴脸，这痛苦是另外一种趣味，不能引为被教书先生的打为同类的。这时被打的五明，且把那一只充板子的手掌当饼了，他用舌子舔那手，似乎手有糖。

五明这小子，在阿黑一只手板上，觉得真是有些感觉到同枇杷一样的，故诚诚实实的说道：

“姐，你是枇杷，又香又甜，味道真好！”

“你讲怪话我又要打。”

“为什么就这样凶？别人是诚心说的话？”

“我听你说过一百次了。”

“我说一百次都不觉得多，你听就听厌了吗！”

“你的话像吃茶莓，第二次吃来就无味。”

“但是枇杷我吃一辈子也有味，我要吃你的水。”

“鬼，口放干净点。”

“这难道脏了你什么？我说吃，谁教你生来比糖还甜呢？”

阿黑知道驳嘴的事是不有结果的，纵把五明说倒，这小子还会哭，作女人来屈服人，所以就不同他争论了。她笑着，望到五明笑，觉得五明一对眼睛真是也可以算为吃东西的器具。五明是饿了，是从一些小吃上，提到大的欲望，要在这洞里摆桌子请客了，她装成不理会到的样子，扎自己的花环玩。

五明见到阿黑无话说，自己也就不再唠叨了，他望阿黑。望阿黑，不只望阿黑的脸，其余如像肩，腰，胸脯，肚脐，腿都望到。五明的为人，真不是规矩，他想到的是阿黑全身脱光，一丝不挂，在他的身边，他好来放肆。但是人到底是年青人，在随时都用着大人身分的阿黑行动上，他怕是侮了阿黑，两人绝交，所以心虽横蛮行为却驯善得很，在阿黑许可以前，他总不会大胆说要。

他似乎如今是站在一碗菜面前，明知是可口，他不敢伸手蘸它放到口边。对着菜发痴是小孩通常的现象，于是五明沉默了。

两人不作声，就听雨。雨在这时已过了。响的声音只是岩上的点滴。这已成残雨，若五明是读书人，就会把雨的话当雅谑。

过一阵，把花环作好，当成大手镯套到腕上的阿黑，忽然向五明问道：

“鬼！裴家三巧长得好！”

答错了话的五明，却答应说“好”。

阿黑说：“是的啰，这女人腿子长，屁股大，腰小，许多人都欢喜。”

“我可不欢喜。”虽这样答应，还是无机心，因为前一会见的事这小子已忘记了。

“你不欢喜你为什么说到她好！”

“难道说好就是欢喜她吗？”

“可是这时你一定又在想她。”这话是阿黑故意难五明的。

“又在，为什么说又？方才冤人，这时又来，你才是‘又’！”

阿黑何尝不知道是冤了五明。但方法如此用，则在耳边可以又听出五明若干好话了。听好话受用，是女人一百中有九十九个愿意的，只要这话男子方面出于诚心。从一些阿谀中，她可以看出俘虏的忠心，他可以抓定自己的灵魂，阿黑虽然是乡下人，这事恐怕乡下人也懂，是本能的了。逼到问他说是在想谁，明知是答话不离两人以外，且因此，就可以“坐席”是阿黑意思。阿黑这一月以来，她的需要五明，实在比五明要她还多了。她不是饱过的人，纵有好几次，是真饱过了，但消化力强，过一阵，又要男子的力了。爱情能够增加性欲的消化，所以虽然欲望表现来得慢一点，可是在需要方面，还可以说来得馋了。在另一方面是她为了顾到五明身体，所以不敢十分放纵。

她见到五明急了，就说那算她错，赔个礼。

说赔礼，是把五明抱了，把舌放到五明口中去。

五明笑了。小子在失败胜利两方面，全都能得到这类赏号的，吃亏倒是两人有说有笑时候。小子不久就得意忘形了，睡倒在阿黑身上，不肯站起，阿黑也无法。坏脾气实在是阿黑养成的。

阿黑这时是坐在干稻草作就的垫子上，草是五明喊长工背来，拿到这里来已经是半个月，半月中阿黑把草当床已经有五次六次了。这柔软床上，还撒得有各样的野花，装饰得比许多洞房还适用，五明这小子若是诗人，不知要写几辈子诗。他把头放到阿黑腿上，阿黑坐着他却翻天睡。作皇帝的人，若把每天坐朝的事算在一起，幸福这东西又还是可以用秤称量得出，试称量一下，那未必有这时节的五明幸福！

五明斜了眼去看阿黑，且闭了一只右眼。顽皮的孩子，更顽皮的地方是手顶不讲规矩。五明的手不单是时时有侵犯他人的希望，就是侵犯到他自己身上某部分时，用意也是不好的。他不知从谁处又学来用手作种种表情的本事——两只手——两只干干净净的手，偏偏会作好些肮脏东西的比拟。就是每次都得被阿黑带嗔的说是不要脸，仿佛这叱责也不生多效力，且似乎阿黑在别的一笑的情形下还鼓励了这孩子，因此“越来越坏”了。

“鬼，你还不够吗？”这话是对五明一只手说的，这手正旅行到阿黑姑娘的胸部，徘徊留连不动身。

“这怎能说够？永久是，一辈子是梦里睡里还不够。”说了这只手就用了力，按了按。

“你真缠死人了。”

“我又不是妖精。别人都说你们女人是妖精，缠人人就生病！”

“鬼，那么你怎不生病？”

“你才说我缠死你，我是鬼，鬼也生病吗！”

阿黑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笑，用手极力掐五明的耳尖，五明就做鬼叫。然而五明望到这一列白牙齿，像一排小小的玉色宝贝，把舌子伸出，做鬼样子起来了。

“菩萨呀，救我的命。”

阿黑装不懂。

“你不救我我要疯了。”

“那我们乡里人成天可以逗疯子开心！”

“不管疯不疯，我要，……”

“你忘记吃伤食了要肚子痛的事了。”

“这时也肚子痛！”说了他便呻吟，装得俨然。其实这治疗的方法在阿黑方面看来，也认为必需，只是五明这小子，太不懂事了，只顾到自己，要时嚷着要，够了就放下筷子，未免可恶，所以阿黑仍不理。

“救救人，做好事啰！”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好事。”

“你不知道？你要我死我也愿意。”

“你死了与我有什么益处？”

“你欢喜呀，你才说我疯了乡里人就可以成天逗疯子开心！”

“你这鬼，会当真有一天变疯了吗？”

“你看吧，别个把你从我手中抢去时，我非疯不可。”

“嗨，鬼，说假话。”

“赌咒！若是假，当天……”

“别呆吧……我只说你现在决不会疯。”

五明想到自己说的话，算是说错了。因为既然说阿黑被人抢去才疯，那这时人既在身边，可见疯也疯不成了。既不疯，就急了阿黑，先说的话显然是孩子气的呆话了。

但他知道阿黑脾气要作什么，总得苦苦哀求才行。本来一个男子对付女子，下蛮得来的功效是比请求为方便，然其气力渺小的五明，打也打不赢阿黑，除了哀恳是无法。在恳求中有时知道用手帮忙，则阿黑较为容易投降。这个，有时五明记得，有时又忘记，所以五明总觉得摸阿黑脾气比摸阿黑身上别的有形有迹的东西为难。

记不到用手，也并不是完全记不到，只是有个时候阿黑颜容来得严重些，五明的手就不大敢撒野了。何况本来已撒下一小时的野，力量消磨到这类乎“点心”“小吃”的行为上面早去了一半，说是非要不可也未必，说是饥到发慌也未必吧。

五明见阿黑不高兴，心就想，想到缠人的话，唱了一只歌。他轻轻唱给阿黑听，歌是原有的往年人唱的歌。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里种豆荚；

豆荚缠坏包谷树，

娇妹缠坏后生家。

阿黑笑，自己承认是豆荚了，但不承认包谷是缠得坏的东西。可是被缠的包谷，结果总是半死，阿黑也觉得，所以不能常常尽五明的兴，这也就是好理由！五明虽知唱歌却不原谅阿黑的好意，年纪小一点的情人可真不容易对付的。唱完了歌的五明，见阿黑不来缠他，却反而把阿黑缠紧了。

阿黑说：“看啊，包谷也缠豆荚！”

“横顺是要缠，包谷为什么不能缠豆荚？”

强词夺理的五明，口是只适宜作别的事情，在说话那方面缺少那天才，在另外一事上却不失其为勇士，所以阿黑笑虽是笑，也不管，随即在阿黑脸上作呆事，用口各处吮遍了。阿黑于是把编就的花圈戴到五明头上去。

若果照五明说法，阿黑是一坨糖，则阿黑也应当融了。

阿黑是终于要融的，不久一会儿就融化了。不是为天上的日头，不是为别的，是为了五明的呆，阿黑躺到草上了。

…………

为什么在两次雨里给人两种心情，这是天晓得的事。五明颠子真颠了。颠了的五明，这时坐在坛子上笑，他想起阿黑融了化了的情形，想起自己与阿黑融成一块一片的情形，觉得这时是又应当到后坡洞上去了。（在那里，阿黑或者正等候他。） 他不顾雨是如何大，身子缩成一团，藏到斗笠下，出了油坊到后坡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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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8年11月10日《新月》第1卷第9期。署名沈从文。1932年10月《新时代》第3卷第2期。署名沈从文。这是作者以《雨》为篇名的作品之一。按本章情节属《婚前》之后故事。

凤子

新编集。其中1～9章发表于1932年4月30日、6月30日《文艺月刊》第3卷第4号，第5～6号合刊。署名沈从文。1933年7月曾以《凤子》为集名由杭州苍山书店初版。原目：《一　寄居某地的生活》、《二　一个黄昏》、《三　隐者朋友》、《四　某一个晚上绅士的客厅里》、《五　一个被地图所遗忘的一处被历史所遗忘的一天》、《六　矿场》、《七　去矿山的路上》、《八　在栗林中》、《九　日与夜》。

1934年北平立达书局再版《凤子》时，增加了《〈凤子〉题记》。1937年7月作者又发表了《神之再现——凤子之十》一章。

现全部据原发刊物文本编入，仍以《凤子》为集名。

《凤子》题记

近年来一般新的文学理论，自从把文学作品的目的，解释成为“向社会即日兑现”的工具后，一个忠诚于自己信仰的作者，若还不缺少勇气，想把他的文字，来替他所见到的这个民族较高的智慧，完美的品德，以及其特殊社会组织，试作一种善意的记录，作品便常常不免成为一种罪恶的标志。

这种时代风气，说来不应当使人如何惊奇。王羲之书翰的高雅，周文矩画幅的精妙，华丽的锦绣，名贵的磁器，虽为这个民族由于一大堆日子所积累而产生的最难得的成绩，假若它并不适宜于作这个民族目前生存的工具，过分注意它反而有害，那么，丢掉它，也正是必需的事。实在说来，这个民族如今就正似乎由于过去种种文化所拘束，故弄得那么懦弱无力的。这个民族种种的恶德，如自大，骄矜，以及懒惰，私心，浅见，无能，就似乎莫不因为保有了过去文化遗产过多所致。这里是一堆古人吃饭游乐的用具，那里又是一堆古人思索辨难的工具，因此我们多数活人，把“如何方可以活下去的方法”也就完全忘掉了。明白了那些古典的名贵的与庄严，救不了目前四万万人的活命，为了生存，为了作者感到了自己与自己身后在这块地面还得继续活下去的人，如何方能够活下去那一点欲望，使文学贴近一般人生，在一个俨然“俗气”的情形中发展；然而这俗气也就正是所谓生气，文学中有它，无论如何总比没有它好一些！

不过因为每一个作者，每一篇作品，皆在“向社会即日兑现”意义下产生，由于批评者的阿谀与过分宽容，便很容易使人以为所有轻便的工作，便算是把握了时代，促进了时代，而且业已完成了这个时代的使命；——简单一点说来，便是写了，批评了，成功了。同时节自然还有一种认目前事功作为梯子，向物质与荣誉高峰爬去的作家，在迎神赶会凑热闹情形下，也写了，批评了，成功了。虽时代真的进步后，被抛掷到时代后面历史所遗忘的，或许就正是这一群赶会迎神凑热闹者。但是在目前，把坚致与结实看成为精力的浪费，不合时宜，也就很平常自然了。

本书的写作与付印，可以说明作者本人缺少攀援这个时代的能力，而俨然还向罪恶进取，所走的路又是一条怎样孤僻的小路，故这本书在新的或旧的观点下来批判，皆不会得到如何好感。这个作品从一般读者说来，则文字又太奢侈了一点。惟本人意思，却以为目前明白了把自己一点力量搁放在为大众苦闷而有所写作的作者，已有很多人，——我尊敬这些人。也应当还有些敢担当罪恶，为这个民族理智与德性而来有所写作的作者——我爱这些人！不吓怕与罪恶为缘的读者，方是这一卷书最好的读者。

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七《凤子》一卷付印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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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4年5月30日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署名沈从文。

凤子

留北京地方三月时，连翘花黄得如金子，清晨在湿露中向人微笑，春假刚还开始，园游会，男女交谊会，艺术同志远行团，……一切一切由于大学校年青大学生，同那种不缺少童心的男女教授们，合作组织的集会，聚集了无数青年男女，互相用无限热情消磨到这有限春光。多少年轻男子，皆莫不在一种与时俱来的机会上，于沉醉狂欢情形中，享受到身边年青女子小嘴长臂的温柔。同一时节，青年男子璇着，怀了与世长辞的心情，一个人离开了北京地方，上了××每早向南远远开去的火车。恰如龙朱故事所说：民族中积习，常折磨到天才与英雄；不是在事业上粉骨碎身，便应在爱情上退位落伍。这年轻男子，纯洁如美玉，俊拔如白鹤，为了那种对于女人方面的失意，尊重别人，牺牲自己，保持到一个有教育的男子的本分，便毫无言语，守着沉默，离开了××学校同北京地方。这年青人为龙朱的同乡，原来生长的地方，同后来转变的生活，形成了他的性格，那种性格，在知慧某一方面，培养了一种特殊处，在生活某一方面，便自然而然造成了一点悲剧。为了免避这悲剧折磨到自己，毁灭了自己，且为了另一人的安静与幸福设想，他用败北的意义而逃遁，向××省的地方走了。

一　寄居某地的生活

到了××省的×岛地方，借用了一个别名，作为×岛的长期寄居者后，除了一个在××地方的哲学教授某某代理到他本人，常常过某处去为他取那一点固定的收入，汇寄给这个人生败北的逃亡者，知道他的行踪外，其余就再也无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处。既离开××地方，已有那么远，所在的地方，又那么陌生，世界上一切皆仿佛正在把他忘却，每日继续到发生无数新鲜事情，一切人忘了他，他慢慢的便把一切也同样忘去了。这一点，对于他自然是一种适当的改变。同一切充满了极难得的亲切友谊离远，也便可同一切由于那种友谊而来的误会与痛苦离远：这正是他所必须的一件事。一个新的世界，将使他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岛地方不值钱的阳光，同那种花钱也不容易从别处买到的海上空气，治疗到他那一颗倦于周旋人事思索爱憎的心。过了一阵日子以后，在十分单纯寂寞生活里，间或从朋友那一方面，听到一点别处传来关于他离开××以后的流言，那种出于人类无知与好奇的创作，在他看来，也觉得十分平淡，正如所谈的种种，不大像是自己事情一样。从这些离奇不经传说上，大都只给了他一个微笑的机会。一堆日子悠悠的过去，×岛上的空气同日光，把他的性格开始加以改变，这年轻人某种受损害了的感情，为时不久就完全恢复过来了。

这年青人住的地方去海并不很远。他应感谢的，是他所生长那个××野蛮地方，溪涧同山头无数重叠，养成了在散步情形中，永远不知疲倦的习惯。为了那一片大海，有秩序的荡动，可以调整到他的呼吸。为了海边一片白色的沙滩，那么平坦，在潮水退过的湿砂，留下无数放光的东西，全是那么美丽，因此这个人，差不多每一天总到那里去，在那边将留下一列长长的足印。无边的大海，扩张了他思索的范围，使他习惯了向人生更远一处去瞭望。螺蚌的尸骸，使他明白了历史，在他个人本身以外，作过了些什么事情。贴到透蓝天上的日头，温暖到这年青人的全身；血在管子里流得通畅而有秩序。在这种情形下，这年青人的心情，乃常如大海柔和，如沙滩平净。

默思的朴素的生活的继续，给他一种知慧的增益，灵魂的光辉。

他所住的地方，在一个坡上。××岛上的房子，原来就多位置在坡上的。那是一个孤独的房子，但离一堆整齐的建筑，××区立大学的校址，距离却并不很远。房子不大，位置极为适当。从外面看去，具备了××岛住宅区避暑游息别墅的一切条件。整齐的草坪，宽阔的走廊，可以接受充足阳光的窗户，以及其附近的无刺槐树林，同加拿大白杨林，皆配置得十分美丽。从内面看来，则稍稍显得简单朴素了一点。房东是一个单身男子，除了六月时从北方接回那个在女子大学念书的唯一女儿，同住两个月外，没有其他亲眷也没有其他朋友。到后不知如何，把楼下六个房间全租给了××大学的教授们住下，因此一来，便仿佛成为一个寄宿舍了。他的住处同房东在楼上一层，东家一个年老仆人，照料到他饮食同一切，和照料他的主人一样的极有条理。作客人的又十分清闲，无人往来，故主客十分相安。从他住处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眺望到远远的海，每日无时不在那里变化颜色。一些散布在斜坡下不甚整齐的树林，冬天以来，落尽了叶子，矗着一片银色的树枝，在太阳下皆十分谧静安详。连同那个每日皆不缺少华洋绅士打高尔夫球的草坪一角，与无数参差不等排列在山下的红瓦白墙小房子，收入到这个人窗户时，便俨然一幅优美的图画。

自从住处成为××大学宿舍后，那房子里便稍稍热闹了一点。在甬道上或楼梯边，常常有炒菜的油气，同煤炉的硫磺气，还有咖啡气味，有烟卷气味。若照房东的仆人，自己先申明到他是“尊重他官能的感觉”的言语，“说得全不是谎话”，那么，甬道上另外还有一种气味，便应当是从那些胖大一点的教授们身体上留下来的。这里原住得有六个教授，一切的气味，不必说，自然是从那些编了号的房中溢出，才停顿到甬道上的。这些人似乎因为具有一种极高的知识，各人还都知道注意安静。冬天来时，各人无事，大致皆各关着房门，蹲守到自己房中火炉边，默思人生最艰深的问题，安静沉着如猫儿。在冬天，从甬道出去那个公共大门铜钮上头，被不知谁某，贴上了一个小小字条，很工整的写着：“请您驾把门带上的”，那样客气的字句，于是大家都极小心的，进出时不忘却把门带上。因此一来，住到楼上的他，初初从外面进门时，在那甬道间，为了一种包含了各样味道的热气，不免略略感觉到一点头昏。

但冬天不久就过去了。种种情形，已被春天所消灭，同时他渐渐的也觉得习惯了。故本来预备在春天搬一个家，到后来，反而以为同这些哲人知人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别人对于他不着意，为很有意思了。

他住到这里也快有一年了。那个唯一朋友，因为听到他在这边日子过得很好，所以来信总赞助他到第二年再离开此地。且对于他完全放下所学的艺术，来在默思里读××哲学，尤加赞美。××哲学可以治疗到这年青人对男女爱情顽固的痼疾，故一面同意他的生活，一面还寄了不少关于×××的书来。

春天来时，不单通甬道那个门可以敞开，早晚之间，那些先生们的房子里一切，也间或可以从那些编了号的房间边，望得很清楚了。有些房里，一些书，几几乎从地板上起始，堆积将到楼顶，这显然是一个不怕压坏神经的教授房子。另外一些房里，又只随便那么几本书，用一种洒脱的风度，搁在桌头上，一张铁床斜斜的铺着，对准了床头，便挂了一幅月份牌。（月份牌上面，画一时装美人，红红的脸庞，像是在另外一些地方，譬如县公署的收发处，洗染公司的柜台里，小医院男看护的房间里，都曾经很适当的那么被人悬挂着，且被人极亲切的想象着，一到了梦中，似乎这画中人，就会盈盈走下，傍近床边。） 此外，间或也可以听到这些先生们元气十足的朗朗笑声，同低唱高歌声音了。那住处楼下一层，春天来仿佛已充满了人情，凡属所见所闻，同时令还不什么十分违悖，所以他一面算到他来此的日子，一面也似乎才憬然明白，虽说逃亡到了这里，无一个熟人，清静无为如道士，可仍然并没有完全同人间离开。

良好米饭可以增补人的气力，适当运动可以增加人的体重，书本能够使一个人知慧，金钱能够给世界上女人幸福：可是，大海同日光，并没有把人类某一种平庸与粗俗减少一点，这个年青人初初注意发现它时很惊讶的。不过这并不是人的错处。一切先生们，全是从别一个地方聘请来的！一切人都从那个俗气的社会里长大，“莲花从脏泥里开莲花，人在世界上还始终仍然是人。”××哲学对于他有所启示。年青人既然有一双健康的脚，可以把他身体每天带到海边去，而那种幻想，又可以把他的灵魂带到大海另一端更远处去，关于人的种种问题，也就不必注意，骚扰到这个平静的心了。

二　一个黄昏

他的住处既然在山上，去海边时，若遵照大路走去，距离就约有一里远近。若放弃了那条大路的方便，行不由径，从白杨林一直下去，打一些人家的屋后，翻过一道篱笆，钻过一个灌木树林，再遵小道走下去，也可以走到海边。从这条道路走去，距离似乎还近了一点。这年青人为了一种趣味，一点附在年青人身上的孩子心情，总常常走那条小路。另外一个理由，便是因为从那条捷径走去，则应当由一家房子的围墙边过身，从低低的围墙上，可以望到一个布置得异常精美的庭园。同时那人家有两只黑色巨獒，身体庞大，却和气异常，一种很希奇的原因，这年青人同那两只狗在他同它的主人相熟以前，就先同它成为朋友了。他每次走那人家墙外过身时，两只狗若在园中，必赶忙跑到墙边来，轻轻的吠着，好像在说，“你进来，看看我们这个花园，这里并没有什么人。”两只狗似乎是十分寂寞的。那屋里当真就没有什么人，永远只是一个老年绅士，穿了宽博的白衣，沉默的坐在屋前，望到那两只狗，在花园里跑着闹着，显得十分快乐的样子。似乎任何一天，这人都不离开那小屋同花园。似乎所有的亲人，就只身边那两只狗。

这隐士的生活，给了年青人一种特别的印象。有时候停顿在围墙外，那老绅士正在墙内草坪上，同那只黑狗玩着，互相皆望到时，便互相交换一度客气的微笑。但因为某种原因，这种善意的微笑，在××地方的住居者看来，也早成为一种普遍的敬礼，算不得什么希奇了。从这机会上，到成为两个朋友，还隔了一种东西，这一点年青人是明白的。

下面一件事，还应当把时间溯回去一点，发生到去年九月末十月初边。

有一天，一个黄昏里，落日如人世间巨人一样，最后的光明烧红了整个海面，大地给普遍镀成金色，天上返照到薄云成五色明露，一切皆如为一只神的巨手所涂抹着，移动着，即如那已成为黑色了的一角，也依然具一种炫耀惊人的光影。年青人在海滩边，感情上也俨然镀了落日的光明，与世界一同在沉静中，送着向海面沉坠的余影。

年青人幻想浴了黄昏的微明，驰骋到生活极辽远边界上去。一个其声低郁来自浮在海上小船的角声正掠着水面，摇荡在暮气里。沙滩上远近的人物，在紫色暮气中，已渐次消失了身体的轮廓。天上一隅，尚残留一线紫色，薄明媚人。晚潮微有声息，开始轻轻的啮咬到边岸。……

那时节残秋已尽，各处来此的人皆多数已离开了此地，黄昏中到海滨沙滩上来消磨那个动人黄昏的，人数已不如半月前那么拥挤。因为舍不得这海边，故远远的山岨上，海军学校兵营喇叭声音飘来时，他反而向更远一点的地方走去。他旋即休息到一只搁在沙滩上的小游艇边，孤独的眺望到天边那一线残余云彩。

只听到身近边，有一个低低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你瞧，凤子。你瞧，天上的云，神的手腕，那么横横的一笔！”

一个女人一面笑着，一面很轻的说了一句话。没有听清楚说的是什么，但从那个情形里看来，两人是正向那一线紫色注意，年青人所注意的地方，同时另外还有四只眼睛望过的。

那两人似乎还刚从什么地方过来，坐到砂上不久，女人第二次很轻的说了一句话，就听到那男子又说：“年青人的心永远是热的，这里的砂子可永远是凉爽的。”

女人仍然笑着。稍过一阵，那男子接着又说：“先前一时，林杪斜阳的金光，使一个异教徒也不能不默想到上帝。这一线紫色，这一派角色，这一片海，无颜色可涂抹的画，无声音可摹仿的歌，无文字可写成的诗！”

那女人，听到这个学究风度的描画，就又轻轻的笑了。从这种稍稍显得放肆了一点快乐笑声里，可以知道女人的年龄，还不应当过二十岁。

女人似乎还故意那么反复的说着：“无文字的诗，无颜色的画，这是什么诗？我永远读不熟！”

那男子说：“凤子，你是小孩子。这种诗原不是为你们预备的，这理由就是因为你们年轻了一点。一个人年轻并不是罪过，不过你们认识世界，就只用得着一双眼睛，所以我成天听到你说，这个好看，那个不好看。年青人的眼睛，中意一切放光热闹的东西，就因为自己也是一种放光热闹的东西！可是……”

“你要我承认一切是美的，我已承认了！”

男子就说：“你把一切自然的看得太平常，这不是一件很公平的事。”

女人仿佛仍然笑着，且从砂地站起来，距离是那么近，白色的衣服，在黑暗中便为女人身体画出一个十分苗条的轮廓。因为站起了身子，所以说话声音也清楚多了，女人说：“我承认一切都是美的。甚至于你所称赞到的，那船上人吹的角声，摇荡在这空气里，也全是美的。可是什么美会成为惊人的东西？任什么我也不至于吃惊。一切都那么自然，都那么永远守着一种秩序，为什么要吃惊？”

男子声音：“一切都那么自然，就更加应当吃惊！为什么这样自然？匀称，和谐，统一，是谁的能力？……是的，是的，是自然的能力。但这自然的可惊能力，从神字以外，还可找寻什么适当其德性的名称？凤子，你是年青人，你正在生活，你就不会明白生活。你自己那么惊人的美丽，就从不会自己吃惊！你对着镜子会觉得自己很美，但毫不出奇。你觉得一切都要美一点，但凡属于美的，总不至于使你惊讶。你是年青人，使你惊讶的，将是一种噩梦，或在将来一个年青男子的爱情，或是夏天柳树叶上的毛毛虫，这一切都并不同，可同样使你惊讶！”

女人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原因，我们要惊讶我们成天看到的东西。”

男人便重复的说：“凤子，你是小孩子，你不会明白的。”

女人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下去，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听不清楚，最后只听到“浮在海上的小船，有一个人拉篷，那个小灯，却挂在桅上”，似乎正在那里，指点海面一切，给男子知道。坐在两丈以内的年青人，同意了那中年男子对于女人的“小孩子”称呼，在暗中独自微笑了。

可是听到女人报告海面一切时，那中年男子，却似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稍稍沉默了。过了一阵，才听到那男子换了一个方向，低低的说：“你们年青人的眼睛，神的手段！”

女人一面笑着，一面便低低的喊叫起来：“天啊，什么神的手段，被你来解释！”

男人说：“为什么不是一件奇迹呢？老年人的眼睛，一种多么可怜的东西，枯竭的泉水，春天同夏天还可以重新再来，人一老去，一切官能都那么旧了。一切都得重新另作，一切却不在那个原来位置上重显奇迹。把老年人全都收回去，把年青人各安置一颗天真纯朴的心，一双清明无邪的眼睛，一副聪明完全的耳朵，以及一个可以消化任何食物的强健胃口，这一切一切，不容人类参加任何意见的自然，归谁来支配，归谁来负责？……”

女人说：“我们自己在那里支配自己，这解释不够完全了么？”

男人说：“谁能够支配自己？凤子。……是的，哲学就正在那里告给我们思索一切，让我们明白：谁应当归神支配，谁应当由人支配。科学则正在那里支配人所有的一部分。但我说得是另外一件东西，你若多知道一点，便可以明白，我们并无能力支配自己。一切都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捉弄，一切都近于凑巧。譬如说，我这样一个人，应当怎么样？能够怎么样？我愿意我年青一点，愿意同你一样，对一切都十分满意，日子过得快乐而康健，一个医生可以支配我吗？我愿意死了，因为你的存在，就不能死。……有一样东西就不许可我，即或我自己来否认我是一个老人，有一样东西……”

女人似乎不说什么话，只傍到男子微笑，同时也就正永远用这种微笑否认着。男子把话说来，引起了一种灵魂上的骚扰，到后自己便沉默了。

一会，女子开始说着别一种话，男子回答着，听到几句以后，再说下去，又听不清楚了。

到后又听到那男子说：“……我不久就应当死了，就应当交卸了一切人事的恩怨，找寻一个地方，安安静静的，躺到那个湿湿的土坑里去，让小小虫子，吃我的一切。在我被虫子吃完以前，人家就已经开始忘掉我了。这是自然的。这是人人皆不能够推辞的义务。历史上的巨人，无双的霸王，美丽如花的女子，积钱万钱的富翁，都是一样的。把这些巨人名人，同那些下贱的东西，安置到一个相同的结局，这种自然的公平与正直，就是一种神！还有，我要说得是还不应当收回去的，被收回去，愿意回去了的，还没有方法可以回去：这里有一种不许人类知慧干涉的东西存在。凤子，你是小孩子，你不知道。”

女人回答得很轻，男子接着又说：“是的，是的，你说得不错。生活过来的人思索到的事情，不应当要那些正在生活的人去明白。生活是年青人一种权利，而思索反省却是一个再没有生活权利了的老年人的义务。可是我正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女人似乎问到那男子，男子便略带着长年人的口吻，“凤子，你是小孩子，你不会知道的。”

两人大致还继续在说到那一件事情，另一处过来了两个俄国妇人，一面豪纵的笑着，一面说着俄语，这一边的言语便混乱了。等到那俄国妇人走过去后，这一边两人也沉默了。那时海面小船上的角声，早已停止，山岨上一个外国人饭店里，却遥遥的送了一片音乐过来。

经过了一些时间，只听到女人仍然那么快乐的笑着，轻轻的说：“回去了吧，我饿了！”两个人于是全站起来，男子走近水边，望了一会，两人就向东边走去了。

两人关系既完全不像夫妇，又不大像父女，年龄思想皆极不相称，却同两个最好的朋友一样那么亲切的谈到一切。而且各带了这样一种任性的神气，说及各样问题，这种少见的友谊，引起了默坐在船旁的年青人一种注意，等到两个人走后，就无意中也跟到后面走去。他估量到在那边大路灯下，一定可以看清楚两人的脸貌。到了出口处，女人正傍到那个肩背微偻的男子走着，正因为从背后望去，在路灯下，那个女人身体背影异常动人，且行走时风度美极，这年青男子忽然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惆怅，便变更了计画，站定在路旁暗处，让那两个人走去了。

回到住处以后，为了一点古怪的原因，那女人的风度，竟保留到这个逃亡者记忆上没有擦去。同时，他觉得“凤子”这个名字，好像在耳朵边，不久就已十分熟习了。但这女人是谁？那中年男子是谁？他是无从知道的。好在×岛地方避暑的游人，自从八月以来，就渐渐的在减少。十月以后，每到黄昏时节，两人比肩来到海滩上，消磨这个黄昏的，人数已极有限了。他心里就估量着：“第一次为黄昏所迷的人，第二次决不会忘记了这海滨。”他便期待着那个孪生的巧遇。

那一对不相识的男女，一点谈话引起了他一种兴味，这年青人希望认识那个有趣味的中年男子的欲望，似乎比想看看那年青女人的心情还深切。×岛上十月以来，每一个黄昏，落日依然那么燃烧到海上同天空，使一切光景十分庄严华丽，眩人心目。可是同样的事，第二次始终没有机会得到。一点印象如一粒小小白石，投在他平静的心上，动荡成一个圆圆的圈儿，这圆圈，便跟随了每一个日子而散开，渐渐的平静下来。于是，一堆日子悄悄过去了。于是，冬天把雪同风从海上带来，接着新的春天也来了。

三　隐者朋友

四月的清晨，一切爽朗柔和。每个早晨日头从海面薄雾里浮出后，便有一万条金色飘带，在海上摇动。薄媚浅红的早霞，散布在天上成一片。远近小山同树林，皆镀上银红色的早雾。新生的草木，在清新空气里，各湿湿的蒸发一种香气，且静静的立着，如云石镇上的妇人，等候男巫的样子，各在沉默里等待日头的上升。年青人拿了一枝竹枝，一路轻轻的鞭打到身旁左右的灌木，从那条小路向山下走去。走过了那一片树林，转过一片草地，从那孤单老绅士家矮围墙边过身时，正看到那个老绅士，穿了一件短短的条子绒汗衫，裸了一双臂膀，蹲到一株花树下面，用小铲撮土。那个方法一望而知就有了错误。那株花树应当照到原来的方向位置，那绅士并没安置得适当，照例这一株树是不会活的。那个时节那两只狗正在园中追逐，见到了墙外的年青人了，就跑过来，把前脚搭在墙上，同他表示亲昵。同时且轻轻的吠着，好像同他那么批评到它的主人：“你瞧，花应当那么栽吗？你瞧，这花值几块钱吗？”年青人同时心里也就正那么想着：“这花实在不应当那样栽的。”他便那么立着停顿不动了。他等候一个机会，将向这个主人作一种善意的建议。

那主人见到这一边情形了。他的狗对外人那么和气亲切，似乎极其满意，便对墙外的年青人和善的笑着，点了一下头。“先生，天气真好！你说，空气不同很好的酒一样吗？”

年青人说：“是的，先生，这早上空气当真同酒一样。不过我是一个平时不大喝酒的人，请你原谅，容许我另外找寻一个比喻。”但一时并没有较好的比喻可找寻，所以他接着就说：“这空气比酒应当还好一点，我觉得它有甜味。”

“那么，蜜酒你觉得怎么样？”

“好吧，算它是蜜酒吧。先生，您这两只狗不坏，雄壮得简直是两只豹子。”

“这狗有豹子的身分，具绵羊的灵魂。”接着便站了起来，“我看你倒很早，每天你都……你精神倒真是一只豹子！”

“老先生，你也早！你不觉得你很像一个年青人吗？”

那老绅士听到人家对于他的健康，加以风趣的批评，就摇头笑了。“你应当明白你是豹子呀！”那时正有一群乌鸦在空中飞过去，引起了他的仰首，“不过，你瞧，老鸹比我们都早，这东西还会飞！”

一点放肆的，稍稍缺少庄重，不大合乎平常规矩的谈话，连接了两个人的友谊。不到一会，墙外那一个，便被主人请进花园里了。第一次作客，就是从那一道围墙跳进去的，这种主客洒脱处，证明了某种琐碎的礼节，不适用于他们此后的交谊。到了花园以后，那两只黑色巨獒，也显得十分快乐，扑到客人身上来，闹了一会，带了一种高兴的神气，满园各处跑去。他们已经谈到栽花的事情了，这客人一面说到一种栽移果树的规矩，说明那株花树应当取原来方向的理由，一面便为动手去改动。那绅士对于客人所说到的经验颔首不已，快乐的搓着两只手，带一点儿轻微的嘲弄的神气，轻轻的说：

“我看你是一个农业大学的学生。”

这话似乎并不是预备同客人说的。客人却说：“叫我做农夫，我以为较相宜一点。”

老绅士就说：“这是我的错误，因为把一个技师当成了学徒。”

“没有的，你这是把我估计错了。我并不是技师。”

因为绅士正像想到什么话，微笑着，没有说下去，客人又说：“我是一个砍了许多大树，却栽过许多小树的人。……”

绅士把手很快乐的摇着，制止到客人言语的继续。“那莫管吧。你不作这件事，一定就作那件事。你不像一个平常人，也正如我不像一个更夫一样。你不要再说下去，我倒看出你是什么地方的人了。”这绅士随即就用一种确定的神气，说明了客人的籍贯。且接着那么说着：“你并不谎我，你的确是一个农人，因为你那地方，除了这一种人没有别的职业。你是那地方生长的。可是，为什么原因，那地方会产出那么体面的手臂，体面的眼睛，和那不可企及的年青人的风度！？……”

忽然听到一个陌生人，很冒昧的也很坚定的说到他是什么地方的人，且完全没有说错，这年青人为了一种意外的惊讶，显得有一点儿呆板了。他回答说：“先生，这是我难于相信的，因为你并没有说错！我听到你用我那地方人的言语，说我们那里的一切，我疑心是一个梦。”

绅士见到面前的人承认了，也显得十分快乐。“这应当是一个梦的，因为在此地我能碰到你！××山的银角，大枧头的芦管，你的声音，同这些东西一样，听到时使我兴奋！”

“我听人提到我那里一切，似乎……”

“是的，那是一样的，所生长的乡下，蚂蚁也比别处的美丽，托尔斯泰先就为我们说过了！”

“可是，我得问你，不许你推辞，你把我带走了五千里路，带回了十五年岁月，你得说明这个古怪地方，你从什么方面知道！”

“你瞧，你脸色全变了。一句话不如一个雷，值不得惊讶到这样子！”

绅士于是微微的笑着，把客人拉到屋前廊下，安置那年青人到一个椅子上坐上，自己就站在客人的面前。“用××地方的比喻来说吧，我从一堆桃子里，检出一颗桃子，就明白它是我屋后树上的桃子。你会不会相信，我从你十句话里，听到了一个熟习的字眼，就知道你是××的人？”

“可是你不是我那里的人，你说话的文法并不全对！”

“你的，猜想并不错误，我并非生长在那地方的树，却是流过那小河的鱼。我到过你那里，吃过那地方井水，睡过那地方木床，这一切我都不能忘记！”

主人到后进屋里拿了一些水果出来，一面用一把小刀削去大梨的外面，一面就赞美××地方的水果。

客人说：“先生，你明白我意思，我正在恭恭敬敬听你告给我那地方的一切，我离开了那个地方有了十五年。我这怀乡病者的弱点，是不想瞒你也不能瞒你的！”

那绅士说：“我盼望你告诉我的，是十五年以前一切的情形。多可怜的事，我二十年不见那个地方了！谁知道在梦里永远不变的，事实上将变成什么样子呢？好的风俗同好的水果，会不会为这个时代带走呢？假若你害的是一种怀乡病，我这一尾从那小河里过道的鱼，应当害得是一种什么样的疾病呢？”

一种希奇的遇合，把海滩上两粒细砂子粘合到了一处。一切不可能的，在一个意外的机会上，却这样发生了。当两人把话尽兴的说下去，直到分手时，两人都似乎各年轻了十岁。为了纪念这一种巧遇，客人临走时节，那绅士，摘了屋前一朵黄色草花，一面插到年青客人帽子上去，一面却说：“照你们××的习惯，我们从此是同年了。这是一个故事，别忘了这故事是应当延长下去的。所以你随时都不妨到我这里来，任何时节你都是一位受欢迎的朋友。你若果觉得是一个××人，等不及我来为你开门，就仍然得从墙上跳进来。我这大门原是为那些送牛奶人同信差预备的，接待你并不相称！”

那时候两只黑色大狗，正站在他们的身旁，听到大门边门铃响动，忙跑过去，瞻望了门边一下，就把邮差搁到石阶级上两封信同一卷报纸，衔到主人身边来了。那绅士把信件接到手上，吩咐那只较大的狗：“傩送，去开门吧。以后不要忘记，一见了这个客人，就应当开门把客人接进来，知道了么？”那狗好像完全懂得到主人的意思，向客人望着，低低的吠了一声，假若它是会说话，将那么说：“我全知道。”接着即刻就很敏捷的跑过去，咬着那大门前的铁把手，且用力一撞，把栅栏门便撞开了。

“难道这个有风趣的老人，是去年十月，在海边黄昏中说话那一个吗？”一个过去的影子，如一只黑色的鸟儿，掠过年青人的心头，在回家的路上，他不大相信他今天所遇见的事情。

四　某一个晚上绅士的客厅里

因为一个感觉使他心上温暖起来，所以他就想从这老绅士方面，知道去年海边那两个人，那一件事。但这个机会，似乎被年青人自己一种虚心所阻拦了。一点不可解释的心情，使这年青人同这老绅士接近时，好一些日子，竟只能谈到两人皆念念不忘的那个边疆僻地。各人皆仿佛为了某样忌讳，只能数说到过去，却对于如何就成了目前的种种，皆不大提及。并且说到过去，也多数是提到那一个地方，关于风俗与人情的美丽移人处，皆有意避开其他事情。照××地方人的习惯看来，这种交情并不妨碍友谊的诚实。两人把愿意说到的说去，互相都缺少都会上人那种探寻别人一切而自己却不开口的恶习。两人一切话语皆由自己说出，不说到的对方从不侦察，不欲说的即或对方无意中道及，也不妨不理。两人因为那一个××人的习惯，因此把年龄的差别忘掉，把友谊在另一同契下，极亲切的成立了。

但由于诚实的自白，两人不久却都知道了对方皆是孤独的住在此地，都不必作事，各凭了一点固定的入款，很从容的支持到生活。这一点点了解，把年青人另一种疑心除去了。

那老绅士的确不出大门的。一切生活皆为一男仆处置。那男仆穿了干净的衣服，从不说话，按照规矩作一切事情，白天无事时，把屋外花园整理得如块精美地毯，不到花园作事，就在各处窗户边徘徊，把各个窗户里外，揩拭得异常洁净。即或主人要他作什么买什么时，也不见这男仆说话，只照到主人吩咐去做，因此使人疑心，这人上街买什么时，一定也只是用手指指，不须乎说话。但从各方面看来，这主仆二人是毫无芥蒂过着日子的。老绅士生活，除了每天在太阳下走走，坐到屋前廊下，吃一点白水，命令那两只大狗，作一点可笑的动作以外，就在自己卧房里，看看旧书，抄些所欢喜的东西。那个布置得极其舒服的客厅，长年似乎就从无一个客人惠临，一间小书房，无数书籍重叠的堆积，用黄色绸子遮掩着。壁间空处挂一些古铜戈和古匕首，近窗书桌上陈列无数精致异常的笔墨同几件希有的磁器，附带的说明到这一家之主，对于本国艺术古物的鉴别力，如何超人一等。但这寂寞的人，年龄不可欺骗已过了五十以上的岁数，心情和外表皆似乎为了一种过去的生活，磨折到成了一个老人。一种长时间的隐居生活，更使他同人世一切取了一种分离态度，与这个世界日益相远。但自从与年青人相熟以后，在这个绅士感情上，却见出仍然有一种极厚的人间味。这个绅士由他年青的友人看来，仍然不缺少一个年轻男子的精神。生命的光焰虽然由于体质上的衰老，不能再产生那种对于人生固执的热力，已转成为一种风趣而溢出，但隐藏在那个中年的躯壳中的，依然是一颗既不缺少幻想也不倦于幻想的心。长时间的隐居，正似乎是这个绅士，有意把他由于年龄而来的不可免避的拘束，减少一点的手段，却在隐逐情形中，打量生活到那个过去已经生活了的年青时代里去的。从这件新的友谊上，恰证明了年青人对于他老友所加的观察，并没有如何错误。

绅士的沉默，只似乎平时无人可以说话的原因。他所需要的，是同一个人，来说他年轻时代的种种。最好还要这个人能有××地方人民的风格，每一只脚不必穿一只合式的鞋子，每一句话却不能缺少一个恰当的比喻。这个人现在已于无意中得到，因此他自然忽然便年青起来，他的朋友，也自然而然把年龄为人所划出的界线，一同忘掉了。既然两人把友谊成立到那另一个世界里的一切，慢慢的，这被世人所不知的地方，被历史所遗忘的民族，两人便不能顾忌，渐渐的都要提到了。……

稍后一点日子里，某一个晚上，便轮到那老年绅士，在他那布置得十分舒服的客厅中，柔软的灯光下，向年青人坦白的提到那个眷念××地方的理由了！

那时节老年绅士坐到年青人的对面，正在用刀为他的朋友割剥一个橘子。一面把剥好了的橘子，亲热的递给了他的朋友，一面望到那年青人华丽优雅的仪表。绅士眼睛中有一种只应当在年青人眼睛中燃烧的光辉。绅士轻轻的几乎是无声的说：“真是怎样一个神的手段！”年青人没有听到，因为所吃的橘子十分佳美，只称赞到×岛的橘子。

绅士便说：“××地方壮大新鲜长年无缺的瓜果，养成我这种年龄的人有童心的嗜好。二十年来若每天没有一点水果伴到我，竟比没有书籍还似乎难于忍受。”

年青人说：“这种嗜好也同读××差不多，不算一件坏事情。”

“是的，在一个大图书馆里去，看书是一件多么方便的事。到××去，瓜果并不值钱。可是这种嗜好在××为一种童心，在别处则常常为一种奢侈。正如用丰富的比喻说话一样，在××可以连接两人的友谊，在别处则成为一种浪费。××地方山中的桃李橘柚，与蕴藏在每一个人口中的甜蜜知慧言语，同到这里海边的鱼蟹盐砂，原是同样不能论价的东西！”

年青人微笑着，同意了这个比拟。他不愿意用这十余年来日子，所加于每一个人身上的变化，联想到这些日子在其他物质上的改革。他自己所梦想到的，一切也仍然是那么一个野蛮粗暴的世界。在那一片野蛮粗暴的地方，有若干精悍、朴厚、热情的灵魂，生气泼剌的过着每一个日子。二十年来新的一页历史，正消灭到中国旧的一切，然而这隐藏在天的一角，黑石瘦确群山之中，参天杉树与有毒草木下面，一点残余的人民，因为那种单纯，那种忍耐，那种多年来的由于地方所形成的某种固执，这时候已成了什么样的变化，谁能知道谁能说明呢？

因为提到了嗜好，绅士到后忽然叹喟起来，显然为那个嗜好的来源，略略感到惆怅了。绅士说：“××地方的栗树，为我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

年青人说：“××栗树并不很美，正如××野猪并不很美。××最美的树当是杉树，常年披上深绿鸟羽形的叶子，凝静的立定，作成一种向天空极力伸去的风度。那种风度是那么雅致，那么有力，同时还那么高尚不可企及。按照××的山歌：情人为人中之杉，杉树为树中之王。那称呼毫不觉得溢美。”

绅士接到说：“是的，我见到那种杉树，熟习那个名言。谁有能力来否认，身在那种大树面前，不感觉到自己的卑小与猥俗？我并不称扬栗树，以为那胜过杉树。我想起的是那栗树上所结的无数带刺圆球。八月九月，焦黄的日头，疏疏地泼了一林阳光，在一切沉静里，山头伐树人的歌声，懒散的唱着，调节到他斧斤的次数。就是那种枝叶倔强朴野的栗树，带刺的球体，自动继续爆炸，半圆形的硬壳果实，乌金色的光泽，落地时微小的声音。这是一种圣境！自然在成熟一切，在创造一切，伐树人的歌声，即在赞美这自然意义中，长久不歇。这境界二十年来没有被时间拭去，可是，我今年已五十五岁了，就记到这个，多明朗的一个印象！”

“时间使树木长大，江河更改，天地变色，少壮如狮子的人为尘为土，这个我们不能不承认。不过有多少事情，在其他方面极易消失的，在我们记忆上，却永远年青。譬如一个女人，不仅只能在钟情于她的男子心中，永远年青，且留到诗人的诗歌上面以后，这女人在一组文字上，也永远有青春的光辉，如一朵花，如一片霞，照耀人的眼目……”

老年绅士听到这个议论，因为正提到他心中所思量到的一个问题，似乎稍稍受了一点寒气，望到他年青朋友，把那个斑白的端整的头颅摇动不已，带点抗议性质说道：“这是一件事实，我的朋友。只是这一句话不是你年青人有权利能说的。这是为老年来而有所钟情的人一个说明。你是一个年青人，你不适宜于说这句话。”

年青人承认了这一点，显露谦虚和坦白微笑，解释到这句话的来源。“这是从一本书上记下的。这话或者我将来还有用处，等到将来看去。至于现在，假若这句话适用于事实，我想象在我面前的老友，一定就一点事情，行将同我说到。”

绅士瞥望到天花板，好像找寻一种帮助，“可惜得很，当我年青一点儿的时节，天并不吝惜给我一些机会，安置我到一种神奇故事里去，不过郭景纯那一枝生花妙笔，并没有借给过我，故诗人的才气于我无分。一些不可忘却的印象，如今只能埋葬在那么一个敝旧的躯壳里，再过不久，这敝旧躯壳，便又将埋葬到黄土里了。”

“若我有幸福可以从老友口中听到这个故事，这故事行将同样的纯洁的保留到这一个年青一点的心上，重新放出一种光辉。”

“我愿意把它安置到一个年青人心上去，我愿意作这件事。而且没有比你更适当的一个人，使我极方便的说到这件事。不过杉树的叶子因对生而显得完美，我担心我的言语，不能如一首有韵的诗那么整齐。”

“对生的皂角未必比松树还美，松树的叶子，生来就十分紊乱，缺少秩序。”

“这松树老了，已经为岁月人事把心蚀空了。”

“为了位置一个与日俱增的经验，长江大河也正在让流水淘蚀。”

“可是一切改变皆使人不欢，秋天来时草木也十分忧郁。”

“假若草木能有知觉，它在希望或追忆里，为未来或过去那个春天，它应当是快乐的。”

绅士对于这个对白发生了一种思索的兴味，他愿意接续到这一点问题，思想徘徊逍遥。他承认了年青人的议论，同时又有所否认。他说：“是的，草木应当快乐，因为它有第二个春天可以等待。这一方面我们可仍然看出了人类的悲惨处，因为人类并没有未来。一个年青人在爱情中常常悬想到未来，便极胡涂的打发了现在。到了老年，明白未来永远不会来到了，想象的营养，便只好从过去那个仓库里支取他的储蓄。我就是只能取用昨天储蓄却不能希望明天的一个人。”

年青人在这个储蓄比喻上，放下另外一个意见。“一个有面粉同金块储蓄的人，永远不至于为生活艰难所困，一个不缺少人生经验的人，他那取之不竭的智慧，值得一切人给他一种最大的尊敬。”

“我的朋友，你说得对。从你的言语上，老年人应当得一种知足的慰藉。不过应当有一个转语，找回我们那个原来的问题。人和草木不能相同，我还有一点意见。就是草木既有过去，也有未来，同时还大都明白现在。阳光同雨露使它向人微笑，它常常是满意现在，而尽量享受现在。我们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所要谈到的，思索的，工作的，就常常只是为了明天或昨天，使我们过这一个日子。我明天是什么呢？我问你。”

“我的老友，这是一个平安的休息。”年青人答复他老朋友的询问，同时记起了东方哲人胡大圣，曾经以一种最东方的感情，对这休息所发的一番明论，便复述出来。“若果一个人在今天还能用他的记忆，思索到他的青春，这人的青春，便于这个人身上依然存在，没有消失。我的老友，这个格言值得我们深思。我请你相信，在我眼睛里，你的雄辩，已证明了你的少壮，你的叙述，也行将把你青春恢复转来。万里的长江，当每次春水发后，那古旧的河床，洋洋洒洒挟巨流而东下时，它便依然是有力而年青的。我希望让一道回忆的河流经过你那个衰弱的心上，在这温柔的灯光下，我还可以有那种荣幸，重新瞻仰你一度青春的风仪。”

老绅士低低的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又是一个凤子”。年青人听到，脸色全变了。年青人显得十分激动，一点回忆激动了他的血流，却谨慎的节制到自己的冒失。因为从老绅士神色上看来，这一句话原不是为他而说，与年青人无关系的。但年青人却从这句话上，把去年十月来那个黄昏中人，认清楚就是对面的一个了。

那种新的发现，使年青人不免稍稍矜持起来了，他将手无目的的伸出了一会儿又缩回来，“我有点冒昧，想将一个隐藏在心中有半年了的印象，询问到我的朋友。去年十月里，一个体面的黄昏中，大海为落日所焚烧后，天边残余了一线微紫，在那个海边沙滩上，我曾经于无意中听到一个年高有德的人，对黄昏作过了一段描绘，对人生阐发了一种哲理。同时还有一个女人，倘若我的记忆力并不十分坏，这人的名字，应是凤子。……”

老绅士听到这个话时，不即作答，只望到年青人微微的笑着，带一点儿惊愕，仍然似乎自言自语的说：“啊，有一个凤子，那应当是一件真实的事情了。”接着稍稍沉静了一点，若果年青人过细注意一下，还可以看到绅士是为了这个询问，把要说的话给紊乱了的。那时绅士带一点长者的神气轻轻的说：“……你用不着骗我，这女人你一定觉得很美。”说了望到年青人，又说：“你坐过来一点，我将告你一些事情，使你明白一切。我们从另一个题目上说去，慢慢的会说到栗子，说到凤子，结束到你所不忘记的那个黄昏里。我们慢慢儿来说，让这一道行将枯竭的河流，愉快的重新再流一次。”

这老绅士把话说到这里止住了，站起了身子，按了一下电铃，顷刻之间，那个沉默的仆人，就恭恭敬敬的站到门边了。绅士吩咐到他：“把那一篓柑子拿来，取一瓶××甜酒，另外煮一点极浓的咖啡……”

“这一道枯竭的河流，行将流一个整夜”，年青人想到这一点，看着绅士，正斜斜的躺到沙发一边去，脸儿红红的，蒸发了一种青春的热力。两人在暂时的沉默中，互相交换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五　一个被地图所遗忘的一处被历史所遗忘的一天

一个好事的人，若从一百年前某种较旧一点的地图上去找寻，当可在黔北，川东，湘西，一处极偏僻的角隅上，发现了一个名为“镇筸”的小点。那里同别的小点一样，事实上应有一个城市，在那城市中，安顿了无数人口的。不过一切城市的存在，大部分皆在交通，物产，经济的情形下面，成为那城市荣枯的因缘。这一个地方，却以另外一个意义无所依附而独立存在。将那个用粗糙而坚实的巨大石头砌成的圆城，作为其地的中心，向四方展开，围绕了这边疆僻地的孤城，约有四千到七千左右的碉堡，五百以上的营汛。碉堡各用大石堆成，位置在山上，随了山岭的脉络蜿蜒各处走去，营汛各位置在驿路上，布置得极有秩序。这些东西在一百七十年前，是按照了一种精密的计画，保持到相当距离，在周围数百里内，平均分配下来，解决了退守一隅常作蠢动的边苗叛变的。两世纪来满清人的暴政，以及因这暴政而引起的反抗，血染赤了每一条官路同每一个碉堡。到如今，一切完事了，碉堡多数业已毁掉了，营汛多数成为民房了，人民已大半同化了。落日黄昏时节，站到那个巍然独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望到那些远近残毁碉堡，还可依稀想象到当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这地方到今日此时，因为另一军事重心，一切皆以一种迅速的姿式，在改变，在进步，同时这种进步也就正在消灭到过去一切。

凡是有机会，追随了屈原溯江而行那条常年澄清的辰河，向上走去的旅客和商人，若打量由陆路入黔入川，不经古夜郎国，不经永顺龙山，皆应明白“镇筸”是一个可以安顿他的行李，最可靠也最舒服的地方。那里土匪的名称是不习惯于一般人的耳朵的。兵皆纯善如平民，与人无侮无扰。农民皆勇敢而安分，且莫不敬神守法。商人各负担了花纱同货物，洒脱的向深山村庄里走去，同平民作有无交易，谋取什一之利。地方统治者分数种，最上为天神，其次为官，又其次才为村长同执行巫术的神的侍奉者。人人洁身信神，守法爱官。每家皆有兵役，每家皆可从官中领取二百年前被政府所没收的公田播种。城中人每年各按照家中有无，杀猪，宰羊，磔狗，献鸡献鱼，求神保佑五谷的繁殖，六畜的兴旺，儿女的长成，以及疾病婚丧的禳解。人人皆很高兴担负官府所分派的捐款，又自动的捐钱与庙祝或单独执行巫术者。一切皆保持到一种淳朴遵从古礼：春秋二季农事起始与结束时，照例有年老人向各处人家敛钱，为社稷神唱木傀儡戏。旱暵祈雨，便有小孩子各抬了活狗，带上柳条，或扎成草龙，各处走去。春天尚有春官，穿黄衣各处念农事歌词。年末则居民装饰红衣傩神于家中正屋，捶大鼓如雷鸣，巫者穿鲜红如血衣服，吹镂银牛角，拿铜刀，踊跃歌舞娱神。城中的住民，多当时派遣移来的戍卒屯丁，此外则有江西人在此卖布，福建人在此卖烟，广东人在此卖药。地方由少数读书人与多数军官，在政治上与婚姻上两面的结合，产生一个上层阶级，这阶级一方用一种保守稳健的政策，长时期处置到政治，一方支配了大部属于私有的土地；而这阶级的来源，却又仍然出于当年的戍卒屯丁。地方山坡上产桐树杉树，矿坑中有朱砂水银，松林里生菌子，山洞中多硝。城乡皆不缺少勇敢忠诚适于理想的兵士，与温柔耐劳适于家庭的妇人。在军校阶级厨房中，出异常可口的菜饭，在伐树砍柴人口中，出热情优美的歌声。

地方东南四十里后近大河，一道河流肥沃了平衍的两岸，多米，多橘柚。西北二十里后，即已渐入高原，近抵苗乡，万山重叠。大小重叠的山中，大杉树以常年深绿逼人的颜色，蔓延各处。一道小河从高山绝涧中流出，汇集了万山细流，沿了两岸有杉树林的河沟奔驶而过，农民皆就河边编缚竹子作成水车，引河中流水，灌溉高处的山田。河水长年清澈，其中多鳜鱼，鲫鱼，鲤鱼，大的比人脚板还大。河岸上那些人家里，常常可以见到白脸长身见人善作媚笑的女子。

一个旅行的人，若沿了进苗乡的小河，向上游走去，过××，再离开河流往西，在某一时，便将发现一个村落，位置一带壮丽山脉的结束处，这旅行者就已到了边境上的矿地了。三千年来中国方士神仙所用作服食的宝贝，朱砂同水银，在那个地方，是以一个极平常的价值，在那里不断的生产和贸易的。

那个自己比作“在××河中流过的一尾鱼”的绅士，在某一年中，为了调查这特殊的矿产，用一个工程师的名分，的的确确曾经沿了这一道河流，作过一次有意义的旅行。在这一次旅行中，他发现了那个地方，地下蕴藏了如何丰富的矿产，人民心中，却蕴藏更其如何丰富的热情。

历史留给活人一些记忆的义务，若我们不过于善忘，那么辛亥革命那一年，国内南方某一些地方，为了政局的变革，旧朝统治者与民众因对抗而起的杀戮，以及由于这杀戮而引起的混乱，应多少有一种印象，保留到年龄二十五岁以上的人们记忆中。这种政变在那个独立无依市民不过一万的城市里，大约前后有七千健康的农民，为了袭击城池，造反作乱，被割下头颅，排列到城墙雉堞上。然而为时不久，那地方也同其他地方一样，大势所趋，一切无辜而流的血还没有在河滩上冲尽，城中军队一变，统兵官乘夜挟了妻小一逃，地方革命了。当各地方资议局参政局继续出现，在省政府方面，也成立了矿政局农矿厅一类机关后，隐者绅士，因为同那地方一个地主有一科友谊，就从那种建设机关方面，得到了一种委托，单独的深入了这个化外地方。因这种理由，便轮到下面的事情了。

某一日下午三点钟左右，在去“镇筸”已有了五十里左右的新寨苗乡山路上，有两匹健壮不凡的黑色牲口，驮了两个男子，后面还跟了两个仆人。那两匹黑马配上镂银镶牙的精美鞍子，赭色柔软的鞯皮，白铜的嚼口，紫铜的足镫。牲口上驮了两个像不同的男子，默默的向边境走去。两匹马先是前后走着，到后来路宽了一点，后边那匹马便上前了一点，再到后来两匹便并排走了。

稍前一个马头，在那小而性醇耐劳的云南种小马背上，坐得是一个红脸微胖中年男子，年纪约五十岁上下，从穿着上，从派头上，从别的方面，譬如说，即从那搁在紫铜马足镫上两只很体面的野猪皮大靴子看来，也都证明到这个有身分的人物，在任何聚落里，皆应是一地之长。稍后一点，是一个年在三十左右的城中绅士。这人和他的同伴比起来显得瘦了一些，骑姿式却十分优美在行。这人一望而知就是个城里人，生活在城中很久，故××高原的风日，在这城里人的脸上同手上，皆以一种不同颜色留下一个记号，脸庞和手臂，反而似乎比乡下人更黑了一点。按照后面这个人物身分看来，则这男子所受的教育，使他不大容易有机会，到这边僻地方来，和另一位有酋长风范的人物同在一处。××的军官是常常有下乡的，这人又决不是一个军官。显然的，这个人在路上触目所见，一切皆不习惯，皆不免发生惊讶，故长途跋涉，疲劳到这个男子的身心，却因为一切陌生，触目成趣，常常露出微笑，极有兴致似的，去注意听那个同伴谈话。

那时正是八月时节，一个山中的新秋，天气无风而晴。地面一切皆显得饱满成熟。山田的早稻已经割去，只留下一些白色的短桩。山中枫树叶子同其他叶子尚未变色。遍山桐油树果实大小如拳头，美丽如梨子。路上山果多黄如金子红如鲜血，山花皆五色夺目，远看成一片锦绣。

路上的光景，在那个有教育的男子头脑中，不断的唤起惊讶的印象。曲折无尽的山路，一望无际的树林，古怪的石头，古怪的山田，路旁斜坡上的人家，以及从那些低低屋檐下面，露出一个微笑的脸儿的小孩们，都给了这个远方客人崭新的兴味。

看那一行人所取的方向，极明白的，他们今天一早是从大城走来，却应当把一顿晚饭同睡眠，在边境矿场附近安顿的。

这种估计并没有多少错误，这个一方之长的寨主，是正将接待他的朋友，到他那一个砦上去休息的。因为两匹马已并排走去，那风仪不俗的本地重要人物说话了。

“老师，你一定很累了！”

另一个把头摇摇，却微笑着。

那人便又接到说：“老师，读佛家所著的书，走××地方的路，实在是一种讨厌的事，我以为你累了！”

城里那一个人回答这种询问：“总爷，我完全不累。在这段长长的路上，看到那么多新鲜东西，我眼睛是快乐的，听到你说那么多知慧言语，我耳朵是快乐的。”说过后自己就笑了，因为对比的言语，一种新的风格的谈话，已给这城市里人清新的趣味，同伴说了很久，自己却第一次学到那么说了。

在他们的谈话中，一则因为从远处来，一则因为是一地之长，那么互相尊敬到对面的身分，被称作“老师”同“总爷”，却用了异常亲切的口吻说到一切。那个城市中人，大半天来就对于同伴的说话，感到最大的兴味，第一次摹仿并不失败，于是第二次摹仿那种口吻，说到关于路的远近。他说：

“总爷，你是到过京里的，北京计算钱的数目，同你们这一边计算路程，都像不大准确。”

那个总爷对这问题解释了下面的话：“老师，你说得对，这两处的两样东西，都有点儿古怪。这原因只是那边为皇帝所管，我们这边却归天王所管。都会上钱太重要，所以在北京一个钱算作十个；这乡下路可太多了一点，所以三里路常常只算作一里。……另外说来，也是天王要我们‘多劳苦少居功’的意思。这意思我完全同意！我们这里多少事皆由神来很公正的支配，神的意思从不会和皇帝相同的！”

“你那么说来，你们这里一切都不同了！”

“是的，可以说有许多事常常不同。你已经看过很多了。再说，”那总爷说时用马鞭指到路旁一堆起虎斑花纹红色的草，“老师，你瞧，这个就将告给你野蛮地方的意义。这颜色值得称赞的草，它就从不许人用手去摸它折它。它的毒会咬烂一个人的手掌，却美丽到那种样子。”

“美丽的常常是有毒的，这句格言是我们城中人用惯了的。”

“是的，老师，我们也有一句相似的格言，说明到这种真理。”

“这原是一句城里人平常话，恰恰适用到总爷所说的毒草罢了。至于别的……譬如说，从果树上摘下的果子，从人口中听到的话，决不会成为一种毒药！”

总爷最先就明白了城里人对于谈话，无有不为他那辞令拜倒的。听到这种大胆的赞美，他就笑了一下。这个在××六十里内极有身分的人物，望到年纪尚青的远客，想起另外一点事情了。“老师，你的说明不很好。我仍然将拥护那一句格言。照我的预感，你到了那边，你会自己否认你这个估计的不当。言语实在就是一样有毒的东西！你那么年青，一到了那里，就不免为一些女孩子口里唱出的歌说出的话中毒发狂。我××堡子上的年轻女人，恰恰是那么美丽，也那么十分有毒的！”

城市中人听到这个稍带夸张的叙述，就在马上笑着，“那好极了！好烧酒能够醉人，好歌声也应当使人大醉；这中毒是理所当然的。”

“好看草木不通咬烂手掌，好看女人可得咬烂年青人心肝。”

“总爷，这个不坏。到了这儿，既然已经让你们这里的高山阔涧，劳动到我这城市中人的筋骨，自然也就不能拒绝你们这地方的女孩子，用白脸红唇困苦到我的灵魂！”

“是的，老师。我相信你是有勇气的，但我担心到你的勇气只能支持一时。”

“乡下人照例不怕老虎，城里人也照例不怕女人：我愿意有一个机会，遇到那顶危险的一个。”

“是的，老师。假若存心打猎，原应当打那极危险的老虎。”

“不过她们性情怎么样？”

“垄上的树木，高低即或一样，各个有不相同的心。”

“她们对于男子，危险到什么情形，我倒愿意听你说说。”

“爱你时有娼妓的放荡，不爱你时具命妇的庄严。”

“这并不危险！爱人时忘了她自己，不爱人时忘了那男子，多么公平和贞洁！”

“是的，老师，这是公平的。倘若你的话可以适用到这些女孩子方面，同时她们还是贞洁的。但一个男子，一个城里人，照我所知，对于这种个性常常不能同意。”

“我想为城里人而抗议，因为在爱情方面，城里人也并就不缺少那种尊敬女子自由的习惯。”

“是的，一面那么尊敬，一面还是不能忍受。照龙朱所说，××女子是那么的：朱华不觉得骄人，白露不能够怜人。意思是有爱情时她不骄傲，没有爱情时她不怜悯。女孩子们对于爱情的观念，容易苦恼到你们年青男子。”

“总爷，我觉得十分荣幸，能够听到你引用两句如此动人的好诗。其实这种××女子的美德，我以为就值得用诗歌来装饰的。我是一个与诗无缘的人，但我若有能力，我就将作这件事。”

“是的，老师。把一个××的女孩子聪慧和热情，用一组文字来铺叙，不会十分庸俗丑看。××女孩子，用爱情装饰她的身体，用诗歌装饰她的人格，这似乎也是必需的。作这件事你是并不缺少这种能力的，我却希望你有勇气。不过假若这种诗歌送给城市中先生小姐们去读，结果有什么益处？他们将觉得稀奇，那是一定的，但完全没有益处！”

“总爷，我不同意这个推测。我以为这种诗歌，将帮助他们先生小姐们思索一下，让他们明白他们以外还有些什么东西，尽他们多知道一点。”

“是的，老师。我先向你告罪，当到你城里人我要说城里人几句坏话。我以为城里人是要礼节不要真实的，要常识不要知慧的，要婚姻不要爱情的。城市中的女子仍然是女子，同样还是易于感动富于幻想，那种由于男子命运为命运的家婆观念，或者并不妨碍到对她对这种诗歌的理解。但实在说来，她们只需要一本化妆同烹饪的书，这种诗歌并不是她们最需要的。至于男子，大家不是都在革命么？那是更不需要的！并且我同你说，你若和一个广东人描写冰雪，那是一种极费力的说明，他们不相信的。你同城市中人说到我们这里一切，也不能使他们相信。一切经验才能击碎人类的顽固，因为直到此时为止，你就还不十分相信我所说的女人热情有毒的意义，就因为你到如今还不曾经验那种女子。”

那时节，城里人被那个总爷说到的几句话，稍稍害羞起来了，就只回答着：“是的，我承认你一切的话语。我希望有一种机会，让我发现蕴藏在××地下矿产以前，就能发现蕴藏在××女人胸中的秘密。”

那总爷说：“是的，老师，一到了这里，自然不会缺少机会。宝石矿许可我们随时发现宝石。你看看，上了那个小坡，前面就可以到一个小小客店里歇歇了，我们或者就可以发现一点东西。”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把马加快了一点，不到一会就上了那个小坡，进抵一个小村庄的街头了。到了客店，下了马，跟到马后的用人，把马牵到街外休息去了，他们于是进了一个客店的堂屋里，接受了一个年老妇人的款待。

客店里另外还有一个过路的少妇，也在那休息，年纪约二十二三岁，一张黑黑的脸庞，一条圆圆的鼻子，眉眼长长的尾稍向上飞去，穿了一身蓝色布衣，头上包了一块白布。两个人进去时，那妇人正低下头坐到一条板凳上吃米糕。见到了两个新来的客人，从总爷的马认识了这一方之主，所以糕饼还不吃完，站起了身来就想走去。那客店老妇人就说：“天气还早，为什么不稍歇歇？日头还不忙到下山，你忙什么？”那妇人听到客店主人说的话，微微的一笑，就又坐下了。

妇人相貌并不如何美丽，五官都异常端整秀气，看来使人十分舒服。惟神气微带惨怛，好像居丧不久的样子。

那总爷轻轻的向城里人说：“老师，的确宝石矿是随处可拾宝石的。照××地的礼仪，凡属远方来客，逢到果树可以随意摘取果子，逢到女人可以随意问讯女人：你不妨问问那个大嫂，有什么忧愁烦扰到她。”

城里人望到妇人，想了一会，才想出两句极得体的话，问到那个妇人，因什么事情，神气很不高兴。

按照××地方的规矩，一个女子不能拒绝远方客人善意的殷勤。妇人听到城里人的问候，把头稍稍抬起，轻轻的说：“芝兰不易再开，欢乐不易再来。”说后恐怕客人不明白所说的意思，又把手指着悬挂在门外那个红布口袋，望到客人，带了一点害羞的神气，“这是一个已经离开了世界的人，在那个布口袋里，装得是他的骨灰，在一个妇人的心胸里，装得是他的爱情。”说过后，低下头凄凉的笑着，眼睛却潮湿了。

总爷就说：“玫瑰要雨水灌溉，爱情要眼泪灌溉：不知为什么事情，年纪轻轻的就会死去？”

“……”

妇人便告着这男子生前的一切。才知道这男子是一个士兵，在×××无意中被一个人杀死的，死时年龄还不到二十五岁，妇人住在××附近，听到了这事，赶过×××去，因为不能把死尸带回，才把男子烧成灰，装在一个口袋里。话说到末尾，那妇人用一种动人的风度，望到两个男子，把这个叙述结束到下面句子里：

“流星太捷，他去的不是正路，

虹霓极美，可惜他性命不长！”

说完后，重复把头低下去，用袖口擦到眼角。

那客店妇人，见到这情形，便把两只手互相捏着，走过来了一点，站在他们的中间，劝慰到那个年青妇人：“一切皆属无常：谁见过月亮长圆，谁能要星子永远放光？好花终究会谢，记忆永远不老。”可是那年青妇人，听到那个话，正因为被那种“在一切无常中永远不老”的记忆所苦，觉得十分伤心，就哭了。

过一会儿后，这妇人背了门外那个口袋走了，客店人站到门边向妇人所去一方，望了许久，才回过身来，向两个客人轻轻的吁着，还轻轻的念着神巫传说一个歌词上的两句歌：

“年青人，不是你的事你莫管，你的路在前途离此还远。”

那个城里人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

到后这一行人又重新上路了。

他们当天落黑时，还应当赶到总爷那个位置在××山一片嘉树成阴的石头堡寨上，同在一个大木盆里，用滚热的水洗脚，喝何首乌泡成的药酒，用手拉蒸鹅下酒，在那血梼木作成的大床上，拥了薄薄的有干果香味的新棉被睡觉，休养到这一整天的疲乏的。

六　矿场

边境地方一地之主的城堡，位置在边境山岭的北方支脉上，由发源于边境山中那一道溪流，弯弯的环抱了这个石头小城。城堡前面一点，下了一个并不费力的斜坡，地形渐次扩张，便如一把扇子展开了一片平田。秋天节候华丽了这一片大坪，农事收获才告终结，田中各处皆金黄颜色的草积，同用白木作成的临时仓库，这田坪在阳光下便如一块东方刺绣。城堡后面所依据的一支山脉，大树干章，葱茏郁合，王杉向天空矗去，远看成一片墨绿。巨松盘旋空际，如龙蛇昂首奋起。古银杏树木叶，已开始变成黄色，艳冶动人，于众树中如穿黄袍之贵人。城堡前有平田，后依高山，边境大山脉曲折蜿蜒而西去，堡墙上爬满了薜萝与葡萄藤，角楼上竖一高桅，角楼旁安置了四尊古铜炮，一切调子庄严而兼古朴。这城堡是常常在一些城市中人想象中，却很少机会为都会市民目击身经的。

这城堡一望而知是有了年龄的。这是一个古土司的宫殿所在地。一个在历史上有了一点儿声名的“王杉堡垒”。山后的杉树，各有五百年以上的岁数。堡主从祖父的祖父就有了这边境的土地和农夫，第七世才到了昨天那一位陪了城市中人下乡的有仪貌善辞令的总爷。这总爷除了在堡内据了那个位置略南的古宫殿，安置他的一家外，围绕了这古宫殿，堡内尚住下了一百家左右的农户，每一家屋子里各有他的牲畜家禽和妇人儿女，各人皆和平安分的住下，按照农夫的本分，春天来把从堡主所分配得到的田亩播种，夏天拔草，秋时收获，冬天则一家十分快乐的过一个年。每一家皆有相当的积蓄，这积蓄除了婚丧所耗以外没有用处。就常常买下用大铁筒装好的水银，负了上城去换取银器首饰同生活所必需的棉纱。每家皆有一张机床，每一个妇人皆能织棉布同麻布。凡属在这古堡表面所看到的古典的美丽处，每一个农户的生活与观念，每一个农人的灵魂，都恰恰与这古堡相调合一致。

矿场去堡上约有二里左右，从堡上过矿场，只沿了那条绕过堡垒的小河而东走，过一山岨，经过四个与王杉城堡成犄角形势的小石 ，在最后一个石 下斜坡上，就可望到那一片荒山乱石下面的村落了。

堡内农户房屋，多黑色屋顶，黄泥墙垣，且秩序井井有条，远远望去显明如一种图案。矿场村落却恰恰相反，一切房子多就了方便，用荒石砌成，墙壁是石头的，屋顶不是石头的也压上无数石块，且房屋地位高下不等，各据了山地作成房屋的基础，远看不会知道那里有多少人家。矿场除了一些小商人以外，其余就多数是依靠了那一带石山为生活的人。远远望去，只见各处皆堆积荒石成小阜，各处皆是制汞灶炉的白烟，各处皆听到有一种锤子敲打石头的声音，间不久时候，又可以听到訇的一声炮响。一个陌生的人，到了这种地方，见到此种情景，他最先就将在他自己感觉上发生一个问题：“这就是那个产生宝贝，供给神仙粮食的所在地方吗？”他会不大相信这个地方，朱砂同水银，是那么吓人平常的一种东西，但他只要下去一点，他就可以见到那些人，用大秤钩挂了竹筐同铁筒所称量的，就正是朱砂和水银。这实在是一个古怪地方，隐藏在地下，同靠到了那地下的东西而生存的人，全是古怪的。

这矿还是在最近不久才恢复过来的。当各处革命兴起时节，矿场中因为官坑占了一部分，曾驻了一连军队，保护到矿场的秩序，正当城中杀戮紧急时，这一面边境上游民和工人也有了一次暴动。一千余游民工人集合在一处，夺取兵士的枪械，发生了一种战争。结果死了一些人，烧去了无数小屋同草棚，所有官坑私坑也就完全炸毁了。革命结束以后，一切平定了，城中军队经过改编，皆改驻其他地方，官私坑既已炸毁，官家一时不能顾及这点矿地，私人方面各存观望不敢冒险来此，商人则因为下游尚未知道消息，货物即有来源也无去路，因此地方人心秩序恢复以后，矿地种种一时还无从恢复。这件事除了堡上的总爷来努力以外，别无可希望了。这总爷因此到城中去商洽，把新军请来，且保证到军民之间的无事，又向城中商人接洽，为他们物质方面的债务作一种信用担保，在一极短时期中，用魄力与金钱恢复了矿地原来的秩序。到后官坑重新开了工，私人的小山头也渐次开了工，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旧观，各处皆可以听到炮声同敲打石头的声音，石工也越来越多，山下作朱砂水银交易的市集，也恢复了五日一集的习惯，于是许多被焚烧过的地方，有人重新斫了树木搭盖茅棚，预备复兴家室。有人重新砌墙打灶，预备烧锅制酒。有人从各处奔来做生意，小商人也敢留住在场上小客店里放账作期货交易了。

因为官方有大坑，在场积上住得有军队，同一个位置不大收入可观的监督，且常常可见到从城中骑马来的小官员了。那些收砂买水银的小商人，有些住在矿地自己的小店里，有时住到本地人所开的客店里，照例同厂方同官吏都得有一种交谊，相互的酬酢，因此按照风气，在矿地方面，还开了一间很值得城市中人试试的馆子，这馆子里的一切必需用品，全从城中带来的，那一位守在锅边的大司务，烹调手段也是不下于城中军校厨房中人物的。

矿地有些是露坑，有些又是地下坑，因为开采的时间已极久远，故各处碎石皆堆积如山陵。大部分男子多按照一定价格为矿坑所有人作工，小部分男子，同那些妇人小孩，便提了竹篮，每日到正在开采的矿坑边上荒石所在处，爬找荒砂。矿坑除了划定区域的正坑以外，任何地方的荒石，皆尚有残砂可得。这些人从荒石中检出有砂的石头，回到家中踞坐到屋门前，用锤子扎出那些红色的颗粒，再把这些东西好好的装到竹筒中去。这些零碎的货物，同到正坑里工人私自带出的货物，另外一时，自然就有那种收荒的商人，排家去收买，收买这种东西时，自然比应当得到价钱要少一点，有时用钱收买，有时用一点糖，或一点妇人所需要的东西，就可以把它掉换到手了。

制汞处多用泥灶，上面覆盖一个锅子，把成色较差的砂石，用泥瓶装好放到灶中去烧炼，冷却后，就从泥瓶同锅上以及作灶的泥砖里得到那种白色流动的毒物。制汞工人脸色多是苍白的，都死得很早，但这种工人因为必不可少的技术，照例收入也比较多，地位也比较好。

当那个城市中人来到矿场时，××地方的矿场，刚恢复了三个月，但去年来的一切焚杀痕迹皆不可找寻，看到那种热闹而安静的情形，且使人不大相信这地方也有过这类事情发生了。

七　去矿山的路上

王杉古堡的总爷，安置了他的城中朋友在一间小而清静的房间，使他的朋友在那有香草同干果味道的新棉被里极舒服的睡了一晚，第二天，先打发了人来看看，见朋友已醒了，就走了过来，问候这朋友，晚上是不是还好。那时城市中人正从窗口望到堡外的原野，朝日金光映照到一切，空气清新而滋润。

那城市中人望到总爷笑着：“总爷，一切都太好了，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睡得那么甜熟舒适，第一次醒来那么快乐。”

总爷说：“安静同良好空气，使老师觉得高兴，我这作主人的倒太容易作主人了。乡下一切都是那么简陋，不比城中方便，你欢喜早上吃点什么？请你告给我。”

“随便一点吧……”

“是的，就随便作一点，××地方的神就是极洒脱的，让我去告他们预备一点东西，吃过后我们到矿场去看看那个地方吧。”

总爷今天把身上的装束同口中的言语皆换了一下，因为他明白了他的朋友在那种谈话风格上，有些费事费力。

两人把早饭吃过后，骑了马过矿场去，一出堡外，为了那种天气太好，实在不好意思骑到马上了，就要跟身的人把马牵到后面跟着，两人缓缓的沿了下坡的路步行走去。早晨的美丽，照例不许形容的，因为人世的文字，还缺少描写清晨阳光下一切的能力。单只路旁草尖上，蛛网上，露水所结成的珠子，在晨光中闪耀的五色，那种轻盈与灵活，是微笑，是羞怯，是为谁作成又为谁而作？这个并不止不许人去描写，连想象也近于冒失的。这东西就只许人惊讶，使人感动。那个一地之长的总爷，对这件事有了一个最好的说明。当两人皆注意到那露珠时，总爷就说：

“老师，神是聪明的，他把一切创造得那么美丽，却要人自己去创造赞美言语。即或那么一小点露水，也使我们全历史上所有诗人容于言语来阿谀。从这事上我们可以见出人类的无能，与人类的贫乏。人类固然能够酿造烧酒，发明飞机，但不会对自然的创作，有所批评，说一句适当的话。”

那城市中人说：“创造一切美，却不许人用恰当的言语文字去颂扬，那么说来神是自私的了！”

“老师，我不能承认你这点主张。神不是自私的。因为他创造一切，同时在人类中他也并不忘记创造德性颜貌一切完全的人。但在这种高尚的灵魂同美丽的身体上，却没有可安置我们称誉的地方。这不是神的自私，却是神的公正。由于人力以外而成的东西，原用不着赞美而存在的。一切美处使人无从阿谀，就因为神不须乎赞美。”

“这样说来，诗人有时是一种罪人了。因为每一个诗人，皆是用言语来阿谀美丽诋毁罪恶的。”

“老师，很抱歉，我不大明白诗也不大尊敬诗人，因为我是一个在自然里生活的人。但照到你所说的诗人，我懂得你对于这种人的意思。在人类刑法中，有许多条款使人犯罪，作诗现在还不是犯罪的一种。但毫无可疑，他们所作的事，却实在是多数人同那唯一的神都无从了解的。由于他们的冒失，用一点七拼八凑而成的文字，过分的大胆去赞美一切，说明一切，所以他们各得了他们应得的惩罚，就是永远孤独。但社会在另一方面又常常是尊重他们鼓励他们的，就因为他们用惯了那几千符号，还能保存一点历史的影子，以及为那些过分愚蠢的人，过分褊狭的人，告给一些自然的美同德性的美。这些事在一个乡下人可有可无，一个都市中人是十分需要的。一个好诗人像一个神的舌人，他能用贫乏的文字，翻出宇宙一角一点的光辉。但他工作常常遭遇失败，甚至于常常玷污到他所尊敬的不能稍稍凝固的生命，那是不必怀疑了的。”

“你这种神即自然的见解，会不会同你对科学的信仰相矛盾？”

“老师，你问得对。但我应当告你，这不会有什么矛盾的。我们这地方的神不像基督教那个上帝那么顽固的。神的意义想我们这里只是‘自然’，一切生成的现象，不是人为的，由于他来处置。他常常是合理的，宽容的，美的。人作不到的算是他所作，人作得的归人去作。人类更聪明一点，也永远不妨碍到他的权力。科学只能同迷信相冲突，或被迷信所阻碍，或消灭迷信。我这里的神并无迷信，他不拒绝知识，他同科学无关。科学即或能在空中创造一条虹霓，但不过是人类因为历史进步聪明了一点，明白如何可以成一条虹，但原来那一条非人力的虹的价值还依然存在。人能模仿神迹，神应当同意而快乐的。”

“但科学是在毁灭自然神学的。”

“老师，这有什么要紧？人是要为一种自己所不知的权力来制服的，皇帝力量不能到这偏僻地方，所以大家相信神在主宰一切。在科学还没有使人人能相信自己以前，仍然尽他们为神所管束，到科学发达够支配一切人的灵魂时候，神慢慢的隐藏消灭，这一切都不须我们担心。但神在××人感情上占的地位，除了他支配自然以外，只是一个抽象的东西，是正直和诚实和爱：科学第一件事就是真，这就是从神性中抽出的遗产，科学如何发达也不会抛弃正直和爱，所以我这里的神又是永远存在不会消灭的。”

那城市中人在这理论上，显然同意了那个神的说明，却不愿意完全承认完全同意的，在朋友说完以后，他接着就说：“总爷，从另外一个见解上看来，科学虽是求真的事情，他的否认力量和破坏力量，在以神为依据的民族上面所生的影响，在接受时，转换时，人民的感情上和习惯上，是会发生骚乱不安的。我想请你在这一点上，稍稍注意一下。我对这问题在平时缺少思索，我现在似乎作着抛砖引玉的事情。”

那总爷说：“老师，你太客气了点。你明白，这些空话，是只有你来到这里，才给我一个机会谈到的。平常时节，我不作兴把思想徘徊到这个理论上面。你意思是以为我们聪明了一点，从别个民族进步上看来，已到了不能够相信神的程度，但同时自己能力却太薄弱了，又薄弱得没有力量去单独相信我们自己，结果将发生一点社会的悲剧，结果一切秩序会因此而混乱，结果将有一时期不安：老师，这是一定的，不可免的。但这个悲剧，只会产生于都会上，同农村无关。预言是无味的，不可靠的，但这预言若根据老师那个理由，则我们不妨预言，中国的革命，表面上的统一不足乐观。中国是信神的，少数受了点科学富国强种教育的人，从国外回来，在能够应用科学以前，先来否认神的统治，且以为改变组织即可以改变信仰，社会因此在分解，发生不断的冲突，这种冲突，恐怕将给我们三十年混乱的教训，这预言我大胆的同你谈到，我们可以看看此后是什么样子。”

城市中人微笑着，总爷从他朋友的微笑上，看得出那个预言，是被“太大胆了一点的假定”那种意思否认到的，他于是继续了下面的推理。

“老师，照这预言看来，农村的和平自然会有一日失去的。农民的动摇不是在信仰上，应当是在经济上。可是这不过我们一点预言，这预言从一点露水而来，我们不妨还归到露水的讨论吧。请你注意那边，那一丛白色的禾梗旁，那点黄花，如何惊人！是谁说过这样体面的言语：自然不随意在一朵花上多生一根毫毛。你瞧，真是……”

两人合并起来应有八十年的寿命，但却为那点生命不过数日在晨光积露中的草花，颜色与配置，吸引了过去，徘徊了约十分钟左右。两人一面望到这黄花作了一些愉快而又坦白的谈话，另外远处一个女人的歌声，才把他们带回到“人事”上来。

歌声如一线光明，清新快乐浮荡在微湿空气中，使人神往情移。城市中人说：“总爷，××地方使人言语华丽的理由，我如今可明白了，因为你们这地方有一切，还有这种悦耳的歌声！”

总爷微微笑着，望到歌声所在一方，“老师，你这句话应当留下来说给那些唱歌人听的，这是一句诚实的话。可是你得谨慎一点，因为每一滴放光的露珠，都可以湿了你的鞋子，莫让每一句歌声，在你情感上中毒，是一件要紧的事。”

城市中人说：“我盼望你告我在这些事上，神所持的见解。”

“神对此事毫无成见，神之子对此事却有一种意见，当××族神巫独身各处走去替边境上人民禳鬼悦神时节，走过我们这里的长岭，在岭上却说下了那么两句话：好烧酒醉人三天，好歌声醉人三年。这个稍嫌夸张的形容，增加了本地的光荣。但这是一个笑话，因为那体面人并没有被歌声所醉，却爱上了哑子的。”

“我愿意明白这个神巫留在王杉堡上的一切传说。”

于是总爷把这个神巫的一切，为他的朋友一一述说，到后他们上了长坂，便望到矿山一切，且听到矿山方面石工的歌声同敲打石头声音了，他们不久就进到那个古怪地方，让一个石洞所吞灭了。

八　在栗林中

秋天为一切圆熟的时节。从各处人家的屋檐下，从农夫脸上，从原野，从水中，从任何一处，皆可看到自然正在完成种种，行将结束这一年，用那个严肃的冬来休息这全世界。但一切事物在成熟的秋天，凝寒把温露结为白霜以前，反用一种动人的几乎是妩媚的风姿，照耀人的眼目。春天是小孩一般微笑，秋天近于慈母一般微笑。在这种时节，照例一切皆极华丽而雅致，长时期天气皆极清和干爽，蔚蓝作底的天上，可常见到候鸟排成人字或一字长阵写在虚空。晚来时有月，月光常如白水打湿了一切：无月时繁星各依青天，列宿成行有序。草间任何一处皆是虫声，虫声皆各如有所陈诉，繁杂而微带凄凉。薄露湿人衣裳，使人在“夏天已去”的回忆上略感惆怅。天上纤云早晚皆为日光反照成薄红霞彩，树木叶子皆镀上各种适当其德性的颜色。在这种情形下，在××堡墙上，每日皆可听到××人镂银漆朱的羊角，芦叶卷成的竖笛，应和到××青年男女唱歌的声音，这声音浮荡在绣了花朵的平原上，徘徊在疏疏的树林里。

用那么声音那么颜色装饰了这原野，应是谁的手臂？华丽了这原野，应是谁所出的主意？

若按照矿地那个一方之主的言语说来，××一切皆为镇筸地方天神所支配，则这种神的处置，是使任何远方来客皆只有赞美和感谢言语的。

各处歌声所在处，皆有大而黑的眼睛，同一张为日光所炙颜色微黑的秀美脸庞。各处皆不缺少微带忧郁的缠绵，各处却泛溢到欢乐与热情。各处歌声所在处，到另一时节，皆可发现一堆散乱的干草，草上撒满了各色的野花。

年岁去时没有踪迹，忧愁来时没有方向。城市中人在这种情形中，微觉得有种不安，扰乱到这个端谨自爱的城市中人的心情。每日骑了马到××附近各处去，常常就为那个××地方随处可遇的现象所摇动，先是常常因此而微笑，到后来却间或变成苦笑了。这个远方客人他缺少什么呢？没有的，这城市中人并不缺少什么，不过来到此间，得到些不当得到的与平时不相称的环境，心中稍稍不安罢了。

在新寨路上同总爷所说的话，有些地方他没有完全忘记，但这个一地之长原有一半当成笑话同他朋友说到的。他知道他朋友的为人，正直而守分，不大相信××的女人会扰乱这个远客的心绪，也不担心那种笑话有如何影响。一个城里绅士，在平时常常行为放荡言语拘谨，这种人平时照例不说女人的。但另外还有一种人，常常在某一时，言语很放肆随便，照那种陌生人看来，还几几乎可以说是稍轻佻一点，但这种人行为却端谨自爱，是一个无折无扣的君子。××的堡上的主人，把他的朋友的身分，在安置较后一种人的身分上。正因为估计到这城里人不会有什么问题，故遇到并辔出游时，总指点到那些歌声所在处，带着笑谑，一一告给他的朋友，这里那里全是有放光的眼睛同跳动的心的地方。或者遇到他朋友独自从外边骑马散步归来时，总不免带了亲切蕴藉的神气，问到这个朋友：

“从城里来打猎的人，遇到有值得你射一箭的老虎没有？”

城里这一个，便微微笑着，把头摇摇，作了一个比平常时节活泼了点的表示，也带了点诙谐神气，回答他的朋友：

“在出产宝石的宝石坑边，这人照例是空手的。因为他还不能知道那一颗宝石比其余宝石更好！”

那寨主便说：“花须用雨水灌溉，爱须用爱情培养：在这里，过分小心是不行的，过分拘持则简直是一种罪过。”

“我记到你前一次在路上所引那两句诗：朱华不觉得骄人，白露不能够怜人。胆小心怯的理由，便是还不忘记这两句诗。”

“是的，老师，龙朱说过的两句话，画出了××女人灵魂的轮廓。可是照到他另一个歌上的见解，却有下面的意思：爱花并不是爱花的美，只为自己年青；爱人不徒得女人的爱，还应当把你自己的青春赠给她。爱是权利同义务相纠结揉杂的。凡打量逃避这义务的人，神不能保佑他。”

“可是宝石是五色的，谁应当算最好的一颗？”

“一切你觉得好的，照到这里规矩，你都可以用手去拾取！”

“我不知道如何……”

“是的，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在城市里你应当用谦卑装饰你女人的骄傲，用绫罗包裹你女人的身体，这是城里的规矩。你得守到这种规矩，方可以得到女人。可是这里一切都用不着！这是边境地方，是××，是神所处置的地方。这里年青女人，除了爱情以及因爱情而得的知慧和真实，其余旁的全无用处的。你不妨去冒一次险，遇到什么好看的脸庞同好看的手臂时，大胆一点，同她说说话，你将可以有福气听到她好听的声音。只要莫忘了这地方规矩，在女人面前不能说谎；她问到你时，你得照到她要明白的意思一一答应，你使她知道了你一切以后，就让她同时也知道你对于她的美丽所有的尊敬。一切后事尽天去铺排好了。你去试试吧，老师，让那些放光的手臂，燃烧你的眼睛吧。不要担心明天，好好处置今天吧。你在城市时，我不反对你为过去的历史和未来的希望而生活，到这里却应当为生活而生活。一个读书人只知道明天和昨天，我要你明白今天。”

城中人听到这种说教，就大笑了。“这种游戏，可不成了……”

那寨主不许他的朋友有说下去的机会就忙说：“老师，我问你，猎虎是什么？猎虎也是游戏！一切游戏都只看你在那个情形中，是不是用全生命去处置。忠于你的生命，注意一下这一去不来的日子，春天时对花赞美，到了秋天再去对月光惆怅吧。一切皆不能永远固定，证明你是个活人，就是你能在这些不固定的一小点上，留下你自己的可追忆的一点生活，别的完全无用！”

两人虽那么热烈的讨论到这件事情，但两人仍然是当作一种笑话，并不希望这事将成为一种认真事件的。但在另一时，却因此有些小问题，使城里这一个费了些思索。笑话不会有多少偏见，却并不缺少某种真理。当寨主的笑话，到城里那一个独自反复想到时，这些笑话在年青人感情上发了酵，起了小小中毒的现象。一面听到××人的歌声，一面就常在自己的灵魂上，听到一种呼唤，“学科学的人，你是不行的。你不能欣赏历史，就应当自己造成一点历史！”一个人为了明白自己将来还有一段长长的寂寞日子，就为了这点原因，在他年青时忽然决定了他自己，在自己生活中造作出一种惊人的历史，这样事情应当是可能的。

可是这历史如何去创造呢？谁给他那点狂热，谁能使他在一个微笑上发抖，谁够得上占领这个从城市里来的年青人的尊贵的心？

“一切草木皆在日光下才能发育，××人的爱情也常存在日光中。”城市中人怀了一种期待，上了××石堡的角楼上，眺望原野的风光。一片温柔的歌声摇撼到这个人的灵魂，这歌声不久就把他带出了城堡，到山下栗林去了。

栗林位置在石堡前面坡下约半里，沿了那一片栗林，向南走去，便重新上了通过边界大岭的道路。向东为去矿场的路。向西为大岭一支脉，斜斜的拖成长陇，约有二里左右。陇坂上有桐茶漆梓，有王杉，有分成小畦栽种红薯同黍米的山田。大岭那一面，遍岭皆生可以造纸的篁筱，长年作一片深绿，早晚在雾里则多变成黑色。堡前平田里，有穿了百衣背负稻草的女人，同家中的狗慢慢走着，这女人是正在预唱的。在陇坂山田上，同大岭篁筱里，皆有女人的歌声。栗林里有人吹羊角，声音低郁温柔如羊鸣。

城市中人到了栗林附近，为那个羊角声音所吸引，所感动，便向栗林走去。黄黄的日头，把光线从叶中透过去，落叶铺在地下有如一张美丽的毡毯。在栗林里，一个手臂裸出的小孩子，正倚着一株老栗树边，很快乐的吹他那个漆有朱红花纹的羊角，应和到远处的歌声，一见了生人，便用一种小兽物见生人后受惊的样子，望到这个不相识的人一笑，把角声止住了。城市中人说：

“小同年，你吹得不坏。”

小孩子如一个山精神气，对到陌生人狡猾的摇着头，并不回答。

城市中人就说：“你把那个给我看看。”小孩子仍然不说什么，只望到这生人，望了一会，明白这陌生人不可怕了，就把手上的羊角递给了他。原来这羊角的制作是同巫师用的牛角一样的，形制玲珑精巧，刮磨得十分光滑，在羊角下部，还用朱红漆绘了极美丽的曲线和鱼形花纹。角端却用芦竹作成的簧，角上较前一部分还凿了三个小孔，故吹来声音较之牛角悦耳。城市中人见到这美丽东西，放在自己口上去吹出了几个单音，小孩见到就笑了。小孩“哪、哪、哪”的喊着笑着，把羊角攫回来，很得意的在客人面前吹了起来。且为了陇上的歌声变了调子，又在那个简单乐器上，用一只手捂到小孔，一只手捂了角底，很巧妙的吹出一个新鲜拍子，应和到那远处的歌声。

一会儿，一样东西从头上掉落下来，吓了城市中人一跳，小孩子见到这个却大笑了。原来头上掉下的是自己爆落的栗子，小孩子见到这个，记起对于客人的尊敬了，把羊角塞到腰间，一会儿就爬上了栗树，摘了好些较嫩的刺球从树上抛下来，旋即同一只小猴子一般溜下来，为客人用小石槌出刺球中半褐半白的栗子，捧了一手献给客人，且用口咬着栗子，且告给客人：“这样吃，这样吃，你会觉得有桂花味道哪。”

城市中人于是便同小孩坐到树下吃那有桂花风味的栗子，一面听陇坂上动人的歌声。过一会，却见到小孩忙把羊角取出，重新吹了几下，另外地方有人喊着，小孩锐声回答着，“呦……来了！”到后便向客人笑了一下，同一只逃走的小獐鹿一样，很便捷的跑去，即刻就消失了。

栗林中从小孩走后，忽然清静了。城市中人便坐下来，望到树林中那个神奇美妙的日光，微笑着，且轻轻叹息着。

忽然近处一个女子的歌声，如一只会唱的鸟，啭动了它清丽的喉咙。这歌声且似乎越唱越近，若照他的估计没有错误，则这女人应是一个从陇上回到矿场的人，这时正打量从栗林中一条捷路穿过去，不到一会儿就应当从他身边走过的。他便望到歌声泛溢的那一方，不过一刻，果然就见到一条蓝色的裙同一双裸露着长长的腿子，在栗林尽头灌木丛中出现了。再一会儿全身出现后，城市中人望到了她，她也望到了城市中人，就陡然把歌声止住，站定不动了。一个××天神的女儿，一个精怪，一个模型！那种略感惊讶的神情，仍然同一只獐鹿见了生人神情一样。但这个半人半兽的她并不打量逃跑，略迟疑了一下，就抿了嘴仍然走过来了。

城市中人立起挡着了这女人的去路，因为见到女子手腕上挂了一个竹篮，篮内有些花朵同一点紫色的芝菌，就遵守了××人语言的习惯，说：

“你月下如仙日下如神的女人，你既不是流星，一个远方来的客人，愿意知道你打那儿来，打那儿去，并且是不是可以稍稍停住一下？”

女孩子望到面前拦阻了她去路的男子，穿着一种不常见的装束，却用了异方人充满了谦卑的悦耳声音，向自己致辞，实在是一点意外的事，因此不免稍稍显得惊愕，退了两步，把一双秀美宜人的眼睛，大胆的固执的望到面前的男子，眼光中有种疑问的表情，好像在那么说着：“你是谁，谁派你来到这地方，用这种同你身分不大相称的言语，来同一个乡下女人说话？”可是看到面前男子的神气，到后忽然似乎又明白了，就露出一排白白的细细的牙齿笑了。

因为那种透明的聪慧，城市中人反而有些腼腆了，记起了那个一地之长所说的种种，重新用温柔的调子，说了下面几句话。

“平常我只听说有毒的菌子，

今天我亲自听到有毒的歌……”

他意思还要那么说下去的，“有毒的菌子使人头眩，有毒的歌声使人发抖。”

女孩子用××年青女孩特有的风度，把头摇摇作了一个否认的表示，就用言语截断了他的空话：

“好菌子不过湿气蒸成，谁知道明后日应雨应晴？

好声音也不过一阵风，风过后这声音留不了什么脚踪。”

城市中人记起了酒的比喻，就说：

“好烧酒能够醉人三天，

好歌声应当醉人三年。”

女孩子听到这个，把三个指头伸出，似乎从指头上看出三年的意义，望到自己指头好笑，随口接下去说：

“不见过虎的人见猫也退，

不吃过酒的人见糟也醉。”

说完时且大笑了。这笑声同丽态在一个男子当前，是危险的，有毒的，这一来，城市中人稍稍受了一点儿窘，仿佛明白这次事情要糟了，低下头去，重新得到一个意思，便把头抬起，对到女孩，为自己作了一句转语：

“我愿作朝阳花永远向日头脸对脸，

你不拘向那边我也向那边转。”

一线日光在女孩脸上正作了一种神奇的光辉，女孩子晃动那个美丽的头颅，听到这个话后，这边转转，那边转转，逃避到那一线日光，到后忽然就停住了，便轻轻的说：

“风车儿成天团团转，

风过后它也就板着脸。”

说了又自言自语的说：

“朝阳花可不容易作，

风车儿未免太活泼。”

但一切事情却并不那么完全弄糟，女孩子的机知和天真是同样在人格上放光的东西，一面那么制止到这个客人对于她的荒唐妄想，一面却依照了陌生人的要求，在那栗树浮起的根上，很安静的坐下了。她坐在陌生人面前，神气也那么见得十分自然，毫不慌张，因此使城中人在说话的音调上，便有一点儿发抖。等到这陌生男子把话说过后，不能再说了，就把嘴角缩拢，对陌生的客人作了一个有所惑疑的记号。低低的说道：

“好看的云从不落雨，

好看的花从不结实。”

见陌生人不作声，以为不大明白那意思了，就解释着：

“好听的话使人开心，

好听的话不能认真。”

城市中人便作了一些年青男子向一个女子的陈诉；这陈诉带了××人所许可的华丽与夸张，自然是十分动人的。他把女人比作精致如美玉，聪明若冰雪，温和如棉絮。他又把女人歌声比作补药，眼光比作福祐。女人在微笑中听完了这远方人混和热情与聪明的陈诉，却轻轻的说：

“客人口上华丽的空话，

豹子身上华丽的空花；

一面使人承认你的美，

一面使人疑心你有点儿诡。”

说到末了时，便又把头点点，似乎在说：“我明白，我一切明白，我不相信！”这种情形激动了城市中人的血流，想了一会，他望到天，望到地，有话说了。他为那个华丽而辩护：

“若华丽是一种罪过，

天边不应挂五彩的虹；

不应有绿草，绣上黄色的花朵；

不应有苍白星子，嵌到透蓝的天空！”

女孩子不问断的把头摇着，表示异议。那个美丽精致的头颅，在细细的纤秀颈项上，如同一朵百合花在它的花柄上扭动。

“谁见过天边有永远的虹？

问星子星子也不会承认。

我听过多少虫声多少鸟声，

谎话够多了我全不相信。”

城市中人说：

“若天上无日头同雨水，

五彩虹自然不会长在眼前，

若我见到你的眼睛和手臂，

赞美的语言将永远在我的口边。”

女孩子低声的说了一句“呵，永远在口边，也不过是永远在口边！”自己说完了，又望望面前陌生客人，看清楚客人并不注意到这句话，就把手指屈着数下来，一面计数一面说：

“日头是要落的，花即刻就要谢去，

脸儿同嘴儿也容易干枯。”

数完了这四项，于是把两只圆圆的天工制作的美丽臂膀摊开，用一个异常优美风度，向陌生人笑了一下，结束了她的意见，说了下面的话：

“我明白一切无常，一切不定，

无常的谎谁愿意认真去听？”

一个蜂子取了直线由西向东从他们头上飞过去，到后却又飞回来，绕了女孩子头上盘旋一会，停顿在一旁竹篮的花上了。这蜂子帮助了城市中人的想象。

“正因为一切无常，一切在成，一切要毁。

一个女人的美丽，最好就是保存在她朋友的记忆里。

不管黄花朱花，从不拒绝蜂子的亲近，

不拘生人熟人，也不应当拒绝男子的尊敬。”

女孩子就说：

“花朵上涂蜜想逗蜂子的欢喜，

言语上涂蜜想逗女子的欢喜；

可惜得很——

大屋后青青竹子它没有心，

四月里黄梅天气它不会晴。”

城市中人就又引了龙朱的一些金言，巫师的一些歌词，以及从那个一地之长的总爷方面听来的××人许多成语，从天上地下河中解释到他对于她所有的尊敬，这种动人的诉说，却只得到下面的反响。

“菠菜茼蒿长到田坪一样青，

这时有心过一会儿也就没有心。”

把话说过后，乘到陌生人低下头去思索那种回答的言语时，这女孩子站了起来，把篮子挂在手腕上，好像一枝箭一样，轻便的，迅速的，向栗林射去，一会儿便消灭了。

城市中人望到那个女孩子所去的方向，完全痴了。可是他到后却笑了，他望过无数放光的星子，无数放光的宝石，今天却看到了一个放光的灵魂。他先是还坐到栗林里渗透了灿烂阳光的落叶上面，到后来却到那干燥吱吱作响的落叶上面了。

“家养的鸟飞不远。”这句话使他沉入深邃的思索里去。

九　日与夜

那个从城市中来此的人，对于王杉古堡总爷口说的神，同他自己在栗林中眼见的人，皆给他一种反省的刺激，都市的脉搏，很显然是受了极大影响的。这边境陌生的一切，正有力的摇动他的灵魂。即或这种安静与和平，因为它能给人以许多机会，同一种看来仿佛极多的暇裕，尽人思索自己，也可以说这要安静就是极怕人的。边境的大山壮观而沉默，人类皆各按照长远以来所排定的秩序生活下去。日光温暖到一切，雨雪覆被到一切，每个人民皆正直而安分，永远想尽力帮助到比邻熟人，永远皆只见到他们互相微笑。从这个一切皆为一种道德的良好习惯上，青年男女的心头，皆孕育到无量热情与知慧，这热情与知慧，使每一个人感情言语皆绚丽如锦，清明如水。向善为一种自然的努力，虚伪在此地没有它的位置。人民皆在朴素生活中长成，却不缺少人类各种高贵的德性，城市中人因此常常那么想着：若这里一切一切全是很好的，很对的，那么，在另外许多地方，是不是有了一点什么错误？这种思想自然是无结果的，因为一个城市中人来过分赞美原始部落民族生活的美德，也仍然不免成为一种偏见！

到了这地方后，暂时忘了都市那一面是必须的。忘掉了那种生活，那种习气，那种道德，但这个城市中人，把一切忘掉以后，还不能忘记一个住在都市的好友。那朋友是一个植物学者，又对于自然宗教历史与仪式这种问题发生了极大的兴味，这城市中人还没有到××地方以前，就听到那个知识品德皆超于一切的总爷，谈到许多有毒的草木，以及××地方信神的态度，以及神与人间居间者的巫觋种种仪式，因此在一点点空闲中，便写了一个很长的信，告给他朋友种种情形。在这个信里述说到许多琐碎事情，甚至于把前些日子在栗林中所发生的奇遇也提到了。那信上后面一点那么说：

……老友，我们应当承认我们一同在那个政府里办公厅的角上时，我们每个日子的生活，都被事务和责任所支配；我们所见的只是无数标本，无量表格，一些数目，一堆历史：在我们那一群同事方面的脸上，间或也许还可以发现一个微笑，但那算什么呢？那种微笑实在说来是悲惨的，无味的，那种微笑不过说明每一个活人在事务上过分疲倦以后，无聊和空虚的自觉罢了。在那种情形下，我们自然而然也变成一个表格，和一个很小的数目了。可是这地方到处都是活的，到处都是生命，这生命洋溢于每一个最僻静的角隅，泛滥到各个人的心上。一切永远是安静的，但只需要一个人一点点歌声，这歌声就生了无形的翅膀各处飞去，凡属歌声所及处，就有光辉与快乐。我到了这里我才明白我是一个活人，且明白许多书上永远说得胡涂的种种。

老友，我这报告自然是简单的，疏略的，就因为若果容许我说得明白一点，这样的叙述，没有三十页信纸是说不够的。王杉堡上的总爷说得不错，照他意思，文字是不能对于神所统治神所手创的一切，加以谀词而得其当的。我现在所住地方，每一块石头，每一茎草，每一种声音，就不许可我在文字中找寻同它们德性相称的文字。让我慢慢的来看吧，让我们候着，等一会儿再说。我住到这里，请你不必为我担心，因为照到我未来此以前，我们原是为了这里的一切习俗传说而不安的，但这不安可以说完全是一件无益的事。还请你替我告给几个最好的同事，不妨说我正生活在一个想象的桃源里。

那个矿洞我同那个总爷已看过了，这是一个旧矿，开采的年代，恐怕应当在耶稣降生前后。照地层大势看来，地下的埋藏量还十分可观。不过他们用得全是一种土法开采，迟缓而十分耗费，这种方法初初见到使我发笑，这方法，当汉朝帝王相信方士需用朱砂水银时，一定就应当已经知道运用了。他们那种耗费说来实在使我吃惊。可是，在这里我却应当告给我的老友，这地方耗费矿砂，可从不耗费生命。他们比我们明白生命价值，生活得比我们得法。他们的身体十分健康，他们的灵魂也莫不十分健康。在知慧一方面，譬如说，他们对于生命的解释，生活的意义，比起我们的哲学家来，似乎也更明慧一点。

…………

这完完全全是一个投降的自白！使这城市中来人那么倾心，一部分原因由于自己的眼见目及，一部分原因却是那个地位高于一切代表了××地方知慧与德性发展完全的总爷。数日来××地方环境征服了这个城市中人，另外那一个人，却因为他的言语，把城市中人观念也改造了。

他们那次第一回看过了矿坑以后，又到过了许多矿工家中去参观了一会的。末了且在那荒石堆上谈了许久，才骑了牲口，从大岭脚下，绕了一点山路，走过王杉古堡的后面树林中去。在大岭下他们看了本地制纸工厂，在树林中欣赏了那有历史记号的各种古树。两人休息到一株极大的杉树下面大青石板上时，王杉古堡的总爷，就为他的朋友，说到这树林同城堡的历史，且同时极详尽的指点了一下各处的道路。这城市中人，因此一到不久，堡上附近地方就都完全熟习了。

可是在矿地他遇见了一件新鲜事情。

矿地附近的市集是极可观的，每逢一六两日，这地方聚集了边境二十五里以内各个小村落的人民，到这里来作一切有无交易。一到了那个日子，很早很早就有人赶来了，从这里就可以见到各色各样的货物，且可以认识各色各样的人物。来到集上的，有以打猎为生的猎户，有双手粗大异常的伐树人，有肩膊上挂了扣花搭裢从城中赶来的谷米商人，有穿小牛皮衣裤的牛羊商人，有大胆宽脸的屠户，有玩狗熊耍刀的江湖卖艺人——还有用草绳缚了小猪颈项，自己颈项手腕却带了白银项圈同钏镯，那种长眉秀目的苗族女子；有骑了小小烟色母马，马项下挂了白铜铃铛，骑在马上进街的小地主。总之各样有所买卖的人，到了时候莫不来此，混在一个大坪里，各作自己所当作的事情。到了时候，这里就成为一个畜生与人拥挤扰嚷混杂不分的地方，一切是那么纷乱，却有一种鲜明的个性，留在一个异乡人印象上。

场坪内作生意的，皆互相大声吵闹着，争论着，急剧的交换到一种以神为凭的咒语。卖小猪的商人，从大竹笼里，拉了小猪耳朵，或提起小猪两只后脚，向他的主顾用边境口音大声讨论到价钱，小猪便锐声叫着，似乎有意混淆到这种不利于己的讨论。卖米的田主太太，包了白色首帕，站到篱前看经纪过斗。卖鸡的妇人，多蹲到地上，用草绳兜了母鸡公鸡，如卖儿卖女一样，在一个极小的价钱上常常有所争持，做出十分生意的神气。卖牛的卖去以后皆把头上缠一红布。牲畜场上经纪人，皆在肚前挂上极大的麂羊皮抱兜，成束的票据，成封的银元，皆尽自向抱兜里塞去，忙到各处走动，忙到用口说话，忙到用手作势，在一种不可形容的忙碌里处置一切。在成交以后，大家就喘着，嚷着，大笑着，向卖烧酒的棚子里走去，一面在那地方交钱，一面就在那里喝酒。

场坪中任何一处，还可以见到出色的农庄年青姑娘们，生长得苗条洁白，秀目小口，两乳高肿，穿了新浆洗过的浅色土布衣裳，背了黔中苗人用极细篾丝织成的竹笼，从这里小商人摊上，购买水粉同头绳，又从那里另一个小摊上，购取小剪刀同别的东西。

一切一切皆如同一幅新感觉派的动人的彩色图画，由无数小点儿，无数长片儿，聚集综合而成，是那么复杂，那么眩目，同时却又仍然那么和谐一致，不可思议。

还有一个古怪处所，为了那些猎户，那些矿工，那些带耳环的苗子，以及一些特殊人们而预备的，就是为了决斗留下的一个空坪。

××地方照边境一地之长的堡上总爷说来，似乎是从无流血事情的。但这个总爷，当时却忘记告给他朋友这一件事了。堡内外农民，有家眷的矿工，以及伐竹制纸工人，多数是和平无争的。但矿地从各处飘流而来的独身工人，大岭上的猎户，各苗乡的强悍苗人，却因了他们的勇敢、真实、以及男性的刚强，常常容易发生争斗。横亘边境一带大岭上的猎户，性格尤其不同平常，一个男子生下来就似乎只有两件事情可作，一是去深山中打猎，二是来场集上打架。当打猎时节，这些人带了火枪、地网、长矛子、解首刀、绳索、竹弩、以及分量适当的药物同饮食，离了家中向更深的山里走去，一去就十天八天，若打得了虎豹，同时也死去同伴时，就把死去的同伴掘坑埋好，却扛了死虎死豹还家。另一时，这些人又下了大岭来到这五日一集的场上，把所得到的兽皮同大蛇皮卖给那些由城里赶来收买山货的商人。仍然也是叫嚷同无数的发誓，才可以把交易说好。交易作成以后，得到了钱，于是这些人，一同跑到可以喝一杯的地方去，各据了桌子的一角，尽量把酒喝够了，再到一个在场头和驻军保护下设立的赌博摊上去，很豪迈也极公正的同人来开始赌博。再后一时，这些豪杰的钱，照例就从自己的荷包里，转移到那些穿了风浆硬朗衣服，把钱紧紧的捏着，行为十分谨慎的乡下人手上去了。等到把钱输光以后，一切事都似乎业已作过，凭了一点点酒兴，一点点由于赌博而来的愤怒，使每一个人皆在心上有一个小小火把，无论触着什么皆可燃烧。猎户既多数是那么情形，单身工人中不乏身强力大嗜酒心躁的份子，苗人中则多有部落的世仇，因此在矿山场坪外，牛场与杂牲畜交易场后面，便不得不转为这些人预备下一片空地，这空地上，每一场也照例要发生一两次流血战争了。

这战争在此是极合理的，同时又实在极公正的。猎户的刀无时不随身带上，工人多有锤子同铁凿，苗人每一只裹腿上常常就插有一把小匕首。有时这流血的事为两种生活不同的人，为了求得其平，各人放下自己的东西，还可以借用酒馆中特为备妥分量相等的武器，或是两把刀，或是两条扁担。这些事情发生时，凡属对于这件事情关心注意，希望看出结果的，都可以跑到那一边去看看。人尽管站到一个较高较远地方去，泰然坦然，看那些放光的铦利的刀，那么乱斫乱劈，长长的扁担，那么横来斜去，为了策略一类原因，两人有时还跑着追着，在沉默里来解决一切，他们都有他们的规矩，决不会对于旁边人有所损害。这些人在这时血莫不是极热的，但头脑还是极清楚的。在场的照例还有保正甲长之类，他们承认这种办法，容许这种风气，就为得是地方上人都认为在法律以外的争持，只有在刀光下能得其平，这种解决既然是公正的，也就应当得到神的同意。

照通常情形，这战争等到一个人倒下以后，便应当告了结束。那时节，甲长或近于这一类有点儿身分的人物，见到了一个人已倒下，失去了自主防御能力时，就大声的喊着，制止了这件事情，于是一切人皆用声音援助到受伤者：“虎豹不吃打下的人，英雄也不打受伤的虎豹！”照××风气，向一个受伤的东西攻击，应是自己一种耻辱，所以一切当然了事了。大家一面喊着一面即刻包围拢去，救护那个受伤的人，得胜的那一个，这时一句话不说，却慢慢的从容的把刀上的血在草鞋底上擦拭，或者丢下了刀，走到田里去浣洗手上血污。酒馆中主人，平常时节卖给这些人最酽冽的烧酒，这时便施舍给他们最好的药。他有一切合用的药和药酒，还大多数在端午时按了古方制好的，平时放到小口磁瓶中，挂到那酒馆墙壁上，预备随时可以应用。一个受刀伤的人，伤口上得用药粉，而另外一点，还得稍稍喝一杯压惊！在这件事情上，那酒馆主人显得十分关心又十分慷慨，从不向谁需索一个小钱。到后来受伤者走了，酒馆主人无事了，把刀提回来挂好，就一面为主顾向大坛中舀取烧酒，一面同主顾谈到使用他那刀时的得失，作一种纯然客观无私的批评，从他那种安适态度上看来，他是不忘记每一次使用过他那两把刀的战争，却不甚高兴去注意到那些人所受的痛苦的。

这种希奇的习俗，为这个城市中人见到以后，他从那小酒馆间明白了一切。回到堡上吃晚饭时，见到了××堡上总爷，就说给那个总爷知道，在那城市中人意见上看来，过分的流血，是一件危险事情，应当有一种办法，加以裁判。

“老师，我疏忽得很，忘了把这件事先告给你，倒为你自己先发现了。”总爷为他朋友说明那个习俗保存的理由。“第一件事，你应当觉得那热心的老板是一个完美无疵的好人；因为他不借此取利。其次你应当承认那种搏击极合乎规矩；因为其中无取巧处。……是的，是的，你将说：既然××地方神是公平的，为什么不让神来处置呢？我可以告你他们不能因为有即无流血的理由。××的神是能主持一切的，但若有所争持，法律不得得其平，把这个裁判委托于神，在神前发誓，需要一只公鸡，测验公理则少不了一锅热油。这些人有许多争持只是为了一点名誉，有些争持价值又并不比一只鸡或一锅油为多，老师，你想想，除了那么很公平来解决两方的愤怒，还有什么更好方法没有？按照一个猎户，或一个单身工人，以及一个单纯直率的苗人男性气质而言，他们行为是很对的。”

那城市中人说：“初初见到这件事情时，我不能隐藏我的惊讶。”

“那是当然的，老师。但这件事是必然的，我已经说过那必然的道理了。”

城市中人对于那两把备好的武器，稍稍显出了一点城市中人的气分，总爷望到他的朋友，有可嘲笑的弱点，所以在谈话之间，略微露了一点怜悯神气。城市中人明白这个，却毫不以为侮，因为他就并不否认这种习惯。他说：“若我们还想知道一点这个民族业已消灭的固有的高尚和勇敢精神，这种习俗原有它存在的价值。”

“老师，我同意你这句话。这是决斗！这是种与中国一切原始的文明同时也可称为极美丽的习俗，行将一律消灭的点点东西！都市用陷害和谋杀代替了这件事，所以欧洲的文明，也渐少这种正直的决斗了。”

“总爷，你的意见我不能完全相同，谋杀同陷害是新发明的吗？绝对不是。中国的谋杀和陷害，通行到有身分那个阶级中，同中国别方面文明一样极早的就发达了，所有历史，就充满了这种记载。还有，若果我们对这件事还不缺少兴味，这件事……喔，喔，我想起来了，××地方的蛊毒，一切关于边地的记载，皆不疏忽到这一点，总爷，你是不是能够允许我从你方面知道一点详细情形？”

“关于这件事，我不明白应当用什么话来答复你了，因为我活到这里五十年，就没有见到过一次这样以毒人为职业的怪物，从一些旅行者以及足迹尚不经过××地方的好事者各样记载上，我却看了许多荒唐的叙述。那些俨然目睹的记录，实在十分荒唐可笑。但我得说：毒虫毒草在这里是并不少的。那些猎户装在小小弩机竹箭上的东西，需要毒药方能将虎射倒的，那些生在路旁的草，可以死人也可以生人。但这些天生的毒物，决不是款待远客而预备的！”

“我的朋友之一，曾说过这不可信的传说，应溯之于历史‘反陷害’谣言那方面去。江充用这方法使一个皇帝杀了一个太子，草蛊的谣言，则在另一时，或发生过不少民族流血的事情。”

“老师，贵友这点意见我以为十分正确，使我极端佩服。不过我们既不是历史专家，说这个不能得到结果吧。我相信蛊毒真实的存在，却是另外一种迷惑，那是不可当的，无救药的。因为据我所知，边界地方女孩子的手臂同声音，对于一个外乡年青人，实在成为一种致命的毒药。”

“总爷，一切的水皆得向海里流去，我们的问题又转到这个上面来了。我不欲向你多所隐瞒，我前日实在遇了一件希奇事情。”这城市中人就为他的朋友，说到在栗林中所见所闻，那个女子在他印象上，占了一个如何位置。他以为极可怪处，并不因为那女子的美丽，却为了那女子的聪明。由于女子的影响，他自己也俨然在那时节知慧了许多，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他说得那么坦白，说到后来，使那个堡上总爷忍不住了他的快乐的笑容。

总爷说……

那时两个人正站到院落中一株梧桐下面，还刚吃完了晚饭不久，一同昂首望到天空。白日西匿，朗月初上，天空青碧无际。稍前一时，以堡后树林作为住处的鹰类同鸦雀，为了招引晚归的同伴，凭了一种本能的集群性，在王杉古堡的高空中，各用身体作一流动小点，聚集了无数羽禽，画了一个极大圆圈，这圆圈向各方推动，到后皆消灭到树林中去了。代替了这密集的流动黑点的，便是贴在太空浅白的星宿。总爷询向他的朋友，是不是还有兴味，同到堡外去走走。

不久他们就出了这古堡，下了斜坡，到平田一角的大路上了。

平田远近皆正开始昆虫的合奏，各处皆有乳白色的薄雾浮动，草积上有人休憩，空气中有一种甜香气息。通过边地大岭的长坂上，有从矿地散场晚归乘了月色赶过大岭的商人，马项下铜铃声音十分清澈。平田尽头有火光一团，火光下尚隐约可听到人语。边界大岭如一条长蛇，背部极黑，岭脚镶了薄雾成银灰色。回过头去，看看那个城堡，月光已把这城堡变了颜色，一面桃灰，一面深紫，背后为一片黑色的森林，衬托出这城堡的庞大轮廓，增加了它的神秘意味，如在梦中或其他一世界始能遇到的境界。

一切皆证明这里黄昏也有黄昏的特色。城市中人把身体安置到这个地方，正如同另一时把灵魂安顿到一片音乐里样子，各物皆极清明而又极模糊，各事皆如存在如不存在，一面走着一面不由得从心中吐出一个轻微叹息。这不又恰恰是城市中人的弱点了吗？总爷已注意到他的朋友了。

“老师，你瞧，这种天气，给我们应是一点什么意义！”

“从一个城市中人见地说来，若我们装成聪明一点，就应当作诗，若我们当真聪明，就应当沉默。”

“是的，是的，老师。你记起我上一次所说那个话，你同意我那种解释了。在这情形下面，文字是糟粕之糟粕。在这情形里口上沉默是必需的，正因为口上沉默，心灵才能欢呼。（他望了一下月光 ）不过这时还稍早了一点，等一等，你会听到那些年青喉咙。对于这良夜诉出的感谢，与因此而起爱悦。若果我们可以坐到前面一点那个草积上去，我们不妨听到二更或三更。在这些歌声所止处，有得是放光的眼睛，柔软的手臂，以及那个同夜一样柔和的心。我们还应当各处走去，因为可以从各种鸟声里，停顿在最悦耳那一个鸟身边。”

“在新鲜的有香味的稻草积上，躺下来看天上四隅抛掷的流星，我梦里曾经过那么一次。”

“老师，快乐是孪生的，你不妨温习一下旧梦。”

两人于是就休息到平田中一个大草积上面，仰面躺下了。深蓝而深静的天空，嵌了一些稀稀的苍白色星子，覆在头上美丽温柔如一床绣花的被盖，月光照及地方与黑暗相比称，如同巧匠作成的图案。身旁除草虫合奏外，只听到虫类在夜气中振翅，如有无数生了小小翅膀的精灵往来。

那城市中人说：“总爷，恢复了你××人的风格，用你那华丽的语言，为这景色下的传说，给一张美丽图画吧。”

堡上总爷便为他的朋友，说了一些××人在月光下所常唱的歌，以及这歌的原来产生传说。那种叙述是值得一听的，叙述的本身同时就是一首诗歌，城市中人听来忘了时间的过去。若不为了远处那点快乐而又健康的男子歌声截断了谈话，两个人一定还不会急于把这谈话结束。

我不问乌巢河有多少长。

我不问萤火虫能放多少光：

你要去你莫骑流星去，

你有热你永远是太阳。

你莫问我将向那儿飞，

天上的岩鹰鸦雀都各有窠归。

既是太阳时候也应回山后，

你只问月亮“明夜里你来不来？”

这歌声只是一片无量无质滑动在月光中的东西，经过了堡上总爷的解释，城市中人才明白这是黄昏中男女分手时节对唱的歌，才明白那歌词的意义。总爷等候歌声止了以后，又说：“老师，你注意一下这歌尾曳长的‘些’爷字，这是跟了神巫各处跑去那个仆人口中唱出的，三十年来歌词还鲜明如画！这是楚辞的遗音，足供那些专门研究家去讨论的。这种歌在××农庄男女看来是一点补剂，因为它可以使人忘了过分的疲倦。”

城市中人则说因了总爷的叙述，使听者实在就忘了疲倦。且说他明白了一种真理，就是从那些吃肉喝酒的都会人口里，只会说出粗俗鄙俚的言语，从成日吃糙米饭的人口中，听出缠绵典雅的歌声，这种巧妙的处置，使他为神而心折。

他们离开草积后，走过了上次城市中人独自来过的栗林，上了长垅，在陇眷平路上慢慢的走着，游目四瞩，大地如在休息，一匹大而飞行迅速的萤火虫，打两人的头上掠过去，城市中人说：

“这个携灯夜行者，那么显得匆忙。”

总爷说：“这不过是一个跑差赶路的萤火虫罢了。你瞧那一边，凤尾草同山栀子那一方面，不是正有许多同我们一样从容盘桓的小火炬吗？它们似乎并不为照自己的路而放光，它们只为得是引导精灵游行。”

两人那么说着笑着，把长垅已走尽了，若再过去，便应向堡后森林走去了，城市中人担心到在那些大树下面遇着大蛇，故请求他的朋友向原来的路走回。他们在栗林前听到平田内有芦管奏曲的声音，两人缓缓的向那个声音所在处走去，到近身时在月光下就看到一个穿了白色衣裤的农庄汉子，翻天仰卧在一个草积上，极高兴的吹他那个由两枝芦竹做成的管，两人不欲惊动这个快乐的人，不欲扫他的兴，就无声无息，站到月光下，听了许久。

月光中露水润湿了一切，那个芦管声音，到半夜后，在月下似乎为露水所湿，向四方飞散而去，也微微沉重一点。

十　神之再现

那个城里来的客人，拥着有干草香味的薄棉被，躺在细麻布帐子里，思索自己当前的地位。觉得来到这个古怪地方，真是一种奇遇。人的生活与观念，一切和大都市不同，又恰恰如此更接近自然。一切是诗，一切如画，一切鲜明凸出，然而看来又如何绝顶荒谬！是真有个神造就这一切，还是这里一群人造就了一个神？本身所在既不是天堂，也不像地狱，倒是一个类乎抽象的境界。我们和某种音乐对面时，常常如同从抽象感到实体的存在，综合兴奋，悦乐，和一点轻微忧郁作成张无形的摇椅，情感或灵魂，就俨然在这张无形椅子上摇荡。目前却从实现中转入迷离。一切不是梦，惟其如此，所得正是与梦无异的迷离。

感官崭新的经验，仿佛正在启发他，教育他。他漫无头绪这样那样的想：

……是谁派定的事？倘若我当真来到这个古怪地方，爱上了一个女孩子，我是留在这里享受荒唐的热情，听这个神之子支配一生，还是把她带走，带她到那个被财富，权势，和都市中的礼貌，道德，成衣人，理发匠，所扭曲的人间去，虐待这半原始的生物肉体与灵魂？

他不由得不笑将起来，因为这种想象散步所走的路似乎远了一点，不能不稍稍回头。一线阳光映在木条子窗格上。远处有人打水摇轴轳，声音伊伊呀呀，犹如一个歌者在那里独唱，又似乎一个妇人在那里唤人。窗前大竹子叶梢上正滴着湿露。他注意转移到这些耳目所及的事实上来了。明白时候不早，他应当起床了。

他打量再去矿山看看，单独去那里和几个厂家谈谈，询问一下事变以前矿区的情形。他想“下地”也不拒绝“上天”。因为他估计栗林中和他谈话那个女孩子应当住在矿区附近，倘若无意中再和那女孩子碰头，他愿意再多知道一点点那女人的身世。这憧憬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好奇。一个科学家的性格是在发掘和发现，从发掘到发现过程中就包含了价值的意义。他好像原谅了他自己，认为这种对于一个生物的灵魂发掘，原是一点无邪的私心。

起床后有个脸庞红红的青年小伙子给他提了一桶温水，侍候他洗脸。到后又把早饭拿来，请他用饭。不见主人。问问那小伙子，才知道天毛毛亮时已出发，过长岭办事去了，过午方能回来。城里来客见那侍候他的小伙子，为人乐观而欢喜说话，就和那小伙子谈天。问他乡下什么是顶有趣的东西，他会些什么玩意儿。小伙子只是笑。到不能不开口时，却说他会唱点歌逗引女子，也会装套捕捉山猫和放臭屁的黄鼬鼠。他进过两次城，还在城中看过一次戏，演的是武松打虎。又说二三月里乡下也有戏，有时从远处请人来唱，有时本地人自己扮演，矿上卖荞麦面的老板扮秦琼，砦子里一个农户扮尉迟恭，他伏在地下扮秦琼卖马时那匹黄骠马。十冬腊月还愿时也有戏，巫师起腔大家和声，常常整晚整夜唱，到天亮前才休息。且杀猪宰羊，把羊肉放在露天大锅里白煮，末了大家就割肉蘸盐水下酒，把肉吃光，把羊头羊尾送给巫师。……

城市里的来客很满意这个新伙伴，问他可不可以陪过矿场去走走。小伙子说总爷原是要他陪客人的。

两人过矿场去时，从堡后绕了一点山路走去。从松林里过身，到处有小毛兔乱窜。长尾山雉谷谷的在林中叫着。树林同新洗过后一样清爽。

小伙子一路走一路对草木人事表示他的意见，用双关语气唱歌给城里客人听，一首歌俨然可得到两首歌的效果。

小伙子又很高兴的告给客人，今年满十五岁，过五年才能够讨媳妇。媳妇倒早已看妥了，就是砦子里那个扮尉迟恭黑脸农户的女儿。女的今年也十五岁，全砦子里五十六个女孩子，惟她辫子黑，眼睛亮，织麻最快，歌声最柔软。到成家时堡上总爷会送他一只母黄牛，四只小猪，一套做田的用具，以便独立门户。因为他无父无母，尉迟恭意思倒要他招赘，他可不干。他将来还想开油坊。开油坊在乡下是大事业，如同城里人立志要做督抚兵备道，所以说到这里时，说的笑了，听的也笑了。

城里人说：“凡事有心总会办好。”

小伙子说：“一个是木头，一个是竹子，你有心，他无心，可不容易办好。”

“别说竹子，竹子不是还可以作箫吗？”

“尉迟恭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不知道。”

山脚下一个小牧童伏在一只大而黑的水牯牛背上唱歌，声音懒懒的。小伙子打趣那牧童接口唱道：

你歌没有我歌多，

我歌共有三只牛毛多，

唱了三年六个月，

（唱多少？）

刚刚唱完我那白水牛一只牛耳朵！

小牧童认识那小伙子，便呼啸着，取笑小伙子说：“你是黄骠马，不是白毛牛。”

小伙子快快乐乐的回答说：“我不是白毛牛，过三年我就要请你看我那只水牯牛了。我不许你吃牛屎，不许牛吃李子。”小牧童笑着说：“担短扁担进城，你撇你自己。”吼着牛走下水田去了。

城里客人问：“不许牛吃李子是什么意思？”

小伙子只是笑。过了一会却说：“太上老君姓李，天地间从无牛吃主人儿子的道理。”

到得矿场山脚下那条小街上时，只见许多妇女们坐在门前捶石头敲荒砂，各处是钉钉铛铛声音。且有矿工当街拉风箱，烧淬钢钻头。（这些钻头照例每天都得烧淬一次。 ）前几天有人在被焚烧过的空地上砍木头建造新屋，几天来已完功了。一切都显得有一种生气，但同时使城里人看来也不可免发生一点感慨。因为朱砂水银已从两千年前方士手中转入现代科学家手中，延寿，辟邪，种种用途也转变作精细仪器作猛烈炸药，不料从地下石头里采取这个东西的人，使用的工具和方法，以及生活的情况，竟完全和两千年前的工人差不多。

看过矿山，天气很好。城里客人想，总爷一时不会回来，不如各处走走。就问那随身小伙子，附近还有什么地方，譬如大庙，大洞穴，可带他去看看。小伙子说这地方几个庙都玩过了，只有岭上还有几个石头砌的庙，不过距离远，来回要大半天。要去最好骑马去，山洞倒不少，大一点有意思一点的也在岭上，来回十多里路，同样得骑马去。洞穴里说不定有豹子，因为山上这些洞穴，照例不是有人住就是有野兽住，去时带一枝枪方便些。

小伙子想了一阵，问城里客人愿不愿看水井。井在矿山西头，水从平地沙里涌出，长年不冻不干，很有意思。于是他们到水泉边去看水井。

两人到得井边时，才知道原来水源不小。接连三个红石砌就的方井，一个比一个大，最小的不过方桌大，最大的已大到对径两丈左右。透明的水从白沙里向上泛，流出去成一道小溪。（这溪水就是环绕总爷堡砦那个小溪！ ）井边放了七八个大木桶，桶上盖着草垫，一个老头子不断的浇水到桶中去，问问才知道是做豆芽菜，因为水性极好，豆芽菜生长得特别肥嫩。溪岸两旁和井栏同样是用本地产大红石条子砌就的。临水有十来株大柳树，叶子泛黄了，细狭的叶子落满溪上，在阳光下如同漂浮无数小鱼。柳树下正蹲了十多个年轻妇女，头包青绸首帕，带着大银耳环，一面洗衣洗菜一面谈笑。一切光景都不坏。

妇女们中有些前几天在矿区小街上见过他，知道是城里来的“委员”，就互相轻轻的谈说，且把一双一双黑光光的眼睛对来人瞅着。他却别有用意，想在若干宝石中检出一颗宝石。几个年纪轻的女子，好像知道他的心事，见他眼睛在众人中搜寻那面善的人，没有见到，就相互低声笑语。城里客人看看情形不大妥，心想，这不成，自己单独一人，对面倒是一大群，谈话或唱歌，都不是敌手，还是早早走开好。一离开那井泉边，几个年事极青的女子就唱起歌来了。小伙子听这歌声后，忍笑不住。

“她们唱什么？”

“她们歌唱得很好。井边杨柳多画眉鸟也多。”

城里客人要小伙子解释一下，他推说他听不懂唱的是什么歌。

井边女子的歌原来就是堡上总爷前不久告给他那个当地传说上的情歌。那歌辞是——

笼中畜养的鸟它飞不远，

家中生长的人可不容易寻见。

我若是有爱情交把女子的人，

纵半夜三更也得敲她的门。

城里客人知道这歌有取笑他的意思，就要小伙子唱个歌回答她们。小伙子不肯开口，因为知道人多口多，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走路好。可是那边又唱了一个歌，有点取笑小伙子意思。小伙子喉咙痒痒的，走到一株大樟树下坐着，放喉咙唱了一个歌：

水源头豆芽菜又白又多，

全靠挤着让井水来浇灌，

受了热就会瘦瘪瘪，

看外表倒比一切菜好看。

所说的虽是豆芽菜，意思却在讽刺女人。女的回答依然是一支旧歌，箭是对小伙子而发的。

跟随凤凰飞的小乌鸦，你上来，你上来，

让我问问你这件事情的黑白。

别人的事情你不能忘，不能忘。

你自己的女人究竟在什么地方？

小伙子笑着说：“她笑起我来了，再来一回吧。”他于是又唱了一个，把女的比作画眉鸟，只能在柳树下唱歌，一到冬天来，就什么也不成了。女的听过后又回答了一个，依然引用传说上的旧歌。

小伙子从结尾上知道这里有“歌师傅”，不敢再接声下去，向城里客人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战不过她们。”

两个人于是向堡垒走去，翻过小山时，水泉边歌声还在耳边。两人坐在一株针叶松树下听歌，字句不甚清楚，腔调却异常优美。城里客人心想：“这种骂人笑人，那能使人生气？”又问小伙子跑开不敢接口回唱的理由，才知道这地方有个习惯，每年谁最会唱歌，谁最会引用旧歌，就可得到歌师傅的称呼。他听出了先前唱歌的声音正是今年歌师傅的声音，所以甘愿投降。末了却笑着说：“罩鱼得用大鸡笼，唱歌还让歌师傅，不走不成！”

回转堡中，两人又爬上那楼玩了一会，谈论当地唱歌的体裁，城里客人才从小伙子方面知道这里有三种常用的歌，一种是七字四句头或五句一转头的，看牛，砍柴，割猪草小孩子随意乱唱。一种骈偶体有双关意思或引古语古事的，给成年男女表示爱慕时唱。一种字少音长的，在颂神致哀情形下唱。第一种要敏捷，第二种要热情，第三种要好喉咙。

将近日午时，远远的听得马项下串铃响，小伙子说是总爷的马串铃声。两人到堡下溪边去看，总爷果然回来了。

总爷一见他的朋友，就跳下马表示歉意。“老师，对不起你，我有事，大清早就出了门。你到不到那边去了？”总爷说时把马鞭梢向矿山方面指指，指的恰好是矿山前水源头那个方向！

城里客人想起刚才唱歌事情，脸上不免有点发烧。向总爷说：“你们这地方会唱歌的雀鸟可真多！”

总爷明白朋友意思指的是什么，笑着说道：“蜂子有刺才会酿蜜，神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块也有它的用意。不过，老师，有刺的不一定用它螫人，吃蜜的也不会怕刺，——你别心虚！”

“我倒并不存心取什么蜜。”

“那就更用不着心虚了。我们这小地方一切中毒都有解药，至于一个女孩的事情那又当别论。不过还是有办法，蛇咬人有蛇医，歌声中毒时可用歌声销解。”

总爷看看话也许说玄远了一点，与当前事实不合，又转口说：“老师，你想看热闹吗？今晚上你不怕远，我们骑了马走五里路，往黄狗冲一个庄子上去看还愿去。我刚从那边过身，那里人还邀我吃饭，我告他们有客，道谢了。你高兴晚半天我陪你去看看。”

城里客人说：“我来到这里，除了场上那个流血决斗，什么都高兴看！”

晚饭后两人果然就骑了马过黄狗冲，到得庄子前面大松树下时，已快黄昏。只见庄前一片田坪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许多人正在安排敬神仪式的场面：有人用白灰画地界，出五方八格；有人缚扎竹竿，竖立拱形竹门；有人安斗，斗中装满五谷；有人劈油柴缚大火燎。另外一方面还有人露天烧了大锅沸水，刮除供祭品用的猪羊毛，把收拾好了的猪羊挂在梯子上，开膛破腹，掏取内脏。大家都为这仪式准备而忙碌着。一个中年巫师和两个助手，头上裹缠红巾，也来回忙着。庄主人是个小地主，穿上月蓝色家机布大衫，青宁绸短褂，在场指挥。许多小孩子和妇人都在近旁谈笑。附近大稻草堆积上，到处都有人。另外还有好几条狗，也光着眼睛很专心似的蹲在大路上看热闹。

预备的原来是一种谢土仪式。等待一切铺排停当时，已将近戌刻了。那时节从总爷堡砦里和矿山上邀约来的和歌帮手，也都换了新浆洗过的裤褂，来到场上了。场中火燎全点燃时，忽然显得场面庄严起来。

巫师换上了鲜红如血的缎袍，穿上青绒鞋，拿一把铜剑，一个牛角，一件用杂色缯帛作成的法物，（每一条彩帛代表一个人名，凡拜寄这个神之子作义父的孩子，都献上那么一条彩帛，可望延寿多祜。 ）助手擂鼓鸣金，放了三个土炮，巫师就全幅披挂的上了场。起始吹角，吹动那个呼风唤雨召鬼乐神的镂花牛角，声音凄厉而激扬，散播原野，上通天庭。用一种缓慢而严肃的姿式，向斗坛跪拜舞踊。且用一种低郁的歌声，应和洪壮的金鼓声，且舞且唱。

第一段表演仪式的起始，准备迎神从天下降，享受地上人旨酒美食，以及人民对神表示敬意的种种娱乐。大约经过一点钟久，方告完毕。法事中用牛角作主要乐器，因为角声不特是向神呼号，同时事实上还招邀了远近村庄男女老幼约三百人，前来参加这个盛会！

法事完毕时主人请巫师到预定座位上去休息。参加的观众越来越多，人语转嘈杂，在较黑暗地方到处是青年女子的首帕，放光的眼睛，和清朗的笑语声。王杉堡的主人和城里客人，其时也已经把马匹交给随从，坐在田坪一角，成为上宾，喝着主人献上的蜜糖茶了。城里客人觉得已被他朋友引导到了一个极端荒唐的梦境里，所以对当前一切都发生兴味。就一切铺排看来，准知道这仪式将越来越有意思，所以兴致很好的等待下去。

第二趟法事是迎神，由两个巫师助手表演。诸神既从各方面前来参加，所以两个助手各换上一件短短绣花衣服，象征天空云彩，在场中用各种轻便优美姿式前后翻着筋斗，表示神之前进时五彩祥云的流动。一面引喉唱歌娱神，且提出种种神名。（多数是历史上的英雄贤士，每提出一个名字时，场坪四隅和声的必用欢呼表示敬意。 ）又唱出各种灵山胜境的名称，且颂扬它的好处，然而归结却以为一切好处都不及当地人对神的亲洽和敬爱，乘好天良夜来这里人神同悦更有意思。歌辞虽不及《楚辞》温雅，情绪却同样缠绵。乐器已换上小铜钹和小小鼗皷，音调欢悦中微带凄凉。慢慢的，男女诸神各已就位，第二趟法事在一阕短短和声歌后就结束了。

休息一阵，坛上坪中各种蜡烛火燎全着了火，接连而来是一场庄严的法事。献牲，奠酒，上表。大巫师和两个助手着上花丽法服，手执法宝，用各种姿式舞蹈。主人如架上牺牲一样，覆在巫师身后，背负尊严的黄表。场中光明如昼。观众静默无声。到后巫师把黄表取上，唱完表中颂歌，用火把它焚化。

上表法事完毕，休息期间较长。时间已过子夜，月白风清，良夜迢迢。主人命四个壮实男子，抬来两大缸甜米酒，来到场坪中，请在场众人解渴。吃过甜米酒后，人人兴致转豪，精神奋发。因为知道上表法事过后，接着就是娱神场面，仪式由庄严转入轻快，轻快中还不缺少诙谐成分。前三趟法事都是独唱间舞蹈，这一次却应当是戏剧式的对白。由巫师两个助手和五个老少庄稼汉子组成，在神前表演。意义虽是娱神，但神在当前地位，已恰如一贵宾，一有年龄的亲长，来此与民同乐。真正的对象反而由神转到三百以上的观众方面。

这种娱神戏剧第一段表演爱情喜剧，剧情是老丈人和女婿赌博，定下口头契约，来赌输赢。若丈人输了，嫁女儿时给一公牛一母牛作妆奁；若女婿输了，招赘到丈人家，不许即刻成亲，得自己铸犁头耕完一个山，种一山油桐，四十八根树木，等到油桐结子大树成荫时，就砍下树木做成一只船，再提了油瓶去油船，船油好了，一切要用的东西都由女婿努力办完备了，老丈人才笑嘻嘻的坐了船顺流而下，预备到桃源洞去访仙人，求延年益寿之方。到得桃源洞时，见所有仙人都皱着双眉，大不快乐。询问是何因缘，才知道事情原来相同，仙人也因为想作女婿，给老丈人派了许多办不了的事，一搁下来就是大几千年！这表演扮女儿的不必出场，可是扮女婿的却照例是当真想作女婿，是被老丈人耽搁下来的青年男子。

第二段表演小歌剧，由预先约定的三对青年男女参加，男的异口同声唱情歌，对女子表示爱慕，致献殷勤，女的也同样逃避，拒绝，而又想方设法接近这男子，诱引男子，使男的不至于完全绝望。到后三个男子在各种不同机会下不幸都死掉了。（一个是水中救人死掉的，一个是仗义复仇死掉的，一个是因病死掉的。 ）女子就轮流各用种种比喻唱出心上的忏悔和爱情，解释自己种种可原谅处，希望死者重生；希望死者的爱在另外一方面重生。

第三段表演的是战争故事，把战士所有勇气都归之于神的赐予，但所谓神也就恰恰是自己。战争的对方是愚蠢，自私，和贪得；与人情相违反的贪得。结果对方当然失败灭亡。

三个插曲完毕后，巫师重新穿上大红法服，上场献牲献酒，为主人和观众向神祈福。用白米糍粑象征银子，小米糍粑象征金子，分给所有在场者。众人齐唱“金满仓，银满仓，尽地力，繁牛羊”，颂祝主人。送神时，巫师亢声高唱送神曲，众人齐声相和。

歌声止了，火燎半熄，月亮已沉，冷露下降。荒草中寒蛩齐鸣，正如同在努力缀系先前一时业已消失的歌声，重组一部清音复奏，准备遣送归客。蓝空中嵌上大而光芒有角的星子，美丽流星却曳着长长的悦目线路，消失在天末。场坪中人语杂乱，小孩子骤然发觉失去了保护人，锐声呼喊起来。观众四散，陆续还家，远近大路上，田塍上，到处有笑语声。堡中雄鸡已作第三次啼唤，人人都知道，过不久，就会天明了。

总爷见法事完毕，不欲聒吵主人，就拉他的朋友离开了田坪，向返回王杉堡大路走去。一面走一面问城里客人是不是累了一点。

两人走到那大松树下后，跟来的人已把两匹马牵到，请两人上马，且燃了两个长大火炬，预备还家。总爷说：“骑马不用火炬，吹熄了它，别让天上星子笑人！”城里来客却提议不用骑马，还是点上火把走路有意思些。总爷自然对这件事同意。火把依旧燃着，爆炸着，在两人前后映照着。两人一面走一面谈话。

城里的客人耳朵边尚嗡嗡咿咿的响着平田中的鼓声和歌声。总爷似乎知道他的朋友情感还迷失在先前一时光景里，就向他说：

“老师，你对于这种简单朴实的仪式，有何意见？让我听听。”

城里客人说：“我觉得太美丽了。”

“美丽也有许多种，即便是同样那一种，你和我看来也就大大不同。药要蜜炙，病要艾（爱 ）灸；这事是什么一种美？此外还有什么印象？”

城里的客人很兴奋的说：

“你前天和我说神在你们这里是不可少的，我不无惑疑，现在可明白了。我自以为是个新人，一个尊重理性反抗迷信的人，平时厌恶和尚，轻视庙宇，把这两件东西外加上一群到庙宇对偶像许愿的角色，总拢来以为简直是一出恶劣不堪的戏文。在哲学观念上，我认为神之一字在人生方面虽有它的意义，但它已成历史的，已给都市文明弄下流，不必需存在，不能够存在了。在都市里它竟可说是虚伪的象征，保护人类的愚昧，遮饰人类的残忍，更从而增加人类的丑恶。但看看刚才的仪式，我才明白神之存在，依然如故。不过它的庄严和美丽，是需要某种条件的，这条件就是人生情感的素朴，观念的单纯，以及环境的牧歌性。神仰赖这种条件方能产生，方能增加人生的美丽。缺少了这些条件，神就灭亡。我刚才看到的并不是什么敬神谢神，完全是一出好戏；一出不可形容不可描绘的好戏。是诗和戏剧音乐的源泉，也是它的本身。声音颜色光影的交错，织就一片云锦，神就存在于全体。在那光景中我俨然见到了你们那个神。我心想，这是一种如何奇迹！我现在才明白你口中不离神的理由。你有理由。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两千年前中国会产生一个屈原，写出那么一些美丽神奇的诗歌，原来他不过是一个来到这地方的风景纪录人罢了。屈原虽死了两千年，九歌的本事还依然如故。若有人好事，我相信还可从这口古井中，汲取新鲜透明的泉水！”

总爷听着城里客人的一番议论，正如同新征服一个异邦人，接受那坦白的自供，很快乐的笑着。

“你一定不再反对我们这种对于神的迷信了。因为这并不是迷信！以为神能够左右人，且接受人的贿赂和谄谀，因之向神祈请不可能的福祐，与不可免的灾患，这只是都市中人愚夫愚妇才有的事。神在我们完全是另一种观念，上次我就说过了。我们并不向神有何苛求，不过把已得到的——非人力而得到的，当它作神的赐予，对这赐予作一种感谢或崇拜表示。今夜的仪式，就是感谢或崇拜表示之一种。至于这仪式产生戏剧的效果，或竟当真如你外路人所说，完全是戏，那也极自然。不过你说的神的灭亡，我倒想重复引申一下我的意见，我以为这是过虑。神不会灭亡。我们在城市向和尚找神性，虽然失望，可是到一个科学研究室里去，面对着那由人类耐心和秩序产生的庄严工作，我以为多少总可以发生一点神的意念。只是那方面旧有的诗和戏剧的情绪，恐怕难于并存罢了。”

“总爷，你以为那是神吗？”

“我以为神之一字我们如果还想望把它保存下去，认为值得保存下去，当然那些地方是和神性最接近的。神的对面原是所谓人类的宗教情绪，人类若能把‘科学’当成宗教情绪的尾闾，长足进步是必然的。不幸之至却是人类选上了‘政治’寄托他们的宗教情绪，即在征服自然努力中，也为的是找寻原料完成政治上所信仰的胜利！因此有革命，继续战争和屠杀，他的代价是人命和物力不可衡量的损失，它的所得是自私与愚昧的扩张，是复古，政体也由民主式的自由竞争而恢复专制垄断。这不幸假若还必需找个负责者，我认为目前一般人认为伟大人物都应当负一点责。因为这些人思索一切，反抗一切，却不敢思索这个问题，也不敢反抗这个现象。”

城里客人说：“真是的！目前的人崇拜政治上的伟人，不过是偶像崇拜情绪之转变。”

总爷说：“这种崇拜当然也有好处，因为在人方面建造神性，它可以推陈出新，修正一切制度的谬误和习惯的惰性，对一个民族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但它最大限度也必然终止于民族主义，再向前就不可能。所以谈世界大同，一句空话。原因是征服自然的应分得到的崇敬，给世界上野心家全抢去了。挽救它唯一办法是哲学之再造，引导人类观念转移。若求永生，应了解自然和征服自然，不是征服另一种族或消灭另一种族。”

一颗流星在眼前划空而下，消失在虚无里。城里客人说：“总爷你说的话我完全同意！可是还是让我们在比较近一点的天地内看看吧。改造人类观念的事正如改造银河系统，大不容易！”

王杉堡的主人知道他朋友的意思，转移了他的口气：

“老师，慢慢的来！你看过了我们这里的还愿，人和自然的默契。过些日子还可上山去看打大虫，到时将告给你另外一件事，就是人和兽的争斗。你在城市里看惯了河南人玩狗熊，弄猴子，不妨来看看这里人和兽在山中情景。没有诗，不是画，倒还壮丽！”

照习惯下大围得在十月以后，因此总爷邀请他的朋友在乡下多住些日子，等待猎虎时上山去看看。且允许向猎户把那虎皮购来，赠给他朋友作为纪念。

因为露水太重，且常有长蛇横路，总爷明白这两件东西对于他的朋友都不大受用，劝他上了马。两人将入堡砦时，天忽转黑，将近天明那一阵黑。等到回归住处，盥洗一过，重新躺进那细麻布帐子里闭上眼睛时，天已大明了。

城里的客人心里迷迷胡胡，似乎先前一时歌声火燎都异样鲜明的留在印象上，弄不分明这一夜看到的究竟是敬神还是演戏。

他想，怎不见栗林中那女孩子？他有点希奇。他又想，天上星子移动虽极快，一秒钟跑十里或五十里，但距离我们这个人住的世界实在太远，所以我们要寻找它时，倒容易发现。人和人相处太近，虽不移动也多间阻；一堵墙或一个山就隔开了，所以一切碰头都近于偶然，不可把握的偶然。……

他嘴角酿着微笑，被过度疲倦所征服，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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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再现》发表于1937年7月1日《文学杂志》第1卷第3期。署名沈从文。

后又以《橙魇》为篇名发表于1946年1月15日《时与潮文艺》第5卷第4期和1946年8月《春秋》第3卷第2期。署名均为沈从文。

现据《文学杂志》文本编入。

目录

篁君日记

《篁君日记》璇若序

《篁君日记》自序

篁君日记

雨后及其他

雨后

第一次作男人的那个人

有学问的人

诱——拒

某夫妇

山鬼

山鬼

长夏

长夏

不死日记

献辞

不死日记

中年

善钟里的生活

呆官日记

呆官日记

男子须知

男子须知

除夕

十四夜间及其他

或人的家庭

十四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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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君日记

本文系一个独立中篇。篇中《记五月三日晚上》以前部分，最初分12次连载于1927年7月13日～9月24日《晨报·副刊》。署名璇若。

1928年9月，全文由北平文化学社结集出版。

据北平文化学社初版本编入。

《篁君日记》璇若序

这是我二表哥的一册日记的副本。

二哥因有所苦恼，不能在京呆，就往东北去。这时代，做匪当兵是我们同样用不着迟疑也可以去干的事，故二哥走到东北边方去寻找生活，我不但不劝阻，还怂恿其行。幸而好，得不死，一切便都得救了，即不幸，在那烂朋友队伍里坏了事，也省得家中徒把希望建设到二哥身上。二哥当真就走了。

如今是居然说是有一千四百人马在身边，二哥已不是他日记中的模样，早已身作山寨大王了。大王也罢，喽啰也罢，到如今，居然还不死，总算是可贺的事！

这日记，是二哥临行留下的，要我改，意思是供给我作文章的好材料。我可办不到。我看了，又就我所知的来观察，都觉得改头换面是不必的事。

照二哥原来样式章法我抄了下来，改，不过改一两个字而已，我把它发表了，有二哥在他日记前头一点短文的解释，我不说什么话了。

六月廿四璇若于北京城

《篁君日记》自序

这短文，作为在妻面前的一点忏悔。我不欲在这上头贬损了任何人，也不想从这上面再引出一些事外人的研究的兴趣。妻若是在她事务的暇裕中，见到这忠忠实实的报告，还能保持到她那蕴藉的笑容在脸上，我算是释了一件冥冥中负了多日的重担了。过去的我，自己也在极力设法要把它忘却，虽然结果剩下的怅惘，至少还够下半世浪费。

唉，我仍然无从禁止我去这样的遐想：倘若最近的再度的继续，我将拿什么来兑换我的苦恼？这里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妻能来到北京。人民还未死尽房屋还未烧完的河南，兵的争夺与匪的骚扰自然也还不是应当止息的时期，这时的妻还正不知到何方，想起多病的妻引着三岁的儿子逃亡的情形，就恨不得跪在妻面前痛哭一场了。唉，我当读我自己这文字时，觉得本来是人生顶精细的一部分，我却糊涂啃碎咽下了。

我也正如一个小气人一样，对我过去的花费而伤心。虽然是并不比一个用钱可买的恋爱为真实，但从一些性格上的调合与生活中的温柔着想时，我恐怕我还要带这一段缠绵到坟墓里去。

上面的话作为我这失了体裁的文章一点解释和此时一点见解。

民国十五年十二月廿七日

篁君记于北京

篁君日记

记四月初一

没有起床。知道是天晴，窗子上有斜方形太阳，窗外麻雀也叫得热闹，这是一个懊恼的早晨。不知怎样，懊恼竟成了近半月以来像点心样的不可离的东西了。莫名其妙的，略病样的，有些东西在心中燃。不是对欲望的固执，又不像穷，只是懊恼。要做一点小事都不能。譬如打一段短文，那打字机近来就似乎毛病特别多；衙门是可上可不上的一个怪地方，到那里去也只能听到些无聊的谈论，精致的应酬，与上司夸张的傲慢的脸，以及等级不同的谦卑。这全是些增加人头痛的情形。不去既无妨于月底薪水的支取，就索性不去了。像在随意所之的思索些事，就静静睡在小床上。思索些什么？自己也不清楚。总觉得眼前是窄，是平凡，是虚空，但是不是想要宽一点，或免去平凡把生活变得充实一点？不，这又不想到。窄，平凡，虚空，是不可耐的，但仍然还是那么耐下来了。依然活着，是明显的事。身体也不见得比去年更坏。所以有时又如同平凡还反而适宜我一点。

随意遐想的结果，就觉得开一个小小书店，卖点菌子油，或往国民军中去，都会比间一两天到署里去签一回到的差事来得有希望点，伟大点，至少是更合宜于我一点。不过所有这些也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在平常，属于具体的计划，就万不会从我心中产生，想着，想着就算满足了，这样懦怯的怕去与现实生活接触，青年人中总有着不少吧。

表停了，看针还只指三点一刻，但外面大客厅已响了九下，仍然无起床的意思。玉奎进来，把一封信扔在近床桌子上，出去了。信为妻由河南寄来，看封面便已知道了。薄薄的四页纸，轻描淡写不肯十分显露写信时的沉痛，但抑郁瘦弱苍白的脸儿，如在纸前摇晃。十七天前写此信时，她是如何的含蓄了不幸，强打精神用文字安慰在外的人！一面还说钝崽是怎样的想到他的爹。唉，不幸的孩子！你不出世也罢。爸爸对你简直是造了罪孽了。你娘若是没有你，也不会妨碍她的学业，你一来，你娘却只能放弃一切来照料你了。若不是为你，你娘那能走到那兵匪不分的故乡终日四乡奔走做难民？若不是为你，你爹这时也不会在这儿傍着别人了。牺牲了你爹娘的一切希望来养育你，你要是再爱哭爱病，纵或你爹是坏人，对你不敢要你做孝子，还有你娘，就是为料理你失了她康健的娘……做爸爸的想到你们母子，只有哭了。

为了可怜的异地母子们苦楚的解除，使我发疯。十一点时，跑到东安市场去占卦，只希望是能从那俨然道貌的长老脸上得到一点空虚的安慰。我不能明白我为什么便忽然成了菩萨的信徒。或者，妻之对于《明圣经》之虔敬，久而久之，我也便感化于妻之诚心中了吧。诚诚恳恳的，在一个发须全白了的占卦人面前，拈了香，磕了头，用妻的名义祷告了一阵，到结果，长老开口了。

这使我吃惊。我明明在平常时节看出他是一个老骗子，但这时为他那简单又略像夹了点粗暴的声音里，我全心倾倒于他了。我想，牧师这东西，果然是在祭台上能保持到他的应有的庄严，此外不必苛求于他，他已就尽了他救人的职务了。如像此时的长老样，他用他的严肃音容，抓着我的心，捏着我的感情，使我把当时对他的轻蔑还给他加倍的恭敬。在开口之前他先对我笑，这笑已就使我想跪下去请求他设法。

“这个，”那老神仙说，“这个是你男子的错处。年青人，稳健点，莫把自己掷到漩涡去。卦里明明说是两女争着一男子！”

我笑了。我暗想我的刚才的虔诚的可笑。我看出这骗子的聪明了。故作庄严使我良心的悦服，又把普通一个男子最关心最普遍的惑疑算在我账上。但我仍然是为他那不儿戏的态度所征服。待会儿，柔声问他：

“先生，莫把子儿排错了吧？错处只在‘争'字上，不然就是一男‘占’二女。”

“先生，我是替女人问卦的，不是我！”

我待要把我撇开起，好看这老骗子怎样的来转他的舵。说话间，我是再不能收藏我对他的鄙夷发笑的神气了。

但是他可更进了一步。

“年青人，我告你，你可看这卦。这是小星——讨姨太太的卦。不信么？以后灵验时再来谈谈吧。”

满口的胡说，我可不愿意再听了。

人到无聊时，求神，皈依宗教，是一个顶安全的隐藏地，但经过一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答后，显见得求神是不成，还只好跑进人的队伍里求醉麻是可靠了。

下午便到真光去。视官上的盛宴，影戏院中是可以恣肆满足的。不过那老骗子的话总还在心里。这对我是异样滑稽的章法，倘若是真像那等小官僚一样，讨一个姨太太在家里。从老骗子口气上，可以看出姨太太这东西在社会上正在怎样的流行。他方面，朋友中，三十来岁的人，事业地位，是每日站到大学讲座上去教书，又不穷，竟叨不了旧社会的光，又赶不上年青人的队伍，彷徨无所归寄，做单身汉子的又不少。这世界，当这婚姻制度崩溃的时节，真是太多想不到的牺牲！

虽然是滑稽，正因为老骗子一提，自己却粘着在这滑稽事上，妻的方面暂时无形忘记了。在座位面前，大致就有不少的姨太太或准姨太太吧。适如其分的收拾得身儿很香。头则按照老爷的嗜好或剪或留。顾盼中都保留着一点诱惑老爷的章法。嘴唇为让老爷有胡子的嘴去擦的缘故特别抹得红红的。……

接着是想起一个姨太太的生活——

每日陪到穿马甲戴红顶子瓜皮帽留有一小撮胡子的胖子老爷睡到九点十点半才起床。吃了饭便去公园喝茶。夜间不看电影就打点牌。间一两日又到老爷同事或亲戚家玩玩。天气略变就到瑞蚨祥去选老爷欢喜的衣料。……老爷吸大烟。学到打点泡子，替老爷扛枪，是应做的事。吃醋也是一个姨太太应有应会的事情。还有挨老爷的……

还有读过书的姨太太是如何生活？所能猜详的是得多一桩上北京饭店跳舞的事情。但这就得看老爷为人如何了。老爷是旧式的老爷，懂女人是随时都在引诱男子；或随时都有为男子引诱之危险，老爷怕自己用钱买来的宝贝随了别人去，跳舞是必不能许可的。就是半新式的老爷，设若看得出自己姨太太，长得比别的女人更好看，跳舞想来也是以不去为稳健。本来在一个辉辉煌煌灯光如昼的大方客厅中，让自己姨奶奶去陪到别的年青漂亮小伙子搂着抱着，除了自己想从此升官发财，此外便是惧内的老爷吧。

从真光回来，得一点社会的新见解，就是照中国的经济情形看来，姨太太制度是不能废除也不必废除的。一个部中普通办事员，有个姨太太，不也是平常的常见事情么？一些军阀，不是正在采用“大夫妻五十”的制度么？女人方面呢，书，是读的，但知识这东西在男子身上是一个工具，在女人则成了一件装饰，不能与颈串一类物件生出两样用处来。因这样，妾制的保留，就更可以满足有了智识女人奢侈的欲望，是纵不适宜于多数人，但正如同近世的一切制度一个样，至少于女人，于有钱的男子，已能凭了那制度享福叨光了。

记四月初一的晚上

回到住处去，照老例八点半钟才能开夜饭。

在餐桌上，姨太太的事情似乎应该忘记了。

事实可并不如此。同餐桌，就有一个姨太太。虽然这是别人所有的财产，无从来印证市场那老骗子说我的事情。不过，这终是一个姨太太。我为我脑中所萦绕的预言，开始做一些略近于傻子的梦了。一上桌我就用些为平素不曾有的眼光去注意她的举动。而她，是不久，也就有了些感觉，这感觉，神秘的反应回来，我更傻了。

……不过，这人从装饰上行为上身分上都太同我理想到的姨太太生活离远了。这是制止我向傻的方面走去的一个小打击。姨太太人格的综合，我总以为是放浪一点是并不算过分的事。这人却小寡妇样的朴素，沉静又如同一个无风的湖面。若非从她那微长的蛋形脸庞上时常现出些三月间春风样子的和气笑容来，真容易使一个陌生人猜想到她是一个丧了良人的可怜未亡人。

必是天上支配命运之神有意要在我们中间玩弄一点把戏来开心，男女主人全都不在家。饭，便是特意为这几个长久住客开的了。同桌是六人。这年青奶奶正安排在自己的对面。每一度举箸去夹菜，眼睛便一与眼睛相触。记起日间那老骗子的言语，我无从禁止我去端详她那小小白脸儿。用一种非平时的异样注意去搜索对面的人的飘忽的神气，我在她未察觉以前便先感到了。在她脸上，我寻出了些天公打就她时雕凿的痕迹。我发见了些在往常忽略过了的颈部的曲线。我在她那一双白净匀整上面满被覆了绒样纤毛的耳轮上重新估了价值。那双用白玉粉末和奶油调合捏就的手，使我生出惊奇了。其实，这纵是罪过，就算那轻微一点的罪过吧。因我先时所寻觅的意思，还只是不能忘情于老骗子对我所示的预言。这方面，又恰是一个给人去从身体上发挥爱情的姨太太罢了。

——我不算一个皇后，但够得上做一个年青康健的男子的伴侣，身体完美无疵，灵魂亦还如处女清洁……

像谁在我耳边启示，这样一来却坏了。我看她对我长久注意明了后的羞涩了。唉，真是一件坏事！这女人从我注视上，不知生出一些什么足以使她红脸的想头！她将把我对她注意的原故想到使我也红脸的事上去，那是无疑了。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去计算，除了到要女人睡下去心跳的事外真已无可做的事。她自己无端的红脸，就是准备一个男子对她扔给的爱情的接受。这我可以向天来证实，赌不拘何等的咒，我的罪，倘若是罪，实在是因了她犯罪，使我瞎猜瞎想，我才敢过去触摸那爱情！我把握着那红脸的印象，便忍了痛苦逃回房中了。

回到房中，我竟忽然发现了许多过去的冤屈似的，无从忍受的伏在床上了。要哭，并无眼泪。而且又觉得是应笑。不是新得了什么，也无失落的东西。我奇异我在过去居然能朦朦胧胧的一个人在此房中安住下来，如今是竟像办不到的事情了。烦恼如同一群蜂子，同时飞扑到心上来。我想把自己痛打一顿，我咬我自己的手臂。我又笑，笑我这时是快要发疯，准备在一条危险石梁上走路的人了。凡是发酒疯的人都得喝大量的酒，我是在此喝一些空空洞洞恋爱的苦酒，过一阵，我就要做疯子的事了。我同时又在嘲弄我自己，因为在醉麻的过程中我只一半是胡涂，另一半，我还保有我的清明，不单是能看人，看自己也还很清楚。

“这是恋爱么？”“是的，”我就回答我自己。我还附加解释，“趁着同是年青，就是互相把爱情完全建筑在对方的身体上，灵魂也会得到幸福的。一个看羊的牧女同到一个砍柴的黑少年就是这么办。我这样行为，我所感到义务的分量比较权利还要多。她是那样年青那样娟好却为一烟鬼所独占。为让她来认识爱情，我就做她一个情人也应当，别的影响我可不必再管了。”

我不知我呆了有许久。

听到里面屋子的笑语声，从不休息。大家于饭后肆无忌惮的说着各样精致的谑语，这正是客人们一个顶好的消遣法，老主人不在家则尤其可以放肆。

我不能做什么。甚至这未来而将要来到的恋爱道路应如何走去，也不能思索，我仍然只呆着。

不久，听到话匣子的一个跳舞曲开始战栗了。几个年青客人大致是也开始在互相搂着在那大厅子里闹起来了吧。我能猜想，她是必为了身分的原故，加以性格的沉静，跳舞于她却无分。在话匣子旁照料的必属她。她虽然不在厅中同别人搭着肩儿打回旋，那双雅致的脚儿，总会活活泼泼的蹈踏。

这也不是没有意思的事情。大家都寻得出许多机会来将另一个人的脸搁到自己肩上来，大家都可以从繁促的曲子中将跳着的心儿去接受同舞的人疲乏后的一度柔媚的斜睇，我为什么不去混到这一群快乐人中去胡闹？

只有将身从床上举起的力量，我是旋又颓然倒在床上了。一个负了罪的人胆子是格外虚。一个有了恋爱的人，羞怯是每每会不自觉的跑到脸上来。我没有敢出去的气概了。

让时间慢其脚步而走去，尽跳舞曲搅扰我灵魂的安宁，我把妻在过去所给我的温柔与目下我能想到的妻的痛苦引到自己心上来，以便抵抗所有的诱惑。我愿意从这中得了救。

唉，用旧的印象防御，让新的诱惑来攻击，妻所给我的力终于消失罄尽了。我用新生的欲望杀死了对妻的爱情了。我把一些因妻而来的苦恼全部隐藏于这新的幸福阴影下头了。我找出了些新的义务和权利，我要在妻以外挖掘一个年青女人身上所秘藏的爱情矿藏了。

我诅咒那给我预言的老骗子早死。如无他的启示，这时我也许还是心境极平和，这将近中年人的心中，也无从重新来燃起这火燎了！但鬼迷了我的心，到临睡以前，使我还想起第二天又去市场，找那五毛钱的敬礼。好找一点先知的帮助。

记四月十四与十五

超过了我预料的顺利接近，苦恼随了希望的进行亦益深。我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成了我曾在平日用嘲弄替代同情去与之打趣的那个无爱而苦恼的尊三了。在这里，我并不是爱而不得。我只担心自己最近将来所演的角色。我想扮演得聪明一点老练一点都不能。我一面在模仿一个悲剧的主角，把全体都用爱情的温柔来点缀，一面我又看得出我是卤莽得同一个厨子。是的，我把一个厨子对付一个同事娘姨的方法采用了，我从一些略近冒失的殷勤中把这奶奶征服了。我使她至少在用爱的方面看得出我是一个豪杰。这爱情的桩子，我相信打在她心上的比在我心上的还结实。从一个微笑，一回无语的斜睇，我坚实了我这信心。

也因了这信心，更使我苦恼。我在昨天前天就开始在一种跋涉的途程中寻得了我的懦怯性（我虽喝了无数杯，我并不大醉）。加之几日来主客家庭的过从，使我见出了些在当日未发见的无从脱卸的关系。这之间，我还不愿舍去我在此全个友谊的情分，我又像看得出若果我让事实去进展，在一个不可免的身体的亲洽的结果。别人所负的责任是会有将身体去殉情欲的可能。我终于退后了。从十号以后，我便在一种藏躲中生活下来。但隐约中常像有一只手要抓到了我。又如同这一只不可知的手在一度抓到我以后又复放下，以后虽不捏紧我挣脱却又苦无从似的。挣扎既不能，前进我又怕，我就倒在这细腻的权威下面，成了一动弹不得感情染了瘫痪的病囚犯。

一声隔着幛壁的咳嗽，就使我心跳。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在我耳神经上发颤时，也如有锋棱的矛子刺到我心上一样。我不图我用了些粗暴殷勤征服了别人后，又为人用些不当意的举动使我五体投地！

今天十四，算算我跌进深坑的日子已是两礼拜。阴郁的天气，以及夜来的失眠，助长我恋床的习惯。在床上睁开眼睛时，已是十一点钟。我怎么就睡到这样时候？自己也着惊了。但我仍然不起身。在床边，有琦琦昨天所放的一本《小岛》，就顺手取来看。一个人走近窗外，我的书，不知不觉跌落被上了。我没有抬头以前，我就能察出近床大横窗子外面绒布窗帘是在为一只手所移动。我采取了琦琦的行为，把眼睛故意就一闭，在幔子隙罅窥人的人便说话：

“还未醒呢。”

“真是变了，总是有病不愉快了吧？”听一个人在略远处说。

我知道是两人，便不即张目。

“曾叔，曾叔，十二点，快了，还不起么？再不起，开饭那就不候了！”这是琦琦的声音。

我眼略睁开，便见这小孩平贴在玻璃上的小小圆脸儿。这是一个顶小的客人，因孤身，便长住下来了。年纪是八岁。有一头乌青的短发，同一张又圆又白的小脸。一对大的黑眼睛，极其妥帖的布置在细细的眉弯下，证明这逗人怜爱的小孩，虽在小小时节便为上天夺了爹妈去，仍然能得别的许多人疼她，不致失掉她活泼。这孩子，聪明得像一只狗，柔弱得像一只羊，因此大家把她宠爱得同一个宝。“开眼了，开眼了，”琦琦嚷着笑着，便见另一个脸同时也贴近窗子来。

我爬起床了，做了件又聪明又呆的事情。我也把嘴贴到窗上去，竟同琦琦隔着窗子亲了嘴。我没气概就把嘴唇再移过去点，虽然明看到她是并无避开的意思。

“还不快起床，宋妈对于她的菜可又不负责任了。昨天咱们吃的那烂白菜，今天准得又要吃。”说了是笑。

“那得全罚曾叔吃，咱们可不管！”

“可不管！我也不管，谁小一点谁就吃白菜！”

为了躲避琦琦隔着玻璃的巴掌，就把脸故意移偏左一点。显然是站在远一点的琫小姐会知道，故即刻离开窗子走到廊下去。但是，脸红了。呵，这桃色的薄云使我桃色的梦更清朗，我没有再装害怕了，在她脸部所贴过的地方，我把嘴唇努着，为琦琦虚击打了十余下方止。

洗漱完毕，没有刮脸的余裕，便为琦琦催到餐厅去。

吃了饭。院子中丁香全开了，大家都出来看丁香。各人坐在走廊下的小朱红椅子上。

“这花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

许是有意说的吧，又许是无意。

“的确花是会常开，人却当真一天比一天衰老了。”

“勿要脸孔！”

“勿要脸孔！”琦琦学着说。

“这一班人我不正是比你们都要老一点？”

大家就都大声笑。

“曾叔今天不上衙门去，我们同婶婶到你房去下棋吧。”

所谓“求之不得”者，是此事。

像是有了病，我近来愿意一个人独住，我好思索我这病的根。但下棋却是我的药。我大胆服了。

我净输。输得琦琦高兴到乱跳。

“怎么，净输呀！”

不但是棋，我全输了。但是我看得出我的赢家的神气，就从我输中感到另一事上她输给我了。

我特别找一些俏皮字眼做工具，使她感觉我的嘴是贴在她心上。我又把身子也尽我手足本能去接近她，使她渐习惯于这部分的接触，移去她所怯。终于我们的脚在棋桌下相碰了。碰，白里边出微红的脸，我能看出这女人心的跳跃，在那腮边我能吻一千次。

记四月十九

我用我良心掌自己的嘴。又特意把妻相片取出来，安置在桌上，以便忏悔自己数日来行为的错误。但是这准得什么账？菊子来下棋，输了又搬兵，把她找来帮忙下。轮到我输了，这是一定的。我在有意无意中间都走一些不利于己的子路，好尽她高兴。

“不，你这是故意输给她，对我你就特别狠。”菊子说，说了又看把我杀败的那人。

她只笑。

“我一同她下，子路就不由得我不乱。不拘什么全给打败了。”

“一到了我面前就是粪棋了。”她说了，更大笑。

菊子有意嘲谑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事，这总有个缘故的。”

“有什么缘故？你说！”

“我不说，这一党人算我棋顶不高明，算你（指她）顶高明，就是了。”菊子或者看出我们情形了。

棋不必下了，菊子同她坐在床上梳头发。

女人就只头发就能使一个男子销魂的。唉，对到这些头发我想些什么？我把一些同头发全无关系的事全记起来了。这些头发，在某一本经上，似乎说过能够系住大象的，这时系了我的心，引我堕到谷里去。

“只有女人头发是最美的东西。”菊子是剪了发的，显然这话与菊子无分。

她听了，故作鄙夷样子扁着嘴，这一来更俏。

菊子又要同我下。有她在此我也认输吧。谁知输得菊子说我是故意，随便动，不应当。

“要我怎么办？我就认输那不行么？”

“那不行。”菊子说。

“那我就小心小心来陪到菊子小姐下这盘！”

她负手在旁边看，菊子有毛病，每一着棋总得悔上三次以上才算数。她像厌烦了，走到窗下去。

“二少'，这是谁的相片儿？”

“姨太那么客客气气称你做二少'呢。”菊子说了动一个车，落在我的炮头上。

“不准悔。”我说，“一走就不准悔！”

“不。决不了。”

“决不就将！”

菊子把棋一推说是算输了。

“赢了要发气，输了也发气，小姐奶奶们真不容易招架！”

“怎么无端又把我扯上？难道我也发过你的——”

“你——”我说，且伸指头。隔得远，然而她的脸是涨红了。

似乎《红楼梦》上宝玉就有一段下棋事，然而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宝玉，菊子倒像史湘云。这简直是笑话。看菊子模样未必不是有点儿发酸。她还拿着相片看，菊子走过去。

“这是你的什么人？”她搭搭讪讪拿了妻的相片问。

菊子就代答：“是二嫂，他的——（指我，我却同菊作鬼脸）太太。”

“喔，这人多美呀。”

“二哥，我说二嫂她像一个人。”菊子意思所在我明白。

她拿了妻的相片端详着，不即放，又看看菊子：“菊小姐，这像你！”

“像我，才不像我！我说像你，一点不差。”菊子简直坏得不得了，又故意问我，“二哥，你说姨奶不有点像二嫂么？”

“你二嫂那里有她美？”

“你们全是鬼！”说了，就走。

只剩菊子同我在房中。菊子想到什么就好笑。

菊子说：“二哥，我看她是在——”

“莫乱说瞎话。”

“我才不说瞎话！你以为我看不出么？她是在爱（这字说得特别轻）一个人，我敢同谁打赌。不信我就去诈她。”

“谁？”

“还故意说谁！你不明白吗？你要故意如此，我就去告琫小姐。琫小姐就会为你们嚷出来。这事你能瞒我吗？”

菊子说了就要走，我却把她抓住了。

“不要走，你应当帮我的忙才算是好人！”

“我是专帮别人的忙……”

“你又酸。我一见你说出许多话，我就深怕你会使她不愉快。何苦？在别的事上，我能帮你忙时我也帮你的忙吧。”

“我有什么要你帮忙？我又不——”

“你不，你同七弟事，我一本册在心中。你以为我不知……”

菊子不愿意听完，就跑了。

房中余我一个人。妻的相片平置在桌上，捡起仍然藏到箱子去。妻没有能帮助我抵抗外来的爱情的攻袭，反而更给了我朝坏的方面走去。

菊子真是一个不得了的聪明人，不期望她就能看出我们中间的关系！然而菊子同时有菊子私事，我也全知道。大家会意各行各的事，或者，不会有谁来妨碍谁的事情吧。

又来了，悄悄的，幽灵似的，先是出现一只手，一个头……

“菊子？”不即进，先问。

我答应，还是不？问菊子，这全是故意。也许她就明明见到菊子出了我的房，这来是有另外一种意思在。

“进来吧。”我也不说在，也不说不在。

就进来了。怯怯的，异样的，慢步走进来的她，使我气略促。

我望她，她也望我：是用某一次席上吃饭的她那种望法。她很聪明的装成大模大样走到桌边来，用手扶着坐椅背，我们之间是有一张椅子作长城。有保障，她颜色便渐渐转和了。

“请坐呀！”

“我来找菊小姐的。”

我只笑。这明明是瞎说。“找菊子——？有什么事？”

所谓“无语斜睇使人魂销”者，她是灵动的有生命的为这句话加了一次详细的解释。我临时想出我这两臂新的这一刹的义务的所在，在一种粗糙的略使她吃惊的骤然动作中，她便成了我臂里的人。不用说，我这时懂得我的嘴唇应当做的事。

“你这是怎样啦？”

我不答，就用我的嘴唇恣肆的反复的动作为我解释这应答的话。

“人来了。”

她将手来抵制我的头。

“不，谁都不怕！”

我怕谁？这又不是一件坏事情。在别人臂弯中抱着睡了五年六年了，只是这一时，难道就是罪过么？我相信，若果这时菊子或者七弟来，我还仍然是这样，手是不必松。我做的事算是罪过么？我年青，她也年青，一同来亲嘴，庆祝我们生命的存在，互相来恋爱，谁能干涉？

一个人，终于是哭了。我明白，这绝不是因了她不乐意而哭。这眼泪，便是适间热烈的亲嘴的报酬。

她因怕人来，立时又止了，大的眼泪沿到颊上流，我应永远在我扮演这一幕剧充配角成功的纪念回忆上来微笑！我见了别人为我流的泪，我用我的嘴去吮干了。

“你害了我了。”

“不，我爱你，同时也就成全了你！我使你知道爱是怎样一回事，我使你从我身上发见一些年青的真情，我因了你我才这样大胆做。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不是不爱你。我真怕。他们一知道——”

“我将全承认这是我的行为，于你却无分。”

“我只怕菊子。”

“她么？她知道也不要什么紧！以后我还要让她知道。”

不说了，这次是我被人将嘴唇用一件柔软东西贴着了。我用我所有力量这样办，在她颊上我做了些比同妻还热的接触。

“你爱我？”

“是永远。”

“我早就爱你了。”

“……”

琦琦老远喊着姨婶来，我们恢复了椅子的距离。

用眼泪来赔偿我行为中的过失，是此时的事。此时已夜了，房中一个人。我能记起那桌边椅子的位置，若在嘲我似的，椅角在灰色薄暮中返着微弱光。

——我究竟是做了一些什么事情？是梦还是……

我还很惑疑，我在泪光中复独自低笑。我做了一件虽然是坏但无所为用其追悔的事情，我在一些吻中把我的爱更其坚锐的刻在一个年青妇人的印象上面了。我在妻的监视外新的背叛成了不忠实的男子了。我来同我自己的感情开一次玩笑。我疯了。

不能玩，更不能睡。为妻写信，但信中我骗了妻，说是在此日惟念她，担心她的生活，做事也很懒。

“我早就爱你了”这话还在耳边。“早就。”唉。这样的人。还有一个女人早就在心中暗地里爱着，我不知道为这一句话，我还应用多少眼泪来赔偿！

我爱了一个人了，是的，我爱了一个做人姨太太的妇人了，——而她也爱我。

我在这本子上写些什么？真不必。一个微笑，一度斜睇，一句柔的低的颤动的话语，我写一年写十万字也无从描写到恰如其分。我自己的心里的复杂的，既非忧愁又非快乐的感情，我用什么文字可以好好保留到这一本记事册子上来？我不是做维特烦恼的歌德，我没有这种天才。我又不是……

谢谢天！由你手下分派到这世界中女人身上的美质，我今天得用我这作工的手摩抚一道了，我用我洁净的嘴吻过了。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在你面前，凭了你，做一点更其神虔圣洁的事务吧。我为感谢与祈求来跪在床边，重新又流了一些泪。

我不再躲了。我尽我的力，极力向前走。我要直入那人的心，看看一个被金钱粗暴压瘪了的灵魂。我要看这有病的灵魂在我爱情温暖下逐渐恢复她的活泼同健康。我的行为是救一个人，使她知道应做与所能做的事，她有权利给人以幸福，而自己，也有权享受别人给她的幸福，这不是饰词。

记四月二十二

有三天不来。病了么？又不听到她们说。走去问琫，说是晚上会要来。

喔，晚上要来的。我不再打听琫别的了。但愿意天懂交情赶快就会夜。

我自问：这是恋爱吗？是，无疑的。不怕是我们全把这恋爱维持在两方肉体上面，也仍然是神圣洁白的。就为这身体，为这美丽的精致的躯壳之拥抱，我失了我生活的均衡。倘若是，我能按照我的希望去在她身上做一些更勇敢的事，我全生活会更有意义。这一部宝藏，中间藏有全人的美质，天地的灵气，与那人间诗同艺术的源泉，以及爱情的肥料。就一时，一刻，一分，一秒，我能拥有这无价躯体，在我生活中，便永远不会穷乏了。

七弟来，邀我到西山去看蜂子，我说不。“有汽车，”他说。有汽车也不去的，我只是不愿意出门。

“我不高兴那些虫。”

“在往日，则高兴。近来另外有了东西，蜂子自然是很可厌的虫了。”

我装作不懂这话语。

“我们许多人都去，”他又说，“琫姐，同菊子，同子明，同她。”

七弟坏，会看人，且会讥诮人，真是近来我才发见的。看颜色，必是菊子就同他说了。

“七弟。你少坏一点。”

“嗯，我坏。”他就不说了，大打着哈哈。

“菊子陪你去，七弟。”

“菊子陪我还有一个人陪你，我们四人一共坐一辆车子，我是以为再好没有了。”

“你说谁？我不懂。”

“你不懂？刚才琫姐还笑着说是有一个人在她那里去打听一个人！”

七弟说罢就走了。

这事显然琫小姐也知道了。菊子则是不消说。我只怕七弟，吃饭时节也许故意当成一件笑话说。

七弟在下午，当真同了子明、菊子三人上西山去了。家里剩下琦琦和琫小姐和我三个人。为了琫小姐要买衣料子，我们三人到西单去一趟，琦琦买了一块钱糖果，打一个转身，各处绸缎铺子看都不如意，返家时，天已快黑了。

我把我自己身上打扮得年青了许多，这可怜行为，在对镜时又自觉得好笑。在七年以前，与妻还没结婚时，我是为了别人这么注意过衣服同脸。如今却又来给这事开始调排自己的生活，真够他日想起来惭愧！其实我老了，我衰了，青春时代离开我身边已五六年了！我纵极力注意来修饰，在一个女人眼下也会掩不了我的老迈。

正刮脸，琦琦走来了，说是琫姑让打一个电话，问姨来不来。

“琦琦我来帮你剃胡子。”

“曾叔，你有胡子我没有。”

“你没有，我可帮你画一点。”

“不，我不干。”

“画起胡子多美，你不见到四公公的胡子么？”

琦琦怕上当，不肯拢身来。但是待我取出香水瓶子时，这孩子，却扑到我怀里来，要给她洒头。

打完电话回说即刻来，同琦琦两人到琫小姐房去等。

“琦琦你头上又有香水味，必定偷倒我的香水了！”

“不，是曾叔给我洒上的。你嗅嗅，这是曾叔叔的紫罗兰，比起你的好多了。”

“琦琦长大以后真是不得了，你看这样年纪就知道爱俏。”

“可不是，同到你们这些姑姑婶婶在一起，以后只有更加爱漂亮的了。”

琦琦不做声。这孩子，怪调皮，听人谈到她美就高兴。你说她爱俏，她承认，一点不分辩。当真若是照这样下去，到四年以后，真是了不得的人，实在说，如今已就学到许多成年女子怪癖味，一点不像一个八九岁女孩了。

“三天不见样子似乎全变了。”琫小姐见到她进房，就起来握手，牵她到一处去坐。

果真全变了。今天换了衣，全体换，一律白，从上衣到鞋：像朵新开放的百合花一样。躯体圆圆的，在素色衣裳下掩着的肌肤，灯光下映出浅红。头上发蓬蓬的，黑得同二十四五夜间那样黑。动人极了。

“琫小姐，你瞧姨奶奶真是太美了。”

小姐就笑。我是在琫小姐笑后才知道我说话过分的。她假作不懂笑的意思，问琫我说了些什么话。

这是我们在我房中亲嘴以后第一次见到，她竟没红脸。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是我意料以外的。

琦琦倒在她身上，她又察觉琦琦头上的香水味儿了。

“姨，这是曾叔的，香极了。”

“你们男人也作兴用香水，七少'还偷用过琫小姐的！”她说了，照例的用笑作尾巴。

“男人难道就不是人么？”

“二哥近来才变，往天似乎不用过。”琫的话有刺芒。

我若不听到，琫是没有法。

“为谁？”她却故意问。

我怕再引下去了，转了个方向，说到别一事上去。

“我们今天为姨奶奶买得有蔻蔻糖的。”我说了，琦琦记起糖，离开她身边，到镜台边取糖给姨看。

“琫姑不吃咱们俩吃。”

“好极了。”

当真琫是不吃蔻蔻糖的。琦琦也只欢喜牛奶糖。这是为谁买的？她当能知道。

记四月二十三

她同菊子才洗过澡坐在菊子房里换袜子，听到脚步声，菊子从脚步轻重分出是我了，大声嚷：

“二哥莫来，别人换衣裳！”

“换衣裳，难道就不准人进来么？亏你到学校去演讲女子的解放！”

另一个人就嘻嘻的笑。

我是停在窗下头，不动了。

“二哥，你以为我怕你么？别人——”

“别人是谁？”我明知，却故意当作不知道的样子开玩笑。

“我知道，别人就是琫小姐，哈，看到你们长大的丫头，倒会装起害羞来了！”

我就进去了。菊子不做声，正在脚上扣那脚带子。她是披着发，赤了个双脚，穿露胸衬衫坐在床边一张矮椅上，见我来，故意把脸掉向墙的。

我还故意装近视：“琫，你不理我了？那下次再莫想要二哥请看电影了。你看你那披发赤脚样子真像活观音。”

她更笑，慢慢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脸绯红。

菊子对我做鬼脸。“二哥真会装，你不看清是她么？我不信。”

我所见到的，是些什么？一个夏娃样子的女人，就在我面前，脸儿薄薄的飞了一层霞，这是证明吃了智慧之果以后的羞腼。我痴了，坐在菊子床上尽发呆。

她起身来取袜子，背了菊子对我眉略蹙。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发了我的气吧？不是的。不愿我进来？也不是的。

“闹了你们不便再谈知心话了吧。”我装成要走。

“哼，”她把嘴略扁，冷笑一声坐下去。菊子鬼极了，假作在理袜子，偷悄悄儿却注意到我们的动作。我才明白她是怕菊子。

我又坐下了。我摇头。我忽然又记起妻来了，这时的妻不知如何在受苦，我却来到这里同一个妇人胡闹。我摇头自惭，但是我可不能离此而他去，我为眼前的奇迹呆了。我不能一个人去空想分担妻在故乡的忧愁。我应对于目下的一切注意。我就先说话。

“菊子，今天听说七弟请你吃冰其淋！”

“请我？”

“他单只请你！他还同我说，前天到西山，到碧云寺时——”

菊子不做声，红了脸。我报了仇了。尤其是，我说的话在语气上我故意要她知道菊子同七弟关系，她去望菊子，菊子抬起头来也望她，菊子笑，是有了把握的微笑，接着就借故走进里面房里去。

菊子进去了，她在穿一只袜子，向我摇头制止我冒失，我不动，仍然坐在床边等。菊子猛从内出来，以为我们或者正抱着亲嘴，正好大大的取笑，谁知失败了，只好搭搭讪讪仍然坐下去理发。

“菊小姐，你是怎么啦？……”

“我要看你们——”

“要看我们。我们难道怕你看么？”我去望她她却笑。

她把袜子穿好，头发随意挽成一个髻，到琫小姐房去了。菊子也要走，我止着。

“把我拉下来，别人却走了，这有什么用处？”

她因了菊子的话却不即走开。

“莫听菊子话，你去吧。我要同菊小姐谈一两句别的话，才不准她走。”

她看看我复看看菊子，用手扶着头，露着肘子同膝弯，出去了。

菊子又同我做个鬼脸，我不理。

“二哥，你扯我下来有什么话可说。”

“有话说的。”

我的话，要说的是太多了，不知说那一句好。我要问菊子，七弟是不是全知道了？我又要问菊子琫小姐怎样。我还有要说的，就是请菊子莫太刻薄人，应当大家通融点。但我先说这样话，我说：

“菊子，你得小心点，大姨知道你同七弟事情你就够受了。”

“我不知道。你们才要小心哪。”

其实两个人都怕，各人做的事，全出不得客，为婶婶知道就全完事了。

“二哥，我只怕子明，设若他一察出我们的鬼事情就坏了。”

“我可不怕子明，子明不会说。”

“子明在极力同姨嫂要好，你不见到么？设若他见她只同你好，一发酸，保不了——”

“子明有毛病，他同四姐也有一手儿，要说时，我们就大家全说。”

“当真吗？”

菊子真不能相信我的话。然而我是的的确确见到他们做了一些比菊子同七弟还大胆的事。子明就因为明白我了解他们的关系，近来对我特别好。我是对子明以为无妨于事的。除了子明我倒有点儿怕琫。不过琫方面，若非菊子说，万不会失败。近来，纵常取笑我，但我相信这只是琫凭她聪明的眼睛看出一部分，绝不会知道我们当真就已怎样怎样的。

“我有点担心七弟的口。”我说，我意思是要菊子莫同他乱说。

“他也不知道，不过听了琫小姐取笑，故来套你的。”

然而我断定这明是菊子告他。要菊子莫同七弟谈这事，是无法。我说：“你嘱咐他口要紧，就是了。”

“好，”菊子起身了，转身就要走。

“慢一点，菊小姐。”

“怎么啦？”

我告你句话，还有什么可告的话？待着菊子近身来，闪不知，在她耳边吻了一下子。菊子半嗔半恨的把眼睛鼓了一下就走了。

夜里几人不下棋，在客厅跳舞，因为记到菊子的话，我留心子明对于那人的一切。

记四月二十五日里

这日晴，趁到晴，我往市场去，卜我此后的命运。

匀姑来。匀姑因为同子明有了些把戏，给琫撞见，琫去告她妈，因此有了两月不敢过这边来了。听到子明昨天有事上天津，一时不会回，就从石虎胡同来看菊子同琫等。

几人一哄进到我房中。

必是菊子同匀说了我的什么话，一进房，几人便都笑。

“二哥房中真是香，怎不把我们一点香水使？”

琫说了，单向匀姑笑。

“咱们自己找吧。”匀姑说到什么就会动手做。

“我是不准野蛮的。”

“准不准，由得你？”

在我床头终于翻出那瓶香水了。匀姑也够坏，故意把香水瓶子下所贴好的价目单子高声念：

“四块八角，好，二哥，可真了不得，也用这种香水！这不是男子用的，给了你的妹子吧。”

匀姑不客气，就当真把那小绿方瓶子捏着不放手。我不再做声。在这一群小姐中间我是做声不得的。这些人，虽说各人都有各人的毛病，但是我同姨的事，在她们心中，终是酸酸的！就中匀姑尤其是不饶人的女人，她并且有她理由。

“二哥，我吓你咧，看你舍得舍不得，谁知脸上颜色也变了。”匀姑说，带了笑，又同琫故意将我来打趣，“你瞧，琫小姐你瞧，二哥本来为别一人预备的东西，见我要拿它，说不出的苦，全给现在脸上！”

“本来是为你买的，知道你是今天要来的。”

话只是平常的一句话，但在语气上，我加了我们在过去曾纠缠过来的回忆，以及暗示，匀又同子明的关系，匀不能再做声了。我能猜出我的话，在匀姑心上一击的分量。

菊子走过来，抢了匀姑手中的瓶子：“匀姑不要让我拿，这几日，我正嫌我的香水不好哪。”

“菊妹妹，难道你要这个么？我听说七弟——”

话不让说完，菊子走开了。

琫小姐同匀，不久也去了。

就中匀姑有一点心事，不是琫同菊所知。

因了匀姑来到此，又把昨天转去的姨从西街接来。

“你来吧。是琫小姐的命令，说，匀姑在此想见你，即刻来。”

“即刻干吗？今天为四老爷吃报母斋的，要来也得晚饭后。”

“你来我还有好事情告你！”

“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嗤……”末后是一笑，电话就挂了。

晚饭后，那还隔多久，如今才止两点呀！因匀是客，琫请看电影，于是我同琦琦因为做陪客，也一同坐汽车去。

琫同菊子在卖票处买票，先同匀姑琦琦三人上楼去，上楼梯时匀姑让琦琦先走。轻轻说：

“二哥，我听人说你近来得意！”

“听人说，是听那一个丫头说的？”

“是琫告我。一个人，是应要爱……”

“姑姑怎么那么走得慢？”琦琦带跳带纵早已到了楼口了。

我望望匀姑，匀也望望我，我们都无言。我们快步走上楼。

回到家来独自一人在房里，想起些旧事。口香糖是我平时几乎可以说是嫌恶的东西，但近来枕头下这类东西的颗粒又可以寻出了。五年六年以前为了匀姑用过有半年，含到口内来哺匀姑也像正同昨日的事一个样。如今匀姑除了头发剪得很短以外，仍然是旧日的匀姑吧，但我们当年的情形这时却无从来再续了。因为匀姑是爱用茉莉花味的香水，这糖在此时嚼来也总像有那种甜媚的感觉。又因为那年是九十月里使用这糖独最多，那时的情景，留有深深的印象在脑中，一嚼起这糖来，就又似乎还有潇潇秋风秋雨的思念。我们的爱，这时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目下的，纵是到了白热的情恋，不是只要经过三年五年，又会同前事一样无影无踪么？我想：

难道是，但为了三年五年以后相见，追忆起旧情时可以怅惘一阵，我们才来爱？

果真是那么，这时节，也就可以退步了。

若说不，再进，进到两人身体合并在一处，这是可以永久维持下去的事么？

永久是不能，则以后在这事上的怅惘，尽此一生，附骨贴肉，我就来回味我们这恋爱，我受得住么？就是这么办，也可以——

然而在忠厚的妻的拥抱下，我来回味这浪漫的恋爱，我的对妻的负疚处，还好意思要妻饶恕么？

…………

我还想到我应当做的事情，这就是把妻给予我的力量同到匀姑与我过去如今的关系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动机。若是这时那人在我面前，我会作出一些与我近半月来截然相反的事情，那不一定的。也许我还能故意找出一点我们可以决裂的小事，来扩张，来延长。也许我……

但我同时又想，我也许一见了她，又能承认我一个人独处时所引起的不是良心乃是魔念啊！

呵，我这一刹那的魔念，能有什么用？

记四月二十五夜

我拈算到时间的步伐，那边家里吃饭应比我们这边早，估计她不久会一人来的。我就含着我那特为了接吻而用的口香糖，捻息了房中灯，坐在大客厅的一个虽当路却黑暗的椅的上面等。

我把守到那出入必经的关口。这里去到琫小姐卧房，还得经过大餐间，后大餐间过去是一个长廊，再过去是小厅，小厅左边是老主人的卧房，顺到卧房窗下走，转那绿的圆拱门，进另一院子，那里一排三间偏东一间才是的。我预备要做一点别的事，就呆着，张了耳朵去听外面的鞋声。

客厅因无人，大的灯不曾开电门，只有柱上小电灯发光，很冷静。想着：在这样一切安详沉默紫色的银色的薄暮里，淡淡的橘红色的灯光下，咬着耳朵谈话，复搂着颈脖亲嘴，那是如何适宜的一种高尚游戏！

从等候中我才证明时间对于人间的恋恋不舍的样儿——这真使我焦心。

终于，它它它在那大院子角门石地面上有了鞋的后跟触地的声音了。我站起来，但忽然变计又坐下，且把全身隐到灯光所不及处去。我想突如其来在她刚到我面前时猛的立起身，来吓她一下。

“啊！”我轻轻的喊了一声嗨，挺然立起来。

出我意料以外的，是她却只很庄重有礼的对我那一笑。

“我想吓你一下哩。”

“一进这厅子，就望到你了，你以为我不曾见你呆样子么？”

我觉得我有点惭愧了。

她却不即走，停了步。

“你一个人在此干吗？”

“我等你。”

“我要你等我干吗？”

故意那么说，还故意要走。为了解释等她的意思，我拦住了她。

“不准走！”

“又不是郊野，你拦路打抢人么？”

“是，我抢你，我要抢你到我房里去。”

“你癫了！”

真癫了，这抢人的我，当真有要她跟我跟到卧房里去的意思。不过我不敢十分用力。我怕一个听差打从外面来碰见。我也不拉她，就只不准走。

“放了我吧，来一个人就不好看了。”

“我要吃一个点心。”

“我不懂。”

“不懂吗？就是这样——”我把手，揽了她的腰，我的嘴，贴在一个柔软嘴唇上面了。

点心是一个便够么？十个也不成。

一个人，顶容易上瘾的嗜好，怕再也没有比同恋人亲嘴一事为坏了。吸大烟，打吗啡针，喝红茶，以及我中国还没有人试过的吃大麻，都不会如此易于成癖。只要一个妇人的嘴唇，有一次在你粗糙的略有短短青的胡子的嘴边贴了一秒钟，你就永远只会在这一件事上思索那味道。一个年青男子他那不会餍足的事，恐怕也只是对于他的女人做那些略近于麻烦别人的举动！但这能怪男人么？谁教那嘴唇红得诱人？

我秉承了胆大心细的名言，却自动把这女人从怀中释出。

“谁告你这叫点心？”

“这是比亚北的奶油酥还精致美妙不会伤食的东西。”

她禁不住一笑，低着头，快快的向里面就走。我抢身前去，我们是并行，手，本能的，仍然揽着腰。

我们一同行至暗处了。将要走到大餐间的北门边，她慢了脚步。这里比其他地方全要黑，纵有人过此也不会见到。她停了脚步。我们抱成一块在那过道中。借着客厅那小电微弱的光返射到另一处玻璃上，我能看出她脸的轮廓。柔软的硕长的身体，斜躺在我的臂弯里，发挥着异样的肉体温暖香味，我疑心我是抱了百合花的神。

同匀姑亲嘴，站着要低头才行。这人则我还须头略仰。她把头压在我肩上，我们便脸摸擦着脸了。这时是轮到她吃点心了。我的额，我的耳，我的眼睛，我的下巴，每一处被她用嘴亲过的地方都像怪好过。她的长耳环子碰着我的脸上时，我有说不出的一种温柔的灵感。

“让我学你来吃点点心。”我想照样办，要吻她的脸上的各处。

她说不，够数了。

然而我的手是不能放。我为我这臂膊叫过屈，这时若手是稍松，我断定她是要逃。

“还不放我么？”

“不。我愿抱着你，至于永远。”

“莫说呆话吧。我应进去了。放了我，回头我们——”

“回头——？”

她不答回头做什么，乘机掰开我的手，像一只鸟飞跑了。

我尽发呆站在那过道中不移动一步，听到一阵急促脚步从长廊下到小厅，进了小厅后，就听到几个人的笑声。

我随后走到长廊去，暗听她们的话语。

“等你一天哩，”这是匀的声音。

“对不住得很，”这是她的。

“我们去找二哥去，”这是菊子的。

我听到要来找我，着了忙，轻脚毛手走转到房中。

果然不久几人就来了，菊子当先锋，琦琦又当菊子的先锋。

“曾叔，姨来了，”这孩子，怪得凶，会来在我耳边说出这样话。

“姨来也得大惊小怪么？”

“因为糖。”

琦琦不说了。因为糖，又有了新买来的一大包，姨来琦琦可以同姨平均分，所以琦琦同我一样盼她来。

（第一部分完）

记五月初一

有人忽发癫狂，把自身奋力掷火中，不顾一切，这人行为常为世人所注意，众目为癫子。这人又是一英雄，因其能舍身于人所畏惧的事业上：在把身体牺牲到某一主义上的人，其呆劲，我们是无从分析英雄与癫子的不同处来的。但是，除了少数人算例外，那无数的在情欲下殉了生命的人却为世人所忽略过了。把自己的灵魂掷到女人身上去，让恋爱的火焚烧着自己，这类事不是常常有么？如今的我，不也是正就那么处置了我自己么？我想我在“癫子”与“英雄”两种名称上，无论如何我总占有其一种。也许别人在这事上应称为英雄，我则免不了在另一时让我自视为癫子。

这事分明的，便是这恋爱，与其说其建筑基础于两人的灵魂上，倒不如说是得先在身体上来打桩子。然而直到如今除了那色授魂与的人前斜睇与背人时的像一块饧的搂着抱着外，我另外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伟大的事？我应做，我唯一应在这小奶奶身上做的事，我可不曾做。至于一些废话，我说了一大堆，一些不拘在菊子，或琫，或……我都可以干闹的事情，我却也同到她闹了有不少。

“再进来一点，”这是这妇人在每一次为我所拥抱时节所给我的一种无声的命令。我似乎是在进，如所吩咐的。然而我就不曾大胆走那我所应走的道路。且每到这样路上我气似乎就先馁。我把一些利害，一个中年人沾沾于名誉的理智，来作我的保护人，我宁死力掐着我的情欲的滋蔓。老子的“不见可欲而心不乱”的话语，我适得其反。在一个人的生活中，我成了勇士，我成了兽，我没有理智，没有任何种顾忌，我把我自己同她处置到一种白热情境里，我们全是裸体的兽类，任意的各人在生殖意义上尽其性欲的天才。但一见了她，我完了。见了她，在一些撩逗下，我证明我能力的存在，更进，我感到她的需要，再进，我便害怕起来。为了懦，我好好敛藏了我的本能，老实了。每于这种情景下，我所采取的手段是逃。我能逃得很远那当然是好。不幸的是我虽逃走也为她的吸力所引不能走多远。

我不能因此远去。我有原由离开这地方，但我总不能因这事情当真的逃走。我以为于我有益的只是在这诱惑上起一点障碍。或是其他的人妒嫉之类使我们不得不距离得稍远，又不过远。假使近，近又不至于当真走到危险的事情上去，这也好。

我又只能对天祈祷了。我希望神能给我能力以外还给我以莫使陷到不可自拔的阱里的幸运。我承认我是有着绅士的癖好，在感情上也容不下渣滓，虽有情欲的火在心中燃烧，却能用我顾全体面的理智的水浇熄的。然而这两种分量的消长，是不能在固定天平限度上，万一，在一度的亲嘴时，我即或是不改故常的我，但是她，却把她的裸露的身体展览于我面前时，我有什么方法再来拒绝这下阱的必然结果？

我是永远在这事上矛盾互相抵拒着的。明知是不可能，就不燃烧也罢。然而岂止仍然是燃烧么？有一时要爆裂，这是我先就自信终有那一日的。我到那时会丢了我的理智，会无所顾忌的将自身放在一种情欲的恣肆里。

翻翻我的这一月来的日记，我真要奇怪我自己起来了。我记了这样多琐碎的属于各人表面关系的动作，像在写一种供人开心的小说样的闲心，来为这生活作一种记录。我就不能做一点别的事情么？我要陷到这情形中有多长日子呢？我当真要来讨一个姨太太了么？这一月来我把妻安置到脑背后，然而脑背后也是没有妻的影子的。我对我这一月来的行为，真只有嘲弄，只有痛哭，没有一点觉得是可喜的地方。

如今是又有过四天不见了，难道这一场梦就如此平安醒转来了么？难道这就算是完了么？我不能相信我们会这样淡淡的收场。天知道，这个妇人在我身上目下与未来所想到的是些什么事。

我能瞧得很清楚的是我自己理智与情欲的争斗，我不袒护任何一方面。我尽理智保全我，制止我，警告我不向那崎岖道路上冒险，我同时，又并不蔽塞我感情的门。有时我为感情拉到一个顶危险的玩意儿上去，理智却临时出来牵我回到平静方面休息了。就在这样拉拉扯扯上头，我可得到比牺牲我情欲，或牺牲我理智，还要苦恼的苦恼！我简直不能动弹。譬诸用针作毡毯，翻身来去全都是那刺肤的尖针。

天使我再聪明一点，或再傻一点，我相信，我就非常容易把我安置到那合宜于我的事件上去了。

只发我自己的呆气也是无益，就让这感情爬登到绝顶，再从高处跌下就完了。我今天来决心做这件事了，把身子扮得干净点，预备到她家中去。以看她大嫂为名，我要再走进她身边一尺，把我们的心的距离缩短到事实给我们帮助的终点。

心理造的罪孽比我所能真在别一个人身上做的事情总是放大到三倍四倍，想起又自觉可怜。有些人，是不思索，不忖度，就去做的；又有些人，是单单从做梦中便能得到满足的；这两种人都少有许多痛苦。至于我，却把这两种成分糅杂在一起，既不甘于在自己一人心中煎熬这爱情的梦，又无能力去在别一人身上掘挖那宝物。就只在我这一种心情下生活着的人，我把同情永远交给他们，我想人间世，没有比这再会苦恼多少了。

妻来信。附有钝儿一趴伏在床上的相片，是比去年离开北京时长大一倍了。信中有这样一段：

钝崽每天念巴巴两字，不明白是念粑粑，还是念爸爸，问他到底要什么，却用手塞进口里去。只要是能在外面暂时好，混得过，不要挂念到我们吧。钝崽的外祖母寄来了四十块钱，又寄来了一大包荔子，有了荔子吃，小孩却不“巴巴”了。……

做爸爸的真不值得要儿子来念及！爸爸堕落了，爸爸却不责备自己，但抱怨你妈。的确，妻要是泼剌一点，我或者能用妻给我的积威制止到这不当的苦恼。

妻所给我的，在我身上所能生出的效率，只是一种更柔弱更无用的认命人生观，我可以预先在此写。

“妻的好性格，只是给我多向坏的方面找机会罢了。”

为了莫名其妙的内惭，我重新又把菊子说像一个人的那张妻的相片取出来，同到钝儿的相一起平放在桌上。

罪过，我从这相上生些怎样的胡思乱想！我想，我能为妻以外的人也可以生出这样的儿子，这人实在比妻还会快乐些不，一个人的野心的长大与滋蔓，真不是可以用方法铲除或预料得到的，我在妻与钝儿相片的上面，心灵上的建筑高入云霄了。

我为了迁就市场问心处那老骗子的卦爻，把别人的姨太太作为我的姨太太，且，我们在爱的亲洽的结果，成绩同时如像妻样养孩子了出版 〔1〕 。我在再一刹中已把我们的生活方法布置妥帖。我且将自己移到一种有了一妾的社会位置上。我便俨乎其然领略所谓士大夫最通俗不过的生活味道。……然而，结果，在“争”字同“占”字上生出了疑团，我不忘第一次那老骗子给我的鬼话，有了两人就有所谓争！即或占，然而妻若到此来，恐怕所能占的仍然也只其中之一！

在我心灵中，争占仍无从成立，让妻的印象据在我心上，我可以出入任何妇人女子队伍里，不怕罪恶的诱惑。若是不，且把眼前的人用心灵搂抱，则妻的方面，我放弃了。

…………

一面在妻的相前负疚内愧，一面我却把妻当成其所以使我在妻前忏悔的罪孽原由的那人。我在妻的相片接吻，第一次是感谢妻能使我有机会忏悔，第二次却是感谢天给我机会得近第二个女子。妻是左手，姨奶是右手；左手打了我的嘴，右手即刻过来摩，不长进的思想不久即侵占了我全部意志，对于左拥右抱的俗事，我没有再来固持反对了。

晚上，子明到我处来谈，觉得这人有点讨厌，这讨厌心情，是在听到菊妹说的话以前不曾有过的。

偏偏子明谈到她四次。

“我想，这人，有点儿……”他说。

“我对这事倒感不到什么兴趣。”回的话，似乎过于硬朗了。

子明到后大约看出我不高兴的地方，仍然保持他那美国式的活泼与蕴藉神态，点着照例的头出去了。

听到墙外空大车拖过的隆隆声，忽然想起马是很可怜的一种动物，骤然涌出无限悯恻情感了。马，在身体劳作上，无抵抗的服务固可悯，但我心灵上的不知休息的奔驰，没有一个人能知，也总不会有人对这漫无意识的只在一个希望上烦恼快乐的人加以哀怜底同情！

记五月初二

关于日子，我怕有一种详明的记忆在心中。不算日子也罢，一天是八十时十八时我全不欲论及。在恋爱中——尤其是在一种半神与人的梦样不可具体分析的恋爱中，没有时间的证明，那更好。不过，关于造成日子观念的机会是那样多，差不多随时随地都可见，像一种不受禁止随地可见的揭帖，在新闻纸上，在衙署发薪人口上，在公文上，在草木的花叶上，在人的身上，在光与声音上，在一切的动作中，莫不给人以时的通知，无聊极了。

有人说，人的生活，所谓现在，是没有，现在的意义，就是能“思索过去估量未来”而成其为意义的。因此人在时间上常更感到那性质的重要。但是，恋爱只是地道的现在的观点，真不必要懂到一个时候分为若干分秒啊！

把生活一半来爱人，生活一半来作人生百年大事业，因为要明白怎样算一半，时间那是不可不明白的。只是这种“一半这样”“一半那样”兼顾并筹的方法，在别的可以，在恋爱，却是不成！真爱一个人，是全部，没有小隙小罅可寻的。心只是一个，要是一上了这顶纠纷紊乱的道路，别的事业只能全放下，饥饿同时应放下，时间自然也同时放下！

我是当真已到把时间放下那种地步了，这样粘贴与胶固，是只有她的魔力能够如此的。

我疑惑我这欲望已从身体的侵袭而为心灵的拌和，这情形，是正因为难于见及而益显呈此倾向。一个童贞女与人初恋所给予男子猛鸷的热力与反应，我却从这妇人身上获得了。她同样给了我不可当的热，有把一颗心浸在那眼波中游泳的趋势，同时我拿了同量的苦恼放在我心上天平的另一端。

我不期望我会为了这欲罢不能欲近还远的情形来在房中，呜咽的低哭！人为什么有这样痴？人为什么定要思量在这类乎灭亡的道路上驰骋？用手掌掴打我的脸，我是这样惩罚我自己，复嘲弄我自己，不过，心中的她的影子，却分明的是在向我妩媚的微笑。

菊子来，见了我，忍不住要把话说到姨的身上去。

“她要五号才能来了。”

“怎么？”

“原故是怕你。”

“为什么说怕我？”

“为什么二哥你要……”

“我不愉快只是为得了你二嫂的来信。我想事情又够无味，拖下来，还不知有多长日子才说到升官发财那四个字上。为了妻的在豫担惊受怕的原故，我真想走了。”

“你既然是想二嫂，那我也没说的了。她，可是为了一个人害了点小病。”

菊子，说话如其人，欲前又却，善于转弯讽人，可要人招架。

那么，我索性请菊子作个好人了。

“菊小姐，不要笑你二哥了，为二哥把她找来吧。”

“告你是初五。”

“难道今天不成么？”

“不成。原因是转到娘家去了。”

从菊丫头处又才知道姨的娘家是个穷旗人，嫁过来时竟一钱不去。一钱不去，这样一个半神半人的东西，本来是不应当用钱可以得到的！这女人，值得有半打年青孩子为她纠缠而发狂！值得人为她牺牲一切尊荣和骄傲！还值得人为她死！

不过从“一钱不去”的一句话上我可生出另外感想了。一钱不去是应当的，因为这种人的心，只有用爱情来泡软的一法。然而把她成了私产的，又是怎样恶浊一个人！我为了这老天奇异的支配，废然了。

“菊子，我有了钱我也要讨姨太太了。”我是当成笑话说出我的愤懑的。菊子可看得出这并不是与我希望相违的表白。

“你们男人全是这个……”

菊子不说了，菊子要走。

“来，我告你！”

菊子记到前一次关于“告她”是怎样意义，狡猾的一笑，怕我的有了硬的胡子的嘴再要闪不知在她脸上生事，快快的走开，到房门外之后回过头来做个鬼脸，滴滴托托跑去了。

菊子对我也不是无意啊。这丫头，有了机会就能勇敢的向前。妻在此时还笑到她以后会同七弟好，妻的聪明万万不会料到这丫头有对她二嫂也不客气之一日！

为什么，在先前半年中菊子却会这么老老实实保守到七弟？让我来找一个可信的解释。

……先前是，见我对妻互相的信托，制止了她向前的勇气，如今是，见到我是一个有懈可击的懦夫，一面由于见我与姨的小妒，我却是在被人轻视以后扩张菊丫头的野心了！我能明白菊子回送秋波的意义。这不算讨厌的累赘。比起姨来虽全然两样，然而不算一件坏的无益事——玩味这不从耕耘中得来的收获，我这柔懦的心第二次又背叛了妻，在菊子身上，我也感生无穷兴趣了。

我又看出时间的分秒脚步了。否认了自己的前说，是为了听到菊子说姨要初五才到。今天才初二，还有七十多个小时才能见到她！每一小时我的心要跳上无数次，从这跳跃中，一秒的过去我也很明白。为了期待初五，我却比小孩子期待过年还诚实，对于一切给我时间的通知，全用无限的感谢心情表示在纯挚接纳，一切入我感觉的，变成新的意义了。

我同时，且又来否认了我恋爱整个的见解，为了菊子非无意的游丝萦绕。

天啊，你的子，缺少力，缺少分析取舍的理智，复缺少决断，但你同时又给了我太多与女人纠缠为缘的机会了！你于你子吝啬与慷慨的地方，我总不大很明白你意思，请从梦里赐给我一点我所缺少的质分，让我应付以后事实略有从容气魄吧！

记五月三日晚上

依然是为着莫名其妙的在心中燃烧着的那恋爱的火煎着熬着，行也不是，坐也不是。永远是自己内心的争战。虽然是人人生活都免不了此，但这互相消长又复俨然能维持理智感情两者的均衡，我所得的苦可多了！明明是有消长，我却仍然站在一条线上不动，这理由，便是竭我的力注入我所能受的苦恼于心腔空处，才保持到这常态。然而照这样支持下来于我又有何种意义？

啊，恋爱，我在往者从那书上知道你的，如今我才明白那是解释得如何简单！尽文字所有的魔力，凭诗人精细的选择，用巧匠似的手艺来处置，所能道的又是怎样有限！在一个害着单相思的诗人，可以用诗一巨册来为他那想在女人唇上接一个吻而无从得到的苦楚下一个注解，然而这注解还算是顶简略的注解呀！

从这看来我这日记是可以停止了。

但仅为了记载“美”的一字，能在我心上翻腾着怎样庞大的狂怒的波澜！我将鼓励我自己，在思索间，在喘息间，匀出那所能匀出的时间，来用文字把这一个浪花散碎的光景，一滴水珠消灭的光景，好好保留到这册子上！美的物质的型，是会有一日失去那动人的线终归一切消灭的；我这心，也将因年龄而为之衰 。我想这记载，若能留下我的心情的碎屑一握，则这些碎屑，便可以供我异日白发盈颠时再寻这美的旧梦！

我因了欲在一种女性亲洽中提高我向前直进的力量，值琫派琦琦来作代表，邀我到大厅中去跳舞，我就去。

先陪琦琦作了一次英国总督呆子舞，立起一脚作雀跃。后陪两个女客。再后陪琫小姐。再后陪菊子。陪菊子，特别久，这小东西只差用她那舌尖舔到我鼻子。

全身像抖着的是菊子裹在绿色巴黎缎旗袍下的小的柔软的腰，同呈露极合度的弧线的臀部，使我心荡。她是乘到这机会大胆的运用着那一双媚人的长眼对我无畏的施以压迫，我降了。这在当我从她眼光里看出她是已感到我成了第二个七弟时，我就借故有事逃走了。

回到房子来时我只沉醉于那温暖的香，这香是菊子身上的。不过一离开菊子，我已移作姨太所有而来玩味了。

有那一日我将使菊子同姨不拘谁一个给我一个机会把这怪好受的汗与粉的混和气味嗅个饱！

我想：市场那老人，真可以当作神仙谨奉供养了！这至少是我前途一个好顾问。我直到这时，才懂得到二女“占”一男或“争”一男的卦爻于我是如何准确。

记五月四日

道德观念是怎样形成，那得一个哲学家给我去解释。我所能见到的是凡反乎自私的一种行为是道德的律例。然而，在我所有的环境中，我所惨澹经营的，是不是违乎道德律例？我成全一个人的爱，成全两个人的爱，把胜利的表面属于恋爱的对方，我是不是应当？让凡是爱我的人全得到她所要的东西，虽然所能给的是如何的少，但我不吝惜的非常慷慨的能恰如其分给与这女人，此应属于反乎自私一种行为？

越想便越糊涂了。

让我去在使我糊涂的本体上找那适当的结果，不想了。

在那廊下找到了菊子，拥着薄绒白色寝衣对了那日晷白石柱出神。

我不即上前。望到这样窄窄的肩背，我在她身上第一次感到春天的力量了。我奇怪我自己，在过去，竟能若瞎子，目中无人似的同到这女人住在一块地方有一年长久。我奇怪这骤然的发现，竟使我忍不住要嘲笑我瞑然无知的过去日子。

爱这东西是永远不会找到适当解释的，这又不是说神秘，只是事实的纠纷不清。同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当我没有发现她在对我施以感情侵略，同到她不曾见我要爱女人时，我们却能和和平平过我们的日子？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生出了性恋的意味以后，为什么见面便有不受用处？是吸力，所谓吸力的成分，又是怎样配置？

在这当儿，我放下我掘挖女人心中宝藏的锄头，是做得到的。但揭开神秘的幕，看看这富有的矿床中无价珠宝的罗列，也是我所乐于作的一件事！

我唯一的希望是我把菊子估量错了，则在我心中成立的罪孽可以一笔勾销。

“拿起我的锄头来，我用力的挖，也将设法来掩盖……”

走过去的我，轻声说：“菊小姐，有什么心事在此发呆？”

笑，用前晚跳舞时的章法望我作媚笑，且眉微蹙，若告我既知道是发呆，所为的是谁，我就应早明白了。

“一个人少胡思乱想点，她可以少许多苦恼。”我这话，成分是一半讽刺一半劝。

“二哥，你不知道你妹子。”

“我自以为太知道你了。”

女人就是那样，凡事均以眼泪为后盾。用微笑代表不出的，用嗔代表不出的，总得借重那微带盐味的泪。菊子这时虽不哭，眼睛却红了。

我并没有猜错，这是我的账！

先是我还只隐约听到地的震动，逃跑是来得及，如今地已张了大的口在等我的陷入，我除了闭眼跳进这阱中，别的能耐全失了。

“到我房里去，”我说。她不作声便先走。

…………

“我平日真小看你了，菊子。”

“二哥。”声音轻，语句清，这喊法是与平时不同的。

“你不要尽二哥二哥了，二哥那一天总会为你们女人死。”

“死，要人陪吗？要二嫂陪是姨陪？”

“要你们三人都陪到我死，好使七弟在我死后还咒我。”

菊子不做声了，只憨笑。

我能从她脸上看进这小丫头的心里。我相信我能给她的快乐是她在七弟身上难于找到的。她把眼睑下垂像要睡的样子挨在我臂上，我还能感觉到这小小身躯的微颤。

那样大胆无畏的真给我吃惊不小，我不期望这一众中年龄最小的她对于爱的具体表现却如此雄猛。

我想起一些关于论女子的心理学上问题，复想起自己身为男子却秉着女性懦弱保守的性质的事实，先是脸红内愧，旋即转了方向，把这小小身躯抱紧贴到胸上了。

“二哥，你……”

无餍足的接吻使菊子眼饧口涩，我在一生中只有此一时充分表暴了一个年青男子所有的气概。

“我爱你。”这话轻到像一只白蛉在飞去时那嘤的一声，然而在我心上的分量是重到像一块铅。

菊子会向我说这样话，真使我伤心。当五年六年以前还会要二哥抱上车的女孩子，如今已学得爱人，要人在她小的红嘴上接吻，用这人的生活变化作镜子，照我的脸孔，我是去老已就如何近！把这人的生活对照，我实在是应当离开这年青人专有的爱的世界，在事业上早应有所建树了。实际上，我却如此不长进，我不知我这是中的什么毒。

“若这给张扬出去，照中国人的观念批评，才要我好受！比起我内省的苦楚还不知要刻毒多少倍！妻知道以后，从她的内心中影响到我，我那时要怎样的糊涂处置这事情！……”我想到此，手便松懈了。

菊子起身离开我到门边去。

“我走了，”她说，在声音上，颜色上，还不遗忘她那新为我所发现的本领的施展。

摇着无可奈何的头用手复招之使回。回来了。见我不愉快的苦笑，她用脸来擦我的脸。我第二次又把这女人身躯抱持了一阵。

听到内面长廊门开了，伊已进到琫处去。我一个人独留这房中，感到房子的异常空阔。我不明白我做了一些什么事。我不能在我所作的事上分析一下以后应怎样对付。像酩酊大醉的时候不能睡又不能醒，在这样情形下头最容易引起的是无所为而为的悲哀情绪，于是我哭了。

她，菊子，是天真无惧的，将一颗全热的跃着强的拍子的心掷到这新的恋爱上面，在我身上做着的总只是无涯的乐观的梦，那里会想到这是一生一世用眼泪同内省自挝所赔偿不来的事情？她不会想到一件不当的恋爱落在头上时节，接一次吻的代价是怎样大。更不会知道这里所牺牲的是一个处女无价可得的关于恋爱的幻影的碎灭。一个年青一点刚到发育完成的二十岁的女子，她对于爱的行为虽很蒙昧，却极能成全她感情的一刹那，比之一个近三十岁的女人总能见其格外的大胆。菊子是，不假思索的，在一天两天中，就把我同到她自己举入顶高那一层峰头去了。没有跌过的人，他不会知道跌到地下以后的难过。我这不中用的中年汉子，如今是尽这小表妹子牵引到那悬崖道上去玩，有非陪到她同跌一次不可的趋势了。

我想天要试我担负罪过的能耐与忍受苦恼的能耐，也不应当选这样事来同我开心！一处的账还算不清，怎么载得住在两种买卖上来支配我忧乐？

一个将近三十岁的人，他把处世为人之方法学习得熟练到无往而不宜，因此他却把恋爱的方法全忘了。恋爱只是两个疯子丢弃了世界的一切，单在两人身体上心灵上找寻真谛的一种热中兴奋的游戏，我想在这种事业中保持我的神志的清明，只成立了悲剧的结果而已。

我又似乎得了什么灵感一样，望到辽远的未来，各人在感情崩溃的以后那凄惨情形：

……妻因此抱了我们共有的钝儿，跋涉于兵匪骚扰的乡村乞食。而我，在一种忏悔下自己用绳缢死了自己。而菊子，无助的独自到美国念书去了。而姨，便为她们的主人卖到娼寮里接客。

琦琦来，说姨来了，到了琫姑处，要我去。我醒回来了，背已濡了汗。一个不当的吓人的噩梦，正像是为魔所指使乘我心虚而入到我想象中，实际上，终不会有那一日！

见到姨时，我不能说出我心情之一闪，所感觉的味道是甜还是苦。啊，这当面的人，便是用她的印象痛痛鞭打过我的灵魂的那人，除了跪在那裙边用口去同那一双白足接吻，表明这征服的俘虏之忠顺外，我无可作事情了。

“听菊小姐说你有了一点病，是不是？”

“听菊丫头说，那么，她总很明白我的病了。”

菊子笑，琫也笑，笑的内容是不同。琫姑是笑姨忠厚，是笑我可怜的样子。菊子的笑则我从这笑里可以看出菊子有那胜利自足的神气。

大家谈着闲话，各样的，戏谑的，不离乎这一家的过去的轶事。

琦琦一人坐在床上用七巧板排列一个打鱼人，换来换去总还缺少那个帽。

“孃孃，帮我的忙吧，少帽子咧。”

“天气热，不要戴帽子也得，”琫姑笑着说。

“是一顶遮阳帽，不是风帽。”

“那就把篓的下面一节作帽子。”

“那不成，鱼又没放处。”

设使一个人在隔壁单听到这话，猜一年也不会猜到是玩七巧板。

渔翁的帽子，终于被琦琦找到了，喜得这小孩狂喊。

“一个人的成功全是要勇气。”

菊子听到我说这话，对我望望又对姨望望，口略抿。

我怕起来了。以后我见着七弟将怎样替他可怜！年青的标致的七弟，正为了太年青与标致反失了他的爱，我能用这话来向人自解么？

即如七弟曾同到她亲洽过来，我看七弟就不会给这女人以十分满意。我心想，七弟同我都是太缺乏那男子的气质的人，菊子的勇敢，却超过了我们了。

不一会，衙署电话来，问问今天是不是还去衙门？若不去，就可要人把四月份一点薪水送来了。说不去。那边便说那就在家候候吧。有一刻钟左右，朋友替领的钱就差人送来了。有了钱，琫姑提议拿出五分之一来请客。

“二哥钱有用处的，要……”菊子直到如今还不能饶人。

“对了，”我说，“要我请客那可办不到，我还要拿钱去买一瓶香水为另一个人……”

“曾叔，为谁？”问的是琦琦。

姨误以为这话是落在她头上，脸红了。

我说：“为琦琦那头。”

琦琦不信。琦琦说是愿请客不愿要香水。

“你问菊姑愿不愿？”我扯琦琦到身边，咬了耳朵说，且要她去菊子耳边轻轻问。

琦琦到了菊子的身前，菊子不让她说话，拉着她的手就要走。“曾叔要我问你。”

“我们换衣去，不然就不要你去了。”

于是菊子同琦琦就走到隔壁菊子的房中去了。

偷眼望琫在摆七巧板，只冷笑。然而琫姑笑的只是姨同我，把菊丫头放弃了。

姨说下午还得转西街家中去看看，因为四太孩子放痘出了别的病。

“那不忙，今天是二哥特意请你的，你不去了，他倒不愿意做这人情。”

在这些地方，可以看出姨的老实处来的，琫说的话给姨无从再做声，然而背了琫时，就同我来作目语。

“当真姨不去，我就不请了。”

“那我就不回。”

客是势非一定要请不可了，菊子当真即刻就为琦琦换了一身新衣裳。请到什么地方去玩？适宜于我享福的，只有到北海划船一样事，并且船是现成有，不费钱，于是我先说出去北海。

“我要同菊孃到公园去打球。”琦这话显然是菊子所教。菊子的意思，在打球当儿，琫是没有分，姨将陪到琫，我们就可以在球房避开两人玩。

我说：“公园没有可吃的。”

请客就是请这些小姐们吃东西，漪澜堂的小窝窝头为客的全体所同嗜，想起吃，琦琦却先改口说是“到北海也好”了。

船是让菊子同姨两人划，我同琫姑琦琦三人作坐客。划了三点钟，四点钟，绕着琼岛打了无数圈。到后还是坐客先嚷疲倦要上岸，把船拢到五龙亭东边。

先上了岸。我抱琦琦上了岸，再去用手援菊子。“我不要你的，”菊子说。菊子自己跃上岸。

船中剩姨一个人。

“哈，我可不得上岸了。”

船因了先一个上岸的菊小姐脚一抖，离开码头有两尺。

她站起又复坐下去，拿一匹桨开始划。一众全在岸上笑。船为桨划动，又慢慢的贴了岸。她重复站起，两只手伸出向岸上的人，要一个人拖，她才敢把一只脚离船。

菊子同时手就伸过去：“来吧，来吧。”

“不成，”她可不放心。这样一来也许两人都得全下水。琦琦也伸手。这更不行了。琦琦还是别人抱她上岸的。

“曾叔你援一手吧，”琦琦见到自己不行就建议。

把手伸过去，她的手，就握着我的手了。正像故意一样还不即登岸。船是在脚下微荡。得两只手来。她握我右手，我握她左手，全捏得很紧。我们只敢让眼光互相稍接触一下。我是在这一天以来已为别人用眼波割碎我的心的人了。像带伤的鸟一样，正因带了伤，反而见了用枪打它的人觉着依恋了。

菊子在一切动作中还免不了不自足。话只盘旋在姨的头上，找机会下落。

“你瞧，小姐太太们总是这样的，上岸也得人援引，还是菊丫头成，能自己跳跃。”我是在这些话中，给了菊子一些小小刺，可以刺进她心中。

“我不只能跳上岸，还能仍然跳下船咧。”

菊子的话虽公开的说，别人所听的是话的表面，我能翻出那里子。

“那难道也难么？”姨说时就笑。

当真下船是不难！我说：“下船是你们全能，那我倒得你们中谁来拖拖才成！”

大家笑，琦琦答应拖我，姨更笑。菊子不听，先走了。

我自己觉得机锋所触，竟无往不成其为爱情的禅合子。把公开的秘密话语意义反复成两面，让恋爱当对方独瞧那另一面，这中真有天才的蕴蓄！

平时的菊子，许多地方保留了《红楼梦》上探春的人格，说话则可以同凤姐吵嘴。但从这两天看来，人可老实得近于可怜了。

记五月八日夜

知道是琫同菊子睡东房，琦琦一人睡中间，姨独睡西边。

我用姨同菊子所给我的温柔印象作底稿，来描摹我倘若是能到了姨处，姨所能给我的惊诧与醉麻。

我烦恼起来了。

我说过，我凡事总不能发狂。喝恋爱的酒，尽量喝，是不敢，喝别人所喝的量，则无从有别人那醉后的糊涂。清明于我能有什么用？不过使我勒死我自己的欲望于最好之机会内。清明只能给我向前看观的畏怯，向前探讨的追悔罢了。在这里，我又忘不了我已不是在青年队里驰骋的人物。

一个在心中新起的煎熬着心的诱惑当前时，即急起直追是一个男子所应做的事。我就没有因应做而能去做的事，只有不应当单想而仍不得不想的事。

……一个男子，在爱情的下面低首下心的作俘虏，是必得要在身上完成某一类事才准得数么？将感情，从一些通常接近动作中，用手，用眼，用言语与态度的温情，给慢慢注入对手的心中，比沉溺到一种情欲的表现里为如何？一个女人，在恋爱赋与的意义上，她将以何事为终结？同是女人，就中姨同菊子又有何种分别？

把对姨的心情全建筑在身体一方面，然而这方向我就无勇气认准。并且菊子所需要与姨两样？我也不敢信。

这全是一种大型家庭青年男女的游戏，同用筹码打扑克寻太子那么趣味来玩，也许姨把这恋爱当作如是观，菊子也并不两样。我这样找到我目下恋爱的主张，又像稀微得了一些前进气力了。

在我心中任何一类神，总不能帮助我变更一下持平矛盾的习性。我所找到的结论，只是用“追悔”接续我的“欲望”，其中放下了成为目的的事实。想作这事，这事虽使我应得用上无量过后的痛苦交换，然而当前的欢娱的分量也将给我永远的甜昧，去作就有了。我却不。知与行的距离在我相差真是不能以尺寸去度。思想能把我灵魂拖拉到千军万马中驰骤，我怕开眼见一颗针刺进我的皮肤。

我走回头路，想用各样各式的鼓励与帮助，把我引回对于妻的专一的爱上去，那做不到。既是这样不或就那样，学一个坏到实际上的浪子，也不成。

年龄和智慧的毒中得太深，我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处置我到安全地方！

在一些片段思想中，我的怨，在自己身上觉得用还有余时，我把余怨平分给姨与菊子。女人是魔鬼是神，我分别不出，在幻想中是神在现实中却是魔。上天造人的巧妙，令人把爱与怕分子糅杂在一起，因此世界上才有笑与泪。佛把这事看得极清楚，才出家。我愿意追随到乔答摩身后同这大神宣战了。

记五月九日

到午时还不起床。一些纠纷，还没有理清。头昏沉如害疟。

菊子同姨来，在窗下，我能朦糊听到姨的细语的声音。

这算是害那普通一般青年男子的相思病么？苦恼如同琦琦所用的玩具。我却是自己用空想造成，用另一空想享受，再又用第三空想为击碎：我在这上面，于是流着我不必流的眼泪，用本来可以在此时发笑的脸来忧愁，用应当歌呼的喉咙来叹气。

概括说来，是我为了女人用心太过，用力太少，身心不调，害着痨症样的疾病了。

不知是谁喊我起吃饭，胡乱的应又胡乱的发了一下气。骂人吵了睡眠。

脾气也越来越坏。出到外面去，见了一切人，各在生活下莫可奈何的作乐与劳动，不是觉可恨便异常悲悯。

头是发了烧。身上也很热。天气又已近初夏，步行到西单牌楼身上像已泡在汗里了。

因为还没吃饭，就到一家点心铺去喝牛奶，总嫌点心太甜腻。是，一个有了老的成分的人，在一切事上，都只能接受那淡淡的礼物了。吃的是，用的是，要恋爱，也只适宜于那轻描淡写的友谊了。这世界，我有许多东西均无分享用了！有好些地方我不应去了！有好些的地方我不能在那里盘桓了！那新的时代，为一些少年所开辟的毛糙的大路，我不能走了！

回家仍是睡。在凄凉中想起妻对于我过去不少好处来。当到晚上这一家所有主人全到我房中来玩时，对菊子，对姨，我差一点要公开的说是我们以后全应醒过来，不必再在这可怕的游戏上面开玩笑。

琫姑同她们去后，装作要问我匀姑所请的医生住址，独自回到我的床边来。

“二哥，你应当要自己保重点，这是不值得的。”

平时对琫所能给我的印象，总以为在待人方面是一个太聪明精细了的人，有时且真不乐于同她谈话。这时琫姑的话不知怎样觉得是忽然同妻一样动听了，于是我把头顾自掉到一边去。她知道我是伤了心，不再说什么，就走了。

琫姑所能明白我的还不到一半。她不过以为我是于姨这方面为那近乎单恋的无望无助所郁闷。姨则更茫然。这中只有菊子知道多一点。不过知道多一点，是不是能使我这病就好？

我拟定在明天要上天津换一换空气，还想不让这几人知道。

记五月十日

大约是一晚睡得还好，早上起来似乎心情平和许多了。在一个病态的心中所起的波涛，总比身心健全的人要可怕得多，从我自己身体上面便找到那证据了。

我似乎忘了我所作的一切事。我忽然又不想走了。我的病，只是过度的疲倦，在一种安静的休息中便可以恢复了我这疲倦的。当精神复了元，又吸了些晚春清晨新鲜空气后，血在筋络里流，有了力气，有了那种找一件麻烦到身上的欲望，我决定的在今天要在我的恋爱上建树一些奇迹了。

在往常，我总是每当早上要比晚上人是乐观一点的。一件平常事情凡是在早上可以一笑置之者，当人精神支持不来时，就会觉到十分的难堪。这时我把一些临我头上的难关看成非常容易解决了。我知道我将怎样走我所走的道路。

我先莫说我的希望。至于姨，她在我身上所需要的，我将全部的送她，无所吝惜。菊子在我身上做的梦，我也只有让它实现之一法。给人以幸福的同时自己也将得到无涯的幸福。假使是，这行为，有非在他日以十倍悲哀作偿不可的趋势，我愿这不幸，全落在我一人的头上，与姨是无关，与菊子也无关。

自杀与自弃的理由，昨日在我心中固定的根基，到此已不必摇撼，即坍了。

我将好好的做人。

倏然的痊愈，使菊子疑心我昨天病是假装。这我没有说明我心情变化的必要。

在早饭时，我周旋于姨与菊子之间，我以为我已年青十年了。

稍稍使我感到不快的，是菊子这人，她近来越注意到姨的行动了，除了自己到我身边时，就不让姨有单独同我在一处机会。然而也正因为菊子明知有姨在，故对我就更见其亲洽，在一种类乎竞争上的买卖。姨却时时还小心防到菊子的知道，谁知菊子则已在那里任意加价了。

让一个善于在文字上装饰他的热情的诗人当此，他将对这一日就不知要采用若干甜蜜字句来记述这事情！我呢，真找不出怎样方法足以称量这幸福的分量。那竟像自然而然的事实的进展，没有传奇的意味，也没有梦的意味，太平常了。这正是，凡是饱浥甘露弄得酩酊大醉的人，他却不曾闻到酒的香味。其不得酒喝的，但能远远嗅着桌上的酒的，反而能细细分析那芬芳气质！“一个拥有了姣艳妻妾的人，他会觉得那记述一个人热情喷溢求恋失恋的诗歌为无聊；一个终日同标致情妇亲嘴的人，他会觉得专描写初恋亲一次嘴以为奇迹的小说为浅薄可笑。”这话是璇若说的，说得对。

我不承认我藏在这幸福暂时的荫影下，是怎样值得我来多在这册子上记录十页八页以为可羡的事的。给一个读者以足以兴奋的描述，这是一个文学作者文字的夸诞，我自己却用不着这类东西。我能把我一些细碎的片段的印象，保留到我记忆中，把我心在某一时间转变的大体，保留到这册子上，到我老去，到我见到这随了年龄人事变换而消灭的恋爱寂寞的结局，我那时，会就能靠到这些可珍的过去，温暖我那成枯木涸池的心胸！

记五月十二日夜

让我把这一晚上的事好好保留到心上吧。

我来说我的惭愧。像一个小贼一样，提了自己的鞋，赤足踱过长廊，从那绿的圆拱门走到姨的窗下去。对着天边凉月，我几次要返身了。记起那“ 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的词句，又不由不自笑自怜。这才是一种男子最高雅的游戏！想到这游戏的最后一幕我要痛哭我这幸福了。一个但能饰演无抵抗的悲剧的丑角，要来作这英雄的事业，我的齿，我的手，我的那血液亢进的心！这可怜的人，他没一块肉一根骨能受意志的支配，居然撞进极西的那间房里了。让我在这事永远保留我那惭愧啊！我几乎要晕了。我几乎喊了。若不是因为别的一间房中有稀微声音使我从恐怕中找回我的自尊心，我不知我进了房中又怎样。

这是赴幽会的。哦，一个初初犯着窃物案件的人，同到一个初初犯了窃人案件的人，他们的惶恐，不知是在什么地方不同一样啊！

似乎并不曾睡好，见到如同一个癫子的我撞进房，这人便轻轻坐起来了。

我不能说明这惊讶神气。

她把眉略蹙。

我走过床边去。我静了。不怕了。不促了。举眼望一切。

房中没有灯，白的月，正从大的窗上映进一大方白光，姨的头，姨的肩，姨的夹被的半截，以及地板上面姨的白鞋袜，全都浴在月光里。

这是一种梦的景致与梦的行为！

人是站在床边了，她把身略移向里边，让我坐。坐下了，没有话。我并不望这维纳斯神，我却望着月。

一种诗人的呆性子在我灵魂里潜伏，我是每每遇到月就痴痴呆呆忘了人我的。

姨的无袖的手臂，从被里伸出，把这臂引我向她，望月光下的脸，更白了。我轻轻叹息。

姨的眉展开，微笑了。

把男的情人比作狮，比作虎，复次比作狗，都有那贪馋饥饿的比喻在。情欲能使一个平素极其老实的人成猛鸷不可当的动物，这也是事实。在先我为我自己设想，也是以为一见到她就应同鹰擒一匹兔模样将伊攫在我怀里，随后是贪馋恣肆的接吻，把我的力，把我的性命，给这妇人以疯狂的麻醉，而我也为了这占有的男性牺牲，冒险的快乐，暂时死去。

我错了，凉月与静夜，把我情欲软化了。我说得美一点，便是我们为月光所诗化了。

我不愿在此复述我们怎样接吻，我的文字的力量，在亲嘴一类事上是失了性质的。

在一种沉默的长期拥抱里，我认识了人间的美了。

那长长的发，披散到肩后，像用黑夜所搓成。那肩，是软玉。那乳，照所罗门歌说法是一对小白鹿。

“你去了吧，我很害怕！”

“我们是，分担着惊怕也分担着欢娱，我才大胆来！”

“我不是不爱你，我怕她们会听到。”

“我因了爱你，才冒这种险来这里的！”

用那柔软像五根嫩葱的手引我的手到她胸边去，心是卜卜跳得如一面敲着的小鼓。但我把手移动了地方，没有畏缩。我的手，从此镀上一层永生柔腻感觉的金了。

姨慢慢的睡下去。

“我的妹子，你身如百合花，在你身上我可以嗅出百合花的香气……”

我轻轻唱着一首所罗门的歌，颂我对神的虔敬。

我从此可以放心了。倘若照僧侣所传，人死将受那最后的审判，到上帝面前去秤量我的善恶，或者游十殿，谒见那各式各样脸相的阎王，我将有话说。凡是我应做的，我已经做了。一个没有得到她分内应得到的爱情的人，我服从了神的意旨，已给了这个人了。神所造的这个女人的灵魂，被恶男子在那上面玷污过有痕迹的，我用我的爱为洗刷过一道了。我为使这女人了解你大神在青年男子身上赋予的气力与热情，我所以去爱她。我让她在我身上觉悟她是配做一个年青人妻子和一个年青人的情人，……

我还愿意给她爱的认识以外再给她以对现世不满的指示，因为你大神既把她雕琢成得如此美丽，却赋予一个如此驯良安分乐生的性格，更处置她永远到一个顶肮脏的人身边，这最苛刻最不公平的待遇，我要她知道你司命运之神的可诅！

注释

〔1〕 成绩同时如像妻样养孩子了出版，据初版本载，原文如此。

雨后及其他

《雨后及其他》，1928年10月由上海春潮书局初版。

原目：《雨后》、《柏子》、《第一次作男人的那个人》、《有学问的人》、《诱——拒》、《某夫妇》。

《柏子》见第9卷，《短篇选》。

其余诸篇据春潮书局初版编入。

雨后

“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当真等我？”

“可不是。我看看天，雨是要落了。谁知道这雨要落多大多久。天又是黑的，我喊了五声，或者七声。我说，四狗，四狗，你是怎么啦！雨快要落了，不怕么？全不曾回声。我以为你回家了。我又算，……雨可真来了。这里树叶子响得怕人，我不怕，可只担心你。我知道你是不会拿斗篷的。雨水可真大。我是躲在那株大楠木下的。就是那株楠木，我们俩……忘记了么？你装。我要问你到底打那儿来。身上也不湿多少，头又是光的，我问你，躲到什么洞里。”

四狗笑。四狗不答。他不说从家中来，她便明白的。

他坐到那人身边去，挤拢去坐，坐的是桐木叶。

这时雨已过前山，太阳复出了，还可以看前山成块成片的云，像追赶野猪，只飞奔。四狗坐处四围是虫声，是树木枝叶上积雨下滴的声音。上是个棚，雨后太阳蒸得山头出热气，四狗头上却阴凉。头上虽凉心却热，四狗的腰被两只手围着了。

“四狗，——”想说什么不及说，便打一声唿哨。

因为对山有同伴，同伴这时正吹着口哨找人。

同伴是在雨止以后又散在山头摘蕨，这时陪四狗坐的也是摘蕨人。

在两人背后有一背笼，是她的。四狗便回头扳那背笼看。“今天怎么只得这一点？……喔，花倒得了不少。还有莓咧。我正渴，让我吃莓吧。下了一阵雨，莓是洗淡了，这个可是雨前摘的。我喂你一颗。算我今天赔礼，不成吗？”

“要你赔礼？我才……”

她把围着四狗的腰的两只手放松了，去采地上的枯草。

“我告你，我也总有一天要枯的，——一切也要枯，到八月九月。我总比你们枯得更早。”

四狗，莫名其妙。他说道：

“我的天，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也不一定要你懂，你总有一天懂的。”

“让我在这儿便懂，成不成？”

“你要懂，就懂了，载不得我说。”她又想，“聋子耳边响大雷”，就哧的笑了。”

四狗不再吃莓了，用手扳并排坐的人头。黑色的皮肤，红红的嘴，大大的眼睛与长长的眉，四狗这时重新来估价。鼻子小，耳朵大，下巴是尖的，这些地方四狗却放过了。他捏她辫子，辫子是在先盘在头上，像一盘乌梢蛇，这时这蛇挂在背后了，四狗不怕蛇咬人，从头捏至尾。

“你少野点。”说了却并不回头。”

因为蛇尾在尾脊骨下，四狗的手不得到警告以前，已随随便便到……

四狗渐渐明白自己的过错了。通常便如此，非使人稍稍生气，不会明白的。于是他亲她的嘴——把脸扭着不让这么办，所亲的只是耳下的颈子。四狗为这个情形倒又笑了，他算计得出，这是经验过的，像看戏一样，每戏全有打加官。打加官以后是……末了杂戏热闹之至。

稍停停，不让四狗看见，背了脸，也笑了，四狗不必看也清楚。

四狗说：“莫发我的气好了。”

“怎么还说人发你的气。女人敢惹男子吗？……嘘，七妹子，你莫癫！”

后面的话声音提得极高，为的是应付对山一个女人的唱歌。对山七妹子，知道这一边山草棚下有阿姐与四狗在，就唱歌弄人。

四狗是不常常唱歌的，除非是这时人隔一重山——然而如今隔一层什么？他的手，那只拈吃过特意为他摘来的三月莓的手，已大胆无畏从她胁下伸过去，抓定一只奶了。但仍然得唱，唱的是：

大姐走路笑笑底，一对奶子翘翘底，

心想用手摩一摩，心子只是跳跳底。

四狗的心跳，说大话而已。习惯事情不能心跳了，除非是把桐木叶子作她的褥，四狗的身作她的被，那时得使四狗只想学狗打滚。

对山的七妹，像看清四狗唱这歌情形下的一切，便大声的喊：

“四狗！四狗！你又撒野了，我要告！”

“七妹你再发疯你让我捶你！”

作妹的怕姐，经过一阵吓，便顾自规规矩矩扯蕨去了。这里的四狗不久两只手全没了空。

像捉鱼，这鱼是活的，却不挣，是四狗两手的感觉。

四狗不认字，所以当前一切却无诗意。然而听一切大小虫子的叫，听掠干了翅膀的蚱蜢各处飞，听树叶上的雨点向地下的跳跃，听在身边一个人的心跳，全是诗的。

“请你念一句诗给我听。”因为是她读过书，而且如今还能看小说，四狗就这样请。

明白她是读书人，也就容易明白先时同四狗说话的深意了。她从书上知道的事，全不是四狗从实际上所能了解的事。为是要枯了，女人只是一朵花。真要枯。知道枯比其他快，便应当更深的爱。然而四狗不是深深的爱吗？虽然深深的爱，总还有不够，这是认字的过错。四狗幸好不认字，不然这一对，当更不知道在这样天气下找应当找的乐了。说是请念一句诗，她就想。

念深了又不能懂，浅了又赶不上山歌好，她只念：“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景不洽，但情绪是这样情绪。总还有比这个更好的诗，她不能一一去从心中搜了。

四狗说这诗好，——不是说诗好，他并不懂诗。是说念诗的人与此时情景好罢了。他说不出他的快乐，借诗泄气。

手是更其撒野了，从奶子滑下去，停到裤带边。

“这样天气是不准人放荡的天气，不知道么？”

四狗听到说天气，才像去注意天气一样，望望天。天是蓝分分，还有白的云，白的云若能说是羊，则这羊是在海中走的。四狗没见过海，但是那么大，那么深，那么一望无边，天也可以说是海了。

“我说天气太好了，又凉，又清，又……”

“你要成痨病才快活。”

“我成痨病时，你给我的要好多！”四狗意思是身体强，纵听过人说年青人不注意身体就会害痨病，然而痨病不是一时起的事。

“给你的，——给你的什么？呸！”

到底给什么，四狗也说不出口。于是被呸了也不争这一口气。说出来，难道算聪明么？

到后他想到另外一个事情，要她把舌子让他咬。顽皮的章法，是四狗以外的别一个也想不出，不是四狗她也不会照办。

“四狗你真坏，跟谁学到这个？”

四狗不答。仍然吮。那么馋嘴，那么粘糍，活像狗。

“四狗……你去好了。”

“我去，你一个人在这里呆着成？”

她却笑。望四狗。身子只是那么找不到安置处，想同四狗变成一个人。她去捏四狗在平时不能轻易尽人损害的一样东西，像生气的是附属于四狗的那个它。

她把眼闭了，还是说，“四狗你去了吧。”

四狗要走，可也得呆一会儿。

他看她着急。这是有经验的。他仍然不松不紧的在她面前缠，则结果她将承认四狗在她面前放肆是必要的一件事。四狗坏，至少在这件事上是坏的，然而这是有纵容四狗坏的人在，不应当由四狗一人负责。

“我让你摆布，四狗可是你让我……”

一切照办，四狗到后被问到究竟给了他多少，可胡涂得红脸了。头上是蓝分分海样的天，压下来，然而有席棚挡驾，不怕被天压死。女人说，四狗你把我压死了吧。也像有这样存心，到后可同天一样，作被盖的东西总不是压得人死的。

四狗得了些什么？不能说明。他得了她所给他的快活，然而快活是用升可以量还是用秤可以称的东西呢？他又不知道了。她也得了些，她得的更不是通常四狗解释的快乐两字。四狗给她一些气力，一些强硬，一些温柔，她用这些东西把自己醉，醉到不知人事。

一个年青女人，得到男子的好处，不是言语或文字可以解说的，所以她不作声。仰天望，望得是四狗的大鼻子同一口白牙齿，然而这是放肆过后的事了。

“四狗，不许到井边吃。那个冷水！”

在草棚的她向下山的四狗遥喊时，四狗已走到竹子林中，被竹子拦了她的眼睛了。

天气还早，不是烧夜火时候。雨是不落了，她还是躺，也不去采蕨。

本篇发表于1929年9月10日《小说月报》第19卷第9号。署名甲辰。

第一次作男人的那个人

这是早晨了。

虽然人正是极其糊涂，且把糊涂的眼看看自己以外的一切，这是作得到的一件事。

他就这样办了。

大致这看觑一切的才能，在他事业上有了互相帮助，所以他能按了一种艺术上显隐的原则，把观察支配得匀称之至。他看见的是，——

一个旧木床（不消说床上是自己同女人 ）；包裹了自己同女人的是一幅绿花绸面的薄被。被是旧了的。头上的顶棚是白色，白的颜色还带灰，也旧了。壁上是用小圆钉钉固了四张小画片，（这又是上了年纪的古董！ ）……

墙的东边角上，另外有挂衣家具。他的素色长衫是挂在三件有颜色的花纱女人长袍子中间，显出非常狼狈样子。……

窗前一幅大窗纱，原本似乎是白色，是用过很高价钱换来的东西，这时模样却如故家命妇，风姿的剩余，反而使人看来更觉萧条可怜了。在纱帘下窗台前是一个粉盒，是一把剪。……

一缕红线系在床头墙壁小钉上。……

小小的梳妆台上放得是茶壶，杯，女人的帽，一个小皮钱袋，一些不知用处的小瓶小盒。……

最后于是见到地下了，一些鞋，白色高跟的，黄皮的，黑皮空花的，薄底青缎的……鞋子有五双六双吧。

莫名其妙的，他微笑了。

一个女人就等于这些眼所见的东西，这些东西也等于一个女人。单单说要一个女人，不要鞋子，香水，剪，以及……那恐怕是不行吧。

这发现，超乎常识以上了，他便玩味着，仿佛还考虑着，是永久作一个女人的男子下去好，还是仍然依旧作光身汉子好。

当然是找不出什么结果！

“还是对付眼前吧，”这样想，就把心收回了。他让触觉来支配自己，这时节，身是光身，为一个温暖的肉体所偎依，手是恰恰如旅行者停顿到山水幽僻处模样停顿在女人的腹下。

陌生的身体，每一处，在一夜来已成熟地方了，他为这样便惊异起来。只一夜，就是这样的熟习，那些把身体给了一个男子，一年半载的在一块，这狎玩，这习惯，真不堪设想了！在平时，还奇怪别人的在人面前的放肆亲嘴为不可恕的示威，但想想，假使身前并无他人，这应当是怎样情形呢？

他能从自己的放肆上想出别人的一切。这才真是不可恕的荒唐，假使让这样行为给了一个光身汉子有知道的机会！

年青人，为了一种憧憬的追求，成天苦恼着，心上掀着大的波涛，但所知道真是可怜的少。为一度家常便饭的接吻，便用着战士的牺牲与勇敢向前。为一次不下于家常便饭的搂抱，这想望，也就能毁了自己一切生活上的秩序。但在另外任何一处，这样事真是怎样不足道的平常事啊！一个女人在这事上或在没有发现男子可怜以前只看出男子是可笑东西。是的，男子永远是可笑东西。为了好奇，他追求，不顾一切，但是，发现了这事以后，那看得平常的心情，便把过去的损失从轻视这行为上找到利息与本钱了。这本利是非拿回不可的。

没有一个男子不是这样的，他也是。

此后，没有那所谓惊讶了，也没有神秘，没有醉。放荡一点，或者在情欲上找到一种沉醉吧。但这样，去第一次的幻的美丽更远了。

一个男子在不曾接近女人以前，他的无知识，愚卤，是可怜可笑的。不过，作了一个女人的夫或情人以后，对人生较渊博的这人，再也不能想到当初的美的梦了。他所发现的仍然是很多使他惊奇，但全不是所预料的一切一切。

从这方面说来，所有的损失，是不能在何等支票下兑取本利的。

他想到这些，并没有结论。因为所谓支票者，是在自己身边。数目是在自己填写。他在一晚来已填过一些了，似乎还可以再开一个数目。

他把手移动，这样事，找不到怎样恰当名词。他对于这手的旅行是感到愉快的。他不愿意她醒，因为只有这样可以得到一些反省机会，机会是极难得于平时找到的东西。

这荒唐不经的行为，在将来，将怎样影响到他的生活上来？他并不计到。他同时所觉到的，是在昨夜以前的自己，所作的女人的梦，太胆小，太窄，太泛了，这时的所得只给了一个机会，是从此更能怜悯一切未曾作男子的男子。

读十遍游记，敌不过身亲其地旅行一回。任何详细的游记，说到这地方的转弯抹角，说到溪流同小冈，是常常疏忽到可笑的。到这时，他才觉得作一个女人身上的游记，是无从动笔的。天才或者是例外。但旅行的天才尽有，记述这样旅行的游记是从没有一本较佳的东西。因此想到自己的事业，不过自己能作得好么？这是问题。

女人的味，用眼睛看的所得，是完全与用手或别的什么去接近有两样感觉的吧。眼睛的适宜不一定同样适宜于手或别的东西。用眼睛来选择爱情是很危险的。眼睛看女人是一首有韵的诗，其实则用手来读这诗时才知道女人是散文，是仿佛来不及校对而排印的散文，其中还有错字，虽然错字多数是夹在顶精彩的一句中。

女人的味道是雄辩，到佳处时作者与读者两不知还有自己存在。

情欲是鸦片，单是想象的抽吸，不能醉人。嗅，也不能醉，要大醉只有尽量，到真醉时才能发现鸦片本质的。鸦片能将人身体毁坏灵魂超生，情欲是相反的。

说是鸦片能怎样把人的灵魂超度，那是没有的事吧。不过一种适当分量下的情欲满足，是能使人得着那神清气爽机会的。

它是带着极和悦的催眠歌在一块的，那是应当被人承认的一种事实。

至少他是承认了，他在今年来算是第一次得到安眠，比药剂的饮服还多效验。他尽了量的用了这女人过后，便为睡眠带进另一个梦里去了，醒来虽比女人还早，一种舒畅是在平时所不曾有的。

这合了鸦片能治病的一个故事，没有上瘾，间一次的接近，他的失眠症，是从此居然可以获救了。

觉悟到这些的他，同时手上得的学问是一种文字以上的诗句，是梦中精巧的音乐的节奏，是甜的——但不是蜜枣或玫瑰龙眼。他屏心静气，让手来读完这一幅天生就的杰作。

她是和平的安静的侧身与他并头睡下的。气息的匀称，如同小羊的睡眠。脸色的安详，抵除了过去的无耻，还证明了这人生的罪恶并没有将这人的心也染了污点。

到这时，还有什么理由说这是为钱不是为爱么？就是为钱，在一种习惯的慷慨下，行着一面感到陌生一面感到熟套的事，男子却从此获到生命的欢喜，把这样事当成慈悲模样的举动来评价，女人：不是正作着佛所作的事么？无论如何一个这样女人是比之于卖身于唯一男子的女人是伟大的。用着贞节或别的来装饰男子的体面，是只能证明女人的依傍男子为活，才牺牲热情眷恋名教的。

女人把羞耻完全掷到作娼的头上，于是自己便是完人了。其实这完人，心的罪孽是造得无可计量的。热情杀死在自私手中，这样人还有骄傲，这骄傲其实便是男子给她们的。她们要名教作什么用。不过为活着方便罢了。娼也是活。但因为无节制的公开增加了男子的愤怒，反占有的反抗使专私的男子失了自尊心，因此行着同样为活的本分，却有两样名称而且各赋予权利与义务了。男子是这样在一种自私心情中把女子名分给布置下来的，却要作娼的独感到侮辱，这是名教在中国的势力。据说有思想的女人是这样多，已多到一部分纯然自动的去从军，作军阀战士之一员，另一部分又极力去作姨太太，娼妓的废除也日益喊得有劲，是办得到的事么？

所谓女子思想正确者，在各样意义上说话，不过是更方便在男人生活中讨生活而已。用贞节，或智慧，保护了自己地位，女人仍不免是为男人所有的东西。

使女人活着方便，女人是不妨随了时代作着哄自己的各样事业的。雄辩能掩饰事实，然而事实上的女人永远是男子玩弄。

说到娼，那却正因为职业的人格的失坠，在另外一意义上，是保有了自己，比之于平常女人保有的分量仿佛还较多了。

其一，固然是为了一点儿钱，放荡了，但此外其一，放荡岂不是同样放荡过了么？把娼的罪恶，维持在放荡一事上，是无理由的。

这时的他，便找不出何等理由来责备面前的女子。女人是救了他，使他证实了生活的真与情欲的美。倘若这交易，是应当在德行上负责，那男子的责任是应比女人为重的。可是在过去，我们是还没有听到过男子责任的。于此也就可见男子把责任来给女子，是在怎样一种自私自利不良心情上看重名分了。

女人的身，这时在他手上发现的倒似乎不是诗不是美的散文，却变成一种透明的理知了。

过去的任何一时节，想到了女人，想到了女人于这世界的关系，他是不曾找到如此若干结论的。

她醒了。

先是茫然。凝目望空中。继把眉略皱，昨夜的回忆返照到心上了。且把眸子移身旁，便发现了他。

她似乎在追想过去，让它全部分明，便从这中找出那方法，作目下的对付。

他不作声，不动，脸部的表情是略略带愧。这时原是日光下！

她也仿佛因为在光明下的难为情了，但她说了话。

“是先醒了么？”

“是醒过一点钟了。”

她笑，用手搂了他的腰。这样便成一个人了。她的行为是在习惯与自然两者间，把习惯与自然混合，他是只察觉得热情的滋补的。

“为什么不能再睡一会儿？”

“也够了，”他又想想，把手各处滑去。“你是太美了。”

“真使你欢喜么？我不相信。”

“我那里有权使你相信我？不过你至少是相信我对女人是陌生的，几几乎可以说是——”

“我不懂你，你说话简直是做文章。”

“你不懂么，我爱你，这话懂了么？”

“懂是懂了，可不信。男子是顶会说假话的。”

“你说爱我我倒非常相信，我是从不曾听女人在我耳边说爱我的。”

女人就笑。她倒以为从她们这类人口上说出的话，比男人还不能认真！

她是爱他的。奇怪的爱比其他似乎全不相同。

因为想起他，在此作来一些非常不相称的失了体裁的行为，成为另外一种风格，女人咀嚼这几乎可以说是天真烂漫的爱娇，她不免微笑。她简直是把他当成一个新娘子度过一夜。一种纯无所私的衷情，从他方面出发，她是在这些不合规矩的动作上，完全领受了的。

在他的来此以前，她是在一种纯然无力的工具下被人用，被人吃。这样的陈列在俎上席上，固然有时从其他男子的力上也可以生出一点炫耀，一点倾心，一点醉。但她不知道用情欲以外的心灵去爱一个男子的事。

她先不明白另外一种合一的意义，在情欲的恣肆下以外可以找到。

在往常，义务情绪比权利气质为多，如今是相反的。虽然仍免不了所谓“指导”的义务，可是，“指导别人”与“相公请便”真是怎样不同的两件事呀！

她开始明白男子了。她明白男子也有在领略行为味道以外的嗜好，（一种刻骨的不良的嗜好呵！ ）她明白男子自私以外还可以作一些事。她明白男子想从此中得救者，并不比世界上沉沦苦海想在另一事上获救的女人为少。

至于她自己，她明白了是与以前的自己截然相反。爱的憧憬的自觉，是正像什么神特意派他来启发她的。

因此，她把生意中人不应有的腼腆也拿回了，她害羞他的手撒野。

“不要这样了，你身体坏。”

“……”他并不听这忠告。

“太撒野了是不行的，我的人。”

“我以后真不知道要找出许多机会赞美我这只手了，它在平常是只知拿笔的。

“恐怕以后拿笔手也要打颤，若是太撒野。”

“不，这只有更其灵敏更其活泼，因为这手在你身上镀了金。”

“你只是说瞎话，我也不信。我信你的是你另外一些事，你是诚实人。”

“我以为我是痞子滑头呢。”

“是的，一个想学坏时时只从这生疏中见到可笑可怜的年青人。一个见习痞子吧。”

“如今是已经坏了。”

“差得多！”

他们俩想起昨天的情形来了。他是竭力在学坏的努力中，一语不发，追随了她的身后，在月下，在灯下，默默的走，终于就到了这人家，进了门，进了房，默默的终无一语。

坐下了。先是茫然的，痴立在房的中央，女人也无言语，用眼睄。所谓睄，是固定的，虽暂时固定而又飘动的，媚的，天真而又深情的，同时含着一点儿荡意，于是他就坐下了。坐下了以后，他们第一次交换的是会心的一笑。

我们在平常，是太相信只有口能说话的事实了，其实口所能表白的不过是最笨的一些言词而已。用手，眼，眉，说出的言语，实就全不是口可以来说尽的。所谓顶精彩的文字，究竟能抵得过用眉一聚表白得自己的心情的真？是很可以怀疑的。

他们俩全知口舌只是能作一些平常的唠叨废话，所以友谊的建立，自始至终是不着一文一字的。

不说话，抛弃了笨重的口舌（它的用处自然是另外一事 ），心却全然融合为一了。

在他不能相信是生活中会来的事，在女人心上何尝不是同样感想：命运的突变，奇巧的遇合，人是不能预约的。

他玩味到这荒唐的一剧，他追想自己当时的心情，他不能不笑。

不说话，是可以达到两心合而为一的。但把话来引逗自己的情绪，接触对方的心，也是可能吧。口是拿来亲嘴的东西，同时也可以用口，说着那使心与心接吻的话。唠叨不能装饰爱情，却能洗刷爱情，使爱情光辉，照澈幽隐。

女人说她是“旧货”，这样说着听的人比说的人还觉伤心。

用旧的家具是不值价了，人也应当一样吧。用旧的人能值多少呢？五块钱，论夜计算，也似乎稍多了吧。行市是这样定下，纵他是怎样外行，也不会在一倍以上吧。

他的行为使她吃惊。

说是这有规矩，就是不说用旧的人吧，五块六块也够了。他不行。

他送她的是四张五元交通银行钞票。是家产一半。昨天从一个书店汇来的稿费四十。他把来两人平分了。

她迟疑了，不知怎么说是好。

告他不要这样多，那不行，从他颜色上她不能再说一句话。至于他呢，觉得平分这仅有的钱，是很公允的一件事。她既然因为钱来陪一个陌生男子，作她所不愿作的事，是除了那单是作生意而来的男子，当不应说照规矩给价的话的。尽自己的力，给人的钱，少也行。多则总不是罪恶。若一定说照规矩给价，那这男子所得于女人的趣味，在离开女人以后，会即刻就全消失了。这样办当然不是他所能作的。

“请你收下好了，这不是买卖，说到买卖是使我为你同我自己伤心的。”

“但没有这样规矩，别人听到是不许的。”

“这事也要别人管吗？别人是这样清闲么？”

“不过话总是要说的，将说我骗了你。”

“骗我么？”他再说，“说你骗我么？”

他不作声了，把钱拿回。他叹了一声气，眼中有了泪。

在过去，就是骗，也没有女子顾及的他，听到这样诚实话，心忽然酸楚起来了。

他是当真愿意给人用痴情假意骗骗，让自己跌在一件爱的纠纷中受着那么有磨难的。仿佛被人骗也缺少资格的他，是怎样的寂寞中过着每一个日子呀！

如今，就把这钱全数给了女子，这样的尽人说是受了骗，自己是无悔无怨的。别人是别人，说着怎样不动听的话，任他们嘴舌的方便好了。说被骗的是呆子，也无妨。若一个人的生活凭了谣言世誉找那所谓基础，真是罔诞极了。

不过这之间，谣言是可怕东西。可怕的是这好管闲事的人的数量之多。社会上，有了这样多把别人的事驰骋于齿牙间的人，甚至于作娼妓的人还畏惧彼等，其余事可想而知。

他哭了。

她更为难了。也不能说“我如今把钱收下，”也不能说“钱不收是有为难处。”她了解他的哭的意义，但不能奉陪。一个作娼的眼泪是流在一些别的折磨上去了，到二十岁左右也流完了。没有悲观也没有乐观，生活在可怕懵懂中，但为一些恶习惯所操纵，成为无耻与放荡，是娼妓的通常人格。天真的保留是生活所不许的一种过失，少滑巧便多磨难。他把她仅有的女性的忠实用热情培养滋长，这就是这时为难的因缘了。若所遇到的是另外一个男人，她是不会以为不应当收下的。她是在一种良好教训下学会了敲诈以及其他取钱方法的一个人，如今却显得又忠实又笨，真真窘着了。

他哭着，思量这连被骗也无从的过去而痛心。加以眼前的人是显得如此体贴，如此富于人的善性，非常伤心。

“我求你，不要这样了，这又是我的过错。”女人说了女人也心中惨。

一切的过失，似乎全应当由女人担负，这是作娼者义务。责任的承当却比如命运所加于其他灾难一样，推摆不脱也似从不推摆。喔，无怪乎平常作小姐太太的女人觉得自己是高出娼妓多远，原来这委屈是只有她们说的婊子之类所有。婊子是卑贱而且肮脏的，我们都得承认。作婊子的也就知道自己算不得人，处处容忍。在这里我们却把婊子的伟大疏忽了，都因为大家以为她是婊子。

他听到女人的自认过错，和顺可怜，更不能制止自己的悲苦。

世界上，一些无用男子是这样被生活压挤，作着可怜的事业，一些无用的女子，却也如此为生活压力变成另一型式，同样在血中泪中活下，要哭真是无穷尽啊！

他想起另外一个方法了，他决心明天来，后天来，后后天又来，钱仍然要女人先收，转给了那仿佛假母的妇人。

“当真来么？”

“当真。”

“我愿意我——”她说不下去了，笑，是苦笑。”

“怎么样呢？你不愿意我来么？”

“是这样说也好吧。”

“不这样说又怎样？”

“我愿意嫁你，倘若你要我这旧货的话。”她哭了。“我是婊子，我知道我不配作人的妻，婊子不算是人，他们全这样说！即或婊子也有一颗心，但谁要这心？在一个肮脏身上是不许有一颗干净的心吧。……可是我爱你，我愿意作你的牛马，只要你答应一句话！”

似乎作梦，他能听她说这样话。而且说过这些话的她，也觉得今天的事近于做梦了，她说的话真近于疯话了。

他们都为这话愣着了，她等他说一句话。他没有作声，她到后，就又觉得是不成，仍然哭下来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他能照她所说，让她随了自己在一块住，过那穷日子的可怜生活么？这样说过的她，是真能一无牵挂，将生活一变么？

是不行吧。

他来细想。想到自己，是很可怜的无用的人，还时时担心到饿死，这岂能是得一个女人作伴的生活。生活的教训，养成了他的自卑自小，说配不配的话，在他一考虑，倒似乎他不配为一个女人作夫了。即说女人是被人认为婊子的人，把她从肮脏生活中拖出，自己也不是使人得到新生的那类男子。

他心想：“我才真不配！”

静静的来想一切，是回到自己住处以后的事。

总之，这样想，那样想，全是觉得可惨。

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房中，把心当成一座桥，让一切过去事慢慢爬过这桥，饭也不吃了。他想先看清楚自己，再找第二次机会看清楚别人。他想在过去生活上找一结论，有了结论则以后对这婊子就有把握了。

…………

在上灯出门以前，他在那一本每日非写一页字不可的日记册上，终于写道：

“我是第一次作个一个女子的男人了。”

他的出门是预备明天可以再写这样一行，把第一次的“一”字改成“二”字。

本篇发表于1928年11月10日《小说月报》第19卷第11号。署名甲辰。

有学问的人

这里，把时间说明，是夜间上灯时分。黄昏的景色，各人可以想象得出。

到了夜里，天黑紧，绅士们，不是就得了许多方便说谎话时不会为人从脸色上看出么？有灯，灯光下总不比日光下清楚了，并且何妨把灯捻熄。

是的，灯虽然已明，天福先生随手就把它捻熄了，房子中只远远的路灯光从窗间进来，稀稀的看得清楚同房人的身体轮廓。他把灯捻熄以后，又坐到沙发上来。

与他并排坐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年青的，已经不能看出相貌，但从声音上分辨得出这应属于标致有身分的女人。女人见到天福先生把灯捻熄了，心稍稍紧了点，然而仍坐在那里不动。

天福先生把自己的肥身镶到女人身边来，女人让；再进，女人再让；又再进。局面成了新样子，女人是被挤在沙发的一角上去，而天福先生俨然作了太师模样了，于是暂时维持这局面，先是不说话。

天福先生在自己行为上找到发笑的机会，他笑着。

笑是神秘的，同时却又给了女人方面暧昧的摇动。女人不说话，心想起所见到男人的各样丑行为。他料得当前的男子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所采取的是什么样的行动，她待着这事实的变化，也不顶害怕，也不想走。

一个经过男子的女人，是对于一些行为感到对付容易，用不着忙迫无所措手足的。在一些手续不完备的地方男子的卤莽成为女人匿笑的方便，因了这个她更不会对男子的压迫生出大的惊讶了。她能看男子的呆处，虽不动心，以为这呆，因而终于尽一个男子在她身体上生一些想头，作一些呆事，她似乎也将尽他了。

“黄昏真美呵！”男子说，仿佛经过一些计算，才有这样精彩合题的话。”

“是的，很美。”女人说了女人笑，就是笑男子呆，故意在找方便。

“你笑什么呢？”

“我笑一些可笑的事同可笑的人。”

男子觉得女人的话有刺，忙退了一点，仿佛因为女人的话才觉到自己是失礼，如今是在觉悟中仍然恢复了一个绅士应有的态度了。

他想着，对女人的心情加以估计，找方法，在言语与行为上选择，觉得言语是先锋，行为是后援，所以说：

“虽然人是有年纪了，见了黄昏总是有点惆怅，说不出这原由……哈哈，是可笑呵！”

“是吧……”女人想接下去的是“并不可笑”，但这样一说，把已接近的心就离远了。这是女人的损失，所以她不这样说。她想起在身边的人，野心已在这体面衣服体面仪容下跃跃不定了，她预备进一步看。

女人不是怎样憎着天福先生的，不过自己是经过男子的人，而天福先生的妻又是自己同学，她在分下有制止这危险的必需。她的话，像做诗，推敲了才出口，她说：“只有黄昏是使人恢复年青心情的。”

“可是你如今仍然年青，并不为老。”

“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还说年青吗？”

“那我是三十五六了。”

“不过……”

女人不说完，笑了，这笑也同样是神秘，摇动着一点暧昧味道。

他不承认这个。说不承认这个，是他从女人的笑中看出女人对于他这样年龄还不失去胡思乱想的少年勇敢的嘲弄。他以为若说是勇敢，那他已不必支吾，早卤莽的将女人身体抱持不放了。

女人继续说：“人是应当忘记自己年纪来作他所要作的事情的——不过也应把他所有的知识帮到来认清楚生活。”

“这是哲学上的教训话。”

“是吗？事实是……”

“我有时……”他又坐拢一点了，“我有时还想作呆子的事。”

女人在心上想，“你才真不呆呀！”不过，说不呆，那是呆气已充分早为女人所看清了。女人说，“呆也并不坏。不过看地方来。”

天福先牛听这话，又有两种力量在争持了，一是女人许他呆，一是女人警他呆到此为止：偏前面，则他将再进一点，或即勇敢的露出呆子像达到这玩笑的终点。偏后面，那他是应当知趣。不知趣，再呆下去，不啻将自己行为尽人机会在心上增长鄙视，太不合算了。

他迟疑。他不作声。

女人见到他徘徊，女人心想男子真无用，上了年纪胆子真小了，她看出天福君的迟疑原故了，也不作声。

在言语上显然是惨败，即不算失败，说向前，依赖这言语，大致是无望吧。本来一个教物理学的人，是早应当自知用言语作矛，攻打一个深的高的城堡原是不行的。他想用手去，找那接触的方便。他这时记起毛里哀的话来了，“口是可以攻进女人的心的，但不是靠说话”。

不是靠说话，那么，把这口，放到女人……这敢么？这行么？

女人方面这时也在想到不说话的口的用处了，她想这呆子，话不说，若是另外发明了口的用处，真不是容易对付的事。若是他有这呆气概，猛如豹子擒羊，把手抱了自己，自己除了尽这呆子使足呆性以外，无其他方法免避这冲突。

若果天福先生这样作，用天福先生本行的术语说，物理的公例是……但是他不作，也就不必引用这话了。

他不是爱她，也不是不爱她；若果爱是不必在时间上生影响，责任只在此一刻，他将说他爱她，而且用这说爱她的口吻她的嘴，作为证据，吻以外，要作一点再费气力的事，他也不吝惜这气力。若果爱是较亲洽的友谊，他也愿说他爱她。

可是爱了，就得……到养孩子。他的孩子却已经五岁了。他当然不能再爱妻的女友。

那就不爱好了。然而这时妻却带了孩子出了门，保障离了身，一个新的诱惑俨若有意凑巧而来。且他能看出，面前的女人不是蠢人。

他知道她已看出的年青的顽皮心情，他以为与其说这是可笑，似乎比已经让她看出自己心事而仍怯着的可笑为少。一个男子是常常因为怕人笑他呆而作着更大的呆事的，这事情是有过很多的例了，天福先生也想到了。想到这样，更呆也呆不去，就不免笑起来了。

他笑他自己不济。这之间，不无“人真上了年纪”的自愧，又不无“非呆不可”的自动。

她呢，知道自己一句话可以使全局面变卦，但不说。

并不是故意，却是很自然，她找出一句全不相干的言语，说，“近来密司王怎么样？”

“我们那位太太吗？她有了孩子就丢了我，……作母亲的照例是同儿子一帮，作父亲的却理应成天编讲义上实验室了。”

话中有感慨，是仍然要在话上找出与本题发生关系的。

女人心想这话比一只手放到肩上来的效力差远了，她真愿意他勇敢一点。

她于是又说：“不过你们仍然是好得很！”

“是的，好得很，不像从前几年一个月吵一回的事了。不过我总思若同她仍然像以前的情形，吵是吵，亲热也就真……唉，人老了，真是什么都完了。”

“人并不老！”

“人不老，这爱情已经老了。趣味早完了。我是很多时候想我同她的关系，是应维持在恋爱上，不是维持在家庭上的，可是——”

说到这里的天福先生，感慨真引上心了，他叹气。不过同时他在话上是期待着当成引药，预备点这引药，终于燃到目下两人身上来的。

女人笑。一面觉得这应是当真的事，因为自己生活的变故，离婚的苦也想起来了，笑是开始，结束却是同样叹息的。

那么，一面尽那家庭是家庭，一面来补足这阙陷，从新来恋爱吧。这样一来在女人也是有好处的，天福先生则自然是好。

女人是正愿意这样，所以尽天福先生在此时作呆样子的。她要恋爱。她照到女人通常的性格，虽要攻击是不能，她愿意在征服下投降。虽然心上投了降，表面还总是处处表示反抗，这也是这女人与其他女人并不两样的。

在女人的叹息上，天福先生又找出了一句话，——

“密司周，你是有福气的，因为失恋或者要好中发生变故，这人生味道是领略得多一点。”

“是吧，我就在成天领略咀嚼这味道，也咀嚼别的。”

“是，有别的可咀嚼的就更好。我是……”

“也总有吧。一个人生活，我以为是一些小的，淡的，说不出的更值得玩味。”

“然而也就是小的地方更加见出寂寞，因为其所以小，都是软弱的。”

“也幸好是软弱，才处处有味道。”

女人说到这里就笑了，笑得放肆。意思仿佛是，你若胆子大，就把事实变大吧。

这笑是可以使天福先生精神振作来干一点有作有为的大事的，可是他的头脑塞填了的物理定律起了作用，不准他撒野。这有学问的人，反应定律之类，真害了他一生，看的事是倒的，把结果数起才到开始，他看出结果难于对付，就不呆下去了。

他也笑了，他笑他自己，也像是舍不得这恰到好处的印象，所以停顿不前。

他停顿不前，以为应当的，是这人也并不缺少女人此时的心情，他也要看她的呆处了。

她不放松，见到他停顿，必定就又要向前，向前的人是不知道自己的好笑处糊涂处，却给了“勒马不前”的人以趣味的。

天福先生对女人，这时像是无话可说了，他若是非说话不可，就应当对他自己说，“谁先说话谁就是呆子！”他是自己觉得自己也很呆，但只是对女人无决断处置而生出嘲弄自己的理由的。在等候别人开口或行为中，他心中痒着，有一种不能用他物理学的名词来解释的意境的。

女人想，同天福先生所想相差不远，虽然冒险心比天福先生来得还比较大，只要天福先生一有动作，就准备接受这行为上应有的力的重量。然而要自己把自己挪近天福先生，是合乎谚语上的“码头就船”，是办不到的。

我们以为这局面便永远如此哑场下去，等候这家的女主人回来收场么？这不会，到底是男子的天福先生，男子的耐心终是有限，他要话说！并且他是主人，一个主人待客的方法，这不算一个顶好的顶客气的方法！

且看这个人吧。

他的手，居然下决心取了包围形势，放到女人的背后了。然而还是虚张声势，这只手只到沙发的靠背而止，不能向前。再向前，两人的心会变化，他不怕别的，单是怯于这变化，也不能再前进了。

女人是明白的。虽明白，却不加以惊讶的表示，不心跳，不慌张，一半是年龄与经验，一半自然还是有学问，我们是明白有学问的人能稳重处置一切大事的。这事我们不能不承认是可以变为大事的一个手段啊！

天福先生想不出新计策，就说道：

“密司周，我们适间说的话真是有真理。”

“是的。难道不是么？我是相信生活上的含蓄的。”

“譬如吃东西，——吃酒，吃一杯真好，多了则简直无味，至于不吃，嗅一嗅，那么……”

“那就看人来了，也可以说是好，也可以说不好。”

“我是以为总之是好的，只怕不有酒！”

天福先生打着哈哈，然而并不放肆，他是仍然有绅士的礼貌。

他们是在这里嗅酒的味道的。同样喝过了别的一种酒，嗅的一种却是新鲜的，不曾嗜过的，只有这样觉得是很好。

他们谈着酒，象征着生活，两人都仿佛承认只有嗅嗅酒是顶健全一个方法，所以天福先生那一只准备进攻的手，不久也偃旗息鼓收兵回营了。

黄昏的确是很美丽的，想着黄昏而惆怅，是人人应当有的吧。过一时，这两人，会又从黄昏上想到可惆怅的过去，像失了什么心觉到很空呵！

黄昏是只一时的，夜来了，黑了，天一黑，人的心也会因此失去光明理知的吧。

女人说：“我要走了，大概密司王不会即刻回来的。我明天来。”

说过这话，就站起。站起并不走，是等候天福先生的言语或行为。她即或要走，在出门以前，女人的诱惑决不会失去作用！

天福先生想，乘此一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还想象抱了这女人以后，她会即刻坐沙发上来，两人在一块亲嘴，还可以听到女人说“我是也爱你，但不敢”的话。

他所想象是不会错的，如其他事情一样，决不会错。这有学问的上等人，是太能看人类的心了。只是他不做。女人所盼望的言语同行为，他并不照女人希望去作，却呆想。

呆想也只是一分钟以内的事，他即刻走到电灯旁去，把灯明了。

两人因了灯一明，俨然是觉得灯用它的光救了这危难了，互相望到一笑。

灯明不久，门前有人笑着同一个小孩喊着的声音，这家中的女主人回来了。

女主人进了客厅，他们诚恳亲爱的握手，问安，还很诚恳亲爱的坐在一块儿。小孩子走到爹爹边亲嘴，又走到姨这一旁来亲嘴，女人抱了孩子不放，只在这小嘴上不住温柔偎熨。

“福，你同密司周在我来时说些什么话。”

“哈，才说到吃酒。”他笑了，并不失了他的尊严。

“是吗，密司周能喝酒吧？”女主人仿佛不相信。

“不，我若是有人劝，恐怕也免不了喝一口。”

“我也是这样——式芬，（他向妻问 ）我不是这个脾气吗？”

女人把小主人抱得更紧，只憨笑。

本篇发表于1928年9月12日上海《中央日报·红与黑》第24期。署名沈从文。

诱——拒

怀着“总之来也把我无法”的俨若很有把握的心情，木君迈进了北京城香玉胡同的某某家第一个门限。

人是被引诱来的，一面为了一点好奇，一个不经过女子好处款待的莽男子的好奇。

望到那很苗条很柔软的背影，在心中起了小小的争持，从头到尾已有三个钟头了。先是“小小的”，到后也可以说是“大大的”了，这渐进的滋长，变化，与欲望凶猛的向前，是仿佛为了天意开这样的玩笑而起，她别的地方不坐，独坐在他的前面的一列，而且正对。

习惯中来在剧场中的木君，是依稀为了戏以外之什么而来的，也像是因此一来总得了一些什么而回，回家去便与上半日住在家中不同。悲哀或欢喜，说不定，总之一入剧场能将他的心从这一个境界搬到那一个境界，是最显然不过的。这之间，戏文的好坏，固然能够为一点力，最多还是那说不分明的所谓“什么东西”。看看女人的脸，听听女人的笑声，看绅士封翁模样的人来到此种地方，盎然陶然的神气，与那作姨作小的卖弄妖姿，怎样给了浮荡儇薄男子的心驰机会，全是能给木君拿回家去玩味以及当场享受的。其实所谓木君者，是无聊人，是聪明青年男子汉与道学家两者皆可拿来鄙夷作趣的一种无用人，单是这看戏心情，就够了。

在人前，他是似乎认为也不须乎怎样掩饰自己这行为的。自己作自己的事，不一定要人来同情，也不注意人的戏弄。他以为自己既不怎样妨碍了旁人，大致旁人也不一定要在这类乎放荡的行为上加以多少批评才是。然而，无可免避的，是仍然要听到一些“正义”“公理”的责望，别的人，对于这“内行不脩”俨然引为是他自己事那样。为了这个，木君是很窘的，他觉到这世界上，自己真可怜。没有爱，没有友情，也没有所谓切齿，人是人，我是我，是虽然也不免寂寞，到底还可以在独行独睡中找到人我间另一种关系，因而能将生存气概保留的。至于既然这样与世界上一切人漠然淡然，如为所弃所忘，而另一面纠纷则是妄诞之责备，觉得人是处处很可怜，那所指的有时还不止是自己一个，且把人类也看成这模样了。

虽然好像这行为皆为自居于师友这样人误解了，他一面受窘，一面还是作他自己所要作的事。因为所损失的还是不及所获得的东西多，木君到戏院去是只好当成习惯了。

在那不宜于露头露面的偏座间，他有他的地位，（拿戏院来拟 人格，他是常常不期然而然能若有所悟作出微笑的。 ）他那样毫不拘束的四望在另一状态下所有的一切戏，他觉得偏座不甚相宜时，又插进人的群中去。一些和气脸色的招呼，一些极其了解对方的颔首，一些谦卑，一些谄媚，一些体贴的微笑，与意见相同的抚掌，凡是木君生活中所不有的际遇，他全可以在一种旁观下得到。把印象，咀嚼代替了自己所要而不能得的生活，这就成立了木君为自己可怜那话语的理由了。

在先是业经说到他当迈进那私娼家门限一步的心情了，在他怎么样有这样决心，忽然会作出这不凡壮举，只有天知道。但事情经过是这样——

仍然是到了那极所熟习的戏院，把预先买好的连票从那很相熟的胖子售票人手中换了入场券纸，点点头，作着那同有礼貌的熟市侩“再见”的知照，就进了那入场小门，自然而然向那老地方走去了。

时间早，还不到九点，人却很多了。坐下了身子以后，开始望四方，排列极其整齐的三大行硬木坐椅，各处全点缀了人。人中的年青女人，比如果中的橘子，最灿烂的给人以注目机会。见到橘子的色则仿佛橘的香也得到了——女人的色香，木君便也从这秩序上依约领会到了，他于是在橘子中选择橘王。

照例是在心上起了淡淡的哀感，觉得戏是已经开了场，而来看戏的只自己一人。客观的所见，是别人全都如此将自己整个的扮演喜剧的一角。全都似乎明了来到戏院的意义，不好意思稍稍在脸上露出所有生活的劳苦与忧郁。人人把《入院须知》背熟，来此义务是欢喜，是展览自己生活的健康，是学习人类生活较高尚的努力。木君看出自己的无分，虽然不妨在心里说，“这是戏，扮演不能，看看也就好，”然而人心是同样的血与肉做成。所谓血与肉同样作成这心，要这心全然疏忽了实生活的俯就，向渺茫的路上走，那终办不到，也是实在情形吧。机会只成就了木君在各样人类生活上去体会，而木君者，下意识终不忘平凡是作人的好处。要平凡，自己终无力掷向平凡，与人间味接近，这悲哀情绪，是正又像永远潜在心的某一角，一遇到这样情形，便引绪抽端，要抑制也无从抑制的。

然而仍然不能走（也不认为非走不可 ），像呆子，举目望四方，是木君所事。

……人间的欢乐，原是没有天秤可以称量的多，单是这一个戏场就如此。……是这样想，便反省自己，自己全无分。

这人所有的，是什么？一个大学文科生，因了没有把例课念及格，就在三年级上被学校除了名。因为家中无钱供给这样一个成绩坏的人读书，就索性不再找学校进。因为无亲戚，就不能作官也不能作教员。因为性格孤僻，怯弱，以及病态的自视渺小，就好像不拘作什么事全显得无用。至于在革命成功俨然清一色的社会中，为人呐喊喝道歌功颂德成天各处去欢迎伟人既不能，作一顺民有时也像心不甘，这不知谋生的吃亏处，当然便算是被聪明人所谥的落伍人了。这落伍者生活的办法，倒是为了大学文科学生的原故；他靠作小说卖到各处，在北京呆了下来。因此说到他所有的话时，他只能说有一只写三块钱一千字的右手。

仍然应当说是在这世间并不缺少恩惠这类事，所以木君这一只右手，不久便为一些书贾市侩赏识了。把右手来为这些“文化运动家”作工赚钱，木君便也因此有了吃饭穿衣住房子机会。虽然在这样工作下免不了有“检选”“挑剔”的磨难，但很明白的是究竟能帮同他们赚钱，所以纵不能说“很舒服的活下来，”总之是“活下来了。”能够呆在北京以外还能常常到电影院一类地方，那当然还应说是文化运动者的恩惠！

一面看戏一面想，木君是在想到人间欢喜自己伶仃以外有时也想到这各样人给他的恩惠的。金钱以外的恩惠，所谓同情者，何尝自己全无所得？所得同情终不是像在戏场中别人一对一双的受用，所以就淡焉置之。

……纵或是承情得到书贾市侩的吹，不吝其广告费用，就为了这帮助，在每一个读我作品的年青人心上都有着那敬慕与怜悯，有这样十万的同情的心，敌不敌得过一个女人诚心欢喜的来陪到我坐一会儿呢？十万的数目，诚然是颇大的一个数目了，然而把这同一个虽不怎样十分出色而是年青的女子陈列在眼前，我将选那“一”。就是百万也罢，终不及一样实在的具体的情分啊。

想到女人是怎样好，不如说想到女人是怎样奇怪。许多事，从木君眼中看来，全是奇怪之至；女人则似乎更是一样奇怪东西了。

若是正这样想到女人的可异时，恰恰面前来了一个女子，那木君，便将“想到女子”改成“想到这个女子”了。于是详详细细来看这女人特有的美，于是随即在这女人身上作出那荒唐不经的梦，于是……，在往常，是曾经常常有这样事发生的，遇到这样事时不能分出这是幸或不幸，总之到后是非常自苦。但干吗一定说往常，如今不是正又来了一个女人么？

女人来得并不是突然，人固有因另一目的，欢喜选择偏僻地方的自由，如木君一样其人者。然而不得不给木君稍稍惊讶的，是这女人不偏左不偏右，恰坐在他的前面。前前后后全尚空空无人，致非常容易为人疑心到是相邀相约而来，然而久看情形又不对，遂照例不免有着那无聊汉子们小小的嫉心。然而这是无法的事，女人把座位这样选定，木君不至于逃往他处的。见一个好女子独坐，自己镶到女人身前左右空处去，这事是这怯汉子不敢作的。至于礼仪送上门，那没有摒绝理由。因为单看女子背影也颇美，木君是不在看清女人的脸也就略略心动了。

……感谢天，来了这样一个年青女子！

戏院壁上的钟响过了九点，来的人，也越加多了，出木君意料之外的是这女人并无所候。又过了五分，也无所谓莽撞汉子一个，来与女人并排坐下的事。从女人全不回头那模样着想，则尤可相信这只是“单刀匹马”。不多思量一切，只望到，面前的是一个单身女子，这于木君是可引为幸福了。

灯光在头上，明朗与白昼无异，从灯光下放肆的向前望，是不必在心上负疚恐人笑话的。视线不旁及，则所见到的，是一个长长的颈子，与一个新式短发蓬松头。颈下是肩，托了白麻纱的衣，从衣下可以领会到身体柔和的线。人的美，与年青，那是单是从背面这样看来也可以分明的，所以木君全不疑惑，便断定这是应当归入是给他烦恼的一流女人中的人了。

女人低了头，看那手中一张本剧说明，然而似乎又不曾在看，像来此地方是陌生，想借此掩饰自己不安心情的。因为看了多久时间，从后面座隙略窥一二的木君，却望到女人所看的，是专登载广告的一面。

木君愿意得到一个机会，看看女人的脸。但太不聪明的人，是虽秉怀着顶小愿望也无从达到的。他只想，或把自己座位挪左挪右，那就算是顶简便的一种办法了，然而怀着怕前面人明白这用意时的憎嫌，他始终就不敢移动一寸。

不过仍然有着那很好机会看清楚前面人的脸子，或者说，所看到的是眼，鼻，眉，口，——因为女人随即从怀中掏出了镜子，有意模样把这些一部分继一部分给木君从镜中见到了。见到了这些的木君，心越发怔忡不宁。

他回顾自己，是这样落魄形象，全无理由与女人要好，则所谓垂青事是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也很分明了。他因此制了心的放肆。

女人也像知道这一面是怯汉子了。自己同样是在勉强的不自然的情形下用手抹头上的发，向后拢。那白白的手，在黑发上显出全然的美的匀称，在木君看来，乃不是肉也不是骨所成，只是一种想象的东西所雕就。木君是好奇，刚才说过了，这手便是奇物之一，适宜于从这东西上作一切精致富丽的联想，以及大家所说的“崇拜”的傻行为。捏一下或咬一口，同样将给木君以一个愉快，他且想亵渎这手的尊严，要它永远与一种荒唐的梦联合在一处，以便从这净白的手的印象上找到一样不端方的兴奋。

灯熄了，乐声开始作一个无聊的合奏。用大提琴作领袖，比如一群游街人喊着顶不讨好的口号，虽不讨好也不顾一切的尽喊下去。木君照例是对这音乐不加以理会的，就去看前面。灯初熄，一切显得漆黑，因此所见只是一个轮廓。“就是轮廓也很美，”木君的心怎样的在短时期系住了这陌生女人，也就非常明白了，木君不知不觉将身略向前移。

在这样时间中女人回了头，木君望到的是一对眼睛。

这不是全然无心的一瞥，为使木君明白，这女人的回头，眼睛停在木君的身上约有五次呼吸的长久。

木君心上有了这样疑问：“这是干吗？”意思好像是不应当。

但作了一件似乎责任以内的事的女子，对这个再不会有所答复，头掉回去重复像先前状态了，木君即时便又想“这仍然是自己错误。”

才真是自己的错误呵，——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是一件误会吧，不是自己就是别人，——且看，人家的手又在理头发了。

理发证明是女人心中有事，木君自信于女子方面观察结果不会十分谬误的。这女子，且不止一只手常在头上，且第二次的回头，同时一只手便垂到椅后。第二次将头恢复原状，手却不即抽回。

意思是请便，随意作一点不规矩的事，这便是一个机会。木君先是望左右，望左右，左边只是一堵墙同十来个空座，右边则望别人还不分明，就可想而知别人也不能察觉这边的事了。野心的暴长，使木君无从多所考虑，便低头。头一低，自己的嘴便贴在那手腕上了。

感觉是柔软以外的微颤。木君听到的其实是这女人的心跳。然而这冒昧行为，似乎极端的伤了女人所有的自尊心，手即刻就缩回了。因此一来木君也才俨然从阱中仰望天空，奇诧自己的勇敢下跃。而且他见他自己还在向下落，不知何时方能到底，不免稍稍悔恨害怕起来了。不是自己所能作的事，居然糊涂作下了，不问事之幸与不幸，这不安的自觉，是能使自己忽然后退，超过原有地位的。木君自然也如此。他见到女人手一缩回，想起自己胡涂，作了这样非凡事业，倒以为这徼倖人可作的事，再撒野，那么别人一喊，事情便全糟了。

过一阵，女人像不以此为意的神色自如，给了木君以多思多虑，人就难过之至。想到不能再撒野，也就想到就是再来一次也不妨。又想到，即或不高兴，也就有那种女人，一直尽一个男子在她身上撒野以后还隐忍不至暴发的，安知道这女子不是这一类有耐心的女子？……他且想到这是所谓暗娼者流。是暗娼，则自己一切恐惶为笑话，再向这女人作很傻的可怜表示，至多只能在这女人心上增加一种轻视。于是他把脚伸到女人座下去，这是认定了对方的人格以后的行为，他以为装作内行的放肆以外无第二办法，他这样作了。

脚在下面找到了女人的脚，接触着，木君便如吃过量的酒以后的为一种莫名其妙的欢喜占据了全心。然而仍然使他在一瞬间将心情变换的，是脚的接触像终非女人有意，故一触即如怀恐惧的将脚移开。是隐忍是嫌憎还是害怕？是全然无心的原谅了后面的男子？是故意逗着一个男子来在心上增长若干见识？是……？木君胡涂了，在他意思这脚一离开，事情便是糟。纵对方女子，如所估想的，正是那所谓私娼者流，也许为了这冒昧的行为，便从而放弃这不愉快的一回生意，也是可能吧。想到了这些，他作的事不但认为伤了女人的自尊心，自己的自尊心这时也觉得有了损失，于是脚也不准备第二次的接触，很羞惭的缩回了。

虽然这样作，也不是便可以得到平安的事！

在女人的行为上细细分析，他想她若不是娼便是疯子。然而说是变态的疯人，不如说是常态的娼妇为好。虽然手，脚，全是在一种冒昧行为下退却了，始终无从遁避的是背影的全部。木君在这背影的玩味上，是决不悭吝自己的兴奋的。不能制止的动心，因了二次接触的欲望向上，过一时，更觉难于制止了。他竭力去改正他的注意力，集中视线于幕上的戏，幕上的戏是一个恶男子抱了一个女人在强迫接吻，在危险中另一个男子来了，女人因此便获了救，然而女子随即很自然的同第二男子接吻了。木君把戏文情节全忘却，只是记到这一男子的接吻出乎甘心情愿，那一男子却虽勉强也仍然失败，一无所得。

把自己来比譬，则不知究竟是后者或是前者：作后一个人，实无此自信，明白自己类乎先一个人，而又始终禁止不了自己不向前。是这样，真只好作着且看下文的神气期待以后的事实去了。

他觉得最好是待下去了，就暂时如久病的人等候一个必然的转机日子一样，也暂时能够忘了眼前病所给他的一切纠缠。

这样一来一切事又俨如看得异样分明了。把自己，作成冷冷的心肠，一面不忘记使这女人明白是愿意同她要好的样子，一面又不十分饿，尽这女人把那最后的戏扮演下去，则他所得决不是仅仅这一点。木君既然把心决定了，那双手，自然就有胆气搁到前面的靠背上了。他把手轻轻叩那椅背，进一步撒野。

女人在约略两分钟以后才感觉得这行为，——不，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比木君更稳定更不在乎的。先是正若无可奈何，装不理。到后回头了，若生气嗔了模样，然而这在木君心上明白不是拒，很明白了。一个女人被人这样频数无理麻烦，又柔弱不欲生事，则用这一嗔行为作手段，抵拒外来的包围，当然在事理之内。然女人若是另外一种女人呢？譬如说，女人是姨太太，是妓，是虽非鬻身为业却天赋了性的强富气质的女子，那当然这一嗔是又当别论了。女人中，除了于性欲全无所意识的少女外，凡是这样嗔着面前的男子，这嗔就仍然免不了反应着一种动心的情绪。只怕男子是一分不及格的一个莽男子，此外这用作“拒”的结果，多数是反而给了男子以前进的引诱，而自己也就在这嗔上无意识潜植了对男子动心的原由，因此两人便都明白这只不过是更进一步的行为罢了。

女人的嗔，木君所知道的，不过是从回头时的迅速，与在黑暗中的眼光全然凝固，以及返身时又略略吁气数事上综合所得。究竟女人的心，是正为这事起着怎样的波涛，那木君可说是全然茫无所知。

说到心，他自己就不很分明自己是在怎样维持怎样变化的。先是怕，转到灰心，又从全然类乎儿戏的一次接触中将欲望提起，仍复回到决然断然的固执向前。这决然断然，是就可以维持到戏的最后一本么？木君是不敢再来决然断然说的。并且不能全然忘却的是以外的人。在休息期间，所谓外来人者，若居然不缺少这样勇敢呆子，强坐在左右，作着那通俗抄骰子一流捣乱事，那就非将全部心情变换不可了。或者这是娼，一个娼决不至于无一个相熟的男子在场，让这男子匿笑着，望到自己同女人走去，也是木君不能忍受的羞耻。（与其尽这样人用了僭先的神态相对付，那又不如不近这女 人好了。 ）

“总之自己不得太任兴，学作一个坏人，把这事当成一次无伤大雅的玩笑，到最后，不妨自私一点。”所谓自私，木君想到的解释，是若果下场情形不坏，不妨随了这女人走，学学那在别人作来当成平常事的跟梢行为。至于这样学过后，怎样同女人在一块，怎样同女人谈到一切野话，怎样过夜，以及此后又怎样对付这女人，木君是完全不曾想到的。多想想，也许人又无端苦恼起来。但连这些也不想到，那前途也就真渺茫得很了。在这里，似乎免不了应当对木君有一句称赞，这个人真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

当这不切实际的木君，又来心跳，又来惶恐无所措手足，已经是休息的字幕映过，戏场的灯已明的十点半了。

全场吃烟的人将所吐出的烟雾结成一大团，差不多每一个人的头发同衣衫皆有为烟味浸透的灾难，于是木君逃出去，到门外去站。站到门外的木君，为冷风一吹，人也清楚许多了，他于是注意到今天天上的月，从月上想起在淡白幽雅的月光下同一个女人挨着低头走路的趣味。这样一件平常事，差不多每一个年青大学生全有分的，在木君看来，则竟像比成天坐了汽车拜客还与自己身分不相称，说来竟不容易使人相信的。

“没有言语，只是这样并排低头在月下走，四顾无一人……无人也不是便给了多少其他方便，只不过是因此可以更沉静，更使人领会这月与人与情景的美。”木君这样想。

这样想，望天空，蓝蓝的天空斜西正悬贴了一个圆圆的白月，冷冷的风来去如有脚。（景色是这般相宜！ ）木君茫然了。把女人找来，便凑成了这梦的全体。但是即或怎样自私，不顾忌一切，设法要这眼中女人同自己在一块地方，是作得到的事情么？同如此陌生男子在一处，虽自己怎样矢忠矢信，女人能够放心么？

“不放心，直截拒绝了，用着生气到快要叫人的神气拒绝了，于是我一个人怀了这痛心印象到月下去玩味，这也好。”木君如此想，就走进戏场，预备坐下来找那丢脸机会。

刚在门边却碰头了，女人也若计量到同样一种事，人由内中出来了。在门口大灯下正正的一面，使木君变成了奴隶，腆然不管旁人如何，跟了女人就走。

先是女人虽然在门前见到了木君，大致不猜想到他会跟出来。她所预备的，也似乎只准备在见见木君一面，两方装成无意的碰头，其他无所冀。因此一来到了坪中的一对，又即刻不安起来了。木君很惶急，女人竟更难于处置，她只再看了看木君，就又返身走回戏场了。剩下的木君是木立着，低了头望自己的影。

似乎一切完全了。实际木君是有所得，至少比先前更了然女人于自己的注意了。但他为这期待心燃着熊熊的火，不可耐。他同她，不约而同，各人在所站立地点再进了一步，心的距离是近到可以摩撞了，因此他更相信。他的木然独立只是他的惊讶过甚。一切比希望中怀着的接近还接近，女人竟是这样一个女人，木君以为这简直是梦了。

他直到后场灯光已熄音乐开始时才再进去，仍然坐原位。

这时女人又回头，用手扶了女人座位椅背的木君，方以为这手或将为另一只手所按，然而女人不过用眼睛轻轻的按捺木君的心一下，人各规规矩矩坐定了。

这里若是说，后场这一点钟光景，木君的情感，是怎样的将自己提高到天上，又没掷到泥淖中，加以脚踹，过于琐碎了。天意（至少是魔鬼意 ）使他有这样一种遇合，他没有违反这司运者调排，虽不习惯于这新事业终于在散场后他又让她引了自己走出戏场了。横在面前的是车，车夫则站在一旁讨论价钱，女人从车阵中走过，迈着脚，怀着“你大胆就跟来吧”的心情在前，木君也怀着“我来了看你把我怎样”的心情在后，不到一会儿，便如木君先一点钟时所希望的办法，两人在冷冷静静的长安街大路边走着了。

两人向东行，天上的月在偏西，因此影子在前。人是一前一后，虽一前一后，影子却先人而走去，所以在前面女人决不会不明白后面跟得是一个俘虏。跟来了，仍然不敢并排，也不敢说话。说不敢，不如说不好意思，木君是真不好意思的。他不能赶上前，又不能说“请放慢一点”为腼腆。其实女人也正不好意思让一个男子并排，只打量“若是你要我，你就值价点，大胆点。”她自以为这样不拒绝已经就是欢迎这并排了。

这时还有什么害怕？站街警察是为了站街，他决不会注意到这些事。而且他看过太多了，那一天晚上就缺少这样一对一对打戏场出来的年青人呢？其余的人呢，则他就有他自己的同伴，不会更分心来照顾此外的不于己的事。

木君先是与女人同走，至少有两步半距离。留下这两步半距离，正俨然如特为防备女人骤然返身捉人时逃走的从容地步，一面又自然还耽心到其他人的认识。耽心在戏场中的熟人，先是不作声，到此却也偷偷跟下来，骤然的露面，自己将无地自容，于是木君惶急不安的望前后。这结果，是意外的结果，所望到的远近全是并排行，把影子也并排陈列到地面，木君于是又为了一种“不并排行反而给人疑心”的恐惧，将与女人距离更缩小了一步，鼻的气息已经可以直触女人的颈脖了。

女人似乎因此快了一步，仍然欲保持原有地位。

木君又快，仍然成为一步半间隔。且稍斜，思想再走十步决然就能并排了，并排时则可以望这女人的神气，定自己祸福。

然而走了二十步，还是同先前一样。木君脚步稍快女人就赶紧一点，到木君颓然欲止步时女人的脚步也放缓了。女人是比木君更腼腆的，然甘心情愿的表示，已在行为上曝露无遗了，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真男子。所谓真男子者，是在这时节，再也不须迟疑，就上前，就说话，就握手或揽定了腰。也许这样一来女人的心更不安，欲挣脱也有之。但这便是女人的需要，即或由女人逃遁从此更维持了原有状态，女人是更愿意作男子的再来侵迫，也非常明白了。可是木君不是这样多勇敢的男子，因此只好单成行走到东单。

东单的路是两条，有了两条路，分手的机会到了。木君再怯则只有取与女人相反的一条路，女人心怯也只好尽木君先走。

将近十二点的东单，已经不是早九点菜市热闹喧阗的东单情景了。一些黄黄的灯，挂在各个电线木柱上。电车轨道转弯处发着一线乌青的光。两个警察并立在街中心低低悄悄谈着话。傍东马路边停了有三部洋车，却只见两车夫。……天上的月将一些傍西路边的电杆影子横画在大街中央，人走过去似乎都很小心迈过这些粗大影子。

两人皆知道这时再不能如先前避让了，若无一方法将情形稍变，则结果便只有叫车，各自回家。

木君是愿意回家的，因为至少省得这悬着的心无法安置。可是当然他不会在机会以内找离开女人的方法，因为这又似乎更近于蠢。

女人迟疑着，等候木君说话，这算规矩之至。料不到当面的木君是不讲规矩的人，他还只希望女人开口问他！相差只是谁先开口，女人若先说，“好，我们再见吧，”那木君就有话说了。反之木君若说，“我送你小姐到家，是不是一个办法？”女人也就可以从这话上找出机会谦虚以及劝驾了。两人不先开口，两人都隐约怨着对方；木君尤其是。因为他以为至少女人是有过这样经验的人，有过这样经验，一面又看得很清楚对面男子是怎样一个无用男子，不先说话把机会失去，自然责任应由女人担负了。

时间虽然不过一分钟，在这样对抗的形势中，木君想到各样自己可怜处。自己的柔弱，是虽壮了胆来说话也说不出口的，何况其他更撒野的举动？既然这样无用，胡胡涂涂又居然跟到了这地方，他真想走到街警身旁去问路，请他告知回家方向的奇怪打算了。

请你们相信，在这里的木君，决不是在戏场中的木君胆怯了，他实在不怕谁了。他想说话，话语像极多，至少这话够得上写一个独幕剧，——一个独幕剧上爱情中的男子所有的精彩透辟的话语全供给得下——只是他口涩。一方面为这忽然哑喑恨着自己，一方面他又决不饶恕面前的女人无言语的局面。

怎么办？能说话就成了。木君说话了，终于大声的说话了，他叫车，问车夫拉十四条胡同中间要多少钱。原来他决心回家了。

女人望木君，出奇的望，随即向北走，于是叫车的木君，就不顾车夫所说的价钱如何，又跟到女人身后走去了。在这样情形下走着追着，街警看来是全不疑心这一对人是陌生的。木君赶上了女人，女人脚步便慢了，他们又恢复了两步半距离的形式，慢慢在东单大街马路沿走着。

木君觉得这样办法至多走三分钟就会将局面全变，也许是在这样月光下作着怎样傻事，也许自己就入了别人的家里，也许……他很苦，心为着什么东西压紧，描摹不出。

一面，人格的——或性格的仍然反应着那“且看你怎么样”的乐天自由观在心影上，他以为作副兵作到头来就自然有结果。所谓仙人跳，那样习闻的故事，还不完全在心腔子外，然而女人是这样一个好女人，引他下阱他也将从容不迫的顺她意思作去了。到此时，那怯弱的，喑哑的无用气质，木君且在心上引为“只有这样对付这女子为好”的身分适当的处置而快意了，他以为这样发现女子的心为一种无论如何比损失还多有所得的工作。

当他忽然看到自己的行为是一种与轻薄完全离开的行为时，他不知不觉同女人并排了。他们就这样并排的从街的西边逾越到街的东边，在街中心时他望女人，女人低了头不敢抬起。他向前，女人便退；他退，女人复向前，他们谁是在诱谁是在拒原很难于清楚的。两人一退自然就分手了，一人之中下了决心也就完了，如今是两人一进——原来一到街东，两人同时望对方，在这样情形下的木君，心跳得利害不过。他不逃，她也无逃意，望了很久。

到后女人吁了一口气，摆摆头，意思像说“你这个人歪缠本事真好，”也似乎说“你这可怜的无用的人，居然也来了！

木君说，“我爱你。”这话其实只有他自己听到，女人是决不至于如此耳聪的。其实他自己也不曾将这话听清，因为自己在这时还不敢将身靠近女人一点。

他记起在电影上看到的无数拥抱女人的方法来了，而且每一个方法都像自己不必怎样练习也可以学到适如其分，使女人非常受用。他又记起别的一些情节，譬如说，街的另一端，有一个恶汉走来，汉子是高大绝伦，站在面前便如一座小山，……他预备的是怎样一拳打中这恶汉的下颚，且一脚又恰巧踢在那突着的大肚上，于是，恶汉倒地，从而消失，女人在惊骇中为自己所抱，眼睛闭好，承受这当然的一吻。然而这恶汉并不曾出现，警察又不曾将酒吃醉有拦路行为，木君倒不明白应如何与女人把身体并在一处的办法了。

女人是不动。虽不能再视木君，但实在是正等候木君的动作。她明白站在一旁的木君人的无用，但她不能把一个男子应有的顽皮身分从木君人格上涂去。她算计她作的事已到了头，一个女子引诱男子的本分内事她全作了，他再不来一点手法把局面改变，则只能怪他自己不会享福。遇到这样太无男子气的人，在女人是很苦的，但木君不是体会到这心情的人，虽然作文章时还常常怜为人称道分析女子心理顶精细。或者，女子的心理太精细，分析到后仍然失败，所以这时的木君就窘着了吧。

木君在无可如何中，又从女人的右边走到左边，女人左边比右边多一朵绸制大菊花，这菊花可以给一个聪明男子利用贡献五十句谄媚言语，却不能给木君以一丝一毫帮助。

他想，“把这花拿走吧。”动手自然是不能，然而手到女人身边了，不知放在何处为好。

女人以为木君是想握手了，不抬头，很惶恐的交付木君一只左手。只一握。木君却放松了女人的手，他的感觉是女人的心同手皆作微颤，而柔软，温暖，腻，是此外的事。

…………

这样，木君自然就有跟陌生女人进总布胡同的理由了。

香玉胡同是总布胡同东的小胡同，这时的月是不因为胡同稍小就不照顾的，所以木君在进女人的大门以前，虽忘了自己是怎样的人，虽忘了女人是怎样的人，但望到地上分明的双影他觉得这才是自己曾作过男子的一点小小证据。

本篇发表于1928年10月10日《小说月报》第19卷第10号。署名甲辰。

某夫妇

……商量好了，一切已经妥当。

“好好。我去我去。照到你说的我去作。”女人说了又望男子，用一个女人特有的章法。

“你怎么说？”一个男子细心处总比女子为深，他怕她忘记。

“怎么说，是说我到那时候怎么说吗？”

“是！”男子不耐烦的样子，促她即说。

“我让他把那东西拿出来，我让他给我念，我让……

“你就说你让他把你抱了以后，你！

“他抱了我，我就说，这做不得。我说我是有夫的人了，我不能同别的男子作糊涂事。我说我那人知道了会用刀杀我，用绳缢我。我说我被人欺侮了，我要告给我的那个人。我说我名誉从此将被毁了，丈夫的名誉也毁了。……我就哭，且不让他走。……我又说，我要告大家，让这里的人全知道，请众人评理。”

男子在女人的复述制就的话语中，点头，点头，点头，见到女人说完了，拍拍手，表示胜任愉快，就嘱咐：

“不要临时又忘记！不要哭又不有眼泪！不要……”

其实，女人的眼泪是不必愁到时不有的，这个男子倒知道得比女人自己还清楚。然而他意思是眼泪要多才行，因为这时代，进步了，少许的女人眼泪也不能攻克一个男子的心。他平常就不轻容易为眼泪吓倒的。他要多，她说这个决办得到，一个女人只要低下头一哭，眼泪会出来的，决不比生小孩是大事。他信了，但假若是眼泪也可以事先练习的话，男子当然也不反对这“预演”。

“我信你了，你照到去办，我自然来收场。”男人用他那男绅士的气概说。

“你一定要来！不来我可不好下台！你先到那木材堆下等候，不要声张，不要使另外人知道，听我哭着喊救人时你就来。”

“到那时我一定就来，你见我要打他杀他，先是哭，不要理。我要生气到俨然出命案的架势，到后我把他威风一杀，你再哭哭啼啼告我怎样怎样，看他当真怎样。”

“我就说，这人要我脱衣服裤子！不，我说他强迫我作那个坏事，他要我陪他到这种地方睡，他要我随同他跑，他要我……”

“若是他不曾说同你逃走，你可不能说！”

“是的！他不说的我也不说，说的我就说，不过万一他一句话不说呢？”

“不会的，这人口不是哑子。那有一个想转人妻的念头的男子是蠢人。他见你不肯，必定找出许多话来引诱你。他说的必比我所想象的多。这是个坏人，你不要以为他长得好看话又说的好听就当真……”

“怎么啦？我是这样人吗？”

“你是我信得过的，因为这也是我们两人的利益。我并不是为我自私自利打算的。为国家，似乎也非惩罚一下这年青的起坏心的浪子不可。不过我告你，要小心。照到我办法，那就既不上当又能够得钱，得了钱，我帮你买你欢喜的衣料，你不是说过要几件体面衣服出客吗？”

“我要那红色的，可不要绛的。”

“是！就买红色的！可是你记得到你的话么？”

“记得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再念一遍！”

“我不念。”

“记不到。”这是故意说，因为男子太把自己看蠢了。

男子却因了这答话生挺，就说：“记不到，那就算了。”

“算了就算了，又不是我要钱用。”

“那你难道以为我是来当开眼忘八的人吗？”

“你是正派人，有身分的人，谁不知道呢？这事总是我要去做的！”

“婊子，你这话就该打。你当真若是偷了人，你看老子要你性命不要！”

“我偷人，是我要去做的吗？是我想磕钱吗？我是婊子，你呢？”

“我是忘八，活忘八，看忘八打死你。”于是，男子咬牙啮齿的走到女人身边来，一手捞着了女人的短发，就往后奔，女人于是跌倒到地上。

大的有力的巴掌在两边脸上各一下，腰部又一脚，女人就仿佛被训练模样就哭了。这真是预演流泪这一幕情形，可有这眼泪去了那么多，还是预演！

“我让你打死，我让你打死，我不一定要活在这世界上！”女人在地下滚，带哭说。

“你自己去死，我倦了。”男子说时已放下女手，两手拍灰，站到房中冷笑。

“你把我打死好了，你还可以讨一个年青的好看的为你找钱！”

男子不作声，只冷笑。

“怎么又不打了呢？你打呀！你踢呀！”

男子还是笑。心中是有点悔了，但照理作丈夫的是绅士，就有绅士的身分，所以不像那类塌葺男子的采用认错办法。……

女人哭倦了，说倦了，坐到地下想着了心事。她笑了。她不要男人劝她，自己站起身来弹弹灰，理一理头发。

两人各据客厅的一角，仿佛已经议了和。

外面听到有人打门，男人走出去，从门缝望了一望，又即刻走回到女人身边来。他和气了，和气的问女人，愿不愿意作先所约定下来的事。

女人说：“愿。”

“他已经来了，这戏只好在家里演了。”

女人听到说那个人已来，心一紧。男子说是只好在家里扮演这戏了，女人笑。女人笑，就算承认丈夫的体面提议了。

“你去开门，我从后门出去好了。”

“你……”

“我非走不可了！我到一点钟以后就来，在一点钟以内这戏得扮好，情节一拉长，我来的就不是时候了。”

外面门又在拍了。

“还是我呼喊救人，你再来！”

“就是这样好，你不喊，我就不来。”

“那好极了，你走吧。”

他们接吻，仿佛用接吻作保障，两人把保障得到，分了手，女子走到外边去开门，男子消灭到厨房的角门边，不见了。

女人把来客让进客厅，又由客厅让进房。

客是年青人，听到主人不在家，兴致非常好，胆也非常大。一个年青人照例是以为得来的方便是运气的。

女人同来客在一块坐下，来客的行为恰如主人所预料。时间慢慢过去，客也慢慢的把行为变了。可是女人似乎忘记喊救命了，她居然让这客人得到所欲得一切，她作了一件自己也觉得意外的事。她用了俨然报仇的心情，尽年青客人在身上撒野一些时间了。

客人出了门，在巷口便碰到了主人。

主人茫然了，客却红了脸。然而两个好朋友在这时节话自然应说的，于是客人先开口。

“哈，我等了你老哥一点钟，还不来，陪嫂子坐了很久……”

“是吗，对不起，对不起，再坐坐吧。”

客人望望表，说：“时间来不及了，明天再来。”

“不是特意来有点事商量吗？”

“事是小事，明天我们在公园里见好了。”

“什么时候？”

“下午七点吧。”

“好好，七点一定去。”

客人把同女主人约下的时间匆忙中又同男主人约下，也来不及反省，却匆匆走了。

主人回到家，见到太太睡在床上，装已经睡眠，那一对枕头却放到床正中腰下，忽然悟到了什么，走到太太身边，生着大的气，大喝了一声旋即扑到太太身上去。

…………

害得第二天客人在公园中等到九点，还不忍离开公园。这天真烂漫的人，还以为朋友夫妇之中必有一个人害了大病，所以不能如约到公园。

第三天，他就跑去看这一对贤主人，才知道两人都因为一种来得怪的病到医院上药换绷带去了。

本篇发表于1928年9月28日上海《中央日报·红与黑》第34号。署名沈从文。

山鬼

《山鬼》为中篇小说，其中前三部分发表于1927年7月16日、23日《现代评论》第6卷，第136～137期。署名为琳。

1928年10月，全文由上海光华书局出版单行本。文中插入的注释，为作者原注。

1936年1月上海大光书局印行《从文小说集》时，曾以《一个神秘的颠子》为篇名，收入《山鬼》全文。

现据1928年光华书局初版编入。

山鬼

一

毛弟同万万放牛放到白石冈，牛到冈下头吃水，他们顾自上到山腰采莓吃。

“毛弟哎，毛弟哎！”

“毛弟哎，毛弟哎！”左边也有人在喊。

“毛弟哎，毛弟哎！”右边也有人在喊。

因为四围远处全是高的山，喊一声时有半天回声。毛弟在另一处拖长嗓子叫起万万时，所能听的就只是一串万字了。

山腰里刺莓多得不奈何。两人一旁唱歌一旁吃，肚子全为刺莓塞满了。莓是这里那里还是有。谁都不愿意放松。各人又把桐木叶子折成兜，来装吃不完的红刺莓，一时兜里又满了。到后就专拣大的熟透了的才算数，先摘来的不全熟的全给扔去了。

一起下到冈脚溪边草坪时，各人把莓向地下一放。毛弟扑到万万身上来，经万万一个蹩脚就放倒到草坪上面了。虽然跌，毛弟手可不放松，还是死紧搂到万万的颈子，万万也随到倒下，两人就在草上滚。

“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我输了。”

毛弟最后告了饶，但是万万可不成，他要喂一泡口水给毛弟，警告他下次。毛弟一面偏头躲，一面讲好话：

“万万，你让我一点，当真是这样，我要发气了！”

发气那是不怕的，哭也不算事。万万口水终于唾出了。毛弟抽出一只手一挡，手背便为自己救了驾。

万万起身后，看到毛弟笑。毛弟把手上的唾向万万洒去，万万逃走了。

万万的水牯跑到别人麦田里去吃嫩苗穗，毛弟爬起替他去赶牛。

“万万，你老子又撺到杨家田里吃麦了！”

远远的，万万正在爬上一株树，“有我牛的孙子帮到赶，我不怕的。——毛弟哎，让它吃吧，莫理它！”

“你莫理它，乡约见到不去告你家妈么？”

毛弟走拢去，一条子就把万万的牛赶走了。

“昨天我到老虎峒脚边，听到你家癫子在唱歌。”万万说，说了吹哨子。

“当真么？”

“扯谎是你的野崽！”

“你喊他吗？”

“我喊他！”万万说，万万记起昨天的情形，打了一个颤，“你家癫子差点一岩把我打死了！我到老虎峒那边碾坝上去问我大叔要老糠，听到岩鹰叫，抬头看，知道那壁上又有岩鹰在孵崽了，爬上山去看。肏他娘，到处寻窠都是空！我想这杂种，或者在峒里积起窠来了，我就爬上峒边那条小路去。……”

“跌死你这野狗子！”

“我不说了，你打岔！”

万万当真不说了。但是毛弟想到他癫子哥哥的消息，立时又为万万服了礼。

万万在草坪上打了一个飞跟头 〔1〕 ，就势只一滚，滚到毛弟的身边，扯着毛弟一只腿。

“莫闹，我也不闹了，你说吧。我妈搔急咧，问了多人都说不曾见癫子。这四天五天都不见他回家来，怕是跑到别村子去了。”

“不，”万万说，“我就上到峒里去，还不到头门，只在那堆石头下，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又很熟。我就听。那声音是谁？我想这人我必定认识，但说话总是两个人，为什么只是一个口音？听到说：‘你不吃么？你不吃么？吃一点是好的。刚才烧好的山薯，吃一点儿吧。我喂你，我用口哺你。'就停了一会儿。不久又做声了。是在唱，唱：‘娇妹生得白又白，情哥生得黑又黑；黑墨写在白纸上，你看合色不合色？'还打哈哈，肏妈好快活！我听到笑，我想起你癫子笑声了。”

毛弟问：“就是我哥吗？，'

“不是癫子是秦良玉？哈，我断定是你家癫子，躲在峒里住，不知另外还有谁，我就大声喊，且飞快跑上峒口去。我说癫子大哥唉，癫子大哥唉，你躲在这里我可知道了！你说他是怎么样？你家癫子这时真癫了，见我一到峒门边，蓬起个头瓜，赤了个膊子，走出来，就伸手抓我的顶毛 〔2〕 。我见他眼睛眉毛都变了样子，吓得往后退。他说狗杂种，你快走，不然老子一岩打死你。身子一蹲就——我明白是搬大块石头了，就一口气跑下来。癫子吓得我真要死。我也不敢再回头。”

显然是，毛弟家癫子大哥几日来就住在峒中。但是同谁在一块？难道另外还有一个癫子吗？若是那另外一人并不癫，他是不敢也不会同到一个癫子住在一块的。

“万万你不是扯谎吧？”

“我扯谎就是你儿子。我赌咒，你不信，我也不定要你信。明儿早上我们到那里去放牛，我们可上峒去看。”

“好的，就是明天吧。”

万万爬到牛背上去翻天睡，一路唱着山歌走去了。

毛弟顾自仍然骑了牛，到老虎峒的黑白相间颜色石壁下。这里有条溪，夹溪是两片墙样的石壁，一刀切，壁上全是一些老的黄杨树，当八月时节，就有一些专砍黄杨木的人，扛了一二十丈长的竹梯子，腰身盘着一卷绳，爬上崖去或是从崖顶垂下，到崖腰砍树，斧头声音它它它它满谷都是它，老半天，便听到喇喇喇的如同崩了一山角，那是一段黄杨连枝带叶跌到谷里溪中了。接着不久又是它它它它的声响。看牛看到这里顶招殃。但不是八月，没有伐木人，这里可凉快极了。沿这溪上溯，可以到万万所说那碾房，碾房是一座安置在谷的尽头的坎上的老土屋，前面一个石头坝，坝上有闸门，闸一开，坝上的积水就冲动屋前木水车，屋中碾石也就随着转动了。碾房放水时，溪里的水就要凶一点，每天碾子放水是三次，是以住在沿溪下边的人忘了时间就去看溪里的水。

毛弟到了老虎峒的石壁下，让牛到溪去吃水。先没有上去，峒是在壁的半腰，上去只一条小路，他在下面叫：

“大哥！大哥！”

“大哥呀！大哥呀！”

像打锣一样，声音朗朗异常高，只有一些比自己声音来得更宏壮一点的回声，别的却没有。万万适间说的那岩鹰，昨天是在空中盘，此时仍然是在盘。在喊声回声余音歇憩后，就听到一只啄木鸟在落落落落敲梆梆。

“大哥呀！癫子大哥呀！”

有什么像在答应了，然而仍是回声学着毛弟声音的答应！毛弟在最后，又单喊“癫子”，喊了十来声。或者癫子睡着了。一些小的山雀全为这声音惊起，空中的鹰也像为了毛弟喊声吓怕了，盘得更高了。若说是睡可难令人相信的。

“他是知道我在喊他故意不作声。”毛弟想。

毛弟就慢慢从那小路走。一直走到万万说的那一堆乱石头处时，不动了。他就听。听听是不是有什么人声音。好久好久全是安静的，的确是有岩鹰儿子在咦咦的叫，但是在对面高的石壁上。又听到一个啄木鸟的擂梆梆，这一来，更像冷静得有点怕人了。

毛弟心想或者上面出了什么事。或者癫子简直是死了。心里在划算，不知上去还是不上去。也许癫子就是在峒里为另一个癫子杀死了。也许癫子自己杀死了。……

“还是要上去看看”，他心想，还是要看看，清天白日鬼总不会出现的。

爬到峒口了，先伸头进去，这峒是透光，干爽，毛弟原先看牛时就是常到的。不过此时心就有点怯。到一眼望尽峒中一切时，胆子复原了。里面只是一些干稻草，不见人影子。

“大哥，大哥”，他轻轻的喊，没有人，自然没有应。

峒内有人住过最近才走那是无疑的。用来做床的稻草，和一个水罐，罐内大半罐的新鲜冷溪水，还有一个角落那些红薯根，以及一些撒得满地是虽萎谢尚未全枯的野月季花瓣，这些不仅证明是有人住过，毛弟从那罐子的式样认出这是自己家中的东西，且地上的花也是一个证，不消说，癫子是在这峒内做了几天客无疑了。

“为什么又走了去？”

毛弟总想不出这奥妙。或者是，因为昨天已为万万知道恐怕万万告给家里人来找，就又走了吗？或者是，被另外那个人邀到别的山峒里去了吗？或者是，妖精吃了吗？

峒内不到四丈宽，毛弟一个人，终于越想越心怯起来，想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只好离开了峒中，提了那个水罐子赶快走下石壁骑牛转家中。

二

“娘娘，今天有人见到癫子大哥了！”毛弟在进院子以前见了他妈在坪坝里喂鸡，就在牛背上头嚷。

娘是低了头，正把脚踢那大花公鸡，“援助弱小民族”啄食糠拌饭的。

听到毛弟的声音，娘把头一抬，走过去，“谁见到癫子？”

那匹鸡，见到毛弟妈一走，就又抢拢来，余下的鸡便散开。毛弟义愤心顿起，跳下牛背让牛顾自进栏去，也不即答娘的话，跑过去，就拿手上那个水罐子一摆，鸡只略退让，还是顽皮独自低头啄吃独行食 〔3〕 。

“来，老子一脚踢死你这扁毛畜生！”

鸡似乎知趣，就走开了。

“毛弟你说是谁见你癫子大哥？”

“是万万。”毛弟还怕娘又想到前村那个大万万，又补上一句，“是寨西那个小万万。”

为了省得叙述起见，毛弟把从峒里拿回的那水罐子，展览于娘的跟前。娘拿到手上，反复看，是家中的东西无疑了。

“这是你哥给万万的吗？”

“不。娘，你看看，这是不是家中的？”

“一点不会错。你瞧这用银藤缠好的提把，是我缠的！”

“我说这是像我们家的。是今天，万万同我放牛放到白石冈，万万同我说，他说昨天他到碾坝上叔叔处去取老糖，打从老虎峒下过，因为找岩鹰，无意上到峒口去，听到有人在峒里说笑，再听听，是癫子，一会看到癫子了，癫子不知何故发了气，不准他上去，且搬石块子，说是要把他打死，我听到，我刚才就赶去爬到峒里去，人是不见了，就是这个罐，同到一些草，一些红薯皮。”

娘只向空中作揖感谢这消息，证明癫子是有了着落，且还平安清吉在境内。

毛弟末尾说，“我断定他是这几天全在那里住，才走不久的。”

这自然是不会错，罐子同做卧具的干草，已经给证明，何况昨天万万还是明明见到癫子呢？

毛弟的娘这时一句话不说，我们暂时莫理这老人，是好的。且说毛弟家的鸡。那只花公鸡，乘到毛弟回头同妈讲话时，又大大方方跑到那个废碌碡旁浅盆子边把其他的鸡群吓走了。它为了自夸胜利还咯咯的叫，意在诱引可以共产的女性同志近身来。这种声音是极有效的，不一会，就有几只母鸡也在盆边低头啄食了。

没有空，毛弟是在同娘说话抱不平就不能打了，但是见娘在作揖，毛弟回了头。咤喝一声“好混账东西！”奔过去，脚还不着身，花鸡就逃了。那不成，逃也是不成，还要追，鸡是飞上草积上去了，毛弟爬草积。其余的鸡也顾不得看毛弟同花鸡作战了，一齐就奔集到盆边来聚餐。

要说出毛弟的妈是怎样的欢喜，是不可能的事情。太难了，尤其是毛弟的妈这种人，就是用颜色的笔来画，也画不出的。这老娘子为了癫子的下落，如同吃了端节羊角粽，久久不消化一样；这类乎粽子的东西，横在心上是五天。如今的消息，却是一剂午时茶，一服下，心上东西就消融掉了。

一个人，一点事不知，平白无故出门那么久，身上又不带有钱，性格又是那么疯疯癫癫像代宝（代宝是著名的疯汉 ），万一是头脑发了迷，凭癫劲，一直走向那自己亦莫明其妙的辽远地方走去，是一件可能的事情！或者，到山上去睡，给野狗豹子拖了也说不定！或者，夜里随意走，无心掉下一个地窟窿里去，也是免不了的危险！癫子自从癫了后，悄悄出门本来是常有的事。为了看桃花，走一整天路；为了看木人头戏到别的村子住的夜：这是过去的行为。但一天，或两天，自然就又平安无事归了家，是一定。因有了先例，毛弟的妈对于癫子的行动，是并不怎样不放心，不过，四天呢？五天呢？——若是今天还不得消息，以后呢？在所能想到的意外祸事是至少有一件已落在癫子头上了。倘若是命运菩萨当真是要那么办，作弄人，毛弟的妈心上那块积痞就只有变成眼泪慢慢流尽的一个方法了。

在峒里，老虎峒，离此不过四里路而已，只像在眼前，远也只像在对门山上，毛弟的妈释然了。毛弟爬上草积去追鸡，毛弟的妈便用手摩挲那个水罐子。

毛弟擒着了鸡了，鸡懂事，知道故意咖呵咖呵拖长喉咙喊救命。

“毛毛，放了它吧。”

妈是昂头视，见到毛弟得意扬扬的，一只手抓鸡翅膊，一只手捏鸡喉咙，鸡在毛弟刑罚下，叫也叫不出声了。

“不要捏死它，可以放得了！”

听妈的话开释了那鸡，但是用力向地上一掼，这花鸡，多灵便，在落地以前，还懂得怎样可以免得回头骨头疼，就展开翅子，半跌半飞落到毛弟的妈身背后。其他的鸡见到这恶霸，已受过苦了，怕报仇，见到它来就又躲到一边瞧去了。

毛弟想跳下草积，娘见了，不准。

“慢慢下，慢慢下，你又不会飞，莫让那鸡见你跌伤脚来笑你吧。”

毛弟变方法，就势溜下来。

“你是不是见到你哥？”

“我告你不的。万万可是真见到。”

“怕莫是你哥见你来才躲藏！”

“不一定。我明天一早再去看，若是还在那里想来就可找到了。”

毛弟的妈想到什么事，不做声。毛弟见娘不说话，就又过去追那一只恶霸鸡。鸡怕毛弟到极点，若是会说话，可断定它愿意喊毛弟做祖宗。鸡这时又见毛弟追过来，尽力举翅飞，飞上大门楼屋了。毛弟无法对付了，就进身到灶房去。

毛弟的妈跟到后面来，笑笑的，走向烧火处。

这是毛弟家中一个顶有趣味的地方。一切按照习惯的铺排，都完全。这间屋，有灶，有桶，有缸子，及一切木陶器皿，为毛弟的妈将这些动用东西处理得井井有条，真有说不出的风味在。一个三眼灶位置在当中略偏左一点，一面靠着墙，墙边一个很大砖烟囱。灶旁边，放有两个大水缸，三个空木桶，一个柜，一个悬橱。墙壁上，就是那为历年烧柴烧草从灶口逸出的烟子薰得漆黑的墙上，悬挂各式各样的铁铲，以及木棒槌，木杈子。屋顶梁柱上，椽皮上，垂着十来条烟尘带子像死蛇。还有木钩子，——从那梁上用葛藤捆好垂下的粗大木钩子，都上了年纪，已不露木纹，色全黑，已经分不出是树茶是柚子木了（这些钩子是专为冬天挂腊肉同干野猪肉山 羊肉一类东西的，到如今，却只用来挂辣子篮了 ）。还有猪食桶，是在门外边，虽然不算灶房以内的陈设，可是常常总从那桶内，发挥一些糟味儿到灶房来。还有天窗，在房屋顶上，大小同一个量谷斛一样，一到下午就有一方块太阳从那里进到灶房来，慢慢的移动，先是伏在一个木桶上，接着就过水缸上，接着就下地，一到冬天，还可以到灶口那烧火凳上停留一会儿。这地方，是毛弟的游艺室，又是各样的收藏库，一些权利，一些家产（是说毛弟个儿的家 产，如像蛐蛐，钓竿，陀螺之类 ），全都在此。又可以说这里原是毛弟一个工作室，凡是应得背了妈做的东西，拿到这来做，就不会挨骂。并且刀凿全在此，要用烧红的火箸在玩具上烫一个眼也以此处为方便。到冬天，坐在灶边烧火烤脚另外吃烧栗子自然是便利，夏天则到那张老的大的矮脚烧火凳上睡觉又怎样凉快！还有，到灶上去捕灶马，或者看灶马散步——

总之，灶房对于毛弟是太重要了，毛弟到外面放牛，倘若说是那算受自然教育，则灶房于毛弟，便可以算是家庭教育的课室了。

我且说这时的毛弟。锅内原是蒸有一锅薯，熟透了，毛弟进了灶房就到锅边去，甩起锅盖看。毛弟的妈正于此时在灶腹内塞进一把草，用火箸一搅，草燃了，一些烟，不即打烟囱出去，便从灶口冒出来。

“娘，不用火，全好了。”

娘是不做声。她是知道锅内的薯已不用加火，便已熟了的。她想别一事。在癫子失踪几日来，这老娘子为了癫子的平安，曾在傩神面许了一匹猪，约在年底了愿心；又许土地夫妇一只鸡，如今是应当杀鸡供土地的时候了。

“娘，不要再热了，冷也成。”

毛弟还以为妈是恐怕薯冷要加火。

“毛毛你且把薯装到钵里去，让我热一锅开水。我们今天不吃饭。剩下现饭全已喂鸡了。我们就吃薯。吃了薯，水好了，我要杀一只鸡谢土地。”

“好，我先去捉鸡。”那花鸡，专横的样子，在毛弟眼前浮起来。毛弟听到娘说要杀一只鸡，想到一个处置那恶霸的方法了。

“不，你慢点。先把薯铲到钵里，等热水，水开了，再捉去，就杀那花鸡。”

妈也赞成处置那花鸡使毛弟高兴。真所谓“强梁者不得其死。”又应了“众人所指无病而死”那句话。花鸡遭殃是一定了。这时的花鸡，也许就在眼跳心惊吧。

妈吩咐，用铲将薯铲到钵里去。就是那么办，毛弟便动手。薯这时，已不很热了，一些汁，已成糖，锅子上已起了一层糖锅巴。薯装满一钵，还有剩，剩下的，就把毛弟肚子装。娘笑了，要慢装一点，免服急了不消化。

三

毛弟的妈就是我们常常夸奖那类可爱的乡下伯妈样子的，会用藠头作酸菜，会做豆腐乳，会做江米酒，会捏粑——此外还会做许多吃货，做得又干净，又好吃。天生着爱洁净的好习惯，使人见了不讨厌。身子不过高，瘦瘦的。脸是保有为干净空气同不饶人的日光所炙成的健康红色的。年四十五岁，照规矩，头上的发就有一些花的白的了。装束呢，按照湖南西部乡下小地主的主妇章法，头上不拘何时都搭一块花格子布帕。衣裳材料冬天是棉夏天是山葛同苎麻，颜色冬天用蓝青，夏天则白的，——这衣服，又全是家机织成，虽然粗，却结实。袖子是十九卷到肘以上，那一双能推磨的强健的手腕，便因了裸露在外同脸是一个颜色。是的，这老娘子生有一对能作工的手，手以外，还有一双翻山越岭的大脚，也是可贵的！人虽近中年，却无城里人的中年妇人的毛病，不病，不疼，身体纵有小小不适时，吃一点姜汤，内加上点胡椒末，加上点红糖，乘热吃下蒙头睡半天，也就全好了。腰是硬朗的，这从到井坎去担水可以知道的。说话时，声音略急促，但这无妨于一个家长的尊严。脸庞上，就是我说的那红红的瘦瘦的脸庞上，虽不像那类在梨林场上一带开饭店的内掌柜那么永远有笑涡存在，不过不拘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见了这妇人，总都很满意，凡是天上的神给了中国南部接近苗乡一带乡下妇人的美德，毛弟的妈照例也得了全份。譬如像强健，像耐劳，像俭省治家对外复大方，在这个人身上全可以发现，他如说话的天才，也并不缺少。我说的“全份”，真是得了全份了。

自从毛弟的爹因了某年的时疫，死到田里后，这妇人，还只三十又五岁，即便承担了命运为派定一个寡妇应有的担子，好好的埋葬了丈夫，到庙中念了一些经，从眼里流了一些泪，带了三年孝，才把堂屋中丈夫的灵座用火焚化了。毛弟的爹死了后，做了一家之主的她接手过来管理着一切：照料到田地，照料到儿子，照料到栏里的牛，照料到菜猪和生卵的一群鸡。许多事，比起她丈夫在生时节勤快得多了。对于自己几亩田，这老娘子都不把他放空，督着长工好好的耕种，天旱雨打不在意。期先预备着了款，按时缴纳衙门的粮赋。每月终，又照例到保董处去缴纳地方团防捐。春夏秋冬各以其时承受一点小忧愁，同时承受一些小欢喜，又随便在各样忧喜事上流一些眼泪。一年将告结束时，就请一个苗巫师来到家里穿起绣花衣裳打锣打鼓还愿为全家祝福。——就这样，到如今，快是十年了。一切是依然一样，而自己，也并不曾老许多。

十年来，一切事情是一样，这是说，毛弟的妈所有的工作，是一个样子，一点都不变。然而一切物，一切人，已全异——纵不全，变得不同的终是太多了。毛弟便是变得顶不相同的一个人。当时毛弟做孝子那年，毛弟还只是两岁，戴纸冠，就不知道戴的为那一个人，到如今，加上是十年，已成半大孩子了。毛弟家癫子，当时亦只不过十二岁，并不痴，伶精的如同此时毛弟一模样，终日快快活活的放牛，耕田插秧时候还能帮点忙，割穗时候能给长工送午饭，会用细篾织鸡罩；鸡罩织就又可拿了去到溪里捉鲫鱼，会制簟席，会削木陀螺，会唱歌，有时还会对娘发一点脾气，给娘一些不愉快（这最后一项本领是直到毛弟长大懂得同娘作闹以后才变好， 但是同时也就变痴变呆了 ）。其他呢，毛弟家中栏内耕牛共换了三次，猪圈内，养了八次小菜猪，鸡是简直无从计算卵的数，屋前屋后的树也都变大到一抱以外，倘若是毛弟的爹是出远门一共出十年，如今归来看看家，一样都会不认识，只除了毛弟的娘其他当真都会茫然！

至于癫子怎样忽然就癫了呢？

怎么就癫这难说。这是一桩大疑案，全大坳人不能知，伍孃也不知。伍孃就是毛弟妈在大坳村子里得来的尊称，全都这样喊，老的是，少的是，伍孃正像全村子人的姑母呀。癫子癫，据巫师说他是非常清楚的（且有法术可禳解 ），为了得罪了霄神，当神洒过尿，骂过神的娘，神一发气人就变癫了。但霄神在大坳地方，即以巫师平时的传说，也只谓能生人死人给人以祸福的，使人癫，又像似乎非神本领办得到。且如巫师言，禳是禳解了，还是癫（以每年毛弟 家中谷米收成人畜安宁为证据，神有灵，又像早已同毛弟家议了 和 ），这显然知道癫子之所以癫另有原因了。

在伍孃私自揣度下，则以为这只是命运，如同毛弟的爹必定死在田里一个样，原为命运注定的。使天要发气，对一个正派人家的儿女，作弄得成了癫子，过错不是毛弟的哥哥，也不是父亲，也不是祖先，是命运。诚然的，命运这东西，有时作弄一个人，更惨酷无情的把戏也会玩得出，平空使你家中无风兴浪出一些怪事，这是可能的，常有的。一个忠厚老实人，一个纯粹乡下做田汉子，忽然碰官事，为官派人抓去强说是与山上强盗有来往，要罚钱，要杀头，这比霄神来得还威风，还无端，大坳人认这是命运。命运不太坏，去了钱，救了人，算罢了。否则更坏也只是命运，没办法。命里是癫子，神也难保佑，因此伍孃在积极方面，也不再设法，癫子要癫就任他去了。幸好癫子是文癫，他平白无故又不闹过人，乡下人不比城里人聪明，又不会想方设法来作弄癫子取乐，所以也见不出癫子是怎样不幸。

关于癫子性格我想也有来说几句的必要。普通癫子是有文武之分的；如像做官一个样，也有文有武：杀人放火高声喝骂狂歌痛哭不顾一切者，这属于武癫，很可怕。至于文癫呢？老老实实一个人寂寞活下来，与一切隔绝，似乎感情关了门，自己有自己一块天地在，少同人说话。别人不欺凌他他是很少理别人，既不使人畏，也不搅扰过鸡犬。他又仍然能够做他自己的事情，砍柴割草不会懒，看牛时节也不会故意放牛吃别人的青麦苗。他的手，并不因癫把推磨本事就忘去；他的脚，舂碓时力气也不弱于人。他比平常人，要任性一点，要天真一点，（那是癫子的坏处？ ）他因了癫有一些怪癖，平空多了些无端而来的哀乐，笑不以时候，哭又很随便，他凡事很大胆，不怕鬼，不怕猛兽；爱也爱得很奇怪，他爱花，爱月，爱唱歌，爱孤独向天，——大约一个人，有了上面的几项行为，就为世人目为癫子也是常有的事吧。实在说，一个人，就这样癫了，于社会是无损，于家中，也就不见多少害处的。如果世界上，全是一些这类人存在，也许地方还更清静点，是不一定的。有些癫，虽然属于文，不打人，不使人害怕，但终免不了使人要讨嫌，“十个癫子九个脏”，这话是可靠。我们见到的癫子，头发照例是终年不剃，身上褴褛得不堪，虱婆一把一把抓，真要人作呕。毛弟家癫子，可与这两样。是有例外脾气的。他是因了癫，反而一切更其讲究起来了。衣衫我们若不说它是不合，便应当说它是漂亮。他懂得爱美。布衣葛衣全是洗得一崭新。头发剃得光光同和尚一样。身边前襟上，挂了一个铜铗子（这是本乡团总保董以及做牛场经纪人的 才有的装饰 ），铗的用处是无事时对到一面小镜拔胡须，癫子口袋中，就有那么一面圆的小的背面有彩画的玻璃镜！癫子不吃烟，又没同人赌过钱，本来这在大坳人看来，也是以为除了不是癫子以外不应有的事。

这癫子，在先前，还不为毛弟的妈注意时，呆性发了失了一天踪，第二天归来，娘问他：

“昨天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却说：“听人说到棉寨桃花开得好，看了来！”

棉寨去大坳，是二十五里，来去要一天，为了看桃花，去看了，还宿了一晚才转来！先是不能相信。到后另一次，又去两整天，回头说是赶过尖岩的场了，因为那场上，卖牛的人多，有许多牛很好看，故去了两天。大坳去尖岩，来去七十里。更远了。然而为了看牛就走那么远的路，呆气真够！娘不信。虽然看到癫子脚上的泥也还不肯信。到后来问到向尖岩赶场做生意的人，说是当真见到过癫子，娘才真信家中有了癫子了。从此以后因了走上二十里路去看别的乡村为土地生日唱的木人戏，竟一天两天的不归，成常事。娘明白他脾气后，禁是不能禁，只好和和气气同他说，若要出门想到什么地方去玩时，总带一点钱，有了钱，可买各样的东西，想吃什么有什么，只要不受窘，就随他意到各处去也不耽心了。

大坳村子附近小村落，一共数去是在两百烟火以上的。管理地方一切的，天王菩萨居第一，霄神居第二，保董乡约以及土地菩萨居第三，场上经纪居第四：只是这些神同人，对于癫子可还没有行使其威严。癫子当到高的胖的保董面前时，亦同当到一株有刺的桐树一样，树是那么高，或者一头牛，牛是那么大：只睁眼来欣赏，无恶意的笑，看够后就走开。癫子上庙里去玩，奇怪大家拿了纸来到此烧，又不是字纸，还有煮熟了的鸡，洒了白的盐，热热的，正好吃，人都不吃倒摆到这土偶前面让它冷，这又使癫子好笑。大坳的神大约也是因了在乡下长大，很朴实，没有城中的神那样的小气，因此才不见怪于癫子，不然为了保持它尊严，也早应当显一点灵于这癫子身上了吧。

大坳村子的小孩子呢？人人喜欢这癫子，因为从癫子处可以得到一些快乐的原故。癫子平常本不大同人说话，及与小孩在一块，马上他就有说有笑了。遇到村里唱戏时，癫子不厌其烦来为面前一些孩子解释戏中的故事。小孩子跟随癫子的，还可以学到许多俏皮的山歌，以及一些好手艺。癫子在村中，因此还有一个好名字，这名字为同村子大叔婶婶辈，当到癫子来叫喊，就算大坳人的嘲谑了，名字乃是“代狗王”。代狗王，就是小孩子的王，这有什么坏？

四

大坳村子里的小孩子，从七岁到十二岁，数起来，总不止五十。这些猴儿小子在这一个时期内，是不是也有城市人所谓知慧教育不？是有的。在场坪团防局内乡长办公地的体面下，就曾成立了一区初级小学的。学校成立后学生也并不是无来源，如那村中执政的儿子，庙祝的儿子，以及中产阶级家中父老希望本宗出个圣贤的儿子，由一个当前清在城中取过一次案首民国以来又入过师范讲习所的老童生统率，终日在团防局对面那天王庙戏楼上读新国文课本蛮热闹。但学生数目还不到儿童总数五分之一分，并且有两个还只是六岁。余下的怎样？难道就是都像毛弟一样看牛以外就只蹲到灶旁用镰刀砍削木陀螺？在大坳学校以外还有教育的，倘若是，我们可以拿学校来比譬僧侣贵族教育，则另外还有所谓平民的武士教育在。没有固定的须乡中供养的教师，也不见固定的挂名的学生，只是在每一天下午吃了晚饭后，在去场头不远一个叫作猫猫山的地方，这里有那自然的学校，是这地方儿童施以特殊教育的地点。遇到天雨便是放学时。若天晴，大坳村里小孩子，就是我所举例说是从七到十二岁的小猴儿崽子，至少有三十个到此。还有更小的。还有更大的。又还有娘女们，抱了三岁以下的小东西来到这个地方的。那些持着用大羊奶子树做的烟杆由他孙崽子领道牵来的老人，那些曾当过兵颈项上挂有银链子还配着崭新黄色麂皮抱肚的壮士，那些会唱山歌爱说笑话的孤身长年，那些懂得猜谜的精健老娘子，全都有。每一个人发言，每一个人动作，全场老少便都成了忠实的观众与热心的欣赏者；老者言语行为给小孩子以人生的经验，小孩子相打相扑给老年人以喜剧的趣味。这学校，究竟创始了许多年？没有人知道。不过很明白的是如今已得靠小孩牵引来到这坪里的老头儿，当年做小孩时却曾在此玩大的，至少是，比天王庙的小学的年龄，总老过了十倍了。

每一天当太阳从寨西大土坡上落下后，这里就有人陆续前来了。住在大坳村子里的人，为了抱在手上的小孩嚷着要到猫猫山去看热闹，特意把一顿晚饭提早吃，也是常有的事情。保董有时宣布他政见，也总选这个处所。要探听本村消息这里是个顶方便地方。找巫师还愿，尤其是除了到这里来找他那两个徒弟以外，让你打锣 也白费神。另一个说法，这里是民众剧场，是地方参事厅，单说是学校，还不能把他的范围括尽！

到了这里有些什么样的玩意儿？多得很。感谢天，特为这村里留下一些老年人，由这些老年人口中，可以知道若干年前打长毛的故事是怎样的给了本村人以光辉啊！同辈硕果仅存是老年人的悲哀，因了这些故事的复述，眼看到这些孙曾后辈小小心中为给注入本村光荣的梦以后的惊讶，以及因此而来的人格的扩张，老年人当到此时节，也像即刻又成了壮年奋勇握刀横槊的英雄了。那些退伍的兵呢，他们能告给人以一些属于乡中人所知以外奇怪有趣的事迹，如像草烟作兴卖到一块钱一枚，且未吃以前是用玻璃纸包好。又能很大方的拿出一些银角子来作小孩子打架胜利的奖品。这小小白色圆东西，便是这本村壮士从湖北省或四川省归来带回的新闻，一个小孩子从这银角子上头就可以在脑子中描写一部英雄史，一个小孩子从这银角子上头也可以做着无涯境的梦，这小东西的休息处是那伟大的人物胸前崭新的黄色麂皮抱肚中，当到一个小孩把同等身材孩子扑倒三人以上时，就成那胜利武士的奖品了。

遇到唱山歌时节，这里只有那少壮孤身长年的分的。又要俏皮，又要逗小孩子笑，又同时能在无意中掠取当场老婆子的眼泪与青年少女的爱情的把戏，是算长年们最拿手的山歌。得小孩们山莓红薯一类供养最多的，是教山歌的师傅，把少女心中的爱情的火把燃起来，除了山歌是像除了引线灯芯一类东西。（艺术的地位，在 一个原始社会里，无形中已得到较高安置了。 ）这些长年们，同一只阳雀样子自由唱他编成的四句齐头歌，可以说是他在那里施展表现“博取同情的艺术”，以及教小孩子以将来对女子的“爱的技术”。

猜谜呢，那大多数是为小女孩预备的游戏，这是在训练那些小小头脑，以目中所习见的一切的物件用些韵语说出来，男小子是不大相宜于这事情的。

男小孩子是来此缠腰，打斤斗，做虾蟒 〔4〕 吃水，裁天树，做老虎伸腰，同到各对各的打平和架。选出了对子，在大坪坝内，当到公证人来比武，那是这里男小子的唯一的事业，从这训练中，养成了强悍的精神以外还给了老年人以愉快，长毛即不会再现于此时代，同长毛样的来去无常的边苗还多，武艺是村中人人所必需，也很明显了啊。

如今是初夏，这晚会，自然是比天气还冷雨又很多的春天为要热闹了许多！

这里毛弟家的癫子大哥是一个重要人物，那是不问可知的。癫子到这种场上，曾用他的一串山歌制伏许多年青人，博得大家的欢喜。他又在男孩比武上面立了许多条规则，当他为一个公证人时总能按到规则办，这尤显出他那首领的本事。他常常花费三天四天功夫用泥去搏一个张飞武松之类的英雄像，拿来给那以小敌大竟能出奇制胜的孩子。这一来，癫子在这一群人中间，“代狗王”是不做也不成了。把老人除开，看谁是这里孩子们的真真信服拥戴的领袖，只有癫子配！只要间上一天癫子不到猫猫山，大家便忽然会觉得冷淡起来了。癫子自己对于这地方，所感到的趣味当然也极深。

自从癫子失踪一连达五天以上，到最近，又明知道附近一二十里村集并无一处在唱木头傀儡戏，大家到此时，上年纪一点的人物便把这事长期来讨论，据公意，危险真是不可免的事了。倘若是，那一个人能从别一地方证实癫子是已经死亡，则此后猫猫山的晚上集会真要不知怎样的寂寞！大家为了怀想这“代狗王”的下落，便把到普通集会程序全给混乱了，唱歌的大家缺少了声音，打架的失去了劲帮，癫子这样的一去无踪真是给了大坳儿童以莫大损失。

上两天，许多儿童因了癫子无消息，就不再去猫猫山，其中那个住在寨西小万万，就有分。昨天晚上却是万万同到毛弟两人都不曾在场，癫子消息就不曾露出。如今可为万万到猫猫山把这新闻传遍了。大家高兴是自然的事。大家断定不出一两天，癫子总就又会现身出来了。

当毛弟为他娘扯着鸡脚把那花鸡杀死后，一口气就跑到猫猫山去告众人喜信。

“毛弟哎，毛弟哎，你家癫子有人见到了！”

毛弟没有到，别人见到毛弟就是那么大声高兴嚷，万万却先毛弟到了场，众人不待毛弟告，已先得到信息了。

毛弟走到坪中去，一众小孩子是就像一群蜂子围拢来。毛弟又把今天到峒中去的情形，告给大众听。大众手拉着手围到毛弟跳团团，互相纵声笑，庆祝大王的生存无恙，孩子们中有些欢喜得到坪里随意乱打滚，如同一匹才到郊野见了青草的小马。毛弟恐怕癫子会正当此时转家，就不贪玩先走了。

场里其他大小老少众人讨论了癫子一阵过后大众便开始来玩着各样旧有的游戏，这里万万便把昨天上老虎峒去听到癫子躲在峒中所唱的歌及复唱给大众听。照例是用拍掌报答这唱歌的人。一众全鼓掌，万万今天可就得到一些例外光荣了。

“万万我妹子，你是生得白又白。”

万万听到有人在谑他，忙回头，回头却不明话语的来源，又不好单提某人出面来算账，只作不曾听到这丑话，仍然唱他那新歌。

“万万，你看谁个生得黑点谁就是你哥！”

万万不再回头也就听出这是顶憋赖的傩巴声音了。故作还不注意的万万，并不停止他歌喉，一面唱，一面斜斜走过去，刚刚走到傩巴身边时，猛伸手来扳着傩巴的肩只一掼，闪不知脚还是那么一拐，傩巴就拉斜跌倒，大众哄然笑。

傩巴爬起便扑到万万身上，想打猛不知，但精伶便捷的万万，只一让，加上是一掌，傩巴便又给人放倒到土坪上了。

傩巴可不爬起了，只在地下蓄力想乘势骤抱万万的脚杆。

“起来吧，起来吧，看这个！”一个退伍副'大叔从他皮兜子内夹取一个银角子，高高举起给傩巴助威，傩巴像一匹狮子，一起身就缠着万万的腰身。

“黑小鬼，你跟老子远去吧。”万万身一摆，傩巴登不住，弹出几步以外卧下了。

“爬起再来呀！看这里。是袁世凯呀！”袁世凯也罢，鲁智深也罢，今天的傩巴，成了被孙大圣痛殴的猪八戒，坐在地上只是哼，说是承认输。真是三百斤野猪，只是一张嘴，傩巴在万万面前除了嘴毒以外没有法宝可亮了。

大叔把那角子丢到半空去，又用手捉着：“好兄弟，这应归万万——谁来同我们武士再比拼一番吧。”

“慢一点，我也有分的！”不知是谁在土堆上故意来捣乱，始终又不见人下。

“来就来，不然我可要去吃夜饭去了。”因此才知万万原是空肚子来专门告众人的癫子消息的。

“慢一点，不忙！”但是仍然不见下。

不久，一个经纪家的长年唱起橹歌来，天是全黑了。在一些星子拥护业已打斜的上弦月的夜景中，大家俨然如同坐在一只大麻阳乌篷船上顺水下流的欢乐，小孩子们帮同吆喝打号子，橹歌唱到洞庭湖时钩子样的月已下沉了。

注：橹歌多从洪江或麻阳唱起，中夹以“吆和嚇”“咦来和嚇”像橹摇动声音，照例是可以唱到汉阳汉口的，一面叙途中风景，一面把地名滩名指出，凡是辰河橹歌调子大体是一样，惟叙述式少有不同耳。

五

虽然说，癫子本身是有了下落，证明了他是还好好的活在这世界上面，但是不是在明天后天就便可以如所预料的归来？这无从估定。因此这癫子，依旧远远的走去，是不是可能的？在这事上毛弟的娘也是仍然全无把握的。土地得了一只鸡，也正如同供奉母鸡一只于本地乡约一个样：上年纪的神，并不与那上年纪的人能干多少，就是有力量，凡事也都不大肯负责来做的。天若欲把这癫子赶到另一个地方去，未必就能由这老头子行使权势为把这癫子赶回！

但是癫子当真可就在这时节转到家中了。

癫子睡处是在大门楼上头，因为这里比起全家都清静，他欢喜。又不借用梯，又不借用凳，癫子上下全是倚赖门柱旁边那木钉。当他归来时，村子里没一人见，到了家以后，也不上灶房，也不到娘房里去望望，他只悄悄的，鬼灵精似的，不惊动一切，便就爬上自己门楼上头睡下了。

当到癫子爬他门柱时，毛弟同到他娘正在灶房煮那鸡。毛弟家那只横强恶霸花公鸡，如今已在锅子中央为那柴火煮出油来了。鸡是白水煮，锅上有个盖，水沸了，就只见从锅盖边，不断绝的出白气，一些香，在那热气蒸腾中，就随便发挥钻进毛弟鼻子孔。

毛弟的娘是坐在那烧火矮凳上，支颐思索一件事，打量到癫子躲藏峒中数日的原故，面部同上身，为那灶口火光映得通红的。毛弟满灶房打转，灶头一盏清油灯，便把毛弟影子变成忽短忽长移到四面墙上去。

“娘，七顺长工带了我们的狗去到新场找癫子，要几时才回？”

娘不答。

“我想那东西，莫又到他丈人老那里去喝酒，醉倒了。”

娘仍不作声。

“娘，我想我们应当带一个信到新场去才对的，不然癫子回来了以后，恐怕七顺还不知道尽在新场到处托人白打听！”

娘屈指算各处赶场期，新场是初八，后天本村子里当有人过新场去卖麻，就说明天托万万家爹报七顺一个信也成。

毛弟没话可说了，就只守到锅边闻鸡的香味，毛弟对于锅中的鸡只放心不下，从落锅到此时甩开锅盖瞧看总不止五次。毛弟意思是非到鸡肉上桌他用手去攫取膊腿那时不算完成他的敌忾心！

“娘，甩开锅盖看看吧，恐怕汤会快已干了哩。”

是第七次的提议。明知道汤是刚加过不久，但毛弟愿意眼睛不 映望到那仇敌受白水的熬煮，若是鸡这时还懂得痛苦，他会更满意！

娘是说，不会的，水蛮多。但娘明白毛弟的心思，顺水划，就又在结尾说“你就甩开锅盖看看吧。”

这没毛鸡浸在锅内汤中受煎受熬的模样，毛弟看不厌。凡是恶人作恶多端以后会到地狱去，毛弟以为这鸡也正是下地狱的。

当到毛弟用两只手把那木锅盖举起时节，一股大气往上冲，锅盖边旁蒸起汽水像出汗的七顺的脸部一样，锅中鸡是好久好久才能见到的。浸了鸡身一半的白汤，还是沸腾着。鸡是平平爬伏到锅中，脚杆直杪杪的真像在泅水！

“娘，你瞧，这光棍直到身子煮烂还昂起个头！”毛弟随即借了铁铲作武器，去用力按那鸡的头。

“莫把它颈项摘断，要昂就让它昂吧。”

“我看不惯那样子。”

“看不惯，又盖上吧。”

听娘的吩咐，两手又把锅盖盖上了。但未盖以前，毛弟可先把鸡身弄成翻天睡，让火熬它的背同那骄傲的脑袋。

这边鸡煮熟时那边癫子已经打鼾了。

毛弟为娘提酒壶，打一个火把照路，娘一手拿装鸡的木盘，一手拿香纸，跟到火把走。当这娘儿两人到门外小山神土地庙去烧香纸，将出大门时，毛弟耳朵尖，听出门楼上头鼾声了。

“娘，癫子回来了！”

娘便把手中东西放去，走到门楼口去喊。

“癫子，癫子，是你不是？”

“是的。”等了一会又说，“娘，是我。”

声音略略有点哑，但这是癫子声音，一点不会错。

癫子听到娘叫唤以后，于是把一个头从楼口伸出。毛弟高高举起火把照癫子，癫子眼睛闭了又挣开，显然是初醒，给火眩曜着了。癫子见了娘还笑。

“娘，出门去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你瞧你这人，一去家就四五天，我那里不托人找寻！你急坏我了。……”

这妇人，一面絮絮叨叨用着高兴口吻抱怨着癫子，一面望到癫子笑。

癫子是全变了。头发像很乱，瘦了些，但此时的毛弟的娘可不注意到这些上面。

“你下来吃一点东西吧，我们先去为你谢土地，感谢这老伯伯为了寻你不知走了多少路！你不来，还得让我抱怨他不济事啦。”

毛弟同到娘在土地庙前烧完纸，作了三个揖，把酒奠了后，不问老年缺齿的土地公公嚼完不嚼完，拿了鸡就转家了。

娘听到楼上还有声息知道癫子尚留在上面，“癫子，下来一会儿吧，我同你说话，这里有鸡同鸡汤，饿了可以泡一碗阴米 〔5〕 。”

那个乱发蓬蓬的头又从楼上出现了，他说他并不曾饿。到这次，娘可注意到癫子那憔悴的脸了。

“你瞧你样子全都变了。我晌晚还才听到毛说你是在老虎峒住的。他又听到西寨那万万告把他，还到峒里把你留下的水罐拿回。你要到那里去住，又不早告我一声，害得我着急，你瞧娘不也是瘦了许多么？”

娘用手摩自己的脸时，娘眼中的泪，有两点，沿到鼻沟流到手背了。

癫子见到娘样子，总是不做声。

“你要睡觉么？那就让你睡。你要不要一点水？要毛为你取两个地萝卜好吗？”

“都不要。”

“那就好好睡，不要尽胡思乱想，毛，我们进去吧。”

娘去了，癫子的蓬乱着发的头还在楼口边，娘嘱咐，莫要尽胡思乱想，这时的癫子，谁知道他想的是些什么事？但在癫子心中常常就是像他这时头发那么乱杂无章次，要好好的睡，办得到？然而像一匹各处逃奔长久失眠的狼样的毛弟家癫子大哥，终于不久就为疲倦攻击仍然倒在自己铺上了。

第二天，天还刚亮不久娘就起来跑到楼下去探看癫子，听到上面鼾声还很大，就不惊动他，且不即放埘内的鸡出，怕是鸡在院子中打架，吵了这正做好梦的癫子。

这做娘的老早到各处去做她主妇的事务，一面想着癫子昨夜的脸相，为了一些忧喜情绪牵来扯去做事也不成，到最后，就不得不跑到酒坛子边喝一杯酒了。

六

显然是，癫子比起先前半月以来憔悴许多了。本来就是略带苍白痨病样的癫子的脸，如今毛弟的娘觉来是已更瘦更长了。

毛弟出去放早牛未回。毛弟的娘为把昨夜敬过土地菩萨煮熟的鸡切碎了，蒸在饭上给癫子作早饭菜。

到吃早饭时，娘看癫子不言不语的样子，心总是不安。饭吃了一碗。娘顺手方便，为癫子装第二碗，癫子把娘装就的饭赶了一半到饭箩里去。

娘奇诧了。在往日，这种现象是不会有的。

“怎么？是菜不好还是有病？”

“不。菜好吃。我多吃点菜。”

虽说是多吃一点菜，吃了两个鸡翅膊，同一个鸡肚，仍然不吃了。把箸放下后，癫子皱了眉，把视线聚集到娘所不明白的某一点上面。娘疑惑是癫子多少身上总有一点小毛病，不舒服，才为此异样沉闷。

“多吃一点呀，”娘像逼毛弟吃出汗药一样，又在碗中捡出一片鸡胸脯肉掷到癫子的面前。

劝也不能吃，终于把那鸡肉又掷回。

“你瞧你去了这几天，人是瘦多了。”

听娘说是人瘦许多了，癫子才记起他那衣扣上面悬垂的铜铗，觉悟似的开始摸出那面小圆镜子挟扯嘴边的胡须，且对到镜子作惨笑。

娘见这样子，眼泪含到眶子里去吃那未下咽的半碗饭。娘竟不敢再来详细看癫子一眼，她知道，再看癫子或再说出一句话，自己就会忍不住要大哭了。

饭吃完了时，娘把碗筷收拾到灶房去洗，癫子跟到进灶房，看娘洗碗盏，旋就坐到那张烧火凳上去。

一旁用丝瓜瓤擦碗一旁眼泪汪汪的毛弟的娘，半天还没洗完一个碗。癫子只是对着他那一面小小镜子反复看，从镜子里似乎还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的样子。

“癫子，我问你——”娘的眼泪这时已经不能够再忍，终于扯了挽在肘上的宽大袖子在揩了。

癫子先是口中还在嘘嘘打着哨，见娘问他就把嘴闭上，鼓气让嘴成圆球。

“你这几天究竟到些什么地方去？告给你娘吧。”

“我到老虎峒。”

“老虎峒，我知道。难道只在峒内住这几天吗？”

“是的。”

“怎么你就这样瘦了？”

癫子可不再做声。

娘又说：“是不是都不曾睡觉？”

“睡了的。”

睡了的，还这样消瘦，那只有病了。但当娘问他是不是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时，这癫子又总说并不曾生什么病。

毛弟的娘自觉自从毛弟的爹死以后，十年来，顶伤心的要算这个时候了。眼看到这癫子害相思病似的精神颓丧到不成样子，问他却又说不出怎样，最明显的是在这癫子的心中，此时又正汹涌着莫名其妙的波涛，世界上各样的神都无从求助。怎么办？这老娘子心想十年劳苦的担子，压到脊梁上头并不会把脊梁压弯，但关于癫子，最近给她的忧愁，可真有点无从招架了。

一向癫子虽然癫，但在那浑沌心中，包含着的像是只有独得的快活，没有一点人世秋天模样的忧郁，毛弟的娘为这癫子的不幸，也就觉很少。到这时，她不但看出她过去的许多的委屈，而且那未来，可怕的，绝望的，老来的生活，在这妇人脑中不断的开拓延展了。她似乎见到在她死去以后别人对癫子的虐待逼癫子去吃死老鼠的情形。又似乎见癫子为人把他赶出这家中。又似乎见毛弟也因了癫子被人打。又似乎乡约因了知事老爷下乡的原故，到猫猫山宣告，要用力把癫子关到一个地方去，免吓了亲兵。又似乎……

天气略变了，先是动了一阵风，屋前屋后的竹子，被风吹得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摇。接到不久就落了小雨。冒雨走到门外土坳上去喊了一阵毛弟回家的毛弟的娘，回身到了堂屋中，望着才从癫子身上脱下洗浣过的白小褂，悲戚的摇着头：就是那用花格子布作首巾包着杂白头发的头，叹着从不曾如此深沉叹过的气。

毛毛雨，陪到毛弟的娘而落的，娘是直到烧夜火时见到癫子有了笑容以后泪才止，雨因此也落了大半天。

注释

〔1〕 飞跟头，斤斗。

〔2〕 顶毛，小孩脑顶头发。

〔3〕 独行食，独行市。独吞。

〔4〕 虾蟒，蛤蟆，即青蛙。

〔5〕 阴米，炒米花。

长夏

《长夏》为中篇小说，曾于1927年8月1～6日分6次连载于《晨报副刊》第2018～2023号。署名何远驹。1928年10月由上海光华书局初版《长夏》单行本。

据光华书局初版编入。

长夏

一

“我不来的。”我重复的说，“我不来，决不。”

“原故？”

“原故是不来。”

“那——”

那什么？在电话忽然一顿中，我能揣测出，六姐是不高兴了。赔一个礼吧，然而在电话上接吻比信上还浪漫，如此不切于实际，作了也无补于事。

“写信告我的原故，即时写，四点以前发，九点我就可以收到了。”

照电话中的嘱咐，我答应写信，然而我怎么能说出不来的原故？太阳这么大，走来会累死；坐车吧，这车钱还能要大姐来出么？

“穷到这样也还来说爱。”我想起，凄然的笑了。

写信怎么发？还是走去吧。我决心走去。万一当真途中受了暑，一个洋车夫样跌到地上就死去，别的人不知，但六姐，能明白我致死的原由。

但逢了救主，一出胡同口，一辆车子对面来，车上是小傅。

“这大热天走那儿去？”

“想到西城去有一点事。”

小傅见到我装束不凡，明白我是徒步旅行家，他说：“不坐车，怕不行”，一面从衣袋里掏摸皮夹子。

小傅的车子进胡同去了，我有二十吊票子，来去都不必徒行，中暑想来不必了。在骑河楼我找到了替我出汗的人了，我坐车去看我的六姐。

“天气热，慢拉一点也无妨，”我在车上安慰那褐色光背人，他却以为我盼望快点，跑得更速了。

到了大姐处，给她俩一惊。

“怎么说不来又来？”

“惹你们的。”

大姐同六姐，这时正是在一块儿睡觉，大姐起身来，我就补了缺。

“老实一点吧，全是汗！”

“陪个礼。”

我把汗水全擦到六姐脸上去，大姐看不过意叫人把水打来了。

因为汗，我想起我出发时的情形了，我说“我是走来的。”

“不会那么快吧，这不止十里。”六姐是不信。

“坐在车上要别人走来。”大姐也用不信语调说。

“然而在先我是有心徒步走，因为不好……”

大姐不明白我的因为以下的话语，六姐却料到。

六姐说：“还不送车钱吗？”

大姐也取钱。

“没有车钱还好意思来？”

这时不免夸口了。然而来去要大姐开车钱，是无从数清回数的。就因不好意思反而要大姐同六姐破费，所以才不能每天每天来西城，不然六姐的身至少有一半，归我有了吧。

到后仍然把我先是徒步计划到后遇到小傅的话说给六姐听，这话在六姐心中，起了一个痕。我能从六姐脸上察得出。但当我说出“我是期望在路上，万一中了暑死去，六姐会明白我”的话时，六姐却说为省这点费，中暑也应该。当真中了暑，六姐安心么，怕不应该吧？

“我是甘心受一点跋涉的苦楚，好到你面前找一点报酬。”

“不过走得全身是汗，我可不是为你擦汗水用的。”

只有大姐不作声。大姐当在想什么事情。

就是在车子上端端正正坐下来，在长安街大烈日下去让日头蒸，我也就够疲倦了。这来究竟为什么？我不明白。甚至我还准备着步行这么远的一段路，为得是……？

“一个耕田的人为了粮食的收成，大六月间去到田中收割稻米这是平常事。我，为收割爱的谷子来往不惮其烦的奔走。”想着，我又不能不笑我的傻——凡是爱都傻。多亲一次嘴，多搂抱一次，于我生活的意义上究竟添注了一笔积蓄吗？就算是，这积蓄于我将来又有什么用处？

“怎么尽傻笑？”六姐问我，我不作声。

六姐见我笑，笑得无理由。我就是笑我的傻！谁知笑也仍是傻。

大姐走到桌边去看书，问大姐，是什么书？答说是政治原理。大姐因为我来了，她不能占据六姐，就装成看书，其实心并不在书。

“大姐，怎么坐得远远的？”我说，“不高兴理我么？”

大姐懒理会这闲话，磕闲牙时大姐只有吃亏的。

“宝贝姐，睡到我的身上吧，”我轻轻的在六姐耳边说，脸上为六姐赏了一巴掌。

“大姐故意去看书，就是让我们来——”

“来做什么？说！说得不虺不尬我就又要打。”

六姐巴掌是又举起了，但我并不怕。

我说，“大姐看书不理我们就是让你用巴掌来吓我的。”

“嗤……”六姐笑。

六姐当真伏在我的身上了。天气热，但天气冷暖在两个情人中是失了效力的。再热一点把两个身子贴紧也是可以忍受的事情。与其去吃冰把热赶去，不如就是这样“以毒攻毒”好。

六姐只穿一件薄薄洋纱衣，我可以用鼻子去闻嗅一切，学打猎的狗。

二

“男人是坏种。”

“女人是？”

“女人是被坏种引坏的。”

“但男人其所以坏却是为女人的标致。”

“天下几多标致女人，谁负这使男人坏的责？”

“一个女人常常应负许多责，因为到那边引坏第一个男子，到这边来又可以引坏第二个男子。有时候，还使男人要死不活哩。”

“说不过你那张薄嘴。”六姐口一扁，掉了头过去看壁上画。

这是我画的。画自己的相。因为充诗人，故意头发画得许多长。画是侧面像，我把脸填成苍白。嘴儿却是红红的；红色涂得像一颗樱桃。我为解释起见同大姐说这是未来派，又说搀合象征派的方法作成的。其实是乱画。

“这是诗人的相哪。”六姐在揶揄我了，还在笑。

“天下没有女人也就没有诗人了。”

“你活下来都是为女人？”

“岂止。没有女人的世界，我不信花丛能开还有香！没有女人的世界，雀儿是哑子，也是一定。没有女人的世界，男人必定也没有嘴唇。”

大姐搀了嘴，“难道没有女人的地方，男人就不用吃饭说话么？”

“口的用处是为同女人亲嘴，才会那么红，那里是专为吃饭说话而有的？”

“那你以前一个人坐到住处？”

“以前吗？”我说不出理由了。

“唵，以前，说呀！”六姐也就帮到大姐来逼人。

“以前我是知道这时有一个六姐，口才存在的。”

“是强辩！”

大姐也和说，“是强辩。”

“我不再辩了。我只问六姐：嘴唇本来已很鲜红了，照大姐说法，嘴是说话吃饭用，为什么又要涂上这么多胭脂？难道吃饭说话也得一定要把嘴唇涂红才行？”

“只是说瞎话！”

“瞎话么？才不哪。”

六姐静呆对相看，心里有事似的不做声。

大姐取出香蕉来，要田妈取冰。我是不待冰好就拿过来剥皮吃。冰还没有来，我吃三个了。

“看哪，嘴是不为吃东西生的！”

“还说吗？”我看六姐说，“你若是让它永远贴在你那柔软的颊上，比香蕉再好的新鲜龙眼我也不吃！”

六姐脸红了。我走过去。六姐向床上倒下，我又跟到办。六姐眼闭了。当到大姐在旁也不怕，我把我吃香蕉的口去吃六姐嘴上的胭脂。

也不必用劲抵拒，就偎拢来了。

大姐不愿看。大姐在剥香蕉皮。我心想，香蕉只是为大姐一人预备，我们除了亲嘴不应当再来夺取大姐香蕉的。笑就不能忍。

“笑什么？”大姐问。

“我笑，”我在六姐耳边轻轻说，“我把大姐的香蕉吃多了。”

六姐悟不到我的意思，为大姐分解。

六姐说，“别人是正为你来此买好的，又讲怪话！”

“不，我不应当吃。”

“你说什么？”大姐问我的话，却要六姐答。

“说吃了你香蕉太多，不应该。”

“因为你欢喜，才买的。不然我又不大吃，六姐也嫌腻，要这多干吗？”

我狂笑。我说不出话。

“是颠子，”六姐一见我笑就有这一句批评。

“我是颠子，让我再颠一下吧。”六姐腰是又变成一捆柔树枝，我手是两条软藤了。

“我的天，轻抱一点吧。”

“我要抱死你。我一个人就是常常那么想：总有一天你使我发狂，我便把你腰抱断。”

“哎呀，真吓人！”

然而腰是抱不断。六姐没有话告我说是抱紧一点也无妨，但把那藤束紧一点时，六姐更愿意，这是六姐眼睛已作目语给我通知了。

慢慢的，我又把话引到香蕉上面来，我说出我不应吃香蕉的理由时，惹得大姐一次啐。

疲倦是来了，打一个哈欠。

“弟，你疲倦休息一会吧。只要五分钟，莫讲话，莫闹，睡倒着，我帮你打扇。”

“你是说六月里帮猪打扇的。”

“你总只爱说怪话，莫又惹得我气来——”

“好，好，依你办，我睡，你陪到我睡，一块儿，我才能安神。”

在一块儿我就能安神么？真是鬼话！

然而六姐就睡下来了。不动不闹也罢，只是口，应当有着落，让它贴在姐的脸或颈脖上。手，也应当环成一条带子。六姐不依；不依那能睡？

“唉，你怎不怕伤食？”

“不怕的。这精致的食品只有越来越使人贪馋。”

到底是太疲倦了。我睡她也睡。那香蕉，当真只有大姐一人吃。香蕉的味道，是看吃法来，有时吃，许比苹果甜，但大姐口中这时吃来是苦的，这是六姐明白告我以后我才知道的。

三

大姐故意说是打电话，就到学校里去了，她的屋里剩我同六姐。

六姐说：“她爱你哩。”

“大姐爱我，这是你猜想，还是她同你说及？”

“我明白，事情是真的。”

“你的话真吓了我一跳。”

“干吗说这俏皮话？爱你的，是大姐。她真会为你发疯。你以为大姐不懂得爱人么？”

“为什么说得上，这不是一个笑话么？”

“爱人是笑话吗？我才听你这样说，以前我可不知道。”

“我不是说凡是爱人都可笑。‘龙配龙，凤配凤，虱娘狗蚤配臭虫'；我们那能说得上爱？”

“你这是骂人，别人就不配爱你吗？”

“只有你才配同我——”

话是应当中止的时候了，六姐的嘴已为给封了，封皮就是我的嘴。

想起六姐刚才的话我怕起来了。然而大姐在近月以来，对于我，是不停止的在进攻，从一些态度上，我是多少也看出了一点儿。我对于这个，老实说，真感到不快。我是臭虫——这二者中总有一个是臭虫，然而这只有一个是，另一个则另外是一种，分明的是这说不到上爱。我这才知道一个人的心有时真野到不得了。也许这在大姐方面是可以自自然然发生的，可惜这好意，我竟无从领受。

“若是我是大姐我可不会有这种野心，”我说，“一个人不自量，是只有苦恼的。”

“但是，你不能禁止别人来爱你，也正像你无从使我恨你一个样。”

“她怎么能同你打比？”

“是吗？她心还以为我是有女子的人，也只有临时短期可以聚首，至于她，则……虽说也自谦似的说自己是寡妇，而你却是小孩子，不相称。”

六姐说了六姐笑。我也笑；但我同时要哭了。

“她也知道不相称，哼——”

“她说不相称也只以为是知识，年纪则并不。”

“六姐，我请你不要再说了。”

六姐就不再说了。

我们静静的在一处偎贴，约有两分钟。六姐今天模样似乎是为特意来作大姐说客的。又似乎探我的意思。然而不待探，我知道六姐是明白我的。“我要人爱我。”以前在某一时中，我是这么想过的。可是我如今才知道我的意见待修正。我要的，是我所爱那人的爱我。六姐就纵不爱我，这也得。只是大姐的爱我，可就感到真正的讨厌！

“你将怎样对她？”

“姐，你是为大姐差派来要讨回这么？”

“我只不过想明了你意思。”

“你很明了我意思，不待我说也有了。”

“她可怜。”

“我不能因为别人可怜而爱人。这是我口供。”

我觉得怪惨，为什么大姐却来爱我？我愿意在六姐面来回复得更坚绝一点，好让大姐因失望杀死这不当的野心。若是延长下去只有她苦恼，这不能怪我。

这中我有点儿抱怨六姐了。若果是六姐不在另一时节用过一些闲话将大姐心中的希望燃起，大姐或不至如此。必是六姐说，“驹也愿”。这可怜的人，没有一点大人应有的经验（才从乡下来的女 人多半是如此 ），便以为，我常常到她那里便是可以从泛泛情形到更亲贴的地步的暗示，于是，心中便汹涌着热情，不可遏制的向六姐来诉说。于是，在我的身上就做起后福无涯的梦来。

“若是尽愿在我身上做梦就让她去做，我无从爱她，那你知道的。”我说的话六姐似乎就不当心听。六姐不能把这话去同大姐说，那是一定的。她又怎么好去传这话。她也怕大姐。大姐真使气，一决裂，我们也就全完了。除了大姐陪她她就不敢来；除了到大姐处去看六姐我也无法走到六姐家中去，大姐若是当真一使气，我们自然也就散席了。

“我们全都是懦人，”我心想，“也正因为懦，凡事要大姐，致令大姐也想跌进这个可怜关系里。然而这是我的错？又是六姐的错？这罪过谁纵愿意承认又有何种方法可以来补救？我又不是可以分散成为两个人。即照六姐说，三个人爱来也无妨于事，但在大姐六姐之间我就长久抑制了我们热情去拿接吻应酬另一个人是我做得到的事？”

“我真没有主意了，”我说，“六姐，你帮我想想，我可受不了这爱。我无权力禁止别人爱我，但若是一个人必定时常用我不乐接受的好意来奉献给我，又来怨我没有好报答，是两者都悲哀。”

六姐说，“我也没办法。我们少不了大姐，但又不一定要大姐也来我们关系中插一只脚。她这样做她的梦原是可以，可是又得在实际上沾光就……”

“你吃醋。”

“同你正经说话你又偏是这样的。我吃醋，你就同她……我也不至于。你的口真太刻了。”

“我是说笑的。这是使我随处闹出乱子的天才，因为说笑又使六姐生气了。”

“我不生气，只是我们应讨论正事。”

怎么讨论呢？没有结果。天落了雨，雨水积成一个湖，让它慢慢为太阳晒干，只有此一法，若是想掘开堤防，把这水泄去，也许反而有泛滥的危险！

大姐一去却是那么久，先是太阳还在天井中，待到窗子上头有了窗外帘影了，还不回。

我怕大姐回时看得出我的颜色，我也怕见大姐的样子，我就先走了。

四

“这真是何苦？远远的，高高兴兴的，从西城走来，为一句话，就生了气，要哭样的，又即走回去！”六姐不明白，六姐说。

然而都是为我的错这我很知道。我凡事总处置得非常之可笑。我无从学得聪明老练一点来应付一切。口，又每每无意中来增加我的罪。我还刚思索到我无意中的罪过！又说道：

“要我怎么办？虽然是我使你生气，但气究竟在你肚内。”

六姐也无话可说。六姐是明白我的口专会造孽，自己也就才正发过一场小气的。六姐的脸刚给我赔不是把秋霜抹去，大姐又生起气来，我明白我处境了，我是为赔礼而生。

“大姐，算我说错了，把手上的伞儿放下吧。”

“大姐说要走，就当真走么？”六姐说，说了又向我，“你的口，也就够损，真要人招架！”

“在口上有了罪的在口上来赎，再准不得账时，又请手来作见证，大姐也应释然了！”

说到手，我就作揖。见上司，在往常是应当打恭叩头的，如今为大姐赔礼，就免了叩头。

“大姐，在作揖哩，还不依？”

其实不在六姐说话大姐也是见到我的举动的。大姐不但见，大姐且知道，这作揖，挽留大姐就是挽留陪到六姐来的大姐呀！若是大姐一人来，要走就走也就不必那么客气了。大姐故意要说去，六姐自然也便应当一同走。大姐在这上头并且看出果若是作揖能挽留得人住，要六姐作十个揖，也办得到的。

“大姐，还早咧。”六姐说，身并不离开椅子。”

“我想走，我不愿在此多呆一分钟。”

“那我以后也不再去你那里。”

“随你的便吧。”

大姐话虽很坚决，但在六姐起身以前总不会把六姐掉下顾自先出大门的。

“谁就不说一句错话么？”我说，我带哭声的，忍了笑来作。

我有计策了，难道只准别人用眼泪来攻击我，我就不能挤一点眼泪出来攻击别人么？大姐中了我的计，意思似乎就稍软了点。

“大姐算了吧。”六姐走过去，把伞抢了放到床后去。

大姐坐下了，不做声。

我看若再哭下去，又会闹出别人的眼泪，就哈哈子笑。然而我的眼中当真有了泪。为了要别人回心，一滴眼泪的效用是那么大，我想起大姐平素流得那样多的泪，竟去得像无影无踪，泪是尽自当到我面前大流，却没有撼动我一次。为了泪的价值的差异，我忽然觉得我在先前为别个女人所流的泪的次数，在别人也许看来更平常，就可怜自己起来当真呜咽了。

“怎么，别人已不走，还流猫儿尿干吗？”六姐说。

我自睡到床上去，蒙了脸，也不管大姐同六姐，我真大哭了。在一处，眼泪这东西，是如何的值价，另一处，又分文不值，我在此时，却因为它起了伤心了。我愿意让它在风中干去，不必在一个我不爱她的人心中起影响。我为这眼泪可耻。与其拿来当成一种工具征服我不要的人，不如没有眼也没有泪！

我为我的泪可耻又可怜，泪就来得更加多。

这可出我意料以外的坏了。大姐走拢来，说是她的错。我要大姐认错么？我要别人认错什么事？我又不说过错不是我的。然而，我的泪，适于此时流，这正足以将大姐心泡软。天呵，我又悔我的泪流不当其时。无意中来征服一个人的心，这俘虏，却现在我的眼前，我的举措就不当到这样，又使我受罚！

再哭真是不得了。我为我的举措失当得来的殷勤懊丧。我想我应当大笑，假装是哭着闹玩的样子，就又嗤嗤笑。大姐立时就走开。

六姐有一半清楚我的种种勉强处，过来倒在我对面。

“何苦？”六姐说的话极低，似不让大姐听到。“我是真难过。”

“我要这样做；想做一个好人，结果却偏是那样，不如意：我承认我的失败，就更伤心！”

“爱你你不爱她就是了，何必处处同她作对？”

六姐的话是对的。我不是就为免避同大姐作对才如此马虎么？不过一个爱做错事的人他要学好，结果只使他更把事情弄得坏，教我怎么办？

“你莫伤她的心，也莫使她高兴，就好了。”六姐又为出主意。

“天，你的话请你自己去想吧，莫要伤她的心，又莫给她高兴，我惭愧我生来笨，学你不来，只有我死了，就好了。”

“那里是要人死的事？你只要少对于她的言语行动注意点，敷衍到她，——你想，她多可怜！”

“我何尝不知道她可怜。但是，一个人，为人用爱情累赘到身上，又是怎样可怜的事！”

六姐听到咕咕的笑了。

“你是为你自己可怜才哭的？”

“就是如此，不瞒你。”

六姐笑，笑中把脸贴近我的颊：“这也是累赘吗？”

“这是我愿意的累赘。”

我们又把嘴唇拼合在一块儿了。

大姐在另一个房里，像漱口样子的喷水，六姐问：

“大姐，做什么？”

“喷一下这天冬草。”

“明知已死的草何必再去洒水呢？大姐算了吧。”

“草要死，死它的，喷一点水也不过尽尽我这心罢了。”

大姐好久不过这边房子来，六姐起身看，又轮到大姐，哭了。

若非夭妹买桃子打市场转身，我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得救。

五

“没有力量勇气的人，一世只有同恓惶作伴，好弟弟，我这一世也记着你这一句话。”大姐说了又轻轻叹气，仿佛意是伊当真无力气的。

我们是一字形坐在一条长凳上，六姐居中间。

大姐的话是为我而发。说这话，就证明她还想竭仅有半斤气力向我攻击的。我心想：“恓惶也罢，你有勇气又能奈我何？”

我要人爱我，但我要我所爱的人来爱我，无端而来的善意，只是一批如像烧料的东西，挂在身上易撞碎，不碎则又嫌累赘。关于大姐的爱我就深深感到累赘了。这不是我在先意料中的事。我从不疑心她居然会有此盛意。但我这不中用的尾琐的男子，在没有得好女子垂青以外还要受这样人的麻烦纠缠，我真要哭了。我要咒骂我的命运了。

然而为了安慰别人起见，我是无从在被别人攻击以后就把嘴脸挫下作成生气模样的。我眉也不敢略蹙，虽然在这朦朦胧胧夜色笼罩的天空下。

我还说，“大姐将来是个了不得的人，在别的事业上，当然可以得到胜利的。”

六姐也应和这话。然而我又看出六姐是在懂得我心思以后为我的话打边鼓，好使大姐高兴一点的。

“我是真没有勇气。”

大姐不说了，又似乎大姐也看出我话是在她心上打了一拳的样子，想着“在别的”三字，就低低的啜泣了。

“天哪，这不是在用眼泪来攻击我吗？还说当真没有勇气，恐怕当真有，我就会为一个人抱死了。”我心想，要笑不能笑，又觉得心惨。

要我说什么？我没有说的。我不能为怜悯去爱一个人，虽说我们是朋友。难道只准我为别人流泪别人就不应当来为我流一点泪么？我是为这世界上稍为标致一点的女人也流了不少的眼泪。眼睛近日的坏未尝不是因为这原故。如今是轮到别人来为我而流泪了。——这是第一个，以后我还要看到那些曾令我爱过而不理我的女人的眼泪，那时才是我复仇的时候！

“我想我不如到汉口去当兵让炮子打死，倒较如今还要好一点。”把手巾擦眼的大姐，还是不息的出兵。

我仍然是没话可说的。若是能当兵，就去做大兵，一仗两仗打死了，也许我到那时是能感动的。但是天下当真就有那么人能为我去死？就当真有人去为我死掉，仍然恐怕也买不到我的爱。我不能因为那个人的苦恼去把爱情来安慰别人。我决不。她再苦恼是她应有的。我因为要苦恼，我才去大胆爱我所不能爱的女人。我爱个人，她不爱我也无妨于我的爱，我只恼我自己的不济，不怨天尤人，不迁恨于对手。

“为什么原故来哭？我真有点……”我想要说我真有点“怕”，但经六姐轻轻捏我手一下，就不再做声。

“大姐算了吧。”六姐说，“都是生到这世界上很可怜的人，能够一块儿玩，痛痛快快的谈笑，就有了。谁能断定明天以后的事？无端的在一起，也会无端的分开。”

六姐也要哭，我能懂得六姐话中有泪在。我笑了，我笑了，我惨然的笑。

六姐继续说：“天下无不散筵席，正因为易散，我们尤其应当在一起来快快乐乐才是事；不然也辜负了这难得的良辰！”

“天气好，我是没分的”。

“三个人你为什么又没分？”我说的，简直是傻话，装呆不知大姐悲哀的原由。

“我是唱三花脸的，爱情戏中的配角。”大姐不哭了，话中是有泪。

“为什么说这……”六姐心事是更复杂的。她愿意把话移到别一事上去，又是办不到的事，要安慰大姐，又明知大姐的心事所在只是无从安慰起——六姐也知我的为难处。

谁不是配角？难道配角就是单演悲剧么？我想起我此时的难处才够哭！我明知道我这懦怯人，自己在此勉强充汉子，以后说不定，我为使大家安宁起见，顾自去自杀，也是免不了的事。对于六姐的爱我为使六姐保持她家庭和平，这是我不死也得离开此间理由的一种。为了使大姐不致因我而摧残了自己，我也得远去这地方才成。

“你们二人当我死了我就平安了。”我哭了。心想，“我才应该哭！我为怜恤我自己；为我这懦弱性质，不敢拒绝人，又不愿破坏别人的家庭，我才应该把一些眼泪来赔偿你们！”

委实说，我被人攻击我苦了，我不要的东西是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我要的却永远不到手。我就是生出来为一些窝窝头女人爱的么？爱我又必责我以回头去承受这累赘，且用眼泪作后盾，动不动就来我的面前流，我是看一个人流泪来混日子的？

我走了。我想我不走是会更难受。也许我竟做出更坏的事情来使大姐心碎。

“你们坐一坐，我有点儿事，非走不可了。”

一个人，到世界上给另一人苦恼同欢喜，本不能一定，这也不是自己意思可以分派的。但我明知我只能使大姐苦恼，心上却终又有点不安，想在一些小事中，赎补我一点罪过，临走时，我作伪装为当真是有事要走，不是为她逼迫的原故，我们握握手。

当我为一只肥大的手掌，用力捏着时，我更感到累赘在我身上的不舒服。我一旁走动一旁想，我想这累赘，也许就因为我但图在一些小节上给人以小小安慰，结果更大的苦恼就这小事上发生了。

把虾蟆吃天鹅的不恰当比拟在心上荡漾，我为这天鹅可怜，又为虾蟆可怜，从这事上我悟了爱情是怎么一回事。

六

听大姐说呆一会儿六姐的他就会来，我要走了。

“不准走！”六姐拉着我不放，有把握的。

“我怕见到他。”我又补充我的话，“我怕见他也只是为你。”

我当真是怕。我胆小。胆小又要充汉子，爱上别人的太太，听说老爷就要来，我想最好我是先走一步了。

所谓银样腊枪头，是为我这样人而说的，我不辩。

“他不会疑你，决不的。”六姐说，六姐的话只能保她自己一方面的险，我终觉得见面是不好。

真不疑我么？他聪明，前一次，我已深深不安了。那时我们还不到这么地步，但是忽然来到大姐处，一进门，闹玩笑似的说，“哈，你拐了我太太来！”我不知不觉红脸了。

我想到那一次，我真还要红一次脸的，走是一定了。

“我不准你走。”

六姐的命令，违反时，就有眼泪流。我愿意见六姐的泪比大姐的笑还好，但是定要一个人流泪，又何苦？又明知道她是病才好，为顺她意思；勉强坐定了。

“请开释我吧，”我在六姐耳边哀恳了，我还不忘记，“我是为你咧。”

六姐也轻轻的说：“不怕，他纵疑，也只会笑大姐的。”

“怎么扯到大姐身上去？”

六姐不作答。

我就问大姐：“大姐，她说我在此，他见了，他会疑到你身上，反来取笑你，是真么？”

大姐忽然脸红了。

六姐要封我口也封不及了。六姐轻声说：“你这口，真是除了必得时时刻刻用另一个嘴唇捂住你就会乱说错话。”

“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我又不是说诳话。但你当到大姐说，大姐脸红了。你问这话就是狠狠在大姐的心上打一拳。我的他，他纵见你在此也只会取笑大姐，说你爱大姐才常常来！实际上，你又是这么的同她离得远，且大声问她，你想大姐听了不难过么？”

我惭愧了。我想我为了单是使这疑心落到大姐身上，好让大姐在这误会上头得一点聊以解嘲的快乐，也应勉强呆在这里一会儿了。

我坐下之后，望大姐，大姐还在低头借故理鞋子。

这时我很为大姐可怜。大姐是就愿意别人有这种误会，以便从这误会中找寻一点满足的啊。我不能爱人，难道这一点牺牲也理不到？

因此我想起我们在看电影时大姐必得要我坐在她同六姐中间的原故。因此我复想起我们在一处玩时她必把我安置于她们中间的用意。

我说：“大姐，我就不走了，我不怕六姐的他了，待他来，我还要当到他来抱六姐，同六姐亲嘴。”

我若无其事的脱了刚穿好的长衫子，六姐为代挂在衣架上。六姐说，“来不来，也不一定的，说是七点送钱来，纵来这时也还蛮早咧。”

“这时我倒愿意他来了，好赎我的罪。”我说，还有话要接下去。

经六姐的眼一鼓，我就不敢再来多嘴了。望到大姐我又动了可怜的心思。我若是，有这样知趣，正当到六姐的他来到时，忽然去抱着大姐，那时的大姐，真不知要怎样的感动！只要是这种亲洽情形在六姐的他的心中有想起的可能，大姐的愉快，也就正如得到真的款洽一样满意了。那时的大姐，也许在感动中会流许多泪，又会学一个悲剧中的情妇样子即刻晕倒在她情人的怀里，而我，就立时抱了她放到床上去，且以口哺药水去喂她。然而，倘若是真有这一场戏演，真是一出如何滑稽的戏啊！

这么热热闹闹当然是不必，只要是六姐的他来时，我对大姐暂时把对六姐平时的狎情形，用上十分之一给那来客看，大姐就会得到一些为我所料想不到的快乐了。

我为了别人这可怜小小的希望，我应当来成全人一次，这无疑！若把爱情的重量放在天平上去称，也许大姐比六姐要重两倍以上。但是老天的安置，却是这样巧，真纯热烈的爱却偏放到一个相貌不扬的女人心中：我这人，至少是和一般人的那样通俗与平凡，我要的，却是一个有着美的身体的女人。大姐即或可以做一个好家庭主妇，但再收拾一点也不能做人的情妇：我不要太太，所要的只是浪漫的情人。六姐脾气就再坏，年龄就再长，那是仍然合于我的口味的。若大姐，则当另外看一种人的嗜好，我们相差终是太远了。

时间还只才五点，六姐的他要来也说得七点才来，各人有各人的心中事，又都不说话，这种时间怎么来断送？

我说：“六姐，我们玩点什么吧。”

“我主张下棋，”六姐说，六姐顶会围别人的子。

“我不下棋的。我下不赢六姐，回回败。”大姐这话或者不止是说棋。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姐莫自馁，同六姐摆一盘吧。”

“我让你两子，来试试，说不定今天会要我败的。”

“让我我也不做的。我棋坏，是一种；天意把胜利给六姐，又是一种。”

“大姐是话中有骨耐人嚼”，我慑于六姐的警告一句话到喉边又咽下。

六姐说：“好姐姐，来一盘，我决定让你，不放煞手就有了。”

我为当差事，把棋纸摊开到方桌上头，大姐勉强同六姐对局。我就站在旁边做哑子。

果然大姐赢了一局了。六姐不放松，又要大姐摆。

“说是一局呀。我今天胜一局就够了，明天要败又败吧。”

大姐推困倦，走到床边就倒下。大姐今天当真胜了一局棋，心中自然是高兴，不过直到七点半钟六姐的他还不来，大姐赢一局空棋罢了。

七

时间还才六点多呢，电话又来了。

“在这个时节，就给我一个信。”

“说什么？”我是的确不知在一张纸上，还应当说一些连从电话上和到当面尚说不尽的话！

然而，那边似乎生气了，照例的啐。

“莫生气吧，我的好人。”

“我的不好的人，你不照我的话办，我可要——”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知道。”

“我当真不知道。”

“你像做文章吧。你做文章写一万字也写得出，为什么这里写一千字两千字也不能？”

“做文章是做，随便的。你这怎么……”

“就说‘爱'。”

“肉麻。”

“那你不依我办以后来时我可不理的。”

“做诗好不好？”

“只要写得真切，不准闹玩笑也成。”

唉，这真是做戏！为什么定要写到纸上才成？爱情的凭据，难道是一张纸么？写一千句话，纵有五百个精粹动人的字眼，难道比得上亲一次嘴么？

“好，为了遵从你的意思我来写……”

我想这样起头。写完头一句，看看，不行！这是大概又准不得账的。似乎必定也像做小说一样，第一句，要写“我的亲爱的，”或者更热闹点的称谓才行。但是，那是小说，这也是？我不明白六姐这嗜好。我想这嗜好，总有一个时候要厌烦。既然当面不过像一对通常夫妇一样心肝骨肉还不曾叫过一次，为什么一写到信上，就要装饰一下文字？我发誓不写“亲爱的”。我不当面喊过叫过的字眼，在信上，我也不采用。

我仍然那么保守着习惯来起头，在顶前头加上一个“我的姐。”我当真是没有话要在纸上来说么？太多了，我写一年也不会写完。并且，我口拙，当面我能诉尽我的心中一切么？我除了当面红着脸来亲嘴以外我是一句话也少说的。我沉默到同死人一个样。不，我已说过一些废话了，不着本身的，玩笑的，应酬的，我说过许多了。我说的话我自己听了还不懂，别人怎么会明白？我此时来将我的心，——这是一颗不中用的，怕事的，又不能不充成汉子的中年人的心！——剖给她瞧吧。

下面是信：

我的姐：唉，我的姐。你要我写信，这时在写了。一面想你一面写，且在这纸上亲了一百次嘴，把这纸送你。……写不下去了。有话要说，写不出。倘若是，你的身体此时在这里，我可以用我的手来搂你，从我的力量上证明我的爱。

你少吃一点辣子，听我的话，我就快活了。

你少忧愁点，闲忧闲愁能够把身体弄坏；我也为你好好的保养，身体好，也可以玩，也可以做事，至少是在一起时不至于如过去吃亏。

你不要哭。你哭，我就陷到莫可奈何的井里，非赔到哭不成，我眼睛，坏的程度是你知道的，你愿意它全瞎吗？

我们星期五同星期一的聚，应当敛藏了各人的悲哀，——不，我们见了面，应没有悲哀，全是快乐。

你问我，为什么少说话又不写信？我可以告你，口是拿来接吻的，不是说话的。手呢？本来是拿来抱人的，臂膊才是那么长，那么白。（没有人抱时，才写字。如今的手它只愿意常常搂到你的腰，懒于写字了。）说懒，就不写，姐，你让它休息吧。名你知道的（吻纸又是三十次）。

又，在我日记上，我写着：“我当真是没有话……我此时将我的心，——这是一颗不中用的，怕事的，又不能不充成汉子的中年人的心！——剖给你瞧吧。”这很可笑。我剖心，怎么剖法？剖也剖不清白，还是留待见面亲嘴吧。

信写了，就去寄。我佩服一些人，一动笔就是十张纸。我是总像悭吝信笺似的写一张纸还要留上一半空白的。今天恐她又嫌少，字就特别写得大；结果是居然得了两张半。在那半张上，我又画了一个生翅膀的神的像。一眼看去已像很多了。装进信封时，是颇厚，天呵，我什么时候也会在信上写一千句以上的闲话废话？或者这也是身体坏的原故，或者这属于天才，无写信天才，以后纵成小胖子，也不成。

说是在纸上亲嘴一百次，是瞎话。至于以后又是三十次，更瞎话了。我没有这些闲功夫，用到这无补实际的事情上。只是据人说，这项事，有人当真做过的，但我不。我能在六姐嘴上，或者颊边，或者头发脚，颈部，吻一千次，——再不然，吻一次，延长到一点两点钟，也可以。要我对一张纸亲嘴一百次，这傻劲，没有的。

我说凡是我不作的我不说，我如今，在信上，却说吻纸一百三十次，让这笑话给六姐一个愉快吧。

……把手横过去，就像捆一把竹子，手是束腰肢的藤。

唉，镇天我是就只能想这些事情的！

八

昨天的信收到了，有回信，其中一段我不懂。

“好弟弟，答应我做诗怎么不见？

我是什么时答应了这一笔债？让我记一下。翻昨天的日记才想到是电话中随意说过来。我会做什么诗呢？我除了亲嘴，别的全不会。要我在文字上来浥注亲嘴的热情，是办不到的事。但是要，不写可不行，就写吧。

因天雨而想及六姐眼中的泪雨，就写无题诗：

也不要刮风，也不要响雷，

无端而落的是你眼中的雨。

唉，又不是润花，又不是润草。

唉，又不是润花，又不是润草，

——不断的绵绵的为谁？

我是为雨水淋透了的人，

愿休息于你的晴天模样蔚蓝眼光下。

莫使脸儿尽长憔悴。

莫使脸儿尽长憔悴，

你给一点温和的风同微暖的太阳吧！

为尽她猜想，不写别的一个字。但当要发时，怕她见了又会生气的，在尾后，说道：

说要诗，诗来了。只你当是诗吧。若还不满意，待命题。做秀才的人这样苦是免不了的。同纸附上“点心”一包。

“发信是八点以前，则十二点以前准收到，”这是姐的经验话，因此冒雨走到巷口邮筒去投信。

电话来了，是两点钟。

“你诗见到了，好。”

“好？不说笑话！只要你以后——”

“不，我懂你的意思的。我以后决不再哭了。不过接到这信时，又要……”

“我替你着急，你那眼睛也会干，变瞎子。”

“若是变瞎子，倒好。”

“喂，我问你，怎么不回我一首诗？”

“回，怎么回？”

“难道你还不会么？”

“且呆会儿吧。”

“我就呆等。”

当真我是呆等的。四点半以前发信九点便可到，奇怪，时间到今天，便很慢！

到九点，自己走到柜上去看看，在那大钟上头见到三封信，有六姐的蓝信封儿在。我像得了宝。信太简单了。我将发气，难道就只准人对我发气么？信是；——

没有诗，只有一些吻，从纸上寄来。乖乖，这信到时大概快要到你上床的时候了，好好的睡觉，让梦中我们在一块儿吧。

你的姐六六

实在我却不能睡，新的嗜好是你到无可救药的。除非这时有一个柔软嘴贴到唇颊边休息！

也许再过一阵要不同一点吧。也许再过一阵更要难受，这可望而不可即的寂寞。先前是孤家寡人惯了的，也不觉其不可奈。如今却全变。唉，或者这就是叫做恋爱的味儿。

不能睡，明天又不能过去，仍然来在灯下头写信，好在明早发。

姐：得到你的信，只两整句话，我要发气了。为什么，答应我的诗，又不见来？我是真要发气了。这气的大，是你想不到的，若是你在这儿，我要抱死你。人家因为你，近来竟总不能睡。你说这时是我睡的时候了，是的，睡是睡，可是只卧到床上，闭了眼睛尽想你而已。

这时有一千句话想写，要写可不能写出十句。或者，我对于我心上的蕴蓄，自己也不大明白，这一千的数目是确有，但不是说话，是……。你猜吧，是什么。

我悭吝，不想在信笺上寄你的点心了，好留在梦中……

把亲嘴当点心，是精致的充饥的东西。但为什么分派给我的，总是“过午”，“消夜”就办不到？我怕想。这时节，能说不是正有一个人在六姐身边消夜么？

我尽想着，一个裸着体的妇人的身子，横陈于床上，这床，本不是我的。床边还有一个人，也还裸着体。且这人，不久，就亵渎的压在那人身上了。她作他的床，他作她的被。不久，她们成一个人了，嘴是一把锁，还有一把更精巧的锁，在下体。

什么时候让这妇人在我的拥抱下也是一整夜！我想我有那一天，我会死在那柔软的身体上。

十一点了，我还是不能睡。这个时候不是有许多许多的人在……？我应当再寄一张给六姐的信。

姐：此时是十一点了，不能睡，天知道，我是在此时应做一些什么事！我想到的事，只使我脾气更坏。我要消夜。我有一天到疯时，我的疯的原因，请神给我作证，就是为这消夜的事！我无从制止在我的深处引起的诱惑。我且自始至终辨不出这诱惑是不应当任其在心上自行滋蔓！

到如今，为了手的委屈，嘴的委屈，一切力的委屈，我成了一个失眠人。这医治法子，只有你知道。

我不怕你笑，我说我不能忍耐了。我愿把一些痛苦担负来换一刻钟的欢娱，不怕一切。

教我怎么办？你应当负一点责。让我做你丈夫一夜吧。别人做了你的床畔人，已快十年了，你的弟，只愿十分钟，也够数！

十二点了，我还是不能睡。

九

“一人来，不怕么？”

问六姐，六姐低头笑，不做声。这个妇人脸部成了桃色了。

比这里有老虎还可怕似的是要六姐一人来此。在过去，任怎样也非同大姐来总只不放心。其实，来了，我能吃人么？

类乎吃，六姐倒不怕。六姐耽心只是适于此时会有另一个人来。然而当真按照我们的计划，在进房以后，把门反锁上，有谁还来扭锁么？

“把伞放了！”我说，“请坐，放下伞！”

于是才把阳伞放到椅子旁。

“啊，今天……”我想我会要疯一小时。

六姐只是不作声。今天一个人敢来，至少在出门以前，就备了些胆战心惊的结果！这时忸忸怩怩不说一句话，心是大约在开始一种异样的跳了。

“弟你给我一杯水，渴极了。”

就给一杯水，六姐全喝了，神略定。

“你要我来做什么？”

“这你不知道？”我反问，她只笑。

六姐当真不知道？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妇人，给人赴约会，对于约会的意义，是不知道？六姐所知道的恐怕还不止此的，我相信。一来就脸红，这是心中早有了成竹。我在这样一个女人面前还能用得着鬼计？但我将怎么来开端？在谈话以前，我在一个人顾自反省起来了。我想：今天，我要做一些傻事了，我要在一个人身上来做一种我数年来所梦着的事情了，——我心在跳，身子略略的发抖，走过六姐坐处去，六姐也似乎预料到有这一着，把一个头推到我的肩旁来，我们开始来作一个长而静默的接吻。

分开了，自然的，慢慢的，我们头已分开互相望着脸儿了，都摇头。

“我如今才明白爱，”我不说完却已呜咽了。

这眼泪，给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六姐的舌子为舔干净了，六姐眼中也有泪。

“你往天怕来就是怕这样贪馋的亲嘴？”

“我怕你吗——我只恐给一人知道：除了他，你要我每天来都行。”

每天来，我没有这大胆的希望，但是这时不是梦，人在我身边，六姐归我所有了。

“我前几天为你写个信，信又不敢发，还说，请你让我做你一天的丈夫！如今，我是算得当真做了你的……”

“我何尝不愿同你在一块，只是我是个懦人，我害怕。”

“这时还有什么害怕？”

“都是你坏！”

先是为巴掌所打，后又为一个软的湿的嘴唇偎拢来，六姐是在恩威并用的。我新的生一种野心，我想我应再给六姐做点事，请六姐到寝室去。

“到那边去做什么？”

我脸发烧了，不好意思说。呆一会。

“我很倦，想睡，”我轻轻的说，“我们可以睡到谈。”

我哈欠，当真疲倦攻击我的全身了，睡下是正好。然而这时陪到六姐睡，两个人，会安静么？

六姐怯，也许是有意的怯，说，“你可以去睡。”

我一人睡怎么成。我知道，我应采用一点一个男子此时所有的本能，稍为强制下六姐。

“为什么事定要我？”

“你来了，就明白，为什么又定要强我说原故？”

六姐叹了一口气，怯怯的，让一只手给我拉到床边了。

这时我已成了老虎了，使六姐心跳，是不免。但一个曾被老虎吃过的人在一个没有吃过人的虎面前，也不会怎样怕得很，这我却看得出的。

我还不知怎样的吃法，我们如同当到大姐见着的时节，那么的横睡，虽是并在一块我却不敢搂抱她。并且我拘执，这情形，于我终是太觉生疏了。

在一种扰动以后，会有一个长时间平静，就是在以前，也是如此的。我们为了明知不可免的波涛要来人却异常安静了。六姐不说话，我也无可说的事。我们各自躺下来，如无其事一样休息着。我心也不如任何一册故事上所说，一个恋人当初期同到他的情人幽会时节的不安，我且思极力制止自己的暴乱在可能忍受范围以内我没有敢去接触六姐的身体任何一部分。

我想：“这是试验我的一个好机会。”

不过，我要这机会来试验我准什么账？忍耐下去，我的胜利难道是我在将来可以追悔的事么？我不在此时来把我的薇奴丝裸体的像全展览于我的面前，我不是一个真的傻子么？

“我的神，这里没有人，你可以裸体！”我在吟起诗来了。

我在吟起诗来了，六姐见到我起了变化，坐起来。我用手去拉，于是又倒下，但六姐已用手蒙了脸。

“你让了我吧，弟弟，这不是好事。”

“没有比这事在我俩生活中为更好了。”

“我们相爱就有了，何必定要……”

“让我们联成一体来发现我们的天国。”

六姐蒙了脸，尽我为解衣扣同裙带。

…………

“姐，你给了我人生的知识了。”

“胆小的人，二十八岁还来做人的情妇……”

我们都哭了。我们不久又都睡去了。

醒来两人身上全是汗。

…………

这老虎第一次吃人，算是吃过了，但到夜里独自在床上来反嚼日里经验时，却恣肆的哭了一点钟，到哭倦，就睡了。

十

在这世界，无数的，是早上，是晚上，是不拘何时，在一块儿亲热得同一坨饧一样的伴侣的中间，其中有个人，在他情感厌倦时，把太太推开，说，“去到别处去，找一个情人亲嘴吧，”六姐就是这样跌到我的臂圈里来了。

孤僻腼腆的我，直到一个女人落在怀抱中以后，才证明自己也并不是一个终究就不配做那有着嫩白的脸儿，适于搂抱的腰身；善于害羞的眼睛，反复接吻不厌的嘴唇的妇女的情人！亲嘴的事于我起初本来是如何陌生，然而从这生疏动作中——类乎一个厨子缝补袜子的生疏动作中，就曾给了六姐更大的欢喜。并且，于这些事情上头，我不能不承认我那天才的存在，先是许多行为六姐是我的保姆，不久我就在一些给六姐兴奋醉麻的事上，显出我俨若是个经过半打女子训练过的男子了。在学生时代六姐对于这学生，是异样高兴，但当六姐发现我这天才时，她竟简直为一些新的不曾经的热情所融化。我只对我这本能抱憾，我心想，倘若是，我们的友谊，在三年四年以前就已进步到这样，也许施展这天才的机会还要多！如今，过去的已成为凄凉的寂寞的过去了，我也不敢再去想，未来的，那还是未来，准热闹呢。

因为这半个月太热闹，嘴唇在六姐身上某部分作工，手也在作工，还有其他五官百骸全不能安定，不在六姐身边时，脑又来思想六姐。六姐因为天气热，怕是病会忽然生，为关心我的健康，约定暂时且休息，隔得远一点，到七夕，大家再相见。今天还只是初二。目下我的口，我的手，我的……，又不得不暂时赋闲了。孤单惯了的人，索性孤单下去，这是可耐的。譬如没有吃过冰的人，虽然听说冰比凉水好，但他决不会在得冰吃以前有瘾，热极时，凉茶凉水仍然是可以解渴。但吃过一回，要戒绝，就比戒烟戒酒还要难于断根了。我顶同情于一个人的话，这话说在他的一种日记上，说是“一个人顶容易上瘾的嗜好，怕没有再比同恋人亲嘴的事情为坏了！吸大烟，喝酒，打吗啡针，都不会如此易于成癖。只要一个年青妇人的嘴唇，有一次在你粗糙的略有短短青胡子的边嘴贴了一秒钟，你就永远只会在这一件事上思索那味道去了。”我是只思索六姐那嘴唇的味道么？我还能思索别的许多的事情。在六姐给我的印象中，我是可以咀嚼出为六姐将温柔浸透了的甜味的。这一来，教我怎么办？

为六姐写信。只是一句话，信是那样的：

姐：昨天定的约，我可办不到。

没有回信，三点钟来电话了。

“得你的信了，我明白你急。”

“你明白我你就来，或者我——”

“不，好弟弟，不要这样吧。你应当休息一下才是事。天气太热了。你瞧你身子多坏。你不听我话，好好的，坐在家中睡，又胡思乱想，我是不高兴的。”

“我想为了你高兴，我只有同你在一块。”

“那不成。”

“那不成，我要闷死了。”

“何苦？”

从电话中，昕出六姐是有转心模样了，我又加了一点儿什么。

“姐，你不来，我就一个人要哭。”

“难道就要我终日在你身边么？”

“这于你是办得到的好事，你就办，不然，我也不敢怨你，但我自己有权利摧残我自己。”

“天哟！你真——我来，我来，明天来，好不好？”

“那今天我怎么过？”

“啐！你又不是我的老子——下午六点钟来吧。”

“好极了。我不是你的老子，你却是我的冤家。你不来，我就……”

“懒同你说了。”

六姐把机挂上了。今天才初二，我们是约定初七才见，因为怕不能守约，还在当时发了一个小小牙痛咒，然而破例的是我们两个人，要应咒，应当是她疼上牙我疼下牙的。但只要是眼前有六姐在身边，在将来，就让我一个人来受这牙痛的天罚，又有什么要紧？倘若是，我们的聚合，是用寿命或者别的可以打兑得来时，就是损失未来一年幸福兑换目下一天偎傍我也情愿的。

简直是用要挟法子样六姐哄来，答应后，我忘了天气的酷热。到市场去为六姐买她爱吃的橘子。把买回的橘子放在冰上头，好让六姐来时吃那冰橘子，我又吃那吃过冰橘子的六姐的嘴唇。

没有钟也没有表的我，把我自己的脉搏来计算时间的脚步。我算到这时六姐是在做些什么事，又算到在洗脸，又算到在……又算到在……

院子中有了我所熟习的脚步，六姐在我还没有算到上车子的时节已到我的房中了。我又惊又喜，说不出话发了呆。

“一个人在做什么事？”

“我在等你，在计算你的打扮收拾的时间，不期望你这好姐姐就来了。”

显然是六姐也不怕牙痛，才不到五点钟就来了，到这里时我知道我应做的事，我发了一种瘾，姐的伞还拿在手上，我就缠着姐的腰身了。

“嗐！你是这样怎么得了？”

我不必对这话答复。这话又不是问我，又不是同我商量什么事，又不是厌烦我而说的。我能看得出的是六姐，因我有形无形的友谊的重量压到挣扎不能的情境里，正如同我屈服于她那温柔管束下一样：我们互相成了囚犯也成了财主，我们都没有自己存在了。

…………

天夜下来了。在平常也有天夜时，不过在我全生活的过去每一个天夜都不同今天的薄暮。

我不爱看这灰色的天空。我更不是为了欢喜看在这灰色天空里像一块黑绒抛来抛去的蝙蝠的飞翔。我陪六姐坐在这小院子中，是要等星子。星子出来时；让在银河旁的牵牛织女星看到我们的亲嘴，作为报它往年七夕夜里对我示威的仇。再过几日的七夕，我们同星子是只有各行各的事，关于示威应当二免的。

不死日记

《不死日记》1928年12月由上海人间书店初版，为“二百零四号丛书之二”。

原目：《献辞》、《不死日记》、《中年》、《善钟里的生活》。

现据上海人间书店初版本编入。

献辞

这里所有的，只是一点愚人的真。

所能给人的，是除好笑以外似乎没有别的了。能使人笑也不为无益，就算这是我的希望吧。

我不因为怕人轻视就省略了一些要说的话，也不因为伤我自己的自尊心情就抹除了些已写在这日记上的言语。稍稍疏忽与有意忘却，是有的，但这个不是我生活的重要成分，所以缺去了。

从七月一日开始，到八月底止，这两月我的生命，除了在另一些纸上留下些东西，其余就全个儿在此了。牢骚呵，忏悔呵，苦呀苦呀全是成为过去；一切皆离开我身体，同生命一样，不见了。我可以得着的似乎只是因此而来的讪笑，我呆着，接受人所能给我的东西！

沈从文在上海

不死日记

七月一日

我第一句要写的话，是我像这样活下去怎样活得了。

一切的悲观，无法救。病态的性格的我，在不拘某一处地方似乎都有遇到讨厌邻居的命运，一个平静的心便很无理由的来为别人谈笑生气，生了气又恨自己无涵养，且自怨自艾，唉，这些事我也就觉得我生活是很可怜了。

别人在另一房中的互骂，骂过后又仍然吸烟喝茶，且在同一的一件趣事上打着俨然同样的哈哈，我耳中却永远为这些离奇的骂人字言生气，且像甲乙两者全是在骂我。因为穷，工作的所得，终无从使我搬一个较清静地方去住，穷给我受苦的间接方面，便是这听隔壁的人骂娘吵闹的义务。

天生的有这种以互相辱骂为乐的人，自然也就应当有来傍听这辱骂为命运的人，……想到此又不由得不苦笑了。

我不图这样上了年纪的人还这样容易因这些事激动。

生活真难，就是听别人的打，骂，吵，也不容易活下去。虽然我是仍就活下来了。

很奇怪的是这些人，成天同一个同学之类打打闹闹，也居然能把每一个来的日子混过，如今的天气，一日真是一个颇长的一日呀！

我总想到我会忽然而死，是呕血，或是脑充血，脑贫血，以至于……实在我连脑充血脑贫血究竟是什么现象的病也不深知，不过我想总是在这一类来得很快的病中死去。

死了也好。

不然像这样成天心忡怔着，头痛，眼花，耳朵叫，却仍然得于时时刻刻中想到两个角色的对话或一段家庭的现象，以便于另一时节伏在桌子上来写三块钱一千字的小说，这生活我真厌了，当不住了，要继续也不能了。文章既不是随时可写的东西，写成又不是随时可卖的东西，我即或愿意如此得过且过活下去，恐怕也不能够吧。

一个人，穷是吓不了我的。有钱就用，无钱饿也尽它。至于妈，以及老九，不是应当如此过生活的。老人家可怜之至。九是小孩子，也应当像别人家小女孩一样，至少在这样年纪内不适于知道挨饿一类事。但是让妈同妹来到这地方的我，有什么法子可以把生活弄好呢？出于自己意料以外的是各处寄来的钱数目的少且迟延。我不能怪人，我实在又并不寄过多少文字的稿件给我的主顾，他们是做生意人，岂能因对我慷慨来做赔本的事。

在此情形中人偏不能不生病。呵，这病，便是穷中的恩惠！

每天希望到凭空发洋财四百元，这希望到明年今日还恐怕无从实现。四百，多吓人的一个数目啊。然而我又知道这只是阔人送小费的一个通常数目。为了得这钱，倘若这时有人要我作一点苦差，我是毫不濡滞便答应去作的。有了这钱我可以为九留一百，作三个月的费用，剩那三百可以拿去同妈返乡住。因此一来老人的病自然会好，我也会把空气换换，不至如此萎靡吧。

但是，四百元，多吓人的一个数目呀。目下是对于九的法文教员上月欠薪五元很是为难。这个老实人，每月十元的报酬已够微薄，还欠账，即使知道这一面是怎样一种情形，能够用苦脸说可以原谅，可是自己好意思说话么？我是每一遇到上课时，便想走开的。无论怎样说法也是对不起人，作教师的是比我们更可怜。

试想自己当真已经死去，是怎样一种情形。

……妈是活不了。妹是读不了书，无依无傍的呆在这地方。这一家完了。但因此，凡买过我一册书稿的，将因为赚钱原故，在广告中称我为天才，且深致其惠而不费的惋惜。其次是一些自以为明白我的人，来在一种流行杂志上写一些悼念我的文字，且也必不吝呼我为天才，或比之于欧洲某某。其次是当我在生时，与这些人论调不同的，便来否认，想在我头上赚钱的书铺广告或类乎广告的文字加以非难，于是在打倒天才之后他们得到了稿费以外还可以得一神清气爽机会。

这样看来我的死是对于少数少数的人很有益的。我且不能发现任何方面的损失，虽说并不缺少那种死后知己的友谊的捏造。

先在此说吧，我的知己呵，你们不会知道我的。总有那种真想在此时要了解我的人，但我的脾气，我的表现于你们面前的种种，只有增加你们对我的误会。我们终究太隔远了。我是我，你是你，在生误解了我的，决不会到我一死你们就了然我的一切，这无理。至于在生既不曾见过我的，更不用说明白我。我为图死后的清静，不要一个人为我作纪念或悼伤文字，我的活着的每一天，便是自己悼念的消磨了去，一死已完了。

我猜想是我在这世界上的位置，究居何等。我若是很聪明，能自杀，或杀了一个女人然后被刑，则我将怎样给市侩们以欢快！且为了这样给人有趣味的新闻，也许当真有些平素漠然的愚蠢男女，一有机会就来为我流泪吧。也许妈仍然存在，便靠到此事得一个市侩的哀怜；或一个好事者哀怜，给妈同妹一笔钱，尽妈同妹好好过活下去。至于我忽然病死，恐怕不会有如此下文。至于还好好生存，那就理合尽一些书铺老板用做好事的态度挑选我的小说稿了。——这样一来他们是对的，因为我存在一天便应当靠这买卖活一天，若不苛刻到我，下一次也许我就大胆的索价起来！

我因为知道得清清楚楚，我的值一百元或八十元一部的小说稿子，由这些人过手印出以后，第一版是便赚了若干倍钱，对于市侩总觉可敬的。中国有这些善于经营事业的人，正如此时中国有很多的革命家一样，这都是些有福气有本领的人，才能利用无价值的精力与无价值的性命，攫到金钱和名位。说话资格不是每一个平民皆有，所以我亦不敢作种种其他妄想。既然是平民了，看了眼睛热，去做官倒可。至于抖了气，说一有钱就自己印书，那真是小孩抖气的话！在他们，只要把书店一开张，自然有那各样货色送来给老板赚钱，我纵算把身赎了，还有其他穷的靠作文章为活的人，因此我想改业也不成。天生我们是为世界上某种人用的，既能泰然坦然于五色旗或青天白日旗下作一顺民，同市侩毅然绝交又怎么办得到？

死，好像是当真绝交了，其实则我死的一天便是凡与我作过生意的人发生更多关系的一天，他们谁都愿意我死得离奇不经，好作出很耸人听闻的广告，一般不相识者也就想在这沉闷的生活中发生这样一件事情，好解除这单调周围。社会是期待我一个荒诞的结果，即或是不曾有谁好意思来同我说过。

有人方以为我在这样生活的糟蹋下还不死去为憾事！

一切生活中全有勇士，所谓勇士者，虽不免为明眼人在一旁悄悄指点说这是呆汉子，——然而呆汉子自己只知向前，如蛾就灯，死得其所。至于与呆汉子相异，倒因为怕热怕焚，明知光之为美，亦以蠼伏于暗中为乐，这样人自己可嘲笑处实比所谓呆子还多。

我若是遇事勇敢，糊涂的向前，我的所得决不是今日的一百零五个无聊。对女人，不糊涂的缠，岂有蒙人爱怜的一天。看着别的朋友，正有着顶好的榜样在，用着那荒诞不经的撒野方法，一味痴，终于把所要的女人得到，也并不少。纵说碰壁机会多，然有天生善忘好性格，今日的事今日来负责，到明日，果又遇到了眼底恰当女人，无碍于再整顿精神，来使用昨天用于另一女人所失败的把戏。经验越多则从女子普遍的性格上更多认识，而将方法时有所修正。这世界，女人原本又是那么多，全然惨败是未必有的事吧。

然而我，将何所用其糊涂事可作，也决不能作。在梦中，勇敢便非我所有。我追想我这无用的原由，还是穷。因为穷，我把一切勇气全失了。永是把麻烦人当成我心中一件不当的罪孽，便远远离女人与社会。依稀像是有半分骄傲而如此，这骄傲，真够丢人！想到不全然是穷而无用到如此时，我就觉得正因为要我这样无用的人在，才能显出这世界上英雄的幸福与女子的命运。在许多地方，永远是机会见到那些身长五尺腰大十围脸若酱瓜的汉子，偎倚到一个年青貌美的女子身旁，被糟蹋的女子仍然很少难过样子，这之间，岂少全仰仗这汉子勇敢无畏而得到这胜利？

女人是瓶子，是罐子，凡在其底贴上了字条，写着“这为我所有”字样，便有了这女人了。一些人，是不问这瓶罐愿意与否，设法将这东西底子翻露，勉强贴上这一类字条，而使女人承认她自己属于某某的。能干人则虽明知这瓶底业已有别人贴过字条，却将一新字条贴到那字条上去，终于把这女人又引归自己有的。要这些瓶瓶罐罐作主，说谁是它主人，这无从办到。瓶罐的口与心是为容受水或烧酒白糖用的，女人的心则只为容受男子爱情而有；女人的口那不过是最适宜于擦得绯红，接吻一样东西罢了。

贴过字条与不曾贴过字条的瓶子罐子，罗列于我眼中的，够多了。我只徒然期待这东西说话，以为一千个中至少有一个会凭空说“我爱你”的。实则我见到的多数全是在一个人将字条贴到了瓶底时，这瓶子才开口向那贴字条的人说“我爱你”。然而我偏相信瓶子有拒绝主人欢迎主人的理由，我在一个很蠢的信仰中把日子糟蹋了不少，到如今，则又感到人已老大更无权利说谁“应归我”的话了。

还是这样安分活下去吧。

只要莫流血，莫太穷，每月不至于一到月底又恐慌到房租同伙食费用，此外能够在一切开销以外剩少许钱，尽妈同九妹到—些可以玩的地方去玩玩，这生活算很幸福的生活了。

想来这生活也好像并不算非分希望。为什么就不让我有这一天？

金钱，名誉，女人，三者中我所要的只是能使我们这一家三个人勉强活下来的少许金钱，这一点点很可怜的欲望还不能容易得到。

我恨我自己却如此无用。既不能把自己缩小，各处钻营学一只狗摇尾乞怜，又不能把自己放大，到各处地方各样机会上去大吹特吹：生活方便法门原是这两种，就是把卖文章作本行也少不了需要这样本领。我实在是无用的人。这世界，正有着人自己来捧自己的场，得到不少人敬服与怜悯者，这非凡聪明我那里能学到？

唉！昨夜是又梦到发财了！我只能作一点小小的梦。

我与世界的一切一切，真隔离得太远了。这结果将来的生活总只有比目下更坏。

我嗔着一切人，很无意思的嗔着。但是，心里想，此时的中国，有一百个会说讽刺话的法朗士，中国不仍然是中国么？口上的牢骚等于音乐，纸上的讥讽等于绘画；不是人人可能听到看到。即如鲁迅，也只是一个无用东西，可怜之至！

关于鲁迅这个人，我有下面一种感想——

对于女人的要求，总有之，像他这样的年龄，官僚可以讨小老婆，学者们亦不妨与一个女人恋爱：他似乎赶不上这一帮，又与那一帮合不来，这个真苦了这人了。然而这个人又决不会像郁达夫，那么干喊“要”，仿佛居然也就喊到手了。处到这时节，也不会有女人反而去缠他吧。一些人，本来也无聊，读了他文章，便说“这老头子深刻”。说深刻，有什么用？最好是自己是那么年青，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像一个世俗所称赞的观音菩萨，固执的爱了他，大胆的趋就他，这于老头子或者是有用的。他虽然从不说过“要”的话，但假使真有一个这样的女子，实在是救了他。……中国有一百个法朗士，中国还仍然是中国！年青人还是成天在各处被杀，年老人还是可以各处作官，买人口的贩子还是用二十两大秤一毛钱一斤的行市。……把他的东西，翻英文，翻法文，翻成世界所有的文字，也抵不了一个女人来大胆爱他为实际给老头子帮助。至于把自己本来还很惑疑的作品，给一个人一翻成外国文字，便以为自己是了不得，而从此中得到一种如饰甘露的淳醪的微醉，这当是某某天才的事，不是鲁迅这个人的事……

我这样瞎猜，便来估定这人的苦恼因缘。其实我是连我自己也不曾能看得分明的。我要一个女人么？这样女人便能救我这下沉的心么？

在我工作上，我想到我应怎样把方向认清。这同我在生活上所下的决心一样，结果是完全失败了。

一些憧憬的感觉，详细看，只是更憧憬。眼睛因为在灯下看书，成了近视，心眼则因为孤僻成了近视：我是始终无法把我一切生活方向看清的，所看到的全与别人两样，虽然是另一种味道，但这“不同”已将我摒除在世俗以外了。

我是愿作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的，这不是命运所许可的事。

人到不能为名为利所醉心，去冒一切险，这人不胡涂地方，只见其独与世相外的多灾多难，不适于生存，初无可敬处。我已无意中成了这样的人了，因此我还得准备世人的揶揄。

这时节，只有一样事是我可作的了，我死。实在是死了后，怎样的给了人家的方便与不方便，我不会在未死之先去估计预约。死以后，至少我是一无所知再无麻烦来到头上了。

单是为了隔壁一个客人，用那湖北口音学官话，骂混蛋，我想我既不能把这小杂种打死，又无从搬家，又无法禁止这“混蛋”，也就很容易的想到死。当我发现了自己是怎样的勉强的同到这一切人接近时，我为我自己的忍耐实出奇的惊讶了。我并不真便如此轻易死去，而这些声音的烦恼我又如何大而且长久！

人类是可怜的东西，我不能在此话上多有所解释，但一想，总之处处是可怜的。

又一天呀！

看看自己所写下的是些什么东西吧。连自己也莫名其妙。

心是烦乱。是随时随事皆像可以生气。

听到东房的妈的咳声，便把眉聚成一字。四百元是一个大数目，三百元也罢。三百元不能得到，两百也好。有了两百块钱在手，则一个礼拜以后我们便可以把这个家搬到上海了。这时想，上海不一定是比这个地方为好，不过至少我不会再有一个“混蛋”的芳邻了。

我要努力十天，来把这希望变成实事，可是我的血，你再流就全完了。

告妈说，再过一月我们可以到上海了。妈在微笑中露出不相信的神气。她虽不问这钱的来源，但说是也不必太过分劳动。

我太不劳动了。懒于找寻一切的心使我一无所得。近来则连想象中的爱情也缺少构成想象的成分。

我是有一些部分已当真早死了。

今天是七月一日。我好像是在做文章的写了这样多。

七月十三

七月十三来第二次写，一停是十天。

一事无作只是心中涌着一些东西。说是十天把生活的方向转动，如今是怎样的尽了力？在这十天中，只是躺在床上流汗把日子度过了。其间作了两次坏事，是白天。人却似乎不怎样疲乏？可是更坏的是莫名其妙竟对于房东女儿动了心。

一个作看护的女人，相貌也平凡不过，居然一起一动皆像给我受苦，这个事自己也很奇怪。望到窗下厨房院子中竹竿上晒晾的红衣，就如同见了佛，俨然是这东西只要一亲近也可以使自己超生。一些不端方的思潮，凡是曾经用到一个表姐身上的，如今是全把它移到这女人方面来了。时时想起立望窗下，就是背影也非常觉得动心，我把我自己真无法。

若说要，那就当真去同房东先生说明白，也许是一个方法。纵说自己的穷像，在欠账上已显然于房东以及这大小姐面前，然而想象这样一个女人，是总无多大问题的吧。自己穷，老，但这样一个平常女人就无法作为自己的妻，似乎说来就有被人耻笑的恐惧，我为我自视的卑小真痛心。

望到那发育得正好的背影，心就摇荡，且更为自己可笑又可怜的，是因为希望可以在楼廊上见到这女人一面，竟屡次借故到妈房中去，又出到六号房去。不期然的碰头中，对视不过两秒，人就不能自持，回头到自己房中来，所想到的只是愿意哭一场。

人的样子并不美，但身体仍然是少女的身，总觉得十分可爱。

假使有机会，我不敢断定我好如何撒野于这女人面前的。我愿意来忍耐这诱惑，只是先担心自己不是伟大的人，终恐免不了堕入平凡里去。

说是不要女人那止是谎自己的话。

若果日子像这样过，把这女子成天系到心上，一事不能作，这在远处说一句话也心跳，我不知道我生活将到什么样子。

女人并不美，是详细的不马虎的见到了。然而还是如此妄想。我又怨我的穷了。若不穷，若能够设法另找一房子，则这诱惑也不至于继续吧。

想起自己，又不禁难受。这样女人也能使我颠倒，我完全不能自信。我这样无用。也是从此一事上才看分明的。在另一时，被一些谈闲话的人，拿来说，沈某某，爱了这样女人，且为这样女人苦恼，那才真是笑话！在这时，则简直有“就是笑话也罢，我只要同这女人好就成”的气概。

莫花费过大的损失，而得到同这女人一度接近的方便，是这时的心情。在爱情上叨光，又不必多有苦恼，我这自私心是并不缺少的。只是其实则我在没有得到什么时，已经把一个女人应得的代价全支付出去了。在这些事情上的不经济形成了我的无用处，真是无用。

又想到……唉，坏的想念使我从人转到狗，我相信在我地位上也不至于如此。唉，女人！

昨夜落了一整夜雨，此时晴了。晴了有蝉叫，自己一事不作，听蝉而已。

耳朵的用处在帮助我思索那女人的行动，只想凭空作了这女子的夫。若我真不缺少这作人丈夫的勇气，那在另一人身上未尝不可以发展这天才。认真要，就去作，也就有着那等待作妻的女人在。我能作的只是类乎舍近求远的事。没有力，没有比空想更确实的计划，把我的一点想望除去，我这恋爱便完了。

听到楼廊有皮鞋声的响，心就跳。且即想出去，能出去也罢，又怕。怕女人还不及怕其他人，这害羞的情绪永远存在，他方面又日益将欲望增长，若果以后日子中不加上其他变故，我只有一天更比一天苦楚。

脾气坏，这来源不是身体不佳了。

只是坐到桌边，半天的光阴过了。愿意逃出这地方，暂时往另外什么场所逛逛，消散这心上东西，又不能。算到日子已过一月，不若将公寓账送清，我总想万一我脾气再坏，真会杀死自己。上海无钱来，在上海方面当然有比我要钱还更好的理由在。可是若再过一月，这样不是当真要饿死么？在这样情形下，还不忘到要女人，我为我自己的糊涂憎恨到极端。

事实的进行，全不是与梦商量过而后才生着所谓变化。正如所说，有一百法朗士日日握笔写着那讥诮文章而绅士们还是各处扯谎各处骗人，两者全不相关！这一面正怀着这女人的美，那一面，却料不到在今天就作定了新妇，——今天为款待这未来新郎还备了酒席，我们吃饭还正说今晚特别菜好。

一切的一切，全是如此同我漠然无关的。

我在此事上能有什么感想呢？人是别个的人，下了定钱，择日搬货。我为这人担忧，担忧这女人在兴头上将免不了作一点不端方的事情。其实这也无聊，这是别人的事！

看这女人的睡起神气，才觉真不美。又似乎知道这是房东先生业已写就签条贴上奉送字样，签条上名字是另一个人，自己便看得漠然了。我为我痛苦恐怖，此恐怖实无须。这女人再也无从使我心跳了，只是我并不欲放弃我逗这女人的权利。

自己是太无用处了，为这样女人也倾倒如此。其实，再坏一点，何尝不使我也倾倒呢。我实在不是一般人所称为男子的男子，因为通常人对女人的分内的所有叨光处我全叨不了光，这东西比名誉金钱还更离得我远。

七月十六

这日子是昨天才从西城见到的。

文章作完了，得当了衣去付邮。这一周是非到连当衣也无从的情形中受穷不可的。这事实只给我无法，不能怨谁。书铺不愿寄钱那是合理，真知道我这样可以饿死，或许他们还能嗾了房东来讨我的账吧。我知道有人是欢喜我死的。

这是早上。早上的感想，只是心躁。望到桌上的残烛，自来火，信封，零碎稿纸，扣带，茶壶，笔，一枚铜子……我还望到自己的心，是无没落的心。

请来的先生，在这先生教九妹教读法文时，竟不敢与其见面，怕人问到学费的事。另一时，见到了房东，也畏缩之至。那里还敢见面？听听这脚步声也心中不安。无用的人啊！别人杀了无数的人，流了无数其他的血，还好意思说为国为民。别人腼然无耻的作着假慈善事业，尽其太太赚钱发财，也不以为意。至于自己则所负不过债务五十元，也如此心疚不已，我真是无用的人啊！

只想在下月，上海能为寄两百块钱来就好了。

妈的病，一面也未尝不是因见到这穷而增加缠绵。救妈只是一样药，这药是钱。有了钱，不必怎样焦愁，且想服一点什么，就买来，想玩，就去，那自然而然也总有好的一天吧。但是眼前谁能从天空掷下一块钱？我决心，只要有人要我，我愿抵押一点钱，来将妈设法医好。只要有人要，我就去。不拘作何等事，我也能作的。明知是只有钱来可以将妈病诊治，恢复过往的康健，但这少数之少数的钱，就无来源。穷，真只好是死了。“妈的死，恐怕至多不过三年，”这老人自己说的话使我要哭不能。我算杀了妈，因为我不能如一般作儿子的找钱。我自己相信是找到了那人间顶高贵的一点东西，是人情，但人情不能使我自己不肚饿，那里能将妈病医好？

我且将九的天真伤了，因为作哥哥的在此时却不能帮助她安心读书，强她参预生活的事。

说到妈病，九说：“把妈送到医院好了。”

妈说：“不要紧。”然而说完就咳。

九又说：“去就好了。”

“医院也不一定见效，”妈且同时将一句旧话说起，是“吃不下西药。”

我不敢作声。九不明白进医院要钱。虽明白，也总以为二哥能借。虽知道借也不能，还以为妈的两件夹衣此时不一定要穿，当去也好。

说到衣，我仍然无语。妈返自己房中了，九在窗间哭。妈既去，九才说妈夜来咳得更凶，会危险。

危险，有什么法子可说呢？我们何尝不会一同到饿死的地步。九却太相信时间会把我们生涯转到好境的事了。那里能够？九不知道她的二哥也快为生活压死了，她一点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可怜的是她，她年青，美，不应当生这样一个坏运，将她青春磨尽。

妈老了，饿死病死是应该，虽然这是我的罪。我自己则饿死病死也应该，虽然不能学坏一点勉强图存也是我的罪。至于九，是应当有理由活在这世界上的。然而妈何尝全无理由再多活二十年呢。

我写这些事总无一个人能相信这是我与我家的目下情形。

方有人要我代他谋事，又正有人请我演讲，又正有人问我要文章……还有人在报纸上吹我是天才。这天才，用“天才”就可以抵挡一天的生活么？也许真是，对付文字是天才，对付生活则劣者了吧。我要人说我好有什么用？精神生活的向前，也不是一二知己者流捧捧夸夸给我的帮助算是帮助，我自始至终用不着这些。我要这同情或了解有甚用处？我不能拿这个活下去，也不能用这个治妈的病以及缴九妹的学费。

我不是伟大的人，天意只使我无法同平凡的生活接近一步。我要活，这时则虽苦着忍着也有活不下去之势。我相信我若吃酒，则一到大醉也许真能够用力将妈同妹杀死再来自杀。我平时，并不缺少这样的心！可是我过细想想，为什么原故我打量的计策总不外这些又笨又刻的计策？我只有忍泪告我自己，幸好我决不至于大醉。

七月十七

是不是十七我也不很明白，明白日子也只不过增加自己房东方面银钱的责任而已。日子的观念在我是一种奢侈，说是知道了确定，便多一种“又是一月”的淡漠哀感。

岂止想到一月？把“一年又如此过去”的感觉维持到明白今天确定的日子记号以后，也有很多次数了。一年来我所得是些什么东西？

昨天，寄了一篇文章，名诱拒，通篇无一句对话，是两个哑子，然而这样写却仍然是可能的。不过，我就成天用心来写文章给人看，让一些不相识者在我听不到看不见地方糟蹋了时间同金钱，读我文章又同情或生气，这就算是生活么？除了放赖模样要人家在这文章上给我在一月以内寄三十块钱以外，我还可以要些什么东西？纵有意无意中要了人的眼泪，眼泪与称赞能使我精神充足多忍苦挨饿活五天六天么？

衰老的自觉，在我却无时无刻不被包围中，这自觉使我对于一切荣华全用不着了。只要莫使到这样一把年纪的母亲同为挨饿而致死，我宁愿放弃了一切凡是男子所有的好处，也无所怨。要女人，也不比需要吃饭为更饥饿。到明知自己不是作丈夫的材料以后，是不再抱着那女人不理的无聊悲愤了。我愿意世界上每一个男子都得到他的幸福，把我来垫脚便可以迈过一重人生的艰穷的墙，踏到一个好地方去。

我只盼望在十天内有上海的钱来，方好应付这局面。因为穷，简直不好意思对于每餐的菜蔬加以批评了。

我想人只要会寻快乐，他总有快乐可得的。

在本寓里就正有着这样的天赋特厚的人在，是一群。白天在睡以外究竟作了些什么事，那是不容易为人了解的。至于到了夜间，那就不妨一同来在一个空房中围着用两张条桌拚好的方桌上面打着夭二的麻雀牌。可以“冲”，可以“拉庄”，可以“抵”，全是能够懂得怎样把场面弄成极热闹的人，各人又精神勃勃，无萎靡态，我觉得这些全是可以值得佩服的。一个大学生，居然能在论理学，几何学，文学通论，以外还能懂得打牌，记忆到若干专门名词，这类人脑力之佳，至少也就足够使人惊讶了。

听到在上数日半夜里吵架的事，方以为以后这公寓会寂寞下去了，谁知到了昨晚又议了和，仍然是四人很有精神的且各用着和悦的笑脸在那三号房中过了夜。到了天明躺在床上去睡，一直到十二点再起，睡眠既足则食欲健增，这些人是有福气的人，很会生活的。在另一方面自然还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但一个大学生终不是一个军阀，期望他们当真去嗾了人打仗流血，把别人的血流尽，回头各巨头又来握手言欢，终是办不到的啊！

听到一个朋友说刘天华非常穷，这音乐家真是蠢人。但在中国蠢人终于太少了，寂寞之至。

心想有钱倒可以送这人一笔款子，让他去开一个大规模国乐学校，扩大的向国际上去宣传，——但这一笔款子的数目是我不曾想到的。

很可笑的是一听人说到我所敬仰的什么人生活很窘，无理由的吃亏时，凭空就无条件的生出怜悯心情，倒比怜悯自己还来的长久。一面却又免不了要说这是蠢人，因为学会了别的却不学会到社会上抢饭吃的本领。把我算在内，这类人是不适于生存而全应该早死，省得另外一些人放心不下的。就是学音乐，学雕刻，也似乎不能够为人承认是龙旗或青天白日旗下的顺民！

今天天气太好了，人便像非生事不可。

我终没有能自救把我从女人的诱惑中全然引上文学的大道，虽然这时是对于房东的女儿已全不动情。这女人，我在我心的生活上，已经就算恋爱过，失恋过，终于厌倦忘却了。然还有那另外的一女人的影子在。这横耿在心上的，才是我真在恋着的人。想到这人时却没有情欲的自私与占有的自私成分。就这样单守着一个并不十分清明的印象，两年来都像只要这女人命令一句，要死就敢于决定会很毅然的去作这吩咐下来的事。实则我们离得这样远，远到不可以用尺量度。全然无望无助的把这爱顽固的维持下来，是我所能作到的事。我为这个没有怨别人，只自己时常觉得无用地方很可怜。不能爱，也仍然无法把这心转了方向，弯曲就另一机会所许可的女子，我是在怜悯我这无用又常常抱怨我顽固的。

天知道，这个人这时不正是为别一个有钱有貌的男子写情信？

天知道，这个人这时不正是同到她的情人拿我的胡涂作谈笑材料？

无论如何这是一种类乎耻辱的事，就是她的漠然也是我的耻辱。虽感到耻辱，也仍然不吝惜自己恋恋的心情，所以我又在此事上说我蠢。

我想如此写下一月，则我可以将这样一种东西卖三百块钱了。虽然这全是无秩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自己又卑劣又无聊的感想，只要是能写，又能卖，我仍然得靠这个东西救活我这一家三人的性命。

欲望的下沉，我无从隐晦。一面又觉得这不能作，一面又觉得作也无妨，心性的不加雕琢的公布，固然将给人以另一种趣味，我在此事上损失的东西也就决不是三百块钱所能偿的数。不过，说到我，我全人格究竟值得三百元么？我不敢自信。在这书上我所有的只是愚人的真，我究竟有无勇气尽人人知道我是怎样的我，还是不可知的。

下午来客到五时方走。我怕客之至，但无拒绝朋友远道来此的理由。在客面前我不能不极力打叠精神对付，待客去后我又来懊恼。我要能体谅我这心情的朋友是没有的。

倦甚，一睡醒来已七点，还是倦，头脑胡涂，——我恐怕这是大病快来的征候。说到病，又想起妈。妈是已经愿意到医院去看看病的，可是这时无法得五块钱。此时的我借五块钱真是不容易的事，也不知向谁去开口为好。病若不客气的一定照顾到我，就真是很难的一种气运了。

唉，我们这一家！

天气是太好了，适宜于作许多事；适宜玩，适宜出外……即或无处可走，雇洋车到长安街走来走去，看天上云也是很难得的，可是我们全不能办，无多钱。

今天是所谓“军民联欢大会”的一日，公园中正挤满了人。且听闻上台的除了要人说他的战绩与杀共产党的手段外，还有名人的演说；大致这演说还可补充要人的意见，有烟火，有戏，最难得的是女大学生表演各式舞蹈音乐的兴趣，大致是于衣衫排场全先预备得入神出化，是博要人名人抚掌不已的。

我奇怪，女人这东西，是为这些事而生的理由。一个女子大学的学生，她的趣味恰巧立在给人欢喜的种种事上，这习惯的支配不能不说是非常巧妙的。大家欢喜看女人打扮得怪，她们就毫不迟疑去作。大家欢喜女人像别的玩意儿到台上跳跳唱唱，她们就十分兴致去跳呀唱呀的表演。而且在此情形中，每一个女人都不忘记把欲望维持到被人夸奖一事上，于是凡属女人都能在行为中卖着十二分的气力，从喝彩声中取到一些荣耀。若说女人不是怪东西，至少我以为女人是好玩东西，从前男人欢喜女人裹脚，于是有小脚。如今则男人欢喜女人读书认字，于是女人就都入大学念书了。

正因为男人觉得有女人作事作官好玩一点，我们才见到有女同志出现的。

七月十八

同念生见到其夫人，于北海。心觉得念生可怜，然而胡涂中女人终无法抵制，也就见其勇敢可爱。念生这样对付女人是很笨的，然自己忘了笨，女人通性又富于同情，即不怎样爱他，将来或仍然为这笨人所有。玩到晚才归，为一年半来第一次到五龙亭茶座。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今年的北京，雨在六月落得真好。不过也只不过雨落得真好而已。

我应当作一好平民，收拾一切牢骚，才是本分。

这样坐在公寓中，日子的推迁，只作成了一月吃呀睡呀欠账数目积累的意义。我不知要怎样来变更这生活。只要是病者不病，而作工者可以照常有兴趣作工，老人要想到什么地方去玩玩就去，读书的遇到应买一本什么书时也可以即刻买到，账，欠也不能再多，每一月可以敷衍一月，那让这日子推迁，也就可以不必多为所威吓了。

把生活弄成简单之至，也将成为问题，处此青天白日旗下，与处五色旗或龙旗下，无用人，艰于生活仍然是一样。会作官，初不是因时代不同便赋闲。不善于经营生活，到任何朝代下作一顺民也处处吃亏。看看头戴青缎红顶瓜皮小帽散步于社稷坛附近人物，那才真是能干忠实同志！把作官方法，由五色旗下政府学好，拿来应用于青天白日旗下，处处见其从容不迫楔合无间，令人羡慕不置。

中国就是这样伟大的国家，无所不有。说无所不有，在自己，亦艰于解释，总之中国“人才”是无所不有吧。年青人，想学习作官势派，固不必担心无摹仿处，虽不必举目皆是，但，真是多。

到北海一次，则所见亦不少矣。

今天心情又转坏，想哭。虽见到别人女人怎样平常，总觉有这样女人还可以“示威”的。天地间女人是这样多，差不多肘子与肘子可以随便相触，好像我则是非常小心的向空处退让，终不至于触人或被人触的。

又想到无赖了，我为我自己心情可怜。只有我自己真能怜悯我自己的。我不要谁来将友谊和同情误布置到我头上，然禁不着自己的怜悯。我能看出我十二分可怜的，但说出来则只逗人笑。人我的心情距离，是无法缩短也好像不愿缩短的。

天气很好，晚上尤其好，天气好则我更无法支配我的时间了。

不能作任何工作，我呆想。

同妈说了一阵念生同念生女友的事情，到后转到日子的计算，算日子，我怕妈为此又忧愁，就走到自己房中。

妈的病已经深到怕人，我又担心九也许将因此转成病人。……我是罪人，年纪已经快到三十，还不能使母亲过一天无衣食忧愁的平安日子。别人的儿子，二十岁左右，事业金钱全不会从手中逃遁了。最无用的东西还可以为人摇旗喝道用劳绩升官发财。至于我，我所得是些什么？

“养出这样的儿子，文不能当誊录生，武不能当救火兵，好笑！”使妈还免不了为人嘲笑，我的无用罪过岂能质辩？

七月二十九

我过天津，住长发栈，是今天。

明天可以过上海吧。看看这日记，是断了。

本篇发表于1928年8月24日、28～30日上海《中央日报·红与黑》第14～17期。署名甲辰。

中年

八月十一

今天晴。

但是我说这个干吗？下雨同出太阳于我心情是不会两样的。凝视到晴空与凝视了檐际雨的线，是给我一样影响的。我常常为天时发愁，不拘于晴雨。

我仿佛是病了。

没有力作我应作的事。似乎需要什么，失落什么，但我无从说出我所要的什么东西，而检点一番，也像心中并无所谓失盗负疚的事样。我是有病的。

疲倦的进击，使我放下了一切，淡漠的悲愁着自己的死亡。假使能死，或不自意的真会忽然的死去，我的事，给人的趣味大致比给人的悲哀为多。

就是在北京公寓中的妈，悲哀也会只是暂时的事。妹则更容易忘记有二哥这一件事实。老人见事多，虽说一见着儿子的小病小疼便万分担心，但一到人是不客气的居然死去，倒会将“命运”来处置自己，从而在另一寂寞生活下度她的残年吧。

使老人在我死以前也常常感到“好像没有儿子”的心情，忧伤的沉默的担着生的苦恼与寂寥，这是作儿子的我所能给妈的。

我愿意另外给妈一点愉快，没有这力，与这命。

想到这样生活的多灾多难，我的心，是成天在冒险做着一切事业的梦的。听闻这地方，市政府，需要一个书记，就诚心想去碰碰。握了笔，写那“等因奉此”以及“谨此奉闻”各式各款文字，用夺金标羊毫笔，伏在案边办公事，这生活，我想象我是仍然能做得下的。虽说是在另一件事上，同样的握笔，写一万字的文章，便敌得过一个月书记的收入。但人家让我去作这样书记，我能下决心去做的。我还相信我做得总比别人更好。

既然这样，去考考，就行了。想虽然想这样事，却又不去试试，这为了市政府另外有熟人。有熟人，是反而把我勇气失去的。因为我不愿意有一个人知道这时的我还得来作这样不光辉的小事。若是愿意把这希望给熟人明白，那倒随随便便也可以得到一样事情吧。我不要恩惠，所以不去找事作。正因为我不要类乎恩惠的把文章从相识处换钱，我想改业。

无用的骄傲，无用的心怯，以及无用的求与友谊离开，我是自己常常见到我的可怜处的。

人越疲倦也越可怜！

今天，是这样让他过去了，我抓着的是我的生命中什么，我不明白的。

我老了。

且想想在北京的母妹，……但是，不想，是不会有着非流泪不可的需要的。这老人似乎到近年来也非常容易流泪。这老人心是灰了。羡慕我有这样慈爱的母亲的正有人，这人那里会料到儿女的因缘全是用徒然的眼泪为遥遥倾寄的礼物？

在文学的事业上，朋友中，方对于我这小小建树引为企慕的，也不乏其人。要对这些人说，“书是印过十来册，却还日日思量作兵去”的话。应当看来是谎话吧。生活的疲惫，是但想着这些转变的突然而获救的，照情形说来，则似乎连仍然去作我那七块三角一月的一等兵也将因了生活已成形态的讳忌而无法实现，否认眼前的我终不可能，然而这眼前的纠缠真是怎样讨厌呵！

用了像是泄气的摆脱这人间恩惠的决心，我还想去一个地方作听差去。这浪漫的思索只增加我胡涂。若是真有这样地方，我相信我这时会马上就去就职服务的，但保不定明天我仍然又是在这桌边生我自己的气以后又来可怜我的无业人！

无业到连恋爱者所负的煎迫责任也无有，这是我更寂寞的原因。

八月十二

我生了一整天的气。在生自己无用的气中，日子是一天又过去了。

先一个时节，听到一个长辈说到我，说是第一段青年危险期已过，不再会有一些不应有的烦恼了。是的，我今年是二十六，人到了二十六岁当然不会再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男子悲愤的。我并不无端撒野。

但我这时是较之我五年以前更危险的。

无端想起的是我仿佛只有自己死了一个办法为好。且比较，称量，死是于我纵属无益也可以说无害的。至少我从此得到了一种轻松。我像是扛着了什么东西太久，而这责任因了年龄的向前也仿佛益发沉重的。只有死是可以救我的。

假若是妈这时不要我，妹也不要我，就可以大大方方死了吧。

在这世上我是没有可恋的。即或有许多可恋，似乎正因其如此，为了把这青年的荒唐保持到一定线上，死倒完成我的生活了。

到夜，为夜的寂静所吓，我反照我的心，就哭了。

这样的哭是为什么，我也不明白。

但我的生活，我的对生活处置的失当，从生活的失当上看出我的乏力，是可哭的。

我有什么权利可以要一个家庭？要母，要妹，也无权利。要妻，妻是为我这样人预备的么？一个女人，是为了跟随我这样人而生长下来，那恐怕神还不至于如此昏聩。

凡是一切顶小的顶平凡的生活事业，也全不是为我这样人而有的。我有的也许正是为人不屑要的。这算神的分配吧。

我的生活的继续，是只给我感觉是世界上另外一个社会的人的。在我的社会上，我还数不出一个同伴。也许这便不是可以有“同伴”字样的社会了。

八月十三

对文学，自己是已走到了碰壁时候，可以束手了吧。

说缺少信心，不如说缺了更其重要的力。在一些琐碎的希望上，在一些固执的心情上，我把我的力已用完了。

我仿佛所争的便是最后的一死。

一切美丽的形色，也诱惑不了我，使我生着怎样了不得的可怕的冲突了。索性是连最小的微弱反感也失去，那我会较之此时更见其平静吧。能这样平静那便是所谓年高有德的君子型吧。我又不能到这样。从纵是反应或俨然燃着微光的无热的残余生命调子上，我发现我可怜。我是已经死了许多部分的一个人了。这时的无用便已见出晚景模样的凄清。

一个灰白的生命，灵魂是病的灵魂。

作着被人称赞的仿佛勇敢战士的工作，苦斗中放着金光的花，是已有成绩。然而实际上这只是一张病叶，凋零的美是除了给人以颜色的鲜明以外，再不会给人别的什么的。在工作上得了别人的夸赞的浮词，也正如这人看到一张落叶，说它是美。怎样的早凋，怎样的憔悴，会有一个人在细细的研寻以后发着怜悯的一喟么？

我也不一定要仰赖这外力，增加我生活的信心。但是，在据说的一群知己者中，能发见这样一个人么？

为习惯，为一种客气，我便在一些人的心中把友谊建立了，时间给了我空暇，能尽我多思索自己，我愿放弃这全部“了解”，“同情”，“友谊”的。

我不能用这些浮浅的东西救我自己下沉的心。

我是永远只是我自己的。

金钱不能把人与人的关系连系，这是的。不过——我不能不这样想——假使我有了很多的钱，这钱可以把我工作从低等的职业的一般人的嘲笑卑视意义中救出，我将在社会的反影上映出另一个面貌来，这也是事实吧。

在所谓知己中尚有因了我衣服违反身分将我看成比花子还漠然的，虽然我不会因为这样去把服装改成豪华，可是我被人类的估价也就可想而知是怎样定下了。我的知己啊，在时代的追逐中，我已下沉到池里沼里，赶不上来领受你们的纯洁友谊了。不过我告你的是在池里沼里的人是仍然走着自己的路的。我承认你们的聪明，知从形式的表章上定下人的等级来。你们永远是对的，这如你们永远应当胜利一样。你们的常识代表了世纪的进步，也比如蚊子臭虫的存在代表中国的文化存在一样。凡“多数”便是对的，你们是多数。

…………

到近来，很多很多的机会只给我茫然呆钝。在呆钝中时间与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我奇怪我自己，以为这样的继续是于我有益。

自己的生活也将同自己的工作有同一命运，被人看到的只是那顶不精彩的一面，而这样的错误的被人赏识下来，是生活方面的损失比起其他更多的。我能够忘掉了我自己一切的存在，则同时把别人因我存在而有的什么什么也同样忘却了。

因此我总想设法把自己姓名换成另外一个，不怕是起始，我也来起始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社会中建设我的新生活，原有秩序全捐弃不用，这样，变成事实，于我是有着不少利益的。是落伍也罢，这样上了战场而被打下那是不会抱怨社会的待遇不公平的。只要我有力，我能选我要作的事去试验，在事实的炉上可以炼出我的真金。倘若说，炼也罢，实际材料还是一块铜，那在这证据上我可以安身立命，因为似乎从“炼过了”的一句话上便得到那安身立命基本了。

一切对我的错误，爱与憎，忽视与同情，除了我另外成一个人外终无法使我从这苦楚中超生的。

说是深深陷在池里沼里，这池沼的陷入终于会到连想拔的勇气也寻不出的一日吧。

八月十四

写了一篇名字取作第一次作男人的那个人。作小说，事实的写述太少，心情的辩解太多，成了几乎像是论文那类东西了。我是无法把小说作好的。虽然这是同过去许多作品一样，并不缺少力与真，但这为过多的问题上诡辩所影响，不是能使我满意的东西。

我的工作方向似乎是应变更，另走一条路才对。不拘拘于背景所在，句子的组织，应当变成自己的句子，不缺少通俗的明，特异处又能得到本乡人说话的真，或者在了解上容易得到效率。辩论，研究，解释，是都得应有自己的文法将调子加强加浓的。

把笔投下，酸楚在心，人是太疲倦了。

到这时，需要类乎家庭这东西了。就是有妈同妹在身边，也还可以从这中得到换一口气的方便吧。如今却正是钱不寄去两人即有在北京挨饿的惶恐，而自己，却这般无用，纵得着仿佛恩惠的某大书馆允许，只要有按行市两元半拿钱，也不能多作！

我是真应当养成纯为拿钱而作文的习惯，才能对付市侩的。两块半作数，还是人情，这些人究竟是有知识的人，拿了小小的一笔钱来开书铺，究竟比开工厂的利用人身上牛马的力方便多了。赚钱固然少，本却也不大，而所谓足资运用苦文人者又正这样多，差不多随时随地皆可以有肘子与肘子触着可能，书铺是可以开的。

各事各业到近来，似乎都可以用罢工一事对抗资产代表者了，却尚不闻文学的集团将怎样设法来对付榨取自己汗血的老板。真是到了义愤填膺那类时节，一同来与这些市侩算一总账，也许可能吧。但这要到什么时节才有这样大举呢？在此时，青年作者中，已就有少数被这压迫死去了，不死者亦忙于二块五或一块五角一千字的工作，日夜孳孳的努力，卑辞和色周旋于市侩间，唯恐居于半施主性质的市侩生气不要。

在他们，是看透了作者的穷，以及时间越久脾气越不适宜于改业作他事的，便互相半宣言的说道：“不承认这社会形态想怎样怎样者，且听着：我是你们的主人，思不利于主人者，那是不行的。他不高兴这待遇，他请便。不过在此我还有一句忠告，你们觉得这办法不满意时，以后那生意就不必作，生意一失我真可以想象你们挨饿的样子呵！若他是一个聪明人，我决定他是不像应当有牢骚的。”

徘徊了，仿佛耳朵边响着这样话，放下不能，努力也不能。一个生活上的落伍者，还希望蓄着力反抗什么，是妄想呵！

今夜无意中，与也平丁玲走进北四川路一个咖啡馆，到了才知道这是上海文豪开的。到此的全是历史上光芒万丈的人物，观光真不可不算是幸事了。几个野鸡模样的侍女，充分的表现着一切肉感的体裁，于是这一般文人灵感就来了，诗也有了，文也有了。在作生意方面，则虽不比卖书赚钱，蚀本的事显然也不会。他日有人作文学史，实在不会忘记这些对艺术发扬尽过大力的人；——至于由本店编印文学史，那当然不消说是不至于遗漏的吧。

到了那类地方，我就把乡巴老气全然裸陈了，人家年青文豪们，全是那么体面，那么风流，与那么潇洒！据说浪漫派的勃兴，是先在行为上表演，才影响到文字学上的，正如革命文学家是革命成功以后来产生的东西一样，中国在这一事上实炫耀着民族的睿智，大可以给人倾倒的。

在我的心上，成天的放下了女人一件东西，恣肆的撒野，放荡的开心，是并不以为自己是对于女子感到可怕的。谁知一到这类地方，我却懔懔栗栗了。这样的女人，也能给以艺术或其他灵感的启发，以及情欲的饱餍，是上海文豪的事吧，决不是初从北京跑来的土气的我所能享受的。有许多地方，我是的确太土了。

自己只能用“落伍”嘲笑自己，还来玩弄这被嘲笑的心情。

八月十五

听一个朋友说，仿佛有这样事，在“革命已成功”的今日，思想向前比思想落后还多灾难的。只要稍稍留心，把晚清及民国缙绅录上人物数数，再来看看今日的局面，便可知这话不错。

什么算思想向前？当然有人回答得出。但是，倘若回答的人是指着自己鼻子说话，话是这么说过了，他的心，却是愿意妥协另一面，“皇家供奉”的事若可作，他便不必冒着多灾多难的向前迈步危险，一转而为中正和平忠实同志了。

向前若说是社会制度崩溃的根原，可悲处不是因向前而难免横祸，却是这向前的力也是假装的烘托而成的，无力的易变的吧。

真的向前也许反而被人指为落后吧，这有例子了。

然而真的前进者，我们仍然见到他悲惨的结果，这迫害倒不是出之于政府，是所谓求作“皇家供奉”而不能的骄装勇士人物，他们可以制这类俨然落后者的死命，因为一面只一个，其另一面却正是那么一群。一群自命为向前的人物，眼尖手快的将那独行者打倒，他们便胜利奏凯了。

天才永远是孤独，孤独的见解多是对的。对与不对是诉诸历史的事。而所谓深夜独行者，他是终不免被人迫害无以为生的吧。一群与一个，在思量的斤两上，天秤向一个的这一面倾，是可能的事。但把作战方法混合到生活事业上，特殊的卓见只助成其多灾多难的机缘而已。

在最近，我们不是又可以听到许多人喊打倒个人主义么？国民党如此，共产党如此，甚至于已经作官的几个无政府党也如此：其实何用多费唇舌。所谓个人，个性的独具，在社会中已就有若干机会被社会庞大的力压下，纵不死也喑哑了。

大群与小群抗则大群成功，小群与个人抗则结局当然可知。如今是凡为一群全可说是胜利了，可幸哉！

八月十六

把这日子记下，我似乎就可以放下这一枝笔了。

利他与自利，都不是无生活力的我所能思索到的。

听到六弟来了，在南京，所以写信去问他，若能来，就来，谈谈话。我们是五年不见面了的，这个人的风采想来也全变了。要保持当然办不到。假使时间不能将人改造，那这个人的脾气的存在是可怕的。他太暴了。正如我太弱了一样。所失在过分，因了这样便免不了在生活中多小灾。

短短的时间，把我变成怎样无用的人，在他的清明正直眸子里是可得着正确反影的。

想起他，明天后天会来吧，就仿佛心中涌着欢喜。但也像很惨。我们大致全老了，老不是可怕东西，但在相互用着中年人心情，来观察这对方的心，且客气得像客，是很可怕的。因此就不由人不追想十年以前的打闹情形来了，仿佛两个仇人，如今却用别的心情来接待这仇人，时间只十年！

十年不是很短的一个过程，不过终太快了。十年来各人在命运中建设了自己事业，各走各的一条路，各因着各的环境不同而欢乐悲哀，人的生活真是一件奇事。

听到炒菜的声音。听到这样声音，就觉得菜是下锅在炒了，一分钟与一点钟在锅里呆，味道会生出怎样不同吧。这正如人了，我不应当想象那生菜的新鲜颜色与风味，时间是我们的火，事业是我们的锅，因为我们已到炒焦的将近了。

许多思想是近于呆子的，越呆也越见出人性。

今天人疲倦到不成样子，全身痛。夜里差不多不睡。

我想些什么，我是不敢追问的。一些危险的又复可怜的思想支配了我，变换的烦恼着各样烦恼，唉，这生活。

我要什么，或者能给别人什么？在这疲倦中是连一句适当简便的答语也找不出的。

八月二十二

笔一停顿下来是整七天。料不到是这么一周我还是为疲倦包围，一事不能作。去者悠然而去，来者亦正倏然而来，这中似乎并无一个我存在。

人是真病了。头痛，身痛，呼吸仿佛也非常吃力。

不能想什么。

这是惨事，人是这样死去了某一部分，而活着的部分也不过代表是与死接近。

这一周，我作了些什么事？没有可以作我自己回答的。我只更看得清楚我自己一点。我应当设法找一点钱转乡下去，这地方实在不是我呆得的地方了。我可以回去作一点别的事，或者成天同几个老朋友打点牌喝点酒过日子。虽说那么也不是生活，但那种生活将救我，给我一些力气，给我一些新的兴奋与憎嫌，于我是有用处的。此时我几几乎连憎嫌这会事也等于零。我能恨别的，我就可以在恨中生出另外一些思索。到恨也不能，这我还算得存在么？

来此一共是二十天，得了《新月》方面五十块钱，《小说月报》二十块，也平处十三块；共八十三块：用完了，几乎是不曾有过这样事似的，钱是只余三块了。还是日里夜里嚷着穷呀困呀的过日子的人，却胡涂的用了这样多钱了。

我是适宜于一钱不名的生活，到那时，才会写出什么的。倘若说伟大作品之类，在过去，或未来，都会有，那么这产生的来源，总不外乎要穷来通吧。

我咀嚼自己胡涂的用钱，便想起母亲说的应当有个妻来管理的事了。不然真不行。不过这时到什么地方去找这样一个人呢？谁愿意作这样一个萎靡男子的妻？说是有，我可不敢相信的。

今天到《新月》饶子离处喝了一杯白兰地酒，竟像是需要酒来压制心上涌着的东西了，我设想若能变成酒徒，倒总不算是坏事。

八月二十三

睡得太少了。

维建到此睡。对于他的事，仿佛说教似的谈了一晚，滔滔的足使自己吃惊的精神，用得真不为少了！但是，说到的，不正如自己的事一样么？自己就从不曾用力气去改正过一次。仅一次，也不曾作过！作事作人，照到所业已了然的方法，向前一步，我不是就可以将我这生活改变过来么？

我是从不作过这样悔过一类事的。我能说，能领会，却只不作。

力的消失成了不可补充的情形，吃饭，睡觉，休息，玩，也不能将我所要的气力讨回。没有力，什么事可作？

打我自己的嘴也是空的吧。

八月二十四

人觉无聊。仍然为烦恼支配到身心。

到万孚处听他谈了若干女人的事。我倒仿佛是一个非常适宜于听这一类故事的人。看别人，或听别人，自己是无分的。然而从这中得到一点难于解说的寂寞；又为这寂寞而愉快，是我此时的心情。

回来，喉部发炎，若是白喉，则不吃药，尽它加重，决不悔。我真不能再顾到家中人了，我愿意死。我明白我是终会为一些什么说不出的压力把脊骨折断死去的。死的意味虽想来也有点儿惨，不过较之于无辜青年被杀头，应当说较高一着吧。

八月二十五

像是白喉，痛着，饭也难多吃，然而不怕。

要死，让它死去得了。我没有活的理由的。

为获得，或牺牲，活下来，是应当的。如今的我可为什么呢？

忍了痛从第一路电车的这一端到那一端，静安寺的钟是九点三十五分，施高塔路的钟是十点卅分。差不多有一点钟消磨在车上了。要会的人却不见。但另外见了一个人。说是在彼不在此，也成吧。

不知怎样回来却伤心，哭了六次。

我有可以哭六十次的理由！我掴我自己的脸，惩罚了自己，于是又来怜悯这被惩罚的无用的我的心。这里总有一个人能明白我这原由吧。

世界上是没有女人要我爱她的，因为这出之于我便似乎是侮辱了女人。我明白怎样不使女人讨嫌我的方法了；明白了这个对我也有益。不让别人有我的影子在心上，则我的丑样子，当少一个人知道了。我还深悔我仍然认识了一些人，其实是不必同这些人道名道姓的。

一个顶荒唐的意见支配了我的头脑，已经有多年了。我总想把生活彻底改造，从前的好歹全放弃不要。我若能这么办，我将去作奴仆，看一个另外的世界。俨然是一样事情也不能作的我，真只有找那具有好脾气的主人一个方法了。这时有什么人要这样人我也愿去的，只莫把机会给我忆起过去——把眼前的一切全从记忆中抹去。——我的新的生活即或怎样给我烦恼劳顿，也总不至于如此时情形吧。

谁知道什么人要这样一个仆人！

八月二十六

到此近一月了，一事不作。懒惰是该死的，但过细的究追这远因近果，可诅的比可怜的地方似乎少一点。为什么我成了今日的我呢？

想到找寻职业的事，人便胡涂的伤起心来了。在没有向谁开口以前，先看看我所熟的大人先生，就全是断定了我不是作事的人的神气，在这些“知己”面前我能说我绝对作得下某事某事么？

作事，倘若说，真是去作，也总可以吧。如今却是作官。我究竟懂得到了多少作官技巧与艺术呢？——作官是天才的话，当然可以相信，因为如今的学者，作官以前是并不曾听说过是学了多久升官秘密的。但这个我也不缺少么？

也想到，朋友中先是在生活中并不曾表现着怎样才干，但一到作官时也就自然而然熟了个中情形处之泰然的。可是总不是我的事吧。

看到了在中央副刊发表的不死日记，就得哭。想不到是来了上海以后的我，心情却与在北京时一样的。我在此，是已不会把妈杀死了，也不听到别人骂我了，也不再来让一个房东女儿宰割我的心了，可是我不仍然是以前的我么？

仿佛告化子的生活，纵厌倦，要放下，也不成。

无意中，翻出了三年前的日记来，才明白我还是三年前的我。在这三年中，能干人，莫不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了，盛名与时间俱增，金钱和女人同来，屈指难于计数。许多革命家已作官了，许多……

所谓许多许多，殆全变。十七年当然与十五年不同，贵戚世家新兴阶级成立以外，还有所谓文学家的老牌子，也俱各安富尊荣乐享厥成了。

徒然的牢骚，真应当被青年美貌唇红齿白的革命文学家代取绰号为“该死的”吧，就说是害怕，以后将方向转变似乎是必需的事了。

本篇收入《不死日记》以前未见发表。这是作者以《中年》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善钟里的生活

八月二十七

穿夹衣，天冷。

决计不发牢骚了。预备稳定，落实，刻苦作人。

到近来，人是真也进步不少了，得着宰平先生的感化，仿佛一切磨难全能泰然坦然。

一个人，坐在桌前作工，预备把《阿丽丝游记》第二卷继续写完，来了一个裁缝。裁缝是来拿工钱的。第一件衣刚缝好，工钱不曾送，就给六弟穿去了，为了免除到了别人家中怕我扒东西起见，所以缝第二件衣。衣缝就，又无送工钱的余钱了，告他过几天来拿。过几天，到如今真又已过四天了。这宁波人并不失约，是好人。那样子还这么和气，虽然是讨账也缺少讨账人的应有凶相蛮相，我不好说话了。

拉开了桌子的小抽屉，五个笔尖与一张朋友的名片而已。望到这些又去望那汉子的瘦脸，我好笑。

“没有吧？”

“他们不送来，真无法！”抱了歉，说着这样的话，记起不准发牢骚的预约，我是全无一点对送钱方面的人加以不快意思的。

“是呵，应当送来了吧。”

“是呵，好像也应当送一点钱来了。但不送。”

成衣师傅眉皱了，望到这汉子真好笑。

“什么时候送来呢？”

“这却不知道了。”

“不过今天我们铺子捐，到日子了，为难之至。”

这大概应当是真话吧。看那汉子受窘的样子，我想起应当作的事了。我要他拿这新衣去当。这样一件新衣，至少当三元是办得到的事了。

“这怎么行？……那不必不必，……过两天总可以得吧？”

我怎么知道过两天就会得钱？用着类乎恩惠一般送来的钱，这至少也应当尽别人兴趣行事吧。虽然不妨告恩人，说，这时窘得很，法非设不可，不然挨饿了。但这是可笑的话。就是真话，也可笑。天下不正是有许多挨饿汉子么？说是我挨饿，就得帮忙，那这恐怕说不去吧。我们在另一时，不是常常听人说过，养鹰的应当让它空肚子，才能嗾饿鹰作事么？把书铺老板杂志编者当成主人，靠文章为活的恰恰是合当居于鹰之类的地位的。挨一点饿文章就作出来了，大致是自然的吧。另一说，挨了饿的文章，会好点，尤其是会贱一点，这于买主方面是有利的事，聪明的主人，当然不会不想到了。

说到钱是过几天可来，我却茫然了。我怎么能把这日子定下？即或是一本书一出版，便全数销尽，钱呢，仍然不能得，为了顾全另一次交易起见，我敢翻脸么？业已被人看透了弱点的我，到这时，也找不出勇气说一定在某一天可以得钱的话了。

我劝他还是把衣拿去当好了。

他不行，说这个近于对不住人。这是客气。其实并无一点对不住人处。

一个裁缝还如此客气，我只有笑了。我把衣递在他手上，推他出了门， 的把门关上了。

这客气多礼貌汉子，似乎还逗留在门边多久，不能决心照我所说的去作。到后大约是一面记起了今天的捐，才趑趄的走下楼去。

下午连同一张小当票送来的是四块盖有水印的现洋钱，把三块给他，我留下一块新中国的国币，留到晚，这一块钱又把来换了一罐牛肉同一些铜子了。

晚上也平夫妇就在此吃晚饭，菜是那一罐牛肉，若不是他们来此，大致这一块钱还可以留到明天。

到晚上，是天气更冷，仿佛已经深秋了，我的夹衣真非常适宜。穿了夹衣到晒台上去看月，凄清的风带来了秋的味道，是非常合式有趣的。

八月二十九

起来的早，是睡不着的原故。

早起来，跑到晒台上去看，风很大，天气很清，大路上的一些法国梧桐，大的叶子青中发光，像刚被雨水淋过。秋是真来了。转头又看了对面楼房的亭子间一阵。这里是住了一个女人，在窗边，在晒台上，全都可以望到这女人在房中一切情形的。望是望得已熟，且在房东方面还说过笑话了。

猜测出的是这女人大致是一个艺术大学的学生，同到一个作兄弟的在一处住。住到这类地方，所进的学校，总不外乎附近的艺术学校，这真可以说是糟蹋时间同金钱的一件事。听到这一家的主人，成天在钢琴边弹奏顶粗俗的曲子，就觉得这真不但是糟蹋了自己，也同时糟蹋别人的空间了。但弹琴的人呢，从窗边，从帐里，一瞥而过，仿佛是年青。听声音，也非常柔和。因此在这一边免不了有小小影响。

说爱了这人，那是不会吧。虽说一听到在那一边喊人声音时，头是常常不免抬起，心也会跳，但自己是不会便把这苦恼加上的。如今的我真是老人了，胡涂的行为，也就代表年青的行为，已不会再有气力去作了。觉得自己于女人是无分，这意识，可以保障到朋友间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朋友的妻有危险，这是朋友中也看得出的。不论怎样平常的女人，要求的是如何简单，我也不是可以中意的人吧。我已应当与这些年青人的希望分离，所谓“绮思”，所谓“梦”，不能再拿来当成家常便饭的用了。

明知无所冀于这女人，却有时不免故意走到晒台上去，像看好书那么趣味绵绵的望这女人的房，且望到这女人在房中怎样作事看书，这心情是难说的。全不在心上负疚，大大方方的看这女人在夜深时脱衣上床，这事也有过。老早的起床，预备看这女人起床时模样，而心情，又不过类乎读一本自己欢喜的书，纵见着这女人的发育得正好的身体，有一点心跳，也不比看许多佳书中时更兴奋。

这时是又到这样情形下来了。

女人还仿佛做着好梦，侧面睡。在晒台上的俯瞰，是望到这脸非常明白的。脸在一堆短的黑发中，呈浅红颜色，花花的浅黄色被上有一只光光的白手同时入目，这应当说是美。另外在我意识下保留的，是这时是晨，是新秋。

我呆着。别的生活上的一切责任暂时放下了，为这调合的美的呈现，我来领会我平时不曾领会到的东西。

“若是自己的妻，总不至于如此感到诗意吧。”我是这样想过的。“但若是自己的妻，安知不更觉得美与爱的成分加浓么？”自己也无力对这意见加以反对。

因为天气冷，有风在吹，我担心这出外的手会因此着凉。虽担心，便预备去帮忙，把这只手放进被里去，这欲望是不会在事实的约束下生长的。假使这时另外一个男子来作了这样一件事，自己或者也无所谓嫉妒情绪么？恐怕纵有也不多。

在另一时另一地方，是曾见着一对年青人在灯光下亲嘴，也还能泰然漠然如看戏一样的。不过看到这些与自己无分的行为时，心情当然稍稍又与目下情形不同。那时的感想不会跑到这时的脑上，那么应当是另一事。

这时若把自己掺入，去作我所想作的事，小心小心的去用嘴触那白的额，又用嘴与发，眼，颈，手，……去接触，轻微的行动，不至于把这梦惊走，这当算世界上一件顶美的事。作过了，而我们仍然是这样不相识，在她是全无所知，在我是行同一个荒唐不经的梦，这样似乎更好。事实能到这样，那是不能用分量来形容幸福的吧。

我另外想到这时这女人所作的梦。若说梦境的构成，与日间生活相联，则这时的她，不正是便梦着为一个男子追迫，而这男子的脸便与对面小方窗中的男子瘦脸一样吧。我相信这梦是可能的，因为我的呆处蠢处，仿佛在女人心中已认定了。我的样子可怕可笑成分总比可怜可爱成分为多，这是我已经从女人的眼中看回了的。真是梦到这样时也就可怜得很，我又想，在女人的梦中的我，也会使女人欢喜么？我那里是使人害怕的人？好像无分。这损失当然不算冤屈，对了镜，看我自己的衰惫委靡脸相，的确是很可憎的。

看女人的独住，笑的时候多，就似乎全无“一面是放空了许多男子，一面是辜负了这无人消受的身”的感觉，这应当是有福气的女子。然而年龄是到了，不会蓄着什么悲呀苦呀的东西在心上么？蓄着了，也不说，这也应当是女子通有的情形吧。这女人，即或要男子，自己也仍然没有乐观理由在。自己是太相信自己缺少逗人注意的方便了，纵特意装成让人注意的机会，那也不过多让人有一个呆子印象而已。

……一个早上用到看女人事上去，一个中午写了一篇短文，上半日是这样断送了。

下午，想走动，看看钱，还有四十一个铜子，所以大胆走到华龙路新月书店编辑处去。到了见到孟侃以外，还见到叶公超、彭基相与潘先生。我对穿洋服的人，是常常怀着敬畏的。本来看到这用上等外国材料作成的衣服，又是白领子，又是起花的领带，相貌堂堂不由人不加以尊敬。仿佛羡慕这些人，又仿佛想劝自己去学裁缝；——学裁缝，当然是缝洋服了。这必定可以发财。

四人正在喝酒，于是便成为座上客了，主人说喝一杯吧，也不拒绝。我近来渐渐发现我是能喝酒的人了，也似乎需要这东西。把一杯酒灌到肚中去，把疲倦便惊走了，这是试验过的。不久以前在此喝了一盅白兰地，今日又是一杯橘子酒。把酒喝过又吃一碗饭，吃到后来是只剩我一个人的。中年人，是真应当常常喝一点酒精之类才合乎情调。小小的病疼，同到小小的感想，把酒去淹它，倒非常有效。我将来，也许可以成为一个酒徒吧。

若是真成为了酒徒，把沉湎的样子给人看，是不会如今日把寒村样子给人看时使人更看不上眼的。生涯的萧条，已到尽头了，纵怎样放荡，总不至于比如今更萧条吧。并且不是有人便正利用着荒唐于酒中，反而得到若干年青人可怜的么？从喊叫中，错误中，把这类同情得到，我是不预备收受的，然而这样一来，我的放荡无行，把我人格一变，我可以离开伪绅士更远，也不算是损失吧。

我只要得到机会便喝酒，惰性极重的我，是无论如何可以把这“上瘾”的方便得到的。我或者，将来就用酒醉死，醉死并不是比活着更坏的事！

没有经过人生惨痛的人，是永远不会了解他人的惨痛心情的。所以自己看别人的东西，说是真已怎样怎样了解，这所谓了解，真有限之至。即或在文字，用尽了怎样的力，表现得如何完全，然而一个普通读者同作者心情的距离，简直不是可以说用量度能够说明的辽远！在自己，文字的拙处，是不可晦的事实，想要从这拙的技术中，在读者与自己两者间找出心与心通的机会，那真算是妄想呵。有谁能明白我是怎样能忠于女人与职务，来爱我，或帮忙找到一个小小的职业么？有谁能从我的日记看出我厌世的东方色彩的形成，是经着何种惨淡生活作背景，而与所谓其他大文豪相异的地方么？

说反话，有人以为真，在骂我作帝国主义者的狗了，这天真的地方是使我佩服的。看出了我是有着深的悲痛，匿笑着，齿冷于我的行为，这类聪明人实不少，我将怎么样？还有依稀看出了我的对人生感着的萧条，便用世俗的捧场方法同我要好了，在客气与虚伪中把日子维持下来，我拿这个有什么用处？

我愿意离开一切人，我不是憎恨，是无法。人与人实在有许多机会变成一个，量我太拙了，太愚了，我不能采用其余方法使人多明白我一点，而贪心却终不满意于一切人已知我的程度。远一点，索性漠不相关，也许是好的吧。

酒给了我兴奋，眼睛像有刺，使我想起母亲同妹来了，若是让一个醉鬼样子给这两个人见到，唉，她们将用什么言语表示她们的悲酸？

八月三十

这一月是到此算完结了。今天离开北京也刚有一个月。一月来，人老了许多，俨然也可以说在人的生活上了解了一些别人不能了解的真理。

早上，到外面大路上去看了一阵早景。自己的行为，将不免有被人疑为疯子之类的。若是人小一点，则可以从我行为上猜出我是个孤儿。我到那艺术学校大门外站了一阵，看看进出的男女学生；这些人，也望我。望到这些人，全是穿新衣，像吃酒，又像准备为朋友中谁作傧相，就非常有意思。这些年青人的脑中的我是不出呆子与失业人两者之一的，所以遇到几个衣服特别干净的女人，竟仿佛因了她的衣服把她们的身分加了我一等，而对我作着那大胆无畏的注意。这是很可感谢的，得人这样垂青！即或疑心我是呆子，这也无什么不可。我没有好的衣服，也没有好的相貌，精神却不放在外面，无怪乎得到这些人的趣味了。

站到那类地方，作成乡下人模样，让她们看着笑着，我也随意看她们，这情形是不坏的。这里也没有要这些小姐少'们知道我姓名与生活的必要。把略近乎土的气分给了别人看到，也许在这些伶俐玲珑的心中还生出一点怜悯。

我不生气的，到了一个汉子走到我身边，作着吓我的神气时，也不生气的。这时无生气理由。像读一本书，其中有莽子，我能对于这莽男子生气么？

他问我，用那略略吓人的威严挟着嘲笑的成分，说，“来这瞧什么？”

感谢天，他还是我的同乡！即或我已猜错了，至少是四川人或湖北人吧。也恐怕只有长江上游的南边人才如此精明。说着主人模样的话的。

这是一个脸上有疙疸的人，问了这句话，见到我惶恐要走的情形，又见到女人方面的笑，他是满面有了光辉，似乎吃过什么百龄机圣药之类，脸上疙疸也不能损他的体面了。我对我这对手加以估量，我敬服这人。

女人是更笑了，大约这次的笑是看我并不如那汉子所猜想的无用。

我稳定的又看看这方面女人，女人是七个。其中两个就长得非常美。她们虽见我望她们，却仗了人多，且断定了我无害于人，也正对我望。这样一来我不免有点羞惭了，我是这样无用这样不足损害于人，为我的土气，真想跑了。

但我又想，这时即或走到这些女人身边去，故意问一点小事，女人是不至于生气吧。我就走过去。

那老乡，却有点不平，拦了我的路。我只笑，怯怯的偏一步又向前。

“这是学校，不认字么？”

“是大学，我从阁下的体面衣服与体面的分头就明白了。……”但这话并不说出口，只想着。我当然不能扫这人的兴。我就装了点痴，昂头看牌子。

女人有一个走过来了，用北京话问“找谁？”

“我看看，白相白相。”

“这不是白相的地方，撒野是不成的。”这疙疸老乡，大致今天真吃了补药，要找寻开心的机会。他总放我不下，还是想戏弄我吓我，一面便逗了女人的欢喜，我真是遇到太聪明要强的硬朗人了。这无法，这是命运。

女人是在议论我，我就让这些人议论，还是徘徊的望各处。身边是站得疙疸老乡，他的脸，有点发红，这真是有趣味的一个脸，怕不是今早上才用格雷士刮脸皂刮过脸吧。

他见到我冷静，要走却为了在女人前的面子不能走，索性拉着我的膀子了。这汉子，全不小心看看我的衣是不是经得起这样用力。把衣扯破难道不用赔么？拉着了我膀子的他，把我的面也牵动了，只好望到这人发愣。我忍耐，极力的制止我的兴奋，看他到底是怎么高明的手段。我也不说话，怕得是话中免不了辣，给了这体面人以羞恼。

“不准在此地玩，你这呆子！”原来也不过如此，说过这样话，就想把我推走。

想起好笑，就笑了。

年青人，如此气盛，如此好管闲事，真给我吃惊不小！所谓生命力，或者就是指这样相近的事吧。一个学艺术的，有这样的涵养，说是不佩服那真不行的。大致这精神健旺的脸相，在他死后十年我总还可以记得到。处到这样的时代，若是请他到我的乡下去，在一个同乡大兵面前，施展他这本领，他的机会是可以即刻得到一顿饱打。也不缺少机会死！当然这不是可以要他相信的事呵！

我就照他意思，走出这校门，还是劝劝他把脾气稍放得温和一点呢？

……我想，还是成就了这汉子吧，我走了。

这一走，我在女人方面的印象，当然是不离乎呆的印象，而这把我推走的汉子呢，得到了一个机会神清气爽。在我原是无所失，在这般神之子，仿佛已得到了些荣耀了，对这一次经验我是并不难过的。

回来，坐在桌边，想起这些女人来了。天知道，这时这几个人口上，不是正还把我议论着！？女人是可念的，有些还美。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一些事。看到分明时，是全然沉于推敲玩味中，而不加以稍微介怀的。同这些东西生在这一个世界上，是正不必固执了人的情感来在这些东西中找取认识的。侮辱，欺凌，也并不是怎样了不得的损失。一只蚊，是讨厌东西，有毒，能咬人，且可以将病介绍给人，但我们不会对于这东西加以多少责叱的。你骂它，讽刺它，对于它将可以生出何等影响，是可惑疑的事。有些人，说是比蚊更使人憎嫌！那至多也不会在他体积过大一点以外还有可憎嫌的理由吧。就是体积过大，世界原是那么宽，碰头的时候当然也有限，无意中有非碰头不可的时候，那么，看看这东西得失与欢愁，仍然是有趣味的事。

我被人称为呆子，这次数当然不容易记清白了。但耳朵所听到的，是这一次，且旁边有七个女人证明。这若说是不愿意，也不一定的。本来作着俨然可以借口的呆行为，让世上聪明人为给一通俗违反平常现象的绰号，这绰号不为不相称了。

回来了，想到这些眼前事，又不由得不去窗边望望，因为对衖小房中的女人也就是艺术大学生，望得类乎有点痴；望到这女人才起床，整理被单，挂帐子，喊娘姨倒水。这女人，大致是一样在心上也笑着我的乡巴老相了。

过一阵，就听到那女人，同那仿佛是夫又仿佛是弟的男子大笑，笑得很长久，是论一件事而笑的，想必这笑是不外我痴望了她的原故，这是应当好笑的事！

本篇收入《不死日记》以前未见发表。

呆官日记

《呆官日记》为中篇小说单行本，1929年1月由上海远东图书公司初版。为“二百零四号丛书之六”。现据远东图书公司初版编入。

呆官日记

三月初八日——星期六

听人说，记下了日记，将来有许多用处，仿佛还可以卖钱，我定下志愿，从此以后要每天写日记了。我们主人，（应当说朋友啊， 他曾叫过我为老弟，平时也喊我的号，很亲热，这的确是一位好朋 友！ ）成天也写日记的，不过日里所作的他不写上，——照我所知的譬如打牌，吵架，生气时用手杖打书记之类，他不写在日记上。——写上的却满是不可信的话。大约因为他是国家大员，又是有学问的人，所以在做文章吧。写日记若认真，照直写，像我不过一匹狗，说狗话，自己看来也不顺眼，这也是事实。然而我当天赌咒，我要“忠实”自己的。一个狗当然不好说谎忠实于某人或某党，骗钱骗饭，但我还有我自己。有些人似乎是因为不要自己，所以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却作成某某“走狗”的。我写到此我想笑了，既然人都可以称为狗，我为什么不可称为人呢？假使我那朋友让我穿上体面的衣服，排排场场的到社会上同绅士们应酬，我当然也是绅士！

我并不否认在社会上充绅士是坏的。单是享乐，就是我这样一匹狗，也有充绅士的必须了。

三月初九日——星期日

我说过，我的日记要按日写，我就按日写。

今天晴，天气暖，温度好，真是好春天。

（我心上好快活呀！ ）哈哈，这简直是新诗了，我应当涂掉，另外说，我心上快活得很，仿佛吃了仙丹妙药。若是我那主人——嗐，我又说主人。我那朋友，若是如此神清气爽，他又必定说是念完《法华经》的结果了，其实我是并不念《法华经》，也不念别的什么经，总之不念不背不读诵，仍然如此舒畅的。

我随我朋友到公园去，玩了一阵，坐了一阵，看了一阵，（我 可不喝茶，我试过，味道苦，像药，要不得。 ）我见到许多绅士。绅士们，见了面，亲热的握手，和气的点头，快乐的谈话，气概从容不迫，真是可以羡慕的。我若将来也成了绅士，我就也成天去公园。不过茶我决对不喝，我不同人点头握手，我玩我的。公园无肮脏人在场，空气很好，合卫生，大致是真的。

假使真有这一日，不知人家称呼我是狗，还是人！？我不懂这规矩。我想这总有规矩的。中国卖烟有禁烟条例，卖人口有行市，我们的事也总不缺少规矩的吧。

我想到未来的那一日我就忍不住笑了。

三月初十日——星期一

哈哈，我的气运！你们不相识的，为我贺喜吧。我不单穿了体面衣服，从此是上等人，而且我是国家的官吏了。我说过我不作官的话，是的，我不否认，如我不否认我是无政府主义者一样，我曾经同朋友谈过。但是，我如今才知道作官后仍然可以保持我个人的信仰。只要不放在口上，（放在口上的当然是做官的工具， ）我这官作来并不算与我信仰相违的。

我是拿五级薪的二等科员，在我头上的上司是科长厅长，在我脚下僚属是书记司书生之类。我也如其他科员一样，应当办公事。以后我当然很忙了。我以后必定按照衙门规矩起床上衙门，当然不能像先前浪漫了。我担心的是我对于许多事都不懂，我到衙门会闹出一打笑话。还有那地方，似乎还有女的同事，我真不惯。女人一定怕我咬她害她，不欢喜我。因为样子丑，他们都看得我很远，不与我交言，也总有之。唉，我想起这些来就有点心烦。

但我今天应当是很快活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就做了官。或者是我为他们主义尽过力？我攻击过“军阀？”（我看到过两个军阀，主人告我指点我看的。 ）我咬过到衙门来请愿的群众？我实在不明白。不过我想作官大概也用不着许多理由吧。如今革命成了功，建设处处要人材，各部各局设了数不清楚的机关，未必每一个机关中的每一个职员都是有拿薪水的理由的吧，我何必在此事上疑是误会，把心不安。我以后照到别的同事一样，安安分分作下去，看事行事，保可不生问题。

上面的思想是起床以前在床上想的。到起来以后，我走到朋友那里去，问朋友，朋友笑。

他说：“这不知道么？完全是我帮你设的法！”

“是真的吗？”因为朋友平时同人说假话似乎比说真话多。

“难道对你我也说假话？”朋友见我疑心不决，有点生气的样子。

我连忙说我猜是猜想到了，故意来问问的。朋友就打哈哈笑，说照我这样聪明，不应当不明白这事的。我真不知应如何感激他。我许下了一个愿心，等待再有年青人捣乱说我朋友是腐化分子时，愿意印刷一千张传单说我朋友是好人，为他证明。我赌咒要作到这事。

朋友要我放心进衙门去办公，不必害羞，事情作不作不要理，坐到办公厅自己桌上，玩几点钟，我点头。

我就上衙门，我的新衣，我的仪表，我相信在同事中曾起了惊讶。他们对我非常客气，连科长也是一样，像老朋友又像老亲家。毫无拘束的谈笑，以及毫无拘束的玩，我感到作官的方便。我笑我自己不曾上衙门以前的胆怯，这真可笑。我知道，他们是因为知道我是一个要人的朋友，所以特别想同我要好的；那种要好情形，简直是一见面就得拜把子呼哥唤弟。我看看这些年青的同志，（他们喊 我是都喊同志的 ），我觉得心上轻松。一个两个脸嫩嫩的头发溜光，全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我很欢喜这些同志。这些同志衣服全穿得很入时，打扮得体面标致，如像赴宴一样，我自顾不免多少有点惭愧。虽然我的衣服是新的，材料也好，式样也好，不过我的脸，那么毛胡胡的，简直像不曾刮过一样，真不行。我应当买一把保险刀的，我不能在此事上悭吝，省得人笑话！

三月十一日——星期二

梦到一个地方全是人。似乎开大会模样，有主席台，有纠察队，有大的白布写的黑口号，有散传单的人。我满想挤进去看看是些什么人演说，挤了半天还只到中间。我眼睛平时并不算坏，耳朵也被人夸奖过，这时却看不清这主席是谁，也听不到他说什么。我还用了我的嗅觉，（因为我自己相信得过，若是主席是老头子我嗅 得出。 ）也失败了。问左右的人，他们也摇头。但我从地下捡得一张传单了，看传单知道了是为反对日本出兵的事而起的。一些提案，仿佛由主席念出，就无条件通过了。凡是规矩照例一到了通过一个案子，在下面的一群全应喊“政府万岁”“主义万岁”，所以我也叫了两声。到后来，大家游行，高声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时，有些人喊顺了口，把“日本”喊成“英国”，于是这人就被指挥批颊，说这样不小心，随意乱喊，还成党员吗？那被打的人默默不再作声，这人的服从，使我佩服。

不过我心中就有点奇怪。我还不曾听过英帝国主义打倒的消息。也许我这不大欢喜看报纸的狗，浅见寡闻，所以不知道这么一回事了。我就设法咬一个人的衣，问他道：

“先生，同志，我们口号为什么不同先前了呢？”

那人摇头不懂。我再说：

“同志，我问的是为什么只有日帝国主义该打倒，其他却不过问？”

“英国同我们政府要好了，你不知道么？”

我惭愧了，因为这同志的一说。我连这样一件最近的事情也不知道，真浅薄！

梦的地方不久又变了，我到了一个很生疏的地方，昂了头，看到一块匾，写的四个大字是“天下太平。”大致此时真已到了天下太平的时候了，我欢喜得跳跃。中国统一了，一切旧军阀，全改了名称，由督军省长改为委员主席，警察官改了公安局长，知事改为县长，在名称下全国已经统了一，每一个要人兼的差至少是五种，年青人不满意的全当共产党杀尽，革命当然是可以算成功了。我用我公民一分子的诚心来感谢这些首领的建设。我若是懂得做诗，用古韵凑四言八句，我必定写一篇诗来颂祷这些首领的长寿多福。这些有权有势的人，真是值得敬服，我不是特别谄媚来拥护他们，若有人骂我，我决不承认！

我还梦到……

唉，夜长梦多，一夜真不容易过去！我但愿有些为我欢喜的梦，是真的事实，其余一些我所不欢喜的，就按照梦的成规，把事实恰恰放在相反一面。听到朋友说，梦到抓屎的主可以发横财，可不知我梦到天下太平，这兆头是在什么上面。

我今天忽然想起我的科长是梦中被打耳光的那人了，我看到脸有点肿，他做的文章是在革命月报上发表，曾骂过专一来到中国内地杀中国人的英兵。但我似乎又记得科长只被上司警戒过，并无打耳光的事情。当真的，处此革命政府的情形下，办事员职司上，打是用不着。除非上司是作过旧军阀，懂到打人的趣味，以及打人的效果，决不伸手。

然而我为什么专在此等小事上来记我的日记呢？被打被杀，不要理由，也可以随便的执行，是目下的事实，我能成天来记录这些么？

我应当念一篇革命正义与人格，这文章将来极有用处。

三月十二日——星期三

同事对我真好。我说这个仿佛已有几遍了，但不得不再说一遍。

我以为作科员的成天有事作，谁知做官与作科员是两件事，我如今是正在作官。练习我的懒惰，到了家，则就是我升迁的时候了。事情越大越不必作事，这是在中国作官特别的好处。这有什么办法呢？制度是这么定下，习惯养成于前清，在先不明白伟人的身体气魄健壮的原由，这时可就全体知道了。衙门不是银行商店，也不是酒馆菜馆，当然是应当有许多人闲着，坐到软的椅上，口中衔了烟，享受那谈闲天的福气！

我不惯这生活，我同朋友说过。朋友却笑我，慢慢的自然会习惯，我不大相信。虽不十分相信，但我明白绅士就是这么养成，若我并不反对世界上有绅士，我的生活真是应当在一种长久训练下变成另一个我的。

说到变，我又想起一样事来了。变的事实是有的，如像近来的奉天一样，也容易得很，只须把旗子一换，就把北伐完成统一中国了。不过这也恐怕不是他们首领所料到的事，假若是早就料及，那要换旗子总不是难事。若早知道旗子一换就成功，那打仗的人，当时决不随便放枪放炮，听说炮弹从外国买来，价钱并不少，即说中国人却无价值可言，一粒子弹即是一点国库，不很合算吧。

我说这话，或者有人就要驳我，因为我是一匹狗，人的事那里能随便发表意见。我这日记以后真不可送另外一人见到，不然我便会凭空变成共产党。

天气渐渐热了，山上的草长齐了，公园的花开了，乘星期，我将同我朋友玩一天。今天到公园，见到许多伟人在赋诗，背了手在花阴下走，有些又正用手抹着胡须，作着那“拈断数茎须”的辛苦事业。朋友说这些人是“太平宰相”，还有在那土坪上打太极拳的，朋友说这是“儒将”。太平宰相同儒将，都并不讨人嫌，样子和蔼，身体肥胖，气概雍容，语言清朗，我几几乎不能自已的喊出万岁来。有这些人治理中国，一切人，对于中国前途，不乐观可真不行！可惜我不懂中国旧诗，不然我可以把韵抄下来，和几首诗，同这些伟人唱酬一番，显显我的才情。

三月十三日——星期四

到办公处，听到同志中一人说，从北平，送来一大批灾官，可以去看，像看戏。因为这之间并不缺少那另一时代的伟人。我就去看。看见了。我还同他们说话，问北平情形，知道许多我想知道的事。

灾官样子真可怜。可是，我将来不会到这样情形么？人的事料不到的很多，我不敢太相信看相人说我的话。我看看，在灾官中，相貌好不是没有人，且比较起来，似乎全都是很有福气的相，但眼前却很苦。我遇到一个灾官很聪明清白，他同我说，“自己是享福够了，应当轮到受苦的时候了。在当权时不要冤钱，所以如今就成了仿佛灾民模样的东西。若在先学到目下伟人的机智，能应用许多机会把私蓄增加起来，则此时住在租界上或者还有被绑危险。”

这话大约不是愤语，他说话时神气洋洋如平时，一点不紧张的。他的话说得很对，可是要我同意也只同意一半，因为即或有了钱，果能如目下高等行政官，有权有势，被绑总之不会有吧。听说绑案虽多，绑匪半数出身于军人，所以倒不忘本，认黑白，讲交道，这例子可以从本事件上可以找出的。我们还不曾听过革命伟人被绑过一次的新闻，我希望有这事，梦中也还是并无人告我这样一个消息。至于说，军人的钱，是在枪上，拿得拿不得全要勇气，绑匪不消说是缺少勇气的一种人作的。若绑匪有枪有勇气，那他也可以在另一地方正式挂旗成军了。

至于说，绑票人，间或有与当局伟人是亲家把弟兄的，这话不可乱说乱信。即或不是谣言，也不能说，也不能听。我们并没有见过绑匪头上刻得有字，或身边佩有符号，我们又不曾听伟人提过这事，当然全信不得。至于外国报纸，说绑票案与军饷有关，更属无稽之谈，此时中国各省，全不缺少鸦片烟捐税，譬如四川一省，有田不种烟者，尚当课以懒捐，收税方法既完密异常，且寓禁于征，正大光明，建设开始，禁烟局成立，极力整顿收入，实大有可观，岂有舍此方便，别图不可恃之途迳？外人造谣，真可切齿，明于中国情形的外国人，是决不至于为这谬论谣言煽动的。

呵呵，我今天写了些什么话在纸上了呢？说灾官，说绑票，说禁烟，我的思想全部都不隐不饰写到上面了。让我思索一下，还忘了什么事不做。……我将思索一点钟。……我记起来了，我忘了我自己一件大事。……但我不能将这样事写到这上面，我怕得是将来自己见到这日记红脸。我胡胡涂涂的做了一件只有做梦才如此开心的事，作过了，还有证据证明不是梦，真可以说是糟糕！

事情在别一个同事作来是平平常常，不当成正经事体就会当成游戏事体的，我可不。我只是胡胡涂涂。我非把这胡涂处写明白不可。尽他日红脸，我也将写载详细，才算真实。绅士要虚伪的名，所以时常说谎赌咒，我可以不必学上流人！我的事情……唉，还是不说好。

我休息了，思索了又一点钟，看到底写上不写上。……唉，还是写。

我对我的一个女同事，作了一件呆事！!!我帮她办了一件公文，把公文办好，送到她面前，作呆事的机会忽然来到。我偎近她了，用舌舔了她的手。

她不生气，用手打我的头，说我太谄。是的，她这样说的，她不生气，她笑，我决不看错。但是她冤了我，虽然当时我并不分辩。我有什么谄的本领呢？难道凡是一匹狗，它的行为就都是谄么？难道这只是狗做的事么？

我不能这样生着无害于事的遐想！我想我可以爱她。女人欢喜的难道不正是因为男人善于买媚一事么？我似乎见到一本书上曾这样解释过女子的心理上的常态过。我又似乎记到是朋友同我说过，朋友说他若是有我的聪明伶俐，绝对可以同他所欢喜的女子要好了。这话我总以为是朋友取笑我的话，实在不大敢信以为真。如今可好了。我可以来在我自己的事件上证明了。这事我暂时总不能同我的朋友说明，我得隐瞒一切人。这是我的私事。在先我以为只有人有私事，狗是不准有私事的，此时我推翻了我的意见了。凡是我的私事，他人无权过问，我赌咒决不能把这秘密告给其他一人。

“凤，我先是仿佛你可爱，如今却因为你对我很好，我当真觉得你十分可爱了。”

唉，我自言自语的说这话，真近于害相思病的呆子了，我还是睡了，省得烦恼。

三月十四日——星期五

一个新的天气带来了新的希望，我起了床，运动了身体，作了八分钟深呼吸，心情愉快。但是忽然风来了，雨来了，从我心上生起的风雨真不容易躲避，我想起了凤的身分与她的友人来了。我怎么也不能忘记我是狗的事实！别的人，妄想总不缺少理由，我可是靠什么理由来希望要她爱我呢？她知道我是狗，难道她会因为我有狗的德性生了赏识，对我便甘心情愿么？一个男人，固然也有专靠放赖，使女人倾心，终于投降的。有一个女人，我还听到是被男人纠缠不过，所以不要身分，随到男人私奔的。可是这全不是我的事。我的前途并不可说乐观！

我想起我是应当在事业上努力的一个狗，所以暂时把苦恼放下，上衙门去办公。办公却遇到女人于大门边，她见我跳跳跃跃走过她身边，对我笑，喊我的小名，我嗅了嗅她的裙角，打了一个嚏，就走过身了。唉，谁也不明白我办事无精神是为什么！连她也不知道我，还说别人吗？

没有人知道自然是我的幸福，不过她不应当不明白。我以为她是假装。大凡一个男子的秘密，最先看出的总是女人。她眼睛看得出我懒于作事的原因，但她的口是为准备接吻用的，自然不说什么废话，也决不会逢人便告。

我心里实在不快活。天气越好我脾气越坏。我又不能同谁去谈心，又不能安心独自坐在桌上办事。我爱她，越看越爱！爱从心上涌起，却不能在她身边去说。且我猜想得出，纵是说，她也可以说全不懂。一个女子对于狗的言语她是很有理由说听不懂而加以拒绝的。一个女人除了自己蓄养的狗，因为知道脾气全无惧心以外，一匹半生不熟的狗，总不能十分亲近。呵，我悲哀！

三月十五日——星期六

这一天我很悲哀。天气，仿佛对我同情，也悲哀起来了。早上落小雨，落到晚，还不晴。天上的云气是有散尽的一时，我心上的悲哀可不知到何时才见开朗。

可是这风若从凤方面吹来，我不敢说这悲哀有多少时候能留在我心上！

人家说，悲哀时，你做首诗吧。我做诗，我倘若真能做诗，她会从诗上知道我心情是怎样一种可怜心情！我待喊，我的天，我的神，你救我，若就蒙了救，得她来援手，那我非买一本新诗指南来学做诗不可。我如今纵喊，是空喊，或者还会被人家骂我发疯，我即或要爱，我不能尽一些人随口喊作疯子！.要爱的人在这世界上也很多，纵无一个人愿意因此加上一顶愚人的王冠到头上吧。

我想起不少的精致透辟言语，预备同凤去说，一当到她的面前，我所有的话全完了。我的话像冰，在日头面前不得不融解。我的话是铅作的针，遇了水银就化了。我的话是为我自己说，倒并不像为她说的。

我很无聊，十二个，一百二十个，一千二百个，整个的无聊呀！若是天秤是可以称得忧愁分量的东西，我真要借重这东西为我过秤！

三月十六日——星期日

往天，我笑别人，跌在恋爱里时全身的抽缩不安，愁眉苦眼的向人，作贼似的躲躲闪闪。如今我仿佛也到这地步了。

今天天气好了点，我心上的东西还是昨天一样。

昨天，到衙门去，一个同事三等科员，见到了我样子，失了往日的活泼，就问我说，“好朋友，莫非有心事么”，我说，“心事是不会有，但是身体上的确是不很舒服。”他说，“你打拳了么，”我说，“我又不想考武士壮士，又不是革命伟人，打什么拳？”他说，“那不一定，太极拳是国粹，是文化，不一定要论人论职吧。”

话虽对，我仍然不照到他办。我可以读革命真理或入党须知五十遍，比打拳总还有效验点。我不明白打一次拳可以得多少要人拍掌，我不明白比武一趟可以得多少钱，但我很清楚的是我把党纲背读成诵，则遇到升级考试时，我占的便宜总比学会一趟拳腿为有用处。

我当真就去读我应读的书，可是，我自问自己，并无升官发财私心，我敢赌咒！他们说作官不论新旧，发财为第一目的，看看不会发财的灾官，可知这话亦正不缺乏真理。但我一有钱，我就害怕。请想，几千几万，百万千万，虽然是纸钞，是票据，我怎么有法子弄得清楚？钱多了，想用处，（钱当是为了用才要它，可是中 国有些人积钱是玩的。 ）我就想不出。我又不能像其他大人物那么熟习世界金融，我又不能学有些慈善家的太太，懂得国内公债行市以及租界上地皮行市。我假使身边有一千块钱，就真不好办了。也幸好是连一千块的一半也不曾有，不然真是一件麻烦事。

读了一阵书，精神真觉好一点了，也似乎把凤的优美忘掉了，但愿这书有这样神力，能帮助我抵抗一切！别人读这书，就可以应县长考试，我读这书却能忘忧，大约都不是著者当年握笔时所能想到的。

今天是星期，我学一个基督教人，作祷告。我的祷告是在一本革命须知书前做的，我轻轻的说，神，老爷，主子，给我力，给我生气，给我便捷，好让我从恋爱中逃遁如野羊在猎人手中逃遁吧。

三月十七日——星期一

我显然还是在凤的手中，逃遁不了。她看我一眼，我就打战。她一笑，我的心就紧。她说一句话，我就像听法官对我宣布罪名。人家说，有了恋爱的男子对于女人，但思忠实为狗：这话不可信。我已经是狗了，我的忠实，为什么还不为她所垂怜呢？她并没有背了人说爱我的话，倒是多次当到若干同志说很欢喜我，当人面前说，正不啻暴露这隐密让我痛苦。我想对她说，可爱的人，这话留到以后说吧，留到并无一个人在我们跟前时说吧，又不敢向她如此请求。

我气运不大好，才遇到这事。

我对于我的痛苦，只有拿工作来消遣一个办法，所以我向科长说：“愿意办三件长的公文，答应当天缴卷。”科长睁了眼，对我发愣，许久许久才说道：“同志，你的勤干实在使我佩服，可是这里几天来并无事可办！”他说过后，且笑了，同我握握手，表示对我加以敬重。大约说愿意多办事的人很少有，所以我的话虽不曾实现，在科长心中，也觉着我是特别的忠实同志了。我谢谢他。但我当真愿意他给我办一点事。我的耐心，我的性格，真不是适宜于做官！那么成天坐，吸烟，谈笑话，把某伟人的轶事提出数条来讨论，互相便鼓掌，打哈哈，打酸嗝，打哈欠，这生活我干不来！

见了凤，我就想咬她一口。这思想来的真可怕。但这是当真的，我并不说过假话。也许一匹狗只有这样思想，一个人高超得多，关于吃，是全因为教育的结果，所以不能随便说，也不能随便引起这欲望了。不过我知道的事，却又不尽然。我的朋友，那上等人，他就在一种很暖昧的情形下吃过几个女人了。当到他要动手吃时，就把我逐出门外，说，不准在此呆，不准看，其实我仍然似乎看见了。我眼不见鼻子却嗅得出。他放我进他的房以后，我装老成，不说不笑，只把鼻子闻嗅，那坐在大椅上的女客，就笑，且打我的头。我不愿意这女人的手这时放在我头上，我怕悖时，所以逃出房外。一逃出房外，他们更好笑，只听到主人说，它闻得出哩。谁知道我岂但闻得出，声音我也听得懂！

凤是正仿佛因为预备被人吃，所以长得如此丰艳美好的。我不明白世界上有些人就长得如此好看，使人一见就想吃她，有些人又使人一见就想逃走，是什么道理？女同志真可以说是奇怪东西，至少这衙门的一般男同志将承认我这个话。

我对于凤仿佛非吃不可的神气，大约凤也看得出了。她躲我避我。我很明白。我待说，“我的王，我的主，我这希望原无害于你，信我的诚实，怜悯我，让我同你接吻，同你睡觉吧！”不中用的我又说不出口。

三月十八日——星期二

作了一个梦，梦到别人在吃凤，所谓别人者，就正是我的朋友，我的上司，我的主子，我生气得很，忍不住，就扑上前去。

……梦醒了，我伤心起来了。

我多么蠢！我想起一些事来，更觉得自己是蠢东西了。上一天，同凤散步，凤作着那类乎很欢喜我的表示，岂不是全因为我是她所爱的人的狗，才那么不拘于礼数来与我亲热么？我的朋友，我说过，他原是能吃女客的人，他有那伟人的丰仪，以及伟人的体魄，又有钱，又有势位，在僚属的凤当然有被吃的义务。说不定她是早已被请便的人了。说不定我的梦中所见就是事实。唉，我除了伤心，还有什么可作。朋友把我安置到与凤同科，岂不是要我就便监视到她的道理？她在诸同志中特别对我亲热，岂不是因为知道我是他的心爱的狗么？我真觉得我是受了辱了。我心中不快活。我肚中一肚的气要发作。呵呵，我宁愿跳河淹死我这无用的身体！

我失落了些什么，却说不明白。但实在是从心上失落一种东西了。我想颓废学文人行为，我将在这类生活中找到发气的机会。我不是人，要人的品德有什么用处。如今许多人自己还不要尽作人的必须的责任，我这狗还讲什么道德身分？呵，恋爱，使我高尚的是你，使我堕落的也是你！

虽然烦闷，我仍旧读了一章民生主义。这书是法宝，我不敢生少许轻视心。我很惑疑所谓首领这种人，但我并不惑疑主义。若果照某同志的说法，对首领不十分信仰，就是所谓叛党，那么，一个首领下台，主义也就可以说是完了，承认彼而否认此，话是说不通的。可是一般的同志，同志的一般，全是大学生或与伟人有亲戚故旧关系而来的同事诸公，倒仿佛非常忠实。是忠实或者还是蠢笨，是拥护，或者还是因鸣锣开道摇旗呐喊而稳固了自己地位，这是很可以讨论的一个问题，我弄不清楚了。在我的话上，我有错了的地方，是这一般同志同事，全是聪明人，并不蠢，一个蠢人决不能在一个月或三个月中把党纲背得如此烂熟！还有他们脸貌也莫不十分聪明——我不怕人说我措辞荒谬，几几乎我将说这些人莫不十分聪秀！实在说，单是聪明还不行的。一个标致的人决不是蠢物。一个蠢物决不能说是聪秀！

但是，说来说去，我说了些什么话呢？我简直是瞎话。我简直是狂吠。是的，一匹狗，它除了狂吠为生活必须的事件一种以外，总还有别的在；我也应有别的。我不能但有感想。我不能说他人不对，却疏忽了自己。我不能批评我所不明白的事情。我不能……呵，我要抓出我心上的痛楚，如同从坛中抓出酸菜一样，同样是我作不来的事，但我同样要作。我要时时刻刻来数点我的悲痛，那我就可忘记了世界上另外享福的人。我是我自己的我，所以也不当为别的一切使我过分烦恼激动。就是恋爱，也应如此。我可以从好的方面想。

别人既大致皆有把凤放在怀里的可能，为什么我不去设法？别人既都在我眼中有机会近凤，我干吗不应当将事实给人瞧？

若是方便许我与凤在一块，无第二个人的眼睛存在，无第二个人的口存在，我将跪下，对凤说：好人，请看我，为了恋爱在心上燃烧，灵魂也快烤焦了。我要使你知道，怜悯由你心中出来，如同甘霖从天上来一样。我的恋爱比如黄酱，全是日头所晒出，好人，你是日头，尽管晒。我是“五百斤油”，你是砚，唯你砚石才能磨出我的精华来。我是本街杨正记老板的脚，为了朝山拜佛走成了跛子，好人，我预备走的路总比那杨呆子走的还远。

凤若是能体察我的心，我就幸福了。这幸福是一定可得吧。我想卜一个课了。我想许一个愿，只要神帮忙，使我前途顺利，我愿意在神面前磕头。我即刻走到一个平时极为我们科长信托的卜者处问了一课，运气很好，说的话使人心壮。一个心虚的人，靠了瞎子的诳话，可以提起勇气作许多大事，瞎子在社会上不算是坏人。在中国心虚的人正那么多，迷信的废除真是无道理。

得了好话的我，要实验去了，我去找凤。

呵……血呀，泪呀，心呀，我要怎么来说我的失败后的心情？

三月十九日——星期三

人生是无意思的，任怎么也找不出多大意思。情欲的饥饿是一种病，不然为什么有人能无餍足的取乐，为什么又有人禁食一世。我希望我这病终有一天脱体，我希望到这一天。

我在办公厅遇到凤，我战栗。我斜眼觑她同科长说话，科长目中无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同凤那种亲密，使我想咬他的脖子。事情更不客气的是科长在我面前同凤亲嘴，这算什么事体？大的侮辱加到我头上了，我估计了一下，看到底是咬死她还是咬死他，到后气质上的弱点使我无声无息的掩门走出。我为我无用可悲，我走出到花园痛哭。

事情简单。别人不把我当人，所以他们在我面前亲嘴拥抱。我无论如何，总不是他们看得起的东西。

“良辰美景奈何天”，想起这好句我就流泪。我要这好风光有何用处。我若不是为另一种我所希望的爱情生活实现，春天对我的意义是悲恸。

我坐在草地上垂泪，用泪眼望天上的白云，生了浮生若梦的感想。我不哭了，不伤心了，我仿佛得了解脱。我要过细的来看看科长的行为，就仍然到办公室去。门不开，我听到有人说话。

“科长，你同我到（死店 ）去好了。”

“就在这里也不要紧。”

“我们那位同事会来。”

“你怎么怕狗，他能怎么样？”

“它似乎也知道这些事。”

“笑话。狗只知道吃屎，不管它是什么人的狗！”

我幸好并没有晕去。我气得要命。但稍待，我想着“浮生若梦”的话来了，并没有进门，只在门边低低咳嗽一声，就走开了。

我糊里糊涂走出衙门。在街上忽遇见朋友。朋友欢欢喜喜的同我拥抱，我却沉默如一个死人。

朋友摩我的额，正发烧，朋友着了意，以为我或者遭了毒手了，就问我：

“朋友，你吃了什么不高兴？”

我不作声。

他又问：“告给我，谁欺侮了你，衙门中谁打骂了你，可告给我！”

我有什么可告的话？我这算被人欺凌么？我有向朋友诉苦的必要么？我告了他，又有什么方法挽回我这下沉的心？我不理朋友，又想走开，却为他拖着不放。

“告给我，为什么今天这样不愉快呢？是不是有了病，才如此颓唐？是不是想吃点什么好味道呢？”

如此体贴的慰问，教我心中难过之至。我无话可说。我纵说也是枉然。我这朋友能帮助我在社会上得一个地位，能帮助我起居舒服，还能帮助我作一点别的事，如像带我去旅行之类，可是却万万不能使我得到凤的爱。朋友慷慨的义侠的辞色，所给我的印象是徒然白费。我无从领朋友的情，我无从致谢。呵，我的好友，我怎么同你来说呢？我怎么说我对于你好心的感谢呢？我是受了伤的，心上受的伤比许多诗人所说的伤痕还大！我跌在一件恋爱上，虽说是我有我明澈的理知，也不能将自己拔出这深渊。我是大约不久就死的了。我不愿活了。我已经看得分明活的悲惨了。我以为这朋友还有其他大事要办，就仍然挣脱他的手，跑走了。

我走到大街上望一切，又仿佛只是被一切的眼睛所望。热闹的街上飞奔了要人阔人的汽车，旁道上来往的全是仪态闲雅脸颊丰满的绅士，革命已经成功，天下太平了。天下太平，我的心独孤孑无所倚恃，好政府只管建设，个人的悲惨却无从排遣。我愿意与这社会分手。

我不明白我忽然如此悲观如此消极理由，这也不是另外一人所能知道。

三月廿日——星期四

昨天晚上，回到家中，朋友在会客。客是熟人，我就走进会客室去。朋友摩我的头，说我额部发烧如炉子。朋友又说我是病了，我就点头。

我的确病了，一夜不曾睡稳。胡言谵语了半夜，若非朋友早明白我有了病，则或者以为我是疯了预备把我打死也不可知。我的病是在心上，不是一天来的。这不是暴病，不是急疹，不是虎列拉，——我真怕虎，可是这病比其他出名的病还要坏。

我躺在床上不起，我头发着高的热，口渴心烦，手脚无力。我想这或者是可以到死的路了。果这样死去，谁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也许朋友可以到衙门去，说我是因公积劳致疾，因而死去，且为我请恤建碑。也许朋友以为我贪嘴吃白食，上了别人的当。也许朋友说我是不知保养所致。无论朋友对我如何细心，他总不会想到我是为恋爱死的。其实这事我自己又何尝想到。为爱或单方面相思，至于病、死，虽是平常事，但要人相信我也无意中做了这傻事，谁能当这种话认真？要男人信我是为相思病倒在床，比要凤信我为她而病还难。

朋友一起床又来看我，说，

“阿大，到医院去看看，住几天，吃点药，不然是恐怕有危险的。”

“我怕什么危险？我这性命有什么价值？”

朋友不听我的话，仿佛虽听到，也只以为是牢骚，仍然要我到医院去。

上午九点半我就到医院的头等病室了。

看到无数头包白帕子的女人，全是年青美好，我闭了眼让她们处理我。脱我的衣，脱我的裤，我不敢把眼睁开。

…………

医生对我很客气，大致是因为我朋友的原故，本来在平常不轻易见到的客气的神气，也倾囊倒筐放出来了。医生究竟是人，不缺少势利的机智。但是若果有力气，我应当打这种东西一顿，我若把他打死，他也有该死的罪。能用了力把世界上每一个医生痛殴一次，那社会上许多人都报仇了。我是清清楚楚在这世界上有五十个被医生治好的人，同时也就有五十个因到医生处受气而病加重的人。

三月廿一——星期五

我的笔，日记本，全被一个年青女看护拿去放到柜子里去了。我向她要她就笑。我疑心她发现了我什么秘密。一个年青的人，为好奇，这事是作来感到兴味的。若果照我猜想不错，那才是要我红脸的事！她对我笑，岂不就是笑我呆呆的跌在恋爱上为可笑么？虽然她正是这么年青，这么生长得好看，也正不缺少机会把一打男子也引到苦恼的海里去，然而她不注意到她自己，还是开心，这种女子是有。

我又不好意思问她，我装成生气神气也不行，我因为心虚，日记上记的全是不大道德的记载，也不敢多问这东西了。

这看护比凤差多了，样子不坏，可是我见了她不心跳。医生说我心跳的次数比平常人快，但这决不是为面前照料我的这人而跳的。他们找不出我的病原，我也不告。我纵说，这是一般年纪青的男子平常的病，但医生样子也不能相信，医生的顽固自信，我是从他那两撇胡子看得出来的，胡子是软东西，尚且如此顽固的朝上翘起，何况其余。

我的习惯是早上写一点日记，中午写一点日记，晚上又写一点日记。如今因为躺在床上发烧，不许动，旧的习惯全毁了。早上不写，过去了。中午恰是一个样子。晚上，——此时，我却又拿起笔来了，为什么原故？这应得感谢医生。我问医生要我的笔记本，他告看护为我取出，看护才照办。当看护把日记本取出，问我这上面记上些什么事情时，我才放心我的秘密尚不为人窥破。她问我，我只得告她，说，这是自己的私事。她笑了。我就问她是不是也有私事，她不答。我心里有点慌，仿佛另外一种病快要来了，难于说明。

日记不写了，我望到这个人，有些地方像我很熟习的一个人，只是勾不起这回忆。

我不能把这日记放下！我来为这个人写一张速写像吧。

一身缟素衣裳，打扮得像新寡的未亡人。这未亡人是脸儿尖尖的。眼睛是黑夜的星。手是葱，嫩、白、肥，还带着一种好的气味。（我是在病中也不至失却鼻子的感觉的！ ）腰是白绵兽的腰，腿是山羊的腿，头是……耳是……鼻是……口是……

一只狐狸精。一群狐狸精中之一匹特出的。不知为什么，我谈了许多话，到头却睡不着。

三月廿二日——星期六

我的病应当早好。医生说，病是全已脱体了，他告这话给我那朋友，朋友却要我再住三天。

三天也罢，五天也罢，我与其到外面去又生别的一种病，倒不如住在医院里等病来吧。

我实在愿意病加重一点，这有两种利益。第一我可以使那医生缺乏在朋友面前夸口说他高明的机会，第二有人守我。不问医生如何，只要是那第八号的人守着我身边，在医院中病一年也不算寂寞难堪的。医生以为他的药用得对，谁知从进院到此时，送我吃的白丸白片，我一颗也不曾咽下，全偷偷的丢出窗外了。我吃的药对症是对症了，只是另外一种药。在恋爱上中了毒的人，除了用同样的药来解毒，还有其他办法么？虽说如今的仍然说不到是恋爱，也许她不知道我在爱她，比凤同志还更加胡涂，她对我的接近只是一种职务，但我问这个就是蠢事。只要是这样方便，为什么我一定要分出什么道理。人是常常太认真，就太多烦恼了，我应当知足。嗅酒既可以醉人，我何必问这酒是不是为我而预备。纵不是我的，此时在我身边，就够了。凤不是谁能占有的，可是凡同凤接近的都仿佛很愉快，忘了穷，忘了生活卑贱，我既在这女人身边，还说什么。

老实说，我是把爱凤的心移到这身边佩有第八号铜牌的女人身上了。我不说爱她，当然不能说，并且先是自己也不明白的。到为凤而来的病忽然就全体如失，我有一分明白了。到她不在我身边，病就像又在骨里血里窜动，我更明白一分了。

我不希望别的，只愿意住院十年，到那时，她老了，我也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处置了。

今天，我同她说道：“你们这里可住多少日子？”她答应得妙，说，“医生愿意一个病人一住院就全体霍然，但又愿意头等房间病人住十年院。”我就问道，“那你们意见怎么样？”她说，“看护妇意见是病人好歹来。”她接着还解释看护与医生意见不同的理由，因为医生是要信仰与钱，看护却愿意住院长久的人脾气好一点。脾气好的人在医院中叨光，是她一说我才明白的。大概在平时，头等房间的病人，因为是头等，照例脾气都应极坏！

我脾气不坏，我自己觉得如此，可不知她们看我怎样。我隐隐约约从她一方面明白了的是她愿意我住一个月。住一个月当然是好事！一个月中有人可以在一个陌生妇女腹中养种一小孩，还算短时间么？

我仿佛真爱上这女人了。仿佛是从她方面有一种力吸着我，使我转动不得。这种力，是凤曾对我用过的，如今又来为第八号受这磨难了。不过，为了自尊心的养成，一个看护总不至如一个同志令我倾心！倾心是倾心了，我不大苦恼。在另一时假使还有机会回忆到这事，请想想，为一个看护也害病，那不是丑事么？纵她姿色如何媚艳，我单是想想我住的病室是第几等，也就即刻恢复了我的身分了。

三月二十三日——星期日

放假的日子。天气晴。有太阳照到窗上。开了窗，有花的香味。这是好春天，是有爱情人的春天！

医生今天同医生太太坐车到野外去了。有些看护也出院会情人去了。有些病人也出院了。我身边立着那第八号，我看她的脸嘴，都似乎经过一番特别收拾，这打扮且仿佛是为我而做的。我心上开了一朵花，我心上发痒。

请相信我，我是如何自尊！我的态度同王太子一样，我并不露寒憎相对她作饥饿样子。这更给了我胜利的自觉。她对我的粘恋，是大约知道我是什么人好友，是明白我身分，是懂事。我在心上好笑这小气的人。一个女人每每为一种无裨实际的虚荣献身，女子才真不算是人！

她今天对我似乎疏忽了许多，只坐在那里呆想什么事，我能明白她所想的。她因为对我感到恋爱的情绪，所以沉默了，不好意思说话，也懒于做事了。我当然是能原谅她的。一个年纪只不过二十左右的女人，平时又很少同上等人接近，忽然对一个有身分的人动了心，说不出话也是很自然的道理！就是我，替她想，也说不出什么！

我望她她就躲避，我更确信我猜想不误。不过，我这时是怎么一种情形呢？我是不是像见了凤时那么慌张？是不是更形活泼？都不是。我稳重如绅士，我有稳重理由。越是她感到拘束，我便越显得大方。我自信我于这时比任何时还潇洒出群的。我觉得我应当把话谈到男女上面去，好给机会与这女人，尽她有诉说心中情话的方便。

我看她很是可怜，我也为这情形到说不出话了。她呆站在那里整理一块白布单，摺叠以后又扯开，即刻又摺成原来方形，又即刻扯开。若是我是上几天的我，才不明白她的行为！如今看到这事可在心上笑。这比如读一本极有名的言情小说还好。这比如吃好东西，好到说味道不出。她是那么长得合式，竟像站起卧下全都可以使男子感到在俎在盆吃她时的趣味的。

女人到这种情境中真是可怜！既然爱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又不能想方设法勾引男子的注意，无从开端，她的眼泪这时是向腹中流的。

想不到我也有这样复仇的一天。想不到昨天损失了的今天就得到赔偿了。

为了趣味的保留，我还是不说话，看她怎样开口。我决定始终坚持我这主张，一个女人的聪明是十个男子敌不过的，我要引导她的聪明出来。我要窘她到哭，我决不先说我爱她或说到关于这类的话！

既然是由她一方面出发，（我可以赌咒是她攻击我才还手成了 此时局面的。 ）我只有尽力防御一个方法！

来了，她用手来摩我的头了，我睁眼，望到这手，可以生吃的手，我却故意把眼闭上不看。她送我温度表含，我只含上，也不理会其余。她把我的脉搏，我明白这是战略之一种，我笑也不笑，让她摆布。我极力制止我念头的升起，我要看她的最后冲锋是什么手段。

多么聪明的女人啊！说的话，双关那意思，是多么切题啊！

她拿了我的腕半天，说：“……”

她并不说什么，但比说许多话还强。我这时忍不住了，我睁了眼，望到她的脸。她故意倾身，为我理被角，吹气到我脸上，我心有点摇动。

我说：“你今天似乎比往天更美了。”

她笑。她说不出什么，是我能体会到的。在一个情人面前，领受这简单的一句称赞，除了用微笑作酬，还有什么算为聪明回答呢？

我又说道：

“你今天实在比往常不同了一点。”

“当真吗？”

“我想我猜的决不会错。”

“我有事。”

她说她有事，除了有心事，想向我诉说还有什么呢？我不能又把她的机会失去，就要她说。

她不说，只笑。笑得怪。样子又更媚。虽然是笑也不失其端端重重，我看得出她笑中的淫荡！这不是平常笑的章法。决不是！我于是也笑。大约是因为我的笑，使她害臊了，她就走出去了。

出到外面去的她，究竟想些什么？是不是想到用笔写那心上的话预备来交给我呢？是不是在下决心第二次来当面说？

我只有等候她再进房来一个办法。她一来，我就可以从她的神气断定她取的方法是那一种了。在爱情中人都是呆子，在爱情中人又是天才，我近来真是对于这类事发现了不少真理的。我不能为我的“明于见事”加以多少惑疑，在平常，我的观察一切的知力，并不怎样比平常一般人超越多少的，这时却不然了。这时我能清清楚楚看对方人一举一动，我甚至于从这一件事情估计另一件事也不会差误一分。这短时期的非常是怎样可贵！或者一到我能够同她在一块，作着平常人作的那些狎玩事情，两人熟习到身体上一切情形，到那时，我就是真的呆子了。如果我承认在恋爱中人都有天才的话，那结了婚的男女不谥之为呆子胡涂虫是不行的。

我等她来她不来，一个下午过去了。到了夜间，她又来了，问她为什么原故离开我许久，她不说明白。另一个女人告我，说八号的人是出去有事的，我疑心她是以为我不爱她，一个人走到旷野地方去哭的。她回来，眼睛似乎真有点不同平常，我问她她就把话扯到另一事上去，我更加信任我自己猜想不错。有什么要哭的理由呢？什么事使你不满意呢？可怜的人啊！

我对于她的伤心，何常不想帮忙。要爱我，我又不拒绝，我又并不用身分骄傲了谁，我又不故意装着高岸使人有攀仰无从的苦。一切平民的我，是准备了许久，来接受一个人的爱的！我的诚实，天是知道的。我那一时那一句话有禁止一个少女爱我的表示么？我当真有这种存心么？

不过是，我原本虽不讨嫌这女人，可是在看明白她是爱我为我特别收拾她的身体，照料我像丈夫一样时，我不能再从事追讨，我已一变而为以守作攻了。我的战略是成造她多知道一点恋爱的甜苦。这是公平的正义的战略。她纵为我流泪，我也不应当即刻就感动去就她，这才是成就她同我自己！

因为想起一些合乎人情的步骤，所以到夜间，她虽来了，我也不多问她。

我是正在用苦恼磨炼我的情人的。

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我假若是她，我应当怎么样？就说我同凤，我对凤，除了病，没有方法进攻！我设想到我对凤的一往情深，住院不久，却仿佛凤给我的痛苦反而把我弹得很远，竟违反了爱的定律，简直忘了。在我与第八号的人若也同样如此变动，这是我的悲哀。我不愿她因为我太严峻，就离我他就，另有所倾心。我觉到这事非我略变政策不可，所以就同她特别找话说，表示我并不完全不领会她的好处。这为爱情所困着的人，见我对她一好，又即刻活泼起来了。我看的是分明的，决不错。

但她小心小心不同我提到她的苦处，我怕把这幻象在三言两语中失去，也同样小心小心不说到这事。总之我对于她的友谊，是应维持下来，不让她失望，也不让她因我援引而进一步。我固定我这战略，方便之门不是为爱情而开的。既然在这年青人的心中，有了热情，我只尽力培养这热情，尽其自然生长，我就在这领会中多一玩味人生的机会。

我看一切事都很明白，这样办是神的意旨！

我不能说我不是在痛苦中找到了报偿的。我不能说我不是塞翁失马。我不能说我不是在磨炼一颗少女的心！

如今，我是在乐观中仍然带着忧郁。这性格是无法纠正的。虽然我明白这时应欢欢喜喜接受别人的热情，应装模作样，应自足，应骄傲。可是我并不作我应当作的！我还是忧郁，这是病。这病不是医生在脉搏上可以觉到的，也不是测温表上看得出的。唯有她明白我这病的根，但她这时岂不是正因为我的冷落而悲哀么？她这时不正是恨我无趣么？要她来明白我，也是不行吧。我的病，还只有我自己一人知道！

一种不可救药的痼疾，只有用亲嘴或超乎亲嘴以上的治疗来挽救的。我愿意这个事在事实下有梦里一样方便。昨夜，我梦到的是她含笑的前来，一身白，白的不是衣裳，只是一身白肉。滑得像脂油的是这一身。我吓醒的。若是事实上，也是这样，我必同样也吓得张口结舌。

她来了，从她白的薄衣下我仿佛看出一切。

我把日记藏到枕下去，装睡。

“喂，起来。”

我装才醒，她就笑。她明白我装睡，因为铅笔还用手拈着不放。

喊我起来试温度，我的温度她还要用表测，至于她的温度我却一眼也看得出。她今天不及昨天热度高，这是的的确确的一件事。

是当真生我的气了么？不是。若是生气，那绝对还不同。我不能说一个女人在失望时的神气，也说不出在希望继续中她是如何态度，但要我承认她这时是死了心，我决不轻容易承认的。她此时没有什么难堪，但眉心一缕幽怨，却说明她昨夜的苦恼。女人啊！要爱，在追求中，是应当跋涉千山万水才到！也只有多灾多难才能把这爱的完满趣味加深加强！你不要自馁，向前，更向前，前面是一个光明在等候你。

我是她的光明，我得承认。这女人因为我而在另一种生活中冒过险了，正如我在凤身上冒的险一样。我只要不像凤一般把绝望给人，则我的俘虏永远是俘虏。我望到我这俘虏如忠顺之狗，为我作一切事，我几几乎有许多机会使她猛然觉悟我是也在爱她。幸好我能在另一事上挽救我这不谨饬过失，制止她对我冒失。我不让她克服我的心，但小小的堡垒的争夺，我也不全然放弃！

我的计策是对付爱人的妙计。我不相信有谁比我计虑得更周到更妥善一点。在以前，我恨我自己的蠢笨，是有过的，如今我才看出我的天才！恋爱为什么就使人显得笨拙，为什么又能把人变成不凡，这不是容易解说的事！

女人把我口中的温度表取去，记上簿子后，又走来同我说话。

她说：“你好了，又低了一度。”

“不一定低吧，也许心里热。”

她就笑，装不懂。

我又说：“冷点好还是热点好？”

“当然低一点好。”

“我不合你意见相同。温度高也有好处，不过为不吃亏起见，放冷一点是对的。”

她仍笑，表示不懂我意思。这个鬼，什么不知道，假装瞒不了我！我见她神色之间很不老实，我怕她忽然会跪到我床边来诉苦，我实在不愿意这事如此结束，为造就她起见，她应得再多无聊一点，再为烦闷一点，所以我忙把政策变更，不再说那巧妙的双关话了，我要她进一杯橘子水。

“你不适宜于太冷的。”

“我以为太热的也不相宜。”这又是我的双关话！

她装不懂说，医生这样告她，“病人吃的东西不能过冷过酸。”

“是啊，病是因为冷来的，如今是怕冷了。可是这时太甜的也不合口味，要慢慢的甜，就不至于厌口败胃！”

女人笑。用笑来作答，不过是表明其为聪慧不凡心思玲珑却又假痴而已。其实我说的话她比我还懂得多一点。在一个情人面前，耳朵是能够听他人心上的音乐的。这时的她假装真假装得像！我待说，朋友，不要装不懂，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爱我，就勇敢一点，过来接吻吧。若是这样一说，我包这女人会发烧一阵，且即刻来跪在我面前！

…………

我不记了，我把这印象放到心上比放到纸上还不容易毁掉。我是怎样的在我情人面上傲然不群的模样！我的风仪，是如何的征服了一个年青女子！

一辈子不会忘记的，是她为我整理被盖时，故意（我敢赌咒说 这是她有心如此 ）把她的胸压到我胸上。为了爱，我是看到一颗心在一个少女腔子里跳动得如何利害！感谢天给我耐心，虽在这种诱惑下我还保持我这清明，不至于即刻失事。

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她眼睛像有点肿，不是失眠就是哭泣。可怜的人！若非我靠了神给我的力，要坚持到底，我就可以用一个微笑，来安慰这为我受地狱的火煎熬着灵魂的人了。我背了她独自笑着又叹息，笑我的胜利又为我过去事叹息。这世界究竟是什么世界呢？为什么在此如此倾心在彼又如此冷淡？阴阳消长究竟为什么理由呢？

她对我仿佛冷了一点，我明白这是我太使她伤心了的原故。我应该是稍稍热一点，不使她过分失望才是。在便中，我借看察时间为由，握过了她的手腕，她不逃避，也不言语，但似乎感觉到小小的不安。我这一举把她的灵魂又搅动了。我用这办法提起了她的希望，不让她自馁，事情果然做得很对，她不久就握了我的手腕，为我理衣袖。借理衣袖为由，这女人进攻的勇气真不小！我又有点害怕起来了。我不能尽她迈步前进太速，就以进为退，因为我看出她在我前进中是非退不可的，所以我作了点呆事，对她稍粗鲁了一点，聪明的她果就避开走去了。

今天下午朋友来望我。谈了些笑话。说到凤也念我，我心跳。在朋友面前，不敢多说一句话，怕朋友知道我秘密。朋友一走，我心就有点酸了。假若朋友的话是当真，这在我是酸是甜呢？凤真是念我么？凤的念我是可怜我病——且知道我是为她而病因而觉得我很可怜么？或者她是因为朋友同我很好，在朋友面故意说怜我念我的话讨朋友欢心么？

我这几日来，心上的凤的影子本来已淡到模糊不清了，凤给我痛苦，像在我心上划了一刀，这伤痕也渐渐合口了。如今为朋友一句话又勾起了我无限心思。人事真奇怪，凭一句话就把我灵魂摇动利害到如此！本来已放下了，一句话，又似乎提起，要放也不是即刻可以放下了。

我是仍然爱凤还是让第八号的她来爱我呢！让人爱与爱别人，劳逸自然不可相比拟，然而放下这劳苦，享受我应享受的被爱荣幸，我也是作不到的。凤实在是可爱的，眉、眼、手、声音、气息，全是可爱！她即或不爱我我也要爱她下去，这是神的命令，是良心的驱使，是本分内的责任。我不能因为她不理我就缩手不前，我非尽我最后的力不可。

我决定仍然对凤的忠诚，不怕灾难。不怕的灾难，因朋友一句话真就来了，我想到要凤，却同时想到凤的为人，我痛苦着，到晚，莫名其妙的第八号人来，在我的温度表上发现了惊讶的事。她以为我日里过于劳动了，劝我早睡，不写日记为好。

我说：“为什么？”

她说：“热增了一度半。”

“当真增加了么？”

“当真的，你自己不觉得么？这热是为……”

她不说，因为她要说的仿佛是太明显使自己难为情。她以为我的温度上升是同她调情而起的，才真是荒唐瞎估！我听她说的话好笑，就分辩说，“发烧理由是很多的，为别的事也有之。”

“不要胡思乱想，人就好。”

哈，她以为我想她！她又仿佛讥讽我不必想凤，单注意眼前的她一点就可以过太平日子！我简直要大声说话了。

我先笑，是冷笑，过后就说，“我才不妄想那虚无缥缈的事！不过我要想的，我也不怕损失。”

她又不懂了，凡是她不懂的时候就不接声下去，这不懂我实在看得她出于假装。我只有让她假装下去。她不要以为我是看不出她是在爱我，还以为我发烧是求她不得才发烧！她不要以为我是可怜东西！我真疑心她会疑到我为她烦恼！

本来在爱我的她，若是错以为我发烧是为要她爱，因为抱歉负疾，作着那赎罪的举动，同我更亲密一点，才真笑话啊！这笑话是真来了。她真放出温柔来了。她为了我的事，走出走进，一个人慌慌忙忙连饭不吃，守到我床边时，摩我的额后，就背着我不言不语。这以背对我的时候，我断定她是在叹气，而这叹气一半是真，一半又是故意要我知道她的关心！

我觉得她很可怜。一切行为均不出我这人意料以外，然而不是胡胡涂涂的排演下去，以为由此可以给我一点快活，冷眼旁观的我真是把她无法！可怜的女人啊！可怜啊！你若是爱上另一个人，以你这样的丰姿，何尝不可以使一个男子颠倒呢？你为什么偏来缠我呢？你何苦来想你所想攀不上的高峰呢？说老实话，我在凤给了我痛苦以后，几天来，是也当真似乎把凤忘掉对你略有动心处了。但朋友一句话就把我拉回到凤的身边去了。你用你的一个礼拜贴身服侍我的殷勤，还敌不上朋友代传凤的一句话，这就是爱情之所以为爱情！爱情是自私的，我并不用解释我这人的度量。我是因为自私，也因为忠于自己的爱，所以我身虽在你旁边，心却飞到凤的裙下去了。

我用着怜悯的眼光，望到这位为我看护的女人。她的焦心还只是为我发烧，她若是明白她是失恋的人，还不知要如何痛苦自挝！世界上许多人就是这样在一个人身上做着无涯好梦，而这人却全不负一点责任，又顾自在另一个人身上也做着无涯好梦的。

她不准我写了，若是她能知道我写的是什么话，她会抢了我这日记丢到火里去。

三月廿六日——星期三

凤，我爱你！

恋爱是一种病，不过今天解释又与往天不同。有些时候病是能使人疲惫的，有时则发狂，力大神王，如虎如豹。

我想出院去，一出院，我就非到衙门去找凤不可。

爱情的战争，是一句话比一枪一刀还有力的。不过一句话可以把人沉到九渊，一句话也可以把人提到三十三天，这与子弹两样。敌人的一颗子弹，可以打穿心子，凤的一句话，却把她的敌人从死中救活。我又在战场上了。我又似乎戎装上场与人对垒了。我将不吝惜我的气力，作成大胆无畏的勇士。在凤面前流血，是光荣的流血！我好笑有些人空口说爱、说血、说泪，其实则泪既无一滴，血也很少机会流，爱亦但空喊。这些无用处的人，真只有在懒惰中用文字骗骗他人，吓吓社会，哄哄自己！我想做的我就去做，决不姑容苟且。我能视死如归的去在战场上抵抗强敌。我将用我的血洗我的爱。凤，你使我气力加多，你是欢喜我为你死去，才如此刻酷的说着“念我”的话！

我想了许多对凤去说的话，每一句话都有致凤死命的可能，只准备这机会。

为了要机会，我对医生说我要出院。医生不行，说还不好，因为热度一加，病又转了。我十分明白这医生的用意。他不是存心破坏，就以为我是要人的朋友，放我出去是损失一笔收入。多坏的东西！他不要我出院，经我一点破，他却无言了，到后却结结巴巴说是等朋友来再说。朋友来了，朋友却说出院不得。医生的诡计，事情推到朋友身上，可恼！说不定这还有第八号女人诡计在内。她当然不愿意我就此出去。我若这时一去，她会急成病人，会吐血，会用眼泪洗面。这是我的坏处么？天明白，这事应当要谁来负责？

想到不能出院其中免不了有妒嫉存在，我心中有点冒火了。我为表明态度，要她知道我是在生着气，不大高兴她的为人卑鄙，就在她面前摔了一个药瓶。摔药瓶时虽装作无心样子，将这东西摔了以后，我却不抱歉，还大笑。

“为什么这样子呢？是有什么不快活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为媚我，就温柔的飞了一眼。

我是决不在这种战略中变更我的地位的。我决不接受这魔力，将心情转一方向。我是爱着凤，决不能再低价的将灵魂拍卖给这女人！

我说：“不知道就算了。”

女人说：“我知道，是医生不许你出院罢了。”

“还有坏人使坏心也不许我出院！”

女人说：“这样人也应看上帝面上原谅他，因为许多人是好心肠不得到好报酬的。”

“我原谅他！是的，我才不原谅他！”

我看得详细，她脸上真变了颜色。我的话说到她心上了。我用言语在她心上打中一拳，这女人有点踉跄。

她是爱我，这可怜的人！她不有我会发狂吧。她若当真到对我希望断绝时，她会自杀吧。一个作看护的人，要自杀，真是如何容易！吃水杨酸，吃汞，吃硫酸，还有吃……一吃就成功，想来多可怕。我不要在此还酿出一条人命吧。凡是想得到的事情都是作得到的事情。我如今是想到这女人会为我自杀，我又想到一向凤说就成功如意！我是救她还是让凤救我呢？墨子的兼爱或耶稣的博爱，若事情是我做得到，我决去作。不过我真能让她爱又能爱凤，各人在希望中维持平安么？

我恨她，又可怜她，实在对不起这个人。对不起也只好算了，人全是这样的。我并不比他人更显出自私了一点。我这怜悯不久也将消失。

凤，你知不知道我爱你呢？别人爱我的，我是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你是聪明人，总不会不了解我吧。我不希望别人超乎我想象以外的认识我，但应当知道的，如我的长处好处独到处，这是非明白不成的。即如今天的心情，仿佛是我过于自私了点，纵绝拒了别人的爱，也不是十分罪过。她是看护！我虽不讲究名分这类东西，但是一个看护与一个政府二等科员结成夫妇一对，（浪漫虽是浪漫了 ），这像话么？

不记这东西了，让我来过细盘问这女人一阵，也是有趣味的事。

三月廿七日——星期四

问的许多话，更证明了这个第八号女人是在爱我的。

这也不是什么可幸的。我为这个也苦，不要她爱，似乎是失落了什么，我不愿。要她爱，我有时又不免有点摇动，将对凤的诚实分去了一半。

若是我一定这样想：“看眼前呀！看眼前，则比如我在医院中就不必办么，也不必对政府施设加以良心的嘲弄或义务的赞美。（做官的据说是非对政府行为加以相当喝彩不行的！ ）这比譬是说我不应当在这女人以外去想那还不十分可靠的凤。

我是当真看眼前了。慢慢把凤忘掉，则眼前的人的美也越加见得多了。让这诱惑胜利还是令她惨败呢？

我想了一天。

三月廿八日——星期五

又想了一天！

三月廿九日——星期六

又想了一天！

三月卅日——星期日

她离了院，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天不见到她。不见到她，心上有点不舒服，我渐渐又有点相信不过自己了。我到底是爱她不爱？爱了她，为什么我不暗示一点消息，好尽这女人向前？我不爱她，为什么她今天不在此我就有点怅惘呢？一个人的脾气真不说易照料！

一个人，知道自己也真不容易！我有本事知道别人，自己是总猜断得不大的确的。我按照习惯，可以算得出时候，可以算得出在什么时候别的朋友作什么事，我又能够在天气阴晴等等事上可以看出我朋友的脾气。我自己却不然。我真是胡涂东西，不可讳，不能装，不容易辩解，我的心是一件怪东西！想到这里，又想到那里，比夏天的云还容易变，这是我的心。

想得胡涂，我又不愿意写下了。

四月一日——星期一

老早的，在睡梦中，有人摩我的头，我含含糊糊，说，“我的爱，为什么昨天不来？我想你却失了眠。”这些话是在我心上讲着的，也不知道究竟有不有声音，可是我醒得清爽一点，睁了眼，望她颜色，却仿佛很感动。

让我来算算，她究竟得了我几分之几。

多危险！若是我再不小心，说着那样的话以后且伸手一抱，不是……赫，危险危险。我应当小心！

我再来想一天，看我的政策是以取何种手段为好。

四月二日——星期二

不能决定也不行了，朋友说我可以出院了。我本来是预备再想一天，谁知今天就得预备出去。这又是天意。

八号的人来了，望我笑，说我可以出院，医生签字了。

她本来极不愿意我出去，今天却这样告我，这情形可疑。

她必定是装成愉快，免使我看出她的心思！女人是善于掩藏的，这女人则更聪明也更能作这件事，我决不至于猜错！

女人的心真深！不过你再深也瞒不过我。我的眼睛就是专门窥察女人的心的，不怕你故意筑了壁垒，遮遮藏藏。

我见机会只此一刻了，不能不要她在我面前招出爱我的口供，就把话说到男女事情上面去。

“昨天出去，是不是看什么朋友呢？”

“是的。”

我装成诚实（本来就诚实的我有意作伪自然更像 ），我说：

“看朋友，是不是可以说是情人那类人？”

她垂了头，久久才说：“这个话才问得怪。”

“不怪！一个人那里能无好朋友。”

“那你是不少好女人了。”

“不多。但有些是爱我我却不大注意她的。”

“那自然，这种事也平常。”

我不做声，心中想，这事才不平常！本来是说这话的就是本人，才真不平常！我待要戳破她的话中含蓄，想出一句好话。

我想这个女人真会掩饰，话虽说到了本身，还一点不慌张，且俨然还对我嘲弄模样，若非我早明白她是爱我，我可红脸了。

我到后，不想别的，只问她：

“男朋友也欢喜她不？”

她说：“感情还好。”

一对鬼！一对鬼故意这样来说，不将葫芦打破，才真是趣事！

她那样子是只在那里等机会，机会一来就会伏在我身上来做那亲嘴的蠢事的。幸好是我这种有把握，有经验的人，不然可真糟糕。若遇到人很蠢，悟不了她这话的深意，那说出也是空的了。

我了解她的地位，我又觉得她聪明又觉得她蠢。把聪明与聪明相反的名词丢开，总之她是不算勇敢人的。若她真有勇气，到了这时就不应当再扭捏，一把将爱人抱住，什么话也不必说了。若我是她我就这样办了，被爱的不拘是她是凤我想来都是无办法的。这正是心心相印的时候！这正是最高的一刹那！我不能说明这情绪的可贵，我觉得总之是极难得的一刹那。即或我是被爱的，也不容易把这极好印象忘掉！

不知为什么，我说了一句不必说的话。我说：

“男朋友是什么一种人物可以见告吗？”

料不到的是她就能说出口。这原因当然是她见我诚实样子，且与我熟了，就说出这友人的一切来。

她说的话我不相信有一句话是真的。有些人说话要打八折，或对折，她的话却无真实成分在。第一她说她的朋友是有了三十五岁的一个医生，岂有此理。我有什么地方像三十五岁的年龄？我在脸上某一部分有同一个外科医生的脸貌相同处？说得这么远，却把这话来故意急我，我才不受骗！

她的话意思当然不外一则不好说出我，二则见我装不了解，她就故意将一个外科医生引到我的记忆上来，使我平空生出一种愤妒。我不能上当。我看得明白，比什么还明白，岂有生气之理。她既不愿意认账，我乐得急她，何必受反间计。

不过，我不得不加一句，说：

“请告我，这医生是你爱他还是他爱你？”

她说：“互相都爱。”

“嗨，不会有这种事吧？”

“那我也不明白，不过我感到的是这样而已。”

“我感到的可是你爱他，他并不对你……”

“这也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么？这才有关系！”

她笑。我也奇怪，除了到此记上她笑两个字，就无可记载了。她的笑中神气是证明她自信有把握的。她方以为把我捆着了手，缚着了心，动也不能动了，谁知我却应对裕如。

她笑我也笑，两人的意思都在一种笑中领会了。我恨不得大声说，“我并不爱你！”心中倒又仿佛是也爱她，被她看出，一点不错。

说的话很多，我不愿记下。总之是这一类事。她爱我不承认是不行的。她今天说的话是近于报仇说的话，说不定她当真会嫁那么一个外科医生，因为抖气！这时我支配了她的命运。这是事实上的事实。若我说我也爱她，不消说她就是我的妻了。若我始终不承认这爱，那她未尝不可以因为一气就特意去同一个枯燥无味的医生配成一对！

我是不欢喜医生的，她就故意说同医生好，这女子城府深得怕人了。

…………

空的，一切是空的。朋友来接我，同时告我一个好消息，说凤同一个科员恋爱，在一个地方，被所长见到，把职革了。事情真是怪。我一往过去，到今天，还是那么爱凤，且为她病，来医院住了这久，可是为什么这时听到她的事却如此漠不关心。我还预备一出院就去看她，为什么这时倒略无妒嫉。我看透了一切了。我一切也不要了。

唉，岂有此理。鬼物戏弄，昏天黑地，我那能不迷惑。这事也不是我过错。我幸好……

四月二日——星期二

我仍然在这病室床上躺着。我翻看我昨天记得日记，后面一段才真好笑。我完全失了常态。朋友带来的消息，把我整个的希望打成粉末，连悲哀也不知道悲哀了。

凤会同其他一个人好，这话是可以同我说的么？

啊，我为什么生到这世界上，而且还得把这日记继续，将来让人来笑话？我为什么要爱这个女人？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呆事？

四月三日——星期三

我恨不得一拳打死一个人！别人我打不死，我真愿意打死自己的。打死了我让世界变成什么世界我也不必知道了。

四月四日——星期四

天晴。

我仍然相信爱我的有一个人，我也爱她，却不让她知道！

我今天晚上居然说我愿意同一个看护结婚，虽然不指明是第八号或第九号，但是听这话的是她，当然红脸！

她走了，我的尊严也仿佛被她带走了。

她居然不承认这事，真出我意料之外。她听我说要同看护结婚，还不怎么激动，到后，我不知如何手做出一种表情，这表情把她吓了，她就红着脸走了。

我猜她会来，然而还不来！

她决不会生气。她是害羞躲了，是胜利了，是感到成功的欢喜到别一处告她的朋友去了。

我今天真作了一件冒险的事业！我真在生活上扭转一个方向了。奇怪，我并不觉得与往天不同。委实说我有点悔，悔把这话说出口，永无收回希望。这以后，我应计划的，只是生小孩子这一类事了。以后我真会为生活累死。我从此是一个家长，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了！

天啊，我今天作的事究竟是蠢还是聪明？

我从今夜起，便一变而为有责任的人物了。

四月五日——星期五

她害羞，不见我，服侍我的是另外一个人。怪事情。我也不怎样奇怪。她不来大概是避嫌。或者为我的病，她不愿意我太为此事兴奋，把病加增，所以不见我面。其实这是一种错误行为。我不见这个人，我的热只有更增高。我要她来才行！只有她来可以为我退烧。她比医生高明许多！

我这时才记起若是看护为另外一个人，我为想凤而起的病决不会一时就好！

见另外一个女人，我就问，“为什么第八号不来？”答应的，是说“我不知道。”当真这代替人是不知道吧。不过我怎么能够混这日子。我要她来才行！是我的女人，不在我身边，这是道理么？

我向看护长说：“喊第八号来我要见她。”

看护长对我不客气的一冷笑。

我好歹记到这一冷笑，是有坏意思存在。

但是我要这个人来，天保佑，她应当来！

然而我听到有人说闲话了，是我装睡时，那看护长说的。话是不可信，我决不相信。她说第八号将病人的话转禀了院长，被院长骂了一句，说是病人是要人的朋友，说一句把呆话也应当有的事，看护就哭着要辞职。我又听说第八号真是快要嫁给那外科医生了，所以辞职就辞职了。

我为了要安睡，我不愿相信这话。说不定这话就是这有年纪了什么病人也瞧不上眼的看护长，由于嫉妒故意唱隔壁戏的。

我就睡了吧，不相信。一个人听不得许多谎话！有把握的人他不至于找无味的痛苦，我不能说不是这种人！

四月十日——星期三

我说过，我的日记不能缺少一天，但是如今一耽搁下来就是七天八天。这是谁的罪过？我不愿想出这责任者的脸儿。

在一种昏迷中我过了日子是七天八天。我是从死的门边徘徊，又凭了天命到活人的世界上来了。我被我自己的观念谎骗得太苦了。我想到的一切，恰恰是与事实完全相反，我的聪明机智作成了我深入地狱的方便。一种不可当的羞辱恰是用的自信换来的。我的明于见事就证明了我的不幸。我如今是全了然了。

一些无从追悔的事我只有把它忘掉一个办法。

我为什么就把病加剧，为什么就又离了医院，都忘记了，朋友见我情形非常可怜，他的怜悯使我明白时我几乎流泪。天下之大，还是只有朋友一个人是我知己啊！若不是朋友照料我，袒护我，被人当成疯狗用木棒打死，何尝不可以办到。

朋友似乎见到了我的日记内容，至少是他能从我这一个本子上窥看得出我心思，就劝我说，“耐烦点，少找一点苦吃，不当想的莫想，不当写的也莫写，因此一来日子才容易混过。”朋友这话是对的。我也应当听朋友一点劝告。只是什么是当想当写的呢？在事情本身，利害的分类，是能够如我意思弄清楚的么？譬如今天的天气，这样的清明爽朗，我说它是好还是坏呢？有它好我就出门去，出得门来到大街上被溜缰的马吓了一跳，失了魂，这究竟是天气的过错还是我的过错呢？我若是一事不想，就能够太平无事，那我愿意听朋友的话，就一事不想，不单是对那不应当作的不去作，就是应当作的我也不一定要作的。

当我觉悟了我的过失是在仿佛聪明一事上时，我就当面同朋友说：“朋友，我明白了，我了然我的病了，以后决不会再病，决不再麻烦朋友，使对我好的人心上难过。我如今重新作一个快活的人，再不多事了。”

我愿意有人相信我如今居然能放下第八号那女人，放下同事凤，且放下我的可笑的见识。

我新的生活，应当有下面一点誓语：

不发无味的牢骚，

不生无味的感想，

不做无益于生活的事情，

不作无意识的遐想，

我应当遵守这一个规则，至少把这个夏天对付过去。

四月十一日——星期四

我又办公了。

办公不是有趣味的事体，可是我在这里面找出一些生活真理了。从前一些时，觉得这些同事不行，如今却深深佩服了。凡是从前我不感觉到好的，如今无论如何我都把它看得很好了。

我也不勉强说好，以图另一时部长之类见到我这日记时说我忠实。我不是像别个人想从这类事上升官发财的，也不希望从这上面证明我是忠实同志。

科员的事应如何做，我就如何做。应办公，我办公了。应读条文，我背熟了。应拿薪水，我并不临时偷懒。应放假，我并不反对这个规矩。应同三两个朋友打点牌喝点酒，这纵不是不学而能的，我也可以慢慢的来练习！

在职务与责任上我恰如其他科员一样，在权利上我又并不争持，我没有被人说话批评的理由吧。

听同事说，部长上一次演说，说，要信服主义，服从首领，对首领惑疑即是反革命。我才明白近来反革命的数目不少的理由。就照部长说，总不能派我为反革命者吧。我目下对于任何人都不惑疑了。我知道好丑自有公论，惑疑是全然无用处时，就对一切全不徒然惑疑了。我相信我自己的忠实敌得过许多同事，我希望别人也能对我这自信自白不加以稍许惑疑。

要信心，要服从，我并不缺少！可不知道别人怎样。我也有理由明白首领对于一切的信心的权利么？我也能质问或检举别的人的不信不诚么？

若把熟习一切仪式为信诚标准，我的考勤成绩当然敌不过许多人。但我们要求于首领的，就如小和尚对大和尚的崇拜，只是经典背诵如流一件事，还有其他？我实不知。不知道的我不惑疑，我当然不至于将这事同其他同事道及。

…………

这些事不说好了。

四月十二日——星期五

从此以后我不在这日记上发抒我对于党的感想了。事情是可能，我也不再说到我作职员的一切生活。作科员是办事拿钱，在职务上并没有规定每一人都应有感想一条，所以我纵有感想，也只证明我的非分多事，殊无足取。

我又来宣誓，说，以后再不作分外行为。

四月十三日——星期六

好天气！

四月十四日——星期日

好天气！

乘天气好我到野外玩了一天。花香鸟叫表明这春天的怡情悦性。

春天是使人烦恼的天气。虽说并不忘记自己的誓语，但春天真是恼人的春天！

为什么要这生活呢？ （此行应涂去，因为是不当疑惑的事情。 ）

四月十五日——星期一

仍然办公，在公事上发现趣味。

委实说，我不能像其他人，用信仰，或者用希望，把枯燥无味的事务办得热心到底！我愿意辞职了。不是为别的，我也要辞职了。倘若说非说出理由不行，我就说我不愿意这样生活，这就是理由之一种。

晚上我同朋友说我辞职的事，朋友说也好。

朋友是任我意见，欢喜怎样就怎样的。我不知我以后能永远欢喜什么事业，但我总非常明白我实在是不欢喜再做一天科员。加薪，升级，兼差，出使，我全不希望，生活难道就是这些事？一个人，难道除了作这些蠢想头以外就不能作一点别的么？

记起一个朋友谈到外国人在中国欺侮中国人事情，我就想，为甚很少有人感到这样事。其实纵感到又怎样。中国原是这样不长进的中国，不拘从什么国来的一些禽兽是都有欺侮中国人权利的。凡是中国人都有被外国禽兽轻视的义务。至于名人要人，在位时，则不拘在本国外国所见的莫非欢迎崇拜，下野后也仍是可以迁入租界，或跑到占领地托庇于外国人，雇请外国巡捕守门，那里会感到敌意。

我又应当把上面几行涂销，省得将来到租界时被受雇于外国人的中国巡捕检察出来，指为有犯刑章。这些话我说也无用处。我又无知识，空口喊收回租界，抵制一切帝国主义，纵怎样诚心，不为人笑为丧心病狂，就会被官厅拘去说是共产党。这时代原就是这样青红不分的时代，只要上司怎样说就怎样好的时代，我一个人热心有什么用。

以前，我曾奇怪过，以为英帝国主义，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喊打倒了，那里知道是讲了和，所以就仿佛打倒而协妥了。是的，这个时候是中国应当同其他帝国主义携手的时候，要建设，要和平，要借重外人的经济发展……就是各部各机关薪水一事，岂不是就有理由证明非与外银团携手讲交易不可么？

中国啊！我对你不能有感想！为我幸福起见，我只有说你是在建设中寻求光明。我爱国家，也信服首领。我但愿闭了眼不见我见到而生感想的事情，就可以在另外一些鼓吹得法的广告上对中国前途乐观了。

我写的又是糊涂话，自己读时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

四月十六日——星期二

我办了一整天公，不发牢骚，不生感想，不悲哀，不饿。

照这样生活下去大致才是下级办事人天职。

四月十七日——星期三

我应当仍然这样写一天日记。

然而为忠实自己起见，下面一点事也非详细记载下不可。

我今天走到一个地方，看见杀人，杀人的事我总不明白的，就走拢去看，闻，嗅。有血腥气。我问一个人，说，为什么要杀这个人，那人说这是该杀的。我无话说了，走开，到另一处。又问一个军人，说，这被杀的是什么人，那军人说是军人，退了伍，不回乡，呆在这地方，因为穷，到方便地方拿了点东西，被人告抢，捉来不打就招，所以杀了他。人一被杀就再也不能多事了。这军人说完叹了一口气。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大胆，敢叹气。这表示似乎不妥当。

军人说：“同志，不是的。我看得出你是好人，所以敢当你面前叹气。我是叹息我自己，为什么不在战场上打死充烈士，如今却为衙门做卫兵。其实革命成了功，天下已经太平了，还要军人有什么用处？我怕得是也免不了被人解散，流落到这里，被人杀！”

“杀死不是省得许多事么？”

军人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要养活我家里人。我有儿有女，怎么放得心下。”

“你就回乡下去种田好了，这是好办法。”

“我们那里能再去种田？要回去也只有做土匪。”

“那就做土匪好！”

那军人，相信我不过，以为我是疯子，用白眼望我，望了一阵，就走了。

军人的人生观是我猜不透的。他们又怕死，又找死。又愿意回去，又不想回去。他们或者不算得是人。中国实在是并不曾有四万万人，有许多是不准数的。只有像我朋友，同许多上等人才像人。人有人像，官有官体，这是一点不会错的。

我不能把血腥、退伍兵士、叹气，这种种样样联合贯串成一件事。

四月十八日——星期四

“狗，放清楚一点吧，看看你周围是些什么。”梦中有人见告，醒来不忘。

我看过了。心里领会得到。我知道许多事情，这明白并不是如以前明白第八号那女看护一样，的的确确很分明在眼在心，但我不说。照我自誓自警，我再没有对女人瞎估对国事悲愤的勇气了，我忘了一切，一切也应把我忘掉。

我看了一遍我这日记，有些地方竟不像我写的。这日记要记下一年，还不知有许多矛盾在日记上发现。真实的是无趣味的，这像有人说过了，但在别人越无趣味的也许自己更多趣味。我这日记不是为谁来写的，只是为自己的事。自己的一切并不怎样精彩动人，所表曝的虽俨然自己的另一个身，但人家看来是但有笑话与打哈欠两样反应的。有些人为逗人欢喜把日记写下，有些人是想见好谁，有些人是图死后好处，我一样不要。

我不是怎样伟大了不起的，一点不伟大。不过我反对那些轻视了平凡的趣味的人主张。他们夸张自大，觉得是很可怜的。自己虽不知道自己可怜地方，时时刻刻都称心遂意，用心摹拟古名人的言辞，放大别人的敬仰，原谅别人的轻蔑，假装热情心肠，可怜以外无字言可加上去。这类人很多，凡是精神充足、步伐整齐、或肥或瘦都是。我奇怪这些人，天生的厚福。

我不是骂他们。我也要学这些人，才能生存下去！

四月十九日——星期五

我又看了我自己的日记一遍，发现自己心思真奇怪。

说是辞职，官不愿意做，人家答应为我辞职了，过了一天我又仍然上办公室去，而且把分内派定的事务办得很有劲。朋友见我这样当然不说，可是我自己倒想起这个来了。还是莫辞吧。以我这样才干，到什么地方去不行，然而我究竟想到什么地方去呢？我革命去吧，谁个相信得过。还是不辞职！

今天，对于女人的回忆，勾起一点儿不快。我最近知道疗治我自己了，我走出去，玩一阵，吃一阵，按着小官的本分，去到一个同事同志处谈谈闲话，这个同事是能熟习各个要人轶事的，用他的谈锋，医治了我九分不快。一个科员，他不是应当在办公以外，听听上司的故事，来消遣这日子的么？

四月廿日——星期六

星期六了，明天放假，又支薪，同事中人各喜气扬扬。这不是罪过。我一事不作，（无事可作 ），坐到办公室一张大写字台前，听一个肥身科员唱空城计。他站在一椅子上，身段唱工全如刘鸿声，是好朋友，是风流潇洒人物，因为胖反而更见其逗人欢喜的。他还会唱许多戏。背遗嘱嗓子也如同刘鸿声。这个人，若是去唱戏，台上的成就，真不止一个二等科员的成就！

我为什么不写点别的呢？别人嗓子好与我何干。我这样岂不是羡慕这人。

以后不许说这些废话，不是我自己的事都不管才好。

今天，可记的，是我见到凤。她对我不如我另一时想象的坏，也不如我另一时所想象的好，所以我不得不推翻自己一切，来同她谈一阵话。谈完时，我有点新的快乐与新的悲哀，揉在一处，分拆不开。“女难”或者又到了。

四月廿一日——星期日

坐到家中想。按照下级办事人规矩，出去用了点钱到娱乐事上，并不痛快，也不许可自己把不痛快意识加浓，老早就睡。

四月廿二日——星期一

为一件事承认自己是错了。

另外想作人方法。想自己应英雄时得英雄，譬如假使仍然有一个女人在面前，可以爱，就爱，不怕吃亏，才是人。丢丑，也不为蚀本。爱了人，还有什么顾虑。人是感情动物，为了证实这称谓，有些时候也非无赖一点不行的。

写这些意见在日记上，是看了一本书的结果。书是能帮助我向前，书中的话能推我向前，拉我向前，我只是总不大习惯于向前。我怕看我不看到的事，所以懦得了不得。

吃饭胃口不大好。

写字五张，全无腕力。

四月廿三日——星期三

我心是这样想，这日记，写下来了，目下的兴味，纵不是在我生前有印成一本书事实，但安知道我以后不忽然变计。这时节正有若干不知名书店开张，要书印，安知道不会有人觉得我是科员有借重姓名标榜生意的必要。万一这样事真有一日出现，别人见到我这日记，看得出些什么东西呢？

我的文字并不精彩，无足为法。我不会有大议论，足供人抄引。我不能在党上加以何等批评。我文章又不曾加过多少惊叹符号，想从我日记上作心理统计也不容易。

并且我说的话除了我自己能懂还有谁明白？看文章的人，都讲究结构，起承转合决不可少，我这日记所记下的是些什么体裁？

我这时，真想把我的日记中有些地方应改的就改一下，以免将来糟糕。听说一个有名作者，所有书，能畅销国内，先得注意与政府的冲突，再来注意一般人的趣味。我何必做这种呆事。我希望改业，日记决不改了。

四月廿四日——星期四

办公，天气渐热，坐到本人座位上，闻着另一处送来的花香，又似乎还闻着一点不是花的香味，我茫然的羡慕一种人的生活。

回家有点烦。人不真烦闷，但想象起许多应烦恼的事，就随到来了许多烦恼了。

为什么我不做一件呆事，来供自己苦恼、与追悔、与希望呢？

为什么不作，我是不明白的。假使有机会，我是决定要作的。

四月廿五日——星期五

天雨。望到窗外楼下大街上为薄雨所湿的街，说不出是什么颜色。我心上染上的忧郁颜色是同样说不出的。有一只狗在窗下叫，同胞啊，你为什么这样自苦，天气不好，也不必叫，人对你不好，也不是叫的理由。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愤怒。你无职业，人也不送你职业，就随意诋毁一切人的生活，这算什么用意？这样捣乱你也少益处。你讥讽，或辱骂，人家听来全是讨厌一件事。胆子大用到这事上也是可惜。是英雄，你就把你认为仇人的人咬死吧。你为什么不这样作，但空口喊叫？喊口号，不过是一般把饭吃饱被雇来的人作的事，这事在另外一种意义上也只近乎消遣，你是不适于做这样消遣的。

我想告这意见给那在街上的无家失业的狗：却不说。我怕有误会。这时代，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发生误会的。为什么我一定让误会落到我头上呢？

有人说我言语与文字，（是我上司说的！ ）都很琐碎，这事情可笑。我因为在上面说“会有误会”“不愿误会”“一定让误会……”而想起。中国人的琐碎养成，全因为是听话人感觉麻木，头脑迟钝，其来已久。你多话，就是三番五次说，说的人已打哈欠，听的人仍然不懂，或所懂的是另外一事，或只懂正面，也不少。用简劲文法，说含蓄言语，那是要什么民族才够格的事，中国怕还差廿年吧。过十年，中国各处战事也许平息了，军队也许少些了，因为以前为军事运输用而筑的铁路，也许到那时已多有几条了，做官的腐化分子与政治上封建势力也许稍稍改革了，但琐碎还是免不了。干脆与深刻都不合乎中国国情，政治上就是有顶好的例，但是我不说了，站在党的地位上，说来不吉利。

我今天看见一个漂亮人，是新人物，会做新诗而又不缺少写四六文技能“新上任的同事”。据说这个人是新文学家，成家了的人，漂亮当然是必需的。这个人外国话也说得像外国人一样好，文法不错，又能运用典故与俗语，我觉得这人可以佩服。

明天我当同他谈一次，痛痛快快的谈，这个人我知道必于我有益处的。他知道我是谁的熟人，他也不会轻视我。凡是一个漂亮人，他是总能使同他接近的感到满意的，我看出这个新人物是好人！

四月廿六日——星期六

又是等候放假的一天了，日子很快，夏天快来了。夏天真来了。时光啊，慢一点去。我怕热天，蚊子多，睡不好。

今天见不到那个漂亮人。

四月廿七日——星期日

那个新来的人对我很好。我还要写的，是衙门中同事，一切人，对我全都不错。这似乎是因为注意这些，最近我才开始发现的。有人对我好当然不是坏事，不过对我好的多数都是因为我有阔朋友。这在我不好说希奇古怪，除了感谢，没有别的可说，我仿佛是有好多地方对不起这些人的。

我有一个坏的不可告人的想头。这个比想要凤做我的妻好像还不应当。是妄想。是非分野心。是被一个人的言语煽动而起的。……好了，莫说出，为自己留一点地步。

四月廿八日——星期一

坐在家中与坐在办公室是完全两个人。我到办公室只像看戏。我看一切人类的纠纷，如像同僚的谈论吵嘴，上司与勤务兵的等差，那个新人物用钢笔为厅里写的庆吊文字，都像不调和又极其自然。

我今天又见到凤，有点闷。见了她就发闷发愁，那不见她倒好一点。我知道她的事情，她嫁了人，离了衙门，到后司长又为她荐进这里来做事了。这是一件平常的事，看得宽，才少笑话。

我是始终爱她，正如她始终不爱我一样，反而因此存了些空气，空气之中我很多又气又恼的时候，有时又如有所得。在这一点上，我看戏，是如为凤所扮演的感动得利害，以她的长处，攻打我的弱点，把我摇动的如风中之烛，黑暗光明全不是本来的我。

妇人力量是不可解的。

我有时绝对不欢喜她了，就是那她正同她的爱人在一块时节。那种时节我最高的德性，是愤怒与妒嫉揉和而成的成分。我也摹拟过传奇上的英雄，走过去用肘子触那人肘子，挑战过，且似乎我有幸运把他杀死在凤眼前。但是这只说得是摹拟，实际上并没有做这事，衙门自然也不是许可打架的地方。不过另一个时节，我单只见到凤，连摹拟我也不能够了。

她对我客气我也只恨她。我明知道在她意识中以为我身分不及她的爱人。我在她面前似乎矮了一截，这尺寸却又只是她武断而我不承认也不行的。

有福气的人啊，过二十年后，我相信我们地位要转过方向来的。到那时天纵优待你你也得老了吧。时间在你额上刻的纹路必定也不比别的人为少，我看你那时骄傲。你若有记忆，你就会记到这时对我的轻蔑，有神来为我作证报仇。

我莫名其妙，说了大话，又复伤心。二十年后的报复，比起目下一瞥的忽略，是谁叨了光呢？二十年必然的胜利，能敌得过现在的一次会心的微笑么？

不能在生活找出根据的我，还是不必说这些话好。

四月廿九日——星期二

我看看我的日记，就觉得我生活上的矛盾，形成一个呆子的各种条件。一切说过的、记下的、想到的、完全是多余。

若是我能够忘了生活的非实际性，抓眼前，措事实，我才当真算生活过的。

四月卅一日——星期三

一个月又终了。我留下了一些呆处在人的心中，另外留下了些呆处在这日记上面。

希望、感想、悲观与乐观、全是空。

被社会或个人欺侮是已够了。一切在脑中建设的楼台，被事实已推翻完了。总共还不到一百天，上衙门，领薪，说笑话，爱上了凤，进医院又出医院，一切一切，完全成了过去，我还是像上两月的我。

日子，滚你的吧。

五月一日——星期四

从今天起重新来做人。

五月二日——星期五

重新做人，是办公、吃饭、睡觉、加上听伟人训话与做纪念周。

听到又杀人，杀人就去看，看见了，不让自己有感想。我以后若能训练得如此强干，大致就能办大事了。

五月三日——星期六

同到那个新人物谈了半天，他要我送他日记看，我不答应。

五月四日——星期日

我不欢喜星期，这好像是有很好理由的。到了星期就无名义加在身上，我无聊。我如今才明白有些人一失去工作就荒唐的原故了。

五月五日——星期一

我睡在床上想的是起床以后事情，很不合情理。许多人是在做事时还不想那事意义的，这种人才有愉快可言。我相反。我的行为竟有不少像故意反抗一切，而结果却一点不假的被一切征服。

我想到我上衙门做的事，到时并不作。一切的平凡，是正因为平凡引不起人的大兴味，也引不起人的大厌憎，所以衙门才常是有人，开会也有人，醵金为市长贺喜结婚也才有人的。说到市长结婚，我倒想起另一种使人惘然的事来了。凤是同人结了婚的。那在我日记上所指的第八号女人，也是已快结了婚的。日子，滚你的吧，我愿这时一闭眼就是十年二十年，看看二十年后你们的生活！

一个同事拿一红纸全帖来，要各同事写送礼数目，我随意就填了五元。这是没有法子的事，非应酬不行，我当然不在乎此。作上司的结一次婚倒可以希望发一点财。若每一月有十个上司结婚祝寿，那会计处许多人薪水不必领了。中国事情再过十年总仍然是这样不会变。

大约过几日我是有酒吃的。

五月六日——星期二

日子，滚你的吧。

今天又见到凤。朋友说凤“容貌佚丽，言谈淑雅”，批评是并不错误。但这批评者，岂不是细细欣赏过以后所得结论么？想到此时对朋友我有种猜忌。

五月七日——星期三

放假，有人邀约过陶园打牌。打牌本来是中国上等官吏的消遣，如今凡事革新，科员也有这权利了。

遇到我前次认识的新人物。非看日记不行，我不能固持到底，到后就只有献丑了。他看着笑着，看完了说妙极。

我说：“妙从何来？”

他说：“正因为不是故意写来，故生气跃如，如老虎总长文章。讽刺虽只是姓鲁的思想权威所专利，但老兄并不讽刺了谁，一切行为与思想，是自己的事，说别的时则连自己也写在内，所以妙绝。”

“我不相信。”这是我说的。因为无相信理由。

“我要你信，一个办法，是把这个印一本书，找一二党国要人作序题词，把名字取作‘一个忠实革命党之供状'，包可风靡一世。”

说得好，我也还是不相信！裸露自己的丑处，虽为一代风气，因此而成大名的也正有人，但那是什么样一种人物才行。一个司里的二等科员，一个并不“反革命”的同志，一个……这一页履历真是太平凡了。若是用这样一些官衔也可以使人注意，那放从美国回来的博士硕士到什么地方去。

夜来想起“一个忠实革命党之供状”，好笑。想了半天。到后我骂了自己一句“蠢东西”。

蠢东西，想些什么呢？要做，就做，想什么，怕什么。世界上，许多人做的事，想起可以红脸，但是做来也就平平常常，全不引为奇怪，一本书算什么大事！

在过去的事情上负疚，这人就已经是应归入呆子之流了，何况还不做的事就来计算得失。

五月八日——星期四

昨天是国耻日，忘记写上一句话了，其实各处机关团体都并不忘记放假开会，有些地方今天还在印宣言写标语的。

今天在报纸上，读对日绝交新论。文章做得极好。署名XXX。无怪乎部长将此人任为科长。新闻栏，又见载有委员行贿私运仇货消息。方以为清党如此周密，杀人已经不少，“贪官污吏应消灭”，似乎许多衙门又都贴有标语，各大小机关上司僚属又多为亲眷，非亲即友，不意仍有此事发生。

一二败类并不能影响人民对党信仰的动摇。在党治下有运土、行贿、买卖官职、假公济私各事发生，负责者也只在本人，不至连及全部。党是好的，个人则始终是坏的。除了人各在额上刻字一个方法以外，谁也不知谁是坏人。可是这个办法是行得去的么？并且额上刻字的事，不是仍然也可以用贿赂方法将文字刻成另一种吗？

翻自己日记，曾于四月十日写得有“不许发生无意思牢骚与无味感想”一条，这一个月以来我当真一点牢骚不发，一点感想不生。我何必多事呢？纵成天我痛哭流泪，说这样不对那样不好，能有什么好效果么？如今人人的耳朵都很少空闲，大人物只有听太太吩咐一种义务，老同志只有听军人恭维方便，武装同志只听命令清党杀人，小同志只听到部长提到关于拥护旧道德的训话：百姓呢？成天听到喊口号，虽身入租界，亦能遥遥领会——我不该有牢骚感想也就十分明白了。

一切现存的制度都是好的制度，一切在位的人都是有道德的人。凡是不好的，不合式的，虚伪的，不久自然会灭亡。

这时节，中国的学生青年，应当怎样我不知道。这个是家长同校长的责任，他们可以管教，少生事，免招凶。至于一般同志，我劝他们乐观一点，把国家前途与个人事业，一半儿信托首领一半儿信托天，比较容易安眠化食消灾，不是呆子都不至于惑疑。惑疑任何事物只适宜于做呆子。

五月九日——星期五

又放假一天，好的。

阴历的五月，癞蛤蟆在劫，据说这一月来，凡属蛤蟆同胞皆多灾难。中国古医方在五行上感生大趣味，五月五将蛤蟆捉来炼药是医方大书而特书的事，因此“逃过初五逃不过十五”成了一句谚语。至于人，则自革命以来，平空但多了若干放假日子，如今则革命成功，放假日子更多一倍。不拘是国庆，是国耻，总之放假是非放假不行了，想不到在中国做人，别的幸福虽不能得到，假期倒是比任何文明国家还多。

我看不出放假的坏处来，即或有许多人都说到过这事不成样子。与其坐到办公室，张着口，把嘴唇下挂，搔头皮默民生主义，倒不如放假。这样日子来时，兴致好的同志，不妨到会场去演说，或看演戏，看焰火，有家事的也可以料理家事，做诗的可以做诗，打牌的可以打牌，不受公务拘束，顿形洒脱。

日子，滚你的吧，今年的今天，我所见到的是我不要见到的世界！（为恐误会起见，我得再写下 ），我只不满意有福气的女人，并不是女人以外的什么。因为愿为欢喜她而她却不要我的女人在我跟前老丑，我才诅咒这日子！

五月十日——星期六

又放假，哈。

五月十一日——星期日

同上。

今天无事又把自己日记一翻。两个多月来我差不多是变了六十个模型。日记只要记，所记下的心情就总不相同。人是这样复杂的生活下来，是我在日记上才发现自己而生惊讶的。一个小小办事员，事业只是固定事业，每天做事吃饭睡觉三种轮流而来，三天五天还有完全不同的变化，何怪乎身作青年首领的人要停止青年运动？一个人真真能够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把自己过去作他人现在，或把他人过去作自己现在，他只有一辈子坐到家中嘲弄自己一事可作，决不至于尚有勇气去人前说教了。

说到此，所以我也不必惭愧了。我瞎估了别人对我的爱恋，又误猜了同事对我要好的理由，还有其他，错到一塌胡涂，真不妨放怀处置一切，能够忘掉的忘掉，不能忘掉的也任便。我从前是苦恼过、悲愤过、发过狂、病过。这是从前。过去了。如今我就是我。心是稳稳当当，不能受任何事支配，也不想支配世界。我是融到社会中，在这融洽上找到新的生存意义的。

我看一切，嗅一切，听一切，吃我所能吃的一切。

大致近来身体好了点。

五月十二日——星期一

同朋友到一个要人处玩了三点钟，是下午。我见到那种阔气生活我过不惯。无怪乎虽有明令不准政务官兼职，或其他官吏兼薪，是办不到的事。若国家命令实行，这些要人家里决不能雇请那么多听差用人。

我以为用许多人服侍一个人，是前清作皇帝宰相的事，是专制时代的情形，料不到如今还可见到这种豪华。仰慕古代的光荣奢侈，以为如今失坠了一切而兴叹息的，请莫这样呆，想法子到要人家中去看看吧。中国何尝穷。许多人脸黄肌瘦，无衣无食，但这是一般不会打算而命运又特别坏的人生涯。在中国，各处各地，固仍然不少阔人。

这有什么办法？有些人，本来是生成作首领的人，具王者威仪，有官相，他不拘何种时代下都是伟人，他不论属于何等政府也仍然是身居要职。又有些人则生成是奴仆，他只在奴仆位置上能够安稳过日子。告给他，说，这是不合民主国原理，他笑。再诚实一点的，因为你这样一说，他也可以把你扭交主人，说你煽惑，是共产党。这的的确确是没有办法的一件事。

我又明白一件事。在往常，奇怪有些女人皮肤白腻与众不同的理由，如今见到这种高门大户，反而奇怪住在这屋里的女人除皮肤以外与我们平常人相同的理由来了。人有多种，不拘中外，总之，这要人，同到要人的妻子儿女，不应算与我们同是人类吧。

朋友家中是不为不阔气的，但比起今天所到要人家里来差得远。

无怪乎……嗨，不说了吧。

五月十三日——星期二

我算我的日记，实在有了若干页。我是在未作文学家以前就先学会清算字数的，如像许多艺术家一样。对此热心总不是罪过。有些人，先学艺术家的服装，留长发，打大领结，穿大裤脚洋服，到后才开始学图画，又再买一本小说法程，来练习艺术家能耐的。比起这样人来我是真多惭愧！我真敢老老实实的把这日记发表么？我真能到后来这样作下，而我却仍然活着来等待他人对我嘲笑，与那广告的夸张么？

我要了解我的人，他当从我生活上明白我怎样可爱可怜，日记准不得帐。然而我若是把趣味一变，不是也有极多神清气爽机会么？

日记只是我思想放荡的凭据，是病的凭据。说是病的凭据不会有人相信。他们相信我思想放荡，说不定有所惩戒或取缔，我无可辨。对他人，有莫名其妙的仇恨，那么，我纵不是坏人，我也招殃。对他人，有信仰，那似乎也不行。现代的制度是单在把人类头脑挤瘪，那里还有放荡机会，许多人是已经把头脑挤瘪，作起事来反而有条有理的。这结果是天真不得，伟大不得，独异不得。虽然仍有“伟人”这名称存在，其实据有这名称的，半多是小鬼。

五月十四日——星期三

今天星期三。

除了日常普通生活，一定的、不变的、再现出来，似乎只有把“今天是星期三”几个字一写的必要的。许多人是连这几个字也不必写的。星期八或星期九在有些人脑中也不生问题。这倒是有福气的人。

今天除了到办公室坐得太久有点烦恼以外，无别的危险感想。我用“危险感想”字样，是在那同事新人物看过日记说的，我记着这一个字眼。我大概是曾经有过这种感想形诸文字了，心里虽不清楚，看那人的神气倒明白了一半。我又来看看我这日记全部。发现了自己可笑，并不见到别的。我料不到另外一时的我会呆到这步田地。我说了些什么话？我想了些什么？我作过些什么？

五月十五日——星期四

关于我的易变的性情，朋友说，这是我缺少生活中心。这大约是的。那新人物朋友也说过，一个成衣人他是业成衣，就天天上工，我们看到他成天弯腰屈肘坐在桌案边剪裁布匹，以为真不是人的生活，这个人可不知道厌烦，到无工可作时反而无聊。其余的人都是一般。有工作累身，在工作中找得出生存精义。新时代的闲汉子，凡是各样事业都懒得去试，凡是劳动仿佛都不与自己相宜，他们就去写，也居然就被他把写字养成一种习惯，在此等消遣中得到衣食也得到生存意义了。我不能自信也能成为这一类闲汉子之一员。从此等事上来寻到生活中心的，我怕不够格吧。据说，这也要天才。天才是善于模仿之谓。承认了已成的艺术的各种型，能于各样方法中，把自己的话说得令人不明白，或者令人怕，令人笑，令人摇头，这就证明这人有天才了。我是无希望了。我明白我自己总比别人强，所以纵有人因为他的利益，慷慨在我面前或在人面前，说我是天才，我也没有气概承认这件事，而且就来照到他们说的每天来写日记或写别的过日子。

办公又当别论吧。在同样仿佛自己牺牲而“为人”的情形中，做科员的伟大，不是文学家所企及的。中国革命已快成功了，有些人且说得出天下太平的理由来了，并不是预言者造谣时代了，要建设，在建设中要的就只是科员。天才究竟有什么用处。设若做事的都安安分分，不生事，不多多吃，不反对首领，不否认封建势力，不生无凭据的感慨，不随便生病，不缺席纪念周，人人练习太极拳与内功，认得字能做文章的，做一点慰劳前线武装同志或恭颂总司令五旬大寿的庆吊文字，岂不是承平指日可望。国际地位，因了外交家全是做过多时的外交官，很明白招待外宾的礼节，人既威仪堂堂，又能结欢于外人，国际地位岂不能顿即增高。

我应当在做科员职务上竭诚尽忠，且有制止作天才的野心，经此一说也非常分明了。但是把我的中心，就放到科员职务上去吧，这也像是囗囗囗的事。我不能把升级加薪当一种精神生活。我不能取平常人做官的手段。我不会许多应酬。在科员事务上感生大的兴味的，也应同文学家一样，是正不缺少另外一种天才的人才能够，非区区所能。

日子，滚你的吧。

虽然愿意日子滚去，时间却实在一天长一天下来了。节候已到初夏，此后只有更长。

我到底作什么好呢？要恋爱，就去恋爱，不问吃苦享福，能够去干，总不错吧。我要作闲浪子，做天才，我也不妨照到他们所做的事去做做，拜会拜会名人，买一本开明书局出版的书籍，把那书后面的批评单写上自己姓名年岁籍贯，再来为不拘一个名人说上几句好话，小心小心的捧场，或纠正几个错字，寄回去，不久我就可以得一书券，并且在某名人掀髯大笑的情形下，就仿佛可以听到“准予入伙”的言语，一变而成为小卒或裨将了。我要做强盗也不难。我要死也不难。凡是我不曾得到的都可以设法去要，得不得也只看我肯不肯用气力。我既不敢要我所不能得到的一切，陈列在面前的又都觉得不算东西，这怎么行？

我因为……唉，我的心，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你为什么又想到远处，做那荒唐的梦去了呢？与其那么不切实际的空想，倒不好好做着升级的梦吧。升了官，发了财，许多问题也随之而解决，再也用不着无聊烦恼了。

我应当早睡。

五月十六日——星期五

今天落雨。我想象这世界上许多人在做诗的情形。是呆想。我又想，若我是也有那种把文字分行写出的兴致，不知我是不是要跑到雨中去实验，然后再翻一本字典，把同雨相关的字找出，排成一首诗来。似乎这样做是有人做过的。人家还批评过说这才是诗。这样诗人多时对于国家也无什么危险，反而或者这些歌咏自然的诗人，将来一变而为革命同志时，奉命执笔做出的官家文章，能够格外典雅动人。

我今天笑过这些人了，然而同时自己想起把这日记印行的事。不是诗也要印，这当然是连想成诗人以外一点欲望了。

有人说，你这是什么东西，我就说这是日记。是日记，说得很明白，自然就不会为人用古典的浪漫的，或唯物史观，或趣味，各样牌子来攻击了。不过要攻击，也就请便吧。我不是天才，你这个不能说我。我的个人主义者气质，虽存在，可是我不曾向谁自白说我是名士。我不曾请求收容作小卒，这是另外一个人的故事。我并不说我是第二小说家。我是受过检定的正式同志，说着对于国事乐观的话，也自有我认为很对的理由。我常常揪打我自己，嘲弄我自己，却赞美了一切人，同时又居然过分那么说过政府的好话，这完全出于我的敬意，谓我为故意讨好那是不行的。我不大尊敬女人，也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在我这日记上写得我人格高尚不凡，也不能怪我。自然世界上有那种善于假装的完人，在那些完人中求完全，在我这样人身上求病态的独唱，那是对了。

近来身体不好，很多时候想哭。

五月十七日——星期六

在医生处证实了我的肺病已近第二期。医生就只能做这些事。如今的医生，除了用这种可怕的字眼吓人，为药房介绍交易以外，一点无办法。不过也有些医生还能打拳踢毽子，在国粹展览会上发扬国粹的。中国的名人言行给外国人看的政策是这些事情，此后英国美国的军舰再开到中国来当然近于多事了。只是这医生又是国家上等官吏，也许单是医生时节，这类武艺不至于这样精娴吧。

中国是承平了，武士勇士壮士是考过了，文人也渐渐的有变而为皇家供奉的趋势了，革命先烈或老同志的儿女兄弟诸姑伯叔也都各有封爵安富尊荣了，新中国是就从这类事上建设起来了。我一个人的肺病自然算不得一会事。我的病，虽然据说到了第二期，我是不相信我会在短期间内死去的。

听到医生说到我的身体，我才觉得我脾气近来坏的理由。

我不怕死。

我仿佛有点明白我左肺是有几处有窟窿的地方来了。不过我不必在这日记上说到关于我病的话，免得人家笑我骂我。有病，提到这病，同情我的当然是也有人。然而把这病来作根据，猛烈攻击我为颓废派文人的总还大有其人，因为这时他们已经骂郁达夫，见郁达夫不做声，以为不过瘾，还有余勇可贾，要找罅缝，我何苦要将这病的情形写到这上面。

不过我不写我病却写些什么呢？我既不知五中会议内容，也不明白盗陵案与运土案其中实在情形，我又不理解唯物史观，我又不玩票，能够有什么话可说？恋爱，则所有的好女人这时几乎完全正坐在别的男子的膝上亲嘴，还用得着痴头呆脑的病人来单恋单思么？

我是快要与这世界分手了。一切光，一切热，都要与我无关系了。世界上再有十个思想界权威，或者永远在位，不是我注意的事。明天中国的尼采就出洋，后天的中国拜伦又从罗马做诗回来被孔德学校小学生逼走，老后天又有人说我是天才，要我帮忙，都不管了。

我听到人说，（似乎是那个新人物同事说的，因为只有他明白 这些事情，消息不是报纸上找得出的 。）有翻译几本书的一个人，发起“作家同盟”，明里是反抗市侩，保障权利，向外宣传，提高文化，暗里则与登基坐朝事情不无牵连，最先加入的为两个新书店老板。照例这同盟当然就成立了。照例加入的全是作家，战线一联，步武整齐，声威俱壮，宣言一出，利益齐来了。但是首先加入的为新书业老板，朋友说事情似乎也有点怪。其实我并不以为怪。

其次我听到新文化运动市侩开会时，有一平时连名字也不曾听到人说过的书店代表，提出“压迫作家”一条。当场主席则不做声。不做声自然是不赞成。其实这一条是多余，不必提出讨论，所以聪明的都不注意此事。那人说这件事也怪，其实我又并不以为怪。

凡此所闻所见，全不算新奇的事情，要我单在这些事上来发生若干感想，忘记自己的第二期肺病，怎么能够？

我寿命长，也许在将来可以见到一点新事情。至于过去的，现在的，我是看得太平常了。我用我的国民资格说话，总比他人用作者的资格对这些情形发议论公平一点。一个国民到这时他愿意活，就只应“乐观厥成”，一个作家何必真对市侩切齿？

幸好我是还无意于闲汉子生活的。

日子，留着吧，为了我想保持我这心平气和态度。

并不对于生存感到趣味的我，仍然照医生说的买了三块钱药吃。病是不会好了，药也不过空吃。我不抱怨一切人。我的命运是不大好，所以在生存赌博上大输，终于把生的幸福失去了。我看走了眼，所以败，这个话意思是说到我对那医院中的看护与我的一段喜剧。因了病我想起医院，但我赌咒不再找医生入医院了。

关于我的病并没有告给我那朋友。我瞒着这个人。这算我的自私。自私只是我一种脾气，我不须任何人的怜恤与好意。一个行将与世界离开的我，要轻快的走路，受不住友谊的负担了。

五月十八日——星期日

在床上，忘了昨天所想到的一切。我觉得我人很健康。身上组织也找不出毛病。医生是与药房合伙，在技术上骗不到钱用，就在药品上找发财机会是一样的。我这疑心总不为过，肺上有病的人头脑始终是清醒的。

不过，病纵没有就是所谓可欣贺的人生么？日子仍然这样连肺病的恐怖也没有的过下去，我算为什么而活着呢？

我愿意把眼闭上，忘了一切，一切也忘了我，因为死亡，得到和平。

五月十九日——星期一

又因节放假。今天天气好。

日子，滚你的吧。你在我面前如蛆蠕动，恐吓不了我，只使我难受。

说过这样话的我，走到街上散步了一阵。凡是在路上遇到的我都不欢喜。遇到女人我更憎恶。我这心是什么一种心，没有明白的。

唉，我是真愿意如何把我的此时情绪写到这日记上，留到将来我以外的人见到这一时代的病！

我相信我是明天后天就要死了。好，世界上享福的人，你享福吧。你说谎话的人，永远在说谎中得到信仰吧。你杀人的人，兴趣维持到老死吧。你女人，再过二十世纪也仍然像今日情形，在男子事业上任男子支配，找到生活的重心吧。

没有死的我，已不是你们世界中的人物了，我凡是诅咒你们的，这时都忏悔过了。

……（不许再写了 。）

我将睡下等候死的到来。

五月二十日——星期二

不写什么，我等候死。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日子，滚你的吧。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日

我想了五天，想到世界的一切。我俨如旅行到各种地方。用我旅行者的情绪，经验到人生的骨边肉边，见到的似乎比我日记上所写到的为深。可是这也是瞎话。用着我等候死的到来一无牵挂的心情过了五日，身体又恢复了许多，精神一足我又不是往日的我了。

今天我能对我的日记感到过去错误。我决要另外作人。我不要别人好处，别人对我的坏处我决要报复。我无论如何要凤知道我的男性的强烈。不拘她是爱我与否，我也要去爱她。

自己可分析的，是到我每次下决心要放下凤时，那时就觉得凤可爱处实多，到有气力去爱她时，在我印象上她又似乎不值得我这样爱她了。这当然只是我的事情，与人无涉。自己的天秤是出了毛病，常常有错误发生过了，到底是一个有病的我！

过去的我，你同日子一起死了吧。我将在每一个新的日子中找新的意义做新的冒险。

明天是应当仍然在办公室上作科员的天职，再不能借口有病了！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一到衙门就见到凤。见到而已。就说是幸运吧。但我不能用这幸运的自足来欺骗自己，我要进一步看。

今天作了一整天事。不知为什么我对于公事有这种兴趣。医生的话在我脑中还有一个地位，我用我的余生牺牲到我的自苦上，比起牺牲到这些大小文件上意义是一个样子。事情全归我做也不辞！

夜间回来看看我这日记，才觉得自己经过的风浪是如何大。有一个时节，一天的我就是两个人，我的心究竟会泊到什么地方有一整天长久么？对于我自信的事业，有整三天还保持着信仰不变过么？大时代的将来，暴风雨的预告，在我心情的摇摆的经纬上，可以看出这影子么？

凡是在我心上有着绝大的纠纷冲突处，为什么一时又隐显不同，各有标的呢？为什么我这两月就是这样一个我呢？

从上衙门到今天，是已经快到三个月了。这日记本大约在月底可以写完了。我单是关于处置这东西就感到无限冲突。

日子，我说，还是滚你的吧。再不然，我又要在生活上问起你对于我的意义来了。你已经告我的是我这一季里命里所得的就是这些这些。我知道的是我不想知道的。我感到需要的并没有一刻得到。在这三个月里，我只多了一种足供我自明是呆子的见识。只多了一种足够魔鬼消遣的奇闻奇事。一个女人、一个看护、一个医生、使我的人生观成为这日记上的所有主人。

今日写上这些是在清清楚楚的情形下。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中国久不发生战事，都市上盗匪也就多起来了，理由大概是闲人太多，不招兵，就变匪。我若是能够忘了这些，忘了那些，把思想行为维持到一种消遣上去，就是打牌，也将可以成为一个国手吧。实际上消磨我的就全是一些琐碎感兴。我的生活只算得是“即景”生活。这个性格就是学一般做新诗的人也不大相宜，那里是一个科员的性格呢？

我还是辞职改业好。若是当真我先承认了生活提高事业发展是救我的一个方法，我何妨就到那新人物前去请教，纵做革命诗人不行，也总可以作革命文学家。我只要买一部“文艺政策”一读，唯物史观就懂了，懂了这个还怕人家不承认我么？我为什么不可以把外国文字学好，贩卖一点新思想叨一点光？我为什么不可以把我所知道的革命名词联串一气，来写一点革命诗？我为什么不……

唉，别人是都已成历史上名人了，凭聪明机智，与庸禄呆福，政治与文学名榜都已填好贴示天下，我这病人还生什么野心。

今天是五月二十七了。是的，五月二十七。再有四天这一个月又结束了。在别人，在放假发薪两件事上，是如何诚心的等待！上至厅长下至火夫，用了那与情人约会的焦心，期待这日子来临。我呢，在这样事上也只有看。有人能指示我一条路，我总愿意去试试。我要信仰，要宗教，要活。信仰党，几多人不就是居然活下来了么？几多人不就是因为自己说有信仰就做了官么？我为什么不照到人家走过的路去做？坦坦荡荡的大道，只要走上了这路，就可以由此达彼，如今大家互相称呼的同志同志，不正是这么携手前进么？我的性格只使我在这时代下变成孤独寂寞的人。我不能依傍眼见到的任何希望，得到幸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不是我祈求的事——一个地方行政首领，为了安于其位的原故，他能日夜许愿请求这样日子的来到。一个农夫他愿意天降大福少生一点战事。一个商人他家住南京，必极力拥护这迁都计画，且能说出不是商人知识所能有的好理由。……我求祷、或主张、或期待一些什么？人世间天晴落雨的事也离我目的多远！

一个人，应不应当有一种说不出的欲望潜在，便容易觉到社会一切全不中意？

我是因为在寻找，所以觉得茫茫然不知所归寄，或者是我终生就这样在歧路上徘徊？

我没有责任，也没有权利。做人的责任与权利，是不断的说谎取巧，细心的掩藏了自己劣点，夸张的将伟大人格或优美德性显示给人，我对于这个那里有这种气力。……我实在是有病，过不久我就应当死了。

朋友今天同我谈，说：“我听到医生说，你病很不好，应当自己注意，当吃药也要吃药才是。病总不是好事情，我是不愿意病的。”

我说：“会是这样吧。要病，只有让他，药是不吃！”

“你这主张是不对的。”

我心想，我才计算到我是对一切事全无所谓主张的，为什么朋友这时却说我这主张不对了？那么还说听朋友主张，就吃药吧。

我说：“我愿意吃药。”

“药太多了，不知道什么为好。”朋友是政治上人物，所以政治上的牌号知道清清楚楚，药的好歹可全然外行了。到后他要我再去问问医生。我答应他明天早上去。朋友一去我又悔不该答应他了。

这样无意思的活着，能够死，岂不是很好的一件事么？我有什么理由活到这世界上？无用处到当兵的人，他还可以说是为了伟人打仗而活。乞丐也尚可以说为了慈善人恩惠而不忍死。我为什么？为朋友，我已累够朋友了。为革命，革命则已经成功了。为科员的位置，则想做科员的还有不少人在。为自己，自己有什么趣味要是这样活下？

我若真真能为旁人的快乐着想，我也可以振作精神来更详细完全的描写出一个自己到一本日记簿上，好尽这些人在这东西上面找到那怡情悦性的机会。我也可以得到一种怜悯，一种讥笑或一种从滑稽方面出发的认识。

人欢喜我或憎恨我，全不能使我生活味加浓了。我自己，则连爱憎也渐渐不分，但有空虚存在了。那新人物仿佛很诚心的屡屡对我说，“你有天才。”我在有天才的自信以后，也许活着就有趣味一点吧。但这“天才”有什么地方表示能给人生活的勇气呢？比人高超，难道就可以活下来么？比人聪明，比人可敬可爱，我要谁来夸奖我聪明和我要好呢？美与丑，在我认识有什么用处？一个做官当权的人，他因了他的尊严与地位关系，可以说，这个好，这个不好；这个对，这个不对：就在这武断上毁灭其不惬意的，一面又保护那自己认为好的人，施恩降福。至于我，把这些看得分明也没有多大用处。我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意见来批判世界上一切？证明我的存在，是意见还是实体？纵有着所谓主观存在，这主观，假使仍然是看其他一切得来的一种综合，用这综合的结果说我就很可以欢欢喜喜过着每一个新来的日子，这是办得到的么？

日子，滚你的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同时存在只是苦恼。

此时让日子过去，不是想在二十年后看凤的见解了。我愿意这女人永远年青，永远能使在她面前的男子颠倒。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不想去医生处，然而到后仍然是去了。医生说我身体无害于事。我说我并不是找安慰而来，原是来求指示的。他说一个医生最有效的不愧拿诊疗费的只有一味药，这药就是“安慰病人”。可是我不服这一味药。反而因了这话我很讨厌这个人，所以连药名也不等到明白，我就走了。

一种惰性的习惯使我仍然到衙门来。望到衙门才觉得上司们的生活比科员苦多了。望到衙门口的卫兵，我又才觉到国家要政府的理由了。

我做的只是一个二等科员做的事，把不是一个科员应想到的事却都想到了。我把一个大学教授的事想到了，把一个现代妇女的事想到了，我把……

我想到的是那些，而所做的是这些；——

办公事，写字。

与同事谈伟人轶事。

与一同志批评凤的为人，以及其他女同志为人。

听人说到某委员太肥，互相打哈哈。

我读了一章民权主义，读熟第七页。

我想到病，做的却是同一个同志各喝了半瓶白兰地酒。

信仰能使人坚实，但什么信仰才能使我生活一致？

一个时节，感想太多，认为与生活不甚相宜，不惜尽力抑制，如伏猛虎。另一时，对一切略无反应，空洞之至，也不方便。把这个同一个同事道及，不知道同事从什么地方学来这话，他也说我这是“天才的表现”。我所知道的，天才是一天能唱歌打拳，能做诗，能当代表，能使女人欢喜，能为朋友捧场一种人物，我那里作得这许多事。……

我写上这些干吗？这就是我所要写上让他时来看的东西？这时代，许多人不正是我这样的莫明其妙的烦恼着，度过长久的日子么？一种普遍的病态，也值得详详细细的描绘么？

我这时去自杀可不可以？我要试想想。

五月二十九日——星期四

在办公室想了一天的自杀。

一个人自己高兴死了这总不算罪过。

死了一切都完了。世界上的意义仍然让那些找得出意义的人活着来肯定。悲哀让命中有悲哀的活人承当，欢乐也让那命里合当享受的人接受。我的事情只让一些同我接近过的人知道，让那些不知道我痛苦的人也永远不知道。凡是在生卑视过我的，我给他一个机会记到我可笑的结果；凡是对我好过的，我让他在此后生涯中也有纪念我的方便。

晚上，我同朋友说到这个，我说我想死了，不为别的。正因为不为别的，简直是无所为，所以我死是很相宜的。我死了也不妨碍谁的生活。

朋友先是笑，到后则在笑中劝我不必悲观。

我说我并不是悲观。我又说死了倒好的理由。不外乎说也同时可以使那觉得我挡了他路的人有上前机会。

朋友说：“你的病会好的。一个人应当活着。活着不能享乐，受苦也是一种活的方法。”

“我不是怕受苦才想到死。”

“那么，想活才是事。”

“一个活人能想‘活'得意义出么？”

“胡涂也可以活！”

我望到朋友笑，样子像生气，朋友就说笑话，说，“难道你要咬我么？”我若能咬我所不欢喜的人时，那我也有活着来爱我所爱的人勇气了。

我的性情连朋友也不明白，可想而知我与世界上一切人的膈膜程度。

五月三十日——星期五

虽然想到了死，也仍然还是起来以后就洗脸刷牙整理铺盖，同时仍想到死后一切事情的。生活的牵绊，本来是一个人恋生的理由，但一到这些牵绊烦恼了自己，疲倦了自己，就想到死，以为不如死还平安一点了。然而死以前总仍然记到这些。

人生真是可怜悯的，就为这些牵绊使人向死路上走去又为这些牵绊连死也很难。

上几年，听说北京死了几个烈士，因此几几乎另外还死了许多人，事情是平时靠吃烈士饭的人起了争持，烈士虽长瞑不视，吃烈士的人争端倒大起来了。因为这样要我作烈士来死却是不愿的。我不要人疑心我是殷忧国事而自杀。我明明白白说，国事有了这许多伟人维持，是不会糟的。如今各要人都知道发扬国粹，打拳，踢毽子，画山水画，做古文，深悉党义，我不过一个司里二等科员有什么理由来惑疑？

到衙门去，照例作一切事。因为记到昨晚上同朋友谈话的教训，我不曾同谁说到我想自杀的话。也许当真过两天我又仿佛承认活下是很有理由活下了。我自己的事永远不是我能明白的。我能估计明天的天气阴晴，却无从测算得出明天自己的性情。只有一件突然而来的变故能把我志愿肯定，也只有一件突然而来的变故使我成为英雄。

不过，说来我自己也不相信，为什么我今天会同凤谈这样多闲话。我谈到厌世。她不笑，倒背了我嘘了一口气，仿佛可怜我。

我是又有点摇动了。我决不承认这摇动，然而我实在曾有意无意说了一些要她了解的话。她也说过“并不比旁人更不了解”我的话。这究竟是我的误会还是转机？

翻开我日记，则我自己的过去失败处显然在目。

我想，自己申斥自己，要死的人，你何苦再来做这些傻事？自己既不是英雄，因为缠缚得来的好教训已很可观，为什么本来掷掉了的如今又来拾回？

我不应当这样呆。

但我无论如何要到公园去。我知道她一定在那里，我还有话同她说。就是死，也死到这女人跟前为好。我明白我自己，一件事情想多了就不能做，凡是做的事全不能有打量的余裕。我就去。

见到了，谈得好。

我是死还是活？

朋友因为并不忘记我的病，方才来说，要我告假到乡下去住。到乡下，不见到许多不愿见的事，自然病是好一点的。但到了乡下，则愿见的人也无从见了。新的情形一生便有所得失存在，我是在得失计较中又似乎有点生气了。

这一个月快完了，我的生活平板的忧郁，或者将因日子的推迁，得到另外一种命运。

五月三十一日——星期六

今天，此时，我是快完结了。请看护告我什么时间，她说还不到十二点，但我想应当相差不远了。我需要的日子到了。我当先比这日子走一步路。

我绝对不用止痛的药针。我不要饮料或其他药针到喉中去。一个大的荫蔽快把我盖上了，我感谢在世时给我所见所闻所嗅所触的一切。我问到看护，才明白我是被部长的车压坏。部长因为到另一个地方去吃酒，所以车子走得稍快，把我撞着了，事后这部长因为送我到这里来，酒也喝不成了。我抱歉之至。啊，这是我扫了他的兴，罪过。

为什么我妨碍了别人的事？

这一次，只这一次，以后大概不会了。

我头有点发昏。我记到别人说过，人快死时他可以见到他所爱的来到身边。让我向各处看。并没有一个我要见的人。

看护来了。她站在我身边。她是爱我的吧。因为责任，她便变成爱我的一人了。也因为她的权利，她就做出爱我的行为，帮助我，照料我，这时还帮我去倒一杯水来。我谢谢你。我是要去了。我是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如今没有责任，也不需要权利，所以一个幻象不有。

谢谢你，我写完这一张纸，再来喝一口水。

我并不痛苦。

想不到是这样我就完了。譬如这灯，她决想不到一搌即熄。

这事是连我自己也不大相信的。或者这是梦，这是……

日子，生命，滚你的吧。

男子须知

《男子须知》1929年2月由上海红黑出版处初版。为红黑丛书之二。

原目：《男子须知》、《除夕》。

《男子须知》，上海商务印书馆曾以《押寨夫人》为书名于1927年出版，此版未查到。现据上海红黑出版处初版编入。

男子须知

一　第一信

此信用大八行信笺，笺端印有“边防保卫司令部用笺”九字。封套是淡黄色棉料纸做就的，长约八寸，宽四寸余。除同样印有“边防保卫司令部函”八字外，上写着“即递里耶南街庆记布庄转宋伯娘福启”，背面还有“限三月二十一日烧夜饭火以前送到赏钱两吊”字样。信内是这样写着：

宋伯娘大鉴：启者今无别事：你侄男拖队伍落草为寇，原非出于本意，这是你老人家所知。你侄男道义存心爱国，要杀贪官污吏，赶打洋鬼子，恢复全国损败了的一切地盘财物，也是像读书明礼的老伯妈以及一般长辈所知而深谅的。无如命不如人，为鬼戏弄，一时不得如意，故而权处穷谷深山，同弟兄们相互劳慰，忍苦忍痛，以待将来。但看近两月来，旧票羊仔放回之多，无条件送他们归家安心睡觉，可以想见你侄男之用意……

你侄男平素为人，老人家是深知道。少少儿看到长大，身上几块瘢疤，几根汗毛，老人家想来也数得清！今年五月十七满二十四岁了，什么事都莫成就，对老人家很觉得惭愧。学问及不得从省城读书转来的小羊仔，只有一副打得十个以上大汉的臂膊。但说到相貌，也不是什么歪鼻塌眼，总还成个人形！如今在山上，虽不是什么长久事业，将来一有机会，总会建功立业的，这不是你侄男夸口的地方。

大妹妹今年二十岁了，听说还没有看定一个人家。

当到这兵荒马乱的年程，实在是值得老人家耽心的事。老人家现在家下人口就少，铺面上生意还得靠到几个舅舅，万一有了三病两疼，不是连一个可靠的亲人都没有吗？驻耶的军队，又是时时刻刻在变动，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陪到一个五六十岁上年纪的老太太身边过活，总不是稳妥的事！

你侄男比大妹妹恰好长四岁，正想找一个照料点细小家事的屋里人，依我看大妹妹人正合式，大概还不致辱没大妹妹。其实说是照料家事，什么事也不有，要大妹妹来，也不过好一同享福罢了。

这事本来想特别请一个会说话一点的“红叶”，来同老人家面谈。恰巧陆师'上旬上秀山买烟去了，赵参谋又不便进城，沈师'是不认得老人家，故此你侄男特意写这封信来同老人家商量。

凡事请老人家把利害比较一下，用不着我来多说。

我拟在端午节以前迎接大妹妹上山寨来。太迟不好，太早了我又预备不来。若初三四上山，乘你侄男满二十四岁那天就完婚，也不必选日子，生日那天，看来是顶好。侄男对于一切礼节布置，任什么总对得住老人家，对得住大妹妹。侄男是知道大妹妹性情的，虽然是山上，不成个地方，起居用物，你侄男总能使大妹妹极其舒服，同她在家中一个样子。

大妹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到山上来，会以为不惯吧，那是老人家很可以放心的事！这里什么东西都预备得有：花露水，法国巴黎皂，送饭下肚的鸡肉罐头，牛肉，鱼，火腿，都多得不奈何。大妹妹会弹琴，这里就有几架。留声机，还是外国来的，有好多片子，声音好听到极点。大穿衣镜，里耶地方是买不出的，大到比柜子还大呢。其余一切一切，——总之，只要大妹妹要，开声口，纵山上一时没有，你侄男终会设法找得，决不会使大妹妹失望！

我说的话并不是敢在伯妈面前夸口，一切是真情实意。并且赵参谋太太，军需太太，陆师'姨太太——就是住小河街的烟馆张家二小姐，她也认得大妹妹。——她们都住在此间。想玩就玩。打牌也有人。寂寞是不会有的事。丫头，老妈子，要多少有多少，若不喜欢生人，和大妹妹身边的小丫头送来也好。

弟兄们的规矩，比驻到街上的省军好多了，他们知道服从，懂礼节，也多半是些街上人，他们佩服你侄男懂军事学，他们都是你侄男的死勇。他们对大妹妹的尊敬，是用不到嘱咐，会比你侄男还要加倍尊敬的。大妹妹是我的妻就是他们的皇后，是他们的菩萨。

你侄男得再说：凡事请老人家把来比较一下利害，用不着你侄男来多说。你侄男虽说立过誓，当天当神赌咒，无论如何决不因事来惊动街房邻里，但到不得已时，弟兄们下山，也是不可免避的事！

这得看老人家意思如何。老人家不答应时，弟兄们自然有不怕麻烦的一天。

你侄男的希望，是到时由老人家雇四个小工，把大妹妹一轿子送到山脚来，你侄男自会遣派几个弟兄迎接大妹妹上山。也不必大锣大鼓，惊动街邻，两方省事，大家安宁。若定要你侄男带起弟兄，灯笼火把的冲进街来，同几个半死不活的守备队为难，骇得鸡飞狗走，父老们通宵不能安枕，那时也只能怪老人家的处事无把握。

谨此恭叩福安，并候复示！

小侄石道义行礼

三月二十日于山寨大营

送信的并不如小说上所说的喽啰神气。什么青布包头，什么夜行衣，什么腰插单刀，也许那都成了过去某一个时代的事了。这人同平常乡下人一样，头上戴了个斗篷，把眉毛以上的部分隐去了。蓝布衣，蓝布裤，上衣比下衣颜色略深一点，这种衣衫，杂在九个乡下人中去拣选，拣选那顶道地的乡下人时，总脱不了他！然而论伶精，他实在是一个山猴儿。别看他那脚上一对极忠厚的水草鞋，及腰边那一枝短罗汉竹的旱烟管，你就信他是一个上街头买棉纱粉条的小卖人！他很闲适的到庆记布庄去买了三尺多大官青布，在数钱的当儿，顺便把那封信取出，送到柜上去。

“喔，三老板，看这个！”

三老板过来，封面那一行官衔把他愣住了。他望到这信复望到这送信的喽啰，神气怪。声音很细的问：

“打那儿来，这——”

其实他心中清楚。他明白这种信是借粮借饷来的，因为这是里耶的习惯。然而信的内容，这次却确非三老板所料及。

“念给大太太听吧，这个，”喽啰把信翻过来，指给另一行字，“过渡时，问划船的，说刚打午炮，不会烧火煮夜饭吧。请把个收条，我想赶转到三洞桥去歇，好明早上山回信。”

“喝杯酒暖暖吧，”三老板回过头去“怎么不拿——”正立在三老板身后想听听消息的一个学徒，给三老板一吆喝，打了个撺，忙立定身子。

“不必，三老板不必！送个收条，趁早，走到——南街上我也还有点事。”

三老板把收条并两张玉记油号的票子摺成一贴送到喽啰身边时，同时学徒也端过一杯茶放到柜上了。

“老哥，事情是怎么？”三老板把那一贴薄纸递过去，极亲昵的低声探询那喽啰。

他数点着钱票同收据，折成更小一束，插到麂皮抱肚里去，若不曾听到三老板的问话。

“是要款子——？”三老板又补了一句。

“不，不，你念给大太太听时自知道。要你们二十八以前回山上一个信呢。……好，好，”他把斗篷戴上，“谢谢三老板的烟茶，我走了。”

来人当真很匆忙（但并不慌张 ）的走去了。三老板把信拿进后屋去后，柜上那个有四季花的茶杯里的茶还在出烟。

看信的是庆记布庄的管事，大妹的三舅舅，他把信念给宋伯娘听。那时大妹妹并不在旁边，她到南街吃别一个女人的戴花新酒去了。

二　第二信

接到这信的宋伯娘是有点慌张的。但这个宋伯娘并不胡涂。利害虽比较了下，比较的结果，还是女儿可贵。依她意思，对这信置之不理。然而三老板是晓事的人，男子汉见事也多，知道这是不能用“不理”去结束的事，当时就把大老板也找来，开三头会议。商议的结果，是极委宛的复一封信，措词再三斟酌，拼钱不是，把两千块钱的数目写上去，求宽宥，且加上“若果照来信所说办，只见得两方都不利”的话。然而这话实在是无证据，不过除了这样一说，要找出更其有力的话时，在但会划算盘的三老板手笔下，也不是很容易吧。

信由三老板执笔，写成后，托从八蛮山脚下进城的乡下人带了去，一切一切，还不让大妹妹知道。

道义侄儿英鉴：——

二十一那天得到你一个信，舅舅念我听，你意思我通晓得了。你大妹妹有那么大一个人了，我年来又总是病缠身子，也愿意帮她早早找一处合式人家的。

你既喜欢你大妹妹，就把来送给你，我有什么不愿意？但你说是要送上山来，这就太使我为难了！

山上那里是你大妹妹住的地方呢？这不但不是你大妹妹住的，也不是你长久住的！山上不是人住的地方，（阿弥陀佛，我并不是说你现在住到那里，就不是人！）现刻大妹妹就多病瘦弱，要她上山，就是要她速死。

况且，我们是孤儿寡母不中用的人，靠到三两亲戚帮忙，守着你伯伯遗下这点薄薄产业，平时不有事，还时常被不三不四的滥族歪戚来欺侮，借重那些披老虎皮的军队来捐来刮。果真像你所说的话，把你大妹妹一轿子送上山去，事情一张扬，怕他们官兵不深更半夜抄你伯妈的家吗？可怜你伯伯，从小时候受了许多苦，由学徒弟担布担子飘乡起，挨了多少风雪，费了多少心血，积下这一点薄薄产业，不能给自己受用，不能给儿孙受用，还来由你大妹妹的事丢掉！老人家地下还有知觉，心中总也会不安吧。

这都莫说了；我们的铺子，同我这条老命，即或都不要了。但你大妹妹父亲的故土要不要？他们官兵，什么事做不出，他晓得这事，他不会用刨挖你伯伯的坟山暴尸露骨来恐吓人吗？倘若是他们同你当真这样翻脸起来，为你大妹妹一人的原故，把手边守着这点先人血汗一齐丢掉，还得使睡在地下安息了的老骨头暴露，让猪狗来拖，我这病到快完事了的人，一天三不知，油尽灯熄，到地下会到你伯伯，要我拿什么脸来对他？

你纵不怕官兵，我是舍不得你伯伯的故土的。照你的话，宋家的一切是完了，就是你所喜欢的大妹妹，也未必活得下去。

许多事得你照料到，即如前次抢场那一次，街上搅乱得什么样子，宅下却连一匹鸡毛也不失，我们娘女都时常求菩萨保佑你的。大概你也还记得大妹妹的父亲在生时，对你的一些好处。如今你大妹妹的爹不在了，将来的许多事，还都要你看顾！

你年纪有那么大了，本来是应得找个屋里人，将来养儿育女，也好多有点人口。不然，你大哥又才去世，你又是这样跑四方的人，剩下个嫂嫂，躲到乡下去，抱起你大哥灵牌子守节，总不是事！我是平素就喜欢你为人，有作有为，胆子大，聪明强干，大妹妹的父亲在时，也就时常说到你是一个将来的英雄的。你大妹妹虽说读了两句书，从小见面的，想来也是不会不愿意帮助你建功立业！不过你现今走得是这样一条路，就说是暂时，且不出于本心，万一有一天事情不顺手，落到军队手上，他们能原谅你是不出于本心的暂时落草，就让你无事吗？你能把事业放下了，（大丈夫应得建功立业，从大路上走去这是你知道的。）只要你喜欢你大妹妹，大妹妹总还是你的。以后什么事也不要做，守着你大妹妹，在我身边，我是能养得活你的，只要你愿意。

或者，山上实在是寂寞，找不出个人来体贴，我这里拿两千块钱去，请人到别县去买到个好一点的小妇，将来招安后，再慢慢商量也不迟！若是要用钱，我就教人告知龙潭庄上拨付。

这信是我在你大妹妹的三舅旁边口讲，要他代写的。你看到别人欺侮我孤儿寡母，都要来打抱不平，我把这事情照你所说的利害，实在也比较一下了，我说这些话也不尽是为我着想，我这老骨头活到世上也活厌了，要死也很死得了。我的话实在不为你相信时，横顺人是在里耶的，你要来惊动街房，我也没有法子。

在观音堂住的杨秃子死了，外面人都说是你们绑去撕票的。都是同街长大的几个人，何必多作这种孽，什么地方不可以积阴功增福气？

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你！

宋刘氏敛衽

三月二十四日

此信于二十五早上收到。

三　第三信

“人来！”大王在参谋处叫人。

“嗻，”一个小喽啰在窗下应着，气派并不比一个大军官的兵弁两样。

山砦的一切，还没有说过，想来大家都愿意知道。这是一个旧庙，在不知几何年就成了无香火的庙了。化缘建庙的人，当时即让他会算，要算到这庙将来会做一个大本营，而且神面前那一张案桌，就是特为他日大王审羊仔奸细用的案桌，怕也不近情理吧。如今是这样：正中一间，三清打坐的地方，就是大王'同军法判案的地方，案桌上比为菩萨预备时洁净多了，上面不伦不类用一床花绒毡子盖上，绒毡上放签筒，笔架，案桌移出来了一点，好另外摆一把大王坐的“虎皮金交椅”。这正殿很大，所以就用簟子夹成了三间，左边为参谋处，右边为秘书处，大王则住与正殿对面的一个大戏台上。这三处重要地方，都用白竹连纸裱糊得极其干净，白天很明亮，办事方便，夜间这三处都有一盏大洋汽灯，也不寂寞。参谋处比秘书处多了一架钟，秘书处比参谋处却多了一幅大山水中堂：两处相同的是壁上都有四支盒子枪。要说及大王卧室时，那简直是一间——简直是一间……是一间什么？我说不出！顶会做梦的人，恐怕也梦不到这么一间房来吧。房是一个戏台，南方庙中的戏台，都是一个样子，见过别的庙中戏台的，大概也就想得到这个戏台的式样。不过这戏台经大王这一装置，我们认不出它是戏台了。四四方方，每一方各有一口大皮箱，箱就搁到楼板上，像把箱子当成茶几似的，一个箱子上摆了一架大座钟，一个箱子上摆了一个大珠砂红的磁瓶，瓶中插了一把前清分别品级的孔雀尾，瓶口边还露出一个短刀或剑的鞘尖子。其他两个箱子上都不空，近他床那一个箱子上，还有几本书，一本黑色皮面的官话新约。大王的床在中间，占了戏台全面积之三分一，床是漆金雕空花的大梨木合欢床，没有蚊帐，没有棉被，床上重重叠叠堆了十多条花绒毯子。两枝京七响的小手枪，两枝盒子炮，各悬挂于床架上的一角。戏台圆锥形顶上吊起那盏洋汽灯，像佛'头上那大鹏金翅鸟样，正覆罩在床上。我还忘记说一进房那门帘了，那是一幅值钱的东西。红缎织金，九条龙在上面像要活了的样子。这样顶阔气的门帘，挂到这地方未免可惜，但除了这地方，谁也不配悬挂那么一幅门帘！

这庙一共是二十多间房子，师'副官的奶奶太太住的剩下来，就都是弟兄伙所有了。至于羊仔的栖身处，那是去此间还有半里路远的另一个灵官殿居住……

大王一个人在参谋处翻了一会羊仔名册，想起什么事了，把弁兵叫进后。

“把第二十三号沙村住的纪小伙子喊来，——听真着了么？”

“回司令，听真着了！”

“那快去！”

“嗻，”喽啰出去了。”

不一刻，带进一个瘦怯怯的少年。

“回司令，二十三号票来了。”

大王出来时，瘦少年不知所措的脚腿想屈弯下去。

“不，不，不，不要害怕。你今天可以转去了，我放你回去，家中的款子不必送来了！”

“咊，转去吗？”少年的眼圈红了。“我一连去了几封信，都是催我妈快一点，说是山中正要款子有用，不知他们怎么，总不……”

“朋友，莫那么软巴巴的吧，二十岁的男子汉呀！”喽啰带笑的揶揄。“你不听听司令刚说的话？今天转去了，不要你钱！”

少年误会了“转去”两个字，以为是转老家去的意思，更伤心了。

“听我说！”大王略略发怒了，但气旋平了下来。“你看你，哭是哭得了的？我是同你来说正经话！我看你家中一时实在是找不出款来，我们山上近来也不要什么款，所以我想放你回去，就便帮我办桩事情。庆记布庄你是熟吗？”

“那是表婶娘；——司令是不是说宋老板娘？”

“对了，表婶娘，那我们还是亲戚咧。你下山去，你帮我去说，告给她，回信我收到了。我的意思还是上一次信上的意思。我这里现放到好几万块钱，还正愁无使用处，我要她两千块钱做什么？她说得那些话太说得好听了，以为把那类话诉到我面前，我就把心收下，那是她错了！我同她好商好量她不依，定要惹得我气来，一把火烧她个净净干干，我不是不能做的。我同她好说，就是正因为宋老板以前对我的一些好处。但我也总算对得住她家了。就是这次我要做的事，也并不是想害她全家破败。若说我存心是想害她，我口皮动一下，她产业早就完了。现在你转去，就专为我当面报她个信，请她决定一下，日子快要到了，我已遣人下汉口去办应用东西去了。……你记得到我所说的吗？”

“记得！记得！报她司令的意思还是第一次信上所说的意思，不要她那几个钱，只要她——只要她——”

“要她答应那事，”大王笑时，更其和蔼可亲。

“是，只要她答应那事，照所定的日子，司令这方面也不愿同她多谈，说得是本情话，其所以先礼后兵的意思都是为得当年宋老板对司令有些好处——”

“并且是有点亲戚关系，”大王又在旁边添了一句。

“是，并且还有。有点亲戚关系，所以才同表婶娘来好商好量。若表婶娘不懂到司令这方面的好处，不体贴司令，那时司令会发怒，发怒的结果，是带领弟兄们……”少年一口气把大王所嘱咐的使命背完了。

“对了，就是这样；你赶快走——王勇，你拿那枝小令引他出司令部，再要个弟兄送他出关隘，说是这人是我要他下山有事的，——听到了吗？

“听到了。”一声短劲的回答，小喽啰拉着还想叩一个头的怯少年走了。

第三封信就用怯少年口上传语，意思简单，归拢来是：大妹妹得如他所指定的期内上山，若不遵他所行办理，里耶全地方因此要吃一点亏，不单是庆记布庄。

四　第四信

怯少年纪小伙子下山后四天，这位年青大王，另外又写了封信送宋伯娘，信中的话，就是嘱咐怯少年口传的一件事，不过附带中把上次那个杨秃子的事也说了点，关于杨秃子这个人他信上说：

……至于上月黄坳杨秃子事，那是因为弟兄们恨他平日无恶不作，为人且是刻薄，吃印子钱，太混账了。有一次你侄男遣派弟兄，下山缝制军服，为他所见，（认得是山上弟兄的人当然很多，但你侄男对本街人总算对得住，他们也从来不相拖扯。）你侄男平日与秃子一无冤、二无仇、谁知鬼弄了他，他竟即刻走到省军营中报告。这个事情末了，是那两个被捉去的弟兄，受严刑拷打，把脚杆扳断，悬了半天的半边猪，再才牵去到场头上把脑壳砍下来示众。

有别个弟兄亲眼所见，我们被砍的弟兄，首级砍了，还为他们省军开腔破腹，取了胆去。若非杨秃子讨好省军，走去报告，弟兄们那能受此等惨苦？此外他还屡番屡次，到省军营中攻讦你侄男，想害你侄男的命。虽说任他去怎么设计挖坑，你侄男是不怕。但这狗养的我同他有什么深仇？不是当到老人家面前敢放肆，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又不同到他妈相好过！……侥幸你侄男元宵夜里，到三门滩去“请客”，有事归来，于渡口碰到了这野杂种，才把他吊上山去。

弟兄们异口同声的说：“也不要他银钱，也不要他谷米，也不要他妻女，——我们所要的是他的命！”他自己正像送到我们手边来了，再放他过去，就是我们的罪过！

的的确确，要寻他是寻不到的，如今正是他自己碰到你侄男处来。如今再不送他一点应得的苦吃，他在别一个时候，别一个地方，会有许多夸张！这夸张就是对你侄男他日见面时的下不去。不好好的整治他一番，他时他会拿你侄男来当成前次那两个进城缝衣的弟兄一样：砍了脑壳不算数，还得取出胆来给他堂客治心气痛的病。你侄男的胆难道是为堂客们治心气痛的东西？

依其他火性的弟兄们主张，捉他上山第二天，就要拿他来照省军处治我们弟兄的法子办了。还是你侄男不答应，说要审问他一次。到后审问他时，他哭哭啼啼，只是一味磕头。说是平素就非常钦佩司令为人，还正恨无处进行到手下来做一个小司书，好侍候司令，见一点识面，学习点公文，把楷字也钞好，那里还敢同司令来做对头呢。至于从前事情，那是他全不知情，连梦也不梦见。说是因为他的告密，致令弟兄们受刑就义，这必是别一个同他有仇的人诬冤他，而且诬冤他的总不出两个人以外：一个是同庆记布庄隔壁住家的蒋锡匠，因为蒋锡匠曾偷过他家的鸡，被发觉过。另一个是住白石滩的船夫，这人也同到他不对。……

还一边磕头，一边诉说怎样怎样的可怜，家中才得小孩，内人又缺奶，这次到渡口去，就是告给得小孩子的事于岳丈，好使他放心。并向岳丈借点钱转家去，为他太太买一支鸡吃，补一补空虚。到后为个弟兄把从他身边搜索出的一卷票子同三张借据掷到他面前，他始不分辩了。然而头还在磕。看那三张字据，明写着“立借字人渡口周大，今因缺钱使用，凭中廖表嫂，借到黄村杨秃子先生名下铜元……”一些字，另一张是吴乡约出名，另一张是吴乡约家舅子出名，一总都写得是他做借主。

“这是谁的东西？”问他他不敢说，鼻涕眼泪不知忌惮的只顾流。到末了，且说出极无廉耻的话，愿意把屋里人收拾收拾，送上山来赎罪，且每月帮助白米十石，盐三十斤，只求全一条活命回家去，好让他自新。

你侄男同诸弟兄见他那副软弱无耻的样子，砍了他虽不难，但问弟兄们，谁都不愿用英雄的刀去砍这样一个不值价的狗！所以如他希望放了他转去，不期望临出营门时，有个火夫心里不平，以为这样，轻松放他过去太便宜他了；一马刀去就砍了他一只左手。

这东西就像故意似的倒到地下晕死过去了。弟兄们以为他当死去，才拖到白狼岩边丢下岩去，谁知这匹狗不晕死也不跌死，于醒转来后居然还奔到家里才落气！这狗养的本来是该千刀万刀剁碎拿去喂山上老鸹吃，才合乎他应得的报应的，算是他祖宗有德，能奔到家里也罢了。昨天你侄男派了两弟兄进城来探听城里的消息，据弟兄说，这次招安的事，不能接洽妥贴，就是说到因为秃子近来死去的事。他的妻竟已告到了营中，说是你侄男害了他，且请省军将你侄男招安以后再设法诱住法办，以图报仇。这婊子女人果真是这样做事狠心，不知死活的要来同你侄男作对，我有天是要做一个样子给她看的。招安成功不成功，你侄男一点儿都不着急，弟兄们也正同是一个意思。山上有得是油盐米酒猪牛，倘若是省军高兴，定要来到山脚下挑战，热热闹闹一番，你侄男是不必同他们客气的。喜欢理他们，要弟兄搁起劈山炮轰他几下，同他敲几枪：不喜欢他们时，关了砦门睡觉。让他们在山下愿意围几个月就围几个月。三个月也好，两个月也好，把派捐得的粮食吃尽，他们自会打起旗子吹起号转原防去！你侄男这里见样东西都有了预备，不怕他们法宝多！

五　第五信

大妹妹禀承母亲的意旨，写信给驻里耶军营中的书记官太太，这位太太是她的同学。三月二十一日所吃的喜酒，就是这位太太出阁做书记官太太以前之一日，如今算来，又是半个多月了。信很简单。大妹妹用她平素最天真乐观的笔调，写出亲昵的诙谐的话，信如下：

四姐：

我答应你的话，今天可应念了！我说我妈会念着你请你来我家吃饭的：果不其然呀，她早上要我写信邀你。

客并不多，除了你以外只有我：因为这是妈说的。这次算是她老人家请客，所以她把我也请到里头了——到另一次作为我请你时，我把我妈也做成一个客！客既这样少，所以也不特别办什么菜。前次有人送来一个金华腿，我们就蒸火腿吃。此外有你我所极喜欢吃的干红鳜鱼，同菌油豆腐，酸辣子（小米的）。有我所不喜欢但你偏高兴的黑豆腐乳。不少了，再添一点，就是四盘四碗，待新嫁娘也不算麻絮吧。早来一点，我们可以午时吃各人自己手包的水饺子。我妈还说有话要问你，我想，总不出“姐夫相貌脸嘴怎么样？”老人家是极关心侄女们姑'这些事的。

我看到我三舅舅从外面进来，那一脸鬑鬑胡胡，就想到你——你一吃了早饭就快来巴，我想到细看看你的嘴巴，是不是当真印得有姐夫的胡子印记……

还要看的都在前一行的中了，愿一切快活！

你的妹妹宋。四月七日晨

妈妈的意思，是想从书记官太太谈话中，得到些近来山上同省军议和招安的消息。这一点，写信的大妹妹却不知道，可知关于山上要她做押寨夫人的事，还在睡里梦里！

●麻絮作吝啬简陋解 〔1〕

六　第六信

守备队的副兵送来，从铺上取了个收据回去了。这信封面写呈宋小姐字样。此是请了客以后的初九日。

妹妹：我第一句话要说的是为我谢伯妈。前天太快活了，不知不觉酒也逾了量。回去循生说我脸灼热，不久就睡了。伯妈是请我一次了，妹妹你的主人是那一天才能做？我得时时刻刻厚起脸来问你，免得善忘的妹妹忘记。若是妹妹当真要做一次主人，我请求做主人的总莫把菌油豆腐同火腿忘掉！换别样菜我是不领情的，饺子也得同前天一样。

你报伯妈，她老人家所想知道的事，我拿去问循生，你姐夫说招安是一定了，但条件来得太苛，省军还要听常德军部消息才能定准。如果是两方拿诚心来商量，你姐夫说总不至再复决裂的。近来营部还有开拔消息，也就是好于招安后要山中人移驻到里耶来的原故。……

请伯妈安心。循生今天到部里去办事，若有更可靠的信息时，再当函告。

……不久，我将为妹妹贺喜了！

…………

你的四姐　九日

信后为妹妹贺喜的话，使大妹有点疑惑了。

……招安不成，第一吃亏的是应说全市的人。第二是守备队。第三，第三就是算落到自己家里。但招安以后，又有什么对我可以贺喜的地方？布铺的损失，未必因招安不成而更大。贺喜些什么？贺……？

贺喜的事，大妹凭她处女的感觉，猜到一半了，她猜来必是自己的婚姻。凡是一个十六岁以上的女孩儿，你如其对她说贺喜的话时，她会像是一种本能，一想就想到是自己婚事上去的。想到了这事而且脸会为这话灼红，那是免不了的事。

大妹一个人研究着这“贺喜”两个字的意义，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心上，脸上也觉着在烧了。

极漠茫的，在眼前幻着许多各样不同的面模来。第一个，他曾在四姐的喜事日，看过的那个蚕业专门毕业的农会长，长长的瘦瘦的身个儿来在面前动着了。第二个，守备队那位副官，云南毕业的军官生，时常骑匹马到大街上乱冲，一个痞子样的油滑脸庞。第三个，亨记油号的少老板，雅里学校的学生。……还有，三舅舅的儿子，曾做过诗赞美过自己，苍白的小脸，同时也在眼前晃摇。

从婚事上出发，她又想出许多与自己像是切近过，或爱慕过的男子来，万没有料到那个山上的大王是她的未婚夫。

自己搜索是没有能得何等结果的，到后只好把来信读给母亲听了。到最后，母亲叹了口气，又勉强似的笑了一回。

大妹妹觉得母亲正用了一种极有意思的眼光在觑着她，大妹妹躲避着母亲的眼光，最后取的手段是把头低下去望自己的脚。

母亲太不原谅人了，将大妹脸灼成两朵山茶花后还在觑！

“妈这是什么意思呢？”话轻到自己亦没有听真着的地步。意思是问母亲觑她的原故，也是四姐来信中贺喜两字的用处。

“说什么？”母亲是明看到大妹的口动。

大妹又缩住了。

略停，大妹又想着个假道的法子来了，说：

“妈，我想此间招安以后，沿河下行必不再怕什么了。节后下长沙去补点功课，我好秋季到北京去考女子高师学校。”

“又不要当教员，到外面去找钱来养我，远远的去做什么？”

“你不是答应过我，河道清平以后，就把家搬到汉口去住吗？”

“知道那时河道才能清平？”

“四姐的信，不是才说到招安的事？山上的人既全是可以招安，河道如何不会清平？”

“招了安我们就尤其不能搬走了。”

“怎么招安以后我们倒不能搬走？”这句话大妹并没话出口。

果真是大妹能再进一步，所欲知的事就陈列在面前了。但大妹此话说后所产生的恐惧或惊喜，权衡了一下，怕此时的母亲同自己都载不住，所以不再开口，把一句已在口边的话咽下了。刚来的四姐那封信，还在大妹手上。

“妈，四姐要我们再请她吃饭，是什么日子？”

“就是明天吧。她欢喜火腿，叫厨房王师傅把明天应吃的留下，剩下那半个都拿去送她。菌油也帮她送一罐去。并告她等到有好菌子时我另为她制新鲜的。”

“我想自己去邀她。”

母亲如知道大妹亲自要去邀请四姐的用意那样，且觉得如果大妹是要明了这事，由四姐说出，比自己也要好多了，故说：

“好吧。你自己去，必定要她来，我还有事请她。……”

“……”大妹有点意见想申述。

“你有什么话要说，可以同她说。等她来时，她也会告你许多所想知道的话。”

“我没有什么话可说，我看妈意思像心里有——”大妹低低的说。

“心里不快么？不是。不是。妈精神非常子好。找四姐来，她会同你说我要说的话。你们姐姐妹妹可以到另一个地方——书房也好，你自己房中也好——你们可以好好谈一回……”

“妈，你怎么？”大妹见到母亲眼边红湿了，心极其难过。

“没有。没有。妹你今天就去吧，要你四姐今天来……这时就去也好，免得她又出门到别处去。”

“好，”大妹一出房门，就不能再止着想泻出的眼泪了。

七　第七信

四月十六，山上有人到城，送来一信，并一小个拜帖匣子。送信的已不是先前第一次寄信那个喽啰了，这人长袍短褂，一个斯文样子。年纪二十多岁，白白面庞，戴顶极其好看的博士帽。脸上除了嘴巴边留了一小撮胡子外，还于鼻梁上挂了副眼镜。手上一枝小方竹手杖，包有铜头，打着地剥剥的响。后面一个小孩，提了一个小皮包，又拿着一根长长的牙骨烟管。……这是个一切都表示地位尊贵的上等人，三老板一见他进铺，以为守备队的秘书，或别处来此什么委员，上门做生意来了，忙立起来。那人一个极和气的微笑，对着三老板：

“阁下想来是三老板了！”同时把信陈列柜台上，另于信旁置了一张小名片。

“哦，陆参谋！请，请，请，请到客厅坐……”

隔个柜台，那来人伸出一只手来，三老板也懂得是要行外国礼握手了，忙也伸过一只手来，相互捏了一会。

那人并不忙着进客厅，把手腕搂着，对布庄柜台上那个大钟的时间旋转拨动手上的表时，三老板偷瞧了一下，表是金色崭新的。

…………

姓陆的，虽会听到三老板在谦虚中自己把“草字问珊”提出，但他竟很客气的把三老板称为亲长了。

“请亲长这边凡事预备一下。”那是姓陆的同三老板告别鞠躬时一再说过有几次的话。

那日宋伯娘没有在家。来人受过吩咐，若宋伯娘不能出面，则三老板亦可以，所以就把大王所嘱预备同宋老太所谈的一概与三老板说了，那个拜帖匣中聘礼也都点交件数留下。

夜间在宋伯娘的房中，三老板念山上陆参谋捎来的书信。大妹虽说早已知道此点，但因为对此终有点羞涩，在未念信以前就走开到自己房中去了。

信中口辞变了从前的称呼，开首第一句已把“宋伯妈”三字的空处代上“岳母大人”了。信如下：

岳母大人尊鉴：敬禀者：前数函知均达览，复示诲以自新之道，且允于招安之后，将大妹妹于归，备主中馈，尤臻爱怜，实增感激！

近来因岳母大人同大妹故，以是婿将对省方提出之条件已特别减至无可再缩的地步，且容纳省方派员将部队枪枝检验之律令。果无临时发生变化，谅招编事已不成问题矣。

编收以后，婿之部伍将全队移住耶市，守备队下拔移驻于花垣，让出防地归婿负责。

沿河一带治安，亦由婿部担任，以后有劫船情事，由婿察缉，察缉无从，则应由婿部赔偿。此条虽将婿责加重，但为地方安宁，婿固当有所牺牲也。

此后支队部，（改为清乡第十支队司令）婿意拟设于天王庙，地势好点，亦可备万一别种事情发生时，退守方便。……十八至二十，三天中，婿所部全队，即可开进耶市大街，到时再来谒见大人。

大妹喜事，婿拟照先时所约定之日举行。岳母方面，亦不必多事花费，婿知道岳母极爱热闹，到时此间有许多兵士，固能帮助一切也。

前派陆参谋来同省中代表接洽一切，并嘱其将此函并些须聘礼饰物呈达于长者。所有未尽之意，统由陆参谋面呈，此人系婿至友，亦由学校出身，祈大人略加以颜色，婿实幸甚！谨此恭叩福安。

小婿道义谨禀

附聘礼饰物单如左

赤金钏镯一对

赤金戒四枚（二枚嵌小宝石）

赤金丝大珍珠耳环一对

赤金簪押发各一件

赤金颈链一件

赤金颈链一件（有宝石坠子）

净圆珍珠颈链一件

金打簧手表一枚

白金结婚戒一枚

白金结婚心形胸饰一枚

白金镶钻石扣针一枚

上等法国香水两瓶（瓶旁悬小纸签标明每瓶价值，一值二十四元，一值六十元。）

法国香粉二盒（标明值三十元）

此即大王在另一函中，曾经提过，说是派人往湖北去办的。那位老太，听着三老板把信同聘礼单念完，看看桌上那一堆各在一个小盒子里的东西，忽然放声大哭了。

这时的泪，不是觉得委曲了女儿，也不是觉得委曲了自己：或是对不住大妹的父亲。她是像把一件重的石头，压在心上，骤然取去，忽然想到过去的惶恐同将来的欢喜，心里载不住这两种不同的压力，不知不觉从眼眶中挤出泪了。

哭了不久，这老太就走到大妹的房中去送大妹看信。

既不怕抄家，也不怕谁来刨挖大妹父亲的坟山，在这位老太太看来，真是没有什么理由来说不愿意将大妹嫁给一个大王的话了！何况大王如今又已成了正果，所以老太太把信掷到大妹妹面前时，眼中已无些子泪痕。

八　大妹妹的婚事

热闹，阔绰，出了里耶人经验以外。一切布置的煊赫，也出了宋伯娘在期待中所能猜想的以外。迎亲那日，八个黄色呢制服的人，斜斜佩着红绿绸子，骑在马上，各扛着一面绸国旗，都是副官之类。……

一对喇叭，后面一队兵士；一对喇叭，后面一队兵士……

几乎近于是迎接“抚台”那样，一直从天王庙支队司令部起，到宋家门前止，新的灰线布制服上佩着一朵红纸花的，是昨日的喽啰（今日的兵士 ）。军队是这样接接连连。满地红的小爆仗，也是那么接接连连，毫不休息。喇叭是爹爹哒哒吹着各样喜庆的曲子，当花轿过路时。……亲事一接此后天下太平了。

由宋宅杀了两个猪六个羊去犒赏兵士还不够，到后还加了两只肥猪才分得开堂 〔2〕 ，即此一端，参预此番喜事的人多已可知了。

大王是彪壮、年青、有钱，里耶市中人尽他们所能夸赞的话拿去应用还总觉得不够，到后只好把类于妒嫉的羡慕落到那宋家母女身上。

九　第八信

结了婚约有两个月，大妹有给驻花垣守备队营中书记官太太的一封信。

四姐：我不知要同你说些什么话。关于我的事。这时想来可笑极了。在以前，我刚知道他要强迫我妈行他所欲行的事时，我想着一切的前途，将葬送到一个满烧着魔鬼的火的窟中，伤心几乎想实行自杀了。

四姐你是知道的，一个女人，为一点比这小许多的事也会以死做牺牲的。但我当时还想着我妈，我妈已是这么可怜的人，若是我先死，岂不是把悲哀都推给她身上了吗？我想走，当时我就想走，到后又把这希望用自己良心去平衡，恐怕即能走脱，他也会把我妈捉去，所以后来走也不想走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拚我死命，等那宣告我刑罚的可咒的五月初五来到，我身不由己的为母亲原故跌进一个坟坑里。在期待中，想死不能时，我也是同一般为许多力量压着不能挣扎的女人一样；背着母亲，在自己的房中去低声的哭，已不知有过多少次了。我那时悬想他，一个杀人放火无事不做的大王，必是比书上所形容那类恶人还可怕！必是黑脸或青脸，眼睛绯红，比庙中什么判官还可怕！真是除了哭没有法子。眼泪是女人的无尽宝藏，再多流一点也不会干，所以我在五月五日以前，是只知道终日以泪洗面的。……过去的都是做梦样子过去：雷霆是当日的雷霆，风雨也是当日的风雨，不必同四姐说了；我只告你近来的情形。近来要我说我又不知怎么来说起。我不是怕羞，在四姐跟前，原是不应当再说到害羞的事的。我真不知要得怎样的来说一个同我先时所拟想的地狱极相反的一种生活！你不要笑！我自己觉得是很幸福的人，我是极老实的同你说，我生活是太幸福了。幸福不是别的，是他——我学你说，是你妹夫。你妹夫以前是大王，每日做些事，是撒旦派下来的工作，手上终日染着血，吃别人的血与肉，把自己的头用手提着，随时有送给另一个人的恐惧绕在心中。但他比我所猜的恶处离远了。他不是青脸同黑脸，他没有庙中判官那么凶恶。他样子同我三舅舅的儿子一个面貌，我说他是很标致，你不会疑我是夸张。……

他什么事都能体贴，用极温柔驯善的颜色，侍奉我，听我所说，为我去办一切的事。（他对外是一只虎，谁都怕他；又聪明有学识。谁都爱敬他。）他在我面前却只是一匹羊，知媚它的主人是它的职务。他对我的忠实，超越了我理想中情人的忠实。……

前几天，我们俩到他以前占据的山砦看望一次，住了两天。那里还有一连人把守。四姐，你猜那里像个什么样子呢？比唱戏还可笑，比唱戏还奇怪。

一切一切，你看了不会怕，不会战抖，只有笑！不伦不类的一切一切，你看从七侠五义一类小说上所写的人物景致，到这里都可见到了。我问你妹夫以前是怎么来生活，他告我，有时手上抱着两枝枪打盹。我们那天就到他那间奇奇怪怪的房中睡了一晚。第二天，又到各处去看，又走了半天。

…………

一个女人所应得到的男子的爱，我已得到了，我还得了一些别的人不能得到的爱。若是这时是四姐面前，我真要抱住你用哭叫来表示我生命的快适了！

四姐呵，同姐夫说说，转里耶来住两天吧，我可以要他派几个人来接，我妈还会为你办菌油豆腐吃！

我妈近来也很好，你不要挂念！

你妹同你妹夫照来张相赠你，快制一个木框，好悬挂在墙上，表示你还不忘记你妹妹。你妹妹是无一时能忘记你的，就是他，这时也在我写信桌子的旁边，要我替他问你同姐夫的好。

你的妹　七月十日

十　结束

大妹，近来就是这样，同一个年青、彪壮、有钱、聪明、温柔，会体贴她的大王生活着，相互在华贵的生活中，光荣的生活中，过着恋的生活，一切如春天，正像她自己信上所说样：雷霆是当日的雷霆，风雨是当日的风雨，都不必再去说了。过去的耽心，疑虑，眼泪，都找到比损失更多许多倍数的代价了。至于那些里耶人呢，凡是在那年五月五日对宋家母女有过妒嫉的心的，无用的妒嫉，还是依然存在。

一九二六年于西山

本篇曾以《在别一个国度里——关于八蛮山落草的大王娶讨太太与宋家来往的一束信件》为篇名发表于1926年4月24日，5月1日，5月8日，5月15日，《现代评论》第3卷，第72～75期。署名从文。

注释

〔1〕 此句为作者原注。

〔2〕 开堂，周到。

除夕

从衙的南头，向左数，第七号，就是那地方。本来门牌号数是不明白的。这里的一切，是属于世界的一部分，平时有人，有言语与行动，有吃，喝，辱骂及纷扰，一切一切全不是与另一世界有怎样分别的。不过这地方，与善于演说的革命家是离得很远了。与所谓诗人也离得很远了。与从市侩方面培植出来的批评家也离得很远了。与文学艺术则离得更远，远到正统文学家头脑想象以外。这里所有的，是丑陋，平凡，苦恼，灰尘，至于臭。

许多人，围在一个床边，床是黑木的，小的，旧的，床板上面用厚草垫铺上，草垫上加一床棉褥，褥上睡了一个男子。男子是快要死的人了。这时的男子，一个满是乱发的头，枕在一捆报纸模样的物件上面，眼睛无光，脸色净白，鼻孔上翻，口略张，胸部发着微喘。

房子中是一盏十六枝电灯当中悬挂，房中人虽多，全沉默，无言语，各人沉在一种思虑中，喑哑了。虽然人俱无言语，两人目光相遇时，各人的心上意见，是已在这样情形下交换了。他们一共是六人，同围在病人床边，其中有两个是女子，一个年约二十五岁，一个年纪较幼，不到十六岁，年长的是病人的妻，年幼的则是病人的妹。

病人的妻，见病人头略侧，赶忙把茶杯拿在手里，伏身送到病人脸边去。杯中东西是一种淡红色的药水，病人似乎神态还清，知道女人送药来，把眼便睁开，脸上做出一种感谢的表情。他要说一句，但用了力，像也说不出，又把眼闭上，药是不曾吃，又已昏昏沉沉睡了。

过一会，年幼的女人，坐到近窗处一张旧藤椅上去了，吁着气，用手掠头上的短发，在这天真的赤子心上，对人生还似乎极其茫然，她并不忘记今夜是除夕！

病人是显然绝望了，在生死的边界上徘徊，或者还可以活回来，或者就此死去，无一个人敢断定在一小时以后病人的情形。

远远的，可以听到爆竹声音：像打仗时枪声，断断续续，同时较近地方则有人掷骰呐喊的声音，有锣鼓笙箫的声音，可以听得出。这时大致已快天明了，论时间，除夕应已过去，当为新正一月一日了。从各处传来的爆仗声音，则可以想象到一切一切地方，这时候欢喜的空气如何浓厚，一切一切人，是怎样度过了这除夕，眼看着黑夜逃遁，迎接那第一天的新的光明。

似乎是因为听到鸡叫，那女子，又起身到窗边，把一扇窗开了，开了窗以后，外面的声音就更清楚了。且同时有煤气硝磺气在空气中混合，吹进房里。女人似乎又觉到从外吹来的风太冷，不适宜于病人，即刻又轻轻把窗关上，走到病人这一边来了。

“四嫂，你过去休息休息，不要紧，大概……”

所谓四嫂者，就是喂病人药的女人，这时正低了头坐在床边，用手捏病人的手。听到劝她休息，却不作声，只把头抬起，对这年轻女人勉强的笑了一笑。接着就问：“五妹，天亮了么？”

“快了。大约是有六点钟了。……白生，请你到楼下裁缝铺去看看钟，有几点。”

“好，我去。”

白生，男子中顶年轻的一人，病人的戚属，应了一声，就下楼梯，将一个身子消灭在楼梯口边。看钟的人未回以前，房中人是每个人皆在时间上起了新的注意，因为忙了半夜，各人的心全在病人每一个微弱呼吸上，这时也仿佛才记起除夕已过新年是开始了，把病人暂时抛开，来对新正的空气呼吸一阵似的。不久白生上楼来了，先时橐橐橐在楼梯上响，到后从黑暗处爬出了，这汉子，平时女人似的尖锐声音，这时只把它压紧在喉中，轻轻的说是才五点。时间才五点，至少还有一点半钟天始能发白，这些人，就有被“才五点”三字所暗示，打起哈欠的来了。于是那个坐在病床边的女人，幽幽的说出请他们去睡睡的话，又旋转身来向白生，请他到后面房里去取南瓜子给大家剥。

“不要的，不要的，”一个穿中山服的男子忙止住了白生。他把双眉蹙成一条线，望到床上的病人，已经有过两点钟了，直到这时才说话。

女人先是急昏了，客来时也忘了请客坐，这时才记起客了，就又赶忙自己起身来，把白生正坐着的一张小凳子，搬过床边来让客，稍稍迟让一下，客人是坐下了。

女人又喊白生拿茶，白生因为找茶杯把抽屉开得作大声，年轻一点的女人就抢到去做事。

客人坐下了以后，说：“他总还可以清醒，我看不怕的。”

“半夜来全是这样，比昨天坏多了，只怕是无望了。”

“医生？”

“因为钱已……”

“……”客人用齿咬自己的下唇，说不出什么话，只把眼睛看病人。

到这时，病人又将身动了，客忙站起伏近病人。

“明士，明士，你清楚不？”

听到客人的声音，病人似乎稍稍注意了，头略动，叹了一声悠长的气。

“我是万里，来看你。……你痛苦吗？你还认识我吗？……你说，能不能说话呢？”客人阴沉沉的望病人，喊着，把自己名字告给病人，病人把头又略动，喉中作微声，像是在说话，但始终却无声音出口。这时女人又把杯中的药水，送到病人嘴边了，病人口微动，女人就将胶皮管塞进病人口里去，把药水慢慢倒下。稍过了一阵，病人又叹气了，接着眼睛睁开了，滞呆的望四方，望到了一些围在床前左右的人，又望到自己的女人，最后便转到了客人的脸上，不动了。

“你是万里吗？”

“是的。明士，你这时清白一点了，你吃亏吗？”

“吃亏吗？我快死了，我不能再在这世界上呆多久了，天使我……”说了又仿佛苦笑，但脸上的筋肉，对于这表情也不相宜了，在这时病人只鼻中微有笑声，他接着，摇头，忽然又把眼用力一闭，表明苦楚在这个可怜人身上，在死去以前，是还不断抽打着这病身的。

女人把手去摸病人的额，额上全是汗，病人觉到了，才像知道身旁还有她在，又幽幽的说道：

“谢谢你，谢谢你，为什么你不去睡？”他又望众人。“为什么你们都在此？”

女人含了泪，像做母亲的声音，说：“天气早，还不到睡的时候。”

“睡了吧，睡了吧，都去睡好了。白生，白生，你陪我，让姑姑去睡。我人是清白了，我也要睡一会。”

女人见病人忽然清醒多了，又见到另外两个男客已倦得要不得，身子在那里摇，不大好意思要这些人熬，所以也帮到病人说，“睡好了，睡好了，白生，你照灯，引宋先生伍先生过后楼去睡。”

“不要紧，不要紧，我们不倦。”说这样话的汉子中之一个，话一说完就打了一个哈欠，表明人虽客气睡眠可不答应他了。

另一个正想说话，却不说，也一个哈欠打住了。

那穿中山装的年青客人，望到这情形，也就说：“真请便，休息休息去！人既清醒转来，无妨于事了，天气还早，不如到床上去靠一下。”

“不要——”说到两个字，却又为哈欠所扼着喉头了，这人索性不说了，极力咳嗽，似乎这样振作可以把困乏赶走。

两个女人同名叫万里的客人都不由得不笑了。那年青一点的女人，就嗾白生拿蜡烛，这两个男子见白生在门口等候，只得随了白生到后房去了。

房中到剩四个人时，病人似乎更清楚了一点。

病人像出奇今夜的情形，不明白大家来此理由。

“为什么要他们来熬夜，耽搁他们睡眠呢？他们有事，忙，我不要他们！”

女人不好说是因为病已近于无望，所以这些同事才来此相守，就说是还只来不多久。

病人又望那年青一点的女人，说：“五妹，你为什么又从工厂回来？”

女人说：“今天是礼拜。”这话自然是谎病人，因为病人胡涂，且极容易生气，说是礼拜则不做工也无妨了。

病人就望到他的妹，像在这女人脸上找一样东西。大概是被他找到了，略带了怨声。又似乎是自言自语：“是礼拜也应读书，你不读书怎么了。我要你念那本书念过了没有？”

“念过了！”

“多少呢？”

“念完了，我的笔记也写好了，等明天我取给你看。”

“应当努力！”

“我是总想把我的法文学……”

女人的谎话还不说毕，在最近一个邻家院子里，忽然燃起了爆仗，哔哔剥剥响起来了。声音的骤来，使病人一惊，病人在不断的响声中闭了目想了一会，才从记忆上找回过去的日子，觉悟今天是除夕了，从除夕上又才记起一件事来，于是他把那穿中山服的男子瞅着了。他想用手去拉那男子，使头就近床边来好说话，手却伸不出。女人见到情形以为是病人要想翻一个身，就忙为病人将身上的棉被提起，伸手去扶病人的肩。

“不要你！不要你！万里……万里……你来，近一点，我问你。……今晚难道是除夕吗？”

客人不作声，脸上颜色略变，意思是不知如何答应病人，正在这时节，邻院一个子母炮又咚的响了。

“今天是除夕！五妹，告我，是不是呢？”

那年幼女人，就点头。然而望到客人的颜色，则又马上明白自己做了错事，悔也悔不及了。

病人又向客人问：“万里，是不是呢？”

客人也只好点头，说：“是的，是除夕。”

“除夕！你忘了我们说那个……”

客人不作声。

“怎么？万里，你忘记了吗？”病人忽然眼睛有光辉了，说话声音也清朗许多了。

客人到此，目击到病人的兴奋，却沉默安详的答道：“明士，我没有忘记。凡是要办的，我已一切照我们的决议办过了！”

“当真么？”

“我在其他时节并不曾谎过朋友。”

“我的天！你真是人！告我怎么办的！”

客人头略回，不让女人见到他的脸，说：“事情是成功了。天意帮助了我们，使我们计划做得非常顺手。”

病人听到此，见到客人的样子，明白了客人所说的不是谎语了，忽然挣起身来，把客人的头项抱定，发狂的乱吻。女人忙去解除客人这灾难，且同客人把病人放倒原来位置后，又给了病人一杯水。

病人虽然倒下了，还是仍然战战栗栗地，强要坐起来，问客人所作的事详细情形。客人则仍然冷静如常，且见到病人如此精神奋兴，反而将眉更聚拢了一点，略无欢喜模样。病人把水喝过，稍停顿，人较镇定了。客人就望病人微笑，病人也笑。

“告我，是不是真成了功！我要明白这件事，告我！”

客人沉重的说：“是的，妥当了。成功了。希望的已实现了。”说这话他望到楼顶椽皮，重重的放了一口气。他将刚才属于胜利的事告给病人了，他却保留了另一件因胜利而来的牺牲。

…………

病人非知道详细情形不行，于是这客人，便把三四点钟以前作的事完完全全说了。他说到如何的照固定计划做他的事，他说在所有的计划进行中一切应得报应的人所得的报应，他说到毁灭的经过。病人是因为得到这类消息，正如同给医生打了若干针以后，忽然全身活泼，俨如顷刻霍然了。

听完了客人报告的病人，脸上透着被心火灼红的颜色，微笑的说：

“万里，你真是勇敢人物！我承认你是英雄。我承认你……”

客人不答，把唇咬着，借故身到窗边，又把窗开了。开了窗，又关上，他望到两个女人笑。两个女人听到这事的经过，不知说些什么话为好，所以全无言语。

“万里，你做的事真空前！我看你一点不慌张，我佩服你。你还是到上海躲躲去，那里租界上无妨。不过这样一来我看你又结婚不成了。党事把你的婚阻了这样久，这真是不应该的。依我劝，就到上海同雷卿合住，不要那形式了。为什么这样不行？你一切都解放，只这件事不行。为什么定要结婚呢？别人说结婚是入坟墓，有了爱，何必要结婚。你不早同她住这是你错了，很不应该。你听我的话，不天亮就走，我明天要五妹告雷卿到上海去。（各处炮声入 耳 ）听，像打枪！这些该死的人，都在祝贺这新年！明天早上他们的惊讶将把他们的欢喜讨回。……万里，你送这里的新年礼物太好了。你……”

在附近，子母炮先是作微低声音将小炮冲上半空，旋即在空中爆裂了，大的声音将空气荡动，说话的病人也不说话了。

女人见病人反常的清明，以为过于兴奋说话太多也不相宜，故在一杯水中放了一点安眠药，强病人把药服下，数分钟后病人熟睡了。

病人是安静了，后房客人则但有鼾声了，一种事啮着了名叫万里的客人的心，客人矜持不语，神情惨然，年长的女人猜量必定还有别的原故，轻轻的问：“万里，有牺牲的么？”客人就点头。于是女人又问：“多少呢？”答说：“一个。”

那年青一点的女人说：“是谁？”

客人苦笑不答。他仿佛不知道这个人名字，且仿佛自己纵知道说来女人也不会知道，所以不说了。

女人明白牺牲的是同志了，说：“是同你一处去的？

“……”客人轻轻吹起哨子来了。

五妹用脚为客人吹的革命歌按拍，但过了一会又忽然问道。“万里先生，是谁牺牲了呢？”

客人又勉强的笑，且故意从桌上拈了一瓣为病人预备的橘子，葬到口里去，橘子吃完了，又拈一瓣放到口里，说：“橘子酸，不很好。”

年长一点的女人，明白这牺牲者必与客人极有关系了，所以不好再追问了，即刻就把话谈到橘子上去了。他们来讨论美国橘每年在中国所卖的钱数目，又说到广东橘与福州橘的种类。客人不久又走到窗边去开窗，望到天上的大星已渐疏，知道去天亮不远了，同女人说要走，乘早要到青桥去一趟。青桥是客人的爱人雷卿所住的地方，女人以为客人是去他的朋友处告别，就说：

“万里，你上海去了，就要雷卿到我这里来吧。这里是不为人注意的。明士病到这样子，别人是决不能疑心的。去就快去，说我们欢迎她来过年。”

“……”客人想说什么并不曾说出口。”

五妹与雷卿，是平时极其相得的。就说：“无论如何要她来，因为还有事情同她说。”这年青人实在不明白夜里的事与雷卿有多少关系，她的事情不出乎请雷卿告给她打袜子与温习法文两件事。她再三的嘱咐万里先生，说是非要雷卿来此不行。

客人望到这小女孩天真无滓的脸孔，惨然的笑，点点头，承认照到她希望做，就下了楼梯。女人把他送出大门，虽然一切处之镇定，到最后，同女人点头，告女人好好照料病人时，这汉子，显出狼狈的神气，踉踉跄跄去了。

在全城炮仗声中，黑夜终于逃遁，新正是来了。随了日光而来的消息，是城中三个警官皆于昨夜被人暗杀了，当场将一女凶手捉获，此女人旋即跳落河浜中淹死了。女人名字是雷卿，在光明公厂做职员，是经一工人认识出来的。

本篇收入《男子须知》以前未见发表。

十四夜间及其他

《十四夜间及其他》1929年3月由上海光华书局初版。

原目：《或人的家庭》（小说）、《刽子手》（戏剧）、《十四夜间》（小说）、《支吾》（戏剧）。

现据光华书局初版编入。

本篇只收录小说。

或人的家庭

美美近来肝气旺，发气了，绝对不吃饭。

“你莫发气吧，我的好人。”瘦个子的少白，又在尽那新式丈夫的义务了。

“那把头发向后梳，新式样子，穿花绸衣裳的，那才是你的好人哪。”美美索性说，且在语气上加了诮讪的成分。

“你真——”

美美的话是刺进少白心里去，少白说半句话就不能再接下去了。

谁家两口子不常常吵点小架？纵不是“常常”，“间或”难道都不么？然而美美同少白，则是间或也不的。同住以来是三年，一次都总不。一同来受穷，只把亲嘴当点心，在这种情况中，两人都能让对方，凡事都是让，一点不见其龃龉。纵有一个因为别的一件事情自己烦恼了自己，另一个，便过来亲嘴，为了恐怕身边人不安，那一个，烦恼着的也就立时愉快了。然而凡事都要变，天气同人并不是两样，近来天气变得特别热，不到五月就可穿夏布，据说道是海流的关系，美美是因了这时代的潮流，男人嗜好转了个方向，也变成容易生气的人了。一个发气一个来赔礼，这风潮，自然很少机会来扩张，但是那个赔礼的人因为赔礼疲倦以后？

少白便是因为赔小心已感到疲倦了的一个人。

倘若是我们信或人那段话，“人的感情是有弹性的东西，当容让到再不能容让时，弹性一失就完了。”我们可以承认这并不是少白的错处。不过遇事便赔小心养得美美越容易生气，少白的不对地方仍然还是有。我不是说少白凡事得放辣一点。我是说，对一个爱人，有些地方柔顺是好的，有些地方若除了装腔作势就会有许多毛病随了自己的容让而产生。这话不一定可以算真理，但这话是经验，虽然并不见之于爱的技术类书中。

为什么要遇事赔小心？这就是因了你处处表示你弱点（这是女 人方面在同你割不来以后猜想的 ）。你在求一个女人爱你的时节，你可以采行比赔小心还更来得恳切的一些特别章法，那无妨于事。但一个爱了你的女人，你就得变更战略了。你不专私点，调皮点，还只处处想从殷勤中讨爱人的好，你就准失败。一个未为人爱的女人所嗜好的是忠顺，一个已成了别人爱人的女人按照她的天性，你得把对付旧式太太的方法来对付她才是事。你不这样办，一定是失败，无疑了。她是她，你是你，那个时节你是她的仆，到以后，局面转过来，她是你的奴；她需要管束，你不按理论做去，她将以为你庸懦，假如正当此时有一个新的第三人侵入你们感情内，你的太太却要你吃苦。这是你自己的错，怪不得别人。我们还可以得一个相反的证明，就是太太有外遇的人，多数倒是有好丈夫的女子。一个人，应不应让太太有外遇，那是另外的问题，我们不放在这上头来讨论，我只说，其所以有，是多数由于丈夫对妻用的手段是仍然用一个对付情人的手段，错误的结果而已。

然而我说到题上来，少白的爱人美美是就如我所说那类女人，因了少白采用的手段错误致使她容易催动肝火么？不，全不的。是另外原故，这原故，如美美所说，为的是近来少白心中另有“好人”在。两个人，恋爱固然把身子除开，全是两方面以心来拥抱，那自然不成，不过倘若心已向别的方向飞去后，单只互相搂着身体算是恋爱？也不成。美美看得出，少白就是所谓后面的一种。即或用手箍到太太的腰心里也不在乎此。美美痛苦到难堪。先是闷到心里头，少白不说什么时还好，一到少白在口上故意敷衍她时就非发气不可了。更使她动火的就是少白，口上还是偏偏不承认。错处在少白，这是公平的派法。

“你爱别人，你就去大胆的爱，这不算坏事，为什么又学怯汉子行为，故意来在我面前做鬼？”

怯汉子，一点不错，少白就是。但在美美嚷破以后他还是不承认，只说是女人吃醋。我们有时讨论到人类的本领，我想怯汉子的最大本领怕就是支吾了。美美为此没办法，也只好拿出女人所有的本领来，一遇说不出时就只哭。这一来，实在热闹了许多，比起年前白天两人只是关起房门来默默亲嘴，空气真要不同许多了。

今天不知怎样两人就又把话引到这焦点上来，看看摆饭了，忽然起了风，天变了，——天倒不落雨，人却抖气卧在床上了。

“美，算了吧，我错了。”此是在美美说了她不是好人少白心中另有好人的话以后。约有三分钟。

这三分钟两人就只沉默着，坚持捱下来，美美也不哭，也不动，心中划算这时的少白的心飘落在谁个身上。其实是错了。少白的心在另一个抖气的时候，是不是还想到太太可不敢保险，但此时，却是没有一秒不在太太身旁左右的。他有些计划，是回家以前的计划。他要想法使太太高兴，好提一个议，在吃饭时把这意思说出来，征求太太的同意。这计划的第一步是请太太容纳他意见。第二步，则是把一串绿色颈珠给太太作夏天的礼物，这礼物，因此一来结果不敢拿出来，藏在身上待机会去了。

各自收兵回营不是容易事，还是老爷使出最后一着棋，做一点怪样子来在太太面前认个错，譬如作揖下跪之类择其一，横顺这不是给别人欣赏专为太太而发的行为，算不得是丑，最后是，用嘴去把太太颊上的泪舔干净，就算和平解决了。

“美，你莫又哭，身子现到不好！”少白又故意逗一句，然而太太倒不哭。太太哭，则就可以按部就班如法炮制了，不哭时，可无法。

太太先是用手蒙到脸，此时就不再蒙了，手取开后望到少白说：“我才不哭啦。女人哭，给男人好更瞧不起。我还有几多事要笑，嘻嘻，——”笑，是冷的，有意的，这笑就表示比哭还伤心。少白也陪到冷笑。两人又把目光放在一块支持约有一分钟，还是少白打败仗，逃走了。我说的逃走，是目光。少白走到写字桌边去，借故看窗边的天，天上一些云，白白的，像羊样，一旁吃草一旁缓缓的走着，少白沉沉的放了一口气。

“美，我说我们实际上都老了，以后莫再闹孩子气了吧。”

“哼。”

“当真，我们应恢复以前样子才是事。”

先前少白要她哭，倒无泪，这时想到“以前”可难再忍了。

“莫说以前吧，”她哽咽着低声说，“以前我年青，如今像你所说我老了——你倒不，至少还是三十岁以内。三十岁的男子就是正逗人爱的当儿。”

“你看你说的话多酸，我是说我老了，你还年青标致得同一个十八岁女子似的，谁个不说你漂亮？”

“是吗？漂亮而不时髦，也就不。”接着美美就念少白所写的文章中一段，“你有一个太太同时髦宣战时，你将得到比没有太太以上的苦恼。”少白想用手掩耳，但即时又明白这方法不对，仍然听。太太见到这情形更要说。不再堕泪了气得笑。“是的，因为我不时髦，不愿把发向后梳，就使你苦恼，不是么？”

“我有什么苦恼？你高兴，莫遇事发气，我像做神仙。”少白想讲和，话语越来越好听。

算是和议开端有了眉目了，少白就坐近床边来，所谓进一步者是。

他把手去摩她的下巴，她用手去抵拒，但不太过分，终于少白的手就在她的脸上了。

“你有些地方是吃醋吃得过火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总在我面前称赞那些时髦人？”

“你难道不算时髦么？只要你把——”

“头我偏不向后梳。”

“我又不说头，我是说你像——”

“我像，我像你那些学生，你那些朋友——？”

“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

“名义上，不但她，你也是我的，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有一个人心是常在别人身边的。”

少白不再辩，是事实。“但你比谁都还美，”他说，这一句，就只这一句。

不怕是新式的也罢，是旧式的也罢，当到你同太太开和平会议时，你无意有意把那称赞她美的字眼提出去，会生出大效力，一定的。这是一件顶好的法宝。一个女人无论何时都仍然愿意有人说她美。有时你转达一个人话语，到你太太面前时，你得小心，说是这人对她美丽极羡企，你太太会对这人特别感到好处，因此以后就又同她要好，也未可知的。她的聪明纵明知这不过是一瓢甜米汤，事实未必是如此，但这类话语用得若恰当其时，在一个女人心上是受用，比你送她一件东西还高兴，不信谁都可以试试看。

少白原是明白这个诀窍的，不过什么是恰当其时就难说，如今见到太太仍然中在这一句话上，回心转意了，就又加了些作料。美美是当真脸上有了笑容了。乘便那一串绿色假珠子颈串就由少白代为挂在美美脖子上，白白的长长的一个颈脖配上一件翠绿色颈饰，衣是无领浅黄色当真是“美——美。”

“美，你起来看看镜子里的你。”

就起来。少白代为拿镜子。镜子中，照出一个年青的女人的脸孔，另外是少白的脸；嘴巴上，一些隔了五天不曾刮过的地方，有一些黑色的细的胡子长出了。

太太这时愿意颊上有一件柔的东西压迫她一下，横了眼去睇少白。少白这时不注意到此。少白看了侧面美美的影子，有一点儿感动的，但这感动是为了美美脖子上头挂了绿色珠串以后俨然另外那一人的结果！

美美横横的一瞬，意思是说爱人你就亲我一下吧，过一会儿如美美的意，在少白察觉了美美以后美美便为少白抱着了。紧紧的，如捆一束柴，是美美的腰在少白长的臂膊弯子里时候。

没有一丝怒气了，也没有一丝痛苦了，落在少白臂弯子里的美美，这时流了泪——是每一对爱人因了小事争持和解以后快乐的流泪。少白则并不。少白若有泪，定当另外有一个原由。

少白呢？心想到，这样的事是平常，太平常了。有那一天，终会有另外一个女人，也是穿无领黄衣，脖子长长的，白白的，头发却向后梳去，红着脸在他的搂抱下同他吃那爱情的点心。

呆一会，简直是呆了好一会，就是说少白把他眼前的爱人，当成另一个还没有成功的女人搂着享福好一会以后，少白肚中委曲到无从再委曲的样子了，两人就在灯下来吃早已冷冰了的晚饭。

“少白，我们明天就去欧美同学会改过头发的式样。”

“是这样，我的幸福就全了。”

美美想：“一个太太当真似乎是为陪男人到外面出风头的，不时髦，就不行。”

少白想：“是这样，就只差身材这个比那个略高一点的不同。”

话题回到珠子颈串后，美美问：“这是几块钱？”

“六块半，”实则只六块，半块的数目，是少白计算明天把发改成法国式的消费的。

这幕剧，到后来，末尾自然是接吻，但接吻，我们从电影上看厌了，不说吧。

六月二十写于北京城

本篇发表于1927年7月1日《晨报副刊》第1988号。署名璇若。

十四夜间

十四有月亮，谢他天。没有月，省得人间许多事。没有月，至少子高也没有勇气做这在人以为平常在他却算非凡的事情。

子高住在铜钱巷，出巷就是北河沿，吃了晚饭就去河沿走慢步，是近日的事。天气热，河沟里的水已干，一些风，吹来微臭的空气。子高在河沿，一旁嗅着臭气一旁低头走，随意看着坐车过路的车上人，头上是白白的月。淡淡的悲哀，在肚中消化食的当儿，让其在心上滋长，他不去制止。向南走到骑河楼，就回头，一会儿，又到汉花园的桥上了。

一对从身边擦过去的白衣裙女人，人是过去了，路上就只留下一些香。这些香，又像竟为子高留下的一样，因为路上此时是无别个人。

子高就回头。回头时，一对白的影子走进铜钱巷去了。

“是个娼妇吧？”他心想。

其实，是个娼妇，或者不，在子高，又有什么法子来分别这两种人的人格呢？在子高心中，总而言之是女人：女人就是拿来陪到男人睡，或者玩，说好一点便是爱。一种要钱的，便算娼；另一种，钱是要，但不一定直接拿，便算是比娼不同一类的人。前者有毛病，使人笑话的地方，也只不过为了她甘脆而已。或者，为了她把关系全部维系在金钱与性欲上面而已。不愿意，但要钱来生活，不得不运用着某一类女人天赋的长处，去卖与人作乐，这是娼所造的罪。但是比娼高一等的时髦小妇人，就不会为了虚荣或别的诱引献身于男子的么？一个男子他能想想他将一个女子的爱取得时所采的手段，他会承认女人无须去分出等项，只是一类的东西：她们是要活，是要精致的享用，又无力去平空攫得钱，就把性欲装饰到爱情上来换取，娼妓是如此，一般妇人也全是如此，过去既这样，此时自己也就不会觉到这是不正当的活法了。娼的意义，若是单在性欲近乎太显然直接贸易所生的罪恶上，成立一般人对之卑视的观念，这观念，在另一时期，会无形失去，可能的。目下的一般妇女，所谓时髦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在经济方面，撒赖于男子身上，十人之中可以找出有九个，另一个，则是可以得母家遗产。这类女子可耻的地方，实在就比娼妓要更多，要女子想起这是羞耻几乎是决不可能的事，也许以后永久也就没有一个女人会将这种羞耻观念提起吧。

“娼是可耻的营生，但一个平常女人，其可耻的事情并不比娼妇为少，”这是子高常想及的事。但是，此时，子高却以为自己也是可耻的。女人在天赋上就有许多美处尽男人受用，天下女人又是那么多，自己不能去爱人，就是用少许的钱做一两件关于人的买卖也是办不到，懦弱到这样，就只单在一些永不会见到梦里以意为温柔，不是可耻吗？

“就学一个流氓跟着这对女人走走吧，是娼妇则跟到她到家，做一个傻事，难道这就不算爱情么？”然而女人已经去远了，待到子高追进铜钱巷时已不能知女人去处了。依稀若有些余香，在巷口徘徊，子高又回头向骑河楼走去。

月亮更白了，还有好几粒星子。风，是有的，不大也不冷。

这样的天气，不知公园僻静处，就有多少对情人在那儿偎着脸庞说那心跳的话啊！

“初夏，盛夏，秋，秋天过去，河沿树木不拘是槐是柳叶子就全得落去，冬天于是便到了。冬天一到，于是这年便算完事了。……”

如今是初夏，这年已经就去了一半，且是一半好天气，子高是在全无作为的空想中度过了。

“来了么？”子高见到伙计探头望，就笑笑的问。

伙计今天样子也忽神秘许多了，只微笑。微笑这东西，有时是当得说十句以上的话的。

“来了么？”

仍然是微笑。

他忽然觉得对伙计不大好意思起来了。害羞的是今天自己的行为，只好仍然低头看石涛的画。

“吴先生，要开水吧？”

“好吧，你就换一壶。”

谁知伙计原只还是带来一把壶！伙计就走进来换了一壶水，水换了，要说什么似的不即走。伙计望各处，眼睛大大方方四处溜。伙计望到子高的铁床，枕头套子才换过。床上一些书，平时凌乱到不成样子，此时也全不见了。若果伙计自信鼻子不算有毛病，今天房中就比平时香了点。回头看书架，书架也像才整理一道。报纸全都摺成方形放在一块儿。桌子上，那个煨牛奶的酒精炉子同小铅锅已经躲藏不见了。

“吴先生，今天是特别收拾了一下，待客呀！”伙计想到这样话，可不说。

子高见到伙计鬼灵精样子，眼睛各处溜，心里不受用。他也想到一句话，他就想到催伙计一句；再说一句第一遍的话。

伙计又望到子高微笑着，意思是要走。一只脚刚踹到门外，第二只脚就为子高的话停住在房中了。

“那人还不来么？”这里添了那人两个字，伙计觉悟了。

“快来了，别急，这是张姓伙计去叫的。吴先生，你也——”

话不必说完，用意全知道。伙计对于子高的行为，有觉好笑的理由，伙计代寓中先生，叫女人来陪到睡，夜间来，到天亮又送回去，这是平常事。但是为子高当这差事，就忍不了要笑了。子高这样子，那里像个叫私货来陪睡觉的人？陪到女人睡，或是女人陪到睡，一个男子对于女人应当做些什么事，伙计就总疑心子高至多只听人说过。伙计对子高，真不大放心。子高是不是也会像别一个先生们，对于来此的女人，照例要做一些儿女事？这成为问题！

子高心想这是自己太像孩子了，伙计对此就会有点嘲笑吧。自己最好的举动，便是此时实应学一个大人，于此事，尤其应得装得老成点，内行点，把一个干练模样做给伙计看，以后也才好做二次生意不为人笑话。但是平素行为已经给了伙计轻而易与的经验，这时就再俨乎其然正经老成也不成。

这伙计，真是一个鬼，终于不怕唐突问了子高一句话：

“吴先生，接过亲了吧？”

哈，这是一个好机会！这是一个足以把自己尿脬身分吹得胀一点的机会，子高就学到坏说句谎，说，“早已接过两年了。”其实是鬼话，但伙计给这么一下可把先时在心成为问题的事情全给推翻了。

伙计去了后，子高想着刚才的话独自笑，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不期今夜来做这种事，自觉可怜的笑了。

呆一会，人还是不来。

子高出到院中去，院子比房凉快点，有小小的风。“月圆人亦圆，”子高想起这么一句诗，找不到出处。又像只是自己触景得这五个字，前人并无说过的，但这五字不论是陶潜，是李白，是打油诗的单句，可极恰今夜。

月是在天的中央，时间是还不到十点，已略偏到西边了。十四的月算不全圆，人可先圆了。

“如此的圆也不算得圆，同十四的月亮一样吧。”

听到河沿一个小小唢呐的呜呜喇喇声，又是一面鼓，助着拍样的敲打，子高知道这是几个瞎子唱戏的。听唢呐，像是停在河沿一个地方吹了一阵后，鼓声敲着疏疏的拍子，又渐远去了。子高仰头望，初初只能看见一颗星。明河还不明，院中瓜架下垂的须叶，同在一种稀微凉风中打秋千，影子映到地上也不定。这算风清月白之夜吧。

“若来，”子高想，“就一同坐在这小小院子中，在月下，随便谈着话，从这中难道就找不出情人的趣味么？”

共一个生生的女人在一块儿谈着话，从这谈话中，可以得到一种类乎情人相晤的味道。子高相信只要女人莫太俗，原是可以的。其实纵俗又何妨，在月下，就做点俗事，不是同样有着可以咀嚼的回味么？

不过，若来，第一句说什么话，这倒有点为难了。总不能都不说话。问贵姓是不大好吧。顶好是就不必知道彼此的姓名；不问她，自己也莫让这小婊子知道，这又不是要留姓名的故事，无端的来去，无端的聚成一起又分开，在生活中各人留下一点影子保留在心上就已够了，纵有这一夜，就算作是做梦，匆匆不及来打听身世，也许更有意思吧。一来就坐下，不说话。是好。默默的，坐下一点钟，两点钟，像熟人，无说话必要，都找不出一句话可说，那更好。不过果真能够各人来在这极短极难得的一夜来说一整夜的话，且在这白白月光下，来抱着，亲着嘴，学子高所不曾作过的事，得一些新的经验，总不算坏事！

子高想着眼前就有新鲜事，自己今天真是也来演剧了。

望她来，她不来，子高觉着有点急。

外面渐冷了。仍然转房中，在灯下头筹画自己的行为与态度，比看榜的秀才还不安。

“吴先生，”在窗下，张伙计的声音特别轻。听到叫，使子高一惊。这“昆仑”打了一个知会后，就把门扯开，推一个人进房来。

用不着红脸，在灯光下又不比白天。但子高，望到这雏儿颊边飞了霞，自己的脸也就听到发烧了。

“怎么样？”伙计不敢再进房，就在窗下问。

“你去吧。”子高接着想起自己做主人的礼节时，便极力模拟大方说“请坐。”

人是坐下了，怯怯的，小鼠在人面前样子的蜷缩。又似乎是在想把身子极力的缩小，少占一点地，便少为人望到。如子高所预计，这是一幕全哑剧，全无话可说。若是女子是老角，子高这时受窘一定了。如今攻守已变了方向，子高恰恰站在窘别人之列。不说话，就更是窘人之事。终于想起来客坐下以后第二道阵势。

“吃一杯茶吧，”就倒一杯茶。

如所请，吃。不，先不吃，呆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拿杯放到嘴边去。

淡蓝细麻纱夹衣，青的绸类裙，青的鞋，青的袜。子高是腼腆，望人也只敢从肩以下望去的，怕是眼睛碰在一块免不了红脸。

女人喝了茶，似乎想起此来功课了，旋脸对子高。她看他详细的看他，虽然怯怯的神气还在，想说一句话，说不出，就举手理发。发是剪得很短的，全像不很老实前后左右蓬起许多绺。子高虽不望别人，可知别人在望他，就有点忙乱，有点不自然，越欲镇定越不成，莽莽撞撞也就望过去，女人见子高抬头，让目光接触了一下，便又望别处去了。子高把发望了又脸部，脸部又颈项，从肩顺下到腰透过薄薄夹衫到体肢上检察，腰以下的臀，腿，脚，全像看一个石的雕像样细致望尽了。

这么算是一个顶长的时间。

女人不说话又喝一口茶，喝了茶，过细去望茶杯的云纹。

子高又从下看上，忽然觉得心中有点躁，坐在对面五尺远近的年青女人，他觉像他妹子了。一眼望去女人的年龄，总不会到二十吧。妹子是十五，纵小也不会差许多了。

这样嫖客遇到这样私娼那是无法的。

女人还是感到此来的任务，仍然是先立起身来拢近子高的身边。她把右手搭到子高肩上去，左手向前围。

心中跳着不同平常的速度的子高，仰起他的头，她不避他了。当到两人第二次眼光碰到一块时，子高眼中含了泪。勉强笑，她也笑。她侧了头去偎傍，脸就荡着子高的面庞。各人都感觉到别的脸部的烧热，子高的颈脖，有些细头发在刷，发了痒，手就不知不觉向着那女人的腰下环成一根带子了。

子高采取了最近不久到平安电影场见到一个悲剧主人公对他情妇的举动，口同女人第一次胶合了。

一方面，一个天真未泯的秘密卖淫人；一方面，一个未经情爱的怯小子，两人互相换了灵魂的一半。

这又应算是一个顶长的时间。

到后，子高哭了。“哎，我的妹！”

女人取出条手巾，为他擦着脸上的眼泪。继着是用口，在那曾经为泪所湿的地方反复接吻。

“我这人，是不值价的男人，谁个女人都用不着我的爱的。”

“你不高兴我吗？”她轻轻的说，说了脸又偎到子高的颊边。

“我有什么不高兴你这样的好人呢？你使我伤心，”他不再说了。女人眼中也有泪。

他觉得，这时有个比处女还洁白的灵魂就在他身边，他把握着了。她呢，她遇到一个情人了。他是她的医生，在往日，她的职业使她将身体送人去作践，感情带了伤，这时的他就是来察她的伤处的一个人。

是平常的事，世界上，就是北京城一个地方，这种事情随时随地就不知有许多！但是，子高一点可不平常的。虽然不是神秘，终究同平常是相反。本应她凡事由他，事实却是他凡事由她，她凡事作了主，把子高处置到一个温柔梦里去，让月儿西沉了。

于北京东城中一区治下

本篇发表于1927年4月10日《小说月报》第18卷，第4号。署名焕乎。

目录

八骏图

题记

八骏图

来客

顾问官

过岭者

短篇选

三三

柏子

丈夫

夫妇

阿金

会明

黑夜

泥涂

灯

若墨医生

春

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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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骏图

《八骏图》1935年12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

原目：《题记》、《八骏图》、《有学问的人》、《某夫妇》、《来客》、《顾问官》、《柏子》、《雨后》、《过岭者》、《腐烂》。

《有学问的人》、《某夫妇》、《雨后》见第3卷《雨后及其他》。

《柏子》、《腐烂》见第9卷《短篇选》。

其余诸篇据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本编入。

题记

近一年来我的事务杂一点，生活琐碎麻烦一点，有时自己嘲笑自己，称为“好管闲事的人”。另外一时书评家给我那个“多产作家”的头衔，就不得不暂时让给几个朋友顶替了。这一来，说不上是社会的损失，对于我个人实在近于生命的浪费。正因为每个人有一个人的工作，我似乎不应当让一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务占去大部分时间，一面还俨然是逃避了那种世俗的嘲笑，搁下了我这枝笔。活在中国作一个人并不容易，尤其是活在读书人圈儿里。大多数人都十分懒惰，拘谨，小气，又全都是营养不足，睡眠不足，生殖力不足：这种人数目既多，自然而然会产生一个观念，就是不大追问一件事情的是非好坏，“自己不作算聪明，别人作来却嘲笑”的观念。这种观念普遍存在，适用到一切人事上，同时还适用到文学上。这观念反映社会与民族的堕落。憎恶这种近于被阉割过的寺宦观念，应当是每个有血性的青年人的感觉。目前的我仿佛把自己的工作已搁下了，我希望自明年起始，就能从自己工作上重新见出一分力量。这个集子的编印，说明我这一年来并没有完全放下我的原有工作，也没有完全消失那个力量。

二十四年十二月十日

本篇发表于1935年12月20日天津《大公报·文艺》。署名沈从文。

八骏图

“先生，您第一次来青岛看海吗？”

“先生，您要到海边去玩，从草坪走去，穿过那片树林子，就是海。”

“先生，您想远远的看海，瞧，草坪西边，走过那个树林子——那是加拿大杨树，那是银杏树，从那个银杏树夹道上山，山头可以看海。”

“先生，他们说，青岛海比一切海都不同，比中国各地方海美丽。比北戴河呢，强过一百倍；您不到过北戴河吗？那里海水是清的，浑的？”

“先生，今天七月五号，还有五天学校才上课。上了课，您们就忙了，应当先看看海。”

青岛住宅区XX山上，一座白色小楼房，楼下一个光线充足的房间里，到地不过五十分钟的达士先生，正靠近窗前眺望窗外的景致。看房子的听差，一面为来客收拾房子，整理被褥，一面就同来客攀谈。这种谈话很显然的是这个听差希望客人对他得到一个好印象的。第一回开口，见达士先生笑笑不理会。顺眼一看，瞅着房中那口小皮箱上面贴的那个黄色大轮船商标，觉悟达士先生是出过洋的人物了，因此就换口气，要来客注意青岛的海。达士先生还是笑笑的不说什么，那听差于是解嘲似的说，青岛的海与其他地方的海如何不同，它很神秘，很不易懂。

分内事情作完后，这听差搓着两只手，站在房门边说：“先生，您叫我，您就按那个铃。我名王大福，他们都叫我老王。先生，我的话您懂不懂？”

达士先生直到这个时候方开口说话：“谢谢你，老王。你说话我全听得懂。”

“先生，我看过一本书，学校朱先生写的，名叫《投海》，有意思。”这听差老王那么很得意的说着，笑眯眯的走了。天知道，这是一本什么书。

听差出门后，达士先生便坐在窗前书桌边，开始给他那个远在两千里外的美丽未婚妻写信。

瑗瑗：我到青岛了。来到了这里，一切真同家中一样。请放心，这里吃的住的全预备好好的！这里有个照料房子的听差，样子还不十分讨人厌，很欢喜说话，且欢喜在说话时使用一些新名词；一些与他生活不大相称的新名词。这听差真可以说是个“准知识阶级”，他刚刚离开我的房间。在房间帮我料理行李时，就为青岛的海，说了许多好话。照我的猜想，这个人也许从前是个海滨旅馆的茶房。他那派头很像一个大旅馆的茶房。他一定知道许多故事，记着许多故事。（真是我需要的一只母牛！）我想当他作一册活字典，在这里两个月把他翻个透熟。

我窗口正望着海，那东西，真有点迷惑人！可是你放心，我不会跳到海里去的。假若到这里久一点，认识了它，了解了它，我可不敢说了。不过我若一不小心失足掉到海里去了，我一定还将努力向岸边泅来，因为那时我心想起你，我不会让海把我攫住，却尽你一个人孤孤单单。

达士先生打量捕捉一点窗外景物到信纸上，寄给远地那个人看看，停住了笔，抬起头来时窗外野景便朗然入目。草坪树林与远海，衬托得如一幅动人的画。达士先生于是又继续写道：

我房子的小窗口正对着一片草坪，那是经过一种精密的设计，用人工料理得如一块美丽毯子的草坪，上面点缀了一些不知名的黄色花草，远远望去，那些花简直是绣在上面。我想起家中客厅里你作的那个小垫子。草坪尽头有个白杨林，据听差说那是加拿大种白杨林。林尽头是一片大海，颜色仿佛时时刻刻皆在那里变化；先前看看是条深蓝色缎带，这个时节却正如一块银子。

达士先生还想引用两句诗，说明这远海与天地的光色。一抬头，便见着草坪里有个黄色点子，恰恰镶嵌在全草坪最需要一点黄色的地方。那是一个穿着浅黄颜色袍子女人的身影。那女人正预备通过草坪向海边走去，随即消失在白杨树林里不见了。人俨然走入海里去了。

没有一句诗能说明阳光下那种一刹而逝的微妙感印。

达士先生于是把寄给未婚妻的第一个信，用下面几句话作了结束：

学校离我住处不算远，估计只有一里路，上课时，还得上一个小小山头，通过一个长长的槐树夹道。山路上正开着野花，颜色黄澄澄的如金子。我欢喜那种不知名的黄花。

达士先生下火车时上午X点二十分。到地把住处安排好了，写完信，就过学校教务处去接洽，同教务长商量暑期学校十二个钟头讲演的分配方法。事很简便的办完了，就独自一人跑到海滨一个小餐馆吃了一顿很好的午饭。回到住处时，已是下午X点了。便又起始给那个未婚妻写信。报告半天中经过的事情。

瑗瑗：我已经过教务处把我那十二个讲演时间排定了。所有时间皆在上午十点前。有八个讲演，讨论的问题，全是我在北京学校教过的那些东西。我不用预备就可以把它讲得很好。另外我还担任四点钟现代中国文学，两点钟讨论几个现代中国小说家所代表的倾向。你想象得出，这些问题我上堂同他们讨论时，一定能够引起他们的兴味。今天五号，过五天方能够开学。

我应当照我们约好的办法，白天除了上堂上图书馆，或到海边去散步以外，就来把所见所闻一一告给你。我要努力这样作。我一定使你每天可以接到我一封信，这信上有个我，与我在此所见社会的种种，小米大的事也不会瞒你。

我现在住处是一座外表很可观的楼房。这原是学校特别为几个远地聘来的教授布置的。住在这个房子里一共有八个人，其余七个人我皆不相熟。这里住的有物理学家教授甲，生物学家教授乙，道德哲学家教授丙，哲学专家教授丁，以及西洋文学史专家教授戊等等。这些名流我还不曾见面，过几天我会把他们的神气一一告诉你。

我预备明天方过校长处去，我明天将到他那儿吃午饭。我猜想得到，这人一见我就会说：“怎么样，还可……？应当邀你那个来海边看看！我要你来这里不是害相思病，原就只是让你休息休息，看看海。一个人看海，也许会跌到海里去给大鱼咬掉的！”瑗瑗，你说，我应如何回答这个人。

下车时我在车站外边站了一会儿，无意中就见到一种贴在阅报牌上面的报纸。那报纸登载着关于我们的消息。说我们两人快要到青岛来结婚。还有许多事是我们自己不知道的，也居然一行一行的上了版，印出给大家看了。那个作编辑的转述关于我的流行传说时，居然还附加着一个动人的标题，“欢迎周达士先生”。我真害怕这种欢迎。我担心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找我。我应当有个什么方法，同一切麻烦离远些，方有时间给你写信。你试想想看，假若我这时正坐在桌边写信，一个不速之客居然进了我的屋子里，猝然发问：“达士先生，你又在写什么恋爱小说！你一共写了多少？是不是每个故事都是真的？都有意义？”这询问真使人受窘！我自然没有什么可回答。然而一到第二天，他们仍然会写出许多我料想不到的事情！他们会说：达士先生亲口对记者说的。事实呢，他也许就从不见过我。

达士先生离开XX时，与他的未婚妻瑗瑗说定，每天写一个信回XX。但初到青岛第一天，他就写了三个信。第三个信写成，预备叫听差老王丢进学校邮筒里去时，天已经快夜了。

达士先生在住处窗边享受来到青岛地方以后第一个黄昏。一面眺望窗外的草坪，——那草坪正被海上夕照烘成一片浅紫色。那种古怪色泽引起他一点回忆。

想起另外某一时，仿佛也有那么一片紫色在眼底眩耀。那是几张紫色的信笺，不会记错。

他打开箱子，从衣箱底取出一个厚厚的杂记本子，就窗前余光向那个书本寻觅一件东西。这上面保留了这个人一部分过去的生命。翻了一阵，果然的，一个“七月五日”标题的记事被他找出来了。

七月五日

一切都近于多余。因为我走到任何一处皆将为回忆所围困。新的有什么可以把我从泥淖里拉出？这世界没有“新”，连烦恼也是很旧了的东西。

读完这个，有一点茫然自失，大致身体为长途折磨疲倦了，需要一会儿休息。

可是达士先生一颗心却正准备到一个旧的环境里散散步。他重新去念着那个二年前七月五日寄给南京的X请她代他过XX去看看□（原文此处为方框字，下同）的一个信稿。那个原信是用暗紫色纸张写的，那个信发出时，也正是那么一个悦人眼目的黄昏。

这几个人的关系是X欢喜他，他却爱□，□呢，不讨厌X。

当□听人说到X极爱达士先生时，□便说：“这真是好事情。”然而人类事情常常有其相左的地方，上帝同意的人不同意，人同意的命运又不同意。X终于怀着一点儿悲痛，嫁给一个会计师了。X作了另外一个人的太太后，知道达士先生尚在无望无助中遣送岁月，便来信问达士先生，是不是要她作点什么事。她很想为他效点劳。因为她觉得他虽不爱她，派她作点事，尚可借此证明他还信任她。来信说得多委婉，多可怜！当时他被她一点点隐伏着的酸辛把心弄软了，便写了个信给X，托她去看看□。这个信不单是信任X，同时也就在告给X，莫用过去那点幻想折磨她自己。

X，你信我已见到了，一切我都懂。一切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我们总莫过分去勉强。我希望我们皆多有一分理知，能够解去爱与憎的缠缚。

听说你是很柔顺贞静作了一个人的太太，这消息使熟人极快乐。……死去了的人，死去了的日子，死去了的事，假若还能折磨人，都不应当留在人心上来受折磨；所以不是一个善忘的人企想“幸福”，最先应当学习的就是善忘。我近来正在一种逃遁中生活，希望从一切记忆围困中逃遁。与其尽回忆把自己弄得十分软弱，还不如保留一个未来的希望较好。

谢谢您在来信上提到那些故事，恰恰正是我讨厌一切写下的故事的时节。一个人应当去生活，不应当尽去想象生活！若故事真如您称赞的那么好，也不过只证明这个拿笔的人，很愿意去一切生活里生活，因为无用无能，方转而来虐待那一只手罢了。

您可以写小说，因为很明显的事，您是个能够把文章写得比许多人还好的女子。若没有这点自信力，就应当听一个朋友忠厚老实的意见。家庭生活一切过得极有条理，拿笔本不是必需的行为。为你自己设想可不必拿笔，为了读者，你不能不拿笔了。中国还需要这种人，忘了自己的得失成败，来做一点事情。我听人说到你预备去当伤兵看护，实际上您的长处可以当许多男子受伤灵魂的看护，后者职务实在比你去侍候伤兵还精细在行。你不觉得您写点文章比掉换绷带方便些？你需要一点自觉，一点自信。

我不久或过XX来，我想看看那“我极爱她她可毫不理我”的□。三年来我一切完了。我看看她，若一切还依然那么沉闷，预备回乡下去过日子，再不想麻烦人了。我应当保持一种沉默，到乡下生活十年，把最重要的一段日子费去。X，您若是个既不缺少那点好心也不缺少那种空闲的人，我请您去为我看看她。我等候您一个信。您随便给我一点见她以后的报告，对于我都应当说是今年来最难得的消息。

再过两年我会不会那么活着？

一切人事皆在时间下不断的发生变化。第一，这个X去年病死了。第二，这个□如今已成达士先生的未婚妻。第三，达士先生现在已不大看得懂那点日记与那个旧信上面所有的情绪。

他心想：人这种东西够古怪了，谁能相信过去，谁能知道未来？旧的，我们忘掉它。一定的，有人把一切旧的皆已忘掉了，却剩下某时某地一个人微笑的影子还不能够忘去。新的，我们以为是对的，我们想保有它，但谁能在这个人间保有什么？

在时间对照下，达士先生有点茫然自失的样子。先是在窗边痴着，到后来笑了。目前各事仿佛已安排对了。一个人应知足，应安分。天慢慢的黑下来，一切那么静。

瑗瑗：

暑期学校按期开了学。在校长欢迎宴席上，他似庄似谐把远道来此讲学的称为“千里马”；一则是人人皆赫赫大名，二则是不怕路远。假若我们全是千里马，我们现在住处，便应当称为“马房”了！

我意思同校长稍稍不同。我以为几个人所住的房子，应当称为“天然疗养院”方能名实相符。你信不信？这里的人从医学观点看来，皆好像有一点病，（在这里我真有个医生资格！）我不说过我应当极力逃避那些麻烦我的人吗？可是，结果相反，三天以来同住的七个人，有六个人已同我很熟习了。我有时与他们中一个两个出去散步，有时他们又到我屋子里来谈天，在短短时期中我们便发生了很好的友谊，教授丁，丙，乙，戊，尤其同我要好。便因为这种友谊，我诊断他们是个病人。我说的一点不错，这不是笑话，这些教授中至少有两个人还有点儿疯狂，便是教授乙同教授丙。

我很觉得高兴，到这里认识了这些人，从这些专家方面，学了许多应学的东西。这些专家年龄有的已经五十四岁，有的还只三十左右。正仿佛他们一生所有的只是专门知识，这些知识有的同“历史”或“公式”不能分开，因此为人显得很庄严，很老成。但这就同人性有点冲突，有点不大自然。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说作家，年龄同事业，从这些专家看来，大约应当属于“浪漫派”。正因为他们是“古典派”，所以对我这个“浪漫派”发生了兴味，发生了友谊。我相信我同他们的谈话，一面在检查他们的健康，一面也就解除了他们的“意结”。这些专家有的儿女已到大学三年级，早在学校里给同学写情书谈恋爱了，然而本人的心，真还是天真烂漫。这些人虽富于学识，却不曾享受过什么人生。便是一种心灵上的欲望，也被抑制着，堵塞着。我从这儿得到一点珍贵知识，原来十多年大家叫喊着“恋爱自由”这个名词，这些过渡人物所受的刺激，以及在这种刺激之下，藏了多少悲剧，这悲剧又如何普遍存在。

瑗瑗，你以为我说的太过分了是不是，我将把这些可尊敬的朋友神气，一个一个慢慢的写出来给你看。

达士

教授甲把达士先生请到他房里去喝茶谈天，房中布置在达士先生脑中留下那么一些印象：

房中小桌上放了张全家福的照片，六个胖孩子围绕了夫妇两人。太太似乎很肥胖。

白麻布蚊帐里，有个白布枕头，上面绣着一点蓝花。枕旁放了一个旧式扣花抱兜。一部《疑雨集》，一部《五百家香艳诗》。大白麻布蚊帐里挂一幅半裸体的香烟广告美女画。

窗台上放了个红色保肾丸小瓶子，一个鱼肝油瓶子，一点头痛膏。

教授乙同达士先生到海边去散步。一队穿着新式浴衣的青年女子迎面而来，切身走过。教授乙回身看了一下几个女子的后身，便开口说：

“真希奇，这些女子，好像天生就什么事都不必做，就只那么玩下去，你说是不是？”

“……”

“上海女子全像不怕冷。”

“……”

“宝隆医院的看护，十六元一月，新新公司的卖货员，四十块钱一月。假若她们并不存心抱独身主义，在货台边相攸的机会，你觉不觉得比病房中机会要多一些？”

“……”

“我不了解刘半农的意思，女子文理学院的学生全笑他。”

走到沙滩尽头时，两人便越马路到了跑马场。场中正有人调马。达士先生想同教授乙穿过跑马场，由公园到山上去。教授乙发表他的意见，认为那条路太远，海滩边潮水尽退，倒不如湿砂上走走有意思些。于是两人仍回到海滩边。

达士先生说：

“你怎不同夫人一块来？家里在河南，在北京？”

“……”

“小孩子读书实在也麻烦，三个都在南开吗？”

“……”

“家乡无土匪倒好。从不回家，其实把太太接出来也不怎么费事；怎么不接出来？”

“……”

“那也很好，一个人过独身生活，实在可以说是洒脱，方便。但是，有时候不寂寞吗？”

“……”

“你觉得上海比北京好？奇怪。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若想胡闹，应当称赞上海。若想念书，除了北京往那里走。你觉得上海可以——？”

那一队青年女子，恰好又从浴场南端走回来。其中一个穿着件红色浴衣，身材丰满高长，风度异常动人。赤着两只脚，经过处，湿砂上便留下一列美丽的脚印。教授乙低下头去，从女人一个脚印上拾起一枚闪放珍珠光泽的小小蚌螺壳，用手指轻轻的很情欲的拂拭着壳上粘附的砂子。

“达士先生，你瞧，海边这个东西真美丽。”

达士先生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把头掉向海天一方，眺望着天际白帆与烟雾。

道德哲学教授丙，从住处附近山中散步回到宿舍，差役老王在门前交给他一个红喜帖，“先生，有酒喝！”教授丙看看喜帖是上海X先生寄来的，过达士先生房中谈闲天时，就说起X先生。

“达士先生，您写小说我有个故事给您写。民国十二年，我在杭州XX大学教书，与X先生同事。这个人您一定闻名已久。这是个从五四运动以来有戏剧性过了好一阵热闹日子的人物！这X先生当时住在西湖边上，租了两间小房子，与一个姓□的爱人同住。各自占据一个房间，各自有一铺床。两人日里共同吃饭，共同散步，共同作事读书，只是晚上不共同睡觉。据说这个叫作‘精神恋爱’。X先生为了阐发这种精神恋爱的好处，同时还著了一本书，解释它，提倡它。性行为在社会引起纠纷既然特别多，性道德又是许多学者极热烈高兴讨论的问题。当时倘若有只公鸡，在母鸡身边，还能作出一种无动于中的阉鸡样子，也会为青年学者注意。至于一个公人，能够如此，自然更引人注意，成为了不起的一件大事了。社会本是那么一个凡事皆浮在表面上的社会，因此X先生在他那分生活上，便自然有一种伟大的感觉，日子过得仿佛很充实。分析一下，也不过是佛教不净观，与儒家贞操说两种鬼在那里作祟罢了。

“有朋友问X先生，你们过日子怪清闲，家里若有个小孩，不热闹些吗？X先生把那朋友看得很不在眼似的说，嗨，先生，你真不了解我。我们恋爱那里像一般人那种兽性；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你不看过我那本书吗？他随即送了那朋友一本书。

“到后丈母娘从四川省远远的跑来了，两夫妇不得不让出一间屋子给丈母娘住。两人把两铺床移到一个房中去，并排放下。另一朋友知道了这件事，就问他，X先生如今主张会变了吧？X先生听到这种话，非常生气的说，哼，你把我当成畜生！从此不再同那个朋友来往。

“过了一年，那丈母娘感觉生活太清闲，那么过日子下去实在有点寂寞，希望作外祖母了。同两夫妇一面吃饭，一面便用说笑话口气发表意见，以为家中有个小孩子，麻烦些同时也一定可以热闹些。两夫妇不待老母亲把话说完，同声齐嚷起来：娘，你真是无办法。怎不看看我们那本书？两夫妇皆把丈母娘当成老顽固，看来很可怜。以为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除了想儿女为她养孩子含饴弄孙以外，真再也没有什么高尚理想可言！

“再过一阵，女的害了病；害了一种因贫血而起的某种病。X先生陪她到医生处去诊病。医生原认识两人，在病状报告单上称女的为X太太，两夫妇皆不高兴，勒令医生另换一纸片，改为□小姐。医生一看病人，已知道了病因所在，是在一对理想主义者，为了那点违反人性的理想把身体弄糟了。要它好，简便得很，发展兽性，自然会好！医生有作医生的义务，就老老实实把意见告给X先生。X先生听完，一句话不说，拉了女的就走。女的还不明白是怎么会事。X先生说，这家伙简直是一个流氓，一个疯子，那里配作医生。后来且同别人说，这医生太不正经，一定靠卖春药替人堕胎讨生活。我要上衙门去告他。公家应当用法律取缔这种坏蛋，不许他公然在社会上存在，方是道理。

“于是女人改医生服中药，贝母当归煎剂吃了无数，延缠半年，终于死去了。X先生在女的坟头立了一个纪念碑，石上刻字：我们的恋爱，是神圣纯洁的恋爱！当时的社会是不大吝惜同情的，自然承认了这件事。凡朋友们不同意这件事的，X先生就觉得这朋友很卑鄙龌浊，不了解人间恋爱可以作到如何神圣纯洁与美丽，永远不再同那个朋友往来。

“今天我却接到这个喜帖，才知道原来X先生八月里在上海又要同上海交际花结婚了，有意思。潮流不同了，现在一定不再那个了。”

达士先生听完了这个故事，微笑着问教授丙：

“丙先生，我问您，您的恋爱观怎么样？”

教授丙把那个红喜帖摺叠成一个老猪头。

“我没有恋爱观，我是个老人了，这些事应当是儿女们的玩意儿了。”

达士先生房中墙壁上挂了个希腊爱神照像片，教授丙负手看了又看，好像想从那大理石胴体上凹下处凸出处寻觅些什么，发现些什么。到把目光离开相片时，忽然发问：

“达士先生，您班上有个XXX，是不是？”

“真有这样一个人。您怎么认识她？这个女孩子真是班上顶美……”

“她是我的内侄女。”

“哦，您们是亲戚！”

“这孩子还聪敏，书读得不坏。”说着，教授丙把视线再度移到墙头那个照片上去，心不在乎的问道：“达士先生，这照片是从希腊人的雕刻照下的吗？”这种询问似乎不必回答，达士先生很明白。

达士先生心想：“丙先生倒有眼睛，认识美。”不由得不来一个会心微笑。

两人于是同时皆有一个苗条圆熟的女孩子影子，在印象中晃着。

教授丁邀约达士先生到海边去坐船。乳白色的小游艇，支持了白色三角形小帆。顺着微风，向作宝石蓝颜色镜平放光的海面滑去。天气明朗而温柔。海浪轻轻的拍着船头和船舷，船身略侧，向前滑去时轻盈得如同一只掠水的小燕儿。海天尽头有一点淡紫色烟子。天空正有白鸟三五，从容向远海飞去。这点光景恰恰像达士先生另外一个记载里的情形。便是那只船，也如当前的这只船。有一点儿稍稍不同，就是坐在达士先生对面的一个人，不是医生，却换了一个哲学教授了。

两人把船绕着小青岛去。讨论着当年若墨医生与达士先生尚未讨论结果的那个问题——女人，一个永远不能结束定论的议题！

教授丁说：

“大概每个人皆应当有一种辖治，方能像一个人。不管受神的，受鬼的，受法律的，受医生的，受金钱的，受名誉的，受牙痛的，受脚气的；必需有一点从外而来或由内而发的限制，人才能够像一个人。一个不受任何拘束的人，表面看来极其自由，其实他做什么也不成功。因为他不是个人。他无拘束，同时也就不会有多少气力。

“我现在若一点儿不受拘束，一切欲望皆苦不了我，一切人事我不管，这决不是个好现象。我有时想着就害怕。我明白，我自己居然能够活下去，还得感谢社会给我那一点拘束。若果没有它，我就自杀了。

“若墨医生同我在这只小船上的座位虽相差不多，我们又同样还不结婚。可是，他讨厌女人，他说：一个女人在你身边时折磨你的身体，离开你身边时又折磨你的灵魂。女子是一个诗人想象的上帝，是一个浪子官能的上帝。他口上尽管讨厌女人，不久却把一个双料上帝弄到家中作了太太，在裙子下讨生活了。我一切恰恰同他相反。我对女人，许多女人皆发生兴味。那些肥的，瘦的，有点儿装模作样或是势利浅浮的，似乎只因为她们是女子，有女子的好处，也有女子的弱点，我就永远不讨厌她们。我不能说出若墨医生那种警句，却比他更了解女子。许多讨厌女子的人，皆在很随便情形下同一个女子结了婚。我呢，我欢喜许多女人，对女人永远倾心，我却再也不会同一个女人结婚。

“照我的哲学崇虚论来说，我早就应当自杀了。然而到今天还不自杀，就亏得这个世界上尚有一些女人。这些女人我皆很情欲的爱着她们。我在那种想象荒唐中疯人似的爱着她们。其中有一个我尤其倾心，但我却极力制止我自己的行为。始终不让她知道我爱她。我若让她知道了，她也许就会嫁给我。我不预备这一着。我逃避这一着。我只想等到她有了四十岁，把那点女人极重要的光彩大部分已失去时，我再去告她，她失去了的，在我心上还好好的存在。我为的是爱她，为的是很情欲的爱她，总觉得单是得到了她还不成，我便尽她去嫁给一个明明白白一切皆不如我的人，使她同那男子在一处消磨尽这个美丽生命。到了她本身已衰老时，我的爱一定还新鲜而活泼。

“您觉得怎么样，达士先生？”

达士先生有他的意见：

“您的打算还仍然同若墨医生差不多。您并不是在那里创造哲学，不过是在那里被哲学创造罢了。您同许多人一样，放远期账，表示远见与大胆，且以为将来必可对本翻利。但是您的账放得太远了，我为您担心。这种投资我并无反对理由，因为各人有各人耗费生命的权利和自由，这正同我打量投海，觉得投海是一种幸福时，您不便干涉一样。不过我若是个女人，对于您的计划，可并无多少兴味。您有哲学，却缺少常识。您以为您到了那个年龄，脑子尚能有如今这样充满幻想，且以为女子到了四十岁，也还会如十八岁时那么多情善感。这真是糊涂。我敢说您必输到这上面。您若有兴味去看一本关于XX的书籍，您会觉得您那哲学必需加以小小修改了。您爱她，得给她。这是自然的道理。您爱她，使她归您，这还不够，因为时间威胁到您的爱，便想违反人类生命的秩序，而且说这一切皆为女人着想。我看看，这同束身缠脚一样，不大自然，有点残忍。”

“你以为这个事太不近情，是不是？我们每一个人皆可听凭自己意志建筑一座礼拜堂，供奉自己所信仰的那个上帝。我所造的神龛，我认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神龛。这事由你看来，这么办耗费也许大一点。可是恋爱原本就是一种奢侈的行为。这世界正因为吝啬的人太多了，所以凡事皆做不好。我觉得吝啬原邻于愚蠢。一个人想把自己人格放光，照耀蓝空，眩人眼目如金星，愚蠢人决做不出。”

“您想这么作是中了戏剧的毒。您能这么作可以说是很有演剧的天才。我承认您的聪明。”

“你说对了。我是在演剧。很大胆的把角色安排下来，我期待的就正是在全剧进行中很出众，然而近人情，到重要时忽然一转，尤其惊人。”

达士先生说：

“说得对。一个人若真想把自己全生活放在热闹紧张场面上发展，放在一种变态的不自然的方法中去发展，从一个艺术家眼里看来，没有反对的道理。一切艺术原皆不容许平凡。不过仍然用演戏取譬，你想不想到时间太久了一点，您那个女角，能不能支持得下去？世界上尽有许多女人在某一小时具有为诗人与浪子拜倒那个上帝的完美，但决不能持久。您承认她们到某一时会把生命光彩失去，却不想想一个表面失去了光彩的女人，还剩下一些什么东西。”

“那你意思怎么样？”

“爱她，得到她。爱她，一切给她。”

“爱她，如何能长久得到她？一切给她，什么是我？若没有我，怎么爱她？”

达士先生知道教授戊是个结了婚后一年又离婚的人，想明白他对于这件事的意见同感想。下面是教授戊的答案：

女人，多古怪的一种生物！你若说“我的神，我的王后，你瞧，我如何崇拜你！让莎士比亚的胸襟为一个女人而碎吧，同我来接一个吻！”好辞令。可是那地方若不是戏台，却只是一个客厅呢？你将听到一种不大自然的声音（她们照例演戏时还比较自然 ），她们回答你说：“不成，我并不爱你。”好，这事也就那么完结了。许多男子就那么离开了她的爱人，男的当然便算作失恋。过后这男子事业若不大如意，名誉若不大好，这些女人将那么想：“我幸好不曾上当。”但是，另外某种男子，也不想作莎士比亚，说不出那么雅致动人的话语。他要的只是机会。机会许可他傍近那个女子身边时，他什么空话不必说，就默默的吻了女人一下。这女子在惊慌失措中，也许一伸手就打了他一个耳光，然而男子不作声，却索性抱了女子，在那小小嘴唇上吻个一分钟。他始终没有说话，不为行为加以解释。他知道这时节本人不在议会，也不在课室。他只在作一件事！结果，沉默了。女人想：“他已吻过我了。”同时她还知道了接吻对于她毫无什么损失，到后，她成了他的妻子。这男人同她过日子过得好，她十年内就为他养了一大群孩子，自己变成一个中年胖妇人；男子不好，她会解说：“这是命。”

是的，女人也有女人的好处。我明白她们那些好处。上帝创造她们时并不十分马虎，既给她们一个精致柔软的身体，又给她们一种知足知趣的性情，而且更有意思，就是同时还给她们创造一大群自作多情又痴又笨的男子，因此有恋爱小说，有诗歌，有失恋自杀，有——结果便是女人在社会上居然占据一种特殊地位，仿佛凡事皆少不了女人。

我以为这种安排有一点错误。从我本身起始，想把女人的影响，女人的牵制，尤其是同过家庭生活那种无趣味的牵制，在摆得开时乘早摆开。我就这样离了婚。

达士先生向草坪望着：“老王，草坪中那黄花叫什么名？”

老王不曾听到这句话，不作声。低头作事。

达士先生又说：“老王，那个从草坪里走来看庚先生的女人是什么人？”

听差老王一面收拾书桌一面也举目从窗口望去，“XX女子中学教书先生。长得很好，是不是？”说着，又把手向楼上指指，轻声的说，“快了，快了。”那意思似乎在说两人快要订婚，快要结婚。

达士先生微笑着，“快什么了？”

达士先生书桌上有本老舍作的小说，老王随手翻了那么一下，“先生，这是老舍作的，你借我这本书看看好不好？怎么这本书名叫《离婚》？”

达士先生好像很生气的说：

“怎么不叫《离婚》？我问你，老王。”

楼上电铃忽响，大约住楼上的教授庚，也在窗口望见了经草坪里通过向寄宿舍走来的女人了，呼唤听差预备一点茶。

一个从XX寄过青岛的信——

达士先生：

你给我为历史学者教授辛画的那个小影，我已见到了。你一定把它放大了点。你说到他向你说的话，真不大像他平时为人，可是我相信你画他时一定很忠实。你那枝笔可以担保你的观察正确。这个速写同你给其他先生们的速写一样，各自有一种风格，有一种跃然纸上的动人风格，我读他时非常高兴。不过我希望你……，因为你应当记得着，你把那些速写寄给什么人。教授辛简直是个疯子。

你不说宿舍里一共有八个人吗？怎么始终不告给我第七个是谁。你难道半个月以来还不同他相熟？照我想来这一定也有点原因。好好的告给我。

天保佑你。

瑗瑗

达士先生每当关着房门，记录这些专家的风度与性格到一个本子上去时，便发生一种感想：“没有我这个医生，这些人会不会发疯？”其实这些人永远不会发疯，那是很明白的。并且发不发疯也并非他注意的事情，他还有许多必需注意的事。

他同情他们，可怜他们。因为他自以为是个身心健康的人。他预备好好的来把这些人物安排在一个剧本里，这自以为医治人类灵魂的医生，还将为他们指示出一条道路，就是凡不能安身立命的中年人，应勇敢走去的那条道路。他把这件事，描写得极有趣味的寄给那个未婚妻去看。

但这个医生既感觉在为人类尽一种神圣的义务，发现了七个同事中有六个心灵皆不健全，便自然引起了注意另外那一个健康人的兴味。事情说来希奇，另外那个人竟似乎与他“无缘”。那人的住处，恰好正在达士先生所住房间的楼上，从XX大学欢迎宴会的机会中，那人因同达士先生座位相近，X校长短短的介绍，他知道那是经济学者教授庚。除此以外，就不能再找机会使两人成为朋友了。两人不能相熟自然有个原因。

达士先生早已发现了，原来这个人精神方面极健康，七个人中只有他当真不害什么病。这件事得从另外一个人来证明，就是有一个美丽女子常常来到寄宿舍，拜访经济学者庚。

有时两人在房里盘桓，有时两人就在窗外那个银杏树夹道上散步。那来客看样子约有二十五六岁，同时看来也可以说只有二十来岁。身材面貌皆在中人以上。最使人不容易忘记，就是一双诗人常说“能说话能听话”的那种眼睛。也便是这一双眼睛，因此使人估计她的年龄，容易发生错误。

这女人既常常来到宿舍，且到来以后，从不闻一点声息，仿佛两人只是默默的对坐着。看情形，两个人感情很好。达士先生既注意到这两个人，又无从与他们相熟，因此在某一时节，便稍稍滥用一个作家的特权，于一瞥之间从女人所得的印象里，想象到这个女子的出身与性格，以及目前同教授庚的关系。

这女子或毕业于北平故都的国立大学，所学的是历史，对诗词具有兴味，因此词章知识不下于历史知识。

这女子在家庭中或为长女。家中一定是个绅士门阀，家庭教育良好，中学教育也极好。从X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就来到XX女子中学教书，每星期约教十八点钟课，收入约一百元左右。在学校中很受同事与学生敬爱，初来时，且间或还会有一个冒险的，不大知趣的，山东籍国文教员，给她一种不甚得体的殷勤。然而那一种端静自重的外表，却制止了这男子野心的扩张。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北京方面每天皆有一个信给她，这件事从学校同事看来，便是“有了主子”的证明，或是一个情人，或是一个好友，便因为这通信，把许多人的幻想消灭了。这种信从上礼拜起始不再寄来，原来那个写信人教授庚已到了青岛，不必再寄什么信了。

这女人从不放声大笑，不高声说话，有时与教授庚一同出门，也静静的走去，除了脚步声音便毫无声响。教授庚与女人的沉默，证明两人正爱着，而且贴骨贴肉如火如荼的爱着。惟有在这种症候中两个人才能够如此沉静。

女人的特点是一双眼睛，它仿佛总时时刻刻警告人，提醒人。你看她，它似乎就在说：“您小心一点，不要那么看我。”一个熟人在她面前说了点放肆话，有了点不庄重行动，它也不过那么看看。这种眼光能制止你行为的过分，同时又俨然在奖励你手足的撒野。它可以使俏皮角色诚实稳重，不敢胡来乱为，也能使老实人发生幻想，贪图进取。它仿佛永远有一种羞怯之光；这个光既代表贞洁，同时也就充满了情欲。

由于好奇，或由于与好奇差不多的原因，达士先生愿意有那么一个机会，多知道一点点这两人的关系。因为照他的观察来说，这两人关系一定不大平常，其中有问题，有故事。再则女的那一分沉静实在吸引着他，使他觉得非多知道她一点不可。而且仿佛那女人的眼光，在达士先生脑子里，已经起了那么一种感觉：“先生，我知道你是谁。我不讨厌你。到我身边来，认识我，崇拜我，你不是个糊涂人，你明白，这个情形是命定的，非人力所能抗拒的。”这是一种挑战，一种沉默的挑战。然而达士先生却无所谓。他不过有点儿好奇罢了。

那时节，正是国内许多刊物把达士先生恋爱故事加以种种渲染，引起许多人发生兴味的时节。这个女人必知道达士先生是个什么人，知道达士先生行将同谁结婚，还知道许多达士先生也不知道的事，就是那种失去真实性的某一种铺排的极其动人的谣言。

达士先生来到青岛的一切见闻，皆告诉给那个未婚妻，上面事情同一点感想，却保留在一个日记本子上。

达士先生有时独自在大草坪散步，或从银杏夹道上山去看海，有三四次皆与那个经济学者一对碰头。这种不期而遇也可以说是什么人有意安排的。相互之间虽只随随便便那么点一点头各自走开，然而在无形中却增加了一种好印象。当达士先生从那个女人眼睛里再看出一点点东西时，他逃避了那一双稍稍有点危险的眼睛，散步时走得更远了一点。

他心想：“这真有点好笑。若在一年前，一定的，目前的事会使我害一种很厉害的病。可是现在不碍事了。生活有了免疫性，那种令人见寒作热的病皆不至于上身了。”他觉得他的逃避，却只是在那里想方设法使别人不至于害那种病。因为那个女人原不宜于害病，那个教授庚，能够不害那一种病，自然更好。

可是每种人事原来皆俨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所安排。切事皆在凑巧中发生，一切事皆在意外情形下变动。XX学校的暑期学校演讲行将结束时，某一天，达士先生忽然得到一个不具名的简短信件，上面只写着这样两句话：

学校快结束了，舍得离开海吗？（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真有点离奇可笑。

这个怪信送到达士先生手边时，凭经验，可以看出写这个信的人是谁。这是一颗发抖的心同一只发抖的手，一面很羞怯，又一面在狡猾的微笑，把信写好亲自付邮的。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这个写得如何简单，不管写这个信的人如何措辞，达士先生皆明白那种来信表示的意义。达士先生照例不声不响，把那种来信搁在一个大封套里。一切如常，不觉得幸福也不觉得骄傲。间或也不免感到一点轻微惆怅。且因为自己那分冷静，到了明知是谁以后，表面上还不注意，仿佛多少总辜负了面前那年青女孩子一分热情，一分友谊。可是这仍然不能给他如何影响。假若沉静是他分内的行为，他始终还保持那分沉静。达士先生的态度，应当由人类那个习惯负一点责。应当由那个拘束人类行为，不许向高尚纯洁发展，制止人类幻想，不许超越实际世界，一个有势力的名辞负点责。达士先生是个订过婚的人。在“道德”名分下，把爱情的门锁闭，把另外女子的一切友谊拒绝了。

得到那个短信时，达士先生看了看，以为这一定又是一个什么自作多情的女孩子写来的。手中拈着这个信，一面想起宿舍中六个可怜的同事，心中不由得不侵入一点忧郁。“要它的，它不来；不要的，它偏来。”这便是人生？他于是轻轻的自言自语说：“不走，又怎么样？一个真正古典派，难道还会成一个病人？便不走，也不至于害病！”很的确，就因事留下来，纵不走，他也不至于害病的。他有经验，有把握，是个不怕什么魔鬼诱惑的人。另外一时他就站过地狱边沿，也不眩目，不发晕。当时那个女子，却是个使人值得向地狱深阱跃下的女子。他有时自然也把这种近于挑战的来信，当成青年女孩子一种大胆妄为的感情的游戏，为了训练这些大胆妄为的女孩子，他以为不作理会是一种极好的处置。

瑗瑗：

我今天晚车回XX。达。

达士先生把一个简短电报亲自送到电报局拍发后，看看时间还只五点钟。行期既已定妥，在青岛勾留算是最后一天了。记起教授乙那个神气，记起海边那种蚌壳。当达士先生把教授乙在海边拾蚌壳的一件事情告给瑗瑗时，回信就说：

不要忘记，回来时也为我带一点点蚌壳来。我想看看那个东西！

达士先生出了电报局，因此便向海边走去。

到了海水浴场，潮水方退，除了几个会骑马的外国人骑着黑马在岸边奔跑外，就只有两个看守浴场工人在那里收拾游船，打扫砂地。达士先生沿着海滩走去，低着头寻觅这种在白砂中闪放珍珠光的美丽蚌壳。想起教授乙拾蚌壳那副神气，觉得好笑。快要走到东端时，忽然发现湿砂上有谁用手杖斜斜的划着两行字迹，走过去看看，只见砂上那么写着：

这个世界也有人不了解海，不知爱海。也有人了解海，不敢爱海。

达士先生想想那个意思，笑了。他是个辨别笔迹的专家，认识那个字迹，懂得那个意义。看看潮水的印痕，便知道留下这种玩意儿的人，还刚刚离此不久。这倒有点古怪。难道这人就知道达士先生今天一早上会来海边，恰好先来这里留下这两行字迹？还是这人每天皆来到海边，写那么两行字，期望有一天会给达士先生见到？不管如何，这方式显然的是在大胆妄为以外，还很机伶狡狯的，达士先生皱眉头看了一会，就走开了。一面仍然低头走去，一面便保护自己似的想道：“鬼聪明，你还是要失败的。你太年轻了，不知道一个人害过了某种病，就永远不至于再传染了！你真聪明，你这点聪明将来会使你在另外一件事情上成就一件大事业，但在如今这件事情上，应当承认自己赌输了！这事不是你的错误，是命运。你迟了一年。……”然而不知不觉，却面着大海一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不了解海，不爱海，是的。了解海，不敢爱海，是不是？

他一面走一面口中便轻轻数着，“是——不是？不是——是？”

忽然间，砂地上一件新东西使他愣住了。那是一对眼睛，在湿砂上画好的一对美丽眼睛。旁边那么写着：

瞧我，你认识我！

是的，那是谁，达士先生认识得很清楚的。

一个爬砂工人用一把平头铲沿着海岸走来，走过达士先生身边时，达士先生赶着问：“慢点走，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画的？”说完他把手指着那些骑马的人。那工人却纠正他的错误，手指着山边一堵浅黄色建筑物，“哪，女先生画的！”

“你亲眼看见是个女先生画的？”

工人看看达士先生，不大高兴似的说：“我怎不眼见？”

那工人说完，扬扬长长的走了。

达士先生在那砂地上一对眼睛前站立了一分钟，仍然把眉头略微皱了那么一下，沉默的沿海走去了。海面有微风皱着细浪。达士先生弯腰拾起了一把海砂向海中抛去。“狡猾东西，去了吧。”

十点二十分钟达士先生回到了宿舍。

听差老王从学校把车票取来，告给达士先生，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开车，十点半上车不迟。

到了晚上十点钟，那听差来问达士先生，是不是要把他把行李先送上车站去。就便还给达士先生借的那本《离婚》小说。达士先生会心微笑的拿起那本书来翻阅，却给听差一个电报稿，要他到电报局去拍发。那电报说：

瑗瑗：我害了点小病，今天不能回来了。我想在海边多住三天；病会好的。达士。

一件真实事情，这个自命为医治人类魂灵的医生，的确已害了一点儿很蹊跷的病。这病离开海，不易痊愈的，应当用海来治疗。

取自文学五卷二号廿四年八月份载出

本篇发表于1935年8月1日《文学》第5卷第2号。署名沈从文。

来客

世界上有很多事皆使人忧郁，某种友谊也像是这样的。

一九二八年夏天，我住在上海拉斐德路小弄堂的二楼上，一天下午两点钟左右，正在自己住处那个小小房间里，为《读者月刊》写一篇创作回忆录，觉得记忆中充满了各种河水。生平在各个地方所见到的各种河流，皆似乎正一一从心上流过。河面还泊了灰色小船，漂浮了翠绿菜叶。实在说来，这世界地面上有若干小河两岸，皆与我发生过不可分离的关系。我的教育可以说是在河水上面得来的。当我回忆到各种河水，思路正从从容容，为我生平极少有的舒适，还以为至少可以一气写个五千字，刚把那文章写到第二行时，只听得楼下后门有人用不纯粹的北方话语询问娘姨，像在找寻谁，那四川娘姨正在自来水龙头边洗衣，把头昂起向上面问：

“找甲先生，在屋里不在？”

娘姨一听楼上有人开门，明白我并不出去，不待我启口说话，就要那来人上楼，来人便即刻从那黑黑的窄窄的楼梯走上来了，在楼梯口觌面时，原来是个还不识荆的白脸少年绅士，服装潇洒，仪表不俗，一见我时就问：

“我找甲先生。他在家不在家？”

从那种语言神气看来，显然他不会以为面前的一个，就正是他所要找的甲先生。既然当面错过，见了主人还问主人，想来这个陌生不速之客，预备晤面的事，也不过是“久仰”，且希望见到的人，应当是比目前的我更像个主人的一位了。我当时为尊重客人的感觉起见，只好装点愚 ，请客人在房中坐坐，自己走出房门，至楼梯边站了那么一会儿，回到房中时恭恭敬敬的回答客人：

“甲先生先前一会儿还在这里，不知怎么的一来不见了。你驾有什么事，是不是要紧的事？”

大约先前这人还只“疑心”我是仆人，现在算已“明白”我是仆人了，见我问他，就大洋洋的说：

“我刚从北京来，不久就要到外洋去的，久仰你先生的大名，特意前来拜访！”

说过了这些话后，来客似乎即刻发觉他所说的话，原只是同主人说的，如今同听差说来，殊无意思，实在也不须乎，就做出对王贵、汤怀说话的神气，向面前的我询问：

“我是你先生的同志。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没准儿。”

来客游目四瞩，各处看了一会，同拍卖行办事人估价样子，把房中每样东西皆记上一个数目，各事弄清楚后，俨然大事业已办妥，应当休息休息，不必主人相请，就大模大样，选定了一个靠窗边的椅子坐下了。坐定以后喝了我为他倒上那一杯清茶，气色也稍稍从容了一点，一时又不想走路，见我畏畏缩缩的站在屋角，就向我攀谈起来。

“先生客多不多？”

“不多。”

“你们自己作饭吗？”

“自己不作，房东作。”

“你跟他多久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就笑笑。

“你认字不认字？”

“认字不多，写个账单儿还勉强看得清楚。”

“你先生是大作家，怎么不跟他学写小说？”

“先生说，写小说是河水告他的。”

“怎么，河水告他的！什么河水井水？他同你说笑话！他这个人很humourous。他一定跟姓贺姓何的读过书。”

“他说的是河水。”

“他说河水告他？那你怎么不到河边试去问问河水？”

“我生长在河边，河水告我……”

那绅士见我那么说话，便向我望着，微笑着，好像我笨得动人怜悯。大约见我样子委委琐琐，且有点儿戆，发生了兴味，便带玩笑似的询问我一些生客不作兴询问仆人的事情，向我探听这房中主人的一切。到后且问我：“先生是不是当真买了一幢房子？XX报上说的那幢房子。值七千！”

听到这话我真是又惶恐又忧愁，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故只好用最谦卑的微笑应付下去。我不作声。

这客人说得正好，但看看我只知道傻笑，又似乎觉得同这样一个听差谈话真不合式，就把那双眉毛皱皱，走过写字桌边去，意思似想看看主人桌上的情形，这一来真使我又急又窘，可又想不出什么方法拦阻他一下，情急智生，我把书架上一个白石佛头拿到手中，招呼他看，那佛像头还是一个朋友昨天刚从北京送来的。可是我的行为竟全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这时不需要赏鉴这个古雕刻，他仍然把我那篇文章看到了。他只默默的看着，那上面我写的是：

我的教育全是水上得来的，我的智慧中有水气，我的性格仿佛一道小小河流。我创作，谁告我的创作？就只是各种地方各样的流水，它告我思索，告我如何去……

大概看了两三遍吧，看完事后，这个绅士才向在他身边显得有点窘迫的我说：

“你的先生说河水告他一切，说得真古怪。”

我因为不明白用仆人身分，如何来答复这句话，才见得措词得体，故仍然只向他笑了一下。但这客人却从我的微笑上，似乎感觉到一点小小不快处，话语即刻庄严了许多。他说：

“甲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上文学会开会去了，是不是？”

“他从不上那些会里去。”

“他爱看影戏。”

“他不看影戏。”

“他常常跳舞。”

“他不会跳舞。”

每次回答皆像不能适如客人所估计的样子，又好像有意同他想象作对，客人到这时节，一面把手杖剥剥剥的敲打地板，一面便问我来到了这里多久。我告他来此不多久。这一下我的把柄被他拿定了。

“你不知道你的先生。你先生在他自己的书上，说过他自己的性情同嗜好；似乎还提到过你，就说家中有个佣人全不了解他。我问你，你是不是个‘司务长？’”

我说：“你是不是说军队中的‘司务长’？我不是。”

“我猜想你就不是。往年他有个当差的司务长，年纪比你大，比你有趣味。”他手中正拿着一本《新月》X号，那上面有篇小说叫作《灯》，故事中就有个司务长。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说过这句话时，客人似乎为了报复起见，就问我：“你名字叫什么？”

我说：“我名字叫高升。”这倒真是我一个常用的名字，可是我说出口时，我睄他那脸上做了一个古怪的表示。

大约就是这个俗气的名字，把客人谈话兴致索然而尽，不愿意再等待下去了。因此他就把名片夹拿出来，抽出一张小小名片，伏在桌上写了一阵。写成后，自己沉吟了一会，又像觉得不甚得体，撕去了它，再换第二张。但仍然不成，又换第三张。名片写妥后，看看自己所写的话语，仿佛已很满意，便把那名片摆在桌上，用一个玉镇尺压定，又把我那文章看过一遍，把头点点，似乎明白了些先前所不明白的东西，这一行很满意了，方向我开口：

“高升，我不等候甲先生了。我留下这个，他回来时你就告他，不要忘掉！”

“知道知道。”

客人一走，我便恢复了我做主人的身分，赶快走过桌边去，看看那名片究竟写了些什么，刚看完头上两句话：“你是水教育的，我是火教育的”，忽然一个人訇的把门推开，意思好像是明白作主人的并不在家，就不必扣门似的，一进门时见我正坐在桌边，似乎已知道我看过了他那名片上的文字，显得不很高兴的神气说：“高升，你怎么的！”又说，“我忘了件事情。”

我真又窘又急，赶忙站起来侍候那客人。

他什么也不说，只走近桌边，把原来那张名片收回，换了一张新的，写了两行字，便又匆匆的走了。

我估计他已走出后门，推开小窗望望，就见到衖口俄国老妇人家那只小小哈叭狗，正追赶到这绅士身后汪汪的吠着，那人却回过头来，把手杖向狗扬起，用英文轻轻吼着“dog！dog！”

我把窗子关好后，放了一口气，走近桌边检起那张名片看看，原来换了一张带衔的，可是所写的字却把我先前看过的那两句话去掉了。我想，“那么这人自己也觉得不是火教育出来的了！”想到这些字，我很忧郁的苦笑了一忽儿。

我那篇文章，当时自然写不下去了。这客人此后从不再来第二次，大约照他口上所说的那样，已当真“放洋”去了。从此一来，我那篇文章也永远不想作了。

我总是记着这个“用火教育出来”的人，每次写什么时，一想起他，就把写作的气概馁尽，再也无从下笔。不知道什么“火”会教育他。算算日子，他应当在美国得博士学位了。

取自申报月刊

本篇发表于1933年7月15日《申报月刊》第2卷第7期。署名沈从文。

顾问官

驻防四川省X部地方的XX师，官佐士兵佚同各种位分的家眷人数约三万，枪支约两万，每到月终造名册具结领取协饷却只四万元，此外就靠大烟过境税，与当地各县种户吸户的地亩捐，懒捐，烟苗捐，烟灯捐，……等等支持。军中饷源既异常枯竭，收入不敷分配，因此一切用度皆从农民剥削。农民虽成为被剥削的家伙，官佐士兵佚固定薪俸仍然极少，大家过的日子皆不是儿戏。兵士十冬腊月常常无棉衣，从无一个月按照规矩关过一次饷。只有少数在部里的红人，名义上收入同大家相差不多，因为可以得到一些例外津贴，又可以在各个税卡上挂个虚衔，每月支领干薪，人会“夺弄”还可以托烟帮商人，赊三五挑大烟，搭客作生意，不出本钱却稳取利息，故每天无事可作，尚能陪上司打字牌，进出三五百块钱不在乎。至于落在冷门的家伙，可就够苦了。

师部的花厅里每天皆有一桌字牌，打牌的看牌的高级官佐，一到响午炮时，照例就放下了牌，来吃师长大厨房备好的种种点心。甜的，淡的，南方的，北方的，轮流吃去。

这时节几张小小矮椅上正坐得有禁烟局长，军法长，军需长，同师长四个人，抹着字牌打跑和。坐在师长对手的军需长，和了个红四台带花，师长恰好“做梦”歇憩，一手翻开那张剩余的字牌，是个大红拾字，牌上有数，单是做梦的收入就是每人十六块。师长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正预备把三十二块钱捡进匣子里时，忽然从背后伸来一只干瘦姜黄的小手，一把抓捏住了五块洋钱，那只手就想缩回去，哑声儿带点谄媚神气嚷着说：

“师长运气真好，我吃五块钱红！”

拿钱说话的原来是本师顾问赵颂三。他那神气似真非真，因为是师长的老部属，平时又会逢场作趣，这时节乘下水船就来那么一手。钱拿不到手，他作为开玩笑，打哈哈；若上了手，就预备不再吃师长大厨房的炸酱面，出衙门赶过王屠户处喝酒去了。他原已站在师长背后看了半天牌，等候机会，故师长纵不回头，也知道那么伸手抢劫的是谁。

师长把头略偏，一手扣定钱笑着嚷道：“这是怎么的？吃红吃到梦家来了！军法长，你说，真是无法无天！”

军法长是个胖子，常常一面打牌一面打盹，这时节已输了将近两百块钱，正以为是被身后那一个牵线，把手气弄痞了，不大高兴。就说：

“师长，这是你的福星，你尽他吃五块钱红吧，他帮你忙不少了！”

那瘦手于是把钱抓起赶快缩回，仍站在那里，啷啷的把几块钱在手中转动。

“师长是将星，我是福星——我站在你身背后，你和了七牌，算算看，赢了差不多三百块！”

师长说：

“好好，福星，你拿走吧。不要再站在我身后。我不要你这个福星。我知道你有许多事做，他们等着你，赶快去吧。”

顾问本意即刻就走，但经一说，倒似乎不好意思起来了。只搭讪着，走过军法长身后来看牌。军法长回过头来对他愣着两只大眼睛说：

“三哥，你要打牌我让你来好不好？”

话里显然有根刺，这顾问用一个油滑的微笑拔去了那根看不见的刺，回口说：

“军法长，你发财，你发财，哈哈，你今天那额角，好晦气！……”

一面说一面笑着，把手中五块雪亮的洋钱啷啷的转着，摇头摆脑的走了。

这人一出师部衙门就赶过东门外王屠户那里去，到了那边刚好午炮咚的一响，王屠户正用大缽头焖了两条牛鞭子，业已稀烂，缽子酒碗皆摊在地下，且团团转蹲了好几个人。顾问来得恰好，一加入这个饕餮群后，就接连喝了几杯“红毛烧”，还卷起袖子同一个官药铺老板大吼了三拳，一拳一大杯。他在军营中只是个名誉军事顾问，在本地商人中却算得是个真正商业顾问。大家一面大吃大喝，一面畅谈起来，凡有问的他必回答。

药店中人说：

“三哥，你说今年水银收不得，我听你的话，就不收。可是这一来，尽城里达生堂把钱赚去了。”

“我看老《申报》，报上说政府已下令不许卖水银给XX鬼子，谁敢做卖国贼秦桧？到后来那个卖屁眼的XXX自己卖起国来，又不禁止了。这是我的错吗？”

一个杂货商人接口说：

“三哥，你前次不是说桐油会涨价吗？”

“是呀，汉口挂牌十五两五，怎么不涨？老《申报》美国华盛顿通讯，说美国赶造军舰一百七十艘，预备大战XX鬼。XX鬼自然也得添造一百七十艘。油船要的是桐油！谁听诸葛卧龙妙计，谁就从地下捡金子！”

“捡金子！汉口来电报落十二两八！”

那顾问听说桐油价跌了，有点害臊，便嚷着说：

“那一定是毛子发明了电油。你们不明白科学，不知道毛子科学厉害。他们每天发明一样东西。报上说他们还预备从海水里取金子，信不信由你。他们一定发明了电油，中国桐油才跌价！”

王屠户插嘴说：

“福音堂怀牧师讲卫生，买牛里脊带血吃，百年长寿。他见我案桌上大六月天有金蝇子，就说：‘卖肉的，这不行，这不行，这有毒害人，不能吃！’（学外国人说中国话调子 ）还送我大纱布作罩子。肏他祖宗，我就偏让金蝇子贴他要的那个，看福音堂上帝保佑他！”

一个杀牛的助手从前作过援鄂军的兵士，想起湖北荆州沙市土娼唱的赞美歌，笑将起来了。学土娼用窄喉咙唱道：

“耶稣爱我，我爱耶稣，耶稣爱我白白脸，我爱耶稣大洋钱……”

到后几人接着就大谈起卖淫同吃教各种故事。又谈到麻衣柳庄相法。有人说顾问额角放光，像是个发达的相，最近一定会做知事。一面吃喝一面谈笑，正闹得极有兴致。门外屠桌边，忽然有个小癞子头晃了两下。

“三伯，三伯，你家里人到处找你，有要紧事，你就去！”

顾问一看说话的是邻居弹棉花人家的小癞子，知道所说不是谎话。就用筷子拈起一节牛鞭子，蘸了盐水，把筷子一上一下，同逗狗一样，“小癞子，你吃不吃牛鸡巴，好吃！”小癞子不好意思吃，顾问把它塞进自己口里，又同王屠户对了一杯，同药店中人对了一杯，同城中土老儿王冒冒对了一杯，且吃了半碗牛鞭酸白菜汤，用衣袖子抹着嘴上油腻，辞别众人赶回家去了。

这顾问履历是前清的秀才，圣谕宣讲员，私塾教师。入民国又作过县公署科员，警察所文牍员（一卸职就替人写状子，作土律师 ）。到后来不知凭何因缘，加入了军队，随同军队辗转各处。二十年来的川X各县，既全由军人支配，他也便如许多读书人一样，寄食在军队里，一时作小小税局局长，一时包办屠宰捐，一时派往邻近地方去充代表，一时又当禁烟委员。且因为职务上的疏忽，或账目上交替不清，也有过短时间的拘留，查办，结果且短时期赋闲。某一年中事情顺手点，多捞几个钱，就吃得好些，穿得光彩些，脸色也必红润些，带了随从下乡上衙门时，气派仿佛便是个“要人”，大家也好像把他看得重要不少。一两年不走动，捞了几个横财，不是输光就是躺在床上打摆子吃药用光了，或者事情不好，收入毫无，就一切胡胡混混，到处拉扯，凡事不大顾全脸面，完全不像个正经人，同事熟人也便敬而远之了。

近两年来他总好像不大走运，名为师部的军事顾问，可是除了每到月头写领条过军需处支取二十四元薪水外，似乎就只有上衙门到花厅里站在红人背后看牌，就便吸几支三五字的上等卷烟，便坐在花厅一角翻翻报纸。不过因为细心看报，熟习上海汉口那些铺子的名称，熟习各种新货各种价钱，加之自己又从报纸上得到了些知识，因此一来他虽算不得资产阶级，当地商人却把他尊敬成为一个“知识阶级”了。加之他又会猜想，又会瞎说。事实上间或因本地派捐过于苛刻，收款人并不是个毫无通融的人，有人请到顾问，顾问也必常常为那小商人说句把公道话。所以他无日不在各处吃喝，无处不可以赊账。每月薪水二十四元虽不够开销，总还算拉拉扯扯勉强过得下去。

他家里有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妇人，一个三岁半的女孩子：妇人又脏又矮，人倒异常贤惠。小女孩则因害疳积病，瘦得剩一把骨头，一张脸黄姜姜的，两只眼睛大大的向外凸出，动不动就如猫叫一般哭泣不已，他却很爱妇人同小孩。

妇人为他孕了五个男孩子，皆小产了，所以这次怀孕，顾问总担心又会小产。

回到家里见妇人正背着孩子在门前望街，肚子还是胀鼓鼓的，知道并不是小产，才放了心。

妇人见他脸红气喘，就问他为什么原因，气色如此不好看。

“什么原因！小癞子说家里有要紧事，我还以为你又那个！”顾问一面用手摸着她的腹部，“我以为呱哒一下，又完了。我很着急，想明白你找我作什么！”

妇人说：

“XX杨局长到城里来缴款，因为有别的事，当天又得赶回XX寺，说是隔半年不见赵三哥了，来看看你。还送了三斤大头菜。他说你是不是想过XX玩。……”

“他就走了吗？”

“等你老等不来，叫小癞子到苗大处赊了一碗面请局长吃。派马夫过天王庙国术馆找你，不见。上衙门找你，也不见。他说可惜见你不着，今天又得赶到粑粑坳歇脚，恐怕来不及。骑了马走了。”

顾问一面去看大头菜，扯菜叶子给小女孩吃，一面心想这古怪。杨局长是参谋长亲家，莫非这顺风耳听见什么消息，上面有意思调剂我，要我过XX作监收，应了前天那个捡了一手马屎的梦？莫非XX县出了缺？

胡思乱想心中老不安定，忽然下了决心，放下大头菜就跑。在街上挨挨撞撞，有些市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跟着他跑了一阵。出得城来直向彭水大路追去。赶到五里牌，恰好那局长马肚带脱了，正在那株大胡桃树下换马肚带。顾问一见欢喜得如获八宝精，远远的就打招呼：

“局长，局长，你来了，怎不玩一天，喝一杯，就忙走！”

那局长一见是顾问，也很显得异常高兴。

“哈，三哥，你这个人！我在城里毛房门角落那里不找你，你这个人！”

“嗨，局长，你单单不找到王屠户案桌后边！我在那儿同他们吃牛鸡巴下酒！”

“吓，你这个人！”

两人坐在胡桃树下谈将起来，顾问才明白原来这个顺风耳局长在城里听说是今年十一月的烟亩捐，已决定在这个八月就预借。这消息真使顾问喜出望外。

原来军中固定薪俸既极薄，在冷门上的官佐，生活太苦，照例到了收捐派捐时，部中就临时分别选派一些监收人，往各处会同当地军队催款。名分上是催款，实际上就调剂调剂，可谓公私两便。这种委员如果机会好，派过好地方，本人又会“夺弄”，可以捞个一千八百；机会不好，派过小地方，也总有个三百五百。因此每到各种催捐季节，部里服务人员皆可望被指派出差。不过委员人数有限，人人皆希望借此调剂调剂，于是到时也就有人各处运动出差。

一作了委员，捞钱的方法倒很简便。若系查捐，无固定数目派捐，则以多报少。若系照比数派捐或预借，则随便说个附加数目。走到各乡长家去，限乡长多少天筹足那个数目；乡长又走到各保甲处去，要保甲多少天筹足那个数目；保甲就带排头向各村子里农民去敛钱。这笔钱从保甲过手时，保甲扣下一点点，从乡长过手时，乡长又扣下一点点，其余便到了委员手中。（委员懂门径为人厉害的，则可多从乡长保甲荷包里挖出几个，委员老实脓包的，乡长保甲就乘浑水捞鱼，多弄几个了。 ）把款筹足回部呈缴时，这些委员再把入腰包的赃物提出一部分，点缀点缀军需处同参副两处同志，委员下乡的事就告毕了。

当时顾问得到了烟款预借消息，心中虽异常快乐，但一点钟前在部里还听师长说今年十一月税款得涓滴归公，谁侵吞一元钱就砍谁的头，军法长口头上且为顾问说了句好话，语气里全无风声，所以顾问就说：

“局长，你这消息是真是假？”

那局长说：

“三哥，亏你是个诸葛卧龙，这件事还不知道，人家早已安排好了，你坐在鼓里！”

“胖大头军法长瞒我，那猪头三（学上海人口气 ）刚才还当着我面同师长说十一月让我过XX！”

“这中风的大头鬼，正想派他舅子过我那儿去，你赶快运动，热粑粑，到手就吃。三哥，迟不得，你赶快那个！”

“你多在城里留一天吧，你手面子宽，帮我向参谋长活动活动。”

“你找他去说……”

“那自然，那自然，你我老兄弟，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商量了一阵，那局长为了赶路，上马匆匆走了，顾问步履如飞的回转城里，当天晚上就去找参谋长，傍参谋长靠灯谈论那个事情。

顾问奔走了三天，过XX地方催款委员的委任令，居然就被他弄到手，第四天，便坐三顶拐轿子出发了。

过了廿一天，顾问押解捐款缴部时，已经变成一千五百元大洋钱的资产阶级了。除了点缀各方面四百块，还足巴巴剩下光洋一千一百块在箱子里。妇人见城里屋价高涨，旁人皆起新房子，便劝丈夫买块地皮盖几栋茅草顶的房子，除自己住不花钱，还可将它分租出去，收月租作家中零用。顾问满口应允，说是即刻托药店老板看地方，什么方向旺些就买下来。但他心里可又记着老《申报》，因为报上说及一件出口货还在涨价，他以为应当不告旁人，自己秘密的来干一下。他想收水银，使箱子里二十二封银钱，全变成流动东西。

上衙门去看报，研究欧洲局势，推测水银价值。师长花厅里牌桌边，军法长吃酒多患了头痛，不能陪师长打牌了，三缺一正少个人。军需长知道顾问这一次出差弄了多少，就提议要顾问来填角。

师长口上虽说“不要作孽，不要作孽”，可是到后仍然让这顾问上了桌子。这一来，当地一个知识阶级暂时就失踪了。

二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作，取自《文学》五卷一号

本篇发表于1935年7月1日《文学》第5卷第1号。署名沈从文。

过岭者

XX向西约四十里，杀鸡岭，长岭尽头，连绵不绝罗列了十三个小阜。接近长岭第五与第六个小阜之间，一片毛竹林里，为XX第七区的一个通信处。

那地方已去大路约三里，大路旁数日来每日可发生的游击战，却从不扰乱到这方面来。

时间约下午五点左右，竹林旁有个XX交通组的特务员，正在一束黍秸上坐下，卸除他那一只沾满泥浆的草鞋。草鞋卸去后，方明白先前一时脚掌所受的戳伤实在不小。便用手揉着，且随手采取蔓延地下的蛇莓草叶，送入口中咀嚼。待到那个东西被坚实的牙床磨碎后，就把它吐出，用手敷到脚心伤处去。他四下看望，意思似乎正想寻觅一片柔软的木叶，或是一片破布，把伤处包裹一下。但一种责任与职务上的自觉，却使他停止了寻觅，即刻依然又把那只泥草鞋套上了。

他还得走一大段山路。他从昨夜起即从长岭翻山走来，不久又还得再翻山从长岭走去。至于那个岭头的关隘，一礼拜前却已为XXXX占领去了。

天气燠热而沉闷，空中没有一丝儿微风。看情形一到晚上必有雨落；但现在呢，却去落雨的时间还早咧。远处近处除了一些新蝉干燥嘶声外，只有草丛间青绿蚱蜢振翅 的声音。对山山坳里，忽然来了一只杜鹃，急促的鸣着，过一会，那杜鹃却向毛竹林方面飞来，落在竹林旁边一株枫树上。但这只怪鸟，似乎知道这竹林里的秘密，即刻又飞去了。坐在黍秸上的那个年青人，便睨着杜鹃飞去的一方，轻轻的喃喃的骂道：

“你娘XX的，好乖觉，可以到XX去作侦探！”

远远什么地方送来了一声枪声。在岭东呢，一只X完事了，在岭上呢，一个XXXX完事了。这枪声似乎正从岭上送来，给年青人心上加了一分重量。但年青人却用微笑把这点分量挪开了。没有枪声，这长日太沉静了一点，伏在一片岩石后或藏身入土窟里，等到机缘过岭的人，这日子，打发它走去好像不容易的。

这年青瘦个子的特务员，番号十九，为二十个特务中之一个，还刚从岭东XX第十区的宋家集子赶来，带来了一个紧要文件，时不多久，又还得捎一个新的报告向原来地方出发。

半月以来的战事，各方面得失不一。自从XXXXX，与XX七区政治局被炸毁长岭被占领后，XX方面原有的交通组织，大部分皆被破坏，因此详细全部情形转入混乱中。XX总部与宋家集子及其他各地必须取相当联络，各方面消息方能贯串集中，就选定了这样二十个精壮结实的家伙，各地来往奔走。正由于技术上的成就，得到非常的成功，故XX与XXX实力，比较起来虽为一与四，不但依然可以把防线支持原状，且从各种设计中，尚能用少数兵力的奇袭，使XXX蒙受极大的损失。XXXX，XXX，XXXXXXX，XX，XX，XX。但一星期以来，自从向南那方面胜家堡与接近水道的龙头岨被人相继占领后，XX总部与各区的联络，业已完全截断。作通信工作的，增加了工作危险与艰辛。番号第六，第七，第十三，第十五，第二十，皆陆续牺牲了。番号第二，第四，第十，皆失了踪，照情形看来或跌下悬崖摔坏了。番号第八被人捉去，在龙头岨一小庙前边枪决时，居然在枪响以前一刹那，窜入庙前溪涧深篁中，从一种俨然奇迹里逃脱，仍回到十区，一只脚却已摔坏，再也不能继续工作了。对于通信特务的缺额，虽然XXXX即刻补充了预备员九人，但一些新来的家伙，就技术与性格而言，一切还皆需要训练与指导。因此一来，原有几个人工作的分量与责任，无形中便增加了不少。但这是XX，各人皆得抿着嘴儿，在沉默里支持下去。

小阜前边向长岭走去的大路，系由XX修路队改造过了的。这条路被某方面称为“魔鬼路”。大路向日落处的西方伸出，一条蛇似的翻山而去，消失在两个小谷坡边不见了。向东呢，为越过长岭关隘的正路。XXX将长岭占取时，所出的代价为实力两团。长岭关隘虽已被占领，然而这里那里尚每日发生游击战，便因为路被改造，某方面别动队在这种游击战中，一礼拜来损失了三个小队。

那只杜鹃又开始在远处一个林子里锐声的啼唤时，坐在黍秸上的年青人，似乎因为等候得太久了一点，心中有些烦躁，突然站起身来。一只青色蚱蜢正停顿在他面前草地上，被惊动了一下，振翅飞去了。年青人极其无聊的向那小生物逃走的一方望去，仿佛想说：“好从容的游荡家伙，世界要你！”但他实在却什么也不想，只计算着回去的时节，所应经过的几个山涧。

竹林旁一堆乱草里，有了索索的声音。原来那里是一个土窟。土窟中这时节已露出一个小小头颅来了。那人摇着小小头颅轻轻的说：

“兄弟，你急了！全预备好了，你来，你进来！”

年青的一个，知道即刻又要上路了。微笑着，走过草堆边去，与小头颅一同消失到那个草丛里的潮湿土窟中去了。

一会儿，他便又从土窟里钻出，在日光下立定了。他预备上路。

那个有着一颗小小头颅从草丛间伸出，望望天空，且伸举起一只黑手来向空中捞了一把，很阴郁的说：

“到了七点八点会落雨的，鬼天气！”

那一个却用了快乐的调子低低的说道：

“算什么呢？我还得让这阵雨落下来，方过得了大坡。这雨打湿了一切，也会濛着那些狗眼睛！”

小头颅诙谐似的说：

“狗眼睛，羊眼睛，我告你，见了XX赵瑞，他明天若来，要他莫忘记为我带点盐，带点燕麦粉！”

“他为慰劳队的娘儿们弄疯了，他不同你说吗？”

“什么也不说。你呢？你是不是——”

“嗨……伯伯……”年青人皱皱眉毛，做了一个不高兴了表示，不再作声了。

XXXXXX。

那小头颅也不再作声，却从土窟里抛掷出一个大红薯到年青人脚边。

“兄弟，吃了再走，时间还早咧。”

年青的却说：“我不要这个！”只一脚，把那红薯踢入草丛里不见了。

“你得等到落雨时过那个X坡，八点到三区，今天十九，还可以赶得XX热闹的晚会……晚会中不是有慰劳队娘女唱歌吗？”

年青的开玩笑似的说：“自然呵！”

“你不想结婚吗？”

“我怎么不想结婚？你呢？”

“我呢，我今年四十三岁。这是二十三岁的人做的事情。”

“你不要快乐……”

“我要的是盐！”因为年青的那一个不说话，小头颅便接着又说，“可是你们晚会中一定有好些有趣味事情……”

年青的那一个忍不住了：“什么晚会！那边每夜皆摸黑，要命！……再见！”

那一个从竹林尽头窜入山沟中，即刻就不见了，小头颅却尚在草丛中，向同伴所消失的方向茫然眺望着。

天边一角响了隐隐的雷声。云角已黑，地面开始动了微风，掠着草丛竹梢过去。

小头颅孤单沉默守在这个潮湿土窟里，已到了第九个日子。每日除了把过岭特务员送来的秘密文件，或口头报告，简单记下，预备交给七区派来的特务带走，且或记录七区特别报告，交给第二次过岭捎回以外，就简直无事可作了。带着一点儿“受训练”的意义，被派到这土窟里来的他，九天以来除了在天色微明时数着遥遥的枪声，计算它的远近，且推测它的得失，是没有生活可言的。

日头匆匆的落下时，沿岭已酿了重云，小头颅估计那特务必已从山沟爬到了长岭脚下，伏在大石后等候落雨，或者正沿着山涧悬崖爬去，雷却在山谷中回环响着。忽然间，岭上响了枪声，一下两下，且接着又一连响了十来下，到后便沉默了。显然，那个年青人已被某方面游动哨兵发现了，而且在一阵枪声中把那一个结果了。小头颅记起了先前一时年青人口传来X部命令中一个字眼儿。“从XX里方可见到一点光明。”

于是他来设想什么是光明，且计算向光明走去的一路上，可见到些什么景致。一串记忆爬到了这个小小头颅中脑髓襞褶最深处。

XXXXX，XXXXX。

……围城，夜袭，五千人一万人的XX大会，土劣的枪决，粮食分配的小组会议，XX团的解决，又是围城，夜袭，……大刀，用黄色炸药作馅的手榴弹发疯似的抛掷，盒子，手提机关，连珠似的放，拍……一个翻了，訇……一堆土向上直卷，一截膀子一片肉在土墙上贴着。又是大会，粮食分配……于是，交通委员会的第七十一号命令，派熊喜做XX第七区第九通信处服务，先过XXXX处弄明白职务上的一切。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雷雨沿长岭自南而北，黄昏以前雨头已到了小阜附近，小头颅缩回土窟中时，借着微光尚看得见土窟角隅一堆红薯的轮廓。小头颅想起了那个被年青人一脚踢到草丛里的红薯，便赶忙爬出窟，来搜索它。

XXXX，XX，XX，XXXXX。XXXXXX，XXXX。

大雨已来了，他想：“倒下的，完事了，听他腐烂得了，活着的，好歹总还得硬朗结实的活下去！”摩摩自己为雨点弄湿的光头，打了一个寒颤，把捡收的红薯向土窟抛去，自己消失到土窟里，不见了。

一九三四年八月作

本篇发表于1934年8月22日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第95期。署名从文。

短篇选

“短篇选”原是《从文小说习作选》中一组小说作品的题名，内含12篇短篇小说，未单独结集出版过。编入小说全集时，仍保留其原貌。

三三

杨家碾坊在堡子外一里路的山嘴路旁。堡子位置在山湾里，溪水沿了山脚流过去，平平的流，到山嘴折湾处忽然转急，因此很早就有人利用它，在急流处筑了一座石头碾坊，这碾坊，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叫杨家碾坊了。

从碾坊往上看，看到堡子里比屋连墙，嘉树成荫，正是十分兴旺的样子。往下看，夹溪有无数山田，如堆积蒸糕，因此种田人借用水力，用大竹扎了无数水车，用椿木做成横轴同撑柱，圆圆的如一面锣，大小不等竖立在水边。这一群水车，就同一群游手好闲人一样，成日成夜不知疲倦的咿咿呀呀唱着意义含糊的歌。

一个堡子里只有这样一座碾坊，所以凡是堡子里碾米的事都归这碾坊包办，成天有人轮流挑了仓谷来，把谷子倒进石槽里去后，抽去水闸的板，枧槽里水冲动了下面的暗轮，石磨盘带着动情的声音，即刻就转动起来了。于是主人一面谈说一件事情，一面清理簸箩筛子，到后头上包了一块白布，拿着一个长把的扫帚，追逐着磨盘，跟着打圈儿，扫除溢出槽外的谷米，再到后，谷子便成白米了。

到米碾好了，筛好了，把米糠挑走以后，主人全身是灰，常常如同一个滚入豆粉里的汤圆，然而这生活，是明明白白比堡子里许多人生活还从容，而为一堡子中人所羡慕的。

凡是到杨家碾坊碾过谷子的，皆知道杨家三三。妈妈十年前嫁给守碾坊的杨，三三五岁，爸爸就丢下碾坊同母女，什么话也不说死去了。爸爸死去后，母亲作了碾坊的主人，三三还是活在碾坊里，吃米饭同青菜小鱼鸡蛋过日子，生活毫无什么不同处。三三先是眼见爸爸成天全身是糠灰，到后爸爸不见了，妈妈又成天全身是糠灰，……于是三三在哭里笑里慢慢的长大了。

妈妈随着碾槽转，提着小小油瓶，为碾盘的木轴铁心上油，或者很兴奋的坐在屋角拉动架上的筛子时，三三总很安静的自己坐在另一角玩。热天坐到有风凉处吹风，用包谷秆子作小笼，冬天则伴同猫儿蹲在火桶里，剥灰煨栗子吃。或者有时候从碾米人手上得到一个芦管作成的唢呐，就学着打大傩的法师神气，屋前屋后吹着，半天还玩不厌倦。

这磨坊外屋上墙上爬满了青藤，绕屋全是葵花同枣树，疏疏树林里，常常有三三葱绿衣裳的飘忽。因为一个人在屋里玩厌了，就出来坐在废石槽上洒米头子给鸡吃，在这时，什么鸡欺侮了另一只鸡，三三就得赶逐那横蛮无理的鸡，直等到妈妈在屋后听到鸡声，代为讨情才止。

这磨坊上游有一潭，四面是大树覆荫，六月里阳光照不到水面。碾坊主人在这潭中养得有白鸭子，水里的鱼也比上下溪里特别多。照一切习惯，凡靠自己屋前的水，也算为自己财产的一份。水坝既然全为了碾坊而筑成的，一乡公约不许毒鱼下网，所以这小溪里鱼极多。遇不甚面熟的人来钓鱼，看潭边幽静，想蹲一会儿，三三见到了时，总向人说：“不行，这鱼是我家潭里养的，你到下面去钓吧。”人若顽皮一点，听了这个话等于不听到，仍然拿着长长的杆子，搁到水面上去安闲的吸着烟管，望着这小姑娘发笑，使三三急了，三三便喊叫她的妈，高声的说：“娘，娘，你瞧，有人不讲规矩钓我们的鱼，你来折断他的杆子，你快来！”娘自然是不会来干涉别人钓鱼的。

母亲就从没有照到女儿意思折断过谁的杆子，照例将说：“三三，鱼多咧，让别人钓吧。鱼是会走路的，上面总爷家塘里的鱼，因为欢喜我们这里的水，都跑来了。”三三照例应当还记得夜间做梦，梦到大鱼从水里跃起来吃鸭子，听完这个话，也就没有什么可说了，只静静的看着，看这不讲规矩的人，钓了多少鱼去。她心里记着数目，回头还得告给妈妈。

有时因为鱼太大了一点，上了钓，拉得不合式，撇断了钓竿，三三可乐极了，仿佛娘不同自己一伙，鱼反而同自己是一伙了的神气，那时就应当轮到三三向钓鱼人咧着嘴发笑了。但三三却常常急忙跑回去，把这事告给母亲，母女两人同笑。

有时钓鱼的人是熟人，人家来钓鱼时，见到了三三，知道她的脾气，就照例不忘记问：“三三，许我钓鱼吧。”三三便说：“鱼是各处走动的，又不是我们养的，怎么不能钓。”

钓鱼的是熟人时，三三常常搬了小小木凳子，坐在旁边看鱼上钩，且告给这人，另一时谁个把钓竿撇断的故事。到后这熟人回磨坊时，把所得的大鱼分一些给三三家，三三看着母亲用刀破鱼，掏出白色的鱼脬来，就放在地下用脚去踹，发声如放一枚小爆仗，听来十分快乐。鱼洗好了，揉了些盐，三三就忙取麻线来把鱼穿好，挂到太阳下去晒。等待有客时，这些干鱼同辣子炒在一个碗里待客，母亲如想到折钓竿的话，将说：“这是三三的鱼。”三三就笑，心想着：“怎么不是三三的鱼？潭里鱼若不是归我照管，早被看牛小孩捉完了。”

三三如一般小孩，换几回新衣，过几回节，看几回狮子龙灯，就长大了，熟人都说看到三三是在糠灰里长大的。一个堡子里的人，都愿意得到这糠灰里长大的女孩子作媳妇，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媳妇的装奁是一座石头作成的碾坊。照规矩十五岁的三三，要招郎上门也应当是时候了。但妈妈有了一点私心，记得一次签上的话语，不大相信媒人的话语，所以这磨坊还是只有母女二人，一时节不曾有谁添入。

三三大了，还是同小孩子一样，一切得傍着妈妈。母女两人把饭吃过后，在流水里洗了脸，眺望行将下沉的太阳，一个日子就打发走了。有时听到堡子里的锣鼓声音，或是什么人接亲，或是什么人做斋事，“娘，带我去看，”又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的说着，若无什么别的理由推辞时，娘总得答应同去。去一会儿，或停顿在什么人家喝一杯蜜茶，荷包里塞满了榛子胡桃，预备回家时，有月亮天什么也不用，就可以走回家，遇到夜色晦黑，燃了一把油柴：毕毕剥剥的响着爆着，什么也不必害怕。若到总爷家寨子里去玩时，总爷家还有长工打了灯笼火把送客，一直送到碾坊外边。只有这类事是顶有趣味的事，在雨里打灯笼走夜路，三三不能常常得到这机会，却常常梦到一人那么拿着小小红纸灯笼，在溪旁走着，好像只有鱼知道这会事。

当真说来，三三的事，鱼知道的比母亲应当还多一点，也是当然的。三三在母亲身旁，说的是母亲全听得懂的话，那些凡是母亲不明白的，差不多都在溪边说的。溪边除了鸭子就只有那些水里的鱼，鸭子成天自己哈哈哈的叫个不休，那里还有耳朵听别人说话？

这个夏天，母女两人一吃了晚饭，不到日黄昏，总常常过堡子里一个人家去，陪一个行将远嫁的姑娘谈天，听一个从小寨来的人唱歌。有一天，照例又进堡子里去，却因为谈到绣花，使三三回碾坊来取样子，三三就一个人赶忙跑回碾坊来，快到屋边时，黄昏里望到溪边有两个人影子，有一个人到树下，拿着一枝杆子，好像要下钓的神气，三三心想这一定是来偷鱼的，照规矩喊着：“不许钓鱼，这鱼是有主人的！”一面想走上前看是什么人。

就听到一个人说：“谁说溪里的鱼也有主人，难道溪里活水也可养鱼吗？”

另一人又说：“这是碾坊里小姑娘说着玩的。”

那先一个人就笑了。

旋即又听到第二个人说：“三三，三三，你来，你鱼都捉完了！”

三三听到人家取笑她，声音好像是熟人，心里十分不平！就冲过去，预备看是谁在此撒野，以便回头告给母亲。走过去时，才知道那第二回说话的人是总爷家管事先生，另外同一个从不见面的年青男人，那男人手里拿的原来只是一个拐杖，不是什么钓竿。那管事先生是一个堡子里知名人物，他认得三三，三三也认识他，所以当三三走近身时，就取笑说：

“三三，怎么鱼是你家养的？你家养了多少鱼呀！”

三三见是总爷家管事先生，什么话也不说了，只低下头笑。头虽低低的，却望到那个好像从城里来的人白裤白鞋，且听到那个男子说：“女孩很聪明，很美，长得不坏。”管事的又说：“这是我堡里美人。”两人这样说着，那男子就笑了。

到这时，她猜到男子是对她望着发笑！三三心想：“你笑我干吗？”又想：“你城里人只怕狗，见了狗也害怕，还笑人，真亏你不羞。”她好像这句话已说出了口，为那人听到了，故打量跑去。管事先生知道她要害羞跑了，便说：“三三，你别走，我们是来看你碾坊的。你娘呢。”

“到堡子里听小寨人唱歌去了，是不是？”

“是的。”

“你怎么不欢喜听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不欢喜？”

管事先生笑着说：“因为看你一个人回来，还以为你是听厌了那歌，担心这潭里鱼被人偷尽，所以……”

三三同管事先生说着，慢慢的把头抬起，望到那生人的脸目了，白白的脸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就估计莫非这人是唱戏的小生，忘了搽去脸上的粉，所以那么白……那男子见到三三不再怕人了，就问三三：

“这是你的家里吗？”

三三说：“怎么不是我家里？”

因为这答话很有趣味，那男子就说：

“你不怕水冲去吗？”

“嗨，”三三抿着小小的美丽嘴唇，狠狠的望了这陌生男子一眼，心里想：“狗来了，狗来了，你这人吓倒落到水里，水就会冲去你。”想着当真冲去的情形，一定很是好笑，就不理会这两个人笑着跑去了。

从碾坊取了花样子回向堡子走去的三三，在潭边再上游一点，望到那两个白色影子还在前面，不高兴又同这管事先生打麻烦，故跟到这两个人身后，慢慢的走着。听两个人说到城里什么人什么事情，听到说开河，听到说学务局要总爷办学校，因为这两人全都不知道有人在后面，所以自己觉得很有趣味。到后又听到管事先生提起碾坊，提起妈妈怎么人好，更极高兴。再到后，就听到那城里男人说：

“女孩子倒真俏皮，照你们乡下习惯，应当快放人了。”

那管事的先生笑着说：“少爷欢喜，要总爷做红叶，可以去说说。不过这碾坊是应当由姑爷管业的。”

三三轻轻的呸了一口，停顿了一下，把两个指头紧紧的塞了耳朵。但仍然听到那两人的笑声，想知道那个由城里来好像唱小生的人还说些什么，故不久就仍然跟上前去了。

那小生说些什么可听不明白，就只听那个管事先生一人说话，那管事先生说：“少爷做了碾坊主人，别的不说，成天可有新鲜鸡蛋吃，也是很值得的！”话一说完，两人又笑了。

三三这次可再不能跟上去了，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脸上发着烧，十分生气。心里想：“你要我嫁你，我偏不嫁你！我家里的鸡纵成天下二十个蛋，我也不会给你一个蛋吃。”坐了一会，凉凉的风吹脸上，水声淙淙使她记忆到先一时估计中那男子为狗吓倒跌在溪里的情形，可又快乐了，就望到溪里水深处，一人自言自语说：“你怎么这样不中用，管事的救你，你可以喊他救你！”

到宋家时，正听宋家婶子说到一件已经说了一会儿的事情，只听到宋家妇人说：

“……他们养病倒希奇，说是养病，日夜睡在廊下风里让风吹，……脸儿白得如闺女，见了人就笑，……谁说是总爷的亲戚，总爷见他那种恭敬样子，你还不见到。福音堂洋人还怕他，他要媳妇有多少！”

母亲就说：“那么他养什么病？”

“谁知道是什么病？横顺成天吃那些甜甜的药，在床上躺着，到城里是享福，到乡里也是享福。老庚说，害第三等的病，又说是痨病，说也说不清楚。谁清楚城里人那些病名字。依我想，城里人欢喜害病，所以病的名字也特别多，我们不能因害病耽搁事情，所以除打摆子就只发烧肚泻，别的名字的病，也就从不到乡下来了。”

另外一个妇人因为生过瘰疬，不大悦服宋家妇人武断的话，就说：“我不是城里人，可是也害城里人的病。”

“你舅妈是城里人！”

“舅妈管我什么事？”

“你文雅得像城里人，所以才生疡子！”

这样说着，大家全笑了。

母女两人回去时，在路上三三问母亲：“谁是白白脸庞的人？”母亲就照先前一时听人说过的话，告给三三，堡子里总爷家中，如何来了一位城里的病人，样子如何美，性情如何怪。一个乡下人，对于城中人膈膜的程度，在那些描写里是分明易见的，自然说得十分好笑。在平常某个时节，三三对于母亲在叙述中所加的批评与稍稍过分的形容，总觉得母亲说得极其俨然，十分有味，这时不知如何却不大相信这话了。

走了一会，三三忽问：

“娘，娘，你见到那个城里白脸人没有呢？”

妈妈说：“我怎么见到他？我这几天又不到总爷家里去。”

三三心想：“你不见到怎么说了那么半天。”

三三知道妈妈不见到的自己倒早见到了，把这件事秘密着，却十分高兴，以为只有自己明白这件事情，凡是说到城里人的都不甚可靠。

两人到潭边，三三又问：

“娘，你见到总爷家管事先生没有？”

若是娘说没有见过，反问她一句，那么，三三就预备把先前遇到总爷家那两个人的一切，都说给妈妈听了。但母亲这时正想到别一个问题，完全不关心到三三身上的事，所以三三把今天的事瞒着母亲，一个字不提。

第二天三三的母亲到堡子里去，在总爷家门前，碰到那个从城里来的白脸客人，同总爷的管事先生。那管事先生告她，说他们昨天曾到碾坊前散步，见到三三，又告给母亲说，这客人是从城里来养病的客人。到后就又告给那客人，说这个人就是碾坊的主人杨伯妈。那人说，真很同三小姐相像。那人又说三三长得很好，很聪敏，做母亲的真福气。说了一阵话，把这老妇人说快乐了，在心中展开了一个幻象，想到自己觉得有些近于糊涂的事情，忙匆匆的回到碾坊去，望到三三痴笑。

三三不知母亲为什么今天特别乐，就问母亲到了些什么地方，遇着了谁。

母亲想应当怎么说才好，想了许久才说：

“三三，昨天你见到谁？”

三三说：“我见到谁？”

娘就笑了：“三三你记记，晚上天黑时，你不见到两个人吗？”

三三以为是娘知道一切了，就忙说：“人是有两个的，一个是总爷家管事的先生，一个是生人……怎么……”

“不怎么。我告你，那个生人就是城里来的少爷，今天我见到他们，他们说已经同你认识了，所以我们说了许多话。那少爷像个姑娘样子。”母亲说到这里时，想起一件事情好笑。

三三以为妈妈是在笑她，偏过头去看土地上灶马，不理母亲。

母亲说：“他们问我要鸡蛋，你下半天送二十个去，好不好？”

三三听到说鸡蛋，打量昨天两个男人说的笑话都为母亲知道了，心里很不高兴，说道：“谁去送他们鸡蛋，娘，娘，我说……他们是坏人！”

母亲奇怪极了，问：“怎么是坏人？”

三三红了脸不愿答应，母亲说：

“三三，你说什么事？”

迟了许久，三三才说：“他们背地里要找总爷做媒，把我嫁给那个白脸人。”

母亲听到这话什么也不说，笑了好一阵。到后看到三三要跑了，才拉着三三说：“小报应，管事先生他们说笑话，这也生气吗？谁敢欺侮你？总爷是一堡子的主人，他会为你骂他们！……”

说到后来三三也被说笑了。

她到后来就告给娘城里人如何怕狗的话，母亲听到不作声，好久以后，才说：“三三，你真还像个小丫头，什么也不懂。”

第二天，妈妈要三三送鸡蛋到总爷家去，三三不说什么，只摇头，妈妈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只好亲自送去。母亲走后，三三一个人在碾坊里玩，玩厌了又到潭边去看白鸭，看了一会鸭子，等候母亲还不回来，心想莫非管事先生同妈妈吵了架，或者天热到路上发了痧？……心里老不自在回到碾坊里去。

但母亲可仍然回来了，回到碾坊一脸的笑，跨着脚如一个男子神气，坐到小凳上，告给三三如何见到那少爷，那少爷如何要她坐到那个用粗布做成的软椅子上去，摇着宕着像一个摇篮。又说到城里人说的三三如何不念书，城里女人是全念书。又说到……

三三正因为等了母亲大半天，十分不高兴，如今听母亲说到的话，莫明其妙，不愿意再听，所以不让母亲说完就走了。走到外边站在溪岸旁，望着清清的溪水，记起从前有人告诉她的话，说这水流下去，一直从山里流一百里，就流到城里了。她这时忖想……什么时候我一定也不让谁知道，就要流到城里去，一到城里就不回来了。但若果当真要流去时，她愿意那碾坊，那些鱼，那些鸭子，以及那一匹花猫，同她在一处流去。同时还有她很想母亲永远和她在一处，她才能够安安静静的睡觉。

母亲不见到三三了，站在碾坊门前喊着：

“三三，三三，天气热，你脸上晒出油了，不要远走，快回来！”

三三一面走回来一面就自己轻轻的说：“三三不回来了！”

下午天气较热，倦人极了，躺到屋角竹凉床上的三三，耳中听着远处水车陆续的懒懒的声音，眯着眼睛觑母亲头上的髻子，仿佛一个瘦人的脸。越看越活，矇矇眬眬便睡着了。

她还似乎看到母亲包了白帕子，拿着扫帚追赶碾盘，绕屋打着圈儿，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提到她的名字。

只听人说：“三三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不出来？”

她奇怪这声音很熟，又想不起是谁的声音，赶忙走出去，站在门边打望，才望到原来又是那个白脸的人，规规矩矩坐在那儿钓鱼，过细看了一下，却看到那个钓竿，是总爷家管事先生的烟杆。

拿一根烟杆钓鱼，倒是极新鲜的事情，但身旁似乎又已经得到了许多鱼，所以三三非常奇怪，正想走去告母亲，忽然管事先生也从那边来了。

好像又是那一天的那种情景，天上全是红霞，妈妈不在家，自己回来原是忘了把鸡关到笼子里，故跑回来捉鸡的。如今碰到这两个人，管事先生同那白脸城里人，都站立在那石墩子上，轻轻的商量一件事情，这两人声音很轻，三三却听得出是一件关于不利于己的行为。因为听到说这些话，又不能嗾人走开，又不能自己走开，三三就非常着急，觉得自己的脸上也像天上的霞一样。

那个管事先生装作正经人样子说：“我们来买鸡蛋的，要多少钱把多少钱。”

那个城里人，也像唱戏小生那么把手一扬，就说：“你说错了，要多少金子把多少金子。”

三三因为人家用金子恐吓她，所以说：“可是我不卖给你，不想你的钱，你搬你家大块金子到场上去买吧。”

管事先生于是又说：“你不卖行吗，你舍不得鸡蛋为我做人情，你想想，妈妈以后写庚帖还少得了管事先生没有？”

那城里人于是又说：“向小气的人要什么鸡蛋，不如算了吧。”

三三生气似的大声说：“就算我小气也行，我把鸡蛋喂虾米，也不卖给人，因为我们不羡慕别人的金子宝贝。你同别人去说金子，恐吓别人吧。”

可是两个人还不走，三三心里就有点着急，很愿意来一只狗向两个人扑去，正那么打量着，忽然从家里就扑出来一条大狗，全身是白色，大声汪汪的吠着，从自己身边冲过去，即刻这两个恶人就落到水里去了。

于是溪里的水起了许多水花，起了许多大泡，管事先生露出一个光光的头在水面，那城里人则长长的头发，缠在贴近水面的柳树根上，情景十分有趣。

可是一会儿水面什么也没有了，原来那两个人在水里摸了许多鱼，全拿走了。

三三想去告给妈妈，一滑就跌下了。

刚才的事原来是做一个梦。母亲似乎是在灶房煮午饭，因为听到三三梦里说话，才赶出来的。见三三醒了，摇着她问，“三三，三三，你同谁吵闹。”

三三定了一会儿神，望妈妈笑着，什么也不说。

妈妈说：“起来看看，我今天为你焖芋头吃。你去照照镜子，脸睡得一片红！”虽然照到母亲说的，去照了镜子，还是一句话不说。人虽醒了还记到梦里一切的情景，到后来又想起母亲说的同谁吵闹的话，才反去问母亲，听到吵闹些什么话。妈妈自然是不注意这些的，所以说听不分明，三三也就不再问什么了。

直到吃饭时，妈妈还说到脸上睡得发红，所以三三就告给老人家先前做了些什么梦，母亲听来笑了半天。

第二次送鸡蛋去时，三三也去了，那时是下午，吃过饭后，两人进了总爷家的大院子。在东边偏院里看到城里来的那个客，正躺在廊下藤椅上，望到天上飞的鸽子。管事的不在家，三三认得那个男子，不大好意思上前去，就逗母亲过去，自己站在月门边等候。母亲上前去时节，三三又为出主意，要妈妈站在门边大声说，“送鸡蛋的来了，”好让他知道。母亲自然什么都照到三三主意作去，三三听到母亲说这句话，说到第三次，才被那个白白脸庞的少爷注意到，自己就又急又笑。

三三这时是站在月门外边的，从门罅里向里面窥看，只见到那白脸人站起身来，又坐下去，正像梦里那种样子，同时就听到这个人同母亲说话，说到天气同别的事情，妈妈一面说话一面尽掉过头来望到三三所在的一边，白脸人以为她就要走去了，便说：

“老太太，你坐坐，我同你说话很好。”

妈妈于是坐下了，可是同时那白脸城里人也注意到那一面门边有一个人等候了，“谁在那里，是不是你的小姑娘？”

看到情形不好，三三就想跑，可是一回头，却望到管事先生站在身后，不知已站了多久，打量逃走自然是难办到的，到后被管事先生拉着牵进小院子来了。

听到那个人请自己坐下，听到那个人同母亲说那天在溪边见到自己的情形，三三眼望另一边，傍近母亲身旁，一句话不说。

坐了一会儿，出来了一个穿白袍戴白帽古怪装扮的女人，三三先还以为是男子，不敢细细的望，到后听到这女人说话，且看她站在城里人身旁，用一根小小管子塞进那白脸男子口里去，又抓了男子的手捏着，捏了好一会，拿一枝好像笔的东西，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记号，那少爷问“多少豆，”就听她回答说：“同昨天一样。”且因为另外一句话听到这个人笑，才晓得那是一个女人，这时似乎妈妈那一方面，也刚刚才明白这是一个女人，且听到说“多少豆，”以为奇怪，所以两人互相望到都笑了。

看着这母女生疏疏的情形，那白袍子女人也觉得好笑，就不即走开。

那白脸城里人说：“周小姐，你到这地方来一个朋友也没有，就同这个小姑娘做个朋友吧。她家有个好碾坊，在那边溪头，有一个动人的水车，前面一点还有一个好堰堤，你同她做朋友，就可到那儿去玩，还可以钓些鱼回来。你同她去那边林子里玩玩吧，要这小姑娘告你那些花名草名。”

这周小姐就笑着过来，拖了三三的手，想带她走去，三三想不走，望到母亲，母亲却做样子努嘴要她去，不能不走。

可是到了那一边，两人即刻就熟了。那看护把关于乡下的一切，这样那样问了她许多，她一面答着，一面想问那女人一些事情，却找不出一句可问的话，只很希奇的望到那一顶白帽子发笑。

过后听到母亲在那边喊自己的名字，三三也不知道还应当同看护告别，还应当说些什么话，只说妈妈喊我回去，我要走了，就一个人忙忙的跑回母亲身边，同母亲走了。

母女两人回到路上走过了一个竹林，竹林里恰正当晚霞的返照，满竹林是金色的光。三三把一个空篮子戴在头上，扮作钓鱼翁的样子，同时想起总爷家养病服侍病人那个戴白帽子女人，就同妈妈说：

“娘，你看那个女人好不好？”

母亲说：“那一个女人？”

三三好像以为这答复是母亲故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故稍稍有点不高兴，向前走去了。

妈妈在后面说：“三三，你说谁？”

三三就说：“我说谁，我问你先前那个女子，你还问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说谁？你说那姑娘，脸庞红红白白的，是说她吗？”

三三才停着了脚，等着她的妈。且想起自己无道理处，悄悄的笑了。母亲赶上了三三，推着她的背，“三三，那姑娘长得体面，你说是不是？”

三三本来就觉得这人长得体面，听到妈妈先说，所以就故意说：“体面什么？人高得像一条菜瓜，也算体面！”

“人家是读过书来的，你不看过她会写字吗？”

“娘，那你明天要她拜你做干妈吧。她读过书，娘你近来只欢喜读书的。”

“嗨，你瞧你！我说读书好，你就生气。可是……你难道不欢喜读书的吗？”

“男人读书还好，女人读书讨厌咧。”

“你以为她讨厌，那我们以后讨厌她得了。”

“不，干吗说‘讨厌她得了？’你并不讨厌她！”

“那你一人讨厌她好了。”

“我也不讨厌她！”

“那是谁该讨厌她？三三，你说。”

“我说，谁也不该讨厌她。”

母亲想着这个话就笑，三三想着也笑了。

三三于是又匆匆的向前走去，因为黄昏太美了，三三不久又停顿在前面枫树下了，还要母亲也陪她坐一会，送那片云过去再走。母亲自然不会不答应的。两人坐在那石条子上，三三把头上的竹篮儿取下后，用手整理到头发，就又想起那个男人一样短短头发的女人。母亲说：“三三，你用围裙揩揩脸，脸上出汗了。”三三好像不听到妈妈的话，眺望另一方，她心中出奇，为什么有许多人的脸，白得像茶花。她不知不觉又把这个话同母亲说了，母亲就说，这就是他们称呼为城里人的理由，不必擦粉脸也总是很白的。

三三说：“那不好看。”母亲也说：“那自然不好看。”三三又说：“宋家的黑子姑娘才真不好看。”母亲因为到底不明白三三意思所在，所以再不敢搀言，就只貌作留神的听着，让三三自己去作结论。

三三的结论就只是故意不同母亲意见一致，可是母亲若不说话时，自己就不须结论，也闭了口，不再作声了。

另外某一天，有人从大寨里挑谷子来碾坊的，挑谷子的男人走后，留下一个女人在旁边照料一切。这女人具一种欢喜说话的性格，且不久才从六十里外一个寨上吃喜酒回来，有一肚子的故事，同许多消息，得同一个人说话才舒服，所以就拿来与碾坊母女两人说。母亲因为自己有一个女儿，有些好奇的理由，专欢喜问人家到什么地方吃喜酒，看到些什么体面姑娘，看到些什么好嫁妆。她还明白，照例三三也愿意听这些故事。所以就向那个人，问了这样又问那样，要那人一五一十说出来。

三三听到这些话，却静静的坐在一旁，用耳朵听着，一句话不说，有时说的话那女人以为不是女孩子应当听的，声音较低时，三三就装作毫不注意的神气，用绳子结连环玩，实际上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听到些怪话，三三忍不住要笑了，却别过头去悄悄的笑，不让那个长舌妇人注意。

到后那两个老太太，自然而然就说到总爷家中的来客，且说及那个白袍白帽的女人了。那妇人说：她听说这白帽白袍女人，是用钱雇来的一个女人，雇来照料那个少爷，好几两银子一天。但她却又以为这话不十分可靠，她以为这人一定就是城里人的少奶奶，或者小姨太太。

三三的妈妈意见却同那人的恰恰相反，她以为那白袍女人，决不是少奶奶。

那妇人就说：“你怎么知道决不是少奶奶？”

三三的妈说：“怎么会是少奶奶。”

那人说：“你告我些道理。”

三三的妈说：“自然有道理，可是我说不出。”

那人说：“你又不看到，你怎么会知道。”

三三的妈说：“我怎么不看到……”

两人争着不能解决，又都不能把理由说得完全一点，尤其是三三的母亲，又忘记说是听到过那少爷喊叫过周小姐的话，来用作证据，三三却记到许多话，只是不高兴同那个妇人去说，所以三三就用别种的方法打乱了两人不能说清楚的问题。三三说：“娘，莫争这些事情，帮我洗头吧，我去热水。”

到后那妇人把米碾完挑走了，把水热好了的三三，坐在小凳上一面解散头发，一面带着抱怨神气向她娘说：

“娘，你真奇怪，欢喜同那老婆子说空话。”

“我说了些什么空话？”

“人家媳妇不媳妇管你什么事。”

…………

母亲想起什么事来了，抿着口痴了半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过几天，那个白帽白袍的女人，却同总爷家一个小女孩子到碾坊来玩了，玩了大半天，说了许多话，妈妈因为第一次有这么一个客人，所以走出走进，只想杀一只母鸡留客吃饭，但又不敢开口，所以十分为难。

三三则把客人带到溪下游一点有水车的地方去，玩了好一阵，在水边摘了许多金针花，回来时又取了钓竿，搬了凳子，到溪边去陪白帽子女人钓鱼。

溪里的鱼好像也知道凑趣。那女人一根钓竿，一会儿就得了四只大鲫鱼，使她十分欢喜。到后应当回去了，女人不肯拿鱼回去，母亲可不答应，一定要她拿去。并且因为白帽子女人说南瓜子好吃，就又另外取了一口袋的生瓜子，要同来的那个小女孩代为拿着。

再过几天那白脸人同总爷家管事先生，也来钓了一次鱼，又拿了许多礼物回去。

再过几天那病人却同女人在一块儿来了，来时送了一些用瓶子装的糖，还送了些别的东西，使主人不知如何措置手脚。因为不敢留这两个尊贵人吃饭，所以到两人临走时，三三母亲还捉了两只活鸡，一定要他们带回去。两人都说留到这里生蛋，用不着捉去，还不行，到后说等下一次来再杀鸡，那两只鸡才被开释放下了。

自从这两个客人到碾坊这次以后，碾坊里有点不同过去的样子，母女两人说话，提到“城里”的事情就渐渐多了。城里是什么样子，城里有些什么好处，两人本来全不知道。两人用总爷家的派头，同那个白脸男子白袍女人的神气，以及平常从乡下人听来的种种，作为想象的根据，摹拟到城里的一切景况，都以为城里是那么一种样子：一座极大的用石头垒就的城，这城里就有许多好房子，每一栋好房子里面住了一个老爷同一群少爷，每一个人家都有许多成天穿了花绸衣服的女人，装扮得同新娘子一样，坐在家中房里，什么事也不必作。每一个人家，房子里一定都有许多跟班同丫头，跟班的坐在大门前接客人的名片，丫头便为老爷剥莲心去燕窝的毛。城里一定有很多条大街，街上全是车马，城里有洋人，脚干直直的，就在这类大街上走来走去。城里还有大衙门，许多官如包龙图一样，威风凛凛，一天审案到夜，夜了还得点了灯审案。城里还有铺子，卖的是各样希奇古怪的东西。城里一定还有许多庙，庙里成天有人唱戏，成天也有人看戏，看戏的全是坐在一条板凳上，一面看戏一面剥黑瓜子。

自然这些情形都是实在的。这想象中的都市，像一个故事一样动人，保留在母女两人心上，却永远不使两人痛苦。她们在自己习惯中得到幸福，却又从幻想中得到快乐，所以若说过去的生活是很好的，那到后来可说是更好了。

但是，从另外一些记忆上，三三的妈妈却另外还想起了一些事情，因此有好几回同三三说话到城里时，却忽然又住了口不说下去。三三询问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就笑着，仿佛意思就只是想笑一会儿，什么别的意思也没有。

三三可看得出母亲笑中有原因，但总没有方法知道这另外原因是件什么事情。或者是妈妈预备要搬进城里，或者是作梦到过城里，或者是因为三三长大了，背影子已像一个新娘子了，妈妈惊讶着，这些躲在老人家心上一角儿的事可多着呐。三三自己也常常发笑，且不让母亲知道那个理由，每次到溪边玩，听母亲喊“三三你回来吧”，三三一面走一面总轻轻的说：“三三不回来了，三三永不回来了。”为什么说不回来，不回来又到些什么地方来落脚，三三不曾认真打量过。

有时候两人都说到前一晚上梦中去过的城里，看到大衙门大庙的情形，三三总以为母亲到的是一个城里，她自己所到又是一个城里。城里自然有许多，同寨子差不多一样，这个三三老早就想到了的。三三所到的城里一定比母亲所到的还远一点，因为母亲凡是梦到城里时，总以为同总爷家那堡子差不多，只不过大了一点，却并不很大。三三因为听到那白帽子女人说过，一个城里看护至少就有两百，所以她梦到的就是两百个白帽子人的城里！

妈妈每次进寨子送鸡蛋去，总说他们问三三，要三三去玩，三三却怪母亲不为她梳头。但有时头上辫子很好，却又说应当换干净衣服才去。一切都好了，三三却常常临时又忽然不愿意去了。母亲自然是不强着三三的，但有几次母亲有点不高兴了，三三先说不去，到后又去，去到那里，两人是都很快乐的。

人虽不去大寨，等待妈妈回来时，三三总很愿意听听说到那一面的事情。母亲一面说，一面注意三三的眼睛，这老人家懂得到三三心事。她自己以为十分懂得三三，所以有时话说得也稍多了一点，譬如关于白帽子女人，如何照料白脸男子那一类事，母亲说时总十分温柔，同时看三三的眼睛，也照样十分温柔，于是，这母亲，忽然又想到了远远的什么一件事，不再说下去，三三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不必妈妈说话了，这母女二人就沉默了。

总爷家管事，有次过碾坊来了，来时三三已出到外边往下溪水车边采金针花去了。三三回碾坊时，望到母亲同那个管事先生商量什么似的在那里谈话，管事一见到三三，就笑着什么也不说。三三望望母亲的脸，从母亲脸上颜色，也看出像有些什么事，很有点凑巧。

那管事先生见到三三就说：“三三，我问你，怎么不到堡子里去玩，有人等你！”

三三望到自己手上那一把黄花，头也不抬说：“谁也不等我。”

管事先生说：“你的朋友等你。”

“没有人是我的朋友。”

“一定有人！”

“你说有就有吧。”

“你今年几岁，是不是属龙的？”

三三对这个谈话觉得有点古怪，就对妈妈看着，不即作答。

管事先生却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妈妈还刚刚告我，四月十七，你看对不对？”

三三心想，四月十七五月十八你都管不着，我又不希罕你为我拜寿。但因为听说是妈妈告的，三三就奇怪，为什么母亲同别人谈这些话。她就对母亲把小小嘴唇扁了一下，怪着她不该同人说起这些，本来折的花应送给母亲，也不高兴了，就把花放在休息着的碾盘旁，跑出到溪边，拾石子打飘飘梭去了。

不到一会儿，听到母亲送那管事先生出来了，三三赶忙用背对着大路，装着眺望溪对岸那一边牛打架的样子，好让管事先生走去。管事先生见三三在水边，却停顿到路上，喊三姑娘，喊了好几声，三三还故意不理会，又才听到那管事先生笑着走了。

管事先生走后，母亲说：“三三，进屋里来，我同你说话。”三三还是装作不听到，并不回头，也不作答。因为她似乎听到那个管事先生，临走时还说，“三三你还得请我喝酒，”这喝酒意思，她是懂得到的，所以不知为什么，今天却十分不高兴这个人。同时因为这个人同母亲一定还说了许多话，所以这时对母亲也似乎不高兴了。

到了晚上，母亲因为见三三不大说话，与平时完全不同了，母亲说：“三三，怎么，是不是生谁的气？”

三三口上轻轻的说：“没有，”心里却想哭一会儿。

过两天，三三又似乎仍然同母亲讲和了，把一切事都忘掉了，可是再也不提到大寨里去玩，再也不提醒母亲送鸡蛋给人了，同时母亲那一面，似乎也因为了一件事情，不大同三三提到城里的什么，不说是应当送鸡蛋到大寨去了。

日子慢慢的过着，许多人家田堤的新稻，为了好的日头同恰当的雨水，长出的禾穗全垂了头。有些人家的新谷已上了仓，有些人家摘着早熟的禾线，舂出新米各处送人尝新了。

因为寨子里那家嫁女的好日子快到了，搭了信来接母女两人过去陪新娘子，母亲正新给三三缝了一件葱绿布围裙，故要三三去住两天。三三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说不去，所以母女两人就带了些礼物到寨子里来了。到了那个嫁女的家里，因为一乡的风气，在女人未出阁以前，有展览妆奁的习惯，一寨子的女人皆可来看，所以就见到了那个白帽子的女人。她因为在乡下除了照料病人就无什么事情可作，所以一个月来在乡下就成天同乡下女人玩玩，如今随了别的女人来看嫁妆，所以就碰到了这母女两人。

一见面，这白帽子女人便用城里人的规矩，怪三三母亲，问为什么多久不到总爷家里来看他们，又问三三为什么忘了她，这母女两人自然什么也不好说，只按照到一个乡下人的方法，望到略显得黄瘦了的白帽子女人笑着。后来这白帽子的女人，就告给三三妈妈，说病人的病还不什么好，城里医生来了一次，以为秋天还要换换地方，预备八月里就回城去，再要到一个顶远的有海的地方养息。因为不久就要走了，所以她自己同病人，都很想念母女两人，同那个小小碾坊。

这白帽子女人又说：曾托过人带信要她们来玩的，不知为什么她们不来。又说她很想再来碾坊那小潭边钓鱼，可是又因为天气热了一点。

这白帽子女人，望到三三的新围裙，就说：

“三三，你这个围腰真美，妈妈自己作的是不是？”

三三却因为这女人一个月以来脸晒红多了，就望着这个人的红脸好笑。

母亲说：“我们乡下人，要什么讲究东西，只要穿得身上就好了。”因为母亲的话不大实在，三三就轻轻的接下去说，“可是改了三次。”

那白帽子女人听到这个话，向母女笑着：“老太太你真有福气，做你女儿的也真有福气。”

“这算福气吗？我们乡下人那里比得城里人好。”

因为有两个人正抬了一盒礼过去，三三追了过去想看看是什么时。白帽子女人望着三三的背影，“老太太，你三姑娘陪嫁的，一定比这家还多。”

母亲也望那一方说：“我们是穷人，姑娘嫁不出去的。”

这些话三三都听到，所以看完了那一抬礼，还不即过来。

说了一阵话，白帽子女人想邀母女两人到总爷家去看看病人，母亲看到三三有点不高兴，同时且想起是空手，乡下人照例又不好意思空手进人家大门，所以就答应过两天再去。

又过了几天，母女二人在碾坊，因为谈到新娘子敷水粉的事情，想起白帽子女人的脸，一到乡下后就晒红了许多的情形，且想起那天曾答应人家的话了，故妈妈问三三，什么时候高兴去寨子里总爷家看“城里人”，三三先是说不高兴，到后又想了一下，去也不什么要紧，就答应母亲，不拘那一天去都行。既然不拘什么时候，那么，自然第二天就可以去了。

因为记起那白帽子女人说的话，很想来碾坊玩，所以三三要母亲早上同去，好就便邀客来，到了晚上再由三三送客回去。母亲则因为想到前次送那两只鸡，客答应了下次来吃，所以还预备早早的回来，好杀鸡款客。

一早上，母女两人就提了一篮鸡蛋，向大寨走去。过桥，过竹林，过小小山坡，道旁露水还湿湿的，金铃子像敲钟一样，叮叮的从草里发出声音来，喜鹊喳喳的叫着从头上飞过去。母亲走在三三的后面，看到三三苗条如一根笋子，拿着棍儿一面走一面打道旁的草，记起从前总爷家管事先生问过她的话，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意思。又想到几天以前，白帽子女人说及的话，就觉得这些从三三日益长大快要发生的事，不知还有许多。

她零零碎碎就记起一些属于别人的印象来了……一顶凤冠，用珠子穿好的，搁到谁的头上？二十抬贺礼，金锁金鱼，这是谁？……床上撒满了花，同百果莲子枣子，这是谁？……四个奶妈还说不合式，这是谁？……那三三是不是城里人？……

若不是滑了一下，向前一窜，这梦还不知如何放肆做下去。

因为听到妈妈口上连作呸呸，三三才回过头来：“娘，你怎么，想些什么，差点儿把鸡蛋篮子也摔了。你想些什么？”

“我想我老了，不能进城去看世界了。”

“你难道欢喜城里吗？”

“你将来一定是要到城里去的！”

“怎么一定？我偏不上城里去！”

“那自然好极了。”

两人又走着，三三忽然又说：“娘，娘，为什么你说我要到城里去？”

母亲忙说：“你不去城里，我也不去城里。城里天生是为城里人预备的，我们自然有我们的碾坊，不会离开。”

不到一会儿，就望到大寨那门楼了，总爷家在大寨南方，门前有许多大榆树和梧桐树，两人进了寨门向南走，快要走到时，就望到些榆树下面，有许多人站立，好像看热闹似的，其中还有一些人，忙手忙脚的搬移一些东西，看情形好像是总爷家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来了远客，或者还有别的原因，所以母女两人也不什么出奇，仍然慢慢的走过去。三三一面走一面说：“莫非是衙门的官来了，娘，我在这里等你，你先过去看看吧。”妈妈随随便便答应着，心里觉得有点蹊跷，就把篮子放下要三三等着，自己赶上前去了。

这时恰巧有个妇人抱了自己孩子向北走，预备回家去，看到三三了，就问：“三三，怎么你这样早，有些什么事？”但同时却看到了三三篮里的鸡蛋了，“三三，你送谁的礼呢？”

三三说：“随便带来的。”因为不想同这人说别的话，故低下头去，用手攀弄那个盘云的葱绿围腰扣子。

那妇人又说：“你妈呢？”

三三还是低着头用手向南方指着：“过那边去了。”

那女人说：“那边死了人。”

“是谁死了？”

“就是上个月从城中搬来在总爷家养病的少爷，只说是病，前一些日还常常同管事先生出外面玩，谁知就死了。”

三三听到这个，心里一跳，心想，难道是真话吗？

这时，母亲从那边也知道消息了，匆匆忙忙的跑回来，脸儿白白的，到了三三跟前，什么话也不说，拉着三三就走，好像是告三三，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就死了，就死了，真不像会死！”

但三三却立定了，三三问：“娘，那白脸先生死了吗？”

“都说是死了的。”

“我们难道就回去吗？”

母亲想想，真的，难道就回去？

因此母女两人又商量了一下，还是到总爷家去看看，知道究竟是些什么原因，三三且想见见那白帽子女人，找到白帽子女人一切就明白了，但一走进总爷家门边，望到许多人站在那里，大门却敞敞的开着，两人又像怕人家知道他们是来送礼的，不敢进去。在那里就听到许多人说到这个白脸人的一切，说到那个白帽子女人，称呼她为病人的媳妇，又说到别的，都显然证明这些人并不同这两个城里人有什么熟识。

三三脸白白的拉着妈妈的衣角，低声的说“走”，两人就走了。

…………

到了磨坊，因为有人挑了谷子来在等着碾米，母亲提着蛋篮子进去了，三三站立溪边，眼望一泓碧流，心里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极力去记忆这失去的东西的名称，却数不出。

母亲想起三三了，在里面喊着三三的名字，三三说：“娘，我在看虾米呢。”

“来把鸡蛋放到坛子里去，虾米在溪里可以成天看！”因为母亲那么说着，三三只好进去了。磨盘正开始在转动，母亲各处找寻油瓶，三三知道那个油瓶挂在门背后，却不做声，尽母亲各处去找。三三望着那篮子就蹲到地下去数着那篮里的鸡蛋，数了半天，后来碾米的人，问为什么那么早拿鸡蛋往别处去送谁，三三好像不曾听到这个话，站起身来又跑出去了。

起八月五日讫九月十七日（青岛）

本篇发表于1931年9月15日《文艺月刊》第2卷第9号。署名沈从文。

柏子

把船停顿到岸边，岸是辰州的河岸。

于是客人可以上岸了，从一块跳板走过去。跳板一端固定在码头石级上，一端搭在船舷，一个人从跳板走过时，摇摇荡荡不可免。凡要上岸的全是那么摇摇荡荡上岸了。

泊定的船太多了，沿岸泊，桅子数不清，大大小小随意矗到空中去，桅子上的绳索像纠纷到成一团，然而却并不。

每一个船头船尾全站得有人穿青布蓝布短汗褂，口里噙了长长的旱烟杆，手脚露在外面让风吹，——毛茸茸的像一种小孩子想象中的妖洞里喽啰毛脚毛手。看到这些手脚，很容易记起“飞毛腿”一类英雄名称。可不是，这些人正是……桅子上的绳索掯定活车，拖拉全无从着手时，看这些飞毛腿的本领，有得是机会显露！毛脚毛手所有的不单是毛，还有类乎钩子的东西，光溜溜的桅，只要一贴身，便飞快的上去了。为表示上下全是儿戏，这些年青水手一面整理绳索一面还将在上面唱歌，那一边桅上，也有这样人时，这种歌便来回唱下去。

昂了头看这把戏的，是各个船上的伙计。看着还在下面喊着。左边右边，不拘要谁一个试上去，全是容易之至的事，只是不得老舵手吩咐，则不敢放肆而已。看的人全已心中发痒，又不能随便爬上桅子顶尖去唱歌，逗其他船上媳妇发笑，便开口骂人。

“我的儿，摔死你！”

“我的孙，摔死了你看你还唱！”

“……”

全是无恶意而快乐的笑骂。

仍然唱，且更起劲了一点。但可以把歌唱给下面骂人的人听，当先若唱的是“一枝花”，这时唱的便是“众儿郎”了。“众儿郎”却依然笑嘻笑嘻的昂了头看这唱歌人，照例不能生气的。

可是在这情形中，有些船，却有无数黑汉子，用他的毛手毛脚，盘着大而圆的黑铁桶，从舱中滚出，也是那么摇摇荡荡跌到岸边泥滩上了。还有作成方形用铁皮束腰的洋布，有海带，有鱿鱼，有药材……这些东西同搭客一样，在船上舱中紧挤着卧了二十天或十二天，如今全应当登岸了。登岸的人各自还家，各自找客栈，各自吃喝，这些货物却各自为一些大脚婆子走来抱之负之送到各个堆栈里去。

在各样匆忙情形中，便正有闲之又闲的一类人在。这些人住到另一个地方，耳朵能超然于一切嘈杂声音以上，听出桅子上人的歌声，——可是心也正忙着，歌声一停止，唱歌地方代替了一盏红风灯以后，那唱歌的人便已到这听歌人的身边了。桅上用红灯，不消说是夜里了。河边夜里不是平常的世界。

落着雨，刮着风，各船上了篷，人在篷下听雨声风声，江波吼哮如癫子，船只纵互相牵连互相依靠，也簸动不止，这一种情景是常有的。坐船人对此决不奇怪，不欢喜，不厌恶，因为凡是在船上生活，这些平常人的爱憎便不及在心上滋生了。（有月亮又是一种趣味，同晚日与早露，各有不同。 ）然而他们全不会注意。船上人心情若必须勉强分成两种或三种，这分类方法得另作安排。吃牛肉与吃酸菜，是能左右一般水手心情的一件事。泊半途与湾口岸，这于水手们情形又稍稍不同。不必问，牛肉比酸菜合乎这类“飞毛腿”胃口，船在码头停泊他们也欢喜多了！

如今夜里既落小雨，泥滩头滑溜溜使人无从立足，还有人上岸到河街去。

这是其中之一个，名叫柏子，日里爬桅子唱歌，不知疲倦，到夜来，还依然不知道疲倦，所以如其他许多水手一样，在腰边板带中塞满了铜钱，小心小心的走过跳板到岸边了。先是在泥滩上走，没有月，没有星，细毛毛雨在头上落，两只脚在泥里慢慢翻——成泥腿，快也无从了——目的是河街小楼红红的灯光，灯光下有使柏子心开一朵花的东西存在。

灯光多无数，每一小点灯光便有一个或一群水手，灯光还不及塞满这个小房，快乐却将水手们胸中塞紧，欢喜在胸中涌着，各人眼睛皆眯了起来。沙喉咙的歌声笑声从楼中溢出，与灯光同样，溢进上岸无钱守在船中的水手耳中眼中时，便如其他世界一样，反应着欢喜的是诅咒。那些不能上岸的水手，他们诅咒着，然而一颗心也摇摇荡荡上了岸，且不必冒滑滚的危险，全各以经验为标准，把心飞到所熟习的楼上去了。

酒与烟与女人，一个浪漫派文人非此不能夸耀于世人的三样事，这些喽啰们却很平常的享受着。虽然酒是酽洌的酒，烟是平常的烟，女人更是……然而各个人的心是同样的跳，头脑是同样的发迷，口——我们全明白这些平常时节只是吃酸菜南瓜臭牛肉以及说点下流话的口，可是到这时也粘粘糍糍，也能找出所蓄于心各样对女人的谄谀言语，献给面前的妇人，也能粗粗卤卤的把它放到妇人的脸上去，脚上去，以及别的位置上去。他们把自己沉浸在这欢乐空气中，忘了世界，也忘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女人则帮助这些可怜人，把一切穷苦一切期望从这些人心上挪去。放进的是类乎烟酒的兴奋与醉麻。在每一个妇人身上，一群水手同样作着那顶切实的顶勇敢的好梦，预备将这一月贮蓄的金钱与精力，全倾之于妇人身上，他们却不曾预备要人怜悯，也不知道可怜自己。

他们的生活，若说还有使他们在另一时反省的机会，仍然是快乐的吧。这些人，虽然缺少眼泪，却并不缺少欢乐的承受！

其中之一的柏子，为了上岸去找寻他的幸福，终于到一个地方了。

先打门，用一个水手通常的章法，且吹着哨子。

门开后，一只泥腿在门里，一只泥腿在门外，身子便为两条胳膊缠紧了，在那新刮过的日炙雨淋粗糙的脸上，就贴紧了一个宽宽的温暖的脸子。

这种头香油是他所熟习的。这种抱人的章法，先虽说不出，这时一上身却也熟习之至。还有脸，那么软软的，混着脂粉的香，用口可以吮吸。到后是，他把嘴一歪，便找到了一个湿的舌子了，他咬着。

女人挣扎着，口中骂着：

“悖时的！我以为你到常德府被婊子尿冲你到洞庭湖了！”

“老子把你舌子咬断！”

“我才要咬断你……”

进到里面的柏子，在一盏“满堂红”灯下立定。妇人望他痴笑。这一对是并肩立着，他比她高一个头，他蹲下去，像整理橹绳那样扳了妇人的腰身时，妇人身便朝前倾。

“老子摇橹摇厌了，要推车。”

“推你妈！”妇人说，一面搜索柏子身上的东西。搜出的东西便往床上丢去，又数着东西的名字。“一瓶雪花膏，一卷纸，一条手巾，一个罐子——这罐子装什么？”

“猜呀！”

“猜你妈，忘了为我带的粉吗？”

“你看那罐子是什么招牌！打开看！”

妇人不认识字，看了看罐上封皮，一对美人儿画相。把罐子在灯前打开，放鼻子边闻闻，便打了一个嚏。柏子可乐了，不顾妇人如何，把罐子抢来放在一条白木桌上，便擒了妇人向床边倒下去。

灯光明亮，照着一堆泥脚迹在黄色楼板上。

外面雨大了。

张耳听，还是歌声与笑骂声音。房子相间多只一层薄薄白木板子，比吸烟声音还低一点的声音也可以听出，然而人全无闲心听隔壁。

柏子的纵横脚迹渐干了，在地板上也更其分明。灯光依然，对一对横搁在床上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柏子，我说你是一个牛。”

“我不这样，你就不信我在下头是怎么规矩！”

“你规矩！你赌咒你干净得可以进天王庙！”

“赌咒也只有你妈去信你，我不信。”

柏子只有如妇人所说，粗卤得同一只小公牛一样。到后于是喘息了，松弛了，像一堆带泥的吊船棕绳，散漫的搁在床边上。

肥肥的奶子两手抓紧，且用口去咬。又咬她的下唇，咬她的膀子，咬她的大腿……一点不差，这柏子就是日里爬桅子唱歌的柏子。

妇人望到他这些行为发笑，妇人是翻天躺的。

过一阵，两人用一个烟盘作长城，各据长城一边烧烟吃。

妇人一旁烧烟一旁唱《孟姜女》给柏子听，在这样情形下的柏子，喝一口茶且吸一泡烟，像是作皇帝。

“婊子我告给你听，近来下头媳妇才标得要命！”

“你命怎么不要去，又跟船到这地方来？”

“我这命送她们，她们也不要。”

“不要的命才轮到我。”

“轮到你，你这……，好久才轮到我！我问你，到底有多少日子才轮到我？”

妇人嘴一扁，举起烟枪把一个烧好的烟泡装上，就将烟枪送过去塞了柏子的嘴，省得再说混话。

柏子吸了一口烟，又说：“我问你，昨天有人来？”

“来你妈！别人早就等你。我算到日子，我还算到你这尸……”

“老子若是真在青浪滩上泡坏了，你才乐！”

“是，我才乐！”妇人说着便稍稍生了气。

柏子是正要妇人生气才欢喜的。他见妇人把脸放下，便把烟盘移到床头去。长城一去情形全变了。一分钟内局面成了新样子。柏子的泥腿从床沿下垂，绕了这腿的上部的是用红绸作就套鞋的小脚。

一种丑的努力，一种神圣的愤怒，是继续，是开始。

柏子冒了大雨在河岸的泥滩上慢慢的走着，手中拿的是一段燃着火头的废缆子，光旺旺的照到周围三尺远近。光照前面的雨成无数返光的线，柏子全无所遮蔽的从这些线林穿过，一双脚浸在泥水里面，——把事情作完了，他回船上去。

雨虽大，也不忙。一面怕滑倒，一面有能防雨——或者不如说忘雨的东西吧。

他想起眼前的事心是热的。想起眼前的一切，则头上的雨与脚下的泥，全成为无须置意的事了。

这时妇人是睡眠了，还是陪别一个水手又来在那大白木床上作某种事情，谁知道。柏子也不去想这个。他把妇人的身体，记得极其熟习；一些转弯抹角地方，一些幽僻地方，一些坟起与一些窟窿，恰如离开妇人身边一千里，也像可以用手摸，说得出尺寸。妇人的笑，妇人的动，也死死的像蚂蝗一样钉在心上。这就够了。他的所得抵得过一个月的一切劳苦，抵得过船只来去路上的风雨太阳，抵得过打牌输钱的损失，抵得过……他还把以后下行日子的快乐预支了。这一去又是半月或一月，他很明白的。以后也将高高兴兴的作工，高高兴兴的吃饭睡觉，因为今夜已得了前前后后的希望，今夜所“吃”的足够两个月咀嚼，不到两月他可又回来了。

他的板带钱已光了，这种花费是很好的一种花费。并且他也并不是全无计算，他已预先留下了一小部分钱，作为在船上玩牌用的。花了钱，得到些什么，他是不去追究的。钱是在什么情形下得来，又在什么情形下失去，柏子不能拿这个来比较。总之比较有时像也比较过了，但结果不消说还是“合算”。

轻轻的唱着《孟姜女》，唱着《打牙牌》，到得跳板边时，柏子小心小心的走过去，预定的《十八摸》便不敢唱了——因为老板娘还在喂小船老板的奶，听到哄孩子声音，听到吮奶声音。

辰州河岸的商船各归各帮，泊船原有一定地方，各不相混。可是每一只船，把货一起就得到另一处去装货，因此柏子从跳板上摇摇荡荡上过两次岸，船就开了。

（选自《雨后》）

本篇发表于1928年8月10日《小说月报》第19卷第8号。署名甲辰。

丈夫

落了春雨，一共有七天，河水涨大了。

河中涨了水，平常时节泊在河滩的烟船妓船，离岸极近，船皆系在吊脚楼下的支柱上。

在楼上“四海春”茶馆喝茶的闲汉子，伏身在临河一面窗口，可以望到对河的宝塔烟雨红桃好景致，也可以知道船上妇人陪客烧烟的情形。因为那么近，上下都方便，有喊熟人的声音，从上面或从下面喊叫，到后是互相见到了，谈话了，取了亲昵样子，骂着野话粗话，于是楼上人会了茶钱，从湿而发臭的甬道走去，从那些肮脏地方走到船上了。

上了船，花钱半元到五块，随心所欲吃烟睡觉，同妇人毫无拘束的放肆取乐，这些在船上生活的大臀肥身的年青女人，就用一个妇人的好处，服侍男子过夜。

船上人，她们把这件事也像其余地方一样称呼，这叫做“生意”。她们都是做生意而来的。在名分上，那名称与别的工作，同样不与道德相冲突，也并不违反健康。她们从乡下来，从那些种田挖园的人家，离了乡村，离了石磨同小牛，离了那年青而强健的丈夫的怀抱，跟随了一个熟人，就来到这船上做生意了。做了生意，慢慢的变成为城市里人，慢慢的与乡村离远，慢慢的学会了一些只有城市里才需要的恶德，于是妇人就毁了。但那毁，是慢慢的，因为需要一些日子，所以谁也不去注意了。而且也仍然不缺少在任何情形下还依然好好的保留到那乡村气质的妇人，所以在市的小河妓船上，决不会缺少年青女子的来路。

事情非常简单，一个不亟亟于生养孩子的妇人，到了城市，能够每月把从城市里两个晚上所得的钱送给那留在乡下诚实耐劳种田为生的丈夫，在那方面就过了好日子，名分不失，利益存在，所以许多年青的丈夫，在娶妻以后，把妻送出来，自己留在家中安分过日子，竟是极其平常的事了。

这种丈夫，到什么时候，想及那在船上做生意的年青的妻，或逢年过节，照规矩要见见妻的面了，自己便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衣服，腰带上挂了那个工作时常不离口的烟袋，背了整箩整篓的红薯糍粑之类，赶到市上来，像访远亲一样，从码头第一号船上问起，一直到认出自己女人所在的船上为止。问明白了，到了船上，小心小心的把一双布鞋放到舱外护板上，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了女人，一面便用着吃惊的眼睛，搜索女人的全身。这时节，女人在丈夫眼下自然已完全不同了。

大而油光的发髻，用小钳子由人工扯成的细细眉毛，脸上的白粉同绯红胭脂，以及那城市里人派头城市里人的衣服，都一定使从乡下来的丈夫感到极大的惊讶，有点手足无措。那呆像是女人很容易看到的。女人到后开了口，或者问：“那次五块钱得了么？”或者问：“我们那对猪养儿子了没有？”女人说话时口音自然也完全不同了，就是变成城市里做太太的大方自由，完全不是做媳妇的神气了。

但听女人问到钱，问到家乡豢养的猪，这做丈夫的看出自己做主人的身分，并不在这船上失去，看出这城里奶奶还不完全忘记乡下，胆子大了一点，慢慢的摸出烟管同火镰。第二次惊讶，是烟管忽然被女人夺去，即刻在那粗而厚大的掌心里，塞了一枝哈德门香烟的原故。吃惊也仍然是暂时的事，于是这做丈夫的，一面吸烟一面谈谈，……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仍然在吸那有新鲜趣味的香烟，来了客，一个船主或一个商人，穿生牛皮长统靴子，抱兜一角露出粗而发亮的银链，喝过一肚子烧酒，摇摇荡荡的上了船。一上船就大声的嚷要亲嘴要睡觉，那宏大而含胡的声音，那势派，皆使这做丈夫的想起了村长同乡绅那些大人物的威风，于是这丈夫不必指点，也就知道怯生生的往后舱钻去，躲到那后艄舱上去低低的喘气。一面把含在口上那枝卷烟摘下来，毫无目的的眺望河中暮景。夜把河上改变了，岸上河上已经全是灯，这丈夫到这时节一定要想起家里的鸡同小猪，仿佛那些小小东西才是自己的朋友，仿佛那些才是亲人，如今与妻接近，与家庭却离得很远，淡淡的寂寞袭上了身，他愿意转去了。

当真转去没有？不。三十里路路上有豺狗，有野猫，有查夜放哨的团丁，全是不好惹的东西，转去实在做不到。船上的大娘自然还得留他上三元宫看夜戏，到“四海春”去喝清茶，并且既然到了市上，大街上的灯同城市中的人皆不可不去看看。于是留下了，坐在后舱看河中景致取乐，等候大娘的空暇。到后要上岸了，就由小阳桥攀援篷架到船头，玩过后，仍然由那旧地方转到船上，小心小心使声音放轻，省得留在舱里躺到床上烧烟的客人发怒。

到要睡觉的时候，城里起了更，西梁山上的更鼓咚咚响了一会，悄悄的从板缝里看看客人还不走，丈夫没有什么话可说，就在艄舱上新棉絮里一个人睡了。半夜里，或者已睡着，或者还在胡思乱想，那太太抽空爬过了后舱，问是不是想吃一点糖。本来非常欢喜口含冰糖的脾气，是做太太不能忘却的，所以即或说已经睡觉，已经吃过，也仍然还是塞了一小片糖在口里。太太用着略略抱怨自己那种神气走去了，丈夫把冰糖含在口里，正像仅仅为了这一点理由，就得原谅妻的行为，尽她在前舱陪客，自己仍然很和平的睡觉了。

这样丈夫在黄庄多着！那里出强健女子同忠厚男人，女子出乡卖身，男人皆明白这做生意的一切利益。他懂事，女子名分仍然归他，养得儿子归他，有了钱也总有一部分归他。

那些船，排列在河下，一个陌生人，数来数去永远无法数清的。明白这数目，而且明白那秩序，记忆得出每一个船与摇船人样子，是五区一个老水保。

水保是个独眼睛的人，这独眼据说在年青时节杀过人，因为杀人，同时也就被人把眼睛抠瞎了。但两只眼睛不能分明的，他一只眼睛却办到了。一个河里都由他管事。他的权力在这些小船上，比一个中国的皇帝在地面上的权力还统一集中。

涨了河水，水保比平时似乎忙多了。他得各处去看看，是不是有些船上做父母的上了岸，小孩子在哭奶了，是不是有些船上在吵架，是不是有些船因照料无人，有溜去的危险。在今天，这位大爷，并且要到各处去调查一些从岸上发生影响到了水上的事情。岸上这几天来发生三次小抢案，据公安局那方面人说，凡地上小缝小罅皆找寻到了，还是毫无痕迹。地上小缝小罅都亏那些体面的在职人员找过，于是水保的责任便到了。他得了通知，就是那些说谎话的公安局办事处通知，要他到半夜会同水面武装警察上船去搜索。

水保得到这个消息时是上半天。一个整白天他要做许多事，他要先尽一些从平日受人款待好酒好肉而来的义务了，于是沿了河岸，从第一号船起始，每一个船上去谈谈话。他得先调查一下，得问问这船上是不是留容得有不端正的外乡人。

做水保的人照例是水上一霸，凡是属于水面上的事他无有不知。这人本来就是一个吃水上饭的人，是立于法律同官府对面，按照习惯被官吏来利用，处治这水上一切的。但人一上了年纪，世界成天变，变去变来这人有了钱，成过家，喝点酒，生儿育女，生活安舒，这人慢慢的转成一个和平正直的人了。在职务上帮助了官府，在感情上又亲近了船家，在这些情形上面他建设了一个道德的模范。他受人尊敬不下于官，他做了许多妓女的干爹。

他这时正从一个木跳板上跃到一只新油漆过的花船头，那船位置在较清静的一家莲子铺吊脚楼下。他认得这只船归谁管业，一上船就喊“七丫头”。

没有声音，年青的女人不见出来，年老的掌班也不见出来，老年人很懂事情，以为或者是大白天有年青男子上船做呆事，就站在船头眺望，等了一会。

过一阵他又喊了两声，又喊伯妈，喊五多；五多是船上的小毛头，人很瘦，声音尖锐，平时大人上了岸就守船，买东西煮饭，常常挨打，爱哭。但是喊过五多了，也仍然得不到结果。因为听到舱里又似乎实在有声音，类人出气，不像全上了岸，也不像全在做梦，水保就偻身窥觑舱口，向暗处询问是谁在里面。

里面还是不作答。

水保有点生气了，大声的问：“那一个？”

里面一个很生疏的男子声音，又虚又怯，说：“是我。”接着又说，“都上岸去了。”

“都上岸么？”

“上岸了的。她们……”

好像单单是这样答应，还深恐开罪了来人，这时觉得有一点义务要尽了，这男子于是从暗处爬出来，在舱口，小心小心扳着篷架，非常拘束的望着来人。

先是望到那一对峨然巍然似乎是为柿油涂过的猪皮靴子，上去一点是一个赭色柔软鹿皮抱兜，再上去是一双回环抱着的毛手；手上一颗其大无比的黄金戒指，再上去才是一块正四方形像是无数橘子皮拼合而成的脸膛。这男子，明白这是有身分的主顾了，就学着城市里人说话，“大爷，您请里面坐坐，她们就来。”

从那说话的声音，以及干浆衣服的风味上，这水保一望就明白这个人是才从乡下来的种田人。本来女人不在船就想走，但年青人忽然使他发生了兴味，他留着了。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他问他，为了不使人拘束，水保取得是做父亲的和平样子，望到这年青人。“我认不得你。”

他想了一下，好像也并不认得客人，就回答，“我昨天来的。”

“乡下麦子抽穗了没有？”

“麦子吗？水碾子前我们那麦子，哈，我们那猪，哈，我们那……”

这个人，像是忽然明白了答非所问，记起了自己是同一个有身分的城里人说话，不应当说“我们”，不应当说我们“水碾子”同“猪”。把字眼儿用错，所以再也接不下去了。

因为不说话，他就怯怯的望到水保微笑，他要人了解他，原谅他。

水保懂得这个意思的。且在这对话中，明白这是船上人的亲戚了，他问年青人，“老七到什么地方去了，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这时，这年青人答语小心了。他仍然说“是昨天来的”。他又告水保，他“昨天晚上来的”。末了才说，老七同掌班同五多上岸烧香去了，要他守船。因为守船必得把守船身分说出，他还告给了水保，他是老七的“汉子”。

因为老七平常喊水保都喊干爹，这干爹第一次认识了女婿，不必年青人挽留，再说了几句，不到一会儿两人皆爬进舱中了。

舱中有个小小床铺，床上有锦绸同红色印花洋布铺盖，折叠得整整齐齐，来客皆应当坐在床沿，光线从舱口来，所以在外面以为舱中极黑，在里面却一切分明。

年青人，为客找烟卷，找自来火，毛脚毛手打翻了身边一个贮栗子的小坛子，圆而发乌金光泽的板栗便在薄明的船舱里各处滚去，年青人各处用手去捕捉，仍然放到小坛中去，也不知道应当请客人吃点东西。但客人却毫不客气，从舱板上把栗拾起咬破了吃，且说这风干的栗子真好。

“这个很好，你不欢喜么？”因为水保见到主人并不剥栗子吃。

“我欢喜。这是我屋后栗树上长的。去年生了好多，乖乖的从刺球里爆出来，我欢喜。”他笑了，近于提到自己儿子模样，很高兴说这个话。

“这样大不容易得到。”

“我选出来的。”

“你选？”

“是的，因为老七欢喜吃这个，我才留下到今年。”

“你们那里有猴栗？”

“什么猴栗？”

水保就把故事所说的“猴子在大山上住，被人辱骂时，抛下拳大栗子打人，人想这栗子，就故意去山下骂丑话，预备捡栗子”一一说给乡下人听。

因为栗子，正苦无话可说的年青人，得到同情他的人了。他又说到地名栗坳的新闻。他又说到一种栗木作成的犁且如何结实合用。这个人太需要说说这些了。昨天来一晚上都有客人吃酒烧烟，把自己关闭在小船后艄，同五多说话，五多睡得成死猪。今天一早上，本来应当有机会同妻谈到乡下事情了，女人又说要上岸过七里桥烧香，派他一个人守船。坐船上等了半天，还不见人回，到后艄去看河上景致，一切新奇不同，全只给自己发闷。先一时，正睡在舱里，就想这满江大水若到乡下去涨，鱼梁上不知道应当有多少鲤鱼上梁！把鱼捉来时，用柳条穿腮到太阳下去晒，正计算那数目，总算不清楚，忽然客人来到船上，似乎一切鱼都跳进水中去了。

来了客人，且在神气上看出来是并不拒绝这些谈话的，所以这年青人，凡是预备到同自己的妻说的各样事情，这时得到了一个好机会，都拿来同水保谈着。

他告给水保许多乡下情形，说到小猪捣乱的脾气，叫小猪名字是乖乖，又说到新由石匠整治过的那付石磨，顺便告给了一个石匠的笑话。又提起一把失去了多久的镰刀，一把水保梦想不到的小镰刀，他说：

“你瞧，奇怪不奇怪？我赌咒我各处都找到了。我们在床下，门枋上，谷仓里，什么不找到？它躲了。我为这件事骂过老七。老七哭过。可是仍然不见。鬼打岩，朦朦眼，它在饭箩里！半年躲在饭箩里！它吃饭！一身锈得像生疮。这东西多坏！我说这个你明白我没有？怎么会到饭箩里半年？那是一只做样子的东西，挂到斗窗上。我记起那事了，是我削尖劈，手上刮了皮，流了血，生了大气，抖气把刀一丢。……到水上磨了半天，还不错；仍然能吃肉，你一不小心，就得流血。我还不曾同老七说到这个，她不会忘记那哭得伤心的一回事。找到了，哈哈，真找到了。”

“找到它就好了。”

“是的，得到了它那是好的。因为我总疑心这东西是老七掉到溪里，不好意思说明。我知道她不骗我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她受了冤屈，因为我说过：‘找不出么？那我就要打人！’我并不曾动过手。可是生气时也真吓人。她哭了半夜！”

“你不是用得着它割草么？”

“嗨，那里，用处多咧，是小镰刀，那么精巧，你怎么说割草！那是削一点薯皮，刮刮箫：这些这些用的。它小得很，值三百钱，钢火妙极了。我们都应当有这样一把刀放到身边，不明白么？”

水保说：“明白明白，都应当有一把，我懂你这个话。”

他以为水保当真懂的！因此再说下去，什么也说到了，甚至于希望明年来一个小宝宝，这样只合宜于同自己的妻睡到一个枕头上的话也说到了。年青人毫无拘束的还加上许多粗话蠢话，说了半天，水保起身要走了，他记起问客人贵姓。

“大爷，您贵姓？留一个片子到这里，我好回话。”

“你告她有这么一个大个儿到过船上，穿这样大靴子，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

“不要接客，你要来？”

“就是这样说，我一定要来的。我还要请你喝酒。我们是朋友。”

“好，我们是朋友。”

水保用他那大而肥厚的手掌，拍了一下年青人的肩膊，从船头上岸，走到别一个船上去了。

在水保走后，年青人就一面等候一面猜想到这个大汉子是谁。他还是第一次同这样尊贵的人物谈话，他不会忘记这很好的印象的。人家今天不仅是同他谈话，还喊他做朋友，答应请他喝酒！他猜想这人一定是老七的熟客。他猜想老七一定得了这人许多钱。他忽然觉得愉快，感到要唱一个歌了，就轻轻的唱了一首山歌，用四溪人体裁，他唱的是“水涨了，鲤鱼上梁，大的有大草鞋那么大，小的有小草鞋那么小。”

但是等了一会还不见老七回来，一个鬼也不回来，他又想起那大汉子的丰彩言谈了。他记起那一双靴子，闪闪发光，以为不是极好的山柿油涂到上面，是不会如此体面好看的。他记起那黄而发沉的戒子，说不分明那将值多少钱，一点不明白那宝贝为什么如此可爱。他记起那伟人点头同发言，一个督抚的派头，一个军长的身分——这是老七的财神！他于是又唱了一首歌。用杨村人不庄重口吻，唱得是“山坳里团总烧炭，山脚里地保爬灰；爬灰红薯才肥，烧炭脸庞发黑”。

到午时，各处船上皆已有人烧饭了。湿柴烧不燃，烟子各处窜，使人流泪打嚏，柴烟平铺到水面时如薄绸。听到河街馆子里大师傅用铲敲打锅边的声音，听到邻船上白菜落锅的声音，老七还不见回来。可是船上烧湿柴的本领年青人还没有学到，小钢灶总是冷冷的不发吼。做了半天还是无结果，只有拿它放下一个办法了。

应当吃饭时候不得吃饭，人饿了，坐到小凳上敲打舱板，他仍然得想一点事情。一个不安分的估计在心上滋长了，正似乎为装满了钱钞便极其骄傲模样的抱兜，在他眼下再现时，把和平已失去了。一个用酒槽同红血所捏成的橘皮红色四方脸，也是极其讨厌的神气，保留在印象上。并且，要记忆有什么用？他记忆得到那嘱咐，是当到一个丈夫面前说的！“今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该死的话，是那么不客气的从那吃红薯的大口里说出！为什么要说这个？有什么理由要说这个？……

胡想使他心上增加了愤怒，饥饿重复揪着了这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不缺少的情绪，在这个年青简单的人反省中长大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咙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么歌。他不能再有什么快乐。按照一个种田人的身分，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气再来烧火，更不行了，于是把所有的柴全丢到河里去了。

“雷打你这柴！要你到洋里海里去！”

但那柴是在两丈以外便被别个船上的人捞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正等待一点从河面漂流而来的湿柴，把柴捞上，即刻就见到用废缆一段引火，且即刻满船发烟，火就带着小小爆裂声音燃好了。眼看这一切，新的愤怒使年青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要走路。

在街尾遇到女人同小毛头五多两个人，牵了手走来，五多手上拿得有一把胡琴，崭新的样子，这是做梦也不曾遇到的一个好家伙！

“你走那里去？”

“我——要回去。”

“要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什么人得罪了你，这样小气？”

“我要回去，你让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妻，样子比说话还硬，并且看到那一张胡琴，明知道这是特别买来给他的，所以不能坚持，摸了摸自己发烧的额角，幽幽的说“转去也好，转去也好。”就跟了妻的身后跑转船上。

掌班大娘也赶来了，原来提了一付猪肺，好像东西只是乘便偷来的，深恐被人追上带到衙门里去。所以颧骨发了红，喘气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舱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汉子想走！”

“谁说的，戏也不看就走！”

“我们到街口碰到他，他生气样子，一定是怪我们不回来。”

“那是我的错；是菩萨的错；是屠户的错。我不该同屠户为一个钱吵闹半天，屠户不该肺里灌了这样多水。”

“是我的错。”陪男子在舱里的女人，这样说了一句话，坐下了，对面是男子汉：她于是有意的在把衣服解换时，露出极风情的红绫胸褡。

男子觑着。不说话，有说不出的什么东西，在血里窜着涌着。

在后艄，听到大娘同五多谈着柴米。

“怎么，柴都被谁偷去了！”

“米是谁淘好的？”

“一定是火烧不燃。……姊夫是乡下人，只会烧松香。”

“我们不是昨天才解散了一捆柴么？”

“都完了。”

“去前面搬一捆，不要说了。”

“姊夫知道淘米！”

听到这些话的年青汉子，一句话不说，静静的坐在舱里望着那一把新买来的胡琴。

女人说：“弦早配好了，试拉拉看。”

先是不作声，到后把琴搁在膝上，查看松香，调琴时，生疏的音响从指间流出，拉琴人便快乐的微笑了。

不到一会满舱是烟，男子被女人喊出，仍然把琴拿到外面去，占据船头调弦。

到吃中饭时，五多说：

“姊夫你回头拉《孟姜女哭长城》，我唱。”

“我不会。”

“我听你拉得很好，你骗我谎我。”

“我不骗你。”

大娘说：“我听老七说你拉得好，所以到庙里，一见这琴，我才说就为姊夫买回去吧。是运气，烂贱就买来了。这到乡里一块钱还恐怕买不到，不是么？”

“是的，值多少钱？”

“一吊六。他们都说值得！”

五多搭嘴说：“谁说值得？”

大娘很生气的说：“毛丫头，谁说不值得？你知道？”

因为这琴是从一个卖琴熟人手上拿来，一个钱不花，听到大娘的谎话，五多分辩，大娘就骂五多，老七却笑了。男子以为这是笑大娘不懂事，所以也在一旁笑着。

男子先把饭吃完，就动手拉琴，新琴声音又清又亮，五多放下碗筷唱将起来，被大娘结结实实打了一筷子头，才忙着吃饭收碗洗锅子。

到了晚上，前舱盖了篷，男子拉琴，五多唱歌，老七也唱歌，美孚灯罩子有红纸剪成的遮光帽，全舱灯光如办大喜事作红颜色，年青人在热闹中像过年，心上开了花。有兵士从河街过身，喝得烂醉，听到这声音了。

两个醉鬼踉踉跄跄到了船边，两手全是污泥，用手扳船，口含胡桃那么混混胡胡的嚷叫：

“什么人唱，报上名来！好，赏一个五百。不听到么，老子赏你五百！？”

里面琴声戛然而止，沉静了。

醉鬼用脚踢船，蓬蓬蓬发钝而沉闷的声音，且想推篷，搜索不到篷盖接榫处，“不要赏么，婊子狗造的？装聋，装哑？什么人敢在这里作乐？我怕谁？玉帝我也不怕。大爷，我怕玉帝么？我不是人！……”

另一个喉咙发沙的说道：

“骚婊子？出来拖老子上船！”

且即刻听到用石头打船篷，大声的辱骂祖宗，一船人皆吓慌了，大娘忙把灯扭小一点，走出去推篷，男子听到那汹汹声气，挟了胡琴就往后舱钻去。不一会，醉人已经进到前舱了，两个人一面说着野话一面还要争夺同老七亲嘴，同大娘五多亲嘴，且听到有个哑嗓子问是谁在此唱歌作乐，把拉琴的抓来再唱一个歌。

大娘不敢作声，老七也无主意了，两个酒疯子就大声的骂人。

“臭货，喊龟子出来，跟老子拉琴，赏一千，英雄盖世的曹孟德也不会这样大方！我赏一千，一千个红薯，快来，不出来我烧掉你们这船。听着没有，老东西！？赶快，莫使老子们生了气，认不得人！”

“大爷，这是我们自己家几个人玩玩，不！……”

“不？不？不？老婊子，你不中吃。你老了。快叫拉琴的来！杂种！我要拉琴，我要自己唱！”一面说一面便站起身来，想向后舱去搜寻，大娘弄慌了，把口张大合不拢去。老七急了，拖着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醉鬼懂到这意思，又坐下了。“好的，妙的，老子出得起钱，老子今天晚上要到这里睡觉！”

这一个在老七左边躺下去了，另一个不说什么，也在右边躺下去了。

年青人听到前舱仿佛安静了一会，在隔壁轻轻的喊大娘。正感到一种侮辱的大娘，爬过去，男子还不大分明是什么事情。

“什么事？”

“营上的副爷，醉了，像猫，等一会儿就得走。”

“要走才行。我忘记告你们了，今天有一个大方脸人来，好像大官，吩咐过我，他晚上要来，不许留客。”

“是大皮靴子，说话像打锣么？”

“是的。是的。他手上还有一个大金戒子。”

“那是干爹，他今早上来过了么？”

“来过的。他说了半天话才走，吃过些干栗。”

“他说些什么事？”

“他说一定要来，一定莫留客，……还说一定要请我喝酒。”

大娘想想，难道是水保自己要来歇夜？难道是老对老，水保注意到……？想不通，一个老鸨虽一切丑事做成习惯，什么也不至于红脸，但被人说到“不中吃”时，是多少感到一种羞辱的。她悄悄的回到前舱，看前舱的事情不成样子，伸伸舌头骂了一声猪狗，终归又转到后舱来了。

“怎么？”

“不怎么。”

“怎么，他们走了？”

“不怎么，他们睡了。”

“睡——？”

大娘虽不看清楚这时男子的脸色，但她很懂得这语气，就说：“姊夫，我们可以上岸玩玩去，今夜三元宫夜戏，我请你坐高台子，戏是秋胡《三戏结发妻》。”

男子摇头不语。

兵士走后，五多大娘老七皆在前舱灯光下说笑。说那兵士的醉态。男子留在后舱不出来。大娘到门边喊过了二次不答应，不明白这脾气从什么地方发生。大娘回头就来检查那四张票子的花纹，因为她已经认得出票子的真假了。票子倒是真的，她在灯光下指点给老七看那些记号，那些花，且放近鼻子上嗅嗅，说这个一定是清真馆子里找出来的，因为有牛油味道。

五多第二次又走过去：“姊夫，姊夫，他们走了，我们应当把那个唱完，我们还得……”

女人老七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事，拉着了五多，不许她说话。

一切沉默了，男子在后舱先还是正用手指扣琴弦，作小小声音，这时手也离开那弦索了。

四个人都听到从河街上飘来的锣鼓唢呐声音，河街上一个做生意人办喜事，客来贺喜，大唱堂戏，一定有一整夜的热闹。

过了一会，老七一个人轻脚轻手爬到后舱去，但即刻又回来了。

大娘问：“怎么了？”

老七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先以为水保恐怕不会来的，所以仍然睡了觉，大娘老七五多三个人在前舱，只把男子放到后面。

查船的在半夜时，由水保领来了，鸦雀无声，四个警察守在船头，水保同巡官进到前舱。这时大娘已把灯捻明了，她懂得这不是大事情。老七披了衣坐在床上，喊干爹，喊老爷，要五多倒茶，五多还只想到梦里在乡下摘三月莓。

男子被大娘摇醒，揪出来，看到水保，看到一个穿黑制服的大人物，嗄吓得不能说话，不晓得有什么事情发生。

“什么人？”

水保代为答应：“老七的汉子，才从乡下来的。”

老七补说道：“老爷，他昨天才来的。”

巡官看了一会儿男子，又看了一会儿女人，仿佛看出水保的话不是谎话，就不再说话了，随意在前舱各处翻翻，注意到那个贮风干栗子的小缸子，水保便抓了一把栗子塞进巡官那件体面制服的大口袋里去，巡官只是笑。

一伙人一会儿就走到另一船上去了。大娘刚要盖篷，一个警察回来了。

“大娘，你告老七，巡官要回来过细考察她一下，懂不懂？”

大娘说：“就来么？”

“查完夜就来。”

“当真吗？”

“我什么时候同你这老婊子说过谎？”

大娘很欢喜的样子，使男子奇怪，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巡官还要回来考察老七。但这时节望到老七睡起的样子，上半晚的气已经没有了，他愿意讲和，愿意同她在床上说点话，商量件事情，就傍床沿坐定不动。

大娘像是明白男子的心事，明白男子的欲望，也明白他不懂事，故只同老七打知会，“巡官就要来的。”

老七咬着嘴唇不作声，半天发痴。

男子一早起来就要走路，沉默的一句话不说，端整了自己的草鞋，找到了自己的烟袋。一切归一了，就坐到那矮床边沿像是有话说又说不出口。

老七问他：“你不是昨晚上答应过干爹，今天到他家中吃中饭吗？”

“……”摇摇头不作答。

“人家特意为你办了酒席！”

“……”

“戏也不看看么？”

“……”

“满天红的荤油包子，到半日才上笼，那是你欢喜的包子！”

“……”

一定要走了，老七很为难，走出船头呆了一会，回身从荷包里掏出昨晚上那兵士给的票子来，点了一下数，一共四张，捏成一把塞到男子左手心里去，男子无话说，老七似乎懂到那意思了，“大娘，你拿那三张也把我，”大娘将钱取出。老七又将这钱塞到男子右手心里去。

男子摇摇头，把票子撒到地下去，两只大而粗的手掌捂着脸孔，像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的哭了。

五多同大娘看情形不好，逃到后舱去了，五多心想这真是怪事，那么大的人会哭，好笑！她站在船后艄看挂在艄舱顶梁上的胡琴，很愿意唱一个歌，可是也总唱不出声音来。

水保来船上请远客吃酒时，只有大娘同五多在船上，问及时，才明白两夫妇一早皆回转乡下去了。

十九年四月十三作于吴淞

二十三年七月廿一改于北平

（选自《从文子集》）

本篇发表于1930年4月10日《小说月报》第21卷第4号。署名沈从文。

夫妇

移住到XX村，以为可以从清静中把神经衰弱症治好的璜，某一天，正在院子中柚树边吃晚饭。对于过于注意自己饮食的居停主人，所办带血的炒小鸡感到束手。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叫道：“看去看去，捉了一对东西！”声音非常迫促，真如出了大事，全村中人皆有非去看看不可的声势。不知如何，本来不甚爱看热闹的璜，也随即放下了饭碗，手拿着竹筷，走过门外大塘边看热闹去了。

出了门，还见人向南跑，且匆匆传语给路人说：

“在八道坡，在八道坡，非常好看的事！要去，就走，不要停了，恐怕不久会送到团上去！”

究竟是怎么会事，他是不得分明的。惟以意猜想，则既然人人皆想一看，自然是一件有趣味的消息了。然而在乡下，什么事即“有趣”，想来是不容易使城中人明白的。

他以为或者是捉到了两只活野猪，也想去看看了。

随了那一旁走路一旁与路上人说话的某甲，脚步匆匆过了一些平时所不经踏过的小山路走去，转弯后，见到小坳上的人群了。人群莫名其妙的包围成一圈，究竟这事是什么事还是不能即刻明白。那某甲，仿佛极其奋勇的冲过去，把人用力掀开，原来这聪明人看着璜也跟来看，以为有应当把乡下事情给城中客人看看的必需了，所以便很奋勇的排除了其余的人。乡下人也似乎觉得这应给外客看看，着忙各自闪开了一些。

一切展在眼前了。

看明白所捉到的，原来是两个乡下人，把看活野猪心情的璜分外失望了。

但许多人正因有璜来看，更对于这事本身似乎多了一种趣味。人人皆用着仿佛“那城里人也见到了”的神气，互相作着会心的微笑，还有对了他近于奇怪的洋服衬衫感到新奇的乡下妇人，作着“你城中穿这样衣服的人也有这事么”的疑问。璜虽知道这些乡下人望到他的头发，望到他的皮鞋与起棱的薄绒裤，所感生兴味正不下于绳缚着那两人的事情，但仍然走近那被绳捆的人面前去了。

到了近身才使他更吓，原来所缚定的是一对年青男女。男女全是乡下人，皆很年青，女的在众人无怜悯的目光下不作一声，静静的流泪。不知是谁还把女人头上插了极可笑的一把野花，这花几几乎是用藤缚到头上的神气，女人头略动时那花冠即在空中摇摆，如在另一时看来当有非常优美的好印象。

望着这情形，不必说话事情也分明了，假若他们犯了罪，他们的罪一定也是属于年青人才有的罪过。

某甲是聪明人，见璜是“城里客人”，却来为璜解释这件事。事情是这样：有人过南山，在南山坳里，大草集旁发现了这一对。这年青人不避人大白天做着使谁看来也生气的事情，所以发现这事的人，就聚了附近的汉子们把人捉来了。

捉来了，怎么处置？捉的人可不负责了。

既然已经捉来，大概回头总得把乡长麻烦麻烦，在红布案桌前，戴了墨镜坐堂审案，这事人人都这样猜想。为什么非一定捉来不可，被捉的与捉人的两方面皆似乎不甚清楚。然而属于流汗喘气事自己无分，却把人捉到这里来示众的汉子们，这时对女人是俨然有一种满足，超乎流汗喘气以上的。妇女们走到这一对身边来时，便各用手指刮脸，表示这是可羞的事，这些人，不消说是不觉得天气好就适宜于同男子作某种事情应当了。老年人看了则只摇头，大概他们都把自己年青时代性情中那点孩气处与憨气处忘掉，有了儿女，风俗有提倡的必需了。

微微的晚风刮到璜的脸上，听着山上有人吹笛，抬头望天，天上有桃红的霞。他心中就正想到风光若是诗，必定不能缺少一个女人。

他想试问问被绳子缚定垂了头如有所思那男子，是什么地方来的人，总不是造孽。

男子原先低头，已见到璜的黑色皮鞋了。皮鞋不是他所习见的东西，故虽不忘却眼前处境，也仍然肆意欣赏了那黑色方嘴的皮鞋一番，且出奇那小管的裤子了。这时听人问他，问的话不像审判官，语气十分温和，就抬头来望璜。人虽不认识，但这人已经看出璜是与自己同情的人了，把头略摇，表示这事所受的冤抑。且仿佛很可怜的微笑着。

“你不是这地方人么？”

这样问，另外就有人代为答应，说“绝对不是。”这说话的人自然是不至于错误的。因为他认识的人比本地所住人还多。尤其是女人，打扮的样子并不与本村年青女人相同。他又是知道全村女子姓名相貌的。但在璜没有来到以前，已经过许多人询问，皆没有得到回答。究竟是什么地方人，那好事的人也说不出。

璜又看看女人。女人年纪很青，不到二十岁。穿一身极干净的月蓝麻布衣裳。浆洗得极硬，脸上微红，身体硕长，风姿不恶。身体风度都不像个普通乡下女人。这时虽然在流泪，似乎全是为了惶恐，不是为了羞耻。

璜疑心或者这是两个年青人背了家人的私奔事也不一定，就觉得这两个年青人很可怜。他想如何可以设法让两人离开这一群疯子才行。然而做居停主人的朋友进了城，此间团总当事人又不知是谁。并且在一群民众前面，或者真会作出比这时情形更愚蠢的事也不可知。这时这些人就并不觉得管闲事的不合理。正这样想已经就听到有人提议了。

有个满脸疙疸再加上一条大酒糟鼻子的汉子，像才喝了烧酒，把酒葫芦放下来到这里看热闹的样子，从人丛中挤进来，用大而有毛的手摸了女人的脸一下，在那里自言自语，主张把男女衣服剥下，一面拿荆条打，打够了再送到乡长处去。他还以为这样处置是顶聪明合理的处置。这人不惜大声的嚷着，拥护这希奇主张，若非另一个人扯了这汉子的裤头，指点他有“城里人”在此，说不定把话一说完，不必别人同意就会做他所想做的事。

另外有较之男子汉另有切齿意义，仿佛因为女人竟这样随便同男子在山上好风光下睡觉，极其不甘心的妇女，虽不同意脱去衣裤，却赞成“挞”。都说应结结实实的挞一顿，让他们明白胡来乱为的教训。

小孩子听到这话莫名其妙的欢喜，即刻便竟往各处寻找荆条去了。他们是另一时常常为家中父亲用打牛的条子，把背抽得次数太多，所以对于打贼打野狗野猫一类事，分外感到趣味。

璜看看这情形太不行了，正无办法。恰在此时跑来一个行伍中出身军人模样的人物。这人一来群众就起了骚动，大家争告给这人事件的经过，且各把意见提出。大众喊这人作“练长”，璜知道这必定是本村有实力的人物了，且不作声，听他如何处置。

行伍中人摹仿在城中所常见的营官阅兵神气，双眉皱着，不言不语，忧郁而庄严的望到众人，随后又看看周围，璜于是也被他看到了。似乎因为有“城中人”在，这汉子更非把身分拿出不可了，于时小孩子与妇人皆围近到他身边成一圈，以为一个出奇的方法，一定可从这位重要人物方面口中说出。这汉子，却出乎众人意料以外的喝一声“站开！”

因这一喝各人皆踉踉跄跄退远了。众人都想笑又不敢笑。

这汉子，就用手中从路旁扯得的一根狗尾草，拂那被委屈的男子的脸，用税关中人盘诘行人的口吻问道：

“从那里来的？”

被问的男子，略略沉默了一会，又望望那练长的脸，望到这汉子耳朵边有一粒朱砂痣。他说：

“我是窑上的人。”

好像有了这一句口供已就够了的练长，又用同样的语气问女人，他问她姓。

“你姓什么？”

那女子不答，抬头望望审问她的人的脸，又望望璜。害羞似的把头下垂，看自己的脚，脚上的鞋绣得有双凤，是只有乡中富人才会穿的好鞋。这时有在夸奖女人的脚的，一个无赖男子的口吻。那练长用同样微带轻薄的口吻问：

“你从那里来的，不说我要派人送你到县里去！”

乡下人照例怕见官，因为官这东西在乡下人看来总是可怕的一种东西。有时非见官不可，要官断案，也就正有靠这凶恶威风把仇人压下的意思。所以单是怕走错路，说进城，许多人也就毛骨悚然了。

然而女人被绑到树下，与男子捆在一处，好像没有办法，也不怕官了，她仍然不说话。

于是有人多嘴了，说“挞。”还是老办法，因为这些乡下人平时爱说谎，在任何时见官皆非大板子皮鞭竹条不能把真话说出，所以他们之中也就只记得挞是顶方便的办法，乘混乱中就说出了。

又有人说找磨石来，预备沉潭。这自然是一种恐吓。

又有人说喂尿给男子吃，喂女子吃牛粪。这自然是笑谑。

…………

完全是这类近于孩子气的话。

大家各自提出种种虐待的办法，听着这些话的男女皆不做声。不做声则仿佛什么也不怕。这使练长激动了，声音放严厉了许多，仍然用那先前别人所说过的恐吓话复述给两人听，又像在说“这完全是众人意见，既然有了违反众人的事，众人的裁判是正当的，城里做官的也不能反对。”

女人摇着头，轻轻的轻轻的说：

“我是从窑上来的人，过黄坡看亲戚。”

听到女人这样说话的那男子，也怯怯的说话了，说：

“同路到黄坡。”

那裁判官就问：

“同逃？”

女人对于逃字觉得用得大非事实，就轻轻的说：

“不是。是同路。”

在“同路”不“同逃”的解释上，众人皆知道这是因为路上相遇始相好的意义，大家哄笑。

捉奸的乡下人一个，这时才从团上赶来，正各处找不到练长，回来见到练长了，欢喜得如见大王报功。他用他那略略显得狡猾的眼睛，望练长 着，笑眯眯的说怎样怎样见到这一对无耻的年青人在太阳下所做的事。事情并不真正希奇，希奇处自然是“青天白日”。因为青天白日在本村的人除了做工就应当打盹，别的似乎都不甚合理，何况所做的事更不是在外面做的事。

听完这话，练长自然觉得这是应当供众人用石头打死的事了，他有了把握。在处置这一对男女以前，他还想要多知道一点这人的身家，因为凡是属于男女的事，在方便中皆可以照习惯法律，罚这人一百串钱，或把家中一只牛牵到局里充公，他从中也多少可叨一点光。有了这种思想的他，就仍然在那里讯取口供，不殚厌烦，而且神气也温和多了。

在无可奈何中男子一切皆不能隐瞒了。

这人居然到后把男子的家中的情形完全知道了，财产也知道了，地位也知道了，家中人也知道了，便很得意的笑着。谁知那被捆捉的男子，到后还说了下面的话。他说他就是女子的亲夫。虽是亲夫妇，因为新婚不久，同返黄坡女家去看岳丈，走过这里，看看天气太好，两人皆太觉得这时节需要一种东西了，于是坐到那新稻草集旁看风景，看山上的花。那时风吹来都有香气，雀儿叫得人心腻，于是记起一些年青人可做的事，于是到后就被捉了。

到男子说完这话，众人也仿佛从这男女情形中看得出不是临时匹配的两个了。然而同时从这事上失了一种浪漫趣味的众人，就更觉得这是非处罚不行了。对于罚款无分的，他们就仍然主张挞了再讲。练长显然也因为男子说出是真夫妇，成为更彻底了的。

正因为是真实的夫妇，在青天白日下也不避人的这样做了一些事情，反而更引起一种只有单身男子才有的愤恨骚动，他们一面想望一个女人无法得到，一面却眼看到这人的事情，无论如何将不答应的，也是自然的事。

从明白了头至尾这事的璜，先是也出于意外的一惊的，这时同练长来说话了。他要这练长，把这人放下才是。听过这话的练长，望着璜的脸，大约必在估计璜“是不是洋人的翻译。”看了一会，璜皮裤带边一个党部的特别证被这人见到了，这人不愿意表示自己是纯粹乡下人，就笑着，想伸手给璜捏。手没有握成，他就在腿上搓自己那只手，起了小小反感，说：

“先生，不能放。”

“为什么？”

“我们要罚他，他欺侮了我们这一乡。”

“做错了事，陪陪礼，让人家赶路好了，没有什么可罚的！”

那糟鼻子在众人中说：“那不行，这是我们的事。”虽无言语但见到了璜在为罪人说话的男女，听到糟鼻子的话，就哄然和着。然而当璜回过头去找寻这反对的敌人时，糟鼻子心有所内恧赶忙把头缩下，蹲于人背后抽烟去了。

糟鼻子一失败，于是就有人附和了璜，代罪人为向练长说好话的人来了。这中也有女人，就是非常害怕“城里人”那类平时极爱说闲话的中年妇人，可以谥之为长舌妇而无愧的。其中还有知道璜是谁的，就扯了练长黑香云纱的衣角，轻轻的告练长这是谁。听到了话的练长，点着头，心软了，知道敲诈的事不行，但为维持自己在众人面前的身分虽知道面前站得是“老爷”，也仍然装着办公事人神气说：

“璜先生您对。不过我们乡下的事我不能作主，还有团总。”

“我去见你团总，好不好？”

“那也好吧，我们就去。我是没有什么的，只是莫让本乡人说话就好了。”

练长狡猾处，璜早就看透了，说是要见团总，把事情推到团总身上去，他就跟了这人走。于是众人闪开了，预备让路。

他们同时把男女一对也带去。一群人皆跟在后面看，一直把他们送到团总院子前，许多人还不曾散去。

天色渐渐的夜了。

从团总处交涉得到了好的结果。狡猾的练长在璜面前无所施其伎俩，两个年青的夫妇缚手绳子在团总的院中解脱了。那练长，作成卖人情的样子，向那年青妇人说：

“你谢谢这先生，全是他替你们说话。”

女人正在解除头上乡下人恶作剧为缠上的那一束花，听过这话后，就连花为璜作揖。这花束她并不弃去，还拿在手里。那男子见了，也照样作揖，但却并不向练长有所照应。练长早已借故走去，这事情就这样喜剧的形式收场了。

璜伴送这两个年青乡下人出去，默无言语，从一些还不散去守在院外的愚蠢好事乡下人前面过身，因为是有了璜的原故，这些人才不敢跟随。他伴送他们到了上山路，站到那里不走了，才想到说话，问他们肚中饿了没有，两人中男子说到达黄坡时赶得及夜饭。他又告璜这里去黄坡只六里路，并不远，虽天夜了，靠星光也可以走得到他的岳家。说到星光时三人同时望天，天上有星子数粒，远山一抹紫，黄昏正开始占领地面的一切，夜景美极了。这样的天气，似乎就真适宜于年青男女们当天作可笑的事。

璜说：“你们去好了，他们不会与你为难了。”

那乡下男子说：“先生住在这里，过几天我来看你。”

女人说：“天保佑你这好先生。”

那一对年青夫妇就走了。

独立在山脚小桥边的璜，因微风送来花香，他忽觉得这件事可留一种纪念，想到还拿在女人手中的那一束花了，于是遥遥的说：

“慢点走，慢点走，把你们那一把花丢到地下，给了我。”

那女人似乎笑着为把花留在路旁石头上，还在那里等候了璜一会，见璜不上来，那男子就自己往回路走，把花送来了。

人的影子失落到小竹丛后了，得了一把半枯的不知名的花的璜，坐在石桥边，嗅着这曾经在年青妇人头上留过很希奇过去的花束，不可理解的心也为一种暧昧欲望轻轻摇动着。

他记起这一天来的一切事，觉得自己的世界真窄。倘若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太太，他这时也将有一些看不见的危险伏在身边了。因此开始觉得住在这里是厌烦的地方了。地方风景虽美，乡下人与城市中人一样无味，他预备明后天进城。

十八年七月十四作

二十二年十一月改

（选自《小说月报》）

本篇发表于1929年11月10日《小说月报》第20卷第11号。署名沈从文。

阿金

黄牛寨十五赶场，鸦拉营的地保，在场头一个狗肉铺子里，向一个预备与寡妇结婚的阿金进言。这地保说话的本领原同他吃狗肉的本领一样好，成天不会厌足。

“阿金管事，我直得同一根葱一样把话全说尽了，听不听全在你。我告你的事清清楚楚。事情摆在你面前，要是不要，你自己决定。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懂得别人不懂的许多事，——譬如划算盘，就使人佩服。你头脑明白，不是醉酒。你要讨老婆，这是你的事，不用别人出主意。不过我说，女人脾气不容易摸捉。我们看过许多会管账的人管不了一个女人。我们又得承认许多人管兵时有作为，有独断，一到女人面前就糟糕，为什么巡防军的游击大人被官太罚跪的笑话会遐迩皆知？为什么有人说知县怕老婆还拿来搬戏？为什么在鸦拉营地方为人正直的阿金也……”

地保一番好心告给阿金，说有些人不宜讨媳妇的。所谓阿金者，这时似乎有点听厌烦了，站起身来，正想走去。

地保隔桌子一手把阿金拉着，不即放手。走是不行的了。地保力气大，能敌两个阿金。

“别着急！你得听完我的话，再走不迟！我不怕人说我有私心，愿意在鸦拉营正派人阿金作地保的侄婿。我不图财，不图名，劝你多想一天两天。为什么这样忙？我的话你不能听完，将来你能同那女人相处长久？”

“我的哥，你放我，我听你说！”

地保笑了，他望阿金笑，笑阿金为女人着迷，到这样子，全无考虑，就只想把女人接进门。又笑自己做老朋友的，也不很明白为什么今天特别有兴致，非把话说完不可。见阿金样子像求情告饶，倒觉得好笑起来了。不拘是这时，是先前，地保对阿金原完完全全是一番好意的。

除了口多，爱说点闲话，这地保在鸦拉营原被所有人称为好人的。就是口多，爱说说这样那样，在许多人面前，也仍然不算坏人啊！爱说话，在他自己无好无坏。一个地保，他若不爱说话，成天到各处去吃酒坐席，仿佛一个哑子地保的身分，还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寻呢？一个知县的本分，照本地人说来，只是拿来坐轿子下乡，把个结结实实的身体，给那些轿夫压一身臭汗。一个地保不长于语言可真不成其为地保！

地保见阿金重复又坐下了，他把拉阿金那一只右手，拿起桌上的刀来就割，割了就往口里送。（割的是狗肉！ ）他嚼着那肥肥的狗肉，从口中发出咀嚼的声音，把眼睛略闭了一会又复睁开，话又说到了阿金的婚事。

“……”

总而言之他要阿金多想一天。就只一天，老朋友的建议总不能不稍加考虑！因为不能说不赞成这事，这地保到后来方提出那么一个办法，等明天才说。仿佛这一天有极大关系存在，一到明天就“革命”似的使世界一切发生了变化。这婚事，阿金原是预备今晚上就定规的，抱兜里的钱票一束，就为的是预备下定钱用的东西。这乡下人手摸钞票洋钱摸厌了，一双数惯钱钞的手，如今存心想摸摸妇人身上的一切，算不得是怎样不合理的欲望！但是经不着地保用他的老友资格一再劝告，且听说的只是一天的事，想一天，想不想还是由乎自己，不让步真像对不起这好人，他到后只好答应下来了。

为了使地保相信，——也似乎为了使地保相信方能脱身的原因，阿金管事举起酒杯，喝了一杯白酒，当天赌了咒，说今天不上媒人家走动，绝对要回家考虑，绝对要想想利害。赌过咒，地保方面得到保障，到后便满意的微笑着，近于开释的把阿金管事放走了。

阿金在场上，各处走动了一阵，苗族女人格外多。各处是年青的风仪，年青的声音，年青的气味，因此阿金更不能忘情那一身白肉寡妇。乌婆族的女人是妖是神，比酒还使人沉醉，那不承认是不行的。这管事，打量讨进门的女人，就正是乌婆族中身体顶壮肌肤顶白的一个女子！

在别的许多地方，一个人有了点积蓄时，照例可以作许多事情，或者花五百银子，买一匹名为拿破仑的狼狗，或者花一千银子，买一部宋版书。阿金是苗人，生长在苗地，他不明白这些事情。他只按照一个平常人的希望，要得到一种机会，将自己的精力，用在一个妇人身上去。精致的物品只合那有钱的人享用，这句话凡是世界上用货币的地方都通行，这妇人的身体值五头黄牛，凡出得起这个价钱的人都有作她丈夫的资格。阿金管事既不缺少这份金钱，自然就想娶这个精致体面妇人作老婆。

妇人新寡，在本地出名的美丽。大致因为美，引起了许多人的不平。许多无从与这个妇人亲近的汉子中，就传述了一种只有男子们才会有的谣言，地保既是阿金的老友，因此一来自然就觉到一分责任了。地保劝阿金，不是为自己有侄女看上了阿金，也不是自己看上了那妇人，这意思是得到了阿金管事谅解的。既然谅解了老友，阿金当真觉得不大方便在今天上媒人家了。

知道了阿金不久将为那美妇人的新夫的大有其人。这些人，今天同样的来到了黄牛寨场上会集，见了阿金就问：“阿金管事什么时候可吃酒？”这正直乡下人，在心上好笑，说是“快了吧，在一个月以内吧。”答着这样话时的阿金管事，是显得非常快乐的。因为照本地规矩一面说吃酒，一面就有送礼物道贺意思。如今刚好进十月，十月正是各处吹唢呐接亲的一个好节季。

说起这妇人，阿金管事就仿佛捏到了妇人腿上的白肉，或拧着了妇人的脸，有说不出的兴奋。他的身子虽在场坪里打转，他的心是在媒人那一边的。

虽然赌了小咒，说决定想一天再看，然而终归办不到。不由自主又向做媒那家走去了。走到了街的一端狗肉摊前时遇见了地保，地保把手一摊拦住了去路。

“阿金管事，这是你的事，我本来不必管。不过你答应了我想一天！”

原来地保等候在那里。他知道阿金会翻悔的。阿金一望到那个大酒糟鼻子，连话也不多听就回头走了。

地保一心为好候在那去媒人家的街口，预备拦阻阿金，这关切真来得深。阿金明白这种关切意思，只有回头一个办法。

他回头时就绕了这场坪，走过卖牛羊处去，看别人做牛羊买卖。认得到阿金管事的，都来问他要不要牛羊。他只要人。他预备的是用值得六只牯牛的钱换一个身体肥胖胖白蒙蒙的妇人的。望到别人牛羊全成了交易，心中有点难过，不知不觉又往媒人家路上走去。老远就听得那地保与他人说话的声音，知道那好管闲事的人还守在那里，像狗守门，所以第二次又回了头。

第三次已走过了地保身边，却被另一人拉着讲话，所以又被地保见到，又不能进媒人家里。

第四次他还只起了心，就有另一个熟人来，说是地保还坐在那狗肉摊边不动，与人谈天。谈到阿金的事，阿金便不好意思敢再过去冒险了。

地保的好心肠的的确确全为的是替阿金打算。他并不想从中叨光，也不想拆散鸳鸯。究竟为什么不让阿金抱兜中钱，送上媒人的门，是一件很不容易明白的事。但他总有他的道理的，好管闲事的脾气，这地保平素虽有一点也不很多，恰恰今天他却特别关心到阿金的婚事。为什么缘故？因为妇人太美，相书上写明“克夫”。老朋友意思，不大愿意阿金勤苦多年积下的一注财产一分事业为一个妇人毁去。

为了避开这麻烦，决计让地保到夜炊时回家，再上媒人家去下定钱，阿金管事无意中走到赌场里面去。一个心里有事的人，赌博自然不大留心，阿金一进了赌场，也同别的许多下人一样，很豪兴的玩了一阵出来时天当真已入夜了。这时节看来无论如何那个地保应当回家吃红炖猪脚去了。但阿金抱兜已空，所有钱财业已输光，好像已无须乎再上媒人家商量迎娶了。

过了几天，鸦拉营为人正直的地保，在路上遇到那为阿金做媒的人，问起阿金管事的婚事究竟如何，媒人说阿金管事出不起钱，妇人已归一个远方绸商带走了。亲眼见到阿金抱兜里一大束钞票的地保，还以为必是阿金已觉得美妇人不能做妻，因此将亲事辞了。地保自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对得起朋友的事情，即刻就带了一大葫芦烧酒，走到黄牛寨去看阿金管事，为老朋友的有决断致贺。

十七年十二月写成

（选自《旅店及其他》）

本篇发表于1929年1月10日《新月》第l卷第1l号。署名沈从文。

会明

排班站第一，点名最后才喊到，这是会明。这个人所在的世界，是没有什么精彩的世界。一些铁锅，一些大箩筐，一些米袋，一些干柴，把他的生命消磨了三十年，他在这些东西中把人变成了平凡人中的平凡人了。他以前是农夫，民国革命，改了业。改业后，他做的是火夫，在一个军队中，烧火，担水，挑担子走长路，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可做。

他样子是那么的——

身高四尺八寸。长手长脚长脸，脸上那个鼻子分量也比他人的长大沉重。长脸的下部分，生了一片胡子，这个本来长得像野草，因为剪除，所以不能下垂，却横横的蔓延发展成为一片了。

这品貌，若与身分相称，他应当是一个将军。若把胡子也作为将军必须条件之一时，这个人的胡子，还有两个将军的好处的。许多人，在另一时，因为身上或脸上一点点东西出众，从平凡中跃起，成为一时代中要人，原是很平常的事。这人却似乎正因为这些特长，把一生毁了。

他是陆军第四十七团三十三连一个火夫。提起三十三连，很容易使人同时记起当洪宪帝制时代国民军讨袁时在黔湘边界一带的血战。事情已十年了。那时会明是火夫，无事时烧饭炒菜，战事一起则运输子弹，随连长奔跑。一直到这时，他还仍然在原有位置上任事。一个火夫应做的事他没有不做，他的名分上的收入，也仍然并不与其余火夫两样。

如今的三十三连，全连中只剩余会明一人同一面旗帜十年前参预过革命战争，这光荣的三十三连俨然只是为他一人而有了。旗在会明身上谨谨慎慎的缠裹着，会明则在火夫的职分上按照规矩做着粗重肮脏的杂务，便是本连的长官也仿佛把这过去历史忘掉多久了。

野心的扩张，若与人本身成正比，会明有作司令的希望。然而主持这人类生存的，俨然是有一个人，用手来支配一切，有时因高兴的缘故，常常把一个人赋与了特别夸张的体魄，却又在这峨然巍然的躯干上安置一颗平庸的心。会明便是如此被处治的一个人了。他一面发育到使人见来生出近于对神鬼的敬畏，一面却天真如小狗，循良如母牛。若有人想在这人生活上，找出那屯蹇运啬的根原，这天真同和善，就是其所以使这个人永远是火夫的一种极正当理由。在躯体上他是一个火夫，在心术上他是一个好人。人好时，就不免有人拿来当呆子惹。被惹时，他在一种大度心情中看不出可发怒的理由，但这不容易动火的性格，在另一意义上，却仿佛人人都比他聪明十分，所以他只有永远当火夫了。

军队中，总不缺少四肢短小如猢狲，却同时又不缺少猢狲聪明那类同伴的。有了这同伴，会明便显得更呆相更元气了。这一类人一开始，随后是全连一百零八个好汉，在为军阀流血之余，人人把他当呆子款待，用各样绰号称呼他，用各样工作磨难他，渐渐的，使他把世界对于呆子的待遇一一尝到了，没有办法，他便自然而然也越来越与聪明离远了。

从讨袁到如今整十年。十年来，在别人看来他只长进了他的呆处，除此以外完全无变动。他正像一株极容易生长的大叶杨，生到这世界地面上，一切的风雨寒暑，不能摧残它，却反而促成他的坚实长大。他把一切戏弄放在脑后，眼前所望所想只是一幅阔大的树林，树林中没有会说笑话的军法，没有爱标致的中尉，没有勋章，没有钱，此外嘲笑同小气也没有，树林印象是从都督蔡锷一次训话所造成，这树林，所指的是中国边境，或者竟可以说是外洋，在这好像外洋地方，军队为保卫国家驻了营，作着所谓伟大事业，一面垦辟荒地，一面生产粮食。

在那种地方，也有过年过节，也放哨，也打仗，也有草烟吃，但仿佛总不是目下军中的情形。那种生活在什么时候就出现，怎么样就出现，问及他时是无结论的。或者问他，为什么这件事比升官发财有意义，他也说不分明。他还不忘记都督尚说过“把你的军旗插到堡上去”那一句话。军旗在他身上，是有一面的，他所以保留下来，就是相信有一天用得着这东西。到了那日，他是预备照所说方法做去的。

被人谥作“呆”，那一面宝藏的军旗，与那理想，都有一部分责任了。他似乎也明白，到近来，旗子事情从不与人提起了。他那伟大的想望，除供自己玩味以外，也不与另外人道及了。

因为打倒军阀打倒反革命，三十三连被调到黄州前线。

这时所说的，就是他上了前线的情形。

打仗不是可怕的事，在中国当兵，不拘如何胆小，都不免在一年中有到前线去的机会。这火夫，有了十年的经验，这十年来是中国在这新世纪别无所为只成天互相战争的时代，新时代的纪录是流一些愚人的血升一些聪明人的官。他看到的事情太多，死人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若他有机会知道“君子远庖厨”一类话，他将成天嘲笑人类怜悯是怎么一会事了。流汗，挨饿，以至于流血腐烂，这生活，在军队以外的人配说同情吗？他不为同情，不为国家迁都或党的统一，——他只为“冲上前去就可以发三个月的津贴”，这呆子，他当真随了好些样子很聪明的人冲上前去了。

到前线了，他的职务还是火夫。他预备在职分上仍然参预这热闹事情。他老早就编好了草鞋三双。还有绳子，铁饭碗，成束的草烟，都预备得完完全全。他另外还添制了一个火镰，是用了大的价钱向一个卖柴人匀来的。他算定这热闹快来了。望到那些运输辎重的车辆，很沉重的从身边过去时，车轨深深的埋在泥沙里，他就呐喊，笑那拉车的马无用。他在开向前防的路上，肩上的重量不下一百二十斤，但他还唱歌，一歇息，就大喉咙说话。

军队两方还无接触的事，各处队伍，以连为单位分驻各处，三十三连被分驻在一小山边。他同平时一样，挑水洗菜煮饭每样事都是他作，凡是用气力的他总有分。事情作过了，司务长兴豪时，在那过于触目了的大个儿体格上面，加以地道的嘲弄，把他喊作“枪靶”，他就只做着一个火夫照例在上司面前的微笑，问连长什么时候动手。为什么动手他却不问。因为自然是革命救国打倒军阀才有战事，不必问也知道，这个人，有些地方他已不全呆了。

驻到前线三天，一切却无动静。这事情仿佛与自己太有关系了，他成天总想念到这件事。白天累了，草堆里一倒就睡死，可是忽然在半夜醒来时，他的耳朵就像为什么枪声引起了注意才醒的。他到这时节就不能再睡了。他就想，或者这时候前哨已有命令到了？或者有夜袭的事发生了？或者有些地方已动了手，用马刀互相乱砍，用枪刺互相乱 ？他打了一个冷战，爬起身来，悄悄的走出去望了一望帐篷外的天气，同时望到守哨的兵士鹄立在前面，或者是肩上扛了枪来回的走。他不愿意惊动了这人，又似乎不能不同这人说一句话，就咳嗽，递了一个知会。他的咳嗽是无人不知道的，自然守哨的人即刻就明白是会明了，到这时，遇守哨人是个爱玩笑的人呢，就必定故意的说“口号！”他在无论何时是不至于把本晚上口号忘去的。但他答应的却是“火夫会明。”军队中口号不同是自然的事，然而这个人的口号却永远是“火夫会明”四个字。把口号问过，无妨了，就走近哨兵身边。他总显着很小心的神气，问，“大爷，怎么样，没有事情么？”“没有。”答应着这样话的哨兵，走动了。“我好像听见枪声。”“你在做梦。”“我醒了很久。”“说鬼话。”问答应当小住了，这个人，于是又张耳凝神听听远处，然而稍过一会，总仍然又要说：“听，听，大爷，好像有点不同，你不注意到么？”假若答的还是“没有”，他就像顽固的孩子气的小声说，“我疑心是有，我听到马嘶。”那答的就说，“这是你出气。”被骂了，仍然像是放心不下，还是要说。……或者，另外又谈一点关于战事死人数目的统计，以及生死争夺中的轶闻。这火夫，直到不得回答，身上也有点感觉发冷，到后看看天，天上全是大小星子，看不出什么变化，就又好好的钻进帐篷去了。

战事对于他也可以说是有利益的，因为在任何一次行动中，他总得到一些疲倦与饥渴，同一些紧张的欢喜。就是逃亡，退却，看到那种毫无秩序的纠纷，可笑的慌张，怕人的沉闷，都仿佛在他是有所得的。然而他期待前线的接触，却又并不因为这些事了。他总以为既然是预备要打，两者已经准备好了，那么乘早就动手，天气合宜，人的精神也较好。他还记得去年在鄂西的那回事情，时间正是六月，一倒下，气还不断，糜碎处就发了臭，再过一天，全身就是小蛆的爬行，否则头脸发紫，涨大如斗，肚腹肿高，旋即爆裂出肠。一个军人，自己的生死虽应置之度外，可是死后那么难看，那么发出恶臭流水生蛆，虽然是敌人，还是另一时用枪拟过自己的头作靶，究竟也是不很有意思的事！如今天气是显然一天较一天热，再不打，过一会，真就免不了要像去年情形了。

为了那太难看太不与鼻子相宜的六月情形，他愿意动手的命令即刻就下。

然而前线的光景，却不能如会明所希望的变化。先是已有消息令大队在XX集中，到集中以后，局面反而和平了许多，又像是前途还有一线光明希望了。

这和平，倘若当真成了事实，真是一件使他不大高兴的事。单是为他准备战事起后那种服务的梦，这战争的开端，只顾把日子延长下去，已就是许多人觉得是不可忍受的一件事了。人人都并不欢喜打仗。但都期望从战事中得到一种解决：打赢了，就奏凯；败了，退下。总而言之一到冲突，真的和平也就很快了。至于两方支持原来地位下来呢，在军人看来却感到十分无聊。他与他们心情并不差异的，就是死活都以即刻解决为妙，维持原防，不进不退，是不行的。谁也明白六月天气真不行！

他实在愿意打起来，似乎每打一仗，便与他从前所想的军人到西北去屯边救国的事实走近一步了，于是他在白天，逢人就问究竟是要什么时候开火。他那种关心好像一开火后就可以擢升营长。可是这事谁也不清楚，谁也不能作决定的回答。人人就想知道这一件事，然而照例在命令到此以前，军人是谁也无权过问这日子的。看样子，非要在此过六月不可了。

五天了，还没动静。

六天了，一切还是同过去的几天一样情形。

一连几天不见变动，他对于夜里的事渐渐不大关心了。遇到半夜醒来出帐篷解溲，同哨兵谈话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去他们驻防处不远是一个小村落，这村落因为地形的原故，没有争夺的必要，所以不驻一兵。然而住在村落中的人，却早已全数迁往深山中去了。数日来，看看情形不甚紧张，渐渐的，数日前迁往深山的乡下人，就有很多悄悄的仍然回到村中看视他们的田园的人，又有乡下人敢拿鸡蛋之类陈列在荒凉的村前大路旁，来同这些军人冒险做生意的。

会明为了火夫的本分，在开火以前，是仍然可以随时各处走动的。村中已经有了人做生意，他就常常到村子里去。他每天走几次，一面是代连上的弟兄买一点东西，一面是找一个把乡下上年纪的人谈一谈话。而且村中更有使他欢喜的，是那本地种的小叶烟，颜色简直是金子，味道又不坏。既然不开火，烟总是要吸的，有了本地烟，则返回原防时，那原有三束草烟还是原束不动，所得好处的确已不少了，所以他虽然不把开火的事忘却，但每天到村中去谈谈话，尽村中人款待一点很可珍贵的草烟，也像这日子仍然可以过得去了。

村子里还有酒，从地窑中取出的陈货，他量不大，但喝一杯也令人心情欢畅。

他一到了那村落里，把谈话的人找到了，因为那满嘴胡子，别人总愿意知道他胡子的来处，这好人，就很风光的说及十年前的故事。把话说滑了口有时也不免小小吹了一点无害于事的牛皮，譬如本来只见过蔡锷两次，他说顺了口，就说是四五次。然而说过这样话的他，比听的人先把这话就忘记了到脑后，这也不算是罪过了。当他提起蔡锷时，说到那伟人的声音颜色，说到那伟人的精神，他于是记起了腰间一面旗，他就想了一想，很老成的望了一望对方人的颜色。本来这一村，这时留到这里的全是有了年纪的人，照例同他在一起谈话的总是老头子，因为望到对方人眼睛是诚实的眼睛，他笑了。他随后做的事是把腰间缠的小小三角旗取下来了。“看，这个！”看的人眼睛露出吃惊的神气，他得意了。“看，这是他送我们的，他说‘嗨，勇敢点，插到那个地方去！’你明白插到那个地方去吗？”听的人，自然是摇头，而且有愿意明白“他”是谁以及插到什么地方去的意思。他就慢慢的一面含着烟管一面说……听这话的人，于是也仿佛到了那个地方，看到这一群勇敢的军人，在插定旗子下面生活，旗子一角被风吹得拨拨作响的情形。若不是怕连长罚在烈日下立正，这个人，为了使这乡下人多明白一点，早已在这村落中一个土阜上面把旗子竖起，让这面旗子当真来在风中拨拨作响了。有时候，他人也许还问到“这是到日本到英国？”他就告他们“不拘那一国，总之不是湖南省，也不是四川省。”他想到那种树林，那种与中国相远，以为大概不是英国总就是日本国的。

至于俄国呢，他不说的，因为那里可怕，军队中照例是不许说这个国名的。

就好像是因为这慷慨的谈论，他把一切友谊同这村落中人交换了，有一次，他忽然得到一个人赠送的一只母鸡，带回帐篷了。那送鸡的人，告他这鸡每天会从拉屎的地方掉下一个卵来，他把鸡捧回时，就用一个无用处的白木子弹箱安置了它，到第二天一早，果然木箱中多了一个鸡卵。他把鸡卵取去好好的收藏了，喂了鸡一些饭粒，等候第二个鸡卵，第三天果然又是一个。当他把鸡卵取到手中时，便对那母鸡做着“我佩服你”的神气。鸡也懂事，应下的卵从不悭吝过一次。

鸡卵每天增加一枚，他每天抱母鸡到村子里尽公鸡轻薄一次，他为一种新的兴味所牵引，把战事的一切完全忘却了。

自从产业上有了一只母鸡以后，这个人，他有些事情，已近于一个做母亲人才需要的细心了。他同别人讨论这只鸡时，是也像一个母亲与人谈论儿女一样的。他夜间做梦，就梦到有二十只小鸡旋绕脚边吱吱的叫。梦醒来，仍然是凝神听，但所注意的已不是枪声是其他，他担心有人偷取鸡卵，有野猫拖鸡。

鸡卵到后当真已积到了二十枚。

会明除了公事以外多了些私事。预备孵小鸡，他各处找找东西，仿佛做父亲的人着忙看儿子从母亲大肚中卸出。对于那伏卵的母鸡，他也从“我佩服你”的态度上转到“请耐耐烦烦”的神情，似乎非常客气了。

日子在他的期待中，在其他人的胡闹中，在这世界上另一地方许多人的咒骂歌唱中，又糟蹋二十余天了。小鸡从薄薄的蛋壳里出到日光下，一身嫩黄乳白的茸毛，啁啾的叫喊，把会明欢喜到快成疯子。他很高兴，如果这时他被派的地方，就是平时神往的地方，他能把这一笼小鸡带去，即或别无其他人作伴，也将很勤的一个人在那里竖旗子地方住下了。

知道他有了一窝小鸡，本连上小兵，就成天有人来看他的小鸡的。还有那爱小意思的兵士，就有向他讨取的事情发生了。对于这件事他不悭吝的就答应了人，却附下了条件，虽然指派定这鸡归谁那鸡归谁，却统统仍然由他管理。他在每一小鸡身上作一个不同的记号，却把它们一视同仁的喂养下来。他走到任何帐篷里去都有机会告给旁人小鸡近来如何情形，因为每一个帐篷里面总有一个人向他要过小鸡。

白天有太阳，他就把小鸡雏同母鸡从木箱中倒出来，尽这母子在帐篷附近玩，自己却赤了膊子咬着烟管看鸡玩，或者举起斧头劈柴，把新劈的柴堆成塔形。

遇到进村里去，他便把这笼鸡也带去，他预备给那原来的主人看，像那人是他的亲家。小鸡雏的健康活泼，从那旧主人口中得到一些动人的称赞后，他就非常荣耀骄傲的含着短烟管微笑，还极谦虚的说：“这完全是鸡好，它太懂事了，它太乖巧了。”为此一来，则仿佛这光荣对于旧主人仍然有分，旧主人觉悟到这个，就笑笑，会明感动到眼角噙了两粒热泪。

“大爷，你们是不打了吗？”

“唔，命令不下来。”

“还不听到什么消息吗？”

“或者是六月要打的。”

“若是要打，怎么样？”这老人意思所指，是这一窝鸡雏的下落。

会明也懂到这个意思了，就说：“这是连上一众所有的。”他且为把某只小鸡属于某一个人一一指点给那人看。“要打吧，也得带它们上前去。它们不会受惊的。你不相信吗？我从前带过一匹猫，这猫同我们在壕沟中过了两个月，是一只黑猫。”

“猫不怕炮火么？”

“它像人，到了那里就不知道怕。”

“我听说外国狗也打仗！”

“是吧，狗也能打仗吧。狗比人还聪明的。我亲眼看过一只狗有小牛大，拉车子。”

虽然说着猫呀狗呀的过去的事，看样子，为了这一群鸡雏发育的方便，会明已渐渐的倾向于“非战主义”者一面，也是很显然的事实了。

白日里，还同着鸡雏旧主人说过这类话的会明，返到帐篷中时坐在鸡箱边吸烟，正幻想着这些鸡各已长大飞到帐幕顶上打架的情形，有人来传消息了。人从连长处来，站在门口，说这一连已得到命令，今晚上就应当退却。会明跑出去把人拉着了，“嗨，你说谎！”来人望了望是会明，把身挣脱，走到别一帐幕前去了。他没有追这人，却一直向连长帐篷那一方跑去。

在连长帐篷前遇到他的上司了。

“连长，这是正经话吗？”

“什么话是正经话？”

“我听到他们说……”

连长不做声。这火夫，已经跑得气息发喘，见连长不说话，从连长的肩膊上望过去，才注意到有人在帐篷里面收拾东西，他抿抿嘴唇，很得意的跑回去了。

和议的局势成熟，一切作头脑的讲了和，地盘分派妥当，照例约好各把军队撤退，各处标语全扯去，天下太平了。会明的财产上多一个木箱，多一个鸡的家庭，他们队伍撤回原防时，会明的伙食担上一端是还不曾开始用过的三束草烟叶，一端就是那些小儿女。本来应当见到血，见到糜碎的肢体，见到腐烂的肚肠，没有一人不这样想！但料不到的是这样开了一次玩笑，一切的忙碌，一切精力的耗费，一切悲壮的预期，结果无事，等于儿戏。

在前线，会明是火夫，回到原防会明仍然也是火夫。不打仗，他仿佛觉到去那大树林涯很远，插旗子到堡上，望到这一面旗被风吹的日子还无希望。但他喂鸡，很细心的料理它们，多余的草烟至少能对付四十天，他是很幸福的。六月来了，这一连人没有一个腐烂，会明望到这些人微笑时，那微笑的意义，是没有一个人明白的。

十八年作二十三年改

（选自《从文甲集》）

本篇发表于1929年9月10日《小说月报》第20卷第9号，署名沈从文。

黑夜

当两人在竹子编成的筏上，沿了河流向下游滑去，经过了四个水面哨卡，全被他们混过，离目的地只差将近五里时，竹筏傍在一些水苇泥泽河边上，滞住了。竹筏停止后，筏上两个人皆听到水声汩汩在筏底流过，风过时苇叶沙沙发响。

罗易，XX部队的通信联络人，在黑暗里轻轻的声音带一点儿嘶哑，辱骂着他的年轻伙伴：

“怎么会事，平平，你见鬼了，把事当游戏，想到这儿搁下，让人家从堤上用枪子来打靶，打穿我们的胸膛吗？”

那一个并不作声，先是蹲着，这时站起来了，黑暗中河水泛着一点点微光，把这个人佝偻的影子略微画出一个轮廓。他从竹筏一端走过另一端来。

“搁浅了，什么东西掯住了。”从声音上听来这人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话说完后，这年青人便扳着他朋友身边那把小桨，取那竹篙到手，把这竹筏试来左右撑着。水似乎的确太浅了。但从水声汩汩里，知道这里的水却是流动的，不应当使这竹筏搁浅的，故两人皆站了起来，把两只竹篙向一边尽力撑去，希望这一片浮在水面的东西，能向水中荡开。两人的篙子皆深深的陷在岸旁软泥里，用力时就只听到竹筏戛戛作声，结果这一个竹筏还是毫不移动。他又把篙子抽出向四面水中划着，看看是不是筏前筏后有什么东西挡着绊着。一切都好好的，四面是水，水在筏底筏旁流动，除了搁浅，找不出一个更近人情的理由来。

照理这一片竹筏是不应当掯到这里的。罗易带点焦躁埋怨他的年轻同伴：

“还有五里，真是见鬼！应当明白，这是危险的地方，人家随时把电眼一照，就坏事的！”

那一个永远不知恐怖不知忧愁的年青人，一面默默的听取这种埋怨，一面在筏上从腰间取下手枪子弹盒，卷起裤管预备下水去看看。

他从近岸一边轻轻的跳下水里去，在水中站定后，沉默的也是快乐的，用力推动竹筏。筏身在转动中，发出戛戛声音，如人身骨节作响时情形。竹筏似乎也在挣扎中，愿意即早离开这儿。但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掯着，牵扯着，挽留着，虽然可以稍稍转动却不能任意流走。

在筏上那一个说：

“轻一点，轻一点，我知道你气力很好的。你把衣服脱下来，试用手沿了这竹排各处摸去，看看是什么鬼挡了我们的路。一定有一个鬼，一定有的。”

年青人笑着说：“一定有的吧，那好，让我来……”

这伙伴在水中当真就沿了竹排走去，伸手到冷冷的河水里去，遇到缚筏的葛藤缠缚处，就把全个身子伏到水中，两只臂膀伸到筏底去时，下巴也接近了水面。

河中水并不深，却有很深的污泥，拔脚时十分费力。慢慢的，他走到筏的另一端另一用葛藤缠缚处了，手中忽然触着了一件东西，圆圆的，硬硬的，一个磨石，另外是一些绳子，衣服，一个冰冷的家伙，年轻人用惊讶混合了快乐的声音轻轻的叫了起来。

“呀，见鬼，这里就有个鬼！原来是它！”

“怎么的？”

他不即作答，就伸手各处摸去，捞着头发了，触着脸了，手臂也得到了，石磨同身体是为绳子缚在一块的，绳子挂着筏底，河中另一木桩又正深深的陷在筏底竹罅里。竹筏不动的原因就只这么会事了。年轻人轻轻喊着：

“一个东西，捣我们的乱。被石磨缚着沉到这水里的！”

筏上那一个就命令说：“拉开它。”一面听到远远的鸡叫，又焦急的轻轻骂着：“见鬼的事，活下来不济事，被人好好的在你脖上悬一副磨石，沉到这儿，死了以后还来捣我们的乱。”

因为见到在水中那一个许久许久还不解决，就拉出身边的刀来，敲击筏边：

“平平，平平，伸手过来，拿刀去砍吧。若那只鬼手攀紧我们的筏，把它的手砍去。不要再挨了。还有五里，这里是一个顶危险的地方！……快一点，……溜涮一点。……”

年轻那一个想着“手攀紧我们的筏……”，筏上那一个急性处，使他在水中笑了。

刀在水中微拨动水声，竹筏转动了。一会儿，水中那一个，又用肩扛了竹筏的一头，尽力想把竹筏举起。仿佛年龄太轻了，力量太小了，竹筏就只转动着。

竹筏能转动，却不能流动。原来河中那个木桩，正陷在竹与竹之间罅穴里，木在水中筏底，刀砍不易着力，若欲除去，除非把竹筏解散，重新编排不可。

时间不许两人作这种从容打算。这竹筏本来到了下游浮桥附近时，不能通过也仍然得弃去的，因此在筏上那一个，虽然十分焦躁，骂着各样的话语，又用各样话语恐吓着水中那一个，以为一切错误完全由于他，且以为只要回到XX就得报告执行部处罚这疏忽职务的行为，但水中那一个却只简单的提议：

“从旱路走我们才可以在天明以前赶到。”

“从旱路走我们就又得尽魔鬼在我们脖子上悬一副磨石。”

“难道怕那东西就不赶路了吗？”

两人之中年轻的一个事实上终于占了胜利，两人把两只连槽盒子枪，两把刀，以及一些别的东西，皆从泥淖极深的河边搬到了堤上，慢慢的在黑暗中摸索爬上了高堤。到了堤上两人皆坐在路旁深草里，估量去目的地的远近。河中两人走过了两次，却皆是在黑夜里，沿河走去还极其陌生，尚不知要经过多少小溪同泽地，尚不知道必需经过多少人家多少哨卡。天是那么黑暗，两人想从一颗所熟习的星子或别的任何东西辨识一下方向皆不可能。身边虽有一个电筒，可以照寻路径，但黑暗在周围裹着，身旁任何一处，似乎都有一些眼睛同一个枪口，只要发现点点光亮就会有一颗子弹飞来。一被人发现，就不容易通过，只能以命换命，所有职务得由第二批人来冒险了。

两人稍停顿了一下，因为在堤上走路危险成分太多，知道堤旁沿河还应有小道可走，几天来河水退了不少，小道一定很好走路，且说不定还可以在某一时得一只小船，故又下了高堤到河边小路上去。时间实在也不能再迟了，因此两人不管一切向前走去了。

两人从一个泥滩上走了许久，又走进了一片泽地，小径四围皆是苇子，故放心了一点。进苇林后他们只觉得脚下十分滑泽，十分潮湿，且有一股中人欲呕的气味，越走气味越难闻。

“一定在这路上又躺得有一个，小心一点，不要为这家伙绊倒。”

“我忘记摸摸我们筏底那一个身上了，或者是我们的伙计！”

“不是我们的，你以为是谁的？”

“我知道第七十四号文件是缝在裤上的，十三号藏在一枝卷烟里。还有那个……”

“小心一点，我们还在人家笼里，不然也会烂到这里的。留心你的脚下。”

罗易因为觉得死尸一定就在五尺以外了，正想把电筒就地面视察一下。

性格快乐年纪极轻那一个，忽然把他的老伴止住了。两人凝神静气的听，就听到河中有轻微木桨拨水声，在附近很匀称的响着。他们所在地方去河不过五丈，却隔了一片稠密的苇林。两人皆知道所处情形十分危险，因为这一只船显然不是自己一方面的，且显然是在这河港中巡逻，邀截XX两方联络的。倘若这只船在上游一点，发现了那个竹筏，检查竹筏时复发现了堤旁泥泽地上分明的脚迹，即刻跟踪赶来时，一切就只有天知道了。

幸好两人上了岸，不然在河中也免不了赌一下命运。

这时节，不知为了两人所惊吓，还是为了河面桨声所惊吓，苇林里有一只极大水鸟在黑暗里鼓翅冲向空中，打了一个无目的的大转，向对河飞去了，就只听到船上有人说话，似乎已疑心到这一片苇林，正想在把船泊近苇林，但过不久，却又逐着水鸟飞去的方向，仍然很匀称很悠闲的打着桨向对河摇去了。

当两人听到船已摇近苇边时，皆伏在湿洳的地面，掏出手枪对准了桨声所在一方，心里沉沉静静。到后船远了，危险过去了，两人在黑暗中伸手各过去握着了另一只手，紧紧的捏了一下。

两人不敢失去一秒钟的机会，即刻又开始前进。

走过去一点，尸气已更触鼻，但再走几步，忽然又似乎已走过这死尸了。这死尸显然并不放在小路上，却是倒在左边苇林丛中的。

罗易被他的伙伴拉着了。

“怎么？”

“等一等，我算定这是我们第七十四号的同志，我要过去摸摸他，只一分钟，半分钟。”

这伙伴不管那头目如何不高兴，仍然躬着腰迎着气味所在的方向，奋勇的向深密的苇林钻去，还不过半分钟，就又转身回来了。

“我说是他就是他。那腐臭也有他的性格在内，这小子活时很勇敢，倒下烂了还是很勇敢的！”

“得了什么？”

“得一手蛆。”

“怎么知道是他？”

“我把那小子缝了文件的领子扯下来了。我一摸到领子就知道是他。”

“你们都是好小子。”

两人重新上了路，沉默的，茫然的，对于命运与责任，几乎皆已忘却，那么在黑暗中迈着无终结的大步。

苇林走尽后，便来了新的危险。

前面原来是一个转折山岨，为两人在所必需经过的地方，若向山下走去，将从一个渡头过身，远远的有一堆燎火，正证明那里有人守着；若向山上走，山上是一条陌生的路，危险可太多了。两人不能决定从上面还是从下面，就因为两方面皆十分危险，却不知道那一方面可以通过。

多一秒钟迟疑，即失去一秒钟机会，两人因为从黑暗中看火光处，较敌人从火光中看黑暗方便，且路途较熟，到不得已时还可以凫水过河，故直向有火光的渡头走去。到较近时方明白火堆并非燎火，业已将近熄灭了。年轻人眼明心慧，大胆的估计，以为那地方不会有一个人，毫不迟疑走过去，年长的却把他一把簇着了。

“平平，你见鬼了，还走过去吗，不能再走了！”

“你放心，那一定是驻在山岨上的鬼下河边去上船时烧的火，我们先前不听到一个小船的桨声吗，即或是有意放下的火燎，也是虚张声势的火燎！”

依然又是年轻人占了胜利，走近火边了，恐怕中计，两个人小小心心的伏在堤边，等了一阵，方慢慢的同两只狗一样爬过去，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两人过了火堆，知道过了这山岨转过去后就是一段长长的平路，傍山是一片树林，傍河是一片深草，一直到快要接近XX时，才有新的危险，故胆气也大多了。两人于是沿了大路的草旁走去。

走了一会，先是年轻伙伴耳朵聪锐，听着大路上有了马蹄声，后来那一个也听着了。两人知道一定是魔鬼送信骑马过路，两人恐怕这骑马信差带得有狗，嗅得出生人气味，故赶忙爬上山去，胡胡乱乱借着一点点影子，爬了许久。不过一会儿，马蹄声果然临近山下了，嘚嘚嘚嘚踏着不整齐的青石山路，马蹄铁打击着石头放出火花，马嘴喷着大气，上面伏着一个黑色影子，很迅速的跑过去了。

两人从山半走回路上时，罗易扭坏了一只脚。

但两人知道非早一点通过XX最后一段危险不可，几几乎还是跑着走去。

到了危险关隘附近时，听到村鸡第二次叫唱，声音在水面浮着。

两人本应向河下走去，把枪埋到岸边苇林里，人向河水中浮去，顺流而下，通过了浮桥，不过半里就无事了。但罗易已经把脚扭伤，浮水能力全已失去了。若不向水中浮去，则两人应从山头爬过去。这山头道路既极陌生，且山后全是峭壁，一跌下去生命即毫无希望可言，即或不跌下去，若已为山头哨棚所发现，走脱的机会也就很少。但两条路必得选取一条的。

年长的明白难关近了，有点愤怒似的同他的伙伴说：

“平平，这是鬼做的，我也应当烂到这里，让下一次你来摸我的领子了。我这只脚实在不大好，到水中去已不济事，咱们俩各走一边好不好？你把枪交给我，你从水里去，我慢慢的从山路摸去。”

“这怎么好？脚既然坏了，应当同你在一起，我们即刻上山吧。要烂也烂在一堆！”

那一个忽然生气似的骂着：

“你有权利死吗？你这小鬼。我们能两人烂在一堆吗？听我的命令，把枪给我，不许再迟延一刻，知道了吗？”

年轻人不作声，罗易就又说了一遍，年轻人方低声的说：

“知道了。”

年轻人一面解除带子，一面便想：“一只脚怎么能从那山上爬过去？”故虽答应了，还是迟疑不决。罗易明白他的同伴的意思，知道这小孩子同自己共事经过危险已有若干次，两人十分合手，现在从山路走的危险，小孩子意思决不愿意让他老朋友一个人走，但事实上又非如此处置不可，故把声音柔和了许多安慰到这孩子。

“平平同志，你放心从水中下去，不要担心，我有两枝枪，可以讨回他几只狗命，你冒一点险从这条路走去好了。你的路也很危险，到了浮桥边时，若水底已有了铁网，还得从浮桥上过去，多艰难的一件事！我打这儿上去，我摸得到路的。我到了那边可以把这枝枪交还你，一定交还给你。我们等一会儿到那边见，等一会儿。”

说的同听的皆明白，等一会儿见原是一句虚空毫无凭据的话。

这人一面说一面就去解除他年轻同伴的枪支，子弹盒皮带，一解了下来又好好的挂在自己身上，把手拍拍他小朋友的肩膊，说了两句笑话，并且要亲眼看他同伴跳下水后自己才走路。年轻人被这又专横又亲切的老伴，用党的严格纪律同友谊上那分诚实，逼迫到他溜下高堤，向水中走去，不好再说什么话语。

河水冷冷的流着。

年轻人默默的游到河中心时，同那个站在岸旁的老伴打了一个知会，摹仿水鸟叫了一声，即刻就有一枚石头从岸上抛来落在身旁附近水中。两人算是有了交代，于是分手各自上路了。

年轻人小小心心向下游浮去，心中总不忘记他的同伴。快到浮桥时，远远的看到浮桥两端皆有燎火熊熊的燃着，火光倒映在水上。浮桥为魔鬼方面把一些小柴船鱼船用粗铁丝缚而成桥，两端皆有守护的人，桥上面也一定安置得有巡行步哨。他只把头面一部分露出水上，顺了水流漂游下去，刚近到桥时，担心到水面万一有了铁丝网应当如何过去，正计划着这件事，只听到岭上有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从枪声中他知道这是对方的步枪。枪响后还不曾听到朋友盒子枪的回声。但极显然的，朋友已被人家发现了，正在把他当作靶子用枪打着了。他这时从两岸火光微明里，明白自己已流到了离桥不过两丈左右了，只好钻入水底，过了浮桥才再露出头面。幸好河中并不如所传闻有什么阻拦，过了浮桥三丈以外，这年轻人把头露出换气时，耳边已听盒子枪剥剥剥剥的响了七下，另一种枪便停顿了。但几乎是即刻的又听到了别的步枪声音，于是盒子枪又回敬了四下。

后来又听到步枪零零碎碎的响三下，隔了许久才又听到盒子枪响了一下。且听到浮挢旁燎火堆处有唿哨声音，浮桥面上有小电筒的光在水面闪烁着。年轻人重新把头沉到水中去，极力向下游泅去。

第二次露出头面时，一切枪声都没有了。

年轻人身下是活活的沉默流着的一江河水，四围只是黑暗；无边际的黑暗，黑暗占领了整个空间，且似乎随了水的寒冷在浸入年轻人的身体。他知道再下去一里，就可以望到他们自己的火燎了。

他用力泅着。向将近身边的光明与热奋力泅去。

…………

“口号！”

“十——九，用包头缠脚。”

“一个吗？怎么一个？”

“问你祖宗去怎么只来一个。”

“丢了吗？”

没有回答，只听到年轻人就岸时手脚拍水声。

（纪念郑子参而作）

九月二十四日青岛

本篇曾以《黑暗充满了空间的某夜》为篇名发表于1932年11月15日《申报月刊》第1卷第5期。署名沈从文。1934年5月收入《如蕤集》时改名为《黑夜》。

泥涂

长江中部一个市镇上，十月某日落小雨的天气，在边街上一家小小当铺里，敝旧肮脏铺柜下面，站了三个瘦小下贱妇人，各在那里同柜台上人争论价钱。其中一个为了一件五毛钱的交易，五分钱数目上有了争执，不能把生意说好，举起一只细瘦的手臂，很敏捷攫过了伙计从柜台上抛下的一包旧衣，恨恨的望了另外两个妇人一眼，做出一种决心的神气，很匆遽的走了出去。可是这妇人快要走到门边时，又怯怯的回过头来，向柜台上人说：

“大先生，加一毛都不行吗？”

“不行！你别走，出了门时，回头来五毛也不要。”

妇人听到这句话，本来已拿这些东西走过好几个小押铺，出的价钱都不能超过五毛，一出门，恐怕回来时当真就不要了，所以神气便有点软弱了，她站在那个门边小屏风角上，迟疑了一下，十分忧郁的说：“人家一定要六毛钱用，不是买米煮饭，是买药救命！”

柜台上几个朝奉恶意的低低的笑着。因为凡是当衣服的人，全不缺少一种值得哀怜的理由，近来后街一带天花的流行，当东西的都说买药，所以更可笑了。

这样一来妇人似乎生了气，走出了门，可是即刻就回来，趑趄回到柜台前了。一会儿重新把手举起那个邋遢包裹，柜上那一面，却并不即伸出手来接受那个肮脏的包袱。还得先说好了条件，“五毛，多了一个不能，”答应了，到后才把那个包裹接了过去，重新在台上解开，轻轻的抖着那两件旧衣，口中唱着一种平常人永远听不分明的报告，再过一会儿，就从上面掷来一张棉纸做成的当票，同一封铜子。妇人把当票茫无所知的看了一下，放到汗衣上贴胸小口袋里后，才接过铜子来，坐到窗下一条长凳上，数那从五角钱折好的铜子。来回数了三次，把钱弄清楚了，又在那凳上慢慢的包好，才叹了一口气走出了门。

一出了当铺的门，望望天空细雨已经越落越大了，她记起刚才在当铺柜台边时，地下有几张不知谁人掉下的破报纸，就又重新走回去，拾取了那报纸，把报纸搭盖着头部同肩部，作为一个防雨的宝物，才向距边街当铺已过十二家后一条小弄子里走去。

XX的边街位置在X城XX市的北方，去本市新近开辟的第四号大柏油路约一里又三分之一，去老城墙不到半里，XX的地方因为年来外国商人资本的流入，市面的发展有出人意外的速度，商埠因为扩张渐渐有由南向北移去的样子，所以边街附近那几条街，情形也就成天不同。但边街因太同本地人名为“白墙的花园”那个专为关闭下贱的非法的人类牢狱接近，所以商埠的发展，到了某某街以后，就转而移向东方走去。因为东方多空地，离开牢狱较远，那地方原是许多很卑湿的地方，平时住下无数卑贱的为天所弃的人畜。到后这地方都被官家把地圈定，按亩卖给了当地财主团，各处皆分段插了标识，过不久，就有人从大河运了无数泥沙同笨重石头，预备填平了这些地方，又过一些日子，即在那些地方建筑了无数房子了。至于原来住东城卑湿地面草蓬里的人呢，除了少数年富力强合于工作的，留下来充当小工外，其余老幼男女，自然就到了全被驱逐赶走的时候了。他们有的向更东一方挪移。有些便移过了比较可以方便一点的北区，过着谁也想象不到的日子。北区因为这些分子的搀入，自然也仿佛热闹了，乱糟糟的，各处空地都搭了篷子，各处破庙里都填满了人，各处当街的灶头，屠桌上，铺柜上，一到了夜里，都有许多无处可栖身的人，争先占据一片地方，裹在破絮里，蜷伏成一团，闭了两只失神憔悴的眼睛，度过一个遥遥的寒夜。

这里虽同XX市是一片土地，却因为各样原因，仿佛被弃样子，独立的成为一区。许多住过XX市南区及新辟地段住宅区的人，若非特别事情到过这里，仿佛就不会相信X城还有这样一些地方。

九月来，在这些仿照地狱铺排的区域里，一阵干燥，一阵淫雨，便照例不知从何处而来一个流行传染病，许多人家小孩子皆害着天花。这病如一阵风，向各处人家稠密的方面卷去，每一家有小孩子的，皆不免有一个患者，各处都可看到一些人用红纸遮盖着头部，各处都看到肿胀发紫的脸儿，各处都看到小小的棺木。百善堂的小棺木，到后来被这个区域贫人也领用完了。直到善堂棺木完后，天花还不曾停止它的流行，街头成天有人用小篮儿或破席，包裹了小小的尸身向市外送去。每天早上，公厕所或那种较空阔地方，或人家铺柜门前，总可以发现那种死去不久，全身发胀崩裂，失去了原来人形，不知为谁弃下的小小尸骸。

地方聪明的当局，关于这类下贱龌浊病症的救济事情，除了接受一个明事绅董的提议，把边街尽头，通过市区繁盛区的街口，各站了一些巡警，禁止抱了小孩出街以外，就什么也不曾做。照习惯边街有善堂的公医院，同善堂的施药施棺木处，一切救济就都是这个善堂。但棺木到某一时也没有了。同时这上帝用污秽来扫灭一切污秽的怪病，却从小孩转到了大人方面。一切人都只盼望刮风，因为按照一种无知的传说，这种从地狱带来的病，医药也只能救济那些不该死的人，但若刮了一阵风，那些散播天花小鬼，是可以为一阵大风而刮去，终于渐渐平复的。

这收拾一切的风，应当在什么时候才来？上帝在这里是不存在的，这地方既然为天所弃，风应当从那儿吹来？自然的，大家都盼望着这奇怪的风，可是多数人在希望中都就先死去了。天气近了深秋，节季已不同了，落了好多天小雨，气候改变了一些，这传染病势力好像也稍稍小了一些。

那个用报纸作帽，在人家屋檐下走着的妇人，这时已走过了名为小街的一个地方，进了一个低低的用一些破旧洋磁脸盆，无用的木片，一些断砖，以及许多想象不到的废物，拌成屋顶的小屋子里。一进去时，因为里边暗了一点，踹了一脚水，吓了一跳，就嘶声叫唤着睡在床上的病人。

“四容，四容，怎么屋里水都满了，你不知道吗？”

卧倒也算是床的一块旧旧的不知从何处抬来的门匾上的病人，正在发热口渴，这时知道家中人已回来了，十分快乐，就从那个脏絮的一头，发出低弱的回声。“娘，你回来了，给我水喝！”孩子声音那么低弱，摇动着妇人的感情，妇人把下唇咬着，抑制着自己。

但妇人似乎生了一点气，站到门口：“你喝多少水呀！我问你，我们屋子里全是水了，你不知道吗？”

“我听后面有人嚷闹，说大通公司挖沟放了水，我听他们骂人，可不知是谁骂人。”

妇人不理病人，匆匆走到屋后去了，到了后面，便眼见有许多人正在用家伙就地挖泥壅堤，因为附近过分低了一点，连日雨水已汇积成小湖，尽有灌到这些小小屋子里的趋势，但今天却为了在附近的工厂里放出积水，那些水都流向这个低处来，所以许多人家即刻都进水了。

这时许多人皆在合作情形下，用一些家伙从水里挖起泥来就地堆成小堤，一些从天花中逃出生命的孩子，疾病同饥饿折磨到他们的顽健，皆痴痴的站在高处，看他们家里人作事。

妇人向着一个脸上痘瘢还未脱尽正在那里掘沟的男子，她喊他的名字作祖贵，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那男子正为了这事有点生气，说：“怎么一回事，只有天晓得，我们房屋明天会都在水里！”

妇人说：“你家也进水了吗？”

男子说：“可以网鱼了！”

妇人说：“别的方法都没有了吗？”

那男子就笑了。“什么方法？”那时正把一铲泥撬起向小堤上抛去，“就是这个，劳动神圣。”

另外远一点一个妇人站在水边发愁，就告四容母亲说：“有人已经告局里去了！”那妇人意思，实以为局里必是很公道的，即刻就有办法的。

“告局里，他们就正想借这件事赶我们！”那男子一面说，一面走过去，把手中的一把铲子向水中捞着一个竹筒。“局里人都是强盗！他们只会骗我们骂我们，诬赖我们，他们只差一件事还不曾做到，就是放火烧我们的房子。”

有人就说：“莫乱说！”

那有痘瘢的祖贵说：“区长若肯说真话，他会详详细细告你一切！”

妇人说：“区长说他捐薪水发棉衣，一到十月就要办这件事！”

“谁得他的棉衣？每个区长都这样说一次，还有更好听更聪明的话！他那么说了，下一次又好派人来排家敛钱，要我们送他的匾。上次为区长登报，出两百钱，张家小九子告我们说，报上还看到我的名字，鬼晓得，名字上了报有什么好处，算什么事！”

另外一个正在搬取泥土，阻拦到他自己屋旁的老年人，搭着嘴说：“为什么没有好处，我出一百钱，我就无名字！许多人出一百钱都无名字！”

那祖贵望老年人露出怜悯的微笑：“你要报上有名字吗？花园里每次砍一个人，就有一个名字在报上……”

妇人喊那个站在水边发愁的女人，问：“是谁去告局里？”那女人说：“帮人写信的张师爷，他说，他去局里报告，要局里派人来看看。他做事是特别热心的。”

那挖泥土脸有痘瘢的男子就说：“他去报告，一面报告这件事，一面就去陪巡长烧烟，讨烟灰吃。”

那发愁的妇人因为不大同意这句话，就分辩说：“什么烧烟？张师爷是好人！他帮你们写信，要过谁一个钱没有？他那兄弟死了，自己背过XX去，回来时眼泪未干，什么人说，张师爷，做好事，给我写个禀帖，他就不好意思拒绝别人这样的请求！”

祖贵说：“那有什么用处？谁不承认他是好人？可是人好有什么用处？况且他帮你做点事，自己并不忘记他自己的身分。他同谁都说他是一个上士，是个军籍中人，现在命运不好，被革命的把地位革掉了。他到这里就因为他觉得比你们高贵，比你们身分高一层，可怜你们，处处帮你们的忙。他同你们借钱，借一个就还一个。可是一发瘾了，这条曲蟮，除了到巡长处讨烟灰吃以外，就没有什么去处！”

“可是巡长看得起他，局里人全看得起他！”

“你说巡长送他的烟灰是不是？”

“他是读书人。”

“他是读书人？丢读书人的丑！”这男子复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他算不得读书人！读书人都无耻，我看不起读书人全体。因为他们认得几个字，就想得出许多方法欺侮我们，迫害我们，哄我们，骗我们。我恨他们……”

那发愁女人心想：“你跟谁学来的这些空话？”忙把手指塞到耳朵，把头乱摇，因为听到的话好像很不近情，且很危险。她明白祖贵一说到这些时就有许多话，一时不能停止，谁也管不了他，她于是望望天气，天空中的小雨还在落，她似乎重新记起了自己应发愁的事情，觉得到此辩嘴无意思了，就拉了一下披在肩上的一片旧麻布，跳过了一道小沟，钻进自己那小屋子里去了。

这时远远的，正有一个妇人在屋里悠悠的哭着，一定的，什么充满了水的小屋里，一个下贱的生命又断气了。在水边的一些人，即刻就知道了是谁家的孩子去了世，因为这些人，平常时节决不会有什么烟子从屋中出来，家中有了病人，即或如何穷，平时没有饭吃，也照习气得预备一点落气纸钱，到什么时节病人落气时，就在床边焚烧起来，小小的屋子自然即刻满了青烟，这烟与妇人哭声便一同溢出门外，一些好事的或平常相熟的人，就都走过去探望去了。

这时节妇人记起自己家中那个病人要水喝了，忙匆匆回到自己屋里去，因为地下水已把土泡松了，一不小心，便滑了一下，把搁到架上一个空镔铁盒子绊落了地，哗啷啷的响着，手中那一封铜子也打散到水里了。

床上那病人叹着气，衰弱的问着：“娘，你怎么了？”

妇人懊恼的从水里爬起：“见了鬼。”她不即捡钱，把手在身上擦着，伸到一堆破絮里去摸病人的额部，走过水缸边去舀水，但又记起病人喝冷水不好，就说：“四容，你莫喝冷水，等一等我烧水喝。”

病人似乎不甚清醒，只含含糊糊说一些旁的话。

妇人于是蹲到床边水里，摸那打散了的一封铜子，摸了半天，居然完全得到了，又数了两回，才用一块破布包好了，放到病人的床头席垫下，重新用那双湿湿的手去抚摸病人的头额。

“娘，口干得很，你为我舀点冷水给我喝喝吧，我心上发烧！”

妇人一句话不说，拿了一个罐子走出去了，到另外一个正在烧水的人家，讨了些温水，拿回来给病人，病人得到它，即刻就全喝了。把水喝过一会后，病人清醒了许多，就问这时已到了什么时候，是不是要夜了。妇人傍在床边，把头上的报纸取下来，好好的折成一方，压到床下去，没有什么话说。她正在打量着一件事情，就是刚才到当铺得的那五毛钱，是应当拿去买药，还是留下来买米？她心中计算到一切，钱只那么一点点，应做的事却太多了，便不能决定她所应做的事。

那病人把水吃过以后，想坐起来，妇人就扶了他起来，不许他下床，因为床下这时已经全是水了。

妇人见孩子的痛苦样子，就问他：“四容，你说真话，好了一点没有？”

“一定好多了，娘你急什么？我们的命在天上，不在自己手上。”

“我看你今天烧得更利害。”

“谁知道？”病人说着，想起先一时的梦，就柔弱的笑了。“我先一会儿好像吃了很多桃子同梨，这几天什么地方会有桃子？”

妇人说：“你想吃桃子吗？”

“我想吃橘子。”

“这两天好像有橘子上市了。”

“我想到的很多，不是当真要吃的。我梦到很多我们买不起的东西！我梦里看到多少好东西呀！我看到大鱼，三尺长的大鱼，从鸡笼里跳出来，这是什么兆头？——天知道，我莫非要死了！”

妇人听说要死了，心里有一点儿纷乱，却忙说：“鱼自然是有余有剩。……”

这时那个门口，有一个过路的相熟妇人，拖着哑哑的声音向里面人发问：“刘孃，刘孃，怎么，你在家吗？孩子不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谢谢你问到他，我这屋子里全是水了，你不坐坐吗？”

“不坐喔，我家里也是水！今天你怎么不过花园？我在窑货铺碰到七叔，他问你，多久不见你了。他要你去，有事情要你做。”

“七叔孩子不好了吗？”

“你说是第几的？第二的早好了，第四的第五的早埋了。”

那病人听到外面的话，就问妇人：“娘，怎么，七叔孩子死了吗？”妇人赶快走到门外边去，向那个停顿在门口的女人摇手，要她不要再说。

不一会儿，这妇人就离了病人，过本地人大家都叫它作“白墙的花园”的监牢的那边去，在监牢外一条街上，一家烟馆的小屋前，便遇着了专司这个监牢买物送饭各样杂琐事情的七叔。这是一个秃头红脸小身材的老年人，在监狱里作了十四年的小事，讨了一个疯瘫的妻，女人什么事都不能做，却睡在床上为他生养了五个儿女。到了把第五个小孩，养到不必再吃奶时，妇人却似乎尽了那种天派给她做人的一分责任，没有什么理由再留到这个世界上，就在一场小小的热寒症上死掉了。这秃头七叔，哭了一场，把妇人从床上抬进棺木里，伴着白木棺材送出了郊外，因此白天就到牢里去为那些地狱中人跑腿，代为当当东西，买买物件，打听一下消息，传达一些信件，从那些事务上得到一点点钱，晚上就回来同五个孩子在一张大床铺上睡觉，把最小的那一个放到自己最近的一边。白天出去做事时，命令大孩子管照小孩子，有时几个较大的孩子，为了看一件热闹事情争跑出去了，把最小的一个丢到家里，无人照料，各处乱拉屎拉尿，哭一阵，无一个人理会，到后哭倦了，于是就随便在什么地方睡着了。

这秃头父亲因为挂念到几个幼小的孩子，常常白天回去看看，有时就抱了最小那一个到狱中去，站到栅栏边同那些犯人玩玩。这秃头同本街人皆称为刘孃的妇人，原有一点亲戚关系，所以妇人也有机会常常在牢狱走动走动，凡有犯人请托秃头做的事，当秃头忙不过来时，就由妇人去做。照例如当点东西，或买买别的吃用物品，妇人因为到底是一个妇人，很耐烦的去讲价钱，很小心的去选择适当的货物，所以更能得到狱中的信任与喜悦。她还会缝补一点衣服，或者在一块布手巾上用麻线扣一朵花，或者在腰带上打很好的结子，就从这牢狱方面得到一种生活的凭藉，以及生存的意义。有时这些犯人中，有被判决开释出去了，或者被判决处了死刑，犯人的遗物，却常常留着话，把来送给秃头同妇人。没有留着话说，自然归看狱管班，但看狱管班，却仍然常常要妇人代为把好的拿去当铺换钱，坏一点的送给妇人作为报酬。

因为本地天花的流行，各家都有了病人，一个在学剃头的孩子四容，平时顽健如小马，成天随了他的师傅，肩挑竖有小小朱红旗竿的担子，到各处小地方去剃头，忽然也害了这脏病。这寡妇服侍到儿子，匆忙过公医院去讨发表药，过药王宫去求神，且忙到一切事情，所以好一些日子，不曾过花园那边去。

就是那么几天，多少人家的小孩子都给收拾尽了。

妇人见到了秃头七叔，就走过去喊他：“七叔。”秃头望着妇人，看看妇人的神气，以为孩子死了。秃头说：“怎么，四容孩子丢了吗？”妇人说：“没有。我听人说小五小四，……”

秃头略略显出慌张：“你来，到我家坐坐吧，我同你说话。”

秃头就烟馆门前摊子上的香火，吸燃了一根纸烟，端整了一下头皮上那顶旧毡帽，匆匆的向前走后。妇人不好说什么话，心里也乱乱的，就跟着秃头走去。秃头一面走一面心里就想，死了两个还有三个，谁说不是那个母亲可怜小孩子活下受罪，父亲照料受折磨，才接回去两个？

妇人过秃头家里去，谈了一阵死的病的种种事情，把秃头嘱咐代向万盛去当的银镯钏同戒子，袖到身上后，就辞了秃头，过后街去。把事办妥后又到狱里去找秃头，交给钱同当票，又为另一个犯人买了些东西，事情作完回家时，天已快夜了。那时四容已睡着了，就把所得脚步钱从摊子上买来的两个大橘子，给放在四容床边，等候他醒来，看是不是好了一点。四容醒时同他妈说后面水荡里，撬泥巴拦水的，有人发现了一个小尸首，不知是谁抛入河里的，大家先嚷了半天。妇人说：“管他是谁的，埋了就完了。”说了就告给四容，“买得了两个橘子，什么时候想吃就吃。”四容吃了一个橘子，却说：“今天想吃点饼，不知吃不吃得。”妇人想，痘落了浆，怎么不能吃，不能吃饼又吃什么？

过后听到门前有打小锣的过身，妇人赶忙从病人枕下取了些钱，走出去买当夜饭吃的切饼同烧薯。回来时，把一衣兜吃的东西都向床上抛去，一面笑着一面扯脱脚下浸湿透了的两只鞋，预备爬到床上吃夜饭。四容见他娘发笑，不知是为什么事，就问他的娘，出去碰到了谁。妇人说：“不碰到谁。我笑祖贵，白天挖沟泄水时，一面挖泥一面骂张师爷，这时两人在摊子边吃饼喝酒，又同张师爷争着会钞，可是两个人原来都是记账。”

“他们都能记账！”

“他们有钱时又不放赖，为什么不可以记账？”

“祖贵病好了吗？”

“什么病会打倒他呢？谁也打不倒他，他躺到床上六天，喝一点水，仍然好了。”

“他会法术。他那样子是会法术的神气。”

“那里，他是一个强硬的人！人一强硬还怕谁。”

“张师爷也是好人，他一见了我，就说要告我认字。我说我不想当师爷，还是莫认字吧。他不答应我这话，以为我一定得认识点字才对。他要我拜他做老师，说懂得书那是最尊贵没有了。”

“认字自然是好的，他成天帮人的忙，祖贵骂他，只口口声声说要把他头闷到水里去，淹得他发昏，他就从不生气！这是一个极好的人，因为人太好，命运才那么坏！”

“他们是一文一武，若……，可以辅佐真命天子！”

“说鬼话，你乱说这些话，要割你的嘴！”

“是我师傅说的。”

“你师傅若那么乱说，什么时候，就会用自己的剃刀，割他自己的嘴。”

母子两人吃着切饼，喝着水，说着各样的话，黑夜便来了，黑夜把各处角隅慢慢的完全占领后，一切都消失了。

在同一地方，另外一些小屋子里，一定也还有那种能够在小灶里塞上一点湿柴，升起晚餐烟火的人家，湿柴毕毕剥剥的在灶肚中燃着，满屋便窜着呛人的烟子，屋中人，藉着灶口的火光，或另一小小的油灯光明，向那个黑色的锅里，倒下一碗鱼内脏或一把辣子，于是辛辣的气味同烟雾混合，屋中人皆打着喷嚏，把脸掉向另一方去，过一时，他们照规矩，也仍然那么一家人同在一处，在湿湿的地上，站着或蹲着，在黑暗中把一个日子一顿晚饭打发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强梁的祖贵，就同那个在任何时节，任何场合里，总不忘记自己是一个上士身分的张师爷，依照晚上两人约好的办法，拿一张白纸，一块砚台，一支笔，排家来看察，看是不是水已侵进了屋子，又问讯这家主人，说明不必出一个钱，只写上一个名字，画个押，把请愿禀帖送到区里去，同时举代表过工厂去，要求莫再放水，看大家愿不愿意。一些人自然是谁都愿意的，虽然都明白区里不大管这些事情，可是禀告了一下，好像将来出什么事情就有话说了。

说到推代表，除了要祖贵同张师爷一文一武，谁还敢单独出场。平常时节什么事就得这两个人，如今自然还是现成的，毫无异议，非两人去不行！可是那个文的，对于这一次事情，却说一定要几个女的同去，一定顺利一点。他在这件事上还不忘记加一个雅谑，引经据典，证明“娘子军到任何地方都不可少”。因为这件事同为了禀帖上的措词，他几乎被祖贵骂了一百句野话，可是他仍然坚持到这个主张。他以为无论如何代表要几个女的，措词则为“恳予俯赐大舜之仁”，才能感动别人。祖贵虽然一面骂他一面举起拳头恐吓他，可是后来还是一切照他的主张办去，因为他那种热心，祖贵有时也不好意思不降服他了。

当两人走到四容家门口时，张师爷就哑哑的喊着：

“刘孃，刘孃，在家吗？”

妇人正坐在床上盘算一件值几百钱的事情，望到地下的水发愁，听听有熟人声音了，就说：“在家，做什么？”因为不打量要人进屋里来，于是又说，“对不起，我家里全是水了！”祖贵说：“就是为屋里进水这一件事，写一个名字，等一会儿到厂里去。”

妇人知道是要拼钱写禀帖，来的是祖贵，不能推辞，便问：“祖贵，一家派多少钱？”

“不要钱，你出来吧，我们说说。”

妇人于是出来了，站到门外，用手拉着那破旧的衣襟，望到张师爷那种认真神气很好笑。那上士说，“我们都快成鱼了，人家把我们这样欺侮可不行！这是民国，五族平等，这样来可不行！”

妇人常常听到这个人口上说这些话，可不甚明白他的意思所在，也顺口打哇哇说：“那是的，五族共和，这样来可不行！”

“我们要我们做人的权利，我们要向他们总理说话。”

“你昨天不是到区里说了吗？”

这上士，不好意思说昨天到区长处说话时，被区长恐吓的种种情形了，就嗫嗫嚅嚅向旁人申诉似的，说是“一切总有道理，不讲道理，国家也治不好”。

站在路中泥水里的祖贵，见这人又在说空话了，就说：“什么治国平天下？大家去一趟，要他们想一个办法，讲道理，自然好了，不讲道理，自己想法对付！”

妇人说：“要去我们全去，我不怕他们！”

那上士说：“就是要大家去的，刘孃你就做个代表好了。”

什么叫代表妇人也不明白，只听说是去厂里区里的事，为的是大家的房子，所以当下就答应了。两个人于是把名字写上，约好等一会儿过祖贵家取齐，两个人又过另一家说话去了。

请愿的团体一共是十三个公民所组成，张师爷同祖贵充当领袖，大家集合成群先过警察所去，站到警察所门前，托传达送请愿禀帖进去，等了大半天，还无什么消息。等了许久大家都有点慌了，不知是回去还尽是等在这里好。祖贵出主意，要师爷一个人进去看看。这个人，明白这是公众的意见，便把身上那件旧棉外套整理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拟定了要说的话，传达原本认识他，见他想进去，自然就让他进去了。

进去一会儿，这人脸上喜洋洋的走出来了。因为昨天他一个人来说时，区长还说再来说就派人捉了他，把他捆绑起来喂一嘴马粪，今天恰逢区长高兴，居然把事情办好了。他出来时手中拿得有一个区长的手谕，到了外边，就念区长的手谕给大家听：

“代表所呈已悉，仰各回家，安心勿躁，静候调查，此谕。”

大家这时面面相觑，似乎把应作事情已作完了，都预备散去，另一个人就说：“大家慢点，我们要张师爷再代表我们进去一趟，请求这时就派一个人跟我们去看看。我们别的不要，只要看看我们的住处就行！”

祖贵以为要这边看看，不如要厂里派人看看，倒是请一个巡士同大家们过厂里说说较好。

师爷用不着大家催促，即刻又自告奋勇进去了，不一会，就有一个值班的警察，一路同师爷说话一路走出来，一群人围拢去，师爷把祖贵抓过一旁，轻轻的说：“先到厂里去说话，再看我们那个。”

过一阵，一些人就拥了巡警到XX小铁厂门外了，守门的拿了愿书进去，且让随来的巡警同祖贵张师爷三人到门房里去坐，祖贵却不愿意，仍然站到外面同大家候着。这厂里大坪原来就满是积水，像一个湖没有泄处。一会儿那个守门人出来了，手里仍然拿着那个愿书，说：“监督看过了，要你们回去。”

祖贵说：“不好，我们不能那么回去。劳驾再帮我们送上去，我们要会当事的谈话！”

张师爷说：“我们十三个代表要见你们监督！”

那个守门的有点为难了，就同随来的巡士说：“办不好！这是天的责任，你瞧我们坪里的水多深！”

巡士说：“天的责任，我们院子里也是多深的水。”

妇人刘孃便说：“谁说是天的罪过？你们这边不挖沟放水，水也不会全流过去。”

另一个女人自言自语的又说：“今天再放水，我们什么都完了！”

那守门的心里想：“你们什么都完了？你们原本有什么？”

祖贵逼到要守门的再把愿书送进去一次，请他们回话，巡士也帮同说话，守门的无可如何，就又沿了墙边干处走到里面去了。不多久，即见到那个守门人，跟着一个穿长衣的高人出来，这人中等办事员模样，走路气概堂堂的，手中就拿着刚送进去的愿书，脸上显出十分不高兴的神气，慢慢的低着头走出来。到了门前，就问“有什么事一定要来说话。”那种说话的派头，同说话时的神气，就使大家都有点怕。

这人见无一个人答话，转问守门人，那个愿书是不是他们要他拿进去的。祖贵咬咬嘴皮，按捺到自己的火性，走过去了一点，站近那个办事人身边，声音重重的说：“先生，这是我们请他拿进去的。”

那穿长衣人估计了祖贵一眼，很鄙夷的说：“你们要怎么样？”

祖贵说：“你是经理是监督？”

“我是督察，有什么事同我说就行！”

“我们要请求这边莫再放水过去，话都在帖子上头！”

穿长衣的人，就重新看了一下手上那个愿书的内容，头也不愿意抬起，只说：“一十三个代表啊，好！可是这不是我们的事情，公司不是自来水公司！天气那么糟，只能怪天气，只能怪天气！”

“我们请求这边不要再放水就行了！”

“水是一个活动东西，它自己会流，那是无办法的事情！”

张师爷就说：“这边昨天掘沟，故意把水灌过去。”

那人显出恼怒神气了：“什么故意灌你们。莫非这样一来，还会变成谋财害命的大事不成吗？”

那人一眼望到巡警了，又对着巡警冷笑着说：“这算什么事情？谋财害命，可不是一件小事情，你们区里会晓得的！杨巡官前天到这儿来，与我们监督喝茅台酒，就说……”

祖贵皱着眉头截断了那人的言语：“怎么啦！我们不是来此放赖的，先生。我们请你们这里派人去看看，这里有的是人，只要去看看，就明白我们的意思了。这位巡警是我请来的，杨巡官到不到这里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要得是公道，不要别的！”

“什么是公道！厂里并不对你们不公道！”

“我们说不能放水灌我们的房子，就只这一件事，很不公道。”

“谁打量灌你们的房子？”

“不是想不想，不是有意无意，你不要说那种看不起我们的刻薄话。我们都很穷，当然不是谋财害命。我们可不会诬赖人。你们自然不是谋财害命的人，可是不应该使我们在那点点小地方也站不住脚！”

代表中另一个就撅着嘴说：“我们缴了租钱，每月都缴，一个不能短少！”

“你租钱缴给谁？”

“缴给谁吗？……”那人因无话可说，嗫嚅着，眼看祖贵。

那长衣人说：“这租钱又不是我姓某的得到，你们同区里说好了！”

祖贵十分厌烦的说：“喂，够了，这话请您驾不要说了。我们不是来同您驾骂娘的，我们来请求你们不要再放水！你们若还愿意知道因为你们昨天掘沟放水出去，使我们那些猪狗窝儿所受的影响，你们不妨派个人去看看，你们不高兴作这件事，以为十分麻烦，那一切拉倒。”

那长衣人说：“这原不是我们的事，你们向区里说去，要区里救济好了。”

“我们并不要你们救济，我们只要公道！”

“什么叫作不公道？你们去区里说吧。”

祖贵说：“您驾这样子，派人看看也不愿意了，是不是？”

那人因为祖贵的气势凌人，眼睛里估了一个数目，冷冷的说：“代表，你那么凶干吗？”

“你说干吗，难道你要捉我不成？”

“你是故意来捣乱的！”

“怎么，捣乱，你说谁？”这强人十分生气，就想伸手去抓那个人的领子。那人知道自己不是当前一个的对手，便重复的说，“这是捣乱，这是捣乱，”一面赶忙退到水边去。大家皆用力拉着祖贵，只担心他同厂里人打起架来。

两人忽然吵起来了，因为祖贵声音很高，且就想走拢去揍这个办事人一顿，里面听到吵骂，有人匆匆的跑出来了。来的是一个胖子，背后还跟得好几个闲人，只问什么事什么事。先前那个人就快快的诉说着，张师爷也乱乱的分辩着，祖贵瞬了这新跑出的人一眼，看看身分似乎比先来的人强，以为一定讲道理多了，就走近胖子，指着一群人说：

“这是十三个代表，我们从小街派来的，有一点事到这里来。因为你们这边放水，我们房子全浸水了。我们来请你们这边派一个人陪同这位巡士去看看，再请求这边莫再放水过去，这一点点事情罢了。我们不是来这里吵嘴的！”

那人只瞥了祖贵一眼，就把高个儿手中的愿书，拿到眼边看了一下，向原先吵嘴的人问：“就是这一点儿事吗？”那人回答说：“就是这事情。”

胖子装模作样的骂着那人：“这点点事情，也值得让这些乌七八糟的人到公司大门前来大吵大闹，成个什么规矩！”

张师爷说：“我们不是来吵闹，我们来讲道理！”

那胖子极不屑的望到卑琐的上士身上那件脏军衣，正要说“什么道理”这样一句话，祖贵一把拉开了上士，“我们要说明白，这里是一位见证。”说时他指到区里随来的一位巡警，“他看见我们一切行为，他亲眼看到！”

那胖子向祖贵说：“我听到你们！这里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你们到区里说去！你只管禀告区里。”这人说了就叫站在身旁另一个人，要他取一个片子，跟这些人到区里去见区长，一面回头来问那个巡警，“杨巡官下班了没有？”显然的，要这巡警知道站在面前同他说话的人，是同他们上司有交情，同时且带得有要那班代表听明白的意思。接着又告给先前那个高人，不要同他们再吵。

祖贵只是冷笑，等那胖子铺排完了，就说：“这是怎么？你们这样对付我们，这就是你们的道理！上区里打官事，决定了没有？”

那胖子不理不睬，自己走进去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互相对望着。

张师爷想走过去说话，祖贵把这上士领口拉着，朝门外一送，向大家扫了一眼：“走，妈的！咱们回去，什么都不要说了！不要公道！”

大家见到祖贵已走，都怯怯的，无可奈何的，跟着他背后走了。

一出了大门，张师爷就大嚷，聊以自慰的神气说着各种气愤大话，要报仇，要烧房子，要这样那样，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他的脾气，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吓人的事情。到了小街时，女人中有人望到区里巡警，跟着在后面来的，就问祖贵，是不是要请巡警排家去看看。祖贵把代表打发走了，同张师爷带了巡警各处去看看，一句话不说，看了一阵，那巡警就回区里回话去了。

请愿的事明明白白已完全失败了。大家都耽搁了半天事情。妇人回转家里，看看屋中积水，似乎又长多了一点。走过屋后去看看，屋后昨天大家合挖的那条沟，把水虽然挡住了，可是若果今天厂里再放水，就完全无用了。四容那时已睡着了，本来今天预备买药，这时看看四容睡得很好，又打量不买药，留下钱来作别的用处。因为屋中水太多，作什么事都不方便，这妇人就想到用个什么东西，把水舀去一点，再撒点灰土，一定好点。各处找寻的结果，得了一块旧镔铁皮，便蹲到门前把水舀着。做了半天脚也蹲木了，还似乎不行。后来有人来到，站在门前告她，张师爷还想往区里去要求公道，祖贵要打他，两人现在正吵着。还说早上全是师爷出的主意，向那些人请什么愿，祖贵始终就不大赞同，只说大家齐心来挖一条大沟到城边去，水就不会再过来了。……

妇人因为四容的病好像很有了一点儿转机，夜间她就仍然打量到所得的那五毛钱，是不是必须要遵照医生所说的话，拿去买药。又想天气快冷了，四容病一好，同师傅上街做生意，身上也得穿厚一点。同时记起日里和祖贵他们到厂里吵架情形，总迷迷糊糊睡得不大好，做了一些怪梦，梦到许多贫人不合理的希奇事情，且似乎同谁吵了半天，赌了许多咒，总永远分解不清楚。

不知如何，妇人忽然惊醒了，就听到有人在屋后水荡边乱嚷乱叫，起先当作是水涨大了，什么人家小屋被水浸透弄坍了，心里忡忡的，以为无论在什么时候，自己头上这一块房顶，也一定会猛然坍下来，把自己同四容压在下面的。这时悄悄的伸手去捏四容的脚，四容恰恰也醒了，询问他妈，是谁在喊叫。只听到门前有人踹水跑过去，哗哗的响着。随后又是两个人踹水跑过去。于是听到远处声音很乱，且听远处夹杂有狗叫，有别的声音，正似乎出了什么大事一样。妇人心里想：难道涨大水了吗？又想，莫非是什么人家失了火吧？爬起来一看，屋角都为另一种光映照得亮堂堂的，可不正是失火！这时别一个人家也有人起身了，且有人在门前说话，妇人慌慌张张，披了衣服，顾不得屋中的水，赤了脚去开门，同那些正在说话的人搭话，问是什么地方。

那时天已经发白了，起来的人多了。许多人都向厂里那方面街上跑去。只听人说失了火失了火，各人都糊里糊涂，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什么人家。只见天的一边发着红光，仿佛平常日头出来的气派，看来很近，其实还隔得很远，大家都估计着，无论如何也是在后街那一方面。天空大堆大堆的火焰向上卷去，那时正有一点儿风，风卷着火，摧拉着，毁灭着，夹杂着一切声音。妇人毫无目的也跟着别的人向起火那一方面走去，想明白究竟，路上只见到有向回头走的人，说是花园起了火。又说所有的犯人都逃走了。又说衙门的守备队，把后街每一条街口都守着了，不让一个人过去，过去就杀，已有四个人被杀掉了。

妇人一面走一面心里划算，这可糟了，七叔一家莫会完全烧死了！她心里十分着急，因为在花园那一方面，她还放得有些小债，这些债是预备四容讨媳妇用的，狱里起了火，人都烧死了，这些账目自然也完全摧了。

再走过去一点，跑回来的人都说，不能过去了，那边路口已有人把守，谁也不能通过，争着过去说不定就开枪。因此许多怀了好奇心同怀了其他希望的闲人，都扫了兴，有些在先很高兴走出门的，这时记起自己门还未关好，妇人们记起家中出痘疹的儿子，上年纪的想起了自己的腰脊骨风痛，络绎走来，又陆续的回去了。虽然听到说不能通过的话，仍然想走到尽头看看的，还有不少的人。妇人同这些人就涌近去花园不远的花园前街弄口，挤过许多人前面去，才看到守备队把枪都上了刺刀，横撇着在手上，不许人冲过去。街上只见许多人搬着东西奔走，许多挑水的人匆匆忙忙的跑。但因为地方较近，街又转了弯，反而不明白火在什么地方了。

不知是谁，找得了道士做法事用的铜锣，胡乱的在街上敲着，一直向守备队方面冲过来，向小街奔去，一面走一面尽喊，“挑水去，挑水去，一百钱担，一百钱担！”听过这话，许多人知道发财的时候快到了，都忙着跑回去找水桶，大家拥挤着，践踏着，且同时追随着这打锣人身后跑着吼着，纷乱得不能想象。

妇人仍然站近墙下看望这些人。看了一会儿见有人挑水来，守备兵让他过去了。她心里挂着七叔家几个小孩子，不知火烧出街了有多远，前街房子是不是也着了火，就昏昏的也跟挑水的人跑，打量胡混过去。兵士见及却不让她过去，到后大声的嚷着，且用手比着，因为看她是女人，终于得到许可挤过去了。进了后街，才知道火就正是在七叔住处附近燃着，救火人挑了水随便乱倒，泼得满街是水，有些人心里吓慌了，抱了一块木板或一张椅子乱窜。有些人火头还离他家很远，就拿了杠子乱擢屋檐。她慢慢的走拢去了一点，想逼近那边去，一个男子见到了，嘶声的喊着，拉着她往回头路上跑去，也不让她说话，不管她要做些什么事，糊糊涂涂被拉出街口，那为大火所惊吓而发痫的男子却走了。

她仍然是糊糊涂涂，挤出了那条小街。这时离开了火场已很远了，只见有许多妇人守着一点点从烟中火中抢出的行李，坐在街沿恣意的哭泣。又有许多人在搬移东西。一切都毫无秩序，一切都乱七八糟。天已渐渐大明了，且听到有人说火不是从花园起的，狱中现时还不曾着火，烧的全是花园前街的房子。另外又听到兵士也说狱中没有失火，火离狱中还远。她这时似乎才觉得自己是赤光两只脚，忽然想起在此无益，四容在家中会急坏了，就跑回小街屋里去。

四容因为他母亲跑出去了半天，只听到外面人嚷失火，想下地出外看看，地下又全是水，正在十分着急。妇人回来了，天也大亮了，母子两人皆念着七叔一窝小孩，不知是不是全烧死了，还是只留下老的一个。过一会，有人从门外过身，一路骂着笑着，声音很像祖贵，妇人就隔了门忙喊祖贵，跑出去就正看到那强徒，头上包了一块帕头，全身湿漉漉的又灰甫甫的，脸上也全是烟子，失去了原来的人形，耳边还有一线血，沿脸颊一直流下，显然的，一望而知，这个人是才从失火那边救火回来的了。

妇人说：“祖贵你伤了！”

那男子就笑着：“什么伤了病了，你们女人就是这样的，出不了一点儿事。”

“烧了多少呢？还在烧吗？”

“不要紧，不再会接了。”

“我想打听一下，管监里送饭的秃头七叔家里怎么了？”

“完了，从宋家烟馆起，一直到边街第四弄财神庙，全完事了。”

“哎哟，要命！”妇人低声的嚷着，也不再听结果，一返身回到自己屋里，就在水中套上那两只破鞋，嘱咐了四容不许下床，就出门向失火后街跑去，祖贵本来走过去快要进他自己屋子，见妇人出来，知道她一定是去找熟人了，就喊叫妇人，告给她，要找谁，可以到岳庙去，许多人逃出来都坐在岳庙两廊下。

到了岳庙门前，一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拉着她膀子，原来正是秃头七叔。秃头带她过去一点，看到几个孩子都躺在一堆棉絮上发痴，较小的一个已因为过分疲倦睡着了。

妇人安心了。“哎哟，天保佑，我以为你们烧成炭了。”

那秃头乱了半天，把一点铺陈行李同几个孩子从火里抢出来，自己一切东西都烧掉了，还发痫似的极力帮助别人抢救物件，照料到那些逃难的女人小孩。天明后，火势已塌下去了，他还不知道，尽来去嚷着，要看热闹的帮忙，尽管喊水，自己又拿了长长的叉子，打别人的屋瓦，且逼近火边去，走到很危险的墙下去，爬那些悬在半空燃着的橡皮。到后经人拉着他，询问他几个孩子是不是救出来了，他才像是憬然明白他所有全烧光了，方赶忙跑回岳庙去看孩子。这时见到妇人关心的神气，反而笑了。秃头说：

“真是天保佑，都还是活的。可是我屯的那点米，同那些……”

这时旁边一堆絮里一个妇人，忽然幽幽的哭起来了，原来手上抱着的孩子，刚出痘疹免浆，因骤然火起一吓，跑出来又为风一吹，孩子这时抱在手中断气了。许多原来哭了多久的，因惊吓而发了痴的，为这一哭都给愣着了。大家都呆呆望着这妇人，俨然忘了自己的一身所遭遇的不幸。

妇人认得她是花园前街铜匠的女人，因走过去看看，怯怯的摸了一下那搁在铜匠妇人手上的孩子：“周氏，一切是命，算了，你铜匠？”

另外一个人就替铜匠妇人说：“铜匠过江口好些日子了，后天才会回来。”

又是另外一个人却争着说：“铜匠昨天回来了，现在还忙忙的挑水，帮别人救别的房子。”

又一个说：“浇一百石水也是空的，全烧掉了！”这人一面说，一面想起自己失掉了的六岁女儿，呱的就哭了，站起来就跑出去了。另外的人都望到这妇人后身，可怜的笑着，且互望了一眼，摇着头，（重新记起自己的遭遇， ）叹息着，诅咒着，埋怨着。

旋即有一个男子，从岳庙门前匆匆跑过去，有一女人见到了，认得是那个铜匠，便锐声喊着“铜匠师傅”，那男人就进来了。那年青男子头上似乎受了点伤，用布扎着，布也浸透了。铜匠妇人见了丈夫，把死去了的小孩交给他，像小孩子一样纵横的流泪，铜匠见了，生气似的皱着眉头，“死了就算事，你哭什么？”妇人像是深怕铜匠会把小孩掷去，忙又把尸身抢过来，坐到一破絮上，低下头兀自流泪。

那时有人看到这样子，送了一些纸钱过来，为在妇人面前燃着。

铜匠把地下当路的一个破碗捡拾了一下，又想走去，旁边就有一个妇人说：“铜匠，你哄哄周氏，要她莫哭。你得讨一副匣子，把小东西装好才是事！”

四容的妈忙告奋勇说：“我帮你去讨匣子，我就去吧。”说着又走到秃头七叔几个小孩子身旁，在那肮脏小脸上，很亲切的各拍了一下，就匆匆的走了。

到善堂时无一个人，管事的还不曾来，守门的又看热闹去了，只得坐在门前那张长凳上等候，等了多久，守门的回来了，才说一定得管事的打条子，过东兴厚厂子里去领，因为这边已经没有顶小的了。说是就拿一口稍微大一点的也行，但看门的作不了主，仍然一定得等管事先生来。

一会儿，另外又来了两个男子，也似乎才从火场跑来领棺材的，妇人认识其中一个，就问那人“是谁家的孩子”。那人说：“不是一个小孩子，是一个大人大孩子，——小街上的张师爷！”

妇人听着吓了一跳：“怎么，是张师爷吗？我前天晚上还看到他同祖贵喝酒，昨天还同祖贵在厂里说话，回来几乎骂了半夜，怎么会死了？”

“你昨天看到，我今天还看到！他救人，救小孩子，救鸡救猫，自己什么都没有，见火起了，手忙脚乱帮着别人助热闹；跑来跑去同疯狗一样，告他不要白跑了，一面骂人一面还指挥！告他不要太勇敢了，就骂人无用。可是不久一砖头就打闷了，抬回去一会儿，喔，完事了。”

那守门的说：“那是因为烟馆失火，他不忘恩义，重友谊！”

妇人正要说“天不应当把他弄死”，看到祖贵也匆匆的跑来了，这人一来就问管事的来了没有，守门的告他还没来。他望到妇人，问妇人见不见着秃头，妇人问他来做什么，才晓得他也来为张师爷要棺木的。

妇人说：“怎么张师爷这样一个好人，会死得这样快？”

那强硬的人说：“怎么这样一个人不死的这样快？”

妇人说：“天不应当——”

那强硬的人扁了一下嘴唇：“天不应当的多着咧。”因为提到这些，心里有点暴躁，随又向守门人说，“大爷，你去请管事的快来才好！还有你们这里那个瘦个小子，不是住在这里吗？”

那守门的不即作答，先来的两个人中一个就说：“祖贵，你回去看看吧，区长派人来验看，你会说话点，要回话！我们就在这儿等候吧。”

“区长派人来看，管他妈的。若是区长自己来看，张师爷他会爬起来，笑迷迷的告他的伤处，因为他们要好，死了也会重生！若是派人来，让他看去，他们不会疑心我们谋财害命！”

这人虽然那么说着，可是仍然先走了。妇人心想，“这人十砖头也打不死”，想着不由得不苦笑。

又等了许久，善堂管事的赶来了，一面进来，一面拍着肚子同一个生意人说到这一场大火的事情，在那一边他就听到打死一个姓张的事情了，所以一见有人在此等候，说是为那死人领棺木，就要守门的去后殿看，一面开他那办事房的门，一面问来领棺木的人，死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住什么地方。其中一个就说：“名字叫张师爷。”

想不到那管事的就姓章，所以很不平的问着：“怎么，谁是什么张师爷李师爷？”

那人就说：“大家都叫他作张师爷。”

管事的于是当真生气了：“这里的棺材就没有为什么师爷预备的，一片手掌大的板子也没有！你同保甲去说吧。我们这里不办师爷的差，这是为贫穷人做善事的机关！”

这管事因为生气了，到后还说：“你要他自己来吧，我要见这师爷一次！”

那陪同善堂管事来的商人，明白是死者师爷两个字，触犯了活的师爷的忌讳了，就从旁打圆儿说：“不是那么说，他们一定弄不明白。大家因为常常要这个人写点信，做点笔墨事情，所以都师爷师爷的叫他。您就写一个张三领棺材一口得了，不然写李四也行，这人活时是一个又随便又洒脱的人，死了也应是一个和气的鬼，不会在死后不承认用一个张三名义领一副匣子的！”

管事经此一说，就什么话也不能说了，只好翻开簿子，打开墨盒，从他那一排三枝的笔架上，抓了他那小绿颖花杆尖笔记账。到后就轮到四容的妈来了，一问到这妇人，死的是一岁的孩子，那管事就偏过头去，很为难似的把头左右摆着，说这边剩下几副棺材，全不是为这种小孩预备的。又自言自语的说，小孩子顶好还是到什么地方去找一提篮，提出去，又轻松，又方便。妇人听毕这管事代出主意，又求了一阵，仍然说一时没有小材，心中苦辣辣的，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走回岳庙去报告这件事情。

到了岳庙，铜匠妇人已不哭了，两夫妇已把小孩尸身收拾停妥了，只等候那棺木，听妇人说善堂不肯作这好事，铜匠就说：“不要了，等会儿抱去埋了就完了。”可是他那女人听到这话，正吃到米粉，就又哭了。

妇人见秃头已无住处了，本想要几个孩子到她家去，又恐怕四容的病害了人家的孩子，不好启齿，就只问秃头七叔，预备这庙里还是过别处去，秃头七叔就说等一会要到花园去看，那边看守所有间房子，所长许他搬，他就搬过去，不许搬，就住到这廊下，大家人多也很热闹。妇人因为一面还挂念家中四容，就回去了。到了家里，想起死了的张师爷，活时人很好，就走过去看看。他那尸身区里人已来验看过了，熟人已把他抬进棺木去了。所谓棺木，就是四块毛板拼了两头的一个长匣子，因为这匣子短了一点，只好把这英雄的腿膝略略屈着，旁边站了一些人，都悄悄静静的不说话。那时祖贵正在那里用钉锤敲打四角，从那个空罅，还看到这个上士的一角破旧军服。这棺木是露天摆在那水荡边的，前面不知谁焚了一小堆纸钱，还有火在那里燃着。棺木头上摆了一个缺碗，里面照规矩装上一个煎鸡子，一点水饭。当祖贵把棺木四隅钉好，抬起头来时，望到大家却可怜的笑着。他站在当中，把另外几个人拉在一块，编成一排，面对那搁在卑湿地上的白木匣子。

“来，这个体面人物是完事了，大家同他打一个招呼。我的师爷，好好的躺下去，让肥蛆来收拾你，不要出来吓我们的小孩子，也不要再来同我们说你那做上士时上司看得起你的故事了，也不要再来同我争抢会钞了，也不必再来帮我们出主意了，也不必尽想帮助别人，自己却常常挨饿了，如今你是同许多人一样，不必说话，不必吃饭，也不必为朋友熟人当差，总而言之叫作完事了！”

这样说着，这硬汉也仍然不免为悲哀把喉咙扼住了，就不再说什么，只擤擤鼻子，挺挺腰肢，走过水边去了。大家当此情形都觉得有点悲惨，但大家却互相望着，不知道说一句趣话，也不知道说一句正经话，慢慢的就都散去了。

妇人看看水荡的水已消去很多了，大致先前救火的人，已从这地方挑了很多的水去了。她记起自己住处的情形，就赶回去，仍然蹲到屋中，用那块镔铁皮舀地下的水，舀了半天把水居然舀尽了，又到空灶里撮了些草灰，将灰撒到湿的地上去。

下午妇人又跑往岳庙，看看有些人已把东西搬走了，有些人却将就廊下摊开了铺陈，用席子隔摊到自己所占据的一点地方，大有预备长久住下的样子。还有些人已在平地支了锅灶，煮饭炒菜，一家人同蹲地下等待吃饭。那铜匠一家已不知移到什么地方去了。秃头七叔正在运东西过花园新找的那住处去，妇人就为他提了些家伙，伴着三个孩子一同过花园去，把秃头住处铺排了一下，又为那些犯人买了些东西，缝补了些东西，且同那些人说了一会这场大火发生的种种。大家都听到牢狱后面绞场上有猪叫，知道本街赶明儿谢火神一定又要杀猪，凡是到救火的都有一份猪肉，就有人托妇人回去时，向那些分得了股份却舍不得吃肉的人家，把钱收买那些肉，明早送过花园这边来。

妇人回去时，天又快夜了。远远的就听到打锣，以为一定是失火那边他们记起了这个好人，为了救助别人的失火而死，有人帮张师爷叫了道士起水开路了，一面走着一面还心里匿笑，以为这个人死得还排场，死后尚能那么热闹一夜。且悬想到若果不是那边有人想起这件事，就一定是祖贵闹来的。可是再过去一点，才晓得一切全估计错了。原来打锣的还隔得远啦。妇人站到屋后望着，水荡边的白木匣子，在黑暗里还剩有一个轮廓，水面微微的放着光，冷清极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想起死人的样子，想起白天祖贵说的话，打了一个冷噤，悄悄的溜进自己屋子里去了。

二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登在《时报》）

本篇发表于1932年3月16日～4月15日《时报》，连载24次。署名沈从文。

灯

因为有个穿青衣服底女人，到X住处来，见X桌上的一个灯，非常旧且非常清洁，想知道这灯被主人敬视的理由，所以他就告给这青衣女人关于这个灯的一件故事。

两年前我住到这里，在XX教了一点书，仍然是这样两间小房子，前面办事后面睡觉，一个人住下来。那时正是五月间，不知为什么事情，住处的灯总非常容易失职。一到了晚间，或者刚刚把饭碗筷子摆上了桌子，认清楚了菜蔬，正想由那形色方面，对于我厨子加以一点不失诚实的称赞，灯忽然一熄，晚饭就吃不成了。有时是饭后正预备开始做一点事或看看书的时节，有时是有客人拿了什么问题同我来讨论的时节，就像有意捣乱那种神气，灯会忽然熄灭了的。有几回，正当我同一个朋友，把一段不下注解的章草，从那形体上加以估计的当儿，或者是把一个印章考察它的真伪中间，灯骤然熄灭，朋友同我皆非常扫兴。从来不曾开口骂过人的书画家XX，也不能节制这点愤怒，把电灯公司对于市民的不尽职，加以不容恕的指摘了。

这事情发生了几几乎有半个月，似乎有人责问过电灯公司，公司方面的答复，放在当地报纸上登载出来，情形仿佛是完全推诿到由于“天气”。既不是公司的那一方面的过失，所以小换钱铺子的洋烛，每包便忽然比上月贵了五个铜子了。洋烛涨价这件事，是从为我照料饮食的厨子方面知道的。这当家人对于上海人故意居奇的行为，每到晚上为我把饭菜拿来，唯恐电灯熄灭，在预先就点上一枝洋烛的情形下，总要同我说过一次的。

这人是一个非常忠诚的中年人。这人年纪很青的时节，就随同我的父亲到过中国的西北东北，出过蒙古，上过四川。他一个人又走过云南广西。在家乡，且看守过我祖父的坟墓，很有了些年月。上年随了北伐军队过山东，在济南府眼见XX军队对于济南省平民所施的暴行，那时他在七十一团一个连上作司务长，一个晚上被机关枪的威胁，胡胡涂涂走出了团部，把一切东西全损失了。人既空手逃回南京，听到一个熟人说我在这里住，所以就写了信来，说是愿意来侍候我。我告给他来玩玩是很好的，要找事做恐怕不行，我生活也非常简单，来玩玩，住一会，想要回去了，我或者能设点法，只是莫希望太大。到后人当真就来了。初次见到，一身灰色中山布军服，衣服又小又旧，好像还是三年前国民革命军初过湖南时节缝就的。一个巍然峨然的身体，就拘束到这军服中间。另外随身的只一个小小包袱，一个热水瓶，一把牙刷，一双黄杨木筷子，热水瓶像千里镜那么佩到身边，牙刷是放在衣袋里，筷子是仿照军营中老规矩插在包袱外面，所以我能够一望就知道的。这真是我日夜做梦的伙计！这个人，一切都使我满意，一切外表以及隐藏在这样外表下的一颗单纯优良的心，我不必同他说话也就全部清楚了！

既来到了我这里，我们要谈的话可多了。从我祖父谈起，一直到我父亲同他说过的还未出世的孙子为止，他都想在一个时节里同我说及。他对于我家里的事情永远不至于说厌，对于他自己的经历又永远不会说完。实在太动人了，请想想，一个差不多用脚走过半个中国的五十岁的人物，看过庚子的变乱，看过辛亥的改革，参加过多少战争，跋涉过多少山水，吃过多少异样的饭，睡过多少异样的床，简直是一部永远翻看不完的名著！我的嗜好即刻就很深很深的染上了。只要一有空闲我即刻就问他这样那样，只要问到，我所得的经验都是些动人的事实。

因为平常时节我的饮食是委托了房东娘姨包办的，所以十六块钱一个月，每天两顿，一些菜蔬总是任凭这江北妇人意思安排。这主人看透了我的性格，知道我对于饮食不大苛刻，今天一碟大蚕豆，明天一碟小青蚶，到后天又是一碟蚕豆。总而言之蚕豆同青蚶是少不了的好菜。另外则吃肉时无论如何总不至于忘记加一点儿糖，吃鱼多不用油煎，只放到饭上去蒸，就拿来加点酱油摆上桌子。本来像做客的他，吃过了两天空饭，到第三天实在看不惯，问我要了点钱。从我手上拿了十块钱去的他，先是不告我这钱的用处，到下午，把一切吃饭用的东西通通买来了。这事在先我还一点不知道，一直到应当吃晚饭时节，这老兵，仍然是老兵打扮，恭恭敬敬的把所有由自己两手做成的饭菜，放到我那做事桌上来，笑眯眯的说这是自己试做的，而且声明以后也将这样做下去。从那人的风味上，从那菜饭的风味上，都使我对于过去的军营生活生出一种眷念，就一面吃饭一面同他谈军中事情。把饭吃过后，这司务长收拾了碗筷，回到灶房去，过一阵，我正坐在桌边凭藉一支烛光看改从学校方面携回的卷子，忽然门一开，这老兵闪进来了，像本来原知道这不是军营，但忽然因为电灯熄灭，房中代替的是烛光，坐在桌边的我还不缺少一个连长的风度，这人恢复了童心，对我取了军中上士的规矩，喊了一声“报告”，站在门边不动。“什么事情？”听到我问他了，才走近我身边来，呈上一个单子，写了一篇账。原来这人是同我来算伙食账的！我当时几几乎要生气了，望到这人的脸，想起司务长的职务，却只有笑了。“怎么这样同我麻烦？”“我要弄明白好一点。我要你知道，自己做，我们两个人每月都用不到十六块钱。别人每天把你蚌壳吃，每天是过夜的饭，你还送十六块！”“这样你不是太累了吗？”“累！煮饭做菜难道是下河抬石头？你真是少爷！”望望这好人的脸，我无话可说了。我不答应是不行的。所以到后做饭做菜就派归这个老兵了。

这老兵，到都会上来，因为衣服太不相称，我预备为他缝一点衣，问他欢喜要什么样子，他总不做声。有一次，知道我得了许多钱，才问我要了十块钱，到晚上，不知往什么地方买了两套呢布中山服，一双旧皮靴，还有刺马轮，把我看时非常满意。我说：“你到这地方何必穿这个？你不是现役军官，也正像我一样，穿长衣好！”“我永远是军人。”我有一个军官厨子，这句话的来源是这样发生的。

电灯的熄灭，在先还只少许时间，一会儿就恢复了光明，到后来越加不成样子，所以每次吃饭都少不了一枝烛。但是这老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又买来了一个旧灯，擦得罩子非常清洁，把灯头剪成圆形，放到我桌子上来了。因为我明白了他的脾气，也不大好意思说到上海地方用灯是愚蠢事情。电灯既然不大称职，有这灯也真给了我不少方便。因为不愿意受那电灯时明时灭的作弄，索性把这灯放在桌上，到了夜里，望着那清莹透明的灯罩，以及从那里放散的薄明微黄的灯光，面前又站得是那古典风度的军人，总使我常常幻想到那些驻有一营人马的古庙，同小乡村的旅店，发生许多幻想。我是曾经太与那些东西相熟，因为都市生活的缠缚，又太与那些世界离远了的。我到了这些时候，不能不对于目下的生活，感到一点烦躁了。这是什么生活呢？一天爬上讲台去，那么庄严，那么不儿戏，也同时是那么虚伪，站在那小四方木榻上，谈这个那个，说一些废话谎话，这本书上如此说，那本书上又如此说。说了一阵，自己仿佛受了催眠，渐渐觉得是把问题引到严重方面去。待听到下面什么声音一响，憬然有所觉悟，再注意一下学生，才明白原来有几个快要在本学期终了就戴方帽儿的学士某君，已经伏在桌上打盹，这一来，头绪完全为这现象把它纷乱了。到了教员休息室里，一些有教养的绅士们，一得到机会，就是一句聪明询问：“天气好，又有小说材料！”在他们自己，或者还非常得意，以为这是一种保持教授身分的雅谑，但是听到这个蠢话，望望那些扁平的脸嘴，觉得同这些吃肉睡觉打哈哈的人，不能有所争持，只得认了输，一句话不说，走出外面长廊下去晒太阳。到了外面，又是一些学生，取包围声势走拢来，谈天气，谈这个那个，似乎我因为教了点课，就必得负了一种义务，随时来告他们所谓作家们的佚事，似乎就说点这些空话，他们也就算了解文学了。从学校返回家里，坐近满是稿件以及各处寄来的新书新杂志的桌前，很努力的把桌面匀出一个位置，放下从学校带回的一束文章，一行一行的来过目，第一篇，五个“心灵儿为爱所碎”，第二篇有了七个，第三篇是革命的了，有泪有血，仍然不缺少“爱”。把一堆文章看过一小部分，看看天气有夜下来的样子，弄堂对过王寡妇家中三个年青女儿，照例到了时候把话匣子一开，意大利情歌一唱，我忽然感到小小冤屈，什么事也不能做，觉得自己究竟还是从农村培养长大的人，现在所处的世界，仍然不是自己所习惯的世界，都会生活的厌倦，生存的厌倦，愿意同这世界一切好处离开，愿意再去做十四吊钱的屠税收捐员，坐到团防局，听为雨水汇成小潭的院中青蛙叫，用夺金标笔写《索靖出师颂》同《钟繇宣示表》了。但是当我面对这煤油灯，当我在煤油灯不安定的光度下，望到那安详的和平的老兵的脸，望到那古典的家乡风味的略显弯曲的上身，我忘记了白日的辛苦，忘记了当前的混乱，转成为对于这个人的精神发生极大兴味了。

“怎么样？是不是懂得军歌呢？”我这样问他，同他开一点小小玩笑。

他就说：“怎么军人不懂军歌？我不懂洋歌。”

“不懂也很好，山歌懂不懂？”

“看是什么山歌。”

“难道山歌有两样山歌吗？‘天上起云云重云’，‘天上起云云起花，’ ① 全是好山歌，我小时不明白。后来在游击支队司令杨处做小兵，太放肆了，每天吃我们所说过的那种狗肉，唱我们现在所说的这种山歌，真是小神仙。”

“我们是不好意思唱那种山歌的。一个正派军人，这样撒野算是犯罪。”

“那我是罪恶滔天了。可是我很挂念那些新从父母身边盘养大的人，因为不知这时在这样好天气下，还有这种歌在一些人口中唱着没有？”

“好的都完了！好人同好风俗，都被一个不认识的运气带走了。就像这个灯，我在上年同老爷到乡下去住，就全是这样灯。”

老兵到这些事上，有了因为清油灯的消灭，使我们常常见到的乡绅一般的感慨了。

我们这样谈着，凭了这诱人的空气，诱人的声音，我正迷醉到一个古旧的世界里，非常感动，可是这老兵，总是听到外面楼廊房东主人的钟响了九下，即或是大声的叱他，要他坐到椅子上，把话继续谈下去也不行。一到时候了，很关心的看了看一下我的卧室，很有礼貌的行了个房中的军人礼，用着极其动人的神气，站在那椅子边告了辞，就走下楼到亭子间睡去了。这是为什么？他怕担搁我的事情，恐我睡得太迟，所以明明白白有许多话他很欢喜谈到的，他也必得留到第二天来继续。谈闲话总不过九点，竟是这个老兵的军法，一点不能通融，所以每当到他走去后，我总觉得有一些新的寂寞安置到心上一角，做事总不大能够安定。

因为当到我面前，这个老兵以他五十年的生活经验，吓人的丰富，消化入他的脑中，同我谈及一切。平常时节对于以农村因经济影响到社会组织来写成的短篇小说，是我永远不缺少兴味的工作，但如今想要写一个短篇的短篇，也像是不好下笔了。我有什么方法可以把这个人的单纯优美的灵魂，平平的来安置到这纸上？望到这人的颜色，听到这人的声音，我感觉过去另外一时所写作的人生的平凡。我实在懂得太少了。单是那眼睛，带一点儿忧愁，同时或不缺少对于未来作一种极信托的乐观，看人时总像有什么言语要从那无睫毛的微褐的眼眶内流出，我是缺少气力来为作一种说明的。望着他一句话不说，或者是我们正谈到那些战事，那些把好人家房子一把火烧掉，牵了农人母牛奏凯回营的战事，这老兵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再说话。我猜想他是要说一些话的，但言语在这老兵头脑中好像不大够用，一到这些事情上，他便哑口了。他只望到我！或者他也能够明白我对于他的同意，所以后来总是很温柔的也很妩媚的一笑，把头点点就转移了一个方向，唱了一个四句头的山歌。他那里料得到我在这些情形下所生的动摇！我望着这老兵一个动作，就觉得看见了中国多数愚蠢的朋友，他们是那么愚蠢，同时又是那么正直，那最东方的古民族和平灵魂，为时代所带走，安置到这毫不相称的战乱世界里来，那种忧郁，那种拘束，把生活妥协到新的天地中，所做的梦，却永远是另一个天地的光与色，我简直要哭了。

有时，就因为这些感觉扰乱了我，我不免生了小小的气，似乎带了点埋怨神气，要他出去玩玩，不必尽呆在我房中，他就像一尾鱼那么悄悄的溜出去，一句话不说。看到那样子我又有点不安，就问他，“是不是到看戏？”恐怕他没有钱了，就一面送了他两块钱，说明白这是可以拿去随意花到大世界或者什么舞台之类地方的。他仍然望了我一下，很不自然的做了一个笑样子，把钱拿到手上，走下楼去了。我照例做事多数到十二点才上床，先是听到这个老兵，开了门出去，大约有十点多样子，又转来了。我以为若不是看过戏，一定也是喝了一点酒，或者照例在可以作赌博的事情上狂了一会，把钱用掉回来了，也就不去过问。谁知第二天，午饭时就有了一缽清蒸母鸡放在桌上，对于这鸡的来源，我不敢询问，我们就相互交换了一个微笑，在这当儿我又从那褐色眼睛里看到流动了那种说不分明的言语。我只能说“应当喝一杯，你不是很能够喝么？”“已经买得了的，这里的酒是火酒，亏我找，到后找到了一家乡亲铺子，才得那么一点点米酒。”仿佛先是不好意思劝我喝，听到说及酒，于是忙匆匆的走下楼去，用小杯子倒了半杯白酒，并且把那个酒瓶也拿来了。“你喝一点点，莫多吃。”本来不能喝酒不想喝酒的我，也不好意思拒绝这件事了。把酒喝下，接过了杯子，自己又倒了小半杯，向口中一灌，抿抿嘴，对我笑了一会儿，一句话不说，又拿着瓶子下楼去了。第二天还是鸡，就因为上海的鸡只须要一块钱一只。

学校的事这老兵士像是漠不关心的。他问过我那些大学生将来做些什么事，是不是每人都去做县长。他又问过我学校每月应当送我多少钱，这薪水是不是像军队请饷一样，一起了战争就受影响。但他的意思全不是对于学校的关心。他想知道学生是不是都去做县长，只是要明白我有多少门生是将来的知事老爷。他问欠薪不欠薪，只是要明白我究竟钱够不够用。他最关心的是我的生活。这好人，越来越不守本分，对于我的生活，先还是事事赞同，到后来，好像找出了许多责任，不拘是我愿不愿意，只要有机会总就要谈到了。即或不是像一些不懂事故的长辈那种偏见的批评，但对那些问题，他的笑，他的无言语的轻轻叹息，都代表了他的语言，使我感受不安。我当然不好生他的气，我不能把他踢下楼梯去，也不好意思骂他。他实在又并不加上多少意见，对于我的生活，他就只是反抗，就只是否认，对于我这样年龄，还不打量找寻一个太太，他比任何人皆感觉到不平。在先我只装做不懂他的意思，尽他去自言自语，每天只同他讨论点军中生活，以及各地各不相同的风俗习惯。到后来他简直有点麻烦人了，并且他那麻烦，又永远使人感到他是诚实的麻烦。所以我只得告他我是对于这件事毫无办法的，因为做绅士的方便我得不到，做学生的方便我也得不到，所以不能注意这些空事情。我还以为同他这样一说，自然就一切谅解，此后就不再也不会受他的批评了。谁知因此一来更糟了。他仿佛把责任放在他自己身上去，从此对于与我来往的女人，皆被他所注意了。每一个来我住处的女人，或者是朋友，或者是学生，在客人谈话中间，不待我的呼唤，总忽然见到他买了一些水果，把一个盘子装来，非常恭敬的送上，到后就站到门外楼梯上去听我们谈话，待到我送客人下楼时，常常又见他故意做成在梯边找寻什么东西神情，目送客人出门，客人走去后，总又装成无意思的样子，从我口中探寻这女人一切，且窥探我的意思，他并且不忘记对这客人的风度言语加以一种批评，常常引用他所知道的“麻衣相法”，论及什么女人多子，什么女人聪明贤惠，若不是看出我的厌烦，决不轻易把问题移开。他虽然这样关心这件事情，暗示了我什么女人多福，什么女人多寿，但他总还以为他用的计策非常高明。他以为这些关心是永远不会为我明白的，他并不是不懂得到他的地位。这些事在先我实在也是不曾注意的，不过稍稍长久一点，我可就看出这好管闲事的人，是如何把同我来往的女人加以分析了。对于这种行为他所给我的还是忧愁，我不能恨他，又不能同他解释，又不能同他好好商量，只有少同他谈到这些事情为妙。

这老兵，在那单纯的正直的脑中，还不知为我设了多少法，尽了帮助我得到一个女人的多少设计的义务！他那欲望隐藏到心上，以为我完全不了解，其实我什么都懂。他不单是盼望他可以有一个机会，把他那从市上买来的呢布军服穿得整整齐齐，站到亚东饭店门前去为我结婚日子的迎宾主事，还非常愿意穿了军服，把我的小孩子，打扮得像一个将军的儿子，抱到公园中去玩！他在我身上，一定还做得最夸张的梦，梦到我带了妻儿，光荣，金钱，回转乡下去，他骑了一匹马最先进城，对于那些来迎接我的同乡亲戚朋友们，如何询问他，他又如何飞马的走去，一直跑到家里，禀告老太太，让一个小小县城的人如何惊讶到这一次的荣归！他这些希望，十余年前放到我的父亲身上，失败了，后来又放到我的哥哥身上，哥哥又失败了，如今是只有我可以安置他这可怜希望了。他那对于我们父兄如何从衰颓家声中爬起恢复原来壮观的希望，在父亲方面受了非常的打击，父亲是回家了，眼看到那老主人，从西北，从外蒙，带了因与马贼作战的腰痛，带了沙漠的荒凉，带了因频年争斗的衰老，回到家乡去作他那默默无闻的上校军医正了。他又看到哥哥从东北，从那些军队生活中，得到奉天省人的粗豪，与黑龙江人的勇迈坚忍，从流浪中，得到了上海都市生活的嚣杂兴味，也转到家乡作画师去了。还有我的弟弟，这老兵认为同志却尚无机会见到的弟弟，从广东得了冰冷的铁与热烈的革命的血两种揉和的经验，用起码下级军官的名分，打岳州，打武昌，打南昌，打龙潭，侥幸中的安全，引起了对生存深的感喟，带了喊呼，奔突，死亡，腐烂，一时代人类愚蠢行为各种印象，也寂寞的回到家乡，在那参军闲散职分上过着休息的日子了。他如今只认为我这无用人，可以寄托他那最无私心最诚恳的希望。他以为我做的事比父兄们的都可以把它更夸张的排列到故乡人眼下，给那些人一些歆羡，一些惊讶，一些永远不会忘记的豪华光荣。

我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感到忧郁也十分感到羞惭。因为那仿佛由于自己脑中成立的海市，而又在这海市景致中对于海市中人物的我的生活加以纯然天真的信仰，我不好意思把这老兵的梦戳破，也好像缺少那戳破这个梦的权利了。

可是我将怎么来同这老兵安安静静生活下去？我做的事太同我这老家人的梦离远了。我简直怕见他了。我只告他现在做点文章教点书，社会上对我如何好，在他那方面，又总是常常看到体面的有身分朋友同我来往，还有那更体面的精致如粉如奶作成的年青女人到我住处来，他知道我许多关于表面的生活，这些情形就坚固了他的好梦。他极力在那里忍耐，保持着他做仆人的身分，但越节制到自己，也就越容易对于我的孤单感到同情。这另一世界长大的人，虽然有了五十岁，完全不知道我们的世界是与他的世界两样。他没有料得到来我处的人同我生活的距离是多远，他没有知道我写一个短篇小说得费去多少精力，他没有知道我如何与女人疏隔，与生活幸福离开。他像许多人那样，看到了我的外表，他称赞我，也如一般人所加的赞美一样，以为我聪明，以为我待人很好，以为我不应当太不讲究生活，疏忽了一身的康健。这个人，他还同意我的气概，以为这只是一个从军籍中出身才有的好气概！凡是这些他全在另一时用口用眼睛用行动都表示到了的。许多时候当这个人面前时节，我觉得无一句话可说，若是必须要做些什么事，最相宜的，倒真是痛痛的打他一顿较好。

那时到我处来往次数最多的，是一个穿蓝衣服的女孩子，好像一年四季这人都穿得是蓝颜色，也只有蓝色同这女人相称。这是我一个最熟的人，每次来总有很多话说，一则因为这女子是一个XX分子，一则是这人常常拿了文章来我处商量。因为这女人把我当成一个最可靠的朋友，我也无事不与她说到。我的老管家私下在暗地里注意了这女人许多日子，他看准了这个人一切同我相合。他一切同意。就因为一切同意，比一个做母亲的还细腻，每次当这客人来到时，他总故意逗留到我房中，意思很愿意我向女人提及他。他又常常采用了那种学来的官家体裁，在我面前问女人这样那样。我不好对于他这种兴味加以阻碍，自然同女人谈到他的生活，谈到他为人的正直，以及经验的丰富等等事情，渐渐的，时间一长，女人对于他自然也发生一种友谊了。可是这样一来，当他同我两个人在一块时，这老兵，这行伍中风霜冰雪死亡饥饿打就的结实的心，到我婚姻问题上，完全柔软如蜡了。他觉得我若是不打量同那蓝衣女人同住，简直就是一种罪过。他把这些意见带着了责备样子很庄严的来同我讨论过。

先是这老兵还不大好意思同女人谈话，女人问到这样那样，像请他学故事那么把生活经验告给她听时，这老兵，总还用着略略拘束的神气，又似乎有点害羞，非常矜持的同女人谈话。后来因为一熟习，竟同女人谈到我的生活来了！他要女人劝我做一个人，劝我少做点事，劝我稍稍顾全一点穿衣吃饭的绅士风度，劝我……，虽然这些话谈及时，总是当着我的面前，却又取了一种在他以为是最好的体裁来提及的。他说的只是我家里父亲以前怎么样讲究排场，我弟兄又如何亲爱为乡下人所敬视，母亲又如何贤慧温和。他实正在用了一种最笨拙的手段，暗示到女人应当明白做这人家的媳妇是如何相宜的。提到这些，因为那稍稍近于夸张处，这老兵虑及我的不高兴，一面谈说总一面对我笑，好像不许我开口。把话说完，看看女人，仿佛看清楚了女人已经为他一番话所动摇，责任已尽，这人就非常满意，同我飞了一个眼风，奏凯似的橐橐走下楼预备点心去了。

他见我写信回到乡下去，总问我，是不是告给了老太太有一个非常……的女人？他意思是非常“要好”非常“相称”这一类名词，当发现我眉毛一皱，这老兵，就“吓”“吓”的低低喊着，带着“这是笑话，也是好意，不要见怪”的要求神气赶忙站远了一点，占据到屋角一隅去，好像怕我会要当真动手攫了墨水瓶掷到他头上去。

然而另外任何时节，他是不会忘记谈到那蓝衣女子的。

我能在这些事上有什么办法？我既然不能像我的弟弟那样，处置多嘴的副兵用马粪填口，又不能像我的父亲，用费话去支使他走路。我一见了这老兵就只有苦笑，听他谈到他自己生活同谈到我的希望，都完全是这个样子。这人并不是可以请求就能缄默的。就是口哑了，但那一举一动，他总不忘记使你看出他是在用一幅善良的心为你打算一切。他不缺少一个戏子的天才，他的技巧，使我见到只有感动。

有一天，穿蓝衣的女人来到我的住处，第一次我不在家，老兵同女人说了许多话（从后来他的神气上，我知道他在与女人谈话时节，一定是用了一个对主人的恭敬而又亲切的态度应答着的 ）。因为恐怕我不能即刻回家，就走了。我回来时老兵正同我讨论到女人，女人又来了。那时因为还没有吃晚饭，这老兵听说要招待这个女客了，显然十分高兴，走下楼去，到吃饭时，菜蔬排列到桌上，却有料不到的丰盛。不知从什么地方学得了规矩，知道了女客不吃辣子，平素最欢喜用辣子的煎鱼，也做成甜醋的味道排上桌子了。

把饭吃过，这老兵不待呼唤又去把苹果拿来，把茶杯倒满了从酒精炉子烧好的开水，一切布置妥贴了，趑趄了好一会才走出去。他到楼下喝酒去了。他觉得非常快乐。他的梦展开在他眼前，一个主人，一个主妇，在酒杯中，他一定还看到他的小主人，穿陆军制服，像在马路上所常常见到的小洋人，走路挺直，小小的皮靴套在白嫩的脚上，在他前面忙走，他就用一个军官的姿势，很有身分很觉尊贵的在后面慢慢跟着。他因为我这个客人的来临，把梦肆无忌惮的做下去了。可是，真可怜，来此的朋友，是告我她的爱人W君的情形，他们在下个月过北平去，他们将在北平结婚的！无意中，这结婚的字眼，断章取义的又为那尖耳朵老战马听去，他自以为一切事果不出其所料，他相信这预兆，也非常相信这未来的事情，到女人走去，我正伏到桌子旁边，为这朋友的好消息感到喜悦也感到一点应有的惘怅时节，喝了稍稍过量的酒的好人，一个红红的脸在我面前晃动了。

“今天你喝多了，你怎么忽然有这样好菜，客人说从没有吃过这样菜。”

本来要笑的他，听到这个话样子更像猫儿了。他说：“今天我快乐。”

我说：“你应当快乐。”

他分辩，同我故意争持：“怎么叫做应当？我不明白！我从来没有今天快乐！我喝了半瓶白酒了！”

“明天又去买，多买一瓶存放身边，你到这里别的不有，酒总是当要让你喝够量！”

“这样喝酒我从不曾有过。我应当快乐！为什么应当？我常常是不快乐！我想起老爷，那种运气，快乐不来了。我想起大少爷，那种体格，也不能快乐了。我想起三少爷，我听人说到他一点儿，一个豹子，一个金钱豹，一个有脾气有作为的人，我要跟到他去打仗，我要跟到他去冲锋，捏了枪，爬过障碍物，吼一声杀，把刺刀 到北佬胸膛里去。我要向他请教，手榴弹七秒钟的引线，应当如何抛去。但同他们在一处的都烂了，都埋成一堆，我听到人家说，四期黄埔军官生在龙潭作战的全烂了，两个月从那里过身，还有使人作呕臭气味，三少爷命好，他仍然能够骑马到黄罗寨打他的野猪，一个英雄！我不快乐，因为想起了他不作师长。你呢，我也不快乐。你身体多坏！你为什么不——”

“早睡点好不好？我要做点事情，我心里不大高兴。”

“你瞒我。你把我当外人。我耳朵是老马耳朵，听得懂得，我知道我要吃喜酒，你这些事都不愿意同我说，我明天回去了。”

“你听到什么？有什么事说我瞒你？”

“我懂我懂，我求你——你还不知道我这时的心里像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这老兵哭了。那么一个中年人，一个老军人，一个……，他真像一个小孩子哭了。但我知道这哭是为欢喜而流泪的。他以为我快要与刚走去不久的女人结婚。他知道我终久不能瞒他也不愿意瞒他。他知道还有许多事我都不能缺少他。他知道这事情不拘大小要他尽力的地方很多。他有了一个女主人，从此他的梦更坚固更实在的在那单纯的心中展开，欢喜得非哭不可了。他这感情是我即刻就看清楚了的。他同时也告给我哭的理由了，一面忙匆匆的又像很害羞的用那有毛的大手掌拭他的眼泪，一面就问我是什么日子，是不是要到吴瞎子处去问问，也选择一下，从一点俗。

一切事都使我哭笑两难。我不能打他骂他。他实在又不是吃醉了酒的人。他只顽固的相信我对于这事情不应当瞒他，还劝我打一个电报，把这件事即刻通知七千里外的几个家中人。他称赞那女人，他告我白天就同女人谈了一些话，很懂得这女人一定会是老太太所欢喜的媳妇。

我不得不把一切事在一种极安静的态度下为他说明。他望到我，把口张着，听完我的解释，信任了我的话，后来看到他那颜色惨沮的样子，我不得不谎了他一下，又告他我另外有了一个女人，相貌性情都同这穿蓝衣的女人差不多。可是这老兵，只愿意相信我前面那一段说明，对于后一段明白是我的谎话。我把话谈到末了，他毫不做声，那黄黄的小眼睛里，酿了满满的一泡眼泪，他又哭了。本来是非常强健的身体，到这时显出万分衰弱的神情了。

楼廊下的钟已经响了十点。

“睡去，明天我们再谈好不好？”

听到我的请求，这老兵忽然又像觉悟了自己的冒失，装成笑样子，自责似的说自己喝多点酒就像颠子，且赌咒以后一定要戒酒，又问我明天欢喜吃鲫鱼没有。我不做声，他懂得我心里难过处，他望到桌上那一个建漆盘子里面的苹果皮，拿了盘子，又取了鱼的溜势，溜了出去，悄悄的把门拉拢，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去了。听到那衰弱的脚，踏着楼梯的声音，我觉得非常悲哀。这中年人给我的一切印象，都使我对于人生多一个反省的机会，且使我感觉到人类的关系，在某一姿态下，所谓人情的认识，全是酸辛，全是难于措置的纠葛。这人走后听响过十二点钟我还没有睡觉，正思索到这些琐碎人情上，失去了心上的平衡。忽然楼梯上有一种极轻的声音，走近了门口，我猜得着这必定是他又来扰我了，他一定是因为我的不睡觉，所以来督促我上床了，就赶忙把桌前的灯扭小，就听到一个低低的叹息起自门外。我不好意思拒绝这老兵好意了，我说：“你听吧，我事情已经做完，就要睡了。”外面没有声音，待一会儿我去开门，他已经早下楼去了。

经过这一次喜剧的排场，老兵性格变更了。他当真不再买酒吃了，问他为什么原故，就只说市上全是搀火酒的假酒。他不再同我谈女人，女客来到我处，好像也不大有兴味加以注意了。他对我的工作，把往日的乐观成分抽去，从我的工作上看出我的苦闷，我不做声时，他不大敢同我说及生活上的希望了。他把自己的梦，安置到一个新的方向上来，却仿佛更大方更夸诞了一点，做出很高兴的样子，但心上那希望，似乎越缩越小得可怜了。他不再责备我储蓄点钱预备留给一个家庭支配，也不对于我的衣服缺少整洁加以非难了。

我们互相了解得多一点，我仍然是那么保持到一种同世界绝缘的寂寞生活，并不因为气候时间有所不同，在老兵那一方面，由于从我这里，他得到了一些本来不必得到的认识，那些破灭的梦，永远无法再用一个理由把它重新拼合成为全圆，老兵的寂寞，比我更可怜了。关于光明生活的估计，从前完全由他提出，我虽加以否认也毫无办法挫折他的勇气，但后来反而需要我来为他说明那些梦的根据，如何可以做到如何可以满意，帮助他把梦继续来维持了。

但是那蓝衣女人，预备过北平结婚去了，到我住处来辞行，老兵听说女人又要到此吃饭，却只在平常饭菜上加了一样素菜，而且把菜拿来时节那种样子，真是使人不欢的样子。这情形只有我明白。不知为什么，我那时反而不缺少一点愉快，因为我看到这老兵，在他名分上哀乐的认真。一些情感上的固执，决对不放松，本来应当可怜他，也应当可怜自己，但因为本来就没有对那女人作另外打算的我，因为老兵胡涂的梦，几几乎把我也引到烦恼里去，如今看到这难堪的脸嘴，我好像报了小小的仇，忘记自己应当同情他了。

从此蓝衣女人在我的书房绝了踪迹，而且更坏的是两个青年男女，到天津皆被捕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过老兵，那老兵也从不曾问到过。我明白他不但有点恨那女人，而且也似乎有点恨我的。

本来是答应同我在七月暑假时节，一块儿转回乡下去，因为我已经有八年不曾看过我那地方的天空，踹过我那地方的土泥，他也有了六年没有回去了，可是到仅仅只有十八天要放假的六月初，福建方面起了战事，他要我送他点路费，说想到南京去玩玩。我看他脾气越来越沉静，不能使他快乐一点，并且每天到灶间去做菜做饭，又间或因为房东娘姨欢喜随手拖取东西，常常同那娘姨吵闹。我想就尽他到南京去玩几天也好。可是这人一去就不回来了。我不愿意把他的故事结束到那战事里去。他并不死，如许多人一样，还是活着，还是做他的司务长，驻扎到一个庙里，大清早就同连上的火夫上市镇去买菜，到相熟的米铺去谈谈天，到河边去看看船，一到了夜里，就坐在一个子弹箱上，靠一盏满堂红灯照着，同排长什长算日里的伙食账，用草纸记下那数目，为一些小小数目上的错误赌发着各样的重誓，睡到硬板子的高脚床上去，用棉絮包裹了全身，做梦必梦到同点验委员喝酒，或下乡去捉匪，过乡绅家吃蒸鹅。这人应当永远这样活到世界上，这人至少还应当在中国活二十年，所以他再不同我来信问候我，我总以为他仍然还是在这个世界上。

这就是我桌上有这样一盏灯的理由了。这灯我仍然常常用它。当我写到我所熟习的那个世界上一切时，当我愿意沉溺到那生活里面去时节，把电灯扭熄，燃好这个灯，我的房子里一切便失去了原有的调子，我在灯光下总仿佛见到那老兵的红脸，还有那一身军服，一个古典的人，十八世纪的老管家——更使我不会忘记的，是从他小小眼睛里滚出的一切无声音的言语。

故事说完时，穿青衣服的女人，低低的叹了一声气，走过那桌子边旁去，用纤柔的手去摩娑那盏小灯。女人稍稍吃惊了，怎么两年来还有油？但X是说过了的，因为在晚上，把灯燃好，就可在灯光下看到那个老行伍中人的声音颜色。女人好奇似的说晚上要来试试看，是不是也可以看得出那司务长，显然的是女人对于主人所说的那老兵是完全中意了。

到了晚上，X的房间里，那旧洋灯放了薄薄光明，火头微微的动摇，发出低微的滋滋声音，用惯了五十枝烛光的人，在这灯光下是感到一切情调皆非常 默模糊的。主人X同穿青衣女人把身体搁在两个小小圈椅里，主人又说起了那灯，且告给女人，什么地方是那老兵所站的地方，老兵说话时是如何神气，这灯罩子在老兵手下是擦得如何透明清澈，桌上那时是如何混乱，……末了，他指点那蓝衣女人的坐处，恰恰正是这时她的坐处。

听到这个话的穿青衣女人，笑了又复仍然轻轻的叹着。过了一会，忽然惋惜似的说：

“这人一定早死了！”

男子X说：“是的，这人一定死了，在穿蓝衣人心上这人也死了的，但他活在你的心上，他一定还那么可爱的活在你心上，是不是？”

“很可惜我见不着这个人。”

“他也应当很可惜不见你！”

“我愿意认识他，愿意同他谈话，愿意……”

“那有什么用处！不是因为见到，便反而将给许多人的麻烦么？”

女人觉得有些事情应当红脸下来。

于是两人在灯光中沉默下来。

另外一个晚上，那穿青衣的女人忽然换了一件蓝色衣服来了，X懂得这是为凑成那故事而来的，非常欢喜。两人皆像这件事全为的使老兵快乐而作的，没有言语，年青人在一种小小惶恐情形中抱着接了吻。到后女人才觉得房中太明亮了，询问那个灯，今晚为什么不放在桌上，X笑了。

“是嫌电灯光线太强么？”

“是要司务长看另外一个穿蓝衣服的人在你房里的情形！”

听到这个俏皮的言语，X想下楼去取灯，女人问他：

“放在楼下么？”

“是在楼下的。”

“为什么又放到楼下去？”

“那是因为前晚上灯泡坏了不好做事，借他们楼下娘姨的，我再去拿来就是了。”

“是娘姨的灯吗？”

“不，我好像说过是老兵买的灯！”男子X加以分辩，还说，“你知道这灯是老兵买的！”

“但那是你说的谎话！”

“若谎话比真实美丽，……并且，穿蓝衣的人如今不是有一个了么！”

女人承认“穿蓝衣的虽有一个，但她将来也一定不让老兵快乐”。

“我赞成你这个话，倘若真有这个老兵，实在不应当好了他。”

“真是一个坏人，原来说的全是空话！”

“可是有一个很关心他的听差，而且仅仅只把这听差的神气样子告给别人，就使这人对于那主人感到兴味，十分同情，这坏人……！”

女人忍不住笑了。他们于是约定下个礼拜到苏州去，到南京去，男的还答应了女人，这种旅行为的是探听那个老司务长的下落。

（选自《从文子集》）

本篇发表于1930年2月10日《新月》第2卷第12号。署名沈从文。

注释

① 作者原注：“是两阕山歌第一句。”

若墨医生

我抽屉里多的是朋友们照片，有一大半人是死去了的。那些还好好活着的人，检察我的珍藏，发现了那些死人照片混和他自己照片放在一处时，常常显出些惊讶而不高兴的神气。他们在记忆里保留朋友的印象，大致也分成死活贫富等等区别，各贮藏在一个地方不相混淆。我的性情可不甚习惯于这样分类。小孩子相片我这里也很多，这些小孩子有在家中受妈妈爸爸照料得如同王子公主，又有寄养在孤儿院幼稚园里的。其中一些是爸爸妈妈为了人类远景的倾心，年纪青青的就为人类幸福牺牲死去，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亲人了。我便常常把他们父母的遗影，同他的小相片叠在一处，让这些孤儿同他妈妈爸爸独占据一个空着的抽屉角隅里，我似乎也就得到了一点安慰。我一共有四个抽屉安置照片，这种可怜的家庭照片便占据了我三个抽屉。

可是这种照片近来又多了一份，这是若墨大夫同他的太太以及女儿小青三人一组的。那个医生同他的太太，为了同一案件于最近在汉口地方死去了，小青就是这两个人剩下的一个不满半周岁的女孩。这女孩的来源同我现在住处有些关系，同我也还有些关系。

事情在回忆里增人惆怅，当我把这三个人一组一共大小七张照片排列到桌上，从那些眉眼间去搜索过去的业已在这世界上消灭无余，却独自存在我记忆里的东西时，我的感情为那些记忆所围困了。活得比人长久一点可真是一件怕人的事情，因为一切死去了的都有机会排日重新来活在自己记忆里，这实在是一种沉重的担负。死去的友谊，死去的爱情，死去的人，死去的事，还有，就是那些死去了的想象，有很多时节也居然常常不知顾忌的扰乱我的生活。尤其是最后一件，想象，无限制的想象，如像纠缠人的一群蜂子！为什么我会为这些东西所包围呢？因为我这个人的生活，是应照流行的嘲笑，可呼之为理想主义者的！

我有时很担心，倘若我再活十年，一些友谊感情上的担负，再加上所见所闻人类多少喜剧，悲剧，珍贵的，高尚的，愚蠢的，下流的，种种印象，我的神经会不会压坏？事实呢，我的神经似乎如一个老年人的脊梁，业已那么弯曲多日了。

十六个月以前……

一只白色的小艇，支持了白色三角小篷，出了停顿小艇的平坞后，向作宝石蓝颜色放光的海面滑去，风极清和温柔，海浪轻轻的拍着船头船舷，船身侧向一边，轻盈的如同一只掠水的燕子。我那时正睡在船中小桅下，用手抱了后脑，游目看天上那些与小艇取向同一方向竞走的白云。朋友若墨大夫，脸庞圆圆的，红红的，口里含了烟斗，穿一件翻领衬衫，黄色短裤下露出那两只健康而体面的小腿，略向两边分开：一手把舵，一手扣着挂在舷旁铜钩上的帆索，目不旁瞬的眺望前面。

前面只是一片平滑的海，在日光下闪放宝石光辉，海尽头有一点淡紫色烟子，还是半点钟以前一只出口商轮残留下来的东西。朋友像在那里用一个船长负责的神气驾驶这只小艇，他那种认真态度，实在有点装模作样，比他平时在解剖室用大刀小刀开割人身似乎还来得不儿戏，我望到这种情形时，不由得不笑了。我在笑中夹杂了一点嘲弄意味，让他看得明白，因为另外还有一种理由，使我不得不如此。

他见到我笑时先不理会，后来把眼睛向我眨了一眨，用腿夹定舵把，将烟嘴从口中掏出。

我明白他开始又要向我战争了。这是老规矩，这个朋友不说话时，他的烟斗即或早已熄灭，还不大容易离开嘴上的。夜里睡觉有时也咬着烟斗，因此枕头被单皆常常可以发现小小窟窿。来到青岛同我住下时，在他床边我每夜总为他安置一杯清水，便是由于他那个不可救药的习惯，预备烟灰烧了什么时节消防小小火灾用的。这人除了吃饭不得不勉强把烟斗搁下以外，我就只看到他用口舌激烈战争时，才愿意把烟斗从口中掏出。

自然的，人类是古怪的东西，许多许多人的口大都有一种特殊嗜好，有些人欢喜啮咬自己的手指，有些人欢喜嚼点字纸，有些人又欢喜在他口中塞上一点草类，特别是属于某一些女人的某一种荒唐传说，凡是这样差不多都近于必需的。兽物中只有马常常得吃一点草，是不是从这里我们就可以证明某一些人的祖先同马有一种血缘？关于这个我的一位谈进化论的朋友一定比我知道较多，我不敢说什么外行话。至于我这位欢喜烟斗的朋友，他的嗜好来源却为了他是一个医生。自从我认识他，发现了他的嗜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觉得一只烟斗把他变的严肃起来不大合理。一个医生的身分虽应当沉着一点，严肃一点，其实这人的性情同年龄还不许可他那么过日子下去。他还不到三十岁，还不结婚，为了某种理由，我总打量应得多有些机会取掉他那烟斗才好。我为这件事出了好些主意，当我明白只有和这位朋友辩论什么，才能把他烟斗离开他的嘴边后，老实说，只为了怜悯我赠给他那一只烟斗被噙被咬，我已经就应当故意来同朋友辩论些漫无边际的问题了。

我相信我作的事并没有什么错误，因为一则从这辩论中我得了许多智慧，一种从生理学，病理学，化学，各样见地对于社会现象有所说明的那些智慧，另一时用到我的工作上不无益处，再则，就是我把我的朋友也弄得年轻活泼多了。这次他远远的从北京地方跑来，虽名为避暑，其实时间还只五月，去逃避暑热的日子还早，使他能够放下业务到这儿来，大多数还是由于我们辩论的结果。这朋友当今年二月春天我到北京时，已被我用语言稍稍摇动了他那忠于事务忠于烟斗的固执习惯，再到后来两人一分手，又通了二次信，总说他为那“烟斗”同“职业”所束缚，使他过的日子同老人一样，论道理很说不去。他虽然回了我许多更长的信，说了更多拥护他自己习惯的话语，可是明明白白，到底他还是为我所战败，居然来到青岛同我住下了。

到青岛时天气还不很热，带了他各处山头海岸跑了几天，把各处地方全跑到了，两人每天早上就来到海边驾驶游艇，黄昏后则在住处附近一条很僻静的槐树夹道去散步，不拘在船中或夹道中，除了说话时，他的烟斗总仍然保留原来地位。不过由于我处处激他引他，他要说的话似乎就越来越多，烟斗也自然而然离开嘴边常在手上了。这医生青春的风仪，因为他嘴边的烟斗而失去，烟斗离开后，神气即刻就风趣而年青了。

关于一切议论主张同朋友比较起来，我的态度总常常是站在感情的，急进的，极左的，幻想的，对未来有所倾心，憎恶过去否认现在方面而说话的。医生一切恰恰相反，他其所以表示他完全和我不同，正为的是有意要站在我的对方，似乎尽职，又似乎从中可以得到一些快乐。因为给他快乐使他年青一点，我所以总用言语引导他，断不用言语窘迫他。

这时这个大夫当真要说话了，由于我的笑，他明白那笑的含意。清晨的空气使他青春的热力显现于辞气之间。

“你笑什么？一个船长不应当那么驾驶他的船吗？”

“我承认一个船长应当那么认真去驾篷掌舵，”我说的只是半句话，意思以为他可不是船长。我希望听听这个朋友食饱睡足以后为初夏微凉略涩的海上空气所兴奋而生的议论。但这时节小艇被一阵风压偏了一下，为了调整船身的均衡与方向，须把三角篷略略收束，绳索得拉紧一点，因此朋友的烟斗又上口了。

我接着就说：

“让他自由一点，有什么要紧？海面那么无边际的宽阔，那么温和与平静，应当自由一点！我们不是承认过：感情这东西，有时也不妨散步到正分生活以外某种生活上去吗？医生是你的职业，那件事情你已经过分的认真了，你得在另外一件事情上，或另外一种想象上，放荡洒脱一点！我不觉得严肃适宜于作我们永远的伴侣，尤其是目的以外的严肃！”

我的意思原就指的只是驾船，若想从这平滑的海面上得到任意而适的充分快乐，以为严肃是不必需的。

医生稍稍误会了我的意思，把烟斗一抓：“不能同意！”

他说那一句话的神气，是用一种戏剧名角，一种省议会强健分子，那类人物的风度而说的。这是他一种习惯，照例每听到我用一个文学者所持的生活多元论而说及什么时，仿佛即刻就记起了他是医生，而我却是一个神经不甚健康的人，他是科学的，合理的，而我却是病态的，无责任心的，他为了一种义务同成见，总得从我相反那个论点上来批驳我，纠正我，同时似乎也就救济了我。即或这事到后来他非完全同意不可，当初也总得说“不能同意”。我理解他这点用意，却欢喜从他一些相反的立论上，看看我每一个意见受试验受批判的原因，且得到接近一个问题一点主张的比较真理。

我说：“那么，你说你的意见。我希望你把那点有学院气大夫气的人生态度说说。”他业已把烟斗送到嘴边又重新取出了。

“感情若容许我们散步，我们也不可缺少方向的认识。散步即无目的，但得认清方向。放荡洒脱只是疲倦的表示，那是人生某一时对道德责任松弛后的一种感觉，这自然是需要的，可完全不是必需的！多少懒惰的人，多少不敢正视人生的人，都借了潇洒不羁脱然无累的人生哲学活着在世界上！我们生活若还有所谓美处可言，只是把生命如何应用到正确方向上去，不逃避一切人类向上的责任，组织的美，秩序的美，才是人生的美！生命可尊敬处同可赞赏处，全在它魄力的惊人；表现魄力是什么？一个诗人很严肃的选择他的文字，一个画家很严肃的配合他的颜色，一个音乐家很严肃的注意他的曲谱，一个思想家严肃去思索，一个政治家严肃的处理当前难题。一切伟大制作皆产生于不儿戏。一个较好的笑话，也就似乎需要严肃一点才说得动人。一切高峰皆由于认真才能达到。谁能缺少这两个字？人人都错误的把快乐幸福同严肃认真对立，多以为快乐是无拘束的任性，幸福是自由，严肃同认真，却是毫无生趣的死呆。严肃成就一切，它的对面只是轻浮，至于快乐和幸福，总常常包含了严肃和轻浮两者而言；轻浮的快乐，平常人同女子，才用得着的一种东西，至于一个有希望的男子，像样的男子，他不会要这个的！他一切尽管严肃认真，从深渊里探索他所需要的东西，他有他那一分孤独伟大的乐趣！你想想，在你生活中缺少了严肃，你能思索什么，能写作什么？……”

他的辩论原来是不大高明的，他能说一切道理，似乎是由于人太诚实，就常常互相矛盾。他只知道取我相反的路线，却又常常不知不觉间引用我另一时另一事他中意了的见解来批驳我。先前我常是领导他，帮助他，使他能在“科学的”立脚点上站稳，到后来就站稳了。站稳以后慢慢的他自己也居然可以守着他的壁垒，根据他的所学，对于我主张上某一些弱点能够有所启示纠正，因此间或我也有被他难倒的时候了。

但这次他可错了。大体是这个大夫早上为我把了一阵脉，由于我的神经不大健全，关心到我的灵魂也有了些毛病，他临时记起他作医生的责任，故把话说得稍多了一点。并且他说到后来有了矛盾，忘记了某一部分见解，就正是我前些日子说到的话，无意中记忆下来，且用来攻打我，使我觉得十分快乐。这个人的可爱处，原来就是生活那么科学，议论却那么潇洒。他简直是太天真了。

我含笑说：“医生，你自己矛盾了。你这算是反对我还是承认我？你对于严肃作了很多的解释，自己的意见不够，还把我的也引用了，你不能同意我究竟是那几点？我要说，我可不能同意你的！就因为我现在提到的，只是你驾船管舵的姿势，不是别一件事。你不觉得你那种装模作样好笑吗？你那么严肃的口叼烟斗，方正平实的坐到那里，是不是妨碍了我们这一只小小游艇随风而驶飘泊海上的轻松趣味？我问你就是这件事，你别把话说得太远。议论不能离题太远，正如这只小船你不能让它离岸太远：一远了，我们就都不免有点胡涂了。”

同时他似乎也记起他理论的来源了，笑了一阵：“这不行，咱们把军器弄错了。我原来拿得是你的盾牌，——你才真是理论上主张认真的一个人！不过这也很好，你主张生活认真，我却行为认真；你想象严肃，我却行动严肃。”

“那么，究竟谁是对的？你说，你说。”

“要我说吗！我们都是对的，不过地位不同，观点各异罢了。且说船吧，你知道驾船，但并不驾船。你不妨试试来坐在舵边，看看是不是可以随随便便，看看照到你自由论者来说，不取方向的办法，我们这船能不能绕那个小岛一周，再泊近那边浮筒。这是不行的！”

我看到他又像要把烟斗放进嘴里去的神气，我就说：“还有下文？”

“下文多着，”他一面把烟斗在船舷轻轻的敲着一面说，“中国国家就正因为毫无目的，飘泊无归，大有不知所之的样子，到如今弄得掌舵的人无办法，坐船的人也无办法。大家只知道羡慕这个船，仇视那个船，自己的却取自由任命主义，看看已经不行了，不知道如何帮助一下掌舵的人，不知如何处置这当前的困难，大家都为这一只载了全个民族命运向前驶去的大船十分着急，却不能够尽任何力量把它从危险中救出。为什么原因？缺少认真作事的人，缺少认真思索的人，不只驾船的不行，坐船的也不行。坐船的第一就缺少一分安静，譬如说，你只打量在这小船上跳舞，又不看前面，又不习风向，只管跳舞，只管分派我向这边收帆，向那边搬舵，我纵十分卖气力照管这小船小帆，我们还是不会安全达到一个地方！”

这种承认现在统治者的合法，而且信赖他，仍然是医生为了他那点医生的意识，向我使用手术方法。

我说：“说清楚点，你意思以为中国目前情形，是掌舵的不行，还是坐船的捣乱？”

“除了风浪太大，没有别的原因。中国虽像一只大船，但是一堆旧木料旧形式马马虎虎束成一把的木筏，而且是从闭关自守的湖泊里流出到这惊涛骇浪的大海里来，坐船的不见过风浪，掌舵的又太年青，大家慌乱失措，结果就成了现在样子了。”

“那么，未来呢！”

“未来谁知道？医生就从不能断定未来的。且看现在吧，要明白将来，也只有检察现在。现在正像一个病人，只要热度不增加到发狂眩瞀程度，还有办法！”

医生见我把手伸出船舷外边去玩弄海水，担心转篷时轧着了手，就把手扬扬：“喂，坐船的小心点，把手缩回来吧。一切听掌舵的指挥。不然就会闹出危险！”

我服从了他的命令，缩回手来，仍然抱了头部。因为望到他并没有把烟斗塞进嘴里的意思，就不说什么，知道他还有下文的。

“中国坐船的大家规规矩矩相信掌舵的能力，给他全部的信托，中国不会那么糟！”

我不能承认掌舵的这点意见了，我说：“这不行，我要用坐船者的资格说话了。你说的要信托船长一切处置，是的，一个民族对支配者缺少信托！事情自然办不好。可是现在问题不是应当信托或不应当信托，只是值得信托或不值得信托？为什么那么稀乱八糟？这就是大家业已不能信托，想换船长，想作船长，用新的方法，找新的航线，才如此如此！”

医生说：“照你所说，你以为怎么样？”

“照我坐小船的经验，我觉得你比我高明，所以我信托你。至于载了一个民族走去的那一只木筏，那一个船长，我很怀疑……”

“这就对了。大家就因为有所怀疑，不相信这一个，相信那一个，大家都以为存在的不会比那个不存在的好，又以为后一个应比前一个好，故对未来的抱了希望，对现在的却永远怀疑。其实错了的。革命在试验中，这失败并不是革命的失败，失败在稍前一辈负责的人。一个人的结核病还得三五年静养，这是一个国家，一个那么无办法的国家，三年五年谁会负责可以弄得更好一点？”

我简简单单的说：“中国试验了二十年，时间并不很短了！”

“我以为时间并不很长。二十年换了多少管理人，你记得那个数目没有？不要向俄国找寻前例，，那不能够比拟。人家那只船根本结实许多，一船人也容易对付。他们换了船长以后，还是权力同知慧携手，还是骑在劳动者背上，用鞭子赶着他们，不顾一切向国家资本主义那条大路走去。他们的船改造后走得快一点，稳一点，因为环境好一点！中国羡慕人家成功是无用的，我们打量重新另造，或完全解散仿造，材料同地位全不许可。我们现在只能修补。假若现在船长能具修补决心，能减少阻力，能同知识合作，能想出方法使坐船的各人占据自己那个位置，分配得适当一点，沉静的渡过这一重险恶的伏流，这船不会沉没的。”

“可是一切中毒太深，一切太腐烂，太不适用，……”

“不然，照医生来说，既然中毒，应当诊断。中毒现象很少遗传的。既诊知前一辈中毒原因，注意后一辈生活，思想的营养，由专家来分配，——一切由专家来分配！”

“你相信中国有专家吗？那些在厅里部里的人物算得上专家吗？”

“没有就培养它！同养蚕一样完全在功利上去培养它！明知前一批无望，好好的去注意后一批人，从小学教育起始，严格的来计划，来训练，……”

“你相信一切那么容易吗？”

医生俨然的说：“我不相信那么容易，但我有这种信仰。我们需要的就是信仰。我们的恐慌失望先就由于心理方面的软弱，我们要这点信仰，才能从信仰中得救！”

其实他这点信仰打哪儿来的？是很有趣味的。我那时故意轻轻的喊叫起来：“信仰，你是不是说这两个字！医生不能给人开这样一味药，这是那一批依靠叫卖上帝名义而吃饭的人专用口号，你是一个医生，不是一个教徒！信仰本身是纯洁的，但已为一些下流无耻的东西把这两个字弄到泥淖里有了多日，上面只附着有势利同污秽，再不会放出什么光辉了！除了吃教饭的人以外，不是还有一般人也成天在口中喊信仰吗？这信仰有什么意义，什么结论？”

医生显然被我窘住了，红脸了，无话可说了，可是烟斗进了口以后随即又抽出来，望到我把头摇摇：“不能同意。”

“好的，说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还是需要信仰，除了信仰用什么权力什么手段才能统一这个民族的方向？要信仰，就是从信仰上给那个处置一切的家长以最大的自由，充分的权力，无上的决断：要信仰！”

“是的，我也以为要信仰的。先信仰那个旧的完全不可靠，得换一个新的，彻底换一个新的，从新的基础上，建设新的信仰，一切才有办法，——这是我的信仰！”

“这是侥幸，‘侥幸’这个名词不大适用于二十世纪。民族的出路已经不是侥幸可以得到了的。古希腊人的大战，纪元前中国的兵车战，为耸动观听起见，历史上载了许多侥幸成功的记录。现在这名词，业已同‘炼金术’名词一样的把效率魔力完全失去了。”

“可是你不说过医生只能诊断现在，无从决定未来吗？为什么先就决定中国完全改造的失败？倘若照你所说，这民族命运将决定到大多数的信仰，很明显的，这点新的信仰就正是一种不可儿戏的旋风，它行将把这民族同更多一些民族卷入里面去，医生，你不能否认这一点，绝不能否认这一点！”

“我承认的，这是基督教情绪之转变，其中包含了无望无助的绝叫，包含了近代人类剩余的情感，——就是属于愚昧和夸张彻头彻尾为天国牺牲地面而献身的感情。正因为基督教的衰落，神的解体，因此‘来一个新的’便成了一种新的迷信，这新的迷信综合了世界各民族，成为人类宗教情绪的尾闾。这的确是一种有魄力的迷信，但不是我的信仰！”

“你的信仰？”

“我的信仰吗？我……”

我们两人说到前面一些事情时，两人都兴奋了一点，似乎在吵着的样子，因此使他把驾船的职务也忘却了。这时船正对准了一个指示商船方向的浮标驶去，差不到两丈远近就会同海中那个浮标相碰了，朋友发觉了这种危险，连忙把舵偏开时，船已拢去了许多，在数尺内斜斜的挨过去，两人皆为一种意外情形给愣住了。可是朋友眼见到危险已经过去，再不会发生什么事故，便向我伸伸舌头，装成狡顽的样子，向我还把眼睛挤了一下。

“你瞧，一个掌舵的人若尽同坐船的人为一点小事争辩，不注意他的职务所加的责任，行将成一个什么样子！别同掌舵的说道理，掌舵的常常是由于权力占据了那个位置，而不由于道理的。他应当顾及全船的安危，不能听你一个人拘于一隅的意见。你若不满意他的驾船方法，与其用道理来絮聒，不如用流血来争夺。可是为什么中国那么紊乱？就因为二十年来的争夺！来一个新的方法争夺吧，时间放长一点，……历史是其长无尽的一种东西，无数的连环，互相衔接，捶断它，要信仰！”

他在说明他的信仰以前，望望海水，似乎担心把话说出会被海上小鱼听去，就微笑着把烟斗塞进自己嘴巴里了。

无结果的争辩，一切虽照样的无结果，可是由于这点训练，我的朋友风度实在体面多了。他究竟信仰什么？他并不说，也像没有可说的。他实际上似乎只是信仰我不信仰的东西。他同我的意见有意相反，我曾说过了，到现在，他一面驾船一面还是一个医生，不过平时他习惯于治疗人的身体，此时自以为在那里修补我的灵魂罢了。

我们的小艇已向外海驶去，我在心里想，换一个同海一样宽泛无边无岸的问题，还是拣选一个其小如船切于本身的问题？我想起了他平时不谈女人的习惯，且看到他这时候的派头，却正像一个陪新夫人度蜜月驾小艇出游的丈夫模样，故我突然问他“是不是打量结婚，预备恋爱”。我相信我清清楚楚看到他那时脸红了一阵，又像吃了一惊的样子。

他没有预防这一问，故不答复我，所以我又说：

“怎么？你难道是老人吗？取掉你的烟斗，说说你的意见！”

他当真把烟斗抓到手上了。

“女人有什么可说？在你身边时折磨你的身体，离开你身边时又折磨你的灵魂，她是诗人想象中的上帝，是浪子官能中的上帝。但我们为什么必需一个属于个人的上帝？我们应当工作，有许多事情可作，有许多责任要尽，为一个女人过分消耗时间和精力，那实在是无味得很。”

“可是难道不是诗人不是浪子就不需要那么一个上帝吗？我不瞒你，若我像你那么一个人，我就放下我现在这种倾心如你所谓诗人的上帝，找寻那个浪子的上帝去了。再则从女人方面说来，我相信许多女人都欢喜作你那么一个好人的上帝，你自己不相信吗？”

“这一点我可用不着信仰了。可是我同你说说我的感想吧，若是有什么人问到我：若墨大夫，你平生最讨厌的什么？我将回答：我讨厌青年会式的教徒，同自作多情的女子。这两种人在我心上都有一个位置，可是却为我用一种鄙视感情保留到心上的。”

综合而言，我知道医生存三种不可通融的主张了，就是讨厌前面两样人以外还极端怀疑中国共产党革命。

我有一种成见，就是对于这个朋友的爱憎，不大相信得过。我不愿再听下去，听下去伤了我对于女人以及对于几个在印象中还不十分坏的教会朋友的情感。尤其是说到女人，我记起一件事情来了。另外一个朋友昨天还才来了一个信，说到有一个牧师的女儿，不久就要过青岛来，也许还得我为她找寻一个住处。这女人为的是要在青岛休养几个礼拜的胃病，朋友特意把她介绍给我，且告给我这个女人种种好处。朋友意思似乎还正因为明白我几年来在某一方面受了些折磨，把这个女人介绍到青岛来，暗示我一切折磨皆可以从这方面得到取偿。照医生说来，这女人却应当是双料讨人厌烦的东西了。

我忽然起了一种好事的感觉，心想等着这女人来时，若果女人是照朋友所说那样完美的人，机会许可，我将让一个方便机会，把这双料讨厌东西介绍给医生，看看这大夫结果如何。这点动机在好事以外还存了另外一份心事，就是我亲眼看到我的朋友，尽管口上那么厌恶女人，实在生活里，又的的确确需要一个当家的女人，而且这女人同他要好也比同我要好一定强多了，故当时就决定要办好这样一件事，先且不同他说什么。我打算到好几个自以为妙不可言的撮合方法，谁知这些方法到了后来完全不能适用。

到了十点左右，两人把小艇驶回船坞，在沙滩上各人留下了一行长长的足印，回到住处时，事情太凑巧了一点，那个牧师女儿XX小姐已坐在小客厅中等候我半点钟了。我同了若墨大夫走进客厅时，那牧师女儿正注意到医生给我写的一个条幅，见了我们两人，赶忙回过身来向医生行礼。她错了，她以为医生是主人，却把我当成主人的朋友了。这不能怪她，只能责备我平常对于衣帽实在太疏忽了一点，我那件中学生式蓝布大衫同我那种一见体面女子永远就只想向客厅一角藏躲的乡下人神气，同我住处那个华丽客厅实在就不大相称。我为这个足以自惭的外表，在另一时还被一个陌生拜访者把我当成仆人，问了我许多关于主人近况的话语，使我不知如何回答这关切我的好人。大家都那么习惯于从冠履之间识别对方的身分，因此我也就更容易害羞受窘了。

可是当我的医生朋友，让人家知道我就是她所等候的人，我且能够用主人资格介绍医生给这个客人时，也许客厅中气候实在太热了一点，那个新来的客人，脸儿很红了一阵。

牧师女儿恰恰如另一朋友在来信上所描写的一样，温柔端静，秀外慧中，相貌性情都可以使一个同她接近的男子十分幸福。一个男子得到她，便同时把诗人的上帝同浪子的上帝全得到了。不过见面之下我就有了主意，认定这女人和医生第一面的误会，就有了些预兆。若能成为一对，倒是最理想的一对了。

我留住了这个牧师女儿在我家中吃了一顿午饭，谈了好些闲话，一面谈话一面我偷偷的去注意医生，看他是不是因为客厅中有一个牧师的女儿，就打量逃走，看来竟像不会逃走的样子，我方放心了。在谈话中医生只默默的含着他的烟斗在一旁听着，我认为他的烟斗若不离开，实在增加了他的岁数，所有还想设法要他去掉烟斗说话，他似乎有点害羞的样子，说的话大不如两人驾船时的英气勃勃。在引导他说话时，我实在很尽了一分气力，比我作别的事困难得多。

女人来青岛名为休养胃病，其实还像是看我的！下午我们三人一同出去为她安置住处时，一路上谈到几个熟人的胃病，牙痛病，以及其他各样事情。我就说这位医生朋友如何可以信托。且告她假若需要常常诊察，这位朋友一定很高兴作这件事，而且这事情在朋友作来还如何方便。医生听我说到这些话时，只含着烟斗，默默的瞧着我，神气时时刻刻像在说：“书呆子，理想家，别作孽，够了，够了，这不是好差事，这不是好差事！”我也明白这不是一件好差事，却相信病人很高兴很欢喜这点建议。

女人听我说到这个医生对于胃病有一种专长时，先前似乎还不甚相信得过，望我笑着，一面也望了一下医生。当时我不让医生有所推托，就代为答应了一切。医生听到这话仍然没有把烟斗取去，似乎很不高兴。我也以为或者他当真不大高兴，就因为我自己见着许多女人不大欢喜她时，神气也差不多同我朋友那么一样沉默的。把医生诊病事介绍妥当后，我又很悔我的孟浪，还以为等一会儿一定会被他埋怨了。

但女人回旅馆后，医生却说：“这女人的说话同笑真是一种有毒的危险东西。”

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太明白一个端静自爱的男子一颗平静的心为女人所扰乱时，外表沉默的情形了。我很忠厚的极力避开同他来说到这个女子，他这时是绝不愿有谁来说到这女人的。他吓怕别人提起这个名字，却自己将尽在心里念念这个使他灵魂柔软的名字。

那牧师女儿呢？我相信她离开我们以后，她一定觉得今天的事情很稀奇，且算得出她的胃病有了那么一个大夫，四个礼拜内一定可以完全治好，心里快乐极了。

从此以后这个医生除掉同我划船散步以外多了一件事情。他到约定的时间，总仍然口含烟斗走过女人住处那边去。到了那边，大约烟斗就不常能够留到嘴边了。似乎正因为胃病最好的治疗是散步，青岛地方许多大路小径又太适宜于散步，因此医生用了一种义务的或道德的理由，陪了他的病人各处散步的事情，也慢慢的来得时间较长次数较多了。

青岛地方的五月六月天气是那么好，各处地方都绿荫荫的。各处有不知名的花，天上的云同海中的水时时刻刻在变幻各种颜色，还有那种清柔的，微涩的，使人皮肤润泽，眼目光辉，感情活泼，灵魂柔软的流动空气，一个健康而体面心性又极端正的男子，随同一个秀雅宜人温柔多情的少女，清晨或黄昏选择那些无人注意为花包围的小路上，用散步来治疗胃病，这结果，自然慢慢的把某一些人的地位要变更起来的，医生间或有时也许就用不着把烟斗来保护自己的嘴唇，却从另外一个方便上习惯另外一种嗜好了。

当那些事情逐日在酝酿中有所不同时，医生在我面前更像年青了一点，但也沉默了一点。女人有时到我住处来，他们反而似乎很生疏的样子，女人走后，朋友就送出去，一个人很迟很迟才回来，回来后又即刻躲到他自己房中去了。两个人都把我当书呆子，因为我那一阵实在就成天上图书馆去抄书。其实我就只为给这朋友的方便，才到图书馆去作事。我从朋友沉默上明白那是什么征候，我不会弄错一切，我看得十分清楚，却很难受，因为当时无一个人可以同我来谈谈在客观中我所想象到的一切。我需要这样谈话的人，却没有谁可以来同我讨论这件事。

我为这件事一个人曾记下了五十页日记，上面也有我一些轻微的忧郁。由于两人不来信托我却隐讳我，医生的态度我真不大能够原谅。

到后来，女人有一天到我住处，说是要回北平。医生也说要回北平了。两人恰好是同过北平，同车回去也可减少路上的寂寞，所以我不能留任何一个再住一阵。请他两个人到一个地方去吃了一顿饭，就去为他们买了两张二等车票，送他们上了车。他们上车时我似乎也非常沉默，没有日前的兴致，是不是从别人的生活里我发现了自己的孤立，我自己也不大知道。总而言之我们都似乎因为各人在一种隐约中，担心在言语上触着朋友的忌讳，互相说话都少了许多。临走时，两人似乎说了许多话，但我明明白白知道这是装点离别而说的空话，而且是很勉强在那里说的。所以我心里忍受着，几几乎真想窘这医生一次，要把女人来此第一天，我同医生在船上说到关于女人的话重新说说，让他在女人面前唤起一点回忆，红一阵脸。

十个星期后医生从北平把用高丽发笺印红花的结婚喜帖寄给我，附上了一封长长的信，说到许多我早已清清楚楚的事情，那种信上字里行间充满了值得回忆的最诚实的友谊。结末却说，“那个说女人同教徒坏话的医生，想不到自己要受那么一种幸福来惩罚自己。”我有点生气，因为这两个人还不明白我早已看得十分清楚，还以为这时来告我，对于我是一种诚实的信托与感谢！我当时把我那五十多页的日记全寄去了，我让他两个人知道我不是书呆子，曾处处帮过他们的忙，他们却完全不知道。

只是十六个月，这件事就仅剩下一个影子保留在我一个人记忆上了。我现在还只那么尽想象中国应当如何重新另造，很严肃的来写一本“黄人之出路”。为了如何就可以把某一些人软弱无力的生活观念改造，如何去输入一个新的强硬结实的人生观到较年青一点的朋友心胸中去，问题太杂，怯于下笔，不能动手了。那些人平时不说什么，不想什么，不写什么，很短的时间里，在沉默中做出来的事，产生出的结果，从我看来总常常足一个哑谜，一种奇迹。

在我记忆里，这些朋友用生活造成的奇迹越来越多了。

廿年七月十五日青岛写

廿三年十月北平改

（为纪念采真而作）

本篇发表于1932年10月1日《新月》第4卷第3期。署名沈从文。

春

医科三年级学生樊陆士。身体颀长俊美，体面得像一株小银杏树。这时正跟了一个极美丽的女人，从客厅里走出。他今天是来告他的朋友一件事情的。亲爱的读者，在这种春天里，两个年青人要说点什么话时，应当让他们从客厅里出来，过花园中去，在那些空旷一点的天空下，僻静一点的花树下，不是更相宜一点吗？他们正预备过花园里去。

可是这两个人一到了廊下，一个百灵雀的歌声，把两个年青人拉着了。

医学生站在那个铜丝笼边很惊讶的望到那个百灵的喉咙同小嘴，一串碎玉就从那个源泉里流出。好像有一种惑疑，得追问清楚的样子，“谁是你的师傅，教你那么快乐的唱？”

女人见到这情形就笑了。“它整天都这样子，好像很快乐。”说时就伸出一只白白的手到笼边去，故意吓了那雀儿一下。可是那东西只稍稍跳过去了一点，仍然若无其事的叫着。

医学生对百灵说：“你瞧你那种神气，以为我不明白。我一切都明白。我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高兴！”他意思是说因为你有那么一个标致主人。

女人就笑着说：“它倒真像明白谁对它有友谊！它不怕我，也不怕我家里那只白猫。”为了证明这件事，女人重新用手去摇动那笼子，聪明的鸟儿，便偏了头望着女人，好像在说着，“我不怕的。你惹我，我不怕的。”等到女人手一离开笼子，就重新很快乐的叫起来了。

医学生望到这情形也笑了。“狡猾东西，你认得你的主人！可是我警告你！我是一个医生，我算定你这样放肆唱下去，终有一天会倒了嗓子，明天就会招凉，后天就会咳嗽……”

那百灵，似乎当真懂得到人类的言语，明白了站在它跟前的人，是一个应当尊敬的医生，一听医生说及害病吃药那一类话，也稍稍生了点疑心，不能再那么高兴叫下去了。于是把一个小小的头，略略偏着，很聪明很虚心，望定医学生，好像想问：“那么，大夫，你觉得怎么样？”谁能够知道，这医学生如何就会明白这个虚心的质问？可是医学生明明白白的却说：“听我的话，规矩一点，节制一点。我以为你每天少叫一点，对于你十分有益。你穿得似乎也太厚了一点，春天来了怎么还不换毛？”

女人笑着轻轻的说：“够了，够了，你瞧它又在望着你，它还会问你：大夫，我每早上应当吃点什么，晚上又是不是要洗一次脚？”

“那么，我说：吃东西不妨事，欢喜吃的就吃。只是生活上节制一点，行为上庄重一点，语言上谨慎一点。……”

百灵很希奇的看着这两个人，讨论到它的种种，到了这时候，对于医学生的教训好像不相信，忽然又叫起来了。医学生一只手被女人拖着，向斜坡下走去，一面还说：“不相信我的话，到头痛时我们再看吧，我要你知道医生的话，可是不能不相信的！”

两人一路笑着，走下那个斜坡，就到了花园。天气已经将近四月了，一堆接连而来的晴天，中间隔着几次小雨，把园中各样树木皆重新装扮过了。各样花草都仿佛正努力从地下拔起，在温暖日头下，守着本分，静静的立着，尽那只谁也看不见的手来铺排，按照秩序发叶开花，开过了花还有责任的，且各在叶底花蒂处，缀着小小的一粒果子。这时傍近那一列长长的围墙，成排栽植的碧桃花，同火焰那么热闹的开放。还有连翘，黄得同金子一样。木笔各把花尖向上矗着。沿了一片草地，两行枝干儿瘦瘦的海棠，银白色的枝子上，缀满了小小的花苞，娇怯怯的好像在那里等候着天的吩咐，颜色似乎是从无数女孩子的脸上嘴上割下的颜色。天空的白云，在微风中缓缓的移动，推着，挤着，搬出的空处，显得深蓝如海，却从无一种海会那么深又那么平。把云挪移的小风，同时还轻轻的摇动到一切较高较柔弱的树枝。这风吹拂人身上时，便使人感到一种清快，一份微倦，一点惆怅；仿佛是一只祖母的手，或母亲的手，温柔的摩着脸庞，抚着头发，拉着衣角。还温柔的送来各样花朵的香味，草木叶子的香味，以及新鲜泥土的香味。

女人走在前面一点，医学生正等着那个说话的机会，这机会还不曾来。望到那个象征春天的柔软的背影，以及白白的颈脖，白白的手臂，一面走着，一面心里就想起一些事情。女人在前面说：“看看我这海棠，那么怯怯的，你既然同我百灵谈了许多话，就同海棠也来说说吧。”女人是那么爱说话而又会说话的。

医学生稍前一点：“海棠假若会说话，这时也不敢说话了。”

“这是说，它在你医生面前害羞，还是……？”

医学生稍迟疑了一时，就说：“照我想来，倒大致是不好如何来赞美它的主人，因为主人是那么美丽！……”

“得了。”女人用一个记号止着了医学生的言语，走了两步，一只黑色的燕子，从头上掠过去，一个过去的影子，从心头上掠过去，就说：“你不是说预备在做一首诗吗，今天你的诗怎么不拿来。”

“我的诗在这里的。”

“把我看看，或念给我听听。我猜想你在诗上的成功，不比你在细菌学上的研究成绩坏。”

“诗在我的眼睛里，念给你听吧，天上的云，地下……”

“得了，原来还是那么一套。我替你读了吧。天上的云，地下的神……，我不必在你眼睛里去搜寻那一首诗。我真想问你，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同我在说话当儿，放诚实一点，把谄谀分量用得稍轻一点？你不觉得谄谀同毒药一样，用得过分时，使人活受罪？你不觉得你所说的话，不是全都不什么恰当吗？”

女人一面说着一面就笑着，望了医学生一眼，好像在继续一句无言语的言语：“朋友，你的坏处我完全知道的。”

医学生分辩的说：“我明白的。你本来是用不着谀美的人，譬如说，天上的虹，用得着什么称赞？虹原本同雨和日头在一块儿存在，有什么方法形容得恰当？”

“得了，你瞧瞧，天上这时不落雨，没有虹的。”

“不错啦，虹还得雨同日头，才会存在。”

“幸亏我还不是虹，不然日晒雨淋，将变成什么样怪物了！”

“你用不着雨和日头来烘托，也用不着花或别的来润色帮衬。”

“我想我似乎总得你许多空话，才能存在吧。”

“我不好意思说，一千年后我们还觉得什么公主很美，是不是原应感谢那些诗人？因为我不是一个有天才的诗人，这时说话也是很蠢笨。”

“用不着客气了，你的天才谁都得承认。学校教病理学的拉克博士，给过你的奖语。我那只百灵，听过你所说到的一切教训。至于我，那是更不消说了。”

“我感谢你给我去做诗人的勇气。”

“唉，假若做了诗人，在谈话时就不那么做作的俏皮，你要做诗人，尽管去做，我真没有反对的理由。”

两人这时节已走到海棠夹道的尽头了，前面是一个紫藤架子，转过去有个小土山，土山后有个小塘，一塘绿水绉动细细的波纹。一个有靠背的白色的长凳，搁在一株覆荫半亩的垂柳下面。

女人说：“将来的诗人，我们坐一坐吧。做诗的日子长着，这春天可很快的就要过去了。你瞧。这水多美！”女人说着，把医学生手拉过去，两人就并排的坐下了。

坐下以后，医学生把女人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手，安置到自己的手掌里，亲热的握着。瞻顾头上移动的云影，似乎便同时眺望到一些很远的光景，为这未来的或过去的光景，灵魂轻轻的摇荡。

“我怎么说？我还是说还是不说？”过了一会儿，还不说话，女人开始注意到这个情形了。

女人说：“你在思量什么？若容许这园里主人说话，我想说：你千万别在此地做诗吧。你瞧，燕子。你瞧，水动得多美！你瞧，我吃这一朵花了。（吃花介 ）……怎么，不说话呀！这园子是我们玩的，爸爸的意思，也以为这园子那么宽，可以让我成天各处跑跑。如果你做诗做出病来了，我爸爸听到时，也一定不快乐的！”

医学生瞅着女人，温柔的笑着，把头摇摇：“再说下去。”

“再说下去？我倒要听你说点话！你不必说，我就知道你要说的是：（装成男子声音 ）我在思索，天上的虹同人中的你，他们的区别在什么地方呀？”

医学生把那只手紧紧的捏了一下：“再说下去。”

“等你自己说下去吧，我没有预备那么多的词藻！不过，你若有什么疑心，我倒可以告你：虹同我的区别，就只是一个怕雨，一个不怕雨。落了雨我可受不了。落了雨我那只百灵也很不高兴，不愿意叫了。你瞧，那燕子玩得多险，水面上滑过去，不怕掉到水里。燕子也怕雨！海棠不是也怕雨吗？……这样说起来，就只你同虹不怕雨，其他一切全怕雨……你说吧，你不是极欢喜雨吗？那么，想起来，将来称赞你时，倒应当说你美丽如虹了！说呀！……”

因为女人声音极美，且极快乐的那么乱说，同一只鸟儿一样，医学生觉得十分幸福，故一句话不敢说了。

女人望了一下医学生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一点秘密。“你们男子自己，也应当称赞自己一下才好，你原是那么完全！应有一个当差的侏儒，仿照XX在他故事上提到的，这样那样，不怕麻烦的，把他装扮起来。还要这个人，成天跟随你身后各处走去。还要他称你做狮子，做老虎，——你够得上这种称呼！还要他在你面前，打筋斗唱歌，是不是？还要他各处为你去探听‘公主’的消息，是不是？你自己也要打扮起来，做一个理想中的王子，是不是？你还得有一把宝刀，有……是不是？”

医学生如同在百灵笼旁一样，似乎不愿意让这个较大的百灵飞去，仍然紧紧扣着女人那只柔软体面的小手，仍然把头摇着，只说：“再唱下去。”

“喝，你要我再唱下去？”女的一面把手缩回去，一面急促的说，“我可不是百灵！”

医学生才了然自己把话说错了，一面傍过去一点，一面说：“你不用生气，我听你说话！你声音是那么不可形容的好听，我有一点醉，这是真的，我还正在想一件事情，事情很古怪。平常不见到你的时节，每一刻我的灵魂，都为那个留在我印象上的你悬在空中，我觉得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如果幸福两个字，用在那上面是恰当的，那么到这个时节，我得用什么字来形容我的感觉？”

“我盼望你少谄谀我一点，留下一些，到另一个日子还有用处！”

医学生一时无话可说了，女人就接着说：

“那么，你就做诗呀！就说：天呀，地呀，我怎么来形容我这一种感觉！唉唉，我傍着一个天仙，……许多诗人不就是那么做诗，做了诗还印成小本子搁到书铺子里出卖！”

“我记起一本书上说的话了，他说：‘我希望你给我唱一个较次一等的歌，我才能从所有言语里，找寻比较适当的言语。’你给我的幸福也是这样。因为缺少这种言语，我便哑了。”医学生似乎为了证明那时的口，已经当真不能再说话了，他把女人的手背覆在嘴上去，停留了约有一秒钟。他的行为是那么谨慎，致令女的不便即刻将手抽出。

女人移开手时，也许是天气太暖和，脸稍微红了一点，低下头笑了。“不许这样。我要生气的！”说了，似乎即刻忘掉这种冒犯的行为了，又继续着说前面一件事：“不会哑的，不必担心。我同你说。若诚实同谄谀是可以用分量定下的，我疑心你每说一句话时，总常常故意把谄谀多放了一些。可是这不行，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若能那么选择，现在我就会……可是，你既然觉得我言语里，混和得有诚实同谄谀，你分得出它的轻重，你要我怎么说，我怎么说吧。”

“那不是变八哥了吗？”

“八哥也行！假若此后在你面前的时节，我每说一句话，都全是你所欢喜的话，为什么我不变做八哥？”

“可是诚实话我有时也不那么欢喜听！因为诚实同时也会把人变成愚蠢的。我怕那种愚蠢。”

“在你的面前，实在说来，做一个愚蠢人，比做一个聪明人可容易一点。”

“可是说谎同装傻，我觉得装傻更使人难受。”

“那么，我这八哥仍然做不成了。”

“做故事上会说话的XX吧。把我当成公主，把我想得更美一点，把我想得更完全一点，同时也莫忘记你自己是一个王子。你的相貌同身材原是很像样了的，只是这一件袍子不大相称。若袍子能变成一套……得了，就算作那样一套衣服吧。你就作为去见我，见了我如何感动，譬如说：胸中的心如何的跳动……尽管胡说八道！同我在一处坐下，又应当说如何幸福。……你朋友中不是有多少诗人吗？就说话吧，念诗吧，……你瞧。我在等着你！”

女人这时坐远了一点，装成贵妇人庄重神气，懒懒的望了一望天空，折了身边一朵黄花，很温柔的放到鼻子边嗅了一嗅，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故意模仿演戏的风度，自言自语的说道：“笼中蓄养的鸟它飞不远，家中生长的人却不容易寻见。我若是有爱情交把女子的人，纵半夜三更也得敲她的门。”正说着，可是面前一对燕子轻快的滑过去，把这公主身分忘却了，只惊讶的低低喊着：“呀，你瞧，这东西真吓了我一跳！”

医学生只是憨憨的笑，把手拉着女人的手，不甚得体的样子，“你像一个公主啊！”这样说着，想把她手举起来，再吻一次，女人很快的可就摔开了。

女人说：“这是不行的，王子也应当有王子的本分！你站起来吧，我看你向我说谎的本领有多大！”

医学生还不作声，女人又唱：“天堂的门在一个蠢人面前开时，徘徊在门外这蠢人心实不甘：若歌声是启开这爱情的钥匙，他愿意立定在星光下唱歌一年。”女人把歌唱完了，就问：“我的王子，你干吗不跟到你那个写小说的好朋友，学学这种好听的歌？”

医学生觉得时候到了，于是站起来了，口唇微微的发抖，正预备开口，女人装作不知道的神气，把头掉过去。医学生不知如何，忽然反而走远了一点，站在那柳树下，低了一会头，把头又抬起来，才怯怯的望到女人，“我要说一句正经话！”

女人说：“我在这儿听你说正经话，但希望说的有趣味一点，文雅一点。你瞧，我这样子不是准备听你说正经话吗？”

“我不能再让你这样作弄我了，这是极不公平的！”医学生说后，想把这话认真处稍微去掉一些些，自己便勉强笑着。

女的说：“你得记住作一个王子，话应说得美一点，不能那么冒犯我！”

医学生仍然勉强笑着，口角微动，正要说下去，女人忽然注意到了，眉毛微微缩皱了一下：“你干吗？坐过来，还是不必装你的王子吧。来呀，坐下来听我说，我知道你不会装一个王子，所以也证明你称呼我做公主，那是一句不可靠的谎话！”

“天知道，我的心为你……”

医学生坐近女人身边，正想把话说完，一对黄色蝴蝶从凳前身边飞过去，女人看到了，就说：“蝴蝶，蝴蝶，追它去，追它去！……”于是当真就站起身来追过去，蝴蝶上了小山，女人就又跟上山去。医学生正想跟上去，女人可又跑下来了。下来以后，女人又说：“来，到那边去，我引你看我的竹子，长了多少小龙！”

不久，两人都在花园一角竹林边上了，女人数了许久笋子，总记不清楚那个数目，便自嘲似的笑说：“爱情是说不清楚的，笋子是数不清楚的，……还是回那边去！”

医学生经过先一时一种变动，精神稍稍颓唐了一点，言语稍稍呆板了一点。女人明白那是为了什么原因，但装着不注意的神气，就提议仍然到小塘边去。到了那里，两人仍然坐在原来那张白色凳上，女人且仍然伸过手去，尽医学生捏着。两个人重新把话谈下去，慢慢的又活泼起来了。

女人说：“我看你王子是装不像的，诗人也做不成的，还是不如两人来互相说点谎话吧。”

医学生说：“你告我怎么样来说，我便怎么说。在你面前我实在……”

“得了。你就说，你一离开我时，怎么样全身发烧，头痛口渴，记忆力又如何坏，在上课时又如何闹笑话，梦里又如何如何，……我知道这是谎话。我欢喜听这种谎话！”

“说完了这点又如何接下去？”

“你不会说下去？”

“我会说下去的，你听我说吧。我就说：当到我一个人在医院，可真受不了！可是这种苦痛用什么言语什么声调才说得尽呢？……再说，当我记起第二个礼拜，我可以赶到这里来见你时，我活泼了。如果我房里那个小灯，它会说话，它会告给你，我是如何的可笑，把你那个照片，如何恭敬放在桌子上，并且还有那个……”

“得了，我全知道了。以后是你在梦中见我穿了白衣，同观音一样，你跪在泥土上，同我的衣角接吻，同我经过的地面接吻。……总是这一套！我恳求你！说一点别的吧。譬如说，你现在怎么样？可是不许感伤，话语不许发抖打结，我不欢喜那种认真的傻相。你放自然一点，我们都应当快快乐乐的来说！”

医学生点着头，女人又说：“你说吧，你当假话说着，我当假话听着！全是假话！……”

两人当真就说了很多精巧美丽的假话，到后来医学生胆气粗了，就仍然当假话那么说下去。

“假若我说：我为了把你供奉——不，假若我说：我要你嫁我，你答应不答应？”

女人毫不费事的答着：“假若你那么说，我也将那么说：我不答应你。”

“假若我再说：你不答应我，我就跑了，从此不再来了？”

“假如你要走，我就说：既然要走了，是留不住的，那么，王子，你上你的马吧。”

“那么，公主不寂寞吗？”

“为什么我不寂寞？你要走，那有什么办法？可是这不是当真的事，你不会走的！”

“我为了公主的寂寞就不走，那么，我……”

“不走我仍然同你在一处，听你对我的恭维，看你惶恐的样子，把你当一个最好的朋友款待。这些事拿去问我那个百灵，它就会觉得是做得很对的。”

“假若我死了？”

“你不会死的。”

“怎么不会死？假若当真你不答应我，不爱我，我就要离开了你，到后我一定要死的。”

“你不会死的。”

“我一定要死！”

女人把头偏过一边，没有注意到医学生，只说：“为什么一定要死？这不会是当真的事？所有故事上的王子从没有这种结局的！”

“因为我爱你，我只有去死！”

“我并不禁止你爱我。可是爱我的人，就要好好的活到这个世界上。你死了，你难道还会爱我吗？”

医学生低低的叹息了一次：“我说真话，你不爱我，我今天即刻就要走了。我不能够得到你，我不想再见你了。”

“我不是同你很好了吗？”女人想了一下，“你不是得到我了吗？你要什么，我问爸爸就把你！”

“我要你爱！”

“我没有说我讨厌你！”

“但是却没有说你爱我！”

“那么，假如我说：若当真有个王子向我求婚，我也……不会很给他下不去，这你相信不相信？”

医学生低下头去，不敢把头抬起：“你不要作弄我，我要走的。因为我是男子！”

“因为你是男子，你要走路，对的，”女人忍着笑咬着嘴唇，一会儿不再说什么话，后来轻轻的说，“但假若我爸爸已答应了这件事，知道你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他才出去？”

医学生忽然把头抬起，把女人脸庞扶了过来，望到女人的眼睛，望了一会，一切都弄明白了。

…………

女人说：“因为你是男子。一到某一情形下，希望你莫太笨，也就办不到。既不会说谎话，也不会听谎话，我的王子，我们过去走走吧。我还要听你在那海棠树下说点聪明话的，我盼望你再复述一次先前一时节所说的话。”

可是到了那边，医学生仍然一句话不说，只微微的笑着，傍近女人身边走着，感到宇宙的完全。到后女人就又说话了，她的言语是用微带装成的埋怨神气说的：“你瞧，我知道你有这一天！我知道你一到了某个时节，就再也不恭维我了。你相信不相信，我正很悔着我先前说的话！你相信不相信，我早就算到，你当真要成哑子！……如果先前让王子上马一次，我耳朵和我的服睛，还一定可以经验到你许多好言语同好样子！……可是，我很奇怪，为什么公主也扮不像？”

在路角上，医学生一句话不说，把女人拉着，在一株海棠花树下，抱着她默默的吻了许久。

过后，两人又默默的在那夹道上并排走着了，女人心中回想到，“只这一点，倒真是一个王子的风度”，女人就重新笑起来了。

廿一年六月青岛

廿三年十月于北平删改

（给樊海珊写）

本篇发表于1932年7月1日《现代》第1卷第3期。署名沈从文。这是作者以《春》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腐烂

晚风带着一点儿余热，从吴淞吹过上海闸北，承受了市里阴沟脏水的稻草浜一带，便散放出一种为附近穷苦人家所习惯的臭气。白日里，这不良气味，同一切调子，是常使装扮干净的体面男女人们，乘坐X路公共汽车，从隔浜租界上的柏油路上过身时，免不了要生气的。这些人都得皱着眉毛，用柔软白麻纱小手巾捂着鼻孔，一面与同伴随意批评一会市公安局之不尽职，以为那些收捐收税的人，应当做的事都没有做到，既不能将这一带穷人加以驱逐，也不能将这一带龊龌地方加以改良。一面还嗔恨到这类人不讲清洁，失去了中国人面子。若同时车上还有一个二个外国人，则这一带情形，将更加使车上的中国人，感到愤怒和羞辱。因为那抹布颜色，那与染坊或槽坊差不多的奇怪气味，都俨然有意不为中国上等人设想那么样子，好好的保留到新的日子里。一切都渐渐进步了，一切都完全不同了，上海的建筑，都市中的货物，马路上的人，全在一种不同气候下换成新兴悦目的样子，唯独这一块地方，这属于市内管辖的区域，总永远是那么发臭腐烂，极不体面的维持下来。天气一天不同一天，温度较高，落过一阵雨，垃圾堆在雨后被太阳晒过，作一种最不适宜于鼻子的蒸发，人们皆到了不需要上衣的夏天了！各处肮脏空地上，各处湫陋屋檐下，全是蜡黄色或油赫色的膊子。茶馆模样的小屋里，热烘烘的全是赤身的人。妇女们穿着使人见到极不受用的洋红布裤子，宽宽的脸盘，大声的吵骂，有时且有赤着上身，露出下垂的奶子，在浜边用力的刷着马子，近乎泄气的做事，还一面唱歌度曲。小孩子满头的癣疥，赤身蹲到垃圾堆里捡取可以合用的旧布片同废洋铁罐儿，有时就在垃圾堆中揪打不休。一个什么人——总是那么一个老妇人，哑哑的声音，哭着儿女或别的事情，在那粪船过身的桥下小船上，把声音给路上过身的人听到，但那看不见的老妇人，也可以想象得到，皱缩的皮肤，与干枯的奶子，是全部裸出在空气下的。

还有一块曾经人家整顿过的土坪，一个从煤灰垃圾拓出的小小场子，日里总是热闹着，点缀这个小坪坝，一些敲锣打鼓的，一些拉琴唱戏的，各人占据着一点地位，用自己的长处，吸引到这坪里来的一切人。玩蛇的，拔牙的，算命的，卖毒鼠药的，此外就是那种穿红裤子的妇人，从各处赤膊中找寻熟人，追讨前一晚上所欠下的什么账项，各处打着笑着。小孩子全身如涂油，瘦小膊子同瘦小的腿，在人丛中各处出现，肮脏如猪迅捷如狗，无意中为谁撞了一下时，就骂出各样野话，诅咒别的人而安慰自己。市公安局怎么样呢？这一块比较还算宽敞的空坪不为垃圾占据，居然还能够使一些人在这上面找得娱乐或生活，就得感谢那区长！

这时可是已经夜了。一切人按照规矩，都应当转回到他那住身地方去，没有饭吃的，应当打算找一点东西塞到肚子去的计划，没有住处的，也应当找寻方便地方去躺下过夜，那场子里的情景，完全不同白天一样了。到了对浜马路上电灯排次发光时，场子里的空阔处，有人把一个小小的灯摆在地下，开始他那与人无竞的夜间生活。那么一盏小小的灯！映照地下五尺远近，地下铺得是一块龊龌方布，布上写得有几个红黑的字，加着一点失去体裁的简陋的画，一个像是斯文样子的中年人，就站在灯旁，轻轻的吟讽一种诗篇。起了风，于是蹲下来，就可以借灯光看出一个黄姜姜的脸。他做戏法一样伸出手来，在布片四围拾小石子镇压那招牌，使风不至于把那块龌龊布片卷去。事情做完了，见还无一个人来，晚风大了一点，望望天空像是要半夜落雨样子，有点寂寞了，重复站起来，把声音加大了一点，唱《柳庄相法》中的口诀，唱姜太公八十二岁遇文王的诗，唱一切他能唱的东西，调子非常沉闷凄凉。自己到后也感觉得这日子难过了，就默默的来重新排算姜尚的生庚同自己的八字，因为这落魄的人总相信另一个日子，还有许多好运在等候。

这样人在白天是也在这坪里出现的。谁也不知他原从什么地方来，也不问他将向那里去。一望到那黄姜的脸，同那为了守着斯文面子而留下的几根疏疏的鼠须，以及盖到脑顶那一顶油腻腻的小帽子，着在身上那油腻腻的青布马褂与破旧不称身的长衫，就使人感到一点凄惶。大白天白相的较多，这斯文人挥着留有长长指甲的双手，酸溜溜的在一群众生包围中，用外江口音读着《麻衣柳庄相法》，口中吐着白沫，且用着动人的姿势，解释一切相法中的要点。又或从人众中，忽地抓出一个预先定好的小孩子，装神装鬼的把小孩子身前脑后看过一遍，就断定这小孩子的家庭人口。受雇来的孩子，张大着口站在身旁，点点头，答应几个是字，跑掉了，于是即刻生意就来了。若看的人感到无趣味，（因为多数人知道小孩子原是花钱雇来的 ），并且也无钱可花到这有神眼铁嘴的半仙身上时，看看若无一个别的猪头三来问相，大家也慢慢的就走散了。没有生意时，这斯文人就坐在一条从附近人家借来的长凳上，默默背诵《渭水访贤》那一类故事，做一点白日好梦，或者拿一本《唐诗三百首》，轻轻的诵读，把自己沉醉到诗里去，等候日头的西落。有时眼见那些竞争到呼吸群众的卖打卖唱玩戏法的人，在另外一处，敲锣打鼓，非常的热闹，人群成堆的拥挤不堪，且听群众大声的哄笑，自己默默的坐在板凳上出神，生出一点感想。不过若是把所得的铜钱数着，从数目上，以及唧唧的声音上，即时又另外可以生出一点使自己安慰的情绪，长长的白日，也仍然如此过去了。

到了夜里时，一切竞争群众的戏法都收了场，一切特殊的主顾，如像住在租界那边的包车夫同厨子，如像泥水匠，道士，娘姨，皆有机会出来吹风白相，所以这斯文人也乐观了一点，把灯点上，在空阔的土坪里，独自一人又把场面排出来了。照例这个灯是可以吸引一些人过这地方来望望的，大家原那么无事可作，照例又总有一些人，愿意花四枚或四十枚，卜卜打花会的方向！以及测验一下近日的气运！白日里的闲话，一到了晚上就可以成为极于可观的收入，这军师，这指道迷途的聪明人，到时他精神也来了。因为习惯了一切言语，明白言语应当分类，某种言语可以成为某种人的补剂，按分量轻重支配给那些主顾，于是白天的失败，在夜里就得到了恢复机会了。大约到九点十点钟左右时，那收容卖拳人玩蛇人的龌龊住处，这斯文人也总据了一个铺位，坐在床头喝主人为刚刚冲好的热茶，或者便靠近铺上烧大烟，消磨一个上半夜。他有一点咳嗽的老毛病，因为凡看相人在无话可说时，总是爱用咳嗽来敷衍时间，所以没有肺痨也习惯咳嗽了。他得喝一壶热茶，或吸点鸦片烟，恢复日里的疲劳，这也是当然的。到了午夜，听各处角落发出愚蠢的鼾声，使人发生在猪栏里住下的感觉，这时某一个地方，则照例不缺少一些愚蠢人们，把在大白天用气力或大喉咙喊来的一点点钱，从一种赌博上玩着运气，这声音，扰乱到了他，若果他还有一些余剩的钱，同时草荐上的肥大臭虫又太多，那么自己即或排算到自己的运气还在屯中，自己即或已经把长褂脱下折好放在枕边，也仍然想法把身子凑近那灯下去，非到所有钱财输尽，不会安分上床睡觉。

天气落雨，情形便糟了。但一落了雨，所有依靠那个空坪过日子的各样人，皆在同一意义下，站立檐前望雨，对雨景发愁，斯文人倒多了一种消遣。因为他认得字，可以在这时读唐人写雨景的诗。并且主人有时写信，用的着他代笔，主人为小孩发烧也用得着他画符，所以这个人生活，与其他人比较起来，还是可以说很丰富而方便的。一面自然还因为时当夏天，夏天原是使一切落魄人方便的日子！

如今还没有落雨，天上各处镶着云，各处屋檐下有人仰躺着挥摇蒲扇，小孩子们坐在桥栏上，望远处市面灯光映照天上出奇，场中无一个主顾惠临。

在浜旁边，去洋人租界不远，还有乘坐租界公共汽车过身时捂鼻子一类人所想象不到的一个地方，一排又低又坏的小小屋子，全是容留了这些无家可归的抹布阶级的朋友们所住。如鱼归水，凡是那类流浪天涯被一切进步所遗忘所嘲笑的分子，都得归到这地方来住宿。这地方外观既不美，里面又肮脏发臭，但留到这里的人总还很多。那么复杂的种类，使人从每一个脸上望去，皆得生出“这些人怎么就能长大的”一种疑问。他们到这里来，能住多久，自己似乎完全无把握。他们全是那么缺少体面也同时缺少礼貌，成天有人吵闹有人相打。每一个人无一件完全衣服或一双干净袜子，每一个人总有一种奇怪的姿势。并不是人人都顽强健康，但差不多人人脾气都非常坏。那种愚暗，那种狡诈，那种人类谦虚美德的缺少，提及时真真使人生气。

到了这时节，这种肮脏住处已容纳了不少白天各种走江湖的浪人。

主持这住宿处的，是许多穿大红布洋裤子妇人中最泼悍的一个，年纪将近四十岁了，还是常常欢喜生事。这妇人日里处置一些寄宿人的饮食，一面还常常找出机会来，到别的事上胡闹。夜静了，盘算一切，若果自己挑选了一个男子，预备做一件需要男子来处置才得安宁的事，办得不妥，就毫无理由把小孩子从梦中揪起重打一顿，又或在别的事上，拿着长长竹竿，勒令某一个寄宿男子离开这屋里。主人小孩子年纪九岁，谁也不须考问这小东西的父亲是什么人。小孩子一头的疥癞，长年龌龊的像条狗，成天到外面去找人打架，成天出去做一些下流事情。白日里守着玩蛇人身旁，乘人不注意时，把蛇取出来作乐，或者又到变戏法的棚后去把一切戏法戳穿。与人吵闹时，能在年龄限制以外智慧中，找出无数最下等的野话骂人，又常常守着机会，在方便中不忘却盗窃别人的物件。

照规矩，在这类住宿地方，每人每夜应当缴纳十一枚铜子，就可在一张破席上躺下来，还可以花一个十文，从茶馆里泡茶，把壶从茶馆里借来，隔天再送回去。有些住客，带得有一点简单行李，总像是常常要忘记了这茶壶不是自己东西，临走时便把它放进自己行李里面去，茶壶不见了，隐藏了，主人心里明白，问了又问还是不见，于是就爽快的伸手从那小小行李中去把壶检查出来，一面骂出一些极不入耳的话把客人轰走。客人在这样情形下，也照例口里骂出种种野话才愿意出门。这些人，又或者无意中把茶壶摔碎了，大家就借此大吵大闹，结果还是茶馆中人来臭骂一阵，算是免去赔偿的代价，吵闹才能结束。

他们住处也有饮食，可是吃主人办来的伙食，总只是那初次来此的人，其他的人照例不吃主人东西的。这些人的肚子里，因为也得按时装上一点东西，所以附近各处，总不缺少贱价的食物。发臭的，粗粝的，为苍蝇领教隔日隔夜变了颜色还来发卖的一切食物，都可以花钱买到。上等人吃饼糕，这里有一种东西也仍然名叫饼糕。上等人吃肉，这里也有肉。上等人在暑天吃瓜，要开心又来一点纸烟同酒，这里也还是满盘的瓜同无数的纸烟，无量的酒。总而言之，租界上所有的一切吃喝哄口的东西，这区域并不因为下贱就无从得到。他们吃什么这些人也吃什么，不过所吃的东西，稍稍不同罢了。譬如酒，那些用火酒和水搀混的东西，用瓶子装好，贴上了店家招牌，又在招牌上贴满了政府的印花税小小票子，酒的颜色还有红有绿，难道这东西不是已经很像酒了么？他们得了点钱，把这样酒买来，吃得大醉后，不是寻事打闹，就是纵横吐呕，每个人好在总是那么吃陈腐东西，受风雨虐待日子太久，酒精的毒又不会一时发作，所以开铺子的把印花税贴足，良心也就非常安宁，不问这酒以后的一切影响了。

在寄宿处不远，过斜街，还有公安局派出所一处。市公安局是从没有忘记这地方还有这些活着的事情，他们从区长到巡丁，大家都记住这里是有人的。凡是一个活人，都应当按照生活营业向官厅缴纳一定的捐款，房捐，营业捐，路摊捐，小车捐，还有什么更好听的名字。他们都非常耐烦，不以数目很小就忘记过一次不派人来收取这种神圣的国课。好像卫生捐，治安捐，这一类动人名目，在这些地方也就仍然能够存在。地方既住得完全是一些下等人，一切都极不讲究，若不是常常有警务人员来视察沿浜情形，以及各家情形，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子，所以卫生捐就应当收了。至于本区人口既杂乱不堪！动不动就要闹出事情，若非有几个治安警察，遇事发生，就把两造带去拘留到看守所，审问时用违警律处罚点小款到一切爱生事的人头上，警戒下次，还不知每月要出多少乱子！

派出所巡警们，除了收捐日子较为忙碌，其他时节尚比较清闲，所以每每遇及有什么小事发生时，总是把人带局，拘留个半天，审问过后才开释的。站岗的巡警，则常常离开职务进茶馆去享受店主一壶热茶，同熟人谈谈报纸上所记载的一切社会新闻，消磨这个使人忍耐不下的长日。他们白天有时到那块近于竞技处的场子里，走近相士边站站，又走过西洋镜的匣子边看看，各处往来。夜里则旋绕这一个场坪，用警棍击打预备将要在场内拉屎的各种野狗。这些无家可归的野狗，照例一见了这个尊贵的公务人员，就夹了尾巴飞奔的窜到横街小弄堂内去了。

因为没有一个人，那斯文人独在灯边平地上站了半天，一个夜班巡警从横街走出，望到那个情景，走过来看了一会，同相士谈了一阵闲天，有毒的蚊子叮在手背发痒，所以约摸十点左右，巡警的提议生了效力，相士就收拾了场面回到住处喝茶睡觉去了。

夜静后，许多在露天下赤身睡觉的男子，因为半夜来一阵行雨，都收拾进屋里去了，场子中便静悄悄的无一个人。白日众生聚集的地方，这时节都显得宽阔异常。隔河浜一列电灯，白惨惨的，排排的，各个清清楚楚的，望到对河浜的事情，可是不说话。这时节空坪里来了一个卖饺饵的人，还停留在场坪中央不动，轻轻的敲打着手中的梆子，似乎惟恐惊醒旁人样子，敲了一阵又沉默了。

粪船开始从河浜划来，预备等候装取区内的大便，船与船连系衔接磕磕撞撞到了所要到的地点，守船人都从船头上了岸，向饺饵担架边走来吃饺子。雨已经早止住不落，天上出了一饼月亮，许多地方看得出云在奔跑，风从别处吹来时已经毫无日间余热了。

似乎因为听到碗盏相磕的声音，那巡警从小街一端又走出来了，同时从另外一个弄口也走出来了一只大狗，这两样东西不约而同向饺饵摊边走去。不到一会儿，巡警的一饼圆脸，便在饺饵汤锅热气迷蒙中有趣的映出，那只狗，却怯怯的要求讲和似的，非常谦卑蹲踞一旁，看巡警老爷吃饺子了。到后又动了一阵儿风，卖饺饵的已扛了肩担走去了，粪船上的人，大多数都到相熟的妇人小船上“打架”去了，只有几个生手无处可走，躺倒浜边石级上小睡等候天明。场坪中剩下了巡警一个，嗅着从制革厂方面吹过来的臭风，他按照职务要绕这区域沿浜走去，看看是不是有谁从家中抛出一个死去的孩子，或这一类讨厌的事情。在职务上他有了一点责任观念，所以这时节虽然极适宜于同个妇人在一张床上睡觉，他却不好意思去找寻做梦地方。

一切那么静，一切都像已经死去，白日里看来小小的住屋，这时显得更小了。一匹猫儿的黑影子，从那平屋的檐头溜去，发出小小的声音，又即刻消失到黑暗里，这地方于是就像只有巡警一个人是活人，独立到这天空上视听一切了。他走了又走，走到将近桥头地方，一个路灯柱旁边，忽然发现了一个人形，吓了这个公务人员一跳。其实这仍然是预料得到的一种事情，这样天气，这样使人随处可以倒下去做梦的好天气，一个人在此并不是出奇的事情！不过这时这公务人正咯咯的翻着胃中饺子的葱油气，心里想到一件不舒服的事情，灯柱下的一团人影使他生了一点照例要生的气了。他于是壮大着自己胆子，大声的叱问是什么人在此逗留。灯下那个人，正缩成一团，坐在柱边睁大了眼睛，痴望路灯上的一匹壁虎，盘据到灯泡旁捕虫情形出神。这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子，是许多这样孩子中的一个，日里因一件事情正为巡警打了一顿，到晚上找不着一个住处。凡是可以睡觉的空灶头都早已有另外的人占去了，肚子又空空的极不受用，这小孩子躺到一个栅下，看落雨过了，还想各处走走，寻一点可以放到肚子里的东西。走到了这里，见到那爬虫，小蛇一样很灵敏的样子，就忘了自己的事，坐在下面欣赏了许久，他正在心中盘算，如何爬上去把那小东西捉来玩一阵，忽然听到巡警一声咤叱，这孩子以为爬电杆的野心业已为巡警看到，本能的站起来，飞奔的跑了。

这杂种，这不知父母所在，像是靠一点空气就长大了的小东西，对于当前所发生的事情，并不觉得是新鲜事情！他一面奔跑，一面还回头来望后面，看看是不是要被追逐一阵。他这时节正极无聊，所以虽然觉得害怕，也同时觉得有趣。本来追了几步，这巡警按照一个巡警的身分，就应当止住了步。可是今夜的事稍稍不同了一点，这巡警无事可作，上半夜还喝了一杯酒，心头上多少有点酒意，看到小孩子跑了又即刻不跑的样子，似乎对于自己的尊严有了一种损失，必须有所补充，就挥舞起他那一根警棍，一直向小孩子逃走的方向冲去。小孩子知道情形不妙，知道那警棍要落到头上背上了，赶忙拉长了脚步逃走，想再跑一阵，就可以从一个为巡警所不屑走的脏弄堂里，获得了自己的安全。可是这场坪的尽头，正有许多水坑，小孩子一不小心，人就跌到这水坑里去了。巡警听到了前面的声音，就赶过前面去，望小孩子在脏水里挣扎好笑。他问小孩：

“干什么跑？”

这意思是好像说既不偷了谁的东西，为什么一见巡警就想逃走。他为了证明这逃走不应当，简直还是愚蠢行为，且警告他逃走就有跌到水里去的理由，这公务人员且不去援救一下落在脏水里的小孩子，他看他怎么爬上坑来，如何运用他的小手小足。因为面前是那么一个不足道的小小动物，而且陷到这井里惶恐无措，这时节巡警的愤怒已经完全没有了。因为问到小孩子为什么要逃走的理由，小孩子没有爽朗的答应是为什么事，这体面人就用那带着神圣法律的意义的警棍戳小孩子的头，尽小孩子在脏水中站起来又复坐下去。小孩子不知道应当如何要求这老总，又没有一个钱送给这公事中人，又不能分辩说这个事不应当开玩笑，就只好还坐脏水中，怪可怜的喊“莫闹莫闹”，摇着那瘦小臂膊，且躲避到那警棍。过了一会，巡警觉得在这种地方，同一个这样渺小东西打闹，实在无多大趣味，自己就唱着老渔翁一钓竿调子扬扬长长走去了。

小孩子坐在水坑中半天，全身是脏水，眼见巡警已经走去了，皮鞋声音远了，才攀住一点东西爬起来，爬出坑上后，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到后觉得哭也无益，这时决不会有一个人从什么地方过路，随手给一个钱，并且肚中有点儿饿，一切的行为，也使自己疲倦了，就望到远处天的一方电灯的光，出了一会神。他想起这些灯底下的人那种热闹情形，过一会儿又忽然笑了。他很奇怪那些灯同那些人，他知道在这些灯光下，一定有许多人闹着玩着。一定有许多人在吃东西喝酒。还一定有许多人穿上新衣，在路旁那么手挽手从从容容的走路，或者逗留在一些大窗口边，欣赏窗内的各样东西。窗内是红绿颜色的灯映照着，比白天还美观悦目。一切糖果，用金银纸张包裹，一些用具，呢帽子，太太们的伞，三道头的大皮靴子，小小皮夹同方圆瓶子，没有法子记清楚！烧鸡烧鹅都同活的一样神气，成串的香肠都挂在窗边，这些那些，值钱一百万或更多，总而言之是完全的放在那里等候人来拿去随意吃用的东西！这究竟值多少钱，这究竟从什么地方搬来，又必需搬到什么地方去，他是完全不能知道的。他到过这类地方，也像别人那么姿势欣赏过窗内的一切物品，因此被红头阿三打过追过，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时节是不是还有那样多人在那些地方，是不是还有红头阿三，他可不大明白了。但是，还有灯，当真还有灯，那些灯光映到半空，如烧了天的一部分，如正在起始燃烧到天的一部分。

他看过这些，想起这些，记到这些，于是不久就有一个红头阿三的黑脸，在自己眼前摇晃，显出很有趣极生动的神气。照规矩，他要跑，这大个子黑印度人就蹒跚的舞动着手上那根木棍头追赶前来。“来，一过来就可以大杀一阵！”他记起拾石子瓜皮掷打这黑脸鬼子的事，当时并没有当真掷过，如今却俨然已把瓜皮打在那黑脸上。他乐了。“打你这狗肏的！打死你这狗！打你鼻子！”是的，瓜皮是应当要打在鼻上才有趣味的。他就坐在一个垃圾箱上，尽把这一类过去事情，重新以自己意思编排一阵，到后来当真随手摸去，摸着身边一团柔软东西，感觉很不同，嗅嗅手，发恶臭气味，他才明白现在的地位，轻轻骂着娘，于是一面站起一面又哭了。

天上的月亮斜了，只见到一颗星子粘在蓝蓝的天上，另外地方一些云，很悠遐的慢慢游动，这时节有一辆汽车从桥上过去，车夫捏喇叭像狗叫。

他眼望天空，他听到像狗叫的喇叭声音，却不大有趣味。他有点倦了，不能坐在有露水的场坪里过夜，得找一个有遮蔽处去睡觉，一面拭他的眼睛，一面向一条小弄堂走去。一只狗，在暗处从他身边冲过去时，使他生了气，就想追赶这畜牲打一顿，追了几步过后又想想，这事无味，又不追了。他饿了，他倦了，什么办法也没有，除了蜷成一个刺猬样子，到那较干爽的地方去睡到天亮，不会再有更好的事情可作。他的身上一件裤子，还是粘上许多湿腻腻的东西，这时才把裤子脱下来，一面又回想日里那些事情。

后来，他把这小小身体消灭到街角落的阴暗处，像是被黑暗所吞噬，不见了。

天还没有发白，冷露正在下降，睡在浜边石上的粪船夫中一个冷醒了，爬起身来喊叫伙伴。这样人言语吝啬到平常一切事上，生在鼻子下的那一张口，除了为吃粗糙东西而外，几几乎是没有用处了。他喊了伙伴一声，没有得到答应，就不再作声了。他蹲身在自己粪船旁，卸去自己一切的积物，嗵嗵的响着，热尿落在空船中，声音极于沉闷。

南端来了一只小船，从那桥洞下面黑暗处，一个人像是用一只看不见的手使船慢慢的移动，慢慢的挨近了粪船。

一个妇人看不清楚面目，像是才睡醒样子，从那个小船篷舱口爬出外面，即刻就听到船中有小孩子尖声的哭喊，妇人像毫不理会，仍然站在船头。

粪船上另一个船夫也醒了，瞻望那新来的船，不明白是为什么原因。

那船靠近粪船了，船与船互相磕撞着，发出木钝的声音，河中的死水微微起着震荡。

“做什么？”

那妇人，声音如病猫，低微而又沉闷，说：“问做什么？一个女人尽你快乐。”

“什么事情？”

“吃蚌壳，煨红壳。”这下等社会中用作形容那件下流事情的言语，使船夫之一明白这是什么事情了。

“我弄不出钱。”

“你说谎话，只要你两只角子！”

“两只铜子也找不出。”

妇人还是固持的说着：“你来！”

男子似乎生气了，就大声的说：“糟蹋我的力气，我不做这件事。”

妇人像是失望了，口中轻轻吹着哨子，仍然等待什么，要另作主张，站在船头不动。

那最先一位船夫，蹲在船头大便，事情办完了，先是不做声，用一根棍子刮着谷道，站起身来拉上裤头就想走到船尾去，看看妇人是什么样货色。两人接近了，船傍着船，妇人忽然不知为什么缘故，骂出丑话来了。

“……”

“不要么？”这么问着，却不闻有何回答。

隐隐约约是那船夫的傻笑声。

过一会，那只船，慢慢的，仍然看不出是为什么原因，那么毫无声音的溜回到那黑暗阴沉的桥洞下去了。被骂过一些野话的好事船夫，毫不生气，就站在船上干笑。一枚双角可以过船上去做一种出汗事情，但一个钱不花，被他在一种方便中捏了一把妇人的胸部，这件事做得使自己很满意，所以他笑了。

过了一会，这只船消灭到大桥涵洞里，已经看不见影子，一种小孩子被打以后似的哭声却扩大了。这声音尖锐的从黑暗中飘来，同时也消失在黑暗里，听到这个声音，知道那个方向同理由，船夫之一还只是干笑。

另一个船夫蹲身浜旁，正因为无钱作乐，有点懊恼在心，就说：

“她生了气呢。她骂你，又打她的小杂种！”

“你怕她生气去赔礼吧。你一去她就让你快乐，扯脱裤子让你弄，不是这样说过了么？”

“她骂你！”

“……”

那一个不做声，于是这一个蹲在岸旁的，固持的一连说了三次“她骂你”，嘲笑到伙伴，伙伴不由的不笑将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落到水里去，如一只从浜旁自己奋身掷入浜中去的癞蛤蟆，咚的一声，浜中的死水，便缓缓的摇动起来，仿佛在凉气中微微发抖，小小波纹啮着那粪船的近旁，作出细碎声音，接着就非常沉静了。

某个地方有一只雄鸡在叫，像是装在大瓮坛里，究竟在什么地方也仍然听不分明。两个粪夫知道自己快要忙碌做事了，各人蹲在一个石墩上，打算到自己的生活。天上有流星正在陨落，抛掷着长而光明的线，非常美丽悦目。

十八年七月廿日于吴淞八月重改

（选自《八骏图》）

本篇1934年4月收入《游目集》以前未见发表。

目录

楼居

落伍

楼居

知己朋友

燥

懦夫

俛之先生传

芸庐纪事

小砦

芸庐纪事

动静

乡村琐事

张大相

王嫂

乡城

笨人

乡居

主妇

虹桥集

看虹录

摘星录

虹桥

雪晴

赤魇

雪晴

巧秀和冬生

传奇不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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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　居

新编集。集名为编者所拟。

编入1929～1932年发表的小说6篇：《落伍》、《楼居》、《知己朋友》、《燥》、《懦夫》、《俛之先生传》。

落伍

一

去年的秋天，因为得到朋友一个信，说是既然在外乡奔波流浪，不甚遂意，倘若高兴回乡玩玩，或者也可以把心目略抒，至于要钱，若是决定动身了，可以来一电报，便当致电驻汉师部办事处，拨两百块钱作路费。朋友是十年前老同事，当年我在作上士时他就作了排长，且同为在一个街上长大的人，如今朋友已成为团长，有兵马一千五百，驻扎XX，成为伟人了。我当时正卧病在上海，情形仍如此时一样，不过当时只我一人，住上海法界善钟路一小铺子的楼上，也正是因为病，不能把文章写成，就无法维持生活，得到朋友这信，当然欢喜之至了。

我心想，既然是这样欢迎回去，那就回去看看也未尝不可，且据许多人说某某作了一任知事近来在家作封翁了，某某又娶第三个小妻了，某某又升大官了，所说的一些人，就莫不是当年一同在辰州总爷巷大操坪成队作跑步的人，想不到几年来人事变迁就到了这样子。人人全成家立业，我这各处飘荡的浪子，满面灰尘的归去也只多增他人一种笑话，但我想到看这一般有运气的年青人在家是如何一种生活，回去的心思也稍稍活动了。而且，我的脾气又是这样，小孩子气是有些地方无论如何皆保存的，我还想到就为成全这些老同事一点自信，觉得他们的方法是得了超拔，而我的生活真形成了落伍的悲惨，也决定将转去一行了。

我自然就写信去说，就是这样办，团长大人。我不能照他所说打一个电报，却只写了一封挂号信去，是因为穷到无发电报的钱。信一发去我就等候着，但我知道这至少是四十天才能有消息，到了二十天后，因为病转沉一阵，到过平民医院的四等室住过六天，吃尽了无钱人住下等病室医生看护所给的痛苦，病倒似乎因为刺激反而得到转机，我不管如何出了院，一出院病却好了。病好了我还得重理我的旧业，就是成天照到那些大编辑趣味写一点小说，亲自送到各处去，把挑选的权利给那编辑，一面留着一些请求帮忙的好听的话，过数日，没有消息了，又客客气气的写一封信去，作着仿佛是就便的意思询问到那文章的结果，或者文章退回，或者又稍过一些时候钱就来了。我是靠这个钱维持日子的，钱不能得到，自然还得拿一点可以值钱的东西去押当，一面用好话同房东那成衣人太太缓和，日子就是这样到了冬天。

忽然一天，有一个人找到我住处来了。我还不曾起床，完全料不到有这样人找到我住的地方来，房东因为来人的体面衣服惊眩，见来人说是我的朋友，从汉口来，不先喊我起床，就把客人引上楼到我床边了。

一些肮脏的情景，我明白真如何给了来客一惊！我先是还不醒，主人把我摇醒了，坐起身时望到面前站着的人几几乎以为做梦。

“是沈先生吗？”

“是沈XX，你？”

“我是成西顺，从汉口来。”

“成西顺？”

“是！你不认识我了。”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是一个早已上了三十岁，满脸髭须憔悴异常的人了。我如今不但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了。到街上同这个人见面，走路时我还得让路，坐电车我也不敢同他并排，他是这样体面的一个人了。至于十年前的成西顺呢，是我们队里一个号兵，除了吹号就会流眼泪。因为人太小，大家顽皮一点的在方便中总把西顺作马骑，尽这马作人声骂娘骂祖全不管，到后大了一点仍同在一个队伍里当兵，眼泪的方便仍比别人为多。时间一过想不到这号兵也变成社会上的体面人了。

当我听到这人说出姓名时，有一点惊讶了，我望他，用眼睛搜索这个人脸上的各部分，虽然这时额角放光脸色红润，那一时却瘦小若猴子，但这人脸上有些凸凹终于被我认识清楚证明不误了，我就觉得心中有莫名其妙的惨痛。处到这穿几件好衣服就可以称为上等人的上海，这朋友从汉口来，见到我这情形，出于意料以外的可怜，也曾疑我不是那个据说在上海卖文的我，也当在此时极力搜索我的脸上了！然而他的结果是如我一样，纵对面的人颜色已经完全不同，我们的神气我们的言语调子，仍然还有一分残余，不消说我即刻也被他认识明白，在他心中起了大的惊讶了。

他站到我床前，把我认识清楚以后，用着还是惊讶的口吻说道：

“我真不认识你了，若是到路上，我还以为是……”

“你以为我是会扒你东西的人，是不是？”

“不，你生活真不是我们想到的生活。”

“这时可明白了。”

“……”

就是这样谈着笑着，他坐到窗前去，我却起身离床了。一面洗脸一面同这个人说着许多老话，说到各人的生活，说到各人的转向，并且把这个人的容易流出的眼泪也说到了，我们以后就下了楼，走到静安寺，搭一路公共汽车到南京路。他一定要为我制一套西装，我说我实在没有每天折叠每天打领结的功夫：他还是不依。这人是做了几年副官，在沿河护送船只发了一些财，对老朋友的情形看不过意，决心要作绨袍之赠了。他见我固执，还以为是书生气不脱，就说：

“二哥，你是当真做了文学家看不起老弟了！”

“副官，你这样说真要我对你行礼了。”

“你陪我到这缝衣公司走走！”

“我不会穿洋服怎么办？”

“为什么这样说？”

这朋友，好像有点生了气，因为他也正想来上海缝一套洋服，且在汉口就打听知道是南京路有中国内衣公司，如今见我持意不去，对我不领受他的好处以为见外了。我见他不说话，我就说：

“西顺副官，我陪你进去，可以，我实在怕穿这东西，因为不方便，与生活不相宜。”

他见我意思十分诚实，无话可说了，我们就进了那公司，上到二楼，这容易流眼泪的人如今用钱的大方同当年眼泪一样，把材料样子一翻，一买下来是两百多块，我呢，无论如何被派定一条裤子，正好我所穿的还是一条秋季穿的黄裤，再推辞也不行了。

这朋友的来上海是接洽一种烟土的买卖，得到了那团长信，告他我在上海的住处，托他为我带钱来，所以一到上海就把我住处找到了。我们就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天，到四川馆子去吃饭吃了许多酒，又到了一个地方去看电影戏，吃饭看戏地方全由我指定，他却出钱，我只得就这样招待尽了一天地主之谊。他住的地方是江南旅舍，第二天我清早坐了车到那里去找他，房中已经有了一个年青客人，衣服极其入时，我走进房去，副官朋友跳起来笑，一面为我介绍给那年青客人一面让坐。

“这是同乡老同事，沈，——这是向经理，第八十师的。”

年青人悻悻的立起，随便的点头，手上一支卷烟还未吸到一半，就用力掷到身旁痰盂里去，发出咝的一声。见到这情形我觉得有一点受压迫，但是想到这人是长沙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我是好像略感拘束的坐下了。

那朋友说：“你那么早！”

我笑，轻轻的说：“不早。”

那军需大人，正同朋友说到一个故事，还不说完我来了，见我同朋友谈话，以为朋友是在应酬我，就把我不算数，又同朋友说道：

“哈，我就听，是的！伢俐角母凶！我可不怕。我还是听，等会看这妖精怎么样来。吓，老成，蛮凶咧。适风了，风在左边右边（说时用手拍胸介） ，革命同志，从枪里炮里出来，怕鬼吗？我不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不怕。訇！哗、噼拍！（作仿佛枪声介） 来了！我心里有点紧了。角母会事呀？妖怪难道真有吗？吓，……”

说到后来是大笑，从那笑中我悟出这是军需大人昨夜晚到闸北一个友人家中住宿把人家畜养的猢狲当妖怪耽误一夜睡眠的故事，这年青体面人把话说来津津有味，我为这十全十美的长沙人气势也随便笑了。

那年青体面人见我也笑，似乎有点不服气了，就问副官朋友：

“老成，你不信鬼吗？”

“我看到过鬼打架，在常德提台衙门，一共有十个鬼，我们三个人就走去把鬼吓跑了。”

“牛皮。我不信。”

“不信吗，问我这沈二哥，他是同过我在一堆过的，看我往年同人打些什么赌。我们放哨就专选有鬼地方去放哨，男子汉怕鬼？”

说是要他问我，这年青军需大人自然不愿。本来我的样子也太寒碜了，坐到这五块钱一天的房间大椅上，就总觉得不相称。我的新刮过的脸与我一身衣服，只增加别人对我敬意的消失，我的不能同长沙内行坐在一起的颜色又毫不能隐瞒，听到副官朋友说到鬼，使我想起许多旧事，若无人在身边真要哭了。

我静静的观察这年青体面人的身材，望到这少年事业得意的脸孔，就安慰自己，认为别人是很有理由对自己加以忽视，且自己也还有理由对别人加以原谅了，我就不再顾及这个人，同副官朋友谈起往年的事来了。

“成，遂宜近来做什么？”

“他发了财，不做事，只在家中做父亲。”

“方吉生？”

“还是营长，驻XX。”

“魏三？”

“做XX局长，这样一个三麻子，命真好，得了那么一个好太太。”

“太太什么地方人。”

“陈……”

“他那女儿也长大了吗？”

“早养儿子了！这是怪物，大约养十个儿子还是脸嫩嫩的如十八岁女人。”

“……”我默然了，因为想起这小女孩往年住到我家里，被我同我姐姐捉定，用朱红涂了脸，穿起我外祖母的大袖衣，要她唱苗歌玩的情形，还如昨天的事，想不到这小女孩就做了夫人且出名的美丽。

朋友见我不做声，知道我是想到往日过去的事了，他笑。他说：

“姑妈来了，打她的左脸，打她的右脸，呆一会儿这被打处都得了治疗，用嘴安慰……亏你记得到这些事。”

他说的是我在一篇回忆的文章里所写到关于那女子故事的话，料不到这朋友，居然还这样有耐心，把我写的文章也记到，真使我觉得感谢红脸了。

朋友又说：

“还是回去看看吧，许多人你都不会认识了，老朋友是等待你回去的，年青人也想见你这……”他意思是在下面加“文学家”三个字，但经我眼睛一鼓，他知道这将引起军需大人的笑话，他把话中止了。

那军需大人很无聊，就从洋服外氅口袋里取出一叠小报来，有些用红纸印就的，有些是大报，一一打开来看，大约从这些中间他也能够如上海一般大学生一样，可以得到一些名人轶事花国消息的知识。望到那神气跃如的脸儿，我不由不在心上羡慕这种人的天真了。

不知为什么，那军需看到了一段报纸，只是咕咕的笑。

“向，你笑什么？”

“喔，角母多！”

“多什么？”

“老成，这里牛皮哩。这里说上海一个地方有十万野鸡，这是牛皮哩。十万，啊嗬，角母多！”

我是到想笑笑也不能的情形下了。因为昨晚上副官朋友已把那团长朋友托带的两百块钱送了我，有了钱，我可以请这朋友玩玩了，就想找他出去，离开这年青体面人。

我说：“成，我们出去好不好？”

“等一会也好，恐怕曾处长要来，他很想见见你，还托我介绍！”

“这些伟人我真怕，到底是乡下人出身，出不得客。”

“这只能怪你，太随便了点，不知道的自然就……”

朋友的话是指那军需大人对我的礼貌。我除了承认几年来朋友皆饱经世故，能追上时代，而自己反如孩子处处使气任性，到处吃亏，没有可玩味的事了。因为朋友也看出了我的拘束，我就更觉得自己可怜。我的世界分明是与这些人两样的世界，其中应无得失也就很自然了，然而我又好像总还有一种虚荣在心，以为是总应当还有人相信做一个上等人并不单是靠两件衣服就行，所以听到他姓曾的一个同事说很想要见见我，只得仍然等待下来了。

不知为什么，客人忽然想起我的姓名了，他还不知道我就是他所说的那人，他问副官朋友：

“老成，沈XX也是你们地方人！”

我对朋友做了一个眼色，要他不说话。

那军需大人于是一面燃了一支烟，一面又说道：

“这是一个名人！你地方是真不错的，有武装同志也有……”

副官朋友匿笑不已，稍稍生了一点气的神气，问那军需大人：

“你认识他吗？”

大约是这个年青体面人要顾全他的体面，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会说出很可笑的话来，他说曾到一个地方吃酒见过我。我很觉得这是奇怪，就过细看看这个人，看了一阵也仍然想不起是到什么地方会过。我就说：

“想不到你先生还认识他，我们许多同乡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哩。”

这人毫不忸怩的吸着烟，放了一口烟气。他大约也是到过省一中学之类读过新书之人了，他继着就说他还认得不少的名人，把名字一一列举出来，大有背诵如流之概。他又说他也做过编辑为新文学鼓吹过，同谁在副刊上作过战。到后见我笑得很久，似乎对于他所说的话很有趣味，他就渐渐把我的落魄加以原谅，问起我到什么地方读书的话了。

我说：“我不是读书的人，是成的老同事。”

“你们那个同乡他也就当过兵！”

“真有这样的事吗？”

“我也不相信。不过，这是他说过的。”

“他同你说的吗？”

“不，他同别人说，我听到过。”

“这倒是很好的事。他倒恐怕想不到还有许多不相识的知己的事。”

“真是咧，一个作家，他是料不到……”

姓曾的人来了，又是一个年纪青青标致人物，胁下挟了一个皮包，一进房就走过来同副官朋友捏手，且很聪明的对原来的客人加以注意的样子。那副官朋友先把他给军需大人介绍：

“这是曾同志，四十三师驻汉办事处，这是向同志，八十师经理处。”

于是交换的捏了一下手，副官朋友又把那姓曾的引到我这方面来。

“这是曾，——这是我那老大哥沈XX。”

“哈，XX先生吗？（我的手被两只软绵绵的手捏紧了，我只点头笑，不做声。） 真好极了，我还同成同志说来看你，今天在此遇到真好极了。……”

我们即刻就到那长椅上并排坐下了，这年青人心上的诚实欢喜流露到颜色上使我感到温软，一方面我想起适间那军需大人的谈话，所给我的不愉快，就又觉得在这时真是一个可笑的局面。我去望那军需大人，他正在同副官朋友说话。

那军需大人用着还不十分相信的神气低低问副官朋友：

“这是沈XX吗？”

副官朋友笑，点头，他说：“我以为你认识他！”

这时我望到他们两人，两人也正望到我，副官朋友站起身，我第二次被他介绍给那年青军需了。那年青人红着脸把我的手握定，很狼狈的做出笑容，结结巴巴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我也仿佛极为难。本来对这说谎话的长沙人我感到的只是无聊。但如今见到那神气，且手是被握着，欲挣不能，也显出受窘的气概了。

“好像是会过，一时真想不起了。”这人这样说着还不放手。他大约还想从谎话中挽救自己。

我说：“好像是，或者是北京。”

“我不到过北京，恐怕是同先生在长沙见过。”

“可是我还不到过长沙。”

到底是长沙人，随机应变的天才是并不缺少，虽说明白不会有那过去晤面机缘了，他把我的手一放，却怪起副官朋友来了。他说副官朋友刚才为介绍时只说这是姓陈的朋友，不说姓沈的朋友，所以才发生了这样一个笑话。他接着就想用一笑了事，大声打着哈哈，且用自己嘲弄自己那种神气，说幸好是没有说过沈先生的坏话，不然可真使人难为情了。但是认真说起来呢，这事情即或副官朋友同我把这事忘去以后，他是也不至于忘记的。他知道我就是沈XX，于是也走过来坐下，我就坐中间，这两个年青人坐两端，把话谈下去。曾姓的人还不知道先前的事情，只见到这时这军需大人的神气，心中似乎就不甚高兴。然而这军需大人他仍然还是谈下去，同我谈文学，同姓曾的谈党务，同副官朋友谈鬼，前后照应，全无空隙，到后是曾姓的人把我们邀出去玩，也不好意思把他单独放弃了。

同这两个年青人在一块时我又怠工了一天，仍然是吃喝，吃喝够了又到公园散步。我一面是在这陌生的朋友方面，感到一种难得的友谊而快乐，另一面就又望到自己萎靡中年的情调而感伤。我很明白那长沙生长的军需大人，虽然在我面前说了谎，有点负疚，但到后仍然是因为我行动言语的平凡，把他对我的敬意取回去了。至于姓曾的处长呢，许多地方还太天真了一点，他对我的趣味似乎一半还只是为好奇，他劝我不妨到汉口方面去玩玩，把生活可以换换，又劝我就同他过汉口去，住了一阵再返乡。这完全是一种好意而且极其诚实，我没有什么可言。我不能说我在上海还负了若干债，又不能说我离开上海以后在北平方面家中人无办法的情形，只含含糊糊的答应下来。到后分手一个人独回到了我住处的小楼，却想到凄凉起来了。人世的炎凉本不甚介意，但一想到也有像姓曾这样年青人，我觉得无端生出责备自己颓废的理由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北平方面一个快信，我那有肺结核的母亲病转了方向，每天一到晚上就得发烧，写信来的妹要我想办法，或是自己回平来看看，或者想法把老人移到上海来调治。我虽然得了两百块钱，在各方面负的债总有四个数目多。并且这钱是朋友特意为我汇来的路费，若是要返乡，这钱就只能到地。我正感到为难，那副官朋友同姓曾的处长来到我住处了。副官朋友把我拉下楼，说姓曾的无论如何要为我制点衣服，且劝我搬家，为我买一点用具，因为他不好意思讲这个话，所以请副官朋友说。我红着脸到楼下去，眼中含着泪。

那人见我这情形，知道是副官朋友已把话说过了，就握着我的手不放。

“XX先生，你不要觉得难过，我是顶不会客气的人，成同志知道我为人，所以我才敢这样冒昧。”

“不是冒昧，凡是这些事在我都觉得有说不出口的心情。”

“你高兴顶好就同我们在十天以后过汉口去，不能动身离开上海，就搬一个家。我听到成同志说到你这住处，我心里就极其难过，我们是吃白饭的人，却各事无所牵挂的坐大房子享幸福，你们这样受苦，中国革命的成功建设期中还有这种事，真太不合理了。”

“这自然是自己个人的事，与革命无干了。”

“我看到许多人都该死，却做了无数事情！”

“那是你们革命同志！”

“一群无耻的东西。”

朋友同我全笑了。

过一礼拜，朋友同姓曾的返汉口去了，我也不过北平，也不返乡，也不搬家，也不做衣服。我手边有了四百四十块钱：有八十是副官朋友留下的，有一百六是曾姓留下的，另外是团长的两百。我已写信告了那在乡下带兵的团长，说感谢他的钱正来的是时候，且说明我一时无法离上海的苦衷。我把钱汇回到北平去有两百，还了两笔整数的债，为另外一个在别地的朋友周济了四十，我剩了八十多块钱，便很方便的把日子混了一个多月。到今年武汉还无战争时，我还得过那姓曾的寄来过一次钱，数目是六十，那副官朋友则来信说已转到乡下接新娘子了。

已经过了一个年了，我生活仍然还是过着为那长沙籍的军需大人惊讶的生活，衣服还是一样邋遢，人还是一样萎靡不振，在上海作奉命执笔三块钱一千字的文章，人不舒服时就流一点鼻血，左右这病又不至于长久，流了一些血，倒到床上几天，过一阵非起床作事不可了，我就爬起来，仍然把未完成的文章写下去。

近来家中人因为在北平实在无法支持，且为了一个小妹妹的读书事情无法解决，只好一同来到上海了。我就同家中人在这地方住下，伙食到无法继续时，就走到XX书店卖书处去向营业处X君说点好话，请他打电话得经理一句话，让我拿一点版税，又另外向熟人借一点钱，又把可以进当铺的东西当一点钱，一家三人终算活下来了。

旧五月的端节将到，一切的难处也随了这节日压迫到自己身上了。各处写信去借钱皆无回音，写成的一部文章又因上面有太多的牢骚无人能赏，家中的母亲一到下午就发烧，额部如火，胸部作喘。我自己又因天热旧病发作，间一两天得流一点在别人看来仿佛很可笑的鼻血，日子去端节越近，自己的灾难也越迫身了。

我近来成天坐在家中，除了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不照到那姓曾的年青人劝告，另改一种事业来对付生活是蠢事，就是来到这桌边，想怎样来把我生活彻底改造。我想到一得方便还是回到乡下去看看，且把这意思说得极其乐观，在病人床边商量过了，我的母亲知道我这话完全是做不到的事就苦笑点头，用她那聪明的眼睛很可怜我似的对我注意。她见我站在桌边总是半天，以为我是为了目下情形着急，恐又得流鼻血了，总故意同我说话，使我可以休息。

我虽每日看报，却从不敢注意到日子。因为日子不甚明白，一家人也从不提起日子，这日子才似乎容易过去。见到家中的情形，见到未来也同样渺茫，很蠢的思想时时刻刻在我脑中打转，我想到的是我应当使自己苦恼把一家人活下来还是自己图安宁杀了自己？我想到这解决时是没有一分牢骚在心上的，既然一家人皆在病中，而自己又实在无生存能耐，恐怕终会要走到这一条绝路上来了。但是这愚蠢而又可怜的思想，家中人是不曾知道的。我仍然也还是成天做我的文章，来了客仍然陪客人谈谈天气及国家事情，喝一杯茶，又随意讨论一下近日相熟几个人的生活。客一去，来了空虚，看看周围一切，我茫然了。各样的计划全作到了，还没有可以把一家从贫病中挽救出来的方法。在无可奈何情形中，往床上一躺，想着我在呆官日记上所写的“日子，滚你的吧！”这样话，心中酸楚之至。在这时另一地方那些追上了时代的老同事，总仍然还有念及这落伍的我，我就这样对了屋顶作着空空洞洞的希望。

我虽然没有算日子，但仍然知道今天是初三了。

本篇发表于1929年5月10日《新月》第2卷第3号。署名沈从文。

楼居

天气热，整天一家人流汗。每日早上六点钟样子我就起来了。

起来了，望望前后房床上地下睡的人，像甘肃省的灾民一样，仿佛都瘦得怕人。因为天热，他们都是半夜才睡，所以这时睡得非常好。早凉，有风，望到空中嗡嗡作声飞过的大蝇，我茫然的站到再过半点钟便将为太阳所晒的晾衣台前，向着到下午便炙热如烙铁的对面高墙，作一些莫名其妙的空想。

因为一家人都瘦弱有病，我想我近来大约也瘦到不成样子了。

弄堂下面扫地的老人还没有来，地上一些西瓜皮，有些截成半节，如帽子，极浪漫的在那画方格的地面上分布。

还有灯，是街灯，夜里白色，这时只一点黄，扫地人来这灯才会熄。

在我脸上，在我不袜的腿膝间，感到冷风清爽宜人，但从这些风上，从噪着早蝉声音的街树上都可以看出这日子到下半天以后，就如把人放在蒸笼中情形仍然是昨天一样。

我怕想到日子这一类事。然而不单是日子，一切事总仍占据在我心上，每天醒来我总觉得心上忽然就加上了一些重量。我并没有睡够，起来了，也像非常疲倦，很想睡，可是总不能睡。

把关于日子这类事想了一下，就像那阳台边早风的享受也近于一种奢侈了，我这时就应当找笔，墨水瓶，稿纸本，预备齐全了，到风不会来的桌边去坐下，写。于是我做我分内事。

没有可写的我也写，凡是文章我全是这样写成的。

把笔捉到手上了，回头望望侧身睡到一小军用床上，用一条大毛布洗澡巾作被，害暑病有过四天不曾吃饭的哥哥那样子，瘦瘦的脸颊满是野草一样的胡须，本来要写什么无论如何也写不出了。

这人这时正像睡得很好。然而那么瘦，那么憔悴，看了一会这人的睡的姿式，我忽然感到一种空虚，好像是眼前人已经不会再活，我的生存是极可怕的孤单了。

我站起来了。

怎么样？把纸笔等等，拿到后房去，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后房是我母亲睡的地方。虽然有帘，一到下午这房也就不能住。但早上还好。后房的窗可以望别人屋顶，红的瓦，鳞次的排列，常常在早晚冒烟的烟囱，近到也像可以用手抓。早上这房中也有好风，只要把房门打开，让风有出路，那风便从窗外来，从门外走去。

晾衣台太阳光还不来时，后房所见别人屋顶，已经晒满阳光了。

想到太阳，汗，麻雀不怕热，在瓦上打闹，我笔又捏到手中了。一颗钉子，一只在桌上爬走的蚂蚁，小玻璃杯，热水壶，凡是可以供我下笔联成一串的我全望了它们一会。又望到蚊烟香圆纸盒，使我记忆到晚上不能安睡的理由。夜里蚊子真多，我们一家是没有帐的。因为我没有得到好睡，想明白母亲夜来情形，就捏了笔，悄悄的不让阖着眼的有肺病的母亲惊醒，走到她床边去，甩开那痰盂盖一看。里面全是红色了。红的浓，出我意料以外的多，心上抽了一口凉气。

我站立到那床边，不敢动，病人却醒了。

像是醒了很久，不愿意同我说话妨碍我做事，所以才把眼阖上假睡。听到我甩痰盂盖。且知道我为那血惊讶了，所以开了眼睛，望到我笑，说：“不要紧，不要紧。人不吃亏，一吐就松了。”

“怎么这样多？”

她仍然固持的说：“吐了人爽快得多。”

她谎我。这人就专在这些事上谎我。

她谎我不去，是我注意到那比哥哥还瘦小的脸时，颜色是白色转青，而眼睛，竟像不是活人的眼睛，又小又呆，非常可怜。

我觉得痛心，走到窗边看太阳去了，就又听到咳声，且像是喉咙中有物件非溢出不可，然而又粘附在喉部，那么挣持的咳了十余声。到后又听到哗的呕到痰盂中了。我应当到这时倒一杯水也不去倒了，我看远处，远处据说是上海第一高楼的圣母院路的大厦的尖，那里有矗起的大起重机，缓缓的从斜卧中转成桅子样直立，好像我在极力逃避这现实。

“不要紧的事，昨夜一吐，倒像很好了。”因为知道我心中这时的难过，把血吐过以后还来说这样话的是我母亲。

我先是生了气似的不说话。到后，我说话了。如同人相骂，那情形实不能使我作另一种样子。

“这怎么行？无论如何我得请医生来。”

“那是蠢事。”

“蠢事也得作，不然这血……”

“不要紧，我自己还不清楚么？那些人就只拿钱一事有把握。”

“没有办法也得出钱。”

“出了钱也还是要咳。钱不是不出过了，你看他们说些什么话。”

我不做声了。母亲的固持有因。

在往日，医生是真来过了。五块钱，或者十块钱，人来了，从皮包中把听诊筒取出，听听各部分，抿着嘴想了一下，不作声，取出一方白纸来，写上一个处方，处方角上除了印就中西文字医生地址与电话号码以外，还印得有此方必得在某某药房配药那类话语。再问问，“不怕么，”就仿佛以为这问话很蠢那种神气，对我望到过十秒钟，才似乎这也得答应一句话才对，就说，“到莫干山去吧，”或者说，“庐山空气好，”“西湖不行，”“上海也无妨”那一类使我想用脚把他踢下楼的话。医生一来我就也像害了病。医生一走我的病也好了。

母亲反对医生理由我是明白的，第一是上海医生讨厌，第二是怕医生说得危险反而无办法，第三是钱。

虽然说好歹得把医生请来看一次的我，比母亲还清楚的是没有钱可以作这件事，医生一来至少要十块钱，手边多有十块钱作伙食，母亲病在这方面就有获到恢复的希望，不必医生了。

“因为病，才感到穷的痛切。”我那样想时还不敢望我母亲的脸。

“没有钱，血只好尽它吐了。”大约母亲也正这样想到。我抬起头来，我们互相望着作一种苦笑，于是母亲仍然闭目小睡，我坐下了。预备得是作工找钱，以为有了钱一切或者好办，没有钱，说这样那样也全是空话，无裨于实际，不过徒多机会引起这一家人觉得伤心而已。

我想乘早凉写五千字，没有办法写好。睡到地板上的妹醒了，以为母亲没有醒，就同我轻轻的说，告我母亲晚上的情形。说是血吐得特别多，一晚上不能睡，要想办法才好。

她只要我想法，没有要我从什么地方去想法。

告她，我们目下情形是去年北平一样，暑假中，书无销路，版税不能拿，新稿纵有人愿出钱买，也写不出，真是绝境了。

她没有像去年母亲病危时固持的说母亲要进医院才行，人长大了，知道我没有用处能原谅我了，就悄然拿了满是鲜血的痰盂到楼下马桶间去倒。听到那一步一步下楼梯的声音，又听到抽水声音，我没有别的感想，坐到桌边想结构，我在做文章。

母亲还在咳嗽。

想到一点故事，好像写出来决不至于被同我作交易的编辑们退还，同时是想起妹把那半痰盂的血倒出的事情。母亲一咳更不能写下了。仍然同她说话，我先说，就问她：“妈，吃亏吗？”

“没有。”

“怎么样？心里想吃什么？”

“我想回家去。”

这是她近日常说的一句话，我照例不加意见。她还有话说就说：“乘我能支持路上的劳苦，八月就赶回去。”

能够回去自然也好。

我不做声，母亲就把这理由补足。她怕人是快要死了，在上海方面，没有办法，无埋葬地方。老年人见事太多，于生死事本来看得分明，她一定要回去的理由，不是埋骨，却是担心我们对于这件事感到束手。她知道我没有方法弄一笔钱来办这件意外大事，且不愿意我在这事上多负一些债，所以主意算定，还是回家好。本来故乡也没有家，回去也许住庙里，但因为为时不久在故乡军队中作军医的父亲来信，说回来无住处，可到军医院住。军医院是旧中营衙门，因此说到回乡，还把“住衙门”这话当笑话讲。

想起母亲回乡原因真是伤心的事，我如今却也赞成了。我说：

“只要有钱，就这样办，我不教书，妹不读书，回去伴母亲住一年。”

“我也想，全回去是好的。穷也不怕。这边能够每月寄点钱，自然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没有钱，也总不至于到像这地方每月着急。”

母亲的主意还是全为我打算。

妹也说转去好。母亲老了，陪母亲住两年，再出来读书也不迟，这是我妹的意见。

且说决定要在八月动身的话了。母亲似乎对于这事感到欢喜。

我在心上计算我的钱。算了一会，路费倒像不难。有三百块钱，无论如何可以到乡下了。这钱的来源自然是应当由我手写出来。照如今行市，我写得成十万字，就可以实行家中人所说的返乡。我自己也忘了这十万字究竟要写多久，以及写出来如何能成为三百块钱的种种难处，暂时把还乡引为一种可以把一家人救活的唯一希望了。

我们于是乎来说一些这个时候乡下的情形。我离了故乡有十一年，母亲同妹则有四年，只我那有残疾的哥哥才从乡下出来不到三个月。哥哥虽病，听到回去，也起来参预这谈话了，他把本地方使老年人听来倾心的各样情形谈着，没有遗落一处。像做梦，我就告他们，或者在上海这地方，将来可以望一月有一百块钱寄到乡下去给我们舒舒服服过一些好日子。说过这话以后的我，也似乎居然把许多目下情形忘丢了。

到早饭时节了，大家皆像怕吃饭。

人是仍然坐到桌边了，娘姨把饭拿来了，望望碗中的菜，都摇头。

“吃一点不行么？”

“好好，试来一点。”

“菜是只这些菜，想不出什么。”

“太热了。”

“放冷了吃一点，不然娘姨看到这样子，收碗去时又得烂脸，说做神仙。”

“我们真是神仙，这饭不吃也行。”

……把使人哭笑不得的话说下去。

说着，各人勉强各吃了白饭一碗，尽职那么吞到肚中，口渴了，继着就喝茶。喝了茶回头又准备流汗，从不因为怕流汗就不吃。

在吃饭前后是容易有机会谈到乡下吃饭情形的。好像那里都很好，就是这样热天，也各能吃三碗饭。到乡下去是至少有三十天路程的，所以说到在小船上生活，也仿佛一上船就能吃饭。

然而在上海，近来吃饭真是摇头的事，还没有代那娘姨为我们做饭那类事设想，也不愿意吃饭了。

饭吃过后我又坐到桌边。这时能够睡也应当睡，我可是还不敢躺下，仍然危坐在桌边，看我上半天的成绩。看看自己写下的胡涂到极点，我也不能像往年慷慨了。往年写好的文章无人要，我就把它扯碎，有时还用口嚼，把纸头嚼烂，工作的意义也完了。到近来，我脾气已完全不同，任如何胡涂的文章我从不丢失，一处退回的文章我常常又送到另一个地方去。这时看到自己的一篇只写成一张稿纸的小说，想起自己的许多可笑处，竟不能够笑。

看到自己的文章，想到一些没有请过他们吃点心那类人对我的态度，我是完全没有愤慨了。我自己就应当时时刻刻嘲笑自己才对。我的文章越写越坏是不能辩解的事实。无意义的空谈，无聊的悲愤，琐碎到为他人看不懂的格调，无一篇不是如此，这是我自己看到我的名字在杂志上时所有的感想。

因为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再从此中找寻生活，使气从窗口把笔杆掷到楼下去的事也有过。因为不愿意这生活继续，到处找人谋一小事情作也有过。因为厌烦这生活了，返乡的思想似乎也不是今天为第一次了。

我在工作中，也曾想到如何使我向伟大处走去的事，其结果，正同这样相反是我只注意到字数，且每每估计字数时，总没有比任何书店所数出的字数为少。我常常想我的文章可以多卖一点钱，多得一点钱则我就方便了不少，可是每一本书总是五万字。但当每一本书从什么书店印出，煌煌的在大报上把广告登出，如“新著十万言”之类瞎话时，总非常惶恐的把那广告读过，不愿意再去看看这本书究竟是不是有如他们所说字数的多。

几次几次下了决心说不作这样事了，到后还是把写就了的稿件作一包，挟到胁下各处跑，找熟人帮忙。得了钱，一开销，到月半，伙食又不能继续，看看仍然没有所谓新路可走，就又动手起来。

这六个月来是按时“出货”的。如今这样大热天气，空坐也头脑发晕，我为了按时出货，就仍然作我不愉快的小说。明知道没有能够写也得写下去。有病无法吃药，饭还是要吃。房中热不可耐，房租还是按月缴。

不拘什么时候对这生活我都厌倦了。我有时，捏起笔想了半天：一个故事没有想出，就只写上自杀了自杀了字样，仿佛觉得我一自杀一家就超生解脱了。

人才吃过饭，天气渐热，那里还能好好工作下去？我虽名为做事在桌边，究竟经过一点钟作了什么事也不分明。

我看我写好一部分的小说，只有拿“新的表现”来聊以解嘲。因为还有人看得懂我是在写些什么事，这些人且常常从远地方写了很可感动的诚实的信来。我待告给这些人，写这样，写那样，在我可全是无聊，我想的完全只是能够卖去。我只想字多。我只想不写小说就伴送病人返到十年分离的乡下去住，仍然作我六块钱一月的上士，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写了——

玉家有菜园，出白菜。……

写下去，一直到第五页，汗已湿透背上衣了，我还不换衣。

把笔放下同家中人说话，说天热，说天热有些人是如何把这天热长日消磨，有些人又如何在这大热天晒得发软的柏油路上走动，……好容易过了一个下半天。

又把全无意味的晚饭摆上了桌子。

母亲同妹只说菜没有可吃的，我们就喝清汤，吃白饭，人各勉强尽一碗。一吃饭，这一天好像就完了。

房中有灯后，走到晒台上去望，便望到另一新搬家来的五个赤膊男子与两个怀孕妇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在弄堂中那么不拘形迹，是我初初见到的事。听他们吃饭声音，看那种捡菜泡汤情形，便明白这些人胃口健全，身无杂病，使我不能不生出羡慕。

我想起我一家人无可救药的情形，又想起回到乡下以后的情形，又想到我母亲真会一旦忽然死去。我还是站到那栏干边。

仍然去桌边做事，做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做不下去。放下笔同我母亲又去说那回乡的计划，她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得到路费，我为这一问就问胡涂了。我能说定时候么？我这时还没有一篇小说留到抽屉，我到别处拿的版税皆超过了我应当得的数目。天气近来又是这样天气，纵有借钱地方我也不敢出门，回乡的事，不过一个笑话，一个梦罢了。

不过我仍然在家人面前说了一些大话，我告他们是只要半个月，我决定就可以写出路费来供我们还乡。像卖预约，约在半个月后，到时无办法自然又改日子，我用这方法对付家中人已有很多次了。

在说到回乡的事上时，母亲病似乎稍好了点，且看不出是病人。

家中人睡了，街上也听不到车马声音了，十二点钟以后，我用蜡烛光写文章，赶我创作集。思想胡胡涂涂，只要写得下去，我就不停止的写下去。间或有时又听到后面睡有母亲的房中有一种声响，就稍稍停止工作抬起头来凝神听。

在夜静，极静极静时，把工作的笔放下，我担心我也会有忽然死去的一日。可是疲倦极了，我也仅仅流一点鼻血。为了使家中人相信我极健康，我总快快的把这鼻血痕迹去掉，不让我家中人见到。

《菜园》那篇，我写了三天，写成了。三天都是一面看到母亲的血或想到母亲的死写的。我在这文章上也发了一回毛病，流了少许鼻血。

文章写成了，一面用钉把十余张稿纸钉到一处，一面同我母亲说小孩子那种话：“一万字，就成了，真容易！”

母亲不作答，咳嗽。我就想，得了钱，买药，我的脑非吃散拿吐瑾不行，母亲是有了五天不吃库阿可斯，所以咳得更凶了。

我告母亲这是一万字，他们可以送我四十块钱，只两天多一点就写好了，若是继续写一个月，就有希望还乡下了。这话有一半是近于说谎话，母亲常常望到我，那神气是“一切我完全明白，你近来真成天说谎。”

我要否认这件事，是这七月我当真又写了如其他时作品一样平常浅薄的一本书。但是不消说我们无法达到回去那个希望，到月底，房租的期限，又到了，这钱得来也刚够开销一切，以及对付下月二十天的伙食零用。

家中人成天还是谈还乡，同别人我也说不久将回去。母亲说的是八月，如今再有几天就是八月，天保佑我们，天气转凉病人或者有转机，母亲不会常常想到在上海死去无法埋葬那类事，就仍然在上海过日子下去。

本篇发表于1930年3月10日《小说月报》第21卷第3号。署名沈从文。

知己朋友

我不甚喜欢有人读我的创作，这个秘密现在可以说明白了吧。

四月十三，我在XX学校，我记到那几天正是无须上课的空日子。并且前几天不久，我把一个《薄寒》名字的小集写成了，我在等候书店方面给我的通知，告我那稿件的命运。正略略显得焦躁。就是那一天，得到一个从上海来的信件。

信上的话是从另外一时节常见到的，末尾又加以解释，说，那是因为读了我的很多小说，感到了大的喜悦，所以非常愿意见见写《夫妇》的作者。这人把我一个短篇的名字提出，作为同我谈话的理由，在我是毫不应当奇怪了的。我的短篇有些写的比旁人稍稍不同，是我不必说也明白的。因为那个短篇，在比较为人注意的刊物上发表，因此使这人感到兴味，且生了一点更有趣味的希望，写信来要见见我，那天心情并不十分坏，我自然在最平常的态度下，就写了回信去，承认这提议是可以办到的事了。

你们很多人是都知道我在生活上总是不大舒服的。我总是喜欢发一点空洞的感想。我总是有点灰色。我总是做梦，又在梦醒时节情形中，大声的嚷，这生活如此下去不行。我脾气很坏，非常容易动怒。这有什么奇怪可言？天生的脾气不大好，体质衰弱，神经过敏，过去的生活在我脑内画了一些古怪的符号，到现在，人又上了点年纪，在女人方面得不到一点好处……，这样那样，就使我永远不能如别人一般容易感到生存的幸福了。实在说来我是不会再像别人那样过日子了的。我因为种种理由，是同人间快乐这一类事，永远分手异途的一个人了。我的心，如今再不会在一点点钱，同一点“名誉”，感一些“同情”上，重新做出愉快的跳跃了。

在XX会上，有人以为我忧郁得很，把我除了名，这是一个秘密，谁也不曾晓得，我却不为自己设想要说给大家知道的。

说回来吧，我是在XX学校教书一年了。这个事在我自己同那最与我要好的熟人，都把它来当成一种奇迹看待。因为谁也不会相信我要这样做，而我自己更加不相信能这样做。如今是居然教过一年书了。并且，人家来信，把我称呼也已经变更了。在去年，一个熟人，因为看到我在上海地方，每月不知节制的写短篇小说，把我忙胡涂了，忙瘦了，同时这熟人，也因为代我将作品介绍到这里那里各处去，免不了要受点气，也忙得有点不大高兴了，有一天我到他那里，他就说，不要这样做文章了，还是教一点书吧。他说完这个时，且告给我教书的种种好处，就便要我到XX先生处去，因为那时XX是大学校长，为我找事做。熟人的意思，显然是在我自己，正觉得写短篇小说，已走出了新路的时节，熟人却因为那大量的生产，认为我文章渐渐转到卑俗调子里去了。冒险的提议使我思索了一礼拜，还是不敢决定。因为我不曾好好的到过中学校做过学生；对于学校事情，除了记得起塾师处治逃学的我，要自己搬板凳到孔夫子面前，再照规矩爬伏到那板凳上，请老师赐笞以外，其余一概是茫然的。在北京，我住了六年，熟人全是大学生，还是与学校无缘，每天虽有不少大学生来往，学校的事总仍然生疏得很。并且我所知道的大学校，大致如下：第一，男女同学，他们因为同学，就常常有恋爱事情发生。第二，凡上大学的课的，在课外，第二年级以上的学生，属于男性，一定懂得在白衬衫上配置花纹雅致的领结，还有讲究的，是裤带边有一个表牌，上衣小口袋里有一块花绸小手巾，帽子戴在头上，总自然而然，略略偏左。因为一定要这样，他那身分才能存在！至于女性，脸上扑白粉搽红胭脂，头发荡大的有些像鸡窠，留长的便披到脑后，让风吹动如杨柳，身上总是有一种说不分明的香味。就是这些美观的风度，精致的身材，以及用知识与香料作成的人格，使我厌恶发怒，使我认为到大学校去，简直是一种于人我两皆无益的冒险事情了。

可是到后来，我还是用那个最好的理由，到XX学校住下了。因为“生活”，我的小说曾同许多小书铺谋过妥协，这里印过一本，那里也印过一本。这样继续下去实在不行，所以我便换了方向，妥协到教书上了。

我到了XX学校，看到了使我生气的大学生是很多的，可是同时使我忧郁的那类穷学生，因为方便的原因，看到得更多我的任性处有些地方为这些人改变了。我在责任观念上，慢慢的看到我应当为这些年青人做一点事情，不怕气力薄弱，总之应当在每星期担任的功课以外，做点义务事情了。

但我有什么办法可言？一些年青朋友们，都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个夸诞的梦，以为做点小说就会使他生活充实起来。一些年青朋友们，都以为做得一首好诗，就可以在过后日子里，成一个诗人。还没有作到诗人文人的他们，靠海滨的干净空气同脑中天真单纯的梦，就活到世界上，支持着日子。把名誉，金钱，女人，皆建筑在谁也不以为出奇的文学上，看到这些人的努力，我忧郁得很。虽然一方面极力在言语中，挑选有用的言语，鼓励到朋友们向生活继续作战，在另外一种意义上，仍然很容易生自己的气。所以我想最好是一到七月，我要离开这地方，走到别处去了。当我无事时，就作成一种计划，想改变了这生活，把自己放在一个新的世界新的生活里去，折磨这多灾多难的身心，一面我教了点书，仍然是每一个礼拜要写两三个短篇小说。大约一礼拜我可写作五天，字数一共在四万三万之间，看起来也容易得很，并不大吃力。有些朋友望到我一面与客谈话，一面还可拿起笔来写述那不完篇的创作，以为我的文章真不费力，把这情形记到心上，在另一时用嘲弄口吻，就说我“真是天才”，用作说明我作品之多而无价值。可是仿佛那样容易的文章，写成后，躺在床上的我，疲倦得总像死去，那因为是无人见到，我自己也不说，就无一个人知道了。我的作品是为一个仇敌而写的，永远为了仇敌动笔，仇敌是什么？就是“生活”。教了书，仇敌还依然如旧，把我所有的一点生命的力，全安置到作品上，结果生活还是稀乱八糟，毫无秩序，各处负得是永远还不清楚的债，各处留下永远做不到的人情，虽然知道我的创作比别人写得认真，有时比那些据说广有销路的名作还好，但我也仍然极瞧不起我的作品了。一个什么批评家在刊物上把我作品谈到时，实在说，我所感到的，总是这个人无聊。什么人说我的文章很好，他是说不对的，说我的文章不好，这更加说得不对。赞美我的都使我厌烦，轻视我的他不懂我的作品。我一面尽力同生活作战，一面我非常看不起自己的作品，所以写信给我的，得到我那个回信，也是一种凑巧。即如目下这个人，当我把信发去后，我就想到过，为什么在这些日子里，我还来在生人中找一些累赘，压到自己身上。就有点悔责自己的行为了。

写信去，我的那个人十六上午到XX来，我信是这样说的：

XX，我读过您的信了的，既然您以为这是使您快乐的事，在十六的上午就来吧。

我是不讲客气的，您来玩，也可以随便一点。我等候您来，可以到我这里玩半天，到下午，再引您到江边去玩。我对于那些能在我的作品上有所会心的朋友们，是也怀了一种希奇的趣味要看看的。……

信发去了，我一面计算这信到上海要多久，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形下，这个信就可以到我那个朋友面前。我另外就在我脑中，创作着这个人的相貌，作为娱乐。我用的是那个来信作为参考，因为据说从字迹上可以看出人的性情，从前有几个朋友，也是先前全不相识，竟居然被我猜中了。

我想象我这个朋友，一定是一个如郭沫若所描写的青年文人，有苍白秀美的脸庞，头发很长，身上穿的是旧洋服，但非常干净。说话时这人一定口齿有点含糊，那理由因为害羞。这人本来要想不客气，学成坦白真诚，但遇到生人，仍然为了害羞，或近于这一类事情，还是要说一点废话和谎话。这人一定要问到文坛消息，问到作家恋爱打架这一类与我毫无关系的事情，逼我当面答复。这人若是有一个女人，或见个什么女人，总要同我提到一下，且同时好方便问我是不是同XX恋爱，是不是曾在北京玩过娼妓，是不是又会喝酒算命：因为这是我作品上的事情！凡是这些事情，是我见到每一个陌生朋友时都免不了的灾难，因为看到过我的小说的人，都欢喜当面拷问我一下，某篇文章所含的某种背景。大约他们都愿意知道得比旁人较多，一方面满足他的好奇心。一方面还可在另一时拿去谈论。大约莫泊桑也有这样灾难，因为这行为并不一定完全出于无知。我因为这难关不容易对付，所以凡是坐席开会，稠人广座中，总怀了一种戒备，不敢轻易走去。这拷问到对面只是两个人，则尤其难于对答，所以同陌生朋友谈话以后，我便照例要感到一点冤屈。在XX学校，住处的门边，因此也就常常要贴上一张“不谈空话”的字条了。

第二天，因为一桩事我生了一整天的气，这气是仍然同知己有关系的。我学习用理知管束到自己，总仍然不能得到平静。我极单纯的想到我是应当死了。我所要的得不到，我受不了那失望，要尽我的贪心滋长，帮助偏见的存在，但别人在我身上的责难又苦了我。在事实上我打算要死了。因这想象纠缠到我心上，觉得在生活原来形式下面过日子，实在做不到了，我就到了上海。

到上海我住在XX旅馆一个五层楼的小房间里，这是一个熟地方，先同茶房定下了条约，不许有娼妓来扣门，不许故意来谈到这一类事情，只是好好的让我睡在床上看书，把我所要的东西预备好了时，就不要再来问我。一切照办则明天的小费另加一元。这太懂事了的扬州人，照样的答应下来。就走到楼上甬道间，同陪伴年青女人上旅馆的妇人谈天笑谑去了，我就躺到细草席上打算一切。

我把自杀的问题当一件最平常的事情，来着手打量，应当吃什么，做什么，都计算到了。在打算自杀我是不悲哀的，因为我不愿意活了，不高兴这样活了。要死去，我有我的权利。我还有权利选择那死的方法，要在各样方法中挑一种我所最合意的，使我不大感到痛苦，且使我的亲友能够忘记我。我想到的是吃药，吊头，投江，跳车，……我知道有许多人那天是有我的名字在印象上保留的，因为十五的XX周刊上。有一个人写文章论到我。我从一个书铺买了这样一份周刊，拿到旅馆来，我看到那论文，为我造作了许多无害于事的谣言。我把这周刊看完后，就扯碎了。是为什么原故，我慢慢的要变成人们口中的糖？是为什么理由，我的生活与这些闲散无聊的人，因此就要发生一种关系？我现在不久是要死了，我再也不会看到这些使我生气的事了，书店再也不会出两块钱一千字买我的稿件了，人类的无耻与无聊，同我的关系，明天就应当结束了。

我选了半天的方向，还是没有解决。死的方法很多，但一切方法总不能给我十分便利。大致是我对于死还有机会去分析，我已经把自杀者单纯的热失去了。到后我忽然不能再躺在旅馆里小房间，做我自杀的梦了，就要茶役锁了门，走到马路上去，看看其他的人，这时究竟做些什么事情。我离开旅馆，到了木块马路，时间是下午三点样子，为上海地方太太小姐上街的时节。许多人许多人在街上走动，一切光，色，声音，都在一种变动中，使我头略略发眩。我一直走去，向外滩马路走去，从一些店铺过身，卖灯的，灯似乎并不知道我要死了的事。一些卖布的，拍卖底货，站在长凳上，大声的嚷，见了我的样子，有一点像个乡下人，就拉了我进去看货，也不问我是不是还愿意再活两天的人。这些人是同我那些知己一般的存在，却使我更陷于孤立了的。

我很寂寞的在人丛中挤来挤去，正像我在《除夕》上所写到的那个中年人物，自然我也愿意碰到一个什么女人，说一点空洞的应酬话，或者如故事所说的有那下文。看一切的力，在各人身上作一种浪费，我寂寞而且忧愁。望着每一个在我前面走路的人，我就在那宽阔的背影上，发生许多疑问。这是做什么事的人？为什么到街上来？为什么不坐车却在马路两旁来往的走？我知道这些背影的人中，有在心上打算到杀人放火的，有在心上摹拟到放荡的情欲的，有在心上……但我不相信有同我一样心情的人，在街上徘徊。我从每一个不相同的脸上，去找寻那秘密，所有人类秘密，凡是我想象到的人事，我都极其大胆的把它加到我所见到的那些人身分上去。虽然这样，我到这些人的身边，却毫不惧怕。野蛮、虚伪、庸懦、狡诈，我看得明明白白，每一个人的脸都刻上了那最合宜的字样，我默默的看着，如诵读一首伟大的诗歌。

到后，发生一点小小意外事情，把我的诵读停止了，就是看到一个我所估计错误了的绅士样子人物，因为扒取一个妇人襟上的金饰，被人捉着了，拖拖扯扯带到局里去。这样事情一定是每天每时在上海地方都能发生的，看看报纸就可以明白了。可是我的游行因此也就中止了，因为我从那扒手外表上，把我的估计弄错了。我先是羡慕这在大路上散步的人，以为这些人的生活，一定都比我过得较有趣味，没有趣味的也不一定懂得忧愁。但我忽然明白我是错误了。

我在泰和药房花一块钱买了一盒安眠药片，揣到怀里，预备一起吃到肚里去，从此长长的睡了。我想到这个方法，是因为从药房过身为广告所暗示的力量。

即刻我就转到了我的旅馆去，再凑巧没有的，是我忙匆匆的走回旅馆时，在旅馆门前见到了一个从北京来的朋友。这朋友是做官做够了，请了短期的假，来上海玩的，就住到这旅馆三楼。两人皆因为想免去麻烦，在旅客名牌上各写了一个生疏的名字，所以见面以前谁也不知道谁在此住下。

朋友正想出门，见到了我。

“呀，一个好人，我正想到XX去找你，问你的通信地址！”

我想装成不认识他要走过去，他似乎先也以为自己弄错了，很不好意思，但这人让我走过身后，当面还有疑惑处，看背面却被他看准了，就赶上一把拉着了我。

“怎么，不认识老朋友，还是装痴？”

“哦，是XX呀！你不是在北平做官了吗？”

我是正想要死的人！那时我自然不像他那种兴致，但我因为有了两年没有看见到过他，自然也对他笑，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不做声，有话好说，只拉我到旅馆三楼去。有电梯也不坐，要我跟到他跑上楼梯，他太快乐了。这朋友，年纪青，身体健康，事业顺遂，所以心迹略粗，也不想到我为什么要到这旅馆的事情了。到了三楼他的房间里，我才明白朋友为什么那么快乐了。我为朋友打算到的，是升官，发财。还忘记了一种。原来朋友已经在北京结了婚，如今是带了新的太太来上海，过西湖看风景的人了。

那太太有一个圆圆的年青的脸庞，小小鼻子同小小的口，穿的衣服大致还是做新嫁娘才上身的衣服，正坐在床边整理新买来的一堆什物，一件一件解开，满地是包皮纸同细绳子。

“这是从文，我们成天说的那个大作家，我的最好的朋友，——这是太太，才有两个月的……此后应当是你最好的学生。”

那女人，一听到是我，大致这朋友，当真早把我同他两人住在北京沙滩附近一个公寓的情形，全同女人说到了，就笑了，从纸堆里轻轻的跳跃到了我的身边，伸出一只净白柔软的手来，且笑着说：

“是熟人！我们昨天还才到四马路买了一本新著。看到一篇XX，要XX去问书店，探听你的住处，好来看你！”

那丈夫就第二次又说：“我正想去问新月书店，看你在什么地方。”

我望到这一对年青而又幸福的人，一句话说不出，只非常可怜的做着傻笑。因为我听到这太太说买我的书看，我才注意到那床上，并排的两个枕头之间，当真有本《从文新集》摆在那里。神经太纤细的我，忽然就想到这书是在如何一种情形下，为这一双年青人所翻阅，我沉默的把头低下了。

两个人似乎都不大注意到我的心情，两个人即刻把我位置在一个柔软沙发里，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我包围坐下了。

我因为看到这阔气房间，觉得要说一句伧俗的话，才能把自己救出，就问朋友：

“这房间多少钱一天？”

女人说：“八块八一天。”

女人声音如一只雀儿，明白，流畅，美，把话说了，仿佛怕我批评太贵，就又说：“我们只预备住一礼拜，所以到这里方便许多。”

我连说：“很好很好。”说了我就望到朋友XX，因为他比往日年青了许多，比我想象中的XX还年青，这件事使我奇怪得很。我心想，“这是不是一个XX的弟弟？”

女人就说：“XX，说你今天真快乐！为什么烟也忘记拿出来了？”

朋友XX说：“你忘记我们说过从文不会吸烟吗？”

“现在难道还不会抽烟吗？”

“除了人老了一点，别的毫无进步。”

女人说：“不吸烟好。”

因为女人的亲切，说过一阵话，被他们两人问过我许多关于生活上情形，把我的拘束减去一些了，到后我就问朋友：

“为什么就结婚了？”

朋友望到女人笑，且隔着我把女人的手抓定了，于是放女人的小手到我的手掌里：“从文，你问她，她是会说这些，比我说得有道理的。她的写作说话天才比我都好，你问她，不让她红脸。”朋友把话说了，似乎以为话说得再好没有了，就望着我递了一个眼风，好像我们同谋在作弄女人。

女人说：“你们在北京时很好玩，现在的XX变了没有？”

女人意思是避开我的询问，却要我作一个答案。看看朋友XX还像不像往日的样子。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鸟！

我笑着，重新检察到朋友XX的全身。我摇头不说什么，我还是那样傻笑，在我的行为中，我的损失是我非常明白的，因为我的样子实在可怜。但另外我也知道，就是因为我这拘束露出不大方的神气，正合乎朋友在见我以前，同太太所谈到的我一模一样，因此极其使一个女子感到放心，所以我的被优待，也为我所意识到了。

因为我似乎实在早已把XX忘了，却想不到这一对新夫妇，这样记挂到我，使我不知要说些什么当说的话。

XX说：“我变了许多，从文你只管告诉她。”

“我告诉些什么？”

“我们在北京，不是常常半夜里两人爬起来，披了衣到沟沿看雪么？”

我说：“是的，我们看雪。”

朋友XX又说：“不是单看看雪景了事，在雪下我们做诗，谈空话，你不记得么？”

我说：“记得记得，我们做诗，谈空话。”

女人说：“谈什么？”

我因为根本就早忘记了有那种谈话的故事，在先的回答，不过看清楚是朋友XX要他太太多知道一点我们的友谊，拿来同目下生活对照，见出趣味而已。到这时，要扯谎继续下去，就非得思索一下不行了，所以我在没有可回答时，就总是用得着傻笑来掩饰了。女人见我不作声，还以为是不好意思说了，就说：“我猜得出，一定是谈女人。两个年青男子若是口中不常常吃到一点东西，譬如冰糖之类，口是总要说到女人那一面去的。”

我就含含糊糊的说道：“是的是的，我们说过女人。”

朋友XX打哈哈笑，有官样子，用尊贵的手掌拍打我的肩：“从文，我们说女人吗？我赌咒不曾说过女人！”

“我不相信！”女人似乎故意这样同她新婚丈夫，为小事情争持着，那丈夫也明白在这些小事上争论的趣味，就大声的说：“我不曾说过女人！”

女人望到我，忽然说：“从文，XX学会赌咒了。我记起昨天看的那篇小说了，上面说到过，一个结了婚的人，因为同太太要互相说点谎，才能维持那完全，所以总不必经过传授，就学会了赌咒。从文，我如今想知道XX是不是先就会赌咒。”

轮到我说话了，我就说：“先前似乎不会。”

朋友XX说：“可是，我说过的，我可以赌咒，说我过去并不‘说’到过女人，无论如何从文应当记得，因为我们往日的情形，只使我们‘骂’女人！凡是女人我们都骂到了。一个男子的本分，他是爱女人，在一个女人面前，献一点殷勤，学一点乖，且在女人面前造作一点不甚危险的谎话，再不然，——就是说，机会不使他爱谁，命运又使他孤单，那他就自然而然会骂女人，把女子的坏处在言语中扩大起来，这是男子的义务！”

原来朋友还有这样一种俏皮的解释！把话说过的XX；太觉得今天快乐了。一个旧日谈天的朋友，一个今日合住的太太，都在面前凑兴，他纵声的得意的笑，眼泪也挤出来了，就站起身来，腰板骨挺直，在房中一方柔软小地毯上，来回走动着，我才有机会慢慢的详细检察朋友的全身。

真是一个可爱的人！若果不是我脑中还保留得有过去的在北京时代XX的寒伧影子，这时的XX，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我这样在一处谈话了。如今的XX简直是一个最完全的少年绅士了。像他这样子，才真是做人。像他这样子，也才真是值得女人垂青的男子。我一面这样欣赏到现在温文尔雅的XX，才一面当真要记起往昔消沉萎惫的XX。把今古作一对照，人事变迁之速，使我伤心到自己身上来了。我的手，自然而然离开了女人的手，搁到自己膝上了。无意中的碰头，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是为了在对照下使XX夫妇得到一点快乐，还是给我一点惆怅？时代与习惯折磨了天才，这句话仍然是空话，XX的天才，在他机会上是成就了他。他的天才是在事业同女人上都显出了他的完美无缺。……

我望到我的老友XX，总觉得他天真了许多，比我年青，比我活泼，因这点思索给了我一些苦恼。我有点牢骚，然而又很实在感觉到要说这样话，我说：“XX，你是一年比一年转年轻的，是什么方法使你这样子？”

谁知我又失败了。我的讽刺也成为了朋友XX幸福的挹注。他正像用得着我这一句话，才有机会作一种演说，所以他听到我说过话以后，就报了我感谢的一瞥。他傍到太太那一面坐下了，很温柔也很合乎上等人的体裁，把太太的手拿到嘴边，亲了一下，又像是在做戏，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对我做了一个会心的微笑，才调理了嗓子，宣言似的说：

“从文，明白我年青的道理了么？恋爱是使人年青的。你吃药，吃百龄机，斯保买丁，还幼灵，什么巴巴勒博士，萝葡煨烂博士，在他那化验室管里瓶里分析制造成就的灵丹妙药，用尽中国伟人题字签名作保证，花大价钱买来，都是空的。使人健康的是恋爱，还是只有恋爱这一味药好。你吃得不合，——让我说，就是你若万一找错了牌号，因为女人有碱类同酸类的两种，——倘若你所找的不合宜于你的心灵同体质，那你这恋爱是使人中毒，却不一定变成补剂的。但我得感谢天，我的丹方是恰恰合式。我在这上面除了感谢，没有别的了。我也感谢你，因为你在一篇文章上，还不忘记我，你记录到我们那时节的生活，真是有趣。我同她说……”这时朋友又把太太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他似乎是告我吃那补药的方法，这不过是一种小吃罢了，因为望到那大床，我意识到那使他年青还有比亲手更放肆的行为了。

我因此觉得身上发寒，想要站起身来借一个故赶快离开了这朋友才行。

朋友XX，伸出手来从太太背后搭住我的肩膊，把我按下了。

“可是，从文你如今是教授了，怎么样？”

“我就是这样。今天还亏你认识，真是……就说很幸福吧。但你还能够认识到老友，可想而知我是除了老了一点，什么也不会变的。”

“你不老！你为什么不选一剂合乎体质的药吃吃呢？”

“吃药是要钱的。”

“不要这样诬蔑女人了；你以为恋爱都是买卖吗？”

“我心想不应当是这样，不过吃药没有钱我还不见过。”

“我不相信，因为我就并不花钱。”

我瞅着朋友XX不说什么了，我心中在说，“你不做这点事，又缺少这恋爱的闲情逸致时，这女人是你的吗？”

朋友见我不说话了，就继续到吃药那比譬说：

“第一句话不错，第二句话错了。……不过莫说吃药吃酒，就干脆说要女人吧，要女人，你有资格，我断定你有！”

“我谢谢你的奖励，但这是我用不着的。我们的性情，因为几年来生活不同，也完全不同了。你想的比我都简单，所以我说你年青。”

女人望到我的脸，望到我的口，我的口说话时正微微发抖。这聪明人比男子细心一点，制止了XX的废话。

女人说：“XX！……”

朋友一想，明白太太的意思了：“哦，我们不谈这个，这是空话。”

女人就说：“你总是爱在朋友面前说空话。”

“不说了。”

三个人互相望到做一种会心的微笑。想起过去，看到未来，我用手隔衣去摸到刚买来的安眠药片了。我要回到房里去了，要死去了，但我不知为什么却并不开口。我坐到那里，不做声，就望到这两个年青人演了一点属于男女的小小节目。

朋友XX以为我注意到另外一方去了，亲了一下女人的颈部，女人很聪明的就站起来，坐到另一个座椅上去了，朋友XX如同名角演剧一样，说道：

“你又不让我口说空话，要它做什么？”

女人对于这责难感到兴味，就笑，却问我：“从文，在XX有多少学生？”

我说：“有一千。”

“女人？”

“有一百。”

朋友XX说：“全是整数吗？”

我说：“因为我只看大略，所以在数目上找不到实在字数。”

“你创作可不是这样。”

“也仍然是大数，不是小数。”

“这有道理没有？”

我摇头。

我心想：“到这地方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多年的老友，本来一见面也应当有话说，可是总不是这些话。有了太太，话就更不必说了。如今他是他，我是我，绝对不能合在一处了。”

我心里很觉得悲伤，就是看到朋友的年青健康样子，这悲伤不见到朋友XX是不会有的。更难受的是望到那聪明佚丽的太太，正同朋友一样，都是凭了那青春使人恼怒。朋友XX在数年前，我们一同在北京小公寓中住下，每天一早把脸擦过，就走到沙滩东口去买烧饼吃。九点钟前后，我们两人就在北海图书馆的阅览室中对面坐下了。我把许多关于金石文字的书籍取来，这里翻翻那里翻翻，朋友却永远看的是那本法国人著的《行为及意识》。到了中午，两人到北京大学二院对面顺兴居，吃过有锅贴豆腐的午餐，又回到北海去时，我看汗简，从那些木刻书籍每一个字上，找寻这字对于后来草书的影响，到那时，朋友XX就看一本《诗歌与女性》。朋友所看的书在我看来全是无用的书，他自然也不赞成我的选择。晚上，就是说我们已经不能再到图书馆中大炉边取暖的冬天晚上，北风从远处吹来，从屋角走过，房中电灯明灭不定，屋外电线为风所吹，发声如鸽哨。我同朋友XX在每月五元半的小房中对面坐下，各人用棉被包裹到腿部，在十五枝光的电灯下做事情。到了那时我应当在为《晨报副刊》写文章了，他还是看书。事情做厌了，于是两人之中谁就先开了口，我们把眼睛睁开，说及我们对于未来的希望，再回头把眼睛闭拢，按照自己意思去补足那希望的各部分。在那时，的确我们要骂女人，我们都是有一颗那么简单纯洁的心，虽一面随意侮辱到一切人，可是总仍然以为等候在我们前面的，一切当是完全的无缺。……在现在，我的梦完了，朋友的梦也完了。

但是朋友的骂人的口，是用到别的事上去了。我却一切落了后，喑哑了。

我除了到一定时间，走到一个为教务处所指派的讲室里，说空话与学生听以外，就是答复那些年青好奇的学生对于我文章索隐的拷问。我若要说话，就只有机会做那类口供的招承。我若不说话，就扁着嘴，向窗外屋脊，望六月的日头同三月雨中的景致。

不过我的小说是在朋友中有许多爱读的，譬如这一对新婚夫妇，就是两个最好的读者。是的，另外这几年来我写了许多小说，我的小说使我立起成一个人了，许多刊物的编辑都变成熟人了，各个书铺都不甚好意思退还我的稿件了，我还有二十本创作通通不曾印出，我因为会写小说，有了许多年青朋友了。但是这些合拢来，是不是整个人生？我为什么这样去做我的事情？我为什么印这些书？我为什么要受许多人的勒迫，或受许多人的嫉妒？再说，像是这两夫妇，是我的朋友，在新婚的旅行中，花一点钱到书店去买一本我的小说，拿到路上来读，且对于我加以一种同情，我要这个有什么用处？……社会对我是很好了的，但我不愿意这样支持下去，我要离开这生活，不想再活下去了。

在我心情上所造成的悲观与厌世气分，因为见到朋友两夫妇的生活，更加浓重起来，我就说要有点事，非走不可了。

两夫妇却如一般人那样，知道自己应当留一个客人，陪着谈话，却毫不为人设想，只是不许走。他们之间正需要一个熟人，来调剂一下，使这旅行感到新的兴味：所以我的无意相遇，当然是这两个年青人所欢喜的。他们不能让我走去，就因为他们要一个朋友，才不至于厌倦这长途旅行。两人正像是把我留下，好来给我一些安慰，给我一种帮助，才不许我出房间的样子。

从我那依然坐下去的情形上看来，有人会说我永远不会自杀，因为我并不坚决能够离开这一对新夫妇。我心里似乎很讨厌那女人，可是因为她是朋友的太太，我厌恶她也仍然同她一起把一个下午消磨了。我为什么这样厌恶这女人，其实很简单的，就是因为这女人一切都很完全，为我不常容易见的女子。年青，美貌，懂事情，天下正有这样女子不少，许多人凭了一种机会，或一点点钱，一点点事业，更坏的，还有单凭一种漂亮的虚伪，也就把女人定下，成为养孩子的母亲了。我是见到这种女子，也一定是要在朋友把她得到以后的。我在这一方面就像永远应当负了一种义务，这义务就是对于这类有福气的男子，增加一种略带嫉妒的情绪，并且越是熟人我越不平。因为到这些情形下，我一面容易发现我这朋友的劣点，同时也更容易觉得女人的优点。

总而言之，到后来我就讨厌这女人了，她越像待得我好，同情越多，越了解我，我也越看不起这类女子了。我要这样从一个朋友热情纠缠上，剩下来的一掬同情，有什么用处。我在一切事情上都失败了。对于这点不足道的好处，我有意放弃了。

到现在同另一时一个样子，我认为朋友夫妇留我，完全为自私，完全不曾当真了解到我所处的地位，如何容易恼怒到我的灵魂。

朋友XX两夫妇，所以纵或款待得我再好没有，我总是一种为自己所原谅的偏见，占据到心上，行为言语皆极其拘束。我平时在男子面前说话的辞辩，是不能够存在了。我说话时对于文体上原有的谐趣情调，如今也失掉了。我的样子完全与平时不同，木讷而又拘持，却与我一见到什么好女子时一样。一点顽固，一点不甚得体的悒郁，好像到这时就把自己人格的活泼完全隐藏湮没了。

在我意识下，我懂到这就是永远要在女人面前失败的理由了，但我如今却不在失败上有所痛楚，因为我决心要死了。

我心想：“这两个人那么同我熟，又那么同我隔膜，我当特别装成愉快的样子，打发了这最后的一个日子，等到明天，我再尽他们从我一方面得到一个惊讶伤心的消息。”因为想到这些，又望到那一对年青爱者的有神光的脸部，我有点可怜他们。我快要死了，死了以后我就一切忘记，一切不再见到了，可是我这朋友将怎么样伤心？他们是新婚，在上海：却得到这样一个不好的消息，而且留下今天这样一个印象，他们不幸的旅行，将永远不会在印象中失掉的。

可是，我又嘲笑到我自己了。这时的我就完全不为朋友夫妇明白，即或明天死了，给了这两人一点意外的惊讶，一定也仍然只是目下的不欢，稍过一阵，两个人就会完全忘记了。若是不忘记，那么两人在亲嘴拥抱之外，说到我这个寂寞寡欢的人的故事，一切的奇突，也不过如看我的小说一样，当成一个故事来讨论，给了这两个人另外一种趣味罢了。

我所想到的一切，是与在我身边两个年青男女似乎毫无关系的。两人还是问我这样那样，如一般学生一样，从我作品中做我生活的索引，要我告他关于我本身并没有的故事。两人在拷问中，比我那学生和陌生的朋友还要利害一点；因为他们自己觉到这个权利他们比任何人都多。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就是这个样子。我要救济我的不利环境，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我逃走了，就把灾难解除，一是我反问他们，使我的口说许多空话，提出许多宽泛问题，要这两人来回答，我的地位也就比较容易处置了。

我说过了，我是走不去的。朋友不让我走，自己也莫名其妙，不十分想走。我取得是第二种办法，到后来，要朋友答复我一串问题。

“告诉我，怎么样就结了婚？”

“……”说了一篇，像一首无韵的诗，作者在方便中充补了一些空字。

“怎么样就发生恋爱？”

“……”朋友XX又说了一篇，像一节更好的精美的散文。

女人这时伏到朋友XX的肩上，只是咕咕的笑。因为朋友XX这杰作，是有了些抄袭处或不甚叶韵处，——我也知道那其中有谎话存在！

到后来，我说得更不讲规矩了，我为朋友的精致谎语所诱，忘了形，我问那朋友：

“怎么样过你那第一个新日子？”

“这点可不告诉你了，这是不能传授的。”

“我不要传授，因为并不是学习。我只想知道那些事情，因为像读书一个样子，描写到这样，照例总是很有趣味。”

“你到过西湖么？”朋友却这样说。

我说：“我到过。可是这不在题上，我要知道的是你的经验，我要知道那些事情，所影响到心理一方面的结果，你绝不能在我面前有所隐讳。”

“我问你到西湖是有理由的。你到过就好说话，不到过，我说玉泉的鱼如何像梭子浮在水面，你是不会清楚的。我说湖上晚景，即或有天才，说得很巧妙，也不能使你感动。回到恋爱吧，若果要明白，还有兴味明白，那就去经验一次。纸上旅行是靠不住的，因为没有人能够具那种本领，说得出或写得出。”

“这是道理，我并不是来听讲道的，我只要你忠实的告诉我你自己的经验。”

朋友XX向女人笑，说道：“问她，她有天才。”

女子脸上忽然红了，轻轻的打了朋友XX一掌，朋友XX就装成小孩子一样，哭着脸：且学孩子被冤屈以后的神气，“你不应当打我！你不应当打我！”

我先还不明白XX为什么理由，那么大的人，会成为这样幼稚神气。朋友XX似乎也见到我的惊讶了，才为我解释。这是在船上时，见到同舱一个孩子被母亲打了一下以后，要哭嚷半天的故事。他接着就说船上真有趣味，那么杂乱，那么纠纷一团，全是诗。

朋友XX是处处都使我奇怪的，若不是我把这来源归于新婚一个理由上面，我很难相信我所见到是XX，是在北京时代书呆子像的XX。

我被他们邀到XX去吃了一顿饭，又陪他们到永安公司买了许多女人所用的细碎东西，因为他们还得到四马路去，说是买我的书读，一时还不愿意回旅馆我就说了点谎话，告诉他们我要回XX学校去。

朋友XX听到我这提议，似乎十分奇怪。

“这是为什么？我们那么不容易见面，正好玩一阵，为什么要说回去？”

“我要有事情。”

“什么事情都不比同我们在一块为要紧。”

“我有点不舒服。”

“你样子不是害病的人，老朋友，我不能让你孤独回XX，不答应我是不行的。”

我心想：“同你们在一处我就不孤独了吗？”想到这里时，我就做了一个苦笑。他以为我另外有什么心事，含了一点恶意，一点嘲弄，说，“若不是有谁约会，转去是没有道理的。”

我望到那年青太太，想看看这聪明女人的意见，她见我望到她了。就说：“同我们买书去，就住到我们旅馆。……因为XX今天顶快乐。……你是不欢喜同我们玩几天吗？”

我为那女人迷了，我于是说：“好吧，我陪你们去。”

我非常胡涂的提着他们所买来的一包东西，走在前面引路；只从那些人与人的肩背之间挤过去，那两个人一面又喊我慢一点，因为陈列在橱窗里的各样东西，使这一对从天津方面浮海而来的新人，把兴味引起，若不是我告他们还有很远的路，先跳上一部黄包车，他们大约还可以在那些窗边停顿两点钟从容不迫欣赏一切。

让我说，我们仍然回到那旅馆的情形吧。我们是都走倦了，我坐到一个椅子上休息，两个年青人到隔壁盥洗间去了。

我心中想到的，是我怎么样离开这个地方。我正作着非常可笑的计划，是趁两人在洗沐间擦脸时，就拿了帽子溜出房门。如果我这样做了，我一回到我的所住房间，一定即刻就把那一瓶安眠药片服下了。另外一个思想有了势力，我不但不走，我还想当真在此住了！

听到两个年青人在里边笑嚷，我心中非常不快乐。我想我死了，这些声音就不会再听到了。但我为什么不趁此时悄悄的离开了房间，为什么定要留到这里？尽那羞辱到我的分上来吧，我要明白的说，我是有了一些私心，要看看我这朋友究竟怎么样同这女子过他的全个日子！我预备把我见到的一切，保留到我印象上。我还没有见到一个女子如何同她的丈夫过夜。这女人是很美的，我说过一次了，我因为要见到这女人，在我面前再放肆一点，已觉得自杀放到明天再去实行也是应当的事了。

很奇异的，是我慢慢的从这两个年青人的放肆行为里，虽感到烦恼，但我却感觉知道若是我离开了他们会更烦恼。用别人的行为来刺激自己，是中年人的行为，其中有悲剧存在，我等到两个人从盥洗间出来时，竟说出极可笑的话了。我说：

“XX，同太太接一个吻我看看。我欢喜看这个事情。”

朋友XX先是笑着，并不作答。他且嘘嘘的吹哨子，唱我不甚明白的歌曲，忽然在一种方便中，当真抱了那年青太太，接了一个吻。那太太先是挣着，到后服贴了，更坏的是这女子末了也用接吻报了仇。

这样下去，到九点。

聪明的读者，嘲笑我吧，因为我从我的朋友XX夫妇行为上，把我自杀的念头忘记了。

到后朋友XX要为我开一个房间，我便不再隐瞒到XX，告诉他我已经在五层楼定好一个小房间了，我且说明这是为预备自杀的原因而定下的。

朋友XX夫妇听到“自杀房间”这名词，都只觉得新奇好笑。他们是不相信我要认真自杀的，所以把我的想象，当成一个趣事来谈论。因为要看看这“自杀房间”，三个人即刻到了五楼。三个人坐在那小房间里，因为椅子不够，就都到床上躺下了。

朋友XX横横的躺在那里，装成安静的样子：“从文，你是不是要这样自杀，取的是这种姿式？”

我不做声，但我是笑着的，因为我躺下去时，那个安眠药小瓶子更在腰边，忙摸出来悄悄的塞到枕头下去。朋友XX发现了它，拿出来，就灯光望着，默然了一会。在他那默然不语时节，我知道朋友XX有了一点感触。

不过，到后他是仍然把我自杀当笑话说的，因为我自己慢慢的也仿佛一天云雾早已散尽，见到人生澄清深底，以为自杀是儿戏的任性行为了。我解释我的心情，我们三人就躺在床上，说了不知道多少的废话。

我的朋友虽然见到了我的自杀药瓶，竟放心让我一个人到这里睡觉，到后两夫妇下到三楼去休息了。那时已经有了将近三点钟，我一个人躺到床上，想到一些文明人所有的野蛮想象，翻来覆去皆不能睡着。到后朋友XX一个人又来到我房外，扣我的门，进了房，坐在我床边，说我不要想死，且怕我认真做这不大聪明的事情，同时因为太太头痛，把那安眠药片从我的枕头下搜去，把门带上又走了。

我想睡觉吃一片安眠药，却不好意思又爬起来到三楼去扣他的房门。

听到旅馆旁边一个跳舞场，音乐还断断续续的奏着狐步曲子，我像受了许多冤屈，不知向谁发作。我的头尽是发胀，却睡不着。我非常愤怒，但我又并不离开这旅馆。朋友曾告诉过我，他那太太是我作品最诚实的读者，他的意思是我既然有了这样一个年青女人爱好我的作品，无论如何，想起来也就应当不再感到寂寞了。我还能说什么？我的药片成为我这知己的安眠用品，我等候别人睡足了时再同人谈话，就是我的分上的职业！

第二天，朋友来扣我的门，把门开了，朋友XX一见面，就说我买的那药效力不错，晚上两夫妇各吃一片，就睡到天明。我什么话也不说，同朋友XX走到他那房间里去，望到那年青太太，正在看我的书，我就仍然回复了昨天初次见到他们时一样的傻笑。

到我记起我约得有朋友见面，答应了下午再来，赶回吴淞时，那陌生朋友已经来到过，见我不着，非常失望，留下了一个字条回上海去了。

因为在所留下的字条字里行间发现了那不识面的朋友小小失望的意思，还告我再“好好的定一个时间”，好让他见我一面，我把字条扯得稀碎掷到字纸篓中去了。躺到床上一睡，到醒来，看看把与上海XX旅馆一对新婚夫妇的约又错过了，就索性不起来，等候那朋友的责备。谁知第二天没有信来，朋友XX夫妇却亲自来到XX看我，是因为那太太想起我恐怕害了病，所以还买了些东西送我。但到了XX见我并不病倒，虽说是来看我，却要我引带他们到江滨去玩，到各处去玩，玩了一个整天。

朋友临走时，说一生从没有这样快乐过。时间是春天，身边一个老朋友，一个新太太，肆无忌惮的谈话，纵声的大笑，在嫩草上打滚，在花下亲嘴，朋友还有什么不如意？

把客送上了车站，小小的银白色蒸汽机关车，呜的叫了一声，把车开走以后，站在车站边的我，想到许多人事好笑。记到朋友夫妇的幸福样子，我心想，假如我昨天死了，这时朋友XX是不是还这样幸福，那陌生朋友，又是不是还因为抱怨我的失约，写得出那种全不原谅人的字条？

我那知己朋友，无意中救了我一次命，自从那次一分手，近来又不知到在什么地方做官去了。他们是那么欢喜看我的作品的，差不多每一本书，那朋友同他的太太，或者都见到了，所以我实在可以说，从没有遇见另外什么人，再有他们那么了解我的人同作品。但我那知己，能使他们忘记的，一定是那“自杀房间”的一个故事。他们将永远记得到我有过这类笑话发生，恰恰在他们新婚的旅行期中。一切的凑巧，到现在，我的被人拷问机会更多了。

八月廿日于吴淞

本篇发表于1930年12月16日《现代文学》第1卷第6期，“世界文学家纪念专号”。署名沈从文。

燥

住在XX旅馆一等房间的男子懋力，拿了新从一个古玩铺买来的瓷瓶，小泥人，漆盘子，在甬道上一面走回自己那个房间，一面看几个由各处寄来的信件封套。忽然间这个人，手微微打抖了，那时候茶役正把房门打开，他就很凶猛的推开了那个人，走进了自己的房中生气似大声说：

“你出去，你出去，什么都不要。”

茶役因为听到那种北方口音，觉得很有趣，笑着把门带上走去了。他望到那个门，似乎恐怕外面还有什么人，向房中窥觑而窃听，就走到门边去，站了一会儿，把门骤拉一下，门开时，恰恰有一个中年妇女过身，望到他行为稍稍吃惊，但看看不是疯子，口中叽叽咕咕，也就走过去了。于是这男子，野蛮的笑着，把门重新关好，把弹簧锁一扭，躺到床上了。

他检查那些信一共有六封，两封是从他的从前住处转来的，从笔迹上看，就明知道里面是几个无关重要不值得回忆女人寄来的信，另一封是一个朋友的请柬，另一封是一个朋友告他关于教会方面事情的，另一封是一个学生的，另一封是……

这些信他从那些封套上就似乎完全明白了内容的一切。但有一个信使他有点吓怕了。他这次来到XX就为的是这个人。来了三天，就只等候这一个信。他来此一切的命运，就在这一个信上。他这时为了镇定自己起见，把那个信安置到远远的一处，从容的来裁另外几个信。到后把那个重要的信拈到手上，心中十分生气，很用力的撕去了一角，抽出那张信笺，信笺上只是那么几句话：

懋力先生：你的信我接到了。说是特意来看我，坐了三十点钟的火车，你就来吧。

他重新用力的咬着那“你就来吧”四个字，心里涌起一阵奇特的情绪，他似乎十分快乐，但又似乎是十分愤怒。

他想：我为什么那样傻，走了那么远，来看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人家那么对我冷淡，我反而总是热情到不成样子？为什么只见见这个人，我寄的信就十分难于措辞，人家回信来，却把这一见当成那么随便？他于是就觉得更加愤怒了一点，有点难受，但他还是躺在床上，并不起身。他为了等候这个信，来到这里还不曾好好的睡眠一次，这时恰恰从X市场跑了半天，人已跑得十分疲倦性情也特别不好了。

到后又重复看到那个信时，眼睛渐渐温柔了。

……“你就来吧”，是的，我就来了。来了还不是来了吗？虽然路那么远，人那么冷淡，我还是来了。见了面，什么话也不说，互相都怕提到另外一件事似的，反而说下一些空话，譬如说，天气好呀，路上劳苦呀，XX地方的风景好呀，是的，就说这些空话。还有，就是战事像什么样子了呀，北京的教授功课认真呀，谢冰心得了儿子呀，许地山剃了胡子呀，胡适之还做诗呀，就说这样话。这算什么见面？难道坐了三十点钟的火车，就为的是说说一些空话，一个人听一些空话吗？

……“我照到你的话就来了。”我就那么说。各人还想到另外一时节的事，记起从别一方面听来的谣言，心上都有点难过。同时又想到这见面又只是很勉强的会晤，一个心里想说：“你的许多信我全见到了，那些话我全不懂。我的意思是你不必那么倾心。我不欢喜你，你不能吸引我，不能打动我，这是很明白的。为什么我不要你，这些理由老实说来，是你太爱我了一点，你的热情我用不着。”另一个似乎也懂得这话，也想说：“你想想吧，我是想透了，只有你嫁我一件事。这是使我幸福也使你幸福的事。我看不出一个人能那么爱你，我不相信我比另外的人坏。我愿意长久在你脚下，听候你的使唤，照你的命令生活的。我没有自己存在的必需，倘若我得不到你。”但是他们当然不说这些话的。他们都担心到，都得隐讳到，因为都十分吓怕这结果。想想吧，这就是见面的所得！

……可是到后怎么样？我将说：“时候到了，我得走了。”她就将说：“忙什么，下一班车子也赶及。”我自然并不想走，她自然又愿意我就走。我们为了良心，为了自己心上的安宁，实在说，为了自私，我们总作伪。当真走了一定是很好的。来回坐六十个钟头的火车就为了这一面，爱情若果是照到故事上所传说的，花代价越多越值得，那么，既然见到后，也就应当走了。并且自己又知道除了见见就不能得到什么结果，而且就只这一面，女人那一方面也就已经显得有种种勉强处。人与人的了解原不是见面一谈就能有多少进步。存了成见的会晤，不过把两方更疏远罢了。可是，到后我是不是应当离开这个女人？

……让我看看她的脸色。不要她对到我，我也可以从后面猜测得出来。她自然愿意我走了，但自然也有点觉得抱歉，因为她也明白我来此不止是同她谈一些天气和故事，还有一种希望而来。她自然觉得还应当同我亲切一点，使我舒服一点。她定想到：“我向他说什么话好？我这样子不敢望他，怕他，他回去，一定就又十分烦恼，十分失望。这男子自己不晓得把环境改变一下，却只盼望女人的帮助，真也有点难于对付。”是吧，我自己也想到这是难于对付的男子吧。我的口为热情所扼。什么话也说不出。我将说，“XX我为难得很，因为我爱你。”那么，她怎么答应？我为她想，她能说“不。这是不必需的事。”会不会？她或者说，“这是老话，你信上说了一百次，我明白了。”但是明白了，下文怎么样？我可以说，“你应当告我关于你在这件事上的感想。”我将答应不答应？她将说“我没有感想，”或者说，“我已告给了不必了”呢？她或者听到这愚蠢的质问，生气了呢？她哭了呢？那么，一切是不是完了呢？

……我能说，“你自己决定，当面告我一个消息”吗？我敢那么说不敢？我这样说了，她是不是因为在一种近于受人凌逼的情形下，忽然说“不行”？我是不是这时就得听到这个消息，还是等候一年再听到这个消息？我要这消息有什么用处？我听到说“不行”，我能从此绝望吗？我在那时，或者说，“好，照你的意思，你的自由，把我这热情，放到膝上或放到空虚，我照到你的意见做去。”我一定还得强作欢喜，勉力支持到一个男子的气概，离开了她。我还告她，即刻就离开XX，回到XX去。那么办来倒很有一种戏剧上英雄的意味。我想她见到我走了，在送我出大门时，一定还勉强的笑，勉强的找寻到别的言语，譬如问到我的工作，道谢我所送的东西，或者说，看到什么人提到我，或者问到我别的事，以为那么一来就可以减轻我一点悲痛。其实她这时应当沉默！她也许就当真在沉默里，毫无言语的送我上车，勉强的扬着手，勉强的望着我笑（我自然也显得十分勉强，十分生硬） ，于是到后来车开了，我走了，我坐在一群人里面，望到这些快乐的人有说有笑，我十分生气，回过头去看窗外的野景，车子很快的跑着。我于是估计到XX一个人回到宿舍，作些什么事情。或者她应当在这时伏在床上，想到一切而流泪，或者她只是坐到自己那个小小的特别木椅上，望到空中，觉得一切事情好笑。或者她这时候却同一个朋友，谈到我刚才来看她的情形，只隐瞒到一些重要事情。那另一女人就说：“这是个多情而无可爱处的傻子。”“是的，”XX也将说，“这是很麻烦人的。”我想到这些时，我是不是要哭？我一定十分生气，我断定了的，因为我还是爱这个人，我的热情在心中十分纠纷，除了愤怒再无方法可以表示这个东西了。

……我是不是在这些时节，应当估计一下跳一次车呢？我显然什么也完了，我显然不必再活了。我当然这时可以记起另外一些事情来，就是什么人在失恋上任性服了些催眠药片自杀的事，到后人既没有死去，而就此使女人软化了，嫁给他了。我觉得这事滑稽得好笑。因为这些事在熟人中也发生过。我怎么样呢？我是不是也得把自己扮一个喜剧角色，鼻上涂了水粉，尽别人去讨论？不，我还是死了好一点。我的一切品德，一切荣誉，一切地位，都不是我注意的东西。我如今在爱情上是赌输了的一个人。我不能得到我所要的，我就一切完事了。

……但我不应当死的。我不能因这件事，增加她的负担。她不适宜于在这事上负任何责任。我爱她，因这件事死去，也是不行的。她不爱我就应得更好好的活下去，使她不因此事负疚。还有我应当活下去的理由，是等待她到将来，会不会对我好一点。人都得用将来安慰现在，鼓励现在，人人皆使用这一项权利，为什么我不能照到这样子作去？在另外一时，不会没有一个机会，使我听到她说，“XX我要你”吗？在另外一个地方，我不是还可以说，“XX现在重新来考虑一下我们的事情吧。以前你十八岁，我二十六岁，人都太年青了，对事情打算得有些胡涂也有之。现在你二十六岁，我三十多了，是不是可以重新把那个问题，拈来谈谈？”我想象有那么一天。我还想象我们的结果，不会同这一次相同。人事都是这样子，有许多人事如此。

……但是，为什么我不能在一些生活上，挽救我这目前的失败？为什么我不可以努力使我们的关系，由一种疏远情形转成比较不同的情形？我是不是还可以努力处置自己，不到那个悬崖边去？

……我爱她，见了她时我们还是说一阵空话。她喜欢读书，我就同她谈书，她注意功课，我就来谈功课是我们作人生活上要紧的东西，她有姊妹，我就问她姊妹的近况，她欢喜什么我说什么，我却不说我“只是欢喜她。”这样一来她一定还给我一个机会，许可我第二次再见她一次。我为什么不再见她一次？我坐了三十点钟的火车，为什么不想多见这个人一面？

……那个黑黑的脸，那个黑黑的眉毛，黑黑的眼睛，还有，那一双似乎比任何女人也还黑一点的手，不正是我倾心的东西吗？我们生命是那么短，我们的年轻时节是那么容易失去，我能有多少机会看到一个人？我如今既然来了她答应我一次我为什么不打量三次？

……一见她，我就说：“我是为了要看你三次，所以坐三十点钟火车，”也不什么可笑。我看看她对于她没有什么损失，也就十分明白的。我什么胡涂也莫说，就只支持到，详详细细的望到她望一点钟，我得到的，就已够偿我这一次精神物质两方面的损失而有余了。

……你就来吧，好，为什么我不去？人家勉强答应到这件事，很随便的答应，看来比什么人邀她打一次球还随便，倒是我那么一个人，坐了一天半的车子，只等候到这个命令！（他冷笑着） 是的，每天都会有人向她说：“XX天气很好，咱们课没有了，为什么不打球？”她自然，“好我们打球。”这句话同“你就来吧”完全一个调子。人家可以邀她打一点钟，看她跑来跑去，为她献殷勤拾取远远的绒球。人家还可以在这些方面显出他的一切好处，得到一切方便。到末了，人家还将说：“X这里有帕子，你脸上的汗多咧。”我似乎就看到有那么一个人，把帕子递给过XX，她自然毫不拒绝这一件事。她还自然让一些机会，给人家向她恭维。自然的这些事都是确实而且每天会发生的。另外还有多少机会，给另一种人。她就只是那么待人诚实，毫不做作。她是那么无机会的待人，我却在任何事上，任何印象上，带着疑问的口气，总告她，我是等待到她说嫁我一件事。我为什么总只能作这种打算？

……我为什么？这样看来我不是一个傻子吗？

……我为什么不在这时就回去了呢？

忽然这问题在心上扩张了，占了绝大势力。他想到，乘到这时走了对一切都好一点，因此爬起来按了一下铃子。茶役来了，无从开门，尽在外面摇动门扭，他赶忙走去开了门。

“帮我算账，今天夜里我要上路。”

“要走吗？”

“怎么不走，谁能留我？”

“好，我去开账来。”

茶役一面觉得这古怪客人说话也十分古怪但仍然什么不说，把眉毛一扬就出去了。他一面等候到看账单，一面望到那摆在桌上新买来的一对小泥人，怎么望到似乎很像一个熟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那泥人的鼻子同耳朵，像XX的鼻子同耳朵，就很猛鸷的把泥人拿在手上，看了一会，然后很沉重的放下，泥人的头就脱掉了。这时他似乎才记起这泥人的价值来，又忙把皮夹子里一张发票取出，看了一眼，就撕成碎纸，丢到地上。过一会茶役还不来，听到楼下大街上人力车胶皮轮子炸裂发大声音，心想莫非是放枪声音？他想看看是谁开枪，就忙跑着到窗前去，开了那两扇窗门。

从窗前望到外边车马，他似乎很奇怪，为什么今天大街特别热闹人多，而且看到铺子里也像完全不同往日。他算算日子，又不是什么节季。他想到这时X地方也一定不同，北京也不同，汉口也不同，便在印象上重现许多地方的街道，记起许多铺子，许多警察，许多狗，许多屋子。那时一列电车正由南向北，从窗下过去。

……为什么上海那么多女人，为什么，这些女人，从谁手上得来的钱，穿得那么整齐，收拾得那么合式？奇怪得很。

……我来数她一下，四个，七个，十一十三个，这是什么意思？

一阵无聊适袭到全身，他觉得还是这时就到XX那里去，看了她再走好一点。既然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为什么又忽然觉得面也不见，忙忙的赶回去，算是最好的办法？可是，这时节，她是不是在等候到？是不是高兴，是不是同谁在打球？

茶役来了，手上拿着那张单儿，笑迷迷的走进来，懋力先生说，“我今天不走了，明天走。”把那个人即刻又赶出去了，自己就打量穿什么衣服合式一点。可是他一共就只有两件袍子，一件很新，一件又极旧。他想穿那件新的去，因为那衣服是很值钱同时也很合身的。把衣穿好，站到大柜边镜子前一照，看到镜中的自己，俨然同一个新郎一样，忽然又脱下了这衣服，换上另一件旧袍子了。

不一会，他就到了公共汽车的站上了，望到街上许多人，望到街上许多车马，心上总有点不平，有点讨厌。一列电车从路心拖过去，发出极刺耳的声音，他忽然望到车上有个人，是一个熟人。他觉得手心全湿了。这就是XX毫无可疑的，从背影上他是认识她十分确实的。那时恰恰XX把头侧过去，他望到她的脸他就从马路沿追过去，想到前面停车处去叫她一声，那一列电车果然停到前面站上了，但他忽然又怕上去了。他想想我追上去干什么？我要她敷衍我一下，对我有什么好处？她若是来望我的，她应当在这站上下车，等她下了车我再叫她。她若不是来看我，那么一定是同别人玩的，她明知道我在此，远远的跑一千里路来看她，还不在乎此，我这时喊她一声，也只是更使她讨厌罢了。他又想：我这时应当就去XXX找她，明知她不在那里，找她一下，回头我就上车回X去，证明我为她跑那么远的路，特意去看她，她却不在家等我，只是她的过错。

他又想：

……但我为什么不装作上车要到什么地方去，无意中见到她？

那电车因上下人多，停顿了很久，那时方向相反的公共汽车却来了，他忽然又无意识上了公共汽车，让这车把自己载到与XX完全相反的地方去了。

…………

晚上十一点钟向南驶去的快车二等车厢里，有一个男子坐在一个角隅上，望到别人匆匆忙忙的找选坐位，堆积行李，觉得十分好笑，以为希奇得很。这火车为什么每天按时有那么多人，填满了空位置，这些人是到些什么地方去的，又为些什么事必得离开自己的家。他似乎都觉得十分新鲜，值得注意。

他觉得他头很痛。觉得生存无聊。觉得车厢中吃烟的人太多。到后他想到这次用了一百七十块钱，同时想起临动身时把泥人同瓷瓶打碎了的事，好像自己是在作梦。卖小报的过身时，买了两角小洋，留下了一扎小报，等打开一份，看到触目的东西，是某某人自杀的绝命书，用锌板印在那报上。这些报纸即刻就从一个窗口丢出去了，有些人望到他作这件事，都不作声，他心想想整个胡闹，这列车应当在前面翻倒到河里去，大家都淹死了好一点。

本篇发表于1931年10月30日《文艺月刊》第2卷第10号。署名甲辰。

原标题“燥”，疑为“躁”的笔误或误排。

懦夫

某一天清晨，浦口北平间的直达通车，到天津三个车站各停顿了一阵以后，加上了许多因事向故都大城流去的旅客，在三等车中，每人所占有的空间，皆仿佛同沙丁鱼在铁盒里所占有的空间一样，那么使人拥挤得难受。车厢里四列座位之间，填塞了各色各样的人物，过道上，同那个安置行李的悬空铁架上，也无处不是人。许多箱子，被包，柳条筐，以及成束的干鱼布匹和别的东西皆胡乱地搁到过道上，那些没有坐位了的人，为了方便的原因，就坐到他自己或别人的行李上面。车开行后，速度渐渐增加，车身簸动不已，大家按照自己的习惯，在那为廉价卷烟味道所充塞，混和了从各样事业身分皆不相同的一群人身上发出以及各种饮食包里发出的味道，十分恶浊的空气里，张开了一张大嘴吃着，喝着，谈着，笑着，带着赌咒发誓的神气嚷着，就让这列车，带了一种固执负责的神气，保持到每点钟二十六英里的平均速度，在那其直如弦的黑色钢轨上，一直向北京方面跑去。

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极厚的水雾，说明了车厢里与外面的空气温度如何不同。

车轮在钢轨上滑动，辚辚辗轧声音十分单调，因此这列车离站一会儿后，车厢中说话的人已较少，这里那里皆可见到沉默的把头颅下垂，或偏倒到身旁不相识的一位旅客肩上去，继续做他那点清晨残未了的贪婪愚蠢好梦的人。间或有一个人很希奇的从那些在过道中打盹的人身上踏过去，开了车厢的门，一阵寒风挟了煤烟冲进来时，于是就可以听到许多埋怨和咒骂，那扇门，于是便很沉重的訇的一声重复关上了。

某一辆三等车厢的一端，坐了两个年纪不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其一年纪大约有二十三四岁，身材俊硕挺拔，长眉秀目，眉目之间，有一种沉毅果决神气，这种人的性格，一望而知在平常时节勇敢稳定，患难当前却又必十分负责。其一身材比较瘦小，年龄也比较稍小，因为科头，在一个白白的宽阔的额角上，显出一头极美的黑发，加上那一双大眼同一张下颏略尖的脸庞，表示出这年青人的聪明与活泼。两人皆穿了可代表北平大学生一个阶级所特有的长袍，颜色质料皆十分朴素粗糙。这时候还只二月中旬，北方平原的气候，尚不许人把棉袍卸去，许多乡下人还拥了老羊裘在身上。从衣著的单薄上，看得出两个年青人皆应当是新从南方来的。但谁去注意这点事情呢，三等车中的旅客，除了由绥靖公署派出的密探，常常乔装了乡下人，来注意可疑的年青人外，其余真实的乡下人，以及小商人，下级职务公役人，一同在这车厢里，是不会把自己心安放到别一个人特点上去的。

这两个年青人一道从南京方面搭车北上，为了五十个以上钟头三等车中的颠簸劳苦到身心，由于那种身心上的疲倦，以及稍前一时另一种更长久更激烈的兴奋，两人脸上皆各带了一点风尘颜色。这时两人虽没有睡去，却各自仿佛沉入到过去的事情里，互相无什么话可说。

那年长的一个，用怜悯的眼光，去注意那些围绕在自身前后左右每一个旅客的脸儿，他发现了附于各种不同样子的脸上那种一律相同的记号，就是使人感觉得愚蠢的，老实的，怕事的，对命运一无所知却为了生存大都免不掉的忧郁记号——一种北方民族特有的符号！当他认清楚了这点东西时，似乎过去同现在的一切，皆使他生了一点气。同伴正把一份从车站上买来业已看过了三次的报纸，重新极无聊赖的把它展开，第四次来看那些关于上海战事的特别通讯。看了一会儿，好像为那些记载将自己弄烦恼了，把一份报纸卷成一束，很沉重的在自己腿上打了几下。年长的望到他的同伴，鼻子里轻轻的哼了一下。

到后就向那同伴说：

“我注意到你，已经第四次为那个记载所恼了。若我的猜想不至于大错，我以为你到北京东车站以前，还要看它四次。真糟糕！你讨厌它，把它从窗口打发了，不是很省事吗？”

年青的一个，望了一下自己身背后的那个窗户，回过头来向年长的笑着。“介尊，我是为另外一件事情生气的，并不是为这个。”

年长点的名为介尊，这时就笑了，记起了一个过去的事情了。“你一定不忘记那个野战病院的白帽子，正如她死去以前不忘记你是第五号义勇军一样。”说了这话，这男子像自己在回忆里搜索白帽子当时被四十磅飞机炸弹抛起裂碎的印象，那点回忆使他严肃起来，却不因所说的嘲笑神气而失去。他仿佛嘲笑到他的同伴，但他自己实际上是不忘记那个女子死去一切情形的。

“什么白帽子？死了，不是什么都完了吗？我不会为这件事难过的！”

“这就像一个男子汉的气概了。死了的人应当让他在活人心上也死去才好。我们昨天若果为炸弹碎片炸死了，我们完事，我们幸而活着，我们就得更结实一点来活下去。‘女人不在我们身边时，折磨到我们的感情，在我们身边时，又折磨到我们的身体。’这是一种警句。却是对于我们无用的警句。现在若让一个死去了的女人，折磨到你那么一个活人的灵魂，我要对这件事情加以抗议。我们的经验应当教训得我们精神比身体还强健了一点。应当看准了自己生存的价值和应取方向，不能再像在大学校读雪莱济慈诗歌，带女性和游荡公子的情感，像一个小孩子那么观察天地应付人生了。”

“我同意你的见解，恰恰如同你一个月以前你同意我的溜冰一样，无条件的同意！但说一句老实话，我有点忧愁。我不知道应当说忧愁还当说别的。这感情是由于我们这一次秘密的经验而新近发生的。我明明白白的看出我这性格上的改变，使我回到学校后，将同许多人都得生疏下去。为了那点在经验上保留的秘密，在此后一定有一阵寂寞。这寂寞不止我一个人，我相信这是我们两人都有一份的。”

“这就是教训！这就是我们不让一个人知道，经验了这战争所得的教训。我以为这个对于我们是有益的。”

年青的一个把手中报纸扭着，向他朋友作了一个痛苦的摇头表示，“这对我们有益，好吧，承认它吧。”在这个问题上他显然已好几回被朋友所打败，且不大合于他这时真实所感到的事情了，他接着就说：“介尊，这车十一点半到站，你过我家中去休息一天，还是即刻回学校去？”

“从你这样子看来，一定是要回家里去玩一天，或照你所说的：休息一天了！”

“没有的事，你以为回学校是必需的，我同你在一块儿回去。……不过我很想看看我的母亲同那只小狗。”提到小狗时，一点孩气的感情占据这年青人的全个意识，使他从苏州以来即说过的有童心的话，第三次又来向同伴说及。

“介尊，我家里那只拿破仑，它的嗅觉极好，它见了我们，只要到我们身边来那么闻了一下，若果它同白拉拉教授那么尽打量在一个人面前发表它所感觉到的意见，它一定将向我母亲说：‘老太太，你注意一下，你不觉得这屋里有一种从战场上带来的炸药气味同死尸气味吗？’我母亲自然不明白它说的话，可是它一定还得说，‘我断定是少爷带来的，因为我的估计从不会有什么差错。我疑心少爷同这一位高个儿的先生，在最近一时还杀过人，也险些儿为人所杀！’拿破仑是聪明而机伶的，它明白这些，你同它说什么时，它那么望到你的神气，就使人不能不相信它是……”

这笑话不必介尊去制止他，一件新发生的事情，把说话的一个兴味也分开了。

火车行走时先是很剧烈的震动着，不知因什么事故，在半路上忽然延缓终于停顿了。许多在颠簸中打盹得极好的人，皆因火车骤然而止所惊醒，不明白到了什么地方，许多人皆推开了近身边的车窗，把头从窗口伸出去，瞻望车头一方面，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这时，一个北京城当铺朝奉模样的中年人，坐在两个年青学生对面，从天津某站上车以后，就把一颗壮大头颅依靠在其身边一个乡下人膊子上很甜蜜的睡去，也因为车停后的安静而惊醒了。这人醒后，把两只大手从袖管中伸出，不断的搓着，显得不很愿意的神气，用呓语的声调，低低的向身边那一个乡下人说：

“到了杨村吗？到了廊坊吗？”

被问的那个人，却正用手揉着那边发麻的肩膀，露出不大高兴的样子。另外几个挤在一堆的乡人，皆不作声，望到这个从好梦中被揪出的人，那点胡胡涂涂的情形，各在口角上保留到一点有趣味的微笑。稍远一点，则正有几个似乎从军营队伍中混过饭吃的人物，大声的詈骂到路局误车的种种。这朝奉见谁也不回答那个询问，却有一些眼睛望到他的脸上，这个人于是站起身来，同两个年青人打了一个招呼，把年青人身背后那一面车窗推开，将一颗大头从窗口伸出去，向各方望了一会。窗外一无所有，一片荒凉冻结的砂土，无尽极的延展，远方立着几株不知名的枯树，不像杨柳，不像榆槐，把瘦瘦的枝儿向半空中伸去，空中却只是那么一片愁人的灰云，几只老鸦成为几个活动的黑点，在地平线上移动，却消灭到天尽头去了。后来窗外的寒风把这人的头脑吹清醒了，这人赶忙把车窗放下，坐到原来位置上去，从腰间掏出一方不很洁净的白布手巾，蒙着鼻孔擤了一次，把手巾又擦擦额角，眼睛，耳朵，各处皆擦到后，才摺好了重新塞到腰边去。过一会，游目所及看到了年青人手上那份报纸了。

“先生，先生，把您那份报纸借我看看。”他说话是那么谦虚，那么温和，等到把报纸接过了手时，就又说：“谢谢，谢谢，……喔，XX报是好的，先生看这个，我们行里人也看这个。”

他没有解释他是那一行人以前，赶忙把报纸展开，把大头低下去，显得十分注意的神气，搜索本日要闻，即刻且轻轻的念起第二版的每日电讯来了。他意思似乎是在使两个年青人明白他识字的程度，但又似乎不过为了一种商人的习惯，把报纸上的电讯轻轻的读着，其间又间或加上一句问话，“马占山怎么样呢？”“白里安，白里安，……白崇禧吗？”这样一来，他的行为显然的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他明白这个，他为了一种由于身分方面的自觉，便把报纸移开了一点，向对面两个年青人点点头笑着，那种含笑情形，使年长的一个。即刻看出了这是只有在谈论到米粮交易时商人所习惯的微笑。因为两个人皆无答理他的表示，这商人就仍然看他的报纸，每一条新闻似乎皆为他看出了背后的意思。

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子中较小的一个，向他的同伴轻声的说：

“介尊，你瞧，一切都是原来的神气，这世界，这三等车，甚至于完全同一年前一样，”因为那一个正沉静的微笑着，“你在想什么？”

“我不想什么。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从不浪费我的想象。可是请你说，你呢？”

“我同你说过了。我在观察，我在思索，一切都维持在原来习惯上，这三等车并不因国难而有所不同，只是我们两个人完全变成另一种性格罢了。”

“这是当然的，有什么可惊异处？这是北方的民众。至于我们，半个月来的经验，把我们的灵魂同血液都换了一种成分，也是自然的。可是对于你我倒有点惑疑，在几分钟以前，你不是还正揣想你家小狗的种种，以为你家中那只狗也会议论它所感觉的空气吗？你没有变更什么，你是小孩子？”

的确那是一个小孩子，从各方面看去皆说这是一个还不能离开家庭独到社会上去生存的人，但他却分辩着：

“不，不，我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稚气，也不如我所表现得那么稚气。说回来，也许仍然由于一种稚气；我倒想到回学校去要不要参加学校那个组织？你不看到报上消息吗？那消息不是说XX学校正在预备全体出发的事吗？”

“你假若欢喜去作你的事，我并不拦阻你。你自己也明白，若果把你所经验到的一切，来报告给一切同学，你这一次冒险的行为，使你在学校会即刻就很光荣起来的。”

“介尊，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打量再加入什么活动，假若我们参加进去，能为他们作某一种说明，告给他们：让感情带他们走路，做出的事情，不会对国家有多少益处！我们得把热情归纳到一个固定方向上去，一面才能持久，一面才能稍有益处，这样看来，是不是我们一种责任？”

“这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所感觉到的，并不适用于一般同学。国家被人欺侮了，损害了，觉得这是一个民族的羞辱，非报仇雪耻不可，得打一阵，因此上海炮声便响了。在为争自由与争正义所激动的感情上，我们如许多年青人一样，抱了决心到了钢铁飞窜中过了些日子。我两个已亲眼看到了那种战争情形，明白了这不是事，这样打下去，有什么把握，有什么希望呢？在大家还相信那些不足信的战争胜利结果以前，我们已明白了我们的精力最恰当的用处是在什么事情上，肯定了这点信念，才把自己从炮火中抽出来，回来作我们当作的事，这就对了。我们的责任是保守我们自己的信仰。”

“但感情兴奋到这些没有理会到战争意义的人，假若我们能启发他们，能在一种机会上，统一他们那点热情，到那个我们以为是对的方面去，不是很……”

年纪较长的介尊，用一个记号制止了他朋友的发言，接着就说，“是的，这兴奋应是一种事实。但让它们兴奋好了。在这兴奋激昂情形中，你说你到过了前线，看过了那种‘近代科学的力量’与‘古代民族的勇敢’作血肉的互搏，你的结论的悲观，却将扫了他们的兴致，这有什么益处？在兴奋中而起的精力的浪费，这时谁也不会去计较它的分量的。大家这时节皆正在极糊涂的把自己安置到那个与事实无补的兴奋里去，从那里取得戏剧排演时一般情形下的快乐，政府既不欲作战，也无力作战，却用谎话哄到大学生，以为只要学生军三个月一训练完成，就可以从事战争。大学生这时是相信政府的，这信任一面是大学生皆毫不明白战争的意义，一面也由于懒惰不去思索。这是些什么花样？牺牲者在不可免避情形下牺牲了，在比较站远一点的，皆为一种飓风卷入感情漩涡里面去，大家皆在那里准备牺牲，且在前方小小顺手上，忘了实力的贫弱。这种时节正是把理知当作奸细，把知慧当成懦怯，一律加以毒恶詈骂和嘲笑时节。过一阵，疲倦了，一切都疲倦了，政府同民众皆将竞争利用这个民族所特具的善忘的习惯，各人很堕落，很无聊，也很马虎的生活下去。我们启发是无用的，让时间来启发吧。这事很快的就要成为过去，一切都要过去，请听我说，我们既然看清楚这点，作我们所当作的事，沉默的工作下去，至多三个月，一切都将在一条新的轨道上走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同我们一致的！”

因为介尊话语说得有点儿激动，年轻的一个把头低下略微感到羞愧了。他向他的朋友解释说：“我并不觉得我们应当同谁去说这半个月来我们的一切行动，这种英雄主义不是我的意思。我始终同意你那个秘密不说的主张，我发誓拥护你这主张到底！”

“算了吧，发什么誓？有什么要发誓的？只有自己心怯想用神来帮助他的人才会想到发誓。你在某一种年青女人面前，要她相信爱情的真实，可是这爱情就连你自己也不大相信时，你再去当天发誓吧。”

两人说话时皆不甚关心到旁的人，因为两人照习惯，说话时声音都很轻很快，XX地方人说话旁人听来又原不很懂的。说到这里时，两个年青人交换的握了一下手，都嘻嘻的笑了。他们都明白坐在对面看报那个商人，对他们谈话已引起了一点注意。他虽然不大懂得所说的事情，似乎被他把两个人的身分却确定了，这商人到后就轻轻的用手触了一下年长的那一个膝头。

“报上说，先生们都上前打仗去了，女先生们也跟到去，这里有姓名，张什么，李什么，年纪还只十六岁。先生，您说，这是一件当真的事情吗？”

介尊不说什么，只把头稍稍动了一下，不否认也不承认。

那商人得不到要领，就重新提出一个问题，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飞机厉害吗？中国学生军能够用自动步枪打那个怪物的肚腹，使它从油槽里流出油来吗？”

介尊的同伴，因为这商人神气十分认真，就随意问他一声对于这件事情的意见。

“不打肚腹打什么？”

“我的意见吗？我以为打飞机应当打它的脑袋，青岛地方先生们用汽枪打鸟，一枪打到头上，鸟就像一颗苹果从树上掉下，打它的肚腹，那家伙还会飞多远多远，飞机不应当一个样子吗？”

一种混和了聪明与愚蠢的见解，使介尊听来不由得不笑了。介尊问他：“你到过青岛吗？”

“我在那里做了点小小生意，这是四年前的事情。”他说了青岛几句话以后，显然还不忘记报上的时事，就又把言语回到本题上来。“先生从南方来，南方军队怎么样了呢？这里小报都说南京国民政府的空中，张了一面极大的网，这网还是从美国定做来的，有了这个东西以后，鬼子的飞机炸弹就失了作用，事情可不可靠？”

“我们没有看到过。”

“照我想来，这事情是可靠的。孙悟空变大鹰时，杨戬就变持弹弓的人。一切法宝原各有克治它的方法。不过我们本国自己为什么不会发明这些东西？我们国家没有研究科学的人，先生，是不是？”

两人皆笑了，但从商人方面看来，两个年青人神气之间皆并不表示不愿意听他说话，故商人接着又说了许多事情。在每一件事情上，他都不缺少一种意见。他用从报上得来的常识，批评到一切新发生的事情。他理解许多问题，他所提出的问题，差不多自己都预备得有一个答案。他有联想，有爱国心肠，记得着中华民国二十年来各个军阀的姓名，明白国家是被军人弄糟，却相信将来会好的。说到末后他就问：

“你们知道毒气炮没有？报上都说那东西十分厉害，欧战死了一百万人，这次上海战事也死了不少人。XX报告我们作市民的每一个人皆应该买一副防毒面具，遇到毒气来时，把面具套在脸上去就不会怕什么毒气。XX公司卖这个东西，六块三毛钱一副。我买了四副，托报馆送到上海去，我向他们指定：一副送给总指挥，三副送给三个督战官。先生，你说，他们有了这样一种东西放在旁边，不是很安全了吗？”

这商人说及这件事情时，他自己不缺少那点自信，以为那四副防毒面具，曾救了四个要人的性命，到现在，那面具也一定还套在总指挥同那三位高级督战官嘴上的。他并不隐讳他的快乐，他让那点因作了一件大事而自足的神气，显现于词色之间。末了且把那某报馆给他的收据，从荷包里掏出，证明了这件事的真实。

两个年青人因为听到商人说了那么多话，且看到了那个收到四副防毒面具的收条，就问他在什么方面作事，有多少薪水一月。他就很诚实的告给两个年青人，做得是天津法租界杂粮行店里的管账事务，每年有四百块钱正俸，若生意做得不坏，还可以得一底红利。说到粮食生意，他在方便中不忘记批评了一下关于当局处置粮食政策的错误，这见解自然还是从报上得到的。从粮食说到生活，这商人又让两个年青人知道他有三个学生，一个闺女，他的教育计划是等到几个小孩从小学毕业以后，就把两个送到米行学生意，一个送进南开中学校去，预备将来中学毕业到银行作事。他又提到房租，每月十七块五毛钱的房租，他用手比着，似乎就只手掌大那么一片地方。他还为两个人谈到天津事变，便衣队的活动，杀头，抛手榴弹，都说得十分动听。末了总结的说来，这个商人为了爱国数月来已捐了七十块钱，他把钱在一种责任心的自觉上很高兴的捐给了别人，却把收条好好的放在小牛皮夹里，把钱数放在自己心里。

从各方面看去，这个商人的灵魂是宽博的，性格是厚道的，人格是正直的，同时知识也是够可怜了的。

到后车开了，他告给两个年青人，胶济路的三等车中，蛋炒饭比其他路线上的蛋炒饭较好，他把四年前的经验反复述说了一阵，引起了他自己的食欲，想走过二等车去却没有办法，因为饿了，说话已没有多少精神，到后就又仍然睡着了。

车抵北京东车站时，两个年青人匆匆的各自提了自己那个小皮箱，在人众中挤下了车，只见车站上许多穿学生军服装的年青大学生，莫不气壮神旺的在那月台上散步，其中有两个带了毛毯，干粮袋，水瓶，雨衣，以及一大堆用具，在那南边月台上被人照相。这两位似乎行将出发到前线去作国殇的人物，其余多数是前来送行的，介尊向他的同伴望了一眼，两个人会心一笑，随同一群旅客流出车站了。

出了车站后，因为正午返回城外学校的公共汽车已过了时候，年纪较轻的一个邀介尊到他家里去，介尊却提议，先往前门大街上小馆子里去吃一顿饭，吃过饭再作计较，两人就向南方走去，走到前门大桥时，就碰到几个穿了中学校制服的女学生，拦住了去路，拿了竹筒向两个募集义勇军捐款。两人皆笑了，年青的一个正要说什么，介尊赶忙从自己身上掏出了大约有一元左右的小票和零碎铜子，放到一个女学生手心里，拉了他的同伴，过了马路，走进一条小胡同去了。

…………

这两个青年皆是北京城外XX大学理学院三年级的肄业生，年长的一个姓名为凌介尊，年纪稍小的一个姓名为李伯鱼。

两人回到学校中宿舍以后，因为在假期中学校虽通过了学生不能离校的决议案，到后来为了种种原因不能执行，仍然有许多人离了学校，各自向自己所方便的一处走去，故两人从上海方面来回的事情，竟毫不为人注意。他们当天在学校食堂就碰到了些留校相熟的人，大家都穿了整齐的军服，很激昂的谈到一些关于南方情形的话语，各人在一些不甚确实的消息上批评到战事的得失，各人皆有一种以身许国的精神，却大都不甚明白这牺牲从何时何事着手。两人在同学中平常皆不大欢喜说话，谁也不疑心到两个人半月来的行为。

多数留校的学生，皆在一种极兴奋的情形中有所活动，其中军事股的分队实弹射击，女同学战场救护的演习，宣传股演剧团的戏剧排演，扫逆报的印行，国防股东北问题的研究，国际战争时国际法的特殊演讲，一切组织皆有若干同学参加。图书馆特别陈列了大部分国际战争的书籍，同其他无数参考文件。学校从大礼堂到各处盥洗问皆贴满了红绿标语，用最激烈的口气，大大的写着下面的句子：“杀到东京去”！“杀尽倭奴”！“同学同志武装起来站到最前线上去”！“国家灭亡在即不应再读死书”！校园里同宿舍附近，皆可以看到穿了很精致的完完全全的学生军装束的青年大学生，拿了汽枪向高处麻雀取瞄准姿势。女学生皆穿了看护士白色朴素长袍，戴了白色头巾，以一种新鲜而动人的风致，在校医室出出进进。各处皆可遇到看护同军官匆匆忙忙的走着，仿佛他们正在商量到一些关于伤亡以后种种严重的事情。一部分在总务股负责的人，为出版，接洽，开会，等等在显得不逞寝食的忙碌。一部分在宣传股扫逆报负责任的人，皆各自隐藏到一个僻静地方去，发愤写着战争光荣的诗歌。凡参加了决死队组织那个大学生的宿舍里，皆挂了一个代表决死宣言的红色六方符号，且常常在宿舍中大声高唱决死队特制的短歌。这些使人看来流泪的热情，代表了中国北方大学生对国事关心的实情，人人皆很诚心的准备战争扩大时为国牺牲，人人皆在一种狂热中表现一个民族的醒悟新的生命。

介尊同他的同宿舍朋友伯鱼，回到学校后第二天一早就到各处看了一次，返回宿舍时，从半开的门边，无意中见到对面某同学房间里墙头上那个为国牺牲勋章模样的东西，推开了自己房门，就很严肃的低低的叹了一声气，用手抱着后脑，躺到自己床上了。

那个年青一点的伯鱼，站到他面前说他所得的感想。

“看到我们学校一切情形，我老实说，我是很感动了的！”

介尊把眼睛闭着，答复了他的朋友：“为什么不使人感动？大家都那么天真烂漫，所知道的那么少，热情却又那么多，这次大家比上次东北事情初发生时表现得动人多了！你只看个勋章，那个篮球选手把它悬挂在床头上表示一种心灵伟大的东西，为那点混和了无知与虚荣的勇敢行为，作出的新鲜花样，你说，中国是不是因此而得救了呢？”

介尊说到这里时，实在是生了一点气的，他心想，“为什么我得在这些事情上生气？这算个什么？”

伯鱼微笑着，不好说什么话。介尊便把身子转动一下，铁床轧轧作声，继续想着，“学校凭空添了那么多看护，使我们俨然到了病院里，那些将校，那些英气凌人的大学生，他们自己不正是那么很勇敢的也很骄傲的在想象中如何牺牲自己，如何取得那种国殇的光荣吗？可是，对于整个事实，这算什么样一种愚蠢的耗费呢？”

因为不许自己生气，他却说话了。“伯鱼，我们学校女生穿看护装束倒不坏，你以为怎么样？”

介尊说到看护，使伯鱼记起了介尊一个女友。“介尊，你看到了荆小姐没有？”

介尊把头抬起，故意对伯鱼做了一个恐吓他朋友动作，“什么我的荆小姐？我要纠正你那个称呼，蜜司荆是她自己的。”伯鱼听到这个却不加以分辩，只是很有意思的笑着，介尊也就不得不笑了。

介尊稍过了一会，就像是答复他自己心上的那点疑问那么说：“伯鱼，学校已将每一个女人都变成看护妇了，若把苏州真茹方面的伤兵，运一些到学校来，让这些细皮嫩肉胆小心柔的小姐们见识见识，看看那些零碎的肢体，不成形的血肉，这也是一种很好的经验！”

伯鱼说：“照情形看，这正是她们期待的经验。不过我们怎么办？我碰到了物理系那个黑脸杨九，见了我第一句话就责备我为什么离开了学校多久，不上他们近代兵器的特别功课。又说义勇军已每人实弹射击了五粒子弹。又说决死团的组织业已完备，报名加入宣誓的人数已经不少，并告我决死团不久即可以出发，因为别的学校也有了这种组织，不能让人先着一鞭。”

介尊冷笑着说：“是的，因为别的学校也有了这种组织！”

这时听到窗下有人跑着，伯鱼就走过写字桌边去，望到窗外两个武装同学，扛了两支假枪，取了小跑姿势，正从窗下过身，跑到前面楼房转角处时，似乎忽然之间发现了敌人，便在墙边蹲下，把假枪向前面瞄准。原来这两个大学生，正演习到假想的敌人侵入学校时他们应有的抵抗。望到这种情形，伯鱼把头摇摇，回过身来要介尊看看。介尊从床上起来看了一会，口角边荡漾到一点笑容，皱了一下眉毛，就离开那个窗户了。离开了窗户以后，却轻轻的说：

“要什么样一种经验，才能把大家学得乖巧一点，变得沉重一点？我们这学校，完全成为吉诃德先生了。”

“我们呢，我们在这一群骑士里怎么样呢？”

这话似乎触怒了介尊。“怎么办吗？你还羡慕那点，还不明白那是精力的白费吗？照我们的预定计划，老老实实的上实验室，等候他们在三个月后明白了点也疲倦了点时，来照到我们作去，这就是我们应作的事。你不是同我说过要把那个关于鼠类嗅觉在生产期之变化的报告结束一下吗？把你热情纳归到一个固定信仰上去，你能干，你同XX一般的干去，不愿意干，实验室是你灵魂的摇篮。朋友，傻子，你还在徘徊，还希望床头上挂一个红六角勋章，以为那是对国家有什么用处吗？”

伯鱼察觉出介尊今天性格特别暴躁了一点，不愿意再用口舌同他战争了，就只是望到他朋友笑着，低声的说：“是的，是的，你再说下去，我就又得发誓了。”

介尊说：“看看你的表，到了浴室开门的时间没有，两人去泅一阵水吧。”

伯鱼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早咧，还不到九点呀！”

听说还不到九点，介尊显得很烦恼的样子，正拉开了床边大橱，打量找寻一条手巾，外面门上有人轻轻的敲了几下。

门开后，进来了一个身穿看护装束的女子，面目秀媚白净，身材轻盈活泼，年纪在二十岁左右。这女子一见了介尊，就现出一个小孩子见了长亲以后十分快乐的神气，走过去同介尊握手，又同伯鱼握手。这就是先前一会两人所说到的荆淑明，XX大学文科二年级的学生。这时她见了介尊，站到两人之间，很愉快的说话。

“我到城里有事去了，回来才看到留下的字条，你们悄悄离开了学校，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样久？这种紧张时节，大家皆加紧工作，同学不见到了你们，还以为你们过上海打仗去了呢。”

介尊微笑着说：“是的，人家还以为我们上战场了吧，有这件事情吗？”一面便移了写字桌边那张坐椅，让女人坐下，站在女人旁边，注意到一切，仍然很蕴藉的微笑着。

荆淑明就又说：“你们真不应当这样，这是什么时候，还好意思上天津去玩，我可为你们害羞！”

伯鱼听到荆淑明说的话，就问她：“听谁说我们上了天津？”

“我并不听谁说过，我自然会猜想到这件事，介尊，你说，你们是不是把这半个月都耗费到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上去了？你说真话。”

介尊说：“真的，我们这半个月是把日子糟蹋了的。”

荆淑明因为从介尊答复上，得到自己所估计事情不错误的证明，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整理到自己头上那个因为上楼时忙了一点业已欹斜的头巾，风度十分动人。

介尊望到荆淑明似乎更美丽活泼了一点，心想：“简直是一个极体面的看护了，穿了这一身衣服，实在是更美丽了。”就向伯鱼带了一种玩笑神气说：“伯鱼同学，若果我们当真去打了仗，幸而不死，受了伤回来，受学校女同学的料理，岂不是极幸福的吗？”

伯鱼明白那是一个故意说到的笑话，就应和说：“是的，受了伤是勇敢而且幸福的。”

荆淑明并不知道两人所说的意义，以为两人初回到学校，学校半月以来新发生的一切也一定不大明白，就告给两人以学校种种事情，末了却说：

“你们在天津不看到报吗？前线上有许多大学生都在牺牲，我们学校决死队前些日子登记时有十六个同学，这些同学不久就得出发了。我们的义勇军实弹射击已演习过了。我们一切都预备得完完全全，不久都得出发去保护南京！”

两个大学生一面听荆淑明述说一切，一面微笑着，并不回答什么，心里却不约而同都想说：“保护南京，这是谁告给你们这些事情？中央政府不是在战事初起时就早已迁到洛阳去了吗？他们自己都知道保护自己，还用得着学生军吗？”荆淑明却因为两个大学生都不说话，还以为介尊很高兴很专心听她的报告。

“我们学校的精神比谁都好，我们那个营幕，那些露营的设备，比X大学还讲究完备。我主张我们一直就加入前线，我们什么也不怕，什么也可以牺牲。”

介尊从荆淑明这些天真烂漫的言语里，觉得这正代表到一群初从中学校出身的小孩子，天真得十分可爱也同时十分可怜。他轻轻的说：“加入前线，童子军会操才需要你们！”可是这句话说来太低了一点，女人没有听到。

荆淑明见到两个人不大说话，也注意到了两个人比以前沉闷了一点，这不过是两人旅行疲倦了的原因。既然谈到义勇军，她就问他们，是不是见到了总队长，是不是打量加入决死队的队伍里去。

介尊看到荆淑明对于新的生活那么热心，不好在这时节来说什么，故把她的兴味稍稍移开了一点，问及别的一件事上去。他问女人说：

“你以前告给我要作的那篇文章，近来写成了多少？”

荆淑明很希奇的望着介尊，奇异这半个月来介尊真有了点变更。“我们忙得不成样子，那里还有心读书作文章？”

“从此就忙下去吗？”

“怎么，上海方面不是正在打仗吗？中国政府不是决心要同日本宣战了吗？我们大学生不是应当全体加入前线吗？……”因为这时介尊正把头摇了一下，荆淑明懂得那是一个否认的表示，就向伯鱼看了一下，想从这个年青一点的大学生脸上搜索出一点东西。伯鱼虽然笑着，那种笑就也十分可疑。“怎么，你们都不热心，成了个人主义，不大对于国家事情负责了！”

伯鱼正想作他们负责却不大相信政府意见的解释，外面又有人敲了门，就不即说话先去开门，门开后进来了两个武装同学，一个身材矮小的手中拿了一本簿子，一个戴大眼镜的瘦削得如陈老莲画上的人物，两个人皆是国文系大三学生，平常时节成天皆只坐在图书馆作诗经同楚辞研究，国难发生以后，却雄纠纠的同一个军官差不多样子了。他们原来是互相连名姓也不大明白了，三个月以来的国难，却把大家皆变成熟人了。

那矮小的大学生一进来见到荆淑明也在此地，就说：

“蜜司荆，你到这里，你们的队长正在找寻你，问你到城里去同协和护士学校接洽的事情，得了结果没有。各处找寻你不到她往教育学院去了。”说了几句话后，这矮小同学又转头向介尊这一面来说明他们的来意。“介尊同学，决死队出发送别会，今天下午七点半到会，见到通告么？这个，”他说时随即就递了那个本子过来，“XX必须的款项，大家皆写了他自己所高兴担负的一笔数目，你们捐多少？十元，九元？”

介尊随意看了那个簿子一下：“我不想捐钱，蜜司忒周。”

矮小同学又含笑的望到伯鱼，但伯鱼也作了一个相同的答复。同来的那个闽籍瘦削大学生就说：“多少写一点，八块，六块？”

介尊把头摇着，制止到这种提议。

荆淑明露出稍稍诧异的神色注意到介尊，“捐五元，介尊。蜜司忒周，你写他们五元得了。”

矮小的那一个嘻嘻的笑着，却不敢把数目写下。

荆淑明说：“你写伍元不碍事！”

介尊望了她一眼，看到荆淑明正像在责备他似的口角动着，仿佛要说：“为什么躲避责任？”于是在那个本子上，写了自己同伯鱼的名姓，在下面填了五元数目，问那个来捐款的同学，“现在收去还是下次用时再来取？”

那矮小同学，说明了款当由总务股下次收取，把头点点，攫了捐簿，赔着笑脸，走过别一同学门前敲门去了。

荆淑明见募捐的走后，轻轻的望着门边叹息了一下：“国文系的同学多热心，决死队中他们系里就占五个，我教育系只两个，你们生物学系同心理系各只一个。介尊，你不打量加入吗？你应当很勇敢的加入，因为你过去不是很主张过这件事吗？”

“勇敢加入还是勇敢到前线去尽责？”

“你不觉得必需参加必需……”

“我不反对每一个人自动参加，我自己可不愿意参加。”

“战争不是已爆发了吗？不是正在扩大吗？你们不参加这团体，两个人都这样决定了，是不是？”

伯鱼说：“我们有另外事情要作。”

“请问，你们的理由是什么，什么事情比这个还重要？”两个大学生皆不能把理由说出口，但由于平时相互问友谊的了解，荆淑明这时从介尊眉宇间却依稀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总以为他的自重气质使他即或加入了也不欲说明，就原谅了他，用手摸了一下热水汀管子，望了一下窗外。一个女同学忙匆的走过窗下，正是适才国文系那同学所说到找寻荆淑明的护士班大队长。这队长找她不着，一定还得过女校去，故她告给介尊说她要走了，还有事情要作。又同介尊约好了一个时间，在介尊所常到的专门工作室见面，就轻盈如一个燕子似的走了。

介尊送荆淑明下楼时，那两个国文系同学，笑眯眯的正在楼梯边甬道上计算第X楼捐款簿上的钱数，两人不知说到什么，且互相捏了拳头各在对方胸部轻轻的打了一拳。下楼时，门边有一个同学扛了一支汽枪正走过身，腰边悬了三只麻雀，一只乌鸦，似乎正从圆明园打猎归来。

回到自己宿舍时，介尊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一般同学的行为他以为是当然的，却仍似乎有些不能理解处，即如过去一年来相互皆似乎很相熟了的荆淑明，那种兴奋夹杂别的感情，也使他不大快乐。一点在平时嘲笑过伯鱼的惑疑精神，这时在自己心上也占了一个地位。“为什么大家皆那么兴奋，这兴奋归纳到这些小事上，对国家有什么用处？历史是极长的一件东西，外交是在历史上发展的一种艺术，近代战争是近代文明的技巧的魄力最高的表现，这个民族是不是有资格来思索来处理这些事情？……”他的想象是并无结论的，因为他不愿意把结论放到悲观上。

伯鱼正在整理从实验室得来一份笔记，埋头坐在桌边整理了好一会，还似乎毫无头绪，就胡乱收拾了一下，向介尊说：“你不是说泅水去吗？已经过了九点，我们走吧。”

两人往体育馆时，在路上还见到许多同学皆向大礼堂走去，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听马陆博士讲演“敌国夜袭时都市之防御战，”两人皆装作不曾听懂的样子，仍然向体育馆走去。

下午两点以后，大楼前面同甬道上，各处皆贴了用红绿纸写好从南京方面新来的电讯，战事得手消息，激动了全校年青人的灵魂，每一个人皆似乎为他所担负的一种职务忙迫起来，不断的各处奔走。通告牌上贴了无数找寻分组队员的小条子，同许多小组会议的通知，过路的大学生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发现了自己的名姓，就匆匆的离开了。一个名为剿倭壁报的前面，站满了男女同学。莫不为那点出于大四一个老手笔的战事讽刺画所吸引。足球场大坪和大礼堂前面草坪，许多决死队大学生，皆在那里用绒球演习手榴弹的掷放。新从城里运来了四架伤兵用轻便舁床，陈列到XX楼前面大厅中，许多看护装束的女同学，皆围到这舁床四周，讨论到这东西的用处，且互相很快乐的猜想最先躺到这床上被抬回来时，在男同学当中应当是那几个。全校的空气是紧张而快乐的，全校皆表现一种空前的激昂。

上午在游泳池温水里泡了许久的介尊，回去以后小睡了一会，醒来时，似乎把半月以来一切疲劳都忘掉了。筋力恢复后精神焕发，十二点钟同伯鱼在食堂角隅里吃了饭，伯鱼进城回家去了，到两点后，介尊就走到图书馆去找寻荆淑明。

在第四号专门阅览室他见到了她，这阅览室是生物学系特别设立的，平时除了几个教授同少数学生来此找参考书外，其他就无什么人来此了。往日介尊常在此室中看书，荆淑明因为介尊在此，故也常常拿书来此同读。荆淑明今天看到了介尊换了一件学生军的制服，披了一件棉布大氅，以为介尊已加入决死队了，“你报名了吗？介尊。”

介尊先不知道她说的报名所指何在，就说：“我早已登记过了，这大衣还是去年领的！”

荆淑明说：“不是的，我问你是不是参加决死队的行动？”

他记起所看到的那些同学在草坪假设战壕边抛掷绒球的情形了，就向着荆淑明像询问小学生似的说：“当真大家都预备那么打一仗吗？当真还预备让那些脆嫩的皮肤，同空中乱飞的大小钢片擦那么一下，结果就躺到美国制的军用舁床上，把他们抬回到学校来，你们便忙得同喜鹊一样，去服侍这为光荣而战的爱国男儿吗？”

荆淑明注意到介尊说话的嘲讽气分，因为这个在先前些日子是没有的，她说：“介尊，你近来性情完全变了，你疑惑他们当真没有这种勇气，又疑心我们的行为近于开玩笑，你不承认吗？”

介尊否认到这个揣测，他说：“我从不疑心别人所作的事。不过这里学习有什么用处？要学习一切，要明白一切，最好不过就是亲自往前线去看看，一个礼拜还可以来回。”

“他们即刻就要去，若不预备去，他们成天练习什么？你不看到我们的新教官吗？陆军大学的战术教官，一个多么近于理想军人的风度，我们决死队归他训练，一报了名，谁都决心为国死去，所以……你若看到他宣誓情形，你会明白这是一件多么惨痛的行为！”

“宣誓了吗？”

“怎么不宣誓？大规模的极悲壮的一幕，我就从来没有那天感动过！”

“你呢？你什么时候出发呢？”

“你呢？我正要问你，往常你不是说要得到一个机会过上海去参加吗？我愿意同你在一处。”

“现在我可不打量过上海去了。”

“你改到国防股服务了吗？”

介尊一面把头摇动一面说：“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说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个人决不参加任何活动，我学得是生物学，我应当把每一个日子都放在我的解剖实验上去。”

“能不能把理由更详细解释给我听听？”

“中国不能打仗，战争不是挽救中国的一条路。中国只有两条生路，一条是造成秩序，想富国强种的办法，一条不要旧的制度，重新改造。”介尊说到这里时，见荆淑明把舌尖从那张小小口里伸出来了一下，作了一个惊讶的表示，便迟疑了一下，但恐怕她再追问下去，故赶忙接着又说：“我并不觉得别人这种热烈兴奋有什么错误，因为每一种浪费都可以留下一点教训，大家这样爱国对于国事无益，对于本身倒可以得很多经验。至于我个人，我把我责任看得不同了一点。我已经从别一方面得到了使我自己有用的教训，我服从理性，以为实验室需要我这种人，比别一方面需要我还多，故我就决心独行其是了。但我还得说一句，我并不反对别人也不嘲笑别人。”

荆淑明说：“介尊，你的打算我真不大理解，什么事使你变得这样……”

介尊向他朋友亲切的冷静的望着：“你意思是不是要用‘懦怯’两个字？”

“不是懦怯，是消沉，你自己说吧，你不是很消沉了吗？”

“我自己说时，绝对不是消沉。”

荆淑明把手伸出去，作了一个动人的表示：“那么，不消沉的证据？”那双手因为本人穿了浅蓝衣服，为那个小小袖管所束，异常显得温柔华美的。

介尊注意到那双小手，没有作声，心里却想：“日子长咧，自然有一天要把证据搁在你这一双小手上！”

荆淑明见介尊不回答她，就反复的说：“消沉是不行的，消沉是不可原谅的，因为国家需要热情。”

介尊心里想：“国家或民族实在是需要热情的，但政府却正在浪费我们的热情。大家若不缺少热情，应当支配到更严重的事情上，才会把这个国家弄好！”

荆淑明到后因为思索到介尊两日来所说的话，也沉默了。介尊觉得他们的问题，应当挪移到另一件事上去了，问她住在城里家中的五妹学琴进步了多少。

“你还说五妹，五妹在翊教中学演说，晕过了一次，母亲听到这消息时急得要死，可是把我赶回城去看她时，谁知她又出外募捐去了。……”

在荆淑明用着母亲的怜爱口吻，述说到她家聪明的小妹妹时，他听了许多中学生在国难中很动人的行动，同时把受质问那点窘迫也解除了。荆淑明性情上平时还不脱离一个小孩子的习气，但当向人谈到她家中几个妹妹时，她却有一点母性的风仪。她的声音原来就是很美的，说到这些事情时，且分外柔软悦耳了。介尊看得出她对于家庭有一种温暖的爱情，为了安置她的兴味到家庭方面更久一点，故重新又来谈她几个极小的弟弟，讨论他们的教育，讨论他们的将来，她果然把学校这方面的事情暂时就完全忘掉了。后来他约了她一个日子进城去看几个小孩子溜冰，她同意了。

荆淑明离开了第四号室时，介尊坐到他自己工作的座位上，对了墙头所悬挂的一幅爱尔兰种田鼠对于小鼠之保护教育摄影，自言自语的说：

“凡是雌性，都不会作出比做母亲更相宜的事务，……也不会有别的东西更能够占据她的感情全部，如一个小孩占有母亲一样。”

但是同时他便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了：“荆淑明那么一个女孩子，要什么样性情的男子，才觉得十分合式，不至于委屈她？”他想出了许多人，都好像不大相称，却有意忘了把自己也算在里面去。

学校一切皆在进行，人人皆就其所知的狭小范围里尽那点国民天职，城中不断的有学联会派来的宣传员，召集大会演说。不断的有从东北从上海逃难而来的大学教授，被校中请来报告两地战事真相。大家从新闻纸上所酝酿的虚而不实的空气上，皆以为全国不久将卷入战争漩涡，沪战行将扩大，大学生也行将全体出发。人人皆准备在他自己身上尽一分责任，人人都那么天真诚实，尽新闻纸所造成的局面，支配到自己的感情。政府还相信国际联盟所主持的公理能对于中国有何帮助，除了这种帮助外自己毫无办法，人人却相信政府长期抵抗的宣言。教职员当中也有加入决死队的，女生中也有成天随了其他男子，扛了从卫戍司令部借来的旧枪，或教员所有双管猎枪同小汽枪，参加露营野操放半夜哨的，也有学习用绒球铁球伏在新掘好的壕沟边，演习抛掷手榴弹的。又因为传说中北方还有第二次为日本所指使的便衣队所扰乱的消息，各文化机关皆有被炸毁计划，学校空中防御，也正由军事股负责筹备一切。在空中防御计划上，某军事教授，把学校当成欧战中的法国巴黎同英国伦敦，图书馆同科学馆水电厂当成敌人目的物，在假想敌国飞机从天津塘沽方面航空母舰上飞来轰炸时，从农场起到发电厂止，如何分配高射炮，以及如何作其他种种布置，忙得军事股同人不遑食息。此外又假想敌兵已占据车站。本校义勇军若欲反攻时，应如何进攻。他们用人力车底盘装置了一根可以上下活动涂了灰色的木柱，代替了野战炮的位置。同样用木柱安置在三角形木架上，又成了若干高射炮同机关枪。同学们在队长指挥下，便簇拥了这些武器的模型，各处推动着，且用了一种极敏捷的动作，随时又停顿到一个地方，向上空或向前面瞄准。全校共计用了人力车十四辆，这些车子差不多就全是从校外一个车行租来的，当这些炮车，以一种雄武姿势，被学生推挽而前出了校外，假拟着向车站铁路线取追击式，急剧的猛扑过去时，车行主人同一些车夫，皆站到校外路旁，从车轮或铁弦一点点小记号上，各自认识自己的车辆，到这时成了什么东西，大家都十分快乐。

因为全校的工作紧张不懈，师生一致，宣传股又十分得力在行，使城中的新闻记者，每日皆有出城来采访消息摄取影片的事情。决死队的同学照片，在城中星期画报上用铜版印出时，记者们于下面附加了如下的警句：

摇摇国殇乎，祖国因君等之牺牲已获救矣！

当这份画报送到本校为宣传股贴出时，学生面对这种照片，记起一众宣誓时悲壮的情形，皆不免感到一点凄凉，这些决死队同人，既诚心准备到机会来时的牺牲，因此一来，这牺牲似乎就已在开始了。

一礼拜以来，介尊同他的朋友伯鱼，皆各埋头在实验室里，整理纪录阅看参考书，每日的各样集会皆不参加，国难会任何一部分事情皆不过问。他们对于同学们持久不懈的热情与勇气，不加以任何异议的批评。他们只在沉默里生活下去，这沉默由他们想来，却认为是“把热情归纳到一定方向上去的决定。”他们并不忘记前方的战事，以及国内外对此空前严重事情所表示的态度。全国皆在主战空气下十分兴奋，学校则人人皆似乎在准备为这民族光荣而牺牲一切。“牺牲而得救”的幻想支配到每一人，无论智愚贤不肖，皆在一种赌博的狂热情形下，把自己一身变成一种数目，加在战争上一方面去，带了点侥幸而胜的希望，闭了双目让命运来决定这民族的存亡。介尊把自己牺牲看得稍稍不同，他心想，一个月或两个月的兴奋，能够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却并不能够决定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命运。国民皆尚以为这战争可以根本解决一切，皆误会了国家积弱的原因，大家盼望从顷刻间赌博意义上明白自己的输赢，我还得在时间稍长本题稍近的工作上去牺牲自己。他的性情比以前也好了点。但他的朋友伯鱼，则仿佛稍稍悲观了些，对于自己行为并不缺少那种坚固的自信，对于别一方面的热闹，常常不免要当到介尊面前，发泄几句不平的议论。

同时他们自然是要接受一些误解的，因为在某种过分激昂情形下，缺少反省的感情，常常会向理知作无怜悯的嘲弄。凡一个人在这时节向历史追究而产生的理知，皆极其容易触怒到多数业已疯狂行将疯狂的灵魂。介尊同他的同学伯鱼，一切行动最先引起了本系同学的注意。荆淑明在这件事上，对介尊也起了一种明显隔膜。“国家已快亡了，读书有什么用处？为了免避这个民族的灭亡，为了避免帝国主义者瓜分中国，毫无可疑，唯一挽救之道，就是全国动员，出于一战。”各种新闻纸皆以最易动情的文字，发表言论，鼓励年青人的血液，激宕年青人的心脏，同时还在历史上寻觅了若干背城借一侥幸图存的纪录，增加到国民主战的气势。国防专家对于国家实力加以估计而发言的机会，自然已不能够存在了！来解释古今环境如何不同，也自然用不着了！来说明近代战争在财富与智慧两方面所必需的一切，也自然不能动听了！凡属专门知识与普通常识，皆已在无形中成为被人指摘近于奸细的工具，介尊同他的朋友，到这种时节，乃把上实验室同图书馆的时间，用得比任何人还多一点，这种行为就沉默的说明一种与同学不一致的意见，因此两人便接受了一次公式的警告，与若干私人的责难。

介尊既得了某种警告，没有为他的行为作任何有利于己的辩解，还仍然从事他个人的研究。他的毅力坚固如一块石头，在校中还是独往独来。他神情是冷静的，但同时也是诚实的。他没有用他的强健体力侵犯过任何一人，但若果有谁要实行那个在暗中的袭击时，他相信用他的手腕，可以扼着那人的喉咙，决不会让一个在黑暗中对他攻击的占去便宜。荆淑明在过去一年来，同他的友谊是很不错的，但到近来这友谊似乎也稍稍疏远了。她所担任的事务太多，办事又太热心，使她同介尊见面的机会自然就少了一点。她不明白介尊的意见，她认为介尊的冷静不像一个年青人。介尊理会到这点误会的原因，且以为到另一会女人明白一切时会涣然冰释，故虽察觉了这友谊有了小小裂痕，可不疑心会发生什么最大变化。

空中袭击的防御演习，定于X日晚间举行，事前得到了当地军警的认可，在校内可以燃放爆竹同作其他声音。宣传股事前大事活动，聚来了比邻几个大学中学的无数来宾，同许多小新闻记者。本校在日前各处皆去了通知，各个重要地点触目处皆贴了几个应注意的办法。到预定时候，总指挥接到边防无线电报告以后，发了一声警笛，电灯厂总电门一闭，各处电灯顷刻之间即已完全熄灭，全校成为黑暗世界后，在黑暗中全校义勇军，遵照先前一时所规定的办法，在总指挥命令下，各处分头活动，木柱做成的高射炮，极敏捷的安置到各处适当地点，随了充作探照灯的大型手电筒白光，向上空某一处作防御战。小鞭炮作成了步枪声，断断续续的在各处响着，小高升作成的高射炮弹，在半空中的炸裂，流星作成的敌人的光弹，再加上预先安置妥当了的种种假设炸弹轰炸声音，把全校弄得俨然陷入一种战事状态中。大炸弹声音所起处，一队女同学所组成之救护队，于一分钟以内，即可随了舁床跑来，抬去了一些假装受伤的人，取捷径向病院急行而去。大约经过三十分钟左右，敌人飞机受伤的受伤堕地，完好的业已逃走，高射炮向西南角上追去，各处只剩下了断续枪声，再过一会，各种声音已息，总指挥从电话传来的消息，知道敌机业已逃走，把唿哨一吹，电灯厂开了电门，各处皆有了灯光，各处灯光下皆可以见到若干张欢喜感动人的脸孔，农场附近还正燃烧着假想敌人飞机上抛掷的硫磺弹所引起的火灾，大草坪还跌落了一架敌人的飞机，也正熊熊的燃烧不已。来宾以及一切参加过这次战争在紧张欢喜中支持了三十分钟沉默的教职员和学生校役，皆竞争的向义勇军集合处跑去，人人莫不为这一幕动人的排演，把自己陷在一些俨然如真的情景里，而得到无量的欣悦。指挥这次演习的某教官，在表演完事灯光复明后，同校长在寒气中，即刻就受了由城中赶来的记者所包围，竞争用镁光摄取此大勇无畏防守者之照片，并询问了种种事情，经过许久才逃出重围。

灯光熄灭时介尊同伯鱼正在自己宿舍房间里。

两人皆默默的听到窗外远近各种声音，一时没有什么话说，各人皆回忆到月夜前在江湾一道壕沟中的生活，发生了点感慨。这些呐喊，死亡，腐烂，恐怖，一切一切虽然只一个月以前的事情，回到学校似乎就离得很远很久了。

伯鱼不能忍受这种沉默了，伯鱼说：“介尊，你记得我们伏在壕沟里用一片土保护到自己，仰头望天空中飞过紫色炮弹那种情景吗？”

在黑暗中的介尊说：“伯鱼，你真糟，你还应当记忆更严肃一点的，不应仅仅记忆那美丽的。”

“因为从那点庄严与美丽的回想上，我觉得这时节楼下行动一切近于儿戏。大家都以为战争是那么好玩的，这种行为有益教训之获得，并不比有害的自信之养成为多。

“不要发这种文雅议论了吧。他们在那里排戏上经验到一点东西，即或是完全不近于事实的，对于他们也没有多少害处。”

“从这种结果，产生那点出于愚昧无识的骄气，正同政府的虚伪相应和，将增加到国民心理方面的懒惰。”

“可是，什么样才可以使大家去思索一件事情？你想想，这是表演！什么事情会比这种行动为更好一点更有益一点？你把这件事的行为价值估计得稍小一点，就是说不妨当游戏去看，它的价值实际上也许还大一点。若把它一定看成国防布置，你还从那个行为上去追究它的效率，那自然就见得代表这个民族较高文明一类人的头脑，习惯于哲学，数学，文学批评这一类问题的思索，太同战争离远，太不适宜于想象战争是什么东西了。”

“可是大家还那么严肃！”

“演戏为什么就不需要严肃呢？至于客观的说来，估计它的效率和价值时，倘若严肃无补于事实，为什么我们要严肃看它呢？因为要保存它给人的影响同本身价值，所以我以为这可以认为一种大众性的演剧。”

从窗口望去，这时正有一个人在大坪里燃放了一个高升子母炮同一个流星，流星嘶的一声向空中窜去时，曳了长长的一线红火，子母炮向上升到某一高点，就訇的炸裂了。另外还有小鞭炮声音，在较远一处燃放，声音由密集而成断续，到后又密集了。

介尊对于空中的火光发生了一些感想。

“中国的火药，是在玩具上发明的，打帝国主义，雪民族耻辱，争国家人格，都需要另外一种兵器，这兵器就是知慧与忍耐，要知慧才可以去思索一切，认识一切，要忍耐才能持久。要明白自己的弱点是时间的愚昧无识，自大自私养成的，就也需要长时间的坚苦忍耐才可望得救。现在大家还只会玩烟火，望到这个烟火，即或不忘记这是假想的光弹同炸弹，但性质当真只是戏剧底。等过一时，烟火完了，头脑恢复了冷静，大家能思索时，大家都就知道应作的事了。”

伯鱼却说：“你瞧，一个光明炫目的烟火，一个非常美丽的东西！”

介尊说：“是的，一个美丽东西！我还正想到中国火药原来的用处，原来只用到这方面，现在还仍然只能用到这方面。”

“可是中国的火药只能用到这方面，代替火药的应当是什么？”

“是结结实实的意志！我想到盼望多数的觉悟，还是要少数的先来用生活证实一切。罗马并不是一天造成的。一堵结实的墙得先有一个稳固的基础。我们不应当忘却我们应尽的责任，把我们作垫脚石，希望有很多的人。从我们头上肩上踹过去，这就行了。不过这墙是就原来修补还是重新改作呢？这就值得我们思索了。不管改作也好，修正也好，认真向不拘某一方面走去都是必需的。使人悲观的是年青人不走，没有寻路的胆气，也缺少选路的习惯，就尽只让一个半生不死的政府带着，把这个民族引向烂泥里走去，胆小心怯，做梦也只在一点小小得失上盘旋，过一阵，我恐怕中国人，看烟火的机会也没有了。”

忽然远处訇的响了一声，几乎是顷刻之间，窗下就有一小队人跑过去，借了远处手电筒一闪而逝的青光，看得出一群救护队的白色袍子，轻盈的在黑暗里翻飞不已，如同一群在黑夜里出现的幽灵。一切的确是那么戏剧底印入人心，使每一个人皆不能不感动，介尊为这个印象也沉默了。

伯鱼想起了日里的事情了，“介尊，我们所受的警告，应当怎么对付？今天黄昏时节从第三院楼前过身，我清清楚楚听到一个人在我背后叫我，加上一个侮辱我的希奇的称呼，回头看了一下，一个人也不见。”

“人家恐吓你有什么关系？你信仰难道是因一点恐吓而改变的吗？骂你的先就把身体隐藏在黑暗处，比一只狗还不如，这还值得注意吗？”

“为了讨厌——你知道我已经有点讨厌了这里的，我打量回家去住两天。”

“你只是想回去同你家中小狗谈心罢了。”

“我一定要回几天，你高兴不高兴到我家中去住一两天？”

“你要去你就去吧，我是不进城的。我不担心那点恐吓，什么人敢当面对我加以侮辱时，我就痛殴他一顿。”

“一个人的清明并不能阻止十个人的胡涂。”

“谁要你去阻止什么？你难道以为我们这种行为算是故意妨碍到他们吗？我们既无扫人兴致的能力，也无这种打算。我们不过因为同他们所见不同，各行其是罢了。伯鱼，你不应当太看轻自己，以为我们的工作只是阻止十个人的胡涂；也不必太看重自己，以为那么作去就成为了不起的人物。我们看清楚了并不一定是对的，时间还长，谁知道时代将把你我带向什么方向上去？……”

介尊说话之间有一种感觉，他因为自己那句话，“选什么方向是真实中国所必需的道路，”使自己有点痛苦，有点愤怒，且似乎自己还正徘徊于某种不固定的方向上，故不说下去了。伯鱼听到这个，把前一时所看过的一本书阖了拢去，两人皆沉默了一会。大坪里那架木制飞机正在开始燃烧，火光把窗口已映红了。

灯光明后，有许多人大嚷大笑奔跑从窗下走过，不到一会，大草坪里便聚集许多人，在寒气中高呼万岁。伯鱼看看手上的表，时间已到了十点三刻。

伯鱼搭了八点钟车进城以后，宿舍中只余下了介尊一人。他到了预定时间仍然过工作室去；到了十点，荆淑明到第四号室来了。一见面荆淑明就说：

“介尊，我们昨晚上的空中防御战可以说是完全成功了！”

“这看从那一方面来说，”他说到这里似乎又记起了这半月来两人的友谊已有些可疑的隔阂，这隔阂虽然由于行为冷静而起，同时在言语所表示的态度上也负了一点责任，故改了口气说：“是的，很热闹，城里来了不少的人，你们女生宿舍也一定招待了不少来宾吧。”

“来宾倒不少，可是你不参加我们的行动，我不同意你这种行为。”

“我看过了烟火，——坐下来，等我取一种喜马拉雅山的蝴蝶把你看看。”

介尊说时就走过橱边，取那一份新从欧洲寄来的蝶类标本给荆淑明看。他似乎看得出两人之间有几句话不能互相同意，蝴蝶标本或可成为缓冲的东西。

荆淑明坐下以后，想了一下，就说：“人家都在说你了，你不知道吗？”

介尊一面移取那标本的册子一面说：“说我什么？我妨碍谁，得罪过谁？”

“你太冷静了，你的行为使同学难堪，你不明白吗？”

他把几页蝶类纸夹取出后，就推送到她面前去，“这一类很可注意，你瞧，这个金色翅膀，从艺术上去看，也是特殊作品吧。”

荆淑明一面望着标本，一面仍然说到那件事。

“你太冷静了，太使……”

“使同学难堪是暂时的，因为过一阵局面会变更的，若不是我同你们在一块热闹，就应当是你们同我一样冷静。我只希望在这些时节，不至于十分恼怒你。”

“我说实话，我已经很生气了。”

“生了气吗？”介尊望到荆淑明秀气的脸儿，从那种孩子似的两颊上同眉眼间皆明白她说的话是真实的，声音柔软了一些，“淑明，这不应当生气，时间会说明一切的。假若我的行为使你发生了些不可原谅的误会，我不用言语来解释，却希望用时间来说明。……那是生在石上的一样变种，名曰蛾凤蝶。”

“时间有什么用处？时间把你变得有些怕人，恰恰同这种蝶类相反。”

“那是大头鬼脸蝶，……什么，我变得怕人了吗？我自己还不觉得！”

荆淑明取了一张新的标本过去，“国家到了这种样子，你好像无责任可言。”

“这是黄色蝶，这一类顶复杂了，……你说责任，我正因为在预备尽我的责任，才受你们会里的警告和指摘，照我想来，这简直是无办法的事，我们各尽所能，在救国意义上是一致的，为什么这一点点你还不大了解呢？”

“国家亡了，日本飞机来把学校炸了，你还能在这里橡木案桌旁作工吗？”

介尊微笑着隔了案桌把荆淑明的手捏了一下，“倘若我相信国家要我这样作，学校炸了，我还要在别的地方作我的工作。”

荆淑明听到这个答复，把手猛然缩了回去，低低的喊了起来，“学校炸了还要工作这算是一句男子的话！”

介尊因为荆淑明的惊讶觉到了一种快乐，把头点点：“这不只是男子的事，我希望女人也那么坚忍不拔向她所要达到的目的走去。国家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可以得救。你们这时很明显的轻视到理知，因为这一时你们受不住理知的批判，理知冷酷的近于数学的明白结果，是大家不敢注意的。可是我希望你……”

荆淑明抢着就说：“介尊，你不要希望我什么吧。我永远不原谅毫无感情的理知。我不了解它。我以为沉静只是懒惰的藉词，或衰老的征候。”

…………

荆淑明说着，自己把脸也说红了。因为她今天到此以前是抱了一点希望而来的。她想用言语克服了介尊，她打量了许久。她看到介尊受同学攻击，在那方面还为他尽力辩护，在这方面却因为不如她的想象那么容易使介尊服输改变，故说来说去自己就觉得当真要生气了。介尊的见解已经稍稍损害了这个年青女子的感情，她把话说过后，她就想：“同你吵也吵不清楚，我应当走了，一切将来再看吧。”

但介尊今天却似乎也稍稍不同了一点。在过去一时，他在各样事情上皆常常让到荆淑明，一到在议论上使她见得受窘时，不是把话语转移到别的方面去，就让了步，使她不至于十分难堪。现在这时他以为还不到时候，他回答着：“理知的确可以说是一种惰性，就因为支配这个世界的科学和一切，都从这个惰性学习而来，那是不能否认的。理知也许近于衰老，那是对于他的正确而言，思想正确当然需要一段较长时期的。理知并不是与热情对敌的东西，不过是把热情范畴到一个必然的方向上罢了。我们所谓顽固，这下面所隐藏的感情，比平常所谓疯狂，也许还更需要多量的热情。……”

荆淑明没有作声，只抿了口微笑，还是为她自己先前所说过的一点话激动到自己的血流。她一面听到介尊的议论，一面并且还只是想到：“你以为你逻辑学不至于陷自己到错误里去，我们看将来的事情吧。”至于将来是什么？是不是因为照介尊的主张，国家就会亡掉，照自己的行为，国家就会得救？到了这时她也不大思索得深切，甚至于简直已经不再思索了。

一点不大可解释的感情，在荆淑明心上扩张，展开，她觉得失了望，觉得已经同介尊吵了架，觉得要走，她匆匆的走了。

虽然明白了两人友谊上有了一点东西间隔到，介尊由于一种男子的自信气质，还是不在乎此。送荆淑明走后，仍然微笑着，坐下来继续抄录他自己的工作报告，一直到十二点为止。

但到了下午，介尊同了一个生物系的教授，过比邻XX大学去接洽两个学校交换两方面某项调查，回到学校在大楼前正遇到荆淑明同另外一个女生，穿了白衣并肩在那里散步，介尊赶过去叫她，荆淑明显然为了日里的谈话，还不曾从记忆上忘去那点芥蒂，却把头随意点点，一句话不说，拉了另外那个女同学，从介尊面前走过身去了。

介尊望到这个女孩子转过大楼夹道去的背影，并不觉得怎样难受。只以为这近于孩子气的可笑处。但独自走去的荆淑明，却以为自己的行为深深的刺激了介尊，且按照一个女孩子在朦朦胧胧的有了点恋爱意识的友人面前，那种天生多疑的情绪，使她先就为自己行为决绝处感到有点后悔，一面因为估计到自己行为业已伤害了介尊，一面还不忘记自己就是使介尊痛苦的人，因此一来，这误会荆淑明把它放大了许多，再加上一段时间，或者反而要把它更放大了一点。

义勇军的大检阅已过去了，戏剧社排演的纪念戏也过去了，特别讲座的化学战争已讲完了，另外各种小组皆各自在预定目标下办了一些事情，许多年青人在慷慨激昂生活里活着下来，一大堆日子，快快的轻轻的也就过去了。

女同学们护士队的训练期间已过，出发时间无日，大家都似乎寂寞了一点。

但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大草坪的草已发绿色了。每日早晚皆可以看到穿了义勇军戎服的大学生，伴同穿了淡红淡蓝与白素长袍的女同学，在草坪同池塘边散步，夕阳下把影子拖得长长的。一个陌生人来到这里，看到这种情形，恰恰如像战争过后新伤初愈的少年将校离开病床扶了看护向阳散步的景况，再联想到这些从钢铁飞窜死亡奔突中生还的勇士，当时那种奋不顾身的气概，不免十分感动。原来同学中平时因为忌讳无法互相熟识的，数月来得到了许多方便，在一些机会中把许多看护装束的女人都接近一个戎装的男子了。国事给大家的寂寞和疲倦，从个人友谊上得到了恢复，故小组会议仍然可以继续下去，一切组织也并不见得有解体样子。

介尊同伯鱼生活在一种铁的坚固冷静秩序里，无什么特别可说的新事。（不过同情如野草种子，撒在人心上，那怕只一点点，在某一机会上皆可长大。隔膜却也在想象中可以繁殖。） 荆淑明同介尊的友谊，由于性格上小小的疏忽，为日子的叠积，把误会加深了。这自然并不完全是女人的错处，介尊那点明于处事男性的气质，疏忽了对女人友谊综合的技巧，且总以为这爱国狂热若把她离远了一点，另一时仍然会把她推近，他的估计就有了错误。他是爱她的，但他的爱在过去皆表现到一种诚实而朴讷的礼貌上，却缺少那种神经质的有女性细致纤巧的缠绵殷勤。他一面爱她一面也明白她爱他。他们正互相恋爱，这爱情皆维持到双方的尊敬友谊上，不狎侮而又极坦白。因为过去友谊既那么纯洁无疵，故稍稍生疏了一点以后，介尊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疑。不过一个二十岁以上身体健康的姑娘，生活有一半是在幻想里，幻想有一半又是在爱情里，对于一个男子的“友谊”是不够用的。荆淑明在爱国的狂热中，既觉得介尊性格方面与自己有了两歧处，另外一种机会上，她便发现了另一个与自己有一致倾向的男子。那是一个在平时很风流自赏当国难期中却加入了决死队的文科二年生，因同荆淑明服务于某种小组会上，每日两人皆有在一室工作见面的机会，日子一长，在不知不觉问，这文科学生，便把过去一时介尊在荆淑明方寸间的地位取而代之了。

一日黄昏左右，介尊同了他的朋友伯鱼，在邻近学校的农村里去走了一阵，看了一会农村中新孵出的鸡雏，绕道附近小车站回校时，却见到了荆淑明正同那个文科学生从轨道东边走来，两人尚未见到介尊，故口中还一同轻轻的唱着义勇军决死队的杀敌歌。介尊先是听荆淑明说过，车站边特别民众学校，她还担任了两种工课，以为两人或者正到车站上课回来。

近身后荆淑明见到介尊，神气之间有一点点不自在，那相伴同行的大学生，似乎也很不安的样子，因为平时同介尊还常常见面，就对于介尊在实验室所喂养的鼠类，说了些无味话语，又引了些英国十八世纪诗人关于兽类的描写，很念了几段好诗，到后来他从介尊神气上，明白了自己所扮的丑角不大合式了，便向天上一片紫云的角隅，装成很感动的姿势，念了两句拉丁古诗，又念了一小节中国词上的佳句，末了吹了一声唿哨，把大家都引笑了。

伯鱼心想：“一个天生的小丑！”为了不愿意同他谈什么话，故已走远了一点。

荆淑明同介尊在轨道旁说了几句话，介尊仍然同往常一样的风度，诚实而又正派，同她说到一切，但神气之间，似乎对于那个站在身旁的文科学生毫不注意。那人站着无话可说，心里十分不平。便估计到介尊的手脚，看是不是一个结实家伙，这多幻想的文科学生，因为在这时无说话机会，就想象打倒了介尊的情形，似乎已在女人面前把介尊打倒了，似乎正在把手扬起，轻轻的命令到他的情敌，要他投降，自己就很快乐的笑着。东车站向西驶去的运煤火车，远远的发着喊声吐着烟子奔跑而至，几人站到轨道旁小路上，让火车过身后，才一同回返校中。到学校大门以前，那文科学生，只同荆淑明握了一下手，就带着逃脱的公鹿神气，拔步跑去了。可是这个人当他正要跑到门边时，却向前打了一趔，差一点跌到小沟里去，后面介尊同伯鱼皆不能不笑着。

第二天一清早介尊接到一个用紫色铅笔写成的匿名信，信上载满了荒唐傲慢的口气，末尾且那么写着：

……你是懦夫，你自己还不明白吗？当国难临头时，凡属有志青年皆不忘记请求加入前线，你因为是懦夫，才不闻有所表示。

全校男子为了你的懦怯皆觉得可羞，全校女子为了你的行为皆看你不起：你自还很骄傲很自大上你的实验室，你的无耻可谓唯一的才气。……不屑让名字写到这里的一个有血性的男子启。

介尊望到使人觉得好笑可怜的匿名信，俨然是自己正用脚踹到他背上那么轻视到这个不知名的男子，伯鱼方从盥洗室回来，介尊就把那个龌龊下流的短信给伯鱼看，一面笑着说：“伯鱼，看看一件糟蹋文字的作品。”

伯鱼看了一下嚷起来了：“怎么，谁这样无耻，会写出这东西来，人类怎么越变越下流了，真是想不到的！”他似乎在估计文字的体裁重新看着，思量着，忽然说发现了什么，“介尊！你疑心这是谁写的没有？”

介尊告他的朋友：“我那里有时间去疑心别人，这是一件小事，不足疑心！我倒愿意相信这人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子，不过同时也是一个无胆量的家伙，不缺少自知之明，知道打我不过，又误会我以为我对国事太冷静，所以写了这样一个信来刺激我的。”

“没有的事。你不能太把人看好了。至少这一个人是不能不说行为很卑劣的。我想想，你同谁有下不去的纠纷？”

“得了，不必浪费你的想象吧。人最糟处就是对一件不甚值得注意的小事去耗折生命。若果这信是恶意的嘲骂，原来动机是卑劣不足道的，这个信在另一时已就糟蹋了那么多文字了，如今还让它来糟蹋我的思索，未免太可笑了。”

介尊随即就把那个信从伯鱼手中攫回，即刻撕碎揉成一团抛掷到字篓里去了。

伯鱼已在心里惑疑到这个信就是昨天晚上火车线轨道旁所碰到的那位文科学生写的，因为信上那些措词不是理科学生写得出的，只为了介尊那么一说，就不好意思再说出口。可是十点左右时他从小组开会通知上，知道荆淑明同那诗人有一种会议，在二院第XX教室集合，断定了两人一定早早的就到了那里，就故意走去找寻他们，见了荆淑明时，只请她出来告她有几句话说说，荆淑明出来后，两人站到廊下随意说了些别的一个朋友来信问安的事，却清清楚楚看到那文科学生在门边探望窃听，伯鱼就走过去把门骤然拉开，见到他十分忸怩的站到那里，很难为情的样子，且轻轻的问着：“什么信，谁写的？”伯鱼就说：“怎么，你们开会了吗？你不是说来请蜜司荆开会的吗？”

那文科学生期期艾艾的说：“是的，是的，我请她去开会。”

伯鱼望望室中，一个人也还不来，就微笑着说：“那我可走了，蜜司荆再见。”

回到工作室时，他便毫不隐瞒的把这件事情经过一一告给了介尊，介尊却以为伯鱼多事。“伯鱼，你不必在这些事上糟蹋你的心思，这是我对于你一点忠告。把你惑疑精神用到大处去，你才可以伟大，再不要放到一件值不得计较的事一个值不得计较的人方面去，因为那是可以使你自己也变得渺小的！”

伯鱼听到介尊说的话时，心中有点羞愧。

这事在这一边算是忘掉了，但另外一方面，介尊被人称为“懦夫”的消息，却不知如何很快的全学校的几乎全知道了。散播谣言同寄那封卑劣信件自然是一个人。若照以前的介尊性情看来，也许终有一日，那个散播谣言的人，会为他擒着在什么地方痛殴一顿。但现在他却当成没有这一回事的样子，毫不在乎这点误会。每次当伯鱼愤愤的提到这件事情时，他就嘲笑到伯鱼，且告给伯鱼，实验室业已多了好几个同学，证明大家皆在慢慢的变成懦夫。事实上很明显的，就是反日会已因为有□（原文此处为“□”，下同）份子同X党的活动，呈了分裂形势，许多小组皆无形宣告停顿解体，进图书馆的人已渐多，复课的提议已在教授会同学生会两方面讨论过了若干次数。上海战事从疲乏中转成了持久形势，政府态度已表示反日应在另一方法上寻觅战略，在年青人心上燃烧的火炬，慢慢的已不复如前光辉耀目了。一切皆在介尊所预料的情形下，慢慢的在变更。不过荆淑明那方面的友谊，却与介尊事前所揣想的稍稍不同，由于他自己的疏忽，由于文科学生把大部分闲暇用在爱情上的结果，到后来，从一个慎重的表示上，介尊看出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完全失败了。

到明白了自己恋爱失败后，介尊用他所心折的一个哲学教授对于爱情的见解救了自己。“一个人活到这世界上，若相信自己的精力，用在真理与智慧的获得上，比一切物质获得为重要，对于这点信仰有所决定时，失恋只应当看成一件比较不甚重要的事情。恋爱是生存中一份责任，因为它有人类某种义务在内，自然不能逃避，但某一预定机会失去之时，可不能过分苦恼。苦恼是无用的，应当把热情转注于另一更大责任上去。用失恋的痛苦把自己打倒，自暴自弃，只是一个傻子。这件事或者让女人拿去吧，因为女人多无事可作的。至于男子，生命可尊重处同可爱处，皆在用他的力量达到另一个高点，从他的魄力，从他的坚忍，从他的博大，而向真理与智慧的极高峰爬去。”

当介尊躺到床上沉默的思索到这个烦难问题时，同房的伯鱼，还以为他在痛苦中有所挣扎，十分同情，却用了许多充分表示友谊的诚实言语，宽解到这个强项的人。到后来，为了证明失恋不能把自己打倒，就把他平时从不向任何一人说过的同某女诗人秘密失恋的故事也说出来了。介尊让他说去，如同一个牧师静听面前的人忏悔一样，听到后来却再不能忍着不大笑了。

介尊从床上一跃而起，把伯鱼很亲切的拥抱了一下，嘲笑似的命令到他的朋友：

“伯鱼，不必说傻话了！你倒以为我已经跌倒了沟里泥中，很善心的用格言警句在挽救我，是不是？可是谁能把我打倒呢？任何一件事皆不能把我打倒！你的想象全错了。你同我说的话，完全好像是你对牧师忏悔你自己的事情。现在忏悔已经够了，以后也应当不再为女人所痛苦了，拿了你的浴衣，还是同我去泅水吧。把感情浸到恋爱里游泳，是昨天的事，现在应当把我们的身体浸在水里的时候了。不要像女子那么软弱无用为点点事情就难受半天，看我在最高跳板上摔筋斗去吧，一个会游泳的人是不会摔伤的。”

伯鱼望到他的朋友介尊的脸色，相信了他是已经不使自己痛苦的人了，快乐的红着脸儿，低低的说：“我们就走，我们就走。”

时间不遗留下什么就过去了。懦夫的行为，已成为全学校救国新方向的决议之一。人人觉得要巩固一个国家一个政府的旧的基础，或重新再造一个新的基础，热情皆应归纳到一种新的方面上去。其中经过战事的失利，以及长时期前方沉默的对抗，使国内大学生皆感到了一种过分兴奋以后的消沉，理知在年青人头脑中唤醒了别一种感觉，大学生的责任给了许多年青人重新考虑的机会，懦夫介尊在XX大学由被轻视而转为被敬视了。不过再到后来一点，却又有人可怜这个懦夫起来，因为传闻中荆淑明已同文科学生订婚了。

学校忽于某礼拜三下午三点钟，大礼堂有了一个集会，只说将有一个人来报告上海战事种种经过情形，到开会时，由于校长的介绍，大家才知道这人是十九路军的副旅长，因重要公干来到北京，当晚就得回南，因为同校长在城中某朋友家认识了，故特别请他来为同学说说上海江湾间几个月来战事上所得的经验。

这军官用最朴实的言语，说到这战事对于这个民族所表现的发扬精神。说到各种牺牲，以及在牺牲情形中国家所得的严重的教训。说到学生义勇军，在前线服务牺牲的精神，这军官便学了一个故事，告给同学在江湾前线时，如何同了几个年青学生在一处为炸弹掘发过的坟坑里，过了四个日夜的情形。

在一种热烈的掌声中，那个军官离开了会场，一出会场决死队在大礼堂外便把他包围了。大家还有许多话语要说，有许多问题需要答复，有许多事弄不明白，到后大家只明白了一件意外事情，就是这军官原来是荆淑明的姑丈，荆淑明在决死队的同学成阵包围中，把她姑丈救上了汽车，汽车就开走了。大家在呐喊欢呼中送走了某军官以后，在快乐感动中皆稍稍觉得有点羞惭，因为听军官演说前线上有了那么多学生军，本校却还没有一个人到过前线。

荆淑明陪她的亲戚坐了汽车进城去时，在校外大路上，遇到两个学生挟了书籍在路旁迎面走来，车过身时荆淑明看到是介尊同伯鱼，就把头偏过去，这军官亲戚却似乎认识这两个人，赶忙要车夫把车停住，下了车赶过去，拉着了介尊的胳膊，认清楚了介尊的脸孔，又看看那一个，也认清楚了，就握着两人的手，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介尊同伯鱼也认识这个军官，原来这两个人就正是先前一刻军官在演说里所提到的几个无名义勇军中二个最熟的人。荆淑明见到军官下车跑去时已十分奇异，且看到他们在路旁很亲切的样子，正想下车看看，三个人却已走近汽车边来了。

军官笑嘻嘻的同荆淑明说：“淑明，淑明，这就是我说的那两个人，这一个高的，那一个小的，真是巧遇，——你们不是同学吗？不是互相都认识吗？”

介尊对荆淑明微笑着鞠了一躬，打了一个招呼：“我们都不很认识。”

那军官说：“巧极了，好极了，淑明，这两位朋友是你们学校的光荣，人家把我拉来演说，谁知我到这里就见到了两位。”这军官稍停了一忽，“你们住到这学校里面吗？我看看你们住处去，我们坐了车回学校去，我们得畅谈一下！”

两个年青人无话可说，皆快乐的微笑着，三个人便上了汽车。荆淑明一切都明白了，坐在介尊身旁低下头去，脸庞发烧，心中十分羞愧。车折身转向学校开去时，军官在车上两只手皆握到介尊的手，只是望到介尊的脸，反复的说：“世界真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么宽，你瞧我们不是又在一块儿了吗？现在我可永远捉住你了。”

车在宿舍大楼前面停止了，四个人皆到了介尊的住处，军官从门前名册上已知道了两个人的真实姓名后，一进门就问：

“请你们告我，谁是凌介尊？”

介尊把头点了一下，向这个副旅长承认了这是他在学校的一个真实姓名。

军官就指到伯鱼说，“那么，第五号义勇军，你是李伯鱼了。现在你两个人可不能再瞒我了，只许我知道我的好友是第四号和第五号的义勇军了。倘若要逮捕你们，我还可以向你们校长要人！淑明，你们难道还不知道这两位同学的行动吗？多勇敢的一对！他们既然向我隐瞒了职业和姓名，想来也一定没有把这件事同学校说过了，……我先前一时，在你们学校大礼堂还想念到两位！”

某军官同介尊伯鱼三个人谈到一切，且告给两人说荆淑明是他夫人的侄女时，荆淑明却已背了他们独自望到窗外，等到军官问及两人是否同她常在一处上课，介尊把两人从上海回此以后两人的生活说过了一下，注意的望到荆淑明，且告给某官说他同她原是很好的朋友，荆淑明回过头来，眼睛因为羞愧而潮湿了。

军官听到介尊说的话，还不明白他们两人的详细过去，却快乐的说：“淑明，淑明，这介尊同志，真是你们学校可尊敬的一个，你们应当成为最好的朋友！还有这一位，伯鱼同志，一个机关枪好手……”

介尊样子仍然是那么温和诚实，把他印象苦恼了这个年青女子，她轻轻的告给了军官一声，说她还有一点小事要返回宿舍一趟，就离开了这房间，走回女生宿舍，一到了自己宿舍，想起种种事情，就忍受不住，很伤心的痛哭了。

来到学校演说的某军官，所提到在前线一批为国家牺牲一切的义勇军，其中有两个就是平常被人称为懦夫的介尊同伯鱼，这消息以意外的速度，到晚饭时就为全校所知道了。许多学生皆来敲打介尊住处的门，房中还包围了无数男女同学，用一种好奇的又似乎有所责备的神气，问介尊为甚不肯早说，又请两人述说所得的经验，介尊却不说什么，只笑着请同学喝茶吃糖。同学又各人急急促促的向介尊解释先前一时对于他的误会，大家在介尊面前时，都似乎有点羞恧，有点渺小。但一出了房门，因为记起了介尊过去的冷静，以及在任何时节皆像极自尊的不甚看得起众人胡闹的神气，都不免感到一点压迫，就有人互相议论到，“这是一个骄傲东西，一个同傻子差不很远的人物，”且各自把印象中的介尊很无秩序的编排出来，结论便是“这不过是英雄主义的装模作样。”一点点近于嫉妒的情绪，在各人心中滋长，尤其是那些决死队同人，对于这次发现，是意外的难堪的。

介尊的行为，对自己不过是一种经验，对学校成为一种光荣，但在同学方面，却又变成近于侮辱了。对于介尊许多人皆发生一种不能解释的微嫌，即如女同学一方面，这嫌忌也仍然存在。到了工作时间他那种守时上实验室的精神，那种秩序，那种对女人典重而缺少风趣而不识温存的态度，使许多本来十分尊敬他的女子，也怀了一种受损害的心情，远远的看着这个特立独行的男子。

他一切如平常一样，按照秩序工作和休息，虽被人无意中发现了一件本不愿意张扬的行为，证明了这懦夫并不如大家所嘲笑的无用，并且恰恰相反，还做了别人不曾作过的事情，但他还似乎没有什么改变。由于他的性格方面的凝重，以及工作上的勤苦，在学校师长方面得来的奖誉和敬视，这奖誉与敬视本应当鼓励到同学的效法，谁知却压迫到了同学，尤其是那些有浪漫精神平时风流自赏的文科学生，同那些房中挂了决死队勋章练习抛掷手榴弹一个月以上的人物，以及那些与穿看护装束并肩走去仿佛战地受伤归来的人物，都在心里不大舒服。因此为这懦夫的冷静，在XX学校重新又起了一点谣言，说到介尊一切的行为——就是说这人傻子气同书呆子气，皆同荆淑明极有关系，一切以为只是失去了荆淑明的友谊而起，且本末倒置，故意把荆淑明不理介尊这一件事放到前面，因此介尊才决心从军，到后从军失望，又才回学校埋头于工作上，安顿他自己无归宿的灵魂。谣言从一些年青人口中得到扩大的机会，互相转述，久而又久，第一个说谎的且从别的同学口中听回了这谎话，因此一来，从这些传说上，对介尊发生了些怜悯的感情，大家似乎才稍稍快乐了一点。

——完——

本篇分37次连载于1932年8月4日～9月9日《时报》。署名沈从文。

俛之先生传

俛之先生是那么一个人，当他向一个远远的陌生的人，介绍他自己时，总不知道如何来描画他自己。他用着他那一分怕人的诚实，常常这样写着：

你要我自己来形容自己，我照你意思作去，只请你相信我。你们要认识我，只须你们把所见到的人中一个顶不可爱的人，想成是我，再把一个乡下人那种又怕人又怕事的神气，肺结核病人那种神经敏锐性情焦躁的气质，加上一个兵士对于绅士永远不能协妥一致那种嫌恶感情，混合在一处，就是整个的我了。

照他自己想来，他是这样一个人的。他身体上倒一点儿小病没有，表面上你看到他时，性情沉沉的，虽不活泼也不至于那么古怪，必不大愿意相信他说的话。可是他总愿意别人照到别人的想象，尽可能把他想得极坏，也想得极不可爱，以为决不会错。他要人家那么想象他，想象到这人真那么无法同他亲熟，他倒舒服起来了。

他会写一点儿小说，写得也并不很坏，但第一个对于他的成绩瞧不上眼的，就是他自己。他时时刻刻在想：这件事并不是我做的事情，轮到我来作这件事情，全只因为别的人太不高兴来作这种事。他自己不忘记他应作的事，是诚诚实实做一个乡下人，可是命运却成天得要他守着现在的地位上等候一个奇迹，还是得写下去，因此成天在写什么时，就嘲笑自己，以为自己是很错误活到现在地位上的。单写点什么还不妨事，很希奇的他还在一个大学教了点书。在一群智识阶级人中间，没有一个像他那么出身的人，故他只是一个人很孤立的在那里打发日子。就由于这孤立，他觉得他是弄错了的。活在世界上，谁能永远孤立下去？

一个人在一间小小房中坐下，把自己让四堵墙包围着，或一个人走到那些很荒僻很空旷的山上去散步，这两件事他已有了将近二十年的经验。他在X大学来时，同一群扁脸圆头名为智识阶级的教授们在一处住下，X地方又那么宽旷清静，他那点经验使他很孤单的住了一年。白天无事可作时，常常一个人在山中小路上走来走去，晚上就尽坐在小房中灯光下，怀想像生了翅膀各处飞去。到近来，为了些事情，把饮食睡眠一点点秩序也完全弄乱了，养成了半夜游行的习惯，常常夜深时还在山中各处乱跑，一作事就深夜不睡，或天未发白就爬起，总是十个钟头以上枯坐在那个小小桌子边，睡眠饮食皆十分疏忽。这在他实在说来也并不是一件新鲜事情，一切都似乎是随了一个不可抵抗的不幸命运而来，他就沉默的支持到这种局面。一些飘然而来倏然而逝的风雨，使他神气显得更呆板了点，颜色也苍老了点，他有时在镜中见到时，就赶快离开镜子，把头摇摇，走到窗边去，望望天空。就因为这些变化，使他表面也走了样子，本来对一切生活十分悲观的心情，也就更沉郁了一点。生活上的秩序，在这个人身上，本来就似乎永远在有意逃避他，一切按步就班皆不可能，一切皆无法得到稳定，生活同感情皆时时刻刻在不可比拟不能想象的飓风下旋转。过去的日子既那么乱糟糟的不成事体，横亘在他前面的，也仿佛还是那么一大堆日子。他知道这个，他也知道另外一些事情，但他沉默着。

有人看到他不常发笑，曾问过他：“俛之先生，你一生笑过几次？”

他想想：我一生一定还不笑过一百次。可是为了这个询问，使他在各样回忆里找寻他发笑的次数，且因为这问话，他却笑了。只那么笑笑；如同一个犯人，被杀就刑以前，走过街头，望到一个小孩对他微笑，他也那么去回答个微笑。

那问的人不管是什么人，既然问得出这种古怪话语，对于面前的俛之先生感到轻而易与也十分明白的。他什么都懂，自然也懂得这个，可不生气。这人于是又说：“笑是有益卫生的，身、心、神经、消化器，因为笑就活泼一点，邓医生早就说过了。”

邓医生是说过这句话，或是不说过这句话，原无关系的。

俛之先生可不知道怎么样来答复这个人了。因为这个人一把话说完，自己就张了那个平常时节似乎专为吃肉喝酒见得很大的嘴巴，哈哈的大笑了起来。俛之先生便怯怯的十分悲悯的望到这个人，且从而试来研究这人的姿态，且注意这人的喉管。他因为很小时节就看到被杀的人喉管缩动时样子，不明白为什么这东西又不割他一下。心里又总好像很担心发愁，诚诚实实为这件事发愁，以为米现在已经就那么贵了，那么快乐下去，吃得一块铁也消化得去，可是仍然成天吃米，不是更需要很多谷类了吗？许多人消化器已经够强了，这一来不是……一面那么打算着，一面他就希望这朋友早走一点。因为他到了这些情形下，很愿意一人住下来，做点旁的事情，觉得这谈话得结束了。

过了一会，这人把所要得到的快乐得到，走去了，俛之先生就似乎十分幸福，完全忘记了别人给他的虐待。但他总感觉到自己无论如何在这个社会里，位置是有了一点错误，不然就不会到这种样子了。他想起朋友的大笑微笑，以为在这种人生活上也还能每天笑笑，渐渐的作到脸儿团团如大官，为什么我不笑笑呢？又对自己的沉郁看得十分希奇似的。他想，我去同什么人也说点笑话，一定是很好的，但他不知道找谁去说话。

大家都似乎比他聪明一些，活泼一些。大家消化器官也都似乎好些。

因为好像也想笑笑，却不知道什么样事情落到头上时，也就可以笑笑，故遇到同事在别一处发笑时，总想知道一下。可是听到别人在大笑，走过去看看，问他们：“怎么，发生了什么可笑的事了吗？”另一个不好意思拒绝回答了，就说：“老杜把小宋当作干妈，……”或者就那么说，或者又另外说说，也总差不多全是那么一类平常的笑话。听过这同事一面弯下腰去一面说着这故事，俛之先生总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一点儿不以为好笑？等他一走，那些人似乎正记起他那种神气，又随即大笑了。

他记起一些人为一点点小事大笑，笑时且能用力把脚踏着地板，仿佛同某一种小兽物在交尾之际那么快乐，就想：

世界上一定有这样一种兽物，一定在什么书上就说到过的。

他因此翻了许多书，却仍然不知道这种兽物的名称。正是的，他遇到许多男子女人，都仿佛露出善于交尾的活活泼泼的神气，在那里一天沾沾自喜轻松快乐的打发每个日子。他羡慕他们，却沉默的在这些人中生活下去，那么孤立独在的生活下去。

他成天过的日子，都好像只在糟蹋他自己，作践他自己。想象别人的生活，理解别人的爱嗔，体会别人的忧乐，分析每一个人由于他们身分的特异处，生活上显出各种不同的姿势。下等人身上每种的臭味，上等人灵魂上各样的肮脏，他即或隔离得他们那么远，他一切也仍然都似乎清清楚楚。一些人事上最细微处，一些小到不值得注意处，他也常常去用全个生命接近它。到头来，这人也就俨然明白了世界上许多事情，可是自己生活的事情，也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什么人来到他住处时，为了照例那一套，因为俛之先生是一个作者，而且总似乎已写了那一大堆东西，又说不定正在什么刊物上看到了新的文章，就一定得说：

“俛之先生，你作了多少故事！”

照例不得不答的，就说：“是的，作了我自己也记不清数的……”

那一边尚以为这话正是主人最高兴提到的，就又说他欢喜看某篇某章故事，话即或不很诚实，也照例得保持一个诚实的外表。

俛之先生心里就十分发愁，觉得“为什么我自己要忘记了的，你干吗记下来？你记下这些，对于你算是什么？”于是就望到客人，替这人十分无聊，自己也很觉得无聊，却仍然听客人说下去。

客人自然还有说的，把这件事说到那件，俛之先生心里那么发愁，却仍然有问必答，决不使一个朋友扫兴。到后这客人自然就要问起了更蠢的话来了，总那么问着：

“俛之先生，你欢喜你自己那一篇文章？”

那一个便想：“够了，够了，我欢喜你走路！”

这一个也许恰恰自己也觉得问得不甚得体了，就又变了一变语气，那么问着：

“你那些故事是不是事实？”

简直是一种灾难！他被人用这类蠢话逼着，受窘到不可想象，到后就只好说：“今天天气真好，你欢喜一人上山玩玩吗？”

“是的，山上这些日子很好。”

是的，他因此也就得了救，于是他们就谈到山上一切去了。

最不容易对付的，便是那种同俛之先生太不客气了一点的人，问他为什么不结婚。可是到那时节他倒忽然聪明起来了，他赶忙走到楼梯边去叫听差，要那个人提开水上来，为客人倒水喝。

不拘如何凡是来客谈到他的故事，他总觉得这谈话是一种灾难，客人在时感到拘拘束束，客人走后还十分不愉快。由于他讨厌他那份工作，同在一个长久沉默下写出的一切故事，凡是一个来客提到的，本来客人是一个可以谈谈的人，即刻也变成极其可厌的人了。

——不完——

本篇发表于1932年11月15日《小说月刊》第1卷第2期。署名沈从文。篇末“不完”为发表时原有。

芸庐纪事

新编集。集名为编者所拟。

本集编入作者1937～1943年间首次发表的小说3篇：《小砦》、《芸庐纪事》、《动静》。

小砦

引子

天上正落小雨，河面一片烟雾。河下一切，都笼罩在这种灰色雨雾里，濛濛胧胧。

远远的可听到河下游三里那个滩水吼着。且间或还可听到上游石峡谷里弄船人拍桨击水呼口号声音，住在河街上的人，从这种呼号里可知道有一只商船快拢码头。这码头名□村，属□□府管辖，位置在酉水流域中部。下行二百余里到达沅陵，就是酉水与沅水汇流的大口岸。上行二百里到达茶峒，地在川湘边上，接壤酉阳。茶峒和酉阳，应当就是读书人所谓“探二酉之秘笈”的地方。

中国读书人对酉水这个名称，照例会发生一种心向往之情绪，因为二酉洞穴探奇访胜可作多数读书人好奇心的尾闾。但事实上这种大小洞穴，在边地上虽随处可以发现，除了一些当地乡下人，按时携带粮食家具冒险走进洞穴深处去煎熬洞硝，此外就很少有人过问。正因为大多数洞穴内部奇与险平分，内中且少不了野兽长虫，即使是乡下人，也因为险而裹足，产生若干传说和忌讳，把它看成一个神或魔鬼寄身的窟宅。只有濒河一带石壁上的大小洞穴，却稍微不同一点。虽无秘笈可寻，还有人烟。住在那些天然洞穴里的，多是一些似乎为天所弃却不欲完全自弃的平民。有些是单身汉子，俨然过的是半原始生活，除随身有一点生活所恃的简单工具，此外别无所有。有些却有妻儿子女和家畜。住在这种洞穴的人，从石壁罅缝间爬上爬下，上可在悬崖间以及翻过石梁往大岭上去采药猎兽，下就近到河边，可用各种方法钓鱼捕鱼（孩子们不小心也会从崖上跌到水中去喂鱼） 。把草药采来晒干后，带到远隔六十里路的县城中去，卖给当地官药铺，得钱换油盐和杂粮回家。兽皮多卖给当地收山货的坐庄人。进一次县城来回奔走一百二十里路，有时还得不到一块钱，在他们看来，倒正如其余许多人事一样，十分平常。下河捕鱼钓鱼，就把活鱼卖给来往船只上的客商。或掠在崖石上晒干，用细篾贯串起来，另一时向税关上的办事人去换一点点盐（这种干鱼，办事人照例会把它托人捎回家乡，孝敬亲长，或献给局长的） 。地方气候极好，风景美丽悦目。一条河流清明透澈，沿河两岸是绵延不绝高矗而秀拔的山峰。善鸣的鸟类极多，河边黛色庞大石头上，晴朗朗的冬天里，还有野莺和画眉鸟，以及红头白翅鸟，从山中竹篁里飞出来，群集在石头上晒太阳，悠然自得啭唱着它们悦耳的曲子。直到有船近身时，方从从容容欢噪着一齐向竹林飞去。码头是个丁字街，沿河一带房屋，并不很多，多数是船上人住的。另外一条竖街，凭水倚山，接瓦连椽堆叠而上，黑瓦白粉墙，不拘晴雨，光景都俨然如画。离码头一里路河上游那一带石壁，五彩斑驳，在月下与日光下，无时不像两列具有魔性的屏障，在一只魔手作弄中，时时变换色彩。并且住家在那石壁上洞穴石罅间的，还养鸡，养狗，在人语中夹杂鸡犬的鸣吠，听来真可说有仙家风味。可是事实上这地方人却异常可怜。住洞穴的大多数人生活都极穷苦，极平凡，甚至于还极愚蠢，无望无助活下去。住码头街上的，除了几个庄头号上的江西籍坐庄人，和税关上的办事员司，其余多是作小生意人。这些人卖饮食供人吃喝，卖鸦片烟，麻醉人灵魂也毁坏人身体。卖下体，解除船上人疲乏，同时传播文明人所流行的淋病和梅毒。食物中害天花死去的小猪肉，发臭了的牛内脏，还算是大荤。鸦片烟多标明云土川土，其实还只是本地货，加上一半用南瓜肉皮等物熬炼而成的料子。至于身体买卖的交易，妇女们四十岁以上，还有机会参加这种生活竞争。女孩子一到十三四岁，就常常被当地的红人，花二十三十，叫去开苞，用意不在满足一种兽性，得到一点残忍的乐趣，多数却是借它来冲一冲晦气，或以为如此一来就可以把身体上某种肮脏病治愈。比较起来住在洞穴里的人生活简单些，稳定些，不大受外来影响。住码头上的人生活却宽广得多，同时也堕落得多。

这地方商业和人民体力与道德，都似乎在崩溃，向不可救药的一方滑去。关于这个问题，应当由谁来负责？是必然的还是人为的？若说是人为的，是人民本身还是统治人民的地方长官？很少人考虑过。至于他们自己呢？只觉得世界在变，不断的变。变来变去究竟成个什么样子，不易明白，但知道越下去买东西越贵，混日子越艰难。这变动有些人不承认是《烧饼歌》里所早已注定的，想把它推在人事上去，所以就说一切都是“革命”闹成的。话有道理，自从辛亥革命以来，这小地方因为是一条河流中部的码头，并且是一条驿道所经过的站口，前后已被焚烧过三次。因大军过道，和兵败后土匪的来去，把地方上一点精华，吮剥的干干净净，所有当地壮丁，老实的大多数已被军队强迫去充夫役，活跳的也多被土匪裹去作喽啰。剩下一点老弱渣滓，自然和其他地方差不多，活在这个小小区域里，拖下去，挨下去等待灭亡和腐烂。上年纪的一面诅咒革命，以为一切不幸都应当由革命来负责，同时一面却也幻想着，六十年一大变，二十年一小变，世界或许过不久又会居然变好起来。所谓变好，当然是照过去样子一一恢复转来；京师朝廷里有个皇帝，有个军机大臣，省里有个督抚，县里有个太爷（太爷所作的事是坐在公堂上审案，派粮房催科，或坐轿下乡给乡绅点主） 。皇帝管大官，大官管小官，小官管百姓，百姓耕田织布作生意，好好过日子。此外庙里还有几多神，官管不了的事情统归神管。还有佛菩萨，笑眯眯的坐在莲花宝座上，听人许愿，默认。念阿弥陀佛吃长斋的人，都可以在死后升往西天，那里有五色莲花等待这些信士去坐。人人胸腔子里都有个良心，借贷的平时必出利息，到还账时不赖债。心肠坏的人容天不容，作好事必有好报应。偷人鸡吃生烂嘴疮，不孝父母糟蹋米粮会被雷公打死。至于年纪较轻的，明白那个“过去”只是一个故事，一段老话，世界一去再也不回头了，就老老实实从当前世界学习竞争生存的方法。生活中无诅咒，无幻想，只每日各在分上做人。学习忍受强暴，欺凌懦弱，与同辈相互嫉视，争夺，在弄钱事情上又虚伪诡诈，毫无羞耻。过日子且产生一个邻于哲人与胡涂虫之间的生死观；活着，就那么活。活不下去，要死了，尽它死，倒下去，躺在土里，让它臭，腐烂，生蛆，化水，于是完事。一切事在这里过细一看，令人不免觉得惊奇惶恐，因为都好像被革命变局扭曲了，弄歪了，全不成形，返回过去已无望，便是重造未来也无望。地方属于自然一部分，虽好像并未完全毁去，占据这地方的人，却已无可救药。但然而不然。

生命是无处不存在的东西。一片化石有一片化石的意义，我们从它上面可以看出那个久经寒暑交替日月升降的草木，当时是个什么样子。这里多的却是活人，生命虽和别地方不同一点，还是生命。凡是生命就有它在那小地方的特殊状态，又与别一地方生命还如何有个共同状态。并且凡是生命照例在任何情形中有它美好的一面。丑恶，下流，堕落，说到头来还是活鲜鲜的“人生”（一片脏水塘生长着绿霉，蒸发着臭气，泛着无数泡沫，依然是生命） 。人就是打从这儿来的。这里所有的情形，是不是在这个国家另外一片土地上同样已经存在或将要产生的？另外地上所有的，在这一个小小区域里是不是也可能发生？想想看就会明白。日光之下无新事，我们先得承认这一点。

就譬如说这倒霉的雨，给人的意义，照例是因人而不同的，在这地方也就显然因之有了人事的忧乐。税关办事人假公济私，用公家款项囤买的十石粮食，为这场雨看涨已无希望。山货庄管事为东家收买的二十五张牛皮，这场雨一落，每张牛皮收湿气加重三斤，至少也可以增加七十五斤的分量。住在洞穴里的山民，落了雨可就不便采药，只好闷坐在洞口边，如一只黄羊一样对雨呆看。住在码头上横街的小娼妇，可给雨帮忙把个盐巴客留住了，老娘为了媚这个“财神”，满街去买老母鸡款待盐巴客，鸡价由客人出，还可从中落个三两百钱放进荷包里去作零用。

第一章

税关上办事人同山货庄管事，在当地原代表一个阶级；所谓上等阶级。与一般人不特地位不同，就是生活方式也大不相同。表现这不同处是弄钱方便，用钱洒脱，钱在手中流转的数目既较多，知识或经验也因之就在当地俨然丰富得多而又高人一等。

这些人相互之间日常必有“应酬”，换言之，就是每天不是这些大老板到局上吃喝，就是大老板接局长和驻防当地的省军副营长，连长，到庄号上去吃喝。吃喝并不算是主要的事情，吃喝以前坐在桌边的玩牌，吃喝以后躺在床上去烧烟，好像都少不了。直到半夜，才点灯笼送客。军官照例有一个勤务兵，手持长约两尺的大手电筒，乱摇着那个代表近代文明的东西走去。局长却点了一盏美孚牌桅灯，一个人提着摇摇晃晃回他的税局。“应酬”既已成为当地几个有身分的人成天发生的事情，所以输赢二十三十，作局长的就从不放在心上。倒是一种凑巧的好牌，冒险的怪牌，不管是他人手上的还是自己的，却很容易把它记着，加以种种研究。说真话，这局长不特对于牌道大有研究，便是对于其他好些事情，也似乎都富于研究性，懂得很多。尤其是本行上的作伪舞弊，挪此填彼，大有本领。这小局卡本来只是复查所性质，办事员正当月薪不过二十五元，连津贴办公费也不过五十元上下，若不是夺弄多方，单凭这笔收入，那能长久“应酬”下去？

这局长在这个小地方，既是个无形领袖，为人又长袖善舞，职位且增加他经营生活的便利，若非事出意外，看情形将来就还会起发的。今年才三十一岁，真是前程远大！

其时约上午九点钟样子，照当地规矩普通人都已吃过了早饭，上工作事了。这当地大人物却刚刚起床不久，赤着脚，趿着一双扣花拖鞋，穿着一套细白布短裤褂，用老虎牌白搪瓷漱口罐漱口，用明星牌牙刷擦牙，牙粉却是美女老牌。一面站在局所里屋廊下漱口刷牙，一面却对帘口的细雨想起许多心事。这雨落下去，小虽小，到辰州就会成为“半江水”，泊在辰州以上百十里河面的木簰，自然都得趁水大放流，前前后后百十个木簰集中在乌宿木关前时，会忙坏了办事人，也乐坏了办事人。但这些事对彼不相干。那个关上员司因涨水而来的一个好处，他无福分享受。他担心却是和当地一个字号上人，共同作的一笔生意。万千浮在大河中的木头，其中有三根半沉在水中的木头，中心镂空装了两挑川货，冒险偷关，若过了关，他便稳稳当当赚了六百个袁头，若过不了关，那他就赌输将近一千块钱了。他想起李吉瑞唱的《独木关》。漱过口后他用力 达 达把那支牙刷在瓷罐中搅着，且把水用力倒到天井中去。问小公丁：

“黑子，我白木耳蒸好了吗？”

黑子其时正在房门边一张条凳上拭擦局长的烟具。盘子，灯，小罐儿，铁签儿，一块豆腐干式的打火石，一块圆打火石，此外还有那把小茶壶，还有两枝有价值的烟枪（枪上有包银的装璜老象牙咀） 。一一的拭擦着。

那小子刚害过水皷病，愈后不久，眼皮肿肿的，头像一个三角形，颈脖细细的。老是张着个嘴，好像下唇长了一点，吊不上去；又好像从小就没有得到一次充足的睡眠，随时随地都想打盹，即或在作事情，也一面打盹。但事实上他却一面擦烟具一面因雨想起那个业已改嫁给船夫的母亲，坐了那条三舱桐油船，装满了桐油向下游飘去的情形。也许船正下滩，一条船在白浪里钻出钻进，舱板上全是水，三五个水手弯着腰用力荡桨，那船夫口含旱烟管，两只多毛露筋的大手，把着白檀木舵把，大声吼着，和水流争斗。母亲呢，蹲在舱里缸罐边淘米烧水。……因此局长叫他时他不作声。

于是局长生了气，用着特有的词令骂那小子：

“黑子，黑子，你耳朵被X弄聋了吗？我说话你怎么老不留心。你想看水鸭子打架去了，是不是？你做事摩摩挲挲真像个妇人。小米大事情半天也做不好，比绣花还慢，末了还得把我的宝贝打碎。”

黑子被骂后着忙去整理烟具，忙中有错，差点儿把那小盒里烟膏泼翻。局长一眼瞥见了。

“祖宗，杂种，你怎不小心一点？你泼了我那个，你赔得起？把你熬成膏子也无用处。熬成膏子不到四两油，最多值一毛钱。你真是个吃冤枉饭的东西……”

黑子知道局长的脾气，骂虽骂，什么希奇古怪的话都说得出口，为人心倒很好，待下属并不刻薄。骂人似乎只是一种口技的训练，一种知识的排泄，有利于己而无害于人。有时且因为听到他那种巧妙的骂人语言，引起笑乐，觉得局长为人大有意思。惟其如此，局长的话给黑子听来倒常常是另外一种意义了。

被骂的黑子把下唇吊着，聆受局长的训诲，话越骂越远，倒亏听到厨房有猫儿叫了一声，才想起炖在锅中的白木耳。赶忙把那全副烟具端进房中去，取白木耳给局长补神。事实上到得白木耳入口时，局长已将近把那碗白木耳的力量，全支付在骂那小子话语上了。

河街某处有鸭子大声呷呷的叫着，局长想起自己的鸭子，知道黑子又忘了喂那个白蛀木虫粉给斗鸭时，又是一番排泄，把小子比作种种吃饭不工作的鸟兽虫鱼，结果却要他过上街一个专门贩卖鸭子的人家去，看那老板是不是来了好货。自己动手喂鸭子。

黑子戴了一个斗笠，张着嘴，缩着个肩膊，向外面跑。局长还把话向黑子抛去。

“早回来点，不要又在三合义看下棋。人家下棋你看，狗在街上联亲你也看，你什么戏都看，什么都有分，只差不看你妈和划船的唱戏，因为那个你无分。”

黑子默默的出了局门，却自言自语说：

“什么都看，你全知道，你伏在楼板上，看三合义闺女洗澡，你自己好像不知道，别人倒知道！”

黑子年纪只十二岁，样子像个半白痴，心里却什么事都明白，什么事都懂。

XX地方人家，也正如其余小地方差不多，每家必蓄养几只鸡鸭，当作生产之一部门，又当作娱乐之一种。养鸡的母鸡用处多是生蛋孵小鸡，或炖汤吃（白毛乌骨的且为当地阔老当补品） 。公鸡用作司晨，辟邪，啄蜈蚣虫蚁。临到年底，主人就把它捉来，不客气的用刀割断了它的喉管，拔下那个金色眩目的颈毛或背部羽毛，一撮撮蘸上热鸡血贴到门楣上，灶坎上，床梁上和船头上和一切大件农具上，用意也是辟邪。且把它整个身子白煮了，献给家神祖先。有时当地人上山采药打猎，入洞熬硝，也带那么一只活雄鸡，据说迷了路大有用处。至于用它来战斗，因习惯不同，倒只是当地小孩子玩的事情了。近大河边人家因地利宜于蓄鸭，当地人因之也把鸭子的斗性，加以训练，变成一个有韧性的战士，用来赌博。一只上好的绿头花颈脖的雄鸭，价值也就很高。平时被人关在笼子里，喂养各种古怪食品，在水边打架时，船上人和住家人便各自认定其中一只，放下赌注，猜测胜负，赌赛输赢。只有母鸭才十分自由，大清早各放出来，到大河里聚齐，在平潭中去找虾米和浮食吃，到天晚才各自还家。落了雨，不再下大河，就三三五五在横街头泥水里摇着短短的尾巴，盘散来去，有所寻觅，仿佛异常快乐。街中两家豆腐作坊前，照例都积下一片脏水，泛着白沫，水中还有不少红丝虫蠕动着，被这群母鸭发现时，便如发现了一个宝库，争着把一个淡红色的扁嘴壳插进脏水中去唼喋。至于这时节那些公鸡母鸡呢，却多躲藏在家中桌椅下和当地小摊子下横木上，缩敛着身子，看街头鸭子群游戏。间或把头偏着望望天，轻轻的咕喽一声，好像说，“这是天气，到明天会放晴的。”因为天一放晴，鸭子就得下河，一条街便依然为鸡所专有了。

黑子到了养鸭子的老东西处，望了一下鸭子，随便说了几句闲话，就走过上街头去看染坊。看碾工踹石硚碾布，一个工人在半空中左右宕着，布在滚子下光滑滑的，觉得大有意思。同时还有河下横街两个脏小孩子，也在那门前泥水中站定，看那个玩意儿，黑子原本同他们都极熟习，就说笑话，叫其中之一浑名作“鼻涕虫”，胡扯乱说，以为鼻涕虫若碾在石滚子下，必不免如申公豹被孙悟空一金箍棒打成稀糊子烂，成一片水不复人形。

鼻涕虫明白黑子根本来源，虾米螃蟹同样是水里长的，分不出谁高谁低，就说：

“黑子，我不经压你经压，你试试去看，压不出水一定压出油，压出三两油点灯，照你娘上清秋路！”

黑子说：“你娘嫁给卖油的，你的油早被榨完了，所以瘦得像个地底鬼。你是个实心油瓶。”

鼻涕虫被人提到心窝子里事情，轮贬着他双凸出大眼睛，狠狠的望着黑子说：“你娘嫁撑船的，檀木舵把子和竹篙子都 到你娘的X心子上。你就是被那撑船的 出来的。你娘才真正经压！”

黑子因为新近作了公务员，吃公家饭，虽在税局里时时刻刻被打被骂，可是比起同街小子，总觉得身分已高了一着，可以凭身分唬人。平时到小摊子买桃李水果，讲价钱时就总有点不讲道理，倚势强人。价钱说好了，还挑三捡四，拈斤播两。向乡下妇人买辣子豆荚，交易办好，临走时，还会伸手到篮子里去多抓一把，使得妇人发急扯着他的衣袖不放，就说“我又不是抢人欠债，你一个妇人女子，清天白日抓我是什么意思！”故意引起旁人的笑乐。在官家方面有势力的人，买东西照例发官价，欢喜送多少把多少，但这是过去的事，革命后就不成了。虽说如今作局长的好处还多，随时可收受一点小生意人当令的蔬果孝敬，采药打猎人遇到大头的何首乌，大蛇皮，也必先把它拿来献给局长。局中公丁在执行公务时，尚有好些小便宜可占，但到底今不如古，好处也不过是连抢带骗，多抓一把辣椒之类罢了。但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譬如同道闹嘴舌，无形中自然大家都得让一手，年纪长一点的因之也有被黑子骂倒过的。于是这公务人也就骄傲了一些，大意了一些。现在不意钢对钢碰了头。鼻涕虫身世被黑子掘出后，气愤不过，也就不顾一切，照样还口。

黑子不把鼻涕虫看在眼里，就走近他身边去，打了鼻涕虫一拳。那小子跄踉了一下，回过头来说：

“黑子，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打人？”

黑子以为鼻涕虫怕他，不理会这句话，赶过去又是一拳。且打且说：“我打扁你这个狗杂种，你怎么样？”

鼻涕虫一面用手保护头部，一面用脚去踢黑子。

另一个小子原同鼻涕虫一伙，见两人打起来了，就一面劝架，一面嘶着个嗓子说：“不许打架，不许打架，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说！”因为两只手抱着了黑子膀子，黑子便被鼻涕虫迎面猛的打了三拳。接着几人就滚丸子似的在泥水中滚起来了。

街户中人听着有人打架，即刻都活跃起来了，大家都从烟盘边或牌桌边离开，集中到街前来看热闹。本来是两人相打，已变成三人互殴，黑子双拳难敌四手，虽压住了鼻涕虫，同时却也为人压住。三人全身都是脏泥。看热闹的都说好打好打，认不清谁是谁非，正因为照习惯一到了这种情形，也就再无所谓是非。

正当一个小子从污泥中摸着一个拳头大鹅卵石，捏在手中向黑子额角上砸去时，一个老妇人锐声大喊一声，“狗X的小杂种，你干什么！”一手捞着了那小子细瘦的膀子，救了黑子。可是救了黑子却逃了母鸡，原来这时节另一胁下挟着那只老母鸡，却逃脱了，在泥水中乱扑，把泥水扇的四溅。大家都笑嚷着。

“好热闹，好热闹！”

几个劣小子的架被其余人劝开了，老妇人赶忙去泥水中捕捉她的老母鸡。把鸡擒着后大声骂着：

“你这扁毛畜生，以为会飞到天上去！”

有人插嘴问：“老娘，多少钱，这只肥鸡？”

老娘看了那人一眼，把一张瘦瘪瘪的嘴扁着，作成发笑的样子，一面用手抹鸡尾上泥水，一面说：“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贵得要人命。杨氏养鸡好像养儿女，三斤半毛重，要我七角钱，真是吃高丽参。”

料不到这个杨氏正在人丛中观战，就接口说：“老娘，你说什么高丽参洋参？你有钱，我有货，作生意两相情愿，我难道抢你不成？儿花花女花花嘴角不干不净，你是什么意思……”

老娘过意不去，不好回嘴。可是当众露脸，面子上大不光彩，正值那母鸡挣扎，就重重的打了那母鸡一巴掌，指东瓜骂葫芦道：“你这扁毛畜生，也来趁火打劫！”且望着帮同打架的那小子说，“还不回家我打断你的狗腿！别人打架管你什么事，打出人命案你来背！”一面骂那小子，一面推搡着那小子，就走开了。

杨氏说：“扁毛畜生谁不是养它吃它。哪像你，养儿养女让人去玩，大白天也只要人有钱就关上房门，不知羞耻，不是前三辈子造孽？”

老娘虽明知道杨氏还在骂他，却当作不听见，顾自走了。那杨氏也知道老娘已认屈，恶狗不赶上墙人，经过大家一劝，就不再说什么。

三个打架小子走了一个，另两个其时已被拉开，虽还相互悻悻的望着，已无意再打。旁边一个解围的中年男子，刚过足烟瘾，精神充足，因此调弄那小公务人黑子说：

“黑子，你局长看你这样会打架，赶明天一定把喂鸭子的桂圆枸杞汤给你喝，补得你白白胖胖，好在你身上下注！你下次上圈，我当裤子也一定在你名下赌三角钱！”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另一个退伍兵就说：“若不亏老婊子大吼一声，你黑子不带花见红，你才真是黑子。”

黑子说：“她那侄子打破我的头，我要揎掉他的家神牌子。”

退伍兵说：“她有什么家神牌子？她家里有的是肉盾牌，你这样小孩子去，老婊子放一泡热尿，也会冲你到洞庭湖！”

黑子悻悻的望着那退伍兵士，退伍兵士为人风趣而随和，就说：“黑子，你难道要同我打一架吗？我打不过你，我怕你——我领过教！”

烟客就说：“黑子，算了吧，快回局里去换衣，你局长知道你打架，又会赏你吃‘笋子炒肉’，打得你像猪叫。”

“局长没有烟吃，发了烟瘾，才同你一样像猪哼！”

黑子说完，拔脚就走。到下坎时一个跄踉差点儿滑倒，引得人人大笑。

黑子走后，退伍兵士因为是鼻涕虫的表叔，所以嘲笑他说：“鼻涕虫，你打架本领真好，全身滑滑的，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何况小黑子。以后你上圈和他打架时，我一定赌你五百。”

鼻涕虫说：“小黑子狗仗人势，以为在局里当差，就可欺凌人，我才不怕他！”

“这年头谁不是狗仗人势？你明天长大了当兵去，三枪两炮打出个天下，作了营长连长，局长那件紫羔袍子，就会给你留下，不用派人送上保靖营部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得立志！”

鼻涕虫不知“立志”为何物，只知道做了营长就可以胡来乱为，作许多无法无天的事情。局长怕他县长也怕他。要钱用时把商会总办和乡下团总提到营里来就有钱用。要钱作什么用？买三炮台纸烟，把纸烟嵌在长长的象牙骨烟管里去，一口一口吸打。审案时一面吸烟，一面叫人打板子。生气时就说，“你个狗X的，我枪毙了你！”于是当真就派卫队绑了这人到河边石滩上去一枪打了。营长的用处，在鼻涕虫看来，如此而已。退伍兵士年纪大一点，见识多一点，对营长看法自然稍稍不同。不过事实上一个营长，在当地的威风，却只能从这些事上可以看出，别的是不需要的。

鼻涕虫说：“我一定要立志做营长。”

老娘好事，信口开河说了本街杨氏两句坏话，谁知反受杨氏屈辱一番，心中大不舒畅，郁郁积积回到河街家里，拉开腰门，把那只老母鸡尽力向屋中地下一掼，拍着手说：“人背时，偏偏遇到你这畜生！”老母鸡喔的喊了声，好像说：“这管我什么事？你这个人，把我出气！”

小娼妇桂枝，正在里房花板床上给盐客烧烟，一面唱《十想郎》，《四季思想》等等小曲子逗盐客。听鸡叫声，知道老娘回来了，就高声和她干娘说话。

“娘，娘，鸡买来了吗？肥不肥？”

老娘余气未尽，进屋里到水缸边去用水瓢舀水洗手，一面自言自语：“怎不肥？一块钱吃大户，还不肥得像个大蜘蛛？”话本来还是指卖鸡高抬价钱的杨氏。桂枝听到上句听不到下句，就说：“怎么一块钱？娘。”她意思是鸡为什么这样贵，话里有相信不过的神气。

老娘买鸡花七角，本想回来报八角，扣一角钱放进自己贴身荷包里。现在被杨氏一气，桂枝问及，就顺口念经：“怎么不是一块钱？你不信你去问。为这只扁毛畜生，像找寻亲舅舅，我那里不找到。杨氏把这只鸡当成八宝精，要我一块钱，少一个不成交易。我落一个钱拿去含牙齿。”

桂枝见老娘生了气，知道老娘的脾气，最怕人疑心她落钱，忙赔笑脸把话说开了。出得房来两只手擒着了那肥母鸡，带进房中去给盐客过目。口中却说：“好肥鸡，好肥鸡。”

盐客只是笑，不开口。两人的对白听得清清楚楚。

盐客年纪约摸三十四五，穿一身青布短褂，头上包着一条绉绸首巾，颈脖下扯有三条红记号，一双眼睛亮光光的，脸上吊着高高的两个颧骨，手腕上还戴了一支风藤包银的手镯，一望而知是会在生意买卖上捞钱，也会在妇女身上花钱的在行汉子。从X村过身，来到这小娼妇家和桂枝认相识还是第一回。只住过一夜，就咬颈脖赌了一片长长的咒，以为此后一定忘不了，丢不下。事实上倒亏雨落得凑巧，把他多留了一天。这盐客也就借口水大抛了锚，住下来，和桂枝烧烟谈天。早上说好要住下时，老娘就说：“姐夫，人不留客天留客，人留不住天帮忙把你留住了，我要杀只鸡招待你，炖了鸡给你下酒，我陪你喝三杯，老命不要也陪你喝。”

盐客因为老婊子称他作姐夫，笑嘻嘻的说：“老娘，你用不着杀鸡宰鹅把我当稀客待，留着你那老命吧。我们一回生，二回熟。我不久还得来。我一个人吃得多少？不用杀鸡。”

老娘也笑着：“烧酒水酒一例摆到神面前，好歹也是尽尽我一番心！姐夫累了，要补一补。”

盐客拗不过这点好意，所以自己破钞，从麂皮抱兜里掏出一块洋钱，塞到老娘手心里，说是鸡价。老娘虽一面还借故推辞，故意大声大气和桂枝说：“瞧，这算什么！那有这个道理，那有这个道理，要姐夫花钱？”

盐客到后装作生气神气说：“老娘，得了，你请客我请客不是一样吗？我这人心直，你太婆婆妈妈，我不高兴的。”

好像万不得已，到后才终于把它收下拿走了。

老娘虽吃的是这么一碗肮脏饭，年纪已过四十五岁，还同一个弄船的老水手交好，在大街上追着那水手要关门钱。前不久且把一点积蓄买过一对猪脚，送给个下行年青水手，为的是水手答应过她一件事。对于人和人做的丑事虽毫不知羞耻，可是在许多人和人的通常关系上，却依然同平常人一样，也还要脸面，有是非爱恶，换言之就是道德意识不完全泯灭。言语和行为要他人承认，要他人赞美。生活上必需从另一人方面取得信任或友谊，似乎才能够无疚于心的活下去。人好利而自私，习惯上礼法仍得遵守，照当地人说法，是心还不完全变黑。

桂枝年纪还只十八岁，已吃了将近三年码头饭，同其他吃这碗饭的人一样，原本住在离此地十多里地一个小乡里，头发黄黄的，身子干干的，终日上山打猪草，挖葛根，干一顿稀一顿拖下来。天花，麻疹，霍乱，疟疾，各种厉害的传染病，轮流临到头上，木皮香灰乱服一通，侥幸都逃过了。长大到十三岁时，就被个送公事的团丁，用两个桃子诱到废碉堡里玷污了。自然是先笑后咷，莫名其妙。可是得了点人气后，身心方面自然就变了一点，长高了些，苗条了些，也俨然机伶了些。到十五岁家里估计应当送出门了，把她嫁给一个孤身小农户，收回财礼二十吊，数目填写在婚书上，照习惯就等于卖绝。桂枝哭啼啼离开了自己那个家，到了另外一个人家里，生活除了在承宗接祖事情上有点变化，其余一切还是同往常一样。终日上山劳作，到头还不容易得到一饱。挨饿挨冷受自然的虐待，挨打挨骂受人事的折磨。孕了一个女儿，不足月就小产掉了。到十六岁时，小农户忍受不了，觉得不想办法实在活不下去。正值省里招兵，委员到了县里，且有公事行到乡长处，乐意去的壮丁不少。那农户就把桂枝送到X村一个远亲家里来寄住，自己当兵去了。丈夫一走，寄住在远亲家吃白食当然不成，总得想办法弄吃的。虽说不唇红齿白，身材俏俊，到底年纪轻，当令当时，俗话说十七八岁的姑娘，再丑到底是一朵花。就是喇叭花，也总不至于搁着无人注意。老娘其时正逃走了一个养女，要人补缺，找帮手不着，就认桂枝作干女儿，两人合作，来立门户。气运好，一上手就碰着一个庄号上的小东家，包了三个月，有吃有穿，且因此学了好些场面规矩。小老板一走，桂枝在当地土货中便成红人了。但塞翁失马，祸福同至，人一红，不久就被当地驻军一个下级军官霸占了。这军官赠给她一身脏病，军队移防命令一到，于是开拔了。一来一往三年的经验，教育了这个小娼妇，也成全了这个小娼妇。在当前，河街上吃四方饭的娘儿们中，桂枝已是一个老牌子，沿河弄船的青年水手，无人不知。尤其是东食西宿的办法，生活收入大半靠过路客商，恩情却结在当地一个傻小子身上，添了人一些笑话，也得到人一点称赞。

本地吃码头饭的女子，多数是有生意时应接生意，无生意时照例有个当地光棍，或退伍什长，或税关上司事一类人，由熟客成为独占者，终日在身边烧烟谈天。这种塌茸男子当初一时也许花了些钱到女人身上，后来倒多数是一钱不出，有的人且吃女的，用女的，不以为耻。平时住在女的家里犹如自己家里，客来时才走开。这种人大多是被烟毒薰得走了型，毫无骨气，但为人多懦而狡，有的且会周张，遇孱头客人生事闹乱子，就挺身出面来说理，见客人可以用语言唬诈时，必施小做作，借此弄点钱。有时花了眼睛，认错了人，讹人反被人拿住了把柄，就支支吾吾逃开，来不及时又即刻向人卑屈下流的求饶。挨打时或沉默的忍受，或故意呻吟，好像即刻就要重伤死去的样子，过后却从无向人复仇的心思。为人俨然深得道家“柔则久存”的妙旨，对人对己都向抵抗极小的一方面滑去。碰硬钉子吃了亏，就以为世界变了，儿子常常打老子，毫无道理，也是道理。但这种鼻涕似的人生观，却无碍于他的存在。他还是吃，喝，睡，兴致好时还会唱唱。自以为当前的不如意正如往年的薛仁贵，秦琼，一朝时来运来，会成为名闻千古的英雄。唱《武家坡》，唱《卖马》，唱到后来说不定当真伤起心来了，必嘶着个嗓子向身边人嚷着说：“这日子逼死了英雄好汉，拖队伍去，拖队伍去！”其中自然也就有当真忍受不了，上山落草，跑了几趟生意，或就方便作坐地探子，事机不密，被驻军捉去，经不住三五百板子，把经过一五一十供出，牵到场坪上去示众，临刑时已昏头昏脑，眼里模模糊糊见着看热闹的妇女，强充好汉，勉强叫着：“同我相好的都来送终，儿女都来送终！”沾点口上便宜，使得妇女们又羞又气，连声大骂：“刀砍的，这辈子刀砍你，二辈子刀还是砍你！”到后便当真跪在河边，咔嚓挨那一刀，流一滩血，拖到万人坑里用土掩了完事。

桂枝别有眼睛，选靠背不和人相同，不找在行人却找憨子。憨子住在河边石壁洞穴里，身个子高高的，人闷闷的，两个膀子全是黑肉，每天到山上去挖掘香附子和其他草药，自食其力，无求于人。间或兴子来时，就跟本地弄船的当二把纤，随船下辰州桃源县。照水上规矩下行弄船只能吃白饭，不取工钱。憨小子搭船下行时，在船头当桨手，一钱不名，依然快快乐乐，一面呼号一面用力荡桨，毫不含糊。船回头时，便把工钱预先支下，在下江买了礼物，戴合记的香粉，大生号的花洋布，带回来送给桂枝。因为作人厚道，不及别的人敲头掉尾，所以大家争着叫他憨子，憨子便成为这青年人的浑名。憨子不离家，也不常到河街成天粘在小娼妇身边，不过上山得到了点新鲜山果时，才带到河街来给桂枝，此外就是桂枝要老娘去叫来的。人来时常常一句话不说，见柴砍柴，见草挽草，不必嘱咐也会动手帮忙。无事可作就坐在灶边条凳上，吸他那枝老不离身的罗汉竹旱烟管。一面吸烟一面听老娘谈本街事情。本来说好留在河街过夜，到了半夜，不凑巧若有粮子上副爷来搭铺过夜，憨子得退避，就一声不响，点燃一段废缆子，独自摇着那个火炬回转洞穴去，从不抱怨。时间一多，倒把老娘过意不去，因此特别对他亲切。桂枝也认定憨子为人心子实，有包涵，可以信托，紧贴着心。

盐客昨晚上在此留宿，事先就是预先已约好了憨子，到时又把憨子那么打发回去的。

老娘烧了锅水，把鸡宰后，舀开水烫过鸡身，坐在腰门边，用小钳子拔鸡毛。正打量着把鸡身上某部分留下。又想起河中涨水，三门滩打了船，河中一定有人发财。又想起憨子，知道天落雨，憨子不上山，必坐在洞中望雨，打草鞋搓草绳子消磨长日。老娘自言自语说，“憨人有憨福”，不由得咕咕笑将起来。

桂枝正走出房门，见老娘只是咕咕笑。就问：“娘你笑什么？”

老娘说：“我笑憨子，昨天他说要到下江去奔前程，发了洋财好回来养我的老。他倒人好心好，只是我命未必好。等到他发洋财回来时，我大腿骨会做棒槌打鼓了。”说了自己更觉得好笑，就大笑起来。

桂枝不作声，帮同老娘拔鸡毛。好像想起心事，吁了一口气。

老娘不大注意，依然接口说下去：“人都有一个命，生下来就在判官簿籍上注定了，洗不去，擦不脱。像我们吃这碗饭的人，也是命里排定的，你说不吃了，干别的去，不是做梦吗？”

桂枝说：“娘，你不干，有什么不成？活厌了，你要死，抓把烟灰一碗水吞下肚里去，不是两脚一伸完事？你要死，判官会说不许你死。”

“你真说得好容易。你那知道罪受不够的人，寻短见死了，到地狱里去还是要受罪。”

“我不相信。”

“你那能相信？你们年轻人什么都不相信，也就是什么都不明白。‘清明要晴，谷雨要雨’，我说你又不信。‘雷公不打吃饭人’；我说你又不信……。”

老娘恰同中国一般老辈人相似，记忆中充满了格言和警句，一部分生活也就受这种字句所熏陶，所支配。桂枝呢，年纪轻，神在自己行动里，不在格言警句上。

桂枝说：“那么，你为什么不相信鲤鱼打个翻身变成龙？”

老娘笑着说：“你说憨子会发洋财，中状元，作总司令，是不是？鲤鱼翻身变成龙，天下龙王只有四位，鲤鱼万万千，河中涨了水，一网下来就可以捉二十条鱼！万丈高楼从地起，总得有块地！”

憨子住的是洞窟，真不算地。但人好心地好，老娘得承认。老娘其实同桂枝一样，盼望憨子发迹，只是话说起来时，就不免如此悲观罢了。桂枝呢，对生活实际上似乎并无什么希望，尤其是对于憨子。她只要活下去，怎么样子活下去就更有意思一点，她不明白。市面好，不闹兵荒匪荒，开心取乐的大爷手松性子好，来时有说有笑，不出乱子，就什么都觉得很好很好了。至于憨子将来，男子汉要看世界，各处跑，当然走路。发财不发财，还不是“命”？不过背时走运虽说是命，也要尽自己的力，尽自己的心。凡事胆子大，不怕难，做人正派，天纵无眼睛人总还有眼睛。憨子做人好，至少在她看来，是难得的。只要憨子养得起她，她就跟了他。要跑到远处去，她愿意跟去。

有只商船拢了码头，河下忽然人声嘈杂起来，桂枝到后楼去看热闹，船上许多水手正在抽桨放到篷上去，且一面向沿河吊脚楼窗口上熟人打招呼。老娘其时也来到窗边，看他们起货上岸。后舱口忽然钻出一个黑脸大肩膊青年水手，老娘一眼瞥见到了，就大声喊叫：

“秋生，秋生，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上四川当兵打共产党去了！”

那水手说：“干娘，我回来了，红炮子钻心不是玩的。光棍打穷人，硬碰硬，谁愿意去？”

桂枝说：“你前次不是说三年五载才回来吗？”

那青年水手快快乐乐的说：“我想起娇娇，到龚滩就开了小差。”

桂枝说：“什么娇娇肉肉，你想起你干妈。”

这水手不再说什么，扛了红粉条一捆，攀船舷上了岸，桂枝忙去灶边烧火，预备倒水为这水手洗脚。

盐客听桂枝说话，问：“是谁？”

老娘答话说：“是秋生。”

秋生又是谁？没有再说及。因为老娘想到的是把鸡颈鸡头给秋生，所以又说：“姐夫，这鸡好肥！”

（未完）

本篇发表于1937年7月5日，19日，26日，8月2日，9日《国闻周报》第14卷第26期，第28～31期。署名沈从文。篇末“（未完）”为发表时原有。

据《国闻周报》编入。

芸庐纪事

第一　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

我欢喜辰州那个河滩，不管水落水涨，每天总有时节在那河滩上散步。那地方上水船和下水船虽极多，由一个内行眼中看来，就不会有两只相同的船。我尤其喜欢那些从辰溪一带载运货物下来的高腹昂头“广舶子”，一来总斜斜地孤独地搁在河滩黄泥里，小水手从船舱里搬取南瓜，茄子，或成束的生麻，黑色放光的圆瓮。那船只在暗褐色的尾梢上，常常晾得有妇人退了色的红布裤褂，背景是黄色或浅碧色一派清波，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忧愁。

美丽总是愁人的，当时我或者很快乐，却用的是发愁字样，但事实上每每见到这种光景，我必然默默的注视许久。我要人和我说一句话，我要一个最熟的人，来讨论这种光景，一个熟人都没有。

（《从文自传》——一九一九年《女难》）

小船去辰州还约三十里，两岸山头已较少，不再壁立拔峰，渐渐成为一堆堆黛色与浅绿相间的丘阜。山势既较和平，河水也温静多了，两岸人家越来越多，随处都可以见到绿油油的毛竹林。山头已无雪。虽还不出太阳，气候干冷，天空倒明明朗朗。——

小船上尽长滩后，到了一个小小水村边，有母鸡生蛋的声音，有人隔河呼喊过渡的声音，两山不高而翠色迎人。许多等待修理的小船，斜卧在干涸河滩石子间，有工人正在船只边敲敲打打，用碎麻头和桐油石灰嵌进船缝里去。一个下驶木筏上，还搁了一个小小白木船，在平潭中溜着，筏上十多个桡手都蹲在木筏一角吸烟，忽然起了炮仗的声音，和尖锐唢呐的声音，并且有铜锣声音，夹杂其间，原来村中人正接媳妇，打发新娘花轿出门。锣声一响后，于是修船的，划船的，放木筏的，莫不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多美丽的一幅图画，一首诗！

下午二时左右，我坐在那只小船上，已经把辰河由桃源到沅陵一段主要路程滩水走完，到了一个平静长潭里。天气转晴，日头初出，两岸小山都作浅绿色，一丛丛竹子生长在山下水边，山水秀雅明丽如西湖，却另有一分西湖缺少的清润。船离辰州地方只差十里，过不久，船到白塔下，再挣扎上一个小滩后，就可以看到税关上飘扬的长幡了。

我坐在窗口稀薄日光下，向着河流清算我对于这条河水这个地方的一切旧账。原来我已离开了这个地方十六年，想起这堆倏然而来飘然而逝的日子，想起这堆日子中所有人事的倏忽变迁，不免感慨系之。

望着汤汤的流水，我心中好像憬然悟彻了一点人生，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上，新得到了一点智慧。的的确确，这河水过去给我的是“知识”，如今给我的却是“智慧”，山头一抹淡淡的午后阳光，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水面飘浮的藤蔓菜叶，在在都使我感动。我心中似乎毫无渣滓，透明烛照，对面前万汇百物，对拉船人和小小船只，都那么爱着，十分温暖的爱。我的情感生命已融入这第二故乡一切光景声色里了，我仿佛很渺小，很谦卑，对一切都俨若把手伸出去，且微笑的轻轻的说：

“我来了，我回来了，我依然和从前一样的来了。你充满着牛粪和桐油气味的小小河街，你坐在大门前一面纳鞋底一面唱《十想郎》的小妇人，你失去了鸡砍砧板骂人的老婊子，是不是……”

（《湘行散记》——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

就在这个地方，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某一天，下午两点钟左右，有三个身穿大学生制服的青年，脸色疲劳中见出快乐与惊奇，从县城长河对岸汽车站，向河码头走去，准备过渡进城。到得河边高处时，几个人不由得同声叫喊起来：

“呀！好一片水！”

几个人原来是中央政治学校的学生，因为学校奉令向沅水流域上游芷江县迁移，一部分学生就由长沙搭客车上行，一部分学生又由常德坐小船上行，到达沅陵后再行集中，坐车往芷江本校。几个学生恰好坐车到沅陵，在长沙时，一同读过一本近于导游性质的小书，对这个地方充满了一种奇异感情。并且在武汉，在长沙，另外还听过许多有关湘西的迷信传说，所以人来到这个地方后，凡事无不用另外眼光相看。进城目的就是预备观观光，并准备接受一切不习惯的事事物物。几个人过了渡，不多久，就从一个水淋淋的码头在一些粗毛腿与大水桶中间挤进了城里，混合在大街上人群中了。大街上正是日中为市人来人往顶热闹时候。到处是军人，公务员，船户，学生，厨子，主妇，以及由四乡各地远近十里二十里上城卖米卖炭的乡下人，办年货飘乡的小商人。人的洪流中还可见到三三两两穿镶黑白边灰布道袍的洋尼姑，走路时颈脖直挺如一只一只大灰鹅。还有戴小圆帽的中国尼姑，脸冻得红红的，慈眉善眼的，居多提了小篮子和小罐子。出卖庵堂中的生产，蜂蜜或鸡蛋，酸辣子与豆腐乳，卖棉纱线时还带个竹籰子，一起出脱。在离欲绝爱的静寂生活中，见出尚知道把精力的贮存，带出庵堂，到扰攘市廛里，从普通交易上换点油盐或鞋面布。

大街头挑担子叫饺饵卖米粉或别的热冷生物的，都把担子停搁在人家屋檐下，等待主顾。生意当时，必忙个不息；生意冷落就各自敲打小梆小锣，口中还哼哼唧唧，唱着嚷着，间或又故意把锅盖甩甩，用小铜勺在热汤中捞一两把，招引过路人注意，并增加一点市面的喧嚣。

当地大商号多江西帮，开花纱字号的铺子。一个矩形柜台旁常常站满了人，在布匹挑选中只听到撕布声音和剪子咬布声音，算账数钱声音。柜台向屋里一面，多一直延长到三丈左右进身，虽货物堆积，照例还空出个大厅子，厅前洞大圈椅上，间或坐个六七十岁肥白富态的老娘子，照三十年前旧式打扮，穿大袖滚边盘云摹本缎大毛出风袄子，衣襟上挂了串镀金镶玉银三事。梳理得极其精光的头发，戴上玄青缎子帽勒，头面首饰金翠耀目。手腕上带副菜玉镯头、长指甲手指上套两三个金镶翠戒子，粽子脚端端整整，踏着京式白铜镂花大烘炉。手里捧着个银质鹅颈形水烟袋，一面从容不迫吸烟一面欣赏街景，并观看到铺子来照顾生意的各色各样人物。小丫头不叫作荷花，就叫作桂香，照例站在身边装烟倒茶。问或从街上人丛中发现个乡下妇人，携带有篮子箩箩，知道不外是卖冬菌葛粉等等山货，就要小丫头把人叫进厅子，恰恰如大观园贾母接待刘老老神气，自己端坐不动，却尽小丫头在面前捡选货物，商讨价钱，交易作成时，说不定还要小丫头去取几个白米糍粑，送给那乡下妇人身边的孩子。那乡下妇人也可向老太太讨一贴头痛膏，几包莎药。总之交易中还有个情谊流注，和普通商业完全不同。

各种各式的商店都有主顾陆续进出，各种货物都堆积如山，从河下帆船运载新来的货物，还不断的在起卸。事事都表示这个地方因受战事刺激，人口向内迁徙，物资流动，需要增加后，货物的吸收和分散，都完全在一种不可形容匆忙中进行，市面既因之而繁荣，乡村也将为这种繁荣，在急剧中发生变化。应合战争需要，市民普通训练已逐一施行，商店从业员抽签征收壮丁训练的日益增多，一部分商店便用“女店员”应门。和尚、尼姑、道士以及普通人家的妇女，都已遵照省中功令，起始试行集训。城里城外各个大空坪对河汽车站空地，每天早晚都可发现这种受训队伍，大街上也常有这种队伍游行。从时间算来，去首都南京陷落：已XX天了。

其时大街上忽然起了一种骚动，原因是正有个小小队伍过街，领头的是个高大雄强妇人，扛了一面六尺见方的白旗。经过处两面铺中人和行路人都起了惊奇，原来是当地土娼作救护集训，在北门外师管区大操坪检阅后第一次游街。绰号“观音”或“迫击炮”的小婊子，无不照法定格式，穿了蓝布衣服参加。末后还跟着一大群小孩子，追踪这个队伍听他们喊口号唱歌。看热闹的因之多用一种特殊兴趣，指点队伍中的熟人。游行队伍过尽后，路旁行人恢复了原来的攘扰活动，都把这种游行和战事将来作话题，若照省中举办的新政说来，差不多所有国民都得参加训练，好准备战事转入洞庭湖泽地带时的防御。集训事虽然极新，给人不便利处甚多，尤其是未经考虑即推行到尼姑娼妓方面去，推行这个工作时，即主持其事的人，也不免感到庄严以外的谐谑。但各种问题既在普遍热忱中活动，因之在这个地方，过不多久也就见出了点全面战争的意味，生活改进与适应，比过去二十年还迅速。大街上多新来此地的外省人，虽本人多从南京、武汉跑来，眼见到这种游行，必依然充满新奇印象。他若是机关中人，一面知道当地征兵情形，一面看见这种接受长期战争的准备，必更增多一点对于“湖南作风”的热忱和希望。尤其是若把这个省分和接近战区的安徽、湖北情形比较，在人事运用上便见出这种湖南精神，一定可以给战争不少便利。也会对于当前负责主持一省政事的，保留一个良好印象。

那几个政校学生，从商人口中知道适才过身是个娼妓行列时，在个人经验上还是件崭新事情。所以其中一个年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就把手中拿的一本灰布面烫银的小书，轻轻的拍打着，笑嘻嘻的向同伴说。

“老兄，不错！我们当真到湘西了。让我们一件一件的来证明这本书上提起的事情吧。这比玩桃花源有意思多了。这才真是桃花源哩！你瞧这街上有多少划船的水手，我们想看看他们怎么和吊脚楼妇人做爱，有的是机会。再多歇两天，说不定还可见识好些稀奇古怪的人。大胆跑到中南门顺城街吊脚楼上去，还可一五二五和大脚婆娘做做爱，杀鸡时有个鸡腿吃！”

几个同伴于是都笑着，另外一个忽伸手指点两个在前面小杂货店停下的乡下人。

“嗨，看那两个人！”

大家一同望去，原来是一对乡下人，少年夫妻样子。女的脸庞棕色中透出健康红色，眉目俊秀，鼻准完美，额角光光的，下巴尖尖的，穿了件浅蓝的短袄子，罩上个葱绿翻紫布围裙，围裙上扣了朵小黑花，把围裙用一条手指头粗银链约束在身后，银链一端垂坠两个小小银鱼铃。背个细篾背笼里装了两只小白兔，眼珠子通红，大耳朵不住的摇动。男子身材瘦而长，英武爽朗中带上三分野气，即通常所谓“山里人气味”。肩头扛了几张起花斑的兽皮，和一卷大蛇皮，正向商家兜售。几个年青学生半个月来正被手中一本小书诱惑，早引进了一个与平时完全陌生的社会，而且完全陌生的状态里，于是身不由己，都带了三分好奇，齐向两人身边走去。直到被那个“山里人”所注意到，带点防卫神气时，方借故询问了一下蛇皮价格，由于言语隔阂，相互不能达意，便终于走开了。一个戴近视眼镜哲学家模样的学生，赞颂似的说：

“这才是人物，是生命，你想想看，生活和我们相隔多远！简直像他那个肩头上山猫皮一样，是一种完全生长在另外一个空间的生物，是原生的英雄，中国人猿泰山！”

几个同学听到这种抒情的赞美，不免都笑将起来。恰好迎面又来了本队四个同学，于是大伙儿把眼耳所及当成一个谈天题目，一面谈笑，一面走去。

忽然前面一点一个铺子里，围了一大群人，好像吵架样子，原来是一个政校学生，正和商店中人发生争持，另外有一具瘦弱肮脏小流氓神气的中年男子，也无事忙参加进去，在那里嘶着个喉咙乱嚷。发生纠纷的原因，还依然是语言隔阂。这个瘦小闲汉子，本为好事排难解纷而加入，人多口乱，不知不觉间自己却已陷入一种需要他人排难解纷的地位。只听见一个人用一口不纯粹的北方话向那北方籍学生说：

“不成的，不成的，学生应讲道理，这地方不能随便乱打人的！你说你是委员长学生，这算什么，中国有万万千他的学生，不能拿这个压服人。你有钱，他有货，他不卖，就是委员长自己来也不能强买。”

“他不该骂人！”

“他骂你什么？你说：你们学政治，政治学中可有‘打人’一科？什么人教？张奚若？钱端升？”

那学生见那么一个猥琐人物，带点管闲事神气，当众人面前来教训他，教训中且带了点嘲笑意味，引得旁边人哄然大笑。心中气愤不过，就想伸手把说话的捞着摔到地下去，一面伸手一面说：

“你是个什么人，我就要打你，你把我怎么样！”

几个同学这时正挤拢去，还以为捉到了一个小偷，信口助威也胡叫乱喊：“打，打，只管打！”

那瘦小人物见人多手多，好汉不吃眼前亏，有点着了急。瞪着一双小而湿蒙蒙的眼睛，去人丛中搜寻说话的人，意思好像要见识见识，认清对方，准备领教。并且仿佛当真要战斗一场的神气，赶忙把身上那件肮脏破烂青呢大衣脱去，放在柜台上，挽好了短袄袖子，就举起那个瘦小拳头，向虚空舞着，神气令人好笑。

“好，你们要打吗？我怕你小子才怪，真不讲道理试试看，一个一个来。”

那哲学家样子的学生，正打量把手上那本小书向他头上抛去，情势说来实在有点儿紧张，有点儿不妙。恰好一个中级军官模样的年青人过身，先还以为是本部兵士闹事，插身进去，一看原来是“大先生”和人发生纠葛，便把那个学生的书一把扣住了。且忙喝住说：

“同志，打不得，有话好说。是什么事情？这地方不是前方，有什么理由必需动武，同志？”

那学生见纠纷中参加了一位现役军官，神气静沉沉的，还以为可以得到帮助。因此便说：

“这东西讨厌，我买东西，他来插嘴骂人。想讹诈人。”

“他骂你什么？杂种狗养的，是不是？还是……你说他讹诈你？讹诈你什么？”

学生可说不来了，其余学生还来不及说什么，那军官于是回过头去：“大先生，什么事情？那个敢打你！老虎头上动土，还了得？”这一来，看热闹的可愣住了，学生也愣住了。一切人情绪中忽然起了变化，因为想不到军官和那小个子熟识，而且对于他态度恭敬亲昵得很。

那神气猥琐的小个子，见来解围的是驻扎当地的团长，就用本地话嚷着说：

“好，团长老弟来评个理。这些学生和王老板做生意。吵了起来，我过路看见，好意劝他不要闹，有话说得清楚。不想他倒要打起我来了。还以为人多手多，打了有‘中央’在背后，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这成吗？（他于是指定那个用书打他的学生，） 我知道你们都是政治学校的。有多少人我也知道。你们欢喜打架，好，到我们这地方来还少人奉陪？我先跟你们去见见管你们的队长，教育长，咱们说好了，再挑出选手来，大家到城外河滩上去打个痛快，一个对一个，一百对一百，有多少对多少。”说到后来，自己不由的大笑了起来。观众中也有人笑了起来。

那军官看看事情很小，打量小事化无事，便笑着排解说：

“大先生，什么人敢打你，这不成话？我说是什么，原来豆子大事情，我还以为出了命案。”又转身向那个学生说，“同志，事情小，不要闹。你们初来到我们这个小地方，说话不大懂，小误会，说明白就好了。不要这样子。你说他骂你，他讹诈你，这是笑话。这是我们大先生，当地出名的土地公公，会随口骂人？讹人？不问个分明，动手，你们会出麻烦的。不讲道理会吃亏的。大家真有勇气，留下来明天和日本鬼子去见个高低，我们打仗日子还长哩。——大先生你说是不是？”

那瘦小个儿打了个喷嚏，一面穿上那件破大衣，一面也笑着说：“可不是！先到我们湘西来练习也好。你们不是尤家巷小婊子还要动员，‘观音’‘迫击炮’都在游街！”一句话把看热闹的人和吵架的人说得都笑起来。

身旁边有认识大先生的，见事情不会扩大了，想打圆儿就插口说：

“好，大先生不用生气，你一天事情忙，做你事情去吧。”

“这就是我的事情，古人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的脾气。”

军官笑着说：“拔什么刀？修脚刀还是裁纸刀呢？老大爷，得了，你还只想跑关东做镖手。不要比武了，我们走，到我营里吃酒去，有好茅台！”其时手上还拿着从那学生抢来的一本小书，随意看看封面，灰布面印了四个银字，《湘行散记》，心想，“好，砖头打砖窑，事情巧，”笑笑的，把书交还给了那个学生，“同志，这个还你，你看这个吗？这是看的，不是打人的！”不再说什么，便把大先生拉走了。

看热闹的闲人，一面说笑一面也就散开了。原先那个王老板，似乎直到此时才记起本地商人一句格言，“生意不同仁义在”，正拿了两个杯子和一把茶壶，放在柜台上，请几个学生喝茶。用着好讲话做生意人口气，向几个学生，攀攀交情。

“同志，请喝茶！你们从南京来辛苦了。你们不知道，我们这个大先生，是个怪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是个了不起的人，南北口外那里不到过，看见太阳可多咧。家住在城里灵官巷，一所大房子里，你们一下车，在对河码头上抬头就可见到那房子。两个大院子中好多花木！别瞧他眼睛眯眯小，可画得一手好人像，一模一样的！他有两个兄弟，一个在北方大学教书，一个在前线带兵打仗。为人心好性情急，一见人吵架，就要加入说理，话又听不清，又说不清。你看我们说话不明白，他一来排解，就更糟了。同志可不要多心，我们湘西人都心直，一根肠子笔直到底，欢喜朋友。……”

商人说的话，学生听来自然还是有一半不懂，不过从神气上看，总算是得了“和平”，也不大失体面，自然不再寻问究竟，就散开了。

几个人因为兴奋了一阵，虽然逛街，还依旧各自保留一个好事“花子”的印象在脑中，另外一时见面必可认识，可是做梦也万想不到大家用来作湘西指南导游，在路上得到许多快乐，先前一时还想用它作武器的那本小书，就与面前这个花子模样人物大有关系。书中许多问题，要证实它，还只有请教这个人方能得到满意结果的，正所谓缘法不巧，不免当面便错过了。

大先生得相熟军官解了围，一同走去，那军官一面走，一面就笑着说：

“老大爷，你怎么同学生也比起武来了？简直是战斗性太强……”

“嗨，这些学生，才真不讲道理，正想用‘中央’身分打人。见我参加，还要把个鲁仲连也揍了一顿。你想想，姓沈的我怕他吗？可是人多手多，来个狗扑羊，真的动手，我怕会有点招架不住。幸好团长你来了，救了驾。”

“你知不知道险些儿被一件什么法宝打中？”

“那还消说，总是橘子、甘蔗，湘西出的，河边卖的。”

“哈，不是河边的，还是你家里的，——我看那学生正举起手来，想把一件法宝敲你的头，我心想，这还了得，大爷的头一打破，到那里去找智多星？多危险！我一下子就抢住了。把那东西仔细看看，原来是你家二先生的大作。湘西什么记。真是无巧不成书！好，砖头打到砖窑上，打伤了，才真是报上的好新闻！”

“真的吗？你怎不先告我，我晓得这样，倒得把那个法宝没收，当你面作个证人，小子也奈何不得。”虽那么说，这好管闲事的好人，心里却转了个念头，“不打不成相交，几个人说不定还在街头闲荡，我应当请他们到家里去喝杯茶，尽尽东道！”

因此闪不知从军官身边一溜，就走开了。一会儿，又独自在街口上人丛中挤来挤去了。

第二　大先生，你一天忙到头，究竟干吗？

大先生到任何地方去，都给人一种匆忙印象，正好像有件事永远办不完，必需抽出时间去赶作。又好像身上有根看不见的发条缚紧，一经被什么小事扭紧后，即身不由己的整天忙到晚。事实呢，不过是“习惯”养成那么一种脾气罢了。但一个人若经过三十年还能好好保持他的习惯，我们一定得承认，这人被他人看作“怪物”，原是很平常自然的事？

这个人的年纪，一眼望去，约莫在四十五六岁左右，若就性格说来，又只似乎还不到一半岁数。身材异常瘦弱，脸庞永远有点肮肮脏脏。狭削的脸颊上嵌了一双红丝锁边的小眼睛，眼睛上套了一副黑胶边老凹光镜。看人时总迷迷糊糊，仿佛只能从方向上告给人“我正看你”，事实上是不大清楚的。鼻子皱皱缩缩，两撮鼻毫毛像两个刷子一般伸出鼻孔外，悬挂在新刮过的尖尖嘴巴上，上面还照例留下些粘液。口腔缩而略歪，好像时时刻刻在轻微抽搐。一张开时，就见出错落不齐行列草率牙齿中，有两粒煌煌金齿，因之更加显得不调和。说话时声音哑沙沙的，含糊不清，并且口音还低沉而忧伤。因为听觉不佳，听人说话时非大声叫嚷不分明，自己也就养成一种嚷叫的作风。走路时两只瘦腿转动得很快，只是向前冲，过于急促时，便不免常常和人迎面一撞。直到撞头时，别人若喝着说：“没有眼睛吗？怎么乱撞！”大先生就回答说：“你难道也没眼睛不看见我是瞎子！”别人看看，好像当真是个瞎子，自然也就罢了。样子既不好看，穿著又十分马虎，所以陌生人从神气间推测，总以为非学非商，倒很像个侦缉队员的小助手，或侦缉队员的目的物。猥琐以外还处处见出一个“老枪”的派面，恰像是身心多年来即早已被烟膏浸透，烟气熏透，且必需用鸦片烟作粮食，方能继续维持生存。然而若仔细一点从这人相貌骨骼上看看，却也许还可以发现一点另外东西。五官实在相当端正，耳大面长，鼻梁高直，额角宽阔隆耸，外表某种邋遢马虎处，终掩不住他那点人格上的正直与热情，智慧和巧思。

大先生既每天那么满街走动，因此所有本城开铺子的人，无有不认识他，且与他发生交易或其他关系。作小贩的，摆屠案桌的，卖鱼卖菜的，柴米场上作经纪人的，邮政局送信和税关上办事的，传教行医的，以及刚在大街上排队游行的那些娘儿们——总而言之，支持这个城市活动或点缀这个城市繁荣的，无不认识“大先生”。

他虽然永远好像那么忙。可无什么固定职务和目的等待完成，只完全是从习惯中养成的兴趣，一种闲散生活所许可的兴趣。到街上任何一处都可停下来，说两句笑话，嚷一嚷，再低下头去把铺子里新到的货物药品仿单商标研究欣赏一番，问问行市，问问销路，即便鲇鱼似的溜了开去，要挽留也挽留不住。且时时像个耗子模样，从人丛中挤进一个生意顶热闹的南货铺，一直进到柜台里，就火炉边看看报，这里翻翻，那里看看，买点什么，又用手抓点冰糖芝麻塞到口中去，或拿两个樟脑丸向口袋一放，钱也不付，不待招呼，又即刻溜到了街上，来去铺子中人照例都若不在意。大街头若遇到一个相熟船夫时，必然会说长道短好一会，或叫一声“干亲家”，约好上船喝酒时方走开。间或也许会被一个军官模样人物，拉住膀子不放松，“家乡”“前线”“天上”“地下”说了许多，末了且一定要邀他上馆去吃一碗羊肉大面，叙叙契阔。却情不过时，即就近在面馆门前站站，把一片刚出笼的黄蛋糕，一下子挤进口中，一面吃一面说：“大爷，道谢道谢，我还要有事去！明天见！明天到我家里来吃牛肚子，冬菌炖鸡。欢迎你来，包你有吃的。好，有朋友也只管邀来！这时节我还有好多事！”当真有什么事必需要他去作，他自己就永远不明白。

《芸芦纪事》主人公的原型，作者的大哥沈云麓　黄永玉作

但自然还有些事他要做做，先是从城里相熟去处，点个卯，有老太太的，自然应当留下来听听骨风痛一类申诉，这种申诉便包含找狗皮膏药的义务。有什么人家在玩牌，也就站在身后随便看看输赢。再出城转到河边，过税关趸船上看看当天拢了多少船，开动多少船，且就便向税关中办事人打听一下有无名人要人过路。到把所要知道的问题弄清楚后，再沿河滩走去，看看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只，起卸些什么货物，有些什么新奇东西，或是一个外国传教师的行李，或是“中央”的机器，他照例都可以从船上人打听清楚。且可从水手方面问得出上下游前一天发出什么新事。凡有关系值得注意的消息，他在另一时另一处叙述及时，必同时还把船户姓名背数得出。看完船后，就重新转到渡船码头去站站，看看过渡的风景，一时不上渡船过河，却先就码头边问问橘柚甘蔗行市，讲妥了价钱后，必挑选大件头买两三块钱，先把钱交给人，或嘱咐送到一个相熟字号，一个朋友处，或送回自己家里。小生意人若嫌路远生意忙，不能抽身，不肯送货物去，大先生就一定把头偏着瞅定那麻阳商人，做成绝交神气：“你送不送？不送就拉倒！”人若说：“不知道房子，怕把门牌弄错。”大先生一定说：“你送去，到了那里问十二号门牌，不会错！”如果生意闹僵时，大先生必赌气不要。迟迟疑疑他就不要。“ ，希罕你的宝贝，维他命，人参果，还我钱好！”说不定身边恰好有个好事船上人，两方面都认识，在旁边打边鼓说话：“傻狗子，你只管送去，大先生房子不会错，门前有株大青树，挂了块大蓝匾，门里有大花园，大房子，大洋狗——大先生的保镖洋狗，不乱咬人的！你送去，大先生不会亏你！”大先生听到这种称赞后，又高兴起来了，闭上一只小眼睛，妩媚的笑着（笑时样子必更奇丑） ，重新取出钱包，在那小生意人手心里，多加了两角钱：“你送去，这是你吃酒的！我们一回生，二回熟。你认不得我。我会帮你宣传，一船橘子三五天就脱空，你好装货赶回麻阳县过年！”又回头向那旁边人说，“老庚，你认识我，好！”

“大先生为人大仁大义，有口皆碑，什么人不认识！”

“你说什么，有口该杯？这年程米贵到一十四块钱一石，一人一杯要多少酒喝！今年不成了，愿也还不了，请不起大家喝酒了！”

为人本来耳朵有点背晦，所以有时也就装作只听得一言半语，故意攀藤引葛的把话岔开。随即走过造船处去看什么人打新船安龙骨去了。

总之无论风晴雨雪，自从六年前把那个房子造好后，这个人的生活秩序，就那么安排定了。有时节或有十天半月大先生又似乎忽然间在当地失了踪，这城中各处都不见大先生踪迹，朋友便猜想得出，大先生必然已因事离开了本地，到另外一个什么码头忙去了。这出行不外两种原因：或坐上水船回四百里外的老家凤凰县，扫墓看亲戚，参加戚友婚丧典礼。或坐下水船下常德府，往长沙玩玩。兴趣好就一直向更远处走去，往上海，北平，青岛弟妹处去。闪不知走去，又闪不知回转来，一切都出于偶然；这偶然却可以把他那个八十磅重的身体送到两千里以外。若向上行，每次必带些土物回来，准备请客。若向下行，可带的自然就更多了。花园中的果木，外国种花草，苏州的糖果，北平的蜜饯，烟台的苹果，广东的荔枝干，做酒席用的海味作料，牛奶粉，番茄酱，糊墙的法国金彩花纸，沙发上的锦缎垫褥，以及一些图书杂志……无不是从这种短期旅行搜罗得来。一切作为竟似乎完全出于同一动机，即天真烂漫的童心，要接近自己的人为之惊奇，在惊奇中得到一点快乐，大先生也就非常快乐，忘了车舟的劳苦和金钱花费。回来时遇到好朋友，必请回家去欣赏旅行所得，并谈说一阵子“下边”事情。只要客人把大拇指举起来，笑笑的说一句“大先生，你真是个怪人！”就心满意了。

若到上海北平去看弟妹，必事先毫无通知，到达某地时，忽然作一个不速之客来叩门。行动飘忽处也就为的是让弟妹初见面那一回又惊又喜。或听到这样埋怨：“大哥，你怎么信都不先写一个，好让我来接你！”大先生必装作顽皮样子，故意说笑：“我又不是要人，难道怕人绑票行刺，要你来接！”

“你不是事情很忙？怎么忽然就来了？”

大先生因此更加得意，一面用手掌抹拭额上豆粒大汗，天真无邪的笑着：“你算不着我会来看你们，是不是？我就是这种脾气，说走就走，家里人也不曾想到我要作五千里旅行，什么人都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预备住多久呢？住两个月……”

“什么？两个月！玩三天我就得回去。家里还有好些事办不清楚，待我回去料理！”

“住一个礼拜，好好的玩玩！”

“嗨，一个礼拜，我到家了啊。”（伸出三个手指科） “不多不少，三天。”

他说的自然是真话，住三五天必然又得走路。因为这种肯定也仿佛能给他自己一点快乐。事实上说不定家里木石工人还待吩咐做花台样式，一缸子霉豆腐得他加作料和酒，一堆腌肉得他亲手熏熏，一些花得上肥料分苗。离家行为不仅出人意外，且常常不免出于自己意外，不赶紧回去可不成。可是急于回去更重要一个理由，自然还是“夺锦标”般尽一些不知道他出门的亲友，初见面时那一阵子惊讶。惊讶的快乐是平分的。为了信实起见，行程虽极急促，且照例到一个地方，必把过去一时他人嘱托购买的药物，就方便一一买好，便于一下子放到朋友面前，作个证明。

这一来，朋友自不免又惊又喜：“哈，你这个洋人，真是个有法术的土行孙！怎么我们眼睛一打岔，闪不知就不见了你，过几天你倒又从北京上海看热闹回来了？我们一辈子都像有根绳子绊住脚后跟，走不动路。你这个怪人，天上地下好像都去得了，就只差不曾从王母娘娘宫殿里带蟠桃回来。”

大先生在这种带做作的阿谀中，笑得把小眼睛合拢，又装成谦虚不过神气：“那里那里，我是无官一身轻，想上路就上路！不比你们有重要事业，放手不下！到我家里吃饭去，便饭！”吃饭的用意，自然还是准备给人快乐和惊奇。因为王母蟠桃虽不曾带回来，碗口大的山东肥城桃，说不定在饭后就摆上桌子来了。说不定北平蟠桃宫的冰糖葫芦，也被他从三千里外带回来，请客享受享受。东西数量虽不多，可是应有尽有。

一切行为愿望却出于同一动机，既满足他人和自己，从平凡生活中多了些不平凡意料外变化，行为愿望中充满了天真的爱娇。就因为这种性情，使他在当地成为一个最有趣味的人物，一个知名之士。

那点天真稚气用到同一目的另一方式上，因之同时又增加了他一种特殊记忆力和感觉力。每到一个地方，虽只留下三五天，大先生必然把那地方许多新近发生的种种，弄得清清楚楚。上海电车换了什么路线，租界添了多少费钱玩意儿，能领略的三天以内他必可一一领略。北平故宫换了多少新画，有些什么特别宝物，图书馆展览会有多少古版书和插图本子，他照例在一度观光后也即记得十分清楚。青岛海滨避暑别墅，某某名人住某号门牌，某大饭店要多少钱一天，重要或琐碎的，凡是能供朋友开心的事他也一例记在心上，可以随问随答。并且每次这种旅行除了带回一些故事和吃食外，还必然带回点较持久能帮助家中人记忆的东西，或是一幅字画，一块石头，一种珍贵的花药。他自己认为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却是六年前有一次用同一作风跑到青岛去，经由上海港瞎跑了七天，回转到家里时，却从一大堆记忆印象中摸掏出一个楼房的印象来。三个月后就自己打样，自己监工，且小部分还是自己动手调灰垒石，在原有小楼房旁边空地上，造成了座半中半西的楼房，大小七个房间，上下的窗户，楼梯和栏干，房间的天花板颜色，墙壁上彩纸的花样，无一不像在青岛时看见的那座楼房。大先生的用意，原来就是等待在青岛教书的弟兄归来时，如同当年“新丰父老”不可免的那一惊！

战争一来，中国全变了样子。战事空气起始即影响到大先生一家。恐怕这个山城会要受空袭，大先生把家中女眷送回四百里外老家去后，房子腾空了，一个人就坐下来等待南北两方面的消息。北方一个弟弟虽逃出了北平，孩子们可还留在孤城中上不了路。南方一个弟弟带了一团兵上前线，战事发生以后即无消息可得。因此一来大先生在凡事照常中就多添了一分为远人安全的挂虑。至于这个规模不大的水边城市，起始是河道运输暂时的停顿，过不久就恢复了。随即是对河汽车公路开始了军事运输，每天至少有两三百辆大卡车和其他特种车辆通过，还有一二十辆的大汽车上的人货转移疏散到这地方来落脚。过不久中央机关人员物资的疏散，也到了这个地方，伤兵医院也成立了。各种市民的集训，更把这个小城市装点了几分战争空气。这种种影响到当地的商业，自必比其他个人生活变化重要。惟这种种影响到大先生时，自然更增加焦虑。他变成了当地一个更忙碌的人物，为国家消息和家中人安全消息而更忙。第一是北平住家的兄弟，一家人生活情形已完全隔绝。其次是另外一个兄弟，究竟在什么地方作战，作战情形如何，结果如何，从各方面探听，都得不到一点消息。后来虽间接知道杭州陷落前，这个部队曾在嘉善一带防守，兄弟受伤后，曾在杭州一个医院治疗，杭州一失陷，消息就断绝了。

大先生既得不到所需要的消息，因此每天除却上街走动，还要到几个相熟军官处去坐坐，再往邮电局看看信件电讯，往长途电话局问问有无来电，又过河去汽车站看看有无这个部队中从前方退回来的军人。可是一切努力都无结果。直到人事方面已感绝望时，大先生还保留一种幻想，以为一定还隔绝在沦陷区什么小地方，过不多久必可逃脱归来。若照往常情形，大先生必早已悄悄的离开了家中，直向前方跑去，看个究竟。现在战事正还吃紧，中央大小机关都一例陆续向上迁移，前线军队转移情形多保守秘密，交通又不方便，战事还正在发展中有逐渐延长到南昌武汉的趋势。南京一陷落后，内地和江浙一部分地方都失了连络，受伤的若不是来不及离开医院，或转浙赣路时车辆失事，就一定是还在沦陷区了。

因为一个不可解的信念，大先生总以为到街上或许可从偶然中得到一点消息，即或是顶不幸的消息，也总比悬宕较好。上街时，不想在街上却和几个政校学生兴奋了一阵。如今在街上有意来找那几个学生，虽看见好些学生，可不曾碰到原来那几个。因此预备过河去，上了一只方头渡船后，船一时尚未离岸。一会儿，对河那只渡船正向这边驶来，船上有个兵士眼睛尖利，远远的就叫喊：

“大老爷，大老爷，有人找你！你家厨子沿河各处找你！”

大先生只听到前面几句话，就照例带笑回答说：“有人找我。什么事找我？我又不欠人印子钱，难道县里王霸汤怀要请我上衙门打官司？”

“不是别人，是你家里的厨子老宋。他说长沙有电话。等你去接，是你家团长来的！”

“哈呀，团长来电话了吗？”

不待再问情形，就从船头向河滩一跳，视线既不大好，加之渡船一摇荡，距离便不准确，到地时一只脚陷在河边泥淖里，拔出的是一只光光的白脚，使得船上人都大笑起来。大先生全不注意，一面去泥里捞取鞋袜，一面还自言自语说：

“哈，团长有电话来！”

半点钟后，大先生已回转家中，督促另外一个用人，把楼房中每一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帷也换了新的，并为受伤回来的军人，把一切应用物品都准备好了。

家中厨子回来时，因为在对河小淫妇处烧了几口荤烟，喝了一杯酒，怕上楼被大先生鼻子闻嗅得出气味，就站在院子正中，仰头对楼廊上的大先生带点埋怨神情说：

“大老爷，你究竟到那里去了，我天上地下那里不找寻你！团长来了电话，要你去接，我全城里去找你，打上灯笼火把门角落里也找遍，只不见你！我还以为你过和尚洲买柚子去了！……”

大先生不声不响，听厨子把谎话说下去，直到厨子自觉话已说得太多，超过当前需要时，大先生方装成十分生气故意的骂着：“宋老太爷，好了，得了，你不见我，我知道你还到报馆去登过报，城门边贴过纸条儿。你这个人，天上地下都找到了，怎么不到对河‘航空母舰’那里去找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过河的用意。一到婊子家里就坐了半天商量招郎上门事情，哄那婊子开心。还借故灯笼火把门角落都照过。你用了多少灯笼火把，开个账来算算看。……你上来让我嗅嗅，你不到‘航空母舰’家里吃荤烟，我一月加你三十块钱薪水。”

厨子老宋摸得准大先生脾气，知道口中笑话多时必有开心事，因此不再用别的谎话支吾，就说：

“大老爷，团长来了电话，我早上听有喜鹊叫，知道公馆一定有喜事！”

“喜事吧！等等团长回来时，我要他先打你二十个板，开革了你，好让你过河去做那婊子的上门女婿，才是你的大喜事。”

过了一会儿，大先生在楼下便向两个朋友宣布，团长来了电话，人已到长沙，伤势不重，明天就要坐师长的小汽车回家了。说到这里时，于是又吩咐厨子老宋说：“你快去宏恩医院，看看张大夫在不在家，在家里为我请过来吃饭。他说来，你就赶快到中南门合心馆匀一斤生百叶牛肚子来，说我有客要生炒用。一定办好，不许误事，听清楚了没有？”

两个朋友中一个小胖子便嘻嘻的笑着说：“妙极了，大爷，应当贺喜！我们口福多好。有大爷的拿手好菜，我们一人喝半瓶茅台，不许打嗝。打个赌看看。”

“不成不成，恕不招待。米贵得很，一滴儿酒都不预备。”

“不成大家也吃不成。老大爷，你不让我吃，我今天一定不走路。我是著名的日本膏药，粘上板凳就不必想甩脱！”

“世界上有这种横强霸道的客人，我可没听说过！”

“世界上有会拿手杰作生炒牛肚的主人，就免不了会有强吃上座的客人！大爷难道还好意思多我一个人！”

吃饭时，和大夫把一切都商量好了。怕病人不能行动，医院还准备了一副担架。待把大夫和两个客人送走时，上了灯，大先生洗过手，换了件清洁衣服，在堂屋祖先牌位前烧了点香。生平本不迷信鬼神，用意却在对于过世长辈表示怀念与崇敬。祭神如神在，把香焚过后，想起远人这次从九死一生中归来，喜悦之余，不免有点儿悲伤。这个房子原本是为母亲休养经营的，料不到房屋刚一落成，老人就在家乡中去世了。从此以后楼上最爽朗的一间就永远空着。如今这房间唯一用处，恰好成为一个为国家流血归来的幼弟休养，人事的偶然，已超过了打算，所以大先生不觉发了一会儿痴。可是不多久，就又忙匆匆的出了大门，到天主堂向神父办交涉去了。原来他想起了病人疲劳，得喝一点葡萄酒，恢复恢复体力，这地方惟有教堂神父藏有好酒，也惟有大先生能从神父地窖中把酒取回家中。恐明天来不及办理，就即刻走去。

第三　我动，我存在；我思，我明白一切存在。

得到长途电话第二天，尚未天明，大先生就已经起了床，把热水瓶中的水倒出来洗脸漱口，把白铜火盆埋伏的炭火积灰除去，加上些栗木炭，再把擦得清洁光亮的铝质水壶瓶搁在炭火上预备烧水泡茶。一面顺手整理房中东西，一面计量日里应作的其他事情，一件一件过去，直到估计把回来的军官，安置上床以后为止。在这个家庭里，“今天”自然应当是个顶重要的日子。大先生想起下半天就可在紧隔壁那个大房间温暖炉火旁边，看见从九死一生炮火中负伤归来的最小兄弟，含着一眶热泪，来听他述说两个月中的种种经过，心中不免有点儿乱起来了。于是沸腾起一片混合快乐和痛苦的感情。仿佛此时即已和那个小兄弟在一处，轻轻的自言自语说：

“我知道你会回来，早知道这个。正像十年前北伐，你随军队在龙潭作战，人家都说你完事了，还有人见过你名字在阵亡报告上，老太爷从宜昌来信说：‘三儿无消息，恐怕为国牺牲了。国民革命问题重大，辛亥时我不曾死去，似有天意。这次北伐，我家三个儿子有一个人参加，牺牲到战争中，也是应分的。……’我就断定说这事不会有。我们还有更庄严的义务，在等待年青人明天去尽。你一时决不会死。到后你就回来了。十年后的今天，我们果然就有了尽国民义务的另外机会，而且尽了义务，负过伤，你却依然又回来了。可惜老太爷已过世，若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看见你的百战归来，把你从车上接下，望见你这对扶身的拐杖，陪同你从车站蹒跚的下到河边，上了船又下船，回转到这个房间中，你将给他老人家多少的感动，多少的光荣和多少的热爱！老太爷一生中已尽了他的一分做人职务，如今躺在地下休息了。我们年青人却不能休息。若想让后一辈活在这片土地上更自由一点，幸福一点，也尊贵一点，有好些事还等待我们年青人去作，好些事且必需比昨天作得更好。战事正在继续，只有胜利才能够把这个国家的自由重新取回，困难去掉。这是一件大事情，又庄严，又沉重，要忍受摊派到每个人分上的痛苦和灾难，慢慢的方可望得到那个胜利……你今天回来了，这是家里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这是家乡的光荣。可是这种光荣的代价也并不轻细。随同出发上前线去的那两千人，就中那些熟识的年青士兵的脸相神气，除掉仅仅保留在自己家里亲友印象中，事实上已不会在这个人间存在了。那些同街坊长大，过去一时见我就要致敬叫一声‘大老爷’的团副和营长，也都在工事里或被破坏的公路旁，无人注意的一个土坑中，在那里静静的腐烂了。还有那个军需，那个副官，那几个子侄行辈特务连的连长连附，在昨天你来的电话中，我知道就已经差不多全殉了国。年龄五十岁的书记官，和十五岁的勤务兵，不在战壕中死去，也从浙赣路退回时，在铁路上被追袭，依然烧死在一个铁闷车里。总而言之，在八天无情炮火中，这个用作纪念前一回上海战事的‘一二八’师就只保留下一个番号，属于这个番号的家乡熟人，大致都在这个历史上动人的‘兴登堡防线保卫战’上，尽了自己的责任，倒了，僵了，碎了，腐了，完事了。战事还正向云梦洞庭湖泽地带转移，地域将无限制的扩大，时间也可能无限制的延长，想要挡住这个蛮力狡狠和机械火药的混合物，在当前中国情形下，就还得陆续从各个地方，把二十岁左右年青力壮的兵士，设法送上前线去，用血肉填塞敌人的来路。尽管是大规模的死亡，只要能够换取一点国民做一个中国人报仇雪耻的自信心和永不屈服的自尊心，那么，要翻身，终还有个翻身的日子！”

末后一个问题，把大先生弄得痛苦起来了，因为大先生记起前些日子一件事情。一个小军官的妇人，带了两个孩子来探问信息，大孩子两手冻疮，坐在阶砌上寒风中发呆，小孩子却在妇人背上已睡着了，一个小小的长头向后仰垂，充满了苦痛表情。其时大先生正从外边探听战事消息回来，那妇人声音中压抑了无告失望的情绪。

“大老爷，你们这里有不有真消息？团长难道不打电回来？我家滕传经在团长部下第四营做连长，三个月总不来信，急得我上庙里杀猪许愿。你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带这两个孩子活下去？你做做好事，告我个信吧。他们打日本，究竟打到什么地方去了？是活着还是死了？”

大先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实在不知道！团长也无信息。我打电报到省里问师部办事处，办事处就说不清楚，这是真正打仗。和日本鬼子打大仗，为国家争自由，总免不了会……团长的下落就完全得不到消息！”

“大老爷，你看我带着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有办法，有办法，我来想办法！”

到后借了那同乡军官妇人五十块钱，把妇人送走后，不由得不叹一口气，以为战争分派到这个小地方，真不知就要有多少故事发生。一团人完了，不可免即有两千个人的家庭中命运随之发生变化。中国目下还正有两百万人在各个战线上挣扎，从炮火中接受那个分定。而且时间还要延长下去，一直到敌人崩溃消灭方止，这其中将有多少牺牲，多少悲剧，这时节来温习那个情景时，便觉得这正是民族历史的宿命，即民国二十五年以来国内的纠纠纷纷，人力与国富间思想与思想间为争取社会改造国家重建的原则所造成的另外一种局面，直到从消耗中弄得个精疲力尽，方有一派主张，一种政体，慢慢的抬了头，把全个民族的精力和热忱，重新粘合起来，用在国家重建的计划上，发一点效果，然而把民二十前的情形和民二十后的情形两相对照，国家组织上和民族知识情感运用上，既都见出了进步，就自然招来了恶邻的嫉视。嫉视反映到行为上，先是九一八东北广大土地的侵占，不意这种行为反刺激了中国人，有了一种新的觉醒，增加从团结竞争生存的信仰和愿望。西安事变的顺利结束，可为这种信仰和愿望最好的表现，因此一来，自然就到了这个新的课题，由芦沟桥事件起始，到八一三，敌人不让我们来得及好好准备，即迫得全个民族来接受加于我们头上的战争了。在这三个月内，北平丢了，天津丢了，上海丢了。杭州和南京又丢了，华北华南的名都大城，都在炮火中变成一堆瓦砾。无数计的财富，都在一片火焰中，化为乌有。千万人民弃去田地和产业，向内地转徙流亡。……什么都完了，可是却保有了一个翻身的信心。死去的即为此单纯的信念而沉默死去，活下的都保有这样一点信心，在极端困难中支持下去。总相信我们要站起，任何强力都不能把我们压倒的。我们有我们自己所需要的发展方式和生活理想，要实现它，只有从战争胜利中方能实现。我们不仅“要”胜利，还相信终究“必”胜利！

个人的败北与牺牲的壮烈，虽保证到民族胜利的必然，可是还有个三十年的历史，一笔拖赖支吾作成的账目，犹未结清，终于与这个新的发展混成一片。一切出于人谋不臧因循敷衍而来的弱点，都还必然要影响到未来。试数数这点过去：初期革命草率的成功，若干在满清腐败制度下办过新政的官僚，若干从邻国速成学校毕业的留学生，若干毫无政治经验的新闻记者，忽然间都变成了这个庞大国家的负责人，督军或总司令，阁员或议员。醉心于民主的革命者，和社会上各方面中层分子在一种手续极不完备的选举中都成了国会议员，且在七拚八凑就产生了若干政党。如此一来，大家就认为民主政治业已实现，各自钩心斗争，从议员中去争多数，以为得到议会里那个多数，即可从法规上得到拥护，得到认可，取得组阁的大权。总统既自称“人民公仆”，自然更得承认国民代表的意见。似乎就无人曾想到过这共和的基础实在太不坚固，民治并不那么容易完成。并且让一个野心大手腕强的北方实力派袁世凯来总统中国，更种下一个大错。一个上层统治机构如此不健全，过不多久，自然即有点支持不下去的趋势。名流内阁完了，读书人先感到理想碰壁。议会中“多数”无济于事，国民党便觉得这个国家不能不有“重来一次革命”的需要。第一着棋既走错了路，想挽救它，便有第二次革命，这革命又必然还得失败。读书人和理想家都被实力派的实际手段战败后，于是接着就是洪宪称帝。六君子加上个大公子，一齐劝进，不意这幕戏的发展却近于历史喜剧，总统一成皇帝后，就出来一个湖南戆军人，在一个书生梁启超怂恿下，起兵讨贼。各省实力派，本来是拥戴帝制准备接受公侯封号的，这时节也各来通电否认，而且表示国体重要，不能随意变更，同意共和。梦想家天下的宫保，空做了一阵子好梦，气恼不过便死掉了。这幕戏自然也就收了场，在历史上只留下个“六君子”劝进丑名，和伪制的“洪宪磁”骗取逛北京的美国游客花钱。不过假皇帝虽然死去，用来准备做皇帝的武力，和由武力自足自恃形成的一种王霸情绪，却还好好存在，并不消灭。而且大工具溥仪又还好好的盘踞在故宫里面学英文练自行车，且对于死去的臣属还照例封爵赐谥，做另外一种痴梦。大辫子张勋复辟，就正是这种梦的自然结果。复辟失败后，中国士大夫那点莫名其妙“优柔寡断”的性情，还继续用在溥仪安全上，叫作“人类的同情”，想不到养痈溃患，傻子有一天还会受人利用，问题麻烦。更坏的是那点优柔寡断的性情，还会用到各方面去。办党从政是这个，做人做事是这个，到处看出马虎和妥协，到处表现萎靡不振和不死不生。从无一个统制者敢想到“国家重造应在武力以外想办法”，更无一人会想到“国家重造并不必需大量武力，抽象原则即可代替武力。”换言之，就是知识分子已陷到一种完全现实倚赖中，打算中，生命里都已再不会有幻想或理想，都无追求原则的意志或气概，而乐于从现实纠纷中因缘时会求售于人。因此一来，整个国家自然就慢慢的转移到一群小实力派的军人手中了。这些人各用督军巡阅使名分，占据一省两省地盘，养下十万二十万乌合之众作为本钱，互相用拜把兄弟结亲家方式维持暂时和平，支持一个空头大老在北京做总统。到和平不能维持时，就各自用四六文体先打一阵通电，向政府表示意见和愿望。在北京的那个大好老总统，于是也用同样古典文体，通电向督军表示意见和愿望。国会议员或在野名流，也照样一面打通电请求化干戈为玉帛，一面却各方奔走，纵横捭阖，攀攀交亲。末了自然还是得选个地方打起来了，末了自然就有了胜败，是非也就决定到这类实力消长情形中。一个军人下台了，若恰好是支持政府的，总统也就连带下台，再换一个试试。冯国璋，徐世昌，黎元洪，……无不是如此做总统混了一阵子。尤其是黎元洪，走马灯似的转了好几转，在职时除了把通电汇集作成一部“黎大总统公牍”，就毫无办法可言。至于装点民国那个最高民意机关，几百个国民代表，虽依然把议会支持下去，也“通过”内阁案件，也“选举”总统，也立法，也弹劾，此外还做了许多名分下应做的事，可是事实上的存在，却只给中华民国留下一页脏污猥亵的纪录。在当时，新闻纸对于议会的新闻，竟成了一个漫画的专栏，议员打架是每次集会的应有节目，末后却用公开贿选结束了议会生命，也结束中国的民主。当时各省地盘既完全在军人手中，不管是土官派还是保定派，是亲家还是把兄弟，权利一有冲突，当然免不了那一打，打胜仗的多得一省势力，打败仗的就向租界一跑。在朝的气焰炙手可热，其所以作威作福的情形，自然可想而知。即下野军人，无官一身轻，有两千万或两万万洋钱，存在汇丰或花旗银行生息，住在租界上大别业中，讨一二十个姨太太放在屋里，找三五个白俄镖手随身保护，再与租界闻人认个相好，在那人主持的某种企业上投两百万资，表示友谊信托，或再参加一下金刚法会念念佛，习习静，就真是天不怕地不愁的富贵神仙了。军阀的好处既然如此，所以在新陈代谢中，竟永远不会缺少候补人。二十年内战的背景，也正可说是这种人间富贵神仙的追求。在这种情形下，读书人求有以自见的方法，政治家的政术，唯一方式便是到这类英雄身边去做策士，献策争宠。野心较大的，得宠以后便利用军阀专断与多疑的心理上弱点，继续在军阀与军阀间挑拨点是是非非，引起一两次小规模的战争，把几万无知兵士生死赌个输赢。战事一起，即代为草拟通电，抢先公布，战争结束，说不定还要参加和平会议。气运好图谋顺手，必做阁员或内阁秘书长，称为某派某系的“智囊”。气运不好就尽手段卷一笔公款，或骗捧场军人一笔租界保险费，向另外一处租界一跑，犹不失为海上寓公。野心小的就在得宠后，用玩女戏子或托人四处找寻好厨子一类方法，在食与色上消耗自己生命。政治上得手，他照例也是阁员秘书长，政治上一栽筋斗，气量窄，身体坏，一被通缉，说不定在又气又怕情形中，害点小病，辫子一翘就永远完了。其中虽不乏聪明才智之士，年富力强时，在留学生中还称激烈派，抱负大，理想高，但一回国在政治上一混，便命定如此如彼来点缀近代史了。所有聪明才智，既必需寄托在无知识而又专断，贪财而又好色的军阀爱憎上，这个军阀的地位，又支持在身边十万八万乌合之众的军队上，国家的命运，也就不问可知了。这个场面是由民六一直继续到民十五，方得到一个转机的。如此腐烂局面居然不至于亡国，不为列强所乘实因为沾了点上次欧战的光。欧战后战败的国家被赔偿债务条约压得喘不过气来，战胜的也得生息教训培补培补元气，各国进取心既极疲乏，因之列强势力在中国就维持一个均势。国际流行道德是“和平”，所以我们自己打自己，闹得个不亦乐乎，不乘时崛起建设一个崭新国家，倒似乎反而对列强的和平大有贡献。内战的壮丁牺牲，中国是富余的，军火却必需从上海洋行经手向各国定货。因之十余年军阀割据内战时起的局面，最有意义的是作成了好些国家，将欧战结束之后的废弃军火，找得一个耗费用途，换得一笔款项。

至于党呢？在孙先生领导下，的确创造了一个中华民国，但一起始就证明并不是孙先生所理想的中华民国。且创造了一个真正的政党，但更不是孙先生在生前感觉满意的政党。帝制的推翻，起始是用大分量的“文字”从戊戌政变以来各方面使用这个工具所引起的国民同情，和小分量的“武力”。革命党暗杀和暴动政策实行，以及一点“帮会感情”，从明末亡国遗民心血积虑下来的老本钱，综合起来，向一个卖官鬻爵的堕落腐败统治组织作战，所以在短短期间中，在当时若干人嘲笑和轻视中，就推翻了统治中国两百年的满清，产生一个民国。共和实现的轻而易举，不可不说是人类史上空前的奇迹。可是历史的悲剧性，也就因此而决定。多数党员究竟是读书人，革命成功的迅速，使得这些读书人还来不及从失败经验上学习战斗，从历史书本上学了解中国民族弱点和优点，从部分负责中学习全体政治，即来接收那么一个庞大国家的一切，管理并教育这个国家的人民。原来统治这个国家的精神和实际，既不能好好运用，又不会把那个方式和技巧改弦易辙的来运用。因之虽得到了政权，满可以放手做去，到不多久，还只好照孙先生所表示的谦虚而诚恳意见，承认事实，把政权交给那个做官从政多年又还握有北方实力的袁宫保。党中干部全盘政治既然接办不下，即以得到南方几个省分的地盘和议会若干代表为已足。一切打算都还不脱书生本色，相信一个抽象原则既能把满清统治推倒，也就必然可以在这一片土地上建设一个新的国家。自孙先生以下，党中有力分子，对于国家前途的瞻望，差不多都那么忠厚天真到令人不能相信程度。不特“未来”种种可能未想到，即近在目前的“过去”似乎也无认识的兴味。若稍微世故一点，书呆气分较少，政治野心更大，自会明白革命成功这剂药的分量，是用大量文字征服读书人的心，引起多数中层分子对明日国家重造的可能，发生了幻想，用少量热血摇动晚清官僚的意志，使他们成天只担心被刺，毫无气概准备与革命对抗，再就便拾取那个原来遗产帮会感情，使它在“华侨”和“新军”方面发生作用，出钱出力毫不踌躇——于是湖湘间新军喊一声“打”，天下大势就定了一半。然而世界革命那有这样便宜事？若当时革命分子中有心人和活动派，能够对于这种“成功”思索得深刻一点，认识得清楚一点，就会明白明日的困难，是一定比过去还要多！庆祝民国成功之际，即必然注意到如何防止失败，第一件大事即建党！这个设计若原于认识，就常理言，第一便决不会放弃文字在国民感情和信仰上所产生的惰性，不仅仅照常办办两个“机关报”为已足，会从各方面来好好使用这个工具，去取得国民的信托，并教育党中的后进。第二且在决不倚赖“武力”上不完全放下武力情形下，从在质不在量的设计上，好好研究，好好培养，并有勇气在党所据有的省分，好好试验以党治军的设计。第三就决不会尽那点帮会感情，依然用在组织中成为粘合党同志的主要力量，必放手清党，并把党好好的重新改造，取法一个比较近代化民主国家又比较与中国国情相合的政党组织，来代替那点帮会感情，免得将来在运用上发生腐化或恶化现象。

然而党的夙命悲剧正与民族历史夙命不可分。当时用笔的分子既只以为有几个机关报为议会争取多数时发表意见，即可照约法得到政权。带兵的又多数不是职业军人，自乐于轻裘绶带接迎群众不乐意用实力配合统治中国，重造中国。对于党的精神，组织，因得到帮会便利甚多，对内部比对外部还重要，更不愿意去掉那点帮会中的游侠者气分。而小组织的以个人，以地方，以学会的细胞僵化即因之而形成。因此民二的第二次革命，民五的帝制再现，党中主要分子的牺牲，比共和刚造时还大得多。若分析这个牺牲的原因，岂不恰恰是党中设计和负责人的心和眼，都过于忠厚缺乏远虑，因之得到这个痛苦教训？若不是军人中有个充满湖南戆性的蔡锷，接着又来个为人虽不十分稳定，却对国家前途具有幻想与热忱，而且充满天真稚气信仰的冯玉祥，纯粹书呆子中有个陈独秀，还饶上一个不怕骂不怕笑天真烂漫的胡适之，把武力和文字试用到国家重造理想上，得到一点效果。证明这两样东西的价值，依然是明日建国的重要工具，中国在无知识军阀手中，还不知要发展到成一个什么局面！若党中早知道好好使用到这个工具，且努力节制帮会感情的抬头，也就不至于有陈炯明事变，使得孙先生受制于一个不忠实同志，十三年时更用不着他带病奔走北平，来和几个军人商量国家问题了。

五四文学革命，书呆子用文字当成工具来使用，在群众中既引起广泛的作用，社会解放国家改造的理想，从文字中浸润流注重新燃起年青人的信心。加之西北接壤一个邻邦，国家重造的试验，约略见出一种稳定趋势。因之孙先生方想起改造党。因之黄埔学校方能吸引国内各方面的年青读书人。既有计划的参考旁的国家组织，来吸收各方面的力量，争取多数的信仰，所以尽管这点武力在当时和北方军阀实力比较，相形之下，如何薄弱，然而文字却在继续燃烧到一切年青人的感情，所以北伐一到两湖时，局面即不大相同。极不幸的就是文字的运用，从五四起并不是国民党来提纲挈领，完全是一廿个大小书呆子各凭所见所信，形成的一种重造憧憬，就眼目所及一些书籍和国际流行出版物，参考学习，铺敷个人的信念。而且一切进行，如谈解放中的“非孝”，“非孔”，动机与基础，又差不多都建立在一个天真稚气直觉情感上，正等于从一片新开垦或竟仅仅自由圈定的黑土上，毫无计量随意将“否认过去和当前”的种子撒去。年青人的纯洁脑子，正唯其像东北黑土，凡是撒下去的种子都无不在阳光雨露交替中向上生长。因之到了一个相当时期，就见出野草怒生的情形。想运用这片土地的书呆子，对此郁郁葱葱景象即不免有点茫然自失。俨然看到年青人脑子都解放了，从积习痴呆状态中解放了，但解放后的发疯使性处，怎么样来运用它，用什么方式来消耗它，节制它，融解它，转换它，使它粘合起来成为一种具体力量，表现到有计划的破坏和有阶段的建设，就不是若干书生可能办的事了。它的分裂和恶化，都是自然的结果。若遵从文字使用自然倾向，破坏否定的情感漫无所归，于是衍化而为幽默，为谐谑。至于归纳到政治倾向上的所形成的分裂，自更是民十八到如今年青人和国内壮丁国家财力大规模牺牲的前因。这一切说来都只是播种者的无经验，便不能在发展中有计划作有效的控制，末了到收成时，蒺藜和浆果当然不免同在手中。而且不到收成时，书呆子辈即已退回到版本、收藏、考据、音韵、玩照相、听京戏生活中娱乐他们四十岁以后生命，不再作领导前路的人了。适之先生对于文学运动就不免有“但开风气不为师”解嘲。陈独秀先生虽始终不放弃他社会重造的幻想，但已经就见出无力领导无可奈何的情形。孙先生看清楚了这一点，把一部分青年转移到手边来，造党建军，双管齐下。但这片黑土既然是从民八起开始即撒下了种，民十三方来接收，自然即埋伏下了民十八以后的纠纷。北伐前广东一隅局面小，还不大看得出毛病所在。一到北伐成功，自然就有了问题，对于“未来”各人有各人的梦，实现这梦各人又有各人预定的方式，分裂自是迟早间事。一到分裂时，终于就不能不用年青人的血涂染了长江中部几个省分每一片土地。（这种悲剧发展不特超过了原来几个书呆子的想象以外，即最聪明敏感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来负责处理这个国家民族命运的人，当时也一定料不到会有如此一回！） 多数人神智情感在某一时既陷入纷乱，各方面长时期的杀戮，自然便成为国民革命过程中一种历史夙命。即以江西一隅最后二年情况而言，包围圈日益缩小，内部困难已到捉襟见肘，然而清除自己同道时，一动手也照例是在一个数目后带上四个或五个零。此外在陇海线上的蒋冯战争，在广州长沙的相互焚杀，无一不证明这个集群性的“歇司迭里”的继续，除了消耗到疲乏程度，方可望平衡稳定，其余一切明智的努力，都俨若无可补救。纷乱情感既已带着传染性似的南北对流，所以更多书呆子、专门的、和比较有头脑的政治家的意见，高尚庄严的理想，都暂时失去了意义，代替而来的只是由于相互对立所产生的负气和仇恨，“解决当前”成为推动群众的唯一方式。若把这一页已成过去的历史，加以冷静的分析，就可知除了留给十岁以上对民族将来有远虑的中国人，一个可怕的印象，一种悲痛的教训，此外就最好不用提了。这点过去若以后历史家想把它胡胡涂涂交给一个“人”或一种“政见”去负责，是只能更增加后人胡涂的。这原本虽由于某几个人某几种主张相激相荡而产生，但一到杀戮死亡普遍而广泛的进行时，我们就只见到那个仇恨纷乱情感，培植在一段时间中，渐渐增加残忍和疯狂，所不可免的一种倾向罢了。这点过去若值得负责者疚心，每一个政治家和专家都有它应当疚心忏悔的一分。任何庄严辩词都依然掩饰不了那种国力浪费的失计。正因为它不是一个人或一种主张的过失，所以也不会是另外一个人或一种主张的光荣业绩。

过去的业已成为过去了，或有人自为践踏先知血迹前进，或有人又被别人认为穿着愚人笨重套鞋而行，总之恩怨是非都完了。然而“过去”的幽灵，恐怕还依然紧紧的附在一部分人的观念上，表现在他们的行为企图上，而又必然还要影响到这个民族将来发展的命运上。

大先生坐在火炉旁拨火画灰，对着水壶下爆烈小小火星的炽热炭火，追想起本身寄托这个国家近二十五年来的种种，如何形成当前的命运，痛苦中不知不觉也燃起了自己的一点希望和信心。

“只要兵役制度能逐渐在法规中进行，我们还有的是年青人！只要是对外，正在长成的还可望从炮火教训中慢慢的长成，得到竞争生存经验的！……不过这些经验，是要和那个过去的夙命缠缚在一起，形成明日的困难？还是能够完全摆脱过去，单独在忧患中新生，一切向光明迈进的新生？”

想到这里时，大先生觉得已超过了自己小小头脑所能思考的范围以外。恰恰如像一个人在大海中游泳，兴之所至，手足并用，不知不觉间已离岸很远——离他日常生活那个充满螺蚌苔沙的海岸边一切都太远。这件事对他说来实在不习惯。所以向前望去，俨然无涯无际，只看到天际线上一点紫烟，即那个“过去”遗留下的残余。回头望去，原来那个生息寄托的边岸，俨然也在渺茫中了。因之不免有点惶恐，有点茫然失措。即使如此，本性中的那点幽默依然并未失去，于是又自言自语聊以解嘲的说：

“我的大先生，你是怎么的？你难道也要做大文学家了吗？家里有二老一个，已经给自己和社会够麻烦了。铁打的头脑，终日不思不想，还可磕山核桃用。至于长年来思索人的事情，想去想来找寻不出个好结论时，又从而烦恼，气得个头眼昏花，算做什么？你即因这个气翘了辫子，也没有用！何况那些讨厌你的，政治意见不合的，在生时还会造出许多下流谣言，死后无凭据，岂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

幸好水壶中的水已开始沸腾了起来，大先生赶忙注了一杯茶。把茶喝过后，看看小表已五点，快天明了，就忙匆匆的走下楼到外院耳房去叫看门的厨子老宋。把个手电筒在窗口上只是晃。这原是大先生家法之一。厨子老宋虽还恋床，不乐意即离开暖暖和和的棉被，也不能不赶即起来，故意将棉被用力抽打，表示业已离床正在整理被盖。大先生瞎眼不瞎心，明白这个下人的用意，在窗前半笑半骂的说：

“老宋，老宋，把戏够了，怎么还不起来，简直是筹赈委员，有名无实！一个人那么懒，终不成的！常言道，屎吃头一节，凡事要勤快点！这是打仗的时候，那能落伍？一落后，你赶不上的。‘大拉隔山，小拉隔湾’，你但倒逍遥自在。说你还不认账，牙巴骨脆酥酥的，这样那样，湾里坳上，可不是昨天到航空母舰上出了花样，淘得虚飘飘的，才爬不起床？”

“大老爷，你的新名词真多。我起来了！天还不亮，您早哩。”厨子老宋又轻轻的说，“大老爷，不打仗你也早。同你一比，我就只好甘拜下风了。”

“我早哩。‘莫道行人早，还有早行人。’我早什么。不是有事情，我还不知道蒙在被窝里梦周公？团长今天要回来，你还不赶紧预备预备。我昨天告你做的事，够你忙个半天！打扫院子，买菜，买鱼，叫马夫把那匹马洗好从三都庙牵回来，再动手做饭。吃过饭，跟我过河去接团长，挑行李。你等等记着换件干净衣裳，不要老是那个花子相，团长见了生气骂人！”自己也轻轻自嘲说，“家里有一个花子就够了，不是花子窝！人家还以为我是标准‘老枪’，用黑饭过日子的！告他们家中只有黑面包，还不相信！”

那瘦个子大司务从耳房钻出来时，被屋外寒气一逼，打了个喷嚏，一面搓手一面尽吓吓吓的，“大老爷，好冷天气，亏团长他们在前线打仗！”

大先生把那个电筒重新在厨子脸上晃晃：“冷不死你这个真命天子，老宋。团长昨天来电话，腿打穿了，不吃不喝，躺在敞车上淋了三天雨，还不曾冷死饿死，你就怕冷！这么娇皮嫩肉，还不如早回老家去，省得吃贵米粮。早知道你这样，倒是送你上江西去受点苦吃，把筋骨也练得硬扎一点。打死了，昭忠祠有个名字。”

“团长是英雄，大老爷。还有你，也是英雄各有不同，大家公认。——”

“我看你也是英雄，只想上航空母舰！”

“咦，大老爷，你真是——天还不亮，团长这时还不会上车！从长沙到沅陵，小车子纵飞快，要下午三点半钟才到站。我们吃过饭，两点半悠悠的过河，保你不会误事也。”

“也，你也之乎者也起来也。懒人总有懒借口。不会误事，你可到保险公司保过了险？我问你。少说空话，赶快把厨房收拾干净，打扫院子。古人说：鸡鸣而起，勤能补拙；你还说读过子曰，除了爱用之乎者也，《论语》《孟子》真读到脑背后去了。”

老宋厨子抓抓脑后短头发，好像经大老爷提醒，在搜索《论语》《孟子》，顽皮的想着：“大老爷，世界上人都像你，那就好了。可是天下事那像你这么忙办得好？选燕窝，烧水， 鸭毛，都不能忙，凡事得慢慢来！性急不得！”

大先生似乎完全明白老宋的心思：“一个懒人总有懒借口，或者是主义，或者是信仰，其实和那些吃X饭的一样，……一片谎话。我真看够了！”

大先生吩咐了一套后，又引出了两句古训，调笑一下厨子，就晃着那个手电筒，向厨房走去。到了厨房，见昨晚上用温水泡好的玉兰片和黑木耳，都放在碗橱里，不曾被耗子打翻。拂拭得十分清洁的灶头，有两匹花灶马正从上面跑过去。那个焦尾白猫儿，还蹲在灶门前凳子上取暖，看守悬在半空中受柴烟薰黑的香肠腊肉。猫儿见了大先生晃着电筒下厨房，知道天已快亮，照规矩过不久就有饼干吃了，于是跳下来，站在大先生身后，咪咪的叫喊，表示友谊信赖和永远追随。大先生既骂了骂厨子老宋，又眼见厨房中一切不变，情感业已回到了所习惯的环境中，和适才间想起的中国过去与未来，都渐渐离远了。和正在另外一个地方进行的战事，以及因这战事可能引起的种种烦忧，也离远了。仿佛稍微安心了一点。转回自己的房中时，便照习惯用饼干喂那个巧于贡谀、追随身后的猫儿，一面逗着这个性情温和的生物，等待天明。

喂猫儿时，因为恰好记起省主席在报纸上所谈起的“节约政策”，所以首先试从猫儿实施，比向例克扣了一小片饼干。猫儿吃过后，还似乎记得数目，依然咪咪的叫喊，表示这种战时新措施不能同意。大先生就作成家长神气向猫儿说：“不成的，打仗了！我们这个仗拖下去，要打死好多好多人，累死好多好多人，饿死好多好多人，到后来没有菜吃时，还得把你杀了来黄焖红烧吃，不要太娇！忍受忍受吧。我们忍受的日子还长，这是战争！是和日本鬼子拚命的一次最重要的战争！只能败，可不许投降，大败八十一次，到八十二次还可一下子翻回本利！一投降，可就完了。这是懂日本的蒋百里先生说的，不会错！”

那猫儿相当聪明，俨然从昨天大老爷的忙乱，和当下语气的严重情形中，依稀懂得了“战争”是什么，一经申斥，赶紧从大先生身边退到门前，表示让步，躬身子打了个拱腰，活动活动筋骨、血脉，就从门帘间窜到屋外寒风中不见了。

大先生笑着说：“好，到廊子上练习练习去，我们国家已经总动员了！”又心想，“它明白，它懂，说不定还记起‘张巡杀爱妾享士’的故事，担心将来有一天会被我捉来杀掉，加作料焖好给受伤兵士吃。就和许多胆小无用的人一样，神经扰乱，此后一闭起眼睛就会要做恶梦，怕做梦，就会失眠的！唉，真的出了毛病，可就糟！做官的，经商的，和教书的，神经出毛病的人已够多了啊！”

大院中那株垂荫一亩的常青树顶起始有了鹰的啼唤，天明了，整个山城在浓雾中。

《芸庐纪事》最初发表于1942年10月15日，1943年1月15日《人世间》第1卷第1、第3期。当时未发表的“第三”章原稿旁，作者写了以下说明：

这是《芸庐纪事》长篇被禁止刊载半章。因禁载，全作随之搁置。从文1947年2月1日，16日，3月1日，15日，29日，天津《益世报·文学周刊》重新发表本篇时，补充了被禁的大部分文字。两次发表均署名沈从文。

据《益世报·文学周刊》文本编入。

动静

一

冬日长晴，山城雾多。早晚全个山城都包裹在一片湿雾里。大清早雾气笼罩了一切，人家和长河，难于分辨，那时节只能从三种声音推测出这个地方的位置——对河汽车站的汽车发动机吼声，城外高地几个军营的喇叭声，市区长街上卖糕饼的小梆声。

稍迟一会，隔河山峰露出了头，庄严而妩媚，积翠堆蓝，如新经浣洗过一般。雾气正被朝阳逼迫，敛缩浸润的范围。城中湿雾也慢慢的散开，城中较高处的房屋，在微阳中渐次出现时，各披上一层珍珠灰光泽，颜色奇异，很像梦魇中宫殿。从高处向下眺望，更可得到一个令人希奇的印象。原来城中次高地一部分橘柚园与沿河平地房屋，尚完全浸在整片白雾中，只有教堂三个尖尖的屋顶，和几所庙宇，及公家建筑物，两座临河城门楼，地位比较高，现出一点轮廓。其时上述三种声音已经停止了，湿雾迷濛中却有尖锐的鹰声啼唤，不知来自空中，还是出发于教堂附近老皂角树上。住宅区空地较多，橘树成林。橘柚早已下树，间或有二三养树果子遗留在浓翠间，分外明黄照眼。雾气退尽时，橘柚林中活泼善斗的画眉鸟，歌声越来越利落。天气虽清寒逼人，倒仿佛有点春天意味。

绕城是一条长河，河身夹在两列长山中，水清而流速，鱼大如人。到城中雾气敛尽时，河面尚完全被这种湿雾所占领，顺随河身曲折，如一条宽阔的白色丝带，向东蜿蜒而去。其时虽看不见水面船只和木筏，但从蒙雾中却可听得出行船弄筏人的歌呼声和橹桡激水声。

河上湿雾完全消失，大河边巨大黑色岩石上，沙滩上，有扁尾形，和红颈脖，戴丝绒高冠，各种小小水鸟跳跃鸣叫时，大约已将近九点钟，本城人照习惯在吃早饭了。

记载上常称长沙地方“卑湿阴雨，令人郁闷，且不永年”。屈原的疯狂，贾谊的早死，坐实了这种地方气候的恶劣。五溪蛮所在地的沅水流域，传说中的瘴蛊，俨若随时随地都可以致人死命，自然更使旅行者视为畏途。除非万不得已，便是湖南中部的人民，平时也不甚乐意来到这山城中活受罪。然而今年冬晴特别长，两月来山城中终日可见太阳。冬日长晴，土地枯燥，乡下人因之推测明年麦麻烟草收成必不好。可是鸟雀多由深山丛林中向城市里飞，就城区附近菜园麻园疏松土地上觅食小虫蚁讨生活。生活既不困难，天气又异常和暖，不饥不寒，因此这些雀鸟无事可作的清晨，便在人家橘柚树梢头歌呼，俨然自得其乐，同时也用它娱乐山城中的住民。虽然山城中大多数人对于冬晴的意义，却只有一件事，柴炭落价。

地方离战区炮火尚远在二千里外，地势上又是个比较偏僻的区域，因此还好好的保持小山城原有那一分静。这种静境不特保持在阳光空气里，并且还保持在一切有生命的声音行动里。

战事虽逐渐向内地推移，有转入云梦洞庭湖泽地带可能。对河汽车站停搁过路车辆种类数量日见增多，车站附近无数临时作成的白木房子，经常即住满了外来人。城区长街尤多这种装束特殊的过路人。城门边每天都可发现当地党部，行政官署，县商会，以及一切社会团体机关，轮流贴换大小不一的红绿标语。本省兵役法业已实行，壮丁训练早普及一般市民，按期抽丁入伍，推广到执行各种业务的少壮男子。社训或妇训，更影响到和尚尼姑，以及在这小山城中经营最古职业某种妇女日常生活习惯，这些人也必须参加各种集会和社会服务。白日中，长街上已有青年学生和受训民众结队游行。城中且发现了伤兵，设立了伤兵医院，由党部主持的为伤兵医院募捐，及慰劳伤兵举行的游艺会，都有过了。报纸上常描写到汉奸间谍，在这小山城中也居然有过，而且被军警捉来，经过审讯证实后，就照习惯把他捆缚起来押到河边枪决示众了。举凡一切热闹，一切和战事有关系的人事变动，都陆续的出现，发生了影响。可是超越这一切人事活动，依然有一种不可形容的静，在这小山城中还好好保持下来。

每天黄昏来时，湿雾照例从河面升起，如一匹轻纱，先是摊薄成一片，浮在水面，渐如被一双看不见的奇异魔手，扭紧又放松，反复了多次后，雾色便渐渐浓厚起来，而且逐渐上升，停顿在这城区屋瓦间，不上升也不下降，如有所期待。轻柔而滚动，缓缓流动。然而方位却始终不见有何变化。颜色由乳白转成浅灰，终于和带紫的暮色混成一气，不可分别。黄昏已来，河面照例极静，但见隔河远山野火正在燃烧，一片红光，忽然展宽拉长，忽然又完全熄灭，毫无所见。其实这种野火日夜不熄，业已燃烧了多日，只因距离太远，荒山太多，白日里注意到它时，不过一点白烟罢了。

二

就在这个小山城数千户人家里，还有一个人家，俨然与外面各事隔绝。地僻人稀，屋主人在极端清静中享受这山城中一切。

这人家房子位置在城中一个略微凸出的山角上，狭长如一条带子。屋前随地势划出一个狭长三角形的院落，用矮矮黄土墙围定。墙隅屋角都种有枝叶细弱的紫竹，和杂果，杂花。院中近屋檐前，有一排髹绿的花架，架上陶盆山茶花盛开，如一球球火焰。院当中有二个砖砌的方形花坛，花坛中有一丛天竹和两树红梅花。房子是两所黄土色新式楼房，并排作一字形，楼下有一道宽阔的过道相接，楼上有一道同样宽阔的走廊。廊子上可俯瞰全城屋瓦，远望绕城长河，和河中船只上下。屋前附近是三个橘园，绿树成行，并种有葱韭菜蔬。橘树尽头教堂背后，有几株老皂角树，日常有孤独老鹰和牛屎八哥群鸟栖息，各不相犯，向阳取暖，呼鸣欢吵。廊子上由早到晚，还可接受冬日的太阳光。

屋主人住在这个小楼上，躺在走廊摇椅里，向阳取暖，休养身心，已有了两个月。或对整个晒在冬阳下的城中瓦屋默想，或只是静听清晨湿雾中的老鹰和画眉鸟鸣叫。从外表看来，竟俨然是个生命之火业已衰竭的隐士，无事可作，或不欲再作任何事，到这里来避嚣纳福。

屋前石坎下有条小路，向西转入市区，向东到达一个当地教会中学和毗邻学校的医院。过路学生多向上仰视，见这房子的布置，和屋主人生活从容光景，年轻人常不免心怀不平，以为“这是一个资产阶级的房子，住下一个官僚”，除此以外，别无所知，也不想多知道什么。自从战事一起始，这些可爱的年轻人，已成为整个县城活动的源泉，开会游行，举凡一切救亡运动，无不需要他们来参加。这些年轻人也自以为生存在大时代里，生活改变，已成为战争一分子。都觉得爱憎情绪日益强烈，与旧习惯不能妥协。都读了许多小册子，以为从小册子取得了一切有关战争应有的宝贵知识。自己业已觉悟，所以要领导群众，教育群众，重造历史。

有一天，两个初中学生代表到党部去开会，回学校时，正见到屋主人在门前看人调马。主人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子，身材虽十分壮美，脸色却白白的，显得血色不足，两只手搁在短短的皮大衣口袋中，完全如一大少爷。正嘱咐那养马人，每天应给马两个鸡蛋吃。年轻学生走过身时，其中之一就说：“看呀，一个荒淫无耻的代表。”另一个笑笑，不曾作声。

那一个于是又向同伴说：“这种人对国家有什么用处？手无缚鸡之力，是个废物！完全是个废物！”那年青男子虽听得分明，还以为是在说他那匹马，就笑着说：“不是废物，你不要以为它样子不好看，它一天能走二百里路！”

年青学生气愤的说：“走两百里路，逃到我们这里来，把什么东西都吃贵了！”

“你说它吃鸡蛋吗？它有功国家的。”

那学生不乐意这种谈话，轻轻的骂了一声“废物”就走去了。

年青男子毫不在意的转身去告马夫梳理尾巴的方法。却料不到这学生正是骂他，他还心想，“两个小朋友年纪青，血气盛，可爱得很。”

房屋既毗邻教会产业，与医院相去不远，医院中一个外科医生，两月前即成了这个人家来往最勤的客人。到后来，当地另外一些年青人因为筹备演戏慰劳伤兵，向医生借看护白衣，问及借军衣手枪，无意中由这个外科医生口中，透露了一些消息，才知道原来这房子里边正住下了一个年青人所倾心崇拜的受伤军人。因十月里在东战场受了重伤，失血过多，方回到这个后方来休养治疗。

医生也是一个年青人，热诚而喜事，不免在叙述中，给那军人在年青学生中，造成一个异常动人的画像。

医生说：“你们成天看报，不是都知道沪杭路上有一个兴登堡防线吗？他就是在那道防线打仗的一个军官。他是个团长，有一千五百人归他指挥。一共三师人在那方面，他守的是铁道线正面。大家各自躲在钢骨水泥作成的国防工事里，挖好了机关枪眼儿，冷冷静静的打。敌人八十架飞机从早到晚轮流来炸，一直炸了八天。试想想，炸了八天！大炮整天的轰，附近土地翻起了泥土同耕过一样。一个旅部的工事，一天中就有八百点炮弹落到附近三百公尺里土地上！想想看，这仗怎么打！八天中白天守在工事里，晚上出击夜袭，饭也不好好的吃过一顿。到后来，一千五百名士兵和所有下级军官伤亡快尽了，只剩下一百二十个人，还掩护友军撤退，才突围冲出。他腰腿受了重伤，回到后方来调养。年纪还只大你们几岁，骑马打枪，样样在行，极有意思的！这是你们做人的榜样！”

好事医生的述说，自然煽起了年青学生的好奇心。

自此以后，这个人家的清静被打破了。先是四个学生随同医生来作私人慰问，随后便五个七个来听故事。好一阵日子，这人家每天照例都有三三五五年青学生进出，或在廊子上谈天，或在小院中散步。来到这里的多怀了一种崇敬之念和好奇心，乐于认识这个民族英雄。或听他说说前线作战事情，或提出些和战争有关的问题，请他答复。或取出一个小小本子，逼他签名。或邀约他出席当地团体集会，听他讲演。过不久，连那两个最激进的学生代表，也带着愧悔之情来拜访了。凡来过的年青学生，都似乎若有所得，这家中原有的那一分静，看看便已失去了。

医生来检查这个军官的身体时，每见他正在廊上或院中马棚边和学生谈话，上至日本天皇，下至母马，无所不说，医生总在旁微笑，意思像是对那些年青人说，“怎么样，不错吧，你们现在可好了，不至于彷徨了吧。这一来你们得到了许多知识，明白了许多事情。战争可不是儿戏！要打下去，大家都得学这个人。好好的读书，毕了业，进军官学校去，好好的做一个民族英雄。日子长咧！我们要打三十年仗！”

一群年轻学生走去后，医生来给这个军官注射药针，看了看脸色，听了听脉搏，就说，“好多了，比上月好多了。”说了却望着他好笑，神气正如先时一样，意思像要说，“怎么样，不错吧。这是国家的元气，你的后盾！得你来尽点义务，好好的教育他们，鼓励他们，改造他们，国家有办法的！”

军官似乎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只是报以微笑。很显然，年青军官对于这些中学生，是感到完全满意信托的。

医生要军官说说对于这些年轻人的意见，军官就说：“小朋友都很可爱。生气勃勃，又有志气，有血性，全是当地优秀分子，将来建国的人材！我听他们说，实在不想再读书了，要从军去。我劝他们要从军先去受正式军校训练，都不去，倒想将来参加游击战。照读书人说法，这是浪漫情绪的扩张。能做诗人，不能作一个很好下级军官。这种年龄一定是这么打算。他们都以为我了解他们，同情他们。我真正应当抱歉，虽同情他们，实在不大了解他们。他们对于战争，同我们看法似乎不大容易完全一致。诗意太多，太不切近事实。”

医生说：“可是他们都很崇拜你！”

军官只是笑，对医生说的完全表示同意，却保留了一点不说，“这崇拜是无意义的，至少这崇拜并不能对于他们有何好处。因为目下的问题，单是崇拜还不成啊！事情是要人去做的！”

一个学生和一个军人，对于战争的认识，当然不会一致。从不离开学校的青年学生，很容易把“战争”二字看成一个极其抽象的名词。这名词包含了美丽同恐怖，荣誉或悲壮，血与泪，爱与毒，百事综合组成一章动人伟大的诗歌。至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呢，战争不过一种“事实”而已，完全是一种十分困难而又极其简单的事实。面对这种事实时，只是“生”和“死”，别无他事可言。在炮火密集钢铁崩裂中，极端的沉静，忍耐，纵难战胜，尚可持久。至于慌张，奔逃，以及过分的勇敢，不必要的行动，只是白白牺牲罢了。战争既是一种单纯的事实，便毫无浪漫情绪活动余地。一个军人对于战争的态度，就是服从命令，保卫土地。无退却命令，炮火虽猛，必依然守定防线不动。死亡临头，沉默死去，腐烂完事。受伤来不及救济，自己又无力爬回后方，也还是躺在湿湿的泥土凹坑中，让血液从伤口流尽，沉默死去，腐烂完事。若幸而脱出，或受伤退下，伤愈后别无他事可作，还要再作准备，继续上前，直到战争结束或自己生命被战争所结束时为止。在生和死的边际上，虽有无数动人的壮烈惨痛场面，可是一切文学名词完全失去其意义，英雄主义更不能生根。凡使后方年轻人感动的记载，在前方就决不会有谁感动。大家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忍受。为国家前途，忍受。为个人出路，忍受。

因此一来，到这些年轻学生把好奇心稍稍失去后，对于这个半年来在猛烈炮火直接教育下讨生活的军人，自然重新发现了些事情。主要的是慢慢的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单纯的家伙，谈什么都不大懂。便是战争，所懂的也好像是另外一套，并不与年轻学生想象中的战争相同。尤其是对于青年学生很热心想参加游击战，却不愿受正规军事训练，认为是浪漫情绪的表现，不切事实，缺少同情，损害了年青人的自尊心。于是一群年青学生，在意识中恢复了读书人对军人的传统观念，以为这个军人虽有教养，有实地经验，还是一个“老粗”。而且政治头脑不发达，对战争认识还不够深刻。那两个更热心的学生代表，先还不知道军官是个过来人，想在谈话中给这位军人一点特殊教育，接谈结果竟适得其反，才发现什么主义什么路线军官都比他们明白得多。因此另外发生了一种反感，以为这是一个转变了的军人，生活充满了小资产阶级气息，无可救药。本来预备跟这军官来学的几种军事课程，也无兴趣继续上课了。山城虽小，本地无日无集会，年青学生都事情甚忙。于是大家就抛下了这个“民族英雄”，转作其他有意义的活动宣传，不久就又自己来作民族英雄。

住处回复了过去半月前那一种静。

医生来时，见楼上大房子空空的，放了许多椅子，墙上还悬了一片三尺见方的黑板，茶几上还有一盒粉笔。知道是屋主人之一，军官的哥哥，特意为年青学生上军事学预备的。可是一看情形，就知道这种预备是徒劳了。军官独自坐在走廊前摇椅上，翻阅一本小小军用地图。好像很闲静，又似乎难于忍受这种闲静。

医生说：“团长，你气色好多了。比月前好多了。你应当走动走动。天气好，出城去走走好。骑骑马也无害。你那马许久不骑，上了膘，怕不会跑路了。人和牲口都得活动一下！”

军官说：“当真好像全好了。现在就只走动时腿上有点发麻，别的不觉得什么了。我不愿意用撑架出去，因为近于招摇。我还真不愿意有人知道我是谁！”

“可是知道的人已很多了。尤其是那些学生，都欢喜你，崇拜你。”

“那些可爱的学生吗？”

“就是那些人，他们不是要跟你上课吗？我听他们说，你肯教他们，都很高兴，这比平时军训有意义得多！”

“可是他们一定为别的事情忙，上了两课，就不来了。这玩意儿实在也是很枯燥的，比学什么还死板，又不具体。”

军官提起了这件事情时，似乎不大愉快，翻出一幅地图指定某一点给医生看，“这里情形越来越糟了，不久会要受攻击的。这里得有人！我腿好了，要回到那边去。他们一定希望我早些去。”

“你不是还有两个月休假吗？”

“让别人去休息吧，你不知道我住在这里两个月，已闷慌了。虽只两个月，好像有了两年，这么住下去，同老太爷似的，那能习惯？前面老朋友多着，都在炮火里，有意思我留在这里，心中发慌！”

三

师部来了急电，限这个少壮军官五天内率领那两连伤愈兵士，向常德集中，并接收常澧师管区四营壮丁，作为本团补充。

过不多久，家中人都知道了。对这件事话说得很少，年纪极轻的新妇，一个教会中学毕业生，身材小小的，脸白白的，穿着素朴却有一种大家闺秀神气，毫无小说上动人的儿女情长神态，待客人去尽后，方走过大房来，站在门边怯怯的轻声说：“听说来了电报，你又要去了。你不是说可以休养三个月，现在腿还不好，走路时木木的？等脚好一点走，方便得多。”

“他们要人，大家都正在拼命，我这样住下来算什么生活！”

“那什么时候动身？坐船去，坐汽车去？”

“你理理我那衣箱去。我只要那黑色衣箱，衣服不必多带。”

“明天就要走吗？我娘还在路上。”新妇眼睛已湿，勉强抑止着感情，“医生说你……”

“医生刚走！我全好了，不会出毛病。等等我同你说。”

新妇眼泪莹莹的无话可说，就走回自己的房里去了。

长兄嫂亦不说什么，只默默的为清理要带走的应用东西。到末了，两夫妇从楼梯后一个小房中搬出了两个箱子来，抬到小兄弟大房中去。把箱盖挪开，一打盒子炮，一箱子弹，算是这卸职军人给重上前线军人的礼物。哥哥笑着说：“你到这地方，不想人家知道你是谁，怕招摇。你到常德去接收壮丁，身边总得有点东东西西！你得把几位小将叫来，武装起来，才像个样子！”嫂嫂也微笑着：“你大哥以为你要的是这些东西，所以路菜也不预备。好笑。”

军官也无可奈何的笑着，虽口上说着“大哥，还是把你这些老式宝贝收起来，将来带游击队用吧。”还依然跑到木箱边来检查这些轻便武器。

第二天，七个随身的年青弁兵都穿了庞大棉背心，从收容所来见团长。有五个兵士是手足负过伤的。平时这军官以这些弁兵是为国家服务用的，不是私人仆役，且刚从前线负伤归来休养，从不到家中来服务。现在听说不久又要出发了，因此来请示。七个人一排站定在院子中，听候训话。七个人都是小身个子，面目朴实而单纯。军官在换好了军服，要往收容所去接洽开拔各事，见几个同患难的小子，都因负伤瘦了许多，心中实在很感动。

“你们都好了吗？”

几个兵士齐声说：“报告团长，都好了。”

其中一个又怯怯的说：“团长，你也好了吗？”军官抿了抿嘴唇，点点头，不作声。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军官又指定一个羞怯怯的乡下人样子兵士说：“赵连璧，你膀子全好了吗？不能去就莫忙去。我们先到常德集中，一个月后再来还赶得及。”又向另外几个样子较活泼的兵士说，“你们三个月恩饷不是都发了吗？怎么还是这副告化子神气。一定都早已花光了，输光了。你们七个人写个报告来，一个人向军需处多支十块钱。就要走路，不许把钱花到小婊子身上去。身体刚好，不能胡闹，知不知道？”

几个小子都要笑却不敢笑，低声答应“是”。意思倒像是说，“是，团长，我们都到小婊子处胡闹过来了。”

军官又低着声音自言自语说：“小东西无出息，见不得女人。不怕日本兵，就只怕尤家巷小婊子，真无出息。你以为我不在身边，就不会知道，闹翻了天。我当真什么不知道？……”

其时一个厨子正携菜篮回家，军官吩咐那厨子：“唉唉，我告你宋均，多煮些饭，煮一块腊肉，打十碗酒，要他们在这里吃饭。”回头又向几个兵士说，“上楼去把那些枪搬下来，看看有几支能用。大先生怕你们用二十发的用不惯，送了一打老式盒子，要我们带到江西去！”说到末了，不由得不笑将起来，“一颗子弹都不许掉落！将来还要带回来还大先生，借学生作游击队用的！”

四

医生得到了消息，赶来看这个军官，好像对于这次开拔，有点突如其来，对许多问题，难于了解。

“人家请求休假不得休假，你为什么当真那么忙到前线去？”

军官仿佛很快乐的微笑说：“闲不惯，你知道，享受这种清福，也是看人来的。我那有这耐心？”

“那么，为什么不派你接收家乡壮丁，倒接收沿湖各县的壮丁，这是什么意思？”

军官依然微笑着：“上头意识谁知道，同样是新兵，也差不多。就送我一团西藏人，只要有三个月时间训练，加上我那两连老弟兄，开上前去保你同样打得很好。这也有个秘密，用白粉面代替白药，你们不是在好些情形下，能够用这样药代替那样药？”

“小干部军官呢？”

“更方便。老朋友多着，听说我要去，都很高兴同我去。不要看我们这种破烂部队，到前线去，有两手！第一点就是谁都不怕。任你多少飞机多少大炮，总之不怕。这就够消耗了。”

“可是到前面去也够受！”

“一个军人有什么可怕的？为国家，什么苦难都得忍受！”

“你要回到前方去，这里一定有学生要跟你去，他们都很热心，很敬仰你。”

军官笑了。“前面去不是玩的。他们说是那么说，恐怕去不了。你知道，热心和敬仰，都未必能胜过事实。事实上这些小朋友还是他们家中的人，不能自主也并不十分要求自主。他们说要求自主。他们说要在本县做游击队，这是将来的事情，时候还早咧。现在战事正在争夺南昌，我去年驻扎过那地方大半年，一切地形都很熟习。这时节我要去很有用处。情形不好，我就留下来在他们后方工作，抽底子，一定打得很精彩。”

“学生肯跟你去学游击战，正是好机会！”

军官依然微笑着，意思像是说，“机会倒很多。”但他却为年青人辩护，“还是让他们留在本地服务好，前方要人后方也要人。这战事正在扩大延长，一时不会结束的。本地可做的事极多，他们肯热心去做，比到前面去工作，说不定还有意义。”

“你是不是对这些人有点失望？”因为医生从军官的微笑里，语气里，发现了一丝轻蔑。

军官连忙肯定的说：“不失望。正相反，我觉得他们很有希望。中国征兵制度一时难实现，学校军训又不太认真，读书人大多数还只是读书人，在这种情形下自然不能把每个年青人都变成一个好战斗士。好在中国地方大，人口多，问题复杂，凡事都要人努力。火线上拼命要人，社会服务也要人，便是学校读书，集会示威，装点后方，推动后方，无事不要人。大家能够在同一目的下，各尽其职，就很好了。”

说到末了，他依然只有微笑。想起医生过去说的“年青人跟他明白了许多事情”，不免有点感慨系之。正因为事实上接近了他们时，他反而跟年青人明白许多事情。战争一时难结束，下级军官补充需人，一部分人以为学生军训已有了好几年，国家还保留学生不曾用，应当从学生想办法。并且在前方和陷落过区域的大后方，青年学生种种的活动，证明了这部分能力正可用。可是战争虽改变一切，终不能把年青人完全改造！到现在，在日人炮火所及的区域，年青人已明白战争不完全是粗人的工作，人人都有一份了，这就值得乐观。至于像这种地方，另外一部分学生，也会慢慢的从事实获得教训，由虚浮变成结实。这自然需要些时间，勉强不来，可有的是机会！

医生说：“这几年我们社会‘宣传’两个字太有势力，因此许多人做的事都不大落实，年青小朋友也不能例外。看看小册子，就自以为是文化人。我觉得有点可怕。”

“这也无妨碍，他们对国事很热心，就够了。”

医生问他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他说：“我等候师部回电。这里有两连本师伤愈弟兄，预备跟我一同走。总部意思把这两连人由我率领，开到长沙去，编作荣誉大队，作个模范。到时说不定还有各界团体给我献旗！我想算了吧。这么办就要团附带去好了。这战争去结束日子还长，我们并不是为一种空洞名分去打仗的。国家不预备抗战，作军人的忍受羞辱，不作声。国家预备打了，作军人的，唯一可作的事就是好好打下去，忍受牺牲，还是不用作声。放在我们面前的是事实，不是荣誉！”

医生不知说什么好，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军官的哥哥，一个矮小瘦弱的中年人，带了个小小纸包，由外面回来，孩子似的兴奋，一面解除纸包一面笑着说，“这地方，亏我找了好久，才得到这点东西！”医生看看，原来是一盒彩色粉笔。

医生说：“大先生，他们不来团长这里上课了，白忙坏了你！”

“忙什么？他们现在事情多，不久又要办慰劳会送过路XX军了。过些日子一定会来的。我花园里靶子也预备好了，还要借我枪打靶的。我说枪借你们无妨，子弹得自己想办法！我的子弹是要留给打小鬼的。”

医生向军官说：“大先生真热心，一天忙到晚，不知忙些什么！”

大先生却解嘲似的说：“天生好事，我自己也不知忙些什么！”

军官把话引到另一会事上去。“好天气！”他想起上次由火线上退回来时，同本团两百受伤同志，躺在向南昌开行的火车上，淋了两整天的雨，吃喝都得不到。车到达一个小站上，警报来了，亏得站上服务人员和些铁路工人，七手八脚，把车上人拖拖抬抬到近旁田坪里。一会儿，一列车和车站全炸光了。可是到了第二天，路轨修好，又可照常通车了，伤兵列车开行时，那学生出身的车站长，挺着瘦长的身子，在细雨里摇旗子，好像一切照常。那种冷静尽职的神态，俨然在向敌人说，“要炸你尽管炸，中国人还是不怕。中国有希望的，要翻身的！”想起这件事情时，军官皱了皱眉头，如同想挪去那点痛苦印象。

军官像是自言自语，答复自己那种问题，“看大处好，看大处，中国有前途的！”

大先生把粉笔收了，却扛了一个作靶用的木板来，请军官过目，看中不中用。

说起的问题很多，这个医生好像为军官有点抱不平，表示愤懑。可是这年青军人，却站在一个完全军人立场上，把这件事解释得很好。总像很乐观，对一切都十分乐观。且以为老总还事事受委屈，能忍受，个人事情未免太小了。军人第一件事是服从，必服从，老总方有办法。换言之，就是在这个医生面前，他事事袒护到他的各级上司。明知有些困难，却准备去努力克服这些困难。说话时他永远微笑着，总仿佛对战争他极有把握，有信心，不失望，不丧气。

几个青年学生，为当地民众防空问题，跑来请教，才知道这个军官五天内就得回到前方去消息。几人回学校时，就召集代表开会，商量如何举行欢送大会，献旗，在当地报纸上写文章出特刊。商量定后即分别进行。

师部第二次来电，对开拔事却改五日为三日，算来明天就得出发。团副官当天就雇妥了大小七只空油船，决定明天下午三点集合开头，将船直放常德。

隔日下午两点钟左右，军官已离开了家中人，上了那只大船。另外几只小船，和大船稍远，一字式排在河码头边。一些军用品都堆放河滩上，还在陆续搬上船去。军佐们各因职务不同，迟早不一也陆续上了船。这些年青军人多自己扛着简单行李，扛着一件竹篾制成的筐笼，或是一个煤油桶制成的箱子。更简陋一点的，就仅仅一个小包袱。有个司书模样的青年，出城时，被熟人见及，问道：“怎么，同志，又要去了吗？”这年青小子就笑笑的说：“又要去！把小鬼打出山海关去，送他进鬼门关。”这些人到得河边时，若是老军务，一看船上小小旗帜，就知道自己的船是第几号。若是初来部队的，必显得有点彷徨，不知自己应上何船。

因为公家用品不少，船上似乎很乱了一阵。渐渐的，先前堆积在码头上舱板上的杂物，枪支，子弹，手榴弹，和被盖行李，伙食箱与药品箱，酸菜坛子和成束烟草，可入舱的都已经下了舱。那两连伤愈兵士，都穿了崭新棉袄，早已排队到了河边，在河滩上等待，准备上船。看看一切归一了，也分别上了船。一切似乎都妥当了，只等待团长命令，就可开头。

那军官站在自己乘坐那只大船船头上，穿了一身黄呢军服，一件黄呢外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走动。间或又同另一只船上或河滩边一个军官，作很简短谈话。一个陌生军佐，在河滩边茫然不知所措时，他打破了自己沉默，向那个部属发问：“同志，你是第几连的？是师部留守处的？”到那军佐把地位说出时，就指点那人应上某一只船。并回敬岸上人一个军礼，随即依然沉默下来，好像在计划一些问题，又好像只是漠然的等待。一个军人对于当前战争的观念，必然在荣誉、勇敢、胜利等等名词下，产生一种刺激，重上战场，且不可免为家中亲友幼弱感到一点依恋之情。这个军人却俨然超越这些名词和事实，注意到另外一些东西，一些现象。虽显明为过去，当前，以及那个不可知的未来，心中感到痛苦，有些不安，然而却极力抑制住这种痛苦不安。

对河汽车已到了站，只见许多逃亡者带着行李正在渡河，河边人多忙乱着。

一会儿，医生带了些药品，忙匆匆的跑来了。两人站在船头谈了一阵，医生因事就走了。下了船，到河滩上一面走一面回头挥动他那顶破呢帽子，一不小心便摔了一跤，爬起来笑着，揉揉膝部，大声嚷着，“团长到地写信来，写信来！”高大身影就消失在临河吊脚楼撑柱间不见了。

其时两个青年学生代表，正从县党部开完会，在河滩边散步，商量后天欢送大会的节目。年青人眼睛尖，看准了船头上站定的那一个军官，正是住在山上黄房子里的那人，赶忙跑过船边去，很兴奋的叫着：

“团长，团长，我们今天正开会，商量欢送你和负伤将士重上前线，议决好些办法！这会定后天举行，在大东门外体育场举行！”

军官见是两个学生：“不敢当，不敢当！我们等等就要开船了。”他看了看表，“省里来电命令我们今天走，再有三十分钟就开船了。请你费神替我向大家道谢，说我来不及辞行。难为了你们，对不起！”

“怎么，你今天就要走吗？”

“就是现在。请转告同学，大家好好的努力。到了地，我会写信来告诉你们的。”

两个学生给愣住了，不知离开好还是赶回校里去报告同学好。两人在河边商量了一阵，还是走了。一人预备回学校去报告，另一人本拟去党部报告，到了大街，看看时间已来不及了，走回头走到城门边杂货铺里买了两封千子头小鞭炮，带到河边，眼见大船已拔了锚，船上人抽了篙桨在手，要开船了。军官站在尾梢上，用望远镜向城中望，城中山上那黄房子，如一片蒸糕，入目分明。其余几只小船都在移动跳板。几个后出城的小军官，在吊脚楼边大声嚷着，“等一等，等一等，慢点走！”气喘喘跑到了河边，攀援上了船。学生十分着急，想找个火种燃点鞭炮，却找不着。

“团长，团长。他们要来送你的！慢一点，慢一点！”

大船业已离岸转头了，尾梢上那面国旗在微风中飘动不已。军官放下望远镜时方看到岸上那一个，便说：“好兄弟，好兄弟，不敢当！你回去吧，不敢当！……”

忽然几只船上士兵唱起歌来了，说话声音便听不分明了。学生感动而兴奋，把两手拿着鞭爆，高高举起，一人在那空旷河滩上，一面跑一面尖声喊，“中国万岁，武装同志万岁！”忽然发现前面一点修船处有一堆火，忙奔跑过去把鞭爆点燃，再沿河追去。鞭爆毕毕剥剥响了一阵。又零落响了几声，便完事了。船上兵士们也齐声呐喊了几声。

橹歌起了，几只船浮在平潭水面，都转了头，在橹歌吆喝中乘流而下，向下水税关边去了。年青学生独自在河滩上看看四周，一切似乎很安静。竖立在河边大码头的大幅抗战宣传画，正有三个船夫，在画下一面吸旱烟，一面欣赏画意。吊脚楼边有只花狗，追逐一只白母鸡，狗身后又有个包布套头的妇人，手持竹篙想打狗。河边几个担水的，还是照样把裤管卷得高高的，沉默的挑水进城……

那学生心里想，“这不成！这不成！”一种悲壮和静穆情绪揉合在心中，眼中已充满了热泪，忘了用手去拭它。

河面慢慢的升起了湿雾，逐渐凝结，且逐渐向上升，越来越浓重，黄昏来时，这小山城同往日一样，一切房屋，一切声音，都包裹在夜雾里了。

本文原发表于1943年12月8日《文聚》第2卷第1期。署名沈从文。

1942，1943年《芸庐纪事》初次发表时，已完成的第三章被禁止刊载，“第四　当真的，我眼睛不好，听觉也差。”一章尚未写完，此长篇创作即搁置下来。作者随后用未完成的“第四”一章文稿，改写成《动静》开篇的第“一”节。从内容上看，《动静》和《芸庐纪事》也有一定衔接关系。

乡村琐事

新编集。作者曾自拟过《乡村琐事》这一集名，集子未出版，现选用作本集集名。

编入作者1935～1946年间发表的6个短篇小说：《张大相》、《王嫂》、《乡城》、《笨人》、《乡居》、《主妇》。

张大相 ①

城头上咚的响了午炮，张大相从参谋处跑出来，在廊下站定，元气十足的喊“护兵！护兵！”

一个小苗兵打扮得同行将开差一样，全身应有尽有，背后还拉斜挂了个特别长大手电筒，从烧茶处一跃而出，立了个正，“到！”说了忙走过参谋身边去。

两人于是出了衙门，赶回家去吃点心。从中正街过身时，杂货铺主人米老板，恰好刚从邮政局把邮件取回，低下头用小钉锤敲打那棺材形小木箱。一眼瞥见那个小苗兵正从店前过身，知道张大相已下办公厅了，赶忙跑出街来追赶财神。

“参谋，参谋，上海货寄到了！德国咪咪洋行的，我正等着你！”

大相听说咪咪洋行货到了，心中异常高兴，就跟着杂货店老板回到店里，站在一堆洋货中看他开箱子。那杂货店主人只有一只眼睛。大相称他为一只虎。

“一只虎，你小心些！”

“知道！我像捧凤凰两只手拿回来的，一只虎不小心还算一只虎？”

开箱时一只虎唯恐碰伤那箱中宝贝，自然十分小心。因此增加了这种工作的困难。有了这个空闲，大相的身世性情可以在这里稍稍叙述一下。

大相是XX地方一个官家独生子，年纪二十二岁。六年前客军过境时，大相的家里被派定两万捐款，限三天就得缴款。大相父亲一时拿不出，逼迫得吞烟自尽。从此以后，大相就成为这家中唯一的男子了。客军开拔后，家中由太太当家。太太主张搬家下行。一个在当地军队里作军法的亲戚，却为出主意，以为军队欺侮有钱人，是件天下通行的事，不管往那儿逃皆不是路。如果自己插进军队里去，要浑大家浑，就不会再受军人的挟制了。

当家的想主意不错。因此花了五千块钱，大相就作了XX军一个上尉参谋。什么事也不用作，就只每天穿了崭新体面呢制军服上衙门。到底是官宦人家子弟，气派品貌皆过得去，手头又松，因此大相虽然并无本领，在部里却还得人缘。个人嗜好不多，过日子很知谨慎，嫖赌皆不来，算不得是个败家子。他自己出钱找了个随从兵，把这兵戎装起来，每天跟他各处奔跑。他欢喜手电筒，那随从兵所背的手电筒，就可算是本军最大的手电筒。一到了夜里，大相就拿着这个东西上街，迎面照人取乐。大相的电筒比谁的都光亮，被照的人皆知道这是大相的电筒。大相也就因此把日子过得很有意思，且同时无形中成为一只虎的一位活财神。

…………

如今所开的木箱，就又是一具大电筒。

木箱弄开时，先是些木茸，与一些有管形皱摺的包皮纸，又是一些木屑，哈，乖乖的卧在木屑里面的，不正是那望眼欲穿的宝贝吗？那是一具长约二尺五寸的特制家伙，全身银光夺目，一端附上一个八角形的大头，真像是戏文里岳云那柄银锤！大相一见喜不自胜，脸上兴奋得发红泛紫。

“让我来，让我来！”把它拿在手上后，又说，“一只虎，一只虎，你快取那大电池填满膛试试看！”

一只虎装得神气俨然，同被雷打一样，张着口半合不拢去：“呀，好个宝贝，简直是尊机关枪！”

电池一共装了十二节方满筒。旋紧了后面盖盖后，一掀机簧，一股白光直向一只虎独眼射去。一只虎大吃一惊，若不亏他有两手，差点儿跌到搪磁摊上。虽是大白天，这东西十分厉害，不易招架，一看也就明白了。

一只虎口上说着“好厉害，好厉害，”又搜索那木箱，从木屑中发现了手巴子大一张黄纸单子，一面洋文，一面中文。两人照方单细细加以研究，才知道这宝贝还可以作种种不同的用法，如何一来光就缩小，如何一来光就放大，以及远近节制机关也居然全弄清楚了。

“多少钱？一只虎。”

“多少钱？五十块，我记得发票上是五十块，你放心，洋行做大生意总不瞒人。”事实上呢，他记得发票上是二十五块。

一只虎一面还装模作样口中嚷着“真是机关枪”，一面便走向屋角假作找寻发票开账。大相等不及，舞着那宝贝喝声“走”，同苗护兵就走出杂货店了。

一只虎知道大相脾气，只要东西好，钱不在乎。慢慢算账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见大相已上了街，方说：

“参谋，参谋，账单改天算，不要紧，你拿走吧！”

大相回到家里时，一见老门房，就把宝贝对老门房一晃。在过厅见家中老狗，就对老狗一晃。进堂屋就向祖先牌子一晃。回到卧房里，老奶妈走来为他脱军帽换鞋子，他就一连对老奶妈晃了好几下。除了祖先牌子不算，每双被晃过的眼睛，大半天还花绿绿的。同被封神榜上的照妖镜照过一样。大相可乐坏了。

不一会，家里老太太，姨娘，妈子，丫头，全皆知道了这件事，一同来围着看宝贝。轻轻的怯怯的用手摸一下，皆显得惊异而且快乐。还互相猜详价钱，有的说一百，有的说不止一百，及至大相说明至多不过五十块钱时，大家且露出相信不过的神气，以为太占了便宜。这些人每月得工钱两元。自己的事容易相信，一个照路的电筒太巧妙了，真值多少实在永远皆弄不明白！

大相把清蒸鸽子蛋胡乱吃下后，便为家中人讲解这电筒的神妙，叫人把房门关上，更派人七手八脚把窗户临时用厚幔幛遮好，来试验电光的强弱及种种妙用，老奶妈又为出主意，以为过后屋空仓里试验必更好。于是一窝蜂拥到仓屋里去。要小丫头假装逃兵，先躲藏在仓屋一角黑暗处，大相把电筒机关一掀，一股白光直射出去，到处搜索，真所谓物无遁行。到后照及小丫头时，大相就大吼一声，“狗杂种，这一次捉到你了！”于是同小护兵赶过去，好像真的捉人一样，小丫头还只是前十天花五块钱买来的，一看情形不对，以为大相真要杀她了，不知如何是好，吓得荷荷大哭起来。阖家上下为这件事皆笑了半天。

家中已玩厌时，大相带了他的宝贝，上衙门去展览。

在参谋处玩了一阵，接着又过副官处，军法处，军需处，每到一个地方，凡见着这个宝贝的，皆说是“真了不起”。得到这种称赞，大相觉得很快乐，到后无地方可去了，一个副官邀他到招待处去，一则招待处住的是各地方来的代表同远客，大相愿意给这些人长长见识，二则招待处厅子高大，很可以照照那个厅子，试试看会不会发现一点东西。

到招待处时，一个从外省来的客人，正拿了个京八寸象牙烟杆，站在院中梧桐树下对树杪出神，搜索明天陪师长游山的诗句。大相不认识这个人，不好意思晃人眼睛，只将电光对树上一晃，自言自语的说：“树上有贼，一照也会跌下来。”

客人望望大相手中舞着的东西，微笑着，把脸偏过一边去不理会，神气好像在说：“小孩子，玩这个！”

到了大厅，有两个人正在那里下围棋，已快要完场。大相站在厅子中，把电机一掀，尽电光在承尘椽皮间各处扫射，且说：“捉逃兵，用这个不好！”那两个外路客人不明白他们找寻什么，收拾了棋盘回房中去了。

大相很扫兴，轻轻的吼声“走！”便出了招待处。

末后他们上了城，想从城头把电光射出去，看看能不能照过对河天后宫庙里的大殿。天气还早了一点，却看不出这电简的妙用，不能给天后宫守庙的吃那么一惊。

…………

大相从中正街一只虎杂货铺门前过身时，天已快黑，大相把电筒对准杂货铺一晃，一只虎正在柜台里涂改那张咪咪洋行的发票，眼见一股寒光，知道是大相过路了，就大声嚷道：

“哎呀不好，老夫中机关枪了！”

大相不由得哈哈大笑，走进杂货铺去看一只虎。且同他打商量，看看谁家银匠手艺好，用银子打块牌子，刻成“机关枪”三个字，预备将来系在电筒绳头上。一只虎答应这事一切由他包办，大相又把那尊机关枪晃了一只虎四五下，方离开杂货铺。

往那儿去？仍然上城头去，因为天已抹黑，大相知道上城去可以施展那宝贝的妙用了。

大相家中人等候着他回家吃晚饭，全知道大相今天迟迟回家的原因。大相高兴了，家中人也无不极其高兴。

（五溪乡贤录）

本篇发表于1935年5月5日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第150期。署名沈从文。据《大公报·文艺副刊》编入。

王嫂

厨房中忽然热闹起来，问一问，才知道帮工王嫂的女儿来了。年纪十八岁，眼睛明亮亮的。梳一饼大的发髻。脸圆圆的，嘴唇缩小如一个烟荷包。头上搭了一片月蓝布，白腰围裙上绣了一朵大红花，还钉上一些小小红绿镜片。说话时脸就发红，十分羞涩，在生人面前总显得不知如何是好神气。问问王嫂，才知道女儿还刚出嫁五个月，丈夫在乡下做田，住在离昆明府四十里乡下。穿的衣还是新娘子衣服。主人说：“王嫂，你大姑娘到这里来是客，炒几个鸡蛋，留她吃饭去！”王嫂就望着那女儿痴笑：“太太说留你吃饭，不要走，可好！”女儿也笑着。一家大小知道王嫂有个好女儿，都来看看，都交口称赞王嫂福气好。

王嫂只是笑，做事更热心了一些。王嫂不特有个好女儿，还有个好儿子！儿子十二岁，已到城西区茶叶局服务当差，净挣十五块钱一个月。局里管教严，孩子长得也还干净清秀，穿上一件灰色制服，走路脱脱脱，见过的人都说他有福气，相并不贱，一定有点出息。王嫂怕他不学好，所以一来就骂，装成生气样子，要孩子赶快回去，孩子虽是唯一宝贝，可并不 爱成性，行为还守规矩，并且不胡乱花钱。

王嫂因事离开了这家中约五个月，大约在别处主仆之间感情不大好，到后又回转这里来了。在这一家中的工作是洗衣烧饭，间或同卖鸡蛋清茅房的乡下人嚷嚷，一切动机行为无不出于护主。为人性情忠诚而快乐，还知清洁，又惜物不浪费，所以在一家中极得力，受一家重视。这点重视为王嫂感觉到时，引起她的自尊心，凡事便更做得有条理。

有一天，因为另外一个乡下妇人来了，带了些豆子来看王嫂，一面说一面抽抽咽咽。来人去后，问起一年前那个作新媳妇的女儿，才知道已在五个月前死掉了，因为生产，在乡下得不到帮助，孩子生下地两天，女儿血流不止，家里人全下了田，想喝水不得水喝，勉强厨房去喝了些水缸脚沉淀，第二天腹痛就死去了。孩子活了两个月，也死去了。经过这样大变故的王嫂，竟从不提起，还是一切照常，用来稳定她的生命或感情的，原来是古人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八个字。她相信八字。

说起女儿死去情形，她说：“他们忙收麦子，大麦裸麦，用车子装满一车一车马拖着走。家里下田去了。我女儿要喝水喝不到，把水缸脚水喝下肚，可怜，她嚷痛也痛，就死了！死了她男人哭不许棺材抬出门。自己可要去做壮丁，抽签到头上，过盘龙寺当兵去，生死有命。”

吃晚饭时，王嫂加上一碗新蚕豆，原来就是白天那亲家送来的。亲家是女儿的婆婆，所以两人说起时，心酸酸的，眼睛湿莹莹的，都想念着儿女。可是女儿早已腐烂了。

王嫂女儿虽死了，儿子却好好的。一个月必来看看她，就便把工薪交上，王嫂另外送他两块钱作零用。

这家里同别的人家一样，有鸡，有狗，有猫儿。这些生物在家中各有一个地位。一切却统由王嫂照料。

把午饭开过。碗盏洗理清楚后，王嫂在大院中喂鸡，看见鸡吃食。若看见横蛮霸道的大公鸡欺侮小母鸡时，好像有点物伤其类情感，就追着那公鸡踢一脚，一面骂着“你个良心不好的扁毛畜生，一天吃多少！我要打死你。”公鸡还是大模大样不在乎，为的是这扁毛畜生已认识了王嫂实在是个“好人”。公鸡是著名哲学教授老金寄养了下来的。每天大清早，家中小黑狗照例精神很好，无伴侣可以相互追逐取乐的，因此一听公鸡伸长喉咙鸣叫，就似乎有点恶作剧，必特意来追逐公鸡玩。这种游戏自然相当激烈，即或是哲学教授的公鸡也受不了的。因此这庄严生物，只好一面逃跑一面咖呵咖呵叫唤，表示对这玩笑并不同意，且盼望有人来援救出险。这种声唤自然引起了一家人的关心，但知道是小狗恶作剧，总不理会，到后真正来援救解围的，照例只有王嫂一人。

那时节王嫂也许已经起床。在厨房烧水了，就舞起铁火铗出来赶狗，同小狗在院中团团打转。也许还未起床，等到被小狗恶作剧闹到自己头上，必十分气愤的，从房中拿了一根长竹杆出来打狗，这枝竹杆白天放在院子中晒晾衣服，晚上还特意收进房中，预备打狗。小狗虽聪明懂事，食料既由王嫂分配，对王嫂也相当敬畏，并且眼见那枝竹杆是王嫂每天打它用的。只是大清早实在太寂寞了，精神兴趣又特别好，必依然折磨折磨大公鸡，自己也招来两下打，因此可好像一个顽皮孩子一般，讨了个没趣后，答答的的跑到墙角去撒一泡尿，再不胡闹。尽管挨骂，挨打，小狗心中还是清楚明白，一家中唯有王嫂最关心它。

王嫂每天照例先喂狗，后喂鸡。狗吃饱后就去廊下睡觉。喂完了鸡，向几只鸡把手拍拍，表示所有东西完了完了，那几只鸡也就走过大油加利树下爬土玩去了。因此来准备开始做自己事情。下半天是她洗衣的时间，天气好，对王嫂更忙。院子有两大盆待洗的衣服；老太爷的，老爷的，先生的，少爷的，太太的，小姐的，还加上自己在茶叶局作小勤务十二岁小儿子的。衣服虽不少，她倒不慌不忙的做去。事情永远作不完，可并不使她懊恼。一面搓衣一面间或还用本地调子唱唱歌，喉咙窄，声调十分悦耳。为主人听到时，要她好好唱下去，就害臊，把个粉脸羞得红红的，决不再开口。唱歌的用意原来只在自己听听，为自己催眠，凭歌声引导自己到一个光明梦境里去。

她目下有十二块钱一个月，儿子却有十五块，两人赚的钱都没有用处，积聚一年可回捎乡下去买一亩二弓田地，打仗不讲和，米粮贵，一点收入虽少，利上翻利，五年不动用，会有多少！再过八年儿子长大了，所长保举他进军官学校，接一房媳妇，陪嫁多的不要，只要有十亩地，两头水牯牛，一切事都简单具体，使这个简单的人生活下来觉得健康而快乐，世界虽不断的大变，人心也在变，鸡狗好像都在变，唯有这个乡下进城的农妇人生观和希望，却始终不变。

三月后天气转好，城区常有空袭警报。警报来时，家中主人照例分成两组，一组外出，一组不动。王嫂对外出最匆忙的照例要笑笑，一面笑一面说：“先生，来了来了，快走快走！”话说得极少，意思似乎倒很多，有点讽刺，有点爱娇，主要表示倒是她并不怕。飞机到头上也不怕。为什么不怕？孔子遗教在这颗简单的心上有了影响，“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还记起一个故事，“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劫数的八方有路难逃，不在劫数的，坐下来判官不收你。”两句简单话语和一个简单故事，稳定了这个简单的心，在平时，因此做事很尽力，做人很可靠，在乱时，她不怕，炸到头上机会既不多，炸不到头上她当真不怕。

疏散的出门去后，不出门的照例还是各在房中做事读书，院中静静的，剩下王嫂一个人，却照例还是洗衣，一面洗衣，一面计数空中飞机数目，好等等报告给主人。或遇到什么人来院中时，有点话说。她需要听一两句好话，或是赞美，或表示敬服，听来她都十分高兴。哲学教授老金，照例每天午后四点来看他的大公鸡，来时必带一个大烧饼，坐在檐下石砌上，一面喂鸡一面和王嫂谈谈天。若有警报，或问“王嫂，你怕不怕？”知道她不怕后，就翘起大拇指说：“王嫂，王嫂，你是这个。一家人你胆量最好！”王嫂听来带点羞涩神气笑着：“咦，金先生你说得好！我不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俨然知道对面是教哲学的先生，就援引两句大哲人的话语，表示酬答。哲学教授老金必照样复述那两句话一次，并作个结论。“是哪吗！是哪吗！这是圣人说的！”

王嫂笑着，扬一扬细细眉毛：“圣贤说的。那里会错！”

王嫂虽从不出城避空袭，可是这城中也就真如“有命在天”，直到如今还未被炸过第一次。王嫂看到的只是自己飞机三三五五在城空绕圈子，还不曾看到过日机。五月九号天气特别好，照样的有了警报，照样有万千人从门前走过疏散，家中也照样有人出门。这一次情形可不同一点，三点左右竟真有二十七架飞机排队从市空飞过，到飞机场投了弹。日机的样子，声音，有关轰炸传说；共同在王嫂脑子中产生一个综合印象。晚饭时把菜汤端上了桌子，站在桌边听新闻。一个客人同她说笑：

“王嫂，你看见了日本飞机？”

“二十七架，高也高！哪，那边高射炮蓬的响了，那边机关枪咯咯咯响了，亭桶，兵桶，飞机场炸了。我不躲，我不怕的。”

“真不怕吗？炸弹有水缸大，这房子经不起！”

“要炸让它炸，生死有命。”

“你命好，几个孩子？大姑娘有一位，一定的。我会看相，你有儿有女有福气。”

王嫂不声不响。走到厨房去了。她怕人提起女儿，心里难受。

这件事也就过去了。第二天到了下午，天气还是很好，并无警报，两点左右，她正一面洗衣一面用眼睛耳朵去搜索高空中自家飞机的方位，小狗忽然狂吠起来。原来那个在茶叶局当差的小儿子来了。

小孩子脸黑黑的，裤子已破裂，要他母亲给缝补缝补。

“福寿，你走那里来？”

孩子说：“我从甘美医院来。”

“甘美医院作什么？”

孩子话不对题：“妈，这只公鸡好威风，简直是架轰炸机。”

“昨天警报你在那里？”

孩子说：“我在河甸营。”

这一来王嫂呆住了。“你怎么到飞机场去。日本飞机不是把河甸营炸平了吗？炸死好多人，你去看热闹！还有什么好看！”

“我有事去。日本飞机来了，丢十二个炸弹，七个燃烧弹，房子烧了，倒了，我前前后后是人手人脚，有三匹马也炸个碎烂。机关枪答答答答乱打。最后我也死了，土泥把我埋了。救护队坐车来时，有人摸我心子，还有一点气，汽车装我到甘美医院。九点钟我醒了，他们说好，你醒了，你姓什么？好，王家孩子命真大，回家去吧。怎么，在茶叶局作事，那么，到局里去吧，你妈找你。裤子被车门拉破的，他们当我是个死人！……”

孩子把事情叙述得清清楚楚，毫不觉得可怕，也毫不觉得这次经验有何得意处。坐在他母亲洗衣盆边，裤子破了一个大裂口。把手抹抹，瘦瘦的腿子全给裸露出来了。王嫂声哑了：“咦，咦，咦，你不炸死。你看到死人？看到房子倒了烧起来？你看到人手人脚朝天上飞？人家抬你到医院去，九点钟才醒？回去主任骂不骂你？来，我看看你裤子。”

小孩子走到她身边去，她把破裤子一拉，在孩子精光光的瘦臀上巴巴的打了三下。“你不怕死？我自己打死你，省得吃日本水缸大炸弹五马分尸！”小孩子却嘻嘻笑着，因为看看母亲的眼睛，已湿莹莹的了。

“妈，我活着，不要紧的？一根汗毛都不伤的。”

“你活着，别人可死去不少。”

孩子说：“我不怕日本，我长大了还要当兵去打日本鬼子。”

王嫂一面拉围裙抹眼角，一面盛气的说：“好，你当兵去，人家让你豆子大人当兵去。老鸦看你以为是耗子，衔你上天去，你当兵，当个救火兵，每天帮我来灭炉子里的火。”

“日本人我才不怕，我要捉一个活的回来你瞧，一定捉活的，用电线丝绑来，带回家去帮我们做田。”

“你有力量捉灯草人。”

“我要长大的，我赌咒要去打日本。”

这种讨论自然是无结果的，王嫂不再同孩子争辩了，赶忙去取针线给孩子缝裤。把针线取来，坐到小竹椅边时，又拍打了孩子几下，孩子却感到一种爱抚的温情，问他母亲：“娘，你怕不怕？”

“咄，我怕什么？天在头上。”

她看看天，天上蓝分分的，有一团团白云镶在空间。恰有三只老鸦飞到院中油加利树高枝上停下来，孩子一拍掌，老鸦又飞去了。王嫂把裤子缝好后，用口咬下那点余线，把针别到头髻上去，打抱不平似的，拉住孩子脏耳朵说：“你当兵去，老鸦就 你到树上去。福寿，你能当兵！”

孩子不作声，只快乐的微笑，他心想：“我怎么不能当兵？人长大了，什么都做得了。”

孩子走后，家中人知道了这件事，都以王嫂人好，心好，命好，遇事逢凶化吉，王嫂不作声，只是陪主人笑，到晚上却悄悄的买了些香纸，拿到北门外十字路口去烧化，她想起年纪青青月里死去的女儿，死得太苦了，命可不好！有点伤心，躲在自己房中去哭了好一会，不曾吃晚饭，这件事一家人谁也不知道，因为她怕人知道要笑她，要问她，要安慰她，这一切她都不需要。

本篇1940年5月29日发表于香港《大公报·文艺》第848期。署名沈从文。1942年修改后发表于《文聚》月刊第1卷第2期。1946年10月13日及10月21日分别发表于天津、上海《益世报》。修改后几次发表均署名沈从文。现据上海《益世报·益世副刊文艺版》编入。

乡城

□□服务团一行八十多人，到了□□县，其时正在上午九点钟左右。这些年青男男女女，很热情很兴奋的下乡宣传。在城门边贴了些红绿标语，且把县衙门附近大戏台也打扫收拾起来，准备演戏。街头演讲分三组举行，借了茶馆的板凳站在上面演说。慰问组出城向附近村子找保甲问话。代出征家属写家信的，就到处去打听出征家属，在茶馆前当众写信。小县城统共不过四百户人家，于是忽然显得活泼起来。大家都不知不觉忙乱而兴奋，尤其是县公署上下执事人员，要办招待，准备整十桌酒席，百十人茶水，不是儿戏。地方小，又不是赶街子日期，本城向例卖小菜有供求相应情形，来人太多了，从那里来这么多东东西西吃喝？县长为人忠厚而热忱，觉得来者是客，得尽宾主之谊，不能不想办法。因此发动县公署一切力量，向附近乡下打主意，照市价匀买菜蔬鸡鸭。自己就在会客室中接待“团长”，谈点地方建设教育情形，抗战征兵故事。一面谈一面心中不免稍稍着急，因为听说这些学生当天下午就得回城，恐怕十二点办不好中饭，妨碍“宣传”。而且来了那么多人，十桌酒食，费用也不是儿戏。

建设局长穿了件灰布大衫，带了个保安队兵走到离城一里远近康街子首富王家去，找王老太太商量买几只鸡。王老太太正坐在院廊下簸荞麦，从荞麦中剔除小小石子，身旁三只肥大母鸡，只想乘隙扑拢来啄荞麦。王老太太一面抵抗一面想心事。侧屋有两个漆匠，正在给王老太太新合的百年寿材上漆，工作得比一般工作更从容不迫。人还活着，事情有什么可忙的？蹲在门限上吸一回烟，看一看这值八百块中央票子的金丝楠木的寿材款式，两个工人笑了。即物起兴，谈起当前事情。

“老师傅，洋人死了听说用玻璃棺材，你到过城里，城里有不有？”

“城里洋人寿年长，老而不死。城里寿木一个样。四合头好的值两千块！”

“这个也长价了？”

“怎不长价？这年头不用说人活不了，死也死不了！像（他把嘴向正屋长廊下努努） 老娘子有福气，怕不要五千块钱才能够打发上山！”

“有钱总好办。你我可死不得。伸了脚，真不好办。”

“有什么不好办？你我死了一铺席子卷上山，两锄头土一浇，埋了，腐了，烂了，蛆虫蚂蚁吮个饱。省得活到世界上吃贵米粮！”

“老婆孩子呢？”

“嫁人去！”

院中黑狗汪汪叫将起来，建设局长进了屋，手扬起高高的叱“死狗，死狗。”

王老太太赶忙放下簸箕，耳朵边两个一寸长的翠玉耳环只是晃荡，走下阶砌去招呼客人。“局长，局长。”局长眼睛却正盯着那几只抢啄荞麦的肥母鸡。

王老太太赶忙又去撵鸡：“你个死扁毛畜生，一有空，你就抢。胀饱了你，杀你清炖红焖吃。”虽那么说得凶狠，语气中却充满了爱抚。因为三只鸡都正在下蛋，每天生三个大鸡蛋，照市价值三毛钱。老太太家当虽有三十万，但一屋子屯的煤油，三个仓房屯的青盐，几箱子田地和房屋纸契，对于她似乎都不大相干。这些家业尽管越累越多，都并不能改造她的人生观或生活方式。尤其是不能改变那个老财主的人生观和对待她的生活方式。老财主带了个姨太太住在同村另外一所大房子里过日子，要老太太当家，一切权利都是抽象的，只有义务具体。照习惯她生活中只有“忙”，按节令忙来忙去，按早晚忙来忙去。忙到老，精力不济事，便死了。死后儿女便给她换上老衣，把她抬进那口搁在侧屋髹漆新合成的楠木寿材里去，照规矩念十天半月经，做做法事，请县长点主，石匠打碑记下生卒年月，一切就完事了。人还不完事，对她生存有点意义的，就是猪生小猪鸡下卵。卧房中黑黑的，放下十来个大小不一的坛瓮，贮装干粮干果，另外靠近床边，一个大扁罐，里面有些糠皮，贮装鸡蛋。她把每个鸡蛋都做上一个记号，一共已有了四十二个。她正预备到下月孵鸡雏，还不决定孵三窝孵两窝，很费踌蹰。局长一来，问题简单明朗化了。

王老太太恐怕有别的事，问局长要不要找老官官来。局长把头拨浪鼓一般摇着。

“老太太，今天怎不进城去看热闹，省里来了上百学生，男的女的一起来，要宣传唱文明戏，捉汉奸。”

老太太有点糊涂了：“我们这地方那有汉奸捉？”

“演戏！戏上有卖国奸臣毛延寿。汪精卫就是个毛延寿，是个汉奸！”

“谁把汪精卫捉住了来？”

“假的，老太太，假的！看看去就会明白。还有女学生唱歌，穿一色同样子衣服，排队唱抗战歌；轰炸机，轰炸机，声音很好听，你去听听看。县长说大家都要去。”

“有飞机吗？真是我们炮队打下来的吗？”

很显然，老太太和建设局长说去说来总不大接头。局长触景生情，因此转口说：

“老太太，你这几只鸡真肥，怕有四五斤一只吧。”

“扁毛畜生讨厌！……你又来抢我，黄鼠狼咬你不要叫人救驾。”老太太已回到廊下，把簸箕高高举起，预备放到过堂门高条桌上去。但鸡是个会飞的东西，放得再高也不济事。还未把荞麦放上去，有一只鸡已经跳上案桌了。局长眼看到这种情形，正好进言，就说：

“老太太，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省里学生来得人多，县长办招待，临时要预备十桌酒席。这海碗大城里，怎么预备？要我来买几只鸡，你这鸡卖把我可好？”

老太太还不及听明白问题，局长就拍着腰边皮板带，表示一切现买现卖：“老太，我们照市价买，过一过秤，决不亏你。县长人公道，你明白的。”

老太把话听明白后吃了一大惊，摇着两只手，好像抵拒一件压力很重的东西：“不成，不成。局长，我鸡不卖！鸡正生蛋，我要孵小鸡，不能杀它。”

“你不是讨厌它？诅黄鼠狼子吃了它？公家事，县长办招待，不能说不卖！大家凑和凑和，来的是客人，远远的走来，好意思挨饿。”

“你到街上去买刘保长鸡，他家鸡多。我这鸡不能卖。”

“刘保长家还待说？他为人慷慨大方，急公好义，听说县长请客，一定捐五只鸡，我们就要去捉的。你鸡肥，我们出钱买，有斤算斤，有两算两。”

保安队兵同漆匠过不久都加入了这种语言战争。末了自然是“公事”战胜了“私欲”，把鸡捉去了两只，留下那只毛色顶好看的笋壳色母鸡，陪老太太。局长临走时，放了八元钱到条凳上，恐风吹去，用个小石子压住。向漆匠吩咐说：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工？学生来宣传，你赶快去听！”

漆匠咕噜咕噜笑着，对老太太望着：“老太放不放我们去看戏？局长说……”

王老太太怪不高兴，气冲冲的说：“局长要你听，你今天不算工你就听去。我一天还死不了，不忙进棺材。你们就去，啃鸡骨头去！”

漆匠搭搭讪讪走过寿材边去，心中还是笑着。局长带着两只鸡走了。可是不到一会儿，县里又有人来传话，要人去听宣传，把漆匠叫走了。老太太捏了几张钞票走回卧房，把票子放到枕头下。翻开箩子数了一会鸡卵，心中很懊恼。出卧房时无心再在簸箕边做事，眼看那只鸡啄荞麦也不过问。踱到侧屋去看自己百年寿材，又拿起漆匠用的排笔来刷了两下，见一个苍蝇正粘在漆上，口中轻轻的说着，“你该死！”她好像听到鸡叫，心想一定是局长在刘保长家捉鸡。记起局长说的刘保长“慷慨大方，急公好义”，心中不大服气，正拟走出到村子头去看看，是不是当真捐五只鸡。老财主回家来了。

老财主走后，把那八块钱也带走了。老的说，鸡吃的是王家谷子长大的，卖鸡得了钱，不能算私房留下。同老太太吵了两句，老太太争论不过，还是只好让他把钱拿走。老太太非常怄气，饭也不吃。可是事不相干，媳妇们和小孙子谁也不曾注意到这件事。因为吃过饭，大家都进城看“宣传”，赶热闹去了。

下午三点左右，宣传队就骑了县署代雇的八十来匹马，离开了小县城，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向东站走去了。县长在城门处送走宣传队后，到街上去看看，茶馆老板拿了三个信送给县长看，说是宣传队今天替出征家属写给前线家里人的，一共三封。既不知道收信人军队番号，也不知道驻防地点，不好付邮，请县长作主。县长看看那个信，写的是：

我忠勇的健儿，时代轮子转动了，帝国主义末日已到，历史的决定因素不可逃避。在前方，你们流血苦战，在后方，宣传人员流汗工作，全民一致争取最后的胜利已经来到……

县长看来看去不大懂，看不下去，把眉头皱皱，心想，这是城里学生作的白话文，乡下人不会懂的。乡下人也用不着，为什么不说说庄稼雨水大黄牛同小猪情形？把信袖了就向衙里走去。衙署前贴了许多标语，写的是“美术字”，歪歪斜斜，不大认识。县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美术字，怎么会事？怎么不写何子贞柳公权？”其时几个保安队兵士正抬了从民家借来的桌椅板凳，从衙署出来，就告他们不许弄错，要一一归还。

同样时间康街村里小学生看热闹回来，大家学会了一个抗敌歌，有个师范生带领孩子们高高兴兴的大声唱着新学会的歌曲，村前村后游行。油漆匠正回到王老太太侧屋来收拾家伙。王老太站在大院中，一见两个油漆匠，就说：“姓曾的，你回来了！今天可不算账，你要钱，到县长那里告我去。”听到歌声，想起建设局长说的话，接着又说，“轰炸机，轰炸机，油炸八块鸡，你们吃了我的鸡做了些什么事！水桶大炸弹从半天上掉下来，你们抱了炸弹向河里跳？”两个油漆匠咕咕笑着，不知说什么好。

老太太又说：“你们看戏了，是不是？我说真话，今天可不算工钱。”

“不要紧，老太太。你百万家当，好意思不把钱？老先生说明天请我们喝酒，答应一个人喝半斤。”

提起老官官，老太气得开口不来。拾石子追逐那只笋壳色母鸡打着：“你个扁毛畜生，你明天发瘟死了好，活下来做什么？”

第二天城里上了报，说起这次下乡宣传，把做戏、演讲、慰劳访问、并代出征军人家属写信，各样事情都用宣传口吻很热烈的叙述到了，却不曾提及把个小县长忙得什么样子，花了多少钱。王老太太失鸡事小，自然更不会提起。

大家都说“下乡宣传”，这件事自然很好。可是宣传并不止是靠“热情”，需要知识似乎比热情多一些。想教育乡下人，或者还得先跟乡下人学学，多明白一点乡下是什么，与城里有多少不同地方。我眼看到一个私人服务团下乡，就中还有一个小亲戚，很热心的随同这个组织下乡，担任写信工作，写了上面那类信。并且向我说，那次下乡很有“趣味”。我还看到县长，看到那老太太。心中实在很觉得悲哀。我们一切行为若背后推动的是热忱，希望的是效果，乡村有些什么，的确应当多知道些，值得多知道些。这里所写虽只是西南省分一小县中情形，说不定还可作许多下乡的朋友参考！

刘季附记

本篇发表于1940年6月24日香港《大公报·文艺》第867期。署名刘季。据《大公报·文艺》编入。

笨人

什么人笨一点，我们总常常觉得这人很可笑，而且有点轻视他。对他的笨打算，笨行为，必用常识去判断，因为在常识上不可能，所以觉得可笑，可轻视。这是有常识的人一种好处，但也是错处。正因为常识有时是靠不住的。常识最容易限制一个人的远大思想，拒绝对于某种远大理想的认识。原因是常识不离习惯，凡稍稍悖于习惯的事，由常识来判别，总不免对习惯有此偏袒。可是社会上的事情有许多地方照例合乎当时习惯却又不大合乎永远真理且与人类公道心，博爱心，进取改良计划，也有冲突。所以在另外一个故事上，我称赞过常识，在这个故事上却想赞美一个常识不多的笨人所作所为。这笨人的笨事，我们如今要学它时，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可是有点笨而诚实的精神，可以相信，若用到另外一方面去，用得其法，一定会有些成就。

有个国家，国中人民都很富贵快乐。正因为富贵快乐，人民也很会享乐，日子过得极好。那时有个贫穷乡下人，从他住的小乡村来到这一国的都城里，正值过节日期，城中住户有骑象的，骑马的，坐车的，坐轿子的，都洗过澡，全身收拾的香香的，换上新作衣服，到处游玩。大街上，树荫下，公园里，无处不可以见到，这乡下人就是我们所说的笨人，看见别的人这种豪华愉快，不免羡慕，心想：“我也应当这样玩玩乐乐，活下来才有意思。”因羡生爱，于是逢人便问：“这些人为什么原因那么幸福？”

那人说：“乡下人，你不知道吗？”

乡下人说：“我不知道。”

那人就告他说：“这些人都是祖父父亲爱国守法，道德良好，本人又很正经，作事负责认真，保管财产也极得法，所以如此幸福。”

乡下人就想：“这些人也是一双手，两只脚，肩膊上托一个头，鼻子一被冷风吹就冻得红红的，眼睛里有沙子时得揉个半天，一切和我全差不多！我此后一定要努力，勤快作工，发一点财。享受享受。”于是回转家中。

回到家里向他的妻室说：“我要出远门去找工做，好发财。”

妇人原是有点常识的女子，觉得这个想头有点古怪，因此说：“一个人想做工还不容易？何必到远处找。怎么不在附近村子里做做事，帮王财主担担水，帮李员外打打油，得闲时，还可以照顾妻儿子女。”

乡下人说：“不成不成，没办法，我想作好人发财，我得远远的走。”

妇人思量：“这胡涂人不知心理有什么胡涂想头。”于是又说：

“你要去你只管去，我不留你，望你路上凡事保重小心。”

乡下人说：“一切我都知道，你可放心。望你耐烦照管孩子，发了财我必回来。”

于是这乡下人就带了一点简单行李，冒冒失失离开了他的家中人，走到一个海口边商埠。用很笨的话语，很认真的向人去打听发财方法，这种情形自然得到不少的嘲笑，可是他全不以为意。他以为只要自己是个好人，又肯向人诚心请教，当然可以得到发财的机会。

这商埠既在海岸边，自然有许多从各处来的船舶，大大小小，停在码头旁边。船身油漆了各种颜色花纹，桅子上还挂了各种旗帜，各种灯，各种风帆。船里运载各种各样的货，颜色，形体，气味，自然都希奇古怪。还有漂海的旅行家，弄船的水手，船长，这些人穿的衣服，走路的姿势，说笑的神气，各有各的不同。乡下人一心只想做好人发财，就在这码头上徘徊。一见可问的人，总不放过机会，老老实实的向着那陌生人说：

“大爷，我想作个好人，爱国，守法，尊重道德，作事负责，认真，保管财产也极得法，因此发点财。你能不能告我往那里去就可成功？”

听过他这种笨话的人，都笑笑走开，不大理会。

这乡下人虽到处失败，可从不灰心。总以为其所以无人理会，不出两个理由：一是他说的话人不明白，二是他的好意人不了解。在码头上淋雨、吹风、挨饿，一切磨难全不在意。一心只想找机会，等待机会。

事有凑巧，天下有这种笨人，也就有另外一种好事的人。有一天，这乡下人在一只殷朱色海船边看人上货，只见一些皮肤黧黑毛手毛脚的大汉子，上上下下搬运货物，有个水手下船时，被一捆货物压得脊梁弯弯的，十分费力，下不了船，他就赶忙去帮助那人。帮过忙后，不让人说个谢字，即走开了。码头上原有一个毛胡子大汉，站在那里眺望风景，就走过乡下人身边来问：“你是从那里来的，是不是想作水手？”

那笨乡下人说：“我不想作水手，我要发财。”

“入海发财，需要勇气，还要本钱！你有多少资本？”

乡下人说：“我为人很好，不用本钱也可发财。”

毛胡子觉得这话说得诚拙可笑，便问他：“为什么要发财，打量如何发财。”

笨乡下人就照从前向别人说的一样：“想作好人，爱国守法，作事认真，保管财产得法，因此发财。发财后再回家去，家中还有妻儿子女！”

毛胡子原来是个贩运海货的大商人，也就是这船船长。见乡下人笨得诚实，就带他上船去，作点小事（这只船过不久自然就出海了） 。这乡下人真如所说笨得诚实，不管什么事，凡是他责任上的，都做得很好。不在自己责任内，但当时需要他帮忙的，也无有不竭力帮忙。总之一切都照他所信仰的作好人努力，吃点苦头满不在乎。

那时节航海船舶，大都是凭海上风力吹送到各处去。每船上虽都有一具中国人发明的罗盘，可是只能定取方向，知道这只船在什么方向，离最近的海岸有多远，离最近的海岛有多远，一切都只能估计出个大略。掌舵的船长想把船驾驶到所要到的地方去，作来实在困难。一只船还是只好凭风各处口岸漂去，货物也就随处口岸买，随地卖。

乡下人在船上久了点，积了点钱，也就把钱办些货物，别人凭常识自由办货，他的方法却是听船长吩咐，要他买什么就买什么。他的方法虽笨，他的失败倒少。就因为船长经验丰富，一切都看得远。如此辗转各处口岸，一年以后，乡下人居然就有两千银子的货物了。

后来有一天，这船又靠了一个口岸，大船吃水深，不能近岸，与岸上人交易得用小驳船起货。当大家把货物运上岸时，同行的人比较有常识，担心驳船漏水，损毁货物，便把乡下人的货物装在舱底，自己货物装在船面。且说：“照规矩应当如此。”因为是船上的规矩，乡下人自然毫无异议。可是这驳船临行时，却忽大雨如注。凡装在舱面的财货，无不被雨水淋个透湿。乡下人所有的东西，倒好好的摆在舱底里。到第二只小驳船上货时，有常识的人看看天气还不大妥当，以为一定雨还要落，又提出一种新规矩，用先到先上后到后上为理由，把自己货物装在舱底层，乡下人货物放在舱面，乡下人依然不争先后。料不到船中忽然起火，上面的货物居然又能赶快移开，舱底的货物虽不曾烧尽，却已被救火的把水乱浇，损失不少。

大家都以为这笨人福气好，可是依然常常嘲笑他，或用吃力事情磨折他。他为的是要作好人，一本正经，凡派到他头上的职务，总不推辞。虽吃苦，人倒快乐高兴。因为每作好一件事，都可以使他感觉完成这一件事就是更接近幸福一步。信心的虔诚，增加他许多活力和勇敢。

一个正直诚实的人，照例在众人中常受排挤陷害，这人因正直诚实得来的好处，就照例不免为人羡妒生掠夺心。有一次，这只海船被大风吹了七天，风平息后，看见一个陌生的荒岛，船长察看海图，这岛竟不明白。远远的只见岛上有一股烟火，有鼓声和角声。船长想冒险上岸去探看一番，一船人都因为财富不少，极想回国，不肯停留。且根据常识推测，不上海图的荒岛，必常有食人生番居住，当前所见的烟火，说不定就是烧人祭天的火，鼓声角声，说不定就是举行吃人烧人仪式时的鼓角！因此全不愿意离船。船长虽是一船之长，可以命令这些人，可是既为一船之长，凡冒险事也就得奋勇当先。如今上岸既近于冒险，就决定个人前去。

不过小船得用两人管理，方能在近岸时不被海浪打翻。因此表示希望有一个人乐意和他冒险上岸。乡下人以为这桩荣誉轮不到自己头上先还不作声。看看并无别人出头答应，他才答应同去。等到两人离开大船乘坐小艇向荒岛前去时，大船上人以为两人一上荒岛，必被生番烧吃。纵无生番，也必饿死。因此私下约定谋分两人财富，恰好海风已生，就拉起三幅大帆，抛下两人，拔锚向海上驶去了。这些有常识的人，把这只大船驾走，此后如何，不得而知。不过他们对于这两个人上岸以后的遭遇，可证明完全错误了。

原来两个人所上的海岛，正是全世界最著名富庶，同时又是航海者最不容易得到的一个海岛。岛上住民文化程度极高，出产多不胜举，有象牙和珍珠，以及种种珍贵香料与染料，又出金子，岛上破地里到处都可发现整块的金子。又出各色宝石，黄玉和红玉，蛋白石和金银石，因为遍地都有，岛上孩子都拿它当棋子玩。此外有好声音毛羽的雀鸟，多至几百种。颜色艳丽香味宜人的花，多至几百种。味道好，多吃也不伤人的果子，更多不胜数。

两人到了岛上发现种种后，赶忙回到海边去知会大船上人，料不到这些人却早驾了大船跑了。船长无可奈何，只好和这个乡下人，住在这个海岛上作客，指导土人，砍伐树木，造就了一只容三千石的双桅船，直到一年以后船作好后，才和这个诚实同伴，满载了一船宝货、肉食、蔬果，以及三十桶新鲜井泉，向海上出发，终于回到家乡。

至于回到家乡后，如何处置他的所有财富，那因为这个笨人住的地方，离得我们太远，年代又相去太久，可说不明白了。

这故事虽是个很远很古的故事，可是说到笨而诚实的人，有了“信仰”，即可产生“勇气”，得到“幸福”的真理，却到现在还是一样，毫不改变。所不同的只是信仰用处和幸福的观念。这故事是两千年前印度人说佛经时引作戒律说明用的。当时人注意个人财富，所以得到个人财富即是莫大幸福。现在人应当注意全社会的进步，如果认为秩序与清洁，即可表示进步，那可爱的笨人，就必然是爱秩序与清洁的。若注重的是人类的进步，人类的进步是秩序清洁以外还能用知识有所发明，征服自然，或与自然偕作，增进人类体力健康与精神崇高，爱和平而不畏牺牲，求人类自由平等，那可爱的笨人，毫无可疑，为这些事努力，也必然和那乡下人一样，持久不懈，永不灰心。

（为小龙作据僧祇律卷三第四戒故事改作见碛砂庄三茵六册四九页）

本篇发表于1943年7月15日《新文学》第1卷第1期。署名沈从文。据《新文学》编入。

乡居

女用人张嫂把楼下新租一间书房收拾清洁后，因为扩大了贮藏杂物面积，于是即景生情，记起今天街子应买的东西，向主妇建议说：“太太，你记着：买麦子，绳子，洗锅用的刷子。下半天炭不贵，两挑还放得下。我们还要个坛子，好腌盐蛋，……”

主妇一面理书一面回答：“是的，是的，多了间房子，地方宽多了，得了钱，要买的一样一样买。……你脚好点了？小心些……脚不好就不用上街。”

“这间房又大又清爽，先生朋友来好住！”

“是的，是的，有了公共汽车，方便得多，他们才肯下乡来玩！”

城郊公共汽车通行后，乡下和城市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些，因此乡下住处，一到礼拜天，照例就有些不速之客来临。或因为听说桃园有桃花。呈贡出水果，抱了点希望来看看的。到时才知道桃树并不多，除城门口老妇人摆的小摊子上，苍蝇争逐抛掷中，间或可发现些失去了固有色香的酸泡梨，足代表当前本地风光，此外水果也看不到。来得不是时候，自然不免失望，也有年青女孩子，生命中正富于抒情诗气分，因为忆及女诗人冰心写的文章，说起这个地方如何景物如画，从住处窗口望出去，一列山一片水更如何秀美神奇，不注意“诗人笔下只是一天花雨”，就怂恿她的朋友，带了她到这里来，预备一面吃水果，一面看风景，一面且唱唱歌，消磨这么一个假日的。可是到了地，才知道，既无从去冰心女士住过的房子窗口看看海，也不容易找个有诗意的松树林唱唱歌。在小城中打了两转，询问当地八景的名称去处，必毫无结果。出小城时说不定偶然从路坎边悬挂的蓆包上，还听到些古旧风俗传说，自然更加扫兴。也有听说呈贡赶街子人多热闹，想趁热闹看看人，看看市集时货物交换，无数旧法币如何在这大群乡下人手中转来转去，因此形成的生活式样，以及所具有的社会意义的。这种朋友趁街子天来到这里后，龙翔寺下每个人群集中部分都去观观光，且就城乡市场物价比较上，挑选了些值得带回城去的日用品，在人丛中挤出一身大汗后，再回到我住处的杨家大院，歇歇憩，洗个脸。喝杯清茶，回复了神知清明，会带着微笑说：“你们这个地方赶街子好热闹！”表示所要看的，业已亲眼看到，还不算落空。我们认为这种朋友方能欣赏呈贡，为的是看过了热闹后，随即还可领略乡村中固有的静寂。他会从我住处晒满大麦的院坪中，放风车的廊下一角，发现那只笋壳色大母鸡生蛋后咯咯叫唤着飞上风车的行为，起始惊讶到闹中有静的景色，把昔人说的“日长如小年”一句诗，给证实了。且见到七十岁房东老太太，抱着麦束在太阳下工作，相貌慈祥行为勤俭处，会感到在静中生命的庄严与素朴，如何与环境相调和，如何与诗相近。

唯有这种朋友，我们方好意思留他在乡下多住一天，经验一下诗人笔下涉及的景物，和笔下从不涉及的人事。因为在当地景物和人事上，原来都可以发现一种诗。对于这两件事抱的希望都不多的朋友，很可能反而得到些意外发现。

事情真凑巧，刚把房子收拾好，住昆明的X太太就来了。当X太太和我们从万人拥挤的场坪中，带了一篮鸡蛋和几斤鲜鱼，回转家里来时，一面洗手一面就和我家主妇说：

“三姐，好热闹，好热闹，冰心说的八景，这也应当是一景，她怎么不说及！”

主妇正预备把那几尾活鱼带下厨房去处理。笑着回答说：

“这是六天一回的热闹，平常时节可不大相同。X太太，今天你莫回去，多玩一天，明天我们去看看冰心说的本地八景好不好？我们在这里过了四个夏天，吃了无量数水果，看了无数回夜云，可还无眼福照冰心写的方法去看看山水。也许我们是俗到不能再俗的人，连‘八景’都不知道注意！有一回，和巴金到她住的小城山上家里去，经她指点从卧室窗口望出去，虽看见滇池一片银光，可不觉得怎么美丽。那片银光返照到她房中一幅王小梅的画，画几个渔人捕鱼，似乎也不怎么好看。不过你若不用忙着回去，我们这个后山上，倒还可以散散步，院子里，倒还有些可看的！”

张嫂恰好从门边过身，主妇就叫她把鱼拿去，并且告她把那大鱼烧作晚饭菜，焖红烧豆腐吃。其余一尾大的和三尾小的，加盐煎好，送给X太太明天带回城里。

张嫂接鱼到手上时，拈了拈斤两：“太太，怕有三斤半重！三十块一斤，值得值得。”又看看鱼还是活跳跳的，于是作出有点犯难神气，“它还醒着，太太！”正像是“这怎么办？我可不作孽，你得想办法！”

主妇明白她的意思：“是的，鱼都是醒的。你放它在太阳下晒一会儿，就睡了。你不做又得先生来做，先生今天还有事情忙！”

“那我找长荣帮忙。”

“你找他去好！”

长荣是房东家的一个长年，认得几个字，会唱梁山伯访友故事，眼睛虽斜斜的，心倒还正直，平时遇小事张嫂照例要找他帮帮忙。这时节，其实已过XX庙做壮丁半月了。离村子三十里，帮忙破鱼当然办不到。张嫂意思倒是说“这事长荣也帮不了忙，不吃它好得多！”

原来这用人有个宗教上的仁慈习惯，戒杀生，不破活鱼。平时把鱼买来，必待鱼“睡眠”方动手，因此我们虽住近滇池，天天可买活鱼，吃的却是死鱼。有时鱼买来像不乐意睡去，就得蓄养在水缸里，找个别的机会方能上桌子。鱼到水缸里悠然自得，自然更不想睡觉了。所谓别的机会，说明白点，就是待我来亲自动手！不过这用人在信仰上虽不杀活鱼，别一方面又似乎还不十分固执。若别人破鱼，要她煎烹，还是动手，也照样吃得上好。信仰的坚决，常常倒是使她有所借口，少作些正规事情，因此这类信仰便越来越多。换言之，每种信仰都是她的假期。到实在过意不去，才又用别的借口，取销一些些。对苍蝇相当宽容，初一十五吃斋日子即不上街买菜，夜梦不祥则把碗柜上的小佛堂多点一盏清油灯。每一种行为，表面都有一个宗教上的理由。事实上，譬如说那盏灯真正的用途，却常常为的是便于在厨房中和别家女佣唱梁山伯访友故事！当斜眼长荣，或邻居人家那个绰号“老母鸡”的女用人，就佛堂前灯光细声细气唱到梁山伯看信那一段时，张嫂一定含着眼泪，超越时空，想得很远很远。

张嫂样子虽长得奇丑，为人心却极细，过年时村子里某个晚上有灯戏可看，必穿上整齐衣服参加，且挤到最前一排去，不止看戏，也让扮祝英台的看见她。虽已寡居十年，却有个儿子在读书，还只十三岁，间或就在儿子身上作作梦，一个带锈的金手表，一副菜绿玉镯头，都计算在儿媳插香时聘礼上。且为许下些秘密心愿，某庙里去上一块匾，某一年唱几本灯戏。于是就在这种人神等待中打发每个日子。总而言之，生命实相当调和，既不至于因宗教信仰，感到人生无常，也不至为生活单调，感到工作烦闷。并且宗教信仰中附带的佣工美德，手脚干净而不浪费，因为从主人完全信托中，可增加她一点作人的尊严和信用，还能好好保持。关于这一点，对我们既可省去许多麻烦，所以即或不大赞同她那些信仰，至少也得容忍了。即或那些信仰中大部分都是对于我们的耗费与麻烦，作主妇的自然也不大在意了。

当这女用人把鱼拿去时，我知道这件事还得用点“政治工作”，等等方有好鱼吃，就向X太太介绍说：

“X太太，你不知道，我们张嫂人好心好，不肯杀活鱼，吃斋念佛，修了好些日子，将来会成佛的！还熟习梁山伯祝英台故事，你欢喜听，我们晚上请她唱唱，故事铺出来很好听！”庄严浪漫兼容并包，把个张嫂说得简直妩媚了许多，才携了鱼下厨房去。

X太太于是照主妇提议，不即回城，且住下来看看这里平常过日子的方式。到晚饭时，鲤鱼豆腐上桌子，果然极鲜美好吃，使得X太太赞不绝口。X太太可想不到这个鱼的作法，手续实相当古怪麻烦，必把某种抽象作料放入张嫂情绪中，引起作用，张嫂又把某种具体作料放到鱼身中，引起作用，方能有这种良好结果！

提起这点政治工作时，我们在吃饭当中，从四年来一堆旧事引了好些例子，笑了许久。

饭后天气还早，就带了孩子们，一同到屋后小山上去散步。山前山后小路上，到处都有散场回家的乡下人，一面笑语一面走路，有些人也许还得回到二十里外的一个小乡村里去，才能放下肩背负担的。相去约一里的呈贡县小城中，但见炊烟平铺成一片，浮在人家屋瓦间和杂木林际。公路上间或还有一辆汽车通过，随即又消失了。天空剩一片蓝灰，日落一方却正悬泊几块面积不等的浮云，先是在变化中颜色光鲜夺目，各自不同，到后却终于成一色墨黑。背景越发明亮，那些云块也就越黑，镶配于这个黄昏前天空中的，尚有各式各样的鸟类，一部分很可能还是从滇池边回来的，各用不同速度掠过，向不可知一方飞去。有些鸟显得沉默而从容，正如一面振翅呼呼飞去，一面还温习着日中见闻，并思索意识到窠巢内雏鸟的期待光景。有些鸟又仿佛异常焦急，一面用特别短促鸣声招呼同伴，一面且左顾右盼，似乎对于回巢路线把握不定，有时又忽然在半空中打个旋折，向另一方向飞去。山下远处一片平田，直延展到滇池边，只见这里那里到处是成熟待获的大麦，和已获待收的大麦堆。麦田畦际间，移着肩挑白色麦束的乡下人，近大路处且到处有牛车停顿在那里，虽相去过远，不闻人声车声，却猜想得出这一切都还在活动，而且要到断黑以后方能回家。山脚下村子里照例是一片乡村妇人发誓诅愿声，这种声音，竟若本来毫无意义，亦永无结论，只为的是在这时来点缀村中人事景物而有。

孩子们一上了山，都成为“小太山”，钻到路旁楮树丛中去了。过不多久出现时，胸前浅黄毛衣上，已倒贴满了小小楮树叶。

“姆妈，你看，戈林的勋章。”

“好，小弟，你又是一身勋章，嗨，大弟，你也一身！”

说时两个孩子十分高兴，从路梗岔过坎下去，摘金丝蝴蝶花作盆景去了。

我们不久即停顿在一个小山凹间，近身边一丛丛仙人掌，在那无个性的绿色带刺板片堆积上，却缀系了无数小小刺球，每个球端都开放一朵明黄照眼特有个性的杯形花朵，使人对自然赋予生命形式的多方，感到神奇。

X太太似乎还品味到适间桌上豆腐鱼的味道，充满美慕情绪。

“XX，你们运气真好。有那么个好用人，省多少事！人又可靠，菜又做得好，城里从那里去找。城里用个人你真想不到麻烦成什么样子，简直是一天到晚作战，战到末了，打了胜仗的走路，战败的却照例是主人。”

我们正停在那堆仙人掌前面，我把话题引到这个简单生物上去。

“X太太，能欣赏仙人掌神奇的人怕不多。这东西从表面看来，平平无奇，可是开花时也有个神性在生命发展中存在，而且完完整整！在这一点上，我倒有点艺术家的自信，从理解入手，于是居然发现了神。一切生命都有他的尊严，象征生命存在且居多在尊严的认可与获得上。我因此悟出人也同样是……我可不战争，对用人，我永远是个反战派！”主妇笑着说下去：

“到处都是战争，我们这里也免不了，不过稍微不同一点罢了。我们明白和我们作战的性情比较多些，而且来齐力应付，就好像容易一点。我们张嫂，若照性情表现说来，真像是一首什么派的新诗，章法押韵都自成一格，读来不仅不惯，简直就读不下去！可是把我学文法和X先生写文章的耐心，一齐用来作战，你应当承认，这胜仗自然就派归给我们了。即使如此，我们还得容忍胜利后的种种！譬如说，一两月必买件衣料，或别的什么，点缀点缀。XX先生平时从不下厨房帮忙，可是遇客人来时，为防止她临时害病，（有许多回凑巧就会在这时害病！） 必想法像赞美仙人掌一般，给她一点鼓励，或和她讨论讨论梁山伯婚姻问题，或帮助她推进一下做送牛奶姑娘所做的好梦，且防止牛奶倾泼！我们把这事叫做‘政治工作’，有了这种政治工作，结果方不至于出毛病。说来你不会相信，前几天还隔了两天不曾吃饭，问了许久，才明白是和我家五岁小虎虎吵架，所以抖气躺在床上绝食。好一个甘地信徒！我倒像是从她的行为上，对甘地绝食才多有一层理解。”

X太太不由得不大笑起来：“好极了，这才是一个作家的理想用人！”

主妇也笑着，说：“理想倒好像差不多了，就只是服侍她的情感，也相当累人！”

我说：“X太太，可是你一定想不到我是从什么方面学来应付这个人的方法，也决想不到我这点政治工作若用到别一方面去，可能有多少成就！原来我成天和仙人掌对面，竟悟出这种简单生物中的一点神性来了，发展那点神性，即‘顺天体道’。我就凡事听其自然，在好些和自己相反的情形上，则容忍容忍，从这个观点出发，使家中常常有豆腐鲤鱼吃。可是这种顺天体道人生观，如果用到别一方面去，也许早做什么政府委员了。因为我觉得一个会栽培仙人掌的园艺家，用同样细心去服侍别的果木，实在是极容易的事情！”

X太太笑着打趣说：“XX先生，你这话说来真使人疑心。很可能这时节我就被你看做一种又简单又……我好像记你说起过，女人都是有毛的萝卜，多刻薄的形容！同你人相熟，倒不觉得难受，“同你文章相熟，可真受不了！”

“我自己也担心！因为在文章中每说到读书人问题，都被误会成为恶念。有些人十年二十年活下去，用脊髓代替脑子，有反应，无思索，并不怎么难过，可是有人提及他的生活方法时，脸就气白了。尤其是那些场面上装模作样的人。这一点我倒不很明白是什么原因。所以我近来研究植物，想从无生悟有生。因为生命除尊严以外，也许还有点什么东西，触及即犯忌讳。”

忽然间，一匹大黄猫口里衔了一个黑黑的什么东西，从仙人掌间窜过去，大家都为这事小小吃了一惊，把我们的笑话打住了。虽然孩子们眼睛明亮，看清楚猫儿口中是一尾鱼，我还是用“穿衣太薄”不如他们经得起夜风吹，哄带孩子们和客人回家了。

回到院子中，果然见张嫂正在用各种带韵文的腔调，诅骂那只偷吃鱼的黄猫，并且还准备一种诅咒仪式，即把一片仙人掌放在火上烧烤，一面口中念念有词，意思当然是和许多人的论文讲演相差不多。有点为自己“解脱”的意味。这种巫术的信仰，在张嫂说来，照例是与佛教戒杀不发生冲突的。

主妇轻轻嘱咐孩子们说：“大弟小弟，不许说张嫂忘记关厨柜门，好好记着！”

于是我们都进到房间里，孩子们却留在院中麦堆边游戏，过不久，小的一个无意中跌到地下哭了起来，只听到张嫂一面抚慰孩子一面拍打地下说：“都是这石头不对，把小弟绊了一跤，勋章也掉了。我打你！”小弟就不再哭了。那晚上，X太太自然也听不成张嫂铺叙故事了。

第二天，X太太接了张嫂为包好的那三尾小鱼回转城里去时，对张嫂只是笑，给了她十块钱，塞在手心里：“张嫂，你为人真好，鱼也做得真好吃！”客人走后，张嫂和主妇在廊下谈天。“太太，X太太年纪又轻人又和气，她在大学里是学些什么的？”

“是学心理学的，最懂人好坏。”

“是啦吗，我说人不学，那会那么好。是不是学到心里头的学问？……”稍微等等又说，“太太，那猫儿在后山上老打喷嚏，再来我一定要砍掉它的尾巴。”

“张嫂你怎么忘记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咒它老是打喷嚏，就怪不好受！一条鱼不算什么的，下回小心一点就成了。”

只听到张嫂咯咯的笑，因为猫儿打喷嚏原只是她的想象，并非真有其事。

三十二年六月三日重写

本篇发表于1943年10月1日《文学创作》第2卷第4期。署名沈从文。据《文学创作》编入。

主妇

我们住处在滇池边五里远近。虽名叫桃园，狭长小院中只三株不开花的小桃树点缀风景。院外余地种有一片波斯菊，密丛丛的藻形柔弱叶干，夏末开花时，顶上一朵朵红白杂花，错杂如锦如绮。桃树虽不开花，从五月起每到黄昏即有毒蛾来下卵，二三天后枝桠间即长满了美丽有毒毛毛虫。为烧毛毛虫，欢呼中，火燎齐举，增加了孩子们的服务热忱，并调和了乡居生活的单调与寂静。

村中百十所新式茅草房，各成行列分散于两个山脚边，雨季来临时，大多数房顶失修，每家都有一二间漏雨。我们用作厨房的一间，斜梁接榫处已开折，修理不起，每当大雨倾盆便有个小瀑布悬空而下。这件事白天发生尚容易应付，盆桶接换来得及。若半夜落雨，就得和主妇轮流起身接倒。小小疏忽厨房即变成一个水池，有青蛙爬上碗橱，爬上锅盖，人来时还不大高兴神气，咚的一声跳下水，原来这可爱生物已把它当作室内游泳池，不免喧宾夺主！不漏雨的两间，房屋檐口太浅，地面土又松浮，门前水沟即常常可以筑坝。半年雨季中室内因之也依然常是湿霉霉的。主妇和孩子们，照例在饭后必用铲子去清除，有时客人还得参加。雨季最严重的七八月，每夜都可能听到村中远近各处土墙倾圮闷钝声，恰如另外一时敌机来临的轰炸，一家大小四口，即估计着这种声音方向和次数，等待天晴，等待天明。因为万一不幸，这种圮坍也随时会在本院发生！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仿佛和当前生活离得很远了。战事已结束，雨季也快结束了。我们还住在这个小小村子中，照样过着极端简单的日子，等待过年，等待复员。长晴数日，小院子里红白波斯菊在明净阳光中作成一片灿烂，滇池方面送来微风时，在微风中轻轻摇荡，俛仰之间似若向人表示生命的悦乐，虽暂时，实永久。为的是这片灿烂，将和南中国特有的明朗天宇及翠绿草木，保留在这一家人的印象中，还可望另一时表现在文字中。一家人在这片草花前小桌凳上吃晚饭时候，便由毛毛虫和青蛙，谈到屋前大路边延长半里的木香花丛，以及屋后两丈高绿色仙人掌，如何带回北平去展览，扩大加强了孩子们对“明日”的幻想，欢笑声中把八年来乡居生活的单调，日常分上的困苦疲劳，一例全卸除了。

九月八号的下午，主妇从学校上过两点钟课，带了一身粉笔灰回来，书还不放下即走入厨房。看看火已升好，菜已洗好，米已淘好，一切就绪。心中本极适意，却故意作成埋怨神气说：

“沈二哥，你又来搅事，借故停工，不做你的文章，你菜洗不好，米不把石子仔细捡去，帮忙反而忙我。以后这些事让我来省点事！”

我正在书桌边计划一件待开始的工作。我明白那些话所代表的意义，埋怨中有感谢，因此回答说：

“所以有人称我为‘象征主义者’从不分辩。他指的也许是人，不是文章。然而‘文如其人’，也马马虎虎。我怕你太累！一天到晚事作不完，上课，洗衣，做饭，缝衣，衲鞋，名词也数不清一大堆。凡吃重事全由你担当。我纵即能坐在桌边提起一钱二分重的毛笔，从从容容写文章，这文章写成有什么意义？事情分作一点点，我心里安些，生命也经济些。”

“你心安？今天已八号，礼拜五又到了，我心里可真不安！到时还得替你白着急，生命也真不经济！”

“你提及日子，倒引起了我另外一个题目。”

“可是你好像许多文章都只有个题目，再无下文。”

“有了题目就好办！今晚一定要完成它，很重要的。比别的任何事情都重要。我得战争！”

末后说的是八年中一句老话。每到困难来临需要想法克服时，就那么说说，增加自己一点抵抗力，适应力。所不同处有时说得悲愤凄苦，有时却说得轻松快乐而已。

对日战争结束后，八年中前后两个印象还明明朗朗嵌在我记忆中，一是北平南苑第一回的轰炸，敌人二十七架飞机，在微雨清晨飞过城市上空光景，一是胜利和平那晚上，住桃园的六十岁老洋人比得，得到消息后，狂敲搪瓷面盆，村子里各处报信光景。至于两个印象间的空隙，可得填上千万人民的死亡流离，无数名都大城的毁灭，以及万千人民理想与梦的蹂躏摧残，万千种哀乐得失交替。即以个人而言说起来也就一言难尽！……我虽竭力避开思索温习过去生活的全部，却想起一篇文章，题名“主妇”，写成恰好十年。

同样是这么一天，北方入秋特有的阳光明朗朗的在田野，在院中，在窗间由细纱滤过映到一叠白纸上。院中海棠果已红透。间或无风自落有一枚两枚跌到地面，发出小小钝声。有玉簪花的幽香从院中一角送来。小主妇带了周岁孩子，在院中大海棠树下和新来老用人谈家常，说起两年前做新妇时的故事。从唯有一个新娘子方能感觉到的种种说下去，听来简直如一个“叙事诗”。可是说到孩子生后，却忽然沉默了。试从窗角张望张望，原来是孩子面前掉落了一个红红的果子，主妇和用人都不声不响逗孩子。和我推想到的情形恰恰相反。孩子的每一举动，完全把身心健康的小主妇迷惑住了。过去当前人事景物印象的综合，十小时中我完成了个故事，题名“主妇”。第二天当作婚后三年礼物送给主妇时，接受过这分礼物，一面看一面微笑，看到后来头低下去，一双眼睛却湿了。过了一会儿才抬起那一双湿莹莹眼睛，眼光中充满真诚和善良。

“你写得真好，谢谢你，我有什么可送你的？我为人那么老实，那么无用，那么不会说话。让我用素朴忠诚来回答你的词藻吧。盼望你手中的笔，能用到更重要广大一方面去。至于给我呢，一点平静生活，已够了。我并不贪多！”

听过这话后，我明白，我失败了。比如作画，尽管是一个名家高手，若用许多眩目彩色和精细技巧画了个女人面形，由不相识的人看来，已够显得神情温雅，仪态端丽。但由他本人看后，只谦虚微笑轻轻的说，“你画得好，很像，可是恰恰把我素朴忘了。”这画家纵十分自负，也不免有一丝儿惭愧从心中升起，嗒然若丧，因为他明白，素朴善良原是生命中一种品德，不容易用色彩加以表现。一个年青女人代表青春眼目眉发的光色，画笔还把握得住，至于同一人内蕴的素朴的美，想用朱墨来传神写照，可就困难了。

我当时于是也笑笑，聊以解嘲。

“第一流诗歌，照例只能称赞次一等的美丽。我文字长处，写乡村小儿女的恩怨，吃臭牛肉酸菜人物的粗卤，还容易逼真见好，形容你这三年，可就笨拙不堪了。且让这点好印象保留在我的生命中，作为我一种教育，好不好？你得相信，它将比任何一本伟大的书，还影响我深刻。我需要教育，为的是乡下人灵魂，到都市来冒充文雅，其实还是野蛮之至！”

“一本书，你要阅读的也许是一本新天方夜谭吧。你自己说过，你是个生活教育已受得足够，还需要好好受情感教育的人。什么事能教育你。”

“情感，我不大清楚。或想象，或行为，我都并不束缚你，拘管你，倘若有什么年青的透明的心，动人的眉目笑颦，能启发你灵感，教育你情感，是很好的事。只是大家都称道的文章，可不用独瞒我，总得让我也欣赏欣赏，不然真枉作了一个作家的好太太，连这点享受都得不到！”

话说得多诚实，多谦虚，多委婉！我几乎完全败北了。嚅嚅嗫嗫想有所分疏，感觉一切词藻在面对主妇素朴时都失去了意义。我借故逃开了。

从此以后，凡事再也不能在主妇面前有所辩解，一切雄辩都敲不过那个克己的沉默，来得有意义，有分量。从沉默或微笑中，我领受了一种既严厉又温和的教育，为任何一本书都得不到，从其他经验上也得不到的。

可是生命中却当真就还有一本“新天方夜谭”，一个从东方的头脑产生的连续故事，展开在眼前，内容荒唐而谲幻，艳”而不庄。恰如一种图画与音乐的综合物。我搁下又复翻开，浏览过了好些片段篇章，终于方远远的把书抛去。

和自己弱点而战，我战争了十年。生命最脆弱一部分，即乡下人不见市面处，极容易为一切造形中完美艺术品而感动倾心。举凡另外一时另外一处热情与幻想结合产生的艺术，都能占有我的生命。尤其是阳光下生长那个完美的生物。美既随阳光所在而存在，情感泛滥流注亦即如云如水，复如云如水毫无凝滞。可是一种遇事忘我的情形，用人教育我的生活多累人！且在任何忘我情境中，总还有个谦退沉默黑脸长眉的影子。一本素朴的书，不离手边。

我看出了我的弱点，且更看出那个沉默微笑中的理解宽容以及爱怨交缚。终于战胜了自己，手中一支笔也常常搁下了。因为我知道，单是一种艺术品，一种生物的灵魂明慧与肉体完整，以及长于点染丹黛调理眉靥，对我其实并非危险的吸引。可怕的还是附于这个生物的一切优点特点，偶然与我想象相结合时，扇起那点忧郁和狂热。我的笔若再无节制使用下去，即近于将忧郁和狂热扩大延长。我得从作公民意识上，凡事与主妇合作，来应付那个真正战争所加给一家人的危险，困难，以及长久持家生活折磨所引起的疲乏。这一来，家中一切都在相互微笑中和孩子们欢呼欢乐净化了。草屋里案头上，陆续从田野折来的野花，朱红的，宝石蓝的，一朵朵如紫火的，鹅毛黄还带绒的，延长了每个春天到半年以上，也保持了主妇情感的柔韧，和肉体灵魂的长远青春。一种爱和艺术的证实，装饰了这本素朴小书的每一页。

今天又到了九月八号，四天前我已悄悄的约了三个朋友赶明天早车下乡，并托带了些酒菜糖果，来庆祝胜利，并庆祝小主妇持家十三年。事先不让她知道。我自己还得预备一点礼物。要稍稍别致，可不一定是值钱的。深秋中浅紫和淡绿色雏菊已过了时，肉红色成球的兰科植物也完了，报春花在恹恹无生气，只有带绒的小蓝花和开小白花的捕虫草科一种，还散布在荒草泽地上，柔弱细干负着深黄色的细叶，叶形如一只只小手伸出尖指，掌心中无一滴甜胶，引诱泽地上小小蚊蚋虫蚁。顶上白花小如一米粒，却清香逼人。一切虽那么渺小脆弱，生命的完整性竟令人惊奇，俨如造物者特别精心在意，方能慢慢完成。把这个花聚敛作一大簇，插入浅口钵盂式的黑陶瓶中搁向窗前时，那个黄白对比重叠交织，从黑黝黝一片陶器上托起，入目引起人一种入梦感觉。且感染于四周空气中，环境也便如浸润在梦里。

一家人就在这个窗前用晚饭。一切那么熟习，又恰恰如梦。孩子们在歌哭交替中长大，只记得明天日本投降签字，可把母亲作新娘子日期忘了。七七事变刚生下地一个月的虎虎，已到了小学四年级，妈妈身边的第五纵队，闪着双顽童的大眼睛，向我提出问题。

“爸爸，你说打完了仗，我们得共同送妈妈一件礼物，什么礼物？你可准备好了没有？”

“我当然准备得有，可是明天才让你们知道。”

十一岁的小龙说：“还有我们的！得为我买本《天方夜谭》，为虎虎买本《福尔摩斯》。”

主妇望着我笑着：“看《天方夜谭》还早！将来有的是机会。”

我说：“不如看我的自传动人，学会点顽童技俩。至于虎虎呢，他已经是个小福尔摩斯。”

小虎虎说：“爸爸，我猜想你一定又是演说，……一切要谢谢妈妈，完了，说的话可永远一样，怎么能教书？”

“太会说话就更不能教书了。譬如你，讲演第一，唱歌第二，写字就第五，团体服务还不及格。……君子动手不动口，你得学凡事动手！”

“完全不对。我们打架时，老师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老师说的自然是另外一回事。要你们莫打架，反内战，所以那么说。愚人照例常常要动手的！我呢，更不赞成打！打来打去，又得讲和，多麻烦。”

“那怎么又说动手不动口？”

“因为觉得相骂也不好。比打还不容易调停，还不容易明白是非。目前聪明人的相骂，和愚蠢人的相打，都不是好事。”

和要人训话一样，说去说来大家都闹不清楚说什么，主妇把煮好的大酸梨端出，孩子们一齐嚷叫，“君子们快动手动口！”到这时，我的抽象理论自然一下会给两个顽童所表现的事实推翻了。

用过八年的竹架菜油灯放光时，黄黄的灯光把小房中一切，变得更如一种梦境中。

“小妈妈，你们早些休息，大的工作累了，小的玩累了，到九点就休息。明天可能有客来。我还有事情要作，多坐一会儿。瓶子里的油一定够到……”

到十二点时，我当真还坐守在那个小条桌边。作些什么？温习温习属于一个小范围的世界相当抽象的历史，即一群生命各以不同方式，在各种偶然情形下浸入我生活中时，取予之际所形成的哀乐和得失。我本意照十年前的情形再写个故事，作为给主妇明天情绪上的装饰。记起十年前那番对话，起始第一行不知应该如何写下去，方能把一个素朴的心在纸上重现了。对着桌前那一簇如梦的野花，我继续呆坐下去。一切沉寂，只有我心在跳跃，如一道桥梁，任一切“过去”通过时而摇摇不定。

进入九月九号上午三点左右，小书房通卧室那扇门，轻轻的推开后，主妇从门旁露出一张小黑脸，长眉下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嗐，你又在写文章给我作礼物，我知道的！不用太累，还是休息了吧。我们的生活，不必用那种故事，也过得上好！”

我于是说了个小谎，意思双关。“生活的确不必要那些故事，也可过得上好的，我完全和你同意。我在温书，在看书，内容深刻动人。如同我自己写的，人物故事且比我写出来还动人。”

“看人家的和你自己写的，都不问好坏，一例神往。这就是作家的一种性格。还有就是看熟人永远陌生，陌生反如相熟，这也是做作家一个条件。”

“小妈妈，从今天起，全世界战争结束了，我们可不能破例！听我话好好的睡了不吧。我这时留在桌边，和你明天在厨房一样，互相无从帮助，也就不许干涉。这是一种分工，包含了真实的责任，虽劳不怨。从普通观点说，我做的事为追求抽象，你做的事为转入平庸，措词中的褒贬自不相同。可是你却明白我们这里有个共同点，由于共同对生命的理解和家庭的爱，追求的是二而一，为了一个家，各尽其分。别人不明白，不妨事，我们自己可完全得承认！”

“你身体刚好。怎么能熬夜？”

“一个人身体好即应当做点事。我已经许久不动笔了！我预备写个小故事。”

主妇笑了：“我在迷糊中闻到烧什么，就醒了。我预备告你的是可别因为我，像上回在城中那么，把什么杰作一股鲁又烧去，不留下一个字。知道的人明白这是你自己心中不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妒嫉到你的想象，因此文章写成也还得烧去，多可惜！”

“不，并不烧什么。只是油中有一点水，在爆炸。”口上虽那么说，我心中却对自己说，“是一个人心在燃烧，在小小爆裂。在冒烟。虽认真而不必要。”可是我怯怯的望了她一眼，看看她是不是发现点什么。从她的微笑中，好像看出一种回答，“凡事那瞒得了我。”

我于是避开这个问题，反若理直气壮的问她说：“小妈妈，你再不能闹我了！把我脑子一搅乱，故事到天亮也不能完事！你累了一整天，累了整十三年，怎么还不好好休息。”

“为了明天，大家都休息休息，才合理！”

我明白话中的双重意义。可是各人的明天却相似而不同。主妇得好好休息，恢复精力来接待几个下乡的朋友，并接受那种表面烦琐事实上极愉快的家事。至于我呢，却得同灯油一样，燃干了方完事，方有个明天可言！我为自己想到的笑了，她为自己说到的也笑了。两种笑在暗黄黄灯光下融解了。两人对于具体和抽象的“明天”都感到真诚的快乐。

主妇让步安静睡下后，我在灯盏中重新加了点油，在胃中送下一小杯热咖啡。搅动那个小小银茶匙时，另外一时一种对话回复到了心上。

沈二哥不成的，二十一点钟了，为了我们，你得躺躺！这算什么？

这算是你说我有点懒惰不大努力的否认。你往常不是说过，只要肯好好尽力工作，什么都听我？即不意中被一些年青女孩子的天赋长处，放光的眼睛，好听的声音，以及那个有式样的手足眉发，攫走了我的心，也不妨事？这不问出于伟大的宽容或是透明理解，我都相信你说的本意极真诚。可是得用事实证明！

……得用多少事？你自己想想看。

……现在可只需用一件比较不严重的小事来试验，你即刻睡去，让我工作！我在工作！

你可想到对于身边的人，是不是近于一种残忍？

……你可想到把一个待完成的作品扼毙，更残忍到什么程度？

从这个对话温习中，我明白在生活和工作两事上，还有点儿相互矛盾，不易平衡，引起了一丝丝这也是生命的空隙，需要设法填平它。疏忽了时，凡空隙就能生长野草和藓苔。我得有计划在这个空处种一点花，种一个梦。比如近身那个虽脆弱却完整的捕虫科植物，在抽象中可有那么一种精美的东西，能栽培发育长大？可有一种奇迹，我能不必熬夜，能从容完成五本十本书，而这些书既能平衡我对于生命所抱的幻念，不至相反带我到疯狂中？对于主妇，又能从书中得到一种满足，以为系由她的鼓励督促下产生？

这个无边际的思索，把我淹没复浮起。时间消失了。灯熄了。天明了。

我若重新有所寻觅，轻轻的开了门，掩上门，和一只鹰一样，离开了宿食所寄的窠巢，向清新空阔的天宇下展翅飞去。在满是露水的田埂荒坟间，走了许久只觉得空气冰凉，一直浸透到头脑顶深皱摺里。一会会，全身即已浴于温暖朝阳光影中，地面一切也溶于这种光影中。草尖上全都串缀着带虹彩的露水。还有那个小小成台状的紫花，和有茸毛的高原兰花，都若新从睡梦中苏醒，慢慢的展开夜里关闭的叶托，吐出小小花蕊和带粉的黄绒穗。目前世界对于我作成一种崭新的启示，万物多美好，多完整！人类抽象观念和具体知识，数千年积累所成就的伟大业绩，若从更深处看去，比起来都算个什么？一排参加庆祝胜利的飞机，由附近机场起飞，成群从低空中吼过，在地面作成的阴影，一瞬即逝。田野间依然是朝阳和露水，以及那个在露水朝阳中充分见出自然巧慧与庄严的野花。一种纯粹的神性，一切哲学的基本观念，一切艺术文学的伟大和神奇，亦无不即由之孕育而出，我想看看滇池，向水边走去。但见浸在一片碧波中的西山列嶂，在烟岚湿雾中如一线黛绿长眉。那片水在阳光中闪亮，更如美目流波。自然的神性在我心中越加强，我的生命价值观即越转近一个疯子。不知不觉间已脚踏有螺蚌残骸的水畔，我知道，我的双脚和我的思索，在这个浸晨清新空气中散步，都未免走得太远了一点，再向前走也许会直入滇池水深处。我得回家了。

记起了答应过孩子送给主妇的礼物，就路旁摘了一大把带露水的蓝花，向家中跑去。

在门前即和主妇迎面相遇。正像是刚发现我失踪，带着焦急不安心情去寻找我。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不先说一声，留个字。孩子们都找你去了！”一眼瞥见那把蓝花，“就为了这个好看，忘了另外一个着急。”

“不。我能忘掉你吗？只因为想照十年前一样，写篇小文章，纪念这个九月九日。呆坐了一夜，无下笔处。我觉悟了这十年不进步的事实，我已明白什么是素朴。可是，赞美它，我这复杂脑子就不知从何措手了。我的文章还是一个题目，主妇。至于本文呢（我把花递给她） ，你瞧它蓝得多好看！”

“一个象征主义者，一点不错！”

说到后来两人都笑了起来。

两种笑在清晨阳光下融解了。

主妇把那束蓝花插到一个白瓷敞口瓶中时，一面处理手中的花，一面说：“你猜我想什么？”

“你在想，这礼物比任何金珠宝贝都好！和那个‘主妇’差不多！这是一种有个性有特性的生物，平凡中有高贵品德。你还想说，大老爷，故事完成了，你为我好好睡两点钟吧。到十点火车叫时，再起身，我们好一同去车站接客人。我希望客人中还有个会唱歌的美丽女孩子，大家好好玩一天！睡一睡吧，你太累了！……我将说不，我只是这一天有点累，你累了十三年！你就从不说要休息。我想起就惭愧难过！”

“这也值得想，值得惭愧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惭愧！”

从主妇不甚自然微笑中，依约看到一点眼泪，眼泪中看到天国。

桌案上那束小蓝花如火焰燃烧，小白花如梦迷濛。我似乎当真有点儿累了。似乎遥闻一种呼唤招邀声，担心我迷失于两种花所引起的情感中，不知所归，又若招邀本自花中间出，燃烧与作梦，正是故事的起始，并非结束。

一九四五·九月九日

于昆明桃园

一九四六·九月北平写成

本篇发表于1946年10月13日天津《大公报·文艺》。署名沈从文。这是作者以《主妇》为篇名的作品之一。据《大公报·文艺》编入。

注释

① 　相，为人呆笨而又自鸣得意的公子哥儿，凤凰人谑称之为“相”。

虹桥集

新编集。集名为编者所拟。

本集编入作者1943年～1946年间发表的小说3篇：《看虹录》、《摘星录》、《虹桥》。

看虹录

一个人二十四点钟内生命的一种形式

第一节

晚上十一点钟。

半点钟前我从另外一个地方归来，在离家不多远处，经过一个老式牌楼，见月光清莹，十分感动，因此在牌楼下站了那么一忽儿。那里大白天是个热闹菜市，夜中显得空阔而静寂。空阔似乎扩张了我的感情，寂静却把压缩在一堆时间中那个无形无质的“感情”变成为一种有分量的东西。忽闻嗅到梅花清香，引我向“空虚”凝眸。慢慢的走向那个“空虚”，于是我便进到了一个小小的庭院，一问素朴的房子中，傍近一个火炉旁。在那个素朴小小房子中，正散溢梅花芳馥。像是一个年夜，远近有各种火炮声在寒气中爆响。在绝对单独中，我开始阅读一本奇书。我谨谨慎慎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有个题词，写得明明白白：

神在我们生命里

第二节

炉火始炽，房中温暖如春天，使人想脱去一件较厚衣服，换上另外一件较薄的。橘红色灯罩下的灯光，把小房中的墙壁、地毯和一些触目可见的事事物物，全镀上一种与世隔绝的颜色，酿满一种与世隔绝的空气。

近窗边朱红漆条桌上，一个秋叶形建瓷碟子里，放了个小小的黄色柠檬，因此空气中还有些柠檬辛香。

窗帘已下垂，浅棕色的窗帘上绘有粉彩花马，仿佛奔跃于房中人眼下。客人来到这个地方，已完全陷入于一种离奇的孤寂境界。不过只那么一会儿，这境界即从客人心上消失了。原来主人不知何时轻轻悄悄走入房中，火炉对面大镜中，现出一个人影子。白脸长眉，微笑中带来了些春天的嘘息。发鬓边蓬蓬松松，几朵小蓝花聚成一小簇，贴在有式样的白耳后，俨若向人招手，“瞧，这个地位多得体，多美妙！”

手指长而柔，插入发际时，那张微笑的脸便略微倾侧，起始破坏了客人印象另一个寂静。

“真对不起，害你等得多闷损！”

“不。我一点不。房中很暖和，很静，对于我，真正是一种享受！”

微笑的脸消失了。火炉边椅子经轻轻的移动，在银红缎子坐垫上睡着的一只白鼻白爪小黑猫儿，不能再享受炉边的温暖，跳下了地，伸个懒腰，表示被驱逐的不合理，难同意，慢慢的走开了。

案桌上小方钟达达响着，短针尖在八字上。晚上八点钟。

客人继续游目四瞩，重新看到窗帘上那个装饰用的一群小花马，用各种姿势驰骋。

“你这房里真暖和，简直是一个小温室。”

“你觉得热吗？衣穿得太厚。我打开一会儿窗子。”

客人本意只是赞美房中温暖舒适，并未嫌太热，这时节见推开窗子，不好意思作声。

窗外正飘降轻雪。窗开后，一片寒气和沙沙声从窗口通入。窗子重新关上了。

“我也觉得热起来了。换件衣服去。”

主人离开房中一会儿。

重新看那个窗帘上的花马。仿佛这些东西在奔跃，因为重新在单独中。梅花很香。

主人换了件绿罗夹衫，显得瘦了点。

“穿得太薄了，不怕冷吗？招凉可麻烦。药总是苦的，纵加上些糖，甜得不自然。”

“不冷的！这衣够厚了。还是七年前缝好，秋天从箱底里翻出，以为穿不得，想送给人。想想看，送谁？自己试穿穿看吧，末后还是送给了自己。”侧面向炉取暖，一双小小手伸出作向火姿势，风度异常优美。还来不及称赞，手已缩回翻翻衣角，“这个夹衣，还是我自己缝的！我欢喜这种软条子罗，重重的，有个分量。”

“是的，这个对于你特别相宜。材料分量重，和身体活泼轻盈对比，恰到好处。”要说的完全都溶解在一个微笑里了。主人明白，只报以微笑。

衣角向上翻转时，纤弱的双腿，被鼠灰色薄薄丝袜子裹着，如一棵美丽的小白杨树，如一对光光的球杖，——不，恰如一双理想的腿。这是一条路，由此导人想象走近天堂。天堂中景象素朴而离奇，一片青草，芊绵绿芜，寂静无声。

什么话也不说，于是用目光轻轻抚着那个微凸的踝骨，敛小的足胫，半圆的膝盖，……一切都生长得恰到好处，看来令人异常舒服，而又稍稍纷乱。

仿佛已感觉到这种目光和遐想行旅的轻微亵渎，因此一面便把衣角放下，紧紧的裹着膝部，轻的吁了一口气。“你瞧我袜子好不好？颜色不大好，材料好。”瘦的手在衣下摸着那袜子，似乎还接着说，“材料好，裹在脚上，脚也好看多了，是不是？”

“天气一热，你们就省事多了。”意思倒是“热天你不穿袜子，更好看。”

衣角复扬起一些：“天热真省事。”意思却在回答，“大家都说我脚好看，那里有什么好看。”

“天热小姐们鞋子也简单。”（脚踵脚趾通好看。）

“年年换样子，费钱！”（你欢喜吗？）

“任何国家一年把钱用到顶愚蠢各种事情上去，总是万万千千的花。年青女孩子一年换两种皮鞋样子，费得了多少事！”（只要好看，怕什么费钱？一个皮鞋工厂的技师，对于人类幸福的贡献，并不比一个□□厂的技师不如！）

“这个问题太深了，不是我能说话的。我倒像个野孩子，一到海边，就只想脚踢沙子玩。”（我不怕人看，不怕人吻，可是得看地方来。）

“今年新式浴衣肯定又和去年不同。”（你裸体比别的女人更好看。）

这种无声音的言语，彼此之间都似乎能够从所说及的话领会得出，意思毫无错误。到这时节，主人笑笑，沉默了。一个聪明的女人的羞怯，照例是贞节与情欲的混合。微笑与沉默，便包含了奖励和趋避的两种成分。

主人轻轻的将脚尖举举。（你有多少傻想头，我全知道！可是傻得并不十分讨人厌。）

脚又稍稍向里移，如已被吻过后有所逃避。（够了，为什么老是这么傻。）

“你想不出你走路时美到什么程度。不拘在什么地方，都代表快乐和健康。”可是客人开口说的却是“你喜欢爬山，还是在海滩边散步？”

“我当然欢喜海，它可以解放我，也可以满足你。”主人说的只是“海边好玩得多。潮水退后沙上湿湿的，冷冷的，光着脚走去，无拘无束，极有意思。”

“我喜欢在沙子里发现那些美丽的蚌壳，美丽真是一种古怪东西。”（因为美，令人崇拜，见之低头。发现美接近美不仅仅使人愉快，并且使人严肃，因为俨然与神对面！）

“对于你，这世界有多少古怪东西！”（你说笑话，你崇拜，低头，不过是想起罢了。你并不当真会为我低头的。你就是个古怪东西，想想许多不端重的事，却从不做过一件失礼貌的事，很会保护你自己。）

“是的，我看到的都是别人疏忽了的，知道的好像都不是‘真’的，居多且不同别人一样的。这可说是一种‘悲剧’”。（譬如说，你需要我那么有礼貌的接待你吗？就我知道的说来，你是奖励我做一点别的事情的。）

“近来写了多少诗？”（语气中稍微有点嘲讽，你成天写诗，热情消失在文字里去了，所以活下来就完全同一个正经绅士一样的过日子。）

“我在写小说。情感荒唐而夸饰，文字艳佚而不庄。写一个荒唐而又浪漫的故事，独自在大雪中猎鹿，简直是奇迹，居然就捉住了一只鹿。正好像一篇童话，因为只有小孩子相信这是可能的一件真实事情，且将超越真实和虚饰这类名词，去欣赏故事中所提及的一切，分享那个故事中人物的悲欢心境。”（你看它就会明白。你生命并不缺少童话一般荒唐美丽的爱好，以及去接受生活中这种变故的准备。你无妨看看，不过也得小心！）

主人好像完全理解客人那个意思，因此带着微笑说：“你故事写成了，是不是？让我看看好。让我从你故事上测验一下我的童心。我自己还不知道是否尚有童心！”

客人说：“是的，我也想用你对于这个作品的态度和感想，测验一下我对于人性的理解能力。平时我对于这种能力总觉得怀疑，可是许多人却称赞我这一点，我还缺少自信。”

主人因此低下头，（一朵百合花的低垂。） 来阅读那个“荒唐”故事。在起始阅读前，似乎还担心客人的沉闷，所以间不久又抬起头瞥客人一眼。眼中有春天的风和夏天的云，也好受，也好看。客人于是说：“不要看我，看那个故事吧。不许无理由生气着恼。”

“我看你写的故事，要慢慢的看。”

“是的，这是一个故事，要慢慢的看，才看得懂。”

“你意思是说，因为故事写得太深——还是我为人太笨？”

“都不是。我意思是文字写得太晦，和一般习惯不大相合。你知道，大凡一种和习惯不大相合的思想行为，有时还被人看成十分危险，会出乱子的！”

“好，我试一试看，能不能从这个作品发现一点什么。”

于是主人静静的把那个故事看下去。客人也静静的看下去——看那个窗帘上的花马。马似乎奔跃于广漠无际一片青芜中消失了。

客人觉得需要那么一种对话，来填补时间上的空虚。

……太美丽了。一个长得美丽的人，照例不大想得到由于这点美观，引起人多少惆怅，也给人多少快乐！

……真的吗。你在说笑话罢了。你那么呆呆的看着我脚，是什么意思？你表面老实，心中放肆。我知道你另外一时，曾经用目光吻过我的一身，但是你说的却是“马画得很有趣味，好像要各处跑去。”跑去的是你的心！如今又正在作这种行旅的温习。说起这事时我为你有点羞惭，然而我并不怕什么。我早知道你不会做出什么真正吓人的行为。你能够做的就只是这种漫游，仿佛第一个旅行家进到了另外一个种族宗教大庙里，无目的的游览，因此而彼，带着一点惶恐敬惧之忱，因为你同时还有犯罪不净感在心上占绝大势力。

……是的，你猜想的毫无错误。我要吻你的脚趾和脚掌，膝和腿，以及你那个说来害羞的地方。我要停顿在你一身这里或那里。你应当懂得我的期望，如何诚实，如何不自私。

……我什么都懂，只不懂你为什么只那么想，不那么作。

房中只两人，院外寂静，惟闻微雪飘窗。间或有松树上积雪下堕，声音也很轻。客人仿佛听到彼此的话语，其实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

炉火已渐炽。

主人一面阅读故事，一面把脚尖微触地板，好像在指示客人：“请从这里开始。我不怕你。你不管如何胡闹也不怕你。我知道你要做些什么事，有多少傻处，慌慌张张处。”

主人发柔而黑，颈自如削玉刻脂，眉眼妩媚迎人，颊边带有一小小圆涡，胸部微凸，衣也许稍微厚了一点。

目光吻着发间，发光如髹，柔如丝绸。吻着白额，秀眼微闭。吻着颊，一种不知名的芳香中人欲醉。吻着颈部，似乎吸取了一个小小红印。吻着胸脯，左边右边，衣的确稍厚了一点。因此说道：

“□□，你那么近着炉子，不热吗？”

“我不怕热，我怕冷！”说着头也不抬，咕咕的笑起来。“我是个猫儿，一只好看不喜动的暹罗猫，一到火炉边就不大想走动。平日一个人常整天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也不做。”说时又咕咕的笑着。

“文章看到什么地方？”

“我看到那只鹿站在那个风雪所不及的孤独高岩上，眼睛光光的望着另一方，自以为十分安全，想不到那个打猎的人，已经慢慢地向它走去。那猎人满以为伸一手就可捉住它那只瘦瘦的后脚，他还闭了一只眼睛去欣赏那鹿脚上的茸毛，正像十分从容。你描写得简直可笑，想象不真。美丽，可不真实。”

“请你看下去！看完后再批评。”

看下去，笑容逐渐收敛了。他知道她已看到另一个篇章。描写那母鹿身体另外一部分时，那温柔兽物如何近于一个人。那母鹿因新的爱情从目光中流出的温柔，更写得如何生动而富有人性。

她把那几页文章搁到膝盖上，轻轻吁了一口气。好像脚上的一只袜子已被客人用文字解去，白足如霜。好像听到客人低声的说：“你不以为亵渎，我喜欢看它，你不生气，我还将用嘴唇去吻它。我还要沿那个白杨路行去，到我应当到的地方歇憩。我要到那个有荫蔽处，转弯抹角处，小小井泉边，茂草芊绵，适宜白羊放牧处。总之，我将一切照那个猎人行径作去，虽然有点傻，有点痴，我还是要作去。”

她感觉地位不大妥当，赶忙把脚并拢一点，衣角拉下一点。不敢再把那个故事看下去，因此装着怕冷，伸手向火。但在非意识情形中，却拉开了火炉门，投了三块煤，用那个白铜火钳搅了一下炉中炽燃的炭火。“火是应当充分燃烧的！我就喜欢热。”

“看完了？”

摇摇头。头随即低下了，相互之间都觉得有点生疏而新的情感，起始混入生命中，使得人有些微恐怖。

第二回摇摇头时，用意已与第一回完全不同。不在把“否认”和“承认”相混，却表示唯恐窗外有人。事实上窗外别无所有，惟轻雪降落而已。

客人走近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小角，拂去了窗上的蒙雾，向外张望，但见一片皓白，单纯素净。窗帘垂下时，“一片白，把一切都遮盖了，消失了。象征……上帝！”

房中炉火旁其时也就同样有一片白，单纯而素净，象征道德的极致。

“说你的故事好。且说说你真的怎么捉那只鹿吧。”

“好，我们好好烤火。来说那个故事……我当时傍近了它，天知道我的心是个什么情形。我手指抚摸到它那脚上光滑的皮毛，我想，我是用手捉住了一只活生生的鹿，还是用生命中最纤细的神经捉住了一个美的印象？亟想知道，可决不许我知道。我想起古人形容女人手美如荄荑，如春葱，如玉笋，形容寒俭或富贵，总之可笑。不见过鹿莹莹如湿的眼光中所表示的母性温柔的人，一定希奇我为什么吻那个生物眼睛那么久，更觉得荒唐，自然是我用嘴去轻轻的接触那个美丽生物的四肢，且顺着背脊一直吻到它那微瘦而圆的尾边。我在那个地方发现一些微妙之漩涡，仿佛诗人说的藏吻的窝巢。它的颊上，脸颊上，都被覆上纤细的毫毛。它的颈那么有式样，它的腰那么小，都是我从前梦想不到的。尤其梦想不到，是它哺小鹿的那一对奶子，那么柔软，那么美。那鹿在我身边竟丝毫无逃脱意思，它不惊，不惧。似乎完全知道我对于它的善意，一句话不必说就知道。倒是我反而有点惶恐不安，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我望着它的眼睛：我们怎么办？我要从它温柔目光中取得回答，好像听到它说：“这一切由你。”“不，不，一点不是。它一定想逃脱，远远的走去，因为自由，这是它应有的一点自由。”

“是的，它想逃走，可是并不走去。因为一离开那个洞穴，全是一片雪，天气真冷。而且……逃脱与危险感觉大有关系，目前有什么危险可言？……”

“你怎么知道它不想逃脱，如果这只鹿是聪明的，它一定要走去。”

“是的，它那么想过了。其所以那么想，就为的是它自以为这才像聪明，才像一只聪明的鹿应有的打算。可是我若像它那么作，那我就是傻子了，我觉得我说的话它不大懂，就用手和嘴唇去作补充解释，抚慰它，安静它。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去做。到后，我摸摸它的心，就知道我们已熟习了，这自然是一种奇迹，因为我起始听到它轻轻的叹息——一只鹿，为了理解爱而叹息，你不相信吗？”

“不会有的事！”

“是的，要照你那么说话，决不会有。因为那是一只鹿！至于一个人呢，比如说——唉，上帝，不说好了。我话已经说得太多了！”

相互沉默了一会儿。

“不热吗？我知道你衣还穿得太多。”客人问时随即为作了些事。也想起了些事，什么都近于抽象。

不是诗人说的就是疯子说的。

“诗和火同样使生命会燃烧起来的。燃烧后，便将只剩下一个蓝焰的影子，一堆灰。”

二十分钟后客人低声的询问：“觉得冷吗？披上你那个……”并从一堆丝质物中，把那个细鼠灰披肩放到肩上去，“窗帘上那个图案古怪，我总觉得它在动。”事实上，他已觉得窗帘上花马完全沉静了。

主人一面搅动炉火，一面轻轻的说：“我想起那只鹿，先前一时怎么不逃走？真是命运。”说的话有点近于解嘲，因为事情已经成为过去了。

沉默继续占领这个有橘红色灯光和熊熊炉火的房间。

第二天，主人独自坐在那个火炉边读一个信。

□□：我好像还是在做梦，身心都虚飘飘的。还依然吻到你的眼睛和你的心。在那个梦境里，你是一切，而我却有了你，展露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单纯的肉体，竟是一片光辉，一把花，一朵云。一切文字在此都失去了他的性能，因为诗歌本来只能作为次一等生命青春的装饰。白色本身即是一种最高的道德，你已经超乎这个道德名辞以上。

所罗门王雅歌说：“我的妹子，我的鸽子，你脐圆如杯，永远不缺少调和的酒。”我第一次沾唇，并不担心醉倒。

葡萄园的果子成熟时，饱满而壮实，正象征生命待赠与，待扩张。不采摘它也会慢慢枯萎。

我欢喜精美的瓷器，温润而莹洁。我昨天所见到的，实强过我二十年来所见名瓷万千。

我喜欢看那幅元人素景，小阜平冈间有秀草丛生，作三角形，整齐而细柔，萦回迂徐，如云如丝，为我一生所仅见风景幽秀地方。我乐意终此一生，在这个处所隐居。

我仿佛还见过一个雕刻，材料非铜非玉，但觉珍贵华丽，希有少见。那雕刻品腿瘦而长，小腹微凸，随即下敛，一把极合理想之线，从两股接榫处展开，直到脚踝。式样完整处，如一古代希腊精美艺术的仿制品。艺术品应有雕刻家的生命与尊贵情感，在我面前那一个仿制物，倚据可看到神的意志与庄严的情感。

这艺术品的形色神奇处，也令人不敢相信。某一部分微带一片青渍，某一部分有两粒小小黑痣，某一部分并有若干美妙之漩涡，仿佛可从这些地方见出上帝手艺之巧。这些漩涡隐现于手足关节间，和脸颊颈肩与腰以下，真如诗人所谓“藏热吻的小杯”。在这些地方，不特使人只想用嘴唇轻轻的去接触，还幻想把自己整个生命都收藏到里边去。

百合花颈弱而秀，你的颈肩和它十分相似。长颈托着那个美丽头颅微向后仰。灯光照到那个白白的额部时，正如一朵百合花欲开未开。我手指发抖，不敢攀折，为的是我从这个花中见到了神。微笑时你是开放的百合花，有生命在活跃流动。你沉默，在沉默中更见出高贵。你长眉微蹙，无所自主时，在轻颦薄媚中所增加的鲜艳，恰恰如浅碧色百合花带上一个小小黄蕊，一片小墨斑。……这一切又只像是一个抽象。

第三节

这个记录看到后来，我眼睛眩瞀了。这本书成为一片蓝色火焰，在空虚中消失了。我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那个“房间”，重新站到这个老式牌楼下。保留在我生命中，似乎就只是那么一片蓝焰。保留到另外一个什么地方，应当是小小的一撮灰。一朵枯干的梅花，在想象的时间下失去了色和香的生命残余。我只记得那本书上第一句话：神在我们生命里。

我已经回到了住处。

晚上十一点半，菜油灯一片黄光铺在黑色台面上，散在小小的房间中。试游目四瞩，这里那里只是书，两千年前人写的，一万里外人写的，自己写的，不相识同时人写的；一个灰色小耗子在书堆旁灯光所不及处走来走去。那分从容处，正表示它也是个生物，可是和这些生命堆积，却全不相干。使我想起许多读书人，十年二十年在书旁走过，或坐在一个教堂边读书讲书情形。我不禁自言自语的说：“唉，上帝，我活下来还应当读多少书，写多少书？”

我需要稍稍休息，不知怎么样一来就可得到休息。

我似乎很累，然而却依然活在一种有继续性的荒唐境界里。

灯头上结了一朵小花，在火焰中开放的花朵。我心想：“到火熄时，这花才会谢落，正是一种生命的象征。”我的心也似乎如焚如烧，不知道的是什么事情。

梅花香味虽已失去，尚想从这种香味所现出的境界搜寻一下，希望发现一点什么，好像这一切既然存在，我也值得好好存在。于是在一个“过去”影子里，我发现了一片黄和一点干枯焦黑的东西，它代表的是他人“生命”另一种形式，或者不过只是自己另一种“梦”的形式，都无关系。我静静的从这些干枯焦黑的残余，向虚空深处看，便见到另一个人在悦乐中疯狂中的种种行为。也依稀看到自己的影子，如何反映在他人悦乐疯狂中，和爱憎取予之际的徘徊游移中。

仿佛有一线阳光印在墙壁上。仿佛有青春的心在跳跃。仿佛一切都重新得到了位置和意义。

我推测另外必然还有一本书，记载的是在微阳凉秋间，一个女人对于自己美丽精致的肉体，乌黑柔软的毛发，薄薄嘴唇上一点红，白白丰颊间一缕香，配上手足颈肩素净与明润，还有那一种从莹然如泪的目光中流出的温柔歌呼。肢体如融时爱与怨无无可奈何的对立，感到眩目的惊奇。唉，多美好神奇的生命，都消失在阳光中，遗忘在时间后！一切不见了，消失了，试去追寻时，剩余的同样是一点干枯焦黑东西，这是从自己鬓发间取下的一朵花，还是从路旁拾来的一点纸？说不清楚。

试来追究“生命”意义时，我重新看到一堆名词，情欲和爱，怨和恨，取和予，上帝和魔鬼，人和人，凑巧和相左。过半点钟后，一切名词又都失了它的位置和意义。

到天明前五点钟左右，我已把一切“过去”和“当前”的经验与抽象，都完全打散，再无从追究分析它的存在意义了，我从不用自己对于生命所理解的方式，凝结成为语言与形象，创造一个生命和灵魂新的范本，我脑子在旋转，为保留在印象中的造形，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完整造形，重新疯狂起来。到末了，“我”便消失在“故事”里了。在桌上稿本内，已写成了五千字。我知道这小东西寄到另外一处去，别人便把它当成“小说”，从故事中推究真伪。对于我呢，生命的残余，梦的残余而已。

我面对着这个记载，热爱那个“抽象”，向虚空凝眸来耗费这个时间。一种极端困惑的固执，以及这种固执的延长，算是我体会到“生存”唯一事情，此外一切“知识”与“事实”，都无助于当前，我完全活在一种观念中，并非活在实际世界中。我似乎在用抽象虐待自己肉体和灵魂，虽痛苦同时也是享受。时间便从生命中流过去了，什么都不留下而过去了。

试轻轻拉开房门时，天已大明，一片过去熟习的清晨阳光，随即进到了房里，斜斜的照射在旧墙上。书架前几个缅式金漆盒子，在微阳光影中，反映出一种神奇光彩。一切都似乎极新。但想起“日光之下无新事”，真是又愁又喜。我等待那个“夜”所能带来的一切。梅花的香，和在这种淡淡香气中给我的一份离奇教育。

居然又到了晚上十点钟。月光清莹，楼廊间满是月光。因此把门打开，放月光进到房中来。

似乎有个人随同月光轻轻的进到房中，站在我身后边：“为什么这样自苦？究竟算什么？”

我勉强笑，眼睛湿了，并不回过头去：“我在写青凤，《聊斋》上那个青凤，要她在我笔下复活。”

从一个轻轻的叹息声中，我才觉得已过二十四点钟，还不曾吃过一杯水。

三十年七月作

三十二年三月重写

本篇发表于1943年7月15日《新文学》第1卷第1期。署名上官碧。

据《新文学》文本编入。

摘星录

第　一

五点三十分，她下了办公室，预备回家休息。要走十分钟路，进一个城门，经过两条弯弯曲曲的小街，方能回到住处。进城以前得上一个小小山坡，到坡顶时，凭高远眺，可望见五里外几个绿色山头，南方特有的楠木林，使山头显得胖圆圆的，如一座一座大坟。近身全是一片田圃，种了各样菜蔬，其时正有个老妇人躬腰在畦町间工作。她若有所思，在城墙前山坡上站了一忽儿。天上白云和乌云相间处有空隙在慢慢扩大，天底一碧长青，异常温静。傍公路那一列热带树林，树身高而长，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树叶子被雨洗过后，绿浪翻银，俨然如敷上一层绿银粉。入眼风物清佳，一切如诗如画，她有点疲倦，有点渴。心境不大好，和这种素朴自然对面，便好像心中接触了什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与她一同行走的是个双辫儿女孩，为人天真而憨，向她说：

“大姐，天气多好！时间还早，我们又不是被赶去充军，忙个什么？这时节不用回家，我们到公路近边坟堆子上坐坐去。到那里看着天上的云，等到要落雨了，再回家去不迟。风景好，应当学雅人做做诗！”

“做诗要诗人！我们是个俗人。是无章句韵节的散文。还是回家喝点水好些，口渴得很！”

双辫儿不让她走，故意说笑话：“你这个人本身就像一首诗，不必选字押韵，也完完整整。还是同我去好！那里有几座坟，地势高高的，到坟头上坐坐，吹吹风，一定心里爽快，比喝水强多了。看风景也是一种教育！”

“像一首诗终不是诗！”她想起另外一件事，另外一种属于灵魂或情感的教育，就说：“什么人的坟？”

双辫儿说：“不知道什么人的坟。”又说，“这古怪世界，老在变，明天要变成一个什么样子，就只有天知道！这些百年前的人究竟好运气，死了有孝子贤孙，花了一大笔钱来请阴阳先生看风水，找到好地方就请工匠来堆凿石头保坟，还在坟前空地上种树，树长大了让我们在下面歇凉吹风。我们这辈子人，既不会孝顺老的，也不能望小的孝顺，将来死后，恐怕连一个小小土堆子都占不上！”

“你死后要土堆子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处！有个土堆子做坟，地方不太偏僻，好让后来人同我们一样，坐到上面谈天说地，死了也不太寂寞！”因为话说得极可笑，双辫儿话说完后，觉得十分快乐，自己便哈哈笑将起来。她年纪还只二十一岁，环境身世都很好，从不知“寂寞”为何物。只不过欢喜读《红楼梦》，有些想象愿望，便不知不觉与书中人差不多罢了。“坟”与“生命”的意义，事实上她都不大明白，也不必需明白的。

“人人都有一座坟，都需要一座坟？”她可想得远一点，深一点，轻轻吁了一口气。她已经二十六岁。她说的意义双辫儿不会懂得，自己却明明白白。她明白自己那座坟将埋葬些什么；一种不可言说的“过去”，一点生存的疲倦，一个梦，一些些儿怨和恨，一星一米理想或幻想，——但这时节实在并不是思索这些抽象问题时节。天气异常爽朗，容易令人想起良辰美景奈何天。

她愿意即早回家，向那双辫儿同伴说：“我不要到别人坟堆上去，那没有什么意思。我得回去喝点水，口渴极了。我是只水鸭子！”

双辫儿知道她急于回去另外还有理由，住处说不定正有个大学生，呆着等待她已半点钟。那才真是成天喝水的丑小鸭！就笑着说：“你去休息休息吧。到处都有诗，我可要野一野，还得跑一跑路！”恰好远处有个人招呼，于是匆匆走去了。留下她一人站在城墙边，对天上云影发了一会儿痴。她心中有点扰乱，似乎和往常情形不大相同。好像有两种力量正在生命中发生争持，“过去”或“当前”，“古典”和“现代”，“自然”与“活人”，正在她情感上互相对峙。她处身其间，做人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有几个年青女子出城，样子都健康而快乐，头发松松的，脸庞红红的，从她身边走过时，其中之一看了她又看，走过身边后还一再回头来望她。她不大好意思，低下了头。只听那人向另外一个同伴说：“那不是XX，怎么会到这里来？前年看她在北平南海划船，两把桨前后推扳，神气多潇洒！”话听得十分清楚，心中实在很高兴，却皱了皱眉毛，只她轻轻的自言自语说：“什么美不美，不过是一篇无章无韵的散文罢了。”

路沟边有一丛小小蓝花，高原地坟头上特有的产物，在过去某一时，曾与她生命有过一种希奇的联合。她记起这种“过去”，摘了一小束花拿在手上。其时城边白杨树丛中，正有一只郭公鸟啼唤，声音低郁而闷人，雨季未来以前，城外荒地上遍地开的报春花，花朵那么蓝，那么小巧完美，孤芳自赏似的自开自落。却有个好事人，每天必带露采来，把它聚成一小簇，当成她生命的装饰。礼物分量轻意义却不轻！数数日子，不知不觉已过了三个月。如今说来，这些景物人事好像除了在当事者心上还保留下一种印象，便已消失净尽别无剩余了！她因此把那一束小蓝花捏得紧紧的，放在胸膛前贴着好一会。“过去的，都让它成为过去！”那么想着，且追想起先前一时说的散文和诗的意义，勉强的笑笑，慢慢的进了城。

郭公鸟还在啼唤，像逗引人思索些不必要无结果的问题。她觉得这是一种有意的挑逗，偏不去想什么。俨然一切已成定局，过去如此，当前如此，未来还将如此。人应放聪明与达观一点，凡事都不值得固执。城里同样有一个小小斜坡，沿大路种了些杂树木，经过半月的长雨，枝叶如沐如洗，分外绿得动人。路旁芦谷苦蒿都已高过人头，满目是生命的长成。老冬青树正在开花，花朵细碎而淡白，聚成一丛丛的，香气辛而浓。她走得很慢，什么都不想，只觉得奇异，郭公鸟叫的声音，为什么与三月前一天雨后情形完全一样。过去的似乎尚未完全成为过去，这自然很好，她或许正需要从过去搜寻一点东西，一点属于纯诗的东西，方能得到生存的意义。这种愿望很明显与当前疲倦大有关系。

第　二

有人说她长得很美，这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从十四五岁起始，她便对于这种称誉感到秘密的快乐。到十六岁转入一个高级中学读书，能够在大镜子前敷粉施朱时，她已觉得美丽使她幸福，也能给她小小麻烦。举凡学校有何种仪式，需要用美丽女孩作为仪式装饰时，她必在场有分。在那个情形中，她必一面有点害羞，有点不安，一面却实在乐意从公众中露面，接受多数人带点阿谀的赞颂。为人性格既温柔，眉发手足又长得很完美，结果自然便如一般有美丽自觉女孩子共通命运，于一种希奇方式中，得到很多人的关心。在学校时一个中年教员为了她，发生了问题，职务便被开除了。这是第一次使她明白人生关系的不可解。其次是在学校得到了一个带男性的女友，随后假期一来，便成为这个女友家中的客人，来自女友方面的各种殷勤，恰与从一个情人方面所能得到的爱情差不多，待到父母一死，且即长远成了女友家中的客人。二十岁时，生活中又加入另外一个男子，一个大学一年级，为人不甚聪明，性格却刚劲而自重，能爱人不甚会爱人。过不多久，又在另外机会接受了两分关心，出自友人亲戚兄弟两人。一年后，又来了一个美国留学生，在当地著名大学教书，为人诚实而忠厚，显然是个好丈夫，只是美国式生活训练害了他，热情富余而用不得体。过不久，又来了一个朋友，年纪较大，社会上有点地位，为人机智而热诚，可是已和别人订了婚。这一来，这些各有分际的友谊，在她生活上自然就有了些变化，发生了许多问题。爱和怨，欢乐与失望，一切情形如通常社会所见，也如小说故事中所叙述，一一逐渐发生。个人既成为这个社会小小一群的主角，于是她就在一种崭新的情感下，经验了一些新鲜事情。轻微的妒嫉，有分际的关心，使人不安的传说，以及在此复杂情形中不可免的情感纠纠纷纷，滑稽或误解种种印象。三年中使她接受了一分新的人生教育，生命也同时增加了一点儿深度。来到身边的青年人，既各有所企图，人太年青，控制个人情感的能力有限，独占情绪特别强，到末后，自然就各以因缘一一离开了她。最先是那个大学生，因热情不能控制，为妒嫉中伤而走开了。其次是两个兄弟各不相下，她想有所取舍，为人性格弱，势不可能，因此把关系一同割断。美国留学生见三五面即想结婚，结婚不成便以为整个失败，生命必然崩溃，却用一个简便办法，与别的女子结了婚，减去了她的困难，也算是救了他自己的失恋。

年青男孩子既陆续各自走开了，对于她，虽减少了些麻烦，当然就积压一些情感，觉得生命空虚无聊，带点神经质女孩子必然应有的现象。但因此也增加了她点知识。“爱”，同样一个字眼儿，男女各有诠释，且感觉男子对于这个名词，都不免包含了一些可怕的自私观念。好在那个年纪较长朋友的“友谊”，却因不自私在这时节正扩大了她生存的幻想，使她做人的自信心和自尊心有了抬头机会。且读了些书，书本与友谊同时使生命重新得到一种稳定。也明知这友谊不大平常，然而看清楚事不可能，想把问题简单化，因此她就小心又小心缩敛自己，把属于生命某种幻想几乎缩成为一个“零”。虽成为一个零，用客气限制欲望的范围，心中却意识到生命并不白费。她于是从这种谨慎而纯挚的友谊中，又经验了些事情。另外一种有分际的关心，人为的淡漠，以及由此而来的轻微得失忧愁。一切由具体转入象征，一分真正的教育，培养她的情感也挫折她的情感。生活虽感觉有点压抑，倒与当时环境还能配合。不过幻想同实际既有了相左处，她渐渐感到挣扎的必要，性情同习惯，却把她缚住在原有的生活上，不能挣扎。她有点无可奈何，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就便自慰自解，这是“命运”。用命运聊以自释，然而实不甘心长远在这种命运下低头。

战争改变一切，世界秩序在顽固的心与坚硬的钢铁摧毁变动中，个人当然也要受它的影响。多数人因此一来，把生活完全改了，也正因此，她却解决了一个好像无可奈何的问题，战争一来，唯一的老朋友亦离开了。

她想：“这样子很好，什么都完了，生命正可以重新开始。”因此年纪长大一点，心深了点，明白对于某一事恐不能用自己性格自救，倒似乎需要一个如此自然简截的结局，可是中国地面尽管宽广，人与人在这个广大世界中碰头的机会还依然极多。许多事她事先都料想不到，要来的还是会来，这些事凑和到她生活上时，便成为她新的命运。

战争缩短了中国人对于空间的观念，万千人都冒险向内地流，转移到一个完全陌生地方。她同许多人一样，先是以为战事不久就会结束，认定留下不动为得计。到后来看看战事结束遥遥无期，留在原来地方毫无希望可言，便设法向内地走。老同学北方本来有个家，生活过得很平稳有秩序，当然不赞成走。后来看看争持不过了，反而随同上了路。内地各事正需要人，因此到地不久两人都在一个文化机关得到一份工作。初来时自然与许多人一样，生活过得单纯而沉闷。但不多久，情形便不同了。许多旧同学都到了这个新地方，且因为别的机会又多了些新朋友，生活便忽然显得热闹而活泼起来。生活有了新的变化，正与老同学好客本性相合，与她理想倒不甚相合，一切“事实”都与“理想”有冲突，她有点恐惧。年龄长大了，从年龄堆积与经验堆积上，她性情似乎端重一些，生活也就需要安静一些。然而新的生活却使她身心两方面都不安静。她愿意有点时间读读书，或思索消化一下从十八岁起始七年来的种种人事，日常生活方式恰正相反。她还有点“理想”，在“爱情”或“友谊”以外有所自见自立的理想，事实日常生活倒照例只有一些“麻烦”。这麻烦虽新而实旧，与本人性情多少有点关系。为人性格弱，无选择自主能力，凡事过于想作好人，就容易令人误会，招来麻烦。最大弱点还是作好人的愿望，又恰与那点美丽自觉需要人赞赏崇拜情绪相混合，因此在这方面特别增加了情感上的被动性。

老同学新同事中来了一些年青男女，“友谊”或“爱情”，在日常生活日常思想中都重新有了位置。一面是如此一堆事实，一面是那点微弱理想，一面是新，一面是旧，生活过得那么复杂而累人，她自然身心都感到相当疲倦。“战争”二字在她个人生命上有了新的意义，她似乎就从情分得失战争中，度过每一个日子，本来已经好像很懂得“友谊”和“爱情”，这一来，倒反而糊涂了。一面得承认习惯，即与老同学相处的习惯，一面要否认当前，即毫无前途的当前。持久下去自然应付不了，她不知道如何一来方可自救。一个女子在生理上既不能使思索向更深抽象走去，应付目前自然便是忍受，忍受，到忍受不了时便打量，“我为什么不自杀？”当然无理由实现这种蠢事。“我能忘了一切多好！”事实上这一切全都忘不了。

幸好老朋友还近在身边，但也令人痛苦。由于她年龄已需要重新将“友谊”作一度诠释，从各方面加以思索，观点有了小小错误。她需要的好像已经完全得到了，事实上感觉到所得的却是极不重要的一份。她明白，由于某种性情上的弱点，被朋友认识得太多，友谊中那点诗与火倒给毁去了。因此造成一种情绪状态，他不特不能帮助她，鼓励她向上作人，反而会从流行的不相干传说，与别方面的忌讳，使他在精神上好像与她越离越远，谈什么都不大接头。过去一时因抖气离开了她的那个刚直自重的朋友呢，虽重新从通信上取得了一些信托，一点希望，来信总还是盼望她能重新作人，不说别的事情，意思也就正对于她能否“重新作人”还感到怀疑。疑与妒并未因相隔六年相去七千里而有所改变。这个人若肯来看看她，即可使她得到很大的帮助。但那人却因负气或别的事务在身，不能照她愿望行事。那两兄弟呢，各自已从大学毕了业，各在千里外作事，哥哥还时常来信，在信上见出十分关心，希望时间会帮他点忙，改变一些人的态度。事实上她却把希望兴趣放在给弟弟的信上。那弟弟明白这个事情，且明白她的性情，因此来信照例保留了一点客气的距离。她需要缩短一点这种有意作成的距离，竟无法可想。另外一种机缘，却又来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公务员，正想用求婚方式自荐。她虽需要一个家庭，但人既陌生，生活又相去那么远，这问题真不知将从何说起。另外又有一个朋友，习工科的，来到她身边，到把花同糕饼送了十来次后，人还不甚相熟，也就想用同样方式改变生活。两件事以及其他类似问题，便作成同居十年老同学一种特殊情绪，因妒生疑，总以为大家或分工或合作，都在有所计谋。以为她如不是已经与这个要好，就是准备与那个结婚，敌对对象因时而变，所以亦喜怒无常。独占情绪既受了损害，因爱成恨，举凡一个女人在相似情形中所能产生的幻想，所能作出的行为，无不依次陆续发生。就因这么一来，却不明白恰好反而促成身边那个造成一种离奇心理状态，使她以为一切人对她都十分苛刻。因疑成惧，也以为这人必然听朋友所说，相信事实如此，那人必将听朋友所说，以为事实又或如彼。一切过去自己的小小过失，与行为不端谨处，留下一些故事，都有被老同学在人前扩大可能。这种“可能”便搅扰得她极不安宁，竟似乎想逃避无可逃避。这种反常心理状态，使她十分需要一个人，而且需要在方便情形下有那么一个人，笨一点也无妨，只要可以信托，就可抵补自己的空虚。也就因此，生活上即来了一个平常大学生，为人极端平常，衣服干干净净，脑子简简单单，然而外表老实，完全可靠。正因为人无用也便无害，倒正好在她生活中产生一点新的友谊。这结果自然是更多麻烦！

先是为抵制老同学加于本身的疑妒，有一个仿佛可以保护自己情绪安定的忠厚可靠朋友在身边，自然凡事都觉得很好。随后是性情上的弱点，不知不觉间已给了这个大学生不应有的过多亲近机会。在一个比较长的时期中，且看出大学生毫无特长可以自见，生活观念与所学所好都庸俗得出奇，如此混下去，与老朋友过去一时给她引起那点向上作人理想必日益离远。而且更有可怕地方，是习惯移人，许多事取舍竟不由己。老同学虽在过去一时事事控制她，却也帮助了她幻想的生长。这大学生在目前，竟从一个随事听候使唤的忠仆神气，渐渐变而为独断独行主子样子。既如许多平常大学生一般生活无目的，无理想，读书也并无何种兴趣。无事可作时，只能看看电影，要她去就不好不去。一些未来可能预感，使她有点害怕。觉得这个人将来的麻烦处，也许可能比七年前旧情人的妒嫉，老朋友的灰心，以及老同学的歇斯迭里亚种种表现，综合起来还有势力。新的觉醒使她不免害怕担心，要摆脱这个人，由于习惯便摆不脱，尤其是老同学的疑妒，反而无形帮助了那大学生，使她不能不从大学生取得较多的信托，稳定自己的情感。

她于是在这种无可奈何情形中活下去，接受每天一切必然要来的节目，俨然毫无自主能力来改变这种环境。苦痛与厌倦中，需要一点新的力量鼓起她做人的精神，从朋友方面，得不到所需要时，末后反而还是照习惯跟了那个大学生走去，吃吃喝喝，也说说笑笑，接受一点无意义的恭维，与不甚得体的殷勤。

这自然是不成的！正因为生活中一时间虽已有些新的习惯不大好，情感中实依然还保留了许多别的美丽印象和幻想。这印象和幻想，与当前事实比时，不免使她对当前厌恶难受。看看“过去”和“未来”，都好像将离远了，当前却留下那么一个人。在老同学发作时，骂大学生为一个庸俗无用的典型，还可激起她反抗情绪，产生自负自尊心，对大学生反而宽容一点。但当老同学一沉默，什么都不提及，听她与大学生玩到半夜回转住处也不理会，理性在生命中有了势力，她不免觉得惭愧。

然而她既是一个女子，环境又限人，习惯不易变，自然还是只能那么想想，“我死了好”，当然不会死。又想“我要走开”，一个人往那里走？又想“我要单独，方能自救”，可是同住一个就离不开；同住既有人，每天作事且有人作伴同行，在办事处两丈见方斗室中，还有同事在一张桌子上办公，回到住处，说不定大学生已等得闷气许久了。这世界恰像是早已充满了人，只是互相妨碍，互相牵制，单独简直是不可能的梦想！单独既不可能，老同学误会又多，都委之于她的不是，只觉这也不成，那也不对，反抗埋怨老同学的情绪随之生长。先一刻的惭愧消失了。于是默默的上了床，默默的想，“人生不过如此”。就自然在不知觉间失去不少重新作人气概。因为当前生活固然无快乐可言，似乎也不很苦。日子过下去，她不向深处思索，虽不大见出什么长进，竟可说是很幸福的！

第　三

可是世界当真还在变动中，人事也必然还有变迁。精神上唯一可以帮忙的老朋友，看看近来情形不大对，许多话说来都无意义，似乎在她自己放弃向上理想以前，先对她已放弃了理想，而且由正面劝说她“应当自重”，反而恶作剧似的，要她去和大学生“好好做爱”好好使用那点剩余青春了。几个自作多情的求婚者？相熟一个出了国，陌生一个又因事无结果再无勇气来信，至于留在五千里外那个朋友，则因时间空间都相去太远，来信总不十分温柔，引不起她对未来的幸福幻想，保护她抵抗当前自弃倾向。……更重要的是那个十年相处的女同学，在一种也常见也不常有情绪中，个人受尽了折磨，也痛苦够了她，对于新的情况始终不能习惯。虽好像凡事极力让步，勉强适应，终于还是因为独占情绪受了太大打击，只想远远一走，方能挽救自己情感的崩溃，从新生活中得到平衡。到把一切近于歇思的里表现，一一都反应到日常生活后，于是怀了一脑子爱与恨，有一天当真就忽然走开了。

起始是她生活上起了点变化，仿佛因老同学一走，一切“过去”讨厌事全离开了，显得轻松而自由。老同学因爱而恨产生的各式各样诅咒，因诅咒在她脑子中引起的种种可怕联想，也一起离远了。老朋友为了别的原因，不常见面了。大学生初初像是生疏了许多。可是不久放了暑假，她有些空闲，大学生毕业后无事可作，自然更多空闲，由空闲与小小隔离，于是大学生更像是热烈了许多。这热烈不管用的是如何形式表现，既可增加一个女人对于美丽的自信，当然也就引起她一点反应。因此在生活上还是继续一种过去方式，恰如她自己所谓，活得像一篇“无章无韵的散文”。不过生命究竟是种古怪东西，正因为生活中的实际，平凡而闷人，倒培养了她灵魂上的幻想。生活既有了变化，空闲较多，自然多有了些单独思索“生活”的机会。当她能够单独拈起“爱”字来追究时，不免引起“古典”和“现代”的感想，就经验上即可辨别出它的轻重得失。什么是诗与火混成一片，好好保留了古典的美丽与温雅？什么是从现代通俗电影场面学来的方式，做作处只使人感到虚伪，粗俗处已渐渐把人生丑化？因此一面尽管习惯与大学生生活混得很近，一面也就想得很远很远。且由于这种思索，却发现了许多东西，即平时所疏忽，然而在生命中十分庄严的东西。所思所想虽抽象而不具体，生命竟似乎当真重新得到了一种稳定，恢复了已失去作人信心，感到生活有向上需要。只因为向上，方能使那种古典的素朴友谊与有分际有节制的爱，见出新的光和热。这比起大学生那点具体而庸俗的关系时，实在重要得多了。

然而她依旧有点乱，有点动摇。她明白时间是一去不返的，凡保存在印象中的诗，使它显现并不困难。只是当前所谓具体，却正在把生命中一切属于“诗”的部分，尽其可能加以摧残毁灭。要挣扎反抗，还得依赖一种别的力量，本身似乎不大济事。当前是性格同环境两样东西形成的生活式样，要打破它，只靠心中一点点理想或幻念，相形之下，实在显得过于薄弱无力了。

她愿意从老朋友或女同学方面得到一点助力，重新来回想女同学临行前给她那种诅咒。在当时，这些话语实在十分伤害她的自尊心，激起她对大学生的负短心。这时节已稍稍不同了一些。

老同学临行前说：“XX，我们今天居然当真离开了，你明白我为什么走。你口上尽管说舍不得我走，其实凭良心说，你倒希望我走得越远越好。你以为一离开我就可以重新做人，幸福而自由在等待你。好，我照你意思走开！从明天起你就幸福自由了！可是我到底是你一个好朋友，明白你，为你性格担心。你和我离开容易，我一走了，要你同那个平凡坯子大学生离开恐不容易。这个人正因为无什么学问，可有的是时间，你一定就会吃亏到这上头。你要爱人或要人爱，也找个稍像样子的人，不是没有这种人！你目前是在堕落，我说来你不承认，因为你只觉得我是被妒嫉中伤了，再不会想到别的事情。我一提及就损害了你的自尊心，到你明白真正什么叫作自尊心时，你完了。末了你还可以说，只要我们相爱，就很好！好，这么想你如果当真可以快乐一点，就这么想。我讨厌这种生活，所以要走了。”

女同学自然不会明白她并不爱大学生，其所以和大学生来往亲密，还只是激成的。老朋友呢，友谊中忌讳太多，见面也少起来，以为是对她好，其实近于对她不好。

什么是“爱”？事情想来不免重新又觉得令人迷糊。她以为能作点事，或可从工作的专注上静一静心。大学生当然不会给她这点安静的，事实上她应当休息休息，把一颗心从当前人事纠纷中解放出来，方可望恢复心境的平衡常态。但是这“解放”竟像是一种徒然希望，自己既无可为力，他人也不易帮忙。

过去一时她曾对老朋友说：“人实在太可怕了，到我身边来的，都只想独占我的身心。都显得无比专制而自私，一到期望受了小小挫折，便充满妒和恨。实在可怕。”老朋友对于这个问题却回答得很妙：“人并不可怕。倘若自己情绪同生活两方面都稳得住，友谊或爱情都并无什么可怕处。你最可担心的事，是关心肉体比关心灵魂兴趣浓厚得多。梳一个头费去一点钟，不以为意，多读半点钟书，便以为太累。且永远借故把日子混下去，毫无勇气重新好好做个人，这对你前途，才真是一件最可怕的事！”

可是，这是谁的过失？爱她，了解她，说到末了，不是因妒嫉就是因别的忌讳，带着不愉快痛苦失望神情，或装作谨慎自重样子，远远走开。死的死去，陌生的知情知趣的又从无勇气无机会来关心她，同情她，只让她孤单单无望无助的，活到这个虚伪与俗气的世界中。一个女人，年纪已二十六岁，在这种情形下她除了听机会许可，怀着宽容与怜悯，来把那个大学生收容在身边，差遣使唤，做点小小事情，同时也为这人敷粉施朱，调理眉发，得到生命的意义，此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满足一个女人那点本性？

所以提到这点时，她不愿意老朋友误解，还同老朋友说：“这不能怪我，我是个女人，你明白女人有的是天生弱点，要人爱她。那怕是做作的热情，无价值的倾心，总不能无动于衷，总不忍过而不问。姐姐不明白，总以为我会嫁给那一个平平常常的大学生，所以就怀着一腔悲恨走开了。就是你，你不是有时也还不明白，不相信吗？我其实永远是真实的，无负于人的！”

老朋友说：“可是这忠实有什么用？既不能作你不自重的辩护，也不能引起你重新做人的勇气，你明白的，若忠实只在证明你做爱兴趣浓于做人兴趣，目前这生活，对你有些什么前途，你想象得出！待你真真实实感到几个朋友为你不大自重，对你已当真疏远时，你应当会有点痛苦的。你若体会得出将来是什么，你尤其不能不痛苦！”

她觉得有点伤心，就抖气说：“大家都看不起我，也很好。什么我都不需要，我希望单独。”

老朋友明白那是一句反话。所以说：“是的，这么办你当然觉得好。只是得到单独也不容易！一个人决不能完全放下‘过去’，也无法拒绝‘将来’，你比别人更理会这一点。一时不自重的结果，对于一个女人，可能有些什么结果，你自己去好好想三五天，再决定你应作的事。”

于是老朋友沉默了。日月流转不息，一切过去的，自然仿佛都要成为一种“过去”。不会再来了。来到身边的果然就只是那个大学生。这件事说来却又像并非思索的结果，只是习惯的必然。

第　四

转到住处后，一些回忆咬着她的心子。把那束高原蓝花插到窗前一个小小觚形瓶中去，换了点养花水，无事可作，便坐下来欣赏这丛小花。同住的还不归来，又还不到上灯吃饭时候。黄昏前天气闷热而多云。她不知道她实在太累，身心两方面若果都能得到一个较长时期的休息，对于她必大有帮助。

过了一阵，窗口边那束蓝花，看来竟似乎已经萎悴了，她心想：

“这东西摆到这里有什么用处？”可是并不去掉它。她想到的正像是对于个人生命的感喟，与瓶花又全不相干。因此联想及老朋友十余年来给她在情感上的教育，对生命的一点意见，玩味这种抽象观念，等待黄昏。“其实生命何尝无用处，一切纯诗即由此产生，反映生命光影神奇与美丽。任何肉体生来虽不可免受自然限制，有新陈代谢，到某一时必完全失去意义，诗中生命却将百年长青！”她好像在询问自己，生命虽能产生诗，如果肉体已到毫无意义，不能引起疯狂时，诗歌纵百年长青，对于生命又有何等意义？一个人总不能用诗来活下去。尤其是一个女人，不能如此。尤其是她，她自以为不宜如此。

不过这时节她倒不讨厌诗。老朋友俨然知道她会单独，在单独就会思索，在思索中就会寂寞，特意给了她一个小小礼物，一首小诗。是上三个月前留下的。与诗同时还留下一个令人难忘的印象。她把诗保留到一个文件套里，在印象中，却保留了一种温暖而微带悲伤的感觉。

小瓶口剪春罗还是去年红

这黄昏显得格外静　格外静

黄昏中细数人事变迁

见青草向池塘边沿延展

我问你　这应当惆怅？还应当欢欣

小窗间有夕阳薄媚微明

青草铺敷如一片绿云

绿云相接处是天涯

诗人说芳草碧如丝人远天涯近

这比拟你觉得近情？不真

世界全变了　世界全变了　是的　一切都得变

心上虹霓雨后还依然会出现

溶解了人格和灵魂　叫做爱

人格和灵魂需几回溶解

爱是一个古怪字眼儿　燃烧人的心

正因为爱　天上方悬挂千万颗星　和长庚星

你在静中眼里有微笑轻漾

你黑发同苍白的脸儿转成抽象

温暖文字温暖了她的心，她觉得快乐也觉得惆怅。还似乎有点怜悯与爱的情绪，在心上慢慢生长。可是弄不清楚是爱自己的过去，还是怜悯朋友的当前？又似乎有一种模糊的欲念生长，然而这友谊印象却已超过了官能的接近，成为另外一种抽象契合了。为了对于友谊印象与意象的捕捉，写成为诗歌，这诗歌本身，其实即近于一种抽象，与当前她日常实际生活所能得到的，相隔好像太远了。她欣赏到这种友谊的细微感觉时，不免有点怨望，有点烦乱，有点不知所主。

小瓶中的剪春罗业已萎悴多日。池塘边青草这时节虽未见，却知道它照例是在繁芜中向高处延展，迷目一望绿。小窗口长庚星还未到露面时。……这一切都像完全是别人事情，与她渺不相涉。自己房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心上也虚廓无边，填满了黄昏的寂静。

日头已将落尽，院子外阔大楠木树叶在微风中轻轻动摇，恰如有所招邀。她独自倚靠在窗口边，看天云流彩，细数诗中的人事，不觉自言自语起来，“多美丽的黄昏，多可怕的光景！”正因为人到这种光景中，便不免为一堆过去或梦景身心都感到十分软弱，好像什么人都可以把她带走。只要有一个人来说，“我要你，你跟我走。”就不知不觉会随这个人走去。她要的人既不会在这时走来，便预感到并不要的那个大学生会要来。只好坐下来写点什么，像是文字可即固定她的愿望。带她追想“过去”，方能转向“未来”，抵抗那个实际到不可忍受的“当前”。她取出纸笔，试来给老朋友写一个信，告他一点生活情形。

XX，我办公回来，一个人坐在窗边发痴。心里不受用。重新来读读你那首小诗，实在很感动。但是你知道，也不可免有一点痛苦。这一点你似乎是有意如此，用文字虐待一个朋友的感情，尤其是当她对生活有一点儿厌倦时！天气转好了，我知道你一定还留在XX。你留下的意思是不见我。好个聪明的老师，聪明到用隔离来教育人！我搬来已十五天，快有三个月不见你了，你应当明白这种试验对于我的意义。我当真是在受一种很可怕的教育。我实在忍受不了，但我沉默忍受下去。这是我应分得到的。可是你，公平一点说，这是我应分得到的？同住处一位是《红楼梦》的崇拜者，为人很天真可爱，警报在她想象中尽响，她只担心大观园被空袭，性格爱娇处可想而知。这就是你常说希有的性格，你一定能欣赏。从我们住处窗口望出去，穿过树林的罅隙，每天都可望到你说的那颗长庚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心那么硬，知道我的寂寞，却不肯来看看我，也从不写个信给我。我总那么傻想，应当有个人，来到我这里，陪陪我，用同样心跳在窗边看看蓝空中这颗阅尽沧桑的黄昏星，也让这颗星子看看我们！那怕一分一秒钟也成，一生都可以温习这种黄昏光景，不会感到无聊的！我实在很寂寞，心需要真正贴近一颗温柔而真挚的心。你尽管为我最近的行为生我气，你明白，我是需要你原谅，也永远值得你原谅的！写到这里不知不觉又要向你说，我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是照例无力抵抗别人给她关心的，糊涂处不是不明白。但并不会长远如此。情谊轻重她有个分量在心中。说这是女人的小气也成。总之她是懂好歹的，只要时间稍长一点，她情绪稳定一点。负心不是她的本性，负气也只是一时间的糊涂。你明白，我当前是在为事实与理想忍受两种磨折。理想与我日益离远，事实与我日益相近。我很讨厌当前的自己。我并不如你所想象的是一个能在一种轻浮生活中过日子下去的人。我盼望安静，孤独一点也无妨。我只要一个……我要的并未得到，来到我生活上，紧附在生活上的是一堆，我看得清清楚楚，实在庸俗而平凡。可是这是我的过失？别的人笑我，你不应当那么残忍待我。你明白事情，这命运是谁作主？……我要挣扎，你应当对于我像过去一样，相信我能向上。这种信托对我帮助太大了。而且也只有这种完全信托能唤回我的做人勇气和信心。

信写成后看看，情绪与事实似乎不大符合。正好像是一个十九世纪多情善怀女子，带点福楼拜笔下马丹波娃利风格，来写这么一封信。个人生活正在这种古典风格与现代实际矛盾中，灵魂需要与生活需要互相冲突。信寄给乡下老朋友只增多可怕的流言，和许多许多不必要的牵连。保留下来即多忌讳，多误会。因此写成后看看，便烧掉了。信烧过后又觉得有点惋惜，可惜自己这时节充满青春幻想的生命，竟无个安排处。

稍过一时，又觉得十九世纪的热情形式，对当前说来，已经不大时髦，然而若能留到二十世纪末叶的人看看，也未尝不可以变成一种动人的传奇！同时说不定到那时节还有少数“古典”欣赏者，对这种生命形式感到赞美与惊奇！因此重新从灰烬中去搜寻，发现一点残余。搜寻结果，只是一堆灰烬，试从记忆中去搜寻时，却得到些另外东西，同样保留了些十九世纪爱情的传奇风格。这是六年前另外一个大学生留下的。这朋友真如自己所预言，目下已经腐了，烂了，这世界上俨然只在她心中留下一些印象，一些断句，以及两人分张前两天最后一次拌嘴，别的一切全都消灭了。

她把这次最后拌嘴，用老朋友写诗的方式，当成一首小诗那么写下来：

我需要从你眼波中看到春天

看到素馨兰花朵上那点细碎白

我欢喜　我爱

我人离你远　心并不远

你说爱或不爱全是空话

该相信　也不用信不信

你瞧　天上一共有多少颗星

我们只合沉默　只合哑

谁挂上那天上的虹霓　又把它剪断

那不是我　不是我

你明白那应当是风的罪过

天空雨越落越大了　怎么办

天气冷　我心中实在热烘烘

有炉火闷在心里燃烧

把血管里的血烧个焦　好

我好像做了个梦　还在做梦

能烧掉一把火烧掉

爱和怨　妒嫉和疑心　微笑的影子　无意义的叹息

给它烧个无踪无迹

都烧完后　人就清静了　多好

你要清静我明天就走开

向顶远处走

让梦和回想也迷路

我走了　永远不再回来

这个人一走开后，当真就像是梦和回想也迷了路，久远不再回到她身边来了。可是她并不清静。试温习温习过去共同印象中的瓦沟绿苔，在雨中绿得如一片翡翠玉，天边一条长虹，隐了又重现。秋风在疑嫉的想象中吹起时，虹霓不见了，那一片绿苔在这种情形中已枯萎得如一片泥草，颜色黄黄的：“让它燃烧，在记忆中燃烧个净尽”。她觉得有点痛苦，但也正是一种享受。她心想，“活的作孽，死的安静。”眼睛业已潮湿了。过去的一场可怕景象重复回到记忆中。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为了妒嫉？”

“为什么要妒嫉？”

“这点情绪是男子的本性。你爱不真心，不专一，不忠实，我以我——”

“你不了解我。我永远是忠实的。我的问题也许正是为人太忠实，不大知道作伪，有些行为容易与你自私独占情绪不合。”

“是的，你真实，只要有人说你美丽可爱，你就很忠实的发生反应。一个荡妇也可以如此说，因为都是忠实的。”

“这也可说是我一种弱点，可是……”

“这就够了！既承认是弱点，便自然有悲剧。”

她想：“是的，悲剧，你忍受不了，你要走，远远的走，走到一个生疏地方，倒下去，死了，腐了，一切都完事了。让我这么活下来，怎么不是悲剧？一个女子怕孤独的天性，应当不是罪过！你们男子在社会一切事实上，都照例以为女子与男子决不能凡事并提，只是一到爱情上，就忘却我们是一个女子，忘了男女情绪上有个更大的差别。而且还忘了社会对于女子在这方面多少不公平待遇！假如是悲剧，男子也应当负一半责任，至少负一半责任！”

每个朋友从她的身边走开时，都必然留下一份小小的礼物，连同一个由于失望而灰心的痛苦印象。她愿意忘了这一切人事，反而有更多可怕的过去追踪而来。来到脑子后，便如大群蜂子，嗡嗡营营，搅成一团，不可开交。“好，要来的都来，试试看，总结算一下看。”忽然觉得有了一种兴趣，即从他人行为上反照一下自己，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兴趣。

第　五

小手提箱中还留下另外几个朋友一些文件，想找寻一份特别的信看看。却在一本小说中，得到几张纸。她记得《茶花女》故事，人死时拍卖书籍，有一本《漫郎摄实戈》，她苦笑了一下，这时代，一切都近于实际，也近于散文，与浪漫小说或诗歌抒写的情境相去太远了。然而一些过去遇合中，却无一不保存了一点诗与生命的火焰，也有热，有光，且不缺少美丽而离奇的形式。虽有时不免见出做作处，性格相左处，不甚诚实处，与“真”相去稍远，然而与“美”却十分接近。虽令人痛苦，同时也令人悦乐，即受虐待与虐待他人的秘密悦乐。这固然需要资本，但她却早已在过去生命上支付了。

她把那些信一一看下去。第一个是那个和她拌嘴走开的大学生写的，编号三十一，日子一九三五年八月。

世界都有春天和秋天，人事也免不了。当我从你眼波中看出春天时，我感觉个人在这种春光中生息，生命充实洋溢，只想唱歌，想欢呼，俨然到处有芳茵，我就坐在这个上面，看红白繁花在微风中静静谢落。我应当感谢你，感谢那个造物的上帝，更感谢使我能傍近你的那个命运。当我从你眼睛中发现秋天时，你纵理我敷衍我，我心子还是重重的，生命显得萎悴而无力，同一片得秋独早的木叶差不多，好像只要小小的一阵风，就可以把我刮跑！刮跑了，离开了我的本根，也离开了你，到一个不可知的水沟边躺下。我死了，我心还不死。我似乎听到沟中细碎流水声音，想随它流去，可办不到。我于是慢慢的腐了，烂了，完事。但是你在另外一种情形中，一定却正用春天的温暖，燃烧另外一些人的心，也折磨人的心！……

简直是一种可怕的预言，她不敢看下去了。取出了另外一个稍长的，编号第七十一，三年前那个朋友写给她的。日子为四月十九。

黄昏来时你走了，电灯不放亮，天地一片黑。我站在窗前，面对这种光景十分感动。正因为我手上仿佛也有一片黑，心上仿佛也有一片黑。这黑色同我那么相近，完全包围住我，浸透了我这时节的生命，□□，你想想看，多动人的光景！

我今天真到一个崭新境界里，是真实还是梦里？完全分不清楚，也不希望十分清楚。散在花园中景致实在希有少见。葡萄园果实成熟了，草地上有浅红色和淡蓝色小小花朵点缀，一切那么美好那么静。你眉发手足正与景色相称，同样十分平静，在你眼睛中我看出一种微妙之火，在你脚踵和膝部我看到荷花红与玉兰白的交溶颜色。在另外一部分我还发现了丝绸的光泽，热带果的芳香。一切都近于抽象，比音乐还抽象，我有点迷糊，只觉得生命中什么东西在静悄悄中溶解。溶解的也只是感觉……已近黄昏，一切寂静。唉，上帝。有一个轻到不可形容的叹息，掉落到我或你喉咙中去了。

这一切似乎完全是梦，比梦还飘渺，不留迹象。

黄昏来时先是一阵黑。等不久，天上星子出现了，正如一个人湿莹莹的眼睛。从微弱星光中我重新看到春天。这些星光那么微弱，便恰像是从你眼睛中反照发生的。（然而这些星光也许要在太空中走一千年！）

有什么花果很香，在微热夜气中发散。我眼前好像有一条路又那么生疏又那么熟习，我想散散步。我沿了一行不知名果树走去，连过两个小小山头，向坦坦平原走去。经过一道斜岭，几个干涸的水池，我慢慢的走去，道旁一草一木都加以留心——。一切我都认得清清楚楚。路旁有百合花白中带青，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十分轻盈，十分静。山谷边一片高原蓝花，颜色那么蓝，竟俨然这小小草卉是有意摹仿天空颜色作成的。触目那么美，人类语言文字到此情形中显得贫弱而无力，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我摘了一朵带露百合花，正不知用何种形式称颂这自然之神奇，方为得体，忽然感到一种恐惧，恰与故事中修道士对于肉体幻影诱惑感到恐惧相似，便觉醒了。我事实上生在完全孤独中。你已离开我很久了。事实上你也许就从不曾傍近过我。

当我感觉到这也算是一种生命经验时，我眼睛已湿，当我觉得这不过是一种抽象时，我如同听到自己的呜咽时，我低了头。这也就叫做“人生”！

我心里想，灵魂同肉体一样，都必然会在时间下失去光泽与弹性，唯一不老长青，实只有“记忆”。有些人生活中无春天也无记忆，便只好记下个人的梦。雅歌或楚辞，不过是一种痛苦的梦的形式而已。“一切美好诗歌当然都是梦的一种形式而已。”

一切美好诗歌当然都是梦的一种形式，但梦由人作，也就正是生命形式。这是个数年前一种抒情的记载，古典的抒情实不大切合于现代需要。她把信看完后，勉强笑笑，意思想用这种不关心的笑把心上的痛苦挪开。可是办不到。在笑中，眼泪便已挂到脸上了。一千个日子，大事变了多少！当前黄昏如何不同！

她还想用“过去”来虐待自己，取了一个纸张顶多的信翻看。编号四十九，五年前三月十六的日子。那个大学二年级学生，因为发现她和那两兄弟中一个小的情感时写的。

露水湿了青草，一片春。我看见一对班鸠从屋脊上飞过去，落到竹园里去了。听它的叫声，才明白我鞋子裤管已完全湿透，衣袖上的黄泥也快干了。我原来已到田中走了大半夜，现在天亮又回到住处了。我不用说它．你应当明白我为什么这样挫磨自己。

我到这地方来，就正是希望单独寂寞把身心和现实社会一切隔绝起来。我将用反省教育我自己。这教育自然是无终结的。现在已五个月了，还不见出什么大进步，我意思是说，自从你所作的一件可怕事情，给我明白后，我在各方面找寻一种可以重新使生命得到稳定的碇石，竟得不到。可是我相信会有进步，因为时间可以治疗或改正一切。对人狂热，既然真，就无不善。使用谨慎而得体，本可以作为一个人生命的华鬘，正因为它必同时反映他人青春的美丽。这点狂热的印象，若好好保留下来，还可以在另外一时温暖人半冷的心，恢复青春的光影，唤回童年的痴梦。可是我近年来的狂热，用到些什么地方，产生了什么结果？我问你。正因为这事太痛苦我，所以想对自己沉静，从沉静中正可看守自己心上这一炉火，如何在血中燃烧。让他慢慢的燃烧，到死为止！人虽不当真死去，燃烧结果，心上种种到末了只剩余一堆灰烬，这是可以想象得出的！

我有许多天都整夜不曾合眼，思索人我之间情分的得失，或近于受人虐待，或近于虐待他人。总像是这世界上既有男女，不是这个心被人践踏蹂躏，当作果核，便是那个心被人抛来掷去当作棋子。我想从虚空中证出实在，似乎经验了一种十分可怕的经验，终于把生命稳住了。我把为你自杀当成一件愚蠢而又懦怯的行为，战胜了自己，嫉与恨全在脑子中消失，要好好活下来了。

我目下也可以说一切已很好了。谢谢你来信给我关心和同情。至于流露在字里行间的意思，我很懂得。你的歉仄与忏悔都近于多余，实在不必要。你更不用在这方面对我作客气的敷衍。你是诚实的，我很相信。由于你过分诚实便不可免发生悲剧。总之，一切我现在都完全相信，但同样也相信我对于两人事情的预感，还是要离开你！

来信说，你还希望听听我说的梦。我现在当真就还在作梦。在这暗暗灯光下，用你所熟习的这支笔捕捉梦境。我照你所说，将依然让这些字一个一个吻着你美丽的眼睛。你欢喜这件事，把这信留下，你厌烦了这件事，尤其是那个税专学生到每天有机会傍近你身边，来用各种你所爱听的谄媚话语赞美你过后，再将那张善于说谎的嘴唇吻你美丽的眼睛时，这个信你最好是烧了它好。我并不希望它在你生活上占一个位置。我不必需，我这种耗废生命的方式，这应当算是最后一次了。

世界为什么那么安静？好像都已死去了，不死的只有我这颗心。我这颗心很显然为你而跳已多日，你却并不如何珍重它，倒乐意（不管有心还是无意）践踏它后再抛弃它。是的，说到抛弃时你会否认，你从不曾抛弃过谁，不，我不必要再同你说，这些话，说来实无意义。

我好像在一个海边，正是梦寐求之的那个海边，住在一间绝对孤僻的小村落一间小房中，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从小窗口望到海上，海上正如一片宝石蓝，一点白帆和天末一线紫烟。房中异常素朴，别无装饰，我似乎坐在窗口边，听海波轻轻的啮咬岸边岩壁和沙滩。这个小房间当是你熟习的地方。因为恰好是你和我数年梦想到的海边！可是目下情形实在大不相同，与你所想象的大不相同。

“什么人刚刚从小房中走出，留下一点不可形容的脂粉余香？究竟是什么人？”没有回答。“也许不止一个人。”我自己作答了。

这一定不会是一个皮肤晒得黑黑的女人。我摹想有那么一个女人，先前一刻即在这个小房中，留下了许久，与另外一个男子作了些很动人的事情。我想着嵌在衣柜门那一个狭长镜子，镜子中似乎还保留一个秀发如云长颈弱肩的柔美影子，手足精美而稚弱，在被爱中有微笑和轻颦。还看到一堆米黄色丝质物衣裳在她脚边，床前有一束小小红花，已将枯萎，象征先一刻一个人灵魂在狂热中溶解的情形，我明白那香味了，那正是这个具有精美而稚弱手足的女子，肉体散放出的香味。我心中混乱起来了，忽然间便引起一种可怕的骚扰。小房中耽不住了，只好向屋外走去。

走出那个小房子后，经过一堆大小不一的黛色石头，还看见岩石上有些小小蚌壳粘附在上面发白。又经过一片豆田，枝叶间缀满了白花紫花。到海滩边我坐了下来。慢慢的就夜了，夜潮正在静中上涨，海面渐渐消失于一片紫雾中。这紫雾占领了海面同地面，什么也看不见。我感到绝对的孤独，生命俨然在向深海下沉，可是并不如何恐怖。心想你若在我身边，这世界只剩下我和你，多好的事！过不久，星子在天中出现了，细细碎碎，借微弱星光，看得出那小房子轮廓。沙子中还保留一点白日的余热，我把手掌贴到上面许久。海水与我的心都在轻轻的跳跃，我需要爱情，来到这个海滩上就正为的是爱。我预感到沙滩上应当有那么一个人，就是在小房中留下一些肉体余香，在镜子中依稀还保留一个秀发如云小腰白齿微笑影子的人。她必然正躺在这个沙地上某一处休息，她应当有所等待！我于是信步走去，沙滩狭而长，我预备走一整夜。天空中星光晦弱下去了，我心中却有一颗大星子照耀。是的，当真有一颗星子的光曜，为的是五个月前在这海边我曾经有过你，可是你同星子一样，如今离我已很远很远了！

我问你，一个人能不能用这种梦活下去，却让另一个人在另外一个地方同你去证实那种梦境？忘掉我这个人，也忘掉我这最后一个荒唐梦，因为你需要的原不是这些。我几年来实在当真如同与上帝争斗，总想把你改造过来，以为纵生活在一种不可堪的庸俗社会里，精神必尚有力向上轻举，使“生命”成为一章诗歌。可是到末了我已完全失败。上帝关心你的肉体，制作时见出精心着意，却把创造你灵魂的工作，交给了社会习惯。你如同许多女子一样，极端近于一个生物。从小说诗歌上认识了“爱”字，且颂扬赞美这个字眼儿。可是对于这个字的解释便简单得可怕。都以为“你爱我，好，你就爱吧。我年纪小，一切不负责！（连教育好好认识一下这个字的责任也不负！）到后来再说。”感觉这个字的意义，都是依傍了肉体，用胃和肢体来证实，与神经几乎全无关系。神经既不需要一种熔金铄石的热情，生命便无深度可言，也不要美，不要音乐和诗歌——要的只是照社会习惯所安排的一个人，一种婚姻，以及一份无可无不可的生活！生存无理想，生活无幻想，为的是好精力集中生男育女！虽有一点幻想或理想，来到都市上，使用在头发形式和衣服长短的关心上，也就差不多了。这就是我所谓女子更生物的一面。人类生活土真正有了势力，能装点少数人生活，却将破坏大多数人习惯！你属于肉体的美丽，自然更证明你是个女人，适宜于凡事“照常”。我想同上帝争斗，在你生命中输入诗或音乐的激情，使你得到一种力量，战胜一个女子通常的弱点，因之生命有向上机会。我的结果只作成一件事，我已失败。你的需要十分正常，在爱情上永远是被动，企图用最少力量，得到一个家庭，再储蓄了最多力量，准备抚育孩子。柔弱的性情即见出宜于为母的标帜。一个女子在生物学观点上卖弄风情正是婚前的本性，必到为母后方能情感集中，所以卖弄风情也并非罪恶。从行为上说来，你是一株真正的“寄生草”，无论在情感上还是生活上，都永远不用希望向上自振。星空虽十分壮丽，不是女性生物所宜住。你虽然觉得一切超越世俗的抽象观念美丽与崇高，其实你适宜于生活在一种卑陋实际中。任何高尚理想都不能在你生命中如男子一般植根发芽，繁荣生长。我已承认这种失败，所以只有永远同你离开。你还年青，适宜于去同一些男子用一种最合社会习惯的方式耗费它。前途不会很难堪，尤其是我离开了你决不会很难堪，凡吝啬一文钱的人也许可以保留到明天作别的使用，凡吝啬生命给予的，这流动不居一去不返生命，你留不住，像待遇我那么方式更留不住。真想留住青春，只有好好使用这点青春。爱惜生命不是拒绝爱，是与一个人贴骨贴心的爱，到将来寂寞时再温习过去，忍受应有的寂寞！

不，这些事是不用我说的！你明白的已经够多了。你按照一个生物学上的女性说来，就不会“寂寞”。诗人都想象女子到三十岁后，肉体受自然限制，柔美与温雅动人处再不能吸引男子关心时，必然十分寂寞。这可说完全出于男子荒唐的想象！上帝到那时已为你安排一群孩子，足够你幸福满意活下去。文学作品中的闺怨诗，大都是男子手笔，少数女子作品意识范围也只表示“不能为母”的愿望。我虽为你轻浮而走，再也不会妒嫉你的轻浮了。正因为这几个月的单独，读过了几本大书，使我明白轻浮原是每个女子的本性。不过稍稍为你担心，忧虑你这点性情必然使生活烦累而疲倦，尤其是在那么性情中加一点理想，性格既使你乐意授受多方面轻浮的爱情，理想又使你不肯马马虎虎与一个人结婚，因此一来必然在生活中有不少纠纠纷纷，好在你常常喜说“一切有命”，我也就用不着在此事上饶舌了。我应当祝你幸运。

信看完后，留下一些过去印象把她心变软了。她自言自语说：“是的，因为我的为人，一切朋友都差不多同一理由，如此很残忍的离开了我。我不会寂寞，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当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寂寞！可是你们男子懂些什么？自以为那么深刻认识女人，知道女人都有一种属于生物的弱点。从类型看个体，发掘女人灵魂如此多，为什么却还要凡事责备女人，用信来虐待我！明知女人都有天生的弱点，又明白环境限人，社会待女人特别不公平，为自卫计女人都习惯于把说谎掩饰一部分过失，为什么总还诅咒女人虚伪？既明白女人都相当胆小怕事，可无一不需要个忠诚的爱人和安定的家庭，为什么有求于女人时，稍稍失望，就失去了做人自信心，远远的一走，以为省事？不能完全，便想一死，这是上帝的意思，还是人类不良的习惯？在女人，爱情固不能把灵魂淘深，在男子，究竟是什么，许许多多灵魂淘深以后，反而把心腔子变得如此狭小？一个人懂别人那么多，为什么懂自己反而那么少？对生命如此明白，对女子为什么反而还是不能相谅？是的，不管是懂不懂寂寞，轻浮是天生还是人为，要爱情还是要婚姻，我自己的事当然自己可以处理。不管将来是幸福还是不幸，我要活下去，我就照我方式活下去。社会不要我，我也就不用管社会！”

想来越走越与本题离远，她觉得这不成。她有点伤心起来，似乎还预备同这几个朋友拌嘴，但如果这时节任何一个朋友如来到她身边，她一定什么话都不说。她实在需要他们爱她，也需要更多一点认识她，信中不温柔处，她实在受不了。尤其是她需要那个为忌讳与误会沉默不声离开了她的老朋友，她以为最能理解她，原谅她，真正还会挽救她，唯有这个对她不太苛刻的老朋友。

第　六

本来意思正想用“过去”抵制“目前”，谁知一堆“过去”事情丛集到脑中后，反而更像是不易处理。她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办。她把几封信重新一一折好，依然夹到那本《爱眉小札》书中去。随意看了几页书，又好像从书中居然看出一线做人希望。作者是一个善于从一堆抽象发疯的诗人，死去快近十年了。时间腐烂了这个人壮美的身体，且把他留在情人友好记忆中的美丽印象也给弄模糊了。这本书所表现的狂热，以及在略有装点做作中的爱娇、寂寞与欢乐的形式，目下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已看不大懂。她看过后却似乎明白了些他人不明白的事情。

她想，我要振作，一定要振作。正准备把一本看过大半的小说翻开，院中有个胡卢声音。那个日常贴在身旁的大学生换了一套新洋服，头上光油油的，脸刚刮过，站在门边谄谄的笑着。她也笑着。两人情绪自然完全不同，这一来，面前的人把她带回到二十世纪世界中了。好像耳朵中有个声音“典型的俗物”，她觉得这是一种妒嫉的回声。因为说这话的不是一个是一群人，已离开她很远很久了。她镇静了一下，双眉微皱问大学生：

“衣服是刚做的？”

那二十世纪的典型，把两只只知玩扑克牌的手插在袴袋里，作成美国电影中有情郎神气，口中胡胡卢卢的说：

“我衣服好看吗？香港新样子。你前天那件衣才真好看！我请你去看电影，看七点那场，《魂归离恨天》。”

“你家里来了钱，是不是？”心里却想，“看电影是你唯一的教育。”

憨笑着不做声，似乎口上说的心中想的全明白。因为他刚好从一个同乡处借了五十块钱，并不说明，只作出“大爷有钱”样子。过一会用手拍拍袴腰边又说：“我有钱呐！我要买楼上票，换你那件顶好看的衣服去。我们俩都穿新衣。”话说得实在无多趣味。可是又随随便便的说，“他们都说你美！长得真美！”

她高兴听人家对她的称赞，却作成不在意相信不过且略带抵抗性神气，随随便便的问大学生：“他们是谁？不是你那些朋友吧。”

大学生不曾注意这种询问，因为视线已转移到桌上一小朵白兰花上去了。把花拈到手中一会儿，闻嗅了一下，就预备放进洋服小口袋中去。

她看到大学生这种行动，记起前不久看《日出》戏剧中的胡四抹粉洒香水情形，心中大不愉快，把花夺到手中：“你不要拿这个，我要戴它。”

“那不成。我欢喜的。把我好了。”

“不欢喜。一个男人怎么用这种花？又不是唱戏的。”

“什么，什么，我不演戏！我偏要它！”大学生作成撒娇的样子，说话时含糊中还带点腻。她觉得很不高兴，可是大学生却不明白。到后来，还是把花抢去了，偏着个梨子头，谄而娇的笑着，好像一秒钟以前和日本人打了一次胜仗，争夺了一个堡垒，又光荣又勇敢。声音在喉与鼻间抑出，“宝贝，和我看电影去，我要你去，换了那件顶好看的衣服去！”

他不快乐摇摇头：“我今天不想去。你就会要我作这些事情，别的什么都不成，我们坐下来谈谈不好吗？为什么只想出去玩？”

“我爱你……”他不说下去了，因为已感到今天空气情形稍微和往常不同。想缓和缓和自己，于是口中学电影上爱情主角，哼了一支失望的短歌，声音同说话一样，含含糊糊，反使她觉得好笑。在笑里她语气温和了好些。

“XX，你要看你自己去看，我今天不高兴同你出去。我还不曾要魂归离恨天。”

大学生作成小家子女人被妒嫉中伤时咬一咬嘴唇：“约了别人？”

她随口答应说：“是的，别人约了我。我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他。”

大学生受了伤似的，颈脖本来长长的，于是缩得短了一半，腮帮子胀得通红，很生气的说：“那我就走了。”又稍转口气说，“为什么不高兴？”又转激昂的说，“你变了心。好，好，好。”

她只是不作声。

大学生带着讽刺口吻又悻悻的说：“你不去，好。”

她于是认真生气说：“XX，你走好，离开这个房子，越快越好，我以后不要你到我这里来。我实在够厌烦你了！”

可是大学生明白她的弱点，暴雨不终日，飘风不终朝，都只是一会儿。他依然谄媚的微笑着，叫着他特意为她取的一个洋文名字，问她说：“□□□，我到那里等你，我买两张票子，在楼上第X排，今天是世界上有名的悲剧！”

“我不来的。”

“你一定会来。”

“我绝对不来。”

“那我也不敢怨你！”

大学生走去后，她好像身心都轻松了许多，且对自己今天的行为态度有点诧异，为什么居然能把这个人遣开。

二十世纪现实，离开了这个小房间后，过了一会，窗上的夕阳黄光重新把她带回到另外一种生活抽象里去。事情显然，“十九世纪今天胜利了”。她想了想不觉笑将起来。记起老朋友说的“眼睛中有久远春天，笑中有永远春天”，便自言自语：“唉，上帝，你让我在一天中看到天堂，也贴近地面，难道这就叫做人生？”停了一会儿，静寂中却仿佛有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回答：“我买了票子等你，你来了，我很快乐，你不来，我就要生气失望，喝酒，失眠，神经失常，到后我还会自杀，你怕不怕？”

“你可有神经？你也会害神经病？”

“我走了，让你那个女同学回到身边来，你怕不怕？”

这自然毫无什么可怕，可怕的是那一会儿时间，时间过去了，她总得想，她想到大学生，那点装模作样神气，和委曲小心处二而一，全为的是爱她，她的情绪不同了。忘了那点做事可笑处，也忘了诗与火，忘了“现代”与“古典”在生命中的两不相容，觉得刚才不应当使大学生扫兴。赶忙把镜子移到桌子边，开了灯，开了粉盒，对镜台匀抹脂粉。两点钟后两人已并排坐在电影院里柔软椅子上，享受那种现代生活，觉得是一对现代人了。不然，魂归离恨天不过是一个故事，和自己渺不相涉了。到散场时，两人都好像从电影上得到一点教育。两人在附近咖啡馆内吃了一点东西，又一同在大街上年青男女队伍中慢慢散步，大学生只就他脑子所能想到的默默的想，“我要走运，发了十万块钱财多好。”她呢，心中实在受了点刺激，不大愉快。两人本来并排走去，不知不觉就和他离开了些。忽然开口问大学生：

“你毕了业怎么办？”

“我正找事做。这世间有工作方有饭吃。”

“是的，有工作方有饭吃。可是你做什么事？是不是托你干爹找事？”

大学生有点发急，话说得越加含糊：

“XX，这简直是——口气，取笑我。谁是我的干爹？我不做人干儿子干舅子！我托同乡周先生帮我忙，找个事做。得不到工作，我就再读两年书。我要研究学问。”

她心想：“你能读什么书？研究什么学问？”记起老同学的诅咒，因此口中却说：“你要抖点气，努努力才好。一个男子总得有点男子气，不能混混混！在学校混毕业，到社会又混职业，不长进被人笑话。”

“我一定要——有人帮我说话！”

“为什么要人帮忙，不自己努力？你这是在做人，做一个男子！做男子是不要人帮忙，凭能力找饭吃的。”

“运气不好，所以——”

“什么叫做运气？我觉得你做人观念实在不大高明。”

因为语气中对大学生有一点轻视意思，一点不愉快意思，大学生感到不平，把嘴兜着不再做声，话不曾说出口。意思以为世界上不公平事情很多，大家都不规矩，顶坏的人顶有办法，我姓蒋的纵努力，读死书到读书死，有什么用？我也要做人，也要做爱！我现在是做爱，爱情一有了着落，我就可以起始做人了。但怎么样做人，做什么样的人，在他脑子里却并无什么概念。恰如应付许多事情一样，想了一下，无结果，也就罢了。

大学生对于生活作“最近代”的想象计算时，她也想着，一种古典的情绪在脑子里生长中。她想：“我为什么居然会同这么个人混下去？读书毫无成就，头脑糊糊涂涂，就只是老实，这老实另一面也就正是无用。这算是什么生活？”于是她向大学生说：“我头有点痛，我要坐车回去。”

上车后，回头还看见这个穿新衣便觉快乐的大学生，把手放在嘴边抹抹，仿照电影上爱人抛了一个吻给她。她习惯的笑了一笑回到住处时，头当真有了一点儿痛。诗与火离开生活都很远很远了，从回想中也找不回来。重新看看那几封信，想给五千里外十年老友各写一个信，到下笔时竟不知写什么好。心里实在乱糟糟的，末了却写在日记本上：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这所谓命运，正是过去一时的习惯，加上自己性格上的弱点而形成的。

当她搜寻什么是自己的弱点时，似乎第一次方真正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女人”。这就很够了。老朋友曾经说过，一个女人受自然安排，在生理组织上，是不宜于向生命深处思索，不然，会沉陷到思索泥淖里的。

她觉得身心都很疲累了，得休息休息，明天还是今天的继续，一切都将继续存在下去，并且必然还负带那个长长的“过去”，一串回忆，也正是一串累赘，虽能装饰青春，却丝毫无助于生活的调处。她心想，“我为什么不自杀？是强项还是懦怯？”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想象。虽想起这件事却并不可怕，因为同时还想起大学生爱她的种种神气。便自言自语，“一切人不原谅我也好”，那意思就是我有了解，不必要更多人了解。单独了解有什么用？一切关心都成麻烦，增加纷乱。真的了解应该是一点信托，忠诚无二，与无求报偿的作奴当差，完全没有自己……不过她这时实在已经累了，需要的还是安静。可是安静同寂寞恰正是邻居，她明白的。她什么都似乎很明白，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方法可以将生活重造。

她实在想要哭一哭，但是把个美丽的头俯伏在雪白枕上去，过不多久，却已睡着了。

廿九年七月十八写

卅一年十月末改写

三十二年五月重写

本篇曾以《新摘星录》为篇名发表于1942年11月22日，29日，12月6日，13日，20日《当代评论》第3卷第2～6期。署名沈从文。后经作者重写，以《摘星录》为篇名发表于1944年1月1日《新文学》第1卷第2期。署名沈从文。

据《新文学》文本编入。

虹桥

一九四一年十月十七，云南省西部，由旧大理府向XX县入藏的驿路上，运砖茶、盐巴、砂糖的驮马帮中，有四个大学生模样的年青人，各自骑着一匹牲口，带了点简单行李，一些书籍、画具、和满脑子深入边地创造事业的热情梦想，以及那点成功的自信，依附队伍同行，预备到接近藏边区域去工作。就中有三个从国立美术学校出身，已毕业了三年。刚入学校作一年级新生时，战事忽然爆发，学校所在地的北平首先陷落，于是如同其他向后方流注转徙的万千青年一样，带着战争的种种痛苦经验，以及由于国家组织上弱点所得来的一切败北混乱印象，随同学校退了又退，从国境北端一直退到南部最后一省，才算稳定下来。学校刚好稳定，接着又是太平洋各殖民地的争夺，战争扩大到印缅越南。敌人既一时无从再进，因之从空间来扰乱，轰炸接续轰炸，几个年青人即在一面跑警报一面作野外写生情形中毕了业。战争还在继续进行中，事事需人工作，本来早已定下主意，一出学校就加入军队，为国家做点事。谁知军队已过宣传时期，战争不必再要图画文字装点，一切都只像是在接受事实，适应事实，事实说来也就是社会受物价影响，无事不见出腐化堕落的加深和扩大。因此几个人进入了一个部队不到三个月，不能不失望退出，别寻生计。但是后方几个都市，全都在疲劳轰炸中受试验，做不出什么事业可想而知。既已来到国境南端不远，不如索性冒险向更僻区域走走。一面预备从自然多学习一些，一面也带着点儿奢望，以为在那个地方，除作画以外终能为国家做点事。几个年青人于是在一个地图上画下几道记号，用大理作第一站，用XX作第二站，决定一齐向藏边跑去。三年前就随同一个马帮上了路，可是原来的理想虽同，各人兴趣却不一致，正因为这个差别，三个人三年来的发展，也就不大相同，各自在这片新地上，适应环境克服困难，走了一条不同的路，有了点不同的成就。就中那个紫膛脸、扁阔下颔、肩膊宽厚、身体结实得如一头黑熊，说话时带点江北口音，骑匹大白骡子的，名叫夏蒙，算是一行四人的领队。本来在美术学校习图案画，深入边疆工作二年，翻越过三次大雪山，经过数回职业的变化，广泛的接触边地社会人事后，却成了个西南通。现在是本地武装部队的政治顾问，并且是新近成立的边区师范学校负责人之一。另外一个黑而瘦小、精力异常充沛、说话时有中州重音，骑在一匹蹦来跳去的小黑叫骡背上的，名叫李粲。二年前来到大雪山下，本预备好好的作几年风景画。到后不久即明白普通绘画用的油蜡水彩颜料，带到这里实毫无用处。自然景物太壮伟，色彩变化太复杂，想继续用一支画笔捕捉眼目所见种种恐近于心力白用，绝不会有什么惊人成就。因此改变了计划，用文字代替色彩，来描写见闻，希望把西南边地徐霞客不曾走过的地方全走到，不曾记述过的山水风土人情重新好好叙述一番。那么工作了一年，到写成的《西南游记》，附上所绘的速写，在国内自由区几个大报纸上刊载，得到相当成功后，自己方发现，所经历见闻的一切，不仅用绘画不易表现，即文字所能够表现的，也还有个限度。到承认这两者都还不是理想工具时，才又掉换工作方式，由描绘叙述自然的一角，转而来研究在这个自然现象下生存人民的爱恶哀乐，以及这些民族素朴热情表现到宗教信仰上和一般文学艺术上的不同形式。在西南边区最大一个喇嘛庙中，就曾住过相当时日，又随同古宗族游牧草地约半年。这次回到省中，便是和国立博物馆负责人有所接洽，拟回到边区去准备那个象形文字词典材料搜集工作的。还有一个年青人，用牧童放牛姿式，稳稳的伏在一匹甘草黄大骅马后胯上，脸庞比较瘦弱，神气间有点隐逸味，说话中有点洛下书生味，与人应对时有点书呆子味，这人名叫李兰。在校时入国画系，即以临仿宋元人作品擅长。到大雪山勾勒画稿一年后，两个同伴对面前景物感到束手，都已改弦更张，别有所事，唯有他倒似乎对于环境印象刚好能把握得住，不仅未失去绘画的狂热，还正看定了方向，要作一段长途枯寂的探险。上月带了几十幅画和几卷画稿，到省中展览，得到八分成功后，就把所有收入全部购买了纸张绢素笔墨颜色，打量再去金沙江上游雪山下去好好的画个十年，给中国山水画开个崭新的学习道路。第四个年纪最轻，一眼看去不过二十二三岁，身材硕长挺拔，眉眼间却带点江南人的秀气。这人离开学生生活不过两个月，同伴都叫他“小周”。原本学了二年社会学，又转从农学院毕业。年事既极轻，入世经验也十分浅，这次向西部跑且系初次，因之志向就特别荒唐和伟大。虽是被姓夏的朋友邀来教书，在他脑子里，打量到的却完全近于一种抒情诗的生活梦。一些涉及深入边地冒险开荒的名人传记，和一些美国电影故事，在他记忆中综合而成的气氛，扩大加深了他此行奇遇的期待。他的理想竟可说不仅只是到边区去作知识开荒工作，还准备要完成许多更大更困难的企图。一行中三个人既都能作画，对风景具高度鉴赏力，几个人一路谈谈笑笑，且随时随处都可以停留下来画点画，领头的夏蒙，又因一种特殊身分，极得马帮中的信仰，大家生活习惯，又能适应这个半游牧方式，更重要的是雨季已到尾声，气候十分晴朗，所以上路虽有了四天，大家可都不怎么觉得寂寞辛苦。照路程算来，还要三天半，他们才能达到第二个目的地。

时间约摸在下午三点半钟，一行人众到了XX县属一个山冈边，地名“十里长松”。那道向西斜上的峻坂，全是黑色磐石的堆积。从石罅间生长的松树，延缘数里，形成一带茂林。峻坂逐渐上升，直到岭尽头，树木方渐渐稀少，旧驿路即延缘这个长坂，迎着一道干涸的沟涧而上，到达分水岭时方折向北行，新公路却在冈前即转折而东绕山脚走去。当二百个马驮随着那匹负眊带铃领队大黑骡，迤逦进入松林中，沿涧道在一堆如屋如坟奇怪突兀磐石问盘旋，慢慢的上山时，紫膛脸阔下巴的夏蒙，记忆中忽重现出一年前在此追猎黄麂的快乐旧事，鞭着胯下的白骡，离开了队伍，从斜刺里穿越松林，一直向那个山冈最高处奔去。到上面停了一会儿，举目四瞩，若有所见，随即用着马帮头目“马锅头”制止马驮进行的招呼声……

站，站，站，咦……呷！制止那个队伍前进。那个领队畜牲，一听这种熟习呼声，就即刻停住不再走动，张着两个大毛耳朵等待其他吩咐。照习惯，指挥马驮责任本来完全由“马锅头”作主，普通客人无从越俎代庖。但这位却有个特别原因。既是当地知名某司命官的贵客，又是中央机关的委员，更重要处是他对当地凡事都熟习，不仅上路规矩十分在行，即过国境有些事得从法律以外办点特别交涉的，他也能代为接头处理。几个同伴既得随地留连，因此几天来路上的行止，就完全由他管理。马锅头正以能和委员对杯喝酒为得意，路上一切不过问，落得个自在清闲，在马背上吹烟管打盹，自己放假。其时队伍一停止，这头目才从半睡盹中回醒。看看大白骡已离群上了山，赶忙追到上面去，语气中带着一分抗议三分要好攀交亲神情：

“委员，你可又要和几个老师画风景？这难道是西湖十景，上得画了吗？我们可就得在这个松树林子大石堆堆边过夜？地方好倒好，只是天气还老早啊！你看，火炉子高高的挂在那边天上，再走十里还不害事！”

话虽那么说，这个头目真正意思倒像是：“委员，你说歇下来就歇下来，你是司令官，一切由你。你们拣有山有水地方画画，我们就拣地方喝酒，松松几根穷骨头。树林子地方背风，夜里不必支帐篷，露天玩牌烧烟，不用担心灯会吹熄！”

夏蒙却像全不曾注意到这个，正把一双宜于登高望远的黄眼睛，凝得小小的，从一株大赤松树老干间向西南方远处望去。带着一种狂热和迷惑情绪，又似乎是被陈列在面前的东西引起一点混和妒嫉与崇拜的懊恼，微微的笑着，像预备要那么说：

“嗐，好呀！你个超凡入圣的大艺术家，大魔术家，不必一个观众在场，也表演得神乎其神，无时无处不玩得兴会淋漓！”

又若有会于心的点点头，全不理会身边的那一位。随即用手兜住嘴边，向那几个停顿在半山松石间的同伴大声呼喊：

“大李，小李，密司忒周，赶快上山来看看，赶快！这里有一条上天去的大桥，快来看！”

三匹坐骑十二个蹄子，从松林大石间一阵子翻腾跑上了山冈。到得顶上时，几个人一齐向朋友指点处望去，为眼目所见奇景，不由得不同声欢呼起来：

“嗐，上帝，当真是好一道桥！”

呼声中既缺少宗教徒的虔信，却只像是一种艺术家的热情和好事者的惊讶混和物。那个马帮头目，到这时节，于是也照样向天边看看，究竟是什么桥。

“嗐，我以为什么桥，原来是一条扁担形的短虹，算那样！”

可是知道这又是京城里人的玩意儿，这一来，不消说必得在此地宿营了。对几个年青人只是笑着，把那个蒲扇手伸出四个指头，向天摇着：“少见多怪！四季发财。你们好好画下来，赶明天打完了仗，带到北京城里去，逗人看西洋景！”接着也轻轻的叫了一声“耶稣”，意思倒是“福音堂的老米，耶稣大爹我认得！”借作对于那声不约而同的“上帝”表示理会与答复。不再等待吩咐，吐一撮口沫在手上搓一搓，飞奔跑下了山冈，快快乐乐的去指挥同伙卸除马驮上的盐茶货物，放马吃草，准备宿营去了。

四个年青人骑在马背上，对着那近于自然游戏，唯有诗人或精灵可用来作桥梁的垂虹，以及这条虹所镶嵌的背景发怔时，几个人真不免有点儿呆相。还是顶年青活泼快乐的小周，提醒了另外三个。

“你们要画下来，得赶快！你看它还在变化！”

几个人才一面笑着一面忙跳下马，从囊中取出速写册子和画具，各自拣选一个从土石间蟠屈而起的大树根边去，动手勾勒画稿。年青的农学士无事可作，看见大石间那些紫茸茸的苔类植物，正开放白花和蓝花，因此走过去希望弄点标本。可是不一会，即放弃了这个计划，傍近同伴身边来了。他看看这一个构图，看看那一个傅彩，又从朋友所在处角度去看看一下在变化中的山景，作为对照。且从几个朋友神色间，依稀看出了同样的意见：

“这个那能画得好？简直是毫无办法。这不是为画家准备的，太华丽，太幻异，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为使人沉默而皈依的奇迹。只能产生宗教，不会产生艺术的！”于是离开了同伴，独自走到一个大松树下去，抱手枕头，仰天躺下，面对深蓝的晴空，无边际的泛思当前的种种，以及从当前种种引起的感触。

“这不能画，可是你们还在那么认真而着急，想捕捉这个景象中最微妙的一刹那间的光彩。你即或把它保留到纸上，带进城里去，谁相信？城市中的普通人，要它有什么用？他们吃维他命丸子，看美国爱情电影，等待同盟国装备中国军队，从号外听取反攻胜利消息，就已占据了生命的大部分。凡读了些政治宣传小册子的，就以为人生只有‘政治’重要，文学艺术无不附属于政治。文学中有朗诵诗，艺术中有讽刺画，就能够填补生命的空虚而有余，再不期待别的什么。具有这种窄狭人生观的多数灵魂，那需要这个荒野、豪华、而又极端枯寂的自然来滋润？现代政治唯一特点是嘈杂，政治家的梦想即如何促成多数的嘈杂与混乱，因之而证实领导者的伟大。第一等艺术，对于人所发生的影响，却完全相反，只是启迪少数的伟大心灵，向人性崇高处攀援而跻的勇气和希望。它虽能使一个深沉的科学家进一步理解自然的奥秘与程序，可无从使习惯于嘈杂的政治家以及多数人，觉得有何意义。因之近三十年来，从现代政治观和社会观培育出来的知识分子，研究农村，认识农村，所知道的就只是农村生活贫苦的一面。一个社会学者对于农村言改造，言重造，也就只知道从财富增加为理想。一个政治家也只知道用城市中人感到的生活幸或不幸的心情尺度，去测量农民心情，以为刺激农民的情感，预许农民以土地，即能引起社会的普遍革命。全想不到手足贴近土地的生命本来的自足性，以及适应性。过去宗教迷信对之虽已无多意义，目前政治预言对之也无从产生更多意义。农民的生活平定感，心与物实两相平衡。增加财富固所盼望，心安理得也十分重要。城市中人既无望从文学艺术对于人生作更深的认识，也因之对农民的生命自足性，以及属于心物平衡的需要，永远缺少认识。知识分子需要一种较新的觉悟，即欲好好处理这个国家的多数，得重新好好的认识这个多数。明白他们生活上所缺乏的不够，并需明白他们生活上还丰富的是些什么。这也就是明日真正的思想家，应当是个艺术家，不一定是政治家的原因。政治家的能否伟大，也许全得看他能否从艺术家方面学习认识‘人’为准……”

无端绪的想象，使他自己不免有点吓怕起来了。其时那个紫膛脸的夏蒙，也正为处理面前景物感到手中工具的拙劣，带着望洋兴叹的神气，把画具抛开，心想：

“这有什么办法？这那是为我们准备的？这应当让世界第一流音乐作曲家，用音符和旋律来捉住它，才有希望！真正的欣赏应当是承认它的伟大而发呆，完全拜倒，别无一事可以做，也别无任何事情值得做。我若向人说，两百里外雪峰插入云中，在太阳下如一片绿玉，绿玉一旁还镶了片珊瑚红，靺鞨紫，谁肯相信？用这个远景相衬，离我身边不到两里路远的松树林子那一头，还有一截被天风割断了的虹，没有头，不见尾，只直杪杪的如一个彩色药杵，一匹悬空的锦绮，它的存在和变化，都无可形容描绘，用什么工具来保留它，才能够把这个印象传递给别一个人？还有那左侧边一列黛色石坎，上面石竹科的花朵，粉红的、深蓝的、鸽桃灰的、贝壳紫的、完全如天衣上一条花边，在午后阳光下闪耀，阳光所及处这条花边就若在慢慢的燃烧起来，放出银绿和银红相混的火焰。我向人去说，岂不完全是一种疯话或梦话？”

小周见到夏蒙站起身时，因招呼他说：

“夏大哥，可画好了！成不成功？”

夏蒙一面向小周处走来，一面笑笑的回答说：

“没有办法，不成功！你看这一切，那是为我们绘画准备的？我正想，要好好表现它，只是找巴哈或悲多汶来，或者有点办法。可是几个人到了这里来住上半年，什么事不曾做，倒只打量到中甸喇嘛庙去作和尚，也说不定——巴哈的诚实和谦虚，很可能只有走这条路，因为承认输给自然的伟大，选这条路表示十分合理。至于那个大额角竖眉毛的悲多汶，由于骄傲不肯低头，或许会自杀。因为也只有自杀，方能否定个人不会被自然的庄丽和华美征服。至于你我呢？我画不好，简直生了自己的气，所以两年前即放弃了作大画家的梦，可是间或还手痒痒的，结果又照例付之一叹而完事！你倒比我高明，只是不声不响的用沉默表示赞叹！”

“你说我？我想得简直有点疯！我想到这里来，表示对于自然的拜倒，不否认，不抵抗，倒不一定去大庙中做喇嘛出家，最好还是近人情一点，落一个家，有了家，我还可以为这片土地做许多事！‘认识’若有个普遍的意义，居住在这地方的人，受自然影响最深的情感，还值得我们多留点心！我奇怪，你到了这里那么久，熟人又多，且预备长远工作下去，怎不选个本地女人结婚？”

“哈哈，那你倒当真是更进一步，要用行动来表示了。机会倒多的是，不过也不怎么容易！因为这不止需要克服自己的勇气，还要一点别的。”

“你意思是不是说对于他人的了解？我刚才一个人就正在胡思乱想，想到中国当前许多问题。中国地方实在太大，人口虽不少，可是分布到各地方，就显得十分隔离。这个地域的隔离还不怎么严重，重要的还是情绪的隔离。学政治经济的，简直不懂得占据这大片土地上四万万手足贴近泥土的农民，需要些什么，并如何来实现它，得到它。由于只知道他们缺少的是什么，全不知道他们充足的是什么，一切从表面认识，表面判断，因此国家永远是乱糟糟的。三十年革命的结果，实在只作成一件事，即把他们从田中赶出，训练他们学习使用武器，延长内战下去，流尽了他们的血，而使他们一般生活更困难，更愚蠢。我以为思想家对于这个国家有重新认识的必要。这点认识是需要从一个生命相对原则上起始，由爱出发，来慢慢完成的。政治家不能做到这一点，一个文学家或一个艺术家必需去好好努力。”

“老弟，你年龄比我们小，你理想可比我们高得多！理想的实证，不是容易事。可是我相信是能用行为来实证理想的。到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时，我一定用行为来拥护你！”

“好，我们拍个巴掌。说话算数。”

另外两个还在作画的，其中一个李粲，本来用水彩淡淡的点染到纸上山景，到头来不能不承认失败，只好放下这个拙劣的努力，回转身对松林磐石黑绿错杂间卸除马驮的眼前景象，随意勾几幅小品，预备作游记插图。但是这个工作平日虽称擅长，今天却因为还有那个马串铃在松林中流宕的情韵，感到难于措手。听到两人拍手笑语，于是放下画具向两人身边走来。

“不画了，不画了，真是一切努力都近于精力白费！我们昨天赶街子，看到那个乡下妇人，肩上一扇三十斤大磨，找不到主顾，又老老实实的背回家去，以为十分可笑。可是说得玄远一点，那个行为和风景环境都多调和！至于我们的工作？简直比那乡下婆子更可笑。我们真是勉强得很！”

小周说：“可是你和小李这次在省里开的写生展览会，实在十分成功，各方面都有极好批评！”

李粲说：“这个好批评就更增加我们的惭愧。我们的玩意儿，不过是骗骗城里人，为他们开开眼界罢了。就像当你见到的，我是老早就放弃了作画家的。去年四五月间，我和一群本地人去中甸大庙烧香，爬到山顶上一望，有十个昆明田坝大的一片草原，郁郁青青完全如一张大绿毯子，到处点缀上一团团五色花簇，和牛群羊群。天上一道曲虹如一道桥梁，斜斜的挂到天尽头，好像在等待一种虔诚的攀援。那些进香的本地人，连两个小学校长在内，一路作揖磕头，我先还只觉得可笑，到后才忽然明白一件事情，即这些人比我们活得谦卑而沉默，实在有它的道理。他们的信仰简单，哀乐平凡，都是事实。但那个人接受自然的状态，把生命谐合于自然中，形成自然一部分的方式，比起我们来赏玩风景搜罗画本的态度，实在高明得多！我们到这里来只有四个字可说，即少见多怪。这次到省里，X教授问我为什么不专心画画，倒来写游记文章。文章不好好的写下去，又换了个方向，弄民俗学，不经济！我告他说，X先生，你若到那儿去一年半载，你的美术史也会搁下了。我们引为自夸的艺术，人手所能完成的业绩，比起自然的成就来，算个什么呢？你若到大雪山下看到那些碗口大的杜鹃花，完全如彩帛剪成的一样，粘在合抱粗三尺高光秃的矮桩上，开放得如何神奇，神奇中还到处可见出一点诙谐，你才体会得出‘奇迹’二字的意义。在奇迹面前，最聪敏的行为，就只有沉默，崇拜。因为仿拟只能从最简陋处着手，一和自然大手笔对面，就会承认自己能做到的，实在如何渺小不足道了。故宫所藏宋人花鸟极有个性的数林桩，那个卷子可算得是美术史的瑰宝，但比起来未免可笑！”

紫膛脸的夏蒙，见洛下书生还不曾放下他的工作，因此向小周说：“我们都觉得到这里来最好是放弃了作画家的梦，学学本地人把本身化成自然一部分。生活在一幅大画图中，不必妄想白用心力。可是李大哥呢，他先是说颜色不够用，我来写吧，来把徐霞客当年不曾到过的，不曾记下的，补写一本西南游记吧。虽承认普遍颜色不够用，可并不知道文字也不大济事！到后来游记也不写了，学考古了。上次到剑山去访古，来回八天，回丽江时，背上扛了个沉甸甸的包袱，告人说是得了宝物。我先也还以为他是到土司处得了个大金碗银藏轮。解开一看，原来是一块顽石！只因为上面刻了一个象形文字的咒语，就扛了这石头跋涉近十天。他的麽 文字辞典的工作，就正是从这个经验起始的！这比我们昨天看到那个扛磨石妇人，自然大不相同……至于那位呢，总还不死心。你看他那个神气，就可知一定还在……”

说得三个人都不免笑将起来。在远处的李兰，知道几个人说的话与他必有关，因此舞着手中那个画册子应答说：

“你们又认输了，是不是？我可还得试一试！你们要的是成功，所以不免感觉到失败。我倒只想尽可能来从各方面作个试验。”

话虽那么说，但过不多久，走过几个朋友身边时，大家争来看他的画稿，才知道他勾勒的十几幅画稿，还只是一些大树，树林中一些散马，原来那个不着迹象的远景捕捉，他也早放弃了。

大家把先前一时所作的几十幅山景速写整理出来，相互交换欣赏时，认为李兰一幅全用水墨涂抹，只在那条虹上点染了一缕淡红那张小景为最成功。其余凡用色彩表现色彩的，都近于失败。却以为这是他的一种发现，一种创见。

李兰却表示他的意见说：

“这就是我说的经验！不是发明，是摹仿！我记得在学校讲南北宗时，XX先生总欢喜称引旧话，以为画鬼容易，画人难。画奇禽异兽容易，画哈巴狗和毛毛虫难。写天宫梦境容易，写日常事物困难。人人都说XX先生是当代论画权威，都极相信他的意见。若带他来这地方逛一年，他的讲义可就得完全重写：因为他会觉得所见到的事事物物，都完全不能和画论相合。若写实，反而都成了梦境，更可知道任何色彩的表现都有个限度。而限度还异常狭小，山水中的水墨画，且比颜色反而更容易表现某种超真实的真实印象。当年顾陆王吴号称大手笔，对于墨色的使用，一定即比彩色更多理解，从他们的遗迹上即可见出。都明白色彩的重要，像是不敢和自然争胜，却将色彩节约到吝啬程度，到重要处才使用那么一点儿。顾吴人物的脸颊衣彩那点儿淡赭浅绛，即足证明对于彩色虽不能争胜，还可出奇。以少许颜色点染，即可取得应有效果。我知道摹仿自然已无可望，因此试学吴生画衣缘方法涂抹一线浅红，居然捉住了它……”

洛下书生正把画论谈得津津有味时，小周一面听下去一面游目四瞩，忽然间，看到山冈下面松树林中，扬起一缕青烟，这烟气渐上渐白，直透松林而上，和那个平摊在脚下松林作成的绿海，以及透出海面大小错落的乌黑乱石，两相对比，完全如一种带魔术性的画面，因此突然说：

“你们看这个是什么！一片绿，一团团黑，一线白，一点红，大手笔来怎么办？在画上，可看过那么一线白烟成为画的主题？有颜色的虹，还可有方法表现，没有颜色的虹，可容易画？”

那个出自马帮炊食向上飏起的素色虹霓，先是还只一条，随即是三条五条，大小无数条，负势竞上一直向上升腾，到了一个高点时，于是如同溶解似的，慢慢的在松树顶梢摊成一张有形无质的乳白色 毺，缘着淡青的边，下坠流注到松石间去。于是白的、绿的、黑的，一起逐渐溶成一片，成为一个狭而长的装饰物，似乎在几个年青人脚下轻轻的摇荡。远近各处都镀上夕阳下落的一种金粉。且逐渐变成蓝色和紫色。日头落下去了，两百里外的一列雪岫上十来个雪峰，却转而益发明亮，如一个一个白金锥，向银青色泛紫的净洁天空上指。

四个人都为这个入暮以前新的变化沉默了下来，尤其是三个论画的青年，觉得一切意见一切成就都失去了意义。

本篇发表于1946年6月1日《文艺复兴》第1卷第5期。署名沈从文。

雪　晴

新编集。集名为编者所拟。

本集编入作者1945～1947年发表的互有联系的小说4篇：《赤魇》、《雪晴》、《巧秀和冬生》、《传奇不奇》。

赤魇

——我有机会作画家，到时却只好放弃了。

我们一行五个人，脚上用棕衣缠裹，在雪地里长途步行已到第六天。算算路程，今天傍晚应当到达目的地了。大约下午一点左右，翻过了小山头，到得坳上一个青石板砌就的灵官庙前面，照例要歇一会儿脚。时值雪后新晴，石条子上的积雪正在融化，并无可坐处，大家就在路当中站站。地当两山转折点，一道干涸的小溪涧被浮雪填了大半，上面有些野雉狐兔的纵横脚迹。溪涧侧是一丛丛细叶竹篁，顶戴着一朵朵浮松白雪，时时无风自落。当积雪卸下时，枝条抖一抖，即忽然弹起一阵雪粉，动中越见得安静。远望照耀在阳光下的罗列群山，有些像是顶戴着白雪帽子，静静的在那里向阳取暖。有些却又只稀疏疏的横斜挂几条白痕，其余崖石便显得格外深靓。近望坳下山谷，可看见一个小小田坝，田地大小不一，如雪片糕一般散乱重叠在那里。四个村落分散在田坪四周山凹间，一簇簇落叶科乔木，白杨，银杏，枫木树，和不落叶成行列的松杉，成团聚的竹林，孤立挺起的棕榈，以及橘柚果木，错杂其间。山东面树木丛中是一列长垣，围绕着个大院落，山西面房屋却就地势分割成三组，每一聚约莫有三十户人家。一条溪涧由东山蛆绕过，流经长垣外，再曲折盘旋沿西边几个村子，消失到村后。虽相去那么远，仿佛还可听到雪水从每个田沟缺口注入溪中时的潺潺声。村中应有的碾坊、油坊、庙宇、祠堂，从房屋形制和应占位置上，都可一一估计得出。在雪晴阳光下，远近所见一种清寂景象，实在异常动人。四个同伴见我对于眼前事物又有点发痴，不想走路神气，于是照例向我开开小玩笑，叫我做“八大”。就中一个年纪最轻的，只十五岁，初中二年级学生，姓满的伙伴就说：

“八哥，这又可以上画了，是不是？你想作画家，到我们这里来有多少东西可画！只怕一辈子也画不完，还不如趁早赶到地，和我们去雪里打斑鸠炒辣子吃，有意思！”其余三位正若完全同意这种嘲谑，都咕咕的笑着。

“我们是现代军人，可不是充军，忙什么？”我话中也语意双关，他们明白的。

“我们还有三十里蛮路 ① ，得赶路！太晚了，恐怕赶不上，就得摸黑。你看这种鬼天气，一到傍晚，路上被夜风一吹，冻得滑溜溜的，闪不知掉到河沟里去，怎么办？”从话语中，从几个人都急于要走路神气，我明白他们是有点故意开玩笑的，可不明白用意所在。

我于是也装作埋怨口气：“嗨，你们这个地方，真像书上说的，人也蛮，路也蛮，我实在走不动了！你们想家你们尽管先走，我要在这里呆个半天，捶一捶草鞋耳子。我问你，究竟还有多远路？”

“八哥，行船莫算，打架莫看。”一个年长同伴接着又把话支开，“嗨，你们听，村子里什么人家讨新媳妇，放炮吹唢呐，打发花轿出门！”

试听听，果然笳声悲咽断续中，还零零落落响了一阵小鞭炮。我摇摇头，因为对于面前景物的清寂，和生命的律动，相揉相混所形成的一种境界，已表示完全的皈依。庙后路坎上有四株老山楂树，树根蟠拱，露出许多窟窿。我一声不响，傍着潮湿的老树根坐下来了。用意是“这里就是有大虫的景阳冈，我好歹也得坐坐。”

几个人见我坐下时，还是一致笑着，站在路当中等待。

我这次的旅行，可以说完全出于意外。原来三年前我还只是一个“二尺半”，一个上名册的丘八，经常职务不是为司令官出去护卫，就是押老实乡下人到城外去法办；两件事轮流进行，当时对于我倒似乎分别不出什么意义，因为一出动就同样有酒肉可吃。护卫到乡绅家，照例可吃蒸鹅，辣子炒黄麂，还可抽空到溪边看看白脸长眉毛乡绅大姑娘，光着两只白脚挑水，说两句不太难为情的笑话。杀人时〔刽子手〕 ② 就用那把血淋淋的大刀，和同伴去随意割切屠户卖的猪羊肉，拿回住处棚里红焖。谁知有一天，我的焖狗肉本领偶然被一个军法官发现，我就变成司书了。现在，我忽然又从军法处被上司调回家乡别墅去整理书画。至于这个差事如何派到我头上，事情凑巧，说来还是和我这一生前后所遇到的别的许多事情相似，很像一种神话可不是神话。总之，我将从这个新派的职务回乡了。

其时正值学校放寒假，有四个相熟同乡学生要回家过年，就邀我先到他们乡下去，约好过了年，看过乡下放大烟火后，再返城办事。四个人住处离县城四十五里，地名“高枧”，我既从未到过，加之走的又是一条生路，不经县城，所以远近全不熟习。四个青年同伴在学校折磨了一个学期，一路就只谈论家中过年的情形，为家中准备的大块肥腊肉大缸甜米酒而十分兴奋。我早已没有家，也没有什么期望，一路却只好独自默默的用眼目所接触的景物，印证半年来保留在记忆中都是些大小画幅。一列迎面生树的崖石，一株负石孤立的大树，以及一亭一桥的布置，一丘一壑的配衬，凡遇到自然手笔合作处，有会于心时，就必然得停顿下来，好好赏玩一番。有时或者还不免近于发呆，为的是自然的大胆常常超过画人的巧思。不是被同伴提起的两件事引起注意，我每天在路上照例有几次落后。一件是下坍路坎边，烂泥新雪中，钵头大的虎掌印。另一件是山坳上荷了两丈长南竹梭镖，装作猎户实行向过路人收买路钱的“坐拗老总”。一个单身上路的客人，偶然中碰到一件，都是不大好玩的！我被同伴叫作“八大”或“八哥”，也由此而来。

这时节虽在坳上，下山一二里就是村落，村落中景物和办喜事人家吹的唢呐声音，正代表这小地方的和平与富庶。因此我满不在意，从从容容接受几个同伴的揶揄，从中却漩起一种情感，以为“为自己一生作计，当真应当设法离开军队改业学画。学习用一支笔来捕捉这种神奇的自然。我将善用所长，从楮素上有以自见。一个王子能够作的事，一个兵也未见得不能作！”但是想想看，从舞着血淋淋的大刀去割人家猪肉的生活，到一个画家的职业，是一段多长的距离！一种新的启示与发现，更不免使我茫然失措。原来正在这个当儿，在这个雪晴清绝山谷中，忽然腾起一片清新的号角声，一阵犬吠声。我明白，静寂的景物虽可从彩绘中见出生命，至于生命本身的动，那分象征生命律动与欢欣在寒气中发抖的角声，那派表示生命兴奋而狂热的犬吠声，以及在这个声音交错重叠综合中，带着碎心的惶恐，绝望的低嗥，紧迫的喘息，从微融残雪潮湿丛莽间奔窜的狐狸和獾兔，对于忧患来临挣扎求生所抱的生命意识，可决不是任何画家所能从事的工作！我的梦如何能不破灭，已不大像是个人可以作主。

试就当前官觉所能接触的音响加以推测，这一切很显然是向我们这条路上越来越逼近。看看站在路当中几个同伴，正互相用脚踢着雪玩，竟若毫不在意，一面踢雪一面还是用先前神气对我微笑。俨然这只是他们一种预定的恶作剧，用意即在打破我作画家的妄想，且从比较上见出城里人少见多怪，因之方慌慌张张，至于他们，可用不着。

为表示同样从容，我于是笑着招呼年纪最小的一个伙伴：“老弟，小心准备好你的齐眉棍，快有野猪来了。不要当路站，让野猪冲倒你！我们最好爬到坎上来，待它过身时，你从旁闷头来一棒，不管中不中，见财有分，今天我们就有野猪肉吃！……”

话未说完，就听到身后一株山楂树旁咝的一响，一团黄毛物像一支箭射进树根窟窿里去了。大家猛不防吓了一惊，掉过头来齐声嚷叫：“狐狸，狐狸！堵住，堵住！”

不到一会儿，几只细腰尖耳狗都赶来了，有三只鼻贴地面向树根直扑，摇着尾对窟窿狂吠，另一只卷毛种大型狗却向我那小同伴猛然一扑，我真着了急，“这可糟，怎不下手？”话说不出口，再看看，同伴已把手仗抛去，抱住了那只狗。原来他们是旧相识，骤然相见不免亲昵得很。随后是三个年青猎户，气喘吁吁的从岔路翻过坳来。这种人平时对山相去三里还能辨别草丛中黄獐和山羊的毛色，远远一见我们，都“哈”的大声叫喊着，直奔向我几个同伴，同伴也“哈”的向他们奔去。于是那支箭就在这刹那间，忽然又从树根射出，穿过我的脚前，直向积雪山涧窜去。几只狗随后追逐，共同将溪涧中积雪蹴起成一阵白雾。去不多远，一只狗逮住了那个黄毛团时，其余几只狗跟踪扑上前去，狐狸和狗和雪便滚成一团。在激情中充满欢欣的愿望，正如同吕马童等当年在垓下争夺项羽死尸一样情形。三个猎人和我那四个同伴，看见这种情形，也欢呼着一齐跳下山涧，向狐狗一方连跌带滚跑去。我一个人站在那个灵官庙前发呆，为了这一段短短时间所形成的空气，简直是一幕戏剧中最生动的一场，简直是……

还有更使我惊异的，即我们实际上已到了目的地，一里外山下那个村子，原来就是高枧！四个同伴预先商量好，要捉弄我，因之故作狡狯，村子已在眼前时，还说尚有三十里路，准备大家进到村子转入家中坐定后，才给我大大一惊。偏巧村子中人趁雪晴嗾狗追狐狸玩，迎接了我们。从猎人口中，我们才知道先前听到的唢呐鞭炮声，就是小同伴满家哥哥办喜事的热闹。过不多久，我们就可以和穿羽绫马褂的乡绅，披红风帽的小孩子，共同坐到那个大院落一栋新房子里方桌前面，在单纯鼓吹中，吃八大碗的喜酒了。这一来，镶嵌到这个自然背景和情绪背景中的我，作画家的美梦，只合永远放弃了。

本篇发表于1945年3月20日昆明《观察报·生活风》第20期。署名沈从文。同年6月14日又发表于重庆《益世报·益世副刊》。据《观察报·生活风》编入。

雪晴

“巧秀，巧秀，……”

“可是叫我？哥哥！”

……

竹林中一片斑鸠声，浸入我迷蒙意识里。一切都若十分陌生又极端荒唐。雪晴。清晨。

我躺在一铺楠木雕花大板床上，包裹在带有干草香和干果香味的新被絮里，细白麻布帐子如一座有顶盖的方城，在这座方城中已甜甜的睡足了十个钟头。房正中那个白铜火盆，晚夜用热灰掩上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拨开，加上些新栗炭，从炭盆中小火星的快乐爆炸继续中，我渐次由迷蒙渡到清醒。那个对话原来是斑鸠作成的。我明白，我又起始活在一种现代传奇中了。

昨天来到这地方以前，几个人几只狗在积雪被覆的溪涧中追逐狐狸，共同奔赴而前，蹴起一阵如云如雾雪粉，人的欢呼，兽的低嗥，所形成一种生命的律动，和午后雪晴景物相配衬，那个动人情景再现到我印象中时，已如离奇的梦魇，加上另外一堆印象，即初初进入村子里，从融雪带泥的小径，绕过了碾坊，榨油坊，以及夹有融雪寒意半涧溪水如奔如赴的小溪河迈过，转入这个有喜庆事的庄宅，在灯火煌煌，笳鼓竞奏中，和几个小乡绅同席照杯，参加主人家喜筵的热闹种种印象，增加了我对于现实处境的迷惑，因此各个印象不免重叠起来。虽重叠却并不混淆，正如同一支在演奏中的乐曲，兼有细腻和壮丽，每件乐器所发出的每个音响，即再低微也异常清晰，且若各有位置，独立存在，一一可以摄取。

新发醅的甜米酒，照规矩连缸抬到客席前，当众揭开那个厚棉盖覆时，一阵子向上泛涌泡沫的嗞嗞细声，即不曾被院坪中尖锐呜咽唢呐声音所淹没。屋主人的老太太，银白头发上簪的那朵大红山茶花，在新娘子十二幅红 罗大裙照映中，也依然异样鲜明。还有那些成熟待年的女客人，共同浸透了青春热情黑而有光的眼睛，亦无不各有一种不同分量压在我的记忆上。我眼中被屋外积雪返光形成一朵朵紫茸茸的金黄镶边的葵花，在荡动不居情况中老是变化，想把握无从把握，希望它稍稍停顿也不能停顿。过去一切印象也因之随同这个幻美花朵而动荡，华丽，鲜明，难把握，不停顿！

眼中的葵花已由紫和金黄转成一片金绿相错的幻画，还正旋转不已。

“巧秀，巧秀！”“可是叫我？哥哥！”

这对话是可能的？我得回向过去，和时间逆行，追寻这个语音的踪迹，如同在雪谷中一串狐狸脚迹中，找寻那个聪明机灵小兽的窟穴。

……筵席上凡是能喝的，都醉倒了。住处还远应当走路的，点上火燎唱着笑着各自回家了，奏乐帮忙的，下到厨房，用烧酒和大肉丸子肥腊肉肿个膊子，补偿疲劳，各自方便，或抱个大捆稻草，钻进个空谷仓房里去睡觉，或晃着火把，上油坊玩天九牌过夜去了。一家中既有了酒阑人散情形，我自然也得有个落脚处！

白头上戴大红山茶花一家之主的老太太，站在厅堂前面，张罗周至的打发了许多事情后，就手颤抖抖的，举起一个大火炬，准备引导我到一个特意为安排好的住处去。面前的火炬照着我，不用担心会滑滚到雪中，老太太白发上那朵大红山茶花，恰如另外一个火炬，照着我回想起三十年前老一派贤惠能勤一家之主的种种，但是我最关心的，还是跟随我身后，抱了两床新装钉的棉被，一个年青乡下大姑娘，也好像一个火炬，俨然照着我的未来。我还不知她是什么人，只知道名叫巧秀。

原在厅子灯光所不及处，和一个收拾乐器的乡下人说话，老太太在厅子中间。

“巧秀，巧秀，可是你？”

“是我！”

“是你你就帮帮忙，把铺盖 到后屋里去。”

于是三个人从先一时还灯烛煌煌笳鼓竞奏的正厅，转入这所大庄宅最僻静的侧院。两种环境的对照，以及行列的离奇，更增加了我对于处境的迷惑。到住处小房中后，四堵未油漆的白松木板壁，把一盏灯罩擦得清亮的美孚油灯灯光聚拢，我才能够从灯光下看清楚为我抱衾抱裯的一位面目。

十七岁年纪，一双清亮无邪的眼睛，一张两角微向上翘的小嘴，一个在发育中肿得高高的胸脯，一条乌梢蛇似的大发辫。说话时未开口即带点羞怯的微笑，关不住青春秘密悦乐的微笑。且似乎用这个微笑即是代表一切，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以及愿望的证实。

可是，事实上这时节她却一声不响，不笑，只静静的，低着头，站在那铺楠木刻花大床边，帮同老太太为我整理被盖。我无事可作，即站在房正中大火盆边，一面烘手，一面游目四瞩，欣赏房中的动静：那个似动实静的白发髻上的大红山茶花，似静实动的十七岁姑娘的眉目和四肢，作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嵌入我生命中。

我心想，那双清明无邪的眼睛，在这个万山环绕不上二百五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中，看过了些什么事情？那张含娇带俏的小小荷包嘴，到想唱歌时，应当唱些什么歌？还有那颗心，平时为屋后豺狼的长嗥声，盘在水缸边大黄喉蛇的歇凉神气，训练得稳定结实，会不会还为什么新的事情、新的想象、新的经验、而剧烈跳跃？我倘若还不愿意放弃作一个画家的痴梦，真的画起来时，第一笔应捕捉那双眼睛上的青春光辉，还是应保留这个嘴角边温清笑意？

我还觉得有点不可解，即整理床铺，怎么不派个普通长工来，岂不是大家省事？既要来，怎么不是一个人，还得老太太同来？等等事一做完即得走去，难道也必需和老太太一道走？倘若不，我又应当怎么样？这一切，对于我真是一分离奇的教育。我也许稍微有了点儿醉。我不由得不笑了。

我说：“对不起，一万分对不起！我这不速之客真麻烦了老太太，麻烦了这位大姐，老太太累了，应当休息了。”

从那个忍着笑代表十七岁年纪微向上翘的嘴角，我看出一种回答，意思清楚分明。

“那样对不起？城里人请也请不来！来了又不吃酒，不吃肉，只会客气。”

“……”

的确是，城里人就会客气，礼貌周到，然而总不甚诚实。好像这个批评当真即是从对面来的，我无言可回，沉默了。即想换个题目，也无话可说了。

到两人为我把床铺好时，老太太就拍一拍那个垫上绣有“长命富贵”“丹凤朝阳”的扣花枕帕的旧式硬枕，口中轻轻的近于祝愿的语气说：“好好睡，睡到天大亮再醒，不叫你你就莫醒！”一面说一面且把个小小红纸包儿悄悄塞到枕下去。我虽看得异常清楚，却装作不曾注意。于是，那两个人相对笑笑，像是办完一件大事。老太太又摇摇灯座，油还不少，扭一扭灯头，看机关灵活不灵活。又验看一下茶壶，炖在炭盆边很稳当。一种母性的体贴，把凡是想得到的都注意一下后，再说了几句不相干闲话，就走了。那个十七岁的笑和沉默也走了。

我因之陷入一种完全孤寂中。听到两人在院子转角处踏雪声和笑语声，这是什么意思？充满好奇的心情，伸手到枕下掏摸，果然就抓住了一样小东西，一个被封好的谜。小心谨慎裁开一看，原来是包寸金糖。方知道是老太太举行一种乡村古旧的仪式。乡下习惯，凡新婚人家，对于未婚的陌生男客，照例是不留宿的。若留下在家中住宿时，必祝福他安睡，恐客人半夜里醒来有所见闻，大清早不知忌讳，信口胡说，就预先用一包糖甜甜口，封住了嘴。一切离不了象征，惟其是象征，简单仪式中即充满了牧歌素朴的抒情。我因为记得一句旧话，入境问俗，早经人提及过，可绝想不到自己即参加了这一角。我明早上将说些什么？是不是这时脑中想起的，眼中看到的，也近于一种忌讳？

六十里的雪中长途跋涉，即已把我身体弄得十分疲倦，在灯火煌煌笳鼓竞奏的喜筵上，甜酒和笑谑所酿成的空气中，乡村式的欢乐的流注，再加上那个十七岁乡下姑娘所能引起我的幻想或联想，似乎把我灵魂也弄得相当疲倦！因此，躺入那个暖和，轻软，有干草干果香味的棉被中，不多久，就被睡眠完全收拾了。

现在我又呼吸于这个现代传奇中了。炭盆中火星还在爆炸，假若我早醒五分钟，是不是会发现房门被一只手轻轻推开时，就有一双好看眼睛一张有式样的嘴随同发现？是不是忍着笑踮起脚进到房中后，一面整理火盆，一面还向帐口悄悄张望，一种朴质与狡狯的混合，只差开口，“你城里人就会客气”，到这种情景下，我应当忽然跃起，稍微不大客气的惊吓她一下，还是尽含着糖，不声不响？……

我不能够这样尽躺着，油紫色带锦绶的斑鸠，已在雪中咕咕咕呼朋集伴。我得看看雪晴浸晨的庄宅，办过喜事后的庄宅，那份零乱，那份静。屋外的溪涧，寒林和远山，为积雪掩覆初阳照耀那份调和，那份美，还有雪原中路坎边那些狐兔鸦雀径行的脚迹，象征生命多方的图案画。但尤其使我发生兴趣感到关切的，也许还是另外一件事情。新娘子按规矩大清早和丈夫到井边去挑水时，是个什么情景？那一双眉毛，是不是当真于一夜中，就有了极大变化，一眼望去即能辨别？有了变化后，和另外那一位年纪十七岁的成熟待时大姑娘，比较起来究竟有什么不同？

盥洗完毕，走出前院去，想找寻一个人，带我到后山去望望，并证实所想象的种种时，真应了俗话所说，“莫道行人早，还有早行人”，不意从前院大胡桃树下，便看见那作新郎的朋友，正蹲在雪地上一大团毛物边，有所检视，才知道新郎还是按照向例，天微明即已起身，带了猎狗和两个长工，上后山绕了一转，把装套设阱处一一看过，把所得到的一一收拾回来。从这个小小堆积中，我们发现两只麻兔，一只长尾山猫，一只灰獾，两匹黄鼠狼，装置捕机的地面，不出庄宅后山半里路范围，夜中即有这么多触网入彀的生物。而且从那不同的形体，不同的毛色，想想每个不同的生命，在如何不同情形中，被大石块压住腰部，头尾翘张，动弹不得；或被牛皮圈套扣住了前脚，高悬半空；或是被机关木梁竹签，扎中肢体某一部分，在痛苦惶遽中，先是如何努力挣扎，带着绝望的低嗥，挣扎无从，精疲力尽后，方充满悲苦的激情，眼中充血沉默下来，等待天明，到末了终不免同归于尽：遗体陈列到这片雪地上，真如一幅动人的彩画，但任何一种图画，却不曾将这个近于不可思议的生命复杂与多方，好好表现出来。

后园竹林中的斑鸠呼声，引起了朋友的注意。我们于是一齐向后园跑去，朋友撒了一把绿豆到雪地上，又将一把绿豆灌入那支旧式猎枪中，（上火药时还用羚羊角！） 藏身在一垛稻草后，有所等待。不到一会儿，枪声响处，那对飞下雪地啄食绿豆的斑鸠，即中了从枪管中喷出的绿豆，躺在雪中了。吃早饭时，新娘子第一回下厨做的菜，送上桌子时，就是一盘辣子炒斑鸠。

一面吃饭一面听新郎述说上一月下大围猎虎故事，使我仿佛加入了那个在自然壮丽背景中，人与另外一种生物，充满激烈活动，如何由游戏而进入争斗，又由流血转增宗教的庄严。

新娘子的眉毛还是弯弯的，脸上有一种腼腆之光，引起我老想要问一句话，又像是因为昨夜老太太塞在枕下那包糖，当真封住了口，不便启齿。可是从外面跑来一个长工，却代替了我，在桌前向主人急促陈诉：

“老太太，大少爷，你家巧秀？她走了，跟男人走了。有人在坳上亲眼看见过，和昨天吹唢呐那个棉寨人，一齐逃走的。一定向雅拉营跑，要追还追得上，不会很远！巧秀背了个小小包袱，笑嘻嘻的，跟汉子，不知羞！”

“咦，咦！”一桌旁七个吃饭的人，都为这个离奇消息给愣住了。这个情绪集中的一刹那，使我意识到两件事，即眉毛比较已无可希望，而我再也不能作画家。

我一个人重新枯寂的坐在这个小房间火盆边。听着炖在火盆上铜壶的白水沸腾，好像失去了点什么，不经意被那个十七岁私奔的乡下姑娘，收拾在她那个小小包袱中，带到一个不可知不易想的小小地方去了。我得找回来才是事，可是向那儿去找？

不过事实上我倒应分说得到了一点什么。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我问你读者，算算时间，我来到这个乡下还只是第二天，除掉睡眠，耳目官觉和这里一切接触还不足七小时，生命的丰满，洋溢，把我感情或理性，已给完全混乱了。

阳光上了窗棂，屋外檐前正滴着融雪水。我年纪刚满十八岁。

十月十二重写

本篇发表于1946年10月20日《经世日报·文艺》。署名沈从文。同年11月4日又于《中国日报·文艺周刊》发表。据《经世日报·文艺》编入。

巧秀和冬生

雪在融化。田沟里到处有注入小溪河中的融雪水，正如对于远海的向往，共同作成一种欢乐的奔赴。来自留有残雪溪涧边竹篁丛中的山鸟声，比地面花草还占先透露出春天消息，对我更俨然是种会心的招邀。就中尤以那个窗后竹园的寄居者，全身油灰颈膊间围了一条锦带的斑鸠，作成的调子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离奇。

“巧秀，巧秀，你当真要走？你莫走！”

“哥哥，哥哥，喔。你可是叫我？你从不理我，怎么好责备我？”

原本还不过是在晓梦迷蒙里，听到这个古怪而荒谬的对答，醒来不免十分惆怅。目前却似乎清清楚楚的，且稍微有点嘲谑意味，近在我耳边诉说，我再也不能在这个大庄院住下了。因此用“欢喜单独”作为理由，迁移个新地方，村外药王宫偏院中小楼上。这也可说正是我自己最如意的选择。因为庙宇和村子有个大田坝隔离，地位完全孤立。生活得到单独也就好像得到一切，为我十八岁年纪时所需要的一切。

我一生中到过许多希奇古怪的去处，过了许多式样不同的桥，坐过许多式样不同的船，还睡过许多式样不同的床。可再也没有比半月前在满家大庄院中那一晚，躺在那铺楠木雕花大床上，让远近山鸟声和房中壶水沸腾，把生命浮起的情形心境离奇。以及迁到这个小楼上来，躺在一铺硬板床上，让远近更多山鸟声填满心中空虚，所形成一种情绪更幽渺难解！

院子本来不小，大半都已为细叶竹科植物的蕃植所遮蔽，只余一条青石板砌成的走道，可以给我独自散步。在丛竹中我发现有宜于作手杖的罗汉竹和棕竹，有宜于作箫管的紫竹和白竹，还有宜于作钓鱼竿的蛇尾竹。这一切性质不同的竹子，却于微风疏刷中带来一片碎玉倾洒，带来了和雪不相同的冷。更见得幽绝处，还是小楼屋脊因为占地特别高，宜于遥瞻远瞩，几乎随时都有不知名鸟雀在上面歌呼；有些见得分外从容，完全无为的享受它自己的音乐，唱出生命的欢欣；有些又显然十分焦躁，如急于招朋唤侣，而表示对于爱情的渴望。那个油灰色斑鸠更是我屋顶的熟客，本若为逃避而来，来到此地却和它有了更多亲近机会。从那个低沉微带忧郁反复嘀咕中，始终像在提醒我一件应搁下终无从搁下的事情，即巧秀的出走。即初来这个为大雪所覆盖的村子里，参加朋友家喜筵过后，房主人点上火炬预备送我到偏院去休息时，随同老太太身后，负衾抱裯来到我那个房中，咬着下唇一声不响为我铺床理被的十七岁乡下姑娘巧秀。我正想用她那双眉毛和新娘子眉毛作个比较，证实一下传说可不可靠。并在她那条大辫子和发育得壮实完整的四肢上，做了点十八岁年青人的荒唐梦。不意到第二天吃早饭桌边，却听人说她已带了个小小包袱，跟随个吹唢呐的乡下男子逃走了。在那个小小包袱中，竟像是把我所有的一点什么东西，也于无意中带走了。

巧秀逃走已经半个月，还不曾有回头消息。试用想象追寻一下这个发辫黑，眼睛光，胸脯饱满乡下姑娘的去处，两人过日子的种种以及明日必然的结局，自不免更加使人茫然若失。因为不仅偶然被带走的东西已找不回来，即这个女人本身，那双清明无邪眼睛所蕴蓄的热情，沉默里所具有的活跃生命力，都远了，被一种新的接续而来的生活所腐蚀，遗忘在时间后，从此消失了，不见了。常德府的大西关，辰州府的尤家巷，以及沅水流域大小水码头边许多小船上，经常有成千上万接纳客商的小婊子，脸宽宽的眉毛细弯弯的，坐在舱前和船尾晒太阳，一面唱《十想郎》小曲遣送白日，一面衲鞋底绣花荷包，企图用这些小物事连结水上来去弄船人的恩情。平凡相貌中无不有一颗青春的心永远在燃烧中。一面是如此燃烧，一面又终不免为生活缚住，挣扎不脱，终于转成一个悲剧的结束，恩怨交缚气量窄，投河吊颈之事日有所闻。追源这些女人的出处背景时，有大半和巧秀就差不多，缘于成年前后那份痴处，那份无顾忌的热情，冲破了乡村习惯，不顾一切的跑去。从水取譬，“不到黄河心不死”。但大都却不曾流到洞庭湖，便滞住于什么小城小市边，过日子下来。向前既不可能，退后也办不到，于是如彼如此的完了。

我住处的药王宫，原是一村中最高议会所在地，村保国民小学的校址，和保卫一地治安的团防局办公处。正值年假，学校师生都已回了家。议会平时只有两种用途：积极的是春秋二季邀木傀儡戏班子酬神还愿，推首事人出份子。消极的便只是县城里有公事来时，集合士绅人民商量对策。地方治安既不大成问题，团防局事务也不多，除了我那朋友满大队长由保长自兼，局里固定职员，只有个戴大眼镜读《随园食谱》用小绿颖水笔办公事的师爷，一个年纪十四岁头脑单纯的局丁。地方所属自卫武力虽有三十多枝杂枪，却分散在村子里大户人家中，以防万一，平时并不需要。换言之，即这个地方目前是冷清清的。因为地方治安无虞，农村原有那分静，表面看也还保持得上好。

搬过药王宫半个月来，除了和大队长赶过几回场，买了些虎豹皮，选了些斗鸡种，上后山猎了回毛兔，一群人一群狗同在春雪始融湿滑滑的涧谷石崖间转来转去，搅成一团，累得个一身大汗，其余时间居多倒是看看局里老师爷和小局丁对棋。两人年纪一个已过四十，一个还不及十五，两面行棋都不怎么高明，却同一十分认真。局里还有半部《聊斋志异》，这地方环境和空气，才真宜于读《聊斋志异》！不过更新的发现，却是从局里新孵的一窝小鸡上，及床头一束束草药的效用上，和师爷于短时期即成了个忘年交，又从另外一种方式上，和小局丁也成了真正知己。先是翻了几天《聊斋志异》，以为青凤黄英会有一天忽然掀帘而入，来到以前且可听到楼梯间细碎步声。事实上雀鼠作成的细碎声音虽多，青凤黄英始终不露面。这种悬想的等待，既混和了恐怖与欢悦，对于十八岁的生命言也极受用。可是一和两人相熟，我就觉得抛下那几本残破小书大有道理，因为随意浏览另外一本大书某一章节，都无不生命活跃引人入胜！

原来巧秀的妈是溪口人，二十三岁时即守寡，守住那两岁大的巧秀和七亩山田。年纪青，不安分甘心如此下去，就和一个黄罗寨打虎匠相好。族里人知道了这件事，想图谋那片薄田，捉奸捉双把两人生生捉住。一窝蜂把两人涌到祠堂里去公开审判。本意也大雷小雨的把两人吓一阵，痛打一阵，大家即从他人受难受折磨情形中，得到一种离奇的满足，再把她远远的嫁去，讨回一笔财礼，作为脸面钱，用少数买点纸钱为死者焚化，其余的即按好事出力的程度均分花用。不意当时作族长的，巧秀妈未嫁时，曾拟为 儿子讲作儿媳妇，巧秀妈却嫌他一只脚不成功，族长心中即蹩住一腔恨恼。后来又借故一再调戏，反被那有性子的小寡妇大骂一顿，以为老没规矩老无耻。把柄拿到手上，还随时可以宣布。如今既然出了这种笑话，因此回复旧事，极力主张把黄罗寨那风流打虎匠两只脚捶断，且当小寡妇面前捶断。私刑执行时，打虎匠咬定牙齿一声不哼，只把一双眼睛盯看着小寡妇。处罚完事，即预备派两个长年把他抬回三十里外黄罗寨去。事情既有凭有据，黄罗寨人自无话说。可是小寡妇呢，却当着族里人表示她也要跟去。田产女儿通不要，也得跟去。这一来族中人真是面子失尽。尤其是那个一族之长，心怀狠毒，情绪复杂，怕将来还有事情，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连根割断。竟提议把这个不知羞耻的贱妇照老规矩沉潭，免得黄罗寨人说话。族祖既是个读书人，读过几本“子曰”，加之辈分大，势力强，且平时性情又特别顽固专横，即由此种种，同族子弟不信服也得三分畏惧。如今既用维持本族名誉面子为理由，提出这种兴奋人的意见，并附带说事情解决再商量过继香火问题。人多易起哄，大家不甚思索自然即随声附和。阖族一经同意，那些无知好事者，即刻就把绳索磨石找来，督促进行。在纷乱下族中人道德感和虐待狂已混淆不可分。其他女的都站得远远的，只轻轻的喊着“天”，却无从作其他抗议。一些年青族中人，即在祠堂外把那小寡妇上下衣服剥个净光，两手缚定，背上负了面小磨石，并用藤葛紧紧把磨石扣在颈脖上。大家围住小寡妇，一面无耻放肆的欣赏那个光鲜鲜的年青肉体，一面还狠狠的骂女人无耻。小寡妇却一声不响，任其所为，眼睛湿莹莹的从人丛中搜索那个冤家族祖。族祖却在剥衣时装作十分生气，狠狠的看了几眼，口中不住说“下贱下贱”，装作有事也不屑再看，躲进祠堂里去了。到祠堂里就和其他几个年长族人商量打公禀禀告县里，准备大家画押，把责任推卸到群众方面去，免得出其他故事。也一面安慰安慰那些年老怕事的，引些圣经贤传除恶务尽的话语，免得中途变化。到了快要黄昏时候，族中一群好事者，和那个族祖，把小寡妇拥上了一只小船，架起了桨，沉默向溪口上游长潭划去。女的还是低头无语，只看着河中荡荡流水，以及被双桨搅碎水中的云影星光。也许正想起二辈子投生问题，或过去一时被族祖调戏不允许的故事，或是一些生前“欠人”“人欠”的小小恩怨。也许只想起打虎匠的过去当前，以及将来如何生活，一岁大的巧秀，明天会不会为人扼喉咙谋死？临出发到河边时，一个老表嫂抱了茫然无知的孩子，想近身来让小寡妇喂点奶，竟被人骂为老狐狸，一脚踢开，心狠到临死以前不让近近孩子。但很奇怪就是从这妇人脸色上竟看不出恨和惧，看不出特别紧张。……至于一族之长的那一位呢，正坐在船尾梢上，似乎正眼也不想看那小寡妇。其实心中却漩起一种极复杂纷乱情感，为去掉良心上那些刺，只反复喃喃以为这事是应当的，全族脸面攸关，不能不如此的。自己既为一族之长，又读过书，实有维持风化道德的责任。当然也并不讨厌那个青春康健光鲜鲜的肉体，讨厌的倒是“肥水不落外人田”，这肉体被外人享受。妒忌在心中燃烧，道德感益强迫虐狂益旺盛。至于其他族人中呢，想起的或者只是那几亩田将来究竟归谁管业。都不大自然，因为原来那点性冲动已成过去，都有点见输于小寡妇的沉静情势。小船摇到潭中最深处时，荡桨的把桨抽出水，搁在舷边。船停后轻轻向左旋着，又向右旋。大家都知道行将发生什么事。一个年纪稍大的某人说：“巧秀的娘，巧秀的娘，冤有头，债有主，你好好的去了吧。你有什么话嘱咐？”小寡妇望望那个说话安慰她的人，过一会儿方低声说：“三表哥，做点好事，不要让他们捏死我巧秀喔，那是人家的香火！长大了，不要记仇！”大家静默了。美丽黄昏空气中，一切沉静，谁也不肯下手。老族祖貌作雄强，心中实混和了恐怖与庄严。走过女人身边，冷不防一下子把那小寡妇就掀下了水，轻重一失衡，自己忙向另外一边倾坐，把小船弄得摇摇晃晃。人一下水，先是不免有一番小小挣扎，因为颈背上悬系那面石磨相当重，随即打着漩向下直沉。一阵子水泡向上翻，接着是水天平静。船随水势溜着，渐渐离开了原来位置，船上的年青人眼都还直直的望着水面。因为死亡带走了她个人的耻辱和恩怨，却似乎留念给了每人一份看不见的礼物。虽说是要女儿长大后莫记仇，可是参加的人那能忘记自己作的蠢事，几个人于是俨然完成了一件庄严重大的工作，把船掉了头。死的已因罪孽而死了，然而“死”的意义却转入生者担负上，还得赶快回到祠堂里去叩头，放鞭炮挂红，驱逐邪气，且表示这种勇敢和决断行为，业已把族中受损失的荣誉收复。事实上却是用一切来拔除那点在平静中能生长，能传染，影响到人灵魂或良心的无形谴责。即因这种恐怖，过四年后那族祖便在祠堂里发狂自杀了。只因为最后那句嘱咐，巧秀被送到八十里远的满家庄院，活下来了。

巧秀长大了，亲眼看过这一幕把她带大的表叔，团防局的师爷，有意让她给满家大队长做小婆娘，有个归依，有个保护。因为大太太多年无孕息，又多病，将来生男育女还可望扶正。大队长夫妇都同意这个提议。只是老太太年老见事多，加之有个痛苦记忆在心上，以为得凡事从长作计。巧秀对过去事又实在毫无所知，只是不乐意。因此暂时搁置。

巧秀常到团防局来帮师爷缝补衣袜，和冬生也相熟。冬生的妈杨大娘，一个穷得厚道贤慧的老妇人，在师爷面前总称许巧秀。冬生照例常常插嘴提醒他的妈，“我还不到十四岁，娘。”“你今年十四明年就十五，会长大的！”两母子于是在师爷面前作小小争吵，说的话外人照例都不甚容易懂。师爷心中却明白，母子两人意见虽对立，却都欢喜巧秀，对巧秀十分关心。

巧秀的逃亡正如同我的来到这个村子里，影响这个地方并不多，凡是历史上固定存在的，无不依旧存在，习惯上进行的大小事情，无不依旧进行。

冬生的母亲一村子里通称为杨大娘。丈夫十年前死去时，只留下一所小小房产和巴掌大一片土地。生活虽穷然而为人笃实厚道，不乱取予，如一般所谓“老班人”。也信神，也信人，觉得这世界上有许多事得交把“神”，又简捷，又省事。不过有些问题神处理不了，可就得人来努力了。人肯好好的做下去，天大难事也想得出结果；办不了呢，再归还给神。如其他手足贴近土地的人民一样，处处尽人事而处处信天命，生命处处显出愚而无知，同时也处处见出接近了一个“道”字。冬生在这么一个母亲身边，从看牛，割草，捡菌子，和其他农村子弟生活方式中慢慢长大了，却长得壮实健康，机灵聪敏，只读过一年小学校，便会写一笔小楷字，且懂得一点公文程式。作公丁收入本不多，惟穿吃住已不必操心，此外每月还有一箩净谷子，一点点钱，这份口粮捎回作家用，杨大娘生活因之也就从容得多。且本村二百五十户人家，有公职身分公份收入阶级总共不过四五人，除保长队长和那个师爷外，就只那两个小学教员。所以冬生的地位，也就值得同村小伙子羡慕而乐意得到它。职务在收入外还有个抽象价值，即抽丁免役，且少受来自城中军政各方的经常和额外摊派。凡是生长于同式乡村中的人，都知道上头的摊派法令，一年四季如何轮流来去，任何人都挡不住，任何人都不可免，惟有吃公事饭的人，却不大相同。正如村中一脚踢凡事承当的大队长，派人筛锣传口信集合父老于药王宫开会时，虽明说公事公办，从大户摊起，自己的磨坊，油坊，以及在场上的糟坊，统算在内，一笔数目比别人照例出的多，且愁眉不展的感到周转不灵，事实上还得出子利举债。可是村子里人却只见到队长上城回来时，总带了些文明玩意儿，或换了顶呢氈帽，或捎了个洋水笔，遇有公证画押事情，多数公民照例按指纹画十字，少数盖章，大队长却从中山装胸间口袋拔出那亮晃晃圆溜溜宝贝，写上自己的名字，已够使人惊奇，一问价钱数目才更吓人，原来比一只耕牛还贵！像那么做穷人，谁不乐意！冬生随同大队长的大白骡子来去县城里，一年不免有五七次，知识见闻自比其他乡下人丰富。加上母子平时的为人，因此也赢得一种不同地位。而这地位为人承认表示得十分明显，即几个小地主家有十二三岁的小闺女的，都乐意招那么一个小伙子作上门女婿。

村子去县城已五十里，离官路也在三里外。地方不当冲要，不曾驻过兵。因为有两口好井泉，长年不绝的流，营卫了一坝好田。田坝四周又全是一列小山围住，山坡上种满桐茶竹漆，村中规约好，不乱砍伐破山，不偷水争水，地方由于长期安定，形成的一种空气，也自然和普通破落农村不同。凡事有个规矩，虽由于这个长远习惯的规矩，在经济上有人占了些优势，于本村成为长期统治者，首事人。也即因此另外有些人就不免世代守住佃户资格，或半流动性的长工资格，生活在被支配状况中。但两者生存方式，还是相差不太多，同样得手足贴近土地，参加劳动生产，没有人袖手过日子。惟由此相互对照生活下，依然产生了一种游离分子，亦即乡村革命分子。这种人的长成都若有个公式：小时候作顽童野孩子，事事想突破一乡公约，砍砍人家竹子作钓竿，摘摘人家园圃橘柚解渴，偷放人田中水捉鱼，或从他人装置的网弶中取去捉住的野兽。自幼即有个不劳而获的发明，且凡事作来相当顺手。长大后，自然便忘不了随事占便宜。浪漫情绪一扩张，即必然从农民身分一变而成为游玩。社会还稳定，英雄无用武之地，不能成大气候，就在本村子里街头开个小门面，经常摆桌小牌抽点头，放点子母利。相熟方面多，一村子人事心中一本册，知道谁有势力谁无财富，就向那些有钱无后的寡妇施点小讹诈。平时既无固定生计，又不下田，四乡逢场时就飘场放赌。附近三十里每个村子里都有二三把兄弟，平时可以吃吃喝喝，困难时也容易相帮相助。或在猪牛买卖上插了句嘴，成交时便可从经纪方面分点酒钱，落笔小油水。什么村子里有大戏，必参加热闹，和掌班若有交情，开锣封箱必被邀请坐席吃八大碗，打加官叫出名姓，还得做面子出个包封。新来年青旦角想成名，还得和他们周旋周旋，靠靠灯，方不会凭空为人抛石头打彩。出了事，或得罪了当地要人，或受了别的气扫了面子，不得不出外避风浪换码头，就挟了个小小包袱，向外一跑，更多的是学薛仁贵投军，自然从此就失踪了。若是个女的呢？情形就稍稍不同。生命发展与突变，影响于黄毛丫头时代的较少，大多数却和成年前后的性青春期有关。或为传统压住，挣扎无从，即发疯自杀。或突过一切有形无形限制，独行其是，即必然是随人逃走。惟结果总不免依然在一悲剧性方式中收场。

但近二十年社会既长在变动中，二十年内战自残自黩的割据局面，分解了农村社会本来的一切。影响到这小地方，也自然明白易见。乡村游侠情绪和某种社会现实知识一接触，使得这个不足三百户人家村子里，多有了三五十支杂色枪，和十来个退伍在役的连排长，以及二三更高级更复杂些的人物。这些人多近于崭新的一阶级，即求生存已脱离手足勤劳方式，而近于一个寄食者。有家有产的可能成为“土豪”，无根无柢的又可能转为“土匪”，而两者又必有个共同的趋势，即越来越与人民土地隔绝，却学会了世故和残忍。尤其是一些人学得了玩武器的技艺，干大事业又无雄心和机会，回转家乡当然就只能作点不费本钱的买卖，且于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中，产生一套现实哲学。这体系虽不曾有人加以文字叙述，事实上却为极多数会玩那个愚而无知的人物所采用。永远有个“不得已”作借口，于是绑票种烟都成为不得已。会合了各种不得已而作成的堕落，便形成了后来不祥局面的扩大继续。但是在当时那类乡村中，却激发了另外一方面的自卫本能，即大户人家的对于保全财富进一步的技能。一面送子侄入军校，一面即集款购枪，保家保乡土，事实上也即是保护个人的特别权益。两者之间当然也就有了斗争，有流血事继续发生，而结怨影响到累世。这二十年一种农村分解形式，亦正如大社会在分解中情形一样，许多问题本若完全对立，却到处又若有个矛盾的调合，在某种情形中，还可望取得一时的平衡。一守固定的土地，和大庄院，油坊或榨坊糟坊，一上山落草；共同却用个“家边人”名词，减少了对立与磨擦，各行其是，而各得所需。这事看来离奇又十分平常，为的是整个社会的矛盾的发展与存在，即与这部分的情形完全一致。国家重造的设计，照例多疏忽了对于这个现实爬梳分析的过程，结果是一例转入悲剧，促成战争。这小村子所在地，既为比较偏远边僻的某省西部，地方对“特货”一面虽严厉禁止，一面也抽收税捐，在这么一个情形下，地方特权者的对立，乃常常因“利益平分”而消失。地方不当官路却宜于走私，烟土和巴盐的对流，支持了这个平衡的对立。对立既然是一种事实，各方面武器转而好像都收藏下来不见了。至少出门上路跑差事的人，求安全，徒手反而比带武器来得更安全，过关入寨，一个有衔名片反而比带一支枪更省事。

冬生在局里作事，间或得出出差，不外引导烟土下行或盐巴旁行。路不需出界外，所以对于这个工作也就简单十分。时当下午三点左右，照习惯送了两个带特货客人从界内小路过XX县境。出发前，还正和我谈起巧秀问题。一面用棕衣包脚，一面托我整理草鞋后跟和耳绊。

我逗弄他说：“冬生，巧秀跑了，那清早大队长怎不派你去追她回来？”

“人又不是溪水，用闸那关得住。人可是人！追上了也白追。”

“人正是人，那能忘了大队长老太太恩情？还有师爷，磨坊，和那个溪水上游的钓鱼堤坝，怎么舍得？”

“磨坊又不是她的财产。你从城里来，你欢喜。我们可不。巧秀心窍子通了，就跟人跑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笔账要明天再算去了。”

“她自己会回不回来？”

“回来吗？好马不吃回头草，那有长江水倒流。”

“我猜想她总在几个水码头边落脚，不会飞到海外天边去，要找她一定找得回来。”

“打破了的坛子，不要了！”

“不要了吗？你舍得我倒舍不得，她很好！”

我的结论既似真非真，倒引起了冬生的注意。他于是也似真非真的向我说：“你欢喜她，我见她一定会告她，她会给你做个绣花抱肚，里面还装满亲口嗑的南瓜子仁。可惜你又早不说，师爷也能帮你忙！”

“早不说吗？我一来就只见过她一面。来到这村子里只一个晚上，第二早天刚亮，她就跟人跑了！”

“那你又怎么不追下去？下河码头熟，你追去好！”

“我原本只是到这里来和你大队长打猎，追麂子狐狸兔子，想不到还有这么一种山里长大的东西！”

这一切自然都是笑话，已过四十岁师爷听到我说的话，比不到十五岁冬生听来的意义一定深刻得多。因此也搭话说：“凡事要慢慢的学，我们这地方，草草木木都要慢慢的才认识，性质通通不同的！”

冬生走后约一点钟，杨大娘却两脚黄泥到了团防局。师爷和我正在一窠新孵出的小鸡边，点数那二十个小小活动黑白毛毛团。一见杨大娘那两脚黄泥，和提篮中的东西，就知道是从场上回来的。“大娘，可是到新场办年货？你冬生出差去了，今天歇尖岩村，明天才能回来。可有什么事情？”

杨大娘摸一摸提篮中那封点心：“没有什么事。”

“你那笋壳鸡上了孵没有？”

“我那笋壳鸡上城做客去了。”杨大娘点一点搁在膝头上的提篮中物，计大雪枣一斤，刀头肉半斤，元青鞋面布一双，香烛纸张……

问一问，才知道原来当天是冬生满十四岁的生庚日。杨大娘早就弯指头把日子记在心上，恰值鸦拉营逢场，犹自嘀咕了好几个日子，方下决心，把那预备上孵的二十四个大白鸡蛋从箩筐中一一取出，谨慎小心放入垫有糠壳的提篮里，捉好鸡，套上草鞋，到场上去和城里人打交道。虽下决心那么作，走到相去五里的场上，倒像原不过只是去玩玩，看看热闹，并不需要发生别的事情。因为鸡在任何农村都近于那人家属之一员，顽皮处和驯善处，对于生活孤立的老妇人，更不免寄托了一点热爱，作为使生活稍有变化的可怜简单的梦。所以到得人马杂沓黄泥四溅的场坪中转来转去等待主顾时，杨大娘自己即老以为这不会是件真事情。有人问价时，就故意讨个高过市价一半的数目，且作成“你有钱我有货，你不买我不卖”对立神气，不即脱手。因为要价高，城里来的老鸡贩，稍微揣揣那母鸡背脊，不还价，这一来，杨大娘必作成对于购买者有眼不甚识货轻蔑神气，蹩蹩嘴，掉过头去不作理会。凡是鸡贩子都懂得乡下妇人心理，从卖鸡人的穿着上即可明白，以为时间早，不忙收货，见要价特别高的，想故意气一气她，就还个起码数目。且激激她说，“什么八宝精，值那样多！”杨大娘于是也提着气，学作厉害十分样子，“你还的价钱只能买豆腐吃。”且像那个还价数目不仅侮辱本人，还侮辱了身边那只体面肥母鸡，怪不过意，因此掉转身，抚抚鸡毛，拍拍鸡头，好像向鸡声明，“再过一刻钟我们就回家去，我本来就只是玩玩的！”那只母鸡也像完全明白自己身分，和杨大娘的情绪，闭了闭小红眼睛，只轻轻的在喉间“骨骨”哼两声，且若完全同意杨大娘的打算。两者之间又似乎都觉得“那不算什么，等等我们就回去，我真乐意回去，一切照旧。”

到还价已够普通标准时，有认得她的熟人，乐于圆成其事，必在旁插嘴，“添一点，就卖了。这鸡是吃包谷长大的，油水多！”待主顾掉头时，又轻轻的告杨大娘，“大娘要卖也放得手了。这回城里贩子来得多，也出得起价。若到城里去，还卖不到这个数目！”因为那句要卖得放手，和杨大娘心情冲突，所以回答那个好意却是：

“你卖我不卖，我又不等钱用。”

或者什么人说：“不等钱用你来作什么？没得事作来看水鸭子打架，作个公证人？肩膊松，怎不扛扇石磨来？”

杨大娘看看，搜寻不出谁那么油嘴油舌，不便发作，只轻轻的骂着：“悖时不走运的，你妈你婆才扛石磨上场玩！”

事情相去十五六年，石磨的用处，本乡人知道的已不多了。

……那有不等钱用这么十冬腊月抱鸡来场上喝风的人？事倒凑巧，因为办年货城里需要多，临到末了，杨大娘竟意外胜利，卖的钱比自己所悬想的还多些。钱货两清后，杨大娘转入各杂货棚边去，从各种叫嚷，赌咒，争持，交易方式中，换回了提篮所有。末了且像自嘲自诅，还买了四块豆腐，心中混合了一点儿平时没有的怅惘，疲劳，喜悦，和朦胧期待，从场上赶回村子里去。在回家路上，必看到有村子里人用葛藤缚住小猪的颈膊，赶着小畜生上路的，也看到有人用竹箩背负这些小猪上路的，使他想起冬生的问题。冬生二十岁结婚一定得用四只猪，这是六年后事情。她要到团防局去找冬生，给她个大雪枣吃，量一量脚看鞋面布够不够，并告冬生一同回家去吃饭，吃饭前点香烛向祖宗磕磕头。冬生的爹死去整十年了。

杨大娘随时都只想向人说：“杨家的香火，十四岁，你们以为孵一窝鸡，好容易事！他爹去时留下一把镰刀，一副连枷，……你不明白我好命苦！”到此眼睛一定红红的，心酸酸的。可能有人会劝慰说：“好了，现在好了，杨大娘，八十一难磨过，你苦出头了！冬生有出息，队长答应送他上学堂。回来也会做队长！一子双挑讨两房媳妇，王保长闺女八铺八盖陪嫁，装烟倒茶都有人，你还愁什么？……”

事实上杨大娘其时却笑笑的站在师爷的鸡窝边，看了一会儿小鸡。可能还关心到卖去的那只鸡和二十四个鸡蛋的命运，因此用微笑覆盖着，不让那个情绪给城里人发现。天气已晚下来了。正值融雪，赶场人太多，田坎小路已踏得稀糊子烂，怪不好走。药王宫和村子相对，隔了个半里宽田坝，还有两道灌满融雪水活活流注的小溪，溪上是个独木桥。大娘心想“冬生今天已回不了局里，回不了家。”似乎对于提篮中那包大雪枣，“是不是应当放在局里交给师爷？”问题迟疑了一会儿，末后还是下了决心，提起篮子，就走了。我们站在庙门前石栏干边，看这个肩背已偻的老妇人，一道一道田坎走去。

时间大约五点半，村子中各个人家炊烟已高举，先是一条一条孤独直上，各不相乱。随后却于一种极离奇情况下，一齐崩坍下来，展宽成一片一片的乳白色湿雾。再过不多久，这个湿雾便把村子包围了，占领了。杨大娘如何作她那一顿晚饭，是不易形容的。灶房中冷清了好些，因为再不会有一只鸡跳上砧板争啄菠菜了。到时还会抓一把米头去喂鸡，始明白鸡已卖去。一定更不会料想到，就在这一天，这个时候，离开村子十五里的红岩口，冬生和那两个烟贩，已被人一起掳去。

我那天晚上，却正和团防局师爷在一盏菜油灯下大谈《聊斋志异》，以为那一切都是古代传奇，不会在人间发生。师爷喝了一杯酒话多了点，明白我对青凤黄英的向往，也明白我另外一种弱点，便把巧秀母亲故事告给我。且为我出主张，不要再读书。并以为住在任何高楼上，都不如坐在一只简单小船上，更容易有机会和那些使二十岁小伙子心跳的奇迹碰头！他的本意只是要我各处走走，不必把生活固定到一个小地方，或一件小小问题得失上。不意竟招邀我上了另外一只他曾坐过的小船。

我仿佛看到那只向长潭中桨去的小船，仿佛即稳坐在那只小船上，仿佛有人下了水，船已掉了头。……水天平静，什么都完事了。一切东西都不怎么坚牢，只有一样东西能真实的永远存在，即从那个小寡妇一双明亮，温柔，饶恕了一切带走了爱的眼睛中看出去，所看到的那一片温柔沉静的黄昏暮色，以及两个船桨搅碎水中的云影星光。巧秀已经逃走半个月，巧秀的妈沉在溪口长潭中已十六年。

一切事情还没有完结，只是一个起始。

一九四七年三月末北平

本篇发表于1947年6月1日《文学杂志》第2卷第1期。署名沈从文。

传奇不奇

（本文系接赤魇、雪晴、巧秀和冬生，为故事第四）

满老太太从油坊到碾坊。溪水入冬即枯落，碾槽停了工，水车上挂了些绿丝藻已泛白。上面还有些白鸟粪，一看即可知气候入冬，一切活动都近于反常，得有个较长休息。不过一落了雪，似乎即带来了一点春信息，连日因融雪，汇集在坝上长潭的溶雪水，上涨到闸口，工人报说水量已经可转动碾盘。老太太因此来看看，帮同守碾坊的工人，用长柄扫帚打扫清理一下墙角和碾盘上蛛网蟢钱，在横轴上钢圈上倒了点油，挂好了搁在墙角隅的长摇筛，一面便吩咐家中长工，挑一箩糯谷来试试槽，看看得不得用。因为照习惯，过年作糍粑很要几挑糯米，新媳妇拜年走亲戚，少不了糍粑和甜酒，都需要糯谷米。

工人回去后，满老太太把搁在旁边一个细篾烘笼提到手中，一面烘手一面走出碾坊，到坝上去看看。拟等待试过槽后，再顺便过村头去看看杨家冬生的妈。孩子送客人送了三天，还不曾转身，二三十里路并不算远，平时又无豺狼虎豹，路上一坦平。难道真是眼睛上有毛毛虫，掉到路旁“陷眼”“地窟窿”里去了？还是追麂子兔子，闪不知走到雪里滚入湃泥田，拔脚不出惨遭灭顶？（这在雪地上总还有个踪迹消息！） 此外只有一个原因，即早先已定下了主意，要学薛仁贵，投军奔前程，深怕寡母眼泪浸软了心，临时脱身不得，因为趁便走去。可是在局里当差，已经是在乡兵员，正好考学校，那还有更方便事情？并且这种少年子弟背井离乡的事情虽常有，照例是要因点外事刺激才会发生；受了什么人的气丢失面子，赌输了钱无法交代，和什么女子有过情分，难善终始，不易长此厮守下去，到后方不免有此一着，不是同走就是独行，努力把自己拔出家乡拔出苦恼，取得个转机。就冬生说这些问题都不成问题。局里师爷到庄子上去提供报告时，就证明薛仁贵投军事不大可信。只有一点点可疑处，即是不是因为巧秀走失，半个月还无消息，冬生孩子心实，因为心里有些包瞒着的事，说不出口，所以要告奋勇去把巧秀找寻回来。说不定事前还许愿发过誓找不到决不回乡。所以就失了踪。这自然只是局里师爷的猜想，无凭无据。不过由此出发，村子里于是有了以讹传讹的谣言：冬生到红岩口看见了巧秀，知道巧秀是和那吹唢呐的中砦人想要逃下常德府，凑巧和冬生碰头。两口子怕冬生小孩子口松出事，就把他一索子捆上，抛到江口大河里去了。事情虽没见证，话语却传到了老太太耳边。老太太心中慈悯，想去看看冬生的娘，安慰安慰这个妇人。

高岘地方二百户人家，满姓算是大族，满老太太家里，又是这一族中首户。近村子田产山坡产业，有大半属于这个人家。此外还有油坊、碾坊等等产业。五里外场集上又开了个官盐杂货铺，经常派有庄伙守店。猴子坪的朱砂矿，还出得有些股份，所以家中厅堂中的陈设，就是座大过一尺的朱砂山，在服药求仙时代，这东西是必需进贡到朝廷去，私人保有近于犯罪的。当家的主人就是年过六十还精神矍铄的满老太太。丈夫已死去十多年。生有二男二女：女的都已出嫁，身边只两个男孩，大的就是刚婚娶不久的地方保安队长，小的进城上学，在县里还只读初中三。两弟兄身体都很健康，按照一个乡下有管教地主子弟的兴趣，和保家需要不免都欢喜玩枪弄棒。家中有长工，有狗，有枪支，一个冬天，都用于鬻子所谓“捕虎逐麋”游猎工作上消磨了。

老太太为人正直而忠厚，素朴而勤俭，恰恰如一般南中国旧式地主富农神情。家产系累代勤俭而来，所以门庭充分保留传统的好规矩。一身的穿着，照例是到处补丁上眼，却永远异常清洁。内外衣通用米汤浆洗得硬挺挺的，穿上身整整齐齐，且略有点米浆酸味和干草香味。头脚都拾理得周周整整，不仅可见出老辈身分，还可见出一点典型人格。一切行为都若与书本无关，然而却处处合乎古人所悬想，尤其是属于性情温良一面，俨若与道同在。更重要是深明财富聚散之理，平时赡亲恤邻，从不吝啬。散去了财产一部分，也就保持了更多部分。一村子非亲即友，遇什么人家出了丧事喜事，月毛毛丢了生了，儿子害了长病，和这家女主人谈及时，照例要陪陪悲喜，事后还悄悄的派人送几升米或两斤片糖去，尽一尽心。一切作来都十分自然，因此新屋落成时，村子里上了块金漆朱红匾额“乐善好施”。

一家人都并无一定宗教信仰，屋当中神位，供了个天地君亲师牌位，另外还供有太岁和土地神。灶屋有灶神，猪圈、牛栏，仓房也各有鬼神所主，每早晚必由老太太洗手亲自作揖上香，逢月初一十五，还得各处奠奠酒，颂祝人畜平安。一年四季必按节令虔诚举行各种敬神仪式，或吃斋净心，或杀猪还愿，不问如何，凡事从俗。过年时有门户处，都贴上金箔喜钱和吉祥对联，庆贺佳节。并一面预备了些钱米，分送亲邻。有羞羞怯怯来告贷的，照例必能如愿以偿。

一家财产既相当富有，照料经管需人，家中除担任团防局保卫一村治安的丁壮外，长年即雇有十来个长工，和两个近亲管事。油坊碾坊都有副产物，用之不竭，因此经常养了四只膘壮大牯牛，两栏肥猪，几头羊，三五十只鸡鸭，十多窝鸽子，几只看家狗。大院中还喂有两只锦鸡，一对大耳兔子，两缸金鱼。后园尚有几箱蜜蜂。对外含有商务经济，虽由管事经手，内外收支，和往来亲戚礼数往还以及债务数目，却有一本无字经记在老太太心中，一提起，能道出源源本本。

老太太对日常家事是个现实主义者，对精神生活是个象征主义者，对儿女却又是个理想主义者；一面承认当前，一面却寄托了些希望于明天。大儿子若有实力可以保家，有精力能生二男二女，她还来得及为几个孙子商定亲事，城里看一房亲，乡里看一房亲。两孙女儿也一城一乡许给人家。至于第二儿子的事呢，既读了书，就照省城里规矩，自由自由，找一个城里女学生，让她来家里玩风琴唱歌也好。只要二儿子欢喜都可照办，二儿子却说还待十年再结婚不迟。……冬生呢，她想也要帮帮忙，到成年讨媳妇时，送十亩地给他做。

老太太的梦相当健康也相当渺茫，因为中了俗话说的人有千算天有一算，一切合理建筑起来的楼阁，到天那一算出现时，就会一齐塌圮成为一堆碎雪破冰，随同这个小溪流的溶雪水，泛过石坝，钻过桥梁，带入大河终于完事。

老太太见长工挑着两半箩谷子从庄子里走出，直向碾坊走来，后面跟了两个人，一个面生一个就是正想看看的冬生的妈杨大娘。还不及招呼，却发现了那个杨大娘狼狈焦急神气，赶忙迎接上去：“大姨，大姨，你冬生可回来了吗？我正想去看您！”

杨大娘两脚全是雪泥，萎悴悴的，虚怯怯的，身子似乎缩小了许多，轻轻咒了自己一句：“菩萨，我真是悖时！”

老太太从神气估出了一点点谱，问那陌生乡下人：“大哥，你可是新场人？”

挑谷子长工忙说：“鸡冒老表，这是队长老太太，你说你那个。”

老太太把一众让进碾房去，明白事情严重。

那人又冷又急，口中打结似的，说了两三遍。才理畅了喉，禀告来意。从来人口中方知道失踪三天的冬生，和伴送那两挑烟土，原来在十里外红岩口，被砦子上田家兄弟和一小帮人马拦路抢劫了。因为首先押到鸡冒老表在山脚开的小饭铺烤火，随后即一同上了山，不知向什么地方走了。鸡冒认得冬生，看冬生还笑眯眯的，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昨天赶场才听人说冬生久不回村子，队长还放口信找冬生，打听下落。才知道冬生是和烟帮一起被劫回不来。那群人除了田家兄弟面熟，还有个大家都叫他作五哥，很像是会吹唢呐的中寨人，才二十来岁一个好后生，身上还背个盒子炮，威风凛凛。冬生还对他笑也对鸡冒老表笑，意思可不明白。来人一再请求老太太，不要张扬说这事是他打的报告，因为他怕田家兄弟烧房子报仇。他又怕不来报告，将来保上会有人扳他连坐，以为这一行人曾到他店铺里烤过火。两个土客的逃回，更证实了前后经过如何实在。

下半天，这件事即传遍了高岘。队长在团防局召集村保紧急会议，商量这事是进行私和还是打公禀报告县里。当场有个满家人说：红岩口地方本在大队长治安范围内，田家人这种行为近于不认满家的账才如此。若私和，照规矩必这方面派人去接洽，商量个数目，满家出笔钱方能把人货赎出。这事情已有点丢面子。事情破例不得，一让步示弱，就保不定有第二回故事。并且一伙中还有个拐巧秀逃走的中砦人，拐了人家黄花女，还敢露面欺人，更近于把唾沫向人脸上吐。大队长和师爷一衡量轻重，都主张一面召集丁壮，一面禀告县里剿匪。大队长并亲自上县城，呈报这件事，请县长带队伍下乡督促，惩一警百。县长是个少壮军官，和大队长谈得来，年青喜事，正想下乡打猎，到队长家中去住住。于是第二早即带了一排县警备队，骑马和队长下乡。到了高岘，县长住在大队长家中，三十个县警队都住在药王宫团防局里。

县长出巡清乡到了高岘，消息一传出后，大队长派过红岩口八里田家砦的土侦探，回来禀报，一早上田家兄弟带了四支枪和几挑货物，五六挑糍粑，三石米，一桶油，三十来个人，一齐上了老虎洞。冬生和巧秀和吹唢呐那个人也在队伍里。冬生萎萎悴悴，光赤着一只脚板。田家兄弟还说笑话壮村子里乡下人胆，县长就亲自来，也不用怕。守住上下洞，天兵天将都只好仰着个脖子看，看累了，把附近村子里的鸡吃光了，还是只有坐轿子回县里去，莫奈我田老大何。

县长早明白接近边境矿区人民蛮悍有问题，不易用兵威统治。本意只是利用人民怕父母官心理，名义上出巡剿匪，事实上倒是来到这个区域几个当地大乡绅家住住，开开会，商量出个办法。于时那出事的一区负责人，即可将案中人货，作好作歹交出，或随便提个吧倒霉乡下人（或三五年前犯过案或只是穷而从不作坏事的） ，糊涂割下头来，挂在场集上一示众。另一面又即开会各村各保摊筹一笔清乡子弹费，慰劳费，公宴费，草鞋费，并把乡绅家的腊肉香肠挑两担，老母鸡大阉鸡捉个三五十只，又作为治太太心气痛，敛个白花阴干浆子货百八十两，鲜红如血的箭头砂又收罗个三五十两，于是排队打道回衙。派秘书一面写新闻稿送省里拿津贴的报馆，宣称县座某日出巡，某日归来，亲自率队深入匪区击毙悍匪赛宋江和彭咬脐。一面又将这事情禀报给省府，用卑职称呼同样宣传一番。花样再多一些，还可用某乡民众代表名义登报，一注三下，又省事又热闹，落得个名利双收。

田家兄弟看准了县座平时心理，可忽略了县长和大队长这时要面子争面子的情绪状态。

得到报告五点钟后，高岘属百余壮丁，奉命令都带了自卫武器和粮食，围剿老虎洞巨匪。县长并亲自督战。因为县长的驾临，已把一村子人和队长忙而兴奋到无可比拟情形。就中只有两个妇人反而又害怕又十分忧愁，不知如何是好，沉默无语，一同躲在碾坊里，心抖抖的从矮围墙缺口看队伍出发。一个是冬生的老母，只担心被迫躲入老虎洞里的冬生，会玉石俱焚，和那一伙强人同归于尽，自己命根子和一切希望从而割断，还有一个是一生为人忠厚的满老太太，以为这件事和田家人结怨结仇，实在可怕。两人身边还有那个新媳妇，脸上尚带着腼腆光辉，不知说什么好想什么好。大队长虽已骑上了那匹白骡子，斜佩了支子弹上膛的盒子炮，追随县长马后出发，像忽然体会到了寡母的柔弱爱情和有见识远虑，忙回头跑到碾坊里来。

“妈唉，妈唉，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们人多，不会吃亏的！”

可是一看到满老太太和杨大娘两双皱纹四锁湿莹莹的小小眼睛，和新媳妇一双带笑黑眼睛，就明白家中老一辈担心的还有更深一层意义，不免显得稍稍慌张失措，结结凝凝的说：“娘，你放心！我们不会随便杀死人的。都是家边人，无冤无仇，县长也说过，这回事只要肯交出冬生和…………罚一点款，就可了结。我不会做蠢事杀一个人，让后代结仇结恨，缠个不休！”

老太太说：“你万千小心，不要出事！你不比县官，天大的祸事都惹得起。你是本地人，背贴着土，你爷爷老子坟都埋在这里，不能做错事！我心都疼破了，求你老子保佑你。菩萨保佑你，我为你许了两只猪！”

新媳妇年纪轻不甚懂事，只觉得大队长格外威武英俊。

一行人众向老虎洞出发时，村中妇孺长老都一同站在门前田塍上和药王宫前面敞坪中看热闹，这个乱杂杂的队伍和雪后乡村的安静，恰恰形成一个对比，给人印象异常鲜明。都不像在进行一件不必要的残杀，只是一种及时田猎的行乐。

老虎洞位置在高岘偏东二十里，差二里许路即和县属第九保区接壤。田姓在九保原为大族，先数代曾出过一个贡生，一个参将，入民国又出过一个营长。有一房还管过两年猴子坪的水银矿，这点功名权势，在乡下结果是有相当意义的，影响到这一族是一部分子弟从庄稼汉转入县里中学读书，另外一部分子弟，又由田里转上山砦，保留个对泥田砚田均无兴趣，不耕而获的幻想，先还是用镰刀获人的庄稼，随同民国民族历史堕落的发展，到后即学会用火器收获他人的财物。有一些不肖子弟在本村留不住脚后，方转入高岘属刨荒山。高岘属土地最富腴原在满家住的村子，那一坝冬水田和四山茶桐梓 ，再加上去本村五里官路上的那个大市集，每逢三六把附近五十里货物集中交易，即以山货杂物盐布茶漆的集散，影响到许多人经济生活，得天独厚处，已够其他村保人民羡慕，自恨不如。加上满姓大户财富势力集中，自然更遭物忌。老虎洞在高岘属算极荒瘠，地在XX河上游，平时水源小，满河滩全是青石和杂草。夹岸是青苍苍两列悬岩，有些生长黄杨树杂木，有些却壁立如削，草木不生。老虎洞分上下二洞，都在距河滩百丈悬岩上，位置天生奇险，上不及天下不及泉，却恰好有一道山缝罅可以上攀。一洞干涸，里面铺满白沙，一洞有天生井泉，冬夏不竭，向外直流成一道细小悬瀑。两洞面积大约可容上千人左右，平时只有十月后乡下人来熬洞硝，作土炮火药或烟火爆竹用，到兵荒马乱年头，乡下人被迫非逃难不可时，两属村子里妇孺，才带了粮食和炊具，一齐逃到洞中避难，待危险期过后再回村中。后来有逃难人在洞中生育过孩子，孩子长大成了事业，因此在干洞中修了个娘娘庙，乡下求子的就爬上洞中来求子，把庙中泥塑木雕女菩萨穿上绣花袍子。地方既常有香火供奉，也就不少人踪。只是究竟太险，地方虽美好实荒凉，站在洞口向下望，向远望，有时但见一片烟岚笼罩树木岩石，泉水淙淙，怪鸟一鸣，令人绝俗离世。

两个洞既为人预先占据，把路一堵住，便成绝地。除附近小小山缝还生长些细藤杂树，鼯鼠猿猱可以攀援，任何人想上下都不可能。

做案的田家人本意不过是把土货夺过手，放冬生回去传话，估量满家有钱怕事，可以换两支枪。凑巧冬生和拐巧秀逃到田家砦子吹唢呐的一位迎面碰头，于是把冬生暂时扣下，且俟派人接头换得了枪，大家向贵州逃奔时再释放冬生。不意吴用孔明算左了计，把握不住现实，大队长为面子计，竟邀县长出巡剿匪。这一来，因激生变，不能瓮中捉鳖，让人暗算，大伙儿只好一齐入老虎洞，以逸待劳，把个大队长拖软整溶再办交涉。

当地人民武力集中在河下悬崖两头，预备用封锁方式围困洞中一伙时，洞中一伙当真即以逸待劳，毫不在意的，在上面打鼓打锣的叫嚷笑闹。一切都若有恃无恐，要持久战下去，且算定持久下去，官方和高岘一村子人，都必然在疲劳饥饿下失败。地势既有利于洞中一伙，下面新火器不仅无从使用，且得从草丛石砾间找寻掩蔽，防备上面用火器或石卵瞄准。好些情形都和荷马史诗上所叙战事方法相差不多，今古不同处即在这种情形下，纵再有个聪明人想得出用大木马装载武士，也无法接近洞口，趁隙人洞。

县长先是远远的停在一个石堆后，指挥这个攻势。打了百十枪后，不意上面锣鼓声更加热闹。天已入暮，山谷中夜风转紧，只好停止进攻，派兵士砍松树就僻处搭棚，升火造饭，大家过夜。

第二天想出了主意，调三十名县警队从三里外红岩口爬上对山，伏在崖上向洞中取准。把锣鼓打息了一会儿，随后却忽然见到洞中三尊穿红缎袍子的塑像，直通洞口，锣鼓又重新自洞中传出，枪弹虽打中洞口目标，实无从伤着那些混和野性与顽劣作成的嘲侮表现，这一天的攻势只证明一件事，即洞中人当真有新式武器，洞口也还击了十来响枪，大队长从枪声中分辨得出有当时著名的春田，小口紧，和盒子炮，而且一共有五枝枪，比侦探报告还多一枝。

大队长虽杀羊宰猪作犒劳，还为县长预备腊肉野味和茅台酒，又派人从家中带了虎皮狸子皮褥垫，行军床，过野外生活。到了第四天，县长的打猎趣味已索然兴尽，剿匪兴奋则真如田家兄弟说的，完全用疲倦代替，借故说县里还要开清乡会议，得赶回去主持。又说洞中匪徒，已成瓮中之鳖，迟早终必授首。只要派少数人把住山脚路口，再好好计划把守住岩壁两端和红岩口村子大路，匪党纵再顽狠，不久也依然会授首成擒！县长于是召集高岘人民，训话一个半钟头，指挥了一大套战略，还零零碎碎称引了许多似可解不可解《孙子兵法》上的话语，证实武德武学两臻善美外，县长于是骑上马，押着三十个缩缩瑟瑟的土制队伍，和几担土产，一大坛米酒，一大坛菌子油，以及一笔来自人民的犒劳，骑在马背上摇摇荡荡回返县城去了。

大队长作了督战官，采用了“军师吴用”的意见，用《孙子兵法》上成语，稳住了自己失败意识，继续包围下去。

到了第七天，高岘属其他村子里自卫队，带来的粮食大半已吃光了，又已快到过年时节，各有事做，不能不请求回家。照大队长意见，天气那么冷，全部回家也极自然。可是县长却于此时来个极严厉命令，限旬日攻克，不得牵延支吾，致干未便。末尾一句话，好像是把大队长踢了一脚，不免闷昏昏的，又急又气。真真是小不忍则乱大谋，深悔事先不和母亲商量，结果真是骑虎难下。

局中师爷和我各背了个被卷去红岩口老虎洞观战，先是到河下看了许久，又爬上对山去，欣赏一番。一切情景都像只宜于一个风景画家取材而预备的，不是为流血而预备的。可是事实两个山洞中却正有三十来个生气活跃的人在被围困中。倘若一直围下去总有一天洞中人会全体饿毙的。然而这时节山洞中却日夜可闻锣鼓，欢呼声。师爷即景生情，想出了个新主意，以为对面山岩也必然可以爬上去。若爬得上去，估计顶上距洞口不会到一百五十步。村子中有的是石匠，为什么不调遣两个到老虎洞山谷顶上去，慢慢的从缝岩打条小路下达洞口，从上面作个攻势？不及到洞口，我们就可以派个人去办交涉，和里面掌舵的谈谈条件，看看是不是可以谈得开！

两个石匠当真就着手工作，到得峰壁顶上时，方知道山夹缝石头错落，还可攀藤附葛勉强上下。因此同时在山顶上也派了人防守，免得从这条路逃脱。仅仅四天，那悬崖路已开到离上洞不及三丈远近，已可听得洞中人谈话。大队长告奋勇从顶上攀着绳子溜到那个地方去，招呼洞里人开谈判。只要允许把人货枪三者一齐交出，即可保障一伙人生命安全。洞中人却答应还人还货，可不缴枪。为的是缴过了枪，虽目前可以由族上高年作保，一切无事，此后几个人安全可就无多大把握。尤其是首谋的田家兄弟，和那个拐巧秀逃走吹唢呐的中砦人，在洞口称五哥管事，怕大队长饶放不过。若果不缴枪呢，大队长一方面又不免担心。因为乡下人习性他摸得熟，事本来即从“不服气”而挑衅，这次不成功，从口中抠出了肉团团，气不降下，还会闪不知作出更严重的举动，再向三十里边上一跑了事。到后又由局里师爷和那中砦人商讨办法，问题依然僵持，不能解决。不过却因此知道巧秀的确藏在洞中做押砦夫人，师爷叫她时她不则声。

最后一着是冬生的妈杨大娘，腰上系着一条粗麻绳，带了两件新衣，一双鞋，两斤糍粑，攀藤援葛慢慢下到洞口上边绝壁路尽处。

“冬生，冬生，你还在吗？”

只听到洞里有个人传话：“冬生，冬生，有人叫你！你妈来了！”

被扣留的冬生，一会会也爬到了洞口边，仰着头又怯又快乐的叫他的娘：“妈唉，妈唉，我还活着！”脆弱声音充满了感情。

杨大娘泪眼婆娑的半哭半嘶：“冬生，你还活着，你可把人活活急死！你老子前三世作了什么孽，报应到你头上来！你求求他们放你出来啊！”一面悲不自胜一面招呼巧秀和田家兄弟，“巧秀，巧秀，你个害人精！你也做个好事，说句好话！田老大老二，我杨家和你又无冤无仇，杨家香火只有这一苗苗，为什么不积点德放他出来？”

洞口田老二说：“杨大娘，要你大队长网开一面就好！大家都是家乡人，何必下毒手一网打尽？大队长说要饿死我们，再拖半年我们也不怕。我们说话算话，冤有头债有主，不会错认人。满家人仗势逞强要县长来红岩口清乡，把一村子里鸡鸭清掉倒回去了。我们田家有一个人死了，要他满家赔一双。我们能逃也不逃，看他拖得到多久！”

“这是你们自己的账，管我姓杨的娃娃什么事？”

“杨大娘你放心，你冬生在这里，我们不会动他一根毛。你问问他是不是挨饿受寒。解铃还是系铃人，事情要看队长怎么办！”

杨大娘无可奈何，把带来的一点东西抛下去，只好离开了那个地方。这地方不久就换上了几个乡下憨子，带了大毛竹作夹辣子的烟火，绑缚在长竹杆一端，点燃后悬垂下到洞口边，一会会，就只见有毒烟火吼着向洞口喷火，使得两山夹谷连续着奇怪怕人回声，洞里人却把一个临时缚的木叉抵住竹杆向旁边挪移。烟火爆裂时更响得怕人，可是很显然这一切发明实无济于事，完全近于儿戏。

攻守两方都用尽了乡下人头脑，充满了古典浪漫气氛，把农村庄稼人由于渔猎耕耘聚集得来的智慧知识用尽后，两方面都还不服输，终不让步。熬到第十七天后，洞中因人数不足，轮流防守过于饥疲，一个大雾早上，终于被几个高岘乡下壮汉，充满猎兽勇敢兴奋，攻占了干洞口，守洞的十四个人，来不及向上面水洞逃走，不能不向里面退去，虽走绝路还是不肯缴械投降。因为攻打这个洞口高岘人有一个受伤死去，高岘的石匠，于是在洞里较窄处砌上一堵石墙，封住了出路，几个轮班守住。一面从山下附近人家抬了个车谷子的木风驴上山来，在石墙间开了个孔道，预备了二三十斤辣子，十来斤硫磺，用炭火慢慢燃起有毒浓烟来，就摇转木风驴，把毒烟逼扇入洞口。一切设计还依然从渔猎时取得经验，且充满了渔猎基本兴奋。这个洞里既无水可得，那十四个乡下人半天后就被闷死了。过了三天毒烟散尽后，团队上有人入洞里去检查，才知道十四个人都已伏地断气多时，还同时发现了二十多只大白耗子，每头都有十多斤重，和小猪一样。队上人把十四个人的手都齐腕砍下，连同那些大耗子，挑了一担手，四担耗子，运到高岘团防局，把那些白手一串一串挂到局门前胡桃树下示众。一村子妇女小孩们都又吓怕又好奇站在田梗上瞧看这个陈列。第二天大清早，副队长就把这个东西押上县城报功去了。

干洞攻下第五天，水洞口也被几个乡下猛人攻入，逼得剩余的一群，不能不向洞中深处逃去。但这一回情势可大不相同，攻守双方都十分明白。这个洞的形势十分特别，一进去不到五丈，即有一道高及丈许的岩门，必向上爬方能深入。里面井泉四时不竭，洞里还温暖干燥，非常宜于居住。且里面高大宏敞，漆黑异常，看洞口却居高临下，十分清楚。若放毒药便溺入水流出，占据洞口的人饮料就成问题，得从山下取水。冬生和巧秀都在洞中，前一回办法显然也不宜用也不中用，还得用坐困方法等待变化。因此在洞里近崖壁处，依然砌了一道墙把内外封锁，大队长和十多个人就守住洞口，也用个以逸待劳方法等待下去。

杨大娘又来回跑四十里路，爬上悬岩洞口为冬生办了一次交涉，不能成功，虚虚怯怯带住碎心的忧苦回转村子里去了。局里师爷愿意告奋勇进洞，用生命担当彼此平安，也商量不出结果。洞外为表示从容，大队长派人从家中搬了留声机来唱戏，慰劳团队族人。里面也为对抗这种刺激，却在锣鼓声中还加上一个呜呜咽咽的唢呐，吹了一遍《山坡羊》，又吹一遍《风雪满江山》，原来中砦人带了巧秀上路时，还并不忘记他的祖传乐器！

但彼此强弱之势已渐分，加上县长又派了个小队长来视察了一回，并带了个命令来，认为除恶务尽，悍匪不容漏网，并奖励了几句空话。使得满大队长更不能不做个斩草除根之计。洞里一面知道事已绝望，情绪越来越凝固激切。田家兄弟一再要把冬生处分出气，想用手叉住孩子喉管时，总亏得巧秀解围，请求不要把他人出气，好汉作事好汉当，才像个男子。冬生终得个幸而免。

先是上下两洞未陷落，山顶未封锁时，大家要逃走还来得及，本可抛下重器悄悄沿山缝逃走。不过既有言在先，说要拖个一年半载，把高岘人满家累倒，这一走未免损失田家体面，将来见不得人。加上个自以为占据天险，有恃无恐，十年一小乱三十年一大乱，经过多少朝代，都不闻老虎洞被人攻下过。所以这次胆大轻敌，不免小觑了对方。到半月后经过一回会议检讨，结果有十六个少壮，揣带一腰带烟土，半夜里爬山逃走，预备向下河去避避风浪，并掉换几枝短枪，再计划返回来找机会打救援。其余人都刺手指吃血酒，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不离本位。下洞既已失陷，生力军牺牲大半，上洞中连同巧秀和冬生，已经只余八个人。虽说洞口已砌了墙。隔绝内外，还是不能不防备万一，六个人分成两班，分班轮流坐在洞里崖壁高处放哨。巧秀和冬生却不分派职务，像个自由人，可以各处走动。

冬生和巧秀原本极熟，一个月来患难中同在一处，因此谈起了许多事情。冬生和她谈起逃走后一村子里的种种，从满家事情谈起，直到他自己离开药王宫那天下午为止，加上这一个月来洞中生活，从巧秀看来，真好像是一整本《梁山伯》《天雨花》，却更比那些传奇唱本故事离奇动人。把这一月经过的日子和以前十七年岁月对比，一切都简直像在梦里！更分不清目前究竟是真是梦。

巧秀听过后吁了吁气说：“冬生，我们都落了难，是命里注定，不会有人来搭救了！”

冬生福至心灵，忽然触着了机关，从石罅间看出一线光明：“巧秀，人不来打救我们要自寻生路，我们悄悄的去和五哥说，大家不要在这里同归于尽，死了无益！只有这一着棋是生路！”

“他们都吃了血酒，赌过咒，同生共死，你一说出口，刀子会窝心扎进去！”

“你和他有床头恩爱情分，去说说好！他们做他们的英雄，我们做我们的爬爬虫，悄悄的爬了出去吧。”

当巧秀趁空向吹唢呐解闷的中砦人诉说心意时，中砦人愣愣的不则一声。巧秀说：“你要杀我你就杀了我，我哼也不哼一声。我愿意和你在这洞里同生共死，血流在一块。不想我死，你也不愿死，做做好事，放冬生一条生路，杨大娘家只有这一个命根根，人做好事有好报应，天有眼睛的！”

中砦人心想：“冬生十四岁，你十七岁，我二十一岁，都不应当死！可是命里注定，谁也脱不了！”

巧秀说：“你拿定主意再说吧；要死我俩一块死，想活我陪你活。”

中砦人低低叹了口气：“我要活，人不让我们活，天不让我们活！”

谈话于此就结束了。思索却继续在这个二十一岁青春生命中作各种挣扎燃烧。

到了晚上，派定五哥和另外两个人守哨。大家都已经一个月不见阳光，生活在你死我亡紧张中苦撑，吃的又越来越坏，所以都疲乏万分。两个人不免都睡着了。只中砦人五哥反复嚼着和巧秀白天说的话，兴奋未眠。在洞中生活过了很久，原来还有一盏马灯，大半桶煤油，到后来为节制耗费，在灯下也无事可作，就不再用灯，只凭轻微呼吸即可感觉分别各人的距离和某一人。守哨的去洞口较近，休息的在里边，两者相去已有二三十丈。中砦人从呼吸上辨别得出巧秀和冬生都在近旁，轻轻的爬到他们身边去，摇醒了两个人。

“冬生，冬生，你赶快和你嫂子溜下崖去，带她出去，凭良心和队长说句好话，不要磨折她！这回事情是田家弟兄和我起的意，别人全不相干！我们吃过了血酒，我不能卖朋友，要死一齐死在这个洞里了。巧秀还年青，肚子里有了毛毛，让她活下来，帮我留个种！你要为她说句话，不要昧良心！”

大队长在洞口拥着一条獾子皮的毯子，正迷蒙入睡，忽然警觉，听见墙里悉率率响，好像有人在急促的爬动。随即听到一个充满了惶急恐怖脆弱低低呼喊：“大队长，大队长，赶快移开石头，救我的命！赶快些，要救命！”

大队长一面知会其他队兵，一面低声招唤：“冬生，是你吗？你是鬼是人？你还活着吗？”

“你赶快！是我！我鼻子眼睛都好，全胡全尾的！”末一句原是乡下顽童玩蟋蟀的术语，说得几人都急里进笑。

石墙撤去一道小口，把人拖出后，看看原来先出的是巧秀，前后离开了高岘不到五十天的巧秀。冬生出来后还来不及说话，就只听到里面狂呼，且像是随即发生了疯狂传染。很明显，冬生巧秀逃脱事已被人发觉，中砦人作了卖客，洞中同伙发生了火并。中砦人似乎随即带着长嗥，被什么重东西扭着毁了。二十一岁的生命，完了。夜既深静，洞中还反复传送回音，十分凄冽怕人。几人紧张十分的忙把墙缺封上，静听着那个火并的继续，许久许久才闻及一片毒咒混在呻吟中从洞穴深处喊出，虽微弱却十分清楚：“姓满的，姓满的，你要记着，有一天要你认得我家田老九！”

第二天，发觉洞中流出的泉水已全是红色。两个乡丁冒险进洞去侦察，才发现剩下几个人果然都在昨晚上一种疯狂痉挛中火并，相互用短兵刺得奄奄垂毙了。田家老大似乎在受了重伤后方发觉和他搏斗的是他亲兄弟，自己一匕首扎进心窝子死了。那弟弟受伤后还爬到近旁井泉边去喝水，也伏在泉边死了。到处找寻巧秀的情人，那个吹唢呐的中砦人，许久才知道他是掼入洞壁左侧石缝中死去的。大队长押了从洞中清扫得来的几担杂物，剩余烟土和十只人手，两个从洞中夺回死里逃生的生口，不成人形的巧秀和冬生，冬生手上还提住那个唢呐。封了洞穴，率队回转高岘，预备第二天再带领这十只惨白拘挛的手掌和两个与案情有关的生口，上县城报功，过堂。

当那一串人手依旧悬挂在团防局门前胡桃树下，全村子里妇女老幼都围住附近看热闹时，冬生和巧秀，都在满家大庄子里侧屋中烤火，各已换了干净衣裳，坐在大火盆边，受老太太，杨大娘，师爷，大队长，二少爷和作客人的我作种种盘问。冬生虽身体憔悴，一切挫折似乎还不曾把青春的火焰弄熄，还一面微笑，一面叙述前前后后事情。一瞥忽发现杨大娘对他痴痴的看定，热泪直视，赶忙站起来走了两步：“娘，你看我不是全胡全尾的回来了吗？”

“你全胡全尾，可知道田家人死了多少，作了些什么孽要这样子！”

巧秀想起吹唢呐的中砦人，想起自己将来，低了头去哭了。

满老太太说：“巧秀，不要哭，一切有我！你明天和大队长上县里去，过一过堂，大队长就会作保，领你回来，帮我看碾坊，这两天溪里溶雪，水已上了一半堤坝，要碾米过年！冤仇宜解不宜结，我明年要做七天水陆道场，超度这些冤枉死了的人，也超度那个中砦人。——”

当我和师爷和大队长过团防局去时，听到大队长轻轻的和师爷说：“他家老九子走了，上下洞都找不到。”又只听到师爷安慰大队长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老太太还说要做七天七夜道场超度，得饶人处且饶人！”

…………

快过年了，我从药王宫迁回满家去时，又住在原来那个房间里。依然是巧秀抱了有干草干果香味的新被絮，一声不响跟随老太太身后，进到房中。房中大铜火盆依然炭火熊熊爆着快乐火星，旁边有个小茶罐咝咝作响。我依然有意如上一次那么站到火盆边烘手，游目四瞩，看她一声不响的为我整理床铺，想起一个月以前第一回来到这房中作客情景，因此故意照前一回那么说：“老太太，谢谢你！我一来就忙坏了你们，忙坏了这位大姐！……”不知为什么，喉头就为一种沉甸甸的悲哀所扼住，想说也说不下去了。我起始发现了这房中的变迁，上一回正当老太太接儿媳妇婚事进行中，巧秀逃亡准备中，两人心中都浸透了对于当时的兴奋和明日的希望，四十天来的倏忽变化，却俨然把面前两人浸入一种无可形容的悲恻里，且无可挽回亦无可补救的直将带入坟墓。虽然从外表看来，这房中前后的变迁，只不过是老太太头上那朵大红绒花已失去，巧秀大发辫上却多了一小绺白绒绳。

巧秀的妈被人逼迫在颈脖上悬个磨石，沉潭只十六年，巧秀的腹中又有了小毛毛，而拐了她同逃的那个吹唢呐的中砦人，才二十一岁活跳跳的生命即已不再活在世界上，却用另外一种意义更深刻的活在十七岁巧秀的生命里，以及活在这一家此后的荣枯兴败关系中。

我还不曾看过什么“传奇”比我这一阵子亲身参加的更荒谬更离奇。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生”比我遇到的更自然更近乎人的本性！

满家庄子在新年里，村子中有人牵羊担酒送匾，把大门原有的那块“乐善好施”移入二门，新换上的是“安良除暴”。这一天，满老太太却借故吃斋，和巧秀守在碾坊里碾米。

本篇发表于1947年11月《文学杂志》第2卷第6期。署名沈从文。

注释

① 　蛮路，属当地土著人估算而未经认真丈量的路程。实际路程常比这数大许多。

② 　〔刽子手〕，系编者所加。

目录

新与旧

萧萧

山道中

菜园

新与旧

烟斗

失业

知识

薄寒

自杀

主妇集

主妇

贵生

大小阮

王谢子弟

生存

长河

题记

人与地

秋（动中有静）

橘子园主人和一个老水手

吕家坪的人事

摘橘子

大帮船拢码头时

买橘子

一有事总不免麻烦

枫木坳

巧而不巧

社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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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与旧

《新与旧》1936年11月由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初版。

原目：《萧萧》、《山道中》、《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菜园》、《新与旧》、《烟斗》、《失业》、《知识》、《薄寒》、《自杀》。

《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见第8卷《游目集》。

其余诸篇，据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初版编入。

萧　萧

乡下人吹唢呐接媳妇，到了十二月是成天有的事情。

唢呐后面一顶花轿，四个伕子平平稳稳的抬着，轿中人被铜锁锁在里面，虽穿了平时不上过身的体面红绿衣裳，也仍然得荷荷大哭。在这些小女人心中，做新娘子，从母亲身边离开，且准备作他人的母亲，从此将有许多事情等待发生。像做梦一样，将同一个陌生男子汉在一个床上睡觉，做着承宗接祖的事情，当然十分害怕，所以照例觉得要哭，就哭了。

也有做媳妇不哭的人。萧萧做媳妇就不哭。这女人没有母亲，从小寄养到伯父种田的庄子上，出嫁只是从这家转到那家。因此到那一天这女人还只是笑。她又不害羞，又不怕，她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媳妇了。

萧萧做媳妇时年纪十二岁，有一个小丈夫，年纪三岁。丈夫比她年少九岁，还在吃奶。地方规矩如此，过了门，她喊他做弟弟。她每天应作的事是抱弟弟到村前柳树下去玩，饿了，喂东西吃，哭了，就哄他，摘南瓜花或狗尾草戴到小丈夫头上，或者亲嘴，一面说，“弟弟，哪， 。再来， 。”在那满是肮脏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孩子于是便笑了。孩子一欢喜，会用短短的小手乱抓萧萧的头发。那是平时不大能收拾蓬蓬松松到头上的黄发。有时垂到脑后一条有红绒绳作结的小辫儿被拉，生气了，就挞那弟弟，弟弟自然嗗的哭出声来，萧萧便也装成要哭的样子，用手指着弟弟的哭脸，说，“哪，不讲理，这可不行！”

天晴落雨日子混下去，每日抱抱丈夫，也时常到溪沟里去洗衣，搓尿片，一面还捡拾有花纹的田螺给坐到身边的丈夫玩。到了夜里睡觉，便常常做世界上人所做过的梦，梦到后门角落或别的什么地方捡得大把大把铜钱，吃好东西，爬树，自己变成鱼到水中溜扒，或一时仿佛很小很轻，身子飞到天上众星中，没有一个人，只是一片白，一片金光，于是大喊“妈！”人醒了。醒来心还只是跳。吵了隔壁的人，就骂着，“疯子，你想什么！”却不作声只是咕咕笑着。也有很好很爽快的梦，为丈夫哭醒的事。那丈夫本来晚上在自己母亲身边睡，吃奶方便，但是吃多了奶，或因另外情形，半夜大哭，起来放水拉稀是常有的事。丈夫哭到婆婆不能处置，于是萧萧轻脚轻手爬起来，眼屎矇眬，走到床边，把人抱起，给他看灯光，看星光。或者仍然 的亲嘴，互相觑着，孩子气的“嗨嗨，看猫呵，”那样喊着哄着。于是丈夫笑了。慢慢的阖上眼。人睡了，放上床，站在床边看着，听远处一传一递的鸡叫，知道天快到什么时候了。于是仍然蜷到小床上睡去。天亮了，虽不做梦，却可以无意中闭眼开眼，看一阵空中黄金颜色变幻无端的葵花。

萧萧嫁过了门，做了拳头大丈夫的媳妇，一切并不比先前受苦，这只看她半年来身体发育就可明白。风里雨里过日子，像一株长在园角落不为人注意的萆麻；大叶大枝，日增茂盛。这小女人简直是全不为丈夫设想那么似的长大起来了。

夏夜光景说来如做梦。坐到院心，挥摇蒲扇，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上纺织娘子咯咯咯拖长声音纺车，禾花风翛翛吹到脸上，正是让人在自己方便中说笑话的时候。

萧萧好高，一个人常常爬到草料堆上去，抱了已经熟睡的丈夫在怀里，轻轻的轻轻的随意唱着那使自己也快要睡去的歌。

在院中，公公婆婆，祖父祖母，另外还有帮工汉子两个，散乱的坐，小板凳无一作空。

祖父身边有烟包，在黑暗中放光。这用艾蒿作成的长火绳，是驱逐长脚蚊东西，蜷在祖父脚边，就如一条黑色长蛇。

想起白天场上的事，那祖父开口说话：

“听三金说前天有女学生过身。”

大家就哄然笑了。

这笑的意义何在？只因为大家都知道女学生没有辫子，像个尼姑，穿的衣服又像洋人，吃的，用的，……总而言之一想起来就觉得怪可笑！

萧萧不大明白，她不笑。所以祖父又说话了。他说：

“萧萧，你将来也会做女学生！”

大家于是更哄然大笑起来。

萧萧为人并不愚蠢，觉得这一定是不利于己的一件事情了，所以接口便说：

“我不做女学生！”

“不做可不行。”

“我不做。”

众口一声的说：“非做女学生不行！”

女学生这东西，在本乡的确永远是奇闻。每年热天，据说放“水”假日子一到，便有三三五五女学生，由一个荒谬不经的热闹地方来，到另一个远地方去，取道从本地过身，从乡下人眼中看来，这些人皆近于另一世界中活下的人，装扮如怪如神，行为也不可思议。这种人过身时，使一村人皆可以说一整天的笑话。

祖父是当地人物，因为想起所知道的女学生在大城中的生活情形，所以说笑话要萧萧也去作女学生。一面听到这话就感觉一种打哈哈趣味，一面还有那被说的萧萧感觉一种惶恐，说这话的不为无意义了。

女学生由祖父方面所知道的是这样一种人：她们穿衣服不管天气冷暖，吃东西不问饥饱，晚上交到子时才睡觉，白天正经事全不作，只知唱歌打球，读洋书。她们一年用的钱可以买十六只水牛。她们在省里京里想往什么地方去时，不必走路，只要钻进一个大匣子中，那匣子就可以带她到地。她们在学校，男女一处上课，人熟了，就随意同那男子睡觉，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财礼，名叫“自由”。她们也做官；做县官，带家眷上任，男子仍然喊作老爷，小孩子叫少爷。她们自己不养牛，却吃牛奶羊奶，如小牛小羊，买那奶时是用铁罐子盛的。她们无事时到一个唱戏地方去，那地方完全像个大庙，从衣袋中取出一块洋钱来（那洋钱在乡下可买五只母鸡 ），买了一小方纸片儿，拿了那纸片到里面去，就可以坐下看洋人扮演影子戏。她们被冤了，不赌咒，不哭。她们年纪有老到二十四岁还不肯嫁人的，有老到三十四五还好意思嫁人的。她们不怕男子，男子不能使她们受委屈，一受委屈就上衙门打官司，要官罚男子的款，这笔钱她可以同官平分。她们不洗衣煮饭，有了小孩子也只化五块钱或十块钱一月，雇人专管小孩，自己仍然整天看戏打牌。……

总而言之，说来都希奇古怪，岂有此理。这时经祖父一为说明，听过这话的萧萧，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愿望，以为倘若她也是个女学生，她是不是照祖父说的女学生一个样子去做那些事？不管好歹，做女学生极有趣味，因此一来却已为这乡下姑娘体念到了。

因为听祖父说起女学生是怎样的人物，到后萧萧独自笑得特别久。笑够了时，她说：

“祖爹，明天有女学生过路，你喊我，我要看。”

“你看，她们捉你去作丫头。”

“我不怕她们。”

“她们读洋书你不怕？”

“我不怕。”

“她们咬人你不怕？”

“也不怕。”

可是这时节萧萧手上所抱的丈夫，不知为什么，在睡梦中哭了，媳妇用作母亲的声势，半哄半吓说：

“弟弟，弟弟，不许哭，不许哭，女学生咬人来了。”

丈夫还仍然哭着，得抱起各处走走。萧萧抱着丈夫离开了祖父，祖父同人说另外一样话去了。

萧萧从此以后心中有个“女学生”。做梦也便常常梦到女学生，且梦到同这些人并排走路。仿佛也坐过那种自己会走路的匣子，她又觉得这匣子并不比自己跑路更快。在梦中那匣子的形体同谷仓差不多，里面有小小灰色老鼠，眼珠子红红的。

因为有这样一段经过，祖父从此喊萧萧不喊“小丫头”，不喊“萧萧”，却唤作“女学生”。在不经意中萧萧答应得很好。

乡下里日子也如世界上一般日子，时时不同。世界上人把日子糟塌，和萧萧一类人家把日子吝惜是同样的，各人皆有所得，各人皆为命定。城市中文明人，把一个夏天全消磨到软绸衣服精美饮料以及种种好事情上面。萧萧的一家，因为一个夏天，却得了十多斤细麻，二三十担瓜。

作小媳妇的萧萧，一个夏天中，一面照料丈夫，一面还绩了细麻四斤。这时工人摘瓜，在瓜间玩，看硕大如盆上面满是灰粉的大南瓜，成排成堆摆到地上，很有趣味。时间到摘瓜，秋天已来了，院中各处有从屋后林子里树上吹来的大红大黄木叶。萧萧在瓜旁站定，手拿木叶一束，为丈夫编小笠帽玩。

工人中有个名叫花狗，抱了萧萧的丈夫到枣树下去打枣子。小小竹杆打在枣树上，落枣满地。

“花狗大，莫打了，太多了吃不完。”

虽这样喊，还不动身。到后，仿佛完全因为丈夫要枣子，花狗才不听话。萧萧于是又喊他那小丈夫：

“弟弟，弟弟，来，不许捡了。吃多了生东西肚子痛！”

丈夫听话，兜了一堆枣子向萧萧身边走来，请萧萧吃枣子。

“姊姊吃，这是大的。”

“我不吃。”

“要吃一颗！”

她两手那里有空！木叶帽正在制边。工夫要紧，还正要个人帮忙！

“弟弟，把枣子喂我口里。”

丈夫照她的命令作事，作完了觉得有趣，哈哈大笑。

她要他放下枣子帮忙捏紧帽边，便于添加新木叶。

丈夫照她吩咐作事，但老是顽皮的摇动，口中唱歌。这孩子原来像一只猫，欢喜时就得捣乱。

“弟弟，你唱的是什么。”

“我唱花狗大告我的山歌。”

“好好的唱给我听。”

丈夫于是就唱下去，照所记到的歌唱：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里种豆荚，

豆荚缠坏包谷树，

娇妹缠坏后生家。

天上起云云重云，

地下埋坟坟重坟，

娇妹洗碗碗重碗，

娇妹床上人重人。

丈夫唱歌中意义全不明白，唱完了就问好不好。萧萧说好，并且问从谁学来的。她知道是花狗教他的，却故意盘问他。

“花狗大告我，他说还有好歌，长大了再教我唱。”

听说花狗会唱歌，萧萧说：

“花狗大，花狗大，您唱一个歌我听听。”

那花狗，面如其心，生长得不很正气，知道萧萧要听歌，人也快到听歌的年龄了，就给她唱“十岁娘子一岁夫。”那故事说的是妻年大，可以随便到外面作一点不规矩事情，夫年小，只知道吃奶，让他吃奶。这歌丈夫完全不懂，懂到一点儿的是萧萧，把歌听过后，萧萧装成“我全明白”那种神气，她用生气的样子，对花狗说：

“花狗大，这个不行，这是骂人的歌！”

花狗分辩说：“不是骂人的歌。”

“我明白，是骂人的歌。”

花狗难得说多话，歌已经唱过了，错了赔礼，只有不再唱。他看她已经有点懂事了，怕她回头告祖父，就把话支开，扯到“女学生”。他问萧萧，看不看过女学生习体操唱洋歌的事情。

若不是花狗提起，萧萧几乎已忘却了这事情。这时又提到女学生，她问花狗近来有不有女学生过路。

花狗一面把南瓜从棚架边抱到墙角去，告她女学生唱歌的事，这些事的来源就是萧萧的那个祖父。他在萧萧面前说了点大话，说他曾经到官路上见到四个女学生，她们都拿得有旗帜，走长路流汗喘气之中仍然唱歌，同军人所唱的一模一样。不消说，这完全是笑话。可是那故事把萧萧可乐坏了。

花狗是会说会笑的一个人。听萧萧带着歆羡口气说：“花狗大，您膀子真大。”他就说：“我不止膀子大。”

“你身个子也大。”

“我全身无处不大。”

到萧萧抱了她的丈夫走去以后，同花狗在一起摘瓜，取名字叫哑叭的，开了平时不常开的口。他说：

“花狗，你少坏点。人家是黄花女，还要等十二年才圆房！”

花狗不做声，打了那伙计一掌，走到枣树下捡落地枣去了。

到摘瓜的秋天，日子计算起来，萧萧过丈夫家有一年了。

几次降霜落雪，几次清明谷雨，都说萧萧是大人了。天保佑，喝冷水，吃粗砺饭，四季无疾病，倒发育得这样快。婆婆虽生来像一把剪，把凡是给萧萧暴长的机会都剪去了，但乡下的日头同空气都帮助人长大，却不是折磨可以阻拦得住。

萧萧十四岁时高如成人，心却还是一颗糊糊涂涂的心。

人大了一点，家中做的事也多了一点。绩麻纺车洗衣照料丈夫以外，打猪草推磨一些事情也要作。还有浆纱织布：两三年来所聚集的粗细麻和纺就的纱，已够萧萧坐到土机上抛三个月的梭子了。

丈夫已断了奶。婆婆有了新儿子，这五岁儿子就像归萧萧独有了。不论做什么，走到什么地方去，丈夫总跟到身边。丈夫有些方面很怕她，当她如母亲，不敢多事。他们俩“感情不坏”。

地方稍稍进步，祖父的笑话转到“萧萧你也把辫子剪去”那一类事上去了。听着这话的萧萧，某个夏天也看过一次女学生了，虽不把祖父笑话认真，可是每一次在祖父说过这笑话以后，她到水边去，必用手捏着辫子末梢，设想没有辫子的人那种神气，那点趣味。

因为打猪草，带丈夫上螺蛳山的山阴是常有的事。

小孩子不知事，听别人唱歌也唱歌。一唱歌，就把花狗引来了。花狗对萧萧生了另外一种心，萧萧有点明白了，常常觉得惶恐。但花狗是男子，凡是男子的美德恶德皆不缺少，所以一面使萧萧的丈夫非常欢喜同他玩，一面一有机会即缠在萧萧身边，且总是想方设法把萧萧那点惶恐减去。

山大人小，平时不知道萧萧所在，花狗就站在高处唱歌逗萧萧身边的丈夫，丈夫小口一开，花狗穿山越岭就来到萧萧面前了。

见了花狗，小孩子只有欢喜，不知其他。他原要花狗为他编草虫玩，做竹箫哨子玩，花狗想方法支使他到一个远处去，便坐到萧萧身边来，要萧萧听他唱那使人红脸的歌。她有时觉得害怕，不许丈夫走开；有时又像有了花狗在身边，打发丈夫走去也好一点。终于有一天，萧萧就给花狗变成了妇人了。

那时节，丈夫走到山下采刺莓去了，花狗唱了许多歌，到后却向萧萧说，我想了你二三年。他又说，我为你睡不着觉。他又说，我赌咒不把这事情告给人。听了这些话仍然不懂什么的萧萧，眼睛只注意到他那一对膀子，耳朵只注意到他最后一句话。末了花狗大便又唱歌给她听，她心里乱了。她要他当真对天赌咒，赌了咒，一切好像有了保障，她就一切尽他了。到丈夫返身时，手被毛毛虫螫伤，肿了一片，走到萧萧身边，萧萧捏紧这一只小手，且用口去呵它，吮它，想起刚才的糊涂，才仿佛明白作了一点糊涂事。

花狗诱她做坏事情是麦黄四月，到六月，李子熟了，她欢喜吃生李子。她觉得身体有点特别，碰到花狗，就将这事情告给他，问他怎么办。

讨论了多久，花狗全无主意。虽以前自己当天赌得有咒，也仍然无主意。这家伙个子大，胆量小，个子大容易做错事，胆量小做了错事就想不出办法。

到后，萧萧捏着自己那条辫子，想起城里了。她说：

“花狗，我们到城里去过日子，不好么？”

“那怎么行？到城里去做什么？”

“我肚子大了。”

“我们找药去。”

“我想……”

“你想逃？”

“我想逃吗？我想死！”

“我赌咒不辜负你。”

“负不负我有什么用，帮我个忙，拿去肚子里这块肉吧。我害怕！”

花狗不再做声，过了一会，便走开了。不久丈夫从他处回来，见萧萧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哭，眼睛红红的，丈夫心中纳罕。看了一会，问萧萧：

“姊姊，为什么哭？”

“不为什么，灰尘落到眼睛里，痛。”

“你瞧我，得这些这些。”

他把从溪中捡来的小蚌小石头陈列萧萧面前，萧萧用泪眼看了一会，笑着说：“弟弟，我们要好，我哭你莫告家中。”到后这事情家中当真就无人知道。

第二天，花狗不辞而行，把自己所有的衣裤都拿去了。祖父问同住的哑叭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走路，走那儿去。哑叭只是摇头，说，花狗还欠了他两百钱，临走时话都不留一句，为人少良心。哑叭说他自己的话，并没有把花狗走的理由说明，因此这一家希奇一整天，谈论一整天。不过这工人既不偷走物件，又不拐带别的，这事过后不久自然也就把他忘了。

萧萧仍然是往日的萧萧。她能够忘记花狗，就好了。但是肚子真有些不同了，肚中东西使她常常一个人干发急，尽做怪梦。

她脾气似乎坏了一点，这坏处只有丈夫知道，因为她对丈夫似乎严厉苛刻了好些。

仍然每天同丈夫在一处，她的心，想到的事自己也不十分明白。她常想，我现在死了，什么都好了。可是为什么要死？她还很高兴活下去，愿意活下去。

家中人不拘谁在无意中提起关于丈夫弟弟的话，提起小孩子，提起花狗，都像使这话如拳头，在萧萧胸口上重重一击。

到八月，她担心人知道更多了，引丈夫庙里去玩，就私自许愿，吃了一大把香灰。吃香灰时被她丈夫见到了，丈夫说这是做什么事，萧萧就说这是肚痛，应当吃这个。萧萧自然说谎。虽说求菩萨保佑，菩萨当然没有如她的希望，肚子中长大的东西仍在慢慢的长大。

她又常常往溪里去喝冷水，给丈夫见到了，丈夫问她她就说口渴。

一切她所想到的方法都没有能够使她与自己不欢喜的东西分开。大肚子只有丈夫一人知道，他却不敢告这件事给父母晓得。因为时间长久，年龄不同，丈夫有些时候对于萧萧的怕同爱，比对于父母还深切。

她还记得那花狗赌咒那一天里的事情，如同记着其他事情一样。到秋天，屋前屋后毛毛虫更多了，丈夫像故意折磨她一样，常常提起几个月前被毛毛虫所螫的话，使萧萧难过。她因此极恨毛毛虫，见了那小虫就想用脚去踹。

有一天，又听人说有好些女学生过路，听过这话的萧萧，睁了眼做过一阵梦，愣愣的对日头出处痴了半天。

萧萧步花狗后尘，也想逃走，收拾一点东西预备跟了女学生走的那条路上城。但没有动身，就被家里人发觉了。

家中追究这逃走的根源，才明白这个十年后预备给小丈夫生儿子继香火的萧萧肚子，已被另外一个人抢先下了种。这真是了不得的大事。一家人的平静生活为这一件事全弄乱了。生气的生气，流泪的流泪。悬梁，投水，吃毒药，诸事萧萧全想到了，年纪太小，舍不得死，却不曾做。于是祖父想出了个聪明主意，把萧萧关在房里，派两人好好看守着，请萧萧本族的人来说话，看是沉潭还是发卖？萧萧家中人要面子，就沉潭淹死，舍不得死就发卖。萧萧既只有一个伯父，在近处庄子里为人种田，去请他时先还以为是吃酒，到了才知道是这样丢脸事情，弄得这家长手足无措。

大肚子作证，什么也没有可说。伯父不忍把萧萧沉潭，萧萧当然应当嫁人作二路亲了。

这处罚好像也极其自然，照习惯受损失的是丈夫家里，然而却可以在改嫁上收回一笔钱，当作赔偿损失的数目。那伯父把这事告给了萧萧，就要走路。萧萧拉着伯父衣角不放，只是幽幽的哭，伯父摇了一会头，一句话不说，仍然走了。

没有相当的人家来要萧萧，就仍然在丈夫家中住下。这件事情既经说明白，倒又像不什么要紧，大家反而释然了。先是小丈夫不能再同萧萧在一处，到后又仍然如月前情形，姊弟一般有说有笑的过日子了。

丈夫知道了萧萧肚子中有儿子的事情，又知道因为这样萧萧才应当嫁到远处去。但是丈夫并不愿意萧萧去，萧萧自己也不愿意去，大家全莫名其妙，像逼到要这样做，不得不做。在等候主顾来看人，等到十二月，还没有人来。

萧萧次年二月间，坐草生了一个儿子，团头大眼，声响宏壮，大家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照规矩吃蒸鸡同江米酒补血，烧纸谢神。一家人都欢喜那儿子。

生下的既是儿子，萧萧不嫁别处了。

到萧萧正式同丈夫拜堂圆房时，儿子年纪十岁，已经能看牛割草，成为家中生产者一员了。平时喊萧萧丈夫做大叔，大叔也答应，从不生气。

这儿子名叫牛儿。牛儿十二岁时也接了亲，媳妇年长六岁。媳妇年纪大，方能诸事作帮手，对家中有帮助。唢呐吹到门前时，新娘在轿中呜呜的哭着，忙坏了那个祖父，曾祖父。

这一天，萧萧抱了自己新生的月毛毛，却在屋前榆蜡树篱笆看热闹，同十年前抱丈夫一个样子。

本篇发表于1930年1月10日《小说月报》第21卷第1号；1936年7月1日《文季月刊》第1卷第2期，7月号。署名均为沈从文。

山道中

他们是三个同乡人，从云南军队中辞了差，预备回家。

走到第八天的路，三个人的脚走成半跛了。天气很热，走了不远，一到树荫下就得坐在路旁石头上歇气，或者买甜酒米豆腐吃，喝一瓢卖点心人从远方用木桶担来的凉水，止了渴又即刻上路。不上路，担心“落伍”。在边省走路，是不适宜于休息的。走的全是山路！再过五天应当到贵阳了。各人巴望到贵阳。到了这地方，算是近家了。实则家去贵阳还有十三站路。总之若到了贵阳，便算得是家边了。十三站！他们已经走过八天，到贵阳还要五天，也正是十三站。

他们从云南省动身到XX走了六天，其中一个伴，给烧热病攻倒，爬不起身了，于是乎三人一同在一家小旅馆中呆下来。请医生。买药。煎药。找生姜灯草作药引子。发烧的人成天胡言谵语，把药吃下去以后就呼呼的睡去，全身出汗。住了十天，感谢天，这小地方医生居然会把病人治好了。他们第二次又上了路。所谓走了八天，就是从XX算起，每天一亮走起，到日头寂寞的落下山后为止，除了饮食，除了树荫下小坐，全是不能停顿的。每天走一大站，路为六十里，里是等于平常里数的三倍，名为“蛮路”的。每到天将断黑，一落店，洗脚，吃饭，倒在铺有厚草荐与硬棉絮床上去，睡眠便把人征服了。第二天，鸡叫第二声，便爬起身来，在灯下算账，套上草鞋，太阳还未露头又上了路。

他们在行路时，是沉默的。从洞边过，从溪边过，从茅屋边过，路上所见全是一种寂寞荒凉情形。茨堆上忽然一朵红花。草地里忽然满是山莓。一条行路的蛇。一只伏在路旁见人来始惊讶飞去的山鸡。一间被兵匪焚去的屋。一堆残败的泥墙。一个死尸。一群乌鸦。所见所闻使人耳目一新的很多，使人心上不安的也不少。在一条长长的寂寞的路上行走的人，原是不能有所恐怖的。执刀械拦路的贼，有毒的蛇，乘人不备从路旁扑出袭人的恶犬，盘据在山洞中的山豹，全不缺少。这些东西似乎无时不与过路人为难，然而他们全曾遇到，也全曾平安过去。

天保他们，让他们在一切灾难中得到安全。

他们沿着大道走去。在这里，所谓大道，就是每天有远行人，小商贩，牛客，纸客，送灵榇的小小队伍，联络不绝的各在路上来去的道路。在路上，能遇到灾难以外还可以遇到此辈的道路 ① 。全是在深山中，人家很少，坡是荒废的。间或有密密的树林，无人管理的菜园，破败坍毁的水磨。路上所见的本地人，几乎全是褴褛不成人形，脸上又不缺少一种阴暗如鬼的颜色。小站小村虽然沿路都有，但到行旅十人以上时，若想在小站上住下，米同盐与住处全将发生问题。

这时节他们正过一条小溪，两岸极高。溪上一条旧木桥，行人走过时便轧轧作声，傍溪山腰老树上有猴子叫喊。水流汩汩。远处的山雀飞起时朋朋振翅声音也仿佛可以听到。溪边有座灵官庙，石屋上尚悬有几条红布，庙前石条上过路人可以休息。

“我要歇歇，慢走一点。”一个走在第一年龄独小的青年说。他先过了桥，便把背上包袱卸下，坐在石条上不走了。

第二个正在过桥，“不要懒，这里不行！”然而过得桥来，仍然也停着了。

第三个像大哥，没有过桥，就留在溪南边。昂头望，望到山崖藤葛间一群的猴子了。猴子正如有所警戒呼唤着，又像在哭啼。“看，巴屁股老三！”其余两人也就昂头看那猴子。猴子是那么一群，于是他们数点那数目。七个，八个，十一个，搜索着，数点着。

“什长，过来坐坐，这里很凉快！”

“不能久坐！”

“天气早，不怕的。”

什长过桥了。背上是一个巴斗大包袱。过了桥便把包袱掷到灵官菩萨座前，且注意那神前褪了红色的小木匾。他认识字，于是念道：

“保佑行旅。宣统三年庚申吉日立。三湘长沙府郑多福率子小福盥手敬献。——呀，是个乡亲！”

听到什长的说话，坐在石条上的青年也站起了。他也念，且想爬上神龛验看那菩萨的额角间的一只竖眼，是否能移动。

“老弟，莫上去，坐一坐，我们走路。”

“三湘长沙府——这是沙头 ② 。有十五年了。他说盥手，（他认盥做盆字 ）什长，我们也洗一个手吧，溪里水好得很，不用盆，可以洗脸。”

第二个过桥的人，正坐在石条上整理草鞋，自言自语说：“这地方风景真好。”这时，听到年幼的同伴读“盆手”，就笑了，开口说，“庆庆，是洋磁盆是木盆？”

“不是盆字是什么？”

他站起来了，望望匾上的字，哈哈大笑。

什长说：“读‘款’。这字同浣差不多。庆弟，你的书读到九霄云去了。”

“千字文上并不有这个字。”

“有。你记不来罢了。”

“你念我听。”

“我也记不来了。”

三人就哈哈笑着。字的出处三个退伍兵士都找不出，却找到这字的意义，“盥是洗浣”，他们将下溪洗手洗脸。庆弟先下去，绕了路，从一个坎旁到了溪中，一面用手试水，一面喊。

“什长，什长，水冷得很，可以做凉粉！”

“快洗吧，要走路！”

“我想洗洗脚。”

“莫洗脚，山水洗不得脚，会生病的！”

“还有小鱼！多得很；一只，二只，七只，……”

“快一点！我们要走路，太晚了不行！”

“有鱼咧。有小螃蟹。真多。莫非是灵官的水兵？看它们成队玩！”

“上来吧，水舀一碗上来。把帕子打湿。我们不下溪了。”

“下来看看吧，好玩的。”

“庆庆你不上来，我们就先走了。”

“那我就不上来了，坐到水里等你们回来。这里好玩。多凉。有花石子！”

“你不上来当真我们走了的，你太不行了，这不是玩的地方。”什长的话有点威风，就因为他是一个什长。

年青人，天真烂漫的，一手拿着那个洋磁碗，一手折得一枝开成一串的紫色山花，上到路边了。把水给年长的什长喝，又把湿面巾送给另一同伴。他自己就把花插在包袱上面，样子很快乐，似乎舍不得那水中的小鱼小蟹，还走到桥边向下望。

“什长，下面水是镜子。有人刻得有字在石头上。瞧，是篆字！”

话说得很多，什长不理，另一伙计心被说动了，也赶过桥边来俯瞰。

天正当午。然而在两山夹壁中，且有大的树，清风从谷中来，全不像是六月天气。若不必赶路，在石条上睡睡，真是做神仙人所享的清福了。风太凉爽，地方适宜午睡，年青的庆庆想到了的。他听远处有砍木头声音。有点疲倦，身上发松，他说：“这里好睡觉。”什长只擦脸，不做声。那一同伴又说：“什长，这里像我们乡下。”

“这里还离湖南境十七天。”

“我们到底还要走多远？”

“二十四天，二十二天，……我们已经走过小半了。”

“今天到落店时应当喝一杯。几天不喝酒，走路也无脚劲。”

“到贵州省我们可以上馆子，我的钱还够请你们吃那里的烧鸡！”

“到贵阳要几天？”

“八天就够了。今天歇老坡寨，明天枫林场，后天……”

在他们原来的路上，四个卖棉纸的人，肩上是长大扁担，两头是成捆的薄纸，来到对溪。他们因为见到庙前有人休息，所以过了桥，把肩上的东西用竖架撑起，各人也休息下来。各人用围在腰边的布片抹脸上身上的汗，各用头上的细蔑遮阳扇凉。他们不互相交言，沉默的望了望几个原来休息的也是走远路的人，便放下担子不顾，各走到溪中洗脸吃水去了。

庆弟同什长说话：“什长，这些人也是到贵阳吗？”

“全是同路。”

“他们为什么那么远去卖纸，这纸值什么钱。”

“他们不一定靠卖纸。他们褡裢里有银子。顺便挑一担纸压压肩，预备下去办货，回头就赚钱了。”

“不怕抢？”

“他们褡裢里有银子，身边有刀子，性命是同银子在一块儿的！”

“今天来往人多，你瞧，又来两个了。”

那两个人也过桥了。同他们一样，一种老营伍中人的精神，遮阳草鞋皆极其精致整洁，背上的白色包袱虽小却很沉重，腰下挂刀，像赶差事。匆匆的过了桥，来到庙前，其中一个白脸的，见歇憩人多，就口上打唿哨，主张歇歇。另一个黑脸的，虽然停着，却露出迟疑不定的神气。

“让我吸一口烟，讨个火，大哥。”

那黑脸大哥不作声，走过灵官神座前，看那木匾。即刻且坐到那高神座上休息了。白脸人就很和气的走过来，问什长讨自来火。

“哥，能不能借一个火？”

“对不起。我们全不吃烟。”

“对不起。……是到贵阳么？”

“还远的，贵阳是一半路。从昆明来。”

“啊呀呀！小朋友也走这样的长路？”

那下溪洗脚的生意人，有一个从溪边爬上坎了，口中正含着一枝旱烟管，人口中冒烟，烟斗口中也冒烟。白色的烟被风所刮，奔飞的散去，白脸汉子又到那人身边去，“朋友，把你火镰借用一下。”那生意人取下火镰同竹管中纸煤，白脸汉子便以身背风取火，把卷烟吸燃，且递给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也望到山上的猴子了，作声吓猴子，长长的声音，在谷中回应多久，猴子援枝向背僻处隐了。那大汉子似乎因为那空谷回声感生了趣味，又发着长啸，到吸烟时为止。

他们自己在说话：

黑脸说：“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白脸说：“刚才不久听到有鸡叫。日头当天，影子已圆，午时了。”

黑脸又说：“近来路上清吉，来往人多，比去年强得远。”

白脸又说：“我四年前八月间从此过身，跟随团长，有八个兵士。那时八个兵士有枪，还胆怯！”

……“近来不怕了。”

……“三月间剿过一次，杀了四百多人，洗了三个村子。”

……“什么人带的兵？”

……“听说是王营长，游击队的，一共带四连人，打了个五六天，毁了三个堡子，他妈连鸡犬也不留他一个。”

……“地方太苦了。剿一次，地方也更荒凉了。”

…………

几个做生意人全从溪下爬上来，各人扭着那湿布巾且向空气中抖着，慢慢的系它在腰边，又慢慢的从腰边取下火镰，旱烟具，预备吃烟。

庆庆坐在石条上打哈欠，只想睡觉。

什长看看这不成。把包袱背好。“走，不许停！”

“我想睡。”庆庆真想用包袱作枕头倒下去，躺个四平八稳。

“不行，庆弟，你不走我们就走了。”

“我们同纸客一路走，好歹是一路落站。”

什长不再说话，先走了。继着把包袱背好，也动身了的是另一同伴。余下年青人同那包袱，他无办法，一面叫“等到等到”，一面也站起身来，匆匆把包袱背好，赶上前去了。

他们上了道。几个纸客就坐在那石条上吸烟。军官模样之一的白脸汉子，也下到溪边洗面巾了。追上前去的年青人，略显得踉跄，一面同前途的旅伴说话一面赶路。

“什长，等等，天气早哩。”

“早到一点就可以得到好住处。”

“你说我们应当换草鞋不应当？我们草鞋全坏了。那苗婆娘骗人，我们上了当。草鞋咬我的脚跟，不换换我走不动了。我们应当多出点钱，买好货物。伙计，你为什么这样忙？你跌了。掉到溪中可不是玩。水极冷，很深，你不能泅。有蛇，你瞧，一条花蛇在水面溜哩。多快呀。什长哥，当真的事，蛇在水上！”

说着。走着。什长把脚步放慢，让年青人追及了。他退开一点，让年青人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上路。什长略略生气的说道：

“庆弟，应当勇敢点。道路还远。今天应当早早赶到站口。你不要丢高坳地方人的大丑。吃得，饿得，走得，干得，挨冷挨热得，这是高坳人口号。”

年青人回了头：“什长，那两个黑白脸男子，是跑江湖的，是不是？”

“你走路吧。”

“我听他们说话，这路上倒像极其熟习。”路是走的，话也仍然要说。“他们说什么地方剿过，杀了四百人，恐怕就是先前走过的那村子。那样大村落，不见一个人，不见狗，不见鸡，真是怪事。为什么杀那样多人？是四百，要许多时间才杀得完。还有小孩子，娘子，老太婆。老太婆也杀。他们说……”说着，忘了看面前的路，脚趾踢在石尖上，一个踉跄差点作了狗抢屎。

就蹲到地上揉脚。脚已出了血，扯路旁的青草嚼烂了傅上，便笑了，又傅上路旁的干土。什长迈步向前了。

“什长，慢一点。还是我打先走吧。遵照大路打先锋，不会错。”

什长有点不忍，就停着。“不许说话。好好上路！”

“嗻。”

“不许——”

“嗻。”

三人笑着，前进了。另一伙伴为年青人背了包袱，受伤的走空路。走空路，肩上轻松，在太阳下微跛的脚步，仍然走得捷速而有力。

出了山壁。回头一望已不见来处。

“什长，人多走路热闹一点。可以不疲倦。”

“你走路吧。”

“我说走路的事！一个人我是不敢走这长路的。我猜你也未必一定敢走。不怕匪，不怕老虎，来一个鬼，穿白衣白裤，有一丈高，天又快夜，这怎么办？我们过路那些破庙地方都有棺材，这些东西一到夜，不会起来找人吃吗？便说有刀，哗的把刀抽出，訇的跳过来，就唦的砍去，但是鬼对你迷迷笑，这怎么办？你喊，谁答应你？你哭，鬼也不怕。你除非会念咒，或是剑仙。什长，你说到底有剑仙没有？花蝴蝶采花，能够一纵身跳上屋顶，不闻声音。我听说北京城房子瓦上跑马也行，那是什么房子。北京有宫殿，有太监是割了……”

一面说，一面又走错了路，应当沿山下去，却走到山上小路去了。在后面的什长不做声，尽年青人走，却在指路碑上等着。

“什长，我家里有一把关刀。一百六十斤重，是铁打的。周仓扛过，那黑大哥真有劲（他因为不曾听到后面的脚步声音，回了头 ）。什长，怎么？走不动了！赶路！”

“赶路吧，你自己赶上去。我们要下山了。”两个人笑着先走了。

“嗨，走错了吗？（他一口气冲到岔路上，见到了路碑 。）什长，大哥，等等。我错了。妖精迷了我的路，好家伙。三步，两步，一，二，三，四，（追及了 。）我在中间走。不说话。可以赌咒。”

暂时，这小子当真就是不说了。

过了一会。经过了一处烧坏了的大房子，在一堵还未完全倒坍的高墙下边，有一个干瘪瘪的老年妇人搭了个小小草棚，在草棚前卖绿荫荫的酸李子。

“买。”年青人停了，想从板带里掏钱。

“不能，吃生李子肚子会痛。你吃水太多了。”

“……”

“走！”

走了。回头还望望那老妇人舍不得那李子。又说话了。

“这叫什么村？”

什长不答理，人在前面，吹着哨子，模仿喇叭的行军曲。

“……”庆庆不作声了，默默的如在操场时被领头带着散步走进的情形，且默默的数“一二”“一二”。

行过十里中不曾遇到一个人。

行过廿里中无一个村落。行过廿五里太阳快要向一个荒凉小山后下沉时候，三人进了一个小小的青石堆砌的砦堡。看见一匹马，马上还有鞍辔。到站了。应当休息了。庆庆欢喜了。

“什长，到了，找好地方喔。有臭虫是不行的。太脏是不行的。你瞧这里不错。是县分咧。有知事告示。不知道衙门在那里？什长，这里来吧，倒好，挂得有牌。进去吧。（他自己也进那屋子了 。）老板，有住处没有？三个人。一个大木床行了。要干净一点。”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人。蓝竹布长衫，旧得很，仿佛像卖卦人身分，和气的声音说：“是乡亲！就住到这里！请坐！”

坐下了。什长一条，庆庆同那伴当一条，是大白木板凳，很新很粗的还有松香气味。主人进去取烟取茶。烟来时，客不吸烟，就自己用着。

“尊姓是？”什长问主人。

“张。字问渔。湖南省桃源县人。”

“喔，真是乡亲！我们通是湖南人。好极了。今天真好。”

“真不容易。三生有幸。几位是从云南来了。”

“是的。是走十来天了。”

“请教是……”

“贱姓侯……”

“好极了，今天。”主人搓着两只瘦手，口上的咬着的烟管冒着烟子，又出去找人去了。

不到一刻三人在洗脚了。一个脚盆里，五只泥腿在滚热水中烫着。庆庆另一只脚不敢落水，主人见到了，忙问。知道受了伤，就即刻取伤药来。异乡的骨肉，原应关心到如自己的亲人。

从谈话中才知道主人是县公署科长，县长也就是住在这小店中。每天到一个旧庙中审点案，判断一些小生意人的争持，晚上就回到小店中住处来吃饭睡觉，上床以前读读《庄子》，无事时则过各处小乡绅家中去喝点酒，作县长的五日一场才有新鲜猪肉吃。县长无处可去无事可作时，就下点棋或种种瓜菜。本县城内共计一百卅二户，大小人口三百四十四人，还将县长本身算在这一个数目里面。

“有军队没有？”问主人有不有军队，因为自己是兵的原故。

“有警备队。一共二十个。有十枝枪。”主人说时也笑了。

“地方清静不清静？”

“这里倒好。太荒凉，容不下大股匪。土匪是不能挨饿的，养得起兵的地方也停得住匪。不过有时也有人在路上被抢。最近不久还听说——”

县长回来了，一个穷秀才样子，穿了件旧的浅蓝竹布长衫，罩上半新的黑色羽纱之类小袖马褂，鼻小眼明，样子和蔼，与来客拱手作礼，古意盎然。

科长作东，县长作陪，三个在异乡异县跋涉远道的人，吃了一顿意想不到的晚饭，夜间，上了床，另一室中县长《秋水篇》的朗吟，把庆庆等三人送到梦境里去了。

庆庆梦中下了溪里洗澡，泅水的有县长同几个纸客在内。此外还有猴子，小鱼，也能泅水打汆子。

第二天一亮，几个人起身整备行李时，他们从主人处知道一件严重的事情。昨天较晚南来的行路人，投县报告了一个消息：有几个纸客被抢了。还死了两个人。死了的是个军官，因为有钱，有刀，不服抄掠，便被杀死了。地点是瓮谷的灵官庙前桥头上，出山猴子地方。县长准备去验尸，各处找轿夫找警备队。

三个人皆呆了。

当天仍然上了路，他们的家乡离那里还有二十天！

本篇发表于1930年12月10日《小说月报》第21卷第12号。署名沈从文。

菜　园

玉家菜园出白菜，因为种子特别，本地任何种菜人所种的都没有那种大卷心。这原因从姓上可以明白，姓玉本是旗人，菜是当年从北京带来的菜。北京白菜素来著名的。

辛亥革命以前，来城候补的是玉太爷，单名讳琛。当年来这小城时带了家眷也带了白菜种子。大致当时种来也只是为自己吃。谁知太爷一死，不久革命军推翻了清室，清宗室平时在国内势力一时失尽，顿呈衰败景象。各处地方皆有流落的旗人，贫穷窘迫，无以为生。玉家却在无意中得白菜救了一家人的灾难。玉家卖菜，从此玉家菜园成为人人皆知的的地方了。

主人玉太太，年纪有五十岁，年青时节应是美人，所以到老来还可以从余剩风姿想见一二。这太太有一个儿子是白脸长身的好少年。年纪二十一，在家中读过书，认字知礼，还有世家风范。虽本地新兴绅士阶级，因切齿过去旗人的行为，极看不起旗人，如今又是卖菜佣儿子，很少同这家少主人来往。但这人家的儿子，总仍然有与平常菜贩儿子两样处。虽在当地得不到人亲近，却依然受人相当尊敬。

玉家菜园园地的照料，另雇得有人。主人设计每到秋深便令长工把园中挖窖，冬天来雪后白菜全入窖，从此一年四季城中人皆有大白菜吃。菜园廿亩地方除了白菜也还种了不少其他菜蔬，善于经营的主人，使本城人一年任何时节都可得到极好的蔬菜。也便因此，收入数目不小。十年来，因祸得福，渐渐成为小康之家了。

仿佛因为种族不同很少同人往来的玉家母子，由旁人看来，除知道这人卖菜有钱以外，其余一概茫然。

夏天薄暮，这个富于林下风度的中年妇人，穿件白色细麻布旧式衣服，拿把宫扇，朴素不华的在菜园外小溪边站立纳凉。侍立在身边的是穿白绸短衣袴的年青男子。两人常常沉默着半天不说话，听柳上晚蝉拖长了声音飞去，或者听溪水声音。溪水绕菜园折向东去，水清见底，常有小虾小鱼，鱼小到除了看玩就无用处。那时节，鱼大致也在休息了。

动风，晚风中混有素馨兰花香，茉莉花香。菜园中原有不少花木的，在微风中掠鬓，向天空柳枝空处数点初现的星，做母亲的想着古人的诗歌。想不起谁曾写下形容晚天如落霞孤鹜一类好诗句，又总觉得有人写过这样恰如其境的好诗，便笑着问那个男子，是不是能在这样情境中想出两句好诗。

“这景象，古今相同。对它得到一种彻悟，一种启示，应当写出几句好诗的。”

“这话好像古人说过了，记不起这个人。”

“我也这样想。是谢灵运，是王……不能记得，我真上年纪了。”

“母亲你试作七绝一首，我和。”

“那么，想想吧。”

做母亲的于是当真就想下去，低吟了半天，总像是没有文字能解释当前这一种境界。所谓超于言语，正如佛法，心印默契，不可言传，所以笑了。她说：

“这不行。”

稍过，又问：

“少琛，你呢？”

男子笑着说，这天气是连说话也觉得可惜的天气，做诗等于糟蹋好风光。听到这样话的母亲莞尔而笑，过了桥，影子消失在白围墙后不见了。

不过在这样晚凉天气下，母子两人走到菜园去，看工人作瓜架子，督促舀水，谈论到秋来的菜种，萝卜的市价，也是很平常的事。他们有时还到园中去看菜秧，亲自动手挖泥舀水。一切不造作处，较之斗方诗人在瓜棚下坐一点钟便拟赋五言八韵田家乐，虚伪真实，相去真不可以道里计。

冬天时，玉家白菜上了市，全城人皆吃玉家白菜。在吃白菜时节，有想到这卖菜人家居情形的，赞美了白菜总同时也就赞美了这人家母子。一切人所知有限，但所知的一点点便仿佛使人极其倾心。这城中也如别的城市一样，城中所住蠢人比聪明人多十来倍，所以竟有那种人，说出非常简陋的话，说是每一株白菜，皆经主人的手抚手摸，所以才能够如此肥茁，这原因是有根有柢的。从这样呆气的话语中，也仍然可以看出城中人如何闪耀着一种对于这家人生活优美的企羡。

做母亲的还善于把白菜制各样干菜，根叶心皆可以用不同方法制作成各种不同味道。少年人则对于这一类知识，远不及其对于笔记小说知识丰富。但他一天所做的事，经营菜园的时间却比看书写字时间多。年青人，心地洁白如鸽子毛，需要工作，需要游戏，所以菜园不是使他厌倦的地方。他不能同人锱铢必较的算账，不过单是这缺点，也就使这人变成更可爱的人了。

他不因为认识了字就不作工，也不因为有了钱就增加骄傲。对于本地人凡有过从的，不拘是小贩他也能用平等相待。他应当属于知识阶级，却并不觉得在作人意义上，自己有特别尊重读书人必要。他自己对人诚实，他所要求于人的也是诚实。他把诚实这一件事看做人生美德，这种品性同趣味却全出之于母亲的陶冶。

日子到了应当使这年青人定婚的时候了，这男子尚无媳妇。本城的风气，已到了大部分皆男女自相悦爱才结婚，然而来到玉家菜园的仍有不少老媒人。这些媒人完全因为一种职业的善心成天各处走动，只愿意事情成就，自己从中得一点点钱财谢礼。因太想成全他人，说谎自然也就成为才艺之一种，眼见用了各样谎话都等于白费以后，这些媒人方死了心，不再上玉家菜园。

然而因为媒人的串掇，以及另一因缘，认识过玉家青年人，愿意作玉家媳妇私心窃许的，本城女人却很多很多。

二十二岁的生日，作母亲的为儿子备了一桌特别酒席，到晚来两人对坐饮酒。窗外就是菜园，时正十二月，大雪刚过，园中一白无际。已经摘下还未落窖的白菜，全成堆的在园中，白雪盖满，正像大坟。还有尚未摘取的菜，如小雪人，成队成排站立雪中。母子二人喝了一些酒，谈论到今年大雪同菜蔬，萝卜白菜皆须大雪始能将味道转浓。把窗推开了。

窗开以后园中一切皆可望到。

天色将暮，园中静静地。雪已不落了，也没有风。上半日在菜畦觅食的黑老鸹，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母亲说：

“今年这雪真好！”

“今年刚十二月初，这雪不知还有多少次落呢。”

“这样雪落下人不冷，到这里算是希奇事。北京这样一点点雪可就太平常了。”

“北平听说完全不同了。”

“这地方近十年也变得好厉害！”

这样说话的母亲，想起二十年来在本地方住下的经过人事变迁，她于是喝了一口酒。

“你今天满二十二岁，太爷过世十八年，民国反正十五年，不单是天下变得不同，就是我们家中，也变得真可怕。我今年五十，人也老了。你爹若在世，就太好了。”

在儿子印象中只记得父亲是一个手持“京八寸” ③ 人物。那时吸纸烟真有格，到如今，连做工的人也买美丽牌，不用火镰同烟杆了。这一段长长的日子中，母亲的辛苦从家中任何一事皆可知其一二。如今儿子也教养成人了，二十二岁，命好应有了孙子。听说“母亲也老了”这类话的少琛，不知如何，忽想起一件心事来了。他蓄了许久的意思今天才有机会说出。他说他想过北京。

北京方面他有一个舅父，宣统未出宫以前，还在宫中做小管事，如今听说在旂章胡同开铺子，卖冰，卖西洋点心，生意不恶。

听说儿子要到北京去，作母亲的似乎稍稍吃了一惊。这惊讶是儿子料得到的，正因为不愿意使母亲惊讶，所以直到最近才说出来。然而她也挂念着那胞兄的。

“你去看看你三舅，还是做别的事？”

“我想读点书。”

“我们这人家还读什么书？世界天天变，我真怕。”

“那我们俩去！”

“这里放得下吗？”

“我去三个月又回来，也说不定。”

“要去，三年五年也去了。我不妨碍你。你希望走走就走走，只是书，不读，也不什么要紧。做人不一定要多少书本知识。像我们这种人，知识多，也是灾难！”

这妇人这样慨乎其言的说后，就要儿子喝一杯，问他预备过年再去还是到北京过年。

儿子说赶考，是今年走好，且乘路上清吉，也极难得。

虽然母亲同意远行，却认为事情不必那么匆忙，因此到后仍然决定正月十五以后，再离开母亲身边。把话说过，回到今天雪上了，母亲记起忘了的一桩事情，她要他送一坛酒给做工人，因为今天不是平常的日子。八个工人喝着酒时，都很快乐。

不久过年了。

过了年，随着不久就到了少琛动身日子了。信早已写给北京的舅父，于是坐了省河小轿，到XX市坐车，转武汉，再换火车，到了北京。

时间过了三年。

在这三年中，玉家菜园还是玉家菜园。但渐渐的，城中便知道玉家少主人在北京大学读书，极其出名的事了。其中经过自然一言难尽琐碎到不能记述。然而在本城，玉家还是出白菜。在家中一方面稍稍不同了的，是作儿子的常常寄报纸回来，寄书回来，作母亲的一面仍然管理菜园的事务，兼喂养一群白色母鸡，自己每天无事时，便抓玉米喂鸡，与鸡雏玩，一面读从北京所寄来的书报杂志。

地方一切新的变故甚多，革命，北伐。……于是死到野外无人收尸因而烂去了的英雄，全成了志士先烈。……于是地方的党部工会成立了。……于是马日事变年青人都杀死，工会解散党部换了人。……于是北京改成了北平。

地方改了北平，北方已平定，仿佛真命天子出世，天下快太平了，在北平地方的儿子，还是常常有信来，寄书报则稍稍少了一点。

在本城的母亲，每月寄六十块钱去，同时写信总在告给身体保重以外顺便问问有不有那种相合的女子可以订婚，母亲年纪渐老，自然对于这些事也更见其关心。大热天，三年来的母亲还是同样的不失林下风度。因儿子的原故，多知了许多时事，然而一切外形，属于美德的没有一种失去。且因一种方便，两个工人得到主人的帮助，都接亲了。母亲把这类事告给儿子时，儿子来信说这样作很对。

儿子也来过信，说是母亲不妨到北平看看，把菜园交给工人，是一样的。虽说菜园的事也不一定放不下手，但不知如何，这老年人总不曾打量过北行的事。

当这母亲接到了儿子的一封信，说本学期热天可以回家来住一月时，欢喜极了。来信还只是四月，从四月起作母亲的就在家中为儿子准备一切。凡是这老年人想到可以使儿子愉快的事皆计划到了。一到了七月，就成天盼望远行人的归来。又派人往较远的XX市去接他，又花了不少钱为他添办了一些东西，如迎新娘子那么期待儿子的归来。

如期儿子回来了，更出于意外惊喜的，是同时还有一个媳妇回来。这事情直到进了家门母亲才知道，一面还在心中作小小埋怨，一面把“新客”让到自己的住房中去，作母亲的似乎人年青了十岁。

见到脸目略显憔悴的儿子，把新媳妇指点给两个工人夫妇，说“这是我们的朋友”时，母亲欢喜得话说不出。

儿子回家的消息不久就传遍了本城，美丽的媳妇也不久就为本城人全知道了。因为是从北京方面回来的，虽然绅士们的过从仍然缺少，但渐渐有绅士们的儿子到玉家菜园中的事了。还有本地教育局，在一次集会中，也把这家从北平回来的男子与媳妇请去开会了。还有那种对未来有所倾心的年青人，从别的事情上知道了玉家儿子的姓名，因为一种倾慕，特邀集了三五同好来奉访的事了。

从母亲方面看来，儿子的外表还完全如未出门以前，儿子已慢慢是个把生活插到社会中去的人了。许多事皆仿佛天真烂漫，凡是一切往日的好处完全还保留在身上，所有新获得的知识，却融入了生活里，找不出所谓痕迹。媳妇则除了像是过分美丽不适宜于做媳妇值得忧心以外，简直没有疵点可寻。

时间仍然是热天，在门外溪边小立，听水听蝉，或在瓜棚豆畦间谈话，看天上晚霞，五年前母子两人过的日子如今多了一人。这一家仍然仿佛与一地方人是两种世界，生活中多与本城人发生一点关系，不过是徒增注意及这一家情形的人谈论到时一点企羡而已。

因为媳妇特别爱菊花，今年回家，拟定看过菊花，方过北平，所以作母亲的特别令工人留出一块地种菊花，各处寻觅佳种，督工人整理菊秧，母子们自己也动动手。已近八月的一天，吃过了饭，母子们皆在园中看菊苗，儿子穿一件短衣，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用手代铲，两手全是泥。

母亲见一对年青人，在菊圃边料理菊花，便作着一种无害于事极其合理的祖母的幻梦。

一面同母亲说北平栽培菊花的，如何使用他种蒿草干本接枝，开花如斗的事情，一面便同蹲在面前美丽到任何时见及皆不免出惊的夫人用目光作无言的爱抚。忽然县里有人来说，有点事情，请两个年青人去谈一谈。来人连洗手的暇裕也没有留给主人，把一对年青人就“请”去了。从此一去，便不再回家了。

做母亲的当时纵稍稍吃惊，也仍然没有想到此后事情。

第二天，作母亲的已病倒在床，原来儿子同媳妇，已与三个因其他原故而得着同样灾难的青年人，陈尸到教场的一隅了。

第三天，由一些粗手脚汉子为把那五个尸身一起抬到郊外荒地，抛在业已在早一天掘就因夜雨积有泥水的大坑里，胡乱加上一点土，略不回顾的扛了绳杠到衙门去领赏，尽其慢慢腐烂去了。

做母亲的为这种意外不幸晕去数次，却并没有死去。儿子虽如此死了，办理善后，罚款，具结，她还有许多事得做。三天后大街上贴了告示，才使她同本城人同时知道儿子是XX党，仿佛还亏得衙门中人因为想到要白菜吃，才没有把菜园充公。这样打量着而苦笑的老年人，不应当就死去，还得经营菜园才行，她于是仍然卖菜，活下来了。

秋天来时菊花开遍了一地。

主人对花无语，无可记述。

玉家菜园或者终有一天会改作玉家花园，因为园中菊花多而且好，有地方绅士和新贵强借作宴客的地方了。

骤然憔悴如七十岁的女主人，每天坐在园里空坪中喂鸡，一面回想一些无用处的旧事。

玉家菜园从此简直成了玉家花园。内战不兴，天下太平，到秋天来地方有势力的绅士在园中宴客，吃的是园中所出产的素菜，喝着好酒，同赏菊花。因为赏菊，大家在兴头中必赋诗，有祝主人有功国家，多福多寿，比之于古人某某典雅切题的好诗，有把本园主人写作卖菜媪对于旧事加以感叹的好诗，好诗皆题壁，或镌石，预备嵌墙中作纪念。名士伟人，相聚一堂，人人尽欢而散，扶醉归去，各人回到家中一定还有机会作与五柳先生猜拳照杯的梦。

玉家菜园改称玉家花园，是主人在儿子死去三年后的事。这妇人沉默寂寞的活了三年，到儿子生日那一天，天落大雪，想这样活下去日子已够了，春天同秋天不用再来了，忽然用一根丝绦套在颈子上，便缢死了。

本篇发表于1929年10月10日《小说月报》第20卷第10号。署名沈从文。

新与旧

（光绪……年 ）

日头黄浓浓晒满了教场坪，坪里有人跑马。演武厅前面还有许多身穿各色号衣的人，在练习十八般武艺。到霜降时节，道尹必循例验操，整顿部伍，执行升降赏罚，因此直属辰沅永靖兵备道 ④ 各部队都加紧练习，准备过考。演武厅前马札子上坐得是千总同教官，一面喝茶，一面点名。每个兵士俱有机会选取合手行头，单个儿或配对子舞一回刀枪。驰马尽马匹入跑道后，纵辔奔驰，真个是来去如风，人在马上显本事，便用长矛杀球，或回身射箭。看本领如何，博取采声和嘲笑。

战兵杨金标，名分直属苗防屯务处 ⑤ 第二队。这战兵在马上杀了一阵球，又到演武厅来找对手玩“双刀破牌”。执刀的虽来势显得异常威猛，他却拿着两个牛皮盾牌，在地下滚来滚去，真像刀扎不着，水泼不进，相打到十分热闹时，忽然一个红褂子传令兵赶来，站在滴水檐前传话：

“杨金标，杨金标，衙门里有公事，午时三刻过西门外听候使唤！”

战兵听到使唤，故意卖个关子，向地下一跌，算是被对手砍倒了，赶忙抛下盾牌过去回话。传令兵走后，这战兵到马门边歇憩，大家一窝蜂拥过去，皆知道今天中午有案件要办，到时就得过西门外去砍一个人的头。原来这人一面在教场坪营房里混事，一面在城里大衙门当差，不止马上平地有好本领，还是一个当地最优秀的刽子手。

吃过饭后，这战兵身穿双盘云青号褂，包一块绉丝帕头，带了他那把尺来长的鬼头刀，便过西门外等候差事。到晌午时，城中一连响了三个小猪仔炮 ⑥ ，不多久，一队人马就拥来了一个被吓得痴痴呆呆的汉子，面西跪在大坪中央，听候发落。这战兵把鬼头刀藏在手拐子后，走过席棚公案边去向监斩官打了个千，请示旨意。得到许可，走近罪犯身后，稍稍估量，手拐子向犯人后颈窝一擦，发出个木然的钝声，那汉子头便落地了。军民人等齐声喝彩；（对于这独传拐子刀法喝彩 ！）这战兵还有事作，不顾一切，低下头直向城隍庙跑去。

到了城隍庙，菩萨面前磕了三个头，赶忙躲藏到神前香案下去，不作一声，等候下文。

过一会儿，县太爷带领差役鸣锣开道前来进香。上完香，一个跑风的探子，忙匆匆的从外边跑来，跪下回事：“禀告太爷，城外某处有一平民被杀，尸首异处，流血一地，凶手去向不明。”

县太爷虽明明白白在稍前一时，还亲手抹朱勒了一个斩条，这时节照习惯却俨然吃了一惊，装成毫不知情的神气，把惊堂木一拍，“青天白日之下，有这等事？”

即刻差派员役，城厢各处搜索，且限令出差人员，得即刻把人犯捉来。又令人排好公案，预备人犯来时在神前审讯。那作刽子手的战兵，估计太爷已坐好堂，赶忙从神桌下爬出，跪在太爷面前请罪。禀告履历籍贯，声明西门城外那人是他杀的，有一把杀人血刀呈案作证。

县太爷把惊堂木一拍，装模作样的打起官腔来问案。刽子手一面对杀人事加以种种分辩，一面就叩头请求太爷开恩。到结果，太爷于是连拍惊堂木，喝叫差役“与我重责这无知乡愚四十红棍！”差役把刽子手揪住按在冷冰冰四方砖地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那么打了八下，面对太爷禀告棍责已毕。一名衙役把个小包封递给县太爷，县太爷又将它向刽子手身边掼去。刽子手捞着了赏号，一面叩头谢恩，一面口上不住颂扬“青天大人禄位高升”。等到一切应有手续当着城隍爷爷面前办理清楚后，县太爷便打道回衙去了。

一场悲剧必需如此安排，正合符了“官场即是戏场”的俗话，也有理由。法律同宗教仪式联合，即产生一个戏剧场面，且可达到那种与戏剧相同的快乐目的。原因是边疆僻地的统治，本由人神合作，必在合作情形下方能统治下去。即如这样一件事情，当地市民同刽子手，就把它看得十分慎重，尤其是那四十下杀威棍，对于一个刽子手似乎更有意义。统治者必使市民得一印象，即是官家服务的刽子手，杀人时也有罪过，对死者负了点责任。然而这罪过却由神作证，用棍责可以禳除。这件事既已成为习惯，自然会好好的保存下来，直到社会一切组织崩溃改革时为止。

刽子手砍下一个人头，便可得三钱二分银子。领下赏号的战兵，回转营上时必打酒买肉邀请队中兄弟同吃同喝，且与众人讨论刀法，讨论一个人挨那一刀前后的种种，并摹拟先前一时与县正堂在城隍庙里打官话的腔调取乐。

——战兵杨金标，你岂不闻王子犯法：应与庶民同罪？一个战兵，胆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持刀杀人！

——青天大人容禀……

——鬼神在上，为我好好招来！

——青天大人容禀……

于是喊一声打，众人便揪成一团，用筷头乱打乱砍起来。

战兵年纪正二十四岁，尚是个光身汉子，体魄健康，生活自由自在，手面子又好，一切皆来得干得，对于未来的日子，便怀了种种光荣的幻想。“万丈高楼从地起”，同队人也觉得这家伙将来不可小觑。

（民国……年 ）

时代有了变化，前清时当地著名的刽子手，一口气用拐子刀团团转砍六个人头不连皮带肉，所造成的奇迹不会再有了。时代一变化，“朝廷”改称“政府”，这个小地方毙人时常是十个八个，因此一来，任你怎么英雄好汉，切胡瓜也没那么好本领干得下。被排的全用枪毙代替斩首，于是杨金标变成了一个把守北门城上闩下锁的老土兵。他的光荣时代已经过去，全城人在寒暑交替中，把这个人同这个人的事业早完全忘掉了。

他年纪已六十岁，独身住在城门边一个小屋里。墙板上还挂了两具盾牌，一付虎头双钩，一枝广式土枪，一对护手刀；全套帮助他对于他那个时代那分事业倾心的宝贝。另外还有两根钓竿，一个鱼叉，一个鱼捞兜，专为钓鱼用的。一个葫芦，常常有半葫芦烧酒。至于那把杀人宝刀，却挂在枕头前壁上。（三十年前每当衙门里要杀人时，那把刀先一天就会来个预兆。一入了民国，这刀子既无用处，预兆也没有了 。）这把宝刀直到如今一拉出鞘时，还寒光逼人，好像尚不甘心自弃的样子。刀口上尚留下许多半圆形血痕，刮磨不去。老战兵日里无事，就拿了它到城上去，坐在炮台头那尊废铜炮身上，一面晒太阳取暖，一面摸挲它，赏玩它。

城楼上另外还驻扎了一排正规兵士，担负守城责任。全城兵士早已改成新式编制，老战兵却仍然用那个战兵名义，每到月底就过苗防屯务处去领取一两八钱银子，同一张老式粮食券，银子作价折钱，粮食券凭券换八斗四升毛谷子。他的职务是早晚开闭城门，亲自动手上闩下锁。

他会喝一杯酒，因此常到杨屠户案桌边去谈谈，吃猪脊髓川汤下酒。到沙回回屠案边走一趟，带一个羊头或一付羊肚子回家。他懂得点药性，因此什么人生疱生疮，托他找药他必很高兴出城去为人采药。他会钓鱼，也常常一个人出城到碾坝上长潭边去钓鱼，把鱼钓回来焖好，就端钵头到城楼上守城兵士伙里吃喝，大吼几声五魁八马。

大六月三伏天，一切地方热得同蒸笼一样，他却躺在城楼上透风处打鼾。兵士们打拳练“国术”，弄得他心痒手痒时，便也拿了那个古董盾牌，一个人在城上演“夺槊”“砍拐子马”等等老玩意儿。

城下是一条长河，每天有无数妇人从城中背了竹笼出城洗衣，各蹲在河岸边，扬起木杵捣衣。或高卷裤管，露出个白白的脚肚子，站在流水中冲洗棉纱。河上游一点有一列过河的跳石，横亘河中，同条蜈蚣一样，凡从苗乡来作买卖的，下乡催租上城算命的，割马草的，贩鱼秧的，跑差的，收粪的，连牵不断从跳石上通过，终日不息。对河一片菜园，全是苗人的产业，绿油油的菜圃，分成若干整齐的方块，非常美观。菜园尽头就是一段山冈，树木郁郁苍苍。有两条大路，一条翻山走去，一条沿河上行，皆进逼苗乡。

城脚边有个小小空地，是当地卖柴卖草交易处，因此有牛杂碎摊子，有粑粑江米酒摊子。并且还有几个打铁的架棚砌炉作生意，打造各式镰刀，砍柴刀，以及黄鳝尾小刀，与卖柴卖草人作生意。

老战兵若不往长潭钓鱼，不过杨屠户处喝酒，就坐在城头铜炮上看人来往。或把脸掉向城里，可望见一个小学校的操坪同课堂。那学校为一对青年夫妇主持，或上堂，或在操坪里玩，城头上全望得清清楚楚。小学生好像很欢喜他们的先生，先生也很欢喜学生。那个女先生间或把他们带上城头来玩，见到老战兵盾牌，女的就请老战兵舞盾牌给学生看。（学生对于那个用牛皮作成绘有老虎眉眼的盾牌，充满惊奇与欢喜，这些小学生知道了这个盾牌后，上学下学一个个悄悄的跑到老战兵家里来看盾牌，也是常有的事 。）有时小学生在坪子里踢球，老战兵若在城上，必大声呐喊给输家“打气”。

有一天，又是一个霜降节前，老战兵大清早起来，看看天气很好，许多人家都依照当地习惯大扫除，老战兵也来一个全家大扫除，卷起两只衣袖，头上包了块花布帕子，把所有家业搬出屋外，下河去提了好些水来将家中板壁一一洗刷。工作得正好时，守城排长忽然走来，要他拿了那把短刀赶快上衙门里去，衙门里人找他有要紧事。

他到了衙署，一个挂红带子的值日副官，问了他几句话后，要他拉出刀来看了一下，就吩咐他赶快到西门外去。

一切那么匆促，那么乱，老战兵简直以为是在梦里。正觉得人在梦里他一切也就含含糊糊，不能加以追问，便当真跑到西门外去。到了那儿一看，没有公案，没有席棚，看热闹的人一个也没有。除了几只狗在敞坪里相咬以外，只有个染坊中人，挑了一担白布，在干牛屎堆旁歇憩。一切全不像就要杀人的情形。看看天，天上白日朗朗，一只喜鹊正曳着长尾喳喳喳喳从头上飞过去。

老战兵想：“这年代还杀人吗？真是做梦吗？”

敞坪过去一点有条小小溪流，几个小学生正在水中拾石头捉虾子玩，各把书包搁在干牛粪堆上。老战兵一看，全是北门里小学校的学生，走过去同他们说话：

“小先生，小先生，还不赶快走，这里要杀人了！”

几个小孩子一齐抬起头来笑着：

“什么，要杀谁？谁告诉你的？”

老战兵心想：“真是做梦吗？”看看那染坊晒布的正想把白布在坪中摊开，老战兵又去同他说话：

“染匠师傅，你把布拿开，不要在这里晒布，这里就要杀人！”

染匠师傅同小学生一样，毫不在意，且同样笑笑的问道：

“杀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老战兵心想，“当真是梦么？今天杀谁，我怎么知道？当真是梦我见谁就杀谁。”

正预备回城里去看看，还不到城门边，只听得有喇叭吹冲锋号。当真要杀人了。队伍已出城，一转弯就快到了。老战兵迷迷糊糊赶忙向坪子中央跑去。一会子队伍到了地，匆促而沉默的散开成一大圈，各人皆举起枪来向外作预备放姿势，果然有两个年纪轻轻的人被绑着跪在坪子里。并且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脸色白僵僵的，一瞥之下这两个人脸孔都似乎很熟习，匆遽间想不起这两人如此面善的理由。一个骑马的官员，手持令箭在圈子外土阜下监斩。老战兵还以为是梦，迷迷糊糊走过去向监斩官请示。另外一个兵士，却拖他的手：“老家伙，一刀一个，赶快赶快！”

他便走到人犯身边去，擦擦两下，两颗头颅都落了地。见了喷出的血，他觉得这梦快要完结了，一种习惯的力量使他记起三十年前的老规矩，头也不回，拔脚就跑。跑到城隍庙，正有一群妇女在那里敬神，庙祝哗哗的摇着签筒。老战兵不管如何，一冲进来趴在地下就只是磕头，且向神桌下钻去。庙里人见着那么一个人，手执一把血淋淋的大刀，以为不是谋杀犯也就是杀老婆的疯子，吓得要命忙跑到大街上去喊叫街坊。

一会儿，从法场上追来的人也赶到了，同大街上的闲人七嘴八舌说，皆知道他是守北门城的老头子，皆知道他杀了人，且同时断定他已发了疯。原来城隍庙的老庙祝早已死了，本城人年长的也早已死尽了，谁也不注意到这个老规矩，谁也不知道当地有这个老规矩了。

人既然已发疯，手中又拿了那么一把凶刀，谁进庙里去说不定谁就得挨那么一刀，于是大家把庙门即刻倒扣起来，想办法准备捕捉疯子。

老战兵躲在神桌下，只听得外面人声杂乱，究竟是什么原因完全弄不明白。等了许久，不见县知事到来，心里极乱，又不知走出去好还是不走出去好。

再过一会儿，听到庙门外有人拉枪机柄，子弹上了红槽。又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妇人声音说：“进去不得，进去不得，他有一把刀！”接着就是那个副官声音：“不要怕，不要怕，我们有枪！一见这疯子，尽管开枪打死他！”

老战兵心中又急又乱，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迷迷糊糊的想：“这真是个怕人的梦！”

接着就有人开了庙门，在门前大声喝着，却不进来。且依旧搬动枪机，俨然即刻就要开枪的神气。许多熟人的声音也听得很分明，其中还有一个皮匠说话。

又听那副官说：“进去！打死这疯子！”

老战兵急了，大声嚷着：“嗨嗨，城隍老爷，这是怎么的！这是这么的！”外边人正嚷闹着，似乎谁也不听见这些话。

门外兵士虽吵吵闹闹，谁都是性命一条，谁也不敢冒险当先闯进庙中去。

人丛中忽然不知谁个厉声喊道：“疯子，把刀丢出来，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老战兵想：“这不成，这梦做下去实在怕人！”他不愿意在梦里被乱枪打死。他实在受不住了。接着那把刀果然啷的一声响抛到阶沿上去了。一个兵士冒着大险抢步而前，把刀捡起。其余人众见凶器已得，不足畏惧，齐向庙中一拥而进。

老战兵于是被人捉住，胡胡涂涂痛打了一顿，且被五花大绑起来吊在廊柱上。他看看远近围绕在身边像有好几百人，自己还是不明白做了些什么错事，为什么人家把他当疯子，且不知等会儿有什么结果。眼前一切已证明不是梦里，那么刚才杀人的事也应当是真事了。多年以来本地就不杀人，那么自己当真疯了吗？一切疑问在脑子里转着，终究弄不出个头绪。有个人闪不知从老战兵背后倾了一桶脏水，从头到脚都被脏水淋透。大家又哄然大笑起来。老战兵又惊又气，回头一看原来捉弄他的正是本城卖臭豆豉的王 子，倒了水还正咧着嘴得意哩。老战兵十分愤怒，破口大骂：

“王五，你个狗肏的，今天你也来欺侮老祖宗！”

大家又哄然笑将起来。副官听他的说话，以为这疯子被水浇醒，已不再痰迷心窍了。方走近他身边，问他为什么杀了人就发疯跑到城隍庙里来，究竟见了什么鬼，闯了什么邪气。

“为什么？你不明白规矩？你们叫我办案，办了案我照规矩来自首，你们一群人追来，要枪毙我，差点儿我不被乱枪打死！你们做得好，做得好，把我当疯子！你们就是一群鬼。还有什么鬼？我问你……”

…………

军部玩新花样，处决两个共产党，不用枪决，来一个非常手段，要守城门的老刽子手把两个人斩首示众。可是老战兵却不明白衙门为什么要他去杀那两个年青人。那一对被杀头的原来就是北门里小学校两个小学教员。

小学校接事的还不来。北门城管锁钥的职务就出了缺——老战兵死了。军部里于是流行着那个“最后一个刽子手”的笑话，无人不知，并且还依然传说那家伙是痰迷心窍白日见鬼吓死的。

本篇发表于1935年5月19日《独立评论》第15l期。署名沈从文。

烟　斗

下午五点钟，王同志从被服厂出来到了大街上。

四点钟左右，稽查股办事室中，那个像是怜悯这大千世界，无时不用着一双忧愁眼睛看人的总稽查，正同他谈话。他站在那要人办事桌前面，心中三四五六不定，那个人，一面做些别的事，一面随意询问着这样那样，他就谨谨慎慎一一答应。有时无意中反质那个人一句，因为话语分量略重，常常使那汉子仿佛从梦中醒转身来，更忧愁的瞅着他，没有什么回答，就像是表示“已经够了，不许多言”的神气，他这样在稽查室中整整消磨了一点钟，到后一切已问清楚，那总稽查才说“王同志，我们事明天再谈，”他就出来了。

到了大街上，他仍然不忘记那些质问的话语。记起那总稽查的询问，同时那个人很可笑的极端忧郁的神态，也重现到他的回想上来。他把平时走路的习惯稍稍变更了，因为那询问意义，过细想来却并不如那汉子本身可笑。

平时他欢喜在一些洋货铺子前面站站，又很满意那些烟铺玻璃橱窗里陈列的深红色大小烟斗，以及灰色赭色的小牛皮烟荷包。他虽然不能够从这样东西上花个三块五块钱，却因为特别关心，那些东西的价值，每件都记得清楚明白。他站在橱窗外时，一面欣赏那些精致的烟具，一面就把那系在物品上面小小圆纸片，用铅笔写好的洋码弄得清清楚楚。间或有另外什么人也挨近窗边，对烟斗引起了同样趣味，却有想明白这东西价钱的神气——不消说，那时恰是系在货物上的小纸片有字一面覆着的时候，——他先看看这个人，看出不是本地的空头了，就像是为烟店花钱雇来职员那么热心亲切的来为另一人解释，第某号定价若干，某号烟斗又如何与某号烟丝袋相配。他毫不自私，恰恰把自己所欢喜的都指点给了别人。更不担心别人万一看中了意，把这烟斗买去。

从这些小事上，就可以看出这汉子的为人可爱处。但今天他却不再注意烟斗烟袋了。虽然从那铺子前面过身，见有人正在那里欣赏烟斗，也不把脚步稍停，来为人解释价钱作义务顾问了。

想起了稽查处受盘问的事情，他的心情起了小小变动。

他只想回转家里去，似乎一到了家，向那小小住房中唯一的一张旧木太师椅上一坐，面对单色总理遗像，和壁上挂的石印五彩汉寿亭侯关云长像，以及站立在汉寿亭侯身后露出一个满脸野草似的胡子大睁圆眼的周仓憨样子，在这个相熟的环境中，心一定，凡事就有了解决希望了。

一回想起稽查室的一席话，他心被搅乱了。他为人心平气和，不敢惹是生非，为什么那稽查长把他喊去，问他“属于何党”这件事？为什么还盘问在“工厂办事以外还做些什么事”的话？为什么同时还用着那全然绝望的眼睛，像非常悲悯的瞅着自己？经稽查长一问，他一面自然得诚诚实实的把自己属于办事以外的许多行为都告给那要人，他因为那稽查长似乎不需要知道从他工厂回家中路上那一段情形，所以他生活上一切几几乎都说尽了，却不曾把留恋到烟铺外面的一件事提起。他隐昧了这样一件小小秘密，那稽查长自然全不注意。问题不是这件事。他心乱的却是正当那人问他属于何党何派时，他记起了三天前所抄写的一件公文，知道开除了一个同志，这办事人开除的详细理由虽不明白，但那考语上面股长却加了一行“XX是XX分子”。他知道近来总经理和副理事长属的党系，总以为这人被开除原因，完全是股长批的结果。因为派别不同，被服厂虽属国有，然而小组织的势力近日在任何事业任何机关中，都明目张胆的活动，既然与厂长系统不同，随时就有被开除的危险。因此一来，他就有点软弱，仿佛非赶忙回到住处，想不出保护自己的办法。

他在厂中每月拿薪津四十四元。每日的职务是低着头流汗抄写册表公文，除了例假平时不能一日过九点钟到厂。劳作与报酬之不相称，正如其他地方其他机关的下级办事人一样，有时看来，真为这些人的忍耐服从种种美德惊讶。因为生活的羁绊，一月只能拿这样一点点钱，所住的地方又是生活程度最高的地方。照例这些人虽有不少在另一时也受过很好的教育，或对党务尽过力，有过相当的训练，但革命成功的今日，他们却只有一天一天愚蠢下来，将反抗的思想转入到拥护何人即可以生活的打算上，度着一种很可悲的岁月了。在这样情形下的他，平庸无能显着旧时代衙门中公务人员的性格，无事时但把值不到十块钱的烟斗作为一种幸福的企求，稍有风声，又为职业动摇感到一种不遑宁处的惶恐，也是很自然的了。

回到了家里，他没有事作，等候包饭处送饭来，就把一册《古诗选》取出来读一读。左太冲《咏史》，阮步兵《述怀》，信手翻去，信口来读，希望从古人诗句中得到一点安慰，忘记公文程式。正咿咿哦哦读时，那赤膊赤脚肮脏到极点的小子，从楼梯口出现，站在他房外轻轻的叩着门喊，“先生先生饭来了！”正读着《前出塞诗》的他，仍然用读诗的声音说：“小孩，饭拿进来！”肮脏小子推门进到再不能容第三个来人的小亭子间，连汤带水把两个仿佛从十里外拿来的冰冷的下饭菜，放在预先铺了一张《申报》纸的方桌上去，病猫似的走了，他就开始吃饭。饭一吃过，收了碗放到门外梯边，等那孩子来取。这时候，二房东已经把电灯总开关开放，他开了灯，在灯下便一面用那还是两年前到汉口花六毛钱买来的烟斗，吸着乌丝杂拌烟，一面幻想起什么时候换一个好烟斗一类事情。

他的日子过得并不与其余下级办事人两样，说起来也就并不可以引起他人注意和自己注意的理由。不过今天实在不同了一点，他自己不能不注意到自己这些情形来了。

他觉得心上画圈儿老不安宁，吃过了饭，看书无意思，吸烟也似乎无意思。

问题是：假如明天到厂就有了知会，停了职，此后怎么办？

想了半天，没有得到解决。墙上的总理不做声，汉寿亭侯也不做声，周仓虽然平素莽憨著名，这时节对他却完全没有帮助。仿佛诸事已定，无可挽回。

一切真好像无可挽救，才作退一步想。他身边还积得有六十五块大洋钱，是每月三块两块那么积下的。因为这钱，他隐约在自己将来生活上看出了一点光明。他可以拿这个钱到北平去。他想：那里是旧都，不比这势利地方。……他还想，那里或者党也如地方一样，旧的好处总还保留了一些。到了那里，找得一个两个熟人，同去区部报到，或者可以希望得到一点比这里反而较有希望的工作。这时既不以为自己的希望是愚蠢的希望，就对于停职的事稍稍宽了心。

……总理很光荣的死了，而且很热闹的埋了，没有死的为了XX而活，为了XX而……

这样糊糊涂涂的想下去，便睡着了。

第二天，因为睡眠极好，身心已健康了些，昨天事仿佛忘记了，仍然按时到厂中去，坐在自己原有位置上，等候科长把应办公事发下来，便动手作事。纸预备好了，墨磨好了，还无事可作，就用吸墨纸包了铜笔帽擦着，三个铜笔帽都闪着夺目的银光。

一个办公室中的同事全来到了，只有科长还不来。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询问近身一张桌上周同志：

“周同志，昨天稽查长叫你过去问话没有？”

周同志不懂这句话的意义，答非所问。他说他不曾作错什么事，不会过稽查股去。

“你听说我们这里什么风声没有？我好像听说改组……”

“这事情可不明白。你呢？”

他想了一下，抿口莞尔而笑。

笑过后又复茫然如有所失，因为他仿佛已经被停了职，今天是最后到这里来的一天了。他忽然向那同事说：

“我要走了。”

“要高升么？”

“那不是。恐怕非走不可。因为我是个XX。你知道的。和老总不同系，我们老总是XXX。古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相为谋，那就只有各自挟卵走路。”

“你到什么地方去？”

“远了，我想过北平，因为余叔岩杨小楼……”

“一定要去么，那我来饯行，明天还是后天到福兴居吃馆子，自己定个日子吧。”

“不忙。不一定！”

“还不批准么？”

“我不是告假。”

“但不听说要换什么人，你不要神经过敏。”

“昨天有人把我叫到稽查处去。问了半天。”

因为照习惯，没有什么问题的人，是不会叫到那地方取供问话的。所以听到他被问了许多，周同志也觉得有点不对了，才开始注意他那要过北平的话中意义。

周同志用着一个下级办事员照例对于党对于一切所能发生的小小牢骚，发挥着那种很可怜的无用议论，什么“应当彻底改组呀”，“应当拥护某同志回国呀”，“应当打倒某某恶化势力呀”，完全一些空话。这样说着，一面像是安慰了王同事，一面自己胸中也就廓然一清了。

一会儿，科长来了。把帽脱了。大衣脱了。口含着淡黄色总统牌雪茄烟，大踏步到桌边去，开始办公。年纪还轻的科长，完全如旧官僚习气，大声喝着应答稍迟的工友，把一叠拟稿妥贴应当送过老总处画行的公文推到工友手上去。两手环抱公文的公丁，弯着腰一句话不说，从房中出去了。（这公丁；今天比平时不同，留到王同志脑中的是一个灰色憔悴的影子 。）他还得等候那公丁返身时才有公文可抄，就在这空暇中生出平常所没有的对科长的反感。好像正面侧面全看过了，这科长都不应当这样很自然的把旧时代官僚资本家的脾气拿来对待厂中的工友。况且还据说是从外国受着好教育回来，一面在平时尚常常以极左倾同志自居，有这样子脾气就尤其不合理。

可是这科长的行为，并不是今天才如此，唯独在今天，才为他注意到罢了。他虽然极不平的把那被科长凌辱了的工友用同情的眼光送出去，仍然得小心听着那科长呼唤。他猜想科长今天必定有什么话对他说，而所说到的又必与自己职务相关，就略显矜持在自己位置上，且准备着问题一发生时，如何就可以在一句反质言语中，做到仿佛一击使这科长感到难堪的事。

这些无言语的愤怒，这些愚而不智的计划，在科长那一面说来，当然是意外，决没料想到。

同事之一被科长“周同志”“周同志”的喊过去，把科长请客单一叠拿上手退回原处后，咯咯咯咯的磨着墨，砚石就在桌上发着单调的极端无聊的声音。事情不要他作，其中好像就有一种特别原因，他把这原因仍然放到自己要停职那一件事上去。他明白科长是XXXX而他却是XX。科长口上喊他“同志”，就像出于十分勉强。

过了许久，送文件的公丁还是不曾回来，与往日情形似乎稍稍不同。

科长扬扬长长走过三楼副理事长室去了。

他听科长皮鞋声音已上了楼梯，就叫唤坐在前面的同事：

“周同志，又是请客帖子？”

“王同志，哈，这一叠！”说时这办事人举起那未曾写过的请客帖，眉毛略皱，表示接受这分意外差事近于小小冤屈。

“他请些什么人？”

“谁知道？让我念念吧，（这人就把请客柬一纸总单念着 ）王处长仙舟，周团长篷甫，宋委员次珊……好热闹事情，下星期四，七点半，这一场热闹恐怕要两个月薪水吧。”

他听同事数着客单上的名字，且望到这同志而兼同事脸上的颜色，不知如何一来却对这人也生出种极大反感。便显得略略生气的说：

“周同志，这事你可做可不做，为什么不拒绝这件差事？”

周同志笑着，好像不明白他说拒绝的理由。他对那同志脸上望了一会，再低头自己把砚腹注了多量的水，露着肘，咯咯咯咯磨起墨来了。他用力磨墨，不许自己想别的事。一会儿，科长回来了，公丁也回来了，还依然用力把墨磨着。

科长像是刚从副理事长处来，对他有一种不利处置，故意作成和气异常的样子，把公文亲自送到他桌边来。若在往日这种事他将引为一种荣宠，今天却不以为意。

科长说：“王同志，你今天是什么事情在心上，好像不大高兴？”

他斜眼看了科长一眼，表示不需要这种安慰。

科长不以为意，又像是故意取笑他：“王同志，我听理事长说，似乎你有调到稽查股的事情。这是升级，你不知道这件事么？”

“升级么，要走就走。我姓王的革命十年，什么不见过——”像有什么东西咽在喉边，说不下去了。

他显然是在同科长开始作一种反抗，大有“拉倒”的神气。可是科长是故作夷然无事，笑着说：“王同志，升级是可贺喜的一件事！”

那个在写请客柬的同事，听到了，记起先前他所说的要走的话，暂时放下了工作。“王同志，科长说您高升，这应当是真事。”

他回过头来看着写客单的周同志，努力装着一种近于报仇的刻毒样子，毫不节制自己的感情说：

“我又不会巴结人，帮人白尽过义务，那里会得人在上司前保举。”

“王同志，你怎么说——”

“我怎么样？你说我怎么的？姓王的顶天立地，声家清白，不吸鸦片烟，不靠裙带……”

科长说：“王同志，你今天……”

“总而言之要走就走，谁也不想这里养老，把这事当铁饭碗。”

办公室空气骤见紧张，使三个人心中都非常不安。那年青科长，对这办事员今天的脾气有点异常，还以为是先前说到了升级使他疑心受了讥笑，以为是运动旁人的结果。写请客柬的周同志，则以为王同志是在讥诮他代科长办私事。至于他自己呢，又以为是两人皆知道了他行将停职，故意把被叫到稽查股问话的事情提出来，作为开心嘲笑。

风波无端而来，使三人都误会了。年青的科长，不欲再在这不愉快事情上加以解释，觉得这小办事员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不能在分派公文外多谈一句话，就气势不凡的坐到自己桌上办公去了。

他把科长所分派的三件公函同两件答复外省询问购买呢制军服办法的回信原稿一一看着，心中非常颓丧。科长妄自尊大的神气，尤给他心中难堪。他想在通知来到以前，应当如何保留自己一点人格。他想用言语来挽回他认为在科长面前已经失去的尊严。因为他自觉是一个忠实同志，一个因为不能同流合污被人排挤的人物。

要他把公文如平时一般做下去，在他是办不到的事。他一面看着公事，却一面想他的心事。

过一会科长在屋角一方很冷淡的用着完全上司的口吻，不自然的客气的向他说话：

“王同志，那两件信你写好了，请先送过来。那是急要的两件，今天就得寄发。”

本来已经在开始动手了，一听这话，反而把笔捏着不接写下去了。他有得到一个同科长顶嘴的机会。他喊那正在低头写“月之几日”请客帖的同事：

“周同志，我同你说，若果你那请客帖不急要，这两件公文，我们两个人一个办一件如何？”

那同事听到了，望着科长。科长也听到了，只鼻子动动冷冷的笑着。

他这时节已准备一切决裂，索性把写就的一张信笺捏成一团丢到桌下去，曲肘在桌上，扶着个大头，抓弄头上的短发。

科长沉默的把烟含在口里，像在计划一种对于这不敬的职员的处置，另一老同事本来是同他站在一条线上，对于被驱使有着同忾，这时节仿佛被他一说，也站到科长一边去了。

大家无话可说，都非常勉强按捺着自己火性。科长虽说年少气盛，然而因为年青，仍然没有失去作学生的本色，这时节也就不知道要怎样拿出所谓上司的身分，只好沉默着。

总务股送通知的人来了。照例接过通知，应在回单簿上盖章，是王同志办的事，今天却由那周同志代做。同事把通知接过手，大略一看，不作声，送给科长去了。

看过通知的科长，冷笑着，把通知随意搁放在一旁。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

“王同志，今天你是最后到这里了，你高升了。过去半年，大家能够同心合作努力，真真难得。你高升了。”

他明白对于他停职的处分通知已来了，脸发着烧，放下了笔，走到科长这一面来，看通知上所写的是些什么考语。

看过通知他愕然了。

他明白他错误了。因为通知单上写的是这汉子意外的几句话。王世杰同志，忠于职务，着调稽查股，月薪照原数支领另加二十四元。……写得非常明白，毫不含糊。

忽然感着兴奋。他望着科长：“科长，科长，我真是个老胡涂，我真是个王八蛋。”科长不作声，掉过头去看一件公文。

“我错了，科长。我以为是因为……被停职！”

“赶快把事情备好，等着你！”

一天风云消散，仿佛为补救自己在科长面前的过失，把公文寄完后，他咬着下唇还很高兴的为科长写一部分请客柬。一面写，一面心上说，“我真是个呆子！只胡思乱想！就不惜在一些过去了的事务上找出许多自嘲的故事。”且痛切的想着近于奢望的幸福。在街窗的一面，留连于烟斗烟袋那些事，也全想到了。

第二天，他的办公地当真移到稽查股了，因为一点事情过XX科，照习惯好像作客，见旧科长和同事时，他口中却衔着一个芝麻黑色不灰木烟斗，颜色很新。周同志问，“王同志，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

他不答话，却把一个崭新的鼠灰色皮包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很细致的拉着那皮包上的镀银细链条，皮包开了口，同事才知道是贮烟丝的荷包。

因为纪念这升级，他当天晚上下了大大决心，将贮蓄总数六分之一的十元数目，买了一套吸烟用具了。若果这个人善于回忆自己心情上的矛盾时，在这烟斗上，他将记忆到一些近于很可笑的蠢事。北平近来怎么样了呢？不管它怎么样，他没有旁想过北平了。有了这样精细烟具的他，风度气概都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了。

本篇曾以《同志的烟斗故事》为篇名发表于1929年12月10日《小说月报》第20卷第12号。署名沈从文。

失　业

还不是忙的时候，局子里怪清静，人怪闲。新近接事不久的长途电话局管理员大忍，坐在墙角隅，管着那个传递文明的古怪机器，白瓷盘儿，铜条子儿，钉儿点儿，线儿丝儿，以及一串小灯泡，心中纳闷。他有点睡眠不足，消化不良，又似乎正在生谁的气。是的，他有点生气。一份新的生活压着他很沉重，很紧，他为这个生气。他正在写他的日记，记载昨天下午一个兵士打电话催烟款，和商贩相骂的一段情形。军人与烟贩合作，把毒物派销到县里，商人照例得个二八回扣。到时烟款不能缴足，一面急于要钱，一面无从设法，结果说不清，只得破口大骂。——就是那么会事！和这种事相差不多的，每天有一件两件。

那日记上写着一片胡涂的言语，写了一段，他自己看看，很生气，还有继续应写的也不再写了。就顺手把前些日子写下的翻开来看看。

……说不明白是什么气运，我竟会来到这小县分里做电话局管理员。做这件事得有多大一个肚子，才装得下所受的闷气！这也是人干的？纵横数百里内牵上从外洋来的铜丝，各处冲要地方装上这种复杂接线机同传话机，“哈罗”，“哈罗”，“好呀”，“好呀”，工程司把“文明利器”装好，通了话，已无毛病，回省城同哇哇洋行办交涉分回扣去了。于是这方面择吉开张，县长，传达，肉铺掌柜的，王三家蹶子老婆，娘娘庵尼姑，不拘谁一位掏出两角钱，“先生，你背章程给我听，接……”“我这里只八十四个铜子，少四大枚，先生你做好让我几个钱，接一接，我少说句话！”你要他自己读章程吧，不成，教育还不普及，王大娘不认识字。你要把钱凑足数吧，可怜的事，那八十四枚还正是各处凑来的。接慢了，那县里公署传达会打官腔说你“延误公事”，那怕算印子钱也是公事。还有军队里大爷们的电话，一开口就是：“接线的，你妈个东西，耳朵被鸡巴塞住了？”告他耳朵只是被嘴上的话堵住吧，那就有数。好好的告他原因，这些人可不是要明白“原因”的人。这是些挨骂挨打，立正站岗，剿匪骂娘，每月领三块四毛饷项，毫无正当职业，古里古怪活在中国叫作“副爷”的人物！

这是训练人明白做中国人的一个真的大学校，我应当学下去，我应当忍耐苦学下去。这职业将告给我中国是什么样子，有些什么，想在中国活下去的人，得明白多数人如何在那里活。……

管理员大忍还只是个年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刚从省立高中毕业，毕业后不即升学，恰好省里注重建设，长途电话网刚成就，公开招考职员，六百人中拔取三十名那么拔萃拔优挑出来。中了选，方分发到这小县城来办事。多少人羡慕这个有保障有出息的好职业，多少人希望这位置却抢不到手！

事实上呢，这职业是宜于为其他人歆羡的。如像那种愿意在社会上多学点，有勇气准备认识“人生”，而又期望将来用他的脑子同手过写作生涯的人，真是一个再好没有的机会了。请想想，难道还有别的人比这个长途电话局管理员的耳朵更有经验？这是一个地方腐烂的灵魂交换总机关，什么下流话瞒得过接话人，什么新鲜古怪事不知道。尤其是那几个衙门，凡关于衙门里的玩意儿，纳贿，以多报少，作奸犯科，打官司讨价还价，……一切不名誉而在中国又公认为极其自然的种种事情，需由电话中打商量办交涉的，谁都明白这事瞒天瞒地可不能瞒电话局。

也就因此，一县里各机关全愿意同电话局要好，把电话局做个心腹知己，对管理员一面无理麻烦，一面客客气气。

至于平民，则这些人正因为无知识，还不配使用这个文明利器，虽事事同管理员打麻烦，然而对于管理员也怀了一种畏惧，正如同他们对于邮政局电报局的办事人员一样，不怕官，只怕管。电话局虽两毛钱一回给他们传话，却可以管住他们说话。用“没有空线”和“时候到了”对抗那种好麻烦人的人，不管你是乡巴佬或是城里人，奈何他不得。使电话局职员束手的是兵，但兵的事情却全盘在电话局管理人手里。

这管理员想起昨天军队剿匪的报告，心里大不舒服。看看时间还差三点多钟方有生意忙，就走出了办事室，到外面去看看街。电话局对面一家面粉铺，一个大胖子掌柜站在一张板凳上，小学徒扶着凳脚，正准备作周年纪念大减价的纸招。几个无事混的闲汉子，皆在街上袖手看热闹。街东有一个水塘，一妇人正赶鸭子过街，似乎送鸭子下水。一个穿灰军装的副爷从弄里跑出来，装作很惊的神气，对那三只鸭子看了一会，看中了意后，又看看妇人，便大踏步走过去追赶那只鸭子，一面说：

“嗨，老子那里找到你，你这扁毛畜生会飞，居然飞到这个地方来了！”

妇人一看情形不对，就追着兵士身后说：“怎么，怎么，你抢我鸭子！不成，这是我的！”

兵士眼尖手快，已捞着一只白毛鸭子的颈子：“这是我的！你偷我的鸭子，我要问你个收买脏物的……”

妇人大嚷：“不成，不成，副爷，你不能拿走，这是我的！我养大的！”

那兵士也便同样大声嚷着：“你养大的，你个婊子婆娘，偷了我鸭子还说谎，同我过东狱宫去！”

东狱宫是十殿阎王的衙门，如今却正驻扎有四十五军百X十团队伍。妇人稍稍愣了一阵，那兵士乘此抱着鸭子却走去了。妇人于是坐在塘边幽幽的哭将起来，看热闹的汉子走过妇人身边去，有些还笑笑的，看妇人拭眼泪，却和一个人说什么。

电话局那一个也走过妇人身边去，妇人却不哭了。有谁开口问：“这鸭子是你的？”

妇人说：“怎么不是我的！”

“是你的你去要回来！”

“我怕他们打我。算了，青天白日见鬼。”妇人仿佛用宿命观安慰着自己，一面便轻轻的骂着，“粮子上人全是抢匪，强盗，挨刀砍的，枪打的。”接着且扬起响杆，口中喽喽喽喽赶那两只鸭子下塘去了。

电话局管理员本预备问问妇人的，见妇人情形便不再说什么，就走回局里去。

回到电话机旁时，心里想：“这女子一定是个土娼，夜里兵士抱了鸭子来睡觉，沾了便宜，大白天又把鸭子捉回去，不然岂有大白天抢鸭子的道理。”

看看时间还早，心中为先前一件事很不愉快，终想走出去问问那个妇人，鸭子究竟是被兵士抢了，还是她先用下体抢兵士鸭子，到后方被兵士用武力索回。一到局门外，便见着辛夷集乡长，正骑了匹健白乌云盖雪大骡子来到局门前。两人原认识一面，管理员大忍还不曾开口，乡长就在骡上欠身打拱说：

“先生，早，早，早！”

“乡长早！”

乡长一下了骡子又说：“麻烦，请接接我们集里。”

线接好了，乡长叫集里师爷说话，电话局那一个才知道这个乡长是昨天上城来报告集里有个青年土匪李三，请派队去捉匪的。军队大清早就出发了，一个大队长，两个副队长，一百二十名副爷。这乡长认真办事，还嘱咐师爷队伍由他招待！这不是儿戏，一百二十人的食量，实在可观！

电话打过后，乡长说说天气人事，匆匆跨上骡子赶回辛夷集去了。电话局管理员大忍望着乡长骡后跟了个乡下人，挑了那一大担粉条肉菜，便自便自语说，“积点德，让这个姓李的走路，不是省事多了吗？”他知道队伍一出发，不止乡长办招待是件平民费钱的差事，到后还有那个报告，那种由电话传递到上峰，照例夸张不近人情的战事报告，结果才到凯旋献俘那一套。这一切皆俨然有个公式，不可免的，因为一切是“习惯”，也就是“命运”。

到了下午，辛夷集电话果然来了。大队长的口气，叫接公署。虽把线转接县政府，局里的办事人还是一一听得分明。这报告尚得局里抄录一份，留备存查。

“……该李三率领匪众，顽强抗拒，经士兵奋勇上前，将其擒获。余匪五名见势不佳，方各向……逃去。此役共用去子弹约六百粒，坏枪一枝，我部队幸无伤亡。……”

一会儿，县公署的电话又接专员公署，县长同专员说话：

“……一闻报告，职即亲率部队下乡……共耗费子弹约一千粒。”

好生意！抄了三次同样报告，不到的说到，没有的说有，战事既越说越厉害，子弹耗费也就越说越多。无怪乎报上说这些人剿匪那么认真，下乡那么勤快！

第二天，耳根一撮毛的大队长，最先来到电话局。

“辛苦，辛苦！队长下乡辛苦！”

“那里话，应该的。地方上事不办行吗？你们这边倒真是辛苦！这局里做生意营业，又得作军事方面的……”

官话打完了，接着说一点私话。

管理员大忍问：“队长，那土匪怎么的？听人说是个了不起的飞檐走壁之徒！”

“唉，别说了，什么张三李三，飞檐走壁好本领。一个瘪小子，就只那么一个瘪小子，不知打那儿发了顺水，冒得两杆盒子，回到家乡来避风。既从不在本乡犯案，也就想不到有人卖他的水。直到队伍围庄时，这小子还呆呆的在秫秸上晒太阳。本地不做案，有什么亏心？咊贺！ ⑦ 来了，小子明白有人走水 ⑧ ，队伍是来弄他的时候，就向秣垛上爬，好的，两杆盒子皆上了红槽，拍拍拍动了手。这不容易办吗？一百二十个对一个，活捉张三，水缸里摸田螺，还费事？‘好兄弟，不要火，寨子围上了。把盒子丢下来，有话好说。’这小子看看，当真围上了，人识相，两杆盒子全抛下来了。人缚好了后拴在马槽旁打了一顿。……周乡长说：‘队长，队长，辛苦辛苦，盒子留下来，我改天另外呈报县里。这是一百二十块洋钱，弟兄喝茶。你我好哥子弟兄，那个那个好说话。’……”

“多大年岁？”

“二十二岁，好一条汉子！”

“解上城里来了吗？”

“嗨，解上城来干吗？我问你。上城里来，那一百二十块钱是做什么用的。”

“那你们报销子弹？”

“一共打了五夹半。”

“嗨，就那个了吗？”

“还不是嚓的一下……不那个，留下个活口有我们好处？先生你真是……”

…………

电话局管理员大忍，给他家乡的哥哥写信说：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不干了！哥哥来信说：不干了吗？好的，咱们想法过北京升学吧，干不了让别人干吧。

于是这个青年人当真就失了业。

［附注］这篇文章刊载于《水星》廿四年第二卷，是根据一个不相识的朋友作品改写成的，不敢掠关。

本篇发表于1935年6月10日《水星》第2卷第3期。署名沈着。

知　识

哲学硕士张六吉，一个长江中部某处小地主的独生子。家中那份财产能够由他一手支配时，年龄恰满二十岁。那年正是“五四运动”的一年。看了几个月上海北京报纸，把这个青年人的心完全弄乱了。他觉得在小城里蹲下毫无意义，因此弄了一笔钱，离开了家乡。照当时的流行口语说来，这个人是“觉悟”了的分子，人已觉悟，预备到广大的世界来奋斗的。

他出外目的既在寻求知识，十多年来所得到的知识，当真也就很不少了。凡是好“知识”他差不多都知道了一点。在国内大学毕业后又出国在某国一个极负盛名的大学校里，得了他那个学位。他的论文为“人生哲学”，题目就证明了他对于人生问题这方面知识的深邃。他的学问的成就，多亏得是那大学校研究院一个导师，尽力指导，那是个世界知名的老博士。他信仰这个人如一个神。

他同许多人一样，出了学校回国来无法插进社会。想把自己所学贡献给社会，一时节却找不着相当事业。为人纵好，社会一切注重在习惯，可不要你那么一个好人。

他心想：没有机会留在大都市里，不妨事，不如回到我那个“野蛮”家乡去看看吧。那野蛮家乡，正因为在他印象中的确十分野蛮，平时他深怕提起，也从不梦想到有一天会再回转那个家乡。但如今却准备下乡了。

忧郁。他担心回到家乡去无法生活。他以为一面是一群毫无教育的乡下人，一面是他自己。要说话，无人了解，有意见，无人来倾听这个意见。这自然不成。

他觉得孤独。一个人自觉知识过于丰富超越一切时，自然极容易陷于这种孤独里。他想起尼采聊以自慰。离家乡越近时，他的“超人”的感觉也越浓厚。

离家乡三天路上，到了一个山坳里，见一坝山田中有个老农夫在那里锄草，天气既热，十分疲累，大路旁树荫下却躺了个青年男子，从从容容在那儿睡觉。他便休息下来，同那老农攀谈：

“天气热，你这个人年纪一大把了，怎不休息休息？”

“要吃的，无办法，热也不碍事！”

“你怎不要那小伙子帮一手，却尽他躺在树荫下睡觉，是什么意思？”

那老的仍然同先前一模一样的，从从容容的说道：“他不是睡觉。他死了。先前一会儿被烙铁头毒蛇咬死了。”

他吓了一大跳，过细看看身边躺下这一个，那小子鼻端上正有个很大麻苍蝇。果然人已死掉了。赶忙问：“这是谁？”

老农夫神气依然很平静，很从容，用手抹了抹额上汗水，走过树荫下来吸烟。“他是我的儿子。”说时一面捞了一手，把苍蝇逮住了，摘下一张桐木叶，盖到死者脸上去。

“是你的儿子！你说的是当真？儿子死了你不哭，你这个老古怪！……”他心想着，可不曾说出口来。

但那点神气却被老农夫看到了，像自言自语，又像同城里那一个说话的神气。

“世界上那有不死的人。天地旱涝我们就得饿死，军队下乡土匪过境我们又得磨死。好容易活下来！一死也就完事了。人死了，我坐下来哭他，让草在田里长，好主意！”

他眼看到老农夫的样子，要再说几句话也说不出口，老农夫却又下田赶他的活去了。

他临走时，在田中的那一个见他已上了路，就说：

“大爷，大爷，你过前面砦子，注意一下，第三家门前有个土坪坝，就是我的家。我姓刘，名叫老刘，见我老婆请就便告她一声，说冬福死了，送饭时送一个人的饭。”

他心想：“你这老古怪不慈爱的老糊涂人！儿子被蛇咬死了，竟像看水鸭子打架，事不干己，满不在乎，还有心吃中饭，还吝啬另一个人的中饭！”

到周家大砦时，在一个空坪坝里，果然看到两个妇人正在一付磨石旁磨碎豆子。他问两个妇人，刘家住在什么地方。两个妇人同时开口皆说自己便是刘家人，且询问有什么事情找刘家人。

“我并无别的事情，只是来传个话儿。”他说得那么从容，因为他记起那个家主在意外不幸中的神气。接着他大声说道，“你们家中的儿子被蛇咬死了！”

他看看两个妇人又说下去：“那小伙子被蛇咬后死在大路旁。你们当家的要我捎个信来……”

两个妇人听完了这消息时，颜色不变，神气自如，表示已知道了这件事情，轻轻的答应了一声“哦”字。仍然不离开那磨石，还是把泡在木桶里的豆子，一瓢一瓢送进石孔里去，慢慢的转动那磨石。

那分从容使传话的十分不平。他说：“这是怎么的？你们不懂我说的话？不相信我的话？你们去看看，是不是当真有个人死在那里！”

年纪老些的妇人说：“怎不明不白？怎不相信？死了的是我儿子，不死的是我丈夫。两人下田一人被毒蛇咬死了，这自然是件真事！”

“你不伤心，这件事对于你一定——”

“我伤什么心？天旱地涝我们就得饿死，军队下乡土匪过境我们又得磨死。好容易活下来！死了不是完了？人死了，我就坐下来哭，对他有何好处，对我有何益处？”

那老年妇人进家里去给客人倒水喝去了，他就问那个比较年轻的妇人，死者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的兄弟，我是他的姐姐。”

“你是他的姐姐？两个老的，人老心狠可不用提了。同气连枝的姊弟也不伤心？”

“我为什么伤心？我问你……”

“你为什么不伤心？我问你。”

“爸爸妈妈生养我们，同那些木簰完全一样。入山斫木，缚成一个大筏。我们一同浮在流水里，在习惯上，就被称为兄弟了。忽然风来雨来，木筏散了，有些下沉，有些漂去，这是常事！”

一会儿，来了一个年纪二十来岁的乡下人，女的向那男子说：“秋生秋生，你冬福哥哥被蛇咬死了，就是这个先生说的。”

那小子望了望张六吉：“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真糟，家里还有多少事应当作，就不小心给一条蛇咬死！”

张六吉以为这一家人都古怪得不大近人情，只这后生还稍稍有点人性。且看看后生神气很惨，以为一定非常伤心了，一点同情在心上滋长了。

“你难受，是不是？”

“他死了我真难受。”

“怎么样？你有点……”

屋后草积下有母鸡生蛋，生蛋后带了惊讶神气，咯大咯只是叫，飞上了草积。那较年轻的妇人，拖围裙擦手赶过屋后取热鸡蛋去了。

后生家望望陌生人，似乎看出一点什么，取得了陌生人的信托，就悄悄的说：

“他不能这时就死，他得在家里作事，我才能够到……我那胡涂哥哥死了，不小心，把我们计划完全打破了。……”他且说明这件事原是两人早已约好了的。

他说了一件什么事情？那不用问，反正这件事使张六吉听到真吃了一大惊。乡下人那么诚实，毫不含糊，他不能不相信那乡下人说的话。他心想：“这是真的假的？”同先前在田里所见一样，只需再稍稍注意，就明白一切全是真事了！

…………

临走时他自言自语说“这才是我要学的！”到了家乡后，他第一件事是写信给他那博学多闻的先生说：

“老骗子，你应当死了，你教我十来年书，还不如我那地方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人聪明。你是个法律承认的骗子，所知道的全是活人不用知道的，人必需知道的你却一点不知道！我肯定说你是那么一个大骗子。”

第二件事是把所有书籍全烧掉了。

他就留在那个野蛮家乡里，跟乡下人学他还不曾学过的一切。不多久，且把所有土地分给了做田人。有一天，刘家那小子来找他，两人就走了。走到那儿去，别人都不知道。

也许什么地方忽然多了那么两个人，同样在挨饿，受寒，叫作土匪也成，叫作疯子也成，被一群人追着赶着各处都跑到了，还是活着。

也许一到那里，便倒下死了。反正像老刘说的，死的就尽他死了，活的还是要好好的活。只要能够活下去，这个人大约总会好好的活下去的。

本篇发表于1934年12月10日《水星》第1卷第3期。署名沈从文。

薄　寒

她是本市第X中学的史地教员。

得到一个信，她就哭了。几天来她非常想哭。每月同样的，一到了初十，人便不大高兴，既从不与人发生争执，生活仍然是习惯上的几种；到第三教室去上国语，到西城去赴会，到师大去看老同学，……一切照常，却特别容易生气，容易倦，容易哭。没有人知道她这个脾气。但她要谁知道呢？密司周，密司凌，或者——全没用处。什么人也不曾得罪她。她没有冤屈，也无须要谁体恤或关照。

她把那个来信念着：

……我想死了，这世界我实在没有用处。

……我不同她们玩，又不同他们说，无一个人知道我。

……天气很好。有时冷，有时热，大家都忙。我太闲了。

……我常常想男子都是蠢东西。

信无意思。情感琐碎，观念紊乱。这是一个在山东女子师范作教员的旧日同学写来的信，说的是未嫁人女子极普通的悒郁的心被一种暖昧欲望所烦恼时的种种感觉。

这时节她若写信给谁，也就必然那样说的。她不明白她需要什么，缺少什么。一种固定的工作，一些属于人情通常的过往，一些琐事的消磨，都感到厌烦。平时能发生兴味的，到这时节她也觉得无聊。她应当作什么？凡是女子，对于虚荣，对于金钱，对于衣饰，对于一个半生不熟男子从某一种暖昧意义出发而来的殷勤，她似乎都无用处。她有钱，又有相当的地位。衣服并不与流行的时髦相反。最后，是男子一点爱了。这个更多。

因为仪容在中人以上，同时不缺乏一种好性情，各方面同事，注意集中了。同事男子中，自然就不缺少那伴在路上走时使路人燃烧妒嫉的火的俊伟温存人物。然而这些人却似乎与她隔得很远很远。

同事极多，许多人在她面前都红过脸。许多人因为她一到这学校，成为另一人了。……这些事，她看得很明白。一个年龄过了二十岁的女人，平时既身心健康，获过完全教育的机会，那慧心柔情，在其他事业即无所表现，关于检察男子的心的方向，是照例秉赋着一种特殊本能的。天赋的静柔的气质，更具有对男性特殊的敏感。她看见一切。就因为“看见”，他伤心了。

许多人都在那里做诗写小说，想爱人也需要别人爱他。许多可怜的自白，在杂志上登载出来，勇敢荒唐到使人不敢相信。许多因失恋而自杀的新闻，每日都可见到。社会上一种超越制度律动，有力的，摇撼到她的心。若是有一种比文字还来得顽固的力量，想征服了她，她是愿意被征服的。她时常想象自己投降到那种近于野蛮的热情下时的光荣。她心上需要一种压迫，这压迫当出之于男子直接的、专私的、无商量余地的那种气概。但是，她的生活中，没有这些遭遇。把这些说为“灾难”时，虽不缺少这遭遇“灾难”的资格，那种真的或仿佛是真的“灾难”，却从不曾来到头上。关于这件事她的过去是一页白纸，简直没有过去。

面前男子一群，微温，多礼貌，整洁，这些东西全是与热情离远的东西。在他们方以为可以胜利奏凯的行为，客气的行径呀，委婉的雅致的书信呀，略带自夸的献媚呀，凡是用在社交场中必须具有绅士风度的行为，都有人作过。出乎意料以外是他们的失败。他们并没有人明白这失败理由。他们都以为一个女人，心上壁垒全不缺少重叠，所谓克服这壁垒的战术者，第一，是“温柔”。第二，还是温柔。一面因为自卫的谨慎，胆小到使女人见来可笑，这温柔有什么用？可以“无用”为基，由“怜悯”而得到女人的倾心相从，在习惯中自然也有不少人，居然如此处置自己到一个幸福乐园中去。然而希望她，那是不行了。她不需要男子什么，就是不需要这种自作多情微温小量的男子。

时已深秋天气。凡把春天同夏天虚度的一切人，幸福的梦，生活锐变的希望，近于荒唐的设计，完全秋天一般衰落了。一切在夏天还缺少勇敢的心，想在她心上培下爱情的种子的男子，到此时来以为这事完全无望，在挫折中度着比本来更悒郁的生活。一切本来尚知道荒唐，或想学荒唐的男子，以为看错了人，承认失败，注意到其他方面去了。春天夏天就没有在某一男子面前解释自己的气力的她，到这时，自然也更无机会了。

她老是在一种荒唐的幻想上驰骋，却从没有把自己生活放在一种具体的梦想上面，也没有把梦想放在一种现实的熟人身上。一切人类的纠纷，正像于她全无关系。她显得有点孤僻，可不在行为孤僻上加以辩护。她不讨厌男子，可不将任何方便颜色给那些孱弱男子。她决不是一个荡妇，可是并不拒绝一种极端的放荡的迫害。她就等候这样的人。她的贞节是为这勇敢的热情的男子保留，也将牺牲到这种迫害上面的。

这时，她哭着。她觉得烦恼。她不能睡。她不愿找人谈话。

只有跑出去，预备一个人到一个可以独自坐下无人纠缠的什么幽僻地方，去大哭一场，把郁积泄尽。

她觉得有点冷，身上的衣太薄，就加上一件夹氅，拿了钱包，有意不让同事中人注意，走出了学校。谁知在校门前就遇到一个同事，向她点头行礼，本来上课时无结结巴巴习气，这时节却结结巴巴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做成那不体面的憨笑，拘谨到与年龄衣服皆十分不相称。他问她到什么地方去，意思是若有命令，愿意奉陪。她露着讨嫌的卑视的眼睛望一望，傲然的一笑，就匆匆离开这个地方与这个人了。

到了路上，许多学生见了她，都向她敬礼。她以为二十岁左右的年青人应当鲁莽，应当有一颗心在习惯的压力下跃起反抗，应当有些达不到的野心，谁知同事把这些学生教成如他自己一样，也全是想在有礼貌上使人感到好处，全显得近于虚伪和油滑的神气。

见一个学生对她行礼，她就想：又是一个伪君子，感谢你的老师吧。一个蠢东西，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东西！行路的学生何尝无那野心扩张为她的美丽所苦恼的人？他们行礼，他们不躲避，何常不是一种不端方的行为的表现？然而人全是那样康健年青的人，为什么却无一个人能把世俗中所谓“斯文”除去，取一种与道德相悖驰的手段，拼牺牲一切作注，求达到一握手或一拥抱的事？因为名分上是先生，于是连心上的侵犯也不敢，她对于这些无希望的年青人，更感到一种说不分明的嫌恶。

她到大街上去，秋天的街，各处所见全是瓜皮，一种吃剩了的残余，一种渣滓，她感到自己的生活有同样情调，就上了车。

到XXX去玩，玩了一阵。看人。看树。看得秋独先的辞枝病叶，在平地上被风所刮，碎步跑去的情形。她又去看鱼，鱼也憔悴了，不知为什么。游人全是绅士。真的绅士则古貌盎然，携妻带妾，儿子成群。假的绅士则脸儿极白，衣裳整洁，眼睛各处溜转不定。她对于假绅士的印象比其他还坏。她故意坐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去，为假绅士溜转的眼睛见到了，独自或两个，走过来，馋馋如狗的卑鄙的神气，从不知打什么地方学来的孱头行止，心儿紧紧，眼睛微斜，停了一停，看看不是路，仍然又悠悠走去了。其中自然就有不少上等人，不少教授，硕士同学士。他们除了平时很有礼貌以外，就是做这些事。他们就是做恋诗的诗人。他们就是智识阶级。智识把这些人变成如此可怜，如此虚伪。

她又见到一些兵士，来到此地的兵士，也全是规矩到异常可笑，全不与一般人概念中的兵士德性相称。

后来走到温室中去。一些花，从温室中培养成功的，没有强烈的香；也缺少刺目的色，等于那普遍流行的爱情，毫无意思。然而她坐到温室中了。来这里坐下的人少，过路的人却很多，她可以用眼睛看他人的一切。她记起刚才见到的那个军官学校模样的学生，在女人面前走过身时连头也不抬的情形，完全不与平时“奸淫掳掠”的传说中军人相近。军人当真是以杀人放火为生活的么？军人比在城市中培养出来的人还坏么？善于造谣的，有智识做造谣与作恶工具的，所做的事一切比军人合乎情理么？他们的勇敢是打仗。简单的朴素的，为一件看来全无意义的牺牲。他们作过了，并不夸张也不掩饰。他们从不辩解别人所加到他们头上的罪恶，他们无阴谋，也并无预定的计划。他们……

其时又来了一个军人。一个长脸的，有一种乡下人的气分，属于北方人型的汉子。双手插在马袴口袋里，沉沉的脚步，踏着砖地，目向前视，若在思想一种与身体壮伟相称的心事，又过去了。她心上感受一点轻微的压迫。壮观的朴素的美在眼前晃着。她望到这人转了个弯，不见了，像心上掉了一点看不见的东西。她想：这是能杀人的人。想着，汉子却回头了，仍然是沉沉的脚步，踏着砖地，从面前走过。仿佛是每一个脚步的重量全落在她心上。她沉默着，目送这巨大的灰色背影，消失到一个花格子门后面。她仍然想：这是能杀人也能……

寂寞袭上心来了。

仿佛没有其他办法比尽这人来侵犯自己威胁自己一阵更好。

一种荒唐的想象在眼前开展。她觉得她需要那一个军人。

她愿意被人欺骗，愿意被弃，愿意被蹂躏，只要这人是有胆气的人。别人叩头请求还不许可的事，若这人用力量来强迫她时，她甘心投降。她并不迷醉到此后一种幸福来献身于人。她能做的事她不要人感谢。她只是期望一个顽固的人，用顽固的行为加到她身上，损失的分量是不计较的。她要的是与人间本性的对面，因为她，便失去了一切拘束，来做那合乎本性的事。

一种惊心动魄的波澜，一种流泪流血的机会，是她所期待的。但是，什么地方可以寻找这些东西？天是青青的，天并不管这些事。人间充满了虚怯，谨慎，不自然的说谎。据说有爱情的人都应胆小如鼠，心弱如芦苇。这些人，缺少热，缺少光，以为女子的心是只在衣饰虚荣上可以克服，就单在自己服饰事业上相竞争，且用这些事物在女子面前来炫耀。他们还会常常自夸，以为因教育或天赋，知道女子独多。其实无耻与愚蠢到这种近代男子，已是再也没有了。

她坐着，沉默着，想起男子种种的蠢处，想到有人站在她身旁时还不明白。咳嗽了。她抬头，见到来人了。一个同事。一个蠢人中的蠢人。一个教物理学从不曾把公式忘记却全不了解女人的汉子。

“怎么？密司忒林，一人来吗？”

“一个人来，想不到——”这汉子喑哑了，爱慕的情绪扼住他的喉咙，俨然在一种苦楚中全身发抖。

她心说：“干吗不说特意来相候？”她知道他想说，“请你让我陪你走一阵。”但她因为这人的懦和笨，有点轻视这巧遇了，把脸向别处说，“园子里今天人真不少。”

那汉子鹦鹉似的说：“今天人真不少。”

她不作声了，看汉子走不走去。

汉子不走，很可怜的无意味的转身去折花盆里天冬草的细芽，一个警察橐橐的响着皮靴走来，汉子手才赶忙缩回。女人笑着，汉子更显得异常窘迫，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象的男子的事业，在目前证据下，把她心全冷了。沉默了一会，见男子还不走，就说：

“密司忒林，我们走走不好？”

汉子很惨然的说：“好。”他先走。到后，他又后走。一切全不得体，都使她觉得无聊。这是谁的罪过呢？一些凡是女子所能给的方便，在她是已全给了他。一切鼓励，一切提示，……然而全无用处，这男子却是那样一个萎靡不振的东西。

女人因为男子是个毫无用处的男子，说话转到男性的勇敢方面来了。她半嘲弄半怜悯的问道：

“密司忒林，你病了么？”

“……”

“天气到秋天，人是容易不爽快的。”

“……”

“这里过一阵人就少了。”

“……”

男子的默然无语，是显然取一种柔软的战略，取一种近于与女子眼泪同样的武器，要怜悯，要同情，要……她看得很分明，却一点不关心。

他们走了一会。男子虽到稍过一阵，拘束已渐渐失去，已近于一个男子的身分了，然而那种不必说话时的聒絮，不自然的殷勤，无自我的服从，都使她看来难受。

她并不需要人在她面前投降。

她需要的是一个男子。望到目前的一个想起将来，她生气了。

她想试一试。把计画这样安排，说道：

“对不起，密司特林，我还有点事我要走了。”

“就回去吗？”

“不。”

“……？”

“在这里也无聊。”

汉子把眼望天想一想，无话可说，就又不作声了。

他应当向前。应当作一点比沉默还有用处的事。说是要走，那不行，非玩玩不可。再不然，走吧，我陪你去。再不然，无聊吗，到别处去，我有的是地方。能这样，成了。她期待那样一句强硬而无理的话，然而不曾出自男子的口中。连话也不敢撒野，别的还配说是男子吗？她觉得真只有走了，不再说什么，也不回头，也不向他道歉，走去了。男子心碎了。尊严失去了。愣着，望着这袅娜的后影。

他想着，头有点昏，失了理智的平衡，不能想。他追上去了。他奔着，跑着，绕过假山，越过阑干，女人正在前面松树下，他赶到女人身边去，像一个暴客，拦了路。他脸上变了颜色，全身发抖。她见到时也略微吃惊，知道他将有什么表示。

她故意镇定的望着他，意思像用眼睛说：“干吗，蠢东西？要做就做！”

男子也望着她。

男子颓然了。力量消失了。本来预备说话的口又被一些东西塞住，他只虚拟一个手式，像是要拥抱，像是说我多么爱你呀，然而回头飞跑了。

到这时，才真是个全然无可救药的过失！

她木然的立定在那地方，也似乎有点头昏。勉强微笑着，赶忙坐到一张长椅子。

她想：是谁错了？

天已将夜，树梢间风转大了些。

慢慢的才觉得有点冷。

她起身了。无目的各处走去，走到有荷花的地方，见一张长凳上，正坐着先前在温室所见到的那个军官，低头顾望残荷。她从后面绕过去，毫不犹豫，同那汉子坐在一条凳子上了。

新时代女子，如何头脑冷静，能静中观察一切，是没有谁将这性情详细刻画到一种记录上面的。至于她，这时节却没有想到自己行为是在反抗还是在向堕落之路走去。

她与那军人，在极短时间居然成为熟人了，军官还是先前的沉默，虽然这种沉默，已显然转为对于女子的离奇行动上面的注意。……

“你告我是谁？”他这样问她，已是第三次。

“我就是我。你看，我的鼻子，我的眼睛，我的身上一切，都是我，并不是谁。”

“住处？”这也是第三次。

“你知道毫无用处。”第三次回答也如此。

“家？”他想知道的家是从家可以捉住一根以前生活的线索。

“没有。”她告他没有，又说，“这不是预备作传的事。”

“做些什么？”

“你自己去猜想看看，把我位置到什么人方面，就是什么好了。我不反对你的瞎想。我不必告你我做些什么事情。你说我是什么，全在你。你说我是……”

“你这人很可爱，所以应当让我多知道一点，并不是坏事。”

“你爱我，爱我的身体，傍在你身边你觉得快乐，这就够了。你知道我也不讨厌你。你要知道别的有什么用处。”

“你有点怪。”

“可是你还疑心我是个土娼，好像只有娼妇才会如此将就一个男子。”

他不说了，略感卤莽的从身后抱着她的身子。

她有一种放肆的想望。她是分分明明坐在这个军人的身边的。她恣肆的享受一切，大胆无畏的偎依。她所要的全已得到了。一切在先想来是心跳的事，此时已仿佛很平常的事情了。她想望那顶荒唐的一点，她愿意他像一个男子。

她知道那男子是个男子，有热情，且有一种君子品德，一个在航空署作教官的人物，她极满意于她的冒险。她让那男子吻着两只手却微笑着，记起那无用处的同事惶恐如猫的脸色。

人要走了。

“走吗？走那儿去？我们吃饭去！我们是好朋友了！……”

“不。不用吃饭。我要回家了。——”

“明天？”

“我仍然到这里来。”

“你不要谎我。”

“你以为我是靠说谎来图什么的女人么？”

“我在这里等候你，用我的心，点上火，让它燃……”

她嗤的笑了：“一个军人，也来做诗。女人是并不以男子会说好听的话为荣耀的。我高兴来就来了，不高兴，也——”

“这是你的自由。可是你知道，我很想同你要好一点。你是个顶可爱的人。你真……”

“你这话才是聪明人说的话。”她这样说却忖度，“可是你还以为我是个土娼，明天不用来了。”

他送她出了公园，且尊重她的意见，不跟她走。她向东在灯光下走过天安门。她仍然走。她觉得她做了一个梦，如今还是在梦中，所以不怕，不悔，不……

上了车。新秋的风吹到脸上，她笑了。

“世界上男子全是蠢东西。”

本篇发表于1930年9月10日《小说月报》第2l卷第9号。署名沈从文。

自　杀

被同事称为幸福人的刘习舜教授，下午三点左右，在XX大学心理学班上讲完了“爱与惊讶”一课，记起与家中太太早先约好的话，便坐了自用车回家。到家时，太太正在小客厅里布置一切，把一束蓝色花枝安插到一个白建瓷瓶里去。见教授回来了，从窗下过身，赶忙跑出客厅招手。

“来，来，看我的花！”

教授跟教授太太进了客厅里，看太太插花。“美极了！”教授那么说着，一面赞赏花枝一面赞赏插花那个人。太太穿的是浅炒米黄袍子，配上披在两肩起大旋波的漆黑头发，净白的鹅蛋脸，两只纤秀的白手在那束蓝花中进出。面前蓝花却蓝得如一堆希奇火焰，那么光辉同时又那么静。这境界，这花同人，真是太美丽太美丽了。记起另一时一个北方朋友称赞太太的几句痴话，教授不由得不笑了。他觉得很幸福，一种真正值得旁人羡慕的幸福。

想说一句话，就说：“这不是毋忘我草吗？”太太似乎没听到，不作理会。

太太把花安排妥当时，看了教授一眼，很快乐的问道：“这花买要多少钱？你猜猜。”

“一块钱……”

“一块钱，总是一块两块钱，我告诉你，不多不少一毛六分钱。你瞧，在那瓶子里多美！”

“真的，美极了。”

太太把花插妥后，捧了花瓶搁在客厅南角隅一张紫檀条几上去。看看觉得不妥当，又移到窗台上去。于是坐在小黑沙发上，那么躺着，欣赏在米色窗纱前的蓝花，且望着花笑。

教授把美丽的太太一只美丽的手拖着，吻了一下：“宝贝，你真会布置。这客厅里太需要那么一点蓝色了。”受到这种赞美的太太，显得更活泼了一点，不作声，微笑着。

教授说：“这不像毋忘我草！”

太太笑着说：“谁说是毋忘我草？你这个也分别不出！我本想买一小盆毋忘我草，还不是时候，花不上市。那角上需要一点颜色。红的不成，要蓝的。应当平面铺开，不应当簇拥坟起。平面铺开才能和窗口谐调，同瓶子相衬；你看，是不是？”

“就那么好极了。我只觉得那瓶子稍微高了一点。”

“哽哼，若是个宽口小盆，当然就更合式！”

听差的进来倒茶，把桌上残余花枝收拾出去。

“王五，有客来吗？”

听差王五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说：“农学院周先生来电话，说南京什么赵老爷来了，先生要看他，过周先生家里可见着。”

太太说：“不是赵公愚吗？”

教授说：“怎么不是他？春天北方考察三省行政，还说就便要在天津同赵太太离婚。世界变了，五十岁的人也闹离婚。那知道太太不答应，赵老先生就向他女儿说，‘妈妈不离婚，我就自杀！’女儿气极了，向他说，‘好，爸爸你要自杀回南京去自杀，这件事我们管不着。你不要太太了，我要母亲。我明年北大毕了业，养母亲。’这样一来，赵老先生倒不再说自杀了。”

“这是道学家的革命！”

“一种流行传染病（几个妙人的故事重新温习 ）。赵老先生人老心不老，在南京那种新官僚里混，自然要那么革一次命。还有虞先生，据说太太什么都不坏，只是不承认他的天才，不佩服他，所以非离婚不可。到后居然就离婚了。有人问到他离婚真实原因是不是这件事，他就否认。人向他说：‘若用这种事作理由，未免太对不起那个夫人了。’他就作成很认真的神气说：‘社会那么不了解我，不原谅我，我要自杀！’害得那熟人老担心，深怕因这番谈话刺激了他出个人命案件。到如今，看看他还在做七言香艳诗赠老朋友某，音韵典故，十分讲究，照情形看大约一时已不会自杀了，才放下心！这种传染病过去一时在青年人方面极其厉害，如今青年人已经有了免疫性，不成问题，却转到中年人身上来了。病上了身也就见寒作热，发疯发狂。目前似乎还无方法可以医疗这种怪病。”

太太笑着说：“怎么没有方法？”

王五看看教授大皮包，记起日里一个快信来了，就向教授请示“有四封平信一个快信搁在北屋书房桌子上，要不要拿来。”王五取信去。

太太接续着先前那个问题谈下去：“你说的那种病，照我想来也容易治疗。你想想你自己从前是好人还是病人？说不定小媛媛长到十八岁时，也会向你说，‘爸爸，你想自杀吗。我这儿有手枪。’”

教授聊作解嘲似的分辩说：“害过那种病的人就有了免疫性。再过十八年我若真的还会第二次害病，我们小媛媛一定当真把手枪递给我。有这样一个女儿，倒不好办！”

王五取信来时，刘妈正把小媛媛抱进客厅。小媛媛是两夫妇唯一的女儿，一家的宝贝，年纪还刚满周岁。照习惯小媛媛从王五手中抢了那个信，又亲手交给她爸爸。

教授接了信，拉着媛嫒小手拍抚，逗她说：“媛媛，今天在公园里看不看见大白鹤？在水上飞呀！飞呀！”

小媛媛学着爸爸说：“飞，飞；爸爸飞。”

“爸爸飞，飞到什么地方去？爸爸一飞可不成！”

“飞，飞，爸爸飞。”

教授一面看信，一面向小女孩信口说着话。“爸爸飞到公园去，飞到天上去，”不禁笑将起来。忙把信递给太太，太太一看，原来是上海东方杂志社的编辑史先生写来的。来信要他写篇论文，题目恰好就是两人正说起的“人为什么要自杀”。教授说：“可惜我不会写小说，不然就用赵先生虞先生的故事，作一篇小说一定很有意思。”

教授太太把信还给教授后，从妈子手中抱过了小媛媛，很亲爱的吻着小媛媛的手掌，指着瓶中的蓝花：“宝贝，看，花呀！花呀！”

小媛媛在母亲怀中也低低的呼唤着：“花！花！妈妈花！飞，飞，爸爸飞。”

“妈妈花爸爸飞，小媛媛呢？”

小媛媛好像思索爸爸这两句话的意义，把两只大而秀美的眼睛盯着教授：“爸爸，爸爸，飞！”

廊下电话铃响了一阵，刘妈去接电话，知道是粕粕胡同王家王先生要老爷说话。教授接完电话，回返客厅时，脸上有点无可奈何的神气。教授太太猜想得到是什么事：“你们又要到公园开会去，是不是？”

“谁说不是。小媛媛，爸爸一会儿真的就要飞到公园去了！”

太太眼睛望着那蓝花，轻轻的说：“不飞，不成？”

“我也想不飞。可是，学校事不理不问，那里行？要我陪你到东城去买衣服料子，明天去好不好？——宝贝，你那眉毛真美……”说时教授瞅着太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太幸福了。看到太太一双长眉，想起一句诗：“长眉入鬓愁”，什么愁？记不清楚了。

太太见教授有点儿谄媚神气，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便说：“你有事，你去作你的事。”

“我舍不得你。”

“有什么舍不得我？”

“我陪你去。刘妈，刘妈，……”他意思要打电话。

“得了。”

小媛媛说：“飞！飞！”

教授把怀中金表掏出一看，快到四点了，约会原定四点半，时间已不早，便站起身来预备过西屋浴室去洗手。

小媛媛又说：“爸爸，飞！飞！”

教授开玩笑似的向媛媛说：“是的，小媛媛，爸爸真要飞。”且举起两只手作成翅膀展开的姿势，逗引小媛媛。

太太不作声，抱了媛媛随同教授出了客厅，到院子中去看向日葵。“葵藿有心终向日，杨花无力转随风。”数数它的数目，八朵，九朵，十三朵。一个不吉利的数目。于是把旁枝一朵小小的也加上了，凑成十四。

…………

雨后初晴，公园游人特别多。园中树枝恰如洗过一般新鲜，入目爽朗。教授在僻静地方茶座下，找着了同事王先生。随即又找到了胡子戴先生，左先生，高个子宋先生。几人坐下来正讨论到学校下半年本系人事上的种种变动，忽然有个小女孩子声音喊“王伯伯，王伯伯。”女孩子年纪大约十一二岁，生长得长眉秀目，一条鼻子尤其美丽。到了王先生身边，就说：“王伯伯，怎么不到我姑娘家里去玩，谁得罪了您？……这是谁？”（她向着那个大胡子问 ）王先生便说：“这是戴伯伯。”女孩叫了一声戴伯伯。掉头来望着一个高个子，开口问：“这是谁？王伯伯。”王先生便说：“这是宋伯伯。”女孩照样又叫了一声宋伯伯。又指着另外一个胡子问是谁，说是“左伯伯”，也叫了一声左伯伯。

末了这女孩子瞅定了教授，看了又看：“这是谁？王伯伯。”

王先生说：“刘伯伯。”

“刘伯伯？”女孩子估量了教授一下，“刘叔叔，”那么轻轻的叫着。引得在座众人皆笑将起来。

王先生说：“嗨，大莲，怎么刘伯伯叫刘叔叔？你上次不是在《北洋画报》上见到一个美人，你说很欢喜她，样子像妈妈，剪下来贴在镜子上吗？那就是刘伯母！”

女孩子偏个小头觑着教授：“王伯伯，真的吗？”

王先生说：“怎么不是真的？你什么时候同我去刘伯伯家里，就可看看刘伯母。”

“是真的吗？”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伯母家里有小宝宝吗？”

“有一个小宝宝，你还可以去看看他家小宝宝，同小宝宝玩！”

“好，赶明儿我就去。王伯伯，是真的吗？”

“你问刘伯伯！”

小女孩很害羞似的把小嘴唇咬着，露出一排细细的洁白牙齿，望了教授好一会，俨然从教授神气之间看出了一点秘密，忽然自解自语说道：“是真的！是真的！”

“同王伯伯到我家里来玩！”

“好。”把头点点，一只燕子似的飞去了。

小女孩子走后，王先生望着那小小背影作了一个喟然叹息的动作。左教授问王先生：“那孩子是谁家的小孩子？”

王先生半天不说话。

几人都为这小孩子迷惑了，接着皆说这小孩子眉眼异常，与一般女孩子不同。经王先生说明，方知道原来这小孩子就是六年前在上海极有名的桃李案中的遗孽。母亲原是个出名的美人，一个牙医的女儿，嫁给阔公子李XX。结婚后两人情好异常，毫无芥蒂。不料结婚七年后，这女人忽然平白无故自杀了。自杀的原因既极暧昧，社会上皆以为必是男的另外有了钟情的女子，但这种揣测却毫无根据。男的此后生活且证明了个人的行为毫无瑕疵。于是另外又有了一种揣测，就是说女的爱了一个极其平凡的男子，或说是个有中表亲的中学生，或说是一个画家，这件事受各方面的牵制，女的因此自杀了。三年后男的抑郁无聊，跑到黄山又自杀了。男的遗书中证明了女的自杀秘密还是另外一件事。至于另外一件事是什么？男的遗书中却说等到女孩子二十岁同人订婚时可从一个文件中明白。两人死后剩下的遗孤，被一个姑母带过北京来住，她的姑父原来就是生物学家杨XX。

…………

教授回到家中，同太太把晚饭吃过后，谈闲天谈到日里在公园中见及的那个小女孩，且谈到小女孩母亲自杀的故事，以为很不可解。太太便说：“人类事情不可解的地方多得很，至于这种自杀，倒平平常常。”为什么觉得平平常常？教授却想不通。当时问太太，这平常指的是什么意思。太太只笑笑，不说下去。

到了晚上，教授个人在小书房中写“人为什么要自杀”那篇文章。翻了好些参考书，书中所讨论到的一切学理，所举证的一切事例，虽无一不备，可是思想一同日里几件人事接触，便不知道真理应搁在那一方面比较适合了。

教授想：一定的，有的自杀不可分类，置入经济困难恋爱失败，以及任何一类都不相宜。为了一种错觉，一种幻想，一种属于生理心理两方面骤然而来带传染性的（一本书中提出的一句话一个观念 ）病症，也会自杀。为了奢侈（倘若这人凭理性认为挥霍生命是最大奢侈 ），也会自杀。但自杀的原因，若为了生存困难，为了经营商业或恋爱失败，社会却认为那是逃避责任与痛苦，因怯于坚忍生存而想到死，是件犯罪的行为。值得奖励的自杀，必事到临头还头脑清明，毫无异态。必承认生命是属于自己的，同时自己又是个很认识生命，爱惜生命的人，为了死可以达到某一个高尚的理想，完成某一种美丽的企图，为了处置生命到一个美丽形式里去，一死正类乎伟大戏剧或故事所不可少的情节，因此从从容容照计划作去。这种自杀有的为求人类自由，文化进步，历史改造，也有的是为一己；为使一己生命达到一个高点，社会皆认为难能可贵。然而童养媳偷偷的在土灶边吞烟，与苏格拉底人在狱中喝那一杯毒药，前者的死与后者的死，真正有什么不同处？倘若某种人的死，为的是留给此后活人一个美或深的印象，我们对于许多这种死的印象，有时却不如许多人类愚蠢行为来得更深切。为了怕生而去死的人很多，这种人近于懦。为了想生于别人印象里而死的人也很多，这种人却近于贪。“贪生怕死”是一句骂人的话，世界上还有“贪生不怕死”的人，作出的事是道德还是不道德？……自杀也许还有人是在一种纯粹无所谓的情形下作的……无结论的思索。

教授只觉得自己心中有点儿乱，有点儿糊涂。看看钟已十二点过五分，面前一堆书，一片纸。灯光很温柔的抚着花梨木桌面，一些小虫在窗上或用脚轻轻的爬着，或用身体轻轻的撞着。一切那么静。一家人全入了睡乡，厨子，娘姨，小媛媛，皆已各自安静的躺在铺床上做梦了。教授把手中捏着那枝笔头按着心部，仿佛听一声枪响，“叭”完了。好像什么都完了。把身体向椅背一仰，笔放下了。自诉似的心中说着：“我不是个乐于自杀的人，我是个性情懦怯逃避责任的人。然而，如今我完了。幸福，远了。……什么是幸福？人人都说我有个好妻子，便是今天李家那悲剧渣滓小女孩子，也居然把她的相片从画报上剪下，时时那么注目忘情的对望着。有一个爱她的大学生，为得不到她也去自杀过一次。有人可以从她的美丽上感觉幸福，又有人从她美丽上感到不幸。为什么我同这个女子那么贴近，反而把她看得平平常常，从不惊讶？”

教授的小书房兼卧房，有一扇小小的黑门通过太太的卧房，这时节那扇小门，轻轻的被推开了。太太看看书房还有灯光，知道教授还未上床，把一只白手向里摇摇，且亲昵温柔说道：

“怎不睡觉？还作事吗？响了十二点，应当休息了。你听，响雷了！天亮以前会落雨的。你要茶吗？你写些什么？我来看看真成不成？”

教授不作声。在门边站着的太太于是又说：

“为什么老在桌边？那文章不作，不成吗？你要——”

“我什么都不要，宝贝。你睡去，我还有事情！”

“什么都不要，连我也不要了吗？”

“宝贝，我在作事！”

太太小孩子似的，在门边站了一会，却不要教授许可，破例走近教授的桌边来了。“你不要我我也来了。你一作事一读书就讨厌我，来看你就说是麻烦你。不公平！”

教授太太这时已换了一件白色软绸薄寝衣，头发散开编成两条辫子，脸臂皮肤，腻白莹洁如玉琢成的。长眉秀目，颊际微红薄媚，更觉得光艳照人。教授只是微笑。太太了解丈夫在构思一个问题，原谅了丈夫失疏忽体贴处，拍着教授的肩膀，偎在椅旁站了一忽儿，得到丈夫一个吻后，就快乐的回到自己卧房去了。教授目望着那扇小门，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唉，人！”

教授随手在身边小书架上取了一本俄国人作的长篇小说，翻看到的一节，正描写一个男子想象到他所爱恋的农村女人，如何用白首巾包裹头发，脱了衣裳，预备上床。自己如何睡在那有香草味的新棉被里，辗转不眠。作者一枝生动的笔，竟把读者带入书里所写的境界中去，俨然承认作者所提示的情境方算得是爱。

一会儿雨落了，雷声也大起来了，小孩房中灯光明亮，教授知道是太太到小媛媛房中看察窗子，看察小媛媛被盖。平时这种事常常是两人同作，这时节他却不起身，仍然坐在桌边不动，而且继续想着白天见到的那个大莲。一个雷声过后接着撒了一阵雨点，院中席棚被雨点打得很响。通过太太卧房那扇小门又轻轻的推开了。

教授说：“宝贝，你怎么还不睡？”

“天上响雷，我有点怕，睡不着。”

“又不是小孩子，还怕雷！”

“落大雨了，你怎么还不睡？你不怕响雷，雷雨也不怕吗？”

“我不怕！”

“真的吗？你不管我，我就要落雨了！”彭的把那扇小门关上了。

一句诗：“泪如春雨不曾晴。”这诗是两人日前同读过某近人集中的句子。教授憬然悟了一个问题，赶忙起身走过太太房中去。太太伏身在床上，业已泪光莹然了。教授用了许多方法把太太精神振起时，见太太脸上的容光，那么美丽，教授笑着说：“宝贝，你真美！”

太太说：“你刚才想到些什么问题，老舍不得离开书桌边？”

“我想到自杀问题。（他说时用平常说笑话的神气 ）你呢？”

太太说：“我吗？我同你一样。”

“我不相信！我们不一样。”

“我觉得你不爱我了！”

“这就证明不一样了！我从不疑心到你不爱我。”

“你不疑心我，因为我爱你！”

教授觉得这样子说下去不成，要转变一个话题：“宝贝，我想起白天在公园见到那个小女孩子。再过十年这女孩子到了二十岁，独自发现她那个母亲的秘密时，那情形真……”

太太固持的重说道：“你不爱我了。”

她心想：那小孩子二十岁你四十岁。

一个雷声，小媛媛被惊醒哭了，太太赶忙起身从另一个小门走过小孩小卧房去。

教授坐在床边不动，把左手中指按定自己心部，又仿佛听到什么地方“叭”的一声，于是伏身下去，吻着那个美丽太太的白枕头，许久许久。意思正像是答复太太的那句话，“我爱你！”他重新记起刚才看到那本小说那一节描写，仿佛有一点忧郁：不知从什么地方继续侵进生活中，想用力挪开它，可办不到。

本篇发表于1935年9月1日天津《大公报·文艺》。署名沈从文。

注释

① 　此句原文如此。经作者校订的花城出版社1983年版，改为：“在路上，能遇到灾难以外还可以遇到陌生的小小人群。”

② 　沙头，指长沙人。

③ 　“京八寸”，指流行于北京的一种长约八寸的旱烟袋管。

④ 　辰沅永靖兵备道，辰沅永靖指湖南西部的辰州、沅州、永顺、靖州四州府所辖地区。清政府为镇苗需要，在此设置兵备道，统领该地区的军政事务。道台衙门设在凤凰镇筸镇。

⑤ 　苗防屯务处，清乾嘉苗民暴动后，清政府在凤凰、乾州、永绥等处屯田养勇以利镇压苗民。屯务处，即管理屯田事务的机构。

⑥ 　猪仔炮，外形略似小猪头的铁炮，筑入火药，点燃后发出巨响。为明清间遗物。

⑦ 　咊贺，感叹词。

⑧ 　走水，此处指泄漏秘密。

主妇集

《主妇集》1939年12月由商务印书馆初版。

原目：《主妇》、《贵生》、《大小阮》、《王谢子弟》、《生存》。

现据初版本编入。

主　妇

碧碧睡在新换过的净白被单上，一条琥珀黄绸面薄棉被裹着个温暖暖的身子。长发披拂的头埋在大而白的枕头中，翻过身时，现出一片被枕头印红的小脸，睡态显得安静和平。眼睛闭成一条微微弯曲的线。眼睫毛长而且黑，嘴角边还酿了一小涡微笑。

家中女佣人打扫完了外院，轻脚轻手走到里窗前来，放下那个布帘子，一点声音把她弄醒了。睁开眼看看，天已大亮，并排小床上绸被堆起像个小山，床上人已不见（她知道他起身后到外边院落用井水洗脸去了 ）。伸手把床前小台几上的四方表拿起，刚六点整。时间还早，但比预定时间已迟醒了二十分。昨晚上多谈了些闲话，一觉睡去直到同房起身也不惊醒。天气似乎极好，人闭着眼睛，从晴空中时远时近的鸽子唿哨可以推测得出。

她当真重新闭了眼睛，让那点声音像个摇床，把她情感轻轻摇荡着。

一朵眩目的金色葵花在眼边直是晃，花蕊紫油油的，老在变动，无从捕捉。她想起她的生活，也正仿佛是一个不可把握的幻影，时刻在那里变化。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最可信的，说不清楚。她很快乐。想起今天是个希奇古怪的日子，她笑了。

今天八月初五。三年前同样一个日子里，她和一个生活全不相同性格也似乎有点古怪的男子结了婚。为安排那个家，两人坐车从东城跑到西城，从天桥跑到后门，选择新家里一切应用东西，从卧房床铺到厨房碗柜，一切都在笑着、吵着、商量埋怨着，把它弄到屋里。从上海来的姊姊，从更远南方来的表亲，以及两个在学校里念书的小妹妹，和三五朋友，全都像是在身上钉了一根看不见的发条，忙得轮子似的团团转。纱窗，红灯笼，赏下人用的红纸包封，收礼物用的洒金笺谢帖，全部齐备后，好日子终于到了。正同姊姊用剪子铰着小小红双喜字，预备放到糕饼上去，成衣人送来了一袭新衣。“是谁的？”“小姐的。”拿起新衣跑进新房后小套间去，对镜子试换新衣。一面换衣一面胡胡乱乱的想着：

……一切都是偶然的，彼一时或此一时。想碰头大不容易，.要逃避也枉费心力。一年前还老打量穿件灰色学生制服，扮个男子过北平去读书，好个浪漫的想象！谁知道今天到这里却准备扮新娘子，心甘情愿给一个男子作小主妇！

电铃响了一阵，外面有人说话，“东城陈公馆送礼，四个小碟子。”新郎忙匆匆的拿了那个礼物向新房里跑，“来瞧，宝贝，多好看的四个小碟子！你在换衣吗？赶快来看看，送力钱一块吧。美极了。”院中又有人说话，来了客人。一个表姊；一个史湘云二世。人在院中大喉咙嚷，“贺喜贺喜，新娘子隐藏到那里去了？不让人看看新房子，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机关布景，不让人看？”“大表姐，请客厅坐坐，姊姊在剪花，等你帮帮忙！”“新人进房，媒人跳墙；不是媒人，无忙可帮。我还有事得走路，等等到礼堂去贺喜，看王大孃跳墙！”花匠又来了。接着是王宅送礼，周宅送礼；一个送的是瓷瓶，一个送的是陶俑。新郎又忙匆匆的抱了那礼物到新房中来，“好个花瓶，好个美人。碧碧，你来看！怎么还不把新衣穿好？不合身吗？我不能进来看看吗？”“嗨，嗨，请不要来，不要来！”另一个成衣人又送衣来了。“新衣又来了。让我进来看看好。”

于是两人同在那小套间里试换新衣，相互笑着，埋怨着。新郎对于当前正在进行的一件事情，虽热心神气间却俨然以为不是一件真正事情，为了必需从一种具体行为上证实它，便想拥抱她一下，吻她一下。“不能胡闹！”“宝贝，你今天真好看！”“唉，唉，我的先生，你别碰我，别把我新衣揉皱，让我好好的穿衣。你出去，不许在这里捣乱！”“你完全不像在学校里的样子了。”“得了得了。不成不成。快出去，有人找你！得了得了。”外面一片人声，果然又是有人来了。新郎把她两只手吻吻，笑着跑了。

当她把那件浅红绸子长袍着好，轻轻的开了那扇小门走出去时，新郎正在窗前安放一个花瓶。一回头见到了她，笑眯眯的上下望着，“多美丽的宝贝！简直是……”“唉，唉，我的大王，你两只手全是灰，别碰我，别碰我。谁送那个瓶子？”“周三兄的贺礼。”“你这是什么意思？顶喜欢弄这些容易破碎的东西，自己买来不够，还希望朋友也买来送礼。真是古怪脾气！”“一点不古怪！这是我的业余兴趣。你不欢喜这个青花瓶子？”“唉，唉，别这样。快洗手去再来。你还是玩你的业余宝贝，让我到客厅里去看看。大表姊又嚷起来了。”

一场热闹过后，到了晚上。几人坐了汽车回到家里，从XX跟踪来的客人陆续都散尽了。大姊姊表演了一出昆剧《游园》，哄着几个小妹妹到厢房客厅里睡觉去了。两人忙了一整天，都似乎十分疲累，需要休息。她一面整理衣物，一面默默的注意到那个朋友。朋友正把五斗橱上一对羊脂玉盒子挪开，把一个青花盘子移到上面去。

像是赞美盘子，又像是赞美她：“宝贝，你真好！你累了吗？一定累极了。”

她笑着，话在心里：“你一定比我更累，因为我看你把那个盘子搬了五次六次。”

“宝贝，今天我们算是结婚了。”

她依然微笑着，意思像在说：“我看你今天简直是同瓷器结婚，一时叫我作宝贝，一时又叫那盘子罐子作宝贝。”

“一个人都得有点嗜好，一有嗜好，总就容易积久成癖，欲罢不能。收藏铜玉，我无财力，搜集字画，我无眼力，只有这些小东小西，不大费钱，也不是很无意思的事情。并且人家不要的我来要，……”

她依然微笑着，意思像在说：“你说什么？人家不要的你要……”

停停，他想想，说错了话，赶忙补充说道：“我玩盘子瓶子，是人家不要的我要。至于人呢，恰好是人家想要而得不到的，我要终于得到。宝贝，你真想不到几年来你折磨我成什么样子？”

她依然笑着，意思像在说：“我以为你真正爱的，能给你幸福的，还是那些容易破碎的东西。”

他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莞尔而笑。话也许对。她可不知道他的嗜好原来别有深意。他似乎追想一件遗忘在记忆后的东西，过了一会，自言自语说：“碧碧，你今年二十三岁，就作了新嫁娘！当你二十岁时想不想到这一天？甜甜的眉眼，甜甜的脸儿，让一个远到不可想象的男子傍近身边来同过日子。他简直是飞来的。多希奇古怪的事情！你说，这是个人的选择，还是机运的偶然？若说是命定的，倘若我不在去年过南方去，会不会有现在？若说是人为的，我们难道真是完全由自己安排的？”

她轻轻的呼了一口气。一切都不宜向深处走，路太远了。昨天或明天与今天，在她思想中无从联络。一切若不是命定的，至少好像是非人为的。此后料不到的事还多着哪。她见他还想继续讨论一个不能有结论的问题，于是说：“我倦了。时间不早了。”

日子过去了。

接续来到两人生活里的，自然不外乎欢喜同负气，风和雨，小小的伤风感冒，短期的离别，米和煤价的记录，搬家，换厨子，请客或赴宴，红白喜事庆吊送礼。本身呢，怀了孕又生产，为小孩子一再进出医院，从北方过南方，从南方又过北方。一堆日子一堆人事倏然而来且悠然而逝。过了三年。寄住在外祖母身边的小孩子，不知不觉间已将近满足两周岁。这个从本身分裂出来的幼芽，不特已经会大喊大笑，且居然能够坐在小凳子上充汽车夫，知道嘟嘟嘟学汽车叫吼。有两条肥硕脆弱的小腿，一双向上飞扬的眉毛，一种大模大样无可不可的随和性情。一切身边的都证明在不断的变化，尤其是小孩子，一个单独生命的长成，暗示每个新的日子对人赋予一种特殊意义。她是不是也随着这川流不息的日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呢？想起时就如同站在一条广泛无涯的湖边一样，有点茫然自失。她赶忙低下头去用湖水洗洗手。她爱她的孩子，为孩子笑哭迷住了。因为孩子，她忘了昨天，也不甚思索明天。母性情绪的扩张，使她显得更实际了一点。

当她从中学毕业，转入一个私立大学里作一年级学生时，接近她的同学都说她“美。”她觉得有点惊奇，不大相信。心想：什么美？少所见，多所怪罢了。有作用的阿谀不准数，她不需要。她于是谨慎又小心的回避同那些阿谀她的男子接近。到后她认识了他。他觉得她温柔甜蜜，聪明而朴素。到可以多说点话时，他告她他好像爱了她。话还是和其余的人差不多，不过说得稍稍不同罢了。当初她还以为不过是“照样”的事，也自然照样搁下去。人事间阻，使她觉得对他应特别疏远些，特别不温柔甜蜜些，不理会他。她在一种谦退逃遁情形中过了两年。在这些时间中自然有许多同学不得体的殷勤来点缀她的学生生活。她一面在沉默里享用这分不大得体的殷勤，一面也就渐成习惯，用着一种期待，去接受那个陌生人的来信。信中充满了谦卑的爱慕，混和了无望无助的忧郁。她把每个来信从头看到末尾，随后便轻轻的叹一口气，把那些信加上一个记号，收藏到个小小箱子里去了。毫无可疑，那些冗长的信是能给她一点秘密快乐，帮助她推进某种幻想的。间或一时也想回个信，却不知应当如何措词。生活呢，相去太远；性情呢，不易明白。说真话，印象中的他瘦小而羞怯，似乎就并不怎么出色。两者之间，好像有一种东西间隔，也许时间有这种能力，可以把那种间隔挪开，那谁知道。然而她已慢慢的从他那长信习惯于看到许多微嫌鲁莽的字眼。她已不怕他。一点爱在沉默里生长了。她依然不理睬他，不曾试用沉默以外任何方式鼓励过他，很谨慎的保持那个距离。她其所以这样作，与其说是为他，不如说是为另外一些不相干的人。她怕人知道，怕人嘲笑，连自己姊姊也不露一丝儿风。然而这是可能的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她毕了业，出学校后便住在自己家里，他知道了，计算她对待他应当不同了一点，便冒昧乘了横贯南北的火车，从北方一个海边到她的家乡来看她。一种十分勉强充满了羞怯情绪的晤面，一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晤面。到临走时，他问她此后作何计划。她告他说得过北京念几年书，看看那个地方大城大房子。到了北京半年后，他又从海边来北京看她。依然是那种用微笑或沉默代替语言的晤面。临走时，他又向她说，生活是有各种各样的，各有好处也各有是处的，此后是不是还值得考虑一下？看她自己。一个新问题来到了她的脑子里，此后是到一个学校里去还是到一个家庭里去？她感觉徘徊。末了她想：一切是机会，幸福若照例是孪生的，昨天碰头的事，今天还会碰头，三年都忍受了，过一年也就不会飞，不会跑；——且搁下吧。如此一来当真又搁了半年。另外一个新的机会使她和他成为一个学校的同事。

同在一处时，他向她很蕴藉的说，那些信已快写完了，所以天就让他和她来在一处作事。倘若她不十分讨厌他，似乎应当想一想，用什么方法使他那点痴处保留下来，成为她生命中一种装饰。一个女人在青春时是需要这个装饰的。

为了更谨慎起见，她笑着说，她实在不大懂这个问题，因为问题太艰深。倘若当真把信写完了，那么就不必再写，岂不省事？他神气间有点不高兴，被她看出了。她随即问他，为什么许多很好看的女人他不麻烦，却老缠住她。她又并不是什么美人。事实上她很平凡，老实而不调皮。说真话，不用阿谀，好好的把道理告给她。

他的答复很有趣，美是不固定无界限的名词，凡事凡物对一个人能够激起情绪引起惊讶感到舒服就是美。她由于聪明和谨慎，显得多情而贞洁，容易使人关心或倾心。他觉得她温和的眼光能驯服他的野心，澄清他的杂念。他认识了很多女子，征服他，统一他，惟她有这种魔力或能力。她觉得这解释有意思。不十分诚实，然而美丽，近于阿谀，至少与一般阿谀不同。她还不大了解一个人对于一个人狂热的意义，却乐于得人信任，得人承认。虽一面也打算到两人再要好一点，接近一点，那点“惊讶”也许就会消失，依然同他订婚而且结婚了。

结婚后她记着他说的一番话，很快乐的在一分新的生活中过日子。两人生活习惯全不相同，她便尽力去适应。她一面希望在家庭中成一个模范主妇，一面还想在社会中成一个模范主妇。为人爱好而负责，谦退而克己。她的努力，并不白费，在戚友方面获得普遍的赞颂和同情，在家庭方面无事不井井有条。然而恰如事所必至，那贴身的一个人，因相互之间太密切，她发现了他对她那点“惊讶”，好像被日常生活在腐蚀，越来越少，而另外一种因过去生活已成习惯的任性处，粗疏处，却日益显明。她已明白什么是狂热，且知道他对她依然保有那种近于童稚的狂热，但这东西对日常生活却毫无意义，不大需要。这狂热在另一方面的滥用或误用，更增加她的戒惧。她想照他先前所说的征服他，统一他，实办不到。于是间或不免感到一点幻灭，以及对主妇职务的厌倦。也照例如一般女子，以为结婚是一种错误，一种自己应负一小半责任的错误。她爱他又稍稍恨他。他看出两人之间有一种变迁，他冷了点。

这变迁自然是不可免的。她需要对于这个有更多的了解，更深的认识。明白“惊讶”的消失，事极自然，惊讶的重造，如果她善于调整或控制，也未尝不可能。由于年龄或性分的限制，这事她作不到。既昧于两性间在情绪上自然的变迁，当然就在欢乐生活里搀入一点眼泪。因此每月随同周期而来短期的悒郁，无聊，以及小小负气，几乎成为固定的一分。她才二十六岁，还不到能够静静的分析自己的年龄。她为了爱他，退而从容忍中求妥协，对他行为不图了解但求容忍。这容忍正是她厚重品德的另一面。然而这有个限度，她常担心他的行为有一时会溢出她容忍的限度。

他呢，是一个血液里铁质成分太多，精神里幻想成分太多，生活里任性习惯太多的男子。是个用社会作学校，用社会作家庭的男子。也机智，也天真。为人热情而不温柔，好事功，却缺少耐性。虽长于观察人事，然拙于适应人事。爱她，可不善于媚悦她。忠于感觉而忽略责任。特别容易损害她处，是那个热爱人生富于幻想忽略实际的性格，那分性格在他个人事业上能够略有成就，在家庭方面就形成一个不可救药的弱点。他早看出自己那毛病，在预备结婚时，为了适应另外一个人的情感起见，必需改造自己。改造自己最具体方法，是搁下个人主要工作，转移嗜好，制止个人幻想的发展。他明白玩物丧志，却想望收集点小东小西，因此增加一点家庭幸福。婚后他对于她认识得更多了一点，明白她对他的希望是“长处保留，弱点去掉。”她的年龄，还不到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在某一方面是长处，于另一方面恰好就是短处。”他希望她对他多有一分了解，与她那容忍美德更需要。到后他明白这不可能。他想：人事常常得此则失彼，有所成必有所毁，服从命定未必是幸福，但也未必是不幸。如今既不能超凡入圣，成一以自己为中心的人，就得克制自己，尊重一个事实。既无意高飞，那必需剪除翅翼。三年来他精神方面显得有点懒惰，有点自弃，有点衰老，有点俗气，然而也就因此，在家庭生活中显得多有一点幸福。

她注意到这些时，听他解释到这些时，自然觉得有点矛盾。一种属于独占情绪与纯理性相互冲突的矛盾。她相信他解释的一部分。对这问题思索向深处走，便感到爱怨的纠缠，痛苦与幸福平分，十分惶恐，不知所向。所以明知人生复杂，但图化零为整，力求简单。善忘而不追究既往，对当前人事力图尽责。删除个人理想，或转移理想成为对小孩关心。易言之，就是尽人力而听天命，当两人在熟人面前被人称谓“佳偶”时，就用微笑表示“也像冤家”的意思；又或从人神气间被目为“冤家”时，仍用微笑表示“实是佳偶”的意思。在一般人看来她很快乐，她自己也就不发掘任何愁闷。她承认现实，现实不至于过分委曲她时，她照例是愉快而活泼，充满了生气过日子的。

过了三年。他从梦中摔碎了一个瓶子，醒来时数数所收集的小碟小碗，已将近三百件。那是压他性灵的沙袋，铰他幻想的剪子。他接着记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面对着尚在沉睡中的她，回想起三年来两人的种种过去。因性格方面不一致处，相互调整的努力，因力所不及，和那意料以外的情形，在两人生活间发生的变化。且检校个人在人我间所有的关系，某方面如何种下了快乐种子，某方面又如何收获了些痛苦果实。更无怜悯的分析自己，解剖自己，爱憎取予之际，如何近于笨拙，如何仿佛聪明。末后便想到那种用物质嗜好自己剪除翅翼的行为，看看三年来一些自由人的生活，以及如昔人所说“跛者不忘履”，情感上经常与意外的斗争，脑子渐渐有点胡涂起来了。觉得应当离开这个房间，到有风和阳光的院子里走走，就穿上衣，轻轻的出了卧房。到她醒来时，他已在院中水井边站立一点钟了。

他在井边静静的无意识的觑着院落中那株银杏树，看树叶间微风吹动的方向。辨明风向那方吹，应向那方吹，俨然就可以借此悟出人生的秘密。他想，一个人心头上的微风，吹到另外一个人生活里去时，是偶然还是必然？在某种人常受气候年龄环境所控制，在某种人又似乎永远纵横四溢，不可范围。谁是最合理的？人生的理想，是情感的节制恰到好处，还是情感的放肆无边无涯？生命的取与，是昨天的好，当前的好，还是明天的好？

注目一片蓝天，情绪作无边岸的游泳，仿佛过去未来，以及那个虚无，他无往不可以自由前去。他本身就是一个抽象。直到自觉有点茫然时，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站在一个葡萄园的井水边。他摘了一片叶子在手上，想起一个贴身的她，正同葡萄一样，紧紧的植根泥土里，那么生活贴于实际。他不知为什么对自己忽然发生了一点怜悯，一点混和怜悯的爱。“太阳的光和热给地上万物以生命悦乐，我也能够这样作去，必需这样作去。高空不是生物所能住的，我因此还得贴近地面。”

躺在床上的她稍稍不同。

她首先追究三年来属于物质环境的变迁，因这变迁而引起的轻微惆怅与轻微惊讶。旋即从变动中的物质的环境，看出有一种好像毫不改变的东西。她觉得希奇（似乎希奇 ）。原来一切在寒暑交替中都不同了，可是个人却依然和数年前在大学校里读书时差不多。这种差不多的地方，从一些生人熟人眼色语言里可以证明，从一面镜子中也可以证明。

她记起一个朋友提起关于她的几句话，说那话时朋友带着一种可笑的惊讶神气。“你们都说碧碧比那新娘子表妹年纪大，已经二十六岁，有了个孩子。二十六岁了，谁相信？面貌和神气，都不像个大人，小孩子已两岁，她自己还像个孩子！”

一个老姑母说的笑话更有意思：“碧碧，前年我见你，年纪像比大弟弟小些；今年我看你，好像比五弟弟也小些了。你作新娘子时比姊姊好看，生了孩子，比妹妹也好看了。你今年二十六岁，我看只是二十二岁。”

想起这些话，她觉得好笑。人已二十六岁，再过四个足年就是三十，一个女子青春的峰顶，接着就是那一段峻急下坡路；一个妇人，一个管家婆，一个体质日趋肥硕性情日变随和的中年太太，再下去不远就是儿孙绕膝的老祖母。一种命定的谁也不可避免的变化。虽然这事在某些人日子过得似乎特别快，某些人又稍慢一些，然而总得变化！可是如今看来，她却至少还有十个年头才到三十岁关口。在许多人眼睛里因为那双眼睛同一张甜甜的脸儿，都把她估计作二十二到二十四岁。都以为她还是在大学里念书。都不大相信她会作了三年主妇，还有了个两岁大孩子。算起来，这是一个如何可笑的错误！这点错误却俨然当真把她年龄缩小了。从老姑母戏谑里，从近身一个人的狂热里，都证明这错误是很自然的，且将继续下去的。仿佛虽然岁月在这个广大人间不息的成毁一切，在任何人事上都有新和旧的交替，但间或也有例外，就是属于个人的青春美丽的常驻。这美丽本身并无多大意义，尤其是若把人为的修饰也称为美丽的今日。好处却在过去一时，它若曾经激动过一些人的神经，缠缚着一些人的感情，当前还好好保存，毫无损失。那些陌生的熟习的远远近近的男子因她那青春而来的一点痴处，一点卤莽处，一点从淡淡的友谊而引起的忧郁或沉默，一点从微笑或一瞥里新生的爱，都好好保存，毫无损失。她觉得快乐。她很满意自己那双干净而秀气浅褐颜色的小手。她以为她那眉眼耳鼻，上帝造作时并不十分马虎。她本能的感觉到她对于某种性情的熟人，能够煽起他一种特别亲切好感，若她自愿，还可给予那些陌生人一点烦恼或幸福（她那对于一个女子各种德性的敏感，也就因为从那各种德性履行中，可以得到旁人对她的赞颂，增加旁人对她的爱慕 ）。她觉得青春的美丽能征服人，品德又足相副，不是为骄傲，不是为虚荣，只为的是快乐；美貌和美德，同样能给她以快乐。

其时她正想起一个诗人所说的“日子如长流水逝去，带走了这世界一切，却不曾带走爱情的幻影，童年的梦，和可爱的人的笑和颦。”有点害羞，似乎因自己想象的荒唐处而害羞。他回到房中来了。

她看他那神色似乎有点不大好。她问他说：

“怎么的？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为什么一个人起来得那么早，悄悄跑出去？”

他说：“为了爱你，我想起了许多我们过去的事情。”

“我呢，也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情。吻我。你瞧我多好！我今天很快乐，因为今天是我们两个人最可纪念的一天！”

他勉强微笑着说：“宝贝，你是个好主妇。你真好，许多人都觉得你好。”

“许多人，许多什么人？人家觉得我好，可是你却不大关心我，不大注意我。你不爱我！至少是你并不整个属于我。”她说的话虽挺真，却毫无生气意思。故意装作不大高兴的神气，把脸用被头蒙住，暗地里咕咕笑着。

一会儿猛然把绸被掀去，伸出两条圆圆的臂膀搂着他的脖子，很快乐的说道：“宝贝，你不知道我如何爱你！”

一缕新生忧愁侵入他的情绪里。他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来努力，就可以使她高兴一点，对生活满意一点，对他多了解一点，对她自己也认识清楚一点。他觉得她太年青了，精神方面比年龄尤其年青。因此她当前不大懂他，此后也不大会懂他。虽然她爱他，异常爱他。他呢，愿意如她所希望的“完全属于她，”可是不知道如何一来，就能够完全属于她。

廿五年作于北平

廿六年五月改

本篇发表于1937年3月15日《月报》第1卷第3期。署名沈从文。这是作者以《主妇》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贵　生

贵生在溪沟边磨他那把镰刀，锋口磨得亮堂堂的。手试一试刀锋后，又向水里随意砍了几下。秋天来溪水清个透亮，活活的流，许多小虾子脚攀着一根草，在水里游荡，有时又躬着个身子一弹，远远的弹去，好像很快乐。贵生看到这个也很快乐。天气极好，正是城市里风雅人所说“秋高气爽”的季节，贵生的镰刀如用得其法，就可以过一个有鱼有肉的好冬天。秋天来遍山土坎上芭茅草开着白花，在微风里轻轻的摇，都仿佛向人招手似的说，“来，割我，乘天气好磨快了你的刀，快来割我，挑进城里去，八百钱一担，换半斤盐好，换一斤肉也好，随你的意！”贵生知道这些好处。并且知道五担草就能够换个猪头，揉四两盐腌起来，那对猪耳朵，也够下酒两三次！一个月前打谷子时，各家田里放水，人人用鸡笼在田里罩肥鲤鱼，贵生却磨快了他的镰刀，点上火把，半夜里一个人在溪沟里砍了十来条大鲤鱼，全用盐揉了，挂在灶头用柴烟熏。现在磨刀，就准备割草，挑上城去换年货。正像俗话说的：两手一肩，快乐神仙。.村子里住的人，几年来城里东西样样贵，生活已大不如从前，可是一个单身汉子，年富力强，遇事肯动手，又不胡来乱为，过日子总还容易。

贵生住的地方离大城廿里，离张五老爷围子两里。五老爷是当地财主，近边山坡田地大部分归五老爷管业，所以做田种地的人都与五老爷有点关系。五老爷要贵生做长工，贵生以为做长工不是住围子就得守山，行动受管束，大不愿意。自己用镰刀砍竹子，剥树皮，搬石头，在一个小土坡下，去溪水不远处，借五老爷土地砌了一幢小房子，帮五老爷看守两个种桐子的山坡，作为借地住家的交换。住下来他砍柴割草为生。春秋二季农事当忙时，有人要短工帮忙，他邻近五里无处不去帮忙（食量抵两个人，气力也抵两个人 ）。逢年过节村子里头行人捐钱扎龙灯上城去比赛，他必在龙头前斗宝，把个红布绣球舞得一团火似的，受人喝彩。春秋二季答谢土地，村中人合伙唱戏，他扮王大孃补缸的补缸匠，卖柴扒的程咬金。他欢喜喝一杯酒，可不同人酗酒打架。他会下盘棋，可不像许多人那样变棋迷。间或也说句笑话，可从不用口角伤人。为人稍微有点子憨劲，可不至于傻相。有时到围子里去，五老爷送他一件衣服，一条裤子，或半斤盐，他心中不安，必在另外一时带点东西去补偿。他常常进城去卖柴卖草，就把钱换点应用东西。城里尚有个五十岁的老舅舅，给大户人家作厨子，不常往来，两人倒很要好。进城看望舅舅时，他照例带点礼物，不是一袋胡桃，一袋栗子，就是一只山上装套捕住的黄鼠狼，或是一只野鸡。到城里有时住在舅舅处，那舅舅晚上无事，必带他上河沿天后宫去看夜戏，消夜时还请他吃一碗牛肉面。

在乡下，远近几里村子上的人，都和他相熟，都欢喜他。他却乐意到离住处不远桥头一个小生意人铺子里去。那开杂货铺的老板是浦市人，本来飘乡作生意，每月一次，挑货物各个村子里去和乡下人讲买卖，吃的用的全卖。到后来看中了那个桥头，知道官路上往来人多，与其从城里打了货四乡跑，还不如在桥头安个家。一面作各乡生意，一面搭个亭子给过路人歇脚，就近作过路人买卖。因此，就在桥头安了家。住处一定，把老婆和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也接来了。浦市人本来为人和气，加之几年来与附近各村子各大围子都有往来，如今来在桥头开铺子，生意发达是很自然的。那老婆照浦市人中年妇女打扮，头上长年裹一块长长的黑色绉绸首帕，把眉毛拔得细细的。见男的必称大哥，女的称嫂子，待人特别殷勤。因此不到半年，桥头铺子不特成为乡下人买东西地方，并且也成为乡下人谈天取乐地方了。夏天桥头有三株大青树，特别凉爽，冬天铺子里土地上烧得是大树根和油枯饼，火光熊熊——真可谓无往不宜。

贵生与铺子里人大小都合得来，那杂货铺老板娘待他很好，他对那个女儿也很好。山上多的是野生瓜果，栗子榛子不出奇，三月里他给她摘大莓，六月里送她地枇杷，八九月里还有出名当地，样子像干海参，瓤白如玉如雪的八月瓜，尤其逗那女孩子欢喜。女孩子名叫金凤。那老板娘一年前因为回浦市去吃喜酒，害蛇钻心病 ① 死掉了，杂货铺充补了个毛伙，全身无毛病，只因为性情活跳，取名叫做癞子。

贵生不知为什么总不大欢喜那癞子，两人谈话常常顶板，癞子老是对他嘻嘻笑。贵生说：“癞子，你若在城里，你是流氓；你若在书上，你是奸臣。”癞子还对他笑。贵生不欢喜癞子，那原因杂货铺老板倒知道，因为贵生怕癞子招亲，从帮手改驸马。

贵生其时正在溪水边想癞子会不会作“卖油郎”，围子里有人搭口信来，说五爷下乡了，要贵生去看看南山桐子，熟了没有。看过后去围子里回话。

贵生听了信，即刻去山上看桐子。

贵生上了山，山上泥土松松的，一下脚，大而黑的油 ，小头尖尾的金铃子，各处乱蹦。几个山头看了一下，只见每株树枝都被饱满坚实的桐木油果压得弯弯的。好些已落了地，山脚草里到处都是。因为一个土塍上有一片长藤，上面结了许多颜色乌黑的东西，一群山喜雀喳喳的叫着，知道八月瓜已成熟了，赶忙跑过去。山喜雀见人来就飞散了，贵生把藤上八月瓜全摘下来，装了半斗笠，预备带回去给桥头人吃。

贵生看过桐子，晚半天天气还早，就往围子去禀告五爷。

到围子时，见院里搁了一顶轿子，几个脚夫正闭着眼蹲在石碌碡上吸旱烟管。贵生一看知道城里另外来了人，转身往仓房去找鸭毛伯伯。鸭毛伯伯是五老爷围子里老长工，每天坐在仓房边打草鞋。仓房不见人，又转往厨房去，才见着鸭毛伯伯正在小桌边同几个城里来的年青伙子坐席，用大提子从黑色瓮缸里舀取烧酒，煎干鱼下酒。见贵生来就邀他坐下，参加他们的吃喝。原来新到围子的是四爷，刚从河南任上回城，赶来看五爷，过几天又得往河南去。几个人正谈到五爷和四爷在任上的种种有趣故事。

一个从城里来的小秃头，老军务神气，一面笑一面说：

“人说我们四老爷实缺骑兵旅长是他自己玩掉的。一个人爱玩，衣禄上有一笔账目，不玩销不了账，死后下一生还是玩。上年军队扎在汝南地方，一个月他玩了八个，把那地方尖子货全用过了，还说：这是什么鬼地方，女人都是尿脬做成的，要不得。一身白得像灰面，松塌塌的，一点儿无意思，还装模作态，这样那样。你猜猜花多少钱。四十块一夜，除王八外快不算数。你说，年青人出外胡闹不得，我问你，我们想胡闹，成不成？一个月七块六，伙食三块三除外还剩多少？不剃头，不洗衣，留下钱来一年还不够玩一次，我的伯伯，你就让我胡闹我从那里闹起！”

另一高个儿将爷说：

“五爷人倒好，这门路不像四爷乱花钱。玩也玩得有分寸，一百八十随手撒，总还定个数目。”

鸭毛伯伯说：

“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爱。我们五爷花姑娘弄不了他的钱，花骨头可迷住了他。往年同老太太在城里住，一夜输二万八，头家跟五爷上门来取话，老太太爱面子，怕五爷丢丑，以后见不得人，临时要我们从窖里挖银子，元宝一对一对刨出来，点数给头家。还清了债，笑着向五爷说，不要紧，手气不好，莫下注给人当活元宝啃，说张家出报应！”

“别人说老太太是怄气病死的。”

“可不是。花三万块钱挣了一个大面子，明明白白五爷上了人的当，怎不生气？病了四十天，完了，死了。”

“可是五爷为人有义气，老太太死时，他办丧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花了一万六千块钱，谁不知道这件事。都说老太太心好命好，活时享受不尽，死后还带了万千元宝锞子，四十个丫头老妈子照管箱笼，服侍她老人家一直往西天，热闹得比段老太太出丧还人多，执事挽联一里路长。有个孝子尽孝，死而无憾。”

鸭毛伯伯说：

“五爷怕人笑话，所以做面子给人看。因为老太太爱面子，五爷又是过房的，一过来就接收偌大一笔产业，老太太如今归天了，五爷花钱再多也应该。花了钱，不特老太太有面子，五爷也有面子。人都以为五爷傻，他才真不傻！若不是花骨头迷心，他有什么可愁的。”

“不多久在城里听说又输了五千，后来想冲一冲晦气，要在潇湘馆给那南花湘妃挂衣，六百块钱包办一切，还是四爷帮他同那老婊子说妥的。不知为什么，五爷自己临时变卦，去美孚洋行打那三抬一的字牌，一夜又输八百。六百给那‘花王’开苞他不干，倒花八百去熬一夜，坐一夜三顶拐轿子，完事时给人开玩笑说：谢谢五爷送礼。真气坏了四爷。”

“花脚狗不是白面猫，各有各的脾气。银子到手哗喇哗喇花，你说莫花，这那成！钱财是命里带来的；命里注定它要来，门板挡不住；命里注定它要去，索子链子缚不住。王皮匠捡了锭银子，睡时搂到怀里睡，醒来银子变泥巴。你我的命和黄花姑娘无缘，和银子无缘，就只和酒有点缘分，我们喝完了这碗酒，再喝一碗吧。贵生，同我们喝一碗，都是哥子弟兄，不要拘拘泥泥。”

贵生不想喝酒，捧了一大包板栗子，到灶边去，把栗子放在热灰里煨栗子吃。且告给鸭毛伯伯，五爷要他上山看桐子，今年桐子特别好，过三天就是白露，要打桐子也是时候了。那一天打，定下日子，他好去帮忙。看五爷还有不有话吩咐，无话吩咐，他回家了。

鸭毛伯伯去见五爷禀白：“溪口的贵生已经看过了桐子，山向阳，今年霜降又早，桐子全熟了，要捡桐子差不多了。贵生看五爷还有什么话告他。”

五爷正同城里来的四爷谈卜术相术，说到城里中街一个杨半痴，如何用哲学眼光推人流年吉凶和命根贵贱，把个五爷说的眉飞色舞。听说贵生来了，就要鸭毛叫贵生进来有话说。

贵生进院子里时，担心把五爷地板弄脏，赶忙脱了草鞋，赤着脚去见五爷。

五爷说：“贵生，你看过了我们南山桐子吗？今年桐子好得很，城里油行涨了价，挂牌二十二两三钱，上海汉口洋行都大进，报上说欧洲整顿海军，预备世界大战，买桐油漆大战舰，要的油多。洋毛子欢喜充面子，不管国家穷富，军备总不愿落人后。仗让他们打，我们中国可以大发洋财！”

贵生一点不懂五爷说话的用意，只是呆呆的带着一点敬畏之忱站在堂屋角上。

鸭毛伯伯打圆儿说：“五爷，我们什么时候打桐子？”

五爷笑着：“要发洋财得赶快，外国人既等着我们中国桐油油船打仗，还不赶快一点？明天打后天打都好。我要自己去看看，就便和四爷打两只小毛兔玩；贵生，今年南山兔子多不多？趁天气好，明天去吧。”

贵生说：“五爷，您老说明天就明天，我家里烧了茶水，等五爷四爷累了歇个脚。没有事我就走了。”

五爷说：“你回去吧。鸭毛，送他一斤盐两斤片糖，让他回家。”

贵生谢了谢五爷，正转身想走出去，四爷忽插口说：“贵生，你成了亲没有？”一句话把贵生问得不知如何回答，望着这退职军官把头摇着，只是呆笑。他心中想起几句流行的话语：“婆娘婆娘，磨人大王，磨到三年，嘴尖毛长。”

鸭毛接口说：“我们劝他看一门亲事，他怕被女人迷住了，不敢办这件事。”

四爷说：“贵生，你怕什么？女人有什么可怕？你那样子也不是怕老婆的。我和你说，看中了什么人，尽管把她弄进屋里来。家里有个妇人对你有好处，你不明白。尽管试试看，不用怕！”

贵生还是呆笑，因为记起刚才在厨房里几个人的谈话，所以轻轻的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勉强不来。”随即缩着肩膀同鸭毛走了。

四爷向五爷笑着说：“五爷，贵生相貌不错，你说是不是？”

五爷说：“一个大憨子，讨老婆进屋，我恐怕他还不会和老婆做戏！”

贵生拿了糖和盐回家，绕了点路过桥头杂货铺去看看，到桥头才知道当家的已进城办货去了，只剩下金凤坐在酒坛边衲鞋底。见了贵生，很有情致的含着笑看了他一眼。贵生有点不大自然，站在柜前摸出烟管打火吸烟，借此表示从容，“当家的快回来了？”

金凤说：“贵生，你也上城了吧，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斤盐，一斤糖，五老爷送我的。我到围子里去告他们打桐子。”

“你五老爷待人好。”

“城里四老爷也来了，还说明天要来山上打兔子。……”贵生想起四爷说的一番话，咕咕的笑将起来。

金凤不知什么好笑，问贵生“四爷是个什么样人物。”

“一个军官，欢喜玩耍，听说做过军长，司令官，欢喜玩，把官也玩掉了。”

“有钱的总是这样过日子，做官的和开铺子的都一样。我们浦市源昌老板，十个大木簰从洪江放到桃源县，一个夜里这些木簰就完了。”

贵生知道这个故事，男的说起这个故事时，照例还得说是木簰流进妇人“孔”里去的。所以贵生失口说，“都是女人。”

金凤脸绯红，向贵生瞅着：“怎么，都是女人！你见过多少女人！女人也有好坏，和你们男子一样，不可一概而论！”

其时，正有三个过路人，过了桥头到铺子前草棚下，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取火吸烟，看有什么东西可吃。买了一碗酒，三人共同喝酒。贵生预备把话和金凤接下去，不知如何说好。三个人不即走路，他就到桥下去洗手洗脚。过一阵走上来时，见三人正预备动身，其中一个顶年青的，很多情似的，向金凤瞟着个眼睛，只是笑。掏钱时故意露出扣花抱肚上那条大银链子，且自言自语说，“银子千千万，难买一颗心。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三人走后，金凤低下头坐在酒坛上出神，一句话不说。贵生想把先前未完的话接续说下去，无从开口。

到后看天气很好，方说：“金凤，你要栗子，这几天山上油板栗全爆口了。我前天装了个套机，早上去看，一只松鼠正拱起个身子，在那木板上嚼栗子吃，见我来了不慌不忙的一溜跑去，好笑。你明天去捡栗子吧，地下多得是！”

金凤不答理他，依然为先前过路客人几句轻薄话生气。贵生不大明白。于是又说：“你记不记得在我砂地上偷栗子，不是跑得快，我会打断你的手！”

金凤说：“我记得我不跑。我不怕你！”

贵生说：“你不怕我我也不怕你！”

金凤笑着：“现在你怕我。”

贵生好像懂得金凤话中的意思，向金凤眯眯笑，心里回答说，“我不怕。”

毛伙割了一大担草回来了，一见贵生就叫唤：“贵生，你不说上山割草吗？”

贵生不理会，却告给金凤，在山上找得一大堆八月瓜，她想要，明天自己去拿。因为明天打桐子，他得上山去帮忙，五爷四爷又说要来赶兔子，恐怕没空闲。

贵生走后毛伙说：“金凤，这憨子，人大空心小。”

金凤说：“莫乱说，他生气时会打死你。”

毛伙说：“这种人不会生气。”

第二天，天一亮，贵生带了他的镰刀上山去。山脚雾气平铺，犹如展开一片白毯子，越拉越宽，也越拉越薄。远远的看到张家大围子嘉树成荫，几株老白果树向空挺立，更显得围子里家道兴旺。一切都像浮在云雾上头，缥缈而不固定，他想围子里的五爷四爷，说不定还在睡觉做梦！

可是一会儿田塍上就有马项铃 啷 啷响，且闻人语嘈杂，原来五爷四爷居然赶早都来了。贵生慌忙跑下坡去牵马。来的一共是十六个长工，十二个女工，四个跟随，还有几个捡荒的小孩子。大家一到地即刻就动起手来，从顶上打起，有的爬树，有的用竹竿巴巴的打，草里泥里到处滚着那种紫红果子。

四爷五爷看了一会儿，就厌烦了，要贵生引他们到家里去。家里灶头锅里的水已沸了，鸭毛给四爷五爷冲茶喝。四爷见斗笠里那一堆八月瓜，拿起来只是笑。

“五爷，你瞧这像个什么东西。”

“四爷，你真是孤陋寡闻，八月瓜也不认识。”

“我怎么不认识？我说它简直像女人的小……”

贵生因为预备送八月瓜给金凤，耳听到四爷说了那么一句粗话，心里不自在，顺口说道：

“四爷五爷欢喜，带回去吃吧。”

五爷取了一枚，放在热灰里煨了一会儿，拣出来剥去那层黑色硬壳，挖心吃了。四爷说那东西腻口甜不吃，却对于贵生家里一支钓鱼杆称赞不已。

四爷因此从钓鱼谈起，溪里，河里，江里，海里，以及北方芦田里钓鱼的方法，如何不同，无不谈到。忽然一个年轻女人在篱笆边叫唤贵生，声音又清又脆。贵生赶忙跑出去，一会儿又进来，抱了那堆八月瓜走了。

四爷眼睛尖，从门边一眼瞥见了那女的白首帕，大而乌光的发辫，问鸭毛“女人是谁？”鸭毛说：“是桥头上卖杂货浦市人的女儿。内老板去年热天回娘家吃喜酒，在席面上害蛇钻心病 ② 死掉了，就只剩下这个小毛头，今年满十六岁，名叫金凤。其实真名字倒应当是‘观音’！卖杂货的大约看中了贵生，又憨又强一个好帮手，将来承继他的家业。贵生倒还拿不定主意，等风向转。白等。”

四爷说：“老五，你真是宣统皇帝，住在紫禁城傻吃傻喝，围子外什么都不知道。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定地贵人贤，为什么不……”

鸭毛搭口说：“算命的说女人八字重，克父母，压丈夫，所以人都不敢动她。贵生一定也怕克。……”正说到这里，贵生回来了，脸庞红红的，想说一句话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搓手。

五爷说：“贵生，你怕什么？”

贵生先不明白这句话意思所指，茫然答应说：“我怕精怪。”

一句话引得大家笑将起来，贵生也笑了。

几人带了两只瘦黄狗，去荒山上赶兔子，半天毫无所得。晌午时又回转贵生家过午。五爷问长工今年桐子收多少，知道比往年好，就告给鸭毛，分五担桐子给贵生酬劳，和四爷骑了马回围子去了。回去本不必从溪口过身，四爷却出主张，要五爷同他绕点路，到桥头去看看。在桥头杂货铺买了些吃食东西，和那生意人闲谈了好一阵，也好好的看了金凤几眼，才转回围子。

回到围子里四爷又嘲笑五爷，以为在围子里作皇帝，不知民间疾苦。话有所指，五爷明白。

五爷说：“四爷你真是，说不得一个人还从狗嘴里抢肉吃。”

四爷在五爷肩头打了一掌说：“老五，别说了，我若是你，我就不像你，一块肥羊肉给狗吃。”

五爷只是笑，再不说话。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分定，五爷欢喜玩牌，自己老以为输牌不输理，每次失败只是牌运差，并非工夫不高。五爷笑四爷见不得女人，城市里大鱼大肉吃厌了，注意野味。

这方面发生的事贵生自然全不知道。

贵生只知道今年多得了五担桐子，捡荒还可得三四担，家里有八担桐子，一个冬天夜里够消磨了。

日月交替，屋前屋后狗尾巴草都白了头在风里摇。大路旁刺梨一球球黄得像金子，已退尽了涩味，由酸转甜。贵生上城卖了十多回草，且卖了几篮刺梨给官药铺，算算日子，已是小阳春的十月了。天气转暖了一点，溪边野桃树有开花的。杂货铺一到晚上，毛伙就地烧一个树根，火光熊熊，用意像在向邻近住户招手，欢迎到桥头来，大家向火谈天。在这时节畜牲草料都上了垛，谷粮收了仓，红薯也落了窖，正好大家休息休息的时候，所以日里晚上都有人在那里。晚上尤其热闹，因为间或还有告假回家的兵士和大兴场贩朱砂的客人，到杂货铺来述说省里新闻，天上地下说来无不令众人神往意移。

贵生到那里照例坐在火旁不大说话，一面听他们说话，一面间或瞟金凤一眼。眼光和金凤眼光相接时，血行就似乎快了许多。他也帮杜老板作点小事，也帮金凤作点小事。落了雨，铺子里他是唯一客人时，就默默的坐在火旁吸旱烟，听杜老板在美孚灯下打算盘滚账，点数余存的货物。贵生心中的算盘珠也扒来扒去，且数点自己的家私。他知道城里的油价好，十五斤油可换六斤棉花，两斤板盐。他今年有八担九担桐子，真是一注小财富！年底鱼呀肉呀全有了，就只差个人。有时候那老板把账结清了，无事可做，便从酒坛间找出一本红纸面的文明历书，来念那些附在历书下的酬世大全，命相神数。一排到金凤八字，必说金凤八字怪，斤两重，不是“夫人”就是“犯人”，克了娘不算过关，后来事情多。金凤听来只是抿着嘴笑。

或者正说起这类事，那杂货铺老板会突然发问：“贵生，你想不想成家，你要讨老婆，我帮你忙。”

贵生瞅着向上的火焰说：“你说真话假话？谁肯嫁我！”

“你要就有人。”

“我不相信。”

“谁相信天狗咬月亮？你尽管不信，到时天狗还是把月亮咬了，不由人不信。我和你说，山上竹雀要母雀，还自己唱歌去找。你得留点心！”

话把贵生引到路上来了，贵生心痒痒的，不知如何接口说下去。

毛伙间或多插一句嘴，金凤必接口说：“贵生，你莫听癞子的话，他乱说。他说会装套捉狸子，捉水獭，在屋后边装好套，反把我猫儿捉住了。”金凤说的虽是毛伙，事实却在用毛伙的话岔开那杜掌柜提出的问题。

半夜后贵生晃着个火把走回家去，一面走一面想：“卖杂货的也在那里装套，捉女婿。”不由得不咕咕笑将起来。一个存心装套，一个甘心上套，事情看来也就简单。困难不在人事在人心。贵生和一切乡下人差不多，心上也有那么一点儿迷信。女的脸儿红中带白，眉毛长，眼角向上飞，是个“克”相；不克别人得克自己，到十八岁才过关！因这点迷信他退后了一步，杂货商人装的套不成功了。可是一切风总不会老向南吹。

一天落大雨，贵生留在家里搓了几条草绳子，扒开床下沤的桐子看看，色已变黑，就倒了半箩桐子剥，一面剥桐子一面却想他的心事。不知那一阵风吹换了方向，想起事情有点儿险。金凤长大了，毛伙随时都可以变成金凤的人。此外在官路上来往卖猪的浦市人，上贵州省贩运黄牛收水银的辰州客人，都能言会说，又舍得花钱，在桥头过身，有个见花不采？闪不知把女人拐走了，那才真是“莫奈何！”人总是人，要有个靠背，事情办好大的小的就都有了靠背了。他想的自然简单一点，粗俗一点，但结论却得到了，就是热米打耙耙，一切得趁早，再耽误不得。

他预备上城去同那舅舅商量商量。

贵生进城去找他的舅舅，恰好那大户人家正办席面请客，另外请得有大厨子掌锅，舅舅当了二把手，在门板上切腰花。他见舅舅事忙，就留在厨房帮同理葱剥毛豆。到了晚上，把席撤下时，已经将近二更，吃了饭就睡了。第二天那家主人又要办什么婆婆粥，鱼呀肉呀煮了一锅，又忙了一整天，还是不便谈他的事情。第三天舅舅可累病了。贵生到测字摊去测字，为舅舅拈的是一个“爽”字，自己拈了一个“回”字。测字的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若问病，有喜事病就会好。又说回字喜字一半，吉字一半，可是言字也是一半。要办的事赶早办好，迟了恐不成。他觉得话有道理。

回到舅舅身边时，就说他想成亲了，溪口那个卖杂货的女儿可以做他的媳妇。她帮他喂猪割草好，他帮她推磨打豆腐也好。只要他愿意，有一点钱就可以乘年底圆亲，多一个人吃饭，也多一个人补衣捏脚，有坏处，有好处，特来和舅舅商量商量。

那舅舅听说有这种好事，岂有不快乐道理。他连年积下了二十块钱，正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把它预先买付棺木好，还是买几只小猪托人喂好。一听外甥有意接媳妇，且将和卖杂货的女儿成对，当然一下就决定了主意，把钱“投资”到这件事上来了。

“你接亲要钱用，我帮你一点钱。”厨子把存款全部从床脚下泥土里掏出来后，就放在贵生面前，“你要用，拿去用，将来养了儿子，有一个算我的小孙子。逢年过节烧三百钱纸，就成了。”

贵生吃吃的说：“我不要那么些钱，开铺子的不会收我财礼的！”

“怎么不要？他不要你总得要。说不得一个穷光棍打虎吃风，没有吃时把裤带紧紧。你一个人草里泥里都过得去，两个人可不成！人都有个面子，讨老婆就得养老婆，不能靠桥头杜老板，让人说你吃裙带饭。钱拿去用，舅舅的就是你的。”

两人商量好了，贵生上街去办货物。买了两丈官青布，三斤粉条，一个猪头。又买了些香烛纸张，一共花了将近五块钱。东西办好，贵生带了东西回溪口。

出城时碰到两个围子里的长工，挑了箩筐进城，贵生问他们赶忙进城有什么要紧事。

“五爷不知为什么心血来潮，派我们办货！好像接媳妇似的，一来就是一大堆！”

贵生说：“五爷也真是五爷，人好手松，做什么事都不想想。”

“真是的，好些事都不想就做。”

“做好事就成佛，做坏事可教别人遭殃。”

长工见贵生办货不少，带笑说：“贵生，你样子好像要还愿，莫非快要请我们吃喜酒了。”

另一个长工也说：“贵生，你一定到城里发了洋财，买那么大一个猪头，会有十二斤吧。”

贵生知道两人是打趣他，半认真半说笑的回答道：“不多不少一个猪头三斤半，正预备焖好请哥们喝一杯！”

分手时一个长工又说：“贵生，我看你脸上气色好，一定有喜事不说，瞒我们。”

几句话把贵生说的心里轻轻松松的。

贵生到晚上下了决心去溪口桥头找杂货铺老板谈话，到那里才知道杜老板不在家，有事去了。问金凤父亲什么地方去了，什么时候回来，金凤神气淡淡的说不知道。转问那毛伙，毛伙说老板到围子里去了，不知什么事。贵生觉得情形有点怪，还以为也许两父女吵了嘴，老的走了，所以金凤不大高兴。他依然坐在那矮条凳上，用脚去拨那地炕的热灰，取旱烟管吸烟。

毛伙忽然失口说：“贵生，金风快要坐花轿了！”

贵生以为是提到他的事情，眼瞅着金凤说：“不是真事吧。”

金凤向毛伙盯了一眼：“癞子，你胡言乱说，我缝你的嘴。”

毛伙萎了，向贵生憨笑着：“当真缝了我的嘴，过几天要人吹唢呐可没人。”

贵生还以为金凤怕难为情，把话岔开说：“金凤，我进城了，在我那舅舅处住了三天。”

金凤低着个头说：“城里可好玩！”

“我去城里有事情。我……”他不知怎么说下去好，转口向毛伙，“围子里五爷又办货要请客人。”

“不止请客，……”

毛伙正想说下去，金凤却借故要毛伙去瞧瞧那鸭子栅门关好了没有。

贵生看风头不大对，话不接头。默默的吹了几筒烟，只好走了。

回到家里从屋后搬了一个树根，捞了一把草，堆地上烧起来，捡了半箩桐子，在火边用小剜刀剥桐子。剥到深夜，总好像有东西咬他的心。

第二天正想到桥头去找杂货商人谈话，一个从围子里来的人告他说，围子里有酒吃，五爷纳宠，是桥头浦市人的女儿，看好了日子，今晚进门，要大家杀黑前去帮忙，抬桥子接人！听过这消息，贵生好像头上被一个人重重的打了一闷棍，呆的转不过气来。

那人走后他还不大相信，一口气跑到桥头杂货铺去，只见杜老板正在用红纸封赏号。

那杂货铺商人一眼见是贵生，笑眯眯的说：“贵生，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好几天不见你，我们还以为你当兵去了。”

贵生心想：“我真要当兵去。”

杂货铺商人又说：“你进城看戏了吧。”

贵生站在外边大路上结结巴巴的说：“大老板，大老板，听人说你家有喜事，是真的吧。”

杜老板举起那些小包封说：“你看这个。”贵生听桥下有人捶衣，知道金凤在桥下洗衣，就走近桥栏杆边去，看见金凤头上孝已撤除，一条乌光辫子上簪了一朵小小红花，正低头捶衣。贵生知道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事情已吹了，完了，一切完了，再说不出话，对那老板看了一眼，拔脚走了。

晚半天，贵生依然到围子里去。

贵生到围子里时，见五老爷穿了件蓝缎子夹马褂，正在院子里督促工人扎喜轿，神气异常高兴。五爷一见贵生就说：“贵生，你来了，吃了没有？厨房里去喝酒吧。”又说，“你生庚属什么？属龙晚上帮我抬轿子，过溪口桥头上去接人。属虎属猫就不用去，到时避一避！”

贵生呆呆怯怯的说：“我属虎，八月十五寅时生，犯双虎。”说后依然如平常无话可说时那么笑着，手脚无放处，看五爷分派人作事，扎轿杆的不当行，走过去帮了一手忙。到后五爷又问他喝了没有，他不作声。鸭毛伯伯换了一件新毛蓝布短衣，跑出来看轿子，见到贵生，拉着他向厨房走。

厨房里有五六个长工坐在火旁矮板凳上喝酒，一面喝一面说笑。因为都是派定过溪口上接亲的人，其中有个吹唢呐的，脸喝得红都都的，说：“杜老板平时为人慷慨大方，到那里时一定请我们吃城里带来的嘉湖细点，还有包封。”

另一长工说：“我还欠他二百钱，怕见他。”

鸭毛伯伯接口打趣他：“欠的账那当然免了，你抬轿子小心点就成了。”

一个毛胡子长工说：“你们抬轿子，看她哭多远，过了大青树还像猫儿那么哭，要她莫哭了，就和她说，大姊，你再哭。我抬你回去！她一定不敢再哭。”

“她还是哭你怎么样？”

“我当真抬她回去。”

所有人都哄然大笑起来。

吹唢呐的会说笑话，随即说了一个新娘子三天回门的粗糙笑话，装成女子的声音向母亲诉苦：“娘，娘，我以为嫁过去只是伏侍公婆，承宗接祖，你那想到小伙子人小心坏，夜里不许我撒尿！”

大家更大笑不止。

贵生不作声，咬着下唇，把手指骨捏了又捏，看定那红脸长鼻子，心想打那家伙一拳。不过手伸出去时却端起了土碗，啯嘟嘟喝了半碗烧酒。

几个长工打赌，有的以为金凤今天不会哭，有的又说会哭，还说看那一双水旺旺的眼睛就是会哭的相。正乱着，院中另外那几个扎轿子的也来到厨房，人一多话更乱了。

贵生见人多话多，独自走到仓库边小屋子里去。见有只草鞋还未完工，坐下来搓草编草鞋玩。心里实在有点儿乱，不知道怎么好。身边还有十六块钱，紧紧的压在腰板上。他无头无绪想起一些事情。三斤粉条，两丈官青布，一个猪头，有什么用？五斛桐子送到姚家油坊去打油，外国人大船大炮到海里打大仗，要的是桐油。卖纸客人做眉弄眼，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四老爷一个月玩八个辫子货，还说妇人身上白得像灰面，无一点意思。……

看看天已快夜了。

院子里人声嘈杂，吹唢呐的大约已经喝个六分醉，把唢呐从厨房吹起，一直吹到外边大院子里去。且听人喊燃火把放炮动身，两面铜锣镗镗的响着，好像在说，我们走，我们走，我们快走！不一会儿，一队人马果然就出了围子向南走去了。去了许久还可听到一点唢呐呜咽声音。贵生过厨房去看看，只见几个女的正在预备汤果，鸭毛伯伯见贵生就说：“贵生，我还以为你也去了。帮我个忙挑几担水吧。等会儿还要水用。”

贵生担起水桶一声不响走出去。院子里烧了几堆油柴，正屋里还点了蜡烛，挂了块红。住在围子里的佃户人家妇女小孩都站在院子里，等新人来看热闹。贵生挑水走捷径必从大门出进，却宁愿绕路，从后门走。到井边挑了七担水，看看水平了缸，才歇手过灶边去烘草鞋。

阴阳生排八字女的属鼠，宜天断黑后进门，为免得与家中人不合，凡家中命分上属大猫小猫到轿子进门时都得躲开。鸭毛伯伯本来应当去打发轿子接人的。既得回避，因此估计新人快要进围子时，就邀贵生往后面竹园子去看白菜萝卜，一面走一面谈话。

“贵生，一切真有个命定，勉强不来。看相的说邓通是饿死的相，皇帝不服气，送他一座铜山，让他自己造钱，到后还是饿死。城里王财主，挑担子卖饺饵营生，气运来了，住身在那个小庙里，墙倒坍了，两夫妇差点儿压死，两人从泥灰里爬出来一看，原来墙里有两坛银子，从此就起了家。……不是命是什么。桥头上那杂货铺小丫头，谁料到会作我们围子里的人？五爷是读书人，懂科学，平时什么都不相信，除了洋鬼子看病，照什么‘挨挨试试’光，此外都不相信。上次进城一输又是两千，被四爷把心说活了。四爷说，五爷，你玩不得了，手气痞，再玩还是输。找个‘原汤货’来冲一冲运气看，保准好。城里那些毛母鸡，谁不知道用猪肠子灌鸡血，到时假充黄花女。乡下有的是人，你想想看。五爷认真了，凑巧就看上了那杂货铺女儿，一说就成，不是命是什么。”

贵生一脚踹到一个烂笱瓜上头，滑了一下，轻轻的骂自己：“鬼打岔，眼睛不认货！”

鸭毛伯伯以为话是骂杜老板女儿，就说：“这倒是认货不认人！”

鸭毛伯伯接着又说：“贵生，说真话，我看杂货铺杜老板和那丫头先前对你倒很注意，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还不明白。其实只要你好意思亲口提一声，天大的事定了。天上野鸭子各处飞，捞到手的就是菜，你不先下手，怪不得人！”

贵生说：“鸭毛伯伯，你说的是笑话。”

鸭毛伯伯说：“不是笑话！一切是命，十天以前，我相信那小丫头还只打量你同她俩在桥头推磨打豆腐！”说的当真不是笑话，不过说到这里，为了人事无常，鸭毛伯伯却不由得不笑起来了。

远远的已听到唢呐呜呜咽咽的声音，且听到炮竹声，就知道新人的轿子来了。围子里也骤然显得热闹起来。火炬都燃点了，人声杂遝。一些应当避开的长工，都说说笑笑跑到后面竹园来，有的还爬上大南竹去眺望，看人马进了围子没有。

唢呐越来越近，院子里人声杂乱起来了，大家知道花轿已进营盘大门，一些人先虽怕冲犯，这时也顾不及了，都赶过去看热闹。

三大炮放过后，唢呐吹“天地交泰”吹完了，火把陆续熄了，鸭毛伯伯知道人已进门，事已完毕，拉了贵生回厨房去，一面告那些拿火把的人小心火烛。厨房里许多人都在解包封，数红纸包封里的赏钱，争着倒热水到木盆里洗脚，一面说起先前一时过溪口接人，杜老板发亲时如何慌张的笑话。且说杜老板和毛伙一定都醉倒了，免得想起女儿今晚上挨痛事情难受。鸭毛伯伯重新给年青人倒酒把桌面摆好，十几个年青长工坐定时，才发现贵生已溜了。

半夜里，五爷正在雕花板床上细麻布帐子里拥了新人做梦，忽然围子里所有的狗都狂叫起来。鸭毛伯伯起身一看，天角一片红，远处起了火。估计方向远近，当在溪口边上。一会儿有人急忙跑到围子里来报信，才知道桥头杂货铺烧了，同时贵生房子也走水烧了。一把火两处烧，十分蹊跷，详细情形一点不明白。

鸭毛伯伯匆匆忙忙跑去看火。先到桥头，火正壮旺，桥边大青树也着了火。人只能站在远处看。杜老板和毛伙是在火里还是走开了，一时不能明白。于是又赶过贵生处去，到火场近边时，见有好些人围着看火，谁也不见贵生，烧死了还是走了说不清楚，鸭毛用一根长竹子向火里捣了一阵，鼻子尽嗅着，人在火里不在火里，还是弄不出所以然。他心中明白这件事，知道火是怎么起的，一定有个原因，转围子时，半路上正碰着五爷和那新姨。五爷说：“人烧坏了吗？”

鸭毛伯伯结结巴巴的说：“这是命，五爷，这是命。”见金凤哭了，心中却说，“丫头，一索子吊死了吧，哭什么？”

几人依然向起火处跑去。

二十六年三月作五月改作——北平

本篇发表于1937年5月1日《文学杂志》第1卷第1期（创刊号）。署名沈从文。

大小阮

学校打更人刘老四，在校后小更棚里喝完了四两烧酒，凭他的老经验，知道已十二点，就拿了木梆子沿校墙托托托敲去。一面走一面想起给他酒喝几个小哥儿的事情，十分好笑。十年前每晚上有一个年青小哥儿从裱画铺小寡妇热被里逃出，跑回学校来，爬过学校围墙时，这好人还高高的提起那个灯笼照着，免得爬墙那一个跌落到墙内泥沟里去。他原欢喜喝一杯酒，这种同情和善意就可得到不少酒喝。世界成天变，袁世凯，张勋，吴佩孚，张作霖，轮流占据北京城，想坐金銮宝殿总坐不稳。学校呢，人事上也不大相同，除了老校长其余都变而又变。那爬墙头小哥儿且居然从外国回来作训育主任了。世界虽然老在变，有一件事可不曾变，就是少数学生爬墙的行为还好好保存下来。不过这件事到用着巡夜的帮助时，从前用的是灯笼，如今用的是手电筒罢了。他心想，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衣禄，说不准簿籍上自己名分下还有五十坛烧酒待注销，喝够了才会倒下完事。

打更的走到围墙边时，正以为今晚上未必有人爬墙，抬头一瞧，墙头上可恰好正骑了两个黑影子。他故意大声的询问：

“谁人？”

黑影之一说：“老刘，是我。你真是。”从声音上他听得出是张小胖。

“张少爷，你真吓了我一跳。我以为是两个贼，原来是——”

其中之另一个又说：“你以为是贼，这学校会有贼？不是贼，是两瓶酒，你可不用吓了。把你那电筒照照我。不许告给谁。我们回来取点东西，等会儿还得出去，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声音也怪熟，是小阮。两个年青小哥儿跳下了墙，便直向宿舍奔去。

打更的望着这两个年青小哥儿黑影子只是笑，当真蹲在那儿等候他们。

他算定这等候对他有好处。他无从拒绝这种好处！

小阮与张小胖分手后，小阮走进第八宿舍，宿舍中还有个同学点上洋烛看小说。便走到一个正睡着做梦，梦中吃鸽子蛋的学生床边，咬耳朵叫醒了那学生。两人原来是叔侄，睡觉的一个是小叔叔，大家叫他大阮。

“七叔，帮我个忙，把你那一百块钱借给我，我得‘高飞远——’我出了事情，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不走不成！”

“为什么？你又在学校里胡闹了？”

“不是在学校里打架。我闯了祸，你明天会知道的。赶快把那一百块钱借给我吧，我有用处！”

“不成，我钱有别的用处！我得还大衣账，还矮脚虎二十元，用处多咧。”

“你好歹借我八十，过不久会还你，家里下月款来算你的。我急要钱，有钱才好走路！有八十我过广东，考黄埔军官学校去。不然也得过上海，再看机会。我不走不成！”

“你拿三十够了吧。我义兴和欠款不还，消费社总得结结账！”

“那就借六十给我。我不能留在学校，即刻就得走路！”

大阮被逼不过，一面又十分需要睡眠，勉勉强强从床里边摸出了那个钱皮夹，数了十张五元头的钞票给小阮。小阮得过钱后，从洋服裤袋里掏出了一件小小黑色东西，塞到大阮枕头下去，轻轻的说：

“七叔，这个是十五号房张小胖的，你明天给我还他吧。我走了。你箱子里我存的那个小文件，一早赶快烧了它，给人搜出可不是玩的。”因为那个看小说的同学已见着了他，小阮又走到那小说迷床边去说，“兄弟，对不起，惊吵你。再见！”

近视眼忙说：“再见再见。”

小阮走出宿舍后，大阮觉得枕下硬硬的梗住头颈，摸出来一看才明白原来是枝小手枪。猜出小阮一定在一点钟前就用这手枪闯祸，说不定已打死了人，明早晨学校就要搜查宿舍。并且小阮寄存那个文件，先告他只是一些私信，临走时却要他赶紧烧掉，自然也是一种危险。但把两件事多想想，就使大阮安心了。枪是张小胖所有物，学校中大家都知道，张小胖是当地督办的儿子，出乱子决不会成问题。文件一烧了事，烧不及也不会牵涉到自己头上来。当真使大阮睡不着觉的还是被小阮借去了那五十块钱。小阮平时就很会玩花样，要钱用时向家里催款，想得出许多方法。这次用钱未必不是故作张皇把钱骗去作别的用途。尤其糟的是手边钱小阮取了五十，日前作好的预算完全被打破了。

至于小阮呢，出了宿舍越过操场到院墙边时，见打更的还在那墙边候着，摸出一张钞票，塞在打更的手心里：

“老刘，拿这个喝酒吧。不许说我回来过，说了张少爷会一枪铳了你。”

“张少爷不出去吗？”

“不出去了。”

“您不回来吗？”

“我怎么不回来？我过几年会回来的！”

小阮爬墙出去后，打更的用手电灯光看看手中的钞票，才知道原来是五块钱，真是一个大利市。他明白他得对这事好好保守沉默。因为这个数目差不多是三十斤烧酒的价钱。把钞票收藏到裤腰小口袋里去，自言自语的说：

“一个人当真有一个人的衣禄，勉强不来。”

他觉得好笑，此后当真闭口不谈这件事情。

早上六点钟，一阵铃声把所有学生从迷糊睡梦里揪回现实人间。

事务员跟着摇铃的校役后面，到每个宿舍前边都停一停，告给学生早上八点周会，到时老校长有话说，全体学生都得上风雨操场去听训。老校长训话不是常有的事，于是各宿舍骤然显得忙乱起来。都猜想学校发生了事情，可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大阮一骨碌爬起来，就拿了小阮昨夜给他那个东西走到宿舍十五号去，见张小胖还躺在床上被窝里。送给他那东西时，张小胖问也不问，好像早知道是小阮交还的，很随意的把它塞到枕头下，翻过身去又睡着了。大阮赶忙又回去烧那文件。事作完拿了毛巾脸盆到盥洗室洗脸，见同学都谈着开会事情。一个和张小胖同房和大阮同组的瘦个儿二年级学生，把大阮拉到廊下去，咬耳朵告大阮，昨晚上张小胖出外边去，不知为什么事，闹了大乱子，手臂全被打青了，半夜里才回转宿舍。听说要到南方去，不想读书了。

大阮才明白还枪给张小胖时张小胖不追问的理由。大阮心中着急，跑到门房去，找早报看，想从报上得到一点消息，时间太早，报还不来。七点半早报来了，在社会新闻版上还是不能发现什么有关系的消息。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穷病自杀了，一个童养媳被婆婆用沸水烫死了，一个人醉倒了，大骂奸臣误国，这类消息显然不是小阮应当负责的。

周会举行时，老校长演说却是学生应当敬爱师长一类平平常常的话。周会中没有张小胖，也不见小阮。散会后训育主任找大阮到办公楼去，先问大阮，知不知道小阮出了事。大阮说不知道。训育主任才告给大阮，小阮为一个女人脱离了他们一个秘密组织，开枪打伤了市立中学一个历史教员。那教员因别有苦衷，不敢声张，但却被邻居告到区里，有办案的人到那人家问话，盘诘被伤理由，说不定要来学校找人。若小阮已走了，看看他宿舍里有什么应当烧的，赶快烧掉。原来这主任就是个XX，当时的XX原是半公开的，在告大阮以前，先就把自己应烧的东西处理过了。至于那位绰号张小胖的大少爷呢，躺在床上养伤，谁也不会动他，因为区里办事的吃的正是他爸爸的饭，训育主任早就知道的。

大阮回转宿舍，给他那住合肥城里的堂兄（小阮的父亲 ）写信——

大哥，你小三哥昨天在这里闹了乱子，差点儿出了人命案件，从学校逃走了。临走时要钱用，逼我借钱。我为他代向同学借了五十元（这是别人急着付医院的款项，绝不能延误不还），连同我先前一时借他的共约百元。我那个不算数，转借别人的务请早为寄来，以清弟之手续。同学中注重信用，若不偿还，弟实对不起人也。

小三哥此次远扬，据他说有一百元就可以往广东，钱不多到上海时住下看机会。他往广东意思在投考黄埔军官学校，据说此校将来大有出息，不亚于保定军官团。弟思我家胡鲁四爷，现在北京陆军大学读书，是家中已有一军事人材，不必多求。且广东与北京政府对立，将来不免一场大战，叔侄对垒，不问谁胜谁败，吾宗都有损失，大不合算。故借款数目，只能供给其到沪费用，想吾兄亦必以弟此举为然也。学校对彼事极包涵，惟彼万不宜冒险回校。弟意若尽彼往日本读书，将来前途必大有希望。彼事事富于革命精神，如孙中山先生。孙先生往昔亦曾亡命日本，历史教员在班上曾详言其事。惟小三哥性太猛，气太盛，不无可虑，要之是吾宗一人材也。

大阮把信写成后看看，觉得写得不错。又在“款系别人所有”话旁加了几个小圈，就加封寄发了。他的主要目的是把那五十块钱索还，结果自然并不失望。至于小阮的命运，倒当真与他这次借款的数目大有关系。如果当时小阮的钱够往广东，到后来革命军北伐，这个人也许死了，便成为革命烈士，也许活着，会成为军中少壮派要人，此后的种种都得全盘重造了。

大阮小阮两人在辈分上是叔侄，在年龄上像弟兄，在生活上是朋友，在思想上又似乎是仇敌。但若仅仅就性情言来呢，倒是“差不多”。都相当聪明，会用钱。对家中长辈差不多一致反对，对附于旧家庭的制度的责任和义务差不多一致逃避，对新事物差不多同样一致倾心，对善卖弄的年青女人差不多一致容易上当。在学校里读书呢，异途同归，由于某种性情的相同，差不多都给人得到一个荒唐胡闹的印象，所不同处只是荒唐胡闹各有方式罢了。

两人民国十二年夏季考入这个私立高级中学。

有机会入这中学读书的，多半是官家子弟和比较有钱的商人地主子侄，因此这学校除了正当体育团体演说团体文学艺术团体以外，还有两个极可笑的组织，一个叫君子会，一个叫棒棒团。君子会注重的是穿衣戴帽，养成小绅士资格。虽学校规矩限制学生在校出外都得穿着制服，在凡事一律情形上，这些纨袴子弟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叹，然而在鞋袜方面（甚至于袜带 ）依然还可别出心裁。此外手表，自来水笔，平时洗脸用的胰子，毛巾，信封信笺，无一不别致讲究。其中居多是白面书生，文雅，懦弱，聪明，虚浮，功课不十分好，但杂书却读得很多，学问不求深入，然而常识倒异常丰富。至于棒棒团，军人子弟居多，顾名思义，即可知其平常行径。寻衅打架是他们主要工作。这些学生不特在本校打架，且常常出校代表本校打架。这两个组织里的学生增加了学校不少麻烦，但同时也增加了学校一点名誉。因为它的存在，代表一种社会，一种阶级，就是我们平时使用它时意义暖昧，又厌恶又不能不尊重的所谓上等社会，统治阶级。学校主持者得人，加之学校走运，不知如何一来又意外得了一个下野军阀一笔捐款，数目将近五十万块钱，当局用这笔钱来补充了几座堂堂皇皇的建筑物，添购了些图书仪器，学校办下去，自然就越来越像个学校。因此在社会上的地位，比旁的学校都好。纳费多，每年来应考的学生，常常超过固定额数十来倍。

大小阮原是旧家子弟，喜事好弄是旧家子弟共通的特性。既考入了这个中学校，入学不久，两人就分别参加了两个组织，叔侄二人从所参加的组织，说明两人过去的环境，当前的兴味，以及未来的命运。

五四运动来了，疯狂了全国年青人。年青人的幻想，脱离一切名分或事实上制度习惯的幻想，被杂志书报加以扩大。要求自由解放成为大小都会里年青人的唯一口号和目的。X中学位置在长江中部一个省分里，教书的照例是北京师大、北大出身的优秀份子，老校长又是个民国初元的老民党，所以学校里的空气自然是很良好的。各事都进步改良了，只差一着，老校长始终坚持，不肯让步，且由于他与学校的关系，人望，以及性情上那点固执，不许男女同学。以为学校是为男子办的，女子要读书，另有女学校可进。这种主张同时得到有势力的当局支持，所以学生想反对无从反对。五四运动过了几年，风气也略转了一点，这学校因为不开放女禁，且更为多数人拥护了。关于这一点看来似乎无多大关系的事情，无形中倒造就了一些年青人此后的命运。因为年青人在身心刚发育到对女人特别感觉行动惊奇和肉体诱惑时，在学校无机会实证这种需要。欲望被压抑扭曲，神经质的青年群中，就很出了几个作家，多血质的青年群中，就很出了几个革命者。这种作家和革命者尚未露头角时，大多数是在学校那两个特别组织里活动的。

小阮自从离开他的学校，当真就跑到上海，恰如当时许多青年一样，改了一个名字，住在一个小弄堂的亭子间里，一再写挂号信给乡下收租过日子的老父亲，催款接济。且以为自己作的是人类最神圣最光荣事业的起始，钱不能按时照数寄来，父亲不认识他的伟大，便在信上说出一些老人看来认为荒唐胡涂的话语。父亲断定儿子是个过激派，所指望的款当然不会寄来了。然而此外亲戚和朋友，多少尚有点办法。亲戚方面走了绝路，朋友（同样在大都市里混的朋友 ）却在一种共同机会上，得到共同维持的利益。换句话说就是有“同志”互助。物质上虽十分艰窘，精神上倒很壮旺。没有钱，就用空气和幻想支持生活，且好像居然可以如此继续支持下去。到后来自然又承受机会所给他的那一分，或成龙，或成蛇，或左，或右，或关人牢狱，或回家为祖宗接亲养儿子，在乡下做小绅士。

世界恰如老更夫说的在“变”，小阮不知如何一来，得到一个朋友的帮助，居然到了日本，且考进一个专门学校念书了。学的是一般人要学的，政治。家中一方面虽断绝了联系，照规矩在国内外大学读书时，都可以得到本族公款的补助。小阮用文件证实了他的地位，取得那种权利一年。可是本人在日本不到半年，北伐军队已克服了武汉。这消息对他不是个坏消息。既然工作过来的人，回国当然有出路，他回了国。搭江轮上行到汉口，找那母校训育主任，因为训育主任那时已是党中要人。出路不久就得到了——汉口市特别党部党委。在职务上他当然作的有声有色，开会发言时态度加倍的热诚，使同志感觉他富于战斗性。他嘲笑保守，轻视妥协，用往日在学校在上海两地方生活的方式，从一个新环境里发展下去。计划打倒这个，清除那个。一面还写信给那个考入北京大学一年级学生大阮，表示他在新事业上的成功和自信。写信给家乡族中公积金保管人，主张保管人应当有年青人参加，改善补助金的办法。写信给家中父亲，要他寄钱，简简单单，要他赶快寄钱。清党事变发生时，他差一点点给同伴送掉性命。很幸运他逃出了那个人血搅成的政治漩涡，下行到九江，随同一部分实力派过南昌，参加南昌的暴动。失败后又过广州，作了些无可稽考的工作。不久广州事变，他又露了面。广州大暴动与第X方面军不合作又失败了，工运老总（也就是那个训育主任 ）坐了机器脚车到总工会去开会，在总工会门前被人用机关枪打掉了。到会三百五十个干部，除少数因事不克参加的分子侥幸逃脱外，将近三百二十个青年，全被拘留在一个戏院里，听候发落。当时市区正发生剧烈混战，一时难决定胜负。各处有巷战，各处有房子被焚烧。年青人的屠杀更在一种疯狂和报复行为中大规模举行。拘押在戏院里的小阮胸有成竹，打算又打算：老总已倒下完了，这混战继续下去，即或一两天XX方面会转败为胜，可望夺回市中心区，在转移之间，被扣住的一群，还是不免同归于尽。与其坐以待毙，倒还是乘机会冒险跑路，这么办总还可望死里逃生。

其时戏院门前已用铁丝网围上，并且各处都安放着机关枪，但近于奇迹似的，小阮和另外两个同伴，居然在晚上从窗口翻到另外一个人家屋瓦上，从一个屋上打盹的哨兵身后脱出了那个戏院，逃到附近一个熟人家里。第二天一早，那三百个同伴，被十二辆大汽车押送到珠江河堤边去，编成三队，用机关枪扫射了。二十一天后某个晚上九点钟左右，北京大学东斋大阮的宿舍里，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客人就是小阮。

其时大阮一面在北大外国文学系读书，一面已作了一家晚报评戏讲风月的额外编辑，因他的地位，在当地若干浮华年青学生，逛客，和戏子娼妓心目中，已成为一个小名人。所住的宿舍里墙壁上和桌子上全是名伶名花明星相片，另外还挂了某名伶一副对联。同房住的是个山东籍历史系的三年级学生，这学生平时除读书外毫无他务，一自本学期和大阮同住后，竟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戏迷”了。

大阮见小阮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出乎意外，大大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小阮不是在南方过日子，就是在南方死掉了。

“呀，小三哥，原来是你！你居然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人间！”

小阮望着衣履整洁的大阮，只是笑。时间隔开了两个人，不知如何，心里总有点轻视这位小叔。以为祖宗虽给了他一份产业，可是并不曾给他一个好好的脑子。所有小聪明除了适于浪费祖宗留下来那点遗产别无用处。成天收拾得标致致的，同妇人一样，全身还永远带着一点香气，这一切努力，却为的是供某种自作多情的浮华淫荡女人取乐，媚悦这种女人！生存另一目的就是吃喝，活下来是醉生梦死，世界上这种人有一个不多，无一个也不少。

大阮只注意小阮脸上的气色，接着又说：

“你不是从广东来的吗？你们那里好热闹呀！”

小阮依然笑着，轻轻的说：

“真是像你说的好热闹。”

小阮见那山东大个子把头发梳得油光光的，正在洗脸，脸洗过后还小心小心把一种香料涂抹到脸上去，心里觉得异常嫌恶。就向大阮示意，看有什么方便地方可以同他单独谈谈。大阮明白这意思，问那同房：

“密司忒侯，你听戏去？”

那不愿自弃的山东学生，一面整理头发一面装模作态微带鼻音说：

“玉霜这次戏可不能不听听。”说了才回过头来，好像初初见到房中来客，“这位客人请教是……”

大阮正想介绍小阮给同房，小阮却抢口答说：“敝姓刘，草字深甫，做小生意。”说后便不再理会那山东学生，掉头向壁间看书架上书籍去了。大阮知道小阮的脾气，明白他不乐意和生人谈话，怕同房难为情，所以转而向山东学生闲聊，讨论一些戏文上的空泛问题。山东学生倒还知趣，把头脸收拾停当，出门去了。刚走过后，小阮就说：“这家伙真是个怪物。”

大阮说：“小三爷，你脾气真还是老样子，一点不改。你什么时候姓刘了？做什么生意？来，坐下来，我们谈谈你的经验！说老实话一听到‘清’我以为你早蹩到武汉，被人缚好抛到大江里喂鱼吃了。后来从大姑信上知道你已过广东，恰好广东又来一个地覆天翻，你纵有飞天本领也难逃那个劫数。可是你倒神通广大，居然跑到北京来了。我羡慕你几年来的硬干精神。”

小阮一面燃起一支纸烟狂吸，一面对大阮望着。似真似讽的说：“七叔，你这几年可活得很存意思。你越发漂亮了。你样子正在走运。”

大阮只明白话中意思一半，又好像有意只听取那话中一半，混和了谦虚与诚实说：“我们可说是混日子，凡事离不了一个混字。进这学校就重在可以混毕业，在新闻界服务为的是混生活，在戏子里混，在酒肉里混，在女人中混。走的是什么运，还得问王半仙排八字算算命。可是我是个受科学洗礼的人，不相信瞎子知道我的事情。”他见小阮衣着显得有点狼狈，就问小阮到了北京多久，住在什么地方，并问他吃不吃过晚饭。且从别一件事说起，转入家境大不如前一类情形上去。用意虽不在堵塞这位贤侄向他借钱的口，下意识却暗示到小阮，要开口也有个限度。但他的估计可错了。

小阮说：“我想在北京住下来，不知道这地方怎么样。”

“前一阵可不成，公寓查得紧，住公寓大不方便。现在无事了。你想住东城西城？”

“你有什么熟地方可以搬去住我就去住。不用见熟人。说不定不久还得走路，我想到东北去！”

大阮想了一会儿，以为晚上看房子不方便，且待明天再说。问明白小阮住在前门外客店里，就同小阮回到客店，两人谈了一整夜的话，互相知道了几年来两人生活上的种种变化。大阮知道这位侄大人身边还富裕，就放心了许多。至于小阮的出生入死，种种冒险经过，他却并不如何引起兴趣。他说他不懂什么叫“革命”，因为他的心近来已全部用在艺术方面去了。他已成为一个艺术批评家，鉴赏家，将来若出洋就预备往英国去学艺术批评。他熟识了许多有希望的艺员，除了鼓励他们，纠正他们，常常得写文章外，此外还给上海杂志写点小品文，且预备办一刊物。说到这些话时，神气间的成功与自信，恰恰如小阮前一时写信给大阮情景一样。从这种谈话中，把两人的思想隔阂反而除去了，小阮因此显得活泼了点，话多了一点。到后来甚至于男女事情也谈过了。由客气转而为抬扛，把往年同在学校读书时的友谊完全恢复了。

第二天两人在北大附近一个私人寄宿舍里，用大阮名义看好了一间房子，又大又清净，把行李取来，添制了一些应用东西，小阮就住下了。在那新住处两叔侄又畅畅快快谈了一个整天，到分手时，大阮对小阮的印象，是神秘。且认为其所以作成这种神秘，还依然是荒唐。今昔不同处，不过是行为理想的方式不同而已。既有了这种印象，使他对小阮的前途，就不能不抱了几分悲观，以为小阮成龙成蛇不可知，总而言之是一位危险人物。但两人既生活在一个地方，小阮囊中似乎还充裕，与大阮共同吃喝看戏，用钱总不大在意，大阮因之对小阮荒唐，渐渐的也能原谅而且习惯了。

两人同在一处每天语言奋斗的结果，似乎稍稍引起了大阮一点政治趣味，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只是向他自己。

住了一个月，小阮忽然说要走了，想到唐山去。大阮看情形就知道小阮去唐山的意思。半玩笑半认真说出他的意见：“小三哥，你不要去好。那地方不是个地方，与你不合宜。”

小阮说：“你以为我住在这里，每天和你成天看戏说白话，就合宜吗？”

“我不以为什么是合宜。你想到唐山去玩，那里除了钻进煤洞里短期活埋无可玩。你想作点什么事，那里没有什么事可作。”

“你怎么知道没有什么可作的？一个要作事的人，关在黑牢里也还有事作！如其你到那儿去！一定无事可作。你最相宜的地方就是你现在的地方，因为有一切你所熟习的。花五十元买一瓶香水送给小玫瑰，又给女戏子写文章收回十块钱。离开了这个大城，你当然无事可作了。”

“可是如今是什么世界，我问你。君子不立乎岩墙之下，你到唐山去不是跳火坑吗？”

“先生，要世界好一点，就得有人跳火坑。”

“世界如果照你所说的已经坏透了，一切高尚动机或理想都不再存在，一切人都是狗矢，是虫豸，人心在腐烂，你跳下火坑也依然不会好！你想想，这几年你跳了多少次火坑，是不是把世界变好一点？另外有多少人腐烂在泥土里，对于这个世界又有多少好处？！”

“对多数当然有好处。至于对你个人，不特好像无好处，并且实在无意义。可是革命成功后，你就会知道对你是什么意义了。第一件事是没收你名下那三千亩土地，不让你再拿佃户的血汗来在都市上胡花。第二件事是要你们这种人去抬轿子，去抹地板，改造你，完全改造你，到那时节看看你还合宜不合宜。这一天就要来的。自然会来的！”

“自然会来，那还用得着你去干吗？”

“七叔，你简直不可救药。你等着吧。”

“小三哥，不是说笑话，不可救药的我，看你还是去唐山不得，那地方不大稳当。XX是对你们所谓高尚理想完全不能了解，对你们这种人不大客气，碰到了他们手上就难幸免。你一去那里，我断定你会糟。在这地方出事我还多少有点办法，到唐山可不成。你纵有三头六臂，依然毫无用处。”

话谈得同另一时两人谈话情形差不多，僵无可僵，自然不能不结束了。

小阮说：“好，谢谢你的忠告，我们不用谈这个。”

小阮似乎自己已变更了态度，特意邀大阮去市场喝酒。大阮担心是计策，以为小阮知道他家中新近寄来了五百块钱，喝了酒还是跟他借钱，便推说已有约会不能去。小阮只好一人去。到了晚上，大阮正在华乐戏院包厢里听戏，小阮却找来了，送给大阮一个信件，要大阮看。原来是香港汇给小阮的两千块钱通知。

小阮说：“我还是即刻要走路。这款项不便放在身上，你取出来，留在你手边，到我要用时再写信告你，我若死了，这钱望你寄把在上海的八弟。”说完这话，不待大阮开口，拍拍大阮肩膊就走了。

大阮以为小阮真中了毒，想作英雄伟人的毒。

半月后平津报纸载出消息，唐山矿工四千人要求增加工资大罢工。接着是六个主持人被捕，且随即被枪决了，罢工事自然就完全失败，告一结束。在枪决六个人中，大阮以为小阮必在场无疑。正想写信把小阮事告知那堂兄，却接堂兄来信，说有人在广州亲眼见小阮业已在事变中牺牲。既有了这种消息，大阮落得省事，就不再把小阮逃过北京等等情形告给堂兄。

对于小阮的失败，大阮的感想是：“早已料定。”小阮有热情而无常识，富于热情，所以凡事有勇气去做，但缺少常识，做的事当然终归失败。事不过三次，在武汉侥幸逃脱，在广州又侥幸逃脱，到了第三次可就终难免命运注定那一幕悲剧。虽然也觉得很悲伤，但事前似乎很对他尽了忠告，无如不肯接受这种忠告，所以只有付之一叹。费躇蹰的倒是小阮名分下这一笔钱，到底是留在手边好，还是寄过上海好？末了他却考虑到堂兄那一方面，以为若把钱寄过上海，告明白这钱来源，小阮八弟必把小阮最近在北方的事告给他父亲，两次凶耗除了增加老人的哀痛别无意义。若不即寄去，且等等一年半载，事情或者反而较好。至于他决定了这个办法，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理由，那可不用提了。

过了一年，小阮尚无消息。在所有亲友中都以为小阮一定死了。大阮依然保留那笔钱在手边。

因为这笔钱保留在大阮手中，倒另外完成了一件大事，出版了一个小刊物。

大阮的性情，习惯，以至于趣味，到决定要成家时，似乎不可免会从女伶和娼妓中挑选一个对手。但他并不是傻子，他明白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想起了此后的家业。几年荒唐稍稍增加了他一点世故，他已慢慢的有种觉醒，不肯作“报应”了。更有影响的或者还是他已在学校里被称为“作家”，新的环境有迫他放弃用《疑雨集》体写艳情诗，转而来用新名词写新诗的趋势。恰好这一年学校有意多收了三十个女学生，大阮写诗的灵感自然而然多起来。结果他成了诗人，并且成了学校中一个最会装饰的女学生的情人。到女的一方面知道大阮是合肥大地主的独生子，大阮也问明白了女的父亲是南京新政府一个三等要人，订婚事很容易就决定了。

订过婚，大阮生活全变了。虽不做官，已有了些官样子。虽不是国民党员，但对党同情可越来越多了。

大阮毕了业，凭地主，作家，小要人的乘龙佳婿三种资格，受欢迎回到母校去作训育主任。到学校见一切都好像变了样子，老校长仿佛更老了一点，讲堂家具仿佛更旧了一点，教书的同事大多数是昔时的老同学。大家谈起几年来的人事变迁，都不免感慨系之。训育主任早死了，张小胖到X国做XX去了，一个音乐教员做和尚去了，这个那个都不同了。世界还在变！

大阮心想，一定还有什么不变的东西。恰恰如早已死去那个前训育主任，他记起了那打更的刘老四。到校舍背那排小房子去找寻这个人，原来当真还是老办法，正在墙边砌砖头，预备焖狗肉下酒！老更夫见大阮时，竟毫不表示惊讶，只淡淡漠漠似的说：

“大先生，你又回来了吗？你教书还是做主任？”

大阮说：“老刘，这里什么都变了，只有你还不变。”

打更的却笑着说：“先生，都得变，都得变。世界不同，狗肉也不容易烂了，不是它不烂，是我牙齿坏了。”

大阮觉得打更的倒有点近于许多旧读书人找寻的“道”。新读书人常说的“哲学味”。

民国二十X年十一月二十七，在天津第二监狱里有个运动军队判了八年徒刑的匪犯，编号四十八，因为要求改善监狱待遇，和另外一个姓潘的作家绝食死了。这匪犯被捕是在数年前唐山矿工大罢工一个月以后的事，用的是刘深甫姓名。将近年底时大阮接到一个无名氏写寄北京大学辗转送来的一封信，告给大阮这个消息。内容简单而古怪，姓刘的临死前说大阮是他的亲戚，要这个人转告大阮一声，此外无话。写信的人署名四十九，显然是小阮在狱中最接近的难友。得到这古怪的信件后，大阮想去想来总想不出姓刘的究竟是谁，怎么会是他的亲戚。两天以后无意中记起小阮到北京找他时对那山东同学说的几句话，才了悟刘深甫就是小阮，原来小阮的真正死耗还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他相信这一次小阮可真完事了，再不会有什么消息了。这种信对大阮的意义，不是告给他小阮的死耗，却近于把一个人行将忘却的责任重复提起。他的难受是本题以外的。大阮想作点什么事纪念一下这个人，想去想来不知作什么好。到后想起那个打更人，叫来问明白了他的酒量后，答应每月供给这打更的十斤烧酒，才像完了一种心愿。

大阮从不再在亲友面前说小阮的胡涂，却用行为证明了自己的思想信仰是另外一路。他还相信他其所以各事遂意，就为的是他对人生对社会有他的正确信仰。他信仰的是什么，没有人询问他，他自己也不大追究个明白。

他很幸福，这就够了。这古怪时代，许多人为找寻幸福，都在沉默里倒下，完事了，另多一些活着的人，却照例以为活得很幸福，尤其是像大阮这种人。

二十四年四月十四日

本篇发表于1937年6月1日《文学杂志》第1卷第2期。署名沈从文。

王谢子弟

七爷等信信不来，心里着急，在旅馆里发脾气。房中地板上到处抛得有香烟头，好像借此表示要不负责一切不负责的意思。

算算日子，已经十九，最末一个快信也寄了七天，电报去了两天。盼回信还无回信。七爷以为家中妇人女子无见识，话犹可说，男子可不该如此。要办事就得花钱，吝啬应当花的钱，是缺少常识，是自私。

“什么都要钱！什么都要钱！这鬼地方那比家乡，住下来要吃的，捉一只肥鸡杀了，就有汤喝。闷气时上街走走，再到万寿宫公益会和老道士下一盘棋，一天也就过去了。这是天津！一走动就得花钱，怕走坐下来也得花钱，你就不吃不喝躺到床上去，还是有人伸手向你要钱！”

七爷把这些话写在信上，寄给湖北家里去，也寄给杭州住家的两个堂兄，都没有结果，末了只好拿来向跟随茅大发挥。

其时茅大在七爷身边擦烟嘴，顺口打哇哇说：“可不是！好在还亏七爷，手捏得紧紧的，花一个是一个，从不落空。若换个二爷来，恐怕早糟了。”

七爷牢骚在茅大方面得了同情后，接口说：“我知道我凡事打算，你们说不得一背面就会埋怨我（学茅大声气 ）：‘得了，别提我家七爷吧，一个钉子一个眼，一个钱一条命。要面子，待客香烟五五五，大炮台，不算阔，客一走，老茅，哈德门！真是吝啬鬼！’我不吝啬怎么办。钱到手就光，这来办事什么不是钱。大爷三爷好像以为我是在胡花，大家出钱给我个人胡花，大不甘心似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们那知道七爷认真办事，任劳任怨的苦处。可是我昨天打了一卦，算算今天杭州信不来，家里信会来。”

“会来吗？才不会来！除了捏紧荷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为祖上这一点产业，作子孙的不忍它不明不白断送掉，我不舒舒服服在家里作老太爷，还愿意南船北马来到这鬼地方蹩穷气？”

茅大说：“他们不体谅七爷，殊不知这事没有七爷奔走，谁办得了？也是七爷人好心好，换谁都不成！”

七爷苦笑着，一面剥格剥格捏着手指骨，一面说：“这是我自己讨来的，怪不得谁。我不好事，听它去，就罢了。祖上万千家业有多少不是那么完事？我家那些大少爷，不受过什么教育，不识大体，爱财如命，说是白说。”

“我可不佩服那种人，看财奴。”

七爷耳朵享受着茅大种种阿谀，心里仿佛轻松了一点。话掉转了方向：“老茅，我看你那神气，一定和二美里史家老婊子有一手。你说是不是？”

茅大又狡猾又谦虚摇着手，好像深恐旁人听见的样子：“七爷，你快莫乱说，我那敢太岁头上动土！我是个老实人！”

“你是老实人？我不管着你，你才真不老实！我乱说，好像我冤枉你做贼似的，你敢发誓说不摸过那老婊子，我就认输！”

茅大不再分辩了，做出诌媚样子，只是咕咕的笑。

七爷又说：“老婊子欢喜你，我一眼就看明白了，天下什么事瞒得过我这双眼睛！”

“那是真的，天下什么事瞒得过七爷？”

“他们还以为我为人不老成，胡来乱为。”

“他们知道个什么？足不出门，不见过世界，那能比七爷为人精明。”

茅大知道七爷是英雄无钱胆不壮，做人事事不方便。这次来天津办交涉，事情一拉开了，律师，市政府参事，社会局科长，某师长，某副官长，一上场面应酬，无处不是钱。家里虽寄了八百，杭州来了一千，钱到手，哗喇哗喇一开销，再加上无事时过二美里“史湘云”处去坐坐，带小娼妇到中原公司楼上楼下溜一趟，一瓶法国香水三十六元，一个摩罗哥皮钱包二十八元，半打真可可牌丝袜三十元，一件新衣料七十五元，两千块钱放在手边，能花个多久？钱花光了，人自然有点脾气。不说几句好话送他上天，让他在地面上盘旋找岔子，近身的当然只有吃亏。

七爷为人也怪，大处不扣扣小处，在场面上做人，花钱时从不失格，但平常时节却耐心耐气向茅大算零用账，发信，买纸烟，买水果，都计算得一是一，二是二，毫不马虎。在他看来这倒是一种哲学，一种驾驭婢仆的哲学。他以为小人女子难养，放纵一点点必糟。所以不能不谨严。能恩威并用仆人就怀德畏刑，不敢欺主。茅大摸着了七爷脾气，表面上各事百依百随，且对金钱事尤其坦白分明。买东西必比七爷贱一点，算账时还常常会多余出钱来，数目虽小都归还给七爷。七爷认为这就是他平时待下人严而有恩的收获，因此更觉得得意。常向人说：“你们花十八块钱雇当差的，还不得其用；我花五块钱，训练有方，值十五块！”至于这位茅大从史湘云处照例得到的一成回扣，从另外耗费上又得了多少回扣，七爷当然不会知道。

七爷真如他自己所说，若不是不忍心祖上一点产业白白丢掉，住在家乡原很写意，不会来到天津旅馆里受罪。

七爷家住在X州城里，是很有名气的旧家子弟。身属老二房。本身原是从新二房抱过老二房的，过房自然为的是预备接收一笔遗产。过房时年纪十七岁，尚未娶妻。名下每年可收租谷五千石到六千石，照普通情形说来，这收入不是一个小数目，除开销当地的各种捐项，尽经租人的各种干没 ③ ，母子二人即或成天请客吃馆子，每月还雇一伙戏班子来唱戏，也不至于过日子成问题。

不过族大人多，子弟龙蛇不一。穷叔辈想分润一点，三石五石的借贷，还可望点缀点缀，百八十石的要索，势不可能。于是就设计邀约当地小官吏和棍徒，从女色和赌博入手，来教育这个贤小阮。结果七爷自然和许多旧家子弟一样，在女人方面得了一些有趣的经验，一身病，在赌博方面却负欠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债务。先是把两件事隐瞒着家长，事到头来终于戳穿了，当家的既是女流之辈，各方面都要面子，气得头昏昏的，把七爷叫来，当着亲长面前哭骂一顿，还是典田还债。一面在老表亲中找媳妇，把媳妇接过了门，拘管着男的，以为如此一来，就可以拘管着男的。子弟既不肖，前途无望，人又上了点年纪，老当家的便半病半气的死掉了。七爷有了一点觉悟，从家庭与社会两方面刺激而来的觉悟。一面是自忏。一面是顾全面子，在死者身上也大大的来花一笔钱。请和尚道士作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素酒素面胀得这些闲人废人失神失智。定扎上无数纸人纸屋纸车马，到时一把火烧掉。听穷叔辈在参预这次丧事中，各就方便赚了一笔“白财”。心愿完了，同时家业也就差不多耗掉一半了。但未尝无好处，从此以后七爷可不至于再在女色赌博上上人的当了。他想学好，已知道“败家子”不是个受用的名词。结婚五年后，女人给他生育了三个孩子，虽管不住他，却牵绊得住他。丈人老是当地律师，很有名，所以大阮辈也不敢再来沾光，他就在X州城里作少爷，吃租谷过日子。间或下乡去看看，住十天半月，找个大脚白屁股乡下女人玩玩，一切出之小心谨慎，不发生乱子。在亲族间，还算是个守门户的子弟。

七爷从这种环境里，自然造成一种性情，一分脾气，——中国各地方随处可见的大少爷性情脾气。爱吃好的，穿好的。照相机，自来水笔，床上的毯子，脚上的鞋子，都买价钱顶贵的。家中订了一份上海报纸，最引起他兴趣的是报上动人广告。随身一根手杖，一个打簧表，就是看广告从上海洋行买来的。人算是已经改邪归正，亲近了正人君子。虽不会作诗，可时常参加当地老辈的诗会，主要的义务是请客，把诗人请到家中吃酒，间或老辈从他家中拿去一点字画，也不在意，所以人缘还好。为人不信鬼神，但关于打坐练气，看相卜课，却以为别有神秘，不可思议。不相信基督教，但与当地福音堂的洋人倒谈得来，原因是洋人卖给过他一个真正米米牌的留声机，又送过他两瓶从外国运来的洋酒。并不读什么书，新知识说不上，可是和当地人谈天时，倒显得是个新派，是个进步知识阶级，极赞成西洋物质文明，且打算将来把大儿子学医。但他也恰如许多人一样，觉得年青人学外国，谈自由恋爱，社会革命，对于中国旧道德全不讲究，实在不妥。对人生也有理想，最高理想是粮食涨价，和县城里光明照相馆失火：若前者近于物质的，后者就可说是纯粹精神的。照相馆失火对他本人毫无好处，不过因为那照相馆少老板笑他吃过女人洗脚水，这事很损害他的名誉。七爷原来是懂旧道德也爱惜名誉的。若无其他变故，七爷按着身分的命定，此后还有两件事等待他去作，第一是纳妾，第二是吸鸦片烟。

但时代改造一切，也影响到这个人生活。国民革命军占了武汉时，X州大户人家都移家杭州和苏州避难，七爷作了杭州寓公。家虽住杭州，个人却有许多理由常往上海走走。上海新玩意儿多，哄人的，具赌博性质的，与男女事相关的，多多少少总经验了一下。嗜好多一点，耗费也多一点。好在眼光展宽了，年纪大了，又正当军事期间，特别担心家乡那点田土，所以不至于十分发迷。

革命军定都南京后，新的机会又来了，老三房的二爷，在山东作了旅长，还兼个什么清乡司令，问七爷愿意不愿意作官。他当然愿意，因此过了山东。在那革命部队里他作的是中校参谋，可谓名副其实。二爷欢喜骑马，他陪骑马。二爷欢喜听戏，他陪听戏。二爷欢喜花钱，在一切时髦物品上花钱，他陪着花钱。二爷兴致太好了，拿出将近两万块钱，收了一个鼓姬，同时把个旅长底缺也送掉了，七爷只有这件事好像谨慎一点，无多损失。二爷多情，断送了大有希望的前程，七爷却以为女子是水性杨花，逢场作戏不妨，一认真可不成。这种见解自然与二爷不大相合，二爷一免职下野，带了那价值两万元的爱情过南京去时，七爷就依然回转杭州，由杭州又回X州。

回家乡后他多了两种资格，一是住过上海，二是作过军官。在这两重资格下，加上他原有那个大小资格，他成了当地小名人。他觉得知识比老辈丰富些，见解也比平常人高明些。忽然对办实业热心起来，且以为要中国富强，非振兴实业不可。热心的结果是在本地开了个洋货铺，仿上海百货公司办法，一切代表文明人所需要的东西，无一不备。代乳粉，小孩用的车子（还注明英国货 ），真派克笔，大铜床，贵重糖果，……开幕时还点上煤气灯，请县长演说！既不注意货物销场，也不注意资本流转。一年后经理借办货为名，带了二千现款跑了，清理账目，才明白赔蚀本金将近一万块钱，唯一办法又是典田完债。

这种用钱方法正如同从一个缸里摸鱼，请客用它，敬神用它，送礼也用它，消耗多，情形当然越来越不济事。办实业既失败了，还得想法。南京祠堂有点附带业产，应分归老二房和新大房的大爷，三爷，三股均分。地产照当时情形估价两万。

七爷跑到杭州去向两个哥哥商量办法：

“我想这世界成天在变，人心日坏，世道日非。南京地方前不久他们修什么马路牛路，拆了多少房子，划了多少地归公？我们那点地皮，说不定查来查去，会给人看中，不想办法可不成！”

大爷说：“老七，这是笑话！我们有凭有据，说不得人家还会把我们地方抢去！”

七爷就做成精明样子冷冷的说：“抢倒不抢，因为南京空地方多着。只是万一被他们看中了，把祠堂挖作池塘，倒会有的。到那时节祖先牌位无放处，才无可奈何！”

三爷为人聪明而忠厚，知道七爷有主张，问七爷：“老七，你想有什么办法？”

七爷说：“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是那么想着罢了。照分上说我年纪小，不能说话。我为祠堂设想，譬如说，我们把这块地皮卖了，在另外不会发生问题的地方，买一块地皮，再不然把钱存下来生利息，留作三房子弟奖学金，大爷以为如何？”

大爷心实，就说：“这使不得。一切还是从长计议。”

三爷知道七爷来意了，便建议：“地产既是三房共有的，老七有老七的理由。人事老在变动，祠堂既从前清官产划出来的，如今的世界，什么都不承认，谁敢说明天这地皮不会当作官产充公？不过变卖祠堂给人家听到时是笑话，不知道的人还说王家子孙不肖，穷了卖祠堂。并且一时变卖也不容易。不如我和大爷凑七千块钱给七爷，七爷权利和义务就算完事。至于七爷把这笔钱如何处置，我们不过问。不知大爷赞不赞同。”

大爷先是不同意，但无从坚持，只好答应下来。

七爷在文件上签了字，把钱得到手后，过上海打了一个转，又回南京住了一阵子，在南京时写信给三爷，说是正预备把五千块钱投资到个顶可靠顶有希望事业上去，作将来儿女教育经费。事实上七爷回X州时，还剩下三千块钱，其余四千，全无下落。

为紧缩政策，七爷又觉悟了，就从X州城里迁往乡下田庄上去住，预备隐居。写信汇款到青岛去买苹果树，杭州去买水蜜桃树，苏州去买大叶桑树，又托人带了许多草种，花种，菜种，且买了鸡，兔子，此外还想方设法居然把城里福音堂牧师那只每天吃橘子的淡黄色瑞士母羊也牵到乡下来。七爷意思以为经营商业不容易，提倡农业总不甚困难。两年后，果然有了成绩，别的失败，所种的洋菜有收成了。不过乡下人照例不吃洋菜，派人挑进城，来回得走五十里路，卖给人又卖不去，除了送亲戚，只有福音堂的洋人是唯一主顾。但七爷却不好意思要洋人的钱。七爷的成功是因此作了县农会的名誉顾问，当地人看成一个“专家”，自己也以为是个“专家”。

如今来天津，又是解决祠堂的产业。不过天津情形比南京复杂，解决不容易。因为祠产大部分土地在十年前早被军阀圈作官地拍卖了，剩余的地已不多，还有问题。七爷想依照南京办法，大爷，三爷又不肯承受。七爷静极思动，自以为很有把握，自告奋勇来天津办理这件事。

中国事极重人情，这事自然也可以从人情上努力。二爷军队上熟人多，各方面都有介绍信。门路打通了，律师也被找着了，重要处就是如何花钱，在花钱上产生人情的作用。七爷就坐在天津花钱。

至于用钱，那是事先说好，三房各摊派一千元，不足时或借或拉，再平均分摊。解决后也作三股均分，另外提出一成作七爷酬劳。三爷为人厚道，先交一千块钱给七爷。大爷对七爷能力怀疑，有点坐观成败的意思，虽答应寄钱，却老不寄来。

七爷在此地已差不多两个月，钱花了两千过头，事情还毫无头绪。案件无解决希望，想用地产押款又办不到。写信回家乡要钱，不是经租的作鬼，就是信被老丈人扣住了，付之不理。

律师，一个肚子被肉食填满，鼻子尖被酒浸得通红的小胖子。永远是夹着那只脏皮包，永远好像忙匆匆的，永远说什么好朋友中风了，自己这样应酬多，总有一天也会忽然那么倒下不再爬起，说到这里时差不多总又是正当他躺到七爷房中那沙发上去时。

律师是个敲头掉尾巴的人，一双小眼睛瞅着七爷，从七爷神气上就看得出款子还不来。且深深知道款子不来，七爷着急不是地产权的确定，倒是答应二美里史湘云的事不能如约实行。这好朋友总装成极关心又极为难的神气。

“七爷，我又见过了X副官长，X参事，都说事情有办法。何况二爷还是保定同学！……杭州那个还不来吗？”

七爷像个小孩子似的，敲着桌子边说话：

“我们王家人你真想不到是个什么脑筋。要钓大鱼，又舍不得小鱼。我把他们也莫可奈何。我想放弃了它，索性一个大家不理，回家乡看我农场去！”

律师以为七爷说的是真话，就忙说：

“七爷，这怎么能放弃？自己的权利总得抓住！何况事情已有了八分，有凭据，有人证，功亏一篑，岂不可惜。我昨天见处长，我还催促他：处长，你得帮点忙！七爷是个急性人，在旅馆中急坏了。处长说：当然帮点忙！七爷为人如此豪爽，不交朋友还交谁？我在想法！我见师长也说过。师长说：事情有我，七爷还不放心吗？七爷性子太急，你想法邀七爷玩玩，散散心，天津厌烦了，还可到北平去，北平有多少好馆子！……”

律师添盐着醋把一些大人物的话转来转去说给七爷听，七爷听来心轻松松的，于是感慨系之向律师说：

“朋友都很容易了解我，只有家里人，你真难同他们说话。”

“那是他们不身临其境，不知甘苦。”

“你觉得我们那事真有点边吗？”

“当然。”律师说到这里，把手作成一个圆圈，象征硬币，“还是这个！我想少不了还是这个！‘风雪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他们话虽说得好，不比你我好朋友，没有这个总不成！我们也不便要朋友白尽义务，七爷你说是不是？”

七爷说：“那当然，我姓王的，不是只知有己的人。事办得好，少不得大家都有一点好处。只是这时无办法。我气不过，真想……”

律师见七爷又要说“回去，”所以转移问题到“回不去”一方面来。律师装作很正经神气放低声音说：“七爷，我告你，湘云这小孩子，真是害了相思病，你究竟喂了她什么迷药，她对你特别有意思！”

七爷作成相信不过的样子：“我有什么理由要她害相思病？一个堂子里的人，见过了多少男子，会害相思病？我不信。”

律师说：“七爷，你别说这个话。信不信由你。你懂相术，看湘云五官有那一点像个风尘中人。她若到北京大学去念书，不完完全全是个女学生吗？”

七爷心里动了感情，叹一口气。过一会却自言自语的说：“一切是命。”

律师说：“一切是命，这孩子能碰到你就是一个转机，她那么聪明，读书还不到三个月，懂得看《随园诗话》，不是才女是什么。若有心提携她，我敢赌一个手指，说她会成女诗人！”

“可是我是个学农的。”

律师故意嚷着说：“我知道你是学农的，学农也有农民诗人！”又轻声说，“七爷，说真话，我羡慕你！妒嫉你！”

七爷对那羡慕他的好朋友笑着，不再开口。律师知道七爷不会说走了，于是再换话题，来和七爷商量，看有何办法可以催款子。且为七爷设计，把写去的信说得更俨然一点。好像钱一来就有办法，且必需早来，若迟一点，说不定就失去了机会，后悔不迭。又说因为事在必需，已向人借了两千块钱，约期必还，杭州无论如何得再寄两千来才好。并且律师竟比七爷似乎还更懂七太太的心理，要七爷一面写信，一面买三十块钱衣料寄给七太太去，以为比信更有用处。

末了却向七爷说：“人就是这个样子，心子是肉作的，给它热一点血就流得快一些，冷一点血就流得慢一些。眼睛见礼物放光，耳朵欢喜听美丽谎话，要得到一个人信任，有的是办法！”

律师走后，七爷不想想律师为什么同他那么要好，却认定律师是他的唯一的好朋友。且以为史湘云是个正在为他害相思病的多情女人，待他去仗义援救。他若肯作这件事，将来一定留下一个佳话。只要有钱做好人太容易了。

七爷等信，杭州挂号信居然来了。心里开了花，以为款项一定也来了。裁开一看，原来是大爷用老大哥资格，说了一片在外面作人要小心谨慎，莫接近不可靠朋友的空话，末了却说，听闻天津地产情形太复杂，恐所得不偿所失，他个人愿意放弃此后权利，也不担负这时义务，一切统由七爷办理，再不过问。

照道理说，大爷的表示放弃权利，对七爷大有好处，七爷应当高兴。可是却毁了他另外一个理想，他正指望到大爷分上出的那一笔钱，拿六百送史湘云填亏空，余下四百租小房子办家私和史湘云同居，祠产事有好朋友帮忙解决，就住在天津，一面教育史湘云，一面等待解决。无办法，他带了新人回家种菜！

七爷把那个空信扭成一卷，拍打着手心，自言自语说：“大爷也真是大爷，陷入到这地方为难！没有钱，能作什么事？你放弃，早就得说个明白！把人送上滑油山，中途抽了梯子，好坏不管，不是作孽吗？”

茅大知道七爷的心事，就说：“七爷，杨半仙卦真灵，他说有信就有信。他说的是有财，我猜想，家里钱一定不久会来的，你不用急！”

七爷说：“我自己倒不急，还有别人！”

茅大懂七爷说的“别人”指谁，心中好笑，把话牵引到源头上来：“七爷，你额角放光，一定要走运。”

“走运？楚霸王身困在乌江上，英雄无用武之地，有什么运可走。大爷钱不来，我们只有去绑票，不然就得上吊！”

“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七爷你急是白急，怎不到XX去散散心？戏也不看？今天中国有程砚秋的戏都说是好戏。”

“自己这台戏唱不了，还有心看戏？”

“大爷信上说什么？”

“……”

七爷不作声，从贴身衬衫口袋里取出了小钱夹子，点数他的存款，数完了忽然显出乐观的样子，取出一张十元头票子给茅大，要茅大去中国戏院定个二级包厢，定妥了送到二美里去。又吩咐茅大，“老茅，老婊子探你口气问起这里打官司的事情，别乱说，不要因为老婊子给了你一点点好处，就忘形不检点！”

茅大认真严肃的说：“七爷，放心！老茅不是混蛋，吃七爷的饭，反帮外人，狗彘不如。”

“好，你去吧，办好了就回来。不用废话了。”

茅大去后，七爷走到洗脸架边去，对镜子照自己，因为律师朋友说的话，还在心里痒痒的。倒真又想起回去，为的是亲自回家，才可以弄两千块钱来，救一个风尘知己。又想收了这个家里那一个倒难打发，只好不管。于是取出保险剃刀来刮胡子，好像嘴边东西一刮去，一切困难也就解除了。

茅大回来时才知道戏票买不着，凑巧史湘云那娘也在买戏票。茅大告给她，她就说，七爷不用请客，晚上过来吃晚饭吧，炖得有白鱼。茅大把话传给七爷。七爷听过后莞尔而笑，顾彼说此：“好，我就到二美里去吃一顿白鱼。我一定去。”

当晚老婊子想留他在那里住下，七爷恐怕有电报来，所以不能住下，依然要回旅馆。事实上倒是三十块钱的开销，似乎大不与他目前经济情形相合，虽愿意住下也不能不打算一下。

史湘云因为七爷要回去，装作生气躺在床上不起身，两手蒙着脸，叫她娘：“娘，娘，你让他走吧，一个人留得住身留不住心，委屈他到这里，何苦来？”

七爷装作不曾听到这句话，还是戴了他的帽子。那老婊子说：“七爷，你真是……”躺在床上那一个于是又说：“娘，娘，算了吧。”说完转身向床里面睡了。七爷心中过意不去，一面扣马褂衣扣一面走过床边去：“你是聪明人，怎么不明白我。我事情办不了，心里不安。过十天半月，我们不就好了吗？”

娼妇装作悲戚不过声音说：“人的事谁说得准，我只恨我自己！”

七爷心里软款款的，伏身在她耳边说：“我明白你！你等着看！”

娼妇说：“我不怨人怨我的命。”于是呜咽起来了。

老婊子人老成精，看事明白，知道人各有苦衷，想走的未必愿走，说住的也未尝真希望留住，所以还是打边鼓帮七爷说了几句话，且假假真真骂了小娼妇几句，把七爷送出大门，让他回旅馆。

凑巧半夜里，当真就来了电报，X州家里来的，简单得很，除姓名外只两句话，“款已汇，望保重。”七爷看完电报，有一丝儿惭愧在心上生长，而且越长越大，觉得这次出门在外边的所作所为，真不大对得起家中那个人。但这也只是一会儿事情，因为钱既汇来了，自然还是花用，不能不用的。应考虑的是这钱如何分配，给律师拿去作运动费？还是给史湘云填亏空，让这个良心好命运坏的女孩子逃出火坑？理欲交战，想睡睡不成，后悔不该回旅馆，因为这样一通空空电报，使他倒麻烦起来。反不如在二美里住下，得到一觉好睡。不过七爷却不想，若没有这通电报，在二美里如何能够安心睡下。

直到快要天明才勉强迷着了，胡胡涂涂做梦，梦身在杭州西湖饭店参加一个人的文明结婚典礼，六个穿红衣服的胖子，站在天井中吹喇叭，其中一个竟极像律师，看来看去还是律师。自己又像是来客，又像是主人，独自站在礼堂正中。家里小毛兄弟二人却跨脚站在楼梯边看热闹，吃大喜饼，问他们“小毛，你娘在什么地方？”两兄弟都不作声，只顾吃那喜饼。花轿来了，大铜锣铛铛的响着，醒来才知道已十一点，墙上钟正铛铛响着。

中午见律师时，七爷忍不住咕喽咕喽笑，手指定律师说：“吹喇叭的，吹喇叭的！”

律师心虚，以为七爷笑他是“吹牛皮的，”一张大脸儿烧得绯红，急嚷着说：“七爷，七爷，你怎么的！朋友是朋友……”

七爷依然顽皮固执的说：“你是个吹喇叭的！”

家中汇来一千四百块钱，分三次寄，七爷倒有主意，来钱的事虽瞒不了人，他却让人知道只来一千块钱，甚至于身边人茅大也以为只来一千。钱来后，律师对他更要好了一点，二美里那史湘云送了些水果来，不提要他过去，反而托茅大传话说，七爷事忙，好好的把正经事办完了，再玩不迟。事实上倒是因为张家口贩皮货的老客人来了，摆台子玩牌忙个不休，七爷不上门反而方便些。不过老婊子从茅大方面得到了消息，知道律师老缠在七爷身边，加之对于卖皮货的客人，以为是老江湖不如七爷好侍候，两人比比还是七爷可靠。所以心中别有算计，借故来看七爷。

一见七爷就说：“七爷，你印堂发光，一定有喜庆事。”

七爷知道老婊子不是什么好人，说话有用意，但并不讨厌这种凑趣的奉承。并且以为不管人好坏，湘云是她养大的，将来事情全盘在她手上，说不得还要认亲戚！因此也很和气的来应接老婊子。老婊子问七爷是不是拿定了主意，他就支支吾吾，拉到旁的事上去。

老婊子好像面前并不是七爷，不过一个亲戚：“湘云那孩子痴，太忠厚了，我担心她会受人欺侮。”

七爷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担心也是白担心。”

“所以一切就看起头，事先弄个明白，莫太轻易相信人。”

七爷笑着说：“她不会看人，你会帮她选人！”

老婊子也笑着：“可不是。她有了依靠不正是我有倚靠？我老了，世界见够了，求菩萨也只望她好，将来天可怜活着有碗饭吃，死后有人烧半斤纸。”

“老娘，你老什么？人老心不老。我看你才真不老！你打扮起来，还很好看，有人发迷！”

“七爷，你真是在骂我。我什么事得罪了你？”

“我不骂你，我说的是真话！”七爷想起茅大，走到叫人电铃边去按了一下铃，预备叫茅大。这佣人却正在隔壁小房间里窃听两人说话，知道七爷要开玩笑，人不露面。七爷见无人来就说，“一吃了饭就跑，吃冤枉饭的东西。”

老婊子短兵相接似的说：“七爷，我不喝茶，我要走。我同你说句真心话，七爷，你要办的事得乘早。‘莫道行人早，还有早行人。’心里老拿不稳，辜负人一片心！”

七爷说：“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懂。我是来办事的，办好了事，心里宽舒了，我自然会……”

老婊子说：“七爷办事是正经。……”

正说到这里，还想用苦肉计来吓吓七爷，保驾的律师却来了。

律师一见老婊子在七爷房里，就知道两人谈的是什么事。律师向七爷 眼睛笑眯眯的说：“我是吹喇叭的。快用得着我吹喇叭了吧。”说了又回头向老婊子笑着，“七爷前些日子做梦梦里见我是吹鼓手，参加他的喜事！”

老婊子知道律师在帮忙，便装作懵懂说：“可不知谁有这种好运气，被七爷看上，得七爷抬举。”

律师说：“我知道七爷心事。有一个人想念他睡不着觉，他不忍辜负人，正想办法。”

老婊子又装作胡涂，问这人是谁。律师看看七爷，不即说下去，七爷就抢口说：“唉，唉，先生，够了。你们作律师的，天生就好像派定是胡说八道的！”

老婊子故意装懵懂，懵懂中有了觉悟，拍手呵呵笑说：“作律师的当真是作孽，因为证婚要他，离婚也要他。”

七爷虽明白两人都是在做戏，但却相信所提到的另外一个人，把这件事看得极认真。

老婊子虚情假意和律师谈了几件当地新闻，心想再不走开，律师会故意说已约好什么人，邀七爷出门，所以就借故说还得上公司买布，回家去了。人走去后，律师拍着前额向七爷笑嘻嘻的说：“老家伙一定是为一个人来作红娘，传书递简，如不是这件事，我输这颗脑袋。”

七爷笑着，不作声，到后又忽然说：“你割下这个‘三斤半’吧。可是我们正经事总还得办，莫急忙输你这颗脑袋也好。”

律师装作相信不过神气：“我输不了脑袋，要吃喜酒！七爷，你不要瞒我，许多事你都还瞒着我！湘云一定做得有诗送你，你不肯把我看，以为我是粗人俗人，不懂风雅。”

“得了吧，我瞒你什么？家中寄了一千块钱来，我正不知道用在那一方面去。”

“七爷，你让我作张子房吗？”

“什么张子房李子房！说真话，帮我作参谋，想想看。”

事情倒当真值得律师想想，因为钱在七爷手上，要从七爷手上取出来，也不是很容易的事。并且只有一千块钱。是应当让妇人捉着他好，还是让地产希望迷住他好？律师拿不定主意，想了一阵无结果，因此转问七爷，意思如何？且自以为不配作张子房，不能扶助刘邦。

七爷也想了一下，想起二爷的教训，意思倒拿定了，告给律师，说是先办正经事，别的且放下莫提。这种表示律师求之不得。不过又不愿意老婊子疑心他从中捣鬼，所以倒拘拘泥泥，模棱两可，反着实为史湘云说了些好话，把她比作一个才女，一个尤物，一个花魁。说到末了是从七爷手中拿去了两百元，请七爷到三十一号路去吃馆子，说是住天津十多年，最新才发现这个合乎理想的经济小馆子。所谓经济的意义，就是末了不必付小费。七爷欢喜这种办法，以为简便得多，事实上也经济得多。

茅大得过律师的好处，把一张《风月画报》递到七爷眼睛边：“七爷，你瞧这个不知是谁把湘云相片上了报，说她是诗人，还说了许多趣话！”

七爷就断定是律师作的，但看那文章，说和湘云相好的是个翩翩浊世之佳公子，又说是个大实业家，大理想家，心里也很受用。一见律师就笑着说：“少作点孽，你那文章我领教了！”

律师对这件事装作莫名其妙：“怎么怎么，七爷，我作了什么孽？犯法也得有个罪名！”

七爷把那画报抛到律师头上去：“这不是你还有谁？”

律师忍不住笑了：“我是君子成人之美，七爷莫多心。我还想把湘云和你我三人，比作风尘三侠！”

用钱问题一时还是不能解决。七爷虽说很想作件侠义事，但是事实倒也不能不考虑考虑。就因为地产交涉解决迟早不一定，钱的来源却有个限度。杭州方面无多希望了，家里既筹了一千四百，一时也不会再有款来。若一手给老婊子八百，再加上上上下下的开销，恐得过千，此后难以为继。

茅大虽得到老婊子允许的好处，事成了酬半成，拿四十喝酒，但看看七爷情形，知道这一来此后不是事，所以也不敢再加油。律师表面上虽串掇其成，但也担心到当真事成了，此后不好办，所以常常来报告消息，总以为调查员已出发，文件有人见过了，过不久就会从某参事方面得到办法。

忠厚的三爷接到七爷的告急信，虽不相信七爷信上办交涉前途乐观的话，却清楚七爷办事要钱，无钱办不了事，钱少了事办得也不容易顺手。因此又汇了六百来。这笔款项来得近于意外，救了七爷也害了七爷。钱到了手后，七爷再不能踌躇了，于是下了决心，亲手点交八百块钱给老婊子，老婊子写了红字，画了押，律师还在证人名下也画了一个押。另外还花了两百块钱，买了一套卧房用具，在法租界三十二号路租了个二楼，放下用具，就把史湘云接过来同住了。

事办成后，大家各有所得，自然都十分快乐。尤其是七爷，竟像完成了一种高尚理想，实现佳话所必需的一节穿插。初初几天生活过得很兴奋，很感动。

这件事当然不给家中知道，也不让杭州方面知道。

一个月后家中来信告七爷，县里新换了县长，知道七爷是“专家”，想请七爷作农会会长，若七爷愿意负责，会里可设法增加经费，城乡还可划出三个区域来供七爷作“实验区”，以便改良农产。七爷回信表示农会当然愿意负责，因为一面是为桑梓服务，一面且与素志相合。不过单靠县里那点经费，恐办不了什么事，一年经费买两只荷兰种猪也不够，那能说到改良？他意思现在既在这里办地产交涉，一面就想在北方研究天津著名的白梨，丰台的苹果，北平的玫瑰香葡萄等等果品和浆果的种植法，且参观北方各农场，等待地产交涉办好了，再回家就职，还愿意捐款五千元，作本地农会改进各种农产物的经费，要七太太把这点意见先告给县里人知道。

七爷当真就在天津一面办事一面打量将来回本县服务的种种。租界上修马路草地用的剪草机，他以为极有用处，大小式样有多少种，每具值得多少钱，都被他探听出来了。他把这类事情全记载到一个小手册上去，那手册上此外又还记得有关水利的打井法，开渠法，制造简单引水灌溉风车的图说。又有从报纸常识栏里抄下的种除虫菊法和除虫药水配合方式。另外还有一个苏俄集体农场的生产分配表格，七爷认为这是新政策，说不定中国有一天也要用它。至于其中收藏白梨苹果的方法，还是从顶有实际经验顶可靠的水果行商人处请人教得来的。这本手册的宝重，也就可想而知了。

史湘云虽说想读书，接过来同居后，七爷特意买一部《随园诗话》，还买了些别的书，放在梳妆台上给她看。并且买了一本《灵飞经》和一套文房四宝，让她写字。女人初来时闲着无事可作，也勉强翻翻书，问问七爷生字，且拿笔写了几天字帖。到后来似乎七爷对于诗词并无多大兴趣，所以就不怎么认真弄下去。倒是常常陪七爷上天祥市场听落子，七爷不明白处，她能指点。先是有时七爷有应酬，她就在家里等着，回来很晚还见她在沙发上等，不敢先睡。七爷以为自己办事有应酬，不能陪她，闷出毛病来不是事，要她自己去看戏。得到这种许可后，她就打扮得香喷喷的，一个人出去看戏，照例回来得很迟。一回来必上便所去，收拾好一阵才上床。七爷自然不疑心到别的事上去（茅大懂的事多一点，但他也有他的问题，不大肯在这件事情上说话。因为老婊子给了他一分礼物，欲拒绝无从拒绝，他每天得上医院。自己的事已够麻烦了 ）。

两个月以后，七爷对于这个多情的风尘知己认识得多一点，明白风尘三侠还只是那么一会事，好像有点厌倦，也不怎么希望她作女诗人了。可是天津事情一时办不完，想回去不能回去。那个律师倒始终能得七爷的信托，不特帮他努力办地产交涉，并且还带他往XX学校农场和一个私人养狐场去参观。当七爷发现了身上有点不大妥当，需要上医生处去看看时，又为介绍一个可靠的医生。直到这律师为别一案件被捕以前，七爷总还以为地产事极有希望一解决就可向银行办理押款，到安利洋行去买剪草机，播种机，和新式耕田农具回本地服务。

七爷就是七爷，有他的性格。也同许多人一样，对他的事只能负一半责任，另一半还得制度去负。

本篇发表于1937年5月17日《国闻周报》第14卷第19期。署名沈从文。

生　存

青年吴勋坐在会馆里南屋一个小房子的窗前，借檐口黄昏余光，修整他那未完成的画稿。一不小心，一点淡黑水滴在纸角上，找寻吸水纸不得，担心把画弄坏了，忙伏在纸上用口去吸吮那墨水，一面想：“真糟，真糟，不小心就出乱子！”完事时去看那画上水迹，好在画并未受损失。他苦笑着。

天已将夜。会馆里院子中两株洋槐树，叶子被微风刷着，声音单调而无意义，寂寞而闷人，正象征这青年人的生活，目前一无所有，希望全在未来。

再过十天半月，成球成串的白花，就会在这槐树枝叶间开放，到时照例会有北平特殊的挟砂带热风，无意义的吹着，香味各处送去，蜂子却被引来了。这些小小虫子终日营营嗡嗡，不知它从何处来，又飞往何处。院中一定因此多有了一点生气。会馆大门对街的成衣铺小姑娘，必将扛了芦竹杆子，上面用绳子或铁丝作成一个圈儿，来摘树上的花，一大把插到洋酒瓶里去，搁在门前窗口边作装饰（春光也上了窗子，引起路人的注意 ）。可是这年青人的希望，到明天会不会实现？他有不有个光明的未来？这偌大一个都会里，城圈内外住上一百五十万市民，他从一个人所想象不到的小地方，来到这大都会里住下，凭一点点过去的兴趣和当前的方便，住下来学习用手和脑建设自己，对面是那么一个陌生、冷酷、流动的人海。生活既极其穷困，到无可奈何时，就缩成一团躺到床上去，用一点空气和一点希望，代替了那一顿应吃而不得吃的饭食。近于奇迹似的，在极短期间中，画居然进步了，所指望的文章，也居然写出而且从友人手中送过杂志编辑手中去了。但这去“成功”实在还远得很，远得很，他知道的。然而如此一来，空气和希望似乎也就更有用，更需要了。因为在先前一时，他还把每天挨饿一次当成不得已的忍受，如今却自觉的认明白了这么办对于目前体力的损害并不大，当成习惯每天只正餐一顿，把仅有的一点点钱，留下来买画笔和应用稿纸了。

这时节看看已不宜于再画，放下了笔，把那未完成的画钉到墙壁上去。他心想：“张大千也是个人！征服了许多人的眼睛，集中了许多人的兴味，还是他那一只手。高尔基也是那一只手！”他站在院中那槐树下，捏捏自己两只又脏又瘦的手，那么很豪气的想着。且继续想起一个亲戚劝勉他的话语，把当前的困难忘掉了。听会馆中另外有人在说“开饭”，知道这件事与他无分，就扣了门，上街散步。

会馆那条街西口原接着琉璃厂东口。他上街就是去用眼睛吃那些南纸店，古玩店，裱画铺，笔墨铺，陈列在窗前的东东西西。从那些东西形体颜色上领略一点愉快。尤其是晚上，铺子里有灯光，他更方便。他知道这条街号称京城文化的宝库，一切东西都能增长他的见识，润泽他的心灵。可是事实上任何一家的宝藏当前终无从见到，除了从窗口看看那些大瓶子和一点平平常常的字画外，最多的还是那些店铺里许多青衣光头势利油滑的店伙。他像一个乡下人似的，把两只手插在那件破呢裤口袋里，一家一家的看去（有时还停顿在那些墨盒铺刻字铺外边许久，欣赏铺子里那些小学徒的工作 ）。一直走到将近琉璃厂西口，才折身回头，再一家一家看去。

他有时觉得很快乐，这快乐照例是那些当代画家的劣画给他的。因为他从这些作品上看出了自己未来的无限希望。有时又觉得很悲哀，因为他明白一切成功都受相关机会支配，生活上的限制，他无法打破。他想学，无从跟谁去学。他想看好画，看不着。他想画，纸、笔、墨，都要不得，用目前能够弄到手的工具，简直无从产生好作品。同时，还有那个事实上的问题，一个人总不能专凭空气和希望活下去呀！要一个人气壮乐观，他每天总得有点什么具体东西填到消化器里去，不然是不成的。在街头街尾有的是小食铺，长案旁坐下了三五个车夫，咬他的切糕和大面条，这也要子儿的，他不能冒昧坐拢去。因此这散步有时不能不半途而止，回住处来依然是把身子缩成一团，向床上躺去。吸嗅着那小房中湿霉味，石灰味，以及脏被盖上汗臭味。耳朵边听着街头南边一个包子铺小伙子用面杖托托托托敲打案板，一面锐声唱喊，和街上别的声音混杂。心里就胡胡乱乱的想：这是个百五十万市民的大城，至少有十万学生，一万小馆子，一万羊肉铺，二十万洋车，十万自行车，五千公寓和会馆，……末了却难受起来。因为自己是那么渺小，消失到无声无息中。每天看小报，都有年青人穷困自杀的消息。在记者笔下，那些自杀者衣装、神情、年龄，就多半和自己差不多，想来境遇也差不多，在自杀以前理想也差不多。但是却死了。跳进御河里淹死的，跑到树林子里去解裤腰带吊死的，躺在火车轨道上辗死的，在会馆、公寓、小客店吃鸦片红矾毒死的。这些人生前都不讨厌这个世界的。活着时也一定各有志气，各有欲望，且各有原因来到个大城市里，用各种方法挣扎过，还忍受过各种苦难和羞辱。也一定还有家庭，一个老父，一个祖母，或一个小弟妹，同在一起时十分亲爱关切，虽不得已离开了，还是在另外一个地方，把心紧紧系着这个远人，直到死了的血肉消解多年，还盼望着这远行者忽然归来。他自己就还有个妻，一个同在小学里教过书，因为不曾加入党，被人抢去那个职务，又害了痨病，目前寄住在岳家养病，还不知近来如何的可怜人。

年青人在黑暗中想着这些那些。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另一时那点求生勇气好像完全馁尽了。觉得生活前途正如当前房中，所有的只是一片黑暗。虽活在一个四处是扰扰人声的地方，却等于虫豸，甚至于不如虫豸。要奋斗，终将为这个无情的社会所战败，到头是死亡，是同许多人一样自己用一个简单方法来结束自己。

于是觉得害怕起来，再也不能忍受了，就起来点上了灯。但是点上灯，对那未完成的画幅照照，在那画幅上他却俨然见出了一线光明。他心情忽然又变了。他那成功的自信，用作品在这大城中建树自己的雄心，回到身边来了。

于是来在灯光下继续给那画幅勾勒润色，工作直到半夜。有时且写信给那可怜的害痨病的妻子，报告一切，用种种空话安慰那可怜妇人。为讨好她起见，还把生活加上许多文学形容词，说一到黄昏，就在京城里一条最风雅的街上去散步！

这一次就是这样散步回来时，他才知道大学生陆尔全来看他，放下个从他转交的挂号信。并留下字条说：“老吴，你家中来信了，会是汇票，得了钱，来看看我们吧。这里有三个朋友从陕西边地回来，一个病倒了，躺在公寓发热，肠子会烧断的！要十五块钱才给进医院，想不出办法，目前大家都穷得要命！”

年青人看看信封，是从家乡寄来的，真以为是钱来了。把信裁开，见信是寄住在岳家的妻写的。

哥哥，我得你三月十二的信，知道你在北京生活，刀割我的心，我就哭了。你是有志气的人，我希望你莫丧气。你会成功，只要你肯忍受眼前的折磨，一定会成功。我听说你常常不吃饭，我饭也吃不下去。我又不能帮你忙。哥哥，刀真是割我心子！

你问我病好不好些，我不能再隐瞒你，老老实实告你，我完了。我知道我快要死了。晚上冷汗只是流（月前大舅妈死时，我摸过她那冷手，汗还是流）。上月咳血不多，可是我知道我一定要死。前街杨伯开方子无效，请王瞎子算命，说犯七，用七星经禳，要十七块七毛办法事。我借了十三块钱，余下借不出，挪不动。问五嫂借，五嫂说，卖儿女也借不来。我托人问王瞎子，十三块钱将就办，不成吗？王瞎子说，人命看得儿戏，这岂是讲价钱事情，少一个不干。你不禳，难过五月五。……哥哥，不要念我，不要心急。人生有命，要死听它死去。我和王瞎子打赌，我要活过五月五。我钱在手边无用处，如今寄十块来（邮费汇费七毛三）。你拿用。身体务要好好保重，好好保重！你我夫妇要好，来生有缘，还会再见！（本想照一相给哥哥，照相馆人要我一元五角，相不照来。）玉芸拜启。

又我已托刘干妈赊棺木，干妈说你将来发财，还她一笔钱，不然她认账。干妈人心好，病中承她情帮忙不少，你出头了不要忘她。芸又及。

信中果然附有一张十元汇票，还是用油纸很谨慎包好的。看完信时年青人心中异常纷乱，印象中浮出个寄住在岳家害痨病的妻子种种神情。又重新在字里行间去搜寻妻的话外的意思，读了又读。眼睛潮湿了。两手揪着自己的短发，轻轻的嚷叫：“天呀，天呀，我什么事得罪了你，我得到的就是这些！”又无伦无次的说，“我要死的，我要死的。”他觉得很伤心很伤心，像被谁重重的打了一顿。这时唯一办法是赶回去。回去既无能力，并且一回到那小县城，抱着那快要死去的人哭一场，此后又怎么办？回去办不到，就照信上说的在此奋斗，为谁奋斗，纵成功了，有何意义？越想心中越乱。且想起写信的人五月六月就会要死去，勉强再去画画，也画不下去。又想写一封信回家，写去写来也难写好。末了还是上街。在街上乱走了一阵，看看一个铺子里钟还只九点，就进城去找他的朋友。到X大学宿舍见到了朋友陆尔全，正在写信。

姓陆的说：“老吴，你见我留下那封信了，是不是？”

他说：“我见到了那个信。”

“是不是有汇款？”

“有十块钱！你要用，明天取来你拿一半！”

“好极了，我们正急得要命，好朋友XX回来就病倒了住在忠会公寓里，烧得个昏迷不醒。我们去看看他去。这是我们朋友中最好的最能干的一个，不应当这样死去。”

年青人心想：“许多人都不应当死去！”

两人到得那公寓里，只见四五个年青人正围在桌边谈话，其中只有一个人在陆尔全宿舍里见过，其余都面生。靠墙硬板床上躺着一个长个子，很苦闷的样子把头倾侧在床边。两人站在床边，病人竟似乎一点不知道。陆尔全摸摸那病人头额，同火一样灼手。就问另外一个人：“怎么样？”

另外一个年青人就说：“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明天再不进医院，实在要命！可是在路上一震动，肠子也会破的。”

陆尔全说：“我们又得了五块钱。”且把吴勋介绍给那人，“这是好朋友吴勋，学艺术的。他答应借我们五块钱。”

“那好极了，明天就决定进医院！”

吴勋却插口说：“钱不够，我还有多的，拿八块也成。”

陆尔全说：“还是拿五块吧，你也要钱用！这里应当差不多了。”

“五块够了，我们已经有了十二块！”

大家于是抛开病人来谈陕西近事，几个青年显然都是从那边才回来的。说到一个朋友在那边死去时，病人忽然醒了，轻轻的说：“死了的让他死去，活下的还是要好好的活！”大家眼睛都向病人呆着。到了十点，两人回到学生宿舍，吴勋把那汇票取出来交给陆尔全，信封也交给他，只把信拿在手中。

陆尔全说：“是你家信吗？你那美丽太太写来的吗？”

他咬着下唇不作声，勉强微笑着。

陆尔全又说：“我看你画进步得真快，努力吧，过两年一定成功！”

他依然微笑着。

陆尔全似乎不注意到这微笑里的悲哀，又说：“你那木刻我给X看了，都觉得好。你做什么都有希望，只要努力，大家各在自己分上努力，这世界终究是归我们年青人来支配的，来创造的。”

他依然微笑着。

看看时候已不早了，就离开他的朋友回转会馆去。在路上记起病人那两句话：“死了的让他死去，活着的好好的活。”且因为已把病妻寄来的钱一部分借给这个陌生病人，好像自己也正在参加另外一种生活，精神强旺多了。到得会馆时已快近十一点。

坐在自己那个床边，重新取出那个信来在灯光下阅看，重新在字里行间去寻觅那些看不见的悲哀，和隐忍不言的希望。想起两人在教书时的种种，结婚的种种，以及在学校里忽然被人撤换，一个病倒，一个不能不离开家乡，向五千里外一个大都市撞去，当前的种种。心里重新纷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明知快要死去的妻说的话——

……哥哥，我知道你在北京的生活，刀割我的心子！……你是个有志气的人，我希望你莫丧气！……身体务要好好保重，好好保重！

那个虽要死去却不愿意死去的人说的话——

……死的让它死去，活着的要好好活下去！

那个凡事热心的好朋友陆尔全说的话——

……你什么都有希望，只要努力……世界终归是年青人来支配的，来创造的！

一些话轮流在耳边响着。心里还是很乱，很软弱。他想，我一定要活下来奋斗！我什么都不怕。我要作个人，我要作个人！

可是，临到末了，他却忍不住哭了。

他把身子缩在一团，侧身睡在床上，让眼泪不知羞耻的流到那脏枕头上去。

五月十五日北平

本篇发表于1937年6月15日《文丛》第1卷第4号。署名沈从文。原为牺牲于抗日战争中表弟聂长荣而作。

注释

① ② 　蛇钻心病，指心绞痛。

③ 　干没，不付代价地轻易捞取。

长　河

《长河》，长篇小说。文稿曾遭长期审查扣留，经大量删削后才得以发表。作品第一部的文稿大部分在1938年8月至11月间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连载。个别篇章曾在其他刊物上发表。第二部未能写出。

1945年1月，作者对上述已发表过的篇章作了大量非情节性的增补，字数由《星岛日报·星座》连载时的6万余字增至10余万字，各章均拟出了篇名，交由昆明文聚出版处出版单行本。1948年8月又由开明书店出版单行本。

现据文聚出版处初版单行本编入小说全集。

原目：《题记》、《人与地》、《秋（动中有静）》、《橘子园主人和一个老水手》、《吕家坪的人事》、《摘橘子》、《大帮船拢码头时》、《买橘子》、《一有事总不免麻烦》、《枫木坳》、《巧而不巧》、《社戏》。

题　记

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我因事从北平回湘西，由沅水坐船上行，转到家乡凤凰县。去乡已经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么都不同了。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进步，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那点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那点正直素朴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利庸俗人生观。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经被常识所摧毁，然而做人时的义利取舍是非辨别也随同泯没了。“现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体的东西，不过是点缀都市文明的奢侈品，大量输入，上等纸烟和各样罐头，在各阶层间作广泛的消费。抽象的东西，竟只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际世故。大家都仿佛用个谦虚而诚恳的态度来接受一切，来学习一切，能学习能接受的终不外如彼或如此。地方上年事较长的，体力日渐衰竭，情感已近于凝固，自有不可免的保守性，唯其如此，多少尚保留一些治事作人的优美崇高风度。所谓时髦青年，便只能给人痛苦印象，他若是个公子哥儿，衣襟上必插两支自来水笔，手腕上带个白金手表，稍有太阳，便赶忙戴上大黑眼镜，表示爱重目光，衣冠必十分入时，材料且异常讲究，特别长处是会吹口琴，唱京戏，闭目吸大炮台或三五字香烟，能在呼吸间辨别出牌号优劣，玩扑克时会十多种花样。大白天有时还拿个大电筒或极小手电筒，因为牌号新光亮足即可满足主有者莫大虚荣，并俨然可将社会地位提高。他若是个普通学生，有点思想必以能读XX书店出的政治经济小册子，知道些文坛消息名人轶事或体育明星为已足。这些人都共同对现状表示不满，可是国家社会问题何在，进步的实现必需如何努力，照例全不明白。（即以地方而论，前一代固有的优点，尤其是长辈中妇女，祖母或老姑母行勤俭治生忠厚待人处，以及在素朴自然景物下衬托简单信仰蕴蓄了多少抒情诗气分，这些东西又如何被外来洋布煤油逐渐破坏，年青人几几乎全不认识，也毫无希望可以从学习中去认识。）一面不满现状，一面用求学名分，向大都市里跑去，在上海或南京，武汉或长沙，从从容容住下来，挥霍家中前一辈的积蓄，享受现实，并用“时代轮子”“帝国主义”一类空洞字句，写点现实论文和诗歌，情书或家信。末了是毕业，结婚，回家，回到原有那个现实里，等待完事。就中少数真有志气，有理想，无从使用家中财产，或不屑使用家中财产，想要好好的努力奋斗一番的，也只是就学校读书时所得到的简单文化概念，以为世界上除了“政治”，再无别的事物。所谓政治又只是许多人混在一处，相信这个，主张那个，打倒这个，拥护那个，人多即可上台，上台即算成功。终生事业目标，不是打量入政治学校，就是糊糊涂涂往某处一跑，对历史社会的发展，既缺少较深刻的认识，对个人生命的意义，也缺少较深刻理解。个人出路和国家幻想都完全寄托在一种依附性的打算中，结果到社会里一滚，自然就消失了。十年来这些人本身虽若依旧好好存在，而且有好些或许都做了小官，发了小财，日子过得很好，但是那点年青人的壮志和雄心，从事业中有以自见，从学术上有以自立的气概，可完全消失净尽了。当时我认为唯一有希望的，是几个年青军官。然而在他们那个环境中，竟像是什么事都无从作。地方明日的困难，必需应付，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可毫无方法预先在人事上有所准备。因此我写了个小说，取名《边城》，写了个游记，取名《湘行散记》，两个作品中都有军人露面，在《边城·题记》上，且曾提起一个问题，即拟将“过去”和“当前”对照，所谓民族品德的消失与重造，可能从什么方面着手。《边城》中人物的正直和热情，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了，应当还保留些本质在年青人的血里或梦里，相宜环境中，即可重新燃起年青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我还将继续《边城》，在另外一个作品中，把最近二十年来当地农民性格灵魂被时代大力压扁扭曲失去了原有的素朴所表现的式样，加以解剖与描绘。其实这个工作，在《湘行散记》上就试验过了。因为还有另外一种忌讳，虽属小说游记，对当前事情亦不能畅所欲言，只好寄无限希望于未来。

中日战事发生后，二十六年的冬天，我又有机会回到湘西，并且在沅水中部一个县城里住了约四个月。住处恰当水陆冲要，耳目见闻复多，湘西在战争发展中的种种变迁，以及地方问题如何由混乱中除旧布新，渐上轨道，我都有机会知道得清清楚楚。和我同住的，还有一个在嘉善国防线上受伤回来的小兄弟。从他的部下若干小军官接触中，我得以明白战前一年他们在这个地方的情形，以及战争起后他们人生观的改变。过不久，这些年青军官，随同我那小兄弟，用“荣誉军团”名分重新开往江西前线保卫南昌去了。一个阴云沉沉的下午，当我眼看到几只帆船顺流而下，我那兄弟和一群小军官站在船头默默的向我挥手时，我独自在河滩上，不知不觉眼睛已被热泪浸湿。因为四年前一点杞忧，无不陆续成为事实，四年前一点梦想，又差不多全在这一群军官行为上得到证明。一面是受过去所束缚的事实，在在令人痛苦，一面却是某种向上理想，好好移植到年青生命中，似乎还能发芽生根。……

那时节湘省政府正拟试派几千年青学生下乡，推行民训工作，技术上相当麻烦。武汉局势转紧，公私机关和各省难民向湘西疏散的日益增多。一般人士对于湘西实缺少认识，常笼统概括名为“匪区”。地方保甲制度本不大健全，兵役进行又因“贷役制”纠纷相当多。所以我又写了两本小书，一本取名《湘西》，一本取名《长河》。当时敌人正企图向武汉进犯，战事有转入洞庭湖泽地带可能。地方种种与战事既不可分，我可写的虽很多，能写出的当然并不多。就沅水流域人事琐琐小处，将作证明，希望它能给外来者一种比较近实的印象，更希望的还是可以燃起行将下乡的学生一种比较近实的印象，更希望的还是可以燃起行将下乡的学生一点克服困难的勇气和信心！另外却又用辰河流域一个小小水码头作背景，就我所熟习的人事作题材，来写写这个地方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与“变”，以及在两相乘除中所有的哀乐。问题在分析现实，所以忠忠实实和问题接触时，心中不免痛苦，唯恐作品和读者对面，给读者也只是一个痛苦印象，还特意加上一点牧歌的谐趣，取得人事上的调和。作品起始写到的，即是习惯下的种种存在，事事都受习惯控制，所以货币和物产，这一片小小地方活动流转时所形成的各种生活式样与生活理想，都若在一个无可避免的情形中发展。人事上的对立，人事上的相左，更仿佛无不各有它宿命的结局。作品设计注重在将常与变错综，写出“过去”“当前”与那个发展中的“未来”，因此前一部分所能见到的，除了自然景物的明朗，和生长于这个环境中几个小儿女性情上的天真纯粹还可见出一点希望，其余笔下所涉及的人和事，自然便不免黯淡无光。尤其是叙述到地方特权者时，一支笔即再残忍也不能写下去，有意作成的乡村幽默，终无从中和那点沉痛感慨。然而就我所想到的看来，一个有良心的读者，是会承认这个作品不失其为庄严与认真的。虽然这只是湘西一隅的事情，说不定它正和西南好些地方差不多。虽然这些现象的存在，战争一来都给淹没了，可是和这些类似的问题，也许会在别一地方发生。或者战争已完全净化了中国，然而把这点近于历史陈迹的社会风景，用文字好好的保留下来，与“当前”崭新的局面对照，似乎也很可以帮助我们对社会多有一点新的认识，即在战争中一个地方的进步的过程，必然包含若干人情的冲突与人和人关系的重造。

我们大多数人，战前虽活在那么一个过程中，然而从目下检审制度的原则来衡量它时，作品的忠实，便不免多触忌讳，转容易成为无益之业了。因此作品最先在香港发表，即被删节了一部分，致前后始终不一致。去年重写分章发表时，又有部分篇章不能刊载。到预备在桂林印行送审时，且被检查处认为思想不妥，全部扣留，幸得朋友为辗转交涉，径送重庆复审，重加删节，方能发还付印。国家既在战争中，出版物各个管理制度，个人实完全表示同意。因为这个制度若运用得法，不特能消极的限止不良作品出版，还可望进一步鼓励优秀作品产生，制度有益于国家，情形显明。惟一面是个人为此谨慎认真的来处理一个问题，所遇到的恰好也就是那么一种谨慎认真的检审制度。另外在社会上又似乎只要作者不过于谨慎认真，便也可以随处随时得到种种不认真的便利。（最近本人把所有作品重新整理付印时，每个集子必有几篇“免登”，另外却又有人得到特许，用造谣言方式作小文章侮辱本人，如像某某小刊物上的玩意儿，不算犯罪。）两相对照，虽对现状不免有点迷惑，但又多少看出一点消息，即当前社会有些还是过去的继续。国家在进步过程中，我们还得容忍随同习惯而存在的许多事实，读书人所盼望的合理与公正，恐还得各方面各部门“专家”真正抬头时，方有希望。记得八年前《边城》付印时，在那本小书题记上，我曾说过：所希望的读者，应当是身在学校以外，或文坛消息，文学论战，以及各种批评所达不到地方，在各种事业里低头努力，很寂寞的从事于民族复兴大业的人。作品所能给他们的，也许是一点有会于心的快乐，也许只是痛苦，……现在这本小书，我能说些什么？我很明白，我的读者在八年来人生经验上，对于国家所遭遇的挫折，以及这个民族忧患所自来的根本原因，还有那个多数在共同目的下所有的挣扎向上方式，从中所获得的教训，……都一定比我知道的还要多还要深。个人所能作的，十年前是一个平常故事，过了将近十年，还依然只是一个平常故事。过去写的也许还能给他们一点启示或认识，目下可什么全说不上了。想起我的读者在沉默中所忍受的困难，以及为战胜困难所表现的坚韧和勇敢，我觉得我应当沉默，一切话都是多余了。在我能给他们什么以前，他们已先给了我许多许多了。横在我们面前许多事都使人痛苦，可是却不用悲观。骤然而来的风雨，说不定会把许多人的高尚理想，卷扫摧残，弄得无踪无迹。然而一个人对于人类前途的热忱，和工作的虔敬态度，是应当永远存在，且必然能给后来者以极大鼓励的！在我所熟习的读者一部分人表现上，我已看到了人类最高品德的另一面。事如可能，最近便将继续在一个平常故事中来写出我对于这类人的颂歌。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发表于1943年4月21日重庆《大公报·战线》。署名沈从文。

人与地

记称“洞庭多橘柚”，橘柚生产地方，实在洞庭湖西南，沅水流域上游各支流，尤以辰河中部最多最好。树不甚高，终年绿叶浓翠。仲夏开花，花白而小，香馥醉人。九月降霜后，缀系在枝头间果实，被严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远望但见一片光明。每当采摘橘子时，沿河小小船埠边，随处可见这种生产品的堆积，恰如一堆堆火焰。在橘园旁边临河官路上，陌生人过路，看到这种情形，将不免眼馋口馋，或随口问讯：

“哎，你们那橘子卖不卖？”

坐在橘子堆上或树桠间的主人，必快快乐乐的回答，话说得肯定而明白：“我这橘子不卖。”

“真不卖？我出钱！”

“大总统来出钱也不卖。”

“嘿，宝贝，希罕你的……”

“就是不希罕才不卖！”

古人说“入境问俗”，若知道“不卖”和“不许吃”是两回事，那你听说不卖以后，尽管就手摘来吃好了，橘子园主人不会干涉的。

陌生人若系初到这个地方，见交涉办不好，不免失望走去。主人从口音上和背影上看出那是个外乡人，知道那么说可不成，必带点好事神气，很快乐的叫住外乡人，似乎两人话还未说完，要他回来说清楚了再走。

“乡亲，我这橘子卖可不卖，你要吃，尽管吃好了。这水泡泡的东西，你一个人能吃多少？十个八个算什么。你歇歇憩再赶路，天气老早咧。”

到把橘子吃饱时，自然同时也明白了“只许吃不肯卖”的另外一个理由。原来本地是出产橘子地方，沿河百里到处是橘园，橘子太多了，不值钱，不好卖。且照风俗说来，桃李橘柚越吃越发，所以就地更不应当接钱。大城市里的中产阶级，受了点新教育，都知道橘子对小孩子发育极有补益，因此橘子成为必需品和奢侈品。四两重一枚的橘子，必花一二毛钱方可得到。而且所吃的居多还是远远的从太平洋彼岸美国运来的。中国教科书或别的什么研究报告书，照例就不大提起过中国南几省，有多少地方，出产橘子，品质颜色都很好，远胜过外国橘子园标准出品。专家和商人既都不大把它放在眼里，因此当地橘子的价值，便仅仅比萝卜南瓜稍贵一些。出产地一毛钱可买四五斤，用小船装运到三百里外城市后，一毛钱还可买二三斤。吃橘子或吃萝卜，意义差不多相同，即解渴而已。

俗话说“货到地头死”，所以出橘子地方反买不出橘子，实在说原来是卖不出橘子。有时出产太多，沿河发生了战事，装运不便，又不会用它酿酒，较小不中吃，连小码头都运不去，摘下树后成堆的听它烂掉，也极平常。临到这种情形时，乡下人就聊以解嘲似的说：“土里长的听它土里烂掉，今年不成明年会更好！”看小孩子把橘子当石头抛，不加理会，日子也就那么过去了。

两千年前楚国逐臣屈原，乘了小小白木船，沿沅水上溯，一定就见过这种橘子树林，方写出那篇《橘颂》。两千年来这地方的人民生活情形，虽多少改变了些，人和树，都还依然寄生在沿河两岸土地上，靠土地喂养，在日光雨雪四季交替中，衰老的死去，复入于土，新生的长成，俨然自土中茁起。有些人厌倦了地面上的生存，就从山中砍下几株大树，把它锯解成许多板木，购买三五十斤老鸦嘴长铁钉，找上百十斤麻头，捶它几百斤桐油石灰，用祖先所传授的老方法，照当地村中固有款式，在河滩边建造一只头尾高张坚固结实的帆船。船只造成油好后，添上几领席篷，一支桅，四把桨，以及船上一切必需家家伙伙，邀个帮手，便顺流而下，向下游城市划去。这个人从此以后就成为“水上人”，吃鱼，吃虾——吃水上饭。事实且同鱼虾一样，无拘无管各处飘泊。他的船若沿辰河洞河向上走，可到苗人集中的凤凰县和贵州铜仁府，朱砂水银鸦片烟，如何从石里土里弄出来，长起来，能够看个清清楚楚。沿沅水向下走，六百里就到了历史上知名的桃源县，古渔人往桃源洞去的河面溪口，可以随意停泊。再走五百里，船出洞庭湖，还可欣赏十万只野鸭子遮天蔽日飞去的光景。日头月亮看得多，放宽了眼界和心胸，常常也把个妇人拉下水，到船上来烧火煮饭养孩子。过两年，气运好，船不泼汤，捞了二三百洋钱，便换只大船……因此当地有一半人在地面上生根，有一半人在水面各处流转。人在地面上生根的，将肉体生命寄托在田园生产上，精神寄托在各式各样神明禁忌上，幻想寄托在水面上，忍劳耐苦把日子过下去。遵照历书季节，照料橘园和瓜田菜圃，用雄鸡、鲤鱼、刀头肉，对各种神明求索愿心，并禳解邪祟。到运气倒转，生活倒转时，或吃了点冤枉官司，或做件不大不小错事，或害了半年隔日疟，不幸来临弄得妻室儿女散离，无可奈何，于是就想：“还是弄船去吧，再不到这个鬼地方！”许多许多人就好像拔萝卜一样，这么把自己连根拔起，远远的抛去，五年七年不回来，或终生不再回来。在外飘流运气终是不济事，穷病不能支持时，就躺到一只破旧的空船中去喘气，身边虽一无所有，家乡橘子树林却明明爽爽留在记忆里，绿叶丹实，烂漫照眼。于是用手舀一口长流水咽下，润润干枯的喉咙。水既由家乡流来，虽相去八百一千里路，必俨然还可以听到它在河岸边激动水车的呜咽声，于是叹一口气死了，完了，从此以后这个人便与热闹苦难世界离开，消灭了。

吃水上饭发了迹的，多重新回到原有土地上来找落脚处。捐一笔钱修本宗祠堂，再花二千三千洋钱，凭中购买一片土地，烧几窑大砖，请阴阳先生看个子午向，选吉日良辰破土，在新买园地里砌座“封火统子”高墙大房子，再买三二条大颈项膘壮黄牯牛，雇四五个长工，耕田治地。养一群鸡，一群鸭，畜两只猛勇善吠看家狗，增加财富并看守财富。自己于是常常穿上玄青羽绫大袖马褂，担羊抬酒去拜会族长，亲家，酬酢庆吊，在当地作小乡绅。把从水上学得的应酬礼数，用来本乡建树身分和名誉。凡地方公益事，如打清醮，办土地会，五月竞舟和过年玩狮子龙灯，照例有人神和悦意义，他就很慷慨来作头行人，出头露面摊份子，自己写的捐还必然比别人多些。军队过境时，办招待，公平而有条理，不慌张误事。人跳脱机会又好，一年两年后，说不定就补上了保长甲长缺，成为当地要人。从此以后，即稳稳当当住下来，等待机会命运，或者家发人发，事业顺手，儿女得力，开个大油坊，银钱如水般流出流进，成为本村财主员外。或福去祸来，偌大一栋房子三五年内，起把天火烧掉了，牛发了瘟，田地被水打砂滞，橘子树在大寒中一起冻坏。更不幸是遭遇官司连累，进城入狱，拖来拖去，在县衙门陋规调排中，终于弄得个不能下台。想来想去，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好第二回下水。但年龄既已过去，精力也快衰竭了，再想和年富力强的汉子竞争，从水面上重打天下，已不可能了。回到水上就只为的是逃避过去生活失败的记忆。正如庄稼人把那种空了心的老萝卜，和落子后的苋菜根株，由土中拔出，抛到水上去，听流水冲走一样情形。其中自然也有些会打算安排，子弟又够分派，地面上经营橘子园，水面上有船只，从两方面讨生活，兴家立业，彼此兼顾，而且作得很好的。也有在水上挣了钱，却羡慕油商，因此来开小庄号，作桐油生意，本身也如一滴油，既不沾水也不近土的。也有由于事业成功，在地方上办团防，带三五十条杂色枪支，参加过几回小小内战，于是成为军官，到后又在大小兼并情形中或被消灭，或被胁裹出去，军队一散，捞一把钱回家来纳福，在乡里中称支队长，司令官，于同族包庇点小案件，调排调排人事，成为当地土豪的。也有自己始终不离土地，不离水面，家业不曾发迹，却多了几口人，受社会潮流影响，看中了读书人，相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两句旧诗，居然把儿子送到族中义学去受教育的。孩子还肯向上，心窍子被书读开了，机缘又好，到后考入省立师范学堂，作父亲的就一面更加克勤克俭过日子，一面却在儿子身上做着无边无涯的荒唐好梦。再过三年儿子毕了业，即杀猪祭祖，在祠堂中上块匾，族中送报帖称“洋进士”，作父亲的便俨然已成封翁员外。待到暑假中，儿子穿了白色制服，带了一网篮书报，回到乡下来时，一家大小必对之充满敬畏之忱。母亲每天必为儿子煮两个荷包蛋当早点，培补元气，父亲在儿子面前，话也不敢乱说。儿子自以为已受新教育，对家中一切自然都不大看得上眼，认为腐败琐碎，在老人面前常常作“得了够了”摇头神气。虽随便说点城里事情，即可满足老年人的好奇心，也总像有点烦厌。到后在本校或县里作了小学教员，升了校长，或又作了教育局的科员，县党部委员，收入虽不比一个舵手高多少，可是有了“斯文”身分，而兼点“官”气，遇什么案件向县里请愿，禀帖上见过了名字，或委员下乡时，还当过代表办招待，事很显然，这一来，他已成为当地名人了。于是老太爷当真成了封翁，在乡下受人另眼看待。若驾船，必事事与人不同。世界在变，这船夫一家也跟着变。儿子成了名，少年得志，思想又新，当然就要“革命”。接受“五四”以来社会解放改造影响，革命不出下面两个公式：老的若有主张，想为儿子看一房媳妇，实事求是，要找一个有碾房橘子园作妆奁的人家攀亲，儿子却照例不同意，多半要县立女学校从省中请来的女教员，因为剪去了头发，衣襟上还插一支自来水笔，有“思想”，又“摩登”，懂“爱情”，才能发生爱情，郎才女貌方配得上。意见如此不同，就成为家庭革命。或婚事不成问题，老的正因为崇拜儿子，谄媚儿子，一切由儿子作主，又或儿子虽读“创造”“解放”等等杂志，可是也并不怎么讨厌碾坊和橘子园作陪嫁妆奁。儿子抱负另有所在，回乡来要改造社会，于是作代表，办学会，控告地方公族教育专款保管委员，建议采用祠庙产业，且在县里石印报纸上，发火气极大似通非通的议论，报纸印出后，自己还买许多份各处送人。……到后这些年青人所梦想的热闹“大时代”，终于来到了，来时压力过猛，难于适应，末了不出两途，或逃亡外省去，不再回乡。来不及逃亡，在开会中就被当地军警与恶劣乡绅称为“反动分子”，命运不免同中国这个时代许多身在内地血气壮旺的青年一样。新旧冲突，就有社会革命。一涉革命，纠纷随来，到处都不免流泪流血。最重大的意义，即促进人事上的新陈代谢，使老的衰老，离开他亲手培植的橘子园，使用惯熟的船只家具，更同时离开了他那可爱的儿子（大部分且是追随了那儿子 ），重归于土。

至于妇人呢，喂猪养鸭，挑水种菜，绩麻纺纱，推磨碾米，无事不能，亦无事不作。日晒雨淋，同各种劳役，使每个人都强健而耐劳。身体既发育得很好，橘子又吃得多，眼目光明，血气充足，因之兼善生男育女。乡村中无呼奴使婢习惯，家中要个帮手时，家长即为未成年的儿子讨个童养媳，于是每家都有童养媳。换言之，也就是交换儿女来教育，来学习参加生活工作。这些小女子年纪十二三岁，穿了件印花洋布裤子过门，用一只雄鸡陪伴拜过天地祖先后，就取得了童养媳身分，或为“家”候补人员之一。年纪小虽小，凡是这家中一切事情，体力所及都得参加，下河洗衣，入厨房烧火煮饭，更是两件日常工作。无事可作时，就为婆婆替手，把两三岁大小叔叔负之抱之到前村头去玩耍，自己也抽空看看热闹。或每天上山放牛，必趁便挑一担松毛，摘一篮蕈子，回家当晚饭菜。年纪到十五六岁时，就和丈夫圆了亲，正式成为家中之一员。除原有工作外，多了一样承宗接祖生男育女的义务。这人或是独生女，或家中要帮手舍不得送出门，就留在家中养黄花女。年纪到了十四五，照例也懂了事，渐渐爱好起来，知道跟姑母娘舅乡邻同伴学刺花扣花。围裙上用五色丝线绣鸳鸯戏荷或喜鹊噪梅，鞋头上挑个小小双凤。加之在村子里可听到老年人说《二度梅》《天雨花》等等才子佳人弹词故事，七仙姐下凡尘等等神话传说。下河洗菜淘米时，撑船的小伙子眼睛尖利，看见竹园边河坎下女孩子的大辫子像条乌梢蛇，两粒眼珠子黑亮亮的，看动了心，必随口唱几句歌调情。上山砍柴打猪草，更容易受年青野孩子歌声引诱。本地二八月照例要唱土地戏谢神还愿，戏文中又多的是烈士佳人故事。这就是这些女孩子的情感教育。大凡有了主子的，记着戏文中常提到的“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幻想虽多，将依然本本分分过日子下去。晚嫁失时的，嫁后守寡无拘管的，或性格好繁华易为歌声动感情的，自然就有许多机会作出本地人当话柄的事情。或到山上空碉堡中去会情人，或跟随飘乡戏子私逃，又或嫁给退伍军人。这些军人照例是见过了些世界，学得了些风流子弟派头，元青皱绸首巾一丈五尺长裹在头上，佩了个镀金手表，镶了两颗金牙齿，打得一手好纸牌，还会弹弹月琴，唱几十曲时行小调。在军队中厌倦了，回到本乡来无所事事，向上向下通通无机会，就放点小赌，或开个小铺子，卖点杂货。欢喜到处走动，眼睛尖，鼻子尖，看得出也嗅得出什么是路可以走，走走又不会出大乱子。若诱引了这些爱风情的女孩子，收藏不下，养活不了，便带同女子坐小船向下江一跑，也不大计算“明天”怎么办。到外埠住下来，把几个钱一花完，无事可作无路可奔时，末了一着棋，照例是把女子哄到人贩子手中去，抵押一百两百块钱，给下处作土娼，自己却一溜完事。女人或因被诱出了丑，肚中带了个孩子，无处交代，欲走不能走，欲留不能留，就照土方子捡副草药，土狗斑蟊茯苓朱砂死的活的一股鲁吃下去，把血块子打下。或者体力弱，受不住药力，心门子窄，胆量小，打算不开，积忧成疾，孩子一落地，就故意走到大河边去喝一阵生冷水，于是躺到床上去，过不久，肚子肠子绞痛起来，咬定被角不敢声张，隔了一天便死了。于是家中人买一付白木板片装殓好，埋了。亲戚哭一阵，街坊邻里大家谈论一阵，骂一阵，怜恤一阵，事情就算完了。也有幻想多，抒情气分特别浓，事情解决不了时，就选个日子，私下梳妆打扮起来，穿上干净衣鞋，扣上心爱的花围腰，趁大清早人不知鬼不觉投身到深潭里去，把身子喂鱼吃了的，同样——完了。又或亲族中有人，辈分大，势力强，性情又特别顽固专横，读完了几本“子曰”，自以为有维持风化道德的责任，这种道德感的增强，便必然成为好事者，且必然对于有关男女的事特别兴奋。一遇见族中有女子丢脸事情发生，就想出种种理由，自己先怄一阵气，再在气头下集合族中人，把那女的一绳子捆来，执行一阵私刑，从女人受苦难情形中得到一点愉快，把女的远远的嫁去，讨回一笔财礼，作为“脸面钱”。若这个族中人病态深，道德感与虐待狂不可分开，女人且不免在一种戏剧性场面下成为牺牲者。照例将为这些男子，把全身衣服剥去，颈项上悬挂一面小磨石，带到长潭中去“沉潭”，表示与众弃之意思。当几个族中人乘上小船，在深夜里沉默无声向河中深处划去时，女的低头无语，看着河中荡荡流水，以及被木桨搅碎水中的星光，想到的大约是二辈子投生问题，或是另一时被族中长辈调戏不允许的故事，或是一些生前“欠人”“人欠”的小小恩怨。这一族之长的大老与好事者，坐在船头，必正眼也不看那女子一眼，心中却漩起一种复杂感情，总以为“这是应当的，全族面子所关，不能不如此的”。但自然也并不真正讨厌那个年青健康光鲜鲜的肉体，讨厌的或许倒是这肉体被外人享受。小船摇到潭中时，荡桨的把桨抽出，船停了，大家一句话不说，就把那女的掀下水去。这其间自然不免有一番小小挣扎，把小船弄得摇摇晃晃，人一下水，随即也就平定了。送下水的因为颈项上悬系了一面石磨，在水中打漩向下沉，一阵水泡子向上翻，接着是天水平静。船上几个人，于是俨然完成了一件庄严重大工作，把船掉头，因为死的虽死了，活的还得赶回到祠堂里去叩头，放鞭炮挂红，驱逐邪气，且表示这种勇敢决断的行为，业已把族中损失的荣誉收复。事实上就是把那点私心残忍行为卸责任到“多数”方面去，至于那个多数呢？因为不读子曰，自然是不知道此事，也从不过问此事的。

女子中也有能干异常，丈夫过世还经营生活，驾船种田，兴家立业的。沿辰河有几座大油房，几个大庙宇，几处建筑宏大华美的私人祠堂，都是这种寡妇的成就。

女子中也有读书人，大多数是比较开通的船长地主的姑娘，到省里女子师范或什么私立中学读了几年书，还乡时便同时带来给乡下人无数新奇的传说，崭新的神话，比水手带来的完全不同。城里大学堂教书的，一个时刻拿的薪水，抵得过家中长工一年收入！花两块钱买一个小纸条，走进一个黑黯黯大厅子里面去，冬暖夏凉，坐下来不多一会儿，就可看台上的影子戏。真刀真枪打仗杀人，—死几百几千，死去的都可活回来，坐在柜台边用小麦管子吃橘子水和牛奶！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有个西湖，大水塘子种荷花养鱼，四面山上全是庙宇，和尚尼姑都穿绸缎袍子，每早上敲木鱼铙钹沿湖唱歌。……总之，如此或如彼，这些事述说到乡下人印象中时，必然都成为不可思议的惊奇动人场面。

顶可笑的还是城里人把橘子当补药，价钱贵得和燕窝高丽参差不多，还是从外洋用船运回来的，橘子上印有洋字，用白纸包了，纸上也有字，说明补什么，应当怎么吃，若买回来依照方法挤水吃，就补人。不依照方法，不算数。说来竟千真万确，自然更使得出橘子地方的人不觉好笑。不过真正给乡下人留下一个新鲜经验的，或者还是女学生本身的装束。辫子不要了，简直同男人一样，说是省得梳头，耽搁时间读书。膀子膊子全露在外面，说是比藏在里面又好看又卫生，缝衣时省布。且不穿裤子，至少这些女学生给普通乡下人印象是不穿裤子，为什么原因他们可不明白。这些女子业已许过婚的，回家不久必即向长辈开谈判，主张“自由”，需要离婚。说是爱情神圣，家中不能包办终身大事。生活出路是到县里的小学校去做教员，婚姻出路是嫁给在京沪私立大学读过两年书的公务员，或县党部委员，学校同事。居多倒是眼界高，相貌可不大好看，机会不凑巧，无对手，不结婚，名为“抱独身主义”。这种“抱独身主义”的人物，照例吃家里，用家里，衣襟上插支自来水笔，插支活动铅笔，手上有个小小皮包，皮包中说不定还有副白边黑眼镜，生活也就过得从容愉快。想再求上进，程度不甚佳，就进什么女子体育师范，或不必考的私立大学。毕业以前若与同学发生了恋爱，照例是结婚不多久就生孩子，一同居，除却跟家中要钱，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其中自然也有书读得很好，又有思想，又有幻想，十八年左右向江西跑去，终于失了踪的，这种人照例对乡下那个多数是并无意义的，不曾发生何等影响的。

当地大多数女子有在体力与情感两方面，都可称为健康淳良的农家妇，需要的不是认识几百字来讨论妇女问题，倒是与日常生活有关系的常识和信仰，如种牛痘，治疟疾，以及与家事有关收成有关的种种。对于儿女的寿夭，尚完全付之于自然淘汰。对于橘柚，虽从经验上已知接枝选种，情感上却还相信每在岁暮年末，用糖汁灌溉橘树根株，一面用童男童女在树下问答“甜了吗？”“甜了！”下年结果即可望味道转甜。一切生活都混合经验与迷信，因此单独凭经验可望得到的进步，无迷信搀杂其间，便不容易接受。但同类迷信，在这种农家妇女也有一点好处，即是把生活装点得不十分枯燥，青春期女性神经病即较少。不论他们过的日子如何平凡而单纯，在生命中依然有一种幻异情感，或凭传说故事，引导到一个美丽而温柔仙境里去，或信天委命，来抵抗种种不幸。迷信另外一种形式，表现于行为，如敬神演戏，朝山拜佛，对于大多数女子，更可排泄她们蕴蓄被压抑的情感，转换一年到头的疲劳，尤其见得重要而必需。

这就是居住在这条河流两岸的人民近三十年来的大略情形。这世界一切既然都在变，变动中人事乘除，自然就有些近于偶然与凑巧的事情发生，哀乐和悲欢，都有他独特的式样。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8月7日至8月10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1～4。署名沈从文。篇名《人与地》为收入单行本时所拟。

秋（动中有静）

秋成熟一切。大河边触目所见，尽是一年来阳光雨露之力，影响到万汇百物时用各种式样形成的象征。野花多用比春天更美丽眩目的颜色，点缀地面各处。沿河的高大白杨银杏树，无不为自然装点以动人的色彩，到处是鲜艳与饱满。然而在如此景物明朗和人事欢乐笑语中，却似乎蕴蓄了一点儿凄凉。到处都仿佛有生命在动，一切说来实在又太静了。过去一千年来的秋季，也许和这一次差不多完全相同，从这点“静”中即见出寂寞和凄凉。

辰河中部小口岸吕家坪，河下游约有四里一个小土坡上，名叫“枫树坳”，坳上有个滕姓祠堂。祠堂前后十几株老枫木树，叶子已被几个早上的严霜，镀上一片黄，一片红，一片紫。枫树下到处是这种彩色斑驳的美丽落叶。祠堂前枫树下有个摆小摊子的，放了三个大小不一的簸箕，簸箕中也是这种美丽的落叶。祠堂位置在山坳上，地点较高，向对河望去，但见千山草黄，起野火处有白烟如云。村落中乡下人为耕牛过冬预备的稻草，傍附树根堆积，无不如塔如坟。银杏白杨树成行高矗，大小叶片在微阳下翻飞，黄绿杂彩相间，如旗纛，如羽葆。又如有所招邀，有所期待。沿河橘子园尤呈奇观，绿叶浓翠，绵延小河两岸，缀系在枝头的果实，丹朱明黄，繁密如天上星子，远望但见一片光明，幻异不可形容。河下船埠边，有从土地上得来的萝卜，薯芋，以及各种农产物，一堆堆放在那里，等待装运下船。三五个小孩子，坐在这种庞大堆积物上，相互扭打游戏。河中乘流而下行驶的小船，也多数装满了这种深秋收获物，并装满了弄船人欢欣与希望，向辰溪县，浦市，辰州，各个码头集中，到地后再把它卸到干涸河滩上去等待主顾。更远处有皮鼓铜锣声音，说明某一处村中人对于这一年来人与自然合作的结果，因为得到满意的收成，正在野地上举行谢土的仪式，向神表示感激，并预约“明年照常”的简单愿心。

土地似乎已经疲劳了，行将休息，云物因之转增妍媚。天宇澄清，河水澄清。

祠堂前老枫树下，摆摊子守坳的，是个弄船老水手，好像在水上做鸭子漂厌了，方爬上岸来做干鸭子。其时正把簸箕中落叶除去。由东往西，来了两个赶路乡下人，看看天气还早，两个人就在那青石条子上坐下来了。各人取出个旱烟管，打火镰吸烟。一个说：“今年好收成！对河滕姓人家那片橘子园，会有二十船橘子下常德府！”

另一个就笑着说：“年成好，土里长出肉来了。我砦子上田地里，南瓜有水桶大，三十二斤重。当真同水桶一样大，吃了一定补！”

“又不是何首乌，什么补不补？”

“有人到云南，说萝卜冬瓜都有水桶大，要用牛车拉，一车三两个就装不下了。”

“你相信他散天花。 ① 还有人说云南金子多，遍地是金子。金子打的饭碗，卖一百钱一个，你信不信？路远一万八千里，要走两三个月才走得到，无中无保的话，相信不得。”

两人正谈论到本地今年地面收成，以及有关南瓜冬瓜种种传说。来了一个背竹笼的中年妇人，竹笼里装了两只小黑猪，尖嘴拱拱的，眼睛露出顽皮神气，好像在表示，“你买我回去，我一定不吃料，乱跑，看你把我怎么办。”妇人到祠堂边后，也休息下来，一面抹头上汗水，一面就摊子边听取两人谈话。

“我听人说，烂泥地方满家田里出了个萝卜大王，三十二斤重，比猪头还大，拿到县里去报功请赏。县里人说：县长看见了你的萝卜，你回去好了。我们要帮你办公文禀告到省里去，会有金字牌把你。你等等看吧。过了一个月，金牌得不着，衙门里有人路过烂泥，倒要了他四块钱去，说是请金字牌批准了，来报喜信，应当有赏。这世界！”末了他摇摇头，好像说下去必犯忌讳，赶忙把烟杆塞进口中了。

另一个就说：“古话说：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不是花钱你来有什么事。满家人发羊痫疯，田里长了个大萝卜，也大惊小怪，送上衙门去讨好。偷鸡不得丢把米，这是活该的。”

“可是上两场烂泥真有委员下乡来田里看过，保长派人打锣到处知会人，家中田里有大萝卜的拿来送委员过目，进城好请赏，金字牌的奖赏，值很多钱！”

“到后呢？”

“后来保长请委员吃酒，委员自己说是在大学堂里学种菜的。陪委员吃酒的人，每一份出一吊八百钱。一八如八，八八六吊四，一十四吊钱一桌酒席，四盘四碗，另外带一品锅。吃过了酒席，委员带了些菜种，又捉了七八只预备带回去研究的笋壳色肥母鸡，挂到三丁拐轿杠上，升轿走了。后来事就不知道了。”

坐在摊子边的老水手，便笑眯眯的插嘴说：

“委员坐了轿子从我这坳上过路，当真有人挑了一担萝卜，十多只肥鸡。另外还有两个火腿，一定是县长送他的。他们坐在这里吃萝卜，一面吃一面说，你们县长人好，能任劳任怨，父母官真难得。说的是京话。又说‘你们这个地方土囊（壤 ）好，萝卜大，不空心，很好很好吃！’那挑母鸡的烂泥人就问委员，‘什么土囊布囊好？是不是稀屎？’不答理他。委员说的是‘土囊’，囊他个娘那知道！”

那乡下人说：“委员是个会法术的人，身边带了一大堆玻璃瓶子，到一处，就抓一把土放到一个小小瓶子里去，轻轻的摇一摇。人问他说：‘委员，这有什么用处？这是土囊？是拿去炼煤油，熬膏药？’委员就笑着说：‘是，是，我要带回去话唸（化验 ）它。’‘你有千里镜吗？’‘我用险危（显微 ）镜。’我猜想一定就是电光镜，洋人发明的。”

几个人对于这个问题不约而同莫测高深似的叹了一口气。可是不由得都笑将起来，事情实在希奇的好笑。城里人，城里事情，总之和乡下人都太隔远了。

妇人搭上去说：“大哥，我问你，‘新生活’快要来了，是不是真的？我听太平溪宋团总说的，他是我舅娘的大老表。”

一个男的信口开河回答她说：“怎么不是真的？还有人亲眼见过。我们这里共产党一走‘新生活’又来了。年岁虽然好，世界可不好，人都在劫数，逃脱不得。人都说江口天王菩萨有灵有验，杀猪杀羊许愿，也保佑不了！”

妇人正因为不知道“新生活”是什么，记忆中只记起五年前“共产党”来了又走了，“中央军”来了又走了，现在又听人说“新生活”也快要上来，不明白“新生活”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拉人杀人。因此问了许多人，人都说不明白。现在听这人说已有人在下面亲眼看到过，显见得是当真事情了。既真有其事，保不定一来了到处村子又是乱乱的，人呀马呀的挤在一处，要派夫派粮草，家家有分。每天有人敲锣通知，三点钟村子里开会，男男女女都要去，好开群众大会，好枪毙人！大家都要大喊大叫，打倒土豪，消灭反动分子。这批人马刚走，另外一群就来了，又是派夫派粮草，家家有分。又是开会，杀人。现在听说“新生活”快要上来了，因此心中非常愁闷。竹笼中两只小猪，虽可以引她到一个好梦境中去。另外那个“新生活”，却同个槌子一样，打在梦上粉碎了。

她还想多知道一点，就问那事事充内行的乡下人：“大哥，那你听说他们是要不要从这里过路？人马多不多？”

那男子见妇人认真而担心神气，于是故意特别认真的说：“怎么不从这条路来？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听高村人说，他船到辰州府，就在河边眼看到‘新生活’下船，人马可真多！机关枪，机关炮，六子连，七子针，十三太保，什么都有。委员司令坐在大白马上，把手那么叉着对民众说话（摹仿官长声调 ）：诸位同胞，诸位同志，诸位父老兄弟姊妹，我是‘新生活’。我是司令官。我要奋斗，……”

妇人已完全相信那个演说，不待说完就问：“中央军在后面追不追？”

“那谁知道。他是飞毛腿，还追过中央军！不过，这事委员长总有办法的。他一定还派得有人马在后边，因为人多炮火多，走得慢一些。”

妇人说：“上不上云南？”

“可不是，都要上云南的！老话说：上云南，打瓜精。应了老话，他们都要去打瓜精的。”

妇人把话问够后，简单的心断定“新生活”当真又要上来了，不免惶恐之至。她想起家中床下砖地中埋藏的那二十四块现洋钱，异常不安，认为情形实在不妥，还得趁早想办法，于是背起猪笼，忙匆匆的赶路走了。两只小猪大约也间接受了点惊恐，一路尖起声音叫下坳去。

两个乡下男人其实和妇人一样，对于“新生活”这个称呼，都还莫名其妙。只是并不怎么害怕，所以继续谈下去。两人谈太平溪王四癞子过去的事情。这王四癞子是太平溪开油坊榨油，发了财，白手成家称员外的一位财主。前年共产党来了，一家人赶忙向山上跑。因为是财主，被本地投降共产党的人指出躲藏地方，捉将去吊打一阵，捐出两万块钱，民众作保方放了出来。接着人马追来了，又赶紧跑上山去。可是既然是当地财主，人怕出名猪怕壮，因此依然被看中，依然捐两万块钱，取保开释。直到队伍人马完全过身后，一点点积蓄已罄光了，油坊毁了，几只船被封去弄沉了，王四癞子一气，两脚一伸，倒床死了。四癞子生前既无儿无女，两个妻妾又不相合，各抱一远房儿子接香火，都还年纪小。族里子弟为争做过房儿子，预备承受那两百亩田地和几栋大房子，于是忽然来了三个孝子，穿上白孝衣在灵前磕头。磕完头抬起头来一看，灵牌上却无孝男名字，名分不清楚，于是几个人在棺木前就揪打起来。办丧事的既多本族穷破落子弟，一到打群架时，人多手多，情形自然极其纷乱。不知谁个莽撞汉子，捞起棺木前大点锡蜡台，闪不知顺手飞去，一蜡台把孝子之一打翻到棺木前，当时就断了气。出命案后大家一哄而散，全跑掉了。族长无办法，闹得县知事坐了轿子，带了保安队仵作人等一大群，亲自下乡来验尸。把村子里母鸡吃个干净后，觉得事件辣手，就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这件事情，还是开祠堂家族会议公断好。”说完后，就带领一干人马回县城里去了。家族会议办不了，末后党部委员又下了乡，特来调查，向省里写报告，认为命案无从找寻凶手，油坊田地产业应全部充公办学校。事情到如今整三年还不结案，王四癞子棺木也不能入土。“新生活”来了，谁保得定不会有同样事情发生。

老水手可不说话，好像看得很远。平时向远处看，便看到对河橘子园那一片橘树，和吕家坪村头那一簇簇古树，树丛中那些桅尖。这时节向远处看，便见到了“新生活”。他想：“来就来你的，有什么可怕？”因此自言自语的说：“‘新生活’来了，吕家坪人拔脚走光了，我也不走。三头六臂能奈我何。”他意思是家里空空的，就不用怕他们。不管是共产党还是“新生活”，都并不怎么使光棍穷人害怕。

两个过路人走后，老水手却依然坐在阳光下想心事。“你来吧，我偏不走。要我作伕子，挑伙食担子，我老骨头，做不了。要我引路，我守祠堂香火。”

这祠堂不是为富不仁王四癞子的产业，却是洪发油号老板的。至于洪发老板呢，早把全家搬到湖北汉口特别区大洋房子里住去了。什么都不用怕。可是万一“新生活”真的要来了，老水手怎么办？那是另一问题。实在说，他不大放心！因为他全不明这个名词的意义。

一会儿，坳上又来了一个玩猴儿戏的，肩膊上爬着一个小三子， ② 神气机伶伶的。身后还跟着一只矮脚蒙茸小花狗，大约因为走长路有点累，把个小红舌头摆到嘴边，到了坳上就各处闻嗅。玩猴儿戏的外乡人样子，到了坳上休息下来，问这里往麻阳县还有多少里路，今天可在什么地方歇脚。老水手正打量到“新生活”，看看那个外乡人，像个“侦探”，是“新生活”派来的先锋。所以故意装得随随便便老江湖神气，问那玩猴儿戏的人说：

“老乡亲，你家乡是不是河南归德府？你后面人多不多？他们快到了吧？”

那人不大明白这个询问用意，还以为只是想知赶场的平常乡下人，就顺口说：“人不少！”事实上却完全答非所问。

只这一句话就够了，老水手不再说什么，以为要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心中又闷又沉静。因为他虽说是个老江湖，“新生活”是什么，究竟不清楚。他还以为是和共产党中央军相差不多的一种东西，虽说不怕，真要来时也有点麻烦人。

他预备过河去看看。对河萝卜溪村子里，住了个人家，和他关系相当深。他得把这个重要消息报告给这个一村中的领袖知道，好事先准备一番，免得临时措手不及，弄得个手忙脚乱。

他又想先到镇上去看看，或者还有些新消息，可从吃水上饭的人方面得到。因此收拾了摊子，扣上门，打量上路。其时碧空如洗，有一群大雁鹅正排成人字从高空中飞过。河下滩脚边，有三五只货船上滩，十多个纤夫，伏身在干涸过了的卵石滩上爬行，唉声唉气呼喊口号。秋天来河水下落得多，溶口小，许多大石头都露出水面，被阳光漂得白白的，散乱在河中，如一群一群白羊。玩猴儿戏的已下坳赶路走了，大路上又来了七个爬松毛的吕家坪人，四个男子，三个女人，背上各负了巨大的松毛束，松毛上还插了一把把透红山果和蓝的黄的野花。几个人沿路笑着骂着，一齐来到坳上。老水手想起前年热闹中封船、拉夫、输送队、慰劳队，等等名色，向一个爬松毛的年青女人说：

“嫂子，嫂子，你真不怕压坏你的肩膊，好气力！你这个怕不止百五十斤吧。”

那妇人和其他几个人，正把背上负荷搁在坎旁歇憩，笑着不作声。另外一个男子却从旁打趣说双关话调弄女的。

“伯伯，你不知道，大嫂子好本事，压得再重一些也经得起。”

其他两个年青妇女都咕喽咕喽笑将起来。负荷顶多那个妇人，因为听得出话中有刺，就回骂那同伴男子：

“生福，你个悖时的，你舌子上可生疔？生了疔，胡言谵语，赶快找杨回回，免得绝香火。”

男的说：“嫂子，我不生疔。我说你本事好，经得起压，不怕重，不怕大。雷公不打吃饭人！”

“我背得多背得少，不管你生福的事。”

“不管我的事，好。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是夸奖你，难道世界变了，你是共产党，人家说好话也犯罪？”

“你这人口好心坏。口上多蜜，心上生蛆，你以为我不懂。”

“你懂个什么，你只懂……光棍心多，令人开口不得。”

另外一个顶年青，看来好像是和那男的有点情分的女人，就插嘴说：“唉嗨。得了罢了，又不是桃子李子，虫蛀了心，怎么坏？”

那男的说：“真是，又不是桃子李子，心那里会坏。又不是千里眼，有些东西从里面坏了，眼睛也见不着！”

因为这句话暗中又伤到原来那个妇人，妇人就说：“烂你的舌子，生福。”

男的故意装做听不懂她的意思：“你说什么？舌子不咬就不会烂的！”

“狗咬你。”

“是的，狗咬我。我舌子好像差点就被一只发了疯的母狗咬掉过！有一天在一棵大桐木树阴下，我还说，狗，狗，你轻点咬！咬掉可不是玩的！”

因为说到妇人不想提起的一点隐秘事情，女的发急了，红着脸说：“悖时砍脑壳的，生福，你再说我就当真要骂了！”

男的涎皮笑脸说：“阿秋嫂子，你骂！你骂我也会骂。你骂不过我。”

“你贼嘴贼舌，以后不得好死，死了还要到拔舌地狱受活罪，现眼现报。”

另一个女的想解围：“够了，活厌了再死不迟。阿秋嫂子，你就听他嚼舌根，信口打哇哇，当个耳边风算什么。”

“他占我便宜！”

“就让他一点也成。口里来，耳边去，我敢打包票，占不了什么。”

那男的只是笑：“是的，肥水不落外人田，拔了萝卜眼儿在，占点小小便宜，少了什么。”

因为越说越放肆，而且事情总离不了那点过去。被说及的那个妇人，唯恐说下去更不中听，着急起来，气愤不过，想用爬松毛的竹耙子去赶着男的打两下。男的见事不妙，棍子快到头上，记起男子不与女斗的格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哈哈大笑，躬起个腰，负荷松毛束，赶先走下坳去了。

另外几个女的男的也一同带笑带闹走了。

原有那个吵嘴妇人，憋了一肚子气，对看祠堂的老水手说：“伯伯，你看，我们这地方去年一涨水，山脉冲断了，风水坏了，小伙子都成了野猪，三百斤重，一身皮包骨，单是一张嘴有用处。一张嘴到处伤人。”

老水手笑着回答说：“不说不笑，就会胡闹。嘴也有嘴的用处，没有事情时，唱点歌好快乐！……你看那边山多好。”

原来山前另外一个坳上枫木树下，正有个割草青年小伙子在唱歌，即景生情，唱的是：

三株枫木一样高，

枫木树下好恋姣；

恋尽许多黄花女，

佩烂无数花荷包。

因为并无人接口，等等自己又接下去唱道：

姣家门前一重坡，

别人走少郎走多；

铁打草鞋穿烂了，

不是为你为那个？

那女的正心中有气不能出，对远处割草青年，遥遥的吐出一个“呸”字，笑着说：“花荷包，花抱肚；你娘有闲工夫为你做！”一声吆喝叫了个倒彩，把撑松毛用的木杈子拿起，背着松毛走了。

老水手眼看着几个女人走下坳后，自言自语的说：“花荷包，花抱肚，佩烂了，穿烂了，子弟孩儿们长大了。日子长咧。‘新生活’一来，派慰劳队，找年青娘儿们，你们都该遭殃！”

老水手随即也就上了路，向吕家坪镇上走去。打从一个局所门前经过时，见几个税丁无事可作，正在门前小凳子旁玩棋，不像是“新生活”要来的样子。又到油号看看，庄上管事已赶场收买五倍子去了，门前靠墙边斜斜的晒了许多油篓子，一只笋壳色母鸡在油篓后刚生过蛋，猛被人惊吓，大声叫喊飞上墙去，也不像“新生活”要来的样子。又到团练公所去，只见师爷正歪着头舐笔尖，在为镇上妇人写家信，把信写好后，念给妇人听，妇人一面听一面拉衣袖拭泪，倒仿佛是同“新生活”多少有点关系。于是老水手一面抓着腮帮子，一面探询似的问局上师爷：

“师爷，团总赶场去了吗？多久回来？”

师爷看看是弄船的：“喔，大爷。团总晚上回来。”

“县里有人来……？”

“委员早走了。”

“什么委员？”

“看萝卜的那个委员。”

老水手笑了，把手指头屈起来记数日子：“师爷，那是上一场的事情！我最近好像听人说，……下头又有人来，……我不大相信。”

那请托师爷写家信的老妇人，就在旁搭口说：“师爷，请你帮我信上添句话，就说：‘十月你不寄钱来，我完不了会，真是逼我上梁山。我又不是共产党，该账不还账！’你尽管那么写。我要吓吓他。”

师爷笑将起来：“嫂子，你不要恐吓他。你老当家的有钱，他会捎来的。”

妇人眼泪汪汪的：“师爷你不知道，桃源县的三只角迷了他的心，三个月不带钱来，总说运气不好。不想想我同三冒儿在家里吃什么过日子。”

老水手说：“嫂子你不要心焦，天无绝人之路。三只角迷不了他，他会回心转意的。”

妇人拉围裙角拭去眼泪，把那封信带走后，老水手又向师爷说：“他是不是在三十六师？我想会要打仗了！”

师爷说：“太平世界，除了戏台上花脸，手里痒痒的弄枪弄棒，别的有什么仗打？我不相信现在省里有人要打仗。大爷，你听谁造的谣言？”

这事本来是老水手自己想起随口说出的，接下去，他还待说说“新生活”快要来了的意见。可是被师爷说是造谣言，便不免生出一点反感。于是觉得师爷那副读书人样子，会写几个字，便自以为是“智多星”，好像天下事什么他都不相信，其实只是装秀才。因此不再说什么，作成一种“信不信由你”的神气，扬扬长长走开了。出得团练局，来到杨姓祠堂门前，见有五六个小孩子蹲在那大青石板上玩骰子，拼赌香炷头。老水手停了停脚逗他们说：“嗐，小将们，还不赶快回家去，他们快要来了，要捉你们的！”

小孩子好奇，便一齐回过头来带着探询疑问神气：“是谁捉我们？”

“谁，那个‘新生活’要捉你们。”

一个输了本火气大的孩子说：“‘新生活’捉我们，鬼老二单单捉你。伸出生毛的大手，要扯你的后脚，逃脱不得。”

老水手见不是话，掉过头来就走，向河边走去。到河边他预备过渡。河滩上堆满了各样农产物，有不知谁家新摘的橘子三大堆，恰如三堆火焰，正在装运上船。四五个壮年汉子，快乐匆忙的用大撮箕搬橘子下船，从摇摇荡荡的跳板上走过去，到了船边，就把橘子哗的倒进空舱里去。有人在商讨一堆菜蔬价钱，一面说，一面做成赌咒样子。

上了渡船，掌渡的认识他，正互相招呼。河边又来了两个女子，一个年纪较小的，脸黑黑的，下巴子尖尖的，穿了件葱绿布衣，月蓝布围腰，围腰上还扣朵小花，用手指粗银链子约束在背后，一条辫子盘在头上，背个小小细篾竹笼，放了些干粉条同印花布。一个年纪较大的，眼睛大，圆枣子形脸，穿蓝布衣印花布裤。年青人眼睛光口甜，远远的一见到老水手，就叫喊老水手：

“满满，满满，你过河吗？到我家吃饭去，有刀头肉，焖黄豆芽。”

老水手一看是夭夭姊妹，就说：“夭夭，你姊妹赶场买东西回来？我正要到你家里去。你买了多少好东西！”他又向那个长脸的女孩子说，“二妹，你怎么，好像办嫁妆，老是一大堆！……”老水手对两个女孩子只是笑，因为见较大的也有个竹笼，内里有好些布匹杂货，所以开玩笑，说是陪嫁用的。那个枣子形脸的女人，为人忠厚老实，被老的一说，不好意思，腮帮子颈脖子通红了。掉过头去看水。

掌渡船的说：“二姑娘嫁妆有八铺八盖，早就办好了。我听你们村子里人说的。头面首饰就用银子十二斤，压箱子十二个元宝还在外，是王银匠说的。夭姑娘呢，不要银的，要金的。谁说的？我说的。”

末后的话自然近于信口开河，夭夭虽听得分明，却装不曾听到，回过头去抿着嘴笑，指点远处水上野鸭子给姊姊瞧。

老水手说：“夭夭，你一个夏天绩了多少麻？我看你一定有二十四匹细白麻布了。”

夭夭注意水中飘浮的菜叶，头也不回。“我一个夏天都玩掉了，大嫂麻布多！”

掌渡船的又插嘴说：“大嫂子多，可不比夭夭的好。夭夭什么都爱好。”

夭夭分辩说：“划船的，你乱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好？”

掌渡船的装作十分认真的神气：“我怎么不知道？我老虽老，眼睛还上好的，什么事看不出。你们只看看她那个细篾背笼，多精巧，怕不是贵州云南府带来的？值三两银子吧。你顶小时我就说过，夭夭长大了，一定是个观音。那会错。”

“你怎么知道观音爱好？”

“观音不爱好，怎么不怕路远，成天到南海去洗脚？多远一条路！”弄渡船的一面悠悠闲闲的巴船，一面向别的过渡人说：“我说知道就知道。我还知道宣统皇帝退位，袁世凯存心不良要登极，我们湖南人蔡锷不服气，一掌把他推下金銮宝殿。人老成精，我知道的事情多咧。”

几句话把满船人都逗笑了。

大家眼光注意到夭夭和她那个精巧竹背笼。那背笼比起一般妇女用的，实在精细讲究得多。同村子里女人有认得她的，就带点要好讨好的神气说：“夭夭，你那个斗篷还要讲究！”

夭夭不作声，面对汤汤流水，不作理会。心想：“这你管不着！”可是过了一会儿，却又回过头来对那女人把嘴角缩了一缩，笑了一笑：“金子，你怎么的！大伙儿取乐，你唱歌，可值得？”

金子也笑了笑，她何尝不是取乐。即或当真在唱歌，也照例是使人快乐使自己开心的。

渡船到河中时，三姑娘向老水手说：“满满，你坳上大枫木树，这几天真好看。叶子同火烧一样，红上了天，一天烧到夜，总烧不完。我们在对河稻草堆上看到它，老以为真是着了火。”

水手捉住了把柄说：“夭夭，你才说不爱好看的东西，别的事不管，你倒看中我坳上那枫木树。还有小伙子坐在枫木树下唱歌，你在对河可惜听不着。你家橘子园才真叫好看，今年结多少！树枝也压断许多吧。结了万千橘子，可不请客！因为好看，舍不得！”

夭夭装作生气样子说：“满满，你真是拗手扳罾，我不同你说了。”

两姊妹是枫木坳对河萝卜溪滕家大橘子园滕长顺的女儿，守祠堂的老水手也姓滕，是远房同宗。老水手原来就正是要到她家里去，找她们父亲说话的。

夭夭不说话时，老水手于是又想起“新生活”，他抱了一点杞忧，以为“新生活”一来，这地方原来的一切，都必然会要有些变化，夭夭姊妹生活也一定要变化。可是其时看看两个女的，却正在船边伸手玩水，用手捞取水面漂浮的瓜藤菜叶，自在从容之至。

过完渡，几个人一起下了船，沿河坎小路向着萝卜溪走去。

河边下午景色特别明丽，朱叶黄华，满地如锦如绣。回头看吕家坪市镇，但见嘉树成荫，千家村舍屋瓦上，炊烟四浮，白如乳酪，悬浮在林薄间。街尾河边，百货捐税局门前，一支高桅杆上，挂一条写有扁阔红黑大字体的长幡信，在秋阳微风中飘荡。几十只商船桅尖，从河坝边土坎上露出，使人想象得出那里河滩边，必正有千百纤夫，用谈笑和烧酒卸除了一天的劳累。对河大坳上，老水手住的祠堂前，那几株老枫木树挺拔耸立，各负戴一身色彩斑斓的叶子，真如几条动人的彩柱，……看来一切都象征当地的兴旺，尽管在无章次的人事管理上，还依然十分兴旺。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8月11日至8月16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5～10，署名沈从文。又，经修改，曾在1942年6月10日《文聚》月刊第1卷第3期上发表，篇名为《秋》。署名沈从文。这是作者以《秋》为篇名的作品之一。《秋（动中有静）》为收入单行本时所拟。

橘子园主人和一个老水手

辰河是沅水支流，在辰溪县城北岸和沅水汇流。吕家坪离辰溪县约一百四十里，算得是辰河中部一个腰站。既然是个小小水码头，情形也就和其他码头差不多，凡由辰河出口的黔东货物，桐油、木材、烟草、皮革、白蜡、水银、和染布制革必不可少的土靛青、五倍子，以及辰河上游两岸出产的竹，麻，与别的农产物，用船装运下行，花纱布匹、煤油、自来火、海味、白糖、纸烟、和罐头洋货，用船装运上行，多得把船只停靠，在这个地方上“复查税”。既有省中委派来的收税官吏在此落脚，上下行船只停泊多，因此村镇相当大，市面相当繁荣。有几所规范宏大的榨油坊，每年出货上万桶桐油。有几个收买桐油山货的庄号，是汉口常德大号口分设的。有十来所祠堂，祠堂中照例金碧辉煌，挂了许多朱漆匾额，还迎面搭个戏台，可供春秋二季族中出份子唱戏。有几所庙宇，敬奉的是火神，伏波元帅，以及骑虎的财神，外帮商人集会的天后宫，象征当地人民的希望和理想。有十来家小客栈，和上过捐的“戒烟所”，专为便利跑差赶路人和小商人而准备。地方既是个水码头，且照例有一群吃八方的寄食者，近于拿干薪的额外局员，靠放小借款为生的寡妇，本地出产的大奶子大臀窑姐儿，备有字牌和象棋的茶馆……由于一部分闲钱，一部分闲人，以及多数人用之不尽的空闲时间，交互活动，使这小码头也就多有了几分生气。地方既有财有货，间或就又驻扎有一百八十名杂牌队伍，或保安团队，名为保护治安，事实上却多近于在此寄食。三八逢场，附近三五十里乡下人，都趁期来交换有无，携带了猪羊牛狗和家禽野兽，石臼和木碓，到场上来寻找主顾。依赖盐乡为生的江西、宝庆小商人，且带了冰糖、青盐、布匹、纸张、黄丝烟、爆竹、以及其他百凡杂货，就地搭棚子做生意。到时候走路来的，驾小木船和大毛竹编就的筏子来的，无不集合在一处。布匹花纱因为是人所必需之物，交易照例特别大。耕牛和猪羊与农村经济不可分，因为本身是一生物，时常叫叫咬咬，作生意时又要嚷嚷骂骂，加上盟神发誓，成交后还得在附近吃食棚子里去喝酒挂红，交易并且特别热闹。飘乡银匠和卖针线妇人，更忙乱得可观。银匠手气高的，多当场表演镀金发蓝手艺，用个小管子吹火焰作镶嵌细工，摊子前必然围上百十好奇爱美乡下女人。此外用“赛诸葛”名称算命卖卜的，用“红十字”商标拔牙卖膏药符水的，无不各有主顾。若当春夏之交，还有开磨坊的人，牵了黑色大叫骡，开油坊的人，牵了火赤色的大黄牯牛，在场坪一角，搭个小小棚子，用布单围好，竭诚恭候乡下人牵了家中 马母牛来交合接种。野孩子从布幕间偷瞧西洋景时，乡保甲多忽然从幕中钻出，大声吆喝加以驱逐。当事的主持此事时，竟似乎比大城市“文明结婚”的媒人牧师还谨慎庄严。至于辰河中的行船人，自然尤乐于停靠吕家坪。因为说笑话，地名“吕家坪”，水手到了这里时，上岸去找个把妇人，口对口做点儿小小糊涂事，泄泄火气，照风俗不犯行船人忌讳。

吕家坪虽俨然一个小商埠，凡事应有尽有，三炮台香烟和荔枝龙眼罐头，可以买来送礼。但隔河临近数里，几个小村落中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这些地方照例把一切乡村景象好好保留下来，吕家坪所有，竟仿佛对之毫无影响。人情风俗都简直不相同。即如橘园中摘橘子时，过路人口渴吃橘子，在村子里可不必花钱，一到吕家坪镇上，便是极酸的狗矢柑，虽并不值钱，也有老妇人守在渡口发卖了。

萝卜溪是吕家坪附近一个较富足的村子。村中有条小溪，背山十里远发源，水源在山洞中，由村东流入大河。水路虽不大，因为长年不断流，水清而急，乡下人就利用环境，筑成一重一重堰坝，将水逐段潴汇起来，利用水潭蓄鱼，利用水力灌田碾米。沿溪上溯有十七重堰坝，十二座碾坊，和当地经济不无关系。水底下有沙子处全是细碎金屑，所以又名“金沙溪”。三四月间河中杨条鱼和鲫鱼上子时，半夜里多由大河逆流匍匐而上，因此溪上游各处堰坝水潭中，多鲫鱼和杨条鱼，味道异常鲜美。土地肥沃带沙，出产大萝卜，因此地名萝卜溪，十分本色。

萝卜溪人以种瓜种菜种橘子为业，尤其是橘子出名。村中几乎每户人家都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橘园，无地可种的人家，墙边毛坑旁还总有几树橘柚。就中橘园既广大，家道又殷实，在当地堪称首屈一指的，应分得数滕长顺。在过渡处被人谈论的两姊妹，就是这人家两个女儿。

滕长顺原来同本地许多人一样，年青时两手空空的，在人家船上做短程水手，吃水上饭。到后又自己划小小单桅船，放船来往沅水流域各码头，兜揽商货生意，船下行必装载一点蔬菜，上行就运零碎杂货。因为年纪青，手脚灵便，一双手肯巴，对待主顾又诚实可靠，所以三五年后就发了旺，增大了船只，扩张了事业。先是作水手，后来掌舵把子，再后来且作了大船主。成家讨媳妇时，选中高村一个开糖坊的女儿，带了一份家当来，人又非常能干。两夫妇强健麻利的四只手不断的作，积下的钱便越来越多。这个人于是记起两句老话：“人要落脚，树要生根”，心想像一把杓老在水面上飘，终不是个长久之计。两夫妇商量了一阵，又问卜打卦了几回，结果才决心在萝卜溪落脚，买了一块菜园，一栋房子。当家的依然还在沅水流域弄船，妇人就带孩子留家里管理田园、养猪养鸡。船向上行，装货到洪江时，当家的把船停到辰溪县，带个水手赶夜路回家来看看妇人和孩子。到橘园中摘橘子时，就辞去了别的主顾，用自己船只装橘子到常德府做买卖，同时且带家眷下行，看看下面世界。因为橘子庄口整齐，味道甜，熟人又多，所以特别容易出脱，并且得到很好的价钱。一个月回头时，就装一船辰河庄号上货物，把自己一点钱也办些本地可发落的杂货，回吕家坪过年。

自从民国以来，二十年中沅水流域不知经过几十次大小内战，许多人的水上事业，在内战时被拉船，封船，派捐，捉伕的结果，事业全毁了。许多油坊字号，也在兵匪派捐勒赎各种不幸中，完全破了产。世界既然老在变，这地方自然也不免大有今昔，应了俗话说的，“十年兴败许多人”。从这个潮流中淘洗，这个人却一面由于气运，一面由于才能，在种种变故里，把家业维持下来，不特发了家，而且发了人。妇人为他一共养了两个男孩，三个女孩，到现在，孩子已长大成人，讨了媳妇，作了帮手。因此要两个孩子各驾一条三舱四橹小鳅鱼头船，在沅水流域继续他的水上事业，自己便在家中看管田庄。女儿都许了人家，大的已过门，第二第三还留在家中。共有三个孙子，大的已满六岁，能拿了竹响篙看晒谷簟，赶鸭下河。当家的年纪已五十六岁，一双手巴了三四十年，常说人老了，骨头已松不济事了，要休息休息。可是遇家中碾谷米时，长工和家中人两手不空闲，一时顾不来，却必然挑起两大箩谷子向溪口碾坊跑，走路时行步如飞，不让年青小伙子占先。

这个人既于萝卜溪安家落业，在村子里做员外，且因家业，年龄，和为人义道公正处，足称模范，得人信服，因此本村中有公共事业，常常做个头行人，居领袖地位。遇有什么官家事情，如军队过路派差办招待，到吕家坪乡公所去开会时，且常被推举作萝卜溪代表。又因为认识几个字，所以懂得一点风水，略明麻衣相法，会几个草头药方，能知道一点时事……，凡此种种，更增加了这个人在当地的重要性。

两个小伙子，小小的年龄时就跟随父亲在水上漂，一条沅水长河中什么地方有多少滩险，多少石头，什么时候什么石头行船顶危险麻烦，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船入辰河后，情形自然更熟习了 。）加之父子人缘好，在各商号很得人信用，所以到他们能够驾船时，“小滕老板”的船只，正和老当家的情形一样，还是顶得称赞的船只。

至于几个女孩子，因为作母亲有管教，都健康能勤，做事时手脚十分麻利。终日在田地里太阳下劳作，皮肤都晒成棕红色。家庭中有大有小，父母弟兄姊妹齐全，因此性格畅旺，为人和善而真诚，欢喜高声笑乐，不管什么工作都像是在游戏，各在一种愉快竞争情形中完成。三个女儿就同三朵花一样，在阳光雨露中发育开放。较大的一个，十七岁时就嫁给了桐木坪贩朱砂的田家作媳妇去了，如今已嫁了四年。第二的现在还只十六岁，许给高村地方一个开油坊的儿子，定下的小伙子出了远门，无从完婚。第三的只十五岁，上年十月里才许人，小伙子从县立小学毕业后，转到省里师范学校去，还要三年方能毕业，结婚纵早也一定要在三年后了。三个女儿中最大的一个会理家，第二个为人忠厚老实，第三个长得最美最娇。三女儿身个子小小的，腿子长长的，嘴小牙齿白，鼻梁完整匀称，眉眼秀拔而略带野性，一个人脸庞手脚特别黑，神气风度却是个“黑中俏”。在一家兄弟姊妹中年龄最小，所以名叫夭夭。一家人凡事都对她让步，但她却乖巧而谦虚，不占先称强。因为心性天真而柔和，所以显得更动人怜爱，更得人赞美。

这一家人都俨然无宗教信仰，但观音生日，财神生日，药王生日，以及一切传说中的神佛生日，却从俗敬香或吃斋，出份子给当地办会首事人。一切附予农村社会的节会与禁忌，都遵守奉行，十分虔敬。正月里出行，必翻阅通书，选个良辰吉日。惊蛰节，必从俗做荞粑吃。寒食清明必上坟，煮腊肉社饭到野外去聚餐。端午必包裹粽子，门户上悬一束蒲艾，于五月五日午时造五毒八宝膏药，配六一散痧药，预备大六月天送人。全家喝过雄黄酒后，便换好了新衣服，上吕家坪去看赛船，为村中那条船呐喊助威。六月尝新，必吃鲤鱼，茄子，和田地里新得包谷新米。收获期必为长年帮工酿一大缸江米酒，好在工作之余，淘凉水解渴。七月中元节，作佛事有盂兰盆会，必为亡人祖宗远亲近戚焚烧纸钱，女孩儿家为此事将有好一阵忙，大家兴致很好的封包，用锡箔折金银锞子，俟黄昏时方抬到河岸边去焚化。且作荷花灯放到河中漂去，照亡魂升西天。八月敬月亮，必派人到镇上去买月饼，办节货，一家人团聚赏月。九月重阳登高，必用紫芽姜焖鸭子野餐，秋高气爽，又是一番风味。冬天冬蛰，在门限边用石灰撒成弓形，射杀百虫。腊八日煮腊八粥，做腊八豆……总之凡事从俗，并遵照书上所有办理，毫不苟且，从应有情景中，一家人得到节日的解放欢乐和严肃心境。

这样一个家庭，不愁吃，不愁穿，照普通情形说来，应当是很幸福的了。然而不然。这小地方正如别的世界一样，有些事不大合道理的。地面上确有些人成天或用手，或用脑，各在职分上劳累，与自然协力同功，增加地面粮食的生产，财富的储蓄，可是同时就还有另外一批人，为了历史习惯的特权，在生活上毫不费力，在名分上却极重要，来用种种方法，种种理由，将那些手足贴地的人一点收入挤去。正常的如粮赋，粮赋附加捐，保安附加捐，……常有的如公债，不定期而照例无可避免的如驻防军借款，派粮，派捐，派夫役，以及摊派剿匪清乡子弹费，特殊的有钱人容易被照顾的如绑票勒赎，明火抢掠。总而言之，一年收入用之于“神”的若需一元，用之于“人”的至少得有二十元。家中收入多，特有的出项也特别多。

世界既然老在变，变来变去如像十八年的革命，轮到乡下人还只是出钱。这一家之长的滕长顺，就明白这个道理。钱出来出去，世界似乎还并未变好，所以就推为“气运”。乡下人照例凡是到不能解决无可奈何时，差不多都那么用“气运”来抵抗它，增加一点忍耐，一点对不公平待遇和不幸来临的适应性，并在万一中留下点希望。天下不太平既是“气运”，这道理滕长顺已看得明白，因此父子母女一家人，还是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亏得是人多手多，地面出产多，几只“水上漂”又从不失事，所以在一乡还依然称“财主”。世界虽在变，这一家应当进行的种种事情，无不照常举办，婚丧庆吊，年终对神的还愿，以及儿婚女嫁的应用东东西西，都准备的齐齐全全。

明白世界在变，且用气运来解释这在变动中临到本人必然的忧患，勉强活下去的，另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在枫木坳上坐坳守祠堂，关心“新生活”快要来到本地，想去报告滕长顺一声的老水手。这个人的身世如一个故事，简单而不平凡，命运恰与陆地生根的滕长顺两相对照。年青时也吃水上饭，娶妻生子后，有两只船作家当，因此自己弄一条，雇请他人代弄一条，在沅水流域装载货物，上下往来。看看事业刚顺手，大儿子到了十二岁，快可以成为一个帮手，前途大有发展时，灾星忽然临门，用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不拘老少，却一把捞住了。为了一个西瓜，母子三人在两天内全害霍乱病死掉了，正如同此后还有“故事”却特意把个老当家的单独留下。这个人看看灾星落到头上来了，无可奈何，于是卖了一只船，掉换三副大小棺木，把母子三人打发落了土。自己依然勉强支撑，用“气运”排遣，划那条船在沅水中行驶。当初，尚以为自己年纪只四十多一点，命运若转好，还很可以凭精力重新干出一份家业来。但祸不单行，妇人儿子死后不到三个月，剩下那只船满载桐油烟草驶下常德府，船到沅水中部青浪滩，出了事，在大石上一磕成两段，眼睛睁睁的看到所有货物全落了水，被急浪打散了。这个人空捞着一匹桨，又急又气，浮沉了十余里方拢岸。到得岸上后，才知道，不仅船货两失，押货的商人也被水淹死了，八个水手还有两个失了踪。这一来，真正是一点老根子都完了。装货油号上的大老板，虽认为行船走马三分险，事不在人在乎天，船只失事实只是气运不好，对于一切损失并不在意。还答应另外借给他三百吊钱，买一只小点的旧船，做水上人，找水上饭吃，慢慢的再图扳本。可是一连经过这两次打击，这个人自己倒信任不过自己，觉得一切都完了，再干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了。因此同别的失意人一样，只打量向远方跑。过不多久，沅水流域就再也见不着这个水手，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处。渐渐的冬去春来，四时交替，吕家坪的人自然都忘记这么一个人了。

大约经过了十五年光景，这个人才又忽然出现于吕家坪。初回来时，年纪较青的本地人全不认识，只四十岁以上的人提起时才记得起。对于这个人，老同乡一望而知这十余年来在外面生活是不甚得意的。头发业已花白，一只手似乎扭坏了，转动不什么灵便，面貌萎悴，衣服有点拖拖沓沓，背上的包袱小小的，分量也轻轻的。回到乡下来的意思，原来是想向同乡告个帮，做一个会，集五百吊钱，再打一只船，来水上和二三十岁小伙子挣饭吃。照当地习惯，大家对于这个会都乐意帮忙，正在河街上一个船总家集款时，事情被滕长顺知道了。滕长顺原来与之同样驾船吃水上饭，现在看看这个远房老宗兄铩羽回来，像是已经倦于风浪，想要歇歇的样子。人既无儿无女，无可依靠，年纪又将近六十，因此向他提议：

“老大爷，我看你做水鸭子也实在够累了，年纪不少了，一把骨头不管放到那里去，都不大好。倒不如歇下来，爽性到我家里去住，粗茶淡饭总有一口。世界成天还在变，我们都不中用了，水面上那些事让你侄儿他们去干好。既有了他们，我们乐得轻轻松松吃一口酸菜汤泡饭。你只管到我那里去住，我要你去住，同自己家里一样，不会多你的。”

老水手眯着小眼睛看定了长顺，摇摇那只扭坏了的臂膊，叹一口气，笑将起来。又点点头，心想“你说一样就一样”，因此承认长顺的善意提议，当天就背了那个小小包袱，和长顺回到萝卜溪的橘子园。

住下来虽说作客，乡下人照例闲不得手，遇事总帮忙。而且为人见事多，经验足，会喝杯烧酒，性情极随和，一家大小都对这个人很好，把他当亲叔叔一般看待，说来尚称相安。

过了两年，一家人已成习惯后，这个老水手却总像是不能习惯。这样寄居下去可不成，人老心不老，终得要想个办法脱身。但对于驾船事情，真如长顺所说，是年纪青气力壮的小伙子的事情，快到六十岁的人已无分了。当地姓滕宗族多，弄船的，开油坊油号的，种橘子树的，一起了家，钱无使用处时，总得把一部分花在祠堂庙宇方面去，为祖宗增光，儿孙积福，并表扬个人手足勤俭的榜样。公祠以外还有私祠。公祠照例是分支派出钱作成，规范相当宏大，还有些祠田公地，可作祭祀以外兴办义务学校用。私家祠堂多由个人花钱建造，作为家庙。其时恰恰有个开洪发号油坊起家的滕姓寡妇，出了一笔钱，把整个枫树坳山头空地买来，在坳上造了座祠堂。祠堂造好后要个年纪大的看守，还无相当人选。长顺为老水手说了句好话，因此这老水手就成了枫树坳上坐坳守祠堂人。祠堂既临官道，并且濒河，来往人多，过路人和弄船人经过坳上时，必坐下来歇歇脚，吸一口烟，松松肩上负担。祠堂前本有几株大枫木树，树下有几列青石凳子，老水手因此在树下摆个小摊子，卖点零吃东西。对于过路人，自己也就俨然是这坳上的主人，生活下来比在人家作客舒适得多。间或过河到长顺家去看看，到了那里，坐一坐，谈谈本乡闲事，或往牛栏边去看看初生小牛犊，或下厨房到灶边去烧个红薯，烧个包谷棒，喝一碗糊米茶，就又走了。也间或带个小竹箩赶赶场，在场上各处走去，牛场，米场，农具杂货场，都随便走去看看，回头再到场上卖狗肉牛杂碎摊棚边矮板凳上坐坐，听生意人谈谈各样行市，听弄船人谈谈下河新闻，以及农产物下运水脚行情，一条辰河水面上船家得失气运。遇到县里跑公事人，还可知道最近城里衙门的功令，及保安队调动消息。天气晚了，想起“家”了，转住处时就捎点应用东西——一块巴盐，一束烟草，或半葫芦烧酒，这个烧酒有时是沿路要尝尝看，尝到家照例只剩下一半的。由于生活不幸，正当生发时被恶运绊倒了脚，就爬不起来了，老年孤独，性情与一般吕家坪人比较起来，就好像稍微有点儿古怪。由于生活经验多，一部分生命力无由发泄，因此人虽衰老了，对于许多事情，好探索猜想，且居然还有点童心。混合了这古怪和好事性情，在本地人说来，竟成为一个特别人物。先前一时且有人以为他十多年来出远门在外边，若不是积了许多财富，就一定积了许多道理，因此初回来时，大家对他还抱了一些好奇心。但乡下人究竟是现实主义者，回来两年后，既不见财富，又听不出什么道理，对于这个老水手，就俨然不足为奇，把注意力转到别一方面去了。把老水手认识得清楚，且充满了亲爱感情，似乎只长顺一家人。

老水手人老心不老，自己想变变不来了，却相信《烧饼歌》上几句话，以为世界还要大变。不管是好是坏，总之不能永远“照常”。这点预期四年前被共产党和中央军陆续过境，证实了一部分，因此他相信，还有许多事要陆续发生，那个“明天”必不会和“今天”相同。如今听说“新生活”要来了，实在相当兴奋，在本地真算是对新生活第一个抱有幻想的人物。事实呢，世界纵然一切不同，这个老水手的生命却早已经凝固了。这小地方本来呢，却又比老水手所梦想到的，变化的还要多。

老水手和长顺家两个姑娘过了渡，沿河坎小路向萝卜溪走去时，老水手还是对原来那件事不大放心，询问夭夭：

“夭夭，你今天和你二姊到场上去，场上人多不多？”

夭夭觉得这询问好笑，因此反问老水手：“场上人怎么不多？满满。”

“我问你，保安团多不多？”

二姑娘说：“我听镇上人说，场头上还有人在摆赌，一张桌子抽两块钱，一共摆了二十张桌子。他们还说队长佩了个盒子炮，在场上面馆里和团总喝酒。团总脸红红的，叫队长亲家长亲家短，不知说什么酒话。”

老水手像是自言自语：“还摆赌？这是什么年头，要钱不要命！”

夭夭觉得希奇，问老水手：

“怎么不要命？又不是土匪……”

老水手皱起眉毛，去估量场上队长和团总对杯划拳情形时，夭夭就从那个神情中，记起过去一时镇上人和三黑子对水上警察印象的褒贬。因为事情不大近人情，话有点野，说不出口，说来恐犯忌讳，所以只是笑笑。

老水手说：“夭夭，你笑什么？你笑我老昏了头是不是？”

夭夭说：“我笑三黑子，不懂事，差点惹下一场大祸。”

“什么事情？”

“是个老故事，去年的事情，满满你听人说过的。”

老水手明白了那个事情时，也不由得不笑了起来。可是笑过后却沉默了。

原来保安团防驻扎在镇上，一切开销都是照例，好在人数并不多，且有个水码头，号口生意相当大，可以从中调排，挹彼注此，摊派到村子里和船上人，所以数目都不十分大。可是水上警察却有时因为派来剿匪，或护送船帮，有些玩意儿把划船的弄得糊糊涂涂，不出钱不成，出了钱还是有问题。三黑子为人心直，有一次驾船随大帮船靠辰河一个码头，护船的队伍听说翁子洞有点不安静，就表示这大帮船上行责任太大，不好办。可是护送费业已缴齐，船上人要三黑子去办交涉，说是不能负责任，就退还这个钱，大家另想办法。交涉不得结果，三黑子就主张不用保护，把船冒险上行，到出麻烦时再商量。一帮船待要准备开头时，三黑子却被扣了下来，他们意思是要船帮另外摊点钱，作为额外，故意说河道不安靖，难负责任。明知大帮船决不能久停在半路上。只要有人一转圜，再出笔钱，自然就可以上路了。如今经三黑子一说，那么一来等于破了他们的计策。所以把他扣下来，追问他有什么理由敢冒险。且恐吓说事情不分明，还得送到省里去，要有个水落石出，这帮船方能开行。末了还是年老的见事多，知道了这只是点破了题，使得问题成个僵局，僵下去只是船上人吃亏，才作好作歹进行另外一种交涉，方能和平了事。

想起这些事，自然使乡下人不快乐，所以老水手说：“快了，快了，这些不要脸家伙到我们这里洋财也发够了，不久就会要走路的。有别的人要来了！”

夭夭依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停在路旁，问老水手：“满满，谁快要到我们这里来？你说个明白，把人闷到葫芦里不好受！”

老水手装作看待小孩子神气：“说来你也不会明白，我是王半仙，捏手指算得准，说要来就要来的。前年红军来了，中央军又来了，你们逃到山里去两个月才回家。不久又要走路。不走开，人家会把你爹当王四癞子办，吊起骡子讲价钱，不管你三七二十一，伸出手来，‘大爷要钱！’不把不成。一千两千不够，说不得还会把你们陪嫁的金戒子银项圈也拿去抵账！夭夭，你舍得舍不得？……该死的，发瘟的，就好了他们！”

二姑娘年纪大些，看事比较认真，见老水手说得十分俨然，就低声问他：“满满，不是下头南军和北军又开了火，兵队要退上来？”

老水手说：“不打仗。不是军队。来得那个比军队还要厉害！”

“什么事情？他们上来作什么？地方保安团有枪，他们不冲突吗？”

“嗨，保安团！保安团算什么？连他们都要跑路，不赶快跑就活捉张三，把他们一个一个捉起来，结算二十年老账。”

夭夭说：“满满，你说的当真是什么？闭着个口嚼蛤蜊，弄得个人糊糊涂涂，好像闷在鼓里，耳朵又老是嗡嗡的响，响了半天，可还是咚咚咚。”

几个快要走到萝卜溪石桥边时，夭夭见父亲正在园坎边和一个税局中人谈话，手攀定一枝竹子，那么摇来晃去，神气怪自在从容。税局中人是来买橘子，预备托人带下桃源县送人的。有两个长工正拿竹箩上树摘橘子。夭夭赶忙走到父亲身边去：“爹爹，守祠堂的满满，有要紧话同你说。”

长顺已将近有半个月未见到老水手，就问他为什么多久不过河，是不是到别处去。且问他有什么事情。老水手因税局中人在身旁，想起先前一时在镇上另外那个写信师爷大模大样的神气，以为这件事不让他们知道，率性尽他们措手不及吃点亏，也是应该有的报应。便不肯当面即说。只支支吾吾向一株大橘子树下走去。长顺明白老水手性情，所谓要紧话，终不外乎县里的新闻，沿河的保安队故事，不会什么真正要紧。就说：

“大爷，等一会儿吧。夭夭你带满满到竹园后面去，看看我们今年挖的那个大窖。”长顺回头瞬眼看到二姑娘背笼中东东西西，于是又笑着说：“二妹，你怎么又办了多少货！你真是要开杂货铺！我托你带的那个大钓钩，一定又忘记了，是不是？你这个人，要的你总不买，买的都不必要，将来不是个好媳妇。”

长顺当客人面责骂女儿，语气中却充满温爱，仿佛像一个人用手拍小孩子头时一样，用责罚当作爱抚。所以二姑娘听长顺说下去，还只是微笑。

提起钓钩时，二姑娘当真把这件事又忘了，回答他父亲：“这事我早说好，要夭夭办。夭夭今天可忘了。”

夭夭也笑着，不承认罪过。“爹，你亲自派我的事，我不会忘记，二姊告我的事，杂七杂八，说了许多，一面说，一面又拉我到场上去看卖牛，我就只记得小牛，记不得鱼了。太平溪田家人把两条小花牛牵到场上去出卖，有人出二十六块钱，还不肯放手！他要三十。我有钱，我就花三十买它来。好一对牛，长得真好看！”

长顺说：“夭夭，你就会说空话。你把牛买来有什么用。”

夭夭：“牛怎么没用？小时好看，长大了好耕田！”

“人长大了呢，夭夭？”爹爹意思在逗夭夭，因为人长大了应合老话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夭夭就得嫁出去。

夭夭领悟得这句笑话意思，有点不利于己，所以不再分辩，拾起地下一线狗尾草，衔在口中，直向竹林一方跑去。二姑娘口中叫着“夭夭，夭夭，”也笑笑的走了。老水手却留在那里看他们下橘子，不即去看那个新窖。

税关中人望定长顺两个女儿后身说：

“滕老板，你好福气，家发人兴。今年橘子结得真好，会有两千块钱进项吧，发一笔大财，真是有土斯有财！”

长顺说：“师爷，你那知道我们过日子艰难！这水泡泡东西，值什么钱，有什么财发？天下不太平，清闲饭不容易吃，师爷你那知我们乡下人的苦处。稍有几个活用钱，上头会让你埋窖？”

那税局中人笑将起来，并说笑话：“滕老板，你好像是怕我开借，先说苦，苦，苦，用鸡脚黄连封住我的口，免得我开口。谁不知道你是萝卜溪的‘员外’？要银子，窖里怕不埋得有上千上万大元宝！”

“我的老先生，窖里是银子，那可好了。窖里全是红薯！师爷，说好倒真是你们好，什么都不愁，不怕，天塌了有高长子顶，地陷了有大胖子填。吃喝自在，日子过得好不自在！要发财，积少成多，才真容易！”

“常言道：这山望见那山高，你那知道我们的苦处。我们跟局长这里那里走，还不是一个‘混’字，随处混！月前局长不来，坐在铜湾溪王寡妇家里养病，谁知道他是什么病？下面有人来说，总局又要换人了，一换人，还不是上下一齐换，大家卷起行李铺盖滚蛋！”

老水手听说要换人，以为这事也许和“新生活”有点关系，探询似的插嘴问道：“师爷，县里这些日子怕很忙吧？”

“我说他们是无事忙。”

“师爷，我猜想一定有件大事情。……我想是真的……我听人说那个，一定是……。”老水手趑趑趄趄，不知究竟怎么说下去。他本不想说，可又不能长久憋在心上。

长顺以为新闻不外乎保安团调防撤人。“保安团变卦了吗？”

“不是的。我听人说，‘新生活’快要来了！”

他本想把“新生活”三字分量说得重重的，引起长顺注意，可是不知为什么到出口时反而说得轻了些。税局中人和橘子园主人同声惊讶的问：“什么，你说……新生活要来了吗？”事实上惊讶的原因，只是“新生活”这名词怎么会使老水手如此紧张，两人都不免觉得奇怪。两人的神气，已满足了老水手的本意，因此他故意作成千真万确当神发誓的样子说：“是的，是的，那个要来了。他们都那么说！我在坳上还亲眼看见一个侦探，扮作玩猴子戏的，问我到县里还有多远路，问明白后就忙匆匆走了。那样子是个侦探，天生贼眉贼眼，好像正人君子委员的架式，我赌咒说他是假装的。”

两个人听得这话不由笑将起来，新生活又不是人，又不是党，来就来，派什么侦探？怕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两人显然耳朵都长一点，明白下边事情多一点，知道新生活是什东西的，并不觉得怎么吓怕的。听老水手如此说来，不免为老水手的慌张处好笑。

税局中人是看老《申报》的，因此把所知道的新事情说给他听。但就所知说来说去，到后自己也不免有点“茅包”了，并不十分了解新闻的意思，就不再说了。长顺十天前从弄船人口中早听来些城里实行新生活运动的情形，譬如走路要向左，衣扣得扣好，不许赤脚赤背膊，凡事要快，要清洁……如此或如彼，这些事由水手说来，不觉得危险可怕，倒是麻烦可笑。请想想，这些事情若移到乡下来，将成个什么。走路必向左，乡下人怎么混在一处赶场？不许脱光一身，怎么下水拉船？凡事要争快，过渡船大家抢先，不把船踏翻吗？船上滩下滩，不碰撞打架吗？事事物物要清洁，那人家怎么做霉豆腐和豆瓣酱，浇菜用不用大粪？过日子要卫生，乡下人从那里来卫生丸子？纽扣要扣好，天热时不闷人发痧？总而言之就条例言来都想不通，做不到。乡下人因此转一念头：这一定是城里的事情，城外人即不在内。因为弄船人到了常德府，进城去看看，一到衙门边，的的确确有兵士和学生站在街中干涉走路扣衣扣，不听吩咐，就要挨一两下，表示不守王法得受点处分。一出城到河边，傍吊脚楼撒尿，也就管不着了。因此一来，受处分后还是莫明其妙，只以为早上起来说了梦，气运不好罢了。如今听老水手说这事就要来乡下，先还怕是另外得到什么消息，长顺就问他跟谁听来的。老水手自然说不具体。只说“一定是千真万真。”说到末了，三个人不由得都笑了。因为常德府西门城外办不通的事，吕家坪乡下那会办得通。真的来，会长走错了路，就得打手心了。一个村子里要预备多少板子！

其时两个上树摘橘子的已满了筐，带下树来。税局中人掏出两块钱递给长顺，请他笑纳，表个意思。长顺一定不肯接钱，手只是摇。

“师爷，你我自己人，这把钱？你要它，就挑一担去也不用把钱，橘子结在树梢上，正是要人吃的！你我不是外人，还见外！”

税局人说：“这不成，我自己要吃，拿三十五十，不算什么。我这是送人的！借花献佛，不好意思。”

“送礼也是一样的。不嫌弃，你下头有什么人要送，尽管来挑几担去。这东西越吃越发。”

税局中人执意要把钱，橘园主人不肯收。“师爷，你真是见外我姓滕的不够做朋友！”

“滕老板，你不明白我。我同你们上河人一样脾气，肠子直，不会客气。这次你收了，下一次我再来好不好？”

老水手见两人都直性，转不过弯来，推来让去终不得个了结，所以从旁打圆成说：“大爷，你看师爷那么心直，就收了吧。”

长顺过意不去，因此又要长工到另外一株老树上去，再摘五十个顶大的添给师爷。这人急于回镇上，说了几句应酬话，长工便跟在他身后，为把一大箩橘子扛走了。

老水手说：“这师爷人顶好，不吃烟，不吃酒。听说他祖宗在贵州省做过督抚。”

长顺说：“人一好就不走运。”

夭夭换了毛蓝布衣服，拉了只大白狗，从家里跑来，见他父亲还在和老水手说话，就告他父亲说：“爹，满满说什么‘新生活’要来了，我们是不是又躲到齐梁桥洞里去？”

长顺神气竟像毫不在意：“来就让他来好，夭夭，我们不躲他！”

“不怕闹吗？”

长顺忍不住笑了：“夭夭，你怕你就躲，和满满一块儿去。我不躲，一家人都不躲。我们不怕闹！它也不会闹！”

夭夭眼睛中现出一点迷惑，“怎么回事？”要老水手为答解。

老水手似乎有点害羞，小眼睛巴 巴 的，急嚷着说：

“我敢打赌，赌个小手指，它会要来的！夭夭，你爹懂阴阳，今年六月里涨水，坝上金鲤鱼不是跑出大河到洞庭湖去了吗？这地方今年不会太平，打十回清醮，烧二十四斤檀香，干果五供把做法事的道士胀得昏头昏脑，也不会过太平年。”

长顺笑着说：“那且不管它，得过且过。我们还是家里吃酒去吧。有麂子肉和菌子，炒辣子吃。”

老水手输心不输口，还是很固执的说：“长顺大爷，我敢同你赌四个手指，一定有事情，要变卦。算不准，我一口咬下它。”

夭夭平时很信仰她爹爹，见父亲神气泰然，不以为意，因此向老水手打趣说：“满满，你好像昨天夜里挖了一缸金元宝，只怕人家拦路抢劫，心里总虚虚的。被机关打过的黄鼠狼，见了碓关也害怕！新生活不会抢你金元宝的！”

老水手举起那只偏枯不灵活手臂，向对河坳上那一簇红艳艳老枫木树，用笑话回答夭夭说的笑话：“夭夭，你看，那是我的家当！人说枫香树下面有何首乌，一千年后手脚生长齐全，还留个小辫子，完全和人一样，这东西大月亮天还会到处跑，走路飞快！挖得了它煮白毛乌骨鸡吃，就可以长生不老。我那天当真挖得了它，一定炖了鸡单单请你吃，好两人上天做神仙，仙宫里住多有个熟人，不会孤单！今天可饿了，且先到你家吃麂子肉去吧。”

另外一个长工相信传说，这时却很认真的说：“老舵把子怎不请我呢？做神仙住大花园里，种蟠桃也要人！”

“那当然。我一定要请你，你等着！”

“我吃个脚拇指就得了。”

话说得憨而趣，逗引得大家都发了笑。

几个人于是一齐向家中走去。

因为老水手前一刻曾提起过当地“风水”，长顺是的确懂那个的，并不关心金鲤鱼下洞庭湖，总觉得地方不平凡，来龙去脉都有气势，树木又配置得恰到好处，真会有人材出来。只是时候还不到。可是将来应在谁身上？不免令人纳闷。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8月17日至8月26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11～20。署名沈从文。篇名《橘子园主人和一个老水手》为收入单行本时所拟。

吕家坪的人事

吕家坪正街上，同和祥花纱号的后屋，商会会长住宅偏院里。小四方天井中，有个酱紫色金鱼缸，贮了满缸的清水，缸中水面上搁着个玲珑苍翠的小石山。石山上阴面长有几簇虎耳草，叶片圆圆的，毛茸茸的。会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二号胖子，在辰溪县花纱字号作学徒出身，精于商业经营，却不甚会应酬交际。在小码头作大老板太久，因之有一点隐逸味，有点泥土气息。其时手里正瘪着一支白铜镂花十样锦水烟袋，与铺中一个管事在鱼缸边玩赏金鱼，喂金鱼食料谈闲天。两人说起近两月来上下码头油盐价值的起跌以及花纱价入秋看涨，桐油价入冬新货上市看跌情形。前院来了一个伙计，肩上挂着个官青布扣花褡裢，背把雨伞，是上月由常德押货船上行，船刚泊辰溪县，还未入麻阳河，赶先走旱路来报信的。会长见了这个伙计，知道自己号上的船已快到地，异常高兴。

“周二先生，辛苦辛苦。怎么今天你才来！刚到吗？船到了吗？不坏事吗？”

且接二连三问了一大串沅水下游事情。

到把各事明白后，却笑了。因为这伙计报告下面事情时，就说到新生活实施情形。常德府近来大街上走路，已经一点不儿戏，每逢一定日子，街上各段都有荷枪的兵士，枪口上插一面小小红绿旗帜，写明“行人向左”，要大家向左走。一走错了就要受干涉。礼拜天各学校中的童子军也一齐出发，手持齐眉棍拦路，教育上街市民，取缔衣装不整齐的行路人。衙门机关学堂里的人要守规矩，划船的一上岸进城也要守规矩。常德既是个水码头，整千整万的水手来来去去，照例必入城观观光，办点零用货物，到得城中后，忙得这些乡下人真不知如何是好。出城后来到码头边，许多人仿佛才算得救，恢复了自由。会长原是个老《申报》读者，二十年来天下大事，都是从老《申报》上知道的。新生活运动的演说，早从报纸看到了。如今笑的却是想起常德地方那么一个大码头，船夫之杂而野性，已不可想象，这些弄船人一上岸，在崭新规矩中受军警宪和小学生的指挥调排，手忙脚乱会到何等程度，说不定还以为这是“革命”！

管事的又问那伙计：“二先生，你上来时，桃源县周溪木排多不多？洪江刘家的货到了不到？汉口庄油号上办货的看涨看跌？”

伙计一一报告后，又向会长轻轻的，很正经的说：

“会长，我到辰州听人说省里正要调兵，不知是什么事情。兵队都陆续向上面调，人马真不少！你们不知道吗？我们上面恐怕又要打仗了，不知打什么仗！”

会长说：“是中央军队？省中保安队？……怕是他们换防吧。”

“我弄不清楚。沿河一带可看不出什么。只辰州美孚洋行来了许多油，行里仓库放不下，借人家祠堂庙宇放，好几个祠堂全堆满了。有人说不是油，是安全炸药，同肥皂一样，放火里烧也不危险。有人说明年五月里老蒋要带兵和日本打一仗，好好的打一仗，见个胜败。日本鬼子逼政府投降，老蒋不肯降。不降就要打起来。各省带兵的主席都赞成打！我们被日本人欺侮够了，不打一仗事情不了结。”

会长相信不过。“那有这种事？我们要派兵打仗，怎么把兵向上调？我看报，《申报》上就不说起这件事情。影子也没有！”《申报》到地照例要十一二天，会长还是相信国家重要事总会从报上看得出。报上有的才是真事情，报上不说多半不可靠。

管事的插嘴说：“唉，会长，老《申报》好些事都不曾说！芷江县南门外平飞机场，三万人在动手挖坟刨墓，报上就不说！报上不说是有意包瞒，不让日本鬼子知道。知道了事情不好办。”

“若说飞机场，鬼子那有不知道？报上不说，是报馆访事的不知道，衙门不让人泄露军机。鬼子鬼伶精，到处都派得有奸细！”

管事说：“那打仗调兵事情，自然更不会登报了。”

会长有点不服，拿出大东家神气：“我告你，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可不要乱说。打什么仗？调什么兵？……君子报仇三年，小人报仇眼前。中国和日本的账目，委员长心中有数，慢慢的来，时间早咧。我想还早得很。”末了几句话竟像是对自己安慰而发，却又要从自己找寻一点同情。可是心中却有点不安定。于是便自言自语说：“世界大战要民国三十年发生，现在才二十五年，早得很！《大公报》上就说起过！”

管事的扫了兴，不便再说什么了，正想向外院柜台走去。会长忽记起一件事情，叫住了他：

“吴先生，我说，队上那个款项预备好了没有？他们今天会要来取它，你预备一下，还要一份收据。——作孽作孽，老爷老爷。”

管事说：“枪款吗？早送来了，我忘记告你。他们还有个空白收据！王乡长说，队长派人来提款时，要盖个章，手续办清楚，了一重公案。请会长费神说一声。”

会长要他到柜上去拿收据来看看。收据那么写明：

保安队第XX队队长，今收到麻阳县明理乡吕家坪乡公所缴赔枪枝子弹损失洋二百四十元整。

会长把这个收据过目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作孽！”便把收据还给了管事。

走到堂屋里去，见赶路来的伙计还等待在屋檐前。

会长轻声的问：“二先生，你听什么人说省里在调动军队？可真有这件事？”

伙计说：“辰溪县号上人都那么说。恐怕是福音堂牧师传的消息，他们有无线电，天下消息都知道。”伙计见东家神气有点郁郁不乐，因此把话转到本地问题上来。“会长，这两个月我们吕家坪怎么样？下面都说桐油还看涨，直到明年桃花油上市，只有升起，不会下落。今年汉口柑橘起价钱，洋装货不到。一路看我们麻阳河里橘子园真旺相，一片金，一片黄金！”

会长默了一会：“都说地方沾了橘子的光，那知道还有别的人老要沾我们的光？这里前不多久……不讲道理，有什么办法。”

伙计说：“不是说那个能干吗？”

“就是能干，才会铺排这样那样！……上次考查萝卜白菜和水果的委员过路，会上请酒办招待，那一位就说：‘委员，这地方除了橘子树多，什么都不成，闷死人！’委员笑眯眯的说：‘橘子很补人，挤水也好吃！’好，大家都挤下去，好在橘子树多，总挤不干。可是挤来挤去也就差不多了！”

“局长可换了人？”

“怎么换人？时间不到，不会换人的。都有背脊骨，轻易不会来，来了不会动。不过这个人倒也还好，豪爽大方，很会玩。比那一位皮带带强。既是包办制度，牙齿不太长，地方倒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到辰州府我去看望四老，听他说XX来的那一位，才真有手段！什么什么费，起码是半串儿，丁拐儿，谁知道他们放了多少枪，打中了猫头鹰，九头鸟？那知强中更有强中手，XXXX长字号有个老婆，腰身小小的，眉毛长长的，看人时一对眼睛虚虚的，下江人打扮，摩登风流，唱得一口好京戏，打得一手好字牌，不久就和XXX打了亲家，（是干亲家湿亲家只有他自己知道，外人那知道 ？）合手儿抬义胜和少老板轿子，一夜里就捞了‘二方’，本来约好平分……过不久，那摩登人儿，却把软的硬的一卷，坐了汽车，闪不知就溜下武昌去了。害得XXX又气又心疼。捏了鼻子吃冲菜，辣得个开口不得。现眼现报。是当真事情。……我过泸溪县时，还正听人说那一位XXX在尤家巷一个娘舅家里养病。这几年的事情，不知是什么，人人都说老总统一了中国，国家就好了。前年追共产党，在省里演说，还说要亲手枪毙几个贪官污吏。他一个人只生一双手两只眼睛，能看见多少，枪毙多少！”

会长说：“不要说老总，这个人办事倒认真，一天忙得像碾盘上石滚子，不得个休息。我看老《申报》，说他不久又要坐飞机上四川开会，是十六号报纸说的！这时一定已经到了。”

两个人正天上地下谈说国家大事和地方小事，只听得皮鞋声响，原来说鬼有鬼，队长和一个朋友来了。会长一见是队长，就装成笑脸迎上前去。知道来意是提那笔款项：“队长，好几天不见你了。我正想要人来告个信，你那个乡公所已经送来了。”回头就嘱咐那伙计，“你出去告吴先生，把钱拿来，请队长过手。”

一面让坐，一面叫人倒茶拿烟奉客。坐定后，会长试从队长脸上搜索，想发现一点什么。“队长，这几天手气可好？我看你印堂红红的。”

队长一面划火柴吸烟，一面摇头，喷了口烟气后，用省里话说：“坏透了，一连四五场总姓‘输’名‘到底’。我这马上过日子的人，好像要坐轿子神气。天生是马上人，武兼文，不大好办！”他意思是他人合作行骗，三抬一，所以结果老是输。

会长说：“队长你说笑话。谁敢请你坐轿子，不要脑壳！有几个脑壳！”

另外同来那位，看看像是吃过公务饭的长衫客，便接口说：“输牌不输理，我要是搭伙平分，当裤子也不抱怨你。”接着这个人就把另一时另一个场面，绘影绘声的铺排出来，四家张子都记得清清楚楚，手上桌上牌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出来请会长评理。会长本想请教贵姓台甫，这一来倒免了。于是随意应和着说：“当真是的，这位同志说得对，输牌不输理。这不能怪人，是运气。”

队长受称赞后，有点过意不去，有点忸怩：“荷包空了谁讲个理字？这个月运气不好，我要歇歇手！”

那人说：“你只管来，我敢写包票，你要翻本！”

正说着，号上管事把三小叠法币同一纸收据拿来了，送给会长过目，面对队长笑眯眯的：“大老爷，手气可好？你老牌张子太厉害，我们都赶不过！这是京上学来的，是不是？”

队长要理不理，随随便便的做了个应酬的微笑，并不作答。会长将钞票转交给他，请过目点数。队长只略略一看，就塞到衣口袋里去了，因此再来检视那张收据。

收据被那同来朋友冷眼见到时，队长装作大不高兴神气，皱了皱那两道英雄眉：“这算什么？这个难道还要我盖私章吗？会长，亏得是你，碍你们的面子，了一件公事。地方上莫不以为这钱是我姓宗的私人财产吧，那就错了，错了。这个东西让我带回去研究研究看。”

会长知道意思，是不落证据到人手上。乡下人问题就只是缴钱了事，收据有无本不重要，因此敲边鼓凑和说：“那不要紧，改天送来也成。他们不过是要了清一次手续，有个报销，并无别的意思。”且把话岔开说，“队长，你们弟兄上次赶场，听说在老营盘地方，打了一只野猪，有两百斤重，好大一只野猪！这畜生一出现，就搅得个庄稼人睡觉不安，这么一来，可谓为民除一大害，真是立功积德！我听人说野猪还多！”会长好像触着了忌讳，不能接说下去。

提起野猪，队长好像才想起一件事情。“嗨，会长，你不说起它，我倒忘了。我正想送你一腿野猪肉！”又转向那同来长衫朋友说，“六哥，你还不知道我们这个会长，仁义好客，家里办的狗肉多好！泡的药酒比北京同仁堂的还有劲头。”又转向会长说，“局里今天请客，会长去不去？”

会长装作不听清楚，只连声叫人倒茶。

又坐了一会儿，队长看看手腕上的白金表，便说事情忙，还有公事要办，起身走了。那清客似的朋友，临时又点了支烟，抓起了他那顶破呢帽，跟随队长身后走到天井中时，用一个行家神气去欣赏了一会儿金鱼缸上的石山，说：“队长，你看，你看，这是‘双峰插云’，有阴有阳，带下省里去，怕不止值三百块钱！”

队长也因之停在鱼缸边看了那么一忽儿，却说道：“会长，你这石山上虎耳草长得好大！这东西贴鸡眼睛，百灵百验。你试试看，很好的！”

真应了古人说的：贤者所见，各有不同。两个伟人走后，会长站在天井中鱼缸旁只是干笑。心里却想起老营盘的野猪，好像那个石山就是个野猪头，倒放在鱼缸上。

吕家坪镇上只一条长街，油号，盐号，花纱号，装点了这条长街的繁荣。这三种庄号照例生意最大，资本雄厚，其余商业相形之下，殊不足数。当地橘子园虽极广大，菜蔬杂粮产量虽相当多，却全由生产者从河码头直接装船，运往下游，不必需另外经由什么庄号上人转手。因此一来，橘子园出产虽不少，生意虽不小，却不曾加入当地商会。换言之，也就可说是不被当地人看作“商业”。庄号虽搁下百八十万本钱，预备放账囤货，在橘子上市时，可从不对这种易烂不值钱货物投资，定下三五十船橘子，向下装运，与乡下人争利。税局凡是用船装来运去的，上税时经常都有个一定规则，对于橘柚便全看办事人兴致，随便估价。因为货物本不在章程上，又实在太不值钱。

商会会长的职务，照例由当地几种大庄号主人担任。商会主要的工作，说不上为商家谋福利，倒全是消极的应付：应付县里，应付省中各厅下乡过路的委员，更重要事情，就是应付保安队。商会会长平时本不需要部队，可是部队却少不了他们，公私各事都少不了。举凡军队与民间发生一切经济关系，虽照例由乡区保甲负责，却必需从商会会长转手。期票信用担保，只当地商会会长可靠。部队正当的需要如伙食杂项供应，不正当的如向省里商家拨划特货的售款，临时开借，商会会长职务所在，这样或那样，都得随事帮忙。

商会会长的重要性，既在此而不在彼，因此任何横行霸道蛮不讲理的武装人物，对会长总得客气一些。作会长的若为人心术不端，自然也可运用机会，从中博取一点分外之财。居多会长名分倒是推派到头上，辞卸不去，忍受麻烦，在应付情形下混。地方不出什么事故，部队无所借口，麻烦还不至于太多。事情繁冗，问题来临办不好时，就坐小船向下河溜，一个不负责。商人多外来户，知识照例比当地农民高一些，同是小伟人向乡下人惯使的手段，用到商号中人面前时，不能不谨慎些。因此商会会长的社会地位，比当地小乡绅似乎又高一着。

本地两年来不发生内战，无大股土匪出现，又无大军过境，所以虽驻下一连保安队，在各种小问题上向乡下人弄几个小钱，地方根基甚好，商务上金融又还活泼，还算是受得了，作会长的也并不十分为难。

萝卜溪大橘子园主人长顺，是商会会长的干亲家。因前一天守祠堂老水手谈及的事情，虽明知不重要，第二天依然到镇上去看会长，问问长沙下河情形。到时正值那保安队队长提枪款走后一忽儿，会长还在天井中和那押船管事谈说下河事情。

会长见到长顺就说：“亲家，我正想要到萝卜溪来看你去。你好，几个丫头都好！”

长顺说：“大家都好，亲家，天气晴朗朗的，事情不忙，怎不到我家去玩半天？”一眼望见那个伙计，认得他，知道他是刚办货回来的，“周管事，你怎么就回来了？好个神行太保。看见我家三黑子船没有？他装辰溪县大利通号上的草烟向下放，十四中午开头，算算早过桃源县了。十月边湖里水枯，有不有洋船过湖？”

那管事说：“我在箱子岩下面见你家三黑子站在后梢管舵，十二个水手一路唱歌摇橹向下走，船像支箭快。我叫喊他：三哥，三哥，你这个人，算盘珠子怎么划的？怎不装你家橘子到常德府去做生意？常德人正等待麻阳货，‘拉屎抢头一节’，发大财，要赶快！听我那么说，他只是笑。要我告家里，月底必赶回来。二哥的船听傅家驼子说，已上洪江，也快回来了吧。”

会长说：“亲家，人人都说你园里今年橘子好，下河橘子价钱又高，土里长金子，筛也不用筛，只从地下捡起来就是。”

长顺笑着，故意把眉毛皱皱：“土里长金子，你说得好！可是还有人不要那一片土，也能长金子的！（他意思实有所指，会长明白 。）亲家我说你明白，像我那么巴家，再有一百亩地，还是一个‘没奈何’，尿脬上画花，外面好看，里面是空的。就是上次团上开会那个玩意儿，乡长一开口就要派我出五十，说去说来还是出四十块钱。这半年大大小小已派了我二三十回（他将手爪一把抓拢，作个手式，表示已过五百 ），差不多去了个‘抓老官’数目，才免带过。这个冬天不知道还要有几次，他们不会让我们清清静静，过一个年的。试想想看，巴掌大一片土地，刮去又刮来，有多少可刮的油水？亲家你倒逍遥自在，世界好，留到这里享福；世界不好，坐船下省去，一个不管；青红皂绿通通不管。像我们呢，同橘子树一样，生根在土里五尺，走不动路，人也摇摇，风也摇摇。好，你摇吧，我好歹得咬紧牙齿，挨下去！”

会长说：“亲家，树大就经得起攀摇。中国在进步，《申报》上说得好，国家慢慢的有了中心，什么事都容易办。要改良，会慢慢改良的！”

“改良要钱的方法，钱还是要，我们还是挨下去，让这些人榨挤，一个受不了！”

会长慨乎其言之说：“我的哥，我们还不是一个样子，打肿了脸装胖？我能走，铺子字号不能走，要钱还是得拿出来。老话说，‘王把总请客，坐上筵席收份子，一是一，二是二，含糊不得’。我是个上了场面的人，那一次逃得脱？别人不知道，你知道。”

“那枪款可拿走了？”

“刚好拿走，队长自己来取的。区里还有个收条，请他盖章，了清手续，有个报销。队长说，‘拿回去办，会长你信我吧。’我自然只好相信。他拿回去还要研究研究呢。研究到末后，你想是怎么样？”

“怪道我在街头见他很豪劲，印堂红红的，像有什么喜事。和我打招呼，还说要下萝卜溪来吃橘子！”

“这几年总算好，政府里有人负责，国家统了一，不必再打仗了，大家可吃一口太平饭，睡觉也不用担心。阿弥陀佛，罢了。出几个钱，罢了。”

周伙计插嘴说：“我们这里那一位，这一年来会不会找上五串了吧。”

会长微笑点点头：“怕不是协叶合苏？”

“那当然！”长顺说，“虽要钱，也不能不顾脸面。这其中且有好有歹，前年有个高岘满家人，带队伍驻横石滩，送他钱也不要！”

那个押船的伙计，这次上行到沅陵，正被赶上水警讹诈了一笔钱，还受了气，就说：“最不讲理是那些水上副爷，什么事都不会作，胆量又小，从不打过匪，就只会在码头上恐吓船上人。凡事都要钱。不得钱，就说你这船行迹可疑，要‘盘舱’，把货物一件一件搬出放到河岸边滩上，仔细检查。不管干的湿的都扎一铁签子。你稍说话，他就愣住两只眼睛说：‘邪，怎么，你违抗命令，不服检查？把船给我扣了，不许动。’末了自然还是那个玩意儿一来就了事。打包票，只有‘那个’事事打得通！在XXXX的一位，为人心直口快，老老实实，对船帮上人说：‘我们来到你这鬼地方受罪，为什么？不是为……！’可是荷包满了有什么用？还不是打几颗金戒指，镶两颗金牙齿。再不然喝半斤闷胡子，胀得头晕晕的后，就跑到尤家巷小婊子处坐双台席面，去充阔摆格，哗啦哗啦送给小婊子。家中倒不用管，自有办法。天有眼睛，自然一报还一报。”

会长说：“那些人就是这种样子，凡事一个不在乎。唱戏唱张古董借妻，他们看戏不笑，因为并不觉得好笑。总而言之，下面的人，下边的事情，和我们上河样样都不同。你笑他做乌龟，他还笑我们古板，蛮力蛮气，不通达世务。”

萝卜溪橘子园主人，对这类社会人情风俗习惯问题，显然不如他对于另外一件事情发生兴趣。他问那押船伙计：“周管事，下河有些什么新闻。听说走路不许挨撞，你来我往各走一边，是不是真事情？”

伙计说：“你说新生活吗？那是真事情。常德府专员已经接到了省里公事，要办新生活，街上到处贴红绿纸条子，一二三四五写了好些条款，说是老总要办的。不照办，坐牢、打板子、罚款。街上有人被罚立正，大家看热闹好笑！看热闹笑别人的也罚立正。一会儿就是一大串。那个兵士自己可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笑，走开了。”

“你听他们说，要上来不上来？”

这事伙计可说不明白了，会长看《申报》却知道。会长以为这是全国都要办的事情，一时间可不会上来。纵上河要办，一定是大城里先办，乡下不用办。就说省里，老总到了什么地方，那地方就办得认真，若人不在那边，军部党部都热闹不起劲。他的推测是根据老《申报》的小社评表示的意见。他见橘子园主人有点不放心，就说：“亲家，这你不用担心，不会派款的。报上早说过了。委员长有过命令，不许借此为名，苛索民间。演说辞也上过报，七月廿号的日子，你不看到过？话说得很有道理，这是国家一件大事！”

长顺说：“我以为这事乡下办不通。”

会长说：“自然喽，城里人想起的事情，有几件事乡下办得通？……我说，亲家，你橘子今年下了多少？听管事说常德府货俏得很，外国货到汉口不多，你赶忙装几船下去，莫让溆浦人占上风抢先！”

长顺笑了起来：“还是让溆浦人占上风，忙不了。我还要等黑子两兄弟船回来，装橘子下去，我也去看看常德府的新生活，办点年货。”

“是不是今年冬腊月二姑娘要出门，到王保董家做媳妇？那我们就有酒吃了。”

“那里那里，事情还早咧。姑爷八月间来信说，年纪小，不结婚。是你干女儿夭夭，想要我带她下常德府看看，说隔了两年，世界全变了，不去看看，将来去走路也不懂规矩，被人笑话！”

会长说：“你家夭夭还会被人笑话吗？她精灵灵的，天上地下什么不懂，什么不会？上回我在铺子上，和烟溪人谈生意，她正在买花线，年轻人眼睛尖，老远见我就叫‘干爹！干爹！’我说，‘夭夭，一个月不见你，你又长大了。你一个夏天绣花要用几十斤丝线？为什么总不到我家里来同大毛姊玩？’她说，‘我忙咧。’‘你一个小毛丫头，家里有什么事要你忙？忙嫁妆，日子早咧。二姊姊不出门，爹爹那舍得你！’说得她脸红红的，丝线不买就跑了。要她喝杯茶也不肯。这个小精怪，主意多端，干爹还不如她！”

长顺听会长谈起这个女儿的故事，很觉得快乐，不由得不笑将起来。“夭夭 ，生成就是个小猴儿精，什么都要动动手。不管她的事也动动手。自己的事呢，谁也不让插手，通通动不得，要一件一件自己来。她娘也怕她，不动她的。一天当真忙到晚，忙些什么事，谁知道。”

“亲家，你别说，她倒真是一把手。俗话说，洛阳桥是人造的，是鲁般大师傅两只手造的。夭夭那两只手，小虽小，会帮男子兴家立业的。可惜我毛毛小，无福气，不然早要他向你磕头，讨夭夭做媳妇！”

“亲家你说得她好。我正担心，将来那里去找制服她的人。田家六喜为人忠厚老实，会更惯坏了她。”

两人正怀着一分温暖情感，谈说起长顺小女儿夭夭的一切，以为夭夭在家里耳朵会红。那保安队长，却带了个税局里的稽核，一个过路陌生军官，又进屋里来了。一见会长就开口说：“会长，我们来打牌，要他们摆桌子到后厅里吧。”且指定同来那个陌生人介绍，“这是我老同学，在明耻中学就同学，又同在军官学校毕业，现在第十三区司令部办事，是个伟人！”

这种介绍使得那个年青军官哭笑皆非，嘴角缩缩：“嗨，伢俐，个么朽，放大炮，伤脑筋！”从语气中会长知道这又是个叫雀儿。

商会会长的府上，照例是当地要人的俱乐部，一面因为预备吃喝，比较容易，一面是大家在一处消遣时，玩玩牌不犯条款，不至于受人批评。主要的或许倒是这些机关上人与普通民众商家，少不了有些事情发生，商会会长照例处于排难解纷地位。会长个人经营的商业，也少不得有仰仗军人处，得特别应酬应酬。所以商会会长照例便成了当地“小孟尝”，客来办欢迎，茶烟款待外，还预备得有扑克牌和麻雀牌，可以供来客取乐。有时炕床上且得放一套鸦片烟灯枪，吸鸦片烟在当地已不时髦，不过玩玩而已。到吃饭时，还照例有黄焖母鸡，鱿鱼炒肉丝，暴腌肉炒辣子，红烧甲鱼，等等可口菜肴端上桌子来。为的是联欢，有事情时容易关照。会长自己即或事忙不上场，也从无拒绝客人道理。可是这一回却有了例外，本不打量出门，倒触景生情，借故说是要过萝卜溪去办点事情，一面口说“欢迎欢迎”，叫家中用人摆桌子，一面却指着橘子园主人说：“队长，今天我可对不起，不能奉陪！我要到他们那里看橘子去。”虽说对客人表示欢迎，可是三缺一终不成场面。主人在家刚好凑数，主人不在家，就还得另外找一角。几个客人商量了一会，税局中那个出主意，认为还是到税局方便，容易凑角色。因此三个人稍坐坐，茶也不喝，就一串鱼似的走了。

长顺见这些公务员走去后，对会长会心微笑。会长也笑笑，把头摇摇。

长顺说：“会长，那就当真到我家里喝酒去，我有肥麂子肉下酒！好在下河船还到不了，这几天你不用忙。”

会长说：“好，看看你橘子园去。我正要装船橘子下省去送人，你卖一船橘子把我吧。不过，亲家我们先说好，要接我的钱，不许夭夭卖乖巧，把钱退来还去不好看！”

橘子园主人笑着说：“好好，一定接钱！我们公平交易做一次生意。”

不多久，两个人当真就过河下萝卜溪。

长街上只见本地人一担一箩挑的背的全是橘子，到得河边时，好些橘子和萝卜都大堆大堆搁在干涸河滩上，等待上船。会长向一个站在橘山边的本地人询问道：“大哥，你这个多少钱一百斤？”那人见会长问他，只是摇头憨笑：“会长，不好卖！一块钱五十斤，十八两大秤，还卖不掉！你若要我送些大的好的到宝号上去，我家里高村来的货，有碗口大，同蜂糖一样甜，保你好吃。”

“你这个是酸的甜的？”

“甜得很。会长你试试看。”

“萝卜呢？”

那人只是干笑。因为萝卜太不值钱了，不便回答。萝卜从水路运到四百里外的地方去，还只值一块钱一百斤，这地方不过三四毛钱一百斤罢了。

其时有几个跑远路差人，正从隔河过渡，过了河，上岸一见橘子，也走过来问橘子价钱。那本地人说：“副爷，你尽管吃，随便把钱。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去！”

几个人似乎不大理会得生意人的好意，以为是怕公事上人，格外优待，就笑着蹲身拣选橘子。选了约莫二十个顶大的，放在一旁，取出两手钱票子作为货价，送给那本地人。那人不肯接钱。谁知却引起了误会，以为不接钱是嫌钱少，受了侮辱，气势愤愤的说：“两毛钱你还嫌少吗？你要多少！”

那人本意是东西不值钱，让这些跑路的公事上人白吃，不必破费。见他们错怪了人，赶忙把票子捏在手上，笑脸相迎的说：“副爷，不是嫌少，莫见怪！……橘子多，不值钱，我不好意思收你的钱！”

就中一个样子刁狡，自以为是老军务，什么都懂，瞒不了他。又见长顺等在旁边微笑，还不大服气，就轻声的骂那个卖橘子的，骂给长顺会长听。

“你妈个……把了你钱还嫌少！现钱买现货，老子还要你便宜？”这一来，本地人不知说什么好，就不再接口了。几个人将橘子用手巾帽子兜住，另外又掉换了四个顶大的橘子，扬长不顾走了。

那卖橘子的把几张肮脏的小角票拈在手上摇摇，不自然的笑着，自言自语的说：“送你吃你不吃，还怪人。好一个现钱买现货，钱从那里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湘西人大家有分。”

长顺说：“大哥，算了吧。他不懂你好心好意，不领情。一定是刚从省里来的，你看神气看得出。这种人你还和他争是非？”

那人说：“他们那么不讲理，一开口就骂人，我才不怕他！委员长到这里来也得讲道理！保安队，沙脑壳，碰两下还不是一包水？我怕你？”

两个人看看这小生意人话说的无意义，冬瓜胡芦一片藤，有把在当地十年来所受外乡人欺压的回忆牵混在一起情形，因此不再理会，就上了渡船。

弄渡船的认得会长和长顺，不再等待别的人客，就把船撑开了。

长顺说：“亲家，你到了几只船？怕不有上万货物吧。”

会长说：“船还在潭湾，三四天后才到得了，大小一共六只。这回带得有好海参——大乌开，大金钩虾，过几天我派人送些来。”渡船头舱板上全是橘子，会长看见时笑笑的问那弄渡船的：“大哥，你那里来这么些橘子？”

站在船尾梢上用桨划水的老者，牙齿全脱光了，嘴瘪瘪的，一面摇船一面笑。“有人送我的，会长。你们吃呀！先前上岸那几个副爷，我要他们吃，他们以为我想卖钱，不肯吃，话听不明白，正好像逢人就想打架的样子，真好笑。”于是咕喽咕喽无机心的笑着。

会长和长顺同时记起河滩上那件事情，因此也笑着。长顺说：“就是这样子，说我们乡下人横蛮无理，也是这种人。以为我们湘西人全是土匪，也是这种人。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8月27日至9月18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21～30。署名沈从文。篇名《吕家坪的人事》为收入单行本时所拟。

摘橘子

萝卜溪滕家橘子园，大清早就有十来个男男女女，爬在树桠间坐定，或用长竹梯靠树摘橘子。人人各把小箩小筐悬挂在树枝上，一面谈笑一面工作。夭夭不欢喜上树，便想新主意，自出心裁找了枝长竹杆子，杆端缚了个小小捞鱼网兜，站在树下去搜寻，专拣选树尖上大个头，发现了时，把网兜贴近橘子，摇一两下，橘子便落网了，于是再把网兜中橘子倒进竹筐中去。众人都是照规矩动手，在树桠问爬来转去很费事，且大大小小都得摘。夭夭却从从容容，举着那枝长竹杆子，随心所欲到处树下走去，选择中意的橘子。且间或还把竹杆子去撩拨树上的嫂嫂和姊姊，惊扰他们的工作。选取的橘子又大又完整，所以一个人见得特别高兴。有些树尖上的偏枝的果实，更非得她来办不可，因之这里那里各处走动。倒似乎比别人忙碌了些。可是一时间看见远处飞来了一只碧眼蓝身大蜻蜓，就不顾工作，拿了那个网兜如飞跑去追捕蜻蜓，又似乎闲适从容之至。

嫂嫂姊姊笑着，同声喊叫，“夭姑，夭姑，不能跑，不许跑！”

夭夭一面跑一面却回答说：“我不跑，蜻蜓飞了。你同我打赌，摘大的，看谁摘得最多。那些尖子货全不会飞，不会跑，等我回来收拾它！”

总之，夭夭既不上树，离开树下的机会自然就格外多。一只蚱蜢的振翅，或一只小羊的叫声，都有理由远远的跑去。她不能把工作当工作，只因为生命中储蓄了能力太多，太需要活动，单只一件固定工作羁绊不住她。她一面摘橘子还一面捡拾树根边蝉蜕。直到后来跑得脚上两只鞋都被露水湿透，裤脚鞋帮还胶上许多黄泥，走路已觉得重重的时候，才选了一株最大最高的橘子树，脱了鞋袜，光着个脚，猴儿精一般快快的爬到树顶上去，和家中人从数量上竞赛快慢。

橘子园主人长顺，手中拈着一只长长的软软的紫竹鞭烟杆，在冬青篱笆边看家中人摘橘子。有时又走到一株树下去，指点指点。见夭夭已上了树，有个竹筐放在树下，满是特号大火红一般橘子。长顺想起商会会长昨天和他说的话，仰头向树枝高处的夭夭招呼：

“夭夭，你摘橘子不能单拣大的摘，不能单拣好的摘，要一视同仁，不可稍存私心。都是树上生长的，同气连理，不许偏爱！现在不公平，将来嫁到别人家中去做媳妇，做母亲，待孩子也一定不公平。这样子可不大好！”

夭夭说：“爹爹，我就偏要摘大的。我才不做什么人妈妈婆婆！我就做夭夭，做你的女儿，偏心不是过错！他们摘橘子卖给干爹，做生意总不免大间小，带得去的就带去。我摘的是预备送给他，再尽他带下常德府送人。送礼自然要大的，整庄的，才好看！十二月人家放到神桌前上供，金煌煌的，观音财神见它也欢喜！”

二姑娘在另外一株树上接口打趣说：

“夭夭，你原来是进贡，许下了什么愿心？我问你。”

夭夭说：“我又不想做皇帝正宫娘娘，进什么贡？你才要许愿心，巴不得一个人早早回来，一件事早早圆功！”

另外较远一株树上，一个老长工正爬下树来，搭口说：“子树上厚皮大个头，好看不中吃。到了十二月都成绣花枕头，金镶玉，瓤子里同棉花絮差不多，干瘪瘪的。外面光，不成材。”

夭夭说：“松富满满你说的话有道理。可是我不信。我选好看的就好吃，你不信，我同你打赌试试看。”

长顺正将走过老伴那边去，听到夭夭的话语，回过头来说：“夭夭，你赶场常看人赌博，人也学坏了。近来动不动就说要赌点什么。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可赌的？”

夭夭被爹教训后不以为意，一时回答不出，却咕叽咕叽的笑。过一会，看爹爹走过去远了，于是轻轻的说：“辰溪县岩鹰洞有个聚宝盆，一条乌黑大蟒蛇守定洞门口，闲人免入，谁也进不去。我那一天爬到洞里去把它偷了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我会想，就一定有万千好东西从盆里取出来，金子银元宝满箱满柜，要多少有多少，还怕和你们打赌？”

另外一个嫂嫂说：“聚宝盆又不是酱油罐，你那能得到？作算你有本领，当真得到了它，不会念咒语，盆还是空的，宝物不会来的！”

夭夭说：“我先去齐梁桥齐梁洞，求老师父传诵咒语，给他磕一百零八个响头，拜他做师父，他会教给我念咒语。”

嫂嫂说：“好容易的事！做徒弟要蹲在烧丹炉灶边，拿芭蕉扇煽三年火，不许动，不许 眼睛，你个猴儿精做得到？”

老长工说：“神仙可不要像夭夭这种人做徒弟。三脚猫，蹦蹦跳，翻了他的鼎灶，千年功行，化作飞灰。”

夭夭说：“邪嗨，唐三藏取经大徒弟是什么人？花果山，水帘洞，猴子王，孙悟空！”

“可是那是一只真正有本领的猴子。”

“我也会爬树，爬得很高！”

“老师父又不要你偷人参果，会爬树有什么用？”

“我敢和你打赌。只要我去，他鉴定我一番志诚心，一定会收我做徒弟。”

“一定收？他才不一定！收了你头上戴个紧箍咒，咒语一念，你好受；当年齐天大圣也受不了，你受得了？”

“我们赌点什么看，随你赌什么。”

父亲在另外一株树下听到几个人说笑辩嘴，仰头对夭夭说：“夭夭，你又要打赌，聚宝盆还得不到，拿什么东西输给人？我就敢和你打赌，我猜你得不到聚宝盆。且待明天得到了，带回家来看看，再和别人打赌并不迟！”

把大家都说笑了。各人都在树上高处笑着，摇动了树枝，这里那里都有赤红如火橘子从枝头下落。夭夭上到最高枝，有意摇晃得尤其厉害，掉落下的橘子也就分外多。照规矩掉下地的橘子已经受损，另外放在一处，留给家里人解渴，长顺一面捡拾树下的橘子，一面说：

“上回省里委员过路，说我们这里橘子像‘摇钱树’。夭夭得不到聚宝盆，倒先上了摇钱树。”

夭夭说：“爹爹，这水泡泡东西值什么钱？”

长顺说：“货到地头死，这里不值钱，下河可值钱。听人说北京橘子五毛钱一个，上海一块钱两斤。真是树上长钱！若卖到这个价钱，我们今年就发大财了。”

“我们园里多的是，怎么不装两船到上海去卖？”

“夭夭，去上海有多远路，你知道不知道？两个月船还撑不到，一路上要有三百二十道税关，每道关上都有个稽查，伸手要钱，一得罪了他，就说，今天船不许开，要盘舱检查。我们有多少本钱作这种蠢事情。”

夭夭很认真的神气说：“爹爹，那你就试装一船，带我到武昌去看看也好。我看什么人买它，怎么吃它，我总不相信！”

另外一个长工，对于省城里来的委员，印象不大好。以为这些事也是委员传述的，因此参加这个问题的讨论，说：“委员的话信不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告我们说，‘外国洋人吃的鸡不分公母，都是三斤半重，小了味道不鲜，大了肉老不中吃。’我告他‘委员，我们村子里阉鸡十八斤重，越喂得久，越老、越肥、越好吃。’他说：‘天下那有这种事！’到后把我家一只十五斤大阉鸡捉上省里研究去了。他可不知道天下书本上没有的事，我吕家坪萝卜溪就有，一件一件的放在眼里，记在心上，委员那会知道。”

当家的长顺，想起烂泥地方人送萝卜到县城里去请赏，一村子人人都熟知的故事，哈哈大笑，走到自己田圃里看菜秧去了。

大嫂子待公公走远后，方敢开口说笑话，取笑夭夭说：“夭姊，你六喜将来在洋学堂毕了业，回来也一定是个委员！”六喜是夭夭未婚夫的小名，现在省里第三中学读书 ③ ，还是去年插的香。

老长工帮腔下去说：“作了委员，那可不厉害！天下事心中一本册，无所不知。可就不知道我吕家坪事情。阉鸡有十七斤重，橘子卖两块钱一挑。”

夭夭的三黑嫂子也帮腔说笑话：“为人有才学，一颗心七窍玲珑，自然凡事心中一本册！”

那大嫂子有意撩夭夭辩嘴，便说：“嗨，一颗心子七窍玲珑，不算出奇。还有人心子十四个窍，夭姊你说是不是？”她指的正是夭夭，要夭夭回答。

夭夭说：“我说不是！”

三黑嫂子为人忠厚老实，不明白话中意思，却老老实实询问夭夭，下省去时六喜到不到河上来看她。因为听人说上了洋学堂，人文明开通了，见面也不要紧。

夭夭对于这种询问明白是在作弄她，只装不曾听到，背过身去采摘橘子。橘子满筐后，便溜下树来倒进另外一个空箩里去。把事情作完时，在树下很认真似的叫大嫂说：

“大嫂大嫂，我问你话！”

大嫂子说：“什么话？”

夭夭想了想，本待说嫂嫂进门时，哥哥不在家，家中用雄鸡代替哥哥拜堂圆亲的故事，取笑取笑。因为恰恰有个长工来到身边，所以便说：“什么画、画喜鹊噪梅。”说完，自己笑着，走开了。

住对河坳上守祠堂的老水手，得到村子里人带来的口信，知道长顺家卖了一船橘子给镇上商会会长，今天下树，因此赶紧渡河过萝卜溪来帮忙。夭夭眼睛尖，大白狗眼睛更尖，老水手还刚过河，人在河坎边绿竹林外，那只狗就看准了，快乐而兴奋，远远的向老水手奔去。夭夭见大白狗飞奔而前，才注意到河坎边竹林子外的来人，因此也向那方面走去，在竹林前见老水手时，夭夭说：“满满，你快来帮我们个忙！”

这句话含义本有两种，共同工作名为帮忙，橘子太多要人吃，照例也说帮忙。乡下人客气笑话，倒常常用在第二点。所以老水手回答夭夭说：

“我帮不了忙！夭夭。人老了，吃橘子不中用了。一吃橘子牙齿就发酸。烂甜杏子不推辞，一口气吃十来个，眼睛闭闭都不算好汉。”话虽如此说，老水手到了橘园里，把头上棕叶斗笠挂到扁担上后，即刻就参加摘橘子工作，一面上树一面告给他们，年青时如何和人赌吃狗矢柑，一口气吃二十四个，好像喝一坛子酸醋，全不在乎。人老来，只要想想牙龈也会发疼。

夭夭在老水手树边，仰着个小头：“满满，我想要我爹装一船橘子到汉口去，顺便带我去，我要看看他们城里人吃橘子怎么下手。用刀子横切成两半，用个小机器挤出水来放在杯子里，再加糖加水吃，多好笑！他们怕什么？一定是怕橘子骨骨儿卡喉咙，咽下去从背上长橘子树！我不相信，要亲眼去看看。”

老水手说：“这东西带到武昌去，会赔本的。关卡太多了，一路上税，一路打麻烦，你爹发不了财的。”

夭夭说：“发什么财？不赔本就成了，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花一块钱买三四个橘子，当真是四个人合吃一个，一面吃一面还说：‘好吃，好吃，真真补人补人！’我总不大相信！”

老水手把额纹皱成一道深沟，装作严肃却忍不住要笑笑。“他们城里人吃橘子，自然是这样子，和我们一块钱买两百个吃来不同！他们舍不得皮上经络，就告人说：‘书上说这个化痰顺气’，到处是痰多气不顺的人，因此全都留下化痰顺气了。真要看，等明年六喜哥回来，带你到京城里三贝子花园去看。那里羊也吃橘子，大耳朵毛兔也吃橘子，补得精精神神。”

夭夭深怕人说到自己忌讳上去，所以有意挑眼：“满满，你大清早就放快，鹿呀马呀牛黄八宝化痰顺气呀！三辈子五辈子，我不同你说了！”话一说完，就扬长走过爸爸身边看菜秧去了。

二姑娘却向老水手分疏：“满满，你说的话犯夭夭一人忌讳，和我们不相干。”

长顺问夭夭：“怎么不好好做事，又三脚猫似的到处跑跑跳跳？”

夭夭借故说：“我要回家去看看早饭烧好了没有。满满来了，炖一壶酒，煎点干鱼，满满欢喜吃酒吃鱼！等等没有吃，爹爹你又要说我。”

夭夭走后，长顺回到了河下，招呼老水手。老水手说：“大爷，我听人说你卖了一船橘子给会长，今天下船，我来帮忙。”

“有新闻没有？”当家的话中实有点说笑意思，因为村子里唯有老水手爱打听消息，新闻格外多，可是事实上这些新闻，照例又是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因这点好事性情，老水手在当地熟人看来，也有趣多了。

老水手昨天到芦苇溪赶场，抱着“一定有事”的期望态度，到了场上。各处都走遍后，看看还是与平时一样，到处在赌咒发誓讲生意。除在赌场上见几个新来保安队副爷，狗扑羊殴打一个米经纪，其余真是凡事照常。因为被打的是个米经纪，平时专门剥削生意人，所以大家乐得看热闹袖手旁观。老水手预期的变故既不曾发生，不免小小失望。到后往狗肉摊边一坐，一口气就吃了一斤四两肥狗肉，半斤烧酒，脚下轻飘飘的，回转枫树坳。将近祠堂边时，倒发现了一件新鲜事情。原来镇上烧瓦窑的刘聋子，不知带了什么人家的野娘儿们，在坳上树林里撒野，不提防老水手赶场回来的这样早，惊窜着跑了。

老水手正因为喝了半斤烧酒，血在大小管子里急急的流，兴致分外好。见两个人向山后拼命跑去时，就在后面大声嚷叫：“烧瓦的，烧瓦的，你放下了你那瓦窑不管事，倒来到我这地方取风水，清天白日不怕羞，真正是岂有此理！你明天不到祠堂来挂个红，我一定要禀告团上，请人评评理！”可是烧瓦的刘老扳，是镇上出名的聋子，老水手忘了聋子耳边响炸雷，等于不说。醉里的事今早上已忘怀了，不是长顺提及“新闻”，还不会想起它来。

老水手笑着说：“大爷，没有别的新闻，我昨天赶芦苇溪的场，吃了点‘汪汪叫’，喝了点‘闷糊子’，腾云驾雾一般回来时，若带得有一面捉鹌鹑的摇网，一下子怕不捉到了一对‘梁山伯祝英台’！这一对扁毛畜生，胆敢在我屋后边平地砌窠！”

身旁几个人听来，都以为老水手说的是雀鸟，不作意笑着。因为这种灰色长尾巴鸟类，多成对同飞同息，十分亲爱，乡下人传说是故事中“梁山伯祝英台”，生前婚姻不遂死后的化身。故事说来虽极其动人，这雀鸟样子声音可都平平常常。一身灰扑扑的杂毛，叫时只会呷呷呷，一面飞一面叫，毫无动人风格。捉来养在家中竹笼里，照例老不驯服，只会碰笼。本身既不美观，又无智慧或悦耳声音，实在没有什么用处。老秀才读了些旧书，却说这就是古书上说的“鸩鸟”，赶蛇过日子，土名“蛇呷雀儿”，羽毛浸在酒中即可毒人。因此这东西本地人通不欢喜它。

老水手于是又说笑：“我还想捉来进贡，送给委员去，让委员见识见识！”

大家不明白老水手意思所在，老水手却因为这件事只有自己明白，极其得意，独自莞尔而笑。

一村子里人认为最重大的事情，政治方面是调换县长，军事方面是保安队移防，经济方面是下河桐油花纱价格涨落，除此以外，就俨然天下已更无要紧事情。老水手虽说并无新闻，一与橘子园主人谈话，总离不了上面三个题目。县长会办事，还得民心，一时不会改动。保安队有时什么变故发生，多在事后方知道，事前照例不透消息。传说多，影响本地人也相当严重的，是与沿河人民生活关系密切的桐油。看老《申报》的，弄船的，号口上坐庄的，开榨油坊的，挖山的，无人不和桐油有点关连。这两个人于是把话引到桐油上来，长顺记起一件旧事来了。今年初就传说辰州府地方，快要成立一个新式油业公司，厂址设在对河，打量用机器榨油，机器熬炼油，机器装油，……总而言之一切都用机器。凡是原来油坊的老板、掌捶、管榨，烧火看锅子，蒸料包料，以及一切杂项工人和拉石碾子的大黄牯牛，一律取消资格，全用机器来代替。乡下人无知识，还以为这油业公司一成立，一定是机器黄牛来作事，省城里派来办事的人，就只在旁边抱着个膀子看西洋景。

这传说初初被水上人带到吕家坪时，原来开油坊的人即不明白这对于他们事业有何不利，只觉得一切用机器，实在十分可笑。从火车轮船电光灯，虽模糊意识到“机器”是个异常厉害的东西。可是榨油种种问题，却不相信机器人和机器黄牛办得了。因为蒸料要看火色，全凭二十年经验才不至于误事，决不是儿戏。机器是铁打的，凭什么经验来作？本领谁教他？总之可笑处比可怕处还多。传说难证实，从乡下人看来，倒正像是办机器油坊的委员，明知前途困难，所以搁下了的。

长顺想起了这公司“旧事重提”的消息，就告给老水手说：

“前天我听会长说，辰州地方又要办那个机器油坊了。办成功他们开张发财，我们这地方可该歪 ④ ，怕不有二三十处油坊，都得关门大吉！”

老水手说：“那怕什么？他们办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办不好？有五百万本钱，省里委员，军长，局长，都有股份。又有钱，又有势，还不容易办？”

“我算定他们办不好。做官的人那会办事？管事的想捞几个钱，打杂的也想捞几个钱，捞来捞去有多少？我问你。纵勉勉强强开办得成，机器能出油，我敢写包票，油全要不得。一定又脏又臭，水色不好，沉淀又多，还搀了些米汤，洋人不肯收买它，他们要赔本，关门。大爷你不用怕，让他们去试试看，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些人能办什么事！成块银子丢到水里去，还起个大泡，丢到油里去，不会起泡，等于白丢。”

长顺摇摇头，对这官民争利事结果可不那么乐观。“他们有关上人通融，向下运还便利，又可定官价买油收桐子，手段很厉害！自己机器不出油，还可用官价来收买别家的油，贴个牌号充数，也不会关门！”

老水手举起手来打了个响榧子：“唉嗨，我的大爷，什么厉害不厉害？你不看辰溪县复兴煤矿，他们办得好办不好？他们办我们也办，一个‘哀（挨 ）而不伤。’他们办不好的！”

“古人说，官不与民争利，有个道理。现在不同了，有利必争。”

说到这事话可长了。三十年前的官要面子，现在的官要面子也要一点……往年的官做得好，百姓出份子造德政碑万民伞送“青天”。现在的官做不好，还是要民众出份子登报。“登了报，不怕告”，告也不准账。把状纸送到专员衙门时，专员会说：“你这糊涂乡下人，已经出名字登报，称扬德政，怎么又来禀告父母官？怕不是受人愚弄刁唆吧。”完事。官官相卫告不了，下次派公债时，凡禀帖上有名有姓的，必点名叫姓多出一百八十。你说捐不起，拿不出，委员会说：“你上回请讼棍写禀帖到专员衙门控告父母官，又出得起钱！”不认捐，反抗中央功令，押下来，吊起骡子讲价钱，不怕你不肯出。

不过长顺是个老《申报》读者，目击身经近二十年的变，虽不大相信官，可相信国家。对于官永远怀着嫌恶敬畏之忱，对于国家不免有了一点儿“信仰”。这点信仰和他的家业性情相称，且和二十年来所得的社会经验相称。他有种单纯而诚实的信念，相信国家有了“老总”究竟好多了。国运和家运一样，一切事得慢慢来，慢慢的会好转的。

话既由油坊而起，老水手是个老《申报》间接读者，于是推己及人忖度着：“我们那个老总，知不知道这里开油业公司的事情？我们为什么不登个报，让他从报上知道？他一定也看老《申报》。他还派人办《中央日报》，应当知道！”

长顺对于老水手想象离奇处皱了皱眉：“他坐在南京城，不是顺风耳，千里眼，那知道我们乡下这些小事情。日本鬼子为北方特殊化，每天和他打麻烦，老《申报》就时常说起过。这是地方事件，中央管不着。”

说来话长，只好不谈。两人都向天空看了那么一眼。天上白云如新扯棉絮，在慢慢移动。河风吹来凉凉的。只听得有鹌鹑叫得很快乐，大约在河坎边茅草蓬里。

二姑娘在树上插嘴说话：“满满明天你一早过河来，我们和夭夭上山舀鹌鹑去。夭夭大白狗好看不中用，我的小花子狗，你看它相貌看不出，身子一把柴瘦得可怜，神气萎琐琐的，在草窠里追扁毛畜生时，可风快！”

老水手说：“上什么山，花果山？你要捉鹌鹑，和夭夭跟我到三里牌河洲上去，茅草蓬蓬里要多少！又不是捉来打架，要什么舀网？只带个捕鱼的撒手网去，向草窠中一网撒开去，就会有一二十只上手！我亲眼看过高村地方人捉鹌鹑，就用这个方法，捉了两挑到吕家坪来卖。高村人见了那么多鹌鹑，问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说笑话是家里孵养的。”

长顺说：“还有省事法子，芷江人捉鹌鹑，只把个细眼网张在草坪尽头，三四个人各点个火把，扛起个大竹枝，拍拍的打草，一面打一面叫：‘姑姑姑，咯咯咯’，上百头鹌鹑都被赶向网上碰，一捉就是百八十只，全不费事！”

二姑娘说：“爹你怎么早不说，好让我们试试看？”又说，“那好极了，我们明天就到河洲上去试试，有灵有验，会捉上一担鹌鹑！”

老水手说：“这不出奇，还有人在河里捉鹌鹑！一面打鱼一面捉那个扁毛畜生。”

提起打鱼，几个人不知不觉又把话题转到河下去，老水手正想说起那个蛤蟆变鹌鹑的荒唐传说，话不曾开口。

夭夭从家中跑了来，远远的站在一个土堆子上，拍手高声叫喊：

“吃饭了！吃饭了！菜都摆好了，你们快快来！”

最先跑回去的是那只大白狗，几个小孩子。

老水手到得饭桌边时，看看桌上的早饭菜，不特有干鱼，还有鲜鱼烧豆腐，红虾米炒韭菜。老水手说笑话：

“夭夭你家里临河，凡是水里生长的东西，全上了桌子，只差水爬虫不上桌子。”

站在桌边分配碗筷的夭夭，带笑说：“满满，还有咧，你等等看吧。”说后就回到厨房里去了。一会儿捧出一大钵子汤菜来，热气腾腾。仔细看看，原来是一钵田螺肉煮酸白菜，夭夭很快乐的向老水手说：“满满你信不信，大水爬虫也快上桌子了？”

说得大家笑个不止。吃过饭后一家人依然去园里摘橘子，长顺却邀老水手向金沙溪走，到溪头去看新堰坝。堰坝上安了个小小鱼梁，水已下落，正有个工人蹲在岸边破篾条子修补鱼梁上的棚架。到秋天来溪水下落，堰坝中多只蓄水一半，水碾子转动慢了许多，水车声虽然还咿咿哑哑，可是也似乎疲倦了，只想休息神气。有的已停了工，车盘上水闸上粘挂了些水苔，都已枯绵绵的，被日光漂成白色。扇把鸟还坐在水车边石堤坎上翘起扇子形尾巴唱歌，石头上留下许多干白鸟粪。在水碾坊石墙上的薜荔，叶子红红绿绿。碾坊头的葵花，已经只剩下个乌黑干子，在风中斜斜弯弯的，再不像往时斗大黄花迎阳光扭着颈子那种光鲜。一切都说明这个秋天快要去尽了，冬天行将到来。

两个人沿溪看了四座碾坊，方从堰坝上迈过对溪，抄捷径翻小山头回橘子园。

到午后，已摘了三晒谷簟橘子。老水手要到镇上去望望，长顺就托他带个口信，告会长一声，问他什么时候来过秤装运。因为照本地规矩，做买卖各有一把秤，一到分量上有争持时，各人便都说：“凭天赌咒，自己秤是官秤，很合规矩。大斗小秤不得天保佑。”若发生了纠纷，上庙去盟神明心时，还必需用一只雄鸡，在神座前咬下鸡头各吃一杯血酒，神方能作见证。这两亲家自然不会闹出这种纠葛，因此橘子园主人说笑话，嘱咐老水手说：

“大爷，你帮我去告会长，不要扛二十四两大秤来，免得上庙明心，又要捉我一只公鸡！”

老水手说：“那可免不了。谁不知道会长号上的大秤。你怕上当，上好是不卖把他！”老水手说的原同样是一句笑话。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9月19日至9月26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31～38，署名沈从文。又，经修改，曾在1942年10月15日《创作月报》第1卷第4、5期合刊上发表，篇名为《摘橘子——黑中俏和枣子脸》。署名沈从文。在文聚版单行本中，篇名为《摘橘子》。

大帮船拢码头时

老水手到了吕家坪镇上，向商会会长转达橘子园主人的话语，在会长家同样听到了下面在调兵遣将的消息。这些消息和他自己先前那些古古怪怪的猜想混成一片时，他于是便好像一个“学者”，在一种纯粹抽象思考上，弄得有点神气不舒，脊梁骨被问题压得弯弯的，预备沿河边走回坳上去。在正街上看见许多扛了被盖卷的水手，知道河下必到了两帮货船，一定还可从那些船老板和水手方面，打听出一些下河新闻。他还希望听到些新闻，明天可过河到长顺家去报告。

河下二码头果然已拢了一帮船，大小共三十四只，分成好几个帮口停泊到河中。河水落了，水浅船只难靠码头，都用跳板搭上岸。有一部分船只还未完毕它的水程，明后天又得开头上行，这种船高桅上照例还悬挂一堆纤带。有些船已终毕了它行程的，多半在准备落地起货。稽查局关上办事人，多拿了个长长的铁签子，从这只船跳过那只船，十分忙碌。这种船只必然已下了桅，推了篷，一看也可明白。还有些船得在这个码头上盘载，减少些货物，以便上行省事的。许多水手都在河滩上笑嘻嘻的和街上妇女谈天，一面剥橘子吃一面说话。或者从麂皮抱兜里掏摸礼物，一瓶雪花膏，一盒兰花粉，一颗镀金戒指，这样或那样。掏出的是这个水手的血汗，还是那颗心，接受礼物的似乎通通不曾注意到。有些水手又坐在大石头上编排草鞋，或蹲在河坎上吸旱烟，寂寞和从容平分，另是一种神情。

有些船后梢正燃起湿栗柴，水手就长流水淘米煮饭，把砂罐贮半罐子红糙米，向水中骨毒一闷。另外一些人便忙着掐葱剥蒜，准备用拢岸刀头肉炒豆腐干作晚饭菜。

搭上行船的客人，这时多换上干净衣服，上街去看市面，不上岸的却穿着短汗衫，叉手站在船尾船头，口衔纸烟，洒洒脱脱，欣赏午后江村景色。或下船在河滩上橘子堆边，把拣好的橘子摆成一小堆，要乡下人估价钱，笑眯眯的作交易。说不定正想起大码头四人同吃一枚橘子的情形，如今却俨然到了橘子园，两相对照，未免好笑。说不定想到的又只是些比这事还小的事情。

长街上许多小孩子，知道大帮船已拢岸，都提了小小篮子，来卖棒棒糖和小芝麻饼，在各个船上兜生意，从这只船跳过那只船，一面进行生意，一面和同伴骂骂野话取乐。

河下顿时显得热闹而有生气起来，好像有点乱，一种逢场过节情形中不可免的纷乱。

老水手沿河走去，瞪着双小眼睛，一只一只船加以检查。凡是本镇上或附近不多远的船主和水手，认识的都打了个招呼，且和年青人照例说两句笑话。不是问他们这次下常德见过了几条“火龙船”，上醉仙楼吃过几碗“羊肉面”；就是逗他们在桃源县玩过了几次“三只角”，进过几回“桃源洞”！遇到一个胖胖的水手，是吕家坪镇上作裁缝李生福的大儿子，老水手于是在船跳板边停顿下来，向那小伙子打招呼。

“大肉官官，我以为你一到洞庭湖，就会把这只‘水上飘’压沉，湖中的肥江猪早吃掉了你，怎么你又回来了？好个大命！”

那小伙子和一切胖人脾气相似，原是个乐天派，天生憨憨的，笑嘻嘻的回答说：“伯伯，我们这只船结实，压不沉的！上次放船下常德府，船上除了我，还装上十二桶水银，我也以为会压到洞庭湖心里去见龙王爷，不会再回来的。所以船到桃源县时，就把几个钱全输光了。我到后江去和三个小婊子打了一夜牌，先是我一个人赢，赢到三个婊子都上不了庄。时候早，还不过半夜，不好意思下船，就借她们钱再玩下去，谁料三个小婊子把我当城隍菩萨，商量好了抬我的轿子，三轮庄把我弄得个罄、净、干。她们看我钱已经输光后，就说天气早，夜深长，过夜太累了，明天恐爬不起来，还是歇歇吧。一个一个打起哈欠来了，好像当真要睡觉样子。好无心肝的婊子！干铺也不让搭，要我回船上睡。输得我只剩一根裤带，一条黄瓜，到了省里时，什么都买不成。船又好好的回来了。伯伯，你想想我好晦气！一定是不小心在妇人家晒裤子竹杆下穿过，头上招了一下那个。”

老水手笑得弯着腰。“好，好，好，你倒会快乐！你身子那么大，婊子不怕你？”

“桃源县后江娘儿们，什么大仗火不见过，还怕我！他们怕什么？水牛也不怕！”

“可是省里来的副爷，关门撒野，完事后拉开房门就跑了。他们招架不住。”

“那又当别论。伯伯，你我谁不怕？”

老水手说：“凡事总有理字，三头六臂的人也得讲个道理。”老水手想起新生活，话转了弯，“肥坨坨，我问你，可见过新生活？你在常德可被罚立正？”

“见过见过。不多不少罚过三回，有回还是个女学生，她说：‘划船的，你走路怎么不讲规矩？这不成的！’我笑笑的问她‘先生，什么是规矩？’因为我笑，她就罚我。站在一个商货铺屋檐口，不许走动。我看了好一会铺子里腊肉腊鱼，害得我口馋心馋！”

“这有什么好处？”

“将来好齐心打鬼子，打鬼子不是笑话！”

“听人说兵向上面调，打什么鬼子？鬼子难道在我们湘西？”

“那可不明白！”

既不明白，自然就再会。老水手又走过去一点，碰着一个“拦头”水手，萝卜溪住家的人。这水手长得同一根竹篙子一般，名叫“长寿”。其时正和另外一个水手在河滩上估猜橘子瓣数赌小输赢。老水手走近身时招呼他说：

“长寿，你不是月前才下去？怎么你这根竹篙子一撇又回来了？”

长寿说：“我到辰州府就打了转身。”

“长顺家三黑子，他老子等他船回来，好装橘子下省办皮货！他到了常德不到？”

“不知道，这要问朱家冒冒，他们在辰州同一帮船，同一湾泊到上南门，一路吹哨子去上西关福音堂看耶稣，听牧师说天话。”又引了两句谚语：耶稣爱我白白脸，我爱耶稣大洋钱；可不是！

“洪发油号的油船？”

“我不看见。”

“榷运局的盐船？”

“也不看见。”

老水手不由得唶了起来，做成相信不过的神气：“咄，长寿，长寿，你这个人眼眶子好大，一只下水船面对面也看不明白。你是整天看水鸭子打架，还是眼睛落了个毛毛虫，不关事？”

那水手因为手气不大好，赌输了好些钱，正想扳本，被老水手打岔，有点上火，于是也唶了起来：“咄，伯伯，你真是，年青人眼睛，看女人才在行！要看船，满河都是船，看得了多少！又不是女人的……”

“你是拦头管事！”

“我拦头应当看水，和水里石头；抬起头来就看天，有不有云，刮不刮风，好转篷挂脚。谁当心看油船盐船？又不是家里婆娘等待油盐下锅炒菜！”

老水手见话不接头，于是再迈步走去。在一只三舱船前面，遇着一个老伴，一个在沅水流域驾了三十年船的船主，正在船头督促水手起货物上岸。一见老水手就大声喊叫：

“老伙计，来，来，来，到这里来！打灯笼火把也找不到你！同我来喝一杯，我炖得有个稀烂大猪头。你忙？”

老水手走近船边笑笑的：“我忙什么？我是个鹞子风筝，满天飞，无事忙。白天帮萝卜溪长顺大爷下了半天橘子，回镇上来看看会长，听说船拢了，又下河来看看船。我就那么无事忙。你这船真快，怎么老早就回来了？”

“回来装橘子的！赶装一船橘子下去，换鱿鱼海带赶回来过年。今年我们这里橘子好，装到汉口抢生意，有钱赚。”

“那我也跟你过汉口去。”老水手说笑话，可是却当真上了船。从船舷阳桥边走过尾梢去，为的是尾梢空阔四不当路，并且火舱中砂锅里正闷着那个猪头，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不免引人口馋。

船主跟过后梢来：“老伙计，下面近来都变了，都不同了，当真下去看看吧。街道放得宽宽的，走路再不会手拐子撞你撞我。大街上人走路都挺起胸脯，好像见人就要打架神气。学生也厉害，放学天都拿了木棍子在街上站岗，十来丈远一个，对人说：走左边，走左边，——大家向左边走，不是左倾了吗？”末尾一句话自然是笑话，船主一面说一面就自己先笑起来。因为想起别的人曾经把这个字眼儿看得顶认真，还听说有上万学生因此把头割掉！

“那里的话。”

“老伙计，那里画？壁上挂，唐伯虎画的。这事你不信，人家还亲眼见过！辫子全剪了，说要卫生，省时间梳洗，好读书。谁知读的是什么书，一讲究卫生，连裤子也不穿。都说是当真的，我不大信！”

老水手是个老《申报》间接读者，用耳朵从会长一类人口中读消息，所以比船主似乎开通一点，不大相信船主说的女学生的笑话。老水手关心新生活，又问了些小问题，答复还是不能使人满意。后来又谈起中国和日本开战问题，那船主却比老水手知道更少，所以省上调动保安队，船主就毫不明白是什么事情。

可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关心这问题的老水手，过不久，就当真比吕家坪镇上人知道的都多了。

辰河货船在沅水中行驶，照规矩各有帮口，也就各有码头，不相混杂。但船到辰河以后，因为码头小，不便停泊，就不免有点各凭机会抢先意思，谁先到谁就拣好处靠岸。本来成帮的船，虽还保留一点大河中老规矩，孤单船只和装有公事上人的船只，就不那么拘谨了。这货船旁有一只小船，拔了锚，撑到上游一点去后，空处就补上了一只小客船，船头上站了个穿灰哔叽短夹袄的中年人，看样子不是县里承审官，就是专员公署的秘书科长。小差船十来天都和这只商船泊在一处，一同开头又一同靠岸。船主已和那客人相熟，两船相靠泊定后，船主正和老水手蹲在舱板上放杯筷准备喝酒。船主见到那个人，就说：“先生，过来喝一杯，今天酒好！是我们镇上著名的红毛烧，进过贡的，来试试看。”

那人说：“老板，你船到地了。这地方橘子真好，一年有多少出息！”

“不什么好，东西多，不值钱！”旋又把筷子指定老水手鼻子，“我们这位老伙计住在这里，天上地下什么都知道。吕家坪的事情，心中一本册。”

听到这个介绍时，老水手不免有点儿忸怩。既有了攀谈机会，便隔船和那客人谈天，从橘子产量价值到保安队。饭菜排好时，船主重新殷勤招呼请客人过来喝两杯酒。客人却情不过，只得走过船来，大家蹲在后舱光溜溜的船板上，对起杯来。

原来客人是个中学教员，说起近年来地方的气运，客人因为多喝了一杯酒，话也就多了一点，客人说：

“这事是一定的！你们地方五年前归那个本地老总负责时，究竟是自己家边人，要几个钱也有限。钱要够了，自然就想做做事。可是面子不能让一个人占。省里怕他得人心，势力一大，将来管不了，主席也怕坐不稳。所以派两师人上来，逼他交出兵权，下野不问事。不肯下野就要打。如果当时真的打起来，还不知是谁的天下。本地年青军官都说要打也成，见个胜败很好。可是你们老总不怕主席怕中央，不怕人怕法；怕国法和军法。以为不应当和委员长为难，是非总有个公道！就下了野，一个人坐车子跑下省里去做委员，军队事不再过问。因此军队编的编，调的调，不久就完事了。再不久，保安队就来了。主席想把保安队拿在手里，不让它成为单独势力，想出个绝妙办法，老是把营长团长这里那里各处调，部队也这里那里各处调，上下通通不大熟习，官长对部下不熟习，部队对地方不熟习，好倒有好处，从此一来地方势力果然都消灭了，新势力决不会再起，省里做事方便了万千。只是主席方便民众未必方便。保安队变成了随时调动的东西，他们只准备上路，从不准备打匪。到任何地方驻防，事实上就只是驻防，负不了责。纵有好官长，什么都不熟习，有的连自己的兵还不熟习，如何负责？因此养成一个不大负责的习气，……离开妻室儿女出远门，不为几个钱为什么？找了钱，好走路！”

老水手觉得不大可信，插嘴说：“这事情怎么没有传到南京去呢？”

那人说：“我的老伙计，委员长一天忙到晚，头发都忙白了，一天有多少公文要办，多少客要见，管得到这芝麻大事情？现在又预备打日本，事情更多了。”

船长说：“这里那人既下野了，兵也听说调过宁波奉化去了，怎么省里还调兵上来？又要大杀苗人了吗？苗人不造反，也杀够了！”

“老舵把子，这个你应当比我们外省人知道得多一些！”客人似乎有了点醉意，话说得更亲昵放肆了些。这人民国十八年在长沙过了一阵热闹日子，昏头昏脑的做了些胡涂事。忽然又冷下来，不声不响教了六年中学。谁也不知道他过去是什么人，把日子过下来，看了六七年省城的报，听了六七年本地的故事。这时节被吕家坪的烧酒把一点积压全挤出来了。“老伙计，你不知道吧？我倒知道啊！你只知道划船，掌舵，拉纤，到常德府去找花姑娘打炮，把板带里几个钱掏空，就完事了。那知道世界上玩意儿多咧。……”

（被中央宣传部删去一大段 ） ⑤

到老水手仿佛把事情弄明白，点头微笑时，那客人业已被烧酒醉得胡胡涂涂快要唱歌了。

老水手轻轻的对船主说：“掌舵的，真是这样子，我们这地方会要遭殃，不久又要乱起来的，又有枪，又有人，又有后面撑腰的，怎么不乱？”

船主不作声，把头乱摇，他不大相信。事实上他也有点醉了。

天已垂暮，邻近各船上到处是炒菜落锅的声音，和辣子大蒜气味。且有在船上猜拳，八马五魁大叫大喊的。晚来停靠的船，在河中用有倒钩的探篙抓住别的船尾靠拢时，篙声水声人语声混成一片。河面光景十分热闹。夜云已成一片紫色，映在水面上，渡船口前人船都笼罩在那个紫光中。平静宽阔的河面，有翠鸟水鸡接翅掠水向微茫烟浦里飞去。老水手看看身边客人和舵把子，已经完全被烧酒降伏。天夜了，忙匆匆的扒了一大碗红米饭，吃了几片肥烂烂的猪头肉，上了岸鲇鱼似的溜了。

他带了点轻微的酒意，重新上正街，向会长家中走去。

会长正来客人，刚点上那盏老虎牌汽油灯，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但见香烟笼罩中，长衣短衣坐了十来位，不是要开会就是要打牌。老水手明白自己身分，不惯和要人说话，因此转身又向茶馆走去。

货船到得多，水手有的回了家，和家中人围在矮桌边说笑吃喝去了。有的是麻阳县的船，还不曾完毕长途，明天又得赶路，却照老规矩，“船到吕家坪可以和个妇人口对口做点胡涂事”，就上岸找对手消消火气。有的又因为在船上赌天九，手气好，弄了几个，抱兜中洋钱钞票胀鼓鼓的，非上岸活动活动不可，也得上岸取乐，请同伙水手吃面，再到一个妇人家去烧荤烟吃。既有两三百水手一大堆钱在松动，河下一条长街到了晚上，自然更见得活泼热闹起来。到处感情都在发酵，笑语和嚷骂混成一片。茶馆中更嘈杂万状。有退伍兵士和水手，坐在临街长条凳上玩月琴，用竹拨子弄得四条弦绷琮绷琮响。还风流自赏提高喉咙学女人嗓子唱小曲，花月逢春，四季相思，万喜良孟姜女长城边会面，一面唱曲子，一面便将眼角瞟觑对街黑腰门（门里正有个大黑眼长辫子船主黄花女儿 ），妄想凤求凰，从琴声入手。

小船主好客喜应酬，还特意拉了船上的客人，和押货管事，上馆子吃肉饺饵，在“满堂红”灯光下从麂皮抱兜掏出大把钞票来争着会钞，再上茶馆喝茶，听渔鼓道情。客人兴致豪，必还得陪往野娘儿们住的边街吊脚楼上，找两个眉眼利落点的年青妇人，来陪客靠灯，烧两盒烟，逗逗小婊子取乐。船主必在小婊子面前，随便给客人加个官衔，参谋或营长，司令或处长，再不然就是大经理，大管事；且照例说是家里无人照应，正要挑选一房亲事，不必摩登，只要人“忠厚富态”就成，借此扇起小妇人一点妄念和痴心，从手脚上沾点便宜。再坐坐，留下一块八毛钱，却笑着一股烟走了。副爷们见船帮拢了岸，记起尽保安职务，特别多派了几个弟兄查夜，点验小客店巡环簿，盘问不相干住客姓名来去。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些不在其位非军非警亦军亦警的人物，在巡查过后，来公平交易，一张桌子收取五元放赌桌子钱。

至于本地妇人，或事实上在经营最古职业，或兴趣上和水上人有点交亲缘分，在这个夜里自然更话多事多，见得十分忙碌，还债收账一类事情，必包含了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眼泪与悦乐杂揉，也有唱，也有笑，且有恩怨纠缚，在鼻涕眼泪中盟神发誓，参加这个小小世界的活动。

老水手在一个相熟的本地舵把子茶桌边坐下来，一面喝茶一面观察情形。见凡事照常，如历来大帮船到码头时一样。即坐在上首那几个副爷，也都很静心似的听着那浪荡子弹月琴，梦想万喜良和孟姜女在白骨如麻长城边相会唱歌光景，脸样都似乎痴痴的，别无征兆，显示出对这地方明日情形变化的忧心。简直是毫无所思，毫无所虑，老水手因之代为心中打算，即如何捞几个小小横财，打颗金戒指，镶颗金牙齿。

老水手心中有点不平，坐了一会儿，和那船主谈了些闲天，就拔脚走了。他也并不走远，只转到隔壁一个相熟人家去，看船上人打跑付子字牌，且看悬在牌桌正中屋梁下那个火苗长长的油灯，上面虫蛾飞来飞去，站在人家身后，不知不觉看了半天。吕家坪市镇到坳上，虽有将近三里路，老水手同匹老马一样，腿边生眼睛，天上一抹黑，摸夜路回家也不会摔到河里去。九月中天上星子多，明河在空中画一道长长的白线，自然更不碍事了。因此回去时火把也不拿洒脚洒手的。回坳上出街口得走保安队驻防处伏波宫前面经过，一个身大胆量小的守哨弟兄在黑暗中大声喊道：“口令！”

老水手猛不防有这一着洋玩意儿，于是干声嚷着：“老百姓。”

“什么老百姓？半夜三更到那里去！不许动。”

“枫树坳坐坳守祠堂的老百姓，我回家里去！”

“不许通过。”

“不许走，那我从下边河滩上绕路走。人家要回家睡觉的！”“怎么不打个灯？”

“天上有星子，有万千个灯！”

那哨兵直到这时节似乎方抬头仔细看看，果然蓝穹中挂上一天星子。且从老水手口音中，辨明白是个老伙计，不值得认真了。可是自己转不过口来，还是不成，说说官话。

“你得拿个火把，不然深更半夜，谁知道你是豺狼虎豹，正人君子？”

“我的副爷，住了这地方三十年，什么还不熟习？我到会长那边去有点事情，所以回来就晚了。包涵包涵！”

话说来说去，口气上已表示不妨通融了，老水手于是依然一直向前走去。老水手从口音上知道这副爷是家边人，好说话，因此走近身时就问他：

“副爷，今天戒严吗？还不到三更天，早哩。”

“船来得多，队长怕有歹人，下命令戒严。”

“官长不是在会长家里吃酒吗？三山五岳，客人很多！”

“在上码头税关王局长那边打牌！”

“打牌吃酒好在是一样的。我还以为在会长家里！天杀黑时我看见好些人在那边，简直是群英大会……”

“吃过酒，就到王局长那边打牌去了。”

“局长他们倒成天有酒喝，有牌打。”

“命里八字好，做官！”口中虽那么说，却并无羡慕意思，语气中好像还带着一点诅咒。“娘个东西，升官发财，做舅子！”

又好像这个不满意情绪，已被老水手察觉，便认清了自己责任，陡的大吼一声：“走，赶快走！不走我把你当奸细。”把老水手嗾开后，自己也就安全了。

老水手觉得关于这个弟兄的意见，竟比在河下船上听那中学教员表示的意见明白多了。他心里想：“慢慢的来吧，慢慢的看吧，舅子，‘豆子豆子，和尚是我舅子；枣子枣子，我是和尚老子。’你们等着吧。有一天你看老子的厉害！”他好像已预先看到了些什么事情，即属于这地方明日的命运。可是究是些什么，他可说不出，也并不真正明白。

到得坳上时，看看对河萝卜溪一带，半包裹在夜雾中，如已沉睡，只剩下几点儿摇曳不定灯光在丛树薄林间。河下也有几点灯光微微闪动。滩水在静夜里很响。更远处大山，有一片野烧，延展移动，忽明忽灭。老水手站在祠堂阶砌上，自言自语的说：

“好风水，龙脉走了！要来的你尽管来，我姓滕的什么都不怕！”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10月6日至10月10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39～43，署名沈从文。又，经修改，曾在1942年9月15日《文学创作》第1卷第1期创刊号上发表，篇名为《大帮船拢码头时》。署名沈从文。

买橘子

保安队队长带了一个尖鼻小眼烟容满面的师爷，到萝卜溪来找橘子园主人滕长顺，办交涉打商量买一船橘子。长顺把客人欢迎到正厅堂屋坐定后，赶忙拿烟倒茶。队长自以为是个军人，凡事豪爽直率，开门见山就说：

“大老板，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有点小事特意来这里的。我想和你办个小交涉。我听人说你家橘子园今年橘子格外好，又大又甜，我来买橘子。”

长顺听说还以为是一句笑话，就笑起来。

“队长要吃橘子，我叫人挑几担去解渴，那用钱买！”

“喔，那不成。我听会长说，买了你一船橘子，庄头又大，味道又好，比什么‘三七四’外国货还好。带下省去送人，顶刮刮。我也要买一船带下省去送礼。我们先小人后君子，得说个明白，橘子不白要你的，值多少钱我出多少。你只留心选好的，大的，同会长那橘子一样的。”

长顺明白来意后，有点犯难起来，答应拒绝都不好启齿。只搓着两只有毛大手笑，因为这事似乎有点蹊跷，像个机关布景，不大近情理。过了一会儿才说：

“队长要橘子送礼吗？要一船装下去送礼吗？”

“是的。货要好的，我把你钱，不白要你的！”

“很好，很好，我就要他们摘一船——要多大一船？”

“同会长那船一样大，一样多。要好的，甜的，整庄的，我好带到省里去送人。送军长，厅长，有好多人要送，这是面子上事情。……”

长顺这一来可哽住了。不免有点滞滞疑疑，微笑虽依然还挂在脸上，但笑中那种乡下人吃闷盆不干心的憨气，也现出来了。

同来师爷是个“智多星”，这一着棋本是师爷指点队长走的。以为长官自己下乡买橘子，长顺必不好意思接钱。得到了橘子，再借名义封一只船向下运，办件公文说是“差船”，派个特务长押运，作为送省主席的礼物，沿路就不用上税。到了常德码头时，带三两挑过长沙送礼，剩下百分之九十，都可就地找主顾脱手，如此一来，怕不可以净捞个千把块钱，那有这样上算的事不做？如今办交涉时，见橘子园主人一起始似乎就已看穿他们的来意，不大好办。因此当作长顺听不懂队长话语，语言有隔阂，他来从旁解释：“滕大老板，你照会长那个装一船，就好了。你橘子不卖难道留在家里吃？你想想。”

可是会长是干亲家，半送半买，还拿了两百块钱。而且真的是带下省去送亲戚，这礼物也就等于有一半是自己做人情。队长可非亲非故，并且照平时派头说来，不是肯拿两百块钱买橘子送礼物的人，要一船橘子有什么用处？因此长顺口上虽说很好很好，心中终不免踌蹰，猜详不出是什么意思来。也是合当出事，有心无意，这个乡下人不知不觉又把话说回了头：

“队长你要橘子送人，我叫人明天挑十担去。”

队长从话中已听出支吾处，有点不乐意，声音重重的说：“我要买你一船橘子，好带下去送礼！你究竟卖不卖？”

长顺也作成“听明白了”神气，随口而问：“卖，卖，卖，是要大船？小船？”

“要会长那么大一船，货也要一样的。”

“好的，好的，好的。”

在一连三个好的之中，队长从橘子园主人口气里，探出了惑疑神气，好像把惑疑已完全证实后，便用“碰鬼，拿一船橘子下省里去发财吧”那么态度答应下来的。队长要一船橘子的本意，原是借故送礼，好发一笔小财，如今以为橘子园主人业已完全猜中机关，光棍心多，不免因羞成恼，有点气愤。只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主人既答应了下来，很显然纵非出自心愿，也得上套。因此，一时不便发作，只加强语调说：

“大老板，我是出钱买你的橘子！你要多少钱我出多少，不是白要你橘子的！”

同来那个师爷鬼伶精，恐怕交涉办不成，自己好处也没有了。就此在旁边打圆成，提点长顺，语气中也不免有一点儿带哄带吓。“滕老板，你听我说，你橘子是树上长的，熟了好坏要卖给人，是不是？队长出钱买，你难道不卖？预备卖，那不用说了，明天找人下树就是。别的话语全是多余的。我们还有公事，不能在这里和你磨牙巴骨！”

长顺忙陪笑脸说：“不是那么说，师爷你是明白人，有人出钱买我的橘子，我能说不卖？我意思是本地橘子不值钱，队长要送礼，可不用买，不必破费，我叫人挑十担去。今年橘子结得多，队长带弟兄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保卫治安，千辛万苦，吃几个橘子，还好意思接钱？这点小意思也要钱，我姓滕的还像个人吗？只看什么时候要，告我个日子，我一定照办。”

因为说的还是“几挑”，和那个“一船”距离太远，队长怪不舒服，装成大不高兴毫不领情神气，眼不瞧长顺，对着堂屋外大院坝一对白公鸡说：“那一个白要你乡下人的橘子？现钱买现货，你要多少我出多少。只帮我赶快从树上摘下来。我要一船，和会长一样，……会长花多少我也照出，一是一，二是二。……”话说完，队长站起身来，把眉毛皱皱，意思像要说：“我是个军人，作风简单痛快。我要的你得照办。不许疑心，不许说办不了。不照办，你小心，可莫后悔不迭！”斜眼知会了一下同来的师爷，就昂着个头顾自扬长走了。到院子心踏中一泡鸡屎，赶上去踢了那白鸡一脚，“你个畜生，不识好歹，害我！”

长顺觉得简直是被骂了，气得许久开口不得。因为二十年来内战，这人在水上，在地面，看见过多少希奇古怪的事情，可是总还不像今天这个人那么神气活灵活现，而且不大讲理。

那丑角一般师爷有意留在后边一点，唯恐事情弄僵，回过头来向长顺说：

“滕老板，你这人，真是个在石板上一跌两节的人，吃生米饭长大生硬硬的，太不懂事！队长爱面子，兴兴头头跑到你乡下来买橘子，你倒拿羊起来了；‘有钱难买不卖货’，怎么不卖？我问你，是个什么主意！”

长顺说：“我的哥，我怎么好说不卖？他要一船橘子，一千八百担，算是一船，三百两百挑，也是一船。装一船橘子送人，可送得了？”

师爷愣着那双鼠眼说：“嗨，你这个人。你管他送得了送不了？送不了让它烂去，生蛆发霉，也不用你操心，他出钱你卖货，不是就了事？他送人也好，让它烂掉也好，你管不着。你只为他装满一只‘水上飘’，还问什么？你惹他生了气，他是个武人，说得出，做得到，真派人来砍了你的橘子树，你难道还到南京大理院去告他？”

这师爷以为如此一说，长顺自会央求他转弯，因此站着不动。却见长顺不做声，好像在玩味他的辞令，并无结果，自觉没趣，因此学戏文上丑角毛延寿神气，三尾子似的甩甩后衣角，表示“这事从此不再相干”，跟着队长身后走了。

两人本来一股豪劲下萝卜溪，以为事情不费力即可成功。现在僵了，大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十分生气。出了滕家大门，走到橘子园边，想沿河走回去，看看河边景致，散散闷气。侧屋空坪子里，正遇着橘子园主人女儿夭夭，在太阳下晒刺莓果，头上搭了一块扣花首帕，辫子头扎一朵红茶花。其时正低着头一面随意唱唱，一面用竹扒子翻扒那晒簟上的带刺小果子。身边两只狗见了生人就吠起来。夭夭抬起头时，见是两个军官，忙喝住狗，举起竹扒在狗头上打了一下，把狗打走了。还以为两人是从橘园穿过，要到河边玩的，故不理会，依然作自己的事。

队长平时就常听人提起长顺两个女儿，小的黑而俏。在场头上虽见过几回，印象中不过是一朵平常野花罢了。队长是省里中学念过书的人，见过场面，和烫了头发手指甲涂红胶的交际花恋爱时，写情书必用“红叶笺”，“爬客”自来水笔。凡事浸透了时髦精神，所以对乡下女子便有点瞧不上眼。这次倒因为气愤，心中存着三分好奇，三分恶意，想逗逗这女子开开心，因此故意走过去和夭夭攀话，问夭夭簟子里晒的是什么东西。且随手刁起一枚刺莓来放在鼻边闻闻。“好香！这是什么东西？奇怪得很！”

夭夭头也不抬，轻声的说：“刺莓。”

“刺莓有什么用？”

“泡药酒消痰化气。”

“你一个姑娘家，有什么痰和气要消化？”

“上年纪的人吃它！”

“这东西吃得？我不相信。恐怕是毒药吧。我不信。”

“不信就不要相信。”

“一定是放蛊的毒药。你们湘西人都会放蛊，我知道的！一吃下肚里去，就会生虫中蛊，把肠子咬断，好厉害！”

其时那个师爷正弯下身去拾起一个顶大的半红的刺莓，作成要生吃下去的神气。却并不当真就吃。队长好像很为他同伴冒险而担心：“师爷，小心点，不要中毒，回去打麻烦。中了毒要灌粪清才会吐出来的！说不得还派人来讨大便讲人情，多费事！”

师爷也作成差点儿上当神气：“啊呀危险。”

夭夭为两个外乡人的言行可笑，抿嘴笑笑，很天真的转过身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个外乡人。“你们城里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相信，要你信。”随手拾起一个透熟过了黄中带红的果子，咬去了蒂和尖刺，往口里一送，就嚼起来了。果汁吮尽后，哺的一下把渣滓远远吐去，对着两个军人：“甜蜜蜜的，好吃的，不会毒死你！”

那师爷装作先不明白，一经指点方了然觉悟样子，就同样把一个生涩小果子抛入口里，嚼了两下，却皱起眉把个小头不住的摇。

“好涩口，好酸！队长，你吃试试看。这是什么玩意儿，——人参果吧？”

那队长也故意吃了一枚，吃过后同样不住摇头：“啊呀，这人参果，要福气消受！”

两人都赶忙把口中的东西吐出。

这种做作的剧情，虽出于做作，却不十分讨人厌。夭夭见到时，得意极了，取笑两人说：“城里人只会吃芝麻饼和连环酥。怕毒死千万不要吃，留下来明天做真命天子。”

师爷手指面前一片橘子树林，口气装得极其温和，询问夭夭：“这是你家橘子园不是？”

“是我家的，怎么样？”

“橘子卖不卖？”

夭夭说：“怎么不卖？”

“我怕你家里人要留下自己吃。”

“留下自己吃，一家人吃得多少！”

“正是的！一家人能吃多少！可是我们买你卖不卖？”

“在这里可不卖。”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想吃就吃！口渴了自己爬上树去摘，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用把钱。你看（夭夭把手由左到右画了个半圆圈 ），多大一片橘子园，全是我家的。今年结了好多好多！我狗不咬人。”

说时那只白狗已回到了夭夭身边，一双眼睛对两个陌生客人盯着，还俨然取的是一种监视态度。喉中低低咻着，表示对于陌生客人毫不欢迎。夭夭抚摩狗头，安慰它也骂骂它：“小白，你是怎么的？看你那样子，装得凶神恶煞，小气。我打你。”且顺着狗两个耳朵极温柔的拍了几下，“到那边去！不许闹。”

夭夭又向两个军人说：“它很正经，不乱咬人的。有人心，懂事得很。好人它不咬，坏人放不过。”远远的一株橘子树上飞走了一只乌鸦，掉落了一个橘子，落在泥地上钝钝的一声响，这只狗不必吩咐，就奔窜过去，一会儿便把橘子衔回来了。夭夭将橘子送给客人：“吃吃看，这是老树橘子，不酸的！”

师爷在衣口袋中掏了一阵，似乎找一把刀子，末后还是用手来剥，两手弄得湿油油的，向裤子上只是擦，不爱干净处引得夭夭好笑。

队长一面吃橘子一面说：“好吃，好吃，真好吃。”又说，“我先不久到你家里，和你爹爹商量买橘子，他好像深怕我不给钱，白要他的。不肯卖把我。”

夭夭说：“那不会的，你要买多少？”

师爷抢口说：“队长要买一船。”

“一船橘子你们怎么吃得了？”

“队长预备带下省里去送人。”

“你们有多少人要送礼？”

夭夭语气中和爹爹的一样，有点不相信。师爷以为夭夭年纪小可欺，就为上司捧场说天话：“我们队长交游遍天下，南京北京到处有朋友，莫说一船橘子，真的送礼，就是十船橘子也不够！”

“一个人送多少？”

“一个人送二十三十个尝尝。让他们知道湘西橘子原来那么好，将来到湘西采办去进贡。”

夭夭笑将起来：“二十三十，好。做官的，我问你，一船有多少橘子，你知道不知道？”

师爷这一下可给夭夭愣住了，话问得闷头，一时回答不来，只是憨笑。对队长皱了皱眉毛，解嘲似的反问夭夭：

“我不知道一船有多少，你说说看对不对。”

“你不明白我说来还是不明白。”

“九九八十一，我算得出。”

“那你算把我听听，一石橘子有多少。”

队长知道师爷咬字眼儿不是夭夭敌手，想为师爷解围，转话头问夭夭：“商会会长前几天到你家买一船橘子，出多少钱？”

夭夭不明白这话用意，老老实实回答说：“我爹不要他的钱，他一定要送两百块钱来。”

队长听了一惊：“怎么，两百块钱？”

“你说是不止——不值？”

队长本意以为“不值”，但在夭夭面前要装大方，不好说不值，就说：“值得，值得，一千也值得。”又说，“我也花两百块钱，买一船橘子，要一般大，一般多，你卖不卖？”

“你可问我爹爹去！”

“你爹爹说不卖。”

“那一定不卖。”

“怎么不卖？怎么别人就卖，我要就不卖？难道是……”

“嗨，你这个人！会长是我爹的亲家，我的干爹，顶大橘子是我送他的。要买，八宝精，花钱无处买！”

队长方了然长顺对于卖橘子谈判不感兴趣的原因。更明白那一船橘子的真正代价，是多少钱，多少交亲。可是本来说买橘子，也早料到结果必半买半送，随便给个五六十元了事，既然是地方长官，孝敬还来不及，巴不上，岂有出钱买还不能买的道理？谁知长顺不识相，话不接头，引起了队长的火，弄得个不欢而散。话既说出了口，不卖吧，派弟兄来把橘子树全给砍了！真的到底不卖，还不是一个僵局？答应卖了呢，就得照数出钱，两百元，四百元，拿那么一笔钱办橘子，就算运到常德府，赚两个钱，费多少事！倒不如办两百块钱特货，稳当简便多了。

队长觉得先前在气头上话说出了口，不能收场，现在正好和夭夭把话说开，留个转圜余地。于是说：“我先不久几几乎同你那个爹爹吵起来了。财主员外真不大讲道理。我来跟他办交涉，买一船橘子，他好像有点舍不得，又担心我倚仗官势，不肯把钱，白要你家橘子。他说宁愿意让橘子在树上地下烂掉，也不卖把我。惹我生气上火，不卖吗？我派人来把你这些橘子树全给砍了，其奈我何。你等等告你爹，我买橘子，人家把多少我同样把多少！我们保安队的军誉，到这里来谁不知道。凡事有个理，有个法，……”

说到这里时，对师爷挤了一挤眼睛，那师爷就接下去说：“真是的，凡事公正，公买公卖，沅陵县报上就说起过！”又故意对队长说，意思却在给夭夭听到，“队长，你老人家也不要生气，值不得。这是一点小误会。谁不知道你爱民如子？滕老板是个明白人，他先不体会你意思，到后亏我一说，他就懂了。限他五天办好，他一定会照办。这事有我，不要怄气，值不得！”说到末了，拍了那个瘦胸膛，意思是像只要有他，天下什么事都办得妥当。

夭夭这一来，才知道这两个人，原来先不久还刚从家中与爹爹吵了嘴。夭夭再看看两人，便把先前那点天真好意收藏起来了，低下头去翻扒刺莓，随口回答说：

“好好的买卖，公平交易，那有不卖的道理。”

队长还涎着脸说：“我要买那顶大的，长在树尖子上霜打得红红的，要多少钱我出多少。”

师爷依然带着为上司捧场神气，尽说鬼话：“那当然，要多少出多少，只要肯，一千八百队长出得起。送礼图个面子，贵点算什么。”

队长鼻头嗡嗡的：“师爷，你还不明白，我这人就是这种脾气，凡事图个面子，图个新鲜，要钱吗？有的是。”这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取乐，又像是话中本意并非橘子，却指的是玩女人出得起钱，让夭夭知道他为人如何豪爽大方。“南京沈万三的聚宝盆，见过多少希罕的好东西！”

师爷了解上司意思所指，因此凑和着说下去：“那还待说？别人不知道你，队长，我总知道。为人只要个痛快，花钱不算回事。……长沙那个……我知道的！”

师爷正想宣传他上司过去在辰州花三百块钱为一个小婊子点大蜡烛的挥霍故事。话上了喉咙，方记起夭夭是个黄花女，话不中听，必得罪队长。因此装作错喉干呃了一阵，过后才继续为队长知识人品作说明。

夭夭听听两人说的话，似乎渐渐离开了本题，话外有话。语气中还带点鼻音，显得轻浮而亵渎。尤其是那位师爷，话越说越粗野，夭夭脸忽然发起烧来了，想赶快走开，拿不定主意回家去还是向河边走。

两人都因为夭夭先一时的天真坦白，现在见她低下头不作理会，还以为女孩子心窍开了，已懂了人事，有点意思。所以还不知趣说下去。话说得越不像话，夭夭感到了侮辱，倒拖竹扒拔脚向后屋竹园一方跑了。

队长待跳篱笆过去看看时，冷不防那只大白狗却猛扑过来，对两人大声狂吠。那边大院子里听到狗叫，有个男工走出来赶狗，两个人方忙匆匆的穿过那片橘子园，向河边小路走去。

两人离开了橘园，沿河坎向吕家坪渡口走。

师爷见队长不说话，引逗前事说：“队长，好一只肥狗，怕不止四十斤吧.。打来炖豆腐干吃，一定补人！”

队长带笑带骂：“师爷，你又想什么坏心事？一见狗就想吃，自己简直也像个饿狗。”

“我怎么又想？从前并未想过！实在好，实在肥，队长，你说不是吗？”

“我可不想吃狗肉，不到十月，火气大，吃了会上火要流鼻血的。”

队长走在前面一点，不再说什么，他正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橘子园主人小女儿，眼睛亮闪闪的，嘴唇小小的，一看就知道是个香喷喷的黄花女。心中正提出一个问题，“好一块肥羊肉，什么人有福气讨来到家里去？”就由于这点朦胧暧昧欲望，这点私心，使他对于橘子园发生了兴趣，橘子园主人对他的不好态度也觉得可宽容了。

同行的师爷是个饕餮家，只想象到肥狗肉焖在沙锅里时的色香味种种，眼睛不看路，打了个岔，一脚踏进路旁一个土拨鼠穴里去，身向前摔了一跤，做了个“狗吃屎”姿式，还亏得两手捞住了路旁一把芭茅草，不至于摔下河坎掉到水里去。到爬起身时，两手都被茅草割破了，虎口边血只是流。

队长说：“师爷，你又发了瘾？鬼蒙你眼睛，走路怎不小心？你摔到河里淹死了，我还得悬赏打捞你，买棺木装殓你，请和尚道士超度你，这一来得花多少钱！”

师爷气愤愤的说：“都是因为那只狗。”

队长笑着调弄师爷：“你说狗，是你想咬它，还是怕它要咬你？”

“它敢咬我？咬我个鸡公。队长，你不信你看，我明天带个小棒棒来，逗它近身，鼻子上邦的一棒，还不是请这畜生回老家去！”

“师爷，小心走路，不要自己先回老家去！”

“队长，你放心，纵掉下河里去，我一个鹞子翻身就起来了。我学过武艺，不要小看我！”

“你样子倒有点像欧阳德。他舞旱烟杆，你舞老枪。”

“可是我永远不缴枪！禁烟督办来也不缴枪！”

且说夭夭走回家去，见爹爹正在院子里用竹篙子打墙头狗尾草，神气郁郁不舒。知道是为买橘子事和军官抖气，吵了两句，心不快乐。因此做个笑脸迎上去。

“爹爹，你怎么光着个头在太阳底下做这种事。我这样，你一定又要骂起我来了。那些野生的东西不要管它，不久就会死的！”

长顺不知夭夭在外边已同两个军人说了好久话，就告夭夭说：

“夭夭，越来越没有道理了。先前保安队队长同个师爷，到我们这里来，说要买一船橘子，装下省里去送礼。什么主席厅长委员全都要送。真有多少人要送礼？还不是看人发财红了眼睛，想装一船橘子下去做生意？我先想不明白，以为他是要吃橘子，还答应送他十担八担，不必花钱。他倒以为我是看穿了他的计策，恼羞成怒，说是现钱买现货。若不卖，派兵来把橘子树全给砍了再说。保安队原来就是砍人家橘子树的。”

夭夭想使爹爹开心，于是笑将起来：“这算什么？他们要买，肯出钱，就卖一船把他，管他送礼不送礼！”

“他存心买那才真怪！我很怄气。”

“不存心买难道存心来砍橘子树？”

“存心马扁儿，见我不答应，才说砍橘子树！”

“大哥船来了，三哥船来了，把橘子落了树，一下子装运到常德府去，卖了它完事。人不犯法，他们总得讲个道理，不会胡来乱为的！”

长顺扣手指计算时日，以及家下两只船回到吕家坪的时日。想起老《申报》的时事，和当地情形对照起来，不免感慨系之。

夭夭因见爹爹不快乐，就不敢把在屋外遇见两个军人一番事情告给长顺。只听到侧屋磨石隆隆的响，知道嫂嫂在推荛麦粉，预备做荛耙。正打量过侧屋里去帮帮忙，仓屋下母鸡刚下个蛋，为自己行为吃惊似的大声咯咯叫着，飞上了墙头。夭夭赶忙去找鸡蛋，母亲在里屋却知会夭夭：

“夭夭，夭夭，你又忘记了？姑娘家不许捡热鸡蛋，容易红脸。你不要动它，等等再取不要紧！你刺莓晒好了？”

“那笋壳鸡又生蛋了。”

“是的！不用你管。做你事情去。”

“好，我不管。等等耗子吃了我也不管。”虽那么答应母亲，可是她依然到仓屋脚一个角落间草堆中发现了那个热巴巴的鸡蛋，悄悄的用手摸了一会后，方放心走开。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10月10日至10月17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43～50。署名沈从文。篇名《买橘子》为收入单行本时所拟。

一有事总不免麻烦

会长所有几只货船，全拢了吕家坪码头，忙坏了这个当地能人。先是听说邻县风声不大好，已在遣将调兵，唯恐影响到本地。他便派先前押船回来的那个庄伙沿河下行，看看船过不过了辰溪县。若还不进麻阳河在沅水里停泊，暂时就不要动，或者把货起去，屯集到县里同发利货栈上去，赶快把自己那一条船放空来吕家坪，好把镇上店中收屯的六百桶桐油，和一些杂货，一船橘子，装船下运。上行货搁到辰溪县货栈中，上下起落虽得花一笔钱，究竟比运来本镇稳当。船装货下行，赶到常德，就不会被地方队伍封船的。可是这管事动身不久，走向下游四十里，就碰见了本号第一只船。问问水手，才知道船拢辰溪县，谣言多不敢上行，等了两天。问问同发利栈上人，会长并无来信指示。公路局正在沿河岸做码头，拉船夫服务，挑土扛石头，用的人很多。只怕一停下来又耽搁事情，所以还是向上开。所有船只都来了，正在后面一点上滩。管事庄伙得到这个消息后，又即刻赶回吕家坪报告。

船既到了地，若把几船货物留在镇上，换装屯集的油类下行，万一有事，还依然是得彼失此，实不大经济。会长想，地方小，队伍一开拔，无人镇压，会出麻烦。县城到底是大地方，又有个石头城，城中住了个县长，省里保安队当不至于轻易放弃。并且一有了事，河上运输中断了，城里庄号上必特别需要货物，不如乘此把这几船货物一直向上拖，到了上游二百五十里的麻阳县城里去，这里另外找船装桐油下常德。因此货船一拢码头时，会长就亲自去河边看船。

几个船上舵把子过辰溪县时，业已听说风声不大好，现在又听说货物不起卸，另外还有办法，心中正自狐疑不定。会长到得河下时，看看货船很好，河水还不曾大落，船货若上运，至多到高村地方提提驳，减轻一点载重，就可一直到麻阳县。

六七个弄船的正在河滩上谈下河新闻，一见会长都连声叫喊。

会长也带着友情向那边打招呼。“辛苦辛苦！我上前天还要周管事沿河去看你们的。还以为船不进小河，等等看也好。都来了，更好！”

一个老船主说：“辰溪县热闹得很，我看风向不大对。大家赶回家去吧，好，你老信不来，我们就上来了。”

会长说：“难为你，难为你。船老板，我看河里水还好，不怎么枯，是不是？”

那舵把子说：“会长，水好，今年不比去年。九月初边境上有雨，小河水发大河水也发。洪江大河里，有好些木排往下放。洪江汉庄五舱子鳅鱼头船，也装满了桐油下常德府。天凑和人！”

会长咬耳朵问那老船主：“老伙计，我听说时局不大好，你们到辰溪一定看得出来。你们怎么打算？”

那老舵把子笑着说：“会长，一切有命，不要紧。他们要打打他们的，我还是要好好弄这条船。我们吃水上饭的人，到处是吃饭，不管什么地方我都去。”他以为会长是要把本地收买的桐子油山货向下运，怕得不到船，因此又说：“会长，我们水上漂和水中摆尾子一样，有水地方都要去，我不怕的。要赶日子下常德府，我们在辰河里放夜船，两天包你到辰溪县。”

会长说：“我想这几船货都不要起岸，大家辛苦辛苦，索性帮我运到麻阳县去吧，趁水好，明天验关，后天就上路。到了那里再看，来得及，就放空船下来，这里还有几船货要运常德府；来不及，下面真有了事情，你们就把船撑到高村小河里去，在岩门石羊哨避避风浪。你们等等商量看，再到我铺子上来告我。愿意去，明后天开头，不愿意去，也告我一声，我好另外找船补缺，盘货过驳。”

另外一个萝卜溪弄船的说：“会长，你老人家的事，莫说有钱把我们，不把钱我也去，大家不会不去的。”

有人插口说：“恐怕有人早说定了，船到了这里卸货，要装橘子下辰河。上县里再放空船来，日子赶不及。”

会长说：“你们自己看吧，不勉强你们。能去的就去，不肯去不勉强，我不会难为你们，都是家边人，事情好商量。你们等等到我号上来回个信。”会长又对一个同行庄伙说：“五先生，他们辛苦了，你一条船办十斤神符，廿碗酒，派人就送来，请船上弟兄喝一杯。你记着，赶快！”吩咐过后，就和几个船主分了手。会长想起亲家长顺委托的事情，转到下河街伏波宫保安队去拜会队长。

那队长正同本部特务长清算一笔古怪账目，骂特务长“瞒心昧己，人容天不容。”只听到那个保民官说：“特务长，你明白，不要装痴！这六百块钱可不是肉丸子，吃下去恐怕梗在胸脯上不受用。你说不知道，那不成。这归你负责，不能说不知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得弄个水落石出！”

特务长不服气。虽不敢争辩，心实在气恼不过。因为账目并不是他特务上应负责任的，队长却以为这是特务长不小心的过失。幸亏得会长一来，特务长困难的地位，方得到解围。

队长老不高兴神气，口中喃喃骂着，见来客是会长，气即刻便平了。

“会长，你这个忙人，忙得真紧，我昨天请你吃狗肉也不来！我们一共六个人，一人喝了十二两汾酒，见底干。到后局长唱起《滑油山》来了，回关上时差点滚到河里去。还嚷一定要‘打十六圈牌，不许下桌子，谁离开桌子，谁就认输，罚请三桌海菜席。’金副官说，‘谁下桌子谁是狗肏的。’幸好不醉死，醉了有人抓把狗毛塞到裤裆边，莫不有人当真以为他是狗肏死的。”队长一面形容一面说，不由得为过去事捧起腹来。

会长虽别有心事，却装作满有兴致的神气，随声附和打哈哈。

队长又说：“会长，我听说你买了一船橘子，是不是预备运到武汉去发财？橘子在这里不值钱，到了武汉可就是宝贝！”

会长笑着说：“那里发什么财？我看今年我们这里乡下橘子格外好，跟萝卜溪姓滕的打商量，匀了半船，趁顺水船带下去送亲戚朋友湿湿口！这东西吕家坪要多少有多少，不值钱的，带下去恐怕也不值钱吧。”

队长说：“可不是！橘子这东西值多少钱，有多少赚头？有件事我正要同你说说，萝卜溪姓滕的听说是你干亲家，有几个钱，颈板硬硬的像个水牛一样。人太不识相，惹我生气！我上回也想送点礼给下河朋友，想不出送什么好。连上师爷说萝卜溪橘子好，因此特意到那里去看看，办个交涉，要他卖一船橘子把我。现钱买现货，公平交易。谁知老家伙要理不理，好像我是要抢他橘子神气。先问我要多少，告他一船，又说大船、小船得明白，不明白不好下橘子。告他大船小船总之要一船，一百石三百石价钱照算。又说不用买，我派人送十挑来吧。还当我姓宋的是划干龙船的，只图打发我出门了事。惹得我生了气，就告他：‘姓滕的，放清楚些！你不卖橘子吧，好，我明天派人来砍了你的树，你到南京告我去。’会长，你是个明白人，为我评评理，天下那有这种不讲理的人，人都说军队欺人，想不到我这个老军务还得受土老老的气！”

队长说的正是会长要说的，既自己先提起这问题，就顺猫猫毛理了一理：“队长，这是乡愚无知，你不要多心，不必在意！我这干亲家上了年纪，耳朵有点背，吃生米饭长大的，话说得生硬，得罪了队长，自己还不明白！这人真像你说的颈板硬硬的，人可是个好人。肠子笔直，不会转弯。”

队长说：“不相信，你们这地方人都差不多——会长除你在外——剩下这些人，找了几个钱，有点小势力，成了土豪，动不动就说凡事有个理字，用理压人。可是对我们武装同志，就真不大讲理了。以为我们是外来人，不敢怎么样。这种土豪劣绅，也是在这个小地方能够听他称王作霸，若到……不打倒才怪！什么理？蚌壳李，珍珠李，酸得多久！……”

会长听过这种不三不四的议论后，依然和颜悦色：“大人不见小人过，我知道你说的是笑话。乡下人懂什么理不理？那有资格做土豪，来让队长打倒他？姓滕的已明白他的过错了，话说得不大接榫，得罪了队长，所以特意要我来这里说句好话。他怕队长一时气恼，当真派人去砍橘子树。那地方把橘子树一砍，可不当真就只好种萝卜了吗？我和他说：‘亲家，这是你的不是。可是不用急，不用怕，队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革命军人，（说到这里时两人都笑笑 ，笑的意思却不大相同 。）气量大，宰相肚中好撑船，决不会这样子摧残我们地方风水的！我去说一声看，队长不看金面看佛面，会一笑置之。’队长，你不知道，大家都说萝卜溪的风水，就全靠那一片橘子树撑住，共产党前年过路，不放火烧房子，也亏得是风水好！”

会长见队长不做声，先还是装模作样的听下去，神气正好像是“你说你的，我预定要做的革命行为，你个苏秦张仪说客说来说去也是无用的！”可是会长提起风水，末后一句话却触动了他一点心事，想起夭夭那个黑而俏的后影子，不禁微笑起来。会长不明白就里，还说：

“队长看我巴掌大的脸，体恤这个乡下人，饶了他吧。”

队长说：“是的，是的，就看会长的面子，这事不用提了。”等等又说，“会长，我且问你，那姓滕的有几个女儿？”

问话比较轻，会长虽听得分明，却装作不曾听到，还继续谈原来那件事情。因为“得罪官长”事虽不用提，橘子是要一船还是要几担？终得讲个清楚。委实说，队长自从打听明白一只小船两个舱装橘子送下常德去，得花个四百块钱左右时，就对于这种事不大发生兴趣，以为师爷出的计策并不十分高明了。只因为和长顺闹僵了，话转不过口，如今会长一来，做好做歹，总说乡下人不敢有意得罪官长，错处出于无心。队长也乐得借此收帆转舵，以为这事既由会长来解释，就算过去了。

会长因队长说买橘子只是送礼，就说长顺已摘下十挑老树“大开刀”，要队长肯赏脸收下，才敢送来。

这么一来，队长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聊以解嘲的说：“他不肯卖把我，我们革命军人自然不能强买民间东西。卖十挑把我也成，要多少钱请开个数目来，我一定照价付款。”

会长说：“我的哥，你真是……这值几个钱？”并说曾将干亲家骂了一回，以为不懂是非好坏。且在这件事上把队长身分品性绰掇得高高的，等于用言语当成一把梳子，在这个长官心头上痒处一一梳去，使他无话可说。

谈到末了，队长不能不承认十担橘子送礼已足够用。会长见交涉办成功。就说号上来了几只船，要去照看照看，预备抽身走路。队长这时节却拉住了会长，眯笑眯笑，像有什么话待说，却有点碍于习惯，不便开口。许久方迟迟疑疑的问：“会长，我有句话问你，萝卜溪那滕家小姑娘，有了对手没有？”

会长体会得出这个问话的意思，却把问题岔开，故意相左：“队长，是不是你有什么好朋友看中了那个小毛丫头？可惜早有了人，在省里第三中学读书！”

队长心有所恧，不大好意思，便随口说：“喔，那真可惜。我有个好朋友，军校老同学，是你们湘西人，父亲做过三任知事，家道富有，人材出众，托我做个媒，看一房亲事。我那天无意中看到你亲家那个女儿，心想和那朋友配在一处，真是郎才女貌。……”

会长明白这不过是谈白话，信天乱说，就对队长应酬了几句不相干的闲话，不再耽延，走出了伏波宫。这一来总算解决了一件事情，心里觉得还痛快。到正街上碰着了号上一个小伙计，就要那人下萝卜溪，传语给长顺亲家，砍橘子树破风水事情，调停结果已解决了，不用再担心。明天一早送十担橘子到伏波宫来，一切了当。又说今天河下到了几只船，有事情忙，改天下萝卜溪来看他。

会长转回号上不多一会，船上舵把子一窝蜂到了，在会长家厅子里坐的坐站的站商谈上行事情。大家都乐意上麻阳县，趁水发不提驳原船上行。只有一个人因事先已答应了溪口人装萝卜白菜下辰河，不便毁约，恰好这只船上行时装棉纱，会长心里划算，县里存纱多，吕家坪镇上和附近村里寨里，十月来正是买棉纱织布时节，不如留下这一船花纱，一个月卖完它。边境时局虽有点紧，看情形一个月内还不会闹到这地方来。因此把话说妥当，来船明天歇一天，后天开头上麻阳县。装花纱那只船，在本地起货。

这一天就那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饭后，萝卜溪橘子园主人，赶来看会长，给会长道谢，因为事情全得会长出面调停，逢凶化吉。又闻船上的货物多，并想办点年货，穿的吃的，看有什么可买。镇上的习惯，大庄号办货，不外花纱布疋，海带鱿鱼，黄花木耳，香烟炮竹，都是日常用品。较精贵的东西，办的本不多，间或带了点来，消息一传开，便照例被几个当地阔人瓜分了。尤其是十冬腊月的年货，和上好贵重香烟，山西汾酒，古北口的口蘑，南京杭州缎子宁绸，广东的荔枝干药品，来的稀少，要它的必占先一着，不落人后，方有机会到手。

长顺到了镇上，就看见会长正在码头边手持单据，忙着指挥水手搬运货物。有些卸下，有些又装上。问问才知道所有船只都不起货，准备上行。有些货物上去无销路，就盘舱把它移出来，留在吕家坪。鹅卵石河滩上，到处是巨大的包裹；用粗布装包外用铁皮约束的，成箱的，蒲席包的，竹篓装就的，无不应有尽有。还有好几十个水手，一面谈话一面工作。

长顺说：“亲家，费你的口舌，把那事情办好了，真难为你！”

会长说：“亲家这点小事算什么。你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橘子送去就得了。我正想下半天到萝卜溪去看你，另外告你一件事情。”

“你来了多少货？”

一个管事的岔拢来和会长谈说关上事情。会长说：“你就看到办吧，三哥。这事总少不了的。局长是面子上人，好说话。下边人要拿拿腔，少不了还是那个（作手式一把抓表示个数目 ）。这也差不多了，抓老官好，不能再多！”

长顺看看别的号上有几只船正在起货，会长的船向上行理由使人不明白，就问会长。“你这些货怎么回事？”

会长摇了摇头，两手一摊，依然笑着。“亲家，麻烦透了！这几船货物我打量要他们装上县城里去，不在这里起货。”

另外又走来个庄伙。手中拿了一扎单据，问会长办法，把话岔开了。会长向长顺说：“亲家你等等，我这里事一会儿就办完的。到我家里去喝杯茶，我还有话和你商量。你有不有别的事要办？预备上街看人，还是就在这河边走走？”

长顺说：“会长你有事只管去做，我没什么要紧事。我听说你和张三益号上货船到齐了，看看有什么要用的，买一点点。”长顺鼻孔开张，一个老水手的章法，在会长神气辞色间，和起运货物匆忙情形上，好像嗅出了一点特殊气味。他于是拉了会长一把，离开船上人稍远一点，轻轻的问：

“会长怎么回事，下面打起来了吗？湖北？湖南？”

会长笑着说：“不是，不是。等等我们再说好了。我正想告给你，事情不大要紧。”

“会长你有事你忙你的。办完了事我们俩亲家再慢慢的谈。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河边。你不用管我。”

会长见长顺有走去的意思：“亲家，亲家，你不要走！我事完了就和你回号上去。我还有话要告你。”

长顺说：“会长我不忙！你尽管做你的事情，完了再回家。等等我到你号上来，一会儿就来，我到那边看看去。”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11月3日至11月8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51～56。署名沈从文。篇名《一有事总不免麻烦》为收入单行本时所拟。

枫木坳

萝卜溪橘子园主人滕长顺，过吕家坪去看商会会长，道谢他调解和保安队长官那场小小纠纷。到得会长号上时，见会长还在和管事商量事情，闲谈了一会儿，又下河边去看船。其时河滩上有只五舱四橹旧油船，斜斜搁在一片石子间待修理，用许多大小木梁柱撑住。有个老船匠正在用油灰麻头填塞到船身各部分缝罅中去。另外还有个工人，藏身在船胁下，锤子钻子敲打得船身蓬蓬作响。长顺背着手走过去看他们修船。老船匠认识萝卜溪的头脑，见了便打招呼：“滕老板，你好！”

长顺说：“好啊！吃得喝得，样样来得，怎么不好？可是你才真好！一年到头有工做，有酒喝，天坍下来有高个子顶，地陷落时有大胖子填，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老船匠似笑似真的回答说：“一年事情做到头，做不完，两根老骨头也拉松了，好命。这碗衣禄饭人家不要的！”

“大哥你说得你自己这样苦。好像王三箍桶，这地方少不了你！你是个工程师！”

王三箍桶是戏文上的故事，老船匠明白，可不明白“工程师”是什么，不过体会得出这称呼必与专业有关，如像开机器油坊管理机器黄牛一般，于是皱缩个瘪嘴咕咕的笑，放下了锤子，装了袋草烟，敬奉给长顺。

另处那个年事较轻的船匠，也停了敲打工作，从船缝中钻出，向长顺说：

“老板，我听浦市人说，你们萝卜溪村子里要唱戏，已约好戏班子，你做头行人。滕老板，我说，你家发人发橘子多，应当唱三大本戏谢神，明年包你得个肥团团的孙子。”

长顺说：“大哥你说得好，这年头过日子谁不是混！你们都赶我叫员外，那知道十月天萝卜，外面好看中心空。今年省里委员来了七次，什么都被弄光了，只剩个空架子，十多口人吃饭，这就叫做家发人口旺！前不久溪头开碾房的王氏对我说：‘今年雨水好，太阳好，霜好。雨水好，谷米杂粮有收成，碾子出米多，我要唱本戏敬神。霜好就派归你头上，你那橘子树亏得好霜，颜色一片火，一片金。你作头行人，邀份子请浦市戏班子来唱几天戏，好不好？’事情推脱不得，只好答应了。其实阿弥陀佛，自己这台戏就唱不了！”

年青船匠是个唱愿戏时的张骨董，最会无中生有，因此笑着说：

“喔，大老板，你像怕我们是共产党，一来就要开借，先就嚷穷。什么人不知道你是萝卜溪的滕员外？钱是长河水，流去又流来，到处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村子里正旺相，远远看树尖子也看得出。你家夭夭长得端正乖巧，是个一品夫人相。黑子的相五岳朝天，将来走运会做督抚。民国来督抚改了都督，又改主席，他会做主席；做了主席用飞机迎接你去上任，十二个盒子炮在前后护围，好不威风！”

这修船匠冬瓜胡芦一片藤，牵来扯去，把个长顺笑得要不得，一肚子闷气都散了。长顺说：“大哥，过年还早咧，你这个张骨董就唱起来了，民国只有一品锅，那有一品夫人？三黑子做了都督，只怕是水擒杨么，你扮岳云，他扮牛皋，做洞庭湖的水师营都督，为的是你们都会划船！”

船匠说：“百丈高楼从地起，怎么做不到？凤凰厅人田兴恕，原本卖马草过日子，时来运转，就做了总督。桑植人贺龙，二十年前是王正雅的马夫，现在做军长。八面山高三十里，还要从山脚下爬上去。人若运气不来，麻绳棕绳缚不住，运气一来，门板铺板挡不住（说到这里 ，那船匠向长顺拍了个掌 ）。滕老板，你不信，我们看吧。”

长顺笑着说：“好，大哥你说的准账。我家三黑子做了官，我要他拜你做军师。你正好穿起八卦衣，拿个鹅毛扇子，做诸葛卧龙先生，下常德府到德山去唱《定军山》！”

老船匠搭口说笑话：“到常德府唱《空城计》，派我去扫城也好。”

今天恰好是长顺三儿子的生日，话虽说得十分荒谬，依然使得萝卜溪橘子园主人感到喜悦。于是他向那两个船匠提议，邀他们上边街去喝杯酒。本地习惯攀交亲话说得投机，就相邀吃白烧酒，用砂炒的包谷花下酒，名“包谷子酒”。两个船匠都欣然放下活计，随同长顺上了河街。

萝卜溪橘子园主人，正同两个修船匠，在吕家坪河街上长条案边喝酒时，家里一方面，却发生了一点事情。

先是长顺上街去时，两个女儿都背好竹笼，说要去赶青溪坪的场，买点麻，买点花线。并打量把银首饰带去，好交把城里来的花银匠洗洗。长顺因为前几天地方风声不大好，有点心虚，恐怕两女儿带了银器到场上招摇，不许两人去。二姑娘为人忠厚老实，肯听话，经长顺一说，愿心就打消了。三姑娘夭夭另外还有点心事，她听人说上一场太平溪场上有木傀儡戏，看过的人都说一个人躲在布幕里，敲锣打鼓文武唱做全是一手办理，又热闹，又有趣。玩傀儡的飘乡做生意，这场算来一定在青溪坪。她想看看这种古里古怪的木偶戏。花银匠是城里人，手艺特别好，生意也特别兴旺，两三个月才能够来一次，洗首饰必需这一场，机会一错过，就得等到冬腊月去了。夭夭平时本来为人乖顺，不敢自作主张，凡是爹爹的话，不能不遵守。这次愿心大，自己有点压伏不住自己了，便向爹爹评理。夭夭说：

“爹，二姐不去我要去。我掐手指算准了日子，今天出门，大吉大利。不相信你翻翻历书看，是不是个黄道吉日，驿马星动，宜出行！我镯子，戒指，围裙上的银链子，全都乌趋抹黑。真不好看，趁花银匠到场上来，送去洗洗光彩点。十月中村子里张家人嫁女吃戴花酒，我要去做客！”

爹爹当真把挂在板壁上的历书翻了一下，说理不过但是依然不许去。并说天大事情也不许去。

夭夭自己转不过口气来，因此似笑非笑的说：“爹你不许我去，我就要哭的！”

长顺知道小题大做认真不来，于是逗着夭夭说：“你要哭，一个人走到橘子园当上河坎边去哭好了。河边地方空旷，不会有人听到笑你，不会有人拦你。你哭够了再回家。夭夭，我说，你这么只选好日子出行，不记得今天是什么人的生日？你三哥这几天船会赶到家的，河边看看去！我到镇上望望干爹，称点肉回来。”

夭夭不由得笑了起来。无话可说，放下了背笼，赶场事再不提一个字。

长顺走后，夭夭看天气很好，把昨天未晒干的一坛子葛粉抱出去，倒在大簸箕中去晒。又随同大嫂子簸了一阵榛子壳。本来既存心到青溪坪赶场，不能去，愿心难了，好像这一天天气就特别长起来，怎么使用总用不完。照当地习惯，做媳妇不比做女儿，媳妇成天有一定家务事，即非农事当忙的日子，也得喂猪放鸡，推浆打草。或守在锅灶边用稻草灰漂棉布，下河边去洗作腌菜的青菜。照例事情多，终日忙个不息。再加上属于个人财富积蓄的工作，如绩麻织布，自然更见日子易过。有时也赶赶场，多出于事务上必需，很少用它作游戏取乐性质。至于在家中作姑娘，虽家务事出气力的照样参加，却无何等专责，有点打杂性质，学习玩票性质。所以平时做媳妇的常嫌日子短，作女儿的却嫌日子长，赶场就成为姑娘家的最好娱乐。家中需要什么时，女儿办得了，照例由女儿去办，办不了，得由家中大人作，女儿也常常背了个细篾背笼，跟随到场上去玩玩，看看热闹，就便买点自己要用的东西。有时姊妹两人竟仅为上场买点零用东西，来回走三十里路。

嫂嫂到碾坊去了，娘在仓屋后绕棉纱。夭夭场上去不成，竟好像无事可作神气。大清早屋后枫木树上两只喜鹊喳喳叫个不息，叫了一阵便向北飞去。夭夭晒好葛粉，坐在屋门前一个倒覆箩筐上想心事。

有什么心事可想？“爹爹说笑话，不许去赶场，要哭往河边哭去。好，我就当真到河边去！”她并不受什么委屈，毫无哭泣的理由，河边去为的是看看上行船，逍遥逍遥。自己家中三黑子弄的船纵不来，还有许多铜仁船，高村船，江口船，和别个村庄镇上的大船小船，上滩下滩，一一可以看见。

到了河坎上眺望对河，虽相隔将近一里路。夭夭眼睛好，却看得出枫树坳上祠堂前边小旗杆下，有几个过路人坐在石条凳上歇憩。几天来枫树叶子被霜熟透了，落去了好些，坳上便见得疏朗朗的。夭夭看不真老水手人在何处，猜详他必然在那里和过路人谈天。她想叫一叫，看老水手是否听得到，因此锐声叫“满满”。叫了五六声，还得不到回答，夭夭心想：“满满一定在和人挖何首乌，过神仙瘾，耳朵只听地下不听水面了。”

平常时节夭夭不大好意思高声唱歌，今天特别兴致好，放满喉咙唱了一个歌。唱过后，坳上便有人连声吆喝，表示欢迎。且吹卷桐木皮作成的哨子，作为回响，夭夭于是又接口唱道：

你歌莫有我歌多，

我歌共有三只牛毛多，

唱了三年六个月，

刚刚唱完一只牛耳朵。

但事极明显，老水手还不曾注意到河边唱歌的人就是夭夭。夭夭心不悦，又把喉咙拖长，叫了四五声“满满”，这一来，果然被坳上枫木树下的老水手听到了，踉踉跄跄从小路走下河边来。站在一个乌黑大石墩子上，招呼夭夭。人隔一条河，不到半里路宽，水面传送声音远，两边大声说话听得清清楚楚。

老水手嘶着个喉咙大叫夭夭。夭夭说：

“满满，我叫了你半天，你怎么老不理我？”

“我还以为河边扇把鸟雀儿叫！你爹呢？”

“到镇上去了。”

“你怎不上青溪坪赶场？不说是趁花银匠来场上洗洗首饰，好吃酒吗？我以为你早走了。”

“早走了？爹不让我去。我说，不让我去我要哭的！爹爹说：你要哭，好，一个人到河坎边去哭，好哭个尽兴。我就到河边来了。”

“真哭够了吗？”

“蒸的不够煮的够；为什么我要哭。我说来玩的。满满，你怎么不钓鱼？”

“天气冷，大河里水冷了，鱼都躲到岩眼里过冬了，不上钩的。夭夭，我也还在钓鱼；我坐在祠堂前枫树下，钓过坳人，扯住他们一只脚，闲话一说半天。你多久不到我这里来了，过河来玩玩吧。我这里枫木叶又大又红，比你屋后那个还好看，你来我编顶帽子给你戴。太平溪老爷杨金亭，送了我两大口袋油板栗，一个一个有鸡蛋大，挂在屋檐口边风干了半个月，味道又香又甜，快来帮我个忙，把它吃掉。一人吃不了，邀你二姊也过河来吧。”

夭夭说：“那好极了，我来帮你忙吃掉它。待一会儿我就来。”

夭夭回转家里，想邀二姑娘一起过河，并告给她：“满满有鸡蛋大栗子，要人帮忙吃完它。”

二姑娘正在院坝中太阳下篦头，笑着说：“我有事情做，不能去。夭夭你想去，答应了满满，你就去吧。”帮二姑娘梳头大嫂子，也逗夭夭说：“夭夭，满满为人偏心，格外欢喜你。栗子鸡蛋大，鸭蛋大。回来时带点吃剩下来的，放在衣兜里，让我们也尝尝吧。”

夭夭不说什么，返身就走。母亲从侧屋扛着个大棉纱籰子走出来。却叫住了她。“夭夭，带点橘子送满满吧。外人要，十挑八挑派人送去，还怕人家不领情。自己家里人倒忘记了。堂屋里有大半箩顶好的，你自己背去送满满。”

夭夭当真就用她那个细篾背笼捡了一背笼顶大的橘子，预备过河。河边本有自己家里一只小船，夭夭不坐它，反而走到下游一点金沙溪溪口边去。其时村子里正有个年青小伙子在装菜蔬上船，预备到镇上去出卖。夭夭说：“大哥，我要渡河到坳上去，你船开头时，我坐你船过河，好不好？你是不是到镇上去？”

一村子人都认识夭夭，年青汉子更乐于攀话献殷勤，小船上行又照例从对河溶口走，并不费事，当然就答应了这件小差事。夭夭又说：“大哥，我不忙，你把菜装满船，要开头时再顺便送我过河。我是到坳上去玩的。我一点不忙！”

夭夭放下了背笼，坐在一堆南瓜上，来悠悠闲闲的看河上景致。河边水杨柳叶子黄布龙东，已快脱光了，小小枝干红赤赤光溜溜的，十分好看。夭夭借刀削砍了一大把水杨柳细枝，预备编篮子和鸟笼。溪口流水比往日分外清，水底沙子全是细碎金屑，在阳光下灼灼放光。玛瑙石和蚌壳，在水中沙土上尤其好看。有几个村中小孩子，在水中搬鹅卵石砌堤坝堵水玩，夭夭见猎心喜，也脱了袜子下溪里去踹水，和小孩子一样，从沙砾中挑选石子蚌壳。那卖菜的青年，曾经帮夭夭家哥哥弄船下过常德府，想和夭夭谈谈话，因此问夭夭，“夭夭，你家三黑子多久回来？”夭夭说：“一两天就要拢岸了。今天喜鹊叫，天气好，我猜他船一定歇铜湾溪。”

“你三哥能干，一年总是上上下下，忙个不停。你爹福气好！”

“什么好福气？雨水太阳到头上，村子里大家不是一样！”

“你爹儿女满堂，又好又得力，和别人家不一样！”

夭夭明白面前一个人话中不仅仅是称羡爹爹，还着实在恭维她。可是话不会说，所以说得那么素朴老实。夭夭因此微微笑着，看那年青人搬菜，好像在表示：“我明白你的意思，再说说看。”然而那汉子却似乎秘密已给夭夭看穿，有点害羞，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顾作事去了。

菜蔬装够后，夭夭上了船，坐得端端正正，让那人渡她过河。船抵岸边时，夭夭说：“大哥，真难为你！”从背笼里取出十个大橘子放置船头上，“大哥，吃橘子打口干吧。你到镇上去碰见我爹，就请告他一声，我在枫木坳上看船。”说完时，用手和膝部为把船头用力一送，推离了岸边，自己便健步如猿，直向枫木坳祠堂走去。

将近坳上时，只见老水手正躬着腰，用个长竹条帚打扫祠堂前面的落叶。夭夭人未到身边声音先到：“满满，满满，我来了！”

老水手带笑说：“夭夭，你平日是个小猴儿精，手脚溜快，今天怎么好像八仙飘海，过了半天的渡，还不济事，神通到那里去了？”

“我在溪口捡宝贝，满满，你看看，多少好东西！”她把围裙口袋里水湿未干的石子蚌壳全掏出来，塞到老水手掌心里，“全都把你！”

“嗨，把我！我又不是神仙，拿这个当饭吃？好礼物。”

夭夭自然也觉得好笑。“满满，这枫木叶子好，你帮我做顶大帽子，把这些石子儿嵌上去。福音堂洋人和委员见到，一定也称赞。”她指了指背笼里的橘子，“这是娘要我带来送你的。”

老水手说：“唉呀，那么多，我吃得了？姐姐呢？怎不邀她来玩玩。”

夭夭还是笑着：“姐姐说，满满栗子多，当真要人帮忙才吃得完，怎不送我们一口袋，让我们背回家慢慢的嚼。”

老水手也笑将起来：“那好的，那好的。你有背笼，回家时就背一口袋去，请大家帮忙。你们不帮忙，搁到祠堂里，就只有请松鼠帮忙了。”

“满满，是不是松鼠帮不了你的忙，你才要我们帮忙？”

“那里，那里，我是好心好意给你留下的。若不为你，早给过路人吃光了。你知道，成天有上百两只脚的大耗子翻过这个山坳，大方肯把他们吃，什么不吃个精光，生毛的除了蓑衣，有脚的除了板凳，他们都想吃！都能吃！”

两人一面说笑一面向祠堂走去。到了里边侧屋，老水手把背笼接过手，将橘子倒进一个大簸箕里：“夭夭，这橘子真大，我要用松毛盖好留下，托你大哥带到武昌黄鹤楼下头去卖，换一件西口大毛皮统子回来。这里橘子不值钱，下面值钱。你家园里的橘子树，如果生在鹦鹉洲，会发万千洋财，一家人都不用担心，住在租界上大洋楼里，冬暖夏凉，天不愁地不怕过太平日子，那里还会受什么连长排长欺压。”

夭夭说：“那有什么意思？我要在乡下住。”

老水手说：“你舍不得什么？”

“我舍不得橘子树。”

“我才说把橘子树搬过鹦鹉洲！”

“那么，我们的牛，我们的羊？我们的鸡和鸭子？我知道，它们都不愿意去那个生地方。路又不熟习，还听人说长年水是黄浑浑的，不见底，不见边，好宽一道河！满满，你说，鱼在浑水里怎么看得见路，不是乱撞？地方不熟习我就有点怕。”

“怕什么？一到那里自然会熟习的。当真到那里去，就不用养牛养猪了。”

“我赌咒也不去。我不高兴去。”

“你不去那可不成！说好了大家去，连家中小花子狗也得去，你一个人不能住下来的。”

两人把话说来，竟俨然像是一切已安排就绪，只差等待上船神气。争持得极其可笑。到后两人察觉园里那一片橘子树，纵有天大本领也绝无办法搬过鹦鹉洲时，方各在微笑中叹了一口气，结束了这种充满孩子气的讨论。

老水手为把一大棕衣口袋栗子，从廊子前横梁上叉下来，放到夭夭背笼中去。夭夭一时不回家，祠堂里房子阴沉沉的，觉得很冷，两人就到屋外边去晒太阳。夭夭抢了个条帚，来扫除大坪子里五色斑斓的枫木叶子。半个月以来，树叶子已落掉了一半，只要一点点微风，总有些离枝的木叶，同红紫雀儿一般，在高空里翻飞。太阳光温和中微带寒意，景物越发清疏而爽朗，一切光景静美到不可形容。夭夭一面打扫祠堂前木叶，一面抬头望半空中飘落的木叶，用手去承接捕捉。老水手坐在石条上打火镰吸旱烟，耳朵里听得远村里锣鼓声响。

“夭夭，你听，什么地方打锣打鼓。过年还愿早咧。镇上人说：萝卜溪要唱愿戏，一共七天，派人下浦市赶戏班子，要那伙行头齐全角色齐全顶好的班子，你爹是首事人。若让我点戏，正戏一定点《薛仁贵考武状元》，杂戏点《王婆骂鸡》。浦市人迎祥戏班子，好角色都上了洪江，剩下的两个角色，一个薛仁贵，天生的；一个王婆，也是天生的！”

夭夭说：“桃子李子，红的绿的，螺蛳蚌壳，扁的圆的；谁不是天生的？我不欢喜看戏。坐高抬凳看戏，真是受罪。满满，你那天说到三角洲去捉鹌鹑，若有撒手网，我们今天去，你说好不好？我想今天去玩玩。”

老水手把头摇了摇，手指点河下游那个荒洲：“夭夭今天不去，过几天再去好。你看，对河整天有人烧山，好一片火！已经烧过六天了。烧来烧去，芭茅草里的鹌鹑，都下了河；搬到洲上住家来了。我们过些日子去舀它不迟。到了洲上的鹌鹑，再飞无处飞，不会向别处飞去的。”

“为什么它不飞？”

老水手便取笑夭夭，说出个希奇理由：“为的是和你一样，见这里什么都好，是个洞天福地，再也舍不得离开。”

夭夭说：“既舍不得离开，我们捉它做什么？这小东西一身不过四两重，还不如一个鸡膊腿。不捉它，让它玩玩，从这一蓬草里飞到那一蓬草里，倒有意思。”

“说真话，这小东西可不会像你那么玩！河洲上野食多，水又方便，十来天就胀得一身肥腯腯的，小翅膀儿举不起自己身子。发了福，同个伟人官官一样，自然就只好在河洲上养老了。”

“十冬腊月它到那儿去？”

老水手故意装作严重神气，来回答这个问题：“到那里去了，十冬腊月就躲在风雪不及草窝里，暖暖和和过一个年。过了年，到了时候，跳下水里去变蛤蟆，三月清明落春雨，在水塘里洗浴玩，呱呱呱整天整夜叫，吵得你睡不着觉！”

夭夭看着老水手，神气虽认真语气可不大认真。“人人都那么说，我可不相信。蛤蟆是鹌鹑变的，科斗鱼有什么用？”

“唉，世界上有多少东西，都是无用的。譬如说，你问那些东西，为什么活下来？他照规矩是不理会你的。它就这么活下来了！这事信不信由你。我往年有一次捉到一只癞蛤蟆，还有个鹌鹑尾巴未变掉，我一拉那个尾巴，就把它捉住了。它早知道这样，一定先把尾巴咬掉了。九尾狐狸精被人认识，不也正是那条尾巴？变不去，无意中被人看见，原形就出现。”

老水手说的全是笑话，那瞒得了夭夭。夭夭一面笑一面说：“满满，我听人说县里河务局要请你做局长，因为你会认水道，信口开合（河 ）！”

老水手舞着个烟杆说：“好，委任状一来，我就走马上任。民国以来，有的官从局长改督办，有的官从督办改局长，有人说，这就是革命！夭夭你说这可像革命？”

枫木叶子扫了一大堆时，夭夭放下了条帚，专心一志去挑选大红和明黄色两种叶子，预备请老水手编斗笠。老水手却用那一把水杨柳枝，先为夭夭编成一个篮子，一个鸟笼。这件事做得那么精巧而敏捷，等到夭夭把木叶子拣好时，小篮子业已完成，小鸟笼也快编好了。

夭夭一见就笑了起来：“满满，你好本事！黄鹤楼一共十八层，你一定到过那里搬砖抬木头。”夭夭援引传说，意思是说老水手过去必跟鲁班做过徒弟。这是本地方夸奖有手艺一句玩笑话。

老水手回答说：“黄鹤楼十八层，什么人亲眼看见？我有一年做木排上桡手，排到鹦鹉洲后，手脚空了，就上黄鹤楼去。到了那里，不见楼，不见吕洞宾，却在那个火烧过的空坪子里被一个看相的拉住我袖子，不肯放手。我以为欠了他钱，他却说和我有缘。他名叫‘赛洞宾’。说我人好心好，遇好人，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到过了五十六岁，还会做大事情。我问他大事情是带兵的督抚，还是出门有人喝道的知县？那看相的把个头冬冬鼓一般只是摇，说，都不是，都不是。并说，你送我二两银子，我仔细为你推算，保你到时灵验，不灵验你来撕我这块招牌。我看看那招牌，原是一片雨淋日晒走了色的破布，三十年后知道变成什么样子。只送了他三个响榧子。那时我二十五岁，如今整三十年了，这个神仙大腿骨一定可当打鼓棒了。说我一辈子遇好人，倒不差多少。说我要做大事，夭夭你想想看，有什么大事等我老了来做？怕不是两脚一伸，那个‘当大事’吧。”

夭夭说：“人人都说黄鹤楼上看翻船。没有楼，站在江边有什么可看的。”

老水手说：“好看的倒多咧。汉口水码头泊的火龙船，有四层楼，放号筒时比老水牛叫声还响，开动机器一天走八百里路，坐万千人，真好看！”

夭夭笑了起来：“哈哈，我说黄鹤楼，你有四层楼。我说看翻船，你有火龙船。满满，我且问你，火龙船会不会翻？一共有几条龙？”

乡下习惯称轮船为龙船，老水手被封住了嘴，一时间回答不来，也不免好笑。因为他想起本地的“旱龙船”，条案大小一个木架子，敬奉有红黑人头的傩公傩母，一个人扛起来三山五岳游去，上面还悬系百十个命大孩子的记名符，照传说拜寄傩公傩母做干儿子，方能长命富贵。这旱龙船才真是一条龙！

其时由下水来了三个挑油篓子的年青人，到得坳上都放下了担子，坐下来歇憩。老水手守坳已多年，人来人往多，虽不认识这几个人，人可认识他。见老水手编制的玩意儿，都觉得十分灵巧。其中之一就说：

“老伙计，你这篮子做得真好，省里委员见到时，会有奖赏的！”

老水手常听人说“委员”，委员在他印象中可不大好。就像是个又多事又无知识的城里人，下乡来虽使得一般乡下人有些敬畏，事实上一切所作所为都十分可笑。坐了三丁拐轿子各处乡村里串去，搅得个鸡犬不宁，闹够了，想回省去时，就把人家母鸡腊肉带去做路菜。告乡下人说什么东西都有奖赏，金牌银牌，还不是一句空话！如今听年青油商说他编的篮子会有奖赏，就说：

“大哥，什么奖赏？省里委员到我们镇上来，只会捉肥母鸡吃，懂得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另一个油商信口打哇哇说：“怎么不奖赏？烂泥人送了个二十六斤大萝卜到委员处请赏，委员当场就赏了他饭碗大一面银牌，称来有十二两重，上面还刻得有字，和丹书铁券一般，一辈子不上粮，不派捐，不拉夫，改朝换代才取消！”

“你可亲眼看见过那块银牌？”

“有人看过摸过，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夭夭听到这种怪传说，不由得不咕喽咕喽笑将起来。

油商伙里中却有个人翻案说：“那里有什么银牌？我只听说烂泥乡约邀人出份子，一同贺喜那个去请赏的，一人五百钱，酒已喝过了，才知道奖牌要由县长请专员，专员请委员，委员请主席，主席请督办——一路请报上去，再一路批驳公文下来，比派人上云南省买金丝猴还慢得多！”

原先那个油商，当生人面前输心不输口：“那会有这种事，我不信？有人亲眼看过那块大银牌，和召岳飞那块金字牌一个式样，是何绍基字体，笔画肥肥的。”

“你不信，倒相信那奖牌和戏上金字牌一样。奖牌如果当真发下来，烂泥人还要出份子搭牌坊唱三天大戏，你好看三天白戏。”

“你知道个什么，狗矢柑，腌大蒜，又酸又臭。”

那伙计喜说笑话，见油商发了急，索性逗他说：

“我还听人说戏班子也请定了，戏码也排好了，第一天正戏，《卖油郎独占花魁》，请你个不走运的卖油郎坐首席。你可预备包封赏号？莫到时丢面子，要花魁下台来问你！”

老水手插嘴说：“一个萝卜能放多久？我问你。委员把它带进县里去，老早就切碎了它，焖牛肉吃了。你不信才真怪！”

几个人正用省里来的委员为题目，各就所见所闻和猜详到的种种作根据，胡乱说下去。夭夭从旁听来，只抿着个小嘴好笑。

坳前有马项下串铃声响，繁密而快乐，越响越近，推测得出正有人骑马上坳。当地歌谣中有“郎骑白马来”一首四句头歌，夭夭心中狐疑：

“什么人骑了马来？莫非是……”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11月8日至11月18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56～66。署名沈从文。篇名《枫木坳》为收入单行本时所拟。

巧而不巧

夭夭心中正纳闷，且似乎有点不吉预感。

坳下马项铃声响，越响越近，可以想象得出骑马上坳的人和那匹马，都年青而健康。

不一会，就见三个佩枪的保安队兵士上了坳，异口齐声的说：

“好个地方！”

都站在枫树下如有所等待。一会儿，骑马的长官就来了，看见几个兵士有要歇憩的样子，就说“不要停耽，尽管走。”瞥眼却见到了夭夭，一身蓝，葱绿布围裙上扣了朵三角形小小黄花，“喜鹊噪梅”，正坐在祠堂前石坎子上，整理枫木叶。眼珠子光亮清洁，神气比前些日子看来更活泼更美好。一张小脸黑黑的，黑得又娇又俏。队长便故意停下马来，牵马系在一株枫木树下，摸出大司令纸烟，向老水手接火。一面吸烟一面不住望夭夭。

夭夭见是上回买橘子和爹爹闹翻脸的军官，把头低下捡拾枫木叶，不作声，不理会，心下却打量，“走了好还是不动好？”主意拿不定。

队长记起在橘子园谈话情节，想撩她开口：“你这叶子真好看！卖不卖？这是红叶！”

老水手认识保民官，明白这个保民官有点风流自赏，怕夭夭受窘，因此从旁答话：“队长，你到那里去？是不是下辰溪县开会？你忙！”语气中有点应酬，有点奉承，可是却不卑屈。因为他自觉不犯王法，什么都不怕，队长在吕家坪有势力，可不能无故处罚一个正经老百姓。

队长眼睛依然盯住夭夭，随口回答老水手说：“有事去！”

老水手说：“队长，萝卜溪滕大爷送你十挑橘子，你见到了没有？”

队长说：“橘子倒送去了，我还不曾道谢。你们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这姑娘是萝卜溪的人吧？”说到这里，又装作忽然有所发现的神气，“嗨，我认识你！你是那大院子里的，我认识你。小姑娘，你不认识我吗？”

夭夭想起那天情形，还是不作声，只点点头，好像是说，“我也认识你。”又好像说，“我记不起了。”共通给队长一个印象，是要理不理，一个女孩儿家照例的卖弄。

队长见人多眼睛多，不便放肆，因此搭搭讪讪向几个挑油担的乡下人，问了一些闲话。几个商人对于这个当地要人，不免见得畏畏缩缩，不知如何是好。到后看队长转了方向，把话向老水手谈叙，就挑起担子，轻脚轻手赶路去了。队长待他们走下坳后，就向老水手夸赞夭夭，以为真像朵牡丹花，生长在乡下，受委屈。又说了些这一类不文不武不城不乡的话语。夭夭虽低着头用枫木叶子编帽子，一句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这个人很讨厌，不是规矩人。但又走不开，仿佛不能不听下去。心中发慌，脸上发烧。

老水手人老成精，一眼就看明白了。可是还只以为这“要人”过路，偶然在这里和夭夭碰头，有点留情，下马来开开心，一会儿便要赶路去的。因此明知夭夭在这种情形下，不免受点窘，却不给她想法解围。夭夭呢，虽讨厌这个人，可并不十分讨厌人家对于她的赞美。说的话虽全不是乡下人耳朵熟习的，可是还有趣受用。

队长因有机会可乘，不免多说了几句白话。听的虽不觉得如何动心刺耳，说的却已为自己带做作性话语所催眠，好像是情真意挚，对于这个乡下女孩子已发生了“爱情”。见到夭夭式样整齐的手脚，渐渐心中不大自在。故意看看时间，炫耀了一下手腕上那个白金表，似乎明白“天气还早不忙赶路”，即坐在石条凳上向老水手攀谈起来了。到后且唱了一个歌，唱的是“桃花江上美人多”，见老水手和夭夭都抿着嘴巴笑，好像在仔细欣赏，又好像不过是心不在乎，总之是隔了一层。这保民官居然有点害羞，因此聊以解嘲的向老水手说：

“老舵把子，你到不到过益阳县？那个地方出好新妇娘，上了书，登过报。上海人还照过电影戏，百代公司机器戏就有王人美明星唱歌！比起你们湘西桃源县女人，白蒙蒙松沓沓像个粉冬瓜，好看得多了。比麻阳县大脚婆娘，一个抵三个，又美又能干！”

老水手不作声，因为说的话他只有一半明白，所明白那一半，使他想起自己生活上摔的跟头，有一小部分就是益阳县小婊子作成的。夭夭是个姑娘家，近在身边，不好当着夭夭面前说什么，所以依然只是笑笑。笑中对于这个保民官便失去了应有尊敬。神气之间就把面前一个看成个小毛伙，装模作样，活灵活现，其实一点不中用，只知道要几个钱。找了钱，不是吃赌花尽，就是让老婊子和小婊子作成的圈套骗去。凡是找了造孽钱的，将来不报应到自己头上，也会报应到儿女头上。

夭夭呢，只觉得面前一个唱的说的都不大高明，有点傻相，所以也从旁笑着。意思恰恰像是事不干己，乐得看水鸭子打架。本乡人都怕这个保民官，她却不大怕他。人纵威风，老百姓不犯王法，管不着，没理由惧怕。

队长误会了两人的笑意，还以为话有了边，冬瓜葫芦一片藤，总牵得上篱笆。因此又向老水手说了些长沙女学生的故事，话好像是对老水手说，用意倒在调戏夭夭，点到夭夭小心子上，引起她对于都市的歆羡憧憬，和对于个人的崇拜。

末后话说忘了形，便问夭夭，将来要不要下省里去“文明结婚自由结婚”？夭夭觉得话不习惯听，只当作不曾听到，走向滨河一株老枫木树下去了。

恰好远处有些船只上滩，一群拉船人打呼号巴船上行，快要到了坳下。夭夭走过去一点，便看见了一个船桅上的特别标志，眼睛尖利，一瞥即认识得出那是萝卜溪宋家人的船。这只船平时和自己家里船常在一处装货物，估想哥哥弄的船也一定到了滩脚，因此异常兴奋，直向坳下奔去。走不多远，迎面即已同一肩上挂个纤板的船夫碰了头，事情巧不过，来的正是她家三哥！原来哥哥的船尚在三里外，只是急于回家，因此先跟随宋家船上滩。照规矩船上人歇不得手，搭便船也必遇事帮忙，为宋家船拉第二纤。纤路在河西，萝卜溪在河南，船上了三里牌滩，打量上坳歇歇憩，看看老水手再过河。不意上坳时却最先碰到了夭夭。

夭夭看着哥哥晒得焦黑的肩背手臂，又爱又怜。

“三哥，你看你，晒得真像一个乌牛精！我们算得你船今天会拢岸，一看到宋鸭保那个船桅子，我就准知道要见你！早上屋后喜鹊叫了大半天！”

三黑子一面扯衣襟抹汗水，一面对夭夭笑，同样是又爱又怜。“夭夭，你好个诸葛亮神机妙算，算到我会回来！我不搭宋家人的船，还不会到的！”

“当真的！我算得定你会来！”

“唉，女诸葛，怎不当真？我问你，爸爸呢？”

“镇上看干爹去了。”

“娘呢？”

“做了三次观音斋，纺完了五斤棉花，在家里晒葛粉。”

“嫂嫂呢？”

“大嫂三嫂都好，前不久下橘子忙呀忙。”

“满满呢？”

“他正在坳上等你，有拳头大干栗子请你吃。”

“你好不好？”

“……”夭夭不说了，只咬着小嘴唇露出一排白牙齿，对哥哥笑。神气却像要说“你猜看。”

于是两兄妹上了坳，老水手一见到，喔喔嗨嗨的叫唤起来，一把揪住了三黑子肩上的纤板，捏拳头打了两下那个年青人的胸脯，眼睛眯得小小的：

“说曹操，就是曹操。三老虎，你这个人，好厉害呀！不到四十天，又是一个回转。我还以为你这一次到辰州府，一准会被人捉住，直到过年还不放你走路的！”

那年青船夫只是笑，笑着分辩说：“那个捉我这样老实人？我又不犯王法。满满，你以为谁会捉我？除了福音堂洋人看见我乌趋抹黑，待捉我去熬膏药，你说谁？”

“谁？你当我不知道？中南门尤家巷小婊子，成天在中南门码头边看船，就单单捉拿像你这样老实人。我不知道？满满什么事都知道。我还知道她名字叫荷花，今年十九岁，属鼠，五月二十四生日，脸白生生的，细眉细眼，荷包嘴，……年青人的玩意儿，我闭上眼睛也猜得出！”

“满满，他们那会要我的？洪江码头上坐庄的，放木牌的，才会看得上眼。我是个空老官！”

老水手装作相信不过神气：“空老官，我又不是跟你开借，装穷做什么？荷包空，心子实在，就成了。她们还要送你花荷包，装满了香瓜子，都是夜里在床上磕好了的。瓜子中下了闹药，吃了还怕你不迷心？我敢同你打个赌，输什么都行……”老水手拍了个巴掌，一面轻声咬住三黑子耳朵说，“你不吃小婊子洗脚水，那才是怪事！”

三黑子笑着分辩说：“满满，你真是老不正经，总说这些事。你年青时一定吃过，才知道有这种事情。这是二十年前老规矩，现在下面可不同了。现在是……”

两个人说的自然都是笑话。神情亲密处，俨然见外了身旁那个保民官。队长有点不舒服，因此拿出作官的身分来，引起新上坳的水手对他应有的尊敬。队长把马鞭子敲着地面，挑拨脚前树叶子，眼光凝定在三黑子脸上：“划船的，我问你，今天上来多少船？你们一帮船昨天湾泊什么地方？”

直到此时那哥哥方注意及队长，赶忙照水上人见大官礼数，恭敬诚实回答这个询问。夭夭有点不惬意，就说：

“三哥，三哥，到满满祠堂里去吧，有饭碗大的橘子，拳头大的栗子，等你帮忙！”

队长从神气之间，即已看出水手是夭夭的亲戚，且看出夭夭因为哥哥来到了身边，已不再把官长放在眼里心上，不仅先前一时所说所唱见得毫无意义，即自己一表人材加上身分和金表，也完全失去了意义。感觉到这种轻视或忽视，有一星一米还是上次买橘子留下的强梁霸道印象所起反感，因此不免有点恼羞成怒。还正想等待两人出来，在划船的身上，找点小岔子，显显威风，做点颜色给夭夭看。事不凑巧，河边恰好走来七八个一身晒得乌黑精强力壮的青年水手，都上了坳，来到祠堂前歇憩，有几个且向祠堂走去，神气之间都如和老水手是一家人。队长知道这一伙儿全是守祠堂的熟人，便变更了计划，牵马骑上，打了那菊花青 马两鞭子，身子一颠一颠的跑下坳去了。

老水手在祠堂中正和三黑子说笑，见来了许多小伙子，赶忙去张罗凉水，提了大桶凉水到枫木树下，一面向大家问长问短。船夫都坐在枫木下石条凳上和祠堂前青石阶砌上打火镰吸烟，谈下河新闻。这些人长年光身在河水里，十冬腊月也不以为异，却对于城里女学生穿衣服无袖子，长袍子里边好像不穿裤子，认为奇迹，当成笑话来讨论，谈笑中自不免得到一点错综快乐。到夭夭兄妹从祠堂里走出来时，转移话题，谈起常德府的“新生活”。一个扁脸水手说：

“上回我从辰州下桃源，弄滕五先生的船，船上有个美国福音堂洋人对我说：日本人要拿你们地方，把地下煤炭铁矿朱砂水银一起挖去。南京负责的大官不肯答应。两面派人办交涉，交涉办不好，日本会派兵来，你们中国明年一定要和他们打仗。打起仗来大家当兵去，中国有万千兵打日本鬼子，只要你们能齐心，日本鬼子会吃败仗的。他们人少，你们人多，打下去上算，吃点苦，到后来扳本！洋人说的是道理，要打鬼子大家去！”

“鬼子要煤炭有什么用？我们辰溪县出煤，用船运到辰州府，三毛钱一百斤还卖不掉。烧起来油烟子呛心闷人，怪不好受。煮饭也不香。火苗绿阴阴的，像个鬼火。煤炭有什么用？我不信！”

“他们机器要烧煤才会动！”

一个憨憨的小水手插嘴说：“打起仗来，我们都去当兵，那来多少枪？”

原来那个扁脸水手，飘过洞庭湖，到过武汉，就说：“汉阳兵工厂有十多里路宽，有上千个大机器，造枪造炮，还会造机关枪！高射炮！”

另外一个又说，“怎么没有枪？辰溪县那个新办兵工厂，就会造机关枪，叭打叭打一发就是两百响子弹。我明天当兵去打仗，一定要抬机关枪。对准鬼子光头，打个落花流水！”

“大家都当兵，当保安队？当了保安队，派谁出饷出伙食？”

“那自然有办法，军需官会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就地……忙坏了商会会长！”

“那里，中央政府总会有办法的！有学问有良心的官长，就不会苛刻乡下人。官长好，弟兄自然就也好，不敢胡来乱为的。”

“我们驻洪江就好，要什么有什么。下河街花姑娘是扬州来的，脸白白的，喉咙窄窄的，唱起好戏来，把你三魂七魄都唱上天！吹打弹唱，样样在行，另外还会说京话，骂人‘炖蛋’，可不敢得罪同志。”

大家说着笑着，都觉得若做了保安队，生活一定比当前好得多。一切天真的愿望，都反映另外一种现实，即一个乡下人对于“保安队”的印象，如何不可解。总似乎又威风，又有点讨人嫌，可是职务若派到自己头上时，也一定可以做许多非法事情，使平常百姓奈何不得，实在不是坏差事！

“我们这里保安队队长，——刚骑马走去那一位，前几天还正怙势霸蛮要长顺大爷卖一船橘子，说要带下省城去送礼，什么主席军长都有交情，一人送几挑。不肯卖，就派弟兄下萝卜溪把他家橘子园里的橘子树全给砍了，破坏了吕家坪风水。幸亏会长打圆全解围，说好做歹，要夭夭家爹爹送十挑橘子了事。你们明天都做了保安队，可是都想倚势压人？云南省出金子，别向人说，要个大金饭碗，装个金蛤蟆，送枫木坳看祠堂的大叔，因为和大叔有交情！纵有只金蛤蟆我也无用处，倒是顺便托人带个乌铜嵌银烟嘴子，一个细篾斗笠，三月间我好戴了斗笠下河边钓杨条鱼，一面吸烟一面看鱼上钩！”

一个水手拍拍胸脯说：“好，这算我的事。我当真做了保安队长，一定派个人上云南去办来。”

“可是要记好，不许倚势压人，欺老百姓。要现钱买现货，公平交易，不派官价我才要！”

大家都觉得好笑，一齐笑将起来。至于当地要人强买橘子，滕长顺如何吃闷菜，话说不出，请商会会长说好话，送了十挑橘子方能了事，正和另外一回因逃兵拐枪潜逃，逼地方缴赔枪款，事情相差不多，由本地人说来，实并不出奇，不过近于俗话说的“一堆田螺中间多加几个田螺”罢了，所以大家反而轻轻的就放过去了。就中只三黑子听到这件新闻，因为关乎他的家中的利益和面子，有点气愤不过，想明白经过情形。

三黑子向夭夭说：“夭夭，这里没有什么事，我们过河回家去吧。等等船来了，我还得赶到镇上去办交代。我船上装的是大吉昌货物，海带鱿鱼一大堆，我要去和他们号上管事算账。”

夭夭说：“好，我们就走。满满，我们要回去了。”

老水手为把那装满栗子的细篾背笼，和枫木叶编成的篮子鸟笼，一齐交给了夭夭。夭夭接过手来时，笑着说：“满满，哎哟，我今天真发了洋财！”三黑子见背笼分量相当重，便交手拎起来试了一试，“我看看有多重”，把背笼一提，不顾夭夭，先自走了。夭夭跟在哥哥身后赶去，一面走一面向三黑子辩理：“不成的，不成的，青天白日，清平世界，可不能打抢人的。”话中本意倒是“三哥，三哥，你太累了，不用你拿，我自己背回去好！”可是三黑子已大踏步走下了枫木坳，剩个背影在枫木树后消失了。夭夭只好拿着那个枫木叶子编成的玩意儿，跟着走去。老水手在后面连声叫唤：

“夭夭，夭夭，过两天带你花子狗来，我们到三里牌河洲上捉鹌鹑去！”

夭夭停到一个大石头边回答说：“好的，好的，满满。过三天我们一定去！今天你过河到我家里吃夜饭去吧。我忘记告你，三黑子今天生日，一定要杀鸡！杀那只七斤半重的肥母鸡。你等等就来！我留鸡肫肝给你下酒！”

老水手说：“道谢你，夭夭。我等一会儿还要到镇上去。看三黑子的船，吃他从常德府带来的冰糖红枣！杀了鸡，留个翅膀明天我来吃，吃不了你还是帮我个忙吃掉就是！”

夭夭说：“满满，你还是来吃饭好！先到镇上看船，和三黑子一起回来。夜里我撑船送你过河。你千万要来！”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在1938年11月18日至11月19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上发表，连载序号66～67。署名沈从文。本篇未连载完，此后也未见该报再续载过。篇名《巧而不巧》为收入单行本时所拟。

社戏

萝卜溪邀约的浦市戏班子，赶到了吕家坪，是九月二十二。一行十四个人，八个笨大衣箱，坐了只辰溪县装石灰的空船，到地时，便把船靠泊在码头边。唱大花面的掌班，依照老规矩，携带了个八寸大的朱红拜帖，来拜会本村首事滕长顺，接洽一切。商量看是在什么地方搭台，那一天起始开锣，等待吩咐就好动手。

半月来省里向上调兵开拨的事情，已传遍了吕家坪。不过商会会长却拿定了主意：照原来计划装了五船货物向下游放去。长顺因为儿子三黑子的船已到地卸货，听会长亲家出主意，也预备装一船橘子下常德府。且因浦市方面办货的人未到，本地空船多，听说下河橘子起价钱，还打量另雇一只三舱船，同时装橘子下行。为摘橘子下树，几天来真忙得一家人手脚不停。住对河祠堂里的老水手，每天都必过河来帮忙，参加工作，一面说一面笑，增加了每个人不少兴趣。摘下树的橘子，都大堆大堆搁在河坝边，用晒谷簟盖上，等待下船落舱。两只空船停泊在河边，篷已推开，船头搭一个跳板，随时有人把黄澄澄的橘子挑上船，倒进舱里去。戏班子乘坐那只大空船，就停靠在橘子园边不多远。

两个唱丑角的浦市人，扳着船篷和三黑子说笑话，以为古来仙人坐在斗大橘子中下棋，如今仙人坐在碗口大橘子堆上吸烟，世界既变了，什么都得变。可是三黑子却想起保安队队长向家中讹诈事情，因此一面听下去，一面只向那个做丑角的戏子苦笑。

三黑子说：“人人都说橘子树是摇钱树，不出本钱，从地上长起来，十冬腊月上树摇，就可摇出钱来。那知道摇下来的东西，衣兜兜不住，倒入了别人的皮包里去了。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些人发了横财，有什么用，买三炮台烟吸，好了英美烟公司！”

一个丑角说：“哥，你还不知道我们浦市，地方出胖猪肥人，几年来油水都刮光了，刮到什么地方去？天晓得。信口打哇哇，说句话吧，好，光天化日之下，治你个诬告父母官的罪，先把你这刁顽在脚踝骨上打一百个洛阳棒再说。再不然，枪毙你个反动分子！都说天有眼睛，什么眼睛，张三李四脚上长的鸡眼睛。”

“葫芦黄瓜一样长，有什么好说。”

“沙脑壳，沙脑壳，我总有天要用斧头砍一两个！”

另外一个丑角插嘴说：“斫你个癞鼋头！”

长顺因演戏事约集本村人在伏波宫开会，商量看这戏演不演出。时局既不大好，集众唱戏是不是影响治安？这事既是大家有分，所以要大家商量决定。末了依照多数主张，班子既然接来了，酬神戏还是在伏波宫前空坪中举行。凡事依照往年成例，出公份子演戏六天，定二十五开锣。

戏既决定演出，所以那船上八个大衣箱和一些行头家私，当天就由十多个年青乡下人告奋勇，吆吆喝喝扛上了岸，搁到伏波宫去。起衣箱时还照规矩烧了些香纸，放一封五百响小鞭炮。衣箱上岸后，当天即传遍了萝卜溪，知道两三天后就有戏看了。发起演戏的本村首事人，推出了几个负责人来分头办事，或指挥搭台，或采办杂项物事。并由本村出名，具全红帖子请了吕家坪的商会会长，和其他庄口上的有名人物，并保安队队长，排长，师爷，税局主任，督察，等等，到时前来看戏。还每天特别备办两桌四盘四碗酒席，款待这些人物。又另外请队长派一班保安队士兵，来维持场上秩序，每天折缴二十块茶钱。事实上弟兄们可不在乎这个钱，小地痞在场上摆了十张桌子，按规矩每张桌子缴纳五元，每天有额外收人五十元。赌桌上既抽了税，因此不再有叫朋友和部队中伙夫押白注，在桌边胡闹欺侮乡下人。即发生小小纠纷，也可立刻解决。

到开锣那天，本村子里和附近村子里的人，都换了浆洗过的新衣服，荷包中板带中装满零用钱，赶到萝卜溪伏波宫看大戏，一面看戏一面就掏钱买各种零食吃。因为一有戏，照习惯吕家坪镇上卖大面的，卖豆糕米粉的，油炸饼和其他干湿甜酸熟食冷食的，焖狗肉和牛杂碎的，无不挑了锅罐家私来在庙前庙后搭棚子，竞争招揽买卖。妇女们且多戴上满头新洗过的首饰，或镀金首饰，发蓝点翠首饰，扛一条高脚长板凳，成群结伴远远的跑来看戏，必到把入晚最后一幕杂戏看完，把荷包中零用钱花完，方又扛起那条凳子回家。有的来时还带了饭箩和针线，有的又带了香烛纸张顺便敬神还愿。小孩子和老妇人，尤其把这几天当成一个大节日，穿上新衣赶来赴会。平时单纯沉静的萝卜溪，于是忽然显得空前活泼热闹起来。

长顺一家正忙着把橘子下树上船，为的是款待远来看戏亲友，准备茶饭，因此更见得热闹而忙乱。家中每天必为镇上和其他村子里来的客人，办一顿过午面饭。又另外烧了几缸热茶，供给普通乡下人。唱戏事既是一乡中公众庄严集会，包含了虔诚与快乐，因此长顺自己且换了件大船主穿的大袖短摆蓝宁绸长衫，罩一件玄青羽绫马褂，舞着那个挂有镶银老虎爪的紫竹马鞭长烟杆，到处走动拜客。见远来客人必邀约过家中便饭或喝茶。家中在戏台前选定地方，另外摆上几张高台凳，一家大小每天都轮流去看戏，也和别的人一样，从绣花荷包中掏零用钱买东西吃。

第一天开锣时，由长顺和其他三个上年纪的首事人，在伏波爷爷神像前磕头焚香，杀了一只白羊，一只雄鸡，烧了个申神黄表，把黄表焚化后，由戏子扮的王灵官，把那只活生公鸡头一口咬下，把带血鸡毛粘在台前台后，台上方放炮仗打闹台锣鼓。戏未开场空坪中即已填满了观众，吕家坪的官商要人，都已就坐，座位前条桌上还放了盖碗茶，和嘉湖细点黑白瓜子。会长且自己带了整听的炮台烟，当众来把盖子镟开，敬奉同座贵客。开锣后即照例“打加官”，由一个套白面具判官，舞着个肮脏的红缎披巾，台上打小锣的检场人叫一声，“某大老爷禄位高升！”那判官即将披巾展开，露出字面。被尊敬颂祝的，即照例赏个红包封，有的把包封派人送去，有的表示豪爽，便把那个赏金用力直向台上掼去，惹得在场群众喝彩。且随即就由戏班中掌班用红纸写明官衔姓名钱数，贴到戏台边，用意在对于这种当地要人示敬和致谢，一面向班中表示大公无私。当天第一个叫保安队队长。第一出戏象征吉祥性质，对神示敬，对人颂祷。第二出戏与劝忠敬孝有关。到中午休息，匀出时间大吃大喝。休息时间一些戏子头上都罩着发网子，脸上颜料油腻也未去净，争到台边熟食棚子去喝酒，引起观众另外一种兴趣，包围了棚子看热闹。顽皮孩子且乘隙爬上戏台，争夺马鞭子玩，或到台后去看下装的旦角，说两句无伤大雅的笑话。多数观众都在消化食物，或就田坎边排泄已消化过的东西。妇女们把扣双凤桃梅大花鞋的两脚，搁在高台凳踏板上，口中嘘嘘的吃辣子羊肉面，或一面剥葵花子，一面并谈论做梦绩麻琐碎事情。下午开锣重唱，戏文转趋热闹活泼。

掌班的耳根还留下一片油渍和粉彩，穿着唱天官时的青鹅绒朝靴，换了件不长不短的干净衣服，带了个油腻腻的戏摺子，走到坐正席几位要人身边，谦虚而愉快的来请求赏脸，在排定戏目外额外点戏。点戏的花个一百八十，就可出点小风头，引起观众注意。

大家都客气谦让，不肯开口。经过一阵撺掇，队长和税局主任是远客，少不了各点一出，会长也被迫点一出；队长点《武松打虎》，因为武人点英雄，短而热闹，且合身分；会长却点《王大娘补缸》，戏是趣剧，用意在与民同乐。戏文经点定后，照例也在台柱边水牌上写明白，给看戏人知道。开锣后正角上场，又是包封赏号，这个包封，却照例早由萝卜溪办会的预备好，不用贵客另外破钞。客人一面看戏也一面看人，看戏台两旁的眉毛长眼睛光的年青女人。

最末一出杂戏多是短打，三个穿红祷子的小花脸，在台上不住翻跟斗，说浑话。

收锣时已天近黄昏，天上一片霞，照得人特别好看。自作风流的船家子，保安队兵士，都装作有意无心，各在渡船口岔路边逗留不前，等待看看那些穿花围裙扛板凳回家的年青妇女。一切人影子都在地平线上被斜阳拉得长长的，脸庞被夕照炙得红红的。到处是笑语嘈杂，为前一时戏文中的打趣处引起调谑和争论。过吕家坪去的渡头，尤其热闹，人多齐集在那里候船过渡，虽临时加了两只船，还不够用。方头平底大渡船，装满了从戏场回家的人，慢慢在平静河水中移动，两岸小山都成一片紫色，天上云影也逐渐在由黄而变红，由红而变紫，太空无云处但见一片深青，秋天来特有的澄清。在淡青色天末，一颗长庚星白金似的放着煜煜光亮，慢慢的向上升起。远山野烧，因逼近薄暮，背景既转成深蓝色，已由一片白烟变成点点红火。……一切光景无不神奇而动人。可是，人人都融和在这种光景中，带点快乐和疲倦的心情，等待还家。无一个人能远离这个社会的快乐和疲倦，声音与颜色，来领会赞赏这耳目官觉所感受的新奇。

这一天，夭夭自然也到场参加了这种人神和悦的热闹，戴了全副银首饰，坐在高台凳上，看到许多人，也让许多人看到她。可是上午太沉闷，看不完两本，就走回橘子园工作去了。下午本想代替嫂嫂看厨房，预备待客菜饭，可不成功，依然随同家中人过伏波宫去，去到那个高台凳上坐定。台上演王三姐抛打绣球时，老觉得被官座上那个军官眼光盯着。那军官意思正像是在向她说：“自古美人识英雄，你是中华民国王三姐！”感受这种眼光的压迫，觉得心中很不自在。又知道家里三哥在赶装橘子下船，一个人独在河边忙做事，想看看哥哥，因此趁空就回了家。回家后在厨房中张罗了一下，于是就到橘园尽头河坎边去看船，只见三黑子正坐在河边大橘子堆上歇憩，面对河水，像是想什么心事。

“哥哥，哥哥，你怎么不看戏，大家都在看戏，你何必忙？”

“戏有什么可看的，还不是红花脸杀进，黑花脸杀出，横蛮强霸的就占上风！”

三黑子正对汤汤流水，想起家里被那个有势力的人欺压讹诈故事，有点火气上心。夭夭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因此说：

“横蛮强霸的占上风，天有眼睛，不会长久的！戏上总是一报还一报，躲闪不得！”

“一报还一报，躲闪不得！戏上这样说，真事情可不是这样。”

三黑子看看夭夭，不再说话，走到装浦市人戏班子来那条广舶子边上去。有个小妇人正在船后梢烧夜火煮饭，三黑子像哄夭夭似的，把不看戏的理由转到工作上来，微笑说：“夭夭，我要赶快把橘子装满舱，好赶下常德府，常德府有的是好戏，不在会馆唱，有戏园子，日夜都开锣，夜间唱到三更天才收场。那地方不关城门，半夜里散了戏，我们打个火把出城上船，兵士见到时问也不问一声！”

夭夭说：“常德府兵士难道不是保安队？”

三黑子说：“怎么不是？大地方规矩得多，什么都有个‘理’字，不像到我们乡下来的人，欺善怕恶，……什么事都做得出。还总说湘西人全是土匪，欺压我们乡下人。下面兵士同学生一样，斯文老实得多，从不敢欺侮老百姓！……”

夭夭一瞥看到橘子园树丛边有个人影子晃荡，以为是保安队上的人，因此制止住了哥哥：“你们莫乱说，新生活快来了，凡事都会慢慢的变，慢慢的转好的！”三黑子也听到树边响声，却看见是老水手，因此快乐的呼唤起来：“满满，是你？我还以为是一个——”

老水手正向兄妹处走来，一面走一面笑：“三黑子，你一定以为又是副爷来捉鸡，是不是？”且向夭夭说，“夭夭，夭夭，你不去看王三姐抛打绣球招亲，倒来河边守橘子，姑娘家那么小气，咦，金子宝贝谁要你这橘子！”

夭夭知道老水手说的是笑话，因此也用笑话作答：“满满，你怎么也来了？我看你叉手坐在台下边那张凳子上，真像个赵玄坛财神样子，今天打加官时他们不叫你，我猜你一定生了气。你不生气我替你生气，难道叔叔这点面子都没有！”

老水手说：“生什么气？这也生气，我早成个气包子，两脚一伸回老家了。你问我怎么也来这里，如果我问你，你一定会说，‘我来陪你’，好个乖巧三姑娘。说真话我倒想不起你会在这里。我是来陪三哥的，他不久又要下常德府去，板凳还坐不热，就要赶路。三哥呀，三哥，你真是——”说时把大拇指翘起，“萝卜溪这一位。”

三黑子受了老水手恭维，觉得有点忸怩，不便说什么，只是干笑。

远远的听见伏波宫前锣鼓响声，三黑子说：“菩萨保佑今年过一个太平年，不要出事情就好，夭夭，你看爹爹这场戏，忙得饭也不能吃，不知他许下有什么愿心！”

老水手莞尔而笑，把短旱烟斗剥啄着地面：“你爹当然盼望出门的平安，一路吉星高照，在家的平安，不要眼痛牙痛。上树上山入水入土的平安，鸡呀狗呀牛呀羊呀不发瘟，田里的鱼不干死，园里的橘子树不冻死！”

夭夭说：“我就从不指望这些事情。可是我也许愿看戏。”

三黑子就说：“你欢喜看戏。”

夭夭故意争辩着：“我并不想看戏！”

老水手装作默想了一会儿，于是忽然若有所悟似的：“我猜得着，这是什么事。”

夭夭头偏着问：“你试猜猜看，猜着什么事？”

老水手说：“我猜你为六喜哥许了愿。他今年暑假不回来了，要发愤勤学，将来做洋博士，补萝卜溪的风水。你许的愿是……”

夭夭因为老水手说到这件事，照例像装作没有听到，却向河边船上走去。到船边时上了跳板，看见下面溪口还停了几只小船，有的是装橘子准备下行，有的又是三里牌滩头人家为看戏放来的，另外还有本村特意为对河枫木坳附近村子里人预备的一只小渡船，守船的正是上次送夭夭过河那个年青汉子。人住在对河三里牌滩下村子里的，因为路较远，来不及看完杂戏，就已离开了戏场，向溪头走趁船过渡；另外有坐自己船来的，恐怕天气晚不好漂滩，这时节也装满了人，装满了船上人的笑语，把船只缓缓向下游划去。这一切从夭夭所站立的河坎边看来，与吕家坪渡口所见相比，自然又另外是一番动人景象。

红紫色的远山野烧，被风吹动，燃得越加热烈起来。

老水手跟随夭夭身后到了河坎边，也上了那只橘子船：“夭夭，夭夭，你看山上那个火，烧上十天了，还不止息，好像永远不会熄。”

夭夭依随老水手烟杆所指望去，笑着说：“满满，你的烟管上的小火，不是烧了几十年还不息吗？日头烧红了那半个天，还不知烧过了千千万万年，好看的都应当长远存在。”

老水手俨然追问似的说：“怎么，好看的应当长远存在，这事是归谁派定的？”

夭夭说：“我派定的。——只可惜我这一双手，编个小篮子也不及你在行，还是让你来编排吧。天下归你管，一定公平得多！”

老水手有所感触，叹了一口气：“却又来！夭夭，依我想，好看的总不会长久。好碗容易打破，好花容易冻死，——好人不会长寿，恶汉活千年，天下事难说！那一天当真由你来作主，那就好了，可是，夭夭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有些事会要你来作主的。天下事难说的，我年青时那料到会守祠堂养老！我只打算在筸军道绿营里当个管带，扛一杆单响猪槽枪，穿件双盘云大袖号褂，头上包缠一丈二尺青绉绸首巾，腰肩横斜围上一长串铅头子弹，去天津大沽口和直脚干绿眼睛洋人打仗立功名。像唱戏时那黑胡子说的名在青史，留芳百世。可是人有十算天有一算，革命一来，我的愿心全打破了。绿营管带当不成，水师营管带更加无分，只好在麻阳河里划只水上漂。漂来又漂去，船在青浪滩一翻身，三百个桐油篓子在急水里浮沉，这一下，就只好来看祠堂了。明天呢？凡事只有天知道，人不会知道的。你家三哥这时节只想装一船橘子下常德府，说不定将来会作省主席。你看他那个官样子！”老水手指着坐在橘子堆上看水面景致的三黑子说，“要是归我作主，我就会派他当主席。”两人为这句话都笑将起来。

三黑子不知船上两人说什么，笑什么，也走到河坎边来。“满满，不要回去，就住到我家里，我带得有金堂叶子烟，又黄又软和，吸来香喷喷的，比大炮台烟还好，你试试看！”

老水手挥舞着那个短烟杆：“夭夭，你说说看，我还不曾派他当主席，他倒赏给我金堂烟叶来了。好福气！”

三黑子正想起队上小官仗势凌人处，不明白老水手说的是什么意思，也跟着笑。“我当了主席，一定要枪毙好多好多人！做官的不好，也得枪毙。”

夭夭笑着：“三哥，得了，轮到你做村子里龙船会主席，还要三十年！”

老水手也笑着，眼看河上的水鸭子成排掠水向三里牌洲上飞，于是一面走一面说：“回家吃饭去，水鸭子都回窠了。明天不看戏，我们到三里牌洲上捡野鸭蛋去，带上贵州云南省，告那些有钱的人说是仙鹅蛋，吃了补虚生血，长命百岁，他们还信以为真！世界上找了钱不会用钱的人很多，看相算命卖药卖字画骗个千八百不是罪过，只要脸皮厚就成！”

夭夭向三黑子说：“三哥，你做了主席，可记着，河务局长要派归满满！”

本篇收入1945年文聚版《长河》单行本前，曾以《秋收和社戏》为篇名，发表于1942年5月1日《自由中国》论丛第2卷第1、2期合刊。署名从文。收入单行本时，篇名为《社戏》。

注释

① 　散天花，胡扯。

② 　小三子，当地人称小猴子为“疤屁股老三”，此处为昵称。

③ 　“现在省里第三中学读书”在《橘子主人和一个老水手》一章中，原说是“……小伙子从县立小学毕业后，转到省里师范学校去……”

④ 　该歪，倒霉。

⑤ 　此句为原书所有。

目录

公寓中

公寓中

绝食以后

莲蓬

第二个狒狒

用A字记录下来的事

白丁

棉鞋

重君

一个晚会

梓里集

福生

画师家兄

更夫阿韩

瑞龙

赌道

堂兄

往昔之梦

黎明

哨兵

屠夫

采蕨

采蕨

一只船

逃的前一天

一个女人

一个体面的军人

衣冠中人

三贝先生家训

崖下诗人

副官

宋代表

菌子

大城中的小事情

血

微波

道德与知慧

战争到某市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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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中

新编集。集名为编者所拟。

编入1925年至1926年间发表的小说9篇：《公寓中》、《绝食以后》、《莲蓬》、《第二个狒狒》、《用A字记录下来的事》、《白丁》、《棉鞋》、《重君》、《一个晚会》。戏剧一出：《母亲》。

本篇只收录小说。

公寓中

公寓中度着可怜岁月。藉着连续的抑郁，小孩子般大哭，昏昏的长睡，消磨了过去的每一天时间。日子过的并不慢，单把我到京的日子来数一下，也就是五个月了！体子虽然很弱，果不是自己厌倦了生活周遭事事物物来解决自己；倒靠天为结束，说不定还有许多岁月！

对于一切未来，我实在没有力量去预算计划了！我正同陷进一个无底心的黑暗涧谷一样，只是往下堕，只是往下堕。

十一月十六日

听着桌上小钢表一滴一答的走着，它只是催我向时间的道上走去。这太令人难堪了！自应把它行动停止。但是，它不则声了，我又听到我心的跳动；而且窗下的日头影子，……都依然似乎在那里告我：傻子！你还是为时光老人支配你跑着呢。

我知道了，人与一切都是为这老厌物支使着！人与一切都是为这老厌物背起向无穷渺茫中长跑！但是，他们她们都会在这一段长途路程中寻出一点相互的娱乐，它却只准我看着它那又冷酷又枯燥而且还死呆呆的面孔终日默坐。可恶的老厌物啊！

十一月十七日

我病了，我确是有病！我每次对着村弟弟给我那个钢表反面未脱镍处发见我的瘦小脸子时，的确，两个眼睛都益发陷进去了，胡子是青了硬了，脸上哑白颜色正同死人一样，额角上新添了一道长而深的皱纹；但这都还不能说是病，不过人老一点罢了！我睡时摸到两个腭骨时竟像新生了一对棱角。我不能得到一夜安安稳稳睡过；总是醒上四五次；有时开起两只眼睛过一夜。

别人用亲热态度问我：你是什么病，起什么病态？我总是支吾其词，不爽爽快快地说一声：性的不道德——手淫！我不是怕人笑骂我不道德或别的更冷酷更难堪的话语，实在是因这病太令我伤心了。

在每次强烈的伤心刺激以后，我的病便发作了。（有个时候我还很能用良心来负责表示这是自杀的一种方法） 照例兴奋后的疲惫，又拿流不尽竭的热泪来忏悔，啊！啊！五尺之躯，已是这般消磨了！

我不觉到这是罪恶与污秽，道德于我已失了效力。

——十一月二十日

这时，正是下午七点钟样子。大概是风也有点吹倦了！窗子已不再听到虎虎响声。这时外面总不至于不能走，我顶好是跑到马路上去逛一趟。马路上自然比室中要更冷一点，但因为走动，我两只冻紫的脚，多少总可以暖和一点！并且我还有用意，因为公寓中可怕的寂寞，实在使人难过，我正可以乘这暮色苍茫里，到外面去找一点能够兴奋我这神经的事情，足以伤心的材料，好拿回来独自个玩味领略。既不能享一点肉的现实娱乐，得到可以出眼泪的悲哀也还好！

马路上去做什么事？马路上去看女人！

这种闲暇事，怕任何人都不会有吧。瑟瑟缩缩于洋货店，点心铺……什么稻香村玻窗外头，固然有许许多闲朋友，但他这时正对着一些毛茸茸像活狐般皮领巾，五光十色的轻绸绣缎，奶油饼，油鸡、酱肘子，做遐想去了；不然，也围到店门外炒糖栗子锅边余烬取暖去了！对于洋车上或步行的阔人那有兴趣来赏鉴！至于另外一种中等人物，街上走的自然不少，他们也许有半数是为寻开心而到这闲跟着的，但总不至于像我这样：专心一致的把这长部分时间消耗到看跑来跑去一些女人身上！

黑而柔的发，梳出各种花样；或者正同一个小麻雀窠，或是像受戒后行者那么松松散散。圆或长或……各样不同的脸子。白的面额。水星般摄人灵魂的黑眼睛。活泼，庄重，妖媚……各样动人的态度。身上因性的交换从对方得来的；或是为吸引别人视线各种耀人眼睛的衣饰。

数不清的女性特具形色；还有那从身上放出那一种是化装品非化装品，一种女人特有的香味，这都是使我从醉心企慕中生出种极强烈的失望。

在单牌楼以西，电灯似乎稍为稀疏了一点。街沿是那么宽，加之又不比白天人多拥挤，在黑暗一点时，我眼泪不由自主地又要跑出来了。但我是用强力制止着，不能让它任意消费。因为这时果一齐泄去，那么，到这公寓时又要寂寞了！这实不是我所愿。我固然要眼泪把我压伏着潜隐的悲哀抑郁冲去，但这最好是放在公寓中行这洗礼，因为哭倦了，气平了，夜里可以得到一晚好睡。

——二十六日

灯罩子也“乘人之危”，只轻微地同桌角一碰就碎成了各种不规则小片了，这正同每晚上顶棚上面那小耗子一样，欺侮我无法处治。虽然只须九个子儿得到一个候补者，但这时除了从昨天换那小毛子剩下五枚，从枕下寻出一枚双铜子以后，实在无法去凑数了；只好请它休息一晚。

卖煤油那老老来时，竟自动要借我钱——买罩子以后还可以到十五回图书馆取暖的数目——我并不疑心到他因每天用油的原故才如此慷慨，但终于拒绝他了；虽然是很和气的说。

心中终于有点抱歉，他真可怜，他的确太好了！

晚上既不能点灯，只好一吃完饭就上床睡下。心里空虚渺茫，不觉到什么不快，这大概是神经疲倦不能再起伤心作用了吧。耳朵听到老唐放在桌上的小闹钟同村弟弟给我那旧表竞走。听来不五六下，似乎闹钟就跑到前面一点了，但到了早上看来，又每是我那表上前四五分。

十一月二十八日

衣袋中铜元已到不能再因相撞而发响的数目了，本应再写一碰命运的信到陈先生那里去探探门房——他曾答应为我绍介一个湖南同乡的门房——的事情弄妥没有，再不然，便再老起脸到郁先生处看看风色，但是，果真要拿这一枚双铜子买了半分邮花凑足剩下那半分去发信，明天可就无法进那又温暖，又不怕风，又不吵；又不至于像公寓中那么时刻听到老板娘大声大气骂儿子叫媳妇的老枭般声气，又有茶；不至于像公寓中喝要开不开的半温水，又不……的图书馆了，北京的风，专门只欺侮穷人，潮湿透风的小房实在难过，——而且掌柜那脸嘴也实在难看，——所以不写信似乎在次。

这正是应上灯时间，既不能把灯点燃，将鸽笼般小房子弄亮，暮色苍茫中又不能看书，最好只有拥上两月以上未经洗濯的薄棉被睡下为是了。睡自然是不能睡熟，但那么把被一卷，脚的那头又那么一捆，上面又将棉袍，以及不能再挂的烂帐子一搭，——总似乎比跑到外面喝北风好一点。

寓中几个广东老，湖南老，都似乎各人有了一个小白炉子。这白炉子不知可能同图书馆一样的温暖宜人不？但想来总是一样的。

——若是把煤团子一烧好，便叫伙计为搬进房中。眼看那从炉口边跑出的青白色小焰，听着毕毕剥剥的声气，微微嗅出一点煤气味；但并无大害，不至于窒息，简直是一种很合宜的气味。

——摆在什么地方？

——不拘何处均好：桌子前，床头空处，门边；总之可以把手脚接近取暖就好了。于是，我一面记日记，一面慢慢地把脚搁到炉子边去。

——茶壶？

——就搁到炉上也好。左右是搪磁，不会烧坏，而且，时时有热茶喝了，村弟来时，或老推，或……只要来了客时，就把炉子移到中间，好围炉谈话。

我脚因这梦想稍稍暖和了一点。

我的天！倘若是真果有那么一个，那是如何令人适意而有趣。

十一月二十九日

这一个月看看是又被我混过去了。

人到无聊，便连梦也不会做一个好的。我一夜同上一个似认识——又像不认识的幽灵般人一道走着。行了不知多少的路。上下了无量数崄坡，涉过十多条大河；又是溪涧；又是榛莽丛林；又是泥淖，为甚目的而走呢？我也不知道，只盲目的走，无意志的前进。

这不是我一种生活的缩影是什么？我知道，我如今还是走着！我还是梦一般走着！

十二月一日

风又起了！势子是要把庭院中那一株老枣子树连根拔去再掷到天空。窗子只是动。它正在为可怜我而用力抵抗权威。但有自由可以凌侮一切的风，又那能因这薄弱无力的旧窗纸与小室中战栗着的我而稍减其势派呢！

人静了。起身排泄积尿！战战栗栗走出房外。风也略略息了，这时是夜半。月儿斜斜的懒懒的弹到蓝天的一角，星儿在树枝里闪耀。远远地有汽笛呼声，惨厉的连续在空中摇荡；不知正载了多少离人战士向何处去呢！

“洋车！——洋车！——”在这声音似乎从一个老者口中说出后，便听到“拉去吧！——那里？”暗哑的声音继起。这般大风，这般深夜，为甚他应得到这冷静大街上受罪喝那挟有沙石的北风，可怜的驯善无反抗心的强者啊！

胜利属于强者，那是无须乎解释一句话，这世界只要我能打倒你，我便可以坐在你身上。我能够操纵你的命运。我可以吃掉你。爱！同情！公理！一类名词：不过我们拿来说起好听一点罢了！谁曾见事实上的被凌虐者，能因“同情”与“爱”一类话得到一些救助？爱与同情，最多只能在被凌虐者对于更可怜的一种心的悯恻。

十二月二日

梦中所见的女人，也还是板着脸儿向我。

——这时我不能明了是在什么地方。

——我摸了摸衣袋，还剩有四块钱二十九个铜子，我胆便壮了。慢慢地踱到那中年妇人坐边，好久好久，才羞涩地说：“嗳！我想把三块（我还要留一块买面巾，） 钱送你，请你准可我同那黑眼睛姑娘吻一下，好不？”我一面取钱出来，左手指着去她不远站着那个小小身段穿红衣的姑娘。

——我以为性的交易，应得是这么做。

——她，（似乎普通说的龟婆鸨母） 回头来楞起一双阴惨惨灰黄色眼珠，钉着我。待我说完时，她才说：“咦！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不大听真呀！……三块钱？……是，是，我知道你身边只有四块钱二十九个铜子，——是不是？你舍得三块钱为的是什么？——吻一吻，谁信你。”

——这可把我急死了！本来我存心只不过是摸一摸就得了。三块钱，试想，能在她那嫩小嘴唇上结实的吻一下，嗅一嗅女人的气味；那有不愿意的道理？可是我终无法子去诉辩我这衷情，我又恨起我平日对于辞令修养上太疏忽了。

——她那不爱我，不相信我三块钱一吻外没再有野心的神气，使我气极羞极。我居然不顾到什么了，一气把衣袋中所有四块钱二十九个铜子一把抓出掷向她身边去。

——我跑过去赶那女人时一样都不见了。

我向那里去找她？

十二月十日

脚依然痛肿。我虽知道这是前面漏风的板壁所致，本可拿出客人气派喊伙计补糊一下，但这气概已不知何时失掉了。为免得看那青色脸庞，终于让它吹。

日历明载着来者十四日。无论如何，这个年节我要在这失了国际畛域，中西共治的北京城住过了！上帝这样为我安排：不准在同所在地过上两个年关，不过时时都使我做一个精神享乐的信徒，这会不是上帝的意旨吧！

十二月十七日

今天是一个可诅咒又可爱的纪念日子。是宣传博爱以身殉道那个犹太胡子的诞生日，是云南反对帝制起义的纪念日；但是，这对于我这样一个流浪无所归宿的人算一回什么事？世上佳节足以寻娱乐与追怀的于我总无分了！

我要乘这人声静寂的深夜来痛哭一场。自然，我眼泪不是为那被钉死的犹太人而出；也不是抚今追昔为时事而出，我是哭我自己，二十年前这一天，正是我与这又光明又污秽的世界初次接触呢。

二十岁，不错，二十岁了，孩子的美丽光明的梦，被我做尽了！黄金的时光，被我浪费完了！少年的路，我已走得不剩什么了！时间在我生命上画了一道深沟。我要学二十年前初落地时那么任意大哭：虽然不能把我童年哭回，但总可以把我二十年来在这世界上所受的委曲与侮辱一齐用眼泪洗去。

圣诞日

于庆华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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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1月30日～31日《晨报副刊》第18～19号。署名芸芸。

绝食以后

今天计算起来是第三天早上了，头似乎反而比昨天倒清明了一点，他把小抽屉里剩下来的那片不到手掌大小咸面包嚼完后，呷了几口开水。让肚子在那里叽叽咕咕，却不去理它。他还觉得昨天做的那些事毫无意义，为什要到离寓二十里以上的北城去找什么事，又为什么对自己肚子的空虚也来抱歉，不能生又何必勉强去生呢？

当昨天这时，上午八点钟，他是同样的从那破被里爬出，——也是把身子从混乱如发团的思想里爬出，嚼下那匀下来比较稍多的面包。面包均匀后，“今天，我是去找寻生活！”这要力的帮助，于是，他才不迟疑的取了那分大的。

如梦幻似的出了大门。又如梦幻的进了京兆尹公署。

小的雨点，时时落到他肩上头上，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只觉得一切人于他，都含有点陌生的敌视；他于一切，却也有点漠然的憎恶。

当怀藏着那衙门传达先生若甚亲热而又同情的口音“先生，什么名字？……没有于昨天报名，那这时不能报——已满了！”踱出大街时，小雨依然落在他头上肩上，也依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热闹着——像是大街本身的确也热闹着的西单牌楼，在他不很清确如醉人的晕浮眼光下，一切还是一样，同刚才，同往天。

曳着刀的黄衣警察，于马路中把身躯非本意的转动着，面孔因所遇的对方而时时变换，正同他以前所见若一丝不变，他觉得是值得诧异的。从菜市场走出来的那些中年太太们，不但依然手中小篮内放有昨日所买的茄子，鱼，肉，没毛的鸡，颈子伸缩的团鱼，还仍然是那种闲适不忙的脚步。由马路彼端跑过此边来的那些女人，衣裙的飘动。依然同手上那红的绿的丝绸伞成一种美的调协，这美的调协一刹那影子，也依然吸了许多——至少是他自己——的眼睛，如看跳舞般去注意，研究，从研究找出趣味，小估衣店，铺子里那几件起条子花的短汗衫，闪光的蓝布大褂，依然在微风下摇动着，仿佛是同伙计们或觉到同样的无聊。玩西洋镜的口中依然在嘶声招徕看客，又轻轻的哼着自己可听到的小曲。汽车依然载了些活尸傀儡忙匆匆的死跑，还大声发出无耻的骄矜声气。马车洋车前的马与人，依然是流着汗。为一些尸首的搬运流着汗。每个小巷口的墙上，新贴上的那些花花绿绿广告，为了另加有“爱国”一类字样，仍然有那些过路人在忙促里停下脚步来搜寻那字句中所说的利益。果摊上虽新加了些翠玉色皮子的圆形西瓜也不见出与前日的什么差异处来；而酸梅汤的坛子旁覆卧着的多棱玻璃杯，秩序与闪光还是一个样子……

他承认这些是生在世界上应享受，应留恋，还可说是应玩赏的事物，尤其是单把浓酽的香味跑进他鼻孔而本身却悬钩到玻橱中的烧鸡熏鹅。这些东西使他腿软，使他腹鸣，使他由失望而憎恶而伤心。哟，这些没有生命了的东西还也来骄傲人！其实有生命的人与无生命的物，同样不能对谁某骄矜；只要你自己去设法就可接近它，占有它，吞灭它：然而这些过失他是不会承认的，即如说是知道。

魔鬼的人群啊！地狱的事物啊！我要离开你，于是，他便又返到他那小鸽笼般的湿霉房子中了。

一切的失望纠缠着，脑充血的结果，鼻衄把他晕了去。

当黑暗袭进他房中时，躺到床上的他，吸了一小壶只略剩微温的白开水，制止了他心膛内欲焦枯的焚燃，并做了晚餐的代替物。

也许是饥疲与失血的助力吧，在两声零落里便半晕迷的睡去了。一直到今日早上醒来，他还觉得这是半年来最安适的一夜睡眠。

当阳光射进他的意识里时，一切烦恼失望便同时攻入他的心，缠绕着，缚的同昨日一样，无从动弹，并呻吟而不能。……我为什么又要醒呢？我需要的是醉与死……然而这不能够，空虚的肚腹，也不让他再去昏迷了。

在他最后的一餐完结时，他想：一切完了，希望同到这一片咸面包，如今已一把抓来嚼到口里咽到肚中了！我需要是不必与人去争夺的事物，我只要永久的安息。微笑中的伊古诺夫，当真成了我的朋友，（他不自然笑了一下） 但我却不是像他那样去爬那一次铁栏杆；——北京也没有那一类铁栏杆送我去爬，而我也不须……

因为是这最后的力没有用处，他把来写了一封告相识的信。他虽没有了家，但半百的父母，相爱的哥，姊，可怜的弟，妹，却还都在这世界上存在着，虽说是同他样漂流漂浪找不到定止。然而他的信却是写来给一个但识过一面的人，是想设法把他从半死的状况中救活而没有成功的一个人。我们知道他是想世界一切把他忘却如他对世界一样，自然就可了解这信的意义了。

□□先生。

从奉归来，即到过先生寓所一次，没有见到，说是先生出门去了。当下记到曾留了几个字，请门下于先生反身时呈上，想来也总见到了。

承先生吹拂之力，得□□先生允许，接济往东大暑校去听讲，本来只待动身了，谁知得消息，乃谓因为校长事情未能解决，暑校无从开学，而图书馆班自亦不能进行。幸好是没早动身，不然，到宁又复处于岐路。

在先，以为不能多去设法读几年书，但这区区两个月的暑期学校，大致是不生出什么问题来了，岂知偏又有这么一个变故来阻此行，真若无命接近学问似的。实在说来，我是不再想进什么学校了，虽说是不踹到学校大门，人生教训受来还是一样。

□先生是允为待以时日另行设法的，但小小的不值得大人们在意的事，是最容易于他们脑子中消失的，并且这又是求人，不能比什么别的事，可以拿来做一种账欠似的行为去追讨。承□先生情，为允把欠寓中的钱还清，然而他是不会想到一个人寻生不得便不忧伤死也会饿死的。即如这时说我是第三天没有一颗米塞进肚内；但靠到由一家铺子赊来值廿枚一个咸面包与几杯开水延持，谁个又肯信呢。

别人的肚子，不是拿来装那些鱼肉，使是装上些油鸡肥鸭，白稣的奶乳，像珠子似的白饭。纵不堪，也还能每日按时塞上些馒头，烧饼，枣糕，窝窝兜，看看自己，却时常委屈这肚子。这还有什么说呢？肚子虽可怜，但不幸寄托了这样一个无进取力，脆薄颓伤的灵魂，而又处到这么一个世界里，如今还不饿死，已算得一个奇迹了。以前还时常对自己肚子抱歉，如今却以为这还是多事。

挣扎着跑到京兆尹衙门里去考什么书记，到时却说是人满了。对人生失望的人，左右已不会再从对一切绝望中添上一点懊丧，所以又如去时一样的跑回，虽不得了什么，却也不失什么。

拥着被来听雨，檐溜虽是吵响不宁，但心情却死样的静沉，一切在往日所想望的这时都不须了，连最易拿来做懦怯安慰的眼泪也没用了。所要的只是永久的空虚。我故意这样平静的永远睡了去。

请先生以后不必为这命运践踏下的薄命人措意，我希望世界一切都把我忘却！……

先生所认识的少年□□□

他把信写完了，看了一次。肚子内又叽咕叽咕叫喊起来，然而他却不去理它。头又渐次的渐次的若有一种虫在爬动，“天哪，再爬到鼻孔边便完事了！”脑充血他知道是危险事，他轻轻的喊着，但从脸上心上却搜寻不出一点恐惧意思来。

他静静的躺下去，合了眼睛。这种样子，若从别个看来，必以为已是一具死尸的陈列，纵活着也成了过去的事了。他自己也感到。从他喉舌间哼出的轻弱嘶呻，轻弱到只有自己能听来是哭声。眼部略略有点刺痒，但当他用衣袖去擦拭时，袖子已不像从前那样湿润了。

……眼泪也不是我所有了！真的，快安息了！一切都应忘却，一切都应遗弃……为什么我还把一些不应用的热情，去嵌进几个在世界上还挣扎着的可怜朋友心上，使他将来还为我毁灭而悲伤呢？把悲哀的担子落在后死者心上，真是不得已的事。淡如，颐真，伯略，几个夭死朋友们，给我的那些，如今我又行将要把来交给他们了。可怜的他们，不知谁又先交给谁。

……以前，那些孩子般的痴想，在临命时，写封信去到天的女人那里去，或是胥的女人那里去，请她为一次这世界没曾有过——但从小说上听到过的脚色，给长眠者带点甜软的幸福到那不可知的另一世界中去，送一个为可怜而布施的吻：大致是不可能的事了！唉，痴呆的妄想！天下即是满布着柔嫩的细致的面颊与弧形的红嘴，然而一些活着的勇敢底少年，凭了名位的帮助，早跑去吮过了，那里还有剩下的来给你的呢？

……若当真我能跑到神面前去诉这种冤苦，他会说，孩子，不要悲伤抑郁不平了，这时你已是有福了的人。你说的是过去，就是过去，我不是曾给了你许多梦吗？你从梦中已得到许多别个孩子不能得的爱抚了，你不应觉到什么遗憾。惟有梦里的女人才是真神。他们那些少年男女举动是什么？只是狎玩的摩擦，这摩擦只能把人灵魂的美质磨尽，只能引人进粗恶的肉感道路上去。若你希望的是那个，那你简直是受自世纪初到最近那些人共同造就的谎伪观念欺骗了！

……然而，仅仅是梦，却不能证明我是曾经这世界中旅行过的人呵！倘若谁的一个这时当真能给我一次这样摩擦，我敢认在我的信念里，无论如何她永久是一个全神！

……你既要证明你是住过这世界，旅行过这世界的人，你便应自己去进取而证实。你不自去进取，怎么能怪神的吝啬呢？这只恨你自己怯弱，其实我所能给你的便只有梦：倘神又是这样来回答，那又怎么？怯弱的人，岂止是为了怯弱无法去取去这证明；便是生的权能，何常又不是为了怯弱才被世界剥夺呢。

……唉唉，一切都应遗弃，凡属那些既往世界中所没有得到的，也不必在这临行时用乞怜得来的赠与带在心旁！

人是昏迷的睡着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落，没有休止。

七月二十三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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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8月4日，6日《晨报副刊》第1240号，第1242号。署名沈从文。

莲蓬

校丁老毛，二十多岁青年体壮的老实人，从脸上平常是搜寻不到如像其他那些人抑郁，忧愁，失望底。但人谁个知道他未来的事呢，委实说。平素遇事乐观的少年，今日一切不幸缠上他脑部来了！一肚皮的不高兴，说不出口。

既有一肚皮的不高兴，却又开口不得，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拿一切事事物物乱揎乱打来发气？

这的确是一桩令人怄气的事！不过在别人方面说来，气虽要怄却不必那样大。

也许是不怄过气来的人一怄起气也比别人更凶，还是拿“事出非常”几个字安上为妥。

他知道这气既不能发泄。积之于心，久而久之，会就要生出病来了！于是，不必要校长呼唤，也自个拿那把每早到桥石上磨得锋口雪亮的镰刀去砍荷塘旁那些李子树，（折过李子了的） 芭蕉，以及在塘边所生的一切果子树的繁枝。砍树发气，是一层意思：在砍树时，用眼力去搜索塘中莲叶圆盖中间剩余的莲蓬，又是一层意思——因为使他怄气的，便是这些莲蓬。

他把那些树枝砍到不能砍时，才住了手。

出他意表之外的，是这些气竟仍然停止在心的一个角落上，没有跑尽。且数数来，简直是不轻松什么。因此，他又拿了一个大木棒棰，跑到桥上去捶打那些正卧在太阳底下取暖的新麦杆草。麦杆草原是用来打草鞋的，采来须晒须捶才能用，但这时老毛把它们抓到手下来捶捶打打却只不过为得是出气而已。这事除了他自己还有谁知道呢？就是校长，见着我们老毛不待呼唤就高高兴兴去砍那些果树不重要底枝桠，亦不过以为今日的老毛，忽然能动起来，生一点微微诧异罢了！

直到他早上扫地以前，老毛依然不失为愉快的健全的少年。扫地是他职务，在今早扫地时，他从不注意的当中，听到与他希望中有冲突的几句话由校长口中说出后，他觉得这职务以后简直不必再干下去了。原来，他一早上钩起腰肩在校长办公室那大房子中打扫时，耳朵中听到桌子上那座大摆钟消克滴达的喊着时间口号外，又顺便听到了靠坐到沙发上眉闭眼闭的校长口上告给学生的话：

“……今而后，莲蓬长矣！莲蓬大矣！尔留此诸生，可择其成熟者采而食之，吾不汝禁也。”

学生微笑，忙说是是。

学生的笑之意义，除老毛外没人知道。在钩着腰的老毛，虽说腰是钩着，但当学生口上是是，把眼睛里夹上些矜骄揶揄同到脸上的微笑抛过他身上时，他知道把这眼光与微笑集来变成言语，就是：

——朋友，以后你不能独占莲蓬卖钱了。

完了，完了，一切完了！老毛从这校长几句既酸且臭的训词中认清了自己的命运与幸福，已随同塘中那些莲蓬一个一个人到几个学生口中，为他们咽下肚去了！

他知道，以前所设想的：卖一百个莲蓬，便去买一只小羊儿的计划，已宣告无望了。他知道，以前所设想的：从小羊儿肚内生出一对小羊儿；又从那一对小羊儿身上长出一对小羊儿……由羊而牛，而槽房，而当铺，而住屋，而二十多处田产，这时已被几个毒恶小学生，狼吞虎咽的塞到了肚中，没有存余。

请想：那么大一些计划，那么多一些家业；为了一句话，便尽这些小无赖咽到肚中去，怎么不使人怄气伤心呢。

学生只顾兴兴头头卷搂着裤脚筒，在荷叶中进进出出，找他们承认为满意的莲蓬，口内只顾从吃莲子外说着笑话来相互逗趣，虽说还记到昨天要吃一颗蓬须送我们老毛铜元二枚，但这时却只争到选择那大的熟的莲蓬去了，谁都不看见站在塘边叹气的老毛。

或者，这伙小东西，这时当真觉悟到所吃的不是莲子——直是一些牛羊，槽房，当铺，而这些又都属于校丁老毛所有，也许竟把虽经吃下去的亦忙吐将出来了！

…………

老毛觉得是一切都完了！（的确塘中莲蓬已不剩了许多） 虽然我们看老毛还很年青，不妨把希望又来另建立在一个如泡沫似的事业上。

老毛的气，大致不到荷叶全枯或是中秋节赏发下那个时候，总不能平息了。明年的荷叶能再生，莲蓬也能再如此时那么大，那么在荷叶间挺挺的伸出头来：但明年是否还能使老毛在这上面建几座楼阁，却无人知道。

既然是被砍的树不会到校长处去诉冤，被打的麦杆草又不能托梦于学生，所以，不久，这事连老毛自己也就忘却了。毕竟他是聪明人，不到五天，他花了六个铜子便从算命的杨半仙处讨得了安慰。

这时他床边柱子那个大钉上，已悬有了十一双新麦杆草编就的草鞋，那大木棒棰仍然卧在没有火了的炉子旁边。

八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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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8月12日《晨报副刊》第1248号。署名则迷。

第二个狒狒

他如今堕入一个武库窖中了。

这正如达哈士孔狒狒家武库一样：是用砖石相间建筑成的一间平房子。窗子外，也满是些青绿不知名的草木藤萝。别人把他安置在这样一个陌生地方来，他虽然觉到事事物物都显得陌生，但同时也以为事事物物都有趣。墙壁上，除了满是些致人性命，给人流血，败坏人幸福的东东西西外，找不出一件和气物件来，颈脖上一大串红缨的宝剑，计有四把，这都是白铜什件，把鲨鱼皮染成绿色为鞘的长剑，很威严的贴在墙上。悬在床头壁钉上的，是一把红木为鞘的短剑。架子上，立着长枪，大刀，矛子，赤缨梭标。大关刀与八戒传下来的钉钯，各排住了屋之一角，昂然不动。杀猪刀的发光黑鞘，极自然使人生出刑场上搽的一声圆头瓜落地时的联想……总之，这地方所有的东西，都是森森然，带一种冰冷样子：不过因为布置合法，他又是新从尘嚣中进来，一举目，一种新鲜趣味就扑拢来了，所以他第一次睡了一阵午觉，醒来时，似乎梦中也还安宁。

武库中，十八般武艺用的家伙似乎都全了！只没有实弹的短铳与敷有毒药的箭头；这因为这位狒狒在此原是做拳术武技教师的原故。

大家大概是都愿意认识这位狒狒的！不过我所能介绍给大家以狒狒一切的，还很少很少。这因为我是初来。过几天，若是狒狒的故事在他时有机会知道，我自然极乐于报告给大家。

狒狒是有趣的人，这有趣从狒狒嘴巴上那一撇短短胡髭就可以知道。自然我们从狒狒桌上墙上那些东西中，亦可认定狒狒是一个趣人。

当他初见狒狒时，是藏在一个瘦长子办事员身后底。那是昨天，这瘦长子一直把他引到狒狒武库中来，狒狒面上有了很可爱的笑容，对这年少生客，显然是很欢迎了。

“贵姓？”

“休。”他答时，正望到那壁上一些怪模怪样的兵器。

“是湖南吧？”这原是狒狒乱猜的话。

“督办同乡。现时上山来帮点忙，一时找不到妥当住处。今天客也太多了，故——”一瘦长子找到说话机会了。

“好，好，好，欢迎！”狒狒两只手送过一杯茶来。这是两只强健的爪子，有凸起的筋络与黄色的毫毛。

“若是到这里长久，还来同先生学学，练练身体。”他从那一对筋络蛄屈的腕子上才想起这么一句应酬来。

“好，好，好，大家研究，大家——”两个膀子搁了一下的狒狒坐下后，把脚又跷起来。

呵呀，腿肚子又不大！这么一个结实东西，怕饿他半个月也不会……他眼睛从墙上研究虎头钩移过来落在狒狒腿上。

瘦长子把桌上一个半边红的苹果拈到手中，摩玩着，便不再放下。大致他事也很多，说了句再见，便出去了。请想：对面大椅上端端正正坐着吸烟的便是一位狒狒，四面墙壁上，一些兵器都张牙舞爪的如即将离开它原位扑过来的样子，……并且他把第一句学学拳的应酬话说完以后，搜寻了半天也再搜寻不出一句话了，不走还待何时？于是他也出了这奇怪的武库。

…………

这是第二次见到狒狒，在武库外一个小桥间。

夕阳爬过西山背后时，东边的天成了粉红色的霞片。好一个地方呵！可惜住了些浑噩原始动物与一些黠而愚诈的蛇外，便只有几个木乃伊。

他慢慢地沿着这一条花石子路走去，左手挟了一本圣经，到了桥边，便不动了。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呵！我虽然黑，却是秀美；如同基达的帐篷，好像所罗门的幔子：不要因日头把我晒黑了，就看轻我！……

使他感动到眼红的不出这两者以外，他刚念到雅歌第一章新妇之言一段时，一群裹在粉红水绿丝绸里的美丽肉体从桥上过去了。

……呵呵，你妖艳的肉体啊！为甚如此美丽？你用你像鸽子的眼睛来宰割一切不幸的人，你因你美丽而骄傲了世界……呵呵，时间！快转吧，快转动！我敢即时已成了十年后，看你们这些女人还能用你靥上花霞似的青春给我伤心不？——

“怎不到会场上去看戏？”一个有力的声音突然起自他身后。

“哦，曹先生！曹先生刚从会上看戏来的吧。”他回头去。

“是，是，好戏，好戏，只是人太多了，——太热……”

“今天怕不有了三千人吧？”

“嗯嗯，差不多，差不多。我坐在，”这里狒狒比先用了点力，或者是恐怕我耳聋也说不定，“我坐在大少爷旁，他今天很高兴。说到大少爷，真是——那年，老太太喜事时，我还抱到他在老太太床边送终呢……”

他，狒狒，似乎还说到老太太当年到天津时，他曾由新站一直扶着轿杆到家一段话。这些是增加身上某一部分（或竟是全体） 荣耀的事，于狒狒先生自然是愿意常有机会告给别人的了！不过这却把他为了难，他本想找一句若带有羡企的适当应酬话塞进狒狒耳朵去，可是半天也找不出。

也幸而是他不找到若有羡企的空虚话！不然，狒狒先生会又从这一句话中引证出若干表示与老爷家中亲近的唠叨来了。

“去看看戏吧，听巴掌声的响亮，可知剧还不错。”他提个议来想支开这不愉快的接谈。

“好，好。”

于是，他们俩进了门，挤上前去。

今天人的确太多了，老爷太太皇亲国戚坐中间。男女来宾坐两旁，男女学生坐后面，再后面是丁役站着，闲杂人立在门外把眼睛贴到窗棂上；真可谓之大同乐了。

当他不知不觉被一个少爷们推送到从前面数去第五排正中一个座上时，回过头来，却只见我们狒狒先生正于极左边拣到一个空座位。怎么狒狒不进来呢？此间空处还多呀！不久，就使他了然，原来前面一排是老爷，而他是充混在国戚与皇亲之中的人！狒狒资格却不够。这只使他不幸，因为得到这么一个好位子。夜里九点钟后，当老爷引着两个小玩物再挪上前一排时，空座上即刻就填上了两个奇丽肉体。他不久就在心中念起雅歌第七章来——

女王呵，你的脚在鞋中何其美好！你的大腿，圆润如像美玉；是巧匠的手作成的。——

你的颈项如象牙台；

你的眼目好像希实本巴特拉并门旁的水池；

你的鼻子仿佛朝大马色的利巴嫩塔；

你的头在你身上好像迦密山；

你头上的发是紫黑色；——

王的心，因这下垂的发绺系住了！

……何其美好，何其喜悦；使人欢畅喜乐！

……你鼻子香味如同苹果。

迦密山只在他面前不过三寸间隔，但给了他欢喜也给了他忧愁：因巴特拉并门旁的水池时时回过来，牵引他几回想伸过手去摩抚一次那莹然如玉的象牙台。苹果的香味，使他昏迷如痴……

这位不幸的少年，终于犯了许多心的罪孽——同时一个膝盖骨，在巴特拉并水池的鉴照下，也成了一个卑劣东西了！……

关于这些与狒狒不相干的事，他另写一篇题名为用A字记下来的事，记述他的不幸，这里也不用多说了吧。

八月十六日于香山慈幼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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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8月22日《晨报副刊》第1255号。署名沈从文。

用A字记录下来的事

将近三千多个面孔，都为寿面寿酒转成欢喜和悦的样子了。在一堂的欢笑巴掌声里，他觉得自己又不知不觉选定了“孤独”，在那人群中寂寞起来。

呵，这样多肉！一排排，一阵阵，都能为一个在台上用使人欲哭不得，不受用的滑稽话，把笑声引纵出来，不是快活事也还是怪事！这有什么可笑的？但是虽不有什么，毕竟大家高兴，有非笑一阵不可的意思，就让大家笑吧。

“我还是去找我的梦去！这里各样都为人预备的有；快活，高兴，爱情，谄谀，寿面，寿酒：但这之间，我直是一个不速之客了。我的地位，即如算是个客，也还是不重要自己跑来逗趣的客，寿面寿酒是搭到别人得一分，——就是特为我预备加一分，要我用五点钟以上的难堪去换取，……而我也不须要。”

他把身子立起来，回过头去看背后刚挤进来那一条特别留下来分男女来宾礼教之防的空路。

“嘘——”这声从他座后一个中年绅士口中发出，这显然是我们这位想出这肉阵子的人挡住了绅士视线了，故这样下了一个警告。

“狗东西，你就那么给我难堪！这你不可以稍稍把头偏一下吗？为甚刚才为答应女人的话，却歪过头去十分钟呢？……何况我是找路出去。”

为了嘘的一声，他了解他便成了这绅士的敌人，头上有绅士加给的侮辱与憎恶。也许是下意识中已种下了一点怯懦种子吧，虽想用故意持久不下的行为来反抗的他，仍然是颓然地坐下了。

“狗东西！我若离开了这座位，总会来一位肉屏又大又高的胖大爷，使你头也昂酸。”这极滑稽的思想突然从他脑中生出，于是又从座上站立起来。

“嘘——”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哨子，使他血沸。

他还是站着，愤恨把他身子举起。他还用目光去后排那些青衫马褂特意从北京城中来叩头献谀的人中搜寻哨子声的来源。

当他慢慢地若从战地得胜归来带了些骄足神色贴上座位后，围绕着他的肉群，都成了被诅咒者。同时，他下了一个决心：我非让我这身子放在来此看戏的肉群中最后出去不可！我要看个究竟！不用睡了，还有明天。

电灯忽然黑了，只剩下台上前面一排红绿五色小灯光。紫的帷幕渐渐的拉开，原先位置在帷幕后面，用浅碧水红丝罗裹着身子的四个女人，随同话匣子舞曲的节奏，转动起来。

这值得大声鼓一阵子痛痛快快的巴掌！四个，请想，是四个不同的人，会这样一致的跟着舞曲拍子做出许多花样来，而身躯是这般轻盈，苗条，……呵呵，这种令人钦佩的逊驯，怕不将来都不能够做一个太太，享受爱美丈夫的供养吗？

从厌烦到不能使人再厌烦的肉底噼啪声里，他想起工人绥惠略夫在戏场时光景。倘若是有那么一件东西，握在他手里，这极可注意的阴阴不是就在他手中了吗？哈哈，女人头上折了的白合花绅士的巴拿马草帽，如白藕般小而嫩肥的手臂沾上些大红色鲜血，从有一撇短髭的丰腴嘴上露出底苦呻……幸福的败坏者！以后，几多会找娱乐的肉东西将永怀着这痛苦归去。把你们的爱人毁去，把你们的宠姬毁去，把你们倚为幸福之屏风的风屏撤除，把你们点缀世界而具的美一起毁灭！……可怕的悲恨，做梦也能并出一身冷汗的恶印象，将嵌进你们未遇到这十粒子弹的人们心中去，永远，永远以至其他一个肉世界去。

这时他的手不因不由插进了大衫衣袋子里。铅笔一枝，极孤独的卧在衣袋中之一角。铅笔呵！变吧，变了，变了，一枝铅笔，变成铅笔一枝而已。

新戏台上几个女孩子竟能如背书一般熟流的念下去，也可算难得了。这是容易的事吧？只怕你以为！因为你们都聪明才智，自然看来是容易事。他很觉得奇怪；为甚他念一首七言绝句到明天会一字想不出，而这般小小女孩竟如此熟习脚本？

新剧说来是帮助社会教育的，是给爱美者得到极优美愉悦的，从一本像有七八（或十多） 幕不知其所以的剧中，他证明这话了。巴掌，哈哈，好等等作用中，不表示出这群没有受过教育的爱美者确已于目之所接有所领会了吗？

他但昏昏闷闷的，也听得到台上的背书。这时台下嘻哈以外的声音超过了台上一个极清锐的女孩说话，然而他还能在这潮声中把耳朵去接收台上的清脆莺簧。

“噼拍，——噼拍，”这声音起自他身后那个绅士手上，他掉过头去研究他的正弹动着的手。

“不怕肿吗？”他用目去说话。

“不怕，不怕，——噼拍，噼拍”，绅士的手已答复他的意见，说是不怕不怕了。

…………

旧病发了。

原因是他面前一排座上跪了两个披拂着头发的小孩，换了两个小姐，从小姐的松散发髻上见到姑娘们的新女人型式来。

“现代教育铸定的新型式姑娘，太美丽了；我应赶快死去……”

因女人的太美丽，使小物件中的达利孩子想到死，他实太伤心了！

他不愿受一种不可抵抗的诱惑，故即时把头低下去，埋伏在两个手掌中间。他的腕子的倚靠处，前面是一个剪发成圆形像包头菌似的女人底脑袋。

不幸的人，能以知避他的苦恼，那以后便不会再苦恼了！然而我们知识只能帮助我们取得应受而不愿受的苦恼，因为“不幸”据说是命中从有生以后带给来的礼物。

我们为这小达利笑还是为小达利哭呢？从诱惑的恐惧中，他以为低下头去便可把这魔鬼躲开了，谁知当这姑娘把身略向后靠时，那些没有平贴的短发便落在他腕上。

……一寸，两寸——过去两寸不到的地方，不是有个敷了雪般白腻颈子吗？把手伸过去，两寸，只是一尺的五分之一！只一伸！我便将拧着一个细致滑腻的面颊了！抬起头来，伸过去吧，乘电影未换片时！

如所思的他把头抬起来了。但他却并不是伸过手去做那些伟大事业，（色情狂胆子到这样当然是算得伟大了） 只是想把手离开这使他灵魂刺着发痒而颤栗的青丝细发。他的手，左边已垂着；右边又插进口袋里去摸着那枝终不能变成足把这会场中三千个肉体兴致扫去的短短铅笔。

那无领白麻纱衣，绕颈那道密系小花朵而成的丝边，淡红颜色，落到他眼中时，同时那边还有些撩人的香气由伊手绢上过来，跑进他的鼻孔。

大概是大家不该于这晚上见到意外的热闹吧！所以我们小达利心中起着许久猛烈争斗，想到鼓勇气伸手过去拧那二寸以内的小圆脸一下；也想到赶快跑到山后峡里去乘月光跳下去；可是，一样都不做，仍然一直昏迷的坐在那肉阵中到散会为止。其实当真有这胆子，伸手过去将那在一层薄纱内的小小腰肢结实搂着，把从未亲过女人（但为女人亲过） 的嘴唇搜寻着那芳唇秀靥吻到他人起而解脱为止：尽把事弄糟到如此地位，事后的攻毁，纵至于搽的一下削掉一半脑袋，也得到比受罪还应丰富的报酬了！或者是峡里去消磨了，也比让人用不经意的眼波，把心子割碎，如受凌迟一样苦恼为爽利！

在别人，把手上那把有镶白铜的小遮阳，横放在自己后座，且把微微凸出的两个黑眼睛，扫一下靠在背后那个小达利膝头时，小达利感到一种流泪的侮辱了。

“卑劣东西！”这话小达利从伊眼睛搜出来的。卑劣呵，在小达利的一切行为中，从另一人看来，本已满刻上卑劣两字了！

可怜的小达利，根本上你命就卑劣了。时代在此间造就了许多太太奶奶，但不是为你这种人造的！你于这中找你所须要的东西，太不合理了！你卑劣，你太卑劣了！处处却想求乞。

在一间霉霉湿湿的房子里，你们可以找到达利。这时天亮了。哭后卧在一张铁床上的他，一面在用力击打着那卑劣膝盖骨，眼泪还挂在脸上。

八月十四晨香山十八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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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9月5日《晨报·文学旬刊》第80号。署名沈从文。

白丁

他记得刚才怀藏了些不安与惶惧进到一个阔大办事室中时，当室左独据一角一个长衫斯文人起身来便打了个照面。这不须他来红脸问讯，于那张单独桌面前略无皱纹的长衫上，他已认清面前的便是股长了。

他用见上司时的态度，恭恭敬敬斜靠股长先生用手指示一个座位后，于是股长先生用对小学生态度开了口：

……听院长说你还做什么白话文咧！

这增加了他刚平复了的惶恐，忙说那里那里，什么也没学过，懂不到那样叫白话文同白话诗，纵然……也不过玩儿玩儿罢了！

其实股长把白话文三个字慢慢的嚼出来吐在他耳朵尖上，用意也不过是逗小孩子玩儿玩儿！不久就使他恢复了安静。

“读过书吧——到那一个学校上课？”音调苍老可听。

“不，不，在北京并不入过学校。”余下的惶惧使他嗫嚅。

“那往年子在别处总到过什么学校了。”

“不，不，不念过书，是个白丁，字认得几个，但稍稍，稍稍从别的地方认几个字来。学校是无缘无命的，心里也不敢想。”

“哈哈，好说好说，听院长说蛮好咧！”话是这样说，然他眼睛同时接受股长先生的眼风，却像是：白丁，白丁，不念过初级读本上的鸡鸭鱼，怎么上馆子时倒会叫出“蘑菇蒸鸡”与什么“清炖白鱼”一类新鲜名词呢？

股长先生以为不念过教本上鸡鸭鱼，便不应会吃关于鸡……这意思自然很对！不过他觉得是侮辱了。

他想讽股长一句话，然而找不出适当句子来，没有开口。

“这也没多事，院长意要先生来（以手抓头微笑科） 为编编一个周刊，一礼拜一次——又听说你也想于这里念一点功课，不知——”股长不则声了，态度忽然更庄重起来。

他这才新发见股长有在剧场上充一个绅士或哲学家的才能。

这简直把人瞧不起！从什么地方倒说我是来受人教的。白丁就不会来讲堂上解释没曾念过的鸡……味道吗？于是，他说，说时比先加了点力气，似乎有不平搅合在话里：

“不错，我要念点功课。不拘日文或世界语；但这要往北京才能找到较妥之学校。至于到这来，是院长约一同来看看，大约不久还是返北京去，那边且还有个职务。”

两人就沉默起来。

股长的手，还不离开头顶，五个指头在头发中搔爬，似乎是在搜寻一件东西。

他得了空才慢慢的旋过头去看那室中的一切。十多个斯斯文文的不认识人，还长袍马褂把头埋伏在桌上工作。大概同时他们心也埋伏在那些黑的白的——不黑不白之花的薄册上去了，室中静寂到各人能听见各人的出气。外面的蝉的干嘶和到下课后学生的嚣扰从窗子眼（这些窗眼是糊有绿色铁纱的，蚊子却不能撞入！） 撞入，各人也能听到。间或其中一个也举起手来，学股长样抓着脑袋，但这我们却不能相信他是有什么所为而然，不过为一种无聊与疲倦的解除，像一个“哈欠”与“懒腰”用意罢了！但那些用拳头敲太阳穴的，我们应相信他是在叩问自己已遗忘了的事情，因为他们背膊上的湿痕曾为他们证明工作的专一了。

这简直是一些机器，且各自能管束他自己……房子里充满了无聊，他为这无聊把背膊弄湿把头也弄昏了。

长此沉默下去，终不是事！终于他又发话了。

“这里周刊不知何日起始，若是即日还不能进行，我想回北京一趟，我还有些小事没理清，有三两天总可转身，但——”

抢过去说话的股长是这么的：

“好好，就是吧，三两天一时还不能进行，等开了学，再——”

当送客的事举行时，似乎股长也曾起来一下。一个小办事员得到这么优遇，自然不应再说什么被人轻视的无味牢骚了。

他记着：股长在接待时给予的颜色以外还许了他若将来有什么好文章也能够在这刊物上发表，好家伙，这又不幸福与荣耀！当时口上他似乎还致了一声谢，但白丁于这时便更感到别人的侮辱，出办事房时，肚内有气，身上疼痛，心中悲哀。

他发了一个小孩子想头，觉得以后对人非骄傲夸大一点不可：到处因不能夸大吃一些肉货的亏，但实在说来还多是自己身子不为他争气的原故……二十来岁的人，身子还是那么蛮蛮儿，虽然心里四面八方早长了胡子，但心里别人却看不到，无怪乎到一处受一处男人的轻视，女人的白眼……当他明了了这些时，便把愤恨消灭，心里仅留了点自怨。

他的房子，给那个对苹果还高兴的瘦长子第二次的引导，换了个新地方。这房子正包围在六百个大孩子小孩子肉阵中间。倘若他是爱热闹的人，对这新地不消说会承认比以前那个狒狒武库好玩多了。

一些爱热闹的孩子们，于四十五分钟在使人打哈欠的讲授中下了课室。为恢复刚才的疲劳起见，大家都高高兴兴有意似的把那钉有马掌钉的鞋底，在楼板上拖来拖去的闹玩着。“这似乎还无多意思！”大家都觉得了，于是又相互厮打，叫嚣，哭泣，吆喝喧天；莫能休息，继续到铃子催他们上班。

大致是根据某一种新教育的原则吧，管理先生终日却只到厨房去同大师务讨论学生的食量。习惯平息了他奇异，在三天以后楼板上的拖鞋声，以至于厮打，叫嚣，哭泣，吆喝喧天，便不再引起他初来那种憎恶了，在这些兽的嗥啼骚动里，他居然能睡能喝。

这若说是受罪孽，同他一起受罪孽的也还有人。一个教员，是文学讲师吧，同他隔壁。另一面隔壁房中住了三个听差——他于是挟在他们中间。

也不止单是住下的囚笼子在他们中间！还有地位，身分：他不久就觉得。

他搭到比邻听到了些不能入耳的训斥，这训斥由先生们扔到听差耳中，同时入了他的耳。享受了听差们对先生的恭敬，每日有送水到房中来的，像公寓中伙计们那种不好看的颜色在这里找不到了。学生们呢，见了这么一个穿有长衫的人，从长衫上生出恭敬；先生们呢，于白丁面孔手脚间，却找不出与其他中级一组学生的异点来。……

他发见了解除这位于中间的悲哀一个方法，就是赶快长大！然而从饭量的增加中究能给予他骨肉若干发育？他没有方法知道，也没有方法证明。

一来复中他才知道这里也同别个世界一样，有许多字典上有过的字在这里无从找出；譬如说：从管理先生身上我们是无从找到“责任”两个字，孩子们队中失去了“清寂”，在门卫兵身上搜索和平也很难。

但也有些是别处很难发见而这里居竟有者，就是在教文学的大师中找到了古文辞类纂，同时又找到了白话诗，白话文，以及什么学者文豪的小影。

于时一天晚上，电灯快要熄灭了，孩子们镇天闹着跳着叫着也都于疲倦安息下了，什么人的谈话，起自比邻。

“是是，我看这三部是顶好的；《史记》，《左传》，《孟子》：最好是选出来教……”

“如今郑什么简直胡闹，现在出版的成什么东西？当年琴翁充主干人物时，真有不少合于义法的好文章——

“你看过块肉余生述吧？很好很好。”另一个先生扯上了《小说月报》之新旧观，两个芳邻不久就谈上现代文艺上来，丢开《史记》与《左传》了。

“新诗真可笑，什么‘青青的柳’！什么‘爱人，亲个嘴吧！’哈哈，有味！以前我本想把冰心那些诗选一点——”

“因为她是一个姑娘家——？”那个带了点嘲笑。

“那里，那里。有些据一般人说好，而且学生也请求过我，但终于还是作吧，仍然讲《史记》中短篇。……那个姑娘家二十多岁的人，平素又号称风头十足，怎不闻同人相恋呢？”

“嗯，现今这世界，二十多岁的人，除非是不知道那个事，保不定早……”

“当真，会怕早……但愿才子佳人……”这个为女诗人设想到此，似乎已看见了别人在亲嘴的神气祝起福来了。

两人稍稍沉默。若非有两支卷烟同时在狂吸，烟雾绝不会从上横隔孔内跑过这边房中的。他为烟气所呛，又咳嗽了。然而明知道这是别人的自由，无法干犯，正同因谈话吵扰他睡眠一样。

不久，又听到那个嫩一点的声音——

“哈哈，如今的诗人！徐诗哲，见过吧？嘴巴尖尖的，样子酸酸的：诗领教了，不给人一点愉快，样子又讨嫌——不过也倒有趣。”

“哈哈，密司忒张说他诗像唱莲花落，哈哈！”

“还有郁什么呢，一个哭像，似乎天天不得意在流眼泪的样子。其实，酒，喝得个不亦乐乎！……哈哈，诗人，哈哈，文人……”

“哈哈哈哈，你不见最近一个出版的启事吗，什么女士为她相好的编什么诗，才子已竟够了！又来女才子一编——哈哈！”

哈哈之中又有烟气从横隔上过来，他又呛咳不止。

依然是那个嫩嗓子——

“都是胡适之作孽，你看他那些诗成什么。”

“然而做官，享名，得利。”这是一个俏皮的回答。

“我想到北大那一次讲演，看到胡适之，老了，颓唐了，吃大烟吧，唔，说不定——”

“有了钱，什么不行？然而他怕只是病，不过纵然也无妨。”

两人均若有所感，微作喟叹，话停止了。大概又有两支美人牌烟点燃了吧，但这次他不咳了。

“……我想这个非杀不可！”这话很轻，他只能听到末后一句。什么事非杀不可？是抢案吧？又听到嫩声气的说：

“是是，勾引女人，做白话诗，真非此不足以整学风而敦礼教！”

看不到两位大师是如此拥护着礼教！然而还不至于杀，然而这也不过是大师愤激之言，然而有些确也可绞但不至于杀头，而且如今刑律只有枪决与绞……他竟可说已同情于两位大师了。

“……他们吧，一些黄鳝泥鳅，没个生毛的。他们据说专捧那位译哲学诗的……可想而知……”这话太轻了，他虽极力张着耳朵去搜寻，结果还不知他们论的捧哲学诗的是什么社的文人。

“唉唉，下士闻道，但解大笑：无怪乎天天听到这些文人骂《古文观止》是怎么可笑！其实不懂一点妙处，也难——”

“唉唉！中国文学的将来！”

“唉！”

“唉，国家将亡必有——”

由哈哈至于唉唉，一切都沉寂了。

他念着：“上帝啊？何时才把这些虫豸们收去？”睡眠就引他到一个恍惚，美丽，光荣，不闻鸟兽的嗥啼的清静银世界去了。

他梦到有一个软东西亲到他的嘴上，而且很热，于是……

八月二十八于半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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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9月15日《晨报副刊·文学旬刊》第81号。署名则迷。

棉鞋

我一提起我脚下这一双破棉鞋，就自己可怜起自己来。有个时候，还摩抚着那半磨没的皮底，脱了组织的毛线，前前后后的缝缀处，滴三两颗自吊眼泪。

但往时还只是见棉鞋而怜自己，新来为这棉鞋受了些不合理的侮辱，使我可怜自己外，还十分为它伤心！

棉鞋是去年十二月村弟弟为我买的。那时快到送灶的日子了，我住公寓，无所措其手足。村弟弟见我脚冻得不成样子了，行慷慨挟一套秋季夹洋服，走到平则门西肇恒去，在胖伙计的蔑视下接了三块钱，才跑到大栅栏什么铺去换得一双这么样深灰绒线为面单皮为底的尖头棉鞋。当他左胁下挟了一只，右胁下挟了一只，高高兴兴撞进我窄而霉斋房门时，我正因冷风吹打我脸，吹打我胸，吹打我的一切切无可奈何了，逃进破被中去蜷卧着，是摩挲我为风欺侮而红肿的双脚。

“好了好了，起来看看吧，试一试，——我费了许多神才为你把这暖脚的找来！”村弟弟以为我睡了，大声大气。我第一次用手去与那毛绒面接触时，眼就红润。

村弟知道我的意思。“怎么，不行吗？”故意说笑，“这东西可不能像女人谈什么自由恋爱与恋爱自由了，但你有钱，仍可以任你意去拣选认朋友，不过这时且将就吧……有钱有势的人，找个吧女人算啥事？就是中等人家，做小生意过活的那些人，花个三百两百，娶一门黄花亲，也容易多了！然而我们这双鞋，却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不愿再听他那些话了，把头藏到被里。

他似乎在做文章似的，不问我听不听，仍然说了一大篇，才讪讪答答转他的农科大学。

这两只棉鞋，第一夜就贴在我的枕头边，我记不清我曾用手去摩抚过若干次！

正月，二月，三月，以至到如今，我不曾与它有一日分离。就是那次私逃出关到锦州时，它也同在身边，参预那次无耻的旅行。

虽说是乘到村弟弟第二次大氅进肇恒时，我又磕得一双单呢鞋。然这只能出门穿穿，至于一进窄而霉斋，我便仍然彳彳亍亍蹋起那个老朋友来。谁一个来见到，问说怎么怎么，这几天还有什么舍不得你脚下那老棉鞋？就忙说地下潮湿，怕足疾，是以用它。这对答是再好没有了，又冠冕，又真实，所以第二第三以至于任何人问到，或进房对我脚下注意时，我必老起脸来把这足疾的道理温习一番。

“怎么哪，棉——”我便接过口来：“不知道吧，可知地下湿咧！”

然而我住处的确也太湿了，也许是命里所招吧，我把房子换来换去，换到最后房子，砖地上还是滑齑齑的，绿色浸润于四角，常如南方雨后的回廊。半年来幸而不听到脚肿脚疼，地上湿气竟爬不上脚杆者，棉鞋之力实多。

磨来磨去，底子与鞋面分家了，用四个子叫声伙计。终年对我烂起脸做出不耐烦样子的伙计，于是把两个手指拈着鞋后跟，出去了，不到半点钟，就可以看见他把鞋从门罅里摔进来。这时我便又可彳亍彳亍，到柜房去接电话，上厕屋去小解，不怕再于人面前，无耻地露出大拇指了。

以先，是左边那只开的端。不久，右边那只沿起例来；又不久，左边一只又从别一个地方生出毛病……直到我出公寓为止；综计起来，左边一只，补鞋匠得了我十二个子，右边也得了我八枚；伙计被我麻烦，算来一总已是五次了，他那烂嘴烂脸的神气，这时我还可以从鞋面上去寻捉。

右边一只，我大前天又自己借得个针缝了两针。

如今的住地，脚下踹得是光生生红漆板，似乎是不必对足疾生害怕了，但我有什么法术去找一双候补者呢？村弟弟去年他的洋服还不能赎出来，秋风又在吹了。此地冷落成了乡里，乡里来来往往，终不过几个现熟人！若是像以前住到城中，每日里还可到马路上去逡巡，邀幸可拾得一个小皮夹，只要夹里有一张五元钞票，同时秋天的袜子也就有了。在这乡里，谁个能无意中掉一个皮夹来让我拾呢？真可怜！希望也无从希望。

但几日来天气还好，游山之人还多，我的希望还没有死尽，我要在半山亭，或阆风亭，或见心斋，或……不拘那一处：找到我的需要。为使这希望能在日光下证实，我是以每天这里那里满山乱窜。

彳亍彳亍，我拖起我的棉鞋出了住房。先生学生，都为这特异声音注了意，同时眼睛放光，有奇异色，弟兄们哪，这是不雅的事吧？不要笑我，不要批评，我本来不是雅人，假使我出去捉到了我的运气，转身就可以像你们了！

我彳亍彳亍到了图书馆。这是一个拿来遂人参观的大图书馆。一座白色德国式的房子，放了上千本的老版本古书，单看外面，就令人高兴！房子建筑出众，外面又有油漆染红的木栏干。

“想来借几本书。”

“好吧好吧。”管事先生口上说着，眼睛第一下就盯在我脚上。

哈哈，你眼力不错，看到我脚上东西了吗——我心里想起好笑。

我有点恨眼睛，就故意索性把底子擦到楼板上，使它发出些足以使管事不舒畅，打饱嗝，发恶心的声气来。他他他，不但脸上露出难看的憎嫌意思，甚至于身也拘挛起来了。……你们帮他想想：看除了赶紧为我把书检出外，有什么能力驱逐我赶快出图书馆吗？

见心斋泉水澈清极了，流动的玻璃，只是流动。我希望是不在“见心”的，故水声在我听来，只像个乡下老婆子半夜絮语唠叨。也许是我耳朵太不行了，许多人又说这泉声是音乐。

泉声虽无味，但不讨人嫌恶；比起我住房隔壁那些先生们每夜谈文论艺，似乎这老婆子唠叨又还彻底一点。因此我在证明皮夹无望以后仍然坐下来。

我把右腿跷起，敲动我的膝盖骨，摇摇摇摇，念刚借来的《白氏长庆集》。

……蠢蠢水族中，无用者虾蟆。形秽肌肉腥，出没于泥沙。六月七月交，时雨正滂沱，虾蟆得其志，快乐无以加！地既蕃其生，使之族类多；天又与其声，得以相喧哗……

白翁这首和张十六虾蟆诗，摘记下来，如今还有很多用处。想不到那个时候，就有这么许多讨人厌烦聒人耳朵的小东西了！

如今的北京城，大致是六月雨吧，虾蟆也真不少！必是爱听鼓吹雨部的人太多，而许多诗人又自己混进了虾蟆队里，所以就不见到谁一个再来和虾蟆诗了。

来了两个游客，到泉边来见他自己的心。一老一少；少的有二十多岁，老的有两个二十多岁。虽然我全身在我自己估价，简直是比脚下一只棉鞋还不如；但无意思的骄矜使我伟大起来，而且老的面孔竟如一个熟桃子般和气可爱，故当他近身时，我把脸弄成和柔样子，表示一个亲善的微笑。

“喔，这里看书是好极了！”

老者误会我了，我那里是来看书呢，心里好笑，然而我不能打哈哈。

他又说：“《长庆集》，这四部丛刊本吧？”是四川人口气。

“对了。”

“版本很好。”他左胁的文明杖移到右手，左手挪出空来翻看我的书。

“也不很好；有些还可以，有些极糟。”这时我可用得着上湖南腔了。

于是，他坐下，我坐下，攀谈起来。天上地下，我的语似乎略略引起了站在旁边少年的诧异。不幸的是我脚大大方方跷起时，两只大棉鞋同时入到老少两人的眼里。富有诗意潇洒少年，很小心的走到池的那旁去问老者，老者也太老实了，便乱为我估价！我若当时只说是个游山领导人，想少年对于我棉鞋就不会看出什么文章了。并且也许那么充一次领导人，一双新鞋会到少年衣袋中跃出来。

我有点悔恨，竟眼看到他们慢步踱出门去。

到了夜里，日头刚沉过山后去，天上罩了些灰色云。远山还亮着，又没有风，总不会有雨吧！

我追赶我的命运，无聊无赖地又从旅馆这面大路一歪一拐上到半山亭。路上只碰到三个短衣汉子，肩扛锄头，腰悬烟袋，口上哼哼唧唧唱些不知名的歌曲；这是归家休息去的工人，非赏西山晚景的先生。其无意于天上的云，远村的烟，同我一样。

到了，不差三丈远近。在那边，门洞旁，有件东西，使我脚步停顿。这是两个约略相等的影子，像贴拢去样子并行着。这不是鬼，分明有唧哝声音。然而我有点怕。半为夜神吞噬的朦胧下，阴阴沉沉的门洞前，两支有热无光的火炬在燃烧；在混和，我平生怕着的东西，也没有比这为更可怕的了！

那一个，稀微可以从草帽的白轮廓看出是男的那一个，头更逼近了另一个。“呵哈，你们亲起嘴来了呀！”我鞋底在脚下响起来。

毕竟是姑娘家耳朵好，当第二次戴白草帽那个下颏送过去时，她忙拒开，且回过头来。这时那个嫩脸会红到成适才落掉的霞样，那是无疑的事。但她也过于小心了，其实近视眼所见到的，亦不过如斯而已。

落到我眼中的东西，如像砂子，蒺藜，痒在眼里，痛在心里。我不久就明了了我的义务，是应当立刻退开。

——一对有福的人啊！放心吧，再不会有人来搅动你们了。前些是他的不经意，冲撞了你们，请不要多心！今天月亮是不会即出来的，除了星光就只是萤火。在这样温柔静寂的地方，尽管搂抱，任其量亲你们的嘴，到磨尽你们的热为止；尽管搂抱，做你们最后所应做的事；任其量撼动你们的身躯，到磨尽你们的热为止。

他悄悄的逃下来了。

棉鞋还未脱去的人，当然不应去羡慕别人。

天是更黑下来了。眼睛昏瞀的我，五步外，分不出对面来人属谁。看看挨身了，暂时都不走动。

“唔哈，沈，你怎么？”是我们的上司，教育股股长先生。

他用他手上那枝小打狗棒敲打我的鞋子，我以为他是问我这夜里到山上怎么。或是脸上颜色怎么。但接着他又打了我鞋子一下：

“怎么，鞋子——”意思是怎么不扯上，不雅观，我领会了。

“烂通底了，”我只好涎脸说话，“莫有买鞋的能力，所以——”

他不让我说完，笑了笑，就先走了。至于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话说给上司听呢？过后我自己也思想不出第二个较好的结论，只是，因为对上司不能说别种俏皮话，而且也开不得玩笑，所以才——大致是天做的戏谑吧，太黑暗了，分不出我脚上是什么一种鞋，使我上司但从鞋的彳亍彳亍怪声音上断定我的罪过，不但不原谅我的鞋底苦衷，临行给我那个微笑，竟以为我有意不雅观。不雅是对的。但是，上司！你要我怎么个雅法呢？我样子固然还年青，很能充斯文，摇摇摆摆来走路：然而我是个不中用的人，没有多钱的父亲；把钱来使我受教育。不读过书的人，要想像其他先生们那么文明儒雅，怎么做得到呢？

上司黑影消失在烟雾里，只剩下橐橐靴声气，我就为我棉鞋伤起心来。……怎么如今还要上司拿打狗棒来吓你打你呢？把你抛头露面，出非其时，让昨天女校门口那两个年青姑娘眼睛底褒贬，我心里就难受极了！昨日阆风亭上那女人，不是见到你就跑去！若不屑为伍的忙走开了？上司的打狗棒，若当作文明杖用，能代表他自己的文明就够了；若当作教鞭用，那么挨打的只是那些不安分于圈牢里的公母绵羊；若是防狗咬，也只能于啃他脚杆以后那匹狗得几下报酬……无论何种用法，你都不该受他那两三次无端敲击！呵呵，我的可怜的鞋子啊！你命运也太差了！为甚当日陈列大而发光的玻璃橱柜时，几多人拣选，却不把你买去，独跑到我这穷人身边来，教你受许多不应受的辛苦，吃几多不应吃的泥浆，尽女人们无端侮辱，还要被别人屡次来敲打呢？呵呵，可怜的鞋子啊！我的同命运的鞋子啊！

…………

九月五日于西山静宜园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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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9月21日《晨报副刊》第1276号。署名沈从文。

重君

中秋节渐渐迫近了，无聊的愁绪，也正像今年过去的日子样，越积越多。

他如今是毕业了。

毕业这两个字，在家庭看来，儿子有了升官发财的凭据了，是一个愉快的希望。他自己呢，毕业对他只是一种恐吓。他觉得毕业的后面，紧跟接着脚的就是生活。生活，谁不为生活吓得全身战栗呢？不为生活两个字愣着的，怕只有那类用马车送来接去上学的小姐少爷吧。至于像重这一类人，对生活还不只有张口结舌的……

然而怕也是枉然，这正像新娘子待过门时样，公婆是终究要见的。把毕业论，在一间隔壁时之有个胖子咳嗽与大笑的宿舍，写了三个整夜，爬出了学校的牢狱，他就跌进生活竞争的人海中了。

一切陌生。一切倒也新鲜，北河沿空气凉凉的，每日中就呼吸着河沿的空气，候相识的师长们介绍事业的信。

自学校搬到这阴阴沉沉的一间大房子来，如今又有了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就是整整的七日呀！这七个整日中他做了些什么事呢？什么也不，到河沿柳树下去呼吸了如所量的凉湿空气外，他只做了些梦。

心想着：事情若妥贴，就在这里住下去也得了。房子虽然嫌它太大了一点，然而地上把席子铺起，席子上再来一床值三十元的毯子，（到小市去买便宜点。） 租了点家具来，床就买一铺硬木的，硬木床值十二块钱的也很好了。在左边角上安置一个洋炉子，到冬天不上公事房时，就一个人或找个……那就更其妙不可言！壁上是非得另行找裱糊匠来裱一道不可的，这最多不过花三元而已。买一个桌上电灯，夜间看书也方便许多，要它熄就熄，省得又夜夜唤伙计。壁上裱过后还得找些东西来装饰一下，（这就有点为难了！） 还是挂中国画吧，中国画来得雅致一点，且庆表兄的山水是有名了的，只要他画一幅长单条，单条两旁配副用有正出卖的影印对联就有了……

心想着，事情至少是有八十块吧。公寓中就算是二十块，还得有六十块来自由支配。第一个月房中无从布置，但到十月间，无论如何总也能如意吧……

然而到如今是七天了，事业妥贴点的信还没有来。

梦还是在做着。

第八天一个早上，重君从别一个境界里把神志恢复转来了。

慢慢的从床上爬起来，从床上爬起来第二步应做的工夫，却是披衣。眼睛睁开一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掉下那一双很浪漫的拉斜侧卧着的白鞋。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躲到网篮里去，不致我一见你就懊丧？”

其实第一天第二天……第一眼见到的，总是那一双破白番布鞋。果真是不愿见到时，起床后一举手，也就把它掷到床下去了，然而这在重起身后，似乎又忘了似的，必得让次日早上又来丧气。

桌子上，一本张着口像在打哈欠的英文袖珍字典，是第二个同房的入到眼中的朋友。这使人顶不高兴，正同地下那双白鞋一样。又窗角上进来一线白光，白光中有些小东小西在舞蹈，也很分明。回过头来，那一个横七竖八的书本散乱着的小方桌上，都像吃醉了酒的样子，不成规矩的书册，还有一封信，被挤到桌边，快要跌到地下去了……

白鞋，字典，阳光中舞蹈着的微尘，吃醉酒了的书，被书挤得快要跌下去了的信，使他不搭然倒到床上去了！

没有法子睡去，顶棚上雨的渍痕，黄色，看了许久，像是什么吴缶翁大写的荷花样子。

“隔壁那对东西还不醒呀！”听着了床上的反侧辗转摇轧声，他又记起邻房的那一对少年恋着的伴侣了。

昨天早上，像这时候，我们的重君，也正是这样垂头丧气的伏在自己床上，隔壁一些唧唧哝哝隐约可听到的嘲谑，曾使他入了迷。

“七点都莫到，慌什么——”男子的话，为一种振衣声混乱着。

“……讨厌，又要破坏定规！”像是略嗔的神气。

“把以后的规则改为八点就有了！左右八点——”

“课——”

“纵或那边缺课，这边得同你……”

“嗤！”接着便像有一种惩罚施诸男子。

“喔，莫闹，起来起来！”

“拧你的……”

接着是振衣，又闻两个混合着的低笑，旋闻男子拖鞋声响到南院南端去了。

……拧些什么？嘴巴吧。

……说是“那边缺课，这边得同你……”同些什么？大概是说同到她睡，或同到她……所以得来的惩罚就是拧了。

……阿阿，一个软软的身体，身上光光的，什么也无！顶着自己胸脯的，是一对未出胎羊羔样跳动着的乳。而自己两只手围拢去的结果，就有段比绵花还软的温温的肉体在搂箍中伏贴着。

摹拟着那女子的形声，自己就像是那个男子，那女子就成了自己的妇人了。那时的房中呢？地毯的确已铺在地下了，白鞋子不消说是早已无影无踪。在腰圆形的大梳妆镜旁，正有盆小小金桂在开了许多簇攒着的小花，安置桂花盆子的，是一个约两尺来高的檀木架子。

床是值十二元的白木床，然而床上那两条湖黄色绸被同一对挑花大鸭绒枕配置得极其相称，故床也并不见得寒村。

两个人就并头睡在那铺床上，是夜间，电灯在绿丝绸罩下放光，房中空气似乎也极温暖。

“……”

“……”

（又复将旧梦重温一道）

“怎么你这样肥！”以手摩摩之，由颊至头至肩至胸，停在那一对羊羔上面。

假定那边答复就只是“嗤……”一声笑。

也得罚她，于是嘴送过去，在那白白的脂肪充满了的颊上就是一下。

再把嘴略歪一点，舌子在心里是跳跳的。

“……”心就跳得更凶。

“还咳着呢。”并不是怕别房人听到，但声音却轻到比喘时还低。然而一个一个字入到自己的心中。

“你看你——”是她的，有一个手指头在自己发烧的瘦颊上刮磨着，自己就略略有点害羞了，因了羞惭，猛然张大起口，如像当真要咬她那个刮过自己脸庞的手指一下似的。

手在自己口中了，然而不咬，只轻轻的用牙齿抵着。

“就用劲咬吧。”她一点不怕，也不想把手指头缩回。

“你看你手那么小。”

“你手的确太大了。”她眼睑闭合着。

“然而比你大多了。”逗她玩着手上一个把戏，“看，看！上打冬冬鼓，下打鼓冬冬：两边一……”

她也学着。并且比起自己来活泼多了。

“看，重！那有什么巧？看，看，你看呀！”她且接着念了那一句半口诀。

嘲弄的说这是三岁小孩子也会的，自己于是乎完全失败了。

研究那一双细长的眉毛。

“又做出那怪模样。”她把头偏过去了。

“来，来，我会看相！”扳她的头如前相对。

“那你怎么不去挂一块相命牌子，也好每天找点生意？”

“我看你相上有五男二女……”

口被捂住了，然而她像想住了什么似的，把手移到自己的肩上。

又把她的手握住。“他们许多人说我的手像女人的，若我的手像女人的，你的真只好说是小孩子的！你看你这手，捏拢来让你打十拳也不会痛。”

她还是像在想什么事，不理会到。

“小孩子，说话呀！”用手摩到她那边刚吻过的颊上，“雅歌上说：你的嘴里有蜜，你的眼睛是……”

“让你一个人说。”

“那得用心来听我背诵雅歌赞美你——不准再想什么。”

“我想……我想我们这个月那八十块钱开销的法子。”

“把那一百块钱稿费取来，闹闹热热来过一个中秋也够了。”

“那你以前又说是那一百块钱没有希望！”

“诓你！”望着了她那个粉稣稣的颈脖。“宝贝——”口又被捂住了。

“又那么肉麻，‘宝贝’，谁是你的宝贝？”

推她手捎用力就推开了。“好好，宝贝——”

“再就拧你的嘴巴！”嘴是拧住了，旋即放下。

“我说你是我的宝姐姐！”

把头还扳得更近一点：“宝姐姐，我想中秋节把我们这一百八十块钱划出六十块来，为你卖一串颈上的装饰，不然也辜负了这么一个好脖颈。”

“有六十块钱的装饰，就增加了我脖颈的光荣？”

“然而更要美丽一点，却实在。两年前，那个时候，初初从学校出来，穷得要命，然而穷作乐，得了钱就喝酒看电影。其实到真光去消磨日子，那时所看的就是女人那个白白的脸子与脖颈。脖颈上有一圈珠子或是花边的，总觉得格外动人。”

“看女人，性的卑劣，男子的通病。”她说。

“你不知道，电影场，那一个不是感到性的饥饿才去花钱？他们把眼光屈折着，去搜索身前左右人丛中的标致脸孔。从这中也能得到种满足。”抚着她的散乱在额间的短发。

“别人喜欢看你们女人，也只怪你们女人太好看了！”

若不愿意再听的样子，她眼睛又合着如睡去了。

另外又想起了一个题目。

“呆，呆。”用手在她眼边晃动。

“怎么这样无聊，无张无李来这许多闲话。我要睡了，莫……”她眼睛还是闭着。头发拂到眼睛上了，得用手帮她理到两旁去。

“你看，我的头发其实比你，还长点！”

她的气正吹在自己颊上，自言自语也无力了，然而又不能一时睡着。

若另是一个早上似的把他从梦中弄醒！南院中，正有一个扫帚轻轻的拂动着。

自己的心上也像同样有个扫帚在拂动。

眼睛睁开来，吴缶翁的大写荷花还在。白鞋，字典，吃醉酒了的书，快要跌到地下了的信，一切一切，初无变动。在阳光中舞蹈的微尘却不见了，窗子上正挂了一片方块形的朝阳。

“这是一种什么生活？”心中血凝结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眼泪正滴在适间摹拟那梦里青花白白脖颈的棉被上。

十月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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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4月7日《晨报副刊》第1375号。署名芸。

一个晚会

一个晚会，七月某日，在西城某学校，大家高高兴兴的来举行，有些人，甚至于牺牲了一餐白食，一次玩耍，都来到会场中。这会场，就是平日专为那类嘴边已有了发青的胡子教授们而预备的，会场的台子上藤椅，便坐过了不能数的许多“名教授名人”。我得先说明今天大会的意义，今天是，为欢迎一个年青的新从南边北来的文学者，会场全体，为花纸电灯，点缀得异样热闹起来了。壁上的钟，响过七下后，外面的天，还正发着乌青的光，太太小姐们，许多还正才从电影场跑到市场去买点心吃冰激淋的时候，会场的一个入口，就流进了四个会场执事人。年青，标致，那是不消说的，凡是招待员总不会要麻子或有别的脸相奇古的人去充当，因为假若这会场是一个图画展览会场时，招待员，便也是艺术品之一件。他们是身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且发香，襟边白绫子狭条写了字，脸庞儿胖白可爱，嘴唇适宜于与人亲嘴。

他们流进会场时，是先像在讨论什么，但立时就分开了，一个人走到讲台边去，把电灯机关一扳，场中全体便光明起来。

讲台上，四张有靠背的藤椅，大大方方，构成一字，各不相下的样儿，后面一块黑板，漆灰剥落处，见出疮疤样白点。

黑板上，留有拦着灯光紫藤花样的花纸影子，纸条在一种微风中打着秋千，影子也在摇晃。场中各座位上，还是全空，那些花纸条影子，在木长条凳的座位上椅靠上移动的，也颇多颇多。

过了一些时间，就是说一个招待员，从身上一个白铜烟夹里取出烟来燃吸到约有了一半的时间，入口处，便陆陆续续的来了许多各样脸相各样衣衫的听讲人来了。进到场中，这一批一批的人，便立时散开，消失到前排的椅子靠背里，仅余下一个回旋转着的头，互相可以见着。他们又颇自然的把帽子从头上取下来。也据了一个空位。有些人，脸上便也印了些悬挂在头上那类花纸条的影子。

壁上一个钟，慢慢的在走着。

人越来越多了。忙着向各方应付的执事人的头，便是那么这边那边不息的略像一个傀儡模样的把它点起来。且手，也时时扬起。见到一个女人，从入口处进来，便加了脚下的速度，赶了过去，在一种谄媚的不忠厚的微笑里，出源于性欲上的微笑里，为女人找了座位。

不久，前十多排的人头，便已繁密的种满到椅靠上了，后排的后座，也时时刻刻添上了人。

大家随意谈着笑着，用期待电影或跳舞开场的心情去期待这年青人在台上出现。

七点一刻了。

从后面一点，离讲台略远一点的地方，一个年青的怯怯的汉子，坐在那里，欣赏着场中的热闹。身上肮脏，衣是灰色，一个半藏在椅靠间的头，散乱的发，正如同一堆干的水藻。这是一个什么人呢？谁也不去注意。虽然大家在这时，有得是空闲，但人家利用这空闲去讨论今天行将上台给大家看看脸相的那人去了，招待员，则因了眼睛的视线略高了一点，这小小的生物，竟没有注意到。

他身子是那么小，伸起头来，还是不能不为那些椅子靠背吞去一半。别人纵是注意，远远的，也只能见到那么半个露出在椅子靠背的有长的散发的小头吧。当他抬起头来时，这里那里，便发现许多如一个包头菌散乱着短短头发的女人的脑袋。他便微微的在嘴上漾了笑的痕迹。

一切的表示，都是为他。别人是渴望到见他一面。别人是预备了用一个诚诚实实的心来在他的讲演中让那类动人话语来撼动的。大家的掌，是专像为他而生的，只要一上台，就会不约而同的来狂拍。别人丢了更好的约会，就是全为得是来看他一面。女人，这么多女人，就是他平日的崇拜者。这会是为了他一人而开的！

少年，在一种光荣的期待中，心是跳到几乎不能支持了。他又担心，又害怕，不知果真一到壁上的钟打了八点时，自己应当怎么办。就是那么腼腼腆腆的走到台上去吧，是否到时有这气力，那很难讲。讲台上，有靠背的一列藤椅子，有一张，不拘那一张，便是为他而预备的，但当他一进场时，见到场中那种严肃样子，虽想努了力就不客气奔上去，但，一个害羞的心思，竟先他的脚步，到了心头，于是气就馁了下来，把身子塞到这后排一个空座上了。坐下后，他希望一个什么熟一点的人来，为他解一下围。但把头从椅子靠背中举起，回旋的结果，却是失望。这里那里，搜索出类乎相识的脑袋却是多，但并无一个是对。

一群人，在期待中，正都是极其无聊，当这个那个，发见这样一个小小的极其可笑的脑袋时，大家便把视线集中寄托到这小小生物上面了。这一来，惶恐是在森森冷冷的目光下骤然增加了许多，因此他更其不自在起来。

把头缩下后，便听到别一较近处有人在研究自己。

“一个足以代表中国文化的头！”话句是很轻。

他小心又小心回过头去检察那讥笑他的人，一个圆圆的白脸，去他约有三排左右。虽然是不安，但当他见到这人一种志诚心在那里期待认识的便是自己，他便原谅这人了。

“朋友，”他轻轻的自言自语，“谢谢你今天的诚意！”

他又想若是这时即走过去，在那人耳朵边说所笑的就是所盼望的那人时，这圆脸少年，一个惭愧抓住了心，又不知如何的在脸上表示他的高兴他的不安！结果是恐怕圆脸人害了羞会跑去，所以单是想着罢了。

少年是文学者，用了孩子样忠实刀子样锋利的眼光，对近代社会方面，有了公正的评判，他的独断又得了许多各方的同情，因此，名字却超了生活，一天一天扩大着了，一半是这学术团体，各个人都想看看这少年的脸相，因此在函面上堆了一堆近乎谀词的话语，又因了平时的诚实，觉不知应怎样拒绝是应当，所以就为这团体用口上的热情抓来讲演了。

从早上起，把上到再上，应有的谦卑一点的谢词，他就温习得极其熟习了，且计划，一到了会场，就去同执事人接洽。自己就老老实实让执事人引到台上去。在一种不知所措的情形中，把欢迎的掌声接受后，就开端照到所拟好了的讲稿大谈起来。不过，当他进到场中时，所预备的计划，却为场中花纸电灯撞破了。这时，既是那么坐到这普通来宾席上，只有重新蓄养了勇气，待到主席把自己介绍给大家后，再努力爬上台去！

时间是只剩下三十分。熟人，在他的几度搜索下，还是不曾见到一个。渐渐的，前前后后人越来越多了。台子上，一个听差之类，且把台前桌子上两盆淡红晚香玉之间位置了一个金花茶壶。

他又把头四向去旋转。

这一次的结果，是使他发见了另一回事情。自己的身分，在别人，对他似乎是起了小小的歧异了。场之中，座位的空虚，已渐来渐少，且从入口流进来的人还是多，但，在他座位的附近一列空处，却还是并无一个人。……这真不对！我不上台，则这些人都不大好意思坐拢来……想着时，心中就觉得抱歉万分。

其实，是别人见了他的脏模样，拒绝得远下来了。然而他不知。

来了四五个小姐们，一进会场，似乎就见到了这一方面的空处，奔了过来。当一到从木条子靠背中检察出那靠小小的头时，却立时又远远的走到后边去了。因了别的一个笑声，他反过头来，才见到从近身返身走去的小姐们。

……呀，又是几个因了我不便坐拢来的米斯！

于是，又想起抱歉的事来。在莫可奈何中时间移得距八点只差十五分左右。“我应得做些什么？”这疑问，在心中提出后，便知道这时除了应静候主席介绍以外——只是应抓着自己一点胆子，好莫到时害羞红脸。

胆子，消失到一切炫耀中，要找，也找不回了，只好用手去抓理自己头上的发。

为的是那些小姐们，上前而又退下的结果。引起了大家的心中蓄着可笑的小头的模样。这里那里，便又重新有了兴趣，把视线远远的抛到这少年身边来了。在这中，他惶遽成了一个小孩，正如在一群角儿尖尖的公羊前，一样无所措。

退下的小姐们，到近墙处为止，成排的用了墙作从后面突如其来的拥挤防御线，一个年纪较稚小的，用手指向少年这一边：“一个怪物，真吓我一跳！”那吓了她一跳的怪物，头是正掉过来，便见到那一只带有一粒宝石戒指的手遥向自己相指。

“这样一个颇为慎重的大会，”少女见到回过来的小脑袋后，得了一个新的厌恶。“难道都不限制一下，让这一类人也来参预么？”

同伴是微微的在笑。

“这是招待员的责任。”另一个女人说。

“也许是他也有与我们同样的诚心来到这里。”

“我听到是今天有密司周来唱他的诗，且为我们介绍洪的文艺思想才来的。”

“那怪物恐怕还只是想到会场来歇憩，或刷一点东西才到此的！”

“招待员真也应负一点责任。”女人中有第二次提到招待员的。

关于招待员，似乎这时正在那里尽他的责任！其中之一个，一个二十多几岁的大孩子，浅灰的洋服，硬领子雪白，腰微弯，才刮的脸孔，极其干净，脸儿白白的，鼻子颇小，胸前用针撇了一个狭长白绫子条子，这时正同一个中年长衫人在讨论什么，头是歪了偏重到右边来，以背据了柱子。一个细致可爱的面孔，像是要笑，但不就笑，于是口角就向两腮锁紧上翘，那形象，令人想起捏粉粑粑的那类粉人儿面孔。

那顶年青的女人，见到了招待员襟前的绫子，想起责任的话，便离了同伴，向招待员这方面走来了。

“我们请先生为找一个座位？”女人媚媚的说，说了，且复用那小小的纤白手去整理那额际的发，那颗发光的戒指，第二次，进到招待员眼中。

“好好好。”他就用本来想笑但又不即笑的脸添上了一分和气，把头迎了女人点着。

“我为米斯去找，”用眼睛重新刷视场中一道，“那中间还不错吧。”

女人，随到招待员身后，走近少年了：“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先生（以手指指少年） ，大家都不敢近他，看样子，身上正还有病！”

“喔，那还了得！”说着，就扑上前去，身子的姿式是极美。

少年正温习着讲词。

招待员，在一个女人面前，知道显出责任心与侠义心是自己应取的手段，于是扑上前去的结果，是一手抓到了少年肩膊：“先生，请到那一边去吧，这里是女士们的座位！”且用力撼动，待到少年极其可怜的眼睛瞧着他时，他就做出一个极不高兴的异常庄严尊贵的脸相给少年看。

“我就乘到这时走上台去……”想着，就起身向前走去。

“呀，不对！”招待员第二次捞住了他的膀子。“怎么那样不听话咧，是这边！前面，是不能让人随便那么走的！”少年，膀子被人捞着，被推推扯扯的送到后面僻处一个空座上后，这一边，五个小姐们，已把丝手巾在他先前那一列空座上抖着坐下了。

“先生，这会是为我……”想向招待员说一句，给他一个惊愕。但招待员却接过口去，“这会原是公开的，并不是为某一个人，我知道了，虽先来，但那一列是特别为本会女会员们而设的，先生在这个地方是很合宜了，安静点吧。”

想再说一句，“那就让我到台上去坐！”那个青年招待员的背影，却一下就消失到许多椅子中间了。

那一方，刚坐下去的一群小姐们，还在讨论着各人印象中的怪物地位。

“是一个什么人？学生，总不至于那样吧。”

“怕是一个疯子。”

“我以为他是害痨病。”

“疯子我一见了就心跳，害痨病会传染给人。”

“我却不怕疯子，人是这么多。”

“两样我都怕。”

“我怕这会场中人的钱包要随了这人飞去。”

“招待员，太不负责了。”

“也幸亏——”年青那女人，为要研究少年是疯子还是害痨病的原故，是以把头反转去，在那远远的角落里发现，幸亏招待员为轰走那个少年了。

少年是默默坐着，在一切误解中原谅着一切人对他的失敬处。

他想到，招待员，为要使女人得到较前的位子，好看见他更明白一点，这原是尊敬他。女人们，必欲把他赶走，也是因为对他生了仰企心而来。且想一切刚才像是用轻蔑眼色望过他的，这一类人若知道是他，会都要生出许多惭愧，等一下，会将用更其狂热的掌声来忏悔。……不知，那并不是过失！待下他们会知道的，只要几分钟后！……想着，笑了。

到了八点钟，会场人已满了，主席都搓手，盼望中的少年还不见来。会场外，一个校役，手上摇着开会的铃子，沿到会场窗子下走去。铃子声音消失时，全场人心，为着期待着的一件事情，即时可以发现，心全给紧张成一条绷着的弦样了。

大家重复把座位来端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洒有香水的小手幅子抹汗水，女人对到手上的小小镜子理发。

前面第二排，一个类似新闻记者的人，光光的头，瘦瘦的脸子，从身上把一个记事本子取出后，又从襟上拔下自来水笔来记录今天开会以前会场中一切事。

一些女人，相互在低低耳语。

一些平日曾极其仰慕过少年的人，正在搓着手掌，准备到打。

一些招待员，一种闲静样子，倚在墙边柱边，目光是四处乱飞，随意欣赏着女人。

两个美术专门学校的女生，速写簿已搁到膝头上了。

我们的怯少年呢，所坐的是墙边，一只三只腿的椅子，幸得是一面靠墙，自己又小心把全身重量维持到实在地方，才不至于倾跌。到铃子响动时，他把一只手按到胸部，手与心，同时在一种兴奋中颤抖，拘挛。要自己镇静一点，好上台时不至于笑话起见，他把温习着讲词的工作停顿了。他这时便想到未来的光荣，以及比光荣还需要的物质获得。因了这会场，有着许多女人来听讲，他便把自己平日在白日里做梦铸成的女人全神的偶像影子，来从这一群女人中找到可以安置的下的那个人。会场的一切，在他看来，正如一个拳大的梦境，虽然并不朦胧，却是正如同梦样的热闹。

“呀，诸位，”从讲台边一个门口，出来了一个人，到了台上，那人，正如在团体中至少有过二十次主席以上的经验，在一阵欢迎掌声平静后，就致其开会词来，“今天我们得洪先生来到敝会讲演，我们的荣幸，是非常的荣幸！”

大家又是一顿巴掌。

“我们都用一种热诚，希望这位青年给我启示一个应走的方向……”开会大意在主席叱咤演说中间断着热闹掌声里说完时，壁钟，过八点十分了。

少年，当听到主席说到如何的用了全体的诚心，才请得洪先生到时，人是感动到要流出泪来了。看到大家拍掌，也不因不由的随到别人狂拍。心中有一种酸楚，又有一种感谢，又颇快乐，又惶恐。说到，先生在信上答复了我们，说是无论如何总能于八点以前到会，这时，是时候了，我们可敬的先生，还不见来，是因为病了么，还是因为有别的事务系累？真可念！……到这里，他是忍不住了，就想站起身来，致一句歉词。但又觉应得让一个熟人在人丛中发现他后，再走上去，也省得给全会场人一个惊愕，于是便重复坐正了。

“想洪先生，不会失我们约的，或者早已到了会！”少年，听到这时，脸色全变。

走上台去，是时候了呀！于是，把身子努力拔了起来。不过，刚一起身，后面一个人，就嘘的一声，他，在这一嘘中，力量又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颓然坐下来，心中又感激又不平的头掉过去，极其可怜的去望那发哨子的人的座位。那个人，正为他起身深怕妨碍了他瞻仰讲演人的视线，全不知所候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他且预期打了哨子后少年的头必要回过来，还是妨碍他的事，因此先就做成一个很觉憎嫌的脸，眉目间把一些不高兴，鄙夷，以及种种不好神气都放进去。少年见到这样一张烂脸，轻轻的放了一口气。“这也是对我人格上的诚敬！恨我的就是极其爱我的，因为脏，所以误会！”他又把这人饶恕了。

“我可以和他谈两句。”不能自已的，他又回过头去。那汉子，正感到期待中的焦躁，当少年脸向自己时，却想打这少年头上一拳，乃更其毒恶的看了少年一眼。这一眼，要在平时少年受来，就也有一拳的力量了，但这时，少年却感谢他的好意。

“这是误会，这是一个可笑的误会，朋友，你等一下会知道吧。”把话故意自言自语的说给别人听了，偷偷的斜睇下，见到一张脸在枭样的冷笑。

“招待员吃冤枉饭！”那汉子也自言自语故意把话使隔座听到，是一个四川人口音。

少年就听到另外一个人说：“什么鬼都来了！还说责任。”

的确，招待员的责任！把一个陌生人请来，竟不能认识，且复由自己去驱逐到那一个角落去坐！

讲台上，新来了两个年青女人，白的裙裳，把大家的眼睛都吸住。这即是本日会场秩序单所谓介绍讲演人诗歌的两位女士。谁一个是这年青的洪先生的太太或准太太？座位上，大家便胡猜起来了。到后像是多数在一种小小争持下都同意了那左边座上女人，这因为是左边座上女人更年青更美。

女人，手上各拿了一束稿之类，到了台上后，听到下面间时而起的略近于玩笑的掌声，大致是想了别的什么事，坐下后，脸忽儿红起来，不久，又从讲台旁那个小门走去了。

主席又起立。

“诸位，这时我们可敬的洪先生还不见来，这原故不知是怎样。或者是洪先生不屑来此吧，我想是不会有的。先生和我们虽是很生，但我们对先生一番诚意，先生是总很能了解的。刚才打了一个电话，要听差去问问洪先生住处，公寓中，却又说先生已早来了，这不知何故。先生不来，真是我们少幸福。无从来亲炙先生言论与丰彩，想大家都觉得是失望……”

少年，忍不能再忍了，奋然立起身来，后面那汉子，凶凶的，从后面伸出一只大手来，按着了他。“先生，安静一点吧。再是这样，会要请先生出去了！”

少年，对那汉子脸红起，脸上且是微笑，“朋友，这是一个误会，你不能用较和气一点的眼光看我么？”

那汉子却是不齿。

“我们是朋友咧。”他结结巴巴同那汉子攀谈。

“鬼同你是朋友！”

他还想再说一句，但汉子的脸已朝到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又起立。

“招待员！招待员！”汉子竟大喊起来。他又复坐下了。

另一个长衫招待员，挥着扇子走到汉子这边。

汉子愤愤的说：“请问这先生，是什么意思，要屡屡站起妨碍别人的眼睛！”

少年呐呐的：“我，我是为人请……”

“我们得请招待员为大家把这先生请出去，倘若是鬼请了他来的话！”另一个与汉子同一列的汉子说。

“好好，诸位忍受一点吧；——先生，请你也不必再那么站起来。”招待员，又扬了手请别个座上人坐下，“诸位，并没有事，大家安静一点吧，我们可敬的洪先生，再等一会儿就会要来了！”

全场的头，为汉子大声的喊嚷，已全掉到这一方来了。这边的交涉时，大家听到另一汉子说是要请少年出去的话，于是喊“好”喊“赞成”的就这里那里都是。且各处有哨子在嘘，各处在对少年加以混乱的威吓攻击。

“赶出去！赶出去！”少年听到这些好话，就出于对他怀了敬心来听讲演的青年人口中，头像昏了，忙用两只手去掩了耳朵。

汉子有了得意的颜色。

主席又在台上开口了。

“请大家安静一点吧，没有事！没有事！我们所敬爱的洪先生会要来了！请大家不要起身，安安静静坐一下，不然，我们的洪先生见到这样子，会也要笑话！”

少年又起身，仍然是一只有力多毛的大手，从后面伸出把他按下。“你干吗？”

他嚅嚅嗫嗫说：“朋友，请放我，我要走了！”汉子的手，立时即松开。

他站起来四处一望。许多黑头发下隐藏着的圆的大黑亮眼睛，也正望着他这一边。他冷冷的又很伤心的做了一个微笑，一折身把身子陷灭到会场入口处那一堆人中间去了。

汉子见少年离了座位时，像心上卸除了多少担负的样子，重重的嘘了一口气，脸是即刻变成愉快和平了。一些年青人，见到少年在身旁挤出去，远一点的便打着哨子相送，近一点的且故意从后面捏扯他的衣襟。女小姐们，也像减了去一件可憎东西一样。一团灰色的影子，终于出了会场了！这一群傻子，就是那么于不知不觉间，把他们所等的人，于一种对乞丐，小偷，或竟像生了癞子的小狗，那种嫌憎轻蔑的感情中，打发他离了会场而他去。

“诸位，索性再等一会吧，时间才八点四十五分。”大家用鼓掌来同情主席所提的议，于是仍然等候下来。

赶逐了少年的那汉子，对坐旁一人说：“怕是不会来了，真是我们无福一聆这位先生的谈吐！”

“要他来的不来，不要他来的却费了许大的力才能赶去！”另一个人同汉子接谈。

汉子想到适间那一个小生物，就笑了。

那人也笑。

“无论如何，到十点也不为晚！”一个女人同身边女伴说。

“我们还可以听密司周读诗。”同伴那么应。

有人失了眠已在打盹。

另外，一个记者，摸挲他已把片上好，只预备把镁丝一燃，就来拍照的摄影匣。把预备燃点镁丝的火柴，划来吸了烟，烟，到了三支了。

又另一记者，钢笔从衣襟取下后，记录了一段会场全景，把主席的说话也录下了，这时却极无聊。

主席只坐在主席座上发痴。

那两个美术学校学生，不能忍耐，却比赛画起前一排的女人男人头来了。

到了九点，主席又起立：

“我们可爱的洪先生还不见来！依兄弟愚见，大家再等半点钟，纵不来，也表示了我们大家对洪先生的敬意，明日再派代表去到洪先生处请约，不知诸位以为何如！”

全场拍掌，大喊赞成。

掌声停后，在少年身后那汉子忽起立了。

“鄙人还有一句话要说！”汉子大声说，“主席先生主张是再候半点钟，大家一致通过了。洪先生是我们青年人中最可敬的一个朋友，是一个思想的先驱者，是一盏灯，是一个值得我们佩服的人，尤其是兄弟，对先生有深切的企慕。我以为把三十分钟加一倍，索性改成十点，到了十点若还不来，则大家再散去，要求主席先生另约洪先生给我们一个亲近的机会，请先生多给我们一点精神的粮食，我们好把生活充实一点，不知诸位以为——”

“赞成！赞成！”不让他说完，掌声就如暴雨落到，全会场，全会场，在一种新的期待中，旋即冷静下来了。

再说我们少年，用了力挤出会场后，便见到场外还有许多许多是无从入场的人，在墙边倚着。“都是一群可爱的朋友。”想着，所有的愤气，又全消了。对到会场大门电灯下贴了一张黄纸的东西，走拢去看时，才知道是一张欢迎他的秩序单子。

本日欢迎洪先生秩序单：——

1．主席报告开会宗旨并介绍洪先生

2．洪先生讲演

3．密司杨介绍洪先生文艺思想

4．密司周诵读洪先生的诗歌

在秩序单旁站了一会，又听到里面拍掌声。想到会场外好找出一两个人谈谈，别人于见到他近身时，都把头掉到另一边去。心里设了许多计想表明自己是大家所期待的一人，但又不知要怎么去说。且这时，会场内是谁也不再能让他进去了。

慢慢的出了学校大门，在一些洋车马车中找到了出路，沿到马路走去，一直就到了单牌楼大街。马路上，各样车子成列的走动着，电车上满是白色衣服的人，铃子叮叮当当的响。单牌楼较日里多了八个警察，少了各面饼铺面杖的敲打声。钟表铺，点心铺，比白日来得辉煌许多了。澡堂子远远的挂得颇高的灯，如同天上的星一样。

踱着慢步，他终于休息到一家路北点心铺门口；铺子玻璃橱里，陈列了五色的红绿糖果，有作小包，有成各种果子形状。类乎幻境样，梭子形长面包，都生了手，手上执了果子糖，舞着，又互相抛着，牛舌酥，黄油卷，都生了脚在爬走。还没有吃夜饭的他，只好让这些东西把他引诱进到那铺有许多伤痕的漆布小桌上去了。

会场中那一群傻子呢，当真是一直候到十点又五分方才宣告散会。

八月二十日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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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9月29日，30日，10月2日《晨报副刊》第1449～1451号。署名从文。

梓里集

新编集。集名选自作者生前所拟的一组集名中。

编入1925年～1928年间发表的小说10篇：《福生》、《画师家兄》、《更夫阿韩》、《瑞龙》、《赌道》、《堂兄》、《往昔之梦》、《黎明》、《哨兵》、《屠夫》。

福生

哈，看看背书轮到最小的福生来了，大家都高兴。

虽说师母已在灶房烧了夜火，然而太阳还刚转黄色，爬到院中那木屏风头上不动，这可证明无论如何，放学后，还有两个时辰以上足供傩傩他们玩耍。

“呀，呀，呀，呀，昔……昔……”

“昔孟——”

“昔孟——呀，呀，呀，呀，昔孟——呀，呀，……”

“昔孟母！”先生拈了一下福生耳朵，生着照例对于这几个不能背书的孩子应有的那种气。

求放学的心思，先生当然不及学生那么来得诚恳而热烈。然而他自己似乎也有一点而发急，因背夜书还不到第二个时，师母就已进来问先生讨过烧夜火的纸煤子了。

“昔孟母，择——呀，呀，呀，择，择邻……”

“择邻处！”这声音是这样的严重；一个两个正预备夹着书包离开这牢狱的小孩，给那最后一个“处”字，都长得屁股重贴上板凳！

大家怔怔的望着先生那只手——是第四个指头与小手指都长有两寸多长灰指甲的左手。这时的手已与福生的耳朵相接触了，福生的头便自然而然歪起来。他腿弯子也在筛颤，可是却无一个人去注意。

“蠢东西！怎么？这大半天念四句书也念不去呢？”先生上牙齿又咬着下口唇了，大家都明了先生是气愤。至于先生究竟为什么而气愤？孩子们都还小，似乎谁也不能知道。也许这是先生对于学生太热心了的原故吧！不然，为甚先生的气总像放在喉管边一样；一遇学生咿唔了三次以上脸就绯红！

“你看人家云云，比你大过好远？一天就读那么多书。你呢，连这样四句好念的书，读了半天，一句整的也记不到。同人吵嘴……哼！都为我规矩坐到！就慌到散学了吧？……同人吵嘴就算得头一个，只听见一个人镇天吱吱喳喳，声气同山麻雀似的伶脆；读书又这样不行。”福生耳朵内所听到的只是嗡嗡隆隆，但从先生音调顿挫中知道是在教训自己。

先生的手，是依然恢复原状，在他嘴巴边上那五七根黄须上抹着了。歪过头来许久的福生，脸已胀得绯红，若先生当真忘了手的疲倦，再这样的拈着继续下去，则福生左眼的眼泪会流到右眼——连同右眼所酿汇的又一同流到右颊上去，这是不用说的事。先生手虽暂时脱离了福生耳朵，然而生书一句背诵不得的福生，难道处罚就是这么轻快容易（拈一阵） 就算了？那有这种松活事？若果光拈一阵耳朵完事，那么，我们都不消念书，让先生各拈一阵耳朵就得了！根据过去的经验，福生在受处罚之先，依然就把眼里所有的热泪吓得一齐跑出眶外来。此外七八个书包业已整理好了的学生，各注意到福生刚被拈着的那只大耳朵，紫紫红红，觉得好笑。但经先生森然的目光一瞥，目光过处都像有冰一般冷的东西洒过，大家脸上聚集着的笑纹也早又吓得不知去向了。大家都怔怔的没有做声。

大家既怔怔的没有做声，相互的各看了近座同学一眼后，便又不约而同的把视线集到先生正在脸上抓动的那两个有趣长指甲。这指甲之价值，从先生那种小心保护中已可知道，然而当日有听到先生讲这指甲的德行的，便又知道除美丽，把人弄得斯斯文文以外，还可刮末治百毒，比洋参高丽参还可贵。

“今天不准回家吃饭！”

大家心里原来都正是为这件事情悬住了。自从这死刑由先生严重有威还挟了点余怒的口中说出后，各人都似乎这一件东西忽然便落到心上。但是，大家接着便又起了第二个疑虑；觉得先生不准吃饭的意思，是把福生单独留到这里，还是像从前罚桂林一样；要他跪在孔夫子面前把书念熟——而大家各都坐在位上陪等，到背了后再一齐放学？这在先生第二道命令没有宣布以前，还是无法知道消息的好丑。

若果不幸先生第一道命令的含义与处置的方法是根据桂林那次办去，这影响于另外这几个人玩耍的兴致就多得说不出口——因此，大家在这刹那中，又都有点恨尽自昔昔昔昔——连“昔孟母”三字也念不下去的福生。

“宋祥钧！”

云云听到先生叫他的名字，忙把书包夹到胁下窝，走到孔夫子牌子前恭恭敬敬将腰钩了一下——回转身来，向先生又照样钩了一下；出去了。

“周思茂！”先生在云云出去后一阵子又点到第二个名字。

那高高长长的周莽子，在先生“茂”字还未出口时已离了坐位，——他也照样的钩了两次腰，若不措意，但实在略略带了点骄矜意思，觑了还在方桌边低头站着的福生一眼。

先生是这样一个一个的发放这些小学生回去。他意思是以为若不这么一个一个放出，——让他们一伙儿出去，则在学堂中已有了皮绊 (1) ，曾斗过口的学生，会一出大门就寻衅相打动起手来了。如今既可免去他们在街上打架，并且这方法好处又能使学生知道发愤，都想早把书背完则放学也可占第一，兼寓奖励之意：其实这一党小顽皮孩子，老早预先就约了放学后各在学堂外坐候，一齐往北门外河滩上去玩的；就是打架也是这么约等，先生还不是在梦中吗？

凡是出去的向孔夫子与先生行礼外，都莫不照样用那双小而狡猾的眼睛把那位桌子边竖矗矗站着觫觳不安的福生刷一下。这不待福生抬头也能知道。可怜的福生，从湿润朦胧的斜视里，见到过门限时每一个同学那双脚一起一落地运载着身子出去，心里便像这个同学又把他心或身上的某一部分也同时带去了！直到先生声子停顿中吹起水烟袋来，他自己才忽地醒转来认清自己还是整个——也只有这整个身子留到这冷落怕人的书房中。

遵命把那本《三字经》刚又经先生点过一道的“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四句书杂夹着些咿咿唔唔读着的福生，一个人坐到桌子上，觉得越读下去房子也越宽大起来了。

……周莽子这时又不快活！他必是搂起裤脚筒，在那浅不过膝清幽幽的河水里翻捉螃蟹了！那螃蟹比钱还小，死后就变成红色。……云云会正同傩傩他们在挖沙子滚沙宝，做泥巴炮，或者又是在捡瓦片儿打漂水也说不定。要是洗澡，那就更有趣！“来，来，来，莽子嗳，看我打个氽子吧！”行看兆祥腰一躬就不见了，哈哈！那边水里钻出一个兆祥的头了，你看他扑通扑通又泅了过来。……这样的玩着，不知道谁一个刻薄的忽然闹起玩笑来；喊一声“贵生——（或是莽子！）你屋的妈来找你了。”那末，正在凫着水的贵贵，会大吓一跳，赶忙把整个身子浸进水中去，单露一个面孔到水面上来，免让他妈在岸上发见他。“我贵贵在这里吗？”“伯娘，他不在这里，早回家去了。”于是，贵贵的妈，就经别一个孩子的谎语骗去了！而贵贵又高高兴兴的在那里泅来泅去。若是贵贵的妈并没有来呢，这使刻薄的准要受贵贵浇一阵水才了事。……这使刻薄的倘说的是“先生来了！”则行见一个两个都忙把身子浸进水里去，只剩下八九个面孔翻天的如像几个瓜浮在水面上，——这必须到后又经另一个证明这是闹玩笑后，大家才恢复原状，一阵狂笑……

“读！读！不熟今天就不准转去！”先生的话像一打炸雷在耳边一响，才把正在迷神于洗澡时那种情景中的福生唤回。这书房里便又有一阵初急促暂迟缓单调无意思的读书声跑出墙去。

这嫩脆而略带了点哭音的读书声，其力量是否还能吸引到每一个打墙外过身时行人的注意？这事无人知道。但我相信，这时正于道门口梆梆梆梆敲着叫卖荞面的柝声，则无论如何总比书声为动听。

当福生两次钩腰向孔夫子与先生行过礼后，抬起头来，木屏风上的太阳早爬到柚子树尖顶上去了。耳朵虽不愿接收先生唠叨的教训，但从灶房方面送来的白菜类落锅爆炸声却很听得清楚。这炒菜声使他记起肚子的空虚，以及吃夜饭时把苋菜汤泡成红饭的愿望来。大概是因眼眶子红肿的原因吧，过道门口时，平素见狗打架也必留连一阵的福生，明看到许多小孩，正在围着那个头包红帕子，当街乱打斤斗竖蜻蜓的代宝说笑，他竟毅然行过，不愿意把脚步放得稍慢一点，听几声从代宝口中哼出会把人笑得要不得的怪调子！栅栏前当路摆着那一盆活黄鳝，在盆内拥拥挤挤，（也正是极有趣的事！） 他也竟忍心不去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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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6月29日《语丝》第33期。署名沈从文。

(1) 皮绊，方言。纠纷。

画师家兄

如今的哥哥，对我简直是一个温煦慈爱的母亲了，至于把时间倒拖转去七八年的样子，则我们竟可以说是一对仇人：不错，一对仇人！当哥哥从图画学校归来，吵散我同六弟正做得高兴的玩意事，而且有理无理把手掌掷到我们脸上时，母亲在厨房炒菜，见我们哭哭啼啼去诉冤，曾常说我们是一对仇人呢。

这时想来，原多是我们的不对。因当时的顽劣行为，本来也非一个一个耳刮子不能打去的。这明明是哥哥爱我同六弟处，但当时的我们，为了他专扫我们的兴，打我们的嘴，对他的不平，竟至于时时刻刻在暗地里诅咒他耳朵益发失聪，眼睛益发失明。

一至哥哥从本地图画学校毕了业，到长沙去升学后，哈哈，从此不再见仇人了，请想啊！我们是怎样的高兴。在哥哥出门三天以后，在家中，我居然就称王作霸起来。妈的溺爱，任她在麻篮里找也找不出处置我的方法来；我的精密谎骗又能瞒过一周复始返家一次的小姐，于是得来许多机会使我去接近那些恶习。仇人出门没有一个月，我就学会六颗骰子的什么“底经”“皮经”。镇天早上到赌摊子上去同人抓六颗骰子玩。安安静静的喝着那些下流腔……三你掷颗六呀！五四顺来了！枪打苗崽崽，六红快来了！……一喝一掷；一掷一喝：竟不必再回头去，防那一只突如其来（括我耳朵） 的手了，又不快活！

若非妈气无可气抖胆忍痛把我送到一个同乡团长老爷处去充小兵，让我在家中再堕落下去，我准定把赌摊上咫子麻三的掌头事业撰上了。

…………

几年来环境把我们分得远远的远远的，总寻不到一个相见机会。然而再不会在床上诅咒仇人眼瞎耳聋了。每一次得到哥哥来信，提到过去的孩子时事，总使我流泪，哥哥因接近艺术的原故，已成一个画师；我呢？一事无成，军队中这里那里转着圈子，但张起眼睛，看那些同道朋友，一个二个在尖头子弹的流动下毁去了活源，别人的呐喊声里就让自己的脚逃下来；我的呐喊声里又看到别人一样的做出可笑底神气逃去。自己跑，看人家跑：两者的循环，使我对人生感到极端的疲倦，然而还是转，还是转！

第一次见到哥哥，是去年。秋天，我从湖南转到北京；他也从关外转到北京。在时间的碾轮下，我们把样子都变了。往年的仇人，已瘦成了一束稻藁儿相似，若非他那一双特有的眼睛为我证明，几乎在车站当面也错过了。我背过身去流了些泪，始回头笑着来问他路上情形，研究他的身子，手，脚，声音，颜色，都已不像当年的大哥。就是那只手，以前尝括着我耳朵要罚我跪在桌子脚边那只手，也似乎瘦了许多。

“哈哈，有胡子了！”

“七年了，老了，胡子（以手摸下巴科） ，哈哈，真长起来了！我想我们终不会见面了……去年你那大病，听说，狂咧！谁知——”他眼也红了，就不再说，末后只问我在北京是怎么过活。

最近重往关外过他浪漫生活的哥哥，来了一个信——

老弟老弟，你是年青人，太少阅历了，虽然你有许多地方都比我聪明能干，足以使我佩服；人也变了，不像往年那么顽劣，但你实在还是不懂事。

你不懂什么叫做生活，你不懂什么叫做人生，一个人在北京城里孤孤单单的流浪，但这里那里厮混，我很耽心。我到这里，每日没有多事可做，仅教有几女孩子，给她们画点范本，寂寞了，就想到你。夜里睡觉，竟有几回是梦到你被那些不良女人欺侮了，在我面前大哭而惊醒的。

你已是个二十岁以上的人了，不比孩子时代，也应当竖起脊梁骨来生活！虽说你独自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也经了好几年，但从我去年同你一起观察所得，不知何故，你的生活，总不能使我十分放心。若无一个人来照料你，你终究是生不下去的，社会上会有许多难堪，要你恭敬的领受，乘你不措意的时候就早爬上了你的背上。我想在此把事业弄得稍松动一点，还是把你找来在我身边。我好时时照料你，免得在外面吃亏。

你要你哥哥做杰克母亲，这是很相称的。你的不懂人情事理处，简直无异于那个小物件。但是，老弟老弟，你的希望，应比那个达利弟弟大一点才对！我有了钱，很可以为你把你所写的那些文章（我高兴念的）印出来，行看还无所能的杰克母亲，也将为他达利孩子分得许多荣辉！

做文章也太累人了，你也应顾到你那不很健康的身子——就算是为你杰克母亲吧。

在你莫有到我身边以前，我还要嘱咐你的是：自己应当小心；尤其是对女人，不应把忧戚遗给于爱你的杰克母亲！

你的哥哥　七月二十九日奉天

哥哥的信，给了我些愉快同时也就给了我些忧愁：他老是不放心他达利孩子的举动。固然达利孩子的确遇事也太不济了，然而那就到这个样子呢？他的话有些还使我不平，他怕他达利孩子会于不知不觉间为一个白鹧鸪抢了去，其实这只是哥哥过于细心了的恐惧，事实是不会如此的，白鹧鸪虽然是非常之多，但这个时代的鹧鸪，谁个还来抢你达利呢？她们早飞到舒服的安适的窝巢去了！

我还是莫到哥哥身边去吧！预言告给我若果我信了哥哥的话，那时会有一个黑眼睛给我杰克母亲痛苦。

八月二十五于静宜园西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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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8月31日《晨报副刊》第1261号。署名沈从文。

更夫阿韩

到我们县城里，对一般做买卖的，帮闲的，伕子们，够得上在他那姓下加上一个“伯”字的，这可证明他是有了什么德行，一般人对他已起了尊敬心了。就如道门口那卖红薯的韩伯，做轿行生意的那宋伯……等是。

这伯字固然与头发的颜色与胡子的长短很有关系，但若你是平素为人不端，或有点痞，或脾气古板：像卖水的那老杨，做包工的老赵，不怕你头发已全是白色，胡子起了纽纽，他们那娘女家，小孩子，还不是只赶着你背后“烂脚老杨唉！送我一担水。”“赵麻子师傅，我这衣三天就要的啦！”那么不客气的叫喊！你既然没有法子强人来叫一声某伯，自然也只好尽他那些人带着不尊敬的鼻音叫那不好听的绰号了。

还可见镇筸人对于“名器不可滥假于人”这句话是如何的重视。

在南门土地堂那不须出佃钱底房子住身的阿韩，打更是他的职业。五十来岁的人了，然这并不算顶老。并且头发不白，下巴也是光秃秃的。但也奇怪！凡是他梆子夜里所响到的几条街，白天他走到那些地方时，却只听见“韩伯，韩伯，”那么极亲热的喊叫。他的受人尊视的德行，要说是在打更的职务方面，这话很觉靠不住。他老爱走到城门洞下那卖包谷子酒的小摊前去喝一杯。喝了归来，便颠三倒四的睡倒在那土地座下。那时醒来，那时就拿刚还做枕头的那个梆取出来，比敲木鱼念经那大和尚还不经心似的到街上去乱敲一趟。有时二更左右，他便糊里糊涂“啷，啷，啷啷，”连打四下；有时刚着敲三下走到道台衙门前时，炮的听到醒炮响声，而学吹喇叭的那些号兵便已在那辕门前“哒——哒——”的鼓胀着嘴唇练音了。

这种不知早晚的人，若是别个，谁家还再要他来打更？但大家却知道韩伯的脾气，从不教训过他一次。要不有个把刻薄点的人，也不过只笑笑的骂一句“老忘晕了的韩伯”罢了。

那时，他必昂起头来，看看屋檐角上的阴白色天空“哦！亮了！不放醒炮时倒看不出……”接着只好垂头丧气的扛着他那传家宝慢慢地踱转去睡觉。走过杨喜喜摊子前，若是杨喜喜两口子已开了门，在那里揉面炸油条了？见了他，定会又要揶揄他一句“韩伯，怎么啦？才听到你打三更就放醒炮！晚上又同谁个喝了一杯吧。”

“噢，人老了。不中用了。一睡倒就像死——”他总笑笑的用自责的语气同喜喜两口子说话。

有时候，喜喜屋里人很随意的叫一声“韩伯喝碗热巴巴的猪血去！”他便不客气的在那脏方桌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客气”，是虚伪。客气的所得是精神受苦与物质牺牲；何况喜喜屋里人又是那么大概 (1) ，于他自然没有什么用处。

然而他的好处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因他和气。

他的确太和气了。

他没有像守城的单二哥那样：每月月终可到中营衙门去领什么饷银；二两八钱三的银子，一张三斗六升的谷票。他的吃喝的来源，就是靠到向他所打更走过的各户人家——也可说听过他胡乱打更的人家去捐讨。南街这一段虽说不有很多户口，但捐讨来的却已够他每夜喝四两包谷烧的白酒而行乐了。因为求便利的原故，是以他不和收户捐的那样每月月终去取；但他今天这家取点明天那家取点来度日。估计到月底便打了一个圈子。当他来时，你送他两个铜元，他接过手来，口上是“道谢，道谢”，一拐一瘸的走出大门。遇到我对门张公馆那末大方，一进屋就是几升白米，他口上也终于只会“道谢，道谢”。

要钱不论多少，而表示感谢则一例用两个“道谢”，单是这桩事，本来就很值得街坊上老老小小尊敬满意了。

我们这一段街上大概是过于接近了衙门的原故吧，他既是这么不顾早晚的打更，别的地方大嚷捉贼的当儿，我们这一节却不听到谁家被过一次盗。虽说也常常有南门坨的妇人满街来骂鸡，但这明明是本街几个人吃了。有时，我们家里晚上忘了闩门，他便——啷啷啷——的一直敲进到我院子中来，把我们全家从梦中惊醒。

“呵呵！太太，少爷，张嫂，你们今夜又忘记闩门了！”

他这种喊声起时，把我们一家人都弄得在被单中发笑了。这时妈必喝帮我的张嫂赶紧起来掩大门，或者要我起来做这事。

“照一下吧！”

“不消照，不消照，这里有什么贼？他有这种不要命的胆子来偷公馆？”

“谢谢你！难得你屡次来照看。”

“那里，那里，——老爷不在屋，你们少爷们又蛮，我不帮到照管一下谁还来。”

“这时会有四更了——？”

“嗯，嗯，大概差不多。我耳朵不大好，已听不到观景山传下来的柝声了。”

我那么同他说着掩上了门，他的梆声便又啷啷的响到街尾去。

对于忘记关门的事，妈虽也骂过张嫂几顿，但有时还要忘记。因为从不失掉过物件，所以总只想到那梆声忽而敲进院子中来，把各人从梦中惊觉的神气好笑。直到第二天，早饭桌上，九妹同六弟他们，还记到夜来情形，用筷子敲着桌边，拟摹着韩伯那嘶哑声音“呵呵！太太，少爷，张嫂，你们今夜又忘记关门了！”

这个“又”字，可想而知我大院子不知他敲着梆进来过几多次！

“韩伯，来做什么？前几天不是才到这要钱！”顽皮的六弟，老爱同他开玩笑，见他一进门，就拦着他。

“不是，不是，不是来讨更钱，六少爷。——太太，今天不知道是那里跑来一个瘦骨伶精的蛮叫化子，倒在聂同仁铺子前那屠桌下坏掉了。可怜见，肚皮凹下去好深，不知有几天不曾得饭吃了！一脑壳癞子，身上一根纱不有，翻天睡到那里——这少不然也是我们街坊上的事，不得不理……我才来化点钱，好买副匣子殓他抬上山去。可怜，这也是人家儿女！……”

韩伯的仁慈心，是街坊上无论那个都深深相信的。他每遇到所打更的这一段街上发生了这么一类事情时，便立即把这责任放到自己背上来，认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洒着走到几家大户人家来化棺木钱；而结实老靠，又从不想于这事上叨一点光，真亏他！但不懂事的弟妹们，见到妈拿二十多个铜子同一件旧衣衫递过去，他把擦着眼睛那只背背上已润湿了的黑瘦手伸过来接钱时，都一齐哈哈子大笑。

“你看韩伯那副怪样子！”

“他流老猫尿，做慈悲相。”

“又不是他小韩，怎么也伤心？”

“……”

弟妹们是这么油皮怪脸的，各人用那两个小眼睛搜索着他的全身。他耳朵没有听九妹们这些小孩子说笑的闲工夫，又走到我隔壁蔡邋巴家去募捐去了。

过年来了。

小孩子们谁个不愿意过年呢。有人说中国许多美丽佳节，都是为小孩的，这话一点不错。但我想有许多佳节小孩子还不会领会，而过年则任何小孩都会承认是真有趣的事！端午可以吃雄黄酒，看龙船；中秋可以有月饼吃；清明可以到坡上去玩；接亲的可以见到许多红红绿绿的嫁装，可以看那个吹唢呐的吹鼓手胀成一个小球的嘴巴，可以吃大四喜圆子；死人的可以包白帕子，可以在跪经当儿偷偷的去敲一下大师傅那个油光水滑的木鱼，可以做梦也梦到吃黄花耳子；请客的可以逃一天学；还愿的可以看到光兴老师傅穿起红缎子大法衣大打其觔斗，可以偷小爆仗放——但毕竟过年的趣味要来得浓一点且久一点。

眼看到大哥把那菜刀磨得亮晃晃的，二十四杀鸡敬神烧年纸时，大家争着为大哥扯鸡脚。霍的血一流到铺在地上的钱纸上面，那鸡有些用劲一抖，脚便脱了。

这时的九妹，便不怕鸡脚上的肮脏，只顾死劲捏着。不一会，刚刚还伸起颈子大喊大叫的鸡公，便老老实实的卧到地下了。它像伸懒腰似的，把那带有又长又尖同小牛角一般的悬蹄的脚，用劲的抖着，直杪杪的一直到煮熟后还不会弯屈。

这一个月一直到元宵，学校不消说是不用进了。就是大年初一，妈必会勒到要去为先生拜年，但那时的先生，已异常和气，不像是坐在方桌前面，雄赳赳气呼呼拍着戒方，要自己搬板凳挨屁股打的样子了。并且师母会又要拉到衣角，塞一串红绒绳穿就的白光制钱，只要你莫太跑快，让她赶不上，这钱是一定到手的。

…………

这时的韩伯？他不像别一个大人那么愁眉苦眼摆布不开的样子；或者为怕讨债人上门，终日躲来躲去——他的愉快程度，简直同一个享福的小孩子一样了。

走到这家去，几个粑粑；走到那家去，一尾红鱼——而钱呀，米呀，肥的腊肉呀，竟无所不有。他的所费就是进人家大门时提高嗓子喊一声“贺喜”！

一家家把门上都刮得干干净净，如今还不到二十七夜，许多铺板上方块块的红纸金字吉祥话就贴出来了。大街上跑着些卖喜钱门神的宝庆老，各家讨账的都背上挂一个毛蓝布褡裢……

阿韩看到这些一年一次的新鲜东西，觉得都极有意思。又想到所住的土地堂，过几日便也要镇日镇夜灯烛辉煌起来，那庄严热闹样子，不觉又高兴起来，拿了块肥腊肉到单二哥处去打平和 (2) 喝酒去了。

土地堂前照例有陈乡约掏腰来贴一副大红对联。那对联左边是：“烧酒水酒我不论”接着便对“公鸡母鸡只要肥”。这对子虽然旧，但还俏皮；加之陈乡约那一笔好颜字；纸又极大，因此过路的无有不注意一下。阿韩虽不认到什么字，但听到别人念那对子多了，也能“烧酒水酒，汾酒苏酒，……”的读着。他眉花眼笑的念，总觉得这对子有一半是为他而发的。至于乡约伯伯的意思？大概敬神的虔诚外还希望时时有从他面前过身的陌生人“哦，土地堂门前那一笔好颜字！”那么话跑进他耳朵。

这几天的韩伯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是一个什么人了。每日里提着一个罐子，放些鱼肉，一拐一瘸的颠到城头上去找单二哥对喝。喝得个晕晕沉沉，又踉跄的颠簸着归来。遇到过于高兴，不忍遏止自己兴头时，也会用指头轻轻地敲着又可当枕头又是家业的竹梆，唱两句“沙陀国老英雄……”

“韩伯，过年了，好呀！”

“好，好，好，天天喝怎么不好。”

“你酒也喝不完吧？也应得请我们喝一杯！”

“好吧。……咦！你们这几天难道不是喝吗？老板家里，大块大块的肉，大缸大缸的酒，正好不顾命的朝嘴里送。……”

每早上，一些住在附近的铺子上遣学徒们来敬神时，这些小家伙总是一面插香燃烛，把篮子里热气蒸腾的三牲取出来；一面同韩伯闹着玩笑。学徒们日里是没事不惯休息的，为练习做买卖的原故，似乎当这非铺柜上的应酬也不妨多学一点。

其实他们这几日不正像韩伯所说的为酒肉已胀晕了！

这半月来韩伯也不要什么人准可，便正式停了十多天工。

五月四日于窄而霉小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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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11月16日《晨报副刊》第1308号。署名休芸芸。

(1) 大概，方言。大方，有气概。

(2) 打平和，即打平伙。大家一起凑钱聚餐。

瑞龙

在我家附近道台衙门口那个大坪坝上，一天要变上好几个样子。来到这坪坝内的人，虽说是镇日连连牵牵地分不出那时是多那时是少，然而从坪坝内摆的一切东西上看去，就很可清查出并不是一样人的情形来了。

这里早上是个菜市。有大篮大篮只见鳞甲闪动着，新从河下担来，买回家还可以放到盆内养活的鲤鱼，有大的生着长胡子的活虾子，有一担一担湿漉漉（水翻水天） 红的萝卜——绿的青菜。扛着大的南瓜到肩膊上叫卖的苗代狗 (1) 满坪走着；而最著名的何三霉豆豉也是在辕门口那废灶上发卖。一到吃过早饭，这里便又变成一个柴草场！热闹还是同样。只见大担小担的油松金块子柴平平顺顺排对子列着。他们行列的整齐，你一看到便会想到正在衙门里大操场上正在太阳下烘焙着操练着的兵士们。并且，它们黄的色也正同兵士的黄布军衣一样。——所不同的是兵士们中间只有几个教练官来回走着，喊着；而这柴草场上，却有许多槽房老板们，学徒们，各扛了一根比我家大门闩还壮大，油得光溜溜的秤杆子，这边那边走着，把那秤杆端大铁钩钩着柴担过秤。

兵士们会向后转向左转——以及开步走，柴担子却只老老实实让太阳烘焙着一点不动。

灰色黄色的干草，也很不少，草担是这样的大，日头儿不在中天时，则草担子背日那一头，就挪出一块比方桌还大的阴影来了。虽说是如今到了白露天气，但太阳毕竟还不易招架！大家谁不怕热？因此，这阴处便自自然然成了卖柴卖草的人休息处。

天气既是这么闷闷的，假若你这担柴不很干爽，老板们不来过问，你光光子在这四围焦枯的秋阳下阴凉处坐着，瞌睡就会于这时乘虚而来，自然不是什么奇怪事！所以某一担草后，我们总可以看见一个把人张开着死鲈鱼口打着大鼾。这鼾声听来也并不十分讨人嫌，且似乎还有点催眠并排蹲着的别个老庚们力量。若是你爱去注意那些小部分事事物物，还会见到那些正长鼾着的老庚们，为太阳炙得油光水滑的褐色背膊上，也总停着几个正在打瞌睡的饭蚊子——那真是有趣！

草是这么干，又一个二个接接连连那么的摆着：倘若有个把平素爱闹玩笑的人，擦的刮根火柴一点，不到五秒钟，不知坪内那些卖草卖柴的人要扰乱得成个什么样子了！本来这样事我曾见到一次，弄这玩事的人据说是瑞龙同到几个朋友。这里坪子是这么大，房子自然是无妨，眼见着烨烨剥剥，我觉得比无论什么还有味。后来许多时候从这里过身，便希望这玩意儿适于这当儿得再见到——可是不消说总令我失望！

晚上来了。萤火般的淡黄色灯光各在小摊子上微漾——这里已成了一个卖小吃食的场所了。

在晕黄漾动的灯光下，小孩们各围着他所需要的小摊面前。这些摊子都是各在上灯以前就按照各人习惯像赛会般一列一列排着，看时季变换着陈列货色。这里有包家孃腌萝卜，有光德的洋冬梨，有麻阳方面来的高村红肉柚子，有溆浦的金钱橘，有弄得香喷香喷了的曹金山牛肉疤子，有落花生，有甘蔗，有生红薯，……

大概这也是根据镇箪人好吃精细的心理吧，凡是到了道门口来的东西，总都分外漂亮，洁净，逗人心爱。至于价值呢，也不很贵，在别处买来二十文落花生，论量总比这里三十文还多，然你要我从这两者中加以选择时；我必买这贵的。这里的花生既特别酥脆，而颗颗尤落实可靠。——从花生中我们便可证明此外的一切了。

若身上不佩几个钱，那个又敢到这足够使人肚子叽叽咕咕的地方来玩？但说固然那么说，然而单为来此玩耍（不用花一个钱） ，一旁用眼睛向那架上衬着松毛的金橘，用小簸叠罗汉似的堆起的雪梨，……任意观看；一旁把口水尽咽着走来走去的穷孩子，似乎也还很多。

小的白色（画有四季花） 的磁罐内那种朱红色辣子酱，单只望见，也就能使清口水朝喉里流了。从那五香牛肉摊子前过时，又是如何令人醉倒于那种浓酽味道中！金橘的香，梨的香；——以及朝阳花的香，都会把人吸引将脚步不知不觉变成迟缓。酥饺儿才从油锅中到盘上来，像不好意思似的在盘之一角。红薯白薯相间的大片小片叠着，买丁丁糖的小铜锣在尖起声子乱喊……嗯！这些真不消提及；说来令人胃口发痒。

他们的销路是怎样？请你看那簸箩内那些大的小的铜钱吧。

矮胖胖的瑞龙，是在我隔壁住家的梅村伯唯一儿子。也许这叫做物以希为贵吧？梅村伯两口子一天无事总赶着他瑞龙叫“乖宝贝”。其实瑞龙除了那一个圆而褐像一个大铜元的盘盘脸来得有味外，有什么值得可宝？我们见瑞龙显得那么净，也就时时同他开玩笑喊他做乖宝贝。这“乖宝贝”在自己妈喊来是好的；在别个喊来就是一种侮辱：瑞龙对这个不久就知道了。因此，这不使他高兴的名字，若从一个蛮点的弟弟们口中说出，他就会很勇敢的伸出他那小肥手掌来封脸送你个耳刮子。这耳刮子的意思就是报酬你的称谓与制止你的第二次恭维。至于大点的——不是他所能降伏得住的——那他又会赶忙变计，脸笑笑的用“哥！我怕你点好吧。你又不是我爸爸，怎么开口闭口乖宝贝？”

因这三个字破坏了瑞龙对他同伴们的友谊；以至于约到进衙门大操场去 腰的事，已不知有过许多次了。可是大家对于这并不算得一回什么事。“乖宝贝！”“乖宝贝来了！”凡是瑞龙到处，还是随时可以听到。

梅村伯两口子嘴上的心上的乖宝贝，自然是来的甜蜜而又亲热的，其实论到这位乖宝贝到这街上的顽皮行为，也就很有一个样子了！

但瑞龙顽皮以外究竟也还有些好处。

他家里开着一个潮丝烟铺子，年纪还只十一二岁的他，便能够帮助他妈包烟。五文一包的与四文一包的上净丝，在我们看来，分量上是很不容易分出差异的，但他的能干处竟不必用天秤（但用手拈） 也能适如其量的包出两种烟来。他白天一早上就同到我们一起到老铜锤（这也是他为我们先生取的好名字） 那里去念书，放夜学归来，吃了饭，又扛着簸簸到道门口去卖甘蔗？他读书不很行，而顽皮的举动有时竟使老铜锤先生红漆桌子上那块木戒方也无所用其力。但当他到摊子边站着，腰上围了一条短围裙，衣袖口卷到肘弯子以上，一手把块布用力擦那甘蔗身上泥巴，一手拿着那小镰刀使着极敏捷的手法刮削，（见了一个熟人过身时） 口上便做出那怪和气亲热的声气：——

“吃甘蔗吧，哥！”或是“伯伯，这甘蔗又甜又脆，您哪吃得动——拿吧，拿吧！怎么要伯伯的钱呢。”你如看到，竟会以为这必又是一个瑞龙了！

我们常常说笑，以为当到这个时候，若老铜锤先生刚刚打这过身，见到瑞龙那副怪和气的样子，——而瑞龙又很知趣，随手就把簸内那大节的肥蔗塞两节到先生怀中去，我敢同无论何人打个赌，明天进学堂时，不怕瑞龙再闹得凶一点，也不会再被先生罚跪到桌子下那么久了。我有我的理由。我深信最懂礼的先生绝不会做出“投以甘蔗报之戒方”的事！

瑞龙的甘蔗大概是比别人摊子上的货又好吃又价廉吧，每夜里他的生意似乎总比并排那几个人格外销行。据我想，这怕是因他年小，好同到他们同学窗友（这也从老铜锤处听来的） 做生意，而且胆子大；敢赊账给这些小将——不然时，那他左手边那位生意比他做得并不过尽，为甚生意就远比不上瑞龙？包家姨说的也是，她说瑞龙原是得人缘呢。

一个圆圆儿篾簸簸，横上两根削得四四方方的木条子；成个十字，把簸簸划分成了四区。照通常易于认识的尊卑秩序排列，当面一格，每节十文；左边，值五个蛮钱！右边，三文——前面便单放了些像笋子尖尖一般的尾巴。这尾巴嫩白得同玉一样，很是好看。若是甘蔗不拿来放口里嚼；但同佛手木瓜一样仅拿来看：那我就不愿意花去多钱买那正格内的货了。这尾巴本来不是卖钱的，遇到我们熟人，则可以随便取吃，但瑞龙做生意并不是笨狗，生码子问到前格时，他口上当然会说“这你把两个钱一总都拿去吧。”或是“好，减价了，一个钱两节！随你选。”不过多半还是他拿来交结朋友。

咱们几个会寻找快乐的人又围着瑞龙摊子在赌劈甘蔗了。打赌劈甘蔗的玩意儿，这正是再好不过的有趣事！谁个手法好点的谁就可不用花一个钱而得到最好的部分甘蔗吃，小孩子那个又不愿意打这种赌？我，兆祥，云弟，乔乔（似乎陈家焕焕也在场） ，把甘蔗选定后，各人抽签定先后的秩序：人人心中都想到莫抽得那最短之末签——但最长的也不是那一个人所愿意。

裁判人不用说自然而然就落到了瑞龙头上。

这是把一根甘蔗，头子那一边削尖，尾上尽剥到尽顶端极尖处：各人轮流用刀来劈，手法不高明便成了输家。为调甘蔗与本身同长，第一个总须站到那张小凳子上去才好下手；最后呢，多半又把甘蔗搁在凳上去，只要一反手间，便证明了自己希望的死活。在那弯弯儿小镰刀一反一复间，各人的心都为那刀尖子钩着了。

“悉——”的那锋利的薄刀通过蔗身时，大家的心，立时便给这声音引得紧张到最高的地方去——终于，哈哈嘻嘻从口中发出了，他们的心，才又渐渐地渐渐地弛松下来；至于平静。

“哈，云弟又输了！脸儿红怎的？再来吧。”瑞龙逗着云弟。又做着狡猾快意的微笑。

“来又来，那个还怕那个吗？拣大点的劈就干……好吧，好吧，就是这样。”输得脸上发烧了的云弟，锐气未馁，还希望于最后这次恢复了他过去连败两次的耻辱。大凡傲性的人，都有这么一种脾味：明知不是别人的对手，但他把失败的成绩却总委之于命运。

“那么，这准是‘事不过三’——不，不，这正是‘一跌三窜’的云弟底账！……喂，我们算算吧，云弟。五十三加刚才十六，共五十九——不，不，六十九了。……这根就打二十四，（他屈着一个一个指头在数这总和） ，一起九十三，是不是？”

“难道劈也不曾劈你就又算到我的账上吗？”

“唔，这可靠得住——你那刀法！我愿放你反反刀；不然，过五关也好：你不信邪，下次我俩来试一根蛮点的吧。”

这次侥幸云弟抽的是第二签，本来一点没有把握的他，一刀下去竟得了尺多长一节——输家却轮到乔乔了。

大家都没有料到，是以觉得这意外事好笑。

“乔哥，怎么！老螃蟹的脚也会被人折，真怪事！”瑞龙毫不迟疑的把揶揄又挪移到乔乔方面来。

“折老螃蟹的脚，哈哈，真的！”大家和着。

“乖宝贝，为你乔大爷算一算；一共多少。”

“这有什么算呢？四十加二十四，六十四整巴巴的——刚够称一斤烂牛肉的数目。”

“好，乖宝贝，明天见吧。”

“莫太输不起吧！别个云弟一连几次杀败下来，都不像你这般邋遢——”第一声的乖宝贝瑞龙不是不听见，因自己力量不如，却从耳朵咽下了。第二声乖宝贝跑到他耳边时，毕竟也有些气愤不过。然而声音还是很轻。

“怎么！怎么输不起？你说那个邋遢？”将要走去了的乔乔又掉转身来。

“不知是谁输不起，不知是谁邋遢，才输一根甘蔗就——”

“就怎么？我不认账吗？”

“那你怎么口是那么野，开口闭口‘乖宝贝乖宝贝’叫着呢？人家不是你养的；你又不是人家老子——”据着凳歪身在整理甘蔗的瑞龙眼睛湿了。

“我喜欢叫，我高兴叫，……乖宝贝，乖宝贝，乖乖宝贝，唉，……我愿意，谁也不能捡坨马屎把我口封住！反正你又不是乖宝贝，来认什么账？”

这话未免太利害了！但瑞龙是知彼知此的人，乔乔的力量他也领略过——自己明知不是对手，只有忍着。其实只要再忍口把气，乔乔稍走远点，天大的事也熨帖了！不幸他口里喃喃呐呐的詈语，又落到业已隔开摊子好几步远了的乔乔耳尖上。

“怎么，你骂谁？”

“那个喊我做乖宝贝——欺到我蛮点的我肏他的娘！”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出来。

你们不要错急！你们会以为凡事两个到骂娘的时候，其决裂已定，行见扑拢来就扭股儿糖两个人朝泥巴渣滓窝乱滚了吧？这事今天是不会有的。乔乔虽说打架时异常勇猛，然对瑞龙是不至于就动手！

“你是乖宝贝？莫不要脸！你是谁的乖宝贝？（他又掉头过来，对着正怔怔不知所以；但也有点希望看热闹的心思的我们。） 怎么，你们那个要个乖宝贝？这有一个！——我是不要，难得照扶。”乔乔还打着哈哈庆贺他俏皮话钻进瑞龙耳朵时的成功。

眼看到瑞龙把那块擦甘蔗的抹布用力擦着手，黄豆般大的圆眼泪却两颗两颗的落到簸簸边上。乔乔还在狞笑。瑞龙今天是被人欺侮了。

“只敢恶到人家蛮一点——”

“那让一只手。”

“同杨家麻子打啰！”

“我怕人家——我专吃得着你！”乔乔还故意的撩逗。

“好，算了。都是好朋友，何必为眼屎大点的事情也相吵——就算我是你们那一个的乖宝贝吧。（大家都笑了。） 各人忍一句难道就不算脚色？……去，去，我们去吧。”幸幸得知趣的兆祥出来做了和事人。

大家拖拖扯扯把乔乔推去了，又来安慰瑞龙；为他收拾摊子，劝他转去。这场事是这么了结，觉得无味的，怕要算那最爱逗小孩子相打的杨喜喜！他这时是正在另一个摊子边喝包谷子酒，曾一度留意到这边甘蔗摊子上来。

不知道情形的，会以为转身时还流着泪的瑞龙，今夜同乔乔结下了这一场仇，至少总有个十天八天不见面了！其实这些闲口角，仅仅还只到口上骂两句，又算个什么呢？第二天摊子边，还不是依然是那几个现人在那里胡闹。

…………

“喂，云弟输得脸红了！哈哈，你怎么啦！……再来过，再来过……”

也许是云弟为人过于老实了一点吧，大家都爱同他开玩笑；而瑞龙嘴上的挖苦话尤其单对着时常输得脸庞儿绯红的云弟。

可是，自从那次瑞龙哭脸后，云弟也就找出几句能使瑞龙红脸的话了；这话是：——

“罢么！莫要同我来逞，有气概还是同乔哥哥去过劲吧！”

这时的瑞龙，必是低下头去整理那些不必整理的甘蔗。

于北京窄而霉小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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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11月26日《晨报副刊》第1404号。署名沈从文。

(1) 代狗，苗语，指弟弟。

赌道

“齐天水”的寓言，会要快为镇箪人证实吧，到夜来雨且益发骁勇起来了。

虽说是枧筒里的水，响得人耳朵失了听觉别种较软响声的能力，但一个人正在用拳头捶打大门的板子，单二哥却是听得很清白的。他并且听出是罗罗的嗓子。

然而他故意装聋。

“二贤弟咿，在河边，相劝于我……”又要把唱声故意提高，不怕站在门外大雨下的罗罗急坏，也许只有二哥一个人做得出吧。

“开门吧，开门吧，二哥，实在不能再开玩笑了！你看这屋檐水又不欺负人啊！”罗罗此时淋成一个氽鸡儿了。

这告饶的声音二哥并不是不闻，然而还是一个人在唱。

“快点吧，二哥，再不……真招架不来了！”

“来了，来了，莫把门捶破！”

使人发气，于心总不安呀，因此，二哥总算接应过来了，但还是装成初醒觉的样子：

“是谁？半夜三更……”像是伏在一个大瓮中的声音。

“这时还有谁来打门呢？哥，实在不开我就——”

“啊嗬！老弟老弟，莫生气！近来耳聋背将起来了。”这声音，显然已是爬在瓮口边了。

如今还故意把开门的时间延持下来，这在二哥，虽无何种像“杀人放火”的恶意，但如此的恶作剧，已够使人难堪，就是二哥给罗罗那样，也不知有个许多次了。

听他趿起那两片（比李师爷棉鞋资格还老） 鞋声的距离，可知他还能保住平时暇裕的态度。

“哥，莫‘杜师傅娘吃鸡膊腿，恁一丝一丝儿’ (1) 吧。”

“慌什么呢，你不是拿得有——”

“要有伞就好了。起先又不下，到半路才——全身都透了，这鬼雨落到一夜，会又要‘坐柴船进城门洞’！”

“已经打透了那要什么紧——”二哥把门闩拔去了。

举起左手那盏美孚灯时，灯光从门开处跑出去，就照到罗罗。这时正有两股大檐流很凶猛的泻在罗罗背后。头上身上真的全湿透了。眉毛边也挂了些水珠。身上的青布短褂都贴裹得身上紧紧的，与灯光成对角的正闪闪的发亮。在二哥眼中的罗罗，似乎比平常的罗罗更瘦小一点了。

“哈哈，老鼠子今天成了水老鼠了。”

二哥久惯这一手嘲弄人的话，要是禁止他时，怕除了捡坨干马屎塞住了他的嘴总不很容易吧。

罗罗不理会他，站在门外用手在身上赶逐衣上的水下行。

“请吧！”二哥把手一摊，做个欢迎样子，罗罗就塞进门来。

二哥凭了经脸，换手拿灯后又伸过左手去。

“哥把这混老官拿去吧。”磁壶的铁丝提就钩在二哥手指上了。

“怎么喜喜那里放得一个大斗篷又不拿？总是贪便宜，心想半年来莫洗澡，腻垢已不止三斤半了，就势让这屋檐水冲一下吧，这样，一直就淋转来，是吗？”

“哥，你又来！其实先又不落。”罗罗其实小衣还未换好，从椅上立起来，忽然行了一个军人举手礼。“哥，我并不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哪，怎么偏不开门，一个人在房里唱《打渔杀家》？”

二哥只是笑。

罗罗重复坐下把袜子脱去。

“哥，我本来是怕把你等得太久，不能过瘾就睡不着，所以才下蛮劲跑着回来。不然，宋瞎子再三留我过夜，我不答应他吗？”

“宋瞎子屋里人留你不留！”

“哥，你又来了！别人是同你正经讲话，涎起那两块脸只乱扯。瞎子屋里人还不是瞎子的女人，管我那一样？今夜些头一场后，瞎子家还剩有好多脚不走，大家都愿过夜。（屈指计数） 有三神庙的蒋裁缝；——哥，我同他打过许多次扑克，还不知道他姓咧。——宋老夭也在那里。王满少爷，和司令部两个副官；瞎子自己又答应也打一个。议定一毛资格，汇司一块打两块，输赢现过现，要钱上桌子才看牌：哥，你想，这种场合我还惧怯不成？煞后这个梁副官又嫌太小，要挠汇五块打五块，其实再大点我都不怕，不过哥你晓得，（声音忽然小了） 宋老夭见过大阵仗来的人，那无妨。万一输家落在瞎子自己头上同裁缝身上，又怎么办？你身上光打光，纵然起上手四个皮匠鞋夹板，别人说‘把钱摆上桌子再掉牌呀！’结果，最多亦不过捞几家资格而已。因为荷包中光打光，让你好牌也不能同人来碰钉子，哥，你看，怄气不怄气？……裁缝这日来进了几个，什么都不怕，抱了个抢机关枪的野心，输了呢，他家里只有一个针袋，不送你你能奈他何？但若是赢家是副官，他又放得你过吗？所以我托故说你有病，就溜来了。”

罗罗，床上把衣裤换好后，放在单二哥身旁桌上那把磁壶，已被二哥抱起来亲过四五次嘴！

“哥，你看这酒好吗？瞎子同他们都说这酒好。”

“呣——”二哥的眼睛，正为罗罗从腰旁解下那个胀胀的皮抱肚吸引得动弹不得，故只“呣”了一声。

“哥你说还将就吗？”

“呣——”又是一个不置可否的“呣”。

罗罗知道二哥是在对抱肚内的东西做遐想了。

“我原托瞎子多打点，壶太小了，勉勉强强还只装得十四两下。哥你不嫌它味薄，明日我就取壁上那葫芦打一满葫芦吧。”

二哥揣想：“大方的话，更足证明今天是捞了几个了。”虽然急于想知道进入的确数，但又想不出问探的法子。因为对于这事，二哥却很碰了几个钉子。许多时，你问说是罗罗，捞了点吧？他总答说“保到本”，“保到本”。如果真是仅“保到本”时，那一天这样大吃大用，制三丈二的绉绸首巾，打金耳环送相好的女人，这钱从那里来？别的且不说，就是二哥这每夜的四两半斤包谷烧，若不是靠到扑克上弄几个，恐怕也不大容易继续下去吧。

“只要有酒喝管他三七二十一……”每回问询都不得到一个结果，所以二哥的人生观也不得不如此了。

说到壁上的葫芦，才使人想起二哥屋中的一切来。其实光是同葫芦样贴在壁上为二哥房中点缀的，就很够要人弯屈手指头了。且从葫芦数起，在那黄黄的大胖汉肚子似的葫芦左边，就挂了一面猛然看来恰像一个大棕丝斗篷的藤牌，藤牌左边又是一把木壳子的大腰刀，腰刀下手又是一副铜马镫。掉过头来看吧，这边上可就来得更威武哟！这边壁上东西并不多，仅只是两支红色前膛来复枪：枪的形式看来，大概是“广抓子”吧。来复枪的随员；子弹盒，牛角，火药瓶——一件不缺。藤牌腰刀，虽说近来已不能吓得倒人马，但从这上面，又加以两支配件齐全的火器，已就可见二哥在二十年前是怎么样一个人了。还有床顶上一个大圆木盒子里面一顶蓝翎大帽子，是我们不能见到的；还有……

但是这时的二哥是怎么样一种生活？每月领八块四毛钱，三斗六升米，也不该班，也不上操，被上司派到这荒凉的教场来守汛，名目仍是十年前就用过的“把总”。

若照省宪把这残余制度的绿营实行撤去，二哥就连这八块多钱同三斗来米的生活费也剥去了。要说是如今还是宣统王登基不反政过来呢？那二哥不早是千总，守备，……一节一节升上去，享福也享得不奈何。

二哥的命运，真的说来，全是为一些革命党把来革掉了。真命天子之出现，固然有一日是必会如二哥所望而实现的。真命天子一出，于是二哥“升官发财”被革命党革去的运气那时必也都回转来，但在这期待中，有什么法可以使二哥用包谷烧酒来安置自己？

幸好，同住的罗罗，是那么一个人：会到赌博场上捞两个来让酒壶不空。不然，只凭八块四毛钱同三斗多米，恐怕想把酒来安置自己也不大容易！

“我以为老弟会不来了，所以——”壶嘴又同自己的嘴碰在一起了。二哥眼睛还斜斜的为床上枕头边那个抱肚吸住。

罗罗像在算账似的低头寻思。

实在是忍不住了：“老弟今天会又捞了几个吧。”

照例的又是一个“保到本”。

“回回保到本？老弟那一手牌无有不——”

“今天当真是保到本。一上场还下个六七块，要不是后来一牌抓到那四个洋伞把把同那年青副官反了又反，扳了点本，几乎酒都喝不成——”

“洋伞把把万岁！”二哥听到四个太子同一个A字虎碰头，一口猛酒呛得大嗽。

“慢点吧，哥，莫有谁同你抢！”

因为罗罗的笑话，反而使二哥老实不客气把酒壶索性抱到怀中了。

“庆贺那四个太子！老弟，老弟，怎不该庆贺？若不是那个A字虎，你不是白抓了吗？”壶中已半空了，二哥把壶内空气喝得嘘了一声。“老弟你也来一口吧。”壶虽还是依然卧在二哥的怀里，但壶嘴却已对着床上的罗罗了。

盘腿坐在床上的罗罗，正低下头去用手指玩弄着那一双被水泡得苍白脚板。也许是正在研究十个脚拇指皱缩了的形式，故尔不能分心来接受二哥的客气吧。

罗罗连呣也不呣，二哥只好又向壶嘴亲一个吻。

外面的雨还不休息。

十二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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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1月23日，25日《晨报副刊》第1429号，第1430号。署名休芸芸。

(1) 杜师傅娘吃鸡膊腿，恁一丝一丝儿，杜师傅，裁缝，住凤凰县城道门口，其妻为小脚女人，举止斯文。吃鸡膊腿亦一丝丝撕扯。当地人编此歇后语，用以形容动作过分缓慢斯文者。

堂兄

不知怎样，或者是白天读到故乡的来信吧，夜里就梦到堂兄对我微笑。当时像是知道他是死了又似不知。我也对着他笑。

地方是在六年前就卖去了的老屋院子中，这房子同堂兄，近来的我，似乎因为接近的人都很生的原故，有过许久都不提起了。就是一个人单独处到寂寞境中时，纵忽然忆及也很快很暂的又忘下，想不到梦中又寻到故乡同堂兄微笑一次！景哥时常说我还想到家，眷恋到许多过去的事物，我是不能承认的。过去的，远在天外的，我都当成死了的世界了。我要抓住的是眼前的一切。然而我不能禁止梦不跑转到故乡去寻堂兄。

“喂，喂，万林大哥你好！”他把那扇大门推开，光露一个头进来像探望什么。

他不做声，只笑。这笑是表示听到我的问话了，像无须乎答这句话似的。

我也觉得这话问得客气了，也只好微笑。

他走进来时，才看到他是穿起新蓝布大衫的。

“二弟，怎么又转来了？”

“到外面饿不住了就——”

“我看你是肥了。”

“那里，你摸我脸颊看……”

他当真走过来摩我的脸，像我比他小了几多，还是六七年前神气。我抬起头来看见他的下巴了，四五根青胡子，约有一分多长。他头稍为偏点，我又望到那耳下一条疤痕。

“这个，亏吴老柔的水药，”他把摸抚我颊的那只手缩回去到他自己颊上。

“当时会很痛吧？”我问他。

“只热，一点也不痛！我倒在亭子前石凳上时，郑英他还踹我一脚咧。”

当时不注意他的腰，听到杀他的仇人踹他一脚后，过细看看，果然那件蓝布大衫大襟上有一个草鞋泥印。

“那一天捉到他时我们也会一个一脚的踹死他！”六弟趴在窗子口搭了一句话。

“巴鲁弟弟你下来，窗子要倒了！”

六弟太顽皮了，听到堂兄的话，反而把两只手扳着窗格横木一脚同打秋千似的摇起来了。

六弟在不知什么时候跌进鱼缸了，满院子都是鱼缸泼出来的水。万林大哥不惜他那件薪蓝布大衫，却用手拾那地下的大大小小红鱼，用衣襟兜着。这成什么事呢！六弟还间或又从鱼缸边上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头来，那脸面像极好玩的神气，喊一声二哥又缩下去。

把我一双新呢鞋弄得透湿，就气醒了。

幸得床前这双开了两朵花的棉鞋并不湿透，还极浪漫的一横一顺的相离一尺来远卧在地上。

堂兄以前与我一同在一个军队里头生活过，约有一年半，我那时当副兵，他是司令部的弁目。他大我七岁，我那时还只十五岁。我们同到做一路出了家门，又同在一个地方做事，关于我生活上许多事情，他那时是我的堂兄同时又是我的妈，睡眠同饮食以及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都需要他的照料。我们又是一同在差弁棚住宿，到每天五点钟左右，还正做着好梦时，身边有一个人摇我的膀子的总是他。

“老弟老弟，点名了，快快！你听号音！”

五点钟，不过天上露出一点灰曙色罢了，若是近来，再过五点钟始起床也是常事！然而当时睡到五点钟还要人来摇醒，已就觉得是很可笑了。不单是我们，就是那位副官长，每夜从不在下午十二点以前上床的，他也从不到九点以后才起床。我们把名点完，略略休息就上操，七点下操，下操后回住处来，从那副官长窗下轻轻的走过时，窗子里那一个漱口罐同牙刷总是搅得很响。

“副官长精神真好！”然而我那时知道副官长精神之所以好，是每天燕窝同洋参帮助的，并且副官长是不吸烟的，任什么烟都不需要。关于副官长的为人，堂兄比我更知道许多，堂兄曾到过他手下当过两个多月差。他说全司令部四十多个高级官佐中，找一个比副官长更为全才的人恐怕不有了，也是当兵出身，但公文据许多人说是比秘书长还熟习还快捷。参谋长是士官生，但论起军事学问来未必及他。堂兄说这些同我听，当时另外有种用意，但我却不注意到，我所佩服副官长处，只不过“精神好”而已。

另外一个时候，我靠在堂兄的床上，昂起头来，见到壁间那一套黄军服，军服旁一钩子钩着那顶崭新的军帽，动了羡企了。

“万林大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得这样一套衣服穿？”

委实说，我那时对那套军服，羡企之余，简直还有点妒嫉了！穿灰色线布兵士服的人，出司令部时，必得先向那一连四道守卫的两个卫兵举手，他才很随便的回你一个立正放你出去。到街上呢，见一个同样服饰的同部人，相互行一个礼那是不费事的。但上街的官佐，总比兵士多，这就太麻烦了。他们那些穿起马靴高视阔步的在街的正中走着，你远远的就得预备，到近身时，向旁边一闪，霍的立一个正，把手举到帽檐边来，看他们的官章的差异，生出兴趣的不同来回你一个礼。遇到司务长副官之类，他们知道见上司的悲哀，他们有些也是才从兵士爬上来的，一面引这个为足以夸耀路人铺子里徒弟的事，故他见到你对他示敬时，总高兴亲切的回你一个举手礼。若是“校”字号的，那你简直心中要骂娘了。他们骑在马上，或步行，只看到前面虚空，若是你比他阶级更大点，他是知道，跳下马来或者站到路旁去恭敬，灵便，姿势准确，行一个举手礼的。但你若是兵；身子又是那么般小呢？这不能怪他！他见过兵士对他致敬已感到厌烦了，只好装成不看见样，大踏步走过去。实在不得已要照样表示一下回意时，手是那么卷成一个荞粑似的，挂到帽檐一秒钟。

若是穿黄衣像弁目服装出去时，那是不会有许多难堪的。弁目是少尉阶级，这阶级虽不能吓什么人，骑马的营长绝不会为你帽章肩章而下马，但从下面数起，已很可以把得来的敬礼与对人致敬的悲哀相抵除了。

当时堂兄却很正经的说是我应当做副官长或更像样点的官，一个弁目，只是为不读过书当差事能勤的人做的事。

堂兄对我说的话，当时我觉得好笑，太近乎夸大了，然而堂兄的期望同我自己的期望，的确又是那样，以为将来是要把司令部中顶高那个位置设法取而代之的。

不过眼前的亏吃够时，还是不能忘情于堂兄少尉的黄色服装。

因为特殊的原故，我每日除了上午五点半至七点二十分下午两点半至四点二十分两次兵式操以外不必服什么勤务，所以我才有许多空暇来学写楷字。写字的导师自然就是堂兄。他是临过黄山谷的字帖的，我从他那里又才知道陆润庠黄自元以外还有许多会写字的人。

“懋弟弟发狠写字，将来就会成名家的，不但是卖钱，还有——”

他这话合了我的意，从此我就极发狠的学写字了，到近来我还不会怎样去执笔，也就是当年冬天手冻捏成实心拳努力写字养成的。写字的结果，到第一年我升了部中秘书处的录事。

我把灰衣脱下，穿起家中特为缝制那件蓝大布“二马居”齐膝衫子，去到差弁棚看他时，他把我搂住倒向床上去，高兴极了。

“弟弟，你看你这衣！一年功夫人就长了许多，衣服简直穿不得了。我们明天出外去买件料子来做一件合式的。如今不比从前了，衣衫也要像样一点，莫使同事看不起。你喜欢灰的也好，灰的爱国布可以不怕脏。……”

身上的衣服，的确太短小了，还是去年出门时，家中为缝就的。一年来军服不能脱身，只像有一次，到一个姓印的家中，看望由长沙上到辰州的七舅妈时，穿过一次，其余都是在竹箱中。

“事情会不多吧。每日做什么，学给我听。”

我就把到秘书处两天来所做的所见的一一学给他听了。我又说到一位书记官极可恶的事情时，他用手堵了我的口。他说：

“弟弟，你自己发愤写字学公文，将来会要做书记官的，这时别人欺侮了你也要忍受！他是看到你才从副兵棚过来的，又不读什么书，才瞧不起你！你要学副官长，副官长他也是当兵，由兵升录事副官才到这个地位的。每逢有公事要你写时，总要同人和气，提笔就写。倘若说‘录事先生，你这写得不好，请费神再抄一通’时，你明知道是上司故意把稿中不妥处改了一下来麻烦你的，还是要写！军队中不单是当兵要讲服从，就是职员，不服从也不好！……”我信他的话做去。别人在烤火时，我是在写；别人在谈笑时，我还在写；别人在另一张办公桌上大打其扑克，三个A同一个小顺在反来反去，铜元跌落到地板上，书记官钩着腰肩去捡拾，秘书输了，口上骂出各种新鲜的野话，另一张桌上的我，还是在写呀！大家由玩笑的疲乏，上床做出各样高低鼾呼后，伏在桌上煤油灯下抄月报的事，也是常有的。因我为的牛马精神，从前那位极看不起人的书记官，对我也稍稍和气一点了。堂兄虽说当日曾劝我凡事忍苦的做去，但听到我每晚总是很迟的才能睡眠，心中也极悯惜我。书记官对我的待遇，尤为他所置念，见面时，总问我近来不感到烦恼吗？事情不累人吗？告他是书记官近来不像从前磨人了，总抚然若有所慨，像对那个磨折过我的书记官有种切齿的神气。这种神气，他虽极力想在我眼下掩饰收藏起来，但我很清白的。

“弟弟自己要努力——”他虽不接着说下去，但我知道，意思是“免被别人欺凌！”

九年五月间，日子像是初二初三，因为那天正发饷，我衣袋中得九块钱同三毛钱折下来的许多铜子，驮得很重。堂兄同我到中南门一家汤团铺去吃汤圆。辰州地方只这一个铺子汤圆的馅子是玫瑰糖，这是堂兄同我所嗜好的。

一面喝汤一面说他是要转去了，乘到有件差事，押送六百块军饷，转家去看看。

“大概是有点罣欠一个人。”

他知道我笑他的意思了：“是的，看看你伯娘，——”

“又看看嫂嫂，”说这句话时，我似乎同时做了个讨嫌的油脸。

“嫂嫂当然也要看！”

到后他又告我近来得了几个月欠薪，拿来换得副金戒子送姆妈戴，嫂嫂也打了双金耳环。

我知他的用意，若单独告假转去，未尝不可以，但顺便弄了这样一件差事去则路费可省下来。

“这一去最多半个月就又回来销差，那时我们又再来吃这个吧。”当时出汤团铺门时，是那么约下来的，听到的，或者还有我以外的人；那个驼子老板。说是半月，这半月不知要经过多少时间始能到他所预约的一日！此后我羁流在辰州那半年，却没有一次敢再进那小汤团铺的勇气了，从他铺子前过身时，我就想到堂兄临出门时所约那两句话。

初五那天早上堂兄同了三个伴当动了身，很早很早的还跑到我住处来，像我做副兵时每早上来摇我的神气。

黄衣服脱去了，身上穿的是一身灰制服，但帽子还是那顶先前戴过的。

“怎么，大哥你要走——”我想把身子坐起来，又为他按下去了。

“弟弟不要起来。我走了，半月后就见面。”他像知道同房几个人各自正在做着好梦似的，话说来特别轻。“弟弟快快活活做事，到家时我去看婶妈，说是弟弟近来人极好，能吃饭，人人都喜欢他，不罣欠家里，……”

堂兄说到不罣欠家看我眼睛红了，知道我想念母亲的脾气发作了，忙改过口来。

“到八月子中秋节，就可以告假转来看看家中的婶娘同九妹。那时必可以帮九妹买许多好玩的东西回来。”

“你为我问候伯妈同嫂嫂。”

“好，我为你问候，说是懋到中秋节左右就回来看望伯妈，嫂嫂也问候了。……弟弟还是不要起来吧，我就走了，他们等着。”

望着堂兄拿着我托他带回家去那个小包袱，（袱中有双套裤，同那件我不能再穿的蓝布大衫，另外有我每日临写云麾碑积下的四十多张大字。） 背影消失于房门帘子的背后时，门帘子在晃动，我想起自己一些事情，蒙着头哭了。

堂兄什么时候动身我不知道。走了第二天我到差弁棚遇到一个姓杨的弁兵，问及堂兄同伴时，才知道一共有五个人转家，五人中除堂兄外，我认得一个姓唐名叫仁怀的，因为我住副兵棚时很同他相熟。另外三个有两人是弟兄，先在万林大哥处做过许久客，似乎同堂兄极要好。另一个痞子副官，据许多人说全司令部就只这位痞子副官会赌钱，扑克每场总赢，麻雀牌两圈以后能认识至少七十张，如今是赢了四百块钱转家的。

若是我那时还在副兵棚，堂兄的去，也许更觉得惆怅吧，但在秘书处办了公就同一个姓文的秘书官下象棋，对于堂兄，似乎就忘却了。

堂兄去后第四天一个晚上，译电处的译员同姓文的那个秘书官在秘书处对叠，我在写一件最冗长的公函，传事兵送给一个电稿到他们棋桌边。

“将军！将军！动这一着再看吧。”

译员没有做声。

“有什么要紧事——？”文秘书把一个棋子在桌上大拍一下，取笑的样子。

我有一个极奇怪的脾气，就是当我正在写不愿意写的公事时，总只是埋起头一直写着的；这一行没有写完，纵边旁一个同事问询我什么，我总不理。我斜眼看到那个传事兵手里持了个黄信封递到棋桌旁了，文秘书连喊两次将军我也听到，把公函某行末尾一个字写完后我抬头望他们时，又听到文秘书后来那一句问话。

译员把手抚着自己的头，颜色全变了。那个黄信封搁到棋盘上。那张未译就的电稿落在地上，文秘书正钩下腰去拾。

“什么事？什么事？译译吧！”

文秘书把纸拾起，看不出一个所以然。从译员的脸上，他看出不是译员被刚才士角上那匹马将了一军想脱无从的故意作神作鬼了。

“都完了！三个，五个，一齐都完了！”

听到说五个，虽不知是指怎样一种事情，但我忽然想起堂兄的同伴来了。

门帘启处，副官长手里拿了一根短短光漆棍子很活泼的进来了。

“副官长，他们死了！”译员的话，突如其来，副官长愣着在房子正中不再走动。

接着译员走进副官长身边，把那张电报用类乎口吃的念法念完了。

电报是：——

辰州　司令鉴　五日来差……万林等行至马鞍山为匪杀毙一人死一重伤匪即其伴郑士英弟兄已请防军缉特闻波叩

当时是怎样一种扰乱，自副官长至部中火夫讨论着这事，我不会如何记了。我自己呢，似乎扯到译员问此未译出之电稿内容后，即伏到桌上去大哭，且出气似的把我写成一多半的公函也撕碎了。然当时不止我一人，有许多人都说或者重伤的是堂兄。

第二天专差来时，所得的消息更确切，堂兄是同姓唐的即刻断了气了。重伤的一个，头几乎削去的，是痞子副官。从重伤的断续语句中，才知道凶手是同伴郑士英兄弟。……

想起堂兄，从来人的探询中又知道死者的伤创是如何的多，来人又学及家中得闻这消息后，他母亲如何的就晕死到大门前，我在吃饭的桌上，曾大哭着要请司令官立刻为我捉凶手报仇。

为什么堂兄还被做客人招待过的人砍杀呢？到后从重伤获救的痞子副官口中才知是他们原同痞子副官有仇，行至马鞍山砍了副官，恐转身他们告人才斩草除根的把从前认为朋友的也一并砍掉——谁知结果仇人却救活再生，做陪衬的倒长此终古了。

虽说是六百元的赏格，于第二天就悬了出去，纵算是凶手能即时缉获，伯妈四十岁未满就守下来这块肉，已无从向何人去追赔这损失了。

是年中秋节转家一次，伯妈的头上约略加了点白的发，嫂嫂的头上则很显明的多了一幅白孝帕。不敢把堂兄临走时那些事那些话学给他们听，回家同母亲谈及，才知堂兄存心为伯妈打就的一点金饰，居然做了殓他自己的费用，我所托的一个包袱，同他尸骸同时到家，母亲不忍，竟把我寄回那四十多张字都烧掉了。

堂兄睡到地下又有了许多年了，我呢，自那次回家以后，就不再见过伯妈同我自己家中一切的所亲。经了多少次同堂兄一类危险而我居然还存在，且这里那里又一直漂的流到北京来。许久不再做副官长的梦了，少尉黄制服的可爱也忘却了许多年。

有那一天我能转到湖南故乡去，倘若是少小同堂兄到过那家汤团铺子还在开门，我到那里去，堂兄的可爱的面容，必能在我的追忆中再生！

元宵前一日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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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3月20日《晨报副刊》第1366号。署名凤哥。

往昔之梦

一

“小心点吧，二弟！”大哥手里，这时正捏了一握包谷子。

“不怕，”我回头去招手，“拢来把包谷子洒下吧，妈是在……”

的确是用不着担心的，外祖母还没有起床，婶是到屋后要春秀丫头砍柴去了，帮工张嫂纵见到也不能奈何我们。

但大哥还是很小心的，趑趄不前。

“快点吧，你把包谷子洒下，推开二门，事就完了。”

“那你轻轻的捉，莫让它叫喊。”

最可恶的是我伸手到笼边时，那扁毛畜生竟极其懂事的样子，咯咯咯叫起来了。这是表示它认识人，能够同别一只雄鸡去斗的意思。但你能打架，还待叫着，我们才了解你么？讨厌呵！

“混账东西，谁要你大惊小怪！”气极了，轻轻的骂它。

但是它还是咯咯咯咯。虽然这声音并不大，异乎为人迫害求助或是战败以后宣布投降时那种可怜喊声，但这逞雄的咯打咯，就够坏事了。

……妈若听到，则今早计划是又失败了吧。

妈是否听到，那是不可知了。但外祖母此时就在床上喊春秀：还不放鸡么，春秀！

对到我做着恶脸又不敢高声促我动手的大哥，听到外祖母的声音，已急坏了，轻轻的顿着脚。

“快点吧，伯伯！”他喊我做伯伯了。

要它莫是那样咯咯咯咯，会永不可能吧。再过一会，妈的身会从仓后那个小衕子里出现，是我们早料到的事。再迟一时，则又只好待明天了。到明天是我们所不能待，所以只好冒险了。低了头去啄那地下残粒的目的物，为我用一种极其经济的手法抱住拖出笼外后，站立在二门边的大哥，就把门推开，像偷了物的小窃样，一溜烟跑到了大街上。

在我手上的鸡，似乎小小的受了点惊，口中咯咯不停，且时时在挣扎。

“朋友，你老实一点吧，”据说是用舌子去舐它的眼睛，就可以使它和平，于是我就仿行了。

到中营衙门去。

到中营衙门去，那是用不上迟疑的。那里就正有许多大点的小孩，把家中养的鸡抱了来，每两只相好后，成对的放在用竹篾织成的低低圈子里去打架！那里的鸡，是像我们样偷偷悄悄的从家中捉出来的，也会很多吧。聪明的大哥，早想到这事了，“看别人的总不如自己的鸡好玩，”于是我们约着，瞒了母亲，设法把家中那只大公鸡偷出来同人去打。但机会总是那样吝啬，因了母亲的起早习惯，直到此时，才能找出此不可得之机会来行事。我捉出来你就放回去吧……我们是那样定下约来才敢去笼里捉拿那鸡，算是徼幸，虽然是叫着喊着，如今是总算到了门外街上了。

使我高兴到心跳的是那挣着极不服帖的手中的鸡，到了街上，还是那么咯咯咯咯，不啻自己在那里为自己雄武的证明。这是一只外观极其俊伟，值得受人称赞的花公鸡。全身花得同杜鹃样，每匹毛上有黑白斑纹。大的白的脚上，生了短锐的小牛角样的悬蹄。方方的头顶上，戴了颇高的红冠。短短的颈子，配上一个长长的尾巴。大哥说这正同小说上说到的化为伟丈夫去迷妇人的妖鸡一样，大哥的话，却不为我注意。我喜欢听别人说，

“这真是一只漂亮的大鸡呢。”

“呵，好鸡公，谁能同这样鸡来斗？”

“怕是桃源种吧。做种子好极了。”

“打一两场就会封圈了，可以好好的喂养下来！”

在路上，到菜场去买早饭菜的相识的人，见到我手上的鸡，总是称赞的说着各样的话语，大哥总很谦虚的如那样回答着。

“不，大叔，四哥，这是在家里养着，还未下过圈的一只新鸡呢。”

其实，我把鸡身放在怀里，大哥跟在后面，接受着同样的夸赞的大哥同我，是早因了鸡而生出骄傲，把脚步也变快了。

衙门外一个大坪，围了各样的人。墙脚下，摆列各种高低的竹笼，笼内的待斗的鸡，正同罗马古昔决斗场前的勇士一样，为人料理着嘴爪，鸡自己呢，也都蓄了前进的掊击别一同类的力，“倚盾待发”，英雄极了。

围着圈子的人喊着各样口号，为那溜头跑去的聪明的鸡的准胜利助威。追赶的鸡，不久就停了步，反而把头颈上短毛矗起，变成雌鸡样的叫声了，于是大家就笑着嚷着，把两鸡捉出，败了的勇士成了主人晚饭桌上菜蔬的一种，胜利的则勉强昂着那破碎的头受主人的抚摩，冠上忙敷上黄土炭末，用一枝长的翎毛把喉中的污血绞去后，始得休息于原来的笼中。

接着是第二批勇士入场。

第三或第四依次入场。

当两鸡进圈以后，相啄扑以前，全场空气是严肃到各人可以听到身旁另一人很低的鼻息的，但刚一接触，就全松懈下来了。于是可以听到主人对自己勇士保证起见，加以愿同谁于胜负上赌点小东西的申明。

“短尾子花鸡有三百钱，谁要！”

不理，罢了。

在认清必胜之权，属了自己勇士以后，亦有那类大胆贪货之人，用七折五折或至三四折售出与对方相赌者。此亦不尽可恃。虽如何呐喊去增加自己勇士的气力，胜负仍然操之于鸡的本身。有眼球骤为他鸡啄瞎，转胜为败的，那是运气太糟了。但执了这样运气的人就很多。因此果价值下跌方面，对自己的鸡有了信心，亦不妨接纳。

“我认短尾巴两百！”在旁人，亦可任意申明，为主人增壮气势。

不理，罢了。

接应则口头上议定，下场给钱。各人凭了信用，初不用何种纸上契约，也从不闻失败归了自己后加以否认的。且不仅是斗鸡。在镇箪地方，有许多关于银物上的契约，便都是由口头上定妥。多数莫非同街相识，且在旁还有不少可以为证的同伙，是虽有图赖的心，或亦不能怎样开口吧。

圈子的主人属于衙门外一个守门的头儿。他从胜利方面得到二十分之一的报酬，每日的收入，供他的四两牛肉同半斤高粱酒似乎是很够了。人人都喊他为何伯，那是因了他嘴上胡须。遇到排难解纷，也有用到何伯的时候吧……这类话，每用到去攻击一个吝啬了应出圈费的人，结果总是使何伯得到更多的酒肉。何伯每早上的生活就是代人记下赌注，收放圈子，对胜利的鸡的主人加以简短的颂谀，在我看来，是有意思极了。

最先一个在场子中见到我们的勇士的是何伯。

“呵，二少爷，大少爷，把家里的鸡也……”

为维持面子起见，何伯不说我们是偷偷捉来的，大哥却很认真的说是自己新从乡下买来的。

“雄极了！”他，何伯，夸奖着从我手上把鸡接过去，鸡在他手上，却异常的老实了。大哥同我都佩服这人有功夫。

“是打过的吧？”

“不，不，”大哥怕别人把轻蔑抛在鸡身上，间接使自己也气馁下来，于是总说不曾打过，“是新鸡呢，何伯。前几天赶场买来的。可以吧，家中鸡都败在它手上呢。”

“好好，让下一场我为二少爷来找一个对手，”他为把鸡放在一个很大的笼里去了。对于他的行为，我们不但是很可以放心，我们知道信托他总是比自己还更可靠，所以大哥同我，就不再去理会那鸡，挤进颇多的人圈子中，看觑别一对正啄着的鸡去了。

“呵呵，一百赔一百吧！”一个冒险的把三倍的钱去诱别人。

“好，好，你认青毛，我认三棱冠吧；你二百我一百！”这声音还只从人丛中接应过来的，人的面目并没有见到，但那人就昧然答应了。不久又喊出，

“还有二百谁个赔一百！”

“赌五十吧？”

“赔六十吧？”

“赔七十吧？”

“我赔一百！”依次加上去，显然是那将退下的三棱冠鸡有了转机了。

但是，先喊那一位，却不再说。是这样，契约算并没有成立。那位冒险的，为一个很凶的颠扑，把气全馁下来了。

两只鸡，还是靠到圈子边，相互用那将竭之力纠缠着，翅子是无力下垂，头是破碎不完，颈边的毛，也拔去许多了，但是仍然还在那里喘吁吁的把那带血的嘴去钉啄。

猛然的，会有只鸡跌倒到地上，胸脯向天如死的昏去吧，（那是常有的事。） 若是这样一来，则人人期待着的解决，将永不能解决了。凡是一只鸡到死还不曾做雌声逃跑，因为强项即到圈子内死去的，并不算输。没有全死，但，较强的不再上前去扑啄，因而延搁下来的，也只能算和罢了。

三棱冠鸡眼看着是要倒下去了。

众人的希望分成两系。只有我同大哥是全不关心。我们所希望的是这一圈早得到结束，则第二次就轮到我们的勇士了。至于何伯，则似乎那鸡就此倒下去，实是极其应当。因为两方面虽得不到解决，但按照习惯，两方面都得于喊下的钱数中纳出圈费，此一来，不消说是自己把便宜独占了。

……到后这只鸡是照何伯的希望，终于倒下去了，不能说不是何伯本早上一个颇好的运气。

我们的鸡呢？也如了我们的希望，第二次居然就点名入了场，同一只矮脚白鸡，在场子里同样的扑啄，把血飞溅到那竹圈上去，那白鸡颈上毛是尽脱。附于我们花鸡身上喊出的钱，由一百钱到许多吊了，两只鸡颈子还是纠缠着，互相抵抗着，全不让步。

那白鸡，虽然异常的伶精，跳来跳去，且用了无数回头嘴攻袭我们笨重的武士，但终于受不住那过重的啄，活泼不过来，骤然飞上圈子了。

“赶下去吧！赶下去吧！”

“败了！白的败了！”

“花鸡有一吊，只要赔两百！”

“花鸡五吊，谁个用五百来吃！”

“败了，败了快赶下去吧！”

一阵胡嚷，白鸡从圈子上赶下后又在回嘴了，于是反面气势又壮起来。

“我有五百，吃谁的五吊！”

“白鸡方面三百，谁赔两吊！”

“白鸡五百，吃那一个的一吊！”

由一折跃到对折，白鸡的转机是它极其和平的溜头。不知大哥此时想到何种事，我是为那溜头的狡猾东西气急了。朋友，莫追赶它吧，一追下来，你就准败了……像如我意思的样子花鸡竟立在场中不再去追它的敌方，等那白鸡心急扑转身来引诱时，又才猛的一嘴钉过去。像这样延持下来，又把场中空气一变。不久，对方又降到两折的价值了。

“折吧，不论多少！”在我身旁的“同志”大声喊着。

“今天不带钱来，送礼到明天吧。”谁在那另一端应着，把大众都逗笑了。

那只白鸡，脚步忽然放快，全身毛缩得很紧，喊着可怜的声音，败下去。觑着我的大哥神气是满足又是惊惶：满足的是看到那在自己武士啄下败后的白鸡那副可怜情形，惊惶的大约是想到胜利以后退回家去的那一关了。

胜利虽归了我们，但自己的鸡头上已啄得看不完。高的大冠尖已啄去四五个了，脚为白鸡悬蹄所划伤还流着血。高高兴兴抱出来的我，因了别人的赞美，反而更其难受！

“二少爷，好好养着吧，莫让它吃水，一两天头上就结痂了，下月又抱出来打吧。”何伯一面把一枝鸭翎塞进鸡口里去，一面指示我对于鸡的处置。

“到下月，这只鸡也许我所有的只是一个膊腿同一双翅膀吧，”也不好怎样的对何伯言，或者妈见到这鸡惨样子，还不必等到月底请客才杀掉也未可知，想着真要掉下眼泪了。

“大哥你抱回去吧。”

“二弟你……”

经了大哥带哄带逼的许多话，还是我在前他在后把鸡在我手上抱着转回家去。那个白鸡的主人翁，就正在我们前面一点，把那不中用的武士，握着两脚倒携着。“那位武士，一到家就会把头砍去，那是无疑的了！”大哥知道这个。我也知道。当我回头去同大哥说时，大哥就点头微笑。

我是任大哥怎样软硬的哄逼我也不愿再把鸡抱进大门放进那木笼了。大哥呢，聪明的指使我，自己却不曾想到有抱回家中去的义务。

“那怎么办？”他还问我。

“你不抱回去我们就不要它了吧。”第一个主意并不很坏。照这样做去，家中也只能疑心是鸡自己跑出门去失落了。但我却不敢。

在门外停了许久。

得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大哥轻轻的把那扇极会发响的二门小心推开，放那鸡进门去，让它独自个垂头丧气一摇一摆的走向院子中去了。我们回头，又去到中营衙门去看了一回。到返家时，妈正拿了把开水壶淋着那脚盆里老老实实卧着的杀了的鸡身，心中的难受，是比为挨骂还过甚的。

“娘，它打赢了咧，”搭讪着走拢去的大哥，极不好意思的说着。大哥立时也就知道这话是多余。

妈没有做声。但妈的颜色，似乎也并不怎样发嗔。于是不久我们就到盆边去把那两个灰色尖距敲下，套到小手指上向隔壁瑞龙家夸耀去了。

六月于北京白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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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6月26日《现代评论》第4卷第81期，署名木铃。

本文开始署有“一”字，但未见“二”及其以后文字发表。

黎明

江面上篷顶上听不到雨点打击声，以为是天晴了。

一夜的雨，虽不大，却是继续的不息，河中水涨到了什么样子？是我们担心的事。船会冲去吧，那是不可知的。似乎以前也有过那类事。系船绳索，稍不牢靠，船就随了水流下去，且平安的睡在船上的人竟会安然的，到平日起床时习惯才醒，一睁眼就见到了所欲到的地，那太美了，近于神话样故事了。若是能冲，且能那么略无危险的流过许多大滩同转湾的急流，就在我们梦中冲去也很好吧。我们正是下驶呢。只要平安，莫碰到大浪，莫同突到河中的石角相撞，莫随漩溜滑进山洞去，明早上我们一睁眼来就望到辰州木关上那个大庙，至少我是很愿意这船于夜间会挣脱了绳索向下流去。

因了船的摇动，我们都时时醒着，醒转来就说着各样坐船的话。叔远是不消说比我醒得更多了。在迷朦中似乎是听到他常常咳嗽又似乎在很低的抑着声音啜泣着。看他样子，为他觉得可伤。他又像是不须要人安慰样子，问他要茶吧？说不。要把枕头多垫高一点吧？说不。你是那么是很令人担心的呢，说是那不要紧，咳一会就会好了。看着他那种凄然情形，听到他那种喉咙喑着如在一个坛子里说话的声音，除了陪到他流泪外真没有法了。

他说到了常德，就可写信回去，告家中人，不然他们会又疑心在青浪滩把船翻了。我没有说什么。

“我们是不是半月或是二十天前就可以抵北京呢？”

“那可不知。大概总可以到吧。”

“到了以后我们可以到照相馆去合照一个相寄送我妈。”

“这非常好。”

“明年放了暑假又可以转家来。你若是无怎样不得已事，也可以陪到我转来，一同又到我乡下去，碾子堰上的鲤鱼鲫鱼都多呢。”

“我们可以钓鱼，倘若我真也能同你一道回来。……我出了门就不想回头了，回头值不得我留恋。”后两句，似乎不为他所听到，或是他听说可以钓鱼，就想到在碾堰坝上钓鱼的情形去了，见我不做声后又说：

“我们堰坝上鱼是很多很大的，坏透了的是那个疤子三叔——你认得到他呢，前次我们两人见过他到新场田坪中打拳玩着那一个。那是顶讨人嫌的一个人。豪爽是豪爽极了。到外面去充大哥，仁义到把家中分下来的三百多租子坛干水尽时弟兄们一散也不理他了。于是剩下一个光棍，只有想方设法来勒我们。口口声声说是堰坝不应归五房一人所有，于是找到了卖鱼的机会，挑两担药把溪里鱼毒死完了。我妈阿弥陀佛一句话也不说，我更其不好意思，他把鱼毒死了后还有意无意送了十来尾大的鱼给我家，你看可笑不可笑！”

“那你们近来碾子上是没有多鱼了。”

“不，妈接着又买小鲫鱼——二指手大的鲫鱼放了许多，前次我们钓得的不是又有半斤一个么？我妈说堰坝水深，鱼就不会逃到别处去。真是呢！那一条溪里只有我们堰坝水深。……不到一丈吧。怕会过了一丈！热天洗澡一个氽子打下去，像要好一阵才能落底，我大哥那小孩子都敢打氽子下去，那不怕吧，他泅水比你我还溜……”

“我见到那水太阴沉，就不敢下水了。”

“那不用怕。从不闻淹坏过人。你将来可以去试。很深的就只那一处。接近水磨闸口前一点不用担心，它还不能过你颈脖。”

可怜的叔远，离开故乡还不到三日，就对于他那所有唯一可爱的水碾子如此眷慕，设若把路程时间去得更远一点，又将如何以遣呢，每日谈谈，或就可以减除多少寂寞吧。为时再久一点，也许就全然会忘却吧。我只能用简短的话去应付他。看他那继续的很有力量与兴趣说下去的话，可知他是并不疑我是全不曾用心在听他话的了。

虽然是用着简短的同情的话去与他接谈，但我仍然是于不知不觉中睡觉了。

关心着河中的水，我又醒转来了。昨天白日是太疲倦了，半夜又谈了许多话，这一醒来，似乎已睡了许多时。雨怕还在落吧。很静心去听，除河水汩汩啮着船旁的细碎声音外实是一无所闻，前后舱篷又搭盖得那样紧密，不能见到一丝天光。究不知已到了天明时没有。两具很匀称的鼾声在我附近风炉样出着气。叔远这时大概是已梦转家去到水碾子上钓鱼去了。我很轻的很轻的爬起来，越过叔远身上，又越过看船那人身上，在船梢上把那活动的篷推开了，篷上大的水点打在脸上，使我微惊。天是全黑，看不出河身怎样变化来。水在船旁活活流着，像是很凶。有令人舒畅的凉风，从对岸吹来。一夜的雨把河身提高，那是无疑了。但听这水声，又不能使人相信涨了多少。似乎是昨夜也就那么响着吧，我无法断定，也不去估计了。

心想若是这时有一枝洞箫在别一个地方吹，这样听来，使人感动，那是无疑吧。然而自己舱里就有两枝箫。我可以吹着让别的船上人去领味。又不是为怕吵醒他们，我却懒于进舱去寻找。少待一会，远远的，是对岸吧，有一种代替了箫的声音在湿的空气中贴着河面飞过来了。是一个把嗓子提高几乎成了妇人般那样尖锐断断续续叫喊着的声音。这声音又像是在沿河岸走动。不久，又见一个萤火虫样闪烁摇动着的火把了。声音是从那火把处飘来，那是一定的，因为声音同火把都是在动。火把忽而不见，又忽而见于另一个地方，像是为河边的柳树林子所遮蔽，是以虽暂时隐去，不久又很寂寞的在那岸摇动了。这是找谁的呢？是为了水上了堤呼救吧，是为了自己的空船为水漂去了吧，是船上人生了急病……或是有匪到对岸吊人吧？都不可知。看那情形，又像是我所能猜想的几件事以外。

呼声同火把暂时都消灭了，我又才听到船旁活活流动的水的声音。除了水的声音以外一切都是死样的静寂。只微微的凉风在脸上吹过。

在叔远脚下蜷成一团睡着的看船人也起来了，踉跄地却又极清醒地爬出舱来站在那船舷上咚咚的洒尿。

“我听到你醒咧，你起来我醒着。”尿还是一边在洒。

我觉得话同他刚才的呼鼾不相称，没有理他。

“镇晚上船都像在摇动呀。”

镇晚上我都听到足下很匀称的呼鼾呀……想着一句要同他说的趣话，我笑了。

“水是涨了，真了不得；但不必怕。”尿是完了。

显然是希望我于水的涨落上有一句半句话，他好从这话上发挥自己意见。

我还是没有做声。

“睡睡吧，早咧，要亮总还可以放心睡一觉。”

第三次的扳谈，使我不好意思再让他痴痴的立在我身边了。我说水会真是涨了！他又说他一夜都觉船身是摇动的特别。也许在船上久了点的人，真有那样本领，一面平安睡觉匀匀称称的打着鼾，一面还感觉得到船身的摇动吧。

他有了发挥议论的机会，于是从涨水起他断定水纵是涨也不会很大……

“先生，五尺，六尺，至多不过如此了。上面并不落雨。上游不落雨本地落雨，那涨水的地方是应轮到再下一点的地方——譬如说辰州那一带去了。昨夜的雨是从此处落，或者辰州又要关城吧。那是可靠的。我在船上二十年了，别的看不到，水是看得到的。”

“那我们就让辰州涨去吧。”

“是咧，辰州。决不会涨到……”他也没有再说。

对河那个火把又在时明时灭的闪动了，我们俩的视线都似乎是注意到对岸。那火把，先时同本船比起来似乎还是在下流，如今已在我们上流了。接着又喊了两声，像遇了什么，火把隐去，就不再闻那种尖锐声音了。

“那是一个有公事在身边过渡赶路的。”火把熄后，他很重的放了一口气才说。

“怕真是呢。”

“我是常常听到这种声音的。这几天每夜都有。喊的是渡船呀，渡船呀，半夜三更别人正好睡，他老人家却渡呀渡呀的沿河叫。水是那么大，若是船在这边，还得划两趟。公事这东西真不是儿戏！”

“还不是只有架起桨来的一法。我若是做了这门鬼事业，听到喊，比他们还会更快一点……你敢不划么？慢一点他就会捶你。他是公事。误了事他们长官就得要他的命。是不是，就要他的命？”

“那也看事来，若是打仗……”

“怎么，涨了水么？”舱里的叔远，大概是为我们谈话吵醒了，似乎是在起身。

“莫出来吧，外面空气十分润湿，风很凉，你咳嗽怕不好呢。”因为久立在微微的凉风中，我身上也觉得有点冷起来了。

“不怕呢，我稍站一回。”

“我们也要进来了！天又还没亮。”

但是叔远还是披了他那一个短短青布夹袄爬出来。

离天亮不知还有多久。空中又无星子同月。但在暗中久站一会，我们脸相是互相可以分得出来了。叔远立在我身旁，沉默的望着天空。初吸着湿的空气，不咳嗽了，只闻着是略略在喘。看船的那人仍然立在船舷上，大大方方一只手扶着湿的船篷，一只手叉在腰间，远远的听到一只鸡在叫，像是在对岸山上，又像是在比对岸山顶还远近一个地方。不久，又另有一只小鸡在应和。接着是离我们大船不远的一只空船上大鸡公和下去。又接着岸边人家也有鸡在拖长起喉咙争叫了。渐渐的看见东方的天把山头的轮廓分出来了。去我们船不到几丈的远的另一只大船上也有个人推篷，只听见尿洒在水面时咚咚的响。依稀见到那人是穿了白色的汗衣。他大约也望到这一只船上的人了，关照着说：

“水怕是涨了颇大！”

“大哥，是不会的，上头并不听说落雨。”他，看船的那人，又把这若甚可靠的经验话同那白汗衣的人说。

“听船上人说是上头昨天也落了一整天。”白汗衣显然是比他来得小心的多了。“再大一点，我们船会要移进港里去吧。”

“落了也不怕，一只空船，移动又不费事。我们系船的绳子很新，不移也不要紧吧。”

虽说是系船的绳子很新，自己像也是有点放心不过的样子，就沿到船舷，用手扶着湿漉漉的篷架，螃蟹样走船头去了。

叔远还是默默的立在我身边。我们之间，因了各自的含默，各人把思想放在眼前事物以外的一个地方去了，两人就像距离得很远很远样。把距离缩短一点，是我们两人——或者是我个人觉到实是一种需要。但是不能。两人都不愿说话，都不能说话。少年人对家乡的眷恋，叔远是正同许多家境颇好的不忍离开母亲的朋友们一样的。看到他白日在船上那种忧愁，与上半夜的谈话，就很可知了。且在还未离开家中以前就想到下一次转家的一切，如此孩子般心肠，怎能离开母亲几年去到外面读书呢。此时或正想到他的水碾子，以及在碾房中石磨旁用花布包了头发满身是糠灰的母亲吧。或又想到侄儿文汉一个人到碾子堰坝上去钓鱼也很寂寞。……小小的年纪，一方面要他骤然丢开那几乎可以说是娇恣放肆的幸福小孩子的生活，一方面是把身子嵌进一个新的陌生的世界中去：未来的不可知的恐吓包围了小小的心，少年人的乡愁，呵，少年人不能载的乡愁！

见了他把头昂着把心思去沉到一种凄然的梦中去。我想到我自己。比他多有了一个父亲，还多有一个姐同妹的我，为甚一出门来，却怎么样也惹不起我对于家乡的一点深切怀慕呢？十四岁初初的出门，那一年，是比此时的叔远还要小的。穿了妈为我仿到营小学校技术班学生的衣样，缝就的短短灰色宁绸军服，缠了裹腿的脚杆还只像一枚玉蜀黍；脚上用白布袜子套了新的三耳的水草鞋，背上自己负着小的花包袱，随到一批扛了刀刀枪枪比我强健年长的同乡们向外就食时，头一天晚宿到高村店里，见到为泥污成黄色的袜包着起了泡的脚，不正是很伤心伤心哭过么？下到辰州，孤孤独独的终日站到府文庙石狮子前去看贵州号兵吹喇叭，或是一个人跑到上南门码头上去看从辰河上游下驶的大船，听船上摇橹人唱那“咦来合嚇！噢合嚇！到了辰州不怕三洲险，噢呀！到了桃源不见滩，咦合呀！”悠悠扬扬的橹歌。或是另一时，从码头上横到走去，到那停泊不动了的木排上去，瞧那巍然可钦的大筏，或是坐到空船上去数点那过往的扯足了帆向上借风移动的大小麻阳船，我只好从那些上面找出足以使我忘却眼前生活苦恼的趣味。虽然有时玩到厌倦时，也会想起扶了九妹送我出大门时还装着笑容的脸的妈，但那竟是很暂的事！很快的习于新的生活，也许是我从小爱玩的脾气所养成吧。从此每到一新地方即把过去忘却，过去在我，像极力去寻检也找不出一件足以系念的了。即近始离开的地方，在一个古昔土王殿里一隅，我是又有过三年将近的友谊了，但我希望在我离开它以前还记到它就不可能。为一种新的生活的期待，我是把感情全部都系在上面去了。此时的叔远，却正像我第一日宿到客店，把黄泥污了的袜子从脚上卸下时同样情感，到离开他的水碾子一年以后，或许也会发现一种新的事物，把碾子旁满是糠灰的母亲脑袋忘却吧。见到别人的心情却正是我数年前的心情，我又觉得自己的可哀。

东方是已渐渐成了灰色的黎明了，叔远的脸也看得更清白一点。一个苍白得像尸样的瘦脸上安置着那一对毫不相称的长眉，头又是那样祈祷的囚人般昂着，本来想同他说一句话的我，见到那副庄严凄惨的样子，再不敢去惊动他了。因了自己的变化，见到别人这种情形，对他同情外自己是还觉得自己木然是可哀的。把船驶回去吧，船纵能驶回，逆水上溯，返到昨日起身那地方去，仍然不是他可以钓鱼那个有水碾子的故乡，于他究有何益？即无怎样的一种希望所驱使，能够长期不定的变换，时时使我置身于一新的与一切若毫无相关连的世界中去，在我是更其适宜，也是很明白的事实吧。且我的碾子是只在我的未来很渺茫的希望中，他呢，亦未尝不是因为要追寻较碾子更有意义的一种东西才离开了他的碾子，就是把船驶回，于我们又究有何种意义？

大的眼泪正沿着两颊缓缓流下的叔远的脸，一瞥中见到并不怎样给我惊奇。他这时正想着碾子又想着碾子以外的一种东西，不能大声的哭，或者是碾子太可爱了。

他也会想到把船驶回的事情吧，那是从脸色上可以知道的。

我知道我的义务是不必理他，让他多发一会痴。若这时安慰的话去摇动他的悲哀，反而是颇大的罪过了。

不知什么时候看船的人已跳上了岸，似乎是另外又解了一条绳把船从新缚好了。他从码头石墩上跳过船头时，两只脚板吧的拍着舱板，船是骤然的在摇动了，给了我们以些微惊吓。

太冷了，我们进舱去吧，在看船的那人，螃蟹样扶了篷架又开始横过来时，看着凄然说着就先爬进舱去的叔远后影，我怎么也不能再忍住我的眼泪了。

端节前三日在西山

如今的叔远，欲望的固执是不会再给他以多少痛苦，宁帖的睡在他故乡的土中已有了三月；去同我住在空船上看水涨是将近三年了，墓土或者是去他那碾子正不很远，水车还是每夜每夜为他唱着粗糙的歌吧，只是碾子旁那位用印花布首巾裹着头的老太太，是不是还满身糠灰在那旋转着的磨石旁？真是可念的事！我也不敢再写信去问近来堰坝上的鱼了。大概以后老太太也不必再去买那二指手大的鲫鱼吧。在最近，把淡淡的影子保留在我心上，倏而辞此人世向那渺茫不可知的道路上走去的，还有我一个曾同在一个军营中做过四年同事的小表弟。我只能在此用诚肃的静默表示我对这些伴侣们的哀悼与怀念。

从文得到莽弟死的消息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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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6月28日，30日《晨报副刊》第1410～1411号。署名从文。

哨兵

嘿嘿，当军人难道怕鬼么？正是！

鬼这东西，据大家说，又像是有，虽说都不曾见过。

仍然是据说，在黑的不光明的地方，庙宇类毛房类荒凉肮脏少有人去的地方，鬼就很多很多。它们藉此筑了营盘。所谈的是国家主义，倘若什么一个外路人来临，这人火焰又低，样子萎靡，就想方法去逼迫，恐吓。或藉此磕索酒食，不同人间两样。

若另一据说是可信，则鬼多的地方，怕也再没有比我们道尹衙门为更多的了！在白日，太阳挂在天上还是黄黄的时候，就听到鬼叫，类乎喊人。这不是鬼么？倘若是有了疑心，许多许多人都愿意费了颇大的力量来证明的，他们且敢发誓。这我们可以不必更疑心这类证明人是受了鬼之类若干津贴，这类人为鬼的暗影占据了全心，是苦够了。

“军队中人怕鬼，那不是很可耻的一个笑话么？”然而在沙坝地方却并不能从这事上，为那滑稽的估定，说军队是懦怯来。这也是沙坝人一个顶特别的地方。他们当兵，不怕死，不怕血，不怕惨酷事的一切：谁都能够如观剧样，平心静气的站到北门外土阜上看刽子手把匪人开腔破腹，欣赏那临刑的苦闷，微嘶，长叹。倘若是运气坏的话，让山上大王捉去，“如法炮制”，绑在柱子上取肝取心，刀尖子陷进胸脯时，脸上颜色都不必变，也成了他们的义务。

但为鬼之类占据了心的人呢，从老爷到火夫，随手抓一个都可为这话的证明。

他们怕鬼，比任何地方都凶。刽子手很自然的把人头砍下，把赏钱得到，到了夜里出门，恐怕遇到日间那位在自己手下做成的新鬼寻事，又很自然的匀出赏钱之一部分，买纸钱焚去。而鬼呢，像得了这钱后也慨然放过对它行凶的人，安分的又去阴间游荡去了。

怎么样就成了这样一个民族？那是不可知的。大概在许多年以前，鬼神的种子，就放在沙坝人儿孙们遗传着的血中了。庙宇的发达同巫师的富有，都能给外路人一个颇大的惊愕。地方通俗教育，就全是鬼话：大人们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带进庙去拜菩萨，喊观音为干妈，又回头为干爹老和尚磕头。家中还愿，得勒小孩子在大红法衣的大师傅身后伏着上表，在上表中准其穿家中所有极好的衣裳，增加他对神的虔敬。县里遇到天旱，知事大人，就斋戒沐浴，把太太放到一边，自身率子民到城隍庙大坪内去晒太阳求雨，仰祈鬼神。人民的娱乐，是看打黄教时的“牛头马面”，“大小无常”。出兵的应当与否，是赶忙去问天王庙那泥像。普通一般人治病方法，是得赖灵鬼指示，医生才敢下药。

还有，你到副官处去，——就是说我们驻道台衙门的军部副官处去，就很容易听到像下面一类对话：

——是呢，报告副官，那真是鬼！

——你真见么？

——难道还是假么？

于是副官再说一句话，就是“快去买一点纸钱”了。

另一件事呢，是关于副兵偷钱的事。

——禀告大人，我并不偷！

不偷吧？那是很好的孩子。但你得到天王庙去明明心！

以后结果是即或是不曾把副官大人荷包里钞票用过买什么的副兵，也只好委曲承认了。这因为你再辩下去，则当真就先得到天王爷前去，拿一只公鸡，咬下头来喝了鸡血，且大大的赌一个咒！即如这事不怕赌咒吧，但在神面前发觉了另一件不名誉的事情？这副兵把“一面是去神前冒险；一面是承认后在存饷下扣还两串，加上一点钟太阳下立正受晒的罚”，平平的陈列，取了后面的一种，还算是聪明。

要断一种案，对犯人又实在指不出他是应在法律下生或死于他是应得的报酬时，遇到聪明一点的法官，于是主意就有了，牵到神前去，凭了筊，判他的刑罚：掷下地去的是一覆一仰；或双双仰卧，则这人为神所赦同时也为法所保护生下来了！若地上竹根是双覆，那就用不着迟疑，牵去杀了完事！

在这地方竹根的权威是如此之大，也是大家应知道的。

或者问：道尹衙门，是以谁处鬼之类为最多？则都会说是那两个长长的阴暗而且狭隘的走廊。一端是可以达到军法处；一端是可达到副官处，长廊的意义，就是为这两处一个接洽的捷径。廊之下，就是在白日，也是那么一盏长明灯，摇曳着它的灰焰的。军法处那一边设了临时监狱，关了不少待决的囚人；这一面，副官处，则因了囚人的关系，与军法处接洽的事极多，因此这甬道成了更其有意义的道路，还可以称为颇热闹的道路，当其囚人们成串押赴副官处时。

廊是既暗且长外还得上下若干石磴的，从那端到这端，那种无法排除的冷气，逼人背脊发寒。一到夜里，则从此过身的，总如同一个颇大的冒险。因此一来，在廊中段，添了一灯同一个岗卫了，岗卫的用意不消说只是帮助一个人想欲过此长廊时一种气力。

以后，又从一个卫兵改为两个，那原由就是因为守卫的就时常见神见鬼更其虚心，这也不是无理吧。

有了两人，自然就有恃无恐了！但甬道内鬼物的传说，还是一天一天保存下来。甬道里，在一批小胆兵士眼花中，也像煞有介事的显了一些灵异。

这也是该因，这样一个坏地方，今天轮到我们中最胆小的寿了。

平日又爱谈鬼，又极怕鬼。什么大手呵，大眼睛呵，以及一切一切怪模怪样的大东西呵，……大手多在毛房，乘人于大便卸裤时，拍人的臀，讨小便宜；大眼睛则随处可见，尤其是长廊的墙上，睁得许多大老老实实觑人，且发冷光，使人战栗。关于鬼之类的描写，又是沙坝地方人所擅长。单是长廊一处，所显的灵异，在还没有于长廊添设岗时，他就早知道许多了。

像连副有意与他为难似的是时间支配下来偏偏是四更。

三更，不睡的还多，也还好吧。五更，则天快亮了。只有这四更，据说鬼的出现就最多！无可奈何的只希望得到一个好一点的同伴。当十六个人为一个连副，带领到甬道中换班，先在甬道中站了两点钟的弟兄，见到了换班的人来，欣欣的重新把扛在肩上的放下，连副喊着口令，照例的互相立正举枪，交代的手续办清后，于是连副就带着那一批弟兄们向别处换班去了！留下给我们寿做伴的是一个新从教练营送来的人，这时还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伴着夜程。

在这里，外面什么声音都无从听到，清静极了。他知道这时还才一点多钟，距天亮还有大半天。这地狱里两个钟头得想方法来消磨，不然灵魂会为寒气冰瘪，鬼物会真要出现了！于是就去撩拨那位正沉默着把枪托在肩上大步走着的同伴。

“弟兄，你是教练营才过来的么？”

“嗯。”

“合到你，一共不正是一百人么？”

“嗯。”

“这里是比教练营舒服自由的多吧？”

“不错。”

“这里可以偷到打点小牌，譬如扑克之类，你——会不？”

“会是会，不大爱。”

“会就好了，我们在什么时候可以打一场。莫太大，输赢三五元就很有了。若是高兴，我可以邀你。”接着又像是对自己说，“董家冲好，还是周妈那里？”

同伴对着他笑。

“我这个是蛮溜刷咧，朋友你莫看我小！”

同伴又笑。

“你们到教练营时放哨据说是通夜在山上呢？”

“是的。”

“那不怕么？”

“哗……！”的正如一个人手上捏了把沙子洒在瓦上似的。

想着：莫不是鬼么？背上从腰部，就像有两条蛇爬上肩头，怪物爬过处就都发起麻来。很懂事的他立时把背靠到那湿的砖墙上去，照此办法，背后那一面是无妨于事，不必再防骤然由背后袭来的鬼物了。前面那高高身个儿的同伴，正若无其事的大大方方来回走着。

“你听见么，是什么响？”

“老鸹。”

“怕不是吧？”

“或者又是别的。”

“必不是老鸹。夜鸹子不会如此。”

“也许有猫。”

“猫，难道会打沙子么？”这同伴随意的简短的答话，只增加我们小心的寿的惑疑。

哗……！又是一把。

第二次，是更其清白的知道是在去军法处那一端的廊尽头了。同伴似乎也略略注了意。

“朋友，你听，是什么？”

“让他去吧！”停了步的话，仍然是一个短劲的回答。

他想把这个坏地方，过去的一切不光荣的传闻，提出来与同伴讨论一下，或者，可以把寂寞同恐怖免去一点吧。然而同伴竟是个准哑子，说话总那么悭吝，一问一答，且像有意把答语缩得极短，真无办法的急人！

沙子是不听到第三次了，心上适间所加上不可知的颇重的负担，又复于无形中卸去一半。

“朋友，你都不怕么？”

“……”像是不曾听到寿在说什么，故无从答复。

“我说你怕么？听说是这里有鬼！且很多呢。”

“什么地方？”

“眼前，就是这长廊下！”说着，便用眼睛去那廊的两黑暗端小心的搜索。

“你见过么？”

“虽然是……但别人却闹得凶！适才那个怕不就会是那东西！”

“嗤……！”

同伴是用了一声笑来表示话的无稽，接着又在自己走着他的来回正步了。

“我说鬼这东西是有，别人就亲眼……”

“算了吧。”

同伴是显然正厌烦着这样谈话，寿也了然了。

但是，怎么能放心？两点钟还不得到四分之一！更多的沙子，劈面洒来，是事情办得到的吧。比沙子更凶的或大的鹅卵石，从廊的那端掷来，也会可能吧。万一什么鬼怪之类挨了拢来，用大而毛蛇样冷的手伸过来，搭在肩头，或是捞着膀子，在同伴，也许仍然还是那样从容不迫，一个痴子样，稳稳重重的立在一旁，看水鸭子打架似的暇裕吧。……

想着：又去过细的考察同伴脸上的表情，这使其他更怯了。那种不声不息，又还是那么永久扁着嘴漾了微笑在嘴角一个幽灵样的脸相，在那惨然的黄色灯光下移动着，长廊尽头又是无边的黑暗，这小伙子就疑心同伴原就不是一个人。

在头上，是一条长的绳子，悬了那一盏比佛座前长命灯略明亮一点的方形玻璃灯，摇晃着的淡淡的黄光，把同伴的影子，为显映到那长廊的墙上，加了一倍的长大，又如一个巨灵，正陪到同伴身躯动移。

“是两点了吧。”

“嗯。”望着自己腕上的表答着的同伴，同是靠到墙的一面立着了。但这是因了久久走动的结果。莫名其妙的怯着，在同伴，强毅沉默的表情上观察，是无从配合得拢去的一件事。在这一类人身上，也许已是脱了沙坝地方人的习惯，找寻不到什么恐怖，懦怯的名词吧。

两人死样沉寂下来，在廊下，便异常清静起来。同伴的在廊下两端应着的单调脚步声音停止后，长廊也像是更其长了。两人大约都相互可以听到出气，因了恐怖，他的微喘的呼吸到后来自己也察觉了。

……当军人死都不怕！难道——

稳住自己的结果是当到同伴面前，首先应把呼吸调理匀称，显出至少是纵无同伴也并不怎样可怕的模样来。

橐橐橐橐，清脆皮鞋的声音响得越是近迫了，去副官处的廊的一端，正跑来了一个人。

是谁？

“我呢。秉志。”一个小孩子的嫩稚口音。

“喔。”同伴像是知道是为自己而来的样子。

说是秉志的已到面前了，他认得他是副官处小副兵。

“不睡么？”同伴像哥哥样问那小副兵。

“还不到两点咧。”秉志又开始对同伴的同伴注起意来，“喔，你们两个人在此，我道是谁！”

“是！我们两个儿在此，你来找他么？”

“他是我四哥呢。”

这才知道是亲弟兄！别人有弟弟来看望，自己显然是孤单了，于是我们的寿也不愿怎样，大胆离了墙边，仿着同伴步武缓步起来了。

回头时听到“四哥，我想邀你去喝一杯酒！寿他在此那是无妨的！”

四哥就答：“怕不便咧。”

秉志又说：“全不要紧！这里守哨只是防鬼，只要他胆子不怯，你去是不相干的！”

四哥像不做声，在为去就间徘徊。

“不要紧吧，四哥你放心！我们酒太多了，我，同那姓周的，同柏子，三个人打了两斤酒，还有咸鸭子，牛肉疤子，柏子又到自己家里拿了许多醋萝卜来，你不去帮忙，我们就吃不完了！”

当秉志，极其亲昵的把酒多的原因说出时，在寿的眼中，同伴的脸上漾着微笑的痕迹是越来越深刻了。

等到他走近这俩弟兄身边时，秉志就说：“寿哥，我把我四哥扯去喝一杯酒吧！去去就来，你不怕么？”

在小孩子前，能说是怕么？只好用别的方法来留着同伴，“恐怕是查哨的要来吧”，自己觉得只这话出得最得体。

“那是不会的，”秉志就接过口来，“我才看副官处大钟，时候还颇早！”

“只要不怕查哨的来，你们就去吧。”无可奈何，是那样勉强地说了。

又看看同伴，还是那么近于神秘的微笑着。

意思还是不忍把他一人丢到这阴暗可怕的过道里，那是很明了。然而小的秉志，不愿意再放过机会，就拖了四哥的手肘想跑去了。“寿他是不怕的。你又不去久，待一会儿就来！”

为了在一个小孩子前证明自己并不怎么胆怯，且良心上又不愿他人因为自己羁绊竟误了酒食，所以结果是反而催促他们了。

“去去吧，快来就是了。”口上说着大方的话语，仍然是用眼睛去勾留。

也不再让同伴说什么，小的秉志，就拖了他四哥橐橐橐橐走去，消失在那长廊的黑暗里去了。

还有一盏很明的灯呵，在这里作伴。

因了灯，无端就添上许多气概来。

一个人肩上扛了那上有明亮短刃刺刀的五子枪，照同伴步法缓步走着的他，看看随同身子在移动，比身躯高大到二倍的墙上的影子，走近灯下时忽而又缩成很短，去灯远一点时忽而又狭长如一条大蛇，自己嘲弄着自己先时心中的暗影，不由得微笑了！

然而不久，去军法处的那一端，廊尽头不可知的黑暗，又为把失去的恐怖引回来了。勉强的对影子微笑，影子也似乎是正向了自己在微笑，心是比先前更怯！

其实时间是很暂，但算来竟像是过了许多两点了。从换班以来除了秉志来此把同伴叫去外，还无第二人经过。长廊是依然无边的黑暗。一切声音也无闻。灯又像是更其明亮点了，但这很易明白的事是对自己却无一点帮助，墙上的影子更其清楚，则自己也觉得更其孤独起来了。

……走动着，闪不知会有什么预料以外的东西从身后袭来，那是不会不有吧！

虑及这事的他，因此把战略又复恢复最初来此时的情形，把身子一部分贴到墙上了。更其精细的望着那黑暗的两极，期待那不可知又似乎已预知的事件发生。

如所希冀的，又来了一次“哗……！”的沙子声音。心上是忽然又重新加上什么颇重东西，气是全屏住了。

……是夜老鸹吧，莫理它！

在自己坚实起自己胆子，想把这事撇到一件平常的事实上时，哗的又来了一把。不久，且接着是骤然如跌在地上，又复慢慢蛇样爬行的沙沙声音。且同时还有一个奇怪的叫声，很低却又很明。这声音本非常熟习，差不多每夜是都可听到的，但到这个地方，却总令人以为是从老鸹以外的什么东西喉中发出了。

声音约叫到十次又稍稍休息，任你用耳朵去搜索，总不能分辨出它是物是人。

一个朋友，像这样伏在暗处，把手里所捏着的一握沙子，洒向那胆小的朋友身边去，且用手扼了喉头装成各样怪声，到朋友快要大声喊救时才慢慢现身出来，也是常有的吧。不过，这个时候，有谁能生着兴趣来同人闹玩笑？是秉志吧，是同伴吧，是一匹猫或一条吃饱了麻雀的蛇吧，总是一件东西！

也起意想走过去看看的，但这又觉得太险了。万一当你走到那灯光照料不及的地方，却是那么一个舌子挂起，眼睛剩了两个窟窿，鼻子流血的……？

“是秉志吧？”

蓄了力努力抖着喊了一声的结果，只略略听到振动墙壁的回音。

……今天是死了！

过了一会，在等待之中过了一会，同伴还没见归来。

一切声音是在期待中反而自然的沉静下来了，身上已轻松一点了，他开始想到本月份的节赏，又想到一个与自己像是有过爱的一个妇人，又想到几个不久才死去的朋友：

……要说是真有鬼呢，莽大你会来为我解围！在生时，在书记处就异常恣剌 (1) ，死后不会就一点不中用吧。还有伯约，还有竹斋，都应得来为我护卫！你们如今是鬼了，倘若是你们特意来弄我，只要不是那类恶脸相，我也愿见你们！

忽然有阵风，从廊的一端吹来。那一盏四方玻璃灯，原是在一丈以外的顶上悬着，在风的摇撼后，便不能自已的打起旋来了。屏了息窥觑那转着的方灯的余韵，黄的灯光闪闪忽忽，身上不知不觉又累上了一些重物。

这时他就记起另一个极普通的传说：如真是鬼之类来临，则应像上一次书记处所闹的那次一样：正明着的灯光，忽而暗默下来，快要熄了，又不熄，焰成了深碧或浅蓝，且颇大，不久，这为鬼所戏弄的人就昏了，自己用力打着自己的嘴，白的沫恣意从口里流出，大声谵语，说着关于死鬼的事，以后，人醒了，病了，不久是死了，……莫不就是那位为鬼打死的新鬼吧，谁能说不是它为找替身而来？

既然是那么孤独一人到这呼救无从的长长甬道里，灯的力，又搜索不到三丈以外的东西，骤然的，也会像书记处前事样，灯光那么忽然全给暗下来，则怎么办？空中那只随时都可以伸出的毛手，一条蛇样的冰冷，突然而来，抓到肩膊，是可能的吧。那黑的任何一隅，忽然露出一对菜碗样的大眼，射出亮的绿色冷光，是容易的吧。一个大的栲栳样头颅，且是血污淋漓的，从廊任地涌出，也极其平常吧。……

真若是灯就是那么如所期待的全绿下来，他是如何的不知顾忌的大喊起来，或是就此昏下，也不再醒；或是……，真不知要成怎样一种景象了！

“灯还亮着呢，”重新稳住自己。

风的力量竭后，灯光是依然，在这长长的甬道里，他还是一个人，不见同伴归来，也不见什么鬼物出现。受罪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的他，目击着扰乱后又复平静的自然律，到后来，反而是攫到一个夸大的思想。想着想着：

……肩上扛着的是有刺刀的枪，鬼之类，果不很凶，用枪去刺，也不怎样烦难吧。且闻……，那就不客气的刺！

这是因了眼前变化的平常，同时又把一条由传说从遗忘中找回的原故而起的。在沙坝地方，关于鬼的常识中，就有把鬼捉到后将化为美女或野猫野狗一条。同样的无稽，但在相信鬼既是有的寿也不能不引此一条来坚实自己胆量了。大概欲望比恐怖总还高明一点，两者比较，欲望总占了优胜，这且是沙坝地方以外的人一个普遍的真理。他想到了这一条传说以前，就知道市上近来山货的行市；野猫值五六元，野狗则二十元还抢着买，至不值价的黄鼠狼也在三元以上。

……只要莫是怎样凶，一下刺倒，美女虽非所敢望，就是一切黄鼠狼之类，也就将就过得去吧！

鬼类的期待，于眼前发现，还是如前，不消说，态度是比先前来得肫挚的多了。在先若比作陌生的新妇候她的新郎，则此时简直是期待极熟习的情人样的圣虔兴奋了！

又像是鬼之类也知道是有那么一个横蛮的人，正想在本身上发一注财样，以后是连一根小草跌落到地上的声音也无有了。

在那位吃得略有点踉跄的同伴回身以前，鬼是终于没有来。

六月二十日于北京窄而霉小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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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7月26日，28日《晨报副刊》第1422号，第1423号。署名从文。

(1) 恣剌，方言。厉害。

屠夫

第一章　因为戏，所以说到吃，因为吃，所以……

虽然曾有人反对，说是今年这一季，戏是不能唱，反对的理由即或是同法律一样，然而这地方，法律就永远是被习惯支配，戏是仍旧由当事人把班子从浦市请来，搭了台，开了锣，按着乡绅的嗜好，唱着下来了。

唱戏是使神欢喜的事。我们虽不曾见过神打哈哈，但一些当地老太太，一些小孩子，一些靠摆赌摊为生的闲汉子，一些官，一些生意人，……的确是同神分到得了不少喜悦了。他们这些人，在平时，全是很省俭的人，一些不省俭的人在平时也无可花钱地方，因这社戏一开始，于是自然而然可以把钱的用处得到了。譬如说，平常时节我们有钱也不能拿钱去请一个人来恭维，且把这挥霍的大量给同乡知道，因了唱戏，因了唱戏有着那打加官的习俗，于是这钱的用处就成了有意义的事了。其次是买坐位，买茶，买点心，也可以把这省俭下来的钱痛快的挥霍。还有小孩子，地方一有戏唱，学校是就不必进。这自然是更妙的事了。至于卖东西的，可以赚钱，我想这个用不着来说明白了，我们大致总不会不明白赚钱一事是应当欢喜或忧愁。

戏是按了规矩，照着规矩上的秩序，加以地方有势力的乡绅意见，以及乡绅老太太，小军官的姨太太，省议员的小姐等人的趣味，编排着三国志，封神榜，施公案，以及各样新戏唱下来的，谁也不明白这戏是唱三十天还是四十天就可以唱完！要神来说，这够了，就可以不唱，恐怕这事也办不到吧。唱戏是为神，但为神唱戏的地方当事人，若是钱不花完，若是家中人还不厌倦戏，若是做生意的同摆赌的还以为收入不够，这戏即或是神已厌倦不看，他们也不能让他就此卸台啊。

至于官家人，那才更不会扫地方人的兴把戏的日子缩短呀！他们不是蠢人（这当然你们也总有知道的） ，多唱一天戏，凡是衙门中人也多有一种理由找钱取乐。他们这些好副爷，正清闲得生病，既不需要成天扛枪下操场习操打靶，又不至于成天出差，地方上一有戏唱，那才真是运！有了戏，他们也就从新找到当副爷的责任了，他们于是藉口维持秩序，分班派十二个人到戏场官棚子上一坐，弹压一切，当然戏是得看了，此外茶同瓜子点心也就用不着出钱。那些轮不到当值的呢，就更好。他们可以到戏台后去抽头，把抽头得来的钱拿去赌博，又可以到酒馆子里去吃面喝酒，身上的号褂子是省略会账的免票。他们可以三五成群的到桥头去同来看戏的苗女人开玩笑，摸摸奶子，说一点粗话蠢话，到这时是不愁缺少标致的苗女人的。他们在散了戏以后，喝醉了，玩够了，就把号衣纽扣解开，兜着风，走回营去，一面口上哼着军歌或戏文中秦琼哭头一类悲壮苍凉字句。这是一些快活人，独在地方上有戏时，这气分便得了机会尽量发露了，至于平时，也不怎样无聊！

看戏的人真多。不唱戏，到这地方来，是仿佛猜不出这地方有这样多年青人，闲人，乡下人，与作生意的人。若办选举的人，知道应用这样办法于选举，是必定可以得到比用其他方法召集二十倍多选民的。这样多人都愿意从远远近近的另一地方来，站一天或坐一天，看听戏台上几个穿花衣的把脸涂得肮脏不像人的怪东西唱喊哭打，这兴味的专一，这耐心，这诚心，是比任何处的有知识的人用同一趣味与同一专诚来听一个学者讲演还值得佩服的。若果我们明白了这些人对这戏感到的兴奋，是如何的深，我们也就不会再以为美国人看打拳的狂热，与英国人比球的狂热为可笑了。虽说欧美的文明人是不与这中国乡下人相同，他们有的是丝礼帽同硬性的白衬衣，还有雪白的领子，以及精致的丝手套，与象牙作把的手杖，用钱也总是讲金镑，讲钞票，但仍然有些傻地方是一样，拿来打比是不至于不相称啊！

你好读者，不怕挤，不怕头痛，不怕嚣扰，不怕气味逼人，（气味逼人是免不了的，这里有厨子，有制牛皮厂的经理，还有……） 随我来到这坪里看看吧。

好热闹！不要悭吝气力——一个男子，到了这里，是知道不能悭吝气力的。请你用力，挤上前一点，我们可以到台边一点，纵听不懂台上人唱的戏文，至少也可以看清楚台前的人物。岳飞，黄忠，蒋平，窦尔墩……这些全是大人物，我们不能不承认。虽然是装的，听他们咳嗽，喊人，迈步走路，至少起码是比坐在两旁官棚的千把外额英雄得多。一个台上的员外，比这里看座上带起茶晶眼镜喝盖碗茶的绅士，也仿佛更使人感到那相貌堂堂尊敬。一个旦角，风骚处也总超过这里小姐们的十倍，更能使男人心痒。无怪乎看戏的人有这样多了，无怪乎这里这样热闹。我们人的性情，不是常常存了莫名其妙的幸望心，想在人中找英雄，首领，菩萨，大王，等等来崇拜倾倒么？在管领我们的上流人中，除了少数的少数，有几个是值得我们在脸貌仪容上也生出敬畏的？具平常相貌，穿平常衣服，虽然权力使我们不得不低首，但我们想象中的主子，总不是这类平鼻扁脸举动濡缓的人。

从戏台上，这里的人，是把一切好的可以倾心的模型全找到了。

全场的人都乐着，台上的混乱与神鬼的显隐，给了这些原始民族以惊讶中的兴奋。每一个简单的心都尽这戏的情调跳跃着了，连那在平时专以打算盘过日子的米商人，到了这里也似乎只能放下心上那一具算盘，让这一颗机警的心为台上那场战争摇动了。

台上战事一毕，观众手与口的战争便开始了，他们看戏也看饿了，就吃面，吃包子，吃豆粉，吃……谁知道这样吃伤食了是不是非请医生不可的事。谁知道他们凭什么信仰敢吃了这样又那样。他们的腹量，我们真可以不必去过问好了，知道了也只多给我们吃惊的机会。眼看到那大托盘凉面凉粉从这面递到那面去，眼看到整只的烧卤鸭子在一个斯斯文文的十八九岁女人手下撕得碎成小块，眼看到那大碗的生辣子酱（仿佛是单是用来看的或嗅的） ，眼看到小孩子哭着喊要吃东西的情形，我们对于饥饿的战争，才真可以看到不少惊心动魄的事实！

没有见惯这情形的人，也许将疑心以为这是更伟大的一幕剧——然而这样说是不行的，这样说就仿佛挖苦了这地方人了。这些人，并不是平时挨饿，当此时才能显出各人的腹量，竞争于饕餮的。能够吃是无法的事。平时不是放纵时候，这时却非放纵不可了。我们还可以放心，本地人，很少有因此得着很重胃病的，这地方，医院就没有一个，没有医院的地方，大概一切娇养的病与奇怪的病，总不至于产生！

戏子呢，也总有人想明白吧。其实因了有戏享乐是一样的。除了唱，他们也就是吃喝，在台上打觔斗耍刀，费力是比坐着的看戏人费力的，但因此也就更吃得下东西了。他们的运气，是并不比看戏人为坏的，一个唱完了一曲戏的角色还可以拿赏号去戏台后边赌骰子，输了也算得是输了这一天他的嗓子。（输嗓子的事，不是成天有不少傻东西在干吗？） 一个戏子他还有另外的好运气在，譬如唱旦角同唱小生的，他能因他的装扮出色而得到一种巧遇，但这个不是这一章书上应提及的事，所以不说了。

若果是一年三百六十天这地方全是那么唱戏下去，若果是这戏唱下去是可能的事，那么，这地方不知将成为什么地方。戏唱得一久，我们可以想起一个人的可怜情形来了。

在下一章里我将提起这可怜的人，怎样便觉得可怜的原故。

第二章　说到他，唉！

读者们，我请你每天五更时到南门坪去。南门坪是这里一个人人皆知的地方，问一问就可以知道。（我应附及说到的，是这个地方问路用不着小费，他们还不知道报路可以要小费的。） 到了南门坪，站在那溪边打铁的门前，等一会，就可以看到我所说的人来了。来到这里他是要休息一会的。他将同这打铁过夜的人谈一阵天，除非是落雨，这规矩他不至于破坏。我们可以靠这打铁的炉中熊熊的火光望清楚这人的脸同身材。我们可以照这样为这人写一张单子：

杀猪人阿大，年纪约略四十岁。高大的个儿，身长约五尺一寸。颈项短。膀子粗。嗓子嘶哑。光头。脸有毛胡子。两腿劲健有力，壮实如牛。腰大且圆，转动显笨拙。

还有……

这人杀了不知有多少年的猪，俨然每一只猪的精华都有一点儿在这人的身上，所以把这人变成如此结实了。但若同铁匠打比，则这人的精壮又将成为另外一种意义，若说杀猪人身上有猪的精华，那铁匠是在身体各部分全安得有钢的。

这两个人一见面，必定是铁匠先说：

“早，阿大！”

“不早，哥。”阿大这样回答，在回答以先，是已经就把肩上扛的杀猪武器放下了。

简单的谈话，便告了结束。于是这杀猪人暂时休息下来，从腰边取下一只旱烟杆，抓一把烟塞到烟斗里后，便就热铁上吸烟。吸着烟，看铁匠同帮手挥动了大铁锤打砧上的热铁，红的铁花四处飞，就好笑。打铁不比杀猪，用的是死力气，所以趣味是不同。因为仿佛趣味不同，是以杀猪人到这时，就不免手痒。铁匠是对于阿大的兴趣也看成习惯了，必定就说，“来，帮忙打一锤。”

不消说，这提议是即刻成为事实的。阿大手上拿了锤，举起到头上，先是很轻落到热铁上，到后不久就很沉重的随到拍子起落了，这时在他像喝酒，是在工作上找到一种甜味的，所以也像喝酒一样，适量而止，打过一回铁，锤就放下了。人是仍然不走的，就同铁匠说一点闲话，或者蹲到一条粗木枋制成的凳上，一边吸烟一边看铁匠同帮手打铁。那块热铁退回到炉中以后，风箱是即刻便归那帮手拉动，炉中也即刻发生碧绿的火焰，这火焰把铁匠的朋友的脸映得分明不过。请你们看吧，乘到这光明，证明我不是说假话，这人虽是做杀猪生意的人，样子并不凶恶的。他不是像咬人吃人的人，也不像通常暴戾残忍的刽子手。若是他在笑，那他这笑还可以证明这人是比其他许多人还可爱的。都因为忠厚，所以……

但是我先说完他在铁匠处的情形，以及离开铁匠以后的情形，再说这个人其他方面吧。

把烟吸过一半，就再上一斗，这一斗他可不吸，把烟管抹抹，递给铁匠这面来。铁匠照例是不拒绝，烟归铁匠吸，话就归杀猪人说了。他总把一个笑话说着，一个老笑话，但在他说来却以为并不重复，他劝铁匠结婚。这杀猪人劝诱人的本事是不错的。他总是一成不变的这样说：

……这应当要了，年纪已到。一个老婆，可以陪到睡，也可以帮到打铁。也可以帮到——打铁，趁热打，可以打出一个儿子，这是要紧的事！

铁匠总照例是摇头。铁匠是不反驳这意见，也始终不承认这意见的。我们可以笑这杀猪人说的话不确实处是照到他的话，他自己在几年中至少也应打出一个小孩子了。然而事实却是虽“打”也并不曾有太太养一个孩子。谁能对这加以问题研究呢？谁明白呢？

不过他劝铁匠讨妻，是在“打”小孩子以外另有意义的。妻一到了家，就有磨难来到，这是他自己领教过的。妻来家后就生出许多事故，他尤其明白的。可是他还是劝他朋友讨妻，也没有说明妻的好处，这大约是他认为一个男子都应知道妻的好处，所以对铁匠就不再在妻的用处方面加以解释了。

劝者自劝，而铁匠仍然是铁匠，铁匠虽然仍旧是一个人，劝者却仍然每一天谈到这事。

把讨老婆的话谈完以后，两人是应当在某一种事上打哈哈的，打着哈哈铁匠就把烟杆递回烟杆主人，于是杀猪人便应扛上傢业走路了。

“时候还早啊！”

“不早啊，回头见。”

出了门，便可以听到各处鸡叫。醒炮还不曾放，守在城门边的小贩生意人已不少了。这些人全很容易的就认识了，作为这友谊交换的便是旱烟管那类东西。每人腰边全不缺少一枝马鞭子或木烟杆，他们客气的互相交换的吸烟，又互相在对手行业上加以问讯，还来同在一种简单笑话上发笑，在这里简直是“男女不分”。单是说说笑话，真用不着说谁是男的谁是女的，且在男女两样意义上谁就叨光谁就上当！

在城门边是有不少空灶的。这些灶在白天为卖狗肉牛杂碎的人所占据，在这时，可为一些灶马的天下了。虽是冬天这里灶马也仍然活泼不过。谁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就生存下来，谁也不过问。也许是这地方的灶王事情特别多，也许是这是灶王中顶有钱财的，所以用得着这许多灶马。候城的人一面还同城门里的老兵谈着话，从门罅里交换烟袋，一面就坐在这类大的空灶上听灶马唱歌。

杀猪人也来到了，认识杀猪人的顶多，他们因杀猪人一来，话的方向便转到肉价上来了。大家讨论着，争持着，瞎估着，杀猪人却照例如在屠桌前时一个样，沉默的在那里估计手法。虽然这时不是拿刀时候，但已快到了。刀子一上手，什么话也没有说的，耳边听着各样人说斤两的声音，只把刀在几方肉上随便砍割，砍割下来以后又很敏捷的拿秤杆在手，一手抹秤锤。

然而，坐到这里听小贩子谈猪价，或者是正擒着一只黑猪，或者是同铁匠打铁，杀猪人，不说话，仍然另外总有原因啊！太太使他沉默了。用太太威仪，把人压下，不敢多事，这是有许多人在事实下受着磨难，却说不出口的。有些人仿佛又不很愿意毅然承认。将军，总理，在中国就总不缺少这类人。因为丈夫蹩，太太因此更可以有权力同别一个男子作一点无害于事的故事，老爷是也装着不闻不见的。杀猪人不幸是有把这富人贵人的弱点保有了在气氛上，太太却是一只母大虫，一个平时以杀猪为职业的人，对于虎，当然就束手无法了。

他让她，就因为让，便有了例子，成为法律。这杀猪人在一种成规下把脾气变成更好，也就变成更可怜了。他怕她，因为怕她就更任其她纵性行事。一个怕老婆的人，是比其他男子多得到不少义务的，于是这杀猪人也因了一种份内的所得，把自己变成责任加重一个人了。

所谓可怜者，还是这类人把权力与义务分量成为两样的轻重，虽成天有机会可以打太太一拳，不但不，反而有被打模样，被打以后还在磨难中劝人讨妻，以为妻是应当有，而妻的行为也都应当如此。

这人每天这样老早就起来，不怕风，不怕雨，作着他造孽事业，却让太太在被中享福。这人不辞劳苦的把一只活猪处置到变成钱以后，却让太太把这钱销耗到戏场的各样事情上去。这人还得有许多机会得到睁了眼看一些怪事，以及张了耳朵听人议论到关于自己一家的笑话，因为太太原是那么一个年青多情的太太啊。

别人问他猪生意叨了多少光，意思就仿佛在说“某一个小子得了你太太赒济多少钱。”别人谈到生意好，就比如说“因为生意好忙不过来，所以得请旁人代劳照料太太。”总之，说话的人说的话是一面还是两面，这杀猪人听来却全是话外的话。虽然能这样听，在证明耳朵不聋之下他的对太太手段仍然不会另有花样，真不能说这有力气的汉子便是有志气的汉子了。

这时在众小贩中，就有那所谓帮过杀猪人忙照料过他太太的年青小子在，见了杀猪人来不但不走，且反而走拢来同他打招呼。

杀猪人坐到灶头等候开城，不说一句话。他有什么可说呢？没有的。若是这时非说不可，他就应当骂这些人一顿娘，用口来辱这些人三代，这是他可以采用的战略一种。其次他便应当把这杀猪的刀去杀面前那个年青小子。在本地，比这个被污辱以下的许多小事，也作兴用刀来流血的，但杀猪人的刀，却仿佛只能流猪的血，而且这弱点为太太与外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老板，你这样出来干吗？”话中的意思，是太早了把太太放到家中不是很给了些方便么？

杀猪人笑笑的答应不早。

“实在太早了。”

杀猪人就不再作声了，他无可奈何。他以为自己的事倒被这些旁人操心，真是无办法的受窘。

我们且让醒炮一放，看杀猪人进城到它它街，怎样的杀他的猪。

在它它街的土地庙前，守庙的伙计，是早已把一锅水烧沸，大木盆同俎座已位置妥当，无仇无怨的猪也似乎醒了，只等候杀猪人来，来以后，就问道：

“水已好了么？”

“好了。”

“一切预备了么？”

“预备了。”

帮手答着照例的话，于是把猪放出。这时杀猪人勇气出来了，露着膊，把刀衔在口上，双手不客气的拖着猪的大耳，不管猪如何挣扎如何叫喊，上了俎座，帮手帮扯脚，杀猪人用他的肥身压定了猪身，刀子从猪的脖下扎进去，把钵接着血，于是近街的人皆在睡梦中听到猪的声音渐渐嘶沉，到以后，却只有一声沉顿的肉与地面接触的声音，一切全在沉寂中了。

在帮手的帮助下，杀猪人流着大的汗，交换着刮毛，吹脚，上架，破腔等等工作，一点钟以后肉便上了市，杀猪人已站在那屠案的一端，在用刀斫剁刮得净白的一方猪肉了。

斫一天，忙一天，耳朵听着斤两的吩咐，口上答着价钱，守到屠桌边一整天，全身为猪油所沾污，直到晚。人倦了赚来的钱全亏太太在戏场中（不在戏场时是还有牌场的） 花掉，太太也倦了。回到家来等候太太，或者还到戏场中找到太太吃饭，太太却因为倦了，不作饭，不作菜，坐到房的一角吃水烟。

问到戏，太太是答应得出的。不过太太另外还有说的，便是某某面馆的肉账已取得，某某的肉钱已取得；这些人，在杀猪人屠案桌边挂账买的肉，却把肉一卤，用五倍或三倍的价钱折给这老板娘请客吃光了。

杀猪人，只有一面点首一面涂销那本账上的款项。太太还是吃烟，到后就要男人送她钱，明天上戏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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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8年9月21日、25日、26日上海《中央日报·红与黑》第30～32号。署名巴库。

采蕨

新编集。集名为编者所拟。

编入1928～1931年间发表的小说5篇。即：《采蕨》、《一只船》、《逃的前一天》、《一个女人》及《一个体面的军人》。

采蕨

阿黑成天上山，上山采蕨作酸菜。

一人独背一个背笼，头上一块花帕子，匆匆忙忙走到后山去。这几天蕨正发育得好，所以阿黑的上后山成了例子。说匆匆忙忙，那这又是很久以来的习惯了。单说头上花帕子，是村中五明，远远的，只要见到花帕子，就知这是阿黑。知阿黑所在，牛也不必顾，赶过来，到了阿黑身边，人是就快活了。

为什么必须这样，五明是不在自己心上问，故也不在心上找出回答的。

来到了阿黑身边，先是不说话，就帮忙采蕨。把蕨采得一大把，将要放到阿黑背笼时，两人之中其一才说话。

若是女人先开口，则不外“五明我不要你的，你的全是老了要不得。”阿黑说了照例还要笑。这样一来五明是会生气的，就放在口里嚼，表示蕨并不老。直到见到五明仿佛生气，当然要改口，就说“谢谢你，放到笼里去。”五明于是也笑了，再来采蕨更有劲。

但假若是五明开口说话呢，五明这孩子怪，他不知为什么人不上城话却学了不少城里人的话。他总说，“阿黑你是美人。”阿黑若说“美不美你管不上，”这话自然还有点抵制五明说反话的意识，五明就又用城里人腔调，加劲的说，“阿黑你是观音菩萨。”说这些话的五明，满肚子鬼，阿黑早看出了。她只笑，在笑中与其他行为中，她总有方法保持她的尊严，五明虽是鬼，也无法。

他要撒野，她是知道的。一到将近乎撒野的举动放出时，阿黑就说她“要告”。说要告，是告五明的爹，因此一来这小鬼就“茅苞”了。茅苞是不知措手之谓，到他不知措手时，阿黑自然会笑，用笑把小鬼的心又放下。

阿黑比五明有本事，于此可以看出的。到底是年长的人，一个年长的人，要作胡涂事，自然也必定经过一些考虑！然而我们可以说，这个人，考虑是考虑过了，于五明是无问题。同五明玩比之于看干龙船，全不是可以当成大事的。这小子，身上是那么小，别的部分未必就到了可吓怕的情形，同这人试试一种新事，是只见其益不见其害的。坏得倒是五明，人小胆小，说是“要告”就缩手不前。女子习惯是口同手在心上投降以后也本能的还是不缴械的，须要得是男子的强。若五明懂得这学理，稍稍强项，说是“要告”也非霸蛮不可，用了虽回头转家挨打所不辞的牺牲精神，一味强到阿黑，阿黑是除了用手蒙脸，就是用手来反搂五明两件事可作。这只能怪五明了，糟蹋了这好春天。

然而且看吧，桃花李花开得如此好，鸟之类叫得如此浓，太阳如此暖和，地下的青草如此软，受了这些影响的五明，人虽小，胆虽小，或者是终有造反的日子在后面！

说是总有造反的一日，可不然，今天就来了。

他们在老虎岩后面，两个人，低头采蕨。这地方，真是好地方。说好地方应当是有好多蕨的地方了，然而并不是。这里不向阳，地为大的岩遮拦，地虽肥，蕨却并不多。因为五明的鬼，因为五明的鬼一半也为阿黑默认，一旁采蕨一旁走，所以终于走到这幽僻的地方来了。

这地方岩下是一块小坪，除了可以当褥子短短软草，无别的。

五明头抬起，朝这小坪望，一种欲望就有点恍惚摇动自己的心。

“阿黑姐，你看那里。”

“我看了，眼睛不瞎。”

“看了就……”

阿黑只抬头装成生气的望了五明一眼，五明就说不下去了。

五明打主意，蕨是仍然采。眼睛望的是阿黑，手却随意向草中抓，抓的不问是草是蕨，也捏在另一只手里。

“哎呀，……”随随便便伸手采蕨的结果，有了好教训，手为去年的枯过的茅草割破了皮，血染手上了。

阿黑本来听惯了五明的“哎呀”字样，并不理，是用背对五明，低头采蕨的。她以为五明故意喊，故意使人吃惊，因为这孩子有过例子。

五明把另一只手采来的蕨全丢了，握了自己的指冲下坪里去。他坐到喊。

阿黑从自己的下□望五明，望到五明的红手了，“怎么，五明？流血了！”

“是呀！手断了，了不得了，救人！”

这又是显然的夸张了，手不是一根蕨苗那么容易断折的东西！然而见到血，阿黑不能不跑下坪里来望同伴了。这血明明白白是为茅草割破手而流，五明流血是为帮同阿黑采蕨责任在阿黑，也很显然了。阿黑一跑就跑到五明身边。蹲下去，拿五明的手一看，知道伤处在中指，割了一条缝，血从缝中出，就忙把口去吮。且撕布条子缠五明的手指，撕布条，这布条是从腰带上撕下的。

五明这时那里有什么痛，不过装痴喊而已，见到阿黑撕腰带，他想起的是阿黑姐的另一根带子的解除。

“哎呀。真痛呀！”口上虽如此喊，眼却望阿黑的大腿。

阿黑一面是说不要紧，一面是笑。做鬼的人总不能全做鬼，这说痛，其实是假的。聪明的阿黑，尽他喊，倒不劝别的话，也不引疚。

然而血还是在流，阿黑记起举手的事来了，要五明举手，举手像投降，五明这时投了阿黑的降了，因为近，挨到阿黑的身，有说不出的舒服。

血既止，也不好意思哭了，就笑。见到这小子笑，阿黑说：

“人真莽！”

“不莽你就不愿意下坪里来坐。”

“那是故意了。”说时就仿佛要起身。

他拖定了她。

“不，我承认我莽！我是莽子，是蠢东西。”

“你才真不蠢！”这样说，不但不走，且并排坐在五明身边了。见了血，她心已软了。她把手拿了五明的手，验看血还流不流。

五明这人真是坏，他只望阿黑的脸。望她的眼，从眼望进去，直入女人的心。

“你认不真我吗，蠢东西？”

“你是观音娘娘。”

“又来这一套。”

“你是活菩萨。”

“放屁。”

“你真是，见了你我就要——”

阿黑笑，不作答，咬了一下嘴唇。

“见了你我就要——”

“见了你我就要——”

“就要什么咧？说瞎话我就要告伯伯。”

五明也到不作声时候了，他笑了摇头。想了想，像推敲一句诗，过了一会才出口，说：

“我见了菩萨就想下跪，见了你也是。”

“嗤……鬼！”说了且用一个指头刮脸，表示说这话为什么不害臊。

“你总说人家是鬼，是小鬼，又是短命，其实人家的心是好的。”

“是烂桃子的心，是可以吹哨子有眼的心。”

“你们女子都是好的！我见到过巴古大姐同肖金做的事。我也要……”

“你嘴要放干净点。”

“他们做得我们也做得，”五明说了，心同到另外一件东西在跳。

阿黑呸了这小子一口，虽然呸，却望到这小子的下身。这小子身上起了风，裤子扯起篷来了。

“不怕丑！”

“我为什么怕丑？你看天气这样好，草是这样软，你要（这时已抱了阿黑） 同我试一试。”亏他知道从天气上想出这精彩的诱惑言语。

“莫巴我！”她用手解除这像带子的五明的手。“你真越来越野了。”

“为什么我不能野？这又没有别的人。”

“没有人就非撒野不可吗？”

“我要做肖金同巴古大姐做的事。”

“他们是狗。”

“我也愿意做狗。”

“你愿意做狗就去吃屎。”

“要吃你的……尿。”

阿黑把手扬起，预备打。那涎脸样子，脸该打。那油嘴，嘴也该打。

“你打，我愿意你打死我。”

却不打，在心上想，到底怎么办。是走脱，还是让这小子压到身上来出一阵汗好，还无决然断然心思。若把反抗为左倾，不消说她是有点右倾了。

一些新的不曾经过的事情，使阿黑有点慌张。委实说，坐在自己身旁边，若是一个身高六尺腰大十围的汉子，像新场街头那屠户，手大脚长脸上长横肉，要来同在自己身上作一些不熟习的行为，的确非逃走不可。但眼前的五明，只是一个小孩子，纵那种新事，第一回是很可怕的。要受苦，要痛，也仿佛因对面的人得了一种轻而易与的感觉了。

她望到五明的篷下隐藏的那枝桅，心子是跳了。

她又望这小子的眼，小子的眼如点得纸煤子燃。本来是想脱身，只要用点力，且同时在颜色上拿出一点正经，自然会把五明兴头打下。可以脱身却不设法，也仿佛是经五明说到天气好，说可以试，她不反对这试了。

但口上，要一个女人未曾经男子压定以前就说投降的话，可办不到！她见到五明不松手，说的话，却是“小鬼讨厌。”

假若再讨厌，是也只这样说说吧。假若是，说者自说而作者自作，则这事不算不热闹。

在阿黑的思索下，所谓小鬼者，也有了些觉悟。他觉得今天是天气好，地方好，机会好，人好，所以不及往日萎靡。并且说要告，小小的撒野并不曾经告发过一次，则女人说的话的吓人力量已不如前，显然是更大的撒野也不甚要紧了！就更理直气壮。

天气是的确太好了。这天气，以及花香鸟鸣，都证明是天也许可人在这草坪上玩一点新鲜玩意儿。五明的心因天气更活泼了一点。

他箍了她的腰，手板贴在阿黑的奶上，手轻轻的动。这种放肆使阿黑感到痒，使五明感到腻；腻的感觉到五明身上，周流一道，像洗了一个澡，五明的裤的篷更兜风了。

“瞧，这是什么！”

要她瞧，是要她明白这问题在桅子的处置，要湾船，要泊到幽僻的港里去，但五明不是诗书的人，想做一首诗的斯斯文文说来，说不出。

阿黑更故意把脸扭过去，不作声，装生气。其实见是见到了，心更跳。

“菩萨，好人，大王，你不要这样！”

虽求，也仍然不理，还说是“还家去非报告不可。”

这是既无胆量又无学问的人吃亏处了。若五明知书识字，买过性行为指南，（这书是中国大学生同中学生都知道为必要的书，全不吝惜钱要买一本的。） 他看了这书就一定知道这时最好的处置方法，是手再撒点野，到各处生疏地方去旅行，当可以发现一些奇迹。

阿黑说非报告不可，怯是有点怯，但他却以为挨打是以后的事，就不很怕。五明故意作可怜样子，又似乎顽皮样子，说：

“你让我爹打我，你就快活欢喜吗？”

阿黑笑，说：“我为什么不欢喜。”

“我不信。”

“哈哈，不信吧，我才愿意你挨打，罚你跪，不送你饭吃，因为你不讲规矩！”

“当真吗？”

“我赌咒，赌十八个咒，我要一五一十告你爹。”

五明不再作声。他心想：“要告，那挨打一顿，是免不了了。

不吃饭也许是。罚跪也许是。……不过好歹挨打挨饿，索性再撒点野，把她先打一下，回头再让爹来处罚，也合算。”

“你一定要告爹吗？”五明恶意问。

“你坏得很，一个小孩子不讲规矩那还了得！”

他于是存心再坏一点，强把头偏过去吮阿黑的脸。这行动是非常便捷，使防御者无从防御。阿黑出其不意，被他在脸颊上打了一个，只用手在被吻处乱抓。且嚄的一声，身子乱动，像不受抚摩的劣马。他还想再来寻方便喂阿黑一点口水，还想咬她的舌子，阿黑可不尽五明这胡闹了，一面求脱身。一面说：

“你这鬼，我赌一百八十个咒，也愿意见你挨你爹的老拳头擂捶！”

“我不怕，我要同你睡愿意挨打。”

“不要脸，一个小孩子也这样说野话！”“你说我小，我要你知道。”

这小痞子松了一只手就用牙齿帮忙，解自己的裤带的结。收了篷，把桅子露出来了。

“你看它也不小！”

说是看，要浊东西谁耐烦看。

“你看吧，这是什么！”

她把眼闭紧，只不理。她要说，“我没有眼睛看这肮脏东西，”但办不到。她知道这时的五明，要她看的是什么一样东西，且纵口上说“不愿”，说“不耐烦”，以及说别的什么话，总之不行的。若不闭眼睛，则五明会把东西陈列到眼边来。五明不是往日的五明了。软泥巴插棍，得寸进寸。

虽把眼闭紧，虽绝对不看，说就善罢干休，恐怕不如此容易。这不是粉粑粑人，说不看，则粉粑粑人也不咬人，不生气，可是这东西是要找着那发使的对头的，她也明白。阿黑的意思，正像知道贼在眼前，假作不看见，贼就不偷东西了。但要偷，也请便，这意思似乎更分明了。

五明拖阿黑的手，到使阿黑闭眼理由而可以别名“财喜”的东西方面去。他要她捏它摩它，虽是照办了，她眼仍闭着。

“你怕！你眼睛看也不会生挑针！”

过了不久，阿黑哧的笑了，睁开眼回过头来，另一只手就拧了五明的脸。

“小鬼，你真是孽！”

“你……”这小鬼，得了胜，占了上风，他慌张得像赶夜鱼，深怕溜脱手。

阿黑从五明的两耳，望到眉，鼻，口；口是喘息着，有点不同平常。又望到压了他两人头的蓝分分的天。

“五明，大白天，你这饿鬼！”

“你还告不告我爹？”

“我赌一千八百个咒说非告不可。”

“告他老人家说我打了你，我……了你。”

五明这小子，说是蠢，才真不蠢！不知从什么地方学来这些铺排，作的事，竟有条有理，仿佛是养过孩子的汉子，这样那样，湾里坳上，于是乎请了客，自己坐主席，还不谦逊的执行了阿黑的夫的职务。

这时阿黑真不须乎用眼睛看，也能估计得出碗中的菜的分量了，阿黑闭了眼，嘤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她躺在草地上像生了一场大病。

像一只猫一样，爬上老虎岩的虎头上蹲着的五明，唱了许多山歌，全是希奇古怪使别的女人听来红脸的山歌。这小子的天才在歌上同其他事上都得了发展机会，真得意极了。阿黑呢，她的心，这时去得很远很远，她听得远远的从坳上油坊中送来的轧槌声与歌声，记起了油坊中的一切情形来。

（阿黑小史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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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8年10月9日上海《中央日报·红与黑》第39号。署名沈从文。篇末“（阿黑小史第五）”为发表时原有。《阿黑小史》结集出版时，作者未将其收入。

现据《中央日报·红与黑》编入。

一只船

五个水手把一只装满了一船军需用品同七个全身肮脏兵士的单桅船拖向××市的方面去。

今年的××雨水特别少，×水上游河中水只剩下半江，小滩似乎格外多，拉船人他们下水的次数也格外多了。

拖了一天，走了约四十里，大致在日头落山以前无论如何不能赶到留在××市的部队与之合伴了，船中人都像生了气。这些人虽没有机会把在水中直立与高岸爬伏的水手痛殴，口中因习惯养成的野话是早已全骂出口了。骂也没有用处，这些在水面生活的汉子，很早时候即被比革命军野蛮五倍的×将军的兵训练过了。蹂躏中过了多年的日子，没有轻松的需要，即或骂，他们还是那么憨笑，把黑的上身裸露，在骄日下喘气唱歌，口渴时就喝河中的水，当到妇女们也不知顾忌的扯脱了裤子露出黑色的一条哗哗的洒着尿。平时连求菩萨保佑自己健康平安的心情也没有的他们，船泊到了有庙地方时，船主上岸进香磕头，他们只知道大庙的廊下石条子上有凉风，好睡觉。他们统统是这样蠢如牛马的活着，如世界上任何地方皆有的人一个样子，船没有拖到地，这罪过也不是他们的。他们任何时皆不知吝惜自己的气力同汗水过，全因为河水太小，转弯太多，布帆虽在船上也无使用处，尤其是今天开船时已是八点。八点钟开船，到这时，走过将近十点钟的路了。十点钟的跋涉，这样大热天气，真不是容易对付的天气！

坐到船上的是兵，也同样是在刻苦的生活中打滚的人类，然而单是闷在舱中，一天来也喘气流汗不止。

看看天夜下来了。水面无风，太阳余热还在。

在船艄，有毛的两手擒了舵的把，大声辱骂着岸上背纤水手的船主，看看天空，觉得鱼鹭鸶已成阵飞入荒洲，远处水面起了薄薄的白雾，应当是吃饭时候了，就重新大声吆喝着，预备用声音鼓励几个水手竭力一口气拉上这个小滩，在滩头长潭中匀出空来煮饭。

船在一小滩上努力向前，已转成黑暗了的水活活的流，为船头所劈分成两股，在船左右，便见到白的水花四翻。滩水并不甚凶，然而一面是时间已到了薄暮，水虽极浅然而宽阔的河身，在此正作一折，两岸是仿佛距离极远的荒山，入夜的滩声，便增加不少哮吼吓人的气势了。

有时又来一阵热风，风自逆面来，落在篷面如撒沙子。

船头左右摆着，如大象，慢慢的在水面上爬行。一面绊在船桅一面系到五人背上的竹缆，有时忽然笔直如绷紧的弦，有时又骤然松弛，如已失去了所有全身精力的长蛇。

天色渐暗，从船上望前面岸上，拉船人的身影已渐渐模糊成一片了。滩水声，与忍着了气迸竭了吃奶的力拉船人的吆喝声，也混成一片。这声音，没有回应，非常短，半里外就不再听到了。

船没有上完这滩天色已不客气的夜下来。

军士们中有人问话了。

“老板，你这船拉纤人是怎么回事。”

“……”

老板不做声，一心在舵的位置上。他这时只有舵。

另一人，说话比先前副爷嗓子大，他这时正从舱中钻出，想看看情形，头触了竹缆，便用手攀着那缆绳，预备出舱。

老板觉得这是不行的事了，大声叱那汉子，如父亲教训儿子。

“留心你手！”

说着时，船一侧，竹缆轧轧作声，全船的骨格也同时发出一种声音。那汉子攀到竹缆上面的一只手，觉得微麻，忙丢手，手掌的皮已被咬去一片了。仍然出到船舱外了，蹲着省得碍事，口中只轻轻骂朝天娘，因为这不是船主罪过，更不是爬在岸头荒滩上，口中咦耶咦耶作声的拉船人罪过。

船如大象在水面慢慢的爬上了滩，应当收缆，有水洒在舱板上，船主尽职，向虽然蹲着还是不行的军士大声说：

“进里面去，这不是你站的地方！”

船再一进，收缆了，把绊处一松，吆喝一声，岸上和着一声凄惨的长啸，一面用腰胯抵了船舵，一面把水淋淋的竹缆收回。船这时仍然在水面走。缆绳缩短到船上人已能同岸上人说话，又是一声吆喝，船就像一枝箭在水面滑过了。这时候，船前拦头的人已同时把缆绳升高，无所事事，从船沿攀到船后来了。这汉子向船主问到饭。

“吃了走，行么？”这样说着的拦头人，正从腰间取烟袋，刮自来火吸烟。

“问副爷。”

“副爷怎么样？老板问你们肚子，要吃了，我们在这长长潭中煮饭，这潭有六里，吃了再上滩，让伙计肚中也实在，才有劲赶路。”

那被缆绳擦破了掌心的军士，正不高兴，听到吃饭，就大声如骂人的说：

“还不到么？我告诉你们，误了事，小心你们屁股。”

说那样话语的他，是并不想到为日头晒成极黑的水手臀部，非用毛竹板子各打五十不行的。船主说：

“我怕你们副爷也饿了，你们是午时吃的饭。”

这话倒很对。先是大家急于赶路，只觉得在岸上拉船人走的太慢，使人生气。经过一说，众人中有一大半都觉得肚中空虚成为无聊的理由了，有主张煮饭吃了再拉的提议。在任何地方任何种人，提议吃饭大约是不会有大多数反对的事。

于是不久，拦头人着了忙。淘米。烧火。从罐子里抓出其臭扑鼻的酸菜。米下锅不久，顶罐中的水间米沸起溢出了，顺手把铁罐提起，倾米汁到河中去。……取油瓶，盐罐，倾油到锅中，爆炸着一种极其热闹的声音臭酸菜跌到锅中去了，仍然爆炸着。

舱中人寂寞的唱着革命歌。

船主有空闲把身边红云牌香烟摸出衔到口上，从炒菜的拦头人手接过火种吸烟了。

天气还是闷热，船经岸上黑的影子拉着，缓缓的在无风的河面静静的滑走。

天上无月，无星，长潭中看不分明的什么地方有大鱼泼剌的声音，使听到这声音的人有一种空空洞洞的惊喜。

吃饭了，收了缆，岸上把小麻绳解下，还是各负着那纤带从水中湿漉漉的走上船了。

饭分成两桌。热气蒸腾的饭，臭不可闻的干酸菜，整个的绿色的辣子，成为黑色了的盐鸭蛋。各人皆慷慨激昂的张着大的口，把菜饭往口里送。在一盏桐油灯下映出六个尖脸毛长的拉船人的脸孔。在一盏美孚行的马灯前，是老板同在船押解军需的七个副爷们。副爷们这一面有酒喝，吃得较慢。那一桌已有四个吃完了饭蹲到岸上拉屎去了，这一边像赔罪，那船主正把杯口用手拂着，献给那掌心咬去一块皮的副爷。

“老总，喝一杯。”

那副爷不说不喝，说手痛。

“老总，拿我看，我有药。这事情是免不了的。我有一次破了头，抓一把烟塞到那伤口，过五天，好了。烟就是好药。你不信么，要你信。我告诉你小心，这东西会咬人，能够咬断手指。你这时可明白了。”

船主这样说着，把上河人善于交际而又忙爽的性情全露出了。“这东西，”指得自然是竹缆，他就正坐在一堆竹缆上面。因为这样，那副爷就问他这东西要多少钱。他胡乱说着。他又问那一桌只剩了一人还不曾吃完的水手。

“朋友，你要菜不要，这一边来！”

那拉船人当真过来了，显着十分拘束把一双竹筷子插到一碗辣子中去，挟了一些辣子。船主劝驾。

“我告诉你，这个也来一点。这是副爷从××带来的。你就坐到这里吃不好么？你今天是累了。多吃一碗，回头我们还有三个小滩才能到××。你不想喝一点么？……”

虽听着船主这样说话，很矜持的微笑着，仍然退到尾艄船边吃饭的那水手，像是得了特许挟了少许酱菜在碗。酱菜吃到口里甜酸甜酸，非常合式，这水手当真为这一点点菜就又加了半碗米饭。他这时是有思想的，他想到他们做副爷的人是有福气的人，常常吃到一些味道很怪的菜，完全不是吃辣子酸菜的人所想象得到。他又觉得一个什长，真是威风，听说什长有十块钱一月的进项，如非亲自听到过一个什长所说，还不敢相信这话。至于他呢，第三位纤手，上水二十天，得到三块钱。下水则摇船吃白饭，抵岸至多只有六百大钱剃头。这次虽所装的是“有纪律的革命军”，仍然有钱，可是这钱也将仍然如往日所得一样输到赌博上去，船还不曾到地，这钱就得输光了。

虽然是同样在世界上做着粗粗看来仿佛很可笑似的人，原来当兵同当拉船人还有这样分别，身分的相隔真正不下于委员同民众。近于绅士阶级的船主，对所谓武装同志，所取的手段，是也正不与一般绅士对付党国要人两样的。但这是与本题无关的话了。这时喝酒的那一方面，说得正极其有声色，副爷之一说到他另一时打仗的话。

“……流了血，不同了。在泥土中滚。我走过去，见到他了，那汉子，他细声细气说：‘同志，把刺刀在我心上一下吧，我不能活了。你帮忙吧，同志’。我怎么能下这毒手？但他又说：‘同志，就这样办，不要迟疑了。我知道我是不行了。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他们追来了。你听，喇叭在喊了（上前上前） 。同志，帮我的忙，使我死去好了。不然我将受更多苦’。我怎么？你说我怎么呢？刺刀在我的枪上。我不顾这人走上前去了，走了一会，耳朵是仍然还听到这声音。我只得往回奔。那时各处机关枪密集，小枪子如一群麻雀嘘嘘的从空中飞过去。我找到那汉子了。我说：‘同志，你能够告我你家中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亲人么？’他不做声，用那垂死的兽物样子的眼睛望到我。在我二十步外已经有戴草帽子的敌人举起枪对我瞄准了。我不知如何就做了蠢事，把我的刺刀扎到那汉子胸上去。脚一伸，事情完了。我还望到这人的脸，微笑的闭了眼睛，眼眶留着两点清泪。敌人在面前了。我回身把枪举起，这刀浴了第二个人的心血了。……我总不忘记那情形。我那次的刺刀，虽在败退情形中，仍然扎了六个人的心，可怜最先一个是那同志。我到近来才想起，这必定是女同志，她害怕被俘去以后的生活，受了伤，又不能退，所以要我帮忙。那时女同志参加的特别多。我帮忙了，这事情也不是罪过，不过我耳朵眼睛总还有这件事……”

副爷们的话是只有船老板一个人听来还有趣味的，至于同志，是谁也不把这些事当珍闻了。船老板所有趣味，在那请求同伴结果了自己的是一个女人。女人原是任何时皆可当为一种新闻来谈论的，所以直到吃过饭以后，拉船人全上了岸，那船主，一面放缆绳把舵开出，一面还说女人也到火线上去拼命是一种奇事。他想到的女人只是有两只大奶肿在胸前，与她睡下去就得喘气流汗这样一种东西。如今竟有一个女人要同伴男子把刺刀从两奶之间扎下去，自然是很兴奋的故事了。

他也有关于女人的故事，不外乎谁一个女人欢喜某一种男子，谁一个女人又能与若干水手“打架”，那些极其简单卑陋，一入有知识的人耳朵便有哭笑皆难的事。照例男子们谈到这类事时谈者听者两皆忘形不容易感到厌倦，于是船主人与副爷们把什么时候可到××都忘了。

听到岸上吃过饱饭以后拉船人极元气的吆喝声音渐促，副爷们才从一些大腿肥臀讨论上憬然知道了船又在上了滩。

河面起了微风，空气依然沉闷，似乎到了半夜天气将变，会落大雨。

有莎鸟格格的作怪声喊着，俨然是在喊人。

因为莎鸟副爷想到水鬼水仙，把水鬼水仙有无的事提出当闲谈主题，这时船主人没有话答应。

船上若果所载的是读书人，必定在做诗。没有风月星的黑夜，但凭微微的天光，正在浅滩上负了一根长长的竹缆，把身体俯伏到几乎可以喝面前的流水的五人，是一点不风雅的向前奔路，不知道一切风光是诗意的。

这只船将镶到停泊在××埠长码头成一列的许多船前去时，时候已到了半夜，有带红色的月光，从对××市的东山后涌出了。

宽的水面荡漾着金波。

船用桨划着前进。副爷们有的已经睡觉了。没有睡觉皆站在舱面。

远处，略下游一点，一只独泊的船上，忽闻有人厉声喊“口号”。且接着：

“从什么地方来的？”

副爷之一就大声的回答：

“第十一师，四十二团。”

“到这来。”船就向喊口号那一方面划去。这时船中为烧酒所醉的人全醒了。全爬出了舱。有人望到远处有渔火，有人把这渔火当成卖烟卖酒的船，各以其所好，随意的作一种估计。

船拢了身，互相看出“自己人”的标识了。

“怎么，这时才到！”

“这时才到，是的，该死的船！”

“是不要找到十一师那一帮？在那边，那边，到了那边你看有长桅尾艄挂旗，再过去四只就是了。”

“是左边？”

“是右边，你瞧，……”一面说，一面用手遥遥的指着上面的船的列。

“明白了，明白了，同志，再见。”

“同志，再见。后面不见还有船么？”

“不清楚了，想必不会有了吧。半夜了，同志，不换班么？”

“也快了，同志。你们应当也睡了。今天像是听说二十五团坏了一只船，滩在上张头，三个拉船的不愿丢缆，到乱岩中拖死了。”

“有这样事么？”

“是的。他们有人这样说过。在狮滩一带。”

“我们不曾见到过破船。”

“听说船倒不坏，已经也泊码头了，是××帮一只船。”

“那我们真是总理保佑。”

“是吧，这事情是不乱为的。”

“那么，同志，再见。”

“同志，再见。”

互相行着礼，分开了。船仍然向前划去。

听到说今天有这样一件事情在同一河道中发生，船上人起了一种小小的骚动。狮滩就是在吃饭以前所上那一个滩，当时没有一个人注意过这件事情。大致船伙死去的乱石间，这一船上五个拉船人就同样的也从那里爬过去。他们决不至于想到几点钟以前滩上所发生的是什么事。并且在船上生活，照例眼前所见也不至于留在心上多久，这事当然也只当一种笑谈说说也就过去了。

船泊到自己师部的大船边了，副爷头目过船去见长官。水手们开始把夹篷拖出，盖满了舱面，展开席子，预备……

听到隔船有人说话声音，就正说到那一只失事的船，死者的姓名，也从那里明白了。隔船的人把这话说及时，是也正像说一种仿佛多年前这河里所发生的事情一样的。听到这话的这只船上的兵士们，就为那种想来非常愚蠢的水手行为好笑，因为照情形说，当时只要拉船人把背上纤带一卸，尽船顺流而下，是不是在石上撞沉还不可知。至于人，则不妨站在岸上拍手打哈哈。然而却就此死了，真应当说是蠢事了。

劳作了一整天的拉船人，是也听到隔船人所说的事情的。××帮与自己的船不同帮，不是自己的事他们不能因此来注意。他们还不曾学会为别人事而引起自己烦恼的习惯，就仍然聚成一团，蹲在舱板上用三颗骰子赌博，掷老侯，为一块钱以内的数目消磨这长夜。

明天是不必开船，那副爷头目一从大船回来，就告给船主人了。听到这话的船主人，睡到尾艄上，虽身边就是拉船人，在叫嚣中仍然闭了眼张了口做好梦。他梦到忽然船上只剩一个兵士了，这兵士曾用掌打过他的左右颊，他想起这事情，心中燃了火，悄悄的从火舱摸出一把切菜刀，走到正好浓睡的兵士身旁，觑了一会，就一刀切下去。不久且仿佛是船已在黑暗的夜里向下游驶去了，一船的粮秣皆属于自己一个人了。他记得船下行四十里就不属于××军的防地，欢喜极了。

这样大胆的做梦，也未始不是因为目下的船正装满了军需物品的原因。第二天，仿佛是因为害怕有被船主谋害的副爷头目竟买了酒肉来船上给众人，船主喝酒独多，醉中仍然做梦，做到如何继续的把一船军米变卖的事。

这一只船休息一天以后，随了大帮军船的后面，又由几个夜里赌博白天拉船的尖脸汉子拖向××市的上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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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9年8月10日《红黑》第8期。署名沈从文。

据《红黑》编入。

逃的前一天

他们在草地上约好了，明天下午，六点钟，在高坳聚齐，各人怀着略略反常的惶恐的心转到营中去，等候这一天过去。

他坐到那庙廊下望太阳，太阳还同样的，很悠遐的慢慢的在天空移动。他心凝静在台阶日影上，再不能想其他的事了。

看到一群狗在戏台下打仗，几个兵在太阳下用绳索包了布片，通过来复枪的弹道，拖来拖去，他觉到人与狗同样的无聊。

他想：到后天，这时候，这里就少三个人了。他知道那时候将免不了一些人着忙，书记官要拟稿行文，副官处要发公事，卫舍处要记过，军需处要因他们馀饷有小小纠纷……一切一切全是好笑的事。因逃兵而起的骚扰，他是从其他人潜逃以后的情形看得出的。见过许多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子，不愿意干，逃走，就逃走，利益还似乎是营上这一边，不久大家也就忘了。军队中生活是有统系的，秩序不紊的，这整齐划一的现象，竟到了逃兵的一事上，奇怪得使他发笑了。

谁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而笑的。但人见到他在太阳下发笑也完全不奇怪。

一个兵，笑的理由是也划一了的。他们笑，不外乎多领了津贴发了财，凭好运气在赌博上赢了钱，在排长处喝了一杯酒，无意中拾了一点东西。此外，不同的非猜想不可的，至多是到街上看了热闹，觉得有趣。他们是在一种为国干城的名分下，教养得头脑简单如原始人类，悲喜的事也很少很少了。他们成天很早的起床点名，吃极粗粝的饮食，做近于折磨身体的工作，服从上官，一切照命令行事，凡是人不必做的都去做，凡是人应当明白的都不必明白，慢慢的，各人自然是不会在某一新意义上找出独自发笑的理由了。

他笑着，一面听那几个擦枪的兵谈话，谈话的人也正是各自作着笑脸谈那事情的。

一个手拿机柄包在布片里扭来扭去的小子，赤着脚，脚干上贴有红布大膏药一张，把脸似乎笑扁了，说：

“哥，你不要以为我人矮，我可以赌咒，——可以打赌，试验我的能耐。”

“你以为你是能骑马的人也能……”这是所谓“哥”的一个说的，他还有话继续，“宋二，我就同你打赌，今夜去试。”

“赌二十斤酒一只鸡。”

“我只有一个‘巴’，你吃不吃？”

那擦机柄的被玩弄了，就在那哥的软腰上一拳。分量的沉重，使那正弯身拖动枪筒的兵士踉跄了。另一个脚干上也有一张膏药的脚色，放下工作，扑过来，就把矮小子扑倒了，两人立刻就缠做一团在地面滚。被打了一拳的大汉子。只笑着嚷着，要名字叫癞子的好好的槌宋二一顿。他倒很悠闲的仍然躬身擦枪，仿佛因为有职务在身，不便放弃。

他们打着，还互相无恶意的骂着丑话，横顺身上穿得是灰衣，在地上打滚也不会把衣弄脏，各人的气力用在这一件事上也算是顶有益的事上了，热闹得很。

第四个兵士不搀入战事，就只骂那被擒在地上的一个，用着军人中习用的字言，“杂种”，“苗狗入的”，“牛”，还有比这更平民一点的也全采用了。似乎把这些话加到弱者的头上时，同时在别人身上的一个，就光辉满脸，有伟人奋斗之余的得意情形。

驻在此地的军队，既不打仗，他们当然就只有这样消磨日子，他也看惯了。虽看惯，仍然还很担心的，就是这种戏谑常常变成更热闹，先是玩笑，终于其一流血，其一不流血的也得伏到石地上挨二十板打屁股的处罚。人虽各是二三十岁的人，至于被惩罚以后，脸上挂着大的眼泪也是常有的事情。对着这样一般天真烂漫的同胞同志，他是笑也还是苦笑的。

打架的还是胜负不分，骂娘者渐感疲倦，队长来了。

他望到队长来了，就站起，那几个人还不注意到，揪打的仍然揪打不休，助威的也仍然用着很好的口气援助，队长看着。他以为这几个兵士准得各在太阳下立正三十分钟了，谁知队长看了一会，见到另一个擒在地下的快要翻身爬起了，就大声喊：

“狗养的，你为什么不用腿压到那一只手？”

队长也这样着急，是他料不到的事。原来队长是新补，完全是同这些弟兄们在一堆滚过来的人，他见到那汉子对队长立定以后便说要队长晚上去棚里吃狗肉，他要笑不能，就走开了。

天气过早。

他走到庙后松树下去，几个同班的汉子正在那里打拳。还有火夫，一共是五个，各坐在大磐石上晒太阳，把衣全脱下，背上肩上充满了腻垢，脱下的衣随意堆到身旁，各人头发剃得精光，圆的多疱的各不相同的头，在日光下如菠萝。这几个火夫的脸上，都为一种平庸的然而乐观的光辉所照，大约日子已快到月底，不久就可以望支本月份的四块八角的薪饷，又可以赌博吃肉了。他们也是正在用着一种合乎身分的粗鄙字言，谈论着足资笑乐的一件故事的，他又站下来听。

原来他们讨论到的就正是头。他们大致因为各人正剃过头发，所以头是一种即景的材料了，只听到一个年极幼小的火夫说道：

“牛巴子，你那头砍下来总有十七斤半。”

所谓牛巴子其人者，是头特大疤子特多的一位，正坐在那石上搔胸上的黑毛，听到这话也无所谓生气，不反驳。无抵抗主义是因为人上了年纪，懂到让小子们嘴上占便宜，而预备在另一时譬如吃饭上面扳本的人的。那小子，于是又说道：

“牛巴子，你到底挑过多少人头，我猜你不会挑得起十个。”

牛巴子，扁扁嘴，不做声，像他那口特是为吃红薯生长的。因为问题无大前提，牛巴子照例是无回答义务的。

另一个，（这时正搂起裤子，脚干上有两张膏药！） 就说：

“牛伯，死人头真重，我挑过一次，一头是两个，一头是三个，挑二十里肩就疼了。”

牛巴子打了一个嚏。

那火夫又问，“牛伯你挑过几个？”

牛巴子说：“今天有酒喝。”这话完全像是答复他自己那一个嚏而言。然而，话来了，“这几天，妈妈的，不杀人，喝不成了。”

那小子又搀入了话，“牛巴子，你想喝么？我输你，今夜一个人到箭场去提那个死人头来，只要你敢，我请你喝三百钱酒。”

“小鬼精，你又不是卖，那里来得许多钱。”

“卖，你是老南瓜，才值钱！”

“排长喜欢你这小南瓜了，你小心一点。”

“小心你的老南瓜？你妈个……”小子又向另一个说，“二喜，二喜，你知不知道老南瓜家里人同更夫的事情？饿酒的人吃尿还是有志气，老南瓜是在乡里全靠太太同人在床上打架才有酒喝的，老舅子还好意思说他太太长得标致！”

“杂种你不要强嘴，老子到夜间，就要用红苕塞你的……”

“你看老子整你，”说着，小子走过来，把一件短棉军衣罩在牛巴子的疤头上，就骑到他的肩上去，只一滚，两人就从磐石上滚到松树根边了。这一对肮脏的熊不顾一切，就在一种形式上争持到作男性的事业，看的那个名叫二喜的与另一个火夫，仍然像前次擦枪那几位旁观呐喊助威。

他觉得这全是日子太长的原故，不然这种人，清早天一亮就起来点名，点完名就出外挑水，挑得水就烧火，以后则淘米，煮饭，洗菜，理碗筷……事情忙到岂有此理，日子短则连自己安闲吃一顿饭也无时间，那里还能在这太阳下胡闹？若要怪长官，那就应当怪司务长分派这种人工作还不太多，总能让这种人找得出空闲，一有闲空，他们自然就做这些事情来了。“南瓜”，“红苕”这些使人摇头的东西，他们能巧妙的用在一种比譬上，是并不缺一种艺术的元素的。他们成天所吃的就是南瓜红苕，在他们那种教养下，年青人并不见着低能的秉赋。

他看到这些人在那种调弄下，所得的快感并不下于另一种人另一种娱乐，他仍只能不自然的笑着走开。

天气还早。

到什么地方去呢？书记处有熟人，一个年纪四十一岁每天能吃五钱大烟的书记官，曾借给他过《水浒传》看，书是早还过了，因为觉到要悄悄离开此地，恐怕不能再见到这好脾气的人了，就走到那里去。

这个人住在戏台上，平时很少下台，从一个黑暗的有尿气味的缺口处爬上了梯子的第一级，他见到楼口一个黑影子。

“副兵，到那里去这半天？”

他听出书记官的声音了，再上了一级，“书记官，是我，成标生。”

“标标吗，上来上来，我又买得新书了。”

他就上去。到了楼上。望到书记官的烟盘上一灯尚爝然作绿光，知道还在过瘾。

“怎么，书记官，副兵又走了。”

“年青人！一出去就是一天，还拿得有钱买橘子，大概钱输到别人手中，要到晚上才敢回来了。”

“人太好了是不行的。”

“都是说跟到出门来，好意思开除他么？有时把我烟泼了，真想咬他一口。”

“书记官真能咬副兵倒是有趣昧的事。”

“咬也不行，《三侠五义》第五章不是飞毛虎咬过他仆人一口吗？我这副兵到知道我要咬他时，早先飞走了。”

这好性情的人，是完全为烟所薰，把一颗心柔软到像做母亲的人了。就是同他说到这一类笑话时，也像是正在同小孩子学故事一样情形的。那种遇事和平的精神，使他地位永远限在五年前的职务上。同事的无人不作知事去了，他仍然在书记官的职务上，拟稿，造饷册，善意的训练初到职的录事，同传达长喝一杯酒，在司令官来客打牌的桌上配一角，同许多兵士谈谈天，不积钱也不积德，只是很平安的过着日子。在中国的各式各型人中，这种人是可以代表一型的。

因为懂相法，看过标生是有起色的相，在许多兵士中，这好性情人对他是特别有过好意的。这好意又并不是为有所希望而来，这好性情人就并不因为一种功利观念能这样做人的。

见到他上楼了，就请坐。在往天，副兵若在，应当倒茶，因为虽然是兵，但营上的兵不是属于书记官管辖。在一种很客气的款待上，他的一个普通兵应有的拘束也去掉了，就可以随便谈话，吃东西，讨论小说上各个人物的才干与性情。如今的他，原是来看看这好人，意思是近于告别的，就不即坐。

“天气好，到些什么地方玩过没有？”

“玩过了的。”

“这几天好钓鱼，我那一天从溪边过身，一只大鲫鱼拨剌，有脚板大，訇的吓了我一跳，心想若是有小朋友在，就跳下水去摸它来，可以吃一顿。”

“书记官能泅水吗？”

“咄，我小时能够打氽子过乡里大河公安殿前面！”

“近来行不行？”

“到六月间我们去坝上试试吧。吃了烟，是有十年不敢下水了，不过我威风是还在的，你不要小看我。我问你，你怎么样呢？”

“书记官会看相，你猜吧。”

“我看你不错，凡是生长在黄罗寨的，不会泅水也不至于一到河里就变秤锤。”

“不会水，因为家里怕淹死，不准洗澡的。”

“那为什么不逃学悄悄的去洗澡？我们小时在馆内念书，放午学时先生在每人手心上写一银朱字，回头字不见了就打板子，你说，我们怎么办？洗还是洗！六月间不洗几个澡那还成坏学生吗？我们宁愿意挨打也去洗。这种精神是要的。小孩子的革命精神你说可不可佩服。”

听到书记官说这一类笑话，他不由得不笑了。但他想到的，是过几天这时的书记官，会不会同别人说到今天的自己？他又想这永远是小孩子心的人，若是知道在面前的人，就是将从营伍中逃走的人，将来逃兵名册上就应当由书记官写上一个名字，这时是不是还来说这些为小孩子说的话？

书记官是每天吃烟，喝酽茶，办公事，睡晏觉，几年也从不变更过生活的，当然这时料不到面前的人是正有着一种计划的人了。

“标标，你会上树不会？”

他摇头。

“那扯谎，我不久就看到同一个弟兄在后山里大松上玩。”

“我是用带子才能上树的。”

“那当然，不用带子除非是黄天霸——嗨，我忘记了，我买得许多新书了，你来看。”书记官说着，就放下了那水烟袋，走到床边去，开他那大篾箱子，取出一些石印书。“这是《红楼梦》这是……以后有书看了，有古学了；标标，你的样子倒像贾宝玉！”

他笑着，从窗罅处望外面，见到天气仍然很早，不好意思就要走。他心上为明天的事情所缚定，对于书，对于书记官，对于书记官所说的话，全不能感生往日的兴味了。他愿意找一种机会，谈一点他以后的事，可是这好性情的人总不让这机会发生。

书记官谈了一阵笑了一阵以后，倒到烟盘旁预备烧烟了，他站到那里还不坐下。

“坐！”

“我要走了。”

“有什么事情？”

“没有事情。”

“没有事情不要走。回头等我副兵来，要他买瓜子去，三香斋有好葵花同玫瑰瓜子，比昨几天那个还大颗。”

“……”

“你想些什么，是不是被人欺侮了要报仇？”

“没有的事。”

“我小时候可是成天同人打架，又不中用，打输了，回家就只想学剑仙报仇，杀了这人。如今学剑不成已成仙了，仇人来我就是这样一枪！”

所谓一枪者，原来是把烟泡安置在烟斗火口妥当后，双手横递过去的一种事情。这人是真有点仙气的人了。他见到这书记官无人无我的解脱情形，他只能笑。书记官是大约与他无仇恨的，所以就从不曾把烟枪给他，这时的他倒很愿向灯旁靠靠，只要书记官说一声请就倒下了。

书记官自己吸了一泡烟，喝了一口茶，唱了一声提起了此马儿来头大，摇摇的举起了身子。

他见到这样子，如同见到那火夫相打相扑一样的难受，以为不走可不行了，就告辞。

“要走了。”

“谈谈不好么？”

“想要到别处去看看。”

“要书看不要，这里很多，随便拿几册去。”

“不想看书，有别的事要做。”

“不看书是好的，像你这样年纪，应当做一点不庄重的事情，应当做点冒险心跳的事情，才合乎情调。告给我，在外面是不是也看上过什么女子没有？若是有了，我是可以帮忙的，我极会做媒，请到我的事总不至于失败。”

“将来看，或者有事情要麻烦书记官的。”

“我很有人麻烦我服务，我的副兵是早看透了我，所以处处使我为难，也奈何他不得。”

“书记官，那再会。”

“明天会。”

“好，明天会。”

他于是从那嵌有“入相”二字匾额的门后下楼了，书记官送到楼口，还说明天再见。

他下了楼，天气仍然很早，离入夜总还有三点钟。

今天的天气真似乎特别了，完全不像往天那么容易过去，他在太阳下再来想想消磨这下半日天气的方法，又走到一个洗衣处去还账。到了洗衣服那人家，正见到书记官的小副兵从那屋里出来，像肚中灌了三两杯老酒，走路摇摇摆摆，送出大门的是那个洗衣妇人。将要分手，这小副兵望了一望，见无上司，就同妇人亲了一个嘴，妇人关上腰门，副兵赶快的走了。他慢慢的才走过去拍门，妇人出来开门，见到来的是顶长得整齐出众的人物来了，满脸堆笑，问是洗了些什么衣，什么号码。

“不是衣，我来还你点钱，前些日子欠下的。”

“副爷要走了吗？”

“不。因为手边有钱，才想到来还你的！”

“点点儿衣服那算什么事？”

“应当要送的。”

“有什么应当不应当，……”妇人一面说，一面扎裤子，裤子是不是松了还是故意，他是不明白的。但因为往上提的原故，他见出这妇人穿的汗衣是紫的颜色了。

单看到这妇人眉眼的风情，他就明白书记官那不到十五岁年龄的小护兵，为什么迟迟不回营的理由了。他明白这妇人是同样的如何款待了营中许多年青人的。他记起书记官说的笑话，对于这妇人感到一种厌烦，不再说什么话，就把应当给她的四百钱掏出，放到这人家门边一条长凳上，扬长的走了。

奇怪得很的是天气还那样早，望它即刻就夜简直是办不到的事。他应当找一点能够把时间忘去的事情做做，赌博以及别的如像那书记官副兵作的事，都是很不错的，可惜他又完全不熟。记起那提裤子的丑像，他就同时想起一些肮脏的，有不好气味的，稀糟的不受用的东西。

兵士的揪打，火夫的戏谑，书记官的烟枪，洗衣妇人的裤，都各有其主，非为他而预备得如此周全。在往日，这一切，似乎还与他距离极近，今天则仿佛已漠不相关了。

他数了一数板袋中所有的钱，看够不够到买半斤糖的数目，钱似乎还多，就走到庙前大街去。

大街上，南食店杂货店酒店，铺柜里，都总点缀了一两个上官之类，照例这种地方是不缺少一个较年青的女当家人，陪到大爷们谈话剥瓜子的。部中人员既日无所事事，来到这种地方，随意的调笑，随意的吃红枣龙眼以及点心，且一面还可造福于店主，因为有了这种大爷们的地方，不规矩的兵士就不敢来此寻衅捣乱，军队原就是保国佑民的，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副官，军法，参谋，交际员，军需，司务长，营副，营长，支队长，大队长，……若是有人要知道驻在此地的一个抚匪司令部的组织，不必去找取职员名册，只要从街南到街北，排家铺子一问，就可以清清楚楚了。他们每天无事可做，少数是在一种热情的赌博中消磨了长日，多数是各不缺少一种悠暇的情趣坐在这铺柜中过日子的。他们薪水不多却不必用什么钱。他们只要高兴，三五个结伴到乡下去，借口视察地形或调查人口，团总之类总是预备得很丰盛的馔肴来款待的。他们同本地小绅士往来，在庆吊上稍稍应酬，就多了许多坐席的机会。他们皆能唱一两则京戏，或者《卖马》或者《教子》或者《空城计》与《滑油山》，其中嗓子宏亮的实不乏其人，在技术上，也有一着衣冠走上台去，就俨然有余叔岩装刘备的神气的。他们吃醉了酒，平素爱闹的，就故意寻衅吵一会儿，或者与一个同僚稍稍动点武，到明天又一台一酒喝，前嫌也就冰释了。

总之他们是快乐的，健康的，不容易为忧愁打倒也不容易害都会中人杂病的。

他在一个糟坊发现了军法长，在一个干鱼店又发现了交际长同审计员，在一个卖毛铁字号却遇到三个司书生。不明白他们情形的，还会以为是这人家的中表亲，所以坐在铺子里喝茶谈天，不拘内外。

他不能不笑。

他到了他所要到的那个糖铺门前，要进去，里面就有人“喊闹”，又有人“劝”，原来正有许多人坐在堂屋中猜拳吃酒，他试装作无心的样子慢慢走过这铺子前，看到三个上司在内了，就索性走过这一家了。

一切空气竟如此调和，见不出一点不妥当，见不出一点冲突。铺子里各处有军官坐下，街上却走着才从塘里洗澡回来的鸭子，各个扁着嘴呷呷的笑，拖拖沓沓的在路中心散步，一振翅则雨点四飞，队伍走过处石板上留下无数三角形脚迹。全街除了每一处都有机会嗅闻得到大烟香味外，还有间数家一个豆腐铺，泡豆子的臭水流到街上，发着异味，有白色泡沫同小小的声音。

不知从什么地方而来，来到这里递送犯人的，休息在饭馆里，三五个全副武装的朋友蹲到灶边烘草鞋，犯人露出无可奈何的颜色，两手被绳子反缚，绳的一端绑在烧火凳上或廊柱上，饭店主人口上勾着长烟袋，睥睨犯人或同副爷谈天。

求神保佑向神纳贿的家，由在神跟前当差的巫师，头包了大红绸巾，双手持定大雄鸡的身，很野蛮的一口把鸡头咬下，红血四溢，主人一见了血，便赶忙用纸钱蘸血，且拔鸡胸脯毛贴到大门上，于是围着观看的污浊小孩，便互相推挤，预备抢爆仗。

街上卖汤圆的，为一些兵士所包围，生意忙到不知道汤圆的数目，大的桶锅内浮满了白色圆东西，只见他用漏瓢忙舀。

…………

一切都快与他离开了。这一切一切，往日似乎全疏忽过去，今天见到为一种新的趣味所引起，他在一种悒郁中与这些东西告别了。

他又不买糖了，走到溪边去。果然如书记官所说，溪中桃花水新涨，鱼肥了。许多上年纪的老兵蹲在两岸钓鱼，桥头上站了许多人看。老兵的生活似乎比其他人更闲暇了，得鱼不得鱼倒似乎满不在乎，他们像一个猫蹲到岸旁，一心注意到钓杆的尖与水面的白色浮子。天气太暖和了，他们各把大棉袄解放到一旁，破烂的军服一脱，这些老兵纯农民的放逸的与世无关心的精神又见出了。过年了他们吃肉，水涨了他们钓鱼，夜了睡觉，他们并不觉得他们与别人是住在两个世界。

他就望到这些老兵，一个一个望去，溪的一带差不多每两株杨柳便有一个这样人物。一体的静镇，除了水在流，全没有声音。间或从一个人口里喷出一口烟，便算是在鱼以外分了这种人心的事情了。

鱼上钩了，拨剌着，看的人拍着手，惊呼着，被钩着了唇的鱼也像本来可以说话的东西，在这种情形下不开口了，在一个兵手上默默的挣扎一番，随后便被掷到安置到水边的竹篓里去，自己在篓中埋怨自己去了。

太阳又光明又暖和，他觉到不安。

他看了一阵这些用命运为注，在小铁钩蚯蚓上同鱼赌博的人，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还想走。

走到什么地方去？

没有可走的，他从水记起水闸，他听到水车的声音，就沿溪去看成天转动的那水磨。

他往日就欢喜这地方。这里有树，有屋，上了年纪的古树同用石头堆起的老磨坊，身上爬满了秋老虎藤，夏天则很凉快，冬天又可以看流水结成的冰柱。如今是三月，山上各处开遍映山红花，磨坊边坎上一株桃，也很热闹的缀上淡红的花朵了。他走到磨坊里面去，预备看那水磨。这东西正转动着，像兵士下操做跑步走，只听到脚步声音。小小的房子各处飞着糠灰，各处摆有萝筐。他第一眼望到的还是那个顶相熟的似乎比这屋子还年老一点的女主人，这个人不拘在什么时候都是一身糠灰，正如同在豆粉里打过滚的汤圆一样，她在追赶着转动的石碾，用大扫帚扑打碾上的米糠，也见到了他。

她并不歇气，只大声的说：“成副爷，要小鸡不要，我的鸡孵出了！”于是，她放下扫帚了，走出了磨坊，引他到后面坪里去看鸡窠。

他笑着，跟了这妇人走上坎去。

他见到小鸡了，由这妇人干瘪瘪的手从那一个洋油箱里抓出两只小鸡来，只是吱吱的叫，穿得是崭新淡金色的细茸茸的毛衣褂，淡白的嘴巴，淡白的脚，眼睛儿光光的像水泡。这小东西就站在他手心里，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顽皮。

“带四只回去，过五天就行了，我为你预备得有小笼。”

“……”

“它能吃米头了，可以试。”

“……”

“要花的要白的？这里是一共二十六只，我答应送杨副爷四只，他问我要过。你的我选大的。”

他找不出话可说的。他又不说要又不说不要。他在这里，什么都是他的了，太阳，戏台，书记官，糖，狗肉，钓鱼，以至于鸡，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他到明天后天，要这些什么用处？好东西与好习惯他不能带走，他至多只能带走一些人的好情分，他将忍苦担心走七天八天的路，就是好情分带得太多，也将妨碍了他走路的气力。

他只能对这老妇人笑。

一种说不分明的慈爱，一种纯母性的无希望的关心，都使他说不出话。此后过三天五天，到知道了人已逃走，将感到如何寂寞，他是不敢替她设想的。他只静静的望这个妇人的头发，同脸，同身体。

可怜的人，她的心枯了，像一株空了心的老树，到了春天，还勉强要在枝上开一朵花，生一点叶。她是在爱这个年青人，像母亲，祖母，一般的愿意在少年人心中放上一点温柔，一点体恤，与一点……

他望到这妇人就觉到无端忧愁。

他重复与老妇人回到磨坊。他问她可不可以让他折一枝桃花。

“欢喜折就折，过几天是就要谢了。”

“今年这花开得特别好，见了也舍不得折了。”

“不折也要谢，这花树他们副爷是折了不少的，你看，那大一点的桠枝，我这老婆子还要什么花，要折就折，我尽他们欢喜！”

“那我来折一小枝。”

他就攀那树，花折得了，本来不想要桃花的他权且拿着在手，道了谢。

“你什么时候来拿鸡。”

“过一会吧。”

老妇人就屈指数，“今天初六，初七，初八……到十一来好了，慢了恐怕他们争到要，就拿完了。”

“你告给他们说我要了，就不会强取了。”

“好好，那样吧，明天你再来看它们吃米，它们认得出熟人，当真的！”

他走了，妇人还在絮絮的嘱咐，不知为什么原故，他忽然飞跑着了，妇人就在后面大声说小心小心。

天夜了。

正如属于北方特有的严冬白雪的瑰丽，是南国乡镇季春的薄暮。生活一切的日头落到山后去了。

太阳一没天气就转凉了，各处是吹着喇叭声音。站到小山上去看，就可见到从洞中，从人家烟囱里，从山隈野火堆旁，滋育了种子，仿佛淡牛奶一样的白色东西，流动着，溜泻着，浮在地面，包围了近山的村落，纠缠于林木间。这是雾。自由而顽皮的行止，超越了诗人想象以上的灵动与美丽。

与大地乳色烟霭相对比的，是天边银红浅蓝的颜色，缓缓的在变。有些地方变成深紫了，因此远处的山也在深紫中消失了。

喇叭的声音，似有多处，又似只有一处，扬扬的，忧郁的，不绝的在继续。

他能想到的，是许多人在这时候已经在狗肉锅边围成一圈，很勇敢的下箸了。他想到许多相熟的面孔，为狗肉，烧酒，以及大碗的白米饭所造成的几乎全无差异的面孔。他知道这时火夫已无打架的机会，正在锅边烧火了。他知道书记官这时必定正在为他那副兵学剑仙采花的故事。他知道钓鱼的老兵有些已在用小刀刮他所得大鱼的鳞甲了。他知道水碾子已停止唱歌，老妇人已淘米煮饭了。

他望镇上，镇上大街高墙上的鸱头与烟筒，各处随意的矗起，喇叭的声音就像从这些东西上面爬过，又像那声音的来源就出于这些口中。他又望远处，什么地方正在焚柴敬神，且隐隐听到锣鼓声音。

他有一种荒山的飞鸟与孤岛野兽的寂寞，心上发冷，然而并不想离开此地。

似乎不能自立，似乎不能用“志气”一类不可靠的东西把懦弱除去，似乎需要帮助或一种鼓励才能生活，他觉到了。他用右手去摸坐着的那坚硬的岩石，石头发着微温，还含着日间的余热，他笑着，把左手，也放到那石上。

今天已经完了。

（小兵的故事之一）

十八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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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0年7月10日《小说月报》第21卷第7号。署名沈从文。据《小说月报》编入。

一个女人

在近亲中，三翠的名字是与贤惠美德放在一块的。人人这样不吝惜赞美她，因为她能做事，治家，同时不缺少一个逗人心宽的圆脸。

小的，白皙的，有着年青的绯色的三翠的脸，成为周遭同处的人欢喜原因之一，识相的，就在这脸上加以估计，说将来是有福气的脸。似乎也仿佛很相信相法那样事的测断，三翠对于目下生活完全乐观。她成天做事，做完了——不，是做到应当睡觉的时候了，——她就上到家中特为预备的床上，这床是板子上垫有草席，印花布的棉被，她除了热天，全是一钻进了棉被就睡死了。睡倒了，她就做梦，梦到在溪里捉鱼，到山上拾菌子，到田里检禾线，到菜园里放风筝。那全是小时做女儿时的事的重现。日里她快乐，在梦中她也是快乐的。在梦中，她把推磨的事忘掉了，把其余许多在日里做来觉得很费神的事也忘掉了。有时也有为噩梦惊吓的时候，或者是见一匹牛发了疯，用角触人，或者是涨了水，满天下是水，她知道是梦，就用脚死劲抖，即刻就醒了。醒了时，她总是听到远处河边的水车声音，这声音是像同谁说话，成天絮絮叨叨的，就是在梦中，她也时常听到它那俨然老婆子唱歌神气的声音。虽然为梦所吓，把人闹醒，但是，看看天，窗边还是黑魆魆的不见东西，她就仍然把眼睛闭上，仍然又梦到溪里捉鱼去了。

她的房后是牛栏，小牛吃奶大牛嚼草的声音，帮助她甜睡。牛栏上有板子，板子上有一个年纪十八岁的人，名字是苗子，她喊他做哥哥，这哥哥是等候这比他小五岁的三翠到十五岁后，就要同她同床的。她也知道这回事了。她不怕，不羞，只在无别个人在他们身边，他说笑话说两年以后什么时，她才红脸的跑了。她有点知道两年以后的事情了。她才是十三岁的女孩子。她夜里醒时听到牛栏上的打鼾声音，知道他是睡得很好的。

白天，她做些什么事？凡是一个媳妇应做的事她全做了。间或有时也挨点骂，伤心了，就躲到厨房或者溪边去哭一会儿，稍过一阵又仍然快乐的做事了。她的生活是许多童养媳的生活，凡是从乡下生长的，从内地来的，都可以想象得到。就是她那天真，那勤快，也是容易想象得到的事。稍不同的是许多童养媳成天在打骂折辱中过日子，她却是间或被做家长的教训罢了。为什么这样幸福？因为上面只有一个爹爹。至于那个睡在牛栏上的人呢，那是“平衔”的人，还不如城市中知道男子权利的人，所以她笑的时候比其余的童养媳就多了。

鸡叫了，天亮了，光明的日头渐渐由山后爬起，把它的光明分给了地面，到烟囱上也镀了金黄的颜色时，她起床了。起了床就到路旁井边去提水，身后跟的是一只小狗。露水湿着脚，嗅着微带香气的空气，脸为湿湿的风吹着，她到了井边，把水一瓢一瓢的舀到桶中。水满了桶，歪着身，匆促的转到家中，狗先进门。即刻用纸煤把灶肚内松毛引燃了。即刻锅中有热水了。狗到门外叫过路人去了。她在用大竹帚打扫院子了。这时在牛栏上那个人起身了，爹爹起身了，蹲到院落里廊檐下吸烟，或者编草鞋耳子，望到三翠扫地。不到一会，三翠用浅边木盆把洗脸水舀来了，热气腾腾，放到廊下，父子又蹲着擦脸，用那为三翠所手作的牛肚布帕子，拧上一帕，掩覆到脸上。盆边还有皂荚，捶得稀融，也为三翠所作。洗完脸，就问家长：“煮苕还是煮饭？”“随便。”或者在牛栏上睡觉那个人说，“饭；”而爹爹又说“吃红薯，”那她折衷，两者全备，回头吃的却是苕伴饭。吃的东西有时由三翠出主意，就是听到说“随便”以后，则三翠较麻烦，因为自己是爱好的人，且知道他们欢喜的东西。把早饭一吃，大家出门。到山上的上山，到田中的下田，人一出门，牛也出门，狗也出门了，家中剩三翠一人。检拾碗筷，检拾……她也出门了。她出门下溪洗衣，或到后园看笋子，摘菜花，预备吃中饭用。

到了午时把饭预备好，男子回家了。到时不回，就得站到门外高坎上去，锐声的喊爹喊苗哥。她叫那在牛栏上睡的人叫苗哥，是爹爹所教的。喊着，像喊鸡，于是人回来了。三翠欢喜了，忙了。三人吃中饭。小猫咪咪叫着，鸡在桌子脚下闹着，为了打发鸡，常常停了自己吃饭，先来抓饭和糠，用手拌搅着，到院中去。“翠丫头，菜冷了！”喊着。“来了，”答应着。真来了。但苗哥已吃完了，爹也吃完了，她于是收碗，到灶屋吃去。小猫翘起了尾，跟在身后到灶屋，跃到灶头上，竟吃碗中的饭，就抢到手上忙吃，对小猫做凶样子。“小黑，你抢我饭，我打你！”虽然这样说，到后却当真把饭泡汤给猫吃了，自己卷了袖子在热水锅里洗碗。

夜间，仍然打发人，打发狗，打发猫，……春天同夏天生活不同，但在事务繁杂琐碎方面却完全一样。除了做饭，烧水，她还会绩麻，纺棉纱，纳鞋，缝袜子。天给她工作上的兴趣比工作上的疲劳还多，所以她在生活中看不出她的不幸。

她忙着做事，仍然也忙着同邻近的人玩。舂碓的，推磨的，浆洗衣裳的，不拘什么事人要她帮忙时，她并不想到推辞。

见到这样子活泼，对三翠，许多人是这样说过了。“三翠妹子，天保佑你，菩萨保佑你，有好丈夫，有福气。”听到了，想起好笑。什么保佑不保佑？那睡在牛栏上打鼾的人！有福气；戴金穿绸，进城去坐轿子，坐在家中打点牌，看看戏，无事可作就吃水烟袋烤火，这是乡下人所说的福气了。要这些有什么好处？她想：这是你们的，“你们”指的是那夸奖过了她的年长伯妈婶婶。她自己是年青，年青人并不需要享福。

她的门前是一条溪。水落了，有蚌壳之类在沙中放光，可以拾作宝贝玩。涨了水，则由坝上掷下大的水注，长到一尺的鱼有时也可以得到。这溪很长，一直上到五里以上十里以上的来源。她还有一件事同这溪有关系的，就是赶鸭子下水。每早上，有时还不到烧水那时，她就放鸡放鸭，鸡一出笼各处飞，鸭子则从屋前的高坎上把它赶下溪边。从高下降，日子一多，鸭子已仿佛能飞了，她每早要这鸭子飞！天气热，见到鸭子下水时，欢欢喜喜的呷呷地叫，她就拾石子打鸭子，—面骂，“扁毛，打死你，你这样欢喜！”其实她在这样情形下，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欢喜快乐了。她在这溪边，并且无时不快乐到如鸭子见水。

时间过去。

三翠十四岁了。

除了身个子长高，一切不变：所做的事，地方所有的习惯，溪中的水。鸡鸭每早上遗留在笼中的卵，须由三翠用手去探取，回头又得到溪边洗手，这也不变。

是冬天。天冷，落了雪，人不出门，爹爹同苗哥在火堆边烤火取暖。在这房子里，可以看出这一家人今年的生活穷通。火的烟向上窜，仿佛挡了这烟的出路的，是无数带暗颜色的成块成方的腊肉。肉用绳穿孔悬在那上面钩上。还有鸡、鸭、野兔、麂子、一切的为过年而预备的肉，也挂在那里，等候排次排件来为三翠处置成下酒的东西。

爹爹同苗哥在烤火，在火边商量一件事。

“苗子，你愿意，就看日子。”

爹爹说着这样话时，三翠正走过房门外。她明白看日子的意义，如明白别的事一样，进到房中，手上拿的是一碗新蒸好的红薯，手就有点抖。她把红薯给爹爹，笑，稍稍露出忸怩的神气。

“爹。有锅巴了。这次顶好。”

爹取了，应当给苗哥，她不给，把碗放到桌上走出去。慢慢的走。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同时想起是今早上听到有接亲的从屋前过去吹唢呐。

“丫头，来，我问你。”

听到爹喊，她回来了，站到火边烘手。

爹似乎想了一会，又不说话，就笑了。苗哥也笑。她也笑。她又听着远处吹唢呐的声音了，且打铜锣，还放炮，炮仗声音虽听不到，但她想，必定有炮仗的。还有花轿，有拿缠红纸槁把的伴当，有穿马褂的媒人，新嫁娘则藏在轿里哭娘，她都能想得出。

见到两个人鬼鬼的笑，她就走到灶屋烧火处去了，用铁铗搅灶肚内的火，心里有刚才的事情存在。

她想得出，这时他们必定还是在说那种事情的话，商量日子，商量请客，商量……

以后，爹爹来到灶房了，要她到隔邻院子王干爹家去借历书，她不做声，就走到王家去。王家先生是教书的秀才，先生娘是瘫子，终日坐到房中大木椅中，椅子像桶，这先生娘就在桶中过日子，得先生服侍，倒养得肥胖异常。三翠来了，先到先生娘身边去。

“干妈，过午了？”

“翠翠，谢你昨天的粑粑。”

“还要不要？那边屋里多咧，多会放坏。”

“你爹不出门？”

“通通不出门。”

“翠翠，你胖了，高了，像大姑娘了。”

“……”她笑，想起别的事。

“年货全了没有？”

“爹爹进城买全了，有大红曲鱼，干妈，可以到我那里过年去。”

“这里也有大鱼，村里学生送的。”

“你苗哥？”

“他呀，他——”

“爹爹？”

“他要我来借历书。”

“做什么？是不是烧年纸？”

“我不知道。”

“这几天接媳妇的真多。（这瘫婆子又想了一会。） 翠丫头，你今年多少年纪？”

“十四，七月间满的。干妈为我做到生日，又忘了！”

“进十五了，你像个大姑娘了。”

说到这话，三翠脸有点发烧。她不做声，因为谈到这些事上时照例小女子是无分的，就改口问：“干妈，历书在不在？”

“你同干爹说去。”

她就到教书处厢下去，站到窗下，从窗子内望先生。

先生在教《诗》。说“关关雎鸠，”解释那些书上的字义。三翠不即进去，她站在廊下看坪中的雪，雪上有喜鹊足迹。喜鹊还在树上未飞去，不喳喳的叫，只咯咯的像老人咳嗽。喜鹊叫有喜。今天似乎是喜事了，她心中打量这事，然而看不出喜不喜来。

先生过一会，看出窗下的人影了，在里面问，“是谁呀？”

“我。三翠。”

“三，你来干吗？”

“问干爹借历书看日子。”

“看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

“莫非是看你苗哥做喜事的日子。”

她有点发急了。“干爹，历书有不有？”

“你拿去。”

她这才进来，进到书房，接历书。一眼望去一些小鬼圆眼睛都望到自己，接了历书，走出门她轻轻的呸了一口。把历书得到，她仍然到瘫子处去。

“干妈，外面好雪！”

“我从这里也看得到，早上开窗，全白哩。”

“可不是。一个天下全白了。……”

远处又吹唢呐了。又是一个新娘子。她在这声音上出了神。唢呐的声音，瘫子也听到了，瘫子笑。

“干妈你笑什么？”

“你真像大人了，你爹怎么不——”

她不听。借故事忙，忙到连这一句话也听不完，匆匆的跑了。跑出门就跌在雪里。瘫子听到滑倒的声音，在房里问：

“翠翠，你跌了？忙什么？”

她站起掸身上的雪，不答应，走了。

过了十四天，距过年还有七天，那在牛栏上睡觉打呼的人，已经分派与三翠同床，从此在三翠身边打呼了。三翠作了人的妻，尽着妻的义务，初初像是多了一些事情，稍稍不习惯，到过年以后，一切也就完全习惯了。

她仍然在众人称赞中做着一个妇人应做的事。把日子过了一年。在十五岁上她就养了一个儿子，为爹爹添了一个孙，让丈夫得了父亲的名分。当母亲的事加在身上时，她仍然是这一家人的媳妇，成天做着各样事情的。人家称赞她各样能干，就是在生育儿子一事上，也可敬服，她只有笑。她的良善并不是为谁奖励而生的。日子过去了，她并不会变。

但是，时代变了。

因为地方的变动，种田的不能安分的种田，爹爹一死，作丈夫的随了人出外县当兵去了。在家中依傍了瘫子干妈生活的三翠，把儿子养大到两岁，人还是同样的善良，有值得人欢喜的好处在，虽身世遭逢，在一个平常人看来已极其不幸，但她那圆圆的脸，一在孩子面前仍然是同小孩子一样发笑。生活的萧条不能使这人苦楚成另一种人，她才十八岁！

又是冬天。教书的厢房已从十个学生减到四个了，秀才先生所讲的还是“关关雎鸠”一章。各处仍然是乘年底用花轿接新娘子，吹着唢呐打着铜锣的来来去去。天是想落雪还不曾落雪的阴天。有水的地方已结了薄冰，无论如何快要落雪了。

三翠抱了孩子，从干妈房中出来，站在窗下听讲书。她望到屋后那曾有喜鹊作巢的脱枝大刺桐树上的枝干。时正有唢呐声音从门前过身，她就追出门去看花轿，逗小孩子玩，小孩见了花轿就嚷嫁娘嫁娘。她也顺到孩子口气喊。到后，回到院中，天上飞雪了，小孩又嚷雪。她也嚷雪。天是落雪了，到明天，雪落满了地，这院子便将同四年前一个样子了。

抱小孩抱进屋，到了干妈身边。

“干妈，落雪了，大得很。”

“已经落了吗？”

“落雪明天就暖和了，现在正落着。”

因为干妈想看雪，她就把孩子放到床上，去开窗子。开了窗，干妈不单是看到了落雪的情形，也听到唢呐了。

“这样天冷，还有人接媳妇。”

三翠不作答，她出了神。

干妈又说：“翠翠，过十五年，你毛毛又可以接媳妇了。”

翠翠就笑。十五年，并不快，然而似乎一晃也就可以到眼前，这妇人所以笑了。说这话的干妈，是也并不想到十五年以后自己还活在世界上没有的。因为雪落了，想开窗，又因为有风，瘫子怕风。

“你把窗户关了，风大。”

照干妈意思，她又去把窗子关上，小孩这时闹起来了，就忙过去把小孩抱起。

“孩子饿了？”

“不。喂过奶了。他要睡。”

“你让他睡睡。”

“他又不愿意睡。”

小孩子哭，大声了，似乎有冤屈在胸中。

“你哭什么？小毛，再哭，猫儿来了。”

作母亲的抱了孩子，解衣露出奶头来喂奶，孩子得了奶，吮奶声音如猫吃东西。

“干妈，落了雪，明天我们可做冻豆腐了。”

“我想明天好做点豆豉。”

“我会做。今年我们腊肉太淡了，前天煮那个不行。”前天煮腊肉，是上坟，所以又接着说道，“爹爹在时腊肉总爱咸。他欢喜盐重的，昨天那个他还吃不上口！”

“可惜他看不到毛毛了。”

三翠不答，稍过，又说道：“野鸡今年真多，我上日子打坟前过身，飞起来四只，咯咯咯叫，若是爹爹在，有野鸡肉吃了。”

“苗子也欢喜这些。”

“他只欢喜打毛兔。”

“你们那枪为什么不卖给团上？”

“我不卖它的。放到那里，几时要几时可用。”

“恐怕将来查出要罚，他们说过不许收这东西。我听你干爹说过。”

“他们要就让他们拿去，那值什么钱。”

“听说值好几十！”

“哪里，那是说九子枪！我们的抓子，二十吊钱不值的。”

“我听人说机关枪值一千。一杆枪二十只牛还换不到手。军队中有这东西。”

“苗子在军队里总看见过。”

“苗子月里都没有信！”

“开差到××去了，信要四十天，前回说起过。”

这时，孩子已安静了，睡眠了，她们的说话声也轻了。

“过年了，怎么没有信来。苗子是做官了，应当……（门前有接亲人过身，放了一炮，孩子被惊醒，又哭了。） 少爷，莫哭了。你爹带银子回来了。银子呀，金子呀，宝贝呀，莫哭，哭了老虎咬你！”

作母亲的也哄着。“乖，莫哭。看雪。落雪了。接嫁娘，吹唢呐；呜呜喇，呜呜喇。打铜锣；铛，团！铛，团！看喔，看喔，看我宝宝也要接一个小嫁娘喔！呜呜喇，呜呜喇。铛，团！铛，团！”

小孩仍然哭着，这时是吃奶也不行了。

“莫非吹了风，着凉了。”

听干妈说，就忙用手摸那孩子的头，吮那小手，且抱了孩子满房打圈，使小孩子如坐船。还是哭。就又抱到门边亮处去。

“喔，要看雪呀！喔，要吹风呀！婆婆说怕风吹坏你。吹不坏的。要出去吗？是，就出去！听，宝宝，呜呜喇，……”

她于是又把孩子抱出院中去。下台阶，稍稍的闪了身子一下，她想起上前年在雪中跌了一交的事情了。那时干妈在房中间的话她也记起来了。她如何跑也记起来了。她就站着让雪在头上落，孩子头上也有了雪。

再过两年。

出门的人没有消息。儿子四岁。干爹死了，剩了瘫子干妈。她还是依傍在这干妈身旁过日子。因了她的照料，这瘫妇人似乎还可以永远活下去的样子。这事在别人看来是一件功果还是一件罪孽，那还不可知的。

天保佑她，仍然是康健快乐。仍然是年青，有那逗人欢喜的和气的脸。仍然能做事，处理一切，井井有条。儿子长大了，能走路了，不常须人照料了，她的期望，已从丈夫转到儿子方面了。儿子成了人才真是天保佑了这人。她在期望儿子长成的时间中，却并不想到一个儿子成人母亲已应如何上了年纪。

过去的是四年，时间似乎也并不很短促，人事方面所有的变动已足证明时间转移的可怕，然而她除了望日子飞快的过去，没有其他希望了。时间不留情不犹豫的过去，一些新的有力的打击，一些不可免的惶恐，一些天灾人祸，抵当也不是容易事。然而因为一个属于别人幸福的估计，她无法自私，愿意自己变成无用而儿子却成伟大人物了。

自从教书的干爹死了以后，瘫人一切皆需要三翠。她没有所谓不忍之心始不能与这一家唯一的人远离，她也没有要人鼓励才仍然来同这老弱癃疲妇人住在一起。她是一个在习惯下生存的人，在习惯下她已将一切人类美德与良心同化，只以为是这样才能生活了。她处处服从命运，凡是命运所加于她的一切不幸，她不想逃避也不知道应如何逃避。她知道她这种生活以外还有别种生活存在，但她却不知道人可以选择那机会不许可的事来做。

她除了生活在她所能生活的方式以内，只有做梦一件事稍稍与往日不同了。往日年幼，好玩，羡慕放浪不拘束与自然戏弄的生活，所以不是梦捉鱼就是梦爬山。一种小孩子的脾气与生活无关的梦，到近来已不做了。她近来梦到的总是落雪。雪中她年纪似乎很轻，听到人说及做妇人的什么时，就屡屡偷听一会。她又常常梦到教书先生，取皇历，讲“关关雎鸠”一章。她梦到牛栏上打鼾的那个人，还仍然是在牛栏上打鼾，大母牛在反刍的小小声音也仿佛时在耳边。还有，爹爹那和气的脸孔，爹爹的笑，完全是四年前。当有时梦到这些事情，而醒来又正听到远处那老水车唱歌的声音时，她想起过去，免不了也哭了。她若是懂得到天所给她的是些什么不幸的戏弄，这人将成天哭去了。

做梦有什么用处？可以温暖自己的童心，可以忘掉眼前，她正像他人一样，不但在过去甜蜜的好生活上做过梦，在未来，也不觉得是野心扩大，把梦境在眼前展开了。她梦到儿子成人，接了媳妇。她梦到那从前在牛栏上睡觉的人穿了新衣回家，做什长了。她还梦到家中仍然有一只母牛，一只小花黄牛，是那在牛栏上睡觉的人在外赚钱买得的。

日子是悠悠的过去，儿子长大了，居然能用鸟枪打飞起的野鸡了，瘫子更老惫不中用了，三翠在众人的口中的完美并不消失。

到了后来。一只牛，已从她两只手上勤快抓来了。一个儿媳已快进门了。她做梦，只梦到抱小孩子，这小孩子却不是睡在牛栏上那人生的。

她抱了周年的孙儿到雪地里看他人接新嫁娘花轿过身时，她年纪是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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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0年9月1日《妇女杂志》第16卷第9号。署名沈从文。据《妇女杂志》编入。

一个体面的军人

中国某一类有教养阶级中，不拘所在地为都市或内地小县分，皆流行一种同“书生”有关的风气。他们有些生活从容，相貌清洁，有些又常是迂腐憔悴，十分寒酸，趣味倒常常有极相似处。什么人作了一件新衣，或购置了一顶帽子，一双较体面的皮鞋，从同伙儿的人中，就会发生了一种笑话以及一点谣言的。说的不拘是属于何等身分，总得说，这人发了财，所以那么阔气了。或者将以为这东西同一个女人有关系，或者以为这不止为女人而作，简直就是女人的赠遗。一切无害于事的估计，不伤感情的戏谑，总得使那个人心里有点难受，他们便仿佛若有所得。这权利，自然是属于人所公有，却由那善于注意别人的同事提出才行的。他们中许多人实在说来就很可怜，作了人之师，别的生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除了从这类事上表现他们的天才，寻出开心的机会，他们是不会找寻更适当的消遣的。因为风气近于允许人做坏事却不允许人换新衣，所以许多人缝了新衣，把它穿到外面出客见人时，总得选择一种日子。有些人甚至于永远只见到他穿旧衣，常常把新衣套在旧衣里面，意识就是省得到外面去给同事麻烦。若是我们都明白为人师表的有这种习气流行，每一个人穿一件衣都有一种忌讳，我们也就不至于常常见到肮脏不堪的教师，觉得古怪讨嫌了。

但同样风气在另一个阶级中，也仍然国民性似的流行着的。那时候有一个驻扎在××地方的军队中的中尉连副，年纪很轻，脸白身长，善于修饰，天性与其他军人不同。一切军营中规矩，照例使许多人皆常常肮脏得成叫化子，这年青人却从不为生活习惯就忘却了他的场面。同事因为他这种与生活不大相称的习气，都带着嘲笑，喊他做“小生”，好像除了戏台上的小生，就没有人那么欢喜装扮了。这连副虽在同志方面那么不利，却从不因为别人的兴味妨碍到自己的修养。在生活方面，他有他的观念同哲学，凡是他喜欢的，即或别人再嘲笑他，他也仍然能够独行其是，做他所高兴作的事情。他常常看报，见到上海报纸上载的什么广告，那货物若中了他的意，价钱又不至于同他的收入相差过远时，他总得寄一点钱去买来。他懂得许多军官们不明白的事情，他的派头有时比大城市里的人还入时。这小子从先天带来的脾气，使别人总疑心他不应当是一个军营里的人物，其实他却仍然是一个最好的下级军官。忍耐，诚实，服从，尽职，这些美德，在别一个青年军官身上找寻得出的，这人并不缺少一件。士兵同长官，在职分上皆没有轻视这中尉的理由，除了那些稍稍近于琐碎的注意，常常引起出身行伍只知吃喝的军官军佐笑话外，这人还是鹤立鸡群活在军营里的。

可是关于生活，到近来，这体面连副，有了一点小小不如意，有了一点扫兴，为一件事所拘束，不能再如往日那么洒脱大方了。

因为他托人到省城制了一套极华丽的军服，同一黑色精制的长统皮鞋，东西带来以后，却为了那东西太体面了一点，与自己中尉阶级身分不甚相合，所以迟迟不敢穿出来。有知道这件事情的，问及这一身戎服同两个靴子，故意嗾他激他，这连副还是没有穿出的勇气。那军服材料，是根据某处广告说过某伟人用作军服，自然是极名贵的。那靴子，则只有一个上校穿来才合乎身分，靴后跟发光的刺马轮，原是马上驰骋的工具，一个中尉，每月的薪俸可不够养一匹马同一个马夫，这靴子，显然是毫无用处了。

在习气上这年青人极不甘心的低了头，因为他还是一个中尉连副！一个中尉本来不好先把那个上校用的物件买来，留到另一个时节露面，可是这机会，虽终于有一天要来，却不是目前便可得到的机会。耐心在这件事上失去后，勇气却并不因耐心失去而出来，故这连副心上很难自遣。

这连副因为欢喜体面，同时就找得一个十分聪明的勤务兵。这勤务兵正合乎俗话说的土鹦哥神气，样子臃肿，略显笨拙，却有一张逗人欣悦的口。虽出身自乡间，城里人认为最好的德性，在他方便中就学会了。这德性，说来像也很平常，便是做下人不可少的伶俐，一切看到上司的趣味，遇到在某一情形中，为了把事情装饰得美丽一点时，便说一点儿谎。这种说谎的技术，虽很平常，仍然是应归之于天才的，有许多勤务兵成天被打，就全不能用说谎保护自己，取悦上司。这连副的勤务兵，既能看得出上司的趣味所以把生活过得十分舒服。如今见到上司郁郁寡欢，明白那是靴子的罪过，他知道这回事，在连副心上已成一个疙瘩，就劝连副把这双靴子送给了本营的营长。因为营长虽只是少校，一来有一匹马，二来是连副一个同学，那勤务兵说出他以为是最聪明的理由，他说：

“这靴子比营长所有那一双靴子可强多了。若是营长有了这双好皮靴，就不好意思不再寻一匹好马。有了两匹马的营长，到什么时节，邀连副玩，那一匹马自然是属于连副了的。”

这种周折的主张，亏那个忠于上司的土鹦哥想出，但连副却不承认这主张是一个聪明得体的主张。因为一双靴子的价值虽不如一匹马，可是丢了一双靴子是不是就可以得一匹马，还不能明白，即或有机会借马来骑，不是靴子又已经送人了吗？所以连副听到这个话时，就骂着勤务兵说：“一个人愚蠢一点时还不讨厌，愚蠢人自作聪明，就该死了。”

到后勤务兵看清楚了连副舍不得这靴子属于别人了，因此在另一个晚上，轮到连副查哨时，就贡献了一个新的意见。

勤务兵绕着弯儿说：“连副，我说我们到后山去，那么多树木，那么多草，保不了一脚踏着一条蛇。还有露水太重，你也得注意一下。”

连副说：“一个军人还怕蛇，不害羞吗？”

“连副自然不怕。……但你那个靴子，到夜里穿出去，我以为很合式。完全为方便起见，这靴子就应当穿出去查哨。”少年尉官考虑了一下勤务兵的意见，后来就承认这提议了。到后用差不多的理由，那个军服也在查哨晚上穿上身了。

这连副，因此便间或在某个晚上，有了机会装扮起来了。还没有出到外面去时节，他就用一个团长的风度，常常在自己房中走着，轻轻的吹着哨子，差遣着勤务兵在他面前做事。那个勤务兵从连副行为上懂得上司的脾气。一面抹着一双皮鞋，或一面整理一个桌子上的一切，一面还特意找寻一些话语，或从记忆中，搜寻那些在平时从各处听到称誉连副的话，重复来为连副谈及。（恭维到这个体面上司，这小兵已认为是自己一种义务。） 为了使连副高兴一点，他总不忘记每一次说到一个不同的人物，在什么地方，如何说到过连副，照例他所提到的人物，在职分上常常比连副大三级五级，使连副明知是谎话也无害于事。

有一天，一个礼拜六的晚上，许多人皆到可消遣的地方消遣去了，这连副却只留在自己的房子里，看勤务兵收拾一个皮盒子。他心上正有点寂寞，耳边听到军营外土墩上司号兵的练习喇叭，呜呜的他吹了又吹，很不高兴。勤务兵担心到连副心上有什么不舒服，恐怕害了病，一面做事一面说道：

“连副，我听到一个很正经的笑话。”

“笑话也有正经的吗？”

“虽然是笑话，说的很对，所以我说那是正经笑话。”

“什么正经笑话，还不是你胡诌的罢了。”

“胡诌的吗，我若有胡诌笑话的本领，我一定早到××当参谋去了。”

因为这句话还包含了一个军人的故事，所以使连副笑了。勤务兵接着便说：

“连副，你的气派像一个督军！”

连副有点生气了，说：“这就是你说的正经笑话，是不是？”

那勤务兵，忙说：“这话我是听到一个平常最古板的人说的，你猜得出那个人是谁。我们特务营那个营副官，平时不吃酒是什么话也不说的。有一天，我见到他同一个人，提到连副的名字，他说你气度方面，有唐继尧年青时候的神气。我可以赌咒这个话我听得十分清楚，一个字不是造谣。当时就听到另外那个猫脸的人发笑，那营副官还说，你不要笑他，他将来比你我出息都大。他满心满口说你漂亮。他见过唐继尧，因为唐继尧时代就是一个营副官！”

少年尉官皱着眉头嚷着说：“够了，这全是废话！我知道你的主意，以为我要你说这些空话才开心，你就找出这些空话来说。你再那么胡诌，我那一天就要打你一顿，把马粪塞满你的嘴巴。”

勤务兵说：“你不相信我就不说了。我告你这些事我知道你也不高兴，因为许多人都称赞过你，一个老营副当然算不得什么事。可是他说的话并不损害到你，这是你很明白的。”

连副说：“人的口除了吃东西都喜欢胡说八道。”

“可是骂人同称赞人，虽同时出自一张吃肉喝酒的嘴里，到底是两件事情！”

“一个不懂好处无知无识的人，与其受其他人赞美，倒不如被他们辱骂。”

“连副，这是你的意见，我可不愿意附和，我盼望那些骂我的人全称赞我。我相信我们的师长也一定同我一样见解。”

“师长自然同你差不多了多少，因为他除了比你运气较好做了师长以外，什么也不同你有两样处。”

“连副，你这样夸奖我，我可快乐极了。”

“那你更像师长了。”

“怎么啦？”

“师长也是靠到阿谀作补药，才居然发了胖的。”

“我还不曾做师长，就先有着了师长的脾气，可不是什么坏事……你听这喇叭，吹得多可笑。”

这勤务兵并不再说下去，因为他记起了这话触了忌讳，恰恰说到连副爱穿好衣的习惯一件事，所以借故谈到吹喇叭的兵去了。

少年尉官当然并不把刚才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第二天星期，在周会上恰恰同到这营副官坐在一条凳上，因为记忆到昨晚上勤务兵的一番话，使这连副有了同营副官更亲密一点的理由，当周会快要散场时，那连副便说：

“营副官，有什么事在今天要办。”

“除了晚上到××去喝一杯什么事也没有，我这人只好说喝酒是一种功课。”

“没有事，那到我连上去坐坐。我那里有从××带来的烧酒，味道还不十分坏。”

这营副官平时有一种特殊脾气，好像同不拘什么人都没有话可说，因此作了十年营副官，还是保持原来位置不动。平生所好的就是喝酒，没有得到酒喝以前，性格显得十分古板，不能叶俗，一到喝了半斤四两，便成另外一个人了。这年青连副在他眼中平时是并不什么中意的，但到酒后却实在称赞过他，如今听到有××烧酒可喝，所以当时就答应了。两人不久到了连副的住处。勤务兵见到这营副官来了，知道是昨天说的话有了效验，笑眯眯的上了一满壶烧酒，放到桌子上面。一个是为了当前的烧酒，一个是为了过去的知心，这营副官把说话的口用酒浸熟，于是即刻成为一个趣人了。

两人的友谊由于烧酒而坚固后，营副官舌上翻莲说道：

“朋友，我听人说到你有一双靴子同一套衣服，好像不好意思穿出来，所以使你的体面并不完全。是不是有这件事情？”

年青尉官稍稍有点红脸的说：“不是那么回事，我不是为不好意思就不穿衣的人。这件事与人无关。”

“是的，应当与人无关，穿衣吃饭原用不着别人操心。我们军人难道都应当是叫化子，就算是高尚爱国了的军人吗？你若是好像怕羞一样，把你自己花钱买来的衣服，放到夜间才穿出去，我可不赞成你这种办法。不要听他们的话，他们生成是叫化子，所以惟恐军人不像叫化子。我为这事真想骂骂我们营里的上司，因为这些人平素居心不大好，所以衣服也不能好。我真要这样骂他们！”

年轻尉官不欲在营副官前面示输，所以还是要分辩说：“不是为他们，不是为别人……”

“当然不能为他们，我说，把你那体面东西取出来，穿上看看，是不是完全合式。我这人为人虽不时髦可是趣味还新。我觉得只有你配穿好衣服！”

“营副官，你那么说倒真使我有点害羞了！”

“我说错了吗？吓，我不错的！那些将军，我看到他们像肿胀的尸骸，你说他们配穿好衣服吗？”

“我们当然不能批评他们的！”

“那是的，我们的口可以喝时就喝，不能喝时自然不说他们为好。还是讲你那个吧。你什么时候高兴穿着你外面衣服给我看看？你什么时候穿来，我就什么时候同到××去看戏，你一定还不曾到过那些地方，所以我来做一个东。”营副官说到这里时，因为心中还有一种计策，所以非常快乐，他意思想把年轻连副带到那里去给××的女人看看，使××女人不至于再瞧不起军人。他隐隐约约的说：“你一定要穿了新衣同我去那个地方，那里有些眼睛将为你这个体面军人而发亮的。”这个话在当时却只有他自己听得分明，连副是不注意的。

他于是拍打连副的肩膊，大声的放肆的笑着，勤务兵暗暗的加了一满壶酒，这酒到后也仍然全用尽了。

第二天，连副照约定时间稍迟到特务营去拜访营副官，穿了那个新衣服同新皮靴，因为营副官房中还没有点灯，看不清楚是谁。那时他正躺在床上，计算到一些账项，连副靴声橐橐的停到门边，找勤务兵也不见，就在窗外问：“营副官在里面吗？”

营副官好像酒还不曾全醒说：“你是谁？就进来，不要问！”

人进到房中以后，才明白是穿了新衣的连副，营副官记起昨天的酒了。

“呀，昨天我喝了多少好酒！我现在还爬不起来，你瞧这成个什么样子。”

连副还在房中徘徊，于是营副官一面起身一面说：“你坐那个椅子吧，我的勤务兵照例是只把那一个地方的灰抹去，别的可不理的。他知我这里不会有什么人来，所以就懒惰到这样子了。”

营副官把灯点好了，搌得亮亮的，望着连副只是痴笑。连副稍稍有点受窘，问营副官，是不是到师部去过。

营副官说：“不要说那个。我看你体面得真像一个太子。”

“你这是骂我还是称赞我？”

“不，不，不，不，你这么说我要磕头了。”

头没有磕。暂时也就无话可说了，营副官一面忙着递了一支烟给年轻连副，又忙着自己去取挂在床头的葫芦。他一面把葫芦口塞子拔去，一面说：“连副，我喝一口就有话答复你先前那个问题了。我的话是要酒浸出来的。你瞧我喝。”

于是啯嘟啯嘟喝了一会，大的舌子在嘴边卷着，用宽而生毛的毛掌抹着葫芦边沿叹息似的说道：“赫，真是好酒！”

因此一来把先前的话避开了。

这两个同志谈了半天，谈得十分投机，营副官怂恿连副到貔貅俱乐部去，要这年轻标致人物穿了新衣，并且还一定要在大白天去，连副到后无话可说不得不答应了，两个人就约了明天十二点去到那里吃午饭。当这个年轻连副，把话谈够以后，辞了营副官，穿着那双体面皮靴橐橐地走出特务营时，从大廊下过身，有几个兵士，正在一个装稻草的屋角里游戏打闹着，互相扑跌的十分有趣，听到那个皮靴声音，以为是营长外出，每人皆赶忙用稻草遮盖到头部，假装人在睡觉，这连副看得明明白白，就堂堂的走去，由于兵士的情形，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分明的快乐。

貔貅俱乐部，是××地方一群高级退伍军人组织的，用一个年约三十的孀妇主持一切，凡职分在尉以上的人物，皆可到这里来取乐。这些将来的名将，候补的伟人，营里无什么事可作时，就来到这里消磨日子。有些身居闲曹的军佐，上了一点儿年纪，欢喜喝一杯酒，谈谈笑话，打打输赢不大的扑克，也觉得这是一个极相宜的地方。至于那些退伍军人呢，他们的光荣过去，他们当前的娱乐，都使他们向这个地方走来，觉得离开了这里，便找不出什么更好的去处。

这地方因为属于高级军人所有，故由一个老将军代为取名“貔貅俱乐部”。“貔貅俱乐部”在这个城里是一个有名的地方，因为里面不谈政治，注重娱乐。还有一样最奇特的规则，便是从开始到如今，不让一个女人进门。当初发起人是一个很得军界信仰的人，主张在这俱乐部里不许女人插足，那意思不外乎以为女人常常是一种祸水，凡有女人的地方，同军人便特别不相宜。这意见经发起人赞同，到后便成为一种规则了。这俱乐部的地位，在社会上比其他许多地方还好，也就正是因为有这一种规则的原因，维持一点令誉。

不过到后来，因为使这俱乐部更“道德”一点，却有一个上校主张用一个妇人来主持一切，当时提议到董事会时，那个上校的确用得是“道德”名义的。到后这提议很奇怪就通过了。据问其中还有一种秘密，便是来到这里主持俱乐部的妇人，原来就是发起这俱乐部某将军一个情妇。某将军死后，妇人毫无着落，上校知道这件事，所以用道德名义把这个提案便通过了。但这种事知道的人皆在隐晦中，仅仅几个年老军官明白，其余的人是不得其详的。妇人年龄还极其年青，美丽动人，性情复端静自好，老年军官知道其中情形的，皆对这妇人非常尊敬客气，因此有不端重的心的年轻人，猜想这妇人总同一个人有一种古怪的关系，来到这里也非常规矩，不敢多事了。这貔貅俱乐部原是到了晚上才热闹，白天没有什么人，但这个情形是不会为年轻连副知道的。年轻连副在平时，常常听到人家说到这俱乐部，因为身分不够，不能加入，心中实有一种遗憾。如今营副官却邀定了他到这尊贵地方去午餐，他想到在俱乐部里那些将军从容的神气，他想到那些年青少校碰杯的神气，便做了许多好笑的梦。他梦到自己现身于那个俱乐部时，是穿了那一身戎服而去的，营副官为一一介绍他给那些老将军，互相微微的笑着，把头轻轻的点着。到后他忽然又为一群年青人所包围了，大家即刻成了熟人，众人皆在批评那一套军服，用各样不同意见，对于这衣服加以毁誉，中尉连副却十分快乐，向那些知己点头，同时仍然表示接受那些好像带着妒嫉近于故意挑剔的指摘。他仿佛那时占据到大厅的一角，屋顶上有辉煌耀目的灯，映照到各个年青军官的脸上，皆显得十分年青美丽。他看到另外一个地方，有三桌扑克，全是一些老军人，在一种极小的数目上打赌输赢。他又看到另外一处，有四个军人把小小的玻璃杯互相撞触，高高的举起来，仰着头匆促的向口中灌去，有一位秃头的为酒所苦，便咯咯的咳着，脸儿绯红。他看到许多人在说笑话，营副官不知如何就在一个桌上唱起戏来了，大家全给他拍手！

可是他到后却当真到了那个俱乐部的食堂里坐下了，他很奇怪为什么来这儿的人那么少。除了客厅一个角隅里有一些年老军人在那里打牌，同所想象的情形差不了多少外，其余皆有点不同。营副官邀他来到这里原是另外一种用意，但这意思他可不能明白。他问营副官：“怎么这里不热闹？”营副官说：“这是夜市，白天可不行的。”当时两人就坐在一个桌子边旁，叫了一些贵重的菜，喝着有名的白铁烧酒。

连副心中觉得希奇，因为没有来到这俱乐部时，还有点胆怯，有点不安，同时以为营副官一定要邀他来到这里，必有一些不平常的事情。可是如今一切恰恰同所估计的相反，即素日闻名仅仅只这俱乐部才有的白铁烧酒，如今喝到口里，也像有点名不副实，故一面喝酒一面很少说话。

营副官像并不十分注意到这一点，也不再对于那衣服有所称赞，只默默的一杯又一杯，连副因此也只好照样的喝着。

两人喝了一会儿，只见到一个女人，穿了一件白色的宽博的袍子，披着长长的黑色头发，从大厅里过去，营副官忙站起身来，女人见到这里有人同她打了招呼，就走过来了。

“我说是谁到这里请客。原来是营副！”

“是的，一个酒徒，不怕醉死，又来预备喝一斤烧！”

女人望到连副，因为似乎极其陌生，就问：“这一位同志好像不到过这里。”

“这是我的朋友，我应当来介绍。我请客来到这里，不是为我自己喝酒，特意是带这个体面朋友到这地方来看看，你瞧，他不是应当成天到这个地方的一位吗？”

女人说：“真的，漂亮得很。”

营副官就望到年轻连副挤着眼睛，做着怪相。

女人以为来客是一个学生了很随便的问：“是不是骑兵学校的学生？”

营副官说：“不是的！你那么聪明，成天看到军人，怎么还看不出？”

女人微微的一笑，重新用清明的眸子注意到连副，连副这时恰恰也望到女人，似乎为眼光相接而腼腆了，便即刻低了头。女人说：“我知道了，新十师的连副，全是新从××第×期选来的，这派头我记来了。”

营副官说：“我不明白什么派头你看得出！”

女人说：“一个女孩子害羞的派头！”

说着，笑着，到后就不说：“营副官，多喝一杯，我有点儿小事，很对不起，”便走去了。

这些话使年轻连副非常难受。营副官见到女人走了，低声的问连副：“怎么样，人家说你害羞，你话也不说了！”

连副带着生气的样子说：“我说什么话？她是什么人，你又不为我介绍，我同她有什么话可说？”

“这里是不能有第二个女人来此的，还用得着我介绍吗？你同一个女人说话，你只说她很美，就很够了。”

“可是，……”

营副官又抢着说：“自然的，你不能说‘老板啊，你真美’，但你可以找其他话说。……不过你已经用另外一个方法说过差不多一样的话了。”

连副分辩的说：“你怎么说？我口也不开。——我才不高兴那种大模大样的人！”

“她说你是骑兵学校的，这是称赞你。她说你是新从××来的，她的眼光一点不差。这种聪明处，同她美丽十分相称，我觉得这是极可佩服的。”

“哼，女人自然使人佩服。”

营副官见到年轻连副似乎在生气，明白那生气的理由，所以笑了。“老兄弟，我明白你。你刚才被人轻视了一点，心上难过，是不是？不要那么小气吧。若真是那么小气，倒真被人说着了。人家说你是女孩子，你可真有一点近乎女子。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分辩，我说，你红脸是为什么原因？”

“我红脸吗？”

“你不承认红脸的，因为你是个堂堂的军官啊！可是，许多年青人见到这个体面的妇人都红过脸的。那种红脸就等于说：‘别撩我，我投降了’。但是我要你知道，人家是投降也容易的，因为世界上也有不收容俘虏的人，我说这个你明白了吗？”

“我并不想投降到她面前，还没有一个妇人可以俘虏我！”

“啉，”营副官把大拇指翘起，咧着口，点点头，做成同意的神气，不再说什么话。年轻连副便说：“我不是什么大脚色，可是也不会像你想象那种无用！”

“是的，我同意你的一切话。不过我认为世界上有些人我们还值得做她的俘虏，你不承认吗？我们的武勇可以用到冲锋陷阵行为上去，在另外一件事上，我们软弱一点，不是可笑的！”

“我以为那极可笑。”

“我同意你的一切话。但我告诉你，等会儿你不要再红脸！你若再红脸，人家是认为不好的。”

说着女人恰恰又出来了，营副官便招手。请女人过来。

“来，来，我们谈谈。我刚才同我这个客人谈到俘虏一类事情，你一定也高兴听这个的。”

女人已换了一件绿色长袍，像是要出去的样子，见到营副官说话，就一面走一面说：“什么俘虏？”女人虽是这样问着，却仿佛知道这话正是打趣到年轻人的，故又望到连副说：“凡是将军都爱谈俘虏，真是可笑。”

连副为了不能给营副官拿着话柄，便说：“他是指那些为女人低头的。……”

女人站在桌旁，注意的听着，同时又微笑着，等到连副把话说完后，很聪明的似乎极同意的点头。“是的，你一说我才明白了，原来这些军官大人常常说到的‘俘虏’，是这种意思！女人有那么大的能力，我倒不相信。我自己也是个女人，倒不知道被人这样重视，真是奇怪！我想或者也有许多聪明女人懂得到她自己的魔力！一定有那种人，也一定有那种无用处的男子。……”

营副官说：“喔，对了！”

营副官所说的意思，女人似乎不懂，其实却十分清楚。就又望到连副说：“营副官的话他们都说是用酒浸出的，你们朋友莫把他酒喝，他就不会发生什么怪议论了。”

他们谈着，笑着，好像营副官到后便成了独立的一面，连副同女人却在另一方面了，因此连副就当真不再红脸了。可是出了貔貅俱乐部时，营副官似乎喝得稍稍过量了一点儿，竟自言自语说：“喔，对了。喔，对了。”

连副说：“怎么对了。”

营副官说：“我说对了就对了，你不要盘问我吧。我心里有些希奇的预兆，我可说不明白。我们若是懂事一点，下次就不要再来了。因为我担心到一些事情，好像那事情还不发生，就已经摆在我眼前了。这理由等我另一个时节再同你说，你这时不要盘问我。”

连副说：“你喝醉了！”

“是的，我们都过量了。”

连副听到这个话，也像想起什么事情，就沉默不再作声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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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1年7月1日南京拔提书店出版的《创作月刊》第1卷第3期。署名沈从文。篇末“（未完）”为发表时原有。

据《创作月刊》编入。

衣冠中人

新编集。《衣冠中人》系作者曾编过的一个集子，原稿毁于战火。此处借用其集名。

编入1925～1932年间发表的小说10篇。

三贝先生家训

年高有德的三贝先生不幸于今年正月初四日“遽返道山”了！这于C城是一种惊人的骚动，重大的损失。当三声落气炮响过后不到五分钟，全县城人便都在纷纷议论他的“平生大节”了。大凡贤者身后，总有一部分不能了解他伟大人格的人，常常立于反对方面，以攻讦诋毁。三贝先生自然也不是例外。也许是他太好——不然，便是C县的舆论太不公允了：你无论走到什么地方，见了一个卖豆腐或卖落花生的小贩，问他“三贝先生如何？”他答复了你所问以外必定是附带的加一句奚落三贝的话；如“那个啬刻鬼”！或“那老怪物”！一类言辞。

据说三贝是无疾而终的。还正是一般“积德后福”人应有的事。不过，从田大伯妈处得来的消息，则又明明是因问他做校长的那个儿子退抚育费不得而气死的。她是与三贝有瓜葛的人。她女婿曾拜寄过三贝隔房堂弟做干崽，大概这话也总不是全无把柄！

总之，三贝先生是今年正月初四午时死去了。是“无疾而终”还是“气伤肚肠”而死的？我们不是应措意的事，很可以不必再过问。倘若是真有那种好摆闲事的人寻根究柢，只指示讣文给看就得了；讣文因明载着“享年七十有八……无疾而终”！

三贝是有钱有势的人，丧事自然是非常之热闹。他第五儿子是现在县署第二科的科员，第六儿子——就是有气死老子嫌疑的那个——又是中学校长；儿孙又多；因之出殡那一天竟有许多人执绋。有用松柏枝扎成的香亭，有用白布缠就的灵轿，有十来个敲法器的大师傅，有各种表示无家的脚牌，有朱红绫子的铭旌，有写上——“典型犹存”或“里失贤者”——的挽联祭幛，有两趟锣鼓及一队细乐，有一队制服整齐的学生；而且，知事大人也屈尊到送丧；此外，典狱官张四老爷，地方财产保管处田老爷，宋连长，稽查局刘局长，初从上海毕业转来的九二先生……都莫不大襟上佩了一朵白纸花，沉肃谨敬的在鼻涕眼泪一把抓的孝子前头走着：警察所长呢，另外又专派了四名着号衣年青的警兵，随同灵柩左右照料，免得那些打高脚牌，扛祭幛的小孩子，沿途吵嘴滋事。

“好热闹阔绰的丧事！”

当灵柩从道门口菜市过身时，许多妇人，老头子；以及卖白菜的老妳；担水卖的哑爷：都带了羡慕神气这样说。

三贝先生生活就是这样结束了，也可谓“生荣死哀”。

不过，人虽死去，但其“嘉言懿行”流传于C城老一辈人口中的却很多很多。大体都极有关于“世道人心”。因此谨就我所知者，摘录一二；至其“出处大节”，即已有C县宿儒方梧庐先生之作传，兹均不述及。

——节抄家训——

过大桥时，应将脚步加速；——但亦不必如驰如奔免撞损徐元记之窑货担子。——不然，设于此时桥忽圮下，岂不危极险极？桥久不修，年代渊远，适于此时圮下，实亦“事所必至理有固然者也！”

进城时，到城洞下亦应加快一脚；尤其是曾经失火之东门，并须用双手将脑壳掩护，如此：既可防意外之虞，即或万一猛不知道于彼时从上面掉落一砖头瓦片，亦可因手在上而不至伤脑。至于到城门洞卖羊肉，卖粉条，卖布：那种要钱不要命之事情，千万莫去做，最好连买也莫买，即或东西再好，价钱再贱。

有客久坐未动时，应不俟呼唤时时将茶献客。冲茶之水不必顶沸——不沸之水则尤好。若然，客即不知趣硬赖于吃饭后方去，其食量因喝水过多亦必大减。

逢年过节用大荤祀祖——其实不用亦可，不见“采藻明其洁”之训乎？——实在万不得已，最好是用零买法为佳：譬如秤肉一斤，则分为四处，每处四两。如此办法，既可选择皮薄骨少心所欲得之肉：而斤两上亦占便宜不少。

厕房粪坑院中到夏天粪过稀不能售出时，可加以草灰斗许；但应切记将草灰之价同时算入。

…………

芸按：“妳乃苗中之未嫁姑娘普通称呼。”

三贝先生家训多至百余则，而每则均有独到之见解，此但选其一小部分耳。其行为尤嵚最不同于流俗，容当汇次编出，以介绍于“未获亲炙”三贝先生诸读者前。

C县大概是湖南一县，究竟在湖南那一处，我也不大清白了。至其家训，除为代加标点外，初未敢易去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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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2月20日《晨报副刊》第37号。署名芸芸。

崖下诗人

——摘自一个庙老儿杂记——

这几天雨不落下，真好极了！天阴时当家的脸也阴起来，而且也如同天空一样；加了一层为往天所没有的灰雾，真正难看。

太阳一天一天地暖和下来，竟晒来好多逛庙的老爷。这些人真奇怪！你不叫他一声老爷，他出去时，必定少送你几个香钱。其实他们有许多都是年纪轻轻的，脸也嫩，长不出胡子来，论理喊“先生”是很合式相称了，……老爷，老爷，管他妈都喊他两声老爷吧：只要老爷能多把我几个钱，好让我于这个月月底把毛崽的妈那件蓝斗绸衫子赎出。不然五月子小宋接亲，她因无好看衣服去吃喜酒，会又同我吵架。毛崽那小宝贝也怪可怜，能进城为他买一顶小草帽，使他能用帽子去骄傲人；不再为院子里张四宝孩子欺负，也好。

这些老爷真有个意思！昨天有个嘴巴上已长了胡须的，说是来逛庙，还带着那些墨盒儿，笔管儿，同一个白粉刷子呢。一个人在崖下低了一回头，发了一阵子呆，就忙把粉刷子取出来刷除墙上那些将消失泯灭了的字迹，走笔写了许多字在上头。末了，又坐到石凳子上去，望望对面山坡点点头，又回过来瞧刚刷新那块地方发笑。

明明是民国十四年，这老爷却写宣统十七年，不知其故。

——喂，你懂诗吧？

我的天，这一问可不真窘死我了！什么东西叫做诗呢？就是我小时念那些七个字“云淡风轻近午天”五个字“白毛浮绿水”一句的玩意儿吧？且让我想想：第二句是什么……然而这个如今是想不起来了，我自不算得懂诗！于是，我答说禀老爷小的粗人不知诗是什么。

这可糟了！

老爷的脸色难看得很，吓得我连赏钱也不敢望，托故赶忙外跑，只听得老爷嗟叹中夹话；话中夹嗟叹——

……噫嘻！如此风雅地，乃不能找一不食人间烟火之人……

幸好只有两三句话赶进我耳中，这应说是跑得快的原故。然而不食人间烟火之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也很值得注意一下，或者老爷就是。

以后我只敢从墙眼里望到当家送老爷出门，幸得傅伙计还忠厚老实，到夜里仍把白天老爷给的一元钱赏我一半。据傅伙计说这老爷才真是老爷，前清是尚书；革了命依然是尚书。

当家脾气很怪，前日我说把灰墙重新刷一道粉。他骂我村。今天不知如何，又叫我乘夜里打一桶泉水去浇那块白灰墙，说是好把日前那些老爷题的字冲淡一点，便于后来到此的风雅人题诗。当真我就去做了。许多风雅人从此不会见这地方无墙可以题诗便一口气跑下山去了，真可喜！当家的主意实不错！

这地方论热闹不及正月子的白云观，论清寂不及天太山，论树多不及万寿山，论石头大好像也敌不过一片石……然而老爷们为甚源源而来？大概这已被傅伙计猜中了，来此的一到这石头下发一会子呆，就能写一首诗来，所以……傅伙计真会说笑话，谓我是认得字的人，到此一久，天天看到石头，将来会也同他们老爷子一样：只要对石头发呆，诗一首——无数首就会从肚内跑出来：塞也塞不住。

好家伙，一天到夜对到这块大石头的我，如果有诗，那我一天不消再去暗引他们老爷四处逛，单低头去写诗就有了！……那我莫非也就成了一个风——不过毛崽的妈那件衫子终是要赎，草帽子也不能不买，五月十七算来只有一个月二十天了，还是莫做吧。

我恨傅伙计口太不好，得不到一点儿事就去报当家；虽说是为我一番好意。其实我又不是说我会做诗，他不应该把我同他闹玩写的四十个字给当家看，害得当家还来再三盘问我骂我。

真幸事，我不信他话去写到墙上去！不然当家知道会又要……

好大一片石，下有诗千首：

新诗挤旧诗，旧诗还不朽；

新诗压旧诗，旧诗也不吼；

一天石头碎，新旧都莫有。

当家是爱面子的人。大致不会把我做的这东西送老爷们看；因为这不但出我的丑！但我仍应请傅伙计把它找来烧掉，不然我终放不下心。

今天来的两个学堂底，自己又不像其他先生们带有铅笔儿，却问我来要笔墨，回说他是不有，竟把手上那支杖头子处到墙上乱画，墙画坏了不要紧，但可恨的是：坐了半天，我也照例叫了四五声老爷，谁知临起身时，却说改日带茶钱来吧。

学堂人真也奇怪，一个大莫有，也来逛庙题诗。

毛崽的妈，今天穿起那件蓝斗绸衫子到骆驼庄去看赵亲家，一只手拖着毛崽，当出门时我叫了一声“你妈！”她回过头来对我望，似乎这件应把她失去的年纪找回十年来了！倘如是那条水红洋绸裤子不卖掉，我想她仍能像一个新嫁娘——哈哈，毛崽七月子满九岁，再过九年，新嫁娘儿子不是又有新嫁娘了吗？哈哈，我的乖毛崽，我的乖毛崽的妈。

这是我游八大处时找到的几页日记，至于怎么个找法？我不愿宣布。也许我一说出这是某一个庙里的用人所做，就有好搅闲事的朋友跑去麻烦人家了。

所记原比此多四五倍，但多系家务之言，如讨论他太太去吃酒时应戴玉簪花还是野菊？如批评当家之坏处，如记赎衣之经过等等：虽“笔墨”还精彩，但非重要，故不备录。兹仅摘出一脔，俾读者得赏鉴文章又不费许多精神。

所谓毛崽的妈，就是他屋里人，至于毛崽，想不要我再说是谁的儿子！

其诗在如今白话诗中论来，似乎算得风雅人作品了，不过那当家和尚是不懂潮流的人，所以结果只“胡闹”两个字奖励我们这位朋友。

然而这也值不得诸君为之呼冤，照他记中所说，他似乎对于雅人的名号也不很愿意领受的样子：这大概是我们这位朋友生活没得像一般雅人之充裕，故不适宜于这好名字吧。

我在这里还得请求拥护艺术的先生们一点事，就是：请高抬贵手，莫写骂人文章，（因为你们太会写文章了，同诗人一样） 说这庙老儿竟轻视了艺术而看重妇人一件颜色衣！

从文谨志于香山八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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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8月27日、29日《晨报副刊》第1259～1260号。原署“沈从文录述”。

副官

这时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间大办公室里，靠里面那堵壁有个长方办公桌，桌面蒙有四方花的白漆布，桌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摆了一座大钟。两壁挂了些图表，记事册。一张红色图旁，还有个挂衣钩，钩着一顶金边套银边的军帽。

今天轮到他的值日，他正靠到桌旁，对到那大钟的下一截，借钟上玻璃的返光，用两个双铜元很巧妙的扯取他嘴上的胡子。这是无聊时的玩意儿，其实副官还只是二十来岁的人，胡子纵有也很细咧。

他把头稍微一抬，看到钟的白磁面，看到十二个罗马字，看到一长一短两根尖而瘦的针。这时两针的尖端，正合并拢去朝上指。他知道时候到了，忙把钱掷到桌上，走出办公室。

“号兵，号兵，吹号！”

号兵大概正玩得热闹！站在门限上的值日官，焦急得快要骂出娘来发气了，才听到二堂上——

“哒哒啦，哒哒啦，底爹哒啦！……”

一阵轻快急促号音。到第二拍初段将完时，又才听到衙门前“统”的一声，响了午炮。

他忙归到办公桌边去，把点名册攫到手，又借重大钟的玻璃返光处，照了照自己仪容，见到帽子也很正，肩章也不歪，一切都整饬了，才橐地橐地走出办公室。

这时的护兵，已都得到号音的指示，集合来到二堂下大坪坝内，经护目把他们“高的在前矮的在后”编成一根带子一样，成双行一崭齐立在院子中。护兵们身上，是一色灰线布新夹军服，半腰上又各束了一条皮带。各人下巴间红绫领章上，订有两个金色字；左边是总，右边是护。领字的金，帽花的金，肩上的金，以及当胸的黄铜扣子，都在太阳下耀眼睛的闪光。

护目见到副官出来时，发了个口号，于是大家一个二个立时就笔直起来。

喊了“稍息”后，似乎有几个新补的，腰肩不由己的就曲了，然而像笔管儿直的，到底还居多数。护目走进队去，把一个正在用手擦眼睛还未大清醒的，打了两个嘴巴，又轻轻的啄了那个领扣未扣的小护兵一下，才昂然走过副官身边来。

“报告副官；一共四十六名；两名病假，七名出外采买，实到三十七名——完了。”照护目报告时的精神看来，将来怕不也是一个官！

护目于报告完毕时，在退下之先，霍的又把手举起来，行了个军礼。但副官却皱起眉毛，只略把头点了一下。这似乎是副官一个绝好的复仇机会，因为通常副官回公事到总座跟前时，几多回数，总座却连正眼也不瞧呢！

于是副官把名册打开，一支短铅笔在口角上一舔一画的点起名来。

副官轻轻的喊着，喊到谁时，谁便重新立一个正，吸足气大叫一声“到！”

“周天元”，不见回答，副官加了点力又叫一声“周天元”。

好久不见回答。

“怎么！你不刚说七名采买两名病假吗？”

护目见到那一双皱到几乎并拢去的眉毛，脸就红了。“报告副官，秘书长才喊他去送公事。”这时护目两手下垂，两眼平视。如像上操时被处罚立正的兵一样。

“护目拿来做什么的？”副官抬头看了一下天空。适有一队白叫鸽打着哨子飞过去，他想起了适间吹号的事。“叫号目察看今天是那两个号兵值日，喊他来！”

“是，是。”护目去了。

把名点完，副官归到他那办公桌前，屁股贴上挨得发光的座椅后，看桌上的钟，那长针已移过Ⅲ字，快要到打×的地方了。

“报告”，声音起自室外。

“进来！”

随副官“进来”两字命令而进办公室的是三位，三位之中有一个是护目。三个人脸部都绯红，也许其他两个小点的是因刚才吹号过于用力所致。副官明见到有三个人在桌前，却故意若无其事似的写他的值日日记册。

他昂起头来：“喔！你俩今天值日——？”

“是”，两人同声答应，声音很小。

“怎么十二点钟不吹晌午号？”

“棚里钟慢了，”这声音怯弱得几乎要哭。

“慢了，天天对到就慢了？扯你妈的谎！晓得又是到那里去睡午觉了。连职务都疏忽！”副官又看了看钟，见那颗长针已竖竖的倒立，“为我到外面太阳下去，站三十分钟，响一点时才准走！”

两个年青号兵出去了，剩了一个护目。

“你也把你那些护兵老爷——出外时，一点礼节不懂，比老爷架子还大，——管教一下，并不是伤天理的事！几多鞋子蹋起，肩章只有一边，扣子不扣，像个什么样子！别人将会说‘哪哪，这是司令部的副兵哩，爷你看丑不丑？……你也应当放恶一点，当打是打，当骂是骂，若是一天到晚，但同到他们嘻嘻哈哈，恐怕——”恐怕为什么？因为副官一时想不出适当字言，就不再做声。

领了教训的护目，立个正，一步一步走出去，值日官日记也记无可记了。无所抓弄的值日副官，只好把桌上两个双铜子拾起来，将头偏过去，继续对着钟上的返影扯他的细胡子。

九月二十八日西山——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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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10月17日《现代评论》第2卷第45期。署名沈从文。

宋代表

刚才到天安门前当国民大会主席，当警兵赶人时，他一个人独露出英雄气概，昂昂藏藏的在后头慢慢地退下的密司忒宋，游街时带队又喊了两百多声“打倒帝国主义”，归来倦极了，这时正靠在一张藤靠椅上，用小手幅子揩抹耳朵后的汗水。手幅子原是塞在洋服当胸口袋里，是绸之类，白色，四角各有一朵淡蓝小花。抖开时，就有一阵淡淡的甜香入鼻。因为香气，又引起密司忒宋回忆到这手幅的主人来，赠遗人那白雀儿小小身材，只要略把眼睛一闭，就活灵活现的在眼前跳跃了，而抢手幅时那一幕也同时显出，多么有趣！于是密司忒宋赶忙把手幅又塞进口袋中去，如怕被谁看到一样。

房中，四壁有挂有好多四四方方或长条子的油画幅。画的全是些女人，衣裤不穿，一个二个赤裸裸的，不知是照着谁家太太小姐原身描下来，凡诗人认为有诗意的部分都无忌惮的裸露。近床处，又贴了一幅虎班宣的七言联，写的是：

惟大英雄能本色　是真名士自风流

字学什么梅花道人体，用笔极其有劲，笔画蛣屈盘旋，磅礴郁勃，款署痴君二字。看样子，大致也是出于名手。房中除写字桌外，另有两个大书架，与床并排，左右各一。架上摆有数不清的洋书，大大小小，都是皮面布面，上烫金字，极其辉煌；书之间，又摆了些极美观的花露精之类的瓶子。从画上，从对联上，从布皮面烫金字的洋书上，从书架间那许多六角形各种颜色的玻璃瓶子上，以至于床上那两个水红色鸭绒枕：我们无处不可以看出房主人的爱美心来。至于学问，有那么多的洋文外国书作证，自然是不消说了。

他又把手幅取出，揩了一阵，脸上，鼻子上，眼角，耳朵尖端，似乎都擦到了，还擦不出个所以然来。忽然又像记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忙立起身来，走近书桌边，此时外面门上，有个什么人用手指头橐橐的敲了几下。

“找哪一位，进来！”

随着他最后那一个字，推开门进来了一个少年小伙子，深灰色哔叽长褂上套了一件青花缎背心，收拾得标标致致。脚下那双尖头子鞋，又瘦又尖，尤其是黑色鞋面衬配着是蓝丝袜，极为相称。看那副嫩嫩的白脸，年纪总不上二十岁。这是密司忒宋的相好，同学而又同在文学系，且同时被大众推举出席于爱国联合会的，所以用不着什么客气，主人只喊声坐，两个就坐下了。两支烟慢慢放出烟子来。

主人据坐在书桌边那张无背木几上，客把身子搁到那靠椅上，两副嫩脸相对，于是乎两人心有所会的都微笑了。

“怎么，改了！爱国吧？”客的声音如脸一样嫩。

“当然！我们一天到外头去宣传，打倒强盗，自己又再来吸三炮台，那还是人吗？”

“我看不在乎。”

“不在乎，我要（捏拳举起科） 打倒你这帝国主义者的走——”看样子，密司忒宋是不像认真发怒的，所以虽捏摆拳头，而又举起，却并不打。

两个又笑，但只脸上有笑意，因为各人嘴巴衔了一支烟，不便开口了。

“苕哥，今天有味吧？”是客问密司忒宋的。

“有味？莫提起还好！说来肋巴骨都是气！代表们一个二个半点不中用，警察们口上吆吆喝喝说是先生先生，这里站不住了，他们一点反抗心都没有，深怕枪头子到脑壳上来，老老实实就走出天安门，若非我在那里督队，大声喊叫，‘不要怕！不要怕！不是老虎，吃不了我们！’壮一壮他们的胆，这个溜，那个溜，就是这样散场，传单也发不出去了。”

所谓苕哥者，想起适间那般代表的怯懦情形，不由得余气复涌上心来，很重的捶了一下桌子，桌上那小胆瓶内的粉色四季菊，都被震吓得颤动了好久。

“又不是要命的事，就那么怕！纵要命我们也应为爱国而牺牲！我们的血不拿来爱国流去还留做什么？”于是又一拍，瓶菊又一个颤。

客的意思，原是来讨论另外一桩更有趣味的事情的，见苕哥却说到大会的情形，故不参一言。末后，见到苕哥手幅子，才想起自己手幅来，也摸出条浅碧色耳巴子大一方手巾来擦鼻子。

“以后怎么？”问得很懒。

“你不见到？”

“不，我因催法大队伍，故所以——”

“故所以不被赶了。以后会依然还是开不成，我看到他们那样子，气不过了，招集也招集不拢来，才大大子骂了他们警察几句……帝国主义者的走狗！政府的狗！四脚爬的兽物！冷血的蛇！……当我站到天安门前昂然不动，大骂其警察时，好几百人都拍掌叫好，末后我才慢慢的走出，又赶上一伙小队伍同向打磨厂大街方面游行，喊口号，散我们校中的传单，……”

两支烟又在吸了。谈话稍停时，隔壁有个话匣子沙沙沙沙的响，接着又是铛的一声，依约还可以听出《惊梦》的腔调来。苕哥刚举起那只手摩到鼻子上，把头上一个苍蝇就吓走了。脚尖在地下一打一打，为话匣子敲拍。

“苕哥，这么多瓶子，用空的把我两个吧。”

“啊，你没有瓶子，你们姐姐妹妹到那里去了呢？‘锅子莫讨讨碗里，’这叫化子！”

“哥，你今天见到小刘吧？”客把瓶子事撇了开去。

“只有你看见，是吗？……第三排那个水红上衣，玉色裙，蓝袜配黑皮鞋——比你脚可差多了——扛旗子的女人可不知是谁呢？”苕哥偏说不看见，反而故问。

“好眼睛！一等拇指章，”客夸奖了一句且翘起个大拇指褒奖似的，两人心有所会，又都笑了。

“老弟老弟，你说小刘比你的朱四姐如何？”

“小刘当然好得多——我的朱小姐？你还在睡里梦里！别人这个月十五就要同一个老陕结婚了，结了婚两口子就拟到西湖去过新生活……我看见人家的。”

“怎么，那么快？”

“不快，再不快小家伙就不客气出来了！听密司忒郑说，她同那老陕到协和去看，医生说至多三个月。与其到那时慌张，何如——”

“有个人会有点不安吧？”苕哥含有讽刺。

“有个人指谁？我其实并不同她有什么感情，因为略略有点亲戚关系，常常走动，你们这些神经过敏的就乱造起谣言来。”客吸了一口烟，把烟使劲的从鼻子嘘出。“唉，对我说，哥，小刘近来怎么？”

“这才问得巧啦！别人我知道近来怎么吗？我又不是她亲不是她戚——”

“然而相好，程度到烧点。”客说了，打了个哈哈。

“我把你——”苕哥拳头虽又捏拢举起了，但仍然是不真的忍心放到客的头上去，所以客反而把头挺着摆了两下，表示要打就请的意思。

“老弟老弟，听说‘豆渣’近来特别同你亲热，有其事不？”

“那里，那里？这不要我猜就知道是张流氓南瓜脸造的谣。他曾向‘豆渣’大姐写了三封长信，肉麻话不知有多少，‘豆渣’一字不回答，只一个不理，流氓心中不平，以为是我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就到处造我的谣言，不说是某天看到信，就又说是到公园相遇啦，其实‘豆渣’那样子——”

“老弟那么年青的小白脸，我想也不至于——”

客又笑了，笑的意思，也许为的是苕哥说他是小白脸。隔壁话匣子似乎换了块片子，只听到咤叱，如一个人发气的样子，大概是谭什么的《打渔杀家》吧。

苕哥脚尖依然在敲打着，客又把谈话的方向转向昨天出席于第三院的事上去。

“苕哥，师大那个鸽子如何？”

“我的考语是：性格温存，身段适当。昨天讨论游街进行时，那鸽儿恰在我上手。说话时，口一开，一串小颗小颗的白牙齿都露出来了，头发老实的光生生贴到头上；那不驯服的鬓角，飘飘飞飞，益发助其娇媚。眼角眉底那种风情，使你把捉不住，是三月问的风筝吧。”

“苕哥你猜是谁的——”

“那怎么晓得。”

“我报你——”客要苕哥弯下腰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

“哈哈，好一张黑漆板凳配这么一个瓦夜壶！”

“哈哈，天造地设！”

苕哥把笑忍住了，“咱们也赶即改入政治学系吧，毕了业做官去！”

“有了钱讨他妈这样五个。”

两人一路打起哈哈接着谈下去，

…………

把许多知心话都说完了，客人才把一本《五卅痛史》借去，说是要做一篇帝国主义在中国之暴虐的文章，拿去参考。

于时密司忒宋，一个人在房里，又把客未来时的无聊恢复了。隔壁的话匣子，已不知在什么时候休息了，敲板也无从再敲。

“这么一着，这么一着，只要她脸上颜色不十分使人绝望，又这么一着，这么一着，有时会有许多机会送我去把玩这小鸽子！

“……不过第一着就费事。

“……然而，从昨天那种情形想来，头一关已通过了。自己既如此大大方方，遇事公开，坦怀磊落的去同她讨论，那也无不可处。

“……纵或——又不落有什么把柄，还怕笑话？

“……可惜小胡那卅块钱又还人去，稍为慢一手就好办了！”

…………

“宋先生电话，宋先生！”伙计在外面大院中喊叫。“谁个来的？”把苕哥正高兴的计划打断，故不即出。

“他不说——是姓彭的。”

“就来就来！”他几乎用了跳跃的姿势窜到电话处去，果不其然，说到机会，机会就到了！

……不久，就看到密司忒宋脸上笑嘻嘻的在北河沿路上了。一根文明杖的尖端，在空气中画了好多圈子，一直画到真光电影场售包厢票处。

十月十六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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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1月25日《东方杂志》第23卷第2期。署名沈从文。

菌子

他名字叫菌子，一个县公署的第一科一等科员，换了许多知事大人，他的事还是因了他为人可靠，无别人那种野心，所以事情一直保全下来。那张办公桌，菌子伏到那上面已有了三年余，那张坐几，为菌子的后衣幅近股处挨擦得已极其光滑，同事们到无笑话可谈时，把这几子拿来为菌子的资格讨论，也很有许多回数了，可是菌子自己，却满不在乎，对坐几也同别的一样，取的是无抵抗手段。

同事们，都是这样，很亲昵般如喊一匹猫或哈叭似的逗着玩，长是菌子菌子，他有时也应，有时又不做声，看叫喊他的对手是如何样子一个人。遇到自己上司，当然是很恭敬的爽利的答应着，平等同事则不理，至于下一级的录事，则菌子自有他外貌上的威严，压得住那些小职员了。

有时他也会学到抵制，但这抵制方法也全是趋于自卫的，那是因为菌子这名字并不是他的本名。不过这名字用到他身上，实在又是极其适宜。所谓适宜，请各位不要误会，并不是因为他也能像三四月间，七八月间，湿的松林中产生那类菌子，可以拾回来炒或煮汤，用为晚饭时一味合口的菜的原故，乃是象形。全县署对于他感到的趣味，也可以说是同真的那类松菌一样；又柔滑，又浓，又……，又……。

他真像一朵菌子！头大而圆，顶略尖起，矮脚杆，腰成筒棒形；同股部找不出它的分野来，颈项同下巴地方，常有许多襞褶……拿一朵初生出地面的松菌来形容这人，在他自己除了用“我是人，人是动物，不能用植物来相拟”，很勉强的话辩解外，也似乎很难找出一个有力的不承认相拟恰当的理由了。

菌子从什么地方来的，谁也不能知道。大家所知道的就是这个地方并不是菌子产生地。虽说菌子学着A地方的人说话，能极其相像，但A地人就说这人到县中还不曾有个四年，且最明显的是A地并无菌子一个熟人。想打听这个人的来源以及其过去生活，实在是一桩很不容易的事！你遇到这人问问，答说大约是从湖北西边那里什么小县分来的吧。试去再问一个，第二个人又会说菌子大约是成都地方人了。三个，四个……你若不怕麻烦，一直问下去，回答你的总没有两个人相同。实在说来，他们都不能知，近于捕风。各人但凭了菌子的各样不同的性格同身躯的模样，发抒各人的意见，使你想打听他生世的人竟莫知所从。当然，我们认为可靠的，就是去问他自己！然这个又会使你失望！他平时是关于问到这类事时，总是不大愿意开口的。慢慢的却你情不过，或为力所迫，不得不说话时，他就答应你原籍是四川成都府小北街人——但对别一个，他便又把原籍改成湖北来凤县人了。或者又是河南信阳州前街，或别的什么，总之，由他口乱说罢了。菌子之所以不愿把自己生长地方说出的原故，一半大概是自己对这事也无从确定了，另一半就是防御同事的嘲弄，因为问他这个的有一半以上多是些坏透了想拿菌子来取笑的人。

菌子又似乎是有了什么隐匿事故，对于他的原籍，就是到许多正经事上，也还是依然保守着一种秘密，这种隐匿，我们当然不会疑到是菌子犯了什么罪过所以如此，我们看看菌子的生活，就可保证他为人是在法以内的好百姓了。但也有点奇怪。片子上，菌子很明显的印着自己名号，旁边还加了一行A县第一科员，把籍贯不提。至于到县署造报全署职员名册时，他竟索性填上A地方人了。县长对这个也问询过他，说是应把原籍填上。你们猜他是怎样回答县长这话！照菌子平时那种期期艾艾的言谈，会以为这次菌子要受了窘吧？谁知当时菌子却很慷慨的说到A地有了三年以上，照现行省宪所定，把A地的公民权早得到了，从前那个生长地似乎无写上之必要。职员录上关于履历一行他也不填。所以我们从县署职员名册上，想找到菌子的以前一点痕迹，也是无从找起。

有一天，办公室中，科长科员雇员各人在沉静的办他所应办的事件，教育科一个科员，正拿起一极大木板尺在张长桌上画一学校分区表，菌子把公事办完了，负着手在那桌边，看到同事弯了腰在那里纵纵横横打那线格。先不为科员所注意。

到科员抬起头放一口气时，见到菌子那牙齿略露微笑着的和气脸面了，菌子见同事望到他，忙好意的同情的说：

“太费事了，这个……！”

“菌子事办完了吧，帮个忙为我画画！”其实这是一句笑话。

“这个——怕画坏了。”菌子就很认真的辞了，但心里也想就帮一下忙也很好。

“画坏也不要紧。”那个科员，就把手中那三尺余长的木尺送到菌子肩上去。

远一点，一个科员听到这一方面在办交涉，就参言了，“菌子大哥！到这来办来吧，一件顶短顶容易的公函！”

菌子这时正想办一件什么公函之类，消磨这空余时间，就想走过去。然而教育科员把他拉着了，像有力量压迫到身上的年青人的话，说是他是朋友我就不是朋友么？忙到分辩，都是朋友，都是朋友！

那一边，还是大起声子喊着“菌子老哥。”

这使菌子陷到困难中了。偷偷的瞅了一下这画表同事的脸色，同事知道他在觑自己，就故意放下脸嘴，约略真像有一点生气的神气，且把牵着菌子袖子那一只手也缩回到自己嘴巴边抹着胡须。菌子并不很笨，知道果真是为那一边尽力，则未曾尽力这一边就有了不平了，所以最后跑到自己座位上去表示两人的忙都不帮。

他自问处置这事是非如此不行的，其实画表的这位同事，却并无借重菌子的真心。

不知是谁一个发起一句话，又讨论到菌子的来源上来了，第一科科长，菌子的上司，在拟一个电稿的凝思中，竟抽出空来说从菌子肥肥的圆腰柱上，断定菌子是一个浦市地方的屠户的儿子。这话听来似乎是可笑，于是大家都笑了。其实这也很有理由。浦市地方，的确随时都可以遇到胖子，不单是屠户。然而一个司法书记官姓陆的又用菌子的鼻子去反证科长的错误，他说：

“大家想想，浦市地方，可以找得出一个那么壮大那么肥厚的鼻子么？”

科长在心里忖度了一下，在浦市地方，似乎当真不容易找寻一个略有点俄国人风味的鼻子，所以也不反驳司法书记官了。然而司法书记官把菌子定为河南人的话，也是极不可靠。据一个住过信阳四年的科员说，信阳地方人也就缺少这类鼻子。并且河南人不会那么矮圆，这是人人都能知道。

“那就算成都人吧，他自己说的！”先时把菌子喊做大哥那位科员开了口。

“成都人是叫雀，不会那么讷讷，”画表那位科员如报复似的证明前话的错。

“那就算麻阳人吧！”不知谁一个说。

“麻阳人会同人结干亲家，菌子这个就不行。”科长把前话又驳死了。

讨论的终结，还是依然无异于往日，付了保留。

同菌子同科一个科员，看到科长电稿已完，对菌子的问题也有点疲倦了，想出了一句新鲜话，很庄严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是菌子曾发过很大的誓，告给自己是从松树最多的地方来的。这当然是一句笑话。但这一群办事员讨论菌子出处问题，何尝又不是把成一个笑话来说呢？一听到科员这一句话，科长首先就抚掌，其余也依次抚掌，照往例，到抚掌时，大家就算一个难题已解决了。

菌子起先一个人听着同事讨论到自己鼻子，眼睛，多的襞褶下巴，因为上司也在攻击自己的那一条战线上，所以并不做声，一个人很可怜又似乎很伟大的坐到办公室那个离同事与光明较远的一角隅上，低下头去看一件从邻县来的公函。直到听到那同事说是发过很大的誓，告过他是从松树最多的地方出来的话时，再不能漠然忍下去了。

“朋友，莫那样吧！”菌子把头抬起说了，话中有哀求意思。

那同事，走到菌子这边来：“你不曾发过一个大誓同我说过么？

你会自己忘记了！”又拍菌子的肩。

“我何尝……，我们是朋友，应当少嘲弄一点，到夜间，我们可以去南街上那甜酒铺吃点什么。”菌子话说得很轻，想用食物去与同事议和。

然而结果却失败了，想不到同事却故意高声说：“大家听听，菌子夜里请我到南街上去吃甜酒鸡子，你们谁愿去么？可以一路！菌子都请，大家不必嫌弃。”

这同事极其聪明，又特别对科长做出谄媚的微笑。“科长你哪家晚上左右无事，也就去去吧。菌子是很大方的，同他客气了他反生气。”又回头向陆书记官，“陆先生，我们都去，不然菌子会说诸位看不起他！”

这书记官，原是一个最馋嘴的，无事时，还到处去敲别个酒吃，如今是菌子的东了，忙说去去，菌子先生请那有不去的道理。书记官原是一个知法律刑名的人，用字非常有分寸，如今于菌子下加了先生两字，可想而知对晚来的甜酒是不愿松松放过了。其余同事有明知是那科员做得鬼的，因为要戏弄菌子，也一齐哄然答应了。

菌子呢，这时想飞，可是飞是梦里能够办得到的事，他又像这原是一个梦，欲于腋下顿然生一对翅膀飞到别处去，被同事把翅膀抢去，自己陷到手足无措的包围中了。到后看到科长都认真答应了，才喃喃呢呢说手边此时无钱，就过几天吧。这明是想推托的话。陆书记官就立时命听差去请会计来，为菌子预支了三月份薪水三分之一。

宣布菌子请客那位同事，待到会计取钱来时，分了一半拿在手中，扬手大声说这是五块，大概够了，暂时由兄弟保存，到了夜间八点钟，各人就请到甜酒铺去，不必再用帖子请了吧，说完，把一张五元票塞到衣袋中去了。

同事都望到菌子笑。菌子不敢对同事们望，视线斜落在桌上余下那一张五元钞票上。票子上一角已略模糊了，褐色的花纹纸面上，有两颗小红印，菌子原是治过说文的人，认得一是“总理之印”，一是“中国银行”。印之下，略歪一点的地方，有一行横的红色号码是00735。菌子无意思的想着同事手中那一张号码末尾一字，不是6字就是4字……

我才说过，菌子是在A地方县公署，一个三年资格的一等科员，所谓A地方，也不是地图上没有的乌托邦，若是有人要寻这地方，向湖南省湘西区，沿到当年屈原溯江上行那一条大河，从驿路或者从拉船人的纤路，均无不可，你只一直往上走，由常德上桃源，辰州，泸溪，浦市，辰溪，洪江，黔阳，再上就到了。A地自然还有它县或府的旧名，不过我为减少地名的字数起见，所以还是叫它做A地。

A地有些什么？它像中国的任何一省大点的或小点的都市一样；有许多人，在一个专制时代造下来的坚固城里居住。

人与人关系中，有悲哀，有快乐，有诈骗与欺伪，有夸大同矫情，有假装的呻吟，有梦呓，有死亡；强者也是一样的迫害弱者，弱者也是一样并不对强者反抗，但把从强者得来的教训，又去对那类更弱者施以报复。各个生物的身上，都流着由祖先传下来的孱弱，虚伪，害痨病的民族的血，又都有小聪明，几乎可以说是本能的知避强项，攻打软地方。小绅士也会抖擞精神，装模作样，用法律或礼教，制服那些比职蜂还勤顺的农民，地方上也自有他十根或八根的小柱石，而这类柱石比现在国中那类柱石的无耻，虚伪，懦怯，想利用别人呐喊去吓退政敌，也并不两样。

A地还有一道大河，河两岸有居民，所以河上搭了一条很大的桥，桥上每日来往走上不能用数计的人，河中两岸泊船，船上装货物，开行时，船上水手摇橹就嚎，唉，夷来和喂，随便的唱起橹歌来。……这样说下去，似乎没有法子说完了，大家晓得A地的确是有，而A地曾住了个名叫菌子的人物就是，以下我说菌子的生活。

东门城头午炮响后，衙门前警备队那号兵也哒哒啦啦吹起午时点名号了，不久，就有一个铃子，在听差手中，吃醉了酒似的，乱喊着从窗下过去，到了休息吃午饭的时间了。同事们都把未办完的公文，放到纸夹里，用镇尺压着，陆陆续续出去。菌子一个人用了救火的匆忙脚步跑到家中去煮自己的饭。不过这也是很短暂的事，一个人去淘米切菜，似乎是太麻烦了，且煤油炉子使水沸腾，总得四十分钟，尔时休息一共就只有一点半，到饭熟时，时间就快到了，虽菌子能用平常人所不及的麻俐手腕把米弄成熟饭又塞下肚去，但终觉过于费事了，所以不久就把午餐包给署中厨房，同到几个同事一起吃。晚时归家，始自己造饭。

下午归家，菌子已不会再为什么事迫着，用不上那种匆匆忙忙了，是以造饭的事，在菌子并不感到一点麻烦。回家之便，他总不会忘记，带买晚饭所需的菜蔬，衙署前就是一个大露天菜市场，任什么新鲜小菜都有。菌子能知道何种菜在那一月为当时，且会用不很多的钱买到相宜的菜。或是四两猪肉，再加上一点油菜尖子，把油菜同辣子略炒，猪肉剁成饼在饭上蒸好，那就汤也有了，菜也有了，且可以匀为两餐。油呢，炉子同夜里看书的灯，自然是免不了要买，但菌子知道瓶数比零买要强五六斤，所以三块六毛钱就要义记徒弟扛一瓶送到家来了。至于炒菜的油，可以买也可以不买，到案桌边去秤肉时，莫忘到同时要点肥的，或属搭一点花油，回家炒肉时把肉放到锅中略久一点，则要另外炒点芫荽菠菜的油也有了。

菌子的厨房，煤油炉子原是有两个，这一个把淘好的米放下时，那一个就可以炒菜或热吃完饭后待用的喝茶洗脸水。菌子同房东说过这也非常方便，那么两个炉子，占地方又不大，简直可以抵一个两眼灶，且说就是同一个太太合住，是这样也很够了。关于与太太合住的话，实际上，菌子似乎是并不曾想到过，不过同房东闲谈时无意中说及罢了。

一个人花两点多钟来治一餐晚饭，算来是不大合算吧。菌子的同事们，也曾把这话劝过菌子，要他把晚饭这一餐也就包给了署中厨房，可以省许多麻烦。科长是那么说过两回，但菌子却笑着不做声。

一餐午饭，已就是不得已了，谁还耐烦省这点事来吃这样粗糙使人不放心的饭菜！菌子心里想着这些。所以就笑了。他初来就不放心那厨房做的饭菜，常常一个人偷偷悄悄跑到厨房去看，见到那些洗菜的人，把才从肥料中取出的青菜，略到水中去摇荡两下，提起来振一下水，就放到砧板上切碎丢进锅里了，从此遇到午饭桌上那碗青菜时，菌子竟连筷子去拨动也不敢。

他并且还有两个不能把晚饭包到公署厨房的理由：其一，到公署吃饭时，同事把他也当成了一味下饭的菜，真有实行“菌子”名义的利用，这个他能明白，所以不去。其二，他把署中科里应办的事办完，除了上那几点钟办公室外，以后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抓弄了。到惯了衙门办事的人，积久就真成了一副机械，自己虽然还可以到家中治一点音韵学，但自己读书，那里用得五点到六点的长时间呢。菌子又不是一个知道找寻娱乐的人，所谓娱乐，他也不需。若是晚上还有两点钟上办公室，在别个同事，或会生出骂娘的心情来，但在他，则反而有了点着落了。

对于晚上这几点钟的空闲，菌子还常苦找不到一种工作来消磨，如果是把弄饭这两个钟头又缩短为三十分钟于署中吃那顿粗糙饭，时间又多出一点半来，那岂不是更使菌子为难么？

至于菌子把自己做成的饭吃过后，接着又做些什么？那当然第一是先刷牙齿。本来菌子对于一切都爱洁净，牙齿，则尤其照料得周到。“菌子，你牙齿非常之白呢。”或者说“菌子，阁下齿如瓠犀，”或者说“东方朔齿如编贝”，这类话，原出自刻薄的同事口中，含有些嘲笑的夸赞。但这个很能使菌子受用。菌子总觉得这是一种足以骄傲的光荣，不论夸赞出于何等人口中，有无诚意，牙齿值得夸赞，却是事实。他愿意科长对于他拟成的公函呈文稿子，加以措词得体的奖励，但尤其愿意科长对自己牙齿也给以相当的赞美。有一次，一个同事像是猜中了他心思似的，告他科长同县长讨论到你牙齿，县长说你懂卫生……这懂卫生是否出自县长的口中，菌子却不去研究他的真伪，从此以后，菌子与别一个人谈话或独自坐到时，有意无意的却把牙齿常常露着了。

菌子在A地方，就是那么略无变动过了三个整年生活，所谓“那么”三年生活，就是说菌子每日七点钟起床，热水洗脸，用无敌牌大铁筒牙粉刷牙齿，吃白煮鸡子，念关圣帝君的明圣经，再进到县公署去办事，每月到月底领三十块钱月薪，终日伏在办公桌上拟公函呈文训令稿子，到午炮后，带着疑心去吃大厨房那种菜饭，下午回家时，转到家中就燃上煤油炉子，花两点多钟功夫去造那餐晚饭的生活。至于以前菌子到别一个地方的别种生活，当然是有好些不同的地方，但这个除了他自己知道外，别人要想一丝一毫也不可能（菌子说话又是像一个普通卖布的江西老表，说真话你听得人不懂，到你懂得时，那又是最不可信的话了） ，用归纳法来断定估计一个江西人是极其容易错误到相反的地位的，所以我们对于菌子过去，简直是无讨论之必要了。菌子年龄，据他自己说，是到今年六月初七满足三十六岁的。我们就暂且把他当成是三十六岁的人，除了以前三十三岁不算生到这世界上，拿他到A地的三年来说一下吧。

这三年来，在菌子周围的一切一切，当然多少都有一点不同了！就菌子所知来说，譬如北街上那个屠户，菌子曾在他手下称过一百多回四两猪肉一个宾主老板，如今是因为立了军功，做了团长了。房东家二小姐，菌子来时才出阁，如今是手边有了两个小孩子的守寡母亲了。公署中换了五个县长，这五个县长据说一个已做了省长，一个病死，以前署中老同事，除了那两个管卷员外，如今换得一个也不剩了。……还有许多许多，菌子都能觉到今昔的不同处来，间或想到这些时间上造成的不等情形时，菌子拿过去与现在来比较，总觉得过去一切是要安静一点，生活也平和一点。来日一天比一天差，不论社会或是人心，菌子还常常发着感慨，以为先两年，人心似乎淳厚许多了，如今真不成事！这些也是很有道理的，菌子在署中，于同事们中保有的尊严，一年就不能维持一年。菌子的名字，虽说初来一年就为同事喊出了名，但当时别人对菌子总还有多少惮惧，除了几个同事喊叫此外也无人知道。如今则这名字似乎竟传宕开去，同一个岩石到水面上所起的浪样，跑到四面八方去了！地方财产保管处那胎毛不曾干实的小孩子也居然菌子菌子叫起来了。世界真是变了，从菌子方面所受的迫害来，我们并且可以说世界当真所变是一天一天的坏。

有人曾怀疑，以为既说是菌子的同事都已全换了新的，为甚前一届同事为他取下来的这类坏名字还能蝉联于第五批以后的同事？这我够加一句解释，你们不知，每次办交卸的时候，同事就同时把这位菌子的名字，以及性格为人与乎对付方法，也当成一件正事，交卸给接手的新同事了。所以菌子的名就一直传下来。菌子因了这名字所得的一切不合理的迫害，也由旧同事传到新同事。

三年来，用日计，折合了一千一百多天，若是把那个由屠户而做匪，做匪后又上山占据了明山落草，落草以后又攻城把A地东门外房子烧了三百多间示威，又……，一直到招安，升官为止：要记述一下，怕非要预备两册很厚的书不能办到吧。但一说到菌子，好像用我前面所写的几千字，已算得很够了。果真要延长下去再过三年，菌子没有迁居，事业也是现的，换了个县长，换了批同事，他还是那个每月三十块薪水的第一科科员，想来还是没有什么变动的。要菌子在一定生活中发现自己新的不同处来真是不会有的事。

菌子根本上就像一个思想安分的人，没有要求，纵有，也就是希望另一批新同事来少对他作弄一点而已。实际上，他是那么，每一个眼前所来的一天都如过去的任何一天，除开放假，寒暑无异，他都是规规矩矩到办公室去办公，接受同事们各在家中就预备下来的各样新鲜取笑方法。

回到家后，做完我才所说那种照例生活后，就躺在自己那具很精致洁净，京绸缎被面，花洋布新式扁枕头的床上去，做一点比较上使自己平静一点的梦。做些梦有时是对于同事的复仇，所以当然不免比普通时的菌子要激烈点了，不过大多数说来，在梦中的菌子，依然还是白天我们所见到的菌子一个模样！怕生事，爱和平，极其忠厚老实，对暴力迫害，所守的还是无抵抗的消极的主义。

他常常在梦中觉得到这是梦中，梦中是可以恣意同人打骂不怕上司的处罚的，于是预备卷衣袖起身对同事用力施报复了，最不幸的是最后还是被别人用一只破袜子或一个纸球，口喊法宝来了，把菌子惊倒于地，醒来心只是突突的跳。他有时又梦到在家中正煮鸡子，一匹小小的灰色老鼠从脚下窜过去，且停在对面那字纸篓旁观望自己。有时又梦到被几个同事包围，一个同事正扬起手喊打，打，自己急得无法解脱，想化一只什么鸟雀飞上天去，或口中念念有词，纵不逃到别处，同事们为隐身法所蒙蔽，把自己所在地就藏过了。煮鸡子见到小小老鼠，那是事实的再现；被同事包围，也是事实的再现；其不同处，就是事实上为同事们坏恶的言语所攻击时，想化一只鸟总无从变化，在梦里，则居然身上腋下长了一对翅膀，一振动，就离开同事的攻击火线以外去了。或者虽仍然立在众同事身边，但同事肉眼已不能再见到。菌子又有两次梦到如新升了科长，三年中只有两次做这类梦，自然不能说是菌子不应有的野心。又做了一次自杀的梦，梦到如同事逼迫不过，当到众人面前就用裁纸刀自刺死了，倒在地上，身边流了一摊血，且写了一封遗书给县长，说同事们怎样怎样的坏，直到县长把遗书读完，也流下泪，说这人可怜，登时就把凡是欺侮过菌子的同事都叫去为菌子执绋送丧，于是菌子就满意醒了……

菌子的梦，自己所能记起，而又很多的，就是梦中还不能逃出同事独在一地方去办公，总是那几个同事假装的捏起拳头喊打，事实上有些同事已早离了县署往别处去了，但梦里则凡是那几个顶刻薄的总在场。当到自己摇身一变，自翅膀生出以后，刚要到飞去时，或又被一个同事扯到一只脚，落下地来，或身上虽有翅膀竟无从上飞，或翅膀被一个同事用力夺了去（想要念借土遁的咒，则地上先为同事念了指地成钢符） ，彷徨无所措手足，和到事实一样，把自己围到一群疯狗样的同事中间，让几匹疯狗扑拢来就咬，或又不咬，总之，逼得自己快要昏迷时才得救。

在A地方，如今大约还有个菌子存在着。

三月西山小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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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6月14日，16日，21日，23日，7月3日，《晨报副刊》第1404～1405号，第1407～1408号，第1412号。署名沈从文。

大城中的小事情

如大鹰在高空中盘旋，从市外军营飞起的军事飞机又发现了。因为蓬蓬的声音，行路人大家争昂头看这奇异的东西，在黑暗肮脏的小小板屋中铁车床与皮带之间消磨长日的小工人们，也得到暂时放下工作的理由，一群与独自人人皆走出外面来望着这物件发怔。

飞机隆隆作响，尾曳着长长的白烟，环绕××市飞行一周，消灭到东方天末去了。到这时，大家才仿佛记起九十里外的沿江一带正有战事，有与飞机一样性质用铁用钢作成的陌生物件，在一群面目黧黑衣帽污秽的疯子手中，炸裂着，发着大的声音，火光，叫喊，血，呻吟，皆随了这声音展开，战事的惶恐也到这些人心上荡漾着小波了。

战事发生在沿江已有了十六日，凡是住城外的穷人皆能见到每天从前方用大车运回的伤兵。住城外的高处的人在夜静或天欲发白时节，皆可以听得到一种哄然声音，似乎随了这哄然大声而消灭的是看不见的若干金钱同生命。然而城中人呢，照例从官家发出的报纸上，见到和平。虽市面各呈慌张景象，钞票的行使成为一种问题，有钱人都坐船到上海去，对外汇水提高，信件的检查，入晚游戏场中的萧条，在在皆表示这情形与稳定相反，但白天太阳下，作工的人还是如往日一样，在一种全无希望莫名其妙的原状下劳动着，让大的汗在脸上背上流，吃粗糙的米饭，或受主人的责罚，扣薪。身分为学徒则停止饮食，用皮鞭或任何顺手器物，咬着牙，如处治盗贼痛痛的殴打，被打的却照例是流泪，除流泪以外没有新事情发生。

然而不知如何在所谓“民众”的当中却有了一种谣言发生了。完全不可信的谣言，是城中将有共产党人为××军的内应，成了大的阴谋的集团，任何时皆可起事，凡是一切军人所有的这些人也一样不缺少。

这样谣言传到了军队中去。又像不尽属于谣言，有谣言中所谓用何种方法把枪械运进城中的事，从城外岗兵的检查，居然有查出枪械的事实来了。军人中的狼狈从到九点无形全市戒严一事可知，因为战事到近日也转入了紧急。

谣言中所指的参预这阴谋的党人，工人军最可注意的一类。在本城纱厂窑厂金铁工人总数大致是四千。单是这可疑工人已有这样大数目，未来事难于估断也可想而知了。不过其实呢，谣言还仍是谣言。所恐怕的事全无根据。城中军队还有一师。有危险成分的一类肮脏粗人，所住的地方全是城外。市电灯公司则有比工人为多的兵士驻守。凡所以能够使全市陷入恐慌的事皆无理由可以发生。前线传来的确实消息，是战事因河南方面的牵制，自己一面有了胜利的进展，因此谣言在军人心中不久也就仍然成为空话了。

没有把这谣言忘去的是一个小钢铁工厂的主人。就当那军事侦察大飞机，照例的从城外大坪飞起，绕了本市飞行，使所有人皆放下工作昂了头来望这物件时，他就温习着那谣言，对于所属工厂中一些脸目肮脏赤膊不衣的大小工人感到一种烦恼。虽然感到烦恼，一面仍然把十三岁左右的学徒驱使着，不让其得到一时休息，也就正是这个人。

在他与工人之间，本没有资本家与劳动者对抗的显然形式存在。他是一个由学徒出身的人，知道许多厂主所不知道的事。他这时也还是与工人一样生活，在他手下的大小工人皆近为学徒师傅的一团，决无一般所有罢工要求或怠工对待恶事情发生。但这人不知道如何，认得一些本可以不必认得的字，看看报，稍稍明了了这时代的所有事情，变成特别多疑的人了。他总以为有一天这些东西会忘了主人的恩惠，爬起来随意拿着铁锤钳子与个人算账，与社会为难。

他看到过军人杀××党，那属于工人出身所谓××党，被杀是毫无理由，仿佛没有一点不与自己的工人相同。

“总有一两个，也将……”

这样想到时，一一的看着那些工人的煤烟所污的脸。这些汉子总若有所得的露着白牙齿笑，增加了他心上的肯定。把相貌作杀头标准，则在工人中至少有五个是可以同样用大令押盖五花大绑推到北门外砍头的。不稳当的分子好像是这样多，这人的烦恼也不为无因了。

工人呢？每日鼻嗅着烟煤洋油气味，耳边响着大小铁轮转动的声音，手忙着各样事。明炉间大块的热铁在砧上打着。车床间铜柱擦着磨光器发着青光，散乱白的细小的火花。各处皆是灰尘与铁锈。各处皆不缺少机器油的污迹。大块的生铁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用作模型的青灰堆成小山。灰暗的铁的斜面，与长的仿佛水流的皮带中间，充满了黑色放光的眼睛与白齿的列。更给人以奇异感触的，是每一个工人皆仿佛各有一个特别夸张的鼻头，这东西使人同时可以想起只是一种极其相熟的兽类的鼻头，却决想不到自己也是这样鼻头的人类。在另外一些较小较笨的机械中，有着青年的团团的脸与稀疏短发的学徒，也在那里莫名其妙的用钻用凿尽着自己吃饭以外的责任。他们的年纪虽比之于其他成年工人为小，厂屋中不洁的空气却同样呼吸到肺中去。他们想到的事情简单到了极点，天气近了夏天，日里的工作太长了，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睡觉。他们在做工，常常互相骂一种野话，互相用言语戏谑，可是各人皆不觉得脸上手上的煤烟在什么时候有洗去的必要。他们工作一有空暇，在床间，明炉间，翻砂间，不拘任何处都有随便彼此揪打的习惯。有时也真到流血以后才能得到结束。因为工钱很少，他们就只能吸价钱便宜的纸烟。因为各是单身人，年青姣好一点的学徒，就有被玩弄的事情也并不出奇；因为这故事，没有得过好处的工人免不了嘲笑，因嘲笑，这青年人就有了无数机会流那无价值的眼泪。

工人们除了上述一些事，其他没有更足记录的事了。

主人就怕这样的工人，这是主人的心虚。所谓醒觉的因子，是不是当真就会在这一时代这类东西中酝酿，那完全无人敢说敢信。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下去的理由。主人怕的是这样的工人。

××军用飞机每天早晨还是照样的在空中如鹰盘旋，在这时节，小工厂的主人，照例也已经到厂办公了。听到飞机声音也总免不了把事情稍稍停顿，从窗外望望。这个人，没有望飞机，就望到一群孩子对于飞机的趣味，远胜厂中各样工作。望到这些他就不免在心中生了气，只想走出去抓住任何一个孩子，大声辱骂，用力的批颊。他不能不用许多孩子，不消说这事并不这样作。回到机器间去，他用另外一种方法却把气出了。他把因为晚上失眠日里支持不下在青灰上打盹的学徒抓起，不拘那失了营养的瘦弱孩子怎样哀求也仍然得罚他做一种本不能做的工作。看到这孩子搬取笨重的铁块，或者在旋转如风的轮前守定，眼中积泪，全不顾忌的流一阵，这情形，亲眼见到，他正如见到一个××党被杀把头砍下到后悬头示众，他于是心中释然了，也像报了一种不分明的冤仇了。

孩子们天真烂漫，想不到自己的生活，自然不能明白主人的事情。纵有时明白这折磨，也都以为给这折磨的完全是穷的父母，因为穷才成这样子。

自从近来主人的脾气特别坏，众人注意是注意到了，可是并无人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也不曾去猜想，想到这事完全是因为飞机的原故。

军用飞机每日的飞行，孩子们同×城人皆同样，总得看看，有一次因为飞得离地极近，竟被他们看出坐到里面的人是戴眼镜如猴子的人了，这话说来有数日不止，他们都觉得奇异，简直出于意料以外。有学徒拿这个事去问过主人，主人不说话，只在这小子脸上找寻与上一次所见到被杀的××党相似地方。

忽然有一天飞机不见了。当天晚报上说战事有了和平消息，当局已发出仿佛十分诚恳然而老调子的“不愿流众人血所以谋和平”的通电。死了的尽其腐烂，过数日××军退出大城，满街悬了新政府旗帜，××军进城了。听街上军队吹喇叭游街，学徒们如看飞机一样争跑到外面看热闹。满街贴了无数红绿纸写就的标语。又有人印了小纸传单逢人发，学徒们也接到这样传单了，拿回去由认字的大工人念给这些肮脏孩子听，那些标语说的“为民众谋利益”，“反抗资本家”，“反对压迫虐待学徒的厂主”，大家听来都不懂，只憨笑，且争把传单摺成纸燕，各处飞。

事情也不一定要他们懂，不久主人请他们吃喝了。

又不久，他们都加入工会了，提灯游街庆祝工联会成立那一晚，大家都觉得非常热闹有趣。

此时的工厂主人，明白革命并不是新事情，可放心了。这些学徒与大小工人，做事都非常认真，因为他们信赖工会，工会没有命令谁也不敢怠工。主人则用工人资格取得了工会委员一席，为了领导劳动者与资本家对抗，他代表了自己工厂以外还有其他许多事做，一天到晚非常忙碌。

工厂中还依然是老样子，学徒们，遇到用言语戏谑时，多一种格式。他们在新时代中学会了喊“打倒”。喊口号肺量是能由弱渐强的。主人在房中办事，听到学徒之一喊“打倒懒隋的杨三弟”这一类话时，常常莞尔而笑，他已经不再疑心自己工厂中大小工人有危险分子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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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9年8月10日《红黑》第8期。署名甲辰。

血

被拷打到不成样子，据说一讯问完毕是用几个人曳拖着回到监牢里去的朋友××，在另一方面虽然是这样忍心仍然没有得到多少有用处的口供，因为也仿佛到了使办案人无可奈何的时候，同时最高干部×××有与××缓和妥协的表示消息已经证实，所以我有一天被允许得到××一个医院去看他的机会了。

因为先前听人说到是怎样怎样的凡是稍稍有了嫌疑的人皆如何的吃了亏，我没有到那医院见到朋友以前，想到的朋友气色，是完全把另一时所看过的死囚作模拟标本的。心性为一种无裨实际的悲愤所支配，下午五点钟左右，我到了那军医院门前，把副军长给我的那特别条子送给挂号处。那个中年汉子，正同里面一个肥书记说一种笑话，两人脸均绷得很圆。掉过头来望了我一会，仿佛不甚相信我有这权利，用他那种做官的神气把眼光从我身上又移到副军长的字条上去。

“同志，你是要看×××么？”他这样说了，然而完全不像是同我说话。

“……”我不答，因为他无论如何总不能疑字条是假。

“可不可以写一个姓名在簿上？”话虽是这样说，口气却正像命令，“写一个名字上来。”

我仍然不作声，就拿起面前那支笔来，如命照写。

我签了名，以为这么当把我引到我那朋友住处去了，谁知道这汉子这样细心，对我的签名还看了一会。他的脸上还是为原有的笑话而笑着，完全不在我的事情上，并且不久他又去应付另外一件事，因为又有人拿手条来找人了。

对于另一个同志，他仍然是要那人签名，虽然那特许条子已写得极其清楚，大约那另一同志也想到了这是手续，不能不照办了，就如我一样的把姓名写到我那一行后面，写完了就把笔一放。

到后我们同样的在等候，站在那柜台前面，这办事人他把脸向里面去，听一个搁下了笔说着笑话的圆脸司书未说完的笑话去了。

我待要说话之前那同志可不能再忍耐了，他说：

“同志，你怎么？”

这汉子，把我作了盾牌，回了头说：

“这同志还先来。”

“你干些什么事？”

“你说我干些什么事？你那军服到这个地方是不能吓人的。”

“同志，这话是什么话，你这样是在尽你的职务么？”

“……”这汉子，用眼睛估量了这戎装的年青人一下，恶意的笑着，作着“好脚色好脚色”那种讥诮神气的夸赞，却向我打招呼来了。

“同志，这是手续，你当明白。”

“明白。”我说。

他以为我是一个商人，或者是从商人团体出身的同志，太容易用官样文章对付了，故意作出服软却不服硬的神气，表示不理那后来的一位同志，愿意为我先把事情办好。他一面把字条送到那书记处去，那书记又把字条看了一会，接着移动着桌上那打字机一类的东西，剥剥剥响着，便打出一个纸片来了。感谢天，我居然从这同志手中得到了这纸片，可以到楼上病室去。

但走到楼梯边，却又被人拦住了。一个看护说不行，这理由我还没有听清楚，就被她那气势迫到楼下了。我望到这年纪约有了三十岁的看护，一个雀斑的瓜子脸，使我疑心她不是方才到上面被一个武装同志鲁莽的亲了嘴，决没有这种不高兴神气。既不能上去，于是我退到挂号处长凳上坐下了。

借了回廊送来的反光，于是我看到这医院墙壁间半年前被枪子打穿的地方了，虽然是填补了新的粉泥，破裂小孔皆不能见到，但我还是可以从想象中得到什么地方是如何情形的。据说××军的西退，是以这大楼作负嵎，四楼上有五架机关枪对准了××大路作扫射，而第七师目标，也就向这一座楼房取着包围形势作战。不消说我坐的地方，或者就趴了一些死尸，而最先进到这里门外的七师同志，也就有被手弹炸死到门前的若干人。

这些是过去的事了。一切血，一切恐怖，全过去了。因为我坐在那地方，看到从身前来往走过的白衣年青护士，都生长得好像很美，比另一时在汉口所见到的做政治工作的女同志多了不少娇丽，并且我能有心情注意到这些女人优美的身材，是近日的事，半年前，却完全是疯子，好像美与丑在我心中是没有这种区别的余裕。看到这些女人，觉到这些是青春，且玩味着自己近来幻灭的心情，的确在一些事物已找到所谓革命成功的证据了。

我就望到那些虽经填补仍然免不了新的痕迹的地方微笑，忘了我是来看朋友的人，也忘了其他纠纷。

忽然挂号处一方起了大的争持声音，我才记起同我在一起来找人的那军校学生模样的同志，不消说，一面是“你忙我偏不忙”的闲散，一面是“该死的东西”那种切齿神气吵下来了。这些事在革命成功以前自然是不会见到的事，因为那时的团结，有消灭这气分生长的理由，如今不同了。任怎么说如今也不同了，听到了吵声，我站起来走到挂号处去看，我坐处去挂号处应当转弯，还应当过一短短甬道。

真是可怜的事，出于我意料以外的是这两个人不知因什么方便竟隔了一个低低木台互相扭着了，不但如此扭着了事，且像揉打过的模样，两三个院中人劝也无法把这冤家拆散，着急的混乱情形也见到了。

那挂号处汉子，老同志模样，一手正揪着那武装同志的领口，而自己的下颚也正被青年同志强有力的拳抵着，不能转动。我一来，不知如何两人同时却松手了。大约我从较暗处奔出，他们以为我是院长。

我望到这些人没有话可说。

可是武装同志手上流血了，我见到这一双浴着血的手。这是仿佛一拳打去时碰着牙齿而伤了的，因为我又看到那掌柜模样的挂号处同志，吐着也是红色的口沫。没有流血的，大约也帮到在一旁流着汗。

到认明我不是院长，再动手也像不行了，于是他们互相大声的吵着，劝的人也大声的嘟囔着。我自然很清楚这战争流血的起源。虽然明明白白见到革命同志的血，也仍然无话可说，因为动了手，倒以谁打了胜仗为合理。他们吵着，对于理由的各持，到后像看到在身旁的诸人皆不是法官，不想明白“理由”这一种东西，就更天真的互相骂起野话来了。两人扭打时恐怕还应吃了点亏的挂号处那汉子，到互骂，也就不让武装同志便宜独占了。大约若不是一个外国人同一个院长模样的中国人从楼上跑下来，我还可以听到许多不易入耳的典故奇僻的野话。院长一面是军部长官，这两人即刻就有人伏侍他们到军部去。

看完了这一幕流血，我跑到楼上去，在一单间病室见到朋友××了。三个月的分手××已几乎不再认得我是谁，我也几几乎不再认得他是谁了。

在病床边，我握着了他伸出来微抖着的瘦手。

我们互相望着，各人的颓唐皆给了对方大的惊讶，我虽先已将朋友的憔悴想成临刑的死囚，也仍然免不了看来难过。

“怎么成了这样子？”

“你呢，也不像你了。”

说着话，朋友××只苦笑。

朋友还没有完全知道最近××妥协的事，只以为被拷打到终没有头绪，有同志为证明自己是没有对C省暴动事件有所计划了，故放出来住到这医院养息。直到听到我把××派如何如何的阴谋，到最近因K省事如何有了妥协，朋友才知道自己的出狱详细情形。

朋友眼中含着泪说：

“以后你以为……？”

“以后……？”

“我想我是完了，我好了将过日本去住。”

“你脚不坏么？”

听到说脚，朋友仿佛才想起自己的腿以下的伤处，他要我把所盖的薄毯子甩去。我正预备取去毯子，留在门外像是受了人所指使来探听我们谈话的看护妇进来了，向我摇着手。

我问她：

“××同志不要紧么？”

“快好了，一点点，过十天就可以离院了。”

说了这话的看护，像是监护着我们的神气已不再出房了，我问朋友××在狱中情形，朋友只望到看护，不作答。我知道我说话也应当小心了，暂时就不说话。

到后我同朋友说及楼下流血的事情。朋友也像对此事非常有兴味，非常注意的倾听，似乎我们三个月没有见面，就只需要谈谈这类近于笑话的他人的事情，作为请求副军长把特许字条写给医院的理由。我明白这道理，就不谈其他事情，只同朋友近于打赌的来猜想军部里将如何处置这件事。朋友说：

“事情一定是两人先都送到医院，把伤治好了再送进……”

这话使那有侦探责任在身的看护也笑了。

从朋友病室回到住处的我，在已显着天下太平的车马熙来攘往的大街前过身，放白色转青的煤气灯光下，看着年青的武装同志，崭新的有放光金属刺马距的皮靴橐橐的在新柏油大路旁缓步，因为搂着并排行走的化装白脸女人的腰手也没有空闲，我心中就仿佛极其空虚，大有“蹙蹙靡骋”之感。朋友因为努力于党事为人暗算，怎样忍受这新时代所有的酷刑我却不能想到了，我就只想医院楼下那近于趣剧的流血的小事。

任怎么样解释也不能把怀恋过去一段好的光景作为目下所见的对比而自慰。革命是已经停止在一个阶段上了，我们在这阶段上看到的将是这些与近于这些的一切，不能希望其他。

“人像真是落伍了……”

虽然还时时被一切人指为激进的思想不稳当的我，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想到自己在某一意义上真要辩解这不落伍理由也不可能，就不自讳的如落伍者思想一样，但梦想誓师北伐时代一般同志的兴奋与诚实，以及人格上的光荣，一面看书，看到

“从血管里喷出的才是血，”

医院白天所见到的血俨然还在眼前，我觉得鲁迅这个人，也不过是呆子之一，若见到事情较多，这样呆话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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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0年2月10日《小说月报》第21卷第2号。署名沈从文。

微波

走到有树木地方一看，就看出春天的情形了。

春天已来，天气暖和。多种树木发了芽，有些同时且开了花。有树木地方就有雀儿叫，有花地方就有蜂子飞来飞去。用简单的文字写繁富的春天是不行的。写不完全。而漏遗处就又多半是那顶移人性情的特别能够代表与秋天夏天两样而与冬天更不相同的东西。

春天的水是使人从那粼粼如绮中感到放荡妮人的勾引，其生先生就是被勾引的一个，他因为知道春天已来，被想象中的春水所诱，独自一人走到离住处很远的西湖来了。西湖有的是一池好水，这水是已经把许多人的心全泡柔软了，来到此地的其生也免不了此，因为心软便容易有年青人的情绪生长了。他有点说不分明的懊恼存在。他住在湖边一个庄子里楼上，楼临湖，楼下是路，他不出门也可以望到湖水湖船以及游湖的人。这有什么理由能不使其生先生懊恼呢？天气几日来又热了，一个人，若不是有病，他正当二十四到三十的年龄，有的是适宜于为一件属于两个人的呆事情而受苦的心，他怎么能一个人在这湖上住下？

他本来是一个税收机关的办事员；事情做了五年，从学校出后就进了衙门，一些数字，一些表册，一些简单不变的杂事，把这人头脑养成能镇定做事的习惯了。

他想到……

若是想转上海倒是一件容易事，四块九毛钱的车票，就可以从城站到北站。他倒不能这样想，因为这近于蠢事。人转到了上海，把旧有的生活来加到头上，成天坐到写字楼边舔铅笔尖，听同事谈谈从小报上得来的伟人私事，从女同事方面得来一点不受用的殷勤，消磨了这白昼，晚上则回家对镜子整理一下衣扣，摸摸嘴巴，同朋友去谈谈菜蔬点心与时局问题，这真是再蠢没有的生活了。他过这种生活过得太久，应当另外来一种新的不熟习的生活来代替了。

到了西湖的他，是可以说已跃过了固有的生活的槛，而达到了一新的境界的。不过人是到西湖了，心情总还是那种办公厅办事人的心情。他是需要改变的。他似乎是应当如像身上所穿衣裳一样，也当把心情换成一种旅行服装始相称。一点放荡，一点不诚实，一点稍稍危险的探寻，一点好奇的进取，这是其生先生到了这里应当有的精神生活。然而人住在这别庄楼上，或者戴了帽，持了杖，到灵隐及其他地方去，把两只脚不顾惜的劳动，把眼睛看人看花，意味终不是他所需要而感到舒服足以代替所谓“精神生活”的事。大好春光原不是单供人赏玩，却是引出人类不满足的悒郁的东西。煽动健康生物个体分裂的欲望，似乎也就是这春天暖日的责任。其生先生的意识是由下潜而转到分明了，他认为雌伏比较更难于对付这心上的反抗，便懊恼的离了住处，搀入游人群中，各处走动。

他随了一群不相识的年青男女走了无数地方，心上的烦恼仍然存在。心上所缺少的一种东西是走一年也寻不到的。就又独自一人回到住处楼上来了。

传奇的变动发生了，其生先生回来时，自己的住处，正有人休息。湖上的习俗，凡是二三月，不拘私人别庄何处，游人皆可参观，除了先贴有止步的地方，卧室似乎也不妨一坐。能使游人徘徊的地方，当然不是那顶糟的地方，所以这时别庄主人见游人较多，实应当欢迎，断无推绝的道理。其生先生是寄居在别人楼上的客，以客的资格，自然更无禁止别人的理由了。

来客见其生先生回来了，还不走。来客是三个，两个年约十四岁的男子，像一对孪生兄弟，另一个年约四十岁的妇人，仿佛是母亲。那母亲坐在其生先生所有的一藤椅上与守庄的仆人说话，那两个年青人就倚到临湖栏干旁望湖中的景致。其生先生进了房，见到人，虽知道湖上的习惯，心上仍然稍稍不快。这不快略见于颜色，那个守庄子的仆人赶忙走来打招呼：

“先生，这是主人，王太太。那是少爷。”

妇人也经仆人一说知道来人即是住此房中的人了，就站起，很客气的让坐。

妇人用极清楚的普通口音说话，说是上一次接到曾家表亲一个信，说到其生先生想来住一阵。所以就告守庄的人打扫靠山的大房问了。想不到其生先生欢喜住这小楼。真对不起。……其生先生是经同事来介绍到此的，如今见及主人了，自然也得客客气气的道谢，说上一些烦扰的话。那两个年青人到此时也过来行礼了，其生先生对这两个小主人自然是感到很好的印象的。其生先生又问主人，才知道是今天才从上海来的，因为孩子放了春假，就带他们来玩几天。其生先生是早已闻了这主人的名，知道这人在民国初年如何在上海地方出过名，如今是无意中竟与这有名的女人对面谈话了。妇人如今虽已近于衰老了，然而长眉秀目，在那类乎晚来天半朱霞情形中，犹可约略窥及当年仪态万方的一二。言笑的引人入胜，更足使其生先生心折。其生先生不知不觉与这主人谈了半天。又好像听这妇人说了半天故事。到后，主人走了，其生先生仿佛若有所得，他笑了。

到了晚上，其生先生被主人请到山上那里屋中吃晚饭了，在一顿精美的晚饭中，其生先生消受了主人的盛情。返到自己住房时，其生先生想起所吃的一些素菜的风味胜过烟霞洞甚远，但若把主人也列入素菜之一时，主人是又成一种风味，更胜过一切素菜万万了。

他的懊恼到此是转了方向。自己也隐约觉到了。他觉得心情是合于这春天了，就睡得极晚。

其生先生仿佛如有所得，并不与其他年青人两样，凡是可以把自己变成傻子的事全想到了。

第二天，他觉得心上是填上许多暖昧的愿望的一个人了。

出了房，到庄内的草亭旁，遇到了两个小主人在打拳，那做母亲的在旁边指点。其生先生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不作声，看这两个年青的操演。

那母亲是坐着在石凳上的，见其生先生来了，就站起，同其生先生打了招呼，小主人的拳法便停顿了。

“老太太也精于这个！”其生先生说着，很恭敬的点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称这女人为“老太太”不称“太太。”

“那里，这是教小孩子玩的，因为比操体操有趣味点，所以要他们每早练习一点钟。”

“他们很不错！”

“好玩罢了，又不是预备考武——繁生，打一套少林七进给其生先生看。”

那较幼一点的小主人就望到其生先生笑，还不动手。

“忘记了吗？……富生，你哩？”

另一个少主人也笑。像不甚好意思作这件事。

“为什么不打，怕羞吗？”

这两兄弟又互相望着笑。

繁生说：“不熟。”

那名叫富生的听到弟弟说不熟，就大笑了，且笑说：“不是不熟，是怕羞。”

“又不是考武，怕什么？其生先生也是会家。打得不好还可以领教！”

其生先生正想不出话可说，那两兄弟已站定桩子开始动手作势了。其生先生就看这一对年青人很努力的打拳，不由衷的只是说好。年青人听到有人叫好，即或也明白这不过是很随便说的，至少是仍然把勇气得到了。拳打完后两兄弟全有点喘气了，那母亲就说休息一会玩去好了。

年青主人走了，剩下其生先生同妇人。

妇人问其生先生：“早上天气顶好，怎不出去走走？”

其生先生就说：“不想出去，地方全走遍了。”

“各处全到过了吗？”

“不完全到，有名的地方是不会遗漏的。”

“从前住过西湖吗？”

“玩过几次，并不久住。”

“住久了也无味，许多地方都如此。我从前听人说北戴河好，民国八年我们全家住到那里，住一个夏天，气候不错，没有蚊子，不过久了也无味。庐山我是住过好几次的，也不见得了不得好。西湖这地方，则就是这一阵还不错，到夏天也不行的。许多人不知道西湖，还以为可以避暑，一到了夏天，这房子真热得坏人，请人来住人也不愿意了。”

“不过上海也不行，六月间真不容易对付。”

“你们办公也作兴放假吧？”

“不完全，只少办几点钟事，或者上午办事下午休息。”

“那其生先生是同敝亲同科了。”

“同在一处的，成天见及。”

“听他说你们从大学中所学的全无用处。近来做事是不如从前了。从前听说是学什么就可到什么机关去做事，或教书，近来太没有秩序。”

“是的，做事是无味的，不做又不行。”

“将来有希望没有？”

“那完全看自己。事情本来又没有什么，不过每天又非到不可。按规则是作了三年可以一升级的，我是纵升级也很无聊。”

“其生先生的家眷？”

“我只是一个人。去年还有一个寡嫂在家乡，到今年，真只剩一个人了。

“这倒洒脱不过，我是羡慕这样人的生活的，想到什么地方去就立刻可以动身，一点不必顾虑，这种人是有福气的。”

“是的，许多事我是不必顾虑的，要做就做，不过……”

“其生先生，不过有一个太太也是有好处的。”

“自然。许多人都是那么说。”

“我是还觉得我那曾表亲年近三十岁还不结婚是不对的。许多男子到了这样年龄还不曾有家，人全变成不爱体面的人了，一切都随随便便，真不成事。每个男子是都得有一种家庭的责任在身，才能对事业发生兴味的，我这话对不对？”

其生先生不答，就微笑的点首。

“其生先生，大约你们都是什么独身党的人了，我有一个相熟的老太太说过，他们×××虽有党却不能实行，独身党则在未有党以前就实行独身了，他们无论如何总是‘在党’的了。”

妇人说过这话，因为是一句趣话，自己就先其生先生而笑了，其生先生也就跟着笑，说不出什么别的话。他觉得主人有一种连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力在勾引他，他应当服从，就服从了。

妇人又把话引到另一件事上去问其生先生，他只能唯唯作答。不自然的笑，以及去有身分的绅士益远的举止，皆为他平时不曾有的事。另一时有人说，跌到恋爱上的人是会变成十分聪明的，如今的其生先生，却不完全是跌在恋爱上，所以他只变蠢了。

一切情形粗粗看原就是这样简单。到说话也像无可说的时候，他们是沉默了的。其生先生仿佛是站在一株老梅树面前，从这枯枝老干上去追想当年的荣华繁茂日子，然而树，倒不知道自己的老迈，在这春天，仍然还在那半枯的桠权间缀上三两朵花，半不阑珊的露着一种风情，而微显飘荡的容仪中，又保留着将做祖母了那一类懂事的呼应，使其生先生有一点拘束了。这拘束在其生先生是极力来掩饰的。他一面明白面前的人是经过了若何世界的一种人物，一面在防止自己的失检，看看没有话再可以同主人说时，他点点头，就告辞了。正返身，主人又说话了，她问其生先生：

“其生先生，是要出去了吗？”

“我倒并不想出去。”他暂时在石级边停顿了，仿佛保留了自己一种权利，不欲即刻就走。

“近来玩的人真多。”

“是的，这些人都是来玩的，旅馆大概已住满了。”

“往常先生住什么地方。”

“新新住过，湖滨也住过，韬光也住过。”

“新新是很好的地方！”

“还不及这里，到底那是旅馆。”

“那以后其生先生什么时候想来西湖玩，就住到这边好了。我们是不常来的。只要不嫌简陋，这里是好像家里一样方便。”

“真是方便。”

“吃不吃过这里的鱼？”

“不什么欢喜。”

“鱼是松江的四鳃鲈好。这里莼菜作得好时倒不坏。”

“作得好是不坏的，不过这些东西都好像是为外省人预备的东西，我们总不大觉得了不得。”

“其生先生到过四川，能吃四川菜吗？”

“在上海也尝去四川馆子吃过，辣子多，什么菜都可以下辣子，真是怪口味。”

“有些人是欢喜怪口味的。”

“是的，有些人是这样，我是太辣了的不敢吃，太甜太酸也不行，这大概是人住在上海，办的事又是洋衙门的事，所以嗜好也变成平庸了。”

“嗜好平庸也不算坏。江苏人大都是这样。我那亲戚是吃饭也用糖的。”

“他真欢喜吃糖。我们同事都说他是糖葫芦。”

“他是还爱跳舞。”

“好像对那件事倒有兴味。”

“其生先生也常常同他到跳舞场吗？”

“我不会，这是聪明人做的事。”

“年青人是没有不会的，总是不大欢喜罢了。”

“若会，恐怕总欢喜吧。”

“一个人性格是不同一个人，我是看不出这趣味的。这几年来上海的跳舞事业真了不得的发达了，听人说有一百个跳舞场，可不知是真事情不是！？”

“不到一百，几十个总有。这像是去年才开始的，大约比电影院还赚钱，所以大家都来做这生意了。”

“民国初几年，我住上海，是一样没有的。那时汽车也不见。出门坐马车是阔人了。那时上海真想不到会变成这样子。那时热闹也很热闹了，总好像年青人不见那么多，如今一出门就是年青人，男的多女的也多，都像无事情可作应当成天上街的。”

主人说到民国初年，其生先生想起这是主人顶出风头的年青时节了，很奇怪这时说话的就是那时社会上的著名人物，如今却已成为中年妇人，而且全无骄傲以及怎样与其他中年太太不同的处所了，他就有一个可笑的思想在脑中活动，他想问主人，因为时间的不同，是不是也常常感到一种不可追寻的消失？是不是有时也悲悼自己的过去？是不是还要年青一回到这时代中让一些男子倾倒脚下？

他想问的可不敢问，主人又说话了。

主人似乎知道其生先生心中所想的事情，就说：

“如今人老了，什么好热闹也不爱了。”

其生先生说：“年青时听说是极欢喜热闹的！”

“岂止欢喜，本身就是一件热闹事！那里能有一天空手坐在家中的事？只想出门，只想玩，只想用钱。只想闹。就是这样生活下来了。自己是颠子，跟到这颠子也颠了的就有不少人。如今这成为梦了。人一老，什么也不行了。我如今看到年青人爱玩爱闹，就觉得这些人真有福气，不是自己赶得上，第一就是这些人‘年青’。年纪一过是无味的事。不拘什么，都成为无意思了。你看我，哪里还配同她们在一起？”

主人说到她们时，用手指在湖中白船上的三个浓妆女人，船正横溜过这庄前，其生先生随到主人手所指处望去，望到船上女人了，微微的笑。他说：

“……欢喜划船吗？”

“富生顶欢喜，我是不大爱坐船的。到底不是年青人了。全是一些熟地方，划来划去有什么可玩，把爬山同划船两事放在一处，我是愿意拣那不宜于女人的脚的登山的。”

“不用轿子吗？”

“不用人帮助，我也能爬上峰顶，我这脚倒并不比心情年老的。”

“本来是应当这样，才有兴趣，自己费力来作，自然是很好的。”

“其生先生想必爬高的本领是不错了。”

“照此说来恐怕还及不上老太太。”

“男人无论如何比女人应能干一点。”

“许多男子是应当能干的，少数的男子是生来无用的。我大约属于后面的一型，凡事都像不济，小时候不中用，人大了更不中用了。”

主人听到其生先生的议论，就笑了。

她笑了一笑，想说一句又像不能说清楚，这话由其生先生代替来说，就应当是“我看你并非不能干。”这意思不拘是不是主人本意，总之其生先生是不能全部否认的。他若有说话方便，也将进一步说，“我是少数男子中之少数，既不属于后，也不属于前，只是无机会作男子的事情罢了。”

其生先生机会是来了，他恍惚若与这机会接近，稍稍凝视，像一只鸟又离开了。他预备在第二次的接近情形下就做出那近于“伸手”的事，但明明白白又像机会这东西一过不是伸手可及的一只鸟了。

其生先生愿意把先前的话延长，把问题加近，却无开口方便。这时的事正像杀猪，有些屠户是在擒逃去的猪时把刀衔在口上，待到猪已卧在俎上，那刀又不知去向了的。

“今天来玩的人比往天还多，总有一千吧。”他这话，就近于拿了一只竹筷杀猪的屠户一样，不得体的用法，猪还莫名其妙，自己却先笑倒了。他还笑他自己，在这女人身上所有荒唐的梦想。

主人正想到另一件事，听到“一千，”以为其生先生说的数目是指韬光石级的数目，就重新把注意的方向改变，回答道：“不止一千吧，很不少，要气力，不是女人作得到的事！”

“是的，他们玩的非要……她们是有气力的，都是年青人。”这话则近于那屠户听到猪叫，以为筷子也能杀猪，索性将筷子用力插进那猪喉管了。

“年老人不行。”主人说。

“年老人也行。”其生先生还以为这是话内的话。

“我不行。”主人又说。

“……”其生先生愣了。

“其生先生是很能走路了吗！？”

“我走的路全是远路，是先就存了心的。我不怕路远水遥，要做的都将尽力奔赴，不问成就失败。”

“那是对的。”

“我不觉全部是对，只相信……”若说这时还可以把杀猪的事相比拟，则这时这支筷子还是筷子，但这屠户已把它当成刀子，杀过第三回了。

其生先生不是不明白。他明白了，他应当换一把“刀”。他找不到那极相宜的某一类话，虽然这话在平时书上既不缺少，在这时心中也仍然完完全全存在，总之拿不出是无法的。

…………

一个无用的人！他走了，把现实丢开，回到自己住处来想象“杀猪”的方法来了。在他心中先有“所拿的是一支筷”的感觉。然而总不忘就是筷子也要把猪杀倒的希望。这个合当吃亏的无用是无用，他的勇敢，他的与勇敢相近的为时不久的呆性质，真很有可爱的光辉！

回来时他有点烦躁，虽目对一池湖水，心也无法静止，他笑他自己是已在一种游戏中把生活转成严重了。

他想：这算什么事？谈一阵全不必谈的闲话，消磨了这一个早晨，难道这就是自己应当做与只能做的事情么？天气这样好，漠无边际的谈话，是人人所必需的么？别的何不去试试？出门去，到岳庙烧香许愿去，到灵隐拜菩萨去，上北高峰看景致去，较之那种谈闲话，至少心上受窘的机会是少了一点的。

他又想：在这个年龄已过了做新鲜呆事的妇人心中，在谈话中将有了些什么感想？在新接近的男子方面她看出的是些什么？她是预备在同一个晚辈应酬，还是预备一种圈套使这比她小十岁的汉子陷入做情人的欲望中受苦？她虽自觉是老了，但在一个把呆性情暴露无遗的男子面前，会不会也忽然又转年青，做出年青人的事？

稍过，他对到一个衣柜镜子前照到了自己影子。这是一个并不缺少绅士气分的模型，处处都应当说是足够给女人见来动心的。上等正派人的白脸长鼻，与日本式的髭须，其生先生自己看来也相信是不坏的。他又微微的笑，且做着各部分的优雅表情，似乎是在那妇人面前的样子，谨慎而努力于乔装活泼的情形中他还走来走去，在走动中其生先生的仪容才显出更完美健壮。

他一面这样做着种种姿式，一面就想：这是为什么？

他自承这是很可笑的。然而他不惜更觉得可笑的就是他还向镜中过细估量自己的身材。他身材比一般人略微高了一点，这样身材是适宜于做篮球选手，却不知道还适宜于别的事情不？所谓别的事，自然是一种笑话了。这时只适宜于想天气好坏，出去满山跑，折山上的花在佛前献，别的是并无一事适宜于其生先生的。然而其生先生把脾气变坏了，他不出门，只在楼上望自己的身材，望了半天。无结果的不相关的耗费正如先时与主人的谈话情形一样，全不是应当作的，又全作过了。

时间过去了，显着悠悠的使人困倦的久长，不过其生先生这时并不能睡。

到了午饭时，其生先生在灵隐山门旁一个馆子里吃素面。为了不知什么，为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其生先生仿佛一个具弹性的球，弹到这里一张方桌边坐下了。天气是醉人的天气。人在好天气下照例是精神也应当好的，其生先生则萎靡得像害了病。一碗面也不曾吃完，望着在楼板上跑来跑去的那个堂倌，他就觉得很怪很无聊。一个人能做堂倌，正如一个人能做和尚，仍然不缺少一个脑，但脑所想到的都不是填不满的东西，这些人不拘春夏秋冬都是很愉快的过日子，真在生活里生活。其生先生怎么样？他自觉是与这种人不同的。他要一种他不能得到的东西，又为一种贪婪所苦，又做不到把人胡涂随意任性的事。虽然到此玩，心上仍然是苦恼的。他又并不为谁难过，只是心上有点空虚地方，有点病，有点情欲上的忧郁。

他看到茶馆的桌，桌旁的香客游客，与桌上热气蒸腾的面。他看到大的红花浅边碗，叠在堂倌手中时，要跌下的情形，如小孩子想从母亲手中挣脱一样。他望到廊柱，上面有人用刀刻得有诗。又有小张标语贴在板上，与本店开张骏发的红纸贴在一起，他也注了一下意。他又看到对街屋顶有人在上面检瓦，还很快乐的吹着哨子，这人真像济颠一流有道行的人。

他望到一切，听到一切，只是不能想到一切。他想到的是……

他要走一走才对。这自觉，是所看到的一切促成决定的，送了钱，下了楼，他走进灵隐山门了。照相的人如强盗，包围了他，其生先生就在这些人中挑选那顶年幼的一个，要他引路到飞来峰顶上去照。他告那人要四寸六寸八寸各一张，他还想不出这些相将来给谁。照了相，付了定洋，灾难脱了，他走进了灵隐大殿，看到菩萨坐在上面不作声，身上傅金，使人不知道这主席究竟是木头作成还是泥巴作成。菩萨那么伟大，和尚们穿法衣诵经又那么虔敬，无怪乎磕头的人那么多了。因为磕头作揖的人太多，他走进去又赶忙退出来了，就望那大殿前王一亭所写的匾出神。

都会的一切，与其生先生无法融洽，来到这西湖谁知也仍然是一样的。

他茫然了，不知道是回去还是上去。再上去，就到韬光庙了，韬光他记到有两只黑狗，一个小池；池中有金莲，开黄花，花贴在水面如小盘子。听狗叫，看池中水，嗅香烟，都是很无意思的事。看人磕头也无意思。自己不做，单看人，全是无聊的。甚至于看别人太热心作一切事，自己反而闲起来受不住了。

这时，从灵隐旁门，进来四乘轿子了，轿中有人，在坪中下了轿，走过来了。是两个老夫妇同两个女子，女子穿花衣，时髦到使和尚注意，其生先生远远的见有了人来，心想这也无意思，不如走为妙。但存心要走，却无意中见到这女人的脸了。两个完全与衣服不相称的丑脸，反而把其生先生心变了方向，认为看看这些人行为是必需的事了，他即刻就跟这一家人走去，又进了大雄宝殿。

看这一家人向菩萨膜拜，看这一对衣服头发时髦非常样子却极不体面女子一切行动。和尚撞钟了，钟声洪大吓人，那女子还是走到钟边去摸出镜子来扑粉。其生先生心想，一个人不忘记自己年青，却不注意到自己的不体面，这倒是很快乐的人。男子中也总不缺少这一类人，因了自己的卖弄，使人疏忽了缺点，仍然不由得不倾心，像这样子的男女都是有福气的。

女子中的一个，胖到如一整块肥肉，袜带落下了，就大大方方的弯腰搂衣整顿袜带，丰满的圆形的腿露出上部的一截，且隐微露出大红色的短绸裤。其生先生从这里得到一个鄙视女人的机会，觉得不能跟到这女人再走了，也不能再把生活加上“女人”字样了，就回身走。

松树、石鼓，大石栏干，大雄宝殿的匾，红裤管与肥大的腿，都是西湖见到的，其生先生独想把那不艺术的腿在印象中除去，独这一件事纠缠到他，无法摆脱。他向回头路上走去时，凡见到一个女人，就想起人人都有这一双美丽的东西。再过十年他是仍然不会忘记他今天所见到的，一种不美观的，与粗率、笨重、意义相联系的大腿，把他所有对女人的梦完全破灭了。

他回到楼上了。他坐下，略喘着气，无目的地望湖，湖中船上人衣饰鲜明如神仙。且听到女人声音极娇的喊“慢点慢点，”刚才觉得不高明的，渐渐变成一种诱引其生先生向荒唐境中走去的东西了。一种不规矩的，合于天气而来的欲望，在心上闪了一下，其生先生忙喝了一杯冷开水，当窗坐下。春天真不是容易对付的天气！他望到湖水，想投身到湖中去，仿佛湖中泥与灵隐庙中所见，同样使自己憎嫌而又不断诱引他接近。

人的心情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一个在事业上怎样了不得的人物，当他在实际生活上表现自己时，浅薄处并不与他人两样的？凡圣的分野并不在人事上面，所以这时的其生先生想做的事，几乎已近于一个车夫无聊时想做的事了。但他知道如何便可以把自己身体保养得好一点的道理，所以能放荡的还仍然只是一颗心，他望到湖水，想那种不雅致的事情。

他又想不如这时回上海去好一点，然而他是又并不把这思想认真下去的。望到无边的湖水，湖中如叶如鱼的白篷船，若这时有人邀他去划船，也就仿佛得救了。

仍然不忘记那有红裤的不美观的腿，同时略近于荒唐的，是其生先生从这里出发，有些思想已近于亵渎到主人了。主人是老了，脸上的颜色，皮肤的弹性，以及心情的活泼，都是一种残余的不足道的东西了，然而其生先生在想象中，主人的风度，应当是永远还年青动人的。只要是主人明白把必须的熟练的将与人在某一种情形下的技巧示人，其生先生仍然是从这方面可以得到惊心动魄的机会，做成瞠目结舌的结果的。在印象的对照下，主人的腿如羊脚，小巧精致，便在其生先生眼前晃，他……

悲哀，是无济于事的。烦恼也无益。一个人顶蠢处是用想象来摧残自己，但这蠢事又只有聪明人才能做的。

春天究竟是太长了，在入夜以前，其生先生又到了主人的身边了。比前一次不同的，是这时其生先生的意识上所犯的罪。他把同主人说的话更不关心了，就只注意主人的一身，这行为自己又时常自嘲，然又并不厌烦这自嘲口实的继续。言语、行为、思想，这三者他只用了那最后一种的勇敢。他所说的话全不是必须说的话，他坐在那里手脚也不方便挪动，就只在意识中亲近了这主人，有着顶无忌惮的举措。主人呢，毫无领会的坐在藤椅上吸水烟，谈到菜蔬、水果、博览会，同时还谈到进香的妇人，却只谈磕头；不谈到此外的事。

卑劣的遐想在其生先生心中渐失去了，但一种为难的、近于被人窒着气的苦难，是其生先生离开主人以前不会失去的。在火旁的不一定是放火的人，不过一个不忘怀火的人，站在柴堆旁边，虽不敢用火种去撩，他的心仍然是拘束到把火放后那种美丽辉煌的。人与人心的距离的缩短，并不是很难的事，假若他另外……

其生先生先是还能问主人这样那样，后来是答主人这样那样，最后却是沉默了。主人想不到其生先生此时的心的方向，主人并不失其为聪明，其生先生看不出主人心的方向，其生先生便近于所谓笨货了。一个男子少自知之明，在恋爱上并不会大失败，一个男子若缺少知人之明，那他一切事全完了。其生先生的沉默，便是他的错处。他知道自己的错，不到一会就又怪可怜的离开主人回到自己住处了，回到楼上他就抓自己的发，除抓发以外他的手没有一点用处。

心上的压迫，是只有回上海一个办法可以解除，他决定明早就走，以为走了自然会好，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发生。当真是正像担心这有危险，其生先生终于把计划决定了。他到了夜里，就去同主人说，并道谢意。因为已决定了回上海，胆又忽然大点了。

“为什么？”

“不想住了，并不为什么。”

“其生先生大约是忙到……”

他就笑，表示这个话的否认。主人也笑了，是笑年青人都免不了此，否认也不行的。他见到主人的情形，就想顶好是即刻离开此地，不然说不定自己会把事情弄糟。在一个什么都懂的主人面前，他的勇敢也是无用处，他的懦弱则更只给人匿笑的方便，他应当走了。

主人又说话，她问其生先生，能不能再住一两天，后天同她搭晚车一起回去。

“老太太在此也不能久住么？”

“无意思，我是也不想久住的。”

“如果这边过两天就回申，那我……”

其生先生的意思，就是“如果你回上海，我倒不妨再住几天，”不过这话说不出口，主人却以为其生先生答应做伴了，现出极欢喜的神气，说一同走是顶好了，因为在车上可以谈点话，不然六点钟的夜快车是很难支持的。她就料不到六点钟的夜车，在做伴的其生先生，也就正是一件不容易应付的事。

同车回去的话，虽不答应也作为答应了，其生先生又只好另外计较自己的环境，等待两天再说了，他就在一个最近上海发生的新闻上把谈话维持到见面的时间，主人则无时不是那么热情的了解的与对方周旋，使对方得到极会心的自由的感想。

他们一谈又是一点钟，在这一点钟内其生先生又变成另一个人了。他不再想到要即刻离去这里，且奇怪自己忙于离开这里为无理由了。如是主人还挽留他多住五天，他似乎也当然答应了。日光下与灯光下的其生先生完全是两个人，若说日光下的其生先生是神经衰弱，那这时在灯光下的他却是……不，他这时是没有病的，身心稳定，泰然坦然，如吃过药，药已对了症。为自己的乐观其生先生把日里的痴处呆处，全放手了。

又过了一天。晚上的其生先生，独身男子的放肆处，免不了也任了点性，做过一回。但起身来时人是有精神的。一起来就到栏干边去看湖，湖中还无船来往。洗过脸，不到一会他又走到小主人昨天打拳处去了，仍然是昨天情形，主人似乎已起来了很久，两个小主人却坐在母亲旁边，正在说什么话。其生先生过去时心里有少许不自在。

“其生先生那么早。”

“不早了。”

“还不到七点。”

“是的，这地方比上海是早天亮一点，早上雀鸟又多，想睡也办不到。”

“住上海许多人是不知道有上午的，只你们上衙门办公稍微不同。……是九点还是八点应当到办公室？”

“九点稍过一点儿。多数八点半就去，在车上消磨了半个钟头。”

“住衙门是不方便了。”

“不能住。”

“其生先生是一个人租房还是同朋友住在一处？”

“因为欢喜清静，是一个人赁了两间房子的，在楼上，楼下主人是一个俄国老太太，倒方便。”

“上海住处是顶麻烦的，听说许多地方像你们独身人去租，还不肯租给你们住！”

“规矩是这样的，请人习气也坏。”

“是法租界？”

“是法界金神父路北。”

“那去我们住的地方很近。”

其生先生不说什么了，把话支开，问富生兄弟在什么学校念书。繁生说：“在浙江公立中学。”

“功课有趣味没有。”

“先生有神经病，那个教英文的。”

“嗨，”那做母亲的说，“繁生你小孩子知道什么是神经病。”

“许多人全是这样说！”

富生说：“先生听到人说他有神经病，也不生气的。”

“不骂学生吗？”

“他只同我们说笑话，说做人应当如何做，大家都不懂。”

“慢慢的你们就会懂了，这时你们年纪小。”

繁生富生兄弟就不说话了，缠到母亲身上去，望其生先生笑。在这两个年青人心中，大约又疑心其生先生也是有点病的人了。至于其生先生，就正想到若是自己的思想公开出来，不必是小孩子，许多大人也会以为是病。他这时同时有一点恍惚的暖昧的感觉，就是主人也像将一种愿欲压在行为下面，为了身分、年龄、地位种种原故，这人才变成如此母性如此老成持重，只要什么机会把这虚伪的不自然的表皮揭去，立刻就会变成一个风情飘逸的妇人，极热情极放纵的做着一个妇人所能做的事了。

柴火是要有人用火种去引才能发热发光的。其生先生想，主人即或再过十年，仍然还是可以燃烧的一把柴。他又预备找寻那发火种子了。他各处望，全然无助，望到的只是青天，日头，远处的船与近处的花。他不安宁的走到一株辛夷花边去，用手抚为露水所湿的树干，复用手捏那较低较小的枝。血似乎流到树干上去了，望到辛夷紫色的花瓣，如望到许多人傅有胭脂的脸。他的为难处是无法子使自己平静，他的举措只增加他自己的罪孽。一种平凡的、庸碌的、欲儿戏也不能儿戏的拘束，他不能说出一句聪明的话或做出一件使自己满意的事。英雄的勇敢取舍，许多朋友的故事如在眼前，他只有羡慕这些人比自己能干，却不能照他所知道的去学。

他又想，若是机会许可，将把这个人杀了，倒是一种可以安慰自己这受难的心的行为。他并不想到为什么要杀了这人，也不想一个人死了究竟于自己有多少好处。他仿佛因此就悟到两种阶级的人相互仇视或轻视的理由了，他这时也就像很有理由对这主人生出一种不敬的切齿的愤怒。以愤怒为因，他得的果是即刻走去为好。

意念的错综，凡是更怪的事情也会想到的，还不止杀人而已。到底手边缺少一把刀，其生先生仍然当真又离开主人了。

重复回到楼上，重复是昨天空虚心情，昨晚上已认为蠢处的，今天虽知道是与自己不相宜，还是仍然做过了。全部计划都沉在一个简单的事情里，又像极琐碎的无头绪的永远看不出他自己应当如何来应付这时间与空间。压在他身上的，是道德与身分的重负，而不驯服的从生理出发的力，又不断的生长不息。

他听到鸟叫，一只画眉之类，在楼前大柳下，自由的歌唱，无拘束的跳掷，他就恨这鸟。无端的爱嗔，他自己在用石把鸟打走以后，又觉得很好笑，无气力地坐下了。

天上有白云像薄罗，缓缓的飞，为了这无碍的云，其生先生打着自己的头。他应当像云无所牵挂，然而他的羁绊，几乎全是他自己缚上，又非常明白。他不能像云，便变成对云的嫉妒了，觉得云也如鸟讨厌。

一成不变又瞬息万变的其生先生又过了一天。

他当真伴送这大小主人返到上海了。

过了半月，成天在办公室桌边的其生先生，为一些表格，一些数字，把头脑弄轻爽了，想起自己是只宜于办公不宜于作别的事情时，只稍稍有点不安，却笑着回溯着使他人不懂的某一种心境。

春天还不曾完全消失。

四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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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0年6月10日《小说月报》第21卷第6号。署名沈从文。

道德与知慧

冬天的早晨，许多人还皆在梦里，肆无所忌的占有一切掠夺一切，满足他们日里无从满足的贪欲，那时节武昌城里各个人家的屋脊上全是白烟。黑黑的瓦，疏密不等，图案画一样，极不规矩的显出各种长方或正方的平面，从那些人家院落天井缺口处，从较低墙垣的那一面，还矗起了树木的枝桠，这些树枝在烟里雾里，便俨然如一个人，窥探天气似的伏在那里不动。

这种好天气的来临，蹲据在屋瓦角隙的雀儿，仿佛皆能知道。大好天气的早晨，照例总特别寒冷，赶路的，送货物的，抬棺木出殡的，点缀到每一条寂寞的街。这些人口鼻喷出白烟。凡是肩上不空闲的，低低喘着唱着在街心走去。走空路的，则莫不缩着肩儿，抵拒着寒冷，挨到墙边趔趄的走着，各人皆有一种不同的调子。

这时武昌城中心卖马厂的大荒坪里，有二十多条野狗，又饿又冷，无事可作，正在那里互相追逐扑咬。本来狗这种东西，从乡下一到了城里，多半就和气异常，再不随便向人咬吠了，但是这个时节，这些东西脾气也非常坏了。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氓，找不到一个相当的主人，失去了用谄媚来换豢养的机会，就在那无人处作战，用战争娱乐到自己，兴奋到自己。这战争，继续了许久，却没有一个闲人注意到这件事。但是恰恰那个当儿，在街东，一个小饭馆里打杂的油脸脏身小鬼，晚上做了希奇的梦，老早从脏被窝里爬起来，站在荒坪的一角，扯脱了裤头，哗啦哗啦的洒着热尿，把尿洒完时，一眼看到了那些狗，使他发了气，蹲身拾起了一个石头，奋力向狗身上掷去。这些狗望望对方，见到是那么一个不上眼的脏小子，就汪汪的吠着，于是这小子第二次又拾起了一个较大石头，抛到狗群里去。但当他记起了自己这一天要做的许多事情，以及落在本身上的许多灾难时，便觉得有点无聊，有点寂寞，也没有兴致再去向野狗挑战了。这小子，不久就仍然走回馆子下铺板门去了。

在街南，一个陈旧的有壮观的门楼的私人某家祠堂里，大戏台的前面，有一名年青的兵士，穿了长大不甚称身的灰色棉布军服，拿了喇叭吹号。第一次吹了天明号，第二次吹起床点名号，第三次吹下操号。当三次号音吹完后，于是就有一连年青兵士，排队到荒坪里去，把野狗所占据的地方成为操场，由连长领头，团团的操起跑步来了。这一连穿灰色衣服的人，也如其他别的地方的兵士一样，每天早早的起来，没有什么可作的事情，就只有跑跑圈子。跑了一阵后，又分成小排，随了每个连副的意思，做一切兵士成天做过的事情。跑步，慢步，向左，向右，卧下，跪下，每一个口令都有一种形式，这类不同的也还是简单的形式，就支配了这些人的兴味和希望。他们都明白他们自己是兵士，每一个人在他的领章上，袖章上，以及其余小小地方，皆不忘记自己的身分。还有他们心上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时问久了一点。新兵渐成为老兵，从那长年吃糙米饭的口里，喊出强而有力的声音，这个声音，单纯而略显得呆笨，从荒坪里散播出去时，另外一些地方，就有人觉得这是一种愚蠢的呼喊，因此发了怒，因此生着气。原因乃是他们是兵士，另外的他们却是“教授”！

这里另外要说到的，就是在卖马厂附近，因为地方接近湖北大学，来往方便，有一些用口舌叫卖知识传播文化的上等阶级人物赁屋居住。这些教授们，从大都会来到这有名无实的破烂萧条地方，耳目所接触，总是一些不愉快的现象，地方又肮脏，房屋又卑小，人又狡猾，天气又坏，因此平时修养得极好的，一到这儿来住了一些时问，一提到这地方任何事物，总不缺少牢骚，脾气呢，可以说是完全变坏了。他们并没有忘记到这地方来教书，可以多拿一些钱，吃一点好东西，享享清闲的福，但别的不如意事却常常使他们不能忍耐。一个适宜于培养军人的地方，排长连长，司令，指挥，这些人物以类聚，住来非常相宜，当然就不容易合得教授们的脾味了。

这个地方，这样早上，住在卖马厂街西一栋房子里小楼上的一处人家，平台正对着荒坪，因为坪里愚蠢的人所作愚蠢的呼喊，就惊醒了一个人的睡眠，从卧室里忽然起了一种很有威势的吼声：

“杨妈，妈妈——我的妈，你为什么又忘记关门了？”

这家人家的娘姨，照一切作仆人的规矩，老清早就起来了，一起来便在平台上打扫落叶，把门开后，忘记掩上，所以兵士们的整齐划一的喊声，惊吵了这个尊贵人的好梦。

听到老爷的吼声，娘姨轻轻的把门关好，里面老爷就又同庄周化作一双小小白色胡蝶，飞到一个辽远的境界里去了。主人已安安静静睡着了，娘姨还在平台上打扫，收拾搁在栏干上的冻豆腐，为了老爷的古怪称呼，心中有点不平。她想，“四块钱一个月的娘姨，那里配做您老爷的妈？老太太在家乡吃燕窝鱼翅当点心，穿狐皮袄子同绸缎，成天坐在火箱上同猫儿一个样子，什么事也不必作，安安稳稳的打盹，我哪里有这种好福气？”

这女子是一个中年妇人，自己儿子就是一个兵，关于兵的事情比老爷懂得多许多，见到老爷那么不欢喜兵士，口上不说，心中却总有一点儿反感。老爷这样讨厌那些当兵的人，成天骂着，这娘姨，白天里无事，就搬了小凳子，坐到这平台上晒太阳取暖，衲衲鞋底，吃一点锅巴，一面望到太阳下年青兵士同年青军官，就得到一种恰恰与老爷性格相反的兴趣。她在年青兵士生活方面，揣测得出自己儿子的生活，又在年青军官身上，常常做着那种不妨碍别人事业的好梦。她不打量自己儿子像老爷，胁下挟了黑皮包，撑了拐棍上学堂，七天中又休息一天，月终就拿薪水，把支票取来到上海银行去兑现。她懂得到这些好处，可是她不希望。她只愿意看到自己儿子也穿了体面黄呢军服，佩发光的刀，站立时如一管笔，走动时如一匹马，又尊贵又威武在大坪里发号施令。这种体面样子，便可以给她非凡的光荣，永远的幸福。她的儿子现在离她很远，远到不知道有多少里路，在一个队伍里名列班长，来信说慢慢的会升上去，每回都这样说，却并不升，但她相信过一些日子，一定可以升上去。

因为自己有一个儿子在军中，这妇人，每逢上街买菜，遇及年青兵士，在其他老妇人身边，翘了一只脚倚着不动，等候缝补袜底，见到这种情形时，他总愿意停顿一下，讪讪的走拢兵士身边去。

笑眯眯的同兵士说几句话。她把一些关于兵士生活的问题来同这些年青人讨论，问长问短，从那些最平常的回答上，仿佛就可以得到一些东西。她因为自己儿子在十七师，就不会忘记问这兵士属于第几师。她因为自己儿子来信说，军队中常常欠饷，就一定要问这兵士每月有多少进项。

那些对话是照例这样起始的：

“副爷，我好像认识你。你不是十七师的吗？”自然她并不当真认识他，因为武昌兵士那么多，他们自己师长就不会认识兵士。

可是这兵士也是有一个母亲的人，见到这妇人那么和气，也很愿意说一些话，兵士将说，“我是××师”。因为十七师这一个部队，驻扎到江西，已经有许多日子了，若是这兵士也知道这回事，还得说，“他们驻江西，不会回来的。”

明白了这兵士不是十七师兵士，仍然用着“我认识你”的神气，便问到营长，军需，师爷，到后，一切凡是她所知道的名称，她都得问到，便谈到发饷了。她以为兵士都应当寄钱回去的。

“你寄饷项给你妈，每月都寄去吗？”

“不能常常寄。”

“那么你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这里，遇到一个诚实一点的兵士，他得说诚实话，就是说，一个兵士除了伙食就得不到什么钱。或者得了点钱，不是赌博输去也是用到别的吃喝上去。这妇人听到这些话，她照例要忘掉忌讳，用一个做母亲的身分，加一点点责备于面前的一个人。她将为一切留在家中的母亲有所申诉，因为她自己是一个兵士的母亲。她总有点气愤的样子说：

“你们年青人忘记了母亲是不应当的。”

可是，她把话一说过，便从兵士身上记起别的事情来了。从兵士不大整齐而且单薄的服装上，敝旧了的鞋袜上，以及其他情形上，她发生了怜悯，觉得做兵士也不容易了。

“你不冷吗？不吃亏吗？不挨打吗？你妈寄衣服和鞋子吗？……”

她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说，因为在任何兵士面前，都想得到自己的儿子情形。她到后，看到那兵士扬扬长长走了，一个人站在街头，似乎就想哭一阵，但另外一种感情，又使她在那个时候觉得很快乐。

同她说话的虽不是自己儿子，却是一个兵士！因为常常看到有兵士在街上就老妇人缝补鞋袜，她知道自己儿子在军队里为了跑路原因，鞋袜也一定像这样子，所以一个冬天来，便常常坐在太阳下为儿子做鞋。把鞋底做好，安置了青布面帮儿，便花了钱托人带去。究竟这鞋子是不是能够到儿子脚上去，这妇人却不甚注意的。

这妇人，从街上见到兵士，谈过话，回到家中时，匆匆忙忙的洗菜作饭，到了蛇山上的午炮訇的一声响，一会儿，大门前电铃叮叮的发声，从那种重重的派头上，明白这是老爷回家吃饭的时节了，就赶忙走去开门。到后一切菜饭由这妇人布置到堂屋桌上，老爷太太少爷依次入席，她就站在旁边为一家人侍候添饭。在吃饭桌旁，老爷还不愿意把他责骂军人的权利放弃，照那情形看来，竟像是知道自己家里娘姨有一个儿子是兵，所以他故意骂给娘姨听听的。听到许多希奇古怪的责备，以及许多不近人情的诅咒，娘姨照例不能分辩什么话。她想说“老爷您说得不对，”又想说“老爷您造谣言，”又想说“老爷您不应当那么骂他们，”可是因为他记到老爷在另外一个时节，为了游艺会大家玩耍的事，学校里不让兵士玩，被兵士把事务主任捉去老爷也被捉去的故事，她懂到老爷的牢骚有根，就不说什么了。

裁兵问题，教育普及问题，国学救国问题，以及其他许多问题，都是这一家主子常常同太太少爷娘姨演说的问题，老爷原有老爷自己的心事，所以老爷一上学校去时，这问题，便从公馆移到教员休息室里去了。

老爷一肚子古怪，听说到学校爬到一个高台子上去，为年青人说那些天上地下的事情，说一年也说不完，家中娘姨当然没有了解老爷的资格。娘姨见老爷走了，送出去，小心的关上腰门，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她想起老爷那些脾气，记到老爷说的话，……一个仗火，死人十万八千。一声炮，毁去一幢房子，一刀削了一个头颅，老爷从报上看来这些消息，她不必看报，也可以完全知道。死十万八千算什么事，湖北江西有一百万或更多的人，天下房子很多，千百个大炮也不会把房子掀完。什么事情都是命，命里有什么，总逃不了，命里无名，也不必害怕。这意思是为什么？都是这妇人不相信自己儿子会忽然死去的理由，同时也就觉得老爷心好脾气坏不什么要紧！

这个人家老爷同娘姨，在某一点上，恰恰立在相反的神气下头，可是太太同小姐少爷呢，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应当站在那一边好。听说武昌省戒严了，学校的薪水就不能按时发下，他们见到老爷生气，也似乎不大高兴，可是每天坐在家中无事可作，觉得无聊，同娘姨到平台上去，看坪里兵士的学操时，一看也常常是看个半天。年青军官骑了小小白马在坪里驰骤，那种动人的风度，曾使教授太太十分歆羡，心里间或胡乱打算过，以为将来有这样一个女婿，倒并不是很坏的事情。

在湖北大学什么院的教员休息室里，下课钟敲过一会儿后，教授们满身是灰，如从一个战场上退回一样。这些人很快的逃来，就把身体嵌到休息室的柔软大椅里面去，身体发福痴重一点的人，便听到轧轧的声音，接着是一个高个儿听差，扭来一把手巾抹脸，这些人便同在黑板上抹灰一样擦着眉毛和耳朵。室中新生了一个火炉，煤虽然每天领得很少，到了下半天就有点不够，使满室觉得凄凉，但一个上半天，照例这个炉子里，却有烟煤在里面发哮，室中充满了春意。日子已经是二十七，过三天照规矩学校便应当发薪水了，每星期教六个钟头工课领取月薪三百元上下的教授们，下课后无事可作，围到暖烘烘的火炉，喝着一杯清茶，自然有话谈谈。于是谈到薪水，谈到本校会计股，谈到本省财政局，谈到本国财政部，间或还会谈到银钱同舅子的关系，从这里便引起了各样问题，“雄辩”与“哈哈”，把休息室变成热闹地方了。听差照例也可以站在旁边一面用铁通条去搅动炉火，一面细细听着这些有知慧的人充满了知慧的议论，直到提及关于女人那些事时，才有点不好意思不得不走出这个房子。

这些体面人，照例都有他们个人的哲学，用自己一种书生的观念，为一切事胡乱加以注解。学校方面工课既不多，学生又很能原谅这些有名气的人，正像随便给一点知识大家就已经都很满意了，这些人每天事情既那么少又那么容易对付，回家去同太太谈“国事，”太太却常常问到“薪水”，有些人还没有太太，有些人还不好意思接小脚太太出来，因此这一群人，下课了也不即走，留在这休息室里取暖，吸烟，谈闲天，实为一种排遣长日解除郁积的最好事情。大家从一个小事情上驰骋感想，发抒意见，大家复能在一句趣语上，一致微笑或大笑，本应害伤食病的人，因此也都心广体胖了。

这些人大致都是从美国或英国，从南京新都或北京旧都，分头聘来的，还有些是做过大官退了位同当局还有来往的，有些名气又很大，社会知名，别处聘请也不会去，因此即或长不上课，学生也不好意思再想挑剔。这些人见过了中外文化与文明所成就的“秩序”与“美”，经过许多世界，读过许多书，非常有名气而且非常有学问，来到这长江中部千年以来传说中的名城，住到小小的房子里，每日饮料全得喝水塘中的浊水，出到街上去，所遇到的全是愚蠢邋遢的脸子，街头上转弯抹角处，任何时节总可以见到一个行路人正在扯脱裤子预备洒尿，铺子里打死了一只老鼠，即刻便用铁铗夹起抛到街上来，……还有兵，多到使你不能想象他的数目，脏到你总以为是乞丐打量扔给他一个钱，却又因为那种神气使你见了有点吓怕，见了他就想走开，为了这些现象，有许多人觉得这才真是中国人的中国，于是习惯到里面去，另外又有些人，才开始明白内地的中国人民，如何在—种腐烂颓败发霉发臭的情形下存在，十分悲观了。但这些人虽一致觉得这内地的“古典”生活，不是自己所熟习的生活，然而全是一些读书人，各知道一样专门学问，读过许多专门的书籍，能够告给学生以伟人的历史，古怪的思想，十年的政治，百年的法典，千年的文学，万年的天地，除了这些却什么也不能有一分儿。有些知道自己是应当做官的，都在那里十分耐烦的等候政治的推迁。有些爱钱的，便知道把所得的薪水，好好处置到一种生利息的事情上去。其中还有一些“书生”，很爱体面，又很不懂事情，从中国或从外国书里，培养出一种古怪的人格，国事的混乱，民族的堕落，都觉得那是使他极其难受的事。百姓的事，中国的事，扰乱到这个人的心，使他常常愤怒。对于执政那一面，任何时节他都俨然有一种切齿的关系存在。他没有什么固定信仰，却认为一切现象不好，不美观，皆由于政府的无力整饬与有意放弃。他真心的不高兴那些有权力的人，以及帮助作恶的人，时时像在同那种恶势力冲突，可是他却又并不放下他那一分因社会畸形发达自己所得的好处。他有感觉，也仅仅有那种感觉，坏了他的脾气，既不能把社会变好，自己也不能变好。在另外一种情形下，则这种人因为有点不平，有点反叛的种子，酝酿在心里，能够写诗做文章。另外有一种书生，虽是书生却已渐渐的成为教书匠了的，懒惰的，有中国名士风味的，便很容易发生了一种琐碎趣味，常常在一些极小事情上，纠纷百端，无从解决。这种人又欢喜在同事方面，作一种冗长而无兴味的讨论，用一些大报小报作根据，把“大人物”“新鲜事情”，两样东西连结在一处，互相辗转的来传述一种谣言。谣言中常常不能不有一个知名女人在内，他们从这情形中，便得到一种乐趣。他们这样也就算是与不满意的一切现象作战，嘲笑一切，辱骂一切，诅咒一切……这是不错的，还是一个长久的战争！口舌的武器，原不至于敝旧，同时这休息室里，同事又那么多，这类人倒是无聊的集团里一种中坚人物，缺少了他们，是使大家更觉得生活无味的！

就是最后这一类人，他们也仍然是不高兴这个环境现象的。那个家有平台，遇到一生气时就喊佣人作妈，最不欢喜见兵的大人，有很多地方仿佛便是这种人。

我们应当顾及前面一件事情了，就是到了九点钟，那个教授已经睡够了，爬起床后，娘姨便把脸盆送到床边，搁在一个小几上，其时蛇山上正有一队号兵吹奏喇叭，声音向武昌城各处散去，幽幽凉凉，很有一点塞外胡笳的意思。本地人这个月来看到不知过了多少军队，许多人家的长工同做小生意的人，皆被拉去当伙夫去了，这个喇叭正像有点得意的压着一个武昌地方的人。

“汉生，这是一群强盗的奴隶。”他听到喇叭声音，非常刺耳，把这个奇怪的话加在那一队吹喇叭的军人头上去，却向榻边一个四岁不足的儿子，表明他对军人瞧不上眼的态度。这儿子不大明白爸爸的意思，却得出一个要求，要爸爸为他买一支枪，一把刀。他告给爸爸需要这个的理由，说是“要做统领，”这做统领的志气，却是听到有喇叭声音而起的。

教授有点诧异这不稳当思想的来源了。就问儿子：

“谁告给你的？”

“我自己要！”

“你要那个作什么？”

“我欢喜那个。”

“不许说欢喜。那全是强盗要的东西！”

“我要做都督！”

“杀了你！”

“杀了我也要。”

“嗨——”这教授吼了一声，睁目望到汉生不语，母亲在窗下知道房中事情了，就在外边喊叫儿子。

“汉生，你来，你来，看天上落雪了，好大的雪呀！”

想做都督的儿子出去以后，教授一面抹脸一面说：

“娘姨，我告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不许少爷上平台去看那些告化子强盗，你不听我的话，我要开销你。”

“老爷，莫有这件事。”

“怎么莫有，他要做都督！不是看到那些东西，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有志气！”

“什么志气，做都督，做师长，……”

外面太太又忙喊着娘姨娘姨，快拿少爷的小椅子来，这娘姨，便笑笑的跑到外边去了。

外面并没有落什么雪，很好的天气，挂在蓝底儿天上的日头，照到人背上作古怪的温暖，主仆皆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屋角上一群鸽子摆阵势飞。两人还在那里计算腊八豆的气候，计算腌肉用盐的分量。计算干青菜同泡菜落坛开坛的日子。全与老爷的事情无什么关系。一家人除了教授独当一面，其余的人是同心合意站在男主人相反一面的。这事教授似乎也很明白了的，因为每到小孩同佣人挨骂时，太太总把两人叫开，省得把时间拖长，老爷生气。

到后教授便在房中看报，看到一些各处打仗的新闻，仿佛有了报仇的机会，就拿了报走到外边大院子来。

“××死了一万人，×师长也被捉去了，这些无用处的东西！”

“怎么啦？”因为娘姨听到那个师长的姓同自己儿子师长是一个字，关心到这件事了。“死一万人，主席也被捉去吗？”

教授看到娘姨那种慌张惊愕样子，很觉有趣味，便把报上没有登载的消息，也用自己意见代为证实，就说所有掳去的人马，都被用机关枪打死，一个伙夫也不留下。他还想说这些人本来皆应当用火烧死……话未说及，忽然听到门外街头有许多人呐喊声音，且听到远远的敲钟声音。城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已经失火了，街上乱糟糟的有许多人奔跑，虽然是大白天，还不知仅仅是失火还有别的事情发生。这一家人不到一会儿就都跑到屋后平台上去了。只见到一股青烟在城东角上飏起，且隐隐约约听到一种哮吼拉杂声音，似乎去这里并不很远，娘姨忙攀到栏干上去瞧望，问隔壁蹲在屋上瞧看的人，是什么地方走水，才知道还离这里有两三条街。

这时节，在祠堂里驻扎的军队，刚下操散队不久，忽然又临时集合，长官吹着哨子，喊叫赶快站队，不久就派出了一小队人到失火那边警戒去了。

教授一家人还是站在平台上望火，且看到许多闲人在下面大坪里奔窜，样子十分忙乱。又见到同街坊胆小人家有人抬锅罐放到坪中空处的事情。又看到人打着铜锣报告火的方向，且胡胡的嚷着另外一种话语，大约不外乎救火人每挑一担塘水所得报酬的数目那种事情。

教授游目四瞩看了一会儿，觉得众生芸芸，扰攘无已，很是无聊。便说：

“汉生同姆妈进去，不要站在这里吹风。”自己说着已先走下楼去了，接着不久，这一家人就团团的坐在一个方桌边吃早饭了。

吃过饭，娘姨把碗盏收拾到厨房去，听到后门外扰嚷不止，见着两个兵士用门板抬了一个救火受伤的兵士过去，后面跟了一大群人，又见着一个兵士扶了一个救火受伤的警察过去，跟着看的又是一大群人。这娘姨，也就着忙跟到后面走去，想看看前面那个究竟死了没有。随了街上闲人挤到祠堂前面时，受伤的人已抬进祠堂去了，所有闲人皆不许通过，正在那儿担着心，忽然又看到一个兵士从祠堂里匆匆促促的奔跑出来，口中只说“找一只雄鸡”，“找一只雄鸡”。她在人群中伸手一把就拉着了那个兵士，红着脸急促的说，“副爷，你跟我来，我有一只鸡，我有一只鸡……”她把留养在主人家里一只公鸡交给了那个不相识的兵士后，又跟到兵士跑回来，站到祠堂外边，听候里面的消息，站了老半天，才回家去。

可是把饭吃完的教授，不到半点钟，就从从容容坐在大学校的教员休息室里火炉边大沙发上了。一室里五六个没有上课的先生们，都用东城失火的事作为题材，谈到一切关于失火的故事。其中一个最善于逢迎凑趣的同事，谈到某时在某地方看到一个妇人从睡梦里被火惊起的情形，因慌乱了一点，如何忘记了自己是女人，他把这个莫须有的故事，用了许多很雅致的名词描画着，大家皆用着温和微笑的脸儿，细心领会到这故事的变化，末了多人皆仿佛若有所得，便互相交换到烟卷，互相很矜持的笑着，表明这笑话虽有趣味，却并不能把大家的身分失去，不如另外一时另外一个人笑话来得更好，因为这个故事是这个无耻的人说出，他们是明白这个人的不好的。

失火的事谈过后，他们便开始谈这个冬天来各人自己家中的事情，从厨子起头，一直谈下去，直到山上的大钟催促上堂时才止。因为学校里有这种规矩，所以到第二天学校中，便知道×教授家中有个愚蠢娘姨，把自己积钱养大的一只雄鸡送人的故事了。

廿年四月廿七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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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31年《新月》第3卷第8期。署名沈从文。

战争到某市以后

雷霆震动人的身体，战争震动人的灵魂；当战争在南方某都市，开始发生，用暴风猛火迅速到出人意外的情形扩张下去，如一只有力的手，撼动到国内一切平常良好市民纯洁的灵魂时节，在北京方面，南京方面，上海方面，……及其他方面，还有多少神经衰弱，放荡懒惰，不知羞耻的年青男女，各为了美国输入的××淫荡音乐，每日互相拥抱到成一团跳舞。绅士们，当局者们，则更其无聊，莫不盼望到另一国家来用强力出面干涉，拯救国家所处的困难。

沿长江中部某某市，从电讯上，把某一方面，钢铁奔窜的声音，呼喊杀戮的声音，连同大火毁灭一切的光景，以一种无律，无韵，毫无秩序的记载，排印成为无数号外，到市街上各处去散播时，××市新大街的市民们，皆各在街头，莫不怀了焦躁，惶恐，同一点儿意外徼悻的心情，盼望到某种意外消息。战事既不可免避，政府应当如何想出办法，支持到某种局面，再一面作各种交涉，市民们是愿意从每天号外上看到点这一类消息的。号外印出后，一个人站在街心大声嚷着，各人竞争上前攫了那一方消息，送到鼻子下去。稍过一会，这些人便一面互相用呆板失望的眼睛望望，一面在口上一同咒骂着目前管理国家人物的无用，咒骂着二十年来一页历史上这个民族当家人的卖国该死，各个向四散走开。

这些良好的市民，虽各自向街旁走去，不管生熟，仍多聚在一处，用一种极关切的神气，互相坦白的说到一切。一个民族长久被压迫后而富有的幻想性格，占据到××市民的全体，于是这些人便谈到军事上无希望的希望，外交上无奇迹的奇迹，而大部分，他们是明白政府不足信托，却仍然把希望安顿到现在这一个政府上的。

可是××的秘密卖国条件，被外人报纸提到后，××市上的空气不同了一点。街头上有用粗糙撒野的话语，骂到当局卖国媚外的。有谈到另一件事情，却仍归结到这战争，将因为政府的无能，成为一种无意思牺牲的。这是××市的市民，一群有热忱无训练缺少领导的市民！

然而到某一天，却有人爬到西大街那个换钱摊上，高高站起大声演说的事发生了。市民的一群，从各方聚集到那边去，各把失神憔悴激动带血的眼睛，望到那个身穿灰色长衣不知名的年青人，演说一切事情。那个人报告到一切从另一方面听来的真相，大家才知道前方是那么急切需要物资同实力的救援，这一面却只见到当局对国联信赖的声明以及外交胜利的谈话。政府一面忙于迁都，一面却尽暗示市民，要一百个镇静，除了镇静以外，什么也没有布置。那演说者说过了一阵，再说下去，便轮到一个结论了。那汉子说：

“……我们当家的在干什么呢？”

大家互相望望，各在心中打量着“谁知道呢？也正忙着吧？”

那时一个机关中小办事员模样的年青人，一张黄黄的脸，正对到演说者注意。他是傍近桌边站定的，听到演说的问到那句话，记起了身边一点东西，诡诈的望了四周一下，把从×方面得来的一张报纸从怀中掏出，结结巴巴念了一阵，声音太低，谁也听不清楚所说的话，因此把那一张纸又递给了站在高处的一个。

一会儿大家从那个朗朗的诵读里，就听明白了一个外人电讯社，似嘲似讽所记载，用《中枢与各主要都市之持重与镇静》为题，下面所载的一篇文章。那文章便详详细细说明到本国当家的种种无益的计划，可笑的希望，连同一些负责人一再声明的“我不开衅，全部有国联主持”的论调，政府的面目，便以一种卑鄙的神气，活活泼泼显现于市民面前。

有人说话了。

“希望政府为我们出兵，我们自己出钱，为一点正义而支持下去！”

另一个人说：“问谁要正义？问谁要兵呢？一个错误的打算，向××请救援的兵！”

有人提到用物质救援的。另外还有人对于政府的不满，把话更放肆的说下去的。

一点在平时没有的混乱，同失去节制的咆哮，使××市大街显然酝酿了一种不稳当的空气；街头业已被人填满，人力车皆不能通过，须绕道走去了。

警察过来了。不知如何，群众的愤怒，在这治安维持者身上，生了反感，警察被殴了。

一面把警察撵走，一面大家还是在那里商量对战区救济事情。过了不久一会，西街西头重新发现了一大队警察，全副的武装，取了冲锋姿势，跑步向这边人丛中走来。于是市民们胆小一点的，各怀了木棍落在头上时极无趣味的预感，离开了演说的人，向大街四散走去。

那站在桌子上的一位，见到这情形了，大声的说：

“我的兄弟，我的同志，不要怕，不要走，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来商量！我们应当把办法讨论出来，警察同志不会干涉的！”

少数的市民为这个话强硬了一点，各站在那人身旁不动，多数的人听到这个话也安稳了一点，也各站定在原来一处不动了。可是冲锋的黑色一群，即刻之间已来了。一种意外的袭击，各处在沉默中开始发生了殴击。怯弱一点的市民，各带了惊惶无措小兽物的样子，向四处跑去，强干一点的一面分辩着一面闪避那种突如其来的攻击。有小孩子在践踏中大哭的声音，有从各种口里含混的辱骂呼吁声音，一种不可想象的混乱，继续了很久。在混乱中，先前在换钱摊上说话，为市民出主张的那个人，被捉下去后，无数手脚向身边伸去，带骂带吼，满脸浴着红血被人向西拥走了。另外还有类似商人类似中学生的一批年青一点的人，头发扯得稀乱，衣服也失去了原来样子，鼻部打破了的皆把脸浴了血，也是吼着嚷着，被人向西拥走了。一时忽然清净了，人虽然仍那么多，可是把一群市民捉走后一切全沉默了。

可是一会儿，在另外一个铺柜上有人站起说话了。

“这样无理由糟蹋市民，那是不行的！大家都见到这种事，这是野兽的行为。我们应当向政府去算账，我们应当大家去质问这个主使野兽的人！”

平时十分胆小，此时却十分愤怒的市民，团结成人数可观的一群，加上无数跟在较后的市民，不到一会就跟到保安大队来时那条大街走去了。

因此一来，一点钟后，××市公安局门前，重新提了一些人，重新发生了一次武力对徒手平民无耻的殴打，重新在那里产生了一场混乱。××市到了下午临时宣布戒了严。可是一到晚上，政府明白事情扩大将发生其他影响，被捉的市民全开释出来了。

但事实上有七个却没有释放。

到第二天××市民自动罢了市。那么讲和显然已不行了，不取保的开释已不成为恩惠了。××市民的意见，昨天的事，谁也无罪，谁也不应当被殴被捕。一群毫无过失的市民，见到政府的冷淡，大家来在街头商量一些公民有权利可过问的事，同时也正是商量些公民应尽的义务。需要一种讨论来确定，这讨论妨碍到什么治安？一个完全生意中人的男子，为了当时正义激发了勇气，替大家报告了一些事实，说了几句大家想说皆说不出口的话，为什么应被逮捕和殴辱？多数无罪的市民，为什么应被无道理的殴辱和逮捕？为什么这件事也得用欺骗把被捕的留下那么多，却向各方宣布，即刻已完全释放？

××市民的罢市，所要的是一种当局对市民的公平。这公平在过去谁也没有从当局方面得到。对敌人懦怯，对列强谄媚，××市当局，一面禀承中央政策，对市民则虐待同欺骗并用，现在大众感到羞于同这种当局合作，故全体罢了市。

每一市民皆知道那些为一个民族气概，为一般被压迫阶级所受的侮辱和剥削，因而向帝国主义暴力用血和生命来抗议的×军，为何急迫的盼望帮助，政府却如何冷静如何沉默不加过问，市民们皆莫不欲尽所有尽所能为前方供给一切。××市民一面罢了市，一面仍然各尽其能做那件事。没有得到任何机关的帮助，没有向任何公家机关捐过钱，十七辆运货大汽车，每一辆汽车上皆装满了一切用品，继续向××的长途马路开去。一面全体自动罢市，一面仍能继续进行救济事情，这种罢市，就似乎只显然在说明××市民羞于同政府合作一种意义上存在了。

这自然是不行的。××市当局并不愚蠢，明白一切的情形，一切调停皆极力进行着。把威迫利诱加诸××市重要商人方面，因此商会会长，银行行长……以及一切同政府利害关系较切近，而又有权力支配调度市面的人物，皆努力使这件事情，莫延长，莫扩大。一面算是当局重新让了步，为了在“国难”情形中，不欲过分追究一切，把另外六个被殴打得鼻青脸肿的市民，全取了平常铺保开释。市民充满了热忱，另一方面却充满了卑鄙；普遍皆燃烧到愤怒，在那名为衙门的角隅，却隐藏了恇怯与诡诈：放了这六个人，另外那一个，还应有一种解释，自然就又轮到那个千篇一律的谎话里去，把一个审判以前的人，先加下反动有据的罪名，扣留下来，且不久就移提到第×军事法庭去了。有水的河才能够流动，有智慧的头脑才能够思索，××市的市民，全是那么可惊的诚实，被哄着，被骗着，于是重新开了市，一场风波过去了。

后面一点日子，从此在××市报纸的号外，从官方发出的前方战事胜利消息，总较其他地方所得消息多一点，同时什么市政府的义勇军也出发了，什么中央大军调赴前方的消息也多了。种种似乎特为××市民而制造的消息，每天皆以一个极其无耻的夸张意义而登出，哄骗到市民的热情，和缓到市民对当局冷静的仇视。

××市民一面虽疑心到前方战争的情形，一面却对于当局怀了好意。直到×军从××退却的消息证实后，明白一切无望了，每日还有无数市民，沉沉静静的，在公立阅报处或大街一角，从报纸上找寻那个失败外交的结果；市民明白战事是无希望了，信任到政府的谎话，盼望到新的外交，新的统一，新的政治。

…………

在一切市民睡梦里，内战重新在酝酿中。××市既当×线的要冲，市外铁路线上的军队，每日皆极匆忙的神气，用兵车转运到各处去。一切人皆不明这内战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一切人皆不明白为什么先一时这些军队皆俨然没有存在，这时节究从什么地下爬出。一切人唯一希望，只是希望政府分配地盘适当一点，这内战可以缓和一点爆发。

××市城中的新辟马路，市上的汽车不多，在一个市民记忆中，皆留下一个不至于错误的印象。常到城中的属于私人的汽车，市长是蓝色的，军部一高级人物是灰色的，某绅士姨太太是绿色的，某老板是黑色的，某中央委员是灰色装甲的，……共通算来也不过二十辆而已。一天下午两点十分钟左右，××市长坐了他那体面的蓝色汽车，过新大街预备上衙门去，在西大街头上，因为人力车较多，行车速度不高，忽然从一个铺子里，奔出一个男子，似乎发了一点狂，很便捷的扳上了市长的车旁，意思想……

市长一望就明白这是刺客到了，正不知如何处置，坐在车旁边的卫士，知道了他的职务，不让那刺客模样的人动手，就先向那刺客开了枪，一连两枪。那汉子在一种痉挛中跌倒了，大街上起了空前的混乱，一切人皆向店铺中跑去。汽车上人很机警，明白身旁还有其他危险，便把汽车如飞一般向市政府方面开去。被打倒死去的男子，稍后便是大圈人围着，又稍后却为一圈军警围着了。新街附近即刻临时戒了严，各处铺子各个行人都加以严密的搜索；不久全市又戒了严，车站也戒了严了。所有驻扎在市内的军警，皆为这件行刺案件而呈非常的活动。从军警的活动看来，××市的市长是健全的，无恙的。从戒严情形中看来，市民一方面传播着市长受伤的谣言，各显得十分惶恐。

被刺的市长压了惊后，正独自在办公室里，向上峰起草电文，报告遇险的经过，外面会议厅里，正预备着开重要会议，那个奉命令过公安局去询问搜索行刺死者一身的结果，报告回来了；在那毫无可疑的行刺者身上，警察搜索的结果，只发现一个信封，这信封明显的写上那么两行字：——

××市的一个市民呈禀

××市长大人钧启

回事的把那个信件从公安局取回，呈给了××市长过目。××市长看到时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虽从那个信件分量上，看明白了那薄薄信件决不是一颗炸弹，但仍然装作十分谨慎的态度，把信封拉开。上面的一切使他脸红了。原来这是一个××市的公民，为了一点诚实，同时也是十分愚蠢的感情，因为看到报纸所载×方的战事情形，请求市长通电中央出兵救国，写给市长的一封信。大致因为打量到这信必须亲自递给市长，故冒冒失失作了今天的事。市长脸儿红红的，望到那个救国意见愣着，好一会，才向回事的手下人装模作样的说：“这刺客多险，多诡诈，有机会开枪时就给我一枪，无机会动手时就送上这个东西。”

回事的完全不明白“这个东西”是什么意义，不敢作声。市长一会儿就又问：

“另外那个怎么找不着吗？”

回事的说：“另外没有什么。”

“怎么，手枪同炸弹全找不着吗？”

回事的说：“没有手枪同炸弹。”

“混账，怎么你知道没有？我亲眼看见，那个东西……余区长那里会这样胡涂，把这东西也疏忽了！要他们找来，一定找来，我看到那是一支七响勃朗宁；用不着看我也猜想得出，有三粒子弹，你去问他找寻拿来！”

回事的心想，“一个药铺的先生那儿会有手枪？”可是望到市长神气不对，不敢顶撞到这个有身分的人物，唯唯诺诺就退下了。

到后那个余区长，果然就送一支旧手枪来了，上面恰恰留下三粒子弹，市长正在同一切要人举行重要会议，大家于是望到那件凶器，各人皆用极谨慎的神气，传观那件凶器，讨论那件凶器，同时想起在那种千钧一发的危机中，市长的危险情形，就莫不佩服到市长的临事镇静，以及车上卫士的勇敢敏捷。

市长于是笑着，向那些阔人要人说：“是的，幸亏兄弟还镇静，出了事后还能这样子不慌不忙，不然这件事情可不知如何影响到这个××市，因此一来，把全市临到一个如何可怕的混乱情形中去。”

公安局长已经得到过区长的报告，明白市长那句话的意思，用做惯了下属应对得体的腔调回答说：“是的，是的，幸得市长的镇静，临事有方，不至于生出别的危险。遇到这种事情，缺少镇静是一定要糟的。”

两人说完时，皆互相望到莞尔而笑，满围到桌子坐定的在座同人，也各张了吃肉喝酒的大嘴笑了。

“一种有计划的阴谋，一种显然的行刺，若非××市长汽车上的卫士稍先一着，奋勇杀贼，结果将不知陷××全市到如何一种不堪设想的混乱中去！”市民当天就可以在晚报上，默默的读着这种新闻记载。三四天后，又从天津上海各大报上默默的读到同样记载，且同时还登载了暴徒死尸同凶器的摄影，××市长远方朋友，看到那种新闻时，莫不为××市长当时情形捏一把汗。

××市民有疑心到这个错误事情没有？没有的。

廿一年五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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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1932年12月5日发表于《徵音》月刊第2卷第7、8期合刊，署名甲辰。

目录

神巫之爱

第一天的事

晚上的事

第二天的事

第二天晚上的事

第三天的事

第三天晚上的事

旅店及其他

旅店

七个野人与最后一个迎春节

记一大学生

元宵

一个天才的通信

编者序

一个天才的通信

沈从文甲集

冬的空间

第四

夜

自杀的故事

牛

我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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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巫之爱

《神巫之爱》收入《从文小说习作选》之前，曾于1929年7月由光华书局印行单行本。

原目：《第一天的事》，《晚上的事》，《第二天的事》，《第二天晚上的事》，《第三天的事》，《第三天晚上的事》。

其中《第二天晚上的事》曾以《神巫故事之一》为篇名刊于1929年3月10日《红黑》杂志第3期；《第三天的事》曾以《日与夜》为篇名刊于1929年4月10日《红黑》杂志第4期，这是作者以《日与夜》为篇名的作品之一。其余诸篇，辑入《神巫之爱》前未见发表。

第一天的事

云石镇砦门外边大路上，有一群花帕青裙的美貌女子，守候一个侍候神的神巫来临。人数约五十，全是极年青，不到二十三岁以上，各打扮得像一朵鲜花。人人猜疑到神巫必然带来神的恩惠给全村，却带了自己的爱情给女人中某一个。因此凡是砦中年青貌美的女人，都愿意这幸福能落在她头上。她们等候那神巫来到，希望幸运留在自己身边，失望分给众人，结果就把神巫同神巫的马引到自己的家中；马安顿在马房，用麦杆草喂马，神巫安顿在她自己的房里，床间有新麻布帐子山棉作絮的房里。

在云石镇的女人心中，把神巫款待到家，献上自己的身，给这神之子受用，是以为比作土司的夫人还觉得荣幸的。

云石镇的住民，属于花帕族。花帕族的女人，正仿佛是为全世界上好男子的倾心而生长得出名美丽，下品的下品至少还有一双大眼睛与长眉毛，使男子一到面前就甘心情愿作奴当差。今天的事，却是许多稍次的女人也不敢出面竞争了。每一个女人，能多将神巫的风仪想想，又来自视，无有不气馁失神，嗒然归去的。

在一切女人心中，这男子应属于天上的人。纵代表了神，往各处降神的福佑，与自己的爱情，却从不闻这男子恋上了谁个女人。各处女人用颜色或歌声尽一切的诱惑，神巫直到如今还是独身。神巫大约在那里有所等候的天知道他等候谁。

神巫是在等待谁？生在人世间的人，不是都得渐渐老去么？美丽年青不是很短的事么？眼波樱唇，转瞬即已消逝，神巫所挥霍抛弃的女人的热情，实在已太多了。便是今天的事，五十人中倘若有一个为神巫加了青眼，也就有其余四十九人对这青春觉到可恼。美丽的身体若无炽热的爱情来消磨，则这美丽也等于累赘。花帕族，及其他各族，女人之所以精致如玉，聪明若冰雪，温柔如棉絮，也就可以说是全为了神的儿子神巫来注意的。

好的女人不必用眼睛看，也可以从其他感觉上认识出来的。神巫原是一个有眼睛的人，就更应当清楚各部落里美中完全的女人是怎样多。为完成自己一种神所派遣到人间来的意义，他一面为各族诚心祈福，一面也应当让自己的身心给一个女人所占有！

是的，这男子明白这个。他对于这事情比平常人看得更分明。他并无奢望，只愿意得到一种公平的待遇。在任何部落中总不缺少那配得他上的女人，眯着眼，抿着口，做成那欢迎他来摆布的样子。他并不忘记这事情！许多女人都能扰乱他的心，许多女人都可以差遣他流血出力。可是因为另外一种理由，终于把他变成骄傲如皇帝了。他因为做了神之子，就仿佛无做人间好女子丈夫的分了。他知道自己的风仪是使所有的女人倾倒，所以本来不必伟大的他，居然伟大下来了。他不理任何一个女人，就是不愿意放下了那其余许多美丽女子去给世上坏男子脏污。他不愿意把自己身心给某一女人，意思就是想使所有世间好女人都有对他长远倾心的机会。他认清楚神巫的职分，应当属于众人，所以他把他自己爱情的门紧闭，独身下来，尽众女人爱他。

每到一处遇有女人拦路欢迎，这男子便把双眼闭下，拒绝诱惑，女人却多以为因自己貌陋，无从使神巫倾心，引惭退去。落了脚，找到一个宿处后，所有野心极大的女人，便来在窗外吹笛唱歌，本来窗子是开的，神巫也必得即刻关上，仿佛这歌声烦恼了他，不得安静。有时主人自作聪明，见到这种情形，必定还到门外去用恶声把逗留在附近的女人赶走，神巫也只对这头脑单纯的主人微笑，从不说主人已做错了事。

花帕族的女人，在恋爱上的野心等于猓猓族男子打仗的勇敢，所以每次闻神巫来此作傩，总有不少女人在砦外来迎接这美丽骄傲如狮子的神巫。人人全不相信神巫是不懂爱情的男子，所以上一次即或失败，这次仍然都不缺少把神巫引到家中的心思。女子相貌既极美丽，又非常胆大，明白这地方女人的神巫，骑马前来，在路上就不得不很慢很慢的走了。

时间是烧夜火以前。神巫骑在马上，看看再翻一个山，就可以望到云石镇的砦前大梧桐树了，他勒马不前，细细的听远处唱歌声音。原来那些等候神巫的年青女人，各人分据在路旁树荫下，盼望得太久，大家无聊唱起歌来了。各人唱着自己的心事，用那像春天的莺的喉咙，唱得所有听到的男子都沉醉到这歌声里，神巫听了又听，不敢走动。他有点害怕，前面的关隘似乎不容易闯过，女子的勇敢热情推这一镇最出名。

追随在他身后的一个仆人，肩上扛的是一切法宝，正感到沉重，压得肩背沉甸甸的，想到进了砦后找到休息的快活，见主人不即行动，明白主人的意思了。仆人说道：

“我的师傅，请放心，女人不是酒，酒这东西是吃过才能醉人的。”他意思是说女人想起才醉人，当面倒无妨。原来这仆人是从龙朱的矮奴领过教的，说话的聪明机智处许多人不能及。

可是神巫装作不懂这仆人的聪明言语，很正气的望了仆人一眼。仆人在这机会上就向主人微笑，表示他什么事全清清楚楚，瞒不了他。

神巫到后无话说，近于承认了仆人的意见，打马上前了。

马先是走得很快，然而即刻又慢下来了。仆人追上了神巫，主仆两人说着话，上了一个个小小山坡。

“五羊，”神巫喊着仆人的名字，说，“今年我们那边村里收成真好！”

“做仆人的只盼望师傅有好收成，别的可不想管他。”

“年成好，还愿时，我们不是可以多得到些钱米吗？”

“师傅，我需要铜钱和白米养家，可是你要这个有什么用？”

“没有钱我们不挨饿吗？”

“一个年青男人他应当有别一种饥饿，不是用钱可以买来的。”

“我看你近来一天脾气坏一天，说的话怪得很，必定是吃过太多的酒把人变胡涂了。”

“我自己那知道？在师傅面前我不敢撒谎。”

“你应当节制，你的伯父是酒醉死的，那时你我都很小，我是听黄牛寨教师说的。”

“我那个伯父倒不错！酒也能醉死人吗？”他意思是女人也不能把主人醉死，酒算什么东西。

神巫却不在他的话中追究那另外意义，只提酒。他说：

“你总不应当再这样做。在神跟前做事的人，荒唐不得。”

“那大约只是吃酒，师傅！另外事情——像是天许可的那种事，不去做也有罪。”

“你真在亵渎神了，你这大蒜！”

照例是，主人有点生气时，就会拿用人比蒜比葱，以示与神无从接近，仆人就不开口了。这时节坡已上了一半，还有一半上完就可以望到云石镇，在那里等候神巫来到的年青女人，是在那里唱着歌，或吹着芦管消遣这无聊时光的。快要上到山顶，一切也更分明了。这仆人为了救济自己的过失，所以不久又开了口。

“师傅，我觉得这些女人好笑，全是一些蠢到无以复加的东西！”

随又自言自语说道：“学竹雀唱歌谁希罕？”

神巫不答理，骑在马上腰身略弯伸手摘了路旁土坎上一朵野菊花，把这花插在自己的发边。神巫的头上原包有一条大红锦绸首巾，配上一朵黄菊，显得更其动人的妩媚。

五羊见到神巫打扮得如此华贵，也随手摘了一朵野花安插在包头上。他头上缠裹的是深黄布首巾，花是红色。有了这花仆人更像蒋平了。他在主人面前，总愿意一切与主人对称，以便把自己的丑陋衬托出主人的美好。其实这人也不是在爱情上落选的人物，世界上就正有不少龙朱矮奴所说的“吃搀了水的酒也觉得比酒糟还好的女人，”来与这神巫的仆人啮臂论交！

翻过坡，坡下砦边女人的歌声更分明了。神巫意思在此间等候太阳落坡，天空有星子出现，这些女人多数因回家煮饭去了，他就可以赶到族总家落脚。

他不让他的马下山，跳下马来，把它系在一株冬青树下，命令仆人也把肩上的重负放下休息。仆人可不愿意。

“我的主，一个英雄他应当在日头下出现！”

“五羊，我问你，老虎是不是夜间才出到溪涧中喝水？”

仆人笑，只好把一切法宝放下了。因为平素这仆人是称赞师傅为老虎的，这时不好意思说虎不是英雄。他望到他主人坐到那大青石上沉思，远处是柔和的歌声，以及忧郁的芦笛，就把一个镶银漆朱的葫芦拿给主人，请主人喝酒。

神巫是正在领略另外一种味道的，他摇头，表示不需要酒。

五羊就把葫芦的嘴亲着自己的嘴，仰头啯嘟啯嘟喝了许多酒，用手抹了一抹葫芦的嘴又抹自己的嘴，也坐在那石头上听山下唱歌。

清亮的歌，呜咽的笛，在和暖空气中使人迷醉。

日头正黄黄的晒满山坡，要等候到天黑还有大半天的时光！五羊有种脾气，不走路时就得吃喝，不吃喝时就得打点小牌，不打牌时就得睡！如今天气正温暖宜人，什么事都不宜作，五羊真愿意睡了。五羊又听到远处鸡叫狗叫，更容易引起睡眠的欲望，因此当到他主人面前张着嘴一连打了三个哈欠。

“五羊，你要睡就睡，我们等太阳落坡再动身。”

“师傅，你说的极有道理。可是你的命令我反对一半承认一半。我实在愿意在此睡一点钟或者五点钟，可是我觉得应当把我的懒惰逐去，因为有人在等候你！”

“我怕她们！我不知道这些女人为什么独对我这样多情，我奇怪得很。”

“我也奇怪！我奇怪她们对我就不如对师傅那么多情了。如果世界上没有师傅，我五羊或者会幸福一点，许多人也幸福一点。”

“你的话是流入诡辩的，鬼在你身上把你变成更聪明了。”

“师傅，你过奖我了。我若聪明，早应当把一个女人占有了师傅，好让其余女子把希望的火踹熄，各自找寻她的情夫！可是如今却怎么样？因了师傅，一切人的爱情全是悬在空中。一切……”

“五羊，够了。我不是龙朱，你也莫学他的奴仆，我要的用人只是能够听命令的人。你好好为我睡了吧。”

仆人于是听命不再作声，又喝了一口酒，把酒葫芦搁在一旁，侧身躺在大石上，用肘作枕，准备安睡。但他仍然有话说，他的口除了用酒或别的木楦头塞着时总得讲话的。他含含糊糊的说道：

“师傅，你是老虎！”

这话是神巫听厌了的，并不理他。

仆人便半像唱歌那样低低哼道：

一个人中的虎，因为怕女人的缠绕，不愿在太阳下见人，……

不敢在太阳下见人，要星子嵌在蓝天上时才敢下山，……

没有星子，我的老虎，我的主，你怎么样？

神巫知道这仆人有点醉意了，不作理会。还以为天气实在太早，尽这个人哼一阵又睡一阵也无妨于事，所以只坐到原处不动，看马吃路旁草。

仆人一面打哈欠一面又哼道：

黄花岗的老虎，人见了怕；猓猓族的老虎，它只怕人。

过了一会仆人又哼道：

我是个光荣的男子，花帕族小嘴长臂白脸庞女人，你们全来爱我！

把你们那张小小的嘴唇，把你们两条长长的手臂，全送给我，我能享受得下！

我的光荣随了我主人而来……

他又不唱了。他每天唱了一会就歇歇，像神巫在山神前念诵祷词一样。他为了解释他有理由消受女人的一切温柔，旋即把他的资格唱出。他说：

我是千羊族长的后裔，黔中神巫的仆人，女人都应归我。

我师傅怕花帕族的女人，却还敢到云石镇上行法事，我的光荣……

我师傅勇敢的光荣，也就应当归仆人有一分。

这个仆人哼哼唧唧时是闭上眼睛不望神巫颜色的。因了葫芦中一点酒，使他完全忘了形，对主人的无用处开起玩笑来了。

远处花帕族女人唱的歌，顺风来时字句听得十分清楚，在半醉半睡情形中的仆人耳中，还可以得其仿佛，他于是又唱道：

你有黄莺喉咙的花帕族妇人，为什么这样发痴？

春天如今早过去了，你不必为他歌唱。

我师傅虽是美丽的男子，但并不如你们所想象的勇敢与骄傲；

因为你们的歌同你们那唱歌的嘴唇，他想逃遁，他逃遁了。

一会儿，仆人的鼾声代替了他的歌声，安睡了。这个仆人在朦胧中唱的歌使神巫生了一点小小的气，为了他在仆人面前的自尊起见，他本想上了马一口气冲下山去。更其使他心中烦恼的，却是那山下的花帕族年青女人歌声，那样缠绵的把热情织在歌声里，听歌人却守在一个醉酒死睡的仆人面前发痴，这究竟算是谁的过错呢？

这时节，若果神巫有胆量，跳上了马，两脚一夹把马跑下山，马项下铜串铃远远的递了知会与花帕族所有年青女人，那在大路旁等候那瑰奇秀美的神巫人马来到面前的女人，是各自怎么样心跳血涌！五十颗年青的，母性的，灼热的心，在腔子里跳着，然而那使这些心跳动的男子，这时节却默然坐在那大路旁，低头默想种种逃遁的方法，人间可笑的事情，真没有比这个更可笑了。

他望到仆人五羊甜睡的脸，自己又深恐有人来不敢睡去。他想起那砦边等候他来的一切女人情形，微凉的新秋的风在脸上刮，柔软的 人的歌声飘荡到各处，一种暖昧的新生的欲望摇撼到这个人的灵魂，他只有默默的背诵着天王护身经请神保佑。

神保佑了他的仆人，如神巫优待他的仆人一样，所以花帕族女人不应当得到的爱情，仍然没有谁人得到。神巫是在众人回家以后的薄暮，清吉平安来到云石镇的。

到了住身的地方时，东家的院后大刺桐树上，正叫着猫头鹰。五羊放下了肩上的法宝，摇着头说：

“猫头鹰，猫头鹰，白天你虽然无法睁开眼睛，不敢飞动，你仍然不失其为英雄啊！”

那树上的一匹猫头鹰，像不欢喜这神巫的仆人的赞美，扬起翅膀飞去了。神巫望到这个从龙朱矮奴学来乖巧的仆人微笑，坐下去，接受老族总双手递来的一杯蜜蜂茶。

到了夜晚，云石镇的箭坪前便成立了一座极堂皇的道场。

晚上的事

松明，火把，大牛油烛，依秩序一一燃点起来，照得全坪通明如白昼。那个野猪皮鼓，在五羊手中一个皮捶重击下，蓬蓬作响声闻远近时，神巫戎装披挂上了场。

他头缠红巾，双眉向上直竖。脸颊眉心擦了一点鸡血，红缎绣花衣服上加有朱绘龙虎黄纸符箓。手执铜刀和镂银牛角。一上场便在场坪中央有节拍的跳舞着，还用呜咽的调子念着娱神歌曲。

他双脚不鞋不袜，预备回头赤足踹上烧得通红的钢犁。那健全的脚，那结实的腿，那活泼的又显露完美的腰身旋折的姿式，使一切男人羡慕一切女子倾倒。那在鼓声蓬蓬下拍动的铜叉上圈儿的声音，与牛角呜呜喇喇的声音，使人相信神巫的周围与本身，全是精灵所在。

围看跳傩的将近一千人，小孩子占了五分之一，女子们占了五分之二，成年男子占了五分之二，一起在神坛边成圈站定。小孩子善于唱歌的，便依腔随韵，为神巫凑歌。女子们则只惊眩于神巫的精灵附身半疯情形，把眼睛睁大，随神巫身体转动。

五羊这时节虽已酒醒了。但他又沉醉到一种事务中，全部精神集中在主人的踊跃行为上，匀匀的击打着身边那一面鼓。他把鼓槌按拍在鼓边上轻轻的敲，又随即用力在鼓心上打。他有时用鼓槌揉着鼓面，发出一种 人的声音，有时又沉重一击戛然停止。他脸为身边的焚柴火堆薰得通红，头像个饭箩摇摆又摇摆。平时一见女人即发笑的脸上，这时却全无笑容，严重得像武庙那尊泥塑的关夫子了。

神巫把身一踊，把把一脚，再把牛角向空中画一大圈，五羊把鼓声压低下去，另外那个打锣的人也打锣稍停，忽然像从一只大冰柜中倾出一堆玻璃，神巫用他那银钟的喉咙唱出歌来了。

神巫的歌说：

你大仙，你大神，睁眼看看我们这里人！

他们既诚实，又年青，又身无疾病，

他们大人能喝酒，能作事，能睡觉，

他们孩子能长大，能耐饥，能耐冷，

他们牯牛肯耕田，山羊肯生仔，鸡鸭肯孵卵，

他们女人会养儿子，会唱歌，会找她心中欢喜的情人！

你大神，你大仙，排驾前来站两边！

关夫子身跨赤兔马，

尉迟恭手拿大铁鞭！

你大仙，你大神，云端下降慢慢行！

张果老驴上得坐稳，

铁拐李脚下要小心！

福禄绵绵是神恩，

和风和雨神好心，

美酒白饭当前陈，

肥猪肥羊火上烹！

洪秀全，李鸿章，

你们在生是霸王，

杀人放火尽节全忠各有道，

今来坐席又何妨！

慢慢吃，慢慢喝，

月白风清好过河！

醉时携手同归去，

我当为你再唱歌！

神巫歌完锣鼓声音又起，人人拍手迎神，人人还呐喊表示欢迎那个唱歌的神的仆人。神巫如何使神驾云乘雾前来降福，是人不能明白知道的事，但神巫的歌声，与他那种优美迷人的舞蹈，却已先在云石镇上人人心中得到幸福与欢喜了。

神巫迎神歌唱完，帮手的宰好的猪羊心献上，神巫在神面前作揖，磕头，风车般翻了三十六个筋斗，鼓声转沉，神巫把猪羊心丢到铁锅里去，用手咬诀，喷一口唾沫，第一趟法事就完结了。

神巫退下坛来时，坐到一张板凳上休息，把头上的红巾除去，首事人献上蜜茶，神巫一手接茶一手抹除额上的汗渍。这时节，一些顽皮小孩子，已把五羊包围着了，争着抢五羊手上的鼓槌，想打鼓玩。五羊站到一张凳上不敢下来，大声咤叱那顶顽皮的正在扯他裤头的孩子。神巫这一面，则有族总，地保，甲长，与几个上年纪的地方老人陪着。

场坪上，各处全是火炬，树上也悬挂得有红灯，所以凡是在场的人皆能互相望到。神巫所在处，靠近神像边，有大如人臂的天烛，有火燎，有七星灯；所以更见得光明如昼。在火光下的神巫，虽作着神的仆人的事业，但在一切女人心中，神不可知的则数目也不可知，有凭有据的神却只应有一个，就是这神巫。他才是神。因为他有完美的身体与高尚的灵魂。神巫为众人祈福，人人皆应感谢神巫，不过神巫歌中所说的一切神，从玉皇大帝到李鸿章，若果真有灵，能给云石镇以幸福，就应人把神巫分给花帕族所有的好女子，至少是这时节应当让他来在花帕族女人面前，听那些女人用敷有蜜的情歌摇动他的心，不合为一些年老男子包围保护！

这样的良夜，风又不冷，满天是星，正适宜于年青人在洞中幽期蜜约，正适宜于在情妇身边放肆作一切顽皮的行为，正适宜于倦极做梦，把来到云石镇唱歌娱神的神巫，解下了法衣，放下了法宝，科头赤足来陪一个年青花帕族女人往无人处去，并排坐到一个大稻草积上看天上的流星，指点那流星落去的方向，或者用药面喂着那爱吠的黄狗，悄悄从竹园爬过一重篱到一个女人窗下去轻轻拍窗边的门，女人把窗推开援引了这人进屋，神见到这天气，见到这情形，神也不至于生气！

为了神巫外貌的尊严，以及老年人保护的周密，一切女人真是徒然有了这美貌，徒然糟蹋了这一年无多几日的天气。各人的野心虽大，却无一个女人能勇敢的将神巫从火光下抢走。虽说“爱情如死之坚强”，然而任何女人，对这神巫建设的堡垒，也无从下手攻打。

休息了一会，第二次神巫上场，换长袍为短背心，鼓声蓬蓬打了一阵，继着是大铜锣铛铛的响起来，神巫吹角，角声上达天庭，一切情形复转热闹，正做着无涯好梦的人全惊醒了。

第一次法事为献牲，第二次法事为祈福。

祈福这一堂法事，情形与前一次完全两样了，照规矩，神巫得把所有在场的人叫到身边来，瞪着眼，装着神的气派，询问这人想神给他什么东西，这人实实在在说过愿心后，神巫即向鬼王瞪目，再问天神磕头，用铜剑在这人头上一画完事。在场的人若太多时，则照例只推举十来个人出场，受神巫的处治，其余也同样得到好处了。因为在大傩中的人，请求神的帮助，不出几件事：要发财，要添丁，要家中人口清吉，要牛羊孳乳，要情人不忘恩负义；纵有些人也有希望凭了神的保佑将仇人消灭的，这类不合理要求，当然无从代表，然而互相向神纳贿，则互相了销，神的威灵仿佛独于这一件无应验，所以受神巫处治的纵多，也不能出二十个人以上。

锣鼓惊天动地的打，神巫跷起一足旋风般在场中转，只要再过一阵，把表一上，就应推举代表向前请愿了，这时在场年青女人，都有一种野心，想在对神巫诉愿时，说着请求神把神巫给她的话。在神巫面前请求神许可她爱神巫，也得神巫爱她，是这样，神就算尽了保佑弱小的职分了。在场一百左右年青女人，心愿莫不是要神帮忙，使神巫的身心归自己一件事，所以到了应当举出年青女人向神请愿时，因为一种隐衷，人人皆说事是私事，只有各自向神巫陈说最好。

众女人为这事争持着，尽长辈排解也无法解决，显然明白今夜的事情糟。男子流血女人流泪全是今夜的事。他只默然不语，站在场坪中火堆前，火光照曜到这英雄如一个天神。他四顾一切争着要祈福的女人，全有着年青美健的身体与洁白如玉的脸额，全都明明白白的把野心放在衣外，企图与这年青神之子接近。各人的竞争，即表明各人的爱心的坚固，得失之间各人皆具有牺牲的决心。

族中当事人，也有女侄在内，情形也大体明白了，劝阻无效，只有将权利付之神巫自己。

那族中最年高的一个，见到自己两个孙女也包了花格子布巾在场，照例族中的尊严，是长辈也无从干预年青人恋爱，他见到这事情争持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于是站到凳上去，宣告自己的意见。

他先拍掌把一切的纷扰镇平，演说道：

“花帕族的姊妹们，请安静，听一个痴长九十一岁的人说几句话。

对于祈福你们不愿意将代表举出，这是很为难的。你们的意见，是你们至上的权利，花帕族女人纯洁的心愿，我不能用高年来加以干预。我并不是不明白你们的意思。只是很为难，今天这大傩是为全镇全族作的，并不是我个人私有；也不是几个姊妹们私有。这是全镇全族的利益。这傩事，应当属于在场的公众，所以凡近于足以妨碍傩事的个人利益要求，我们是有商量考虑的必要。

如今的夜晚天气并不很长，这还是新秋，这事也请诸位注意。若果照诸位希望，每一个人，（有女人就说，并不是每一人，是我们女人！ ）是的，单是女子，让我来数数吧，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这里像你们这样年青的姑娘，共七十五个。或者还不止。试问七十五个女人，来到神巫身前，把心愿诉尽，又得我们这可敬爱的神巫一一了愿，是作得到的事么？你们这样办，你们的心愿神巫是知道了，（他觉得说错了话又改口说 ）你们的心愿神已知道了，只是你们不觉得使神巫过于疲倦是不合理的事吗？这样一来到天亮还不能作第三堂法事，你们不觉得这是妨碍了其他人的利益与事务吗？

我花帕族的女人，全知道自由这两个字的意义的。她知道自己的权利也知道别人的权利，你们可以拿你们自己所要求的去想想。”

有女人就说：“我们想过了，这事情我们愿意决定于神巫，他必能给我们公平的办法。”演说的老人就说道：

“这是顶好的，既然这样，我们就把这事情请我们所敬爱的神巫来解决。来，第二的龙朱，告我们事情应当怎么办。（他向神巫 ）你来说一句话，事情由你作主。（女人听到这个话后全体拍手喊好。 ）

不过，姊妹们，不要因为太欢喜忘了我们族中的女子美德了！诸位应记着花帕族女人的美德是热情的节制，男子汉才需要大胆无畏的勇敢！我请你们注意，就因为不要为我们尊敬的神巫见笑。

诸位，安静一点，听我们的师傅吩咐吧。”

女人中，虽有天真如春风的，听族长谈到花帕族女人的美德，也安静下来了。全场除了火燎爆裂声外，就只有谈话过多的老年族总喉中发喘的声音。

神巫还是身向火燎低头无语，用手扣着那把降魔短剑。

打鼓的仆人五羊，低声说道：

“我的主，你不要迟疑了，我们的神对于年青女人请求从不曾拒绝，你是神之子，应照神意见行事。”

“神的意见是常常能使他的仆人受窘的！”

“就是这样也并无恶意！应当记着龙朱的言语；年青的人对别人的爱情不要太疏忽，对自己的爱情不要太悭吝。”

神巫想了一会，就抬起头来，朗朗说道：

“诸位伯叔兄弟，诸位姑嫂姊妹，要我说话我的话是很简单的。神是公正的，凡是分内的请求他无拒绝的道理。神的仆人自然应为姊妹们服务，只请求姊妹们把希望容纳在最简单的言语里，使时间不至于耽搁过多。”

说到此，众人复拍手，五羊把鼓打着，神巫舞着剑，第一个女人上场到神巫身边跪下了。

神巫照规矩瞪眼厉声问女人，仿佛口属于神，眼睛也应属于神，自己全不能审察女人口鼻眼的美恶。女人轻轻的战栗把她的愿心说出，她说：

“师傅我并无别的野心，我只请求神让我作你的妻，就是一夜也好。”

神巫听到这吓人的愿心，把剑一扬，喝一声“走，”女人就退了。

第二个来时，说的话却是愿神许他作她的夫，也只要一天就死而无怨。

第三个意思也不外乎此，不过把话说得更委婉一点。

第四第五……照秩序下去全是一个样子，全给神巫瞪目一喝就走了。人人先仿佛觉到自己无希望说给这人听过后，心却释然。以为别的女子也许野心太大请神帮忙的是想占有神巫全身，所以神或者不能效劳，至于自己则所望不赊，神若果是慈悲的，就无有不将怜悯扔给自己的道理。人人仿佛向神预约了一种幸福，所有的可以作为凭据的券就是临与神巫离开时那一瞪。事情的举行出人意料的快，不到一会在场想与神巫接近一致心事的年青女人就全受福了。女人事情一毕，神巫稍稍停顿了跳跃，等候那另外一种人的祈福，在这时，忽然跑过了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女孩，赤了双脚，披了长长的头发，像才从床上爬起，穿一身白到神巫面前跪下，仰面望着神巫。

神巫也瞪目望女人，望到女人一对眼，黑睛白仁像用宝石镶成，才从水中取出安置到眶中，那眼眶，又是庄子一书上的巧匠手工做成的。她就只把那双眼睛瞅定神巫，她的请求简单到一个字也不必说，而又像是已经说得太多了。

他这光景下有点眩目，眼睛虽睁大，不是属于神，应属于自己了。他望到这女人眼睛不旁瞬，女人也不做声，眼中却像是那么说着：“跟了我去吧，你神的仆，我就是神！”

这神的仆人，可仍然把心锁住了，循例的大声的喝道：

“什么事，说！”

女人不答应还是望到这神巫，美目流盻，要说的依然像是先前那种意思。

这神巫有点迷乱，有点摇动了，但他不忘却还有一百左右的花帕族美貌年青女子在周围，故旋即吼问了一声是为什么事。

女人不作答，从那秀媚通灵的眼角边浸出两滴泪来了。仆人五羊的鼓声催得急促，天空西南角上正坠下一大流星光芒如月，神巫望到这眼边的泪，忘了自己是神的仆人了，他把声音变成夏夜一样温柔，轻轻的问道：

“洞府中的仙姊妹，你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女人不答理，他又更柔和的说道：

“你仆人是世间一个蠢人，有命令，吩咐出来我照办。”

女人到此把宽大的衣袖，擦干眼泪，把手轻轻抚摩神巫的脚背，不待神巫扬起铜剑先自退下了。

神巫正想去追赶她，却为一半疯老妇人拦着请愿，说是要神帮她把战死的儿子找回，神巫只好仍然作着未完的道场，跳跳舞舞把其余一切的请愿人打发完事。

第二堂休息时，神巫蹙着双眉坐在仆人五羊身边。五羊看师傅神色不大对劲，蹲到主人脚边低声问主人为什么这样忧郁。这仆人说：

“我的主，我的神，什么事使你烦恼到这样子呢？”

神巫说：“五羊我这时比往日颜色更坏吗？”

“在一般女人看来，你比往日更显得骄傲。”

“我的骄傲若使这些女人误认而难堪，那我仍得骄傲下去。”

“但是，难堪的或者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人能勇敢爱人，在爱情上勇敢即失败也不会难堪的。难堪只是那些无用的人所有的埋怨。不过，师傅，我说你有的却只是骄傲。”

“我不想这样骄傲了，无味的贪婪我看出我的错来了。我愿意做人的仆，不愿意再做神的仆了。”

五羊见到主人的情形，心中明白必定是刚才请愿祈福一堂道场中，主人听出许多不应当听的话了，这乖巧仆人望望主人的脸，又望望主人插到米斗里那把降魔剑，心想剑原来虽然挥来挥去，效力还是等于面杖一般。大致一切女人的祈福，归总只是一句话，就是请神给这个美丽如鹿骄傲如鹤的神前仆人，即刻为女人烦恼而已。神显然是答应了所有女人的请愿，所以这时神巫当真烦恼了。

祈福　梁林徽音　作

祈了福，时已夜半，在场的人，明天有工做的男子，都回家了，玩倦了的小孩子，也回家了，应当照料小孩饮食的有年纪女人，也回家了。场中人少了一半，只剩下了不少青年女人，预备在第四堂法事末尾天将明亮满天是流星时与神巫合唱送神歌，就便希望放在心上向神预约下来的幸福，询问神巫是不是可以实现应当如何努力方能实现。

看出神巫的骄傲，是一般女子必然的事，但神巫相信那最后一个女人，却只会看出他的忧郁。在平时，把自己属于一人或属于世界，良心的天秤轻重分明，择重弃轻他就尽装骄傲活下来。如今天秤已不同了。一百个或一千个好女人，虚无的倾心，精灵的恋爱，似乎敌不过一个女子实际的物质的爱较受用了。他再也不能把在世界上有无数青年女子对他倾心的事引为快乐，却甘心情愿自己对一个女人倾心来接受烦恼了。

他把第三堂的法事草草完场，于是到了第四堂。在第四趟末了唱送神歌时，大家应围成一圈，把神巫圈在中间，把稻草扎成的蓝脸大鬼抛掷到火中烧去，于是打鼓打锣齐声合唱。神巫在此情形中，去注意到那穿白绒布衣的女人，却终无所见。他不能向谁个女子探听那小女孩属姓，又不能把这个意思向族总说明，只在人中去找寻。他在许多眼睛中去发现那熟习的眼睛，在一些鼻子中发现鼻子，在一些小口中发现那小口，结果全归失败。

把神送还天上，天已微明了。道场散了，所有花帕族的青年女子除了少数性质坚毅野心特大的还不愿离开神巫，其余女人均负气回家睡觉去了。

随后神巫便随了族总家扛法宝桌椅用具的工人返族总家，神巫后面跟得是一小群年青女人，天气微寒，各人皆披了毯子，这毯子本来是供在野外情人作坐卧用的东西，如今却当衣服了。女人在神巫身后，低低的唱着每一个字全像有蜜作馅的情歌，直把神巫送到族总的门外。神巫却颓唐丧气，进门时头也不曾掉回。

第二天的事

神巫思量在云石镇逗留三天，这意见直到晚上做过第二堂道场才决定。这神的仆人，当真愿意弃了他的事业，来作人的仆人了。

他耳朵中听过上一千年青女人的歌声，还能矜持到貌若无动于心。他眼见过一千年青女人向他眉目传语，他只闭目若不理会。就是昨晚上，在第二堂道场中，将近一百个女人，来跪到这骄傲人面前诉说心中的愿望，他为了他的自尊与自私，也俨然目无所睹耳无所闻，只大声咤叱行使他神仆的职务。但是一个不用言语诉说的心愿，呆在他面前不到两分钟，却为他猜中非寻找这女人不可了。

见到主人心不自在的仆人五羊，问他主人说：

“师傅，你试差遣你蠢仆去做你要做的那件事吧，天上人参果，地下八宝精，你要我便找得着！”

“事情是神所许可的事，却不是我应当做的事！”

“既然神也许可，人还能违逆神吗？逆违神的意见，地狱是在眼前的。”

“你是做不到这事的，因为我又不愿意她以外另一人知道我的心事。”

“我准可以做到，只要师傅把那人的相貌说出来，我一定要她来同师傅相会。”

“你这个人只是舌头勇敢，别无能耐！”

“师傅！你说！你说！金子是在火里炼得出来的，我的能力要做去才知道。”

“你这人，我对你的酒量并不怀疑，只是吃酒以外的事简直无从信托你。”

“试试这一次吧。师傅你若相信各样的强盗也可以进爱情的天堂，那么，一个欢喜喝一杯两杯酒的人为什么不能当一点较困难的差事呢？”

神巫不是龙朱，五羊却已把矮奴的聪明得到，所以神巫不能不首肯了。

神巫就告给他仆人，说是那白衣的女人他一见就如何钟情。因为女人是最后一个来到场中受福，五羊也早将这女人记在心上了。五羊说这多容易。请师傅放心，在此等候好消息，神巫只好点首应允，五羊笑了笑就去了。

去了半天还不回来，神巫心上有点着急。天气实在太好了，在这样日光下杀人也像不是罪过。神巫想自己出门走走，又恐怕没有那个体己仆人在身边，外面碰到花帕族女人包围时无法脱身。他悔不该把五羊打发出门，因为他知道这地方的烧酒十分出名，五羊还不知到什么时候始能醉醺醺的回家。

族总知道神巫极怕女人麻烦，所以特把他安置到一个单独院落里。

神巫因为寂寞，又不能睡觉，就从旁门走过族总住的正院去找人谈话，到了那边，人全出门了，只见一个小孩坐在堂屋青石板地下不起，用手蒙脸哭唤。这英雄把孩子举起逗孩子发笑，孩子见了生人抱他，便不哭了，只睁了眼睛看望神巫。神巫忽然觉得这眼睛是极熟习的谁一个人的眼睛了。他想了一会，记起了昨夜间那个人。他又望望孩子身上所穿的衣服，也就正是昨夜那女人所穿一个样子白色。他正在对小孩子发痴，以为这凑巧很可注意，那一边门旁一个人赫然出现，他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把小孩放下怔怔望着那人无言无语。原来这就正是昨夜那个请愿求神的少年女子。在日光下所见到的女人颜色，如玉如雪，更其分明。女人精神则如日如霞。这晤面显然也出于她的意外，微惊中带着惶恐，用手扶定门框，对神巫出神。

“我的主人，昨夜里在星光下你美丽如仙，今天在日光下你却美丽如神！”

女人好像腼腆害羞，不作回答，还是站立在那里不动。

神巫于是又说道：

“神啊！你美丽庄严的口辅，应当为命令愚人而开的，我在此等候你的使唤。我如今已从你眼中望见了天堂，就即刻入地狱也死而无怨。”

小孩子，这时见到了女人，踊跃着要女人抱他，女人低头无声走到孩子身边来，把孩子抱起，放在怀中，用口吮着小孩的小小手掌，温柔如观音菩萨。

神巫又说道：

“我生命中的主宰，一个误登天堂用口渎了神圣的尊严的愚人，行为如果引起了你神圣的憎怒，你就使他到地狱去吧。”

女人用温柔的眼睛，望了望这个人中模型善于辞令的美男子，却返身走了。

神巫是连用手去触这女人衣裙的气概也消失了的，见到女人走时也不敢走上去把女人拦住，也不能再说一句话，女人将身消失到芦帘背后以后，这神的仆人，惶遽情形比失去了所有法宝还可笑，一无可作，只站到堂屋正中搓手。

他不明白这是神的意思，还是因为与神意思相反，所以仍然当面错过了这个机会。

照花帕族的格言而说：“凡是幸运它同时必是孪生。”神巫想起这个格言，预料到这事只是起始，不是结局，所以并不十分气馁，回到自己住屋了。

但他的心是不安定的，他应当即刻就知道一切详细。他不能忍耐等到仆人五羊回来，报告消息，却决定要走出去找五羊向他方面打听去了。

正准备起身出门时节，五羊却忙匆匆的跑回来了，额上全是大汗，一面喘气一面用手抹额上的汗，脸上笑容荡漾像迎喜时节的春官。

“舌头勇敢的人，你得了些什么好消息了呢？”

“主的福分，我把师傅要知道的全得到了。我在三里外一个地方见到那人中的神了，我此后将一唱赞美我自己眼睛有福气的歌。”

“我只怕你见到的是你自己眼中的酒神？还是喝一辈子的酒吧。”

“我可以赌咒，请天为我作证人。我向师傅撒谎没有利益可言。我这时的眼睛有光辉照耀，可以证明我所见不虚。”

“在你眼中放光的，我疑心那只是一匹萤火虫，你的聪明是只能证实你的眼浅的。”

“冤枉！谁说天上日头不是人人明白的东西？世上瞎眼人也知道日头光明，你当差的就蠢到这样吗？”这时他想起另外证据来了。“我还有另外证据在这里，请师傅过目。这一朵花它是有来由的。”

仆人把花呈上，一朵小小的蓝野菊，与通常遍地皆生的东西一个样子，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异处。

“饶舌的东西，我不明白这花有什么用处？”

“你当然不明白它的用处。让我来替这菊花向师傅诉说吧。我命运是应当在龙朱脚下揉碎的，谁知给一个姑娘带走了，我坐到姑娘发上有半天，到后跌到了一个……哈哈，这样的因缘我把这花带回来了。我只请我主，信任这不体面的仆人，天堂的路去此正自不远，流星虽美却不知道那一条路径。”

“我恐怕去天堂只有一条路径。”神巫意思是他自己已先到过天堂了。

“就是这不体面仆人所知道的一条！”

“有小孩子没有？”

“师傅，罪过！让我这样说一句撒野的话吧，那‘圣地爷是还无人走过的路！那宝田还不曾被谁下种！”

神巫听到此时不由得不哈哈大笑，微带嗔怒的大声说道：

“不要在此胡言谵语了，你自己到厨房找酒喝去吧。你知道酒味比知道女人多一点。你这家伙的鼻子是除了辨别烧酒以外没有其他用处的。你去了吧！你只到厨房去，在喝酒以前，为我探听族总家有几个姑娘年在二十岁以内，还有一个孩子是这个人的儿子。听清我的话没有？”

仆人五羊把眼睛睁得多大，不明白主人的用意。他还想分辩他所见到的就是主人所要的一个女人。他还想在知识上找出一点证据。可是神巫把这个人轻轻一推，他已踉踉跄跄跌到门限外了。他喊道：“师傅，听我的话！”神巫却訇的把门关上了。这仆人站到门外多久，想起必是主人还无决心，又想起那厨房中大缸的烧酒，自己的决心倒拿定了，就撅嘴蹩脚向大厨房走去。

五羊去了以后，神巫把那一朵小小蓝菊花拿在手上，这菊花若能说话就好了！他望到这花觉到无涯的幸福，这幸福倒是自己所发现，并不必靠自谦为不体面的仆人所禀白的。他不相信他刚才所见到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他不相信仆人的话有一句可靠。一个太会说话了的人，所说的话常常不是事实，他不敢信任五羊仆人也就是这种理由。

不过，平时诚实的五羊，今日又不是大醉，所见到的人当然也必美得很。这女人可是谁家的女人？若这花真是从那女人头上掉下，则先一刻在前面院子所见到的又是谁？如果“幸福真是孪生”，女人是孪生姊妹，神巫在选择上将为难不知应当如何办了。在两者中选取一个，将用什么为这倾心的标准？人世间不缺少孪生姊妹。可不闻有孪生的爱情。

他胡思乱想了大半天。

他又觉得这决不会错误，眼睛见到的当然比耳朵听来的更可靠，人就是昨夜那个人！但是这儿子属于谁的种根？这女子的丈夫是谁？……这朵花的主人又究竟是谁？……他应当信任自己，信任以后又有何方法处置自己？

这时节，有人在外面拍掌，神巫说：“进来！”门开了，进来一个人。这人从族总那边来，传达族总的言语，请师傅过前面谈话。神巫点点头，那人就走了。神巫一会儿就到了族总正屋，与族总相晤于院中太阳下。

“年青的人呀，如日如虹的丰神，无怪乎世上的女人都为你而倾心，我九十岁的老人了一见你也想作揖！”

神巫含笑说：

“年深月久的树尚为人所尊敬，何况高年长德的人？江河的谦虚因而成其伟大，长者对一个神前的仆人优遇，他不知应如何感谢这人中的大江！”

“我看你心中的有不安样子，是不是夜间的道场疲倦了你？”

“不，年长的祖父。为地方父老作的事，是不应当知道疲乏的。”

“是饮食太坏吗？”

“不，这里厨子不下皇家的厨子，每一种菜单单看看也可以使我不厌！”

“你洗不洗过澡了？”

“洗过了。”

“你想到你远方的家吗？”

“不，这里住下同自己家中一样。”

“你神气实在不妥，莫非有病。告给我什么地方不舒畅？”

“并无不舒畅地方，谢谢祖父的惦念。”

“那或者是病快发了，一个年青人照例免不了常被一些离奇的病缠倒的。我猜必定是昨晚上那一群无知识的女人扰乱了你。这些年青女孩子，是常常因为人太热情的原故，忘了言语与行动的节制的。告给我，她们中谁个有在你面前说过狂话的没有？”

神巫仍含笑不语。

族总又说：

“可怜的孩子们！她们太热情了，也太不自谅了。她们都以为精致的身体应当尽神巫处治成为妇人。都以为把爱情扔给人间美男子为最合理的事。她们不想想自己野心的不当，也不想想这爱情的无望。她们直到如今还只想如何可以麻烦神巫就如何做，我这无用的老人，若应当说话，除了说妒忌你这年青好风仪以外，不知道尚可以说什么话了。”

“祖父，若知道晚辈的心如何难过，祖父当同情我到万分。”

“我为什么不知道你难过处？众女子千中选一，并无一个够得上配你，这是我知道的。花帕族女子虽出名的美丽，然而这仅是特为一般年青诚实男子预备的。神为了显他的手段，仿照梁山伯身材造就了你，却忘了造那个祝英台了！”

“祖父，我倒并不这样想！为了不辜负神使我生长得中看的好意，我应当给一个女子作丈夫的。只是这女子……”

“爱情不是为怜悯而生，所以我并不希望你委屈于一个平常女子脚下。”

“天堂的门我已无意中见到了，只是不知道应当如何进去。”

“那就非常好！体面的年青人，我愿意你的聪明用在爱情上比用在别的事还多，凡是用得到我这老人时老人无有不尽力帮忙。”

“……”神巫欲说不说，蹙了双眉。

“不要愁！爱情是顶顽皮的，应当好好去驯服。也不要把心煎熬到过分。你烦闷，何不出去走走呢？若想打猎，拿我的枪，骑我的马，同你仆人到山上去吧。这几日那里可以打到很肥的山鸡，怕人注意你顶好戴一个面具去。不过我想来这也无多大用处，一个瞎子在你身边也会觉得你是体面的。就是这样子去吧。乘此可以告给一切女人，说心已属了谁，那以后或者也不至于出门受麻烦了。天气实在太好了，不应当辜负这好天气。”

…………

神巫骑马出门了，马是自己那一匹，从族总借来的长枪则由五羊扛上。扛着长枪跟在马后的五羊，肚中已灌满麦酒与包谷酒了，出得门来听到各处山上的歌声，这汉子也不知不觉轻轻的唱起来。

他停顿了一脚，望望在前面马上的主人，却唱道：

你用口成天唱歌的花帕族女人，

你们的爱情全是失败了。

那骑白马来到镇上的年青人，

已为一个穿白衣女人用眼睛抓住了。

…………

你花帕族的男人，

要情人到别处赶快找去！

从今天起始族中的女人，

把爱情将完全变成妒嫉！

神巫回过头来说：

“好好为我把口合拢，不然我要用路上的泥土塞满你的嘴巴了！”

五羊因为有点儿醉了，慢一步，停留下来，稍与神巫距离远一点，仍然唱道：

我能在山中随意步行，

全得我体面师傅的恩惠，

我师傅已不怕花帕族女人。

我决不见女人就退。

…………

你唱歌想爱神巫的乖巧女人。

此后的歌应当改腔改调！

那神巫如今已为一个女子的情人，

你的歌当问他仆人“要爱情不要？”

神巫在马上仍然听到这歌了，又回过头来，望着这醉人情形，带嗔的说道：

“五羊，你当真想吃马屎是不是？”

五羊忙解释，说只是因为牙齿发酸，非哼哼不行，所以一哼就成歌了。

“既然这样，我明天当为你把牙齿拔去，看还痛不痛。”

“师傅，那么我以后因为拔牙时疼痛的原故，可以成年哼了。”

神巫见这仆人醉时话比醒时多一倍，不可理喻，就只有尽他装牙痛唱歌。自己打马上前走了。马一向前跑，谁知这仆人因为追马，倒仿佛牙齿即刻就不发酸歌也唱不出了。一跑跑到了个溪边，一只水鸭见有人来振翅乎乎飞去，五羊忙收拾枪交把主人，等到主人举枪瞄准时，那水鸟已早落到远处芦丛中不见了。

“完了。龙朱仆人说：凡是笼中畜养的鸟一定飞不远。这只水鸭子可不是家养的！我们慢慢的沿这小溪向前走吧，师傅。”

神巫等候了一阵，不见这水鸭子出现，只好照五羊意见走去。这时五羊在前，因为溪边路窄，他牵马。走了一会五羊好像牙齿又发生了毛病，哼起来了。

笼中畜养的鸟它飞不远，

家中生长的人却不容易寻见。

我若是有爱情交把女子的人，

纵半夜三更也得敲她的门。

神巫在五羊说出门字以前就勒着了马。他不走了，昂首望天上白云，若有所计划。

“主人，古怪，你把马一勒，我这牙齿倒好了，要唱歌也唱不来了。”

“你少作怪一点！你既然说那个人的家，离这里不远，我们就到她家中去看看吧。”

“要去也得一点礼物，我们应向山神讨一双小白兔才像样子！”

“好，照你主意吧，你安置一下。”

五羊这时可高兴了。照习惯打水边的鸟时可以随便，至于猎取山上的小兽与野鸡，便应当同山神通知一声。通知山神办法也很简便，只是用石头在土坑边或大树下砌一堆，堆下压一绺头发与青铜钱三枚，设此的人略一致术语，就成了。有了通知便容易得到所想得的东西。故此时五羊即来办理这件事。他把石头找得，扯下自己头发一小绺，摸出三个小钱，蹲下身去，如法炮制。骑在马上的神巫，等候着，望着遥天的云彩，一声不响。

不知是山神事忙，还是所有兔类早得了山神警戒不许出穴，主仆两人在各处找寻半天的结果，连一匹兔的影子也不曾见到。时间居然不为世界上情人着想，夜下来了。黄昏薄暮中的神巫，人与马停顿在一个小土阜上面，望云石镇周围各处人家升起的炊烟，化成银色薄雾，流动如水如云，人微疲倦，轻轻打着唿哨回了家。

第二天晚上的事

回家的神巫，同他的仆人把饭吃过后，坐在院中望天空。蓝天里全是星子。天比平时仿佛更高了。月还不上来，在星光下各地各处叫着纺车娘，声音繁密如落雨，在纺车娘吵嚷声中时常有妇女们清呖宛转的歌声，歌声的方向却无从得知。神巫想起日间的事，说：

“五羊，我们还是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去看看吧。”

“主人，你真勇敢！一出门，不怕为那些花帕族女人围困吗？”

“我们悄悄从后面竹园里出去！”

“为什么不说堂堂正正从前门出去？”

“就从前门出去也不要紧！”

“好极了，我先去开路。”

五羊就先出去了，到了山外边，耳听岗边有女人的嘻笑，听到芦笛低低的呜咽。微风中有栀子花香同桂花香。举目眺望远处，一堆堆白衣裙隐显于大道旁，不下数十，全是想等候神巫出门的痴心女人。这些女人不知疲倦的唱歌，只想神帮助她们，凭了好喉咙把神巫的心揪住，得神巫见爱。她们将等候半夜或一整夜，到后方各自回家。天气温暖宜人，正是使人爱悦享乐的天气。在这样天气下，神巫的骄傲，决不是神许可的一件事，因此每个女人的自信也更多了。

神巫的仆人五羊，见到这个情形，打算打算，心想还是不必要师傅勇敢较好，就走转身向神巫住处走去报告外面一切光景。

“看到了些什么了呢？”

“……”五羊只摇头。

“听到了些什么了呢？”

“……”五羊仍然摇头。

神巫就说：

“我们出去吧，若等待绊脚石自己挪移，恐怕等到天亮也无希望出去了。”

五羊微带忧愁答道：

“倘若有办法不让绊脚石挡路，师傅，我劝你还是采用那办法吧。”

“你不还讥笑我说那是与勇敢相反的一种行为么？”

“勇敢的人他不躲避牺牲，可是他应当躲避麻烦。”

“在你的聪明舌头上永远见出师傅的过错，却正如在龙朱仆人的舌头上永远见出龙朱是神。”

“就是一个神也有为人麻烦到头昏情形的时候，这应当是花帕族女人的罪过，她们不应当生长得这样美丽又这样多情！”

“骗子，少说闲话吧。一切我依你了。我们走。”

“是吧，就走。让花帕族所有年青女人因想望神巫而烦恼，不要让那被爱的花帕族一个女人因等候而心焦。”

他们于是当真悄悄的出了门，从竹园翻篱笆过田坎，他们走的是一条幽僻的小路。忠实的五羊在前，勇壮的神巫在后，各人用牛皮面具遮掩了自己的脸庞，匆匆的走过了女人所守候的砦门，走过了女人所守候的路亭。到了无人的路上时，五羊回头望了一望，把面具从脸上取下，向主人憨笑着。

神巫也想把面具卸除，五羊却摇手。

“这时若把它取下，是不会有人来称赞我主的勇敢的！”

神巫就听五羊的话，暂时不脱面具。他们又走了一程。经过一家门前，一个稻草堆上有女人声音问道：

“走路的是不是那使花帕族女人倾倒的神巫？”

五羊代答道：

“大姊，不是，那骄傲的人这时应当已经睡觉了。”

那女人听说不是，以为问错了，就唱歌自嘲自解，歌中意思说：

一个心地洁白的花帕族女人，

因为爱情她不知道什么叫作羞耻。

她的心只有天上的星能为证明，

她爱那人中之神将到死为止。

神巫不由得不稍稍停顿了一步。五羊见到这情形，恐怕误事，就回头向神巫唱道：

年青人不是你的事你莫管，

你的路在前途离此还远。

他又向那草堆上女人点头唱道：

好姑娘你心中凄凉还是唱一首歌，

许多人想爱人因为哑可怜更多！

到后就不顾女人如何，同神巫匆匆的走去了。神巫心中觉得有点难过，然而不久又经过了一家门外，听到竹园边窗口里有女人唱歌：

你半夜过路的人，是不是神巫的同乡？

你若是神巫的同乡，足音也不要去得太忙；

我愿意用头发把你脚上的泥擦揩，

因为它是从那神巫的家乡里带来。

五羊听完伸伸舌头，深怕那女人走出来见到主人，或者就实行用头发擦脚的话，拖了神巫就走，担心走慢了点就不能脱身。神巫无法只好又离开了第二个女人。

第三个女人唱的是希望神巫为天风吹来的歌。第四个女人唱的是愿变神巫的仆人五羊。第五个女人唱的是只要在神巫跟前作一次呆事就到地狱去尽鬼推磨也无悔无忌。一共经过了七个女人，到第八个就是神巫所要到的家了。远远的望到那从小方窗里出来的一缕灯光，神巫心跳着不敢走了。

他说：“五羊，不要走向前了吧，让我看一会天上的星子，把神略定再过去。”

主仆两人就在那人家三十步以外的田坎上站定了。神巫把面具取下，昂头望天上的星辰镇定自己的心。天上的星静止不动，神巫的心也渐渐平定了。他嗅到花香，原来那人家门外各处围绕的是夜来香同山茉莉，花在夜风中开放，神巫在一种陶醉中更像温柔熨贴的情人了。

过一会，他们就到了这人家的前面了，神巫以为或者女人是正在等候他，如同其余女子一样的。他以为这里的女人也应当是在轻轻的唱歌，念着所爱慕的人名字。他以为女人必不能睡觉。为了使女人知道有人过路，神巫主仆二人故意把脚步放缓放沉走过那个屋前。走过了不闻一丝声息，主仆二人于是又回头走，想引起这家女人注意。

来回三次全无影响，一片灯光又证明这一家男子全睡了觉，妇女却还在灯光下做工。事情近于不可理解。

五羊出主意，先越过山茉莉作成的低篱，到了女人有灯光的窗下，听了听里面，就回头劝神巫也到窗下来。神巫过来时，五羊就伏在地上，请主人用他的身体作为垫脚东西，攀到窗边去探望探望这家中情形。神巫不应允，五羊却不起来，所以到后就只得照办了。因为这仆人垫脚，神巫的头刚及窗口，他就用手攀了窗边慢慢的小心的把头在窗口露出。那个窗子原是敞开的，一举头房中情形即一目了然。神巫行为的谨慎，以至于全无声息，窗中人正背窗而坐，低头做鞋，竟毫无知觉。

神巫一看女人正是日间所见的女人，虽然是背影，也无从再有犹豫。心乱了。只要他有勇敢，他就可以从这里跳进去，作一个不速之客。他这样行事任何人都不会说他行为的荒唐。他这种行为或给了女人一惊，但却是所有花帕族年青女人都愿意在自己家中得到机会的一惊。

他望着，只发痴入迷，他忘了脚下是五羊的肩背。

女人正在用稻草心编制小篮，如金如银颜色的草心，在女人手上复柔软如丝绦，神巫凝神静气看到一把草成一只小篮，把五羊忘却，把自己也忘却了。在脚下的五羊，见神巫忍气屏息的情形，又不敢说话，又不敢动，头上流满了汗。这忠实仆人，料不到神巫把应做的事全然忘去，却用看戏心情对付眼前的。

到后五羊实在不能忍耐了，就用手扳主人的脚，无主意的神巫记起了垫脚的五羊，以为五羊要他下来了，就跳到地上。

五羊低声说：

“怎么样？我的主。”

“在里边！”

“是不是？”

“我眼睛若已瞎了，嗅她的气味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那就大大方方跳进去！”

神巫迟疑了。他想起大白天族总家所见到的女子了。那女子才真是夜间最后祈福的女子。那女子分明在族总家中，且有了孩子，这女人却未必就是那一个。是姊妹，或者那样吧，但谁一个应当得到神巫的爱情？天既生下了这姊妹两个，同样的韶年秀美，谁应当归神巫所有？如果对神巫用眼睛表示了献身诚心的是另一人，则这一个女人是不是有权利侵犯？

五羊见主人又近于徘徊了，就激动神巫说道：

“勇敢的师傅，我不希望见到你他一时杀虎擒豹，只愿意你此刻在这里唱一首歌。”

“你如果以为一个勇敢的人也有躲避麻烦的理由，我们还是另想他法或回去了吧。”

“打猎的人难道看过老虎一眼就应当回家吗？”

“我不能太相信我自己，因为也许另一个近处那只虎才是我们要打的虎！”

“虎若是孪生，打孪生的虎要问尊卑吗？”

“但是我只要我所想要的一个，如果有两个可倾心的人，那我不如仍然作往日的神巫，尽世人永远倾心好了。”

五羊想了想，又说道：

“主人决定虎有两只么？”

“我决定这一只不是那一只。”

“不会错吗？”

“我的眼睛对日头不晕眩，证明我不会把人看错。”

…………

五羊要神巫大胆进到女人房里去，神巫恐怕发生错误，将爱情误给了另一个人可不甘心。五羊要神巫在窗上唱一首歌，逗女人开口，神巫又怕把柄落在不是昨夜那年青女人手中，将来成一种笑话，故仍不唱歌。

这时既是夜间，这一家男子白天上山作工疲倦已全睡了。惊吵男当家人既像极不方便，主仆二人就只有站在窗下等待天赐的机会，以为女人或者会到窗边来。其实到窗边来又有什么用处？女人不止过一会儿后即如所希望到窗边来，还倚伏在窗前眺望天边的大星！藏在山茉莉花树下的主仆二人，望到女人仿佛在头上，唯恐惊了女人，不敢作声。女人数了又数天上的星，神巫却度量女人的眼眉距离，因为天无月光不能看清楚女人样子，仍然还无结论。

女人看了一会星，把窗关上，关了窗后不久，就只见一个影子像是脱衣情形在窗上晃，五羊正待要请主人再上他的肩背探望时，灯光熄了。

五羊心中发痒，忍不住了，想替主人唱一首歌，刚一发声口就被神巫用手蒙着了。

“你想作什么蠢事？”

“我将为主人唱一曲歌给这女子听！”

“你不记到着龙朱主仆说的许多聪明话吗？为什么就忘掉，蓄养在笼中的鸟飞不远那句话呢？”

“主人，口本来不是为唱歌而生的，不过你也忘了多情的鸟绝不是哑鸟的话了！”

“大蒜！”

在平时，被骂为大蒜的仆人，是照例不能再开口，要说话也得另找一个方向才行的。可是如今的五羊却撒野了。他回答他的主人，话说得妙，他说：“若尽是这样站下来等着，就让我这‘大蒜爷生根抽苗也还是无办法的。”

神巫生了气，说：“那我们回去。”

“回去也行！他日有人说到某年某月某人的事，我将搀一句话说我的主张只有这一次违逆了主人的命令，我以为纵回去也得唱一首歌，使花帕族女人知道今天晚上的情形，到后是主人不允许，我只得…………”

五羊一面后退一面说，一直退到窗下，离神巫有六步后，却重重的咳了一声嗽，又像有意又像无心，头触了墙。激于义愤的五羊，见到主人今夜的妇人气概，想起来真有点不平！

神巫见五羊已到了窗下，恐怕他还要放肆，就赶过去。五羊见神巫走近时，又赶快伏身贴地，要主人作先前的事情。神巫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这个热心的仆人，仆人却低声唱道：

花帕族的女人，你们来看我勇敢的主人！

小心到怕使女人在梦中吃惊，

男子中谁见到过如此勇敢多情？

神巫急了，就用脚踹五羊的头，五羊还是昂头望主人笑。

在这时，忽然窗中灯光又明了。神巫为之一诧，抓了五羊的肩，提起如捉鸡，一跃就跳过那山茉莉的围篱，到了大路上。

窗中灯光明亮后，且见到窗上人影子，神巫心跳着，如先前初到此地时情形相同。五羊目睹此时情形哑口无声，且只想蹲下去，希望女人推窗推开时可以不为女人见到。女人似乎已知道屋外有人的事情了。

过了一会，女人当真又到了窗边把窗推开了，立在窗前望天空吁气，却不曾对大路上注意。神巫为一种虚怯心情所指挥，依旧把身体低藏到路旁树下去。他只要女人口上说出自己的名字一次，就预备即刻跃出到窗下去与女人会面，使女人见到神巫时，为自天而下的神巫一惊。

女人的行为，又像是全不知道路上有望她的人，看了一会星，又把窗关上，灯光稍后又熄了。

神巫放了一口气，身心全像掉落在大海里。他仍然不能向前，即或一切看得分明也不行。

五羊忧郁的向神巫请求道：

“主人，让那其余时节口的用处是另一事，这时却来唱一句歌吧。”

神巫又想了半天，只为了不愿意太对不起今夜，点了头。他把声音压低，仰面向星光唱道：

瞅人的星我与你并不相识，

我只记得一个女人的眼睛；

这眼睛曾为泪水所湿，

那光明将永远闪耀我心。

过了一会，他又唱道：

天堂门在一个蠢人面前开时，

徘徊在门外那蠢人心实不甘；

若歌声是启开这爱情的钥匙，

他愿意立定在星光下唱歌一年。

这种歌反复唱了二十次，三十次，窗中却无灯光重现，也再不见那女人推窗外望，意外的失败，使神巫仆主全愕然了。显然是神巫的歌声虽如一把精致钥匙，但所欲启开的却另是一把锁，纵即或如歌中所说，唱一年也不能得到如何结果了。

神巫在爱情上的失败这还是第一次，他懊恼他自己的失策。又不愿意生五羊的气，打五羊一顿，回到家中就倒到床上睡了。

第三天的事

五羊在族总家的厨房中，与一个肥人喝酒。时间是大清早上。吃早饭以后，那胖厨子已经把早上应做事做完，他们就在那灶边大凳上，各用小葫芦量酒，满葫芦酒咕啯嘟嘟嘟向肚中灌，各人都有了三分酒意。这个人，全无酒意时是另外一种人，除了神巫同谁也难多说话的。到酒在肚中涌时，五羊不是通常五羊了。不吃酒的五羊，话只说一成，聪明的人可以听出两成，五羊有了酒他把话说一成，若不能听五成就不行了。

肥人既然是厨子，原应属于半东家之列的，也有了一点酒意，就同五羊说：

“五羊大爷，我问你，你那不懂风趣的师傅，到底有不有一个女子影子在他心上？”

五羊说：

“哥你真问的怪，我那师傅岂止——”

“有三个——五个——十五个——一百个？”肥人把数目加上去，仿佛很容易。

五羊喝了一口酒不答。

“有几个？哥你说，不说我是不相信的。”

五羊又喝了一口酒，装模作样把手一摊说：

“哥，你相信吧，我那师傅是把所有花帕族女子连你我情人全算在内，都搁在心头上的。他爱她们，所以不将身体交把那一个女子。一个太懂爱情的人都愿意如此做男子，做得到做不到那就看人来了，可是我那师傅——”

“为什么他不把这些女人引到山上每夜去睡一个？”

“是吧，为什么我们不这样办？”

肥人对五羊的话奇怪了，含含糊糊的说：

“哈，你说我们，是吧，我们就可以这样办。天知道，我是怎么处治了爱我的女人！不瞒大哥，不多不少一共十一个。你别瞧我只会炒菜。哥，为什么你不学你的师傅！”

“他学我就好了。”

“倘若是学到了你的相貌，那可就真正糟糕。”

“丑人多福相，受麻烦的人却是相貌很好的人。”

“那我倒很愿意受一点麻烦，把相貌变标致一点。”

“为什么你疑心你自己不标致呢？许多比你更坏的人他都不疑心自己的。一个麻子的脸上感觉是自己的，并不是别人，不然为什么不当麻子的面时我们全不觉到麻子可笑呢？”

“哥你说的对，请喝！”

“哥你喝！”

两人一举手，葫芦又逗在嘴上了。仿佛与女人亲嘴那么热情，两人的葫芦都一时不能离开自己的口。与酒结缘是厨子比五羊还来得有交情的，五羊到后像一堆泥，倒到烧火凳旁冷灰中了，厨子还是一口一口的喝。

厨子望到五羊弃在一旁的葫芦已空，又为量上一葫芦，让五羊抱在胸前，五羊抱了这葫芦却还知道与葫芦口亲嘴，厨子望到这情形，只把巴掌拍着个大肚皮痴笑。

厨子结结巴巴的说：

“哥，听说人矮了可以成精，这精怪你师傅能赶走不能？”

睡在灰中的五羊，只含胡的答道：“是吧，用木棒打他，就走了。”

“不能打！我说用的是道法！”

“念经吧。”

“不能念经。”

“为什么不能？唱歌可以抓得住精怪，念经为什么不能把精怪吓跑？近来一切都作兴用口喊的。”

“你这真是放狗屁。”

“就是这样也好。你说的对。这比那些流别人血做官的方法总好一点吧。这是我五羊说的，决不翻悔。……哥，你为什么不去做官？你用刀也杀了一些了，杀鸡杀猪和杀人有什么不同。”

“你说无用处的话。”

“什么是有用？我请教。凡是用话来说的不全是无用吗？无用等于有用，论人才就是这种说法；有用等于无用，所以能干的就应当被割。”

“你这是念咒语不是？”

“跟神巫的仆人若会念咒语，那么……”

“你说怎么？”

“我说跟到神巫的仆人是不会咒语的，不然那跟到族总的厨子也应有品级了。”

厨子到这时费思索了，把葫芦摇着，听里面还有多少酒。他倚立在灶边，望到五羊卷成一个球倒在那灰堆上，鼾呼已起了，他知道五羊一定正梦到在酒池里泅水，这时他也想跳下这酒池，就又是一葫芦酒啯嘟嘟喝下。这人不久自然也就醉倒到灶边了。这个地方的灶王脾气照例非常和气，所以眼见到这两个醉鬼如此烂醉，也从不使他们肚痛，若果在别一处，恐怕那可不行，至少也非罚款不能了事的。

五羊这时当真梦到什么了呢？他梦到仍然和主人在一处，同站在昨晚上那女人家门外窗前星光下轻轻的唱歌。天上星子如月明，星光照身上使身上也仿佛放光。主人威仪如神，温和如鹿，而超拔如鹤。身旁仍然是香花。花的香气却近于春兰，又近于玫瑰。主人唱歌厌倦了，要他代替，他不推辞，就开口唱道：

要爱的人，你就爱，你就行，你莫停。

一个人，应当有一个本分，你本分？

你的本分是不让我主人将爱分给他人，

勇敢点，跳下楼，把他抱定，放松可不行。

五羊唱完这体面的歌后，就仿佛听到女人在楼上答道：

跟到凤凰飞的鸦，你上来，你上来，

我将告给你这件事情的黑白。

别人的事你放在心上，不能忘，不能忘，

你自己的女人如今究竟在什么地方？

五羊又俨然答道：

我是神巫的仆人，追随十年，地保作证。

我师傅有了太太，他也将不让我独困。

倘若师傅高兴，送丫头把我，只要一个，

愚蠢的五羊，天气冷也会为老婆捏脚。

女主人于是就把一个丫头掷下来了。丫头白脸长身，而两乳高肿，五羊用手接定，觉得很轻，还不如一箩谷子。五羊把女人所给的丫头，放到草地上，像陈列宝贝，他望到这个女人欢喜极了。他围绕这仿佛是熟睡的女子尽只打转，跳跃欢乐如过年。他想把这人身体各部分望清楚一点，却总是望不清楚。本来望到那高肿的两乳，久望一点却又变成两个馒头了。他另外又望到一个东瓜，又望到一个小杯子，又一望到一碗白炖萝卜，又望到……

奇奇怪怪的，是这行将为他妻女的一身。本来是应当说“用”的，久而久之都变成可吃的东西了。他得在每一件东西上尝尝，或吮一次，或用舌舔舔，一切东西的味道都如平常一切果子，新鲜养人，使人贪馋忘饱。

他在略微知道餍足时候才偷眼望神巫。神巫可完全两样，只一个人孤孑的站在那山茉莉旁边，用手遮了眼睛，不看一切。走过去时神巫也不知。他大声喊也不应。五羊算定是女人不理主人了，就放大喉咙唱道：

若说英雄应当永远孤独，那狮子何处得来小狮子？

若师傅被女人弃而不理，我五羊必阉割终生！

不知如何，他又觉得真是应当在神巫面前阉割的时候了，他有点怕痛，又有点悔，就借故说须到前面看看。到了前面他见到厨子，腆着个大肚子，像庙中弥勒佛，心想这人平时吃肉太多了，肚子里至少有了三只猪，就随意在那胖子肚上踢了一脚，看看是不是有小猪跑出。胖子捧了大肚皮在草地上滚，草也滚平了。五羊望到这情形，就只笑，全忘了还应履行自己那件重要责任了。

过不久，梦境又不同了。他似乎同他的师傅向一个洞中走去，师傅伤心伤心的哭着，大约为失了女人。大路上则有无数年青女人用唱歌嘲笑这主仆二人，嘲笑到两人的脸嘴，说是太不高明。五羊就望望神巫同自己，真似乎全都苍老了，胡子硬髽髽全很不客气的从嘴边茁出芽来了，他一面偷偷的拔嘴上的胡子，一面低头走路。他经过的地方全是坟堆，且可以看到坟中平卧的人，还有烂了脸装着一副不高兴神气的。他临时记起了避魔咒的全文，这咒语，在平时可是还不能念完一半的。这时念咒语走路，然而仍听得到山茉莉花香气，只不明白这香气应从何处吹来。

…………

在酣醉中，这仆人肆无忌惮的做过了许多怪梦。若非给神巫用一瓢冷水浇到头上，还不知道他尚有几个钟头才能酒醒的。当他能够睁眼望他的主人时，时间已是下午了。面对神巫他想起梦中事情，霍然一惊，余醉全散尽了，站起身来才明白已在柴灰中打了几个滚，全身是灰。他用手摸他的头和脸，莫名其妙脸上颈上会为水淋湿，还以为落雨，因为睡到当天廊下，所以雨把脸湿了，他望到神巫，却向神巫痴笑，不知为什么事而笑。又总觉得好笑不过，所以接着就大笑起来。

神巫说：“荒唐东西，你还不清醒吗？”

“师傅，我清醒了，不落雨恐怕还不能就醒！”

“什么雨落到你头上？你一到这里来就像用糟当饭，他日得醉死。”

“醉得人死的酒，为什么不值得喝！”

“来！跟我到后屋来。”

“嗻。”

神巫就先走了。五羊站起了又复坐下，头还是昏昏沉沉，腿脚也很软，走路不大方便。坐下之后，慢慢的把梦中的事归入梦里，把实际归入实际，记起了这时应为主人探听那件事了，就在地下各处寻找那厨子，那一堆肥肉体终于为他发现在碓边了，起来取瓢舀水，也如神巫一样，把水泼到厨子脸上去。厨子先还不醒，到后又给五羊加上一瓢水，水入了鼻孔，打了十来个大嚏。口中含含胡胡说了两句，“出行大吉对我生财，”用肥手抹了一下脸嘴，慢慢的又转身把脸侧向碓下睡着了。

五羊见到这情形，知道无办法使厨子清醒，纵此时马房失火大约他也不会醒了，就拍了拍自己身上灰土，赶到主人住处后屋去。

到了神巫身边，五羊恭敬垂手站立一旁，脚腿发软只想蹲。

“我不知告你多少次了，脾气总不能改。”

“是的，师傅。一个小人的恶德，并不与君子的美德两样；全是自己的事，天生的。”

“我要你做的事怎样了呢？”

“我并不是因为她是笼中的鸟原飞不远疏忽了职务，实在是为了……”

“除了为喝酒我看不出你有理由说谎。”

“一个完人总得说一点谎，我并不是完人，决不至于再来说谎！”

神巫烦恼了，不再看这个仆人。因为神巫发气，一面脚久站了当不来，一面想取媚神巫，请主人宽心，这仆人就乘势蹲到地上了。蹲到地上无话可说，他就用指头在地面上作图画，画一个人两手张开，向天求助情形，又画一个日头，日头作人形，圆圆的脸盘，对世界发笑。

“五羊，你知道我心中极其懊恼的，想法子过一个地方为我探听详细那一件事吧。”

“我刚才还梦到——”

“不要说梦了，我不问你做梦的事。你试往别处去，问清楚我所想知道那一件事。”

“我即刻就去。（他站起来 ）不过古怪得很，我梦到——”

“我无功夫听你说梦话，要说，留给你那同志酒鬼说吧。”

“我不说我的梦了，然而假使这件事，研究起来，我相信有人感到趣味。我梦到我——”

神巫不让五羊说完，喝住了他，五羊并不消沉，见主人实在不能忍耐，就笑着立正，点头，走出去了。

五羊今天已经把酒喝够了，他走到云石镇上卖糍粑处去，喝老妇人为尊贵体面神巫的仆人特备的蜜茶，吸四川金堂旱烟叶的旧烟斗，快乐如候补的仙人。他坐到一个蒲团上问那老妇人为什么这地方女人如此对神巫倾心，他想把理由得到。卖糍粑的老妇人就说出那道理，平常之至，因为神巫有可以给世人倾心处。

“伯娘，我有不有？”他意思是问有不有使女子倾心的理由。

“为什么不有？能接近神巫的除你以外还无别一个。”

“那我真想哭了。若是一个女人，也只像我那样与我师傅接近，我看不出她会以为幸福的。”

“这时节花帕族年青女人那怕神巫给她们苦吃，也愿意，只是无一个女人能使神巫心中的火把点燃，也无一个女人得到神巫的爱。”

“伯娘，恐怕还有吧，我猜想总有那么一个女人，心与我师傅的心接近，胜过我与我师傅的关系。”

“这不会有的事！女人成群在神巫面前唱歌，神巫全不理会，这骄傲男子，心中的人在天上，那里能对花帕族女人倾心？”

“伯娘，我试那么问一句：这地方，都不会有女人用她的歌声，或眼睛，揪着了我师傅的心么？”

“没有这种好女子，我是分明的。花帕族女子配作皇后的，也许还有人，至于作神巫的妻是床头人，无一个的。”

“我猜想，族总对我师傅的优渥，或者家中有女儿要收神巫作子婿。”

“你想的事并不是别人所敢想的事。”

“伯娘，有了恋爱的人胆子都非常大。”

“就大胆，族总家除两个女小孩以外也只一个哑子寡媳妇，哑子胆大包天，也总不能在神巫面前如一般人说愿意要神巫收了她。”

五羊听到这个话诧异了，哑子媳妇是不是——？他问老妇人说：

“他家有一个哑媳妇么？相貌是……”

“一个人哑了，相貌说不到。”

“我问得是瞎了不瞎？”

“这人有一对大眼睛。”

“有一对眼睛，那就是可以说话的东西了！”

“虽地方上全是那么说，说她的舌头是生在眼睛上，我这蠢人可看不出来。”

“我的天——”

“怎么咧？‘天爷不是你这人的，应当属于那美壮的神巫。”

“是，应当属于这个人！神的仆人是神巫，神应归他侍奉，我告他去。”

五羊说完就走了，老妇人全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

不过走出了老妇人门的五羊，望到这家门前的胭脂花，又想起一件事来了，他回头又进了门。妇人见到这样子，还以为爱情的火是在这神巫仆人心上熊熊的燃了，就说：

“年青人，什么事使你如水车匆忙打转？”

“伯娘，因为水的事侄儿才像水车……不过我想知道另外在两里路外有 楼附近住的人家还有些什么人，请你随便指示我一下。”

“那里是族总的亲戚，还有一个哑子，是这一个哑子的妹妹，听说前夜还到道场上请福许愿，你或者见到了。”

“……”五羊点头。

那老妇人就大笑，拍手摇头，她说：

“年青人，在一百匹马中独被你看出了两只有疾病的马，你这相马的伯乐将成为花帕族永远的笑话了。”

“伯娘，若果这真是笑话，那让这笑话留给后人听吧。”

五羊回到神巫身边，不作声。他想这事怎么说才好？还想不出方法。

神巫说：“你倒是到外面打听酒价去了。”

五羊不分辩，他依照主人意思说：“师傅，的确是探听明白的事正如酒价一样，与主人恋爱无关。”

“你不妨说说我听。”

“主人要听，我不敢隐瞒一个字。只请主人小心，不要生气，不要失望，不要怪仆人无用……！”

“说！”

“幸福是孪生的，仆人探听那女人结果也是如此。”

神巫从椅上跳起来了。五羊望到神巫这样子，更把脸烂的如一个面饼。

“师傅，你慢一点欢喜吧。据人说这两个女人的舌头全在眼睛上，事情不是假的！”

“那应当是真事！我见到她时她真只用眼睛说话的。一个人用眼睛示意，用口接吻，是顶相宜的事了！要言语做什么？”

“……”五羊待要分明说这是哑子，见到神巫高兴情形，可不敢说了。他就只告给神巫，说到神坛中许愿的一个是远处的一个，在近处的却是族总的寡媳，那人的亲姊妹。

因为花帕族的谚语是：“猎虎的人应当猎那不曾受伤的虎，才是年青人本分，”这主仆二人于是决定了今夜的行动。

第三天晚上的事

到晚来，忽然刮风了，落雨了，像天出了主意，不许年青人荒唐。天虽有意也不能阻拦了这神巫主仆二人，正因为天变了卦，凡是逗留在大路上，以及族总门前，镇旁砦门边的女人，知道天落了雨，神巫不至于出门，等候也是枉然，因此无一个人拦路了。既然这类近于绊脚石的女人，不当路，他们反而因为天雨方便许多了。

吃过了晚饭，老族总走过神巫住处来谈天，因为天气忽变，愿意神巫留在云石镇多住几天，神巫还不答应，五羊便说：

“一个对酒有嗜好的人，实在应当在总爷厨中留一年，一个对女人有嗜好的人，至少也应当留半……！”

五羊的话被主人喝住不说了，老族总明白神巫极不欢喜女人，见到神巫情形不好，就说：

“在这里委屈了年青的师傅了，真对不起。花帕族人用不中听的歌声麻烦了神巫，天也厌烦了，所以今天落了雨。”

神巫说：“祖父说那里话，一个平凡男子，到这里得到全镇父老姊妹的欢迎，他心里真过意不去！天落雨这罪过是仍然应归在神的仆人头上的，因为他不能牺牲他自己，为人过于自私。不过神可以为我证明，我并不希望今夜落雨啊！”

“自私也是好的，一个人不能爱自己他也就无从爱旁人了。花帕族女人在爱情上若不自私，灭亡的时期就快到了。”

神巫不敢答话，就在旁中打圈走路，用一个勇士的步法，轻捷若猴，沉重若狮子，使老族总见了心中喝彩。

老族总见五羊站在一旁，想起这人的酒量来了，就问道：

“有光荣的朋友，你到底能有多大酒量？”

五羊说：“我是吃糟也能沉醉的人，不过有时也可以连喝十大碗。”

“我听说你跟到过龙朱矮仆人学唱歌的，成绩总不很坏吧。”

“可惜人过于蠢笨，凡是那矮人为龙朱尽过力的事我全不曾为主人作到。”

“你自己在吃酒以外，还有什么好故事没有？”

“故事真多啦。大概一个体面人才有体面的事，所以轮到五羊的故事，也都是笑话了。我梦到女主人赏我一个妇人哩，是白天的梦。我如今只好极力把女主人找到，再来请赏。”

老族总听到这话好笑，觉得天真烂漫的五羊，嗜酒也无害其心上天真，就戏说：

“你为你主人做的事也有一点儿‘眉目爷没有？”

“有‘目爷不有‘眉爷。……哈哈，是这样吧，这话应当这样说吧。……天不同意我的心，下了雨！”

“不下雨，你大约可以打火把满村子里去找人，是不是？”老族总说完打哈哈笑了。

“不必这样费神——”五羊极认真的这样说，下面还有话，神巫恐怕这人口上不检，误了事，就喊他拿外廊的马鞍进来，恐怕雨大漂湿了鞍缰。五羊走出去了，老族总向神巫说：

“你这个用人真真不坏。许多人因为爱情把心浸柔软了，他的心却是泡在酒里变天真的。”

神巫不作答，用微笑表示老人话有道理。他仍然在房中来回走着，一面听到外面的风雨撼树的声音，想起另一个地方的山茉莉与胭脂花或者已为风雨毁完了，又想起那把窗推开向天吁气女人的情形，又想起在神坛前流泪女人的情形，忽然心躁起来了，眉毛聚在一处，忘了族总在身边，顿足喊五羊。五羊本是候在门外廊下，听喊声就进来了，问要什么。神巫又无可说了，就顺口问雨有多大，一时会不会止。

五羊看了看老族总，聪明的回答神巫道：

“还是尽这雨落吧，河中水消了，绊脚石就会出现！”

神巫不理会，仍然走动。老族总就说：

“天落雨，是为我留客，明天可不必走了，等候天气晴朗时再说。”

“……”神巫想说一句什么话，老族总已注意到，神巫到后又不说了。

老族总又坐了一会，告辞了，老族总去后不久，神巫便问五羊蓑衣预备好了没有？五羊说天气太早，还不到二更，不合宜。于是主仆二人等候时间，在雨声中消磨了大半天。

出得门时已半夜了。风时来时去。雨还是在头上落。道路已成了小溪，各处岔道全是活活流水。在这样天气下头，善于唱歌夜莺一样的花帕族女人，全敛声息气在家中睡觉了。用蓑衣掩了身体的主仆二人，出了云石镇大砦门，经过无数人家，经过无数田坝，到了他们所要到的地方。

立在雨中望面前房子，神巫望到那灯光，仍然在昨晚上那一处。他知道这一家男子睡了觉，仍然是女子未曾上床。他心子跳动越过那山茉莉的低篱，走到窗下去。五羊仍然蹲在地下，要主人踹踏他的肩，神巫轻轻的就上了五羊的肩头。

今夜窗已关上了，但这窗是薄棉纸所糊，神巫仿照剑客行为，把窗纸用唾液湿透，通了一个小窟窿，就把眼睛向窟窿里张望。

房中无一人，只一盏灯摇摇欲熄。再向床前看去，床边一张大木椅上是一堆白色衣裙，床上蚊帐已放下，人睡了。神巫想轻轻的喊一声，又恐怕惊动了这一家其余的人。他攀了窗边等候了许久，还无变动。女人是已经熟睡，或者已做梦梦到在神巫身边了。神巫眼看到灯已快熄，再过一阵若仍无办法就更不方便了。他缩身下地，把情形告给五羊。五羊以为就是这样翻了窗进去，其余无更好办法。他说请聪明的龙朱来做此事也只有如此，若这一点勇气也缺少，那将永远为花帕族女人笑话了。

神巫应允了，就又踹到五羊的肩爬到了窗边。然而望到那帐子，又不敢用手开窗了。他不久又跳下了地。

上去下来，上去下来，……一连七八次，还无结果。到后一次下了决心，他仍然上到五羊的肩头。他将手从那窗格中伸了进去，摸到了窗上的铁扣，把它轻轻移去，窗开了。窗开后，五羊先是蹲着，这时慢慢的用力站起，于是这忠实的仆人把他的主人送进窗里去了。五羊做毕这事以后，肩头上的泥水也忘记拍去，只站在这窗下淋雨。他望到那窗里的灯光，目不转睛。他耳朵仿佛已扯长到了窗上。他不能想象这时的师傅是什么情形，忽然灯熄了，这仆人几乎喊出声来，忙咬着蓑衣的边沿，走远一点。

为了忘记把窗关上，一阵风来，无油的灯便吹熄了。灯熄了时神巫刚好身到床边，正想用手揎那细白麻布帐子。灯一熄，一切黑暗，神巫茫然了。过了一阵他记起身边有取灯了。他从身上摸出来刮燃，又把灯点上，五羊在外面见了灯光，又几乎喊出声来。灯燃了时他又去揎那帐子，这年青无经验的人在虎身边时还不如此害怕，如今可是全身发抖在那行为上。

还有更使他吃惊的事，在把帐门打开以后，原来这里的姊妹两个，并在一头，神巫疑心今夜的事完全是梦。

…………

…………

旅店及其他

《旅店及其他》1930年1月由中华书局初版，1932年12月再版。

原目：《结婚之前》、《旅店》、《阿金》、《七个野人与最后一个迎春节》、《记一大学生》、《元宵》。

《结婚之前》为《阿黑小史》中一章，篇名改为《婚前》，见第7卷《阿黑小史》。

《阿金》见第9卷，《短篇选》。

其余各篇据中华书局再版本编入。

旅　店

只有醒的人，去看睡着了的另一种人，才会觉到有意思的。他们是从很远一个地方走来，八十里，或一百里的长途，疲劳了他们的筋骨，因此为熟睡所攫，张了口，像死尸，躺在那用干稻草铺好的硬炕上打鼾。他们在那里做梦，不外乎梦到打架、口渴、烧山、赌钱等等事。他们在日里时节，生活在一种已成习惯了的简单形式中，吃、喝、走路、骂娘，一切一切觉得已够，到可以睡时就把脚一伸，躺下一分钟后就已睡好了。

这样的人在各处全不缺少。生在都会中人是即或有天才也想不到这些人生在同一世界的。博士是懂得事情极多的一种上等人，他也不会知道这种人的存在的。俄国的高尔基，英国的萧伯讷，中国的一切大文学家，以及诗人，一切教授，出国的长虹，讲民生主义的党国要人，极熟习文学界情形的赵景深，在女作家专号一书中客串的男作家，他们也无一个人能知道。革命文学家，似乎应知道了，但大部分的他们，去发现组织在革命情绪里的爱去了，也仿佛极其茫然。

中国的大部分的人，是不单生活在被一般人忘记的情形下，同时是也生活在文学家的想象以外的。地方太宽，打仗还不容易，其余无从来发现，这大概也是当然的道理了。这里一件事，就是把中国的中心南京作起点，向南走五千里，或者再多，因此到了一个异族聚居名为苗窠的内地去，这里是说那里某一天的情形的。

天已快亮。

在主人名字名为黑猫的小店中，有四个走长路的人，还睡在一个长大木床上做梦。他们从镇远以上，一个产纸的地方，各人肩上扛了一担纸下来，预备到屈原溯江时所停船的辰阳地方去。路走了将近一半。再有十一天他们就可以把纸卖给铺子回头了。做着这样仿佛行脚僧事业的人是为了生儿育女的原故，长年得奔走的。每一次可以休息十天，通计一年之中有四分之三在各地小旅店中过夜。习惯把这些人变成比他一种商人更能耐劳，旅店与家也近乎是同样的一种地方了。

这旅店开设在山脚，过湖南界下辰州的是应翻山过去的，走了长路的因此多数在此住宿，预备在一夜中把疲倦了的身体恢复过来，蓄了力上这高山。主人是二十七岁的妇人，属于花脚苗。这妇人为什么被人取名为黑猫，是很难于追溯的事。大概是肌肤微黑，又逗人欢喜的原故，所以称为黑猫。这名字好像又是这妇人丈夫所取的，为自己妇人取下了这样好名字的丈夫，料不到很早的就死去，却把名字留给一切过往客人呼唤了。把名字留给过往客人的呼唤，原是不什么要紧，黑猫的身体，自从丈夫死了以后，倒并不如名字那样被一般人所有！

欢喜白肉，苗族中并不如汉人嗜好之深。对于黑的认识，在白耳族中男子是比任何中国人还有知识的。然而黑猫自从丈夫死了以后，继续了店中营业，卖饭、卖酒、且款待来往远方的客人住宿，却从不闻谁个人对黑猫能有皮肤以内的认识。凡是出门经商作事的人全不是无眼睛的人，眼睛大部分全能注意到生意以外的妇女们脸孔，但对于黑猫，总像她真是个猫，与男女事无关，与爱情无分。事情也并不怎样奇怪，她不是平常的花脚族妇女。乌婆族妇女的风流娇俏，在这妇人身上并不缺少，花脚族妇女的热情，她也秉赋很多，同时她有那猓猓族妇女的自尊与精明，死去了的丈夫让他死去，她在一种选择中做着寡妇活下来了。

她在寡妇的生活中过了三年，没有见到一个动心的男子。白耳族男子的相貌在她身边失了诱人的功效，巴义族男子的歌声也没有攻克得这妇人心上的城堡。土司的富贵并不是她所要的东西，烟土客的挥霍她只觉得好笑。为了店中的杂事，且为了保镖须人，她用钱雇了一个有了四十多岁的驼背人助理一切。来到这里的即或心怀不端，也不能多有所得，相约不来则又是办不到的事。这黑猫的本身就是一件招徕生意的东西，至于自黑猫手中做出的菜，吃来更觉得味道真好，也实有其人。

因为这样，黑猫在众人所不能忘的情形下生活，自然幸福与忧患是同时都有得到的方便，她应得到的全来了。在营业上心怀上占了优势的黑猫，在身体上灾难上不可免的也来了。用歌声，与风仪与富贵，完全克服不了黑猫的心，因此有人想起用力来作最后一举的事了。亏了黑猫的机警，仍然不至于被人遂心，其中故事不少。……故事数毕到了最近的今天。

照例天一发白，黑猫是就应当同那驼子起身，为客人热水洗脸，或烫一壶酒，让客人在灶边火光中把草鞋套上，就来开门送客的。把客送走，天若早，又为冬天，还可以再把身子卷到棉絮中睡一觉。若系三月到九月中任何一日，则大清早各处全是雾，也将走到大路旁井边去担水，把水缸中贮满清水为止。担水的事是黑猫自作的。

黑猫今天特别醒得早，醒时把麻布蚊帐一挂，把床边小小窗子推开，见得是满天星子，满院子虫声，冷冷的风吹来使人明白今天的天气晴朗是一定。虫声像为露水所湿，星光也像湿的，天气是太美丽了。这时节，不知正有多少女人轻轻的唱着歌送她的情人出门越过竹林！不知有多少男子这时听到鸡叫，把那与他玩嬉过一夜的女人从山峒中送转家去！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分别时流泪赌咒！黑猫想起了这些，倒似乎奇怪自己起来了。别人作过的事她不是无分！别一个作店主妇人的都有权利在这时听一点负心男子在床边发的假誓，她却不能做。别的妇人都有权利在这时从一个山峒中走出，让男子脱下蓑衣代为披上送转家中，她也不能做。

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结实光滑的身体，长长的臂，健全多感的心，不完全是特意为男子夜来用的么？可是一个有权享受她的男子，却安安静静睡到土里四年，放弃这权利了。其余呢，又都不济。

今天的黑猫真有点不同往常，在星光下想起的却是平时不曾想到的男女事情。她本应在算账这些纠葛上感觉到客人好坏的，这时却从另一些说不分明的印象上记起住宿的客人来了。四个客，每年来去约在十五六次左右，来去全在此住宿也已经有数年了。因为熟，她把每一个人的家事全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些人全有家室是她早知道了的。只要中了意，把家中撇开，来做一点只有夫妻可以有的亲密，不拘形迹的事体，那原无妨于事的。山高水长两人分手又是一个月，正因为难于在一处或者也就更有意思。这些事，在另一时本来她就想到了，不行的仍然是男子中还无一个她所要的男子在。此时的四个纸客，就无一个像与她可以来流泪赌咒的。她即或愿意在这四碗菜中好歹选取一碗，这男子因为太与主人相熟，也就很难自信在这个有名规矩的妇人身上，把野心提起！

但奇怪的是今天这黑猫性情，无端的变了。

一种突起的不端方的欲望，在心上长大，黑猫开始来在这四个客人上面思索那可以光身的人了。她要得是一种力，一种圆满健全的、而带有顽固的攻击，一种蠢的变动，一种暴风暴雨后的休息。过去的那个已经安睡在地下的男子，所给她的好经验，使她回忆到自己失去的权利，生出一种对平时矜持的反抗。她觉得应当抓定其中一个，不拘是谁，来完成自己的愿心，在她身边作一阵那顶撒野的行为。她思索这样事情在这当儿似乎听得有人上山的声音了。

她又从窗口去望天上的星，大小的星群无从数清，极大的星子放出的光作白色，山头上照得出庙宇的轮廓，无论如何天是快明了。

听到鸡叫的声音，听到远处水磨的呜咽声音，且听到狗的声音。狗叫是显然已有人乘早凉上路了。在另一时，她这时自然应当下床了，如今却想到狗的叫声也有是为追逐那无情客人而怀了愤恨的情形的，她懒懒的又把窗关上了。

那驼子原是一个极准确的钟，人上了年纪，一到天亮他非起床不行，这时已在那厨灶边打火镰燃灯，声音为黑猫所听到了。

黑猫在床上，像是生了气，说：“驼子，你这样早是做些什么事？”

“不早了，我知道。今天天气又好，今年的八月真是菩萨保佑！”

驼子照例把灯一燃，就拿灯到客人房中去，于是客人也醒了。

一个客人问驼子：“天气怎么样？”

“好天气！这种天气是引姑娘上山睡觉，比走长路还合式的天气！”

驼子的话把四个客人中有三个引笑了，一个则是正在打哈欠。这打哈欠的人只顾到打哈欠，所以听不真。驼子像有意说话给这四个客人以外另一个人听，接口说：

“如今是变了，一切不及以前好。近来的人成天早早起来做事，从前二十年，年青人的事是不少，起来的也更早，但这件事情却是从他相好的被里爬出回家，或是送女人回家。他们分了手，各在山坡上站立，雾大对面不见人，还可以用口打哨唱歌。如今是完了，女人也很少情浓心干净的女人了。”

主人黑猫在后房听到驼子的话，大声喊他，说：“驼子，你把水烧好，少在那里说呆话！”

“噢，噢，”这驼子答应了，还向这四个客人做一个烂脸神气，表示他所说的话不是无根，主人就是一个不知情趣的女人。他一旁走一旁自言自语，说的是“世界变了，女人不好好的在年青时唱歌喝酒，倒来作饭店主人。作了饭店主人，又不……”他不把话说完，因为已到了灶边，有灶王菩萨在。大约是天气作的怪，这个人，今天也分外感到主人安分守寡为不应当了。

听到驼子发了感慨的黑猫，她这时已起了床，趿了鞋过客人这边房来，衣服还未扣好，一头的发随意盘在头上蓬起像鹰窠，使人想象到在山峒狼皮褥上仰卧的媚金，等候情人不来自杀以前的样子。客人中之一，适听到驼子的不平言语，见到黑猫的苗条身段，见到黑猫的一对胀起的奶，起了点无害于事的想头，他说：

“老板娘，你晚来睡得好！”

她说：“好呀！我是无晚上不好！”

“你若是有老板在一处，那就更好。”

黑猫在平时，听到这种话，颜色是立刻就会变成严肃的。如今却斜睨这说笑话的客人笑。她估量这客人的那一对强健臂膊，她估他的肩、腰、以及大腿，最后又望到这客人的那个鼻子，这鼻子又长又大。

客人是已起床了，各人在那里穿衣，系带，收拾好的全到房外灶边去套草鞋。说笑话的那个客人独在最后。在三个伙伴出去以后，黑猫望到这大鼻子客人，真有一口咬下这大鼻头的潜意识在，所以自己用手揣到自己的奶，把身子摇摆，想同客人说两句话。

这客人虽曾与黑猫说了一句笑话，是想不到黑猫此时欲望的。伙伴去后见到黑猫在身边，倒无一句可说的话了。他慢慢把裹腿绑好，就走出房了，黑猫本应在这时来整理棉被，但她只伏到床上去嗅，像一个装醉的人作的事。

另一个客人，因为找那扎在床头的草烟叶，从外面走来，黑猫赶即起来为客人拿灯照烛，客人把烟叶找到，也像不注意到这妇人的大与往日不同处，又走出去了。

黑猫拿了灯跟出房来，把灯放在灶上，去瞧水缸。水所剩不多了，她得去担水，就拿了扁担在手，又从方桌下拖水桶。

把店门开了，外面的街有两三只狗走过身，她又忙把门关上。“驼子，近来怎么野狗又多起来了！”

“每年一到秋天就来了，我说了多久，要装一个药弩，总不得空。我听人说野狗皮在辰州可卖三四两银子一个，若是打到一对狐种狗，我就可以发财了。”

那大鼻子客人说：“岂止三四两银子？我是亲眼见到有人花十块钱买一个花尾獾子的。”

“这话信不得。”另一个客人则有疑惑，因为若果这话可靠，那这纸生意可以改为猎狐生意了。

“谁说谎？他们卖獭是二十两银子，我亲眼见的，可以赌咒。”

“你亲眼见些什么呢？许多事你就不会亲眼见到。若是你有眼睛，早是——”这话是黑猫说的。说了她就笑。

他们都不知道她所说意义何所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而笑。但这个大鼻子客人，则仿佛有所会心了，他在一种方便中，为众人所忽略时，摸了一下黑猫的腰，黑猫不作声，只用目瞅着这人的鼻子，好像这鼻子是能作怪的一种东西。

虽然有野狗，野狗不是能吃大人的兽物，本用不着害怕的，所以不久黑猫又开门出去担水去了。大鼻客人也含了烟杆跟了出去，预备打狗或者解溲，总有事。这一担水像是在一里路以外挑回的，回来时黑猫一句话不说，坐在灶边烤火，驼子见大鼻客人转来更慢，却说以为客人被狗吃了。或者狗，或者猫，某一个地方总也真有那种能吃人的猫狗吧。被狗吓的是有人，至于猫，那是并不像可怕的东西了，有人问到时大鼻客人是说得出的。

洗完脸，主人不知何故又特意来为客人煮了一碗鸡蛋，把蜂糖放在鸡蛋里吃完后，送了钱，天已大亮，四个客人把扁担扛上了肩，翻山去了，黑猫主人痴立在门边半天，又坐到灶边去半天，无一句话同驼子可说。

过了一个月左右，旅店中又有人住宿，卖纸人四个中不见了那位大鼻子，问起原故才知道人是在路上发急症死了。过了十个月，这旅店中多了一个小黑猫，一些人都说这是驼子的儿子，驼子因为这暧昧流言，所以在小黑猫出世以后，做了黑猫的丈夫。

黑猫是到后真应了那不幸的大鼻客人的话，有老板人更好了。那三个纸客，还是仍然来往住宿到这旅店中，一到了这店里，见到驼子的样子，总奇怪这个人能使黑猫欢喜的理由不知在什么地方。这些事谁能明白？譬如说，以前是同伴四个，到后又成为三个，这件事就谁也不知道清楚。

一月十日作（病中）

本篇发表于1929年2月10日《新月》第1卷第12号。署名沈从文。

七个野人与最后一个迎春节

迎春节，凡属于北溪村中的男子，全是为家酿烧酒醉倒了。据说在某城，痛饮是已成为有干禁例的事了，因为那里有官，有了官，凡是近于荒唐的事是全不许可了。有官的地方，是渐渐会兴盛起来，道义与习俗传染了汉人的一切，种族中直率慷慨全会消灭，迎春节的痛饮禁止，倒是小事中的小事，算不得怎样可惜，一切都得不同了！将来的北溪，也许有设官的一天吧？到那时，人人成天纳税，成天缴公债，成天办站，小孩子懂到见了兵就害怕，家犬懂到不敢向穿灰衣人乱吠，地方上每个人皆知道了一些禁律，为了逃避法律人人全学会了欺诈，这一天终究会要来吧。什么时候北溪将变成那类情形，是不可知的，然而这一天是年青人大约可以见到的一天了。地方上，勇敢如狮的人，徒手可以搏野猪，对于地方的进化，他们是无从用力制止的。年高有德的长辈，眼见到好风俗为大都会文明侵入毁灭，也是无可奈何的。凡是有地位一点的人，皆知道新的习惯行将在人心中生长，代替那旧的一切了，在这迎春节，用烧酒醉倒是普遍的事！他们要醉倒，对于事情不再过问，在醉中把恐吓失去，则这佳节所给他们的应有的欢喜，仍然可以在梦中得到了。

仍然是耕田，仍然是砍柴栽菜，地方新的进步只是要他们纳捐，要他们在一切极琐碎极难记忆的规则下走路吃饭，有了内战时，便把他们壮年能作工的男子拉去打仗，这是有政府时对于平民的好处。什么人要这好处没有？族长，乡约或经纪人，卖肉的屠户，卖酒的老板，有了政府他就得到幸福没有？做田的，打鱼的，行巫术的，卖药卖布的，政府能使他们生活得更安稳一点没有？

他们愿意知道的，是牛羊在有了官的地方，会不会发生瘟疫？若牛羊仍然得发瘟，那就证明无须乎官了。不过这时他们还能吃不上税的家酿烧酒，还能在这社节中举行那尚保留下来的风俗，聚合了所有年青男女来唱歌作乐，聚合了所有老年人在大节中讲述各样的光荣历史与渔农知识，男子还不曾出去当兵，女子也尚无做娼妓的女子，老年人则更能尽老年人的责任。未来的事谁知道呢？过去的不能挽回，未来的无从抵当，也是自然的事！“醉了的，你们睡吧，还有那不会醉倒的，你们把葫芦中的酒向肚中灌吧。”这个歌近来唱时是变成凄凉的丧歌，失去当年的意思了。

照到这办法把自己灌醉的是太多了，只有一个地方的一群男子不曾醉倒。他们面前没有酒也没有酒葫芦，只是一堆焚得通红的火。他们人一共是七个，七个之中有六个年纪青青的，只有一个约莫有四十五岁左右。大房子中焚了一堆柴根，七个人围着这一堆火坐下，火中时时爆着小小的声音，那年长的男子便用长铁箸拨动未焚的柴尽它跌到火中心去。

房中无一盏灯，但熊熊的火光已照出这七个朴质的脸孔，且将各个人的身躯向各方画出不规则的暗影了。

那年长的汉子，拨了一阵火，忽然又把那铁箸捏紧向地面用力筑，愤愤的说道：

“一切是完了，这一个迎春节应当是最后一个了。一切是，……喝呀，醉呀，多少人还是这样想！他们愿意醉死，也不问明天的事。他们都不愿意见到穿号衣的人来此！他们都明白此后族中男子将堕落女子也将懒惰了！他们比我们是更能明白许多许多事的。新的制度来代替旧的习惯，到那时，他们地位以及财产全摇动了。……但是这些东西还是喝呀！喝呀！……”

全屋默然无声音，老人的话说完这屋中又只有火星爆裂的微声了。

静寂中，听得出邻居划拳的嚷声，与唱歌声音。许许多人是在一杯两杯情形中伏到桌上打鼾了。许许多人是喝得头脑发眩伏在儿子肩上回家了。许许多人是在醉中痛哭狂歌了。这些人，在平时，却完完全全是有业知分的正派人，一年之中的今日，历来为神核准的放纵，仅有的荒唐，把这些人变成另外一个种族了。

奇怪的是在任何地方情形如彼，而在此屋中的众人却如此。年长人此时不醉倒在地，年青人此时不过相好的女人家唱歌吹笛，只沉闷的在一堆火旁，真是极不合理的一件事！

迎春节到了最后的一个，即或如所说，在他人，也是更非用沉醉狂欢来与这唯一残余的好习惯致别不可的。这里则七个人七颗心只在一堆火上，且随到火星爆裂，终于消失了。

诸人的沉默，在沉默中可以把这屋子为读者一述。屋为土窑屋，高大像衙门，闳敞如公所。屋顶高耸为泄烟窗，屋中火堆的烟即向上窜去。屋之三面为大土砖封合，其一面则用生牛皮作帘，帘外是大坪。屋中除有四铺木床数件粗木家具及一大木柜外，壁上全是军器与兽皮。一新剥虎皮挂在壁当中，虎头已达屋顶尾则拖到地上。尚有野鸡与兔，一大堆，悬在从屋顶垂下的大藤钩上，嶷然不动。从一切的陈设上看来，则这人家是猎户无疑了。

这土屋，主人即属于火堆旁年长的一位。他以打猎为业，那壁上的虎皮就是上月他一个人用猎枪打毙的。其余六人则全是这人的徒弟。徒弟从各族有身分的家庭中走来，学习设阱以及一切拳棍医药，这有学问的人则略无厌倦的在作师傅时光中消磨了自己壮年。他每天引这些年青人上山，在家中时则把年青人聚在一处来说一切有益的知识。他凡事以身作则，忍耐劳苦，使年青人也各能将性情训练得极其有用。他不禁止年青人喝酒唱歌，但他在责任上教给了年青人一切向上的努力，酒与妇人是在节制中始能接近的。至于徒弟六人呢？勇敢诚实，原有的天赋，经过师傅德行的琢磨，智慧的陶”，一个完人应具的一切，在任何一个徒弟中全不缺少。他们把这年长人当作父亲，把同伴当作兄弟，遵守一切的约束，和睦无所猜忌，日在欢喜中过着日子。他们上山打猎，下山与人作公平的交易。他们把山上的鸟兽打来换一切所需要的东西；枪弹，火药，箭头，弦，酒，无一不是用所获得的鸟兽换来。他们运气好时，还可以换取从远方运来的戒子绒帽之类。他们作工吃饭，在世界上自由的生活，全无一切苦楚。他们用枪弹把鸟兽猎来，复用歌声把女人引到山中。

这属于另一世界的人，也因为听到邻近有设了官设了局的事情，想起不久这样情形将影响到北溪，所以几个年青人，本应在迎春节各穿新衣，把所有野鸡、毛兔、山菇、果狸等等礼物送到各人相熟的女人家中去的，也不去了。这师傅本应到庙坛去与年长族人喝酒到烂醉如泥，也不去了。

六个年青人服从了师傅的命令，到晚不出大门，围在火前听师傅谈天，师傅把话说到地方的变更，就所知道的其余地方因有了法律结果的情形说了不少，师傅心中的愤慨，不久即转为几个年青人的愤慨了。年青人各无所言，但各人皆在此时对法律有一种漠然反感。

到此年长的人又说话了，他说：

“我们这里要一个官同一队兵有什么用处？我们要他们保护什么？老虎来时，蝗虫来时，官是管不了的。地方起了火，或涨了水，官是也不能负责的。我们在此没有赖债的人，有官的地方却有赖债的事情发生。我们在此不知道欺骗可以生活，有官地方每一个人可全靠学会骗人方法生活了。我们在此年青男女全得做工，有官地方可完全不同了。我们在此没有乞丐盗贼，有官地方是全然相反，他们就用保护平民把捐税加在我们头上了。”

官是没有用处的一种东西，这意见是大家一致了。

他们结果是约定下来，若果是北溪也有人来设官时，一致否认这种荒唐的改革。他们愿意自己自由平等的生活下来，宁可使主宰的为无识无知的神，也不要官。因为神永远是公正的，官则总不大可靠。而且，他们意思是在地方有官以后，一切事情便麻烦起来了，他们觉得生活并不是为许多麻烦事而生活的，所以这也只有那欢喜麻烦的种族才应当有政府的设立必要，至于北溪的人民，却普遍皆怕麻烦，用不着这东西！

为了终须要来的恶运，大势力的侵入，几个年青人不自量力，把反抗的责任放到肩上了。他们一同当天发誓，必将最后一滴的血流到这反抗上。他们谈论妥贴，已经半夜，各自就睡了。

若果有人能在北溪各处调查，便可以明白这一个迎春节所消耗的酒量真特别多，比过去任何一个迎春节也超过，这里的人原是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乐了一日，不久过年了。

不久春来了。

当春天，还只是二月，山坡全发了绿，树木茁了芽，鸟雀孵了卵，新雨一过随即是温暖的太阳，晴明了多日，山阿田中全是一旁做事一旁唱歌的人，这样时节从边县里派有人来调查设官的事了。来人是两个，会过了地方当事人，由当事人领导往各处察看，带了小孩子在太阳下取暖的主妇皆聚在一处谈论这事，来人问了无数情形，量丈了社坛的地，录下了井灶，看了两天就走了。

第二次来人是五个，情形稍稍不同：上一次是探视，这一次可正式来布置了。对于妇女特别注意，各家各户去调查女人，人人惊吓不知应如何应付，事情为猎人徒弟之一知道了，就告了师傅。师傅把六个年青人聚在一处，商量第一步反对方法。

年长人说：“事情是在我们意料中出现了，我们全村毁灭的日子到了，这责任是我们的责任，应当怎么办，年青人可各供一个意见来作讨论，我们是决不承认要官管理的。”

第一个说：“我们赶走了他完事。”

第二个说：“我们把这些来的人赶跑。”

第三四五六意见全是这样。既然来了，不要，仿佛是只有赶走一法了。赶不走，倘必须要力，或者血，他们是将不吝惜这些，来为此事牺牲的。单纯的意识，是不拘问什么人，都是不需要官的，既然全不要这东西，这东西还强来，这无理是应当在对方了。

在这些年青简单的头脑中，官的势力这时不过比虎豹之类稍凶一点，只要齐心仍然是可以赶跑的。别的人，则不可知，至于这七人，固无用再有怀疑，心是一致了。

然而设官的事仍然进行着。一切的调查与布置，皆不因有这七人而中止。七个人明示反抗，故意阻碍调查人进行，不许乡中人引路，不许一切人与调查人来往，又分布各处，假扮引导人将调查人诱往深山，结果还是不行。

一切反抗归于无效，在三月底税局与衙门全布置妥了，这七个人一切计划无效，一同搬到山洞中去了。照例住山洞的可以作为野人论，不纳粮税，不派公债，不为地保管辖，他们这样做了。

地方官忙于征税与别的吃喝事上去了，所以这几个野人的行为，也不曾引起这些国家官吏注意。虽也有人知道他们是尚不归化的，但王法是照例不及寺庙与山洞，何况就是住山洞也不故意否认王法，当然尽他们去了。

他们几个人自从搬到山洞以后，生活仍然是打猎。猎得的一切，也不拿到市上去卖，只有那些凡是想要野味的人，就拿了油盐布匹衣服烟草来换。他们很公道的同一切人在洞前做着交易，还用自酿的烧酒款待来此的人。他们把多余的兽皮赠给全乡村顶勇敢美丽的男子，又为全乡村顶美的女子猎取白兔，剥皮给这些女子制手袖笼。

凡是年青的情人，都可以来此地借宿，因为另外还有几个小山洞，经过一番收拾，就是这野人等特为年青情人预备的。洞中并且不单是有干稻草同皮褥，还有新鲜凉水与玫瑰花香的煨芋。到这些洞里过夜的男女，全无人来惊吵的乐了一阵，就抱得很紧舒舒服服睡到天明。因为有别的原故，向主人关照不及时，就道谢也不说一声就走去，也是很平常的事。

他们自己呢，不消说也不是很清闲寂寞，因为住到这山洞的意思，并不是为修行而来的。他们日里或坐在洞中磨刀练习武艺，或在洞旁种菜舀水，或者又出到山坡头湾里坳里去唱歌。他们本分之一，就是用一些精彩嘹亮的歌声，把女人的心揪住，把那些只知唱歌取乐为生活的年青女人引到洞中来，兴趣好则不妨过夜，不然就在太阳下当天做一点快乐爽心的事，到后就陪到女人转去，送女人下山。他们虽然方便却知道节制，伤食害病是不会有的。

在这些年青人身上所穿的衣裤，以及麂皮抱兜，就是这些多情的女人手上针线为做成。他们送女人则不外乎山花山果，与小山狸皮。他们几个人出猎以前，还可以共同预约，得山羊便赠谁个最近相交的一个女人，得野狗又算谁的女人所有。他们的口除了亲嘴就是唱赞美情欲与自然的歌，不像其余的中国人还要拿来说谎的。他们各人尽力作所应作的工，不明白世界上另外那些人懒惰就是享福的理由。他们把每一天看成一个新生的天，所以在每一天中他们除了坐在洞中不出，其余的人是都得在身体与情绪上调节的极好，预备来接受这一天他们所不知道的幸福与灾难的。他们不迷信命运，却能够在失败事情上不固执。譬如一天中间或无法与一小山鸡相遇，他们到时也仍然回洞，不去死守的。又譬如唱歌也有失败时，他们中不拘是谁，知道了这事情无望，却从不想到用武力与财产强迫女子倾心过。

因为一切的平均，一切的公道，他们嫉妒心也很薄弱，差不多看不出了。

那师傅，则教给这几个年青人以武艺与渔猎知识外，还教给这些年青人对于征服妇人的法宝。为了要使情人倾心，且感到接近以后的满意，他告他们在什么情景下唱什么歌，以及调节嗓子的技术。他又告他们如何训练他的情人，方能使女人快乐。他又告他们如何保养自己，才能成为一个忠于爱情的男子。他像教诗的夫子指点他们唱歌，像教体操战术的教官指点他们对付女人，到后还像讲圣谕那么告诫他们不可用不正当方法骗女人的爱情与他人的信任。

师傅各事以身作则，所以每晨起身就独早。打老虎他必当先。擒蛇时他选那大的。泅水他第一个泅过河。爬树他占那极难上的。就是于女人，他也并不因年纪稍长而失去勇敢与热诚！凡是一个女子命令到几个年青人办得下的，与他好的女子要他去做，也总不故意规避的。

人类的首领，像这样真才是值得敬仰的首领！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下来了，他们并不觉得是野人就有什么不好处。至于显而易见的好处，则是他们从不要花一个钱到那些安坐享福的人身上去。他们也不撩他，不惹他，仍然尊敬这种成天坐在大瓦屋堂上审案、罚钱、打屁股的上等人。

国家的尊严他们是明白的，但他们在生活上用不着向谁骄傲，用不着审判，用不着要别人坐牢挨打，所以他们不有一个官管理，也自己能照料活一世下来了。

他们是快快乐乐活下来了，至于北溪其余的人呢？

北溪改了司，一切地方是王上的土地，一切人民是王上的子民了，的确很快的便与以前不同了。迎春节醉酒的事真为官方禁止了。别的集社也禁止了。平时信仰天的，如今却勒令一律信仰大王，因为天的报应不可靠，大王却带了无数做官当兵的人，坐在极高大极阔气的皇城里，要谁的心子下酒只轻轻哼一声，就可以把谁立刻破了肚子挖心，所以不信仰大王也不行了。

还有不同的，是这里渐渐同别地方一个样子，不久就有种不必做工也可以吃饭的人了。又有靠说谎话骗人的大绅士了。又有靠狡诈杀人得名得利的伟人了。又有人口的卖买行市，与大规模官立鸦片烟馆了。地方的确兴隆得极快，第二年就几几乎完全不像第一年的北溪了。

第二年迎春节一转眼又到了，荒唐的沉湎野宴，是不许举行的，凡不服从国家法令的则有严罚，决无宽纵。到迎春节那日，凡是对那旧俗怀恋，觉得有设法荒唐一次必要的，人人皆想起了山洞中的野人。归籍了的子民有遵守法令的义务，但若果是到那山洞去，就不至于再有拘束了。于是无数的人全跑到山洞聚会去了，人数将近两百，到了那里以后，作主人的见到来了这样多人，就把所猎得的果狸、山猪、白绵野鸡等等，薰烧炖炒办成了六盆佳肴，要年青人到另一地窖去抬出四五缸陈烧酒，把人分成数堆，各人就用木碗同瓜瓢舀酒喝，用手抓菜吃。客气的就合当挨饿，勇敢的就成为英雄。

众人一旁喝酒一旁唱歌，喝醉了酒的就用木碗覆到头上，说是做皇帝的也不过是一顶帽子搁到头上，帽子是用金打就的罢了，于是赞成这醉话的其余醉人，头上全是木碗瓜瓢以至于一块猪牙帮骨了，手中则拿得是山羊腿骨与野鸡脚及其他，作为做官做皇帝的器具，忘形笑闹跳掷，全不知道明天将有些什么事情发生。

第二天无事。

第三天，北溪的人还在梦中，有七十个持枪带刀的军人，由一个统兵官用指挥刀调度，把野人洞一围。用十个军人伏侍一个野人，于是将七个尸身留在洞中，七颗头颅就被带回北溪，挂到税关门前大树上了。出告示是图谋倾覆政府，有造反心，所以杀了。凡到吃酒的，自首则酌量罚款，自首不速察出者，抄家，本人充军，儿女发官媒卖作奴隶。

这故事北溪人不久就忘了，因为地方进步了。

三月一日于申成

本篇发表于1929年5月10日《红黑》第5期。署名沈从文。

记一大学生

其一　因为胖又住在楼上因此熟了

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被他认为朋友了。所谓他，就是说楼上那一个。因为近来无端被人认为知己并不是希有的事，我当然不否认了。他住三楼而我却住了二楼，我的房门边是这个人来去必经的道路，大约是因为有一次来了一个客，拜会他，找错了我的房门，我为他把客引导上去，不到一会他送客出门，经过我房门前，门是正开着，我在炉边煮稀饭的情形给他见到，他含着笑进我的房中，从此是熟人了。虽然随意谈了些闲话，吸了两枝香烟，喝了一点博士登茶，在我是还料不到这友谊就建设到这个人身上，如苍苔在松树干上紧贴不脱的。这人的脸貌见了是不能使人生憎恶的，谈话则在五句中有三句半是普通官话，有一句半是浙江话。身上衣服似乎把这人身体管拘着，因为衣是旧衣，身体却仿佛为了房东女儿办的烧肉补起了膘，一天比一天肥硕下来了。这人使我注意的倒不是这些，却是那从房东方面听来的他的生活情形。

同样是学生，但这个学生可应当把他与一般学生分开来说了，因为单是那身体，这个人却也不能够算为平常大学生的。胖子是像只有衙门才应产生的，其次是饭馆老板，屠户，当铺掌柜，才有理由胖。因为一个人胖的理由是总不出享福一件事。吃得好，不大对于一切事多有思想，又还要这人对于精神有一种悭吝的事实，对生活感到完全，人才能渐渐发胖的。至于如今楼上的这一位是很无理由的胖下来的。望到这胖胖的背影，或者听到那仿佛在我头上踏着的钝沉脚步，我常常是茫然。

每每在半夜中，我工作到头已发昏，横躺到床上吐气方以为到这夜静更深，人人都大约在做梦了时，谁知楼上的脚步声却在我注意时又起了。似乎是这人有什么心事在身，上了床以后，还重复爬起，来披上衣，走动着，作那解决计划的。先是以为这人在日里也许得了岳丈的家信，说岳丈的女儿有了喜，这人想到家中吃红蛋请客情形，所以就失眠了。到后每天如此，且房东在送信时对我说楼上人拿报给他看，说上头有诗是他所作，我才明白这人半夜还踏着楼板，原来是在想诗。

经过房东一说，到后是听到这脚步声略停时，果然还可以听出嘤嘤的吟诗声了，我担心这人会慢慢的要瘦。我若果还有三个月同他住，他的身上的肉将为了成夜做诗，至少有减去五磅或十五磅可能，我还相信这情形我总有机会见到的。替他设想是把诗写成却瘦了人，似乎是不甚合算的事。

知道了楼上是诗人，有意无意我在楼梯上与这人点头的机会渐多了。好事的房东，还从这人的房里拿出报的副张来给我看，诗人是因了这好房东不久就为我与房东的女儿感生兴味了。房东女儿如何对诗人注意，那是以后的事，我是先觉得我的幸福，在无书可读的当儿，得熟读这诗人的心情与行事。

一种像与一本好书上的主人翁发生的友谊，在这肥诗人身上我也承认这友谊存在了。比书还更方便的，是一本书我们常常因为厌于翻阅以及裁边，觉得费神，至于这个人，却是每夜皆愿意把谈话维持到他的生活上的。这是一本能自己翻开的奇妙书籍，是一首有颜色与好味道的诗。我把他比一本书时，我想起他的书是那甲种辞源，又大又笨，幸好是她能自己翻出她的每一页！

诗，我是不能说是很懂的，只懂一点儿，无论新旧。我到大学校上的功课就选得有诗，每礼拜是两点钟，各样体裁是也能大体明了的。只是一切体裁都不能来解释我这朋友的作品。这诗人的作品不与任何诗相同，正如这诗人自己与任何我所见到的男子也两样。风格的别致，是应当使我满意的，所以在诗上我不谈，在这风格别致的诗人本身上，我是当真非常满意了。

关于他的声音颜色的记述，使我有点为难。若说歌唱春天的应当属于黄莺，那近于黑夜与霉雨天气的诗人的一切，是只有找一只鸱枭来叫，才合于那情调的。但是一只会叫的鸱枭，又不比批评家是可以豢养在左右的东西，到什么地方去找呢？

这诗人，那么想努力把自己姓名使国中一切人皆知，还似乎不足，尚希望名字列入文学史上去给另一世界另一时代人人也知道有他，这天真的单纯的愿欲，是全无饰伪的摆在我眼前的。他与我说他的一切，神气也就不外乎要我承认他是一个诗人，在态度与成绩各方面皆近于历史上某某。当他把他自己的故事说到一段落时，我每每就被他硬派为一同志，他且就相信若是世界上一般人有像我对他的了解，那他即刻死去也无憾于心了。他的话是不容我们来疑为客气的。我是从没有在别人的感觉上叨过如此大光的人，正有许多人因为我对他的忽视深感不快，料不到的却是我也有无条件被人认为知己的一日，把我当成知己，使我无从否认，在诚实与诡辩的对照下，我竟有点惶恐了。我照理是应当也认他为知己，则一切事好办！在一个木马面前，跑马会的会员除了承认木马是马，此外似乎用不着其他聪明的。照他的意思，我是应当鼓励他而又羡慕他，且在他的伟大事业上稍稍加以文明人的妒嫉意味，可惜的是我完全不照他所希望去做人。

他常常觉得社会对不起他，而又常常原谅了社会。对于人，他也不缺少这种感觉，可是他无时不在原谅他人。无端伟大的自觉，是他所以产生本来不必要他原谅而来的原谅。就是在他“唯一知己”的我的神气中，他是也似乎永远在那里因怜悯而把我饶恕，作着像耶稣一样的伟大行为的。他要别人了解他，所以说他自己的事永无厌倦的一天，但他了解别人却不在乎言语。他自己的人格，仿佛是在一些言语上扩大的东西，多说一句便多一种成分，至于别人则仿佛他用手或者眼睛估得出重量与体积，说话却全不准数。他在估别人的人格价值时，你即或故意用呆话或漂亮话想把他的心上天平摇动，事情也办不到。他自己就常说人类的良心的天平只有他的正确，其余的即或全是一样观念也是不对。为了他自觉的公正与伟大，他对他的知己是也露着并不求全的口吻的，他意思是“只要能佩服我也就难得了，人事上的小小过失，是不应当过于注意的！”我就告他“并不佩服”他也不相信。一个人，他好歹觉得你对他有钦佩、羡慕与无害于事的小小妒嫉，他因而非常高兴，你是无法给他难堪的！

使我最为难的，就是我一有客来，若他在座，他只要知道来客是学生，就侃侃谈诗，完全不为我这主人稍留情面。他实在愿意凡是到我这里来的人都像我一样成了他的知己，也不问别人是什么身分的人。

到了我知道他脾气以后时，我才放心，明白了他成夜做诗不至于瘦的理由了。做诗虽很苦，可以成为诗人则其乐无涯，精神的营养极其充足，他当然还应当发福了！

其二　他的性情

因为我说的话他常常是只把他应当听的听去，不应当听的放下，所以在含糊中我称他为吉先生，他也喏喏应着，从无否认。这吉先生的称呼于他是极其合式的，虽然我知道在此时所知道的诗人文豪中，与他具有同样精神者还正不乏其人。至于他自己的意见，名字的称呼，倒是雪莱。李青莲是不愿的，苏东坡也不为他所喜，不欢喜的原故是异国情调的天生。他很欢喜把自己姓名放到郭沫若与鲁迅两个名字中间，什么人若提起这两个人名字时，同时提起他，那他对你的表情和气得像做母亲的样子，这时节，倘若是本来还无烟在嘴边，即刻那有拜轮像的香烟夹便从马褂袋子里掏出，送过面前来说请了。大约这两人是属于世界的名人所以他才感到兴趣，愿意列名左右。

吉先生问到别人名字时，总是用铅笔在日记簿上记下，若这名字是在杂志上或报纸上见过的名字，他便与这人来讨论这刊物，痛切的谈到一切作品与一切作者。若名字是较生疏，不在他的记忆中，则客去之后，总私下问我这客人在什么地方发表文章，署的别号是什么，且有时是当面问的。遇到这种情形使我受窘机会真不少，告他客人不是文学者，那他辞色之间便稍稍不同了，话也懒得多谈了。告他客人虽不是文学创作者，但为欣赏者，那他就非在客人面前与我谈创造社或文学研究会不可。在介绍他的名字，给我的客人以后，为了他的尊严，我是又得同时把他在什么地方发表的文章提提，他则一面在谦虚之中一面说着请求批评的话，情形是客人若不曾读过他的文章，则也应找他来看看，方能于下次见面时有所应付。

他能数出中国五十个作家的姓名，每一个作家都仿佛与他极其相熟，提出这些作家名字时，若听者为较生的客人，则会以为吉先生是念着他的老友那么亲热的。他自己的名字呢，他也愿意在别人记忆中那么习惯，在筵席上，在会场中，他是盼望到时时刻刻有若干人在议论他的诗与他为人的。

他知道无数文人的轶事，从报上，或者从个人的传述，凡是知道了的就全不能忘记，时间再久也无从忘遗。平时谈话若说到这一套时，别人是无开口机会的。他自己谦虚并不是天才，但能努力。他是真实的努力把一切应记到的全记下了。无事时把电话簿翻翻，同时就把凡是有电话的各教授门牌记在心上了，此后有人谈到某教授住处或电话号码，略有错误时，吉先生就能纠正，省得人对此争持。此类事，凡是吉先生所证明的，错误是不会有的，他在做诗的努力成绩并不比这些事为可观。

他能喝一杯酒，所以作诗的别名是与刘伶相近的。究竟是先喝了酒才想起做诗，还是因为做诗所以喝酒，事情是难明白了。其实刘伶他是看不起的，任什么人他尊敬他，但心中总看不起他。即英雄如拜轮，他就以拜轮放荡说大话为不然的。他期望他的名字在人人口上成为一种完全的品德，超越观念的美恶，只是非提到他不可，诗也是如此，所以他不承认自己是有虚荣心的。他的长处，应当有无数人知道，无数人作为模范，人人在他名字上所得的概念就是“不能忘”。不能忘，是比尊敬还难得到！他以为他是应当做到的，这理由则大致是他能努力了。

一个人，就是诗人，温柔敦厚是不可少的事，然而慷慨激昂也应当有，所以吉先生是诗人以外还是侠士。他有的是好心肠，这好心肠虽不大像本来脾气，但他知道应当做的事，他毫无吝色去做。譬如帮助人，力量是不够的，但一听到有人困难时，他总不吝惜同情。他常常想若是发了一笔财，有五十万或更多，那他可以做许多觉得非做不可的事。他实在想尽力使凡是他所知道的人得到快乐，在这行为中他是具有牺牲气概的。无钱的，他愿意借钱，无妻子的，他愿意为这人找到妻子，想办报的，他拿钱出来办，赔本也不责偿。可惜的是这人徒有一副好心肠，实际上，小到问他借眼镜用用，也是不行的。他心肠却的确是好的，他实实在在时时刻刻就在那里想法帮助人类，并不希望过别人特别帮助他的事。对于别人，他只希望能认识他就够了，他不像许多人那样只希望叨别人的光。不过，假若有人拿他所希望别人的认识，来与他帮助人的事实比较时，恐怕他无形中还是占了点便宜。

他相信一个人努力是应有成绩的，这证据他提出的就是他的诗名。他了解自己的诗实在比别人了解他的为多，所以许多诗别人以为极劣他自己非常满意，同时他在别人的疏忽中原谅了别人，因为他觉得别人对于他的诗并不曾努力求了解，不努力，那无从领略，怪不得做诗的人了。

因为愿意从一些近于同志的方面，得到可以使生活加深的同情，一般人常常走动的茶楼聚会，他是也间或到过的。到了那里不消说谈的是诗与文人轶事之类，兴致好时大约还免不了唱一折戏，戏的受人称赞是一定的，诗则当然有那种吃过了点心感到说话需要的人来作那据说最公正的批评。就是在这类人口中吉先生就成了济慈第二了。同志的鼓励是应当接受的，经过一番鼓励，生气顿即暴长，吉先生因此更觉努力为必需的事。他也自觉到济慈是不能企及的，然而将来，在某一时，不是仍然可能吗？用着同样的热诚，做诗赴会，结果是可以作济慈也可以作杜甫的。杜甫生活他并不打算一一经历，可是这人的诗名是足使吉先生倾倒的。倘若是，到会场去尽一些顶真切的恭维来款待，赴会比做诗还应勤快，也是吉先生看清楚的事了。

在名片上，他印的是名姓，另有诗名，笔名，以及小名，后面则印有自己诗的警句，使人见到时除了“久仰”“久违”以外还可以放胆谈诗。他对于这行为与其他行为一样，觉得这样做人是无容别人置喙的。

其三　“异国情调”

大概这应当是天生的了。据说一个天才是免不了如此的。对中国一切不如意，对外国不拘如何总觉得非常合式，这情调，在中国此时，是正有若干年青人心中存在的。吉先生则为其中之一。比起几个上海人来，吉先生是自然不及别人的恳切。不过如像盼望莱加米儿夫人出世，这类希望吉先生仍然是有的，他愿意他的诗拿到那大聚会场中去朗读，比较一样不能，近于“文学的清客”这一流人，希望沙龙自然更合理一点了。

住在公共租界算起来真很苦了。在租界上大街小巷名字皆本国名字，不是四川就是山东，比较起来住在法租界的文人真是可以羡慕的。他们住环龙路，住善钟路，不是从路的名称上可以联想到法国诗人，就可以从名称上想到有钱的犹太人，异国情调较深的人，是可以从这类名称上得到灵感或伤感的。

可是吉先生住的地方，却是成都路。成都路，仿照文人的说法，“一出门可以得到一种感想”，那吉先生所想到的应当是什么？他只能想到《三国志》上取成都一事，怪不得他。糟蹋了这灵感，真是如何可惜！然而他若住到环龙路或金神父路，纵不能有诗兴，至少岂不是也应当想到上帝的伟大，因而一心向善慈悲为怀么？

因为天生具异国情调，不必住法租界也不必学法文或英文，吉先生因此把其他文人应有的脾气都完全具备了。他爱喝一点酒，威士忌，白兰地，红酒，可不论，中国花雕与汾酒那是不行的。他觉得烟是外国烟好一点，纯一点，如酒一样。他觉得咖啡比龙井有益身体一点，虽知道中国茶运出去不少，但总以为那是不可信的，或者外国人买去简直是拿去烧，当香料。在饮食上一切是中国不行，在服装上也如此。他以为丝织物除做衬衫外其余全不合卫生，毛织物则极其相宜。他又以为在人的本身美观上着想，也是外国一切高明的，中国人总不大像人。中国人不大像人，这话像是别人说过了的，他也仿佛如此感到了。

总而言之中国他觉得是不好的，异国情调之深常常使这诗人苦恼过着日子，这苦恼却不是平常人所能明白。一个天才那里能期望一切人皆可理解呢？

他痛恨一切谈中国文化的人，以为该死。他自己，则中国文化是什么，他没有求得结论，西洋文化是什么，同样也没有求得结论。正因为两者不大明白，倒一无粘恋，勇于将异国情调加深。莫名其妙，而以为中国一切糟糕，愿意生存于西洋物质文明、或小说传奇情形中，吉先生与一般具有异国情调的人，原是志同道合的。不拘何人若提到这事。在言语中稍加嘲弄，则吉先生即脸红血涌，气势凌人，非加以辩解不可。否则在另一时即把这人列入“不可救药国民”之一。说是不可救药，也未尝无法救，不过除了信仰，恐无他法而已。否认西洋文化以为浅薄者，这人比不是天主教徒还可恶，这人虽是有名的人，吉先生也不大愿与之来往的。有名而缺少异国情调，不过一中国文人而已，是无法与世界文人并肩的，所以吉先生不取。

他自己承认东西文化并不深懂，这谦虚态度，听者是应当在了解以后而加以敬视才行的。他说的话用意总不外乎如此。他以为自己是谦虚的，我们不能误认为实在，认了真就扫兴了。世界上谦虚是不可少的，因为谦虚则更能得到尊敬，所以他谦虚了。

有些时候他又非常勇敢狂妄，那大概多数是想起了尼采，或勃朗宁，或拜轮时节，才把另一种为人气分减少的。这样事在别人，也许将说这是矛盾了。他又先承认自己是无时无事不矛盾，凡是先承认了的事别人就无从借词批评了。因此纵矛盾他也似乎无事不应当受人喝彩，拘束与放纵在他做来总不缺少值得喝彩的道理。

对于这异国情调而怀疑的他将原谅他，期待另一时彼人的觉悟。他是因为能原谅人自己才常觉到伟大的，这个话在先似乎说过了。

他不愿别人在他一切生活上见出可笑的情形，但他常常虑及这件事，所以他解释的时候很多。凡在连解释也无法纠正他人观念时，他始泰然如古之贤人，在患难中蒙不白之冤情形，貌作洒脱，度过一日。遇到这种情形越多，他的异国情调便越浓了。大致引古人作同志较之今人为容易，引西洋人为同志又比本国人为容易，所以异国情调加浓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因为有异国情调，所以吉先生的道德观也不能以中国道德形式作拘束的。美恶爱憎也不同。处处不平凡，这不平凡处他故意让别人知道。在这行为下他所期待的结果是人更能觉到他的伟大。虽伟大了，也不算，再来一次，应觉得伟大到与人不同。他行为实则拘谨如村夫子，但并不缺少一颗放荡的心。他不欲人称他为世故人，又不欲人称他为一事不知的呆子，因为他自己知道的总比别人为深，然而不荒唐，是伟大处。一个道地的中国式文人，却时时心中有异国情调，口中有异国情调，这几乎可以说是“浪漫的”古典人，真有不少伟大处！

别人说他为呆，这事情也总有过吧。自己因为记着一句名言，“凡伟大者多为呆子”，就觉得自己也很呆，或竟处处装呆，这事也有过吧。若有人告给吉先生，说“伟大者多为呆子”，下面还有一句“凡呆子倒不一定是伟大”，他是不大理会的。听这话的吉先生不能理解这话的用意，他只以为凡是这样便近于“捣乱”与“小聪明”。小聪明他看不起。在这些人身分上吉先生是不饶恕人也不望这些人理解，只以“不屑”二字了事的。不屑与争，那真应当说是伟大啊！可是许多不必争的小事，也无端争持起来的情形，并不少，那又当别论。在别一意义上，吉先生自然仍有感到自己是近于伟大的呆处，不至于发现那矛盾自惭的一面，这事除了吉先生任什么人也不行的！

他仰慕中世纪骑士，以为这比中国燕赵侠客是不同的。他信仰耶稣，不信仰玉皇。他欢喜圣诞老人，却不到财神庙磕头。他恨中国的巫卜，并不否认西洋的催眠术。这中爱憎由他自己解释，便是基于“异国情调”，在别人，也许可以说是头脑过于简单的。

比任何人还诚心的，是他盼望有提倡艺术的什么夫人出现。平空掉下还是请人提奖产生，可不论。这人应当是年青寡妇，有钱，美，极能理解天才的思想。有这样人到中国，于是“文艺复兴”了。他能成天到这人家中的特备的净室住下，在客厅里读他的杰作与一切男女听，在筵席上吃到比在别的酒楼茶座那类地方还好的精致可口点心，那么，他愿意再不离开此地方了。因为这种人一时不能出现，他是抱怨过生在中国作诗人很倒霉的。

使诗人不能享诗人的福，是政府的过错！连年打仗是该诅的，当局不像别一国家对文学家具敬意也是可恨的，他站到这一点上发生感想时，却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了。无政府思想他是不否认的，可是政府若合他的理想时，他决不坚持反对。他只期望一个足以发展他长处的政府，可惜的是好政府如好女人一样，都不容易遇到。遇到了，离得很远，也莫可奈何，譬如……据说诗人是永远在希望中生存的，吉先生当然也这样办了。他希望未来世界是光明的，而他的名声也比眼前为好。可不知道他曾希望过他做的诗更好一点不？“只有天是圆的，人世则永远是缺片”，这句话若吉先生相信，那他真不必再在他的诗上求完全了。

其四　他恋爱

吉先生，是诗人，我无条件先承认了。照“异国情调”说来，一个诗人是应当在恋爱的苦乐里打滚，才算生活的。他仰慕那悲壮的生活，仰慕那血与泪混合的生活，他就恋爱了。

他爱了房东的女儿，在他眼中女人是神，女人成天为吉先生送饭，吉先生，先倒仿佛这女人可爱，倒后简直真是可爱的人了，他就勇敢的爱了。

在恋爱中“血与泪”吉先生见到了，成了许多诗。这恋爱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见到他诗的时候，我问他这是谁，他并不作声。在诗题上则写上“公主”字样。我说到“真也只有‘公主爷才配与诗人恋爱”时，接受了这话，吉先生是笑迷迷的。他就尽这疑问在别人心上长大，自己得到一种愉快，不问说这话时是何种语气。是灶婢也罢，是公主也罢，同样的长白身体，同样的灵感，何有彼此之分？一个与皇后私通的人，不一定及一个与婢女幽期密约的诗人写得出好诗，所以吉先生是不以自己恋爱为低等的。不过他心目中的恋爱，仍然有等级，而且他应爬那最高一级。

他不愿意有人提到这诗中主人，但又要人知道他真有了恋爱。若是人隐约知道了他是有了女人，却疑心这女人便是社会上最出名的某某小姐，他纵听及也不来否认。他为了一种需要——这需要是身体的又是虚荣的——要恋爱，“诗人的浪漫”居然就被他作到了。又为了一种“诗人的尊严”的需要，所以不自在诗上说女人是什么女人，也始终不将女人所在告给熟友。

假若世界上还有无数公主择婿招驸马，选上了吉先生的一个，实则真是顶幸福的一个。若果女人是仅靠到男子的热情与温顺而活的，吉先生就是这成分顶充足的一个好丈夫。若果女子恋爱所求是绝对占有男子，吉先生是能尽人占有的。他想象的恋爱，原是这样的恋爱！

女人是堕落了，诗人为这事只有叹息。所谓近代人对文学艺术的忽视，女人的罪是更大的。女人也许懂恋爱，但浪漫不去了。民族中的恋爱超越阶级的勇敢，已经完全消失了，一个穷诗人再无从与大家妇女接近了，吉先生以为司马相如生到此时也无办法。单是这事他是羡慕司马相如气运的，因为如今诗人不值钱了，尤其是中国此时。

因为感到这悲愤，一面失望一面便与房东女儿成了极亲密的关系，吉先生在心上是有着一种英雄不见用于时，颓然自弃的情绪，不为世人所知的。诗人用酒用女人浇愁解闷，原是文学史上常有的故事，他觉得稍稍浪漫一点也无妨，所以才决心在一种方便中，把那十七岁的女子在自己浪漫行为中变成妇人了。但是，这快乐，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得之，其伟大的牺牲，可有一个人能了然于心么？他不要别人知道他同到一个粗人发生了恋爱，却极愿意凡已知道了他在作着丈夫时的悲壮行为，而加以十分的怜悯，与一百分的同情。他要人在发现他的浅薄后而觉得是伟大，他要人称赞他的平凡行为如古英雄所为。

他对于他这恋爱，的确是具有不少牺牲的，做诗不能使这人的结实身体稍瘦，却为这恋爱把身上各部分聚积的油融解了。

在先，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而瘦时，就无意中说道：

“做诗与恋爱都使人瘦，比吃笋还有效。”

“是这样吧，”他说时抚自己的颊，“我倒不甚注意我自己身体！”

我说：“只有诗人是不注意这些的。”

“不过，不真实的恋爱恐怕不会瘦人！”

“但是吉先生你近来是当真瘦了，莫非心飞到了什么天宫洞府去了吧。”

他不作答了，到后不久就取出那一首赠公主的诗来了。他还把那诗念给我听。我是在他读这诗以后对他恋爱取了新的注意的。念完了诗他用他那大的圆眼瞅着我，如瞅着他的公主，要公主答应他要求的事时情形一样。我想到同这样人接吻的女人，她的心不因为吓怕而跳出腔子，那真是奇事。世界上，原是正有若干脸嫩口小的年青女人，因仰慕这类大圆脸人物事业金钱而欢欢喜喜承受这巨大身体与巨大爱情的，对于吉先生则仿佛总不甚使我相信得过，即或在他诗题上写得是“公主”也仍然对他资格怀疑，我不能不说我自己思想是近于势利的。可是我估计却对了，我先猜这个公主是我见到过的女人，谁知还是每天见到的一位！

为了在某一事上，仍得保持到诗人的一部分尊严，所以吉先生在承认是这女人爱人以后时，却很有理由的说是完全这女人追他，到后方尽这女人如愿以偿的。说女人爱他，或他爱女人，总之则事实是在方便中他曾不客气的背了老房东，与这“公主”做过一些事情了。说完全自女人方面出发，则意义上可以玩味的，是一个诗人不能为大家闺秀赏识，却先尽一个下女发现了这诗人的心中秘奥，在这佳话中，人应当感到吉先生所期望的同情。一个这样体面光荣的人物，与这近于不体面的事联合在一处，若无同情，当得嘲笑，吉先生实有哀悲！

人类的事也太不公平了。以吉先生这种身分人才，是即或与一个美貌如仙的夫人成双作对，也不为非分不相称的。世界上，就正有不少比吉先生糟糕一千倍的男子，与好女子恋爱的事实。社会上，也有不少好女人私奔或害相思而自杀的新闻。好女子是那么多，独分配不到诗人头上，所以吉先生悲愤，因了与房东女儿恋爱而加多，他做诗也似乎更其深刻了。

吉先生，在恋爱中虽多悲痛，得失相较，则仍然抵销过去了。虽然他不能承认在这女人身上得了比诗上所写的快乐分量为多，本来这应是当然的，正如他所说歌德当真想起那乡下姑娘时，未必真有什么难过。诗人照例是为神许可夸张说谎话的。若历代诗人不夸张，不说谎话，则简直无一首诗可以留传下来了。

女人为什么让吉先生爱上了呢？……错了。应当说女人为什么爱上了吉先生？说是仰慕“诗材”，不如说仰慕“身材”吧。一个胖子是极容易无端被女人爱上的。胖子脾气好也就是使女人倾心的理由。还有胖子在分量方面，……说不得了，总而言之相信这一会事是有的吧，她是爱上他了。

有了这恋爱，诗人生活稍稍变更了。红烧肉在平常能吃半斤，到如今是可以有一斤的量了。他不常同人谈诗了。对于文人的轶闻不大能引起他的注意了。他起来的时间比通常日子更晏，睡则非他人所知。也许在这女人身上，吉先生感到异国情调的机会也不少，他可以把这女人比拟成有名故事中的主人，而自己，则以诗人而兼了情人的资格，将永远流传到海外去。

倘若这恋爱将成为一种悲剧，吉先生是准备作一个男子，把男子或诗人应有的感情放出，轰轰烈烈来扮一角的。一个奇异的结局，只要这结局，能把诗人的地位提高，能使他成为人人心目中一件谈话资料，他将无所顾忌向前牺牲。他常常耻笑男子中无像样的男子，所以一切所见所闻全为平凡，轰动人心的文坛新话太少。“像样的男子”，只要有方便，他就将勇敢如赴敌的做去！

其五　失恋

吉先生的公主跟了厨子跑了，吉先生到失恋的时候了。

据说在中国，诗人是照例应当失恋的，因此有许多诗人，还不到吉先生地位，也就常常做失恋诗了。吉先生却是可以经过考试真正的失恋诗人的。女人不理吉先生了，意思像是存心逼出吉先生的诗，留传到世界上。这意思又像是神的意思。吉先生于是失恋了，苦恼，悔恨，一齐拥来，揪着了吉先生不放，他就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安然睡觉。在这种情形中吉先生做诗。

他期望这一天会来，居然就来了，他在一切难堪中尝了许多人生的新味道，就在诗中形容了不少。实际的生活帮助了这诗人不少，若非经过此一番阅历，他决不能体会古往一切诗人失恋的灾难。

因了实际上用得着颓废，他就颓废了，故意醉了两次，夜深时还到大街上去闲荡，在家就慷慨悲歌，用杖作剑，随意挥舞。颓废的行为既如此，颓废的思想几乎说来也很可怕了，他想到使世人注意的自杀，或先杀死了女人再自杀。他坐到桌边写就了自己遗嘱，流着泪读诵，这遗嘱是有韵的一共二十行。他想象自杀以后这新闻用二号字登载出来，许多人用那惊愕的眼睛看着对着这诗人遗嘱的悲哀。他想象各杂志上出的诗人自杀专号对他的批评。他想象许多失意女人，因为读了这新闻，而怨恨无机会作诗人的恋人的痛哭。他想象将来作文学史的人，一面用手绢拭泪一面转录诗人遗嘱到初稿上时的沉郁。

为这一次失恋，诗人的想象，真是更其深入人生了。若果情形真如吉先生所想到的实现，这应当是世界上一种损失。吉先生，因为觉得“到底是尽世界上人感到天才的损失，还是多读几首好诗”，这问题在心上，解决却难了。他实在是愿意作一个像样的男子，即此死去，无所顾恋。但他又仿佛觉得恋爱使人至于自杀时，应当还要那更像恋爱的恋爱，自杀才不为人所笑。纯粹的悲剧使人好笑，吉先生是受不住的。只要一个人对此有发笑的可能，那纵有一千个人流泪也不行了，所以吉先生以一个诗人的本分来说，凡是想到的不一定要作到，他不自杀了。

不自杀，诗人的失恋的事是不会为世人知道了。然而他仍然有方法达到他的希望的，他把那遗嘱寄到“诗人的心”一种刊物上去发表，题目则写上“自杀诗人的遗嘱”。那遗嘱发表时，诗人自己首先见到，就感动到流泪。他猜想必定有不能用秤去称的同情，从各处各个年青男女心中发出，向这诗人掷来。因了这同情的期待，他暂时把失恋的悲恸忘记了。

他到失恋以后，走到水旁，看到路人，感触是的确与往日两样了。他感谢恋爱给他的生命却恨那女人做的事浅薄，他自庆牺牲了恋爱却成就了诗。一个失恋的诗人的诗，是更容易流传的，他在这恋爱与诗的选择上原是取后面一种的，他因此把“积极”代替了“颓废，”把“失败”变成为“胜利，”女人一走不久，吉先生又恢复原有健康了。

自杀的事同失恋的事一样，原是全不适宜于胖子的，或许有了这经验以后人将更胖了，对于吉先生我是这样猜的。

在吉先生面前，我是有很多机会被吉先生看来可怜的，因为我无恋爱，也不失恋。他曾好意劝过我，说，“朋友，恋爱吧，有了这个，做诗做文都有生命了。要证据么那就……”他意思是看他。我承认是无时无刻不在看他的。看到了吉先生一切，我觉得自己倒以莫想成诗人为得计了。一个诗人是真不容易做的，要恋爱，还要经受得住失恋的风波，这伟大行为我可不行。吉先生听到我这话时点头承认，他不相信一个平常人有他的忍耐毅力，正如他不相信他的诗不及雪莱的诗一样，心有卓见，无法推翻。

失恋以后的吉先生，对女人是不大瞧得上眼了，以为女人若非诗人的感觉移在纸上，天下女人差不多，精粗虽有别，供人咀嚼则一个样子，真的公主与乞丐女子，高下之分，也只有诗人能定。他的观念从唯物而转到唯心，在他自己生活上是很方便的。因为求这方便，他才时常显出矛盾，矛盾他先自承，借此对于吉先生想打一拳的是不行了。

其六　吉诃德先生中国有几个

仿佛到如今，吉先生已死了。又仿佛这伟大的人格，为上海文人各占去了一部分，还继续在各个人心情行为上保留着，活动着，但比吉先生更其完全的人在上海文豪中我是还不曾遇到的。因了吉先生式的思想，中国在最近的来日，或者真有许多足使这些人爽心遂意的事情发生的，我只能用眼睛看了。

本篇收入《旅店及其他》以前未见发表。

元　宵

一　家　中

一个为雷士先生写小传的人，曾这样写过：一个中年人，独身，身体永远是不甚健康到使人担忧，他的工作是用笔捉绘这世界一时代人类的姿态到纸上。

因为是元宵，这个人，本来应当在桌旁过四小时的创作生活，便突于今天破坏了。先是想出门到某一个地方去看一个朋友，到临出门时又忽然记起今天是一种佳节，在这家有主妇与小孩子的家庭中，作一不速之客真近于不相宜，就又把帽子掷到房角一书架上，仍然坐到自己工作桌前了。

心里有东西在涌，也说不分明是什么东西。说是“有”，不如说是“无”。他感到的是空虚。心情不能向任何事寄托，如沉溺的人浮在水面，但想抓定一根草或一支苇，便仿佛得了救，他于是在思索所有足以消磨这一天的好办法。凡是办法他全想到了，在未去实行之前，先就知道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到后就只有痴坐在那里，眼对窗格数对窗墙上的土蜂窠出孔的数目了。

那覆在墙上如一堆牛屎的土蜂窠，出入泥孔道是六个。其一尚仿佛如普通许多地方之小北门，虽有此道，却用物堵塞，禁止出入，为取吉兆那样子。他望到蜂窠出神，不知道究竟这泥球内有无生物，假使是有，这些蜂子又正在作些什么事，思想些什么。他愿意知道它们多一点，但做不到。他其实，何常不愿意也多知道自己一点呢？但自己空虚的心情，是已分明了，如何这空虚将离开身边，如何把生活变成如一般人那样，既不缺少兴味，也不缺少快乐，他可永远不清楚了。

仿佛烦恼来了，就工作，不能工作也俨然做着工作的样子，一面想这是往日的办法。有了这办法，生活在本身上虽找不出意义，但另外，间一翻翻文件盒里的成绩，似乎是这样仍然可以单独活下的勇气了。且常想到一切过去的伟大的前辈，是如何在刻苦中度着日子，则又不禁兴奋起来。想到在生活上苦战的英雄，疮痍满身的情形，回视自己则又不禁脸上发烧。在另一时，自己的行为，不就已经给人说过这是英雄这是战士了么？过去的，另一时代的战士之流，是不是也就相差不远，那不可知。然而所谓享乐者徒众，他将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情形下消磨着这每一天呢？明灯华筵周旋于女人之间，回则头痛心烦；或留心自己脸上一点粉刺，便每日照医生所嘱咐做事；或为新衣与缝工吵嘴，不能自休……这里就无处不可以得到人性的真实源泉，鄙视、憎忿、无端的倾心与有意的作伪，随时随处可遇。这些人，自然也就不缺少着那所谓烦恼，然而所烦恼者，当为另外一事上，不比此时的他了。这时的他一事不能作，即空想，也倦于展开。

一个思想粗糙的人，行为将近于荒唐，一个思想细致的人，他可以深入人生，然而一个倦于思想的人，他是只有幻灭的悲恸咬他那心的。

他低头坐下，望了望脚上的皮鞋，鞋为新置，还放光，鞋底边的线尚不曾为泥弄脏。因为鞋，想起买这鞋那一天，在那鞋店外边，见到的一个女人苗条身体，看女人仿佛近于暗娼者流，就有意无意跟到那女人走去，随后发现了这女人是舞女，就又回头返家。鞋子使他生的联想不过如斯而已。若是自己欢喜跳舞呢，那等到夜间，穿上这样一双体面皮鞋，到各舞场去找那天鞋店前见到的舞女，陪她舞一夜，大致是可以感到一种沉醉的。但他不是能跳舞的人，他不学，好像是懒去先花费那一番功夫。

过一会，皮鞋与跳舞的梦过去了，他就把皮包从衣袋中掏出，检察所剩的钱有多少。检察结果知道了钞票五元的是拾张，一元的是九张。还有一张一百元的汇丰银券，为昨天一个书铺送来的，还不曾拆兑成零数。他把皮夹捏在手上，想了想，意思像是若把这点点钱用到荒唐事上去，就可以使别人同自己即刻在此种关系下变成密友，也可以使一个好女人堕落，一个乞丐因得此欢喜而死，就摇了一摇头，拍的把皮夹丢到地板上了。

然而他仍然望到这黑色印有凸花的小皮夹，仿佛见到这皮夹自己在动，且仿佛那钞票就像一杯酒，在那里劝驾，请他好好在机会中用它一用，一面还似乎在那里分解，说“这也可以说是诱惑，可完全不是恶意。”他承认这真不是恶意的。一个曾经与金钱失过恋的人，对于钱的归依是明白它的善意的。有了钱，于他是可以增加在人前若干勇气的。没有钱时他就想到他非常善于用钱的事情，买这样那样，或送谁借谁，都以为只要有钱时这样一做，当可以得到一种愉快，如在神前还愿。不过如今是钱在手上的，他却不能把这个钱照到他所想的去做了。从前想到这样那样是可以得到幸福的，这时仍然不够了。在没有钱时节，他以为，若果有了钱，就可以把无聊这两个字在字典上用墨涂去，如今他明白钱不是能帮助他获到他所要的东西了。一个老年人，身边儿女绕膝，有钱多，在家做善人，用钱打发在门外叫喊的无告者，钱是的确能给这老封翁好处的。一个博徒，在新年中输了钱，正感无法可以扳本，得到一笔小款，他同样也能感到钱的好处的。穷人自然以钱为命，钱与幸福也不能分开，无从分开。他拿这一点钱有什么用处？

买书，则书架上的新书已不能再加上一本，床下未看过的书也满了。缝衣则他不等到穿新衣会客。送人则不知应送给谁，至于凡是穷的就送，他又似乎以为这样善事应当给那些阔人去做，这不是他的事。胡花，也仿佛只有这个办法了，但是把烦恼当成一种病，这病可不是把钱胡花就可以医好的病！

他不愿意吃酒看戏，又不欢喜到赌场去，又不能更荒唐独自跑妓院去玩，这钱要花也难。

今天是十五，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是十五，就像照平常花钱方法去做做也不行了。在今天这种日子中，朋友方面有家的，是纵或更比平常还热诚的款待客，做客的也不会得到好处的。朋友若独身，则多数不会在家，总出门到熟人处喝酒打牌去了。

一个身在外国的人，对于佳节的来临，是自然很寂寞的。一个身在本国的人，也还是感到寂寞，那原故又不是穷，当然是另外一种情形了。他是明白自己这寂寞情形，而不敢去思索这问题的，他只烦恼，并不细细追究为什么这样自苦。

在他那生活中就有那烦恼病根存在。“一个中年人，独身，身体是永远不甚健康使人担忧，工作是用笔捉着这世界一时代的人类姿态到纸上”，在这四句传略中，就潜伏了这人病的因子，不承认那怎么行。不承认也罢，就说是看不起所目睹过的一切女人，因而搁延下来了，话是不妨这样说的。然而总应当有那样可以倾心的女子，生到这世界上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家中！在某一时这精细的头脑，也应当想到这一件事来吧。应当想到过什么样女子是可爱的女子，什么样女子是可以作妻的女子，无目的的梦也总在较年青的心中做过吧。在这时，虽不是在那里应付一件恋爱，或应付一件债务，然而就正因为不敢去对这债务加以注意或清理，意识的潜沉，就更容易把人性情变成悒郁无聊，觉到生活近于一种苦事了。

应当去做的事，先因为世故的毒所中太深，以为这是一种笑话，人已变成极其萎悴柔弱的人了。思虑致密在事业上可以成功的，在生活上却转成了落伍的人，所以这时的他就只是仍然在桌边，连心情的放荡也不曾有。他没有比喻，没有梦，没有得失，所以所有的就是空虚了。

一个人，生来若应当用行为去拥护思想，他想到的就去做，这人是无大苦的。若思想是应当裁制行为，则有思想的人能帮助人的行为，当向前时就向前，他也不会大苦。知道了思想与行为的如骨附肉，便不想，也不做，只徒然对于一切远离，然而仍然永远是负疚的心情，他是这种人之一个。不幸的地狱便是为这一类人而设的，虽然这事也只是此外的人才能看出，他自己是永远不会如别人看到他不幸分量之多。

他也如旁人一样，生活的转变是他所需要的，因为一切习惯是不可耐的，如沉在泥中，出气也渐近于涩塞。他又想到若干转变自己的方法，只除了结婚一件事不想。其实，则没有比这个更切要对于救济这时的他为有效了。但他不对这个事多想，就因为有所谓“俨然笑话”的嘲讽先对自己的心情加以攻击，到后他索兴不想了。

他无聊无赖，把脚跟打着地板，地板被触发出蓬蓬的声音，他于是又想起了买鞋，跟到女人背后走，走到了大东见到那女子与那舞场职员说话，就返身。脚下的鞋子给他的联想是慢慢使他惘然失神了，他以为若果是有这样一个女人愿意同他结婚，他无论如何要爱这女子一世，就是这女子再坏一点欺骗他同别人好，只要这欺骗行为不为他知道，也无关系。他所想到的女人不是在他生活情形下所找不到的女人。就再好一点，完全一点，也不是很为难的事。为难的倒是他并不将这想望与事实连在一起，故无从稍有结果。日常生活中，不乏社会上与他同样身分的女子，在极方便中在一处，到这时他想到的却是凡女子都很平常，人的生存总是为女子以外的，虽然他说不出为女子以外的什么。但在女子面前，他决不会承认自己有理由做成一个颠子模样来为女人难过，这是经过太多回数试验过的事了。另一时，他到路上去，为一些擦身而过的女人，都像被带去了一点身上所有东西，他是并不在人前否认的。总之他的事，是只有自己明白的，有时到自己也不明白，那就是这无所排遣的时候了。到了这种时候才觉得一切的智力骤然失去，心情忽然与年龄不相称起来，他就免不了把固定秩序破坏，变成世俗所说放荡人了。

人究竟为什么而生存？这时是在想，也想不通的。每到这种时候头脑中便仿佛生了若干刺，无从着手拔去，他隐隐约约看到这刺的锋芒，他隐隐约约仍然不断的用手去拔，手也仿佛到流了血。这时真能流血是好的。凡事到流血，比闷到瓮中死去好多了。到见血，那可以喊叫了，可以呻吟了，也可以用力来反抗了。但心被麻木了的人，他睁眼望到自己僵僵的与世界离远，他不能伸出手来打谁一拳，又不能把他所能在人面前做的笑脸给谁去看的。他这时不能做好人也不能做坏人。他只看别人在他身前骑马过去，看到那马蹄下灰尘飞起。他看到有些人眼泪流到虚荣与狡诈上，又看到有些人在他亲人前装模作样，撒娇撒痴。他看到别人的富丽词藻，与壮观的抄袭，使他目眩心惊。他看到口若悬河的辩士，站在高台上说谎，得到无量的鼓掌作酬。他看到日影在墙上移动。

日影在墙上移动，他看到这一点秘密，忽然有所澈悟，决定出门了，按了一次铃。

听差来了，这是一个瘦得可怜的人，用薄薄皮包着骨，手上的青筋如运河，起伏有序。他望到这听差的瘦身材不作声。进门了的听差，见主人无话说，知道是要出门了，就把帽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用袖口抹灰。到后又见到地板上的皮夹了，就弯身将那皮夹拾起。

“为什么我告诉你买那个药又不买？”

听差不答，就笑。

他又说：“是不是把钱又送到……”

听差仍然笑。

他把皮夹开了，取出一张五元钞票，塞到听差手中：“这次记到买！我担心你是害肺病。”

“前几天张先生不是为我验过了吗？他说不妨事，肺是比许多人还健的。我倒想，或者要……”听差说要的是什么他不听了。

他把呢帽接过手，皮夹仍然塞到衣袋里去，走出房门了。

二　街　上

到了街上，人很多。本来平时就极其热闹的大街，今天是更其热闹了。

三　书　铺

他看人。信步走了很久的时间，走到一个书铺了，就走进去看。书铺中全是买书的年青男女，望到这些年青的天真烂熳的脸，他只发愁。走到自己几种书的陈列处去，也堆了十多人在那里选书，大约是新年，这些年青人从家中亲戚方面得了一点压岁钱，又舍不得用，就相信了学校中教师的话来买他的书读了。望到这些人从袋中把钱取出，送给书店伙计时，他就想自己若有多钱，真应当印一万本书送给这类人看。望到这些人得了书还等不到拿回去，就在书店翻看，且有些嫌书价太贵，不能买，停顿在那书架边看白书，又不忍放手，他就想走过去说可以送人一本。

他看了每一个在翻他所有小说集的年青人的脸，心中有一种惭愧，觉得这些人真是好人。然而他又以为这些人很可怜，这样欢喜看这些书，却不知道这些书的作者就站在身边。

若果这些人，知道身边的沉闷萧条的他，就是这一堆集子的作者，将用什么眼光来款待这个人？他想到这件事，就走到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年青人身旁去，看他们是在翻些什么书。书铺中伙计也无一个认识他，所以正在那里解释他一本长篇小说的好处给两个学生听，还把书送给他一本，意思是劝驾。

他望到手上一本自己所作的书，花的封面也是自己所画，且看看这书铺伙计的圆脸圆眼睛，和气得可爱，就点点头，要伙计把书包了。那两个学生见到他买了这书，才似乎下了决心，也选出两本书来给伙计，要伙计算账。他对这两个年青人笑着，想说什么不说，又走到别一处去了。

到了另一处谁知那个圆脸伙计又走来，拿他的一本书劝驾，说这书很好，很有销路，应当买一本拿回去看。他点头又买了一本。圆脸伙计真是会做生意的人，以为来买书的真信了他的宣传，对作者生出敬仰了，就将所有十多种集子各取一册来放在他面前，且一一为指点这一集内容是怎么样，那一集内容是怎么样，看那样子似乎这人全把这些书背得成诵，且与作者非常熟习，对于作者生活性情也非常清楚。

他只对这伙计笑，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为了信任起见，这伙计又由他自己的心里找出一些对作者高明的处所加以称赞的话，这生意是非做不行了。他到后就又答应了每种包一本，一总算账。

他问那伙计，“有多少钱一个月。”

伙计笑，仿佛忸怩害羞，问了两次才告说是“只有饭吃，到半年后才能每月有三元薪水。”

“你读过几年书？”

“小学毕了业。”

“也能看小说不能？”

“能。所有的小说看得并不少了。”

“欢喜谁的？”

“欢喜的很多，这个人的也很欢喜，我昨天还才读那……游记。”

“你也有空看小说！”

“是夜间，我同他们那几个人，（他就用手指远处的较大的伙计 ）全是看小说。我还见到过鲁迅先生！是一个胡子，像官，他不穿洋服！”说着这样话的伙计，自己是很高兴的。大约在平时是不容易有机会同人说这些话，所以这时就更显得活泼了。

他对这年青伙计是也只有笑的。

那伙计，一面写发单，一面还说那几个作家是穿洋服的，那几个又穿长衫，料不到这小小脑子记得那么多事情。看他年纪不过十六岁，就知道中国这时许多人物，到将来真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不过他想起这人在半年后才有三元一月的薪水，未免惘然了。那么对于买书人殷勤，那么对书的销数尽职，就吃老板一点饭，作为这诚实的报酬，中国的情形使他觉得有点难过了。

他看到这伙计用那小手极其熟练的把书包上，又把发单到柜台上去缴钱，心里莫名其妙的酸楚。在填写发单时，这小孩还关照一声，说若是作家来买，还只要七折，作家买自己出版书则对折，那是顶合算的。他并没有说他如今就是买自己的书。他只想到这年青人圆脸发愁。伙计把书同应还余钱送给他时，还另外送了一张上面载有他所新著未曾出版的书籍预约广告。

他以为是这伙计还希望他买一预约券就说：“我是不是还可以先买一预约？”

“慢一点再买也好，这书恐怕不能在下月出版。”说这话时轻轻的，说过后且望了一望左右。这伙计是因为作了将近十块钱生意，特意关顾起主顾来了。

本来这书还未脱稿，这时听到这伙计说慢一点买预约，他就想这书将来若写成，当写着特为给这小朋友的一句话了。他觉得这年青人是比起自己来还更伟大一点的，自己站到这洁白灵魂的面前，要多说一点话也说不来。他想到的是应当使这年青人知道自己的感谢，但他不说话，终于走了。

他纵能帮助这个人，也不知如何帮助，且好像还不配帮助。至于这伙计，却全无他望，这是很明白的。这个人，也不是求心之所安，已成天站到书柜边为他尽过无数日子的力了。他既无骄傲也无愤懑，日子过下来了。这个人若是也有所谓生活的梦，大约想到的，也不外乎是时间已即刻在半年以后，每月三元的月薪，可以处置新白布汗衣一事而已。当与这年青伙计同样年龄的他，身在乡下做一小饭馆的学徒时，那时所做的梦，尚不敢想到一月有三块钱的。再过十年也许这伙计也将因为一种奇怪的机遇，成为另一种人吧，或者聪明一点做了委员，直爽一点就被人捉去杀，想到此的他，觉得人事就是如此，多想亦等于徒劳，就不再在那书铺担搁，把书夹在胁下走了。谁知正在此时那卖书处起了争吵了，另一伙计与两个年青学生越嚷越凶，所有买书的都围拢去了。问原因才明白是因为这人买了书两本，到包好，算完账，却用不曾带多钱的理由退一本书，换一本书，然而伙计则因为发票写好不能更改，故好意的劝这人拿钱来取书。本来两面全是好意，不知如何却吵嘴了，他走过去看，就见到那两个人正是先前在翻阅他著的《血与水》一本书的人，就问这两个人要换什么书，可以到柜上去同他们交涉，不要同伙计吵。

“我们要他换☓☓，这伙计嫌我们麻烦了他，不肯换。”

“决不是。他们先又说要《血与水》两本！”伙计说给他听。

一个管事的过来了，正要说话，他把管事的拉到人身后去，告给了管事的他是谁，就要这管事的喊伙计将他所有陈列在书架上的集子各检一册包好，等买书那人出门时就给这两个年青人，说是作者送他们的。他把话说完，签了一个名在账房柜台的簿子上，就走去了。他不敢在书铺外边停留，因为恐怕那年青人出来时认得到他。他的心像做了一件善事，一旁走一旁好笑，以为今天做的事是顶痛快的事。他猜想这两个年青人必定还吃惊不小，或者不好意思要这书。他又想这事若为那圆脸圆眼小伙计知道，不知这天真烂熳的人将来对另一主顾又将如何去说今天的事了。

四　街　上

他走到大街上了，把刚才书铺的事放下，心中又有点空虚来了。他见到那样多的人同车子，见到那样多货物，与空中的电线，说不出的寂寞，又慢慢的加浓，觉得在大路上走也不成事了。

他想不如返家好一点。这样想，就回头走。走了两步看到路旁的车，他就不讲价钱坐上去，用手指前面，意思要车夫向前面拉。

这江北车夫太聪明了，看到车上人情形，以为是命令他向前赶车了，适巧前面走的是一部包车，车上坐的是一个女人，这车夫就回头向他会心一笑，一直向前面车子追去。事情显然是作错了，但他却不言语，以为就是这样办也未尝不可。车追上了前面的黑包车，女人返身望，望到他，似乎认识，不作声仍然把头掉过去，他觉得好笑。然而拉他的车夫见到这女人回头，却乐极了，以为得钱的机会到了，不知疲倦的紧追到前面车子，车略停时还回头对他作出一种丑相。走了一会女人又回头望了，似乎知道后面的车是特意追她跟下来的了，回头时就略示风情，他仍然只有笑。

为什么忽然作起这样呆事，并且为什么这女人就正是上海的坏女人，他有点奇怪了。他想这样走着还不要紧，一到了什么地方，可就有点麻烦到了。难道结果就像平常当笑话说的把这女人成为一件开心的东西吗？难道事是这样方便吗？就说真是这样顺利下去，到了以后，怎么样？

到了一处，前面的车停了，女人进了花店。他的车夫也把车停住，回头问：“……”

他答：“……”

两个人并不说话，他用嘴表示仍然向前走，车夫懂到这意思，然而一走过这花店前，车夫倒胡涂起来了。再向前，则走到什么地方去了？车夫这时不得不开口了，就说：

“去啥地方？”

“☓☓☓☓。”

“是☓☓☓☓？”

“是吧。”

车夫仿佛生了点气，就回头走，因为所取的道路应向南，如今却是正往北走。车夫回头走时便慢了，心中很不高兴。他倒奇怪这车夫生气的理由了。他想这总不外乎是因为不再进花店去使车夫也扫了兴，就要把车停止在路旁。他下了车，从皮夹里取出四毛小洋送到车夫手心，车夫无话可说，把两只双毫互相碰了一回，验明无误，拖车走到马路对过接美国水兵去了。他就站在街上，望这车夫连汗也不及揩拭的样子出神。待到那车夫拖了水兵跑去以后，他一回头，又望到那花店门前黑包车了。他忽然想就进去买一束花也不什么要紧，走进去看一看也不算坏事。

五　花　店

他到了这花店里面了，见到玫瑰花中的一个人的白脸。这人见有人进来也正望他。女人就是这在车上回头的女人，见到进来的是他，先笑了。他想回头走。

女人喊道：

“雷士先生，不认识我了吗？”

他痴了，声音也并不熟习，然而喊叫他的名字时，却似乎这女人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了。他匆遽的就仍然回身来点头，把帽从头上摘下。他望女人一会，仍然想不起这人是谁。女人见到他发痴就笑了。

“你不认识我了。我看你车子在后面，以为你是……”

“车子在后面？——”

“是！我以为——”

“你以为我——”

女人就极其天真的笑，且走拢来。雷士茫然了。他想起如何无心的被车夫把他拖着追下来，又如何无心的下了车，又如何无心的进到这花店，且一时又总想不起这女人是谁，然从女人对他的客气情形上看来则又必定是这女子丈夫或哥哥之类如何与他熟习，为了女人在刚才行为中的误会，把雷士难过起来了。他觉得这误会将成一种笑话了，以为女子的心中，还以为是他故意这样作着那近于浪子的事，回去将不免对家中人说及引为笑乐了。想分释一句话，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女人以为他是在追想他们过去的渊源，就说：

“先生是太容易忘记了，大版丸的船上……”

“喔……”

“是！秋君就是我！才是一年多点的事，难道我就变老了许多？”

“你是秋君！老了吗？我这眼睛真……你是更美了。”

“先生说笑话。……我在此知道先生是住到这里的。看报先生的名字总可以到书铺广告上找寻得到，不过因为近来也忙，又明白先生的地方是……”

“怎么这样说，我正想要几个客！我是无聊得很，一个人住到这里。你的名字我也仿佛常在报纸上见到！近来你是更进步了，你几乎使我疑心为……”

女人笑了，因为她也料不到一年前的自己与一年后的自己在雷士眼中变到这样时髦了。

因为面前站定的是唱戏的秋君，他原先一刻的惶恐已消失，重新得到一种光明了。他就问她现在住到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同到母亲在一起。

“母亲也在这里，还有……母亲她也念到你！雷士先生，你近来瘦了许多了，我先在车上是不敢喊你的，怕错。到后见你走路的样子，才觉得不会误会了。为什么近来这样瘦，有病吗？”

听到女人说到他瘦，他就用手抚自己的颊，做成消沉神气摇头，且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女人又问：“雷士先生，近来生活还好不好呢？……想必很好了。你最近出版那☓☓☓☓，还是昨天我才到☓☓书局买到，送给我母亲，她老人家就欢喜看这种东西，说是很好的！”

雷士先生只勉强的笑，站到那花堆边并不做声。

“今天过节啊！天气真好。”女人意思是说到天气则雷士当有话可谈了。

雷士先生点头，又勉强的笑，说：“天气真好。”

女人说：“雷士先生，回头预备到什么地方去？”

“到马路上去。”

“是买东西吗？”

“没有地方去所以到马路上看别人买东西。”

“怎么说得这样可怜？”

“……”雷士先生要答，不答，眼望到这女人的眼眉，神气惨沮。

女人似乎了解了，想了一想，就说：“雷士先生，愿不愿意过我住处去玩玩？”

“……”他摇头。

“既然没事就到我家去过节。我家中又并无多人，只我妈同我。吃了饭，我要去戏院，若是先生高兴，就陪我妈到光明戏院看看我唱的戏。”

他仍然不作声。意思是答应了，却不说。

这时女人对花注意了，手指到一束茶花，问雷士先生还好看不好看，他连说很好很好，其实这话是为预备答复那到她家过节而说的，这话答复得不自然，女人看出他的无主神气也笑了。但女人因为雷士说这花很好，本来不想要的也要花店中人包上了。后来又看了一束玫瑰，也包上了。女人把花看好就问雷士，“看不看过这地方的戏。”

雷士先生又摇头笑。

“也可以看看。这里戏院不像北京的，空气并不十分坏，秩序也还好。先生是写小说的人，也应当去看看！我们做戏的人有时是比到大学念书的人还讲规矩的，先生若知道多一点，可以写一本好东西！”

“我有时都想去学戏！我知道那是有趣味的。跑龙头套也行，将来真会去学的。”

“这是说笑话！先生去学戏他们书铺也不答应的，中国人全不答应的。”

“不要他们答应！我能够唱配角或打旗子喝道，同你们一起生活，或者总比如今的生活有生气一点。”

“还是不要上台吧，上了台才知道没意思。我希望先生答应到我家去过节，晚上就去光明看我做戏，若是先生高兴，我能陪先生到后台去看那些女人化装，这里有许多是我朋友，有读过高级中学的功课的女子！”

“好，就是这样吧。”

女人见他答应了，显出很欢喜的样子说：“今天真碰巧，好极了。母亲见到先生不知怎么样高兴！”

雷士见到这女人活泼天真的情形，想起去年在大版丸上同这母女住一个官舱，因船还未开驶即失了火，当时勇敢救出这母女的事，不禁惘然如失。过去的事本来过去也就渐忘了，谁知一年以后无意中又在这大都市中遇到这个人。先时则这女子尚为一平常戏子，若非在船中相识，则在每日戏报的一小角上才能找出这女人的名字，然如今却在☓☓地方成红人，几于无人不晓了。人事的升沉，正如天上的白云，全不是有意可以左右，即如今日的雷士，也就不是十年以前的雷士所想到，更不是一般人所想到。至于在他这时生活下，还感生活空虚渺无边际，则更不是其他人所知了。

他见到女人高兴，也不能不高兴了。女人说请他陪她还到几个铺子里买一点东西，他想起也应当买一点礼物送给这女人的母亲，就说自己也要买一点东西，不妨事。女人把花放到包车上，要车夫先拖空车回去，就同雷士步行，沿马路走去，雷士小心的与这女人总保持到相当的距离，女人似乎极聪明，即刻发觉了这事，且明白雷士先生是怕为熟人见到以为同一女伶走路为不方便，就也小心先走一点了。

六　街　上

“雷士先生，”女人说，因为说话就同他并了排。“你无事就常到这里大路上走走吗？”

“这是顶熟习的地方了，差不多每一家铺子应有若干步才能走过我也记在心上的。”

“是在这里做小说吗？”

“那里。做小说若是要到马路上看，找人物，那恐怕太难了。”

“那为什么不看看电影？”

“也间或看看，无聊时，就在这类事情上花钱的。”

“朋友？”

“来往的也很少，近半年来是全与他们疏远了，自己像是老人，不适于同年青人在一起了。”

“雷士先生又讲笑话了。我妈就常说，雷士先生在文章上也只是讲笑话，说年纪过了，不成了，不知道雷士先生的，还以为当真是一个中年人，又极其无味，又不好看，……”女人说到这里觉得好笑，不说了。

雷士先生稍离远了女人一点，仍然走路。心上的东西不是重量的压迫，只是难受，他不知道他应当怎么说好，他要笑也笑不出。

他们就这样沉默的走了一些时间，到后走进一个百货公司去，女人买了十多块钱的杂物，他也买了二十元的东西，不让女人许可，就把钱一起付了铺中人。女人望到雷士先生很少说话，像极其忧郁的神情，又看不出是因为不愿意同她在一处的理由，故极其解事的对雷士先生表示亲近，总设法在言语态度上使他快活，谁知这样结果雷士先生却更难过。

本来平时无论在什么地方全不至于沉默的他，这时真只有沉默了。人生的奇妙在这个人心中占据了全部，他觉得这事还只到起头。还不过三点钟时间，虽然同样是空虚，同样心若无边际，但三点钟以前与此时，却完全是两种世界了。

这女子若是一个荡妇，则雷士先生或者因为另一种兴趣，能与她说一整天的话。这女子若是一个平常身分的女人，则他也可以同她应酬一些，且另外可以在比肩并行中有一种意义。

他把这戏子日常生活一想，想到那些坏处，就不敢走了。他以为或者在路上就有不少男女路人认得到她是一个戏子。又想也总有人认识他，以为他是同女戏子在一起，将来即可产生一种造作的故事。故事的恼人，又并不是当真因为他同了这女戏子好，却是实际既不如此，笑话却因此流传出去，渐成一种荒谬的故事了。

女人见到雷士先生情形，知道他在他作品上所写过的呆处又不自然的露出了，心中好笑。为了救治这毛病，她除了即刻陪雷士先生到她家去见母亲，是无别的方法可做的，就说到龙飞车行去，叫汽车回去，问雷士先生愿不愿意。

“坐街车不行吗？”

“随先生的便。不过坐汽车快一点。”

“……”他不说什么，把手上提的东西从左移过右，其中有那一包书在。

女人说：“我来拿一点东西好不好？”

“不妨事，并不重。”

“雷士先生，你那一包是些什么。”

“书。”

“你那么爱买书看。”

“并不为看买来的，无意中……”

“无意中——是不是说无意中到书铺，又无意中碰到我了？”

…………

七　车　中

他们在汽车上了，用着二十五哩的速度，那汽车夫一面按喇叭一面把着驾驶盘，车正在大马路上跑。

雷士先生用买来的物件作长城，间隔着，与那女戏子并排坐到那皮垫上，无话可说。女人见到在两人之间的大小纸包，阻碍了方便，把它移到车座的极右边，就把身镶到他身边来了。然而雷士先生仍然不说话，心中则想到得是，“这女子，显然是同到别一个人作这样事也很习惯了。”望到这很秀美的脸颊，于是他起了一种极野蛮的欲望，以为自己做点蠢事，抱到这女人接一个吻，当然在女子看来也是一种平常事。女人这时正把双臂扬起，用手掠理头上的短发，他望到这白净细致的手臂，望一会，又忽然以为自己拘谨为可笑得很，找女人说话来了。

他就问：“除了唱戏还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看点书，陪母亲说点笑话，看看电影，……我还学会了绣花，是请人教的，最近才绣得有一幅套枕！”

“你还学绣花吗？”

“为什么不能学？”

“我以为你应酬总不少。”

“应酬是有的，但明九是不许我同人应酬的。往日还间或到别的地方去吃酒，自从有一次被小报上说过笑话后，明九就说不能再同人来往了。明九他总以为这是不好的，宁可包银少点也无害，随便堂会是不行的。母亲说明九是书呆子，但我知道明九脾气，所以我顺了他。”

忽然在女人话中有了五个明九的名字，他愕然了。他说：“明九是谁？”

女人笑了，不做声。

“是你的——”

“我们是十月间结婚的。”

本来先又并无心想与这女子恋爱的雷士先生，这时听到这话，却忽然如跌到深渊里去了。仿佛骤然的下沉，半天才冒出水面，他略显粗糙的问道：

“是十月结婚的？”

“是的，因为不告给谁，所以许多人都不知道，报上也无人说。明九他是顶不欢喜张扬的，这人脾气怪极了，但是这是个好人。”

“自然是好人！他也唱戏吗？”

“那里，他是北大毕业的。原本我们是亲戚。我说到你时，他也非常敬仰先生！他近来是过安徽去了，不回来的。我到三月底光明方面满了约，或者也不唱戏了，将同母亲过安徽去。”

雷士望到这女人的脸，女人因为在年长的人面前，说到自己新婚的丈夫，想到再过两三月即可到丈夫身边去，欢喜的颜色在脸上浮出，人出落得更其艳丽了。

车走了一阵，到新世界转了弯，稍停，停时车略震，两人的身便挨了一下。

雷士先生把身再离远了女人一点，极力装成愉悦的容色带着笑说道：

“秋君小姐，那你近来是顶幸福了。”

“先生说是幸福，许多人也说这是幸福！母亲和人说明九也很幸福，其实母亲比我同明九都幸福，先生是不是？”

“自然是的。”他歇了一歇又慢慢的说，“自然是幸福的。”他又笑，“应当有幸福！”

“先生，你说的话使我想起你☓☓上那篇文章的一段来了，你写那个中年人见了女人说不出话的神气，真活像你自己！”

“你那样记心好！”

“那里是记心好，但我在你说话中总想得起你说的那个人模样神气，怪可怜的，你又不是那样潦倒的人，母亲也笑过！”

“我不是那种人吗？对了。”他打了哈哈，“你太聪明了，太天真了，年青人，你真是有福气的。到家时为我替老人家请安，这里东西全送给老人家，说我改日来奉看，如今有事，我要走了。”他见到前面路灯还红，汽车还不能通过，就开了左边车门，下去了。

女人想拉着他已赶不及，雷士代为把门关上了。女人亟命车夫下车为把车门拉开，走下车去追赶雷士先生。匆匆间雷士先生已走进大世界的大门，买了票，随到一群人涌进里面去，待到女人下车时，路旁已无雷士先生影子了。

八　大世界

他胡胡涂涂进了大世界，胡胡涂涂随到一群人走到一个杂耍场去，又胡胡涂涂坐下，喝着卖茶人送来的茶，心中酸楚万分。喝了一口茶，听到那台上奏戏小丑喊了一句“先生今天是过节，”他想起他下车的不应该，且忘了记下这女伶住址，又有点生悔心了。待到那卖茶的拿果盘来时，他从皮夹中选出一张一元中南钞票，塞到茶博士手中，踉踉跄跄的又走出杂耍场，走出大世界，到那先前一刻下车的地方了。他意思猜想或者女人就还在等候他，谁知找他不见的女人，已早无踪无影了。

九　街　上

他记到刚才那停车处，这时前面的灯又成红色，另一辆汽车也正停到彼处，他望到这另一车是两个年青男女，坐紧挤在一个地方，他几乎想跳上车去打这年青男子一顿。然而前面灯一转绿色，这车又即刻开去，向前跑了，他只有在那路旁搓手。

今天的一切事，使这个人头脑发昏。究竟是不是真经过了这种种，他有点疑惑起来了。他于下车时，无意中把从☓☓书店买来的自己几本书也留到车上了。他不能想象这时坐在车上的女人是怎样感想，因为再想这女人，他将不能在这大路上忍住他的眼泪了。

他究竟是做错了事还是把事情做得很对？

他恨那路灯，在车过身时却忽然成为红色。

他想仍然应当在此地等候，到天夜，从夜到天明，总有一时女人仍然当由此地过身，见到他在此不动，或者就会下车来叫他仍然上车去。

他想仍然到龙飞车行去，等候那女人的汽车回时，就仍然要那车夫再送一趟，则必定就可以在她正与她母亲说到他时，人就在门外按铃。

……还是回家去好，因为时间已将近六点，路灯有些已放光了。

他今天，若不出门，则平平稳稳的把这几点钟消磨到一种平凡的寂寞中，这一天也终于过去了。“也许这时回家，到了家，又当有什么事发生，”他正像不甘平凡，以为天也不许他平安过这一天，还留得有另一事在家中等候，就这样打量，跳上一部街车，仍然如先前一次叫车一样，呶嘴使车夫向前，当真回家了。

十　家　中

他这时又坐到窗前，时间是已入夜有七点了。

家中是并没有一件希奇的事等候他的。他在家中也不会等候出希奇的事情来。他要出门又不敢出门了，他想这一天的事。

这时泥蜂窠是见不到了。

这时那圆脸的卖书的小伙计，大致也放了工，睡到小白木床上双脚搁到床架上，横倒把头向灯，在那里读新小说了。

这时那得了许多书籍的两个中学生，或者正在用小刀裁新得的书，或用纸包裹新书，且互相同家中人说笑了。

这时得了无数礼物的女人，是怎么样呢？这事情他无法猜想，也无勇气想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玩味白天的一切事情。他想把自己与这女人的一晤的情形写成一首诗，写一两张觉得是失败就把纸团成球丢到壁炉里去了。他又想把这事写一小说，也只能起一个头，还是无从满意，就又将这一张纸随意画了一个女人的脸，即刻把它扯成粉碎。他预备用笔来写一封信给☓☓书店，说愿意每月给五块钱给那圆脸伙计供买书与零用，到后又觉得这信不必写，就又不写了。他又预备写一封信给那两个青年，说希望他同他们可以做朋友，也不能下笔。他又想为那女戏子写一封信，请求她对于白天的行为不要见怪，并告给她很愿意来看她的母女。

他当真就写那最后所说的一信，极力的把话语说得委婉成章，写了一行又读一次，读了又写一句。他在这信上扯着极完满的谎，又并不把心的真实的烦闷隐瞒。他在信上混合了诚实与虚伪两种成分，在未入女人目以前先自己读及就坠泪不止。

没有一个人明白他伤心的理由，就是他自己在另一时也恐怕料不到这时的心情。他一面似乎极其伤心，一面还在那里把信陆续写下，钟打了八点，街上有人打锣鼓过去的，锣鼓声音使他居然一惊，想起写信以外的事了。他把业经写了将近一点钟的三张信稿，又拿在手上即刻扯成长条了，因为街头的锣鼓喧阗，他忆及今夜光明戏院此时的锣鼓喧阗了。

想到去，就应当走，不拘是如何，也应当到那里看去了。

十一　花　楼

他勇敢的到了光明戏院，买了特别花楼的座，到了里面原来时间还早楼下池子与楼上各厢还只零零落落，不及一半的人，戏场的时钟还只有八点二十分。他决计今夜当看到最后，且当为最后出戏场的一个看戏人，用着战士的赴敌心情，坐到那有皮垫的精致座椅上了。

一个买茶的走过来，拿着白毛绒手巾，热得很，他却摇头。

“要什么茶？”

“随便。”

“吃点什么？”

“随便。”

“要不要☓☓特刊？这里面有秋君的像，新编的。”这茶房原来还拿得有元宵☓☓特刊，送把到他手上时，很聪明的不问及钱，留下一册就泡茶去了，他就随意的翻那有相片的地方看。

不到一会那茶房把盖碗同果盘全拿来了，放到雷士身边小茶几上，茶房垂手侍立不动。这茶房，一望即可知道是北派了，雷士问他是不是天津人，茶房就笑说是的。

雷士翻到秋君的一张照相，就说：“这姑娘戏好不好？”

茶房笑说：“台柱儿一根，并不比孟小冬蹩脚！”

“今天什么时才出台？”

“十一点半。要李老板唱完《斩子》，杨老板唱完《清官册》，才轮到她。”

“有人送花篮没有？”

“多极啦。这人不要这个，听别人说是嫁了人，预备不唱戏了。”

“嫁的人是内行不是？”

“是学生，年青，标致，做着知事。我听一个人说的，不明白真假。我恐怕是做县长的小太太多可惜。”

“她有一个母亲也常来听戏吗？”

“‘听戏，爷这里是‘看戏！爷他们全是说看的！”这茶房到此也忘形了，全把侉子气露出了，就大笑。

“我问你是这老太也常来？”

“今天或者要来吧。老太太多福气，养了小闺女儿比儿子强多，这人是有福气的人！”

“她同人来往没有？我听说好像相交的极多。”

“谁说！这是好人，比女学生还规矩，坏事是不做的，那里极多！”

“用一点钱也不行吗？”

“您先生说谁？”

“这个！”雷士说时就用手指定那秋君便装相的身上。

“那不行。钱是只有要钱的女人才欢喜的。这女人有一千一百块的包银，够了。”

“我听人说是像……”

“……”茶房望了一望这不相信的男子，以为是对这女人有了意，会又像其他的人一样，终会失望，就在心中匿笑不止。

这时在特别包厢中，另一茶房把两个女人引到厢中了，包厢地位在正中前面，与雷士先生坐处成斜角，故坐下以前回头略望的那一个年青女人，一眼就望到雷士了。她不曾告给她的妈，就打了招呼，点点头，用手招雷士先生，欢喜得很。她忙到她母亲耳边轻轻的告给这老人，说雷士先生就坐到后侧面花楼散座上。老女人这时也回头了，雷士不得不走过包厢了。走过包厢时那天津茶房才明白雷士问话的用意，避开了。

十二　特别包厢

他过去了，望到老太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女人必已经把日间的事一一告给这母亲了，想起自己行动在这一个女戏子母女面前，这著作家真是窘极丑极了。

那母亲先客客气气的说谢谢雷士先生送了那样多礼物，真不好意思。且说秋君不懂事，却不邀先生到家里来过节，又不问好地址，所以即刻要她到☓☓书局去问，才知道先生住处。待打发车夫到住处邀先生来戏院时，又说不在家了。雷士又听到说这母女还到书局去问，还到自己住处去接，更不知道如何说话了。到此时他当然是只好坐到这里了，坐下以后又同这母亲谈谈若干旧事，这老人总不忘记帮助过她母女的雷士先生，且极诚恳的说到如何希望他身体会比去年好一点，如何盼望到见他，又如何欢喜读他的小说。女人则一言不发，只天真的伏在那母亲椅背，笑着望到她妈，又望到雷士先生的脸。

雷士先生像在地狱中望到天堂的光明，觉得一切幸福忧患皆属于世界所有人类，人与人，在爱憎与其他上面，原都是那么贴紧黏固成整个，但自己则仍然只是独自一人，渺不相涉。虽然在许多地方，许多人，是正如何对他怀念，对他关心，然而在孤独中生长的人，正如在冰雪中生长的虫一样，春风一来反而受不住了。他听到那做母亲的说到对他关心的话，就深深的难过。他听到那做母亲的把秋君的新婚相告，如告给一个远地初来的舅父以甥女适人的情形，他真要哭了。她还要告他秋君的丈夫是什么样人物，这次在安徽是做些什么事，幸好戏台上在打仗，披了头发赵子龙出了马门，一阵混战开始了，话才暂时稍息。

老太太去注意打仗的胜败去了，把话暂停，雷士得了救，极其可怜的望到伏在椅背上一对黑眼珠放光的秋君。秋君也望他，望到他时想起日间的事，秋君笑，轻轻的问，为什么日间要走，有什么不爽快事情。

“不是不爽快，我有事。”

“你的事我知道。在……上也有那样一句：‘我有事，爷这是一个男子通常扯谎的话，不是么？”

“亏你记得这样多。”

“你是这样写过！你的神气处处都像你小说上的人物，你不认账么！”

“我认了又有什么办法？你是不是你所记得到的我写过的女子呢？”

秋君诧异了，痴想了一会，眼睛低下不敢再望雷士了。在这清洁的灵魂上，印下一个情欲自觉的黑色戳记了，她明白在身边两尺远近的男子对她的影响了，过了许久才用着那充满热情与畏惧的眼光再来望雷士先生。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雷士先生说，说时舌也发抖。

女人不做声，却喊她的母亲。母亲虽回了头，心却在赵云打仗的枪法上。

“妈，”女人喊她的妈，不说别的，就撒娇模样把头伏到她母亲肩上去，乱揉。

“乖，怎么样？”

“我不愿意看这个了。”

“还不到你的时间！”

“不看了。”

“你病了吗？”

“不。”

“到那里去？”

“玩去，”她察看了腕上的手表一会“还有两点钟我们坐汽车到金花楼去吃一点东西去。”

“你又饿了吗？”

“不。我们到那里去坐坐，我心里闷得很，想哭了。”

“好，我们去，我们去。雷士先生不知道高不高兴去呢。雷士先生若是不想看这戏，我们就去玩玩吧，回头再来看阿秋的☓☓☓。”

雷士先生不做声回答那母亲去是不去，只望这女人，心中又另外是一种空洞，也可以说仿佛是填了一些泥沙，这泥沙就是从女人眼中掘来的。

女人极其不耐烦的先站起身来像命令又像自己决定的说“去。”雷士也不由得不站起身了。这时女人极力避开雷士，不再望雷士，且把眉微蹙，如极恨雷士先生，不愿意与他在一个地方再坐。雷士先生则只觉到自己是无论如何将掉到这新掘的井里了，也不想遁，也不想喊，然而心中怔忡，却仍然愿意自己关了房门独在一间房里，单来玩味这件事，或仍然在大街上无目的的行走，倒反而轻松许多。

十三　车　中

在上汽车时，雷士先生与那做母亲的坐在两旁，秋君坐当中，头倚在母亲肩上，心绪极其不宁，时常转动，不说一句话，像害了病。雷士先生也无话可说，只掉头从车窗方面望外边路上的灯。他除了这样办，再也想不出另外一种方法了。他有点害怕这事的进展了，他不避退是不行的。虽然退，前面一个深坑他仍然看到，那里面说不定是一窖幸福，然而这幸福是隐在黑暗中的，应当要用手去摸，所摸到的或者是毒蛇，是蜴蜥，也不可知。

他到这个时候又仍然不能忘记那个作知事的年青汉子，他且不能忘记自己的地位。他记到这母亲方才在包厢中提到那新夫婿时的态度，也记到女人在日里提到她丈夫的态度，想到这些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了。在一切利害计算上神经过敏比感觉迟钝是更坏一点的，所以他又宁愿意仍然作为不了解女人的心情，那样来与那母亲谈话了。

然而做母亲的见到女儿心中烦躁，却不来与雷士先生谈话，只把女儿搂在怀里，吮女儿的脸。雷士先生就在那一旁懊悔自己白天做错了事，把一种机会由自己放去，为极蠢极无用的一行为。

十四　金花楼

到了金花咖啡馆门前，雷士先生下了车。其次是女人，下车以前先伸出手来，给他，他只得把手捏着，扶女人下来，又第二次把那做母亲的也扶下来，在这极其平常的小小节奏中，雷士先生的心正如一缕轻烟，吹入太空，无法自主。他仿佛所要的东西，在这些把握中就得到了。又仿佛女人是完全天真烂熳，早把在戏场时的事忘掉，因为女人一入这大咖啡馆，听到屋角的小提琴唱片，在奏谷弗乐曲子，又活泼如日里在那花店买花时情形，假装的病全失去了。

找到一个座位后，雷士先生为了掩饰自己的劣点起见，把忧郁转成了高兴，夷然坦然的去同那母亲谈话，又大方的望着女人笑，女人也回笑，意思是像这样一来大家也可以无须乎具有戒心，就纵或在身体方面免不了有些必然的事，在心上倒可以不必受苦，方便自由多了。她要雷士先生始终对此种心情同意，故向雷士先生说：“这里不比戏场，同母亲说话，是不怕为锣鼓所妨碍的。”

“是的，我忘记问老人家了，过年也打点牌玩吗？”

“没有人。白天阿秋不唱戏，我就同她两个人捉皇帝，过五关，这几天也玩厌了，看书。”

“我听说老人家还能看书，目力真好。”

“谢谢雷士先生今天送的一包书，还有那些礼物。我阿秋说这是雷士先生送我的，我见到这样多的东西时，骂阿秋不懂事。阿秋倒说得好，她说书应当归她所有，东西则算母亲的，好笑。雷士先生，我们真不好说感谢你对于我们的好处的话了，天保佑你得一个——”

“母亲，”女人忽然抢着了话说，“什么时候我们过杭州去？”

“你说十八到廿都无戏就十八去。”

“十八！”女人故意说及十八，让雷士先生听到，且伶俐的盼雷士先生，意思是请他注意。

雷士先生说：“喔，十八老人家过杭州吗？”

“阿秋说是去玩两天，乘天气好，就便把嗓子弄好点。她想坐船了，想吃素菜了，所以天气好就去。雷士先生近来是……”

女人又抢着说：“母亲，我们住新新，住大浙？”

“就住新新，随你看。”

女人又说：“雷士先生，近来忙不忙？”

“……什么忙？”

“事情多吧。”

“无聊比事情还多。”

“无聊为什么不也乘到天气好到杭州去玩几天？”

雷士先生不好如何说话。

女人又向她母亲说，“妈，若是雷士先生无事情，能同我们一起处，就好极了。”

“恐怕雷士先生不欢喜同我们女人玩。”

雷士先生就说：“没有什么，不过我……”

“十八去，好极了。雷士先生你不要同我妈说不去，天气好，难得哩。”

“当真去吗？”

“为什么不去，我说到杭州，是顶欢喜的。划船，爬山，看大红鱼，吃素菜，对日头出神。听钟，真好。妈，明九他若来，——”说到这里时，这女人望到雷士先生又把头垂下，住口了。

那母亲说：“阿秋，你今天又忘记写信了！我告到你是应当寄信给明九告他那件事！你今天因为见到雷士先生，就只知道同我说这样那样，也不知道疲倦。”

女人低了头，不做声，情形又像因想起了什么事头痛，心里不耐烦起来了。

雷士先生虽然无意中又受了一打击，然于女人举动是看得很分明的。看到女人不做声，骤又烦恼了，就觉得这事情真渐进于复杂，为不容易解决的一件事了。

女人愿意雷士先生同到杭州西湖去玩几天，这动机在女人心中潜伏了什么欲望，雷士是明白肯定再不容惑疑了。不过在她的天真纯朴的心上，也许以为这样作不过是一种游戏，就尽雷士先生在一种方便中作一个情人，可以在这游戏中使雷士先生成一个能够快乐的男子，却并不是怎样危险的游戏。

雷士先生则先看到这危险，故忧愁放到脸上，不快活的意思完全与这时女人因一种情欲骚动在心中而显出的烦恼为两样。他是不是要利用这机会做一点事业，他还无法决定的。他把这事答应了，就应当去，应当到那里尽他所能尽的一个男子本分，这种天与其便的事上得到分内的幸福，他再因循则可以说是一种罪过。不过事情还有三天，在三天中他若能沉醉到酒里，则或者容易过去，也不会别有枝节变故。若这三天尽这中年人来想，可不知道凭空要想出多少忌讳了。雷士先生知道自己的坏处是比别人知道他的长处还多的，他就不能有这种信心相信到三天以后真过杭州！他这时愿意，敢，到时也说不定又害怕，愿意仍然过安宁单调的生活于上海不动了。并且他又想，时间是还有三天，单是今天一出门，所遇到的已就变幻离奇到意料之外了，则三天尽事实可能，还不知如何延展这局面。也许到时他纵不缺少勇气，勇气却又无用处，事情变了。

同时，他见到这女人丰艳的身体，轻盈的姿式，初熟鲜果似的情欲知识，又觉连三日后也不可耐，只想天赐其便这时就能把这女人拥到怀中，尽量一饱。

他在意识中潜伏一种吃肉饮血的饥饿，又在意识中潜伏一种守分知足的病态德性。他尽这两种成分在自己心上互相冲突，意志薄弱的他就也不左袒也不右袒。惟其既不能左也不能右，要在言语上始终保持到他略无痕迹的自然，也就不可能了。

他又有妒嫉情绪，因为这妒嫉情绪，他就觉得血在心上涌，以为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女人拿到手上一天或一分钟，要像他人那样看清楚了这女人一切才放下。到妒火中烧时他是完全不为自己设想也不为女人幸福设想，只想等待那机会一到，就将成为恋爱的人，使女人屈服，到后且不妨尽这作男子者知道有过这样一会事的。这也不过是“想”而已。若果想到的事全有危险的可能，则他稍过一时，又想到自杀作一悲剧完场，给这社会添一故事，那当然是更危险了。

他想的其实可以说是全无用处的。这时应当做的只是他来同这老太太说一点闲话，同时来用一些精巧的言语，随意把女人颠倒着，感动着，苦恼着，则雷士先生便不愧为男子，因为凡是男子应做的他已照做了。

他有理由说各样俏皮的话，也有理由说谎话，极不合理的就是缄默。他一面当用耳朵去作成小心听老人言语的神气，一面用眼睛极残忍的攻进他面前的女人的心中，极不应当低头去望自己的皮鞋。望到自己皮鞋的他，返忆到那从鞋店出来见到的舞女。他去想那舞女，却不能同眼前的女伶说话，真是无用的男子，另一时他自己也将无法否认的。

局面在沉闷中是雷士先生应当负责的。不过因为咖啡已来，大家就把注意力转到咖啡上去，所以雷士先生与女人皆得了救。说咖啡好坏是不至于抖舌的，他就不含胡的夸奖这咖啡，说是比大华还好。

“雷士先生到大华跳舞吗？”母亲说。

“没有，我是只到那里吃过两顿晚餐的。”

“为什么不跳舞？”女人说。

“不会。”雷士先生说到不会，意思就是问那母亲女儿会不会。

“据说容易学，我阿秋是会得不多的，要学就问阿秋，她是正极欢喜作人先生。”

“我想学唱戏。”

“雷士先生又说笑话。”

“不是笑话，我真愿意到台上去胡闹一阵。我看他们打筋斗的像很高兴，生活也不坏。”

母女全笑了，母亲说：“戏院可请不起你这名人。”

“正因为不要名誉，我或者就可以安分生活下来了。”

“你这样做社会不答应，要做也做不来！”女人这样说。意思是并不出本题以外。

“社会是只准人做昨天做过的事，不准人做今天所想做的事。”

“除了是雷士先生想到戏台上打筋斗，别的事是也可以作的。”这话是那母亲说的，好像是间接就劝说了雷士不要太懦。

“秋君小姐以为这话怎么样？”

“……”女人笑，咬了一下嘴唇，把话说到另外事情上去，她问她母亲，“那我将来真到美国去学演电影，妈以为好吗？”

“有什么不好。愿意做的就去做，就好了。”

雷士先生说：“真是，我以后也就照到老人家所说的生活下去，必定幸福。”

“是！幸福就是这样得到！但是为什么又……”女人不说完，又笑了。

“为什么？——”他要说的话只用眼睛去说，他望到女人。

女人不听这话，自己轻轻的唱歌，因为这咖啡馆这时所上的一张唱片，就正是她不久要唱的戏，她在避开雷士先生的攻击，然而在另一意义上她是仍然上前了。

……

十五　车　中

雷士先生用手捏着秋君的手，默默的到了光明剧场。

十六　特别包厢

陪那母亲坐到那里看秋君做戏，他下场时记不清楚同那老太太说了些什么话。

十七　车　上

仍然捏了秋君的手默默的送这两母女到家，自己才坐那汽车回住处。

十八　？

…………

本篇发表于1929年6月10日、25日《东方杂志》第26卷第11～12号。署名沈从文。

一个天才的通信

《一个天才的通信》1930年2月由上海光华书局初版。为新世纪文艺丛书。

原目：《编者序》、《一个天才的通信》。

现据光华书局初版编入。

编者序

从今天起，这书上的“天才”死去了。

这一本书上面的文字，原是一塌胡涂，没有秩序段落也没有结构故事，譬如画，既不是线也不是色，却只是一些点，一些点儿当然不会成为佳作，也不消说了。然而死者似乎这样想过：在认识这死的“天才”的人读来，是可以从一种胡言谵语中找出一些东西的。因为这上面没有别的好处，却不缺少一个害热病的死前一月来近于疯狂的人心的陈列。世界上总还有好奇而又胆大的人，看一本书并不就想在这一本书上得一批有用知识与趣味滋补，这样人，可以配说是作者本书的献纳人。

死者是终于照到他自己预定那办法，用碎镜的锋刃把腕脉一断，流了一床的血死去了，这消息并在此作一报告。

六月末日

《编者序》为作者所作，系结集出版时所加。

一个天才的通信

一

先生，我答应你的事我必定做到。我想起我自己说过这话，所以此时坐在桌边了。我应当这样坐三点钟或者再久一点，这事情必定可以办完。我心里是很不自在，而且坐到这里也显出非常狼狈。这是早上，时间应当是八点，或者七点多，如今天气不同，当真太容易天亮了。我看到日头白白的照到对窗的红墙上，看到蚁虫飞，听到麻雀叫，鸡叫，车的喇叭叫。这时车在街上跑，大概是送学生上学了。我又想起绑票的事，据说这时也有绑票匪坐车到处跑的。今天天气必定是很热，我坐在这里虽然有风，到下午一定是大家全得出汗的。我说“大家”你们或者还不明白吧，我是说我同我妈，妹，哥哥，四个人的事。四个人都得流汗，昨天就是这样过了。到六月可不知还应当如何吃亏。这有什么办法呢，天气热，房子小，虽然承你们好意告给我社里可以让我作一个通信员，随便写什么，只要不批评政府，都得为我设法把两块钱一千字算数。而且不把空处除掉，不把标点除掉，一总算钱。我无时无刻不觉得你们对我的好意，家中人谈到这个事时是同样并不悭吝过从心上发出的感谢的。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作兴 ① 你们一个月登载我三万字，许可我从支单上拿六十块钱，但我有什么方法可以搬一个家或者把生活整理一下呢。我们是四个人呀。并且是四个都有病的人。这个人咳完了那一个人又咳。夜里是仿佛警备什么总有一个人失眠的。今天那作哥哥的买菜不成，因为眼睛发肿，睡倒了。做母亲的倒在床上看书。但我不必回头也知道这个上年纪了的好人是在打算别的事情的。我从十天前起每早上晚上总得流一次鼻血。这血你是知道的，我在许多事上都提及，是长病，太衰弱了时，太穷了时，有这些纠缠到身上心上，血就很有理由的流了。如今自己不是无理由流血的。我的妈，见到这个事情了。要瞒也瞒不去。她因为这样也就很有理由来忧愁了。我尽这上年纪的人忧愁，也不说话，也不找话去安慰那可怜的心。我知道我的行为是无用处的。她看透了人事，一个有过五十多岁的人，三十年来把人生的灾难全接到手上过，她并不是可以用好话哄哄的小孩子了！就是小孩子，我那个妹，我告她，二哥的病并不要紧，过一阵什么书店想起了二哥，为寄一点钱来，二哥的病马上就好了。她也不会相信！我看到许多回数这小孩子就无理由的哭。她只借故说心中不爽快。小孩子，哭是应当的。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没有委屈，凭空哭，常常用流眼泪过日子，是为什么事？她看到上年纪的咳嗽，看到一面还把棉花塞到鼻孔里一面就在写文章的哥哥，走到另一个房间去，又见到一个躺到床上的大哥，她不哭哭怎么能把日子混过。若是我能够哭我也将成天学这个人了。我没有眼泪，也没有哭的需要。我是在这里硬起脊梁生活的一个人，一切要我，许多事非我对付不行，要想哭，也像把这空暇失去了。我并不觉得我这一家情形可怜可哀，有时倒只感到好笑。天气这样热了，不客气的逼着我们一家了，我自己是到了夜里把汗衣同袜子洗好，晒干以前无法出门的情形。咳嗽呀，流血呀，哭着嚷不爽快呀，一家还是活下来。另一面还有朋友们来问我借一点小款，虽然互相苦着脸摇头分手，心中抱歉万分，说不定这朋友还生着不必生的气走去。我想到的是我将用什么方法来使我这血莫再流下去。单是莫让这血给家中人见到，也就很好了。我是无权利在自己的病上增加家中其余几个人苦恼的。我愿意别的方面更损失一点东西，只要这血不再从鼻孔中淌出。神前是可用贿赂请求的，我愿意许愿，这愿心无论如何我总得设法了销。我并不在任何时逃避了灾难，可是为其余的人着想，虽然我应当接受穷，却想推辞这病了。到没有办法的情形下了，或者我真只有逃去一个办法。我不先来想象我走去以后这一家人的纷乱，仍然不能把这逃走勇气提起。自杀也不行。我是还应当把命运扔给我的一切，紧紧拿在手上，过着未来许多日子的。我还应当看许多世界上的事情。我还应当把流血与类乎流血的事苦恼到家中几个人，同时也望到家中人的病废情形度一些岁月。

有时，得到什么地方来信，或送一点钱来，家中人全有了生气，我也有向家中人扯谎的方便了，就说，“过一阵，总有书铺来问稿子的事吧。”“过一阵，我们也总能够得到一点钱做路费回到乡下去住吧。”日子过去了。都做不到。小至如每一月对付得上海的房租伙食过去，也像是做不到。虽然说你们社里就答应了我三万字的通信，只要有文章，通融一点，不加挑选的把六十块钱的支单附还，可是这三万字我如何能够写完？把我的鼻血滴到这纸上，一滴血是不能使你们承认的一个字的。血一流去，我的力，我的其他全完了。虽然你们那么慷慨的说过不拘写什么全行，但我若是成天写流鼻血，咳嗽，眼睛痛，流汗，麻雀叫，你们看来是要慷慨也不行的。读你们杂志的人有多数是盼望大名人来一点小巧讽刺文章，开开心，有少数是愿意我写一点《雨后》之类小说。你们不希望知道我的生活的一切，他们更不希望知道这个。凡是花钱买杂志的人一概是不能把钱花到无聊文章上面的，我写这些的影响是使许多有道德的生活健康思想清楚的年青人生气。他们是有理由对我所写的文章生气而对编者加以一种责难的，因为他们似乎觉得若果人的生活是如此，这平凡病痛的自曝是不可容忍的丑事。我说到我自己仿佛就侮辱了他们，说到自己的情形仿佛更侮辱了社会全体，与整个艺术。就是这样通信，里面没有革命故事，没有恋爱故事，甚至于连供人摹仿抄袭的假天才议论也没有，我明白，这无论如何是将增加一些对艺术过于热心了的人愤怒的。在另一时我把文学同生活放在一块，就有人因正义与尊严，在言谈上指摘过我的文章，虽然这些人是吃点心过日子的人，所有的议论不是胡说八道也总不缺少广东茶点气味，一个有眼睛的人决不至于上当相信，不说也可以了。（总之他们是天才，我是从不曾想到与天才为难的事过，我对于他们也没有那些感想，没有牢骚。 ）我没有对你们说谎的必需，这时我实在也不曾想到其他人的议论的。我知道有些人吃过东西不说话是不行的，我如今是又近于为他们找说话机会了。我一面这样写下我自己的目下情形，一面是并不忘记你们所允许我两块钱一千字那个大数目的。这时使我这可笑的一家人获救，只是二十来块钱的事。我如今是不能在这时来特别看重我这身体的，当然将在今天胡胡涂涂写一万字。失去了你们拿这通信为杂志向外宣传的机会，我只好先在此告罪了。不过假使删去一些不顺眼的地方，可以使你们方便一点，你们就这样做好了，不必你们怎样解释，我也不至于说话的。在我能改业以前，我正计算如何就能同你们把这生意做成很愉快的方法，虽说一切尽我，实在我还是一切尽你们。你不要，退回来，我也无办法。纵退下次也还得把文章寄给你们编辑先生过目，五年来的经验我已把一个作者的义务全学到了。在另一地方我还应当由人把题目写出，再来如题奋笔这就是另一些人笑我的原因了。这笑是合理的。我自己也有时为这个好笑。我总想找出一个机会告给那些读过我小说而感到欢喜的人，明白我是在什么一种情形下把小说写成。倘若说我有权利使他们欢喜，自然我也有权利使这些人明白书店方面，对我“客气”到了什么地步。我感谢你们，由你们趣味命题，写成了快要到二十本小说，而这些小说居然有人爱读。我自然不去想假若纯粹由我自己意见去创作给人的又是些什么，我是不敢作这遐想的。在过去，凡是我自己的成分稍多一点的，你们就不要，试问，不要，我还有勇气写下去吗？我勇气纵不缺少，我不能让我家中人饿死，我自己又不能作别的事找钱，竟早像是为你们看得分分明明了。——我不写下去了，我得小心防止我鼻孔的血流到这纸上。

你们的编者读者，或者就有人可以把我这前面一句话当成笑话。因为这近于滑稽。这真是滑稽。一面流血，一面我仍然还得伏在这桌边写下去。我没有想到我应当写什么，你们又并不如其他杂志的编者那么命出题目，倒使我为难。我似乎只有写我这时节的感想。我为了这滑稽的生活的延长，莫名其妙的过了六年，其他完全不曾学到，倒把对于你们应当要好的客气学到了。你们向我称赞说“很有天才，”我不能不客客气气疑心这话是完全在写广告的话。你们说我是“作家，”依我看，这名义上的利益倒是在你们的杂志。一个像样的刊物自然是要大作家或天才的，所以你们就随随便便把我也放在里面了。天才显然于我没有用处，其他名分也不能使我超凡人圣。我要的是你们答应我那个数目，莫脱空。所以我这时在这通讯上面，是扮着所谓小丑却不红脸的。虽然“精彩堂皇”是每一个读者所等待的东西，不过若公开的把一个小丑装扮到台上时，总仍然有那种无聊人鼓掌，从我这通讯上得到另外一样趣味。大约你们也就想到这里了。先生，你试想想，我将对于我这通讯感到什么意味？我将感谢那些不吝惜精力的读者还应卑视那些闲谈？我们都是呆子！没有文字，我们生活到这世界上，或者真有那所谓“精彩”出现吧。如今是人人全靠在文字上找到灵魂的依据，许多人是把生活趋就文字，不是用文字解释生活了。我在此仿佛是靠给人欢喜而写作的一个人。我觉得我与读者都是呆东西，只有你们与愚蠢相反。我们都以为自己隐瞒得好便是全人，所以小丑的自己摧残看来都很好笑。用文字装饰了自己，把人格涂了一层金，那类人我们便称为领袖，只这一点人类的呆也就十足的出现了。

我为什么不去照那“完人”做着一切的事？想到这里我头昏了。我得睡。今早血又流得太多了。我不想它这样流，又没法制止。我合当好好躺到床上去，比我做工的时间还久，才有复元的希望。今天二十八，这一个月是三十一天，到了三十一晚上我想或者在写这通信以外还可以写两个短篇小说。先生，这小说，我同其他文笔一样，是永远保留那挑选权利给你们的，请你们到时去看，用得着，一块钱一千字也行，用不着请求你晚一点退还。你们是全都知道我的弱点，故意与我为难我也无办法的，稿退不退还在你。我这样不知制止的写作，是为什么？我并不能在此等事业上发财。虽知道有些老板是因此已发了财的，我可又不能为他人发财着想而努力。我想应当使上年纪的人快乐一点，使我这家中几个人过一天安定日子。我同你们说，凡是我的书全印行了，定价也不贱，销路也不坏，但我除了在每一本书上零星得一百来块钱外什么也不知道，我总成天陷到无办法情形中，一面把文章写成一面还得拿一件穿不着的衣服去当，才能有钱把文章从邮局挂号寄去，大致是没有一个人肯信的。我也并不想要一个人对于我这生活不成样子引为难受，只愿意一切远处年青人，想象凡是广告上说的是作家，全都成天享福，出入赌场跳舞场，一到礼拜又赴会入席，间或还谈谈女作家作为生活消遣，这些才真是上海作家的生活！我的话若还需要补充，我还得设法到那些地方去一趟，不然我是说不出那详细情节的。

我的世界是灰尘。……单是灰尘，便把我一家的肺结核病培养得很好了。我将用什么方法把灰尘与其他同我离开？我的工作只使我与疾病接近，与幸福分手。在我身边一切都无聊，我从不发现过一样使我倾心的东西。我脾气坏时除了打量如何更使自己受苦以外不作其他妄想。想起明天要给某处某处账项了，把笔提起，又同时记起“入选”的事，于是便写成一些为人所称道的文章了。我从不愿再把我印成书的东西再看一遍。就是这通讯，前面后面，将留着怎样矛盾的端倪，或者是不可免的事，落在我眼前的就是一串通俗的平常的字句。这时仿佛是有点着恼了，为了那上年纪的人的咳嗽，顽固的继续，似乎喉是被谁所扼，脸也发了赤。小妹把茶碗拿到另一房间去，茶杯掉到地上，从此只余一个茶盘了。眼睛发肿的那个哥哥低低的带着惋惜调子叹着气。鼻血滴到衣上的已成黑点了。这就是我的家庭琐事。这日子还不知将延长到何时为止。我一面在此等环境中呆下，一面还得抽出若干时间来感谢那使我活下的你们。我这话不是对你们生气。我没有理由生气。只能这样活，我就这样活下来了。就是这样毫无生气的活着，大概是不至于还搅着了谁一个向前的路吧。我从不敢在别人生活上加以讪诮，在目下，我心中最尊敬的，自然还是你们有权力可以支配稿件的先生们。

我头痛得不成样子，大约是血太流多了。说这个话不是要你们怜悯，不过你们觉得这是我向你们诉苦，而感到一种慷慨，我是无法来推辞这好意的。应告你们的是难得你们的同情，我这头还是要痛，血也还是要流，家中人也还是倒在床上不能起身。天气是已经像六月了。我想象在另一地方，总应当有不少作家，坐到电扇旁边看报谈天，或者一面吃冰果子一面在等候灵感。我是一面头痛一面还在这里写字的。这里所有的是产生一块钱两块钱一千字的一支笔，与那不值价的头脑，单是流点汗算什么事。我不能因为头痛就放手的。应当睡也不许睡。家中人的疾病何尝不是应当请一个医生来看看的事？我这时向谁去说这是“应当？”没有文章寄去，谁能有这种胆量先尽我拿三十五十稿费没有？我可以凭信用或其他向谁告贷一个钱没有？若有三百块钱就可以把我的一家从苦楚中救出，我从什么地方可以凭空写出三十万字文章？我是真也应当这样设法把家中病人处置一下的，其他应当的事还更多，这时只是头痛是我所有的财产。要我再写下去我看到的是一把壶，这壶若是可当一点钱，我已早拿到了当铺估价了。我用手抹头手上就是汗。走动时则地板轧轧作响。远处是有法国兵吹喇叭。整个的无聊。艺术离别人若是一丈远近，这时与我大约相去十丈了。

先生，可是我不忘记你的大方的嘱咐。你告我是可以一块到两块钱一千字，且告我在月底将这通讯付排。你的话，说得那样诚恳，我如何好意思卸责。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权利。只有你们是使我可以生活的，我怎么好意思借头痛把工作放下。你说的，有人也欢喜读我的文章，这事是不是真我可不能过问。我并不是为他们欢喜而写的，却是为你们的要不要而写的。这当然是真话。你们不是很有理由把我的稿费还缩少到五毛钱一千字吗？你们自然是太对我要好了。我并不是不明白。先生，我说我是太明白一切了，所以我说的话反而暖昧，有时还容易得到误解。似乎我是在此一面涌着悲愤一面发着狂呓。若果你们在广告上说我疯狂，对于书籍的销路可以得到一点影响，你们就这样办去，我既然不能否认我非得你们的稿费不行，自然也不能否认我是疯狂的。凡是于你们方面有利益的事，我想凡是中国此时的穷作者，都得无条件承认。我不敢承认的只是我的“天才，”然而当一个出版人同买书人谈到我“天才”时，他在那里计划赚钱的事，我仍然只好不作一声默然走去。

我这时用拳打我自己的头。这不高明的头脑，别的一事不能作，只能写点既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己的事情，是引起了我的愤恨的。我想到你说的两块钱一千字的通讯，无论如何我将写足一万字。停了又写，写了又停，字还不到一半，我仍然还不放手。我又看看周围一切，发现了新的事情了。我的家中人在谈话了。那上年纪人笑了，因为妹无意中在衣袋里发现了一张一块钱的钞票。她们欢喜到比得宝物还欢喜。人穷了就是这样小气。我告给你们这小气处，大约是有些人也很想知道，以便拿来作嘲笑我这一家生活的张本的。我看过那票子，是中国银行的东西，我的欢喜并不比家中老幼为小。我是变成于金钱更小气了的一个人，连自己也是莫明其妙，忽然非常悭吝了。一块钱！那怕是五角，也总不坏！我常常因为图省俭到处都是走路去的。我的哥更俭得可笑可怜，他从虹口到法租界，也走路。在另一时这个人却有名的豪放，作一张画得一百块钱不能留到第二天，但是，这是过去了，别人是只能见到他那小气的。未来是使我们一家全知道得靠我写一块钱一千字的通讯，而这通讯的一千字至少还得流五十滴血，作着用血换钱的交易，全家那么小气，不为无因了。连做梦，我是也很少梦到身边有四十块钱的积蓄那样的事，这样的我在什么地方可以看出天才，真为那些对我怀了好感的人奇怪！天才应当这样子吗？谁也恐怕不能轻于承认！很对不起，我疑心到天才只是值两块钱一千字的人一个题目罢了。

…………

耽搁了一天。头痛到不能支持，所以睡了。天气热，睡到床上流汗。听那有年纪的继续的作咳，我想爬起到一个书店去借一点钱买一瓶药，也做不到。我不会把等候我的稿件付排这一件事忘却。我又勉强起来写了。但一个字却写不出。我就是糊糊涂涂地把日子度过一天了。

今天又是早上了。我不见到墙上的日头，因为没有日头。感谢天，这样知趣，也让我一家人稍稍能吐一口气。我同时还得感谢隔壁的一个木匠，若不是他那么用力的捶打板壁，我不会头脑发胀，也不会就想起这未完工的通讯了。

我说什么呢？天气好了一点。咳嗽的躺到床上迷了。眼睛肿的人还不醒。我的妹上学去了。我坐到这桌边。今天是二十八。这“天才”想起过三天以后的房租，莫可奈何的叹着气。我是没有方法可以把日子挽留的。日子来了，恐慌也来了，饥饿也来了，而病，却并不匆促想离开这一家。夜里听到咳嗽的人喉中发喘。曾悄悄爬起来披衣走到凉台上去看天色。满天全是星，胡同上灯光白白的照着成方格三合土的地面，一些小虫绕了灯来去飞。在那种时候我像悟了一点什么。我一时并不进房。我伏到石栏杆上揣想另一个窗里另一人家的事。大致世界上人是有十分之九入梦了。这时在什么地方总还应当有一些人做着事情。我不知工厂中夜班是如何忙碌，但我想得到总还有些小房子里的学徒在一旁打盹一旁做事的。譬如铜匠，成衣人，印刷工人，他们大致是虽同我一样无从上床得到好睡，却忙碌到连想想自己是怎样一种生活也缺少空暇的。这些东西，身上是那么肮脏，走近人身边总就有一种极难闻的气味，半月不洗一次脸，手上全是油腻同铁锈，头脑又是那么蠢到无以复加，不单是不能说一句精致的话，连一句平常话也呐呐说不出口，这也可以算做人吗？见了这些人我是不能不生气的。就是想想，我也不能制止我这愤恨。一样的用血同肉做成的身体，为什么就蠢到这种样子了？……可是，我是不能再想了，我返到房中睡了。睡不着，我就听在另一房中我母亲的艰难呼吸，这声音完全像扯炉。我似乎是经过一点钟才睡去。

今天好了。天气不热。我说过这话两次了，大约还要说几次。一个天才的唠叨当然不是坏事。实际呢，你是告过我，“不拘什么都行，”我才这样把这通讯续下，到你们够用的字数为止。天气不好就得腐烂发臭，生蛆，全是可厌的事情，你们不止不愿意见，还不愿意提。可是我不想天气怎么行？我的一个兄弟这时正在湖北响枪炮的地方，他在革命，帮他们打仗，他学得是那一门手艺，会管理机关枪。这时说不定他就在那里腐烂自己腐烂别人。他来信说是无聊。我是说，无聊也就这样下去吧，武装同志！在这里的我，不也正是作着腐烂自己同别人灵魂的事业么？除了疾病找得了些什么？我在春夏秋冬四季用得着一天的日子做自己要做的事没有？我能用春天或秋天好好的笑过一阵没有？我仿佛嗅得出我已经腐烂了的灵魂的气味，我说的话便等于作恶心与打嗝。我这时是在同谁作战？谁是我的敌人？生活打着我的右颊，我又用手拍打我自己的左脸，我就为这意义把这通讯写下来了。天气热了，我得流汗做事，哥哥得流汗作画，母亲得流汗咳嗽，我的妹得流汗到织袜学校去实习。我大约还得等待自己的妹把第一双袜子打成才能换脚上的袜下水。我这样说你们若认为与天才的话有所冲突，你们还是勾掉吧，不过无论如何我一面力避与你们所谓“政府抵触，”一面我是要想到“腐烂”“发臭”“生蛆”那些事上的。

…………

又是一天，昨天写上那一点点就算了。昨天因为没有米了，没有烧饭的炭了，走到四马路一个主顾处去拿一点钱。信是四天以前送去，说过请他让我拿捌十块钱，像做好事，这个钱许我月底得到。办事人说不行。经理有话，说其他有人一个钱还不拿，这大约也应当是事实。据说这经理是只拿三十块钱月薪的，三十块这个数目还不够他打发汽车夫。经理是这样一种阔人，不消说认为不能拿钱给我是有理由了。所谓别人不拿钱的别人者，莫不身充教授院长，把我与教授院长同科，即饿死，也像应当的事了。告他们说这可不行，今天没有钱，就得挨饿，无论如何容忍，我也办不到空了肚子来等候同情的。并且挨饿的还不止我一个人。家中人虽病，还不成仙，饭是要吃的。这样那样说了还是不行。我呆站在那卖书地方有一点钟到一点半钟。看到人来买书，还有买我那些书的，他们从皮包里把钱掏出，这钱随即到了书店的柜台上去。大约因为我衣服穿得比这些十六块钱一月的人还不体面的原故，买书人还以为我是本店徒弟，要我取书目给他们看。这些呆子！他们以为做一个上等人是穿几件好看衣裳的事情。他们还以为来到这些地方花三块五块钱，买一包为油墨所脏污的字纸，拿回寄宿舍去一读，就变了满肚知识，从此可以穿衣吃饭，到老无忧。舍得花钱的多读几本书的说不定还时时刻刻皆得到一种自足。所谓精神充实，所谓头脑健康，就算不是呆到无以复加的谎话。一些人买书，一些人赚钱，另一些人在旁边肚中空虚，所谓新文学运动扩张，意思就是把这关系更显明的继续维持而已。到后我自然是走出书店大门了。空手而来还得空手而去。我走出了大门就坐到那门前石磴上，像一个买小书的人的姿势坐下来望街。为什么这样办我也不明白，不过我并不是故意。凡是于书店有妨害的事我决不作，我不能尽他们叫一个警察把我当癫子赶走的。可是，我那时不坐下不行。从法租界走到望平街，我已经走倦了。我还在书铺站了一点钟。昨天又还流血。我只有在那门前稍稍休息。先生，我在那里是见到不止一个百个年青人到这里来买书！他们至少也有十分之九的人见到过我。但他们不打量这里颓然坐到近于街旁的石磴上的一个人，就是你们所时时不吝惜齿牙称许的天才！有些人望我一眼，有些人望了我一眼还望第二眼，我不敢对他们笑，因为这个时候笑或哭都有让人疑我为发疯理由，把我拉到衙门去拘留的。大致我应当也坐了一点钟。先生，这个话是很可以相信的，我坐过一点钟，坐到使书店中人看来不好意思，一面怕妨碍了他们的营业，有一个熟人出来了。他告我这事情明天再来看看或者有结果，他们以为我是同他们生气，所以坐到大门前不走。这真怪事，我再不走可不行了。我走四马路过东新桥，路上有些地方已有灯放黄光，夜了。还不能走到家我的鼻子又破了。

今天是三十了。天气是使一家人又得流汗的天气。昨晚上幸得同住胡先生借了一块七毛钱。今早上，那上年纪的好人，悄悄的把所有头上的押发同妹的戒子，要娘姨拿去当了十块钱，直到把钱拿回时我才注意到母亲头上已换了那玉簪。那好人还安慰我说这总又可对付一阵，只要对付得下，或者仍然有救。这个话要老人来说，可想而知我这几天来的颓唐，怎样给了一家人的悒郁。先生，我虽然对一切不高兴，今天还是坐到现在写你答应我的两块钱一千字的通讯！有钱吃饭了，钱多一点我们还得吃一点药，这自然于我一家人是极其相宜。我得像你们所说的“刻苦努力”，成为“大家。”“大家”对我没有用处是极显明的事，只是我想如果我的文章写得再好一点时，销路不坏，你们不愿意我饿死，出于良心做好事的机会将多一点。先生，我说这些话时我是自己看了又看，看不出我有一丝一厘牢骚的。我心很平静。我不是生气的时候。我说的完全是实在的话。我的野心建筑在生活的必需上面，在过去另外许多事上你们都可以看得出。我把我想到的话都说到，这是因为你告过我“不拘什么都行，”才有这样大胆。一个天才，据说大胆是不可少的事，但我的大胆给我的教训是各处碰壁，许多地方先是要天才帮忙，到后感到难于对付，所以完全拒绝了。我如今只是大胆的照你们吩咐行事。你看，这里不是已经将近有一万字的地位了么？凡是名人他不会有一个字表示自己无用，他们对于如何防备落人把柄处，比如何真实从事于艺术还用心。我这一万字，却说了什么话！我就是那么生活下来的一个人。我的思想，我的脾气，以及我对于艺术的见解就只是如此如此。“一个天才，”你们居然这样慷慨在每一次信上每一次介绍上都那么说，如果天才还得另外做一些平常人不能做的事，譬如向你们用韵语恭维，颂祝你们健康一类事，大致这天才也不会摇头推辞的。

先生，虽然你答应过我，数这通讯的字数是空格也可以在内，这里已经是一万字了，但我得再写点，作为“补水。”我不是说笑话，这虽不是你们的利益，我仍然不好意思不多写一点。横顺在你们看来，我的文章是那么容易生产，那么不知节制，多写并不像难事。多写了鼻子又得流血是真事，可是不流血就拿钱，也像太不成话了。我是很明白有些人你们就看到他流血也不能把两块钱一千字这样大价钱给他的。我说我今日还得到那个书店去，或者还得站一点钟，坐一点钟。在这通信发表以前，我是有权利可以坐到那书铺门前看街的，因为谁也不知道是谁，书铺中人则大家见到这样子还正好笑。到这通讯一发表，我恐怕不能再到那地方去了。他们可以赶我，或叫巡捕抓我。他们乘此更一钱不给，我无法同谁争持。

今天似乎格外热，你们想，我老远走去，到了那里，很可怜同他们说一些好话，请他们打一个电话同那身在大洋行里办事的经理说说，回头就站到那地方候信，再过一会，消息渺然，无法了，我就坐到那书铺门前阶石上仰望过路人的上身，或俛视在水泥道上走动的人，车，马的脚。这天才的行为我想当然可以给一些上等人开心。为了不甚相信，为了好奇，为了自己太与此等生活离远，必定有些人来买你们杂志以后还走到上海四马路去看热闹在人丛中去发现这一类事。先生，我是不是因这些还应故意到马路上去闲荡一礼拜？夜里听到咳嗽的咳嗽，呻唤的呻唤，我无权利安睡一个时刻。我是家长，无从偷懒。夜里既不能睡，这是可不济了。我一面想到这生意是难得的一次，疏忽了以后生活即成为一大问题，笔一提起可仍然又放下了。我的头为“流血”“失眠”“着急”等等闹空了。悄然的死去在我应当是一种幸福。我不厌世，不至于为一切所加于我头上的小小不幸作童养媳受屈以后的自杀。我一切看得分明。我愿意死了，只是疲倦。眼倦了，口倦了，手也倦了。思想更倦于集中某一件事。先生，你可以告我，如何于你们社里有利益，我试来照办，因为独你能答应给我那么通融，出大的价钱却买不挑选的稿子。

先生，天气热，窗外有太阳，麻雀就在太阳下叫得很热闹，我这时在奇怪这些东西为什么有这吵闹天才！又有小孩子哭，又有打锣吹号的过身。至于我家中人呢，这时我的妈正伏在床上呕血，妹躲到一旁流泪，我泰然坦然坐这里补足我这通讯的字数。我家中的事我并不看得是另一世界的事，这个也很平常。另一时，我或者也会为我这镇定而大大的惊讶，但我若是同时能记起你们告我月底就要文章而另一意义是文章一来就可以得钱，就不至于觉得我性情可怪了。我这时不放下笔去照料一下我那妈，恐怕是不行，所以第一次通信到此不得不结束了。

先生，我心上抱了歉来向你说我只能寄这点却要二十块钱。承不承认自然还是在你，我决不能与你为难，这是晓得的。我一时是不会死的，家中人也自然还可以延一些时间。夏天接着春天而来，秋天又在那里等候交代，日子推迁，总不能把我变成两样的人。我将永远把感谢存在心上，对你们作编辑作老板的人说那各式各样为你们所欢喜听的话。只要有人愿意要我的通讯。我或者一面用左手抵自己流血的鼻孔，一面用右手能写出很闲适萧散的通讯。先生，许不许可我在这里顺便提一提今天是五月三十，为英国人在中国地方杀死许多中国人的一天？我是知道中国的当家人已同别人讲了和，对于英国感到愤恨只应当是共产党，而纪念也是共产党一种人的事。可是我不过顺便提一提罢了，我是很明白在中国杀死一万人也不能算数的，中国原来不只是四万万人。

二

先生，你的信我读了。我谢谢你，言语的大量比稿费多到五倍，这个当然也是难得。你们告诉我上一次那通信只能作八千字算数，我不争持。这是小事情。我那里应当为这些小事情生气？完成一个天才是“奇变，”这应当对的。可是，我的奇变是些什么？你们意思是我这样还不行，顶好是尽我家中人死去一个，或者眼睛有病就索性瞎去，这奇变就成就我了。我不要这天才的完成！并没有人敢担保因此一来我的稿费可以提高到三块钱一千字的事，我是不能尽这奇变来到的。就是有担保，我也还得打量。

你们既然说第一次通信很好，我就这样同你们作几次生意吧。这几日来我头脑糊涂，想不出什么好事。我只想如果这“奇变”把我也放在内里，譬如说，要死吧，一家人全死，我看这个事于我是一种幸福于你们也不为损失的。你们不要信别人的话以为我的通信太容易写了，就觉得不减少稿费可不成事体。我自然是一块钱一千字也得答应你们，一家没有钱如何能生活，只是我并不敢胡乱写下的。我制定了写三万，所以今天又来动手写。

你们说，愿意我鼻上的病早好。可以告你们，请放心，血今天是不流了。若这个病再不客气的流下去，这所谓“奇变，”真会轮到我头上来的。若是死者是我，请想想，这事情如何结局。我不能先死这事是不必解释的。若一定是这样办这将成为一个出版家方面的累赘。我家中还有病人，到那时虽然并不是谁就应当帮忙的一人，但这好歹是累赘。有些好事口滑的人，也可以说着“这是出版家老板们用刻苦的办法逼死了作者”这样谣言吧。谣言虽是谣言，倘若没有那生植谣言的根基，大家是可以痛快的睡觉赚钱的。你们愿我病好这应是真心！我谢谢你们。我也感谢天，他并不把我引到完全绝望的路上去。我一面消极的无法振作，另一面总仍然是想要立志怎样救救这一家。虽然一年长病，也仍然还找得出理由活到这世界上一小地方！倘若我们这一家是住到中国一个内地极不开化的乡下，无意中被天灾人祸死去一个两个，自然除奇怪命运以外没有话可说。如今我是住到租界上。租界上是凡为中国的国粹如像赌博，吃烟，……我说这个干吗，是我错了。你们嘱咐过我我又忘记了。说一点别的是合理的。别的也没有可说，但既然是论字计数，仍然来说我今天的情形吧。我不流血却头痛。痛得不成事体。我怕这就是一般人说的那脑脊髓炎。这时，一摇动，一起身走路，头就像炸裂。这东西我疑心它终有一天是要炸裂的。家里人并无一个知道我为什么不起床。我睡到比平常任何日子还晏才爬起，起来就又坐到这桌边来。坐到桌边做什么？先生，你七号要第二次通信的稿件付排，要一万字，我这时就在这里很可笑的作着你所差遣的事，一面头痛难堪一面仍然为那一万字的完成而愉快。我为什么不欢欢喜喜的来写这通讯？这时最适当的事不消说要一个医生来看看，花点钱，把衣解开，给医生听听肺，还拿一次脉，试试温度，真有脑炎征象了，再多花一点钱打一针。你们听到我这病大致也将有这一种提议。这真是一种很客气的提议。我没有钱，却做不到这事了。这至少要十块钱，还得我自己到医院去挂号，等候一点两点钟。若是这医生懂事，看得出我的情形，随随便便说一阵，又随随便便为我配一点吃来无益的药水，倒是好事。若果不马虎，一定要把我一身的病指出，且照着通常医生口吻，说出那吓人的话，不是要住院就是要静养一年半载，而且药方一开，一小瓶就是十块八块，药方一开不吃就像更加危险，我这本来无害于事的病，倒恐因此一来完全糟了。把负债同负病的两事尽我选择其一时，为了方便起见，我是只能加一点病不能再加一点债的。

因为头痛，我的思想感情更不行了。我仿佛同任何人皆不能成一完全的友谊。我又找不出一个真实的敌人。眼前一切的事都使我厌恶，却从不恶声对人对物加以申斥。到街上去时，我坐到公共汽车上，我看到满车的人皆觉无聊。在那些地方，你们是知道的，很有不少生长得好看，穿衣服称身，脸上充满了欢喜的年青人物，看到这些年青人物，我就在心上生气。我听人大声说话也有不愉快在心。我见人吵闹或笑骂都感到烦憎。似乎从谁处听说过疯狂有沉静的一种，我应当是属于这一型的。我这脾气并不是从头痛时起，却是很有了一些日子的。为追溯这来源，这应当说是出于天赋。似乎从我只能模糊记忆那孩童时，我对于逃学的习惯养成，就是基于那疯狂的因子的。到后是讨厌家中同学校，作了预备兵之一名了。再到后，还是不能在生活的轨道上作我那六块七毛钱的事，耐心等候如一般人的发财升官，我转到屈原远游所到的沅州地方作收屠宰税的小职员了。收税又错了账，无法继续，再到后我又转入到作一个师部的书记了。……一直到如今，我还是对眼前的一切全无好感。生活的转变的机缘，就全是我这以身体太坏为解释而发的疯狂做成的。我讨厌一切事情，却无力堂堂正正的把反抗旗帜举起。我觉得革命是必需的事，但革命家同革命文学家都使我头加痛。我不欢喜同人应酬，可是每一个到我这里来的人，不拘是收衣柜租钱的人也行，我总得同他谈一阵天，而且在谈论到什么时我就从不见出勉强。我决计把生活转变了，今天可还是在此写你们所要的通信。先生，在我无法解释我自己心行不能一致的纠纷时，我只能把你们所随便说的“天才”承认了，一个天才他应当与其他人完全两样，我无论如何是同我另一时也完全两样的。在我的生活是求不出结论的。你们若还相信任何人生活都有一目的，那我这目的，是把我举起与生活分手，与世界绝缘。要是极幼稚的话也有供人讨论的一时，我可以告你们，我想到的只是杀一些人，这想象若是有了力量来帮助，我不能对我的胡涂加以惑疑的。然而人人是都有理由活到世界上的，我只不承认人人在有理由活下以外还有更好理由成天胡闹。所谓实行家就完全是一群无耻东西，成了伙去作着某一事，无耻与无用都是这些人格适当的赞语。那借了死去了的人与死去了的教训作着所谓大骗子的人们，他们是脸上充满了愚而虚伪的光辉，成天各处跑动的。先生，这些我不是说做官的人，你若一定要疑到我是说他们，你就执行你的权力把它删去吧。读文章的人是读半面就觉得好，全体看清就得失望的，删去这通信一半也并不算过失，你处处不应当把你的权力忘去，这才是一个好编辑。

先生，我头实在不行了。真要炸了。我实在愿意抄一点什么来补足这通讯字数。我的技能与其说是长于写作，不如说是长于抄录的。自然那些做文学论编讲义的人的功夫我一样也不能做，可是写字我是行的。一个有过六年司书生经验的人，你试去想想，应当是那一种耐心同那一种温驯？抄我没有可抄录的事，我睡下了。你们放心吧，这通讯决不是到此为止的。通讯的长短完全是你们，七号要稿付排，我不能因为头痛耽误你们杂志的出版！今天我且把这个放下吧。我是并不愿意休息，完全出于无可奈何，这是有请读者明白必要的。

可是我怎么能好好的睡一点两点钟呢？这是白天。街上车夫全在流汗，无价值的奔跑，近于呆愚的劳动。我想到这一些。同时，为对窗的吵闹生了大大的气。所谓对窗其人者，说是博士。这个似乎名片上也印得有一列长衔，但我明明白白知道他是在法国做过几年华工归国的人物。做工原是可尊敬的事，但认真的一个工人，一回国来就很雅致的印起博士的长衔来，且居然就挟了大的黑色牛皮提包到处上大学校去教课，作为绅士之一员，另一面，却把一“细君”留在家中，用大的高的声音与客人调笑，客人的模样又是“博士，”这就怪了。听到那些白脸长身衣冠如时的模范人物，同心协力联合大唱毛毛雨之类小女孩子所唱的歌时，我连在房中坐下的勇气也失去了。天气热是真的，不过另一种热是我所不能抵当的事，我只得出去。

我到了街上了。我坐到那没有太阳所晒的路旁旧木桶上，望望街景。我仿佛是非常狼狈。我的头在作怪，非长久的坐下来沉默下来简直无办法。过路人好奇的似乎全对我注了意。我感谢他们，这些人中总不乏觉得我是很可同情的人物。我想若果我能把帽子除下，翻转摆到面前，必定还有世界上所谓善人之流，不要我写诗，不要我写小说，也不要我写通讯，会慨然把钱扔给我一个两个的。小孩子见我这情形，虽然还不曾把帽子取下，已就因为好奇不愿意走路了。他们围在我身边站了两个，见到我掏手巾拭脸，就以为是要取粉笔在地面写字了，好意的告我这里不许写那些求人怜悯的字。我望到这两个小孩子好笑。我那里会这样做蠢事？纵当真要写什么，警察也不至说什么吧，我成天在这里附近徘徊，警察是已经与我认识得了。这时使我记起那些专在大路旁写字告哀的人物，这种人物似乎特别多，大致他们之中也就不缺少“天才。”先生，你觉得这街景的描画有详细的必要没有？你全事尽我，我就将不说什么了。我虽坐了两点钟，过路人不下一千两千，公共汽车以及其他载人载物车辆来往不绝，卖东西的全在一种沉闷下度着这初夏的午后。这地方这些种种只是整个的无聊。一切生命是在不知顾惜的情形下浪费。一切东西都因为热有瞌睡的趋势。虽然有麻雀在我坐的地方对面电线上打架吵嘴，看来南征北伐也并不比这个还认真，我仍然是不欢喜这些胡闹。我坐下，就把日子打发走了。我看到太阳从街中爬到对面墙上，我站起了预备走回家去。到了家我只听咳嗽，因为自己情形也显得十分颓唐，竟不敢到我妈的房中去看看。先生，感谢你的惦念，那个老人并不再呕血了！咳虽咳，血是不呕了。那眼睛痛的人还不能起床，他没有其他害目疾的人那种暴躁，我一回来见到他坐在床上，闭目不语，一个小的狭的瘦脸，一把瘦骨，脸色苍白得如一个蜡做的脸，如不是他那如扯小炉的呼吸，我几几乎以为这人是坐化了。我不作声，就坐到我的特有那张椅子上，看这个人在闭目养神的苦脸。我自己，却也是那么憔悴无生气。我找不出一点可以使我兴奋的事情做做。我因为在街上坐了半天，转来头似乎好一点了，望到桌上的笔，就又拿在手上。我也应当写一点大议论才是！一个天才，他不能就永靠这名义吃饭，事情是易明白的。我当然要做一点小说送到别处去，照到你们作编辑人的意思，用可笑的轻松文字，写一写我往年在军队中服务当差的故事，署上我自己的名，附加上一种希望不大的按语，寄到我所熟习的地方去，我就静静的一面玩弄着日子一面等你们高兴时给我点钱。有了文章虽一时不会得钱，我还可以自慰慰人，也还可以向债家扯点无害于事的谎，要米钱，要报钱，人来了，气势汹汹无法抵当了，我可以不红脸的说“这是平常的事，照例是他们要忘记日子，不然那稿费早应送来了。”我这样说时我会觉得完全不是儿戏，真以为连向债户抱歉也不必的。先生，照你们意思，一个有天才的人写一万两万字是极容易的事，不许懒，就不至于挨饿。我大致应该说是太懒了。我如今就一个字写不下去。我起了若干的头，却没有供我下笔的东西。我将说我亲眼看见杀过一千人，大部分是用大的锋快的刀子砍头，小部分是用枪打脑壳把脑髓倾出为度，又有一些是花样翻新，破肚开膛把心肝取出示众。许多人是没有学过屠户，居然能把一个人处治得如老屠户杀猪一样顺手。还有用刺刀 死的逃兵，用火烧的土匪。但是我说这些准什么事？在另一些地方，不是成天还这样不断的热闹着么？这应当是可以夸口的事么？除了住南京，住上海租界，不是全都成天可以看杀人么？我说战争吧，这也是罔诞。大家从新的战争中过了日子多年，说这个只是无聊。我说饥荒，报纸上头号字载得是陕西甘肃每日饿死人两千，可是同一张新闻上特号字登载百龄机效果，背面则“开会行礼如仪，”天下太平。先生，凡事可以使你们吃惊的，如今是全不容易引人惊讶了。我们都一同生长到这顶精彩的时代中，我们单是“看”就可以过这一生。一切事千变万化，一切事仍然全无差别，不头昏已就见出好汉。我今天得一个朋友从杭州来信，他说是他在为一个日报馆作着五毛钱一千字的文章，成天写，大约每月写到五六万字则一个人房钱饭钱就不难找到着落了。这个人他并不是天才，但他能够写得出这样多，无论如何是可以佩服的事。我是不行了，没有可写的东西。我纵有，自己的，我是头痛，流鼻血，……鼻血流就得头痛。我说我自己的鼻子，说我哥哥的眼睛，说我其他家中人的咳嗽流泪，说来说去，与世无关，等于笑话。能够使读者找到笑话，这天才的通信意义就已完成了么？这缺陷的完成！

到近来，我的生活，就只是四堵墙。一个坐在四堵墙中央的人，久而久之是会到说自己也说不分明的一日的。我就每一天生点小气，走到街上坐一点钟，回来胡胡涂涂写一千字通讯，稍久因为头中空虚，吃一杯茶，再到咳嗽的人身边去，扯一阵谎，同时就仿佛把自己也谎过，再回头来苦笑，天色夜了。天才的培养是这样子做成，在我以前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想到的。先生，我这时只差一件事不做，我在这俨然绝路上还不曾当真吃过安神水之类。我成天看到申报社会新闻栏，总见到什么年青人，因无办法而背了人吃下过量的安神药水的事，这人真谨慎，同时总还不忘记留一封信，给他家中人。看到那些信，我就觉得这些人还如此恋恋于生，实在是无须乎开这种大玩笑于生路上的。我若是有一天也这样作呢？我决不留一个字。纵写好了我也将烧去。就因为与人无关我才死，在死后还替这人那人设想，以及作自己羞耻的遮掩，在我是不作的。为了什么就这样决然向死的门迈进一步，还想告人，这人死来真是太费事了。我若自杀是连悲哀也不至于的。我不愿同你们在一块活到这世界上，我就死了。先生，把我这个当笑话也是可以的，到一时，或者我将为否认我这“天才”，来作一种唯平凡人才能做的自杀而死的事情。我讨厌什么人也居然在世界上有声有色的活着，我也许就自杀。我爱了谁，唯恐我将来心会转一方向，为了这未来的恐怖，我也有理由自杀。如今是周围四堵墙，自杀的想象无可攀援，我看到咳嗽，眼睛痛，流泪，我心软如海绵，我要活了。我说这些话时我算定是没有一个人能懂我的。我自己也懂不了我自己许多。因为是你们说的将任我写些什么也不管，我的心，成为一匹马，跑到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去是很平常的事。这时我写完一句就得伏在桌上一分钟，我是这样衰惫而又这样可笑的劳作。我这时想起我家乡的河，还有那个用着焚化字纸的塔。从塔上摔到水里，淹下去了，睡到河底石头上了，大的团鱼爬过我的身边来，我们纠缠在一块了——这是我的心。

身边的东西我都讨厌；那些血点，滴到地板上，成了黑色。那些纸，塞满了抽屉，没有一张写过一全页。那些信，说到钱，只使我同时记起我的许多债务。那些肮脏而又凌乱的笔尖铅笔墨水瓶，使我想起我生活的无望。门前走过一辆车，我的心就为这车带去一部分。我听到敲钟，我就觉得那钟的打击每一下皆落在我的心上。我无时无刻不像需要睡眠，我半月来却不曾得到一次好睡。天气热了，天气热了，唉，天气热了！我实在不能支持了。我只想把头伏到桌子上。虽然明天我得将这通讯完成，我仍然睡一会。我反对我自己结果，就是我讨厌那鼻血还得流一阵。先生，它一定要流，有了孔罅的地方，机会一来是不会放过的。这实在不能尽它放肆了，血太多了在我是讨厌的事，在别人则是好笑的事。把血流到这种事上，我已并不比一只鸡为有价值可言了。我休息一会，还得好好的有秩序的来写一件两件近于逗人打哈哈的故事，这第三次通信你们才有采纳的可能。我心里像有些污血在涌，需要呕去，我睡下稍待再说。

…………

我睡过了，且把饭吃过了，又坐在这里了。坐到这里听隔壁搕拳，拳拳中夹以四川腔的女人音。这就是天才的生活。坐到了桌边，还没有动手，得到了信。这是喜事。信从远处来，很客气的也称了我一句“天才，”到后来，说到文章了，他们盼望我寄三万或四万字的文章，照一块钱一千字抽版税先支。我还以为只有在上海方面的人聪明，谁知远在福建地方开书店，也居然知道这种条件为与己无损的条件。一千字一元，四万字就先可以拿四十块了，这真是一个吓人的数目。我应当好好的把这交易谈妥当我才能够活下去，这又是一个很可感谢的招呼。但是，先生，我不干。我这样直截了当的回了他们的信。我没有说出不干的理由。四十块钱给了另一个人或者还可以救活一个作者的性命，在给他们赚钱以外还同时作了一件功德。我如可能用第二个月预许的稿费对付目下的一切？我没有这耐心，没有这美德，也缺少这勇敢。过了一点钟，我把这来信扯了，同时又把自己写的信也扯了。另外写了复信，说，“先生，你们印书，用得着我的稿件，谢谢您。如果这稿件是必需的帮忙，那先请帮我一个忙，把钱寄一百块来，在六月十号左右我寄三万多一点字来，我得了钱你们得了版权，这交易应当说是痛快的交易吧。”这信我要人即刻就发，省得我再过一阵又生悔。同他们做这些事完全是要我的兴趣，我若能在这事情上再思索一些时间，说不定我将写一封复信去骂这些人的。信既已发去，我这时就又像在等候远处来钱打发日子的人了。我想意外的事也许他们竟会给我寄一点钱来，那么我将在字数上增加五千，表示这感谢，同时还得把挑剔的权利也给这有钱的人。是的，好歹我得忍耐，得客客气气的把这生意弄好，别人已经称我为天才了，我实在无理由再在价钱上有所争持。

我走到一个相熟的地方去，朋友说，你瘦了，怎么啦？我笑。朋友说，你脸上发黑，怎么啦？我说没有什么，说没有什么以后仍然是笑。到后我说我每天得流一次鼻血，大约流了有十天，这话倒使朋友发笑了。因为除了我自己，是没有一人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就悄然回家了，告人说这血是全不顾忌的只是流，流过了多年，以后还得流，别人不大愿意相信。我是并非要你们信以为真来在这通信上写这些话的。这时我就一面在用棉花抵塞一面写这通信，说出来自然有人以为这是一件近乎可笑的事。

我的母亲，那成天以咳嗽过日子的好人，近来一到下午就发烧。我有什么办法！我是连安慰的话也用尽了的一个人。凡是我过去说的不能兑现的幸福太多了。如今人在发烧，意思若仍把一点好话来作一种治疗，是绝对不发生效验的事情了。听到那咳嗽声音，我只想把耳孔用棉花塞好。我又生气。我像在等候什么地方从天而下的一点钱，我当真是在等候的，有了钱，或者就有办法了。但是，这钱决不会凭空飞来。应该给我钱的地方既皆无望，与我已无生意的书铺，自然更无关系了。他们在我这方面并无责任，也正像其余路人对我一样，我同任何一个人去说，告他们，若果我先能借一点钱，来把我一家人调理一下，到后来愿意把文章用极低的价钱补数，他们也没有承应这恩惠的必需。先生，我想到你所说的“奇变”了，一点不差，这奇变在我一家是非实现不行的。直到这时我还能从容不迫的一面拭汗一面写这通信，假若家中忽然有一个人死去，我或者仍然将不动声色把事情作好的。好像这话我说过一次了。我这时对于我的镇定有了新的认识，我的心不至于为灾难当前而摇动，这不摇动的创作的心，另一时，你们高兴，真又可以说是一种佳话！你们佩服我的天才，自己呢，为这漠然坦然的心情却大大诧异。就因为你们有理无理皆常常把我文章退回，因为你们的做事认真，因为你们的不儿戏，不通融以为凡不合你们条件的全不是佳作，所以我就被训练得如此规矩柔顺了，我应当在这事上感到耻辱也不感了。

我也想过了，既然办法一定要依样，文章写来非得合乎体裁顾全格调不为功，我何妨拿一本时下有销路的书来照抄。这样作去我断定是不会为人发现的，如今的人读书读过这一派的书籍时另一派的即无过问的兴味，我只要稍稍聪明，加以改窜就行了。先生，买这稿件的他们，是只过问名字以及书名，其余不再注意的。你们不消说是比他们为高明，因为我在任何处取不到的自由，却在你们社里这一方面得到了。然而我把一种改本送给你们时，你们保得不因为这名字而弃去么？

一个人说，我这通信，完全是一种平面的图案的东西，从这一直一横的反复里可以看出喜剧的意味。这话是说对了的。若果我同时还告这些人，说我写这通信时一面在行为上近于野蛮的自挝，对于自己的灵魂痛加殴打，不知道他们还可以得些什么意味。

今天想尽了方法还不能把我妈送到医院去看看，我算了一阵，看看有几个人我可以向他开口借一点钱，算来算去竟没有一个人。我若把这事去当一件正经事说，别人很可以有理由把它当笑话听。除非我这时有一部两部稿子，走到几个熟地方去或者还可以设一点法。我这时可是一样没有。我不敢想象这样拖延下去半月以后家中将成些什么光景。大家以愁脸相对是今天的事，到明天，恐怕还有比这更难看的样子。那眼睛有病的哥，虽然眼睛还不曾好，因为省钱，自己走到菜市去买小菜，回到家来，手为一车夫的拉手触伤，肿大了，本来脾气极好忽然也容易无端生起气来了。我那妹，因为晚上同母亲在一个床上睡眠，日来忽然不能吃饭，脸色苍白，间数分钟就咳嗽，也似乎非到医院看看不可了。我除了还是低头在这桌案边把这通信补完，我能作些什么有济于这一家的事？这时有一百元，这一家就有了生气，虽病者心上涌痰，亦俨然可忽告痊愈。一百元，这数目，在这世界上，真是多吓人的一个数目，也是多可笑的一个数目！我在前年的一种日记上，我就是对这样一个数目抱着可惊的顽固想望而不能得到的人，谁知直到今年此日还在同样情形下把这一个数目看得如此慎重！先生，我在此还起了一个不可恕的野心，我竟想就是这样在十天中写成我一部自序，我就可以得到有两个一百元的款项把我的生活整顿一下……

我并不要其他我不应当得到的幸福，我也不逃避我分内的灾难……只要我可以在我生存中找出一种意义，不含糊的刻苦生活是我所应当接受的赏赐。……无论什么人的命运，不是单得到疾病贫穷无聊而已的命运。……我写这些写了三行，这里每一行是将近三十个字，每一页字是七百到八百，十万字是三千行或一百三十页，眼前我对那所期望的数目，距离是如何远近，我应当明白了。我这时，告你们说我头又痛了，这与康健相悖的一种病痛，这过失只是我流血过多，以及守到这桌边时间过多。先生，这当然无妨于事。我也不过当笑话说说而已。我知道明天我就应当把这个通信寄给你们，误了期，我就把生活的依据丧失了。我在此努力，成绩不在纸上也在头上，头是还得难受的，我一面休息一面还是继续不辍的写下，看看已到了十一页，我心里很欢喜。我也不对照一下在这一万字上究竟说过了几件事情，“这是通信”，“值两块钱一千字”，“每一月可以写三千”，我就记到这些把它写下来了。到今天来写了三个向人借钱的信，这些人全是在社会上有声威的人，我总觉得只要一个熟人知道我这时在什么情形下打滚，能够答应我一笔钱，我这通信的第三次，或者就有许多精彩的不凡的描画，透明如冰如玉的理知，以及通脱不稽的诙谐了。我这时所有只是一片模糊，这模糊使我吓怕，我是在模糊中作着那种极愚蠢的想望，以为或者总有一个大胆的人能借我三百块钱，让我可以拿这一笔钱还一些账整顿一下自己的。这信即刻又发了。

让我算一算数：福建是一百二，这人三百，那人三百，另外那人又三百；合共是一千了。我有一千块钱的空空洞洞希望在心上，目下作着这一千块钱的梦既不算罪过，我还将告给那病人说至少有一半是有把握的数目。我的母亲只是对我苦笑，我把这谎扯给自己受用，母亲却从这些事上见出我的愚 与天真混合。她要我莫急发信，但我同她说时这信已由我的哥丢到西门路邮筒里了。

我想起信上我所说的怪可怜的软弱如蜡的话，觉得十分伤心。我的信是那么写得明白，我的心正如摆在纸上，但是天知道，这个信，不正同我另一时为一个女人所写的信一样，看来只多加一种笑话的原料！我在把信发去以后一点钟，就在大悔自己的呆性格所遗下的笑话种子为如何多了。我想我将用方法否认这一件事，若果他们之中一人，因为体面的原故，又不大好意思使我失望，用着善人态度给我三十五十时，我无论如何将拿这个钱丢到大门外去。我们一家饿死病死是不必靠什么来赈救的，这样活并不是我所期待的活的办法。我无论如何是又做了错事了，我打我自己的头，诅我自己。先生，我这时是只有诅我自己一个办法的！天气热，我坐到这里半天，一面流汗一面想我写一些什么，人是疲倦到口中也发臭了。我这时太容易生气了，我的妹，一进房，望到那天真无滓的脸，我就想骂她。我的哥哥那眼睛这时也使我生气，他说什么我总不理，虽然是好好的同他说话，请他到我妈那房中坐一坐，但我的神气，几乎是在喊这个人滚蛋。先生，我的哥哥他是好人，绝对的好人，他因为家中没有了钱也像极容易发怒，但他望到我，他悄然无声溜出了大门，走到街头看过路车马去了。我看到那全身为病所苦的小身材人后影，想起我同他到奉天一带流浪情形，就哭了。

先生，你们若是有我那么一个哥哥，你在他面前恐怕也只有流泪的一件事可做。他那沉默，他那性格，全是这一世纪不能发现第二个使人哀悯的模型。他在我这里等待一点点船费，有了钱，他又将只身到东北雪里沙里去滚了。他为什么不到南方军队中呆下，一定得到东北冰冷荒凉地方赌自己的命运，这就是这人使人流泪的性格了。说到这人，我也只好说到这里为止了，因为我再说这个人好一点你们不能相信。天啊，为我保佑这个人，我们这残缺的一家，是不能把这残缺的人先失去的！

这时是天快要夜了。太阳照到墙上。太阳是如往日一般照到墙上。照到墙上的太阳是寂寞的。麻雀在屋角飞，衕堂口卖馄饨的用力打梆，木匠还在隔院钉板壁，……天一夜，这些东西都显得很寂寞！我走到凉台上去看了一下，想到我写的信可以在明天这时送到，明天这时别人就在这信上找着发笑的东西，我心凉了一阵。

先生，我过一礼拜再写我那第三次通信。这时我应当放手了。我支持不来了。我喉咙今天也极不爽快，捏抓皆无用处。……我骂我自己胡涂，实在胡涂，这通信是极不通顺，你们看来决不能从这上面了解我这时这疲倦的心的。先生，我过一阵再写第三次通信，你以为这样不行，还是你点题，我执笔。为了这生意与杂志永久，我如其他作家一样愿意由你命题。

身上发热，我想吃一点冰，冰没有来，鼻血又先出来了。先生，这无用的血！但是，在这纸上是不曾有红的点滴的，血到这纸上，成为另外一种东西了。

三

先生，你说照到第二次通信可不行，我明白了，我改。我是先就申明了没有人要明白我生活的实事的。没有人要知道疾病同血同泪，而我这通信在任何方法上总以给人快乐为第一义。先生，你们意思我是想透了，我那样写着长长的通信，虽然一半是在那种情形下只能做到这样事，但我先就想到琐碎是可以把我这“天才”成一种可笑的夸张，才好好写下去的。我写“日头”一连写三次，写“流汗”则每一页皆不缺少，这原来是我一种技术。我正要别人从我这唠唠叨叨中发现我是怎样的无聊，来承受这“天才”称呼而写两块钱一千字的通信一个人！你们说，凡是看过通讯的人都笑，这就对了。我是分明知道有些人的口除了吃点心说谎以外，就须要笑的，我不悭吝这方便，我写下这些那些，他们乐了，我的责任是尽了。“此后应当转了方向”，你们说的话，我照办，我就转方向。凡是可以增加你们销路的事我无时无刻不想到。我当然在得钱以外把帮助你们杂志发展为一目的，在这目的上我继续下去努力，至于价钱，先生，我说你们真太天真了，一切我并无争持意思。其他比这个还多十倍的数目，也从不愿多说一句费话，我那里会在这个事上不愉快的道理？虽然我是好像完全要你们稿费才能维持生活，不过你不能这样轻易给钱，我也不想来勉强你。你的意思是一个钱不把呢，明明白白的说，告给我明白了就够了。你也不必多费周折又说什么等一会儿啰，慢一点啰，赶不及啰，这完全不必。我们已经各人在日常生活应对下把生命糟蹋得太过分了，何必还在这些小事上来浪费？若果你们以为我是有意无意骂了你们时，我是可以赌咒盟心的。我有这样意思天会打我。你不信天却信党，我也可以在国旗前发誓。先生，因为你们的误会，我这时不客气的来请你们再读一遍我那通信。凡是我认为表示诚心归伏愿受调遣的地方，我都已经用墨线点出，你们不妨详细看看，或者会有“揎髯大笑准予入伙”的一日。我不想入伙，不过愿意把人家许我的拿到而已。

这十天来我告你们我做了些什么事，这可以吗？这不行，我就另外说。我打量在每一张纸上写一个事情，这事情或者是我所想到的，或者是我经过的，又或者……总而言之我就写下来吧。你们实在不承认这通信，那这一次就算最后一次。我可以并到这里说明白的，是我这时并无一个钱，我也将来痛痛快快的写这通信。你不能把这个作数，那拉倒，我不要了。我要这几个钱并不真能够使我永久不至于挨饿，眼前的事也不是你们的钱就能应付过去。我觉得这天才不做也行。或者这出我的一时性情，但无论如何，这时节，我是睁了眼睛清清楚楚说话的。我不胡涂，不故意，只是老老实实的说。你们能够把这个行市买我的通信，我们以后再把这生意继续；若再打圈子做事，你把这天才给别人，我不干了。我知道目下天才是很多的，除了我你不会找不到人。先生，我话就是这样说，一切说尽了，我因为能够这样痛快，今天我似乎特别欢喜。家中情形一切如昔，仍然不能禁止我高兴。我的血我将尽它流，在生一天我将为这一家人奋斗一天。我将在我的精力中找出一种结局。我不能使家中人就此消灭，如雪就日，也不能使我长日昏昏如醉。我要勇敢如壮士，向生活肉搏，掏骨抉肉是不可免的事。

说到这些话，应当是兴奋时候，但是我疲倦了，我得睡，因为昨晚上我守了我病危的母亲半夜。我这时写我恍恍惚惚的通信，虽像说得再斩金截铁没有，仍然人是非倒到床上一会儿不行了。唉，这通信！

我睡了一会儿。天气太热了，简直不行，人一睡就流汗。先生，我先写了些什么我是这时不负责的。我这时仍然是头晕眼花。我要好好的来整顿自己，我各处向人借钱，就为整顿自己同家中而起。钱呢，一个没有得到，他们写信回说比我还穷。话也应是真的。就是假话，因为应付一些来得突然的请求，每一个绅士不是都有说几句谎话的天分么？我自然不怨人天，只笑自己。还未使我完全绝望的是有了两处答应只要我一有文章就可以得钱。价钱不会在通信以上，我仍然也慨然答应下来了，我如今是同人做生意，别人是这样同我定货，我自然不能说我是在做生意以外还有什么。你们若以为这是笑话，我就在此来特别再说一句；我实在是同你们在此做生意，因为想到各处全是做生意，所以我才说，没有钱，我将不干了。

今天我不流血，就只头晕。我妈还是发烧，这老年人一到下午全身像燃，近日越加瘦得不像样子。我妹从织袜学校转来又到朋友处去学英文，大约因为从朋友处谈到她家天才哥哥的事，哭过来了，回家就睡，吃饭也不起床。我那哥，他眼睛好了，因为在家中呆不惯只成天走。我这几日来不出门，因为是无衣可穿。我的衣在一礼拜前就当了，当不掉就只是那一件单衫。若是一定我得出门，则我那哥就把他那一件不曾当去的衣脱下，尽我穿出去，事毕归来再脱。我的情形到了这种样子，我却反而没有牢骚，不生悲愤，因为我知道这也全是空事。如何能把我这一家援起，只是靠我来振作好好的写六万字小说。写不出也得缓缓的写好，文章写成就好了。我的文章没有不是在这样无可奈何情形下逼成的，并没有灵感，也没有其他高尚动机。“高尚，”这两个字只是那些上海新海派文人的事，他们平素既仪态娴雅，喝咖啡吃点心之余吮笔作文，自是佳作。……不说他们好了，他们是他们，我是无这说话的必需的。

先生，你说我做了什么不妨随时写下，使人读来感到真实。我写吧，这时我曾喝了一口茶，茶放得太久，成黑色，有点苦，我想吐去不能。我的朋友来，告我无论如何在最近得把房租送清，他苦了脸摇头走去，我就想，真想不到他也被人称为大家，也这样糟糕！

我再写下吧，木匠还在敲打地板。我听到小工在那新房顶上一面安瓦一面唱歌。我是赤膊在桌边写这通信，我的桌上全是灰尘。见到灰尘，我就想我自己也总是一天成为灰尘的。我不高兴了。我打了一面镜子，值一块八角钱，我把镜子打碎以后，捡了一块有刃的留到抽屉中，我意思是预备将来作为割我的脉管自杀时用。没有办法到不得不自杀时，我是再不同谁商量借钱这一类事，要干就干的。我桌上全是各处皆卖不去的别的朋友的稿件，望到这些稿件我就笑。隔壁有人唱《黛玉葬花》，欢喜听戏的人无论如何比欢喜读书的人多，所以我桌上这些稿子就盖上灰尘一层了。我真想把这些东西完全烧去，烧去了或者将来还反而有人对这些不曾过目的文章加以惋惜。我桌上有红骨刀一把，为裁书用的，物为一个书铺老板所赠。还有杯一个，为另一“天才”朋友所赠。还有壶一，到先施公司买得，似乎是二块四毛的定价。还有……

我若真能这样写下，这一万字是无问题可在今天写完的。我又想，我应当写一点别的才是事。我写我欢喜谁恨谁，大约许多人都愿意知道。我若说出我听过别人说的新鲜故事，这故事属于近人，包含了无耻的整个，有些人可以直乐得打哈哈，又有一些人就正可藉此把我大大攻击。我是曾经被人抬举，到后因不请这些抬举过我的人吃点心，所以有一些人因羞成怒近来总不忘记我的。这些不要脸的人，他们还非常高兴，吃完东西就批评，批评完了又吃东西。……不说这些了，有口福的上海的文人，说他也不至于使他们少吃一块点心！

家中人聚在一起了，各无言语。我就心想，我可不可以说我最近就可以得一笔钱？我想了一阵，看到他们也像在想事情。我的哥他只会谈乡下的事。他一定要到东北去，真是去找苦。我想让这个人去同上海白相人队里滚几年，他或者可以成一个名人。他一定是能在事业上有一种成就的！我有这种信心，总觉得这人并不是劣的。但这个眼睛鼻子，耳朵，口完全有病的人，他只想一些古怪的事情，想到荒漠中去奔波，想航海，想成医生，还有，他想他弟弟成“名人。”真是一肚子呆心事，我一见了他就要哭。我说见了这人就想哭，是第二次了，若是我有机会提到他一百次，我仍然不至于变更我的意见。

我若是做了一个官，这个人不知欢喜到成什么样子。他将成天去同人说，也许还将拿了我的什么东西到处去报告，这人我把他无法。先生，你们让我再说一点点就不说了，这是我的哥哥。我有理由把我这可怜的哥哥介绍给读者，你们若真有人敢冒险能同我这哥哥熟识，你们都得相信人类是可爱的东西了。我妈也是好人，但她昨天因为挂念到我不吃饭，劝她吃也不肯吃，这好人我又把她无办法。在不久时间内这些人都得死，才是奇怪的事！人是全都得死的。没有死以前先老，我如今也好像老了。先生，天才的老去是笑话吗，我故意这样同你们说，我想从你们回答中找到真理。你们的话是真理，这是我承认的，别人也不能反对。我流血了，吓，怪事，流得这样多。有多久不流，这一次应当是要多多流它一阵的。这时我头不晕。血发热，使人沉闷，把血一流，人清爽了。我是不吃药的。这理由是无钱；也因为穷人就大胆了。我是愿意看看我究竟要成什么样子的。若是可以看到我自己的腐烂，原是有趣味的事。我妈说，有趣味的事是小孩子过年，这个老年人还有童心，她说这个话时是同时提起“人到发烧就快了”的。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能生翅膀，也就不能凭空得一点钱，治理这个人的病。

我想我还是要死才好，不然无法应付一切。天才一到尽头，他走的路还是常人的路。万一因为我死了，大家看不过意，把我妈一笔钱，让我这一家人反因我的死多活一阵，这事才真是好事！这样人应当有的。总有买我书的人也愿出一点钱的。用我死来捐款，无聊的事，真可以给上海文人许多谈笑资料。上海文人才真多天才！他们有人说他们什么人的文章流丽可以作中学教本用，这广告气味扑鼻的批评似乎是赞美他的朋友。好文章只是做中学教本用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批评家真只有成天用点心塞口。事实呢，成天不至于，一个礼拜三次是有机会的了。这些人真是有福气！

先生，我似乎说完了。说到这些自然是真到无话可说的情形了。我又在生气。我以为生气或者是一个“天才”不可缺少的脾气。朋友朱湘也爱生气，但他对一切有自信，我对一切无自信。他因为身体不好爱生气，就发愤读书。我身体坏，我就恨自己，却又不能设法把这坏身体整顿。我该的账太多，也是容易生气的一种理由。流血不止我又生气。一切都像要彻底尽兴。我却只想做一个梦，在梦里把一切过去推翻。我这时就想推翻凡是我在这通信上说的一切话。我不负责，在言语同行为上都不负责。不负责。决不。无论如何不是这样我就可以做个新人了。先生，你们是万想不到我如何羡慕那从起码一点做起的新人！我活下来没有一天对当前生活看出好意，没有一天不觉得我做错了人，应需要来一个相反的纠正。日子从从容容走去了，我也就在日子中把自己毁了。我于眼前只是讨厌，这话下面我可加一万的数字的符号。天气热，流汗，我得在同样流汗情形中做与从前截然两样的人。我若把所有的账完全忘记或完全还清，我再不同人论文章的行市，再不写这个通信，就是新人了。

先生，我一面是想好歹得把我们的交易维持下去的办法，一面我要做新人，一样不干，或者死。我高兴活你们不许我活，我倒有点为难，因为一时改图不易。我高兴死你们可无法干涉我的。我这时就想死。大家说许多日子不吃肉了，自己不吃肉是自己知道的事，许多人这时是在吸我的血，我装马虎！我望到我自己是这样瘦，简直像有过半月不吃饭的样子。我还是来写这通信。先生，我说这些不是牢骚。我说的全是真话，写通信虽不费神，是只有使我消瘦的。你们是肥了。你们赚了钱，这当不是必须抵赖的事。你们是应当肥胖的。……奇怪，今天我听到猪叫，据说大猪有三百斤一只。苗里猪是黑的，江浙也是黑猪。江浙人会做官，又会革命，湖南人一革命就死，江浙人革命就做委员。过细想来也不是怪事，浙江人是聪明一点，血是有，可不流，至少每一个人都能找到不流血的方法，所以浙江人全是伟人，做大官，有钱，缺乏羞耻。无耻不算是贫，别的富有就够了。我想到奇怪的是我到杭州，看到庙宇特别多。湖南人完完全全是十足呆子，请一百人辩护，也仍然是十全十足呆子而已。（勾掉它呀。 ）

天应当落雨，落了雨，或者我隔壁的那些人就将出去玩，或者坐下来安安静静打牌了。雨不落，如今天气太热，他们像为天气所苦，吵得太凶了。我是不能恨这些人的。不知节制自己，这些人天真处是还很可以佩服的。一些吃饭的人！说是饭桶，他是桶，还有桶的含德。这些人只是“吃饭的人”。该死的一队，天不落雨我的气运是无转机的。

湖南人是呆子。不肯承认，如☓☓☓（你们猜这是谁？ ）更是大呆子。将来共产党专政，你瞧吧，也将仍然是浙江人坐朝登基。总之，人聪明而已，湖南人不及，广东人也不及的。我这个话本是笑话，并非真事，我们不是近来又听到吴佩孚有起来消息了么？吴佩孚并不是浙江人，应是大家也明白的。至于为什么因缘这人就又将出山，那是不须追问的事了。先生，这几行你把它除去吧，这是笑话。为了许多原因我不知为什么总爱把所说的话当成笑话。我不是已经说过，我这鼻子的病也就等于笑话了么？我想转湖南去，又怕他们杀我，近来杀人又不要多少理由，碰到高兴，碰到不高兴，我都有危险。至于为什么一定有人要杀我，我是很明白的，事情很多，总而言之则是我不同他们合伙。他们也可以把我当土匪，共产党，逃兵——给我任何一个很好的名目杀掉。人心太杂，欢喜杀戮，也不止湖南人一省是这样子，所以许多人住租界。我不在租界就得活巴巴饿死，还不必他们动手！你们知道不知道这几年来湖南人的牺牲？这数目总是万以上再加一个数目。这全是中学教育以上程度的汉子。杀死你！要杀完才对，不然过三年又有变化，建设登基都不成。若果☓☓人真完全聪明呢，他们应当在提案上加一件杀湖南人的提议。

…………

我娘说：“我快完了，你想想法把我送回去，省得累你。”

我说：“在路上坏了怎么样？”

那老人就笑，说：“在路上也总比在这里方便一点。”

她想若果在路上坏了，就水葬，省事省钱，完全为我打算。我不做声，望到这老年人眼睛是湿的。我不能说明天我就有钱了。我又不能到书铺去放赖。我向别人借钱无一处有好希望。想起这为我而作的可怜打算，我全身发寒。我居然想照这打算行事了。若果有路费，尽这几个人转身，我就这样办。我也恐怕他们见我将来情形，一切更不方便。我说，九妹，你不妨哭一哭，热闹一点。她不哭。我又说，一定得哭，将来你流泪的机会多，这时可以无限制的练习，我不笑你！我当真不笑她的，看她哭哭倒觉得这一家有一个小孩子，知道哭，能够流泪，是难得的事。于是她真哭了，她望到我，指我鼻子，鼻子浴着鼻中淌出的血，一个有冤屈的鼻子！正这样一家人在一个房中谈话哭笑，来客了。

来就住在我这里，是我留他住下的。很平常的事。把我那哥哥的小行军床搬到前面去，我就伴客在我床上睡。来客以为我是阔人，至少是能够帮忙设法略尽地主之谊的方便人。他没有料到我是在从从容容同家中人谈论到葬身问题的。我一面同客谈话，一面就想我若是告这客人明后天就得死，这客人将格外开心的打哈哈了。人与人不相通原是如此，他是可以原谅的。我原谅了他，同他谈四年来他所住到的地方的一切，这些完全与我无关，到这种情形下我却反而把家中人忘记了。我只望到这为冰雪中风沙所吹的大而宽的脸盘出神。他来上海的意思我明白了。他也想成“天才，”且竟像是羡慕我在此种种消灾纳福，所以把原有的收入不薄的教职弃去，奔来找机会了，这呆子，我心想，这汉子身体健壮，或者真可以来此苦十年，为新书业作一蜂子。我听到他把意思说完，对他只有笑。我说，好吧，大家来刻苦，找出一种生存的意义，只要有耐心，这事是容易做到的。我们第一步是冬天且把饭吃过再说。说到吃饭，问他饿不饿，我哥哥把我叫下楼去了，问“米。”我说“有。”我就穿衣。我预备到四马路去讨钱。我动身了，朋友以为我事忙，以为我到别处去赴席。我走了，走到四马路。用各样言语全不济事，到后是用沉默得到五块钱的。我本来还想坐到那书铺门前一阵，因为家中等米下锅，我才赶忙回家。这生活同人说来真是高雅。我同客谈到近于这样的事是在上海作“天才”的必须经验时，朋友摇头，因此朋友就说将来或者到日本国去的话了。他是从苦难中出身的人，可是我知道他想不到一个天才在对付生活上也应具何等手腕。天下太平，天落雨了。天气转凉，我妈不至于气喘，我不至于流血，一切人不至于长日流汗，真是好事情。夜里我同那来客谈做人方法，我像极懂做人，却不会做人。我脾气是不惯与人同床，但这脾气不为人所知，我就与人同床了。

一夜做梦梦到打死人，逃到山上去，似乎先逃到井里，仰天望到天空的星，且知道有人在井口下窥，开言道：“井中有人么？”我答应说：“没有。”那人又道：“我要稿子。你若是☓☓先生么？在井中写得有什么文章，就想法把它抛上来吧。”那人还在井边等候，大约不回话是不行了。我说：“在井中四围是冷湿的岩，脚下是泥同水，望到井口一片天，那里能有稿子？”那人又厉声说道：“为什么不做诗？在这样情形下不做诗还做什么？我知道你这天才是偷懒！”我生了气，不做声。那编辑先生却不再说话，也像生了气，走去了。

我又梦到是五个人请我吃饭，全是我认识的批评家，不知为什么原故，他们说要打我，我吓醒了。

我又梦到鲁迅做寿，有许多人都不远千里而来，穿一色拜寿衣裳，成天磕头，膝上全绑得有护膝。他们拜完了寿就听那老头儿说笑话演讲，大家觉得比吃寿面还好。大家说文艺复兴了，唱文艺复兴的歌，领班的是姓林的人。我到那里看热闹，我心想，莫非有人认识我，我应当好好躲藏起来才是事。我就躲到一个肥人身后从肥人胳膊下望去，很有趣。寿堂仿佛又是北新书局，那穿制服做招待员陪席的就是北新书局那些作家，到后来听人喊我的名字我吓跑了。

我又梦到涨了水，淹死了四个创造社的人，同时有三个活创造社的人，坐了船到处喊“到四川路吃咖啡去！到四川路吃咖啡去！”不知不觉我也走去了。路上有水，我是赤了脚走到那里去的。他们坐船自然先到，我上楼去时就见到那三个人坐到那偏僻地方玩纸牌，我忽然想起我没有带钱在身上，就又醒了。

…………

夜长梦多是实事。先生我是当真做过些梦的。做过这些好梦也无济于事，我一醒来仍然得想起自己这一家。

我总想不出办法把我家中有病的人好好处治一下。今天又落雨，木匠不做工，唱毛毛雨的博士在教学生的法文了，我心中还是发闷发愁。我是在追寻“真理”的，这真理是用什么方法我可以从别人手中把我所应得到的报酬得到（？）这真理无从发明，过五天我就得死了。我说我死没有恐吓你们意思，这并非你们应牵连的事。我想起在四川小河里船上时我对于生死的感觉，我那时还不到十七岁，因为军队移防，坐船过川东，到一个忘了名字的地方，天夜了，日头沉了，船傍到泥滩，我望到起了雾的水面发愁，就想跳下水去。在那时若我真下了呆劲，则十年来许多事全与我无关，不必说还与你们在今日作编辑的人做生意了。我另外一些时节也总想到死的，都不能做到，正如写文章一样，我并不曾认真写过一本书。这不认真又仿佛是抖气，太不值钱，我所以没有这认真趣味了。我这时是又有点悔当时不勇敢跳到长潭里去的。这时过细想想，我不能决心，还是有所爱。我憎目前却爱远处，所以我想得到许多不必想的事。先生，这些话若你看得懂，那你真是聪明人了。我自己是不大懂的，因为我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这时又想到肥大汉子，肥得要不得，大约吃点心过多的人都是这样。

我到了那与我有生意的书铺，说要钱，不得，可不行。“怎么样不行？”那办事人虽不说话，神气就是这样子。我望望这个人，我就仿佛软弱了，但想哭。我说：“凡是应得的我就要，别的无话。”他仍然不作声，神气却像在说：“一个钱也不行别无可答。”我真软下来了。我就坐到那书店门前看小报，我记起旧约上的约珥——以西结——保罗……管他是谁，好像有这样一个人，失了意，被人欺侮了，坐到沙里用手抓发的情形。我不抓发，只看报。报上说日来打仗用军费六千四百万，经手人自己向银行家报告的，这像做大生意，股本大自然无害于事。看了两份小报，街上走路人的泥溅到我脸上，一个天才他就是那么全不动火的站起身来走回家去。住在我家里的那客人他是不会想到做天才得有这些耐心的。我回来也不同谁说及，也不言不笑，把抽屉拉开了，我望见镜片。先生，放心，这里还不到字数，我不至于自杀的。虽充满了无聊，我还是坐到这里把我生活思想的片断巨细无遗抄下。我一面还在同客人说笑，一面是打量到这通信应当如何用我本身的行为来作一结束。

街上想必是仍然同样人多。我就是死了，也仍然大家快乐的过着日子。我妈她说还是回去好，要我设法。我答应这法就设。我真去设法吗？没有的事。我若有勇气，先生，我绝对做我这时想做的事情。买一瓶毒药，大家一喝全了事。我说这个大话也说尽了。我因为说厌倦了这话，才闻到我身上汗衣的不良气味，该死的，这也无办法。十年前我就是这个样子，汗衣只一件，到洗时，衣不干，不能下楼吃饭，就不吃。如今已成“天才”多日了，倒并无多大变化。这使我明白他们在我面前掩鼻的理由了。“倘若干净呢，不是天才也无妨。”哈，我这个人！我能够这样取笑别人么？

我一面写字一面打盹。我不能放弃一分钟。我在此是写“天才”的通信！木匠打起来，我又不能安静了。天底下的事都互相牵绊，我恨这些人吵了我，这些人可不知道，别人总也有恨我的，我也不知道。朋友不说话，但不走。我想睡，他一定要我说了以后才会出去的，我偏又不说。我担心别人疑我是故意疏慢。待人是应当好一点的，这是义务，无所取偿，总之是应当好一点。我是不能做坏人的，又不愿做好人，连时时刻刻自己也加以仇视，这样的我说是不愿有人来，这也不为过分吧。连家中人都想杀死，再不能于友人有所应对，这聪明的友人也总不至于不欢吧。然而假使这时朋友知道了我的心情，他仍然得不满意，因为他可以从行动上察出我对客人的厌倦，却不能察出我这无聊的心。北京路有旧马达卖，有钱，买一马达装到船上去，我去船上讨生活，是可以逃避一切负重与一切绊纽的。看报上有马戏玩，玩马戏的人大约很快乐，不至于像我这样为难了。

我又想，为什么不故意来同家人大吵一架，再乘此跑出或者因这一股气就跳到黄浦江去。我是并不放过这吵架的机会的，可是一家人在患难中总嚷不起来。越穷，家中人越和气，似乎都相信互相勉励就可以支持这局面转到光明。我抖气索性同家中人更好一点，同客人也更亲密一点，把日子打发走了。

天气热，人要流汗，我就想到流汗。天气转凉，有雨落，见到雨，我也就想雨。许多时候的雨都可以慢慢想起，想起心里又极不耐烦。我只能不想，谈话，劳作，笑，流血。流鼻血时我的的确确只能把棉花抵鼻孔，不想其他事的。先生，你们觉得这是对不对？我以为我不是成天睡就成天做事，这应当对。我的客他是曾经成天做事过来的，如今只成天睡。说这个才真无聊，我实在不想说下去了。

…………

我妈晕到妹身上两次，我不悲哀，这人可以死得了。我哥对我很可怜，似乎见到我这未完的通信。我想告他，这是两块钱一千字的事，写这样比写别的还是一样拿钱，也一样得费神，一样无聊，他耳朵好像只愿意听别人夸奖他弟弟是“天才，”除此以外他觉得应当有一点钱，此外不闻不问了。这有德行的人，真也只有饿死！

我仍然坐到那大路上去的，我看车子。我人又不发疯，我对这眼前事着什么急？我回去，见到妹眼睛红肿，很美，这人命运不及别的女孩子的好，作了这一家的人！

…………

在灯下我做了呆事了，第三次才有血出来。并不甚痛。这里只写到十二页为止，若明早上我还能拿笔，必定还写一点今夜的事。先生，告别了，这时他们在唱可怜的秋香，世界上的事真怪，他们唱到第三次还有精神继续唱下！我好像是在做梦，听到我哥来敲门，只装已睡熟了，这好人还要我安安静静的睡一晚！明天那住在我这里的客，回来时会吃一惊，你们看到这里也会吃一惊。但是，先生，一切完了，一个平常的结局。灯芯一捻，熄了。

本篇发表于1929年6月10日，7月10日，《红黑》第6～7期。署名甲辰。其中“二”在第7期上发表时篇名为《寄给某编辑先生》。

注释

① 淤作兴，索性、干脆。

沈从文甲集

《沈从文甲集》1930年6月由神州国光社初版。

原目：《冬的空间》、《第四》、《夜》、《自杀的故事》、《牛》、《会明》、《我的教育》。

《会明》见第9卷，《短篇选》。

其余诸篇据神州国光社初版编入。

冬的空间

第一章

一

……心情到近来，软柔得如蜡，差不多在任何事情上皆不缺少融解的机会。

十一月了。冬天已到了我的住处。我看到了冬天，感觉到冬天，如今我还意识到，要用我这手抓住了这冬天给我的忧郁。

我或者会如一匹叶子，离了所在的枯枝。我的灵魂，——倘若灵魂还是我的一种产业，我还有权利可以放弃或保留，我将尽这风吹我到一个生地方去，落到人家屋顶，或是飘到小池小井里，我一点不留恋我的过去。我告给他们，我是活厌了，有风，我将尽他吹，我将因掉在一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因此死去，不再要人料理，也不料理别人，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这话的真实。我如今不再向旁人说到这些愚蠢的言语了，我将怎么来挥霍我这日子，是我自己的事。

想起我自己是很蠢得可笑的。我总缺少使自己看得完全一点那种机会。我总嫌知道别人太少而别人知道我则更少五倍。我就只在一种憧憬的完全上系着我的哀乐。我要明白我自己，明白了，我似乎就能从此超生。心情的软弱，既全因为一切所谓彼岸的达到，明白了谁也无可援手，我就应当暗哑，诚实的做人，迈步的走上我的人生大道，但是——

一个完全无用的东西！一个在任何辩解上也是懦弱无力的小器，还从种种机会上，尽别人称为有恒性的男子，无耻极了。

——我的心，你使我蒙羞的机会这样多，你的所得是些什么？

二

“二哥，夜了！”是女孩子的声音。在向房中近身处的一个伏在窗边小桌上做事的男子喊着。

“你开灯。”男子仍然还是伏在桌上头也不回。“玖，莫看了，开灯！”

那个女子，捏着悬在床前的电灯开关按了两次，灯还没有光明。于是含着小小嗔怒的神气，用爱娇的声音说话，“讨厌的灯，这样夜，电还不来。——你写什么？”

“我写文章，”那人拍的把一枝捏在手上的骨杆笔放下了。“今天守到这桌边一整天，还只是五张。头脑乱极了。现在另外写点感想那类东西了。心中不很愉快。”

“吃了饭再写，我们出去看看。”

“快吃饭了么？”

“是的，有人在食堂中闹了。我们出去好不？”

虽这样说着，那说话的女子似乎也仍然毫不以黄昏的景色为意，还是坐在床边看书的。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听到打第七次的下课钟声音，听到楼梯上有人忙乱的走动的声音，听到楼下食堂有人吵闹的声音，两人才各把工作放下，望到面前的小窗。看到窗外所残留的黄昏光景，那男子，用着很沉郁的调子说道：

“我们又过了一天了，玖。”接着且轻轻叹息，像是对这日子的消逝加以惋惜。

“快过年了。”女子说过年的话，表示日子过去也似乎仍然可以讴歌。

“是的，到过年，我们还不知道住在什么地方去。”

“仍然……”

“到这里行吗，我这工课教半年别人就早厌了。我很明白，别人不需要我，我们能放赖到这地方么？”因为这时说的这些话像是极不相宜，所以那个玖就另外说一种话。

“今天是礼拜三，明天我有法文。”

“有法文，你好好念你的书吧。我近来常常总感觉到缺少生存的气概，不知为什么，心软弱极了。往常见你因为很小的事就哭，一点不能节制自己的眼泪，还以为是女人，身体不怎么好，又任性，所以这样。你那性格我是在先总能原谅到后就会生气的，因为你如果懂得二哥生活的烦恼，如果还可怜二哥，就不应当常常无理由流眼泪。但我自己到近来，也成为女孩子了。一点不值价，眼前一切皆像在欺侮到我。”

“你莫多写字。妈就告过你很多次数了，医生又告过你。”

“那里是多？文章做了一天还是昨晚上那五张，照抄了一次。我这头脑一点也没有用了。往天写短篇，把神略凝，就看得一切清清楚楚，从从容容的写下，像最近小说月报的会明同菜园，全是那样子写成。虽改了又改，人总不胡涂。写成后倒到床上疲倦像死人，正好像与商务印书馆送我那篇文章的十六块钱报酬不相称，不过总是把心中的东西写出了。如今写不出，脑中塞满了一切杂乱的东西，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放两天莫写好点。你又懂劝我莫在生气时节念书，你自己一点也不讲究这些。”

“我能够讲究么？不写怎么了？快过年了。这里的薪水昨天算是反欠五十七块钱，真应当感谢他们，许可你学费也欠账。我们还答应为妈买药，并寄点钱给那可怜的老人家过年。我还应当退红黑的二百五十块钱。还应当退冰季的二十块钱。还应当把☓☓的八十块书钱送人。一啪拉写十五万字也不够。现在还应当在礼拜天就写成五万，好去同☓先生说，他告我说过中华或者还可想一个法。两百块钱我们也仍然不能搬家。账真不是有方法还清楚的事。我们在缝衣店方面，也欠下好几块钱的账了。”

说着，听着这样的话与他二哥并立在窗前的玖，无可回答，把电灯开关一按，灯明了。全房中为新的光明充满，窗外的黄昏景致不能再见到了，二哥暂时不再说话，在灯光下看那自己所写的半张日记。

名叫玖的为一年约十六岁，有着俏丽身材，以及苍白秀美脸庞的女孩子。身穿浅蓝鹅绒的小袖旗袍，披灰色毛呢的方格大衣，因为先一时才一个人从课堂下课回来，房中又清冷异常，所以在房中也没有把大衣脱去。这女孩的头发留得很长，披到脑后非常平顺。神态凝静，仿佛有着一颗与年龄不相称的成年人的心。但长眉下一双微向上飞的眼睛，清明无邪的眼珠，却凝聚着一种爱娇，口辅微微开阖，从神情上所凝结成淡淡的忧愁痕迹即刻也就失去了。

被这美丽女孩子称为二哥的男子A，年纪大约有二十七岁。是一个贫血人的白色瘦脸两颊略略下陷颜色憔悴的年青人。眉眼如女人却缺少光辉，口略向内收敛，平常人的鼻子与平常人的额角，若在一些大学生中站着，很难为人认识这是一个据说有着异样天才头脑的人物。这男子，身穿藏青色细哔叽长绒袍，身材很小，房之中有一大藤椅，当一坐到那有大的靠背的藤椅中时，人就沉到椅的中间去，有他人从外面走来，从背后望也就不会再发现得出这人的去处了。

男子A是这江滨私立☓☓大学的文学教授，女人为本校的英文系一年级旁听生。因一个熟人的原故，所以在本年秋季学期的开始，兄妹二人就一同到这地方来，同一些不认识的各地方生长的男女学生在一块生活，消磨这长的日子了。住处男的是在☓☓大学的教职员寄宿舍，女的则在女生宿舍中；现在的房间是这二哥的房间。因为房间是一些伶便聪明同事所选剩的一个坏房间，一些器具，一个床，两个又小又旧的白木写字桌，加上两扇旧糊的门窗，房中的情调任何时节总显得异常窘人。主人又正是一个不会使这房子成为体面的那种无美感人物，一些书，胡乱的无秩序的陈列在架上，一些学生文卷同各处年青朋友寄来商量的稿件，堆满了一桌，地下全是报纸同零碎字纸，素壁四堵，毫无装饰，一些很少用处的白磁金花的茶杯就占据在一个白木茶几上，如对主人行为加以嘲笑的原因张着口不动。

因为灯光一明，女人看到桌上的情形了。

“二哥，你不要理这些事，人既身体很坏，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不管怎么行？我是来教书的。”

“你上讲堂教书好了，为什么把精神耗费到另外一些事上。”

“我想或者还有相信我主张的人。有一个就很好了。我告他们试来开始努力，我要使他们对于工作发生兴味。”

玖就笑，说：“你发现了‘天才爷没有？”

“我不许他们自信是天才，所以我看谁蠢一点就相信谁如何有希望。”

“但是在宿舍，我听到有人说到你的工课了。她们以为全是很可笑的话。她们都说，晓得那个人说什么怪议论，胡乱极了，自己也好像是不分明在说明某种意思。”

男子就笑了。他想议论应当是这样的，一点不奇怪，因为到堂上去时，在甬道中或者廊下，来来去去总是见到许多不缺少俨然极聪明的脸嘴，女人原是更多心窍玲珑的人，见到这萎靡男子，用着她们年青女人的本分，容易生轻视心也是当然了。他想明白她是怎样的女人，就问玖：

“那是谁？”

“不是你班上的，是四川人。”

“四川人就完全是有出息的人，女人是不消说了，我以后倒很想看清楚一下这些女人的脸目，因为不大注意过她们，失敬了。”

女孩子笑着，摇着那小小的头：“二哥，是高身材的女人；那不是美人。”这样说，仿佛是以为二哥纵看也不会吃亏，倒不如莫看为好。其实他虽说是倒要看看清楚这些女人的脸，却是并无必需知道这些女人的脸柔软粗糙意思。到了认真在一个女学生面前时，就是在本班上过课，他也没有那种闲情逸致来欣赏她们的美处了。

因为听到有女人在背后批评过这一类话，虽然心中仍旧还是坦然泰然，但对于自己教书的失败是又得到一种证明了。以他想，则像这样子每月拿这点点钱，除了上课改卷子，与同学们谈谈白话，还得尽这些陌生的人认识，且毫无责任的加以背后的嘲笑，是太大的一种损失了。他想不到教书就只是得到这些无聊，并且想不到嘲笑他的还是那并不美观的女人。

有人在房门外叩门，进来了，是校役问吃饭的时间。当那校役把门带上走下楼去以后，女孩玖在灯下轻轻的温习着法文的生字，男子为一个可笑的孩气的思想所缠扰，在一张纸上用笔写着：“女人全是了不得的人物，那怕生长得极丑也很少悲感的机会，”但这人在心上却用血写着：“我将使你们女人中最美丽的女人爱我。”

三

夜中很冷。因为天气的温度下降，各处皆显得沉静，宿舍各处很早的就毫无声息了。

女孩玖在七点钟后就回到女生宿舍从一个女同学温习英文去了，俨然作着生存中勇士的他，坐在那张小小的写字桌前，一个人就咀嚼着自己的寂寞，反复的埋在沉思里。

……什么事情使我软弱到这样子？我为什么就不能拿别的事上得来的羡慕引起自己的骄傲，很顽固的活到这世界上作一个人？我要做什么事，为什么不去勇敢的走我所能走的路径，到前面去发现自己的命运？

……我这书可以不教了，为了一些苦痛，我将牺牲了事业，也很应当。我文章也不必做了，倘若因为任性的原故，没有人再要我教书。我不活，不为母亲或幼妹活到这世界上，只要有机会，使我到羞愤失望死去的理由，我就应当死！

……我当肯定我的生存。活着，无可奈何，各以其因缘终不免有一种纠纷到身上来，我无论如何当正面去接受，去证实，去流血流泪。

……我逃避一切，世故的小聪明，以为所作所为总不至于是在危险地方散步，于生活不至于发生急剧的变故。我就因这原故还在另一时节不知羞耻的恇怯无用活到这世界上轻轻的呼喊“寂寞寂寞”。真是一点羞耻也不知道的不可恕的东西！

……不妨重新来做一个人。我找出一些机会来使一些人也来为我难过。不拘是憎恨，是愤怒，以及嫉妒与羡慕，在我总仍然比之于今日为多有所得。

……我应当使自己也觉得出自己是一个活人，凡是活人分内的幸福同忧患皆有我的一份。

想着，皆是一些气壮神旺的话，不过只须另外又想想“是别人的事！”心情于是更软弱了。一个能够在生活意义上加以分析的人，一生就只能分析，别的属于实际相去就更远了。“要我的一份”，能够说这个话是对的，但是若能详细看看，所谓分内的“一份”，不就已经得到了多日了么？作着那“我一定要”的任性样子，实则任何方法皆无法使生活的向前，这不轻易迈步的顽固精神，就正是自己所以为利益的精神。许多无用的人都那样对于生存抱有一种厌恶，且常常负疚发誓，否认自己，说是“明天”便应重新在做人的意义上另作一个估价，但是，这明天，就永远还是明天。终于日子悠悠的从容过去了。任日子悠悠过去，连向生活的正面作一度正视也缺少气概的男子，是面前纵有着所谓幸福的门，也仍然不能迈步撞进！

气候是冬天了，凡是春天夏天皆已缺少气概去做人的人，冬天的来临只增多生活萧条的方便。看看一切，木叶脱了枝，水面每早上皆结了薄冰，冷风使一切人皆缩颈如乌龟，已到了虫类冬蛰入土的节候，一个人所适宜的只是每天喝一点酒，找着那陶然微醺的机会，或围炉取暖，与朋友谈谈岁暮天寒儿童异地的回忆，使情感渐渐温暖，融解于生活调子中。既不能照到这样去享受冬天，又不能奋力使无聊的生活得一转向机会，只尽使野心扩张，在生活外作荒唐遐想，更毫无目的向自己痛加挝责，真是一个不知世故无用处的年青男子！

冬天使这男子心情萎靡，也使这男子双手红肿，缺少补充一个火炉的一点点钱，住处是大窗向北，校中书记也弃之不顾的一个最坏最小的房间，任何时节房中总似乎比较外面还寒冷侵人，他于是用厚的棉被垫到籐椅上，包裹了身体，坐在桌边灯下做事，且时时揉搓已经为三天来江风吹红发肿的手背。

他想起一些对他生活大有帮助的熟人，以及近日所欠的一些已经近于对不起人的旧债，望到桌上的那支三年来兄妹二人皆依靠它生活的粗大象牙笔杆，同那个脐形玻璃墨水瓶，又想着其他欲痴呆终无从痴呆的种种失败，叹着长气，眼睛凝着泪，颓然向椅后一仰，用那红肿的手背擦着眼睛哭了。

稍过一会听到有人进了房，轻轻的脚步，照着往日深怕吵闹哥哥工作的乖巧态度，站到椅背后，没有注意也知道这是玖。

“二哥，你怎么？”

仍然还是不作声。

在平常，女孩子玖因为体质的孱弱，非常容易哭，虽离开了妈在哥哥身边，为小小事情也得把眼睛哭肿。这哥哥，为了这事是常常感到十分窘迫，非用尽了所有对女人的温情，说着若干欢喜的话语，不能使这孩子心平气和的。朋友中有谈及这类事时，他总说写一万字文章是容易事，哄孩子真是一件伟大的工作。女孩玖的哭是使这哥哥成为母性，时时刻刻皆得具备对孩子的理解与同情，倒把自己孩子脾气失去了。但今天晚上是哥哥在哭泣，意外的惊诧给了这女孩，很难于处置的望着她的二哥。

他应当在这最亲近的最能用女人的同情待他的妹面前，任意的流泪，把所有挤压在心上的，流在血管里的，使自己中毒的一些郁结泄尽，但当女孩玖进到房中来站到椅后，毫无声息，稍稍过了一些时间，那男子不敢再任性，把头掉回，望到妹子却笑了。这时女孩玖眼中也凝了泪，因为见到哥哥的注意，勉强的装着微笑，即刻借故走到书架边去取书。

“玖，不许难过，我是故意这样子。”

女孩不做声，为着“故意”这种字言，也故意找架上的书。于是男子A反说，用同小孩子说笑话故事的神气。

“我往常小时也顶欢喜哭，凡是受小小冤屈，或者被人殴打，天生的柔弱又无法报仇，就可以哭一整天。到稍大，在警备队做正兵，仍然是常常有机会哭。到沅州屠宰局时，收屠税同一个屠户争持，也哭过。再后人越大，经过可哭的事情越多，我反不会流眼泪了。我在北京那样穷困，白天到头发胡同京师图书馆烤火看书，晚上用棉絮包脚坐到桌边为晨报社写文章，可不曾哭过。到后写信给郁达夫，这好人，他来我住处，邀我到北京西单牌楼四如春吃饭，又送我三块钱，我拿这钱到手上时虽异常伤心，也不能哭。到后来上海，流鼻血到江小姐看了晕去，也不哭。但今天可想试来哭哭了。我真是在学你行为了，想不到真很方便，一哭，什么也完了。”

“什么也不会完！”虽然这样答应着，且回头强笑，女孩玖的神气，却很惨。

男子A站起身来捏着了女孩的右手。

“怎么？不许这样子，使二哥为你难过！你这手也冻了。你应当把手放到衣口袋里去，不要到球场去打球了。你看，我手也肿了，去年不肿，房中有壁炉，今年到这地方来可不行了。明天我到会计处去再借十块钱去上海买手套。”

“我不要手套，你应当拿点钱把呢裤子取回来，这薄呢太不成样子。”

“怕什么，不会落雪的，今天这样冷，明天又会天晴。”

“这时北京或者结冰了，在北海溜冰真是一件快活事情。我们许多同学全会溜冰，听说一双冰鞋要二十块钱，燕京学校冰场男女通宵溜冰，真有趣味。”女孩玖似乎全是乖巧懂事想用言语挽救自己同二哥心境的下沉，才夸奖住厌了的北京。

“你欢喜仍然到北京去？”

“我不拘什么地方全欢喜。”

“我也好像是不拘什么地方全不欢喜。这里我还不到半年，又厌了。我想我到年底过青岛去，那里学校开学就不再回来，不能开学我到北京去。”

“你不是说北京住六年也厌了么？”

“北京住六年还没有住这里三个月厌烦。这里人太多了，我不欢喜那些年青男女。”

“那你到青岛不也是……”

“我一定过青岛，我不怕他们。你暂住留到这里，若是要学费缴不出，就到蔡先生家去住，她不会使你为难。”

“我也愿意过青岛去。”

“那就同时去，他们答应为我预备有住处，地方总还不坏。那里是海，你最欢喜看海的，又爱爬山，去了那里身体也会好点。”

“我这几天总不大睡得好。”

“你更加瘦了。一天吃那点点饭，见了你吃饭就使我生气。小孩子闹气，不相信二哥的话，使妈担心，使二哥也担心。”

“你也瘦了许多。”

到这时，男子A就摸了摸女孩玖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脸，“我老了，像已经有了四十岁，一切皆缺少兴味。近来人真堕落了，什么也不做。”说着，到桌边，见到一堆本班大学生的文卷，摇摇头。“我到堂上曾生着气说他们一点不能刻苦。我自己是连享福也厌倦了的，刻苦更与我离远了。”

女孩玖这时正翻出一本书，就另外问他哥哥：“二哥，黄先生说☓☓那本戏剧要上演，她自己演戏，冯先生也演戏，就是演这个脚本。”

她就把戏本一页一页的翻着，又接着说道：“这里又是自杀，前天看那个也说自杀，戏里面难道除了自杀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么？”

这男子A这时已躺在床上，听到说自杀，就说：“他们能够自杀，是为强干，不是为衰弱，因为☓☓是现在这世界上年纪虽老心却年青的作家，他看清楚了一切，在攻击一切，一点不妥协。那自杀不是那个洛凯士的最后一幕么？他把那人写得多好。如果我是那个人，我一定也那样自杀的。”

“他们要你演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去演自杀给他们看，拍手，喊好，那是再无聊没有的蠢事了。我是就因为不愿给那些讨厌的人看我的扮演，所以许多事都不去做，并且好像真要自杀也不敢了。”

“依我想，尽他们坐在下面的人看，是无味得很的。”

“可是你是年青小孩子，应当事事发生兴味。”

“凡是人多，我对什么也不欢喜。我只欢喜一个人到好地方去玩。我愿意到外国无一个熟人的地方去做舞女。我愿意去做看护。我愿意去当兵。——只是这地方读书我觉得无聊。”

“你同二哥一样脾气，想那些分外的事，以为那就是完全。二哥自己是现在明白了，真是呆子！先以为只要能够在大学校上一天课就好了，现在到这里教书还无趣味。先以为每一个月有三十块钱，我就将好好的活下去，现在十个三十的数目也仍然不够。事业同金钱都不是使人生活向前的东西。名誉也没有用处。玖，还是好好把法文念好，我们有机会就到法国去，不然你也可以 点书，或把你二哥的文章 成法文。在五年以内就要做到，不然二哥……”

“我欢喜去法国。”

“你才说什么都不欢喜，又说法国是欢喜的地方。”

“是这样想，到法国去，全是生人，全是生地方，一切习惯好坏一点不明白，一切规矩礼节都很新，一切——二哥，那地方不知道有梨子没有？”

“你是想吃梨子了。”

“那里，我一点也不！”

男子A从床上起来，跑到楼下消费社去买梨。梨来了，说是那里那里辩着的天真的玖，在二哥面前已习惯了虽到失败还不承认的脾气，见到梨一放在桌上，就不再客气，把削梨刀拿在手中了。

于是两人吃着梨。一面吃梨一面对于梨子说着种种话语。

“北京人宁愿意吃一个大柿，可不吃这大鸭梨。”

“这里值一毛钱一个，六年前在北京两铜元就可以买到。”

“我们那宿舍密司李，听到她说，哎呀，天津梨真好！我告她，这梨在北京本地方可不大吃，北京还有白梨同蜜梨，才算好梨子。她不相信。”

“远了点就贵，贵了点就好，一定的道理。现在我们吃天津梨也像很不错了。”

“我是成天吃这种梨的，也成天想吃白梨。”

四个梨子各人吃去两个。

把梨吃过又谈了些别的话，女孩玖，拿去了一本戏剧，三本其他书籍，又要返到自己宿舍去了，要二哥送她。

他们下了楼，不久就走到校中大坪了。时为月晦，坪中依约可辨途径，有湿雾下降，远地灯光所照及处皆是淡烟一抹。沟外小屋镇静如在睡眠中的小牛，绕校园树木皆如在打盹情形中的工人，白天挖泥，夜晚还忘记归家，微微的在寒气中摇动。天静风微，兄妹二人并排走过浸满了湿雾的空阔黑暗的广场。

把人送到篱笆边，纤长的人影已为宿舍房间露出的灯光所映照，分明的卧在地下，男子独自返身从原路回去了，走了数步，女孩玖轻轻的喊道：

“二哥，二哥，我告你，你莫要忘记医生说的话……”

男子A没有作声，匆匆的向广场走去，把身体陷灭到乳白的薄雾里。

镇上火车站很凄凉的敲着一段废铁轨做成的警钟，最末次由上海来的火车已快到了。

四

回到房中的男子A，翻了会所写的日记，看看不知是谁上年来就挂到壁上，因为记起日子来方便的缘故就没有为听差扯去的一张日历，礼拜二是二十五，忽然又想起了月底的事情，故不久就又伏在那小小肮脏桌上继续写着文章了。

第二章

一

大广坪上全是白霜。仿佛真是在昨夜就写到这广坪四周，在水沟内做挖掘污泥工作的工人，大清早就把工作疲倦到自己身体，已有许多人在担土掘泥了。打霜天比平时特别寒冷，太阳也似乎因畏避这早寒的原故还没有完全露出地平线上，在用工作使本身得到温暖的工人们，以及一个初从床上新棉絮中爬起，痴立在寒气中哆嗦的校役，口中皆出白气，像新加过燃料以后的汽管口端。广场一角正有几个特别早起的学生在练习篮球，广场中央有两匹不知谁家饭馆喂养的狗，仿佛所谓诗人那么很寂寞的在那碎白如盐的枯草地上散步。

有大霜太阳是必须出的。

知道天气情形，而在那里悠悠的唱着赞美这爽朗冬晴天气的歌的，在广坪周围树上有一些雀儿，在广场一端白屋中，有一个年纪青青的女子。

女生宿舍黄字四十号，二楼的东向一角，阳台上搁有一钵垂长缨花大如碗的菊花，在寒气的迫胁中，与房中一女人的清朗柔软歌声中，如有所感，大的花朵向着早晨的光明相迎微笑。

女人唱：

春天是我们的，春天是我们的，

看呀，你也年青，我也年青。

听呀，请你试规规矩矩听听：

一颗流星，向太空无极长陨，

一点泪，滴到你的衣襟。

相信我，这热情，这花，这爱，

这俄顷，一分，一秒，一刹那，

你应当融解，你应当融解。

还有那……

唱到这里时，在同房另一床上，有一个女人，用着同样的柔曼的声音唱道：

是啊，应当融解，应当融解，

我们的硝酸，硫酸，盐酸，

还有那——

还有那近视眼小胡子的今韵古韵，

还有那尚书的今文古文，

多极了啦，数不清，说不清！

我的天哪，你要我怎么同你拼命！

在先唱歌的就笑了，喊：“嗨，玉丫头，你就醒了？早哪。你诗才不坏，我看你还是做诗吧。”

把工课编诗的就说：“是呀，我明天就做诗人去，赋诗赏菊，梦里好同陶靖节划拳照杯。我们的菊花近来开得太好了，见了我真有点诗兴。虽然只一钵，开花三朵，要做诗，大约也可以写一本诗吧。可是主任说：不及格，留学一年。我难道还应当在这里做一年诗人么？”

“是做情人不是做诗人。要懂诗。”

“那么还是不懂诗好一点，我是A教授在他班上说的‘偷懒的人爷，让工课麻烦一点还好，若是像☓☓让恋爱麻烦，成天想躲避那蠢笨的脸嘴，也成天读那更加三倍蠢笨的信，不如选五个学分的物理，三个学分的化学，又来一个古代诗的分类，又来一个……”

“聪明人说呆话，你装什么道学，你的事我清楚极了。”

“你清楚极了，佩服佩服，你那么清楚我的事，你自己？你唱些什么？”

“我是‘口上有诗心中无思爷：生活作证。”

“‘口上有诗，爷多说得好听！可惜我不是（阿）……错了错了，打嘴打嘴。不过，五小姐，你这口上有诗，这句话以我照化学的公式分析分析，好像不是应当向我说的，也不是你口中说得出的，这字面是‘男性的梦呓爷，你说！”

“我说啊！我说你口上有青酸，除非……才能融解与中和。”

“青酸，有毒，也不是你向我说的，让我想想：是了是了，‘口上有诗爷，真是大作家的精粹言语！可惜诗是有——你也有我也有，……错了错了，打嘴打嘴，我口上是不会有诗的。要美人才不缺诗趣。五，我真恨我为什么是女子，你那可爱的小小唇上的诗，就不能拜读。”

“我说你口上有青酸，身上也有。”

“或者是有一点儿的，就因为不能拜读那一首‘诗爷。”

唱歌的女人不愿意再说什么话了，把一双柔软手臂从湖色的绸被中伸出，向空虚攫拿。又顾自又唱歌道：

消融消融，融入伊柔波似的心胸！

那名玉的女人嘲弄似的也唱道：

做梦做梦，我的梦！

我睁大了别的人所称赞我的流星的美丽眼睛，

看你逃去方向的脚踪。

那在前唱歌的又忍不住要说话了，她说：

“诗人，要寻找牧童的脚踪，你找羊的脚踪吧。”

“五小姐，我佩服你！我记到旧约上好像说过：一个有恋爱在心上燃烧的人，他一切行为皆是诗。你瞧你这样善于比拟，顶不会疑心别人的我也不免当真要疑心了。”

“世界上有一个顶不会疑心别人的玉丫头，居然也就要疑心，奇怪得很！不过旧约我在慕贞读过三年零六个月，没有这句话。你记错了，那是一本名叫☓☓之爱一书上的话语！”

“好记忆，一百分，你说你不看那些书，你倒记得到那些书，‘天才爷的女郎，无怪乎逗人怜爱！我若是男子，我一天得写两封信给你。”

“不是男子也未尝不可以写，写好了，请我转去，我这人很高兴为你服务。放心我去同小羊说，小羊是又乖巧又天真的人，她也愿意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我拧你的嘴！五，你坏，我是纵明白你嘴上美丽有诗，也要拧的，小心呀！”

“正是！一切都得‘小心爷，不只是拧嘴唇，别人听得出，玉丫头！”

“应当要让别人听得到，你不是这个意思么？”

五小姐忽然把被盖一掀，坐了起来：“起来，不许懒惰，要做事去！”

随着就拥着一件大衣下床了，短大衣下面露出细长的一双白腿，如霜如雪。

二

在盥洗间，各处是长的头发同白的腿臂，各处是小小的嘴唇与光亮的眼睛，一个屋子里充塞了脂粉腻香，大的白磁盆里浮满着肥皂白的泡沫，年青人一面洗脸一面与同宿舍中的女子谈着这一天关于工课的话语，或者还继续在床上的谈话，说着旁人纵听到也不分明那意义所在的笑谑。

这时节，大广坪已有许多年青男子站在早晨的太阳下念书，挖泥工人也已经为工作所温暖发热流汗了。

女人玉与五在一排洗脸，从外面来了女孩玖，穿着男子式的米色细羊毛短绒衣，拿了手巾同牙刷，见无空处，就傍了玉的身边，等候机会。玉抬了头，见到玖了。

“玖小姐，你早！”

“不早，太阳在我床上半天了。”

五把手正擦满了一脸肥皂沫，也抬起那可笑的脸来，向玖招呼：

“住处好么？”

“好极了，晚上清静得很，天亮了，不是太阳晒到床上还不会醒。因为很舒服，见了太阳也还是不忍起床，所以才这样晏。”

“我恐怕你还不曾醒，所以不敢过你房中吵你。”

“我很醒了一会。这里早上空气真好。今天打了霜，更加冷，但是太阳美极了。”

“若是十二三，在房中看月出也有趣味。”

玉这时已把脸洗毕让出了位置，且为女孩玖倒水。

“谢谢你，玉小姐，我自己会倒。”她把壶抢在手上，不让玉做事。

玉把壶给了玖后，就捏着玖细羊毛绒衣的肩膊，很亲爱的说：

“这点点衣不怕着凉么？”

“很暖和，我在北京住了一阵，过了两个冬天，到这里来一点不难过。”

“可是你手肿了。”

“那是到坪里打球风吹红的。”

“谁给你做的这好看衣服？母亲么？”

“一个朋友，二哥相熟的女人。”

女孩玖无意的说着这样话语，毫不为意认为还必须在这话上解释女人是有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因此这话使玉同五皆有所误会，心中皆如失去了一种说不分明的东西，正把头低到水中的五，接着就羡企似的说道：

“玖姑娘，你真是有幸福的孩子。”

这时的玖已把从热水中起出拧着的大白牛肚手巾覆到脸上，就不作答，心中好笑。

玉说：

“A先生待玖姑娘真好，使人羡慕。”

玖仍然笑，搓着毛巾，想起昨晚上同二哥说的同往青岛的话了，就问两人：

“放了假，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玉说过☓☓，五说留到这里，且接着说若果留到这里能同玖在一处，真近于幸福的话。但玖却告她们，说不定明年又得离开这地方到别处去。两人皆诧异了，其中五的平素以美自骄的意识尤其近于发现了一种损失。她稍稍沉郁了一点，说：

“为什么原故？”

“说是身体不很好，脾气也坏得很，所以改一个地方。他性情是那样，就因为脾气不好，所以我母亲才回到乡下去养病，不然本来是说到这里找一个房子住的。若是我母亲到这地方，那就有趣味多了。”

“玖小姐舍得母亲么？”

“没有法子，二哥也是舍不得母亲的。我们在一处住不能活下去，所以母亲回到乡下去。还说明年想法回去看看，我二哥也有十年不到过乡下了，可是又说过青岛，我不明白究竟是到什么地方去。”

听到女孩玖说的话，两人就都不做声了，各人在心中有所思索。玖因为记起青岛有海水，风景很美，就又自言自语说道：

“我真奇怪海水，深得底都好像没有。”

玉想走，五说：“小姐，你又忘了你的东西，你的心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因为不愿意再说什么话，女生玉仍然不理走回房间去了。走到廊下时还听到五的声音，“小羊是天真快乐的，放心吧。”然而说着这话语时节的五，已经不是早上唱歌时节五的快乐，从语气中也可以听出是无可奈何聊以自解的意思。

三

第一班淞沪火车像平常日子一样，在三等车里带来了一车蠢人，就是身上肮脏，言语朴陋，成天各以其方便做事，用工作使身体疲倦，晚上又从工头处得三毛五毛的报酬回家去睡觉的下等男女。另外是在二等头等车厢里，载来了一批有学问，皮肤柔滑，身穿上等细软材料衣服，懂许多平常人不能明白的事情，随随便便谈一点什么就可以在签名簿上画一个到字，于月底向会计处领取薪水的大学教授。这些教授到了车站，下了车，随意又坐到一辆人力车上去，即刻有一个同工人差不多肮脏不体面的汉子拖着车把就跑，于是不到十分钟后，车夫还没有出校门十步，这些教授就站在讲堂上用粉笔写那些问题，同一群年青人谈着完全与“天气”“工人”“车夫”无关系值四元一点钟的话来了。学生呢，为学分原故耐耐烦烦听着的也总有人，很有心得那种样子忙忙的写着记录的也有人，把心思想到工课以外，或者是一封信，一首诗，一块钱与一件蠢事，也仍然总不缺少这种人，但是课堂外面太阳底下的薄霜慢慢融解又慢慢的化作白烟的事，是没有人想到那美的。挖泥的人跌到沟水里去，爬起时全身浆着墨绿色肮脏东西，也是没有人想到那寂寞的。天空蓝到像海，一个人向天空想到海，心也近于像海一样的寥阔，无边无际，这更不是年青学生有分的事了。学生们全到课堂上做转贩一个上等人的知识去了，只留下两个小饭馆中送早面到宿舍收碗回去的邋遢孩子，在广坪中让太阳炙着破棉袄绽肉的肩背，对于天气以及天底下的情形出神，其中一个在回头发现了曾偷过鸡头的狗也在那里很悠暇神气散步时，很不平似的拾起石子奋力向狗身上掷去，被石子打中臀部的狗，一面嗥着逃走一面回头望着打它的仇人，似乎从那扁脸小鼻子上认清楚了是合兴馆的伙计，同时也记起了偷东西吃那一回事，于是不再做声，窜过干沟，跑到枯根株还未拔采的棉田里去了。

四

在上海方面，装满了整船的丝绸，茶叶，桐油，鸡蛋等等向海洋浮去的大舶，皆乘早潮满江时节出口，船皆傍江边南岸行驶，大而短笨常常画着一面旗式一个狮子一颗星的烟筒，冒着淡淡的青烟，间或还发着比山中老虎嗓子还沉闷的短促声音，从一里外的☓☓学校大坪中看来，是仿佛这船是在岸旁或竟是在岸旁旱地上慢慢的行动，且如大声呼喊船上人也当能听到。其实船在江中行驶，去岸尚数十丈，若在江边散步，就可知道船去江边已经如何相远了。

青年A无课、又不欲作其他事情，大清早就在江边玩。看江上潮涨潮落，目送全身以钢铁作成俨然是蓄藏着无尽的生命之力，顽固的转着转着轮叶向大洋浮去的轮舶，望着那庞然巨物过去后，尾部机轮所激起的大浪，涌到江边堤脚，作生气样子，以及被这余浪所摇撼，如为一双大手所挝过因而发昏东歪西倒的小舟，心中总若有所失，非常寂寞。大的船，悍然毅然勇敢的向不可知的海洋走去，靠一点人类经验，风涛暗礁皆无所避，终于把责任尽过，再休息到一个新的日光下面，船真是可佩服的东西！所谓巨大的人，所谓将向人生大道走去的人，不将也应当如此悍然毅然竭尽生命之力，用着顽固的不变的姿式，一切无所恇怯的活着下来么？

见着大船的过去，以及小舟的摇摆，青年A站在那石堤上，目送着汤汤而去的铁体钢心的怪物，就心想：这真是一个人生最好的对照，这些浮在水面的东西！人是浮在比水面还轻柔的一种生活上头，因为缺少力，我的心，就只能在别人生活巨浪后面摇荡如醉。我从没有去自试向我所欲达到的方向驶去的气力，也缺少这近于吓人的雄心，因为心的柔软，到近来，就索性连平凡的欲望也没有了。

他于是在堤上追跑着，似乎只要能追及那船，就可以请托这船上人带他到所要到的一个地方去。但是这船毫不留恋的走远了。他跑了一会才不再跑，喘着气，用着神气颓唐的眼睛，望着在太阳下所照的一切世界。柔软无用的人！新的日子原是就可以带他到一个新的天地去，但他只凝神到空虚，这空虚是连幻象也缺少的一片茫然漠然的蔚蓝。

过了一会，自言自语说：

“我有我的方向，应当载满一船劳苦与眼泪，卸到我那彼岸的货仓！”

他走回去看下课了没有，在学校长廊下见到了玖同另外一女人站在那里品评一钵菊花。

“玖，你上课又下课了？”

“接到又有。你难道已经到过江边了么？”

“我玩过了一点钟。”

这时另外有一个女生走过身来问A的考试问题。那同女孩玖在一起的约莫有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就轻轻问玖，“这是你哥哥？”女孩玖也轻轻答应，且悄悄的笑，因为见到与二哥说话的正是校中顶不美观的一个女人。好像有许多话还说不完，到后是无话可说了，就又向玖说话。接着嘡嘡嘡上课钟又打着了，许多穿衣服体面的学生好像很为自己一件衣服合式满意，腰梁骨笔直的竟向各人课堂走去，许多女生也同男子一样的很匆匆的从廊下走去，并且有全身是粉笔灰的教授夹杂在学生中，凭了那好酒好肉培养而成的绅士神气，如鸡群之鹤矫矫独立，与A认识的总同他略略点头，或者说一句很平常的应酬话。男子A同玖离开时，那与玖在一个班上读英文的女人，回头望了A一眼。

“真是怕人的世界，这样多年青人！”这样想着一面低了头向长廊东端走去的男子A，为了天气，为了在这好天气下所见到的一些年青人，心上觉得异常寂寞。因为在众人中，许多人皆能为一些很愚蠢的知识所醉，成天上课，吃饭，厌倦了也不妨发点小小牢骚，间或到毛厕去用小铅笔之类，写一点近于泄怨的幼稚可怜的话语，就居然可以神气泰然的活到这世界上，处处见出愚蠢也处处见出这些年青人的生气郁勃。自己却无时无事不在一种极偏心的天秤上，称量自己生活，就觉得年青人的天真烂熳完全无分，想抓到一个在基本心情上同类的人竟无从找寻，孤立的而仍勉强的混到这些人中间，生存的时代与世界皆有错误样子。但是刚走到长廊东端，又给两个女人拦住了，男子A神气略显得窘迫，用忧愁的眼睛望到这两个女人，想明白是有些什么事必须到这些地方来商量。

女人是早晨在床上唱歌的玉同五，两个因上堂的☓☓教授请了假，这时来找A问关于考试的事。女人五说：

“没有什么事，想向先生借一本书，我们买书不到。”

玉也说：“我只能抄点笔记，怎么办？我也没有。”

“不能够请托一个人去买这样书么？”

“是买不出。已经买过了，卖完了。”

“那到我房里拿去，可是过两天也得退我，因为同学太多，让大家看看。”

他们于是到了A的房间，说着“真糟真糟”一类话，把桌上杂乱的书一面整理一面微笑着的男子A行为，使二女人见到感觉得出一种温情的动摇。游目检察一房的所有，唯一的女孩玖的一个十二寸半身小影发现到书架上层。五把相拿在手上，“先生A，玖姑娘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听着这话的A作着微笑，女子玉却因见到这情形也用另一意义微笑着。五又说：

“这真美，像画上的人。”

“像一匹小羊。柔和天真到这样子，不是像羊么？”玉意别有所指把话重复的说着，尽五白眼也作为不知，到后就走到书架边低头找书，取出了一本皮面金花的小小圣经，“A先生，你是教徒？”

已经把书整理过后，倚身到桌边，以背向窗的男子A说：“天国的门不是为我这种人开的，要有德行同有钱的人，才应当受洗。我是把圣经当成文法书看的，这东西不坏。”

因为看到女子玉把圣经翻着，念着第一页上面用蓝墨水写上的话语，男子A又说道：

“这是一个女人送我的。我住北京时病到医院，医院照例什么都没有，就只放一本大字圣经，我就成天吃黄色药水，看约伯记历代志过日子。有一天，又躲到床上看圣经，读雅歌，这女人是教会的什么长，来各处病房安慰病人，到了我房里，看我正在很吃力的把一本圣经搁在枕边翻，女人就取到手上看，见到我在圣经上批的对于译文方言解释，就大喜欢，用中国话问我是什么会里的教友。我告他不是，这女人看了我两眼，抿抿嘴走了。但第二天又来，我们就是朋友了，她因此就送我这样一个小字本精致东西。到去年，我同我妹去一个教会的办事处找过她，圣诞节且送过玖妹一件很值钱的羊毛短衫。”

两个女人听到说及短衫，心中皆略略感受小压迫。但男子A接着又说：

“这女人初看很怕人，似乎真像小物件上小学校的女管理先生，一副冰冷脸孔，竟与她的事业完全不相称。但熟了以后，才明白年龄同宗旨皆不能拘管她的天真童心，一个四十岁的人，吃宗教饭也有了二十年，却看我的小说，很有趣，以为在暑假中当译一些心中所欢喜的给她的国内朋友看。真是了不得的人，若不是因为玖妹身体不济，我将送她到这老女人处学☓☓去了。”

女生五在早上不忘记洗盥间的谈话，这时无意中听到这话，血管子里的血畅快了许多，望到A的瘦脸，复望到桌上的许多稿纸：“A先生，你又在做什么文章了呢？”这样说着就到玉身边用手暗拧了玉的肩部一下，“密司☓，你的诗怎么不拿来给A先生看。”

玉说：“我是赏菊的诗，学究气免不了，看了也头痛。我记到你好像有一本山歌是看牛看羊人唱的，不是有这样一本书，你告过我，还要我写一个封面题字么？”

男子A不知道这话是一种属于私隐的嘲谑，就说：“既然写得有这样多山歌，想必一定有不少好作品，若果作家高兴，我倒非常想有福气看看。”

一种与聪明完全相反的话，使两个女人皆失去了拘束大笑不止。

五

把两个年青女人打发走后，一个人站在自己房中书架旁，手翻着那册刚为女生玉看过的小小圣经，心上发生一点极暧昧的动摇，又旋即为另一种懂世故的理智批驳着，摇头做出很凄凉的苦笑。这日的事在日记本上，他应当加上这样一点旁人不会明白的话：

她们以为我是先生，居然敢在我面前不红脸的走来走去，说笑话，真是胆量不小的女子！

一切有福气的女子，也正与其他一切有福气的男子一样，又聪明，又乖巧，大概总应当逗一些人怜爱崇拜吧。

这泪中微笑的心情，是女孩玖也不会了解她的哥哥的。

两个女人皆俨然各有所得的回到住处，一面各在自己写字桌上翻看新借的书，一面各人在心上想起一些年青女子所仿佛能理解的荒唐事情。像平时作论文一样，年青人，有着一颗聪明善感的七窍玲珑心，看书一遍即可按照堂上题目写成一篇有条有理的论文，如今是这两个女人用一些印象作为根据，在心上另外作着一种通畅清顺醒目悦心文章的。

六

一个钟表里面机械之一那样脚色，大鼻头为早风刮得通红，站到教务处门前看一只衰弱苍蝇在窗上爬生大趣味。办事人则坐在大办事房柚木写字台旁边，低头烂脸填写一种极麻烦琐碎的表册，不三分钟又抬头看看壁上的挂钟。下课时间到了，就在房里喊一声“打钟！”于是人在外面用着元气十足的声音答应“嘛！”于是那陈列在大礼堂附近，用木架悬高，成天为那红鼻子校役拉着振子敲打，即刻发着嘡嘡的又如因为被北风所吹，害小伤风，因而声音略哑的校钟声音响了。于是一群年青人很奋勇的悯无所畏的大踏步从课堂中跑出。于是教授们很和气的到会计股同主任谈天去了。

每一堂工课，皆不缺少一种学生头痛。每一堂工课，一些作教授的，皆总有些对于自己工课感到无聊或非常得意的人。时光为教务处壁上的钟摆一分一秒所啄去，到后是教授与办事人轮到休息，照例的午饭时间已到，绕学校附近各小饭馆的大司务，同提竹篮送饭，见狗就想拾石子掷去，一见纸烟上小画片就捏在手心当宝物的江北孩子，以及馆子里打杂的伙计小二，倒忙起来了。教授们拿很大的一种数目，选一本书诵读给年青人听，大司务为三五毛钱的原故，手执大锅铲，在灶边一点不节制气力的炒菜。年青人真是一副率真，每天一早起来就知道洗脸刷牙齿，肚子空了晓得先吃一点早面，上课就笔记照抄，上毛厕就在板壁上写一点近于发泄的言语，读英文又很勤快的认生字，到午了时，一窝蜂皆来到饭馆了，于是吵闹着，欢呼着，用着对于这一顿饭“催促”或“讴歌”任何一种理由，毫不受教育所拘束，使所有供给大学生吃饭的地方皆成为有生气的地方。又间或就在饭馆动起武来，破皮流血，气概不凡，从精神上看来，完全看不出学生为国文系治音韵学的大学生。

大广坪四围沟边就只剩下一些黑色污泥，成小堆，为太阳所晒，放出微臭的气味，在下风远处走过的学生们，皆用手掩鼻匆匆过去。一些为手捏处放光的铁铲铁锄，大的竹箕，古意盎然的缺口土窑水壶，散漫的卧到沟中，沟上烂泥处蹲得有一个看守家伙的粗蠢汉子，口咬短烟管一支，让大暖的太阳熬炙肩背，引为幸福。

远处兵营一大队新兵，正分班蹲在地下，吃带黑色发过霉劣米煮成的饭。

到了下午没有工课的就在大广坪中踢球，毫不悭吝气力，当圆的球无意中落到沟外时，挖泥人总欢欢喜喜的代为把球掷回来。

仍然到了夜间，仍然是一些很有希望的生命力极强的年青人，从课堂涌出，转到笑语嘈杂金铁齐鸣的食堂。工人皆背了锄头筲箕回家，兵营中吹起喇叭，声音融和在暮色中，柔软而悲哀。淡白的日头沉到地平线下去。没有一个人对这各样情形加以综合生出空漠感想。

开回上海的火车，把聪明人同蠢人仍然带回去了。

七

仍然是灯下，男子A同女孩玖，在一个房中做事。

“二哥，你说写穷人，从反面写也行，我如今试来写正面。”

那二哥似乎并不注意到这话，所以女孩玖又说：

“二哥，你也仍然正面写过了，你☓☓不是完完全全的写？”

男子A说：“什么正面？”

“穷人，贫苦的，被忽视与轻视的，肮脏愚蠢的人。”

“只看你写的态度，同你文字上的技术，只要写得好，反正无关系。文章太坏，有好主张同好思想也是不行的。文字完全，把极平常的人物也能写得感动人，这完全是艺术。”

“那我不写了，”接着，女孩玖就抓起自己面前一张写了将近两千字的稿件想扯碎。在没有扯碎以前为男子A所抢去了，就轻轻嚷着，“不行呵，不行呵，我不许你看，写得太坏，不许看！”

“这脾气是不对的，玖。我说过一百次，文章写了不许扯，写成了也得给二哥看，你又这样发脾气！”

“为什么我把写得不好的文章留下来给人看？”

“别人还有勇气印，你连给二哥看的勇气也缺少，这是正当脾气么？”

“退我呵！我不欢喜这样！你不退我我就不管。”

“不要你管，”男子A就一面把那创作稿件就灯下看着，一面笑。

女孩玖又说：“我不答应！我不答应！你笑我，以后我不写了！”

孩子气重的女孩玖站到一旁放赖，男子A把文章看完了，站起身把文章递还给她，“你写得好，并不坏，就写这穷人如何无望无助的到江边去，以为她在晚上做的梦会实现。她在江边等候梦中的放光耀目东西，但是只见到来来去去的船只。她就数这船只的数目，一，二，三，二十，三十七，一直数到她生活上从没有经过手的数目上去，到后就把这数目记到心上，回家……你有天才，很细心，听二哥的话写成就送到小说月报去。”

女孩玖一面看着自己文章一面听男子A说话，最后咬了一下嘴唇，说：“二哥你说怪话，你笑我，好歹我不写了。”

男子A就仍然把自己的文章接写下去，一面摆头表示女孩玖的话不应当这样说。

过一会，有人在房外叩门。男子A漫声的答应，说：“请。”门外的人仍然不推门，又叩了两下，男子A第二次又说“请。”还是在门外剥剥的叩着，男子A稍稍生了点气，站起身来拉门。门开了，一个女子，点点头，害羞样子微笑，怯怯的走进来，见了女孩玖在此，仿佛放了心，也不再顾及男子A了，就同玖去说话。

“她们找你开女同学会，快去！”

女孩玖说：“我不去，先就同玉小姐说过了。”

“不行，玉小姐说不行，要全体，有要紧事商量。”

“我不会商量什么，玉小姐知道我！我说明白了，怎么又要我去！”

“我不知道，是她要我来的。”

“我请你说说，我要做点事，到我哥哥这里，不能到会。”

男子A就从旁说：“玖，去去也好，你应当习惯这些事情。”

“我不高兴去。”

大家无话再说，来的一个女子也好像找不出话可说了，就望这房中的一切，望了一会，又怯怯的望到男子A，忽然说：“你不去，那我要走了。”

女孩玖说：“密司朱请你同玉小姐说，对不起。”

那女子点点头，向女孩玖不自然的笑笑，又向男子A笑笑，走去了。

男子A把门掩上。

“玖，这是你同学同班上课的么？”

“是的。人老实极了，为班上长得顶好看的女子。”

“我倒不觉得这女人有什么好处。”

“久看看就会发现。清秀得很，这人工课都好。”

“女人照例工课都好。”

因为这话是近于说“也不过工课好罢了”的意思，女孩玖稍稍不平了，便说：

“这人思想也不坏，我看到过她书架上有许多新书，社会科学，国际问题，新艺术理论，……比同学都多。”

男子A想到另外什么事上去似的，不再说话，仍然坐到桌边了。坐了一会，一个字也不再写，温习到一些为女孩玖所不了解的事情，到后忽然说：“我们到江边玩去，怕不怕冷？”

女孩玖说外面一点也不冷，于是两人不久就出了学校到江边去了。

江面全是薄雾。

江里帆船在雾中，隐约闪着小小的红风灯。正涨晚潮，微浪啮堤，正因为这细碎声音，一切空间反觉得异常寂静。

循薄明的长堤石道上走去，走到男子A日间追大船处，男子A想起日间的事，不动了。

“二哥，你倦了？”

男子A头不语。

第三章

一

女孩玖很早的起身，邀约朱到球场习网球，玩了一会，又邀同伴到她二哥房中去取书。用着稍稍不安静的心情陪了玖到教员宿舍去是朱这个人。到宿舍了，女孩玖也习惯用手叩门三下，没有答应，又看看天气，已经是二哥起床以后的时间，就轻轻的推门。门开了，房中空气极坏，电灯还放黄光，男子A躺到床上，衣也不脱，皮鞋也不脱，被盖还未曾完全拉开就随意的搭到身上，房子中地下无数碎纸，显然是主人夜来睡得极晚。

女孩玖与那同伴女子皆涡住了，女孩玖轻轻的走到床边去，很忧愁的望到男子A憔悴的脸，长的发，以及一只搁在被外瘦小的右手。

“二哥，二哥，……”

男子A似乎并没有酣睡，一听到女孩玖的声音就惊醒了，爬起身来睁着充满了血的一双失眠的眼睛，望着妹子勉强的笑，且一面说着“真太晏了晏了晏了”的话，作一种在妹子前面自责的神气，想将昨晚上的一切遮掩过去。但女孩玖摇摇头，把脸背过去了。男子A明白玖要做什么了，就说：

“玖，忘记你是大人了么？”

女孩玖，听到男子A的话，且记起在房中还有朱，是没有正式介绍给二哥的客，就回头装着笑脸，勉强对男子A笑：“二哥，你为什么又这样子？”

男子A也装着笑脸：“不是通夜不睡，是起得太早了，到后又倦得很，所以成这样子了。”说到这里男子A已望见电灯，还有光，没有熄灭，就赶紧把机关拍的一按，且如往常情形，一面捡拾桌上的稿件一面说话。“写得很有头绪，做文章真是天气早好一点，不为旁人吵闹，清清静静，……”

女孩玖心里就想：“你完全说谎，对于我同客人。显然是在夜间过度疲倦了这身体，所以到这个时候来说谎！”但是她却说：“二哥你真勇敢。”

“我们的文章在下礼拜成就了，我以为这篇写得很好，你看了也一定欢喜。”

“好是一定的。你是不是还要我题几个字？”

“自然的事！你为我写章草好点，不要钟体，你写钟体不大好，因为汉隶太无根据。”

“可是笔真不行，我得借笔来！”

“好，你借一枝好笔来，并且随意画一个封面画。”

他们俩在客人面前互相谎着，且都用着笑脸，又皆明明白白这谎话背后所蕴藏的眼泪。女孩玖且正式把女生朱介绍给这说谎话的二哥了，男子A望到朱，很勉强的点头，且更勉强的找出一些话语来同那女人接谈。他问到女生朱同乡，又问到朱选的课程，以及从☓☓转学以来对于这新学校同旧学校的趣味差别，竟像非常想明白这些事情那样关心。女孩玖则从旁代为解释，好像男子A要在女生朱生活上写一篇小说的原因，所以同时把自己对于朱的长处也说及。她说到朱的工课，说到思想，说到人，其实这些话昨晚上在堤边就像已经全说过了，如今又来在朱本人前面重复一次。

本是怀了稍稍不大安定的心来到这房里的朱，到此见到这兄妹二人情形，话更不能多说了。她用着聪明的眼睛看望对她说话的人，拘束的不自然的回答着，又在女孩玖的赞美言语上，做出害羞的笑，她也有一些说谎的精神，就是一面觉得男子A近于可怜，然而她说的却是“非常欢喜看A先生作的山鬼。”她在对谈上也找出了许多近于客气的言语，可是主人的笑她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与叹息并不两样的东西。她知道第一次谈话最相宜的还是赞美，所以赞美了男子A文章，还同时赞美到女孩玖的美丽和天真。她本想说“做文章身体太坏是不行的，应当为一些人爱惜自己一点，”但她仿佛为了大家“安宁”起见，却只说出一些平常客气的话。

预备铃摇过了，女孩玖同客人已把书拿走上课去了。男子A坐到自己床边，想着昨晚上的工作，想着这时上课去了的有着柔软的心的妹子，又想着这使女孩玖同客人皆似乎极其难过的情形，工作结果只是一些什么意义。

二

吃过午饭以后。

“你哭了！”

“那里有这事。睡不好，眼睛就这样子。”

男子A不再说什么，只想着一切。因为不愿意使女孩玖伤心，就说别的话。

“玖，为什么大清早就引客人到我这里来？”

“我以为你早起来了。”

“人家看到我们房里这样子真会笑话。”

“那里，她们才不会为这些事笑你！”

“你不是说四川人就说过我吗？”

“但是我听到那四川人她们常常说到你，可见得并不是很讨厌了。”

“我倒以为单为这些原因明年也不再教书了，我不愿意让女人说到我。我倒并不想要这些女人欢喜我。一些年青的人，天真烂熳的吃饭上课，莫以为我爱做文章说得可怜，只想一个女人援手，就以为我在她们面前也会感到可怜！”

女孩玖笑了，不做声，然而又轻轻的像不让二哥听到一样，说：“人家崇拜你那有什么办法？”

“我才不希罕这种东西！若果是靠到这些意义，就有理由安分知足活下去，那我不写文章也够了。我是还担心那些女人以为我平常很随便，就以为是想要使她们看出我的可怜，因而在我面前更加矜持小心起来的。”

女孩玖仍然笑，摇头，表示意思是：“我猜不会有，这些女同学全老实极了。”

但女孩玖并没有老老实实把另外一时节女生朱同她谈到的近于老老实实的话，告给男子A过。她只另外谈到工课，谈到试验，谈到在试验时一些学生与教授故意麻烦的情形，也不再说到女人，也不敢再问到昨夜究竟为什么写了一夜文章。

这时第二十一教室，正坐满了一室年青男女，看着讲台上讲比较文学教授抄引的作品。那教授引的是男子A文章的一段，抄满了一黑板，一面抄一面又回头说，“不要把标点加错，”大家就笑。这是一句话，在凡是这教授所担任的工课上面，遇到抄引笔记时，他总不忘记这一种责任内的嘱咐，为了重视笔记起见这人有时还观察学生的笔记册，因此学生中有人就在笔记册上也写上那一句话，好让教授见到的。

把黑板写满，应当是教授说话的时节了，这就凭了一点在另一时节所知道男子A的种种，解释这文章以何因缘写成，以及内容的揉和情感与理智表现的美处。

在讲堂下最末排坐的是十个女人，玉，五，朱三人成一线坐在角上，正如其他同学一样很随意的领会到先生的分析。到后听到讲“天才”一定是有，且把如何生活就算天才的话期望到同学，学生全笑了。第二次又返身面向黑板写字时，玉就同五说话。

玉说：“听这个讲不如找小羊来谈天还有趣味，她讲这一课比大教授高明多了。”

五说：“小羊应当也来听听这一课，好多有一个机会去谈笑话。”

玉又说：“她今天好像哭过一会，我上午在第七教室见到她，问她为什么不愉快，不做声，微微的笑着，走开了。”

五又说：“你应当安慰她，她是你的——”

“你要我打你了？”

“你自然有权利这样做，因为假若你是……”

坐在一旁的朱听到这两人说的话心中匿笑，装着一点不注意的神气抄录笔记。先是不懂所说“小羊”是谁，到后清楚了，她同时还明白“小羊”哭泣的原故，下了堂，就走到黄字宿舍去找那所谓“小羊”。

三

玖尚没有回宿舍。宿舍中只有另外一个同学，正在翻着☓☓☓那本书。朱走进房去。

“珑小姐，她不在这里么？”

“好像是上课去了。”

“我下堂没有课，她下堂也没有。”

“那是到她哥哥那里去了。”朱想走，同房的珑于是又说，“这孩子不知为什么原故，今天哭了一会。”朱答着“哦”字，仿佛这事情完全不是自己关心的事，很匆促的走下楼梯，到了楼梯却碰到女孩玖。她们暂时皆站在楼梯口边。

“我到你房里找你，不见你。”

“什么事？”

“同你玩玩去，我引你到好地方去。”

“愿不愿到江边去看看船去？”

朱正望到这女孩玖的微肿的眼睛难过，一时不遽回答。

玖就又说：“欢喜去就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我二哥也在外边等我。”

朱稍稍凝神，想了一会，本是预备邀玖去玩玩，以为可以安慰这女孩，现在反像是被玖所邀，故忽然说不去了。她说，“我不去，”也不再在奇突的话上加以“我记起了”或是“我几几乎忘了”那类话语解释，说过不去，并且即刻就走了。女孩玖一点不曾注意，匆匆的跑上楼去换衣。女子朱走出屋外，就见到男子A站立在路上，军人风度的姿式把两只手插到衣袋里，忧郁的向她招呼，这女人脸略红，点点头，从男子A身边走过去时，柔驯得像一匹小猫。

男子A望到这女人在大广坪中走着的背影，完全没有想到这是最先抱着“怜悯别人”的心而来，到后却又抱着“缺少别人怜悯”的心而去，一个非常寂寞的女子。

女子朱一个人返到自己住处，同房一女人正在念李商隐《锦瑟》诗，见到了朱，就询问她李义山诗是不是平素欢喜的诗。女子朱正为一种心上小小纠纷所苦，就很奇突的说：“我什么都不爱。”说过后，坐到自己床边，一事不作，痴了半天。

四

天气已经到了将近深冬，虽然是大日头成天从东方跃起又从西方坠下，在日光下还有人晒杂粮，打赤膊作工也很平常的事，但那只是一些无教养愚蠢顽强的下等人的行为，在☓☓学校，办事的地方，全在那里安置预备过冬的煤炉了。肮脏汉子三三两两扛了竹梯，铁筒，铁炉到了教务处又到事务处，满校各处跑，大钉锤随意的敲打，从讲堂外边过身时也大声说话，若不是为安置这铁炉的原故，这样放肆的行为，恐怕罚一个月薪水还不容易使教务长快活。这些做工的人因为安置炉子，并且也居然有机会躺在会客室沙发上歇憩了。并且一出去，也居然同学生一起涌到吃饭地方坐下了。不过年青人虽然同到这些汉子在一处吃饭，却都明白这些是无知识无身份的人，都懂到顾全身分，也不再用同他们说什么话，也不问问今年煤炉比去年煤炉价钱如何不同，也不必知道这些人每一天做工有多少钱收入，他们因为是读书的子弟，吃饭以前上四堂工课，吃饭以后又得上四堂工课，他们就只记到工课的内容，或单记着工课的名称，以及担任这一课的教授脸孔。他们还有间或还在僻静处写写标语的人在内，这些上等人，全都明白身分这样东西有怎样用处！

因为听说新装了煤炉且新升了火的会客室，很暖和宜人，下了课后，许多学生皆在会客室中围炉取暖，与同学谈天，仿佛对于因为有了这炉子，这一天就过得特别舒畅。其中有人轻轻的唱歌。有人打呵欠，很愿意就在那炉子旁边睡一中觉。有人先尚发牢骚想到第四阶级，因此一来也成为自由党了。

另外有两个男子，在会客室的一角，辩论到目下流行的“艺术问题”，各人凭记忆在一些看过一遍两遍的新书上，各举出了一些连自己也不很分明的例，又说诗，是情绪，是情感，是节奏，又说艺术方面，是革命，是下层的呼喊，是力，其实到后是说到两人皆有点找不出头绪，不知道应当如何来解释了，所以不得不结束了。两个年青人皆各看了一本《女神》，一本《呐喊》，订得有《小说月报》同《语丝》、《北新》，又另外看过五六本翻译的书籍，又听过名人演讲，又能标点不错，又能做点小说。这两个很有作为的青年谈到很激烈时，几几乎真快要决裂动武，若非两人皆想到主义以外的学谊，恐怕两个天才皆炸裂了。把话变换方向，两人就说到一个女同学身上去，同在一条战线了，是一同皆觉得女生五生长得不坏，有理由使人想起时心跳，他们于是各尽所知推测到这女人的未来情人。

这时节，男子A同女孩玖，正在车站上遇到了五，五在车站送一个人，因此同这兄妹二人同时回返校中。会客室窗外是路，来去人皆可以望到，年青人照例是一见到女人就有感想，且能在一个女人一言一事上造作出若干谣言若干幻想，就感觉到全身松快。男子A同女孩玖等三人走过那路边时，是已经为一个英文系二年级，头发很长，西装整齐，单是那样子送进当铺也可作一个艺术家的估价的大学生见到，这已经很像个艺术家样子的人，正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外面天气，忽然见到五同A在一起从外面走来，心里一跳，就呱的一声，正说到五的两个同时就向窗外一瞧，居然就毫不对于自己所见加以考虑，便认为应当要用一个平常男子所有的妒嫉了，各人骂了一句野话，就凭空猜想了一些谣言，且为这自己所幻想的事情烦恼着，于是就无条件认为社会非革命不可。两人故意走出去，因为可以试试五看她还有所畏惧没有，在大廊下他们遇及了，女生五仍然傍到这兄妹二人，男子A一点也不明白自己有这样两个敌人，他只在这两个大约读过一本莎氏比亚戏剧因而就有骄傲颜色的大学生脸上加以小小注意，除佩服这种年青人耳大头圆相貌是很有福气的气貌以外，别的全不留意走过身了。

这两个宝贝这一来像很受了侮辱，居然不再到会客室去取暖，走到一个空课堂去了。到了那课堂拾起地下碎粉笔头来，用英文各写了一句骂女生五的话语，才算稍稍气平。

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原就全是这种样子，女生五是毫不为那两个同系的学生设想，就走进了男子A住处的。然而A，又毫不为五设想，谈话总像一个在讲堂上的教授，完全不体会到对面女人是如何愿意有了解那心上蕴蓄的人。但正因为这无拘束，随便谈了许多话，且更无拘束的是女孩玖，用着最天真的态度待人，女生五到后仍旧是俨然若有所得的回到宿舍去了。

五

日子，另一世界这时或者正糟塌到战争上去，或者正糟塌到酒食上去，或者谋杀，或者啼喊，或者肉体的陈列，或者竹木的殴打，一切虽不同，夜却一般又来到了。

天夜了，在兵营里的兵士，还成队的在操坪里唱歌，正如这白昼的埋葬，须要这世界上顶可怜的愚蠢人类唱着喊着，夜之神才能够凄然的抓一把黑暗洒在地面。

第四章

一

过了十天。天气变了。日里大风从北面吹来，使着有力的呆气，尽吹到晚还不止。大广坪中正如有无数有脚东西在上面跑过，枯草皆在风中发抖。傍晚时大广坪除了间或见到一二小馆子送饭人低了头走过以外，一个人也没有了。到了黑夜，傍学校各人行道电灯皆很凄凉的放散黄色的暗淡光辉，风在广坪，在屋角，各处散步，在各处有窗户处皆如用力的推过，一二从廊下走过或从广坪一端走过的人，皆缩颈躬背，惟恐被风揪去的样子畏缩走去。

男子A因为心上燃烧到烦恼的火，煎迫得厉害，想起女孩玖的被盖太薄，恐晚上天气寒冷失眠，便把自己所用的羊毛绒毯送到女生宿舍去。到了那个地方却见到朱，朱正在同女孩玖谈话，见了A来很不自然的笑着，这还是十天前那是微笑从A身边走过的最初一次。因为本来只要稍稍有意见面，只要一到玖这里就决定可以见到A了，但朱是为了一种很心乱的纠纷反而有意常常避开了A的。她知道A常常在玖处，所以玖处也不敢来了。她知道玉五两人是有一种关系同玖比自己与玖还要好的，因为怕玖同玉五提及，所以与玖上课也不讲话了。她因为今晚上风大，以为决不会遇到A，才来到玖处谈话。

无意中仍然在一处了，女子朱没有话说就想走。

男子A说：“我妨碍你们了，很对不起。我是要做事去了，我还是先走，你们可以多谈谈话。”

女孩玖也说：“不要走，你应当再玩玩，回头我又送你回去。”

女子朱不得不坐下了，男子A虽说要走，却一时也不能走。女孩玖问他关于新妇女问题假使写戏剧应当如何表现，想请他代为解释，并把一个解决方法见告。这件事正是男子A来此以前朱同玖讨论的问题，男子A想了一会，摇摇头笑。

“怎么样？告我们一点。把你意见告给我们。我们正议论到，不懂方法，应当如何描写，如何把全局延展成为一个完善的剧本。”

男子A说：“密司朱意见以为怎么样？”

“我是没有意见的。我以为”她说的好像是本身，“悲剧不一定是写人类流血的事，这个不知道是不是，请A先生指示。我以为男子在工作上当顽固，女子在意识上也不妨顽固。若是有一颗顽固的心，又在事业欲望上处处碰壁，她当能在新的道德观念内做一个新人，然而自己又处处看出勉强，这心的冲突，是悲剧。”

女孩玖说：“这话我一点不懂。”

“你小孩子要懂这个做什么？”男子A说着，又换语气同朱说，“你说得对极了。悲剧不是死亡，不是流血，有时并且流泪也不是悲剧。悲剧应当微笑，处处皆是无可奈何的微笑。”

女孩玖同女子朱皆当真在微笑了，但女孩玖仍然不懂这些事，她于是读起剧本上的话来。这时因为听到这一边有人说话，五同玉借故过到这房里来了。玉问女孩玖是讨论到什么，那样热闹。

大家仿佛毫无拘束的谈到新妇女的话，在男子A议论中三个女人皆在心上各有所会，很小心的避开这言语锋刃，用一个微笑或另外一个动作遮掩到自己的感情。到后与女孩玖同房的那女生也从别的寝室回来了，这是一个相貌极其平常的女人，沉默娴静，坐在自己床边听这些人谈话，说到自己仿佛能理会得到的话时，也在那缺少机心的脸上漾着微笑的痕迹。

男子A忽然想起自己到这里无聊了。他要走。他用，“要做事去”一个不可靠的理由离开了女孩玖寝室，走下楼到了大广坪，穿广坪走去。风极大，路旁电灯幽默如磷火。男子A因为想从近处走过这黑暗无人的广坪，所以从草上走过。坪中五步外皆不见人，走到前面，却分明有人从前面窜过去，受了惊骇样子，且飞奔的向校外走去了。前面是球门的木柱所在，隐隐约约看得出有白粉笔写上的字句，男子A心里清楚了，觉得一个年青人能看清楚了自己方向，只要是自己所选定，不拘写标语，散传单，喊叫，总是属于可佩服一流的青年。因为觉得这年青人也有认识的必要，所以就装作神气泰然的走到学校门边传达处，作为看有无信件的神气等候着，看看这敢在十点钟以前写标语的，究竟是怎么一个人物。很等了一会，果然有一个人从校外扬扬长长的来了，若果男子A还能记得到同五在一块从车站回到那一次，到长廊下时曾有两个年青英文系的学生迎面走过，还在心中暗暗佩服这年青人品貌过的事，那就会记得到这是其中一个青年了。但男子A只认识得到这是一个英文系学生，且曾看见过他用英文与一个同学说话，如今见到还敢写标语，就认为这一定是个有思想的人物了，他就预备以后同这个人认识。那男子却没有料到男子A是想同他认识，且料不到有人疑心他是刚才用粉笔写过什么的脚色，堂堂的回到宿舍去了。

二

女子朱一人从黄字寝室回到自己寝室时，也得横逾广坪的。因为是大风，孩子脾气的玖，一定要送她到大坪中心，两人才分手各回寝室。这任性的提议自然不为朱所答应。到后是从五处借来一电筒，披上玖的一件大衣，一个人从大坪里走去了。照规矩一个女人胆小便不会嫌路远，应当遵平常径赛的跑道走去，因为傍跑道有一些灯。但同样是因为风大的原故，且手上有电筒，无所畏惧，所以到后也如男子A所取的途经横穿大坪。球门木柱上的粉笔书无意中也见到了，用电筒一照，歪歪斜斜一行字，这样写着：

教授A同本系五姑娘是情人，（皆）打倒。

大约皆字应当为“该”字，聪明的大学生错了。看到这样标语的朱，人痴了。这类标语正像是为她一人而写的一样，她稍稍迟疑了一会，匆匆的走了。但走了几步又返了身，把所有木柱上的字擦去，才废然回到宿舍。心中一面想起这些男子或就是在另一时写过许多信给自己的无聊男子，一面又不忘记到那话语，且想起过去五玉称女孩玖为小羊，又如何对小羊要好的情形来了，心中十分难过。写过这标语的大学生，正神气清爽的在宿舍中得意，以为第二天大家见到时如何口呼同志，料不到这文字除朱看来有另一意义似乎用血写在心上外，这粉笔字当时就擦去了。

三

“一切年青人的事皆无分贪图了，只有工作是我自己本分上的东西。”

男子A这样想着，坐到自己房中正想开始来写一个短篇，就以年青人，苦于政治烦闷，因而很勇敢悲壮的，在半夜里到各处写标语一件事作为主题，刚刚写下一句“晚来风大，”门外有人敲门了。

“请！”随了请字进来一个同事，大学二年级英文教授，年三十一岁，扁脸短鼻头，因为新西服的原因把脊梁骨挺直，走路非常有西洋人风度的一个☓☓省人。是大约为慕名那一类情形，因此常常来到男子A住处谈话了。照例男子A与同事学生，皆无差别的待遇，一来就床上坐，有东西就吃.没有东西时热水也不为客照料，话则毫无拘束的随意谈去，所以来的人纵非常拘谨，到过三两次也就仿佛极熟了。这英文教授是每次来时总先说一句“在著作么”似戏谑又似敬仰的话语的，答应说“没有，”那就坐下了。答应说“做一点小事，”那就说“不要太做长久，我来换换你的方向。”怎么样换换方向？是得A来听听这教授很精彩的自白，如何读书，如何教书，又如何也常常用英文写文章，只是不大好，说时且露着一点对于“博士”一类人英文程度的不平，对于名人的不信任，这样那样而已。虽然也常常觉到无聊，但有时又觉得在烦恼中得此“有志气”的人谈谈也是好事，所以这人就常常有机会来了。

人如今是进来了，破了往例，不问“在著作么”这一句话。

“先前你灯是熄了的，到什么地方去了？”

“到女生宿舍才回来。”

“你们著作家是……”他意思是用着敏感的正确的头脑，要说“女生总欢喜你们”但又立刻觉得这话不大好，所以不讲下去了。

稍过了一会，这教授又换了一个方向，用着全然外行而又不服气的神气说道：

“你到了这里，我们学校可以给了你不少小说材料！”

男子A笑，心中想：“自然我就是找材料来的。”

照例男子A与同事谈话时节，有许多机会是得受窘的。譬如做文章，他们总欢喜很客气的谈到一点外行意见，同时还不忘记供给一个故事的胚胎，如谁人爱谁，又如何爱，谁又被抢，到后闻抢劫的匪徒拜了把子，再不然则说“我的生活直可写一本名著，奇怪而且伟大”，他们就以为这是一个作家需要的好材料！学生们写文章呢，大体也是这样子，用五百字或一千字，写一个故事，非常吃力的写成，自己看来就常常感动得很，于是很规矩的抄出，缴卷了。整个的天真，使人完全无办法，分辩解释皆简直全无用处。遇到这情形，男子A就只能点头认可，微笑，或者说“很对很对，”于是同事中觉得这年青教授还有趣味，本来先虽是很看不起写小说的人，到后也就不什么讨厌了。这英文教授，是很相信每一次谈话总对于一个作家有大影响的，所以且常常当笑话那样子说，“不要把我写成书上的人物！”听过这样话的男子A，仍然只能作苦笑。

这时英文教授在房中走动了，皮鞋橐橐地响，似乎不能忘记先前的话，就又问男子A：

“我们校里女生有不有天才？”

“我不知道。女人照例是聪明，当然不缺少很优秀的女子。”

“当然，（点头科 ）不然，（摇头科 ）我的意思是作家也应配作家，才能相得益彰。你说是不是？”

为这雅谑，男子A无话可说了，从这话听来才明白平常自己常常到女生宿舍，已经就很为这些有知识的大学教授注意了。他心想，同这些人说话是很难的，讽刺他又不懂，不做声则他就以为是心虚默认，且更不妨造作一些谣言，流传到学生中去，想到这里稍稍觉得一些东西可怜了，因此男子A说：

“我也是这样想过了，一则找材料，二则找女人，就来到这地方了。”

教授一点不觉得这是反话，就很关切的轻言细语问男子A：

“是谁？告给我。”

“当然要告你，再过一会吧，我还要有许多事请你帮忙，你大概高兴？”

“自然效劳。有什么问题我总可以解决。不过你得防备☓☓先生，人坏极了，各处造谣言，一个礼拜上八点钟课，总有二十四点钟批评别人的事。这人真是个不敢领教的人。”

对于☓☓先生的切齿，显然是曾在一些男女事上吃过☓☓的亏了，男子A猜想一定是这人曾经爱上谁个女人，所以这样高兴谈到女生的天才。他于是问英文教授：

“你说天才，你班上有没有这个女子？”

这汉子不做声，就望到男子A呆笑。

男子A又问：“告给我，是谁，你一定是发现多日了，两年来的你当然比我多知道许多。”

仍然是呆笑，因为愉快得意，脸也更其扁圆了。

男子A不再询问时，这汉子却轻轻的说道：

“他们都是说☓☓☓全校第一名。”

这汉子，原来是心上有伤的人，虽天生一个应当本分一点的脸孔，却蕴蓄了一颗不能自甘平凡的心，毫无问题是爱到学生☓☓☓了。男子A因为想起了一切男子的无用处，所以听到这亟于找寻哀诉机会，又浅薄又可笑的行为，心里也很难过，不能再嘲笑他，又不愿意再问到他了，就不说话。

“她又选有你的课，多幸福！”这教授于是又这样说了一句。

男子A只能望到这大学教授作苦笑。因为这无理的可怜的妒心完全不必有，自己就是成天成夜在为一个女人害相思，也决没有想到这学校中任何一个女子来的。但待要同这种蠢人解释，说是请同事放心，来此认真说只是生活，既不是想从同事领教找寻创作材料，也不是想同女生中什么人恋爱，这话是万万不会为这教授相信也很分明了。到后他就敬了英文教授一支香烟，代表了他的同情。烟雾的圈在那越看越扁的脸上，作一种轻轻的摸抚，旋即散开了，教授夸奖到烟好时，男子A在他那脸上看出人类悲剧的一个最好范本。

因为不忘记吸烟时节那扁脸，男子A一个人独自伏身在桌上，心的边缘像为一种忧郁所啮食，先前预备写下的文章也不能再写了。想到写标语年青人的行为的悲壮，想到扁脸人又愚蠢又庸俗的爱恋的煎迫，男子A到十二点时还没有脱衣睡眠。但是另一个小房间里的扁脸教授，已在新制棉絮里，梦到一拳把同他抢女人的男子A打倒，跪到☓☓☓前读求爱的英文诗了。

四

黄字宿舍女生五，在烛光下写了一封长信，写成了，没有发去的勇气。

第五章

一

女生朱觉得非常寂寞。特别是同女孩玖要好了。然而与女孩玖在一处见到男子A时，总即刻借故有事走去。间或也问到过玖是不是欢喜五，玖的答语多是小孩子的话语，一点不注意到这些，所以同时也说到二哥性情是并不欢喜同女人来往的性情，听到这话的朱总若有所失，沉默很久。

有一天，在男子A班上，讲中国新兴文学方向与进展，因为引到标语文学，男子A说到另外一些写标语的人的心情，在用一种比譬的解释，说是欢喜在厕屋一类地方很不节制的写上什么的脚色，若果艺术一点，是可以成为诗人的，说到这个时大家全笑了。其中有曾在那厕墙板上用铅笔写过几字的人物，脸上泛着微红。男子A又说及如何的对于那类人敬服，坐在学生席上的女生朱没有做声，也随了众人微笑，下堂时，遇到玖，就说：“A先生还不知道别人写标语骂过他同五小姐。”

女孩玖说：“是谁？”

“不知道谁，半个月前的事。”

“说什么？”

“说A先生同五是一对……”

“好笑极了，二哥，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恐怕谁也不会知道，因为我当时看到就擦去了。”

“我要告给五小姐去。”

“嗨，不行。莫告她，这是不能随便说的事情。”

“那你同我又说了！”

“你真是小孩子。”

朱走了，玖到她二哥住处去。男子A正在批改一个卷子，桌上还堆有许多卷子没有看过。

“二哥，我听人说有人写标语骂你。”

“那算什么事。这是大学生的长处。”但是，改了一些别的人的稿子，就又问玖：“听谁说？”

“是朱。”

“在什么地方？”

“不明白，她好像说是十几天前，见到了这文字，是用粉笔写的，把你同五写在一处，说是一对。”

“这是极不通的谣言，恐怕还是近于像由女人造作的。”

“女生那里有这种兴味。”

“五知道没有？”

“好像不知道，朱同五并不好。她并且不许我告五。”

男子A就笑了。他想：“一定的，女人的心，不是浅薄，是太敏感了。”稍过，就说：“玖，朱还另外问过你什么话没有？”

玖说没有。玖因为怕妨碍她二哥事情，告过了这话就走去了。男子A想必定是玖说了一些很天真的话，并且估计这话在五同玉同另外许多同学皆说及的。因为似乎是一种足把自己位置到可歌唱处的好地方去，男子A对这些女人是感到一点愉快的。但是假若这学校真有那种天真烂漫的大学生，凭了小小的聪明，在上课以外还要散布一些谣言，使这谣言在一切人心中，作一种荒谬的发展，嘲笑和妒嫉的继续，在男子A方面仍然是一种不可忍受的痛苦。

好像无论如何，纵写下的标语仅仅是朱一人见到，只要是居然有人感到这需要，把一些很觉可笑的话语，写到大众可以看到的地方去，也就可知一定是还有不少其他年青人，在心中蕴蓄这谣言的种子多日了。为了这件事，是不是应当筹付所谓对待方法，或者当真的就去爱，尽一些人成天就书也不再念的去“不平”，或者离开这地方，让一些年青人也有些女人可以倾心，得到心跳红脸的机会。这些就是方法了。用这样方法那样方法皆可以变更自己这时的地位，也同时能变更一切人心上的位置。但他两样事皆没有作，他以为若果五有这欲望，那将给五培养这欲望的好机会，若完全没有，那就将给朱也有些机会做别的事。

一本五的卷子被翻出来了，一页一页的检察，除了聪明的痕迹外露，一点没有其他什么隐衷。他把卷子抛开了，在心上自言自语说：“这是不会的，我不能尽这谣言滋长，将在一件事上使这女人永远站到她那毫无机心的态度上做人！我得让一些常常在身边的人知道我并没有为谁倾心，也没有为谁痛苦。我是不能在你们这些年青人面前有可怜理由的。我若是有一天自杀，也只是厌恶一切，不高兴同许多人活在一个世界上，凭这理由我也许自杀。到了我真活得不愿意时，我是正为有什么人在爱我这一类原因，我或者跳到江水中淹死吧。但使我厌世的女子，在这个学校是还没有！”

但是这谣言如何使其不再盘据到某种人心中，男子A是不是去想那解决方法的。

二

只是一个原因，男子A欢喜在一些人事上分析，这结果是虽然一件可以泰然坦然处之的事仍不能完全放下。在学校的小球场男子A见到了朱，朱很窘的神气，想走去又不能够，似乎很可怜。

“朱小姐，我听到玖说及你告她的一件事。”

女子朱红脸说不出话来，把眼睛向地下望。

“当真是有这事么？”

“我没有理由造谣。是半月前的事。”

“他们真太可怜了，我真觉得他们可怜得很，再有一个月我离开这里，大约大家全快活了。”

“若是走，全快活……自然有人很快活！我想是这样。”

男子A笑，女生朱就觉得男子A的话与自己所说的话，皆可以使自己心变软弱，到不能不哭地步，不再说什么话，点点头，飞跑到球场另一端女同学群里去了。男子A忽然觉得当真有亟于离开这地方的需要了。就为了自己一点自私，似乎以早早离开这个地方好点，因为一切必然的进展，完全把自己陷于不能自拔的情形中，平素把一颗心拘于自己工作上，拘于自我的悲哀欣赏上，一旦在这些男女事情中还得来负下一些不必负荷的义务，生活是更多烦恼了。

但到这来的男子A，这样天气还是无法在住处安置一个炉子，写成了的一部小说是已经被人家用一种很客气的理由退回了，把她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第二次失望也得到了。现在各学校皆只有一个月就得放假，书业既极其萧条，相熟的地方无从拿一点钱，换一学校又不相宜，若是仍然搬到上海去住，则用什么来对付房钱同伙食？上海不是北京，一住下来可以半年不名一钱，北京既不能凭空飞去，租界上那里找得到生活？并且不大明白自己性情使他来到这里教书的人，还会以为年青人毫无恒心，见异思迁，把固有的业放下又去流荡各处敲诈，为不可救药。自己生活虽不一定当在完全处努力，不过把这误解的方便给人，也仍然是一种痛苦。还有，穷使他在过去成为许多人不欢喜的人，如今是仍因为穷无法在生活上认真了。

看了一会在球上发生兴味的年青人的行为，又看了一会以看球为乐事的旁观者陶然自得的种种平凡的脸，男子A感到心上积孽的烦累，觉得用他人作榜样这幸福是永远不能达到了，就一个人回到住处，在平常拿来写字用的小桌边坐下了。

因为不许这心上的东西扩张，看一本古子书寄托到自己这颗无没落的灵魂。

三

这些人一吃了饭全到玖处。在玖同五同玉面前，女生朱极其不自然。做人的义务是这个女人比其他诸人为多的。她多知道了一些事，就为这些事情把如量的烦恼得到了。玖见到朱的沉默，只以为是心中有别的事，就说：

“朱小姐，你这样子像观音了，听说观音是又和气又忧愁的。”

“我忧愁什么？你小孩子说的话不当数。”

五会心的笑，似乎知道这沉默理由。然而以为朱只是因为别一个男子心上有所纠纷罢了，就率真的问朱：

“是不是为了一个人？”

朱作为不曾听到这话的意思掉头同玉说话。她说：

“玉小姐，你看完人心没有？”

“人心那里会看得完？”玖是这样搀着嘴。

“我是说莫泊桑那本小说。”

玉说：“看得一半了，还好。”

“你看完了或者会以为更好。但那上面的女子是太过了。那恐怕是法国女人。”

“你意思是中国女人应当怎么样？”

“中国女人我并不是说我很懂。不过中国一般女人是——”

玖正把一个木匣给五玩，木匣开时作大声，众人全惊了一下。

玖说：“这匣子奇怪得很，它只差不会说话。”

“小孩子，”朱轻轻的说，把匣子抢到手上看。“若是会说话，你会更欢喜它了。”

五说：“会说话，它就可以说‘我讨厌你，恨你，爷你不相信就问它。”

女子朱脸上显出可怜的神气，把匣子交给了玖：“正是！有口了，就聪明得很，会说许多话。佩服极了。好极了。可爱极了。”

女生玉望到这说奇怪话的两个人憨笑，也说道：

“口不是说话的东西，记得到没有？”

玖说：“那是吃梨吃糖的东西了。”

另外三个人听到这话皆觉得好笑。玖因为说到糖记起了二哥在前天到上海去询问稿件时买回的糖，从床下箱中取出那个纸盒来请大家吃糖。把糖拿到手上最先的是玉。女生五说道：

“玉，你口为什么又吃糖？”

玉不做声，把一块赭色咖啡糖掷到口中慢慢嚼着。到后是五也照样把糖吃过一块了，想第二次再取，玉才忽然想起一件事的神气，把五的手拖住不放，说：

“我是说你的口不是吃糖用的，让你吃过一次，还不节制这分外的好处，不行的啊！”

“好利害的嘴！真会骂人！但是糖我还是要吃。”

“偏偏不许吃！”

于是抢着，各用着女人任性的样子闹着，到后是气力大一点的玉把装糖的盒子抢去了，站到房之中间，无可奈何的是五。玉揶揄五道：

“五，你的口赋闲了，应当赋闲！”

五不答不睬，想心上的事样子，轻轻的叹着气。

玖却说：“这里还有一个更好的东西，”她把抽屉里剩下的一种香糖给了五。“试试这个，吃过了你满口会香！”

女孩玖并且把这香糖也分给了站在一旁微笑的朱，朱摇头拒绝了，用“不能再吃”作为理由，意思却是“这糖只有五一个人有分能吃。”玉也拒绝吃香糖，说是“那个并不是人人有分的东西。”

五就一人吃香糖，神气很自然，说：“我吃了看你们怎么样！”

玖一点不觉得这些女人为什么说话行事必须这样难于理解。她当真是一个小孩子，在这些情形中，仿佛不能了解这些女人很快乐健康生活，到了二哥面前，谈谈故事时，二哥因为这话所生的摇动，这孩子也没有见到。

四

四个人不到一会就走到上课去了，与女孩玖同住一房特因为有朱等来此才走出到外面花圃的那女人，回到房中，看着满地包糖花纸，摇摇头，就拿起一册放到女孩玖写字桌上男子A所作的☓☓小说来看。她很懂这些女子同玖能要好的原因，她虽与玖同房，却反而没有什么话说了。

这人是数学系二年级学生。一个看来也不讨厌也不使人特别欢喜的女子。年纪是二十一岁。看样子是规矩中人。男子A间或来女孩玖房中时，这女人总是很少说话，沉默的坐在自己位子上，看看书，或假装看书，听玖同她二哥说话，男子A一点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这女人这时看了两页书，心中仿佛非常烦乱，不能自持，放下书，伏在自己的字桌上来写信了。到听打下堂钟为止，把信写成了，又把信藏到衣箱里去。

到了晚上。男子A同玖把饭吃过后。

“玖，你认得这是谁写的字？”

男子A把一个信封给玖看。女孩玖看了一会，就摇头。“认不出，又好像是熟人的笔，非常熟，就说不分明是谁。”

“你看是像朱的？”

“不，朱的字体很写得长，我看得出。”

“像不像玉的？”

“也不像。”

“像五的？”

“更加不像。”玖肯定的回答了她哥哥的询问，又把那信封拿到手上反复的看，“二哥，为什么得这个信？写些什么话，让我看看好不好。”

“不送你看。这奇怪极了！上一次我接到了一封也是很怪的信，里面只说一句话，说得很怪，在一张纸上写上：‘你真是有幸福的人！爷我先以为是一些学生做的事，很平常，把它扯了。今天又得一个信，字迹似乎同前次的一样，写的话是女人口气，你说怪不怪。”

“写些什么？”

“写得很可笑。但这个人我觉得是很可怜的。这人以为我当真是有幸福的人，并引了我写在☓☓☓☓上的两句诗。一定是女人，信上就是不说是女人，也可以看得出是一个女子的口吻。”

“也许是男学生胡闹，开这样玩笑。”

“上面又并不是玩笑，我猜想是……”

“我看朱——”

“可是你说不是朱的字。并且我决定也不是朱写的，因为语气近于同我并不很熟的一个人。”

女孩玖在心中揣想一切同学，想了半天，想到另外一些事了。到后忽然说道：

“二哥，你实在是有幸福的人，别人说得不错！”

女孩玖的笑话，使男子A沉默了许久。

晚上到后落细雨了，男子A把玖送回宿舍，过玉五房中说了一会话，吃糖，说女人在新的世纪里应当如何多明白认识自己那一类话，雨大了，借伞回去，说是不必送回，明天自己来取，那是女生五的话。

女孩玖回到自己房里去时，见到同宿舍的同学女人正把脸伏在枕上，像是在哭。

“什么事？人是不很愉快么？”

这女人见到女孩玖问她，就摇头，且作苦笑，稍过一阵，就聊以排遣的样子唱起上一天所学的一支洗衣人歌来了。

同样的是这冬天晚上细雨霏微里，被饭馆主人用懒惰的一种原因打了一拳又踢了一脚的送饭江北小孩，拭着眼泪提了饭篮正从广坪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很寂寞的捡拾女生们把饭吃过放到楼梯下的碗盏，把碗碟相磕发大声音。为女生服务的妇人，以为是狗来了，开了门就想把手上的木槌掷去，见到是送饭孩子，就说：

“多福，我差一点把你当狗打了。”

孩子什么也不说，不管当狗当人，只望到栏干上一顶红纸做成的高帽子出神，因为这帽子是在日里学校比球时学生们戴到头上的东西，这时却戴到上楼梯的栏干的木头上了。

第六章

一

女孩玖在男子A的房中低低的哭泣。男子A一脸是血，静静的躺在床上。满地是血染。桌上一条用为擦手的毛巾，也全染成红色了。

窗外落雪了，小鹅毛片样子正在落，从窗上望去，望得见两个相叠的红色屋顶，上面匀匀的铺着薄雪，把屋顶渐渐的变成了白色。

房中还无火炉，故清冷异常。男子A是从早上流过许多鼻血以后还不曾起过床的。

“玖，什么时候了？”男子A幽幽的涩塞的声音问，见女孩玖不作声，就叹气，说，“什么这样子？我不是说过我们应当好好的活下来么？”

玖用那因为流泪已略显得红肿的眼睛望到男子A，男子A就又说道：

“怎么这样子？眼睛又肿了！别人笑你！二哥这点点血是不会死的。纵要死，也不是哭的事。我算是尽过我的本分了，天使我到这种情形，应当想想哭以外的法子！前几天不是同二哥说到要做男性的女子么？如今是时候了。如今还是应当努力，譬如二哥，不工作，怎么办？工作结果虽仍然像这样子，没办法了就流点血，但是我们总算活过一段了。”

女孩玖仍然不做声，不哭了，坐到平时二哥做事处桌边，只痴痴的望到窗外的飞雪，为男子A的病心中难过，热的泪还是沿了脸上流下，滴到前襟。直到男子A想把身体竖起，恐怕又得流血了，才很轻的说：“你不要起来，再摇动是不行的！”

男子A就仍然躺下了，问：“雪还在落么？”

“落得很大。”

“你穿这点点衣，冷不冷呢？”

“很好过。”

“很好过，可是不许为我这件事哭泣！”

女孩玖就把脸背了男子A：“这样流，怎么办？”

“我这点血毫不要紧，你不能随便哭！你这时节没有在你二哥面前流泪的权利，因为你知道我病。你自己转到宿舍去看看书好了，你或者就坐到这里看书。我明天一好就又可以写更好的文章了。我记到每一个集子我总有一篇文章是流过鼻血以后写成的。流过血一次，我就又有精神了，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一定可好。他们既然说文章要篇数多，才能照得行市算钱，我就写许多短篇出来，同他们再做一次生意，让这些人刻薄一次。有了钱，我们可以办一个炉子，买点药，把你衣服赎出当铺，还了这里伙食账，病也不怕了。”

“但是这时节怎么办？我想可以到上海去向蔡小姐借一点钱来，你还是到医院去。”

“医院有什么用处？我这样子你以为我可以坐三十分钟汽车么？”

“请江边的医院医生来也好。”

“莫做这呆事情。医生这东西不是为我们这种人预备的！你让我静静的躺一天，不要为我担心，你要玩就同五她们玩去，你昨天不是说朱要你到她那里去吃从家乡带来的菜么？仍然还是去好。”

“我不想玩。”

“那就在这里看书。把我告你那本书念过再玩，你应当照到我说的话，书念完了做点记录，你不能又借故不做。”

“我不欢喜那书。我现在来为妈写信好了。”

“好，就写信也好，只不许哭。你要校役把地下血点洗去，把手巾也搓洗一下，这时不流了，我自己很明白。”

女孩玖就走到门边去叫了两声用人，返身到桌边预备写信。男子A又嘱咐：

“不许说身体不好，不许说又流了血，应当说一切很好，知道么！”

女孩玖点头，把一张信纸开始写着“近来我同二哥身体很好……”一面把不能制止的眼泪滴到纸上。过了一会，男子A问：“好了么？”女孩玖说：“好了，你不要看，我念给你听。”她就对那仅仅写过一句话的一张信纸，读着许多使男子A听来愉快的话。

二

在扁脸教授的房中，照料宿舍的长头校役正把白铁壶中的沸水倒进热水瓶。

扁脸汉子说：

“A先生在住处么？”

“在。”

“有女学生么？”

“没有，你家，他病了，从鼻孔中流血，今天爬不起来了，你家。”

“哈，有这会事？怎么不请医生看？”

“今天是礼拜，校医到上海去了。”

“病了没有人来看他吗？”

“就是那个小姐，他的妹妹吧，你家。”

“别的传染病？”

“不是，是老病。”

“鼻子破了吃三个蜗牛会好。”

校役把水瓶灌满了，所以不说蜗牛应当如何吃，只说“先生还要水不要水？”扁脸教授于是仍然说“把蜗牛三个敲汁生吃，治百病。”校役出门不久，这教授就到男子A的房中了，最先就问血是不是还在流，还不让男子A抽出回答的机会，就又把蜗牛的方法告给了男子A，一种天真的热情见出这人的肝胆。男子A倦怠不能支持，卧到床上，不作声，然而点头，意思表示感谢也表示一切领教了，对于这方法将来是总得试试，就因为这丹方新奇，说来也很动听。

扁脸教授在房中各处望了一会：“A先生，人病了，寂寞不寂寞？”

男子A说：“并不寂寞。”男子A这意思是“纵寂寞也是当然。”但扁脸教授却以为这样话极中肯了，他得到一个方便把一个女人的名姓提出了，他问男子A，有学生来看过没有。

告他没有谁了，就又露出不大相信得过的伟人神气，“我好像听到☓☓☓在你房中说话，”这样说时且悻悻的笑，把一个俗物的脸更夸张的摆在A眼前。

男子A望到扁脸教授，心里想：“你这呆子，凭什么理由总得来我这里谈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女人？”可是男子A也并没有说出口来，沉默的态度倒给了扁脸教授一种同样的领会，以为男子A同自己一样对于☓☓☓这个名字也能悦耳适心，故第二次这女人名字提出时，且附以由自己感觉到的猜想，说是“有人造谣言说☓☓☓同你很好”这样荒谬绝伦的话，男子A分分明明看得出这谣言就只是这俗物的谣言，所以说：

“既然有了谣言，将来或者就特意来把这谣言证实一下，也是很有趣味的事。”

“可是我不相信，因为这属于不可能。”

“你怎么不相信？是可能的。”男子A看不过这人的样子，所以故意说出这话来窘这扁脸教授，“本来是谣言，但我这人的趣味是不避谣言，却常常把生活跌到谣言里去，以为这至少也可以使一些造谣的人又开心又不舒服。”

“你这个人这样可真不得了，太浪漫了！”

“本来不浪漫！”

“但是谣言算不得什么，我们生存有一个更大目的，不是与谣言这东西反抗的。你这样一来不是太浪漫了么？”

“本来是严肃的！”男子A几乎是在嚷了，因为很奇怪某一种人耳朵对于言语的解释特别。

但扁脸人还是说教授样子以为不能浪漫。“太浪漫了就要病，我听说，你流了许多血，可了不得。”

男子A忽然又觉得同这种人说话为无聊了，就把脸掉到另一面去，对墙装睡。

扁脸教授似乎为怜恤天才的原因，叹息了两声，轻轻把门带上走去了，男子A想到这俗物又单纯又狡猾的心事，哭笑皆非。可是想不到是这人回到他自己房里时，就告给校丁即刻应当为A教授找寻蜗牛的话。他似乎想从这些事情上尽一个朋友的义务，使男子很明白☓☓☓是有了一个爱人，而这爱人自己虽间或是造点谣言，是不许谣言从另外口中发生，也不许谁证实这谣言的。男人A在流血衰惫中静静的体会到面前活跃的一切人行为心情，但在另一空间的人事男子A完全没有猜中。

三

女孩玖到了自己宿舍，一双美丽的眼睛显得略肿。对于玖的注意，是近于与玖同房女人的义务，已经有许多日子了。那女人每见到女孩玖一时非常天真的笑闹，一时又很可怜的样子坐到自己座位上，半天不做事，总觉得有一点不安。本来不欢喜同其他女人说话的性格，在与同房的女孩玖是应当把脾气稍稍改正了一点的。但因为女孩玖还是另外一个人的妹子，那女人，为了一种隐匿在心中深处的罪孽，虽同在一个房间住下，同玖也不能说多少话语了。

这时这女人见到玖眼睛是哭过的眼睛，就在心上猜想这红肿因缘。

另一个女子来邀玖到☓☓☓去开☓☓会，本来是先两天答应了的期约，现女孩玖却说不愿意同去，因为身体不好。那来邀玖的女人走了，同房的女人得了说话的机会，“是不是有病。”

玖不做声，想了一会。到后才说：

“我哥哥鼻子坏了，血流了许多。”

同房女人听到这个话，脸色白了一点，好像是这鼻血同女孩玖的眼睛，皆由于自己所作荒唐事所成，神气很不安定，到后破了例，一个人披了大衣，走到江边去了。玩了一点钟才回来，全身是雪，回来时，见玖同朱正把头聚在一处念书，心中若有所失，第二次复又离开宿舍到图书馆去。看了一些宗教神学的书籍，一些在图书馆看杂志的男子同学，皆估计这女人是一个努力读书的好女子，她自己则一点不曾注意到书上的文字内容指示的是些什么东西。

到晚上，因为玖的原因，朱同玖曾到过男子A房中坐了一会。晚来雪更大了。然而天气转比白天暖和了许多，所以到病人处谈了一会以后，朱仍然伴女孩玖回宿舍，两个人毫无顾忌的谈到男子A的病中情形。年青的玖，忽然说到他二哥接到的信那件事了，她说：“不知是谁，写这样信给哥哥。”

朱说：“那容易明白之至，决对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朱的意思指的是玉同五。

女孩玖摇头否认：“不是的，决不是。”

朱说：“这人倒聪明！是应当明白的了！人家那样热情，不是……”

女孩玖好像想起了一个人，把话岔开了，她说：“落雪了，朱小姐，我们做罗汉，罗汉是不要热情的。”

朱说：“若是要融，还是缺不了热。”

“融了就完了，有什么用处？”

“你只晓得雪。”

“难道你说的不是雪吗？”

朱点头复摇头：“玖，今夜雪太大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好极了，我们明天可以在坪里堆一个大雪人，每天可以见到。”

与玖同房的那女人又想披了大衣有出去的样子，为朱见到了。“这时还有事么？”对于朱这样询问只用一个使人不愉快的摇头作回答。这女人走到另外一个宿舍去，一直到熄灯时才回来，回来时衣也不脱，就把被盖搭到身上睡了。这是同谁在抖气，做这样任性的事情，女孩玖同女生朱虽同在一个房间，完全没有明白，就是这女人自己，也仿佛是说不分明的。

四

一夜的雪把世界全变了。这雪真似乎是特给了许多人堆雪偶像的方便而落，到第二天早上，平地已有雪六寸厚了，天色还晦暗不明，有要把雪再添六寸的神气。酿雪天照例无风，天空全是厚的灰色云，落了雪地气特觉暖和多了。从上海开来的八点钟火车到站时，三等车中仍然是一些肮脏的蠢人同一些兵士下车。蠢人各以其方向，到了站，把车票递给一个查票员后，就把肩膊缩拢，从积雪的小路上走去了。兵士们穿起庞大臃肿与身体不相称的军服，用大的竹杠，抬取由火车运来的军米，吵吵闹闹的在雪中走着。穷学生也夹杂到这些人中，穿薄薄的夹衫，飘飘然如学道之士，从上海赶回学校。

二等车只有三个体面人，穿厚而柔软的皮袍，外加毛呢大氅，挟大皮包，从家中吃了白木耳之类清补的早点，赶到学校来上课。这些上等人下车了，一群车夫皆围拢来找生意。

教授之一是哲学家，对雪生了诗意，于是说：“好雪呵！好雪呵！自然之神秘美丽使人赞美佩服！”

另一教中国诗的就吟柳子厚“千山鸟飞绝”的五绝诗。

又另一经济学教授，就提议踏雪走去，以为一面是欣赏美景，一面也实行平民生活。

虽车夫如何谦卑客气的请坐上去，说是雪深路滑很不好走，终于没有坐车，三个体面人就在一切穷人蠢人所走的雪路上走去了。

因为好雪，雪的美，给了许多人以新鲜的喜悦，壮观的感动。守在车站边以为星期一生意一定不坏的车夫，完全失败了，无一个人坐车，大家皆失望得很，火车且即刻又开回上海去了，就觉得非常寂寞，相对无聊的笑，且互相用一种下等人的野话嘲谑。

雪一落，于是各处皆有雪的偶像产生了。在车站边小屋子中住下的路工，把大的铁铲铲取站上路轨旁的积雪，在车站旁堆起大雪人来了。学校外小馆子送饭小孩子，把路上的雪扫除的结果，也在饭馆前堆起雪人来了。军营中兵士，把营部操坪的雪铲成一堆，也砌成一个雪人了。☓☓学校的广坪，则有了三个白雪作成的偶像。学校中雪人也比其他地方的稍稍不同，就是纵然这东西不过积雪所成，全身的装束也俨然体面许多。学校的雪的偶像，在坪中三个以外，又有几个为女生作成的，女生宿舍附近的园里，女生五同女孩玖等一共七个女人就合作堆了一个极美观的雪像。五同朱用刀削刮雪人衣服同肩部，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的玉却这样长那样短的指挥。把雪人作成就以后，因为没有眼睛，不活泼，女孩玖就回到自己房中找出了两粒黑色圆纽扣，陷到那雪人的眼眶里去。

雪人精神极了，大家皆拍手笑，且邀约站成一字，排排向雪人行礼。站在一旁的玉，看了雪人一会，却故意装成惊讶的样子，同女孩玖说话。

“玖小姐，怎么把扣子放到眼睛里去？应当换一种东西才对。”

“只有扣子像眼睛！”女生甲说。

“还有更像眼睛的东西。”

女孩玖就说：“玉小姐，你说换什么？”

“换糖好一点。”

“糖要融。”女生乙说。

“难道雪就不融么？眼睛应当是柔软的，是甜的，不应当像纽扣那样子无味木强，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玖是对于玉的奇巧提议完全赞同的，正想当真去取糖，五却说道：

“玖小姐不要听诗人的话！诗人只会口上赞美同铺张，总是不动手。……你要甜眼睛你自己去要，怎么指挥玖？”

玉说：“玖小姐，你还是去取糖来，莫听她的话。”

女孩玖当真就跑上楼去了，取来了糖，很有兴味的把那两粒纽扣挖出，除了嵌两粒糖到雪人眼眶内里，其余还给大家吃。女孩玖完全是个小孩子，见雪人已成就，欢喜极了，就把糖分给众人，说：

“你们大家吃眼睛吧，味道不坏！”

虽然禁止过玖取糖的女生五，见到糖，也仍然不反对放到口中了。

大家笑着吃糖时，与女孩玖同宿舍的那女人，正独自在楼上晒台间看到下面。

五

望到屋顶斜面一片白，男子A心情拘挛着，为这眩目的东西所摇摆，想出去看雪。加了一件夹衣，戴了帽子刚要想出宿舍下楼梯，扁脸教授却从后面追来，很亲洽的把手搭到男子A肩上。

“老A你这血我晓得不要紧，鼻血不是病。看雪去么？我两人去看。外面坪里好极了。文学大家应当不缺少赏雪雅兴。应当有诗。听人说有学生在造偶像。”

男子A站在楼梯边却不动了。

“我不是这些人的偶像，我何必下楼去。”心这样打量时就停顿在楼口边了。

“怎么？不是预备要下去看看么？”

“我还有事情，”男子A就回头走，一面说，“我不想去看偶像，”一面返回自己房中，嘭的把门关上，下锁了。

这扁脸教授就一个人下了楼梯，口中吹哨子唱歌，毫不以男子A行为觉得奇异。他走到学生们所堆砌的一个雪人面前时，看到有学生用雪砌成的皮匠两个大字，就纵声的笑，以为这雪人不是一个皮匠，简直是一个教授，因为肌肤轮廓皆是一个上等人模型。可是完全想不到堆砌偶像这些人，也完全是把一个日常所见到的上等人作为偶像胚子的，但略有嘲弄的意思，却把一个社会上极下等的不尊贵的名义给了这偶像了。

在大的雪偶像前面，用着佩服的神气，对这东西加以敬异的，很有一些人。这些人，就是所谓生命力外溢时时不能制止自己的胡闹，成天踢踢球或说点笑话就可过日子的大学生了。另外也还有人在心上想着“过三天我看你还能如何伟大”的不平神气，对这三个雪人看望的。还有人抱了“太阳一出雪就消融”的乐观与悲观心情，所谓今古君子之流，在那里步章太炎原韵，或仿十四行体，做咏偶像诗的。但是机会使各处雪人到了下午皆更夸张的把身体放大，因为天上的雪又在落了。

男子A第二次鼻血是在吃午饭的时候。这时外面雪正大，大广坪里还有许多的年青人堆雪人玩，互相在雪中追逐，捏雪团对掷，使送饭的小孩子发生大的兴味，忘记了篮里汤菜已经冰冷。

因为出血，正在一旁吃饭一旁说到女生堆雪人故事的女孩玖着了忙，把碗放下了。她照到她二哥说的话到楼下去取雪来止血，把雪用盆装来了，男子A的血便滴在这白雪中。一面把雪敷到鼻部同头部，一面躺到床上去，被上也全是血污了。女孩玖不知所措的在房中各处转。

“玖，不要紧。你吃饭吧。冷了是不行的！”

女孩玖没有做声，摇摇头。

“你吃饭，听我的话！不听二哥的话我可要生气了。我们不能同时有病，还不明白么？”

女孩玖又点点头，刚把碗拿到手上，见到血把男子A手染红了，又放下碗来照料男子A。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自己吃饭！你不吃饭我当真要生气了！”

女孩玖仍然拿了碗，背了男子A，装作吃饭的姿势，大的泪落在碗里，到后把一个为母亲赠作十六岁生日的碗，掉在地板上打碎了。

男子A不再说话，因为两面鼻孔皆堵塞了棉花，血仍然在鼻腔里涌，到后是从口中喷出血来了，血喷到面前盆里，所有一盆白雪皆成了红色。

六

下午三点在☓☓小医院里住下的男子A，躺到床上毫无生气。女孩玖坐在床边照到男子A意思给一个书店主人写信。信成了，轻轻念着：

☓☓先生：我的病又发了，毫无办法，如你所知道的一样。现在住到☓☓院里，自然是不会即刻就到危笃。但人一病倒，书是教不成了。请你告给我一个消息，是我那一本书究竟要不要？若是要，你就即刻为我送点钱来。我的情形你明明白白，学校方面是一个薪水也没有剩余，所有希望只在你书铺一方面。

（署名）

念完了信的女孩玖，把信放在膝头上。

“二哥，是这样子写么？”

男子A在那瘦黄的脸上漾着可怜的微笑。声音极低的说：

“玖，你写得好极了。”

“那里！我不明白像不像你口气？”

“你比我写得还好。我是一为这些人写信就得生气的。你坐五点钟车把信自己拿去，送到他经理处，若是不在家也就回来了，不要太晏，天晚了很麻烦。”

“我想一定要找他拿钱来，不然我到蔡先生处住一晚，明天总有结果。”

“住到上海也好，不过实在没有钱，就到蔡家借点钱也好，我恐怕他们近来也很不方便。”

“我去看看再说。我赶得及就回来，赶不及就不回来，你在这里总不怕什么吧。”

“一点不要紧，你去吧，车差不多会快来了。”

女孩玖就走出房到待诊室看了钟，还差二十分，又走回病房来。

“二哥，若是见到☓☓☓得了钱，我一定回来。”

“你回来这里也关门了，不如到蔡先生处住一晚也好。你放心，我自己晓得这时血不会再流了。”

来了一些年青男学生，女孩玖不再说什么话，披了大衣出了病院到车站去了。

年青人来看男子A的病，其中一个学生甲，用着近于好奇的神气，说：

“听A先生流了吓人的血，这时好了吧。”

男子A点头苦笑。心里想想：这是吓人的事，倒想不到。复次年青人中又有一个乙说话了，他说：

“这是火气。”

男子A仍然只有点头苦笑。见到这情形，就有另外一个懂事一点的学生丙，用现在中国所有批评家神气，在同学乙言语上加以指正。

“鹭鸶，什么火气水气，说这样无常识的话！”

“怎么不是火气？血属金，——”

“博士高雅，博士高雅，什么血属金，念你妈的灵光经！”

那被同学取绰号名为鹭鸶的，很不服气样子，也不问地方，大约是天真烂漫习惯了，说话非所长，就想捏拳头打。

学生丙躲到男子A床边去，似乎求救。

学生丁，一个小脸小鼻大麻子的人，说：“怎么打起来了？要打就出去，这是医院，是A先生病室，这样放肆真应记大过一次。”

还有戊己不说话，只是笑，且摇头，仿佛意思是说“真不敢当”。

男子A见到这情形，觉得年青人真是很痛快的活到这世界上，使人羡慕不已，然而也很受窘了，见戊不说话，就问戊：

“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

“从江边。因为在路上听到有同学说到A先生今天因为鼻血流得太多搬到了这里，所以邀来看看。”

“今天雪真大！”

“是的，大极了。江边很美。”

“你们真舒服。”男子A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丁就向丙说道：“A先生说你真舒服，团头团脸，有官像，听到么？”

丙说：“听到了，你的恋爱要我讲给A先生听没有？”

甲说：“只管讲！”

乙说：“老甲，你的事我清清楚楚，我明天还得到同乡会集议席上报告，不要以为自己干净得很！”

大家随意在病人床前说着笑话，且似乎是这些话是正为男子A是教授的原故，才处处还加以剪裁来说的。本来再玩一会或者就当真会听到许多据说极其动人的恋爱故事了。但学校的大钟一响，年青人皆记起吃夜饭这一件事，觉得有应当赶到食堂争夺一个好位置的必要，所以一窝蜂走了。

甲乙丙丁离开病人时，就同时说道：

“A先生，我们明天又来看你！”

男子A很忧愁的说：“好，你们明天又来看我！”这些人就走了。人走了后，男子A心想：一些有福气的人。……学文学，自然会要产生无量数伟大作品。……还有先生咧，教英文，大约恋爱之类，还会用英文写情书。……毕业了，也去教书。……一些宝贝。因为家里有钱，或者从更苦的阶级里爬到这里念书，穿新衣，开会，吃茶点或写报告，快活了。……有理由天真烂漫活到这世界上的人很多？……

不过任如何为这些人着想也很无聊，因为这些年青人，到食堂把座位占据到后，也就正在男子A病上作一种猜想，甲乙丙虽各有所持，总而言之则以为男子A是为女人而病，大家皆以为这猜想绝不会错。幸好蒸鱼到了桌上以后，大家意见才能统一，异口同声说是近来食堂蒸鱼味道总是太淡，再不注意真得另外换一个馆子包饭才好，把男子A开释，继续谈鱼肉的事了。

七

在☓☓书店编辑处的会客室里，女孩玖站到那堆满了书像堆店一样的地方，等候经理的回来。经理为别的事出门了。一个平时很风流自赏的小编辑客客气气的把女孩玖让进这会客室，拿烟拿茶，非常恭敬。但女孩玖没有下车时见到车站上电灯已经就放了光，这时还不见经理回来，一面挂牵到病院里的哥哥，一面肚中有点饥饿，对于书店那小编辑的殷勤一点不能领情。那编辑问了许多话，见女孩玖不理会，抖气到另一房间吃晚饭去了，女孩玖就一个人在这会客室中，很无聊的等候着。小编辑把饭吃过，似乎仍然不能忘记会客室的人，又走过来了，虚伪谦恭的询问女孩玖是不是吃过了饭。女孩玖只是摇头，也不答应什么，且样子十分轻视这男子，小编辑觉得在女孩玖前面失了尊严，心里很难受，就说：

“☓先生今天不一定会回来，因为往天总不到这时就回来了。”

女孩玖听到这话，想了一想，好像等候到这地方，同这讨厌的男子谈这样那样也无聊，就把男子A给这经理的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告给这人说是明天一早九点仍来等候回信，把信交给那编辑，离开这会客室了。

把女孩玖送出门外，痴痴的看到女孩玖背影的风流自赏小编辑，回到编辑室，把没有封口的信取出一看，知道是男子A的信，且猜想女孩玖一定是男子A的妹子了，颓然坐下，先本还想写情诗的勇气完全没有了。

出了☓☓编辑所的女孩玖，想到既然明早还得来此等候回信，返校是办不到的事了，就搭了公共汽车到蔡家去。

到了蔡家，约有七点半钟样子。

那男主人是男子A的朋友，女主人则另一时曾教过女孩玖的半年英文。是一对从大学毕业以后就住在这里靠翻译书籍为生活的夫妇。男子如今正有事情出去了，只女主人在家中楼上，一人吃晚饭。见到玖来欢迎极了。房中有炉子，非常暖和，就忙为女孩玖脱衣，一面问吃饭了没有。女孩玖说还没有吃饭，即刻就同在一桌吃饭了。姨娘下楼去取碗筷时，两人就谈话。

“学校也落雪么？”

“大得很，比这里好像还大。”

“冷不冷？”

“不冷，落了雪就不冷了？”

“炉子？”

“还没有升。”

“怎么还不升炉子？”

“钱又用光了。”

“怎么一个人来？”

“二哥病倒了，流血不成样子，现在住在医院里，所以我下午五点钟来取点钱。”

“呀，又病了！”

“流得血多，到后没有办法了，才到医院去。”

“得钱没有？”

“没有。人不在家，明天再去。”

“我这里拿三十去，昨天我们才得一点钱。”

“那我现在就要回去，因为我告给了二哥，一得钱就来，我还要到院里去看看。”

“这个时候怎么好去，到这里住明天再去！”

“不，若是蔡先生这边可以拿点钱，我现在就回去好一点。”

“那怎么行？车恐怕赶不及了！”

“赶得及！”

“赶得及也莫去，天气冷，病了也得你二哥担心。”

“不，我应当就走。”

“吃过饭好点，天气这样冷！”

“不，我回去吃。”

“我看还是明天去好点。”

“我心里慌得很，要走。”

姨娘把碗取来了，听到说要走的话，就留客：“玖小姐不要走，又在落雪了，夜里怎么一个人坐车？”

“我就得走！”

也不问女主人怎么样，站起身来取大氅，女主人知道女孩玖的脾气，且明白男子A性情，就不再说什么了，从箱中把钱取出，把三张十块的票子给女孩玖，自己只留下几张一元的钞票。

“那你们又怎么办？难道不要用了么？”

“我们还有零的，你拿去好了。”

“我拿二十就有了。”

“全拿去！明天我可以去为你到☓☓书店找经理，把图章留在这里好点。若得钱我就要夕士送来，或者我自己来，就到看你哥哥。”

“好极了。不过我还是拿二十去。”

“拿三十去好，小玖子怎么这样奇怪，二哥病难道不要钱用么？若是☓☓取不到钱，夕士或者还可到别处拿点，不要着急！”

“那明天如是☓☓得了钱，你来我学校玩玩也好。我们那里天气也并不很冷。”

“好，得了钱我就来，车是九点☓☓分，人少一点么？”

“这几天车上全很清静，你来我那里吃早饭好了，有鱼，是广东味道，也有辣子，自己买的。”

“好得很，我来吃鱼。”

两个人下了楼，开了门，望到弄堂的雪了，站在门边的女主人，捏着女孩玖的手不放，说：

“雪这样深，真是好事情！”

“是的，还在落，明天会有一尺深！”

“再落真可以做罗汉了。”

“我们已经堆了一个，还是用糖做的眼睛，他们说眼睛应当是甜的。”

“什么人说这种话？”

“是女同学。顶会说怪话的一个女人。”

“同学还好没有？”

“全是很好的，大家成天上课玩，有什么不好。”

“你们雪人大不大？”

“不大，很有趣，你明天可以来看，我们那地方是顶方便作这东西的。大家都不怕冷，大家动手做。”

“玖，那你还是明天去好一点，明天同我两个人一块儿去，你为我引路，不然我找不到你们，又不知道医院在什么地方。”

女孩玖站到雪中想了一会，忽然听到一个人家的挂钟响了八点，记起二哥这时候还大约在病院中没有睡眠，觉得无论如何要走了，就说，“我要去了，我希望明天蔡先生到我校中来，若是十点半钟的车，我就到车站等候。”

女孩玖到街口等了廿分钟的公共汽车，到☓☓换电车往车站，赶到火车站时是八点三十五分钟，到学校时是九点三刻左右。

八

女孩玖回到学校时，因为时间太晏，不能再过病院去了，就回到宿舍去。

女生五同玉听到女孩玖已经返这宿舍，就过玖的房中来，探听男子A的情形。玖告她们是才从上海方面回来的，因为谈到上海才记起自己午饭同晚饭完全没有吃过，问玉同五有没有可以充饥的东西，玉为玖就在火酒炉子里煮了些西米粥，五给了玖三个橘子。

☓☓学校熄灯时候，正是上海方面蔡姓夫妇被租界上中西巡捕把房屋包围搜索的时候。一些书籍，同两夫妇，姨娘，皆被横蛮无理的捕探带进了租界捕房，把人拘留在极其肮脏的一个地下室中，暂时也不讯问。女孩玖，却正同五玉等说到蔡家女人的思想如何新颖，夫妇如何二人到这上海地方与生活作苦战，且告给她们，明天这很可爱敬的女主人就会到这里看我们同我们所堆的雪人。几个女人都觉得这样女人真不可不认识，嘱咐了玖无论如何得留到这里吃午饭，五同玉就回去睡了。

女孩玖没有即刻睡眠的需要，虽然累了一天，来去坐了半天车，这时才来吃东西，但想起二哥平常时节，这个时候却正是低下了头在灯下用发冻的手捏了笔写那三元一千字小说的时候，如今纵是躺在医院里，还不知是不是还在流血，纵不流血了，也总还是没有睡觉，以为在最后一班火车或者没有玖这个人，因为想起二哥的病，仿佛非常伤心起来了，就在桌边对到一支小小蜡烛流泪。

同房另外那女人，本来已早上床睡觉了，这时却悄悄的爬了起来，披了衣，走到女孩玖身后，把手放在玖肩上。

“玖小姐，你不要这样子，可以睡了。”

女孩玖头并不回，却说：

“密司☓，真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因为刚才吃东西太饱才暂时不睡的。”

“你才从上海回来么？”

“是的，九点的车，因为忙到想回来，不然是在上海朋友家里住的。”

“听说——A先生病了住到医院？”

“是的，鼻子流血，到午时又特别凶，所以到后只好到那里去了。”

“为什么要流血？”

“是老病，身体太坏，做事情太多，就得流。”

“这里难道工课也忙么？”

“不是工课是自己写文章。”

那女人好像是在想一种事情暂时沉默，女孩玖就站起身来，这时那女人把女孩玖的手握住了，稍稍用力的捏着，显得极其亲爱。那女人说：

“你手都肿了，怎么手套又不戴？”

玖听到这话略显得忸怩，微笑的说：

“没有手套。”

“我明天为你打一双，我剩得有很多细毛绳子，你欢喜什么颜色？”

“我明天去买，方便点。”

“我一天可以成一只，也蛮方便！”

玖不知道如何说话，就不做声了。

桌上的一枝蜡烛，摇摇的枣子大一点光辉，照出两人并肩的大影子在墙上，那女人见到这影子，心里似乎极其快乐，又依着体质的关系，对于所憧憬的一种东西发愁。

因为一定要见到玖睡下才肯上床，所以一面看玖解衣一面仍然同玖说话。谈到病人的病，玖就说：

“依我说是迁到上海住方便得多，因为这里并不好。”

“是一定要到上海去住么？”

“我是这样想，不过我们眼前办不到，书卖不去。”

“难道A先生那么多书全不能拿版税？”

“卖的卖去，拿版税的也拿到不少，现在是要新书才行的。”

“这边学校欠薪么？”

“那里，一到这来就用了两百。我们太用钱多了，是这样脾气，很难说。”

“玖小姐，那你母亲在那里？”

“在乡下小地方，七月去的。”

“母亲人总好极了？”

“母亲是好人，有病，若不因为病是不愿意转去的。”

“挂牵母亲么？”

“母亲若是知道二哥这样子，还不知道如何着急咧。”

…………

九

“听到你妹妹说你流鼻血，好了吗？”

“好了，谢谢你的惦念。玖妹得你给那手套，说不尽的感谢。”

“那里，一点点很方便的事！玖小姐真好，大家全那样欢喜她。”

“小孩子一点事不懂，我希望同房的同学代为照扶，有时候，好像还很顽皮，要打一两下手心才行吧。”

“那里，她很乖巧的。”

玖来了，如平常神气，进门时用跳的姿式，见到了二哥在房里，就又把那手套给二哥看。“这是她送我的，暖和极了。”

“玖，你是第三次同我说到这事了。”

“我还要第四次说到。二哥，你也应当有这样一双，不然手冻得不体面，上讲堂，用这样一只手抓粉笔写字，真有人笑。”

“那你为我打一双。”

“请密司☓打，不知高兴没有？”

“好极了，我试量量尺寸。”把手拿着了，“这样小就行了，真小，真好笑，……”

绒手套即刻就起了，代为把手套拉宽笼到手上去，姐妹样子的亲热，玖却站在一旁看。

玖的话：“合式得很！二哥，你不觉得合式么？”

男子A笑：“真是定作的，谢谢，谢谢，手可不再怕冷了。”这样说，且把新的手套放在颊边荡着，“玖，来，试试，我手热极了。密司☓，不信你也试试，我手热极了。全得这一双手套！”

“怎么，你手套上又是血！”

“那里，先有的吧。”

“那里，身上也是！”

“哎呀，可了不得，玖你赶快下楼去抓一把雪来。”

“我去我去，密司☓，你帮我看到二哥，我去找医生。”

“你快去，你快来，我会手术，你快去……”

各处全是血。

“怎么还不来？！”

“是的，你安静一点。”

“你摸我手，热得像火。（把手捏紧 ）你怎么也这样热。你怎么红脸。你的脸红得奇怪。你让我摸摸，呀，也热得烫手。可了不得，害病的是你！”

女生☓于是仿佛自己是躺在床上，男子A却坐到桌边充看护了。医生没有来，玖先来了。玖说：“二哥，你说搬，东西已经齐全了。”

到火车站边送行，车开了，车叫了，人去了，一切完了。

女生☓梦里醒来时，正是一只海舶乘晚潮下落出口的当儿，只听到宏大而短的汽笛，时时的叫着，天还没有大亮。

记得有一首短歌，是给梦的歌，说：

梦，你要骗我也尽管照你的意思做去，

只是不要太匆匆忙忙。

想起似乎有谁这样用忧郁的笔写到纸上的小诗，女人☓惘然的望到返荡微光的窗纸，不知何处有鸡叫了。

第七章

一

女孩玖大清早就起身到医院去。同房的人，一句话不说。睡在床上打量一切。听到女孩玖在楼下面锐声的喊女生五同女生玉看雪人，又听到女生五走到晒台边去同女孩玖说话，且听到五说：“玖，这样大雪，路上全满了，你那鞋子怎么行？快上来把我套鞋穿上。”不知玖说些什么，就听到女生五笑着赶下楼去了。她猜想，这一定是玉争到把套鞋给玖的事，想爬起床来看看，忽然又想起昨晚上可羞的梦，索性把袖蒙头睡下了。

女孩玖走到离学校已半里远近的医院，见到两个年青看护女人正在那小园里扫雪，也似乎要预备堆雪人样子，就问一个昨天曾见到过的看护：

“密司周，我哥哥醒了没有？”

男子A的住室是第七号，是对到这小小花园的一间，那看护正要说话，里面男子A就在按铃了。玖随了看护的身后，到了男子A住室。

“玖，是你么？”

“你醒了！”

“我醒了，听到有女人说话，我就猜到是你来了，所以按铃。”

“睡得好么？”

“很好，晚上吃了药，睡得极舒服。你是昨晚上回来的么？”

“是晚上九点钟车，赶到这里快十点，所以不能来看你了。昨天碰不到那老板，不得钱。”但是女孩玖一面这样说时一面却取出那三十块钱来，交把男子A。

男子A还不悟玖的意思，只说是那书铺只送这点点钱，所以玖不高兴，就安慰玖，说：“这点点也好了，感谢那老板，居然肯送我三十块，听说许多人卖了半年稿子还拿不到一个钱。我们得这个，可以对付目下，也算罢了。”

“不是那书铺的！是蔡先生的。她今天要来看你，说是还可到☓☓书铺为我们问问那信的结果，若得钱就一起拿来。她要我留图章，我说不带图章，她说他认得那老板，不用图章也总可以。我昨天拿信到那里等候了一点钟，还不见回来，所以到蔡先生处去，她留我住，留我吃饭，说到你病，要钱，她就说☓☓昨天才从一个书铺拿了三十块来，还没有用，就取送我。我得了钱，恐怕你念到我，所以饭也懒吃，就回来了。”

“看到蔡☓☓没有？”

“他有事去了，恐怕是开会去。”

“他有什么会可开？”

“他不是☓☓么，我以为——”

“你小孩子知道什么，莫乱说。”因为那看护正在房中整理东西，所以男子A就警戒了女孩玖一下，然后就说：“玖，早上吃了东西没有？”

女孩玖笑了。“昨天我饭也不吃过，还是回到校里五小姐为我煮粥吃的。今早是一起床就跑来的。”

看护出去了，男子A想了一会，忽然说：“她们知道我病没有？”

“知道。”

“知道怎么不来看先生的病。”

“你当真要她们来么？我就……”

“不，我是说笑话的。”男子A知道玖的脾气，止着了玖在这件事说话，又转问玖：

“还落雪么？”

“不。早就不落了。我们堆的那雪人，胖了许多，有趣味得很。”

“太阳一出这东西就完了。”

“不容易！我听五说过。浇一点水在上面，凝成冰，就不容易融了。”

“你开一下窗户。”

“不怕冷么？”

“不要紧。”

女孩玖到窗边去，用手推那窗子。左右上下全无办法了，就使小脾气自言自语说道：“在那里，在那里，怪事！欺生的东西！”

看护从房外进来，拿了盥洗器具，放到床边小凳上，就含笑的把窗轻轻一推。窗开了，冷的风从外面吹来，看护想把布幔拉下。

“让风吹，不要紧的事！”

“不怕么？”

“我还要到雪地去，怕什么风？”

看护出去拿牛奶去了，男子A勉强的把身体竖起，洗脸，漱口，听到火车站方面敲打废铁轨声音。

“玖，你说蔡先生什么时候来？”

“十点来，方便吃早饭。到时我将到车站去接她。”

“我也去。”

“你怎么能去？”

“我今天要转学校里去，这里我那里能住得惯？”

“什么意思？这钱不是够住几天么？”

“那里，——我不愿意住，我要做事，玖，你难道不明白么？”

“可是怎么能走动？他们不会放你出去。”

“把我留到这里不过是为他们要钱的原故。两天已经去了八块，昨天打针施手术又是十块，还得赏一点钱给他们，这是规矩。三十块钱已经快完了，不回学校去，别人恐使我们下不去。”

“今天蔡先生会有办法！”

“他万一拿不到钱，有什么办法？”

“到学校同校长去说说。”

“你记不到他们对于你学费的催促情形么？”

“不过多住两天才行，没有钱也总可以欠到一下，他们知道你是教书的，不会脱空！”

“但是快到十二月了，我们的希望，还是在我的这一只手上！”

女孩玖不敢说一定莫出去的话了，就改口说：“蔡先生来我们商量看。”

牛奶由看护送来了，看护见到男子A问女孩玖想不想吃一杯牛奶，女孩玖点头又摇头，就说，“我再去拿一杯来，”当真拿牛奶去了。男子A独自喝着牛奶，望到窗外廊下为雪所映照的强光，想到远处以外什么人样子，玖也觉到二哥的神情，就说：

“二哥，这雪若是在北京，会将到明年三月才能融了。”

“我想到妈去年在雪里为我流血害病的事。”

“但是妈现在不见到，人是快乐的。”

男子A恐玖哭，改口说：“玖，你们雪人我要去看像谁。”

看护为玖把一杯热牛奶拿来了，玖就拿糖放到牛奶里面，男子A望到玖这方糖，想起有人说眼睛应当甜软的话了，问女孩玖：

“玖，你糖吃完了没有？”

玖不听到，因为这话问得很轻，以为是说牛奶，就回答说：

“二哥，这病院真方便，好像一个旅馆。”

“那我们是住到这里来赏雪了。”

望到妹子呷牛奶的孩子神气，且听到二哥的话以后憨笑的神气，使男子A心中酿着淡淡的悲哀。

二

女孩玖一人在车站旁月台上等候第三次到站的火车。在雪里，虽使孩子心情活泼，到处皆为一种新鲜的光明与圆满，然而当七个车厢为一个小车头拖到了站，看到许多人下车，看到火车又掉头从另一岔道开走到前面与向南的车箱衔接，却不见蔡先生这人，所以在失望中心里有点难过。火车稍停一会就开走了，所有上车下车的人皆离开这月台了，摇旗人也走了，脚夫也走了，就只剩女孩玖一人站到那已为许多人踹踏得稀烂的雪地里好一会。

她到后又想安慰自己，以为或者是到☓☓书局事情耽误了几分钟，赶车不上，所以到十二点才能来了，又想或者是因为吃饭的原故，所以下午才来了，一面想一面沿铁轨向东行，再过去两百步转弯走四十步，病院的大门便到了。见了男子A，这孩子，似乎非常失望的样子，说：

“等候了半天，还不见下车，车又开走了。我想她必定有事情，不然她在平时从不对于时间马虎的。”

男子A则说：“或者不会来。”

“怎么不会来？我到十二点第四次车又去接她。……二哥，莫非下错了站，到☓☓就下了！”

“玖，我知道你，又想一个人走到☓☓去玩。不要去，还是上课吧，今天不是有法文么？不许耽搁，应当就去，你不能因为我有病就成天玩！”

“恐怕她来了找不到我。”

“第二趟车来你再去接好了，这时上课去。”

“我去我去。”

女孩玖走出病院不久，又回到男子A房中来了。没有等二哥说话，就告说：“今天先生缺席。”

“你难道就到过学校了么？”

“我到外面碰到我同房的那个人，她告我的。”

“那女人倒雅兴不浅，一个人到处走。”

“她昨晚上说要送我一双手套。”

“怎么别人又要送你东西？”

“那我怎么知道。”

“你应当也要送你同学的东西。”

“我请他们吃过你买的那糖！”

“糖！他们全是吃糖的！”

女孩玖不懂这话意思所在，不再作声，男子A便在那苍白的脸上，荡着忧郁的微笑。

女孩玖怎么会在车站边碰到同宿舍的女生☓，真好像是一件奇怪事情。火车既开去不久，大雪天要玩也各处可玩，这女人却一人跑到车站是为什么事？并且当时见到玖了，就红脸，女孩玖也不注意。问到“有法文么？”答说“先生告假。”又问到“为什么一个人来玩？”答说“因为……”又转口。“玖小姐，你是不是就要回学校去？”女孩玖却不作声，向病院方面跑了。若果这孩子懂事一点，就可以看得出那一人的心事，是怎样愿意借一个故同玖在一起到病院去，又在一起回学校。但是玖却一点不疑心旁人，只顾走到病院告二哥不上课的消息去了。

那女人见到玖在雪地里放步跑去，从路旁新雪上踏过，留下狭长的脚印，就痴立不动，数到这脚印的数目，惘然如有所失。到后走到江边去，寂寞的站到堤上的高阜处，对汤汤江水出神。天色深浅不一的灰色。各处一望白，泊到江中不动的船只也有白点白线。且望得到五桅船有人烧火船上出烟。

女人☓想起许多别一人不明白的心事，就觉得自己软弱得不能支持，但从另一端长堤路上走来了四个女同学，女生☓怕人疑心，取小路转学校了。另外四个女生到了刚才女生☓站处，望到那雪中脚迹，就说笑话。甲说：

“莫非是预备投江的同学，见我们来才走！”

乙更出新意，在这话上加以纠正和补充。“她一面是怕水冷，一面只舍不得学分，所以才回了头。我敢打赌说这个女人我们一转学校，可以到图书馆找到她。”

丙不服，丁也不服，同说绝对没有这样事情，于是这四个年青有福气的女人，就约下了一点东道，她们都认得女生☓，是穿绛色衣服长脸窄眉的女子，她们到后当真到校中图书馆找她。丙丁认输了，因为一进阅书室，这人就为众人发现了。

她看的是妇女的故事，一个美国女人的，那著书上就告给他们女子如何去做人，举了四百多例，有十个是中国的新例，可是她却并没有知道在这时另一些女人就正在她身上赌下东道的那么一会事。四个聪明女子把甲乙的猜想证实，欢欢喜喜到消费社去了，女生☓取了一本杂志到手上，仍然随意乱翻，心中很觉凄凉。

三

在租界的特别犯待审室里，蔡某夫妇各占据一条长凳，分吃着用一块钱向便衣买来的一个梭形面包，时间为被捉来的第二天十点半。

不许说话，两人就也无多话可说。昨夜来就如此关到这地方，到今早还是如此。两人只拥在一块稍稍迷了一阵，喉中为悲愤所隘，到天快明女人已经冷醒了，开了眼睛，望到屋顶上一个靠近天花板还另外用铁丝保护的小小电灯，记起被捉的一切纠纷了，轻轻的问男子，“这些蠢猪狗！把我们捉到这里来是什么事？”男子说，“我疑心是被诬告。”女子又说，“这决不是诬告，显然是有意义的事，我看到过有许多年青人在别的室里。”男子略显得愤怒了，“这是狗的事！我看他们怎么样。”“我们☓☓呢？”“不会知道的，决不会！”

坐堂了，正默默吃到面包的夫妇两人，皆被带上楼，进到一个巡捕长之类的小办公室去问讯。问过了姓名，籍贯，年岁，职业等项后，又把男子带出隔离，先问女子一些话。话问之后，女子走出，男子又到里面去了。仍然那外国人用法语问了一些话，由翻译说明，男子某的答话，则记录到一个簿子上，令巡捕把人带回到待审室去。男子某不动，用英语质问被捕究竟，那警探长之类法国人，估计了一下，翻开簿子，在另一条上，也用英语朗朗的念着：

“蔡某某，夫妇二人，住……从☓☓来，翻过……平时行动尚无危险处，惟所译之过激思想书籍，实为有系统的介绍，显然……”

男子某稍显得轻蔑那堂上人神气，说：“就只是这样一个可笑的原因么？”

那西人笑了一下，点点头，把身稍稍站起，表示这对英帝国语言说得如此流利的男子客气，男子某无话可说，由一个巡捕带回住室，回到住室却不见到自己的女人，问那汉子，那汉子不作一声，訇的把小铁门带上了。

蔡某夫妇分开坐在地下室，听到捕房的屋顶大钟响十二下，许多黑色的人脚一一从小窗前过去时，正是女孩玖第二次从火车站失望回到病院。坐到男子A床边小椅的时候。

男子A问女孩玖：“没有来么？”

“车上全是一些蠢人。”

“他们必定有人请他们吃酒，所以忘记你到车站上去接的事了。”

“我想下午我仍然到上海去一趟，看看那个钱。”

“不要去，恐怕下午他们会来。”

“我等候一点的车又去接他们。”

“你欢喜踹雪，就去吧。我实在想出去了，这样好雪我可住不下这病院。”

“一出去又流怎么样？”

看护拿饭来了，女孩玖也一份。在吃饭时，玖又说：“这真是个好旅馆。”

四

因为等候下午一点的车，女孩玖在车站上遇到了正想过上海去的女生朱。“玖小姐，到这地方等谁？”

“一个朋友，答应早上来，一直候了三次，还接不到，很奇怪的事。”

“A先生有课么？”

“那里，哥哥病了，在东边那个医院里。”

女生朱稍稍惊讶：“怎么，害病？”

“鼻子的旧毛病，血流得不成样子了，到了病院，打了针，血才止。”

“我去看看。”

“你不是到上海去么？”

“再下一趟去也不要紧。”

“那我们等候一下那个人，这是个很好的女人，是我的先生。”

“是你的先生，是女人！在什么地方念书？”

“不念书，同到她男子住到上海，翻书过日子。”

“呵是有丈夫的人！”

女孩玖不注意到女生朱先一句话的微带惊诧，所以也不注意到这一句话的语气可笑。火车站在这时一个短衣工人打了一阵响板，火车再有五分钟就到了。

“朱，你到上海做什么？”

“想买点书，还正想买A先生的《废屋》那本小说，因为听许多人说过，没有见到。”

“我要二哥送你一本。前一会正从书店拿了十本来，预备有谁要就送谁，不要花钱买好了。二哥说他的书全是不行的，没有一本完全的著作，因为全是为自己写的，不是为别人写的。”

“那是他的谦虚。”

“朱，你欢喜看小说？”

“是的，你呢？”

“我看翻译，中国的不看，二哥的更不去看，所以别人说到二哥的文章，我一点不懂。”

“那是因为有好哥哥原故。”

“是我懒惰。”

“是你幸福。”

“我尊敬别人有学问，我太不中用了。”

“你将来也一定会成为……”

有另外一个女人，从轨道上过来，要朱援手才能上站台。朱就去拖那同学。拖上来了，朱问那女人，“你到上海去么？”

“是的，我们同在一路了。”

“不，我不想去了，有点事。”

“什么事？”

“我不想去。……车来了，快去买票吧。”

那女人买票去了，女生朱同女孩玖，就站在一起，望到那小胖子女人的匆忙背影好笑。

车来了，下来了一些人，上去了一些人，五分钟后又开走了。

两个人没有把客接到，就到病院去看男子A。

坐了半小时，要走了，又坐了半小时。在男子A处女生朱说话极少。临走时，因为女孩玖同在一起，到路上，女生朱问玖，“有谁到过这里没有”，玖摇头，女生朱正握了玖的手走着，就把手更握得紧了一点。

他们俩返校中时，到女孩玖房中去取那本名叫废屋的小说，女孩玖且在那上面写了一行字。女生朱把书拿走后，与玖同房的女生☓，问玖“是不是下了课回来，”玖却说，“刚与朱到医院才返身。”

女生☓说：“朱这人真长得好看，使人欢喜。”

玖不懂☓的意思，就笑，老老实实承认了这个话。因玖的缺少机心，说过带了一点嫉心的话的☓，到后反而觉得心中更凄凉了。

五

在病院中的男子A，当女孩玖同女生朱离开房中以后，心中想到前一些日子朱说到五的情事，又从自己体会上，玩味到女生玉的种种。

血的贫弱使这男子头脑异常清明。他觉到自己到这地方来别人感到的意义也觉到自己到这地方来的意义。工作的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是非常清楚的。至于人事，在每一个日子的递变下，将如何进展，他像不愿意去了解了。但日子去假期只三个礼拜，下星期即将预备考试，结束这半年工课。人事应当怎样来作一结束，他不能不想想了。

他想了一点钟。

想了又想，叹叹气，一切毫无结果，按照一个贫血人的脾气，用一些空梦使自己灵魂俨然轻举一阵，到后来，则一个小小问题，一件顶平常的事，把它分量压重到这病的灵魂上面，倏然坠下，希望便粉碎了。

男子A就在一些希望的碎片上，以及使希望构成的一些人的纠纷中，把下午度过。

六

女生宿舍用糖作眼睛的雪人，不知被谁把头打碎了，最先发现的是一同参预过这工作的女生甲，时间是晚上六点钟样子。这消息到后为女生五知道了，到玖房中同玖说，她猜得出这个人，她意思指的是朱。

玖因为雪人是自己费得气力顶多，所以特别生气了，说：“你以为是谁？”

五却说：“我知道是她，是女同学。”

“若是我知道这个人，我一定要当面骂她无耻，因为一个人她没有权利做这件蠢事。”

“不过许多人做的事是不问权利的。”

“你告我这人是谁？”

“当然是只有一个人。”

“是玉么？”

“怎么是她？”

“那是……，是……，是……。”

“通通不是，我猜这是我们的熟人，怎么不想到就是——”

伏在另一桌上读书的女生☓很不安定的样子，站起了身。把书一推，显然是要说话的神气。但玖这时却说，“是朱么？”女生五却说“除了她没有其他的人，”女生☓颓然坐下了。女孩玖因为已见到了女生☓要说话的样子了，就转口同☓说话。

女孩玖说：“☓，你瞧，有人把我们雪人的头也打碎了，这真岂有此理！”

那女生☓作苦笑，“雪人的头那是不要紧的事，另外做一个吧。”

“说得好容易！这样大冷天气，几个人作了半天，手都肿红了，还有那眼睛那，那糖做的眼睛——哈，必定是这个人想吃糖的原故，才做这件事！五小姐，你以为不是这原故么？”

五说：“自然是为糖的原故。”

玖说：“五，那我们两个人去问她，问她凭甚理由不先来讨一点糖吃，就贪图那两个眼睛。”

玖说到这里笑了，五也笑，就是女生☓也不自然的在笑。

女孩玖到后邀五到朱宿舍去时，五以为天气冷，只适宜于在房中说点笑话，不适宜于吵嘴，所以不去。玖则孩子脾气，非问明白不可，所以一个人就走到朱住处去了。

女生朱正灯下用小刀裁那本《废屋》看，见玖来，欢喜极了。玖很生气的样子，问朱道：“朱，我们雪人被人悄悄儿打了！”

朱“呀”的一惊，因这一惊孩子脾气的玖也看得出这事朱是无分了，就告给朱以种种事，却没有说及五会疑心过她，只说自己还以为若果是熟人胡闹，一定就只有朱才有这胆气。

朱说：“我恐怕有胆气也没有功夫，我一回来看这本书，刚才把饭吃过，又开始来看。我正看这书上你的影子，很有趣味，还看到A先生说他自己小时候顽皮的事情。”

“可是我们倒应当明白一下，现在是谁在顽皮把雪人打碎的！”

“我想这一定是男子作的事，男子是照例有理由做这些下作事的。上一次我说的那柱上写的字，除了男子谁个女人会那样写。”

玖心想：“倒像是仇人，五说你你又说五，”想起这些时女孩玖好笑。

朱也正想到五，问玖：“五知道了这事情没有？”

玖不能再隐就说：“五还以为是你做的事，所以我来问你！”

女生朱听说五有这种猜疑，心中很难受，问玖：“玖，我问你，他们有人说A先生在爱五，你不相信么？”

玖说：“这件事我怎相信？”

“那么就是五在爱A先生。”

“或者是那样，我仍然也不很清楚。好像他们都欢喜同哥哥说话。”

“都？什么都？五同玉两个罢了，另外还有谁么？”

“好像……”玖只这样说，就用微笑作收束，因为她要说的是“好像你也并不讨厌我二哥，”但忽然明白这个话不能说出，所以笑了。

女生朱似乎也悟出了自己说话的不检处了，也干笑。在干笑中她注意到玖的神气。女孩玖，过了一会，问朱是不是欢喜郁达夫的书，因为看到了朱的书架上有一本达夫代表作。朱告玖的话都是另外一个关于下雪的故事，因为男子A的《废屋》一书上，有好几次是用雪地作为背景的东西，玖虽非常明白那雪地的乡村，可是无一点趣味，所以仍然答非所问，又说到另一件事上去了。

女孩玖被女生朱留到住处同睡。熄灯后，还没有听到玖回宿舍的声音，女生五在隔房问女孩玖是不是已经上了床。女生☓虽听到这话，也不代为答应一声。到后五同玉说话了，说到关于女孩玖同朱日益亲密的事，女生☓听得到一些，就把这点话语合揉在另外一些见闻中，断定了朱同玖的关系，是为什么原故如此亲密，这理由，不消说是还有男子A在中间了。

这夜里，一个住在校外饭馆里，被赌博所欺骗的中年厨子，忽然悄悄的走到江边用绳子自缢到船埠铁柱上，死去了。

第八章

一

天一亮，饭馆中人就起身了，不见了厨子，各处寻找没有发现。同时有车站中人到江边去看江潮涨落，发现了这雪地里的尸身，腰间的油腻围裙，以及宽盘的脸，估计像是一个饭馆中掌管锅铲的人物，所以即刻到学校来报告。饭馆中老板同到送饭的江北小子去看，看明白是大师傅，吓慌了，踉踉跄跄奔回铺子，把已经开过的铺板门重行关上，已经淘好的米放在一旁，到镇上禀报去了。

到了应当吃粥时，许多年青人仍然如往日一样，走到馆子里去吃大师傅两只肮脏肥手搅成的粥。粥吃不成，倒知道了出了人命，一传十，十传百，这新闻即刻就普遍及学校了。凡是听到这消息的，本来无意到江边去散步，因为事情新奇，也邀约去看，所以男女学生皆谈到这件事情，住在☓字宿舍里的女孩玖同朱，还正在分吃一碗面，听到隔壁有女生到过江边来的说到这件事，吓了一跳，以为是同学自杀。到后又听到说是厨子，放心了，因为女孩玖说八点钟那蔡女士会来，就一同出了校门向江边走去。随即就忘记了。

在去车站的路上，她们碰到了女生☓。

“☓到车站玩去。”朱说的话非常自然，略无其他意思。

怀了成见的女生☓侧立在大路一边，做着很难看的神气：“你们是想去看死人吧，好兴致！”

女孩玖诧异了：“怎么，死人死到车站么？”

女生☓似乎也为女孩玖的话诧异了：“难道不知道这件事么？”

女生朱说：“我们是预备到车站去接玖小姐一个朋友。你是看过死人来了，怎么样？是兴隆居饭馆里厨子么？”

“我……一些聪明人全在那里看热闹！”

“去，密司☓，同我们到车站玩玩，今天出太阳，多暖和！”

本来怕见朱同玖的☓，听到朱的话，又不能不随到这两人走了。

她们一起在车站等候第一趟车，见到许多同学从江边回来，皆各人用着一个从戏场出来的神气，讨论着这件事情。又有些还坚持一个谬见，以为这人死得岂有此理，因为这类人大体是纵感觉到要自杀，单用着天气寒冷一个理由，也会把这牺牲精神失去的。又有些女子，则又很满意见到了这样一回事情，本来天生一颗容易感动的心，若果是死者为同学死的理由又是恋爱，那她就无论如何也要同情了。又有在学校会做情诗的学生，都觉得这题目只给了做旧诗的人一个好机会，新诗可无处下笔，所以就放弃了这个不愉快的故事，同朋友另外批评人生去了。一个学校有六百人，大约到江边去看看这个死者的当有一半以上，其中还有职员，口中含烟，数目不计。

还有兵营中的兵士，就是成天吃小米饭，挨打，到屋外空地上拉屎，到雪里做工的那类蠢东西，刚刚挨过打的，也仍然到江边去用着“怎么会死”那种天真烂漫的眼光看了一会，且在那胖的印象上，与同伴作点嘲笑，全身发松回到营里去报告这事。

女孩玖问☓：“究竟是什么原因，大家皆仿佛这样高兴！”

女生☓说：“我是并不因为要看这死人到江边的。”

女生朱不做声，就望到这些从江边走回的女生心中好笑，心里想这真是一件奇怪事情，上一次校长陪拉拉博士来演讲，听讲的人就没有这样多。其实则这个一点也不奇怪。年青的人，会欢喜新鲜事情发生，就是那么点点理由，也就够使全个学校得到一个爽心的刺激了。

也有因为赶早车过上海，车没有来，所以抽空跑到江边去看看这大师傅新奇的死法的，回时就在那月台上同人谈论各样死的姿式。

火车到后，下来了一些，候车的争先上车，机关车头一掉，四十分钟这消息就被带到上海各报馆里排字间去了。下车的人仍然没有女孩玖所要等候的人，车走了，玖看看天又看看回身的列车，无望了。

“人又不来，奇怪的事！”

“你们有课么？我可要走了。”女生朱说了想走。

本来无课的女生☓，也作成走路的姿式，从月台向低处轨道跃下。

女孩玖说：“朱，不能陪我到医院去看看我二哥么？”

朱摇头说不去，似乎是因为☓的原故，心有所怯，故愿意转学校去。

“你没有工课！”

“我旁听有课。”

女孩玖就向女生☓说：“☓，你可不可以同我去那里看看我哥哥，回头又一块儿回来。”

女生☓低头不能答应，玖就说：“☓有课我知道，还是朱你同我去。”

朱还是因为☓的原故没有答应。见☓没有走的意思，就先走了。女生☓见到朱已走，自己不好意思不走了，就沿铁路向南走，玖不作声，看到这两个女人从烂雪路上走去，心中以为朱是不愿意同她到病院去。走了三十步，快转弯了，女生朱忽然又回头喊女孩玖。

“玖，小孩子，莫生我的气，我要有事情！”

玖不做声，朱又借故跑回车站，一面跑一面说：“我知道你生了我的气，我知道你生了我的气——”

走到玖身边，把玖拉住，就向病院方面走去，仿佛完全只是一个不得已的理由，就因为不愿意使女孩玖难过，才委屈的随了这女孩玖的意思，勉强的做一次奉陪的人。女孩玖回头望☓时，朱也就回头，且问☓：“高不高兴一起去？你不去，玖小姐会生气！”

但女生☓站到那雪地里，摇摇头作了一个苦笑，拒绝了。她想起随了这两个人来到车站，仍然一个人回去，第二次的笑了。第二次笑时只有自己知道，因为并肩行去的玖同朱，很快的就转入一个红墙后面，不再见到人了。

二

十点钟车来了两个拜访男子A的客人，两个人一前一后皆到了☓☓大学的传达处，放了一个名片。知道了人是住在去校不远的☓☓病院后，那其中一人就到病院里去了，其一个则另外说可会女孩玖。到病院的男子，是☓☓书店的小编辑，就是在前天下午为女孩玖所窘的那人。在女生会客室见到了玖的是男子A友人之一，这人特意前来报告蔡某夫妇被捕的事情。☓☓书店的小编辑，到了病院，见到了男子A，最先很客气的把书店经理给男子A的稿费一百元从皮夹中掬出，数点了一下，送给男子A，且戏子样子说话，从“久仰大名熟读著作”起始到“听说贵体违和”为止，说了一篇文法不错的客气话以后，就说到前一天女孩玖到书店的事来，言中表示对男子A无限羡慕。到后就呈上新著一本，说是请求赐教，把话说完，还不走，其用意是很难索解了。

男子A间或就在一些杂志上见到过这新诗人的名字同诗题，如今却想不到这就是据说新中国的新诗人，且把新诗也献上了。因为这人好像还得谈谈“文坛”的问题，如其他拜访的年青人一样，或者还得来一点褒奖才能痛痛快快打发回去，所以男子A就同这人说到一切近日上海刊物与出版业情形。这编辑非常愿意把话延长，则意外的事或将在机会上发生，方不辜负今天老远坐火车来的原意，所以说了这样又是那样，总似乎非常关心这些事情，一回去就将写文学史那种样子。当这编辑兼诗人自己发挥主张，洋洋洒洒像做文章的谈到一切，且述及其自己同生活奋斗的经过时，男子A就唯唯否否，答应着这编辑，一面心中打算一百块钱将如何支配到朋友同自己债务的偿还上去。

不久女孩玖同另一客人来到病院中了，玖先进房，见到玖用跳跃急促的姿式跑进房来，正想说话又忽然凝住了喉咙不再说话，这编辑以为是女孩玖在他面前害了羞，就心惊肉跳，感动到全身是诗。

男子A见了女孩玖，就告她：

“玖，他们送我钱来了。”

玖不做声，望望二哥又复望望那☓☓书店的俗物脸嘴。

男子A还以为是玖因有人在此的原故不说话，故又说道：

“你说蔡先生会为我们拿来，她还不来，我们或者还得为她送去才行！”

女孩玖几几乎是呻吟的样子在喉中噢了一声，走出到房外同客人说话去了。

“玖，你怎么又走？你得今天到上海去为我还蔡先生的钱，还得买一点药来，不要走！”

女孩玖即刻又进房来了，后面跟了朋友周君。那小编辑站起来了，男子A在朋友周走到床边来握手之后，不得不为周介绍，“那是☓☓，诗人，那是周，周☓☓，”这样一介绍，那编辑就想把那诗手伸出来准备捏，但周却无心做这件事，坐到床边一张藤椅上了。

“见到蔡夫妇么？”

这男子就望到玖，稍稍迟疑了一阵，才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一句话。

男子A又问：“你是不是蔡告你才知道我这病？”那男子仍然还是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句。

因为在先本意来告A，商量关于蔡夫妇二人的事应如何对付，到这里时先见到玖，一谈到A的病，所以同玖商量却只能把这消息再隐瞒一天两天为好了。男子周不能把话只维持在朋友蔡夫妇生活上面，所以看到了床边一本新书，还以为什么好书，就随手拿起翻了一页。他不知道所谓诗人就是身边的先来的客人，问A：

“是谁的诗？这东西也拿来印。”

男子A说：“周，诗人就是面前的人，这本诗应当是一本好诗，应当多看看再说话！”

那诗人编辑听到周的话稍稍在脸上发了点烧，但疑心周即是编大文月刊的有名批评家，就在男子A说过话后说道：“这拙集倒想请教，不知周先生是不是高兴看看？”

男子周说：“失敬了，想不到今天在这里见到诗人。”

那编辑听到批评家称他为诗人，全身皆热了，就很谦卑的问及一切文坛事情，且随意批评一下新诗，虽极谦虚的说这是一种胡诌，然而为了表明这胡诌也仍然是有思想有头脑的东西，所以他很矜持的说了一回后，又在各人作品上作一个小小估价，又骄傲又可怜的情形在周面前裸露无遗。

男子周只点点头，笑，女孩玖站在床头，也很好笑。

到后大家全无话说了。玖就问周，什么时候大文第十期出版，有些什么文章在上面。男子周知道玖的意思所在，所以告玖月刊文章以外，就同玖来讨论杂志最近的种种问题来，消磨这一个崭新的日子。

那编辑若非另外又来了扁脸教授，一开口就说病人不应当时时刻刻有客的话，他不至于即刻就站起身要走了。既站起了身，还没有想走的意思忽然又很冒失的问男子A“这里看护是男子还是女人”那样新奇的话，男子A不敢再同这诗人说话，就任他走去了。

诗人走了，出了病院，就像一个失恋的男子一样，自己明知道对女孩玖是无望了，就想象周如何在女孩玖面前献媚的情形，觉得非常可恨，恨不得有机会雇人打他一顿，但还没有走到车站，他的思想又改了方向，凭记忆想起大文月刊的通信处详细地址，以为明天即应当寄一本诗给这个有声望的名人，期望到那有名的批评了。

男子周临走时，男子A托他，为蔡带三十块钱回去，另外又还蔡二十。正正想来到这里同A借钱供给蔡夫妇狱中费用的呢，完全把上海方面的隐瞒不说，拿了钱，看看表，只差二十分火车就要到站，嘱咐到A安心再在这院里住三五天再出院，就要走了。

“不坐坐么？我明天就要出了这个地方，我明天要到上海去。”

女孩玖听到这个，就大声的很惊诧的样子说：“绝对不能到上海去！”

“玖，那你去吧。我们应当要安置一个炉子，还得买一点吃的东西！你去为我买吧，只看你自己会不会做这些事。”

“我完全会，你只不要即刻出院，我一切去办！医生告过你说血分太坏，缺少凝结成分的胶质。还有，一出去，就——”

男子周不让他们说话到最后，就浑乱了这谈话，一面说要走要走，一面向女孩玖示了一个意，再同A握握手，很丈夫气的走了。女孩玖送了周出到门外，很忧愁的说：

“我怕瞒不了他！”

“不行，他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因为知道这个消息，耽搁了他晚上一晚安静的睡眠。”

“我怕他要问我！”

“你不要一个人再在他这房里陪他了。你当借故说学校有事情非做不可，就返到学校里去，也不要为这个事担心失眠。这个是可以水落石出的事！一点不要紧，你就照到我的计划去做，隐瞒两天，到他可以抵抗身体上的衰弱时，我们再告给他就无害于事了。”

女孩玖当真即刻就离了二哥的病院，一个人很寂寞的返校中去了。下午一天没有见到二哥，男子A，尚以为一定是又在学校因为想起病人的事情在泣，眼睛哭肿了，既不敢到堂上听课，也不敢到病院中来。女孩玖的哭是当真的，因为想起二哥，也想起平素教过英文的蔡夫妇，为巡捕捉去，在狱里床也没有的情形，所以心上就软弱得很，不得不哭了。

三

到了晚上玖没有吃多少饭。因为五同玉的不了解，以为眼泪的多同食量的少皆为二哥的病，又因为不愿意为同楼的五与玉不了解的安慰，所以仍然走到女生朱处去读书。

“玖，你又哭，这真是不对的！你又说要学做一个大人，你看大人有成天流点泪的义务么？”

“是的，我忍了，我也骂我自己，这是不对的事。”

“我也明白是你心上的软弱。”

“只有你同二哥能明白我这个不可治的病。”

“应当要克服到自己，并且把身体训练得坚强一点，才能做人。”

“朱。你不知道，今天的事是我有理由哭一会儿的。”

“什么事？”

“我明天后天会告你。”

“为什么又要几天以后才能知道？”

“我答应了别人。”

“答应了谁，哭也得瞒一天两天吗？”

“不是哭，是因为隐瞒那件事，我才哭！”

“是家中有信来么？”

“不是。”

“是哥哥病得很坏么？”

“也不是。”

“是没有钱用了么？”

“今天☓☓还才打发人送一百块钱来。”

“那是为什么？”

女孩玖就含泪微笑，掉了头看一本书，改口问朱，文法的前置词变化的各式，应当在什么例子找到最好的例。

女生朱，不便强玖，就要玖最先是把这件事告给她，因为她自信在一切事上，不致误解了玖，使玖感到难过。玖就点头答应了。

女孩玖到朱宿舍的事，与玖同房的女生☓是明明白白的。不知如何这人却无端恨起朱来，以为玖的哭与A的病全是为朱，因为玖那柔软可怜样子，女生☓，在夜里，一个人睡在床上，在朱的印象上，作下了许多增加灵魂罪恶的奇梦。女生朱也同时梦到☓，不过是梦到☓因为性格的阴郁，不高兴再活，跑到江边淹坏了自己身体，到后是如日间大师傅一样，陈列在石堤上大路旁，成千的大学生，皆去看过一次，这样与人无关系的自杀而已。

四

可是玖所要隐瞒的事，到底失败了。男子A在下午七点时候，从一个看护讨来了新从上海带来的一张小报，在灯下消遣，却无意中发现了蔡某夫妇被捕的新闻。先是以为今天上午与蔡夫妇时常见面的周，到这里来时还不曾提起这件事，可想而知是谣言，完全不能凭信了。到后却过细一想，想起了今天玖的神气，以及玖下半天不来的原因，又想起周来时问到蔡夫妇二人事情生活时的含浑，隐隐约约明白今天周是先同玖商量好了的骗局，一切只是为病人撒下的大谎，心中便了然一切了。

男子A当时想出院回到自己宿舍去，因为想起同时在狱中忍受苦寒的朋友蔡夫妇，觉得还仍然住在这病院，尽看护当老祖宗服侍，真是一件近于无耻的事情，所以一定要回宿舍了。

但院中规矩，无论如何得经医生签字才能出院，如今则医生已坐了他的自备汽车到上海去，虽然心乱得很也仍然得住下了。

男子A在夜里，到半夜还不能睡眠，完全出于女孩玖意料以外。

五

男子A留下了一个字条，告给看护稍稍到外面去玩玩就回，大清早悄悄的离开了医院，回到学校了。

到了女孩玖宿舍时，却不见女孩玖，心中稍为吃惊。女生☓正在梳理头发，想到一切自己无分的机缘，忽然见叩门进来的正是A，像是A已把心事看透，脸绯红了，一句话说不出口。

男子A一点没有注意这女子的神色有何不同。因为要明白玖的去处，是不到了上海还是早起过别处去有事，就问☓：

“☓小姐，我想问问你，我玖妹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

这女人心中为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所塞，心中有许多话不能说得出来，只能对A做出一种似憨笑似羞怯的样子，很可怜的望到A。

男子A仍然没有注意到这情形，因为见到询问无结果，就想走，预备到五处问问，因为女孩玖有时是到五的桌上念书的。但待到男子A要出去时，女生☓似乎知道了男子A一定要到隔壁去，所以又低低的呻了一声，待男子A回头，这女人就轻轻的说道：

“她们是不知道玖小姐到什么地方去的。”

这话意思好像是“你要知道还是只有我明白，”又好像是因此一说A就不会再到五的房中去说话。果然男子A就下楼去，听到橐橐皮鞋的下楼梯声音，女生☓心上好像损失了很多贵重东西。不可追悔，使自己生存的勇气荡然无余，倒在床上两手蒙了脸痛哭了。

“为什么我不要他坐下，即刻为他把那孩子玖从朱处找回来？为什么不问问他病，且告他……”

凡是使这女人想起的，全是一种不可追悔的过失，而这过失的成就又是完全由于自己的软弱，女生☓看明白了这一点，就更其伤心了。

但所谓不可追悔的事情，第二次却给了女生☓的方便。男子A因为恐怕女孩玖回时听☓说自己从病院回来找她，以为有什么大事，且告给她要若是到病院找寻不到就是往上海去了，所以第二次又转到楼上来写一个字条。到了房里，女生☓正是为自己柔弱痛切的流泪的时候，听到A的脚步，听到A走到玖的写字台边取笔写字，不知为什么原故，先前所许的大愿，方以为无论如何要做到的，又无勇气提出了。

男子A把那字条写成，望到女生☓伏在床上的优美姿式，心中以为这女人先一刻尚好好的在看书，这时就居然装睡，一个女人的做作，使A记起许多女人给他的恶劣印象，怀着稍稍不快的反感，又走去了。

到了楼下，想起女孩玖所说的雪人，就绕到花圃里去看。女生五正一个人在那里用小铲把雪堆到雪人头上去，像很费事的神气，见到了A从楼上下来，心中一惊，对男子A用惑疑的眼光望着。男子A说：

“五小姐，你不怕冷！”

“怕冷吗？（做了一个微笑，孩子气的否认。 ）我听玖小姐说A先生病倒在医院里，好了吧。”

“人的病绝对自然会好。”

“是的，绝对——也不——”

男子A见到五的说话神气，记起了从前朱所说的木柱上字句，心中稍稍有点摇动了：“我听说这雪人眼睛是用糖做的，怎么又另外做头？”

女生五不抬头，把铁铲在雪人头上打了一下：“他们把它头打破了。”

“幸好打破的是头。”

“那么打破身上就好么？”

“或者这样有趣味一点。”

女生五若有所会心，斜昵了男子A一会，灵魂觅途逃遁了，把话支开到另一事上去了。她问A，“见到了玖没有。”告她没有见到，五就说“玖一定是在朱处住，因为朱这人欢喜玖，玖也欢喜朱。”说到这个话时，不消说一个女人的心情，从男子A方面领略得十分清楚的。男子A听到这个话，心想女人的聪明，总是在这些事情上面给人知道，就觉得好笑。

稍过了一会，男子A忽然感到无聊，就走了。女生五望到A所走的方向，把一个堆到已具眉目的雪人头，一铲打碎，把铁铲一掷，惘然若有所失回到宿舍。

玉正在写一个家信，见到五的样子，放了笔：“小姐，为什么做那难看的样子？”

“因为是不会写情书。”这样说着嘲讽了玉一句。一肚闷气还说不出口，就又走到玖房中去找一本书。一面找书一面喊玉，“玉小姐，你那情书不必写了，做点别的有用事情吧。”

女生☓以为是五有意伤了她，更觉得伤心了，但五即刻又匆匆忙忙走回房里去了。本来是无事不谈的五同玉，虽然像生了气那样一点不节制到自己的言语，但一回到房中，说了其他一些话，两人就又大笑起来了。两人的笑声使女生☓听及，更以为女生五所说的话就只是专为自己而发，而纵声的笑，那理由也只是讥诮到这一面呆处的暴露。女生☓想到另外一种事，不流泪了，样子忽然一变，一面拭泪一面坐在桌边写了些什么，写好又扯碎了，就痴痴的望到窗外荒田的雪。

上课钟一响，这女人看了看贴在墙上的功课表，取了一本书，下楼上课去了。

六

在雨操场男子A遇到了玖同朱正从宿舍出来。

“呀，二哥，怎么出来了？”

“怎么出来，不让他们见到，就溜出来了。玖，你来，我问你，昨天周同你说了些什么话？”

“说……”

“你瞒我！蔡先生夫妇被捉了，难道周不知道么？”

玖听到这话，心里酸楚不能忍耐了，眼睛有点红了，就拔步跑到操场中间去了。男子A因为朱在身边，就问朱：“玖昨天是不是到你宿舍住。”

朱点头，又非常温柔的告给A，说及女孩玖昨夜晚就哭过的事情。女孩玖站到远处招手喊朱，朱点点头，也跑了。因为看神气来显然女孩玖很明白这事情究竟，所以男子A就赶到了大坪中心，拉着了眼睛潮红的玖，询问她在昨天周来时怎么样同她谈到了蔡的事。

“他只说人已经提去了，就只为几本书的原故。因为恐怕你睡不好，又流血，所以不告你。另外不说什么了，——他还说，你还他的钱正好用，因为要三十块钱才能从里面借两条棉絮拥身，不然再有几天会冷死了。”

听到玖的话以后的男子A，反而显得沉默了。迟疑了一会，就告玖，即刻为他到医院去算账，并且嘱咐玖说是有要紧事病人非过上海不可，所以走了。玖点点头，拉了朱同走，朱好像不很愿意，但又因为玖的原故不得不陪去，三个人一齐匆匆忙忙的走出校门。预备到课堂去的女生☓，与几个人当面碰了头，女生☓只作着似笑非笑的样子为男子A点点头，站到一边，让三人过身走去了。

在路上，男子A想起先一时在玖房中见到女生☓情形，同玖说：

“玖，你那同房同学真怪，一点不和气，一个样子并不很坏的人，倒有一个那么不同伴的脾气，怪极了。”

女生朱说：“这女人好像是有痴病，功课好，身体也好，可是我同她说话，总常常是答非所问，还仿佛是不理我的神气，我倒不明白有什么事得罪了这个人。”

女孩玖说：“她常常半夜里做事情，又常常哭好像一个疯子。”

A说：“这人是有病，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使我一见到她总觉得可怜。”

玖说：“那种人二哥你以为适宜于做什么？”

“适宜于同你住在一个房间里。”

“这是说她爱哭我也爱哭吗？”

“不是，是说你们可以互相参考。”

“二哥，我不同你说笑话。我以为那种人适宜于做诗，你说，是不是？”

“许多人都说诗是血泪两种东西拼合的，大概要做诗人，也做得去了。”

“A先生，这时火车不来，怎么到上海去？”朱因为看到江边的一只轮船驶过，所以想起火车。

男子A似乎不大注意到这一句话，女孩玖就代为回答：“到吴淞去坐汽车。”

男子A因为看到天气太好，就要玖送他到吴淞去，问玖愿不愿意。玖只欢喜走雪路，朱没有拒绝的理由，三个人就走同吴淞去了。

在路上，男子A稍稍走到后面一点，望到与玖并肩行去女生朱苗条的后身，想起与玖同房那女人的矫揉做作，间接像是把男子A的自我尊严损失了许多，这时却又像在朱的身上找回这东西了。

七

男子A在☓☓会里的办事处，晤到了周。

初初见到A的周，显着惊讶的神气，问A为什么就出了医院来上海。

A像有点生气了：“周，你为什么这件事也瞒我？”

“不是瞒你！你那样子知道了这事有什么用处。”

“我也知道我是没有用处的人，如今这里是还剩得有点钱，你看，怎么用就怎样处置吧。”

“医院呢？”

“还有三十，差不多够了。”

“你应当转到医院住几天，你脸上颜色不行得很！”

“我怎么能再住到那里？我问你，他们可不可以去看看？”

“只能打发书店里小孩子去，因为恐怕是另外有种事情发生。娘姨听说已经放回来了，我只见过一面，问了他一回情形，要他仍然住在家里，不要乱走，我们这时也以莫去蔡家为好。”

“你把钱怎么送去。”

“钱是托小孩子送到一个安南巡捕三黑手上，他为转送，另外把了他五块。听说得了钱，把棉被也得到了，就睡到那凳上。还算好，两个人不受一点虐待，也不挨打，比真六君便宜多了。”

“你不好好防备一下行么？”

“我不会，在☓☓刊物做过文章，同你在新月上做文章一样，就得了一个稳健的证明，法租界同公共租界皆不足害怕了。”

“你们杂志好像许多地方就查禁过。”

“其实那上面的诗，就有些是发表到☓☓月报上面的诗。现在是许多向前激进的东西，反而要赖到一种近于政府公报一类的刊物上面发表宣传了。因为凡是这些编辑只看姓名，这看姓名的方法可又与别的编辑两样：别的刊物编辑采用作品，把凡是小有名的人稿件提出尽行刊登，名字不大熟习则内容照例就糟，所以弃掉了。革命报则是完全相反，看作品，凡是名字很生疏，他就看一段两段，倘若你写得的诗前两段中了编辑先生的意，你的名字又无色彩，生疏得很，此后就不必多看，也就用红笔写登载本刊第……期的字样留下了。现在我们还得感谢那些编辑，尽一个粗糙的思想在那正宗的刊物上活动，中国情形仍然还是很可乐观！”

“但是蔡，他们怎么又……”

“那是钱，顶简单一个理由！那些巡捕同本地流氓，知道我住到这里，敲索过四十块钱，这些狗，就知道我是好人，同我认了交亲，不会到我这里来麻烦了。”

“可是他们的事我们应当怎么？”

“应当吗，我又许了钱。再有八十块钱可以悄悄的销案放了。”

“难道这是巡捕的职务么？”

“中国人聪明，很懂到小费对于一个仆人的意义，所以一进捕房久一点，多懂事，又多学过规矩，一个租界捕房中的探捕，每月的正项同别项收入，合并算来总比一个大学教授为好。若是没有这些好处，那里还会有许多新从山东天津搭海船来到的年青巡捕，窜到捕房去学做那种一板一眼的站岗人？”说到这里周声音也粗糙了，像一只生气的狼，耸着肩，捏紧了拳头，“这些是狗，是使你生气也感觉到多余的狗，凡是狗，只要有东西给他，那尾巴并不是专为西洋人开心而摇的！”

“你说要八十块钱，我这里有五十全拿去，若不够，我就到医院去再坐几天，把那应当送的三十块钱抽出来花用，再商量别的方法。”

正因为说到侦探一类由租界当局豢养的东西，引起周的愤怒，周就用他那平素为大哥的态度，盛气凌人的说道：

“你这计划真只是同你玖妹讨论的小孩子话。你自己还是回去，不要你担心。你可以不要到这里，不然身体又坏了。快一点回去，也省得医院里看护受处罚，你是住病院，不是住旅馆，应当要受一点拘束，不能任性！也不要让玖为难，事情不应当这样做，一个病人，好好养息，事情不是干着一点急就可以了事。我们两个一起走，我到☓☓去商量，你自己转去好了。”

被周强送上火车以后的男子A，从车窗孔望到月台上搓手的周，低了头叹了一口气走去了，就明白这完全是周为自己担心的原故，心中觉得颇凄凉不乐。但是这男子周，是有另外感想在心上，因为他听到一个谣言，说许多青年在租界内被捕的，几几乎全有被警备司令部引渡的消息，因此虽然有钱有时也无办法，想起蔡夫妇的未来，这男子却无把握了。

八

男子A仍然返到医院住下，因为坐了两趟火车，一下车时头发晕，也想不起早上已经要女孩玖告过医院结账的事了。到了病院才知道所有东西完全还在院里，看护妇一见了男子A就埋怨不已，医生生气样子走来按了按脉搏，又试验了一下温度，猫儿脸样子摇头不已。

“怎么？”

“不行呀，这样子可不行！再坐一趟车这血还得流出，不相信我的话我也没有法子了。”

“我头有点晕。”

“是的，这是一定的，你还不止头晕，心也衰弱得很。为什么一定要到上海去玩一趟？”

“我实在不是玩！”

医生像是不承认自己说那句抱怨话了，就说：“不必说了，我的先生，来一点药吃吧。”一个人就走到外面药架上倒了一些白色粉末，到一个小玻璃杯内，再倒了一些好像白兰地酒一类东西，杯中药便发小小泡沫，送到男子A嘴边吃了。看到把药吃过以后的医生，也用着一个不大体面的医生做事完功的神气，眼睛瞪瞪，对看护做了一个干燥无味的微笑，离了病人，换衣去了。

九

当黄昏时女孩玖同女生五女生玉女生朱一起皆到病院看男子A。正谈到女人蔡被捕的事，几个年青富于同情心的女人皆觉得非常心里难过。到后又说到热天如何可以江边游泳，忽然听到有人到病院门前说淹了一个学生的话，大家皆一惊，站起身了。原来是病院的一个厨子，才从江边得到这消息，就赶回来报告，这时正被一些看护同一些办事人包围到那厨子询问情形。

只听到谁问：“是什么时候？”

“是刚才的事。”

“是什么人？”又有谁这样问。

“是学生！”

“是什么学校的学生？”

“是☓☓的女学生。”

几个女人正在房中听到这个话，哎呀叫了一声，一窝蜂跑出到院子中来了。

女生玉到那报信人身边去：

“是☓☓女学生么？”

“是的，有许多人在看，听说抬到学校去了。”

女孩玖赶即回到房中，告男子A，声音也打着抖。

“二哥，学校有女同学投了江，真吓人！”

“是女同学么？”

“那人说是的。”

这时五同朱也进来了，就同声说道：

“真是不得了的事情，投江的事！”

玉也进房了，说：

“我们转去，看看是谁，就去！”

大家都觉得应当赶到学校去看看，但几个人一出病院，看到有十多人从江边大路绕向病院来了抬了一个人来了，走到前面一点的就嘶声的说可以救还可以救的乱喊，女孩玖等让到一边，死人就抬进了医院，看护们忙着乱跑乱叫，到后是把人安置到一个空房间里，驻院的辅助医生匆匆忙忙从人丛里拿了一些瓶罐挤进了房，又挤出去找到了一个电炉，第二次奋勇的挤进去。医生且帮助了看护把所有人皆赶出房外，才赶紧脱解了女人所有全身的衣服，做着一切应做的事。

在男子A的房中，女孩玖等皆全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口。女生玉为人强壮好事，就一个人走到人丛里去，乘到另外一个看护拿了东西进房时，就一挤也进到那病房里去了。但不到一会这女人像癫子一样又走出来回到男子A房中了。

“哎呀！哎呀！不得了，不得了，是密司☓！是密司☓！”

“呀，是☓吗？”三个女人皆同时如一条弹簧惊起。

“是你们楼上那个☓吗？”男子A也大惊了，还以为是另外一个☓。

但女生玉却答应：“是的，我看到她的脸，我看到她的衣服，是她！是她！”玉说到这里就哭了。

一房中人皆觉得为一个炸雷所打击，大家第二次又喑哑了。

女孩玖哭了。

女生五同朱也哭了。

在男子A的心中，忽然悟到了什么，把手肘一撑，一个搁在床边小茶几上的茶杯跌到地上了。

这时大约学校方面已经得了信，赶来许多人看热闹，一个院子塞满了人，喧嚷不已，且争想要到房中去看看究竟这女人是谁。医生满脑是汗，从窗上伸出一个头来，极力节制到自己的愤怒，说：

“先生们，请你们把闲杂人赶出去，我才好做事！”

于是看热闹的人一哄皆出去了。但是学生还是越来越多，稍过了一会，医生第二次又从窗口伸出头来了，很忧愁的说道：

“先生们，先生们，如果你们还想你同学，能够有希望再来活到这个世界上，同你们一样呼吸吵闹，请你们暂且出去，不然实在不行！”

于是有几个人记起了是吃晚饭的时候，不能再耽搁了，就大声喊道：“全体出去，全体出去，不出去是龟子！”大约因为谁也不愿意被这一句话侮辱，谁也不能牺牲一顿晚饭，所以像散戏一样全体络绎退出去了。

因为听到院子中转成清静，男子A从床上爬起，披了衣走到院子中观看，才知道医院大门已关，所有看热闹人皆回校吃晚饭去了，就走到那投水人房间窗下去听了一会，只听到里面医生气喘的声音，以及骨节转动的声音。男子A仍然回到了房中，望到四人还在抽咽，皆没有眼泪了。

女生朱坐到一旁望灯，玉同五也望到灯，玖则还在拭泪，大家皆觉得非常凄凉，说不出一句话来。男子A就说：

“不要这样子，玖！有救，医生还在努力，大概稍过一会就会活了。”

女孩玖愀然作苦笑：“二哥，她前天还说帮我打手套！”

女生玉就说：“不知道这女人为什么原故要这样死去。”

女生五说：“我看到她那性格，就疑心过她。”

女生朱好像独独非常清楚这件事情的因缘，就对到男子A苦脸的笑。

病院外有人拍门，门开了，一些吃饱了晚饭的大学生，听到这件事，兴致很好的随了校中办事人来到医院，又把病房包围了。

到后来就有学生因为想喝一杯茶的原因，到男子A房里来看先生的病，因为见到有许多女子在房中，就借故说了半天的话，四个女人方记起也应当吃饭去了，所以告辞。男子A告她们可以开出很好的饭菜来，本来玉五是无可无不可的人，玖是自家的，朱则同玖仿佛一人，所以饭本可以到医院吃，到后却见到那男学生还没有走去的意思，倒是玖不愿意，所以四个人就走了。

男子A告玖，仍然到朱处去住好一点，这话给那在房痴坐不走的男子，保留在记忆中，第二天就把它在学校里造起一种浅薄谣言来了。

十

在病院中的女生☓，经过医生用人工呼吸法救治了许多时候，到八点时人已经醒来，到八点半则已完全清醒了。这女人第一件事就是要医院派人送她回学校宿舍，当然这事是做不到的事。医生因认为这时候非到医院安静的睡眠一晚，不易恢复心上的疲劳，且认为在这时候接见任何人皆不相宜，就嘱咐门房任何人皆不能见病人。到后就为这女人打了两针，又给了些温牛奶同一粒药片就尽其睡眠了。

那帮同施手术的女看护，到九点时来男子A房中换热水袋。

男子A问她：“人活了么？”

“好了。”看护轻轻的说着，语音很觉沉郁。

“为什么事知道么？”

“为什么事谁知道？一个女人，要这样子任性，总不外恋爱一件事罢了。”

“你看到许多女人是这样自杀么？”

那看护，一面做事一面摇头，到后又似乎以为摇头是错了，就又懒洋洋的说道：“这大约是有先例的事，女子就只会这样做人，虽说平时很聪明，到了这些事当然仍旧是愚蠢了。”

男子A似乎很觉得害羞，为看护的话把男子骄傲打倒，不能再说其他的话了。当这看护带门走出时，就心想：若果你这看护能勇敢的爱，又因我误解了你更勇敢的去自杀，我将毫无留恋的陪到她死去，还是毫不关心的尽其自然？

在睡以前，男子A也曾追究到过这自杀者的心情，以及使她自杀的各样因缘。他在那另外一时节所得的信上，仿佛看到了女人☓的悲哀所在，但在平时常常见到这女人，就从没有可以证实那猜想的事情，所以到后还自嘲神经敏感，近于病态，不得不好好睡了。

十一

女生☓很早的由一个看护陪到了自己宿舍，把箱子中几封信取出来，擦了自来火，一封一封点燃烧掉了。整理了一下所有东西，把一封退学的信交到门房，又即刻同看护回到医院去了。

十二

在病院的院子里，从学校返身的女子☓，遇到了早起的男子A。两眼相对望了一会，女生☓似乎想要说一句什么话的神气，又似乎是等候男子A说一句什么话的神气，游移了小小时间，到后却惨然一笑回到自己所住的病室去了。男子A觉得心中全结了冰，不能再在这院子里发痴，就走到江边，看到有几个学生在堤边一个地方指指点点，看那地方雪地践踏得稀烂，晓得那一定就是昨夜这悲剧发生的地点。

他以为这女人若是恋爱自杀，必定是想到一个极完全的年青男子。他居然就这样起了一种空想：“我是不会有这种女人来爱了！”并且记起了刚才在病院所见到的女生☓，一个柔弱得如一朵百合的身体，心中非常悲哀起来。

本篇收入《沈从文甲集》以前未见发表。

第　四

前年在北京时，我曾在一个作客的筵席上，遇到一个哓舌的人。这个人那时正从山西过北京，一个又体面又可爱的人物，在☓☓人最粗糙的比喻上，说那人单是拿他的脸，或者一张口，或者身上任何一部分，放到当铺中去，也很容易质到一笔大数目款项，原是不为虚誉的。吃过了饭，我们坐在东兴楼那北房老炕上，随意喝茶吸烟，又一同欣赏壁上所挂的齐白石山水画，这朋友就谈了许多画家与作品，谈得使在座的人皆不欢而散，因为一切话皆说得非常中肯，非常有趣味，本来即刻应当回府的我，也不能不为他那俊辩雄谈所影响，脱身不得，到后外面可落起雨来了。

今年八月间在上海，又无意中在一个朋友处遇到这个人，因为是旧识，虽仅仅是那么一面，但这朋友竟非常痛快，一定要我跟到他过杭州，看浙江伟人所提倡的国术比赛。我告他说去杭州未尝不可，但我决不花钱看他们比武。他笑了，他说，我们难道当真去看比武么？在北京天桥丢三个铜子到圈子里，看一次摔角，还有人搬板凳请坐，我早看够了。我只是邀你去那里谈谈天，我们一面玩一面谈话，我可以说几个很好的故事给你听，你一定能够把这故事写下来，成为一个小说。我想了一会，看到这朋友又诚实又孩气的脸，虽然那时正在为一种债务所逼，非赶急整理一些文章不可，到后就仍然答应他了。我们是十一号的八点快车动身的，到了西湖就住到内湖的新新旅馆三楼。从上海北站一上车，这朋友就谈话，过松江就说鲈鱼，到长安就说潮，下了车站就又谈各地方关于检查的差别，跳上人力车又说各地方的车子的性质，落了旅馆又说天津南京苏州广州各处旅馆的故事。总而言之这人的口若非常有一点东西来塞住它的时候，他的话是永远不会停止的。他即或吃到一口汤或一口香蕉，那仍然也不至于妨碍他谈话的方便。我是在许多人事上皆发现过“天才”的，但在谈话上，只遇到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到了西湖，正是杭州人赶中秋节的时候，据说赔了钱的那个博览会快要开幕，从上海方面来的人较多，湖上也忽然显得比七月间活动了。我同那个朋友，就按定了我们在车上时所说定的计划，白天爬山晚上坐船，另外一些时间，就用在湖上公园一带来去，看那些坐船游湖的人。

我们先已经说定了的，到一个好地方，必须留连休息时，就听这朋友说一个故事，我就用铅笔把大体记下，方便在回到上海时删改。在朋友的健谈中我总是飕飕的在我那记事册下画上一些符号，我还常常利用一种小小的停顿，抽出一点时间，来为一个游人的俏脸或知客僧的圆头，作一种很诙谐的速写。存记到在净慈寺的后殿，朋友曾说了一个近于鬼魔的故事，在烟霞洞旁他说的是两个轿夫的故事，在虎跑他告我另一朋友投水被人救起以后的情形，……差不多所有好地方这朋友皆说了一个好故事，所以本来应当即回到上海去的我，到后也承认且留到西湖度过一个中秋的提议了。

朋友是一个哓舌的好人，可是这哓舌的方向和嗜好，却在三天内为我看明白了。以一个那样年青那样体面的人物，谈了三天话，尚不说到男女恋爱的故事，这个是我从来没有遇到的。有些人是一见面说过三句话，就会把话的方向引到男女关系上面来；还有些人除了说恋爱就没有话可说。我这个朋友，那么适宜于与女人纠缠的性格，倒像本身是有一种隐疾，灵魂也同时有一种隐疾，才不能在男女事上感生兴味了。因为我觉得有一点不平，有一点“岂有此理”的疑问，所以有一天，我们到玉泉看鱼时，坐到那大水池边，掷大饼给鱼吃时，我就问他，为什么从不听到一个女人的故事在他嘴边逗留。朋友就笑了。过了一会儿，朋友不说话。

到后他说：“你看这鱼！”

我以为他在作一种遁词了，就道：“我不是问鱼，是问女人。”

“正是女人！女人就像这里的鱼，一尾一尾排列这水池里，作各样颜色，在各种颜色中若我们喜欢那一种，掷一点面饼，就过来了。有面饼，又当鱼是需要面饼的时候，我们只嫌鱼太多，不容易选择，难道会有失败的事么？”

“鱼恐怕不大同女人！”

“有什么两样？我倒欢喜听听你这个大作家的妙论！若一定要我说出它的不同处，我只好说女人比鱼还容易捉到手，养鱼要许多的活水，对付一个女人，却并不需要许多爱情。”

“这个话或者是对，我就无条件承认了吧。只请你把故事说下去，且告给我你的故事中的女人怎么样；我要听的是‘实在的现状爷而不是那‘抽象的批评爷。我实在愿意尊敬你是一个对女人的英雄，因为你并不缺少英雄必具的身分。”

“好，你这样会说，我当然要告给你一点。”

“莫说一点，说全部。”

“可是你错了，全部是有时间限制我们的，你瞧，这时已经四点半了，我这对于女人的故事说五天也不会说完！”

“那你就说一个最动人的关系，我来记录。”

“你得相信我这故事的真实。”

“我完全相信。”

我开始把那一本记事册搁在阑干上，静候我这漂亮朋友的开口。

下面这个故事就是玉泉鱼池旁所说的，因为到后把故事编号，所以就列到第四。有些话不是一个人口语所常用的话，那只是我的记录的失败；有些话稍稍粗野了一点，那是我保留那朋友一点原形。这故事我应当担负那不良的批评，而让好的奖誉归给那个一切体面的朋友。

他说——

我不欢喜谈女人，那是你所知道的。但一个最好的猎户，决不是成天到大街上同人说打虎故事的打虎匠。一个好厨子只会炒菜。一个象棋圣手或者是一个哑叭。这是什么原故？他们都不需说话。我懂女人，何必要拿这个话各处去说？即或是我的特长，是天赋，是可骄傲的技能，我也只能运用这技能，取到我分内应当得到的幸福，所以我从不同谁提起，也从无兴味说到这些事情。

我若果把这个说及与人有一点益处，也不会吝惜不说。一个厨子是可以告人怎么样在火候以及作料上注意的，我这话比炒菜复杂得多，所以说也无大效果。

不是说瞎话，我是天生就一种理解女子的心，凭了这天赋到任何地方总不至于吃女子的亏的。并且我觉得天下的女子没有一个是坏人，没有一个生长得体面的人不懂爱情。一个娼妓，一个船上的摇船娘，也是一样的能够为男子牺牲，为情欲奋斗，比起所谓大家闺秀一样贞静可爱的。倘若我们还相信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心，女人的心是在好机会下永远有向善倾向的。女人的坏处全是男子的责任。男子的自私，以及不称职，才使女子成为社会上诅咒的东西。你瞧，近来一些男子，一些拿了笔在白纸上写字做故事的文豪，谁一个提到女人，忘记了凭空加上一些诬蔑的言语？所有的诗人，在他的作品的意识上，谁一个把女人当人？我们看到他们那种对女人的赞美，那谬误的虚谀，同时也自然就看到他们的失恋忧愁或自杀了。他们把女人当神，凡是一切神所没有的奇迹皆要求女子的供给，凡是神生气的事皆不许女人生气，正因在某一层阶级中有这一类男子，或做诗或不做诗，所以女子也完全变成可怕的怪物了。

我不是对女子缺少尊敬，我不过比别人明白一点，女子在什么时候用得着尊敬，以及女子所能给我们男子的幸福的阔度是到什么尺寸为止。我把女人当成一个神，却从不要求她所缺少的东西。我对于女人有一种刻骨镂心的嗜好，但我的嗜好是合理的，不使女子为难的。许多人都说女人会说谎，这些蠢东西，不知道他的要求如何奢，如何不合理，女子既然没有那些出于男子口中的种种，她不说点谎怎么把事情做得完全？

我听到许多男子皆说到“相思”或“单恋”这样一个怪名称，说是一种使人见寒作热的病，一种使人感到生存消沉得利害的病。真是奇怪的事。为什么有这样使医生也束手的病？不过是无用处的男子汉，在他无用的本分上，取出一个要人怜悯的口号罢了。天下大概是真有一种男子，就是纵见到一个放荡的妓女，在他面前用最猥亵的样子告他怎么样可以用她，这男子也仍然还是要害相思病的。正像天生有一种人有这样一种病根，那是一匹阉割过的雄鸡，是除了喊叫而不能够做其他事的一种人。我是永远不害这样病的，我只要爱定了谁，无论如何她总不会在我手下滑过。

我并不比别人有值得女人倾心的社会地位，并不比别的人钱多，我样子也并不是完全中各种妇人意的体面，让我再说一句野话吧，我气力也并不比起许多人为强壮！同一个女人相爱完全不是需要这些的。妇人中有欢喜水牛的怪嗜好妇人，可是多数却全不在乎此。一切的夸张，常常只是一个笑话，对这夸张感到完全的妇人真是少而又少！我还从没有见到一个妇人选择男子，是照到男子们所猜想的标准下手的。大多数的女人需要男子，她们是同吃饭完全一样，只在方便中有什么就吃什么的。在吃饭时节，我们是还没有听到谁因为菜饭太坏，打过碗盏的事，事情也总有欢喜丢碗碎碟子的人，那是必定有一种原因；或者是娇养惯了的小姐，或者是吃饱了伤食，或者是害别的病受了影响，所以脾气就坏了。但是，就像这些人，饿一阵，她也仍然很随便的下箸了。我所知道的，是妇人对别的事或者不通融，对男子是一点不生问题的。

为什么我们常常听到把一个美妇人比作冷如冰雪？那其实却是男子的过失，男子的蠢同男子的自私，美妇人才常常为一类最坏的男子所独占，而且能够贞静自处。任何一个美貌的女人，是都很愿意（或者说不拒绝 ）有几个在身心方面能供给一切愉快的男子作为情人的，全是男子太不懂事，太无耻，还有的就是男子太像一只阉割过的公鸡；徒有金色炫目的毛羽，徒能扮戏，使女人感到快乐而不受拘束，总办不到，所以许多本来天生就一个放荡性格的女子，在这种社会上也变成圣洁的妇人了。女人在恋爱方面需要的原是洒脱，一个已经懂到数一百小制钱不会错误的女人，就明白在男女关系上应当作一种打算，若果是在情欲的悦乐账上支下过多痛苦的息金，那她们自然是不干的。但是如这事情是一件洒脱不过的事情，她们就找不出理由拒绝同你恋爱了。我们所夸奖的女子的长德都是不得已的委屈，所以我们不要太把能够保持这长德的人加以不相称的敬视或畏视，若是爱了她，你只要把“我是最洒脱不过的人”这一种意义表示得明白，她的贞娴自固的门栏，是会完全摧毁在你那一个态度上的。

我先是说到妇人是饮食一样的需要男子了，就是那样子，我们就来注意一下烹调，注意一下对方味道的嗜好，以及胃口的强弱。自然我们随时皆不能缺少处事恰当的聪明，我们要一种艺术或者技术，我们不能缺少自信同自卑，不能缺少勇敢又更不可缺少软弱，总而言之凡是字典上所有的种种名词的解释，我们皆能够运用和理解，才是一个最好的情人。要耐烦、耐烦、耐烦，且得拿这一方面长处给那女人知道，到后纵是圣玛利亚也会对你含笑。你得把你当作一种蔬菜送给那女人，且必需尽她知道这菜蔬是她的蔬菜，那原因只是差不多所有女人都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厨子，有顽固的自信，以为若果这一样菜由自己意思煎炒，不怕她的手段怎么不高明，由她自己吃时总仍然心满意足，或者还觉得这蔬菜的适口，与到胃里以后的容易消化。你若要爱一个妇人，就用这种方法，使她明白你是她一碗由她意思炒成的菜，她因为不好意思，就也得挟你一筷子。

女人都差不多，倘若吃你的原因只是“不好意思不吃”，你就让她有第二个“非吃不可”的机会，到后是她就“非你不吃”了。许多男子是因为好像不愿意自己在女人勉强情形下被吃，所以永远不会得到女人的爱情的。所有害相思病，发狂，跳河，抹脖子，全都是那类不懂女人的男子做的事，这些人幸好是死的死去，发狂的发狂，都不会再麻烦女人了，不然若是尽他们永远在妇女们身边，女人真不知要怎么样受冤受屈。因为这样事许多男子都怪女人，这些尚未完全发狂的男子，不消说全是一些呆子呆心事，因为他们只知道用他们从老辈传下来一套对付女子的方法，时代既然不同，他们找不到爱情，就把发狂的机会找到了。他们也可以说不是想真心要同一个女子要好的人，因为无一处不是有许多非常多情的女子。这些男子只有一个方法，是使女人变成可诅的东西，这些男子自己就发癫狂苦恼，过着出乎上帝意想不到的坏生活。

有人说，女子的心像城门，关得严极了，到了那里大气力是无用处的，捶打终无办法，所以费尽了气力的男子才发疯变癫子，做出吓人的事。凡是门，有不开的么？不过人心上的门那里是“打”开的东西？若果这里用得着“气力”，那门也是一种不必要的东西了。门是“拍”开的。凡门无有不可设法开，就是下了锁，也仍然是一种容易方便事情。轻轻的拍，用你口轻轻的采取各样方法去拍，凡是女子全身都无有不柔软如奶如酥，难道心子这东西会特别硬朗，抵抗得过既会接吻又能说谎的男子的口。

（这里我催促了他一次，我要他把故事说及，少来一点议论。）

是的，我莫说我对于男女的感想好了。好在年青男子永远是蠢得很的一种东西，受最完全的教育，得过教育部的褒奖，得过学位，也仍然不会了解女人。女人则又永远是女人，永远是那样子容易同男子要好，只要你欢喜，只要你觉得她什么地方生长得好看，中了你的意，你那言语行为放在一个恰当的表示上，她检察了一下，看看是有利益而不受拘束的事了，就会很慷慨的将你所注意的给你的。或者她也能够用那个本来只适宜于擦抹胭脂吃零碎与接吻的口，同你说话，告你她是爱你一点或全部。要紧的是无论如何你得相信她所说的话毫不虚伪。一个女子是永远不说谎话的，除非你处处行为上总明明白白表示不相信她的样子，又或者你原本是一个欢喜听谎话的人，她觉到毫无办法时节，才会按照你的兴味制造一点谎话。现代女子是只因为自己的利益的拥护，才像这样子很可笑的活到世界上的。她们哭泣，赌咒，欢喜穿柔软衣裳，擦粉，做怪样子，这些专属于一个戏子的技巧，妇女总不可缺少，都是为了男子的病态的防卫。男子们多数是阉寺的性的本能的缺乏，所以才多凭空的惑疑，凭空的嫉妒，又不知羞耻，对于每一个女人的性格皆得包含了命妇的端庄同娼妓的淫荡，并且总以为女人只是一样东西，一种与古董中的六朝造像或玩具中的小钟，才把这些弱点培养在所有妇女的情绪上，终无法用教育或其他方法，使女子更像一个与人相近的女子。

我奇怪世界上不懂女人的男子数量的吓人。他们中还有许多在那里毫不害羞的扮戏，充一个悲剧中的角色，而到结果又总是用喜剧收场。他们以为学问是帮助了解女人的一种东西，所以也常常用着他们的学问，谈新妇女的一切，又稀乱八糟写一点文章，或写点诗，这些男子就算是尽了他们做男子的责任了。他们爱女人，也就只是在一些机会上，给那所爱慕的女人一点麻烦，还不让女人有一个考虑的机会，或者说还不让女人有一个印象，他们先就在那里准备失恋发疯了。一个女人欢喜一个男子，这中意的情绪的孕育，除了在一个时间的必须距离外，还有的是应当培植到男子的行为上，到后来，才会到两方面恣肆的任性的一同来做一些孩气事情。但是我们所见到的年青人，就永远只知道一个打门的方法，永远用同样一把钥匙开那女人心上的门，女人也看新书，看新的诗集，明白体裁同标点，明白新的诗人形容女人的典故，就好像只是拍门的永远是那一把钥匙，所以不得不特意来制造一把锁，好尽年青人不完全失望的。他们到近来是居然有人在这方面成功了，但是爱情转到这些人还只是扮戏。他们那种不健康的身心，离开了情欲的饱餍到玩弄风情，他们本来都不配恋爱，因为他们的了解建设在一个虚空抽象的倾心上。只有唱戏扮皇帝，才是可以由那些本来无皇帝福分的人上台，如今的知识阶级恋爱，不过是无数既不热闹又很勉强凑成的戏文罢了。他们是太监扮的皇帝，是假的英雄，他们连唱带演，也玩弄许多名词，使两方面互相心跳脸红，互相哭喊狂笑，到后就用一个至上的“精神恋爱”结束了一切惭愧，弥补了一切不可找寻的损失。

（到这里我是又催过他的。）

好好，我就不说废话吧。故事中的废话太多，即或是怎样切题，你们总不大欢喜。不过若果是同女人恋爱，就是说当我们把一个“故事”归还给“事实”时，差不多所有女人，皆需要一种废话敷衍的。若果你们懂“心上空间”这一个名词的意义，你会相信这所谓心上空间，是只有男子的废话可以作成的。“多情的鸟绝不是哑鸟”，做一个情人应当学到若干悦耳的叫声，废话说得适当，恐怕将来所有的中国女人慢慢的就都不再会流眼泪，要眼泪也不容易像现在那么随处可得了。因为有些女子最先感到男子的温柔，是常常在一堆废话中检寻出一个最合乎她趣味的话，把它保持到永久的。

我说那故事，莫再耽搁时间了。可是不谈我的故事以前我得先告你一点我的心情。

我是不晓得什么叫失恋的。我要的我总得到。这个话说来不是使我自觉骄傲的意思。我不把这个夸张放大到熟人前面，因为说谎只是虚荣的维持，我是用不着这“恋爱天才”绰号的。我只是使你明白我身心的强健。

我的脾气是爱上了谁一个女人，我总能在一个最短速度内，使女人明白我在爱她，到后又使她知道我的需要，再到后是她就把我那需要给我的。我听不得谁说到某一美丽女人在极坏相极俗气丈夫身边安静过日子的事情，这些贞操我看得出是一种冤屈，同时感到一种莫可名言的悲愤，觉得痛苦了，我就非得去爱那个女人不可。我这孩气的也可以说是侠气的行为，只像是向俗见作一个报仇的行为，且像是为女人施舍的一种行为，这里我是很有过一些牺牲的。听到这女人生活得不合理，我就找出一个机会来，把我这鲜明年青的身体，慷慨赠给这女人，使她从我身体上得到一种神秘的启示，用我的温柔，作一种钥匙，启开了这女人蔽锢的心上的门，要她有一种年青的欲望的火，要她觉悟到过去一切的不合理，从新的获得上，发现那老公牛占有她是一种耻羞，一种切齿的冤仇。

事情是在☓☓的那年，我在担任一个汞砂场的技师职务。有一天，到去市约四十里一个地方去找寻一个朋友，坐了那地方最不体面的长途公共汽车去。在路上我就遇到一个妇人，一个使我这人也大惊讶的美丽妇人。那个优美的在浅紫色绸衣包裹下面画出的苗条柔软的曲线，我承认这是一个天工自己满意的工作。那眼睛同眉毛的配置，那鼻子，都无可批评。这个人正像有心事样子坐在我的前排，我心里奇怪这地方会有这种妇人。从衣服及头发上看，我难于估计准确这女人的身分。我想这应当是我的灾难来了，我又应当在公司的职务上另外找出一个尽责的理由了，就存心看到妇人从什么地方下车，若果中途下车，我就随到下去，问问她是在什么地方住身，是做些什么事情的人。我平时是不容易对女人感到多少纠纷的，既觉到可爱，我就不能放弃这机会了。

但是一直到了最后一站，这人才下车，我就想做一点呆事，跟到这妇人走一会，且莫到朋友处去访朋友。但最坏的气运因为我自己作成，没有到朋友处来时恐怕找不到朋友的住处，先一日曾写了一个信通知给朋友，这时朋友却正在停车处等候，一见我从车门处跃下，那在他身旁的朋友的长女，望到了我，就走拢来抓着我了。因为这小孩子一闹，因为携了小孩子走到朋友身边去，同朋友握手，再回头找寻，女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去了。抱了小小怅惘的心情随了朋友到他的隐居，同朋友夫妻两人谈到一些留在国外熟人的生活，看看就夜了。因为我照例不欢喜谈女人，所以我那朋友夫妇尊重我的意见，也不提到这小市镇的关于妇女的话。我也不破例，去把车上所见质问我那朋友夫妻。不过在吃晚饭时节，那在车站上迎接我的朋友的长女君子，忽然向她妈说道：

“妈妈，我今天在车站接叔父，又看到那穿紫衣的女子，美极了。”

“你又见她吗？你为什么不喊她？”

“我因为接叔父，所以忘记了。那真是画上的美人。”

君子只是六岁的一个小孩子，提到这美女人时居然也不缺少欣羡。

我就问朋友，所说的女人是什么人。

朋友原本是认为我对女人无兴味的，就说：“☓☓若是你觉得这女人还美，我就为你想一个法介绍给你，好使我们君子也得常常见到。君子是见一次总说一次这女人的。”朋友这话显然是立于一个玩笑的意义上，因为他一点也不了解我，他虽然相信我一切使女人见爱的资格不缺少，他总以为我是一个快乐健康的人，说简单点他是把我当成一个孤高独身的男子款待，在说话行事各方面，对我是总不缺少一种含蓄的怜悯成分的。为了这个对手，我可不愿多说话了。

但是，稍过了会，朋友的妻，像是明白我一点，就告给我关于那女子的许多事。我从君子母亲方面才知道那美妇人是一个牧师的夫人，因为君子间或由她母亲带到☓☓的教堂去玩，所以认识了这妇人。君子母亲另外所知道的只是这妇人在☓☓女校毕业，去年才嫁给☓☓的牧师，牧师比女人年长十五岁。听到这些话后我心上有些为朋友夫妇料想不到的变化。在我面前又像来横列一个仇人，我幻想这牧师是一个最坏最卑劣的人物，我估计他们的婚姻完全成立在一种欺骗上，我不相信这女人心上没有一种反动。机会给我一个牺牲自己的时间到了，我到后陪了君子母女两人到教堂花园看白鹤，牧师不在家，那紫衣美妇人出来招待我们，我有意在那花园里逗留了许久。

我自然就同这牧师夫人认识了，我自然非常懂事在一种初初晤面下，把一个最好最完全的印象给了她。回到朋友家中时节，我与那妇人最后的点头，最后的一瞥，我相信自己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业，在路上君子的母亲问我，这女人是不是很可爱，我说我将把自己来放到一个危险局面下玩一玩，君子母亲懂我的意思，她对我的了解比她丈夫为多，就笑说一切皆欢喜帮忙。

回到朋友家的书房中，躺到特意为我布置的一个小床上，想一切突然而来的事情，想未来，想这时那妇人的情形，全身发烧，可是我仍然用自足的意思克服了这心的驰骋。我明白我应当安安静静在这个小书房睡一晚，把精神留给在明天。心急是只能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情来把问题弄糟的，女人最害怕的就是男子性急。一个聪明的男子，他的聪明只在怎么把意识的速度，维持到事实所批准的情形方面。他明白遐想的无用，他就不应当在孤独的时候去猜想那两人以上关系，因为这猜想照例是非常容易把自己安置到一个与事实相左的谬误情形上去的。

第二天我携了君子去，见到牧师也见到了那牧师夫人，我只同牧师谈了半天话。我同那个靠叫卖圣雅各养得健壮如一匹大袋鼠的人谈神学与宗教学，我同他说中国各派教会事业的变迁，我同他谈洗礼与教会中慈善事业的各样问题，到后还同这袋鼠谈到圣经。幸得是我，才能有这样多废话可说。不消说在牧师方面，在一个长时间的散步中，我就取得了我所需要的。我让这骗子爱我，让他把我的可敬重处告给那个太太，第二天我就做了这点事情。

第三天，又是同君子母女两人去的。朋友这太太当真履行了她的约言，当我同到那叫卖圣雅各名分的人物继续讨论一切重要问题时，君子的母亲就同那太太讨论我同牧师。

事情的锐变使我自己也吃惊不小，还只第六天，这个美丽妇人，就仍穿了她那件紫衣，一个人留在我朋友那小书房中，同我谈爱情了。

一切由她明了了的所需要的我自然不能吝惜。我将我所有的全部给了她，尽她在一种崭新的享受中，用情欲与温柔有意义的消磨了这初夏的日子。

我在我朋友家住了半个月，这妇人就到过那里五次。我回到☓☓，妇人又到过七次。我的行为使我那个朋友吃惊，这好人，他倒奇怪，一个学自然科学的人，倒以为我是凭了好的命运成就的事。他仍然得使用一个好朋友的嘲弄，说我在幸运下赌赢了一注财富，在这些事上我当然是用不着分辩的，因为直到如今他还是对我的“科学方法”加以惑疑。

你是很明白的，两个年青人的恋爱，先是大多数维持在一个恣肆的行为上面，到不久，这游戏就转到了严肃的情形中了。我们的接近，因为距离发生问题了。我不能把朋友的家作为一个晤面的根据地，又因他种关系，要我搬到☓☓去也办不到。而且我们同时皆不满意现状，我们皆得再进一步，费一点气力，抱一点决心，牺牲一些必须牺牲的幸福，才能达到完全。

本来对妇人只抱了复仇性格的我，在同那妇人以前所遇到的女子，我是照例只同她们在一个恣纵中过一些日子，到后又仍然因为别的事情终于分手了的。我照例同到女人要好，慢慢的看出她的弱点，慢慢的明白了她的个性，在什么生活下就非常幸福，我就总费了些气力，把这人转给一个最恰当的丈夫方面去，我尽他们在要好中把我慢慢疏忽，我尽他们成为一对佳偶，这样人是很有几个的，可怜我这时不能为你说及。但是，自从我一同到这牧师太太恋爱以后，我就觉得我应当结婚，而且结婚的女人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了。我真正为了那不可当的温柔，以及不可当的热情投了降，把一点理性完全失去，要作那使袋鼠祷告上帝处罚我的事了。

我们不顾一切，计划到离开☓☓的生活，甚至于把必须的向社会的辩诉也准备好了。

但是这是一件事实，不是一个驾空的故事，我们仍然因为一些使人不相信的新事分手了。为一个比见面更突然的事所打击，她因为到我住处往返来去的长途汽车上，翻了车，一车的人皆连同那一辆汽车摔在路旁，小河里面，这意外事情的发生，只去我们离开☓☓两天以前，我在第二天见到当地报上所载的消息，计算时间正是她坐回家的一辆车。我赶忙坐了车到☓☓镇朋友家去。一见到君子母亲，我就知道她也早已知道了这件事。那朋友，还料不到我们的情热，料不到我在两天后就准备要带了那牧师女人逃走，仍然是那科学家样子冷静，而说出玄学家的话语。他说：“你的气运触了礁石，昨晚应当做了一个恶梦。”我不理他，就问他太太知不知道是住在什么医院。君子母亲说听他们说到是住在家里，伤处不大，正想等你来一同去看看。

我们不久就到了那教堂旁牧师的家里，在门前小廊下遇见了那牧师，好像是镇夜没有睡眠，心绪非常芜杂的样子，坐在那小椅子上调一碗粥。

自从我同到那女人要好以后，我是只到过他家四次，如今已经有十七天不见到了这博学牧师的。他看到我来了，所以非常激动，他一点也不明白我同他太太在他背后作的事情。他还以为是我看了报或到朋友家听到君子母亲谈到，才邀来看他同病人的。君子母亲问了他一句话，他即刻就引我们到那妇人的住房去。他进了房，很忧愁的走到妇人床边去，温柔的喊妇人一个奇怪的名字，像是父亲称呼最小的儿女一样神气，告正闭了眼迷着的妇人，有朋友来看望。妇人像是知道来的是我，没有把眼睛即刻睁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明白这叹息上面所隐藏的意义。我知道那丈夫的温柔使我难过以外，也使这妇人有一种惭愧。到后把眼睛开了，在那薄媚的脸上保留着惨惨的微笑，我们都没有什么话可说。只听到那袋鼠牧师，说了许多废话，他说到当他听到翻车的时候如何惊惶，到后知道了她在车里又如何着急，到后把人用汽车送来又如何忙乱，他且在这些叙述中，不忘记告我们他对于医药的知识与看护的知识。一个牧师天生就是口舌叫卖的脚色，但我还没有遇到第二个牧师有这个人的博识，且把这知识有条有理的倾泻给人听。当牧师说到一切时，躺在床上用绷带束了头部同臂膊的受伤人，她只是用一种怜悯的眼光望到半秃顶的丈夫。她的皮肤为倾跌所擦伤，她的心为那丈夫也擦伤了。我看到这情形，我想说出几句话，就全没有相宜的话。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软弱，我不能救济我自己，我看明白有些地方我不及那袋鼠，我懂到女人在某一种情形下会生出一种牺牲自己的心情，因这个突变的事情，我将在一个失败的局面下过日子了。我有些地方，只有承认我那朋友的不科学见解，命运的手抓着我时，尽人事的摆脱，终归无效，我就只好屈服了。

回到朋友家时我感到消沉。我看出我的失败。虽然仍旧不忘记尽人事的种种必需办法。

（到这里我曾问到他的理论。）

理论是不适用了。理论的失败在事实的特殊。我听到这丈夫是一个医生，我就得承认我们的逃亡是只好当成一个将来的可笑故事讲讲了。我那时恨我不是学医的人，因为除了我是一个好医生，我没有方法可以把自己在这个时候战胜那牧师了。我是在任何事情上不忘记“时间与空间”的一个人，在恋爱的成败上我尤其明白这时空的影响。这时她病倒在自己家中，这家中即或是仇人的家，服侍她的即或是她平时所认为仇人的人，因为时间使她的心上勾出了空间，她将在一些反省上看出自己的过失。她将为一些柔情体贴所征服，觉到生活的均衡为适用，而把冒险的热情消磨在回想里。要想她仍然如往日一样，同我在一种昏瞀情形中背了那丈夫逃走，或者离婚，这妇人有考虑的必要，而且这考虑结果，她将按照一个妇人的本能，愿意在平安中保持现状，不愿意向新的生活作一件冒险的投资了。

当夜我住在朋友那小书房中，为了恐怖自己为自己的幻象所苦恼，我同朋友谈了许多另外一些关于学问上的问题。我避开女人的事情不提，仍然像平常许多时节的我了。到后我仍然好好的睡了，因为我需要一个更明澈的头脑，预备在明天再到那牧师家中去看看，或者新的日子能够给我一个新的希望，我不承认我的惨败不可收拾。

第二天我一个人到牧师家中，还是早上，仍然在那病室中，听那个牧师谈关于女人晚上发烧的事。那太太，静静的，柔弱的，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间或把眼光同我作一次短短接触，那眼光中充满了的异常的忧愁。牧师到后很机警的把我拉到外边，向我说，“她发烧，她昨夜说了许多梦话，全是很可怜的一些言语。你来得正好，我希望你陪到她坐坐，谈点话，解解她的闷，我到☓☓有一点事去。我无论如何要下午才能回来。我这个提议你一定不会拒绝。”把这个话说完，我们对望了好一会。这是互相人格的了解的对视，不是嗔恨，缺少恶意，我从我的对手眼睛里，望得出一种悲悯博大的精神，我明白他所听到的梦话一定有我在内，我明白这个人虽明白了这事也仍然是毫无芥蒂，且即想在这个错误上加以一种最妥当的补救方法。他理解我而且信任我，他很费了一些思索才会说出这样话来。他一定已经同妇人说了什么话，将给我一个机会同妇人商量处置的方法，他且告给了我下午才会返身，是明明白白说到有许多话许多事情是可以在他没有回家以前办好的。我懂到这个人的意思，平时哓舌的技能，一切皆在一个奇怪的敌人面前失去了。

我想他既然这样了解我，我也不能再在他面前有所掩饰了，就一句话不说，同他紧紧的握了一下手，这牧师，用他慈悲而又羡慕的眼光望了我一眼，抹抹那秃头，走出去了。

我等了一会，才走到女人房中去。

“☓，☓☓先生走了，要我留到这里陪你。”我说过了这话，就坐在床旁一张椅子上望到女人的脸。

妇人想了一阵，像是对于我这句话加以一种精密的分析，又像是在另外一件事上作一种遐想，到后才轻轻的说，“你过来一点。”我坐近了一点，把一只手放在那女人嘴边，女人吻了我那手一下，低声的问我，“☓☓同你说了些什么话？”

“他告我你晚上发烧，说梦话说得很多。他似乎完全明白了我们的事情。他好像一夜都没有睡觉。我不知道他怎么样虐待了你。”

女人说：“他虐待我吗？是的，这真是虐待！他知道我们要逃走，他是并没有说什么重话的。他并不向我说过一句使我伤心的话。他只说人太年青了，总免不了常常要做一点任性的事情。他说年青人永远不会懂老年人。他说我的自由并不因为嫁了他而失掉，但应当明白的做一切负责的事情。他说你是一个好情人，他毫无干涉我们接近的意思，他只愿意我们不要以为他是一个顽固的老年人，对于他抱一种误解的责难，就够了。……他对于我就是这种虐待。”女人说过后，就哭了。

我也被这老东西的话虐待了。我的聪明，我的机智，我的种种做人的进取的美德，为这个精巧的谎话所骗，完全摧毁无余，想拥护那个三日前的主张，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了。

我们逃走的计划，自然是办不到了。我因为这突然的转变，我感到应当牺牲的是我自己了。

我终于在这个牧师回家以前，返到朋友家中，稍稍坐了一会，就转☓☓去了。

（我说，那你就这样输给那牧师了么？）

我输了。只输过这样一回。因为这次的事情，使我的性格也大变了。我懂女人，越懂女人也越不能把自己跌在一件恋爱上，所以现在真就成为“素人”了。

那女人我到后是仍然见到的，她还来找过我一次。可是我感到一点伤心，我好像只是用一种热情来把女人的身体得到，那无限温柔的心，还仍然是那牧师的。我对于那牧师，在我心上增加了一种惭愧。我没有理由再到那里去了。这人第一面似乎就明白我同他谈话，就只是为得同他年青的美丽的妻亲近。他早就看得出我的目的。他早知道他的妻会同我做出一点不检的事。如今听到要逃走了，仍然毫不激动，只以为应当看清楚周围有非逃不可的时候，再来计划到这与社会习惯相违的行为。他知道怎样采取了最聪明的方法，使我们毫不因为这发现感到难堪。这成精的人，这有道行有魔力的男子，在他面前他使我自己看出自己的愚蠢，我一个人终于逃走了。

当朋友把故事谈到最后时，我笑了。因为我不相信这故事的发展与结束。我说：

“一个那么长于理论的人，在这件事上，是还缺少一个必需失败的充分理由的。”

“要明白理由么？我先前不是说过，我总是把我所爱的女人，为她选上一个与她最相宜的男子这件事么？我是一个好情人，却并不是一个好丈夫，我不能在恋爱上扮小丑，就只是这一个理由，那女人我就再也不见面了。”

“难道就这样结束么？”

“你以为应当怎么样结束呢？”

…………

到后我们出去时，走到山门边，买桂花栗子，朋友正弯下腰去捶栗子，见有一个年青女人正想下轿，后面一个轿子上的中年男子，像是那女人的父亲，就用北方话说：“天气夜了，不要看那些鱼。”两顶藤轿就从山门外走过，向岳坟路上，消失在那几株老栗树后了。那时天气的确已经快要断黑，天上的霞已经作深紫色，朋友忽然像有了心事，问我是不是常常为一种天气把自己的性格变化，我说这变化是有的，但只是暂时，不是永远。他却说，他是与我不同的。因为我那时在吃栗子看天上的霞，他也在吃栗子看天上的霞，我们就没有再说什么话。

回到旅馆朋友说明天想返上海。因为什么意思我是不明白的，当时我曾用笑话说：“是不是仍然还得过☓☓去作那牧师座上的嘉宾？”朋友点点头，接着就狂笑了许久。

早上看时报，看到☓☓通讯，想起那正是朋友所说故事发生的那县份，我生发一种莫可名言的兴味，过细看了一下内容。上面说：

……☓☓牧师，被十七夜的窑市变兵戕杀后，已有三名变兵被七营捉获解省。

当时把那报纸剪下，想到去问问一个与那朋友常常通信的熟人，问了许多人皆说听说是在唐山煤矿公司总务科做事。我正想把这剪下的报纸寄去，朋友却正从北平来信告我，最近已经同一个协和医学院的女生订婚了，这独身的计划的变更，是完全在玉泉谈那故事以后望到天上红霞所生的新的生活态度。看了那个信，我把它连同那一片剪下的报纸一起丢到火炉里，望到它燃过后作浅蓝色火焰，许久未熄，我心上像完全为什么所蚀空的模样，仿佛成为一个悲剧的中心人物，痴了许久。

本篇收入《沈从文甲集》以前未见发表。

夜

大约是一九一九那年，我那时正在湖南边境一个小市镇上住身。那里去贵州不很远。那地方名字是榆市，通常又多喊作榆树湾。那地方的一切情形，风景同生活，我是在我写的许多小说里都提到过的。就是近来一篇取名叫做“我的教育”那样回想的文字，那背景，也就是与那榆树湾相距约四十里一个比邻的市镇的。我在两个镇上皆住了一些日子，学到许多人事的乖巧。所不同的是我在槐化时节，我的名分是一个正兵，编在补充营，每日的事情提要记录出来，是擦枪，看杀人，炖狗肉吃；这三件事。但住到榆树湾，我高升了。我已经从值六块钱一个月的兵士名位上，被那个就只会拷取口供的军法长，拔擢我到司令部做司书生，薪水加到九块三毛钱一月，名册上写得是上士，名义上我已经是师爷了。感谢这大人，把我从擦枪过闲日子的生活中，换到与副官处几个吃闲饭的副官一处坐到方桌旁边吃饭，又给了我许多机会让我写字作画，且使我养成了呆坐在桌子旁永不厌倦的脾气。若详细的追究我这生活的转变机缘，怎么样我就成为今日的我，那一段作司书生的生活是值得作一度深沉的回想的。就是那个军法长，那个不缺少可爱敬处的无赖，那个只知道用苦刑拷取无罪的平民招供，刽子手的伙伴，对于我的帮助，也是应当永远刻在我的心上的。我会从一个兵士被人青眼擢升为书记，一面自然是我那时太欢喜写字，为他知道了，一面还是另外有一个原因。把这原因提及，使我自己也常常对于那军法长失去了感谢的私心了。

那原因是正当那个时候，我们的军队扎驻到那小乡镇上，大家都把“看杀人”同“杀人”当成生活中的一种至上的怿悦，忽然在☓☓的民政长兼靖国联二军总司令的张某，用二军名义命令我们的队伍，限定日期把枪械表同名册造去，以便在辰州的军事会议时提出，不然将来便不能为政府承认这是正式军队。随了命令来的是许多张用桂花纸画成的极大极复杂的表式，完全是我们清乡署秘书长书记官所不见到过的东西。似乎把所有部中有知识人物聚在一处，对于这上级官署新颁的表式也感到束手了，束手的事情不是部中缺少明白这表用处的人物（虽然是那样稀糟的部队，里面从高级军事学校出身的人物是并不缺少的 ），为难的只是麻烦。似乎从民五讨袁成军以来，就从没有遇到过那种讲究认真的上司。名册虽是每月皆得造就一份，连同领结赍去，才能把应得的饷项领到，但上面的人数与枪数，照例就是极其敷衍不落实际的。这次可真出奇了，枪支表上的举例，是连式样号码出产地与子弹一切详数皆得登载的。命令到时去下游军事会议的日期只两个月，所以无论如何一切表册皆得在四十天造齐送去，将来才不至于剿匪的军队本身变成土匪。我们部队平时报告上去虽是三团，实际上恐怕人数不会到一千六百，而枪支实数又不会过一千。一千支枪的数目并不多，可是这表册将怎么见人？并且既然一切都那么详细，若不是把部队一一抽调来点验，就是派人到防地周围近百里内检察。调防是做不到的事，到后就决定派人到各防地去填造这表册，困难就发生了。造表的事是属于参谋与司书合作，参谋是很不少的，因为各处得同时派人，书记的人材可不够了。把所有部中书记分派出去后，部中还得要人办事，我忽然被军法长想起，所以我就成为那清乡司令部的师爷了。

我作了司书的第三天，司令官忽然要驻槐化部队同榆市部队换防，清乡公署也移过榆市。这突然的变故是大约与下游派来的点验委员有关系的。榆市的一切完全与槐化同样，所不同的是镇上多了一个邮政代办局同一个小福音堂。我们仍然驻到一个祠堂的戏楼上，把床靠墙接连的铺好，把办公桌皆放到戏楼窗边。

初作司书是不寂寞的。每天坐到白木桌子旁边，用桂花纸印红格的公文纸临灵飞经，有命令时写命令，把事作完，就又拿了司令官画有虎字的原稿上草字临摹一通。不高兴时把笔抛了，我就看上司们下棋。秘书处是同参副各处在一个楼上的，因此我又得了听这些上司说话的方便。他们都不吝惜对我的夸奖，一个成天到传达处烤火的我，得到这些人的奖励，不消说我在职务上，到后就成为一个最能尽职的好司书了。

榆市也有场，逢四九是热闹日子。虽然作了司书，我是仍然在逢场时节，被提拔我那个同乡法官，用一种鼓励，要我拿了钱到场头上去买狗肉回来炖的。当时我没有明白他那鼓励的背面是含有自私的意义，我总是仍然极其高兴的把狗肉买来，拿到大厨房去把狗肉的皮烧焦，再拿到小溪里去刮，又拿到厨房里砍，加作料为那法官炖好，供这个上等人的贪腹。我的趣味在别的习惯上也仍然保留了许多，就是说我的坏处并不因为作了司书就完全去掉。我还是常常到连上去吃饭，间或同兵士到乡下人家喝一杯酒，或者到溪边看女人捶衣。除非正在写一件顶要紧的公文，我总得抽空去看看，看到底有人割心肝没有。割心肝的事我是一共看到过十一次的，还看到一个人把胆取出用细碎的银子从小管子里灌进去，据说银末到胆内以后就化了，这胆比熊胆有用，它的用处是治心气痛一类妇人阔人的怪病。不过，我看割心胆是要看那些火夫把心肝怎么样下锅炒吃的。全只是听到另外人说过一句说，说是心子在锅里还是活的东西，跳得很高很利害，其实看到后才知道这话一点不可靠。这些蠢东西，活到世界上时，如果心子是一种活动东西，就不至于尽人把大刀在颈脖上尽力的砍了，既然全是那样容易死去，从不曾设法去砍别的人，心子不会在锅里跳跃，也是自然的事了。但年纪很小的当时的我，所有幻梦以及研究兴味，是总不能离开我生活的周围另有发展的，我曾听到一个传达先生说他吃过一个妇人炒舌头的故事，他说到这个时完全不是儿戏。他告我一个朋友怎么样同他相好的妇人反了目，这妇人怎么样先同他要好后又同一个锡匠要好，妇人想那锡匠把朋友谋害，锡匠不答应，到后这话从锡匠方面漏出了，朋友就走到妇人处去，如何把妇人的舌头勾出，割下携回来下酒，正当那个时候传达走到了那里，朋友就说：请吃一杯。但这传达不喝酒却吃了一筷子菜。到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妇人的舌头，呕了半个月还觉得心里不爽快。吃人并不算是稀奇事，虽然这些事到现在一同到城市中人说及时，总好像很容易生出一种野蛮民族的联想，城市中人就那样容易感动，而且那样可怜的浅陋，以及对中国情形的疏忽。其实那不过是吃的方法不同罢了。我是到了现在，还是不缺少机会看到某一种人被吃的，所以我能够毫无兴奋的神气，来同到一些人说及关于我所见到的一切野蛮荒唐故事。

我的司书作了二十天以后，有一个营里因为所造的表册不对，还得派一个人去那里另外抄写一份。因为那个营部设立在距镇上约有二十五山里远近的一个冷僻岩上，第一次去过的那书记，为那讨厌的山路吓怕了，很聪明的同我打了商量要我替他做这件不讨好事情。他知道那营长是我一个亲戚，我没有不愿意去玩玩的道理，就在参谋长面前举荐了我。他对上司说出我应当去做这件事的好几种理由，且在那理由中说出只有我才能够胜任的荒唐话语。这似乎又像实在的话。因为他说只有我懂枪，才不至于再把那些应有的注解忘掉，此外还有就是我应当在这时候出一两趟差，做点事，才不至于为其他书记处同事看轻。这真又是一个会说话的骗子，他的话中煽起了我许多虚荣和欲望，直到后来我还为这同事用言语相激，做了许多对于目下性格有关系的呆事。

我那时写字是一点不高明的，当然不会比一个做了多年的书记师爷在行，但说到造表册，对于这新的表上填上检验的结果，把种种名称填到表上去，我的确是比那些长了胡子的师爷多懂一些的。当时我还能用我在小学校认到的英文字母以及拼音方法，在表上填明白那些枪的出产地厂名与名称。

既然这件事轮到了我，当天即刻就得动身。我仍然是穿的那件棉布长大军服上路的。我什么也不必携带，实在说我什么也没有可以携带的东西。我只把一条洗脸用的毛巾扎到皮带上。我把那在☓☓营里领来的洋磁碗带走，这碗是每一个兵士皆有一个的，用一根红绳子穿起来挂在腰边，吃饭喝水全就是它。

时间是烧夜火的时候，镇上到别一个地赶场的人都回来了，因为有同伴正要过☓☓去，我不得不即刻同到他们动身。同伴是四个人，四个有枪的兵士。因为这四个人正是今天来到这里领饷回去的兵士，有了四个人上路，使我放心了许多，虽听说去☓☓的路上有一个高山，有豹子常常在山中石洞里发吼，也毫不放在心上了。四个人中有一个是班长，这人是很可佩服的。

天气是一个阴郁沉闷的南方二月天气。我们五个人走出街口时，已经就看到有人吃晚饭了。可是天气坏到出人意料，我们先还以为走十五里才会断黑，就点了火把走黑路，但是还刚走到距离榆市十里的十里桥，天就全黑了。我们到那桥旁一个卖糍粑的人家里烤了一会火，吃了点茶，吃了点东西，把火把同马灯点燃，仍然走路。

在那地方山道中走夜路，手中熊熊的火把毕毕剥剥爆着大的声音，从大而危险的石旁搽身过去，从深涧石梁上过去，从流水潺湲的溪涧里过去，因为人多，一路上我是毫不寂寞的。我把我自己放到这四个年青人中间，前面两个后面也是两个。我感觉到一种美，使我忘了长途的疲倦。这美的感觉是到如今还不完全消失的。那山路是常常变化的，有时爬上了岭脊，两面皆下陷无底，忽然又蜿蜒下降，入一个夹谷，在前面十丈仿佛即已到了尽头。随处是高耸的石壁同大而幽僻的树林。从一些废油坊同废院落外面绕过时，望到这些工程伟大的长围墙，使人想起数年前这主人的光荣，总不能不把火把向那黑暗的冷落的空地照照。一切皆是这样不可形容的怕人的出奇的情景，但在这些情景下，几个在军营中滚着日子的年青人，心粗气壮，平时大量的吃酒吃肉，这时沉默的或大声歌唱的走路，从这些人行为上使我心上的畏惧毫无长成机会，我就反而为那动人的美所醉了。

在☓☓的山路，我不明白是用何种方法计算那长度的。我们这二十五里好像走了一个上半夜还没有得到。我把我们要到的目的地问过了那个什长，他没有说明究竟还有多远，他就只把应走过的地方名字一一数给我听。从他那语气上我才明白我们走了半夜还没有走过三分之二的路程，所以慢慢的也就不免有点疲倦了。

走到一个溪边，溪水涨过了跳石，汹汹的流，加之因为是夜间，不知道这水究竟有多深，为难了。若是在白天，就是再大的水，我们也可以想法渡过这横断的溪河。凡是镇筸人很少不会泅水的兵士。可是现在是有四支枪在身边的，还有四百块洋钱，同各人身上的子弹带，天气又是不适于同水抖气的天气，所以就不得不想另外一种办法了。这地方照例是缺少船只的，另外的办法当然不是从渡船着想。我们经过了一种商议，就沿河走。那熟习道路一点的班长主张向下游，因为从下游可以有机会找到一只小船。有三个兵士皆主张从溪上游走去，以为或者可以发现一个窄一点的地方有一个桥，纵缺少这种好气运，上游一点必定还有那类日夜碾米的水碾子，可以从碾坝上走过去。并且到了实在无办法的情形中时，我们还可以到碾坊里去过一夜，不至于彷徨到这河边让风吹，不消说这意思是就先有了在这乡下住一夜的意思了。说到水碾子，使我想起了八九岁时在碾房过夜的情形，同时我们又正听到一种仿佛距离很近至多不过在半里以内的奇怪声音，这声音是只有水碾子同油坊两种地方才会有的，所以我也倾向了多数，说是大家从上游走去是好办法了。那班长见到坚持自己主张没有效果，所以就用着“尽你们干”那种放弃责任的神气，答应了这提议，大家一起向上游走去了。

我们就沿了溪旁的小路走去。从上游直溯，我们究竟将走到一个什么地方，是谁也不很明白的。我们都不是本地生长的人，其中最熟悉地理的还只有什长一人，但他也是只来回走过十次左右的正路，其他路径全然是茫然的。可是我们全是年青人，全都相信这地方不会有土匪三十五十来抢枪的事，全都不怕鬼怪或猛兽，所以大家一任性，就毫不想到恐怕那类事情了。从溪的上游走去时，我相信是我们曾经有过很多的机会，可以从溪的南端越过到北岸的，倘若我们必须这样作时，至多我们只会把水湿到大腿的。但我们好像觉得越走越与我们所听到的那种声音距离较近，我们已经走了两个钟头或三个钟头不遇到一个活人以及一间有灯光的房子，夜行的空洞寥阔心情，太需要一点温暖以及一个休息的地方，同需要一个生人说两句话了，就都没有下水的意思，那什长也不说一句话，独自在前面把一个火明在黑暗的空间里摇着尽火星爆着，像烟火中的李逵发疯，走了又走，我们的不可免的恐慌忽然为一个同伴发现了，我们所有的火把，所剩的已经不能再走三里路了。我们五个人在这样坏天气下，是决不能靠一盏提灯走路的。我们因为先前太不知道节制照路的火把，到这时候困难可发生了。没有火，在☓☓时，像这样夜里摸十里八里黑路，是寻常的事，可是那道路可不比这地方。这时我们所走的是我生活经验中最坷坎的路，一面是溪流，一面是荒山，路既高低不平，最难防备的还是那路旁的空陷处，多到不可思议。这空陷是陡然而来的，是一不小心就把人吃了的。小的较浅的或者尚无妨碍，有些大而深的里面全是积水，在我前面一个兵士有一次若非得我的援手，跌到那窟窿去是不是还爬得出来我可不知道了。

因为照路的火把所余有限，几个人对于路的恶劣，感到诅咒骂出野话了。几个人皆抱怨自己的主张错误，有点后悔任性的失策了。但在最前面引路的什长，却一句话不说，他只沉默的扬起火把向溪的上流走去，间或前面有了麻烦，才说一声“弟兄小心。”什么事使这什长勇敢向前呢？因为我们要知道的那声音更近了。

随了这有毅力的什长又走了约一里路样子。溪流向左转，使我们更失望的是转出了左边山角，我们明白这声音是一个水车的声音，而声音所在的地方毫无灯光。若果水车处有碾房在，既然水车还在转动，则碾房中决不会全无灯光的。我们既已转了山角，水车声音距离我们已经不到半里路，我们赶到了那水车处一看才看出是一个接水灌山田的庞大竹子水车，完全不是碾房推动石碾的木叶水车。这打击使我们五个人皆骂了一句娘。我们是被这东西所骗了。看情形使我们明白附近不会有一个人家。我们先前能够前进，完全是为得有希望的声音所鼓励，我们各人皆悬揣到在那声音下面的各样趣味。我们的同伴，一个在任何时节总不忘记谈到女人的小黑脸青年，先还做着无涯的好梦，同我们谈及他在某一个碾房里所经过的一种奇遇。但是，到了这里，一切都完了。再想前进谁都缺少这种勇气了。退回原路则又仿佛不是几个年青人想到的事。我是虽想到也不好意思说出的。我们的火把恐怕向后转走到原地方也不能够支持的。我们除了一种神迹发现，简直几个人非在这溪边过夜不行。

这情景，若果先前我所赞美的不是虚词，则在这时节我也应当找到一种最恰当的恶骂机会了。因为我们用尽了方法，想找寻一点可以当作火把照路的都没有得到。那水车，看那样子在平时溪水干涸时节，一定是已经不再转动，悬在空中，那一半竹杆编排成就的身体，是可以拉下来当作最好的引路火把的。只要拉下那东西一根肋条，照三里路也是很平常的事。但这个时候，这东西在溪流中慢慢的转动，全身已为溪水所湿透，发出大而可恶的声音，似乎把我们骗了还在那水中嘲笑我们这一群年青人是呆子。

还是什长可爱（这什长到近来是早已腐烂了的，愿他安静，不要为我这个故事扰乱了他的被世界遗忘的灵魂！ ），什长见到我们的同伴想用枪托去筑那水车的基础，大声的制止了这愚蠢孩气的行为的继续。他告我们，谁同他爬到山顶上去看看，或者看得出一个村落的方位。他说这是我们唯一的一种希望，若是没有结果，我们就准备在这河边过夜了。什长的话使我们生了新的勇气，五个人皆愿意到山顶上去看。五个年青人，只有我们年青人才做得出这种事情！我们要爬的山是一个红石的荒山，我们既决定了到山顶上去看看，就开始从那水车所灌引的田塍上爬过去。那山田里已灌满水，水且从低处溢出仍流到河中去了，我们明白这水车若不是因为涨水的原故，也不至于使我们受骗的，因为水车接水的枧还没有搁上，水道也没有理好所以水就溢出了。

山顶是好像并不很低的，不过因为我们几个人完全为这唯一的新的希望所支配，也顾不得什么，四个还各背上一支枪，到后仍然爬到顶上了。到了山顶以后各处一望，望了许久，山后的灌木林后面远处，被我看出一点火光了。我们大家注意到这相去一里以外的小小火光。我们看了一会，证明了这决不是磷火一类骗人东西后，取上山时相反的路径，不顾一切向火光处走去。前面一点小小光明使我们忘了一切危险，我们随从什长越过了许多阻碍，越过了许多有水的湿地，又从一些灌木林里奔过去，居然下了那山到一个小坡阜上，把火光认清楚了。这时什长忽然机警起来，恐怕前面等候我们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变更了我们前进的计划，他要我们在后面二十密达距离，莫用火把，只把提灯的火捻得很小，能够照路，跟在他的后面，他独自上前去作一个寻路的人。他且把枪支同子弹带给了我，要我背上。又走了一阵，已经走近那火光，看得出是一栋孤孤单单的房子了，我们各把枪实了弹，各取十密达距离蹲伏守在各处，什长拿了火把高高的举着，使火把散开，加强了燃力，一直向那小屋里跑去。

我们在任何情形下本来皆缺少吓怕的情绪，经过了许多的危险，且常常像这样子在深夜包围一个匪巢，这种情形并不是第一次了。但到了这时，各人的心仍然好像是绷紧了，若果我们看到什长的火把一灭，或者听到一声喊，或者一种突起的呼声，最先开枪的必定是我。因为我在那时节忽然想起了施公案一类故事，以为在那里一定是一群强悍凶狠的人物，且想起我们营里不久日子才捉到那匪头被镇上人破腹取心的事，以为这屋里若是一群土匪开会决议报仇方法，我们什长这一去，不到一会就应当破腔取心作醒酒汤了。我这样思想时并不是怎么害怕的，我的同伴当然也不怎么害怕，我们各人有一支单筒盖板枪，有一百六十粒子弹，在任何情形下都很有把握可以凭这点东西换他们二十条性命。不过时间与空间放到那地方那种情形下面，使我们各人皆有理由为这寂静的沉闷攻袭，心上感到冰冷，几几乎要放声长嗥。

我只有到那种情形中才能有异常清醒的头脑。我好像能在那一分一秒上看尽了世界一切。我手捏着冷而潮湿的枪，蹲在一株桐油树的后面，眼睛望着什长的火把。我听到离我很远的几个同伴兵士的出气。

看看待到什长要走近那人家时，同伴之一，低声说，师爷，你预备，不要心慌！我也就说，我是从不心慌的，我有过四次的经验了。

我们看到什长走近那人家了。

我们看到什长在拍门了。

我们听到什长在同人说话以及一只小狗的吠声了。

一切完了，一切预期的危险完全没有，我们反而似乎失望了。因为听到拍门，就明白是可以不必开枪的生意，到后又听到小狗的吠声，更明白是平安无事了。一个匪巢是不会把大门严闭一直让人到他的门外拍打的，一个匪窝更不会喂养一只小小的无用处的狗，这就是我们对于从经验得来的知识。我们用了这知识，证明了先前戒备的多余，各人皆在一种又羞愧又欢喜的情形下把身体站直，同时什长在那里喊我们了。

我们自然再也用不着什么惑疑，就向那灯光处跑去。走近了一点，我们看见什长正同一个老年憔悴的男子站在那大门前，我们欢喜得要骂娘了。

老年人看了我们几个同伴一眼，很忧愁的样子，把我们让进大门，进了大门又走在我们前面引路。那小狗项上挂了一个铃铛，在我们脚边嗅闻一会，好像明白了我们是好人，也跟了它的主人跑着引路去了。我们进了大门又走过一个大而宽的土坪，我心里还有点不甚高兴，因为看那老东西似乎对于我们的来很有不欢喜的神气。我一面仍然不忘记人肉包子迷魂汤一类故事上的危险事情，独自走在最后一点，以为若果是前面的人一落了陷阱，我即刻就向后转。我没有进门以前一切虚实也看过了，在退路上我已经留下一种记号，默数着脚步，自以为谨慎到可夸奖的程度了。但是，进了屋，还有出人意料的事！这目睹的种种使我惭愧，我所担心到的老者家中，原来就只是一栋三开间的房子，正中一间挂字画，点了一盏灯，一个桌子上摆了一本大书，一个茶壶。左边像是卧房了，有一扇门半掩着，右边是灶屋，有一个大水缸，放到门边，正屋的那盏青油灯的暗淡的黄色灯光，照到那厨房水缸上，映出凄凉的微弱的光线。老人家中的简单同干净，忽然又使我疑心我们今晚上所遇到的是神仙了。因为听到窗外遗在地下的火把残余的爆声，我赶忙走出去看，想用脚踹熄，我走出时一个兵士也同我一块出来，我们两个人就走到那好像卧房的一边窗下望了一下，只望见里面像是有一个床铺，又像是有一个人睡在床上，听到什长在那里喊我们，我们才匆忙踹熄了火把的余烬，返到屋里来了。老年人把灯拿到灶屋，引我们到烧火间，告我们可以自己烧火热水。

问到了这里地方，我们才知我们今晚上所走的路已去正路十里，再有两三里且到另外一个名叫金狗寨地方了。他就告我们且住到一夜，到明天再走，因为夜里纵有火把同引路人也是常常容易走到一个岔路上去的。他问我们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吃得晚饭，知道我们这时还需要吃一点东西时，就拿了灯，引我们到灶屋里去，指点我们那个灶屋靠后一点地上，可以烧一点干柴根取暖，且告我们若是要睡觉，就到正屋后面仓上拉下一点稻草来垫到地上。他又回到房里去取了两升米同十几个鸡蛋来，要我们自己办一点饭吃，因为他自己有点不便。又指点了油罐盐罐，且用木叉把挂到堂屋外边廊檐下的两尾干鱼取下来，同一些辣子，要我们自己照到所欢喜的口味做好。因为取干鱼我为他掌灯，回到堂屋时我就把灯放下，察看了一下这人所看的是种什么书，我这行为完全只是出于好奇，不知为什么我当时总觉得在他脸上看出一种非凡的光彩。我明白他的书是一本《庄子》，知道了神仙决不去看《庄子》，但我总仍然以为这个人是一个稀奇古怪的人物。我当时也不把这个话去同他谈及，也不把这心事同我那几个伙伴说明，只是在那老人面前，表示出很懂得他很尊敬他的意思，一句话都不说，以为他一定在这个时候会像黄石公向张良说的“孺子可教”一类话来。我把英雄的梦转到神仙的梦，这梦是始终不曾为四个同伴知道的。

老人虽说一切要我们自己动手，但他仍然是拿这样取那样帮助我们做这一餐夜饭的。我们把饭办好，坐在灶间那火堆边小板凳上吃饭时，老人就坐在火边低头像是想心事。什长问了他许多话，可是老人所答的在我听来，总似乎明白他是另外有一种隐秘。我的观察人的趣味，是从更小一个时节就养成习惯了的，看得出也听得出这人说话时的闪烁恍惚，我猜他不是一个神仙也一定是一个隐者。我因此对他更显得诚实一点，这诚实只是使我不能多向他说一句话，探听他究竟为什么住在这穷乡里。最可气的是什长，在路上一切布置，似乎都是一个有作为的聪明人，到这时，却对于这穷乡中隐士一点不生出一种合理的疑心，一点不想在那老人神情上，以及家中情调上，加以一种无害于事的探究，问明白为什么在此住家的理由。可是我自己为什么又不问问呢？我自己为什么不来同这有年纪的人谈一点学问呢？我为什么不自炫于这伟人怪人前面，让他看出我是一个可救度的孩子呢？我是在那一顿很舒畅的晚饭上，也就在心上起了许多争持的。大概我的性格，对于一个人格的倾心，像恋爱中的情人一样；使我聪明的是心窍的明朗，使我愚蠢的是口齿的胡涂。正因为这性格的生成，我不知吃了多少女人的亏，以及失去多少好朋友。可是，在当时，我是又常常为这性格不惜加以自赞，因为我又觉得我所敬仰的神，是只有用我的愚讷才能与他接近，用我这沉默才能同他握手的。这一个谬误的主张另一时用到恋爱一件事情上时，我就作成了许多做呆子的机会。

不过我还有另外一点顽皮的合乎身分的对于这老人的厌恶，因为他把我们款待到厨房时，他是俨然对于我们存一种戒心，好好把他自己那个房间扣了一把铜锁的。

当时我们把饭吃过，大约已经是半夜的时候了，因为缺少铺盖，新稻草使人身体发烧，我们即或相信这老年人所说的话语，告我们这地方如何荒僻，决不会发生意外事情，但按照我们规矩，他们四个是不能同时把子弹带解下躺放在席子上睡觉的。什长是一个受过严格练训的军人，就提议说大家应当莫想到做梦一类事情，应当一同围到火堆边过一个夜。我是没有反对理由的，自然答应了。其余三人也答应了。老人见到我们说要在火边过夜了，就又走到他卧房去取了一棕口袋风干栗子同一箩红薯，他像是也愿意同我们坐一会儿的样子并不去睡。什长说，老人家可以睡去，我们不应当吵闹你。老年人就摇头，惨惨的笑，说是你们不来我也不睡的，你们到了这里，我倒很好过，好像不是我陪你们，是你们陪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无一个人懂到的。

六个人围到火边坐下，一面吃栗子一面说话，说了一阵，我忽然想出了一个计策了，我提议每一个人讲一个本身所经过的故事，轮流讲下去，消磨这长夜。我这提议是为老年人而发的，我想这样一来他必定就能明白不是肉眼，我又能明白他是怎么样一种人物了，所以我且声明若果是大家高兴作时，我可以起头说我家中人一个奇异故事当作引子，以后再大家依秩序继续说去。几个兵士当然没有什么不答应，我见到老年人也笑了一下，我就开始说了我祖父年青时杀长毛的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不消说是随随便便说的，是不完全而又不可靠的，我只依稀把父亲在我很小时节学到的故事，无头无尾的说了一阵。因为说到的是我祖父如何同一个高身材长毛杀仗，祖父敌不过，从水里逃了去，那长毛看到祖父踹水脚，水只齐腰深，就扑到水中去擒祖父，但是这长毛一点不明水性，一下水就陷灭到水里去了，祖父看到，回身来把长毛头发揪着不放，将长毛淹到水里十来次，长毛吃水已够，到后就把人拖上岸来，割了头，悬挂在马鞍上，回营报功，因此就得了云南昭通镇。我所说的故事，一面是在几个兵士面前使他们明白我祖父的英雄，一面是注意使这隐者知道我是将门之后，不把我看成像兵士一类的平常人物。小小的虚荣还使我在另外一些事上像一个呆子，是我到如今还免不了的。

我的故事说过了，因为那是引子，不算数，第一个又轮到我，我就又说了一个鬼怪的事情，一个我所见到闹假妖的故事，把它修正成为真的故事那样说了一阵。大家是全不见到过鬼也不怕鬼的一些人，但一听到我说在客店中遇到的僵尸，仍然像是为故事造成幻影在心上扩大，故事一毕大家纵声的笑了。

我注意到在火旁的老人的神气，老年人听到我说这个时，也微微的笑了一下，我以为这是这隐者同我要好的一种证据，又以为是这隐士了解了我的假处，所以使我稍稍感到一点羞愧。我作为全不注意到他的神气！就催促在我下手的一个兵士快说。

我的同伴，就是那个最爱谈到女人的黑小胖子，坐在我的下手，就说了一个关于他自己同一个苗女恋爱的故事。这故事是一个喜剧的起始，而得到一个悲惨的结局的。他说他在沙罗寨曾认识一个黑而美丽的妇人，每夜总邀了一个同伴去那家人的屋后山上树林里相会，妇人有一个丈夫作巫师。这样事自然得瞒到那成天头缠红布手执牛角的丈夫，因为那地方规矩，是作丈夫的若不能用酒肉款待妻子的情人，他就一定预备了一把刀或一根矛子，作为款待他仇人的东西。有一天晚上，又照了约定的时间去会这妇人，因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事又非办不可，又怕那妇人盼望，就请求那同伴先去告给妇人一下，这一面把事情一作过即刻就跑去，到了那里，凭藉月光，看到妇人同朋友在一株大树下搂在一处，像没有知道他会来，心中非常气忿。走拢去一看，才吓慌了，原来两个人皆为一个矛子扎透了胸脯，矛尖深深的固定在树上，两人皆死了。他不由得惊喊了一声。那个凶手，那个头缠红布同鬼魔常在一块的怪物，藏在林里阴惨的笑了。像一个鸱枭，用那诅人的口，向他说：“狗，回到你的营里去，告给他们，你那懂风情的伙伴，我给他一矛子永远把他同妇人连在一块了。这是他应当得的一种待遇。”他先是为那奇突的事情所恐怖，到后是为这暗中的嘲弄所愤怒，且明白那伙计是在一种误会中代替了自己遭了这苗人的毒手，他就想跑进深树林去找寻这个东西。但是，进去时，已经不知那鬼在什么地方去了。他走回营去报告时，这人家已起了火，火焰烛天，这火就是那巫师放的，他完全明白！

兵士这故事说得极其动人，其次是轮到一个脸上有一点不雅观记号的兵士说了。这人是大冈寨的人，那里为四川贵州湖北湖南四省交界的地方，高山四合，常常出虎。他就说了一个关于虎的故事。那故事就同他脸上的记号有一点关系。他说他十八岁时一个大冷天，在一家族长处剥桐子，到了半夜要回家睡觉，得走一个长垅过身，垅旁是溪涧。时间是冬天落雪过后，溪中水是早干了。那天有朦胧月亮，所以一个人洒洒脱脱的沿了那小溪涧旁的窄路回家。出门时，因为月亮，景致很美，心中想到的不免是一些年青人快乐的事情，譬如在白天打斑鸠同山鸡一类合乎天气的行为。一面走路一面想到明天的种种，忽然一个花尾在溪涧草里一动，他的心也就一动。溪涧两旁是长满了茅草，草旁又压得有雪，所以本来很窄的溪涧显得更窄了。因为正想到山鸡，就心想莫非当真这山鸡见到月亮，被走路的声音一惊，想逃走么？年青人欢喜生事，对这起花的曳在雪里的尾巴生了大趣味，不知不觉也跳下了溪涧进去了。那尾越走越快，追的也几几乎忘了形跟着上前，但一到前面，溪涧一放宽，看看手可伸及时，忽然听到一声短吼，那东西跃上了坎，一个小牛一样大的老虎呈现在面前。人吓得向后一仰，脸便为一个水杨树枯桩所刮伤了。老虎是很大量的走去了，回到家里一脸的血。问及是什么事，才晓得遇了老虎。

第三，是家在地地村渔船上长的人，他学了一个打鱼的故事。故事是一条大蛇，在他网里，这蛇大到吓人，当得到这蛇时是在夜间，所以众人还以为是大鱼。到后见到是蛇，大家皆想弃网，但这时的说故事人就拿了砍鱼刀在那东西头上连砍三下，蛇就死了。

第四是什长了，什长说的故事只是最近遇到的一件事情。他告我们一个荒唐的冒险，因为上两月他被人捉到洞里去，到后仍然想法离开那地方了。他说他所靠的只是一点自信。这人是非常能够自信，又能稳重的处置一切的。

到后来，轮到主人了。我们都愿意主人说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好故事。尤其是我，先相信了这老年人心上有一种秘密，先相信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物，我真亟愿从他口中，探听出一点真相。我只要明白一点点，必定就能从这一点点线索上知道全体。我当时一面是这样见老尊贤，一面又是那么自己相信聪敏识人，全是太年青了。

老年人因为大家的催促，就想了一会，摇摇头，说：故事没有，快天亮了，我们多加一点火，可以放一点到灶肚里去预备热水洗脸。我对于这话是反对的，我特别热心听他的故事，我要他无论如何说一个给我们见识见识。他望了我一会，就要我再说一个。我那时真胡涂可笑极了，我以为这是这神仙奇人的试验的第一次所以毫不躇蹰答应了。我接着就学了一个本地方在大街上拿刀互砍的故事。老年人听到这个时，似乎很有趣味，就笑了一笑，说：故事不坏，再来一个。我不消说就又来了一个。因为越看那人越是有根基的人，所以待到后来，我说的故事也仿佛更有精彩了。我还相信他试我的最后，他纵不开口，虽一定对世界抱一种悲观，而对我总可以独把亲切的友谊建设到一个无言的启示中。

可是，说来说去天已亮了，荒鸡在远处喊了，我把故事说完时，几个听故事的同伴已无心再谈故事，大家皆需要打盹了。我独显得精神十足，极恳切的要求老人家的话语。我要多知道他是怎么就成了他的过去。这老年人望了火堆一会，望到四个兵士皆低头无语，就说：“我到我房里去看看，你若一定要故事，你随了我来。”我当真跟到他走去，他开了锁，我欢喜极了。我以为他一定是有许多宝物在房中，并且一定还得传授我什么秘法同到兵书，因为我从他的神气上看得出他那种不高兴人间世的样子，我就觉得这真正隐者的态度可以原谅，恭恭敬敬的跟到他后面，进到那小房里。

可是我失望极了。房中除了一些大小干果坛罐，就只是一铺大床。这里床上分分明明的是躺着一个死妇人。一个黄得黄脸像蜡，又瘦又小，干瘪如一个烤白薯在风中吹过一个月的样子的死人。

我说：“这是怎么，你家死了人！”

他一点不失却见时态度，用他那忧郁的眼色对我望着，口中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我说：“这究竟是什么要紧事，我不明白！”

“这是我的故事，这是我的一个妻，一个老同伴，我们因为一种愿心一同搬到这孤村中来，住了十六年，如今我这个人，恰恰在昨天将近晚饭的时候死去了。若不是你们来我就得伴他睡一夜。……我自己也快死了，我故事是没有，我就有这些事情，天亮了，你们自己烧火热水去，我要到后面去挖一个坑，既然是不高兴再到这世界上多吃一粒饭做一件事，我还得挖一个长坑，使她安安静静的睡到地下等我。……”

我惊讶得说话不得，想到老年人昨天的神气，以及把门倒锁的种种类乎悭吝的行为，这时才明白这一家发生了这样大事，老年人却一点不声张的陪我们谈了一夜闲话，为了老年人的冷静我有点害怕了。

当我把水烧热，嗾醒那几个倒在火堆边睡觉的同伴兵士洗脸时，我听到一个锄头在屋左边空地掘土的声音，无力的，迟钝的，一下两下的用铁锹咬着湿的地面。

天已经亮了。

本篇收入《沈从文甲集》以前未见发表。这是作者以《夜》为篇名的作品之一。

自杀的故事

一九四○年的达芝先生，常常同朋友们欢喜讨论到死的事情。这脾气的养成，是很需要一些解释的事了。一个信托公司的会计，人肥，平时又绝对小心（不做标金生意，不做大条，不买卖九六，不谈七长 ）；总而言是一个稳稳当当的人物。每到月终则自己签好一张知单，写上月薪的数目，送到经理桌子上去，再签一个字，拿下来，取了钱，放到皮包，匀出二十块，回家时就把其余一百八十送把人才贤惠的太太保管，这样一个人物，要他厌世自杀那自然是很不容易了。自己既少自杀的理由，又爱讨论死，那最好的解释，就是要消遣，方便的原故，所以常常谈到死了。

这个人据说是曾在年青时节，亲眼见过用刀砍头一千人，用枪打死四百人，用其他方法开腔破腹取胆割肝一类事情又五百人，所以纵然每天与同事们谈到死的问题，也好像这故事绝对不至于重复，仍然非常动听的。他告给朋友，一个用刺刀扎胸脯的人将死时如何好笑，一个不懂规矩的乡下老被杀时又如何好笑，一个把大腿砍下的人仍然是如何好笑，说到这些时，他自然自己不会发笑，但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却不得不发笑了。听他故事的人就是在公司里的同事，营业部，地产部，国际汇兑部，这里那里所有的同事。全是我们所尊敬的社会上有学问的人物，从欧洲大陆，从日本，从国内各大学，受过完完全全的教育，学过商法或高等数学，穿衣服很体面，同外国人能够自由谈话，办事一点也不苟且的有职业人！这些人照例的办办事，按月领薪水，按收入租房子住，平常办公以外，休息时节，就各以报纸作根据，对于政治胡乱下一点批评，对于女人又加以一点意见，为一种小事情共同打着哈哈，再此外就是听达芝先生说死亡了。

提到死亡时，这些上等人也常常有把上海报纸上社会新闻栏所见的自杀一栏消息提出，作为大家谈论中心的。到这时节达芝先生可不及一个学统计的同事了。这同事能够把每年的每月每天的自杀作成很好的统计，什么日子适宜于自杀，什么时间有谋杀或自杀，那个人却知道得非常清楚。不过其余的同事，既不是讲学，又不是算账，要明白那枯燥无味的数目字有什么用处？所以达芝先生的故事，就仍然可以继续学下去了。

有这样一天，达芝先生到一个朋友买办家去喝酒吃饭。坐过席，散席了，大家吸烟，我们是不必哓舌，也知道照老规矩这些有身分的人身体大多数是很胖，而买办家的沙发又照例是柔软和舒服的。达芝先生用一个胖子的体裁，拉斜躺到那客厅中柔软大椅子以后，是开口的时候了。

有一个同席吃酒的商人，就向达芝先生领教。他说：

“大爷，你顶会说我们这些人欢喜听的故事了，但你只是说别人的故事。你是不是也可以告一个你自己的故事？”

许多肥大的巴掌一拍，达芝先生估量了一下那问话的人，团头团脸，从那色气上看，却看得出这人是在交易所一类地方失意人的样子，就说：

“老板，你是不是要知道我死后的经验？若果是这样，对不起，我不能把这个事情见告。”他这样子一说就讽刺到了那投机商人的末路。

一九四○年是中国商人也懂到了讽刺，比十年前大学生艺术了一点的，于是那胖子红脸了，分辩说是“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想到自杀。”

许多肥的巴掌又拍了一通，达芝先生承认自己也想过这事了。

下面是那故事。

他说：我是想到过自杀的，且几几乎也真去自杀的人！十年前我是上海☓☓学校一个商科学生。我家里情形并不坏，每年除了分三期汇六百块钱给我以外，还另外有四十块钱医药费。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分？那是因为家里有钱的一个顶可笑的理由罢了。那一笔费用是要我按到节候买一点鱼油参茸丸之类吃吃的，我是不是当真把这款子用到补剂上，那看看我这时身体就可以明白了。我这时还并不十分结实，这就可知当时那一笔钱是消耗在另外事情上去了。

一个大学生，用钱的方法还会有许多种么？一个一九二八年左右的大学生，若是还有一点儿钱，还有一点儿头脑，不消说，是并不落伍在时代后面的。我也就是这样把这钱用得很恰当，制了很体面的几身衣服，很好的鞋帽，因为这体面装饰，我人自然也不见得什么不体面了。

那个时节的中国☓☓一隅，论到学校保守方面，恐怕是只有我那学校的。为什么以我这样的人当时进到那个学校，现在想起来也似乎很奇怪了。不过比我还标致的似乎还有人，那理由，或者就是那学校的工课好了。我如今的本领你们都得承认是我到那学校学来的，就是“保守”，当时觉得不大合式，如今上了年纪，在这有秩序的生活上，也觉得应当感谢那学校给我的好影响了。

保守，这意义要我来说，就是我那学校对于男女事情，稍稍给了我们一点“限制”。这对于一个人自然是很有用处的事，因为当时风气是使一些懂事的教育家，全明白限制是最贤明的措置。当时其他的不限制，本来使他们上年纪一点的人摇头的事也太多了，据说有些那学校是专靠到“不限制”得到很多的优秀青年的欢迎，学生特别增加的。不过限制是虽然限制，我们学校的人数仍然到一千以上，这数目，自然并不是一个颇小的数目了。并且一个聪明一点的学生，对于校规这样东西，正如同一个社会上的聪明人对于国家法律，只要明白，就不会被那东西拘束的，我当时，自然就是一个不大受拘束的学生了。

我到那学校，第一年，可不行，我的工课使我常常连好好的打一个领结的空暇也没有。我得学许多必修工课，先得把这些工课名目完全弄清楚才行，这个不是笑话，有些人是永远也不会一目了然这些名称的。法学通论，史学常识，文字学，伦理学，商法，英文，高等代数，妈妈伯伯，你瞧，到这时要背诵这些名称也不能记得完全了。一个大学生你想想多苦，你在任何时候皆不需要的也得记到，把名称记清楚了还得研究内容，有月考、有季考，这意义就是说一个大学生好歹要经过这些好像不很合理的训练，能够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这些东西上面，逢考时，做出很好的答案，就是好学生，一百分；若是你不愿意这样照规矩生活，要毕业就难了。一九二八年左右“大学毕业”这意义是很深的。当时教育家也好像很有些聪明人，明白这个不实在了，但是他若果是聪明，就只有更注重秩序一个办法去了，因为大学这意义，在当时是指的养成社会上合用的一种东西，那个时候中国很有些优秀的军人，常常打一点仗，且用很好的名义使青年人勇敢的去牺牲，那是需要大学生的。租界上外国人的投资日益加多，需要许多中国人帮他们办点事情，这个也是大学生的出路。教会事业的发展，聪明的美国商人，虽花了很多的钱在中国内地各处办了大学，培养那种“对美国表同情”的人物，谋货物的畅销，但另外仍然还需要大学生，懂物质文明，这又是中国那时大学发达的理由。不过我这些得近于空话了，我得说我在学校怎么样就要自杀。

先是说第一年的情形了，第二年其实也仍然是一个样子。不是学校限制我们，也不是工课限制我们，若果是学校限制得我们，那我早就转学了。工课这东西，凡是上过大学念三两年书的人，是全能明白它最先虽能妨碍打领结，妨碍谈天，妨碍睡觉，但稍稍久了一点就晓得工课的严格，还反而增加我们一种偷懒机会，说到工课，我倒得佩服懂教育的那一类上等人了，因为一个二十岁以上的人，若果不为一点点工课把头脑消磨，这充满了生命随时皆可以炸裂的头脑，在兴奋中是可以一跃而进到一个最高的天才发展的。可是许多很聪明的年青人，就因为在工课上就得到完全的喜悦，满足了自己愿欲，天赋的长处却完全埋没了。但是学校不限制，工课也不限制，是为什么原故使所有同学很像老实规矩？什么理由也没有，就只是十年前的一九二八年左右，男子同女子全是一种秀才同小姐改造的东西。革命的敷衍，在政治上是日见其糟，思想革命的不彻底，加以在十年前作大学生的男女，全是生长在十九世纪的中国家庭里，培养得无法使其健康，因此大学生总是那样子，男子拥护到君子的美德与名士的恶德，女子则具命妇的庄严同婢妾的放荡。各人皆妥协到两重道德下做人，做人的权利同义务也总是纠纷不清，譬如处世立身，则男女皆学君子命妇，一到恋爱则就需要风流名士同多情才女了，若一个人真顾全到身分，恋爱就永远不会同他接近。光明的恋爱，这样是不适于一九二八年的。因为这样情形，学生们故事很少也是自然的道理了。就因为那时的男女是那样子的男女，我仍然得了方便，就是用我的长处使一个同学欢喜我了。这事情的发生是我转人三年级的第一个月。也是那一年☓☓学校女学生才格外多。女人为什么会同我好，那是简单极了。我是一个在平时很风流自赏的学生，更好的事是那时节中国新文学运动才有十年，若果我有意做一个诗人或文人，我就随随便便看几本诗集或几本小说，稍有所会心就勇敢的自己动手来写，一有机会我就是文坛以内的人物了。那时若果有人想做诗人，他是绝对不至于失望的。你们知道我现在不是天才，我自己也更清清楚楚，但是我那时认识那女人，是为一点很有诗意的行为成功的。不消说女人太容易感动也是一个原因了。同一个女人要好不是认识就了事，还有许多手续，我既然那时是每月平均有五六十元的一个学生，我自然按照那时节一个爱人的方法款待那女子了。衣服穿得特别整齐一点的我，一有机会同她在一处，我就说一点谎话，把我自己的为人装饰得更完全，间或又在一件什么事上装点痴；反衬出她的聪明，间或又送一点东西给她；这东西其实不拘什么都好，因为你送女人东西总没有会送错，不过为小心起见，却总看到她欢喜的送去。到后，我就做起文章来了，文章自然是不行，因为我实在一点没有天才，一个中国普通商科大学生，他好像纵有理由应当多知道许多工课以外的事，却实在没有机会知道课外的事了。但是我的文章是不会失败的，成功了。我说过女人是容易感动的东西！

因为我才说到过，十年前的男女全是不缺少一颗容易感动的心，许多诗人在那时用白纸写上“爱呵，烧呵，”那一类天真烂漫的话语，许多年青人花钱把这集子买来，拿到手上一读，就感动到流泪。既然是熟人，我那文章她没有理由不心跳红脸了。把文章写成时，因为上面夸张一点的描画，本来我先也没有真正对于她到爱的顶点，但看看自己的文章，却也因自己文章感动到哭了。我于是就采取了那时代男子的方法，把文章在一个会面时节递给了她，她也照到那时节女子的规矩，把脸一红，文章随随便便的看过，不做声走了。但是我知道她会一个人悄悄的到宿舍床上去看的。我因为等候她的回信，心中难过得很，就走到河边去。到了河边，我就想，若果是她不爱我，我应不应当跳到水里去？我那时就想起那女人的种种来了。我又稍稍有点悔恨自己文章上分量太过的话语了。但是既然把信给了她，我纵然不一定当真就跳到水里去淹死自己，也应当很悲愁的神气转去，像一个失恋人的样子，喝一点酒，做两首诗，或者故意把一个忧郁的样子给那女子见到，使她从表面上看到我的心中。

我就是那么作的，也完全是按照那时节的一切章法，我就胜利了。那女人——我那时虽知道她并不很美，惭愧得很，我曾喊她作神仙——那神仙可怜我了，归我了。我还得说说因为她归我的原故，那时同学的男子起了怎样骚扰才是。我既然照规矩用那时代所许可的方法把女人得到，另外一些男子，也就按照那一时代的精神，比我更浅薄的在隐僻方便地方，写一点极下流可笑的东西，因为不能“爱”便“恨”，表示所谓失恋，在诗人则有情诗，在普通大学生，则只是那些东西了。

我仍然还应当说照那时规矩的话，就是我对于这些谣言同诬蔑也居然生了气。他们还写打倒那一类文字，我不能不拿去告我们的女神了。记到不知是星期六还是星期日的一天，我们全没有课，我见了她，就告她说在我们关系中间有一些阴谋，一些无耻的破坏，我方以为因此一来我们应当更加好一点，就给一些无聊人一个气屈的机会。但是她可不同我的意见一致。这个聪明人，她当时没有什么话说，到晚上，我得到她一个信，信上说的全是使我证实江边遐想的话。她就为那些恐吓，同我疏远了。她信上说告我众人的愤怒是可怕的东西，而恋爱也应当节制在人家的许可情形下。完全一个女子口吻！我也完全一个一九二八式的男子情绪，悲哀了。

你们都大概知道恋爱是在打击中才能向前的。得到她的信，我就想，这样子可决对不行，我一定要爱，不然我跳水，完成我这生命的意义。我那时正如一般浅薄年青人一样，欢喜读维特烦恼，也很想自己作一个维特。其实是年青人什么都想，什么也没有想得很深。我反抗，也要女人反抗，就又为她写信，要同她结婚。这也不是奇怪的事，我当时已经同她那样子熟习；而在那时代，大学生，从一些美国输入的电影片上，得来的知识，是随时随地可以求婚的。在那时节其实还有大学教授做出更发笑的行为，大家全不以为值得惊讶。

信去了，我在后面写着：“若不好好答复我，我将自杀了。”发了信，我又才觉得谎话只可以放在口上说，才无证据可寻，信上写得太凶，结果恐将给人一个发笑的机会了。但是信发了，我当真似乎就只有在失望中去寻方便跳水或吃安眠药片了。以我猜想则又以为女人是曾常常听到过失恋自杀的事，或者吓怕，会答应我也未可知。不过到后来似乎还是我的不实在为女人所看透，她晓得我不会自杀，她同时怕别人笑话，答复了我的信，信上却说一切难于照办，很对不起。

我是不是当真就去自杀？我就想，想了一天，又去信，以为说得清楚了许多，看看这一次结果。结果又失败了，她骂我骗他，想用死吓她，真是下流。我的尊严完全为这女人毁了。我当真同情维特起来了。为什么我单同情这个故事上的人？是因为我只看到这一本书。我先一天想死，第二天，还是想死。到了三天我总仍然是不爽快，就因为被女人所看透，没有比这个事情再失体面。

一个那么平凡的女人使我想到死，这事是我现在觉得可笑的。但是当时我年青，一个年青人在许多事情上总不免要任性的，我真常常走到江边去了。看看江边的水，汤汤的流，天气是十月，江水发冷，好像就在告人“若果要跳下去必得多加两件衣服，不然真不容易对付”那样子。一面想到死，一面还想到水冷，可想而知这死只像是为别的人却不是为自己本身了。

在我想去想来找不出必须要死，也找不出一定得活的道理时，一个早上江边却发现一个男子的自杀事情。全学校得到这信息，皆到江边去看。那时候大学生，一点娱乐也没有，自然是只好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新奇有趣味的消息了。我因为没有上课，在寝室里睡，知道这事比较得迟。听到有人自杀，我心中就一跳，因为学校中居然有这种勇敢的人，能够任性走到极端，做出亲手把自己生命撕毁的大事情。我不知为什么，却爬起来也走江边去了。在路上碰到许多人，皆是看过这样热闹的事回来的，每人皆像很满意的看到了一件奇事，每人皆非常有兴味的谈到死者方法的离奇。其实是一点也不离奇，用带子，勒自己颈，倒睡死去，那平常极了。我看到了那比我勇敢的死者，且同时在那里看到我那个女神，也正同到几个女同学在看，用手掩鼻，自自然然，一点也不奇怪的神气，看了一会，走去了。我当时有点胡涂了，就赶过去，站在她面前。我说，“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假若我也是这样子，那将怎么样？”谁知这女人倒以为我是问她这陌生男子死得如何，她就客客气气的答应我道：

“达芝先生，这人真很奇怪，就是这样子也会死！”

听到这个话的我一句话不能说，心里像安置了一块小冰。我心想，为女人死真好笑，我此后只有好好的活下权利可得，女人这东西，因为全是那么稳重又全是那么懂事，只应当安置到心上一小角落了。我且怕到一个人死后在水中捞起搁到岸旁，给五百年青人在那种天朗气清的清早欣赏的事，虽常常觉得为虚荣的原因，一死就使人感到伟大，但我宁愿平凡一点活到世界上了。

我没有自杀，只说是那自杀的人给了我一种启示也行。

到这里你们可以知道我这自杀的故事了。

把故事说完，肥的巴掌又拍了一阵。

达芝先生却想到现在的太太，心中好笑。故事的成立，他倒不是为得领受这一类生意人的拍掌，不过是增加他对于后来结婚的事，生出一点感想罢了。恋爱是生理上一种剧烈游戏，却常常有危险发生，结婚则是使一个安分守己的男子更其安分守己。达芝先生是自己看得出自己属于后者一流，所以说到恋爱总是对于自己过去加以无哀怜的指摘，把为妇人死当成一个胡闹的结局的。

一九四○年的那个学校女子究竟到了怎么样子，达芝先生是没有说明白的。大概女人是进步得很多，男人也有了进步，因为都有了进步，他们已经敢在众人前面自由握手了。

十八年十二月

本篇收入《沈从文甲集》以前未见发表。

牛

有这样事情发生，就是桑溪荡里住，绰号大牛伯的那个人，前一天居然在荞麦田里，同他的耕牛为一点小事生气，用木榔槌打了那耕牛后脚一下。这耕牛在平时是仿佛他那儿子一样，纵是骂，也如骂亲生儿女，在骂中还不少爱抚的。但是脾气一来不能节制自己，随意敲了一下，不平常的事因此就发生了。当时这主人还不觉得，第二天，再想放牛去耕那块工作未完事的荞麦田，牛不能像平时很大方的那么走出栏外了。牛后脚有了毛病，就因为昨天大牛伯主人那么不知轻重在气头下一榔槌的结果。

大牛伯见牛不济事，有点手脚不灵便了，牵了牛系在大坪里木桩上，蹲到牛身下去，扳了那牛脚看。他这样很温和的检察那小牛，那牛仿佛也明白了大牛伯心中已认了错，记起过去两人的感情了，就回头望到主人，眼中凝了泪，非常可怜的似乎想同大牛伯说一句有主奴体裁的话，这话意思是，“老爷，我不冤你，平素你待我很好，你打了我把我脚打坏，是昨天的事，如今我们讲和了。”

可是到这意思为大牛伯看出时，他很狡猾的用着习惯的表情，闭了一下左眼。他不再摩抚那只牛脚了。他站起来在牛的后臀上打了一拳，拍拍手说：

“坏东西，我明白你。你会撒娇，好聪明！从什么地方学来的，打一下就装走不动路？你必定是听过什么故事，以为这样当家人就可怜你了，好聪明！我看你眼睛，就知道你越长心越坏了。平时做事就不肯好好的做事，吃东西也仿佛不肯随便，这脾气是我都没有的脾气！”

说过很多聪明主人的话语了，他就走到牛头前去，当面对牛，用手指那牛头：

“你不好好的听我管教，我还要打你这里一下，在右边。这里，左边也得打一下。小孩不上学，老师有这规矩打了手心，还要向孔夫子拜，向老师拜，不许哭。你要哭吗？坏东西呀！你不知道这几天天气正好吗？你不明白五天前天上落的雨是为天上可怜我们，知道我们应当种荞麦了，为我们润湿土地好省你的气力吗？……”

大牛伯，一面教训他的牛，一面看天气。天气太好了，就仍然扛了翻犁，牵了那被教训过一顿据说是撒娇偷懒的牛，到田中去做事。牛虽然是有意同他主人讲和，当家也似乎看清楚了这一点，但实在是因为天气太好，不做事可不行，所以到后那牛就仍然瘸着在平田中拖犁，翻着那为雨润湿的土地了。大牛伯虽然是像管教小学生那么管束到他那小牛，仍然在它背上加了犁的轭，但是人在后面，看到牛一瘸一拐的一句话不说的向前奔时，心中到底不能节制自己的悲悯，觉得自己做事有点任性，不该那么一下了。他也像做父亲的所有心情，做错了事表面不服输，但心中就竟过意不去，于是比平时更多用了一些力，与牛合作，让大的汗水从太阳角流到脸上，也比平时少骂那牛许多——在平时，这牛是常常因为觑望了别处风景或过路人，转身稍迟，大牛伯就创作出无数希奇古怪的名词辱骂过它的。照例天下事是这样，要求人了解，再没有比“沉默”这一件事为合式了。有些人总以为天生了人的口，就是为说话用，有心事，说话给人听，人就了解了。其实如果口是为说话才用得着一种东西，那么大牛小鸟全有口，大的口已经有那么大，说“大话”也够了，为什么又不能数一二三四呢？并且说“小话”，小鸟也赶不上人，这些事在牛伯的见解下是不会错的。

我说的在沉默中他们才能互相了解，这是一定的，如今的大牛伯同他的小牛，友谊就成立在这无言中。这时那牛一句话不说，也不呻唤，也不嚷痛，也不说“请老爷赏一点药或补几个药钱”（如果是人他必定有这样正当的于自己有利益的要求的 ）。这牛并且还不说到“我要报仇，非报仇不可，”那样恐吓主人的话语，就是态度也缺少这切齿的不平。它只是仍然照老规矩做事，用力拖犁，使土块翻起。它嗅着新土的清香气息。它的努力在另一些方法上使主人感到了，它因为努力喘着气，因为脚跟痛苦走时没有平时灵便。但它一个字不说，它“喘气”却不“叹气”。到后大牛伯的心完全软了。他懂得它一切，了解它，不必靠那只供聪明人装饰自己的言语。

不过大牛伯心一软，话也说不出了。他如说，“朋友，是我错，”也许那牛还疑心这是谎话，这谎话一则是想用言语把过错除去，一则是谎它再发狠做事。人与人是常常有这样事情的，并不止牛可以这样多疑。他若说，“已经打过了，也无办法，我是主人，虽然是我的任性，也多半是你的服从职务不十分尽力，我们如今两抵，以后好好生活吧。”这样说，牛若听得懂他的话，牛是也不甘心的。因为它是常常自信已尽过了所能尽的力，一点不敢怠惰，至于报酬，又并不争论，主人假若是有人心，是就不至于挨一榔槌的。并且用家伙殴打，用言语抚慰，这样事别的不能证明，只恰恰证明了人类做老爷主子的不老实罢了。他们会说话。他们先是用说话把工作骗到别个身上了，到后又因为会说话，才在开口以先随意虐待了为他们作工的东西，最后的防线是说话，用言语装饰自己的道德仁慈，又用言语作惠，虽惠不费。如今的牛是正因为主人一句话不说，不引咎自责，不辩解，也不假托这事是吃醉了酒以后发生的不幸，明白了主人心情的。有些人是常常用“醉酒”这样字言作过一切岂有此理坏事的。他只是一句话不说，仍然同牛在田中来回的走，仍然嘘嘘的督促到它转弯，仍然用鞭打背。但他昨天所作的事使他羞惭，特别的用力推了犁，又特别表示在他那照例的鞭子上。他不说这罪过是谁想明白这责任，他只是处处看出了它的痛苦，而同时又看到天气。“我本来愿意让你休息，全是因为下半年的生活才不能不做事，”这种情形是他不说话中被他的牛看出了的，若是要他来说，它就反而很有理由生一种疑心，疑惑这话不甚忠实了。这大约因为太多人的说话照例是不能忠实，所以听话的人才能作这样想法的。

他同它仍然做了半天事，他没有提到过如它所意思想说“讲和”的话，但他们到后真是讲和了。

犁了一块田，他同那牛停顿在一个地方，释了牛背上的轭，他才说话。

他说：“我这人老了，人老了就要做蠢事。我想你玩半天，养息一会，就能好。”

他就让牛在有水草的沟边去玩，吃草饮水，自己坐到犁上想事情。他的的确确是打量他的牛明天就会全好了的。他还没有把荞麦下田，就计算到新荞麦上市的价钱。他又计算到别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说起来全都近于很平常的。他打火镰吸烟，吸烟看天，天蓝得怕人，高深无底，白云散布四方，大日炙人背上如春天。这时是九月，去真的春天还远。

那只牛，在水边，立了一会，水很清冷，草是枯草，它脚有苦痛，工作疲倦了。这忠厚动物，它到后躺在斜坡下坪中睡了。它被太阳晒着，非常舒服的做了梦。梦到主人穿新衣，它自己则角上缠红布，两个大步的从迎春的砦里走出，预备回家。这是一只牛所能做的最光荣的好梦，因为这梦，不消说它就把一切过去的事全忘了，把脚上的痛处也忘了。

正午，山上砦子有鸡叫了，大牛伯牵他的牛回家。

回家时，它看到他主人似乎很忧愁，明白是它走路的跛足所致。它曾小心的守着老规矩好好走路，它希望它的脚快好，就是让凶恶不讲道理的兽医揉搓一阵也很愿意。

他呢，的确是有点忧愁了，就因为那牛休息时，侧身睡到草坪里，他看到它那一只被木榔槌所敲打过的腿时时缩着，似乎不是一天两日自然会好的事，又看到犁同那牛与合作所犁过的田，新翻起的土壤如开花，于是为一种不敢十分去猜想的未来事吓呆了，“万一……？”那么，荞麦价不与自己相干了，一切皆将不与自己相干了。

他在回家到路上，看到小牛的步法，想到的事完全是麦价以外的事。究竟这事是些什么？他是不能肯定的。总而言之，万一就这样了，那么，他同他的事业就全完了。这就像赌输了钱一样，同天打赌，好的命运属于天，人无分，输了，一切也应当完了。假若这样说吧，就是这牛因为这脚无意中被一榔槌，从此跛了，医不好了，除了做菜或作牛肉干，切成三斤五斤一块，用棕绳挂到灶头去熏，要用时再从灶头取下切细加辣子炒吃，没有别的意义，那末，大牛伯也死得了。

把牛系到院中木桩旁，到箩筐里去取红薯拌饭煮时的大牛伯，心上的阴影还是先前一样。

到后，抓了残食洒在院中喂鸡，望到那牛又睡下去把那后脚缩短，大牛伯心上阴影更厚了。

吃过了早饭，他就到两里外场集上去找甲长，甲长是本地方小官，也是本地方牛医。甲长如许多有名医生一样，显出非常忙迫而实在又无什么事的样子。他们是老早很熟了的。

他先说话，他说：“甲长，我牛脚出了毛病。”

甲长说：“这是脚癀，拿点药去一擦就好。”

他说：“不是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近来患脚癀的极多，今天有两个桑溪人的牛都有脚癀。”

“不是癀，是伤了的。”

“我有伤药。”这甲长意思是大凡是脚只有一种伤，就是碰了石，他的伤药也就是为这一种伤所配合的。

大牛伯到后才说这是他用木榔槌打了一下的结果。

他这样接着说：

“……我恐怕那么一下太重了，今天早上这东西就对我哭，好像要我让它放工一天。你说怎样办得到？天雨是为方便我们落的。天上出日头，也是方便我们，不在这几天耕完，我们还有什么时候？我仍然扯了它去。一个上半天我用的力气还比它多，可是它不行了，睡到草坪内，样子就很苦。它像怕我要丢了它，看到我不作声，神气忧愁，我明白这大眼睛所想说的话，以及所有的心事。”

甲长答应同他到村里去看看那牛，到将要出门，别处送命令来了，说县里有军队过境，召集甲长会议，即刻就到会。

这甲长一面用一个乡绅的派头骂娘，一面换青泰西缎马褂，喊人备马，喊人为衙门人办点心，忙得不亦乐乎，大牛伯叹了一口气，一人回家了。

回到家来他望到那牛，那牛也望到他，两个真正讲了和，两个似乎都知道这脚不是一天可好的事了，在自己认错，大牛伯又小心的扳了一回牛脚，看那伤处，用了一些在五月初五挖来的平时给人揉跌打损伤的草药，敷在牛脚上去，用布片包好，牛像很懂事，规规矩矩尽主人处理，又规规矩矩回牛棚栏里去睡。

晚上听到牛龁草声音，大牛伯拿了灯到照过好几次，这牛明白主人是因为它的原故晚睡的，每遇到大牛伯把一个圆大的头同一盏桐油灯从棚栏边伸进时，总睁大了眼睛望它主人。

他从不问它“好了吗？”或“吃亏么？”那一类话，它也不告他“这不要紧，”或“我请你放心”那类话，他们的互相了解不在言语，而他们却是真真很了解的。

这夜里牛也有很多心事，它是明白他们的关系的。他用它帮助，所以同它生活，但一到了他看出不能用到它的时候，它就将让另外一种人牵去了。它还不很清楚牵去了以后将做什么用途，不过间或听到主人的愤怒中说“发瘟的，”“作牺牲的，”“到屠户手上去，”这一类很奇怪的名字时，总隐隐约约看得出只要一与主人离开，所得的痛苦就不止是诅骂同鞭打了。为了这不可知的未来，它如许多蠢人一样，对这问题也很想了一些时间，譬若逃走离开那屠户，或用角触那凶人同他拼命，又或者……它只不会许愿，因为许愿是人才懂这个事，并且凡是许愿求天保佑，多说在灾难过去幸福临门时，杀一只牛或杀猪杀羊，至少必须一只鸡，假如人没有东西可许（如这一只牛，却什么也没有是它自己的，只除了不值价的从身上取出的精力 ），那么天也不会保佑这类人的。

这牛迷迷胡胡时就又做梦，梦到它能拖了三具犁飞跑，犁所到处土皆翻起如波浪，主人则站在耕过的田里，膝以下皆为松土所掩，张口大笑。当到这可怜的牛做着这样的好梦时，那大牛伯是也在做着同样的梦的。他只梦到用四床大晒谷簟铺在坪里，晒簟上新荞堆高如小山，抓了一把褐色荞子向太阳下照，荞子在手上皆放乌金光泽。那荞就是今年的收成，放在坪里过斛上仓，竹筹码还是从甲长处借来的，一大捆丢到地下，哗的响了一声。而那参预这收成的功臣，——那只小牛，就披了红站在身边，他于是向它说话，他说话的神气如对多年老友。他就说，“朋友，今年我们好了。我们可以把这围墙打一新的了；我们可以换一换那腰门了；我们可以把坪坝栽一点葡萄了；我们……”他全是用“我们”的字言，是仿佛这一家的兴起，那牛也有分，或者是光荣，或者是实用。他于是俨然望到那牛仍然如平时样子，水旺旺的眼睛中写得有字，说是“完全同意。”

好梦是生活的仇敌，是神给人的一种嘲弄，所以到大牛伯醒来，他比起没有做梦的平时更多不平。他第一先明白了荞麦还不上仓，其次就记起那用眼睛说“完全同意”的牛是还在栏中受苦了，天还不曾亮，就又点了灯到栏中去探望那“伙计”。他如做梦一样，喊那牛做伙计，问它上了药是不是好了一点。牛不做声，因为它不能说它正做了什么梦。它很悲惨的看到主人，且记起了平常日子的规矩，想站起身来，跟到主人出栏。

它站起走了两步，他看它还是那样瘸跛，哺的把灯吹熄，叹了一口气，走向房里躺在床上了。

他们都在各自流泪。他们都看出梦中的情形是无希望的神迹了，对于生存，有一种悲痛在心。

到了平时下田的早上，大牛伯却在官路上走，因为打听得十里远近的得虎营有师傅会治牛病，特意换了一件衣，用红纸封了两百钱，预备走到那营砦去请牛医为家中伙计看病。到了那里被狗吓了一阵，师傅又不凑巧，出去了，问明白了不久会回来，他想这没有办法，就坐到那砦子外面大青树下等。在那大青树下就望到别人翻过的田，八十亩，一百亩，全在眼前炫耀，等了半天，师傅才回家，会了面，问到情形，这师傅也一口咬定是牛癀。

大牛伯说：“不是，我是明白我那一下分量稍重了点，或打断了筋。”

“那是伤转癀，拿这药去就行。”

大牛伯心想，癀药我家还少？要走十里路来讨这东西！把嘴一瘪，做了一个可笑的表情。

说也奇怪，先是说得十分认真了，决不能因这点点事走十里路。到后大牛伯忽然想透了，明白是包封太轻了，答应了包好另酬制钱一串，这医生心活动，就不久同大牛伯在官路上奔走，取道回桑溪了。

这名医与大城中名医并不两样，到了家，先喝酒取暖，吃点心饭，饭用过以后，剔完牙齿，又吃一会烟，才要主人把牛牵到坪中来，把衣袖卷到肘上，拿了针，由帮手把牛脚扳举，才略微用手按了按伤处，看看牛的舌头同耳朵。因为要说话，他就照例对于主人的冒失，加以一种责难。说是这东西打狠了是不行的。又对主人随便把治人伤药敷用到牛脚上认为是一种将来不可大意的事情。到后是在牛脚上扎了两针把一些药用口嚼烂敷到针所扎处。包了杉木皮，说是过三天包好的话，嘱帮手拿了预许的一串白铜制钱扛到肩上，游方僧那么摇摇摆摆走了。

把师傅送走，站到门外边，一个卖片糖的本乡人从那门前大路下过身，看到了大牛伯在坎上门前站，就关照说：

“大牛伯，大牛伯，今天场上有好牛肉，知道了没有？”

“见鬼！”他这样轻轻的答应了那关照他的卖糖人，走进大门訇的把门关了。

他愿意信仰那师傅，所以想起师傅索取那制钱时一点不勉强的就把钱给了那人。但望到从官路上匆匆走去的那师傅背影尤其是那在帮手肩上的制钱一串，他有点对于这师傅惑疑，且像自己是又做错了事，不下于打那小牛一榔槌了，就懊悔起来。他以为就是这么一针也值一串二百钱，一顿点心，这显然是一种欺骗，为天所不许的欺骗，自己是上当了。那时就正有点生气，到后又为卖糖人喊到“牛肉”更不高兴了，走进门见到那牛睡在坪里，就大声辱骂，“明天杀了你吃，看你脚会好不好！”

那牛正因为被师傅扎了几针，敷了药，那只脚疼痛不过，见寒见热，听到主人这样气愤愤的骂它，睁了眼见到主人样子，心里很难过，又想哭。大牛伯见到这牛，才觉得自己仍然做错了事，不该说这话了，就坐到院坪中石碌碡上，一句话不说，以背对太阳，尽太阳炙背。天气正是适宜于耕田的天气，他想同谁去借牛把其余的几亩土地翻松一下，好落种，想不出当这样时节谁家有可借的牛。

过了一会他不能节制自己，又骂出怪话来了，他向那牛说：

“就是三只脚，你也要做事！”

它有什么可说呢？它并不是故意。它从不知道牛有理由可以在当忙的日子中休息，而这休息还是借故。天气这样好，它何尝不欢喜到田里去玩。它何尝不想为主人多尽一点力，直到了那粮食满屋满仓“完全同意”的日子。就是如今脚不行了，它何尝又说过“我不做”“我要休息”一类话。主人的生气它也能原谅，因为这生气，不比其他人的无理由胡闹。可是它有什么可说呢？它能说“我明天就好”一类话吗？它能说“我们这时就去”一类话吗？它既没有说过“我要休息”，当然也不必来说“我可以不休息”了。

它一切尽主人，这是它始终一贯的性格。这时节主人如果是把犁扛出，它仍然会跟了主人下田，开始做工，无一点不快的神气，无一点不耐烦。

可是说过好歹要工作的主人，到后又来摩它的耳朵，摩它的眼，摩它的脸颊了，主人并不是成心想诅咒它入地狱，他正因为不愿意它同他分手，把它交给一个屠户，才有这样生气发怒的时候！它的所以始终不说一句话，也就是它能理解它的主人，它明白主人在它身上所做的梦。它明白它的责任。它还料得到，再过三天脚还不能复元，主人脾气忽然转成暴躁非凡，也是应当的事。

当大牛伯走到屋里去找取镰刀削犁把上小拴时，它曾悄悄的独自在院里绕了圈走动，试试可不可以如平常样子。可怜的东西，它原是同世界上有些人类一样，不惯于在好天气下休息赋闲的。只是这一点，大牛伯却缺少理解这伙计的心，他并没有想到它还为这怠工事情难过，因为做主人的照例不能体会到做工的人畜。

大牛伯削了一些木栓，在大坪中生气似的敲打了一阵犁头，想了想纵然伙计三天会好也不能尽这三天空闲，因为好的天气是不比印子钱，可以用息金借来的，并且许愿也不容易得到好天气，所以心上活动了一阵，就走到别处去借牛。他估定了有三处可以说话，有一处最为可靠，有了牛他在夜间也得把那田马上耕好。

他就到了第一个有牛的熟人处去，向主人开口。

“老八，把你牛借我两三天，我送你两斗麦子。”

主人说：“伯伯，你帮我想法借借牛吧，我正要找你去，我愿意出四斗麦子。”

“怎么货？你牛不是好好的么？”

“有癀，……”

“有癀？”

“请牛医看过了。”

主人知道牛伯的牛很健壮，平素又料理得极好，就反问他为什么事缺少牛用。没有把牛借到的牛伯，自然仍得一五一十的把伙计如何被自己一榔槌的故事学学，他在叙述这故事中不缺少自怨自艾的神气，可是用“追悔”是补不来“过失”的，他到没有话可说，就转到第二家去。

见到主人，主人先开口问他是不是把田已经耕完。他告主人牛生了病，不能做事。主人说：

“老汉子，你谎我。耕完了就借我用用，你那小黄是用木榔槌在背脊骨上打一百下也不会害病的。”

“打一百下？是呀，若是我在它背脊骨上打一百下，它仍然会为我好好做事。”

“打一千下？是呀也挨得下，我算定你是槌不坏牛的。”

“打一千下？是呀，……”

“打两千下也不至于。”

“打两千下，是呀，……”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因为他们在这闲话上随意能够提出一种大数目，且在这数目上得到一点仿佛是近于“银钱”“大麦的斛数”那种意味。他到后，就告给了主人，还只打“一下”，牛就不能行动自然了。主人还不相信，他才再来解释打的地方不是背脊，却是后脚湾。本意是来借牛，结果还是说一阵空话了事。主人的牛虽不病可是无空闲，也正在各处设法借牛乘天气好赶天气。

迨到第三处熟人家就是牛伯以为最可靠的一家去时，天色已夜了，主人不在家，下了田还没回来，问那家的女人，才明白主人花了一斛麦子借了一只牛，连同家中一只牛在田中翻土，到晚还不能即回。

转到家中，牛伯把伙计的脚检察，又想解开药包看看，若不是因为小牛有主张，表示不要看的意思，日来的药金又恐怕等于白费了。

各处皆无牛可借，自己的牛又实在不能作事，这汉子无法了，到夜里还走到附近庄子里去请帮工，用人力拖犁，说了很长的时候，才把人工约定。工人答应了明天天一亮就下田，一共雇妥两个人，加上自己，三个人的气力虽仍然不及一只牛；但总可以乘天气把土翻好了。牛伯高高兴兴的回了家，喝了一小葫芦水酒，规规矩矩用着一个虽吃酒却不闹事的醉人体裁横睡到床上，根据了田已可以下种一个理由，就胡胡涂涂做了一晚发财的梦。半夜那伙计睡不着，以为主人必定还是会忽然把一个大头同灯盏从栅栏外伸进来，谁知到天亮了以后有人喊主人名字了主人还不曾醒。

三个人用两个人在前一个人在后耕了半天田，小牛却站在田塍上吃草眺望好景致。它那情形正像小孩子因牙痛不上学的情形，望到其他学生背书，费大力气，自己才明白做学生真不容易。不过往日轮到它头上作的事，只要伤处一复元，也仍然是免不了的一件事。

在几个人合作耕田时，牛伯在后面推犁，见到伙计站在太阳下的寂寞，是曾说过“朋友你也来一角吧”那样话语的，若果这不是笑话，它绝不会推辞这个提议，但主人因为想起昨天放在医生的手背上那一串放光的制钱，所以不能不尽小牛玩了。

不过单是一事不作，任意的玩，吃草，喝水，睡卧，毫无拘束在日光下享福，这小牛还是心里很难受的。因为两个工人在拉犁时，就一面谈到杀牛卖肉的事情，他们竟完全不为站在面前的小牛设想。他们说跛脚牛如何只适宜于吃肉的理由，又说牛皮制靴做皮箱的话。这些坏人且口口声声说只有小牛肚可以下酒，小牛肉风干以后容易煨烂，小牛皮做的抱兜佩带舒服。这些人口中说的话，是无心还是有意，在小牛听来是分不清楚的。它有点讨厌他们，尤其是其中一个年青一点的人，竟说“它的病莫非是假装”那些坏话，有破坏主人对牛友谊的阴谋，虽然主人不会为这话所动，可是这人坏处是无疑了。

到了晚上，大家回家了，当主人用灯照到它时，这牛就仍然在它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上，解释了自己的意思，它像是在诉说，“老爷，我明天好了，把那花钱雇来的两个工人打发去了吧。我听不惯他们的讥诮和侮辱。我愿意多花点气力把田地赶出，你放心，我一定不让好天气带来的好运气分给了一切人，你却独独无分。”

主人是懂这样意思的，因为他不久就对牛说话了，他说：

“朋友，是的，你会很快的就好了的，医生说你至多三天就好。下田还是我们两个作配手好，我们赶快把那点地皮翻好，就下种。因为你的脚不方便，我请他们来帮忙，你瞧，我花了钱还只耕得一点点。他们那里有你的气力？他们做工的人，近来脾气全为一些人放纵坏了，一点旧道德也不用了，他们人做的事情当不到你牛一半，却问我要钱用，要酒喝，且有理由到别处去说，‘我今天为桑溪大牛伯把我当牛耕了一天田，因为吃饭的原故我不得不做事，可是现在腰也发疼了，只差比牛少挨一鞭子。爷这话是免不了要说的，我是没有办法才要他们来帮忙的。”

它想说：“我愿意我明天就会好，因为我不欢喜那向你要钱要酒饭的汉子。他们的心术似乎都不很好。”主人不等它说先就很懂了，主人离开栅栏时就肯定而又大声说道：“我恨他们，一天花了我许多钱，还说小牛皮做抱兜相宜，真是土匪强盗！”

小牛居然很自然的同主人在一块未完事的田中翻土了，是四天以后的事，好天气还像是单因为牛伯一个人幸福的原故而保留到桑溪。他们大约再有两天就可以完事了。牛伯因为体恤到伙计的病脚不敢悭吝自己气力，小牛也因为顾虑到主人的原故，特别用力气只向前奔，他们一天所耕的田比用工人两倍还多。

于是乎，回到了家中，两位又有理由做那快乐幸福的梦了，牛伯为自己的梦也惊讶了，因为他梦到牛栏里有四只牛，有两只是花牛，生长得似乎比伙计更其体面，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就走到栏边去看，且大声的告给“伙计”，说：

“朋友，你应当有伴才是事，我们到十二月再看。”

伙计想十二月还有些日子就点点头：“好，十二月吧。”

到了十二月，荡里所有的牛全被衙门征发到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去了，大牛伯只有成天到保正家去探信一件事可做。顺眼无意中望到弃在自己屋角的木榔槌，就后悔为什么不重重的一下把那畜生的脚打断。

本篇发表于1929年9月10日《新月》第2卷第6、7期合刊。署名沈从文。

我的教育

一

这是我住在一个地名槐化的小镇上的回想。我住在一个祠堂戏台的左厢楼上，一共是七十个人。

墙上全是膏药，就知道这地方也驻过军队。军队与膏药有分不开的理由，这不是普通人所明白的。我们的队伍里，是有很多朋友也仿佛非常爱在背上腿上贴一膏药，到另一时又把这膏药贴到墙壁上的。他们——尤其是有年纪一点的伙夫，常常挨打，或搬重东西跌磕了脚，闪扭了腰，所以膏药在他们更是少不了的东西了。

我们每两人共一床棉被，垫的是草，上面有盖的，下面有垫的，不湿不冷，有吃有喝，到这里来自然是很舒服的生活了，所以大家都觉得很满意，因为一切东西是团上供给的，铺板是新的，草是干净的，棉被是从人家乡下人自己床上取来的。

排长早晚各训话三次，他是早把这个体面的训话背熟了多日，当到司令检阅时也不至于出笑话的。排长训话有三点，说是应当记清：一，不许到外面调戏别人妇女，二，不许随便拿人东西，三，不许打架闹事。我早就把这个记熟了。至于他们，我不敢说，我是明白有些人的嗜好的。

二

整理了一天的住处，用稻草熏，楼上的霉气居然没有了。

今天有人在墙罅里捡得三块钱，用红纸包好，不知谁人所放，得了钱不报告上去，被知道了，缴了钱，还按捺到阶前打了三十板。这人很该打，得了横财他就想隐瞒。排长说，这钱应当大家公分，是天所赐。钱少，不便分摊，所以晚上买了猪肉大家吃。被打的那人他抖气躺到床上不吃，很好笑，你不吃，也仍然是挨打了。照理他应当抖气吃得比别人更多。

军人讲服从，不服从就打，这就是我们生活的精义。

有许多人是因为聪明，不容易使排长生气的。其实那有什么奇怪，常常同排长喝点酒，排长还好意思打人骂人吗？

因为熏房有恶气味，就邀人出到街上去看。我不知道凭什么理由我们会驻扎到这地方来。这里街只是一条，不是逢场日子连买汤圆也买不出。街上太肮脏了，打豆腐的铺子，臭水流满了一街，起白色泡沫，起黑色泡沫，许多肮脏灰色鸭子，就在这些泡沫里插进了它的淡红色长嘴，咂东西吃。全街只有一个药铺，两家南货铺。他们插国旗是欢迎我们的，国旗的马虎同中国任何地方一个样子。我们来清乡，先贴了半个月告示，再经过团上派人打锣通知，大家是知道清乡对他们有益了，所以才把国旗挂出。

我今天到街上时看到一个吹唢呐的人。他坐到太阳下，晒太阳取暖，吹他的唢呐，小孩子许多围到看。他的唢呐吹得不坏，很有功夫，我以为是讨钱的，觉得我有慷慨的必需了，丢了点钱，大家笑了。原来是他在那里引小孩子们，并不要钱。不要钱了我看比我平常有耐心去做的事还久。这地方小孩子都很瘦，好像有病，也是平常的事，我看到许多地方小孩子全都不甚肥壮。

街上冷静了，幸好，打听得出有酒喝，逢场或者好一点。我们想吃肉是非等到逢场不行的。昨天吃的是二十里外来的肉。

三

排长头一天说，军人要早起，我就起得很早。

今天点名，凡是不起床的全都罚跪，一共跪了十九个，一排跪到那大殿廊下，一直到九点钟，太阳照到这些的阔肩背，很可笑。排长看到了这一群矮子也笑。跪够了到吃饭时大家又吃饭。

我们大约还要一些日子才下操，因为还没有命令。既不下操，又起得早，怎么办？打霜了，很像十月天气，穿了我们的新棉军服，到后山去玩，是很好的事。到了后山才知道这地方不错，地方人家少，田亩多，无怪乎有匪，不过我们还是不见土匪的，大约他们听说开来的军队很多，枪上刺刀放光，吓怕了，藏到深山中去了。我想过一阵我们会排队到各处打土匪的，那自然是有很趣味的一件事，碰不到匪，总可以碰到团总，团总是专为办军队招待才要的。

到溪边，见到有一个人钓鱼，问他一天钓多少，他笑。又问他，才明白他是没有事做钓鱼玩的，因为一天鱼不上钓也是常有的事。快到冬天了，鱼不上钓。想不到是这乡里还有这种潇洒的人。我也就想钓鱼。

早上这地方空气新鲜。

回到营里，吃过早饭，无事做了，班长说，天气好，我们擦枪。大家就把枪从架上取下，下机柄，旋螺丝钉，拿了枪筒，穿过系有布片的绳子，拖来拖去，我的枪是因为我担心那来复线会为我拖融，所以只擦机柄同刺刀的。我们这半年来打枪的机会实在比擦枪机会还少。我们所领来的枪械好像只是为擦得发亮一件事。

在太阳下擦枪是很好的，秋天的太阳越来越可爱了。

有些人还在太阳下翻虱，倦了就睡，全很随便。

因为擦枪，有人就问排长：“大人，什么时候我们去打土匪？”排长笑，他说：“好像近来这地方是没有土匪。”

如果是没有土匪，驻到这地方过一个冬天，可真使人骂娘了。我们是预备来实习在☓☓所学的“散开”，“卧下”，“预备放”，“冲锋”，种种事情的。没有土匪同什么人去实习这件事？

四

今天逢场。想不到这地方也会这样热闹。

我们有肉吃，用开差时从军需处领下的洋磁小碗，舀汤喝，我们全到了张口大笑的时代了。

早上有训话，告我们不许拿人家东西不把钱，不听命令，查出了，打五百。训话一毕大家都到街上玩去了，各人都小心到五百的一个数目，很守规矩。记到这训话轻轻的骂娘的也有人，但这些人我相信都不忘记“五百”那数目，不敢生事，不过，见到东西，要买了，他们总只要一半价钱，因为“五百”，摇头不答应，到后送同样价钱却得了一倍东西，这个事情责任可不在兵士了。

场上各样东西全有买卖，布匹，牛羊肉，油盐杂货，嘉湖细点，红绒绳子，假宝石镯，全都不缺少。又有卖狗肉的，成腿卖，价钱比☓☓贱许多。我们各人买了二十文冰糖含到口中，走到各处看热闹。

这地方鸡种极好，兵士们都买鸡喂养，作斗鸡，又买母鸡，预备生蛋孵雏。

逢场药铺生意也忙了，我站到那药铺门前看了半天，捡药的人真不少。这铺子一见我们站到门前，就问我要膏药不要，有新摊的奉送。他以为凡是兵士腿上全应贴一张膏药，一点不明白什么人才用得着那方块东西。

在场上随意走去，也很看了一些年青女人，奶子肿高，长眉毛白脸，看了使人舒服。

好像也有人乘到逢场摆赌的，因为恐怕司令部官长在那里，所以不敢去看。到夜里，才知道桌子是由副官处包办抽税，一张三串，一共是得钱四十余串补充营摊分了九串，钱不多，分下来不成数目，仍然不分，留到下场买肉吃。

五

不逢场，街上是不值得来去了。

在厢楼上白天睡觉的人很多。

我不出门，就到戏台前去同人数木雕浮刻故事，到后借司务长的笔画了一张赵子龙单骑救主的画，仿到那木雕，很有神气，我把它贴到墙上，被他们见了，大家都请我画一张。我对这件事自然从不推辞，一张包片糖的粗草纸，我也能够画出一张张飞的脸。

这祠堂里他们都说有鬼。他们又说鬼是怎样多，照规矩在某处某处都有，不过这些人没有话说，所以找出这些来说说罢了。我们中间是没有一个人怕鬼的，许多人吃过人肝人心，当菜炒加辣子下酒，我虽然只有资格知道这一件事，不能下箸，但我们这样的人那里还有怕鬼的闲心？但因为火夫同吹喇叭的号兵爱听故事，所以大家常常谈鬼。

住到这祠堂里几天来我们的事可以列表记下：一，点名（不到则罚跪 ），二，吃饭（菜蔬以辣椒为主体 ），三，擦枪，唱军歌，四，各处地方去玩，撞一点小小乱子（譬如打别人的狗一阵，撵别人的鸡一阵 ）。这日子将过下去有多久，我们中间是无一个人明白的。我们来到这里究竟还要做些什么事，也无一个人明白的。因为我想明白这事，就同到几个人去问军法长，军法长也不知道。他说：“我知道什么是清乡呢？我只会审案，用大板子追取口供。”这军法长是我们顶熟的人了，他就只能告我们这一点事情。

因为每天的给养是由团上送来，由副官处发下，所以到了这里有一件难得的事，就是不必像在☓☓时每天晚上得听到司务长算伙食账的吵闹。司务长无伙食账可算，所以乘成天醉到楼梯边，曾有兵士用脚在他肩部踢过一下，第二天也不曾被处罚，真算是一件奇怪的事。

六

我们的司令部设在后殿，无事兵士不到里面去。今天不知为什么有六个人被派往里面去。我因为同军法长是熟人，就跟了进去，到了里面，才知道团上送土匪来了，要审问了，所以派人进来站堂。

送土匪是已为我们知道了的，土匪送来时先押到卫舍，大家就争去看土匪，究竟是什么样子。看过后可失望极了，平常人一样，光头，蓝布衣裤。两脚只有一只左脚有草鞋，左脸上大约是被捉时受了一棒，略略发肿，他们把他两手反捆，又把绳端捆在卫舍屋柱上。那人低了头坐在板凳上，一语不发，有人用手捺他他也不动，只稍稍避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事。

不久就坐堂审案了，先是看团上禀帖，问年岁姓名，军法坐当中，戴墨晶眼镜，威武堂堂，旁边坐得有一个录事，低头录供，问了一阵，莫名其妙那军法就生气了，喊“不招就打！”于是那犯人就爬到阶下，高呼青天大人救命。于是在喊声中就被擒着打了一百板，打过了，军法官也稍稍气平了。

军法说：“他们说你是土匪，不招我打死你。”

那人说：“冤枉，他们害我。”

军法说：“为什么他们不害我？”

那人说：“大老爷明见，真是冤枉。”

军法说：“冤枉冤枉，我看你就是个贼相，不招就又为我打！”

那人就磕头，说：“救命，大人！我实在是好人。是团上害我。”

军法看禀帖，想了一会，又喝兵士把人拖下阶去打了一百。

到后退堂，把人押下到新作的牢里去，那牢就在我住处的楼下。这汉子一共被打了五百，到底是乡下人，元气十足，受得苦楚，还不承认。我想明天必定要杀了他，因为团上说他是土匪，既然地方有势力的人也恨他，就应当杀了。我们是来为他们地方清乡的，不杀人自然不成事体。大家全谈到这个人可以杀了，对于这人又像全无仇恨，且如果说到仇恨时，我清楚有许多人是愿意把上司也杀了的。只觉得是土匪就该死，还有人讨论到谁是顶好的刽子手的事了，这其中自然不免阿其所私，因为刽子手可以得到一些赏号。

兵士中许多人都觉得明天要杀人，是有趣味的一件事，他们生活太平凡单调了。要刺激，除了杀头，没有算是可以使这些很强的一群人兴奋的事了。

晚上到卫舍时，看到有人在劈大竹子，劈了又用刀削，说是副官要他们预备毛竹板子，才能对付得下，这地方土匪极其狡猾，用平常打兵士的板子是对付不下那些东西的。是的，一点不错，这地方人都似乎很强壮，并不比我们兵士体格瘦弱，要他们招出一些他们不知是犯罪的事，不重重的打怎么行。他们有时被打还不喊，蛮子！

七

我又看到审案，一切情形同昨日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打的数目。时间是早上，板子的确是新东西了，喊堂时，一个兵士哗的把一束毛竹板子丢到地下，真很有些吓人。犯人只再加三百，就招了。他照到军法意思说了一些军法所要明白的话，当天录了供，取了指模，又把他丢到牢里。我们以为今天会要杀人了，都仿佛有一种欢喜。

不杀人，在戏楼上无意思之至，就到山后玩了半天。

今天兵士也有被打军棍的，是因为他们打了架。他们一天什么事也不能作，打架实在也是免不了的事情。不过平常打打闹闹，不要到动刺刀流血的情形，也不什么要紧，这些人是打了架明天也会好的，军人中脾气是这个样子。到因为两人打架被罚相对立正一点钟，两人就都抱怨自己的粗卤了。

不过因打架到革除也有的，我晚上就梦到我自己被革，先梦到同☓☓打了一架，队官就把我们革除了。

八

我到修械处玩了半天，看他们做事，帮到他们扯风炉。

他们那些人，全是黑脸黑手，好像永远找不到一个方便日子去用肥皂擦到脸上颈上的。他们那里一共是六个小孩子，同到在一处做事，另外一个主任，管理到他们工作的勤惰。孩子们做事是有生气的，都很忙，看不出那些小鬼，臂膊细小如甘蔗，却能够挥大铁锤在砧上打铁。他们用 ，用锯，用钻孔器，全是极其伶巧。他们又会磨刀。他们一面说笑话一面还做各样事情，好像对于这工作非常满意，且有过十年以上那种习惯。

修械处方面，使我们对他们也觉得羡慕的是他们那好主任，主任每天用大煨缸煨狗肉牛肉，人人有分，我们新兵营里的人可没有这种福气。营长同队官是也很能喝一杯的，可是不请客。

他们约了我下次吃狗肉，我答应了。

我们今天又擦枪。

下半天从修械处出来，走到街头，看到有兵士从石门方面押解人头来部，每一个脚色肩挑人头两个，用草绳作结，结成十字兜，把人头兜着，似乎很重，人头一共是三担。为看人头就跟到这些人头担子回营，才知道这是驻石门剿匪砍来的。这是不是匪头，那是我们不明白的事了。

这东西放在副官处，围拢来看的人极多。到后副官说，应当挂到场头上去，明天逢场示众，使大家知道我们军队已在为他们剿了匪，因此我又跟到他们去看，直到看他们把人头挂到焚字纸塔上姿式端正以后，才回大营。

九

又到场期，精神也振作起来了。

大清早就约了几个不曾看到昨天人头的兵士去欣赏那奇怪东西。走到那里时，已有一些兵士在那里看。人头挂得很高，还有人攀上塔去用手拨那死人眼睛，因此到后有一个人头就跌到地上了。见了人头大众争到用手来提，且争把人头抛到别人身边引为乐事。我因为好奇就踢了这人头一脚，自己的脚尖也踢疼了。

今天半日时，那关闭在牢里的土匪被牵出到街头当路大桥上杀了，把头砍下，流了一坪血，我们是跟到那些护围的兵士身后跑到了刑场，看到一个刽子手用刀在那汉子颈项上一砍，嘛的一声，又看到人倒下地以后再用刀割头的一切情形的。大家还不算觉得顶无趣味，是这汉子虽不唱歌不骂人，却还硬硬朗朗的一直走到地。到了地，有人问他“有话没有？”他就结结巴巴说“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他只说这样一句话，即刻就把颈项伸长受刑了。

如我能够想得出这些人为什么懂得到在临刑时说一两句话，表示这不示弱于人的男子光荣气概，又为什么懂得到跪在地下后必须伸长颈项，给刽子手一种方便砍那一刀，我将不至于第二次去看那种事了。

这人被杀大概也不什么很痛苦，因为他们全似乎很相信命运。是的，我们也应当相信命运。今天他们命运真不怎么好，所以就这样办法了；我们命运同那个人相反，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就得肉吃。

看过杀人回到营中的我们，所讨论的还是那汉子的事，我们各人据在草上，说了很长久的时间，又引申说到另外一些被砍的故事上面，在兵士的一群中是很少有像我那样寡见浅识的。他们还能从今天那汉子下跪的姿式中看出这命运不好的汉子做匪无经验的地方，因为如果作匪多年的人，他应当懂一切规矩，懂到了规矩，他下跪时只应屈一只腿，或者有重伤则盘膝坐下，因为照这办法到头落地以后死尸才可以翻天仰睡，仰卧到地上对于投生方便，说了二十年又是好汉那样慷慨决绝的壮语，却到头不懂这些小事，算不得完全的脚色。兵士们是每一个人皆有许多机会看到杀人，且无有不相信这仰卧道理的，兵士被杀都很明白那种体裁，纵缺少这知识临时也可以有熟人相告。

十

一个团总又同了二十个亲信，押解一群匪犯来了。“该死的东西”一共是六个。审讯时有三个认罚，取保放了。有三个各打了一顿板子，也认了罚，又取保放了。听说一共罚了四千，那押解人犯来的团总，安顿在司令部喝酒，出门时，笑眯眯的同我们兵士打招呼，好像我们同他新拜了把子。

我听到一个兵士说这是一种筹饷的最方便办法。这人叔父是那军法长，所说的话必定不会错。听到这个话，我心想，这也真是方便事。我们驻到这地方，六十里附近一共是一千多人，团上供给的只是米同柴火，没有饷大家怎么能过年。人人都说军队驻防是可以发财的机会，这机会如今就来了。有了机会，除庆贺欢喜，无事可作了。不过也想到这些人他会恨我们这队伍。不过就是恨，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的，不甘心罚钱，我们把他捉来就杀了，也仍然就完事了。

今天落了雨，各处是泥浆，走到修械处去玩，仍然扯炉，看到那些比我年纪还小的工人打铁。打铁实在是有趣昧的事情，我要他们告我使铁淬水变钢的方法，因为我从他们处讨得了一支钢镖，无事时将学打镖玩。我的希望自然不必隐瞒，从兵士地位变成侠客，我自己无理由否认这向上的欲望。

晚上睡得很晚，因为有兵士被打五百，犯了排长训话的第一项，被查出了，执行处罚。军人应当服从，错了事，所以打了。这人被打过了就只伏在铺板上哼，熟人各处采寻草药来为他揉大腿，到后排长生着气往营长处去了，大家都觉得无聊。但不久全睡着了，那被打的兵士似乎也睡着了，我还不能睡好，想到军人应当服从，记到那兵士呻唤。

十一

约定了分班出到外面溪里去洗衣，在家洗了一会衣，就在溪里骂丑话浇水。因为又是好天气，真想不到的晴朗，天气一好，人人都天真许多了，有一个第八班的火夫，到后就被大家在很好的兴趣中按到水里去了。这个人从水中爬起，衣裤全湿，哭到营里去时，没有一个人把回营的处罚放到心上。

我洗了衣，又约同了三个兵士到杀人的地方去看。尸首不见了，血也为昨天的雨冲尽了，在那桥头石栏干上坐了半天，望到澄清的溪水说话不出。我是有点寂寞的。因为若不是先见到这里杀了一个人，这时谁也看不出这地方有人伸长颈脖，尽大刀那么很有力的一砍的事了。

他们杀了人，他们似乎即刻就忘记了，被杀的家中也似乎即刻就忘记家中有一个人被杀的事实了，大家就是这个样子活下来。我这样想到时心中稍稍有点难过。不过我明白这事是一定不易的。虽然刽子手回营时磨刀，夜里且买了一百钱纸为死人烧焚，但这全是规矩而已，规矩以外记下一些别人的痛苦或恐怖，是谁也无这义务的。

这地方似乎也有读书人，也有绅士。不过一个读书人，遇到兵，打他的嘴，他也是无办法的（绅士平时就以欺侮平民为生活，我们就罚他的款，他也只有认罚，不敢作声 ）。打读书人当然不是这地方的事，因为这里的我们不想打谁，只是很平凡的活着，不打仗，脾气是没有的。我相信在愚蠢的社会中聪明也无用处。

十二

昨晚有人请班长到营长处去说，让我们也来赌点钱，不然无事做了，很不容易过日子。营长说，好，你们随意玩玩，只是不能在那上面分出大数目的输赢，还有，不许吵闹，不许欺骗。我们也一一答应营长了。从此我们多有了一种消遣。

说是不许到大数目，但是几个火夫把半年来积蓄下的几块钱，在第一天就输光了。这火夫是最爱贴膏药的人，胸口上我总见到他有一块东西。输了钱，问他胸口怎么样，这意思是笑他心痛不心痛，他不生气，笑，说，运气不高，所以失手。这些人是有上了四十岁的年龄的，看到那种蠢样子，使人觉得好笑以外的怜悯。他们真完全是小孩子。

火夫薪水每月三元，除伙食一元半，剩余一元半。他们把半年来的积蓄输到一晚的牌九上面，输光了，第二天又仍然一到东方发白就挑了水桶到井边去担水，单是我们营里这种人的数目也就很不少了，照例又是这种人有输无赢，他们实在就特别给了许多机会让别的兵士行使欺骗。

望到他们挑水，使性子把水桶同到其他水桶相磕。有说不出的风格到我的心上。

我是不赌博的，只看，也很有趣味。先是赌精，已因为一次教训把赌戒去了。

我每天买二十文冰糖含到口中，近来已几几乎成为习惯。

今天又送来了两个匪犯，在我买糖时候遇到，我就问那卖糖人，是不是这地方被这些匪抢劫过。那个人摇头，他告我匪是在有一个时候遍地都是的，因为有些时候他们做土匪的机会比做平民的机会多一点。我不懂他说的“机会”，但看那个人是不会说谎话的，我也仿佛就懂了。

夜里审讯土匪我不去看，到后听说用铁杠把一个年青一点的两只脚全扳断了，就知道这人必定又是后天的货。每一场杀一个人，是可以使他们乡下人明白我们来到这里为他们剿匪，并不白受他们供给。

十三

今天又送来七个。

大家似乎都很欢喜，因为这些土匪由团上捉来，一让我们分别杀戮或罚款，并且团上对于匪徒的家事全很清楚，不会遗漏也不会错误，省事许多。

我呢，可不管这个。这些是军法的事，照例他们应当比平时忙碌了一点，这些有知识同有名分的人，为了审案，烟也吃不成了。我呢，自己到修械处打铁，玩车盘，在铁板上钻眼。我的兴味就在这些事情上面。杀人时我固然跟到去看，有热闹我总在场，可是我对于土匪的拷打是不发生兴味的，我对于杀人也没有他们盼望得殷勤。一遇到送来土匪审讯时，大家就争到拿板子准备，一听到杀人，大家就争作护围兵，真是奇怪。他们实在是无事情可作了，他们就不能不找出一些事情。

我今天被修械处一个小工人引到了一个新鲜地方，是去街稍远傍山一个铸铁厂。那里大铁炉高约两丈，成水的铁汁从炉口流出时放大白光，真是了不得的壮观。那工人比我多懂许多，他能分别铁矿，能知道铸铁成为熟铁的方法同理由，又能够自己动手挥锤。他每月口粮是四块六，还能把积下的钱请主任寄回家里去，家里有妈卖布。他的年纪比我还小，只十三岁，再过两年到我年纪时，他可以有八块钱月薪了。

铁厂真是一个好地方，到了那里我知道许多事情，辛寿是好人，各样全好，我说的辛寿就是那修械处小工人的名字。

十四

今天杀四个，全躺到那桥上，使来往过路的人也不能走路了，大家全从溪上游涉水走过。望到那些人一见血就摇头的情形是很有趣味的。逢场杀了这些人，真是趁热闹。血从石罅流到溪里去，桥下的溪水正是不流的水，完全成了血色，大家皆争伏到栏杆上去看。

今天杀人，司令部的副官，书记官，军法，全到看。他们实在太没有事情可作了，清闲到无聊，所以他们从后门赶到桥上看，那军法还拿的是一支水烟袋，穿长袍，很跑了一些路。

大家全佩服刽子手的刀法，因为一刀一个，真有了不得的本领。这个人是卫队的兵士，把人杀完了，就拿了刀大踏步走到场中卖猪生肉屠桌边去，照规矩在各处割肉，一共割了七十多斤肉，这肉到后是由两个兵士用大杠抬回营来的。这规矩我先是只听人说到，在前清就有了的，上场大约也割过了，今天我才亲眼见到。这肉虽应归刽子手一人所有，到后因为分量太多了，还是各处分摊，司令部职员自然有分，我们也各有分。

吃晚饭，各人得肉一大片，重约四两，不消说就是用那杀人的刀所割来的肉了。吃到这肉时免不了仍然谈到杀头的话，一面佩服刽子手的精练刀法，一面也同时不吝惜夸奖到把脖子伸长到被杀的那一位。这又转到民族性一件事上来了，因为如果是别地方的人，对于死，总缺少勇敢的接近，一个软巴巴的缩颈龟，是纵有快刀好脚色，也不容易奏功的。这一点，☓☓地方土匪真可佩服，他们全不把嘲笑机会给人。

因为有肉，喝了些酒，醉了三分的，免不了有忽然站起来用手当刀拍的砍到那正蹲着喝酒的人颈后的事。被砍的一面骂娘一面也挣扎起来，大家就揪到一处揉打不休。我们的班长，对这个完全无节制方法，因为到了那时节，他自己也正想揪一个火夫过来试试了。

杀了一个以后，我们大家全都像是过节，醉酒饱肉，其乐无涯。

十五

我一个人怀了莫名其妙的心情，很早的又走到杀人桥上去看。我见到的仍然是四具死尸。人头是已被兵士们抛到田中泥土里去了，一具尸骸附近不知是谁悄悄的在大清早烧了一些纸钱，剩下的纸灰似乎是平常所见路旁的蓝色野花，作灰蓝颜色，很凄凉的与已凝结成为黑色浆块的血迹相对照。

我看了一会死尸。又看了一会桥下，才返身。

我计算下一场必定仍然至少还有四个，因为五天内送四个匪来是可能的，并且现在牢里就还留得有四个，听他们说是有两个本应昨天杀掉，因为恐怕下场无人杀，所以预备留到下场用的。

十点钟排长集合，说了许多我们要爱国保民的话，同时我们在大坪里扯圈子唱新的军歌，歌中意思是“同胞同胞，当爱助，当携手，向前走。”我们一排人又当真携手作了一点钟游戏，大家全欢喜得很，因为我们从☓☓开拔，到如今已经有二十天不作游戏了。虽然许多人已全是做父亲的年纪了，对于玩，还是很需要的事，他们心上全是很天真！

想起歌中的话语，我好像很有些感慨。在一队中我们真是很关爱的，被打了就代为找药，输光了就借钱扳本，有酒全是大家平分，有事情也是大家争去做。只是另外的，我们就不问了。别一营的事我们是也常常无理由去过问的。谁也不明白这理由，谁也不觉得这理由一定有明白的必要。

今天有人被值日副官罚跪到殿前，头顶清水一碗，水泼到地则所罚不算。大家对这件事才感生兴味，引为笑乐，都说亏副官想得出这样好主意。副官聪明是也只能在这些上显出的，此外也不过同我们一样吃饭睡觉罢了。

我们全是这样天真朴实的头脑。

十六

我到修械处吃狗肉。把狗肉得到了，放到炉上烧，皮烧焦以后，才同辛寿拿到溪中去刮，刮干净了又才砍成小块加作料安置到煨缸中去煨。狗肉煨缸挂到打铁炉上，一面做事的仍然做事。到下半天，七个人就享受了。小工年纪虽小，得了好主任的训练，差不多每一个人都能蹲到狗肉缸边喝四两酽冽的烧酒，喝了酒就随便说一点疯话，譬如“今天非……不可！”“一定要同那水牛打一架！”那么仿佛非常决绝的话：大家且在这话上互相嘲谑到关于“货”的问题。货其实是完全无用处的东西。青年人，肚中有了酒，要发散，所以才提到这无用的东西。大家还把某一类地道的象征名词解释了若干用处，这用处多半是从一个火夫或一个马夫方面听来，结果还是唱唱“大将南征”的军歌各人拿起家伙到厨房洗濯去了。

主任好脾气，几几乎使我也成为修械处工人。

假若我作了工人，我对于使用一切器械是毫无问题的。我且能像那些小子一样在工作上发现大的趣味。我将成为一个很好的工人，十年后也仍然还在那些地方做我的工。

十七

早上点名特别早到，制服整齐，被嘉奖，心里很快活。同到别人在操坪里操了一点钟。我们全都像需要一点分量沉重的东西压到肩上才容易过日子，我虽不一定是这样的人，但另外一些蠢汉子，是没有工作生活就不能规矩的。天气又太好了。我们想找一些事做，今天才同到队官去说，大家请求出去放哨，看看有不有土匪在附近骚扰。这队官是我的一个亲戚，他曾常常用亲戚的名分吃过我的冰糖。他回答我们说：

“放哨是派的，不是请求的。”

“那我们请派出去。”

“一群呆子，派出去干吗？有土匪，团上会为我们捆好送来的，要我们去捉捉得到吗？”

“我们做什么？”

“你们擦枪吧。你看，天气多好！点验委员快要来了，若看到你们枪上刺刀不发光，那不是笑话么？”

“什么时候委员就来？”

“快了吧。我听他们说快了，等我们清了一会乡就来看成绩。”

“可是我枪上退子钩也被我擦小许多了，我不再做这种蠢事。”

“你以为这是蠢事，只你一个人以为——”

“不是蠢事我也不擦枪。”

“那就随便玩玩也好，只是不能到外面生事。”

队长走了，仍然含了我的一点糖在口中走去的。不能放哨，就只好照队官的吩咐，出去玩。我们今天就有七个人到那后山去砍柴，每人砍一些枯枝，又砍了一些小竹子，预备拿回营来作箫，同时还摘了一些花，把花插到柴捆上面，一路唱军歌回营。

我们的快乐是没有人能用法律取缔的，一直唱歌进到营里，就仿佛从什么远地方打了胜仗归来，把野花插到洋酒瓶中，还好好的安置到司务长算伙食账的一个米桶上面去，到晚上，那花影映到美孚灯微光中，竟非常美观。

在夜间我们营里可出了大事了，驻到后面一进左边院子里，有一个逃兵，第一次拐了枪械逃走，被捉到营里，因为答应缴出三支枪，就没有照处治逃兵法枪毙，方便在将来追枪，留他到营里住，如今又逃走了。这犯人我曾常常见他，白脸高身材，为军人中很难得的体面人物。他脚用铁梏锁定，走动时就琅琅的响，有时我们正擦枪，他也能得到方便出外面大坪来晒太阳，坐到石栏干旁向天空看云影。这汉子存心想再逃走，在夜里借故出恭，由班上一个火夫作伴，到修械处外面园圃中大便，谁知候在门边的火夫半天见无动静，疑心了，就喊那人名字。喊了几声仍然无声息，各处一望，人已不见了，火夫吓慌了，就大声的喊出来，“逃脱骡子了”，“逃脱骡子了”，一直从修械处喊出大堂。那火夫是苗人，声音洪亮不凡，全营为他这声音皆惊动了，大家全摸了枪向外面集合。我正在修械处同辛寿做铁弩，用枪挺簧纳小竹筒中，以为设计把箭镞放在压紧的簧上以后，遇到虎豹时，一放就可以打中虎眼。从别人所学到的白玉堂的身分上，我发现了一些我也不缺少成为这英雄的气质，就非常有兴味的研究这镖弩。先是听到有人从外面走过，很平常，以为这完全是不知节制吃多了一点的人物大便，可是到喊“打脱骡子”，我们忙随了那苗人到外面来，那苗火夫经营副耳根一掌，打得略略清醒了，他说“罗什长逃走了”。大家明白事情只是那逃兵又逃了，放了心，什么人说是“追去”许多人就想拿了枪向外走，还有些喝醉了酒的也偏左偏右拿了一把刺刀走下楼来了，另一种混乱又不成样子。

到后园去看，人是从土墙上爬过，还留下一些痕迹，毫无疑义人已向后山躲藏了。又不久，我们就分头拿了火把器械去后山追寻了。每一个草堆全用长矛搜索过了，每一株大树全有人爬上去找寻过了，还是没有那白脸长身材汉子的踪影。那营长，因为这犯人是已经判决，只因为缴枪的原故所以看管到本营的，即刻把赏号悬出了，捉到活的赏三百，找出死的赏两百，好像全为了这个赏格数目的原故，平时办公事具结造表册的师爷，也有拿了提灯同长矛四处找寻逃犯的，但无论如何搜索，显然那汉子已即刻离开这山中，走到别一处去了。

我们被分派每廿人一组，到各处马路上去拦阻这逃兵，因为算定了这汉子纵逃走也只能取那几条路到别处去，就把一百四十个人分配了七组去拦截这一个人。我同我们一班上的人派过名叫江口的一条小路上去，因种种推测这路是必然取的一条路。即刻预备了草鞋，背了枪弹，向指定地点出发，七路中我们算是第四路，今夜是再不能在新棉絮里睡觉了，即刻我们就在路上了。大家对于这件事感生那么兴味，是三百元一个数目罢了。我们是并没有觉得非把这汉子头颅切下不可的，我们同他无友谊也同时缺少仇怨。我们虽不能明白这汉子所取的方向，又不能明白这赏格究竟是不是一个实在数目，可是总以为若果逃兵由自己发现，当是一件有趣味的事。一面是明白那汉子有脚镣系下面，纵走也去不很远，一面又是恃人多手中有武器可以制人死命，所以我们一点也不以为这是无意思而且危险的行为。

在路上想，三百元这样一个大数目，是一个兵士五年的饷份，一个火夫十年的口粮，气运一来，岂不是用枪刺那么随随便便一拟，或者向路旁草深处一探就可得到么？我们所有的人是全在这一个人身上做着好梦的。

只有今夜我才知道我们世界上同黑暗在一块的人事情。

十八

逃兵捉回来了，如所意料绕路，走的是第四路。但我们却与这运气无分，因为那人还比我们所猜想不胡涂，先是他想从江口过☓☓，到后好像有意要作成另外一些人，本应一直与我们碰头，却自说临时变计向大寨走了。这人是大寨那一路所捉回来的，比我们转来迟了四点钟，人捉回时浮肿的脸更加苍白，他仍然站到那坪中太阳下向阳取暖，脚镣已断了，据说是先在营中锤断用布片包好的。我们望他，他也望我们，大约也看出我们因他一走全个晚上狼狈的情形了，就在见连长时说很对不起连长同诸位兄弟。到后为营长审讯，又向营长道歉，说对不起营长。

营长说：“罗，你又回来了，我以为你聪明，第二次总不会再同我见面了。”

那汉子想了一会，说：“这是一定的。”

营长说：“我本来想救你，所以答应缴枪，就不砍你的头。你真太聪明了，见我对你好，你就欢喜逃。你是逃过了，这是你欢喜的事，你大约不欢喜挨打，让我打你一顿看看。”

这汉子当真就被打了一顿，被打完了丢到土匪牢里去。这汉子一瘸一拐走到牢边时，进牢门还懂得先用背进牢的方法，我才问别人，知道这人还作过一次大哥。

吃过饭，各人为晚上事辛苦了一晚，正好到床上草中做梦，忽然吹了集合号，排队站班，营长演说。营长说，司令部有命令，把罗☓☓杀了。不到一会这汉子就被他那同营的兵士拥到平时杀人的桥头，把一颗头砍下了。

“他拐了枪，就该杀，不杀他，还想走逃，只有把他头砍下一个办法了。”这是营长演说的话语。

杀人时押队的就是他平时同营吃饭下操的兵士。大家都只明白这是军法，所以到时当刽子手也仍然有人。杀过这人以后，大家看热闹的全谈论到这个人，人是太英雄了，“出门唱歌”，“脸不失色”，不辱骂官长，“临刑颈脖硬朗”。大家还说他懂规矩，这样汉子的确是难见到的。

晚上营长从司令部里领赏格下来了，分配的办法稍稍出人意外，捉到这汉子的一组兵士得三分之一，其他出力人员分赏三分之二，大家对这支配皆无话可说。得赏以后，司务长成为兑换铺的人物，即刻就有许多人很畅快的在草席上赌起牌九来了，这些人似乎全都对于昨夜的行为感到满意。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出三百块钱（这样一个大数目 ）一定要把那汉子捉回来的理由。捉回来就杀了，三百块钱就赏给出力的人员，大家就拿这钱赌博，这究竟是为什么事必须这样做，营长也说不分明，因为在训话里他并不解释这“必须”理由。

一切仿佛皆是当然的，别人的世界，我们的世界，永远全是这样。

十九

今天又发生了新事情，第十四连（就是那看守罗什长的一连 ）有三个兵士被审讯了，各人打了五百，收进牢里，是因为查明白有纵罪人逃走的原故。他们因为是朋友，所以那样作了，我们因为不与那人相识，就仍然赌了一天钱。那三人还应当感谢长官，因为照规矩他们也有死罪。也算是“气运”吧。在军队中我们信托自己还不如信托命运，因为照命运为我们安排下来的一切，是连疑问也近于多余的。一个火夫的身体常常比我们兵士强壮两倍，同时食量同担负也超过两倍，他们就因为什么不懂才有这样成绩。我们纵非懂“唱歌”“下操”“喊口号”“行礼”种种事情不可，不过此外的东西，我们是不必去懂的。我们若只有机会看到我们的幸福，我们就完全是幸福的人了。

“打死他吧，”像这样的意思，在那三个兵士的连里，是应当有人想到的。这以为打死也不算过分的，必定就是那些曾经为一些小数目的债务，或争一支晒衣的竹竿，吵骂过嘴的人。小小的冤仇到某一时就可以牵连到生死，这是非常实在的。我们在☓☓时还遇到一件事情，就是一个兵士半夜里爬起来把切菜的刀砍了同班的兵士七刀，头脸各处全都砍到，到后凶手是被审讯了，问他为什么这样粗卤，随意拿菜刀砍人，他就说是因为同伴骂了他一句丑话。这是不是实在的供词？一个熟习我们情形的人，他会相信这供词的，所以当时军法也相信了。那人定了罪。从这些小事上别的不能明白，至少可以了然那地方的民族性，凡是用辱骂的字言加在别人身上，是都免不了有用血去洗刷的机会的。不过另外的事我也来说说吧，就是我们的上司，不需要任何理由，是全可以随意对于兵士加以一种很妙的辱骂的。每一个上司对于骂人总像不缺少天才，从学校出身的青年军官，到军队以后是最先就学到骂人的。被骂的兵士有一种规矩是不做声。但过一会不久，兵士一有了机会，就又把从上司处所记下的新颖名词加到火夫的头上了。火夫则只能互相骂骂，或对米桶，水缸，汤杓，痛切的辱骂。照例被骂的自然是没有做声。

埋罗什长是营长出的钱，得了赏号的也有到那死人面前烧纸的。尸骸到晚上才许殓收。

今天有两个兵士因为赌博打了一架，到后各到连长处去打一顿板子。我先以为这些人在晚上会又有发生上面说到的凶案了，不拘是谁在半夜三更爬起身来摸到了菜刀，血案就发生了。不过我完全错了，他们到晚上仍然是在一堆赌牌九，且把挨打这一件事当作一个笑话讨论了许多。真是有些福气的人，为他们担心是白担心了。

二十

今天落雨，打牌的就在营里打牌，非常热闹。

二十一

又落雨，打牌的也还是打牌。

二十二

还是落雨。

二十三

雨落了一连三天，一院子泥泞。担水的火夫大清早赤脚板在泥中走出走进，口中还哼哼哼不止。早饭前许多人皆很无聊赖的倚伏在楼厢栏干上看院中落雨的景致。雨已不落了，一个高身子师爷，掇长凳在长殿廊下画符，用黄纸画，到后且口咬鸡头，将血敷到符上面。他原来正在为昨天受伤那三个兵士治病。我们队伍中是不可少了这样人物的，有兵士被刀杀伤了，打伤了，或者营长太太有了病，少爷失魂夜哭，都不是军医的事，却非师爷画符不可。这师爷若缺少卜课本领也还是不成其为师爷的。大约“军师”就指的是这样人材，这人材的养成一半是天生一半还是由于地气，因为仿佛有三个全是☓☓地方的人。望到师爷画符的神气，仿佛看到诸葛亮再生。

看看师爷画符，自己也来学习，用从书记处讨来的公文纸头，随意挥洒而成，且把这个东西也贴到床头去，说是可以辟邪，就是我在下雨的这一天的事了。

我这符是到后又悄悄的贴到了一个火夫背上的。这火夫我们一到有机会就为他画一点胡子，或者把一个萝卜包上肮东西给他吃，到被哄伤心，或吃亏不了时，就荷荷的哭一阵，哭声元气十足，大家听这哭声以及欣赏那姿态，都似乎很有趣味。这汉子年纪是三十七岁，命好的一定作祖父了。他哭了，或者排长走来，找一些稀奇的话语一骂，或者由兵士中捐出一点钱，塞在他的手心，不久就见到这汉子用大的有黑毛的手背擦那眼边，声音也没有了。这样人，看来好像可怜极了，但若果我们还有“怜悯”这种字样，就留下到另外一些事情上用吧。方便中，他们是也常常在喝半斤酒以后，走到洗衣妇人处说一点野话，或做一点类乎撒野的事情的！他们用不着别人怜悯，如世界上许多人一样。火夫这种人，他们到外面去，见了可以欺侮的人，并不把他们穿灰色衣服的权利丧失。他们也能在买菜蔬时赚点钱，说点谎话，再向神赌一个不负责任的咒，请神证明他的老实。他们做事很多，但吃东西食量也特别大。总之这些人的行为，皆是不可原谅的行为，所以挨打的时候比旁的人总多。在情绪上像小孩子，那不独是火夫一种人，就是年纪再大一点的传达长，也是一个样子的。做错事情被打了就哭，赏一个钱就又拭眼泪做丑样子笑，五十岁年纪了还有童心，赌博一输就放赖，这样人还不止一个的。

天气是使人发愁的天气，我不能出去，就只有到修械处代替工人扯炉。把大毛铁放到炉上炭火中，一面说话，一面身对风箱，用两只手向后奔，到相当角度时又将身体向前倾，炉火为空气所扇，发臭气同红光了。铁煨红了，一个小孩子把铁用钳铗取出，平放到鹤嘴砧上，于是两小孩就挥细把铁锤，锤打砧上的热铁，锤从背后扬起，从头上落下，着铁时便四方散爆铁花。主任坐到旧枪筒的堆上，居高临下，监察一群小孩子作工，又拿孟姜女万喜良唱本书念给大家听。主任的书已唱过多日了，故事小孩子全能背诵如流，主任还是一面看，一面唱，一字不苟且的混过。间或有什么人来到修械处了，有事同主任商询，主任也还是用唱歌的章法同来人谈话，正像这个人成天吃酒不醉，却极容易醉到他自己的歌声里。

我在扯炉厌烦以后，是也常常爬到过铁堆上玩的。我爱这一屋子里全身是煤烟与铁锈的人，也极欢喜那些“三角”，“长方”，“圆条”硬朗实在的大小铁器。还有那沙罐，有狗肉香狗肉，无狗肉时煎豆腐干也仍然不缺少狗肉香味，不拘挂到什么地方我总能发现它。

谈到天气，辛寿他们是没有兵士们那样发愁的。天气越冷他们生活越痛快，一是吃肉的机会多，一是做事。在大冷天，我们营里火夫穿厚棉军服臃肿像人熊，辛寿他们一定还是赤裸露出又小又脏的肩膊做事。他们身上好像成天吃狗肉也仍然没有脂肪的积蓄，但每一个人身体的健全，则仿佛把每人拿来每天饱打一顿以后，还放雨露中两点钟也不至于伤风。

明天是场期，应当早早的睡，所以凡是不在夜中赌钱的，全都很早就睡了。

本篇发表于1929年9月10日《新月》第2卷第6、7期合刊。署名沈从文。

目录

鸭子

雨

往事

玫瑰与九妹

夜渔

代狗

腊八粥

船上

占领

槐化镇

蜜柑

序

初八那日

晨

早餐

蜜柑

乾生的爱

看爱人去

草绳

猎野猪的故事

入伍后

入伍后

我的小学教育

岚生同岚生太太

松子君

屠桌边

炉边

记陆弢

传事兵

老实人

自序

船上岸上

雪

连长

我的邻

在私塾

老实人

一件心的罪孽

一个妇人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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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子

《鸭子》1926年11月由北新书局初版，为无须社丛书之一。原目：戏剧，《盲人》、《野店》、《赌徒》、《卖糖复卖蔗》、《霄神》、《羊羔》、《鸭子》、《蟋蟀》、《三兽窣堵波》（附文《关于掖三兽窣堵波业》）；小说，《雨》、《往事》、《玫瑰与九妹》、《夜渔》、《代狗》、《腊八粥》、《船上》、《占领》、《槐化镇》；散文，《月下》、《小草与浮萍》、《到北海去》、《遥夜（一及二）》、《水车》、《一天》、《生之记录》；诗，《残冬》、《春月》、《薄暮》、《萤火》、《我喜欢你》。

本书只收录其小说。

雨

朝来不知疲倦的雨，只是落，只是落；把人人都落得有点疲倦而厌烦了。

各人在下课后左右无事耍了，正好到电话处去找朋友谈天。那方面若是一个女人，自然是更有意思！

叫来叫去，铃儿时时刻刻是叮叮当当嚷着的。

电话器死死的钉在墙壁上，接线生耳朵中受惯了各方催促，铃儿又是最喜欢热闹的一件东西；所以都还不生出什么脾味来——就中单苦了大耳朵号房。

他刚把一个洋服年青青儿的胡子后生从四舍十三号找来，眼见那后生嘴巴对着机子叽叽咕咕开阖了一阵，末后像生气似的样子，霍地挂上耳机，走出去了。休息换不到十口气那末久，墙上那铃儿又叮叮地在同他打知会。

“喂，你是那——这是农业大学。……咸先生吧？你贵姓？喔，喔，又找他来？是，是。”他把耳机挂到另一个钉子上去。从响声沉重中可以看得出他被人无理麻烦的冤抑来。这冤抑除用力的挂耳机外，竟也无从宣泄。“又是咸先生！”他还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自己能够听到的话。

这本来可以随意扯个谎，说找不到，就完事了。但他是新来这里不久的人，虽然每日里常同到专司收发信件那位崔哥一起歇宿吃饭，还学不到这些可以偷闲的事。而且，自己一想到月前住在同乐春每日烧火，脸上趋抹剌黑 (1) ，肚板油刮得不剩什么时的情景，责任心登时也就增加起来了。少不得又举起那只左手来（因为如今是穿长衣，所以右手失了空闲。） 挡拒着屋檐口上掷下来的大颗大颗雨点儿，用小步跑到四舍去找那年青的胡子后生。

桌子当中摆着那一座四四方方的老钟，一摇一摆，像为雨声催眠了似的，走得更慢更轻了。钟旁平平的卧着那一本收信簿，也像在打瞌睡。靠着钟身边挨挤极近的一个小茶杯，还有大半杯褐色茶水，一点热气都没有。……

他眼睛看到那后生对着耳机笑笑嚷嚷，耳朵却为门外雨声搅着，抽不出闲空来听那后生谈的那么浓酽倒了 (2) 的，究竟是些什么话。他便觉得那后生但对着耳机大笑，真是无聊。

后生又出去了。

当那后生从他身边过去的当儿，洋服裤子擦到他正垂着在髁骨边的左手时，随着有阵怪陌生但很好闻的气味儿便跑进了他的鼻孔。他昨天到消费社时，曾见到那玻璃橱内面腆腆的躲在橱角上，手指头儿大小的瓶儿；瓶中贮的什么精。——这时的气味，便是那瓶中黄水汁做的，他自信没有猜错！

这气味使他鼻子发痒，有打个把喷嚏的意思。不由得他不站起身来随同那后生走出门外。

雨还是不知疲倦；只是落，只是落。瓦口上溜下来的雨水，把号房门前那小小沟坑变成一条溪河了。新落下来的雨点，打成许多小泡在上面浮动，一刹那又复消失。一些小小嫩黄色槐树叶子，小鱼般在水面上漂走。倘若这些小东西当真是一群哥鱼崽，正望着它们出神的他，不用说早就脱了鞋袜，挽起袖子，自告奋勇跳下去把它们捉到手中了。——这好像它们自己也能知道本身不值价，不怕什么意外危险事到头！不然，眼看到大耳朵在那号房门前站着，痴痴地把视线投到它们一举一动上面来，为甚还是大大方方的在水上漂来漂去？

五月十三日于窄而霉小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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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7月24日《世界日报副刊》第1卷第24号。署名休芸芸。

往事

这事说来又是十多年了。

算来我是六岁。因为第二次我见到长子四叔时，他那条有趣的辫子就不见了。

那是夏天秋天之间。我仿佛还没有上过学。妈因怕我到外面同瑞龙他们玩时又打架，或是乱吃东西，每天都要靠到她身边坐着，除了吃晚饭后洗完澡同大哥各人拿五个小钱到道门口去买士元的凉粉外，剩下便都不准出去了！至于为甚又能吃凉粉？那大概是妈知道士元凉粉是玫瑰糖，不至吃后生病吧。本来那时的时疫也真凶，听瑞龙妈说，杨老六一家四口人，从十五得病，不到三天便都死了！

我们是在堂屋背后那小天井内席子上坐着的。妈为我从一个小黑洋铁箱子内取出一束一束方块儿字来念，她便膝头上搁着一个麻篮绩麻。衖子里跑来的风又凉又软，很易引人瞌睡，当我倒在席子上时，妈总每每停了她的工作，为我拿蒲扇来赶那些专爱停留在人脸上的饭蚊子。间或有个时候妈也会睡觉，必到大哥从学校挟着书包回来嚷肚子饿时才醒，那么，夜饭必定便又要晚一点了！

爹好像到乡下江家坪老屋去了好久了，有天忽然要四叔来接我们。接的意思四叔也不大清楚，大概也就是闻到城里时疫的事情吧。妈也不说什么，她知道大姐二姐都在乡里，我自然由她们料理。只嘱咐了四叔不准大哥到乡下溪里去洗澡，因大哥前几天回来略晚，妈摩他小辫子还湿漉漉的，知他必是同几个同学到大河里洗过澡了，还刚重重的打了他一顿呢。四叔是一个长子，人又不大肥，但很精壮。妈常说这是会走路的人。铜仁到我凤凰是一百二十里蛮路，他能扛六十斤担子一早动身，不抹黑就到了，这怎么不算狠！他到了家时，便忙自去厨房烧水洗脚。那夜我们吃的夜饭菜是南瓜炒牛肉。

妈为捡菜劝他时，他又选出无辣子的牛肉放到我碗里。真是好四叔呵！

那时人真小，我同大哥还是各人坐在一只箩筐里为四叔担去的！大哥虽是大我五六岁，但在四叔肩上似乎并不怎么不匀称。乡下隔城有四十多里，妈怕太阳把我们晒出病来，所以我们天刚一发白时就动身，到行有一半的唐峒山时，太阳还才红红的。到了山顶，四叔把我们抱出来各人放了一泡尿，我们便都坐在一株大刺栎树下歇憩。那树的杈桠上搁了无数小石头，树左边又有一个石头堆成的小屋子。四叔为我们解说小屋子是山神土地：为赶山打野猪的人设的；树上石头是寄倦的：凡是走长路的人，只要放一个石头到树上，便不倦了。但大哥问他为甚不也放一个石子时，他却不做声。

他那条辫子细而长正同他身子一样。本来是挽放头上后而再加上草帽的，不知是那辫子长了呢还是他太随意，总是动不动又掉下来，当我是在他背后那头时，辫子尖端便时时在我头上晃。

“芸儿，莫闹！扯着我不好走！”

我伸出手扯着他辫子只是捹 (3) ，他总是和和气气这样说。

“四满（注一） ，到了？”大哥很搔急的这么问。

“快了，快了，快了！芸弟都不急，你怎么这样慌？你看我跑！”他略略把脚步放快一点，大哥便又嚷又摇的头痛了。

他一路笑大哥不济。

到时，爹正同姨婆五叔四婶他们在院中土坪上各坐在一条小凳上说话。姨婆有两年不见我了，抱了我亲了又亲。爹又问我们饿了不曾，其实我们到路上吃甜酒米豆腐已吃胀了。上灯时，方见大姐二姐大姑满姑（注二） 各人手上提了一捆地萝卜进来。

我夜里便同大姐等到姨婆房里睡。

乡里有趣多了！既不什么很热，而夜里蚊子也很少。大姐到久一点，似乎各样事情都熟习。第二天一早便引我去羊栏边看睡着比猫还小的白羊，牛栏里正歪起颈项在吃奶的牛儿。我们又到竹园中去看竹子。那时觉得竹子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本来城里竹子，通常大到屠桌边卖肉做钱筒的已算出奇了！但后园里那些南竹，大姐教我去试抱一下时，两手竟不能相掺。满姑又为偷偷的到园坎上摘了十多个桃子。接着我们便跑到大门外溪沟边上拾得一衣兜花蚌壳。

事事都感到新奇：譬如五叔喂的那十多只白鸭子，它会一翅从塘坎上飞过溪沟。夜里四叔他们到溪里去照鱼时，却不用什么网，单拿个火把，拿把镰刀。姨婆喂有七八只野鸡，能飞上屋，也能上树，却不飞去；并且，只要你拿一捧包谷米在手，口中略略一逗，它们便争先恐后的到你身边来了。什么事情都有味：我们白天便跑到附近村子里去玩，晚上总是同坐在院中听姨婆讲打野猪打獾子的故事。姨婆真好，我们上床时，她还每每为从大油坛里取出炒米，栗子，同脆酥酥的豆子给我们吃！

后园坎上那桃子已透熟了，满姑一天总为我们去偷几次。爹又不大出来，四叔五叔又从不说话，间或碰到姨婆见了时，也不过笑笑的说：

“小娥，你又忘记嚷肚子痛了！真不听讲——芸儿，莫听你满姑的话，吃多了要坏肚子！拿把我，不然晚上又吃不得鸡膊腿了！”

乡里去有场集的地方似乎并不很近，而小小村中除每五天逢一六赶场外通常都无肉卖。因此，我们几乎天天吃鸡，惟我一人年小，鸡的大腿便时时归我。

我们最爱看又怕看的是溪南头那坝上小碾房的磨石同自动的水车：碾房是五叔在料理。那圆圆的磨石，固定在一株木桩上只是转只是转，五叔像个卖灰的人，满身是糠皮，只是在旋转不息的磨石间拿扫把扫那跑出碾槽外的谷米，他似乎并不着一点忙，磨石走到他跟前时一跳又让过磨石了。我们为他着急又佩服他胆子大。水车也有味，是一些七长八短的竹篙子扎成的。它的用处就是在灌水到比溪身为高的田面。大的有些比屋子还大，小的也还有一床晒簟大小。它们接接连连竖立在大路近旁，为溪沟里急水冲着快快地转动，有些还咿哩咿哩发出怪难听的喊声，由车旁竹筒中运水倒到悬空的枧（注三） 上去。它的怕人就是筒子里水间或溢出枧外时，那水便砰的倒到路上了，你稍不措意，衣服便打得透湿。我们远远的立着看行路人抱着头冲过去时那样子好笑。满姑虽只大我四岁，但看惯了，她却敢在下面走来走去。大姐同大姑，则知道那个车子溢出后便是那一个接脚，不消说是不怕水淋了！只我同大哥二姐却无论如何不敢去尝试。

一 ：乡人呼叔叔为满满

二 ：满姑乃最小之姑母

三 ：剜木以引水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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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现未查到收录《鸭子》以前的发表记录。

玫瑰与九妹

大哥从学堂归来时，手上拿了一大束有刺的青绿树枝。

“妈，我从萧家讨得玫瑰花来了。”

大哥高兴的神气，像捡得八宝精似的。

“不知大哥到那个地方找得这些刺条子来，却还来扯谎妈是玫瑰花，（九妹说） 妈，你是莫要信他话！”

“你不信不要紧。到明年子四月间开出各种花时，我可不准你戴，……还有好吃的玫瑰糖。”大哥见九妹不相信，故意这样逗她。说到玫瑰花时，又把手上那一束青绿刺条子举了一举，——像大朵大朵的绯红玫瑰花已满缀在枝上，而立即就可以折下来做玫瑰糖似的！

“谁希罕你的，我顾自不会跑到三姨家去折吗！妈，是吧？”

“是！我宝宝不有几多，会希罕他的？”

妈虽说是顺到九妹的话，但这原是她要大哥到萧家讨的，是以又要我去帮大哥的忙：

“芸儿去帮大哥的忙，把那蓝花六角形钵子的鸡冠花拔出不要了，就用那四个钵子分栽。剩下的把插到花坛海棠边去。”

大哥在九妹脸上轻轻的刮了一下，就走到院中去了。娇纵的九妹，气得两脚乱跳，非要走出去照例报复一下不可。但终于给妈扯住了。

“乖崽，让他一次就是了！我们夜里煮鸽子蛋吃，莫分他……那你打妈一下好吧。”

“妈讨厌！专卫护你大哥！他有理无理打了人家一个耳巴子，难道就算了？”

妈把九妹正在眼睛角边干搽的小手放到自己脸上拍了几下，九妹又笑了。

大哥这一刮，自然是为的报复九妹多嘴的仇。

满院坝散着红墨色土砂；有些细小的红色曲蟮四处乱爬着。几只小鸡在那里用脚乱；赶了去又复拢来。大哥卷起两只衣袖筒，拿了外祖母剪麻绳那把方头大剪刀，把玫瑰枝条一律剪成一尺多长短。又把剪处各粘上一片糯泥巴，说是免得走气。

“老二，这一共是三种；（大哥用手指点） 这是红的，——这是水红，这是大红；那种是白的：是栽成各自一钵好——还是混合起栽好呢——你说？”

“打伙栽好玩点。开花时也必定更热闹有趣……大哥，怎么又不将那种黄色镶边的弄来呢？”

“那种难活，萧子敬说不容易插，到分株时答应分给我两钵……好，依你办，打伙儿栽好玩点。”

我们把钵子底底各放了一片小瓦，才将新泥放下。大哥扶着枝条，待我把泥土堆到与钵口齐平时，大哥才敢松手，又用手筑实一下，洒了点水，然后放到花架子上去。

每钵的枝条均约有十根左右，花坛上，却只插了三根。

就中最关心花发育的自然要数大哥了。他时时去看视，间或又背到妈偷悄儿拔出钵中小的枝条来验看是否生了根须。妈也能记到于每早上拿着那把白铁喷壶去洒水。当小小的翠绿叶片从枝条上嫩杈桠间长出时，大家都觉得极高兴。

“妈，妈，玫瑰有许多苞了！有个大点的尖尖上已红。往天我们总不去注意过它，还以为今年不会开花呢。”

六弟发狂似的高兴，跑到妈床边来说。九妹还刚睡醒，眼屎朦搂着妈手臂说笑，听见了，忙要挣着起床，催妈帮她穿衣。

她连袜子也不及穿，披着那一头黄发，便同六弟站在那蓝花钵子边旁数花苞了。

“妈，第一个钵子有七个，第二个钵子有二十几个，第三个钵子有十七个，第四个钵子有三个；六哥说第四个是不大向阳，但它叶子却又分外多分外绿。花坛上六哥不准我爬上去，他说有十几个。”

当妈为九妹在窗下梳理头上那一脑壳黄头发时，九妹便把刚才同六弟所数的花苞数目告妈。

没有做声的妈，大概又想到去年秋天栽花的大哥身上去了。

当第一朵水红的玫瑰在第二个钵子上开放时，九妹记着妈的教训，连洗衣的张嫂进屋时见到刚要想用手去抚摩一下，也为她：“嗨！不准抓呀！张嫂。”忙制止着了。以后花越开越多，九妹同六弟两人每早上都各争先起床跑到花钵边去数夜来新开的花朵底多少。九妹还时常一人站立在花钵边对着那深红浅红的花朵微笑；像花也正觑着她微笑的样子。

花坛上大概是土多一点吧。虽只三四个枝条，开的花却不次于钵头中的。并且花也似乎更大一点。不久，接近檐下那一钵子也开得满身满体了。而新的苞还是继续从各枝条嫩芽中茁壮。

屋里似乎比往年热闹一点。

凡到我家来玩的人，都说这花各种颜色开在一个钵子内，真是错杂的好看。同到大姐同学的一些女人到我家来看花时，也都夸奖这花有趣。三姨并且说这比她花园里的开得茂盛的远。

妈因为爱惜，从不忍折一朵下来给人，因此，谢落了的，不久便都各于它的蒂上长了一个小绿果子。妈又要我写信去告在长沙读书的大哥，信封里九妹附上了十多片谢落下的玫瑰花瓣。

那年的玫瑰糖呢，还是九妹到三姨家里折了一大篮单瓣玫瑰做的。

于北京窄而霉小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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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11月19日《晨报副刊》第1400号。署名休芸芸。

夜渔

这已是谷子上仓的时候了。

年成的丰收，把茂林家中似乎弄得格外热闹了一点。在一天夜饭桌上，坐着他四叔两口子，五叔两口子，姨婆，碧霞姑妈同小娥姑妈，以及他爹爹；他在姨婆与五婶之间坐着，穿着件紫色纺绸汗衫。中年妇人的姨婆，时时停了她的筷子，为他扇背。茂儿小小的圆背膊已有了两团湿痕。

桌子上有一大钵鸡肉，一碗满是辣子拌着的牛肉，一碗南瓜，一碗酸粉辣子，一小碟酱油辣子；五叔正夹了一只鸡翅膀放到碟子里去。

“茂儿，今夜敢同我去守碾房吧？”

“去，去，我不怕！我敢！”

他不待爹的许可就忙答应了。

爹刚放下碗，口里含着那枝“京八寸”小潮绿烟管，呼得喷了一口烟气，不说什么。那烟气成一个小圈，往上面消失了。

他知道碾子上的床是在碾房楼上的，在近床边还有一个小小窗口。从窗口边可以见到村子里大院坝中那株夭矫矗立的大松树尖端，又可以见到田家寨那座灰色石碉楼。看牛的小张，原是住在碾房；会做打笼装套捕捉偷鸡的黄鼠狼，又曾用大茶树为他削成过一个两头尖的线子陀螺。他刚才又还听到五叔说溪沟里有人放堰，碾坝上夜夜有鱼上罶了……所以提到碾房时，茂儿便非常高兴。

当五叔同他说到去守碾房时，他身子似乎早已在那飞转的磨石边站着了。

“五叔，那要什么时候才去呢？……我不要这个。……吃了饭就去吧？”

他靠着桌边站着，低着头，一面把两只黑色筷子在那画有四个囍字的小红花碗里“要扬不紧” (4) 的扒饭进口里去。左手边中年妇人的姨婆，捡了一个鸡肚子朝到他碗里一掼。

“茂儿，这个好呢。”

“我不要。那是碧霞姑妈洗的，……不干净，还有——糠皮儿……”他说到糠字时，看了他爹一眼。

“你也是吃饱了！糠皮儿在那里？不要，就送把我吧。”

“真的，不要就送把你姑妈。我帮你泡汤吃。”五婶说。

茂儿把鸡肚子一扔丢到碧霞碗里去。他五婶却从他手里抢过碗去倒了大半碗鸡汤。但到后依然还是他姨婆为他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天上的彩霞，做出各样惊人的变化；倏而满天通黄，像一块其大无比的金黄锦缎；倏而又变成淡淡的银红色，稀薄到像一层蒙新娘子粉靥的面纱；倏而又成了许多碎锦似的杂色小片，随着淡宕的微风向天尽头跑去。

他们照往日样，各据着一条矮板凳，坐在院坝中说笑。

茂儿搬过自己那张小小竹椅子，紧紧的傍着五叔身边坐下。

“茂儿，来！让我帮你摩一下肚子，不然，半夜会又要嚷着肚子痛。”

“不，我不胀！姨婆。”

“你看你那样子。……不好好推一下，会伤食。”

“不得。（他又轻轻的挨五叔，） 五叔，我们去吧！不然夜了。”

“小孩子怎不听话？”姨婆那副和气样子养成了他顽皮娇恣的性习；让姨婆如何说法，他总不愿离开五叔身边。到后还是五叔用“你不听婆话就不同你往碾房……”为条件，他才忙跑到姨婆身边去。

“您要快一点！”

“噢！这才是乖崽！”姨婆看着茂儿胀得圆圆的像一面小鼓的肚子，用大指醮着唾沫，在他肚皮上一推一赶。口里轻轻哼着：“推食赶食……你自己瞧看，肚子胀到什么样子了，还说不要紧！……今夜太吃多了。推食赶食……莫挣！慌什么，再推几下就好了。……推食赶食……”

“姨婆，算了吧！你那手指甲刮得人家肚皮痒痒的，怪难受。”她又把那左手留有一寸多长的灰色指甲翘起，他可不好再说话了。

院坝中坐着的人面目渐渐模糊，天空由曙光般淡白而进于黑暗……只日影没处剩下一撮深紫了。一切皆渐次消失在夜的帷幕下。

在四围如雨的虫声中，谈话的声音已抑下了许多了。

凉气逼人，微飔拂面，这足证明残暑已退秋已将来到人间了。茂儿同他五叔，慢慢的在一带长蛇般黄土田塍上走着。在那远山脚边，黄昏的紫雾迷漫着，似乎雾的本身在流动又似乎将一切流动。天空的月还很小，敌不过它身前后左右的大星星光明。田塍两旁已割尽了禾苗的稻田里，还留着短短的白色根株。田中打禾后剩下的稻草，堆成大垛大垛，如同一间一间小屋。身前后左右一片繁密而细碎的虫声，如一队音乐师奏着庄严凄清的秋夜之曲。金铃子的“叮——”像小铜钲般清越，尤其使人沉醉。经行处，间或还闻到路旁草间小生物的窸窣。

“五叔，路上莫有蛇吧？”

“怕什么。我可以为你捉一条来玩，它是不会咬人的。”

“那我又听说乌梢公同烙铁头（皆蛇名） 一咬人便准毒死。这个小张以前曾同我说过。”

“这大路那来乌梢公？你怕，我就背你走吧。”

他又伏在他五叔背上了。然而夜枭的喊声，时时像一个人在他背后咳嗽；依然使他不安。

“五叔，我来拿麻藁。你一只手背我；一只手又要打火把，似乎不大方便。”他想若是拿着火把，则可高高举着。照烛一切。

“你莫拿，快要到了！”

耳朵中已听到碾房附近那个小水车咿咿呀呀的喊叫了。碾房那一点小小红色灯火，已在眼前闪烁，不过，那灯光，还只是天边当头一颗小星星那么大小罢了！

转过了一个山嘴，溪水上流一里多路的溪岸通通发现在眼前了。足以令他惊呼喝嚷的是沿溪有无数萤火般似的小火星在闪动。隐约中更闻有人相互呼唤的声音。

“咦！五叔，这是怎么？”

“嗨！今夜他们又放鱼！我还不知道。若早点，我们可以叫小张把网去整一下，也好去打点鱼做早饭菜。”

……假使能够同到他们一起去溪里打鱼，左手高高的举着通明的葵藁或旧缆子做的火把，右手拿一面小网；或一把镰刀，或一个大篾鸡笼，腰下悬着一个鱼篓，裤脚扎得高高到大腿上头，在浅浅齐膝令人舒适的清流中，溯着溪来回走着，溅起水点到别个人头脸上时——或是遇到一尾大鲫鱼从手下逃脱时，那种“怎么的！……你为甚那么冒失慌张呢？”“老大！得了，得了！……”“啊呀，我的天！这么大！”“要你莫慌，你偏偏不听话，看到进了网又让它跑脱了。……”带有吃惊，高兴，怨同伴不经心的嚷声，真是多么热闹（多么有趣） 的玩意事啊！……

茂儿想到这里，心已略略有点动了。

“那我们这时要小张转家去取网不行吗？”

“算了！网是在楼上，很难取。……并且有好几处要补才行。”五叔说，“左右他们上头一放堰坝时，罶上也会有鱼的。我们就守着罶吧。”

关于照鱼的事，五叔似乎并不以为有什么趣味，这很令不知事的茂儿觉得稀奇。

…………

三月二十一日于窄而霉小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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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10月26日《晨报副刊》第1296号。署名休芸芸。

代狗

“杂种，你莫起来，还要老子捶你吧？”

“噢……人家脚板心还痛呀！”代狗烂起两块脸要哭的样子。

但他知道他爹的手，除了拧耳朵以外，还会捏拢来送硬骨梨吃的，虽然口上还想撒一点娇；说是脚板心不好，终于窸窸窣窣从那老蓝布蚊帐里伸出一个满是黄毛发的脑壳——他起床了。

“快！快！放麻利点！”

“噢……！”

他爹老欧，坐在那趋抹剌黑的矮矮茅屋里一张矮脚板凳上搓着索子，排编草鞋上的耳朵。屋里没有个窗子，太黑了，他的工作，不得不靠到从破壁罅里漏跑进来的天光。

“你不瞧石家代狗同鸭毛崽不是天莫亮就爬起来上坡去吗？”

“我脚还——”

“脚痛就不上坡吧？”

代狗用手背搽了一下眼屎。把腰肩翻了一下。从土墙上取了一双草鞋来坐在他爹左边。

“我割担草——”

“这几天鬼要你草。……怕那样？仍然到后山去砍，和尚来时，脚放麻利一点。实在是翻不过坳来，把毛签朝茨棚里一揎，爬上树去。老和尚眼睛猫猫子 (5) ，赶不到你们，还不是又转庙里去睡觉了——再慢慢的转来，不行吗？”

“你讲得容易。”

“你剁时轻一点啰。”

“三不知碰来抓到了，那怎么办？”

“蠢杂种！他口上大喊大叫，什么‘抓到！抓到！抓到帮我捶死这偷柴的苗崽崽！爷其实也不过是口上打娃娃，哄哄小孩子！当真你怕他抓到你就敢捶个净死吧？”

代狗想起昨天的事情，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冷痉。这冷痉的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爹是无从注意的。

……托，托，托，这边刀砍一下树身，那边同样声音便回响转来。鸭毛崽正高高兴兴唱着——

高坡高坳竖庵堂，

攀坡盘岭来烧香——

人家烧香为儿女；

我家烧香为娇娘——

忽地，老和尚凶神恶煞的样子，发现于红墙前了。搂起大衣袖筒的灰布衫子，口中不住喊：“抓到！抓到这狗肏的！”一直冲向自己所站的地方来。他们都懂得老和尚的意思了。便丢开了未剁完的树，飞一般逃，跳了四五棚茨窠，越过两条老坎，跑跑跑跑，才不听到老和尚“抓到……”声音。危险固然脱了，但当狂逃的当中，一颗牛茨却乘到代狗脚板踏着它时，一钻钻进代狗脚心了。虽经鸭毛崽为设法拔了出来，却已流下许多鲜血，而且到今早脚着地时，还略略听到一点痒疼。

脚本来不算会事，但和尚那副凶神恶煞的脸，在他脑中晃来晃去时，却能够把代狗的身子似乎缩小了，缩小到比灶头上正在散步的灶马儿还小。

他终于嗫嗫嚅嚅说出他不愿去的意思了。

“万一再去被他抓到，纵不当真捶死我，但把我手膀子用葛索一捆，吊到山门前去示众，那是做得到！到那时，让那些朝山的娘女们，这个觑一眼；那个觑一眼，口里还要带点渣滓骂句‘小强盗应该爷‘这鬼崽那么就偷人东西，到大时只好砍脑壳爷丑话，那以后怎么见人？”

“那时老子会到大坪赵家去请赵老爷讨保。”

代狗听到他老子的话，没有什么可藉词。他若是城里人读过书的小孩，那怕也会再想个方法同他爹来嚼，可惜没有读书的人就这样笨！

他无聊无赖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灶边去把挂在柱上的镰刀往屁股后一撇。略注意到灶上那三匹从从容容正在散步的灶马一忽儿，说了句——

“爹你进城时多买块豆腐。”走出去了。

老欧虽说因了自己不大会做家务，又老爱喜欢喝一杯包谷子酒，串串筋骨，弄得手边紧紧的，时常要他十岁大的代狗跑到南华山庙背后去做点冒险事情，但他究竟是一个有把握的人啊；他记到杨瞎子在三年前为他推算流年的结果，是命当午水，须过六年才转运：所以这六年中他决定忍耐到等运气来时再戒酒。他也曾想到纵或代狗被和尚一把捞到，真的要绑到山门去示众时，很可以像从前石家代狗的爹偷竹子事情一样，挑一担松毛到赵大发家去，对大发或大发屋里人磕一个头，——天大的事也熨贴了。因为大发的嘱咐“只要有事，关于庙前庙后的纠葛，同我来说，老和尚不敢不遵。我曾见过他炖猪蹄子，一张出来，他就不得了！”也还在他耳边。

不过，老欧的意思，也并不是专以为有大发方面可说情，就逗着要代狗崽去受老和尚恐吓！他实在还有别的主意。他知道代狗崽人虽小，但很伶精，跑得快，决不至会为猫猫眼的老和尚抓到。不然，这面一根柴没有得到，那面倒反而要挑一担值两百制钱以上的干松毛请人讲情，这算盘怎么打法呢？

（代狗：即苗人呼小孩的普通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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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5月16日《京报·文学周刊》第20号。署名休芸芸。

腊八粥

初学喊爸爸的小孩子，会出门叫洋车了的大孩子，嘴巴上长了许多白胡胡的老孩子，提到腊八粥，谁不口上就立时生一种甜甜的腻腻的感觉呢。把小米，饭豆，枣，栗，白糖，花生仁儿，合并拢来糊糊涂涂煮成一锅，让它在锅中叹气似的沸腾着，单看它那叹气样儿，闻闻那种香味，就够咽三口以上的唾沫了，何况是，大碗大碗的装着，大匙大匙朝口里塞灌呢！

住方家大院的八儿，今天喜得快要发疯了。一个人，出出进进于灶房，看到那一大锅正在叹气的粥，碗盏都已预备得整齐摆到灶边好久了，但他妈总说是时候还早。

他妈正拿起一把锅铲在粥里搅合。锅里的粥也像是益发浓稠了。

“妈，妈，要到什么时候才……”

“要到夜里！”其实他妈所说的夜里，并不是上灯以后。但八儿听了这种松劲的话，眼睛可急红了。锅子中，有声无力的叹气，正还是在继续。

“那我饿了！”八儿要哭的样子。

“饿了，也得到太阳落下时才准吃。”

饿了，也得到太阳落下时才准吃。你们想，妈的命令，看羊还不够资格的八儿，难道还能设什么法来反抗吗？并且八儿所说的饿，也不可靠，不过因为一进灶房，就听到那锅子中叹气又像是正在呻唤的东西，因好奇而急于想尝尝这奇怪东西罢了。

“妈，妈，等一下我要吃三碗！我们只准大哥吃一碗。大哥同爹都吃不得甜的，我们俩光吃甜的也行……妈，妈，你吃三碗我也吃三碗，大哥同爹只准各吃一碗；一共八碗，是吗？”

“是呀！孥孥说得对。”

“要不然我吃三碗半，你就吃两碗半……”

“卜——”锅内又叹了声气。八儿回过头来了。

比灶矮了许多的八儿，回过头来的结果，亦不过看到一股淡淡烟气往上一冲而已！

锅中的一切，这在八儿，只能猜想……栗子会已稀烂到认不清楚了吧，赤饭豆会煮得浑身透肿成了患水蛊胀病那样子了吧，花生仁儿吃来总已是面东东的了！枣子必大了三四倍——要是真的干红枣也有那么大，那就妙极了！糖若作多了，它会起锅巴……

“妈，妈，你抱我起来看看吧！”于是妈就如八儿所求的把他抱了起来。

“ ——”他惊异得喊起来了，锅中的一切已进了他的眼中。

这不能不说是奇怪呀，栗子跌进锅里，不久就得粉碎，那是他知道的，他曾见过跌进到黄焖鸡锅子里的一群栗子，不久就融掉了。赤饭豆害水蛊肿，那也是往常熬粥时常见的事。花生仁儿脱了他的红外套，这是不消说的事。锅巴，正是围了锅边成一圈。总之，一切固都成了如他所猜的样子了，但他却不想到今日粥的颜色是深褐。

“怎么，黑的！”八儿还同时想起染缸里的脏水。

“枣子同赤豆搁多了。”妈的解释的结果，是捡了一枚特别大得吓人的赤枣给了八儿。

虽说是枣子同饭豆搁得多了一点，但大家都承认味道是比普通的粥要好吃得多了。

夜饭桌边，靠到他妈斜立着的八儿，肚子已成了一面小鼓了。如在热天，总免不了又要为他妈的手掌麻烦一番吧。在他身边桌上那两只筷子，很浪漫的摆成一个十字。桌上那大青花碗中的半碗陈腊肉，八儿的爹同妈也都奈何它不来了。

“妈，妈，你喊哈叭出去了吧！讨厌死了，尽到别人脚下钻！”

若不是八儿脚下弃得腊肉皮骨格外多，哈叭也不会单同他来那么亲热吧。

“哈叭，我八儿要你出去，快滚吧……”接着是一块大骨头掷到地上，哈叭总算知事，衔着骨头到外面啃嚼去了。

“再不知趣，就赏它几脚！”八儿的爹，看那只哈叭摇着尾巴很规矩的出去后，对着八儿笑笑的说。

其实，“赏它几脚”的话，倘若真要八儿来执行，还不是空的吗？凭你八儿再用力重踢它几脚；让你八儿狠狠的用出吃奶力气，顽皮的哈叭，它不还是依然伏在桌下嚼它所愿嚼的东西吗？

因为“赏它几脚”的话，又使八儿的妈记起了许多他爹平素袒护狗的事。

“赏它几脚，你看到它欺负八儿，那一次又舍得踢它？八宝精似的，养得它恣剌得怪不逗人欢喜，一吃饭就来桌子下头钻；赶出去还得丢一块骨头，其实都是你惯死了它！”这显然是对八儿的爹有点揶揄了。

“真的，妈，它还抢过我的鸭子脑壳呢。”其实这也只能怪八儿那一次自己手松。然而八儿偏把这话来帮助他妈说哈叭的坏话。

“那我明天就把哈叭带到场上去，不再让它同你玩。”果真八儿的爹宣言是真，那以后八儿就未免寂寞了。

然而八儿知道爹是不会把狗带到场上去的，故略不气馁。

“让他带去，我宝宝一个人不会玩，难道必定要一个狗来陪吗？”以下的话风又转到了爹的身上，“牵了去也免得天天同八儿争东西吃！”

“你只恨哈叭，哈叭那里及得到梁家的小黄呢？”

“要是小黄在我家里，我早就喊人来打死卖到汤锅铺子去了。”八儿的妈说来脸已红红的！

小黄是怎么一个样子，乃值得八儿的爹提出来同哈叭相较呢？那是上隔壁梁家一只守门狗，有得是见人就咬的一张狠口。梁家因了这只狗，几多熟人都不敢上门了。但八儿的妈，时常过梁家时，那狗却像很客气似的，低低吠两声就走了开去。八儿的妈，以为这已是互相认识的一种表示了，所以总不大如别人样对这狗防备。上月子，为八儿做满八岁的周年，八儿的妈上梁家去借碓舂粑粑，进门后，小黄突变了往日态度，毫不认账似的，扑拢来大腿腱子肉上咬了一口就走了。这也只能怪她自己头上顶了那个平素小黄不曾见她顶过的竹簸。落后是梁四屋里人为敷上了止血药，又为把米粉舂好了事。转身时，八儿的妈就一一为他爹说了，还说那畜生连天天见面的人也认不清，真的该拿来打死起！因此一来，八儿的爹就找出一句为自己心爱这只哈叭护短的话了。譬如是哈叭顽皮到使八儿的妈发气时，八儿的爹就把“比梁家小黄就不如了！”“那你喜欢小黄吧？”“我这哈叭可惜不会咬人！”一类足以证明这只哈叭虽顽皮实天真驯善的话来解围，自然这一类解围的话中，还挟着了些须逗自己奶奶开心的意味。

本来那一次小黄给她的惊吓比痛苦还多，请想，两只手正扶着一个大簸簸，而那畜生三不知扑拢来就在你腱子肉上啃一下，怎不使人气愤？要是八儿家哈叭竟顽皮到同小黄一样，恐怕八儿的爹，不再要奶奶提议，也早做成打狗的杨大爷一笔生意了。

八儿不着意的把头转到门帘子脚边去，两个白花耳朵同一双大眼睛又在门帘下脚宣开处出现了。哈叭像是心里怯怯的，只把一个头伸进房来看里面的风色，又像不好意思似的（尾巴也在摇摆） 。

“混账……”很懂事样子经过八儿一声吆喝，哈叭那个大头就不见了。

然而八儿知道哈叭这时还在门帘外边徘徊。

十二月二十六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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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6月《晨报·七周年增刊》。署名沈从文。

船上

毛毛雨一连落了几天，想不到河里就涨起水来了。

小河里，不到三四丈宽，这时黄泥巴水已满过了石坝。平时可笑极了，上水船下水船一上一下，总得四五个船夫跳下水去，口上哼哼唉唉，打着号子，在水中推推拉拉，才能使船走动。这时的船，却是自己能浮到水面，借到一点儿篙桨撑划力气，就很快的跑驶！

今天有大帮船下高村，一连大大小小十二只。这些船牵牵连连的下滩过闸，从岩门市场码头边过身时，赶场人都知道船上装得是军队。原来每一只船篷上那些在风中摇摇摆摆的诸色三角旗，已早告给那乡下人了。有一面大红旗，独竖在一只新油上油的双橹五舱船上飘动，他们于是又知道这只船上是一位大军官，或军官家眷。

因为那些爱玩嬉会快活的年青号兵，觉得这次随同团长下辰州，不久又可以站到辰州城头上去同贵州黔陆军号兵比赛号音了，而且一到军需处发饷时，便能跑中南门去吃辰州特有好味道的夹砂包子，是以都高高兴兴的取出喇叭来，逗在嘴上，哒哒哒哒吹起来。尤其是当船驶过某一个沿河小村砦时，只见他们鼓胀起嘴，脸庞绯红。他们的音，只是几个哒哒哒哒，不成拍子。似乎这时的喇叭，只能专拿它用来表示他们的欢欣，故不须乎像杀人号那种惨栗，冲锋号那种悲壮，以及敬礼号那种庄严与活泼。他们真是高兴极了。

这表示欢欣的一串散音，从一群年青号兵口吹出后，立时就散播开去。两河岸，原是些高而陡斜的石壁，当回音逼转来时，便满山谷若相互遥答起来。只听到连续的哒哒哒哒，查不出声之出处，也很有趣。

十二只舢板中人，各人肚子装满了欣悦与希望。这是将近中秋的八月天，虽早上瓦角屋顶已起了一层霜，究竟还不很冷。弟兄们，各人穿上团长临行时发给那件灰布夹军装，正属合式。且水既平了坝，舢板能自己浮动，不必要弟兄们上岸走路了，尤其使大家高兴。这时六十里路程已得个一半了，因快活而疲倦的，各都钻进到舱里去睡了，剩下的还搂起衣袖在那里帮船老板扳招荡桨。

“移防时，像这样子是再好没有了！”大家都觉得。觉得而又能说出他兴致的，恐怕就只有那些号兵！

至于领队的团长大人呢，也很快活。时时从舱里钻出来，抹着胡子，看弁兵煮午饭。团长身边，有一位插花敷粉的太太，有两个娇嫩得同洋囝囝一样的小姐；大的七岁，小的三岁。他们一起睡在最末那个有玻璃窗子底官舱里。大致是手上莫有什么东西可抓弄了，便时时刻刻这边那边抹他的胡子。间或又爬过第三个舱去同军需长讲个笑话。军需长是有瘾的，当团长笑话讲到一个段落时，军需长便把上好了泡的竹枪，推过去放到团长嘴边。团长拒绝的时候似乎也少，但团长却不承认是有瘾的人。

——军需长，你听我讲。去年子向司令造册到镇座时，造册的书记，把职员也填上一枝枪了，哈哈！他们军队那来那么多枪械呢？原来他们是烟枪！以后我们造册子上去时，倒要嘱咐他们莫把军需长名忘掉……

团长没有说完，军需长的烟枪已推送过去了，于是只听到呼呼呼呼，很匀的吸烟声。

——哈哈！他们还说我军队徒手太多！军需长都有枪，难道……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军需长也带帮哈哈哈哈，然而声音来的轻得多，不及团长宏亮。

“团长这一去，准定是升一级改称司令官或支队长咧！”这是同乡绅士，昨天为团长饯行时，于筵席上一再道及的，而团长也早有了一点风闻，对此若深有把握，堪以自信。为了前途的乐观，团长近来的笑声，便略略比往常多一点了。不拘平常一个哈哈，并且与以前似乎也有不同处来。军需长曾常同一个军需中士私下议论，说是团长声音，忽然变异起来，俨然是个什么伟人声音一样，又雄壮，又大方。其实团长近来的笑声，惟有尾舱上那几个挂盒子炮亲信弁兵知道。团长曾为他们说过，镇座的笑声豪纵，不愧伟人，他这时因为升官在目前要实现了，所以极力摹仿镇座！至于别人，如像靠舵楼边坐的那小护兵，两手把舵口中不住吆喝的艄公，亦不过同军需长一样：只能觉到每个哈哈来得异常罢了，究竟不明出处。

对于升迁的事，关心最密切的，似乎还是太太。太太为这期待，临行时，还至天王庙许了个愿：若果是团长此去得了升迁，升迁之第二日，即饬人返乡酬三王爷之保佑，用的是双猪双羊。天王爷是有名能保佑人升官发财的，况太太当时所求的又是一仰一覆的顺筊，看来是一准可靠了！

上了船后，各人有各人的想望，她于是就想到升官以后的铺排。第一是买什么轿子为合式？她以为原有那顶绿呢轿，旧得太可怜了，不但出去拜客时不成个模样，就是别个太太见了，也会笑话。他时随同胡子（是太太对团长的亲昵处） 驻到小县分上去清乡，也吓不倒乡巴老。他们会齐声说哪哪，这是太太的轿子哪！简直是丢胡子的丑！何况胡子又新升了旅长，旅长的太太也不应坐这么破的轿子。……一到辰州，就要胡子买两乘新的；胡子一乘，自己一乘，免得谁好谁丑；而且谁不坐谁的。这计划她先在心里盘算了许久，才去直诉团长。

“胡子，我们轿子也大不行了，到辰州会要买两顶吧？”

“好吧。你买一顶，我骑张营长前次送来那匹大黑马就有了。”团长意思是骑马出去拜客时，较之坐三人轿要威武一点。自己骑在马上，出来时，如像黔军卢旅长样，身前后十多个武装弁兵跟到跑路，又英雄又有趣！

但太太却以为团长应坐轿：

“胡子，还是坐轿子好点。你坐轿时，看来才像个读书人，斯文得多。”

“好好，那就买两顶。”这也不由团长不如此说了。团长固然愿意要人称赞他相貌的魁伟，但愿人说他斯文像读书人的希望，似乎还来得恳切点。团长实在只会写自己名字与一个阅毕的“阅”字的人，故觉得斯文尤所需要。

轿子的事情解决后，团长就又赶过军需长处讲笑话去了。第二件使太太萦心疑难的，是将来卫队连连长的事。照例这应予那跟得久，可靠，同胡子又立过战功的亲信弁兵为是。但从弁兵中去选择，那一个能为自己用，不至于将来同胡子狼狈胡行？这真是使太太为难了！

赵福做事是伶精，可惜许多地方又过于伶精了。若是一日升了连长，那东西第二天会就引胡子去胡搅，帮胡子做牵头……左连元人还好，孩子极忠心，能做事；做事且可靠，脸貌方方正正，还称个军官。不过他那疯子婆现到 (6) 不得了，若见了她儿子做了官，不知更如何狂浪！……那就用杨再诚，到底是自己弟兄，虽不亲，比别个总好一点。以前胡子好几次想接小蜡巴那媳妇进门，若非他预先暗地告我，不知这时受了那妖精多少气呕了！只恐怕胡子又将说他年纪太青，不像个上尉职官。其实十六岁的人也不小……现在管着这些弁兵的是黄副官，那就只好要他做连长。据说胡子前年子到鳌山一阵败仗打下来，弁兵一个也不见了，倒亏他背负胡子出了险。可恨那家伙只会死忠，老实一点用处莫有，胡子一讲一个是，设若老骚胡子又要胡闹，首先承认做媒的必是他同赵福——

“太太，怎不把窗子打开，这里叫七里潭，水平极了。许多弟兄都跳下水去洗澡，我才要黄副官命令他们起身，怕水大冲掉他们。”团长这时口上还有余烟，从军需长处爬过来。

“胡子我们卫队连连长送那一个？”她当说笑话似的征询胡子意见。

“卫队连长？”

“唵，卫队连你喜欢那一个？我想——”

“你想什么。事情早哩！先不先就预定，莫把锅盖揭早走了气，哈哈！”团长的哈哈原多是来的奇突，这在太太听惯了的人，一点也不奇怪了。

“你试说说喜欢那一个。”她娇媚的横了胡子一眼。

“试说——”

“唵，试说。”她再横了一眼。

“那么——赵福。”

“赵福，赵福，果不出我所料，胡子你单喜欢那混账东西！”

太太这时似乎已看到胡子委任送到赵福手中了，且赵福亦似乎已佩起指挥刀昂然立在司令部旧参将衙门二堂上操了，她头一掉就掉过去，不再理会胡子。

胡子是知道太太脾气的，便不再做声了，但把他刚拈胡子的那只手去抹睡在身旁的大小姐的细头发。

“啊哟！小孩子头发就那么软，大人胡子就那么硬，无怪乎太太常说嘴不舒服，一到□□就偏过去……”这在团长应说是一种新的发见。

所谓赵福者，于时正将两只脚板掉在水中，屁股贴在舷上，脚是这么那么搅动，对橹下所成的水波发痴，却想不到佩指挥刀的事。

九月二十一于静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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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曾以《移防》为篇名发表于1925年12月7日《晨报副刊》第1406号。署名沈从文。

占领

一九二十年——为自己方便起见，我将说民国九年。民国九年，过了中秋，月亮看过了，大家都说中秋以后是重阳，我们就登高吧。果然我们所猜着说笑的应验了，九月三日来得公事，要我们住渭城，命令非常清白：

1．本部第七十四连，于九月十日以前移住渭城，作边防之镇摄。

2．受第七旅司令官指挥。

3．开抵渭城时，不得稍有扰动情事，违者以军法第四条处之。

4．到后即将一切详情禀部。

5．该地地势详略图，均应于到防五日以前测明报告，切切！此令，

…………

那个地方，原住有另一军的守备队。在先前，因为地方分配的关系，相持过互用炮子轰吓追迫的事，已有过许多次了。到双方的子弹消耗数，兵士的死亡数相等时，长官便自然而然又停下攻击令来。这不是故意拿人命来相赌吗？然而服从为军人天职，这类战事，就是一直延长下去，到最年青的兵士白发苍然（幸而每战均无子弹着身） 后，恐怕还是要再延长下去！

在得到开拔令以前数日，我们就得到一个可喜的消息了，由第七旅传出。“因为这消息用不着秘密。”那是七旅的副官见我们司务长去领伙食费时说的。他谈及这消息之先，说这消息用不着秘密，也许是想减轻他一点乱谈话的罪过吧。然而这消息是当真用不着秘密的。就是他不同我们连上的司务长谈及，这消息不到二日，我们第七十四连，以及同住在永绥的十三营，以及新由川边移来的炮兵营，也总会知道了。七旅司令部像那个副官那样爱说话的官佐还有许多，据连长说副官长就是一个。我还不说出那消息来，消息的确是可喜，因为果真守备队所占领的几处地方，若是由他们退给我们，一些带有太太不大愿打点小仗的下级官佐就快活了。我们呢，也可少耽点心，能脱衣解子弹带好好的睡几天。不过这中间有些倒无聊起来了，渭城归了我们所有之后，前方不会同别人前哨相触，爱放枪的从此找不出一个机会开枪了。下级军官也有些不乐怿的，就是那些没有家眷，也没有职务的见习员助教练，他们在后防不当冲的地方驻扎，则每日陪到兵士下操场，晒太阳，跑圈子，是不可免的事。

有人在军队中（我说是我南方那种东拼西凑合成的军队） 过吗？只要到过，他就会知道开差时是怎样一种近乎狼狈的热闹！我无法同不曾见过这种情形的人来说开差时的纷乱，因为这纷乱比戏场散后，比炮仗铺走水 (7) ，比法场上犯人挣脱绳子，比什么什么都还要无头绪！大街上，跑着额上挂了汗点的传事兵。跑着抱了许多纸烟的副兵，（那不消说是他老爷要用的） 跑着向绅士辞行的师爷。司务长出出进进于各杂货铺，司务长后面是一串扛物的伙夫。……河码头的被封了的乌篷船，难民似的挤满了一河。渡船上荡桨的，多是平日只会把脚挂在船边让水冲打悠然自得的兵士们了，为得是这时节已无放乎中流的暇裕！银钱铺挤满了换洋元的灰衣人。小副兵到街上嚼栗子花生的，见了他自己的长官也懒得举手致敬了。营门前候着向弟兄们讨女儿风流账的若干人；讨面账，酒账，点心账的又若干人。……城头上吹着各营各连集合寻人的喇叭。还有……马匹那时也自然而然嘶叫起来，参预这种热闹。

至于若说是移防是出于不得已，后面还有人跟着呢，那景象又不同了。那时各样铺子各样人家的大门，已不是那么随便的敞着，全城除了县衙门同几个与银钱不发生关系的庙门外，恐怕大门都关闭了！那时警察必不敢再在街上站岗。那时地方团防局那几尊劈山炮，必又很妥贴的安放在局门前。……街上所走的就是兵。兵的思想一致是乘到这时顺手捞一点值价的物什；同时忘不了后面追慑的敌人，脸上多露着又凶恶又可怜不知所措的颜色，行步匆忙，全身的机关像不能自主的痉挛着一样。

这次开差是胜利，是类于追别人的事，所以纷乱中还能保持着欢乐的空气，县知事也不躲避，还把全连自“见习”以上都请到衙门去喝了一席酒，弟兄们又另外送了两只猪两只羊四大坛酒来。据一个兵士说：他从团防局过身，那尊劈山炮也还不见出来，守卫的很安闲的在局门前倚着石狮子小睡。大家把那局丁小睡的情事笑谈了一阵，且引出许多关于守卫误事的笑话来增加趣味。

在开差的前一天，初七早上，我们各样东西都预备了，我正想为家中写一个信，用日记簿按在墙上画。

“老弟，我，这个。”一个人在我背后拍我的肩。

听他声音，不回头就知道是四表哥了。

“我写个信告家中，说明天开差，我们还是一路伴着。”

“很好！我也正想——弟，你看！”

我回过头来，见他手上提了四双草鞋。

“老弟这个用不着，太大了。我代你领来两双，但都照我的脚样选下来了，我知道你用不着，就把我穿吧。”

“你知道我不用吗？走远路非要草鞋不行，麻练的脚会痛！”

其实我见了那粗糙的草鞋也怕，不过因为四表哥太忠厚，故同他闹着罢了。

“那我为老弟去买两双好的。”

“外面买的不会有那样结实。”

“那就用这两双。”他从那四双草鞋中分出一半来。

“你为什么帮我领这样大的来？我怎么用得着——你看！”我把脚去比，“你看，套起这草鞋还长！”

其时我脚上所穿的是一双稻心的软薄草鞋，比的结果，是这样把四表哥为我领来那双草鞋套上，刚刚合式。

“本来没有同你脚相仿佛的。”他麻面上近颧骨那几点痘疤红起来了，心里很不好过的样子。

我的脾气是一遇到四表哥为难时，要看他脸上的一切变化，就再逼上去，不管别人难堪，只图自己受用。

“那你何必帮我去领呢？让我自己去选！”我还在前进。

我不该说那种话，说出我就有点悔了。但我既已出口，也不露出开玩笑的意思来，因为我知道接着他会有更好看的脸嘴给我乐。

“那我去退。”很用力的说了一句，他跑出去了。

“四哥！四哥！我同你玩的！莫发气吧。我草鞋还有着咧。”我忙解释，想拖着他的衣，来不及了。

望到他出去，略略回头转来，这回头像不是望我的神气，我不知所措的想追出去。

——看他一脸的麻子都红了，真太难为情！

——他会把草鞋当真退到司务长处去让自己去领呀！

——从此会不理我了！……从此会……

一刹那我想起许多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不好了，果真无了他，别的兵士不知道要欺侮到什么样子了。

我很快的冲出第四棚的寝室去。

一越门限，为一个人拖住了。这是一个先藏在门外旁边的人，见我出来时由后面把我抱住的。听到那重重的喘息，我还不回过头来，就知道是四表哥了。就是他屏息了他的气，从那种极熟谙的拥抱力量中，我也会察觉出是四表哥来的。

“弟弟怎么认起真来了！你怕我当真舍得去退吗”？四表哥接着就大笑。

“我看你脸红了，心里不好过，其实我草鞋还多，要是我自己去领，还不是照到你的脚码去领！”

他知道我这话是真的，从过去的许多事情上他得到可靠的证明了，极感动的把我举起来了四次。

“弟弟，我早看出你小孩子脾味儿来了。你以为逼我哄我生气是一件好玩的事。我才不生气呵。我看得你的脾气很清白，我才敢凡事作主。说是草鞋不该领我就真过去退，看你以后又怎么样。我知道你要失败的。费了许多神才选得这几双好草鞋，说退就退，我不会那么傻！你表哥是大人，二十岁了，什么事不知道，还来同你这种小孩一般见识么？……”

回到房中时表哥还说我今天被他哄了。我说既然知道我是开玩笑，为甚全部麻子变成红色？他无话可答。但我先却想不到他会装着跑出去，到大门外站藏在一旁哄我出去的计划！

我还忘记告人表哥是我们的什长呀，他手下十个兵中间，有他一个爱同他闹意气的小表弟，年纪十五岁。

初九那天，我们应长住下来，直到有命令离开才能离开的渭城已经到了。时间是下午两点钟左右，因为山顶上的砦子里有鸡在叫。

大家都说听到鸡叫人就感着疲倦，发生打一个哈欠的意思。表哥对着这话表了同情，我见到他的确打了许多哈欠了。我的包袱到伙夫伙食担上去了，肩膊上一枝马枪，换来换去，倒不很倦。

在路上，表哥说是应节，沿路随手折来的一束黄野菊，插在枪管口都萎去了。我学着其他弟兄们，把新鲜的来代替了萎去的，表哥枪上则始终是那一束。

“弟兄，冲锋进去！”表哥说出一句笑话。

“冲呀！”因为离排长太近，接应表哥笑话的声音极轻。

“喊一声杀，吹起前进号！”我也笑着说。

“不要怕！”说这个的碰了我一下。

我们是那样的闹着玩笑进了城。这样的平平安安的进一个城，队伍中是有许多感到不高兴的。虽然这也算是胜利，但一枪不响，前头又无可追赶，于愿意打枪的弟兄们，总感得太无趣了。

“老弟，这样叫做占领，未免太可笑了！”表哥也感到没有意思了。但他并不愿喊杀连天的冲进去。不过他以为占领一个地方，总应比这样用的力量多一点才光荣。要怎样（又不是肉血相搏，又不是如现在和平一样） 才算为光荣？请表哥说是说不出；所谓光荣两个字的解释，要表哥说就很不容易！然而表哥对这次进城却实在又感到不光荣。

大队从南门进去，虽然只一连人，（我们这连是前锋，后面有一营两个独立连，第二天始能到。） 也觉得有点浩浩荡荡的神气。前头一对号，老吗曲从第一段吹到第四段，至第四段后又开始再来，一面大军旗，一面国旗，一面三角走红边的连旗，带头领起这一队灰衣人进大街时，竟用差不多像正步走的庄严法走着！弟兄们重新打起精神成了双行。排长同教练把指挥刀搁到肩上，押管着自己队伍。连长骑马，独在队伍的后面。连长太太同司务长太太的轿子，在最后行李担子队中慢慢的跟着。……

进街以后，各家屋檐端飘扬着的大大小小欢迎旗，使足底起了泡的伕子们，把疲倦都忘掉了。

我见到一个手上端起两块水豆腐的小孩，睁起两只大眼望从他身边过去的一类灰土脸的面孔，队伍中，有一对圆眼，也在小孩发愣了的小脸上刷过一道。

正在包豆腐干的生意人，在听到号音以前就把手上的工作停搁下来在那里研究新来的军队了，豆腐作坊养的一只狗，吓得躲藏在主人胯下去窥觑。

弟兄们，在一些半掩上门了的住户人家腰门边，用眼睛去搜索得一个两个隐藏在腰门格子里的粉白脸孔后，同伴中就低低唶起来，互相照应着，放肆的说笑话。

“哟！……”

“老弟，对呀！”

“哥，回过头去，这边又是！”

“辫子货！”

“招架不来，我要昏了！”

“以前好他娘的守备队！”

“看，看！”以前碰过我的那个人，又触我一下。一个小小的白皙脸庞缩到掩护着的铺板下去了。我们从那铺子下过身时，见到铺子上贴的红纸小铺号招牌是：“源茂钱庄”四个字。

心想着，如若是水浑，就可以大胆撞进去找那活的宝物！

感到水不浑不能乱有动作的失望的总还有许多人。我见到那个小小白脸孔后，同这群起野心的弟兄们也表同情了。

是夜各棚分住于民房，轮不到我们放哨。表哥在别个弟兄还在偷偷喝酒时就睡着了。……

十五年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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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曾以《占领渭城》为篇名发表于1926年3月11日《晨报副刊》第1361号。署名凤哥。

槐化镇

近来人常会把一切不相关的事联想起来，大概是心情太闲散了。白天正独自个，对到新买来的一个绿花瓶，想到插瓶中顶适宜的是洋槐。洋槐没有开，紫藤先到瓶中了。又似乎不能把洋槐白色成穗的花忘却。因槐花想到槐化镇，到夜里，且梦到在一个大铁炉子边折得一大束槐花，醒来了，嗅到紫藤的淡淡香气，还疑是那铁炉子边折来的成穗白色的洋槐花！

槐化镇，我住过一年半。还是七八年前的事，近来那地方不知怎样了。那地方给我的印象，有顶好的也有顶坏的，我都把它保存下来。然而这也是不得已，我是但愿能记得到那一部分好点的。关于炉子，还有去炉子不远一个泉水，是属于可爱一类的，所以梦中还是离不开。

槐化是个什么地方？我不说。这地方是有的，不过很远很远罢了。这地方，虽然在地图上，指示你们一个小点，但实际上，是在你们北方人思想以外的。也正因其为远到许多北方人（还不止北方人） 思想以外，所以我才说远！若实在说，果真有那类傻人，想要到那里去看看那铁炉子，证实我的话，从南边湘西一个小商埠上去，花二十天的步行，就可以达到那个地方了。地方并不大，只是一条大正街。街说是大，乃比起镇上各小巷而言，能够容两顶轿子并排行走，虽不大，在南方小市镇算来也不为小了。

我最爱到离住处不很远的一个小土丘去玩。名字忘了。那里有个洞，我就叫它为风洞吧。风洞位置在小土丘腰上，这就很奇怪，土丘的确全像是土用人工堆成的，出笼的大馒头样，但风洞又似乎全是天生石块。风洞大致是与另一山洞相通，是以常常有风从洞中吹出，到热天时，则风极冷。镇上的人，信风是由洞神口中吹出，当之者则发烧头痛，且以致死，所以从不见一镇上小孩到洞边玩耍。虽常听说镇上许多少男少女夭死的都为此洞神所取，因了爱玩，我居然敢反抗迷信，本来风洞也太好了。我所到过的地方，使我过去了许多年还留恋的，风洞居其一。许多石头，在土丘四围，颓然欲堕，又并不崩落，很自然的为另一大石扶着，或压住一角，与土丘成宾主。土丘居中，顶上极其平顺，全是细细的黄土，到了八月，黄土上开遍了野蒿菊，像星子，又像绣花的毯子。若是会画，我早把它画下来了。

还有一个地方，就是田坪中那个方井泉。位置在田坪中，似乎把幽雅境致失去了。但泉的四围，十多株柳树，为前人种下来，把田坪四围的阔朗收缩了许多。且坐在泉边，看女人洗菜，白菜萝卜根叶，浮满了泉尾的溪面上，泉水又清到那样，许多女人都把来当镜子照到理发，也有趣。即或像近来的我，对赏玩自然的心情觉到厌倦，但每日会抽出一段时间，去到那里看看，也是意想中事！泉有三，第一拿来吃，第二洗菜，第三洗衣——第三的水流出井外时，则成了一条狭长小溪。泉水的来源，是由地底沙土中涌出的，在日光下，空气为水裹成小珍珠样，由水底上翻，有趣到使人不忍离开它。八年的时间，泉水变成怎样了呢？是无从问讯了。

铁厂的熔铁炉，是在镇的南边。去那里，得过一条约有十多丈宽的河沟。这河沟时常干到只剩一小半水，又时而涨到堤坎以上。到涨水时，则铁厂不能去了。涨水时，虽有桥，虽有渡船，但得包绕两里多路。谁能因为单是看看铁炉去多走三里路？是以一遇到涨水，纵是要看，我们也只好隔河远远的欣赏一番罢了。到水落时，从跳石上过去，四十来礅跳石，大的还不到一尺见方大，河中的水即或是浅，但流得极凶，有些人，是要为此头眩的。我则大摇大摆，估量到纵或失神堕下去，还欺得住这河水。

“那是很可恶的一条溪水啊！”有一次，同我伴着往铁厂去玩的一个军佐，见了活活流动的水，白的泡沫乱翻，竟返身了。当军人那样怕水，这是我如今想着他怯怯的神态时还要笑的一桩事。

出了南街口，那个五丈或竟到六丈七丈高大的炉顶，就现在眼前了，想来炉子还不止七丈高，我们望它的顶，似乎总得昂头用手扶住帽子。这是个石块，砖头，竹，木，泥，铁和拢来建筑成功的一种伟大怪物。在当时，曾费了许多思想，还找不出它着手处来。像是碉堡，比碉堡大到几倍。用碉堡来形容，像是像了，但有许多人连碉堡都不曾见过。我再说个比拟，它像一个旧式泥蜡台。它是四方，到顶上暂小暂锐的一种类乎大泥蜡烛台的怪物。伟大处，使到它身边的人，比小孩子站在象身边还要觉得渺小。第一面时给我一个傻想头，就是揣想它不是人所做成的东西。炉顶出烟，有时成了红色。另一端，有用铁条木板做成如在天空悬着似的长桥，桥的一端搭在炉顶，时时刻刻可以见到一个人推了一个东西从彼端坡上到炉顶去，起初却不知道这是推矿石同燃料。矿石是先用煤夹层砌好，到一个露天坑里炼好成了深灰色的，至于升火燃料是用煤或是用柴，那就不知道了。

有一次，因为同了一个副官去看，我们就上了坡过了那长桥，直到炉顶。在下面看来，尖的炉顶，至多是有四张方桌大吧。谁知到了上面，太出人意料了。这顶上至少比普通戏台大，且四围有极大的栏杆。出火的那个口子，也还比床为大。顶上满铺的是大方砖，干净平整，正同人家极好的天井一样；站到上面，看下头的一切人，比从下面看上头更小了。附在炉旁放风箱的屋子，非常之小，正同两张骨牌凳，又像一个方木鸡笼。槐化的全市也看得极其清楚，各家的瓦楞都能分明认得出来。副官说是能夜间来此看月亮，那好极了，可是我们始终都不曾能于夜间来此一次。

到了铁炉边，我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有人许可我在炉顶看来比鸡笼一样那个风箱屋子住两天。我相信只要有人准，我当时是极其愿意的。许多同事也都说这屋子有趣。屋是方形，用大木柱如铁路上路轨枕木那么整齐好看的硬木砌成。顶上盖得是铁板子，四围又用铁条子箍着，屋子靠到炉旁，像是炉子的脚趾。屋子中，一个占了屋子一半的大木方形风箱立在屋角。风箱的身正同屋子一样，较小一点的木柱，在发光的铁箍下束得极紧，前面一个大圆木把手，包了铁皮。铁皮为扯风箱的手摩得闪光。六个拉风箱的人，赤了膊子，站在风箱前头，双手扶住风箱的把手，一个司令，“嘘……”的一声哨子，六个人就齐向前一扑；再“嘘……”的一声，又是一退：不到半点钟，六个人的汗榨出得已像个样子了，于是就另外来了六个人换班，依然是一嘘一嘘，把风送到炉里去。这哨子你远一点听着，是一只山麻雀在叫，稍近一点，又变成油蛐蛐了。风箱屋子后面，堆了数不清的毛铁，大约还得运到另一个地方去炼一道，运铁的是牛的背与人的背，牛也很多，人也很多。

一个人，用一根丈多长的铁签子，把炉脚一个小小铁门拨开，水银般东西流出来，流到就地挖成的浅浅小坑中，过了些时，铁就由紫色转成普通毛铁的颜色了。在泻铁处还可以看到比烟火还热闹的白火花，若是夜间，那是当更其有趣的。

槐化还有一个特色，就是落雨：雨之类，像爱哭的女人的眼泪样，长年永是那么落，不断的落，却不见完。尤其是秋天同春末，使脾气极好的人，也常常因这种不合理的雨水，落得发愁，生出骂一句娘的心情来了。终日靡靡微微，不成点也不成丝，在很小的风的追逐下，一个市镇，全给埋葬在这种雾霾中。大街上，就是说较宽点那一条街上，只见泥泥泞泞，黑色的污秽，满满的匀匀的布了一街。在街上，横流四溢的，是那些豆腐铺中从豆腐缸里倒出来的臭水——水中有夹了些白的泡沫的，则流到街上时还发酵似的沸沸响着。杂货铺柜台子下，可以见到些湿透了的毛羽，悲缩可怜，又像比平时小了许多，垂着尾巴的鸡公。鸭子在街中嘻嘻哈哈乐着，变了平日的颜色，拖泥带水，把一个扁嘴壳插到街石挠起的罅隙中，去脏水里寻找红虫曲蟮一类食物，……这是界于我喜憎之间的，所以不多说了。

四月末日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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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5月5日《晨报副刊》第1387号。署名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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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趋抹剌黑，漆黑。

(2)  　浓酽倒了，亲密极了，到了有点粘粘糊糊的程度。

(3)  　捹方言，音bén。用力拉扯。

(4)  　要扬不紧，慢吞吞的。

(5)  　猫猫子，指近视眼看东西的样子。

(6)  　现到，已经，本来。

(7)  　走水，失火，为避讳，说成“走水”。

蜜柑

《蜜柑》1927年9月由上海新月书店初版。1928年5月再版。现采用再版本。

原目：《序》、《初八那日》、《晨》、《早餐》、《蜜柑》、《乾生的爱》、《看爱人去》、《草绳》、《猎野猪的故事》。

原书中序无标题。

此书作为献给为此书题字的那人。别人也许有能对于我的文字感到小小趣味的，但那人是能在我本身上头发现艺术的一个人。

——从文在北京序

初八那日

初八，按照历书上的推算，是个好日子，又值星期日，各处全放假，电影场换过新片子，公园各样花都开得正热闹，天气又很好，许多人都乘到这日来接亲。

沟沿的路警，两点钟一换班，每一个值班警察就都可以见到一队音乐队过身。就是坐在家里的老太们，也能时时听到远远的悠悠的喇叭鼓乐声。

“四老，今天是初八？”

在馍馍巷东口的坪坝内的锯木人，名叫七老的，他仰起头来同那像是站在他头上的锯木人说，又得意的微微笑。这时有一队音乐队，大约引导着一辆花花绿绿的礼车，就正才从巷口河沿上过去。

“不，是初七。”

“是初八。”七老原是有别的事情在心的。

“初七初八，争这一天干吗？回头看历书就知道了。”

“是初八，我算到！”其实历书早已翻过了。

两个人，你拖过来我拖过去的反复又反复，不计其次数，一株大的方的黄松木，便为一些小小铁齿啮了一道缝，木的粉，落在地上一大堆，七老头上肩上全都是，这时若有一个人，把这情形绘成一张画就好了。

今天的确是初八，七老没有错，四老是错了。但日子这东西，在一个工人面前，也许始终就不会能够像那学生对此有甚意思吧。学生是万万不能对于放假一类事轻轻放过的。尤其是那爱看真光一毛钱的电影的中学生。至于如同七老一类人，七也是锯木，八也是锯木，即或就九就十也仍然是拖锯子，大坪坝内成堆的木料，横顺都得斜斜的搁起，两个人来慢慢锯成薄板子，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半日在上头俯着拖，一个半日在下头仰着拖，真的管日子去干吗？

不过倘若今天当真是初八，七老在下头，仰面拖锯子，要比平常日子更有劲一点，这是四老没有知道的。

七老暂时也不说。

七老笑，又来故意问四老日子，这是有用意。四老料不到这一着棋，故说七呀八呀全无干系的。其实干系太大了。七老见到四老强说是初七，还赌同翻历书看，便不再作声。七老心里是有把握的，历书不待四老来说早已看过了。今天阴历是四月初八，阳历是五月八，全是八，一点不会错。八，且是成双的，今天就是七老家中为七老约定同一个娘儿们成双的日子，想着怎么不令人发笑？

“四老，我说是初八，你不信么？”他又说，又笑。因为河沿那队办喜事的队伍进了巷口，从那大坪坝边过到巷子西头去。先是一个大个儿身子的指挥，接着就是四个一排的小孩，人数一共二十四，吹大小喇叭以及打鼓的，都全穿红衣，戴起像大官的白缨子帽儿，铜器在太阳下返着光，走的是很慢。后面一部四马拖拉的礼车，车的四围全是花同五色绸。礼车后面又是两部单马车，几个年青的娘们，穿同一衣服，脸儿红红的，坐到车中，端端正正像一个菩萨。

七老心想：“别人不就正是因为今天日子好，接嫁娘子进屋么？”

四老是真够得上说一个“蠢”字的。他就料想不到过身边一队办喜事的人，对于七老是有怎样的意思。他也明知今天是初八，却偏说初七。可是这时又听到七老在说是初八，也就不再费神同他脚下人分辩了，两人都规规矩矩停了工作，来看那队伍的尾巴。

七老意思是要四老当到这时知道同到他在锯木的伙计，也就有着这样一件喜事的！其实这不能全怪四老蠢，七老不先说，又不露点风，四老又不是神仙，那里想得到？

呆一会，木头的缝又深一点了。接亲的队伍，已经全过去，所剩下的只有一些喇叭和鼓的声音了。四老若有所感的重重放了一口气。

七老从这上头看得出四老心思。

“四老，你还莫有老婆吧？”

“嗐，老婆——”

“那你应当早找一个！”

“你看那娘儿们多有福！”四老把话头扭到刚才花车中人去，倒避开自己了。

七老年纪是整二十岁，四老则已有两个七老年纪大，要命好，可以做七老一样人的爸爸了。但拖了许多年锯子的四老，为乡下老子嫂嫂侄儿们拖得快老了，老婆却还不能拖得个，所以七老谈到这问题，四老就有点忸怩。

“老婆是应当有的，罗汉配观音，成一对，才是话。”

“那你怎么？”

这一下，可正抓到七老心中痒处了。不过他可不是一个没有把握的小子。他对这事愿意人知道，又忍着。一个猫，每次捉到老鼠时，它还故意把它俘虏开释去，慢会儿，又才来一扑，七老就像这样子，当到这关头，把话避开说到天气上头去。

“四老热得很，我们脱衣吧。”

天，的确是一天更比一天热了，于是两人都赤起膊子，四老的手干，原是有毛的，像大腿一样，真算是一个老手。七老则各样都很嫩，脸皮也在内，心也在内，所以当那喇叭声音消灭时，跟着来了一个磨刀人，举起小铜号，只在巷口呜的一下就给七老一个惊。在京东五十里的苦水村，七老家中这时定亲的“红叶”一到门，也许就正伴着一对唢呐吧。

想到家中他就不再用力拖锯子了。

“七老，我说，你今天神气特别个样儿，莫非也是约定今天要娶媳妇吧？”

这在说话的四老，只是一句开心的俏话，谁知一拳打在七老心窝子，七老要忍也再不能去忍了。索性不拉锯。两个人，一个俯着首，无意的在笑，一个便仰着有意红的脸。

四老还以为笑话说伤了七老，脚一移，扫下一些木粉子，七老退后半步木粉就全落到地面了。

“七老，你是定了老婆吗？”

“唔。”

“唔，取了不取？”

“不。”

“什么时候定的？”

“我问你今天是不是初八，你又说不是。”

“哈，我的天，是真吗？”

待到七老结结巴巴证明就是今天定亲时，四老咦一声，就跳下木头了。

他问他，怎么不去做喜事？他就说，这只是先定，家中告他不转去也行。他又问他见过老婆没有？说是见过的。

“要贺喜咧。”

于是，一个杏仁豆腐担子过身时，叫停着下来，两人各吃了两碗，账则四老争着汇，七老此时已为同伴贺喜了。

吃了杏仁豆腐后，四老重复爬上木头去，锯齿就又开始啮着那株黄松木。

“七老，我这才想起你今天那拖锯子有劲的源头啦。”

七老就只笑。

“乘早接了吧。”

这建议，含有一点儿鼓励，一点儿煽惑，七老仍然只有笑。

动风了，四老七老两人都把围到腰间的衣服穿好。

天气是真好。可是这几日，算是北京城一个顶调皮的好天气，要人耐。天越晴朗风就也越大。一到将近正午时，风就偷偷悄悄走来了。河沿上，成群排对的杨柳树，风一来时就像每株树下都有一个有力气的人，在那里抱到树身摇。电杆上铁线，为了风互相扭做一处又分开。屋角上，只听到风打哨子的声音。人家的狗全都躲到门后去避难。河沿的灰土，因为风的搬运早已无踪无影了。此时一阵贴地旋风过去时，卷起的就全是些打人脸庞发痛的小石子。

七老头上的木粉，同到地面的木粉，风一起，就全部飐去，新的木粉还不能落地，也全为风带跑了。

“喇……”在七老头上，有一阵声音。风大了，撼动七老头上的木头，这是无妨于事的。

“四老，你莫不给知会就连同木头踹到我身上，这不是玩的！”

“不怕的。”

以为七老，是怕木头打到他的头上么？不，七老原就只是在那说笑话。木头下坍不是风能做主的。并且即或有毛病，躲也来得及。七老心中太高兴，就说着玩话，不打算这话在后来就准得账的。

风太大了，四老要休息。四老于是坐到木头上，取出婴孩牌香烟来，用背当着风，擦洋火吸烟。七老一个人，用手膀子挡在锯把上，想将身体用力下垂把那锯拉下一点，风，又是一阵。

“四老，你下来坐吧。”

若是四老跳下来，七老就可以同他再谈一下关于老婆一类事，这于七老是有利益的。但失望。

四老不做声，背风来取火，当风来吸烟，眼睛吹得闭成一条线。接着打了一个饱喉。适间吃下的杏仁豆腐在打饱喉时，一些姜花气味重复就回到口中。四老想到一件事。

“七老，你那一天办喜事，请我吃一杯酒是要紧！”

“四老，你也——”

“我也请你吧。我刚请你吃了杏仁豆腐！呆会儿，再来粽子包儿吧。”

“我说你讨老婆哩。”

“婆娘婆娘，磨人大王，磨到三年，嘴尖毛长！”四老念这四字诀，四字诀的来源说不定就是孤老头儿制造的。

七老也曾听人念过这歌的，他不信，“没有那话儿。”

“有那话儿的，”四老说，“七老，我看你把老婆讨进屋，两年功夫你就不会这样标致了。”

“没有那话的。”

“包准有，你要变雷公！”

变雷公，也许不是坏事吧。七老心想你四老就是正想变雷公也不能够的。他知道在这事上四老是有点儿愤，才说变雷公的话，不由得暗自觉好笑。

“吱吱，喇……”

木头是当真像有一点不稳当，又在叫了一声了。

四老一跳就到地，两个人，齐钩着腰去检查木下的撑柱。

“你移一下撑柱吧。”

七老如命移那小撑柱，用个小锤子堂堂敲打着。锤子打木的声音超出一片风的合奏曲以上，如同刚才娶亲音乐队的大鼓超出别的大小喇叭声音一个样。

乡下接亲那是免不了要打鼓的，七老的锤子，此时也就敲得特别重。

“堂堂堂，哗喇……”

四老七老两人一块爬在地上了，大的四四方方的一段黄松木报仇似的按住了这两人。没有功夫走，没有功夫喊，两个人，就全为突如其来的呆气力打闷了。赖这风，把这木头下坍的声音吹到蹲在巷外的卖小玩意儿人耳边去。

打死人了。风，做了主谋，嗾使木头打死两个锯木工人了。警察在木柱旁已经站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时节，才挤进来约束几个闲汉子，帮同搬那笨柱头。七老大约正是仰着头，木一下坍便就正正当当搁在胸脯上。四老只有一只左大腿招殃。一些女人在那里估计两人的命运，一些小孩吮着手指看把戏。七老手中还捏一个锤，四老的烟则已跌在一旁熄灭了。

这一天将近天黑时，风还不止息，馍馍巷东口坪坝内，一个人不见，只有一匹大公狗，在那木柱旁边低着头，舔嗅那从七老口中挤出的血和豆腐汁，初八这日就算完了事。

一九二七年五月作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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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6月18日《现代评论》第6卷第132期。署名为琳。

晨

这是岚生先生同岚生太太另一个故事。

说到故事，就似乎其中情节是应当怎样奇怪，怎样动人，怎样凑巧，才算数似的。但这仍然是故事。要岚生先生做出一点不平常的事来给我们开心，那无望。太平常了。譬如剪发，我敢说你们中的太太当时就有不少是这样：先是老爷太太都对这返俗尼姑模样头，加以不男不女的讥笑，到后老爷每天出外去，为了这里那里无数的尼姑头勾动了心思，同时生出一点无伤大雅的虚荣，于是回家便去同太太开两头会议，待到太太同意把发来如法炮制时，你们俩便算站在文化水平线上的人了。虽然你不是财政部书记，身体也不一定胖；也许你还是一个每日到国立大学讲国文历史音韵学的大教授，遇到这潮流，你能抵挡这潮流不为所动么？除了让这潮流带去，你是无法的。你除了做一个岚生先生，让年青的半旧式的太太赶快把发剪去后，你来消受那俨然崭新的爱情外，你当真是无法的。一个太太与时髦宣战时，你将得到比没有太太以上的苦恼，可不是么？其实岚生先生也不止一个，你们都是。我所说的你们就是你们。你们不拘谁一个，日常生活自然要比岚生先生同岚生太太合在一块儿时来得更精彩，更热闹，但总不会与岚生先生是两样。我的意思就是把平常的岚生先生的生活来说一下，做一个参考，好让大家都从岚生先生身上找出一点自己的相貌，无别意。

我当说自从岚生先生要太太把发剪成一个返俗尼姑模样后，岚生先生是在怎样一种新的光辉诱惑中过的日子。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岚生先生是简直跌到一种又是惊异又是生疏的爱情恣肆中去了。单就表面说，我知道墨水胡同那条路，岚生先生已是有过好久日子不走了。财政部总务厅那本签名簿，岚生先生名字反而全是签在一些科长秘书屁股后。这是近日才发生的事。煮饭本来不是一桩容易事，尤其是天冷，水快结了冰，在平日，岚生先生为避这差事，出门特别早，回家特别晏，到如今，却慷慨引为自己的义务了。

在往日，遇假期，岚生先生起床必得晏一点，这是成了例的一件事；这晏起，不是恋太太，只是一个胖子应有的脾气。可是到近来，则已不俟假期也得沿例了。因了贪看太太新的蓬松不驯的短头发，岚生先生便抱了比要太太剪发还大的决心，来忍受别的方面的损失。太太不忘到时间，一到九点钟，就会催着老爷快起床。

“再呆一会儿，时间一过，又——”

岚生先生总说：“我不要靠到那一点特别奖，少用一点就有了。”

陪到太太并头睡，比得部里考勤特奖还可贵，这是岚生先生新发明的一件事。

太太呢？

太太方面可说不惬意事是全没有的。有新的体面藏青色爱国呢旗袍子可穿，有岚生先生为淘米煮饭，只除了从老爷方面送来的一些不可当的温柔，给了自己许多红脸机会外，真不应有些子懊恼了。

只是剪头发的事，不单是为自己和自己老爷，也可说是为他人。关于这一点，岚生先生同太太意见一个样；所不同的只是老爷觉得为己七分为人只三分，太太则恰恰正相反。在剪发以后，若尽只藏躲到家里，那是藏青色爱国呢旗袍子也不必缝了。太太对剪发以后的希望是两个中央——不是为到中央公园去玩，又不是为到中央戏院看电影，或者在岚生先生提出剪发意见后，即否决，也是意中事。

太太曾私自在心里划算过：

如果天气好，当到岚生先生放假日，太太在前老爷在后可坐车到中央公园去玩耍。一同吃那长美轩的肉包子。吃了包子又喝茶。喝了茶又绕社稷坛打圈子。玩厌了，回头就又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坐车转到中央戏院去看“陆客”。在中央，楼上男女是同座，这一来，老爷便同太太坐在一块儿，老爷穿礼服呢马褂，太太穿新旗袍子。两人都体面得同一个部长与部长太太，谁能知道一个是在财政部每月拿三十四块钱月薪的师爷，另一个，如同女子闺范大学女学生的便是师爷娘呢？在前后左右，总有不少女学生吧，包厢内，说不定部里厅长佥事参事科长秘书的太太小姐少奶奶就不少。这些身分尊贵的娘女们，头发不是也都剪得很短么？身上所穿的衣服，不是有许多正同自己旗袍一个颜色么？自己就让别人看见也不会笑话，而且岚生先生同事会……

委实说，这是一点算不得坏的希望。倘若是照到岚生太太的计划，到那两处中央去，一个是头有黄光的小胖子老爷，一个是小小白净瓜子脸上披着乌青的一头短发衣衫入时的太太，谁能禁止谁不去猜想这是一个局长厅长，带起他在女子闺范大学念书的太太来逛的？动人羡企也是自然事。设若是为岚生先生的熟同事遇见，那就更有许多使岚生先生受用的揶揄了。可是偏心的是天。当到岚生太太遵照渡迷津老神仙所看的日子把头发剪去那一日，是晴朗得同四月间一个样。第二天，无变化。第三天，仍然极其适于到外面去玩。第四天，天既好，又是星期日，但旗袍子还不起。谁知待到岚生先生到成衣处把衣取得时，一夜工夫天却翻脸了。应当落雪又不落，风则只是呜呜喇喇刮不止。路上沙子为风吹起大把大把的洒人。甚至岚生先生每天上部里办事也得吃下许多灰。四天，五天，风还没有休息的意思，这之间，遇到一次星期，一次特别假，都不能外出，两人都免不了有点怅惘。天晴落雨不是人做的，能怪谁？

七天，八天，风还不止，简直是像有意同人在作对！

天不成人之美，太太不免要遇事借题发挥一下，不是怨饭煮得不好，就是说岚生先生近来脾气越变越坏了，夜间总不让她好好的睡觉，日里又特别恋床，办公厅的事情也像可有可无的样子。其实当到假期不得两个人去玩，岚生先生同样也是消极的。不过岚生先生是个男子汉，且还胖。我们从不曾听见一个胖男子汉会对一桩小事情粘住到心上。凡固执到小事的人他绝不会胖。所以纵不能出门，并加上太太的悲愤，岚生先生仍然还是煮饭做事都高兴。

每一天早晨，岚生先生岚生太太醒了后，听到风在外面院子里打哨子，太太第一句话总是“早知天气要变就不必慌到剪这头发了”。老爷呢，照例拿“日子多哩”来熨平太太的不快。太太可不成。为了逗太太欢喜，岚生先生于是又把早上起来燃汽炉子烧洗脸水也归在自己的账上。在此时，我们才看得出岚生先生真算一个好丈夫。

因为风，反而给了岚生先生许多幸福了。假日因风不出门，岚生先生便镇日陪伴着太太，无餍足的将太太侧面正面新的姿态来欣赏。随时又做了些只有一个新郎或一个情人在女人面前所做的事情，让心为太太在微嗔的一度斜睇中来跳跃。每一天早晨，觉得已经把太太卧着的模样看饱后，就开释了太太，一同起床，好变更地位来到大玻璃窗下细细的观察太太梳头时肩上的全部。最使岚生先生神往的，是太太头上那蓬蓬松松，蓬蓬松松之所以蓬蓬松松，这差不多全赖岚生先生伴到太太在床上揉搓的结果。这是岚生先生的创作。岚生先生当对面蓬蓬松松情景下，每会超于岚生太太的意外发出大笑，因为他能联想到许多事上去。不必说，就只笑，便也能使岚生太太回忆到蓬蓬松松原因上面去，若太太因此脸一红，就更要使岚生先生大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太太每是这样说。

“我笑我自己，你脸红什么？”固定的答语也从不易一个字。

太太没有法，只不理。说是近来越来越“痞”了。

越来越“痞”是真的。岚生先生在这种情形下，是更其不讲规矩的。每到这时他就想起一些义务，在太太身上尽一些比煮饭还需要的义务。这义务是把肩膀擦过去，把嘴唇翘起，推到岚生太太的脸边后，于是在太太脸上任何一部分，用一个邮局办事人盖邮戳在信件上的速度，巧捷的又熟练的反复其来去，直到太太口上叠连咦咦作声用手来抵拒这爱情戳记时才停止。

然而，纵然每早晨岚生先生都可以看到太太这蓬蓬松松的样子，也许是梳过髻子太久了，岚生太太的头发又是特别柔，一起床，用梳子一整，又平了。这算是扫兴的事。岚生先生为了救济这不是持久动人的情形，采取了从理发馆打听来的一个好办法，乘到吉利公司还在继续减价的当儿，又花一块钱，为太太买了一套烫发的器具。可是太太意思要剪要烫也都是为得陪到岚生先生外出时的撑面子，风既不愿息，自己也就不愿烫。

太太意思是除非风息又值岚生先生不办公。风可偏不息，一拖下来就是半个月。

某一晨。说明白点，是十一月二十因总长老太太做寿特别放假一天的某一晨。这天无风，晴。

岚生先生恐怕本日又刮风，故在先一晚上不将放假的事告太太。醒来，窗子特别亮，映在窗子上部的一线光，又告明岚生先生外面明亮并不是落雪。听听风是没有。看太太，一张小小的嘴略张开，眼皮下垂，睡得是真好。

这怎么办？

就暂时是不把太太吵醒，一个人睡到床上筹画本日的用费吧。

——听到街上送牛奶的车子过去了。

——听到卖白馒头的人过去了。

——听到卖马蹄烧饼的人过去了。

——听到有洋车过去了。

——听到一个小孩子唱“牛头马面两边排”过去了。

又听到隔壁院子月毛毛的哭声，太太可是还是没有醒。

太太还是没有醒，身子翻过去，把脸对里面，岚生先生忽然又感动起来，头移拢去只一下——

“老晏了？”太太醒了。

“太太，不到九点，我怕你昨晚上——我不吵你哩。”

太太不做声，翻过身来，眼屎朦胧的望着窗子。

“晴了，皇天不负苦心人，今天可以出去玩一整天了！”头再挤拢去，乘太太不防备就盖了一个戳。太太只眉略蹙，避开岚生先生的呼吸。

岚生先生当时就把今天放假的事情告给了太太，太太似信非信的问：

“当真不办公吗？”

“当真的。”

当真的，太太是不能再忍耐，爬起来了。

“时候还早。”岚生先生扯着被角不放松。

“不早了。”太太也扯着被角。

“不早也要你再陪我睡一会。”说着，是一只短肥的膀子压到太太的肩上，太太就倒下。

太太脸盘仍然规规矩矩侧放在枕上后，岚生先生的脸就搁在对面。岚生先生是笑着。大的气息从鼻孔出来，吹到脸上是热的。短的黑的人中两边一些乌青硬胡子，鼻子左边那么一粒朱红痣（鼻孔的毛也分明） ，眉间一脔小小的肉丝，耳朵孔内那三根长毛，还有足够留下一粒花生米的头顶那微凹（仍然是微微返着光） ，很分明。岚生先生同时也就瞅着太太不旁瞬，好让太太的眼睛同自己眼光常相遇。

太太还是不很相信岚生先生刚才的话语，恐怕他是要借故不上部里去办公，又问岚生先生一次是不是真话。

大家都明白这是一个小春天气的早晨，正是使青年夫妇爱情怒发的早晨，凡是有一个合意太太——又是新剪了头发的——他必能猜详到岚生先生这时要对他太太所采用的方法的，我不说了。

太太因为想起烫发的事情，虽然依旧睡下了，却把眼睛闭上不理会。

两方坚持下来是不会得到好的结果的。大约岚生先生同时又在下意识里扇着一些要同事羡妒的虚荣翅膀了，于是就把太太从自己臂圈中解放了。

岚生太太先起床，岚生先生就在床上看着太太热脸水。

一会儿，汽炉子就沸沸作响了。太太把白搪磁壶搁到炉上后，就去找那开烫发用的新买的那一瓶火酒的螺丝。

岚生先生在床上，眼睛睁得许多大，离不了太太的头，头又是那么蓬蓬松松使人心上发痒的。

岚生太太到一些大小瓶罐间把启塞器找到后，老爷说话了。

“太太，就用我们燃汽炉子那剩下的酒精，一样的。”

太太心想那种同煤油相混的脏东西，那里用得？只是不理。瓶口软木塞子终于就在一种轻巧手法下取出了。

水热了，头在枕上的岚生先生还在顾自儿发迷。

看到太太在那里摩挲铁夹子，恐怕太太要误事，岚生先生举起半个身子了。

“太太，做不得，”岚生先生说，“你照我告诉你的办法，夹上包上一点新棉花，醮一些火酒，酒可不要多，把夹子烧好后，就乘热放到发里去，对着镜子，这么那么的卷；或者是不卷，只是轻轻的掿，待会儿，你的头发就成一个麻雀窠了。”说到掿，岚生先生在自己头上示着范，太太可总不大能明白。

“好人，你起来帮忙吧，报也早来了。你不愿帮忙，看我烫，你就读报给我听。”

“遵太太吩咐。”

两人同在一个面盆里，把脸各用粽榄香皂擦过后，半盆热水全成了白色。太太就坐到方桌边去，对到那面大方镜子试用冷夹子卷头发，老爷手上拿着一份报，没打开，只能看到一些极其熟习的广告。

“念吧！”

“遵太太吩咐。”

于是，把第一版翻过来。

“——赤党，即红衣盗……嗐！这不通，这不通，这是共产党，怎么说是红衣盗？笑话，笑话！”

“哟，几几乎——”

岚生先生抬起头，见到太太惶遽的样子，莫明其妙。

“差点把手指也灼焦了，火酒这东西真厉害！”

随到太太眼光游过去，还炽着碧焰的烫发夹，斜签在桌子旁不动。

“不要紧，不要紧。”所谓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岚生先生随手捞得自己那顶灰呢铜盆帽，隔着多远抛过去，便把火焰压息了。

“嗨，太太，你的胆子可是真不小呀！”这是故意说的是反话。

太太实际心是还在跳。“还说咧，险颗儿 (1) 不——”太太是照例说着半句话，就一面起身把岚生先生帽子拿起来，帽子边上的里层湿了拇指大儿一小片。

第二次是全得岚生先生为太太帮忙，夹子烧好后，总算像杀牛一样把夹子埋在发里了。太太就用两只手对到镜子压住那夹子。

“念你的报吧！”

又是遵太太吩咐，于是岚生先生把那一段记载红衣盗的新闻念下去，中间自己又加上一些按语，一些解释。

“……他们公妻哩，”岚生先生故意加这一句话。其实这个太太早就知道的，“实在要公那就大家公。”这话岚生太太已就听过岚生先生不知说了几多次数了。

“不要这个。”太太手还举起的，对着镜子望着岚生先生说。

岚生先生就让第一张从手中溜到地下去，念起第四版来。

“社会之惨闻：糟糕！糟糕——糟糕了。”

“什么糟糕？财政部部员又同教员打架了么？”

戏是演到热闹处来了。

“唉，我的天，你是险极了！”岚生先生不必再说话，站起来，将太太头上还是热着的烫发夹子握到手，顺手就从房门丢到外面院子里去了。

这着给太太一大惊。

“怎么啦？”

“怎么啦，”岚生先生钩了腰去拾报纸，“你看，你看，为烫发，闺范女子大学的学生烧死一对了！”

跟着是念本日用头号字标题的本地新闻：

昨日下午三时，本京西城闺范女子大学有女生二名，在寝室，因烫发，不小心，延及火酒瓶，致焚身，一即死，一亦晕迷不醒……

聪明的太太，不待岚生先生的同意，知道他目下所应做的事，伸手将桌上那一小瓶火酒拿着就从窗口翾出去，旋即听到玻璃与天井石地相触碎裂的声音。危险是再不会有，命案是不会在这房中发生了。

“太太，我们左右燃汽炉子也是要火酒哩。”

然而已经是迟了。

岚生先生要太太把脑前那已为夹子烙卷了的头发用热水去洗，共洗过三天，才能平顺（这已算故事以外的事情） 。

十六年三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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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5月7日《现代评论》第5卷，第126期。署名从文。

早餐

雨是昨天落，看窗间，天又放晴了。雨后的天空，我们所能想象得到的，是一些在高高空中飞来飞去的燕子（因为高，像是飞的是一群蚱蜢） ，燕子跳舞的背后，便是一块绒样蓝天做的幕。失去了的余春为这雨又唤回了。这天气，适宜于有情人的男女到公园去散步，适宜于芍药开花，适宜于一个病人的恢复他的健康。

听到隔屋一个座钟打了十下后，琪生同琪生太太还是并头睡在一个枕头上。人是早醒了。他们听到约有二十来个卖石榴花同棕子包的人走门前过去，又听到别的许多表示一个节日将临的应节小贩子喊声。按照通常习惯两人都得起来许久了。但此时起来却是办不到。他们的小说稿子还是一贴一贴纵横搁置到桌上，没有变成米，也没有变成煤油同菠菜，起来是无饭可煮。在经验上睡在床上挨饿的是比起床以后容易支持的许多，他俩并且又都记到一篇小说的故事，说是用亲嘴来当点心是办得到的事，采取这办法的一个是画师，一个是童话作者。琪生同琪生太太中间虽缺少画师，但一个是做文章的青年人，一个便是文艺作者的爱侣，所差是无几。他们俩因此就留在床上用早餐。

他们一旁吃点心，一旁讨论维持今天的方法，凡是房中所有全都想到了。琪生太太如同一个拍卖行的估价人一样，把她自己东西一件一件按照打估习惯估计后，又来代替琪生算。若果打估人能够遵从琪生太太老实的估价，总计全房所有足以付这个月屋租以外还够维持两个月粮食；这是还把琪生文章算在外，但是这已把这两人身上同到床上几条棉被通盘作的数，当真那么办，睡就只好在那两张破藤椅子上去了。其实眼前主意就不容易打。你不能用一篇在琪生自信值得廿块钱的文章打发小房东，用两首小诗折伙计的节赏也准不得账。今天已经初三，说不定洗衣人同送报人也会来讨钱。还有今天晚上的煤油，……

琪生这些可不想。自从两人提起那篇用亲嘴当早点的故事以后他就恣意享受了一顿琪生太太的嘴唇。

“太太，这样更不能吃饱！”

太太笑。太太看到琪生为了工作为了失望不得不憔悴下来，太太劝是又不听，近来只有极力在行动方面赠给琪生加倍的温柔，好使琪生精神方面保持到不太颓唐的状态。

当到太太正在筹划过节方法时，琪生用手来搂太太的脖子，搂定了，说是太太你就让我再吃一顿樱桃吧。

一颗又一颗，太太方面有点当不来，琪生更馋了，然而太太更是笑。

“这样吃那是无法的，”太太说，“琪，我主张起来，出去看一看，天气好，地面不大湿，到公园去吧。”

“说瞎话，公园不要门票么？此时园中的空气，只会引出我们需要比空气更来得坚硬一点固体东西的欲望，我不愿意去。”

他不愿意去。他还说，就在此吃点心是好的。到下午，会有一个不太穷的朋友来此拜节的。再不然，就是报馆人中会想起过节时这里的困难，预先把下月应得的钱派人送来用。

当到琪生不愿起床还说下午一定有救星到门时，太太望到琪生近于童的稚气，就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天气太好了！”太太指窗角上那明处。琪生随到望。

琪生却说天气好也用不着。琪生意思以为好的天气是不止今天，平时好的天气就差不多全给那些有呆福的男女享受了，此时则只要有太太陪到睡，再牺牲一次不会算可惜。

太太见到自己提议不生效，就不再说话。其实此时若是走到公园去，门票是有的，就是上次到时得那两张国立图书馆的入门券，琪生记不起来了。并且太太提议上公园，这是另外有意思，这用意就没为琪生猜详到。太太原是记着拾狗的故事，她想早上出去走走对琪生是有益，那无疑。并且，一出门，不必到公园，也许当真就会在路上碰到什么好处是不能说的。

固然我们老年人有过一个好教训，好运来时你就躲到家里也是一样可以归到自己头上，但说不定每天每时就有许多好运在街头徘徊，所候的只是这主人。大路边旁一个不惹人注意的纸包，有时里面装得是幸福，那是时常听到别人说过的。菜市场中一个年青少奶奶，在换钱时节，皮包会从自己手上溜到一个穷妇手上去，也是可能的事情，太太算着若是到外面去万一这类似乎不甚正当的幸运落在眼前时，拒绝是不必，干脆拿回来，可以开销一些账。此外能够有余买点菜，回头就找住在后河沿的穷友来过节，使琪生也高兴点，不至于徒对这《文化周刊》退回的稿子发牢骚，就好了。这事于天理人情也像是全都很合式。一个有多钱的人，在无意中慷慨了一笔小款项，这钱恰恰落在另一要钱人手中，救了一个正派人，巧是巧到再好没有了。

琪生在一顿饱餐后，要再睡似的，把眼睛闭上。

太太望到琪生的瘦脸，同到那双只要眼睛一闭就现出忧愁的样子的长眉，心中就觉得有点惨。琪生近来是越像瘦毁了。不单是脸嘴，臂膊比起半年以前是已瘦小了许多，腰也是，胸也是，——太太自视则相反。

十一点了仍然得起床。

琪生脸都不洗就走到他那做事桌边去。

“莫吧，你难道是要写这生活给人看的么？有得是日子咧。你那文章不必做，现到头还昏，待会我们洗了脸，出去看看雨后天空吧。你听到空中燕子叫得多快活，琪，我想，命运会按到故事安排的，说不定，我们也可以拾得一只伯爵夫人的狗！”

太太又走拢来再给了琪生一颗樱桃才把琪生离开他的工作桌。

两人就在一个盆里共着洗了脸。按老例，琪生的脸由太太帮忙，琪生把脸让太太用帕子蘸了肥皂捂脸各处擦，琪生手有空暇就来捏太太的腿。

“琪，少闹点！”

琪生就不闹，规规矩矩让太太为洗脸，完了又看太太顾自洗。

“太太，我们是幸得不遇到像故事上那么一个恶房东，这应说中国地主比外国地主要好一点了。”

“不，别个房东以后还给他们买鱼买肉哩。”

“那我们的房东不也送得我们有礼物么？”

“喔，我们那粽子——”

太太记起了房东太太昨天送他俩过节的羊角粽，就放下手巾走到书架旁边去。

“琪，当真，还有粽子，我们吃了再出去。”粽子放在书幔子背后一个绿大钵子里，太太伸手取，拿出来，粽子是七个，腰身各捆有棕叶细丝，提起又放下。

太太又把钵子簸来簸去摇，钵大粽子小，这些小小尖角东西就在钵子里打滚。

“琪，你就吃五个我只吃两个，我不欢喜这东西。”

“我主张此时莫吃它。”这是琪生的主张。

这主张，一是为此时并不到饿时，二是吃了出门一走又消化于无形，但太太却只想到第二个，太太也就同意了，仍然把钵子放到书架背后去。

太太说：“那我们就出去呀！”

“出去玩玩也好的。”

“我们到南头去好一点，那边河沿小狗多得不奈何，只拣那好看一点的抱回来，——我一努嘴你就抱——我们又不是要一定有人来赎才做这事情——我们就喂一个狗来玩玩，琪，你说不好吗？”

琪生只是笑，太太说了太太也就笑。

当到太太主张抱狗回家来喂时，琪生他是完全同意的。真的他们中间应当有一个什么活的东西才是事，这东西必得比像朋友一样；又无朋友的讨厌，如小孩子一样；又无小孩的麻烦，一个狗，或者猫之类，总不拘。有一个活的东西到家里，会要更其热闹有趣点，遇到不爽快时节，两人还可把这东西来发气。这东西，最好的，自然就是狗，因为狗在这一家，意义上，赋予两人开心的地方，比别的要更多，这是一定了。

太太走到窗子边去随意用梳理头发说：“我们这狗得把它唤做仇灵或者……才好。”

“你就只能想些小孩子的事。”

太太听到这话是不能数清回数的，一回不曾反对过。其实琪生想的许多事，就更近乎一个小孩子。琪生几多事不做，却来作文章，想从文章上得到精神物质双重的利益，结果若不亏他身边有一个年青太太做伴来用爱情鼓励到琪生，两面的失败，便早将琪生压坏了。太太一边看来琪生简直全是小孩子，一时不哄到他就不成。因此在琪生喊自己时总承认，实则这承认，就是使琪生愉快的一个好方法。我们是知道，常常有些孩子他便愿意做人长辈的，另外在一本什么书上，依稀像英国的蔼理斯说的有这样一句话：恋爱是搀杂得有父性与母性两种成分的。这话在琪生同琪生太太事上看，实在我们便找到真确证明了。

只待出发了，幸运就在街头等，但这时却是太太挨时间。“女人就有这毛病，当先着忙要快到后却是自己让人催。”琪生着急了。

“那便先走吧。”

琪生自然并不单身走。坐到床边看太太整理房内的东西。结果太太又来铺床折被单。

“太太这随便一点吧。”

“这不能，回头一个人来见到也太笑话了。你看我们的枕头真糟！”太太就把那个枕头藏到被单下面去。

有人会说这样描写是太琐碎了，这真没办法。我并非愿意。但在他俩出门以前我无从述说门外的事情，虽然我知道。大家莫忙吧，他们还有一次对话咧。

琪生说：“太太的意思欢喜那一种狗？”

“我以为——”太太不即说，却把一个痰盂移到桌下去。

“我以为（这是琪生的以为） 哈吧太尾琐，我是仅只对于那种高大狼种狗发生友谊的。”

“我可欢喜哈吧狗，（她把痰盂移出来一点） 一个来到中国的伯爵夫人不是正正适宜有一只小得可怜的很驯善的哈吧狗么？”

出元宵胡同到了东沟沿，一些大的老的本国槐，夹路陈列着，槐树枝上的青虫，将自己口中的丝悬了身子在空中打秋千，燕子是有些贴到人行地面飞，快得像抛梭，沟沿经过昨夜的雨蒸出些湿气，路上已有小孩子穿新衣服过节了。

沟沿几家外国人住宅，似乎每家都有一群哈吧狗。不过，这“一群”，或“三群”同到“没有”又究有什么分别？这里的喂狗人，在狗的颈上全系有带子，另一个穿号衣的狗伙计，手上就抓到绦的另一端，原想它跟到别人行，除非有法术。

他们走了一条长路一直从北到南头。碰到的狗倒共有五起。这些狗中虽有不为人管束自由在路上散步的，但样子都是极老成，人走拢去它就大大方方的走开，若不屑为他们的朋友，走了还在远处看，又像明知道这一对年青男女是有不良心思的样子。

到南头，琪生还是往前走。

“我们不走这路吧。”琪生太太当到琪生正要过桥想向西大路时说。

“琪，你不记到那匹小狗是害病受别的风雪同狗虐待攻击过的吗，你看这里这些狗，一个二个养得矮胖同个银行职员一模样，眼睛骨碌碌狡猾相，你能带它回去？”

琪生他俩回头了。

想来这沟沿大路就不会有这样一只理想的狗吧。他们走进一个同元宵胡同相通的小胡同里去。把小胡同走完，显然时间迟了一点。好运已在先一会过去了。小胡同内就只碰到一只蹲在一家门前的老公狗。

只有回去一个办法可以行。

琪生太太到书架背后取钵子，谁知钵内有个客。钵子取出见到粽子中间多了一匹小小灰老鼠，太太手一软，差点把钵掉到地。

“来，来，琪，这里有个客！”

把钵放到桌子上面去，两人围到看这想逃却逃不去的小鼠子。鼠子还只细小同一个大的拇指那模样，全身是灰色，小小的红嘴唇边还有几根细胡子。大概它也明知走也走不去，就不用再用力爬上钵子了，只是在粽子堆中蹲着睁起小小灵敏眼睛望四方。

“你看那样子，多可怜，还不知道害怕咧。”

“它来同我们共早餐！”

琪生想用手试去提那小的鼠尾巴。

“莫，琪，你莫虐它，让它顾自玩！可怜的朋友，就尽它吃粽子，我们还是吃我们的中餐吧。”

琪生又把太太抱着了。

写于中一区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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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6月17日，18日，20日，《晨报副刊》第1974号，第1975号，第1977号。署名璇若。

蜜柑

一到星期，S教授家是照例有个聚会的，钱由学校出，表面归S教授请，把一些对茶点感到趣味的学生首领请到客厅来，谈谈这一星期以来校中的事情。学生中在吃茶点以前心里有点不愉快的就随意发挥点意见，或者是批评之类，S教授则很客气的接受这意见，立时用派克笔记录到皮面手册子上头，以便预备到校务会议席上去提案。其实这全是做戏。等到鸡肉馄饨一上席，S教授要记也不能，学生们意见便为点心热气冲化了。纵或是吃完点心仍然可以继续来讨论，但是余兴应为S教授太太来出场，在一杯红茶以后，大家又都觉得极其自然的是应各个儿分开，散到园子内树下池边去谈话，也才像个会，所以S教授手册上结果每次记录都只是一半。不过这正可证明圣恩大学显然是全满了学生意，纵有一点不惬人意处，茶点政策亦已收了效，不怕了。

在这种聚会上，有一个人所叨的光要比每次馄饨酥饺所费还要多，这是少数学生也极明白的。但这关于个人的私德。有些地方本来德行这字原只放在口上讲讲就行的，如像牧师的庄严单单放在脸上就够了一个样，所以我们还是不说好。并且，又据说有一类人正因为常常有人做了文章形容过，不依做文章的人，说是轻视了上帝，这一来，天国无从进，危险的，莫让诅咒落在自己的头上吧，我真不说了。

时间是三月快完了，桃李杏花是已在花瓣落后缀有许多黄豆大的青子了。丁香花开得那样的繁密，像是除了专为助长年青人爱情，成全年青情人在它枝下偷偷悄悄谈情话外无什么意思。草，短短的，在丁香下生长的，那是褥子，也只单为一对情人坐在上面做一些神秘事情才能长得那么齐。

在这样天气下，一个年青人没有遐想那是他有病。再不然是已经有个爱人陪到在身边，他只在找出一打的机会使女人红脸，没有空再去想那空洞爱情了。

本星期仍然有例会，男女同学仍然都像往天一个样来到S教授住处，聚在一块儿，用小银匙子舀碗内的鸡肉馄饨吃，第二次又吃火腿饼，一人各三个，放到银的盘子里，女人平素胃口本来是弱的，这时可是平均分到吃。吃完后，美国磁器绘有圣母画的杯子装着红茶出来了。

坐在主位的教授太太开了口：

“这样天气好，大家正可以到那园子里玩一个整天！”

“我们还有一大篓蜜柑，是吴师母昨天送我的太太的，大概太太今天要请客，所以留大家！”

S教授说了就微笑。这是一个基督教徒一个大学教授在学生面前不失尊严的微笑。

学生于是抚掌。

有蜜柑吃抚掌原是值得的。

“柑子正要吃，不然放着天热会坏了。”教授太太站起身来说，一面用手指点在餐桌上的客数目。

这一来，几个刚才离开众人到沙发上去躺的男生，立时又走过来恢复原位了。

“我要数，”太太说，“我有一个好意见，我数你们那一个有女朋友，这柑子就可多得两三个，因为天气这样热，别人去到树下说情话，口干那是自然的。你们没有女朋友，陪到S先生到这客厅中谈话，还有茶，所以各人有了两个柑子也够了。”

“那不成，大家是一样，S师母不应特别爱他们的。我们没有朋友在此是师母的过，为什么不先日早告给我们，我们纵不有也好要师母帮到找？”

男人方面涎脸原是自然的。女人方面原来只是一个人的便早红了脸。

“师母说的话是有心袒护几个少数帝国主义者！”这是一个曾经在学生会做过主席的抗议，话说得漂亮透了。

另一个，正要同S教授商量一点私事的，就说：“我们陪到S先生也是要说话，难道就只有谈情话能够使人口干么？”

“那你们有菜，有奶汁，有可可，在客厅里多方便！”

“可是凭天理良心说，我们莫有情人的，应当在柑子上多得一点便宜，也才是话！”

“……”

这是一个利权得失的大问题。又因为在S教授夫妇面前撒一点娇不妨事，于是这边以理由的矛来攻，那边的理由盾牌也就即刻竖起来。宁可大家慢吃点，分配方法不妥贴，大家也就不能即刻散开的。

“好，算我的，你们这些陪到我同师母谈话的人我要师母回头再送你们一样好点心，总算公平吧。”S教授说。

幸得S教授来解决，于是叫了听差即把蜜柑篓子取出来。分散了。

二十三个人中十二个人是得了双份，其余则等候别的东西再看了。

这之间，有一个人忍受了损失不说话，蜜柑分到她的面前时，却只取两个。

“怎么，交际股长难道是一个人么？”师母笑了。

不。当真不。这中有三个人原是都可以算得够同她在一块儿来谈情话的，但人是三个，就不好办了。她很聪明的只取一单份，使他们三人都无从争持。大家本来都知道，只暗笑。

三人见到是这样，也只取单份。这三人中共有两个是学政治的，一个人是在学校中叫做诗人的小周，那么一来，政治显然是失败，诗人也算失了恋，明日周刊上大致又可以见到一首动人的爱情散文诗了。

领双份的大大方方用手巾兜起蜜柑两个两个走去了，剩下的便是一些两方面都算失败了的人。不过不到一会儿，客厅中人就又减少了一半，这因为还有两对是那已有交情不愿众人明白的男女，所以牺牲了蜜柑，保存了秘密，此时仍然走到别外谈私话去的。

天气这样好，正是诗人负手花下做诗的好时节，况且又失意，小周先就顾自跑到后园池子边去了。

交际股长密司F，乘到大家不注意，也一个人离开了客厅。大凡学政治的人头脑都是一个公式所衍化，是以两人看到自己的蜜柑，为诗吸引去，也不敢再追上前去看看命运的。密司F不消说是即刻就把小周找到手。

直到密司F走到身边来小周才知道。

“你为什么一个人却来此地玩？”

“那你？”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人相对笑，于是站着那个就酥酥软软挨到身边坐下来，这一坐，下期周刊诗的题目变了一个了。

我再说一遍：时间是三月快完了，桃李杏花是已在花瓣落后缀有许多黄豆大的青子了。丁香花开得那样的繁密，像是除专为助长年青人爱情，成全年青情人在它枝下偷偷悄悄谈情话外无什么意思。草，短短的，在丁香下生长的，那是褥子，也只单为一对情人坐在那上面做一些神秘的事情才能长得那么齐。

池子边是算得S教授住处顶僻静树多的一个好地方。虽然这些人都向这地方走来，一些小土坡，这里那里堆起来，却隔断了各人的视线。花是那么像林像蔓的茂盛，还有大的高的柳树罩得池边阴凉不见天。明知是各人离得都不会很远，喊人也能听得到，但是此刻各人正是咬到耳朵说些使那听的人心跳脸红话语的时节，谁也不会前来妨碍谁。

因此大家都能随意点，恣肆点。

回头来，密司F转身到客厅，见到一个茶几上放了个柑子，口正干，不客气的就撇开吃了。大家全都不注意。只是当密司F同到一个政治学生眼光相碰时，脸红了。柑子就是这位政治学生故意放下的。她心明白了，只冷笑。她揣想：

“下一次必定又会有人提议在周刊上不得常登一些无聊诗歌的。……”

于北京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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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5月28日《现代评论》第5卷，第129期。署名从文。

乾生的爱

人是全靠要有些空想才能活下来，这不是瞎话。你不拘想什么，那都行。你总应当想一些你所做不到，看不见，无从摸捏的事事物物，你活下来也才有趣味。一个法学生，想做县知事，推事，司法官，这不是顶坏的事情，有一个希望，你才能努力，不然，凡事过得去，你完了。你不相信么？到你尝到味道你就知道了。

又譬如，目下就有不少的男男女女想做文学家，或艺术家，终日做诗，做文，且申明不是为钱，说是为艺术，要入什么宫上什么坛，才如此发狠，“有志者事竟成”，现放到有不少副刊杂志可以助和一般天才的成功，不到三月五月那么久，大家不就居然是个文学家艺术家了么？你不想做和你不去做，将来“文化运动”你就没有名字的，因为你是像假充——或者说“滥竽充数”吧。

在此我们知道一个中学生所想的是什么事。毕业，升到大学去；男子入四维大学，女子入闺范大学；男子学政治经济好做官，女子学跳舞好美，这是自然的，正当的。但是还有一个正当的想头是什么？是恋爱。

照普通学制的算法，一个中学三年级的男学生，身体是已经发育得到可以同一个女人拼命纠缠的时节了；女人呢？则中学二年级也够数。并且近来一些科学家，美学家，又正为青年人出了不少的好书，如像《爱的法宝》一类指示年青人所走的方向又像极正确的书，这类书就可以帮助他早熟。不过一个中学生，在别的一方面，施展他或她的天才的机会，毕竟是很少，这就只有一个办法来补救，想：本来恋爱的意义一半是做些身体上的事，一半是两个人分开来咀嚼这味儿，这样仍然可以算是得到一半了。

乾生是四维附中的中学生，也是像我所说只有想的资格，正在那里咀嚼恋爱意味的一个人。怎么样就可以做一点更伟大的事情？没有办法。虽然是同学就有不少身体上有缺陷的某性人，也是没有办法。熟是很熟的，同到开会，同到上课，又同到——散学时同到出校门。初一步总太难了。

其实几多样子是好的，要爱都可以去爱。第玖级，其中几个同学的，八个人中就全都可爱。看到她们样子也不会是不要人爱她的人。他参考着《爱的法宝》一书第四章上的指示，“一个女子同一个男子，在同等年龄上，她的爱的欲望比他还要来得强一点，固执一点——不，也深沉一点，隐晦一点。”他相信，只要是那最困难的一个门限越过后，以后就按到书上所指示的去做事，总不怕失败了。

但是第一个门限就非常困难，乾生可说在恋爱以前便尝到失恋的一个人。

机会其实是很多，譬如——

机会是太多，致使乾生不知道要选择那一个为可靠，反而误事了。今天一个同学来问他代数，明天又是另一个来问历史，因为功课好，使他同学一个一个全都挨拢来。一件恋爱从学问磋切上入手，难道还不算是顶正当的恋爱么？这个那个都不去问别人，单单向自己走来，难道不是有一点儿意思么？乾生原是明白这个的，明白只使他更苦。他知道，一个在爱情上勇敢的青年，机会还是他去自己找，不一定要现成也能成功的。他自己就只会在一些好机会上来红脸。

女人这东西，身上收拾得甜净，心里的灵巧比小白老鼠还有余，但生成只是让人来爱的。她即或受过好教育，教育这东西，在她身上就同一个珠子颈串样。可以装饰得更体面一点，更逗人爱恋一点，她仍然不会脱了一切诱惑自己来选一个她要爱的人。她心里即或明白她的周围谁个要更可爱点，但结果她还是让那大胆的，勇敢上前的，坏一点的男子去爱她，为那她不怎样真的满意的男人所取得。

乾生，就是我们所常常说到那类神经粘液二质混合的怯汉子，当然最适宜于他的是那唯一的单恋了。

他尝想：难道自己就不能为一件痛快的恋爱牺牲一点比别人更大的牺牲么？

牺牲是能的。一个怯汉子，爱人比那表现派的恋爱家还真实，也是可能的。不过他却不知爱一个女人，原是心灵的拥抱以外还得将自己嘴唇涂点蜜，言语甜滋才能印进女人的心中去。

怯汉子所能的只是顾自在他心中描摩这举动，一见人，气力就消失，全完了。

春季游艺会，各处大学中学都在次第举行了，学校借此作一次吸收学生的好广告，学生借此可以放两天特假，因此大家对这会的进行都热心。

乾生所属的四维附中定于四月二十办这会。校中各处打扫收拾得一新，学生在十天以前，临时来练习体育竞技同演剧。女生忙着学跳舞，预备穿起绣花衣裳上到台上去让人鼓掌。各部各科教员都在整理学生的成绩，尤其是图画教员忙得凶，这会期，只差三天了。

乾生被推为第九级委员，第九级在本校除了第十级一班外，算顶大的一班了，因此游艺股事务的分配于他格外多。演剧的，玩魔术的，说笑话的，凡事接洽都来同到乾生打商量。

女人挨到乾生身边的机会更多了。

有人会说，乾生君，能够在学生委员会中办事情，对女人，这样不中用，不会有的吧。你以为不会有，我怎么能说一定是这样？但事实是如此，我不能顾全到各处，所以乾生君，在此仍然是办事，忙得凶。学校中，办事人，活动的，我们是可以见到许多聪明伶精如同一个能干演剧人一样，这是很多很自然的事。你们的大学，你们的中学，自治会，一类干事，一类职员，一个二个，不是全都正是那么又漂亮又能干的一些小白脸在做的么？女的方面也总不会是那与美与善交际相反的密司去担当。但真在那里做这样，做那样，认真把同一件事情干的，都是几个大傻子。我们举一个班长，我们为了种种的利益，我们不会一定要选一个在学问品行相貌上都高超的同学去做的。每每因为趣味一方面，或者切于实际一方面着想，我们用得着一个身体发育得特别，或忠厚老实得同猫一样的同学，以后我们才有利。凡是中学生，大学生，都因趣味免不了要这样做。我的一个老同学，名叫艾少爷的，他就因为憨的原故成了在校各项组织当然的委员，这人憨到有时拿了粽子包，顾自躲到厕屋去填肚子，为得是别人要他做事菜饭全为代劳了。但这乃是另外一人事，我不再说下去了。

我全为解释乾生君以后的行为，才引出我的老同学做证人，其实是在八年九年过去的事情，近来的老友，则并不再憨，据说已在做两个儿子的爸爸了。

我再说关于四维附中春季游艺会的戏剧。为表示爱国，所以选上《一片爱国心》；又演《一只马蜂》，意思就不很明白，或者，是告年青学生们一个向人生进一步的一个方法吧。

十八，时还只九点钟，在游艺股办公室，乾生正是顾自老早赶到这里来写一个剧目通知单，预备用蜡纸复印。天晓得，这是什么缘，九级一个女同学，来到这里像是专为给乾生机会，本意找一个导演先生问话的，导演不见来，就坐下来等，这一来，我们有戏看！

老实人，心里不老实，女人进门时，乾生君，是装成大量顺意刮了一眼的。这女人，平时就知道他有点儿兴，很幽默的点个头。

为得是虚荣，或别的，女人独自坐在那里笑。

“——机会，一个机会！——”

像是谁在乾生耳边告着这样的话。这一来，一个人心又在跳了。

“密司忒张，日来事情真忙吧。”女人先说话。说了，大致又想到刚才在另一个地方所见到的事情是好笑，又笑了。

问，又笑，把这意义一连贯，在一起，乾生受伤了。慢慢的就把头抬起来，他就用那从看电影上一个男人在抑郁着望他女人的章法，望那女同学。女人也望他。可是他从女人态度安详自然中，无从发现那女人为男子望后照例的反应，他更苦恼了。

这是极其熟悉的一人，也是全班最活泼的一个人，也许这是知道自己在望她，是有别一种意思，这聪明女人，就故意作为不懂躲闪吧。

他又去望她，而她却同时又望他。他心跳得厉害到极点，头也像已快发昏。这眼光，就是一把刀，一直从他眼睛刺进去，在心上，真带了伤了。

“密司忒张，王先生今天或者不会来了吧，我们要问他——”

这显然又是一个给他谈话开口的机会。

乾生只能伏在桌上说一个“唔”字，既不是答别人的话语，又不像是问别人。他想到许多在第一道门限以后的话语。精粹而且动人的句子，足有一大堆。他相信这一堆诚实的自白，都会为对方了解，在自己说完后，女人或者会流泪，会像电影中一个女人样子即刻走拢来搂他，自己便也为这动人情景所感动，再不能说话，于是，两人以后就深深的爱恋，如胶似漆分拆不开了。但此刻他还没有做那第一步所应做的事。他就把前前后后一些热情一些诗样行为诗样言语融化为一个“唔”字。

女人却是一点不知道。坐在对面一个人，这时就已拿了自己做对象，演着伤心的悲剧，真是女人没有料得到的事。

一点不知道么？乾生是不相信的。他以为女人即或蠢，也会从一些男人眼光中猜出那爱情分量的。按照书上说：女人是逃躲，是有意的逃躲的。

乾生为那女人想：这时实在就应当老老实实大胆一点走拢来。他又同时在怨人：其实别人已就走拢来，只要稍稍用力拉一下，就成了。

他是连拉的力气也就全没有，这是自己承认的。

“我应当说一句什么话？”乾生想，“说一句不现痕迹的话语，是好的。使她知道我是怎样的能爱人，又怎样要人爱——”

这仍然是第一步。第一步？不，他简直不去想那第一步！

“密司马——”

“怎么？”

“没有的。”

他是当真没有话可说，要说的话为她这一问，又跑到不能临时拉出的远地方去了。

他们的眼睛又碰在一块儿。

这时她从他眼中，看出他所要说的话了。他的羞怯也全看出了。他的不规矩的进取心思也全看出了。他也看出她了解自己的神气了。

她也脸红了。

她红着脸一句话不再说离开游艺股办公室，他就红着脸伏在桌上看到她的影子消失在一个连翘花台背后去。

他像得了什么，又失了什么。心里苦楚不能受。在此时，是应当哭还是应当笑？他也分不清。用手抓他的短头发，这是小说上人物的动作，维特似乎就这样，他就采用了。

天气很好，游艺会玩得大家更高兴。来宾挤满了一校，招待员各人在身边配了绫子的徽识，跑来跑去照料得极周到。艺术展览室，绘画刺绣全是些足为本校生色的精致作品。团体游戏竞技，玩得许多好花样。结果使来宾在批评簿上恭维一堆本校精神的话语，一个白天算是过去了。

到夜里，各处红绿电灯点缀得本校像大的戏院子，分地进行旧戏，新戏，电影，烟火，名人演讲，等等玩意儿。职员分班各处来照料，更热闹，更有趣。

新戏放在大学部的礼堂上排演，因为戏前有跳舞，来宾多半是些以艺术为生命的人，这里人，更多了。

到开幕以前，窗子上也塞满人头了。乾生在场做招待，眼看到时间快到时，几个招待员，也全跑到前排在先就为演员办事人休息留下的位置上坐下了，乾生坐到前排靠右边，有用意。

密司马，跳舞是一个要诀，《一只马蜂》的余小姐，又得她去装，在右边，一开幕就是……

跳舞的人裙子扬起时，唔——

世界上，原是有那许多人，为一个虚荣的冲动，骄傲的冲动，才感到要爱一个人，是当真的。这人美，在社会上能够摇撼许多少年人的心，归结这人为我有，在这自己的占有中，别人的企羡中，才能见到胜利光荣和富有，在这种情形中才算完成他爱情，这不只是某一类人有这种心情，全都是。也许你的爱人并不怎样美，你们一块儿顾自同在家里时，会亲切得像块饧。但是一出到北海一类大庭广众中，你若陪你黄脸小脚太太玩，你必不大能高兴。你无形中也会故意离你太太走得远一点。反之，你若同到一个美的妇人走，这人就不是你的什么，至多是你朋友的太太，你也愿意别人疑到你们是一对，让人把妒嫉暂时落在你头上，你不以为不应当，也是自然吧。

因此我们可以想起乾生此时的心情。

一个恋人，又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出众，此时大致就已在那紫绒幔子后面装成一个皇后模样了，行见哨子一发幔一甩……

当他想到自己的将来情人就要在台上消受别人的掌声时，他面在发烧，心在跳，又即刻陷到十八那早晨无可奈何的情境中去了。

第一次跳舞完了后，几个女同学，换了衣服到台下座位上来休息，看别的跳舞。

几个男同学起身让开了座位，又到场内各处打招呼去了。乾生还没有立起，密司马就在并排一个位子上坐下来。他不知道是起来还是坐下好。惶遽得同一个贼在主人面前一个样。

在乾生身背后一排一个女人同到密司马说话，密司马就从右边旋过头去答。

“密司马，你的王后舞真好！”

乾生回头看那说话女人时，才见到后几排的眼睛全对着自己隔座这个人。

“机会，——又是一个机会！”

又有什么在乾生耳朵边告警了。

一个又长又白的脖子，脖子上的粉，粉的香，刚才还披散着这时随意来束成的一个粑粑髻，耳朵上所覆被的白色绒毛，沿着肩下去，一切在煤气灯略带绿色的灯光下，显得出这天打就的身体的一切线的匀称处。

“密司马——”

这女人头略扭，眼光就碰到乾生的眼光。乾生立时把头低下去，努力腼腆说完一句话，“你的王后舞真好！”

女人不做声。

乾生不敢再抬头看侧面，但所能感觉得到的，是女人在心上也起了某一类感觉，接着是女人身子略偏近自己一点，正踏着的女人的脚是在听到话后骤然停止了。乾生把握着这一段憧憬稀薄的印象，就极其痛苦起身走出会场去。

谁也不知道今晚密司马演了一出《一只马蜂》以外的什么戏。

游艺会过了。一些掌声，一些喝彩，女主角们也渐渐忘怀了。一些体育家，一些魔术家，仍然恢复斯斯文文了。一些烟火，一些欢悦，都随了空气为风吹得无踪无影了。大家仍然每日挟了课本来念书，是正事，要看热闹只好呆到秋季再来了。

乾生一天更忧郁一天的下来，已渐近于世人所说的呆子气。假使是他全没有空想，也许好点的。

十六年五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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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6月23～25日《晨报副刊》第1980～1982号。署名璇若。

看爱人去

没事坐在公寓中，类乎是养气，耳畔听到悠悠扬扬的打鼓人手敲的小鼓，就想到把朋友F君所存的几本破书换点钱，好吃早上的烤薯。

打鼓人似乎总不进巷口，听到声音又像远去了。

“看女人去，你坐左右无聊哩。”同乡春甫君，当春服初成的当儿，游兴发了，一进我房就是那么说。

“我恕不奉陪。”

没有事可做。也不是心里不爽想要睡。我只是不愿到几个地方去。公园真不是我应去的地方，北海我怕打圈子，腿没大兴趣，市场则不是买东西，也不必。

“你扯谎！”

大概春甫君，是见我往日的爱到各处整天的放荡，凡是玩全不辞往，这时总以为我又是在故意开玩笑了吧。

“不。”我告他不，当真不去的。

“什么原故？”

我是没有原故可说的。但要反转来说问他什么原故必得找我出去玩？我可以答：是“春服初成”，不出游，未免有点委屈了夹衫。然而我不说，我是不愿意使人为难的。

从桌上匣子里为他找剩烟，说是不抽了，其实我的匣子里，烟也不一定就会是有的，不抽就正好。

看他在我那破烂藤椅上，人是那么重，椅子的病又近于不可治，只听到吱吱哄哄我就很耽心，一不小心这样漂亮藏青衫子会要挨地下的灰，是可能的吧。春甫君，似乎也对于我那椅子坐得有经验，是老主顾了，好像也只把身体一半的重量寄托到椅子，另一半，则靠到一双脚，宽宽的两边分开蹾。

“懋哥，你去吧，今天是个好地方！”

“显然是要运动我陪你做别种事情，所以懋哥懋哥呀。”

“你不应当这样冤屈人，真是一个好地方，你一定不去，我就一人去——”

什么好地方？我就想。想是不会想到的。不过春甫君，所发明的好地方，我曾领教过一打以上，像并不怎样好。这次或者又是诓我也就说不定。我问他，说说什么好地方？

“朱那里。”

春甫君，同时就在笑，大约看出我有愿意同他一走的意思了，还加解释的话语：

“他要我们看他的女人，新的同学的，大约是在恋。或者成了功，昨天来信欢迎我去看，你不正可也去看看吗？”

说来真是够可怜，女人这东西，在我这一点不中用的一个中年人面前，除了走到一些大庭广众中，叨光看一眼两眼外，别的就全无用处了。我难道样子就比一切人还生长得更不逗人爱恋？但是朋友中，也还有比我像是更要不高明一点的人在。难道我是因为人太无学问？也未必如此。我很清清白白的，我是知道我太穷，我太笨：一个女人那里会用得着我这样一个人爱情？我又不会按到一个女人的嗜好，去做一些聪明事。只据说，这世界上有一些才女，痛哭流泪要人爱，但这就得那类恋爱家，去小心伏侍，或者是每天来做一首诗，最好则是装一点儿痴，要死要活的去赖，一见就说心已烧成灰，其实倒不必真有那回事，于是才子佳人就在一块了。其他女人呢？放到有几多，就是专在那里等候人爱的，一个二个便捷一点的，就都成功了。我呢？本能的缺乏，就只耽心用感情撞伤了别人，其实这也只是空耽心。你就大胆去做谁也不会对你稍注意。并且我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人，恋爱这类事，原只是那二十来岁青年的权利，也不必去再生什么心，郁达夫式的悲哀，个人躲在屋内悲哀就有了，何必再来唉声叹气惊吵别的情侣？这世界女人原是于我没有分，能看看，也许已经算是幸福吧。

听到春甫说是小朱也有情人了，吃惊原是不必的。因为这人就年青，别的像资格问题，是不必追究也会合乎情理的。但是那会这样快？一个月吧，至多两个月吧。说是有，而且已就俨然要成一对了，这是仍然免不了一惊的。春甫说的是去看一看，我是完全同了意。我心想：我每一次看到一个朋友的爱人，我就同时感到女人这东西又是怎样的平常浅薄，小朱会有个爱人，我是在没有去看以前就能为他估定总不出于我所见一般女人者流，配小朱，倒是八两半斤搭得来，可不会怎样足使我有自瞧可怜的光景吧。

我答应去了。

春甫君，忘了形，两脚抬起来，椅子立时又在发狠警告了一次。

“打门吧。”下了车，我就嗾使春甫君打门。

“打是无用的，门同住处离得太远了。”春甫君，是到过这里几次的，我却是新客。

门是不消说正开着，没有门房来质问，冲进去得了。

就一同冲进去。

这是一个中学生私立的寄宿舍，老的大的院子中，一些白丁香，花开一大半，一些黄色的连翘，快谢了，院中还有一些草，一些大榆树。

从院子横过去，到了主人的窗下，春甫大声喝：

“有人在家么？”

“在。”

只答应一个字，在就一齐进去了。

女人是两个全很美。一个年稚一点的，身子高得柔得像根葱，傍小朱的床头坐，情人或是爱人吧，看样子，无可疑。另外一个矮一点的，大致又是别的一个青年的爱人或准爱人了。我是照例的寒碜，没有办法的。是别人的爱人，我寒碜一点，那算什么事情？也许这样办法更能见出一个朋友的能干，使女人可从这应酬中，发见自己情人的美点，我算不得为损失，在朋友方面，还感到利益，是可能的吧。

“是同学么？”春甫君问，原来春甫君还都不认识。

“不，一个是培满的。”小朱就代答。

培满的，使我想起我的另一个朋友培满的情人。培满这类学校原就专为造就让人爱的年青女子！

也不必经人问贵校，就坐下喝那主人才冲好的茶，茶叶还浮到白水上面也不管。茶杯是有盘子的，喝了一口就又摆到盘子去，这在自己住处就会觉得是麻烦，但如今，我要利用这些动作把精神离得别人远一点，我就不厌其烦来采用这办法，喝一口，放下；取来，又喝一口。

四个人不知说到一件什么事，就都笑，笑本就只属于年青有福的男女，听到他们笑，我略略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了。

这有什么办法？我又不便于说走。我很明白我今天是来看别人的爱人的。我是来热闹的。纵不堪，不说话，像一个傻子，也应一直看到收场吧。

“密司忒朱你这房子布置得真好！”

那个像是小朱情人的，就和她女伴：“真是好！”

我因为听到别人的称美，脸是应得抬起掿向墙的一边去看看的。的确，这房里是真好！当床前头一副白纸的对联，用浆糊像裱画店一样贴到墙板上。另外一方墙，则拦腰用小铜钉钉上一圈三分钱张的复制西洋美人邮信片。书架上，一些杂志同讲义，又有些三角几何厚本书。写字条桌前，窗下钉了一张从《小说月报》上扯下的画片；（或者是一个诗人 。）桌上有四本《东方杂志》同一本《幻洲》。不知怎样我就同时联想到一个理发馆。我把小朱想成一个理发馆徒弟。似乎是沙滩，一个理发馆，就有一个小胖子徒弟，当到洗头时他就去放水。春甫是不是也想到这样？我可无从能知道。但我忍不着一笑时，他也莫名其妙赔到我笑了。

接着听到小朱同春甫说话，说是“我接到你信”，到此小朱笑，春甫笑，两个女人也笑了。这是第二次。小朱立时又走过去咬到春甫耳朵说了一句话，女人更其笑。我全知道了。另一个女人，原来就是小朱帮忙为春甫找的。四个人演戏我一个人看。我看春甫同那身材矮一点的女人真又是一对。女人是美的。但一个美的女人，就极其适宜陪到一个与美相反的男子去睡，这是一个自然的法则。这时虽说是才相熟，大概再过三四个礼拜，我就可以来专看春甫的爱人了！论一切，春甫原是比小朱还强，成功也许更快吧，我心想。

唉，年青的女人们！从一些书本上，从一些电影上，你们就成熟得格外早，又学到许多媚人的章法，成全了这世界无数便捷的或有呆福的男子，你们这些男女们，真是值得拿这爱情在一个中年孤身男子面前来骄傲！你们随意亲嘴吧。你们随意搂抱吧。你们用你们青年的权利，得嘲弄一个中年孤身人。你们原不必客气，当到我，来做你们相识不到一个月就敢背人做的一切怪事情，也是不要紧，我是愿意看看这种人生喜剧的。曾有一些朋友们，都在我面前肆无忌惮演过一些热闹的喜剧。放心吧，我老了，衰了，我除了当到你们笑，背到你们再来哭，我是万不会有意扫你们兴的了！

我用我故意做成的寒碜，想减少这房内别个人拘束，依然没有所动作，只是无言的相对笑，倒使我似乎失望了。

偷到觑看那个高一点的女人的脸庞，白中微带有点薄薄红，在左边，在右边，会就印过小朱无数爱情的戳记。另一个，脸部略削点，我猜至少已是在那左边右边用得着一个年青男子的嘴唇去点缀生活了。

“春甫，我是还得有点儿小事的。”

春甫记到我们来时所约定的话，爱人已看过，就应得走了，见我说有事，就说一个走。

把帽子抓起，再来平视爱人一次后，顺便点个头，出了门。

回到家来仍然各人坐各人的原位子。

“春甫，你怎么不先告我你也有个意中人？”

“那里，你乱说！”

“我才不乱说，我早知道这样，我纵去，又当另抱一种态度去，坐一会也得先自抽身走，免得妨碍你们的谈话！”

春甫不作声。显然我是一点不猜错。呆会儿，他忽问：“懋哥，你看那人如何？”

“自然是全好。自然是值得拼命同她去纠缠。你们全都是年青，女的好，值得男人爱，男的何尝不是为女人爱的？”

春甫说这又是我的牢骚话。的确，我是不应该在一个不拘什么人的面前有所愤慨或是悲哀的。我又勉强的笑了。

我为了表示对别人的爱人有看的兴趣，我又答应了春甫，下一次，再去看他们爱人的。

五月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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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5月21日《现代评论》第5卷第128期。署名为琳。

草绳

今年镇上雨水特别好。如今雨又落了整三天。

河里水，由豆绿色变到泥黄后，水位也由滩上移到堤坝上来了。天放了晴水才不再涨。沿河两岸多添了一些搬罾人，可惜地方上徐黑生已死，不然又说镇上八景应改成九景，因为“沱江春涨”当年志书不曾有，或者有意遗落了。

至于沙湾人，对于志书上的缺点，倒不甚注意。“沱江春涨”不上志书也不要紧的，大家只愿水再涨一点。河里水再涨，到把临河那块沙坝全体淹没时，河里水，能够流到大杨柳桥下，则沙湾人如像周大哥他们，会高兴得饭也忘记吃，是一定的吧。

水再大一点，进了溪里桥洞时，只要是会水，就可以得到些例外的利益。到桥洞里去捉那些为水所冲想在洄水处休息的大鱼，是一种。胆大一类的人呢，搬罾捉鱼以外还有来得更动人的欲望在。水来得越凶，他们越欢喜，乘到这种波浪滔滔的当儿，顾自奋勇把身体掷到河心去；就是从那横跨大河的石桥栏上掷到河心去。他们各人身上很聪明的系了一根绳，绳的另一端在大杨树上系定，待到捞住一匹从上游冲来的猪或小牛之后，才设法慢慢游拢岸。若是俘虏是一根长大的木柱，或者空渔船，就把绳系住，顾自却脱身泅到下游岸边再登岸。

然而水却并不能如大家的意思，涨到河码头木桩标示处，便打趣众人似的就止了。人人都失望。

桥头的老兵做了梦，梦到是水还要涨。别的也许还有人做这样的梦，但不说。老兵却用他的年龄与地位的尊贵为资格，在一个早上，走到各处熟人家中把那再要涨水的梦当成一件预言的说了。当然人人都愿意这梦是灵验。

照习惯，涨水是本来无须乎定要本地落雨才成的。本地天大晴，河里涨水也是常有事。因此到晚天上还有霞，沙湾人心里可不冷。

“得贵伯，是有的。”说话的是个沙湾人，叫二力，十六岁的小个儿猴子，同到得贵打草鞋为生。这时得贵正在一个木制粗糙轮上搓一根草绳。这草绳，大得同小儿臂膊，预备用来捉鱼。搓成的草绳，还不到两丈，已经盘成一大卷。

房子中，墙上挂了一盏桐油灯，三根灯芯并排的在吸收盏中的油，发着黄色的光圈。左角墙上悬了一大堆新打的草鞋，另一处是一个酒葫芦同旧蓑衣。门背后，一些镰刀，一些木槌子，一些长个儿铁钉，一些细绳子，此时门关着，便全为灯光照着了。

二力蹲坐在房中的一角，用一个硬木长棒槌击打刚才编好的草鞋，脱脱脱的响。那木槌，上年纪了，在上面还返着光，如同得贵的秃顶那模样。

得贵是几乎像埋在一大堆整齐的草把中间的。一只强壮的手抓住那转轮木把，用力摇，另一只手则把草捏紧送过去。绳子是在这样便越来越长了。木轮的轧轧转动声，同草为轮子所挤压时吱吱声，与二力有节奏的硬木棒槌敲打草鞋声，合奏成一部低闷中又显着愉快的音乐。

“得贵伯，我猜这是一定会有的。”

二力说得是明日河中的大水。若是得贵对老兵的话生了疑惑时，这时绳子绝不搓得这么上劲的。但得贵听到二力说话可不答，只应一个唔，而且这唔字为房中其他声音埋葬了，二力就只见到得贵的口动。

“我想我们床后那面网应当早补好，”二力大声说，且停了敲打，“若是明天你老人家捕得一匹牛；——就是猪也好——可以添点钱，买只船；——不，我想我们最好是跳下水去得了一只牛，以外还得一只船，把牛卖去添补船上的家伙，伯伯你掌艄；我拦头，就是那么划起来；——以后镇天不是有鱼吃？”

得贵把工作也稍稍慢住下来：“我跌到斤丝潭里去谁来救援？”

这是一句玩笑话。这老人，有名的水鬼，一个氽子能打过河去，怕水吗？

二力知道是逗他。却说道：“伯伯你装痴！你说我！我是不怕的，明天可泅给你看。”

“伯伯这几年老了，万一吃多了酒一不小心？你能救你伯伯吗？”得贵说了就哈哈大笑，如同一个总爷模样的伟大。其实得贵有些地方当真比一个衙门把总是要来得更像高贵一点的；如那在灯光下尚能返光的浅褐色秃顶，以及那个微向下溜的阔嘴唇，大的肩膀，长长的腰，……然而得贵如今却是一个打草鞋度日的得贵。也许是运气吧。那老兵，在另一时曾用他的《麻衣相法》——他简直是一个“万宝全”，看相以外还会治病剃头以及种种技艺的——说是得贵晚运是在水面上，这时节，运，或者就在恭候主人的，是以得贵想起“晚运”不服老的兴奋着搓绳，高兴的神气，二力也已看出了。

“我想——”二力说，又不说。

这是二力成了癖的带头的，说话之先有“我想”二字，有时遇到不是想的事也免不了如此。这是年纪小一点的常有的事情。

“我想我们还应当有一面生丝网，不然到滩上去打夜鱼可不成。”

“我想，”这小猴又说，“我们还应有些大六齿鱼叉才好。”

“还有许多哩。”得贵故意提出，好让二力一件一件数。

“我们要有四匹桨，四根篙，两个长杆小捞兜。一个罩鱼笼……得贵伯，你说船头上是不是安一个夜里打鱼烧柴火的铁兜子？”

“自然是要的。”

“我想这真少不了，不然，那怎么烧柴火。我想我们船上还要一个新的篷。万一得来的船是无篷的？我想我们船上还要——但愿得来的船是家具完全，一样不必操心，只让我们搬家去到上面住。”

“为伯伯去打点酒来吧。一斤就有了。不要钱。你去说是赊账，到明天一起清。”

二力就站起来伸了一个大懒腰，用拳自己打自己的腿。走到得贵那边去，把盘在地下的粗草绳玩笑似的盘自己的身。

“这么粗，吊一只大五舱船也够了。我想水牯也会吊得住。小的房子也会吊得住。”

“好侄子，就去吧，不然夜深别人铺子关门了。你可以到那里去自己赊点别的东西吃。就去吧。”

二力伸手去取那葫芦，又捧葫芦摇，继递与得贵：“请喝干了吧，剩得有，回头到他那去灌酒又要少一点，那老苗婆——我想她只会要这些小便宜。”

得贵举葫芦朝天，嘴巴逗在葫芦嘴，像亲嘴一个样。啯弄啯弄两大口，才咽下，末了用舌子卷口角的残沥，葫芦便为二力攫过来，二力开门就走了。

“有星子咧，伯伯！”二力在门外留话。

以后就听到巷口的狗叫，得贵猜得出是二力故意去用葫芦撩那狗，不然狗同到二力相熟，吠是不会的。

绳子更长了，盘在地下像条菜花蛇。得贵仍然不休息，喝了两口“水老官”，力气又强了。

得贵期望若是船，要得就得一只较大一点的，这里能住三个人就更好——这正派人还想为二力找一老婆呢。

打了八年草鞋的得贵，安安分分做着人，自从由乡下搬进城整整是八年，这八年中得了沙湾人正派的尊敬，侄儿看看也大了，自己看看是老了，天若是当真能为正派人安排了幸福，直到老来才走运，这时已是应当接受这晚运的时节了。

不久又听到巷口狗乱吠，二力转家了，摇得葫芦咝咝响。未进门以前，还唱着，哼军歌。又用口学拉大胡，訇的把门揎开却不做声了，房子里黄色灯光耀得他眼睛发花。

“伯，听人说沿河水消一点了。”

得贵听到只稍稍停转手中木轮子。

“我想这不怕，这里天空有星子，西边天是黑得同块漆，总兵营一带总是在落吧。”

在得贵捧着葫芦喝酒时，二力也从身上取出油豆腐干来咀嚼。

“怎不给我一点儿下酒？”

“我想，你闭着眼吧。”

得贵把眼闭时张开口，就有一坨东西塞进嘴里去。

二力把绳子试量，到三丈长了，得贵还不即住手。

绳子至少要五丈，才够分布的。这时得贵想，渔船大，水又大，且还有船以外的母牛，非十二丈不成功（至少是十丈） ，此时的成绩，三分之一而已。

二力把一只草鞋槌来槌去也厌了，又来替得贵取草。仍然倦，就埋身子在另一草堆里做那驾渔船做当拦头工的梦去了。

听到碉堡上更鼓打四下，何处有鸡在叫了，得贵的手还在转轮木把子上用劲转。轮子此时声音已不如先前，像是在呻吟，在叹气，说是罢罢罢，算了吧，算了吧，……

为了老兵的梦，沙湾的穷人全睁眼做了一个欢乐的好梦，但是天知道，这河水在一夜中的消退！老兵为梦所诳——他却又诳了沙湾许多人。河里的水偏是那么退得快，致使几多人第二天在原地方搬罾也都办不到，这真只有天知道！老兵简直是同沙湾人开了一个大玩笑，得贵为这玩笑几乎累坏了。

从此那个正派人还是做着保留下来的打草鞋事业，待着另一回晚运来变更他的生活——二力自然没有去做拦头工，也不再想做。

至于关心的人想要知道那根九丈十丈长的粗草绳以后的去处，可以到河边杨柳桥去看，那挂在第四株老树上做秋千，沙湾人小孩子争着爬上去荡的，可不就是那个么？

三月二十八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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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6月21～22日，《晨报副刊》第1978～1979号。署名璇若。

猎野猪的故事

“我都从不曾见过一次狼呢。”小四说。

我同样是从不曾见过的。但小四，这孩子，有一个乖脾气，譬如赖到你身上时，他说不吃过酸月饼，你就得学 (2) 一个月饼发酸或到什么地方吃酸月饼的故事，他才会满意。他说不见过什么，你也说不见，那可不成。不见，总听过的，就说听的吧，也可以。一句话，小四赖到身上时，是要听故事，但这故事又得他点题，不依他办，那下一次再来做客时就不理。

今天是四月五号，小四家丁香先公园的开放了，这来是看丁香兼吃小四的妈煨鸭粥的。粥吃了三碗。口还为小四特别用筷子捡出的鸭子肉弄得油糊糊的，不说故事，大致是不大容易出大门的吧。

但狼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像狗，那一定。野狗我是见过的：尾子大，拖到地上，一对眼睛骨碌骨碌圆的发亮的，叫起来用鼻子贴到地面，像哭，地皮在那种呜呜的延续中也若在微微的摇动。不过我知道小四所要知道的，不是狼的形状，狼的凶残（他说他没有见过狼，其实万牲园的野狗，是见过三次的） 。他是不见过会变女人的狼。这故事就得说一个猎人怎样打猎，先是用枪打那为狗赶逐出窝的狼，打不着，子弹火药也完了，于是，自己下马就去追，追来追去狼就捉住了。于是，用皮革条子缚了狼的脚，回家来，把狼丢到笼里去。于是，就磨刀，预备把刀磨快好剥狼皮做褥子。但是，一会儿，狼就变成美貌女子了。于是，结果猎人就得了一个妻。故事的内容要这样，其中各样又都不得苟且一点儿，譬如嗾狗，猎人得先打哨子，那你得嘘几声；放枪以前应安置弹药，你也得把小四爹爹的手杖拿来举个例。这差事真要选人当。

娘是顺到小四的，也像欢喜听。

近来的我，遇到说一件真真实实的故事，也形容不来，这一来，可真受苦了。

但不说又不成。

“小四，我因你劝我的鸭子肉劝得太多，肚子胀，故事也给胀忘了，明天说吧。”我就想得一个特殊的恩典。

“那不成。”

“那成的。我明天说两个都容易，今天半个也不有。”

“你有，”他还加分量说，“你是扯谎没有的。”

“我不有。四叔是不扯谎的。”

“娘，要吴妈关到门，不准四叔出去。”

关门，是做得到的，我到这来本来已就不知被关过几多回数了。小四的方法，简直是绑票。

“小四，你四叔要有事，莫又绑四叔的票吧。”小四的妈看不过意为我解围说话了。

仍然要说一个。妈有许多事，是除了屈服于孩子的坚决主张外没有办法的。看小四脸色不高兴，娘就接着说：

“好，那四叔就随便说一个故事吧。”

“随便可不成，不好是要第二个的。”

这故事只好开始了。

“小四，我听到过狼的叫声咧。像大人掩着鼻子时的哭声样。形象呢，比南方的狗大，比北方的狗小。两只耳朵竖起。镶在一副又瘦又多毛的脸嘴上的，是两粒吓人的又亮又大的眼睛。那东西，聪明得像车夫杜福，顽皮得像——”

“四叔是在骂我，我不依你！”

我脸上，就被一个小手掌轻轻的批了一下。

故事算是结束了。

故事还得另外起个头，要走是不能。

二嫂看到我的为难处，对我笑。

“娘，你应当促四叔赶快讲！”

“小四，让你四叔一次吧。”

这孩子，真是值得七祖公公来夸奖，说是“将来还有出息”的，凡事固执自己的主张，要求件事情总非做不可。

“小四，明天我来说两个又加送你一个小拿破仑像成不成？”

“我不要你的东西。”

“那故事也就不要了！”

“故事要一个。”

为恐我逃去，这孩子，就更其聪明的卧在我怀里，用手揽着我的颈子不放松。

宋妈站在房门口，是遵小四的命令。吴妈在那槅子边挽起袖子笑，得意到少爷又窘着了一个人。张妈从外面进来，也为小四喊着不准走，斜斜的蹲在一个猫儿身边逗猫儿。

“你们谁帮我个忙，说一个狼的故事给四少爷听听吧。”

吴妈还是笑。张妈说四少爷最恨她说故事，总离不了状元。

“状元不好么，小四？”我说。

“不，我不要她说。”

“宋妈乡下人，试说一个吧。”

“我只有一个杀野猪的故事。”宋妈说。

这使小四出于意外的一惊。野猪不是比狼更其动人么？小四知道野猪力量更其大，且猪八戒不就正是一个野猪么？

“如此说来顶好。”正用得着这样一句话。

于是宋妈说这故事给大家听。（下面的话是她的，我记下，因这一记把宋妈神气却失了。）

打野猪的分出好几种。只有用矛子的那类人打猎时顶动人。

野猪本事是怎么，你们知道得清楚么？这是应当知道的。

野猪身上全是一些筋和肉，没有油。肉适宜于腌、熏。腌好的肉，熏好的肉，拿来和辣子炒了吃，不论是切片切丝都下饭。这不是打野猪故事的正文，但我要说明白，我们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爱打野猪。

有一年，这有多久了？我不太记得清白了。我只能记到我是住在贵州花桥小寨上，辫子还是蜻蜓儿，我打过野猪。我同到夭叔叔两人，随到大队猎人去土坟子赶野猪。土坟子，这地方大概是野猪的窝，横顺不到三里宽，一些小坡坡，一些小潴塘，一些矮树木，这个地方我就不知究竟藏得野猪有多少。每次去打你总得，不落空。

大家吃了晚饭去，又带了一些烧好的大红薯。一帮人马总有二十多个人。又带了四匹狗。土坟子离我们寨里是五里，其实不过只三里。到后就分开，各人走各人的路。我是同到我夭叔随到大个子身体的四伯走到冈上去。上到土冈上，于是就在先前打好的棚子住下来。时间是八月，天气还很热，三个人还只一床被，用麦杆子做垫褥。我，同我夭叔叔，因为吃饭多了点，一到不久就睡去，四伯同他的狗抽身就到外面去合围去了。

不知道是睡了好多久。

我醒了，摇夭叔叔，他也醒了。把高梁杆的门打开，看天上全是星子。一个月亮还才从远山坡后升起来。虫声像落雨一样，这里那里全是。棚子附近就不知道有多少草蚱蜢，咋咋咋咋不得了。油蛐蛐是居然不客气进到我们垫褥上来了。月亮光照到我们的脸，我想起四伯。老远又听到一些人打哨子的声音。

“夭叔叔，我们出去看看吧。”

我们于是站在月光下头了。影子拖在地上是好长。一些亮火虫绕着我们的身子打转身。

“妹，有人在打哨子咧。”

我们听那哨子，忽远忽近。冈下头，有两个地方都烧有一堆火，这大约是我们伴当吧。四伯是必定到那一堆火前找酒喝去了，夭叔叔就轻轻打哨子，招我们的狗。

不听到狗声，只有小小的风，吹冈下树叶子作响。

默了好一会。

夭叔叔进到棚里去，找烧薯，到处都不见，才知道忘记放在别人箩筐里去了。有一点饿，是真的。四伯又不来。还不知这时候是什么时候，离天亮有多久，尽呆着也不是事。这一来原就是为看看他们打野猪，万一他们这时正在打，我们在此呆着干吗？

夭叔叔就主张我们跑到那冈下去看看，若四伯不在，也可以到那里一会儿，讨几个红薯又返身。

冈下到烧火处不过一里路远近。我是主张喊，夭叔叔又恐怕这时他们正在合围了，惊走了他们的猪，挨四伯的骂。

“我们下去就即刻转来，不要紧的。”

野猪听说凶，我知道。但夭叔叔同我的意思都以为下冈不到一里路，是无妨。且这时大概还不到合围，四伯原是答应我们在打时可以看看的。这时既还不曾打，野猪不带伤，又不必怕它。因此下冈便即决定了。

棚子内还剩得有标枪，这标枪刃子比我手掌还要宽，极其锋快的，夭叔叔学到一个打猎人样子，自己拣了一根短点的，为我拣了一根小刃的，各人都把来扛到肩膊上，离开了棚子，取小路下冈。

鬼，我们是不知道人应怕它的。虎豹这地方不曾有。豺狼则间或有人见到过，据说也不敢咬小孩子。我们又听说野猪在带创以前从不会伤人。就一无所惧的向烧火处走去。

我在夭叔叔身后走，为的是他可以为我逐去那讨人嫌的无毒蛇。

小风凉凉的吹到人身上很受用。月亮已升起照到头上了，星子少了点。

到了火堆边不见一个人。那里也有个棚子。棚子里只有一大筐子梭子薯，生的熟的混在一块儿，还有三个葫芦水。夭叔叔又吹哨子不见别处有接应。我们知道必是他们禁止野猪从这路过身，所以在此烧着一堆火，人却走到别处去。

围大概是已经在合了。

“不转去又恐怕四伯回头找我们，转去又恐怕撞到带伤的野猪。”我是主张提高嗓子喊四伯几声看看的。

“做不得，四哥以你被豹子咬才会喊的。万一你一喊吓走了野猪，别人又会说四哥不该带我们来了。”

夭叔叔想出一法子，是我留在此地，让他一个人转棚子。这难道算得好计策？要我一个人在此我可不能够，我愿意冒一点险耽着心跑转去。有两个人都扛着根矛子，我倒胆子壮一点！

回去是我打先，我把当路的花蛇同骤然从身后窜来的野猪娘打跑，对付前面倒容易多多了。

在棚子内一面喝水吃红薯，把我们从冈下取来的吃得两人肚子到发胀方才止。吃薯剥皮本来只是城里人的事，不过因为贪多取来的薯三个我还吃不完，两人便只拣那好的中心吃，薯的皮和到薯的边，夭叔叔为把丢到棚外去。

若是我们初醒还只二更天，等到我们把薯吃了时，大约也是快到三更尽了。四伯不来真有点怄人。特意带我们来又骗了我们自顾去打围，我们真不如就到家睡一觉，明天早上左右跑到保董院子里去就可以见到那死猪！或者，这时四伯他们正在那茶树林子岔路旁站着，等候那野猪一来，就飞起那有手掌宽的刃的短矛子刺进野猪肋巴间，野猪不扬不睬的飞样跑过去，第二个岔口上别一个人就又是一矛子……说不定野猪已是睡倒在那茶林里，四伯等正放狗四处找寻吧。

远远的是听到有狗在叫，不过又像是在本寨上的狗。

夭叔叔是显然吃多了红薯，眼睛闭起，又在睡了。

我也只有闭起眼，听棚外的草蚱蜢振翅膀。

像在模糊要醒不要醒的当儿，我听到一样响声，这响声反反复复在耳朵里作怪，我就醒了。我身子竖起来。

为这奇怪声气闹醒后，我就细细的去听。又不像长腿蚱蜢，又不像蛐蛐。是四伯转来了么？不是的。倒有点像我们那只狗。可是狗出气不会这样浊。是——？

我一想起，我心就跳了。这是一匹小野猪！我绝不会错，这真是一匹小野猪！它还在喧喧嗡嗡的叫！不止一，大约是三位，或者四位，就在我的棚子外边嚼那红薯皮。又忽然发小颠互相哄闹。

我不知我这时应当怎么办。一喊，准定就逃走。看看夭叔叔是还不曾醒，想摇他，又怕他才醒，嚷一声，就糟糕了。我出气也弄得很小很小的。我还是下蛮忍到我出声。不过这样坚持下去也不会有好花样出来，可是想不出好方法，我就大胆小心将我们的门略推。

声音是真小。但这些小东小西特别的灵巧，就已得了信，拖起尾巴飞跑下冈子去了。

我真悔得要死。我想把我自己嘴唇重重打几下，为的是我恨我自己放气沉了点。其实有罪只是手的罪，不去推棚门，纵想不出妙法子，总可再听一会儿咀嚼。

哈，我的天！不要抱怨，也不要说手坏，这家伙，舍不得薯皮，又来了。

先是一匹，轻脚轻手的走到棚边嗅了一会儿，像是知道这里是有生人气，又跑去，但马上一群就来了。不久就恢复了刚才那热闹。

我从各处的小蹄子脚步声，断定这小东西是四位。虽然明明白白棚里是有好几把矛子，因为记得四伯说小野猪走路快得很，几多狗还追不上，待我扯开门去用矛子刺它，不是早跑掉了么？我又不敢追。那些小东小西大概总还料不到棚内是有人正在打它们的主意的，还是走来走去绕到棚子打圈子。

我就耽心这些胆子很大的小猪会有一位不知足的要钻进棚来同我算账的。替它们想，是把棚外薯皮吃完转到它妈处是合算的事，多留一刻就多有危险。

哈，我的天！一个淡红的小嘴唇居然大大方方的从隙处进来了，总是鼻子太能干，嗅到棚内的红薯，那生客出我意料以外的用力一下还冲进一个小小脑袋来。没有思索的空处，我就做了一件事。我不知道是我的聪明还是傻，两手一下就箍到它颈项。同时我大声一喊。这小东西猛的用力向后一缩退，我手就连同退出了棚外。几几乎是快要逃脱了。天呀，真急人！夭叔叔醒了，那一群小猪窜下冈去了，我跪着在棚内，两只手用死力往内拉，一只手略松，不过是命里这猪应在我手里，我因它一缩我倒把到一只小腿膊，即时这只腿膊且为我拉进棚内了。

“哎哟，夭叔叔，快出外去用矛子刺它，我捉着了！”

他像还在做梦的样子，一出去就捉到那小猪两后腿，提起来用大力把猪腿两边分。

“这样子是要逃掉的，让我来刺它！”

猪的叫声同我的喊声一样尖锐的应山 (3) ，各处都会听见的。

不消说，我们是打了胜仗，这猪再不能够叫喊了。一矛两矛的刺夺，血在夭叔叔手上沿着流，他把它丢到地上去，像一个打破了的球动都不动。

大家听到这故事，中间一个人都不敢插嘴。直到野猪打死丢到地上后，小四才大大的放了一口气。

宋妈的嘴角全是白沫子。手也捏得紧紧的。像还扯到那野猪腿子一个样。这老太是从这故事上又年青三四十岁了。

“以后，你猜他们怎么？”宋妈还反问一句。

大家全不作声。

“以后四伯转身时，他说是听到有小猪同人的喊叫，待看到我们的小猪，笑得口都合不拢。事情更有趣的是单单那一天他们一匹野猪打不得，真值得夭叔叔以后到处去夸张！”

小四是听得满意到十分，只是抱着我的颈子摇。

二嫂见宋妈那搂手忘形的样子，笑着说：

“宋妈，看不出你那双手还捉过野猪，我还以为你只有洗衣是拿手。”

“嗐，太太，到北方来，我这手洗衣也不成，倒只有捏饺子了。”

大家都笑个不止。

小四家的樱花开时，我已不敢去，只怕宋妈再无好故事，轮到我头上，就难了。

四月在北京窄而霉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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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曾以《猎野猪的人》为篇名发表于1927年6月25日《现代评论》第6卷第133期。署名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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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险颗儿，险些儿。

(2)  　学故事，说故事。

(3)  　应山，声音在山间回响。

入伍后

《入伍后》1928年2月由北新书局初版。

原目：《入伍后》、《我的小学教育》、《岚生同岚生太太》、《松子君》、《屠桌边》、《炉边》、《记陆弢》、《传事兵》、《过年》（戏剧）、《蒙恩的孩子》（戏剧）。

本篇只收录小说。

入伍后

一　学吹箫的二哥

像是他第二，其他的犯人都喊他做二哥，我也常常二哥二哥的随了众人喊起他来了。

二哥是白脸长身全无乡村气的一个人。并没有进过城入过学堂，但当时，我比他认的字要少得多。他又会玩各种乐器。我之所以同二哥熟，便是我从小时就有着那种爱听人吹唢呐拉四胡的癖好。因为二哥的指导，到如今，不拘一管箫，我都能呜呜的吹出声音来，虽然是不会怎样好，但二哥对我，可算送了一件好的要忘也无从忘的悲哀礼物了。在近来，人的身体不甚好，听到什么地方吹箫，就像很伤心伤心，固然身体不好把心情弄得过于脆薄，是容易感动的原因之一种，但，同时也是有了二哥过去的念头，经不着撩拨，才那么自由的让不快的情绪在心中滋长！我有时，还这样想：在这世界中，缺少了力，让事实自由来支配我们一切软弱得如同一块粑的人，死或不死，岂不是同类异样的一个大惨剧么？忽然会生出足以自吓的慈悲心，也许便是深深的触着了这惨剧的幕角原因吧。

想着二哥，我便心有悲戚，如同抓起过去的委屈从新来受的样子。二哥的脸相，竟像是模糊得同孩时每早上闭眼所见葵花黄光一样，执了意要它清楚一点就不能，但当不注意时，忽而明朗起来，也是常有的事。不必要碰时候我也容易估定的，便是二哥样子是颇美，各部分，尤其是鼻子，和到眉眼耳朵。或者，正因其是美，这印象便在我心上打下结实的桩来，使我无从忘怀吧。我对于这样的自疑，也缺少自护的气力，有一时，我是的确只有他的性情与模样的美好温良据在我心中，我始觉到人生颇为刻酷的。

这我得回头说一些我们相识的因缘。

民国七年，我出了故乡，随到一群约有一千五百的同乡伯伯叔叔哥子弟兄们，扛了刀刀枪枪，向外就食，大地方没有占到，于是我们把黔游击队放弃了的芷江的东乡几个大一点的村镇分头占领了。正因为是还有着所谓军民两长的清乡剿匪的委令，我们的同乡伯伯叔叔们，一到了砦里，在未来以前已有了命令，所传的保甲团总，把给养就接接连连送上来了。初到的四五天，我们便是在牛肉羊肉里过的生活，大吃大喝，甚至于有过颇多的忘了节制的弟兄们，为了不顾命的喝吃，得了颇久的病。不是为了大吃大喝，谁想离了有趣的家乡？吃以外我们一到像是还得了很多的钱。这钱立时就由团长伯伯为分配下来，按营按连，都很公平，照了职务等次，多少不等。营长叔叔是不是也拿？我可不知道了。团长伯伯的三百元，我是见到告示，说是全赏给普通弟兄们让大家瓜分的。我那时也只能怪我身个儿同年龄太小，用补充兵的名义，所以我第一次得来的钱，是三块七毛四。这只是比伙夫多七毛四分的一个数目而已。但也是我可喜的事。人家年长得多，身体又高又大，又曾打过仗，还比我这才入伍的孥孥 (1) 多得块多钱哩。

三块多钱处分的情形，除了我请过一次棚内哥弟吃过一对鸭子外，我记不清楚了。

我们就是那么活下来，非常调谐，非常自然。

住处是杨家祠堂。这祠堂大得怕人。差不多有五百人住下，却还有许多空处。住了有一年，我是甚至于有好些地方还不敢一人去，不单是鬼，就是那种空洞寥阔，也是异样怕人的。不知是怎么意思，当真把队伍扯出去打匪虽是不必做的事，但是，却连我最怕的每日三操也像是团长伯伯可怜我们而免了。把一根索子，缠了布片，将索子从枪眼里穿过，用手轻轻的拖过去，这种擦枪的工作，自然是应得像消遣自己来做做，不过又不打靶，是这样镇日的擦，各人的枪筒的来复线，也会就是那么擦融吧。当真是把枪口擦大，又怎么办？不久，我们的擦枪工作于是也就停下来了。

不知是那一个副官做得好事，却要我们补充兵来学打拳。这真是比在大田坪叉了手去学走慢步还要坏的一件事情！在吹起床号之后就得爬起，十分钟以内又得到戏台下去集合，接着是站桩子，练八进八退，拳师傅且口口声声说最好是大家学“金鸡独立”（到如今我还不知道这金鸡独立，把一只脚高高举起，是有什么用处） 。把金鸡独立学会时，于是与我一样大小的人每天无事就比起久来了。小聪明我还有一点，是以我总能把许多大的小的比败。师傅真是给了我们一种娱乐。因为起得早，到空旷处吸了颇多的干净空气，身体像是日益强壮了，手膊子成了方形，吃饭也不让人，在我过去的全部生活中，要算那时为最康健与快乐了吧。

我们第四棚，是经副官分配下来，住在戏台下左边的。楼上是秘书处，又是军法处，他们的人数总有我们两倍多，但也像并没有许多事可以送那些师爷们去做，从书记处那边栏杆空处，就时常见到飞下那类用公文纸画上如同戏台边的木刻画的东西来，这可以见出大家正是同样的无聊。我还记得我曾拾了两张白纸颇为细致的画像，一为大战杨再兴，一为张翼德把守芦花荡，最动人的是张飞，胡子朝两边分开，凶神恶煞，但又不失其为天真。据一个弟兄说这是军法长画的，我于是小心又小心，用饭把来妥妥贴贴粘在我睡处的墙上了。住处虽无床，用新锯的还有香气的柏木板子铺成，上头再用干稻草垫上，一个人一床棉被，也不见得冷。大家睡时是脚并脚头靠头，睡下来还可以轻轻的谈笑话的，这笑话不使楼上人听到，而大家又可乐。到排长来察时，各人把被蒙了头，立时假装的鼾声这里那里就起了。排长其实是在外面已听了许久。可是虽然知道我们假装，也从不曾发过气。他果真是要骂人，到明天大家上后山去玩，不和他亲热，他就会找到不能受的寂寞了。说到排长也真好笑。因为年纪并不比我们大几多，还是三月间二师讲武堂毕的业，有两个兵士是他的叔叔辈，点名到我们这一排时，常受窘到脸红，真难为他！“四叔，我们钓鱼去呀！”这是一个笑话。因为排长对他的兵士曾这样又恭敬又可怜的邀约过，以后见到排长，一说到“四叔，我们……”排长就笑着走开了。

在放肆得像一匹小马一样的生活中，经过半年，我学会了泅水，学会了唱山歌，学会了嗾狗上山去撵野鸡，又学会了打野物的几样法术（这法术，因为没有机会来试，近来也就全忘了） 。

有一天，像是九月十四样子，副官忽然督工人在我们住处近边建起一座棚栏来了。当那些大木枋子搬来时，大家还说是为我们做床，到后才知道是特为囚犯人的屋子的。不是为恐怕我们寂寞才来把临时监牢建筑到这里，真是没有什么理由。“把监牢来放在我们附近，这不是伯伯叔叔有意做得可笑的事么？”于是用话激了丁桂生，丁桂生，是营长的二少爷，也是我们的同班补充兵，还说：

“去呀，到七叔那里去说！”

那小子，当真便走到军法长那里去抗议。不过，结果是因为犯人越来越多，而且所来的又多半是“肥猪”，于是在戏台旁筑监牢的理由就很充分的无从摇动了。

第二天，午时以前，监牢做成后，下午就有三个新来的客，不消说看管的责任就归了我们。逃脱是用不着担心的。这些人你让他逃也不敢。这原故是这类人并不是山上的大王或喽啰。他们的罪过只是因为家中有了钱而且太多。你不好好的为他们安置到一个四围是木柱子的屋子里，要钱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呵！果真是到了这屋子还想生什么野心逃走，那就请便吧，回头府上的房子同田地再得我们来收拾。把所有的钱捐一点儿出来，大家仍然是客客气气的吃酒拉炕。关于用力量逼迫到这类平时坏透了的士绅拿出钱来，是不是这例规还适用于另一个世界，我可不知，但在当时，我是觉得从良心上的批准，像这样来筹措我们的饷项，是顶合式而又聪明的办法了。

桂生回头时诉说他是这样的办的交涉：

“七叔，怎么要牢？”

“我七叔就说：牢是押犯人的！”

“我又说：并没见一个犯人；犯人该杀的杀，该放的放，牢也是无用！”

“七叔又说：那些不该杀又不能放的，我们把他押起来，他钱就屙马屎样的出来了。不然大家怎么有饷关呢？”

“我就说：那么，牢可以放到别处去，我们并不是来看管犯人的。”

“这些都是肥猪，平常同叔叔喝酒打牌，要你们少爷去看管也不是委屈你们——七叔又是这么说。”

“我也无话可说，只好行个礼下来了。”

“好，我们就做看犯人的牢头，也有趣。”这是听了桂生报告后大家说的。

有趣是有趣，但正当值日那时节，外面的热闹，可不能去看了。

第二天副官便为我们分配下来，每两人值日一天，五天后轮到各人一次。值日的人，夜间也只能同那派在一天的弟兄分到来瞌睡。不知道的，会以为是这样就会把我们苦了吧，其实是相反的。你不高兴值夜班，不拘是谁都愿意来相替。第一个高兴为人替到守夜的便是桂生，以前日子，他就每夜非说笑话到十二点不能合眼。值夜班后，他七叔又为我们立了一个新规例，凡是值夜的人得由副官处领取点心钱两毛：牺牲一个通宵，算一回什么事？有两个两毛钱合拢来是四毛，两毛钱去办烧鸡卤肉之类，一毛钱去打酒，剩一毛钱拿去大厨房向包伙食的陈大叔匀饭同猪油，后园里有的是不要钱买的萝卜和芫荽，打三更后，便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将起来，酒喝完了，架三块砖头来炒油炒饭，不是一件顶好玩的事情么？并且，到酒饭完了，想要去睡时，天也快要亮了。

我之所以学会喝酒，便是从此为始。

下面我说一段我们同我们的犯人的谈话：

“胡子，你怎么还不出去？这里老人家住起来是太不合宜了！”

“谷子卖不出钱，家中又没有现的——你给我个火吧。”

我给了他一根燃着的香，那犯人便吸起旱烟来了。

桂生又问：“你家钱多着咧，听军法长说每年是有万多担谷子上仓，怎么就莫有钱？”

“卖不出钱！”

“你家中地下必定埋得有窖，把银子窖了！”一个姓齐的说。

“莫有，可以挖，试试看。”

“那我们明天就要派人去挖看！”桂生和我同声的吓他。

“可以，可以，……”

其实我们一些小孩子说要明天去挖，无论如何是不会成为事实的，但胡子土财主，说到可以可以时，全身就已打战了。这胡子在同我们谈话的三天以后，像是真怕军队会去挖他窖藏的样子，找到了保人，承认了应缴的五千块钱捐款，就大摇大摆拿了旱烟袋出去了。这胡子像是个坐牢的老手，极其懂得衙门中规矩似的，出去之后，又特送了我们弟兄一百块洋钱。我们没有敢要，到后他又送到军法长处去，说是感谢我们的照料，军法长仍然把钱发下来，各人八块，排长十六，伙夫四块，一百元是那么支配的，补充兵第二次的收入，便是当小禁子得来的八元！对于那胡子，所给我们的钱，这时想来，却对胡子还感到一点愤恨，在当时，因为他有着许多钱，我们全队正要饷，把他押起来，至少在我们十个年青小孩天真的眼光看起来，是一种又自然又合理的事，但胡子，却把我们待成了真的以靠犯人赏赐的禁子样子，且多少有一点儿见了我们对他不虐待眼见得就是为要钱的原故，这老东西真侮辱了我们了。守犯人是一件可以发财的差使，真不是我们那时所想到的事。并且我们在那时，发财两个字也不是能占据到心中，我们需要玩比需要钱还厉害。或者，正因其为我们缺少那种人生的发财的欲望与技术，所以司令官才把我们派去办理那样事情吧。

牢中一批批大富户渐渐变成小富户了，这于我们却无关。所拘的除了疯子吵吵闹闹会不让我们能睡觉以外，以后的是一个乞丐，我们也会仍能在同一情形下当着禁子吧。

不久，小富户由三个变成两个，两个而一个，过一日，那仅有的一个也认了罚款出去了。于是我们立时便忽然觉到寂寞起来。习惯了的值夜在牢已空了之后当然无从来继续，大的损失便是大家把吃油炒饭的权利失去了根据了。“来一个哟，来一个哟。”大家各自的在暗中来祈祷，盼望不拘是大富小富，只要来一个在木棚栏里住，油炒饭的利益就可以恢复。

可是犯人终不来，一直无聊无赖过了那阴雨的十月。

天气是看看冷下来了；大家每天去山上玩，随意便捡柴割草，多多少少每一人一天总带了一捆柴草回营盘。这一点我是全不内行的一个人。正因了不内行，就也落得了快活。别人所带回的是冬天可以烤火的松香或别的枯枝，我则总是扛了一大束山果，回营来分给凡是我相熟的人。有时折回的是花，则连司令那里，桂生家爹，同他七叔处，差遣棚杨伯伯，传达处，大厨房陈叔，一处一大把，得回许多使我高兴的奖语谢语，一个人夜里在被盖中温习享受。不过在我们刚能用别的事情把我们充禁子无从得的怅惘拭去时，新的犯人却来了。

我记到我是同一个姓胡的在一株大的楠木树上玩，桂生同另一个远远的走来，“呀！”他大声嚷着，“来了，来了，我才看到押了五个往司令部去！”从楠木上溜下来就一同跑回去看。桂生家七叔正在审讯。

“预备呀！”我是一见到那墙角三块为柴火熏黑的砖，就想起今晚上的油炒饭。

因为看审案是一件顶无趣味的事，于是，我们几个先回了营的人，便各坐在自己铺上等候犯人的下来。

“今天是应轮到我！”大家都对于这有趣的勤务愿意来担负。

夜里是居然有了五个犯人。新的热闹，是给了我们如何的欢喜啊！我记得这夜是十个人全没有睡觉，玩了一个通宵，像庆祝既失的地盘重复夺还的样子，大家一杯又一杯的喝着，楼上桂生的七叔喊了又喊“大家是要睡”，在每一次楼上有了慈爱的温和的教训后，大家又即刻把声音抑下来。但谁都不能去睡！我们又相互轮到谈笑话，又挑对子两个人来练习打架。兴儿还不曾尽，天是就发白了，接着，祠堂门前卫兵棚的号兵，也在吹起床喇叭了。

五个犯人之中就有二哥在。到两天以后我们十个人便全同二哥要起好来了。知道是二哥之所以坐牢不是为捐款，是为了仇家的陷害，不久便可以昭雪，以后，便觉得二哥真是一个好人，而且这样的好人，是比桂生家七叔辈还要好。大致或者二哥之善于说话，也是其所以使我们同情的一种吧。他告我们是离此不到二十里的石门寨上人，有妈没有父亲。这仇家是从远祖上为了一个女人结起的，这女人就是二哥的祖母，因为是祖母在先原许了仇家，到后毁约时打了一趟堡子，两边死了许多子侄，仇就是那么结下，以后，那一边受了他们祖宗的遗训，总是不能忘记当年毁约的耻辱，二哥家父亲就有过两次被贼攀赃污盗，虽到后终得昭雪，昭雪后不久也就病死了。二哥这次入监，也已经是第二次，他说是第一次在黔军军法处只差一分一秒险见就被绑了哩。

问他：“那你怎不求军队或衙门伸冤反坐？”

他说：“仇家势力大，并且军队是这个去了那个来，也是枉然。”

又问他：“那就何不迁到县里去住？”

说是：“想也是那么想，可是所有田坡全是在乡里，又非自己照料不可。”

“那你就只可听命于天了！”

他却轻轻的对我说：“除非是将来到军队里做事也像你们的样子。”

二哥是想到做一个兵来免除他那不可抵抗的随时可生的危险的。但二哥此时却还正是一个犯人。怎么有法子就可以来当兵？他说的话桂生也曾听到，桂生答应待他无事出狱后，就为他到其爹处去说情。

因为是同二哥相好，我们每夜的消夜总也为他留下一分。他只能喝一杯酒。他从木窟窿里伸出头来我们就喂他菜喂他酒，其实他手是可以自己拿的，但是这样办来，两边便都觉得有趣。像是不好意思多吃我们的样子，吃了几筷子，头便团鱼样缩进去了，“二哥，还多咧，不必客气吧。”于是又不客气的把头伸出来。在消夜过后，二哥就为我们说在乡下打野猪以及用药箭射老虎的一些事。有时不同他说话他仍然也是睡不下去，或者，想到家中的妈吧。在我们还没有同二哥很熟时，二哥的妈就来过一次，一个五十多岁的高大乡下人，穿蓝色衣服，在窟窿边同二哥谈了一些话，抹着眼泪就去了。以后就没有再来，问二哥才知道那就是他妈，知道这边并无大危险，所以回家去照料山坡去了。他妈第二次来时，我们围拢去同她说话，才看出这妇人竟与二哥一个模样，都是鼻梁骨高得极其合式，眉毛微向上略飞，大脚大手，虽然是乡下人样子，却不粗卤。这次来时为二哥背了一背笼红薯，一大口袋板栗，二哥告她在此是全得几个副爷相看护，这一来却把老太太感动了。一个一个来作揖，又用母亲样的眼光来觑我们，且说自己把事做错了，早知道，应当要庄上人担一挑红薯来给大家夜里无事烧起吃。最后这老太太便强把特为她儿子带来的一袋栗子全给了我们，背起空背笼走了。其实是纵不把我们，二哥的东西，我们是仍然要大家不分彼此的让着来吃的。

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原故，每次要桂生去他七叔处打听二哥的案件，总说是还有所候，危险虽不有，也得察明才开释。既然是全无危险，二哥也像没有什么不愿意久住的道理了。我们可没有替别人想当到大家都去山上打雀儿时，一个人住在这棚栏子里是怎样寂寞。照我们几个人的意思，二哥就是那么住下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若果真是二哥一日开释，回了家乡，我们的寂寞，真是一件不可受的寂寞呀！

有一天，不知姓齐的那猴子到什么地方抢来一个竹管子，这管子我们是在故乡时就见到过的。管子一共是七个眼，同箫样，不过大小只能同一枝夺金标羊毫笔相比。在故乡吃了晚饭后，大街上就常有那类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汉，腰带上插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东西，一面走一面把手中的管子来吹起，声音呜呜喇喇，比唢呐还要脆，价值大概是两个铜子一枚，可是学会吹的总得花上一些儿工夫。桂生见到那管子了，抢过来吹，却作怪不叫。我拿过来也一样的不服我管理。

“我来，我来！”二哥听到外面吵着笑着，伸出头来见了说。

“送二哥试来吹吹！”桂生又从我手里抢过去。

呵，棚栏里，忽然呜呜喇喇起来了。大家都没有能说话。各人把口张得许多大，静静的来听。不一会，楼上也知道了，一个胡子书记官从栏干上用竹篾编好黄连纸糊就的窗口上露出个头来，大声问是谁吹这样动人的东西！大家争着告他是犯人。二哥听到有人问，却悄悄的把管子递出来了。桂生接过拿上楼去给那胡子看，下来时高兴的说七叔告二哥再吹几个曲子吧。二哥是仍然吹起来。变了许多花样。竟像比大街上那卖管子的苗老庚还吹得动人。楼上的师爷同楼下的副爷，就呆子样听二哥吹了一个下午。

到明天，又借得一枝箫来要二哥试吹，还是一样的好听。待到大家听饱了以后，就勒着要二哥为指点，大家争到来学习，不过，学到两三天，又觉到厌烦放下了。可是我因此就知道了吹箫的诀窍，不拘一枝什么箫，到我手上时，我总有法子使它出声了。这全是得二哥传的法。二哥还告我们他家中是各样乐器都有的；琵琶，筝，箫，笛子，只缺少一个笙，在乡中，笙是见也无从见到的，但他预备将来托下常德卖油的人去带，说是慢慢的自己来照到书去学。

音乐的天禀，在二哥，真是异样的。各样的乐器，他说都是从人家办红白喜事学来的。一个屈折颇多的新曲，听一遍至两遍也总可熟习，再自己练习一会，吹出来便翻了许多更动人的声音了。单凭了耳朵，长的复杂的曲子也学会了许多。自己且会用管子吹高腔，摹仿人的哼着的调子。又可以摹仿喇叭。关于军歌也是异常熟习。本来一个管子最多总不会吹出二十个高低音符的，但二哥却像能把这些三个或四个音揉碎捏成一个比原来的更壮大，又像把一个音分成两个也颇自然的。

像是有了规则的样子，虽然上头也同我们一样的明知二哥的案子全是被了别的贼匪所诬赖，仇家买合的匪是把头砍下了，但平安无事的二哥，仍然还得花上一百元名为乐捐的罚款，才能出门。真是无聊呵，像才嫁了女的家中，当二哥出去以后！

二哥是在吃了早饭时候出去，到夜里，又特意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剃了一回发，来到我们棚里看我们的。不过这时我却出了门。二哥便同桂生谈笑了一阵，桂生为他打了半斤酒，买来一些卤牛肉，说是“还刚被一个人扯到喝了一顿呢”，但也勉强同桂生喝了一小茶盅酒。他又要桂生为他去试问问营里，若是不为什么资格所限的话，是愿意自己出钱买一枝枪来同我们做补充兵的。桂生同其他几个是同声说果若是二哥能来到营里，班长的位置是非二哥来做不可的。我们正少一个班长哩。到我回营时，二哥却已返到一个亲戚家去了。

因为是记到二哥说的明日便当返石门寨去看看妈，过几天稍稍把家事清理一下就又返身来候信，所以虽然是一对着棚栏便念着像嫁去的二哥，但总料想第二次见到二哥时，我们便要更其放肆的来一同喝酒说笑了。我是因了二哥允许我的一枝箫，便更觉念念，恐怕是二哥来了后一时不能入营，就时时刻刻催到桂生到他爹处去撒赖，桂生七叔是也知道二哥的为人的，经他帮到一说，事情便是这样妥贴了。只等二哥从石门寨回来，枪不必自己买，桂生家七叔就做了保人补上一个名字。

至少是当时的我，异样的在一种又欢欣又不安的期待中待着二哥的！我知道时间是快要下雪了。一到雪后，我们就可以去试行二哥所告我们的那种法术，用鸟枪灌了细豆子去打班鸠，桂生的爹处那两匹狗，也将同我们一样高兴，由二哥领队，大家去追赶那雪里的黄山羊！若是追赶的是野猪，我们爬到大树上去，看二哥用耳巴子宽的矛子去刺野猪，那又是如何动人的一幕戏同一张画！

一天，两天，……二哥终于不见来，到第四天桂生从他七叔处得来一个坏消息，二哥的妈在二哥出牢第三天，就有一个禀，说是儿子正预备着一切要来当个兵，夜里几个脸上抹了烟子的人，把儿子从家中拖出去跑了……第二个禀贴便是说已在坳上为人发现了儿子的死掉了的尸，头和手脚却已被人用刀解了下来束成在一处，挂在一株桐子树上，显然是仇杀，只要求为儿子伸冤。桂生说完，大家全哭了。若是二哥还是坐在监牢里，总不至于这样吧。这不消说是仇家见到二哥这次又没有为军队认做匪，自己的陷害不成功，眼看到二哥是仍然平平安安回到家里来；并且二哥行将来营里当兵的消息，总又是那位爽直的老太太透露了出去，所以仇家就出了这样一个毒计策，买人把二哥割了。

……箫是不必学了！我们那一棚的班长也只好让他那样缺着下去了！桂生呵，要你爹把那两匹狗打了吃掉吧！没有二哥，山羊是赶不成了！

桂生听着我的伤心的话语，一面抹着眼泪，一面爬到凳子上头去，把墙头上悬着那一大捆带壳的细绿豆，取下来掷到地上后，用脚蹂的满地是豆子。

“要这东西是有什么用处？将来谁再打班鸠就是狗养的！……”

这夜对着空的监牢，我们才感到以前未曾经过的大的空虚。同样的心情，就是二姊死了让尸身塞到棺木以后，眼见得为几个肮脏伕子抬去后，那样的欲哭不能的到堂屋里去烧夜香时候！

在快要过年了的那几天，我们是正用着生的棕布包了脚，在那没膝的厚雪里走动开差到麻阳县去的。在路上，见着那白的雪上山狸子的一串脚踪迹，经我悄悄的指点给桂生，不久是大家也都见到了。大家都会意。因为这样小小的印子，引起了我们对二哥的怀念，又无一个人敢提出关于二哥的话语，觉得都很惨戚。山狸子的脚迹是在雪消后就会失去的，二哥却在我们十个人心上，留下一个不容易为时间拭去的深的影子了。

到近来，使我想起死的朋友们而辄觉惘然的，是已有了差不多近十个。二哥算是我最初一个好朋友。还是能吃能喝活着的当年那九个副爷们，虽然是活的方法同趣味也许比往日要长进了许多，像桂生同小齐是在前年见着时就已经穿了上尉制服的，不过，我们的当年那种天真的稚气，却如同二哥一样早已死去成灰了。想大家再一同来酒呀肉呀你一杯我一筷的不客气的兄弟样吃喝，是一件比做皇帝还要难的事。就是真实的过去，也成了梦幻似的传奇似的事情，在此时要去当兵的年青人，谅亦无从去找到那同样浪漫的不羁的生活教训了。

死不甘心生又不能的吉弟，在无可奈何中往东北陆军第二旅当兵去了。送他去时，见到他眼泪婆娑的一个人进那二旅司令部，回头在车子上，我想到我在比他还幼小的年龄出门入伍的情形，又想到不期望在我如今居然却来改了业，而改业后仍然还不能忘情于过去，心里忽然酸楚起来，泪便堕在大褂前幅上面了。吉弟呵，勇敢一点吧。这里的军中不比家庭，官佐上司不是父母，同队弟兄也与我们朋友是异样，这一次我希望是我最后见到你的小孩子的眼泪，以后你就能把眼泪收拾起来，学做一个大人！我是像你这样十七岁的年纪时，便已管理十个比我还大的人，充班长每日训练别人了。你当随时小心又小心，莫让人拿你来做整理军纪的证明。凡事都得耐烦去做，忍了痛对你生活去努力。你应当用力量固执着你的希望向前去奋斗，到力尽气竭为止。你当认清你生活周围的敌人：时时想打仗的军阀？不是的！穿红绿衣裳用颜料修饰眼眉的女人么？不是的！在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下养成的一切权威，就是你的敌人！在两样的命运下，我是希望你没有为枪呀炮呀打死，徼倖能活下找得出对于这世界施以一种酷刻的报复的。在生活的侮辱下糟踏，与其每天每天去尽了全力与柴米油盐来打仗，结果胜负还是未可知，不如走这士大夫所不齿的一条路，还是于你我都适宜。一切的站到幸运上的人，周围的事实是已把他们思想铸定成为了那样懦怯与自私，他们那能知道一个年青的人在正好接受智慧的时候为生活压下而继续死去是普遍的事实？他们那能知道他以外的还有生活的苦战？那类口诵着陈旧的格言说是“好男不当兵”的圆脸凸肚绅士们，我是常常的梦到我正穿起灰衣在大街上见一个就是一个耳刮的。这可笑的梦我竟常常要做。呵，小的弟弟，那类绅士的教训，若是在你心中居然生了足以使你自惭的坏影响，真是不应该！目下的，在此几个穷苦朋友们，还梦着呓语着，要在艺术上建设什么，找寻什么，在追求中却为了饥饿而僵仆，让冬的寒风在头上代表人类做冷峭的狞笑，这样的结果一无所得，包着苦恼死去的朋友们，这里那里全是，从这种悲剧的继续中，已给了我们颇大的真而善的教训了，当兵，便是我们这类人从梦中找不到满足复仇的一条大路！虽然这并不是一条平坦的路，但比之于类乎“秀才造反”的途径，已是异样的清楚了。吉弟，好好的对着新的生活努力吧。你好好的学一个大人，不要时时眼泪婆娑，不要如我六弟那样莽，我同你村哥也就可以放心了。我们是在同一命运下竭着力量来同生活抗拒的人，看了为可怕的时间所捏碎我们的天真与青春，真是只有抚着脸儿来痛哭，但是，向渺茫的那一点儿光明去看吧。过去的是已经成为过去了。好好的运用着未来也不为迟！得你来信，说是除了带皮帽子大家骤然相对时要不禁微笑外一切都还好过，你会不知道我在接到你这信以后是怎样在喜悦与惆怅中眷念着我过去的自己！恐怕你仍然免不了初离开我们的寂寞，我才来写这一篇我的入伍生活，愿你有好的朋友，也能如我当时，只是不要到了我这样年纪时，却来改了业，写当年的一切给你小的朋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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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1月1日《现代评论》（第二周年纪念增刊）。署名沈从文。

我的小学教育

一　木傀儡戏

二八月，土地菩萨生日，街头街尾，有得是戏！土地堂前头，只要剩下来是两丈宽窄的空地，闹台就可以打起来了。这类木傀儡戏，与其说是为娱那土地一对老夫妇，不如说是为逗全街的孩子欢心为合式。别的功果，譬如说，单是用胡椒面也得三十斤的打大醮，捐钱时，大多都是论家中贫富为多少的，惟有土地戏，却由募捐首士清查你家小孩子多少，像我们家有五个姊妹的，虽然明知道并不会比对门张家多谷多米，但是钱，总捐得格外多。不捐，那是不行的。小孩子看戏不看戏是不问。但若是你家中孩子比别人两倍多，出捐太少，在自己，良心上说来，也会不好意思吧。

戏虽在普通一般人家吃过早饭后才开场，很早很早，那个地方就会已为不知谁个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惟有“土地堂前猪屎多”，在平时，猪之类，爱在土地堂前卸脱它的粪便，几乎是成了通例的，唱戏日，大家临时就懂了公德心，知道妨碍了看戏是大家所抱怨的，于是，这一天，就把猪关禁起来了。你若高兴，早早的站在自己门前，总可以见到戏箱子过去，押箱子的我们不要问就可以知道是“管班”。每一口箱子由两个挑水的人抬着，箱子上有各样好看的金红漆花，有钉子，有金纸剪就“黄金万两”连连牵牵的吉利字样的字，一把大牛尾锁把一些木头人物关闭着。呵，想象到那些花脸，旦脚，尤其是爱做笑样子的小丑，鼻子上一片白粉，豆腐干似的贴着，短短的胡子，……而它们，这时是一起睡在那一只大木箱子里，将要做些什么？真可念！我们又可以看到一批年老的伯娘婆婆，搬了凳子，预先去占坐位的。做生意的，如像本街光和的米豆腐担子，包娘的酸萝卜篮子，也颇早的就去把地盘找就了。

饭吃了，一十六个大字，照例的每日功课，在一种毫不用心随随便便的举动下，用淡淡的墨水描到一张老连纸上后，所候的就是“过午”那三十枚制钱了。关于钱的用处，那是预先就得支配的。所有花费账单大致如左：

面（或饺子） 一碗，十二文。

甘蔗一节，三文。

酸萝卜（或蒜苗） ，五文。

四喜的凉糕，四文。

老强母亲的膏粱甜酒，三文。

余三文作临时费。

凉糕，同膏粱甜酒，母亲于出门时，总有三次以上嘱咐不得买吃的，但倘若是并无其他相当代替东西时，这两样，仍然是不忍弃置呀。有时可以把甘蔗钱移来买三颗大李子，吃了西瓜则不吃凉糕。倘若是剩钱，那又怎么办？钱一多，那就只好拿来放到那类投机事业上去碰了！向抽签的去抽糖罗汉，有时运气好，也得颇大的糖土地。又可以直接钱换钱，去同人赌骰子，掷“三子侯”。钱用完时，人倦了，纵然戏正有趣，回家也是时候了。遇到看戏日，是日家中为敬土地的原故，菜是格外丰富。“土地怎不每月有一个生日呢？”用一种奇怪的眼睛嗾着桌上陈列的白煮母鸡，问妈，妈却不应，待到白煮鸡只剩下些脚掌肋巴骨时，戏台边又见到嘴边还抹油的我们了。

在镇筸，一个石头镶嵌就的圆城圈子里住下来的人，是苗人占三分之一，外来迁入汉人占三分之二，混合居住的。虽然是多数苗子还住在城外，但风俗，性质，是几乎可以说已彼此同锡与铅样，融合成一锅后，彼此都同化了。时间是一世纪以上，因此，近来有一类人，就是那类说来俨然像骂人似的，所谓“杂种”，就很多很多。其初由总兵营一带，或更近贵州一带苗乡进到城中的，我们当然可以从他走路的步法上也看得出这是“老庚”，纵然就把衣服全换。但要一个人，说出近来如吴家杨家这两族人究竟是属于那一边？这是不容易也是不可能的！若果“苗女儿都特别美”，这一个例可以通过，我们就只好说凡是吴家杨家女儿美的就是苗人了。但这不消说是一个笑话。或者他们两家人，自己就无从认识他的祖宗。苗人们勇敢，好斗，朴质的行为，到近来乃形成了本地少年人一种普遍的德性。关于打架，少年人秉承了这种德性，每一天每一个晚间，除开落雨，每一条街上，都可以见到若干不上十二岁的小孩，徒手或执械，在街中心相殴相扑。这是实地练习，这是一种预备，一种为本街孩子光荣的预备！全街小孩子，恐怕是除非生了病，不在场的，怕是无一个吧。他们把队伍分成两组，各由一较大的，较挨得起打的，头上有了成绩在孩子队中出过风头的，一个人在别处打了架回来为本街挣了面子的，领率统辖。统辖的称为官，在前清，这人是道台，是游击，到革命以后，城中有了团长旅长，于是他们衔头也随到转变了。我曾做过七回都督，六弟则做过民政长，都督的义务是为兄弟伙出钱备打架的南竹片；利益，则行动不怕别人欺侮，到处看戏有人护卫而已。

晚上，大家无事，正好集合到衙门口坪坝上一类较宽敞地方，练习打斤斗，拿顶，倒转来手走路，或者，把由自己刮削得光生生的南竹片子拿在手上，选对子出来，学苗子打堡子时那样拼命。命固不必拼，但，互相攻击，除开头脸，心窝，“麻雀”，只在一些死肉上打下，可以炼磨成一个挨得起打的英雄好汉，那是事实吧。不愿用家伙的，所谓“文劲”，仍可以由都督，选出两队相等的小傻子来，把手拉斜抱了别个的身，垂下屁股，互相纽缠，同一条蛇样，到某一个先跌到地上时为止，又再换人。此类比赛，范围有限，所以大家就把手牵成一个大圈儿，让两人在圈中来玩。都督一声吆喝，两个牛劲就使出了，倒下而不愿再起的，算是败了，败者为胜利的作一个揖，表示投降，另一场便又可以起头。亦有那类英雄，用腰带绑其一手，以一手同人来斗的，亦有两人与一人斗的。总之，此种练习，以起疱为止，流血，也不过凶，不然，胜利者也觉没趣，因为没一个同街的啼哭回家，则胜利者的光荣，早已全失去了。

这一街与另一街必得成仇，不然，孩子们便找不出实际显示功夫的一天！遇到某街某衕，土地戏开场，他们就有得是乐了。先日相约下来，做个预备。行使通知的归都督，由都督檄团长去各家报告。各人自预备下应用的军器，这真是少不得的一件东西！固然，正式冲锋上，有由各方首领，各选人才，出面单独角力，用不着军器的时候，但，终少不了！少了军器，到说是“各亮器械宽阔处去”时，恐怕气概就老不老早先馁下了。或是短短木棒，或是家中晒棉纱用的小竹筒，都可以。最好最正式的军器是“南竹块”，这东西，由一个小孩子方面打到另一小孩子身上时，任怎样有力，也不会大伤。且拿南竹片可以藏到袖中，孩子们学藤牌时，又可以充砍刀用，是以家中也不会禁止。缺少军器的可以到都督处去领取两枚小钱，到钱纸铺去，自己任意挑选。竹片在钱纸铺中，除了夹纸已成了废物，也幸有了这样一种销路，不然，会只有当柴烧了。

其团长通知话语，大约如下：

据探子报；△月△日，△△街，唱土地戏△天，兄弟们应各备器械，前往台边，占据地盘。奋勇当先，各自为战，莫为本街出丑，是所望于大家！

此出于侵略一方面，能具侵略胆量者，至少总有几位脚色，且有联络或征服其他团体三个以上的力量才敢正式宣布，不然，戏纵要看，也只好悄悄的，老实实的，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望罢了。戏属本街呢，传语当为“△月△日，本街△段唱木人头戏，热闹非凡，凡我弟兄，俱应于闹台锣鼓打过以前，执械戎装到场，扎守台边。莫为别地痞子欺侮，致令权利失去！其军械不齐又不先来都督处领取款子的。罚如律。”

关于赏罚律，抄数则例示：

见敌远走者，罚钱一文。

被打起疱不哭哼者，赏钱一文。

在别处被二人以上围打不伤者，赏钱二文。

被人骂娘三句，挑战不敢动手者，罚钱二文。

不是说到这一群小宝贝预约下来的事情么？在戏场开锣以前，空头唢呐还呜呜的吹时，本街的孩子们，三个五个，满面光辉，如生日是属于自己一样，吃得肚子饱饱的，迎上前去，就把戏台包围了。所谓台，可不是玩意儿，冠冕堂皇，真了不得呀。十多根如同臂膊大小的木杆竹杆，横七竖八的在一些麻绳子的束缚下绑好后，（远看正如一个立方体的灯笼架子） 接着是用破破烂烂灰布青布帐篷一类套上去，照此一来，太阳可以不会再晒到鼓起嘴巴吹唢呐的老秃顶了，一些木头傀儡也就很安静于一方阴影下老老实实休息着了。布篷套上后，已不再像灯笼架子，到后又得那类庙中用的幔子把打锣鼓一般人分隔到内房去，于是远远的看来，俨然也成了一个戏台模样。

打闹台过后，不久就是为某乡约，某保正，或是某老太太，打加官的一套把戏。这真讨厌！在大戏台上，见到一个戴了面具，穿了红衣，随到“铛铛庆铛铛”的一起一落的步法走着，好久好久又才拿起那“加官赐福”或“一品当朝”的红布片子洒开一抖，已够腻人了，如今却由一个木头人再套上一个面具，也亏下面那个舞的人好意思！另一个人口中喊着为某老太太的加官呀，我们回过头去，只要选那人众中脸儿像猫的，必定就是她。她是快活极了，却不知我们都为她羞。不过，这加官打到自己家中的外祖母头上时，那便又当别论了，因为是这么一来，过午的钱，将因外祖母的高兴，把我们吃早饭时所预约下来的用费扩张了。

有一类声音，是未经锣鼓敲打以前，始能听到的，就像：孥孥，你妈又怎不来！婆婆，又怎不把你的外孙也带来！代狗，这里要买盐葵花子！嫂嫂，这里有张空凳！……

又有一类声音，是锣鼓敲打以后，平息下来，歇了中台，始能听到的，就像：老肥，米豆腐三碗，热的，多辣子！面客，饺子多作醋！卖糕的，我不要这样的！……

到歇晚台时，一切声音就都为拖曳板凳的吱吱咯咯声音吞噬了。也有不少小孩子尖锐的呼声，突出此一片嘈杂的音海，但终于抑下了，深深的陷到这类烂泥样的吵嚷中了，全场板凳移动声像一批顶小的顶坏的边响炮仗往你耳边炸。

到末了，剩下三五个顽皮的不知足的小孩子，用一种研究态度，把手指头塞到口里去，权当钉钉糖吮着，很殷勤的看到戏子们把一个一个木傀儡安置到大箱中去，又看到戏台的皮剥去后，依然恢复那灯笼架子的神气，又看到小叫化子，徘徊于灰色葵花子壳中找寻他不意中的幸运，好像一枚当十铜元，一条手巾，一个仅咬去一半的甜梨。

唱戏人，在布围子里地下走动着，把木傀儡从暗中伸举起来，至齐傀儡膝部；自己手掌为度，若在台边看戏，利益就太多了。在台边，则一面可以看戏，一面还可见到那个唱戏的人，手中耍着木头人，口上哼哼唧唧，且极其可笑的做出俨乎其然的神气，走着戏上人物的步法。一个场面上是旦脚，如像夺阿斗的糜夫人，则耍木头人的那一位，脚步也扭扭捏捏，走动时也正同一个小脚女人样，真可笑极了。揎开布篷，便又可以见到那打锣的，在空闲时把塞到耳朵边正燃着纸煤子吸烟，吹唢呐的，嘴巴胀鼓鼓的，同含了什么两枚核桃之类，又正如杀猪志成吹猪脚那一种派头。台边前，不怕太阳晒，也是一件舒服处，还有一件顶讨便宜的事，就是随意去扳动那些脑后一颗钉挂在绳子上休息的傀儡时，戏子见到也从不呵叱！因为这中还有一个规矩，这规矩是戏在那一街演唱时，则那一街的孩子，在大人们许可的法律中，成了戏台周围唯一的霸有者了。在霸有者所享有的权利有如此其多，当然给了其小孩若干强烈的诱惑。帝国主义者之侵略，既无从去禁止另一街为这诱惑已弄得心痒痒的之强项君子，因此一来，保护主权与野心家的战争，便随时都可以发生了。

败了，大家无声无息的退下，把救兵搬来时，又用力夺回。或保留此仇，待他日报复。胜了，所谓野心家，怀了失败的羞耻，也不再看别人街上唱的戏，都督带领弟兄，垂头丧气回家去，这耻辱也保留下来，等另一机会去了。为竞争存活起见，这之间用得着临时联邦政策。毗邻一街，若无深仇，则可合力排除强权，成功后，把帝国主义者打倒后，则让出戏台前地位三分之一来作携手御外侮的报酬。也有本街孩子极少，犹能抵抗外来之人侵略主权的，此则全赖本街中之大孩子。此类大孩子，当年亦必曾作统领，有名于全城，一切孩子们所敬服，又能持中不偏，才足以济。大孩子初不必帮同作战，或用别的力来相助，所要的是公理的执行。遇他方的孩子，行使侵略，来占戏台，本街小孩子诉苦于大孩子时，大孩子即作主人，再找一二好事喜斗之徒，为执行评证，使两街孩子，到离戏场较远，不致扰乱唱戏的空地方去，排队成列，各择一人，出面来殴扑，不准哭，不准喊，不准用铁器伤人，不准从旁帮忙：跌下的，若有力再战，仍可起身作第二次比赛。第一对胜败分明后，又选第二对，第三第四，继其后，以尽本街小孩子为止。到后，总评其胜负。若本街实不敌，则让戏台之一面或两面，作媾和割地议；若胜，则对方虽人多，亦不必退缩。因较大之公证人在旁，败者亦只好携手跑去，再不好意思看戏了。要报仇么？下次有得是机会，横顺土地戏是这里那里直要唱二个月以上的，并且土地戏以外也不是无时间。

在打架时，是会要影响到戏的演奏么？我才说到，那请放心，决不会到那样！他们约下来，在解决以前，是不能靠近目的地的。人人都是那样文明，混战独战总得到大田坪里，或有沙土地方去。大坪坝是空阔，平顺，免得误打别的老实小孩们，敌不过而又不甘认败的，且可以在田坪中小跑，如鸡溜头时一样；至于沙子地方，则纵跌猛的摔倒时，不至把身子跌伤，且衣服脏了也容易干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自然哩，在城中，一块大坪，沙子软软的，同棉絮样的地方，就很多！不论他是如何，孩子们，会选地方打架，那是用不着夸张也用不着隐饰的了。

不拘是看戏。正月，到小教场去看迎春；三月间，去到城头放风筝；五月，看划船；六月，上山捉蛐蛐；下河洗澡；七月，烧包 (2) ；八月，看月；九月，登高；十月，打陀螺；十二月，扛三牲盘子上庙敬神；平常日子，上学，买菜，请客，送丧：你若是一个人，又不同你妈，又不同你爸，你又是结下了许多仇的一个人，那真危险！你一出街头，就得准备。起疱是最小的礼物，你至少应准备接受比起疱分量还重一点的东西。闪不知，一个人会从你身边擦过去，那个手拐子，凶凶的，一下就会撞你倒地做个饿狗抢屎的姿势！来撞你的总不止一人。他们无非也是上学，买菜，一类家中职务。他若是一人，明知不是你对手，远远的他见你来，早拔脚跑了。但可以欺的，他总不会轻轻放过。他们都是为人欺苦够了的人。时时想到报复，想到把自己仇人踹到泥里头去，对仇人，没有可报复的方法时，则到处找更其怯弱的人来出气。他们，见了你时，有意无意的，走过你的身边，装装自己爸爸夜里吃多了酒的醉模样，口中哼哼唧唧，把手撑到腰间，故意将拐子作了力来触撞你软地方，撞了你后，且胡胡的用鼻子说着，“怎么，撞人呀！”不理是为一个不愿眼前吃亏的上策。忍不住时，抬起头去两人目光一相接，那他便更其调皮起来！他将对你不客气的笑，这笑中，你可以省得他所有的轻蔑来。或者，他更近一步，拢到你身边来，扬起捏着的拳，恐吓似的很快轻轻落到你背上。你不作声，还是低了头在走，那第二步的撩逗又出来了。他将把脚步拖缓下来，待你刚要走近他身边时，笑笑的脸相，充满难堪的恶意，故意若才见到你的神气：“喔，我道是谁呀！若高兴打架，就请把篮子放下吧。”这只能心里说打架是不高兴的事。虽然在另一个地方，你明知这人是不敢多事的，但如今是到了他的大门左右，一声喊，帮忙的来打狗扑羊的不知就有许多，所以“狗仗屋前”的他，便分外威风起来了。挑战的话大要不外后五种：录下以见一斑。

1．肏他妈，谁爱打架就来呀！

2．卖屁股的，慢走一点，大家上笔架城去！

3．那个是大脚色，我卵也不信，今天试试！

4．大家来看！这里来一个小鬼！

5．小旦脚，小旦脚，听不真么，我是说你呀！

骂，让他点吧，眼前亏好汉是不吃的。你一回嘴，情形准糟。欺凌过路人，这是多数方面一种固有权利，这权利也正如官家拦路抽税样：同是不合理，同是被刻薄，而又应当忍受之事，不然，也许损失还大。并且，此事在你自己，或者先时于你街上，就已把这税收得，这时不过是退一笔不要利息的借款罢了。

关于两街中也有这么一条，“不欺单身上学孩子”，但这义务，这国际公德，也看都督的脚色而定，若都督不行，那是无从勒弟兄遵守的。

木傀儡戏中常有两个小丑，用头相碰，揉做一团的戏，因此，孩子们争斗中，也有了一派，专用头同人相打，但这一派属于硬劲一流，胜利的仍然有同样的吃亏，所以总不多，到后来，简直就把这门战略勾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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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8月18日《晨报副刊》第1432号。署名懋琳。

岚生同岚生太太

岚生先生在财政部是一个二等书记，比他小一点的还有三等书记，大一点的则有……太多了。许是因为职位的原故，常常对上司行礼吧，又不是生病，腰也常是弯的。但这些属于做官的事，不值得来用多少话语形容。横顺这时节，大家对于某种人的描写，正感到厌烦，或者会疑心是故意在纸上刻薄了他，小书记从职务上得来的残疾不说也是好。我们要知道他，明白他是一个写得一笔好字，能干勤快的书记，很受过前任总务厅长的褒奖，此外，他是一个每月到会计处领三十四块钱薪水的书记，就得了。

官印原是一个“岳”字，所以台甫用岚生二字，即“岳可生岚”之意，这是从名号上面，即可以见出他人是受过教育的。但在财政部去找姓牛名岳的，那是白费事。财政部职员录中，并无牛岚生其人。从书记到科长，科长到厅长，厅长回头又数下来，一直到传达处的听差，把牛岳或牛岚生问谁，谁也不知道。你到各处去问岚生先生时，我想这只能使你增加些新见识，可以看出部里人名字的奇怪，至于岚生先生，在部里却改了一个俏皮的又吉利的名字，是牛其飞。至于这名字是否是从“飞黄腾达”或《聊斋》上《牛飞》一章取来，可就无从考究了。岚生先生在部里职员录中，既写的是牛其飞，又像有意把台甫也隐瞒了去，同事中喊“其飞”“其飞”总觉似乎拗着口，于是，刻薄一点的，就慷慨地为他取了一个浑名。这浑名我是不很清楚的，大致总与他姓和到身体上的异样粘了点儿关系吧。这能怪谁？谁叫他那么胖又姓上这样一个不好听的姓？不过我知道，当到他面前喊叫他浑名的仍然是很少。这是得力于自己的体魄。从自己巍峨上生出威严，在岚生先生，原是于太太一方面，已就得到一些例外权利了。

冬月来，天气格外好，镇天是晴，有暖暖和和的太阳，且无风，马路上沙子也很少，岚生先生每天十二点欠三十分的时候从财政部办公室，回到西二牌楼馒头胡同住处，陪太太吃饭。走路的回数总比坐车的回数为多。并不是图省俭。人家是并无怎样别的值得匆忙的事情，原就乐于把这三十分钟，花到这一段不到两里的马路上去的。弃了车子来走路，这一来，便宜是异样明白的：一则太阳晒到背膛心，舒服得比烤火还好过，一则是自己不愿意在十二点以前到家。若果是十二点以前就到家，由太太派下来的差事，必多到一倍，这差事，慢一点到家，我们的岚生先生就可免掉了。果真坐车子比自己走路还要慢，岚生先生是极其愿意坐车回去的。“又不是赶兵搬将，要这样到大热闹路上跑什么？”因为自己想逃避差事，凡是见到车子在路上跑得快的，岚生先生就觉得这真无聊。奇怪的是财政部门前搁下来的车辆，纵你明明白白看到他是一个子，一遇到拉起部中办事人员，总也是比别人还要快，因此，岚生先生，就更其不高兴坐车了。

从部里到馒头胡同的一段路，是由粑粑胡同过里脊房，向东，再折而南，出里脊房南口，又向东，进萝卜胡同，又出，一转弯，就到岚生家公馆了。

岚生先生，就是照到我所开的路线那么走到公馆的。有时换由墨水胡同，那就较远一点。较远一点则可以多耽搁时间，也是岚生先生所愿意的事。且墨水胡同有一个“闺范女子中学”，除了星期不算，每一天岚生下办公室时，若从墨水胡同过身，则总可以看到许多从闺范中学返家吃中饭的女孩子。这中学虽标名是“闺范”，但如今时行的剪发的事情，像并不和学校名称相抵触，所以看普通女子外，还可以看头像返俗尼姑样的女人，因这样，岚生先生从远道走的日子，次数又像比捷径还要多了。看女人本是一类坏事情，只要看得斯文，看得老实，不逗人厌，那是正如同欣赏一件艺术样子，至少比那类不会爱人的爱情，还要正派得多的。岚生先生的看法，也就归入这一流。他觉得女人都好看，尤其是把头发剪去后从后面去瞄睇。因为是每日要温习这许多头，日子一久，闺范女子中学，一些学生的头，差不多完全记熟放在心里了。向侧面，三七分的，平鬋的，卷鬓的，起螺旋形的，即或是在冥想时也能记出。且可以从某一种头发式样，记起这人的脸相来。但岚生先生，对这类人，却并不是像世间上许多傻子样，就俨然油了脸说是在爱着。岚生先生不拘在何种情形中，爱自己太太总比之爱别人还过分的。且像对于自己太太过于满意，竟匀不出剩余爱情再给别人了。他想着，如果自己太太也肯把发剪了去，凡是一切同太太接近的时候，会更要觉得太太为美好，那是无疑的吧。但曾用别的方法试探过太太意见，太太却不反对也不赞成：不赞成，是使岚生先生不敢一时将希望提出来，不反对，却给了岚生先生一点非去温习闺范中学的女子头发不可的工作了。

岚生，岚生太太，就是这么两个人，成为一个家庭的。照岚生先生的主张，凡是家庭，总要有两个小孩子，一个老妈子，才是道理。本来是预备只要太太得了一个小孩子时，同时就到佣工介绍所去找一个女用人。不过太太竟像是因为怕请人多花钱一样，两年来还是不能生养一个小岚生，所以直到如今，人还是请不成。因了一家只两个人，每日关于吃饭的事，岚生先生就不得不把权利义务揉合放在一起了。买菜，煮饭，太太是不烦岚生先生帮忙的。但碗总要洗，炉子里添煤，到煤铺里去赊账，以及其他太太不能做不愿做的，仍然是不可免。遇到太太不高兴时，煮饭炒菜，纯义务也要尽。那一天，若是两者之中都不能相下，结果就只好照顾胡同口儿那一家四川小馆子去了。

岚生太太人是好，各样当主妇的事都晓得都能做。年纪小岚生六岁。样子也是长得白净好看的。也许就是为了年纪还不大，孩子们的脾气同天真却一样好好的保存在心里吧，固然知道当太太的对于料理家事是差事，但她总不愿岚生先生空起两手来看她做事的。且觉得岚生先生在家中袖手吃闲饭是不合理，久而久之，岚生先生就把洗碗同抹桌子等工作也归在自己义务项下了。到近来，在十二点以前，太太纵是把饭菜已经全体做好了，无论如何，碗是必得留下一个两个等待岚生先生处置的。你若因为想实行不做工而吃饭的主义，故意把回家的时间拖下来，碗还是好好的放到大的白铅桶里面。太太要吃却顾自洗一个。是这样坚决的经过不知多少小小鼓气后，明知躲避是无望，近来，岚生先生偷闲野心才不敢常起了。不过早回家则差事堆到头上总是格外多，在外挨一刻就少一件事，岚生先生之所以养成走路的脾气，就为得是这样一个道理。

要说是岚生先生怕他的太太？也不尽然。太太应不应当怕，那是看太太来。至于岚生太太，有许多地方，原是敌不过岚生先生的。岚生先生是胖子，虽不大，但究竟是小胖子。岚生太太身个儿却很小。若是当真闹翻脸，认真打起架来，太太是无论如何却打不过岚生先生的。正又像太太很明白打不过岚生先生一样，凡遇到要逼到使一个丈夫摔家伙发气打人的事情，太太是仍然知道极力去趋避。太太且懂到用一切温柔的方法，譬如说：亲嘴，抱，以及别的足以增加岚生先生的爱怜的各种各样方法来软和岚生先生的脾气，排件施行，使岚生先生虽然是胖也到了那“英雄无用武之地”。其实，岚生太太，又并没有读过什么书，关于近来聪明投机家翻译的什么《爱的法宝》一类驾御老爷的模范指南书，也当真不曾见过的。

今天是岚生先生从部里得了九月份薪水回来的。洗碗的差事当然是豁免了。因为得了钱，太太主张到小馆子去喊了一碗汆丸子，于是午饭桌上，比平常就多了一个碗。平常的品字形的排法变成田字形，太太的脸，也变得比昨天更可爱一点了。

在吃饭当儿，岚生先生正用筷子擒住了一个丸子，往口里送。

太太说：“你头似乎也可以剃得了。”

没有把丸子咽下的岚生先生，点头来答应。待到岚生先生能够说话时，太太的筷子，又正在那里擒住了一个丸子。

“太太，我有一句话同你商量。”

这是一句照例的话。并不是商量，也得这样来说。这脾气太太是很习惯了的。在平时，岚生先生不拘那一次要同太太说一点超乎吃饭中讨论“菜好饭烂”以外的事情时，都是那么来起头的。太太这方面，可以不必用口来答复，把头略点，或竟不点，只用正在桌子上碗碟中间搜寻菜心的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掉过来瞅着了岚生先生，岚生先生就可以继续把议案提出了。

太太把筷子停在碗里不动，听了岚生先生的话，就瞅定了岚生先生。

“太太，你说近来年青女人有辫子好看一点——还是有髻子好看一点？”

太太是莫名其妙的，故没有做声。

“其实，我，看你是梳髻子还要比拖辫子更要可爱一点底。”

这真是一句废话！正因为加了后面一句话，太太却反而生了疑心了。这不明明是在街上看上了谁家拖辫子的女人，回来不能忘情的话么？于是太太心中就觉得有点儿酸。要开口骂一句却又不知从那一句话上骂起。看岚生先生，是脸儿团团的笑笑的仿佛异常得意的。

筷子缩回来在另一碗来夹了一筷红烧芥菜，太太的不快是已到了脸上了。

本来就是惟恐太太误会的岚生先生，在发现太太脸上颜色后，觉得有点惶遽不好意思起来。知道是太太在一种误会中已苦恼着了。但不知应用什么样话语来解释。

“太太，吃呀！”一举筷子就擒了一个大丸子掷到太太碗里。

“我是已吃饱了。”太太把丸子从自己碗里又掷回。

“难道我又因了什么不检使你生了气么？”

“人老了，不能学十六七姑娘拖辫子，所以不可爱……”太太眼睛的微红已补足了要说的话。

岚生先生找到了解释同认错的机会，就琅琅的把自己积久不敢说出的意见全说了。

岚生先生且说：“因为想要探询太太对于长头发和短头发的意见，我才先说辫子同髻子，其实，别人并无什么坏意思，只是一个引子，做文章都得引子，难道说话就不必么？太太谁知就生了疑心，这只怪我不会说话了。……”

仍然又把丸子掷到太太碗里去，太太就不再拒绝了。

接着，岚生先生在女子头发上把“省事”那一点，就格外发挥了不少议论。结末是：“太太你若是也剪成了尼姑头，他日陪我出去到北海去玩，同事中见着，将会说你是什么高等女子闺范的学生哩。”

太太因为想起“高等女子闺范”的样子，对岚生先生的话是完全同意了。只是把头发剪后衣服又怎么办？现时所穿的当然是不相宜。最合式的是旗袍子。岚生太太是见过许多高等闺范女生就都穿的是旗袍子的。用藏青爱国呢做面子，紫色花绒做里，要滚边就滚灰边，这样一件旗袍，在太太心中，本来已计划了有许多日子了。只是明知道财政部不发薪，就不方便同岚生先生说。这时，岚生先生既有那么胆量，太太也就大大方方把希望说给岚生先生听了。

对太太意见表示了同意的岚生先生，答应了即以薪水之一半来作剪发的开支，太太也说这月在别的事上可以俭一点。吃完饭后，太太在对了镜子抚弄她行将剪去的发髻时，岚生先生看着镜子里的太太好笑。

“剪子恐怕不行吧？”太太也对了镜子中的岚生先生说。

“那回头我们上市场买一把新的。还有，太太你的袍子料左右也要看！”

“不要选一个吉利日子么？”

“自然是要！市场上东头不是有一家命馆叫作什么渡迷津，唉，前次，我们问那个……不是到过那里一次么？”

想起前次事，是要使太太红脸的。前次到那里花了四毛钱，去问请用人的日子，给那相士推小岚生的出世日，说是不久不久，如今，听到岚生先生又讲去那地方，恐怕岚生先生顺便又去问那相命人，所以借故说是太贵。

“这不是理由，”岚生先生说，“他灵验。四毛钱一块钱都不算贵，只要避了克我们俩的日子，是幸福的事哩。”

“那我们就去！”

“去就去，让耽误下半天公事，左右不值日。”

于是太太就换衣，抿头，扑粉，岚生先生一面欣赏着太太化妆，一面也穿上了青毛细呢马褂，戴上灰呢铜盆帽，预备出发。

一点钟以后。

一点钟以后，在市场东头，就可以见到岚生先生同到太太正从“渡迷津”相馆出来，日子是看定了。从一家新开张写着大减价的吉利公司走过，两人就走进去。在吉利公司花了四毛八分买了一把原价六毛的德国式剪刀，因为招牌上写的是八扣，所以本来预备走到美丽布店去买的旗袍料子，也就在吉利公司一下办妥了。此外又新买了一瓶雪花膏，连棉花一共算下来是十四元六毛。岚生先生半月的作工所得，的确是耗费到举办这一次典礼上了。出市场时，太太在先开路，岚生先生却抱了一大包东西在后面荡着的。因为太太走的并不快，所以岚生先生得了许多方便，有左顾右盼的余裕，把在自己面前走过的剪了发的女人，一个都不放松，细细的参考着温习着，以后太太的头发的式样，便是岚生先生把在市场所见到的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短发，参以墨水胡同一个女人头发式样仿着剪来的。

近来是岚生先生回家坐车子的回数又比走路的时候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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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12月11日《现代评论》第5卷第105期。署名从文。

松子君

是这样不客气的六月炎天，正同把人闭在甑子里干蒸一样难过。大院子里，蝉之类，被晒得唧唧的叫喊，狗之类，舌子都挂到嘴咽边逃到槐树底下去喘气，杨柳树，榆树，槐树，胡桃树，以及花台子上的凤仙花，铺地锦，莺草，胭脂，都像是在一种莫可奈何的威风压迫下，抬不起头，昏昏的要睡了。

在这种光景下，我是不敢进城去与街上人到东单西单马路上去分担那吸取灰尘的义务的。做事又无事可做，我就一个人掇了一张有靠背的藤椅子，或者是我那张写生用的帆布小凳，到大槐树下去，翻我从图书馆取来的《法苑珠林》看。大槐树下，那铺行军床，照例是嘱咐了又嘱咐，纵是雨已来，听差先生也只笑笑的让它在那里淋雨的。但因此也就免得每日为我取出的麻烦。把书若不在意的翻了又翻，瞌睡来了，就睡倒在行军床上，让自己高兴到什么时候醒来便在什么时候醒，我们的听差，照例是为我把茶壶里冰开水上满了以后，也顾自选那树阴太阳晒不到的好地方做梦去了。若是醒来是正当三点之间，树顶上，杈杈桠桠间，可以听到一批小村牛样吵吵嚷嚷闹着的蝉，正如同在太阳的督促下背它的温书。远远的，可以听到母牛在叫，小牛在叫，又有鸡在咯咯咯咯，花台上大钵子下和到那傍墙的树根边，很多高高兴兴弹琴的蛐蛐：这知道，母牛是在喊它的儿子，或是儿子在找妈，鸡生了卵，是被人赶着，如其是公鸡的唬声，则是告人以睡中觉烧夜饭的时候了。还有弹琴的蛐蛐，这说来真是会要令人生气的事！你以为它是在做些什么？那小东西，新娶了太太，正是在那里调戏它的新夫人！

在三点以前自己会醒转来，那是很少有的，除非午饭时把饭吃得太少，到了那时饿醒。

饿醒的事是少而又少，那只能怪厨房包饭的大师傅菜不合口的日子太少了。

.

朋友松子君，每日是比车站上的钟还要准确的在四点三刻左右的当儿走来的。值我没有醒转时，便不声不息，自己搬一张椅子，到离我较远一株树下去坐，也不来摇我，候我自醒。有时待我醒来睁开眼睛时，却见他在那椅子上歪了个头盹着了。但通常，我张大了眼睛去那些树根株边搜寻朋友时，总是见到他正在那里对我笑笑的望着。“呀，好睡！”“那怎不摇醒咧？”略像埋怨样的客气着说是怎不摇我醒来呢，为自解起见，他总说“若是一来就摇，万一倘若是在梦中做的正是同女人亲嘴那一类好梦，经我来一搅，岂不是不可赎的一件罪过么？”然而赖他摇了又摇才会清清楚楚醒转来的，次数仍然比自醒为更多。

今天，饭吃得并不比平日为不多，不知怎样，却没有疲倦。几回把看着的一本书，故意垂下盖到脸上，又试去合上眼睑，要迷迷的睡去，仍然是办不到。是近日来身体太好了吧，比较上的好，因此把午睡减去了，也许是。今天吃的是粥，用昨天剩下来的那半只鸡连那锅汤煮好，味道好，竟像吃得实比往天为更多。

大致有点秋天消息来到了，日头的方位已是一日不同一日。在先时，不必移动椅子同床的，胡桃树下，近来已有为树叶筛碎的日光侵入了。在闪动的薄光下，是要睡眠更不容易的。因此我又将小床移到另一株银杏树下去。

既不能睡，玩点什么？一个人，且是在这种天气里，又像确实无可玩的事。捉蛐蛐很少同我来相斗的，钓鱼则鱼不会吃钓。正经事，实是有许多，譬如说为大姐同妹各写一封信，报告一下近来在此的情形，也是应当的。但这类事似乎都只适宜于到房中电灯下头去做，才合式。日里我就是从不能写好一封信过的。不幸今天所选的书又是一本《情书二卷》，粗恶的简陋的信函，一篇又是一篇，像是复杂实则极其简单的描写，在作者，极力想把情感夸张扩大到各方面去，结果成了可笑的东西。“心理的正确的忠实的写述，在这上面我们可以见到”，依稀像有人或是作者自己在序跋里那样说到，其实，这真是可笑的东西。我们只看到一个轮廓，一个淡淡的类乎烟子的轮廓，这书并没有算成功，正同另一个少年人所写的一篇《回乡》一样，书中的人，并不是人，只描了一个类似那类人的影子。有一些日记，或者是作者从自己《奶奶的日记》上加上些足以帮助少年读者们作性欲上遐想的话语成的吧。这是上松子君的当。据他说，这是这里那里都可以见到的一部书，大约是颇好的一部书吧，于是，进城之便，他便为捎来了。待到把书一看时，始知原是那么一本书。一般年纪青青的少男少女们，于性的官能上的冒险，正感到饥饿人对于食物样的跃跃欲试，这种略近神秘的奇迹没有证实的方便，便时时想从遐想中找到类似的满足，但徒然的遐想是会到疲倦的时候，因此，一本书若其中有了关于此类奇迹游历者较详的写述，这书便成了少年男女的朋友了。另外一本《性史》其所以为大家爱读者也就因此。其实人家对于《性史》，也许那类有了太太的，可以藉此多得到一种或两种行乐的方法，至于一般孤男子，则不过想从小江平的行为上，找寻那足以把自己引到一种俨乎其然的幻想中去，且用自足的方法，来取证于朦胧中罢了。“近来的出版物说是长进许多了，其情形，正有着喜剧的滑稽，不拘阿猫阿狗，一本书印成，只要陈列到市场的小书摊上去，照例是有着若干人来花钱到这书上，让书店老板同作书人同小书贩各以相当的权利取赚一些钱去用。倘若是作书人会做那类投机事业，懂得到风尚，按时做着恋爱，评传，哲学，教育，国家主义，……各样的书，书店掌柜，又会把那类足以打动莫名其妙的读者们的话语放到广告上去，于是大家便叨了光，这书成了名著，而作书的人，也就一变而成名人了。想着这类把戏，在中国究不知还要变到多久，真觉可怕。若永远就是那么下去，遇到有集股营书店的事业时，倒不可不入一个股了。”松子君，昨天还才说到上面的话语，我要等到他来时，问他自己待印那个小说是不是已取定了名，若还不曾，就劝他也取一个类乎《情书二卷》的字样，书名既先就抓着许多跃跃欲试的少男少女的心，松子君所希望的版费，当然是可以于很快的时间便可得到了。

看看手上的表，时间还才是二点又十五分。今天又像是格外热。

昨天是曾托了松子君，返身时为我假一本《兰生弟日记》看的，再过一阵，松子君若来，新的书，大致不会忘却带来吧。

又听到一个朋友，述说过《兰生弟日记》是怎么样的好，而销行的去处竟在一百本或稍多一点之间，因此使我更想起目下中国买了书去看的人主旨的所在与其程度之可怜。忽然一匹小麻蝇子，有意无意的来到我脸前打搅，逐了去又复来，我的因《兰生弟日记》引出的小小愤慨，便移到这小东西身上来了。大概它也是口渴了，想叨光舐一点汗水吧，不久，就停到我置着在膝边的手上。我看它悠然同一个小京官模样，用前脚向虚空作揖，又洗脸，又理胡子，且搓手搓脚，有穿了新外套上衙门的喀阿吉喀阿吉也维赤先生那种神气。若不是因为它样子似乎可笑，是毫不用得上客气，另一只垂着的手，巧妙的而且便捷的移上去一拍，这东西，就结果了。我让它在我手背上玩，在手指节上散步，像是失望了的它，终于起一个势，就飞去了。

抬头望天，白的云，新棉花样，为风扯碎，在类乎一件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的旧蓝竹布大衫似的天空笼罩下，这里那里贴上，且逐了微风，在缓缓移动。

不知怎样，在蝇子从手背上飞去后，看了一会跑着的天空的白云，我就仍然倒在帆布床上睡去了。……

醒来时，松子君正想躲到那胡桃树干后面去。

“我见到你咧。”

没有躲过便为我发见的松子君，便倚靠到那树身立定了。“不是那么头上一戳还不会醒吧。”听他说，我才见到他手上还拿了一条白色棍子。

“那是你摇我醒的了，我以为——”

松子君就笑。“摇吧，还头上结结实实打了两下哩。”说着，就坐在胡桃树下那大的石条子上了。

松子君，今天是似乎“戎装”了，衣服已全换了，白色的翻领西服，是类乎新才上身。

“怎么不把衣脱去——？”

“我想走了，”他就把衣从身上剥下用臂捞着，“我来了颇久咧。见你睡得正好，仍然是怕把你好梦惊动，所以就一个人坐在石上看了一回云，忽然记起一件事情明天清早有个人下城，想托他办件事，故想不吵醒你就要走了，但一站起来把棍子拿起，却不由我不把你身上头上拍两下，哈哈，不是罪过吧？”

“还说咧，别人正是梦到……”

“那是会又要向我索取赔偿损失的一类话了！”

“当然呀！”

两人都笑了。

“怎样又戎装起来？”我因为并且发觉了松子君脸也是类乎早上刮过的。

“难道人是老了点就不能用这个东西么？”

经他一说，我又才注意到他脚下去，原来白的皮鞋上，却是一双浅肉色的丝袜子。

“漂亮透了！”

“得咧，”他划了一枝火柴把烟燃好，说，“老人家还用着漂亮么？漂亮标致，美，不过是你们年青人一堆的玩意儿罢了！”

“又有了牢骚了！”松子君是怕人说到他老的，所以处处总先自说到已经老弊。说是“又发了牢骚呀”，他就只好笑下去了。

他把烟慢慢的吸着，像在同时想一件事。

“有什么新闻？”照例，在往日，我把这话提出后，松子君就会将他从《晨报》同《顺天时报》上得来的政事消息，加以自己的意见，一一谈到。高兴时，脸是圆的，有了感慨，则似乎颇长。

“我不看报，有一件事在心里，把一切都忘了。”朋友，脸是圆圆的，我知道必是做了件顶得意的事了。

“同房周君回来了，”他续着说，“是昨天，我从你这里返身时，就见到他，人瘦了许多，也黑了点，我们就谈了一夜。”

周君，经松子君一提，在印象中才浮出一个脸相来。是一个颇足称为标致的美少年，二十二岁，国文系三年级生，对人常是沉默，又时时见到他在沉默中独自嬉笑的天真。“这是一个好小孩子。”松子君为我介绍时第一句是那么不客气的话，这时想来，也仍然觉得松子君的话是合式。

我知道朋友是不愿意人瘦人黑的，故意说：“瘦一点也好！”

“瘦一点也好！人家是瘦一点也好，你则养得那么白白的胖胖的——”朋友像是认真要发气了，然而是不妨事的，我知道。

“你要知道别人是苦恼的回到这来的呀！”朋友又立时和气下来，把我的冲撞全饶恕了。“一个妇人，苦恼得他成了疯子。虽不打人骂人，执刀放火，但当真是快要疯了，他同我说。近来是心已和平下来了，才忙到迁回校来。我问他，人是瘦，自己难道都不觉到么？他说快会又要胖成以前那样了，只要在校中住个把月。”

他不问我是愿意听不愿意听，就一直说下去。

“回到北京伯妈家，就遇到冤枉事。他说这是冤枉，我则说这是幸福。难道你以为这不是幸福么？虽然是痛苦，能这样，我们也来受受，不愿意么？”

我究竟还听不出他是说什么事不是冤枉是幸福，且自己也颇愿将痛苦受受的意思所在。“你是说什么？”

“一个年青孩子，还有别的委曲么？说是聪明，这一点也要我来点题，我就不解！”

“那末，是女人了——？”

“还要用一个疑问在后面，真是一个怀疑派的哲学家！”他接到就说，“可怜我们的小友，为一件事憔悴得看不完了。他说一到北京，冤枉事还未拢身时，快快活活，每天到公园去吃冰柠檬水，荷花池边去嗅香气，同的是伯妈，堂弟弟，妹子，堂弟的舅子，大家随意谈话，随意要东西吃，十点多钟再出门。北海哩，自己有船，划到通南海那桥下去，划到有荷花处去折荷花，码头上照例有一张告示是折花一朵罚大洋一毛，他们却先将罚款缴到管事人手上再去折花，你说有趣不有趣？

“但是，队伍中，不久就搀入一个人，那是因为伯妈去天津，妹子要人陪，向二舅家邀来的。他家舅舅家中，不正是关了一群好看的足以使年青人来爱的表姊妹么？但来的并不是表姊妹任一个。表姊妹也正有她自己的乐，纵是要，也不会来陪妹子的。来的是冤家。真是冤家！三表哥的一个姨奶奶，二十岁，旗人，美极了。三表哥到了广东，人家是空着，不当差，又不能同到表姊妹们一块出去跳舞，所以说到过来陪四小姐，——这是他妹子在家中的尊称。你应知道。——就高高兴兴的过来了。他们也常见到，不过总像隔得很远，这也是朋友的过错，在人家，是愿意同小伙子更接近一点的。不过这在第三天以后，朋友也就知道了。不消说是亲密起来。隐隐约约中，朋友竟觉得这年青小奶奶是对自己有一种固执的友情了。真不是事呀，他且明明白白看出别人是在诱他。用一些官能上的东西，加以温柔的精神，在故意使他沉醉，使他生出平时不曾有过的野心。你知道，像朋友那样怯汉子，果真不是那位好人，处处在裸露感情来逗他，我是相信他胆子无论如何是不会那么大的。他发见这事以后，他不能不作一个英雄了。我就问他，英雄又怎么样呢？他说就爱下去。

“这奶奶，一个二十岁的，有了性欲上的口味，人是聪明极了，眼见到自己所放出的笑容别人于惶恐中畏缩中都领会了，站在对面的又是那么年青，美貌温和，简直一个‘宝玉’，再不前进，不是特意留给自己在他日一个不可追悔的损失么？于是，……一个礼拜，整一个礼拜，两人实互相把身体欣赏过了。……到后我们的朋友，用眼泪偿还了那一次的欢娱。”

松子君像做文章似的，走马观花把周君的事说到此后，像是报告的义务已尽了，一枝烟，又重燃吸起来。

“是家中知道了么？”

“不是！”

“是吵翻了么？”

“不是！”

“是伯妈回了京那人儿也返了家么？”

“不是！”

“是……？”

“都不是的，”松子君说，“还是好好的，纵或是伯妈返了京。这近于他的自苦，我所得结论是这样。他不知道享乐，却还想去这样一个人身上掘发那女子们没有的东西。他想这奶奶有许多太太们都不必有的尼姑样操行。这傻子，还在这上面去追求！不知道如果别人是只爱一个人的话，那你怎么能占有她？他不甘心在自己拥抱的休息中，让另一个也是年青的男子去欣赏她。他不久就发现自己理想的破灭，便沉陷到这失望的懊恼中了。事情也真糟！这小奶奶，对于世间的爱，总毫不放松，比朋友小了许多的堂弟，不久也在自己臂腕中了，而目光所及的，又还有堂弟那个十六岁的舅子。

“那就放手吧，我是那么同他说了。朋友却说因了虽然发现这类足使热着的心忽然冷凝下来的事，但在行为中，她的静好，全然异乎浪”的女人，又是很确实的一件事，因此，要放，也竟不能。贪着弥缝这漏罅，而又无从把这人握得更紧，正如断了一股丝的绳子，把这爱恋的心悬着，待察见了此绳断处后，又不能即断，又不能使它在略无恐惧中安稳的让它摇摆，因此就粘上深的痛苦。

“他先还想故意把事闹翻，好让那人儿从三表哥处脱离，同自己来正式组一个小政府！年青人呀，处处是要闹笑话的。……”

院墙的缺口上，露出一个头来，听差把松子君喊去了。

“回头再来谈吧，文章多咧。”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说，从墙缺爬过去。松子君就消失到那一丛小小槭树林子后面了。一枝白色藤手杖，却留下停到胡桃树旁边。

把晚饭吃过后，日头已落到后山去了，天上飞了一片绯红的霞，山脚下，还可见到些紫色薄雾。院中树上的蝉，在温夜书的当儿。将放学了。山的四围，蝈蝈儿的声音渐渐热闹了起来，金铃子也颇多，盼望中的松子君，终于没有再来。

“他希望我写一点什么咧。”松子君把脸故意懒起，表示为难的样子。是我们把昨天的谈话重提而起的。

“那么就写呀！”

“说是写，就提了笔，但是，”——松子君从衣袋里取出来一束白原稿纸，“这里，却是写成了，笑话之至，见笑大方！改改吧，可以那就幸福了。题目我拟得是……”

“把来给我瞧瞧吧。”伸了手去，松子君却并没有将那纸送过来。

“我念，这字谁能认识？自己还将赖上下句的意思去猜啦。念着你听吧。不准笑，笑了我就不念了。我的题目是一位奶奶……”

“嗤……”没有记到我们的约，听到题目，就不由得笑出声来了。

“那我就不念了！可笑的多着咧，慢慢的吧。”其实，他自家，也就正是在笑着。

“听我念完了再下批评呀！”

“就是那么办吧。”我是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听他的。

于是，他一直说下去。

“因为我要俏皮一点，题目取做一位奶奶，不算滑稽么？下面是正文，莫打岔听我念完，再来批评吧。……关于这位年青小奶奶，一切脾味儿，性格儿，脸子，身材，我们可以摘录T君日记中的几段，供大家参考——参考什么咧？难道是这个那个，都有着那种福分去欣赏一下么？哈哈，我不念了。”

“那你就送把我来！”

求他，也是不行的。松子君却把那一束稿子塞到荷包里去了。他的脾味我是知道的，凡是什么，他不大愿意告给人的事情，问他也是枉然的，关于使他心痒的新闻呢，不去理他，他也仍然不能坚执到底始终不说的。我从许多事上就看出他的这类小小脾气了。有些事待你问他他故意不说，待一回，却忍不住琅琅的在你耳朵边来背了。因此这时我也就满不理会的样子，独自在灯盏下修理我的一个小钢表。

松子君，见我不理那稿子了，也像乐于如此的模样，把烟燃吸起来。

“这里不是昨天还似乎贴了一张禁止吸烟的条子么？”

让他故意扯谈，却以不做声为后盾，坚执的待他心痒难受。

“怎么，不理我了么？”

我仍然不做声。在斜睇下，我见到他那脸还是很圆，知道是决不会在心中对我生了气，故依然大大方方去拨那小钢表上的时针。

“你要说话呀！”

“我是莫有说的。”

“那你有耳朵！”

“有耳朵又莫有话可听，别人是把一件新闻当成八宝精似的，还不是徒然生一对耳朵么？”

“嗤……”松子君笑了。

我知道他已软下来了，却故意不明其所说的意义似的，“什么可笑！我又不要说什么！”

“你不要我说什么吗？那是我就——”

再不乘风转篷，松子君的脸会要变长了。

“你就赶快念那东西给我听！你不知道别人为你那一伸一缩不可摸捉的小小脾气儿怄得什么样似的！”这样的促着他使他“言归正传”，他就又从荷包里取出那一卷稿子来。

送，是答应送我看的，但先就约下来，必得他去了以后才准我来看，因为这样一来，他才免得在我笑脸中，见出他文章的滑稽处，这滑稽，在松子君，写来是自然而然，不过待到他见到一个朋友拿着他的原稿纸读念时，松子君却羞愧得要不得了。松子君的条件是非遵照办理不可的，于是我把那一束稿纸接过手来时，就压到枕头下去了。

“你在我去了以后才准看！”

“一切照办。”

“一切照办，还不准笑我！”

这类像孩子气的地方，在松子君，真是颇多颇多的。但没有法也只好口上承应了。其实他也就知道这类要求是反而更给人以非笑不可的。但在别人当面答应了以不笑之时，他眼前却得到可以释然的地方了。

松子君说话时照例要用花生，苹果，梨之类，来补助他口的休息，我的听差对这一点是极其合了松子君意的。也不要我喊叫，不一时，又从外面笑笑的抱了一包东西来了，“好咧，先生。”我是见到别人好心好意为我待客总不好意思说过一次“不好”的，听差因此就对于由他为我选购果子的义务更其热心起来了。这时候，松子君的谈锋已应当在休息的时候了，非常合意的十个大苹果却从听差手巾里一个一个掷到松子君面前。

“好呀，吃！”

用着非常敏捷的手法，一个苹果的皮，就成了一长条花蛇样垂到松子君的膝上了。在削刮苹果中，照例还是要说话，不过这类话总不外乎他的听差怎样不懂事而我的听差又如何知趣诚实的唠叨，这在松子君谈话中，属于“补白”一类，所以你纵不听也不要紧。

一个苹果一段“补白”，到吃到第七个苹果时，他从“补白”转到正文上来了。

“那文章，老弟看了后，主张发表，就在《话片杂志》上去发表吧。但总得改改。至少题目总应当取一个略略近于庄严点的才是。这是别人的一段生活史料哩。”

“其实是一样的。”

“不一样！你知道这些，不必客气，还是费费神，当改正，也应不吝气力！”

他是又把第八个苹果攫到手，开始在用刀尖子剚苹果下端的凹处了，上面的削改的话，只好仍然当做一段“补白”。

…………

在松子君把苹果皮留在地下顾自走回他的院子时，已是十一点了。慢慢的把灯移近床边来，想去看松子君的文章，我们的听差却悄然提了一包东西进来。

仍然是苹果。由他为一个一个取出放到我近床那茶几盘子里。“我知道有那位先生在此，苹果绝对不会够，先生你也必定一个不得吃，所以接着又下坡去买它来十个。买来时他还不走，我恐怕一拿进来那位先生又会把这里所有的一半塞到肚子里的空角落去，所以——”

“他既然是吃得，就应当让他吃饱再去！他还才说到你为人机敏知趣啦！下次不应这样小气了。”

“是是，先生告了我我总记到，明天他来就让他吃二十个吧。”

听差是笑笑的把地下的苹果皮捡了一大包扯上门出去了。望到那茶几上侥幸逃了松子君的毒手的十个半红半青的苹果，挤到一处，想起松子君同听差，不由的我不笑了。

松子君，在他的文章上所说到的，全同与我在白天所说过的一样。又怎样怎样去学了郭哥里的章法，来把周君的一位情敌描写一番，譬如那人鼻子同脸的模样，他就说“大家想想吧，一个东瓜上面，贴上一条小小黄瓜，那就是K君的尊范，不过关于色的调合，大家应同时连想起被焚过的砖墙，我们才能知道他的美处来。”

其实这未免太过，不消说，那是松子君有着爱管闲事人汤姆太太的精神，为怜悯与同情而起的愤慨所激动，故而特别夸张的将K君贬罚了。

在文章的后面，又非常滑稽的说是，T君为了发现自己的地位以后，怎样的不顾命的去喝酒，但当第三次喝酒大醉后，在一个夜里，呕出了许多食物，同时就把所有因那女人得来的悲哀，也一齐呕去，天明醒来，哀悲既已呕去，于是身上轻轻松松，想到回山，便返山了。这种用喜剧来收场，却来得突然，所以看了反而一点感不着T君当时热炽的情与失望后的心中变化。这明明是松子君故意像特为写给他朋友周君去看的，在周君看到后感到一种不可笑的可笑，松子君，在这中，也就有所得了。

松子君，在文章的前面同中间，夹录了许多周君的日记，像是真由文章所谓T君的日记上录下来的，日记中最有意思的是：——

她居然于装饰上，同时也取了那最朴素的一种。朴素得同一个小寡妇样，真觉不应当。但因此便觉更其格外能动人，也是事实。她今天穿了青色衣裙，观音菩萨中有的是如此装束底。

我将自信，我是为别的眼睛在一切普通事上注意过的一个人了。虽然是令人惶恐，我却不应对此事还有所踌躇。猛勇得如同一个和狮子打仗的武士样，迎上前去，是我这时应取的一种方法。这方法能使两边都有益，可以用不着猜想。我将把我应得分配下来的爱，极力扩张，到不能再扩张时！恋着，恋着，即或是把这爱情全部建筑到对方的白皙的肉体上，也不是怎样的罪孽！

关于性欲的帝国主义，是非要打倒别的而自己来改造不可的。

伯妈到天津去，因七妹寂寞，又从电话中要她来陪七妹玩。七时，大家正吃着饭，残疾的不能行动的大哥，正在用手势对芬表妹的相做着那无望的爱慕的工作，大家笑着嚷着，七妹是不堪其烦的正要跑到房中去，她来了。哟，菩萨今天换了淡色衣裳，一样的可以顶礼。说是刚吃过饭来，回头去看见大哥盘散的据在那圈椅上，一碗饭上正搁了许多菜，知道是又受弟呀妹呀欺侮了，用一个微笑来安慰鼓着嘴的大哥后，就在我与七妹之间一个坐位上停下来了。在她身边时我觉到身子是缩小了。我似乎太寒碜，太萎靡，太小气；实在，因了她，我力量增加，思想夸大，梦境深入，一切是比了以前澎涨了已是许多倍的！我的侠义心，博爱心，牺牲心，尤其是对女人神样的热诚的爱情，在衙署办公桌上消失的，惟有在她面前，就立即可以找回！

我有一种恐惧，这恐惧是我懦弱的表示。是我对人间礼法的低首服从。但我如今将与这反抗，这是不应当有的恐惧。想着：是别一妇人，如果妹样，要我在恐惧中还来固执的大胆的来恋，总是不可能的事情吧。也只有她，这样一个美的身体，还安置下这样一个细致的康健的雪样净洁水样活泼的灵魂，才能嗾我向前！

我在爱情中沉了。力量呵，随到我身边，莫见了她又遽行消失，使我手足无措！

打倒那老浪子拥有女人的帝国主义！这口号，我将时时刻刻来低声的喊。打倒呵，打倒呵！

我如今是往火里奋身跃去了，倘若这是一个火盆。我愿烧成灰，我决不悔。

事情的张扬，将给我在这家庭中是怎样一种打击，我是不必再去计较了。眼前的奇迹，我理合去呆子样用我的全力量去把握，这是一种足以为自己在另一时幻想中夸大的伟大事业。明知是此后的未来的事实，会给我一个永远不能磨灭的痕迹，这痕迹就刻附着永远的苦恼，还是愿呵。

我今天做的工作，是礼法所不许但良心却批准了的工作。抱了她，且吻了她，小心又小心，两颗跳着的心合拢在一起了。在薄薄的黄色灯光下，我们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业。

经说：既然是爱了人，就应当大胆的拢去！我拢去了，她也拢到我这边来了。

她重量约四十斤，一个小孩，一个小孩！或者还要比所估的为轻！她轻，是说她不肥，又并不说她瘦，是说她生长太好看，太可爱，所以抱到手上，当我细细的欣赏这一件撒旦为造就的杰作时，我的力气，平空增加了无限倍，她没有重量了。

皮肤像如同细云母粉调合捏成，而各部分的线又是仿到维纳斯为模子。那全身的布置，可以找得出人间真理与和平。长长的颈项，犹如一整块温馨柔软的玉石琢就。臂关节各部分专为容受爱情而起的小小圆涡，特别是那么多，竟使人不接吻也不忍！

一个“湿的接吻”！我为眼前的奇迹，已惊愕得成了一个呆子。重新生了恐惧，我将怎样来重寻我的奇迹的再现？

坏透了，一个足以使我将幻影跌碎到这小事上的消息。她是这里那里把给了我的也去拿给了别人！堂弟高兴的来同我说，展览他的爱情哩。……那是一个怪人，胆子又非常小，又极其愿意同男子接近：不浪”，但一个男子把爱情陈列她面前时，她就无所措其手足，结果是总不会拒绝。俨若无事的去问堂弟，说是不能稍稍自主么？答说在天真未离她以前，个性是不会来的。没有个性，你真使我为此伤心！我希望这恋爱的归影，快在我心中毁灭。神呵，再给我点力量，让我又赶去这昔日我所瞎了眼追求的东西！

她不放弃不拘谁个少年的热情，贪心的人呵，我愿你这时就死去，好让我一个人来在心中葆着你完美的影子，我的毁灭才是这恋爱的毁灭，但是，完了，一切完了，我所得的只是为此事种下的苦恼种子的收获！

我怕见她。但为什么这几天更要来的回数多？

因为是见到T君的日记，想从日记的整篇中找到一点趣味，所以第二天当松子君来取他的文章时，我便把这希望托了松子君，他，也就毫不迟疑的答应下来了。

但是一天又一天，松子君答应我的事却总不见他去办。这我知道若是去催他，在松子君是已把来当成一件类乎其他足使他脸成长形的麻烦事情了。

虽然是仍然每天下午来到我处吃苹果，也不好怎样去问那件事。有一天，他却邀了周君过我住处来。

“胖了！”松子君第一句话是指了周君同我说的。我不由得笑了。老实沉默的周君，在悟了松子君所说的意思以后，笑着而且脸已全红了。忸怩的望松子君，松子君，脸儿已同街上的元宵，愉快极了。

“你真是汤姆，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我是用不着分辩的。我老老实实的一五一十的来告了他了。不是罪过！算不得我的坏！他还想着你的日记，屡次屡次用苹果来运动我咧。”也不管听的人是如何的受窘，自己承认是汤姆的松子君，说着又顾自张大口来笑，直到听差把胡桃花生拿进房来，才算是解了周君同我的围，但是，所有那类补白，却仍然是关于使自己脸圆的一类话，这一次，算是得了一个大的胜利了。

另一次我见到周君，问到他日记中的一切，才知道因为是欲求身量加重，故每日去走到农场一处磅秤边去称，同时便将自己的重量记到日记上，因此当日一提到，老实的周君就红了脸，至于故事，全是松子君为捏造成就的，我把松子君同我所说的一齐说给周君时，才知道两人都全为松子君玩了一阵了。

这聪明的汤姆，近来是自己正跌在一件恋爱上苦着了，所能给人看的只是一张一张漫画样的脸嘴，我们许多人说到他时，都总觉得寂寞。

我们的听差一见了他，就说“那是报应呀”，听差所知道的是松子君因为多吃了苹果弄得见果子喉就发酸，其实这是松子君谎听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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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11月22日、24日《晨报副刊》第1479号，第1480号。署名沈从文。

屠桌边

志成屋里人今天打扮的似乎更其俏皮了。身上那件刚下过头水的鱼肚白竹布衫子，罩上一条省青布围腰，圆肫肫的脸庞上稀稀的搽了一点宫粉，耳朵下垂着一对金晃晃的圈圈环子，头上那块青绉绢又低低的缠到眉毛以上五分左右的额边，衣衫既撑撑崭崭，粉又不像别的妇人打的忘了顾到脖子，成一个“加官壳”，头又梳得如此索利，——假如是在池塘坪大戏场上，同到一些太太小姐们并排坐着高棚子，谁个又知道这就是道门口卖肉的志成屋里人呢！

她这时正坐在屠桌边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钱桶上，眼看着志成匆匆忙忙的动手动脚，几大块肥猪肉却在他的屠刀下四两半斤的变成了制钱和铜元。她笑眯眯的一五一十在那里数钱的多少。

她的职务是收钱。

在一个月以前，收钱的职务本来还是志成自己；另外请了一个帮手掌刀。如今因为南门新添了一张案桌，帮手到南门去做生意去了，所以她才自己来照料买卖。她原是一个能干而又和气的妇人。若单看样子，你也许将疑心她是一个千总的太太了。其实正街上熊盛泰家老板娘，虽说是穿金戴玉，相貌究竟还不及她咧。

她遇到相识的几个熟主顾时，也很会做出大方的样子，把钱接过手来，也不清数，连看都像懒得多看一眼，就朝到身旁边那个油光水滑值得送唐老特做古董了的老南竹筒里一丢。那竹钱筒张着口竖矗矗站在她身旁，腰肩上贴有金箔纸剪就的“黄金万两”四个连牵字，她虽说是大方，但你不要就疑心她是轻容易上别人当的！她是能知道人人都有随处找点小便宜心思底。所不过细的事情，也只在几个她认为放心可以不足怕的主顾才行。譬如是南门坨的李四嫂子，卖酸萝卜的宋小桂与跛脚麻三这几个人，不怕你就是送她的白光光的大制钱，她却也非要过细数看一下不可，因为他们都是老爱短个把数，或是于一百钱中间夹上四五沙眼——加之他们还太爱拣精选肥，挑皮剔骨，故意为难过志成，数钱也就是一种报复。

不过，常同志成做生意的人，提到志成屋里人时，打好字旗的还是很多。虽说他们称誉志成屋里人的原因是各人各样，如张公馆买菜那苗子是常同志成蹲到屠桌边喝过包谷烧（酒） ，面馆老板金毛满是从志成处曾得到过许多熬汤的骨头，老傩嫂子则曾于某一天早上称肉时由她手里多得一条脊髓。……

志成，是一个矮胖子。他比他屋里人还胖，虽然他屋里人在我们看来，已就是像肚板油无着落，跑到耳朵尖上样子了。我所见的屠户，好像都一个二个是矮胖子似的。屠户的胖，可说是因为案桌上有的是肉，肉吃多了，脂肪用不胜用，不由己的就串到皮上，膘壮起来。但矮却又是为什么原故？也许杀猪要用劲擒猪，人便横到长起来了吧？但杀牛的却多是瘦长子，这事情很难明白。

他这时正打起赤膊，两只肥白手杆，像用来榨粉的米粉粑粑一样：虽然大，却软巴巴的。他拿着一把四方大屠刀，为这个为那个割肉。遇到打肋上或颈项有硬骨撑着时，必须换那把厚背背的大砍刀才济事，那时，他扬起刀来，喇嗻一下，屠桌上的肉与他自己肩膊上的肉却一样震动好久。

“半斤——喂，老板，少来点骨吧，你莫豹子湾的鬼，单迷熟人 (3) ！……”一个学徒似的少年说，他两只手上一边套上一个蓝布短袖筒，袖筒上还粘了些蜡烛油。

“这里四两，要用来剁饼饼肉的……这又是个六两的，要炒丝子……那不要，那不要，怎么四两肉送那么多帮老官（骨） ？”最爱嚼精的老卑说。

“老卑大，莫那么伶精吧，别人那个又不搭一点呢。”志成屋里人插了一句嘴。

“志成伯伯，我半斤，要腿精。”又一个小孩子。

志成耳朵中似乎听惯了，若无其事的从容神气，实在值得夸奖。口里总只是说“晓得，知道，好，晓……”几个字。其实称肉的十多个挤挤挨挨都想先得肉，他又那里能听到许多话？不过知道早饭菜的分量，总不外乎是——四两，六两，半斤，一斤，几个数目罢了！

这个要好的，那个要好的，——那里来有许多好肉让他割。所以志成口上虽然是照例那么“知道，好，……”答应着，仍然不会于每个四两肉上便忘了把碎骨薄皮搭进去的道理。遇到你太爱挑剔时，他也会同你开句把玩笑，说是猪若是没有骨头那里会走路。但只要她在那头说一声“还是万林妈伍家伯娘的四两，要好的”时，他便照吩咐割一片间精搭肥的净肉。志成屋里人所以能得许多人打好字旗，这也许还是一个大原因吧。

真是亏他耐烦啊！有时加贝老太爷还跑到他案桌边来，说是喂猫崽，要他割十个钱的猪肝呢。其实他明知道这是加贝老太爷一种称肉经济的算盘，故意如此。接着还要走到杨三张案桌上用喂猫名义割十文猪肉；到宋家那案桌去用喂狗或别的什么名义割十文花油，但你是做生意的人，不能得罪照顾你买卖的先生们；何况照顾你的又是全城闻名，最不好惹的这么一条宝货！并且志成知道加贝老太爷专会拿人的例，不卖的话你不敢说；就是“喂猫要用许多肝和油？”或是“你家有几只猫崽？”一类话也不敢问。是以除要扬不紧随卷为他多割一点外，没有办法拒绝。

“哪，六两的钱。”一个穿印花格子布衣衫的小女孩，身子刚与屠桌一样高，手里提了一个小竹篮子，篮子内放了些辣子，两块水豆腐，四个鸡蛋，一束大蒜，小的手拿了六个铜元送到志成屋里人手中。“要半精半肥的！”又看着志成。

“好，精的。”志成口中还是照例答着。他那个“好”字似乎是从口里说的太多了，无论你听一百句几乎也难分出那一句稍轻稍重。

小妹妹，靠桌边站着，见志成屋里人把钱掷到钱筒时，一阵唏啷哗喇的响声，知道这就是自己刚才捏得热巴巴那大当十铜子的说话。她昂起头来。志成正拿刀齐到手割去，她心里暗暗佩服志成胆量大；不怕割掉手指，因为她自己不但前次弄大哥裁纸刀时划伤过一回手，流过许多血，到后得大姐为擦上牙粉才止；就是妈昨天剁酸辣子，手上也禁不得信就切去一块手指甲！

她头上那一对束有洋红头绳的蜻蜓辫，像两条小黑四脚蛇似的贴着头上动摇。她看到挂到木架子钩上猪胸腹里各样东西——肝，肺，心子，大肠，肚子，花油，……另外一个钩子上还钩着一个拿来敬天王菩萨刮得白蒙白蒙了的猪脑壳。那些东西上面有些还滴着一点一点紫血到地下来。猪头的净白，她以为是街上担担子，担子一头有一根竖的小旗杆，旗杆上悬有块长方形灰色油腻磨刀布，那种剃头匠刮的。因为猪毛是这样粗，这样多，除了剃头刀那种锋利外，别样刀怕未必能够剃的去吧。

从肝上她想起妈前日到三姨妈家吃会酒转身带给她的网油卷。见到肠子，又记出每早上放在饭上的熟香肠——香肠卧处那里的饭变成黄色后好吃的味道来。但这时的肠子，上面还附着了些黄色粘液，这粘液不但像脓，竟很易令人想到那些拉稀的猪屎，她于是吐了一泡口水到地上，反转脸来看钱筒上那花亮的金字。

案桌上放的那一方坐墩肉，精的地方间不好久又跳动一下。好奇使她注了意……这时必定知道痛，单不会哭喊……她待想要用两个小小指头去试触一下看它真果会喊不时，那动的地方又另换过一处了。

“它还活呢。”

“妹你莫抓，那脏手哟！”

志成屋里人，一只手抚着她蜻蜓辫，一只手扳着篮边。

“妹，你娘娘崽崽天天都是肉！怎么今天又不同你大哥做一路来；却顾自买菜呢？”

“哥哥到省里读书去了，今早上天一亮就走的。”

“你妈怎么舍得——那二哥同你翠柳？”

“翠柳丫头不会买菜，二哥到学堂去了好久好久了——妈早上还哭呢。”

她觉得大哥出门是好的。虽然以后少一个人背她抱她，又不能再同大哥于每早上到杨喜喜摊子上买猪血油绞条吃了，但大哥走时所说的话却使她高兴。她于是便又把大哥如何答应她买一个会吐红舌的橡皮球，又带给一双黄色走路时叽咕叽咕叫的靴子……以及洋号的话一一同志成屋里人说了。

志成屋里人见那小女孩怕磕滥豆腐的样子；一只手提着篮子，那一只手扶着篮边，慢慢底挨着墙走去，用着充满了母性爱怜的眼光，一直把小孩印花布衣衫小影送到消失于一个担草担子的苗老妳 (4) 身后，才掉过头来觑志成一眼。不知何故，她那肥宽脸庞上忽然浸出一块淡淡儿红晕来了。如果志成是细心的人，这可看出她是如何愿意也有这样一个小女孩在身边——他但能杀猪，却不……略略对志成抱憾的神气。

屠桌边已清闲了。

志成得了休息，倚立在高钱筒与案桌头之间，一只肥大的手掌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那里拈着一根眉毛怕痛似的想扯下来，悬脏类物下面有一只黑色瘦狗，尾巴挟在两胯间，在那里舐食地上腥血。

他们夫妇的视线都集在那一只黑瘦狗身上。

四月十六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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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5年5月21日《晨报副刊》第112号。署名休芸芸。

炉边

四个人，围着火盆烤手。

妈，同我，同九妹，同六弟，就是那么四个人。八点了吧，街上那个卖春卷的嘶了个嗓子，大声大气嚷着，已过了两次了。关于睡，我们总以九妹为中心，自己属于被人支配一类。见到她低下头去，伏在妈膝上时，我们就不待命令，也不要再有希望，叫春秀丫头做伴，送到对面大房去睡了。所谓我们，当然就是说我同六弟两人。

平常八点至九点，九妹是任怎样高兴，也必支持不来了。但先时预备了消夜的东西时，却又当别论。把燕窝尖子放到粥里去，我们就吃燕窝粥，把莲子放进去，我们于是又吃莲子稀饭了。虽然是所下的燕窝并不怎样多，我们总是那样说。我同六弟不拘谁一个人的量，都敌得过九妹同妈两人，但妈的说法，总是九妹饿了，为九妹煮一点消夜的东西吧，名义上，我们是托九妹的福的，因此我们都愿九妹每天于晚饭时都吃不饱，好到夜来嚷饿，我们一同沾光。我们又异常聪明，若对消夜先有了把握，则晚饭那一顿就老早留下肚子来预备了，这事大概从不为妈注意及，但九妹却瞒不过。

“娘，为老九煮一点稀饭吧。”

倘若六弟的提议不见妈否决，于是我就耀武扬威催促春秀丫头，“春秀！为九小姐同我们煮稀饭，加莲子，快！”

有时，妈也会说没有糖了，或是今夜太饱了，老九那来会饿呢，遇到这种运气坏的日子，我们也只好准备着睡，没有他法。

“九妹，你说饿了，要煮鸽子蛋吃吧。”

“我不！”

“为我们说，明天我为你到老端处去买一个大金陀螺。”

“……”

背了妈，很轻的同九妹说，要她为我们说谎一次，好吃同冰糖白煮的鸽子蛋也有过，这事总是顶坏的我，（妈是这样加过我的批评的） 教唆六弟，要六弟去说，用金陀螺为贿。九妹的陀螺正值坏时，于是也就慨然答应了。把鸽子蛋吃后，金陀螺还只在口上，让九妹去怨也俨然不理，在当时，反觉得出的主意并不算坏。但在另一次另一种事上，待到六弟把话说完时，她，也会到妈身边去，扳了妈的头，把嘴放在妈耳朵边去，唧唧说着我们的计划，在那时，想用贿去收买九妹的我们，除了哭着嚷着分辩着说是自己并没有同九妹说过什么话外，也只有脸红。结果是出我们意料以外，妈仍然照我们的希望，把吃物叫春秀去办。如此看来，妈以前所说全是为妹的话，又显然是在哄九妹了。然而九妹在家中是因了一人独小而得到全家——尤其是母亲加倍的爱怜，也是真事。因了母亲的专私的爱，三姨也笑过我们了。而令我们不服的，是外祖母常向许多姨娘说我们并不可爱。

此次又是在一次消夜的期待中。把日里剩下的鸭子肉汤煮鸭肉粥，听到春秀丫头把一双筷子唏哩活落在外面铜锅子里搅和，似乎又闻到一点香气，妈怕我们伤风又勒着不准我们出去视察，六弟是在火盆边急得要不得了。

“春秀。还不好么？”盛气的问那丫头。

“不呢。”

“你莫打盹，让它起锅巴！”

“不呢。”

“快扇一扇火，会是火熄了，才那么慢！”

“不呢，我扇着！”

六弟到无可奈何时，乘到九妹的不注意，就把她手上那一本初等字课抢到手，琅琅的又像是要在妈面前显一手本事的样子大声念起来了。

“娘，我都背得呢，你看我闭上眼睛吧。”眼睛是果真大大方方的闭上了，但到第五课“狼，野狗也——”也就把眼睛睁开了。

“说大话的！二哥你为我把书拿在手上，待我背来。”九妹是接着又琅琅的背诵起来。

大门前，卖面的正敲着竹梆梆，口上喊着各样惊心动魄的口号，在那里引诱人。我们只要从梆梆声中就早知道这人是有名的何二了。那是卖饺子的，但也附到卖面，在城里却以饺子著名。三个铜元，则可以又有饺子又有面，得吃凤牌湘潭酱油。他的油辣子也极好，大姐每一次从学校回来，总是吃不要汤的加辣子干挑饺子，我们因了妈的禁止，却只能用眼睛去看。

那何二，照例的，挨了一会，又把担子扛起，一路敲打着梆梆，往南门坨方面去了，嚷着的声音是渐渐小下来，到后便只余那虽然很小还是清脆分明的擂着样的柝声。

大门前，因了宽敞，一些卖小吃的，到门前休息便成了例了。日里是不消说，还有那类在一把无大不大 (5) 的“遮阳伞王”（那是老九所取的） 下头炸油条糯米糍的。到夜间呢，还是可以时时刻刻听得一个什么担子过路停下的知会，锣呢，梆梆呢，单是口号呢；少有休息。这类声音，在我们听来是难受极了。每一种声音下都附有一个足以使我们流涎的食物，且在习惯中我们从各样不同的知会中又分出食物的种类了，听到这类声音，我们觉得难受，不听到又感到寂寞：最好的一个方法是大姐礼拜六回家，因了她，我们消夜的东西，差不多是每一种从门前过去的吃物都可以尝试。

何二去后，不久，一个敲小锣卖钉钉糖的又在门前休息了。我知道，这锣的大小，是正如我那面小圆砚池，是用一根红绳子挂在手上那么随随便便敲着的。许是有人在那里抽了签吧，锣声停下来，就听到一把竹签子在筒内搅动的响声了。又听到说话，但不很清楚。那卖糖的是一个别处地方人，譬如说，湖北的吧。因为他，我也常是听到口上说着“你哪家”，只有湖北人口上离不得“你哪家”，那是从久到武昌的陈老板的说话就早知道了。在他来此以前，我似乎还不曾见过像那样敲着小锣落雨天晴都是满街满巷走着的卖糖的人。顶特别的地方是他休息到什么地方时，把一个独脚凳塞到屁股下去坐，就悠悠扬扬打起那面小锣来了。我们因为欣赏那张特别有趣的独脚凳，是以白天一听铛铛铛的响声，就争着跑出去，六弟还有一次要他让自己坐坐看，我们奇怪它不会倒的原由，也想自己有那么一张，每日让我们坐着吃饭玩，还可以扛到三姨家去送五姐她们看。

大的木方盘内，分划成了许多区。每一区陈列糖一种。有的颜色式样虽相同味道却两样，有的样子不一样味道却又相同，有用红绿色纸包成三角形小包的薄荷糖米，吃来是又凉又甜的。有成片的姜糖，味道微辣。圆的同三角形的各种果子糖，大的十枚五枚，小的两枚一枚。藕糖就真像小藕，有空有节。红的同真红椒一般大的辣子糖，可以把尖端同蒂咬去，当牛角吹。茄子糖则比真茄子小了许多，但颜色同形式都同，把茶倾到茄子中空部分再倒到口里去也很甜。还有用模子做成的糖菩萨，顶小的同一个拇指小，大的如执鞭的财神，大肚罗汉，则一斤糖还不够做一个。他，那湖北人，把菩萨安放在盘子正中，各样糖同小菩萨，则四围绕着陈列，大菩萨之间，又放了一个小瓶子，有四季花同云之类画在瓶上，瓶子中，按时插上月季，兰，石榴，茶花，菊，梅；以及各样应时的草花。袁小楼警察所长卸事后，于是极其大方的把抽糖的签筒也拿出来了。签上从一点到六点各六根，把这六六三十六根竹签管束在一个外用黄铜皮包裹描金髹过的小竹筒内。过五关的抽法是一个小钱只能得小菩萨一名。若用铜元，则过了三次五关以后，胜利还属于自己，则供养在盘子正中手里拿了鞭高高举着的那位财神爷就归自己所有了。三次五关都得吉利的过去，这似乎是很难，但每天那湖北人回家时那一对大财神总不能一路返家，似乎是又并不怎样不容易了。

等了一会，外面的签筒还在搅动。

六弟是早把神魂飞出大门傍到那盘子边去了。

我说：“老九，你听！”我是知道九妹衣兜里还有四十多枚小钱的。

其实九妹也正是张了耳朵在听。

“去吧。”九妹用目答应我。

她把手去前衣兜里抓她的财产，又看着母亲老实温驯的说：“娘，我去买点薄荷糖吃吧！”

“他们想吃了，莫听他们的话。”

“我又不抽签。”九妹很伶便的分辩，都知道妈怕我们去抽签。

“那等一会粥又不能吃了！”

本来并不想到糖吃的九妹，经母亲一说，在衣兜里抓数着钱的那只手是极自然的取出来了。

妈又说必是六弟的怂恿。这当然是太冤屈六弟了。六弟就忙着分辩，说是自己正想到别一桩事情，连话也不讲，说是他，那真冤枉极了！

六弟所说是正想到别一桩事，也是诚然。他想到许多事情出奇的凶，……那位像活的生了长胡子横骑着老虎的财神爷怎么内部是空的？那大肚子罗汉怎么同卖糖的杨怒山竟一个样的胖实！那个花瓶为什么必得四名小菩萨围绕？

签筒声停止后，那铛铛铛漂亮的锣声又响着了。

这样不到二十声，就会把独脚凳收起来，将盘子顶到头上，也用不着手扶，一面高兴打着锣走向道门口去吧。到道门口后，把顶上的木盘放下，于是一群嘴边正抹满了包家娘醋萝卜碗里辣子水的小孩，就蜂子样飞了过来围着，胡乱的投着钱，吵着骂着，乘了胜利，把盘子中的若干名大小菩萨一齐搬走，眼看到菩萨随到小孩子走尽后，于是又把独脚凳收起，心中装了欢喜，盘中装了钱，用快步的跑转家去吧。回家大约还得把明天待用的各样糖配齐，财神重新再做，小菩萨也补足五百数目，到三更以后始能上床去睡，……为那糖客设想着，又为那糖客耽心着财神的失去，还极其无意思的嗔视着又羡企着那群快要二炮了还不归家去的放浪孩子，糖客是当真收起独脚凳走去了。

“那钉钉糖已经过道门口去了！”六弟嗒然的说。

“每夜都是这时来。”我接着。

“娘，那是一个湖北老，不论见到了谁个小孩子都是‘你哪家爷的，正像陈老板娘的老板，我讨厌他那种恭敬。”九妹从我手上把那本字课抢过手去，“娘，这书里也画得有个买糖的人呢。”

娘没有作声。

湖北老真是走了。在鸭子粥没有到口以前，我们都觉得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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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8月10日《小说月报》第17卷第8号。署名岳焕。

记陆弢

一

河岸上掠水送过来的微风，已有了点凉意。白日的炎威，看看又同太阳一齐跑到天末去了。

“几个老弟，爬过来罗！胆子放大点，不要怕，不要怕，有兄弟在，这水是不会淹死你的呀！”

高长大汉的弢，在对河齐腰深的水里站着，对着这面几个朋友大声大气喊叫。

“只管过来！……”

他声子虽然大，可是几个不大溜刷水性的人终是胆子虚虚的，不能因为有人壮胆，就不顾命凫过去！

至于我这旱鸭子呢，却独坐在岸边一个废旧碾子坍下来的石墩上面，扳着一个木桩，让那清幽清幽了的流动着底河水，冲激我一双白足。距我们不远的滩的下头，有无数“屁股剌胯” (6) 一丝不挂的大大小小洗澡人。牵马的伕子，便扳着马颈扯着马尾的浮来浮去。

他终于又泅过来了。

“芸弟，你也应当下水来洗洗！又不是不会水，怕那样？水又不大深，有我在，凡事保险。会一点水很有用。到别处少吃许多亏，如像叔远那次他们到青浪滩时的危险。”

“我不是不想好好的来学一下，……你不看我身子还刚好不几天——”

“你体子不行，包你一洗就好了。多洗几次冷水澡，身子会益发强壮。……人有那么多，各在身前左右，还怯么？我个人也敢保险。……”

“好，好，过一个礼拜再看，若不发病，就来同你学撑倒船，打沉底氽子吧。”

耳同尼忽然两个“槽里无事猪拱猪”在浅水里对立在浇起水来了。

大家拍着掌子大笑。

“值价点！值价点！”大家还那么大喊着，似乎是觉得这事情太好玩了，又似乎鼓助他俩的勇气。

他俩脸对脸站着，用手舀水向敌方浇去。你浇我时我把脑壳一偏；我浇你时你又把眼睛一闭；各人全身湿漉漉的，口里喷出水珠子。在掌声喊声里，谁都不愿输这一口英雄气！

“好脚色，好脚色，——有那一个弟兄敢同我对浇一下子玩吗？我可以放他一只左手！”他心里痒极了。见了耳打败了尼，口中不住的夸奖。恨不得登时有个人来同他浇一阵，好显点本事。谁知挑战许久，却无一个人来接应，弄得他不大好意思了——

“你们这些都不中一点用，让兄弟再泅过去一趟送你们看吧——芸弟，芸弟，你看我打个氽子，能去得好几丈远。”他两掌朝上一合，腰一躬，向水中一钻，就不见了。

水上一个圆纹，渐渐地散了开去。

这河不止二十丈宽，却被他一个氽子打了一大半。——不到两分钟，他又从河那一边伸出一个水淋淋的脑袋来了。“哈哈！哈哈！怎么样，芸弟！”他一只手做着猫儿洗脸的架子抹他脸上头上的水，一只手高举，踹着水脚，腰身一摆一摆又向我们这边河岸立凫着过来了。

——好，好，好，不错！

我也同大家一齐拍着掌子大喊。

二

几天来下了点雨，大河里的水便又涨了起来。洪的水，活活地流，比先前跑得似乎更快更急！但你假若跑到龚家油房前那石嘴上去看时，则你眼中的滩水，好像反又比以前水浅时倒慢得多了！

河岸也变换了许多。滩头水是平了。这水大概已添了一丈开外吧。

百货船三只五只，一块儿停泊在小汊港回水处。若在烟雨迷濛里，配上船舱前煮饭时掠水依桅的白色飘忽炊烟，便成了一幅极好看的天然图画。若在晴天，则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个把短衣汉子，在那油光水滑的舱面上，拿着用破布片扎成的扫帚，蘸起河水来揩抹舱板。棕粑叶船篷顶上，必还有篙子穿起晒朗的衣裤被风吹动，如同一竿旗帜。

他们这时不开行了。有些是到了目的地，应当歇憩；有些则等候水退时才能开头。这时你要想认做老板的人，你可一望而知；他必把他那件平常收拾在竹箱里的老蓝布长衫披到身上，阔点的，更必还加罩上一件崭崭新青到发光的洋缎马褂，——忽地斯文起来，一点不见出粗手毛脚的讨人厌嫌样子了。

船的桅杆上，若是悬有一大捆纤带子，那一看就知道是上水候水的船了！至于下水船？他是没有桅杆的。桅子到辰州以下，是可以帮助上水挂帆；一到这北河来，效力不但早失，滩水汹汹，不要命的只是朝石头上撞，若船上再竖一根桅子，反觉得碍手碍脚，妨害做事。它们各个头上长了一把整木削就关老爷大刀般木桡，大点的船则两把。那桡的用处就是左右船身。到下滩时，浪朝到船打来，后面的浪又打到前面，船小点的简直是从浪中间穿过的，若无一桡，危险就多！上水船怕水没纤路，不能上行；而下水则正利用水大放梢。这时不有风一船驶跑七百里之常德，一天多点可到，且水大滩平，礁石也不用怕了。

水虽说是这么大，但我们仍然可以有看到上水船的机会。因为这些船多半是离此已不远了才涨水的，所以还是下蛮劲赶到，以便从速装卸，乘水大图第二批下水。

岸上十多个水手，伏在地上，像蚂蚁子慢慢的爬着。手上抓着河岸上那些竹马鞭，或者但抓着些小草，慢而又慢的拖拉那只正在滩口上斗着水这边摆那边摆的货船。口中为调节动作一致的原故，不住的“咦…… …… ……嚎……”那么大喊大叫。这时船上，便只剩了两个管船人；一个拦头工，一个掌柁：那拦头工，手上舞着那枝湿巴巴的头上嵌有个铁钻子的竹篙，这边那边地戳点。口上也“镇到起，开到……偏到。”那么指挥着后梢的掌柁老板。间或因为船起了细小故障，还要骂句把“干你的妈！”“野狗养的，好生点罗！”“我肏你娘，你是这么乱扳！”船上的娘，本来是乱骂的，像是荷包里放得有许多，气极时，儿子骂父亲与叔叔，不算什么回事。

这时的掌柁老板，可就不是穿青洋缎马褂，套老蓝布长衫，倚立在后舱有玻璃窗子边吃卷烟的老板了，人家这时正作鼓振金 (7) 的一心一意管照着船，挽起袖子，雄颈鼓眼的用那两只满长着黄毛的手杆擒住了柁把，用尽全身吮奶的力气来左右为浪推着不服贴的柁。这生活可不是好玩的事哟！假使一个不留神，訇的一下撞了石头就会全船连人带物的倒下水，所以他那时的颈部大血管，必是胀得绯红绯红，而背甲，肩膊，脚趾，屁股，都弄得紧张到胀鼓鼓的程度。

“慢！慢……靠到拉……好生罗！吃豆腐长大的，怎个这样没有气力？”声子是这么喊纤手也喊嘶了。为得是鼓促那些伏在岸上爬行的水手用劲，除不住的把脚顿得舱板訇訇底发响以外，还要失望似的喊几声：“老子！爷！我的爸爸，你就稍用一点劲吧！”其实劲是大家都不能顾惜到不用了。

这时的弢，常同我坐在这石嘴草坪上，眼看到一只一只船像大水牛样为那二十多个纤手，拖着背上滩去，又见着下水船打着极和谐好听的口号连接着，挤挨着，向滩下流去：两个好动的心，似乎早已从口里跑出，跳到那些黄色灰色浮在水面上跑着的船上去了！

它们原是把我们身子从别一个口岸背到这里来的哟！若是我们果真跳上了船，则不上半天工夫，它就会飞跑的把我们驮到二百多里的辰州了……再下，再下，一直到了桃源，我们可上岸去找寻那里许多有趣的遗迹……再下，再下，我们便又可以到洞庭湖中去，到那时，一叶扁舟，与白鸥相互顺风竞跑……而且君山是如何令人神往！……

这时他必定又要抱怨自己：不能同到几个朋友从宜昌沿江而上溯，步行到成都，经巫峡；看汹汹浊浪飞流的大江，望十二峰之白云……机会失去为可惜。

九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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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10月22日《世界日报·文学》第1号。署名休芸芸。1981年4月作者重读此篇时加一段后记：

一九二一年夏天，这位好友在保靖地方酉水中淹毙。时雨后新晴，因和一朋友争气，拟泅过宽约半里的新涨河水中，为岸边漩涡卷沉。第三天后为人发现，由我为埋葬于河边。

一九八一年四月校后记于广州

传事兵

营门外，起床的喇叭一吹，他就醒了。想起昨夜在床上计算下来自己的新事业，一个鹞子翻身，就从硬木板床上爬起。房中还黑。用竹片夹成黄色竹帘纸糊就的窗棂上，只透了点桃色薄灰。他用脚去床下捞摸着了鞋子，就走到窗边去，把活动的窗门推开，外面，甜甜的早晨新鲜空气，夹上一点马粪味儿，便从窗子口钻到房子里来了。那个刚吹完了起床喇叭的号兵，正在营门前大石狮子旁，把喇叭逗在嘴边，从高至低——从低至高的反复着练习单音。营门口，两个卫兵，才换班似的，挺然立着，让那头上悬着的一盏扬着灰焰的灯下画出一个影子映到门上去。一个马夫，赤了个胳膊，手上像是拿了一大束马草，从窗下过去。两个担水的，也像是不曾穿衣，口上嘘嘘的轻轻打着哨子，肩上的扁担，两头各挂一个空水桶摆来摆去，走出营门取水去了。在大堂那一边，还有个扫地的伕子，一把大竹帚子，在那石凳子前慢慢的扫着，又依稀是像在与谁吵嘴，骂娘的声音，也可听到。外面壁上的钟，还是把时间“剥夺剥夺”的消磨着。大堂中，正中悬着那盏四方灯，同营门前的一个样，离熄灭还要一些时间，寂寞样儿，发出灰色黄暗的微光，全是惨淡。

天上渐渐的由桃灰色变成银红了，且薄薄的镀了一层金。

房之中，也有黄色的晨光进来，一切墙上的时代瘢疤，便这里那里全是。有些地方，粉灰剥落处，就现出大的土砖来。他的眼睛，从这一类疮疤样上移动着，便见到自己昨天才由副官处领来的那一顶军帽，贴在墙头，正如同一个大团鱼，帽上的漆布遮檐，在这金色微光里，且反着乌光。地下湿漉漉的，看到地下，就不由得不想起他的《文选》来了，于是走到床边，腰勾下去，从床下把书箱拖了出来，但，立即又似乎想起些别的更重要的事，就重复将箱子推到床下去了——箱子过重的结果，是多挨了他一脚，才仍然回到床下去。

他不忘记初次为副官引到上房去见统领时，别人对他身个儿的怯小是如何的生了惊异，便立志想从一切事情中做一个大人模样来。这时既然起身，第一就是当然应先理床！枕头拍了两下，这是一个白竹布在一种缝纫机的活动下啮成荷叶边的枕头，值得一块钱，因为出门，才从嫂嫂处拿来撑面子的。被盖，是一床电光布的灰色面子的被盖，把来折成一个三叠水式，但是，走开一点，他记起别人告他的规矩，三叠水式是只适宜于家里，于是，又忙抖开变成一个豆腐干式。有一条昨夜换洗的裤子，塞到垫褥下去后，床上的功课，似乎就告了结束了。

走到窗边，重伸出头去。对到自己房子那间传达室，门还是关闭着，大概传达长吃多了酒，还在自由自在做梦！外面坪子里，全是金黄色。大操坪里，已来了一队兵士，在那里练习跑步了。从窗子外过去的小护兵，还未睡足的神气，一只手在眼睛边拭着，另一只手上，拿了碗盏之类，出营门去，到门前时，那只在眼睛边的手，便临时再举上去行了一个礼，不见了。

……军队，这东西就奇怪；在喇叭下活动起来，如同一个大的生物，夜里一阵熄灯喇叭吹出时，又全体死去！

因为初来，就发现这类足以惊愕的事。到后又觉得这真可笑，就嗤的笑了。他如今是也要像别人样在喇叭下生活的一个人了，总以为这是一种滑稽的生活，希望在感到滑稽的趣味中不搀杂苦恼的成分，才容易支持下去。

他并不是忘了起床后是洗脸，但人家把他安置到这里，是责任，关于洗脸的事，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责任了！洗脸以及类于洗脸的吃饭，解溲，当然是要自己去找寻。他不知是否是要自己去到大厨房去，还是不久就会有一个伕子将大桶的水拿来给各处房间的人。他又想：这里也许还同县立师范学校一个样吧，盥洗室，是在先就预备下来的。他想找一个脸孔比较和气一点的人来问问这盥洗室的所在，但从窗子下过去的所见到的人，就无一个像已洗过了脸的样子。各人脸子上油烟灰尘，都很可观，小护兵，明明白白还是从“拾了鸡蛋被人打破”的一类好梦里，被护兵长用手掌拍着臀部醒来的，眼角上保留的那些黄色物，就可为他的确证。

……无怪乎，一个二个，脸都是那么“趋抹剌黑”！

他以为大家都不洗脸，成了脸黑的结果。可是，自己可不成啊！人家提篮里一块还未下过水的新牛肚布手巾，一块飞鸟牌的桂花胰子，还有无敌牌的圆盒子牙粉，还有擦脸用的香蜜，都得找到一个用处，才不至辜负这些东西！

“还是问问吧。”口上是路，因此就出了自己的房门。

“呀，传达先生！早咧！”一个副官处的小小勤务兵，昨天见他随同传达长到过副官处，对他起了新的恭敬。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喊传达，虽然传达下为加了先生字样。一个羞惭，扑上心来，再不好意思向这勤务兵请教了，同这小兵点了点头，做一个微笑在脸上，他就走开向大堂这一边来。望钟，钟是欠二十分到五点。

……今天我是传达了呀，以后也是！“传达，这里来；传达，你且去。”这里那里，都会追赶着叫喊传达！一堆不受用的字眼，终日就会在耳边亲密起来，同附在头上的癞子一般，无法脱离，真是可怕……

然而，这是没有办法的一件事，正如此时提篮里的胰子牙粉样：委曲，受下去，是应当，除非是不到这里来。不到这里来，他就是学生，人家不会叫他这样一个不受用的坏名称，从这名称上得来的职务上牵累，也不至于！自己要想洗脸，就自由大大方方把新牛肚布的手巾擦了胰子，在热水里把脸来擦，且即可从面盆的搪磁上，发见自己那个脸上满是白沫子有趣的反影，是颇自然吧。

他希望再遇到承发处那个书记一面，他们是同过学，见到时，就可以谈两句话。且互道“晚上好”“早上好”，虽然客气却两方面都不损失什么的话语，到末后，就可将一切所不知的事问那人，就譬如说，洗脸，吃饭，解溲，等等地方，以及职务上的服从，对上司的礼节。比这不能再缓的他也要知道，一个普通上士阶级传事兵是实支月薪若干元？发饷是不是必要到差一个月以后？从昨夜他就计算起，零用中，他至少得理一回发，不然，实是已长得极难看了。且嘴边也像毛茸茸的，纵不是胡子，也不雅观。他不愿意别人说他年纪太小，但同时又不愿意他日在统领大人面前回事之时，因了头发和脸上的细毛，使统领在他真实年龄上又多估了几岁。且把自己收拾得好好的，展览到一班上司同事前头时，他以为会不至于因了他职务上的卑微而忽视了他的志向。他切望人家从他行为上，看出他是一个受过好教育的人，人家对他夸奖他的美貌，于自己也颇受用。这是他在学校时养成的一个细致的脾气，这脾气，在他想来，纵不能说是好，同坏总还是站在相反一条路上走。

承发处的书记，大概还没有起床吧，不见出来。那一对水夫，从外面把水桶里的水随意溅泼着，吹着哨子，又走进大堂后到大厨房去了。不因不由，使他脚步加快也赶了下来。转过大堂，从左边，副官处窗子下，一个小月拱门过去，大厨房，第一面那个无大不大的木水桶，已立在眼前了。两个水夫一个一个走上那桶边矮矮木梯子上去，才把水每桶向着哗……的声音倾下去。水夫走开时，他还是立在那里，欣赏那个伟大东西。桶的全身用杉木在两道粗铁条子下箍成，有六尺多高。想到这大水桶里，至少是可以游泳，可以踹水脚，可以打氽子，不会水 的一掉下去，也可以同河潭里一样，把人溺死。末后就想到在县里，为水淹死的朋友那副样子来，白白的脸，灰色的微张的眼睛，被鱼之类啮成许多小花朵样的耳朵和脚趾，在眼前活现。

脸还是没有洗，他又回到传达处门前了。从窗子外朝自己房里望，先是黑暗，因为方从光明处来，且房中为自己伸着的头阻了光。但不久就仍然清白了。起花的灰色被盖，老老实实成方形在印花布的垫褥上不动。一个荷叶边白色枕头，也是依然卧着。屋顶，白色的棚子，有了许多雨渍，像山水画，又像大篆。地下，像才浇洒过水的样子，且有些地方，依稀还成了有生气的绿色。

他第二次想起《文选》，再不忍尽它在床下饱吸湿气了。返到房中，就把箱子里同《文选》放在一个地方的《古文辞类纂》也取出，安置到那近窗的写字桌上去。书是颇好的版本，很值钱，可惜在这略觉不光明的房子里，已不容易在书面上去欣赏那颗“健德庐藏书印”的图章了。

他把书位置到大石砚台与红印色大洋铁盒子中间后，又无事可做了。总以为自己应做一点什么事，不拘怎样，打拳，行深呼吸，也是好的。职务，在传达长指示以前，他知道是不须过问的。这时只是为得是自己。但是自己有什么可以抓弄？连洗脸也不能！

到后在思想里去找寻，才记到抽屉里那本《公务日记》来。他昨夜曾稍稍翻过一道，见上头写了许多字，又有在一种玩笑中画下来的各种人脸相，是离开此房一个传事兵遗留下来的册子，名是“公务”，却录下了些私事。随手去翻开，一页上，写得是：——

今天落雨，一个早晨不止。街上鸭子有的是乐；从窗孔伸出脑袋时，可以看到那个带有忧愁心情的灰色的天。一滴水溅到脸上来，大约是房子漏雨了。檐口边雨水滴到阶前，声音疲人，很讨厌。

大堂上地板滑滑的，一个小护兵从外面唱起大将南征的军歌进来，向前一撺，一个饿狗抢屎的姿势扑去，人起身时，脸上成了花脸，如包大人，手上的油条醮了泥，烂起脸走去了。不知以后把醮了泥浆的油条呈上师爷时，师爷是怎样的发气，护兵是怎样的心抖，担水的伕子们罪过！雨的罪过！

再翻一页是：

没事可做，一出门就会把鞋子弄湿，不是值日，又不必办公。将用来写收条的竹帘纸，为跌倒到地上的小护兵画了一个相，不成功，但眉毛那么一聚，不高兴的模样，正像从地下刚爬起的他。不久，又见到那小孩子出来，衣裳已换，赤了脚，戴个斗篷，拿一个碗，脸上哀戚，已为师爷和颜拭去，但，歌是不再唱了。

接到这一页后的，是一张画，穿了颇长的不相称的军服孩子，头上戴了一大的军帽，一只手在脸边摩抚，或者，是前一位同事为那跌了的孩子第二次小心的描到这本子而来的吧。旁边有字，是“歌唱不成了！”又数过一页，上面是约略像“狮子楼饮酒”，“三气周瑜”一类故事画的，不过站立在元帅身边的，却都是军装整齐的兵士，这又是同事的笔调，虽然画是可笑的陋拙，却天真。

他觉得好玩，就一直翻下去，或者是空白，但填上了晴雨日子，或者记了些关于公事的官话，总无味。这本子便用了一些胡画作结束了。不过在一页涂上了两匹鱼的空行处，还有那么一节；——

后山上“映山红”花开时，像一片霞。西溪行近水磨那边，鲫鱼颇多，大的有大人手掌大，小的有小孩子手掌小，只要会钓，真方便。

他于是便筹划起一根钓鲫鱼的竹竿来，这一个早晨，就让脸上脏着过去了。

八月廿七日于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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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6年9月11日，13日《晨报副刊》第1442号，第1443号。署名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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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孥孥，凤凰土语，指弟弟，老弟。

(2)  　烧包，鬼节（阴历七月十五日）时，为死去的亲人烧成包封好的纸钱。

(3)  　豹子湾的鬼，单迷熟人，凤凰民间歇后语。豹子湾系凤凰城东荒郊，曾为处决犯人处所，当地人认为鬼多，且迷熟人。

(4)  　老妳，此处借用，读作mēi。老妳，苗语，即姑娘。

(5)  　无大不大，凤凰土语。指很大。

(6)  　屁股剌胯，凤凰土语，指赤身露体。

(7)  　作鼓振金，极严肃认直的样子。

老实人

《老实人》1928年7月由上海现代书局初版。1932年11月由新中国书局再次出版时，书名改为《一个妇人的日记》。现用初版本。

原目：《自序》、《船上岸上》、《雪》、《连长》、《我的邻》、《在私塾》、《老实人》、《一件心的罪孽》、《一个妇人的日记》。

自序

眼前是空虚，烦恼着。

一切抽象的影子也全是模糊，无一片，无一段，可以寄这无没落的心。把笔提起是无可写的。心是像失了弹性，弛缓了，依稀见到这一堆散碎了的情绪，散碎到成极细极小的物质，各处飞。

在颓丧的现在我才知道我是无形中过度为一些刺激兴奋过了。

这时是想笑不能，想哭也不能，就只虚空的烦恼着发自己的气。

听各样市声，听算命的打小锣，听卖萝卜的喊叫，听汽车的喇叭，听隔院吹箫，不单没有一件事能使我爱听，且没有使我真感到不爱听的嫌恶。从声音上知道这世界上不拘在何处还是活的，独这脑，同这一颗心，打针以后似的痹麻着，感情瘫痪了。

在往日，我是过分信任我的手，我的眼，我以为我只要还剩一双手，眼又能见到我用手在簿纸上记下的符号，一切是苦不了我。把工作当成忧愁尾闾，纵是不堪的烦恼，总可以想法把这移在纸上吧。到如今我才知道我的错。

像腾空，翱翔着过去未来世界，这是过去的我，把我法术一失去，我只能坐在泥中了。

唉，女人，金钱，一切希望也不能挽救我这下沉的心！

一切像使我疲倦，友谊是，生活是。有时倦于吃饭，饿一天也成了通常习惯了。凡是照例的，不变的，所谓生活秩序，都给我难堪。常常想到的便是我这身体是不是还能拖延到明年。在精神方面，我有我自信，觉得不拘何时死去也不算意外的事。但这有谁知道？朋友中，常常来我住处的，全说是我身体近日很像康健，我笑说真是。身体是康健，然而没有一个人看到我的心。

一个人到真真感到寂寞时节，是没有牢骚可发的。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只自痛心于不能自拔的幻灭情形中，沉默了！这时节的我，把这下半年来所作的几篇东西收集拢来，想乘此在这集子前头说说我的生活观与艺术观，写不来一字。我存心来作点短序，从昨天到今天还觉得没有可写的文字，唉！

这精神已先我身体死去了。这本书也算我最后的一本书。我的力量是用完了，所剩的是连解释为自己的心情的气力也还不够。活着的工作只是为自己活着下来，没有所谓伟人名士求世了解的心思，尽我求生的力还依然为生活压下死去；那也找不出所谓怨愤吧。

为什么要活？这也像为什么要死的问题是一个不必追究的问题。然而我对此有一点见解，便是我的活是为认识一切：我所认识的是人与人永没有了解时候，在一些误解中人人都觉可怜的；可怜之中复可爱。倘使我这心，在另一种状态下还有恢复的机会，我的工作方向当略略转变，应当专从这人类怎样在误解中生活下来找一种救济方法——然而这时代，人人正高声唱着文学也应作为政治工具的时代，我所希望的又是应当如何为人齿冷！

十二月于北京城

船上岸上

写在《船上岸上》的前面

十二月九日，是叔远南归四年的一个纪念日。

同叔远北来，是四年又四个月。叔远南归是四年。南归以后的叔远，死于故乡又是二十个月了。

在北京，我们是一同住在一个小会馆，差不多有两个半月都是分吃七个烧饼当每日早餐。天气寒，无法燃炉子，每日进了我们体面早餐后，又一同到宣内大街那京师图书分馆看书。遇到闭馆则两人藏在被里念我们史记。在这样情形下他是终于忍受不来这磨难，回家了。我因无家可回不得不在北京耽下来。

谁知无家可归者，倒并不饿死；回家的他却真回到他的“老家”去了。生来就多灾多难的我，居然还来吊叔远，真是意料不到的事！

哭自己，哭别人，我是没有眼泪了。今天写这点东西，是我想从过去的小事上追想我们的友谊，好让我心来痛一次。以前我能劝别人莫哭，如今我是懂得自劝了。

休某

船停了。

停到十八湾。十八湾是长长的一条平潭。说十八湾地名应作“失马湾”者，那当去志书上找证据。从地形上看，比从故事上看方便了许多，所以人人都说这是十八湾。潭长有七里，湾拐本极多，但要说十八的数是顶确实，那也并不一定吧。不说十二十五，说十八，一面言其多，一面谐“失马”的音，不算极无意义了。

船到十八湾多停，因为是辰溪河船舶往来一极方便停船的所在。下行停到此地，则明天可以在晚饭左右抵泸溪。上行则从辰溪县上游潭湾地方开船。此为第一天一顶合式停船码头。

我们船是下行的。

船停在码头边成一队，正如一队兵。大船排极右，其他船只依次来。这是说我们所有下行船一帮。虽然这只是一帮，船就有了四十只，各把船头傍了岸，一个石头堆成的码头也早挤满不能再容别的船舶了。别的船，原有别的帮，也就有别的码头让它们泊岸，不相关。

停了船，不上岸不成。

坐船久了的，一爬上岸也总觉得地原是在脚下动。无形中把在船上憩着为水荡摇成为新习惯，一上岸，就反而觉岸是在动了。实则所动的是自己身子。但是谁能不疑心是地动呢。

岸是上了，上了岸也无可作，就坐在岸边石墩子上看到一帮船。船的头尾全已站了人，凡是日间在篷里呆睡呆坐的，这时全出到舱面来了。各个船上都全在煮饭，在船头，在船尾，无一个不腾起白的烟气。一些煮好了饭的，锅中就炒菜，有油落在锅里炸爆的声音，有切菜的声音。有些用顶罐煮饭，米已熟，把罐提起将米汤倾倒到河中去。又有人蹲在船篷上唱戏。坐在岸边看看天夜了。

“远，我们怎么样？”我意思想上船了。

他说饭还不曾熟，随到他们到上面街上买一点东西，看有什么买什么。我是不会不答应。我们就上街。

天呵，这是什么街！一共不到二十家铺子，听人说这算南街。再过去，转一个拐直入山上去，有一个小石堡子门，进堡子门零零落落一些人家，比次而成一直行，算东街。

“看不出，铺子小，生意倒不错咧。”远说着就笑，我也笑。

从麻阳下行的船，到高村可以将一切应用东西备好，如像猪肉呀，猪油呀，盐同辣子呀，高村全可买。从辰州上行的船，一切东西也办得整齐丰富，在路上要买就只买小菜。那么这里生意应当萧条了。

猪肉一类东西这地方销路实际上似乎真不怎样好，看看屠案上，所有的猪肉，就全像从别个乡村赶场趸来的东西！牛肉有是有，是更来得路程远一点，色变紫色了。

但这地方另有生意真可以搭股分呢。凡是码头顶好的生意，并不是屠户。只要是这地方有船停泊，卖小吃东西的总不会亏本。从五十六十里路大市口上趸来的半陈点心，一到这地方来成了奇货可居了。鸡蛋糕，雪枣，寸金糖，芝麻薄饼，以至于能够扯得多长的牛皮糖，全都有，全易卖。从搭客到船上火头师傅，对于这类东西都会感生极浓的趣味。小孩子则还要更凶。大家争着买，抢着拿，因此一来价钱更可以提起。

还有卖纸烟的哩，卖大烟的哩，全是门前堆了不少的人，像是抢粑粑！ [注]

我们到一个卖梨子花生的摊子边买梨。

问那老妇人：“怎么卖？”

“四十钱一堆。”说了又在我同远身上各加以眼睛的估价。

一堆梨有十来个，只去铜元四枚，未免贱，就出钱一共买四堆。

“不，先生，这一共买就只要百二十钱。”

“怎么？”

“应当少要点。”

望到那诚实忧愁面貌，我想起这老妇人有些地方像我的伯妈。伯妈也有这样一个团脸，只不知这妇人有不有伯妈那一副好心肝。

“那我们多把你这点钱也不要紧。”我就一面用草席包梨，一面望那妇人的脸。

远也在望她。

妇人是全像我伯妈了。她说既然多给钱也应多添几个梨子。

一种诚朴的言语，出于这样一种乡下妇人口中，使我就无端发愁。为什么乡下同城里凡事都得两样？为什么这妇人不想多得几个钱？城里所谓慈善人者，自己待遇与待人是——：城里的善人，有偷偷卖米照给外国人赚点钱，又有把救济穷民的棉衣卖钱作自己私有家业的。这人也为世所尊视，脸上有道德光辉所照，多福多寿。乡下人则多么笨拙。这诚实，这城中人所不屑要的东西，为什么独留在一个乡下穷妇人的心中盘据？良心这东西，也可说是一种贫穷的原素，城市中所谓道德家其人者，均相率引避不欲真有一时一事纠缠上身，即小有所自损，则亦必张大其词使通国皆知其在行善事：以我看，不是这妇人太傻，便是城市中人太聪明能干！

远似乎也为这妇人感触着一种心思，望到这妇人又把筐中的梨捡出到簸箕，平均兼扯的摆成一堆，摆好后，要我们抓取，不愿抓，就轻轻嘘了一口气。

我们把梨包好我们走。

我在路上问远：“你瞧这妇人，那种诚实坦白的样子，真使人想起生无限感慨——你怎么？我见你也望她！”

“这人太蠢了。”

远的话的幽默使我作一度苦笑。

我们一旁走，一旁从席包中掏出梨来啮，行为像一个船夫。也只有水手才吃这梨！梨子味酸得极浓，却正是我们所嗜，若非知道吃饭有鳜鱼，我们每人会非吃十个不知道止了。

到岸边。

天是渐夜了。日头沉到对河山下去，不见日头本体后，天空就剩一些朱红色的霞。一些霞，时时变，从黄到红，又从红到紫，不到一会儿已成了深紫，真是快夜了。

我们仍然坐在那码头上石墩上，我们的船离我们不到五丈，船上煎鱼的油味，风投机时就可以闻到。

在空中，有一些黑点，像摆得极匀，在那灰云作背景的天空匆匆移向对岸远汀去。我猜它是雁，远却猜是鸟。然而全猜错。直到渐渐小去才听到它叫出轲格轲格声音来，原来这是渔鹭鸶！弯嘴渔鹭鸶值钱，这些便是那打鱼人用不着的直嘴鹭鸶，算作野鸟了。

望到鹭鸶我想起远家中的那只大白鹤，就问远，是不是还欠挂那只鸟。

“怎么不？还有狗，还有那火枪，都会很寂寞。”狗是为远追逐田兔的，枪是不知打过多少山鸡的，所以远说到时就当真俨然见着他家那只黑狗卧在门前顶无聊似的。

“我也念它呢，”我说，“我念它第一次咬我吓了我，第二次同我亲热时扑上身来又吓了我！”

我们全笑了。

当真这时的家中的狗也许极无聊。此时正是吃夜饭时节，人既离了家，则狗同谁到夜饭桌边去闹？若远的侄子在家，还可以来一同抢掉在地下的鸡头，若家中尽剩他母亲一人，那就有苦受了！因此我又想起那黑狗吓了我后为远的母亲用杖挞它时伏于地面不动的情形。是，这是一匹狗，还有比狗更可恋的许多许多东西在！人一来，有谁再去仓上看我们的钓竿？此后砖坝上有鱼，谁去钓，鱼不也会寂寞么？

简直不堪设想了，就是远的母亲，那笑脸，那一副慈祥心肠，把儿子一走，那老人的笑脸同这好心肠给谁受用？

不想吧，也不成。于是我们谈着一切顶有趣的故事，从远的母亲到远家长年的一只草鞋，因这只草鞋曾为远拿起打着一只斑鸠……

谈也谈不完。

到船上煎鱼姜辣香味为我闻及时，对河的岸同水面，已全为一种白色薄薄烟雾笼罩，天是呈青色，有月亮可以看得出了。

我们上船把饭吃，吃鳜鱼，还用一杯酒。船上规矩有鱼不吃酒不行，所以照规矩两人勉强吃下。

吃了饭以后，又上到岸，月是更明了。在月下，有傍了各帮的船尾划着小艘的人曼声喊猪蹄子粉条声音，这声音，只像他是为唱歌而唱歌，竟不像是卖东西。桨的拍水声，也像是专为这歌声搭拍而起。

在水上远处，又可听到摧撸的歌声，又极清，又极远，声是非常美。

有船从上游下驶，赶到这地方湾泊，这便是这奇怪歌声来源了。虽有月，初七初八的月光是非常澹，所以总先听到歌声从水面飞来，不见船，不见人，到认清来船形体时节，这时歌声已快止，变了调，更急了。

一切光景过分的幽美，会使人反而从这光景中忧愁，我如此，远也正如此。我们不能不去听那类乎魔笛的歌，我们也不能不有点儿念到渐渐远去的乡下所有各样的亲爱东西。这样歌，就是载着我们年青人离开家乡向另一个世界找寻知识希望的送别挽歌！歌声渐渐不同，也像我们船下行一样，是告我们离家乡越远。我们再不能在一个地方听长久不变的歌声，第二次，也不能了！

两人默默的呆着，话是没有说的。

这时别的船上也有不少人在岸上坐。且有唱戏的，一面拉琴一面唱，声作麻阳腔。

远轻轻的说：“从文，你听，这是文公走薛！麻阳人最长的是摇橹唱歌打号子，一到唱戏，这简直像猪叫了。”

琴既是嗡嗡拉着，且有一个掌梢模样的人为拍板，一时是决不会止了。我想起要看看那卖梨子的妇人此时是不是还在作生意，就说我们可以再到街上去玩玩。远答应，我们就第二次上街。

月光下的街上美多了。

一切全变样，日里人家疏，屋显陋小，此时则灯光疏疏正好看。街道为月光映着，也极其好看。

屠户关了门，只从门罅露出点黄色灯光，单听到里面数钱声音，若不是那张大案桌放在门外，我们就会疑心这是大的钱铺了。听到他们数钱才知道他们生意仍然不坏，并不如我们先时所想。

其他的人家，已有上过铺板的，却知道是门里仍然有人做生意。其他不曾关门的，生意却依然是忙乱着，一盏高脚丹凤朝阳煤油灯，在那灯光下各样坛子微微返着光，还有那在灯光下摇去摇来扁长头颅的影子，皆有一种趣味。我们就朝到那有灯光处走去，每一个灯下全看看是卖什么样东西。全没有买却全都看到，十多个摊子是看尽了。

到卖梨子妇人摊旁，见这老妇人正坐在一小板凳上搓一根绳，腰躬着，因为腰躬着，那梨子簸里那桐油灯便照着她的头发，像一个鸟窠。

听到我们走近摊子旁，妇人才抬头。大约以为我们是来买梨，就说梨是好吃的，可以试。

“我们买得许多了。”

“哦，是才来买的，我真瞎眼了！”妇人知道我们不是要梨子，原是上街玩，就让我们坐。

当然是不坐。

本来是预备来同这妇人说说话的我，且想送她一点钱，到此又像这想头近于稚，且看看这妇人生活，听她谈及还很过得去，钱是不送她，我们随即又转身到河边码头了。

上船来，同远睡在一块儿，谈到这妇人，远想起他妈，拥着薄被哭。哭，瞒不了我，为我知道了，我只能装大人笑他“不济”。

［注］ 抢粑粑，乃放燄口后施鬼食，人人可以抢，筸俗也。

十二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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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12月29～31日《晨报副刊》第2165～2167号。署名休芸芸。

雪

——在叔远的乡下，你同叔远同叔远母亲的一件故事。

天气变到出人的意外，晚上同叔远，分别时，还约到明早同到去看栎树林里捕野狸机关，就是应用的草鞋，同到安有短矛子的打狗獾子的军器，也全是在先夜里就预备整齐了。把身子钻到新的山花絮里呼呼的睡去。人还梦到狸子兔子对我作揖心情非常的愉快，因为是最新习惯，头是为棉被蒙着，不知到天亮已多久，待到为一个人摇着醒来时，揎开被看已经满房光辉了。

叔远就站在我面前笑。

他又为我把帐子挂好，坐到床边来。

“还不醒！”

“我装的。”

“装的？”

“那只怪你这被太暖和。因为到这里来同到一茂睡，常常得防备他那半夜三更猛不知一脚。又要为他照料到被免得他遭凉，总没有比昨晚的好过。所以第一次一人来此舒服地方睡觉。就自然而然忘记醒转了。”

“我娘还恐怕你晚上会冷，床头上还留有一毯子，你瞧那不是吗？”

“那我睡以后，你还来到这里了！”

“来了你已经打鼾，娘不让我来吵你，我把毯子搭在你脚上，随即也就去睡了。”

因为是纸窗，我还不知道外面情形，以为是有了大黄太阳时候太晏了，看狸子去不成了，就懊丧我醒来的太晚，又怪叔远不早催我醒。

“怎么，落雪多久了！我刚从老屋过来，院中的雪总有五六寸，瓦上全成了白颜色，你还不知吗？”

“落雪？”

“给你打开窗子看，”叔远就到窗边去，把两扇窗槅打开，“还在大落特落呢，会要有一尺，真有趣极了。”

叔远以为我怕冷，旋即又把窗关上。我说不，落了雪，天气倒并不很冷。于是就尽它开着。

雪是落得怪热闹，像一些大小不等的蝶蛾在飞，并且打着旋。

房中矮脚火盆中的炭火炽爆着火星，叔远在那盆边钩下身子用火箸尽搅。

“我想我得起来了。”

“不。早得很。今天我们的机关必全已埋葬在雪里，不中用，是不去看了。呆会儿，我们到外踏雪去。”

我望到床边倚着那两枝军器，就好笑。我还满以为在今天早上拿这武器就可到叔远的栎林里去击打那为机关掯着后腿的野物！

我就问叔远，“下了雪不成，那我们见到玛加尔先生他捕狐不就正是在雪中么？”

“那是书上的事情，并且是俄国。我的天，你为了想捉一匹狸子，也许昨天晚上就曾做过那个可怜玛加尔捉狐的梦了！”

听到叔远的话我有些忸怩起来。我还不曾见过这活的狸子在木下挣扎情形。只是从那本书上，我的确明明白白梦过多次狐狸亮亮的眼睛在林中闪烁的模样了。

叔远在炭盆热的灰里煨了一大捧栗子，我说得先来漱漱口，再吃这东西。

“真是城里人呵。”

叔远是因为我习惯洗脸以后才吃东西揶揄我，正像许多地方我用“真是乡下人啊”的话取笑他一样。因为不让我起床，就不起来了。叔远把煨熟的栗子全放在一个竹筒子内送到床上来，我便靠在枕上抓剥栗子吃。叔远仍然坐床枋。

“我告你，乡巴老有些地方也很好受用的，若不是我娘说今天要为你炒鹌鹑吃，在这时节我们还可以拿猪肠到火上来烤吃呢。”

“那以后我简直无从再能取笑乡下人了。这里太享福。”

“你能住到春天那才真叫好玩！我们可以随同长年到田里去耕田，吃酸菜冷饭，（就拾野柴烤雀儿吃也比你城里的有趣。） 我们钓鱼一得总就是七斤八斤，你莫看不起我们那小溪，我的水碾子前那坝上的鱼，一条有到三斤的，不信吧。”

我说：“就是冬天也还好得多，比城里，比学校，那简直是不消说了。”

“不过我不明白我的哥总偏爱住城里。娘说这有多半是嫂嫂的趣味，我以为我哥倒比嫂嫂还挂念城里。”

关于叔远的哥的趣味，我是比叔远还不明白，我不说了。我让我自己来解释我对于城乡两者趣味的理由。先前我怕来此处。总以为，差不多是每天都得同到几个朋友上那面馆去喝一肚子白酒，回头又来到营里打十轮庄的扑克的我，一到了乡下，纵能勉强住下也会生病！并且这里去我安身地方是有四百来里路，在此十冬腊月天气还得用棕衣来裹脚走那五六天的道，还有告假离营又至多不会过两月，真像不很合算似的！然而经不得叔远两兄弟拖扯，又为叔远把那乡间许多合我意的好处来鼓动我心，于是我就到这个地方来了。到了这乡下以后，我把一个乡间的美整个的啃住，凡事都能使我在一种陌生情形下惊异，我且能够细细去体会这在我平素想不到的合我兴味的事事物物，从一种朴素的组织中我发现这朴素的美，我才觉得我是虽从乡下生长但已离开的时间太久，在我所有的乡下印象已早融化到那都市印象上面了。到这来了又得叔远两弟兄的妈把当作一个从远处归来的儿子看待，从一种富厚慈善的乡下老太太心中出来的母性体贴，只使我自己俨然是可以到此永久就得住下去的趋势。我想我这个冬天，真过一个好运的年了。

叔远见我正在想什么，又自笑，就问我笑的原故是什么。

“我想我今年过了一个顶舒服的年，到这来，得你娘把我待得这样好，运气太好就笑了。”

“娘还怕你因为一茂进城会感到寂寞，所以又偷偷教我告我大哥一到十几就派人把一茂送来的。”

一茂是叔远大哥的儿子。一个九岁的可爱结实孩子。聪明到使人只想在他脸上轻轻的扭掐。因为叔远大哥是在离此四十五里的县城里住，所以留下他来陪我玩。在一茂进城以前，我便是同一茂一床睡。日里一茂叔远同我三人便像野猫各处跑。一茂照例住乡不久又得进城去跟他的妈同爹住一阵，所以昨天就为人接进城了。如今听到叔远说是他娘还搭信要一茂早点来，我想因为我来此，把人母子还分离一会，就非常不安。

我说：“再请为我写一信到你大哥处去，让一茂在城里久玩下，莫让嫂嫂还怨你大哥说是老远一个客来分开他们母子！”

叔远就笑着摇头，说是那不成。一茂因为你来就不愿进城。你还得趁今年为他学完《聊斋》！

我想就因了一茂这乖孩子，我心中纵有不安，也得在这个乡里多呆一个月了。

一竹筒栗子，我们平分不知不觉就已吃完了。望到窗边雪是还不止。叔远恐怕我起床时冷，又为加上两段炭。

栗子吃完我当然得起身了，爬起来抓取我那棉袄子。

“那不成。”叔远回头就把我挂在床架上的衣取到远处去，“时候早得很，你不听听不是还不曾有人打梆子卖糕声音吗？卖糕的不来，我不准你起来。炭才加上让它燃好再起身也成。”

“我们可以到外面去玩。”望到雪，我委实慌了。

“那时间多着。让我再拿一点家伙来吃吃。我就来，你不准起身，不然我不答应你。”

叔远于是就走出去了。耳朵听到他的脚步踏在雪里沙沙的声音渐远去了。我先是照着他嘱咐，就侧面睡下，望到那窗外雪片的飘扬。等一会，叔远还不来。雪是像落得更大。听到比邻人家妇人开门对雪惊诧的声音，又听到屋后树枝积雪卸下的声音，又听到远远的鸡叫，要我这样老老实实的安睡享棉被中福，是办不到的事了。

火盆中新加的白炭，为其他的炽炭所炙着，剥剥爆着响，像是在催我，我决定要起床了。

然而听到远远院子的那端，有着板鞋踏雪的声音，益近到我住的这房子，恐怕叔远抖那小脾气，就仍然规规矩矩平睡到床上。声音在帘外停止了。过了一会不做声，只听到为寒气侵袭略重的呼吸。

我说：“叔远，我听到你的脚步，怎么去得这样久？”

然而揎开帘子是一个女人，叔远的母亲。我笑了。赶忙要起床，这老伯娘就用手止住。老人一进房，就用手去弹那蓝布包头上的雪。

“我以为你不曾醒，怕他们忘了帮你加盆中炭火，起来又受凉，来看看。昨夜是不是睡得好？”

“谢谢伯妈，一夜睡得非常好，醒以前我还不知天已落了雪呢。”

“我也不想到。”这老太太见到窗子不关以为是昨晚忘了，“怎么叔远晚上窗子也忘关！”

“不，是刚才开的，落的是浮雪，天并不冷了。”

“当真一点都不冷。你瞧我这上年纪的人，大毛皮衣还担受不住，是人老成精，也是天气的改变，哈。”

到这老伯妈，把手来炭盆边交互捏着烘着时，我们适间所吃的栗子，剥到地下盆边的栗壳，已为老太太见到了。老太太笑。我记起叔远说的娘是不准拿东西到早上吃，担心这时叔远不知道他娘在此，适于此时高高兴兴捧了一堆果子冒昧从外面进来，又无从起来止住叔远，就很急。

叔远的娘似乎看出我的神气了。就微笑解释似的说：“我已见到叔远，正捧了不少粑同腊肉，我知道他是拿到这来，这孩子见了我就走了。我告了他今天早饭我们炒辣子鹌鹑，不准多吃别的零东西，这孩子又骗我！栗子吃熟的还不要紧，不过像我们老人吃多了就不成。你是不是这时饿了想吃粑？我可以帮你烧几个拿来。”

当到这老太太含着笑说这话时，我心上真不好意思惶恐到要命！明明叔远又告了我是早饭菜有鹌鹑，娘已要我们莫吃别的东西，我却尽量同到叔远分吃烧栗子。并且叔远这时若果拿粑来，设或把粑放到火上烤成黄色，包上猪肉，我也总不会拒绝，至少又得吃三个。等一会，吃早饭时又吃不下咽，这不是故意同老人家抬杠？然而背了老人两人偷偷吃的栗子赃证全在地板上，分辩说是并不曾吃过，只是剥来烧着玩，当然不是实在话。虽说幸好还只吃一点栗子，粑还不到口，然而纵不入口仍然也为老人所知道，我到这时真有点儿恨起叔远不孝的意思来了。我们自己以为使鬼聪明可以背了老伯妈做的事谁知全为她知道。我从她的眼中看出她是相信我至少也是同情于叔远的取粑同腊肉主张，并且曾安慰我似的说若果是想吃则可以为我烧几个，我还好意思说是就吃也不妨？

我答应她的话是：“不，我并不想吃。”我一面在心中划算，“今天吃早饭我若不再多吃两碗来表明我栗子吃得并不多，真是不配在此受人款待了。”

她看着我忸怩神气，怕我因此难过，就又把话移到另外一桩事上去，说到在雪里打白绵的情形。

“你不知白绵那东西，狡极了，爬上树以后，见到狗在树跟就死捱不下树，这时节，总又有好多机会得到这东西了。我要廖七到村里去问，若有人打得就匀一腿来，我为你同叔远作白绵蒸肉，欢喜用小米拌和也好，这算顶好味道一种菜，一茂这小子就常嚷要，不是落雪也得不到！”

若果是今天晚饭有白绵蒸肉吃，我想过午我又得少吃一点东西，好在饭量上赎我所有的罪了。

听到院中有人踹雪的声音，我断定这真是叔远了，老太也听到，就从窗口望出去。

“又不怕冷呀。你瞧手都冻红了，还不来烤烘！”

叔远即刻负着一身雪片进房了。我因他妈望别处，就努目示意，告他栗子事已为老人发觉。

叔远装作不在意那样，走近炉边去，说：

“娘，我先还以为挂在那檐下的棕袋里栗子不干，谁知甜极了。”

“你是又忘娘的话，同从文吃烧栗子了。”

“并不多，只几颗儿。”

娘望到地下那些空壳，听到“几颗儿”的话，就不信任似的抿嘴笑。我也不得不笑了。

叔远坐在火边反复烤着那些肿成小胡萝卜的手指，娘就怜惜十分为纳到自己暖和的掌中捏着。叔远一到他娘的面前，至少就小了五岁，天真得与一茂似乎并不差有多少了。

我是非得起床不可了。叔远说是为到东院去叫人送洗脸水，他娘就说让她过去顺便叫一声，娘于是走了。

我站到床上，一面扣衣一面说：“我问你，你拿的粑同腊肉？”

叔远把头摇，知道是母亲已告了我。然而又狡滑的笑。

“怎么？还有什么吧？”我看叔远那身上，必定还有赃。

“瞧，”果不出所料，叔远从抱兜里把雪枣坯子抓出七八条，“小有所获，君，仍然可以！”

接着叔远说是只怪娘为人太好，所以有些地方真像是不应当的顽皮。

“还说！你真不孝！”

洗脸水还不见来，我们二人又把放在灰里捞好的东西平分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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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10月27～29日，31日《晨报副刊》第2103～2105号，第2107号。署名沈从文。

连长

一

军营中的上灯喇叭声音在夏天时能使马听熟了也知道归回塞堡，入冬来，就只作了风的唿哨同伴无聊无赖消失到那四面山林里去了。

天降了雪后，喇叭声音更低郁，住远一点的，就不能听到，这给了许多茅屋下面孩子的寂寞。

然而在军队中呆过的大人，就不闻号声，也能断出时间的，若尽靠营里喇叭打知会，那离营略远一点的地方就去不成了。指定时间的钟表一类东西不是凡是军人都有的，官佐也都看人来，而驻扎到此乡间这砦那砦喝酒吃肉是免不了常有的事情，在便利中找熟人谈天学古或者打一点小牌，也是军中许可的娱乐，还有不定要明白公开的各以其方法找个把情人，这纵为长官知道也都成了通融的例子，（一些是在别的村子五魁八马，一些是在学猪悟能招亲姜子牙与申公豹斗法事，一些又是在陪到妇人身边唱小调。） 若对于时间太无估计的能力，则类乎点名那种事情一误再误总太难为情了吧。这里的军营中人，要紧的事是不拘离营三里两里内外到晚上点名时节，总能预先赶到营中站立在那坪里让那值日连附喊到自己名字答应一个到，才成其为营中的体统。地方是乡村，既清净，不必同土匪打仗，又无贼，当然像那每日三操二讲堂的常备兵苛刻军规，在此是用不着的！然而每天点三次名还误事，挨一点骂或罚一点钟立正，这在驻扎于此间的军队官佐士兵夫全体良心都以为是应得而且为必要的了。在普通军营中，点名是早午晚，于晚上那次，是九点左右，即吹熄灯号以前不久，这里因为九点不适宜于全体的浪漫兴趣，于是又由连长连附集议改为与起更号相接近，这一来，还误名，则对自己也像对不起似的了。是以这里的军人，于上灯时间的知识，更准确。

此时是，一个红着脸的穿着不相称的大灰布棉衣的号手，又站在那旗杆下头墩子石上吹他极得意的起更号时节了。凡是兵，就说驻扎在这旧庙里的一连人，已经各按照惯例，站到那盖满了雪的坪中。队伍成单行，班长则站在其一班的后面。行列中，因为习惯各人能记到自己地位，有些人告了假赴别地出差，就临时空出些地位来，经班长喊一声靠拢，其一班便即时缩短了。大家排了班以后，号音还未毕，值日连附就忙匆匆的从那蒙有格子花银封纸的一扇新白门内里出来，因为忙，帽子也不很正当。大家全爱喝一杯御寒，连附也免不了此，这时就正是从那羊肉火锅子边抽身出来办公的！连附拿着一本名册出来了，领头班长喊一声立正，各人重新端正起来振作精神把藏在厚重棉衣下的身子弄成一块碑模样，雪是不容情的乘此就进衣领了。随即是稍息，聪明一点的兵士，懂得头向后昂便能拒绝雪片的浸入，就不妨装作搔痒或整理腰带来逃难。

喊一声人名，就有一个人从队伍中骤的立正答应到，连附于是便在其名字下用铅笔一划。其喊过一次二次以后并无应声的，班长就上前解释。点名完毕照例短短的训词，大家又得笔直起身来默听。最后是，又稍息，又立正；解散了。

队伍解散后，连附便同班长之类，围到炉边继续喝那羊杂碎的火锅酒，弟兄各分开，那大坪里雪尽落，却再无一个人用颈部肯去承受了。

照营规，点了这次名以后，这一天算已告了结束，大家一直可以挨到明天清早点名再见面，因此凡是这里土著有着那军营中朋友情人的，听到吹号以后就可各以路途远近猜详他们的到来。喇叭的意义，在这里，又是怎样异于战地啊！

二

管领这一百个自由兵士的，是十个班长，每人手下有十人，如同自己的手指。在班长上面有三个连附，一个为中尉阶级，二个属少尉。连附上面是一个连长，按照例规有大操，或战事发生，连长就得统率这一百余子弟指挥其进退，但是驻扎到这个地方，还有什么事要统率？做连长的除了拇战就是应团总约上山打野猪那工作了。然而这也只是连长一人事。做连长的真是简直闲到比庙里的僧还少事做，若非亏他能够找出一些方法消磨这日子，恐怕早已生病倒床了。

连长究竟做些什么消遣？是有的。按照通常习惯一个长官总比其他下属多有一倍或是数倍机会得那驻在地方人民尊敬和切齿。这位连长也正是如此。譬如说，初初把队伍开到此地扎营到一处住户家中时，恰恰这位主人是一个年青寡妇，这寡妇，又正想从这些雄纠纠的男子汉中选那合意的替手，希望得到命运所许可的爱情与一切享受，那么总是先把她的身体奉献给那个位尊的长官。连长是正如所譬因了年青而位尊，在来此不久，就得到一个为本地人艳称的妇人青盼，成了一个专为供给女子身体与精神二方面爱情的人物了。关于军营中的事越少，则足以使连长感到于新发见的职务越多。女人住的地方系在营盘一里外，入冬来，连长的勤务，就几几乎是每天早晚二蹚来去！若非关于伙食账目得常常同司务长清算，连长似乎不回也无不可的。照一个班长说法，连长是为女人已经迷到愿意放弃全部职务于中尉连附身上，不必充当管领百人的长官，自己单想侍候妇人终生让那妇人管领自己就有了。

就令当真是如此，这算连长的罪吗？

从连长年龄体貌上作价，都正适宜于同一个妇人纠缠为缘。命运把他安排到这小地方来，又为安排一个年龄略长的女人于此地，这显见连长再要关住爱情于心中，也不是神所许可的事！

要一个纯粹青年军官受过良好军人教育的上尉，忘了自己的生活目的，迷恋妇人到不顾一切，如同一个情呆子，仍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且照常情说，如若短短分离不但不为爱情的障碍，且正可以藉此休息从那终日拥抱得来的疲倦，则连长三日五日始能在营外别人家中宿一次，也是很自然的了。但把身子留在营中心上仍然挂念着别处，年青人，究竟还是年青！

因了不能把身子同心分开在两地，有时节，连长是在夜静也曾偷偷起身或是装作察哨溜过妇人处宿的。连长在这事上头，是一个诗人又是个英雄。当其轻轻敲着那门妇人已经听出连长声音拥着薄薄白的单衣开门时，妇人松散着发髻，以及惺忪的情态，在连长眼中，全成了神圣的诗质。一个缺少力在文字上表现他的灵感的人是能加倍在他行为中表现出他灵感的，因此连长在这妇人的面前，便把那军营中火气全化尽，越变越成温柔了。妇人呢？从连长那面来的不可当的柔情使妇人做着无涯涘的梦，正同一个平常妇人在她年青情人身上一个样，自己是已像把心交给这个人，后来终生都是随着这人跑，就到天涯地角也愿意了。当连长因了一点小事未能在妇人处宿，约到吃早饭号吹音完以后出营时，那早上吃饭喇叭便同专为连长情妇所吹一个样。妇人也是年青人，人其所以谓之为年青，这事便是一种凭证！

连长看妇人，像是本营少校上司官，自己应直隶其调度。妇人是把连长当作未来的丈夫，全让连长占据了自己。爱这东西是没有因为人类事业不同而荒疏了某种人，在一个都市上精致青年男女应酬宴会中，能生长的根芽在此同样的也会发育完全开花结果了。

若把连长当作这里的总督，总督夫人的位置，在兵士心中，也都一致认定是这妇人了。

三

天落雪，气候冷到溪里水也结了冰，在雪中去嗾狗赶野兔，或者披了蓑衣用雪盖在蓑衣上面伏在林里打斑鸠，那种游戏如今只有一个老年纪的连附同到几个兵士有这种的趣味了。大多数的兵士是在营里围到火柴堆喝酒。少数的兵士是往别的人家打牌或找女人去谈谑。我们的上尉，不消说是正在情妇这边勾留！

用栗子下本地的烧酒，两人同在一个火塘旁边坐下来，连长就用一个军人经验谈着他的过去一切与驻扎各地不同的习惯。从葫芦里倒一杯酒到杯子中时，妇人总只喝五分之一，余下全到连长肚中去。从午时点名以后到如今，一葫芦酒有两斤，快完了。

“我瞧你今天吃酒量不同，怪！”

的确是不同。本来预备作两顿的一次就快完。妇人手摇着那长把漆有黑色花纹的酒器，奇怪了。

连长不作声，把空了的杯子送到妇人面前去，妇人无可如何似的于是又筛了一杯。又自解的说是天气太寒多吃一点也并不碍事。

连长不说话，接着又是两口喝下了。

妇人担心望连长：“已经没有酒了。我看你脸色不好，醉了就睡吧。”

“不。”是不醉，不睡，并且不承认有什么不好过的地方，答词只是一个不。

然而事实是连长因多喝了酒，从酒中引起一些烦恼了。

“我要回营了，劳你驾，为我把雨衣从钩上取下！”

“营里又无事，莫转去了呀。”

“非转去不可。喂，劳驾！”

在往日，也有这种的情形。连长忽然想到要回营，像心上有一件事正要做，但劝一两次，虽然还在脸上保留着那放心不下的颜色，就仍然留下，是妇人所知道的脾气。说非转去不可，妇人就采用那往日所取的阵略，故意的说道：

“是又不满意我了？”

连长听此话，颜色变得越发难看了。妇人即刻就知道所说的话是误了方向，就改口说天气冷，又快要断黑，有事明早回也得。

“好歹我要走。我同你说你也不明白。乘到天未即断黑，不用灯，我就走！”

妇人愕然了。但从过去性格认识连长并非就能够固持到底，仍然打趣模样的说纵有事，也总不外同到你们连里那位司务长算伙食账。

“我要走！”连长在语气上表明不是为酒醉。给妇人明白。

妇人问：“为什么？”

“为什么？说不定在这样天气下头忽然会奉到上司旅长命令开拔到边界上去，我们还得走长路！”

“你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

从反复的一句话上，妇人听着忽然像为一个炸雷把耳震聋了。

连长见到妇人愣住的情形，也悟出是自己答话太近乎真要开差了，就补充说这是恐怕会有的一种猜想。

“恐怕是。”这虽足以解释去那“当真是”还距离得有多远，然而无意中把开差事情嵌进到这一团火热的胸中，两人要拔出这虚无的刺却不是一时可作得到了。

“我不走了，”连长说，还把酒杯推过去，“请为我再倒一杯。”

妇人极颓丧的倒出葫芦一杯酒。虽然在把酒筛好以后就诚诚实实接过来，却又并不即时朝嘴边送去，连长为了自己一句话也打伤了。

连长掉头过去避开妇人的目光。外面风，飘着雪的片，从窗口望去，是像正有人在空中轻轻撒下棉花那样的轻盈，又像并不是下落，有些还正在上升。那窗子格上，是砌了好些雪了，还有些雪一粘到玻璃上面就融化不见。因为屋里温度高，窗子下面的一块玻璃，在屋中这面，便糊上了一层薄纱那样不再透明的冰雾，有两个小孩手掌的大小。

若不是落雪，天气已应当黑了。因了地上屋上遍是雪，一同反着哑的沉静的光辉，就不见得天气和平时的晚。这时屋里人相对着脸相都还很分明，但是渐渐的，屋中角落以及那些桌子下面坛罐器皿却已全为黑暗偷偷悄悄搂着了。

两人不说话，两人便都听到外面的雪落地作极微极匀声音，又可听到屋后竹园大堆的雪下坍以后竹子弹起的声音。此外可是全无响动了。全村子里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也没有锣鼓唢呐，一个村子里面的一切全像睡着，又像全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子中慢慢颜色暗默，火塘内的炽着的炭却益发加熊明了。

两人都能知道对方是在追索那句开差的话的意义，就是细细称量那未来而又必然要来的忧愁分量。

连长借了足下炽炭的光望妇人，触目的是那双垂着的白手。把手拿过来，握着了。妇人也不声。葫芦是为妇人放在桌子上，连长即时又抽出一只手去倒酒。妇人那只空手就去抢。连长声音戚戚的说：

“你就让我索性喝醉吧。”

先是劝，这时妇人不知怎样不愿连长再喝了。

“你让我，”连长说，“这样我好过一点。”

“酒完了。”

“多着咧。”

“你不能喝了，”妇人移开葫芦使连长手取不到，就摩连长的下巴，“瞧，全像火，醉了不吃亏么？”

“酒逢知己千杯少。”这意思，连长在另外一个情形下，所感到的与此时完全不同。有过多回的过去，在连长，已就明白而且承认“千杯少”的话是实话了，但今天则真应喝尽无数杯。平常为功名，为遇合，为人生牢骚，得用酒来浇，如今为女人，连长以为最好为酒淹死了。

四

在把一种温柔女性的浓情作面网，天下的罪人，没有能够自夸说是可以陷落在这网中以后是容易逃遁。学成了神仙能腾云驾雾飞空来去自如的久米仙人，为一眼望到妇女的白胫也失了他的法术，何况我们凡人秉承了爱欲的丰富遗产，怎么能说某一类人便不会为这事情所缚缠？在把身子去殉情恋的道路上徘徊的人，其所有缠缚纠纷的苦闷，凡圣实没有很大区别的。一个皇帝同一个兵士，地位的不同，是相差到几乎用手可以摸得出，但一到恋着一个人，在与女人为缘的应有心灵上的磨难，兵士所有的苦闷的量与皇帝可并不两样。一个状元同一个村塾师也不会不同。一个得文学博士的人同一个杂货店徒弟也总只会有一种头痛。因此在连长的身分上，就不必怎样去加以此时那尽量饮酒的解释，也很容易明白了。

露水的夫妇，是正因为那露水的易消易灭，对这固持的生着那莫可奈何的恋恋难于舍弃的私心，自然的事啊！

没有酒可喝的连长，借着身边炭盆飘着微微蓝焰的火光，望到妇人的侧身轮廓，终无一语。旋又极无聊赖将那散在膝上桌上以及炭盆边旁的花生栗子壳扫盖到那炽炭上，先是发着烟，爆响着，不久就全体燃着火燎熊熊了。从火光中连长见到妇人白白脸上流泻着眼泪，就摇摆那个剃得光光的军人式的头，哑声说是已依命令就不回营了。

妇人苦笑着。倒出葫芦里余酒，自己一口气喝尽。

“说不有酒又有了！”连长责难似的嚷妇人。

“我不愿你吃了。”

“那你也莫喝。”

答应说是不，把葫芦摇着，一转眼间又倒出些到杯中。妇人正欲去拿时，连长手快先抢到。朝火里一浇。酒是只剩下一些余沥，与火接触忽然便变成火焰向上炎。妇人把手掩了脸。腕上套有银麻花圈镯，这时像真金。也不是因为连长把酒抢了去不让喝就生了气，但在掩着脸以后，妇人忽然幽幽哭咽起来了。

“我答应不走，你又哭呀。”

还是哭，并非不曾听到连长的话语。再哭下去把连长反而哭走，也是妇人所能料得到的事。然而连长说不走，是这时。终久仍然还得走啊！妇人想到这些本不必想的未来情形，不由得更伤心了。好歹都得走，所有的情义，到时便当全丢下，这未来的必不可免的寂寞，使妇人把眼前怎样束缚连长的方法全忘记。若是连长真若为烧酒淹死，则妇人非把身子泡到泪中不可了。连长是，因了妇人一哭倒觉能将预支的苦恼支票拒绝，心上反而轻松一点了。连长望着妇人的抽咽，怔怔的，不知其办法，就立起身来。妇人虽用手掩脸，可是距离近，听得出。

“要走你就走，横顺要散场！”

“说不走了呀！”本来是想立起身来伸一个懒腰，怕误会就不。说是说不走了呀，那是为这因立起身子响声得来的误会加一种解释。

然而妇人为了自己一句话，索性嚎啕了。

要连长，去持刀杀一个人，其为困难不会像这时情形。

浇在炭上的酒是只一倏的光明，所有的果壳，也无从持久，屋中是随即恢复以前黑暗了。从光明中骤来的黑暗，各人是把对面的人轮廓也全体失去，妇人在黑暗中像是连长已真离开了她哭得更浓了。

一个军人关于哄嘬妇人的方法，比较起来是笨拙到像嗾兔拉车，连长不久就用手去拭额边的汗，酒醒一半了。

连长求助于手去抚慰妇人，妇人就拖着那手用牙齿啃着。

“不痛吗？”连长反问那妇人。

“痛到你手上，我的心子被你啃了有多久！”

连长用嘴擦妇人腮边的泪，两人莽莽撞撞抱着了。

五

到腊月二十三，各家准备灶马糖送灶神上天的时节，连长办公改了个地方。从此司务长得一天一趟来到连长家中清算一次伙食账。点名号仍然是每日吹三次，但从此以后，不再能使连长太太听到这声音心跳了。

重阳后五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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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10月24～26日《晨报副刊》第2100～2102号。署名璇若。

我的邻

若把我这退过伍的上士也算在一起，这一个院子里已住上六个丘八了。凡是有两个女人住的地方，那一片小天下就少有太平时，凡是有三个大兵的地方，那地方便终日杀气腾腾：我们这里，却是副爷有一倍，女人又属于副爷太太，热闹透了。并且，其他的，我还忘了算上那几人——因为我就永不知道那两间房住几人——那是些，有音乐天才，每天除了吹打弹唱以外少有休息的亲哥子弟兄，又是，北京大学法科的学生。

这属于上帝所分派，（让我学一个基督教徒说这一句话吧。） 把爱热闹的处置在一个地方，好使大家全在一种吵打空气中生活下来，这若果是上帝的意见，我赞成。因为有些人，天生就是一面锣或一面鼓，搁下休息不久就将生出格外大的毛病来，就是每天作出蹚蹚或蓬蓬声音，它也不够数，还得别的如像小班鼓，钵，铛铛锣，那各式各样东西来配合，才调合，才成套，然而为什么把我也得夹在这套“响器”中？也许是我这退伍的上士，在行动中还好保留那一个上等兵的能对付一切嘈嘈的模样，故此因而误会把我留在此处享受！我奇怪我穷，使我无论如何设法得离开这地方也不成。因了一些债，把我身子黏到这公寓，因了公寓给我的热闹，弄得我日夜全不得安静，我变成一个善于生气的人了。我又奇怪这北京，公寓客店既是那么多，空了一半房子的也常常有，全无一个客因而关门的也并不少，干吗这破庙似的地方，却是赶集一样这个去了那个又搬来？这是气运，诚然，这当真应说到气运上头了，我想若不是掌柜气运特别好，就是我气运特别坏：这二者必定居其一，才能如此的天然巧遇。

本来给大学生住的大学区附近公寓住满了副爷，且多数带了一名副爷太太，正如当局有意把大学附近全武装起来，好使学生能老老实实关到房门读书一个样，也许这样一来，学生们，吓得不敢随便出门是实事，然而因此一来书也真不必读了。一面防到同副爷误会肘子触肘子，一面又来领受那种叫嚣吵骂咤叱呜咽的耳福，要读书，也不让你有空的。忽然的，在大学校附近公寓住的学生全消灭，重新来了无数的副爷，这也是不大容易使我明白的事体。

在一种类乎占领类乎奏凯的模样中，教育这东西，只能全给副爷毁灭了，撕碎了，渺小的个人损失，当然是更不足道。

虽然我还应感谢我这公寓的老板，长年还是不改其度能够用那不和气的脸嘴总使一个住客无从能久呆，就是那三位伙计，似乎对这逐客工作也帮忙不少，——可是，这个去了那个来，气运如此，没有可说的！

在日里，不敢出到大院子去，恐怕别人疑心我是对他太太生了怎样不良的歪心，就只规矩坐在房中窗子下，看我的释典。然而你要涅槃在南房，有人却在北房敲打一切法宝作异声。在一切丝竹金石中，还有那口号；口号总不离马派定军山，“一通鼓二通鼓”擂之不足又重来。

放下书吧，就听。但不久，定军山又完场，改为“大正琴”独奏梅花三弄了。“大正琴”奏毕还有二胡。二胡奏毕有箫，箫之外有笛。……

从这些讨人厌烦纷扰唠叨中，我见到了地狱的轮回，我了解了各样地狱的景致。我是一个活着的人，不靠青脸赤发的小鬼，不靠牛头马面——单只靠这几个天才用他那“惊心动魄”的音乐引路，我游行过地狱一遍了。

除了我逃出这公寓，每日我得给他们领导跋涉那各式各样的烦恼的山水。但我不能同一个浪子一样终日在灰尘烈日以及霍乱流行的大道上走，到图书馆去则藏书室关了门。还有我得活下来，得用我这败笔按着了纸写我所能写出的小说，写成拿到各处去，求讨少数的报酬，才不至于让我住房的东家撵我。要我在这种杂耍场一类地方看书也不能静心，怎么还能写出文章？一千字，在所谓我的货色行市中，至少我应当每天匀出功夫来写一千字，到月底，才有人开出饭来给我吃，这种情形下，一百个字也无从写了。

要想一事不作倒在床上睡，那音乐，那歌声，用了它那唯恐你久睡伤食的关心样子来嗾你，来搅你，好歹总得听。他又像知道我耳并不聋。塞了耳朵孔吧，塞过了，在纵然没有见到没有听到的行动中，这低调的无形的鞭子，还是在把我灵魂痛痛殴打啊！

我不明白这世界是什么样世界，神所分派给我的，连我在一种寂寞的生活下安安静静做一点白日的梦也吝惜！

“‘大正琴爷有两架咧，不用猜，是大帅的老乡吧。”一个朋友到我处时听到弦歌之声就歆羡似的说是琴必有两架。但当听完我的诉苦以后就把眉蹙着笑了。

“你若是真心愿意听音乐，那么咱们住处就对调吧。”我说。

“但是我那边欠的债更多，怕不容易。”

朋友是显然想在欠账上把留难推托到他的掌柜身上，说是住处对调怕不能办到，但我很明白的看出了。实际上，朋友怕“大正琴”正不让于我。这个朋友便是极会作诗的也 君。

有时节，两边房里各有一个人，把那琴弹得崩崩咚咚的如同在比赛一个名曲，时间，越来就越久，似乎谁都不甘心让谁比自己更精神，这种糟蹋空间寂静的功劳，最后是只能平分了。为他们揣想，这中大致还有那藏在心里的愤懑在，为了体面与气力，不会能对骂，不然总不会正适宜于睡眠的清晨还有那超拔琴声！

夜里，总应当稍稍休息了，人纵乐此不倦，为了那可以作声的乐器着想，休息也是一种普通的需要。是的，如我所希望，以及乐器所希望，人家放下这神圣工作了。

从上灯以后，看兴趣，有时是可以得一点两点钟安静的。感谢天，这些好邻居，他还有那朋友来邀他到别处去，把琴拿去到别一地方拉弹给一切有福的人听！

不过，一到夜来的天气，有凉的风为把日里新秋带有余骄的热气吹去，没有月的时节也还有星子，院子里适宜弹唱以外更适宜清谈，于是可敬的副爷们露着肘子在院子中各据了相当地盘，议论开始了。

这中我可以学得许多乖，有福能够听着一个少校模样的军官用他那地道的奉天土话臊骂着各式各样的娘。我奇怪一个军人在性欲上能找出那么多新鲜精致的术语，竟胜过一个用文字表现感情的艺术家，像是翻着字典在骂，又像是背诵一种极熟习的文法，我不明白他那位太太听了作何感想，还有那另一个副爷太太听了是生出怎样情绪。

我将睡到床上还是坐到桌边来作我应在日里做毕的工作？我除开在纸上驰骋，为我的邻居副爷记录下一些足以供他日研究民族学的人帮助的骂人话语以外，写一首打油诗也不能办到，这简直是一个军营了。如那我所梦想的过去的军营，在打过胜仗以后，初初的集合拢来各展览其所掠得的宝物，用着那充满骄傲与愉快的喉咙；对着同队中人无恶意的随便互骂互诅。

只有睡着躺着听！

从一种不能作工不能安睡的生活中，我对我的穷，有着有生以来未曾有过的烦恼。要逃出圈子，至多只是在我每月平常收入下，多得四十元，或者再少点也可。但这区区四十元，把我身作抵押给别人，也没有能找到的机会。就是三十元，二十元，借也没处可以借。日子还正长着的我所合当受的罪，我恐怕到我能忍受的能力以内是永没有得救的缘法了。

一阵风，一阵雨，能把房中所有的苍蝇蚊蚋扫除得无影无踪。世界上，就没有那大风雨能够把我们院子里乐声全吹到很远一个地方去，也没有那样风，能够把我吹出这公寓。

唉！在往日，十二点以后，这些神之子，疲倦了，放下了一切，放下琴的拨子，放下了口的权利，放下了欢喜与愤怒——都睡了。我能请求我们的主人，留下一盏灯，在一点钟太平无事鸦雀息声的情形中，做完我应做的一切事。做完事后我上床，睡眠给了我们真正的平等，日里一切我把它忘了。

这幸福到如今来又给取消了。

理由是有人要打牌。这理由不悖乎人类生活同法科学生爱音乐一样。

若不是那牌骨一面上头所刻的字全是一些辱骂的记号，则我敢断定他们用为赌输赢的竟是一些骂人的字眼。把臊奶奶一类名词当筹码，是好像全桌子上人都一律采用了。唉，这也有要一个局外人听的义务。

在互相辱骂之中，忽又听到决裂了。人已似乎全站起身了，且听到推移桌子声，一人用那沉重的语调压迫对家声，一人劝慰声。倘或是，把拳捏得紧紧的，鼻子上一下，又怎样收场。或者，这边一拳过去，那一边，猛不知，飞起一件茶碗之类直落到这人的头上，血是要流的，不是临时又得差派人去请医生么？即或暂时能劝开，到夜深，或天刚亮时，其中谁一个吃了亏的悄悄爬起床来握一把刀去插在那睡着人腹上，自己溜走了，这不是常常在报纸上听到的新闻？……

在桌边，我还能想象那个弱一点的负嵎自固的神气。要持了刀在天明时报仇的，必就是这人。

我这样的担心这一场战争。我算定这院子在明早上纵没有命案也总有凶案发生。我一面又感谢那争持，因为一到动武结局总也很快了。只要劝得两方平息大致大家就能记得时间在人身上赋予的意义，所谓“鲁仲连”也者，当能明白睡眠解释冤仇的效能，结果大家各上各的床，加以太太在床上所施行于一个丈夫息怒的精致手术，至多到两点三点左右总就全体涅槃了。

听到像是一个副爷已被另一人拖开到西房了，又听到那弱一点的人被太太的低低埋怨声。同时桌子在移动，椅子四只脚拖在砖地上面发怪响。又有个人在把茶壶里的茶倒于杯中，或者这是那位太太劝他良人平气的手段。

没有如我所料的流血，虽然保不定到天明时节会出那惨案，不过目下总已到了结束善后的时期，心是放下一件重重的悬锤，我想再过一会儿，我们便都可以合目了。

然而还有更出我意料的事。

听到那西房的两过北房，是不久的事。又过三分钟，却已听到那个动武的人提议另外摸风了。牌，掉在地下的，大致已捡起，当然是在朱红漆方桌上四人各出一只手在那里合！

虽然还听到他们互相的道歉，以及太太们从旁用媚笑来帮助解释这误会，我总还有那天明的预兆在心中。先是以为只要这些人把“筹码”换一下，我总有睡眠希望。到这时，又不成功了。骂娘已很少，从那长时间的洗牌声中以及一张牌下掷的沉重声中能够明白各人心中的芥蒂，却依然存在。第二次上场，我却担心这中当有两条命案了。

不知在四点以前什么时候我居然为这些吵闹所开释，仍然睡着了。

醒转来时第一是那法科学生的笛子使我一惊，第二是窗上太阳，第三是北房牌声。“日光下头无新事”，我得重新担上我昨日所负荷的一切，到发洋财时搬家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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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8月10日《小说月报》第18卷，第8号。署名懋琳。

在私塾

君，你能明白逃学是怎样一种趣味么？

说不能，那是你小时的学校办得太好了。但这也许是你不会玩。一个人不会玩他当然不必逃学。

我是在八岁上学以后，学会逃学起，一直到快从小学毕业，顶精于逃学，为那长辈所称为败家子的那种人，镇天到山上去玩的。

在新式的小学中，我们固然可以随便到操场去玩着各样我们高兴的游戏，但那铃，在监学手上，喊着闹着就比如监学自己大声喝吓，会扫我们玩耍的兴致。且一到讲堂，遇到不快意功课，那还要人受！听不快意的功课，坐到顶后排，或是近有柱子门枋边旁，不为老师目光所瞩的较幽僻地方，一面装为听讲一面把书举起掩脸打着盹，把精神蓄养复元，回头到下课时好又去大闹，君，这是一个不算最坏的方法。照例学校有些课目应感谢那研究儿童教育的学者，编成的书又真能使我们很容易瞌睡，如像地理，历史，默经等，不过我们的教员，照例教这些功课的人，是把所有教音乐，图画的教员不有的严厉，占归为自己所有，又都像有天意这些人是选派下来继续旧日塾师的威风，特别凶，所有新定的处罚，也像特为这几门功课预备，不逃学，怎么办？在旧式塾中，逃学是挨打，不逃也挨打：逃学必在发现以后才挨打，不逃学，则每天有一打以上机会使先生的戒尺敲到头上来，君，请你比较下，是逃好还是不逃好？并且学校以外有戏看，有澡洗，有鱼可以钓，有船可以划，若是不怕腿痛还可以到十里八里以外去赶场，有狗肉可以饱吃，君，你想想。在新式学校中则逃学纵知道也不过记一次过，以一次空头的过，既可以免去上无聊功课的麻烦，又能得恣意娱乐实惠，谁都高兴逃学！

到新的小学中去读书，拿来同在外游荡打比，倒还是逃学为合算点，说在私塾中能呆下去，真信不得！在私塾中这人不逃学，老实规矩的念书，日诵幼学琼林两页半，温习字课十六个生字，写影本两张，这人是有病，不能玩，才如此让先生折磨。若这人又并无病，那就是呆子。呆子固不必天生，父亲先生也可以用一些谎话，去注入到小孩脑中，使他在应当玩的年龄，便日思成圣成贤，这人虽身无疾病，全身的血却已中毒了。虽有坏的先生坏的父母因为想儿子成病态的社会上名人，不惜用威迫利诱，治他的儿子，这儿子，还能心野不服管束，想方设法离开这势力，顾自走到外边去浪荡，这小孩的心，当是顶健全的心！一个十三岁以内的人，能到各处想方设法玩他所欢喜的玩，对于人生知识全不曾措意，只知发展自己的天真，于一些无关实际大人生活事业上，建设，创造，认识他所引为大趣味的事业，这是正所以培养这小子！往常的人没有理解到这事，越见小孩心野越加严，学塾家庭越严则小孩越觉得要玩，一个好的孩子谓为全从严厉反面得的影响，而有所造就，也未尝不可！

也不要人教，天然会，是我的逃学本能。单从我爱逃学上着想，我就觉得就像现行教育制度应当改革地方就很多了。为了逃学我身上得到的殴打，比其他处到我环境中的孩子会多四五倍，这证明我小时的心的浪荡不羁的程度，真比如今还要凶。虽挨打，虽不逃学即可以免去，我总认玩上一天挨打一顿是值得的事。图侥幸的心也未尝不有，不必挨打而又可以玩，再不玩，我当然办不到！

你知道我是爱逃学的一人，就是了。我并且不要你同情似的说旧式私塾怎样怎样的不良，我倒并不曾感觉到这私塾不良待遇阻遏了我什么性灵的营养。

我可以告你是我怎样的读书，怎样的逃学，以及逃开塾中到街上或野外去时是怎样的玩，还看我回头转家时得到报酬又是些什么。

君，我把我能记得很清楚的一段学校生活原原本本说给你听吧。

先是我入过一个学馆，先生是女的，这并不算得入学，只是因为妈初得六弟，顺便要奶娘带我随同我的姐上学罢了。这我除了我每日上学，是为一些比我大七岁八岁的大姐的女同学，背我抱我从西门上学，有次这些女人中，不知是谁个，因为爬西门坡的石级爬倦，流着泪的情形，我依稀还明白外，其他茫然了。

我说我能记得的那个。

这先生，是我的一个姨爹。使你容易明白就是说：师母同我妈是两姊妹，先生女儿是我的表姐。大家全是熟人！是熟人，好容易管教，我便到这长辈家来磕头作揖称学生了。容易管教是真的。但先生管教时也容易喊师母师姐救驾，这可不是我爹想到的事了。

学馆是仓上。也就是先生的家。关于仓，在我们地方是有两个，全很大，又全在西门。这仓是常平还是标里的屯谷仓？我到如今还是不能很明白。

不过如今试来想：若是常平仓，这应属县里，且应全是谷米不应空，属县里则管仓的人应当是戴黑帽像为县中太爷喝道的差人，不应是穿号褂的老将，所以就说它是标里屯粮的屯仓，还相近。

仓一共总是两排，拖成两条线，中间留出一条大的石板路。仓是一共有多少个这时也并不能再记清楚了。仓中有些是贴有一个大“空”字，有些则上锁，且有谷从旁边露出，则还很分明。

我说学馆在仓上，不是的。仓仍然是仓，学馆则是管仓的衙门，不消说，衙门是在这两列仓的头上！到学馆应从这仓前过，仓延长有许多长，这道也延长有许多长。在学馆，背完书，经先生许可，出外面玩一会儿，也就是在这大石板上玩！这长的路上，有些是把石头起去种有杨柳的，杨柳像摆对子的顶马，一排一排站在路两旁，都很大，算来当有五六十株。这长院子中，到夏天时还有胭脂花，指甲草，以及六月菊牵牛之类，这类花草大约全是师母要那守仓老兵栽种的，因为有人不知冒冒失失去折六月菊喂蛐蛐，为老兵见到，就说师母知道会要骂人的。

到清明以后，杨柳树全绿，我们再不能于放晚学后到城上去放风筝，长院子中给杨柳荫得不见太阳，则仓的附近，便成了我们的运动场。仓的式样是悬空，有三尺左右高的木脚，下面极干爽，全是细的沙，因此有时胆大一点的学生，还敢钻到仓底下去玩。先有一个人，到仓底去说是见有兔的巢穴在仓底大石础旁，又有小花兔，到仓底乱跑，因此进仓底下去看兔窟的就很多了。兔，这我们是也常常在外面见到的，有时这些兔还跑出来到院中杨柳根下玩，又到老兵栽的花草旁边吃青草，可是无从捉。仓的脚既那么高，下面又有这东西的家，纵不能到它家中去也可以看看它的大门，进仓去，我们只须腰躬着就成，我自然因了好奇也到过这仓底下玩过了！当到先生为人请去有事时，由我出名去请求四姨，让我们在先生回馆以前，玩一阵，大家来到院中捉老鼠，玩“朦朦口”的游戏，仓底下成了顶好地方。从仓外面瞧里面，弄不清，里面瞧外又极分明。遇到充猫儿是胆小的人时，他不敢进去，则明知道你在那一个仓背后也奈何你不得。这罢下仓如今说来真可算租界！

怎么学馆又到这儿来？是清静，为一事，先生同时在衙门作了点事情，与仓上有关，就便又管仓，又为一事。

到仓上念书，一共是十七个人。我在十七个人中，人不算顶小。但是小。我胆子独大。胆子大，也并不是比别人更不怕鬼，是说最不惧先生。虽说照家中教训，师为尊，我不是不尊。若是在什么事上我有了冤枉，到四姨跟前一哭，回头就可以见到表姐请先生进去，谁能断定这不是进去挨四姨一个耳光呢？在白天，大家除了小便是不能轻易外出到院中玩的。院中没有人，则兔子全大大方方来到院中石板路上溜达，还有些是引带三匹四匹小黑兔，就如我家奶娘引带我六弟八弟到道门口大坪里玩一个样：我们为了瞧看这兔子，或者嚇吓这些小东西一次，每每借小便为名，好离开先生。我则故意常常这样办。先生似乎明知我不是解溲，也让我。关于兔子我总不明白，我疑心这东西耳朵是同孙猴子的“顺风耳”一样：只要人一出房门，还不及开门，这些小东西就溜到自己家去，深怕别人就捉到它耳。我们又听到老兵说这兔见他同师母时并不躲，也无恐怕意，因为是人熟，只把我们同先生除外：这话初初是不信，到后问四姨，是真的，有些人就恨起这些兔子来了。见这人躲见那人又不，正像乡下女人一样的乖巧可恨的。恨虽然是恨，但毕竟也并无那捉一匹来大家把它煮吃的心思，所以二三十匹兔子同我们十七个学生，就共同管领这条仓前的长路：我们玩时它们藏在穴口边伸出头看我们的玩，到我们在念书时，它们又在外面恣肆跑跳了。

我们把这事也共同议论过：白天的情形，我们是同兔子打伙一块坪来玩，到夜，我们全都回了家，从不敢来这里玩，这一群兔子，是不是也怕什么，就是成群结队也不敢再出来看月亮？这就全不知道了。

仓上没有养过狗，外面狗也不让它进来，老兵说是免得吓坏了兔子。大约我们是不会为先生吓坏的，这为家中老人所深信不疑，不然我们要先生干吗？

我们读书的秩序，为明白起见，可以作个表。这表当如下：

早上——背温书，写字，读生书，背生书，点生书——散学

吃早饭后——写大小字，读书，背全读过的温书，点生书——过午

过午后——读生书，背生书，点生书，讲书，发字带认字——散学

这秩序，是我应当遵守的。过大过小的学生，则多因所读书不同，应当略为变更。但是还有一种为表以外应当遵守的，却是来时对夫子牌位一揖，对先生一揖，去时又得照样办。回到家，则虽先生说应对爹妈一揖，但爹妈却免了。每日有讲书一课，本是为那些大学生预备的，我却因为在家得妈每夜讲书听，因此在馆也添上一门。功课似乎既比同我一样大小年龄的人为多，玩的心情又并不比别人少，这样一来可苦了我了！

在这仓上我照我列的表每日念书念过一年半，到十岁。

《幼学琼林》是已念完了。《孟子》念完了，《诗经》又念了三本。

但我上这两年学馆究竟懂了些什么？让姨爹以先生名义在爹面去极力夸奖，我真不愿做这神童事业！爹也似乎察觉了我这一面逃学一面为人誉为神童的苦楚，知道期我把书念好是无望，终究还须改一种职业，就抖气把我从学馆取回，不理了。爹不理我一面还是因为他出门，爹既出门让娘来管束我，我就到了新的县立第二小学了。

不逃学，也许我还能在那仓上玩两三年吧。天知道我若是再到那类塾中我这时变到成个什么样的人！

神童有些地方倒真是神童，到这学塾来，并不必先生告我，却学会无数小痞子的事情了。泅水虽是在十二岁才学会，但在这塾中，我就学会怎样在洗了澡以后设法掩藏脚上水泡痕迹去欺骗家中，留到以后的采用。我学会爬树，我学会钓鱼……我学会逃学，来作这些有益于我身心给我深的有用的经验的娱乐，这不是先生所意料，却当真是私塾所能给我的学问！我还懂得一种打老虎的毒药弩，这是那个同兔子无忤的老兵，告我有用知识的一种：只可惜是没有地方有一只虎让我去装弩射它的脚，不然我还可以在此事业上得到你们所想不到的光荣！

我逃学，是我从我姨爹读书半年左右才会的。因为见他处置自由到外面玩一天的人，是由逃学的人自己搬过所坐板凳来到孔夫子面前，擒着打二十板屁股，我以为这是合算的事，就决心照办的在校场看了一天木傀儡社戏。按照通常放学的时间，我就跑回家中去，这日家中人刚要吃饭，显然回家略晚了，却红脸。

到吃饭时一面想到日里的戏一面想到明天到塾见了先生的措词，就不能不少吃一碗了。

“今天被罚了，我猜是！”姑妈自以为所猜一点不错，就又立时怜惜我似的，说是：“明天要到四姨处去将告四姨要姨爹对你松点。”

“我的天，我不好开口骂你！”我为她一句话，把良心引起，又恨这人对我的留意。我要谁为我向先生讨保？我不能说我不是为不当的罚所苦，即老早睡了。

第二天到学校，“船并没有翻”。问到怎么误了一天学，说是家里请了客。请客即放学，这成了例子，我第一次就采用这谎语挡先生一阵。

归到自己位上去，很以为侥幸，就是在同学中谁也料不到我也逃一天学了。

当放早学时，同一个同街的名字叫作花灿的一起归家。这人比我大五岁，一肚子的鬼。他自己常说，若是他作了先生，戒尺会得每人为预备一把；但他又认为他自己还应预备两把！别人抽屉里，经过一次搜索已不敢把墨水盒子里收容蛐蛐，他则至少有两匹蛐蛐是在装书竹篮里。我们放早学，时候多很早，规矩定下来是谁个早到谁就先背书，先回家，因此大家争到早来到学塾。早来到学塾，难道就是认真念书么？全不是这么回事。早早的赶到仓上，天还亮不久，从那一条仓的过道上走过，会为鬼打死！“早来”只是早早的从家中出来，到了街上我们可以随意各以其所好的先上一种课。这时在路上，所遇到的不外肩上挂着青布褡裢赶场买鸡的贩子，同到就在空屠桌上或冷灶旁过夜的担脚汉子，然而我们可以把上早学得来的点心钱到卖猪血豆腐摊子旁去吃猪血豆腐，吃过后，再到杀牛场上看杀牛。并且好的蛐蛐不是单在天亮那时才叫吗？你若是在昨晚已把书念得很有把握，乘此出城到塘湾去捉二十匹大青头蟋蟀再回，时间也不算很迟。到不是产蟋蟀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到道尹衙门去看营兵的操练，就便走浪木，盘杠子，以人作马互相骑到马上来打仗，玩够了，再到学塾去。一句话说，起来得早我们所要也是玩！照例放学时，先生为防备学生到路上打架起见，是一个一个的出门，出门以后仍然等候着，则不是先生所料到的事了。我们如今也就是这样。

“花灿，时候早，怎么玩？”

“看鸡打架去。”

我说好吧，于是我们就包绕月城，过西门坡。

散了学，还很早，不再玩一下，回到家去反而会为家中人疑心逃学，是这大的聪明花灿告我的。感谢他，其他事情为他指点我去作的还多呢。这个时候本还不是吃饭的时候，到家中，总不会比到街上自由，真不应就忙着回家。

这里我们就不必看鸡打架，也能可以各挟书篮到一种顶好玩有趣的地方去开心！在这个城里，一天顶热闹的时间有三次：吃早饭以前这次，则尤合我们的心。到城隍庙去看人斗鹌鹑，虽不能挤拢去看，但不拘谁人把打败仗的鸟放飞去时，瞧那鸟的飞，瞧那输了的人的脸嘴，便有趣！再不然，去到校场看人练藤牌，那用真刀真枪砍来打去的情形，比看戏就动人得多了。若不嫌路远，我们可包绕南门的边街，瞧那木匠铺新雕的菩萨上了金没有。走边街，还可以看泻铸犁头，用大的泥锅，把钢融成水，把这白色起花的钢水倒进用泥作成敷有黑烟子的模型后，呆会儿就成了一张犁。看打铁，打生铁的拿锤子的人，不拘十冬腊月全都是赤起个膊子，吃醉酒了似的舞动着那十多斤重的锤敲打那砧上的铁，那铁初从炉中取出时，不在锤敲打也 的响，一挨锤，便就四散的飞花，使人又怕又奇怪。君，这个不算数，还有咧。在这一个城圈子中我们可以流连的地方多着，若是我是一辈子小孩，则一辈子也不会对这些事物感生那厌倦！

你口馋，又有钱在道门口那个地方就可以容留你一世，橘子，花生，梨，柚，薯，这不算！烂贱喷香的炖牛肉不是顶好吃的一种东西？用这牛肉蘸盐水辣子，同米粉在一块吃，有名的牛肉张便在此。猪肠子灌上糯米饭，切成片，用油去煎去炸回头可以使你连舌子也将咽下。杨怒三的猪血绞条坐在东门的人还走到这儿来吃一碗，还不合胃口？卖牛肉巴子的摊子他并不向你兜揽生意，不过你若走过那摊子边请你顶好捂着鼻，不然你就为这香味诱惑了。在全城出卖的碗儿糕，他的大本营就在路西，它会用颜色引你口饧——反正说不尽的！我将来有机会，我再用五万字专来为我们那地方一个姓包的女人所售的腌莴苣风味，加一种简略介绍，把五万字来说那莴苣，你去问我们那里的人，真要算再简没有！

这里我且说是我们怎样走到我们所要到的斗鸡场上去。

没有到那里以前，我们先得过一个地方，是县太爷审案的衙门：衙门前面有站人的高木笼，不足道。过了衙门是一个面馆。面馆这地方，我以为就比学塾妙多了！早上面馆多半是正在赶面，一个头包青帕满脸满身全是面粉的大师傅骑在一条大木杠上压碾着面皮，回头又用大的宽的刀子齐手风快的切剥，回头便成了我们过午的面条，怪！面馆过去是宝华银楼，遇到正在烧嵌时，铺台上，一盏用一百根灯草并着的灯顶有趣的很威风的燃着，同时还可以见到一个矮肥银匠，用一个小管子含在嘴上像吹哨那样，用气迫那火的焰，又总吹不熄，火的焰便转弯射在一块柴上，这是顶奇怪的融银子方法！还有刻字的，在木头上刻，刻反字全不要写，大手指上套了一个皮戒子，就用那戒子按着刀背乱划，谁明白他是从谁学来这怪玩艺儿呢？

到了斗鸡场后大家是正围着一个高约三尺的竹篾圈子，瞧着圈内鸡的拚命的。人满满密密的围上数重，人之间，没有罅，没有缝。连附近的石狮上头也全有人盘据了。显然是看不成了。但我们可以看别的逗笑的事情。我们从别人大声喊加注的价钱上面也就明白一切了。

在鸡场附近，陈列着竹子织就各式各样高矮的鸡笼，有些笼是用青布幕着，则可以断定这其中有那骠壮的战士。乘到别人来找对手作下一场比武时，我们就可瞧见这鸡身段颜色了。还有鸡，刚才败过仗来的，把一个为血所染的头垂着在发迷打盹。还有鸡，蓄了力，想打架，忍耐不住的，就拖长喉咙叫。

还有人既无力又不甘心的“牛”才更有意思，胁下挟着脏书包，或是提着破书篮，脸上不是有两撇墨就少不了黄鼻液痕迹，这些牛，太关心了圈子里战争，三三两两绕着圈子打转，只想在一条大个儿身子的人胁下腿边挤进去，不成功，头上给人抓了一两把，又睖着眼向这抓他摸他的人作生气模样，复自慰的同他同伴说，去去去，我已看见了，这里的鸡全不会溜头，打死架，不如到那边去瞧破黄鳝有味！

我们也就是那样的到破黄鳝的地方来了。

活的像蛇一样的黄鳝，满盆满桶的挤来挤去，围到这桶欣赏这小蛇的人，大小全都有。

破鳝鱼的人，身子矮，下脖全是络腮胡，曾帮我家作过事，叫岩保。

黄鳝这东西，虽不闻咬人，但全身滑腻腻的使人捉不到，算一种讨厌东西。岩保这人则只随手伸到盆里去，总能擒一条到手。看他掯着这黄鳝的不拘那一部分用力在盆边一磕，黄鳝便规规矩矩在他手上不再挣，复次岩保在这东西头上就为嵌上一粒钉，把钉固到一块薄板上，这鳝卧在板上让他用刀划肚子，又让他剔背，又让他切成一寸一段放到碗里去，也不喊，也不叫，连滑也不滑，因此不由人不佩服岩保这武艺！

“你瞧，你瞧，这东西还会动呢。”花灿每次发见的，总不外乎是这些事情。鳝的尾，鳝的背脊骨，的确在刮下来以后还能自由的屈曲，但老实说我总以为这是很脏的，虽奇怪也不足道！

我说：“这有什么巧？”

“不巧么？瞧我。”他把手去拈起一根尾，就顺便去喂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小孩。

“花灿你是这样欺人是丑事！”我说，我又拖他，因为我认得这被弄的孩子。

他可不听我的话。小孩用手拒，手上便为鳝的血所污。小孩骂。

“骂？再骂就给吃一点血！”

“别人又并不惹你！”小孩是莫可奈何，屈于力量下面了。

花灿见已打了胜仗，就奏凯走去，我跟到。

“要他尝尝味道也骂人！我不因为他小我就是一个耳光。”

我说，将来会为人报仇。我心里从此厌花灿，瞧不起他了。

若有那种人，欲研究儿童逃学的状况，在何种时期又最爱逃学，我可以贡献他一点材料，为我个人以及我那地方的情形。

“春夏秋冬”最易引起逃学欲望是春天。余则以时季秩序，而递下，无错误。

春天爱逃学，一半是初初上学，心正野，不可驯；一半是因春天可以放风筝，又可大众同到山上去折花。论玩应当属夏天，因为在这季里可洗澡，可钓鱼，可看戏，可捉蛐蛐，可赶场，可到山上大树下或是庙门边去睡。但热，逃一天学容易犯，且因热，放学早，逃学是不必，所以反比春天可以少逃点学了。秋天则有半月或一月割稻假，不上学。到冬天，天既冷，外面也很少玩的事情，且快放年学，是以又比秋天自然而然少挨一点因逃学而得来的打骂了。

我第一次逃学看戏是四月。第二次又是。第二次可不是看戏，却同到两人，走到十二里左右的长宁哨赶场。这次糟了。不过就因为露了马脚，在被两面处罚后，细细拿来同所有的一日乐趣比较，天秤朝后面的一头坠，觉得逃学是值得，索性逃学了。

去城十二里，或者说八里，一个逢一六两日聚集的乡场，算是附城第二热闹的乡场。出北门，沿河走，不过近城跳石则到走过五里名叫堤溪的地方，再过那堤溪跳石。过了跳石又得沿河走。走来走去终于就会走进一个小小石砦门，到那哨上了。赶场地方又在砦子上手，稍远点。

这里场，说不尽。我可以借一篇短短文章来为那场上一切情形下一种注解，便是我在别一时节写成的那篇市集。不过这不算描写实情。实在详细情形我们那能说得尽？譬如虹，这东西，到每个人眼中都放一异彩，又温柔，又美丽，又近，又远，但一千诗人聚拢来写一世虹的诗，虹这东西还是比所有的诗所蕴蓄的一切还多！

单说那河岸边泊着的小船。船小像把刀，狭长卧在水面上，成一排，成一串，互相挤挨着，把头靠着岸，正像一队兵。君，这是一队虽然大小同样，可是年龄衣服枪械全不相同的杂色队伍！有些是灰色，有些是黄色，有些又白得如一根大葱。还有些把头截去，成方形，也大模大样不知羞耻的搀在中间。我们具了非凡兴趣去点数这些小船，数目结果总不同。分别城乡两地人，是在衣服上着手，看船也应用这个方法；不过所得的结论，请你把它反过来。“衣服穿得如时漂亮是住城的人，纵穿绸着缎，总不大脱俗，这是乡巴老”，这很对。这里的船则那顶好看的是独为上河苗人所有。篙桨特别的精美，船身特别的雅致，全不是城里人所能及的事！

请你相信我，就到这些小船上，我便可以随便见到许多我们所引为奇谈的酋长同酋长女儿！

这里的场介于苗族的区域，这条河，上去便是中国最老民族托身的地方。再沿河上去，一到乌巢河，全是苗人了。苗人酋长首领同到我们地方人交易，这场便是一个顶适中地点。他们同他女儿到这场上来卖牛羊和烟草，又换盐同冰糖回去，百分人中少数是骑马，七十分走路。其余三十分，则全靠坐那小船的来去。就是到如今，也总不会就变更多少。当我较大时，我就懂得要看苗官女儿长得好看的，除了这河码头上，再好没有地方了。

船之外，还有水面上漂的，是小小木筏。木筏同类又还有竹筏。筏比船，可以占面积较宽，筏上载物似乎也多点。请你想，一个用山上长藤扎缚成就的浮在水面上走动的筏，上面坐的又全是一种苗人，这类人的女的头上帕子多比斗还大，戴三副有饭碗口大的耳环，穿的衣服是一种野蚕织成的峒锦，裙子上面多安钉银泡，（如普通战士盔甲） 大的脚，踢拖着花鞋，或竟穿用稻草制成的草履，男的苗兵苗勇用青色长竹撑动这筏时，这些公主郡主就锐声唱歌，君，这是一幅怎样动人的画啊！人的年龄不同观念亦随之而异，是的确，但这种又妩媚，又野蛮，别有风光的情形，我敢自信直到我老遇着也能仍然具着童年的兴奋！望到这筏的走动，那简直是一种梦中的神迹！

我们还可以到那筏上去坐！一个苗酋长，对待少年体面一点的汉人，他有五十倍私塾先生和气。他的威风同他的尊严，不像一般人来用到小孩子头上。只要活泼点，他会请你用他的自用烟管，（不消说我们却用不着这个） 还请你吃他田地里公主自种的大生红薯，和甘蔗，和梨，只全把你当客一般看待，顺你心所欲！若有小酋长，就可以同到这小酋长认同年老庚。我疑心，必是所有教书先生的和气殷勤，全为这类人取去，所以塾中先生就如此特别可怕了。

从牲畜场上，可以见到的小猪小牛小羊小狗到此也全可以见到。别人是从这傍码头的船筏运来到岸上去卖，买来的人也多数又赖这样小船运回，各样好看的狗牛是全没有看厌时候！且到牲畜场上别人在买牛买羊，有戴大牛角眼镜的经纪在傍，你不买牛就不能够随意扳它的小角，更谈不到骑。当这小牛小羊已为一个小酋长买好，牵到河边时，你去同他办交涉，说是得试试这新买的牛的脾气，你摩它也成，你戏它也成。

还有你想不想过河到对面河岸庙里去玩不？若是想，那就更要从这码头上搭船了。对河的庙有狗，可不去，到这边，也就全可以见到。在这岸边玩可望到对河的水车，大的有十床晒谷簟大，小的也总有四床模样：这水车，走到它身边去时，你不留心就会给它洒得一身全是水！车为水激动，还会叫，用来引水上高坎灌田，这东西也不会看厌！

我们到这场上来，老实说，只耽在这儿，就可过一天。不过同伴是做烟草生意的吴三义铺子里的少老板，他怕到这儿太久，会碰到他铺子里收买烟草的先生，就走开这船舶了。

“去，吃狗肉去！”那一个比我大四岁的吴少义，这样说。

“成。”这里还有一个便是他的弟，吴肖义。

吃狗肉，我有什么不成？一个少老板，照例每日得来的点心钱就比我应得的多三倍以上，何况约定下来是赶场，这高明哥哥，还偷得有二十枚铜元呢。我们就到狗肉场去了。

在吃狗肉时，不喝酒并不算一件丑事。不过通常是这样：得一面用筷子挟切成小块的狗肉在盐水辣子里打滚，一面拿起土苗碗来抿着包谷烧，这一来当然算内行了一点。

大的少义知道这本经，就说至少各人应喝一两酒。承认了。承认了结果是脸红头昏。

到我约有十四岁，我在沅州东乡一个怀化地方当兵时，我明白吃狗肉喝酒的真味道，且同辈中就有人以樊哙自居了。君，你既不曾逃过学，当然不曾明白在逃学时到乡场上吃狗肉的风味了！

只是一两酒，我就不能照料我自己。我这吃酒是算第一次。各人既全是有一点飘飘然样子，就又拖手到鸡场上去看鸡。三人在卖小鸡场上转来转去玩，蹲到这里看，那里看，都觉得很好。卖鸡的人也多半是小孩同妇女。光看又不买，就逗他们笑，说是来赶场看鸡，并非买。这种嘲笑在我们心中生了影响。

“可恶的东西，他以为我们买不起！”

那就非买不可了。

小的鸡，正像才出窠不久，比我们拳头大小。全身的毛都像绒。颜色只黑黄两样，嘴巴也如此。公母还分不清楚。七只八只关在一个细篾圆笼子里啾啾的喊叫，大约是欠 (1) 它的娘！这小东西若是能让人抱到它睡，就永远不放手也成！

十多年后一个生鸡子，卖到十个当十的铜元，真吓人。当那时，我们花十四个铜子，把一群刚满月的小鸡（有五只呀）连笼也买到手了。钱由吴家兄弟出，约同到家时，他兄弟各有两只，各一黑一黄，我则拿那一只大嘴巴黑的。

把鸡买得我们着忙到家捧鸡去同别人的小鸡比武，想到回家了。我们用一枝细柴，作为杠，穿过鸡笼顶上的藤圈，三人中选出两人来担扛这宝物，且轮流交换，那一个空手，那一个就在前开道。互相笑闹说是这便是唐三藏取经，在前开道的是猪八戒。我们过了黄风洞，过了烂柿山，过了流沙河，过了……终于走到大雷音。天色是不早不迟，正是散学的时间。到这城，孙猴子等应当分伙了。

这一天学逃得多么有意思——且得了一只小鸡呢。是公鸡，则过一阵便可以捉到街上去同人的鸡打；是母鸡，则会为我生鸡蛋；在这一只小鸡身上我就作起无涯涘的梦来了。在手上的鸡，因了孤零的失了伴，就更吱吱啾啾叫，我并不以为讨厌。正因为这样，到街上走着，为一般小孩注意，我心上就非常受用！

看时间不早，我走到一个我所熟的土地堂去向那庙主取我存放的书篮。书篮中宽绰有余，便可以容鸡。但我不。我把握在手上好让人见到！

将要到家我心可跳了。万一今天四姨就到我家玩，我将说些什么？万一大姐今天曾往仓上去，找表姐，这案也就犯上了。鸡还在手上，还在叫，先是对这鸡亲洽不过，这时又感到难于处置这小鸡了。把鸡丢了吧，当然办不到。拿鸡进门设若问到这鸡是从什么地方来，就说是吴家少老板相送的，但再盘问一句不会露出马脚么？我踌躇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作伪总不如十多岁人老练，且纵能日里掩过，梦中的呓语，也会一五一十数出这一日中浪荡！

我在这时非常愿有一个熟人正去我家我就同他一起回。有一个熟人在一块时，家中为款待这熟人，把我自然而然就放过去了。但在我家附近徘徊多久却失望。在街上耽着，设或遇到一个同学正放学从此处过，保不了到明天就去先生处张扬，更坏！

不回也不成。进了我家大门我推开二门，先把小鸡从二门罅塞进去，探消息。这小鸡就放声大喊大叫跑向院中去。这一来，不进门，这鸡就会为其他大一点的鸡欺侮不堪！

姐在房中听到院中有小鸡叫声，出外看，我正掷书篮到一旁来追小鸡。

“那得来这只小鸡？”

“瞧，这是吴少老板送我的！”

“妙极了。瞧，欠他的娘呢。”

“可不是，叫了半天了啊。”

我们一同蹲在院中石地上欣赏这鸡，第一关已过，只差见妈了。

见了妈也很平常，不如我所设想的注意我行动，我就全放心，以为这次又脱了。

到晚上，是睡的时候了，还舍不得把鸡放到姐为我特备的纸合子里去。爹忽回了家。第一个是喊我过去，我一听到就明白事情有八分不妙。喊过去，当然就搭讪走过我家南边院子去！

“跪到！”“是。”过去不敢看爹脸上的颜色，就跪到。爹像说了这一声以后，又不记起还要说些什么了，顾自去抽水烟袋。在往常，到爹这边书房来时节，爹在抽烟就应当去吹煤子，以及帮他吹去那活动管子里的烟灰。如今变成阶下囚，不能说话了。

我能明白我自己的过错！我知道我父亲这时正在发我的气！我且揣测得出这时窗外站有两个姐同姑母奶娘等等在窗下悄听！父亲不做声，我却呜呜的哭了。

见我哭了一阵父亲才笑笑的说：

“知道自己过错了么？”

“知道了。”

“那么小就学得逃学！逃学不碍事，你不愿念书，将来长大去当兵也成，但怎么就学得扯谎？”

父亲的声音，是在严肃中还和气到使我想抱到他摇，我想起我一肚子的巧辩却全无用处，又悔又恨我自己行为，尤其是他说到逃学并不算要紧，只扯谎是大罪，我还有一肚子的谎不用！我更伤心了。

“不准哭了，明白自己不对就去睡！”

在此时，在窗外的人，才接声说是为父亲磕头认错，出来吧。打我也许使我好受点。我若这一次挨一点打，从怕字上着想或者就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情形了。虽说父亲不打不骂这样一来我能慢慢想起在小小良心上更不安，但一个小孩子有悔过良心，同时也就有玩的良心；当想玩时则逃学，逃学玩够以后回家又再来悔过——从此起，我便用这方法度过我的学校生活了。

家中的关隘，虽已过，还有学校方面在。我在临睡以前私下许了一个愿，若果这一次的逃学能不为先生知道，则今天得来这匹小鸡到长大时我就拿它来敬神。大约神嫌这鸡太小了，长大也不是一时的事，第二天上学，是由奶娘伴送，到仓上见到先生以后，犹自喜全无破绽，呆一会，吴家两弟兄由其父亲送来，我晓得糟了。

我不敢去听吴老板同先生说得是什么话。到吴老板走去后，先生送客回来即把脸沉下，临时脸上变成打桐子的白露节天气。

“昨天那几个人逃学都给我站到这一边来！”

先生说，照先生吩咐，吴家两兄弟就愁眉愁眼站过去，另外一个虽不同我们在一块也因逃学为家中送来的小孩也就站过去。

“还有呀！”他装作不单是喊我，我这顺便认为并不是唤我，仍不动不声。

“你们为我记记昨天还有谁不来？”这话则更毒。先生说了以后就有学生指我，我用眼睛去瞪他，他就羞羞怯怯作狡猾的笑。

“我家中有事。”口上虽是这样说，脸上则又为我说的话作一反证，我恨我这脸皮薄到这样不济事。但我又立时记起昨晚上父亲说的逃学罪名比扯谎为轻，就身不由己的走到吴肖义的下手站着了。

“你也有分吗？”姨爹还在故意恶作剧呀。

我大胆的期期艾艾说是正如先生所说的一样。先生笑说好爽快。

照规矩法办，到我头上我总有方法。我又在打主意了。

先命大吴自己搬板凳过来，向孔夫子磕头，认了错，爬到板凳上，打！大吴打时喊，哭，闹，打完以后又逞值价作苦笑。

先生把大吴打完以后，就遣归原座，又发放另一个人。小吴在第三，先生的板子，轻得多，小吴虽然也喊着照例的喊，打十板，就算了。这样就轮到我的头上来了。板子刚上身，我就喊：——

“四姨呀！师母呀！打死人了！救！打死我了！”

救驾的原已在门背后，一跳就出来，板子为攫去。虽不打，我还是在喊。大家全笑了。先生本来没多气，这一来，倒真生气了。为四姨抢去的是一薄竹片子，先生乃把那梼木戒方捏着，扎实在我股上捶了十多下，使四姨要拦也拦不及。我痛极，就杀猪样乱挣狂嗥。本来设的好主意，想免打，因此倒挨了比别人还凶的板子，不是我所料得到的事！

到后我从小吴处，知道这次逃学是在场上给一个城里千总带兵察场见我们正在狗肉摊子上喝酒，回城告给我们两人的父亲，我就发誓愿说将来要在长成大人时约人把这千总打一顿出气。不消说这千总以后也没有为我们打过，城里千总就有五六个，连姓名我们还分不清楚这人是谁呀。

每日那种读死书，我真不能发现一丝一厘是一个健全活泼童子所需要的事。我要玩，却比吃饭睡觉似乎还重要。父亲虽说不读书并不要紧，比扯谎总罪小点，但是他并不是能让我读一天书玩耍一天的父亲！间十天八天，在头一天又把书读得很熟，因此邀二姐作保驾臣，到父亲处去，说，明天请爹让我玩一天吧，那成。君，间十天八天，我办得到吗？一个月中玩十五天读十五天书，我还以为不足。把一个月屯出三天来玩那我只好闷死了。天气既渐热，枇杷已黄熟，山上且多莓，到南华山去又可以爬到树上去饱吃樱桃，为了这天然欲望驱使，纵到后来家中学堂两边都以罚跪为惩治，我还是逃学！

因为同吴家兄弟逃学，我便学会劈甘蔗，认鸡种好坏，滚钱。同一个在河边开水碾子房的小子逃学，我又学会了钓鱼。同一个做小生意的人儿子逃学，我就把掷骰子呼吆喝六学会了。

这不算是学问么，君？这些知识直到如今我并不忘记，比《孟子·离娄》用处怎样？我读一年书，还当不到我那次逃学到赶场，饱看河边苗人坐的小船以及一些竹木筏子印象深。并且你那里能想到狗肉的味道？

也正因逃学不愿读书我就真如父亲在发现我第一次逃学时所说的话到五年后真当兵了。当兵对于我这性情并不坏。当了兵，我便得放纵的玩了。不过到如今，我是无学问的人，不拘到什么研究学术的机关去想念一点书，别人全不要，说是我没有资格，中学不毕业，无常识，无根柢，这就是我在应当读书时节没有机会受教育所吃的亏。为这事我也非常痛心，又无法说我这时是应当读书且想读书的一人，因为现在教育制度不是使想读书的人随便可读书，所以高深的学问就只好和我绝缘，这就算是我玩的坏的结果了。不应当读书时代为旧的制度强迫我读书，到自己觉悟要读书时新的制度又限制我把我除外；（以前不怕打，可逃学，这时则有些学问你纵有自学勇气，也不能在学校以外全懂。） 我总好像同一切成规天然相反，我真为我命运莫名其妙了。

在另一个时我将同你说我的赌博。

——一个退伍的兵的自述之一——

十二月于北京窄而霉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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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8年1月10日《小说月报》第19卷，第1号。署名沈从文。

老实人

一

“老实者，无用之别名！”

然而这年头儿人老实一点也好，因了老实可少遭许多天灾人祸。

人是不是应当凡事规规矩矩？这却很难说。

有人说，凡事容让过，这人便是缺少那人生顶重要的“生命力”，缺少这力人可就完了。

又有人说不。他说面子老实点，不算是无用。

话是全像很有理，分不清。

所谓生命力者充塞乎天地，此时在大学生中，倒像并不缺少啊。

看看住会馆或公寓的各省各地大学生，因点点小事，就随便可以抓到听差骂三五句从各人家乡带来的土制丑话，“妈拉巴”与“妈的”，“忘八”与“狗杂种”，各极方言文化之妙用，有机会时还可以几人围到一个可怜的下人饱揍一顿，试试文事以外的武备，这类人是并不缺少生命力的人！

在一个公寓中有一个“有用”的学生，则其他的人就有的是热闹可看。有些地方则这种有用学生总不止一个。或竟是一双，或三位，或两双，或更一大伙。遇到这类地方时，一个无用的人除了赶即搬家就只有怨自己的命运，这是感谢那生命力太强的人的厚赐！

为那些生命力太强的天才青年唱戏骂人吆喝喧天吵得书也读不成的原是平常事。有时的睡眠，还应叨这类天才（因为疲倦也有休息时） 的光。

以我想，在大学生中，大家似乎全有一点儿懒病，是好的了。因了懒，也好让缺少生命力的平常人作一点应分的工作。所要的是口懒同手懒：因为口懒则省却半夜清晨无凭无故的大声喊唱“可怜我好一似”一类的戏，且可以使听差少挨一点冤枉骂。手懒则别人可以免去那听弹大正琴同听拉二胡的义务，能如己意安安静静读点书。

提倡——或鼓吹“懒”字，总不算一种大的罪过吧。

不要他们怎样老实，只是懒一点，也就是办不到的事！

还有那类人，见到你终日不声不息，担心你害病似的，知道你在作事看书时，就有意无意来不给你清静。那大约是明知道自己精神太好，行推己及人之恕道，来如此骚扰。

其实从这类小小事上也就可以看看目下国运了。

二

在寓中，正一面听着一个同寓乡亲弹得兵嘣有致的“一枝花”小调，一面写着自己对那类不老实的人物找一些适当赞语。听到电话铃子响，旋即我们的伙计就照老例到院中大声招呼。

“王先生，电话！”

“什么地方来的？”我也大声问。他不理。

那家伙，大约叫了我一声后已跑到厨房又吃完一个馒头了。

我就走到电话地方去。

“怎么啦！”

“怎么啦！”

“听得出是谁的声音么？”

互相来一个“怎么”，是同老友自宽君的暗号，还问我听得出是谁声音，真在同我开玩笑啊！

“说！”我说，“听得出，别闹了，多久不见近来可怎么啦！”

“有事不有事？”

我说：“我在作一点文章。关乎天才同常人的解释。”

“那我来，我正有的是好材料！”

“那就快！”

“很快的。”

把耳机挂上，走回到院中，忽然有一个人从一间房中大喊了一声伙计，吓了我一跳。这不知名的朋友，以为我就是伙计，向我干喝了一声，见我不应却又寂然下去了。

我心想：这多么威武！拿去当将军，在两边摆开队伍的阵上，来这么一声咤叱，不是足以吓破敌人的胆么！？

如今则只我当到锋头上，吓着了一下，但我因听惯了这吆喝，虽然在无意中仍然免不了一惊，也不使心跳多久，又觉得为这猛壮沉鸷的喝声可惜了。

自宽君既说就来，我回到房中时就呆着老等。

然而为他算着从东城地内到夹道，是早应到了。应到又不到，我就悔忘了问他是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

我且故意为他设想，譬如这时是正为一个汽车撞倒到地上，汽车早已开了去，老友却头脸流着血在地上苦笑。又为他想是在板桥东碰见那姓马的女人，使他干为八曼君感着酸楚。

朋友自宽君，同我有许多地方原是一个脾气，我料得到当真不拘我们中谁个见到那女人时节，都会像见着如同曾和自己相好过那样心不受用。我们又都是不中用的人，在一起谈着那不中用的事实经验时，两人也似乎都差不多！

因为是等候着朋友的来，我就无聊无赖的去听隔壁人说话。

“那癫子！你不见他整天不出房门吗？”

“顶有趣，妈妈的昨天叫伙计：劳驾，打一盆水来！”

两人就互相交换着雅谑而大笑。我明白这是在讨论到我那对伙计劳驾的两字。因了这样两个字，就能引这两位白脸少年作一度狂笑，是我初料不到的奇事。同时我又想起“生命力”这一件东西来了。

……唉，只要莫拼命用大嗓子唱“我好比南来雁”，就把别人来取笑一下，也就很可以消磨这非用不可的“生命力”了。

呆一会，又听到有人在房中吆喝叫伙计，在院中响着脚步的却不闻答应，只低声半笑的说着“不是”，我知道是自宽君来了。

一进房门他就笑笑的说着：“哈，吓了我一跳，你们这位同院子大学生嗓子真大呀。”

“可不是，我听到你还答应他说不是呢。”

“不答应又像是对不住这一声响亮喉咙似的。”

“你这人，我才就想着有好多地方我们心情是差不多！我在接你电话回到院中也就给他吆喝了一声，我很为这一声抱歉咧。”

“哈哈。”

“哈哈。”

自宽君是依然老规矩的脸上含着笑就倒在我的一张旧藤靠椅上面了。

我有点脾气，也是自宽所有的，就是我最爱在朋友言语以外，思索朋友这一天未来我处以前的情形。从朋友身上我每每可以料到他是已作了些什么事。我有时且可以在心里猜出朋友近日生活是高兴还是失意。

在朋友说话以前所以我总不先即说话。谁说他也不是正在那里猜我呢。

“不要再发迷做福尔摩斯了，我这几日的生活，你猜一年也不会猜到！”朋友先说话。

从朋友话中，我猜出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我猜出我朋友的话真有大意义，这意义总不离乎……不离乎穷也可以，不离乎病也可以，不离乎女人也可以，但是，他说猜一年也猜不到，我真不敢猜想了。

“我看你额上气色很好。我近来学会看相咧。”

“别小孩子了。你瞧我额上真有好气色么？”

其实我能看什么气色？朋友也知道我是说笑，就故意同我打哈哈，说可以详细看看。

详细的看我可看出朋友给我惊诧的情形来了。

在平常，自宽君的袖口颈部不会这样脏，如今则鼻孔内部全是黑色，且那耳，轮廓全是烟，呈黑色眉，也像粗浓了许多，一种憔悴落魄的神气，使我嚇然了。

朋友见我眼中呈惊诧模样，就微笑，扭着指节骨，发脆声。

他说：“怎么，看出了什么了吗？”

我惨然的摇头了。我明白朋友必在最近真有一种极意外的苦恼了。“唉，”我说，“怎么这样子？是又病了么？”

“你瞧我这是病？你不才还说我气色蛮好吗？”朋友继着就又笑。

我看得出朋友这笑中有泪。我心觉得酸。

到这世界上，像我们这一类人，真算得一个人吗？把所有精力，竭到一种毫无希望的生活中去，一面让人去检选，一面让人去消遣，还有得准备那无数的轻蔑冷淡承受，以及无终期的给人利用。呼市侩作恩人，喊假名文化运动的人作同志，不得已自己工作安置到一种职业中去，他方面便成了一类家中有着良好生活的人辱骂为文丐的凭证。影响所及，复使一般无知识者亦以为卖钱的不算好文章。自己越努力则越容易得来轻视同妬嫉，每想到这些事情，总使人异样伤心。见一个稍为标致点女人，就每每不自觉有“若别人算人自己便应算猪狗”之感，为什么自视觉如此卑鄙？灵魂上伟大。这伟大，能摇动这一个时代的一个不拘男或女的心？这一个时代，谁要这美的或大的灵魂？有能因这工作的无助无望，稍稍加以无条件的同情么？

因此使人想起梦苇君的死，为什么就死得如此容易。果若是当时有一百块钱，能早入稍好的医院半月，也未必即不可救。果能筹两百块钱，早离开北京，也未必即把这病转凶。比一百再少一半是五十，当时有五十块钱，就决不会半个月内死于那三等病院中！这数目，在一个稍稍宽绰的人家，又是怎样不值！把“十”字，与“万”字相连缀，以此数挥霍于一优娼身上者，又何尝乏人。死去的梦苇，又那里能比稍好的人家一匹狗的命运？

努着力，作着口喊什么运动的名士大家所不屑真为的工作，血枯干到最后一滴，手木强，人僵硬，我们是完了。

从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才相信，天下人也有就从做梦一件事上活着下来的。但在同类中，就有着那类连做梦也加以嘲诮的攻击的人，这种人在我们身旁左右就真不少！

朋友见我呆呆的在低头想事情，就岔我说是要一点东西吃。

为他取现成的梨子，因无刀，他就自己用口咬着梨的皮。

“你不是说你有材料吗？”

“你不是说你在作天才与常人的解释吗？先拿来我看，再谈它。”

把写就的题目给自宽君看，使他忍不住好笑。

“别发牢骚了，咱们真是不中用，不能怪人呀。”

“那你认为吵闹是必需的了？”

实则朋友比我更怕闹！然而他今天说是：“若果他有那种天才少吃不少苦楚了。”

关于这苦楚，朋友有了下面的话作解释。

三

“你以为我这几天上西山去了么？你是这样想便是你的错。

“我要你猜我这几日来究竟到了些什么地方去。这你猜是永久猜不到。一个人，正是自己也莫名其妙，会有骤然而来的机会，使人陷身到另一种情形中去的。天的巧妙安排真使人佩服，不是一种儿戏事！

“我为人捉到牢里去，坐了四天的牢。

“不要讶。讶什么？坐牢是怪事吗？像我这样的人又不接近什么政治的人坐牢当然是令人惊诧，尤其是你。但当到这个时代也不算一回什么事。不过这一次坐牢，使我自己也很奇怪起来了。

“这与‘老实’太有关。说到这里我要笑。你瞧我眼眶子，湿了么？然而我是真在笑。我一点没有悲愤。我从这事上看出一个人不能的方面永远是不能，即或天意安排得好好的一种幸福，但一到我们的头上结果却反而坏了。

“这话说得是长！说不完。你那里会想到我因了那一种事坐四天牢呢！？

“不过这真应说是我反正两面一个好经验。

“我伤心，不是为坐牢受苦伤心，那一点不苦。其中全是大学生，还有许多大学教授，我恨我不是因同他们作一起案件入狱，却全出于一种误会。

“要我坐牢的人还不知我是个什么人。若是知道我的姓名，那不知又是什么一种情形了。”

“说半天，我还是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朋友说这急不得。有一天可说。说不完还有明天。

本来爱充侦探的我这一来可侦不出线索来了。我着急要想知道他为什么去到警察厅的拘留所住那四天，又想知他在拘留所时的情形。

韩秉谦变戏法儿，一点钟的时间倒有五十分钟说白，十分钟动手。我想朋友这时有许多地方也同韩秉谦差不多。

“我瞧你那急相。”朋友还在那里若无其事描觑我脸色。

我说：“请老哥爽快一点。”

“那话很长的，说不尽。不是一气说得尽的！”

“先说大体，像公文前面的摘由。”

“摘由就是我坐了四天班房，正是这适于坐牢的秋天！”

使我又好笑，又急。我要知道为什么事坐牢的，朋友偏不说。我说：“把那‘什么坐牢’一句话告了我吧。”

“为一个女人。”朋友说时又凄然的笑。

我又在这话上惑疑起来了。朋友为女人坐牢，这是什么话？难道是到街上见到一个标致女人就冒冒失失走拢去同人搭话，结果呢……？不相信。我想去想来，总不相信。朋友的话我相信，我可不相信朋友有为女人事情入狱的。还是请朋友急把原委告我。

这真像是一种传奇一种梦！

自宽君是那样的告我入狱坐牢的情形：为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这女人是他的一个……

四

天气今年算是很热了。在寓处，房中放一大块冰，这冰就像为热水浇着的融解，不到正午就全变成了一盆凉水，这水到下午，并且就温了。

在这样天气下头人是除了终日流着汗以外一事不作。要作也不能。不拘走到什么地方也一样。这样天气就是多数人的流汗少数人的享福天气！

但一交七月，阳历是八月，可好了。

天气已转秋以后，自宽君，无所事，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一样，每日到北海去溜。到北海去溜，原是一些公子小姐的事！自宽君是去看这些公子小姐，也就忘了到那地方的勤。还有一件事，自宽君，看人还不是理由，他是去看书。

北海的图书馆阅览室中，每天照例有一个坐位上有近乎“革命家式”的平常人物，便是自宽君。衣服虽为丝织物，但又小又旧，已很容易使人疑心这是天桥的货色了。足下穿一双旧白布靴子，为泥为水渍成一种天然的不美观黄色。脸庞儿清瘦，虽干净却憔悴如三十岁的人。

把书看一阵，随意翻，从龟甲文字到一种最近出版的俗俚画报，全都看。看到阅览室中只剩自己一人时，自宽君，想起坐在室的中央的看守人，似乎不忍让他在那里为一个读者绊着不动，就含笑的把所取的书缴还，无善无恶的点着一个照例的头，出了图书馆大门。

出了图书馆，时间约五时，这时正是北海热闹的下午。人人打扮的如有喜事似的到这园中来互相展览给另外一人看，漪澜堂，充满了人声，充满了嘻笑，充满了圆头胖脸，充满了脂艳粉香，此外还充满了人的心中称叹轻视以及青年男女的诡计！

自宽君，无所谓的就到这些人的队里阵里来了。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微笑着，有着别人意想不到的趣味。

没一个熟人可以招呼一次，这在自宽君则尤其满意。有时无意中，却碰到那类到什么地方过一面两面的人，拖拖拉拉反而把自宽君窘住感到寂寞出来了。

有时他却一个人坐到众人来去的大土路旁木凳上，就看着这来去的男女为乐。每一个男女全能给他以一种幻想，从装饰同年龄貌上，感出这人回到家中时节的情形，且胡猜测日常命运所给这人的工作是一些什么。到这地方来的每一个游人，有一种不同的心情，不怕一对情侣也如此。一个大兵到北海来玩，具的是怎样一种兴趣？这从自宽君细细观察所得，就有一种极有趣味的报告。在这类情形下头，自宽君，来此的意义，简直是在这里作一统计分类工作了！

又有时，他却独自到幽僻无人的水边去看水，另是种心情。

然而来到北海的自宽君整个就是无聊！

自己不能玩，看人怎样的玩也是一件好事情。抱着单来看别人玩的心情的自宽君，一看下来是一个多月，天气更佳了。

天气好，真适宜于玩，人反而日见稀少，各式茶座生意也日益萧条下来，原来到这里玩的人就无一个会玩的人，到这来，看人以外就是让人看！自宽君，在先时，笑那些大兵，一到园里就到“天王庙”“小西天”一类地方去，如今却以为这些兵来此的见解倒比那些绅士老爷小姐少爷高明得多了。

人少了，在他是觉到一种寂寞，原无可讳的。不过人多也许寂寞还觉得深。人少一点则公园中所有的佳处全现出。在一些地方，譬如塔下头白石栏干，独自靠着望望天边的云，可以看不厌。又见到三三两两的人从另一处缓缓的脚步走过，又见到一两个人对着故宫若有深喟的瞧，又见到洒水的水夫，两人用膀子扛了水桶在寂静无人的宽土路中横行，又见到……全是诗！

在往日，湖中的船舶追逐来去，坐八人，或十人，吆喝喧天无休息，真损失了不少湖景的幽美。如今则一二白色小船，船上各有两个人，慢慢的在淡淡的略有余夏味儿的银色阳光中摇动，船上纵不一定是一男一女，那趣味也不会就不及一对情人的打桨。

到船坞附近去玩，看着那些泊着成一队，老老实实不动的小船，各样颜色自然的杂错，湖水作小波啮着船板，声音细碎像在说梦话，那又如何美丽！

说是人日益稀少下来，也并不是全无。不过人比大六月热天少了一点，北海从类乎游艺园的骚扰中脱出，在各处可以喝茶歇憩的地方，再见不到那些一群一党的怪模怪样人物罢了。

以前不敢在五龙亭吃东西的自宽君，却已大胆独自据了一张桌子用他的中饭晚饭了。因所吃的并不比普通馆子为贵，自宽君，便把上午十二点钟那一次返寓的午餐全改作在这地方来吃。

图书馆的例规是在正午又得休息两小时，这一种规矩当然极对，一面让馆员全体在一个桌子上一同来吃饭，一面也免得读书人太方便。因此自宽君，在吃午饭后，总是慢慢的在一条冷清的路上走，省得到了图书馆时还不能开门，又得站在外面像等换不兑现的钞票一样着急。

谁料得到在三十天内那一天有什么意外？

每天照着规矩去吃饭，每天情形差不多，只一天一天人越少下来。在自宽君意思中，北海是越美，就因为人少！

五

上星期六朋友又到那里去。一切全有例。不消说，钟到打十二下时，朋友已在那绕琼岛的夹道上走着了。因是礼拜六，人像多了点，兵也多。天气既是特别好，又有人可看，自宽君，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到了五龙亭，所有老地方为别人占去。一个素所认识的伙计，就来到面前解释了两句，把他安置在另一张桌边坐下了。

随意各处的流盼。这地方已恢复了一月以前的兴旺。几个伙计脸色也不像前几日晦气。亭中各个桌子上，茶盅的灰也都拭去了。亭中此时人虽并不多，可以断定的，是到下午三时就会非常热闹了。

一旁吃炒面，一旁望那在自己每天吃饭的桌子边的人，自宽君就似乎心中很受用。其实这两个人在自宽君一进门时也就望到了他。

这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女人，发剪了以后就随意让它在头上蓬起似的耸得多高。自宽君，先是望到女人中一个的侧面，女人一回头，他把这女人的正面又看清楚了。不久另一个女人的脸也为自宽君看准，他就在这女人身上加以各样的幸福估价。

女人的美不是脸，不是身，不是眼，不是眉。某一部的美总不能给人以顶深印象。看这人的美不美，当去看这人的灵魂。但还不容易。这既非容易，那就只好看她的态度与行动去了。

一个二十四五的光身男子，对于女人的批评，容易持偏心，那是免不了的事。若说是“见到一匹水牛娘也觉得细眉细眼可爱”，则自宽君倒不会到这个地步。自宽君，把这两个女人看来看去总之已在心里觉得这女人是不坏了。

女人之中一个略胖略高，这更给朋友走向到佩服方面。

不拘到何等地方，看游艺会或看电影，在正文以外，去身前后左右发现那些喁喁说话，总是比台上戏文还更真实有趣。人人会觉得这类事的演述为更艺术底。（这当然除了那些一心一意来看跣足跳舞的人在外。）

只稍稍注意到那一方，于是就听到：

“谁不说这几天这里独好咧。”

“我是怕人多，像中央公园那样我真不敢去。”

……

显然是同调，更使自宽君觉得这话动听了。

于是又听到了一些关于两人学校中的平常趣话。

过了一阵中，一个似乎是要去到什么地方有事，听到同伙计要一点纸片，两人却一同起身。女人从自宽君身旁走过。为朋友设想，还是早早离开这里为妙了。候着别人的归来，也没有所谓益处，且早早离开，也省得给人发现自己是在注意她。看人虽不算罪过，但一面愣着双眼碌碌的对人全身攻击，一面且在心中造着非凡大罪孽，究不是一个老实人所应作的事！且看人家到使人察觉，这不艺术的行为，再糟也就没有了。他终于起身。

在女人那边桌上，原是遗下了伞同手帕以外还有两本书。来到北海图书馆看书，在自宽君看来，那是算顶合式的地方。但见人拿书到北海来或是坐到大路旁板凳上去看，则总觉有点装腔作势的嫌疑。纵自己是如何欢喜看这书，从别人看这情形，多少会疑到是故意！

如今这女人就有着书两本。自宽君，因见人还未来，就作为起身去望湖中景致模样，把眼溜到女人桌上去。这一来，使朋友心跳不已。情形的凑巧真无比这事更巧的了。这书不是别的，就是自宽君作的小说——《山楂》，再看，也一点不错，是《山楂》那一本书！恐怕书有同名吧，不。封面也不差，自己的书自己不会瞎眼吧。其他一本也是一个样，看那头上的绿字可以知道。这又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心情。

照例在平时，把面吃完是白水嗽口，嗽完口就走。此时自宽君，却嗾泡一壶茶来，人是仍然坐下了。

天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因缘啊？！

把书印出来卖拿书铺版税，无论如何一版总有两千个读者，这两千未相识的朋友于自己总算是同情者了吧。然而这类读者虽从书的销数上可以断定是并不少，可是主顾俨然同自宽君本人是无关。是些什么人来看这书，他就常常想到也是一些空想。既无一个人从他手上来寄钱买这书，也不曾在书摊子边见到谁出钱买这书看，因此书摊出版以后，除了用着各样柔软言语请求书铺老板早为结账外，读者却全不问了。如今却见到这样两个青年女人拿着这书，且这人又是那么样清雅秀丽，不能不使人在心中生一种感激，以及由感激中生出一点无害于事的分外乐观！

重复坐下来的自宽君，就是要等这女人回来。他愿意用一种方法使这女人明白在对面隔一张桌子坐的就是所看新书的作者，可是找不出这自己表现的方法。自己既不能像唱戏那么先报上名来，从别的事上又总觉不很合式。在中国此时，男子除了涎了脸皮跟着荡妇身后追逐外，男女间根本上就缺少那合宜的认识习惯。想认识一个陌生女人，除了照样极无礼貌外，就没有法子可设。

在自宽君也并非定要这女人知道自己不可，因为一个读者也初无必得认识一书作者的义务。不过他以为若果是这书曾给了以这女人小小欢喜，那让她知道这给她欢喜的人，就坐在五尺内外，究竟是一件两有裨益的事！

又想起，到这世界上来得着许多非量所能担受的骂名误解，为人当着活奴隶，一副机械样子的生活下来，不图还有这样的人来看这书，又未免伤心眼红。就是这样的人拿着这本书一天，就不必去看内容，也就算是有了懂过自己的人，自己是那在工作着有意义的工作的人了。看到这女人把这书中的不拘某一篇从头阅览到结果，那所得的愉快将比这书能为书局印行还更值欣庆。唉，女人，女人这名词，同一个无用的在作文章为生活的穷人，真隔得是有多远！女人为甚生来要“高贵”这类名词作装饰？就是为得女人以外有我们这类人在！

决心等着的自宽君，想到一切只差要哭出声来。心中只酸酸的如刚吃过一肚子杨梅一样。当然不到五分钟这两个女人回到坐位上来了，自宽君又忍痛想索性走了到别处去好。但是走不动。一种不可解释的吸力，从那边过来，吸住了他动弹不得。这吸力，也可以说是在这边，吸着了对面的人，不然别人动身他就不应当跟到又走！

“瞧呵，这下流。”谁不以为在一个青年女人身后有意无意的跟随为可笑可耻呢！？但谁又能否认这是这个时代同女人认识其次的一种好方法？

别人走到九龙碑，九龙碑左右有自宽君在。别人走到北海董事会里去，那里又可以见到自宽君的寒伧脸子。

久而久之像是这也给女人中那个略稚小的觉到了。这两人不在董事会久呆，就又转入濠濮间。

自宽君，怎么样？自己为自己算计。是转身到图书馆去陪那位阅览室管理人坐冷板凳极宜于自己。且到了那里就可以大白日下睁起眼睛作着好梦，用眼前的事实作梦的影子，在这事实表格空处填上那自己所希望的一切好处，不失一个稳健可靠无用畏怯脸红的法子。上策不取取中策，是全放下不去想，少胡思乱想则也少烦恼。老实人放下自然是放下，难道不放下到耽一会儿别人出了园门还跟人到学校不成？不过眼前要放也不能，真为这受窘！还有下策者，是仍然跟着下来，这地方是人人可以自由走动的地方，高兴到什么地方玩就来玩，别人可以走的我照例也可以走，实在要分手，就在莫可奈何情形下，看着她走去。下策亦不算顶坏！

独采取这下策，这就是坐牢的因！

先是怕别人察觉，以为在察觉了略露着不和气的脸色以后，就归一伏法避开，那结果也成“挨而不伤”。谁知到人察觉后，颜色不如他所预拟的难看，“软泥巴插棍，越插便越进”，胆子更大心情也就更乐观，就又继续跟着下来了。

女人匆匆的从濠濮间东边南门走向船坞去，自宽君，小窃一样在后面二十步左右送着，露着又腼腆又可怜的神气。女人一回头，就十二分忸怩，担心别人在疑他笑他。

在女人方面，也许以为在身后为一习见之穷学生，虽有意跟在后面，总不会用比跟在身后行走更可怜的方法扰闹。也无妨于游玩兴味吧。

到了船坞码头边，见有两个人在撑一只船离开码头，把水搅得起小浪。

女人似乎有意避开自宽君。两人悄悄商量了一阵，到近水处石头上，坐下了。

又有三个人来到码头边取船。一个较年青的太太，望望这女人，又望望痴痴愣愣站在太阳下的自宽君，就同她的同伴一个小官僚样子的中年汉子，低声半羡半怪似的议论，不消说是这妇人已把自宽君并成同另外两个女人是一块同行的人了。本来在踌躇着是“走与坐下”之间不能一定的是自宽君，见有人对他下了议论，就决定拣一块石头休息，决定要在今天作一点足以给他日自己内惭的事了。

坐船之人把船撑出坞就上船去了，码头上大柳树下纵横剩了些新作或捞起修理的船只，以及几个管船人。此外游人是自宽君与其他女人两位。

……望不得那边，再望别人就会走去了。

打量虽是打量着，但仍免不了偷偷瞧她们是在作些什么。在那一边也似乎明白这边人眼睛是不忠厚。然而却并不想走，且在那石头上把书翻开各人一本的看着。

设若自宽君，身上穿得华丽不相称，是白脸，是顶光致的头发，又是极时髦的态度，则女人怯于这新时代青年，怕麻烦走去，也是意中事。如今在女人眼中的他，就像从模样上也看得出不是那些专以追逐女子为乐的浪子——说“不像”还不切实，简直还可说不配。自宽君又何尝不是了然自己是在体态上有着不配追女人的样子才敢坐下来的？

因为别人是在看自己所作的书，自宽君的心中只是为一些幸福小泡沫在涌。在十步以内，就是那所谓极忠实的读者，且这读者的模样，又如何动人！

这里我们不能禁止自宽君在心中幻想些什么。假若在这情形下，联想到他将来自己有一个妻也能如此的专心一志看他所作的小说，是算可以原谅的奢侈遐想！假若就把这在现时低了头，诚心在读他小说的人，幻想作他将来的妻，或将来的友，也是事实所许可的！再，假若他所想的是眼前就有这么两个的友人，怎么样？假若有，自宽君将不知道要怎样了。这切于实际的梦，就不是一个落托光身汉子自宽君所敢作的梦！

然而这可以想些什么？他想听听这两个读者的天真坦白持中的批评。自宽君想把女人作一面镜子，看看这镜子所反应出来的他小说内容合不合于女子心理分析成功失败的影子。

六

就只消遣的看看，看完了，把书便丢开，合意则按照脾气习惯笑笑，这类女读者，自宽君不是不见过。又或者，连看也不曾看，为应酬起见，遇于广众中，也顺便惠而不费夸赞两句，抓搔不着痒处的话语，如那个去拜访法朗士的某太太一样，这样女读者也见过。

如今不是这人了。他相信，正因为对方人不知在十步以外坐的便是于书有关系的人，则只要她们谈话谈到这书上去，总有极可贵的见解！一种无机心的褒贬只在眼前即可以听到，自宽君衷心的感谢着今天命运所能给他的机会。

他算到这女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可以作一种教训。凡是从这样人口里出来的话语，决无有那空泛的意思。假若这无心的批评却偏向于同情这边，那自宽君会癫。

干急是无用的事。女人就决料不到身旁有个人在待候处置。然而呆着话来了。

“听四姐说及，我不信，嘻，当真的，——你瞧第几篇？”

“是说什么地方请他去讲演，又为这些人在无意中把他赶去。”

“第几？”

“四十八页。”

听到两个人说到自己头上来，又所说的独独是《山楂》书上一篇全是牢骚的顶短的小说，自宽君几几乎不能自持到这边答起话来。他想说：“还有那九十一页上的可以看！”

这又归到他的旧日主张上来了。朋友曾说过：一个十全的地道呆子，容易处置一切眼前事情。一个平常人，却反而有时发迷，不知如何应付为好了。

自宽君将怎样来搀入这讨论？他先以为听听别人的批评，是顶幸福事。这时又想不单是听读者的意见为重要，且自以为在一个读者面前还有指示她省却选择精神专读某篇的义务。这义务缺少那认为较好的机会来尽，就非常使自宽君痛苦。

顶幼稚到顶高明的自介给这女人的方法，他想出一串，可是一个全不能实用。设若是会场，是戏院，是学校，就容易多了。可是这样的地方，顶容易使人误会，一开口，一举足，就不是自宽君敢大胆无畏试试的！

接着在女人方面，其中一个又格格的笑，说：不知是谁说，“妙极了。这比许多翻译还要好。一种朴素的忧郁，同到一种文字组织的美丽，可以看得出这人并不会像自己说的那样不可爱。”

“先听密司张道她的一个同学和他是同乡，且曾见到过，是长身瘦个儿的人。……周二先生你是会过？”

“怎么不？我听他讲希腊的诗。……”

“还有一个姓冯的，文字也非常美，据说学周二先生。”

“在文字上面讲求美，是创造社人骂的。不过我看我是主重视这美。两种都重要。也不是有了内容就不必修词。”

“是吗！那这本书真合了你两个条件了。”

“……我又不是批评家。”

“但你看得多。说，那几个好？”

“我欢喜鲁迅。欢喜周二先生。欢喜……在年青人中那作竹林故事的文字就很美。还有这本书，我看也非常之好。”

“……真是批评家了。哈，……”

……偷听别人谈话以后又去偷看，才知道说欢喜的就是那大一点儿的女人。

女人的说话，每一个字都有一对翅膀同一根尖针，都像对准了他胸口扎过来。心为这些话语在心腔子里跳着。血是只在身上涌。自宽君又疑心这不过是自己一种幻觉，其实别人或许并不曾说过一句话。

天下事，正难说，在这种情形下头，自宽君若并不缺少那见机的聪明，急急走开这地方，故事也就结束了。若有另一种把握，人不走，就站起来采取一个戏剧中小丑行径，到女人面前站定，用手指到自己的鼻子，说，对不起得很，鄙人就是某某呀。那谁能知道此后会成什么局面？

在一种动的情势下虽一瞬间亦可成为祸福哀乐的分野，但不动，保持到原状，则时间在足下偷偷溜着跑着于一切仍无关系！

船坞边，时间是正无所拘束的一分一分过去，看书的人仍然一旁看着一旁来谈论，无可如何的自宽君也仍然是无可如何的呆！

那边无意之间把自宽君的名字挂在嘴角抛来抛去，自宽君的身子也像在为这女人抛来抛去。毒的东西能使人醉瘫，也没有比这事更使自宽君感觉到中毒一样的苦了。

难道自己就不明白怎样设法避开这苦楚？不是不想到。就是苦，也是非常不容易得受的苦。拿一面为人“忘却不理”，一面为人“念着憎恨”比较，自宽君所取的就毫不迟疑说是要后面一种。如今则不尽只世界上人并不把他忘却，且口角上挂着自己的名字的又是这样年青好女人，这苦且愿无终期的忍受下去了。

远远陪到别人坐下行其所谓“尽人事而听天命”的主义，是自宽君唯能采取的唯一主义！

在心中，对于情形变更后，也想着那靠天吃饭的计划了。女人走，就是跟着下来。女人出了门，就念着那句“由他去吧”的诗，再返到图书馆去消磨这消磨不完的下午。

这一种精神算真难得，许多无用的人就用了这种精神把自己永远陷到一种极糟糕的地位上！

倘若这时一个熟人从南边路上过来，他便得了救。不幸是在自宽君也盼着是有个熟人来救他以前女人起了身，这一行人仍是三个！

七

走到船坞尽处将转过大道，他与一个李逵一点不差，竟赶上前去拦阻到那路。要说什么似的不即说，吹着大的气。

“先生，——？”那大一点的女子，似早已料到这一着，有把握的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笑着微带怒容的神色，使自宽君将所预想的一贯美妙辞令全忘去。为这半若讥讽半若可怜的问话，路劫的人倒把脸弄得绯红了。

呆着不知说什么的自宽君，见女人想从坡上翻过去，就忙结结巴巴的说出想要同她说两句话的意思。

“有什么说的？请说吧。”女人受窘不过似的轻轻的说着，就又停顿脚步下来，两个女人且互相交换那憎着的微笑。

“我想知道你们的姓名，不是坏意思。”

这种话，在自宽君自以为是对一个上流陌生女子最诚实得体的话了。这书呆子在他作的文章上，却并不缺少那隽妙言辞，实际上，所有同面生的女人可说的话，真没有说得比这再失体的了。

小一点的女人听到这话就脸红。大一点的却仍然不改常态的笑着说：

“先生，为什么定要知道我姓名？我们是无认识的必要，礼貌在新的年青人中也不是可少的东西。”

“我知道，但我……”

说但我什么？就没有说的！别人问他为什么定要知道姓名，就说不出口。又听到女人说礼貌在新的年青人中也不是可少的东西，就临时发觉自己莽莽撞撞拦阻别人的行动的过失，自宽君，真不知要怎样跳下这虎背了。

于是他又说：——

“是明白这不应当，不过并无其他的恶意。”

女人见尽在“恶意”上解释，又明明见到这与其说是“恶意”不如说是“傻意”的情形！就忍不住笑。

“我们今天真对不住你，不能同你先生多谈。但若是要钱，说要多少，这里可以拿一点去。”

那小的见到同伴说送钱，就去掏手袋子中的角子。

“不是，不是，你莫在我衣衫上误会了我！我想你们一定愿意抽出你们空暇时间咱们来谈几分钟的。我想你们对于认识我总不会不感到高兴。我们可以到那旧地方去坐一下。我不是流氓，你手中的东西就可以作我的保证。”他指到女人手上的书。

两个女人看自己手上只是一个钱袋子，一把伞，两本书（书，就是书！） ，可是听到这不伦不类的话，凛然若有所悟认定站在对面的人是疯子，怕起来，把先前的客气礼貌以及和蔼颜色全消灭于一瞬间，骤然回头跑去了。

人是真疯了。他赶去，又追出前面拦到两人。

“你不要装成疯疯癫癫，这地方有人会来，先生，这样的行为于你很不利，一个人应当知道自重，同时还记到尊重别人。”

自宽君，在心里算计，“这样行为于自己是自重？这样行为是尊重别人？是我故意装成疯子？这样为人见到把我又怎样？……”

他见到那大一点的女人，在生气中复保存那骄傲尊严的自信，因而还露那鄙夷笑容在嘴角，就非常伤心。

“你们把我误会了。”他现着可怜的自卑的神气说，“我要求你们谈一谈话，也许可以从两分钟的谈话上面互相会成好朋友。请小姐不要那样生气，也不要那样的鄙视人，一个人相貌拙鲁一点，衣服破旧一点，也不是他的愿意。我们常常可以从丑样子的人中找出好心肠以及美丽灵魂来，在一本小说上面不是有人说过么？”

说了这一篇话的自宽君，就定目去望那女人的脸上颜色。自以为这一篇文章可非常巧妙的把自己内心表示给这女人了。

女人意似稍稍恢复第一次镇定了。但自宽君苦心孤诣在刚才所说的话上引出自己的书上的名句来，可是这时女人却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其中意思！

自宽君，为什么又不爽快的说出自己的名？此中在他犹有别一种计划在。他以为，照此一来或许反而僵，纵不僵，女人若是稍多经验的人也会始终把自己瞧不起！世界上，有急于自介大声说自己为某某的么？若是有，这人纵算是名人，其呆子脾气，也就不次于他的世誉！自宽君实想在谈话以后再说出自己便是某某，因此一来则所给予女人欣悦的分量，必能将因冒失鲁莽拦人的嫌恶分量乘除还有余。谁知女人就因不放心面前人的言语，仍然想亟亟离开这个地方。

女人在一种讨厌的搅扰中，总不失去那蕴藉微哂的神态，就因此使自宽君益发以为自己姓名不应在未安定坐着以前说出来。

自宽君，见女人已不即于要从自己包围中逃出，想怎样来一说就更使女人认出自己是与浪子全异的人物，就绕圈子说是这里图书馆曾到过不？

说“到过”。是小一点的女人勉强应付似的说。

既到过，那又有话了。“是常到不是？”

说“并不常到”。是大的女人勉强应付似的说。

“那我可常到”。自宽君，以为“同到秀才讲书，同到屠户讲猪”是讲话妙诀，就又接到说这图书馆中的利弊。

三人是两人朝西一人朝东对面站在那斜坡上谈。有过路的人，不知道也许以为原是在一块的熟人，谁都不去注意了。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上课？我愿意知道，如同愿意知道我顶熟顶尊敬的朋友一样。”

“先生，又来了！先生要谈的话就是这些么？我们实在对不起，少陪了，改日有机会再来请教。”大的携着小的那女人的手，朝对面直冲过去，自宽君稍让，女人翻越过那斜小坡走到大路上去了。

谁教他还随到翻过这土堆去？是坐牢的命！

刚一到大路的自宽君，还想追上女人去，不顾旁边是什么，一举步便为一黄色物挡住。头抬起的结果是把面前的东西认清楚了。自宽君只差惊诧得大喊，一个警察官模样的高个儿汉子，就立在身边。悄悄的又若无其事的看警察的脸。看到警察的脸的难看样子，自宽就明白，自己的事全给这家伙所知道了。

然而以为一走也许就自然走去，就重新若无其事的提步向侧面小路上走。

“走到那儿去？”一只有力的手擒着了自宽君膀子，“我看您这人真有点儿歪劲。干吗到这里来捣乱？”

“是捣乱吗，警官先生？”

“不捣乱，干吗跟到别人走还不够再又来拦人行动？”

自宽君心想：“那干吗你又跟到我走，阻拦我行动？”想是想，可不说。因这官家人对自己似乎也不会怎么下不去，他就引咎似的笑一笑，且临时记起女人才说的青年人也须要礼貌的话来，便向后斜退，对警察官把帽甩起扬一扬，点头溜走了。

回头望那警官还露着一个不高兴的脸相站在路旁边不走，自宽君，深怕迟了情形又变卦，就大步往前。

女人已经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把“捣乱”两个字，细细在路上咀嚼，又不禁哑然失笑。他无可不可的原谅了警察对他的误会。他不能在警察耳边一五一十把这女人于自己是如何关系相告，警察执行他的职务，亦为所应为！

命运戏弄人的地方总不会适可而止。这时大约图书馆早已开门，要去也是时候了，他就过桥从东边塔下山路走去。他又不即到图书馆，一直上，上到大白塔脚还翻过亭子上去望全京城烟树，全是绿荫的北京城真太伟大了，而这美又正是一种萧条的沉静的美，合乎自宽君认为美的条款，为留恋这光景，以及在这光景下来玩味眼前所遭逢的奇遇，自宽君耽在那亭子上就不动了。

爱人，或者友人，或者女人，……各式各样的名词，在他心上合成一堆杂无章次的东西。为什么定要想这些无关于自己的事？在自宽君心上，根本就无所谓自己的事在。把每一类人每一个人的生活，收缩到心头，在这观察所及的生活上加以同情与注意，便是自宽君的日常工作！

有种人，善于抽象为一切冒险行为，在自己脑中，常常摹拟那另一时代的战士勇迈情形，亦以为这是自己所不难的事，且勇于自信。但一到敌人在眼前时，全完了，自宽君就类乎这种人物。在通常日子，为了一种欲望驱使，作着各式各样大胆的恋爱的梦，以为凡在过去所失败的是缺于机遇，非必因怯弱不前而塌台。然而瞧，如今怎样？一个长于在自己脑中摹演戏剧的，一上台就手忙脚乱了。一切的戏原就是为那类单止口上有戏的人所演！

他想这次可得了一个证明：证明了事实同理想完全两样。纵事实能按到理想的布置显现于眼前，可是在理想中所拟的英雄装扮到事实里便是傻东西。

自己傻憨的成分，不必对镜子去看，适间那一个大一点的女人脸上就为明白告他了。

天的东南角上，一些淡灰色的云，镶着银色的窄边，在缓缓移动。天顶蓝得像海，海又似乎不及它的深和明。偏东的近于天脚下的地方，蓝色又渐浅，像洗过下水太多的旧蓝竹布色。这样的天覆盖着的是一个深绿色北京城，在绿色中时时露出些浅灰色屋脊，从这些建筑物的顶脊上就可以分出街道，有时还可以从声音上辨识那街道上汽车电车的行动，新秋的北京，正是一年四季顶美的北京！

在自宽君左右比他站的地位似乎还略较低的，是柏树榆树的枝。这枝子上叶底缀着不知数目的蝉类，比乡下塾馆中村童温书还吵闹得凶。这是蝉的“生命力”！再过一个月，这地方，会忽然就寂寞了。想起以后不久的寂寞，蝉的嘈杂又像并不很讨人厌恶，反而觉得拚命的叫嚷为可怜。

坏的阴郁寒怆冬月天气，容易使人对生活抱不可治疗的悲观。但佳景良辰能使一个落寞孤身中年人更感到人生无意义。

望望那云，云是正在那里变化着。云之所以美，就在善于变幻那一端。人的生活何尝不如是？自宽君自视是正有着那极好的机会可变，却为一种笨拙行为把这机会让过，如今则又俨然度着那无所依傍的生活来了。从适间的无所措手足的行为上自己又颖然悟到了这世界真已不是自己所合栖身的世界，希望乃下沉向一个无底的黑谷堕去。

这并不是今日事情的结束，还只是起头。

转身从塔西下去的自宽君，还未曾下完亭子石磴，听到一种极熟习的笑语。把身子略向后靠则下面走过的人不会知道亭上有人在。

是谁？听她们说话自然知道。

“我早就料到，这人必是一心一意要跟着下来的。我估量他纵是有意同我们打麻烦也不敢有什么凶狠举动。”

另一个，就更说的声音促，说，“我只怕是个颠子，遇到颠子人真少办法。”

“神经病总是有，不然为什么说我们同他谈话就会认他为朋友？如今的男子也怪不得，我们学校什么鬼男生作不出？我早看熟了。”

“……我记不起是谁还写过一篇小说谈到这事，莫非这就是那说为女人瞧不起的——”

来的人，原不想到亭子上先有人在，正想绕着上亭子来望故宫，一面说，一面走，转了一个弯，斗然见着自宽君颜色灰败倚立在六尺内外墙下，吓得一倒退。说话的是那小一点女人，见了自宽君就怔愕红脸，忙另向那大的同伴说：“这里有人不必上去。”回身就走西边山路过去。

心中为一股酸楚逼迫，失了自己的清明意志，自宽君忽然发痫似的向女人所走的山路追去。

八

怎么样就入狱，这要知道么？

追上了女人，正如以前一次一样的蹩扭着时，头一次那警官也追到自宽君了。他赶上了他时就站在他同那女人中间空处，心里总以为正是在尽一种职务。样子愤愤的，说：

“你这人真不是朋友！又在这儿胡闹啦，咱们俩到那边谈谈去吧。”

说不去，那变脸过来，用着那铁打的手来擒着膀子，是在愤怒下的警官办得到的事。

无用的自宽君可茫然了。低了头，在说不出口的悲愤中设计。

听到警官说：“请两个先生不要再在这儿耽，恐怕还有其他的疯子。”自宽君就抬头去望这两个女人。

在女人也正望到这边的人。女人眼中是露着一种又是惋惜又是惊诧又是快活的神气。两人似在商量一种计划，细细碎碎谈着话，像是想代为自宽君向警官说句情，那大的就走向警官。正说着，然而从大西边来了一群游人，那小点的女人却拖着大点女人的手赶忙走去了。

官司是在这样情形下就不得不打了。

他让这警官把他带到园中派出所，一间小三间瓦房，房中两个土炕，就坐到四盆夹竹桃间一句话不说，泪在眼眶子里酿成一个湖。

这还说什么？现眼的人证俱全，在众人游憩的公园中，麻烦不相识的青年女人，法律就是为这类不可补救的误解而设的！

感谢这警官办事认真，拥护国家的法令，知所以尽职，立时就打电话到区里请署长的示。

在没有到这派出所时，自宽君就决于一话不答坐牢认罚了。为了同到一切弱者分途领受这法律尊严，每一个青年人就似乎都应找寻一点小小机会去尝尝我们国家为平常人民设置的合理待遇。若人人都以坐牢为不相宜，则国家特为制止青年人的思想进步而苦心设置的一切刑罚以及侦缉机关就算白费一番心了。牢狱若果单为真应坐牢的国家罪人设的，那牢狱中设备就得比普通衙门讲究，同时衙门的设立倒是无须乎再有了。

为什么人应胡胡涂涂在法律下送命？这在神圣法典上就有明白透彻的解释。其不具于各式各样法规者，那只应说为什么人就那么无用，杀一次就死。法律不负杀人的责任，也就像这责任不应该使枪刀担负一个样。刀枪的快利，在精致雅观一事上也未尝无意义，但让一个强梁的人拿着刀把，则就只能怪人生有长的细的颈项了。

因了法律使人怎样的来在生活下学会作伪，也像因了公寓中的伙计专偷煤使住客学会许多小心眼一样。

中国人的聪明伶俐善于抓搔捉摩何尝不是在一种教训下养成的？

自宽君，听到那小警官在电话间述说着今日执行职务的话语，婉约而又极详细，心想着，这块材料一世也只好在这职位上面终老了。

在上灯时分，用两个法警作伴，自宽君已从区里转到警厅拘留所外了。在管狱员的监视下他给两个便衣人全身搜索，除了把袋中所有七块纸币以及一些零钱掏去代为保存外，互相无一话可说，随即就如所吩咐暂留在待质所候办。

把人从待质所又移到优待室来，大约因了学生模样吧。

将怎样发落？不得知。就是那么坐下来，一年或一月，执行法律的人就可以随早晚兴趣不同而随便定下。

在同一屋子内的人无一个脸熟，然而全年青的学生。这之间，就有着那可以把头割下来示众的青年人吧。这之间，就没有比自己更抱屈的汉子么？

来到此间以后的自宽君，却把以前所有的入狱悲愤消尽，默想到这意外遭逢黯然微笑了。

进到屋中时，不少的眼睛，就都飞过来。眼睛有大小，可是初无善恶分别。心想到，得了这坐牢经验，也许在将来作文章赞美这国家制度有所着手吧。

屋顶一盏灯，高高的悬起。三个大土炕，炕各睡十二个人，人各一床被，房中另外两张大桌子，似乎是吃饭所用，初初所得的印象如斯而已。

既不能说话，又无话可说，就也去细看别的同难中人。

自己居然也有资格坐起牢来，自然是自宽君在早上所料不到的事！然而，为什么定要来麻烦这官家人？明明知道这几月来为了担心年青人在外面作噩梦，维持地方的人就已抓了不少年青人来到牢里管束，忙得不开交。……于是又觉得自己是趁热闹为不很应该了。

设若法官在堂上，讯问起来又将如何分辩？应想到。

就不说话也许更好。牢中并不会比外面容易招感冒。在此又可以省去每月伙食。且……然而为这胡涂坐一年拘留所会为那女人所知道么？就是这个时节在这里的情形朋友中又有谁知道么？

…………

莫名其妙在就寝时自宽君却哭了。

到第四天时，他从管狱员手中，领回所有的存款，大摇大摆出了警察厅。

为什么在四天以后连审讯也不曾正式审讯过一次，又即松松快快为人赶出牢外？这全只有天知道。

九

在自宽君的经过上使我想每日也到北海去。坐牢时候也许比在寓中可以清静许多了。

当自宽君说到出了狱时隔壁有人正在唱马前泼水。

十六年冬于北京——某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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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1927年12月7～10日，12～17日《晨报副刊》第2144～2147号，第2149～2154号。署名张 。

一件心的罪孽

人生的关系是怎样成立？怪。

没有痕迹，没有线索，也没有一定方向，是友谊的神秘。友谊不是神秘，是……说是胡撞胡碰这事情得了。

还有那比友谊更缥缈的事在，算神秘吧。

学过三年心理学的人，也许在这些事上可以找出那更科学的解释，如像我举的神秘两字。我们靠“注意”认识了世界，但注意又像烟，那无依无傍的袅着的烟。注意是烟的存在，但烟的消失与行动，简直还是莫名其妙！看到烟，我想起在我心中所起的波了。为一些小小事情，忽而搅起轻微的烦恼同愁郁，又继着妒嫉，殿之以自伤。这事有时是当之无所动于心，有时则相异。本已觉得为熄灭后冷灰，何以在一种小小风的下面又燃起？是我这凡人找不到自解的事了。大风大浪的突来，平常的小小的风波，使你心不得不随着摇，使你轻轻颠簸一阵又在你料不到的当儿就平静，我对于这不安定的心更捉不着那鹄的了。

望到烟，我就奇怪我心上的烟！

刺在心上微微作痛的命运，似乎还有许多未来的终不可免。也许每一个人都有这永远缠缚，纵在他的幸福恣肆享受下面掩不了那为烟逗起的怅惘。这义务，最能容易使我们担负上身的怕没有比“美”这一字的接触了。一切的美都能在各人心上揎起很小的涟漪，惟有人，美的女人更有力。

我不明白我这心的构造是与一般人有怎样的不同，为女人，我的美的反应给我已经有过不知多少次数不受用的情形了。

也不是爱。不是憎。一种美的模型在我眼睛下，一种美的印象在我回忆上，都能使我麻，都能使我醉。在梦中，遇到一种美的情境直到醒来一天两天仍然保留我那难于捉摸的来去甜苦。听人说，吸鸦片者过瘾时节常有一种说不出的味，吃烧酒者到微醺时能把一个人性格全变：这两种易人灵魂均衡的方法，我不能去试。不拘何种美的型，美的光与影；在我心上反应时，我想我就全变了。

一年以前听到八曼君说在他大学里，有美的女人。问他是不是会做诗那个福建女人？说不是。

“但是，”八曼说，“我同你说，仍然是福建人呢。”

福建人比江浙人还美。这是八曼在他读书的圣恩大学中观察所得的结论。把这结论问其他大学朋友，全准不得账。但圣恩大学，却是实在的情形。我从其他友人口中也得到与八曼相符的议论，蛮多呢。人美一点难道算是坏事吗？纵天生有些子缺陷，藉了各样的帮助，把丑处掩去，难道也算坏事吗？天生一个女人她的最大的义务，就只是把身体收拾得很美。一定要像一个落托莽男子汉对世界算是最大损失。有人说：这个时代应把女子放出同男子在一块担负一切足以损坏女子固有的美的事业，我奇怪这话的原起。破坏美，拿来换女子不应受的劳顿，我看不出这算现代女子的需要。男子也不要这个。女人同男子，生理上的不同正应直接影响于生活事业，有些地方男子是主人，有些地方女子是主人；他们她们互相各在不同一点上作对方奴隶；是天然。说人应平等，以前女子是奴性，为压迫而成，一定要她到世界上担负一个男子的工作，这类人，多忽于从其他生物的比较。捉一匹蜂子，可以攻破这平等的呼声。我们人，在没有能如同蚜虫一身具有雌雄两性前，强女子以形势上站在一个地方去作工吃饭，结果损失还不说，即如所希望的达到也很难！

我们四川人，湖南人，方且竞以解放于家庭中搀入社会为荣幸，美的损失真难于去计量。攻击一个社会制度的溃败，完成政治革命的工作，要女人帮忙，是一定女人在这事上有一种义务，也明白。但所要的是力量。不定要把服饰改成一体便算尽了力。且所尽的力，在一个女子本身上也可找得出，也不一定要一同去打仗才算帮过忙。把人情的优美性去摧毁，换取工作的早日完成，即如能如革命者所希望女子在实力上也能负一半责任去打仗作工，到完成以后，从一种人类固有生理差别的弹性伸缩，行见这类女子过三五代后，仍得好好坐到家中去作生儿育女的中心工作！女子与男子，这差别，在工作上应如同天上日头与月亮一样；一同有着所谓光：日的光，足以供生物改造，月的光，就只能看！从女子身上，我们可以得一种从月光下面得来的诗兴，这种美，毁灭多可惜！为这美的存在，我在有形无形许多主张上面认为女子收拾比所谓口头觉悟还重要，八曼君，首肯而腹非。然听到他说及这人很美时，就只是说着，他心上为这美的煽动也比他唱的女人解放还容易兴奋，为我看出了。

我当时就对到他的话头说：“老朋友，那你仍然赞成女人要美了！”八曼没话说，是点头。

朋友八曼随即还说这美的女人是同他在一个班上课，可以为我找出好多机会去看她。看女人，在我是把来同看画看字看风景一般。欣赏那从别的事物本体找不出的美；欢喜看女人，又是朋友知道的，于是约下分开了。

听到不止一个朋友说到这女人，且从各人巧拙不等的模拟中略略把这个女人身体性格范出个轮廓，也觉得这女人是真美。因为美，在心中，便起过小波，起过连自己也不能注意到的轻微烦恼。

八曼君，虽说过，仍然也不曾指点过我望过这女人一次。八曼君，终于毕了业走了。

不知如何原故这女人在心中便不能忘记。听到圣恩大学朋友提到女人便想问这女人的故事。人没有说到这女人时节，我也曾当成无意中去问过。得来的答话，又多使我不受用。我是就在爱这女人不？没有爱。不能忘，但并不是时时的念到。在别一地方，望到别个女人时，我会忽然因这眼前的人想起那据说很美的人，这有之。

也并非是为想看这女人一面，我才常常到圣恩大学去找朋友。但到了那里，时常遇到些女生，我便不能禁止我不去在这些女人群中搜索那女人了。是曾有过一次两次虽搜索到仍然以为不是轻易放过的事？我自信不会有过。因为这女人我虽不认识，我已自信是俨然很面熟，这不消说是全恃朋友无心的描绘，给了我大的深的印象了。

有一次，到那校中一个朋友楼上宿舍去，谈着话，忽然听到上课的钟，我半闹玩笑的向朋友说：听八曼君说是贵校有许多好看女生，想站到洋台去偷看一下，悖于礼节吗？

“那怕什么？成，咱们去。”朋友就拉我的手出房门到了洋台上。

我心跳。我不让我的心中诡计使朋友明白。我注意到每一个进第七课室的女人，因为我先听到朋友说过这课室为教生物学用的，而女人所念的，也就是这门功课。时为十一月天气，照例无雪无风也很冷。大家手挟了书本，都把头缩到两肩中间。女人们，则多用大粉红围巾缠绕着脖子，要想从脸相中去分别这人的媸妍，不比夏天容易了。就是身体结构也难于判定美恶。我站的地方，又是当课堂对面，除非是进课室的人站在门前回头来，我无法去望觑这人的脸嘴。朋友H陪到我站在那里，也像并非无兴趣，但失望，我不敢相信他会比我望人望得更清楚。然而若是这一班有朋友爱人的功课，我却相信朋友H不会轻轻看过！

许多男女全进去以后，没人了。心跳是空的，我自己惭愧。我先朋友走进房，但当进房时节听到楼下的笑语，是两个女人，使我想忘形飞奔出去，又恐朋友笑，就同朋友坐下了。

在暖气管边剥花生的朋友H君笑着问我：“见到好的不？”

“窝窝头，像全是粗料点心。”

我们两人相互笑。笑我们比喻。

我继说：“我听八曼说，女人蛮多精致的，像是八曼故意闹玩笑，然又听……”

“好的在后头。刚才你进房以后，下面的笑声，那才是从一个美的女人口中吐出呢。故意落在后面让你瞧，你又进房了，怪谁？”

听到朋友说是美，我就想到这必定就是那女人。不知如何忽然怪难受起来。

勉强着问：“是谁呢？”

“这八曼总早同你说过，”朋友说，“是我们校中的一朵黄色玫瑰！”

我要哭。我悔。慢一点进来，我就有福了。进来以后听到笑声又追出去，也就看到了。“这中有天意”，我心想：不胜讨厌我自己失计。我的心事一半大致为朋友暗里瞧透了，他说有法可见到，马上就成功。

朋友是一面念书一面还作事。办公室在楼下无一人。朋友的计划，便是要我同他下去，回头下课时节叫人找那女人来商量件事情，事情当然是功课一类不要紧询问，实则我从这机会上便可饱餐一顿秀色了。我不敢。不愿意。不好意思作这事。这就只好等下次机会去了。我怕因此朋友疑我笑我的胡思乱想，就说看看女人也平常，藉故似乎是多事，要看等下一次机会也像并不迟。就算了。回头到下课时节，我仍然怕朋友瞧透了我心中的鬼，索性不出他的宿舍门，听到外面楼下笑，超乎一切男女清锐发着三月嫩草新鲜的笑声，我知道这是那个女人，心中又偷偷的在跳。

另一次，在另一个朋友Y房中，见到一张圣恩大学年会团体像，不让朋友注意我去数着那群女人的脸嘴。

“我告你，这里有几个，看来使人又舒服又不好过的女人，我的大同乡。”

Y是福州人。同乡是谁我已明白了。

把相送到Y的面前，他便为指出。我在他意料以外，感着大的兴趣看他所指的几人。

“这顶好，说是本校的皇后，瞧，不是漂亮？”

Y的手指压着相上一个女人的腰部。我望Y的眼睛同到八曼上年谈到这女人的时节一样的发光，了解了。

“你莫以为不比其他不同？可以看这个。”Y于是回头到抽屉中乱翻，结果翻出一样东西来。

一个六寸卡片有五个人影。上年纪的我认识，他是生物学者。其余两男两女中间我认有Y。但我还认识一个，是那朵玫瑰。

我想若果Y懂得到我目下心中的蕴藏，马上我会便为这人打死了。

我当成望另一个女人的那模样说这是很美。朋友笑。朋友笑的用意自以为幸而不为我望这女人称赞的样子。实则我一眼已看尽这相，以后遇到这女人，似乎就是暗中摸也摸得出。

“怎么又一起照这样一个相？全是同乡吧？”

“不。四个人上O的功课，上次一同到O家中去，就照得了。”

接着Y同其他朋友一样供了我些新材料。朋友说到这些话时万万料不到是给我在造孽。这一来，对这女人我不单是已若见过面，且莫明其妙的关心，更糟了。

然而在平常时候，我仍有我的事做，不会便让女人影子永远占据我全心。固然听人提到时，免不了要从那话语上，引起一点难以说明的羡或妒成分，究竟也很有限不至于长久吃亏。

女人好的是很多。好的女人随了有钱的在一块，也成为自然趋势。间或为这个女人着想，将来能够得一又有钱又年青的丈夫，则自己也像了一桩心事一样。看样子，在圣恩大学校中未必少这样的一个人，这女人前途可贺是一定了。但一想到自己也是人，也并不算很年老，却连希望一个再平常一点的女子见爱也不敢，则同时又未免伤心了。为别人想是安置到那极幸福的环境中也像并不过分，为自己想是觉到总应与人差一等或竟相差数等：经验使我自贬自馁，常常教我疑心我自己算不得这一时代的青年，尤其是在女人的选择以前，我为我自己所估的价的卑低下贱（为这还哭过） 。过去的经验又明白的告我，照我所拟是不会错得很远，我能大胆狂妄说是这样好的女人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也有分？在心中，纵免不了要多少造一点孽，真是有限得很！我到一明白我的为人，就释然，连痛苦也没有了。在许多事上，我曾制止过我的妄诞思想，这女人，则根本便以为在我心中造孽也不合我的身分。然而仍要有那莫可捕捉的轻烟，游丝样来去，我无法！

因了这个女人有一时节在我心中搅起的微波，我俨然想从卑贱中自拔起来，是有过的事。若说我是为一些希望，人才活下来，则这女人的印象，对我帮助也不算不多！

这能为那女人知道？这能为朋友知道？都没有知道必要。我怕人知道。明白了，也只有嘲笑。因为卑贱的人爱高尚的人，这比一个穷人求神赐福与他还觉不应当。人类所能的除冷嘲外也没有给穷人的东西，这我已早熟习了。

是四月，到一个大学大礼堂去看剧，同到一起有三人，随意的说话，无规矩，无忌讳，很以为有趣。过了一阵另外来了几个不认识的人，全年青，其中一个瘦个儿的小子则尤其出众。我脾气是看人不问男女的，只要是美都能使我神往。望男人既少嫌疑，则更随便的丢开台上音乐望那白脸瘦小子。

“不认识么？”姓齐的友人像唯恐此人听见一样在我耳边说。

我说：“不。”继着我问他，“老齐你以为这人标致不？”

他说还有人赏识这个人呢。问他那赏识那白小子的人是谁？说是他们校中那皇后。

我感觉到一阵冷。但我随即自制到自己，问这人同朋友齐的同学是何等关系。

朋友初没有作声。我仍然去望这白小子。怎么不逗人爱？洋服穿得那么的合式，人又像用精致模型印出的，并且那鼻子，那耳朵，那眼，……还有那适宜于“说谎”“献媚”“接吻”的一副又薄又红的嘴唇，若非天生这人特为让女人去爱，就是天生这人让他去征服那世上顶美顶骄的女人。在没有得朋友解释以前，我已断定这小子不必费多大功夫，就已把那女人的心抢到手中了。

“让你瞧饱了。”他说。朋友见我回头过来不再望那小子，以后才对我笑说。

我说：“已经看过了，饱则将无餍足时。”

我同朋友又相对而笑。

其他朋友正留神台上的戏，我们两人却来谈论这事情。

以下是老齐的话：

“你知道，这个学校中是出名了的产生小白脸。这不过算一个二等货罢了。那一天有空时节，我还可以引你看那第一漂亮的，要你癫！

“我们学校一搬家，我们就说如今同这学校成比邻，恋爱的侵略主义，恐怕免不了。果然，来了。一搬不久情形就变了。想法阻止这势力，结果大家总绝交。

“但你相信这是办得到的事？冬天一到来，我们的池子里全结了厚冰，帝国主义者，此时利用天然机会每天总有二十人过来溜冰，从此……”

我心想，这无怪。

“这白小子就是个玩家，从溜冰上把我们的皇后的手得机会握着。从此牵手溜。从牵手溜上，我们全校的皇后，便成了别人的个人皇后了。”

“瞧，他在望你！”

顺到朋友的话我也去望那白脸小子，我们打了个照面。或者朋友后面那一句话已为这小子听到，似乎不敢再望我们这排了。

唉，那样嫩的脸，怪不得人爱！

我想打这人一拳，又想为他作一个揖说一声贺喜。但不消说两者我均不能做。我又自笑自己的瞎猜瞎想。当到这人面前我重复去留心他那一双手，这就是在某一时节把那女人抱着搂着的手呀！啊，多幸福的一副臂膊！看他那种懒懒散散的姿式，就有一种骄傲存在，又像满不在乎的模样，多毒多凶的一种态度！这手岂但是专用去抱这女人么？不知还有许多光致致的艳丽身躯自己到这臂膊上来！

为这叹息羡慕妒嫉全是很无聊，觉得除了换换空气我无法能把我从这种自私切齿中救出，我于是借故先离开这会场了。

“什么时候我总得见这个女人！”想是想过。光是想，也没有设过法去寻找那机会，随即又忘却，距见到那白脸小子以后又是四个月，到初冬，听人说是这皇后已毕了业，书已不念了。

始终是没有见到本人，这纵有那淡淡的怀想，若无人道及与这女人关连的一切，我是把她位置在一切远的陌生的人一类中，只保存这稀薄的脸相，上半年所能引起的难过，近来也很少有机会再来引起了。

今年天气特别好，初冬到十月将尽，树叶还未凋，且每日晴朗无风，像为我这懒人凑趣使我想到西山去。到西山，又怕那些琐碎的麻烦。就到圣恩大学朋友齐君处去搅扰他，要他丢下功课陪我到圆明园左边去看红叶子。

没有所谓预兆告我以这一日的幸遇。但本应早上赶上车子的我一直等到十二点，才动身，这就是奇怪！

上到车子后，有了五个人。人越来越多，挤过去。生平怕同女人一车的我，如今有的是机会红脸！自视身上寒憎又深怕因同人相并排时脏了人衣裳的我，心更加不安，然而我又不能就下车。让脸红着不管仍然移身过去了。

人还有上车的来，作着已不高兴勉强移身往里的我，自己觉得是皱着眉成八字。我也不敢看左右的人。我只明白这全是女人，且容易明白这是圣恩大学的女生。

车开了，风吹着，才觉得从对面身旁女人身上发出的香味芬馥。我心想：是这样，就正是在鼓励男子向上的一种工作！这本身，这给男子的兴奋，就是诗，就是艺术，就是真理！女人就应作女人的事。女人的事是穿绣花的衣裙，是烫发，是打粉，是用胭脂擦嘴唇，是遍身应洒迷人的贵重香水，没有别的！在读书中间，也不忘记这类事，这女子算一个好女子。一面求知识，一面求美丽，真是女子一种要紧的训条。在两者中有不得已将疏忽其一面时，则干脆把求知识的欲望放下就是了。人的生活是两种意义，精神物质各一半：但女人，求知识的结果是经济独立，是物质上有机会自谋，然而空有知识缺少美的人，那这人虽活下来，却并没有爱，没有爱，仍算不得生活！爱的原则纵不全为性欲所支配，至少多半要建设到外形美恶的基上，美的审定同时有优生选择的意义，是以把一个不漂亮的公主同到一个标致乞丐少女在一起，按到爱情的自然趋势，人所要的仍然是乞丐，而美的成立，又并不是纯粹的天然，比称搭配有一半，从这看来女人爱美收拾更是天公地道了。想使人人对这世界更觉得可恋，同时对这世界又感到不满，就全在女子！一个民族的活泼努力，是因有女子这东西站在反正两个方向的刺激，这例子，从法国去找寻再好也没有了。单看法国巴黎娼妓的多以为这是女子不同男子平等作工的妇女问题，从而笑法国人的堕落，不是真能懂法国的人。叔本华，恨骂一辈子女人，实则便是女人这一件印象，把这天才如一块铁一样乘热敲打成就一颗时代的尖钉。女人没有美，我们的世界，便长久是阴郁的梅雨天气，再不会有万花齐放的三月春天了。

车还刚开到东单，坐在车上的我便有过一大段的感想。把头老老实实低着让那些粉香汗香的攻击，我渐渐就不再想什么，专去从这各式各汇香味中来消磨我的神经运动了。

过了南池子，又上一个人。这又是个如我所谓的中国有用的女子。有这人来其他几人全谈起话来了。听别人谈话，几乎成了我一种嗜好。这样的一来，我觉得虽拘束也可以在拘束中享受一点小福，很自幸。他们没有谈话时节我就免不了要疑心是正好玩似的注目于我的身体，也许所想的也会与我都有关。这时显然就开释我了。

“是吧，O先生也不能够即回。”

说这话的先说话时我就疑心这是O太太，这时别人问到博士O，她答着，我知道我已猜准。她与我并不怎样认识，还是去年见过一次面，我想她未必还记到我，我就抬头作为望前面大路似的去看她，一点不错！

乘此一举我的目光溜到各个女人身上去。

怪啊！稍稍斜对着我的那个女人，在我刚望着她时，她是正把那大氅护颈皮领子折下，露着一个孩子似的小圆脸。我几乎怪喊。我不能分明我目前的一切。一种光焰（一种奇迹显示似的光焰） ，炫耀着，闪烁着，燃烧着。

我脸上不知羞耻的发着热了。

为什么我要红脸？难道人一见我就知道我在她身上造得有什么罪孽？红是已经红着了。我不敢再装作大模大样的望人，但我能明白我的红脸已为人瞧见，就深恨无法可把脸的全部暂时隐了去。大致认为我是她同学，认错了，见我望她她就想点头似的微笑，别人没有因误会而红脸，我却害起羞来了。

我不敢想，假若真是如同八曼君一样每日同到这人上课，我是怎样的幸福，或是我将怎样的苦恼。就是这一次，我就永远可以把握到这印象了。

为了脸红我自视就觉得非常伤心。别的比我年龄总小到三岁四岁的白脸少年，在这女人面前是如何放肆，手与口，又如何自由！我则因了生来无用面目尾琐竟连抬起头来作一度刘桢之平视也不敢，我纵算得是个人，也算负疚在心的贼一样的人，勉强羼在这些上流绅士小姐队里来罢了。

不敢看，却并不是不想看。我耽心我一看到这女人的脸部时，又碰到这一对眼睛，我会第二次逃难。我怕从我红脸一事上给人笑话以外还容易给人嫌憎。过一会，低着头，到颈部微微发疼了。汽车骤然停止，为让一对面来的大的军用车的路。各人争着延颈看，我借此“随喜”。

把身子端正，略略起身脱下那灰呢西服大氅，便露出那身内衣。将淡黄缎子镶于浅天蓝色缎子短衣的领头袖口，裙用深砖青哔叽料子，一种朴素艳丽比称的美如站在黄山老君石下看杜鹃花，只想身体隔得再远一点则反而似乎心的距离更近。

我看到我心上的烟腾起了。

若我是人，则这在我身边坐下的是神；若她是人，则我只能算一匹狗了。无论如何我们是不能算作一世界的人。把车上其他的人相比也一样。这种区别不像一个穷人对百万富翁的区别，也不像大王与伙夫。再过二十年，也许我们可以算是一同生在这世界上的人，这时则她不属于神我们便应算猪狗。天然的美的巨富，岂止能给人嫉妒，它把你理性善恶爱憎名词全取去，只让你惊诧这天工雕凿的手段，连动弹也不能有自由！在这整个的美型的前面，如其你人，是还有着那凡人的普通认识，则会令你只想骤然变得聪明伶俐便好为她当差。令你只想忽然能变一只小狮子狗，好在她面前打滚献你的谄媚。令你觉到自身的奇丑褴褛。令你忽然感觉到灵魂发光，又自视极小。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这大神奥妙。若说女人便应这样美，则为什么其他那么多女人又全不同？若说这各有造化，这大神的自私便该咒！

一个看似滑稽实则异样怆心的想头忽涌上心来，我想我若有一种足以制人死命的器械在手，我会在这车上演一幕喜剧给这些男女瞧看。并且这喜剧的印象将从这些目击者的传说使延长到许多人心中，经过一百年还如目前的情形。我要把这人的血流到我的血上，我们的血将在一块流。我将因此得来世人一堆咒骂，一堆怜恤，并一堆眼泪。唉，不要枪，也不要刀，也不要一颗针之类，我只要有那疯狂人的血注入到我的脑中，用我的力我能把这人扼死！我这样的作去未尝不是为这世界把那美永远保留下来，我这样作去我自己也未尝为失计，我不作，我只一人演这悲剧给我自己看，该死！

从京西回来，遇到朋友B，对他说是在去圣恩大学的车子上，我非常满意我的机会，因为一个圣恩大学美的女生给我同一车，视官上的盛宴可算幸福大极了！

朋友只苦笑，是怜我。意思以为这若算幸福，那些同到这女人每日上课的人又将怎样来计算他所享的福？并且那将来作她丈夫的人又怎样来说？

我也并不再去与朋友B哓辩。明知道，在人的应有生活享受中我简值就不算得一个人。譬如一个火炉在别人却是拿来燃煤烤手的，我却看一次这装潢美观的炉已感到温暖，还说什么？

天气已大寒，北方的冬又来了。因了经过说是在作文化运动类乎恩人的书铺掌柜，指定一笔给我的款子，到头延了期，不得不把仅有的三床薄被之中抽出一床搭在朋友新为我赎出的棉夹衣去当，天冷被薄晚睡一点也相宜，就独坐下来，回想我到这世界上与人发生的关系。听到打了更，是三下，还仍若有所恋粘在临灯桌前一张藤椅上。脚已冻得发了木。这时候，是许多人正做好梦的时候，醒着还很少有人怀念的我，在别人的梦里总不会有我的影子吧。

我要肆意痛哭了。到明天，一种照例因为时间推迁新的生活也许便能把我过去一切忘了去，这时让我犯罪把握着这女人给我的印象来哭一场。

我无形中已被世上许多人痛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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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曾以《这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为篇名发表于1927年11月21日～26日《晨报副刊》第2128～2133号。署名王寿。发表时有开篇一段话：

近得读一文，乃悉畏友百福君亦为人引为目下知名之士，名预于一群佳人才子之末，可幸也。吾亦滋荣。

就其寓，则友方据床头，拥败絮，仰屋而嗟，嗒然若丧。怪之。“知名之士，固应如斯乎？”

曰：“惟知名之士乃应如斯。吾将何所恃而不如是？夫彼马车行中人，固尝曰，吁，吾固有骏马八匹，此为乌骓，此为飞电，此为拿破仑，此为某某：然则非真良马也。间亦有之，十之二三。余则骠壮可观而已。且不论马之真良与否，然为人利用则一。今吾名与小姐名人并列，非八骏之意乎？”言既乃相视而作苦笑。

继询其究竟，则因怯于见饭馆中人，已试行绝食一次矣。因相与过市端小馆吃炸酱面。且勖以勿太自弃。

“马因饥而病，宁复为主人念及？”友之言，使吾悄然以悲。言虽沉痛，复何补于事实。勉之曰，“君休矣，收拾牢骚，且作工，毋自馁，忧能伤人，兹可念也！”

回寓乃以其新作相示，意吝不欲使他人知。然吾怂恿之，谓以此示人何害？

作文为己，初不为人。……因写此数行，附于文前，盖以明吾友近况云尔。

吴自宽

一个妇人的日记

题目是《一个妇人的日记》，接着写——

四月十三日，天晴

周孃 (2) 早上来，借去熨斗一个。母亲问她是儿子好了么？说是不呢。借熨斗去就是为傩傩缝新衣。因为亲家那边愿意送三妹儿过来冲喜，又，前次光兴师傅为到天王庙许下的红衣，时间是到了，病虽不曾好，也得把愿心了下来，因此到蔡太太家借得六十吊钱，三分息，拿来缝衣。……那老妇人也怪可怜，傩傩倒在床上不起，什么事都得一个人去做。

半日后，得四弟来信，一个人还在南京。生活是很好，母亲听了很高兴，饭似乎是多吃了半碗儿。

四弟同时寄了一本妇女杂志，还有两份报。

大嫂在家中原是无多事，可以看点书。莫把往日所能写的一笔字荒疏，要什么帖，这里都可得。万一将来还寻得出升学机会，则大嫂再到学校去念书也不算很迟。

…………

照四弟的话，把半年来都不曾动过的笔砚取出来学写日记；还不知能继续到几时？

晚上看报，把时事念给母亲听了。母亲说是人老了，不知道眼以外的事也省得许多麻烦。但听到北京做总统都无人时，又说应该把住在什么天津租界内的宣统皇帝请去，也好乘到没有到土内以前看看前清那种太平景象，享一点如今真无从享的清闲福。

四月十四日，雨

早上在床还不知道外面落了雨，想把母亲那霉了的袄子晒晒，谁知雨是约在天亮以前就落起，不大，所以瓦上不听到响，枧筒里也无檐溜，到起身时，雨是落得厌了。

母亲也不知，还拟请老向媳妇来家洗帐子。到后说及都好笑。

在吃早饭时雨是止了，天也像待要放晴的样子，很明。无事可作，为母亲念了一会报，把副刊上四弟做的文章也读给母亲听了。

“新诗我不知是说些什么，也亏他做呢。”母亲笑笑的说，极见了四弟会做诗，心里是高兴了。

四弟寄这些来大约也就是要母亲高兴。

四弟做诗不用韵，句子不整齐，但又不像词，读来是也还像好的，但好处我就说不出。

雨在十二点前一直落到上灯都不见休息，母亲比平时略早一点就睡了。

看了一会妇女杂志，又丢到一旁了，很倦却不能眠，想了些什么，听着极其低微的雨点打落的声音，到十一点以后。

四月十五日，上半日雨，晚晴

不知在什么时雨是加大，在床上，就可以听到活活流着的枧水了。

早上用白菜煮稀饭吃。母亲说极好，要晚上又做。

大姨来，带了一篮子粑粑。昨天为七妹抓周打了禄，大姨怕母亲又送礼，所以不报母亲去吃饭，今日把粑粑送来。

“怎不引七妹来呢？”

“雨大，不然也是挣着要来！”

“大姨是怕我送不起礼，所以为七妹打禄也不告我么？”

“那里，”大姨把脸掉向我，“你看，你婆婆就只是那么一味冤枉人！”

“母亲说得是对，大姨恐我们费不起，就连为七妹满十岁打禄也瞒过了。”

“哎哟，哎哟，你两娘母是那样来冤我！你是不应当帮着婆婆来对付你大姨的！”

到后来是大家都笑了。

大姨去时，母亲执意要我把那一串五百制钱放在大姨篮里去。这样的制钱，在如今是见不着的东西了，母亲钱柜却还收藏有七八串，遇到逢年过节，就用红绳子穿好，每一百为一小串，来打发那些到家拜年的小孩。

“妹，你体谅一下老婆子吧，我还要到别处去看看，那么重的东西，会把你大姨骨头也压疼！”

大姨是把钱置放在琴凳上就走了，母亲说明日将打发向嫂送来。

快要到天黑时，天上的云忽然红起来了。母亲说这时天上必有虹。但除了一片花霞在镶了边的黑灰色云里，很快的为薄暮烟霭吞吃外，我什么都不见。

照母亲的意思，在灯下把给四弟的信写就，母亲去睡了，在信后我加了像下面的几句话。

——四弟：我信你的话，当真是作鼓振金的在每日写日记了。只是读书太少，从前的又荒疏太久了。几多字就写不出，且不知道记些什么为好。写日记就能帮助我做文章的进步么？我是用不到做文章的，但有时心烦，也想写得出时写一点什么感想之类在日记上，好留给他日自己看。你寄来的书收到了，希望以后再多寄一点，把你做的诗念与母亲听，她真高兴！你是知道许多事情，比我高明若干倍的，看是怎样好，就怎样指示我，我好也来努点力。……

四弟的像似乎比去年出门时胖了一点，到明年，又到他哥哥那么年龄了。母亲还不为他订婚。其实四弟在外面纵是得了一个什么女人，未必又比母亲眼睛下选择的好。他又并不反对在家中订婚，只说是在外事业不佳所以不提起这事。不知母亲意思何如。难道是因为侄子隔了一层就不必怎样注意么？四弟他是一个人，小小儿孤孤零零在家中养大的，小时候的教养，母亲都不辞烦琐去照料，这事何以反而任他？我不懂母亲的意思。

四月十六日，晴

得了一个可伤的梦。像是在别一处，又像是在黄土坡的旧家，见到直卿从外面来，忘了他是已死。

直卿仍然是笑着嚷着，一见我就近身来……

“你有过好久都不刮脸，你看你胡子都刺人了！”

他只是笑。

“怎不说话？”

我这时忽然又记起他是死过一次，所以忽然害怕，往里就走，遇到家里的爹，告爹说适间见着直卿，瘦了一点，还是旧模样，爹就跑出去追他……

醒了，追想着很分明的梦境，就哭了。

听更声还只转五点。以后也没有再睡。就在床上味着那笑着嚷着的直卿的脸相。哭是今年第一回。

头只是昏沉，怕母亲知，还是先母亲起床。

母亲于早饭后到南门坪去看周孃家傩傩，拿了昨日大姨送来粑粑的一半。母亲刚出门，义成铺子里即送来十斤茶油，告他没有钱，老太太不在家呢，那伢仔说不要紧，连坛子放下就走了。晚上母亲回，才知道是母亲从铺前过身时订下的。母亲说拿五斤为四弟炸菌油，遇到好菌子时就办。

文鉴同他娘于下半日来，坐了一回，又谈了一阵近来四弟的情形。

“我可以为他做个媒，廖家桥张家亲戚那大妹乖极了！”

“你下次来试和我妈谈谈吧。”

“那大妹真好，样子脾气都配得上四弟。我文鉴是太小，不然我是将留到自己做媳妇用，谁还愿意帮别人做媒？”

我恿着她，要她等另一次试同母亲去谈谈，她答应了。走时把大姨送来那粑粑取十多个送文鉴，两娘儿就去了。文鉴小小的就非常懂事，也亏得他田嫂子生到这世界上才还有点趣儿。若我的碧碧莫有死，则七月初五是五岁了，不知又是如何的乖。母亲又是如何的惯恃。……这也是命。

听到外面吹小唢呐，要帮工张嫂把那四只小公鸡都捉去阉了，二十文一只，一共是八个铜元。母亲回时说是应得关到笼里去，不然它一吃了水，将来又会咯咯开叫了。告母亲粑粑又去了一半，母亲说我们又都不大欢喜吃糯米食，正好明天谁来都送去，免得发霉。

院子里那一盆慈菇，经了雨，叶子更其绿的可怜了，上旬数着是九匹叶子，如今是十四匹。月季忘了收拾，开着的热热闹闹的花都给雨打落了。人也是这样，一阵暴风雨吹到心上来，颜色也会于很快的时间中就摧残憔悴得不成样子的；慈菇般的心肠呢，因此会使叶子更其肥壮。

今天日记写下了许多，像这样记下去，到年底真会有颇厚的一本了，也是可喜的事。

四月十七日，晴

要张嫂喊老向屋里人来下帐子去洗。

用鲫鱼川汤作早饭菜，母亲说这非常好。近来鲫鱼卖五百多一斤，比去年贵一半了。但比较鸡同鸭子算来，还是合宜。鲫鱼好是好，却多刺。母亲不爱那无刺的鳜鱼，喜欢鲫鱼，每见她老人家筷子一动，心就一跳。她又不要人帮她拣。阿弥陀佛的是从不闻鱼刺签了喉。

黄土坡家中教人来接，问了母亲，稍稍收拾下，就同来的那女人回家了。到家见了爹，像是胖点了。问八弟，才知近日棓子涨了价，爹拟不久就下常德，棓子一共是三千多斤，还有四十桶桐油。八弟是因了我回家，特得许可，逃了一天学，因此对我异常高兴。要我拿钱送他试去采买一点新上市的枇杷吃，不久就大大的提一篮枇杷回来了。

“爹是不准吃的，姊姊你来，我就叨光了！”把篮子顿到地板上的八弟，蹲下去把胖大的都拣给我，自己选那小而熟的。

“八弟你少吃点。为哥哥留一半，不然爹爹又会说你淘气。”

“是，我知道呢。”他也怕爹爹知道是他出的主意，吃了些就玩去了。

到家中看到爹，姨娘，朱嫂，松弟，柏弟，八弟，在一个桌子上吃了饭，恐怕天黑，就回这边家来了。母亲同宋婶子正吃着饭。宋婶子说：“听说是回娘家做客去了，我怕你不会回来的，你婆婆还留我做伴！”

“有偏婶子了。早是不知婶子要来的，不然也不去了。”

母亲不知道还以为是有许多客：“请了些什么人？”

“一个都没有！是为爹不久拟下常德卖棓子，所以要我转去坐坐。”

宋婶子于断黑后挣着要回去。母亲也不好怎样留了，只把那剩下来的粑粑为几个小老表用手巾包去。

晚上母亲说怕是吃饭太多了，腹略有点疼。煨了点糊米茶吃，母亲出了些汗，即时像就好了点。恐怕母亲半夜人不安，是夜灯只捻得很小很小，打了三更始上床。

四月十八日，晴

母亲是像是忘了昨夜的腹痛，很早的就起床了。

“大妹你还莫醒么？”

在梦中为母亲惊醒，母亲是站在床边笑着。我想起身，又为母亲按倒下去。

“妹你莫忙，还蛮早咧。我醒了，想起今天是佛生日，还得到玉皇阁去找到师母，所以早早的就起来了。我洗一个脸就出去，顺便到大姨家去邀她。大概是晚上回吧。”

“妈是全好了？”

“早好了，昨夜睡得也很好。妹你昨夜太睡晚了，再睡睡吧。我报了张嫂，为你买了早饭菜，那坛子里盐蛋你欢喜吃正好用新辣子炒吃。”

母亲何时出的大门都不知，起床时已是十点了。

太阳甚好，把母亲皮袄都取出到院子中晾着晒，那件青宁绸面的脱了许多毛，我那件狐腿坎肩似乎也有了点毛病了。看妇女杂志上说是用樟脑可以杀虫，用汾酒喷可以使毛不脱，因不知喷法，只令张嫂买了两百文樟脑，做小包分置在箱子里。

收到四弟寄来报五份，有画报一张，印有北京清宫内里景物。听说是近来清宫里只要花一块钱即可入内去参观一切，黄瓦红墙，俊伟富厚，真不知是如何有趣！四弟在北京时总是常到过的吧，可惜我们是无从梦及。

母亲回时携了一包新鲜的枇杷，说，妹，这是特意为你拿来的：刘师母园里折来，我是只能吃一两颗尝尝新，应下节候就有了。不知我还比母亲早得吃。

在灯下为母亲念报，又把四弟为直卿做的一篇纪念文章读给母亲听。

“是这样咧，可怜他们两弟兄当年在当兵的那时。你四弟的确真小，听说做了书记后别人还为他取了个绰号叫‘ 师爷呢’。”

念到后面，母亲是眼眶子全湿着在那里默听，我也无从念下，只说文章是就此完了。

不知这文章是不是四弟一旁脸颊上流着大的泉样眼泪时写成的。他大哥，除了在母亲，在我，在四弟；几个人心中似乎还生存外，如今是又生存在这文章里了。因此也就使我愈觉得可伤。若是两弟兄还是一同存在，一同做着事，不相分离，虽然是无从使母亲见面，母亲也会少了一点忧愁吧。家中有直卿在，也不至要四弟一人来撑持，四弟也可以去多求点学吧。看四弟的相，身体比他大哥似乎还要单，可怜一个人从小到如今还是那么无可奈何的到处飘，也都是为我们母媳两人……

恣意的伏在床上哭了多时，又恐母亲知时心中难过，只好用被蒙了头。

……（间了十二天）

真像是书引出我许多的烦恼。在往常，像不至于那样。

近日只觉得一堆一堆苦恼，竟如同蜂子样飞拥上身来。我又像新发见缺少了许多东西。

本日晚得四弟信，说不日要归家，因卖文章得了七十块钱，所以路费就有了。母亲听到是极其高兴。

五月初五日

端阳，晨，三姨送粽子来，同时又送了一对鸡。母亲叫张嫂把那小一点的鸡婆杀了。到吃过早饭后，周家又送了粽子同糖点心来，因为太多，母亲叫来人拿回去，赏了他四百钱。

八弟来拜节，母亲嘱送两百钱。

“送他一百就有了，这孩子，一得了钱就去买果子吃，又不怕伤食。”

“别人那么远远的来拜节的，有希望咧。”母亲说了就好笑。

“母亲对于这些小孩子都疼得太过分了。我若是一个小孩子，恐怕还要得老人家疼！”

母亲笑。说：“小孩子是可爱的。”

人越老，对于小孩子越爱，是真事。

“八弟，你不能拿钱全买李子枇杷吃，明天我回去见娘是要告的。”

“是的是的，我买纸抄字。”

八弟去了不久文鉴来。仍然是二十枚铜子的打发。问母亲，怎不给小钱，说是小钱留到过年用。

母亲说：“文鉴，要你妈晚上来吃饭，吃皮蛋，吃白片猪肉。”

“好，好！”就走了。

“记到要你娘来，我们等她哩。”我追出去告。

“好，好！”这小孩，跑得像一匹脱了笼头的小马，想必又拿钱到老端那里买蛐蛐笼去了。

文鉴妈来了，母亲想打牌，要向嫂去接几个客。

接大嫂，接刘干妈，接宋婶，接伍家婶子。我猜详，除了饿牌的刘干妈，其他的人都怕不能来。告母亲：“怕不能来吧。”

母亲说：“妹你为我想一想。”

“我想在过节还能出来打牌的，恐只有刘干妈一人。”

“那邀大姨的大妹来，说你要她来。”大妹是大姨的大女儿。

“好，要她来，周姊也要来，蕶你打一个，就够了。文鉴妈，是能打三天三夜不下桌子的，麻将到老鼠搬家，全都来，全都会。到家里时，同松弟柏弟打一铜子一墩也不辞，还是冷笑！”

人来了，就摆场。特意要大妹坐母亲上手，好放老人的张子。牌是打“一百二百叠叠翻”，我又坐大妹上手，当母亲作庄时，我“守醒”。就站到母亲同大妹身背后牵线，好让母亲尽得好牌吃。刘干妈知道只尽笑。

因为客多了，晚饭菜上加了腊肉同板鸭。大家吃雄黄酒，用雄黄末子放到酒里去，母亲很高兴，吃酒到四杯。文鉴娘扯文鉴的耳朵用雄黄在额上画了个王字，母亲笑，说是记到前几年还为大妹画十字，如今大妹就是大姑娘家了。大妹就笑请母亲再为画一次，我也要母亲为画一个小王字，大家笑得喘不过气来。母亲高兴得很，自己也在额上搽了三点子。刘干妈也搽，向嫂也搽。晚上因为留大妹在家里莫回去，又打牌，一直到二炮，文鉴母子同到刘干妈等才转家。打牌母亲赢我输，把母亲赢的全输去，还不够数的。今天是应当我输点钱，好让这些老人高兴点。

同到大妹一起睡。当睡时，母亲告我们明天可以晏起一点的，她已嘱咐向嫂买菜了。

大妹还是三月到过我们家中的。我们预备照料母亲上床以后才去睡，母亲不答应，说大妹是客。其实大妹到这里，比到自己家里还随便，客还要跑到厨房去自己炒菜，这客也真太不像客了。

五月初六日，晴

天气特别好。老早我们就醒了，不即起，同在床上说话。

大妹说：“蕶嫂子，我想把我头上的这些毛剪了，我真讨厌它！”

我是不赞成。听说别处是有好多人都剪了的，剪得是很短，同男人一样。但我想，剪得很短总不大好看。

“大妹，你这头发多长多好，剪掉也可惜。”

“我就嫌它长。一天梳，要一点两点钟。睡时也讨厌。”

“我看头发是很美的东西，你瞧我母亲，她的头发多好！我是愿意头发多点长点也办不到的。”

我又想起大姨头发也很好，三姨头发也很好，只四姨不成。

“我妈不愿意我剪，四姨说剪了很好看。”

“哈，四姨，四姨的头发不好，她就欢喜你剪头发呀！我还正想起这几个老人家为什么四姨头发就特别坏的原故！”

“她是因为病。”

当真我是不愿大妹把一头青幽幽的好发剪去的。作兴剪去以后又来悔。不过剪了方便得多也是真。

早上母亲昨夜教向嫂预备好了的小羊角粽子，还未起床就为向嫂端到床边来。大妹是在家中床上过惯早了的，脸不洗，也就吃了四五个。

在吃早饭时，大妹向母亲征询对于头发的意见。

“二姨，你瞧我剪了头发好不好？”

“那样返俗尼姑的样子。”

“四姨说是见到别人剪得很好呢。”

“你四姨，她是想把她自己的头发剪去的。”

“我也想到四姨怎么她的头发特别坏！一个人顶小，头发却顶差。妈，你的发似乎比大姨三姨都要好。”

“不，近来少多了。往年我们做姑娘时节，梳头都是搁在椅子背后搭转来作两节梳。让它披散就到脚后跟。”

“那剪去真是可惜。大妹其实近来的头发，就快拖脚了。若是像我样，剪了倒或者好点，别人也看不出是黄癞毛了吧。”我不过是说而已，我是也不愿剪的。

“我都不赞成剪去。有头发是要好看点的。妹你看头发好的髻子又梳得好看，这人去吃酒，多注目！”

大妹就不说话了。大妹笑。

我知大妹总有一天仍然会剪去，为那一把头发着想真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吃饭的菜是川汤肉加口磨，和昨天未切完的腊肉。大妹是欢喜辣子的，故那一碗新辣子炒猪肝辣子就特多。又有茄子，是放在饭锅上蒸好后拌麻油酱醋葱姜冷吃的。

吃了饭，仍然接文鉴的娘同到刘干妈来打牌。因为是初六，知道宋婶同伍家婶子必定无事可做了，也接来。宋婶子先来，拿了一篮子自己用草灰包好的盐蛋。不一会，都到了。客多我就不上场，大家都不依，结果是与大妹同财输赢各一半，牌让大妹打，我去料理菜。

杀了一只大母鸡，又把昨天大妹来时送的那一对猪脚加卤汁煮好。午时用鸡汤下面，称了两斤切面，吃得一点也不剩。

打牌母亲又赢。今天是刘干妈坐在母亲的上手，更会灌张子了。母亲很不好意思，故意掉到伍婶下手去，又特意把赢来的钱同文鉴娘赌第一张大。

大妹说：“看不出二姨，还会许多赌钱方法！”

“这是我跟文鉴学来的，文鉴这小子，会赌一二十种不同的方法，将来必定要成赌棍子。”

文鉴的妈笑，大妹也大笑。实在大妹就是能干人，打牌会二十种以上（掷六颗骰子，大妹也能喊出许多名字来） 。文鉴的妈呢，则一到大姨家时同到小孩子们在一处，推牌九总是做庄家，且极会滚钱，母亲还不知道哪。

大妹故意装不懂，来同母亲照母亲同文鉴的妈方法赌大小，母亲可尽输，还说小孩子手兴好才赢。

下首刘干妈，可忍不住了：“二姊，你被大丫头骗了。她才是个赌棍子哪。她骗你，掉了牌的。”

大妹才把所赢的钱全退给母亲，母亲又推给大妹。母亲说：“让大妹骗也不要紧的，因为大妹同媳妇合夥。”

我说：“这是母亲故意要送我们小孩子几个节钱，又怕我们不好意思用手接，才作为不见到大妹换牌，让我们赢钱，不然怕不那么好容易吧。”

大家都笑说是的。

“既然这样说，就一五一十退我吧。”然而大妹却不再退了，明知退时母亲也不会当真就收回。

晚饭吃了大妹挣着要回去，大家就不打夜牌。客去后，母亲也很倦，很早就睡了。

在灯下来为四弟写信，就便把这几天的情形，写告给四弟。

五月初七，晴

早八时起，告向嫂洗帐子，洗被，洗桌布。

为母亲念给四弟信。

母亲说：“加一笔，问他，说我的意思，为他讲媳妇，愿意不愿意，回一个信。”

“妈，是不是文鉴的妈同你老人家谈的那家？”

“不，我心里还有一个人。”

“你老人家莫说让我猜一猜。”

我不载猜也知道是大妹。但是我先猜胡家的素小姊，次猜伍婶的侄小姊，又次猜杨三妹，末尾我装做无意猜到大妹身上来。

“是大妹。我看是好的。”

“我也说好，将来有帮手，我们两人可以欺负老太了。”

母亲说，等回信来再张扬，这时倒不必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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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曾以《老魏的梦》为篇名发表于1927年8月18～20日，22～23日《晨报副刊》第2035～2037号，第2039～2040号。署名疑珷。发表时有开篇一段话：

今年北京的天气真要人招架，不是老天成心开玩笑，我想在有那么多人的北京，也应当来得和式一点才像话。下两次雨难道也是罪过么？令人不懂解。许多尊贵的大老不是膝头曾跪酸过么？虽说是跪处有顶好顶软的鸭绒方垫，然而终于跪了许多时间了，并且头上光光的，尽让太阳晒，没有遮阳器具，这是从报上祈雨摄影知道的，为什么雨还是不落？真怪。

为了躲避这不可当的暑气，每天到吃完早饭时节，我便跑到老魏处去邀他到一个好地方去玩，这地方，我这时可不愿意说，要到秋天才来告别人，是目下专利，果真一说明，恐怕我们地盘就丢了。

今天星期四，我按着一往时间到我朋友住处去。照例在窗子外听一听，是不是房里正有老魏同掌柜舌战的声音。没有的，又照例轻轻扣了一下门。扣完门，问：

“喂，吃了么？”这也是照例的。

不过照例问这一句话以后，老魏就接声，“请。”于是我就訇的把门推开进到房中了。可是今天却变了。问了“吃了没有”以后不即有回答，门又不曾锁，是熟人，我就不待什么推门冲进去。朋友是手脚齐平睡在硬木床上的，显然是因我推门才醒，我进房以后，朋友就张开眼睛，眼睛眶子两个黑色圈，朋友必定上半夜，是不睡了。

“怎么这样？病了吧。”

“难道吃饭了？”

“难道昨夜不曾睡？”

“蚊子咬得我——”朋友说到此，不说了，起身来，第一个动作是捏了拳头擦眼屎。

接着大声叫伙计，伙计若作对样子也在柜房大声应。

朋友在洗脸当儿，才把失眠原由说明了，蚊子只有一半应负责，（因为蚊子并不是昨夜才有）另一半，却是朋友家中来了信。

“因为得到家中信，忽然兴奋起来，就觉得蚊子比起昨夜更加多，简直不能睡。”朋友走到桌边去，理一些□纸，“不能睡。却做梦，睁大眼睛做了一夜好梦了。”

我是到近来，因了天气的原故，虽有做梦的天才，但总□少把梦记下力量的。

“你瞧吧，我是因为想起我大嫂，就写了这些。”朋友在送把我稿子以前又翻转稿子给我看尾巴，“没有结果的梦啊！回头咱们俩到那里去讨论这结局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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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欠，方言。想念、挂牵之意。

(2)  　周孃，孃，此处读作niāng，湘西方言，姑姑、姑妈的意思。周孃，即周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