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血字的研究·四签名

福尔摩斯冒险史

福尔摩斯回忆录

福尔摩斯归来记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恐怖谷

最后的致意

福尔摩斯案件簿

目录 Contents

1. 血字的研究

1. 第一部 华生自述

1. 一 福尔摩斯

2. 二 演绎推理

3. 三 初探谜案

4. 四 探访巡警

5. 五 招领启事

6. 六 警探查案

7. 七 一丝亮光

2. 第二部 圣徒之国

1. 一 荒漠旅人

2. 二 犹他之花

3. 三 对话先知

4. 四 逃离圣地

5. 五 复仇天使

6. 六 回忆录续

7. 七 逆向推理

2. 四签名

1. 一 演绎推理

2. 二 案情陈述

3. 三 寻找答案

4. 四 秃头男人

5. 五 新榭命案

6. 六 案情分析

7. 七 木桶插曲

8. 八 侦缉分队

9. 九 线索中断

10. 十 凶手末日

11. 十一 无价珍宝

12. 十二 罪犯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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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血字的研究·四签名 / (英) 阿瑟·柯南·道尔著 ; 张雅琳译.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9.7

ISBN 978-7-201-14002-5

Ⅰ. ①血… Ⅱ. ①阿… ②张… Ⅲ. 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90748号

血字的研究·四签名

XUEZI DE YANJIU·SIQIANMING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刘庆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reader@tjrmcbs.com

责任编辑 金晓芸

产品经理 陈曦 杨颖婷

制版印刷 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1092×840毫米 1/32

印张 8.75

印数 1-14,000

字数 188千字

版次印次 2019年7月第1版印刷 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定价 4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A Study in Scarlet

血字的研究

第一部 华生自述

一 福尔摩斯

1878年，我获得伦敦大学医学博士学位，随后又在纳特利军事医院专修军医课程。刚毕业便被派往印度，到诺森伯兰第五火枪团当助理军医。不料赴任途中，第二次阿富汗战争[1]爆发。到孟买之后，我才得知火枪团已经穿过印阿边境，深入敌国腹地。除我以外，还有好些军官也掉了队，我跟随他们一路追赶，平安抵达坎大哈。在那里，我终于找到所属的部队，立刻投入到新工作中。

这场战争给许多人带来了荣誉和地位，带给我的却只有病痛和灾难。我奉命离开原属部队，转调到伯克郡旅，遭遇了九死一生的迈旺德战役。战场上，一颗阿富汗滑膛枪的子弹射中我的肩膀，击碎了肩胛骨，还险些擦破锁骨下的动脉。要不是忠勇的勤务兵默里前来搭救，我恐怕早就落入敌手，变成穆斯林英雄的战利品。默里奋力将我推上马背，带我安全回到英国营地。

伤痛折磨，再加上长时间的鞍马劳顿，我的身体越发虚弱。我被撤离前线，同大批伤员一起转移到白沙瓦的后方医院。住院后，我渐渐恢复，可以在病房里稍稍走动，甚至还能走到阳台上晒晒太阳。可就在此时，我又不幸染上了伤寒。伤寒是笼罩印度的毒咒，一连几个月我都在鬼门关外徘徊，最后总算苏醒过来。虽说身体开始好转，但还是十分消瘦。医生会诊后决定，必须马上送我回国，一刻也不能耽误。就这样，我搭上了部队的运输船“奥龙特斯号”，一个月后在朴茨茅斯码头上岸。当时，我的健康状况糟糕透顶，简直看不到一丁点儿康复的希望。好在政府关照，恩准我九个月的假期来调养身体。

我在英国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生活如空气般无拘无束；每天十一先令六便士的收入足以让我过得自在。这种状态下，我自然而然一头栽进伦敦这个大染缸，大英帝国各色游民、懒汉全都蚁集于此。到伦敦后，我在河岸街一家私人旅馆住了一段时间，整天无聊透顶，日子过得不怎么舒心。钱一发下来就花个精光，甚至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面对日渐窘迫的经济状况，我很快意识到，要么离开大都市去乡下找个栖身地，要么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选择了后者，决定离开私人旅馆，另找一处没那么奢侈、租金也比较便宜的住所。

就在做出决定的这天，我站在克莱特里酒吧旁，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小斯坦福，他在巴茨医院[2]当过我的助手。对一个孤零零的人来说，能在伦敦的茫茫人海中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实在是件高兴事。我们俩算不上特别要好的朋友，可眼下我却无比热情地打起招呼，他见到我也开心不已。欣喜之余，我邀请他到霍尔本餐厅共进午餐，我们叫了辆双座马车，一同朝餐厅驶去。

马车缓缓穿过人流拥挤的伦敦街道，小斯坦福忍不住探问：“华生，这阵子在忙什么？瞧你瘦得只剩皮包骨啦！”

我向他大致讲述了自己的惊险故事。马车到了目的地，故事也刚好结束。

“可怜人！”听完我的不幸遭遇，他同情地感叹，“现在有什么打算？”

“先找个地方住，”我答道，“不知有没有办法租到环境舒适、价格合理的房子。”

“真有意思！今天你是第二个跟我说这话的人。”

“第一个是谁？”

“医院化验室的一个朋友，今早还在抱怨呢，说是找到了满意的房子，但租金太高，一个人负担不起，一时又找不到人合租。”

“太好了！如果他真想找人合租，我正是合适人选。与其一个人，不如找个伴儿一起住。”

小斯坦福的目光掠过酒杯，神情古怪地看着我：“你还不了解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要是有所了解，不一定愿意跟他长久做伴。”

“为什么？莫非他人品有问题？”

“哦，不是这个意思。据我所知，福尔摩斯品行端正。他只是对某些科学领域特别痴迷，时常冒出些奇怪的想法。”

“大概是学医的吧？”

“不是，我也说不清他的研究方向。他精通解剖学，还是个一流的药剂师。不过，据我所知，他从没系统地学过医学，钻研的东西杂乱无章、不同寻常。他积累了大量的冷知识，说出来连教授们都吓一跳。”

“你从没问过他在研究什么？”

“没有，跟他聊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难得开口说话。可要是碰到感兴趣的话题，他能聊个没完，完全没有沟通障碍。”

“我想见见他，”我说，“真要跟人合租的话，我更希望对方是个好学又沉静的人。我的身体还没恢复，经不起喧闹和刺激，在阿富汗尝够了苦头，这辈子再也不想受这种折磨。怎样能见到你的朋友？”

“他肯定在化验室，”我的同伴答道，“他要么好几个礼拜不去那里，要么没日没夜在那里工作。你要是想见他，可以吃完饭一起坐车过去。”

“当然。”我答道。之后我们聊起了别的事情。

从霍尔本餐厅去往医院的路上，小斯坦福又向我介绍了那位先生的一些癖性。

“万一跟他合不来，可别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只是偶尔在化验室碰到他，对他了解不多。既然你自己提议和他同住，以后可别叫我负责。”

“就算我们真合不来，散伙也不费力气。斯坦福，”我盯着他，“我觉得你好像不太想插手这件事，其中一定有原因。是不是这位先生的脾气特别可怕？还是有别的难言之隐？你就别绕弯子了。”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他笑着答道，“在我看来，福尔摩斯太痴迷科学，简直到了麻木无情的地步。记得有一次，他竟拿了一小撮儿刚提取的剧毒生物碱给他朋友尝。当然，他并没什么恶意，只不过出于钻研的目的，想要精确了解这种药物对人体产生的作用。说句公道话，我相信他本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生物碱。他对准确无误的知识有着一股狂热的劲头。”

“这又没什么错。”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劲头未免太过头了。还有一次，他甚至用棍子抽打解剖室里的死尸，真是个怪胎。”

“抽打死尸？”

“是啊，我亲眼所见。他想看看尸体会留下多少伤痕。”

“可你刚才说他不是学医的？”

“确实不是，天晓得他在研究些什么玩意。到了！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你自己去了解吧。”说话间，我们拐进一条窄巷，穿过一扇小小的边门，进入巴茨医院的侧楼。我对这里了如指掌，用不着别人引路。我们沿着昏暗的石阶上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刷得雪白的墙壁和一扇扇深褐色的房门。差不多到了走廊尽头，有一个低矮的拱顶岔道，一直通往化验室。

化验室顶高屋阔，四处杂乱地放着数不清的瓶子，几张又宽又矮的桌子横七竖八地摆开，桌上立满了蒸馏烧瓶、试管和本生灯，灯上的蓝色火苗不停地跳动。屋里只有一个人，坐在稍远的一张桌子前，全神贯注地伏案忙碌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扭头瞧了一眼，倏地跃身而起，兴奋地欢呼道：“发现了！发现了！”他抓着一支试管跑过来，边跑边冲着小斯坦福喊：“我发现了一种试剂，只能和血红蛋白发生沉淀反应，别的都不起作用。”看他欣喜若狂的样子，简直比发现金矿还高兴。

“这位是华生医生，”小斯坦福介绍道，“这位是福尔摩斯先生。”

“您好。”他友好地打了声招呼，紧紧握住我的手，没想到他的手劲居然这么大，“看得出来，您刚从阿富汗回来。”

“您怎么知道？”我惊讶地问。

“这不重要，”他自顾自笑着，“现在要说的是血红蛋白。相信您一定明白这项发现的伟大意义吧？”

“从化学角度看，的确很有意思，”我答道，“不过，实际应用起来……”

“哎呀，先生，这种试剂可是近年来最实用的法医学发现，用它来鉴别血迹能保证万无一失，难道还不明白吗？请来这边！”他急切地拽住我的袖口，把我拖到刚才做试验的桌子边。“先弄点鲜血，”他用粗针扎破指尖，再用吸液管吸起渗出的血，“接着，将少量鲜血滴入一升清水中。您看，血在溶液中所占比例还不到百万分之一，混合液跟清水一样。即便如此，我确信可以观察到明显的化学反应。”说着，他往容器中放了几粒白色晶体，又加了几滴透明液体。溶液一下子呈现暗红色，玻璃试瓶的底部渐渐析出棕色粉末状沉淀物。

“哈哈！”他拍着手叫起来，兴奋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怎么样？”

“是个非常精密的鉴别方法。”我评价道。

“好极了！好极了！过去用愈创木脂鉴别法[3]，既难操作又不准确；用显微镜检测血球的方法也有同样的问题，而且，血迹一旦干了几个小时，显微镜根本派不上用场。现在好了，不管血迹是干的还是湿的，这种试剂都管用。要是早些发现它就更好了，成百上千的罪犯恐怕早就进了大牢，哪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没错！”我低声赞同。

“刑事案件侦破往往取决于血迹鉴定。也许案发数月之后才能锁定某个疑犯，如果发现他的衬衫和外衣上有褐色斑痕，是血迹？泥污？铁锈？果汁？到底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会让许多专家伤透脑筋。为什么？因为没有准确可靠的检验方法。如今有了夏洛克·福尔摩斯鉴别法，让我们向难题说再见吧。”

福尔摩斯说话时，两眼炯炯发亮。话音刚落，他一手按在胸前，欠身鞠躬致意，仿佛眼前有一群热烈鼓掌的观众。

“祝贺，祝贺。”我说，他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去年，法兰克福发生的冯·比绍夫杀人案，要是当时有这种鉴别法，凶手早就上绞刑架了。还有布拉德福德的梅森案、臭名昭著的马勒案、蒙彼利埃的勒菲弗尔案、新奥尔良的萨姆森案，这种鉴别法都能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诸如此类的案件，我还可以随便举出二十多例。”

“真像一部罪案活字典，”小斯坦福笑着说，“以你对这方面知识的精通，创办一份报纸不在话下，就叫它《警事旧闻报》。”

“读起来肯定相当有趣。”福尔摩斯用一小块胶布贴住手指上针扎的部位，“经常和毒药打交道，”他转过脸冲我笑了笑，“必须小心处理伤口。”他伸出手给我看，上面一片斑驳，贴满了胶布，皮肤由于强酸腐蚀变了颜色。

“我们有点事找你，”小斯坦福坐到三腿高凳上，用脚把另一只高凳推给我，“这位朋友想找个住处，你不是一直发愁找不到人合租吗？正好介绍你们俩认识认识。”

听说我有意合租，福尔摩斯显然很感兴趣，“我看中了贝克街的一套公寓，非常适合两人合住。您不介意浓浓的烟草味吧？”

“不介意。我自己也抽烟，总抽‘船牌’香烟。”

“太好了。我经常摆弄些化学药品，有时还要做实验，会不会妨碍您？”

“一点儿也不会。”

“再想想，本人还有哪些不足之处呢？我偶尔心情不好，一连几天不愿开口说话。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认为我在生闷气。别管我，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满血复活。轮到您了，有什么需要坦白吗？合住前最好能了解一下对方的主要缺点。”

看他像审犯人一样盘根问底，我不由得笑了，“我养了一只小狗；我神经受过刺激，受不了噪音；还有，人比较懒，每天起床没个准点。以前身体好、爱折腾，坏毛病一大堆，现在只剩这几个主要缺点了。”

“拉小提琴算不算‘噪音’？”他不安地问。

“那要取决于拉得怎么样：拉得好，可谓是仙乐飘飘；要是拉得糟……”

“哦，没问题，”福尔摩斯开心地笑道，“合住的事就算谈妥了，当然，还要看看您对房子满不满意。”

“什么时候去看房？”

“明天中午十二点，请先到这里找我，然后一起去把事情敲定。”

“好吧，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见！”说完，我同他握手告辞。

他继续埋头做实验，我和小斯坦福离开化验室，一同回我住的私人旅馆。

路上，我突然止住脚步，转身对小斯坦福说：“顺便问一句，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刚从阿富汗回来的？”

小斯坦福神秘兮兮地笑道：“这正是福尔摩斯的奇特之处。他有断事如神的本事，好多人都想一探其中的奥秘。”

“哦！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我激动地搓着双手，“太有意思了！非常感谢你介绍我们认识。‘要想研究人类，必先研究个人’[4]。”

“那你得好好研究一下他，不过，他可是个难解的谜。我敢打赌，研究结果肯定是他知你多，你知他少。再见！”小斯坦福向我告别。

“再见！”我独自漫步回旅馆，心里对这位刚结识的福尔摩斯先生充满了好奇。

[1]1839年至1919年，英国对阿富汗发动了三次战争，与沙俄争夺中亚控制权。下文中“坎大哈”“迈旺德”均为英阿双方交战之地。全书均为译注。

[2]巴茨医院（Bart’s）全称为圣巴塞洛缪医院（St. Bartholomew’s Hospital），地处伦敦，建于1123年，是欧洲历史最悠久的医院。

[3]隐血试验中的一种化学显色法。

[4]18世纪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 1688—1744）的诗句。

二 演绎推理

第二天，我们如约见面，一起去看他提到的那套公寓。公寓在贝克街221B号，共有两间舒适的卧室、一间宽敞通风的客厅，室内布置得大方又惬意，还有两扇宽阔的窗户，采光充足。无论从哪方面看，这样的住所正合我们的心意，再加上租金两人平摊，价格也更公道合理。我们当场拍板成交，立刻租了下来。当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从旅馆搬到公寓。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也带着几个大箱子和旅行皮箱住了进来。我们收拾行李、整理物品、归置房间，没停歇地忙活了一两天。一切安排妥当后，我们逐渐安定下来，开始熟悉新环境。

福尔摩斯并不难相处。他性格沉敛，生活起居安排得有条不紊。晚上，他的就寝时间几乎不会超过十点；早上，我还没起床，他就已经用完早餐出门了。有时候，他会在化验室或者解剖室里忙上一天；有时整日在伦敦城转悠，一直步行到城市最底层的贫民窟一带。只要工作劲头一上来，福尔摩斯便拥有无人能及的旺盛精力；但他偶尔也会陷入低迷期，连续几天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早到晚几乎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每当此时，他总是神色恍惚、目光呆滞，若不是见他平时规规矩矩、没什么恶习，我肯定会怀疑他是个吸毒成癖的瘾君子。

几个星期过去，我对福尔摩斯的好奇有增无减，对他从事的工作也越来越感兴趣。单是他的外貌长相就够引人注目：身高六英尺有余，瘦削的身材越发显得个子高挑；目光敏锐犀利，似乎可以洞察纤毫，当然，陷入低迷期的时候除外；高挺细长的鹰钩鼻给他平添了几分机警果断的神气，方正突出的下巴显露出一种坚定刚毅的气质；他的双手总是污渍斑斑，沾满墨汁和药水，摆弄起那些精致易碎的实验器具来，动作比魔术师还灵活。

福尔摩斯激起了我强烈的探奇心，他对自己的事向来闭口不谈，而我总是想方设法攻破他的沉默壁垒。也许会有人鄙视我是无可救药的好管闲事之流，但是，在给我贴上多事鬼的标签之前，不妨想想我当时的处境：生活极度无聊，能够吸引我的事情寥寥无几；除非天气特别宜人，我的健康状况决不允许任何外出活动；没有什么好友来访，无人陪我打发乏味的日子。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一位神秘的同伴，我自然如获珍宝，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揭秘探宝上。

有一次，在回答我的某个提问时，福尔摩斯亲口证实了小斯坦福的猜测：他并不是学医的。他没有研修任何专业的课程，不打算拿个理科学位，也没有获取任何公认的资格，不准备跻身学术界。然而，他对某些研究的热情可谓超乎寻常，尤其是各类稀奇古怪的学科领域，他的学识广博却不失精专，常常令我大为惊叹。要不是心里有个明确的目的，哪有人愿意下此苦功？哪有人能掌握这么精确的知识？漫无目的的读书人中鲜有学问高深者。要不是有个充分的理由，哪有人会在细枝末节上绞尽脑汁、劳心伤神？

而他的无知也如同他的博学一样惊人。对当代文学、哲学和政治，他几乎一窍不通。听到我引用文坛领袖托马斯·卡莱尔[1]的文章，他竟然天真地问卡莱尔是什么人，从事什么工作。这还不算什么，最叫人大跌眼镜的是，我无意间发现他连哥白尼学说和太阳系构成都全然不知。身为19世纪的文明人，居然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运行，实在难以置信。

“你好像不太相信，”他见我一脸诧异，笑道，“就算知道这点知识，我也会尽量忘掉。”

“忘掉？”

“没错，”他解释说，“我认为，人类的大脑原本像一间小小的空阁楼，为阁楼添置家具应该有所选择。只有傻子才会把各种杂货一股脑儿全塞进去，这么一来，有用的知识反而给挤了出来；即便留在脑袋里，也只能同其他东西乱糟糟地掺杂在一起，需要取用时无处下手。而聪明人一定会小心谨慎、精挑细选，他的小阁楼里只容纳对工作有帮助的工具，这些工具一应俱全，并且安排得井然有序。有人以为小阁楼的墙壁富有弹性，可以随意伸缩，其实不然。总有一天，阁楼容量达到极限，往里面添加新知识的时候，以前掌握的知识就会被遗忘。所以，不能让无用的杂货挤掉有用的工具，这一点非常重要。”

“太阳系学说也算杂货？”我表示抗议。

“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等我分辩，他打断我道，“你说地球绕着太阳转，即使是绕着月亮转又怎样？我本人及我的工作都不会受到丁点影响。”

我正打算问他到底从事什么工作，可看他的神情，这个问题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便止住了话题。我反复回想当时简短的交谈，试图从中挖出一丝线索，得出一个结论。他说自己从不钻研无用的知识，可见，他所掌握的知识必定对他的工作有用。我在心里默默列举出他特别精通的学科，然后用铅笔草草记在纸上。写完之后，看着这份统计单，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列项如下：

福尔摩斯的知识范围

1.文学知识——无；

2.哲学知识——无；

3.天文学知识——无；

4.政治学知识——浅薄；

5.植物学知识——不全面：颠茄[2]、鸦片及各种毒品了如指掌，园艺学一无所知；

6.地质学知识——有局限，偏重实用：擅长分辨不同土质。散步回来后，根据裤腿上泥渍的颜色和硬度，能判定泥渍来自伦敦的哪个区域；

7.化学知识——渊博；

8.解剖学知识——精深，但缺乏系统性；

9.惊险案件知识——丰富：本世纪每桩惊险案件的细枝末节都一清二楚；

10.小提琴技艺颇佳；

11.善使刀剑棍棒，精于搏击拳术；

12.英国法律——具备相当充分的实用知识。

罗列到这里，我绝望地把单子扔进壁炉，自言自语道：“把他的所有专长凑在一起，找到一门需要所有这些专长的行当，如果只有这样才能猜出这位老兄的职业，还不如不猜。”

单子里提到了小提琴技艺，福尔摩斯确实称得上一流的小提琴手，但如同其他才能一样，他的琴技也带着古怪的味道。他能拉好些曲子，而且大多是高难度的曲子，这一点我可以证明：我曾请他拉几首曲子听听，他演奏了几段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的浪漫主义作品，还有另外一些颇受欢迎的名曲。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却难得拉出什么像样的乐曲或是熟悉的旋律。傍晚时分，他坐在扶手椅上，向后倚靠着椅背，小提琴平放在腿上。他闭上双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琴弦。琴声时而低沉忧伤，时而欢快激昂，显然，那是他当时心情的写照。琴声是在为他的思潮推波助澜，还是灵感迸发的即兴之作，我无从确定。毫无章法的独奏常常演变成刺耳的噪音，令我大为不满，好在他每次随意拨拉几下之后，总是连拉几首我爱听的曲子，算是弥补了我的精神损失。

起初一两个星期里，无人来访，我还以为这位同伴和我一样，也没什么朋友。但不久之后，我便发现他结交的人真不少，形形色色，来自社会不同阶层。其中有个面色蜡黄、相貌狡黠、眼睛黑溜溜的小个子，福尔摩斯向我介绍时称他莱斯特雷德先生，此人每周要来三四回。有天上午，一位穿着入时的年轻女子来访，待了半个多小时。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客人，看上去像是沿街叫卖的犹太小贩，他的情绪异常激动，身后还紧跟着一个邋遢的老妇人。还有一次，一位满头银发的老绅士前来拜访。又有一回，来了一个身穿平绒制服的铁路职员。这些奇特的客人一登门，福尔摩斯就向我提出请求，让他单独使用客厅，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卧室。他觉得给我带来了不便，很过意不去，每次总要深表歉意。“这些人都是我的客户，”他解释说，“只能用客厅当办公室跟他们谈公事。”又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地询问他的职业，可我待人处事一贯拘谨，不愿意强迫人家吐露实情。当时我想，他避而不谈自己的职业，必定有什么隐衷。没过多久，他就主动而坦率地谈到这个问题，打消了我原先的顾虑。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3月4日，我比平时起得稍早一点儿，发现福尔摩斯还在吃早餐。房东太太知道我有晚起的习惯，还没给我摆放餐具，也没准备咖啡。我心里冒出一股起床气，急匆匆按了铃，粗鲁地提醒房东太太我要用餐。餐桌上放着一本杂志，我随手拿起来翻看，借此打发等待的时间，福尔摩斯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嚼着烤面包。杂志上有篇文章，标题用铅笔做了明显的记号，我自然先看起了这一篇。

文章的标题有些浮夸，叫什么《生活宝鉴》，大致内容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通过对周遭一切人、事、物进行精确而系统的审视，必将受益匪浅。初读下来，文章既有精辟独到的一面，也不乏荒谬之处；论证严密而紧凑，但关于演绎推论的部分有点故弄玄虚。作者声称，从一个人的瞬间表情、肌肉抽搐或目光移动，便可洞悉其内心世界。作者还认为，对于在观察和分析方面训练有素的人来说，欺骗行为根本没有立足之地。这些结论就像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得的几何命题一样颠扑不破。门外汉们不了解背后的推理过程，很可能把这些结论当作宝典，把作者视为未卜先知的巫师。

文中写道：“即使没有亲眼目睹、亲耳听说大西洋或尼亚加拉大瀑布[3]，逻辑学家也可以由一滴水推断出二者的存在。生活实则是根巨大的链条，观其一环便可知整体本质。演绎分析法同其他技艺一样，需要长期耐心的钻研才能掌握，而人们倾尽毕生精力也未必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初学者不妨先避开最棘手的道德、心理因素，从解决较浅显的问题入手。比如，遇到某个普通人，一眼就能判断出此人的经历和职业。这种锻炼看似肤浅，却能使观察力变得敏锐，并且教人从哪些角度去观察，应该观察哪些内容。手指甲、外套袖子、靴子、裤子膝盖处、食指与大拇指间的茧皮、面部表情、衬衣袖口—— 每一细节均能清楚透露一个人的职业。毋庸置疑，若将上述所有细节综合起来，必对案件调查者有所启迪，有助于顺利破案。”

“一派胡言！废话连篇！”我将杂志重重拍在桌上，“这辈子也没读过这么荒唐的文章。”

“什么文章？”福尔摩斯问。

“就是这篇，”我坐下来吃早餐，顺手拿起勺子指了指那篇文章，“你一定也看过了吧？上边有你做的记号。文章写得还算精彩，这一点我不否认，但读了之后感觉很不舒服。不知是哪个没事干的家伙，整天宅在书房里，杜撰出这套似是而非的谬论，根本不切实际。我倒想把他塞进地铁的三等车厢里，让他挨个说出所有乘客的职业。我愿意下个一赔一千的大赌注，赌他必输。”

“你的钱肯定有去无回，”福尔摩斯平静地说，“这篇文章是我写的。”

“你？”

“是的。在观察和推理两方面，我特别在行。文章中提出的理论，在你看来非常荒唐，其实具有极高的实用价值，甚至是本人赖以谋生的手段。”

“此话怎讲？”

“我有份工作，世界上干这行的恐怕仅我一人。我是一名顾问侦探，你大概不知道顾问侦探是怎么回事。在伦敦城，有许许多多官方侦探和私人侦探，这些人办案遇到困难就来找我，我能引领他们找到正途。他们只需向我提供手头掌握的证据，而我凭借对历年案件的了解，帮助他们理清头绪，发现线索。犯罪行为都有相似之处，假如一千桩案子的来龙去脉都烂熟于心，第一千零一桩案子当然不在话下，解不开才怪呢。莱斯特雷德是个小有名气的警探，最近让一桩伪造案弄得晕头转向，所以来找我帮忙。”

“其他那些访客呢？”

“多半是私人侦探社介绍过来的。他们都遇到了一些麻烦事，需要别人指点。我听他们讲述事情的经过，然后分析问题、给出建议，以此收取咨询费。”

“你的意思是，别人亲历了事件的所有细节，解决时却毫无办法，而你足不出户，却能解开疑团？”

“的确如此，我依靠的是直觉思维。有时候，我会遇到稍微复杂的案子，那就得忙活一番，亲自出马到现场侦查。我积累了不少特殊的知识，想必你也发现了。应用这些知识来攻破案件，往往能使疑难问题迎刃而解。文章中提到的演绎分析法，虽遭你鄙视，对我的实际工作却极为宝贵。敏锐的观察力是我的第二天性。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说你刚从阿富汗回来，你当时好像惊讶不已。”

“一定是有人告诉过你。”

“没那回事，是我自己看出来的。由于长期养成的思考习惯，一连串的想法在脑子里瞬间闪过，我根本没察觉到思考的过程就直接得出了结论。若是慢镜头回放，思考的过程清晰可见，推理步骤如下：‘这位先生既有医务人员的风度，又透着几分军人气质，显然是个军医。他脸色黝黑，但衣服遮住的腕部皮肤白皙，可见脸黑是由日晒造成，而非自然肤色，由此推断，他刚从热带地区回来。他面容憔悴，显然历经种种磨难，饱受病魔摧残。左臂动作僵硬，不能自如活动，说明受过伤。当前时势下，让英国军医受苦受伤的热带地区会是什么地方呢？答案自然是阿富汗。’整个思考过程历时不到一秒钟，我当即就说出你刚从阿富汗回来，吓了你一跳吧？”

我笑了：“这么一解释，事情变得简单多了。你让我联想到埃德加·爱伦·坡[4]笔下的侦探杜宾，现实生活中竟然存在跟他一样厉害的人物，太不可思议了。”

福尔摩斯站起身，点燃烟斗。“拿我与杜宾相提并论，无疑是想夸我。可在我眼里，杜宾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总是先沉默一刻钟，然后突然打断别人的思路，抛出几句一针见血的话，这种方式无非是自我卖弄，肤浅可笑。当然，他确实有点儿分析问题的天赋，但绝不是埃德加·爱伦·坡想要塑造的那种探案奇才。”

“你读过加博里奥[5]的作品吗？他笔下的勒科克怎么样？以你的标准看，算得上是侦探吗？”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勒科克是个呆头鹅，除了精力旺盛，简直一无是处。那本书叫人大倒胃口，从头到尾都在确认一个不知名的罪犯。我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能解决问题，勒科克却花了六个多月。他的故事倒可以用作反面教材，提醒侦探们应该避开哪些弯路。”

他竟把我崇拜已久的两个人物统统贬得一文不值，我不免有些恼火。我走到窗前，望着热闹的街道心想：“这位老兄也许才智过人，可实在是太自负了。”

“最近没什么案件，也没什么罪犯，”他发起牢骚来，“干我们这行的，光长个聪明脑瓜，却无用武之地，岂不可惜？我确信自己是块好料，有朝一日定能声名远扬。我在案件侦查方面的天生禀赋和深入钻研，古往今来，无人能及。结果呢？无案可查。即使有，顶多是些简单幼稚的案子，罪犯作案手段拙劣、作案动机明显，就连伦敦警察厅的小警探也能一眼识破。”

他那种自以为是的口吻真叫人忍受不了，我于是打算换个话题。

“不知那人在找什么？”我指向一个体格健壮、衣着朴素的大高个，他在街对面慢慢挪着步子，眼睛盯着门牌号码，挨家挨户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大信封，显然是个信差。

“他是个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中士。”福尔摩斯说。

“这家伙又在胡说八道，”我心想，“明知我无法证实他的推测是否正确。”

这个念头刚从我脑中掠过，那人瞧见了我们的门牌号码，迅速穿过街道跑来。楼下随即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个浑厚低沉的声音说了几句话，接着，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信。”那人一步踏进我们的房间，边说边将信递给我的同伴。

机会来了，正好压压福尔摩斯的傲气。他刚才随口乱猜，肯定没料到我会使这一招。“你好，”我佯装镇静地问，“请问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个信差，先生，”他粗声粗气地回答，“制服送去缝补了，今天没穿。”

“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幸灾乐祸地瞅了瞅福尔摩斯，追问了一句。

“是个中士，在皇家海军陆战队轻步兵团服役。先生，没有回信需要交递吗？好的，先生。”

说完，他并拢脚后跟，摆了个立正的姿势，举手敬礼，然后转身出去了。

[1]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 1795—1881）是苏格兰哲学家、讽刺作家、历史学家，维多利亚时期享有盛誉的文坛领袖。

[2]颠茄是一种有毒植物，全草可入药。

[3]尼亚加拉大瀑布（Niagara Falls）位于美国与加拿大边境，是世界第一大跨国瀑布。

[4]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 1809—1849）是美国小说家、诗人、文学评论家，侦探推理小说的创始人。

[5]埃米尔·加博里奥（Émile Gaboriau, 1832—1873）是法国小说家，被誉为法国侦探推理小说之父。

三 初探谜案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又一次验证了福尔摩斯那套理论的实用性。我承认，自己确实大吃一惊，顿时对他的分析能力钦佩不已。尽管如此，我对这一切仍存有一丝怀疑：会不会是他事先导演好的一出戏，专门用来迷惑我？可欺骗我究竟意欲为何？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他已经看完那封短信，眼神变得空洞而黯淡，完全陷入了忘我的沉思中。

“到底怎么推断出来的？”我问。

“推断什么？”他不耐烦地反问。

“他是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中士。”

“没工夫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粗鲁生硬地回答，随即又露出笑脸，“请原谅我的无礼。你的提问打断了我的思路，不过没关系。这么说，你当真没看出他以前是海军陆战队中士？”

“的确没看出来。”

“怎么向你解释呢？知其然很简单，知其所以然很困难。就好像，人人都知道二加二等于四，但真要证明这个确定无疑的事实却有些麻烦。首先，此人还在街对面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手背上的刺青：一只蓝色大锚，典型的海员特征。其次，他举手投足间带有十足的军人风范，两颊还蓄着标准的军人式络腮胡，由此推断，他应该是海军陆战队的一员。再则，他身上有股子霸气，一副惯于发号施令的模样，走起路来昂着头、挥着仗，想必你也看到了。最后，从外表观察，他是个稳重而威严的中年人。综合以上事实得出结论：他曾是海军陆战队中士。”

“真厉害！”我情不自禁地赞叹。

“没什么大不了。”虽然嘴上不以为然，但从福尔摩斯的表情看得出，我毫无掩饰的惊讶和钦佩令他颇为得意。“我刚才还说无案可查，看来言之过早。瞧瞧这个！”他边说边将信差送来的信扔给我。

“天啊，太可怕了！”我草草扫了一眼，忍不住叫出声。

“这案子确实有点不寻常，”他不动声色地说，“请大声念一遍，好吗？”

以下便是我念给他听的那封信：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昨夜，劳里斯顿花园街3号（近布利克斯顿路）发生命案。案发地是一座空屋，凌晨两点左右，巡警看见屋内有亮光，怀疑有状况。他发现屋门大开，前厅没有家具，躺着一具男尸。死者衣着整齐，口袋装有名片，上面印着“美国，俄亥俄州，克里夫兰市，伊诺克·J. 德雷伯”。死者未遭抢劫，死亡原因不明。室内有多处血迹，但尸体上并无任何伤痕。我们不清楚此人如何进入空屋，案子着实令人费解。请你十二点以前来一趟，我会一直在现场。收到你回复之前，现场将保持原状。如果不能来，我再告知详情。若蒙赐教，不胜感激。

托比亚斯·格雷格森

谨启

“格雷格森是伦敦警察厅最能干的警探，”福尔摩斯说，“他和莱斯特雷德都还算出类拔萃，比其他那些愚蠢的警察强多了。他们机警敏捷、精力充沛，但破案手法总是老一套，丝毫不懂得变通。这两位各逞心机、明争暗斗，活像一对喜欢争风吃醋的交际花。如果他们俩都插手这桩案子，那确实有好戏看了。”

看他若无其事地说着玩笑话，我在一旁干着急。“抓紧时间，一刻也不能耽误，”我提醒他，“要不要我帮你叫辆马车？”

“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呢。本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大懒鬼，懒劲上来了什么都不想做。当然，懒劲不发作的时候，本人是个干劲十足的勤快人。”

“为什么不去？这不正是你一直期盼的机会吗？”

“老兄，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瞧着吧，就算我破了案，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那帮人肯定会把功劳全部占为己有，像我这样的非官方人士只能靠边站。”

“可他现在有求于你。”

“是的，他知道我胜他一筹，当着我的面他也会承认这一点。可要是有第三者在场，他宁可割掉舌头也不愿承认。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去瞧瞧吧。我自己单干也能破案，哪怕得不到什么好处，至少可以拿他们当笑柄嘲弄一番。走吧！”

他利索地穿上大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看来，先前的懒劲完全消失了，他已经进入干劲十足的模式。

“戴上帽子。”他说。

“你希望我一起去？”

“对，除非你有别的事要忙。”一分钟后，我们坐上了一辆双座马车，朝布利克斯顿路疾驰而去。

那是个阴霾多雾的早晨，灰蒙蒙的雾霭像一层帷幔笼罩在屋顶上，仿佛灰暗的街道投向天空的倒影。福尔摩斯兴致极高，滔滔不绝地谈起克雷莫纳城[1]出产的小提琴，还有斯特拉迪瓦里和阿玛蒂[2]各有千秋的技术。我却一言不发，看看阴沉的天气，想到即将面对的惨案，心情沮丧。

“你似乎不是太在意这桩案子。”我忍不住打断他的音乐宏论。

“还没有掌握任何线索，”他说，“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盲目进行理论推测，这可是个致命的错误，将会造成判断失误，致使案件侦破产生偏差。”

“很快就能得到线索了，”我指向前方，“如果没弄错，这里就是布利克斯顿路，那幢房子便是案发现场。”

“没错，停车，车夫，快停车！”我们距离那幢房子还有一百多码远，他却坚持要下车，我只好跟着他步行过去。

劳里斯顿花园街3号看上去就像座凶宅，气氛阴森。这里共有四幢房子，都建在离街道稍远的地方，两幢有人居住，另两幢空着，出事的3号宅子正是其中空着的一幢。空房临街的一面有三排空荡荡的大窗户，显得格外凄凉。积满灰尘的窗玻璃上粘着褪色的“招租”广告，东一块西一块，犹如眼生白翳。每幢房子前有个小花园，将房子与街道隔开。花园里草木稀疏，毫无生气，一条狭窄的小路从中穿过，路面用黏土和砾石铺成，微微泛黄。由于头天夜里大雨倾盆下了一夜，四处泥泞不堪。花园的围墙三英尺来高，用砖块砌成，墙头上装有木栅栏。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察靠墙站着，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他们拼命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想瞧一眼屋中的情景，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我以为福尔摩斯一定会直奔屋内，立刻查探案情，谁知他并无此打算。这个时候，他又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我看来未免有些装模作样。他在街道上慢悠悠地踱来踱去，不动声色地凝视地面，然后仰望天空，接着又扫视对面的房子，还瞅了瞅墙头那排木栅栏。仔细观察一番后，他慢慢踏上花园中的小路，确切地说，是踏上小路侧边的草丛。前行中，他的双眼始终直盯路面。他两次停下脚步，有一次我看见他脸上微微露笑，还听见他嘴里啧啧有声。泥泞的路面上留下了凌乱的脚印，来来往往的警察从上面踩过，我实在不明白福尔摩斯能从中看出什么破绽。不过，我刚见识过他超凡的观察力，确信他能发现许多我没法察觉的蛛丝马迹。

到了房子门口，有个面色苍白、头发淡黄的高个子男人急忙迎上前来。他一只手拿着记事本，另一只伸过来紧紧握住福尔摩斯的手。“您能来真是太好了，”他热情地说，“现场保持原状，我命令他们哪儿也别动。”

“那儿动了！”福尔摩斯指向门前的小路，“一群野牛踩过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稀巴烂。格雷格森，想必你对案子有了定论，才会准许手下人这么做的吧？”

“我一直在屋里忙活，”警探闪烁其词地辩解，“我的同事莱斯特雷德先生也在现场，外边的事交由他负责。”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轻蔑地扬了扬眉毛，“有您和莱斯特雷德两位人物在场，别人恐怕很难再有什么新发现。”

格雷格森得意地搓着双手：“一切能做的我们都做了。这是桩奇案，我知道您偏好离奇古怪的事情，特意请您过来。”

“你是坐马车过来的？”福尔摩斯问。

“不是。”

“莱斯特雷德呢？”

“也不是。”

“我们进屋里看看。”问完两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福尔摩斯大步走了进去，格雷格森紧随其后，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一段短短的过道通向厨房和几个房间，过道的木地板没有铺地毯，上面落满灰尘。过道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其中一扇显然好些日子没开过，另一扇通向前厅，也就是这桩谜案发生的地点。我跟着福尔摩斯走进前厅，沉重的死亡气息令我感到格外压抑。

前厅是间方方正正的大屋子，家具陈设一件都没有，越发显得宽敞。墙上糊着俗气花哨的壁纸，有些地方布满斑斑点点的霉迹，有些地方大片大片剥落下来，露出黄色的石膏墙面。正对着房门有一个显眼的壁炉，上端的壁炉台用白色的人造大理石砌成，炉台的一角插着一小截点剩的红色蜡烛。一扇孤零零的窗子上满是灰垢，透进来的光线朦朦胧胧，给前厅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色彩，再加上四处厚厚的积尘，气氛又增添了几分阴森。

这些细节都是我后来才注意到的。进了前厅后，我的眼睛就一刻不移地盯着那具恐怖的尸体。死者僵卧在地板上，死灰无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褪色的天花板。此人大概四十三四岁，中等身材，肩膀宽厚，黑色卷发，浓密的胡子又短又硬。他身穿厚实的绒面呢大衣、马甲、浅色长裤，衣领和袖口一尘不染，身旁还放着一顶整刷一新的礼帽。他紧握双拳，两臂摊开，两腿却交叉缠在一起，看来临死前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那张僵硬的脸上留有惊恐的神色，似乎还带着一丝憎恨，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狰狞的面相，低窄的前额，扁平的鼻子，外凸的下巴，扭曲的姿势，这一切让死者看上去极像一只怪异的猿猴。我曾见过各种模样的死人，可就在伦敦市郊的大街旁、在阴暗污浊的房子里，我见到的这具死尸最为可怕。

莱斯特雷德站在前厅门口向福尔摩斯和我打招呼，他还是老样子，身材瘦削，神情警觉。

“这桩案子肯定会轰动全城，先生，”他说，“我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可这么离奇的案子还是头一次遇到。”

“还没有线索吗？”格雷格森问。

“一点儿也没有。”莱斯特雷德连忙答道。

福尔摩斯走到尸体跟前，跪下来专注地查看。“你们确定死者没有受伤？”他指了指尸体周围大大小小的血迹。

“绝对没有！”两个警探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么，血迹肯定来自另一个人。如果这是一起凶杀案，血迹很可能来自杀人凶手。罪案史上出现过类似的死亡现场：1834年，荷兰乌德勒支市，范·詹森的死亡现场。格雷格森，还记得那个案子吗？”

“不记得了，先生。”

“你真该研究研究这桩旧案。世上本没有什么新鲜案子，都是前人玩过的把戏。”

福尔摩斯边说话边检查尸体，灵活的手指摸摸这里、按按那里，还解开死者的衣扣仔细查看，不遗漏任何地方。此刻，他眼睛里又流露出我曾见过的恍惚神色。他的动作熟练迅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完成了如此细致缜密的检查，简直让人难以想象。最后，他闻了闻死者的嘴唇，看了看死者脚上那双漆皮皮靴的鞋底。

“没人动过尸体吧？”他问。

“只在做必要检查时稍微动了一下。”

“可以送去停尸房了，”福尔摩斯说，“没什么可查了。”

格雷格森已经准备好担架和四个抬担架的人。他一声招呼，四人走进房间，准备把死者搬到担架上抬出去。他们刚搬起尸体，一枚戒指“丁零”一声落到地上，滚了几圈。莱斯特雷德赶忙捡起戒指，疑惑不解地盯着看。

“是枚女人的婚戒，”他叫道，“一定有个女人来过这里。”

他把戒指搁在掌心上伸过来。我们围上前，仔细打量这枚戒指。一眼就能看出，这枚纯金戒指曾是新娘佩戴的婚戒。

“天啊，案子本来就够复杂的，”格雷格森说，“现在更复杂了。”

“说不定案子会因此明朗起来，”福尔摩斯说，“光盯着戒指发呆是没用的。你们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什么没有？”

“全在这里，”格雷格森指向楼梯第一级台阶上的一堆杂物，“一块金表，伦敦巴罗德公司制造，编号97163；一条粗重的艾伯特式[3]纯金表链；一枚金戒指，上面刻有共济会纹章；一枚金饰针，造型是斗牛犬脑袋，眼睛部位镶有两颗红宝石；一个俄国皮质名片夹，里面装有伊诺克·J. 德雷伯的名片，名字缩写与衬衣上E. J. D三个字母相吻合；没有钱包，只有些零钱，一共七英镑十三先令；一本袖珍版的薄伽丘《十日谈》，扉页上写着约瑟夫·斯坦格森的名字；还有两封信，一封寄给伊诺克·J. 德雷伯，另一封寄给约瑟夫·斯坦格森。”

“收信人地址是什么？”

“伦敦河岸街的美国交易所，投递类型为留局自取。两封信都寄自盖恩轮船公司，信中谈到两人的船将从利物浦起航。很显然，这个倒霉鬼正准备回纽约。”

“有没有调查过斯坦格森这个人？”

“我在第一时间就进行了调查，先生，”格雷格森说，“在各家报纸上刊登了启事，还派了手下去美国交易所打听消息，人还没回来。”

“有没有联系过克里夫兰市警局？”

“今天早上发了份电报过去。”

“电报上说了些什么？”

“详细介绍了案件的情况，还说：如蒙提供相关信息，我们将不胜感激。”

“没有询问你觉得很关键的细节问题吗？”

“问了斯坦格森的情况。”

“仅此而已？难道整个案子就没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难道你就不打算再发个电报问问？”

“该问的我都问了。”格雷格森有些恼怒地说。

福尔摩斯冷笑着，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莱斯特雷德搓着双手走了过来，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气样子。福尔摩斯和格雷格森在楼梯口交谈时，莱斯特雷德一直待在前厅里。

“格雷格森先生，”他激动地说，“我刚才发现了一条最重要的线索。要不是我一丝不苟地检查墙壁，这条线索可就给漏掉了。”说话时，这位小个子警探的双眼炯炯发亮。看得出来，他比同事胜了一筹，心里轰然狂喜，却又不得不按捺住澎湃的心情，以免在人前失态。

“跟我来。”他疾步走回前厅。那具可怕的死尸抬走了，房间里的阴郁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请站在那里！”他在靴底划燃一根火柴，举起来照着墙壁。

“瞧瞧！”他洋洋得意地说，像是打了场胜仗。

前面提到过，墙上好些地方的壁纸已经剥落。就在火柴光照亮的这个墙角，一大片壁纸脱落下来，露出一块方正、粗糙的黄色石膏墙。这块光秃秃的墙面上，潦草地写着几个血红的字母：

R A C H E

“你们怎么看？”莱斯特雷德像马戏团老板在炫耀拿手好戏，“这行字母在房间最暗的角落里，谁也没想到该查查这个地方，所以给忽略了。一定是凶手用自己的血写成的，你们看，还有血顺着墙壁流下来的痕迹！由此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为什么选这么个墙角来写呢？让我来为你们解答。请看壁炉台上的那截蜡烛！案发时，蜡烛是燃着的，烛光正好照到此处，所以这个墙角是最亮而不是最暗的地方。”

“你发现了几个字母，那又怎样呢？”格雷格森不以为然地说。

“怎样？说明留下血字的人打算写一个女人的名字：雷切尔（Rachel）。一定是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凶手没来得及写下最后一个字母。各位，请记住，待到此案真相大白之时，你们会发现有个名叫雷切尔的女人牵连其中。”

福尔摩斯听到这个结论，不禁放声大笑，惹恼了小个子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随便你怎么笑话。也许你非常精明能干，可说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猎狗还是老的本领大。”

“实在抱歉！”福尔摩斯忍住笑，“你是我们当中第一个发现血字的人，自然功不可没。正如你所言，种种迹象表明，留下血字的人是昨夜案发现场的另一位在场者。我还没机会检查这间屋子，两位没意见的话，我这就开始。”

说完，他迅速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卷尺和一个大号圆形放大镜。拿着这两样工具，他在屋子里轻轻地四处走动，时而止步，时而跪着，有一次甚至直挺挺趴下来，脸几乎贴在地板上。他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叹息，一会儿吹起口哨，一会儿又欢欣鼓舞地轻叫几声；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把我和两个警探当成了隐形人。他的一举一动让我联想到一只训练有素的纯种猎狐犬，在丛林深处飞速地跑来跑去，发出一声声迫切的吠叫，直到嗅出猎物的踪迹才肯罢休。

福尔摩斯不停检查了二十多分钟，精确地测量痕迹之间的距离，而我根本看不出来这些痕迹在哪儿。他偶尔用卷尺在墙壁上比比量量，我也丝毫不理解这有什么意义。他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的某个地方捏起一小撮灰色尘土，装进一个信封里，最后又用放大镜对准墙上的血字，极为仔细地研究每一个字母。检查完毕，他对自己的收获相当满意，把卷尺和放大镜放回衣兜。

“人们常说，天才就是一种不懈努力、吃尽苦头的本领，”他笑着说，“这个定义不太恰当，不过用来形容侦探工作倒挺合适。”

两个职业警探一直在旁看着他忙前忙后，他们摸不清这位业余同行的套路，满脸好奇却又带着几分蔑视。我渐渐明白，福尔摩斯的每个细微动作都有明确而实用的意义，可惜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先生，你怎么看？”两人齐声问道。

“要是我贸然出手相助，岂不是抢了二位的功劳？你们的侦查已经进展得非常顺利，完全不需要外人插手。”他的话中满含讥讽，“如果能及时将调查到的新情况告诉我，我愿意全力协助你们。还有，昨晚发现尸体的巡警叫什么？住哪里？我想找他谈谈。”

莱斯特雷德看了一眼记事本。“约翰·兰斯，现在下班了。住址：肯宁顿公园路，奥德利公寓46号。”

福尔摩斯记下地址。

“走吧，医生，一起去找他。”他又转身对两个警探说，“告诉你们一件事，或许有助于破案。这的确是谋杀案，凶手是个男人，身高六英尺多，正当壮年；个子虽高，脚却略偏小，穿着粗皮方头靴；抽印度特里其城出产的雪茄。凶手和受害者同乘一辆四轮马车来这里；拉车的马只有一匹，马右前蹄的蹄铁新换不久，其余三块蹄铁都是旧的。凶手很可能面色红润，右手指甲留得特别长。以上仅是我的一点点推测，但这些线索应该对你们有所帮助。”

莱斯特雷德和格雷格森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地笑了。

“假设受害者是被人谋杀，那他是怎么死的呢？”莱斯特雷德问。

“毒死的，”福尔摩斯简短地答了一句，大步往外走去，刚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补充道，“还有件事，莱斯特雷德，RACHE是个德文单词，意思为复仇。别浪费时间找什么雷切尔小姐了。”

说完这几句临别赠言，福尔摩斯转身离开，留下两个警探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1]克雷莫纳（Cremona）是意大利北部一城市，小提琴发源地之一，出产全世界最优质的小提琴。

[2]斯特拉迪瓦里（Stradivari）和阿玛蒂（Amati）均为意大利克雷莫纳城（Cremona）的制琴家族。

[3]艾伯特式表链以维多利亚女王（Queen Victoria, 1819—1901）的丈夫艾伯特亲王（Prince Albert, 1819—1861）命名，常钩在马甲纽扣上，起到报时和装饰双重作用。

四 探访巡警

离开劳里斯顿花园街3号已是下午一点钟，福尔摩斯领我去了最近的电报局，在那儿发了封长电报。随后，他叫了辆马车，让车夫送我们到莱斯特雷德说的地址。

“第一手证据最重要，”福尔摩斯说，“其实，这案子我早已有了结论。不过，该调查的情况还是应当去调查清楚。”

“福尔摩斯，太神了！刚才推测出来的线索都是真的吗？有十足把握？”

“每个细节都千真万确，”他自信地回答，“一到那儿，我就注意到路面上有马车留下的两道车辙。最近一个星期都是晴天，直到昨晚才开始下雨，而车辙很深很明显，一定是下雨时留下的。路面上还有马蹄印，其中一个蹄印的轮廓比其他三个清楚得多，说明这块蹄铁新换不久。还有，格雷格森告诉我，他和莱斯特雷德都不是乘坐马车到案发地，说明今天早晨没有马车去过。既然马车出现在下雨时，又非今天早晨，那么肯定是昨天夜里经过那条街。由此可见，凶手和受害者同乘一辆四轮马车到达空屋。”

“听起来好像挺简单，”我说，“你怎么知道凶手的身高？”

“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人的身高可以从走路的步长推算。计算过程并不复杂，但我不想说些枯燥的数字烦扰你。屋外泥巴和屋内积灰上都有凶手的脚印，我量出步长，算出他的身高为六英尺左右。另外，还有一个方法可以验证计算结果是否准确。一个人朝墙壁上写字时，往往会本能地写在略高于水平视线的地方，而血字距离地面恰好六英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像小孩子做的算术题。”

“年龄呢？”

“花园小路上有个四英尺半长的水洼，从周围脚印观察，穿漆皮靴的人绕着水洼走过去，而穿方头靴的人直接一步跨过去。能够毫不费劲地一步迈出四英尺半之远，这人绝不可能是个老头。我不过是把文章中提出的观察和演绎应用到现实生活中，没什么神秘可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手指甲和特里其雪茄是怎么回事？”

“墙上的字是凶手用食指蘸血写成的。在放大镜下可以看出，他写字时刮落了石膏墙的墙粉，修剪整齐的指甲不会留下这样的刮痕。地板上有些散落的烟灰，我收集了一小撮装在信封里。烟灰颜色偏黑，呈片状，只有印度特里其城出产的雪茄能燃出这样的烟灰。我专门研究过雪茄烟灰，还写过一篇相关的专题论文。不是吹牛，只要看上一眼烟灰，我就能辨认出是什么牌子的雪茄或香烟。正是这些细节才能显出侦探的真功夫，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之流哪办得到？”

“为什么说他面色红润？”

“这倒是个比较大胆的推测，但我确信不会出错。据案情目前的进展状况看，不必急于知道问题的答案。”

“脑子里一团乱，”我摸摸额头，“越想越觉得案子蹊跷。这两个人为什么进入空屋？现场有没有其他人？送他们的车夫去了哪儿？一个人怎么能强迫另一个人服毒？血又是从哪儿来的？凶手不是为了钱财行凶，作案动机究竟是什么？怎么会有一枚女人的戒指？最令人迷惑的是，凶手逃走前为什么用德文写下复仇一词？我实在想不到如何破解这些难题，也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何联系。”

福尔摩斯赞许地笑了。

“你简明扼要地总结了案情的疑难点，相当不错。虽然我对此案的主要事实已有十足把握，但还存在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倒霉的莱斯特雷德，他发现的血字不过是凶手设下的圈套，故意暗示谋杀跟社会党或秘密团体有关，企图误导警方。墙上的血字根本不是德国人写的。稍加注意便会发现，字母A确实是德文字体，但真正的德国人一般使用拉丁字体书写。由此可以十拿九稳地断定，血字并非出自德国人之手，而是蹩脚的模仿者所写，模仿得太过夸张，反而弄巧成拙。凶手就是想用障眼法将查案人引入歧途。医生，关于此案，恕我不能再透漏半点信息。魔术师一旦揭穿自己的戏法，恐怕再也没有见证奇迹的时刻了。同样，要是我把探案方法毫无保留地讲出来，你大概会觉得，福尔摩斯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普通侦探罢了。”

“绝不会这么想！”我诚恳地说，“你让侦探术成为一门精确科学，世上再没有人能办到。”

听了这番话，福尔摩斯兴奋得涨红了脸。我注意到，只要对他的探案才能大加赞赏，他就会变得非常敏感，好像小姑娘被人夸奖美貌时一样害羞。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漆皮靴和方头靴从同一辆马车上下来，一起穿过花园里的小路。两人关系特别友好，很可能是手挽手走过去的。进屋后，他们在前厅里来回走动，确切地说，漆皮靴站在原地不动，方头靴来回走动，这个场景可以从地板积灰上的脚印推断。方头靴的步子越跨越大，看得出来，他越来越激动，一直不停地说话，火气也越来越大。最后，他再也克制不住怒火，悲剧不幸发生。我掌握的所有线索都告诉你了，剩下的只是些猜想。不过，有了确切的线索，此案的侦破就有了很好的基础。我们得抓紧时间，下午我还想去哈勒的音乐会，听诺曼·聂鲁达[1]演奏。”

我们说话时，马车穿过肮脏昏暗的大街小巷，到了一条最脏最暗的小路上，车夫突然停住车。“奥德利公寓到了。”他指向一条狭窄的胡同，两旁是死气沉沉的灰黑砖墙，“我在这里等你们。”

奥德利公寓是个不太起眼的地方。我们顺着狭窄的胡同来到一个四方大院，院子的地面用石板铺成，四周是些破烂不堪的住房。一群群脏兮兮的孩子正在院子里嬉戏玩耍，一排排晾衣绳上搭着褪了色的内衣裤。我们从孩子们中间挤过去，又猫腰钻过晾晒的衣物，终于找到46号。门上钉着一小块铜牌，上面刻有巡警的名字“兰斯”。叩门一问，才发现巡警还在补觉。我们被带进一间小小的前厅，在那儿等他。

不一会儿，兰斯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让人搅了美梦，他有些烦躁。“我在警察厅报告过了。”他不耐烦地说。

福尔摩斯从兜里掏出一枚半镑金币，意味深长地拿在手里把玩，“我们想听你从头到尾亲口讲一遍。”

“乐意奉告，乐意奉告！只要是我知道的，全都可以告诉你们。”巡警回答，两眼直盯着那枚小金币。

“把你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一遍。”

兰斯往马鬃沙发上一坐，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像是下定决心不放过任何细节。

“那就从头说起吧。我值勤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昨晚十一点左右，白鹿街上有人打架闹事，除此之外，我巡逻的一带没什么异常。凌晨一点左右开始下雨，我正巧碰到同事哈里·默切，他负责荷兰园区那一块，我们俩站在亨利埃塔街角闲聊了几句。没过多久，大概是两点以后，我决定去附近转一圈，看看布利克斯顿路上的状况。那条路十分偏僻，再加上大雨，地上全是泥。沿路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好像有那么一两辆马车从旁边驶过。我慢慢往前走，心想，要是能喝上一杯热乎乎的杜松子酒，该多美啊。就在这时，忽一眼瞧见那幢房子的窗口闪着亮光。劳里斯顿花园街有两幢房子长期空置，排水沟有毛病，房主不肯请人修理。最后一位租户得伤寒死了，房主还是无动于衷，所以那两幢房子一直没人住。我一看到窗口有亮光，吓了一大跳，猜想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于是，我穿过花园走到屋门口……”

“停下来，又转身沿小路回到花园门口，”福尔摩斯打断他，“为什么折返回去？”

兰斯猛地跳起来，惊讶地瞪着福尔摩斯。

“没错，确实是这样，先生，”他说，“你怎么知道？太奇怪了！我走到屋门口，周围一点声响也没有，也看不见其他人，我琢磨着，还是找个伴一起进去比较好。倒不是我胆小怕事，屋里要是个大活人，我才不怕呢；可我想到那个得伤寒死掉的倒霉鬼，万一是他回来了，正在检查害他性命的排水沟，真是不敢往下想。我立马掉头就走，回到花园门口，看看默切还在不在。那时候哪还瞧得见人哪，街上空空荡荡。”

“一个人也没有？”

“别说是人啦，连条狗都看不到。没办法，我只好给自己壮壮胆，又走了回去，推开大门。屋里简直比坟地还安静，我走进那个有亮光的房间，壁炉台上点着一根红色的蜡烛。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我看见……”

“好了，后来看见什么我都知道。你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然后跪在尸体旁边，然后又走到厨房门口，想打开厨房的门，然后……”

兰斯又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这次，他的脸上除了惊讶，还多了几分恐惧和怀疑。“你当时躲在哪里？难道都看见了？”他大声质问，“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事？”

福尔摩斯笑着掏出一张名片，隔着桌子丢给巡警，“该不会把我当成杀人凶手抓起来吧？我是猎犬，不是猎物；格雷格森先生和莱斯特雷德先生可以为我作证。接着讲，后来你又做了什么？”

兰斯重新坐下，脸上还挂着疑惑不解，“我跑到大门口，吹响警哨，默切和另外两个警察很快赶到现场。”

“当时街上有其他人吗？”

“没有，反正没个清醒人。”

“什么意思？”

巡警咧嘴一笑。“我这辈子撞见的醉汉多得数不完，”他说，“昨晚那个家伙的醉相才真叫我开了眼界。我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花园门口，背靠着栅栏，扯着嗓子狂吼‘哥伦伯恩新旗帜’什么的，整个人东倒西歪，醉得一塌糊涂。”

“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不是说了吗？酒鬼样的人，”兰斯嫌他打岔，有些不耐烦，“酒鬼中的极品。要不是那会儿忙得脱不开身，早把他扔进大牢里关上几天。”

“长相还有衣着，没注意吗？”福尔摩斯急切地打断他。

“我和默切扶他站稳，他被架在我们两人中间，我留意到他的模样：高高的个子，红红的脸，下半边脸遮在……”

“够了，”福尔摩斯大声说，“他后来去了哪儿？”

“我们都快忙死了，哪有闲工夫管他？”巡警没好气地说，“我敢打包票，那家伙肯定找得到回家的路。”

“他穿什么衣服？”

“棕色大衣。”

“手里有没有马鞭？”

“马鞭？没有。”

“肯定留在马车里了，”福尔摩斯小声嘀咕，“后来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马车经过？”

“没有。”

“金币归你了。”福尔摩斯站起身，戴上帽子，“兰斯，你干警察这一行，恐怕永远不会高升，前途一片灰暗。脑袋长在脖子上不是当摆设，偶尔也要用用才对。昨晚，你本来有机会捞个警长的职位。你亲手搀扶的‘醉鬼’正是这桩谜案的关键线索，正是我们要找的人。我只想告诉你这个事实，现在再争论对错也是白费口舌。走吧，医生。”

巡警兰斯半信半疑地呆坐在沙发上，看样子，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们找到来时坐的马车，一同回住所。“真是个蠢货！”福尔摩斯忿忿地说，“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白白浪费难得的机会，想想就来气。”

“巡警的描述确实跟你的推测吻合：高个，红脸。假如醉鬼真是凶手，为什么逃离现场后又折回去呢？罪犯不可能傻到自投罗网吧？我还是没弄明白。”

“戒指，老兄，戒指！他回去就是为了找那枚戒指。如果没有别的法子抓到他，我们可以用戒指当诱饵引他上钩。我一定会逮住他，医生，我敢跟你打赌，押一赔二，我一定会逮住他！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不会去案发现场。真是那样的话，我将错过有生以来最精彩的一项研究：血字的研究。怎么样？这名字不错吧，不妨用点充满学术气息的词藻。生活的乱麻平淡苍白，谋杀案就像鲜亮的红线隐藏其中，我们的任务就是拆解、抽离，让它的每一寸都显露出来。好了，先吃午饭，然后去听诺曼·聂鲁达的演奏会。她的指法和弓法妙不可言，特别是肖邦的那段小曲子，她拉起来太销魂了：特拉—— 拉—— 拉—— 里拉—— 里拉—— 来。”

这位业余猎犬背靠着车座，一瞬间仿佛化身为百灵鸟，忘我地唱个不停。我默默感叹：人类的思维真是千变万化啊。

[1]诺曼·聂鲁达（Norman Neruda, 1838—1911）是摩拉维亚（Moravia）著名小提琴家，曾在伦敦居住。第二任丈夫是德裔英国音乐家哈勒（Halle, 1819—1895）。

五 招领启事

奔波了一上午，我虚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到下午已是筋疲力尽。福尔摩斯出门听演奏会后，我躺在沙发上，打算睡上一两个钟头养养神，可怎么也睡不着。离奇的案子令我心绪无法平静，满脑子充斥着稀奇古怪的想法和猜测。只要一合眼，受害人猿猴似的扭曲面孔便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那张面孔留下了极其可恶的印象，想到如此相貌的人已从世界上消失，我甚至对凶手心存莫大感激，此外难有别的感受。倘若相貌的丑恶与人心的邪恶成正比，这位伊诺克·J. 德雷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卑鄙之徒。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认为应当遵循公正的原则。从法律角度看，受害人的恶行不能成为宽恕凶手的理由。

福尔摩斯推测受害人是给毒死的，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记得他闻过死者的嘴唇，肯定是察觉到某些迹象才会得出这个结论。再说，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绳索的勒痕，如果不是中毒，致死的原因会是什么呢？还有，地板上稠厚的血迹又是谁留下的？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受害者也没有击伤对手的利器。这些问题没解决，不管是我还是福尔摩斯，都不可能睡个安稳觉。不过，福尔摩斯镇定的表现给了我信心。对于案情的一切疑点，他心中必有解释，只是我一时还猜不透他的想法罢了。

福尔摩斯很晚才回来，进屋时，晚餐已经摆上桌。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可能只听了一场演奏会。

“演奏会棒极了！”他在餐桌旁坐下，“知道达尔文对音乐的见解吗？他认为，人类早在获得语言能力之前，就具备了创造音乐和欣赏音乐的能力。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我们对音乐的感受才会如此敏锐细腻。对于人类世界混沌初期的朦胧岁月，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保留着依稀回忆。”

“未免太不着边际了吧？”

“想要诠释大自然，思想就得像大自然一样广阔无边。”他理论道，“没事吧？你看上去不大对劲。是不是布利克斯顿路的案子搅得你心里不安？”

“坦白说，真是这样。我以为经历了阿富汗战争会变得更加坚强。迈旺德一战，我亲眼目睹战友们在炮火中血肉横飞，可从没感到过恐慌。”

“我能理解。悬而未决的谜案容易刺激想象，而没有根据的想象最容易引起恐惧。看了晚报吗？”

“没有。”

“晚报详细报道了案子，但没提抬尸体时有枚女人的婚戒掉到地上。这个疏漏正合我意。”

“怎么说？”

“看看这则启事。上午检查完案发现场，我立刻给各家报纸发了启事。”

我接过晚报，看了眼他指的地方。启事登在“失物招领”栏第一条，内容如下：今晨，于布利克斯顿路（白鹿酒馆至荷兰园区路段），拾得纯金婚戒一枚。失主请于今晚八点至九点前往贝克街221B号华生医生处认领。

“不好意思，擅自用了你的名字。要是用我自己的名字，说不定会被那帮笨蛋警察识破，他们一搅和，这事肯定没戏。”

“没关系。假如真有人来认领，我手头可没戒指啊。”

“不，你有！”他递给我一枚戒指，“完全能以假乱真，应付过去。”

“你预料谁会来认领呢？”

“还用问吗？当然是那个穿棕大衣、方头靴的红脸男人。就算不亲自出马，他也会打发同谋过来。”

“他不会觉得风险太大？”

“绝对不会。依照我对案子的分析，此人宁愿冒任何风险，也不愿失去这枚戒指。相信我，准没错！我估计，他俯身查看德雷伯的尸体时，戒指不小心滑出来，他当时并没察觉。离开空房后，才意识到戒指丢了，于是匆忙回头去找，却发现屋里有警察。只能怪他自己疏忽大意，临走时忘了熄灭蜡烛。那时候出现在大门口，势必引起警察怀疑，所以他不得不装成酒鬼蒙混过关。假设你是凶手，事后会做什么？你会把当晚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回忆一遍，猜想戒指有可能是离开空房后掉在半路上。接着会做什么？你急着翻阅晚报，希望在失物招领栏中有所发现。看到我登的启事，你肯定眼睛一亮，高兴得忘乎所以，哪会害怕什么圈套？在凶手看来，失物招领和谋杀扯不上半点关系。他会来，一定会来！不出一个小时，我们就能见到他。”

“来了以后怎么办？”

“这个嘛，让我来对付。有武器吗？”

“有，以前在部队用过的左轮手枪，还有一些子弹。”

“最好擦擦干净，装上子弹。虽然我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但这家伙是个亡命徒，还是多做一手准备，以防万一。”

我照他的话去卧室做好准备。等我拿着手枪回到客厅，餐桌已收拾干净，福尔摩斯开始了最喜欢的消遣，拨弄起小提琴。

他见我走进客厅，说：“案情越来越复杂。发往美国的电报有了回音，证明我对案子的看法准确无误。”

“你的看法是……”我迫不及待地问。

“小提琴该换新弦了。手枪放口袋里，待会儿人来了，用平常的语气跟他说话，别的事交给我处理。千万别紧盯着他看，免得打草惊蛇。”

“八点了。”我看了看表。

“对，可能再过几分钟就到了。房门稍开一点，留条门缝，就这样。钥匙插进里面的锁孔，很好，谢谢！昨天我在书摊上淘了本珍奇古书，就是这本。书名叫《四海律令汇》，全是拉丁文，1642年在比利时的列日城出版。这本棕皮小书问世的时候，查理一世的脑袋还好端端地架在脖子上呢。”

“印刷商是谁？”

“菲利普·德·克罗伊，不知是何许人物。扉页上写着‘威廉·怀特藏书’，墨迹褪得差不多了。不知这位威廉·怀特又是何许人物，笔迹倒是透着点法学人士的风范，说不定是位17世纪崇尚实用主义的律师。听，我们的朋友来了。”

楼下响起一阵尖锐的门铃声。福尔摩斯轻轻站起身，朝房门的方向挪了挪椅子。女用人穿过门厅，“咔嗒”一声打开门锁。

“华生医生住这里吗？”问话人的声音清晰却有些刺耳。我们听不清女用人的回答，只听见大门关上，有人走上楼梯。脚步声慢悠悠的，一步一拖，好像不太有力。福尔摩斯竖起耳朵辨听，脸上露出一丝讶异。脚步声缓缓地穿过门口的走道，有人轻轻地敲响房门。

“请进。”我应声。

推门而入的并不是预料的凶恶暴徒，而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一瘸一拐走进房间，大概因为突然见到强光，眯缝着双眼。老太婆行了个屈膝礼，老眼昏花地冲我们眨巴眨巴眼睛，哆哆嗦嗦的双手在衣袋里胡乱摸索。我瞄了一眼福尔摩斯，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只好强装镇定。

干瘪老太婆掏出一张晚报，指着招领启事说：“先生们，我是为这事来的。”她又行了个屈膝礼，“布利克斯顿路的那枚纯金婚戒是我女儿萨莉的。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她嫁给了一个跑船的。要是他出海回来发现结婚戒指不见了，我的天，真不敢想象他会发多大的脾气。他这个人，平常就是个急性子，沾点酒后更是不敢惹。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萨莉去看马戏，一起去的还有……”

“是这枚戒指吗？”我问。

“谢天谢地！”老太婆激动地叫道，“就是这枚！萨莉今晚可要高兴死了。”

“请问您住在哪里？”我拿起铅笔准备记录。

“犬渠路，邓肯街13号。有点远，老胳膊老腿费了不少力气才到这儿。”

“布利克斯顿路并不在马戏团和犬渠路之间。”福尔摩斯突然说。

老太婆转过脸，眼圈泛红的小眼睛敏锐地盯着福尔摩斯。“这位先生刚才问的是我的住址，萨莉不和我同住，她住在佩卡姆区，梅菲尔德公寓3号。”

“请问您姓什么？”我接着问。

“索耶。女儿姓丹尼斯，她的丈夫叫汤姆·丹尼斯。只要出海待在船上，他绝对是个机灵正派的小伙子，没哪个船员能比得上；可一上岸，整天只知道玩女人，喝大酒……”

“索耶太太，您的戒指，请拿好。”福尔摩斯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打断她的话，“戒指显然是您女儿的，物归原主了，我非常高兴。”

老太婆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千恩万谢的话，把戒指包好放进衣袋，慢慢悠悠地拖着步子走下楼。她刚离开房间，福尔摩斯“噌”的一下站起来，奔进他的卧室。短短几秒钟后，他回到客厅，已经穿上大衣、系好围巾。“我去跟着她，”他急匆匆地说，“她肯定是同谋，跟着她能找到凶手的下落。先别睡，等我回来。”听到楼下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福尔摩斯冲下楼梯。我站在窗边望向对街，只见老太婆有气无力地走在前面，福尔摩斯小心警惕地跟在后面。“如果他的推测精准无误，”我心想，“这下准能直击谜案的核心。”其实，他用不着嘱咐我等他回来，等不到这次冒险行动的结果，我哪能安然入睡？

福尔摩斯出门时将近九点，我不确定他会去多久，只好呆坐在客厅里抽抽烟斗，随手翻翻亨利·米尔热[1]的小说《波希米亚人》。十点多钟，我听见女用人啪嗒啪嗒走回房间睡觉。十一点，门口传来房东太太更稳重的脚步声，她也回屋休息了。差不多快到十二点，终于听见楼下有人用钥匙拧开门锁。福尔摩斯一进房间，我便从他的脸色察觉到，冒险行动以失败告终；可我看不出他到底是开心还是懊恼，似乎这两种情绪正在他心里交战，一时难分高下。最终，开心占了上风，福尔摩斯纵声大笑起来。

“这事说什么也不能让警察厅的那帮人知道。”他坐到椅子上，“我成天嘲弄他们，这回让他们抓住把柄，还不连本带利还给我？算了算了，没关系，我照单全收，让他们笑话去吧。等到算总账那天，终究会跟他们扯平。”

“到底怎么回事？”

“唉，我就讲个故事揭自己的短吧。那个老东西没走多远，一瘸一拐装出脚疼的样子，后来干脆停下来不走了，叫住一辆路过的四轮马车。我尽量凑过去，想听清她对车夫说的目的地。其实，根本不用多此一举，她故意扯开嗓门说话，就连街对面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去犬渠路，邓肯街13号。’我当时信以为真，还亲眼见她钻进车厢，于是纵身一跳，站到车厢背后的边沿上。每个侦探都必须熟练掌握跳车这门技术活。马车飞驰，一路没停，直到邓肯街才稍稍放慢速度。快到13号门口，我提前跳下车，假装在街上闲逛。马车停稳后，车夫下车拉开车厢门，站在一旁等候，可是等了半天也没人出来。我走到马车跟前，车夫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摸摸这儿、碰碰那儿，发了疯似的，嘴里骂骂咧咧，我还是头一遭听到那样恶毒的咒骂。乘客去无踪，车费一场空。我们一同去13号打听，屋里住的是位堂堂正正的糊裱匠，名叫凯瑟克，他从没听说什么索耶或者丹尼斯。”

“照这么说，那个有气无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老太婆居然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去了？居然在你和车夫的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该死的老太婆！”福尔摩斯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倒像迟钝的老太婆，这么容易上当受骗。那人肯定是个年轻男人，身手敏捷，演技一流，还特别擅长乔装打扮，扮演的老太婆真是无懈可击。很明显，他早就察觉到有人跟踪，所以使了金蝉脱壳这一招。看来，我们追查的凶手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孤身作战，他有众多帮手，个个都甘愿为他铤而走险。医生，看样子你是累坏了。听我的，睡觉去吧。”

我确实疲惫不堪，便听从福尔摩斯的建议回房休息，留下他独自坐在微燃的炉火前。夜深人静的漫漫长夜，低沉忧伤的小提琴声在房间里回荡。福尔摩斯仍在深深思考难题，苦苦寻觅线索，一心要将谜团破解。

[1]亨利·米尔热（Henri Murger, 1822—1861）是法国作家、诗人。

六 警探查案

第二天早上，伦敦城的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谋杀案的消息。各家报社统一称此案为“布利克斯顿奇案”，他们长篇大论地报道案情，有的还登载了特约社评，其中某些信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的剪贴簿里至今还保留着不少简报和摘要，以下便是几例：

《每日电讯报》报道说，人类罪案史上罕有如此离奇的惨案。受害者的德国姓名、不明确的作案动机、墙壁上的恐怖血字—— 这一切都说明，此案是政治难民和革命党人所为。在美国，社会党有众多派别，死者无疑是触犯了党内不成文的规矩，因而被追至此地，最后惨遭毒手。文章含蓄地提到了菲默法庭、托法娜水、烧炭党、布兰维利耶侯爵夫人、达尔文进化论、马尔萨斯人口论、拉特克利夫路谋杀案[1]，并在结尾处向政府当局提出忠告，主张对英国国内的外籍人员严加防范。并在结尾处向政府当局提出忠告，主张对英国国内的外籍人员严加防范。

《旗帜报》发表评论说，像这样目无法纪的暴行通常发生在自由党执政期间。民众思想混乱导致权威职能削弱，最终酿成悲剧。死者是美国公民，案发前已在伦敦逗留数周，随行还有他的私人秘书约瑟夫·斯坦格森先生。他们住在夏庞蒂埃太太的寄宿公寓里，位于坎伯韦尔区的托基街上。本月四日星期二，两人同夏庞蒂埃太太告别，前往尤斯顿车站，准备搭乘快车去利物浦。有人曾在站台见过他们，此后便不明去向。据可靠消息称，警方在一空屋内发现德雷伯先生的尸体，而空屋位于布利克斯顿路上，距离尤斯顿车站足有数英里远。他如何到达空屋？如何遭此厄运？这些问题仍是未解之谜。斯坦格森先生至今下落不明。值得庆幸的是，伦敦警察厅的莱斯特雷德先生和格雷格森先生联手侦查此案，相信两位名探很快能查明真相，大白于天下。

《每日新闻报》认为，这是一桩政治色彩浓厚的谋杀案。欧洲大陆各国政府实行专制统治，极度憎恨自由主义；许多人原本可以成为良好公民，但无法忍受在本国遭受的种种欺压和迫害，纷纷逃往我国境内。这群人拥有非常严格的道义规范，一旦触犯，只有死路一条。当务之急是找到秘书斯坦格森先生，并查清死者有无任何特殊习性。警方已获取死者生前寄宿的公寓地址，这项重大发现完全归功于伦敦警察厅的格雷格森先生，正因为他的机智果敢和不懈努力，案情才有长足进展。

我和福尔摩斯边吃早餐边看报纸，这些报道像是笑话故事，逗得他笑个不停。

“瞧瞧，我说得没错吧？不管发生什么，功劳总是属于伟大的警探莱斯特雷德和格雷格森。”

“那也得看他们到底能不能破案。”

“你想太多了，能不能破案压根没关系。如果逮到凶手，可以说：因为两位全力以赴、尽职奉公，事情取得圆满成功；如果凶手逃脱，可以说：尽管两位全力以赴、尽职奉公，但世事总不遂人愿。无论结局如何，他们都是人生大赢家，总有人为他们歌功颂德。法国有句谚语说得好，‘笨人自有笨人捧’。”

我们正聊着，门厅和楼梯上突然响起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房东太太恶声恶气的抱怨。“怎么回事？”我惊叫道。

“贝克街侦缉小分队来报到了。”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话音刚落，六个街头小乞丐冲进房间，浑身脏兮兮，衣衫褴褛，简直不堪入目。

“立正！”福尔摩斯一声令下，六个脏小子立刻一字儿排开，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活像六尊破破烂烂的泥像，“以后让威金斯一个人上来汇报，其他人在街上等着。威金斯，打探清楚了吗？”

“没有，先生，还没有任何消息。”其中一尊泥像张嘴回答。

“估计会是这样。你们一定要继续努力，一定要有所收获。这是工钱。”他给每人发了一先令，“解散，可以走了，希望下次能带来好消息。”

他挥挥手，这帮小子像一窝野耗子似的蹿下楼梯，不一会儿，街上传来他们尖声刺耳的叫喊。

“别小看他们，一个小乞丐比一打警察还管用。老百姓见到警察，总是小心谨慎，不敢多说一句。而这些小家伙哪儿都去，针尖一样无孔不入，什么小道消息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加上有效的组织和良好的管理，这个团队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你雇他们是为了布利克斯顿的案子？”

“是的，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不过还要花点时间。嘿！街上那人不是格雷格森吗？瞧他满脸春风得意，一定有重磅新闻发布！准是来找我们的，没错，停下来了，就在楼下！”

门铃一阵猛响，一眨眼工夫，这位金发警探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径直闯进客厅。

“亲爱的朋友！”他热情洋溢地打招呼，紧紧握住福尔摩斯的手，福尔摩斯却没什么反应，“恭喜我吧！祝贺我吧！案子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福尔摩斯的脸上隐隐掠过一朵愁云。

“这么说，找到可靠线索啦？”他问。

“岂止是线索！先生，连凶手都抓到了！”

“他叫什么名字？”

“阿瑟·夏庞蒂埃，皇家海军中尉。”格雷格森一个劲搓着肉乎乎的双手，傲慢地挺起胸膛。

福尔摩斯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轻松地笑了：“请坐，抽根雪茄。你是怎么办到的？我们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要不要来杯加水威士忌？”

“那就喝点吧，”警探答道，“最近两天没日没夜，忙得我团团转，整个人都脱了层皮。倒不是说体力消耗有多大，而是精神压力大，脑袋里的弦一天到晚没松过。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俩都是脑力劳动者，我的感受，你懂的。”

“太抬举我了，”福尔摩斯一脸严肃地说，“你是怎么获得如此辉煌的成果？我们洗耳恭听。”

警探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叼着雪茄，神气地吞云吐雾。突然，像是被人戳中兴奋神经，他猛地一拍大腿，叫道：“莱斯特雷德那个笨蛋，自以为聪明过人，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傻了吧唧地去追查秘书斯坦格森。哼，人家跟没出生的胎儿一样清白，和案子扯不上任何关系。倒大霉的秘书，准是让他给抓起来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格雷格森像是被人点了笑穴，狂笑不止，一直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怎么发现线索的？”

“哦，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对了，华生医生，这可是绝对机密，千万不可外泄。摆在我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要查明这个美国人生前的行踪。有些人只会登登寻人启事，默默等待回音；或者坐等知情人现身主动爆料。这都不是我格雷格森的办事风格。还记得尸体旁边的那顶礼帽吗？”

“记得，”福尔摩斯答道，“从昂德伍德父子帽店买的，店址是坎伯韦尔路129号。”

格雷格森听了这话，脸一下子耷拉下去。

“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他沮丧地说，“去过那家帽店吗？”

“没有。”

“哈！”格雷格森又活过来，嗓门高了八度，“即使再微小的机会，都不应该放过。”

“智者能以小事大。”福尔摩斯这时候大概是在引用什么至理名言。

“我去了帽店，见到店主昂德伍德，问他有没有卖过同样尺寸和款式的帽子。他翻了翻售货单，很快就查到了。购货人是德雷伯先生，送货地址是托基街上的夏庞蒂埃寄宿公寓。就这样，我弄到了他生前的住址。”

“聪明，太聪明了！”福尔摩斯低声称赞。

“接下来，我马不停蹄，去寄宿公寓走了一遭，”警探继续说，“夏庞蒂埃太太见到我，脸色发白，神情忧虑。她女儿也在场—— 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我同她聊了几句，她眼圈泛红，嘴唇不停颤抖。我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事有蹊跷。干我们这一行，抓到正确的线索就像嗅到猎物的气味，全身的神经都兴奋得紧绷起来。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感受，你懂的。我问她们：‘前些日子住在这儿的伊诺克·J. 德雷伯先生神秘死亡，听说了吗？’

“夏庞蒂埃太太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女儿在旁边直掉眼泪，我越发确定这对母女知道案子的内幕。

“我又问：‘德雷伯先生几点离开公寓去车站的？’

“‘八点整，’夏庞蒂埃太太一阵哽咽，强压住激动的情绪，‘他的秘书斯坦格森先生说有两趟火车，一趟九点一刻开，另一趟十一点开，他们打算赶头一趟。’

“‘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听我这么一问，老女人吓得面色灰青，简直跟死人脸差不多。等了好久，她才挤出一个‘是’字，声音生硬沙哑，很不自然。

“母女俩闷不作声，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女儿终于开口说话。她看上去还算镇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妈妈，隐瞒真相不会有好下场，’她说，‘向这位先生坦白吧，我们后来又见过德雷伯先生。’

“‘你哥哥要死在你手里了！’夏庞蒂埃太太双手一举，瘫坐在椅子上，大声喊道，‘愿上帝宽恕你！’

“‘阿瑟肯定也希望我们讲真话。’女儿态度十分坚决。

“‘最好告诉我所有真相，’我趁机插了一句，‘话说一半比知情不报的情节更严重。再说，警方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你们根本不知道。’

“‘艾丽斯，都是你的错！’母亲厉声责怪女儿，然后转过身对我说，‘先生，我通通告诉你。请你相信，我之所以一提到儿子就着急不安，并不是怕他犯了命案，而是担心你和其他人怀疑他有罪。他绝对清白无辜，绝对不可能犯罪。我儿子为人正直，有正当工作，没有任何前科，绝对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想要证明他无罪，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我又趁机引导她说出实情，‘放心，如果你儿子真是清白无辜，没人会冤枉他。’

“‘艾丽斯，你最好出去一下，让我和这位先生单独谈谈。’女儿听话地退出去，母亲接着说：‘唉，先生，我原本不想跟你讲实话，谁料可怜的女儿一句话捅破了真相，我别无选择。既然下定决心告诉你，我会毫无保留全说出来，决不隐瞒。’

“‘这才是最明智的决定。’我说。

“‘德雷伯先生和秘书斯坦格森先生一直在欧洲大陆旅行。我发现两人的箱子上都贴着哥本哈根的行李标签，应该是刚从哥本哈根来到伦敦。他们在我这儿住了差不多三个礼拜。斯坦格森不怎么说话，性格比较内向，待人彬彬有礼；可他的老板，恕我直言，完全是另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脾气粗暴，举止龌龊。刚住进来的那天晚上，德雷伯就喝得不省人事，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还没清醒过来。他喜欢对女仆们动手动脚，一点都不避讳。最恶心的是，这个下三烂的东西很快对艾丽斯放肆起来，三番几次说些轻浮又下流的话，幸亏我女儿年轻单纯，不懂话里的含义。有一次，他竟然一把揽住艾丽斯，紧紧抱在怀里不撒手，就连他的秘书也看不下去了，狠狠骂他不是个东西。’

“‘你怎么能忍这么久？’我问，‘房客不守规矩，随时可以让他卷铺盖走人。’

“我的问题一针见血，夏庞蒂埃太太脸涨得通红。‘真该在他来的当天就拒之门外，’她说，‘都怪我自己贪心，禁不住诱惑。如今正是租房的淡季，生意不好做，他们每人每天付一英镑，一个礼拜下来，我能赚十四英镑。我丈夫死了，儿子在海军服役开销又很大，我实在舍不得丢掉这笔可观的收入，只好尽量忍着。可最近这次，他闹得太离谱了，我忍无可忍，马上下了逐客令，这也是他们离开的原因。’

“‘后来呢？’我追问。

“‘看着他坐车走了，我总算松了口气。我儿子恰好在家休假，他脾气大，又特别疼爱妹妹，这事我一个字也没敢提。他们离开后，我关上大门，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可万万没想到，不出一个钟头，有人按门铃，那个德雷伯先生又回来了。他兴奋得不得了，一看就喝了不少。当时，我和女儿正坐在房间里，他莽莽撞撞地闯进来，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好像是说没赶上火车什么的。他晃到艾丽斯跟前，竟然当着我的面要艾丽斯和他私奔。“你已经是大人了，”他说，“法律管不着你。我有的是钱，你一辈子也花不完。别管这臭老婆子，马上跟我走，包你以后像公主一样享清福。”可怜的艾丽斯吓得直往后缩，那个无赖抓住她的手腕，死命往门口拽，我惊恐地尖叫起来。就在这时，儿子阿瑟走进房间。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害怕得连头都不敢抬，只听到咒骂声和扭打声，乱哄哄混成一团。等我抬起头时，看见阿瑟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站在门口大笑。‘看那畜生还敢不敢来找麻烦，’他说，‘我去跟着他，瞧瞧他还想耍什么花样。’说完，他拿起帽子，追上街去。第二天早上，我们听到德雷伯先生神秘死亡的消息。’

“这都是夏庞蒂埃太太亲口告诉我的事。她说话时喘喘停停，有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还好我的速记本事了得，她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了，不可能有任何差错。”

“真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请继续。”

“夏庞蒂埃太太刚说完，”警探接着说，“我就发现整个案子的关键所在。根据我多年来的经验，只要用目光牢牢锁住女人，肯定能让她们说出真话。于是，我紧盯住她，追问她儿子回家的时间。

“‘不知道。’她回答。

“‘怎么会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他有门锁钥匙，可以自己开门进来。’

“‘你已经睡了？’

“‘睡了。’

“‘几点钟睡的？’

“‘十一点左右。’

“‘这么说，你儿子至少出去了两个小时？’

“‘是的。’

“‘也有可能是四五个小时？’

“‘有可能。’

“‘这几个小时他都干了些什么？’

“‘不知道。’说到这里，她的嘴唇发白，没有丁点血色。

“当然，到了这一步，没必要再问下去。我很快便查到夏庞蒂埃中尉的下落，带上两个警官去逮捕了他。我按住他的肩膀，警告他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他竟然嚣张地说：‘混蛋德雷伯一命呜呼，你们来抓我，一定认为我跟他的死有关。’我们谁都没提这件事，他自己倒先开口说起来，越发加重了他的杀人嫌疑。”

“的确可疑。”福尔摩斯赞同道。

“据夏庞蒂埃太太回忆，儿子是手拿木棍追出门的。我们逮住他时，他随身还带着那根粗重结实的橡木棍。”

“你对他的作案经过有何高见？”

“哦，我是这么推断的：他跟着德雷伯到了布利克斯顿路，两人在那儿又吵得不可开交。争吵之间，德雷伯挨了一棍，可能正好击中心窝，所以他当场送了命却没留下伤痕。那天晚上大雨倾盆，周围一带没有行人，夏庞蒂埃顺利地把尸体拖进空屋。至于蜡烛、血迹、墙上的血字和戒指，通通都是他故意布下的圈套，无非是想给警方制造一点麻烦。”

“干得漂亮！”福尔摩斯大加赞赏，“说真的，格雷格森，进步神速啊，将来可得指望你了。”

“自我感觉这案子办得相当有水平，”警探得意地说，“那小子还辩解，说德雷伯不久便察觉他在跟踪，立刻跳上马车甩掉了他，他只好打道回府。回家路上，碰到一个同船的老朋友，两人边走边聊，逛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问那位老朋友住在哪里，他的回答却含含糊糊，无法叫人信服。依照我的推断，整个案情的细节丝丝入扣，完全没有纰漏。可笑的是莱斯特雷德，一开始就抓错线索，恐怕很难搞出什么名堂。哎呀，正说他，他就来了！”

果然是莱斯特雷德。我们正说着话，他上了楼，走进房间。这位警探，平日里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穿着打扮，都透着一股狂妄和傲慢，此刻却变成了蔫黄瓜。他满脸愁容，看上去心事重重，衣服也邋邋遢遢，一副潦倒的模样。他专门来向福尔摩斯请教问题，没想到死对头也在场，更显得局促不安。他站在房间中央，尴尬地摆弄着帽子，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终于开口说：“真是一桩奇案！最不可思议的奇案！”

“啊，莱斯特雷德先生，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格雷格森仿佛胜券在握，“我早料到你会得出这个结论。找到秘书斯坦格森先生了吗？”

“今早六点左右，在哈利戴私人旅馆，”莱斯特雷德沉重地说，“斯坦格森先生被杀死了。”

[1]菲默法庭（Vehmgericht）是中世纪德国的秘密私刑法庭；托法娜水（Aqua tofana）是17世纪流行于意大利的毒药；烧炭党（Carbonari）是19世纪意大利的秘密革命组织；布兰维利耶侯爵夫人（Marchioness de Brinvilliers, 1630—1676）是法国连环杀人犯，被指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和两个兄弟；拉特克利夫路谋杀案（Ratcliff Highway murders）是1811年12月发生于伦敦拉特克利夫路的两桩杀人案。

七 一丝亮光

莱斯特雷德的消息像突然来袭的重磅炸弹，我们大感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格雷格森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杯子里的加水威士忌溅了一地。我默默看着福尔摩斯，他双唇紧闭，眉头紧锁。

“斯坦格森也死了！”他低声说，“案情越来越复杂。”

“本来就够复杂的。”莱斯特雷德一边抱怨，一边拉了把椅子到身旁，“我看，比打仗时安排战术还要复杂，一点头绪也摸不着。”

“你，你的，你的消息，可靠吗？”格雷格森结结巴巴地问。

“我刚从他住的地方过来，”莱斯特雷德说，“是我第一个发现他遇害。”

“刚才听了格雷格森对案子的调查，”福尔摩斯说，“也谈谈你这边的情况，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莱斯特雷德坐下来，“坦白说，我一开始以为斯坦格森是谋杀德雷伯的嫌疑人。事态的最新发展表明，我的判断完全出错。当初我认定这个想法，一门心思调查秘书的行踪。本月三日晚上八点半左右，有人在尤斯顿车站看见他们两人在一起。四日凌晨两点，巡警在布利克斯顿路发现德雷伯的尸体。摆在我面前的问题是：从八点半到案发这段时间里，斯坦格森做了什么？案发之后，他又做了什么？我给利物浦警方拍了份电报，描述了斯坦格森的外貌特征，并提醒他们密切留意开往美国的船只。接着，我深入尤斯顿一带的旅馆和公寓，挨家挨户进行排查。我是这么推断的：既然德雷伯和斯坦格森分头活动，按常理来说，斯坦格森肯定会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去车站。”

“他们可能事先约定了碰头地点。”福尔摩斯说。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整整一个晚上，我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可惜没有任何收获。今天一大早，我又继续查访，八点钟的时候，到了小乔治街上的哈利戴私人旅馆。我问他们有没有一个斯坦格森先生住在旅馆，他们马上回答说有。

“‘看来您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位先生，’旅馆里的人对我说，‘已经等您两天了。’

“‘他在哪儿？’我问。

“‘在楼上睡觉，吩咐我们九点钟叫醒他。’

“‘我要立刻上去见他。’我说。

“我心里盘算，要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惊慌失措，情急之下毫无防备，也许会说出实情。旅馆的擦鞋工领我上到三楼，有条窄窄的走廊通向房间。擦鞋工指了指房门，转身准备下楼，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幅恶心的画面。虽说我有二十年的从警经历，可看到这样的画面还是忍不住作呕。一道弯弯曲曲的血流鲜红刺眼，从房门下漫淌出来，一直流过走廊，在墙角积成一摊血泊。我不由得大叫一声，擦鞋工听到叫声连忙折返回来，一见这情景，差点晕了过去。房门从里面反锁，我们用肩膀撞开门，硬闯进去。房间的窗子敞开着，旁边有一具男尸，身穿睡衣，整个身子蜷曲成一团，四肢僵硬冰冷，应该早就断了气。我们把尸体翻过来，擦鞋工一眼认出他就是这个房间的住客，入住时登记的名字是斯坦格森。死者身体左侧被深深刺了一刀，一定是刺中心脏致死。你猜猜，死尸旁边的墙壁上有什么？这可是案发现场最诡异的地方。”

我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没等福尔摩斯回答，就预感到恐怖的降临。

“血字RACHE。”福尔摩斯说。

“正是！”莱斯特雷德的声音带着几分畏惧。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我们几个都陷入沉默。

杀人凶手的作案过程有条不紊却又捉摸不定，给谋杀案平添了一层神秘可怕的色彩。以前在死伤遍野的战场上，我也能保持镇定，但这会儿一想到案发现场的情景，不禁心惊肉跳。

“有人见过凶手，”莱斯特雷德接着说，“旅馆后面有条小巷，通向马车房，送奶员每天都要经过巷子去牛奶房。今天早上，他注意到平时横在地上的一架梯子竖了起来，对着三楼一扇敞开的窗户。他走过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男人从梯子上爬下来。那男人不声不响、不慌不忙，送奶员以为是旅馆的木匠在干活，也就没怎么特别留意，只不过觉得这个时间开工未免太早了点。据送奶员回忆，那男人高个、红脸，身穿棕色长大衣。此外，我们还发现房间脸盆里的水被血染红，说明凶手曾在里面洗过手；床单上也有血迹，是凶手擦拭刀子留下的。从这两点可以看出，凶手作案后，肯定还在房间里停留了一会儿。”

送奶员对凶手的描述同福尔摩斯的推断完全吻合，听到这里，我瞅了眼福尔摩斯，却不见他有丝毫欢喜和满足。

“房间里还有没有跟凶手有关的线索？”他问。

“没有。斯坦格森的衣袋里装着德雷伯的钱夹，这倒不奇怪，因为平常都是由秘书管理开支。钱夹里有八十多英镑现金，分文不少。无论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什么，绝不是为了谋财。死者的衣袋里没有证件和记事本，只有一封电报，上面写着‘J. H. 现在欧洲’。电报是一个月前从美国克里夫兰市发来的，没有发件人署名。”

“还有别的东西吗？”福尔摩斯追问。

“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床上有本小说，应该是死者的睡前读物。身旁的椅子上放着烟斗，桌上有杯水，窗台上有个木质小药盒，里面装着两粒药丸。”

福尔摩斯一声欢呼，从椅子上跳起来。

“最后一环破解！”他欣喜若狂地叫道，“大功告成！”

两个警探迷惑地望着他。

“这团乱麻的根根线头，我已经捋得清清楚楚，”福尔摩斯信心十足地说，“当然，部分细节还有待补充，但是，所有重要环节都有十二分把握。从德雷伯和斯坦格森在车站分开，直到发现斯坦格森的尸体，这中间的全部过程我都知道了，像亲眼目睹过一样。给你们证实一下吧。能弄到那两粒药丸吗？”

“随身带着呢。”莱斯特雷德掏出一个白色小盒子，“药丸、钱夹、电报都在，打算带到警察厅，找个安全稳妥的地方保管起来。说实话，这两粒药丸没多大用处，我差点把它们扔在现场，后来顺手拿上了，纯属偶然。”

“请给我。”福尔摩斯说。“医生，你看呢？”他转过脸问我，“是普通药丸吗？”

显然不是普通药丸。它们呈现珍珠似的灰白色，颗粒又小又圆，对光一照几乎清晰透亮。“药丸分量轻，透明度高，我推测，能溶解于水。”我说。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赞同道，“楼下那只可怜的猎狗病了好久，昨天房东太太还请你帮它摆脱痛苦，免得再活受罪。麻烦把它抱上来。”

我下楼把那只猎狗抱了上来。它呼吸困难，目光呆滞，看样子的确活不了多少时日。猎狗的口鼻发白，可见已远远超过一般犬类的寿命。我在地毯上加了块垫子，把它放上去。

“将其中一粒药丸切成两半，”福尔摩斯拿出小刀切开药丸，“半粒放回药盒，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另外半粒放入酒杯，杯中装有一茶匙水。请看，这位医生朋友的推测完全正确，药丸很快溶解了。”

“真好玩！”莱斯特雷德气恼地丢出一句，以为福尔摩斯有意捉弄他，“这跟斯坦格森先生的死有何关系？反正我没看出来。”

“耐心点，老兄，别着急！等会儿你就能看到它们大有关系。我来往杯子里加点牛奶，制成美味可口的药丸牛奶汁，放到猎狗面前，保准它立马舔个精光。”

他把酒杯中的溶液倒进碟子里，摆到猎狗嘴边，不出所料，它很快舔得干干净净。福尔摩斯一板一眼，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们静静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猎狗，期待着某种惊人效果出现。结果，什么特别现象也没有。喝过药丸牛奶汁后，猎狗的状况既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它依旧有气无力地趴在垫子上，呼吸困难。

福尔摩斯盯着手里的怀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猎狗仍然毫无动静。他紧咬嘴唇，手指不住地敲打桌面，懊恼和失望浮现在脸上，整个人格外焦躁。看着他心绪烦乱的样子，我打心底里替他着急，两个警探却幸灾乐祸地傻笑，巴不得福尔摩斯闹笑话，只等着看好戏。

“绝不可能是巧合！”福尔摩斯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大步踱来踱去，“调查德雷伯命案的时候，我就怀疑有人用药丸作案。现在斯坦格森死了，药丸果然现身。不可能仅仅是个巧合！可是，药丸为什么不起作用？究竟怎么回事？整条推理链环环相扣，不可能出错。绝不可能！可是，猎狗为什么没有反应？啊，明白了！明白了！”他又兴奋地欢呼，箭步冲到药盒前，取出另一粒药丸，切成两半。像刚才那样，他放了半粒在水中溶解，加上牛奶，然后端到猎狗嘴边。这一次，不幸的猎狗刚刚沾湿舌头，四条腿就开始痉挛抽搐，不一会儿，它像突然遭了雷击似的，直挺挺地僵死在那儿。

福尔摩斯长舒一口气，揩掉额头上的汗珠。“内心还不够强大啊，”他感叹，“我早该意识到，如果某个环节不能和整条推理链相吻合，这个环节必定另有解释。在药丸现身之前，我就应该料到一种可能性：药盒里有两粒药丸，一粒无毒无害，另一粒含致命剧毒。”

他说得神乎其神，我甚至怀疑他神经搭错线，满嘴说胡话。不过，眼前的死狗恰恰证明他的话百分之百正确。我心中的疑云似乎开始消散，真相逐渐露出隐约的轮廓。

福尔摩斯接着说：“案发后第一时间内，有且仅有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摆在面前，可惜你们没能把握住，所以才会觉得我所做的一切莫名其妙。本人有幸抓住了这个线索，之后发生的每件事都证实了最初的假设，完全符合我的推理逻辑。那些令你们疑惑不解的问题，那些令案子扑朔迷离的细节，反而擦亮了我的眼睛，坚定了我的结论。就犯罪案件来说，奇怪不等于难解，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其实，最平淡无奇的案子往往最难解，因为它缺乏新奇和特别之处，很难挖掘到推理的依据。就拿这桩谋杀案来说吧，如果凶手只是简单地抛尸街头，没有制造出那些奇怪的迹象，想要侦破此案恐怕难上加难。正是由于异乎寻常的细节，案子的难度系数不仅没有增加，反而降低了。”

格雷格森一直耐着性子听他这番宏论，此时再也忍不住了。“请听我说，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们都承认你聪明能干，办起案来也有自己的套路。可眼下，不需要纸上谈兵，也不需要空洞理论，而是要捉拿凶手，破案才是硬道理。我调查到的情况已经告诉你们了，如此看来，我的推论站不住脚，夏庞蒂埃那小子不可能插手第二起谋杀。莱斯特雷德的追踪目标是斯坦格森，显然也是大错特错。你东扯一点，西拉一点，好像比我们还了解案情。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有权直截了当地问一句：你到底掌握了多少案情？能不能说出凶手是谁？”

“我不得不站在格雷格森这一边，先生，”莱斯特雷德帮腔道，“我们俩都尝试过了，也都败下阵来。自从我进了这屋子，你就不止一次说掌握了所有证据。事到如今，你就别再守口如瓶了。”

“如果不及时捉拿凶手归案，”我说，“他可能趁机再次行凶作恶。”

我们一再催促，福尔摩斯有点犹豫不决，又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踱步，脑袋低垂，眉头紧锁，一副陷入沉思的老样子。

“你们大可放心，”他突然停住脚步，对着我们说，“再也不会发生杀人案。格雷格森，你问我能不能说出凶手是谁，我能！但是，说出凶手的名字算不了什么，抓获凶手才是真本事。据我估计，凶手很快就会落网，希望一切能按我的计划顺利进行。对手机敏狡猾，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还有个得力的助手，跟他一样精明，对此我早有领教，所以这次必须周密安排、谨慎行事。目前，凶手还没察觉自己已经暴露，我们还有机会逮住他。一旦他稍有怀疑，就会更名改姓，立即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要知道，伦敦可是拥有四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我之所以单独行动，而不向你们寻求帮助，是因为警方根本斗不过凶手。我只不过就事论事罢了，绝非有意伤害两位的自尊。当然，万一计划泡汤，本人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不会拖累两位。我保证，只要不破坏全盘计划，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位警探对这个保证极不满意，尤其是言语中对警方的轻蔑嘲讽，令他们特别恼火。格雷格森的脸涨得像红番茄，连亚麻色头发的发根都红了一片；莱斯特雷德的绿豆眼贼溜溜直转，目光里满是惊疑和愤怒。两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听见有人轻敲房门，原来是贝克街侦缉小分队的发言人威金斯，他还是那副脏兮兮、臭烘烘的模样。

“马车叫来了。”他抬手举到额前，向福尔摩斯敬了个礼，“先生，请吧。”

“干得好，”福尔摩斯平静地说，从抽屉里取出一副钢质手铐，“伦敦警察厅为什么不用这种新款手铐？瞧，弹簧多好用，咔嚓一碰就扣得牢牢的。”

“不管是老款还是新款，”莱斯特雷德说，“只要能铐住凶手，就是好手铐。”

“说得好，说得好，”福尔摩斯笑起来，“威金斯，请车夫上来帮忙搬行李箱。”

我心里一阵纳闷，福尔摩斯要出远门吗？怎么从没提起这事？房间里有只小旅行皮箱，他拖了出来，动手扎紧箱子上的皮带。正收拾着，车夫走进来。

“车夫，请帮忙扣紧这个皮带锁扣。”福尔摩斯头也不回，单膝跪在箱子边忙活。

车夫绷着脸，不大情愿地凑上前，伸出双手去帮忙。就在这时，只听见尖锐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咔嚓”，福尔摩斯随即跳起身。

“各位各位！”他两眼炯炯发亮，高声叫道，“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杰弗逊·霍普先生，杀死德雷伯和斯坦格森的凶手。”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事情就发生了，快得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一刻的画面永远定格在我脑海中，福尔摩斯胜利的表情和洪亮的声音，还有车夫错愕而凶狠的面孔，至今仍然历历在目。车夫恶狠狠地瞪着亮铮铮的手铐，那手铐仿佛施了魔法般突然出现在手腕上。有那么一两秒钟，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车夫最先回过神，愤怒地狂吼一声，拼命挣脱福尔摩斯的控制，一头撞向窗户。木框断裂，玻璃粉碎，他正要纵身跳窗而出，格雷格森、莱斯特雷德、福尔摩斯像三条猎狗猛扑上去，将他拽回房间。一场激烈的殊死搏斗开始了，车夫力大无比，凶猛异常，我们四人一次又一次被他甩开。他像发病的疯子，有一股蛮劲，脸上和手上都是窗玻璃割破的伤口，鲜血直流，顽抗的劲头丝毫没有因为伤势减弱。最后，莱斯特雷德瞅准时机，掐住他的脖子，他喘不上气，这才意识到反抗已是徒劳。保险起见，我们把他的手脚都捆绑起来。捆牢后，我们站起身，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马车在下面，”福尔摩斯说，“就用这辆马车送他去警察厅。”他笑嘻嘻地望着我们，“好了，先生们，小小谜案就此落下帷幕。非常欢迎各位提出任何问题，我保证：来者不拒，有问必答。”

第二部 圣徒之国

一 荒漠旅人

北美大陆广袤辽阔，一大片贫瘠的荒漠横摆在中间地带，多少年来阻碍着人类文明的进程。东至内布拉斯加州，西连内华达山脉，北起黄石河，南抵科罗拉多河，人迹罕至的荒芜世界漫漫铺开。在这环境险恶的地域，大自然的景色却不尽相同：既有白雪封盖的崇山，又有阴森幽暗的深谷；既有湍急的河流，在险峻的峡谷间奔流，又有无边的荒原，冬天是白茫茫的雪地，夏天是灰蒙蒙的盐碱地。虽说景色各异，却处处散发着萧条和凄凉的忧伤。

没人住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上，只有波尼人和黑足人[1]偶尔成群结队经过，去往前方的狩猎地。即使是队伍中最坚强的勇士，也巴不得尽快走出这片可怕的荒原，早日重返大草原的怀抱。灌丛中，郊狼潜伏；半空中，秃鹰盘旋；阴暗的峡谷中，笨拙的大灰熊出没，在山岩缝间寻觅食物。它们是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居民。

站在布兰科山脉北麓极目远望，天底下再难找到眼前这般清冷沉寂的景象。空旷平坦的荒原向四面延伸，尽是整块整块的盐碱地，矮小的灌木丛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茫茫灰色间。地平线的尽头，群峦起伏，高低不平的山巅积雪皑皑，闪着点点银光。一望无际的大地，没有生命，也没有任何与生命有关的迹象。铁青的天空中飞鸟绝迹，灰暗的地面上毫无动静，只有完全的空寂；侧耳细听，广阔的荒野上万籁俱静，只有彻底的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其实，宽旷的荒原上并非毫无生命的迹象。从布兰科山脉往下看，可以望见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沙漠向前延伸，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小路上，车轮碾压的一道道痕迹、探险者踩踏的一步步脚印清晰可见。沿途四处散布着白色的东西，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在阳光下发出森森白光，映衬着灰暗的盐碱地格外显眼。走上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堆堆白骨！有的又粗又大，是牛骨；有的又小又细，是人骨。小路蜿蜒一千五百英里，是车队人马必经的恐怖之路，多少旅人不幸丧命途中，留下累累遗骨指引后人一路前行。

1847年5月4日，一个孤单的旅人站在山上俯看这片萧索的景象。他的样貌，活像这荒芜世界的鬼怪精灵。就算是眼力极强的人，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四十出头还是将近六十。他面容消瘦憔悴，羊皮纸似的棕色皮肤紧裹着嶙峋的瘦骨，褐色的长须蓬发已显斑白，深陷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形同骷髅的手握着一挺来复枪。枪的一头抵在地上，他靠枪杆支撑着身体站在那儿。他身材高大，体格魁梧，原本应该是个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人，如今看上去却虚弱而衰老，脸颊瘦削，宽松的衣服罩在骨瘦如柴的身子上，空落得像个大布袋。饥饿和干渴将他推向绝境，死神正一步步逼近。

他在深谷中艰难跋涉，终于挣扎着攀上这方高地，希望能瞅见救命的水源，但希望很快变成了绝望。近在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盐碱地；远在天边，是绵延不断的荒山。没有植被，没有树木，也就意味着没有水源。如此开阔的土地，却看不到一丝生存的希望。他拼命地睁大眼睛，迷茫地望向北边，又看看东边和西边，最后终于明白，漂泊的日子到了尽头，脚下光秃的岩崖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地。“死在这里也不错，和二十年后死在鹅绒床上没什么两样。”他自言自语，打算在一块巨石投下的阴影里坐下来。

他把派不上用场的来复枪搁到地上，又卸下挎在右肩的大包袱。大包袱用一大块灰色披肩紧裹着，看上去挺沉的。他疲惫不堪，双手没了力气，包袱轻轻地摔在地上，里面立刻传出呜咽的哭声。一张受惊的小脸蛋从灰披肩里钻了出来，棕色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接着，一双小拳头也伸了出来，胖乎乎的小手嵌着肉窝窝，上面还有些小晒斑。

“摔疼我啦！”小孩子奶声奶气地抱怨道。

“是吗？”男人歉疚地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边道歉边解开灰披肩，抱出一个五岁左右的可爱女孩。小孩穿着精致的鞋子、漂亮的粉红外衣、小巧的亚麻围兜，看得出，妈妈为她这身打扮费了不少心思。小女孩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可胳膊和双腿肉墩墩的，同身旁的男人相比，她应该没吃多少苦头。

“好些了吗？”他心疼地问。小女孩按住后脑勺乱蓬蓬的金卷发，不停地揉着。

“亲亲这儿就好了，”她用手指指摔疼的地方，一本正经地说，“妈妈总是这样亲亲我。妈妈呢？去哪儿了？”

“妈妈先走了，我们过不了多久就会见到她。”

“走了？真的吗？好奇怪，还没跟我说再见呢。以前连去姑姑家喝一会儿茶，都要跟我说声再见，可这回，她都走了三天啦。啊，天真干，对吧？是不是没水喝，也没东西吃？”

“是啊，宝贝，什么也没有。耐心地忍忍，很快就没事了。来，头靠在我身上，这样会舒服些。瞧我的嘴唇，像晒干的皮革，说起话来特别费力，但我还是想把实情说出来。你手里是什么？”

“漂亮的宝石！好看的宝石！”小女孩兴冲冲地叫道，举起两块亮晶晶的云母石，“回去以后，我要把这两块宝石送给鲍勃弟弟。”

“很快你就能看到比这更漂亮的东西，”男人确信地说，“只用再等一会儿。刚才说什么来着？哦，我要告诉你实情。还记得吗，我们离开了一条大河？”

“记得。”

“我们离开了那条大河，以为不久会碰到另一条河。谁知出了差错，可能是指南针坏了，或者地图有毛病，或者别的什么失误，预期中的河并没有出现。水快用光了，只剩下一点点留给你们小孩子喝，后来，后来……”

“后来没有水洗脸了。”女孩抬头盯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认真地插了一句。

“不光没有水洗脸，连喝的水都没有。本德先生第一个走了，接着是印第安人皮特，再后来是麦克格雷太太，还有约翰尼·霍恩斯，最后，亲爱的，是你的妈妈。”

“这么说，妈妈也死了？”小女孩用围兜捂着脸痛哭起来。

“是的，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你和我。我想，这个方向说不定能找到水源，于是背着你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这里。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白费工夫，我们俩没希望了，一点希望也没有！”

“你是说，我们也要死了吗？”孩子止住哭，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蛋。

“是这么回事吧。”

“怎么不早说？”她开心地笑起来，“刚才吓了我一大跳。这下好了，只要我们一死，又能和妈妈团圆了。”

“对，宝贝，一定能。”

“你也能见到妈妈。我要告诉她，你待我特别好。妈妈一定在天堂门口迎接我们，手里拿着一大壶水，还有好多好多荞麦饼，热乎乎的，两面都烤得焦黄焦黄的，就像我和鲍勃最喜欢吃的那种。还要等多久才能死？”

“不知道，也许不会太久。”男人凝望着北方的地平线，蔚蓝苍穹下，依稀可见三个小黑点。黑点迅速朝他们靠近，越变越大，顷刻间看得一清二楚，原来是三只褐色的大鸟。它们在男人和孩子的头顶上空盘旋了几圈，停落在高处的岩石上，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们。这是三只巨雕，也就是传说中的西部秃鹫，它们的出现预示着死亡的来临。

“会飞的公鸡和母鸡，”小女孩指着三个不祥之物高兴地喊道，连连拍着小手，想让它们再飞起来，“这个地方也是上帝造的吗？”

“当然。”小女孩突如其来的提问让男人吃了一惊。

“上帝造了伊利诺伊州，还造了密苏里河，”她接着说，“我猜这个地方一定是别人造的。他们造得不太好，连水和树都忘了。”

“你来做祷告，好吗？”男人有些迟疑地问。

“天还没黑呢，晚祷时间还没到。”

“没关系，祷告本来就不需要固定的时间，放心，上帝不会介意的。经过荒原时，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篷车里做祷告吗？现在就开始，像那时候一样，念祷文吧。”

“你自己怎么不祷告？”孩子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我不记得祷文，”他回答，“自打长到这枪杆一半高，就再没做过祷告。不过，现在开始还不算太晚。你来念祷文，我在旁边跟着你一起念。”

“你得跪下来，我也跪着。”她把裹包袱的披肩平铺在地上，“还得这么举起手，这样感觉会好一些。”

除了三只秃鹫以外，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不寻常的一幕：一块窄长的披肩上，并排跪着两个流浪人，一个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另一个是饱经风霜的莽汉。女孩圆嘟嘟的脸蛋和男人憔悴瘦削的面孔都仰向无云的天空，似乎万能的主就在面前。他们心怀虔诚和敬畏，祈祷上帝的恩慈和宽恕，两个人的祷告声汇合在一起，一个声音清脆细腻，另一个低沉沙哑。

祷告完毕，他们又回到巨石的背阴处坐下，孩子依偎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里，沉沉睡去。他注视着酣睡的孩子，不一会儿，无法抗拒的睡魔袭来。整整三天三夜，他没有停歇，没有休息。眼皮不听使唤地耷拉下来，满是倦意的双眼慢慢合上，脑袋越垂越低，斑白的长胡子和女孩金色的卷发混缠在一起，他也跟着孩子进入了梦乡。

要是他再晚睡上半个小时，就能目睹到一番奇特的景象。盐碱荒漠的遥远尽头，腾起了一小片尘土，刚开始还轻渺细微，看上去像是远处的薄雾；渐渐地，尘土越扬越高，越扬越广，如同一团浓云滚滚而来。浓云不断伸展，显然，只有行进中的大队人马才会掀起这样的漫天飞尘。换作水草丰盛的肥沃地带，说不定会以为是生长在草原上的大群野牛正朝这个方向奔涌而来，而眼前这片一毛不拔的荒地上，不可能存在牛群。铺天盖地的尘土向幽僻的悬崖逼近，离两个熟睡的流浪人越来越近。

飞尘弥漫中，篷车的帆布顶棚和挎枪骑手的身影若隐若现。原来这是一支向西行进的庞大车队，真是浩浩荡荡，蔚为壮观！打头开路的已经到了山脚下，队尾殿后的才刚冒出地平线，仍然遥不可见。无垠的旷野中，队伍零零散散却延绵不断，四轮和双轮篷车一辆接着一辆，男人们有的骑马，有的徒步，女人们扛着沉重的行李蹒跚前行，孩子们有的跟在篷车边摇摇晃晃地奔跑，有的坐在篷车里，从白布顶棚下探出脑袋张望。这不是一群普通的游牧人，而是流落的难民。他们受环境所迫，不得不离开熟悉的家园，另觅一方乐土。此时，人喊马嘶，车轮辘辘，嘈杂的喧闹声响彻清澈的天空。尽管喧声震天，却没能惊醒山上那两个疲惫不堪的流浪人。

二十多个神情刚毅肃穆的男人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身穿深色手织布衣，肩挎来复枪。到了悬崖脚下，勒马止步，简短地商量了几句。

“弟兄们，朝右边走有井。”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道，他嘴唇紧绷，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往布兰科山脉的右边走，可以到达里奥·格兰德。”另一个说。

“不必为水发愁，”第三个人大声说，“上帝能从岩石中引出水来，他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子民。”

“阿门！阿门！”一群人应和。

他们正打算重新上路，有个眼尖的年轻小伙子惊呼一声，指向头顶上方陡峭的崖壁。只见山顶上飘着一件粉红色的东西，在灰色岩石的衬托下格外醒目。一发现这东西，骑手们立刻勒紧马缰，举起来复枪，队伍后面的骑手也疾驰上来增援。人群中叫喊声声：“印第安人！”

“这里不可能有印第安人，”一个首领模样的长者说，“我们已经越过波尼部族的地界。翻过崇山之前，不会再遇到印第安部族。”

“斯坦格森兄弟，让我上去看看吧。”其中一个骑手说。

“我也去！”“我也去！”十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喊道。

“马留在山下，我们在这里接应你们。”年长者说。

小伙子们迅速翻身下马，拴好马缰，爬上陡峭的山坡，朝向那个神秘的目标攀登而上。他们身手敏捷，悄无声息，仿佛训练有素的侦察兵一样沉着娴熟。山脚下的人仰望着他们在山石间行走如飞，望着他们的身影出现在直插云霄的山顶。最先发现异物的小伙子一直在最前面，他突然举起两只手，像是受到惊吓，后面的同伴见状立马拥上前去，同样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光秃秃的山顶上有一小片平地，兀自立着一块巨石。巨石旁斜躺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满脸胡须，相貌硬朗，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黝黑的脖子青筋暴起，身上套着棉绒外衣。他面容安详，呼吸均匀，看来睡得正沉。一个小女孩睡在他身边，白嫩的圆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满头金发的小脑袋倚着他的胸膛。她微微张开红润的嘴唇，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充满稚气的脸蛋上带着顽皮的微笑；脚上穿着白色短袜和干净的鞋子，鞋扣闪闪发亮，小腿白白胖胖，同男人骨瘦如柴的四肢形成强烈的对比。就在这对奇特旅人的头顶上方，三只虎视眈眈的秃鹫等候在岩石边，它们见有人上来，失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叫，愤愤然飞走了。

秃鹫的叫声惊醒了两个熟睡的人，他们睁开惺忪的睡眼，惶惑地看着面前的这伙人。男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山下望去。刚才睡意来袭的时候，山下还是一片凄凉的荒原；一觉醒来，旷野上人声鼎沸，人马无数。他出神地望着人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举起枯瘦的手在眼前晃了晃，自言自语道：“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幻觉吧。”孩子站在身旁，紧紧拉住他的衣角，一声不吭地环视四周，眼神里满是孩童独有的天真和惊奇。

一个小伙子抱起小女孩，把她扛在肩上，另外两个搀扶着虚弱的男人，一同向车队走去。两个落难人这才相信，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他们得救了。

“我叫约翰·费里尔，”男人向陌生人解释，“我们原本有二十一个人，只剩下我和这个小东西。在南部的时候，一路上没吃没喝，其他人都死了。”

“她是你的孩子？”有人问。

“现在应该算是，”男人直白地说，“我救了她，她就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把她抢走。从今天起，这孩子的名字叫露西·费里尔。你们又是什么人？”他好奇地瞅了瞅这些身形魁梧、面目黝黑的救命恩人，“你们的人可真不少。”

“差不多上万人，”其中一个年轻人说，“我们是上帝的子女，天使莫罗尼的选民，受了迫害逃难。”

“我从没听说过这位天使，”男人说，“不过，他挑选的子民倒是些好心人。”

“谈论神圣之事，不许言语不敬。”另一个人严厉地说。“圣徒约瑟夫·史密斯在帕尔米拉城得到的神启，用古埃及文字镌刻在金页上，是我们信奉的圣典经文。我们在伊利诺伊州的纳府城建造了自己的圣殿，但是，为了躲避专横残忍的暴徒，远离目无神明的庸人，从那里逃了出来，寻找一处避难地。即使流落荒漠，我们也心甘情愿。”

听到纳府城这个地名，约翰·费里尔立即想起了什么，“知道了，”他说，“你们是摩门教徒。”

“我们是摩门教徒。”小伙子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你们要上哪儿去？”

“不清楚，我们听从先知的安排。先知秉承上帝的旨意，引领我们前行。你得去见见先知，他会指示怎么安置你们。”

说着，他们到了山脚。一大群摩门教徒围拢上来：女人们面色苍白，相貌温顺；孩子们身体健壮，有说有笑；男人们目光恳切，满脸焦虑。他们看到这两个流浪人，孩子那么幼小，大人那么虚弱，不禁发出声声惊呼和叹息。营救两人的小伙子们并没有停住脚步，排开人群继续朝前走，身后聚集的教徒越来越多。他们在一辆四轮篷车前停了下来，这辆马车与众不同，车身格外高大气派，装饰精巧华丽，套有六匹御马，而其他马车都是两匹马，顶多不过四匹。车夫旁边坐着一个人，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但他那硕大的脑袋和坚毅的神态，俨然一副领袖人物的模样。他正在读一本棕色封皮的书，等人群拥到跟前，他把书搁到一边，仔细听营救队禀报事情的经过。听完后，他将视线转向两个流浪人。

“我们可以带上你们一起走，”他郑重地说，“不过，你们必须信奉我们的宗教。我们不会将恶狼引入自家的羊群，你们这样的小小霉斑，日后会毁坏整个果实，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你们早日横尸荒野。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吗？”

“我愿意接受任何条件跟你们走。”费里尔庄严的语气有些夸张，竟惹得那些肃穆的长老们哑然失笑，只有先知一人依旧正襟危坐，满脸严肃。

“斯坦格森兄弟，带上他，”先知说，“给他食物和水，照顾好孩子。你还有一个任务，给他讲授神圣的教义。我们在这儿耽搁得太久了，出发吧！向锡安圣地前进！”

“向锡安圣地前进！前进！”摩门教徒齐声呐喊，号令犹如涟漪波动，从车队的前方一个接一个传了下去，声音渐渐变得微弱沉闷，最终消失在远方。马鞭噼啪，车轮隆隆，大队人马又开始蜿蜒前行。负责照料两个流浪人的长老斯坦格森带他们回到自己的篷车，那里早已为他们备好了食物。

“你们待在这儿歇息，”他说，“过不了几天就能消除疲劳，恢复健康。记住，从今以后，你们永远是摩门教徒。这是先知杨百翰的指示，他的话代表约瑟夫·史密斯的旨意，也就是上帝的旨意。”

[1]波尼人（Pawnees）和黑足人（Blackfeet）都是北美印第安部族。

二 犹他之花

摩门教徒饱受种种磨难，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们的避难地。从密西西比河岸一直到落基山脉西麓，他们凭着无与伦比的毅力奋勇前进。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顽强精神战胜了大自然的一切艰难险阻：野人，野兽，饥饿，干渴，疲劳，疾病。然而，面对漫长的征途和无穷的恐惧，即使是他们中最坚强的勇士也曾胆寒。抵达犹他时，脚下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山谷，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处处充满生机。先知指示，这片圣洁的处女地就是神赐的乐土，将永远属于他们。摩门教徒看到盎然的风景，听到上帝的旨意，无不俯首下跪，虔诚感恩。长途跋涉总算到了尽头。

安顿下来没多久，事实就证明，杨百翰不仅是个果敢的精神领袖，还是个干练的行政长官。他绘制地图，设计规划，勾勒出未来城市的面貌；城市周边的农田，根据教徒的身份地位，按比例进行分配；商人继续经商，工匠照旧务工，各尽其能。城市中，街道和广场像变魔术般不断涌现；乡村里，挖沟筑篱，栽培垦荒，到了第二年夏天，整个田野一片金黄麦浪。原本了无人烟的土地上，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最振奋人心的是，在市中心建造的圣殿也一天天高耸起来，这是摩门教徒献给上帝的礼物，感谢他引领子民脱离苦难，抵达安乐家园。每天，从晨曦初露到夜幕降临，圣殿里的斧锤锯锉声一刻也不停歇。

约翰·费里尔收养了小女孩，两人相依为命，跟随摩门教徒来到漫漫征程的终点。一路上，露西·费里尔寄留在长老斯坦格森的篷车里，过得还算舒适。和她同住的还有长老的三个妻子和一个儿子。男孩十二岁，非常任性，过于早熟。幼孩天性活泼开朗，小露西很快就从失去母亲的悲哀中恢复过来，再加上三个女人万分宠爱，她逐渐适应了漂泊不定、篷车为家的新生活。费里尔也从困苦中走出来，身体日渐康复，成了队伍中得力的向导和勇猛的猎手，不久便在新同伴中享有极高的声望。因此，漂泊生活刚结束，大伙儿一致同意：除了先知杨百翰和四大长老斯坦格森、肯博尔、约翰斯顿、德雷伯，费里尔应当像其他教徒一样，分得一大块肥沃的土地。

在分得的土地上，费里尔建造了一座坚实的小木屋。随着多年连续的扩建，小木屋慢慢变成了一幢宽敞的大别墅。费里尔讲究实干，处事精明，又有一手好技艺。他体格健壮，像是长了一身钢筋铁骨，从早到晚在地里开垦、耕作，从来不知疲倦。就这样，农庄日益兴旺起来：三年后，超过了邻居；六年后，已是小康之家；九年后，成了富户；到了十二年后，整个盐湖城，能与他的财富相媲美的，还不足五六户。从盐湖这个广阔的内陆海，一直到遥远的瓦萨奇山脉，约翰·费里尔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

他样样都好，唯有一件事伤害了教友们的感情。无论教友们怎么劝说和理论，他都不肯按照教规的方式娶妻成家，也从不向人解释再三拒绝的理由，只是毫不动摇地坚持孤身一人。有些人指责他信教不够虔诚；有些人认为他是个守财奴，吝啬财物，不愿为婚事破费；还有些人猜测他早年有过风流韵事，说不定在大西洋沿岸的某个地方，一位金发姑娘曾为他暗自神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费里尔自始至终过着严谨的独身生活。至于除此之外的其他教规，他都严格奉行，被公认为是个行事规矩的正统教徒。

露西·费里尔在木屋里长大成人，帮助养父料理屋里屋外大小事务。山间清新的空气，夹着松林飘溢的脂香，像慈母般抚育了这位少女。年复一年，露西出落得亭亭玉立，面颊泛着红润，步态轻盈优美。她穿过麦田，婀娜的身影成为田间一道风景；她跨上骏马，尽情驰骋，显出西部女郎特有的潇洒和优雅。经过农庄的路人，每每瞧见这样美好的画面，都会回想起遗忘已久的往日情怀。这些年来，养父变成了当地最富裕的农民，而她也成长为盐湖城最标致的美洲丽人。当年的小小花骨朵已经绽放成一朵娇艳的鲜花。

第一个发现小女孩长大成人的并不是父亲，这种事情往往不会由做父亲的最先察觉。神秘的变化微妙而缓慢地出现，不能用时间来计算，不能用日期来度量，就连少女本人也没有发现。直到有一天，听到某个人的声音，触到某个人的手掌，会感觉心头突突乱跳，她才意识到，一种新奇的、强烈的本能开始在内心深处萌动；她因为这个新发现而骄傲，却又有几分害怕。每个人都不会忘记心动的那天，不会忘记叩响心扉的那件小事，也不会忘记开启新生活的那点萌动。露西·费里尔的那一天，改变了她和周遭许多人的命运；那一天发生的事，惊心动魄。

六月里一个温暖的早晨，摩门教徒们都在辛勤忙碌—— 像蜜蜂一样勤劳的摩门教徒们选择了蜂巢作为徽章图案。田野里，街道上，到处可以听到人们劳作的嘈杂声，好似蜂群嘤嘤嗡嗡。加利福尼亚掀起了淘金热潮，横贯美洲大陆的道路正好穿过伊莱克特这座新城，尘土飞扬的大道上，负载重荷的骡群川流不息，全都朝着西面行进。大道上有从偏远牧区赶回来的成群牛羊；还有大批刚刚抵城的新移民，他们经过没日没夜的长途跋涉，人困马乏。

一片人畜混杂之中，骑术高超的露西·费里尔驾马穿行而过，她奋力策马，美丽的脸庞泛起红晕，栗色长发向后飘飞。她奉父亲之命赶往城里办事，像以往进城一样，凭着年轻无畏的冲劲，不顾一切纵马驰行，心里只想着如何完成父亲交付的任务。路上那些风尘仆仆的淘金冒险家，一个个都诧异地盯着她的背影，就连来城里做皮革生意的印第安人都丢了平常的冷漠，向来清心寡欲的他们，见了这么一位白净的绝世美女，也不禁啧啧惊叹。

到了城郊，六个粗野的牧人从草原赶来一群牛，死死堵住了去路。露西在一旁等得着急，瞅准牛群中间的空隙挤进去，打算硬穿过这道障碍。她刚挤进牛群，后面的牛都围拢上来，她像是坠入了牛海，四周全是怒目圆瞪、犄角尖长的蛮牛，拥着她左摆右晃。露西平时经常和牛打交道，遭到牛群的包围也毫不惊慌，仍然抓住每个机会催马向前，试图突破重围。不料，一头牛有意无意地用犄角猛戳马肚子，受惊的马发了疯，前蹄腾跃而起，愤怒嘶叫，接着又是一阵暴跳狂颠。马背上若不是个驭马能手，恐怕早就摔落下来，被踩成肉泥。

情况十分危急。受惊的马每次跳起来，身子免不了又抵到牛角上，疯马越发疯狂。露西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紧紧夹住马鞍，稍有一点闪失，就会葬身乱蹄之下。她从没应付过这样的意外，一时间感到天旋地转，拽着马缰的手渐渐没了力气；道路上尘土飞扬，拥挤的牲口散发出难闻的热气，令她窒息。绝望中，她差点儿要坚持不住，身旁突然响起一个亲切的声音，有人来救她了！一只晒得黑亮的大手用力抓住惊马的嚼环，拽着马在牛群中挤出一条路，不一会儿就带着她脱离了险境。

“小姐，没事吧？”救星彬彬有礼地问。

露西抬起头，看见一张黝黑而粗犷的脸。她顽皮地笑了笑。“吓死我了，”她说起话来像个天真的孩子，“真没想到，我家胖丘竟然这么害怕牛群。”

“谢天谢地，幸亏你夹紧了马鞍。”救星诚恳地说。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小伙子，眉宇间英气逼人，身穿粗制猎服，骑着一匹灰白花毛骏马，肩上背着一支长筒来复枪。“你是约翰·费里尔的女儿吧？”他说，“我看见你从他的农庄那边骑过来。请你回家后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圣路易斯的杰弗逊·霍普一家人。如果真是同一位费里尔，我父亲同你父亲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自己去问他，不是更好吗？”她羞涩地说。

小伙子听到这个建议，心里暗自高兴，黑亮的眼睛闪烁着欣喜的光芒。“我会去的，”他说，“我们在山里待了两个月，现在这副模样去拜访你父亲，不免有些失礼，还要请他多多包涵。”

“他一定会好好感谢你，我也要谢谢你。爸爸非常疼爱我，要是我被那些牛踩死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活下去。”

“我也会活不下去！”

“你？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呢。”

年轻的猎人听她这么一说，脸色顿时阴沉下去，露西见了大笑。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现在当然是朋友啦，欢迎你去我们家。我得赶紧去办事，要不然，爸爸以后不会信赖我了。再见！”

“再见！”他摘下头顶的大宽边帽，俯身亲吻她的纤纤小手。露西掉转马头，扬鞭策马，沿着大道疾驰而去，身后留下滚滚飞尘。

杰弗逊·霍普和同伴们骑着马继续前行。一路上，他心情郁闷，没说几句话。两个月来，他们一直在内华达山脉寻找银矿，返回盐湖城是为了筹集足够的资金，用来开采已经发现的矿藏。他原本和同伴们一样热爱这项事业，准备大干一场，而意外的邂逅却将他的心思引上了另一个方向。这位楚楚动人的姑娘，犹如山间清朗的微风吹入心底，令他那颗炽热而不羁的心不得平静。她的倩影从视线中消失的那一瞬，他发现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开采银矿也好，其他任何事情也罢，比起刚才那场魂牵梦绕的偶遇，都显得无足轻重。他心中生出的爱情，不是男孩变化无常的心血来潮，而是一个意志坚定、性格刚毅的男人最炽烈、最狂热的激情。杰弗逊·霍普一向认为，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成功。他暗暗发誓，如果努力加上恒心等于成功的话，这一次他也绝不会失败。

当天晚上，他就拜访了约翰·费里尔；后来又去了很多次，最后成了农庄的常客。费里尔深居山谷，十二年里一心经营农庄，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不多。霍普经常在外闯荡，对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小事非常熟悉，他一样样讲给父女俩听。他讲得有声有色，他们听得有滋有味。霍普曾是加利福尼亚的拓荒先驱，知道一大堆当年的奇闻趣事：在那个疯狂、繁盛的年代，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他当过侦察兵，做过牧场工人，还捕过野兽，挖过银矿。哪里有冒险的事，哪里就有他的身影。费里尔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常常在露西面前夸赞他的才能。每当这时，露西总是默不作声，白皙的脸蛋变得绯红，明亮的双眼闪着幸福的光，看得出来，年轻的芳心已有所属。朴实的老农民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反应，可是赢得芳心的小伙子全都看在了眼里。

夏天的一个傍晚，霍普骑马从大道上飞驰而来，在农庄门口勒马停下。他把马缰往栅栏上一扔，沿着屋前小路大步走进院子。露西一见到他，连忙迎上前。

“我要离开了，露西。”他用两只大手紧紧握住她的两只小手，温柔地望着她，“我不要求你现在跟我一起走，但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愿意跟我走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满脸通红，害羞地笑着。

“顶多两个月。亲爱的，我一回来就向你求婚，谁也无法阻挡我们。”

“爸爸呢？”

“他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他说，只要我办好银矿，一切都不成问题。这一点我倒不担心。”

“哦，那就行，只要你和爸爸谈好了，我没什么意见。”她轻柔地说着，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感谢上帝！”他激动得声音颤抖，俯身给了她深情一吻，“就这么定了！在这儿待得越久，就越舍不得离开。我得走了，大家都在峡谷等着呢。再见，亲爱的宝贝！两个月后，你一定会见到我，再见！”

说完，霍普松手放开露西，跃身上马，快马加鞭地飞驰而去。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好像只要再看一眼暂别的爱人，离开的决心就会动摇、瓦解、坍塌。露西站在院子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到屋里。这一刻，她是犹他最绚烂的花朵。

三 对话先知

转眼间，霍普和伙伴们离开盐湖城三个礼拜了。费里尔想，等年轻人回来，自己就会失去相伴多年的养女，心里十分难过和不舍。但是，看见女儿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门婚事。他早已默默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女儿嫁给摩门教徒。在他看来，摩门教一夫多妻的婚姻根本不算是婚姻，简直又荒唐又可耻。他可以接受任何严格的教规，唯独对这一条永不妥协。在摩门教盛行的圣徒之国，哪怕一丁点儿违背教规的言论都会招致危险，费里尔也只能把反对的声音藏在心底。

发表异端言论确实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大祸临头，连教会中最虔诚的圣徒，也只敢在私底下悄悄谈论宗教看法，生怕不小心说错一个字而遭到无情的惩罚。当初在纳府城饱经摧残的受害人，如今有了迫害别人的权利，竟变本加厉，成了残忍无比的卫道士，给整个犹他蒙上了一层阴影。极端的宗教组织并不罕见，西班牙塞维利亚城的宗教审判、德国的菲默法庭、意大利的秘密社团都是铲除异教徒的可怕机器，但跟摩门教的神秘组织相比，他们真是小巫见大巫。

摩门教的神秘组织行动隐蔽，捉摸不定，越发显得恐怖。他们的杀手来无影去无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可从没人见过、听过组织的真面目。反对教会的人常常突然失踪，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和命运。妻儿老小在家苦苦等待，他却再也不可能回来，更不可能向亲人们讲述落入秘密审判者手中的遭遇。有人说话稍稍不慎，行为偶尔闪失，便立即招来杀身之祸。这股笼罩着摩门教徒的邪恶力量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答案。人们个个心惊胆颤，处处小心谨慎，就算独自一人待在荒郊野外，也不敢悄悄说出内心的怀疑和恐惧。

刚开始，这个隐秘而可怕的组织只对付叛教者，也就是那些曾经信奉摩门教，后来又反对或者放弃摩门教的人。可没过多久，它的目标范围就扩大了。当时，成年女子的数量逐渐减少，无法满足一夫多妻的需求，多重婚姻的教规面临消亡的危险。于是，各种离奇的传闻散布开来：在没有印第安人出没的安全地带，新移民惨遭杀害，营帐被洗劫一空；而教会长老的深屋内室却增添了不少陌生女人，她们终日以泪洗面，憔悴的容颜下是难以掩盖的惶恐。据山里的夜行人传说，夜色漆黑中，常有一帮蒙面骑手飞驰而过，全都带着刀枪棍棒，行动起来像幽灵般悄无声息。诸如此类的故事说得有板有眼，越传越广，并且一次又一次得到事实印证，神秘组织的名字渐渐浮出水面。时至今日，在西部荒凉的大草原上，“圣民帮”或“复仇天使”仍然是邪恶和不祥的代名词。

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加深，人们心中的恐惧感反而有增无减。这帮人借着宗教的幌子，进行血腥残暴的杀戮，他们的身份绝对保密，谁也不知道身边的哪些人是复仇天使的成员。有人向朋友吐露对先知和教会的忧虑和不满，很有可能就在当晚死在这位朋友的屠刀下。结果，人与人相互怀疑，左邻与右舍相互戒备，再也没人敢倾诉心里话。

一个晴朗的早晨，费里尔正准备去麦田干活，突然听到院子的门闩咔嗒一响。他望向窗外，看见一个身材敦实、浅棕色头发的中年男人沿着小路走过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摩门教的伟大先知杨百翰。先知亲自驾临必定凶多吉少，费里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惊慌失措地跑到门口迎接这位大人物。杨百翰冷淡地回应了问候，板着脸跟随他进了客厅。

“费里尔兄弟，”杨百翰坐下来，淡淡睫毛下的双眼严厉地盯着老农民，“上帝的忠实信徒一直把你当作朋友。当年，你在沙漠中险些饿死，我们救了你的命，分给你食物，带你平安地来到上帝选定的山谷，送给你一大块沃土，保护你，让你的日子一天天富裕起来。是不是这样？”

“是的。”

“我们只向你提出了一个条件，作为对这一切的回报：你必须信奉我们的宗教，不管在哪方面，都必须严格按照教规行事。当时你说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可是根据大家的反映，你并没有履行承诺，没有遵守教规。”

“怎么没遵守？”费里尔摊开双手，辩解道，“是我没有交纳共同基金吗？还是没有去圣殿做礼拜？还是……”

“你的妻子们呢？”杨百翰朝四下瞧了瞧，“叫她们出来，我想见见。”

“我确实没有娶妻，但这儿的女人已经不多了，还有好些人比我更需要。何况我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我的女儿可以照顾我。”

“我来找你，正是要谈谈你这个女儿，”摩门先知说，“她长大成人了，称得上是犹他最美的鲜花，许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都相中了她。”

听了这话，费里尔心里一沉。

“外面都在传，说她跟个异教徒订了终身，我可不愿意相信这些谣言，一定是无聊的人乱嚼舌根。约瑟夫·史密斯圣约中的第十三条教规是什么？‘凡摩门女子，必嫁上帝之选民；外嫁异教徒，乃弥天大罪。’圣约上是这么说的。既然你信奉神圣的教义，就不该纵容女儿破坏它。”

费里尔没有作声，紧张地摆弄手里的马鞭。

“四圣会决定，用这件事来考验你的诚意。姑娘还年轻，我们不会让她嫁给老头子，也不会完全剥夺她的选择权。长老们都有成群的妻子，下一代也该和他们一个样。斯坦格森有个儿子，德雷伯也有个儿子，他们既年轻又有钱，都是虔诚的摩门教徒，都非常乐意迎娶你的女儿。让她在两人中间挑一个，怎么样？”

费里尔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

“请您给我们一些时间，”他终于开口，“女儿太小，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

“我给她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杨百翰站起身，“一个月后，她必须做出选择。”

走到屋门口，他突然转过身，脸涨得通红，眼透着凶光：“费里尔，我警告你，”他厉声喝道，“你们父女俩要是胆敢违抗四圣会的命令，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下场比当年横尸布兰科山脉还要惨！”说完，他威胁地扬了扬手，转身走出门，沉重的步子踏在沙石小路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费里尔一直呆坐着，胳膊肘支在膝头，陷入痛苦的沉思：怎样向女儿提起这件事呢？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他的手。他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身边。她面色惨白，满脸惊恐，费里尔立刻明白，她肯定听到了刚才的一番对话。

“不是我偷听，”她看出父亲的心思，“他的嗓门那么大，整个屋子都听得见。啊，爸爸，爸爸，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别害怕。”他把女儿拉到怀里，粗糙的大手轻抚着她栗色的秀发，“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能想出个办法。我问你，你对那个小伙子的感情没变吧？”

露西紧紧攥住父亲的手，哭了起来，一时说不出话。

“没变，当然没变，我也不愿听你说变了。霍普是个可靠的男人，还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单凭这一点，就比这儿的人强千百倍。别看他们整天祷告、布道，没几个真心诚意的。听说明天有一群人要去内华达，我打算给霍普捎个信，让他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这个小伙子一定会飞也似的赶回来，比电报的速度还快。”

听父亲这么一说，露西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回来以后，一定会给我们想个万全的法子。可是，亲爱的爸爸，我担心的倒是你。外面有些可怕的传闻，凡是跟先知作对的人都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我们还没跟他作对呢，”父亲安慰她，“真要开始和他对着干了，那可得小心防备。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期限，到时候，我们最好逃出犹他。”

“离开犹他？”

“只能这样了。”

“农庄怎么办？”

“能卖掉的尽量卖掉换点钱，卖不掉的也只能算了。说实话，露西，我早就想一走了之。这儿的人都向该死的先知低头哈腰，我办不到，我不会向任何人屈服。我是个生而自由的美国人，看不惯这些鬼把戏；可能是年纪大了，学不会他们这一套。如果有人敢上农庄来为非作歹，迎接他的只有猎枪，让他尝尝迎面飞来的子弹是个什么滋味。”

“恐怕他们不会放我们走。”女儿担心地说。

“等霍普回来，很快就有办法逃走。别发愁，我的宝贝女儿，别哭鼻子。要是让霍普看见你哭肿了眼睛，肯定会怪我没好好照顾你。不用怕，没什么大不了。”

费里尔信心十足地宽慰女儿，口气非常坚定。可当天晚上，露西发现父亲和平常不太一样，他小心谨慎地锁紧门窗，取下卧室墙上那杆生锈的旧猎枪，仔细地擦拭干净，装上了子弹。

四 逃离圣地

第二天早晨，费里尔赶往盐湖城，找到去内华达山脉的朋友，托他给霍普捎封信。信里写了父女俩受到的威胁，情况十分危急，希望年轻人赶紧回来。办妥这件事后，费里尔脑中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回家路上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快到农庄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大门两边的马桩上各拴着一匹马。更让他吃惊的是，一进屋就看见客厅里有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大长马脸，面色苍白，仰坐在摇椅里，两只脚高高地跷在火炉上；另一个脖粗如牛，相貌粗野，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他站在窗前，两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吹着经典的圣歌。两人见费里尔进来，冲他点点头，坐在摇椅上的那个先开了腔。

“你可能没认出我们，这位是德雷伯长老的儿子，我是斯坦格森长老的儿子，名叫约瑟夫·斯坦格森。想当年，你还和我们一起穿越大荒漠呢。上帝伸出仁慈的双手，引领你进入忠诚的羊群。”

“上帝终会将普天下人都引领进来，决不遗漏，”另一个人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上帝的磨盘转得很慢，却磨得很细。”

费里尔早就猜到这两个不速之客是什么人，冷冷地行了个欠身礼。

“我们奉父命前来向你女儿求婚，”斯坦格森接着说，“你和女儿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到底谁更合心意，选一个吧。我只有四个老婆，德雷伯兄弟已经有了七个，从这一点看，我更适合娶你女儿。”

“错，错，错，”另一个人大声反对，“斯坦格森兄弟，问题不在于有了几个老婆，而在于能养活几个。我爸已经把磨坊的生意交给我了，我比你更有钱。”

“可我比你更有前途，”斯坦格森激动地说，“等上帝带走我爸，他的制革作坊和皮革工厂都归我。到那时，我就是你的长老，在教会的地位比你高得多。”

“还是让姑娘决定吧，”德雷伯回了一句，他望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得意地傻笑，“我们把选择权交给她。”

费里尔一直站在门口，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听越气，恨不得举起马鞭，往两人的后背猛抽一顿。

“给我听好了，”他忍无可忍，大步跨到他们面前，“我女儿叫你们来，你们才可以来。没叫的话，你们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大吃一惊，直愣愣地盯着他。两人原以为，这样争着向姑娘求婚，无论对姑娘还是对她的父亲来说，都该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要想离开这间屋子，有两条路可走，”费里尔喝道，“要么你们自己滚出门去，要么我把你们从窗户扔出去。愿意走哪一条？”

他那棕色的脸庞显得非常凶狠，一双大手青筋突起，好像随时都会大打出手。两个客人见势不妙，慌忙跳起身，拔腿就跑。老农民一直追到院子门口。

“等两位商量好谁来当我的女婿，别忘了通知我一声。”他挖苦道。

“你这是自讨苦吃！”斯坦格森气得脸色煞白，大声叫嚷，“胆敢跟先知和四圣会作对，你会后悔一辈子！”

“上帝会狠狠地惩罚你，”德雷伯也跟着喊，“上帝显灵，置你于死地！”

“是吗？那我先置你们于死地！”费里尔怒气冲冲地吼道，正要冲上楼取猎枪，露西一把抓紧他的胳膊，拦住了他。他还没来得及从女儿手中挣脱出来，就听见一阵远去的马蹄声，两个小子不见了踪影。

“混账东西！”他怒骂一句，抹掉额头的汗珠，“宝贝女儿，嫁给这样的烂货，倒不如死了干净。”

“是的，爸爸，我宁愿死，”她坚定地说，“还好霍普快要回来了。”

“对啊，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回来得越早越好，能帮我们想想办法，真不知道这帮人还会使出哪一招。”

的确，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需要有人帮忙想办法，带这位坚毅的老农民和他的养女摆脱险境。在这片摩门圣地，敢如此公然违抗四圣会命令的事情还是有史以来头一次。之前那些犯了小错的教徒都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如今这位犯了大罪的叛徒，又会有怎样的下场呢？费里尔明白，财富和地位根本无法改变结果。好多和他一样有身份又有钱的人，照样说不见就不见了，财产全部充公归了教会。他并不是个胆小鬼，但是，对手的恐怖报复向来神秘莫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降临到头上，这种防不胜防让他胆战心惊。任何摆在明处的危险，他都能咬紧牙关，勇敢直面；可现在，危险躲在暗处，怎不叫人害怕？费里尔把所有的恐惧埋在心底，不愿让女儿发现，表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深爱着父亲的女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事。

费里尔猜想，自己的举动一定会招来杨百翰的告诫和责难。果然不出所料，先知的警告很快就到了；只是到来的方式，他万万没料到。第二天清晨，他一觉醒来，看见被单上别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字条，恰好别在他胸口的位置。费里尔惊慌地抓起字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黑体字：

限你29天内改邪归正，否则……

最后六个黑点真是无字胜有字，比任何恐吓还要惊悚。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家里的用人都住在院子里的外屋，这张字条是怎么进入卧室的，费里尔百思不得其解。他把字条揉成一团扔了，对女儿只字未提。这件事让原本不安的心更加忐忑，“29”分明是在提醒他，杨百翰给的一个月期限已经过了一天。别字条的那只手，完全可以拿刀刺穿他的心脏，而他死于何人之手将成为永久的谜。敌人拥有如此神秘的力量，单凭蛮劲和勇气怎么能对付？

第三天清晨，令他更加震惊的事发生了。父女俩刚坐下来吃早餐，露西突然惊叫一声，手指向头顶上方。原来，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有一个数字“28”，显然是用烧焦的木棍涂写上去的。女儿并不明白这个数字的意义，费里尔也没向她解释。当晚，他握着猎枪，通宵守卫，一夜没合眼。他没看见什么异常，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可第四天清晨，一个大大的数字“27”又涂在了他家的大门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同黎明每天必定来临一样，那些神秘的数字也会如期而至。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记录着日期，在显眼的地方写下准确的数字，提醒他先知恩赐的期限还剩下多少天。这个预示着死亡的数字，有时候出现在墙壁上，有时候出现在地板上，偶尔用小纸片贴在院子的门上或者栅栏上。费里尔虽百般警惕，始终没能发现每天一次的警告是怎么留下的。每当看到更新的数字，他都惊恐不已，好像撞见了妖魔鬼怪似的。他整天心神不宁，茶饭不思，身体渐渐消瘦，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无助，看上去像只被追逐的猎物。此时，生命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希望：那位年轻人尽早从内华达赶回来。

数字从20变成15，从15变成10，远方人依然杳无音信。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期限一天天缩短，仍不见霍普归来的身影。老农民一听见大路上响起嘚嘚的马蹄声，或是车夫的吆喝声，便急匆匆跑到大门口张望，以为救星终于回来了，可每次都失望而归。他眼睁睁地看着数字从5变成4，从4变成3，完全失去了生存的信心，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再加上平时深居简出，对四周的山路一点也不熟悉，眼看死期将至却无能为力。更何况日常出入的大道都有摩门教徒严密监守，没有四圣会的通行令，谁也休想过去。他已经无路可逃，悲剧注定上演。可是，费里尔宁可搭上自己的老命，也不愿让女儿遭受污辱，他决心抗争到底，决不妥协。

这天晚上，他独自坐在屋里，反复琢磨着眼下的困境，想来想去也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出路。那天清晨，墙壁上出现了数字“2”，也就是说，过了今晚，一个月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一天。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他的脑子里涌现出各种各样模糊不清却恐怖至极的画面。他死了，女儿怎么办？难道真没有办法逃出这张无形的大网？想到自己只能束手无策等死，他无奈地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什么声音？一片寂静中响起轻柔的沙沙声，虽然非常微弱，但在幽深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声音从屋门口传来，费里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厅，竖起耳朵仔细听。安静了一小会儿，那个微弱而诡异的声音又响起来，原来是有人在轻叩门板。难道是午夜杀手前来执行秘密组织的暗杀令？又或是他们的走狗正在标记最后一个数字“1”？费里尔再也无法忍受这猜不透的恐怖，与其时时刻刻担惊受怕，不如痛痛快快出去送死。他大步冲到门口，拉开门闩，猛地推开大门。

门外夜色清朗，头顶繁星闪亮，四处悄无声息。屋前的院子围着一圈栅栏，还有一扇院门。不管是院子里头，还是外面的大路上，都不见一个人影。他松了口气，左瞧瞧右瞅瞅，无意间往脚下瞟了一眼，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地上趴着一个男人，四肢直挺挺地摊开。

看到这幅情景，费里尔吓得歪靠在墙上，用手按住喉咙才没喊出声来。他以为趴在地上的男人受了伤，也许快要死了，再仔细一看，那人还在地上蠕动，像一条灵活的巨蛇，静悄悄地爬进门厅。一进屋，男人迅速站起身，关上大门，转身看着老农民，脸色严峻而坚毅。费里尔惊呆了，眼前不是别人，正是杰弗逊·霍普！

“天啊！”费里尔倒抽一口气，“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个样子进来？”

“快给我弄点吃的，”霍普的嗓子都哑了，“整整两天两夜没吃没喝。”他看见餐桌上还摆着晚饭剩下的冷肉和面包，箭步冲过去，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填饱肚子后，他问：“露西还好吗？”

“很好，她还不知道我们的处境有多危险。”

“那就好。屋子四周都有人监视，我只好像刚才那样爬进来。他们够狡猾的，不过，想抓住我这个瓦休[1]猎手，还差得远呢。”

费里尔终于盼来了忠实可靠的帮手，顿时精神大振，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他一把抓住年轻人粗糙有力的大手，满怀感激地紧紧握着。“我为你自豪，”他说，“除了你，恐怕再没人愿意来分担我们的危难。”

“您说得对，老先生，”年轻的猎人说，“虽说我非常敬重您，可如果就您一个人身处危难，我也会再三考虑要不要来捅马蜂窝。我是为露西而来的，我霍普就是死在犹他，也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下一步该怎么办？”

“明天是期限最后一天，今晚必须行动，不然没机会了。我已经备好一头骡子和两匹马，都在鹰谷那儿候着呢。您手头有多少钱？”

“两千金币，五千纸币。”

“行，我手头也有这么多钱，加在一起足够了。我们得走山路去卡森城，路途遥远，赶紧去叫醒露西。幸亏用人们没住在这屋里，惊动他们可不好。”

费里尔进去叫女儿准备上路，霍普也没闲着，找出屋子里所有能吃的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裹。他熟悉这一带的山路，山中水井少得可怜，走很远的路也难碰到一口井，于是，他找来一个粗陶罐，盛满水，打算带在路上解渴。刚收拾停当，老农民领着女儿出来了，两人穿戴整齐，做好了远行的准备。久别重逢的恋人亲热地相互问候，却只能短短三言两语。他们明白，一分一秒都非常宝贵，眼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必须马上动身！”霍普声音低沉，口气坚定，好像奔赴战场的勇士，明知前方危险重重，也要拼尽全力闯过去，“前后门都有人监视，可以从旁边的窗户出去，穿过农田逃走。小心点，应该没问题。上了大路，只用走两英里就到了鹰谷，骡子和马匹都在那儿。如果顺利的话，天亮之前，能走完一半山路。”

“让人拦住怎么办？”费里尔问。

霍普的衣服下露出一把左轮手枪，他拍了拍枪柄，冷笑道：“就算只有死路一条，也要干掉几个给我们陪葬。”

屋子里的灯火都熄灭了，费里尔透过黑漆漆的窗户向外望去，眼前是他辛苦经营的麦田，这片属于他自己的土地，这片就要永远放弃的土地。做出极大的牺牲需要极大的勇气，但为了女儿一生的名誉和幸福，即使倾家荡产，他也决不后悔。窗外，树叶随风婆娑，田野广阔平静，一切都是那么安宁、愉悦，难以想象四处竟暗藏重重杀机。然而，从年轻猎人脸上的苍白和紧张就能看出，他刚才靠近这幢屋子的时候，已经看清潜伏在周围的恶魔。

费里尔提着装金币和纸币的钱袋，霍普拿着分量不重的口粮和水，露西带着一个小包裹，他们慢慢地、轻轻地打开窗户，趁一片乌云飘过遮住月光，一个接一个翻窗溜进院子。三人弯下腰，屏住呼吸，踉踉跄跄地穿过院子，来到栅栏边，沿着栅栏的阴影走到一个通向麦田的豁口。父女俩正准备穿过豁口，霍普突然拽住他们，拉回到阴影下按倒。三人静静地趴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霍普在草原上磨练多年，耳朵比山猫还灵敏。他们刚趴下，就听见几步之外传来猫头鹰的啼叫，紧接着，不远处又有另一声啼叫回应。这时，豁口处闪出一个模糊的黑影，黑影又学猫头鹰叫了一声，藏在暗处的另一个人应声现了身。

“明天半夜行动，”第一个人说道，听他的口气好像是个头头，“夜鹰叫三声以后下手。”

“没问题，”另一个回答，“要我告诉德雷伯兄弟吗？”

“告诉他，再让他传达给其他人。九到七！”

“七到五！”最后两句显然是在互对暗号，第二个人一说完，两人便迅速地分头离去。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中。霍普立即跳起身，搀扶父女俩穿过豁口，又用最快的速度领着他们跑过麦田。露西跑着跑着没了力气，霍普就半扶半抱地拖着她狂奔。

“快！快！”他喘着粗气一次次催促，“我们突破了他们的监视圈，剩下的一切就靠速度了。快跑啊！”

上了大路，三人加速飞跑。只有一次碰见路上有人，他们怕被认出来，钻进旁边的田地躲了一阵。差不多快进城的时候，霍普引着父女俩拐入一条通往山里的崎岖小路。眼前，两座黑压压的高山直耸夜空，起伏的山尖在茫茫夜色中若隐若现，两山之间的狭道就是鹰谷。

霍普的直觉精准，认路从不出错，他在巨石中择路而行，又沿着干涸的水道来到一个山石遮障的幽静角落。骡子和马匹都拴在那儿，乖乖地等着他们。露西骑上骡子，费里尔拎着钱袋骑上马，霍普骑上另一匹，带父女俩走上陡峭的山路。

大自然最狂野的原始面貌在这里展露无遗，第一次目睹的人都会望而生畏。山路的一边是千丈绝壁，黯黑，险峻，阴森，一道道山脊赫然突兀，好像魔鬼化石身上的根根肋骨；山的另一边是乱石堆叠，荒凉，杂乱，完全无路可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夹在绝壁和乱石中间，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有些地方陡得只有技艺高超的骑手才能穿行。尽管山路危险难走，三个逃亡的人心里却轻松了许多，他们每前进一步，就离暴虐横行的圣地远了一步。

然而，三人不久便发现，他们仍然没有逃出圣徒的魔爪。山路延伸到最偏僻险恶的地段，露西突然惊叫一声，指向山路上方的一块巨石。在夜空的映衬下，黑乎乎的巨石轮廓清晰，上面站着一个岗哨。岗哨一眼瞅见他们，高声喝道：“什么人？”他的声音像军令一样震撼，在沉静的山谷回响。

“去内华达的过路人。”霍普答道，悄悄抓住马鞍旁的来复枪。

岗哨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举枪瞄准他们，随时准备扣动扳机，“谁准许你们去的？”

“四圣会。”费里尔回答。摩门圣地的多年生活经验告诉他，四圣会是最高权威，四圣会的命令就是最高指示。

“九到七！”岗哨喊道。

霍普想起在院子栅栏边听到的暗号，赶紧接上：“七到五！”

头顶上方传来放行令：“过去吧，上帝保佑你们！”

过了关口，山路变得开阔，骡子和马匹可以放开脚步，一路小跑前行。他们回头望望那块巨石，看见岗哨倚着枪杆，孤零零地站在巨石上。三个人都舒了口气，他们刚刚闯过了圣地的边哨，前方就是自由。

[1]瓦休（Washoe）是北美印第安部族，居住在加州与内华达州交界处。霍普深受他们影响，下文也有提及。

五 复仇天使

整整一夜，他们走的尽是错综复杂的小路和乱石纵横的山道，好几次迷失了方向，幸亏霍普常走山路，熟悉山里的地形，每次都能重新找到对的路。黎明破晓时分，眼前出现了一片荒蛮却壮丽的美景。周围有白雪皑皑的山峰环抱，层峦叠嶂，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山路两旁的岩壁十分陡峭，岩壁上生长的松树在头顶搭起一座矮桥，似乎只要一阵风吹过，整座桥就会塌在头上。其实，这种顾虑并不完全是空想；荒凉的山谷中，累累乱石，丛丛杂木，随时都有可能从天而降，砸在头上。在刚经过的路上，就有一块巨石轰隆隆滚落下来，雷鸣般的声音在沉寂的山谷中回荡，疲倦的马匹吓得狂奔乱跳。

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群山的雪顶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不一会儿，所有山头都涂上了一抹耀眼的霞红，如同节日里张灯结彩，灯火通明。逃难的人看见这样壮美的日出奇景，心里像是注入了无穷的力量，精神大为振奋。他们路过一个谷口，见有湍流涌出，便停下来让骡子和马匹喝了些水，自己也匆忙吃了顿早饭。露西和父亲还想多休息片刻，霍普却坚持继续赶路。“摩门教的人肯定已经发现你们逃走了，现在正追赶上来，”他说，“我们在跟他们赛跑，成败全看速度。等安全到了卡森城，想休息多久都行。”

整整一天，他们沿着山间小道拼命赶路。日落黄昏，约莫一算，离摩门圣地已有三十多英里。夜晚来临，他们选在一块突出的岩壁底下歇息，上方的巨石正好挡住寒风。三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安稳地睡了几个钟头。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又动身上路。一路上没有发现有人追赶的迹象，霍普以为已经逃出了虎口，摆脱了追杀他们的可怕组织。可是，他根本不知道那只魔爪能伸多远，也没料到魔爪正在逼近，要将他们捏个粉碎。

到了中午，本来不多的食物眼看快吃光了。年轻的猎人倒不担心，山里到处都是猎物，他以前就常常靠那支来复枪捕猎充饥。到了海拔五千英尺的高山上，空气冰冷刺骨。霍普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又捡来一些干枯的树枝，生起一堆火，让父女俩取暖。他拴好骡子和马，跟露西说了几句告别的话，背上来复枪，去山里碰碰运气。没走多远，他回头望了望，看见老人和姑娘蹲坐在火堆旁，火光熠熠，三头牲口站在后面，一动不动。再往前走几步，交错的岩石挡住了他的视线，再也看不见父女俩。

这天的运气不太好，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山谷，走了好几英里路，却一无所获。从树干上的痕迹和其他一些印记可以断定，这一带有许多野熊出没。他又搜寻了两三个钟头，仍然没有收获。霍普有些灰心，正打算往回走，眼睛往上一瞄，心里一阵狂喜。三四百英尺高的地方有块突出的岩石，岩石边上站着一只野兽，看上去有点像绵羊，但长着一对巨大的犄角，当地人也因此称它为“大犄角”。附近很可能有一群大犄角路过，站在高处的这只正在为同伴们站岗放哨，它背对着猎人，并没察觉到他。霍普趴倒在地，枪架在身前的石头上，稳稳地瞄准远处的目标，扣动扳机。野兽猛地弹起来，重重摔到岩石边，使劲挣扎了几下，从岩石上掉下来，落入谷底。

整只野兽又大又重，一个人根本搬不动，霍普只好割下一条腿和侧腹上的一大块肉。黄昏来临，天色渐暗，他赶紧背上战利品，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没走几步，他就发现自己身陷迷途。刚才觅食心切，走得太急太远，早越过了熟悉的山谷，现在想找到原来的路可不是件容易事。

眼前这个大山谷又分出无数小山谷，小山谷里沟沟壑壑，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象，简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霍普顺着一条山沟走了一英里多，看见山上奔涌而下的激流，确定来的时候从没经过这个地方，才发现走错了路，又改朝另一个方向走，结果还是不对头。夜幕迅速笼罩大地，等找到那条熟悉的山路，天色已近漆黑。月亮还没爬上来，再加上两旁高耸的山峰，原本昏暗的小道越发难以辨认。即使摸对了路，要想不再走错，也得费尽功夫。沉重的猎物压得霍普喘不上气，几天的劳累和奔波化成倦意袭来，他一边艰难地向前挪着步子，一边想，每挪一步，就离露西更近一点；而且带回去这么多食物，再也不用担心吃饭问题了。想到这里，他又振奋精神，加紧脚步往回赶。

终于，霍普回到了留下父女俩的那个山口。就算四处一片黑暗，他也一眼认出周围群山的轮廓。离开将近五个钟头了，他们一定等得着急。欣喜之下，他把双手拢到嘴边，大声呼喊，让幽谷的回音通知父女俩：他回来了。霍普止住脚步，想听听有没有回应。可是，沉闷寂静的山谷间，只有自己的高呼声一遍又一遍传荡，来来回回飘进耳朵，再没有其他声响。他又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比先前的声音还要响亮，依然没有听到父女俩的回应。才分开了一小会儿，难道……他隐约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慌张地向前狂奔，来之不易的猎物也扔在路上不顾了。

转过弯，生火歇脚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一堆树枝的灰烬还燃着微弱的光。看得出来，他离开以后，再没人拨动火堆，也没添过柴火。他箭步冲到火堆前，周围仍是一片死寂，火堆旁什么也没有：牲口、老人、姑娘，都不见了踪影。隐约的恐惧变成了真切的现实，猎人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走后，一场可怕的灾难降临在他们头上。灾难来得突然，他们毫无防备，都没能幸免；灾难去得彻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霍普一时间失了方寸，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要不是靠来复枪支撑住身体，早就倒在了地上。但是，他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磨练出了刚强的性格，很快便从短暂的迷惘无助中回过神。他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朝快要熄灭的火星吹吹气，树枝重新燃起来。借着火光，他仔细地察看这块小小的休息地。地上到处都是马蹄印，看来，一大帮骑马的人追赶到这里。从蹄印离去的方向可以判断，他们应该转回盐湖城去了。

霍普猜测，这帮人肯定把父女俩一起抓走了。就在这时，目光扫到旁边的什么东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整个身子紧绷起来。离休息地不远的地方，原本是一块空空的平地，现在多了一堆矮矮的红土。没错，正是一个新挖的土坟。猎人走近一看，坟上插着一根树枝，树枝的裂缝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寥寥几个字，却写得清清楚楚：

约翰·费里尔

生前居住盐湖城

死于1860年8月4日

才短短几个小时，这位坚毅的老人就永远离开了人世，简单几个字竟成了他的墓志铭。霍普疯了似的四下寻找，看看还有没有另一个坟，却没有找到，那伙凶残的追兵一定把露西带回去了。她还是逃不掉悲惨的命运，注定成为长老儿子的妻妾。他自己无能为力，没法挽回露西的厄运，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屈从命运的安排。想到这里，他真恨不得和老人一起躺在这片宁静的安息地，从此长眠不醒。

然而，顽强的意志又一次驱散了绝望中的消沉。就算救不了露西，至少还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报仇雪恨。凭着战胜一切的耐心和毅力，霍普要将复仇进行到底。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也许是当年从瓦休印第安人身上学来的。他站在凄凉的火堆旁，默默地想，只有亲手杀死仇敌，才能痛快地、彻底地报仇，才能平复内心的悲痛。他下定决心，余生所有的意志和精力都用来报仇，全力以赴，永不妥协。

猎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神情阴冷。他走到来时的山路上，捡回刚才扔掉的猎物，拨燃快要熄灭的火堆，烤了足够吃上几天的兽肉，打包装好。此时的他，虽然已是身心俱疲，仍然沿着复仇天使留下的马蹄印，一步步翻山越岭，踏上了重返盐湖城的道路。

他艰难地跋涉了五天，先前骑马经过的山路，如今只能徒步穿过，脚痛和疲乏时刻折磨着他。深夜，蜷在山石间，匆匆睡上几个小时，不等破晓又爬起来赶路。第六天，他回到了鹰谷，不幸的逃亡之路正是从这里开始。从鹰谷往下看，可以看见摩门教徒的房屋和田地。他累得筋疲力尽，倚着来复枪站在那儿，抬起枯瘦的大手，冲着脚下宁静广阔的城市狠狠地挥动拳头。看了一会儿，他发现有几条大街上彩旗飞舞，一派节日的热闹喜气。他正琢磨着其中的原因，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扭头一瞅，有人骑马向这边奔来。那人越来越近，他认出是一个名叫考珀的摩门教徒。霍普以前跟这个人的交情还不错，于是赶紧迎上前打招呼，想从他那儿打听到露西的消息。

“我是杰弗逊·霍普，”他说，“还记得我吗？”

摩门教徒看着他愣了一下，眼前分明是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流浪汉，面色苍白如鬼，双眼透着一股杀气，怎么可能是以前那个年轻潇洒的猎人？考珀细细地打量，终于认出这人正是霍普，脸上的惊讶一瞬间变成了惊恐。

“你疯了，还敢来这里！”他惊叫道，“让他们看见我和你说话，我这条小命也难保。你帮费里尔父女俩逃跑，四圣会下了通缉令，要抓你。”

“我不怕他们，也不怕什么通缉令，”霍普恳切地说，“考珀，这件事情的情况，你肯定很清楚。求求你，请回答我几个问题吧。我们一直是朋友，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拒绝我。”

“想问什么？”摩门教徒紧张地问，“快说！这个地方，石头都长了耳朵，大树都长了眼睛。”

“露西·费里尔怎么样了？”

“昨天嫁给了小德雷伯。嘿，老兄，站稳了，站稳了，怎么像掉了魂似的。”

“别管我。”霍普有气无力地说。他脸色惨白，连嘴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跟散了架一样，瘫坐在身旁的石头上，“你是说，他们结婚了？”

“是的，昨天结的婚。看见圣礼屋上的旗子了吗？就是为他们的婚礼挂上去的。德雷伯和斯坦格森都争着要娶她，还大吵了一场。追赶你们的骑手里面，有他们两人；斯坦格森开枪打死了老费里尔，认为自己功劳大，姑娘应该归他。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闹到了四圣会。结果，德雷伯一方势力更强，控制了四圣会的决定，先知就把露西判给了德雷伯。依我看，不管谁娶了她，都不会长久。昨天，我看见她一脸死人相，哪里像个女人，简直是个女鬼。你要走了吗？”

“对，我得走了。”霍普站起身，整张脸庞像一尊肃穆的大理石雕像，神情冷峻而坚决，眼睛里充满仇恨的怒火。

“去哪儿？”

“无所谓。”他挎上枪，大步流星走下山谷，消失在大山的最深处。那里，猛兽出没，危机四伏，但是，没有什么野兽比霍普更凶猛、更危险。

考珀的预言果然应验了。可怜的露西，父亲惨遭杀害，自己被逼成婚，从此以后没了笑颜，一天天憔悴消瘦，不出一个月，便郁郁而终。她的酒鬼丈夫压根没把她的死放在心上，当初之所以争着抢着要娶她，主要是看中了老费里尔的一大笔财产，如今财产到了手，哪来什么丧妻之痛；倒是德雷伯的一群妻妾为她哀悼，按照摩门教的规矩，在下葬的前一夜，整夜为她守灵。

第二天凌晨时分，她们正围坐在灵床旁，屋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破衣裳的男人闯了进来，相貌狰狞粗野，女人们又惊又怕，哆哆嗦嗦地缩成一团。男人没瞧她们一眼，也没说一句话，径自走向灵床。一身洁白的遗体安详平和，那里曾住着露西纯洁无瑕的灵魂。他弯下腰，在她冰冷的额上深情地吻了一下，接着抓起她的手，取下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她不能戴着这个东西下葬！”他厉声喝道，如同一头咆哮的猛兽。守灵的女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飞蹿下楼，消失得无影无踪。事情发生得太快太蹊跷，就连亲眼所见的人都难相信是真的，更别说不在场的人了。但是，露西手指上的金戒指，那枚代表着她当上新娘的婚戒，确实不翼而飞了，人们也就不得不相信，事情确实发生了。

霍普在大山深处飘荡了几个月，像野人一样过着原始的生活，心里的复仇之火越燃越烈。从此，城里开始流传各种故事，说是有一个怪人，时常潜伏在城外，出没于孤山荒谷中。有一回，一颗子弹“嗖”地穿过斯坦格森家的窗户，打在离他不到一英尺的墙壁上。还有一回，德雷伯从高山脚下经过，一块巨石突然从天而降，幸亏他反应及时，趴在地上躲过了石头，不然肯定被砸成一摊肉酱。没过多久，两个摩门教徒就发现让他们险些送命的罪魁祸首，于是带领人马潜入深山，想要活捉敌人，或者干脆把他弄死。他们一次又一次进山，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无奈之下，只好加倍小心，不再单独外出；天黑以后，哪儿也不去，乖乖待在家里；房屋四周派人严密把守，防备森严。这样过了一阵子，敌人再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什么消息，两人便渐渐放松了警惕。他们想，也许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敌人的仇恨也会一点点消逝。

事实却恰恰相反：时间不是仇恨的解药，而是仇恨的催化剂。霍普本来就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下定决心后决不退缩。他满脑子都是报仇雪恨这件头等大事，容不下其他的杂念和情绪。但他还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不会无视现实蛮干。他很快意识到，即使是钢铸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长期过度的劳累和紧张。整天风吹日晒，又吃不到像样的食物，体能慢慢耗尽，长此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要是惨死山野，怎么完成复仇的大计？岂不正中仇人的下怀？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先回内华达，在以前待过的矿上养好身体，攒足钱，为将来的复仇行动准备精力和财力。

霍普原本打算最多离开一年就回来，可是，各种各样无法预料的状况拦住了归路，他在矿上一待就是五年。漫漫五年时光，他对往昔的回忆依旧刻骨铭心。当年那个难忘的夜晚，站在约翰·费里尔坟前，他感到莫大的悲痛和仇恨，而这种感觉从来没有淡薄，报仇的决心始终没有改变。

他乔装打扮，更名改姓，回到盐湖城；这次回去只求讨回公道，至于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一到盐湖城，他就发现情况不妙。几个月前，摩门教徒内部出现分裂，教会里一些年轻的教徒联合起来反抗四圣会的权威，结果，一大批不满分子脱离摩门教，离开犹他，成了异教徒。德雷伯和斯坦格森也在其中，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有人说，德雷伯早就变卖了大部分财产，走的时候，是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相比之下，他的同伴斯坦格森却穷得叮当响。至于他们究竟去了哪儿，一点线索也没有。

碰到这种困境，不管复仇的愿望多么迫切，多数人难免心灰意冷，放弃复仇的念头，可霍普却丝毫没有动摇。他带着这几年攒下来的一点积蓄，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在美国各地寻找仇人；钱花完了，就沿途打点零工，勉强糊口。一年又一年，时间染白了黑发，他仍像只猎狗一样四处追踪，咬定目标不放松，甚至愿意献出一生。

老天不负有心人，在俄亥俄州的克里夫兰市，他的坚持终于得到回报。一天，霍普透过一扇窗户瞥见一张脸，尽管只是不经意的匆匆一瞥，他立刻认出多年来苦苦追寻的仇人。他赶回破陋的住处，精心安排好复仇计划。偏偏不巧的是，那天德雷伯也从窗口看见了他，一眼认出这个大街上的流浪汉，还察觉到他眼中杀气腾腾。德雷伯急忙拉上斯坦格森去找治安法官—— 这时，斯坦格森已经成了德雷伯的私人秘书—— 两人报案说：有个旧日情敌嫉恨已久，如今找上门来，威胁到他们的生命安全。当天晚上，霍普就被抓进拘留所。他找不到担保人保释，只得在拘留所里关了好几个礼拜。等他释放出来再去找仇人，他们的住处已是人去屋空，德雷伯和私人秘书一道去了欧洲。

复仇计划又一次泡汤，而刻骨的仇恨又一次激励他继续追踪下去。手头的钱所剩无几，他不得不暂时放下复仇大计，重新找了份工作，省下每一块工钱当作路费。过了一段时间，钱攒得差不多了，足够维持生活，他立刻动身去了欧洲。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他在欧洲各地寻找仇人的踪迹。没钱的时候，什么低贱的活都干。历尽千辛万苦，可惜每次都和两个逃命徒擦肩而过。他赶到圣彼得堡，他们去了巴黎；他追到巴黎，又听说他们刚启程前往哥本哈根；等他到了哥本哈根，却又晚了几天，他们已经逃往伦敦。在伦敦，他终于追上他们。

至于伦敦发生的事情，还是听听老猎人自己怎么说吧，华生医生的回忆录里有详细记载，已经帮我们了解了不少。

六 回忆录续

凶手疯狂地挣扎，但他显然不想伤害任何人。意识到反抗已是徒劳，他冲我们友善地笑了笑，带着歉意说：“希望没有伤到你们。”接着又对福尔摩斯说：“要送我去警察厅吧，我的马车就在门口。请松开我的双脚，我会自己下楼上车。我可不像从前那么轻，你们不一定抬得动。”

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互相递了个眼色，觉得这个家伙太过放肆，福尔摩斯却爽快地答应了要求，立刻解开绑在他脚踝上的毛巾。凶手站起来，伸伸腿，好像要确认双腿是真的重获自由。我还记得，当时我站在一旁观察他，心想，这样魁梧壮实的人真不多见；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庞，透着一股子倔劲和霸气，和他威武的体格一样令人心生畏惧。

“要是警长的职位空缺，我认为你是最佳人选。”他盯着福尔摩斯，眼里都是钦佩，“你抓人的手法真厉害。”

福尔摩斯对两个警探说：“你们最好跟我一起去。”

“我来赶马车。”莱斯特雷德说。

“太好了！格雷格森和我坐车里。还有你，医生。既然对这案子有兴趣，也一起去吧。”

我欣然同意。我们五人一同下楼，凶手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从容地钻进那辆属于他的马车，我们也跟着上了车。莱斯特雷德坐上车夫的位子，扬鞭催马前行，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我们被带进一间小屋，有个面色苍白的警官记下凶手和两个死者的名字，他一脸冷漠，机械呆板地完成手头的工作。“犯人将于本周内提交地方法庭审讯，”他冷冰冰地说，“杰弗逊·霍普先生，出庭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必须警告你，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记录在案，成为呈堂证供。”

“我有好多话要说，”凶手不慌不忙地说，“先生们，我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留到审讯时再说不是更好吗？”警官问。

“恐怕等不到审讯了，”他回答，“你们别紧张，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自杀。”他那双深邃犀利的黑眼睛望向我，问道：“你是医生？”

“是，我是。”

“请把手放在这儿。”他笑了笑，戴着铐子的手朝胸口指了一下。

我伸手放在他的胸口，立刻感觉到掌心下有异常而杂乱的跳动。他的胸腔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里面运转着一台超大功率的机器，震得危楼不停颤动。在安静的小屋里，我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闷的嗡嗡杂音。

“天啊，”我叫道，“主动脉瘤！”

“他们都这么说，”他平静地说道，“上个礼拜，我去看过医生。他告诉我，要不了多少天，血瘤就会破裂。我这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当年在盐湖城的大山里，风吹雨淋，吃不饱，睡不好，种下了病根；后来，病情一年比一年严重。还好我的心愿已了，哪天死都无所谓。不过，临死之前，还是想把事情的经过讲清楚，免得死后落个杀人狂的骂名。”

警官和两个警探急忙围在一起，商量该不该让他现在就道出事情的经过。

“医生，据你判断，他的病情有突发的危险吗？”警官问。

“确实很危险。”我回答。

“既然如此，本着司法公正的原则，我们有责任提前录取口供，”警官说，“先生，你现在可以自由供述。我再提醒你一次，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记录在案。”

“请让我坐着讲吧，”凶手边说边坐了下来，“动脉瘤容易让我疲劳，何况半个钟头前，我一个打他们四个，还没缓过劲儿来。我是个快入土的人了，绝对不会说半句谎话。接下来要讲的字字属实，至于你们如何处理供词，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说完，霍普靠在椅背上，讲述了下面这个曲折的故事。他不紧不慢，讲得有条有理，仿佛在聊一些平淡无奇的家常小事。莱斯特雷德负责笔录口供，他一字不落地记下凶手的原话，我又从他的记录本上原封不动地抄下来。我可以保证，以下供词准确无误。

霍普说：“也许你们不太理解，我为什么对这两个人恨之入骨。他们曾经害死一对父女，夺走两条人命，应当以命偿命，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事隔这么多年，我没办法提出什么罪证，不可能去法庭控告他们。但是，他们的罪行，我最清楚。我下定决心，自己一个人担当大法官、陪审团、行刑者。如果你们是真正的男子汉，跟我有一样的遭遇，也会这么做。

“他们害死的那个女人，二十年前本来要嫁给我，却被迫和德雷伯结了婚，结果悲伤过度，不久就离开了人世。下葬那天，我从她冰凉的手指上取下结婚戒指，对天发誓，一定要让德雷伯亲眼看着这枚戒指断气，断了气都要记住他罪有应得。我带着戒指，找遍两大洲，追赶德雷伯和他的帮凶，终于在伦敦追上了。他们想拖垮我、累死我，根本不可能；到头来，还是死在我手里。我在这世上的使命已经完成，完成得相当圆满，现在再没有任何奢望和渴求。哪怕明天就去死，也死而无憾。

“他们是有钱人，吃住不愁，我只是个穷光蛋，追着他们到处跑并不容易。刚到伦敦，兜里没几个钱，我寻思着得找点活干，填饱肚子。骑马、赶车我都非常拿手，就像走路一样轻松。靠这点本事，很快在一家马车行找到工作，每周向车行老板交固定的租金，剩下的钱归自己。虽说赚得不多，但总算能勉强撑下去。刚开始，最伤脑筋的事是认路。大城市的路都跟迷宫似的绕来绕去，而伦敦的街道简直是迷宫中的迷宫，我只好随身带张地图赶车。慢慢地，熟悉了几个大旅店和大车站的位置，生意也就越做越顺手。

“我一直四处打听两个仇人的住址，费了好长时间也没什么消息，后来还是碰巧撞到了。他们住在泰晤士河对岸，坎伯韦尔路上的一家寄宿公寓。既然让我追上，就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我特意留长了胡子，他们不可能认出来。他们走到哪儿，我跟踪到哪儿，随时等待机会下手。这次我铁了心，不能再让他们溜走。

“话虽这么说，有几次险些跟丢。他们在伦敦城的大街小巷转悠，我总是尾随在身后，有时候赶着马车，有时候干脆步行；赶着马车更好一些，不管他们走多快，都没法甩掉我。这样一来，我只能在清晨或者半夜做点生意，赚的钱远不够交租金，在车行老板那儿欠下不少钱。欠就欠吧，只要能亲手除掉仇人，别的都不在乎。

“这两个人非常狡猾，肯定早料到有人跟踪，所以从不分开单独外出，也从不在天黑以后出门。足足两个礼拜，我每天赶着马车跟踪，一次也没见他们分开过。德雷伯是个酒鬼，大部分时间醉得迷迷糊糊，斯坦格森却丝毫不放松警惕。我从早到晚盯着他们，没有半点机会下手。我不灰心，不放弃，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复仇的时刻就要到了。我唯一担心的是胸口这个毛病，万一哪天血瘤破裂，来不及报仇就一命呜呼，可真是死不瞑目。

“机会终于来了。一天晚上，我驾着马车在他们寄宿的一带打转，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他们的公寓门口，有人往马车上搬行李。过了一会儿，德雷伯和斯坦格森一起出来，坐上马车走了。我赶紧挥动马鞭，催马跟上，死死盯住前面的马车。我当时特别着急，担心他们要离开伦敦去别的地方。他们在尤斯顿车站下车，我找了个小男孩帮忙照看马车，跟着进了站台。我听见他们打听去利物浦的火车，站上的人说有一趟刚刚走，下一趟十一点钟才开，还要等上几个小时。斯坦格森一听，有些烦躁不安，德雷伯反倒高兴得不得了。

“我挤在乱哄哄的人群中，趁机靠近他们，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德雷伯说，他有点私事要办，叫斯坦格森等一等，他很快就回来。秘书马上反对，还提醒他，两人有约在先，不能分开行动。德雷伯又说，他要办一件特别私人的事情，只能一个人去。我没听清秘书怎么回答，最后只听见德雷伯破口大骂，说斯坦格森不过是个花钱雇来的下人罢了，没有资格对主人指手画脚。秘书讨了个没趣，不敢再劝他，只好跟他约定，万一错过末班车，两人就在哈利戴私人旅馆碰头。德雷伯说，他会在十一点前回到站台。说完，独自走出车站。

“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仇人的生死完全掌握在我手中。他们俩在一起，能彼此照应，我无从下手；可一旦分开，找不到帮手，便任凭我摆布。但是，我并没有立即杀死他们。我早有自己的安排，要让他们在临死前看清楚：是我，为了给二十年前的那对父女报仇，取了他们的性命。只要按事先的计划行事，他们很快就会尝到恶有恶报、血债血偿的滋味。仇人死得明明白白，才足以解我心头恨。

“巧的是，几天前，有位先生坐我的车去布利克斯顿路查看闲置的空屋，不小心落了把空屋的钥匙在车上，不过当天晚上就认领回去了。当时趁他没来的时候，我另外配了一把。有了这把钥匙，在热闹的伦敦城，我就能找到一个不受外人打扰的可靠地方。眼下要解决的难题就是，怎么把德雷伯弄到空屋里去。

“出了车站后，他一路步行，中途进了几家酒馆，在最后那家喝了足有半个钟头，出来时晃晃荡荡，看样子醉得不轻。有辆马车正好停在我前面，他招呼一声，上车走了。我驾着马车紧紧跟着，生怕跟丢，马鼻子恨不得要碰到前面的车屁股。我们穿过泰晤士河上的滑铁卢桥，又在大街上跑了好几英里，等到马车慢下来，我愣住了，竟然回到了他们之前寄宿的公寓。我猜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继续跟上前，在离公寓差不多一百码的地方停住马车。他下车进屋，那辆马车就离开了。请给我一杯水，讲了这么多，有些口渴。”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一口气喝光。

“好多了，接着说吧。我在外面等了十五分钟，可能更久，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吵闹声，像是有人在打架。没多久，屋门重重地摔开，出来两个男人，一个是德雷伯，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我以前从没见过。小伙子紧紧揪住德雷伯的衣领，拽到门口的台阶上，使劲一推，又飞起一脚，直接把他踹到了街中央。‘狗杂种！’小伙子冲着德雷伯挥动木棍，大声吼道，‘再敢调戏良家妇女，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气得发了疯，要拿木棍暴打德雷伯。那混球倒滚得快，拖着两条腿拼命跑，一直跑到街角，恰好看见我的马车。他向我招呼，跳上了车，说：‘去哈利戴私人旅馆。’

“猎物自己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我当时的高兴劲可想而知。心脏兴奋得扑通扑通直跳，我甚至担心血瘤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破裂。我不慌不忙地赶车，脑子里不停想法子，怎么解决掉他才最妥当。或许可以把他拉到荒郊野外，在一条被人遗忘的小路上，跟他算算总账。差不多这么决定了，他却给我献上了更完美的答案。半路上，他犯了酒瘾，叫我在一家大酒馆门口停车，又吩咐我在外面等着。他进去喝到酒馆打烊才出来，醉得一塌糊涂。这么一来，拿下他完全不成问题。

“别以为我会一枪崩了他，或者一刀捅了他，那样不过是刻板的法庭对死刑犯的处置，我可不这么做。我早有打算，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让这个贪生怕死的畜生赌一赌狗命。在美国追踪他们的时候，我干过各种各样的杂活，其中一份工作是约克学院实验室的看门人和清洁工。记得有一天，教授讲解毒药，给学生们看一种叫生物碱的东西。那东西是从南美洲土人用的箭毒中提取的，毒性相当大，一丁点能立刻要人命。我记住装毒药的瓶子，等人都走了，偷偷倒了一点出来。配药是我的拿手活，我把生物碱配成两粒易于溶解的小药丸，分别装进两个药盒，又往每个盒子里放进一粒外表相同却无毒的小药丸。我想好了，只要复仇的机会一到，我就给两位先生每人分一个药盒，他们先选一粒吞下去，剩下的归我。这个方法跟开枪杀人一样致命，但是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响。从那天起，我一直随身带着药盒，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当时将近凌晨一点钟，路上一片昏黑，狂风四起，大雨倾盆，真叫一个阴森恐怖，可我的心情比阳光还灿烂，简直想扯开嗓子欢呼几声。先生们，你们感受一下，日日夜夜盼着一件事，盼星星盼月亮，盼了整整二十个年头，突然有一天，这事竟然成了，你们能体会我的心情吗？我点燃一支雪茄抽起来，平复激动的情绪，可双手仍然止不住地颤抖，太阳穴突突乱跳。我赶着马车在黑暗中前行，看见老费里尔和甜美的露西正望着我微笑，笑脸那么真切，就像现在在这间屋子里看见你们一样清楚。一路上，父女俩一直在那儿，走在马车的两边，给我引路，带我来到布利克斯顿路的空屋。

“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除了滴滴答答的雨滴声，什么也听不见。我从车窗朝里瞅了一眼，德雷伯蜷缩成一团，睡得像条死狗。我推了推他的胳膊，喊道：‘到了，下车吧。’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好的，车夫。’他肯定以为到了哈利戴私人旅馆，二话没说下了车，跟着我走进空屋前的小花园。他的酒还没醒，走路东倒西歪，随时要跌倒的样子，我只好扶着他穿过花园。到了屋门口，我用钥匙打开门，领他进了前厅。一路过来，费里尔父女俩一直在我前面带路，真的，不骗你们。

“德雷伯跺跺脚上的泥水，问：‘怎么黑咕隆咚的？’我划了根火柴，点燃随身带来的蜡烛，答道：‘马上就有亮了。’我转身面对他，举起蜡烛凑近我的脸，接着说：‘伊诺克·德雷伯，看看我是谁。’他醉眼蒙眬地盯着我看了半天，陡然瞪大惊恐的双眼，整张脸都抽搐起来，看来已经认出我是谁。他吓得脸色乌青，哆哆嗦嗦地往后退，眉头上渗出一粒粒汗珠，牙齿直打颤。见他这副怂样，我背靠在门上，痛快地大笑不止。报仇雪恨是件大快人心的事，这一点我清楚，可我从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强烈的满足感。

“我说：‘你这混蛋！我从盐湖城追到圣彼得堡，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每次都让你逃脱。今晚，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可以结束了，你我之中，只有一人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听我这么说，他又向后缩了几步，脸上的神情分明在说：‘你疯了，你疯了！’没错，我当时确实疯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动，好像有无数把大锤在血管里咚咚乱敲。我感觉血瘤快要炸裂，还好鼻子里涌出一股血，缓解了胸口的压力。

“我锁上门，在他眼前晃了晃钥匙，大声吼道：‘还记得死去的露西·费里尔吗？对你的惩罚来得太晚太慢，但终归还是来了。’怕死鬼的嘴唇抖个不停，看得出来，他想求我饶命，可心里明白求饶也不起作用。他结结巴巴地问：‘你要杀害我？’我回答：‘杀死你不算杀害。杀死一条疯狗，怎么能说是杀害呢？想当年，老费里尔惨遭毒手，他尸骨未寒，你就生拉硬拽抢走他的女儿，强迫她当你的小老婆，那时候，你可曾对她有丝毫怜悯？’他辩驳道：‘杀死她父亲的人不是我。’我怒喝道：‘是你伤害了那颗善良的心！’

“我打开药盒，伸到他面前，说：‘一切交给上帝来裁决吧。这里有两粒药丸，一粒吃了送命，一粒吃了活命。你先选一粒吞下去，剩下的归我。让我们看看，这世间还有没有公道，恶人是不是有恶报。’他吓得躲到一边，又哭又叫，哀求我饶他一命。我拔出刀，顶住他的脖子，他才乖乖地挑了一粒塞进嘴里，我跟着吞下了另外一粒。

“我们面对面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等着看到底谁死谁活。过了一分多钟，一阵剧痛在他身体里蔓延开，他立刻明白自己服下了毒药。他那一刻的痛苦表情，就算我进了坟墓也不会忘记。我放声大笑，拿起露西的结婚戒指，举到他眼前。生物碱的毒性迅速发作，眨眼间，他的脸剧烈抽搐，开始扭曲变形。他向前伸开双手，摇摇晃晃挪了两步，惨叫一声，沉沉地倒在地上。我用脚将他踢翻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没有心跳，死了！

“鼻血还在不停往外涌，可我一点没在意。也不知为什么，我竟突发灵感，想用鼻血在墙上写个字。大概是因为报了仇，心情轻松愉快，想跟警察开个玩笑，让他们多走点弯路。我记得纽约发生过一起谋杀案，死者是个德国人，尸体上方写着RACHE。当时的报纸还发表评论，猜测罪魁祸首是某些秘密团体。既然这个字能让纽约人费解，应该也能让伦敦人困惑。于是，我用手指蘸了鼻血，在墙上选了个顺手的位置，一笔一画写下这个字。

“写完，我离开空屋，回到马车上。外面依旧风雨交加，一个人也没有。我赶着马车走了一段路，伸手去摸装戒指的口袋，发现里面是空的，露西的戒指不见了。我惊呆了，那可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啊。仔细一想，可能是弯腰查看德雷伯尸体的时候，戒指滑出来了。我掉转马头，赶车回去，把马车停在附近的一条小路上，壮起胆子往那幢空屋走。不管冒怎样的风险，我也要找回戒指。谁料刚到花园门口，就撞见一个警察从屋子里出来。我假装成烂醉的酒鬼，才打消了他的疑心。

“我就是这样取了德雷伯的性命。接下来要做的，是用同样的方式除掉斯坦格森，替老费里尔讨回血债。我知道他住在哈利戴私人旅馆，便到那附近转悠了一整天，可一直没见他露面。也许因为德雷伯没按约定来碰头，斯坦格森发觉事情有些不妙。他是个狡猾的家伙，时刻都留个心眼。要是他以为躲在旅馆不出门能逃过一劫，那可就大错特错。我很快弄清哪一扇窗户通向他的卧房，还发现旅馆背后的巷子里，有一架长梯横在地上。第二天大清早，趁着天色朦胧，我竖起梯子，爬进他的房间。我叫醒他，对他说，多年前欠下血债，现在是偿命的时候了。我把德雷伯的死法说给他听，让他也选一粒药丸吞下去。他却不愿抓住这个活命的机会，从床上跳起身，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出于自卫，我一刀捅进了他的心口。就算我没拿刀子捅他，他也是死路一条，上帝绝不会让沾满血腥的手选中无毒的药丸。

“我想说的就这些，没几天活头了，全部讲出来也好。这两天我继续赶车，打算再做一段时间，攒够钱回美国。我在马车行等活，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子来问，有没有叫杰弗逊·霍普的车夫，贝克街221B号有位先生要雇他的马车。我跟着过去，压根没怀疑这里头有危险。后来发生的事，你们也清楚，这位年轻人铐住我的手腕，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利落的身手。先生们，故事讲完了。你们可以说我是个杀人犯，但我觉得，我跟你们一样，是个公正的执法者。”

霍普的故事扣人心弦，他讲得出神，我们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得入神。两个职业警探阅案无数，到了见怪不怪的境界，此刻却也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他讲完后，我们谁也没有吭声，一动不动坐了好几分钟，只有莱斯特雷德还在记录本上匆匆写下最后几句供词，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福尔摩斯打破沉默，说：“只有一点我还想问个清楚。我登过招领启事，那个来认领戒指的帮手是谁？”

霍普冲福尔摩斯顽皮地挤挤眼，说：“我可以交代自己的秘密，但不能把朋友也拖下水。看了启事，我想可能是个圈套，不过也有可能真是我要找的戒指。我的朋友自愿出马，替我走一趟。这件事他办得相当漂亮，你说呢？”

“确实无懈可击。”福尔摩斯佩服地说。

“好了，各位先生，”警官一本正经地发话，“我们必须按照法律程序办事。犯人将于本周四提交地方法庭审讯，届时，各位务必出庭作证。开庭之前，犯人由我负责关押。”说完，他按了铃，两名狱警进来，带走霍普。我和福尔摩斯离开警察厅，坐马车回到贝克街。

七 逆向推理

我们本打算星期四出庭作证，后来用不着去了。一位最高法官接手了案子，将霍普传召到一个特殊法庭，对他进行最公正的审判；这位最高法官就是上帝。霍普被捕的当天晚上，血瘤破裂。第二天清晨，狱警发现他四肢摊开，僵直地躺在牢房的地板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安详的笑容，仿佛在告别人世的那一刻，他回忆过往，感到一生年华没有虚度，大仇终于得报，可以心满意足地离开。

晚上，福尔摩斯和我聊起这件事，他说：“霍普还没审就死了，格雷格森和莱斯特雷德肯定气得发疯。这下子，他们上哪儿去标榜功劳？”

“我可没看出他们有多少功劳。”

“在这个世界上，你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别人知道你做了什么。”福尔摩斯说得犀利，停顿一下，又换了愉快的口气说，“不想这么多了。好在没错过大好的案子，我经手的案子里，这件算是最精彩的了。尽管案情本身非常简单，但有几点值得注意，在以后的办案中还可以借鉴。”

“简单？”我不由得惊叹。

“对啊，确实简单，跟难案沾不上边。”见我满脸讶异，福尔摩斯笑了起来，“只用了几个再平常不过的推理，没有其他任何帮助，就在三天内抓到凶手，足以证明案情本身非常简单。”

“那倒也是。”

“我给你讲过，一些貌似离奇的线索，往往是指路的向导，而不是绊脚的路障。解决这类案件，最关键的方法就是逆向推理。这个方法既实用又容易，可惜人们在实践中很少用到。日常生活中，人们更习惯使用顺向推理，从而忽视了逆向推理。一般来说，运用综合推理的人数和运用分析推理的人数比例是50:1。”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没指望你能完全理解。这么给你解释吧：大多数人可以根据一系列证据推论出结果，他们在脑子里把单个的证据综合起来，概括得出结论，这就是顺向推理，或者说综合推理。但也有少数人可以根据结果推论出一系列证据，他们通过内在的感悟，分析出产生结果的各个步骤，这就是逆向推理，或者说分析推理。”

“懂了。”

“这桩案件是逆向推理的典型例子。结果早早摆在眼前，至于造成结果的原因，得靠自己分析发现。下面，来讲讲我是怎么推理的，尽量向你说个清楚吧。最开始，我们到了布利克斯顿路。你应该记得，我下了马车，步行到空屋；当时脑子里一张白纸，对现场还没有任何概念。我自然从检查路面入手，在那儿清楚地看见马车留下的车辙。经过询问后断定，马车是夜里经过那条街，推断的过程之前向你解释过。另外，根据车轮之间的距离判断，这是一辆马车行的出租马车，而不是私人自用马车。伦敦出租马车的轮距比私人马车的要窄得多。

“第一条证据到手了。接下来，沿着花园小路慢慢朝里走。那条小路碰巧是用黏土铺成，特别容易留下脚印。当然，在你们凡人看来，那不过是一条稀巴烂的泥路，但是，在火眼金睛的侦探看来，路上的每一个痕迹都有意义。在博大精深的侦探学领域，足迹学是一门最重要的学科，也最容易被忽视。幸好本人一向重视足迹学，长期不断练习，对足迹的辨认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泥路上有警察们留下的深脚印，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另两个人的足迹，他们应该是最先经过花园的人。为什么说他们比其他人早？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因为他们的脚印被后来人踩踏，基本上看不清了。就这样，第二条证据也到手了：夜里来过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从他的步长可以推算出来；另一个穿着时尚，因为他留下的鞋印小巧而精致。

“接着，进了屋。刚进去，第二条证据的最后一点就得到证实：躺在地上的死尸，脚上穿着一双时髦的漆皮皮靴。照此看来，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凶手就是另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死者身上没有伤痕，但面部表情激动、惶恐，大概在临死前已经料到自己必死无疑。因心脏病这样的突发性疾病而自然死亡的人，脸上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表情。我闻了闻死者的嘴唇，有一股微酸的气味，于是得出结论：他是被迫服毒而死。为什么是被迫？因为他满脸写着憎恶和恐惧。其他的假设统统不成立，通过排除法确定了这个结论。别以为我异想天开，瞎猜乱蒙，我的推论有据可循。被迫服毒在罪案史上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敖德萨的多尔斯基案、蒙彼利埃的莱特里埃案，都是毒物学里经典的案例。

“再来说说作案动机这个关键问题。死者身上的财物一样没少，可见凶手杀人并不是为了劫财。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政治？女人？我一直在两者间反复推敲，最终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政治杀手一旦瞅准目标，肯定会立即动手，事后迅速逃离现场。而这个凶手恰恰相反，行动起来从容淡定，房间里到处都有他的脚印，说明他在犯罪现场停留的时间比较长。这起谋杀绝不是出于政治目的，而是私人恩怨，所以才会有如此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等到发现墙上的血字，我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很明显，血字不过是凶手用的障眼法。后来又发现了女人的婚戒，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凶手显然是用戒指让受害者回忆起某个女人，这个女人不在现场，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我当即就问格雷格森，发给克里夫兰市警局的电报里，有没有询问有关德雷伯的细节问题。还记得吗？他说没问。

“然后，我开始仔细检查房间。检查过程中，我又根据测量的数据估算凶手的身高，再次证实他身材高大。另外，还获取了新的线索，比如印度特里其城出产的雪茄、右手指甲的长度。案发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但地板上有血迹。我注意到，血迹和凶手的脚印总是出现在相同的地方，走向完全一致，由此推断，血迹是凶手过于激动流出的鼻血。一般人很少因为情绪激动流鼻血，除非是个血气特别旺盛的人，所以我大胆推测，凶手正当壮年，面色红润。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果然没错。

“离开空屋后，我去补做了格雷格森没做的事，给克里夫兰市警察局长发了封电报，专门询问德雷伯的婚恋状况，警察局长的回电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电报里说，德雷伯曾指控过一个旧日情敌，并申请法律保护；情敌名叫杰弗逊·霍普，现在欧洲。案子办到这一步，我差不多可以揭开谜底了，剩下的唯一任务就是捉拿凶手。

“还在案发现场的时候，我就断定，和德雷伯一同进屋的大个子不是别人，正是赶马车的车夫。路面上的马蹄印有些杂乱，说明两人下车离开后，没人看管马车，马曾随意走动过。赶车的人除了进屋，还能去哪儿？再说，谁会在陌生人的眼皮底下蓄谋犯罪？难道不怕告发？恐怕只有神志不清的家伙才会做这种蠢事吧。最后还有一点，要想在偌大的伦敦城跟踪一个人，除了当马车夫，还有更好的法子吗？所有这些问题指向一个必然的结论：伦敦城的出租马车夫中，必有一人是杰弗逊·霍普。

“如果他当真做过马车夫，不可能刚犯了案就不干走人。相反，从凶手的角度考虑，任何突然的改变都会招来旁人的注意。至少短时间内，他还会继续做这份工作。他也不可能更名改姓，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没人认识他是谁，换名字有什么意义？一切想清楚以后，我召集贝克街侦缉小分队，给小乞丐们分派任务，让他们去伦敦城的马车行挨家打听，直到挖出要找的人。小分队的任务完成得相当成功，本人也非常高效地运用了他们成果，相信你应该印象深刻吧。说到斯坦格森被杀，确实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这场意外也是难免的事。在这桩案子里，我揣测已久的毒药终于现身。现在明白了吧，整件事就是一条逻辑链，一环紧扣一环。”

“太厉害了！”我赞叹道，“你的功绩和才能应当得到社会大众的认可。赶紧把办案过程写出来发表，你不愿意写，我来替你写。”

“随便你啦，医生。”他递给我一张报纸，“看看！这一段！”

报纸是当天的《回声报》，他指的那段正是对这个案子的报道。报上说：

德雷伯先生和斯坦格森先生被杀一案，由于嫌疑犯霍普突然身亡，公众的关注热度明显下降。案件的内幕详情未予披露，终将成谜。但从有关当局获悉，谋杀缘于多年之前的爱情纠纷，涉及自由恋爱和摩门教义。两名受害者早年均为摩门教徒，已死嫌犯霍普也来自美国盐湖城。本案的价值至少有两点：一方面，充分彰显伦敦警探行动神速、破案高效；另一方面，警醒各位外国人士以此为戒，宜在本国本土解决纠纷，忌将纷争带入我大英国土。众所周知，此次能迅速破案、巧妙擒凶，完全归功于伦敦警察厅的知名警官，莱斯特雷德先生和格雷格森先生。据悉，凶手是在一位名叫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先生家中被捕的。作为一名私家侦探，福尔摩斯先生表现出不俗的探案才能。希望在两位警探的指导下，他能再接再厉，达到像导师们一样的水平。两位警探有望荣获嘉奖，以表彰他们的卓越成绩。

“一开始我是怎么说的？说中了吧？”福尔摩斯冷笑道，“这就是血字研究的结果：为他们争得嘉奖！”

“不要紧，”我说，“所有经过我都记下来了，人们迟早会知道真相。你应该为自己的成就感到满足，学学古罗马的守财奴——

“任他们笑话去吧，何必在乎；

心里拥有万贯财，独享自在。”[1]

[1]引文选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Horace, 公元前65—前8）的《讽刺诗集》第一卷，原文为拉丁文。

The Sign of Four

四签名

一 演绎推理

福尔摩斯取下壁炉台角落的药瓶，从精致的摩洛哥羊皮盒里拿出注射针管。白皙瘦长的手指调整尖细的针头，卷起左臂的衬衫袖子。他盯着结实的胳膊和手腕发了会儿呆，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最后，他将锋利的针尖扎了进去，慢慢推动注射器，整个人窝进丝绒面的扶手椅里，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几个月来，福尔摩斯每天这样注射三次，渐渐成了习惯。我看在眼里不作声，心里却无法接受；多看一天，烦闷就多添一些。没勇气劝阻他，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来，总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内疚越积越深。好几次，我拿定主意要跟福尔摩斯谈谈心里话，可他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给他进一句忠言简直难上加难。再加上他才智过人，技艺超群，还有许多我亲自体验过的出众品质，这一切让我望而却步，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

一天下午，不知是午饭时喝的博纳[1]作祟，还是福尔摩斯无所谓的样子格外让人恼火，我突然忍不住想说几句。

“今天打的什么？吗啡还是可卡因？”我问。

他正在看一本印满黑体字的旧书，懒洋洋地抬起眼，“可卡因，百分之七的溶液。想不想来一点？”

“不必了，”我毫不客气地回答，“我的身体还没从阿富汗战争中恢复过来，经受不起任何摧残。”

他见我气鼓鼓的模样，笑了起来，“也许你说得对，华生，我也知道可卡因对身体有害。不过，它能强烈刺激大脑，让我保持清醒，有一点副作用就随它去吧。”

“你仔细想想！”我恳切地说，“想想你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没错，大脑确实能受到刺激，兴奋起来，可那毕竟是个致病的过程，体内组织会发生剧烈的质变，最终导致功能永久衰竭。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不良反应，实在是得不偿失啊。为了片刻的快感，而失去天赋的非凡才能，值得冒这个险吗？我不仅仅是站在好朋友的立场说这些话，作为医生，我必须对你的健康负责。”

听完我一番慷慨陈词，他倒没生气。相反，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双肘支在坐椅的扶手上，十个指尖相顶，拱成了尖塔。

“我的脑袋不能停止运转。”他说，“给我难题，给我案子，给我最深奥的密码，给我最复杂的解析，只有这样，我才是我，根本不需要什么人为的刺激。我厌恶平淡乏味的日常生活，渴望精神上的亢奋。正因如此，我为自己选择了这个特殊职业；世界上干这行的人只有我一个，更确切地说，我为自己创造了这个特殊职业。”

“世上独一无二的私人侦探？”我抬起眉毛问。

“独一无二的私人顾问侦探。”他纠正道，“我是侦探界的最高上诉法庭，拥有最终裁决权。像格雷格森、莱斯特雷德、阿瑟尔内·琼斯这样的官方侦探，办案子遇到困难就来找我。顺便说一句，他们遇到困难的频率相当高。我以专家的身份审查资料，提出权威意见。我办案子并不是为了捞什么好处，报纸上也从没为我歌功颂德。探案能让我充分发挥自己的特殊才能，从中获得的乐趣就是给我的最高奖赏。经过杰弗逊·霍普一案，你应该见识了我的探案方法吧？”

“是的，当然啦，”我由衷地说，“真叫我大开眼界，可以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事情的经过我都记下来了，写在小本子里，还用了个吸引眼球的标题，叫‘血字的研究’。”

他失望地摇摇头，“我草草读了一遍，说实话，不怎么样。侦探术应该是一门精确科学，关于侦探术的文字也应该像精确科学一样客观冷静，掺不得半点主观感情。而你却给它抹上了一层浪漫主义色彩，效果就像往欧几里德的第五公理中加入爱情故事或者私奔情节。”

“霍普一案本来就有爱情元素，”我辩解道，“我总不能胡编乱造，扭曲事实吧。”

“有些事实可以不写，就算非写不可，也应该把握好分寸，点到为止。整个案子唯一值得写的地方，就是我如何巧妙地运用分析推理法，从结果一步步推理出原因，最终成功破案。”

当初是为了让他高兴才特地写了这篇文章，谁知他不但不领情，反而批评得头头是道，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坦白说，他太以自我为中心，要求字字句句都描写他本人的特殊作为，这让我十分恼火。我和他合住在贝克街的这些年，不止一次察觉到，在他时而沉默是金、时而滔滔不绝的外表下，隐藏着小小的虚荣心。我不想再说什么，闷闷地坐在那儿按摩受过伤的腿。阿富汗战场上，一颗滑膛枪子弹射中我的腿，虽然走动没有大碍，但只要遇到变天，整条腿就疼痛难忍。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说：“最近，我的顾问侦探业务扩展到了欧洲大陆。”他往石南根烟斗里塞满烟丝，“上个礼拜，弗朗斯瓦·勒·维亚尔来向我求教。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现在可是法国侦探界的红人。他拥有凯尔特人的敏锐直觉，但缺乏广博、精确的知识，这一点正是提高探案技术的必备条件。他请教的是一桩有关遗嘱的案子，有点意思。我提供了两个类似的案子作为参考，一个是1857年的里加案，另一个是1871年的圣路易斯案，这两个案子足够帮他找到答案。今天早上刚收到他寄来的致谢信。”

说完，他扔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外国信纸。我扫了一眼，满眼都是华丽丽的恭维话，什么“非凡伟大”“大师杰作”“业内壮举”，处处洋溢着这位法国人炽烈的景仰之情。

“倒像是学生写给老师的信。”

“我只提供了一点点帮助，他评价太高啦。”福尔摩斯轻松地说，“他本人在探案方面的天赋极佳。一个完美的侦探应该具备三大特质，他已经具备了两个：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唯一欠缺的是知识。不过，时间久了，知识总会丰富起来。目前，他正在将我的短篇作品译成法文。”

“你的作品？”

“你不知道吗？”他笑着大声说，“我确实写过几篇专论，都是跟探案技术有关的。比如，有一篇叫《各种烟灰之鉴别》，文章列举了一百四十种雪茄、香烟、烟丝，并配有彩色插图，形象地说明各种烟灰的区别。烟灰经常在刑事案件中出现，有时候甚至能成为至关重要的线索。打个比方吧，如果能确定谋杀案的凶手抽印度雪茄烟，那么疑犯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印度特里其城出产的雪茄，烟灰是黑色的，而‘鸟眼牌’香烟的烟灰是白色的，训练有素的侦探一眼就能看出两者的不同，跟白菜和土豆的区别一样明显。”

“你有一种超乎常人的能力，总能看到最微小的细节。”

“我比较重视细节而已。另外有篇关于跟踪足迹的专论，文中介绍了用熟石膏保存脚印的方法。还有篇颇有新意的小文章，讲的是从事不同行业对手形的影响，附有石匠、水手、切木工、排字工、纺织工和钻石打磨工的手形图。对于讲究科学方法的侦探来说，这些具有非常重要的实用价值，尤其有助于识别无名尸体的身份、判断罪犯曾经从事的职业。我只顾谈论自己的嗜好，让你听烦了吧？”

“一点也不烦，这些理论特别有趣。”我诚恳地说，“而且有机会看你在探案中应用它们，我的兴趣越发浓厚了。你刚才提到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在某种程度上，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

“不，未必是一回事。”他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抽了口烟，烟斗里冒出浓浓的蓝色烟圈，“比如，通过观察，我知道你今天上午去过威格莫尔街的邮局；通过推理，我知道你在那儿发了份电报。”

“对极了！两点都说对了！我不过是一时兴起去了那儿，没对任何人提起，你怎么知道？”

“简单得很，简单到不需要解释！”大概因为我吃惊的样子特别滑稽，他望着我直笑，“为了说明观察和推理的区别，还是解释一下吧。通过观察，我发现你的鞋面上沾有一点红土。威格莫尔街的邮局门前正在修路，从地下挖出来的泥土散堆在路面上，想要进邮局，必须踩过泥土。据我了解，除了威格莫尔街，附近一带再没有这种罕见的红土。以上都是观察所得，剩下的全靠推理。”

“怎么推理出电报？”

“简单！整个上午我都坐在你对面，没见你写信，而且书桌上有一整套邮票和厚厚一叠明信片，一看就知道没人用过。你去邮局，不寄信，也不寄明信片，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发电报。排除了其他可能性，只留下唯一的真相。”

“就这件事而言，的确如此。”我想了一会儿，“正像你刚才讲的，这件事简单得很。给你出道难题怎么样？看看你的理论经不经得起考验。不会觉得我故意为难你吧？”

“当然不会，难题正好帮我远离可卡因。”他答道，“我愿意解决你提出的任何问题。”

“你以前说过，每个人的日常用品都带有鲜明的特点，透露使用者的个性，训练有素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识别出来。这里有块表，最近刚到我手上。麻烦你告诉我，这块表原来的主人是怎样的人，有什么习惯。”

我把表递给他，心里一阵窃喜。这根本就是道无解的难题，我存心给他个教训，压压他平日里自以为是的威风。他拿着表，先仔细察看表盘，接着打开后盖，检查机芯，光用眼睛看看还不够，又用高倍放大镜看了一遍，最后合上表盖，把表还给我。看着他满脸沮丧，我忍不住想笑。

“几乎看不出线索。”他说，“这块表刚清洗过，最重要的线索都洗掉了。”

“没错，我拿到手之前确实清洗过。”

我心想，这位老兄竟然想找个蹩脚的理由掩饰自己的失败，真没劲。就算没清洗过，他也未必能发现什么重大线索。

“虽然留下的痕迹不多，但我的观察并非一无所获。”他两眼放空，望向天花板，“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指正。据我判断，这块表原本属于你哥哥，是你父亲的遗物。”

“表盖上有H.W.，你是从这两个字母推测出来的吧？”

“是的。W代表你的姓，华生（Watson）。这块表有年头，差不多五十年了，表盖上的字母也是五十年前刻的，应该是上一代人的东西。按照惯例，凡是珠宝首饰之类的遗物，通常传给长子，而且长子往往沿用父亲的名字。要是我没记错，你父亲已经过世多年，所以表一直在你哥哥手里。”

“都说对了，还有呢？”

“你哥哥是个不修边幅的人，生活邋遢，做事马虎。他原本前程似锦，却白白断送了大好机会，多数时候穷困潦倒，偶尔能过上几天好日子，最终因为酗酒送了命。这些都是我推测出来的。”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跛着脚不耐烦地走来走去，心里满是痛楚。

“福尔摩斯，没想到你也会使阴招。你事先打听好我哥哥的悲惨遭遇，现在装模作样地用推理法故弄玄虚，这么做可不够光明磊落。你能从一块旧表看出他的一辈子，我才不信呢！不客气地说，你这一套就是江湖骗术。”

“亲爱的医生，非常抱歉。”他温和地说，“我刚才就事论事，忘了这是你的家事，不小心勾起你的痛苦回忆。但我保证，在看到这块旧表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

“究竟怎么推断出这些事实？每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纯属巧合。我只说个大概，没料到竟然这么准。”

“不会靠猜吧？”

“不，当然不是，我从不猜测。遇事靠猜是个坏习惯，会破坏正常的逻辑推理能力。你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没有跟上我的思路，没有留意微小的细节，而深广的推理正是以细微末节为基础。举个例子，我一开始说你哥哥做事马虎，为什么？仔细看这块表，表壳的下半部分有两处凹印，还有许多刮痕，这是由于你哥哥经常把表和硬币、钥匙装在同一个口袋里。一块价格不菲的表竟遭如此对待，可见它的主人多么马虎，这一点显而易见，能够推断出来并没什么了不起。既然继承的表如此贵重，家庭条件应该相当优越，说他前程似锦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

“英国的当铺老板有个惯例，每收进一块表，都要用针尖在表壳内侧刻上当票号码。这种办法比贴标签更方便、更安全，不会担心票号丢失或弄混。我用放大镜细看表壳里面，发现至少有四个这样的号码。由此推断，你哥哥多数时候穷困潦倒，不得不光顾当铺维持生活。进一步推断，他偶尔能过上几天好日子，手头宽裕了才有资本赎回表。最后，请看那个上发条的孔眼，四周有无数刮痕，都是上发条的钥匙留下的。神志清醒的人怎么会失手戳出这么多痕迹？只有醉汉的表才会这样伤痕累累。他在夜里上发条，酒精麻痹的双手不停颤抖，钥匙在孔眼周围摩擦，留下许多刮痕。这其中有什么玄虚吗？”

“经你解释，彻底明白了。”我答道，“刚才有所误会，请多见谅。你的推理能力的确了得，我不该心存怀疑。请问最近有没有案子可查？”

“没有，所以才注射可卡因。不动脑筋，我就活不下去，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站到窗边来，看看外面，见过这样阴郁、惨淡、无聊的世界吗？混浊的雾气卷过昏暗的街道，飘过昏暗的房屋，还有什么比这景象更乏味、更绝望？医生，你说说看，才智无处施展，拥有才智又有什么用？罪案变得平淡无奇，生活变得平淡无奇，世界除了平淡无奇，再没有半点新意。”

我正要接话，门口响起轻快的敲门声。房东哈德森太太走了进来，托着一个铜盘，上面有张名片。

她对福尔摩斯说：“先生，有位年轻女士想见你。”

福尔摩斯拿起名片，“玛丽·莫斯坦小姐。嗯，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哈德森太太，请她上来。别走，医生，留在这儿。”

[1]博纳（Beaune）是法国勃艮第（Burgundy）葡萄酒的核心产区。

二 案情陈述

莫斯坦小姐走了进来，步态稳重，显得沉着冷静。她个子娇小，一头金发，戴着手套，衣着端庄得体，一看就是极有品位的女人，但一身打扮简单朴素，可见生活并不太宽裕。暗灰色的薄呢外套，没有花边和装饰，搭配一顶同色调的小帽子，帽边露出一小根白羽毛，略微增添了一点亮色。她的五官不算出众，容貌也说不上漂亮，但恬静温和，碧蓝的大眼睛明亮有神，透着一股灵气。我去过许多国家，足迹遍及三大洲，见过无数女人，唯有眼前这张脸庞最迷人，优雅中带着聪敏，紧紧抓住了我的视线。福尔摩斯请她坐下，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手也不停发抖，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内心的焦灼。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我是塞西尔·福利斯特太太家的家庭教师。您以前帮她解决过一场家庭纠纷，她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钦佩您的才能，向我推荐了您。”

“福利斯特太太？”福尔摩斯回想片刻，“哦，小小的帮助而已，记得那是桩很简单的案子。”

“她可不这么想。反正我的案子不能用简单形容。我碰到了特别离奇的状况，完全无法解释，恐怕再没有更怪的事情了。”

福尔摩斯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搓着手，身子靠向前，棱角分明的脸庞像老鹰一样机警，神情专注。

“说说案情。”他干练地说。

我是个外人，在场有些不便，于是站起身，“抱歉，失陪了。”

没想到年轻的女士抬起手，示意我留下。

“要是您的朋友能留下，说不定能帮上大忙。”她说。

我坐回到椅子上。

她继续说：“长话短说，事情是这样的。我父亲曾是驻印度部队的军官，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回英国。母亲去世早，我在这里无亲无故，父亲把我送进爱丁堡的一所寄宿学校。还好学校环境舒适，我一直待到十七岁才离开。1878年，父亲已是团里资格最老的上尉，部队给了一年假期，批准他返回英国休假。我收到他从伦敦发的电报，说他已平安抵达，让我立刻到兰厄姆旅馆相见，并附上了旅馆的地址。电文里满是父亲的慈爱，至今都印象深刻。我一到伦敦就赶去兰厄姆旅馆，旅馆的人说确实有位莫斯坦上尉住在那儿，可他头天晚上出去后再没回来。等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父亲的消息。当晚，旅馆老板建议报警，我向警方报了案。第二天早上，各大报纸都刊登了寻人启事，仍然毫无结果。从那以后，父亲杳无音信。可怜他满怀希望回国，期待父女团聚，享受安宁的家庭生活，没想到……”

她用手按住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还记得日期吗？”福尔摩斯翻开记录本。

“失踪那天是1878年12月3日，差不多十年了。”

“他的行李呢？”

“在旅馆里。行李中找不到什么线索，有一些衣服和书，还有不少印度安达曼群岛的珍奇古玩。岛上有个监狱，父亲曾在那儿监管囚犯。”

“他在伦敦有朋友吗？”

“我知道的只有一个，肖尔托少校，和父亲同属驻孟买第三十四步兵团。少校那时已经退伍了，住在上诺伍德。我当然找过他，可他连战友回国这件事都不知道。”

“奇怪！”

“更怪的事还在后头呢。大约六年前，准确地说，是1882年5月4日，有人在《泰晤士报》上登了一则启事，询问玛丽·莫斯坦小姐的住址，还说对她本人必有好处。启事没留署名和通讯地址。我那时刚到福利斯特太太家做家庭教师，在她的建议下，我在启事栏登出了住址。见报当天，我收到邮局寄来的一个小纸盒，打开一看，有颗光亮的大珍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六年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收到同样的盒子，装着同样的珍珠，却始终不知道寄件人是谁。经行家鉴定，这些珍珠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你们看，的确很美。”

说着，她打开一个扁平的盒子，六颗珍珠光滑圆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上好的珍珠。

“有意思，”福尔摩斯说，“还有其他情况吗？”

“有，就发生在今天，所以我来请您帮忙。早上，我收到这封信，您看。”

“谢谢，请把信封一起给我。邮戳：伦敦西南区；日期：7月7日。嗯，角上有个大拇指印，应该是信差留下的。信封是那种六便士一包的，不便宜，信纸也是那种质地最好的，看来写信人对文具很挑剔。没有寄信人地址。”

今晚七点，请到兰心剧院门口，左数第三根柱子前等候。如有顾虑，可携两位友人同行。您受了亏待，理应讨回公道。切勿报警，否则一切取消。

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啊哈，确实挺神秘！莫斯坦小姐，你有什么打算？”

“我正想向您请教这个问题。”

“既然这样，我们一定得去。你，我，还有……对了，正好算上华生医生。信上说‘可携两位友人同行’。华生和我一直是办案搭档。”

“可他愿意去吗？”她满脸期待，声音带着恳求。

“乐意效劳！”我赶紧回答，“深感荣幸！”

“两位都是好心人。我在伦敦生活简单，没有什么朋友可以求助，谢谢你们。我六点钟再来，行吗？”

“六点整，不能再晚了。”福尔摩斯说，“还有个问题。装珍珠的纸盒上应该有手写的收件地址，笔迹和这封信一样吗？”

“我带来了。”她边说边掏出六张纸。

“考虑得很周到，真是委托人中的模范。来，我们看看。”他把纸一张张展平放在桌上，目光迅速扫视纸面，很快就有了结论，“都是同一个人写的，但只有这封信是真笔迹，其他都是故意伪装的。看这个怪模怪样的e，模仿希腊字母的写法，比别的字母突出。还有末尾的s，歪歪扭扭。毫无疑问，都是同一个人写的。莫斯坦小姐，我倒不想让你空欢喜，不过，这些像不像你父亲的字迹？”

“一点也不像。”

“和我想的一样。好了，六点见。请把信和纸都留下，我要仔细研究研究。现在才三点半，离出发时间还早。再见。”

“再见。”莫斯坦小姐同我们道别，清澈的双眼温柔地看了我们一眼。她拿起装珍珠的盒子塞进怀里，匆匆离去。

我站在窗边，望着她轻盈的身影走上街头，灰帽子和白羽毛渐渐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中。

“多么迷人的姑娘啊！”我转身对着福尔摩斯感叹。

他又点燃了烟斗，耷拉着眼皮靠在椅子上。“迷人吗？”他无精打采地说，“我没注意。”

“你就是台机器，只懂得计算的机器，”我大声说，“有时候简直没人味！”

他淡淡一笑，“不能让外表影响判断，这点非常重要。对我来说，委托人只是案件中的一个因子、一个单位。情感投入往往会干扰思维，无法清楚推理。我见过一位绝世美人，竟然为了保险赔金，活活毒死三个小孩，结果被送上绞刑台。我还认识一位奇丑无比的男士，倒是个大慈善家，向伦敦贫民捐出将近二十五万英镑。”

“可是，这件案子……”

“绝无例外，有了特例就没了定律。你研究过笔迹特征吗？从这个人的笔迹，能看出什么？”

“写得清晰工整，”我答道，“大概是生意场上的人，做事规矩，颇有人格魅力。”

福尔摩斯摇头，“看这些长字母，基本上都没出头，d写得像a，l像e。做事规矩的人特别在意长字母，笔迹再潦草，字母总是高低分明。再看这些k，左歪右倒，说明这个人做事摇摆不定，但从大写字母看，他又有点自负。我出去找些线索，一个小时后回来。你可以读读这本书，温伍德·里德[1]的《人类殉难记》，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我捧着书坐在窗边，根本无心阅读，思绪还停留在刚离开的客人身上，心里想的全是她温暖的笑容、温柔的声音和离奇的身世。父亲失踪那年，她十七岁，现在应该是二十七岁，正值人生最醇美的年华，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幼稚，成熟冷静却不世故。我坐在那儿遐想连篇，突然觉得羞愧难当，赶紧挪到书桌旁，拿出最新的病理学专著仔细研读，借此驱散虚妄的想法。我算什么？区区一名军医，拖着一条伤腿，银行没多少存款，竟敢有这种非分之想？福尔摩斯说得对，她只是案件中的一个因子、一个单位，仅此而已。就算前途灰暗，我也应当勇敢面对，不能靠痴心妄想打发日子。

[1]温伍德·里德（Winwood Reade, 1838—1875）是英国历史学家、探险家、哲学家。《人类殉难记》（Martyrdom of Man, 1872）又译《成仁记》，是一部西方世界的世俗史，被誉为“世俗主义者的《圣经》”。

三 寻找答案

福尔摩斯五点半才回来，看上去神采飞扬，心情舒畅。每逢办案，他总让人捉摸不定，有时充满活力和热情，有时又陷入颓丧和抑郁。

我给他倒好茶，他端起杯子，说：“案子没多大疑点，只有一种解释。”

“什么？难道你已经破解了？”

“还不能这么说，只发现了一条线索而已，其他细节还有待补充。我刚去查了《泰晤士报》的旧报纸，看到一则讣告：肖尔托少校，曾属驻孟买第三十四步兵团，后定居上诺伍德，于1882年4月28日去世。这条线索非常有用。”

“恕我迟钝，福尔摩斯，没看出讣告有什么用。”

“真的吗？不会吧？既然如此，我来解释一下。在伦敦，莫斯坦上尉能拜访的朋友只有肖尔托少校一人，而肖尔托否认见过战友，甚至连他回伦敦的事都没听说。莫斯坦失踪四年后，肖尔托去世。他死后还不到一个星期，莫斯坦的女儿就收到一颗贵重的珍珠，连续六年，每年一颗；如今又收到一封信，说她受了亏待。莫斯坦小姐能受什么亏待？显然是指她父亲不明不白消失。为什么偏在肖尔托死后不久收到珍珠？很可能是肖尔托的家人知道内幕，想要弥补罪过。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解释吗？”

“用这样稀奇古怪的方式弥补罪过，未免太离谱了。还有，为什么六年前不写信，等到现在才写？信里说要为莫斯坦小姐讨回公道，讨回什么公道？难不成是她父亲还活着？恐怕不太现实吧。据我们了解，莫斯坦小姐再没受其他什么委屈。”

“难解，确实难解！”福尔摩斯若有所思，“不过，今晚按信赴约，肯定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啊，来了辆马车，是莫斯坦小姐。准备好了吗？六点过了，赶紧下去。”

我拿上帽子和拐杖，福尔摩斯从抽屉取出手枪装进口袋。看来，他认为晚上的行动可能有危险。

莫斯坦小姐裹着黑色的披风，恬静的脸蛋有些苍白。她也有女人娇弱的一面，为未知的冒险感到不安，但却表现得非常镇定。福尔摩斯又提了几个问题，她从容地一一作答。

“父亲的来信总会提到肖尔托少校，他们都是安达曼群岛的军官，时常在一起，成了特别要好的朋友。对了，父亲的书桌里有张奇怪的字条，谁也看不懂。虽然没多大用处，我还是带来了，或许您想看看。就是这张。”

福尔摩斯小心地打开字条，在腿上摊平，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不漏掉一个微小细节。

“从纸质看，是印度当地生产的纸张，以前被钉在板子上。”他说，“纸上画的是大房子的局部建筑图，有许多厅房、走廊和过道。图上有个小红叉，上方用铅笔写着‘左3.37’，字迹模糊不清。左角有个奇怪的象形文字，像四个十字架连成一排，旁边写着‘四签名—— 乔纳森·斯莫尔、穆罕默德·辛格、阿卜杜拉·克安、多斯特·阿克巴’，字迹粗糙潦草。坦白说，我也看不出字条和你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但肯定是重要资料。字条两面都干净光洁，想必一直保存在皮夹里。”

“确实是从父亲的皮夹里找到的。”

“莫斯坦小姐，请你妥善保管，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案子远比想象的复杂，我得重新考虑。”

他靠着车座椅背，眉头紧锁，两眼放空，陷入了沉思。我和莫斯坦小姐低声交谈，聊到这次冒险行动，猜想可能的后果。福尔摩斯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路上闷不作声。

九月的傍晚，七点钟不到，天色阴沉，灰茫茫的浓雾笼罩伦敦城。乌云悬浮在泥泞的街道上空，昏暗阴郁。混沌中，河岸街的路灯晕成了淡淡光点，微弱的亮光洒在湿滑的人行道上。商店橱窗射出刺眼的黄光，穿透朦胧的雾气，照着车来人往的大街。一张张面孔犹如鬼魅掠过狭长的光束，有的悲伤，有的快乐，有的疲惫，有的兴奋。整个人类何尝不是这样？从黑暗匆匆走向光明，又从光明匆匆回到黑暗。我并不是个多愁善感、容易触景生情的人，但阴沉的夜晚加上未知的冒险，令我的心情既紧张又沮丧。看得出来，莫斯坦小姐和我的感受相同。只有福尔摩斯不受丝毫影响，摊开记事本放在腿上，借着车厢里的灯光，时不时记下几个数字和文字。

兰心剧院的侧门口挤满了观众，正门前马车川流不息，西装笔挺的男士和珠光宝气的女士一个个从车上下来。按照约定，我们走到左数第三根柱子旁，刚停住脚，有个男人凑过来，他皮肤黝黑，个头矮小，一身车夫装束。

“请问是莫斯坦小姐的朋友吗？”他问。

“我是莫斯坦小姐，两位先生是我的朋友。”

他警惕地打量我们，语气强硬地说：“原谅我的无礼，小姐，请您保证，这两位朋友都不是警察。”

“我保证。”

小个子男人吹了声口哨，立刻有个街头小乞丐牵来一辆四轮马车，打开车门。男人跳上车夫座位，我们钻进车厢。刚坐稳，车夫甩起马鞭，马车疾驰在雾蒙蒙的街道上。

事情蹊跷得很。我们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难道完全是场骗局？好像不太可能。或许这趟不会白跑，至少能收获重要的线索。莫斯坦小姐仍旧像刚才那样沉着镇定，我想给她鼓鼓劲，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于是讲起在阿富汗的惊险故事。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七上八下，为我们的处境和结果担忧，故事讲得颠三倒四。直到今天，她还经常拿我讲的故事当笑料：一天深夜，一只滑膛枪溜进帐篷，我举起一把小老虎，叩响扳机。

马车一路飞驰，刚开始我还能判断方向，可没多久，马越跑越快，雾越来越浓，再加上不熟悉伦敦的道路，我彻底迷失了方向，只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福尔摩斯却头脑清醒，马车每穿过一个广场、拐进一条小道，他都能准确地说出地名。“罗切斯特街。文森特广场。刚过沃克斯豪尔桥路。看样子要去萨里那边。没错，上桥了，看到河了吧。”

果然，窗外便是泰晤士河，桥上的路灯照着宽阔平静的河面。马车向前奔驰，很快到了河对岸，又驶进迷宫般的街道。

“沃兹沃思路。修道院路。拉克霍尔巷。斯托克韦尔街。罗伯特街。冷港巷。这个方向不像是中心地段。”

又被福尔摩斯说中了。我们来到一片可疑又可怕的居民区，两旁是长排灰砖楼，四周黑乎乎，只有街角几家小旅馆里亮着俗气的彩光。再往前，砖楼变成了一幢幢两层的矮房，每幢房屋前有个小院子。再往前，矮房又变成了新建的砖楼，外观比之前的灰楼惹眼，一排排望不到头—— 大城市的魔爪正慢慢伸向偏远的乡郊。

到了新街区的第三栋楼前，马车终于停下来。周围的房子没人住，见不着亮光。马车停靠的这栋也一样漆黑，只有厨房的窗户透出微亮。我们上前敲门，大门马上打开。开门的是个印度仆人，裹着黄色头巾，身穿宽松的白色衣服，腰间系着黄色的饰带。在乡郊的普通三流住宅门口，竟然冒出一个东方仆人的身影，真有些格格不入。

“主人恭候多时。”他话音刚落，里屋传来尖声高喊。

“快让他们进来，基德穆特迦[1]！带到我这儿来！”

[1]基德穆特迦（khitmutgar）是印度语中对男佣的称呼。

四 秃头男人

我们跟随印度仆人穿过脏兮兮的过道，灯光昏暗，到处破破烂烂。走到右边的一扇门前，他推开门，刺眼的黄光迸射而出。强光下站了个男人，矮个子，高昂着脑袋，油光发亮的秃顶只剩下一圈又短又硬的红发，好像红杉丛中冒出光秃秃的丘顶。他使劲揉搓双手，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刚才还摆张笑脸，一会儿又扭曲成哭相。他时不时抬起手遮掩嘴巴，想要挡住天生松垂的嘴唇，不过没什么用，一排东倒西歪的大黄牙早就暴露无遗。尽管光亮的大秃头非常扎眼，但他看起来还年轻，实际上也就三十岁刚出头。

“为您效劳，莫斯坦小姐。为两位先生效劳。”他的声音尖细，“请进。小姐，虽是小小陋室，可都是按我自己的喜好布置。伦敦南郊好比荒凉沙漠，而这儿就是沙漠中的艺术绿洲。”

房间里的布置确实令我们大吃一惊，和楼道的破旧风格很不协调，如同一颗上等钻石镶嵌在黄铜上。墙上垂着华丽鲜艳的帷幔和挂毯，有些地方用扣环撩起，露出装裱精致的油画和东方情调的花瓶。黄黑相间的地毯松软厚实，一脚踩上去像是陷入青草丛，轻柔舒服。两张大虎皮毯横在地上，墙角的垫子上立着大水烟筒，给房间增添了奢华的东方神韵。房顶正中央有根若隐若现的金丝绳，悬吊起飞鸽样式的银灯。灯里燃着香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幽香。

“我是撒迪厄斯·肖尔托。”秃头男人说道，脸上仍是一副时哭时笑的表情，“您一定就是莫斯坦小姐啦，这两位先生是……”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

“啊，医生？”他兴奋地叫道，“带了听诊器吗？能不能请您帮忙瞧瞧？我严重怀疑自己的心脏瓣膜有毛病。主动脉瓣倒还好，二尖瓣说不准，得听听您的意见，麻烦了。”

我听了听他的心脏，没发现任何异常。唯一的问题是他过于紧张，整个人从头到脚颤颤巍巍。“一切正常，不必担心。”

他如释重负地说：“请原谅我的多虑，莫斯坦小姐。一直觉得不太舒服，早就怀疑心脏瓣膜有毛病，听医生说一切正常，我就放心了。莫斯坦小姐，要是您的父亲能小心照顾心脏，说不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他说话不知轻重，毫无顾忌地触及人家的伤心事，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抽他一记耳光。莫斯坦小姐坐下来，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其实我心里明白，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说。

“我会告诉您详情，”秃头男人说，“不仅如此，我还会替您主持公道。不管哥哥巴塞洛缪怎么反对，我都坚持这么做。两位朋友能来，太好了，不单可以保护您，还能为我做个见证。三个男人加一起，足够应付巴塞洛缪。不过，这事容不得外人插手，不能让警方知道。我们自己能圆满解决，用不着外人。巴塞洛缪最讨厌把家里的事闹出去。”

他在矮矮的长沙发上坐下来，湿润无神的蓝眼珠试探地盯着我们。

“我保证，”福尔摩斯说，“不管你说什么，我决不向外透露半个字。”我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太好了！太好了！莫斯坦小姐，要不要来杯基安蒂或者托卡依[1]？只有这两种酒，开一瓶好吗？不喝？好吧。介不介意我抽烟？东方烟草具有浓郁的香脂味。我有点紧张，水烟是极好的镇静剂。”

他用长木片点燃水烟头，烟瓶里的玫瑰水开始冒泡，白烟徐徐升腾。我们三人围坐成半圆，臂肘抵着膝盖，双手托着下巴。秃头男人坐在中间，昂起光亮的脑袋，脸上不停抽搐，心神不定地吸着水烟。

“给您写信时，本打算留住址，但怕您不理会我的请求，带来不合适的人，我只好做出冒昧的安排，让仆人威廉斯先去剧院碰面。他做事谨慎，我完全放心。我嘱咐他，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状况，立即取消行动。我的戒备心很强，还请见谅。我平时深居简出，甚至可以说生性清高，不愿和世俗的人事打交道，最讨厌警察这类粗人。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我的生活品味高雅，热爱艺术。那幅风景画是柯罗的真迹；那幅是萨尔瓦多·罗萨的作品，真伪还有待鉴定；那幅布格罗的画是货真价实的真品。[2]艺术是我的一点小嗜好，特别是法国现代派艺术家……”

“对不起，肖尔托先生，”莫斯坦小姐打断他，“因为您有要事相告，我才来赴约。时间不早了，请您长话短说。”

“恐怕得花点时间。待会要去趟上诺伍德，找哥哥巴塞洛缪。大家必须一起去，这样才有可能说服他接受我的做法。我认为合情合理的事，他却极力反对，昨晚还和我大吵了一架。他发起脾气来像恶魔，你们简直无法想象有多可怕。”

“真要去上诺伍德的话，得马上动身。”我提议道。

秃头男人一阵狂笑，笑得耳根通红。

“这可不行，”他止住笑，“突然带你们过去，不知他会发多大脾气，绝对不行。让我先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熟悉了情况，也好有所准备。首先声明，有些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只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们可能猜到了，我父亲是肖尔托少校，以前是驻印度部队的军官，大约十一年前退伍回国，住在上诺伍德的新榭屋。他在印度发了财，带回一大笔钱和一大批价值不菲的古玩，还有好几个印度仆人。他买下新榭屋，一直过着富裕的生活。巴塞洛缪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孩子。

“莫斯坦上尉失踪事件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至今仍记忆犹新。我和哥哥看到报纸上的详细报道，得知上尉是父亲的老朋友。我们常常当着父亲的面谈论这件事，他有时也加入聊天，一起猜测失踪理由。谁也没想到，只有他一人最清楚莫斯坦上尉的遭遇，所有秘密都藏在他心底。

“我们看得出来，父亲有心事，整天提心吊胆。他不敢单独外出，还请了两个职业拳手把守屋子；今晚给你们当车夫的威廉斯就是其中一个，他是全国轻量级拳击赛的冠军。父亲从没透露他恐惧的原因，可是他特别讨厌装有木腿的人。有一回，他竟然开枪打伤一个木腿人。人家是个兜揽生意的小商贩，完全没有恶意，我们只好赔了一大笔钱，总算息事宁人。我和哥哥以为父亲不过是一时冲动，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我们的想法。

“1882年年初，印度寄来一封信，父亲拆开一看，吓得不轻，差点晕倒在餐桌边。信里写了什么，我们无从知道，我只看见上面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从那以后，父亲一病不起。他本来就患有脾脏肿大，后来病情急剧恶化，到四月底，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父亲把我和哥哥叫进房间交代后事。他背靠枕头坐在床上，喘着粗气，要我们关紧房门，站到床的两边，然后紧紧抓住我们的手，说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他受病痛折磨，加上情绪激动，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我尽量复述原话。

“他说：‘临死前只有一件事放不下。我对不起莫斯坦的女儿，独占了财宝，当中至少有一半应当属于她，一生的罪孽都源于万恶的贪婪。其实我自己也从没动用过财宝，贪婪真是个盲目愚蠢的东西，即使自己用不着，也要享受独占的感觉。看见药瓶旁的珍珠项链了吗？原本想拿出来送给她，最后还是舍不得。孩子们，你们要把她的那份阿格拉财宝还回去。不过，在我咽气之前，什么都不能给，连那串珍珠项链也不许动。只要留着一口气，就还有活命的希望。

“他接着说：‘我告诉你们莫斯坦是怎么死的。他患心脏病好多年了，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最清楚。在印度的时候，我们几经周折弄到一大批财宝，由我先带回英国保管。莫斯坦一到伦敦，当晚就来取他应得的那份。他从车站走到这儿，当时给他开门的是忠诚的老仆人拉尔·乔达，如今已经过世了。莫斯坦和我在财宝分配问题上意见不合，后来越争越凶。莫斯坦一气之下从椅子上跳起身，突然，他按住胸口，脸色变得乌青，仰面倒下去，脑袋撞到财宝箱角上。我弯腰一看，他死了。

“‘我吓坏了，呆坐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接下来该怎么办？当然，我的第一反应是报警，但转念一想，莫斯坦在我们争吵时送命，头部又有伤口，证据都对我不利，警方肯定会怀疑我有谋杀嫌疑。还有，警方查案不可能不牵扯到财宝的事，而这是个不能泄漏的秘密。记得莫斯坦说没人知道他的行踪，既然如此，他的死也没必要让人知道。

“‘我正犹豫不决，抬头看见老乔达站在门口。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转身锁上房门，对我说：“主人，别怕，没人知道你杀了他。我们把尸体藏起来，谁会发现呢？”我辩解道：“我没杀他。”老乔达笑着摇头：“我都听见了，主人，你们吵得厉害，还动了手。放心，我不会透露半个字。趁大家都睡着了，赶紧把尸体藏起来。”这番话让我下定决心，连最忠心的仆人都不相信我的清白，还能奢望十二个愚蠢的陪审团成员相信？当晚，我和老乔达一起把尸体处理掉。接连几天，伦敦各家报纸上都是莫斯坦上尉神秘失踪的消息。

“‘他的死确实不能怪我，我错在不该销毁尸体、隐藏财宝，不该霸占莫斯坦的那份。所以，我希望你们把那些财宝还给他女儿。过来，耳朵凑过来，财宝藏在……’

“就在这时，他脸色突变，眼睛圆瞪，嘴巴张大，歇斯底里地喊道：‘拦住他！上帝啊！别让他进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父亲惊恐的声音。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身后的窗户，我们扭过头，黑暗中有张脸孔望向我们，白色的鼻尖紧贴着玻璃，满脸胡须，面目狰狞，眼神充满杀气。我和哥哥迅速冲到窗边，那人不见了踪影。等我们再回到父亲身旁，他低垂着脑袋，停止了呼吸。

“当晚，我们搜遍整个院子，没发现那个家伙的痕迹，只看见窗台下的花坛里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要不是有这个脚印作证，我们还以为那张凶狠可怕的脸孔不过是幻觉。第二天早上，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再次证明有人在夜里潜入新榭屋。父亲房里的窗户被人撬开，衣橱和箱子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父亲胸口别着一张破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人的名字。我们至今没弄清这几个名字的意思，也不知道神秘的不速之客是什么人。尽管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父亲的财物一样也没少。我和哥哥猜想，这件事或许跟父亲生前的恐惧有关，但究竟怎么回事，仍是个未解的谜。”

撒迪厄斯·肖尔托重新点燃水烟，一口接一口地吸起来，陷入沉思。我们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讲完这个曲折的故事。莫斯坦小姐听到父亲去世的经过，脸色惨白。我担心她会晕过去，赶紧拿起墙边桌上的威尼斯玻璃瓶，给她倒了杯水。喝完水，她渐渐恢复了精神。福尔摩斯靠着椅背，炯炯发亮的眼睛微微张开，出神地望着前方。白天他还在抱怨生活平淡乏味，现在正好碰到个难题，聪明才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撒迪厄斯环视一圈，发觉他的故事引起了听众的兴趣，脸上流露出满足和自豪。他一边吸着长长的烟管，一边继续往下讲。

“你们可想而知，我和哥哥听到财宝的事相当兴奋。我们花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挖遍院子每个角落，结果一无所获。父亲临死前差点就说出藏宝之处，想起来真叫人发狂。从那串珍珠项链推测，其余的财宝肯定价值连城。至于如何处理那串项链，我和巴塞洛缪商量过。那些珍珠显然是稀世珍宝，他舍不得送给外人。不瞒你们说，哥哥继承了父亲的缺点。他也认为，一旦暴露财宝，会招来闲言碎语，给自己制造麻烦。我尽力说服他，让我先打听莫斯坦小姐的住址，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寄出一枚珍珠，或许能让她的生活宽裕些。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想得太周到了，”莫斯坦小姐诚恳地说，“您真是个大好人。”

撒迪厄斯羞愧地摆手，“在我看来，肖尔托父子不过是您的财产保管人。我们家原本就很富有，我不需要更多财富。再说，用这种恶劣的方式对待年轻女士，实在有失绅士风度。法国有句谚语说得好，‘恶乃罪之源’。可巴塞洛缪并不这么想，我们俩争执不下，矛盾越来越深，我干脆搬出新榭屋，带着威廉斯和印度仆人在这里安顿下来。就在昨天，我得到重要消息：财宝找到了！于是立即同您联系，剩下的事就是去上诺伍德，要回应得的那份财宝。我昨晚通知了哥哥，他现在正等着我们这些不受欢迎的客人。”

撒迪厄斯坐在豪华的长沙发上，浑身微微颤抖。我们默不作声，琢磨着即将到来的又一个冒险行动。福尔摩斯最先站起身，打破沉默。

“做得非常好，先生。你不太清楚的细节，也许我能帮忙弄清楚，算是对你的小小回报吧。莫斯坦小姐说得没错，时间不早了，最好赶紧动身。”

撒迪厄斯小心地卷好水烟管，从帷幔后取出大衣，衣服上饰有盘花纽扣，衣领和袖口都用上等羔羊皮做成。夜里一丝风也没有，他却把大衣扣得紧紧的，还戴上兔皮帽，用帽子两边的耳搭挡住耳朵，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不停抽动的脸。

“我身体不太好，不得不多加小心。”他边说边带我们穿过过道。

马车已在门口等候，看来出行早有计划。我们一上车，车夫立刻催马飞驰。撒迪厄斯一路说个不停，嗓门大得盖过了车轮的响声。

“巴塞洛缪是个聪明人。知道他怎么找到财宝的吗？他认定财宝藏在屋里，于是仔细测量每个地方，计算房子的长宽高，不漏掉一尺一寸。他测出房子的总高度是七十四英尺，但每层房间的高度相加，即使算上楼层间的隔板厚度，也不足七十英尺。这四英尺多的差距只可能是房顶造成的。他在顶层房间的天花板上打了个洞，果然，房顶还有间密封的小阁楼，平常不会有人发现。两根房梁正好穿过小阁楼，财宝箱就放在房梁上。巴塞洛缪取下箱子，从洞口搬出来。经过初步估算，这批财宝的总价值至少有五十万英镑。”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我们惊讶地瞪大眼睛。如果能帮莫斯坦小姐争取到应得的那份财宝，清贫的家庭教师将摇身变成英国最富有的继承者。作为忠诚的朋友，我应该为这个好消息感到高兴，可惭愧地讲，脑子里全是自私的想法，心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支支吾吾说了几句祝贺的话，沮丧地埋着头一声不吭。撒迪厄斯又开始滔滔不绝，我连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真是不折不扣的疑病症患者，讲了一大堆病症，还掏出一个皮匣子，里面装满各路江湖郎中开的偏方。他迫切地询问这些秘方的配制和功能，我心不在焉地应付过去，相信他也没拿我的回答当真。福尔摩斯后来回忆当时的情景，说我给撒迪厄斯提了两条建议：服用蓖麻油不能超过两滴，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大剂量的剧毒生物碱能起到安神镇定作用。我不记得这些，只记得马车停住，车夫下来打开车门，我总算舒了口气。

撒迪厄斯搀扶莫斯坦小姐下车，介绍道：“这里就是新榭屋。”

[1]基安蒂（Chianti）和托卡依（Tokay）分别是意大利和匈牙利葡萄酒品牌。

[2]柯罗（Corot, 1796—1875）和布格罗（Bouguereau, 1825—1905）是法国画家，萨尔瓦多·罗萨（Salvator Rosa, 1615—1673）是意大利画家。

五 新榭命案

夜里十一点，我们抵达冒险行动的最后一站。远离伦敦城潮湿的雾气，夜色清朗。西风暖暖吹来，云层缓缓飘过，浮云间偶尔露出半个月亮。月光皎洁，周围的一切看得清楚，但撒迪厄斯还是从车厢取下马灯，为我们照亮前方的路。

新榭屋占了一大片地，四周用高高的石墙围住，墙头插满玻璃碎片。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用铁箍加固的窄门，撒迪厄斯走上前，像邮差一样用力敲门。

“谁？”里面有个粗哑的声音喊道。

“麦克默多，是我！到现在还没认出我的敲门声吗？”

门后有人不耐烦地发牢骚，接着响起钥匙的叮当声。铁门沉沉地向后拉开，一个矮小敦实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手提灯笼，探出脑袋，黄色灯光下，两只警惕的眼珠闪闪发光。

“撒迪厄斯先生，是您啊，他们是谁？主人没告诉我有人要来。”

“没告诉你吗，麦克默多？不会吧，昨晚我已通知哥哥，说要带几个朋友过来。”

“撒迪厄斯先生，主人今天没出过房间，所以我没得到任何命令，只能按规矩办事。您可以进来，他们几个必须在门外等候。”

谁也没料到会吃闭门羹，撒迪厄斯不知所措地看看我们。

“麦克默多，太放肆了！我替他们担保还不够吗？何况还有位年轻女士在场，总不能让她深更半夜等在街上吧！”

“非常抱歉，撒迪厄斯先生，他们是您的朋友，不是主人的朋友。”守门人冷酷地说，“主人花钱雇我看门，我必须尽职尽责。您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

“嘿，麦克默多，总该认识我吧！”福尔摩斯上前套近乎，“四年前的一个晚上，在爱里森拳击场，有个业余拳击手跟你大战三回合，难道忘啦？”

“原来是福尔摩斯先生！”这位职业拳击手激动地叫道，“我的天！怎么没认出来呢？你站在那儿不动，要是上来给我一记勾拳，我肯定早就认出来了。啊，你在拳击方面很有天赋，可惜白白浪费了！要是加入拳击界，肯定前途无量。”

“听见了吗，华生？就算我一事无成，起码还有个正经活可以干。”福尔摩斯笑着打趣，“既然是认识的朋友，不会还把我们挡在门外吧？”

“请进，请进！你和朋友们都进来。”他答道，“非常抱歉，撒迪厄斯先生，主人有令在先，我不能违抗，必须弄清您朋友的身份才敢放行。”

门后有条石子小路，蜿蜒穿过一片空地，通向一幢高大的房子。房子方方正正，没什么特别。四下漆黑，只有一道月光射到房角，照得顶楼的窗户发亮。这样一幢庞然巨物立在眼前，阴森死寂，叫人不寒而栗。就连撒迪厄斯也有些害怕，手不停颤抖，马灯跟着嘎嘎作响。

“真奇怪，肯定出了什么问题。”他说，“我明明通知巴塞洛缪我们今晚会来，可他房间一点灯光都没有。怎么回事？”

“他平常也像这样严加防守吗？”福尔摩斯问。

“是的，巴塞洛缪延续了父亲的风格。父亲更偏爱他，我有时甚至怀疑，父亲向他透露了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那扇发亮的窗户就是他的房间，我看是月光照亮的，里面并没有光。”

“确实没有，”福尔摩斯说，“房门旁边的小窗户倒是亮着灯光。”

“那是女管家的房间，伯恩斯通老太太住在里面，她肯定清楚怎么回事。请在门口稍等片刻，她不知道我们要来，都进去的话会吓着她。等等！嘘！什么声音？”

他举起马灯，手颤抖得厉害，光圈在四周跳跃摇摆。莫斯坦小姐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我们一动不敢动，心里直发怵，竖起耳朵听动静。黑漆漆的大房子里传出女人的惊叫和哀号，黑夜的死寂中，没有什么比这声音更凄惨。

“是伯恩斯通太太，家里就她一个女人。”撒迪厄斯说，“请在这儿稍等，我马上回来。”

他匆匆跑到门前，用他特有的方式敲响房门。有位高个子老太太打开门，一见到他激动得站不稳，不停重复：“啊，撒迪厄斯先生，来得正好！撒迪厄斯先生，来得正好！”房门关上，挡住了说话声。

福尔摩斯拎着撒迪厄斯留下的马灯，慢慢环照一圈，仔细查看房子周围，地上到处是小山丘似的泥渣堆。我站在莫斯坦小姐身边，握着她的手。爱情真是妙不可言：我和她今天初次见面，以前从未相识，不曾说过甜言蜜语，不曾有过眉目传情，可在最危急的时刻，我们竟不自觉地拉住对方的手。至今回想起来，仍感到不可思议。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上前保护她；她后来回忆说，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靠向我，寻求慰藉和保护。我们像两个天真的孩子，手拉手站在一起，尽管身处阴森黑夜，内心却无比踏实。

“这地方真诡异！”她朝四周看了看。

“好像全英国的鼹鼠都跑到这儿来打洞。以前也见过类似的景象，那是在巴拉瑞特[1]附近，勘探工在山边挖洞寻矿。”

“这里也一样，挖洞也是为了寻找财宝。”福尔摩斯说，“别忘了，他们花了整整六年时间寻找财宝。难怪到处坑坑洼洼，像个采矿场。”

这时，房门“砰”地打开，撒迪厄斯冲出来，两手无助地伸到身前，眼里充满恐慌。

“巴塞洛缪肯定出事了！”他惊叫道，吓得声音哽咽，几乎快哭出来，“吓死人了！我可受不了这种刺激。”他从高耸的羊皮衣领里探出脑袋，脸仍在不停抽搐，面色惨白，像个受惊吓的孩子。

“马上进屋！”福尔摩斯果断做出决定。

“快，快！”撒迪厄斯恳求道，“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管家的房间在过道左侧，我们跟着他走进去。老太太失魂落魄地来回踱步，紧张不安地揉着手指。莫斯坦小姐的出现似乎给她带来了一点安慰。

“上帝啊，多么柔美恬静的脸蛋！”她哽咽地叫道，“看到你，我心里舒坦多了。唉，我这一天受尽煎熬！”

莫斯坦小姐拍拍老太太干柴一样粗糙的手，温柔地轻声说了几句安慰话，老太太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主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怎么叫也不回答。”女管家解释说，“他平时经常一个人待着，我也习惯了，随时等他吩咐。可今天一整天都没动静，我担心出什么事，一小时前，我爬上楼，透过钥匙孔朝房间里望了望。撒迪厄斯先生，您快上楼看看，一定得看看！我伺候巴塞洛缪先生十多年了，见过他高兴，也见过他伤心，可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模样。”

福尔摩斯拎着灯在前面带路，撒迪厄斯吓得牙齿直打颤，双腿瑟瑟发抖，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我只好搀住他的胳膊，扶他上楼。福尔摩斯两次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查看楼梯地毯上的痕迹，在我看来，那些只是毫不起眼的灰渍。他一步步慢慢往上挪，用灯照着楼梯，两眼迅速地左右扫视。莫斯坦小姐留在楼下，陪着惊恐的女管家。

爬上三段楼梯，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长廊，右边墙壁上挂着巨幅印度壁毯，左边有三扇房门。福尔摩斯依旧一步步慢慢往前挪，小心谨慎地四处查看，我们紧跟他，身后拖着长长的黑色身影。第三扇门通向巴塞洛缪的房间，福尔摩斯敲门，里面没有应声，他抓住门把，想使劲拧开它，也没有用。我们借着灯光瞧了眼门缝，发现房门被反锁，门闩粗大结实，好在钥匙孔没有完全堵上。福尔摩斯弯腰贴近钥匙孔往里看，倒抽一口凉气，倏地直起身。

“华生，里面情况不妙！”我从没见他这么激动，“你来看！”

我弯腰朝里一看，吓得直往后退。月光倾泻，屋里透着朦胧的亮光。隐约中有人直勾勾地盯向我，他的身子淹没在黑暗里，只有脑袋露在亮处，整张脸似乎悬挂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咧嘴露出可怕而僵硬的狞笑。死气沉沉的房间里，白森森的月光下，这张笑脸比任何扭曲变形的面容还要恐怖。他长得简直和撒迪厄斯一模一样：油光发亮的秃顶，一圈又短又硬的红发，面色苍白。我忍不住回过头，看见撒迪厄斯站在身后，才确信房间里的人不是他。我想起他曾经说过，巴塞洛缪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太可怕了！”我对福尔摩斯说，“怎么办？”

“必须打开门。”说完，他猛地冲向房门，使出全身力气撞向门锁。

门锁“嘎吱”一声响，没开。我们一起用力冲上去，门“砰”地被撞开，眼前便是巴塞洛缪的房间。

房间看起来像化学实验室。门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两排瓶子，瓶口都用玻璃塞子堵住。桌上凌乱地摆满本生灯、试管和曲颈瓶。角落有几个柳条筐，装着许多硫酸瓶，其中一瓶好像漏了或者破了，有股黑色的液体流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柏油味。废弃的木板条和石灰泥散乱地堆在一旁，上面立着一架梯子，通向天花板上的洞口，洞口大小刚好够一人进出。梯子脚边有根长绳，随意地盘成一团。

房间的主人坐在桌旁的木椅上，蜷着身子，脑袋歪向左肩，脸上挂着可怕又神秘的惨笑。他全身僵冷，显然好几个钟头前就死了。死者不仅表情怪异，四肢也扭曲成奇特的模样。他一只手搁在桌上，旁边摆着一根纹理细密的棕色棍子，棍子一头用粗麻绳绑了块石头，像是把锤子。这件奇怪的东西旁边有张纸，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几个潦草的字。福尔摩斯扫了一眼，把字条递给我。

“你看。”他意味深长地扬起眉毛。

借着灯光，我看清纸上的字，战战兢兢地说：“四签名！”

“天啊！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谋杀！”福尔摩斯弯身检查尸体。“哈！和我推测的一样。看这儿！”他指向死者耳朵上方，头皮里扎着一根又黑又长的刺。

“好像是根刺。”我说。

“确实是根刺。把它拔出来，小心，刺上有毒。”

我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长刺，轻轻一拔。刺很容易就从皮肤里出来，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扎过的地方有个小小的血点。

“事情成了无解之谜，没有变得明朗，反而更复杂了。”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说，“真相正一步步向我们靠近。只有几个环节不太清楚，一旦能和整个案子联系起来，马上就能揭晓谜底。”

我们只顾着巴塞洛缪，差点忘了撒迪厄斯。他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神色惊恐，紧张地揉搓双手，发出痛苦的呻吟。突然，他尖声哀叫：“财宝不见了！财宝被抢了！我们从那个洞口取下财宝，我和他一起取的！我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昨天晚上，我下楼离开时，还听见他锁门的声音。”

“当时几点？”

“十点。他死了，警察肯定会怀疑我是凶手。啊，会的，肯定会。先生们，你们呢？也这样想吗？也认为我是凶手？如果真是我害死了他，还会带你们来这里？唉！天啊！天啊！我快疯了！”

他一边狂甩胳膊，一边拼命跺脚，仿佛疯魔附体。

福尔摩斯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撒迪厄斯先生。听我的，赶紧去警察厅报案，配合警方调查。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撒迪厄斯有些恍惚，听从福尔摩斯的安排，跌跌撞撞摸黑下了楼。

[1]巴拉瑞特（Ballarat）是澳大利亚著名淘金地，位于墨尔本西北方向约一百一十公里处。

六 案情分析

“华生，”福尔摩斯搓着手说，“他半小时后才能回来，我们得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刚才说了，案子没多大疑点，只有一种解释，但也不能过于自信，以免出错。案子表面看似简单，说不定深藏玄机。”

“简单？”我忍不住叫道。

“确实简单。”他像个临床医学教授，开始向学生讲解难点，“请坐到角落里，别乱走动，免得脚印破坏现场证据。请听案情分析！第一个问题，凶手怎么进来，怎么出去？从昨晚起，房门从没开过。窗户呢？”他提着灯走到窗边，不像对我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窗户从里面反锁，窗框牢固，旁边没有铰链。开窗看外面，周围没有水管，屋顶太高够不着。但是，有人爬过窗户！昨晚小雨，窗台上留下了一个脚印。再看这儿，有个圆形泥印，地板上也有一个，桌边又有一个，看这儿，华生！都是非常好的证据！”

我看了看那些明显的圆形泥印，“不是脚印。”

“是木桩留下的印记，比脚印更有价值。看这儿，窗台上有个脚印，皮靴留下的，应该是一只后跟镶铁的厚皮靴。木桩的圆形泥印在脚印旁边。”

“是木腿人！”

“没错。木腿人还有个能干的帮手。医生，你能爬墙上来吗？”

我探头望向窗外，明亮的月光依旧照着这边房角。窗户离地至少六十英尺，墙上连一条落脚的砖缝都没有。

“绝不可能。”我回答。

“没人帮忙，当然爬不上来。假如房间里有个帮手，把角落那根结实的长绳拴在墙上的大铁环上，另一头扔到楼下。只要是个强壮的人，即使装着木腿，也能拽着长绳爬上来。离开的时候同样抓着绳子下去，帮手拉起长绳，解开铁环上的那头，关上窗户，从里面反锁，按原路逃出房间。有一点值得注意，”福尔摩斯指向长绳，“木腿人爬墙还算利索，但没有水手那样硬实的手掌。用放大镜看，绳子上有多处血迹，绳子末端的血迹特别明显。由此推断，他离开时下滑速度过快，磨破了手皮。”

“有道理，”我说，“不过案子更复杂了。神秘帮手是谁？怎么进屋的？”

“帮手！帮手！”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念叨，“这个帮手具有重大意义，正是他让案子变得不同寻常。毫不夸张地说，他开创了我国犯罪史上的先例。而在世界犯罪史上，类似的作案手法并不稀奇，如果没记错的话，印度和塞内冈比亚都出现过。”

“他怎么进屋的？”我又问了一遍，“门和窗户都反锁了，难道从烟囱钻进来？”

“我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烟囱太窄，人根本钻不进去。”

“到底怎么进来的？”我追问。

“你没按我教的方法思考问题，”他摇头，“跟你讲过好多次，记得吗？排除不可能的状况，最后剩下来的，就算再不可思议，也必定是唯一的真相。房门、窗户和烟囱都被我们排除了，而且房间里没有藏身之处，他不可能事先藏在房间里。最后剩下来什么？”

“房顶的洞口！从房顶的洞口进来的！”我恍然大悟。

“没错，他确实从上面那个洞口进来的。请帮忙拎着灯，我们上去看看藏财宝的密室。”

福尔摩斯爬上梯子，双手抓住两边的扶手，钻进房顶的阁楼。他趴在阁楼地板上，从洞口伸手接过灯，我也跟着爬上去。

阁楼大约十英尺长，六英尺宽。房屋的大梁上铺着薄薄的木板条，涂上石灰泥，成了阁楼的地板，每走一步得踩在一根大梁上。尖形的阁楼顶其实就是整幢房子的屋顶。里面没有一件家具，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找到了！”福尔摩斯的手抵着倾斜的墙壁，“这里有扇活板门，轻轻一推便能打开。外面是倾斜的屋顶，坡度并不大，帮手就是从这里进屋的。再看看，也许能找到其他线索。”

他用灯照亮地板，顿时露出惊讶又意外的表情，这是我今晚第二次看到他这种反应。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吓得浑身冰凉。灰扑扑的地板上到处是赤脚脚印，轮廓明显，清晰可辨，大小还不到常人脚印的一半。

“福尔摩斯，”我轻声说，“没想到小孩子竟能做出这么恐怖的事。”

他立刻回过神，“这种脚印很平常，我在哪本书上读过。可惜刚才没想起来，不然早该料到，也不至于感到意外。下去吧，这里没什么可查的了。”

“脚印是怎么回事？”一回到房间，我就迫不及待问道。

“亲爱的华生，试着分析分析吧。”他有些不耐烦，“你了解我的方法，用它进行推理。我们可以对比结论，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根据发现的证据，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很快就能想明白。”他敷衍了一句，“房间里也没别的重要证据了，不过，我还想再看看。”

他掏出放大镜和卷尺，跪到地板上，用膝盖在房间里迅速移动，测测这儿，量量那儿。细长的鼻子离地只有几英寸，深凹的眼珠像老鹰一样犀利，动作轻捷麻利，犹如训练有素的猎犬在搜寻气味。我不禁感叹，如果这份精力和智慧用来对抗法律，而不是维护法律，他该是个多么可怕的罪犯啊。他一边四下查看，一边喃喃自语，突然惊喜高呼。

“真走运！应该没多大问题了。那些硫酸瓶里装的是木焦油，有个瓶子破了，里面的黑油漏出来，气味刺鼻难闻。帮手不幸踩到了木焦油，看，瓶子旁边有个清楚的小脚印。”

“那又怎样？”我问。

“怎样？很快就能抓到他！”他回答，“我知道一只嗅觉非常灵敏的狗，能循着气味追到天涯海角。连家狗都能循着鲱鱼的气味追遍全郡城，更何况训练有素的猎狗？加上木焦油的气味这么强烈，岂不更容易？结果可想而知，那就是……嘿！官方侦探来了！”

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嚷嚷，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趁他们还没上来，赶紧摸摸尸体的胳膊和腿。”福尔摩斯说，“什么感觉？”

“肌肉比木板还硬。”

“没错。肌肉强烈收缩，远超过正常死亡后的尸僵程度。面部扭曲变形，典型的‘希波克拉底[1]式笑脸’，以往的医书上也称之为‘痉笑’。综合以上现象，能得出什么结论？”

“中了植物生物碱剧毒，”我回答，“是一种类似马钱子的生物碱，会引发破伤风。”

“一看到面部肌肉收缩，我就联想到生物碱中毒。毒物如何进入体内的呢？进屋后，我便开始寻找毒物的源头，发现了毒刺，很可能是扎进或射进头皮，这并不难办到。死者坐在椅子上，刺中的部位正好对着天花板的洞口。再仔细检查这根刺。”

我小心捏起刺，凑到灯光下细看。毒刺细长，呈黑色，刺尖有层发亮的东西，像风干的胶质物。另一头比较钝，用刀削得很平。

“英国有这种毒刺吗？”福尔摩斯问。

“没有，肯定没有。”

“线索足够多，可以推出合理的结论。不过，专业人士驾到，业余选手该撤了。”

话音刚落，走廊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大步走进房间。他肩宽腰圆，脸膛通红，看上去气血旺盛，眼皮有些浮肿，两只小眼睛灼灼发亮，目光敏锐。身后紧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还有战战兢兢的撒迪厄斯·肖尔托。

“案子来了！大案子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沉闷，“怎么回事？都是些什么人？案发现场怎么跟养兔场一样乱哄哄的？”

“阿瑟尔内·琼斯先生，你还记得我吗？”福尔摩斯冷静地问。

“记得，当然记得！”他喘着粗气，“推理家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当然记得！当年侦查主教门珠宝案时，你向警方讲解案子的起因、推理和结论，我永远也忘不了。在你的提示下，我们抓住了重要线索。话虽这么说，那次破案主要还是靠运气，不是靠提示。”

“不过是个极其简单的推理。”

“得了吧，别谦虚，没什么不好意思。这又是怎么回事？大案子！大案子！案情相当明显，用不着推理。幸亏我在上诺伍德分署调查另一桩案子，报案时正好在场。你认为死因是什么？”

“啊，这案子好像用不着我来推理。”福尔摩斯冷淡地说。

“用得着，用得着！说实话，有时候你真能推理到点子上。据我所知，门被反锁，天哪，价值五十万英镑的财宝失踪了。窗户呢？”

“反锁。窗台上有脚印。”

“哦，既然窗户关得严实，脚印肯定与本案无关，这是基本常识。死者有可能气得一命呜呼，随后财宝失踪。哈！推理出来了！灵感的火花偶尔也会光顾我—— 警官，你先出去，还有你，撒迪厄斯。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可以留下—— 福尔摩斯，你怎么看？撒迪厄斯报案时说，昨晚和哥哥在一起。我估计，他哥哥一气之下死了，撒迪厄斯趁机夺走财宝。你觉得这个推理怎么样？”

“按照你的逻辑，撒迪厄斯离开后，死人起身将门反锁。这位死人真够体贴。”

“嗯！确实是个漏洞。那就按照常识分析案情吧。我们知道，撒迪厄斯和哥哥在一起，两人发生争执。我们还知道，哥哥死掉了，财宝不见了。撒迪厄斯离开后，没人见过哥哥，他的床也没有睡过的痕迹。撒迪厄斯神色惊慌，看上去很不对劲。我已将他锁定为嫌疑目标，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掌握的证据不够全面。”福尔摩斯说，“这里有根木刺，原本扎在死者头皮里，现在还看得见伤口。我有充分理由证明，木刺上有毒。另外，桌上有张字条，旁边还有个绑着石头的棍子。你的推理如何解释这三样东西？”

“完全能解释，”胖墩墩的警探傲慢地说，“满屋子都是印度的稀奇玩意，有些奇怪的东西也很自然。木刺是撒迪厄斯带来的，别人能用毒刺杀人，撒迪厄斯同样也可以。至于字条，不过是障眼法，用来掩人耳目，误导警方。唯一的问题是，他怎么离开房间？哈，谜底揭晓，房顶上的洞！”

他迅速爬上梯子，臃肿的身体挤过洞口，进了阁楼。不一会儿，上面传来兴奋的欢呼，他发现了通往屋顶的活板门。

“他总算能找到点线索，”福尔摩斯耸耸肩，“灵感的火花偶尔也会光顾。有句老话说得好，傻瓜其实不可怕，就怕傻瓜有想法！”

“怎么样？”琼斯爬下梯子，“事实胜于雄辩，我对案子的推理得到证实。有扇活板门通向屋顶，门半开着。”

“是我刚才打开的。”

“哦，是吗？你也注意到活板门了？”他有些失望，“好吧，不管谁先发现活板门，凶手的逃跑路线已经确定无疑。警官！”

“到！”走廊里有人应声道。

“让撒迪厄斯进来。撒迪厄斯·肖尔托先生，你涉嫌谋杀兄长，我以女王陛下的名义拘捕你。我有责任警告你，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我没说错吧！早就料到这个下场！”可怜的小个子摊开双手，眼巴巴地望着我们。

“别担心，撒迪厄斯，”福尔摩斯安慰道，“我一定帮你洗清罪名。”

“不要乱打保票，推理家先生，不要信口开河！”警探恶狠狠地反驳，“事情恐怕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容易。”

“琼斯先生，我不仅要帮他洗清冤屈，还要送你一份大礼。昨晚有两个人闯进房间，我可以告诉你其中一个的姓名和特征。他叫乔纳森·斯莫尔，没什么文化，个子不高，人很机灵。右腿截肢，装着木腿，木腿内侧磨损严重；左脚穿方头皮靴，鞋底粗糙，后跟镶铁。他是个中年人，满脸胡须，皮肤晒得黝黑，以前坐过牢。这些线索或许能帮你认出凶手，另外，他的手掌磨破了皮。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怎样？”琼斯表面上一脸不屑，却难以掩饰心里对福尔摩斯的佩服。

“是个怪人，希望不久能带这两位见你。”福尔摩斯转过身，“华生，我有话对你说。”

我跟着他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口。

“意外的命案让我们忘了来新榭屋的本意。”他说。

“我也想到了，不该让莫斯坦小姐留在可怕的凶杀现场。”

“是的，赶紧送她回去。她住福利斯特太太家，在下坎伯维尔，离这里不远。如果你还愿意再过来，我在这里等你，太累不想来的话也没关系。”

“一点也不累。奇案悬而未决，哪有心情休息？我也算经历过人生风雨，可说实话，今晚一件接一件的怪事搅得我心神不宁。既然走到这一步，我愿意和你一起侦破案件。”

“你能帮上大忙。”福尔摩斯说，“我们单独行动，琼斯这家伙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随他瞎忙活吧。莫斯坦小姐送到后，请去宾奇路3号，朗伯斯区河岸附近。右边第三幢屋子有个做动物标本的老头，名叫谢尔曼。窗前摆了一只黄鼠狼，手里抓着只小兔子。敲门叫醒谢尔曼，替我问候他，说我要借托比急用。请带托比回这里。”

“我猜，托比是条狗。”

“对，非常了不起的混种狗，嗅觉异常灵敏，能顶得上全伦敦的警察。”

“我会带托比过来。现在一点钟，只要马车跑得快，三点前一定能赶回来。”

“我留在这儿，先去问问管家伯恩斯通太太。”福尔摩斯说，“撒迪厄斯说，家里还有个印度仆人，住在隔壁阁楼，我也去找他打听点情况。回头再来学习伟大琼斯的探案宝典，虚心接受他的冷嘲热讽。‘世间常态：己所不知，嘲讽之。’歌德[2]的话总是这么精辟。”

[1]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 公元前460—前370）是古希腊医生，西方医学奠基人，被尊为“医学之父”。

[2]歌德（Goethe, 1749—1832）是德国作家、政治家，代表著作有《少年维特之烦恼》（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 1744）、《浮士德》（Faust, 1808）。

七 木桶插曲

我借用警方的马车送莫斯坦小姐回家。她像个善良的天使，只要身边有更脆弱的人需要照料，总能保持镇定，从容面对困境。她陪着受惊的女管家，没露出一点恐慌和忧虑。等上了马车，她再也撑不住了，瘫倒在车座上，忍不住哭起来。这个一波三折的夜晚，真让她受了不少罪。

莫斯坦小姐事后回忆说，我当时表现得太冷漠无情，可她哪知道我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在新榭屋拉住手的那一刻，我对她的关心和爱恋已表露无遗。多少年来，我的生活一成不变，要不是那晚的离奇经历，恐怕无法感受到她温柔又勇敢的天性。当时，有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转，使我强压住对她的倾慕，不得不用沉默代替情话。她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眼下又身心俱疲，倘若冒昧示爱，未免有些趁人之危。更叫人难堪的是，福尔摩斯一旦破案成功，莫斯坦小姐将成为富有的继承人。区区一个只拿半份薪水的医生，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表达爱意，算得上正人君子吗？她会不会以为我是个贪图钱财的无赖？我不能给她留下这种坏印象。财宝成了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

差不多凌晨两点钟，目的地到了。仆人们早都入睡，福利斯特太太亲自给我们开门。她对莫斯坦小姐收到的神秘信件很感兴趣，一直等着问个究竟。这位端庄的中年女人温柔地搂住莫斯坦小姐，像母亲一样亲切地问候她。我看在眼里，内心深感欣慰，莫斯坦小姐并不只是花钱雇来的家庭教师，还是受到尊重的朋友。

一番介绍后，福利斯特太太盛情邀我进屋，给她讲讲晚上的奇遇。我只好解释说有重任在身，答应不久以后定去拜访，到时再告知案情的最新进展。我坐上马车离开，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台阶上两个优雅的身影紧紧依偎，大门半开着，客厅的灯光透过花窗玻璃照射出来，门口的气压计和光亮的台阶扶手也看得一清二楚。身陷残忍恐怖的命案中，看到这样温馨平静的英国家庭，哪怕只看一眼，心里也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奔驰，两边的煤气路灯忽闪而过。回想晚上发生的一连串怪事，越想越觉得可怕，越觉得案情错综复杂。最初的几个问题已经变得明朗：莫斯坦上尉的死、邮寄的珍珠、报纸上的启事、神秘信件，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却将我们引向更费解的谜案中。印度财宝、莫斯坦上尉皮夹里的四签名字条、肖尔托少校死前看到的人影、刚发现财宝就惨遭毒手的巴塞洛缪、命案现场的各种怪象、奇特的脚印和凶器、又一张带有四签名的字条—— 所有疑点构成一座迷宫，只有天赋过人的福尔摩斯才能找到出口。

宾奇路在朗伯斯区南部，路边是破烂不堪的两层楼砖房。我找到3号门，敲了好久也没人应声。最后，百叶窗里终于透出微弱的烛光，有人从楼上的窗户探出脑袋。“滚开！醉鬼！”他喊道，“再敢乱敲，就放出四十三条狗，咬死你！”

“放出一条狗就行了，我只要一条狗。”我说。

“快滚！”他大声吼，“我对天发誓，再不滚开的话，就把臭抹布扔到你头上去！”

“我只要一条狗。”

“别废话！”谢尔曼先生叫道，“站好了，我数到三，扔抹布！”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名字像芝麻开门的魔咒，我刚说出口，窗户猛地关上，不到一分钟，大门开了。谢尔曼先生瘦高个，有些驼背，脖子上青筋突起，戴着蓝色眼镜。

“我家大门永远向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敞开，请进，先生。”老头说，“当心那只獾，会咬人。”旁边还有只红眼珠白鼬，正拼命从笼子缝里挤出脑袋。“嘿，淘气鬼，想咬这位客人吗？”谢尔曼先生冲白鼬嚷了几句，又对我说，“别怕，先生，那条蛇蜥蜴没长毒牙，我把它放在屋里消灭甲虫。刚才失礼了，请别见怪。经常有调皮的孩子跑来乱敲房门，吵得我没法睡觉。福尔摩斯先生需要什么？”

“一条狗。”

“啊！托比！”

“对，就是托比。”

“左数第七个笼子。”他拿着蜡烛慢慢朝前走，周围都是他搜集的珍禽异兽，仿佛另类的动物园。烛光朦胧昏暗，每个角落似乎都有双闪亮的眼睛窥视我们。连头顶房梁上都栖着一排排鸟儿，说话声惊扰了它们的美梦，全都懒洋洋地单脚站立，时不时换只脚。

托比是西班牙和爱尔兰猎犬的混种狗，长得不太好看，长毛垂耳，毛色黄白相杂，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不那么灵活。谢尔曼先生递给我一块糖，我喂到托比嘴边。它犹豫片刻，最终接受了好意，算是和我缔结了同盟，跟随我钻进马车，一路上安静地陪在身边。

回到新榭屋，伦敦城的大本钟正好敲响三下。下车后才发现，两个警察严把着窄小的大门，原先守门的拳击手麦克默多被当作共犯，和撒迪厄斯一起抓去警署了。我报上琼斯警探的大名，他们才准我带着狗进去。

福尔摩斯站在屋前台阶上，叼着烟斗，两手揣在衣兜里。

“啊，托比来了！好狗！”他说，“琼斯走了。你离开后，他大干一场，逮捕了撒迪厄斯不说，连守门人、女管家和印度仆人也一起带走了。楼上还有个警官，除了他，屋里没别人。狗先留在楼下，我们上去。”

我们把托比拴到桌腿上，再次上楼。房间依旧保持原样，死者身上盖了块布，疲惫的警官斜靠在墙角。

“警官，借你的警灯一用。”福尔摩斯说，“请帮我绑脖子上，灯挂胸前，谢谢！要做登高运动，得脱掉鞋袜。华生，待会帮忙把鞋袜拿到楼下去。用手帕蘸点木焦油，行了，跟我上一趟阁楼。”

我们从洞口爬进阁楼。福尔摩斯用灯照着灰尘上的脚印，又仔细看了一遍。

“请留意这些脚印，”他说，“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能是小孩或小个子女人的脚印。”我答道。

“除了大小，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像和一般脚印差不多。”

“差太多了。看！这里有个右脚脚印，我在旁边踩个脚印。有什么不同？”

“你的脚指头并拢在一起，这些脚指头是分开的。”

“对，这就是关键区别，记好了，以后用得上。请去窗边闻闻窗框的气味。我拿着手帕站在这儿，手帕气味太浓，免得影响你判断。”

我照他的话走到窗边，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木焦油气味。

“帮手逃走时踩过那儿。”福尔摩斯说，“你能闻出木焦油的气味，托比就更不成问题了。下楼松开托比，到屋外欣赏布龙丹[1]的表演吧。”

等我到了院子，福尔摩斯已经爬上屋顶，像只巨型发光蠕虫，沿着屋脊缓慢爬行。爬到烟囱后面不见了踪影，不一会儿又出现了。他朝屋后爬去，很快又消失了。我跟着绕到屋后，发现他坐在屋角的檐口上。

“华生，是你吗？”他叫道。

“是我。”

“这就是帮手上下屋顶的地方。下面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木桶。”

“有盖子吗？”

“有。”

“周围有梯子吗？”

“没有。”

“玩命的家伙！这么高，不怕摔断脖子？既然他能上来，我就能下去。水管看上去挺牢固，管它呢，下去了。”

水管上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警灯顺着墙壁平稳下降。福尔摩斯轻轻一跳，落在木桶上，又从木桶跳到地上。

“帮手踩过的地方，瓦片都松动塌陷，追踪他进出的线路并不难。”他边穿鞋袜边说，“逃跑时匆忙，还掉了这个。用你们医生的行话说，我的诊断无误。”

他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彩色草袋，上面点缀着几颗俗气的珠子，形状大小和烟盒差不多，里面装着六根黑色的木刺，一端尖一端平，和巴塞洛缪头上的那根一样。

“危险，有毒，当心不要扎到自己。”他说，“这可能是他的全部毒针，我们应该庆幸找到这袋东西，不然也有被刺的危险。我宁可挨一枪马蒂尼[2]，也不愿被这玩意扎到。华生，还有力气跑六英里吗？”

“当然有。”

“你的腿受得了？”

“没问题。”

“过来，托比！好样的托比！闻闻手帕。”他把蘸过木焦油的手帕放到狗鼻子前，托比挺直毛茸茸的四肢，昂起脑袋，像品酒师闻酒香一样嗅了嗅手帕。福尔摩斯扔掉手帕，用根结实的绳子套住狗脖子，把它牵到木桶边。托比立刻狂吠不止，鼻子紧贴地面，尾巴朝天竖立，循着气味往外猛冲。我们拉住绷紧的狗绳，跟在后面飞跑。

东方渐渐泛白，朦胧清冷的晨光下，终于能看清新榭屋的面貌。房屋高大方正，孤单单耸立在身后，窗户暗淡冷清，高墙光秃萧条。院子里千疮百孔，坑坑洼洼间难找到一条平坦的路。土堆散乱，杂草丛生，阴晦的景象不免让人联想到悲惨的命案。

到了围墙边，托比嗷嗷直叫，沿着墙角的阴影狂奔，最后在一棵小山毛榉遮掩的角落停下来。两面墙在这里汇合，有些墙砖已经松动，形成了宽大的砖缝，缝下的砖块磨得没了棱角，看来常被当作爬墙的踏脚处。福尔摩斯爬上墙头，从我手里接过狗，放到围墙另一边，我跟着爬上去。

“这里有木腿人的手印，你看，白灰泥上还有淡淡的血迹。”他说，“幸好昨晚没下大雨，就算过了二十八小时，路上的气味不会消失。”

我却心存疑虑，伦敦街头人多车杂，二十八小时内不知混杂了多少气味，托比能闻出来吗？事实证明担心纯属多余。托比一刻也没迟疑，摇摇摆摆跟着气味朝前跑。显然，木焦油的气味盖过了别的气味。

“罪犯碰巧踩到木焦油，但这并不是成功破案的唯一线索。”福尔摩斯说，“我还掌握了其他线索，能用好几种不同的方法抓住凶手。不过，眼下这种方法最快捷。既然幸运之神光顾，若不好好利用机会，就是我的失误。可惜啊，原本以为需要动脑筋才能解决的问题，现在变得如此简单。线索太明显，反而不能体现我们破案的功劳。”

“当然有功劳。”我说，“杰弗逊·霍普杀人案已经让我大开眼界，福尔摩斯，你这次的探案方法更精彩。在我看来，这个案子更深奥费解。比如说，你怎么知道木腿人的姓名和特征？”

“嘿，老兄，简单极了！我可不是故弄玄虚，事实摆在眼前，显而易见。莫斯坦和肖尔托在安达曼群岛负责监管囚犯，有个名叫乔纳森·斯莫尔的英国人向他们透露了重要的藏宝秘密，还画了藏宝图。记得莫斯坦皮夹里的字条吗？那就是藏宝图，上面有斯莫尔的名字。他不仅签了自己的名，还替另三个同伴也签了，合在一起叫‘四签名’。两位军官，确切地说是其中一位，按照藏宝图找到了宝物，带回英国。可以推断，拿到财宝的这个人没有履行当初和斯莫尔他们的约定。问题来了，斯莫尔为什么不亲自去取财宝？答案很明显。根据四签名的落款日期，事情发生时，正是军官和囚犯密切接触的时期。斯莫尔和三个同伴都是囚犯，没有行动自由，当然不可能亲自去取财宝。”

“这些不过是猜测。”我说。

“不，不是猜测，是唯一合乎事实的推理。看看后来发生的事情，就知道这些推理多么合理。肖尔托少校带着财宝回国，风平浪静过了好几年。某天收到一封印度寄来的信，从此诚惶诚恐，终日不得安宁。为什么？”

“信上说，被他欺骗的囚犯刑满释放了。”

“不是刑满释放，是越狱逃脱。肖尔托肯定清楚囚犯的刑期，要是刑满释放，他不至于吓个半死，所以越狱逃脱比较合乎情理。肖尔托还怕什么？他时刻提防木腿人，记得吗？他曾开枪误伤本地的小商贩，一个装着木腿的白人。四签名里只有一个白人的名字，剩下三个都是印度或伊斯兰人名。由此断定，木腿人就是乔纳森·斯莫尔。推理有破绽吗？”

“没有，简洁明了。”

“好，让我们转换角色，站在斯莫尔的角度考虑问题。他到英国有两个目的，一是要回他应得的财宝，二是报复欺骗他的人。他找到肖尔托的住处，很可能买通了新榭屋的仆人做内线。有个叫拉尔·拉奥的男仆，我们没见过，女管家伯恩斯通太太说他品行恶劣。至于财宝藏在何处，只有少校本人和已过世的老仆人乔达知道，斯莫尔找不到。他突然听说肖尔托病危，心里慌了神，生怕藏宝秘密跟着少校埋入黄土。他冒着被守卫抓住的危险，潜入新榭屋，溜到窗前，结果发现少校的两个儿子在屋里，没敢进去。肖尔托的死并没有消除斯莫尔心里的仇恨，当晚，他又偷偷进屋，翻遍衣橱和箱子，企图找到藏宝的线索，却一无所获。离开时，他故意留下一张字条，表示不速之客已登门拜访。其实，斯莫尔早有预谋，如果能亲手杀掉肖尔托，就在尸体旁留张‘四签名’字条，表明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谋杀案，而是完成四个人的意愿，本质上是为了伸张正义。人类犯罪史上，此类稀奇古怪的作案心理和行为屡见不鲜，通常会留下与案犯相关的重要线索。明白了吗？”

“非常明白。”

“斯莫尔接下来会怎么做？也许移居国外，偶尔回趟英国，暗地监视少校的儿子寻找财宝。后来，大儿子巴塞洛缪发现了阁楼和财宝，消息马上传到斯莫尔耳里，进一步证明，新榭屋有内线给他通风报信。巴塞洛缪的房间在顶楼，木腿人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爬不上去，于是他带了个神秘帮手，帮他成功进入房间，谁料帮手光脚踩到木焦油。好狗托比登场，拖着领半份薪水的瘸腿军医跑了六英里。”

“杀死巴塞洛缪的人是帮手，不是斯莫尔。”

“对。斯莫尔和少校的儿子无冤无仇，顶多把巴塞洛缪绑起来、堵上嘴而已，完全无意取人性命。没想到他的帮手一时野性大发，用毒刺扎死了巴塞洛缪。斯莫尔进屋后，发现帮手杀了人，非常恼怒。从地上的脚印判断，他当时气得直跺脚。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他只好留下字条，用绳子绑好财宝箱，从窗口放到楼下，自己再顺着绳子爬下逃走。以上是推理得出的事情经过，他的外貌特征嘛，也不难。安达曼群岛天气炎热，是出了名的火炉，斯莫尔在那里服刑多年，肯定晒成了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身高可以从步长推算。至于满脸胡须，是撒迪厄斯说的，他亲眼见过玻璃窗外的脸孔，印象深刻。就这些，应该没漏掉什么吧。”

“帮手呢？”

“啊，并非难题，答案不久就会揭晓。早晨的空气多么清新啊！看那片云彩，仿佛火烈鸟的粉红羽毛，轻轻飘浮空中。看火红的太阳，从伦敦城的云堤爬升起来。阳光照耀芸芸众生，我敢打赌，像你我这样肩负奇妙使命的人，绝无仅有。在伟大的自然力面前，人类的雄心壮志多么渺小啊！知道让·保罗[3]吗？”

“相当熟悉，文坛领袖托马斯·卡莱尔特别推崇他。我是通过读卡莱尔的作品开始了解让·保罗的。”

“你沿着卡莱尔小溪，找到了让·保罗大海。他说过一句有趣又深刻的话，‘人贵有自知之明’。了解自己，认识自己，本身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让·保罗的作品总是能给人丰富的精神营养。没带枪吧？”

“带了拐杖。”

“一旦找到他们的老巢，说不定得用武器。斯莫尔交给你对付，要是他的帮手不老实，我就毙了他。”他边说边掏出左轮手枪，装上两发子弹，放回右边口袋。

说话间，托比领着我们跑到通往市区的大路上，两边是半乡村式的别墅。渐渐地，大路变成了错综的大街小巷，劳工和码头工人都忙碌起来，屋里屋外有些蓬头垢面的女人，有的正打开百叶窗，有的正冲洗门前石阶。街角的酒馆刚开门营业，几个粗壮的男人喝完起床酒，大摇大摆从酒馆出来，用袖子抹掉胡子上的酒滴。野狗在街上转悠，好奇地盯着我们，专心的托比不受它们干扰，鼻子紧贴地面，一路向前，偶尔闻到浓烈的气味，发出几声急切的吠叫。

我们穿过斯特里特姆路、布利克斯顿路、坎伯韦尔路，又穿过几条小巷子，来到奥弗尔区东面的肯宁顿路。也许为了避开耳目，以免被人跟踪，凶手故意选走弯路，宁可绕道穿小巷子，也不走大路。到了肯宁顿路尽头，他们拐进左边的邦德街和迈尔斯街。在迈尔斯街和骑士街交叉口，托比突然停住，来来回回兜圈，一只耳朵竖起，一只耳朵垂下，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它摇摇摆摆打了几个圈，时不时抬头瞅瞅我们，好像在恳请我们体谅它的窘境。

“托比怎么回事？”福尔摩斯着急地说，“难道他们坐马车跑了？坐气球飞了？”

“可能在这里停了一会儿。”我猜想。

“哈，没问题，又跑了！”福尔摩斯松了口气。

托比往四下嗅了一圈，突然找准方向，又开始飞奔，劲头比先前还要猛。路上的气味似乎更浓烈，它不再用鼻子贴着地面，一个劲拽着狗绳往前跑。福尔摩斯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来我们的长跑即将到达终点。

我们跑到九榆树区，经过白鹰旅馆，到了布罗德里克和纳尔逊大木场，锯木工人已经开始干活。托比发疯似的狂奔，从侧门冲进木场，穿过成堆的锯屑和刨花，沿着两堆木材中间的小道向前跑，最后在一辆手推车前停下来。手推车上放着一个大木桶，托比叫了一声，像是胜利的欢呼。它跳上木桶，伸出舌头，朝我们眨巴眼睛，似乎等着我们夸赞几句。木桶和车轮上沾满黑漆漆的油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木焦油气味。

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忍不住放声大笑。

[1]布龙丹（Blondin, 1824—1897）是法国杂技演员。

[2]马蒂尼-亨利（Martini-Henry）是英国陆军使用的一款步枪。

[3]让·保罗（Jean Paul, 1763—1825）是德国浪漫主义作家。

八 侦缉分队

“怎么办？”我问，“万无一失的托比也有失手的时候。”

“它跟着嗅觉走，已经尽力了。”福尔摩斯从木桶上抱下狗，牵出木场，“如今木焦油使用广泛，特别用于木材防腐，每天都有大量的木焦油在伦敦城内运送。跟错路情有可原，不能责怪托比。”

“得回到刚才停下的地方，重新找气味。”

“对，幸好距离并不远。托比来回打圈拿不定主意，是因为骑士街的拐角有两条方向相反的线路。既然这一条不对，我们朝反方向找就行了。”

一切进行顺利。我们带托比回到原先出错的地方，它飞快地转了个大圈，然后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它该不会带我们去木焦油的配送地吧？”我提醒道。

“我也想到了。不过，运送木焦油的手推车应该在马路正道上走，你看，托比一直在人行道上跑。别担心，这次准没错。”

托比穿过贝尔蒙特街、王子街，朝河岸跑去。到了布罗德街尽头，它直奔河边，那里有个木头搭的小码头。托比领我们来到码头边，怔怔地望着远处深色的河水，发出呜呜的哀叫。

“来晚一步，错过了时机，”福尔摩斯说，“他们从这儿上船走了。”

几艘小船停靠在码头边，随河面起伏。我们带托比到每艘船上转了一圈，它闻得特别认真，但没有任何反应。

简陋的码头旁有座小砖房，第二个窗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印了两排大字：莫迪凯·史密斯船只出租，按时按日计费均可。房门上还有块牌子，写着：另有一汽船出租。难怪码头边堆了许多焦炭。福尔摩斯仔细环顾四周，好像发现了什么不祥迹象。

“情况不妙，这两个家伙很狡猾，小瞧他们了。”他说，“恐怕事先早有准备，逃跑的行踪已给掩盖起来。”

他朝房门走去，门正巧打开，从里面跑出一个卷发小男孩，大概六岁。后边跟了个肥壮的红脸女人，手里握着一大块海绵。

“回来洗澡，杰克，”她高声嚷道，“快过来，小鬼！爸爸回家看到你这副脏模样，我们俩都得挨骂！”

“小朋友！”福尔摩斯抓住机会，“小脸蛋多粉嫩，真可爱！杰克，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小男孩想了一会儿，说：“我要一先令。”

“不想要比一先令更好的东西吗？”

小男孩又想了一会儿，说：“那就给我两先令吧。”

“好！给你，接住！史密斯太太，您的孩子真乖！”

“上帝保佑您，先生。小鬼不听话，喜欢往外跑，我压根管不住。他爸爸一出门就是好几天，我更拿这孩子没办法。”

“出门了？”福尔摩斯假装失望地说，“这么不凑巧，我找史密斯先生有事。”

“一大早走的，先生。说实话，我正替他担心呢。先生，要是租船的事，找我也一样。”

“我想租汽船。”

“哎呀，真不巧，先生，我丈夫就是开汽船走的。我正担心呢，船上剩的焦炭不多，顶多伍尔维奇来回一趟。如果不是汽船，也就没这么多顾虑。他经常开别的船去格雷夫森德，比伍尔维奇远多了，有时事情多，还会在那儿过夜。可这汽船没了焦炭怎么开？”

“可以找个码头靠岸，买点焦炭。”

“也许吧，先生，不过未必会买。总听他抱怨说，零售袋装焦炭的价格太高。还有件事叫我放心不下，就是那个木腿人，样子丑陋，说话怪异。他常来找我丈夫，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木腿人？”福尔摩斯装作吃惊的样子。

“是啊，先生，一个皮肤黝黑、尖嘴猴腮的家伙，不止一次来找我丈夫。今天天还没亮，木腿人就来了，我丈夫好像知道他要来，提前把汽船备好等着。先生，不瞒您说，我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不用担心，亲爱的史密斯太太，”福尔摩斯耸耸肩，“别自己吓唬自己。您怎么知道来的是木腿人？这么确定？”

“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先生，他说话粗声粗气，含糊不清。大约凌晨三点钟，他敲响屋外的卷绳筒，说：‘快起来，伙计，该出发了。’我丈夫叫醒大儿子吉姆，没跟我打招呼就出去了。我还听见木腿走在石路上咔嗒咔嗒响。”

“木腿人一个人来的？”

“说不准，先生。我没听见其他人的声音。”

“太遗憾了，史密斯太太，听说你们家的汽船特别好，本想租用……对了，船名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晨光号’，先生。”

“对，对！我见过老式汽船，绿颜色，船舷上画着宽宽的黄线条。你们家的汽船不会也一个样吧？”

“当然不一样。‘晨光号’可是条像模像样的船，新刷了油漆，黑色船身上有两道红线条。”

“谢谢。希望史密斯先生早日回家。我正好要过河，如果碰见‘晨光号’，一定向史密斯先生转达您的牵挂。烟囱也是黑色？”

“不是全黑，黑底白条纹。”

“啊，明白了，船身黑底红条纹，烟囱黑底白条纹。再见，史密斯太太。华生，这儿有船夫和摆渡船，让他渡我们过河。”

我们坐上船，福尔摩斯说：“向这类人打探情况，有一点很关键。千万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在刻意挖消息，否则，他们立刻闭嘴，什么都不愿透露。要像我刚才那样，装作无所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你想知道的事他们自然会说。”

“下一步该怎么做已经很清楚了。”我说。

“你认为下一步该做什么？”

“租条船，去追‘晨光号’。”

“亲爱的医生，这可是大海捞针的艰巨任务。从这里到格林威治，沿岸有数不清的码头，‘晨光号’可能停靠其中任何一个。桥下还有好几英里的泊船地，简直像迷宫。光靠你挨个查找，十天半月也未必有结果。”

“要不请警方协助？”

“不行。既然我们已经查到这一步，不如先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也许到最后紧要关头，我会通知琼斯。他这个人还不赖，我不想抢他饭碗，破坏大警探的职业形象。”

“在报上登一则寻船启事，让码头老板提供消息，你说呢？”

“下下策！罪犯一看报纸，不就知道有人追踪了吗？万一逃到国外怎么办？其实他们早有潜逃出国的打算，只不过觉得眼下还很安全，不急于逃走罢了。倒该谢谢琼斯，他对案子的侦查进展肯定马上见报，罪犯发现警方抓错线索，越发放松警惕。”

“那下一步该做什么？”我们在米尔班克监狱附近上岸。

“坐马车回家，吃早饭，睡一个钟头，说不定今晚还要熬夜。留着托比，以后还有用。车夫，请在电报局停一下。”

马车在大彼得街邮局停住，福尔摩斯进去发了封电报。

他回到马车上，问：“知道给谁发电报吗？”

“我怎么知道。”

“贝克街侦缉小分队，记得吧？侦破杰弗逊·霍普一案，他们立了不小功劳。”

“当然记得。”我笑着说。

“目前这案子，侦缉小分队又能发挥巨大作用了。让他们先试试，即使帮不上忙，还有其他办法。我刚给威金斯发了封电报，就是那个脏兮兮的小队长。瞧着吧，没等我们吃完早饭，那帮小子就能赶到。”

时间是早上八九点钟，经过一夜紧张奔波，此时的我感到极度疲劳，浑身瘫软无力，意识模糊不清。我无法像福尔摩斯那样始终处于亢奋状态，保持对案子的执着和热情，也很难撇开自己的主观感受，把案子当作纯粹而抽象的推理分析。巴塞洛缪的死虽是惨案，但他本人也算不上正人君子，所以我对凶手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憎恶。至于财宝，就要另当别论了。一部分财宝应当属于莫斯坦小姐，为了给她讨回公道，我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当然，一旦找回财宝，我们有可能永远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可是，如果被这种想法左右，我对她的爱是多么自私狭隘啊。福尔摩斯下功夫抓罪犯，我也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找财宝。

回到贝克街，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我又恢复了精神。等我下楼，早餐已经摆上桌，福尔摩斯正在倒咖啡。

“新鲜出炉的报纸，”他边笑边指向一张摊开的《旗帜报》，“干劲十足的琼斯，加上神通广大的记者，案子结了！先不说案子，你累得够呛，赶紧吃点火腿和鸡蛋。”

我拿起报纸，新闻标题是《上诺伍德谜案》：

昨晚十二时左右，上诺伍德新榭屋主人巴塞洛缪·肖尔托先生在卧室内身亡，依现场判断，死于谋杀。

记者获悉，死者身上毫无暴力痕迹，但其父遗留的印度珍宝全部遭窃。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最先发现尸体，两人由死者胞弟撒迪厄斯·肖尔托先生陪同往访。所幸知名警探阿瑟尔内·琼斯先生恰在上诺伍德分署，接报案后半小时内赶到现场。警探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到场便查获线索，发现疑犯。死者胞弟撒迪厄斯·肖尔托嫌疑重大，已被警方拘捕。同时被捕的还有管家伯恩斯通太太、印度男仆拉尔·拉奥、看门人麦克默多。

琼斯先生技术精湛，明察秋毫，证明凶手不能由门窗入卧室，必定从屋顶活板门潜进，可见凶手十分熟悉房屋出入路径。事实一目了然，即可得出结论，此案并非普通入室抢劫案。警方及时有效的破案行动再次说明，大案要案面前，必须有一位干练的资深警探全权负责。此前曾有相关人士建议，全市警力应分散部署，以便就近执行任务，密切而有针对性地办理案件。上诺伍德谜案顺利告破，充分证明该建议行之有效，未来有望被警署采纳。

“吹得天花乱坠！”福尔摩斯端起咖啡杯，咧嘴一笑，“你怎么看？”

“我们也险些被当成凶手，抓进警署。”

“确实如此。要是伟大的琼斯警探一时心血来潮，想拿我们开刀，我可不敢保证平安无事。”

正在这时，门铃一阵急响，房东哈德森太太吓得不轻，尖声埋怨几句，开了门。

“天啊，福尔摩斯，”我站起身，“警察真的来抓我们了！”

“不是警察，事情还没发展到这么糟糕的地步。非官方部队—— 贝克街侦缉小分队—— 前来支援。”

话音刚落，一群人冲上楼梯，赤脚拍在地板上噼啪直响，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一瞬间，十几个邋遢的街头小乞丐拥进房间。虽说出场方式没有什么章法，但也算是受过训练的队伍，一进屋就面对我们一字排开，迫切地等待命令。个子最高、年龄最大的一个站出列，神气十足的首领模样，配上一身破烂衣裳，显得滑稽可笑。

“收到电报了，先生，”小队长说，“我立马召集他们过来。车费三先令六便士。”

“拿着。”福尔摩斯掏出银币，“威金斯，以后让他们先向你汇报，你再单独上来向我汇报，这房子可经不起折腾。今天就算了，正好有任务向大家交代。我要找一艘叫‘晨光号’的汽船，船主是莫迪凯·史密斯，船身黑底红条纹，烟囱黑底白条纹。船开到下游去了，你们派一个人到史密斯家守着，地点在米尔班克监狱对岸的码头，船一回来立刻来报。其他人分散到两岸，仔细搜寻，一有发现立刻来报。清楚了吗？”

“遵命，长官！”威金斯回答。

“按老规矩付工钱，最先找到汽船的，另外奖励一英镑。这是今天的工钱。解散！”福尔摩斯给每人发了一先令，小乞丐们闹哄哄地蹿下楼梯，不一会儿就混进街上的人群。

“只要汽船还在河上，他们一定能找到。”福尔摩斯站起身，点燃烟斗，“小乞丐们神通广大，什么地方都能去，任何秘密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瞧着吧，天黑前一定能找到。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找不到‘晨光号’和莫迪凯·史密斯，线索中断，没法继续。”

“剩饭留给托比吃。你睡觉吗，福尔摩斯？”

“不睡，一点也不困。我的身体怪得很，工作起来从不觉得累，闲散无事反倒疲惫不堪。我抽会儿烟，再把莫斯坦小姐带给我们的奇案理一理。其实任务并不难，木腿人不多见，至于另一个人，可以说绝无仅有。”

“说到帮手，你又要卖关子了。”

“说真的，我不是有意隐瞒，你肯定也有自己的推测。来看看帮手留下的线索：赤脚、脚印偏小、脚指头分开，显然从未受过鞋子束缚，行动敏捷，一端绑着石头的棍子，微型毒刺。能得出什么结论？”

“土著人！”我惊呼，“可能是斯莫尔的狱友，四签名里的印度人或者伊斯兰人。”

“恐怕不是。第一次见到不同寻常的凶器，我也有类似的想法，但发现那些奇特的脚印后，又另有考虑。印度人确实身材矮小，可脚型瘦长，不会留下那样的脚印。伊斯兰人长期穿夹脚拖鞋，大脚趾和其他脚趾分开，只有一条明显的脚缝。还有，那些毒刺一端锋利有毒，另一端粗钝无毒，只能用吹管单方向吹射出去。好了，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土著人？”

“南美洲？”我胡乱猜测。

他抬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书。

“刚出版的《地理词典》第一卷，最新最权威的版本。书上怎么说？

“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苏门答腊以北340英里。往后看！往后看！还说了什么？气候潮湿、珊瑚礁、鲨鱼、布莱尔港、囚犯营、拉特兰岛、棉白杨树……哈，这儿，找到了！

“安达曼群岛土著居民堪称世界最矮小人种。另有人类学家认为，非洲布希曼族、美洲迪格尔印第安人、火地岛人为最矮小人种。该地土著居民平均身高不足四英尺，许多正常成年人远未达到此高度。虽生性凶狠、乖僻倔强，一旦建立信任和友谊，必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挺吻合吧，华生？再听听这个。

“相貌丑陋，畸形大头，凶残小眼，体型怪异，手脚奇小。因其凶残野蛮，英国政府多次尝试征服，未果。海难船员视之为恶魔：或遭木柄石锤击碎脑壳，或遭毒箭射杀。此类屠戮常以人肉盛宴告终。

“多么温柔可爱的族群啊！华生，幸亏有斯莫尔管住这家伙，要是不加约束，任他胡作非为，事态恐怕更加严重。斯莫尔说不定也后悔找了这么个帮手。”

“他们当初怎么会凑到一块的？”

“没有答案。不过，斯莫尔从安达曼群岛来，这一点可以确定，和岛上的土著人在一起也就没什么稀奇。我们迟早会知道答案。华生，你都要累垮了，去沙发上躺一下，我帮你催眠。”

福尔摩斯从墙角取下小提琴，我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他是即兴创作的能手，随手拉起自编的催眠曲，琴声悠扬低沉。我依稀看见他认真拉琴的样子，琴弓随着修长的手臂一上一下。渐渐地，柔软的沙发好像变成了音乐的海洋，我平静地漂啊漂，漂进了梦乡，莫斯坦小姐正在那儿朝我微笑。

九 线索中断

我一觉睡到傍晚，醒来觉得神清气爽。福尔摩斯还坐在老地方，埋头看着书，小提琴已经搁到旁边。我翻过身，他朝我看了一眼，满脸愁容。

“睡得真沉，”他说，“我还担心说话声会吵醒你。”

“什么也没听见。有好消息吗？”

“可惜没有。说实话，我有些失望，完全没料到这时候还没一点眉目。威金斯刚来过，说没见着汽船的踪影。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紧要关头，线索竟然断了，怎不叫人着急？”

“需要帮忙吗？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出去跑上一夜也不成问题。”

“不用了，目前除了等待，没事可做。万一消息来了，我们都不在，反而误事。你有什么事就去忙吧，我必须守在家里。”

“我得去一趟坎伯维尔，拜访福利斯特太太，昨晚和她说好了。”

“拜访福利斯特太太？”福尔摩斯眼含笑意。

“当然，顺便拜访莫斯坦小姐，她们迫切想知道案子的进展。”

“别透漏太多，”福尔摩斯说，“女人不可靠，再好的女人也不可靠。”

对于如此偏激的言论，我没工夫理会。“一两个钟头就回。”我说。

“没问题，祝你好运！哦，对了，反正要过河去，不如还了托比。依我看，它应该没机会登场了。”按照福尔摩斯的嘱托，我带托比回到宾奇路，交给做动物标本的老头，还付了他半个英镑。

到了坎伯维尔，再次见到莫斯坦小姐。经过一夜奔波，她显得有点憔悴，但对案子的兴趣丝毫未减。福利斯特太太也满怀好奇地等着消息。我向她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有意略去了某些凶险恐怖的情节。说到巴塞洛缪惨遭谋杀，并没有描述现场的惨状和可怕的凶器。即便有所删略，还是让她们听得惊讶不已。

“真像中古世纪的传奇故事！”福利斯特太太感叹，“受冤屈的女子、价值五十万英镑的财宝、食人土著、木腿坏蛋。比那些老掉牙的龙啊、邪恶伯爵啊惊险多了。”

“还有两位游侠骑士前来相救。”莫斯坦小姐笑着看了我一眼。

“玛丽，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福利斯特太太说，“一旦找到汽船，你的财宝就有了着落。想想看，变成富人，要什么有什么，多好的事！”

莫斯坦小姐昂起头，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财宝的事跟她无关。我见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不由得高兴。

“我担心的是撒迪厄斯·肖尔托先生，其他事都不重要。”她说，“他是个好人，做事光明正大，我们有责任帮他洗刷冤屈，还他清白。”

夜幕将至，我离开坎伯维尔，到家时天色已黑。福尔摩斯的书和烟斗放在椅子旁，人却不见了。我四下扫了一圈，看他有没有留下字条，但什么也没发现。

房东哈德森太太正好上来拉窗帘，我问：“福尔摩斯先生出去了？”

“没有，他回自己房间了。先生……”她压低声音，悄悄说，“先生，我很担心他的健康状况。”

“为什么，哈德森太太？”

“福尔摩斯先生太奇怪了。您走后，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个不停，啪哒啪哒，没完没了，搅得我心烦意乱。后来又自言自语说个不停，门铃一响，就冲到楼梯口大声喊：‘哈德森太太，是谁？’他回自己房间有一会儿了，一直走来走去，踱步声听得清清楚楚。但愿他没什么大碍，先生。我刚才多句嘴，劝他吃点降火药，他回头一瞪眼，吓得我丢了魂，都不知道怎么走出房间的。”

“哈德森太太，不必担心，”我安慰道，“我以前也见过他这样子。心里有些琐碎事，难免着急。”

我对房东太太说得轻松，其实自己也很担心福尔摩斯。漫长黑夜里，沉闷的脚步声一阵接一阵。满腔的探案热情遭逢无可奈何的僵局，他内心的焦躁可想而知。

第二天早饭时，他看上去疲惫憔悴，两颊微微泛红。

“老兄，我听你走来走去走了一夜，这样下去身体可吃不消。”我说。

“没办法，睡不着。该死的问题，真叫人伤透脑筋。本以为查出凶手、汽船，一切尽在掌握，却偏偏找不到汽船的下落。所有难题都解决了，竟让这小障碍给堵死，实在不甘心。能用上的人手都派出去了，能想到的法子也都尝试过了。搜遍河两岸还是没有收获，史密斯太太那边也没有丈夫的消息。难道他们把船凿个洞，沉到河底了？没理由这么做啊。”

“说不定是史密斯太太撒谎，故意引我们进死胡同。”

“不会，这点可以排除。我派人打听过，确实有‘晨光号’汽船，跟她描述的一样。”

“会不会开到上游去了？”

“我也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已经派人去上游找，一直搜查到里士满。如果今天还没消息，明天我亲自出马，去追查凶手，不在汽船上浪费时间。不过，今天一定能等到消息，一定能！”

然而，事与愿违。威金斯的侦缉小分队也好，其他搜查队也罢，一个字都没捎来。各家报纸纷纷登载上诺伍德惨案的报道，倒霉的撒迪厄斯成了他们一致攻击的对象。报上全是老调重弹，没什么新情况，只提到第二天将进行调查审讯。

傍晚，我步行到坎伯维尔，告诉两位女士：案子依旧毫无进展。回到家，发现福尔摩斯还是垂头丧气的老样子，我问了几个问题，他也爱答不理。整个晚上，他只顾着做化学试验，一会儿加热烧瓶，一会儿蒸汽蒸馏，过程相当复杂。试验产生的刺鼻气味熏得人受不了，我只好躲进卧室。直到凌晨，仍听得见试管碰撞声，他还在埋头做着臭气熏天的试验。

天刚亮，我蓦地惊醒，一睁眼看见福尔摩斯站在床边，吓了一跳。他穿着一身简陋的水手服，外面套件粗呢短大衣，脖子上绕了条红色旧围巾。

“华生，我去趟下游。”他说，“反复考虑下来，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不管怎样，总得试试。”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你留在家，当我的代言人，用处更大。虽说威金斯昨晚有些泄气，但今天很可能带来消息。要不是非得出门，我真不想错过他的消息。从现在起，所有信件、电报由你代拆，遇到任何情况，请按你的判断行事。可以帮这个忙吗？”

“完全没问题。”

“我待会在哪儿，现在也说不准，你恐怕没法给我发电报联系。如果运气好，不会耽搁太久，回来之前肯定能挖到一些线索。”

早饭时还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翻开《旗帜报》，发现案子有了新进展：

关于上诺伍德惨案，实际案情远比预计复杂神秘。最新证据表明，撒迪厄斯·肖尔托先生确无嫌疑。昨晚，他与管家伯恩斯通太太一同获释。警方已掌握涉案真凶的新线索，现由精明干练的阿瑟尔内·琼斯警探负责处理，缉凶破案指日可待。

“结果还算满意，至少撒迪厄斯安全出狱了。”我心想，“所谓的新线索不过是个幌子，警方爱用这种老套路掩饰错误，挽回一点颜面。”

我把报纸扔到桌上，突然瞥见私人广告栏里的一则启事：

寻人—— 租船店老板莫迪凯·史密斯和儿子吉姆，于星期二凌晨三点左右离家，至今未归。两人驾驶“晨光号”汽船离开史密斯码头，船身黑色，有两道红条纹，烟囱黑色，有一道白条纹。有知其下落者，请速联系：史密斯码头史密斯太太，或贝克街221B号。当面酬谢五英镑。

启事是福尔摩斯登的，一看贝克街地址就知道。他的做法非常高明，巧妙避免了打草惊蛇。即使逃犯看到报纸，也会认为这不过是则平常启事，焦急的妻子寻找失踪的丈夫，除此没有别的用意。

这一天真够漫长。每次听到敲门声和街上的脚步声，我都以为是福尔摩斯回来了，或是有人看到启事来报信。我想看书打发时间，可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老是想着悬而未决的案子，还有两个怪模怪样的歹徒。有时我甚至怀疑，福尔摩斯的推理会不会是个谬论？他会不会沉溺在自我欺骗中不能自拔？就算思维再活跃、头脑再敏捷，也有可能受到错误前提的引导，臆想出疯狂的推理。虽说自我们认识起，从没见过他犯错，可再聪明的推理家也有失误的时候。他追求完美的逻辑推理，一桩平淡无奇的案子，偏要做出复杂曲折的解释，反而容易产生错误。不过，转念一想，证据是我亲眼所见，推理是我亲耳所听，绝不是凭空捏造的故事。再仔细回顾一连串离奇事件，有些情节看似无足轻重，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退一步说，即使福尔摩斯的推理行不通，案情的真正解释也一定非同寻常。

下午三点钟，门铃急响，楼下有人说话，语气威严。上来的不是别人，竟是琼斯警探。上次在新榭屋接手案子时，他信心十足，傲慢无礼，一副十拿九稳的架势。今天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神情黯然，态度格外谦和，甚至有点歉疚。

“您好，先生，您好，”他毕恭毕敬打招呼，“听说福尔摩斯先生不在家。”

“不在，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要不您稍微等等？请坐，这儿有雪茄。”

“谢谢，来一根吧。”他掏出一块红色印花手帕擦了擦脸。

“来杯威士忌兑苏打水？”

“好，来半杯。都这个季节了，天气还这么闷热，加上手头一大堆烦心事，正好喝点酒解解乏。还记得我对上诺伍德案的推理吗？”

“记得您说过一次。”

“唉，不得不推翻重来。原以为撒迪厄斯落入法网，大局已定，没想到啊，先生，竟让他逮着漏洞溜了。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据，完全没法驳倒。离开巴塞洛缪的房间后，他再没单独行动，身旁始终有人陪伴，而且有确凿的人证。所以，爬上屋顶钻活板门的人不可能是撒迪厄斯。这案子实在难破，关系到我的警探生涯。要是能得到一丁点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谁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您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了不起，没人比得上。”他压低嗓门，声音沙哑，“他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每一桩都完美收场，没有侦破不了的。虽然不按套路出牌，推理也有些草率，但总的来说，是块当警官的好料。说出来不怕人笑话，连我都自叹不如。今天上午，他给我发了封电报，看来新榭屋一案又有新线索。您瞧，在这儿。”

他从兜里掏出电报，递给我。电报是十二点从波普拉区邮局发出的，电文如下：

速去贝克街。如我未归，稍等。逃犯行踪已明了。欲参与破案，今晚一同行动。

“真是个好消息，中断的线索又接上了。”我说。

“哈，这么说，福尔摩斯也有失去线索的时候。”琼斯终于找到了满足感，兴奋地叫起来，“警署最优秀的警探也难免出错。他的消息不能全信，说不定空欢喜一场。但是，我作为执法者，有责任抓住破案的任何机会。听，有人进门，可能是福尔摩斯。”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吃力的喘息，一听便知这人呼吸有困难。他费劲地往上爬，中途停下来歇了一两次，总算到了门口，走进房间。听过他上楼的动静，再见到本人，并没有什么意外。眼前是个年事已高的老人，弓着背，两腿颤抖，全靠一根粗重的橡木棍支撑身体。为了呼吸，他不得不扛起肩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样子很痛苦。老人一身水手服，外面套件粗呢短大衣，纽扣一直扣到脖子下面。一条围巾裹住了下巴，五官看不太清楚，满脸络腮胡，眉毛浓密花白，只露出明亮有神的黑眼珠。看样子以前是个德高望重的船长，可惜晚景不佳，落得穷困潦倒。

“老先生，请问有事吗？”我问。

他慢吞吞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吗？”他问。

“不在。不过，我可以代表他，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只能告诉他本人。”

“刚跟您说了，我可以代表他。是不是汽船的事？”

“是的，我知道汽船在哪儿，也知道他要找的人在哪儿，还知道财宝在哪儿。这些事，我全知道。”

“请您说吧，我会转告他。”

“只能告诉他本人。”他固执地重复，一副倔老头模样。

“好吧，那得等他回来。”

“不行，不行，我可不想为这破事耽误一整天。既然福尔摩斯先生不在，只好让福尔摩斯先生自己去打听消息。看你们两个都靠不住，我一个字也不会讲。”

说完，他往门口缓缓挪动脚步，琼斯连忙上前拦住他。

“老先生，等一下。”琼斯说，“您手头掌握了重要信息，不能离开。不管愿不愿意，您必须留下，直到福尔摩斯先生回来。”

老头打算夺门而出，琼斯宽厚的身板挡在门口，死死堵住去路。老头见状不妙，用木棍猛敲地板，大声嚷：“岂有此理！太不像话了！我来拜访一位绅士，却碰到两个不相干的野蛮人，竟敢无礼地强迫我留下！”

“我们不会亏待您，一定补偿您的时间损失。”我说，“请坐沙发上稍等，福尔摩斯先生很快就回来。”

他闷闷不乐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撑着脑袋。琼斯和我一边抽雪茄，一边闲聊起来。突然间，福尔摩斯的说话声打断了我们。

“两位，不给我来根雪茄吗？”他说。

我们“噌”的一下站起身，发现坐在沙发上的人竟是福尔摩斯。看得出来，他对这场“表演”相当满意。

“福尔摩斯！是你！”我兴奋地叫道，“老头呢？”

“在这儿，”他拿出一团白须，“这是他的头发、胡子、眉毛，全在这儿。化装效果真不错，没想到连你们都上当了。”

“嘿，你这家伙，可以当影帝了！”琼斯笑呵呵地说，“咳嗽声简直和贫民窟里听到的一模一样。还有颤抖的双腿，演得真像，凭这一流的演技，每个礼拜赚十英镑不成问题。不过嘛，我早就看出破绽，你的眼睛出卖了你。想要蒙骗我们，没那么容易。”

“一整天都得扮成老头，”他点了根雪茄，“没办法，认识我的犯罪分子越来越多，再加上这位医生朋友公开发表破案故事，我只好在查案时简单乔装打扮，以免被人认出来。收到电报了？”

“收到了，特地赶过来。”

“怎么样，案子大有进展吧？”

“毫无进展。上次抓的四个嫌疑犯，已经放了两个，还有两个也找不到立案证据。”琼斯沮丧地说。

“不要紧，待会用另外两个人替换他们。有个条件，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挥。破案的功劳都归你没问题，但破案的过程都得听我安排，答应吗？”

“只要能帮我抓住罪犯，什么都听你的。”

“好极了。首先，我需要一艘警用汽艇，速度最快的那种，今晚七点在威斯敏斯特码头待命。”

“好办，警署有艘快艇常年停在那附近，只用去街对面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我还需要两名身手不错的警察，以防逃犯拒捕。”

“每艘快艇都配有两三名警察。还需要什么？”

“如果抓住逃犯，财宝也就找到了。有一半财宝理该属于某位年轻女士，应当让她第一个打开宝箱。我的朋友愿意亲自将宝箱送到那位女士手里，是吗，华生？”

“不胜荣幸。”我回答。

“这倒是个奇怪的要求，”琼斯摇头说，“不过，整件案子本身就很奇怪，警方可以通融。但事后必须将宝箱上交当局，接受警方调查。”

“当然。财宝的事谈妥了，还有一点，我想听乔纳森·斯莫尔亲口讲述案子的细微末节。你也知道，凡是我经手的案子，来龙去脉一定要挖个清楚。我想同他做一次非正式审讯，在这里或其他地方都行，你可以安排警察在场看守，怎么样？”

“现在由你掌握全局。证据不足，还不确定有没有一个叫乔纳森·斯莫尔的人，但只要你能抓他归案，审讯的事我绝不反对。”

“说定了？”

“一言为定。还有别的要求吗？”

“最后一个要求，请和我们共进晚餐，半小时内就能开饭。我准备了牡蛎、松鸡、上等白葡萄酒。华生，没看出来吧，我还是个能干的管家。”

十 凶手末日

晚餐吃得很愉快。一旦兴致来了，福尔摩斯能天南地北聊个不停。当晚，他的兴致特别高，整个人神采奕奕，从宗教戏剧谈到中古陶器，从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谈到锡兰国佛教，又谈到未来的战船，好像对每个话题都进行过专门研究，我从不知道他竟如此博学多才。他有说有笑，妙语连珠，一扫前几天的郁闷消沉。琼斯尽情地享用美餐，没想到他私底下也是个随和友善的人。至于我本人，似乎传染了福尔摩斯的快乐，再加上案子即将真相大白，心情格外轻松舒畅。我们三人边吃边聊，谁也没提案子的事。

吃完饭，收拾好桌布，福尔摩斯看看表，倒了三杯波尔图葡萄酒。

“再干一杯，预祝今晚行动顺利。”他说，“是时候出发了。华生，有手枪吗？”

“有支旧左轮，服役时用的，在抽屉里。”

“最好带上，有备无患。我约了马车六点半来接我们，已经等在门口了。”

七点稍过，我们到达威斯敏斯特码头，警用汽艇也准备妥当。福尔摩斯仔细看了一下汽艇，问道：“上面有没有警艇标志？”

“有，船边有绿色警灯。”

“取下来。”

绿灯拿掉了，我们先后上船。琼斯、福尔摩斯和我坐在船尾，两名壮实的警察坐在我们前面，还有一个船夫掌舵，一个船夫往锅炉添焦炭。船缆解开，琼斯问：“去哪儿？”

“伦敦塔方向，让船夫在雅各布森船坞对面停船。”

警艇的速度确实很快，相比之下，河面上的货运驳船像静止不动一样。我们超过一艘艘驳船，又超过一艘小汽船。看着小汽船被远远甩在身后，福尔摩斯满意地笑着说：“照这个速度，能追上所有船。”

“能不能追上所有船，真不好说。不过，大多数船都没我们快。”琼斯说。

“‘晨光号’是出了名的快艇，必须追上它。华生，我来给你说说怎么回事。前几天线索断了，案子停滞不前，弄得我心烦意乱，还记得吗？”

“记得。”

“实在烦闷，干脆一门心思做化学试验，好让脑子彻底放松。有位伟大的政治家曾经说过：变换工作是最好的休息方式。太有道理了。那晚，我试着溶解碳氢化合物，试验成功后，又回到肖尔托父子的案件上，从头到尾重新考虑了一遍。侦缉小分队的孩子们上下游都搜遍了，一无所获。汽船既没停靠码头，也没回来。逃犯不可能为了灭迹而沉船，当然，要是始终找不着，沉船的假设也未必不可能。虽说斯莫尔的确狡猾，但不至于有这么大本事。通常只有文化程度较高的人，才能做出如此周密的安排。我还想到，他监视新榭屋已久，说明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伦敦，不可能说走就走，总得回到藏身地，花点时间做好离开的准备，哪怕一天也好。这是最符合实际情况的假设。”

“我看这个假设站不住脚，”我说，“既然打算远走高飞，肯定事先就做好充分准备。”

“不，我不同意。对他来说，藏身地非常宝贵，出事的话也有个地方避风头。他绝不会轻易放弃藏身地，除非百分之百确定不再需要。还有一点必须考虑到，那个帮手相貌怪异丑陋，再怎么乔装打扮，总会吸引眼球，说不定会让人联想到上诺伍德惨案。斯莫尔并不笨，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只能趁着夜色去新榭屋，在天亮前赶回藏身地。据史密斯太太提供的信息，上船时间是凌晨三点多。那时天快亮了，不出一小时，行人就会多起来。由此推断，他们不可能溜太远。斯莫尔给了史密斯一大笔钱，一来封口，二来预定‘晨光号’以备最后的逃跑。他和帮手带着财宝盒赶回藏身地，在伦敦待上一两天，翻翻报纸，探探风声。等一切风平浪静，再趁着夜色，坐‘晨光号’到格雷夫森德码头，或者唐斯码头。那儿已备好船只，带他们逃往美洲，或者其他英属殖民地。”

“‘晨光号’在哪儿？他们总不能把汽船带回藏身地吧？”

“当然不能。虽然找不着汽船的踪影，但我相信，它一定停在不远处。站在斯莫尔的角度，以他的能力，会怎么想？要是把汽船开回去，或者停靠哪个码头，恰巧碰上警方追踪，岂不容易暴露目标？怎样才能把船藏起来，又能在最后逃跑时派上用场？如果我是他，会怎么做？办法只有一个。把船开进船坞，让修理工小修小补一番。这么一来，船进了修理厂，藏得隐蔽安全。要用的时候，提前几个小时打声招呼就行。”

“听起来很简单。”

“正因为简单，反而容易忽略。一切想明白了，我决定按这个思路搜查。为了不引起怀疑，我换上一身水手服，顺着下游的船坞挨个打听。问了十五个都没线索，第十六个是雅各布森船坞，希望来了！两天前，有个木腿人开着‘晨光号’进船坞，说是船舵有点小毛病，需要修理。工头告诉我：‘舵一点问题也没有。船在那儿，上面有两道红线条。’正说着，走过来一个酒气熏天的醉鬼，不是别人，正是失踪的船主莫迪凯·史密斯。我当然不认识，是他自己暴露了身份。他一过来就大声喊：‘今晚八点，我要开走‘晨光号’。记住，八点整，有两位先生等着坐船，别耽误了。’他朝周围的工人们扔金币，一副大富翁的姿态，看来斯莫尔确实给了他不少钱。我跟着史密斯走了一段，后来他进了酒馆，我只好返回船坞。路上正巧碰见侦缉小分队的一个孩子，我让他留下来盯住汽船。等逃犯开动汽船，他会站到河边朝我们挥动手帕。我们在船坞附近候着，来个人赃俱获，准没问题。”

“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凶，你的安排十分周密。”琼斯说，“不过，换作我来指挥的话，马上派一队警察埋伏在雅各布森船坞。凶犯一露脸，当场逮捕。”

“绝不能这么做。斯莫尔特别狡猾，肯定会派人进去打探动静，稍有怀疑，又会躲起来，我们再花一个礼拜也别想找到他。”

“应该一直跟踪史密斯，说不定他能带你到罪犯的藏身地。”我说。

“只怕白忙活一场。那两个家伙住什么地方，史密斯十有八九不知道。他有酒喝、有钱花就行，哪会问那么多问题？罪犯想找他，自然有路子联系上。各种抓捕办法都考虑过了，只有现在这种万无一失。”

说话间，警艇飞速穿过泰晤士河上一座又一座桥，驶经伦敦城中心。落日余晖下，圣保罗大教堂穹顶上的十字架金光闪耀。没到伦敦塔，暮色已降临。

“雅各布森船坞。”福尔摩斯朝萨里区方向指去，那边立着许多桅杆、帆缆。“前面正好有几艘驳船掩护我们，就停在这儿等着吧。”他从兜里掏出夜光望远镜，向岸边望了一阵，“监视汽船的小子还在，但没挥动手帕。”

“再往下游开一段，半路截住他们。”琼斯急不可待。

到了关键时刻，我们都有些焦躁。连不清楚状况的警察和船夫也跟着干着急。

“不能掉以轻心，”福尔摩斯果断地说，“他们很有可能沿下游逃走，但并不意味上游的可能性为零。停在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船坞的出入口，也不容易被他们发现。今晚没雾，月光明亮，视线极好，就在这儿等着吧。瞧，煤气灯下挤了好多人。”

“都是船坞下工的工人。”

“别看这些人肮脏粗鄙，每个人心底都燃着不灭的生命火花。光看外表，绝想不到这一点。光靠推理，也得不出这个结论。人啊，难解的谜！”

“有人讲过：人是动物皮囊裹住的灵魂。”我说。

“关于这个问题，温伍德·里德有很好的见解。”福尔摩斯说，“他认为，虽然独立个人是难解之谜，但人类整体是可预知的。比如，我们无法预知某个人要做什么，但能确定某个群体将做什么。正如统计学家所说，个性常变，共性恒定。快看那边，是手帕在动吗？没错，有白色的东西飘动。”

“对，是小分队的孩子，看得很清楚。”我激动地叫道。

“‘晨光号’出来了，速度真快！船夫，全速前进，追上亮黄灯的汽船。我就不信超不过他们！”

“晨光号”驶出船坞，绕过两三条挡路的小船，开始加速。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它正沿着河岸向下游飞驰，速度快得惊人。琼斯怏怏地看着汽船，摇摇头说：“太快了，怕是追不上。”

“必须追上！”福尔摩斯坚决地说，“船夫，多加些焦炭！全速前进！船烧着了也要追上他们！”

锅炉火势凶猛，强劲的轮机当啷当啷直响，好像巨型钢铁心脏。心脏每跳动一次，船身跟着震颤，仿佛变成了有生命的躯体。尖削的船头似利剑划破平静的河面，向左右两边排开滚滚水波。黄色的船灯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闪烁不定。

目标越来越近，正前方的黑影便是“晨光号”。船尾拖着翻滚的白色浪花，可见船速有多快。警艇在一艘艘驳船、汽船、商船间横穿侧绕，那些船上的人在黑暗中欢呼，惊叹我们的速度，可警艇再快，仍然被“晨光号”甩在身后。

“再加些焦炭，伙计们，再加些焦炭！”福尔摩斯冲着轮机舱大喊，炉膛的熊熊火光映照着他焦急的脸庞，“开足蒸汽，全速前进！”

“好像靠近一点了。”琼斯死死盯着“晨光号”。

“的确赶上不少，”我说，“不出几分钟就能追到。”

眼看胜利在望，倒霉事发生了。一艘拖船拽着三条驳船横挡在前面，幸亏我们及时转舵，不然肯定撞个粉身碎骨。等警艇绕开拖船继续追赶，“晨光号”已足足驶出两百码。朦胧的暮色褪去，清朗的夜空星光闪闪，我们还能看见“晨光号”的黑影。

锅炉烧到了极限，前进的速度过快，脆弱的船壳不停颤动，嘎吱作响。我们穿过伦敦桥，驶经西印度码头、德特福德河段，绕过犬岛，“晨光号”渐渐从模糊的黑影变成清晰的船身。琼斯用探照灯对准前面的汽船，船上几个人看得一清二楚：一个人坐在船尾，两膝间放着黑漆漆的东西，身子俯在黑东西上；他旁边有一团黑影，好像是只纽芬兰狗；一个男孩掌舵；在炉膛红光下，史密斯打着赤膊，拼命抡锹铲煤。刚开始他们也许并不知道有人跟踪，但我们一路穷追不舍，无论拐弯转角都紧随其后，他们肯定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我曾有过奔波的生活，在许多国家打过猎，没有哪次追猎经历比得上疯狂的追人行动。黑夜、泰晤士河、快艇、逃犯，这才是真正的惊险刺激。到了格林威治，两船相距不过三百步。追到布莱克沃尔，我们只落后两百五十步。警艇一步步逼近，寂静的夜里，能清楚听到“晨光号”丁零哐啷的声响。坐在船尾的人依旧低头俯身，双手似乎忙碌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瞅一眼警艇，估算两船之间的距离。两船相隔不到四条船的距离，都在急速飞驶。这一带河段开阔，一边是宽广的巴克英平地，另一边是荒凉的普拉姆斯特德沼泽。

“晨光号”近在眼前，琼斯大声喝令他们停船。船尾的人听到喊声，立刻站起身，朝我们挥舞双拳，扯着沙哑的嗓子咒骂。他体格健壮，叉开双腿稳稳站立。这时我才看清，他右边大腿以下截肢，装着木腿。刺耳的怒骂惊动了蜷伏在旁边的黑影，它动了动，慢慢站起来。不是纽芬兰狗，而是个矮小的黑人，畸形大脑袋，满头蓬发。我从没见过身材如此矮小的人。福尔摩斯早就掏出手枪，我一看到这个怪异的土著，也迅速拿起手枪。他一身黑，像是裹着外套或毯子，只露出一张脸，两只小眼透着阴森的凶光，厚实的嘴唇向外翻开。不管谁见了这张脸，晚上准会做噩梦。他咬牙切齿，像头发怒的野兽冲我们嘶吼，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丑陋狰狞的凶相。

“他一抬手就开枪。”福尔摩斯悄悄叮嘱。

这时，两船相隔不到一条船的距离，猎物伸手可得。船灯明晃晃地照着他们，木腿人叉着腿，尖声咒骂，土著矮人一脸凶神恶煞，龇着锋利的黄牙。

幸好我们能清楚看见他们的举动。土著人从黑外套下抽出一块木头，样子像把尺子，又短又圆。他刚把木块举到嘴边，福尔摩斯和我同时扣动扳机。他扭转身子，举起双臂，闷叫一声，掉进河里。我朝船下瞄了眼，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消失在白色漩涡中。木腿人扑向船舵，使劲扳转舵柄，“晨光号”向南岸直冲过去。警艇擦过“晨光号”船尾，距离仅几英尺，险些相撞。

我们立即转弯追赶，“晨光号”已经逼近岸边。这一带荒凉冷落，月光照着空旷的沼泽地，到处是一摊摊死水，一块块腐烂的植被。轰的一声闷响，汽船撞上泥岸，船头翘向天空，船尾淹在水里。逃犯跳上岸，还没挪步，整个木腿就陷进松软的泥地。他拼命挣扎，根本没法动弹，进也不行，退也不成。他气急败坏，一边大声叫骂，一边疯狂地用左脚踢踩泥地，可木腿不但没拔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警艇在“晨光号”旁边靠岸，木腿人困在原地寸步难行，我们只好用绳子套住他的肩膀，用力拽出泥地，像拖臭鱼一样把他拉上船。史密斯父子颓丧地坐在汽船里，琼斯一声喝令，他们乖乖爬上警艇。我们又把“晨光号”拖下泥岸，紧紧拴在警艇船尾。木腿人原先坐的地方有个铁箱，印度工艺，看上去很坚固。毫无疑问，这一定就是财宝箱，引发惨案的罪恶之源。箱子很沉，没有钥匙，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搬上警艇。向上游回驶途中，我们不断用探照灯扫射河面，寻找矮个黑人的尸体，但什么也没发现。安达曼群岛的土著就这样葬身泰晤士河底。

“看，”福尔摩斯指着船舱的木门，“我们出手不够快。”木门上扎了根毒刺，正对着我们刚才站的地方，大概是在开枪的瞬间从我俩中间飞过去的。这毒刺的威力，我们再清楚不过了，真险啊！福尔摩斯耸耸肩，无所谓地微微一笑。而我，每当想起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那个黑夜，总是心有余悸。

十一 无价珍宝

落网的逃犯坐在船舱里，眼睁睁望着千辛万苦、苦等多年才弄到手的财宝箱。他的眼神里带有亡命之徒的粗莽，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布满皱纹，一看就历经风霜，吃过不少苦头。胡须浓密的下巴有些外凸，看样子性格倔强，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卷曲的黑发多半灰白，估计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刚才冲我们怒吼时，他的浓眉毛和凸下巴格外吓人，现在平静下来，相貌其实并不难看。他坐在那儿，铐住的双手搁在大腿上，耷拉着脑袋，直勾勾盯着招来杀生之祸的财宝箱。我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悲哀。有一刻，他抬起头，我们视线相对，我似乎看见他眼里闪着泪光。

“乔纳森·斯莫尔，”福尔摩斯点燃一根雪茄，“很遗憾，事情弄成这个样子。”

“我也很难过，先生，”他坦率地说，“巴塞洛缪的死，我完全脱不了干系。但我对天发誓，人不是我杀的，是汤戈那畜生吹毒刺害死了他。先生，我真没杀人。事后我也很伤心，像自家亲人死了一样。为这事，我还拿绳子狠狠抽了汤戈一顿。可人死不能复生，悲剧已经没法挽回。”

“抽根雪茄吧，衣服都湿透了。这儿有酒，喝几口祛祛寒。”福尔摩斯掏出小酒壶，“那天晚上，你派帮手先进房间，自己再爬绳上去。他个子那么小，比不上一般人的力气，怎么能对付巴塞洛缪？”

“先生，听你这么说，好像当时也在现场似的。巴塞洛缪的生活习惯我都摸得一清二楚，那会儿应该是他下楼吃晚饭的时间，我以为房间里没人，就派汤戈先进去。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讲实话才是最好的辩护。如果不是巴塞洛缪，而是老肖尔托在房间里，我会毫不犹豫宰了他，就跟抽雪茄一样轻松。可我和巴塞洛缪无冤无仇，犯不着要他的命，到头来害自己坐大牢。”

“警署的阿瑟尔内·琼斯先生负责这个案子，他会带你去我家，由我先做一次非正式审讯。你必须老老实实坦白，如果情况属实，或许我还能帮上忙。我可以证明木刺的毒性发作太快，在你进屋以前，巴塞洛缪已经身亡。”

“他确实已经死了，先生。我从窗户爬进去，看见他歪着脑袋，咧嘴朝我怪笑，我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模样，吓得魂都没了。汤戈要不是溜得快，早被我逮住打个半死。他后来说，在躲开我的时候弄丢了石锤和一袋毒刺。想必正是这些东西给你提供了线索，不过，我实在想不通，你究竟怎么追查到我们的行踪的。”

木腿人无奈地苦笑，接着说：“我没有怨恨你的意思，只是觉得命运太捉弄人。自从在阿格拉[1]城得知财宝的秘密，见到商人阿奇米特，我就交上了厄运。本来有权享用五十万英镑的财宝，却在安达曼群岛蹲大牢、修建防波堤度过了前半生。后半生恐怕也免不了牢狱之灾，说不定要到达特穆尔高原挖水渠。这箱财宝，谁沾上谁倒霉。阿奇米特丢了命，肖尔托少校没过几天安心日子，巴塞洛缪也一命呜呼，而我自己，一辈子当囚徒。”

这时，琼斯的大脑袋探进来，宽厚的肩膀挤进窄小的船舱。

“嘿，真像个家庭聚会。”他说，“福尔摩斯，让我也喝口酒。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番。可惜没能活捉另一个，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福尔摩斯，时间卡得真准，差一点就追不上他们。”

“确实没想到‘晨光号’的速度竟那么快，”福尔摩斯说，“还好结局圆满，没白费力气。”

“史密斯说，‘晨光号’是泰晤士河上数一数二的汽船，刚才要是多个人铲煤，给他搭把手，我们永远别想追上去。他还发誓说，根本不知道上诺伍德的事。”

“他说的是实话，我一个字也没透露。”木腿人说，“听说‘晨光号’速度极快，我花了大价钱租下来，什么也没告诉船主，只让他送我们去格雷夫森德，找一艘去巴西的轮船，叫‘翡翠号’。事成后，我还会给他一大笔酬金。”

“好啦，没犯法的人，我们自然不会冤枉。抓人讲求效率，判罪可得慎重考虑。”犯人到手了，琼斯又开始趾高气扬地打起官腔，样子特别滑稽。福尔摩斯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看来也注意到警探装模作样的架势。

“沃克斯豪尔桥到了，华生医生，带着财宝箱上岸吧。”琼斯说，“事先答应你们的事，不能失信。你们也清楚，这么做完全不合法规，我为此承担了巨大的责任。财宝贵重，我必须公事公办，派一名警官陪你一同前往。是坐马车去吗？”

“对，坐马车。”

“按规矩，应该先开箱检查，列一份清单，可惜没钥匙，就免了吧。你到了那儿得自己砸开箱子。钥匙呢，伙计？”

“河里。”斯莫尔简单地回答。

“哼！抓你已经够费神了，还净给我们制造不必要的麻烦。医生，千万小心。结束后，带着箱子回贝克街，我们等你一起去警署。”

我带着沉重的铁箱上岸，还有一位友善爽朗的警官做伴。我们坐上马车，十五分钟后便到了福利斯特太太家。女仆没料到这么晚还有访客，有些惊讶。她说福利斯特太太出门了，可能很晚才回来，只有莫斯坦小姐在客厅。我拎起财宝箱朝客厅走去，警官留在马车上等候。

客厅的窗户敞开着，莫斯坦小姐静静倚坐在藤椅里，身穿白色轻薄的衣裳，颈口和腰间有一抹红色，洁白的胳膊搭在椅子边垂下来。柔和的灯光倾洒满屋，照着温柔甜美的脸庞，给卷曲浓密的秀发染上了点点金光。她的姿态和神情诉说着心底深深的忧郁，让人心生怜爱。听到脚步声，她立刻站起身，一看见我，脸颊泛起红晕，诧异中透着欣喜。

“门口有马车声，我还以为是福利斯特太太提早回来了，真没想到是你。”她说，“有什么消息吗？”

“我带来的东西比消息更好，比世界上任何消息都宝贵。”我把财宝箱放到桌上，强压住内心的失落，假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我给你带来了财富。”

她瞄了一眼铁箱，冷淡地问：“这就是珍宝？”

“是的，价值不菲的珍宝！一半属于你，一半属于撒迪厄斯，每人能分二十多万英镑。不得了！每年利息就有一万多英镑。在英国，像你这样年轻富有的女士没几个吧？实在可喜可贺！”

大概是我演技太差，强装出来的热情有点过头，她微微抬了一下眉毛，好奇地看着我，似乎察觉到我的祝贺没多少诚意。

“多亏你帮忙，才能找回这些珍宝。”她说。

“不，不，我没帮上什么，应该归功于我的朋友福尔摩斯。我就算想破脑袋，也找不出半点线索。全靠他超强的推理能力，费了不少精力才成功破案，最后还险些让逃犯跑了。”

“华生医生，请坐，给我讲讲事情的经过。”

我大致讲述了上次见面后发生的事情：福尔摩斯的搜船新方法，“晨光号”的发现，警探琼斯的加入，夜里的冒险行动，泰晤士河上的疯狂追捕。她出神地听着惊险故事，嘴巴微微张开，明亮的双眼一眨不眨。听到我们险些被毒刺射中，她一下子脸色惨白，差点晕过去，我赶紧给她倒了杯水。

“没事，好些了。朋友们因为我差点送命，我心里实在难受。”

“事情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我安慰她，“不说这些沮丧事，我们换个高兴的话题。财宝箱找到了，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吗？警方特许我带过来，让你第一个打开箱子。一定很想先睹为快吧？”

“特别想。”她嘴上这么说，但听得出来，愿望并不迫切。她肯定觉得，我们费尽周折，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才找到财宝箱，如果自己不表现出一点热情和兴趣，恐怕会让我失望。

“好漂亮的箱子！”她弯腰细看，“是印度工艺吧？”

“贝拿勒斯[2]制造。”

“箱子本身就是件珍宝。”她想抬起箱子，没抬动，“真沉！钥匙在哪儿？”

“斯莫尔扔河里了，”我回答，“借福利斯特太太的火钳用用。”

铁箱正面有片又厚又宽的锁搭扣，形状是一尊坐佛。我把火钳一头插到搭扣下，用力向外撬。搭扣“啪”的一声弹开，我紧张地掀开箱盖。莫斯坦小姐和我盯着里面，惊呆了。箱子是空的！

难怪这么沉，四面的铁板足有三分之二英寸厚，结实坚固，做工考究，一看就是专门用来装财宝的箱子。可是，别说金银珠宝，就连金银珠宝的碎屑也没瞧见一点，里面空空荡荡。

“财宝没了。”莫斯坦小姐平静地说。

她的话从我的耳朵钻到心里，瞬间驱散了压在心头的阴影。阴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它曾让我的心情变得多么沉重。我本不该有自私的想法，这是对朋友的不忠诚，但我顾不上这些条条框框，现在只在乎一件事：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消失了。

“谢天谢地！”我脱口说出了心里话。

她疑惑地看着我，微微一笑，问：“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能向你表白心意。”我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玛丽，我爱你，像任何坠入爱河的男人一样爱得真挚。以前我让财宝堵住了嘴，不能吐露真情。现在财宝没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多么爱你。所以，谢天谢地！”

我把她揽入怀中，听见她轻柔地说：“我也想说句‘谢天谢地’。”

管他是谁丢了财宝，反正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得到了一件无价珍宝。

[1]阿格拉（Agra）是印度古城，16世纪至18世纪初为印度首都，闻名世界的古迹泰姬陵位于该城。

[2]贝拿勒斯（Benares）是印度在英国殖民统治时期的王公领地。

十二 罪犯自述

同行的警官非常有耐心，等了很久我才回到马车上。看到铁箱里什么也没有，他一脸阴沉。“奖金泡汤了！没有财宝就没有奖金。”他失望地说，“有财宝的话，完成今晚的任务，我和萨姆·布朗每人能拿十英镑。”

“撒迪厄斯·肖尔托先生是个大方的有钱人，不管有没有财宝，他都会酬谢你们。”我说。

警官郁闷地摇摇头。

“任务搞砸了，”他又说，“琼斯先生肯定会这么想。”

他说得果然没错。琼斯警探看到空箱子，顿时拉长了脸。我回到贝克街时，福尔摩斯、琼斯和罪犯也刚到。他们临时改变计划，中途先去警署备了案。福尔摩斯像平常一样，懒洋洋地靠在扶手椅上。斯莫尔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木头右腿跷在左腿上。见我打开空箱子，他往椅背上一靠，放声大笑。

“斯莫尔，都是你干的好事。”琼斯气急败坏。

“对，我的杰作！”斯莫尔得意地喊道，“财宝藏在别处，你们永远也找不到。东西是我的，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老实告诉你们，这世上除了安达曼监狱里的三个人和我以外，谁也没资格拥有那些财宝。既然我没法享用，他们也没法享用，我以四签名的名义，替我们四人处理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换作他们中任何一个，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宁可扔进泰晤士河，也不留给肖尔托和莫斯坦的后人。我们当年干掉阿奇米特，不是为了让他们两家发财。刚才我看见你们快追上来，就把财宝藏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和钥匙还有汤戈一起埋葬在河底。你们白忙活一场，一个卢比也捞不着。”

“你在撒谎，斯莫尔，”琼斯厉声喝道，“真要扔进泰晤士河，连箱子一起岂不更容易？”

“扔起来容易，捞起来也容易。”他狡猾地斜着眼，“有本事追查到我的人，当然有本事从河底捞只铁箱。如今财宝散落在五英里长的河道里，捞起来可就费劲多了。看你们追上来，我急得快要发疯，只能忍痛扔掉财宝。惋惜也没用，我这辈子起起伏伏，总结了一条人生经验：决不为做过的事后悔。”

“斯莫尔，这是妨碍司法公正，情节相当严重。”琼斯严肃地说，“如果你没扔掉赃物，积极配合司法调查，量刑时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公正？”斯莫尔怒吼道，“骗人的公正！财宝不是我们的，是谁的？我们花力气弄来的宝贝，白白送给他们享用，这就是公正？你们知道我为财宝付出了多少吗？整整二十年，待在热病泛滥的鬼地方，白天在红树下干苦力，夜里上了镣铐，被扔进又脏又臭的囚棚喂蚊子，被疟疾折磨得死去活来，黑鬼牢头专挑白人报复，我受尽他们欺负。这就是为财宝付出的代价。凭什么跟我讲公正？我吃苦受累换来的，为什么要给别人享受？我宁可上刑架绞死，让汤戈一针毒死，也不愿在大牢里当个活死人，眼睁睁看别人花我的钱逍遥快活。”

斯莫尔的沉默冷静不见了，连珠炮似的一阵狂吼。他眼睛炯炯发亮，激动地挥舞双手，手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斯莫尔当初越狱逃脱，肖尔托少校得知他要来找自己算账，吓得魂飞魄散。以前我还不太理解，现在亲眼看见这个逃犯的愤怒和狂躁，终于体会到少校的恐惧。

“别忘了，我们对你说的事完全不知情，”福尔摩斯平静地说，“不了解你的故事，当然无法做出公正的判断。”

“先生，你说了句公道话。我也看出来了，能抓住我，全是你的功劳。你做的事合理合法、正大光明，我一点也不怨恨。你们想听我的故事，我用不着隐瞒，一五一十全告诉你们。请帮我倒杯水放旁边，讲干了能喝一口。

“我是伍斯特郡人，出生在珀肖尔镇附近。各位去那一带转转，会发现许多斯莫尔家的人。不是吹牛，我们家族确实人丁兴旺。我常想回家看看，可我在家族里的口碑一向不好，未必受欢迎。他们都是正经的教徒，安分守己地种田过日子，在乡邻间的声望很高，而我是个不安分的异类，到处惹是生非。十八岁那年，因为一个姑娘惹上是非，为了尽快脱身，我报名参军，入了第三步兵团，靠吃军饷为生，跟着部队去了印度，从此不再给家人制造麻烦。

“可我注定不是当兵的命。刚学会踢正步、用步枪，傻乎乎地跑去恒河游泳，游到河中央，被一条鳄鱼咬住右腿。它一口扯掉整个小腿，简直像外科医生截肢一样干脆利落。我受惊过度，加上大量失血，当场晕过去。幸亏连队的中士约翰·霍尔德也在河里，他是队里出名的游泳健将，要不是他及时抓住我拖上岸，我早淹死了。在医院休养五个月后，我装上这只木腿，一瘸一拐出了院。因为伤残，被迫退伍，又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

“想想看，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竟成了没用的瘸子，真是倒霉透顶。谁料时来运转，瘸子也有瘸子的福气。自从出了这次事故，原属部队的上校对我格外关照。他有个朋友，名叫艾贝尔·怀特，到印度种植蓝草，打算雇个监工，监督种植园的苦力干活。长话短说，在上校的竭力推荐下，怀特先生雇用了我。这份差事主要靠骑马，腿瘸不碍事，用大腿完全能夹紧马鞍。我的工作就是在种植园骑马巡查，监督工人干活，谁偷懒就报给园主。薪酬丰厚，住处也很舒适，要是能在种植园过一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怀特先生待人和善，常到我的小屋一起抽烟闲聊。在印度，白人都像一家人，相互关心照顾，回到自己国家反而变得冷漠。

“唉，好景不长。印度突然爆发兵变，一切毫无预兆。前段时间还风平浪静，像英国的萨里郡和肯特郡一样安宁。转眼间，二十万黑鬼群起反抗，整个国家变成了地狱。先生们，你们当然知道印度雇佣军兵变的事，应该比我清楚得多。我很少读书看报，只记得自己亲身经历的事。

“我们的种植园在穆德拉，靠近西北地区边界。周围的房屋大片烧毁，每晚火光冲天。白天，三五成群的欧洲人拖儿带女，经过种植园去阿格拉城避难，那里是离得最近的部队驻扎地。怀特先生有些固执，总以为兵变来得快去得快，没必要小题大做。四周一片火海，他依旧安坐在阳台上，喝着威士忌，抽着雪茄烟。我，还有负责账务和管理的道森夫妻俩，一直守着他。

“灾难最终还是来了。一天，我去远处的种植园办事，傍晚时分骑着马慢慢往回走。半路上，突然发现旁边的深水沟里有一大堆东西，赶马过去一看，吓得脊背发凉。是道森的妻子，被砍得血肉模糊，尸体让豺狼野狗啃了一半。不远处，道森趴在地上，死了，手里抓着把空枪，前面横竖躺着四个印度兵。我勒住马缰，不知该往哪儿去。就在这时，怀特先生的房子冒出滚滚黑烟，火苗已经蹿到屋顶。凭我一个人，救不了园主，去了也只有死路一条。数百个黑鬼围着燃烧的房子又叫又跳，身上还穿着红色的兵服，有几个举枪瞄向我，子弹从我脑袋边呼啸飞过。我赶紧调转马头往稻田里跑，大半夜逃到了阿格拉城，捡回一条命。

“整个印度乱成了马蜂窝，阿格拉城也不是太平地。英国人手里有兵器才能守住安身的地盘，不然就像丧家犬一样四处逃命。交战双方力量悬殊，几百万人打几百人。最残酷的是，这些反英雇佣兵，都是我们精心选拔训练出来的步兵、骑兵和炮兵，他们手里拿的武器是我们的，连吹的军号令都跟我们一样。阿格拉城里驻扎的部队有孟加拉第三火枪团、印度锡克[1]兵、两个骑兵队、一个炮兵连，另外还有一支志愿军，由职员、商人自发组织，什么人都能参加，我拖着条木腿也加入了。七月初，我们出城，在沙岗吉与叛军交战，刚开始连打几场胜仗，可后来弹药用完，只好撤队回城。

“坏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其实也难怪，看一眼地图就明白，阿拉格城正处在叛乱的中心。以东一百多英里是勒克瑙，以南一百多英里是坎普尔，没一个地方不充斥着杀戮和暴行。

“阿格拉城是个神奇的地方，聚集着各种魔鬼教派的狂热教徒，形形色色，无奇不有。城里的街道狭窄弯曲，容易让部队迷失方向，于是我们穿过护城河，在阿格拉古堡扎下阵。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座古堡，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地方。我见过不少奇地怪穴，这座古堡当排第一。先说面积，大得出奇，估计围墙以内占地好几英亩。古堡有一边比较新，所有士兵、女人、孩子都住在里面，储备物资和其他用品也全部放进去，还剩下不少空地。另一边很旧，不过更加宽敞，有许多废弃的大厅，长长的走廊和过道绕来绕去，像个迷宫，进去就很难出来。没人敢去旧堡，只是偶尔有胆大的人结伴去探险，那边已经沦为蝎子和蜈蚣的天下。

“古堡正门前有条护城河，还算安全，但侧边和背面还有好几扇门，需要严加防守。我们人手不够，给墙角和炮位配上守卫后，不可能再给每扇门配重兵把守。最后只能在城堡正中央设一个中心卫兵队，每扇门由一个白人带两三个当地人把守，一旦遇到危急情况就开枪，中心卫兵队会立刻赶去支援。我负责西南角上一扇孤零零的小门，每天晚上守几个小时，有两个锡克兵归我指挥。我的岗哨在旧堡，距离中心卫兵队足有两百步远，中间还隔着迷宫一样的走廊和过道。万一遭遇突然袭击，他们能不能及时赶来支援，我深表怀疑。

“我是个新兵，又是个瘸子，当上了小头目，手下有两个人使唤，心里得意得很。头两夜，我和锡克兵一起站岗。他们人高马大，相貌凶狠，一个叫穆罕默德·辛格，另一个叫阿卜杜拉·克安，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以前还和英国部队在齐连瓦拉交过手。他们英语讲得不错，但不爱跟我说话。两人整晚站在一起，用奇怪的锡克语叽里咕噜讲个没完。我独自站在门外，望望下面宽阔蜿蜒的河流，看看阿格拉城闪烁的灯火。城堡外，鼓声锣声喧天，叛兵们吸足了鸦片，像一群疯鬼嘶声号叫，时刻提醒我们：敌人就在河对岸，危险就在眼前。每隔两小时，值夜班的军官会到每个岗哨巡查，确保平安无事。

“第三夜，天色阴沉，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这种鬼天气，连续在门口站几个小时，实在叫人心烦。我几次想跟锡克兵聊天，他们都不搭理。凌晨两点，巡查的军官经过，和我聊了几句，才稍稍打破夜里的沉闷。军官走后，两个锡克兵还是闷不作声。我放下枪，掏出烟斗，正准备划火柴，他们突然朝我猛扑过来。一个夺了我的枪，枪口抵着我脑门，另一个用大刀逼住我的喉咙，咬着牙威胁说，敢动一下就要我的命。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两个家伙和叛兵是一伙的，这是他们进攻古堡的第一步。敌人一旦控制了入口，整个城堡就会失陷，女人和孩子们又要像在坎普尔一样悲惨。先生们，别以为我在替自己说好话，我发誓，当时确实只想到同胞的安危。尽管脖子感觉到冰凉的刀尖，我还是想张开嘴大叫一声，哪怕是最后一声，也能向中心卫兵队发出警报。拿刀的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没等我喊出声，他在耳边轻声说：‘别叫，城堡很安全，我们不是叛兵。’听口气，讲的是真话。光看那家伙的眼神就知道，只要我一出声，必定死在他刀下。我只好一声不吭地等着，看他们究竟想怎样。

“另一个锡克兵个子更高，长相更凶狠，名叫阿卜杜拉·克安。他对我说：‘听着，先生，要么跟我们合作，要么死在这儿。事关重大，由不得我们磨蹭。给你两条路：第一，向上帝起誓，永远站在我们这一边；第二，我们宰了你，扔进臭水沟，然后去投靠叛军。要么生，要么死，没有商量的余地，选哪个？给你三分钟做决定。时间很紧，巡逻回来之前，必须把一切事情办妥。’

“我说：‘让我怎么决定？你们又没说合作什么。告诉你们，要是危及城堡安全的事，想都别想，我决不答应，干脆一刀捅死我算了。’

“‘跟城堡无关。’他说，‘我们让你做的事，正是你们英国人来印度的目的：我们要让你发财。只要你答应一起干，我们对着大刀郑重起誓，立下锡克人从不敢违背的三重赌咒，财宝到手后，有你一份，决不反悔。四分之一归你，这是最公平的分法。’

“我问：‘什么财宝？我愿和你们一起发财，该怎么做？’

“‘你必须发誓，’他说，‘以父亲的身骨、母亲的贞节、上帝的十字架发誓，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决不背叛我们，决不出卖我们。怎么样？’

“我回答：‘只要不做危害城堡的事，我可以发誓。’

“‘我俩也发誓，事成后四人平分财宝，你得四分之一。’

“我不解地问：‘只有三个人啊？’

“‘不，还有多斯特·阿克巴，待会儿再跟你细说。辛格，去门外守着，人来了告诉我一声。先生，我知道欧洲人都信守诺言，所以相信你。要是换作爱撒谎的印度人，就算对着全世界的神神鬼鬼起誓也信不得，恐怕早就被我们一刀了结，连尸体都已经扔河里了。锡克人信任英国人，英国人也信任锡克人。我这就讲给你听，财宝的事是这样的。

“‘印度北部有个王公，拥有的领地不大，却非常富有。他从父亲手上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再加上自己四下搜刮，财富越积越多。他爱财如命，是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兵变爆发后，他成了墙头草，既跟印度叛兵拉关系，又支持英国的统治。不久后，周围的叛兵势力越来越强大，到处是白人遇害或战败的消息。王公觉得英国的统治快到头了，打算投靠叛兵，但小心起见，还是决定转移一半财宝。黄金白银留在宫中地窖里，珍贵的宝石和上等的珍珠都放进铁箱，派个信得过的仆人扮成商人，带到阿格拉古堡藏起来，等到天下太平再说。如果叛兵获胜，两份财宝都能保住；如果英国获胜，藏在阿格拉的珍宝肯定不会丢。这么一来，无论战争结果如何，至少有一半财宝能保留下来。他分好财宝后，投靠了叛兵。先生，背叛的人不会有好结果，他的财宝应该属于忠于英国的人。

“‘仆人假扮的商人已到阿格拉城，化名阿奇米特，正在想办法进入城堡。商人有个旅伴，就是刚才提到的多斯特·阿克巴，他是我父母收养的孩子。阿克巴知道财宝的秘密，答应今晚带商人从侧门进城堡。他特意选了我们把守的门，马上就到，辛格和我等着接应。这地方冷僻，没人看见阿奇米特来过。过了今晚，世上也不再有阿奇米特这个人。王公的财宝，我们四人平分。觉得如何，先生？’

“在我的家乡伍斯特郡，人的生命是伟大而神圣的。而在印度，战火纷飞，到处是打打杀杀，死亡成了习以为常的事。商人阿奇米特是死是活，一点也不重要，但说到财宝，倒是很让我动心。有了这些财宝，回老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曾经一无是处的坏小子，竟然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大富翁，肯定叫乡亲邻里们看傻眼。想到这儿，我下定决心跟他们一起干。

“克安看我不作声，以为我拿不定主意，又赶紧说：‘先生，想想看，这人要是让司令官抓住，不是绞死就是枪毙，财宝充公，谁也别想捞到一卢比。落到我们手里，他一样是个死刑，但财宝归了我们。与其存进公家的金库，不如装进自己的口袋。我们可以一步登天，从此大富大贵，有什么不好？看看周围，连个人影也没有，不会被人发现。上哪儿去找这样的美事？先生，表个态，站在我们这边，还是死神那边？’

“我坚决地回答：‘我跟你们一起干，绝无二心。’

“‘好极了。’克安把枪递还给我，‘我们相信你，誓言既出，决不食言。现在只等阿克巴带商人过来。’

“‘阿克巴知道你的计划吗？’我问。

“‘主意是他出的，行动也听他安排。走，到门口去，和辛格一起看守。’

“那时雨季刚到，雨整夜下个不停。黑压压的乌云在天空翻卷，四周一片朦胧，稍远的地方根本看不清。门前有道深深的护城壕沟，里面没什么水，很容易爬过来。我和两个粗野的锡克兵守在那儿，等待死亡降临到一个陌生人身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突然，壕沟对面有亮光移动，移到土堆间消失了，过一会儿又出现，慢慢朝我们这边靠近。

“‘来了！’我叫道。

“克安轻声说：‘先生，像平常一样问话，别吓着他。派我们带他进去，你留在这里把风，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揭开灯罩看清楚，别弄错人。’

“亮光忽明忽暗，时走时停，两个黑影出现在壕沟对面。他们顺着斜坡爬下沟，蹚过泥水。我静静等着，看他们快从沟底爬上来，才开口问话。

“‘什么人？’我压低嗓门。

“‘自己人！’一个黑影回答。我揭开灯罩，强光直射过去。前面是个锡克人，身材魁梧，长长的黑胡子几乎垂到腰间。像他这么高大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跟在后面的是个圆滚滚的矮胖子，缠着黄色的包头巾，手里拿个东西，用披肩裹着。他似乎特别害怕，浑身发颤，手抖得像疟疾发作，脑袋左摇右晃，两只小眼睛泛着贼光，像刚出洞的老鼠一样探头探脑。要杀死这个战战兢兢的可怜虫，真有点下不去手，但一想到财宝，我又狠下心来。

“见我是个白人，他兴奋地尖叫一声，跑上前来，气喘吁吁地说：‘先生，求您保护，保护倒霉的商人阿奇米特吧。我是英国人的朋友，惨遭叛兵抢掠和毒打，从拉吉普特纳逃过来，希望能到阿格拉城堡避难。老天保佑，今晚运气好，我和这点寒酸的家当都安全了。’

“‘包裹里是什么？’我问。

“‘铁箱，’他回答，‘装了一两件祖传的小玩意，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可又舍不得扔掉。先生，我不是没钱的乞丐，一定会酬谢您。要是您的长官能恩准我进去避难，我也会重金酬谢他。’

“我不敢再说下去，越是看着那张受惊的圆脸，越不想残忍地杀死他。干脆让他们趁早动手，一了百了。

“‘带他去见长官。’我命令道。两个锡克兵一左一右紧挨着他，高个子跟在后面，四人走进黑漆漆的门廊，我提着灯留守在门口。倒霉的阿奇米特，就这样活活被死亡包围。

“他们的脚步声在沉寂的走廊里回响。突然，脚步停住，有人说话，紧接着传来扭打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人喘着粗气朝门这边奔跑，声音越来越响，离我越来越近。我吓坏了，举起灯照亮长廊。只见矮胖子拼命飞跑，鲜血模糊了面孔，大胡子猛虎般紧追在后，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小个子商人跑得快，速度简直无人能敌。他甩开锡克人一大截，只要穿过门逃出城堡，肯定能活命。我心软了，想放他过去，但财宝又让人变得铁石心肠。等他跑到门口，我把长火枪往他两脚间一扔，他绊倒在地，连翻两个跟头，像只中弹的兔子。他还没来得及爬起身，锡克人扑上去猛戳两刀。小个子没有反抗，没有叫喊，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猜想，可能是跌倒时折断脖子，中刀前就断了气。好了，先生们，我说话算数，不管是好是坏，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们了。”

斯莫尔说到这里停下来，抬起戴铐的双手，接过福尔摩斯倒的加水威士忌。此刻，我深深感受到他的残忍可怕，不仅因为他们冷酷地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更因为他说起杀人时那种无所谓的轻松样子。不管他将面临怎样严酷的惩罚，绝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丝毫同情。福尔摩斯和琼斯坐在一旁，双手搁在膝上，听得专注，但也难以掩饰对杀人犯的憎恶。

“杀人确实可恶，”斯莫尔似乎察觉到我们的反应，语气和态度都带着一点抗辩，“不过，一边是四分之一财宝，一边是刀架在脖子上，我倒想看看，有多少人身在同样的处境，宁可死也不要钱。再说了，他进了城堡，我和他只有一人能活命。如果让他跑了，整件事情就会败露，等着我的是军事法庭和立即枪决。在那个非常时期，处置罪犯从不手软。”

“接着讲后来的事吧。”福尔摩斯打断他。

“我和克安、阿克巴一起抬尸体进去，辛格留下来守门。别看商人个子小，可是特别沉。锡克人为他备好的葬身地有些远，我们沿着曲折的过道来到一间空旷的大厅。四面的砖墙破破烂烂，碎片散落满地，泥地陷下去一个坑，正好当墓穴。我们把阿奇米特扔进去，捡了些碎砖盖上。埋好尸体后，我们回头去找财宝。

“宝箱还在他一开始遇袭的地方，就是桌上这只打开的箱子。箱盖上有个雕花把手，上面缠了根丝带，一头系了把钥匙。我们打开宝箱，灯光下，成堆的珠宝闪闪发亮，让人眼花缭乱，简直和我小时候幻想的情景一模一样。我们大饱眼福，拿出所有珠宝，一件件数个清楚。上等水色的钻石143颗，其中一颗叫‘大莫卧儿钻’，据说是世界上第二大钻石；精品绿宝石97颗；红宝石170颗，有些比较小；红玉40块；蓝宝石210颗；玛瑙61颗；许多绿玉、缟玛瑙、猫眼石、绿松石，另外有些宝石，当时我叫不上名，后来才慢慢弄清楚。除此之外，还有将近300颗上好珍珠，其中12颗镶在一顶金冠上。顺便说一句，这顶金冠不见了。我从新榭屋找回宝箱后，发现独缺这件宝贝。

“清点完，我们装好珠宝，抬到门口给辛格看。四人再次郑重起誓，永远团结一心，严守秘密。我们决定把财宝藏在城堡里，等战乱过后再拿出来平分。藏到城堡外的话不安全，当场分掉也行不通，这地方谁也没隐私，一下子得了这么贵重的珠宝，必定会被人发现，引起怀疑。经过再三考虑，我们把箱子抬到埋尸体的大厅，找到一堵还算完整的墙面，拆下几块砖头掏了个洞，把宝箱塞进去，再照原样封好，做上记号。第二天，我画了四张藏宝图，每人一张，每张图上都有四人的名字，作为誓言的凭证。从那以后，每个人的行动都代表四个人的利益，不能独吞财宝。我敢对天发誓，自己从没背叛过他们。

“先生们，你们当然知道印度兵变[2]的结局，用不着我多啰嗦。威尔逊占领德里，科林爵士攻下勒克瑙，叛兵连连溃败。我军不断增派兵力，兵变首领那那·萨希布逃离印度，格里瑟德上校率领游击部队攻入阿格拉城，将叛兵一扫而光。印度渐渐恢复和平，好日子终于快到了，马上就能带着财宝远走高飞。然而没过多久，发财梦彻底破灭，我们四个进了大牢，罪名是谋杀阿奇米特。

“事情是这样的。王公觉得阿奇米特忠诚可靠，把财宝交给他带走。但印度人生性多疑，王公又派了另一个更可靠的心腹跟踪，命令他时刻紧盯阿奇米特。这个人如影随形，那天晚上跟来古堡，看见阿奇米特进门，以为他已得到准许进去避难。第二天，王公的心腹也请求进入城堡，在里面找了一圈，怎么也不见阿奇米特的踪影。他觉得蹊跷，向哨兵队长报告了情况，哨兵队长又向司令官报告。城堡里立刻进行大搜查，就这样发现了尸体。

“天下太平了，我们却一起被捕了。我、克安和辛格是事发当晚的门卫，阿克巴陪同受害者进城堡，四人都受到谋杀罪指控。审判中，没人查出财宝的事。那个王公给废除了，已经被驱逐出印度，不可能上法庭申讨。但杀人案证据确凿，我们四个被定有罪。三个锡克人判了终身劳役监禁，我判了死刑，后来获准减刑，和他们获刑一样。

“我们当时的心情特别复杂。四个人困在深牢，恐怕再没有重获自由的机会。可每个人都揣着财宝的秘密，只要让这个秘密成真，就能过上皇帝般的生活。在监狱里，为了吃上一口饭，喝上一口水，不得不忍受小官小吏的拳打脚踢，外头却有一大笔财富闲放着，只等我们去享用。想到这些，心里百般不是滋味，真要把人逼疯了。还好我骨头硬、脾气倔，能忍得住，默默等着机会到来。

“机会终于来了。我们换了几次监狱，从阿格拉到马德拉斯，后来又到安达曼群岛的布莱尔岛。岛上的白人囚犯极少，我从一开始表现突出，很快享受到特殊待遇，在霍普村有了自己的小茅屋，没什么人看管。那是个小村子，在哈丽特山的斜坡上，天气闷热，热病猖獗，周围到处是野蛮的食人土著，动不动就朝我们吹射毒刺。我们开辟了一块地盘，白天特别忙碌，垦地、挖沟、种甘薯，还有一堆杂活，到了晚上才有点空闲时间。我跟着狱医学配药，还掌握了一点医学知识。虽然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逃跑的机会，但布莱尔岛离陆地有上百英里远，那一带海域风小，有时候甚至没风，想逃走比登天还难。

“狱医萨莫顿是个爱刺激、好赌博的小伙子，有几个年轻人晚上常到他屋里打牌。他的客厅隔壁是诊疗室，中间只隔一扇小窗户。我有时在诊疗室配药，觉得无聊了，就关掉灯，站在窗边看他们打牌、闲聊。我自己也爱玩牌，在一旁看着过过牌瘾也挺不错。一起玩牌的有肖尔托少校、莫斯坦上尉、布罗姆利·布朗中尉，三人都是当地驻军的军官，还有狱医本人和两三个狱警，他们是赌场高手，牌技很精。这些人聚在一起总是玩得很尽兴。

“看他们玩了几场，我发现军官老输牌，狱医和狱警总是赢。其实这也正常，倒不是有人动手脚。狱医和狱警到了安达曼群岛后，没什么事可做，靠赌牌消磨时间，牌技当然越练越精。军官不一样，只有空闲的时候玩玩，根本不懂牌技。他们打一场输一场，输得越多越想翻本。肖尔托输得最惨，刚开始还用现钞和金币下注，后来换成了期票，赌注越下越大。偶尔赢几把，拾回一点信心，可接下来手气更烂，比之前输得更多。他整天阴沉着脸，借酒消愁。

“有天晚上，肖尔托输得比哪回都惨。他和莫斯坦摇摇晃晃回军营，路过我的小茅屋。两人关系要好，几乎形影不离。肖尔托正骂骂咧咧，抱怨输钱的事。

“‘完了，莫斯坦，’我听见他说，‘我得卷铺盖滚蛋了，输了个精光。’

“莫斯坦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胡说，老兄！我遇过更糟糕的情况，后来……’他们走远了，听不清，不过就这么几句已经让我看到了希望。

“几天后，肖尔托在海边散步，我趁机凑上前。

“‘少校，我有事向您请教。’我说。

“他拿掉叼在嘴里的雪茄，问：‘斯莫尔，什么事？’

“‘先生，请问藏宝应该交给谁处理？我知道一个地方，藏着价值五十万英镑的财宝。反正我自己用不上，不如交给有关当局，说不定还能获得减刑。’

“‘五十万英镑？’他倒吸一口气，死死盯着我，想看我是不是在说实话。

“‘确实有五十万，先生，都是珍珠宝石，等着人去拿。财宝的主人被赶出了印度，无权拥有。谁先拿到手，谁就是财宝的新主人。’

“‘交给政府，斯莫尔，交给政府。’他说话时结结巴巴，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我心里明白，鱼上钩了。

“‘先生，您认为我应该告诉总督吗？’我试探道。

“‘不急，不急，做事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只能后悔莫及。斯莫尔，先讲讲怎么回事，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我说了一遍起因经过，但稍微做了点改动，有意隐瞒了藏宝的地方。听我讲完后，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嘴唇不停抽搐，看来正在进行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沉默半天，他终于开口：‘这件事非同一般，千万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想好了再去找你。’

“两天后，等到夜深人静，肖尔托带着他的朋友莫斯坦来到我的小茅屋。

“‘斯莫尔，让我的朋友也听听你的故事吧。’

“我又把两天前讲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是真的吗？值得一干？’肖尔托问。

“莫斯坦点点头。

“肖尔托转而对我说：‘斯莫尔，我和朋友讨论过了，得出的结论是，财宝的秘密是你的私事，跟政府毫不相干，你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理。我们倒是能代你去取，或者帮忙打探情况，问题是，你打算出个什么价？如果条件协商得好，我们可以考虑。’他装出冷静淡然的样子，但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激动和贪婪。

“我也假装镇定，其实心里和他一样兴奋。‘先生们，说到条件，我这种身份的人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自由。请你们帮助我和三个狱友逃走。作为回报，我们会将财宝的五分之一分给你们。’

“肖尔托鼻子一哼：‘才五分之一！太不值了。’

“‘每人可以分到五万英镑啊。’我说。

“‘可我们怎么帮你们逃跑？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

“‘没什么不可能，所有细节我都想好了，唯一障碍是没有适合远行的船只和足够的干粮。请你们去一趟加尔各答，或者马德拉斯，那里有许多小艇，弄一艘回来。我们想办法趁夜里上船，只用把我们送到印度海岸边，随便哪儿都行，你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如果就你一人还好办。’他说。

“‘要么一起坐牢，要么一起出逃。我们发过誓，四人永远团结一心。’

“‘莫斯坦，瞧瞧，斯莫尔是个讲诚信的人，不会背叛朋友，值得我们信赖。’

“‘这么做不合法，’莫斯坦说，‘不过，你说得对，有了这笔钱，在部队的开销就有了着落。’

“‘好吧，斯莫尔，我们试试看，尽量满足你的条件。’肖尔托说，‘但在行动前，我们必须证实你说的是实话。每月有趟船回印度，我请个假，搭船回去核实一下。宝箱藏在什么地方？’

“‘还不能告诉您。’他越急切，我反而越冷静，‘先得征求三个狱友的同意，我说过，四人永远团结一心。’

“‘岂有此理！’他打断我，‘白人之间的交易，关那三个黑鬼屁事？’

“‘管他黑鬼蓝鬼，跟我是一伙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晚过后，我和他们又见了一次，这次辛格、克安、阿克巴都在场。六人重新商议，最终达成一致。我们准备两张阿格拉古堡的局部图，两个军官每人一张，图上标出那堵墙的藏宝位置，让肖尔托回印度核实。如果一切属实，财宝箱必须原封不动留在原处。肖尔托准备一艘小艇，装上充足的干粮，停靠在拉特兰岛接应我们逃走，然后返回部队。接下来，莫斯坦告假，到阿格拉城与我们会合，平分财宝，带走属于他和肖尔托的五分之一。条件谈妥了，六人郑重起誓，凡是心里想得到、嘴上说得出的誓言毒咒都说了个遍。当晚，我熬了整整一宿，画好两张藏宝图，签上了四个人的名字—— 斯莫尔、辛格、克安、阿克巴。

“先生们，故事太长，你们听累了吧？琼斯先生肯定等得不耐烦，恨不得马上把我扔进监狱。行，长话短说。肖尔托那混蛋去了印度，结果一去不复返。不久后，莫斯坦给我看一份邮轮旅客名单，是从印度开往英国的邮轮，上面有肖尔托的名字。听说他叔叔死了，留下一大笔财产，他便退伍回国了。卑鄙小人，竟然抛下我们五个不管。后来，莫斯坦去了趟阿格拉古堡，果然不出所料，宝箱没了。那畜生没有兑现任何诺言，盗走了所有财宝。

“从那以后，报仇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我白天想，夜里睡觉也想，整个人像是被仇恨附体。只要能报仇，我才不在乎什么法律，上绞架也不怕。逃出去，找到肖尔托，亲手宰了他，这就是我脑子里的唯一想法，就连阿格拉财宝也不如杀死肖尔托重要。

“我这辈子，凡是下定决定要做的事，没有哪一件做不成。经过漫长的煎熬，机会总算来了。刚才说过，我学到一点医学知识。一天，狱医发高烧起不来，诊疗室就我一人。有个安达曼土著，病得不轻，在树林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等死，几个囚犯发现他，抬到了诊疗室。尽管土著人恶毒如蛇，我还是为他检查治疗。两个月后，他的病情好转，可以下地走路。小土著不再把我当敌人，很少回树林，总是守着我的小茅屋。我跟他学了些土话，他越发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他叫汤戈，是个驾船高手，自己有条宽大的独木舟。他对我忠心耿耿，什么事都愿意为我做。这不正是出逃的绝佳机会吗？我同汤戈商量，要他晚上划船到无人看守的老码头，接我一起逃走。我还叫他装上几葫芦淡水，多准备一些山药、椰子和红薯。

“别看这小汤戈，真是又能干又可靠，哪儿也找不到像他一样忠诚的帮手。晚上，他划船到了约定的码头。不巧，当时偏偏有个看守在附近，是个狠毒的帕坦人，平常逮着机会就折磨辱骂我。我早就想狠狠报复，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正好在我离岛前清算旧账，这一切似乎是命中注定。他站在岸边，背对着我，肩上挎着步枪。我想捡块石头砸碎他的脑袋，可四下望望，一块也没找到。

“我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很快能弄到武器。一片漆黑中，我悄悄坐下来，卸掉木腿，站起身猛跳三步，跳到他身后。没等他举起步枪，我拿木腿使劲往他脑门上一敲，他的整个前额都凹陷下去。你们看，木腿上有条裂痕，就是那天晚上留下的。我只有一条腿着地，身体失去平衡，和他一起倒下去，再爬起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找到汤戈的船，一小时后，我们已经置身茫茫大海。汤戈带上了全部家当，武器、神像，还有一根竹子做的长矛，几张椰毛编成的棕毯，我用长矛和棕毯做成了船帆。我们在海上漂了十天，毫无方向。第十一天，一艘商船救了我们。商船从星岛开往吉达，乘客都是些古怪的马来人，他们去麦加朝圣。我和汤戈同他们相处融洽，这帮人有个优点，尊重私人空间，从不随便问东问西。

“我和汤戈的冒险故事太多了，要是一个不落地讲完，恐怕得讲到大天亮，你们不一定乐意听。我们四处漂泊，总遇上这样那样的事，没法回伦敦。我一心记着报仇，常在夜里梦见肖尔托，梦境中不知将他千刀万剐多少回。大约三四年前，终于回到英国，我很快找到肖尔托的住所，但不清楚财宝是变卖了还是仍然在他手上。我交了个能帮上忙的朋友，从他那儿得知，财宝还藏在肖尔托家里。至于这位朋友是谁，我不想透露，没必要牵连人家。我想方设法接近肖尔托，可他真够狡猾，雇了两个职业拳手把守屋子，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印度男仆守在身边。

“后来听说他快不行了，我又气又急，大仇没报，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我赶到新榭屋，躲在花园里，从窗子望进去。肖尔托躺在床上，两个儿子各站一边。原本打算冲进去，不管死活跟他们父子三人拼了，再一看，他耷拉着脑袋，挂掉了。当晚，我又折返回去，偷偷钻进他的房间，四处翻找，可惜没发现一点跟财宝有关的线索。愤怒和悲伤在心里翻腾，不是滋味。离开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何不留下个复仇的标记，日后见到三个锡克朋友，还能说出来让他们高兴高兴。我找了张破纸，匆匆写下四个人的名字，跟藏宝图上的四签名一样，然后把纸别在肖尔托的胸口。他违背了誓言，独占了财宝，就让他带着我们的仇恨入土吧。

“为了维持生计，我带着可怜的汤戈在集市和一些热闹的街头卖艺，他扮作食人怪物，表演吃生肉、跳战舞，一天下来总能赚到几便士。我时刻观察新榭屋的动静，几年来没什么新消息，只听说他们一直在寻找财宝。最后，苦苦等待的好消息传来：财宝找到了，在巴塞洛缪房间的屋顶阁楼里。我连忙过去打探，屋顶太高，我这木腿瘸子很难上得去。但我知道屋顶有扇活板门，还摸清了巴塞洛缪的晚饭时间。有汤戈帮忙，事情就容易多了。

“那天晚上，我们溜进新榭屋。我在汤戈腰间拴上长绳，他像猫一样敏捷地爬上屋顶，从活板门进去。很不幸，巴塞洛缪还在房间，白白送了命。我拽着长绳爬进屋，汤戈神气活现地晃来晃去，自以为杀人立了功。我气得直跺脚，拿绳子狠狠抽打他，连声诅咒这个杀人恶魔，他受了惊吓，到处躲闪。我用绳子绑好财宝箱，从窗口放到楼下，自己再顺着绳子爬下。还有件事没忘，临走前，我在桌上留下四签名字条，表明财宝最终物归原主。汤戈拉起绳子，锁上窗，原路逃走。

“偶尔听一个船夫提到史密斯的‘晨光号’，那汽船速度了得，正方便我们逃跑。我找史密斯租下‘晨光号’，只要能把我们安全送上轮船，他会拿到一笔相当可观的酬金。他当然看出其中有名堂，但没多问，对我们的秘密一无所知。我要说的就这些，全是实话。先生们，我全盘招供并不是想讨好你们，抓都抓了，讨好也没用。我相信，公布真相才是最好的辩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肖尔托欺骗我们在先，他才是罪魁祸首，他儿子的死与我毫不相干。”

“精彩极了。”福尔摩斯说，“这桩有趣的案子完满收场。新榭屋那部分和我推理的一样，就是没想到长绳是你们自己带去的。对了，我捡到汤戈的袋子，以为里面装着全部毒针，可他今晚又向我们吹了一根。”

“他确实弄丢了所有毒针，先生，不过吹管里还有一根。”

“原来如此，”福尔摩斯说，“我忽略了这一点。”

“还有什么问题？”罪犯平和地问。

“没了，谢谢。”福尔摩斯回答。

“福尔摩斯，你是探案行家，我们应该听你指教。”琼斯说，“可是，公事得公办，我已经破例满足你和华生医生的要求，现在必须带犯人回监狱。他关进去了，我才能安心。马车一直在外面等着，楼下还有两名警官也没走，不能再让他们久等。非常感谢你们的大力帮助，审判时还要麻烦两位出庭作证。再见。”

“先生们，再见。”斯莫尔说。

出门时，琼斯警惕地说：“斯莫尔，你走前面。我可不想像安达曼群岛的那位先生一样，被你的木腿砸死。”

我和福尔摩斯抽着烟，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戏剧完美落幕，”我说，“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和你一起探案，以后恐怕再没机会学习你的推理方法。莫斯坦小姐接受了我的求婚。”

他沮丧地叹了口气：“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恕我无礼，不能表示祝贺。”

我听了有点不痛快，问：“你不满意我选择的妻子？”

“当然不是。她是我见过最迷人的女人，在探案方面的天赋极高，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莫斯坦上尉有那么多文字资料，她唯独保存了阿格拉图纸，足以证明她的潜力。可惜，爱情是个感性的东西，是理性推理的天敌。对我来说，冷静客观的推理高于一切。为了不影响判断力，本人终身不婚。”

我大笑：“放心，本人的判断力经得起考验。你累了吗？”

“很累。精神亢奋过后的疲惫期来临，将会持续一星期。”

“你可真奇怪，一阵子活力十足，一阵子又懒散倦怠。换作别人，我该不客气地叫懒鬼了。”

“对，我既是个不折不扣的懒鬼，又是个充满活力的人。歌德有句话值得深思：上帝赋予我们人形躯壳，表面的光彩掩盖着内里的空虚。关于上诺伍德案，还有最后一点。我说得没错，新榭屋里果然有内线，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叫拉尔·拉奥的男仆。琼斯的恢恢法网总算捞到一条小鱼，这下可以独揽大功了。”

“这么分摊功劳不太公平。”我说，“案子是你破的，我找到了妻子，琼斯捞到了荣誉，请问你得到了什么？”

“我嘛，”福尔摩斯说，“至少还有这瓶醒脑神药。”说着，白皙瘦长的手指又伸向了药瓶。

[1]锡克（Sikh）指锡克教徒，锡克教（Sikhism）是15世纪产生于南亚的一神教。

[2]1857年至1859年，印度为反对英国统治发动民族大起义，西方国家认为是印度兵变。《四签名》以这次起义为背景，斯莫尔在此讲述的是历史事实。

果麦文化 出品

血字的研究·四签名

产品经理 | 陈曦 杨颖婷

封面设计 | 董歆昱

监制 | 陈曦

营销经理 | 林芹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波希米亚绯闻

2. 红发会

3. 身份案

4. 博斯库姆溪谷谜案

5. 五颗橘子核

6. 翻唇男

7. 蓝宝石案

8. 斑点带子案

9. 工程师的拇指

10. 单身贵族

11. 绿宝石王冠

12. 铜榉庄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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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尔摩斯冒险史 / (英) 阿瑟·柯南·道尔著 ; 张雅琳译.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9.7

ISBN 978-7-201-13995-1

Ⅰ. ①福… Ⅱ. ①阿… ②张… Ⅲ. 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90728号

福尔摩斯冒险史

FUERMOSI MAOXIANSHI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刘庆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reader@tjrmcbs.com

责任编辑 张璐

产品经理 陈曦 杨颖婷

制版印刷 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1092×840毫米 1/32

印张 9.75

印数 1-14, 000

字数 209千字

版次印次 2019年7月第1版印刷 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定价 5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波希米亚绯闻

她永远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口中的“那位女士”，我几乎没听他用过别的称呼。她是他眼里的女神，没一个女人比得上，这并不代表他爱上了艾琳·艾德勒。对于冷静精确、极度理智的头脑来说，任何情感都没有容身之地，尤其是爱情。在我看来，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观察推理机器，但绝不是理想的恋爱对象。只要谈到柔情蜜意，他不是嘲讽就是鄙视。作为观察家，他能透过感情问题看穿别人的行为和背后的动机；作为经验丰富的推理家，他绝不允许自己动感情。精密仪器进了沙子、高倍放大镜出现裂痕都会产生干扰，但跟强烈的情感相比，它们根本算不上什么。敏感沉着的个性一旦受感情控制，必定分散注意力，影响思维判断。尽管如此，唯有一个女人留在了他朦胧的回忆里，那就是已经离开人世的艾琳·艾德勒。

我结婚后，和福尔摩斯的关系渐渐疏远，那段时间很少见到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小家，自然沉浸在家庭生活的幸福中，精力都放在家务事上。福尔摩斯的身体里住着不羁的灵魂，厌恶一切传统的社会形式。他仍留在贝克街的公寓，整天与旧书堆为伴，在可卡因和案子之间来回徘徊，一阵子精神颓废，一阵子又充满活力。他像从前一样痴迷于探案，运用卓越的才能和超凡的观察力追踪线索，破解警察们无能为力的谜案。偶尔能看到关于案子的简单报道：他去敖德萨[1]帮忙调查特雷波夫谋杀案；侦破了亭可马里[2]阿特金森兄弟的离奇惨案；帮荷兰王室解决了难题，完成得相当巧妙出色。我跟普通读者一样，从日报上了解到这些事情，除此之外，不太清楚这位老朋友兼旧室友的近况。

1888年3月20日晚上，出诊回家途中（我又回归了老本行），正好路过贝克街。看着熟悉的大门，不禁回想起我的求爱经历，还有“血字的研究”一案中的悲惨场景。我突然特别想见福尔摩斯，想看看他最近如何发挥“超能力”。他的房间灯火通明，我抬头望去，看见瘦高的黑影两次掠过窗帘。他脑袋低垂，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我对他的情绪和习惯了如指掌，理解每个举动的含义。此时的他又在工作了，彻底从兴奋剂制造的幻觉中清醒过来，努力思考着某个新问题的线索。我按响门铃，跟着开门的人上楼，走进了曾经也属于我的房间。

他不太热情，纯属正常反应，不过，我感觉他还是很高兴见到我的。他没说话，目光温和，挥手示意我坐下，扔过来一盒雪茄，指了指角落的酒箱和汽水机，然后站到壁炉前仔细看我，还是那副标志性的沉思状。

“结婚倒挺适合你的，”他说，“华生，上次见面到现在，你胖了七磅半。”

“是七磅整！”我纠正道。

“不止吧，应该七磅多，多那么一点点。看样子又开始当医生了，以前可没听你说要重返医坛啊。”

“那你怎么知道？”

“观察加推理，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最近淋过雨，家里还有个帮倒忙的女用人？”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说，“太邪门了，你要是活在几个世纪前，肯定被当成巫师烧死了。没错，我周四去了趟乡下，走去的，淋成落汤鸡回到家。可我换了衣服，真搞不懂你怎么看出来的。至于女用人玛丽·简，简直无可救药，我妻子已经打发她走了。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还是不明白。”

他呵呵笑了几声，搓着精瘦的长手指。

“简单，”他说，“火光正好照到你左脚鞋子的内侧，我看见上面有六道平行的刮痕。有人想刮掉鞋帮上的泥巴，结果粗心大意刮到皮面。由此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你在下雨天出过门；第二，家里雇了个伦敦女佣界的‘皮靴杀手’。再说说你的工作。你一进屋我就闻到一股碘酒味，右手食指有硝酸银留下的黑色印记，礼帽右边鼓起的地方塞着听诊器，这样还看不出你是医学人士，我真是蠢到家了。”

听他如此轻松地解释推理过程，我忍不住笑起来。“每次听你分析，刚开始总是疑惑不解，听完了又觉得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好像我自己也能推理出来。相信我的眼力并不比你的差。”

“是不差，”他边说边点燃香烟，舒服地窝进靠椅里，“不过，你只是用眼睛看，并不是观察，区别还是很大的。比方说，从门厅到这间屋子的楼梯，看过很多次吧？”

“对。”

“多少次？”

“起码好几百次。”

“总共有多少台阶？”

“多少台阶？不知道。”

“怎么样！你看是看到了，但没有观察，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既看见也观察了，所以知道有十七级台阶。对了，既然你对这些小问题感兴趣，还有心记录了我的一两个小故事，肯定会对这个感兴趣。”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厚厚的粉色信纸递给我，“刚收到的，”他说，“大声读读。”

信上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和地址。

“今晚七点四十五分，有位先生来咨询，事关重大。你最近为欧洲王室成功破案，相关报道到处都看到。此事充分证明你值得信赖，可以胜任极其重要的任务。到时候请在家中等候。来访者戴面具，请勿见怪。

“真神秘啊，”我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还没有任何线索。探案最致命的错误就是不以线索为依据进行推理，结果往往是扭曲事实来符合推理，而不是推理符合事实。这封信本身倒能看出点名堂，你说呢？”

我仔细检查信纸和笔迹。

“写信的肯定是个有钱人，”我尽量模仿福尔摩斯的推理方法，“一沓这样的信纸起码要半克朗[3]，纸质特别结实。”

“确实非常‘特别’，”福尔摩斯说，“根本不是英国制造。举起来对着光看。”

我照做，看见纸中有水印，是一排字母：E g P G t。

“怎么解释？”福尔摩斯问。

“当然是造纸商的名字，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名字缩写。”

“不对。Gt是德文Gesellschaft的缩写，跟英文Company的缩写Co.一样，都是公司的意思。P代表Papier，也是德文，纸张的意思。还剩下Eg，我们来查查《欧洲大陆地名辞典》。”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棕色的厚书，“Eglow，Eglonitz……哈，找到了，Egria，伊格丽亚，说德语的波希米亚[4]城市，离卡尔斯巴德不远，‘因华伦斯坦[5]在此遇刺身亡而闻名，并拥有众多玻璃厂和造纸厂’。哈哈，老兄，有什么结论？”他两眼直发光，得意地吐出一大口蓝烟。

“信纸是波希米亚制造。”我回答。

“没错。还有，写信的是德国人，你看这句‘相关报道到处都看到’，句型非常特别，法国人和俄国人都不会这么写，只有德国人喜欢把动词扔在句子最后。这位德国人用波希米亚纸写信，选择戴面具而不露脸，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找我有什么事。答案马上揭晓，没听错的话，他来了。”

说话间，外面传来清脆的马蹄声，车轮碾压路牙嘎吱作响。紧接着，有人猛拉门铃。

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听声音是双马马车，”他瞄了眼窗外，接着说，“没错，一辆精致的小马车，两匹漂亮的好马，每匹一百五十几尼[6]。华生，别的先不说，这案子至少能让我大赚一笔。”

“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一点儿不碍事，医生，留下来。少了博斯韦尔[7]，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这案子看起来有点儿意思，错过未免太可惜。”

“可是你的委托人……”

“不必在意，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说不定也需要。上来了，医生，坐在那张椅子上，别走神。”

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穿过走廊，在门口停住，接着是响亮、威严的敲门声。

“请进！”福尔摩斯说。

一个男人走进来，身高起码有六英尺六英寸[8]，胸膛宽阔，四肢强壮，像赫拉克勒斯[9]。他装束华丽，带着一股阔气，按英国人的品位看却有些俗气。双排扣外套的袖子和前襟镶着一道道厚实的羔羊皮；深蓝色披风搭在肩上，内衬是火红色丝绸，领口别着闪闪发亮的绿宝石领针；高筒皮靴一直到小腿肚，靴口一圈浓密的棕色绒毛，又给外表增添了几分豪放和奢华。他拿着宽边帽，黑色面具盖过颧骨，遮住了上半边脸，进来的时候手还举在脸旁，看来刚调整过面具。从下半边脸看，他是个性格刚强的人，嘴唇厚实，下巴轮廓分明，显得坚定甚至有点倔强。

“信收到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德国口音，“信上说了我会来。”他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好像不确定该跟谁说话。

“请坐，”福尔摩斯说，“这位是华生医生，我的朋友兼搭档，经常帮忙处理案子。请问怎么称呼？”

“冯·克拉姆伯爵，波希米亚贵族。希望你朋友是位正直谨慎的先生，也能胜任非常重要的任务，不然我更想和你单独谈。”

我起身要走，福尔摩斯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推回椅子上。“要么跟我们两个谈，要么不谈，”他说，“你想跟我说什么，只管说给这位先生听。”

伯爵耸了耸宽厚的肩膀，“那我只能先跟两位立个约，”他说，“两年内请绝对保密，两年后就无所谓了。目前来看，这件事关系重大，毫不夸张地说，可以改变欧洲历史。”

“我答应。”福尔摩斯说。

“我也答应。”

“原谅我戴着面具，”奇怪的客人接着说，“派我来的大人物不希望我暴露身份，我承认，刚才说的称呼并不是真的。”

“早知道了。”福尔摩斯平淡地说。

“情况相当微妙，必须采取一切措施，防止事情演变成特大绯闻，挽救欧洲某王室的声誉。不瞒你们说，事情牵扯到波希米亚的王位继承家族—— 伟大的奥姆斯坦家族。”

“这也早知道了。”福尔摩斯一边懒懒地说，一边坐到扶手椅上，闭上了眼睛。

客人显然吃了一惊，他听说的福尔摩斯是欧洲最有头脑的推理家、最有活力的大侦探，眼前看到的却是个无精打采的懒鬼。福尔摩斯慢慢睁开眼，不耐烦地看着魁梧的委托人。

“有劳陛下说个清楚，”他说，“我才能帮上忙。”

那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时乱了方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情绪十分激动。最后实在没了法子，他扯掉面具，狠狠扔到地上。“对，”他大声说，“我就是国王，何必隐瞒呢？”

“是啊，何必呢？”福尔摩斯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陛下还没张口，我就知道你是威廉·戈特莱希·希格斯蒙德·冯·奥姆斯坦，也就是卡塞尔-费尔斯坦大公，也就是波希米亚王位继承人。”

“你们也清楚，”神秘的客人又坐下来，摸了摸苍白的高额头，“你们也清楚，我极少亲自出面处理这种事。但这次太特殊，如果委托别人代办，很可能让人抓住把柄。我只好隐藏身份，从布拉格过来，专门找你说说情况。”

“那就快说吧。”福尔摩斯又闭上眼。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五年前，我访问华沙，待的时间比较久，认识了大名鼎鼎的冒险家艾琳·艾德勒。你们一定熟悉这个名字。”

“医生，请在案件索引里查一下。”福尔摩斯说道，连眼睛都懒得睁。多年来，他形成了自己的体系，查案涉及的人事物都汇编成一套索引，轻轻松松便能查出某件事或者某个人的信息。我很快找到她的资料，夹在一位犹太拉比[10]和一位参谋长的资料中间，这位参谋长还写过一本关于深海鱼类的专著。

“我看看！”福尔摩斯说，“嗯哼！1858年生于新泽西……嗯哼！女低音……嗯哼！斯卡拉歌剧院[11]……有了！华沙皇家歌剧院首席女低音……哈！退出歌剧舞台……现居伦敦，没错！依我看，陛下跟这位年轻女士有过一段感情，写了几封不宜公开的信，现在着急把这些信收回。”

“正是。你怎么……？”

“秘密结婚了吗？”

“没有。”

“没有法律文件和证明？”

“没有。”

“陛下，这我就搞不懂了。就算这位女士想用信件进行敲诈或者用作其他目的，怎么证明信是真的？”

“我的笔迹。”

“哎呀呀！笔迹可以摹仿啊。”

“我的专用信纸。”

“偷来的。”

“我的私人印章。”

“仿造的。”

“我的照片。”

“买来的。”

“是我们俩的合照。”

“啊，天哪！这下完了！陛下真是太不小心了。”

“我当时意乱情迷昏了头。”

“你把自己害惨了。”

“我当时还是个王储，年纪轻，现在也不过三十岁。”

“照片必须弄回来。”

“试过了，没成功。”

“陛下可以出高价买。”

“她不会卖的。”

“偷也行。”

“已经试过五次了。两次雇人去她家搜，一次趁她旅行时偷换了行李，两次拦路抢劫，都没有收获。”

“没有任何线索？”

“一点儿也没有。”

福尔摩斯笑道：“小事一桩。”

“对我来说是头等大事。”国王略带责备地反驳。

“当然，对你是大事。她打算拿照片做什么？”

“毁了我。”

“怎么个毁法？”

“我快结婚了。”

“听说了。”

“未婚妻是斯堪的纳维亚国王的二女儿，克洛蒂尔达·洛西曼·冯·萨克斯－曼宁根。她家家规出了名地严，你应该听说过。她本人也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女人。一旦对我的品行有丁点儿怀疑，这桩婚约就泡汤了。”

“跟艾琳·艾德勒有什么关系？”

“她威胁说要把照片寄给他们。她向来说到做到，我敢肯定她会寄。你不了解，她个性刚强，美貌胜过所有女人，意志不输任何男人。要是我跟别的女人结婚，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真的。”

“确定还没寄？”

“确定。”

“为什么？”

“她说会在婚约公布当天寄，也就是下周一。”

“哦，还有三天，”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时间充足得很，我还能处理一两件重要案子。陛下暂时待在伦敦？”

“当然。住兰厄姆旅馆，登记的名字是冯·克拉姆伯爵。”

“我会写信告诉你进展。”

“请一定联系，我等着。”

“费用怎么算？”

“你说了算。”

“真的？”

“说实话，只要你能拿回照片，就算要王国的一个省，我都愿意给。”

“现在打算付多少？”

国王从披风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麂皮包，放在桌上。

“里面有三百镑金币，七百镑钞票。”他说。

福尔摩斯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潦草写了张收条递过去。

“这位女士住哪儿？”他问。

“圣约翰伍德区，塞彭坦大街，布莱奥尼别墅。”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是标准六英寸照？”

“是的。”

“好了，再见，陛下，相信很快会给你带去好消息。”

国王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福尔摩斯对我说：“明天下午三点来一趟吧，跟你聊聊这件小事。再见，华生。”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我到了贝克街，福尔摩斯还没回来。房东太太告诉我，早上八点刚过他就出门了。我坐到火炉边，决定等他回来，多久都等。这个案子特别吸引人，虽不像之前记录的两个那样惊险离奇，但案件性质和委托人的高贵身份都是亮点。当然，除了案子本身，福尔摩斯对案情的精准把握、敏锐推理也有一种独特魅力，再复杂的谜案总能迅速而巧妙地破解，跟着他探案我乐在其中。他是常胜将军，我从没想过有什么案子能难倒他。

四点左右，门开了，进来一个醉醺醺的马夫，络腮胡，满脸通红，衣服脏乱，一副邋遢样子。福尔摩斯精通乔装术，我早习惯了，不过还是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他冲我点点头，进了卧室，五分钟后一身呢子套装出来，恢复了平常的风度。他双手插进口袋，在壁炉前舒展双腿，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绝了！”他大喊一声，呛到喉咙，笑得没了力气，软趴趴倒在椅子上。

“怎么回事？”

“太有趣了。你肯定猜不到我这一天在忙什么，更猜不到有什么收获。”

“是不好猜，可能去监视艾琳·艾德勒了吧，还去了她家。”

“没错，但是结局完全出人意料，这就说给你听。我早上八点多出门，假扮成失业马夫。马夫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兄弟义气，只要跟他们打成一片，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我很快找到了布莱奥尼别墅，是座雅致的小房子，两层，前面正对大马路，后面有个花园。大门装的是丘伯[12]锁，右侧是宽敞的客厅，装饰华丽，长长的窗户几乎挨到地面，英式窗闩只是摆设，连小孩子都能打开。房子后面没什么特别，马房顶离二楼走廊的窗户很近，伸手可以够到。我绕房子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再没别的发现。

“我转到街上，花园墙边有条小巷，马房就在那儿。我帮马夫刷洗马匹，他们给了我两便士，还请我喝了杯混合酒、抽了两管烟，闲聊中讲了不少艾德勒小姐的情况，当然还有周围六七户人家的八卦，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艾琳·艾德勒什么情况？”我问。

“她啊，世上第一美人，附近的男人都被迷得神魂颠倒，马房里人人都这么说。她生活低调，每天五点出门，去音乐会演唱，七点准时回家吃饭，除此之外不怎么外出。只有一个男人经常去别墅，肤色偏黑，相貌英俊，打扮入时，每天至少去一次，多数时候两次，是内殿律师学院[13]的戈弗雷·诺顿先生。怎么样，看出和马夫交朋友的好处了吧。他们天天为他赶车，从塞彭坦大街到他家，所有情况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聊得差不多了，我又在布莱奥尼别墅周围转了一圈，思考下一步行动计划。

“戈弗雷·诺顿显然是个关键人物，又是个律师，看来不怎么好对付。两人究竟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经常去别墅？她是客户？朋友？还是情人？如果是客户，照片很可能转交他保管，朋友或情人的话就不大可能了。只有查清楚，才能决定是继续留在布莱奥尼别墅，还是转向律师学院调查这位先生的住所。这个问题扩大了调查范围，必须小心处理。净说些琐碎的细节，恐怕让你听烦了吧？想了解前因后果，这些小麻烦非得说清楚。”

“认真听着呢。”我说。

“我还在琢磨，一辆马车突然开到别墅门口。有个男人跳下车，相貌英俊，皮肤偏黑，鹰钩鼻，八字胡，一看就是马夫们说的那个人。他好像赶时间，吩咐车夫在外面等着，急匆匆走进屋，跟开门的女用人擦肩而过，像男主人回到家一样自然。

“他在里面待了半小时。透过客厅窗户，可以隐约看见他走来走去，一边挥动胳膊，一边激动地说话。那个女人我倒没看见。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样子比之前还匆忙，跳上车，从兜里掏出金表，着急地看了看时间。‘全速前进！’他叫道，‘先去摄政街，格罗斯－汉基珠宝店，再去埃奇韦尔路，圣莫妮卡教堂。二十分钟内赶到，赏你半几尼！’

“他们走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小巷那头出现了一辆精致的小马车。车夫衣服扣子只扣了一半，领带歪到一边，马具上的扣环也没系紧。车刚停稳，艾德勒小姐从大门冲出来，一头钻进马车。我只看到她一眼，确实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人，美丽的脸蛋足以令男人倾心。

“‘去圣莫妮卡教堂，约翰，’她大声说，‘二十分钟内赶到，赏你半个金币。’

“机不可失啊，华生，要么在后面追，要么直接扒车，我正在想办法，街上来了辆空车。车夫看我一副穷相，想要拒载，我没等他开口就跳上车。‘圣莫妮卡教堂，’我说，‘二十分钟到，给半个金币。’当时离十二点只差二十五分钟[14]，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马车跑得飞快，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快的车，不过还是比另两位晚了一步。到了教堂，门口停着两辆马车，马匹累得直喘粗气。我付了车费，跑进教堂。里面只有三个人，我跟踪的两人和一位穿白袍的牧师。他们围站在神坛前，好像有点儿争执。我装作逛教堂的闲人，沿着过道往前走。神坛上的三位突然扭过头，吓了我一跳，戈弗雷·诺顿飞快地冲过来。

“‘谢天谢地，’他激动地说，‘来得正好。快！快！’

“‘什么事？’我问。

“‘快啊，老兄，快，还剩三分钟，过时间就不合法了。’

“我被硬拽到神坛前，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开始跟着耳边的轻声提示念启应经[15]，对一些毫不知情的事宣誓作证，帮助未婚女士艾琳·艾德勒和单身男人戈弗雷·诺顿正式成婚。仪式很快结束了，新婚夫妇分站在我左右，一个劲儿道谢，牧师站在前面，冲我微笑。这么荒诞的场面，真是头一次经历，刚才又想起来，忍不住大笑。他们的结婚证不太符合要求，牧师拒绝主持婚礼，除非现场有个证婚人。幸亏我及时出现，不然新郎得跑到大街上抓个伴郎。新娘送给我一镑金币，我打算系到表链上，作为纪念。”

“剧情发展确实出人意料，”我说，“后来呢？”

“原来的计划很可能行不通了。新婚夫妇像是要马上离开，我必须随机应变。到了教堂门口，两人并没有一起走，男士坐车去了学院，女士独自回别墅。她临走时对他说：‘老样子，五点出门。’我只听到这么一句。他们的马车朝不同方向走了，我也开始另做安排。”

“什么安排？”

“冷牛肉配啤酒，”他边回答边按铃叫房东太太，“忙了大半天，饭都忘吃了。今晚肯定会更忙。对了，医生，晚上还得请你帮个忙。”

“乐意效劳。”

“不怕干点儿违法的事吧？”

“一点儿也不怕。”

“万一被抓进牢房呢？”

“只要是有意义的事，值了。”

“哈，这事相当有意义！”

“尽管吩咐吧。”

“早料到你会帮忙。”

“打算怎么办？”

“等特纳太太把吃的端上来再细说。”房东太太拿了些简单的食物，福尔摩斯大口大口吃起来，“时间不多了，只能边吃边说。马上五点，两小时内必须赶到行动地点。艾琳小姐，不，应该称艾琳太太，七点到家。我们得在布莱奥尼别墅候着她。”

“然后呢？”

“一切交给我，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提醒你一点，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插手，明白吗？”

“就在旁边看着？”

“对，什么也别管。可能会有点儿不愉快的小插曲，千万别掺和。插曲结束，我会被送进别墅。四五分钟后，客厅的窗户会打开。你守在窗户旁边。”

“好。”

“透过窗户能看见我，一定看好了。”

“没问题。”

“我一抬手—— 像这样—— 你就把我给你的东西扔进客厅，还要大声喊‘着火啦’，懂吗？”

“懂了。”

“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模样的长卷筒，“普通的烟雾筒而已，水管工检漏用的，两头都有发烟剂，能自行燃烧。你只用负责这一个任务。一喊‘着火’，外面会有好些人跟着喊，你趁机转移到街上，走到头，十分钟后我去跟你会合。听明白了？”

“不插手，去窗边，看手势，扔烟雾筒，喊‘着火’，街角会合。”

“对。”

“放心，包在我身上。”

“好极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进入新角色了。”

他钻进卧室，几分钟后出来，打扮成了亲切淳朴的新教牧师。黑色宽边帽、宽松的裤子、白领带、和蔼的笑容、张头探脑的样子带着几分和气，演技堪比约翰·黑尔[16]。不光是服饰变了，福尔摩斯的整个表情、举止甚至灵魂都跟换了个人似的。他要不当探案专家，一定能成为科学界的推理王、舞台上的影帝。

我们六点一刻离开贝克街，七点差十分到达塞彭坦大街。天色暗下去，街灯刚刚点亮，我们在布莱奥尼别墅前转悠，等着女主人回家。根据福尔摩斯的简单描述，我想象过别墅的样子，跟眼前看到的没太大出入，只不过街上没有想象中安静。相反，对于僻静地方的小街道来说，这里算得上非常热闹。街角有群流浪汉，穿着破旧，边抽烟边说笑，还有个踩砂轮磨剪刀的生意人，两个警卫在和一个女用人搭讪，几个时髦的年轻人叼着雪茄晃来晃去。

我们在别墅前来回走动，福尔摩斯说：“其实吧，他们俩结婚倒让事情更简单了。公开照片对双方都不利，她肯定不想让戈弗雷·诺顿先生发现，我们的委托人也害怕让公主看见。现在的问题是：照片究竟在哪儿？”

“是啊，在哪儿呢？”

“标准六英寸照，女人的衣服根本藏不住，不可能随身携带。况且国王有办法半路拦截搜身，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两次，她一定有戒备。由此推断，照片不在她身上。”

“那在哪儿？”

“有可能交给银行或者律师保管，但我认为不太现实。女人天生神秘，喜欢独守秘密。为什么交给外人？放在自己手里，好歹有把握；交给外人，不知会带来怎样的间接效应和政治影响。再说，过不了几天就要用到照片，当然得放在随时能拿到的地方，肯定在她家里。”

“可是家里已经两次被盗。”

“哼！那帮家伙哪知道怎么找。”

“你知道？”

“我不用找。”

“为什么？”

“我要让她亲自告诉我。”

“她不可能这么做。”

“会的。听到车轮声了，是她的马车。严格按照我的安排行动。”

话音刚落，街道拐角出现了车边灯的亮光，精致的小马车朝布莱奥尼别墅大门驶来。车刚停稳，街角一个流浪汉飞快跑过来，想开车门讨个赏钱，却被另一个冲上来开门的流浪汉一把推开。两人争得不可开交，两个警卫和磨剪子的也掺和进来，警卫支持一个，磨剪子的支持另一个，越吵越凶。有人动手打了一拳，就在这时，女士下了车，立刻围困在几个男人中间。他们你一拳我一棍，扭打成一片，个个脸红脖子粗。福尔摩斯冲进人群保护女士，刚到她身边，他一声惨叫倒在地上，鲜血顺着脸直往下流。一见他倒下，警卫撒腿就跑，流浪汉也朝另一个方向溜了。那几个时髦的小年轻一直在旁边观望，此刻也挤进去解救女士、查看伤者。艾琳·艾德勒—— 还是这么称呼比较好—— 匆忙跑到台阶最上面，转身望向街道，门厅的灯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身姿。

“那位可怜的先生伤得重吗？”她问。

“死了。”有几个人大声喊。

“没死，没死，还活着！”另一个叫道，“看样子来不及送医院了。”

“真勇敢，”有个女人赞叹，“要不是他，太太的钱包和手表恐怕保不住了。他们是一伙的，不好惹。哎呀，他喘气了。”

“不能这样躺在大街上。能抬进屋吗，太太？”

“当然可以。进客厅吧，里面有舒服的沙发。请走这边！”

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把福尔摩斯抬进别墅的客厅。我坚守在窗边，盯着屋里的一举一动。灯亮了，窗帘没拉，能清楚看见他躺在沙发上。不知道他当时有没有因为欺骗感到内疚，我看着这样美丽的女人陷入骗局，看着她温柔地照看伤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可是，这时候打退堂鼓，无疑是对福尔摩斯最残忍的背叛。我狠下心，从大衣里拿出烟雾筒，自我安慰道，毕竟不是伤害她，而是阻止她伤害别人。

福尔摩斯坐了起来，看上去呼吸困难，女用人赶紧跑过来推开窗户。就在这时，他抬起手，我一看见信号，立即把烟雾筒扔了进去，大喊一声：“着火啦！”话刚出口，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不管穿得时髦还是寒碜，无论绅士、马夫还是女佣，都跟着惊叫：“着火啦！”屋里浓烟滚滚直往窗外冒，隐约看见几个人影慌忙跑动，没过多久听见福尔摩斯安慰里面的人说，只是一场虚惊。我穿过喊叫的人群，跑到街角。欣慰的是，不出十分钟，福尔摩斯就拽着我的胳膊离开了混乱的现场。他一路走得飞快，什么也没说。几分钟后，走进一条通往埃奇韦尔路的安静巷子，他才开口。

“好样的，医生，”他说，“好极了，完美！”

“照片到手了？”

“我知道在哪儿。”

“怎么知道的？”

“早跟你说了，她会亲自告诉我的。”

“还是没懂。”

“不卖关子了，”他笑道，“事情很简单。你肯定也看出来了，街上的人都是‘群众演员’，专门为今晚花钱雇来的。”

“确实猜到了。”

“他们一打架，我马上冲过去，手里藏着红墨水，假装摔倒，手往脸上一拍，制造出悲惨的场景。算是老招数了。”

“这也猜到了。”

“他们抬我进屋，她不可能拒绝，那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做？进客厅正合我意，我怀疑照片要么藏在客厅，要么在她卧室，接下来就要确定到底是哪间。他们把我放到沙发上，我假装喘不上气，用人连忙开窗，接着轮到你上场。”

“帮上忙了？”

“帮了大忙。女人发现自家房子着火，本能反应是保住她认为最宝贵的东西。结了婚的第一反应是救孩子，没结婚的首先抓住珠宝盒。这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我在探案中不止一次利用过，达林顿调包案用到了，安斯沃斯城堡案也用过。对今天这位女士来说，房子里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我们要找的照片了，她肯定会拼命护住。烟雾筒扔得非常及时，浓烟滚滚加上惊叫一片，胆子再大的人也会紧张起来。她反应迅速，很快冲到藏照片的地方。客厅有两条召唤用人的拉铃绳，右边那条的上方是个壁龛，用活板门挡住，照片就在里面。我看见她抽出来一半，听我说是虚惊一场，又放了回去。她瞄了一眼烟雾筒，跑出客厅，此后再没见到。我站起身，找借口离开了别墅。当时犹豫要不要把照片拿走，谁料马夫进来了，紧紧盯着我。安全起见，还是等等吧，心急容易坏事。”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任务基本完成，明天和国王去她家，你要愿意也可以一起去。用人会让我们在客厅等女主人，等她出来会客，我们早带着照片溜了。陛下亲手拿回照片，肯定心满意足。”

“什么时候去？”

“明早八点。趁她没起床，抓住机会下手。动作要快，她结了婚，说不定生活习惯有所改变。我这就给国王发电报。”

我们回到贝克街，站在家门口，他正往兜里摸钥匙，有人路过打了个招呼：“晚安，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街上有好几个人，打招呼的好像是个年轻人，瘦高个，穿着宽大衣，匆匆而过。

“这声音我听过，”福尔摩斯望着昏暗的街道说，“究竟是谁呢？”

我在贝克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我们享用着烤面包和咖啡，波希米亚国王突然冲进来。

“真的拿到了？”他兴奋地问，双手抓住福尔摩斯的肩膀，急切地看着他。

“还没有。”

“有希望？”

“有。”

“那还等什么，赶紧出发。”

“得叫辆马车。”

“不用，我的车就在外面。”

“这下省事了。”我们下楼，再次前往布莱奥尼别墅。

“艾琳·艾德勒结婚了。”福尔摩斯说。

“结婚了？什么时候？”

“昨天。”

“跟谁？”

“一个英国律师，名叫诺顿。”

“她不可能爱他。”

“我倒希望她爱。”

“为什么？”

“陛下就不用担心以后有麻烦了。她爱的是丈夫，不是你；既然不爱你，也犯不着阻挠陛下的婚事。”

“有道理。不过……唉！要不是身份地位悬殊太大，她当王后再合适不过了！”国王满脸忧郁，陷入沉思，一路上再没说话。

到了塞彭坦大街，布莱奥尼别墅的大门敞开着，台阶上有个上年纪的女人，带着轻蔑的眼神看我们下车。

“你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她说。

“正是。”福尔摩斯吃了一惊，疑惑地盯着她。

“还真来了！太太跟我说你可能会来。她一早和丈夫走了，坐查令十字街五点一刻的火车，去了欧洲大陆。”

“什么？”福尔摩斯往后一个趔趄，脸色苍白，又惊讶又懊恼，“你是说她离开英国了？”

“再也不回来了。”

“照片怎么办？”国王粗鲁地嚷道，“全泡汤了。”

“进去看看。”福尔摩斯从女佣身边挤过去，冲进客厅，我和国王紧跟在后。屋里家具横七竖八，架子拆了，抽屉开着，看来临走前翻了个底朝天。福尔摩斯直奔拉铃绳，滑开一扇小小的活板门，手伸进去，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只有艾琳·艾德勒一人，穿着晚礼服。信封上写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亲启。福尔摩斯拆开信，我们三个一起看起来。信是头天半夜写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戏演得真好，我彻底上当了。着火之前根本没有一点怀疑，后来发现自己暴露了秘密，才意识到不对劲儿。好几个月前就有人提醒我防着你，说是国王雇侦探肯定会选你，还给了我你的住址。虽然有所防备，还是让你得手了。就算后来起了疑心，也很难怀疑到善良的老牧师头上。

你大概也知道，我是个职业演员，反串男人角色不在话下，这点优势总能派上用场。我让马夫约翰盯着你，跑上楼换了男装，等你走了才下楼。我跟着你到了家门口，确定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一时兴起上前道了声晚安，然后去内殿律师学院找我丈夫。

我们俩都认为，碰到这么强大的对手，最好的对策就是撤。明天你来了会发现房子是空的。至于照片，你的委托人大可放心。我遇上了更好的男人，我们彼此深爱对方。国王想做什么就做吧，没人破坏他的好事，别再冤枉无辜的人。照片我留着，只为了保护自己，万一他以后用什么手段对付我，也好有个自卫的武器。随信附上另一张照片，送给他留存。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借此机会向你致意。

艾琳·艾德勒·诺顿

“啊，厉害，这女人真厉害！”我们看完信，波希米亚国王感叹，“没说错吧？这样聪明果断的女人，当了王后肯定深得民心。可惜啊，和我不是一个档次。”

“据我观察，这位女士的档次确实跟陛下的很不一样，”福尔摩斯冷冰冰地说，“很遗憾，陛下交代的任务完成得不够圆满。”

“恰恰相反，亲爱的先生，”国王激动地说，“没有比这更圆满的结局了。我了解她，向来说话算话。照片跟烧了没什么两样，绝对安全。”

“陛下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你立了大功，怎么感谢你好呢？这枚戒指……”他摘下手指上的蛇形绿宝石戒指，托在掌心。

“陛下，我想要的东西比这更珍贵。”福尔摩斯说。

“尽管开口。”

“这张照片！”

国王惊讶地盯着他。

“艾琳的照片？”他不解地说，“行啊，想要就拿去吧。”

“谢谢陛下。事办完了，就此告辞。”福尔摩斯鞠了个躬，国王想握手，他转身没理会，和我一起返回了公寓。

就这样，波希米亚国王躲过了绯闻一劫，福尔摩斯的完美计划被一个聪明的女人挫败。他以前经常嘲笑女人的智商，最近却从没说过类似的话。只要提到艾琳·艾德勒或者她的照片，他总是充满敬意地称呼“那位女士”。

[1]敖德萨（Odessa），乌克兰城市。全书均为译注。

[2]亭可马里（Trincomalee），斯里兰卡城市。

[3]克朗（crown），英国旧时货币单位，一克朗等于五先令。

[4]波希米亚（Bohemia），位于现在的捷克共和国，伊格丽亚（Egria）和卡尔斯巴德（Carlsbad）均为该地区城市。伊格丽亚实际上是捷克共和国的城市海布（Cheb），德文名为Eger。

[5]华伦斯坦（Wallenstein，1583—1634），生于波希米亚，在三十年战争（1618—1648）中任神圣罗马帝国统帅，镇压捷克人的起义，后因背叛帝国遭刺杀。

[6]几尼（guinea），又称畿尼，英国旧币，1几尼等于1.05英镑。

[7]博斯韦尔（Boswell，1740—1795），苏格兰传记作家，最著名的传记作品为《约翰逊传》（Life of Samuel Johnson，1791）。后来，“Boswell”已成为一个单词，专指“为朋友作传的人”。

[8]约1.98米。

[9]赫拉克勒斯（Hercules），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

[10]拉比（rabbi），犹太教中的智者，传授犹太教教义，具有较高的社会和宗教地位。

[11]斯卡拉歌剧院（La Scala），位于意大利米兰。

[12]丘伯（Charles Chubb，1779—1845），英国锁匠，丘伯锁厂（Chubb Locks）创始人。

[13]内殿律师学院（Inner Temple），英国四大律师学院之一。

[14]根据英国1753年制定的《婚姻法案》（又名《哈德威克勋爵婚姻法案》），婚礼举行时间必须是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地点必须是英国国教教堂。

[15]基督教礼拜仪式中，主持牧师领读一段经文，会众依据固定的启应经回应一段经文。

[16]约翰·黑尔（John Hare，1844—1921），英国著名演员。

红发会

去年秋天的某一天，我去找福尔摩斯，发现他正和一个老先生谈得起劲。老先生又矮又胖，脸色红润，一头火红的头发。我不好意思打扰，说了句“抱歉”准备离开，福尔摩斯突然把我拉进屋，随手关上门。

“亲爱的华生，来得正是时候。”他高兴地说。

“我以为你正忙着呢。”

“确实忙得很。”

“那我到隔壁房间等。”

“不用了。威尔逊先生，这位是我的最佳搭档，帮忙破了不少大案，相信你的案子他也能帮上大忙。”

胖墩墩的老先生从椅子上欠起身，点头打了个招呼，眼睛被一圈肥肉挤得快看不见了，小眼珠半信半疑地瞄了我一眼。

“沙发上坐。”说完，福尔摩斯坐回到专属的扶手椅上，双手指尖相顶，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亲爱的华生，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新奇，只要是打破常规和套路的事，没有不爱的。正因为有兴趣，你才花心思记录下来，不过恕我直言，好些不足挂齿的案子都发挥过头了。”

“那些案子确实非常有意思啊。”我解释道。

“记得吗？处理玛丽·萨瑟兰小姐的小案子那天，我说过一句，想要创作出离奇的效果和非凡的故事，必须深入生活，生活本身远比想象出来的东西丰富。”

“我当时并不赞同这种观点。”

“没错，医生。你还是赞同吧，不然我会举出一堆例子，攻破你的论点，直到你承认我是对的为止。这位杰贝兹·威尔逊先生一早来访，讲了件怪事，好久没听过这么奇怪的事了。以前说过，最离奇、最独特的案子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案，反倒是些不起眼的小案，有时甚至叫人怀疑到底有没有人犯案。拿眼前的事来说，听完了也不确定算不算个案子，不管怎样，事情经过的确称得上最奇特。威尔逊先生，麻烦你再讲一遍，华生医生没听过，我也想听你多说些细节，故事实在太特殊了。一般情况下，我只用听个大概经过，就能从记忆中搜索出上千个类似案例，这次却不一样，不得不承认，相当另类。”

肉乎乎的委托人有些得意地挺起胸，从大衣里兜掏出一张又脏又皱的报纸，在腿上摊平，勾着脑袋看向广告栏。我趁机打量他，想模仿福尔摩斯的方法，从穿着和长相推出点儿线索。

收获并不大。委托人就是个普通的英国商人，肥胖、傲慢、迟钝。灰格裤子松松垮垮，双排扣黑色长大衣不太干净，扣子没扣，露出土褐色的马夹，上面挂着粗重的艾伯特式铜表链[1]，链子上吊了个金属饰物，中间有个方孔。旁边椅子上放着磨破的高礼帽，还有一件褪色的棕外套，领子是丝绒的，皱皱巴巴。总的看来，除了一头红发和满脸懊丧，这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福尔摩斯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见我眼里都是疑惑，边摇头边笑着说：“据我推断，他干过手工活，吸鼻烟，是共济会会员，以前去过中国，最近写了不少字，以上都是明摆的事实。”

威尔逊先生猛地抬起头，食指压住报纸，惊讶地盯着福尔摩斯。

“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知道？”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干过手工活？说得太对了，我正是靠当木匠造船起家的。”

“看手，先生，你的右手明显比左手大，右手用得多，肌肉更发达。”

“鼻烟和共济会呢？”

“这还需要解释吗？我可不想侮辱你的智商。特别是你那枚徽章，曲尺加圆规的图案，虽然没有严格遵守共济会的规定[2]，也能说明问题。”

“啊，原来如此，我倒忘了。写字是怎么回事？”

“右边袖子足有五英寸都磨得发亮，左边胳膊肘的补丁也磨得光溜，一看就是经常抵着桌面，还不够明显吗？”

“中国呢？”

“右手腕正上方文了一条鱼，这种手艺只有中国有。我对文身小有研究，还写过这方面的文章，将鱼鳞染成淡淡的粉红是中国特色。除此之外，你的表链上吊着一枚中国铜钱，问题再简单不过了。”

威尔逊先生哈哈大笑。“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说穿了原来这么简单。”

“华生，看来我不该解释，”福尔摩斯说，“‘越神秘，越伟大’[3]，什么都点破了，我的一点点小名气也毁了。威尔逊先生，广告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回答，又粗又红的手指按着广告栏中间部分，“在这儿，事情全因它而起。先生，自己看吧。”

我从他手里拿过报纸，上面写道：

红发会招聘启事

美国宾夕法尼亚州黎巴嫩市的伊齐基亚·霍普金斯去世，受他遗赠，红发会现有一空缺岗位。薪酬每周四英镑，工作轻松。要求男性、红发、年满二十一周岁、身心健康。有意者请于周一中午十一点前往舰队街教皇院7号红发会办公室应聘，联系人邓肯·罗斯。

这广告太不一般，我连读了两遍，不由叫道：“到底什么意思嘛？”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在椅子上晃了晃身子，这是他开心时的习惯动作。“怎么样，不走寻常路吧？”他说，“好了，威尔逊先生，从头说起，讲讲你自己、你的生意，还有这个广告给你带来的收益。医生，先记下报纸的名称和日期。”

“1890年4月27日的《纪事晨报》，正好两个月前。”

“很好。威尔逊先生，说吧。”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威尔逊摸了摸脑门，“刚才也跟你说了，我在市区附近的科伯格广场开了家当铺，买卖不大，勉强糊口。以前还能请两个店员，现在只雇了一个。要不是他说想学做生意，自愿拿一半工钱，我连一个都雇不起。”

“这个好心肠的年轻人叫什么？”福尔摩斯问。

“文森特·斯波尔丁，算不上年轻，到底多少岁很难说。福尔摩斯先生，上哪儿也找不到这么聪明能干的帮手，凭他的能力，完全能找份更好的工作，赚的起码是现在的两倍。这些我心里清楚，但他自己乐意留下来，我又何必劝他走呢？”

“说的是，你运气真好，雇了个得力帮手，花的钱比市场价低，一般老板可碰不上这种好事。看来这位店员和广告一样不同寻常啊。”

“他也有缺点，”威尔逊先生说，“太痴迷于拍照。人不上进，整天拿着相机到处拍，拍完一头钻到地下室洗照片，跟兔子进洞似的。就这么个毛病，总的来说是个好店员，没什么坏心眼。”

“他应该还在你那儿干活吧？”

“对，先生，还有个十四岁的女孩，负责做点简单的饭菜、打扫卫生。我太太去世早，没孩子，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日子过得平静，虽说不太富裕，至少有地方住，从不欠债。

“就是这个广告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八周前，斯波尔丁跑进办公室，手里拿着报纸，说：‘威尔逊先生，真希望我也是红头发。’

“‘为什么？’我问。

“‘您瞧，’他说，‘红发会又招人了。谁要聘上这个岗位，等于发了笔小财。据我了解，红发会的空缺岗位多着呢，管钱的直发愁，有钱发不出去。我的头发能变色就好了，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什么红发会？’我问。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个人喜欢宅在家，开当铺守着店就行，不用东奔西跑揽生意，好几个礼拜不出门是常事。外面的事我知道得不多，听到点儿新闻总是很感兴趣。

“‘您连红发会都没听过？’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从没有。’

“‘怎么可能？您本人就是红发会的合适人选。’

“‘待遇怎么样？’我问。

“‘年薪两百英镑，少是少了点，不过工作轻松，不会影响您的正常生意。’

“听到这儿，我当然动心了。这些年生意不好做，两百英镑的额外收入还是相当可观的。

“‘说来听听。’我说。

“‘在这儿，’他指着广告说，‘您看，红发会招聘启事，上面有应聘地址。听说伊齐基亚·霍普金斯是红发会的创始人，一个非常有个性的美国富翁。他自己是红头发，对红头发的人特别有好感。他去世后，巨额财产转交给几个托管人管理，遗嘱中交代，用财产利息给红发人提供舒适的工作。依我看，这份工作钱多活少。’

“‘既然这么好，’我说，‘肯定有上百万的红发人应聘。’

“‘没想象那么多，’他说，‘您想啊，招的是成年男人，而且仅限于伦敦人。美国富翁年轻时在伦敦起步发家，希望回报这个古老的城市。我还听说，头发的色度也有要求，太浅太深都不行，只要纯正、亮眼的火红色。威尔逊先生，您要是去申请，肯定能录用。不过，为了区区几百英镑跑一趟，你可能觉得不值。’

“先生们，你们也看到了，我是正宗的红头发，颜色足，竞争力应该不比任何人差。斯波尔丁比较了解内幕，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叫他关好门窗，陪我去应聘。他一天不用干活，当然愿意。我们关了店，按广告上的地址找过去。

“福尔摩斯先生，当时的场面那叫一个壮观。不管东南西北，凡是头发带一点儿红的男人都赶到市区应聘。舰队街到处是红脑袋，整个教皇院像是堆满橘子的水果摊。真没想到，一条小广告竟能招来这么多人。头发颜色有深有浅，稻草黄、柠檬黄、土黄、橘红、砖红、棕红、猪肝红，斯波尔丁说得没错，纯正的火红色倒没多少。我一看这么多人竞争，心里凉了半截，打算打道回府，斯波尔丁说什么也不同意。也不知他哪来的牛劲，推推拉拉带我挤出人群，爬上通向办公室的楼梯。楼梯上两股人流，上去的满怀希望，下来的垂头丧气。我们不停往前挤，终于到了办公室。”

委托人停下来猛吸了口鼻烟，慢慢回忆当时的情景。“你的经历非常有意思，”福尔摩斯说，“请继续。”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木椅和一张书桌，桌后坐了一个小个子男人，头发比我的还红。每个应聘者进去，他先聊上几句，然后总能挑出一两个毛病而拒绝对方。好工作毕竟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轮到我了，小个子变得特别客气。我们刚进去，他立刻关上门，要跟我们单独谈。

“‘这位是杰贝兹·威尔逊先生，’斯波尔丁介绍说，‘来面试红发会。’

“‘太合适了，’小个子说，‘完全符合要求，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货色。’他退后一步，脑袋歪向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头发，看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突然，他冲上来紧紧握住我的手，热情祝贺我通过面试。

“‘实在没理由拒绝你，’他说，‘不过，保险起见，原谅我再测试一下。’说完，他双手揪住我的头发，使劲往上扯，痛得我哇哇大叫。‘眼泪出来了，’他松开手，‘说明是真头发。不得不小心验证，以前上过两次当，一个戴假发，一个染了头发。还有些更恶心的，往头上抹鞋油。’他走到窗边，扯开嗓子冲外面喊：‘人招到了！’楼下一片失望的叹息声，人群渐渐向四周散开，最后只剩下我和小个子两个红头发。

“‘我是邓肯·罗斯，’他说，‘尊敬的霍普金斯先生留下资金，本人也是受益人之一。威尔逊先生，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我回答‘没有’。

“他马上变了脸色，严肃地说：‘哎呀！这可是个大问题！对你的情况我深表遗憾。我们的资金不光帮红发人维持生活，还要帮他们传宗接代，生出更多的红发人。你竟然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太不幸了。’

“福尔摩斯先生，一听这话，我的心又沉到谷底，觉得这份工作肯定没戏了。谁知他考虑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同意了。

“‘换别人，我早拒绝了，’他说，‘考虑到你的红发如此正宗，我们可以网开一面，破格录取。哪天能来上班？’

“‘这个嘛，有点麻烦，我自己有家店。’我说。

“斯波尔丁插话：‘放心吧，威尔逊先生，我帮您看店！’

“‘工作时间呢？’我问。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

“福尔摩斯先生，当铺的生意差不多都在晚上，特别是周四、周五晚上，一周工资花得差不多了，当东西的人相对多一点，我正好利用白天挣点外快。斯波尔丁是个能干的帮手，店里的事也能独当一面。

“‘时间挺合适，’我说，‘工资多少？’

“‘每周四英镑。’

“‘主要做什么？’

“‘象征性地做点儿事。’

“‘什么意思？’

“‘工作时间待在办公室就行，至少要待在这栋楼里。一旦离开，视为自动放弃。遗嘱上说得很清楚，工作时间离开办公室，相当于违约。’

“‘总共才四小时，不会离开的。’我保证道。

“‘任何理由都不行，’邓肯·罗斯说，‘病假、事假，什么假都不批，必须待在这儿，否则丢工作。’

“‘具体做什么？’

“‘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第一卷在壁橱里。请自带笔墨纸张，我们提供桌椅。明天开始可以吗？’

“‘没问题。’我回答。

“‘好了，威尔逊先生，再次恭喜你幸运获得重要职位，明天见。’他欠身致意，送我们出门。回家路上，我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自己能撞上这等好事。

“整个下午我都在琢磨这件事，到了晚上又郁闷起来。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企图，总觉得整件事是个大陷阱。谁会立这么奇怪的遗嘱？谁会出这么多钱，请人做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这么简单的工作？怎么想都不对劲。斯波尔丁不停劝我别多心。临睡前，我决定放弃这份工作，但第二天醒来又改变了主意，去看看也无妨。我花一便士买了瓶墨水，带上羽毛笔和七大张纸，去了教皇院。

“结果让我又惊又喜，一切都按事先说定的进行。桌子为我收拾好了，邓肯·罗斯先生在那儿等着我开工。他让我从字母A开始抄，吩咐完就走了，偶尔会进来查看进展。两点钟下班，他来跟我道别，还夸我抄得多，然后锁上办公室的门。

“福尔摩斯先生，就这样过了几天，到了周六，罗斯先生付给我四英镑金币，作为第一周的工资。第二周、第三周也一样，每天上午十点开工，下午两点收工。罗斯先生没以前来得勤，只有上午来一次，后来干脆不出现了。当然，我从不敢离开办公室半步，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冒出来。这份工作既轻松又赚钱，还特别适合我，丢掉可是一大笔损失。

“八个礼拜眨眼过去，我抄完了‘修道士’、‘射箭术’、‘盔甲’、‘建筑学’、‘阿提卡’[4]等词条，再加把油，马上就到字母B了。我花了不少钱买纸，抄好的纸张堆在架子上，占了满满一层。万万没想到，整件事突然结束了。”

“结束了？”

“是啊，先生。今天上午十点，我像平常一样去上班，办公室的门上了锁，门板正中用图钉钉着一张方形卡片。在这儿，你们看。”

他拿起一张便笺纸大小的白色卡片，上面写着：

红发会解散。

1890年10月9日

福尔摩斯和我看看简短的告示，又看看愁眉苦脸的委托人，一下子戳中笑点，忍不住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委托人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嚷道，“只会笑话人，没别的本事，不如另请高明。”说完准备起身走人。

“别，别，”福尔摩斯把他按回椅子上，“从来没有的新鲜事，说什么也不能错过。恕我冒昧，确实有点好笑。发现卡片后呢？请接着说。”

“我惊呆了，先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去旁边的办公室打听，没人了解状况。最后去找房东，他住一楼，是个会计。我问红发会怎么了，他说从没听说什么红发会。我又问他认不认识邓肯·罗斯先生，他说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就是4号房间的先生。’我说。

“‘红头发那个？’

“‘对。’

“‘哦，’他说，‘他叫威廉·莫里斯，是个律师，事务所还没装修好，临时租用我的房子办公，昨天搬走了。’

“‘哪儿能找到他？’

“‘新办公室，地址也给我了。嗯，爱德华国王街17号，靠近圣保罗教堂。’

“我马上按地址找过去，结果发现是家护膝制造厂，厂里根本没人认识威廉·莫里斯和邓肯·罗斯。”

“后来呢？”福尔摩斯问。

“我只好往科伯格广场走，回到店里。斯波尔丁也没办法，只能劝我再等等，说不定会收到信件通知。我听了他的建议，但心里总有不甘。福尔摩斯先生，谁也不想白白丢掉这么好的工作。听说你能帮人解决烦恼，我特地赶来请教。”

“来找我就对了，”福尔摩斯说，“你的案子非常独特，正合我口味。刚才讲的故事听起来轻松，很可能牵扯到更严重的问题。”

“当然严重！”威尔逊先生说，“一周损失四英镑呢！”

“对你个人来说，完全没理由控诉红发会。相反，据我计算，你倒赚了三十多镑。再说了，字母A下的词条差不多抄完了，应该长了不少知识，怎么看都不亏。”

“是不亏，先生，我就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拿我开玩笑，真是玩笑的话，到底有什么目的。足足花了三十二英镑，这个玩笑可不便宜。”

“我们会尽力帮你查清疑点，威尔逊先生，请先回答几个问题。给你看广告的那个店员，来店里多长时间了？”

“那时刚来一个月左右。”

“怎么招的？”

“发招聘广告。”

“只有他一个人应聘？”

“不，还有十几个。”

“为什么选他？”

“能干，要的工资低。”

“只要别人的一半？”

“对。”

“这位文森特·斯波尔丁长什么样？”

“小个子，挺结实，动作麻利，三十出头的样子，没胡子，脑门有块硫酸烧伤留下的白疤。”

福尔摩斯异常兴奋，坐直身子。“跟我想的一样，”他说，“是不是还打了耳洞？”

“没错，先生，说是小毛孩的时候，一个吉普赛人给他打的。”

“哦。”福尔摩斯又陷入一阵沉思，“他还在店里？”

“是的，正在看店。”

“你去红发会这段时间，店里生意打理得怎样？”

“他负责，没话说。上午本来就没多少顾客。”

“问完了，威尔逊先生，一两天之内给你答复。今天是周六，周一前应该能得出结论。”

委托人走了，福尔摩斯问：“华生，你怎么看？”

“什么也看不出来，”我说，“谜一样神秘。”

“一般来说，”福尔摩斯说，“看起来越神秘，结果往往越平淡。那些没什么特点的案子反倒最难解，就像一张大众脸，难以辨别。好了，马上开始干活。”

“第一步做什么？”我问。

“抽烟，”他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三斗烟。给我一刻钟，请别说话。”他蜷坐在椅子上，瘦削的膝盖快要顶着鹰钩鼻，双眼微闭，嘴里的黑陶烟斗像奇怪的鸟喙。我以为他睡着了，跟着打起盹来。突然，他一跃而起，烟斗往壁炉台上一放，看样子有了主意。

“萨拉萨蒂[5]下午在圣詹姆斯音乐厅演奏，”他说，“华生，想去吗？能不能让你的病人等几个小时？”

“今天没病人，诊所的事本来就不多。”

“戴上帽子，走吧。先去趟市区，顺便吃午饭。我看了节目单，大多是德国曲子，比意大利和法国的好，能启发深度思考，我现在正需要深度思考。走吧！”

我们坐地铁到奥尔德斯门，走几步到了科伯格广场，上午听说的奇事就发生在这儿。广场不大，破旧不堪，强撑着过去的一点繁华，四面各有一排昏暗的两层砖房。中央地带是一小块草坪，用栅栏围起来，里面长满杂草，还有几株枯黄的月桂，在烟雾弥漫的恶劣环境中顽强地生长着。街角有家店，门口挂着三个镀金圆球和一块棕色木板，上面几个白色的大字：杰贝兹·威尔逊。红发委托人的当铺到了。福尔摩斯站在门前，歪着脑袋，仔细看了一圈，褶皱的眼皮下两只眼睛明亮有神。他慢慢走上街，又走回街角，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些房子，接着回到当铺门口，用手杖使劲敲击地面，连敲了两三下，最后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精神的小伙子，胡子刮得干净，立刻请我们进店。

“谢谢，不用了，”福尔摩斯说，“只想打听一下，从这儿到河岸街怎么走。”

“第三个路口右转，第四个路口左转。”店员说完关上了门。

我们离开广场，福尔摩斯说：“聪明的家伙！据我判断，他是全伦敦第四聪明的人物。至于胆量，起码排第三。我以前就知道这个人。”

“这次红发会的怪事，威尔逊先生的店员显然有份，”我说，“你刚才假装问路，其实是想看看他本人。”

“不是看他。”

“那看什么？”

“裤子膝盖的地方。”

“有发现？”

“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

“为什么敲地？”

“亲爱的医生，现在还是侦察阶段，不是闲扯的时候，我们是在敌人的地盘上活动。科伯格广场已经调查完毕，现在去广场后面转转。”

我们绕过街角，从僻静的科伯格广场转到另一条路上，好像从画卷的背面走到了正面，眼前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这条路是伦敦的主动脉之一，从市区向西面和北面延伸。进城、出城的生意人像两股洪流堵住车道，人行道上黑压压一片来去匆匆的行人，路边一排精致的商店和豪华的商业楼。相比之下，刚才去的广场简直是一潭死水，没想到相邻的两个地方竟有这么大差别。

“我瞧瞧。”福尔摩斯站在街角，沿街面看过去，“这一带的房子都熟悉，我的一大爱好就是深入了解伦敦每个角落。莫蒂默烟草店、报亭、城市和郊区银行科伯格分行、素食餐厅、麦克法兰马车制造厂，再过去是另一个街区。行了，医生，工作到此结束，休闲时间到。来份三明治加咖啡，然后直奔小提琴世界，那儿只有美妙、优雅、动听的音乐，没有红头发的委托人拿难题打搅我们。”

福尔摩斯是个音乐发烧友，不仅拉得一手好琴，还擅长作曲。整个下午，他坐在前排，沉浸在无限欢乐中，细长的手指随音乐轻轻挥舞，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慵懒、柔和，完全不像果敢、敏锐的大侦探。他个性独特，我常常觉得他有双重人格，两种人格轮番登场，像一对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有时极度理性、反应灵敏，有时又陷入诗情画意的浮想，情绪在亢奋和消沉两个极端间切换。不过，有一点我非常清楚，当他接连几天懒洋洋窝在扶手椅上，构思谱曲或者捧着一本古书研读，其实是他最“可怕”的时候。强烈的追捕欲望正在酝酿中，某一刻突然爆发，脱口而出的推理像是凭直觉感受到的，令那些不了解的人惊疑，以为他是万能超人。那天下午，看着他在圣詹姆斯音乐厅陶醉的样子，我确信，下一个追捕目标要倒霉了。

我们离开音乐厅，他说：“医生，想回家了吧？”

“嗯，该回去了。”

“我还得办点事，要几个小时。科伯格广场的事是个大案子。”

“大案子？”

“有人在密谋作案，我们一定能及时阻止他们。可惜今天是周六，办起来有点难度。请你今晚过来帮忙。”

“几点？”

“十点就可以。”

“那我十点到贝克街。”

“很好。对了，医生，可能会有危险，请带上手枪。”他挥挥手，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对自己的智商还是有信心的，可每次和福尔摩斯共事，总有种弱智的自卑感。拿眼前的事来说吧，他听到的我也听到了，他看见的我也看见了，但他的口气显然说明，他不仅对过去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将要发生的事也尽在掌握中；而我呢，一头雾水，整件事还是谜一样神秘。

我乘车回肯辛顿的住处，路上好好整理了思绪：红头发讲了一个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怪事，我们去了趟科伯格广场，福尔摩斯临走前留下了不祥的预言。晚上帮什么忙？为什么要带枪？去哪儿？做什么？福尔摩斯暗示过，那个胡子刮得干净的当铺店员是个厉害人物。说不定他就是幕后主使？我试图解开问题的答案，后来还是失望地放弃了，只能先放一边，等到晚上再揭晓。

九点一刻，我从家里出发，穿过海德公园，沿牛津街到达贝克街。公寓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走进门厅听见楼上有人说话。进到福尔摩斯的房间，看见他正和两个人聊得起劲，其中一个我认识，警探彼得·琼斯，另一个瘦高个满脸沮丧，戴着亮闪闪的帽子，一身财气逼人的华丽大衣。

“哈！人到齐了。”福尔摩斯扣上衣服，从架子上取下结实的猎鞭，“华生，认识警察厅的琼斯先生吧？这位是梅里韦瑟先生，也参加今晚的行动。”

“我和福尔摩斯又搭档干活了，医生，”琼斯还是那副自以为是的老样子，“他是个追猎高手，只需要一条老猎狗帮忙逮住猎物。”

“但愿不是白忙活一场。”梅里韦瑟先生悻悻地说。

“你大可放心，”警探傲慢地说，“福尔摩斯先生自有一套办法。他的办法嘛，恕我直言，有点理论化、理想化，但他本人确实是块当侦探的好料。不是我夸张，有那么几次，比如肖尔托和阿格拉珠宝的案子，他比警方判断得还准确。”

“既然琼斯先生这么说，我没什么意见，”梅里韦瑟先生顺从地说，“遗憾的是，打不成桥牌了。周六晚上没桥牌，二十七年来头一回。”

“我保证，”福尔摩斯说，“今晚这场‘牌局’更精彩，赌注大得多。梅里韦瑟先生，你的赌注大约三万英镑。琼斯先生，你的赌注就是那个追查多年的罪犯。”

“对，约翰·克莱，杀人、盗窃、制造使用假币，年纪不大，已经是犯罪界的精英了。梅里韦瑟先生，他就是我在伦敦城的头号目标。此人身世可不简单，祖父老约翰·克莱是皇家公爵，他本人在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读过书，头脑聪明，手脚麻利。我们经常听到他出没的消息，但始终不确定他在哪儿，可能上一周在苏格兰溜门撬锁，下一周又跑到康沃尔郡筹款建孤儿院。我追查多年，从没打上照面。”

“希望今晚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福尔摩斯说，“我也跟约翰·克莱先生交过手，感受跟你一样，不愧是犯罪界的精英。不说了，十点多了，准备出发。请两位坐第一辆马车，我和华生坐第二辆跟着。”

福尔摩斯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背靠座位，哼着下午听过的乐曲。煤气灯照亮街道，马车像在迷宫中穿行，一直到了法林顿街。

“快到了，”他说，“那个梅里韦瑟是银行董事，跟案子有关。琼斯也是我叫来的，虽是个笨蛋警探，人倒不坏，而且有个特别大的优点，一旦碰到罪犯，比斗牛犬还勇猛，会像龙虾一样死死钳住对方。到了，他们俩等着呢。”

终点是白天来过的热闹大街。我们打发走马车，跟着梅里韦瑟先生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他打开一扇边门，里面有一小段过道，走到头是扇巨大的铁门。打开铁门，沿着盘旋的石阶往下，又到了另一扇森严的锁门。梅里韦瑟先生停下来点亮提灯，带我们继续往下，黑漆漆的通道有股泥土味。穿过第三道锁门，进了一个拱顶地下室，四周堆满了板条箱和各种大箱子。

福尔摩斯举起提灯，环视一圈，说：“不太可能从上面进来。”

“下面也不可能。”梅里韦瑟先生用手杖敲了敲石板地，“哎呀，天哪，是空的！”他大喊一声，惊讶地抬起头。

“安静点！”福尔摩斯严肃地说，“你这是要毁了我们的行动！找个箱子坐下，别碍事好吗？”

梅里韦瑟先生满脸委屈，乖乖找了个板条箱坐下。福尔摩斯跪在地上，一手提灯，一手擎着放大镜，小心检查石板间的缝隙，没一会儿站起身，把放大镜放回兜里。

“起码还得等一小时，”他说，“当铺老板不睡觉，他们不会动手。一旦动手，绝不会浪费一秒钟。干得越快，逃跑的时间越多。医生，想必你也猜到了，这里是城市和郊区银行的地下钱库，伦敦的一家大银行啊。梅里韦瑟先生是董事长，让他解释一下，那些胆子粗的罪犯为什么会盯上了这里。”

“法国金币，”董事长压低嗓门，“好几次收到警告，说有人打金币的主意。”

“法国金币？”

“对，几个月前，我们需要增加资金储备，向法国银行借了三万法国金币。外界都知道，这笔资金一直没机会启用，原封不动放在地下钱库。我坐的箱子里有两千，用铅箔纸包着。我们现在的黄金储备大大超出了一家分行的正常储量，董事们都很担心。”

“担心是有道理的，”福尔摩斯说，“我们该各就各位了，不出一小时，关键时刻就会来临。梅里韦瑟先生，请把灯罩盖上。”

“黑咕隆咚坐着？”

“恐怕只能这样。我带了牌，正好四个人，原本想为你凑一桌，现在看来不行。敌人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不能因为亮光暴露自己。首先得占据有利地形。这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就算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也要小心防备，否则会吃苦头。我躲在这个板条箱后面，你们躲那边，我一用灯光照他们，你们马上冲上去。万一他们开火，你也拿枪对付，别手软，华生。”

我蹲在木箱后，给枪上膛，撑在箱顶瞄准。福尔摩斯盖上灯罩，四周一片漆黑，是我从未体验过的绝对黑暗。铁皮烤热后的气味提醒我们灯还亮着，随时会闪出一道光。我又紧张又期待，潮湿阴冷的地下室突然陷入黑暗，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他们只有一条退路，”福尔摩斯轻声说，“从当铺折返到科伯格广场。按我的要求安排好了吗，琼斯？”

“派了一个督察和两个警察守在大门口。”

“两头都堵死了，静静等着吧。”

漫长的等待！事后对了一下时间，其实只等了一小时一刻钟，当时感觉像熬了一整晚，说不定外面天都亮了。我不敢动，四肢酸麻，神经紧张到极限，听觉异常敏锐，其他人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大声喘气的是大块头琼斯，轻声叹气的是银行董事。越过箱顶能看见石板地，突然间，地上出现了一丝亮光。

开始只是石板上一个刺眼的光点，渐渐拉成一条黄线，不声不响裂开一道口子。光亮中出现了一只雪白的手，像女人的手一样纤细，在那一小块地方摸索。过了一两分钟，手指探出地面，突然又缩了进去，只留下石板间那道刺眼的黄光，四周依旧漆黑一片。

没多久，手又出来了，接着传来尖利的撕裂声，一整块白石板掀翻过来，地面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提灯的光从地下直射上来。洞口探出一张脸，轮廓分明，带点孩子气。他警觉地四下张望，双手抓着两边往上拉，肩膀出来了，腰出来了，最后膝盖顶住洞口，转眼间，整个人站在了洞边，弯腰拉后面的人。后上来的也是个小个子，动作一样利索，脸色发白，一头红发。

“安全！”第一个人低声说，“凿子和袋子带了吗？天啊，阿奇，快跑，快跑！我挡着！”

福尔摩斯冲上去，一把揪住说话人的衣领。后面那个人跳回洞里，琼斯抓住他的衬衣，我听见衣服扯破的声音。第一个人掏出枪，锃亮的枪管在灯光下反光，福尔摩斯一挥猎鞭，击中手腕，枪掉到石板地上。

“约翰·克莱，反抗没用，逃不了的。”福尔摩斯冷冷地说。

“算我倒霉，”对方表现得相当镇定，“我的同伴能逃走，只不过被你们扯掉了衣角。”

“门口有三个人迎接他。”福尔摩斯说。

“是吗？安排得真周到，佩服佩服。”

“彼此彼此，”福尔摩斯说，“红发会的点子很有创意，效果也不错。”

“马上就能和你的同伴重逢了，”琼斯说，“他钻洞的本事比我厉害。伸手，戴手铐。”

手铐刚铐住手腕，罪犯嚷道：“别让你的脏手碰到我。知道吗？我可是王室后代。还有，跟我说话，要称呼‘先生’，要用‘请’。”

“好吧，”琼斯盯着他直笑，“先生，请上台阶，马车已备好，送阁下去警局。”

“这还差不多。”约翰·克莱依然保持冷静，朝我们三个深鞠一躬，不声不响跟着警探走了。

我们跟在后面，梅里韦瑟先生说：“福尔摩斯先生，真不知道银行该怎么酬谢你。毫无疑问，你用最完美的方式打败了最顽固的盗窃犯，让我大开眼界。”

“我本人也有一两笔账要找约翰·克莱先生算，”福尔摩斯说，“为这个案子我花了点儿小钱，希望银行能报销，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报酬。案子本身非常独特，还听到红发会这样另类的故事，收获足够丰富了。”

清晨，我们坐在贝克街公寓，一人一杯威士忌兑苏打水，福尔摩斯聊起了案子。“华生，一开始就很明显，什么红发会招聘啊，抄写《大英百科全书》啊，看起来稀奇，目的只有一个，支开那个不太灵光的当铺老板，每天离开几小时，不在店里碍事。克莱肯定是从同伙的红头发得到灵感，方法确实有点奇怪，但很难想出更好的点子。每周四英镑，数目不小，足够引诱老先生上钩，对他们想捞大钱的人来说，花这点钱也算不了什么。两人登招聘广告，一个租了间临时办公室，另一个怂恿老板应聘，就这样合伙骗开当铺老板，确保他每天上午不在。哪有店员主动要求拿一半薪水？我一听就觉得背后肯定有事。”

“怎么判断作案动机？”

“店里没女人，完全可以排除风流韵事的可能性。当铺是小买卖，没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样费心思、下血本。目标肯定不在当铺里，那会是什么呢？记得老板说过，店员喜欢拍照，经常钻进地下室洗照片。地下室！最关键的线索！我调查了神秘店员的底细，发现对手竟是伦敦最淡定、最大胆的罪犯。地下室藏着他的秘密行动，每天几小时，一连两个月。到底是什么呢？除了挖地道，不可能有别的答案。

“去现场侦察前我大概有了底。我用手杖敲地面，你不明白为什么，其实是想确定地道在屋前还是屋后，当时发现不在屋前。接着敲门，正如所料，开门的是店员。我们以前交过手，但从没见过面。我想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膝盖。你肯定也注意到，裤子膝盖的地方磨得又脏又皱，说明花了大量时间挖地道。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地道通向哪儿？转过街角，看见城市和郊区银行跟当铺紧挨着，问题轻松解决。听完音乐会，你回家了，我去了趟警察厅，还拜访了银行董事长，后来的事你都看到了。”

“怎么知道他们昨晚动手？”我问。

“红发会办公室关门就是信号，威尔逊先生在不在当铺已经不重要，换句话说，地道已经完工。他们必须抓紧，不然地道容易暴露，金币也可能运走。周六日子最好，周末没人上班，有足够的时间逃跑。由此推断，昨晚会动手。”

“太精彩了！推理像条长链子，环环相扣，衔接得完美无缺。”我由衷赞叹。

“这样才不会无聊，”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唉！空虚感又要来了。我的人生目标是努力摆脱平庸，只有这些小案子能帮我实现。”

“你是为人类造福。”我说。

他耸耸肩，“哦，也许有一点点贡献吧。居斯塔夫·福楼拜写给乔治·桑[6]的信中说：人很渺小，人创造的作品才伟大。”

[1]艾伯特式表链以维多利亚女王（Queen Victoria, 1819—1901）丈夫艾伯特亲王（Prince Albert, 1819—1861）命名，常钩在马甲纽扣上，起到报时和装饰双重作用。

[2]共济会的象征符号是曲尺加圆规。

[3]原文为拉丁文：Omne ignotum pro magnifico，引用自古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Tacitus, 56—117）的《阿格里可拉传》（Agricola, 98）。

[4]阿提卡（Attica），古希腊中东部地区，雅典属于该区。修道士、射箭术、盔甲、建筑学和阿提卡的英文首字母都是“A”。

[5]萨拉萨蒂（Sarasate, 1844—1908），西班牙小提琴家、作曲家。

[6]居斯塔夫·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 1821—1880）和乔治·桑（George Sand, 1804—1876），都是法国著名作家，两人为好友，通信频繁。引文出自1875年12月的一封信。

身份案

我和福尔摩斯坐在贝克街公寓的壁炉旁聊天。“亲爱的老兄，”他说，“任何想象的东西都远不及生活本身出彩。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们连想都不敢想。假如能手拉手飞出窗外，在大伦敦的上空盘旋，轻轻掀开各家各户的屋顶，一定会看见许多怪事正在进行中。离奇巧合、算计猜疑、连锁反应，一代一代因果相连，引发出乎意料的结果。相比之下，虚构的故事拘泥于俗套，结局很容易猜到，既没味道又没营养。”

“我不赞同，”我说，“报纸报道的案子也是生活中的事，大多无聊透顶，还很粗俗。警方报告可谓是写实风的完美体现，可是一点儿也不精彩，更谈不上艺术性。”

“写实也需要挑选、鉴别，”福尔摩斯说，“警方报告缺的就是这两样，花大笔墨打官腔，却不怎么重视细节。对想了解案情的人来说，细节才是精髓。总之，平常生活最不平常了。”

我笑着摇摇头，“你这么想，可以理解，”我说，“作为非官方顾问，整天帮人解决难题，业务范围遍及三大洲，接触的自然是些不平常的事。那么，”我从地上捡起晨报，“不妨看看现实的例子。第一眼看到标题《虐妻丈夫》，文章占了半栏。不用看也知道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丈夫出轨又酗酒，妻子惨遭毒打，当然还少不了打抱不平的姐妹或女房东。再庸俗的作家也不可能写出这么庸俗的故事。”

“可惜啊，你挑的例子正好驳倒你的论点，”福尔摩斯拿过报纸瞄了一眼，“讲的是邓达斯夫妻离婚案。巧得很，我帮忙解决了案子中的几个小问题。丈夫没外遇，滴酒不沾，但染上了一个怪习惯，每次吃完饭都取下假牙，使劲往妻子身上扔，妻子因此提出离婚。怎么样，一般作家能想象出这样的情节吗？来口鼻烟，医生，承认吧，这一轮我胜出。”

他递来鼻烟盒，古金色，盒盖中央镶嵌着一大块紫水晶。如此奢华，完全不符合他简约的生活风格，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个啊，”他回答，“太久没见，忘了告诉你了。波希米亚国王送的小礼物，感谢我在艾琳·艾德勒照片案中的帮助。”

“戒指呢？”我看见他手指上闪闪发光的宝石。

“荷兰王室送的。帮他们办的案子属于机密，连你也不能告诉，尽管你好心帮我记录了几个小案子。”

“手头还有案子吗？”我好奇地问。

“十来个吧，都没什么意思，都是大案要案，特别无趣。我发现，通常不太起眼的案子才有探索空间，才用得上迅速的因果推理，探案过程才有乐趣。大案要案往往比较简单，作案动机一眼就看透了。手头都是这样乏味的案子，只有一个法国马赛的案子稍微复杂点。”他起身走到窗前，站在两道拉开的窗帘间，望向灰暗的伦敦街道。“不过，要不了几分钟，会有像样的案子送上门来。没看错的话，客户来了。”

我越过他肩头朝下看。对面人行道上有个又高又胖的女人，脖子上一圈厚重的皮草围巾，宽檐帽斜戴在头上，插了根卷曲的红色长羽毛，有点德文郡公爵夫人[1]的风情。她从宽大的帽檐下看向我们的窗户，神情紧张、犹豫，身子前后摇晃，手指不停拨弄手套上的扣子。突然，她猛地冲过街道，像游泳的人扎入水中一样神速，楼下立刻传来刺耳的门铃声。

“她这种症状以前见过，”福尔摩斯把烟头扔进壁炉，“站在人行道上摇摆不定，一定是感情问题，想咨询又怕涉及隐私，不方便跟外人讲。现在就能猜到几分，遭男人严重伤害的女人是不会这么犹豫的，唯一症状是狂按门铃，这位女士可能是恋爱上遇到问题，疑惑、悲伤大于愤怒。还是听她自己解释吧。”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穿制服的小男佣进来通报：玛丽·萨瑟兰小姐来访。女士本人跟在瘦小的男孩后面，好像跟在引航小船后面的豪华商轮。福尔摩斯随意又不失礼节，招呼女士进来，关上门示意她坐下。他仔细打量客人，表面却显得漫不经心，这是他特有的观察方式。

“近视眼干打字的活，”他说，“不难受吗？”

“刚开始确实有点，”她回答，“现在闭着眼也能找到字母的位置。”她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吓了一跳，抬眼看着他，和善的宽脸蛋上写满疑虑。“福尔摩斯先生，你听说过我？”她叫道，“怎么知道这么多？”

“没什么，”福尔摩斯边笑边说，“我的工作就是了解这些事。大概是经过训练，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帮忙。”

“是埃瑟里奇太太推荐我来的，先生，包括警方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她丈夫死了，你却不费力气把他找回来了。唉，福尔摩斯先生，希望你能帮我解决同样的问题。我不算有钱，好歹每年也有一百英镑可以自由支配，靠打字还能再挣点。只要能查到霍斯默·安杰尔先生的下落，我愿意把所有钱都给你。”

“为什么急匆匆出门？”福尔摩斯十指相顶，望着天花板。

萨瑟兰小姐迷茫的脸上又闪过一丝惊诧。“没错，确实从家里冲出来的，”她说，“温迪班克先生，也就是我父亲，对整件事无所谓的态度让我非常生气。他不愿报警，也不愿来找你，什么也不做，成天只会说：没事，没事。我简直要气疯了，匆忙换上衣服，赶来找你。”

“你父亲？”福尔摩斯说，“你们不同姓，应该是继父吧。”

“对，继父。他只比我大五岁两个月，却要叫他父亲，有点可笑。”

“母亲还健在？”

“是的，活得挺滋润。父亲过世没多久就再婚，嫁了个比她小十五岁的男人。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是高兴不起来。父亲生前是托特纳姆宫廷路的管道工，留下了相当大的生意，母亲和工头哈迪先生打理得好好的，温迪班克先生一来，劝母亲卖掉了产业。他是个四处推销红酒的，自以为高人一等。商号加产业，一共卖了四千七百英镑。要是父亲在，肯定不止卖这么点钱。”

女客人东扯西拉，净说些家长里短，我以为福尔摩斯早听烦了，没想到他特别专注。

“你自己那一百英镑也是生意留下的？”他问。

“啊，不，先生，跟生意毫无关系，是住在奥克兰的内德叔叔留给我的。全是新西兰股票，本金两千五百英镑，每年百分之五的利息。我只能动用利息部分。”

“有意思，”福尔摩斯说，“每年一百英镑巨款，外加自己挣的工钱，肯定可以充分享受生活，偶尔还能出去旅个游。据我了解，单身女士只要有六十英镑年收入，就能过得很舒服。”

“比六十少得多我也能过，福尔摩斯先生。我住在家里，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只要住一起，我的钱都归他们用。当然，我不可能永远跟他们住。温迪班克先生每季度取一次利息，转交给母亲。我靠打字的收入也能养活自己，打一张两便士，每天差不多能打十五到二十张。”

“你的情况我清楚了，”福尔摩斯说，“这位是我朋友华生医生，不必顾虑，能跟我说的也能跟他说。请讲讲你和霍斯默·安杰尔先生是怎么回事。”

萨瑟兰小姐脸上泛起红晕，不自在地扯弄外套衣角。“第一次见他是在煤气管道工的舞会上，”她说，“父亲还在时，经常收到工人们送的舞会门票，去世后就没了。后来有一次，他们又记起来，给母亲寄了票。温迪班克先生不准我们去，他不准我们去任何地方，连参加主日学校[2]聚会也会惹他生气。这次我下了决心，一定要去，他凭什么阻止？他说父亲的朋友不配跟我们打交道，还说我没有合适的礼服。我明明有件紫色长绒礼服，放在衣柜一次也没穿。到最后，他找不到别的理由，正好又到法国出差了，我和母亲，还有以前的工头哈迪先生一起去了舞会，在那儿认识了霍斯默·安杰尔先生。”

“温迪班克先生回来，知道你们去了，还不气死？”福尔摩斯问。

“这次倒没怎么生气，我记得他只是耸耸肩，笑着说，女人想拦也拦不住，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

“哦。按刚才说的，你在舞会上认识了一个叫霍斯默·安杰尔的先生。”

“是，先生。晚上认识的，第二天他上门拜访，确定我们安全到家。此后又见过，准确地说，是我又跟他见过两次，一起散步聊天。后来继父回来了，安杰尔先生不能再来家里。”

“为什么？”

“要知道，继父最讨厌这种事。只要他在家，最好一个客人也没有。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女人应该安安分分守着自家圈子。我对母亲说过，女人确实需要自家圈子，可我还没建立自己的小家啊。”

“霍斯默·安杰尔先生呢？没想办法跟你见面？”

“继父一周后又要去法国。安杰尔先生来信说，保险起见，最好等他走了再见面。我们靠写信交流，他每天一封信，我总是一大早查信箱，继父没察觉。”

“你们订婚了吗？”

“订了，福尔摩斯先生，第一次散步后就订了。霍斯默，不，安杰尔先生是个出纳，在利德霍尔街的办公楼工作……”

“哪个办公楼？”

“最郁闷的是，我也不知道。”

“住哪儿？”

“睡办公室。”

“这么说，你没他地址？”

“没有，只知道在利德霍尔街上。”

“你跟他通信，怎么写收信人地址？”

“寄到利德霍尔街邮局，注明收信人自取。他说，直接寄到办公室，同事们发现是女人的笔迹，肯定会拿他八卦。我想用打字代替手写，就像他寄给我的信一样，都是打出来的。他不同意，说手写才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否则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台打字机。福尔摩斯先生，你看他多在乎我，这么小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的确能看出点儿名堂，”福尔摩斯说，“一直以来我都坚信，小细节往往蕴含无法估量的意义。关于这位安杰尔先生，还记得什么细节？”

“他比较内向，是个低调的绅士，和我散步总选在晚上，不喜欢白天，说是不想引人注意；声音特别轻柔，小时候扁桃体发炎肿大，影响了嗓子，只能轻声轻气说话；总是穿得有型有品，整洁大方；跟我一样，眼睛不好使，戴着挡光墨镜。”

“继父又去了法国，然后呢？”

“安杰尔先生来家里，提议说，趁继父不在，赶紧结婚。他非常严肃，让我把手按在《圣经》上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永远只爱他一人。母亲说，他要我发誓也不是没道理，说明他对我一片痴心。母亲一开始就对他很满意，甚至比我还满意。他们商量一周内完婚，我问继父那边怎么办，他们说没关系，先斩后奏，母亲还保证事后能说服继父。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这样不好。继父比我大不了几岁，结婚还得征求他同意，确实有点儿好笑，但我更不愿意偷偷摸摸嫁人。我往波尔多寄了封信，他们公司的驻法办事处在那儿。婚礼当天早上，信退回来了。”

“他没收到？”

“没有，先生。信还没到，他已经动身回国了。”

“哈！真不凑巧。婚礼安排在周五？教堂举行？”

“对，圣救主教堂，国王十字车站旁，结束后去圣潘克拉斯酒店吃饭，不请宾客。霍斯默一早来接我们，坐的是双人马车，挤不下三个人，我和母亲先上车走了。街上正好还有辆四轮马车，他叫上车跟在后面。我和母亲先到教堂，四轮马车随后也到了，等了半天不见他下车。车夫打开车厢一看，空的！车夫说，明明亲眼见他进去的，不知道怎么就没了。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上周五的事，此后再没见过他，也没听到任何消息。”

“他这不是逗你玩吗？”福尔摩斯说。

“不，先生！他心眼好、人善良，绝不会这么对我。那天早上他一直对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永远只爱他一人；就算天有不测将我们分开，也要永远记住誓言，他迟早会回来兑现。婚礼当天说这种话未免太奇怪了，回过头看，话里显然另有含义。”

“确实有。你的意思是，他遭遇了不测？”

“是的。他肯定预感到危险，不然不会说这种话，后来预感果然变成了现实。”

“具体什么危险，你也不清楚？”

“嗯。”

“还有一个问题，你母亲的反应如何？”

“非常生气，叫我再也别提这事。”

“继父呢？告诉了吗？”

“说了。他跟我想法差不多，觉得纯属意外，霍斯默会回来找我。像他说的，都准备进教堂了又把我抛弃，有什么好处呢？霍斯默一没向我借钱，二没在婚前把我的钱转到他名下，没理由逃婚。再说了，他在财务方面一向很独立，我的钱看都不看一眼。问题是，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信也不写一封？唉，一想到这儿整个人都要疯了，夜夜失眠。”她从袖笼中掏出一块小手帕，捂着脸哭起来。

“我会帮你查清楚，”福尔摩斯站起身，“一定会有个明确的结论。案子交给我考虑吧，别多想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从记忆中彻底抹掉霍斯默·安杰尔先生，就像他从你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一样。”

“这么说，再也见不到了？”

“恐怕是的。”

“他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留给我。关于他的外貌特征，我需要一份准确的书面描述。还有他写给你的信，方便的话请提供几封。”

“上周六的《纪事报》有我登的寻人启事，”她说，“剪下来了，在这里，还有四封信。”

“谢谢。你的住址？”

“坎伯韦尔路莱昂广场31号。”

“安杰尔先生的地址不知道，你继父的办公地址呢？”

“芬丘奇街，韦斯特豪斯－马班克酒行，专业进口波尔多红酒的。”

“谢谢。情况都讲清楚了，启事和信件留下，记住我刚才的建议，这一页就翻过去了，别再让它影响生活。”

“福尔摩斯先生，你一片好心，我却办不到。我只爱霍斯默，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会永远等下去。”

女客人顶着滑稽的大帽子，表情有些呆滞，但这份单纯的信仰难能可贵，我们不由心生敬意。她把几份文件放到桌上，让我们有问题随时叫她过来，说完走了。

福尔摩斯一声不吭，指尖还顶在一起，腿伸直，眼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么坐了几分钟，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土烟斗。烟斗是他的智囊团，有些年头了，上面沾满烟油。他点燃烟，靠回椅背，吐出浓浓的蓝烟圈，一脸慵懒。

“有意思，”他说，“我是指女士本人，比她带来的小案子有趣多了。案子没多少新意，查查我那本索引，不难找到类似的案例。1877年安多弗[3]有一例，去年荷兰海牙也有。作案手法老一套，有一两处细节还算比较新颖。说到底，还是女士本人最有意思。”

“你从她身上发现了不少信息，我呢，什么也没看见。”我说。

“不是没看见，华生，是没留意。不知道该看什么，容易漏掉重要信息。以前教过你，袖子、指甲、鞋带都暗藏玄机，还是没记住啊。好了，能从她的外表看出什么？说吧。”

“蓝灰色宽檐草帽，插了根砖红色羽毛。黑色外套，面上缝着黑色珠子，衣边装饰了一圈小小的黑玉石。棕色连衣裙，比咖啡色深得多，领子和袖子都有一点紫色长绒。灰色手套，右手食指磨了个洞。鞋子没细看。小耳坠，圆形，金的。总体感觉是，生活条件还不错，不怎么讲究，追求舒适、随意。”

福尔摩斯轻轻鼓掌，笑出声来。

“华生，说真的，进步神速啊，任务完成得不错。虽然漏掉了所有重要细节，方法倒让你撞对了，对颜色也相当敏感。永远不要相信总体感觉，老兄，注意力应当集中在细节上。观察女人，第一眼要看袖子。换作男人，最好看裤子的膝盖部位。你也发现了，她袖子上有长绒，这种材质最容易留下线索。手腕稍偏上的位置有两道明显的压痕，正是打字员的胳膊和桌子接触的地方。使用手动缝纫机也会留下类似的痕迹，但只有左胳膊有，而且是在左胳膊左侧，不像她那样从左到右一横道。第二眼看脸，鼻梁两边有夹鼻眼镜留下的凹痕。所以我大胆推测，近视眼干打字的活，她好像吓了一跳。”

“我也吃了一惊。”

“其实都很明显。接着往脚上看，我发现了一件又奇怪又有趣的事。她穿的靴子长得很像，却不是同一双：一只鞋尖有点小装饰，另一只没有。两只鞋都有五颗扣子，一只扣了最下面两颗，另一只扣了第一、三、五颗。穿戴整齐的年轻女士从家里出来，脚上穿了一样一只鞋，扣子没扣好，不难推测，出门时急匆匆。”

“还有呢？”我好奇地问。福尔摩斯看穿一切的推理总是吊足我的胃口。

“还有个顺带的发现，换好衣服出门前，她写了张便条。你看出右手手套的食指磨穿了，却没留意手套和手指上的蓝紫色墨迹。因为赶时间，蘸墨水的时候没注意，笔浸得太深，而且肯定是今天早上的事，不然手指上的墨迹不会这么深。这些推理很好玩，但都是最基本的东西。华生，回到案子上来。请念一下霍斯默·安杰尔先生的寻人启事。”

我拿起那一小张剪报，凑到灯光下。

霍斯默·安杰尔，男，身高约五英尺七英寸，体格健壮，肤色偏黄，黑发，头顶略秃，黑浓络腮胡，戴墨镜，说话声音轻。上身穿黑色绸面双排扣长礼服大衣，黑色马甲，佩戴艾伯特式金表链，下身穿灰色哈里斯粗花呢[4]裤，棕色绑腿，松紧皮靴。十四日早上失踪，至今未归。在利德霍尔街某办公楼工作。有知情者请告……

“可以了，”福尔摩斯说，“这些嘛，”他瞅了眼桌上的信，“都是普通信件，完全没有涉及安杰尔先生的线索，只知道他引用了一次巴尔扎克。不过，有一点特别吸引眼球，你一定也发觉了。”

“信是打出来的。”我说。

“不光是信，落款也是。你看最下面一排整齐的小字，‘霍斯默·安杰尔’，有日期，没有具体地址，只笼统说了个‘利德霍尔街’。落款很能说明问题，事实上，说它能解决问题也不夸张。”

“什么问题？”

“案子啊，亲爱的老兄，关系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吗？”

“他想抵赖，一旦悔婚，可以说信不是他写的。此外看不出别的关系。”

“不对，不是这么回事。我来写两封信，很快就有答案。一封寄给城区一家公司，另一封寄给年轻女士的继父温迪班克先生，请他明晚六点来我们这儿。见见当事人的男性家属有助于破案。好了，医生，回信没来，什么也干不了，暂且把案子放一边吧。”

对福尔摩斯探案时的微妙推理和超凡精力，我充满信心。要不是有十足把握，他不可能这么镇定轻松地面对别人委托的奇案怪案。我只见他失手过一次，就是波希米亚国王委托的艾琳·艾德勒照片案。回想“血字的研究”“四签名”，案情离奇，谜团重重，都被他一一破解。要连他也解不开，那估计是道无解题。

他叼着黑陶烟斗，继续吞云吐雾。我告辞回家，心想，等到明晚再来，他一定掌握了所有线索，一定能帮萨瑟兰小姐查明失踪新郎的身份。

那段时间，我手头正好有个重症病人，第二天在病床前忙了一天，快到六点才闲下来。我赶紧跳上马车，直奔贝克街，生怕去得太晚，没能在谜底揭晓的最后时刻帮上忙。结果发现，公寓只有福尔摩斯一人，瘦长的身子蜷在扶手椅里，半睡半醒。房间里到处是瓶子和试管，还有盐酸清洗后留下的刺鼻气味，不用说，他一整天都泡在深爱的化学实验中。

“怎么样，问题解决了？”我一进门就问。

“嗯，答案是硫酸氢钡。”

“没问这个。谜案！”我叫道。

“哦，那个啊！还以为你问我的盐实验呢。那案子称不上谜案，昨天就说过了，只有几处细节还算有趣。可惜啊，现在还没有相关法律，恐怕没法处置那家伙。”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抛弃萨瑟兰小姐？”

刚问完，福尔摩斯还没开口回答，走道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

“是女士的继父，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他回信说六点钟来。请进！”

进来一个男人，中等个子，身材结实，三十岁左右，胡子刮得干净，肤色偏黄，一副毕恭毕敬讨好人的样子，灰眼睛却很犀利，似乎能洞察一切。他探询地扫了我们一眼，光亮的高顶帽放到橱柜上，微微弯身鞠躬，走到最近的椅子旁坐下。

“晚上好，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这封信是你寄的吧？打出来的，说六点钟来赴约。”

“是的，先生。抱歉迟到了，时间由不得自己掌控。萨瑟兰小姐拿些芝麻小事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我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不赞成她来找你。不过，你也许也发现了，她是个急性子，容易冲动，一旦下决心做什么，怎么拦也没用。当然，我对你倒没什么意见，反正你不是警方的人。不管怎么说，家里的不幸传到外面总归不太好。再说了，都是无用功，怎么可能找到那个霍斯默·安杰尔？”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我有充分理由相信，一定能找到霍斯默·安杰尔先生。”

温迪班克先生突然一哆嗦，手套掉到地上。“那太好了。”他说。

“奇怪得很，”福尔摩斯说，“打出来的字居然跟写出来的一样有特点。没有哪两台打字机能打出一模一样的字，除非是崭新的。有些字母磨损得厉害，有些磨损得轻，有些只磨了一边。拿你的回信来说，温迪班克先生，‘e’有点模糊，‘r’的尾巴有点残缺。另外还有十四个问题字母，但这两个最明显。”

“办公室就一台打字机，所有信件都用它打，有点问题也很正常。”客人回答，闪亮的小眼睛警惕地盯着福尔摩斯。

“接下来，温迪班克先生，让我为你展示一项趣味十足的研究，”福尔摩斯继续说，“我最近打算再写本小专著，探讨打字机及其与犯罪的关系，前期已经对该论题有所关注。来看这四封信，据说来自失踪男人，都是打出来的。每封信，无一例外，‘e’不清楚，‘r’没尾巴。不仅如此，用放大镜仔细看还会发现，刚才说的十四个问题字母都在里面。”

温迪班克先生从椅子上跳起来，拿起帽子。“我没时间听这种荒唐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能抓就去抓，抓住了通知我一声。”

“没问题，”福尔摩斯走过去反锁上门，“现在就通知你，人已经抓住了！”

“什么！在哪儿？”温迪班克先生大喊一声，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眼睛东瞅西瞄，像只被夹住的老鼠。

“嘿，别装了，装也没用，”福尔摩斯自信地说，“温迪班克先生，事情太明显了，不可能脱身的。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刚说我解决不了，这样夸人可不合适。对了嘛，坐下来好好聊聊。”

客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死人，额头冒汗直发亮。“定……定不了罪。”他结结巴巴地说。

“非常遗憾，法律上确实定不了罪。那就私下说说吧，温迪班克，我还从没见识过这么残忍、自私、无情的骗局。事情经过我来说，不对的地方尽管反驳。”

对方蔫坐着，脑袋耷拉在胸前，像是吃了败仗。福尔摩斯往后靠着椅背，脚搁在壁炉台角上，手插进兜里，看上去不像对我们说话，更像自言自语。

“有个男人，”他说，“为了钱，娶了个比自己大得多的女人。女人有个女儿，和他们住一起。只要女儿没离开家，他们就能随便花她的钱。对他们这样条件的人来说，钱数相当可观，一旦失去，生活会大不一样，必须想办法保住。女儿生性善良随和，又不失热情，性格好、收入高，当然不乏追求者。对继父来说，她结婚意味着每年一百英镑的损失，用什么办法保住呢？一开始很直接，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跟同龄人接触，但这个办法渐渐行不通，她变得不听话，要求自己的权利，最后竟然自作主张去参加舞会。聪明的继父又想了什么招呢？他抛掉良心，动脑子设计了一场骗局。在妻子的纵容和帮助下，他伪装了一番，故意压低嗓门，原本清晰的说话声变成了模糊的耳语，用墨镜遮住犀利的眼睛，用浓密的络腮胡挡住脸，加上女儿近视眼，越发不容易识破。他以霍斯默·安杰尔先生的身份登场，骗取女士芳心，挡住了其他追求者。”

“刚开始只想开个玩笑，”客人抱怨道，“谁也没料到她会动真心。”

“肯定不是玩笑。不管是不是吧，反正女士动了真心。她一直以为继父在法国，从没怀疑家里人会制造骗局。安杰尔先生大献殷情，女士沉浸在幸福中，母亲对准女婿大加赞赏，更是让她越陷越深。事态很明显，想要效果好，就得动真格，男方开始登门拜访，接着约会、订婚，最终将女士套牢。可是戏不能永远演下去，一趟趟往法国跑也不太可信，最好来个戏剧化结尾，在女士心上留下永久烙印，一段时间内不会对别的追求者动心。接着上演了手按《圣经》发誓忠贞的戏码，还有婚礼当天早上可能发生意外的暗示。温迪班克希望萨瑟兰小姐放不下安杰尔，时刻牵挂他的命运，至少未来十年不会爱上别人。他最多能带她到教堂门口，不可能再往前一步，于是使出了传统招数，从四轮马车的一个门进去、另一个门溜走，轻松失踪。这就是从头到尾的经过，温迪班克先生！”

趁福尔摩斯说话时间，客人又活了过来，站起身，苍白的脸上挂着轻蔑的冷笑。

“也许是，也许不是，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现在犯法的人不是我，是你。我从一开始就没干违法的事，而你，再不开门，小心扣上侵犯人身和非法监禁的罪名。”

“说得对，法律确实没法惩罚你，”福尔摩斯打开锁，推开门，“但你是世界上最应该接受惩罚的人。那位年轻女士有兄弟或朋友的话，一定会拿鞭子抽得你后背开花。”对方一脸无所谓的冷笑，他见了气得满脸通红：“该死！我没义务替客户出手，既然手头有猎鞭，不如趁现在痛痛快快……”他两大步冲到猎鞭前，还没来得及抓住，只听见楼梯上一阵慌乱的脚步，楼下大门砰地关上，我们望向窗外，温迪班克先生正全速飞奔在大街上。

“冷血混蛋！”福尔摩斯笑着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回原来的椅子上。“这家伙以后收不了手，案子越犯越大，总有一天酿成大祸，绞刑架上收场。从某些方面看，这次的案子也不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推理过程我还没完全弄明白。”我说。

“这位安杰尔先生行为异常，一开始就能确定他图谋不轨。还有一点也可以确定，根据掌握的线索看，能从整件事中获益的人只有一个—— 继父。两个男人从不同时出现，一个走了，另一个才现身，中间肯定有问题。墨镜和奇怪的嗓音也有问题，还有浓胡子，很可能是伪装。他的信连落款都是打出来的，这个特殊举动证明我的怀疑是对的。不难推测，女士对此人的笔迹非常熟悉，哪怕是落款这样的小地方也能认出来。一件件孤立的事实，加上许多细微末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怎么证实推理？”

“一旦锁定目标，证实起来并不难。他公司的地址已经知道，芬丘奇街，韦斯特豪斯-马班克酒行。我删掉寻人启事上的伪装部分，也就是胡子、墨镜、嗓音这些细节，剩下的信息寄给酒行，打听有没有哪个销售员长相相似。我还注意到打字机的问题，又单独给他写了封信，问他能不能来见一面。不出所料，回信是打出来的，那些细微而独特的磨损位置完全相同。酒行的回信也一起收到了，信上说，有个员工跟描述完全匹配，名叫詹姆斯·温迪班克。答案揭晓！”

“要对萨瑟兰小姐说吗？”

“说了也不见得信。记得那句波斯古话吗？哈菲兹[5]说的，‘夺女子痴梦，如入虎穴夺虎子，皆为险’，简直跟贺拉斯[6]一样有头脑，洞察世间百相。”

[1]德文郡公爵夫人，乔治亚娜·卡文迪许（Georgiana Cavendish, Duchess of Devonshire, 1757—1806），英国社交名人，长相美丽，装扮时尚。

[2]主日学校（Sunday-school），又叫星期日学校，是基督教教育机构。英国主日学校始建于18世纪80年代，为工人的孩子提供初等教育。

[3]安多弗（Andover），英国汉普郡一城镇。美国马萨诸塞州也有同名城镇，译作安杜佛。

[4]哈里斯粗花呢（Harris Tweed），一种面料名，由苏格兰外赫布里底群岛（the Outer Hebrides）岛民用当地纯新羊毛手工制造。

[5]哈菲兹（Hafez, 约1325—1389），波斯诗人。

[6]贺拉斯（Horace, 公元前65—公元前8），古罗马诗人。

博斯库姆溪谷谜案

一天早上，我和妻子正在吃早饭，女用人拿来一封电报。福尔摩斯发的，上面写：

英格兰西部来电报，请我去调查博斯库姆惨案。有时间吗？望能同去。当地空气新鲜，风景优美。十一点一刻，帕丁顿车站出发。

“亲爱的，你怎么想？”妻子看着我问，“去吗？”

“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病人有点多。”

“安斯特拉瑟会帮忙处理的。你最近脸色有点差，换个环境对身体好。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对福尔摩斯先生的案子很感兴趣吗？”

“说不感兴趣那是昧良心，看看我从他的案子收获了多么珍贵的宝贝啊，”我说，“去得马上收拾行李，只有半小时准备。”

要说在阿富汗的军旅生活有什么收获，至少把我塑造成了手脚麻利的打包专家。生活用品本来也没几件，不到半小时，我就拎着旅行箱坐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帕丁顿车站。福尔摩斯在站台上走来走去，穿着长长的灰色旅行斗篷，戴着贴头布帽，越发显得瘦高。

“华生，你能来太好了，”他说，“有个值得信赖的人在身边，工作状态大不一样。地方上的帮助总是既没价值又不公正。坐角落的两个位子，你先过去，我去买票。”

车厢只有我们两人，还有福尔摩斯带来的一大堆废报纸。他一张张翻找，边找边读，偶尔停下来做笔记、思考问题。这样一直过了雷丁[1]，他突然把所有报纸卷成大球，使劲扔到行李架上。

“听说过这个案子吗？”他问。

“没，最近没看报纸。”

“伦敦新闻界的报道不够详尽。刚才查完了近期所有报纸，希望掌握一点儿线索。根据现有信息看，是个特别难办的简单案子。”

“听起来有点矛盾啊。”

“但是绝对有道理。越是奇怪的案子，线索越多；反倒是平淡无奇的案子最难判断。说到眼下的案子，他们已经判断死者的儿子嫌疑最大，并提起诉讼。”

“这么说，是谋杀案？”

“只能说暂定为谋杀。还没亲自到现场调查，我不会轻易下结论。就目前了解的状况，我来做个简短的介绍。

“博斯库姆溪谷位于赫里福德郡，是乡村地区，离罗斯镇不远。当地最大的农场主是约翰·特纳先生，在澳大利亚发家致富，几年前回家乡定居。他名下有个哈瑟利农庄，租给了查尔斯·麦卡锡先生，也是从澳大利亚回来的。他们在澳大利亚就认识了，回国后想住得近些也很正常。特纳显然更有钱，麦卡锡成了他的租户，但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地位悬殊之别，经常聚在一起。他们的妻子都过世了，特纳只有个女儿，十八岁，麦卡锡也只有个同龄的儿子。两家人不太和邻里来往，过着隐居般的生活。麦卡锡父子爱好运动，偶尔在附近的赛马会上露个脸。特纳家用人多，至少六个；麦卡锡家只有两个，一男一女。以上是两家人的基本情况，下面说案情。

“6月3日周一上午，麦卡锡带着男用人去了趟罗斯镇，路上跟用人说，必须早点赶回去，三点钟还有重要约会。下午三点左右，麦卡锡离开哈瑟利农庄，去博斯库姆池塘，那里是博斯库姆溪谷的溪流形成的一个小湖。他去赴约后没能活着回来。

“农庄距离池塘四分之一英里，有两个人看见他经过，一个老婆婆，名字没提，另一个是特纳家的猎场保安威廉·克劳德。两个证人都证明麦卡锡当时独自一人，猎场保安补充说，几分钟后，他还看见麦卡锡的儿子詹姆斯·麦卡锡经过，朝相同方向，腋下夹着枪。他敢肯定，父亲在儿子的视线范围内，儿子是在跟着父亲走。他当时也没多想，晚上听说了杀人案才意识到有问题。

“猎场保安之后，还有一个人看见父子俩。池塘四周树林浓密，沿湖边有一圈草地和芦苇。十四岁女孩佩欣丝·莫兰正在树林采花，她父亲是特纳庄园的门房看守。据她说，麦卡锡和儿子站在树林边，离池塘很近，似乎正在争吵，而且吵得很凶。她听见老麦卡锡说了非常难听的话，还看见小麦卡锡举起手，好像要打父亲。女孩被激烈的场面吓坏了，跑回家告诉母亲，麦卡锡父子俩在池塘边吵架，很可能打起来。话还没说完，小麦卡锡冲进门房，说父亲死在树林里了，叫看守去帮忙。他情绪激动，枪和帽子不见了，右边袖子和右手上都是鲜血。他们跟着他来到池塘边，发现死者四肢张开躺在草地上，脑袋凹陷，是钝器连续重击造成的。从伤口判断，最可疑的凶器是儿子所带枪支的枪托。那支枪也在草地上，离尸体只有几步。鉴于以上状况，年轻人立即被捕。周二，死因调查结论出来，裁定为‘蓄意谋杀’。周三，被告在罗斯镇治安法庭受审，并将递交下一轮巡回法庭审判。以上是验尸官和治安法庭认定的主要案情。”

“证据再确凿不过了，”我说，“这就是间接证据指认罪犯的最好例子。”

“间接证据很容易迷惑人，”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看上去证明的是一件事，但只要稍稍改变视角，它同样能有力地证明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不得不承认，目前形势对这位年轻人非常不利，很有可能他真的是凶手。邻居当中有几个人相信他是无辜的，包括农场主的女儿特纳小姐，他们还特地请了莱斯特雷德帮忙调查。记得吗？‘血字的研究’里的警探。他也查不清楚，又请了我帮忙。于是乎，两名中年男子，不好好待在家享用早餐，正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向西飞奔。”

“证据这么明显，”我说，“这一趟恐怕没什么收获。”

“越明显，欺骗性越大，”他笑着说，“再说了，也许还有很多明显的证据，莱斯特雷德怎么也看不出来，只有靠我们去挖掘。我能用他没法想到，甚至没法理解的方法证实或者推翻他的结论。你了解的，应该知道我不是吹牛。举个眼前的例子吧，我能百分之百确定，你家卧室的窗户在右边。莱斯特雷德能不能看出这么明显的事，我深表怀疑。”

“究竟怎么……”

“亲爱的老兄，我还不了解你？军人最爱整洁，每天早上刮胡子。这个季节不用开灯，借着阳光刮就行。再看你的脸，越往左，刮得越不干净，到了下颌角，简直惨不忍睹，左边的光线显然不如右边好。你这么注重整洁，不会这样子就出门，肯定是看不清楚。举个小例子，只为说明观察和推理的重要性，而这两点正是本人的强项，相信会在接下来的探案中发挥作用。死因调查报告有一两个小细节，值得关注。”

“什么细节？”

“嫌疑人不是在案发现场被捕，而是回哈瑟利农庄以后。警方督察去逮捕他的时候，他说一点儿也不吃惊，自己罪有应得。尸检陪审团本来还拿不定主意，听了这句话，自然盖棺定论了。”

“明摆着是认罪啊。”我想都没想就说。

“其实不是，他后面还说了一些话，称自己是无辜的。”

“一系列证据确凿，他那句话就算不能定罪，至少非常可疑。”

“相反，”福尔摩斯说，“这一句恰恰是迷雾中的灯塔。他再怎么单纯无知，只要不是个傻子，也能看出证据对自己不利。要是被捕时表现得惊讶或者愤怒，反倒让我觉得可疑。惊讶和愤怒并不是当时那种情况下的正常反应，更像有预谋的人假装出来的。他能坦然接受现实，说明要么无辜，要么自制力和掩饰性极强。至于说罪有应得，也没什么不正常。你想啊，就在父亲死去这天，他不仅跟父亲吵架，甚至，根据小女孩的重要证词，还举手要打父亲，完全忘记了儿子应有的孝顺。他站在父亲的尸体旁，充满自责和悔恨，我从他话里看到的是良心，不是黑心。”

我摇摇头，说：“许多人送上绞刑架，证据远没这案子充分。”

“话是没错，但也有不少上绞架的人是冤枉的。”

“关于事情经过，有疑犯本人的口供吗？”

“对支持他的人来说，口供并没带来多大希望。有一两处还比较有启发性。在这儿，自己看吧。”

他从纸球里抽出一张赫里福德郡当地的报纸，折叠过来，指出一篇报道，正是那个不幸的年轻人亲述事情经过。我窝在车厢角落，仔细读起来。上面写道：

死者独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受审，证词如下：“事发前三天，我一直在布里斯托尔[2]，三日周一上午才回家。到家时父亲不在，女用人说，他和马夫约翰·科布去罗斯镇了。不久，院子传来马车声，我望向窗外，看见他跳下车，急匆匆出了院子，我当时并不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后来我带上枪，去博斯库姆池塘，想看看池塘对面的养兔场。路上看见了猎场保安威廉·克劳德，他证词里也提到了。他以为我在跟踪父亲，其实不是，我根本不知道父亲在前面。

“离池塘差不多一百码，我听见有人喊‘库伊！’。我和父亲平常就是这么喊对方的。我赶紧朝前走，发现他站在池塘边。他看见我，大吃一惊，还粗鲁地问我为什么去那儿。父亲是个暴脾气，我们没说两句就大吵起来，差点儿动手。我看他一时压不住火气，干脆扭头回哈瑟利农庄，还没走出一百五十码，身后突然一声惨叫，我又跑了回去。父亲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脑袋严重受伤。我扔下枪，抱住他，他很快咽了气。我在尸体旁跪了几分钟，想到特纳先生的门房看守离得最近，就跑去找他帮忙。

“我不知道父亲怎么受的伤，周围没看到任何人影。他这个人性情冷漠，不好亲近，确实不太招人喜欢，但据我了解，也没和谁结下深仇大恨。经过就是这样。”

尸检官：“父亲临死时说了什么吗？”

证人：“含含糊糊说了几句，我只听清一个词，‘老鼠’。”

尸检官：“什么意思？”

证人：“不知道，可能是神志不清乱说的。”

尸检官：“你和父亲最后这次争吵，为了什么事？”

证人：“我不想回答。”

尸检官：“恐怕必须回答。”

证人：“我是不会说的，但可以保证，这件事跟后来的惨案没有半点儿关系。”

尸检官：“有没有关系法庭说了算。用不着我提醒，你应该清楚，拒绝回答会影响之后的诉讼程序，对你本人非常不利。”

证人：“那我也不说。”

尸检官：“你和父亲平常用‘库伊’喊对方？”

证人：“是的。”

尸检官：“他没看见你，甚至不知道你从布里斯托尔回来了，怎么可能喊你？”

证人（面露疑惑）：“我也想不明白。”

陪审员：“你听到惨叫跑回去，看见父亲受了致命伤，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情况？”

证人：“说不准。”

尸检官：“什么意思？”

证人：“我当时慌了神，只顾着往回冲，一心想着父亲是不是安全。跑过去以后，隐约觉得左边地上有个东西，灰色的，好像是衣服或者披风。等我从父亲身边站起来，想看个究竟，那东西不见了。”

“也就是说，在你去找人帮忙之前就不见了？”

“是的，没了。”

“不确定是什么？”

“对，只感觉那儿有个东西。”

“离尸体多远？”

“十二码左右。”

“离树林边呢？”

“差不多距离。”

“这么说，如果是让人拿走的，那人离你还不到十二码？”

“是的，我当时背对着它。”

审讯结束。

“看来，”我继续往下读，“尸检官的总结对小麦卡锡非常不利，提出了三个疑点：第一，父亲没看见他就打招呼；第二，他拒绝提供跟父亲争吵的细节；第三，他对父亲遗言的描述很奇怪。三点质疑都站得住脚，用尸检官的话来说，都把嫌疑指向了儿子。”

福尔摩斯闷笑一声，靠在软垫座上伸直双腿。“辛苦你和尸检官了，”他说，“挑出了对小麦卡锡最有利的几点。没发现吗？按你们的结论，这位年轻人既缺乏想象力，又充满想象力。他连一个争取陪审团同情的吵架理由都编不出来，难道不是缺乏想象力？遗言涉及老鼠，衣物神秘失踪，这么出格的事情都能凭空捏造，难道不是充满想象力？不对啊，先生，不妨相信他的话是真的，以此为出发点展开调查，看看能得出什么结论。好了，我带了彼特拉克[3]的袖珍诗集，抵达现场前不再评论案子。到斯温顿站吃午饭，预计还有二十分钟。”

一路向前，斯特劳德山谷风景优美，宽阔的塞文河波光粼粼。下午四点左右，终于到了美丽的乡村小镇罗斯。有个男人在站台上等我们，身材瘦削，长得像雪貂，贼头贼脑，相貌狡黠。他特地穿了浅棕色风衣和皮绑腿，以搭配周围的乡土风格，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伦敦警察厅的莱斯特雷德。我们一起坐上马车，去赫里福德徽章旅馆，他已经预约好房间。

一切安顿妥当，我们坐下来喝茶，莱斯特雷德说：“马车安排好了。我知道你办起案来精力充沛，不去犯罪现场看看，心里肯定不痛快。”

“多谢你的安排和夸奖，”福尔摩斯说，“去不去完全取决于气压。”

莱斯特雷德一脸疑惑，说：“我没明白。”

“气压表读数多少？二十九，好的。无风无云。这儿有一整盒烟要消灭，沙发舒适度也远远超过乡村旅馆的一般水平，今晚不太可能用到马车了。”

莱斯特雷德放声大笑，“肯定看过报纸，得出结论了吧，”他说，“案情清清楚楚，越查越没悬念。不过呢，女士的请求总归不好拒绝，何况还是这么好的女士。她听说过你，想听听你的看法。我跟她说了无数次，你能查到的情况，我早查遍了。哎呀，巧了！她的马车在门口。”

话音刚落，一位年轻女士冲进房间。她长相出众，紫罗兰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双唇微微张开，脸蛋一抹淡淡的红晕，焦虑不安的情绪掩盖了骨子里的矜持。

“啊，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她激动地叫道，视线在我和福尔摩斯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凭着女人敏锐的直觉，锁定在福尔摩斯身上。“你能来太好了。我是来告诉你，詹姆斯绝对没杀人。我相信他，希望你也相信他，不要带着任何偏见去查案。我们从小认识，他的一堆坏毛病我比谁都清楚，但他心地善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认为指控太荒谬了。”

“我们会还他清白的，特纳小姐，”福尔摩斯说，“放心吧，我一定尽力。”

“你应该看过证词，有什么结论？有没有找到什么漏洞？突破口？不觉得他是无辜的吗？”

“很可能是无辜的。”

“我说吧！”她扭过头，挑衅地盯着莱斯特雷德，“听听！他能给我希望。”

莱斯特雷德耸耸肩，说：“我这位同事下结论未免太草率了。”

“但他说得对，我相信他说得对！詹姆斯绝对没杀人。至于跟父亲争吵的原因，他不肯告诉尸检官，肯定是因为牵扯到我。”

“怎么说？”福尔摩斯问。

“没理由再隐瞒了。麦卡锡先生一心想撮合我和詹姆斯，他们在这件事上意见不合。我和詹姆斯一直像兄妹一样相处，他还年轻，没有太多人生阅历，所以……所以……自然不想考虑结婚这种事。他们经常争吵，那天肯定也是因为这个。”

“你父亲呢？”福尔摩斯问，“赞成你们结婚吗？”

“不，他也反对。只有麦卡锡先生一人赞成。”

福尔摩斯怀疑地看了她一眼，眼神犀利，女士娇嫩的脸庞立刻通红。

“谢谢你提供的信息，”他说，“明天可以去见见你父亲吗？”

“只怕医生不允许。”

“医生？”

“是啊，你没听说？可怜的父亲，多年来身体虚弱，经历了这件事，彻底散了架，整天躺在床上。威洛斯医生说，他基本上是个废人了，神经系统完全崩溃。麦卡锡先生是父亲唯一的老朋友，早在维多利亚[4]的时候就认识了。”

“哈！维多利亚！这一点很重要。”

“嗯，父亲在矿上待过。”

“原来如此。这么说，特纳先生是在金矿上赚了大钱？”

“没错。”

“谢谢，特纳小姐，你帮了大忙。”

“你明天肯定会去监狱看詹姆斯吧。有什么消息，麻烦告诉我。哦，去的话请转告他，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没问题，特纳小姐。”

“我得回家了，父亲病得厉害，见不着人该担心了。再见，上帝保佑一切顺利。”她迅速走出门，跟来时一样匆忙。我们听见她的马车沿着街道越走越远。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莱斯特雷德一本正经地说：“真丢人，福尔摩斯，注定是个失望的结果，干吗给人家希望呢？不是我心肠软，你这么做实在太残忍了。”

“我有把握为詹姆斯·麦卡锡洗脱冤情，”福尔摩斯说，“你申请探监了吗？”

“申请了，只有你我两个名额。”

“看来不出门的决心要动摇了。今晚坐火车去赫里福德看他，来得及吗？”

“时间充足得很。”

“那就去吧。华生，一个人可能很难熬，我很快回来，只要几小时。”

我送他们到车站，又在小镇街上闲逛了一阵，回到旅馆，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拿了本黄皮小说看起来。相比调查中的谜案，小说的故事情节简直像白水一样寡淡。我的思绪不断从小说跳跃到案情，最后干脆把书扔到一边，一门心思琢磨案子的经过。

假设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说的是真话，那么，在他离开父亲和听到惨叫后跑回去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可怕惨剧？完全出人意料，下手狠毒，非要置人于死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凭医生的眼力，能不能从死者的伤情看出一点儿线索？我按响服务铃，叫人送来郡里的周报，上面有审讯过程的实况记录。法医报告称，死者头部左顶骨的后三分之一、枕骨的左半部均呈粉碎状，疑遭钝器重击所致。我在自己头上找到伤口位置，钝器显然是从后面击向头部。这对被告多少有点帮助，根据目击者证词，儿子和父亲争吵时是面对面站着的。当然，儿子也有可能等父亲转过身才下手。不管帮助大不大，有必要提醒福尔摩斯注意这个细节。

还有个特别之处是遗言中的“老鼠”。什么意思？不太可能是乱说的，突然遭重击的人一般不会神志不清。对，很可能是想解释遇袭的经过。跟老鼠有什么关系？我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到合理的答案。另一件怪事是小麦卡锡看见的灰衣服。如果是真的，肯定是凶手逃走时落下的，也许是他的外套。这凶手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返回现场拿衣服，就在不到十二步远的地方，死者的儿子正背对他跪着呢。整个案子真是谜团重重，怪事连连！难怪莱斯特雷德咬定儿子是杀人犯。不过，我对福尔摩斯的洞察力充满信心，每挖出一条新线索，他都更加确信小麦卡锡的清白，我当然也不会放弃希望。

福尔摩斯很晚才回旅馆，他一个人，莱斯特雷德在镇上租了房住。

“气压表读数还是很高，”他坐下说，“去现场之前应该不会下雨，这点非常关键。还有，现场调查这么精细的工作，必须在身体处于最佳状态、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进行。长途旅行很累人，所以今晚不想去。我见到小麦卡锡了。”

“有什么收获？”

“零收获。”

“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没有。我一度怀疑他知道凶手是谁，故意帮着打掩护，现在可以确定，他跟其他人一样，完全不清楚怎么回事。脑子不算聪明，长得倒挺帅，我看没什么坏心眼。”

“他的品位才值得怀疑，”我说，“特纳小姐这么有魅力的年轻女士都不愿娶。”

“牵扯到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啊。这小子爱她，爱得发疯发狂，可惜两年前做了件蠢事。那时候不懂事，特纳小姐又一直在寄宿学校待了五年，他还没爱上她，在布里斯托尔的酒吧认识了一个女招待，被骗去登记结了婚，谁也不知道。他拼了命都想跟特纳小姐在一起，又没法办到，还要因此受别人指责，可以想象心里有多痛苦。那天最后一次见面，父亲又逼他向特纳小姐求婚，话说得太重，他气疯了，忍不住抬起手。他没有收入来源，怕被赶出家门，不敢把真相告诉父亲，大家都说他父亲是个非常严厉的人。案发前三天，他在布里斯托尔，正是和酒吧妻子在一起，父亲并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注意这一点，很重要。这小子因祸得福，酒吧妻子从报上看到他惹了大麻烦，兴许要上绞刑架，立刻写信来撇清关系，说她有个正牌丈夫，在百慕大海军基地服役，和小麦卡锡的婚约不算数。受了这么多委屈，这个消息算是一支安慰剂吧。”

“他不是凶手，谁是？”

“啊！谁呢？请特别关注两点：第一，死者约了人在池塘见面，对方不可能是他儿子，因为儿子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清楚；第二，死者不知道儿子回来了，却叫了一声‘库伊！’。这两点是破案的关键。好了，有兴趣聊聊乔治·梅瑞狄斯[5]吗？小问题留到明天再说。”

正如福尔摩斯预料，没下雨，早晨晴朗无云。九点，莱斯特雷德坐马车过来和我们会合，一起去哈瑟利农庄和博斯库姆池塘。

“一早又有个大新闻，”莱斯特雷德说，“听说庄园的特纳先生病得厉害，快不行了。”

“年纪太大了吧？”福尔摩斯问。

“才六十，在国外累垮了身子，一直病恹恹的。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他不光是麦卡锡的老朋友，还可以说是大恩人。据我了解，哈瑟利农庄是免费租给麦卡锡的。”

“真的？有意思。”福尔摩斯说。

“千真万确！他处处照顾麦卡锡，大家都说他对朋友够意思。”

“这样啊！这个麦卡锡，自己什么也没有，受了特纳这么多恩惠，竟然还想让儿子娶他女儿。娶他女儿不等于继承他的财产吗？而且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好像只要开口求婚，事情就铁定成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更奇怪的是，特纳本人并不赞成这门婚事，他女儿告诉我们的。从这些情况可以推理出什么呢？”

“终于轮到推理环节了，”莱斯特雷德冲我挤挤眼，“福尔摩斯，光是事实就够难对付了，别瞎想些有的没的。”

“说得对，”福尔摩斯一脸认真地说，“对你来说，事实确实很难对付。”

莱斯特雷德急了，“至少有个事实我抓住了，你连边都没挨着。”

“你指的是……”

“老麦卡锡是小麦卡锡杀死的，其他结论都不合道理。”

“呵呵，不合道理总比不讲道理要强，”福尔摩斯笑着说，“没看错的话，左边应该是哈瑟利农庄吧。”

“是，就是这儿。”眼前有座宽敞的房子，两层，石板瓦屋顶，灰墙上成片的黄色苔藓，看上去很舒服。再看窗帘，拉得紧紧的，烟囱也没有烟，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好像还笼罩在惨案的阴影中。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让女佣拿来两双靴子，一双是案发时老麦卡锡穿的，另一双是小麦卡锡的，但不是案发时穿的那双。他仔细测量了靴子上的七八个地方，又让女用人带我们到院子里。院子连着一条蜿蜒小路，通向博斯库姆池塘。

福尔摩斯追踪到案子的气息，一下子变了状态，只在贝克街见过他的人估计没法认出那个安静的思想家和分析师。他满脸通红，表情严肃，眉毛皱成两道浓粗的黑线，眉下的眼睛闪着亮光。他低头弯身，双唇紧闭，修长有力的脖子上青筋突出，像一根根鞭绳；鼻孔张大，像急于追捕猎物的野兽，注意力高度集中，完全听不见我们的问题和议论，顶多不耐烦地吼一声，算是答复。

他沿着小路迅速往前，悄无声息穿过草地和树林，到了博斯库姆池塘。这片地区的土壤潮湿松软，池塘周围也不例外，小路和两边的矮草坪上都留下了许多脚印。福尔摩斯有时走得飞快，有时站着不动，还跑到草地上兜了一大圈。我和莱斯特雷德跟在后面，警探一脸不屑，我却看得起劲，因为我相信，福尔摩斯的每一个举动背后都有深刻的意义。

博斯库姆池塘不大，大概五十码宽，位置在哈瑟利农庄和特纳先生的私家庄园之间，四周一圈芦苇。往远处看，树林上方冒出错落有致的红色尖顶，那儿是富豪农场主的庄园。再往哈瑟利农庄这边看，树林越来越浓密，树林边缘和芦苇圈之间有条窄窄的草地，二十步左右宽，被水浸得透湿。莱斯特雷德指出发现尸体的具体地方，地面十分湿软，能清楚看见遇害人倒地时留下的印记。福尔摩斯神情专注，两眼盯着踩烂的草地，肯定还看出了不少隐藏的痕迹。他跑来跑去，像猎狗搜寻气味，突然转向警探问：“你下池塘做什么？”

“我拿耙子下去捞了一下，想看看能不能捞出凶器或者别的线索。你怎么知道……”

“行了，行了！没时间闲扯！哪儿都是你那只内八字左脚的印子，到芦苇丛就没了，鼹鼠都看得出来。唉，早点来就好了，被这帮‘水牛’一顿乱滚，简单的事也变复杂了。门房看守带着人从这边来，尸体周围六至八英尺内的足迹都被他们的盖住了，只剩下这里三个脚印，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他掏出放大镜，隔着雨衣跪到地上，凑近了仔细看，边看边自言自语，“是小麦卡锡的，两个是走路留下的，另一个是在飞跑，脚掌非常明显，脚跟基本看不见。证明他没说谎，看见父亲倒在地上，立刻跑了过来。这里是父亲来回走动的脚印。咦，这是什么？枪托印。儿子杵着枪站在这儿听父亲说话。这又是什么？哈哈！看一看，瞧一瞧，我们的新发现！脚尖！脚尖！不一般的方头靴！来了，走了，又来了，肯定是回来取披风。从哪儿来的呢？”

福尔摩斯跟着脚印跑来跑去，一会儿跟丢了，一会儿又重新找到，最后跟进了树林，来到一棵最粗壮的山毛榉树下，顺着足迹绕到树后，兴奋地叫了一声，趴倒在地。他趴了好久，拨开树叶和干树枝，拈起一撮在我看来不过是尘土一样的东西装进信封，然后用放大镜检查地面，够得着的树皮部分也看了个仔细，连苔藓中的一块尖石头也细心研究了一番，捡起来带走。他沿林中小路走到大路上，再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又恢复到贝克街状态，说：“案子相当有趣。右边的灰房子应该是门房吧，我想进去跟莫兰聊聊，顺便留张便条。结束后一起回去吃午饭，你们先去马车那儿等，我很快就到。”

大约十分钟后，我们坐上马车回罗斯镇。福尔摩斯还拿着林子里捡来的石头。

“莱斯特雷德，这东西你可能感兴趣，”他亮出石头，“它就是凶器。”

“上面没有痕迹。”

“确实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

“石头下面的草长得茂盛，说明在那个地方待的时间不长。至于原来待在哪儿，完全没线索。石头形状和伤口吻合，而且没发现其他可疑凶器。”

“凶手是谁？”

“高个子，左撇子，右腿瘸，厚底猎人靴，灰披风，用烟嘴抽印度雪茄，口袋有把不太锋利的削笔刀。另外还有些特征，光这几点足够帮我们抓人了。”

莱斯特雷德笑起来，“我保持怀疑态度，”他说，“推理怎么来都行，但我们面对的是英国陪审团，讲的是证据。”

“等着吧，”福尔摩斯镇定地说，“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办法。我下午会很忙，可能搭晚上的车回伦敦。”

“案子没破就走？”

“不，已经破了。”

“问题解决了？”

“对啊。”

“凶手是谁？”

“刚才说的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是谁？”

“附近人又不多，想查并不难。”

莱斯特雷德耸耸肩，“我注重的是实务，”他说，“让我满乡村找一个瘸腿左撇子先生，想都别想。那还不成了伦敦警察厅的笑话？”

“好吧，”福尔摩斯平静地说，“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你到了，再见，我走之前会通知你一声。”

放下莱斯特雷德，我们回到旅馆，午饭已经摆上桌。福尔摩斯陷入沉思，一句话不说，脸上表情不大对劲，像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吃完饭，桌子收拾干净，他说：“来，华生，在这把椅子上坐下，听我啰嗦几句。有些事我也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你的宝贵意见。来根雪茄，我开始讲了。”

“请吧。”

“刚拿到案子，我们都注意到小麦卡锡的证词有两个疑点，我觉得对他有利，你认为不利。第一，据他所说，父亲在看见他之前喊了声‘库伊！’；第二，父亲的遗言莫名其妙提到老鼠。其实他含含糊糊说了好几句，儿子只听见这一个词。调查应该从这两点入手，前提是相信小麦卡锡说的是实话。”

“‘库伊！’是什么意思？”

“显然不是跟儿子打招呼，父亲根本不知道儿子从布里斯托尔回来了，儿子能听见这声招呼纯属巧合。他是在呼唤前来赴约的另一个人。‘库伊’是澳大利亚独有的招呼语，澳大利亚人经常使用。完全可以推测，老麦卡锡约在池塘见面的人去过澳大利亚。”

“老鼠又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在桌上摊平。“这是维多利亚地图，”他说，“昨晚发电报到布里斯托尔要来的。”他用手盖住一部分地图，“这是什么？”

“ARAT，老鼠！”我说。

他挪开手，“现在呢？”

“BALLARAT，巴拉瑞特[6]！”

“没错，老麦卡锡说的就是这个词，儿子只听到了最后两个音。他想说出凶手的名字：巴拉瑞特的谁谁谁。”

“太厉害了！”我惊叹。

“太明显了。这么一来，目标范围大大缩小。既然相信儿子说的是实话，灰衣服这一点也可以确定。我们总算冲出迷雾，有了明确定位：目标来自澳大利亚巴拉瑞特，穿灰披风。”

“有道理。”

“另外，凶手对这一带熟门熟路。到池塘只有两条路，一条经过农庄，一条经过庄园，不熟的人很难找得到。”

“确实。”

“今天去了现场，通过查看地面，收获了有关凶手特征的小线索，还跟笨蛋莱斯特雷德分享了一番。”

“怎么办到的？”

“你了解我的方法，一切来源于观察细节。”

“身高可以通过步长大致推算，这我知道。靴子嘛，可以从脚印看。”

“对，他的靴子确实不一般。”

“怎么看出腿瘸？”

“右脚印都不如左边的清楚，说明右脚用力不够。为什么呢？他腿脚不方便，走路一瘸一拐。”

“左撇子呢？”

“你看过法医报告，也注意到伤口位置。死者是从身后遭重击，伤口偏左。不是左撇子，怎么可能？父亲和儿子说话时，凶手一直躲在树后，还抽了根烟。我发现了雪茄烟灰，凭借烟灰方面的专业知识，一眼就看出是印度雪茄。你是知道的，我花了不少心思研究这个课题，还出过专著，探讨一百四十种烟丝、雪茄、香烟的烟灰。发现烟灰后，我往周围找了找，在苔藓丛里找到了他扔的烟头，再次证实是印度雪茄，在鹿特丹卷制的。”

“为什么说他用烟嘴？”

“烟头没有嘴含过的痕迹，说明用了烟嘴。雪茄帽不是用嘴咬掉的，而是切掉的，切痕毛糙，我推测用的是不太锋利的削笔刀。”

“福尔摩斯，”我说，“你撒下了网，凶手已经是落网之鱼。你还挽救了一条无辜的生命，亲手割断了他脖子上的绞绳。我看出来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凶手是……”

“约翰·特纳先生。”旅馆服务员推开客厅门，通报一声，引进来一位客人。

来客模样奇怪，让人印象深刻。他步子缓慢，一瘸一拐，驼着背，看上去年老体衰，但布满皱纹的脸轮廓分明，四肢粗壮，隐藏着坚毅的力量。胡须缠结，头发灰白，突出的眉毛微微下垂，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和鼻翼带点乌青，一看就患有某种致命的慢性病。

“请沙发上坐，”福尔摩斯礼貌地说，“收到便条了？”

“是的，门房给我的。你说想在这儿见我，免得招谣言。”

“我去庄园，附近的人肯定会瞎猜疑。”

“为什么想见我？”他看着福尔摩斯，疲倦的眼神充满绝望，好像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对，”福尔摩斯回答了眼神里的问题，“跟你想的一样，麦卡锡的事我都清楚了。”

“上帝救救我！”老人捂住脸叫道，“我发誓，不会让那小子受冤屈。巡回法庭真要判他死刑，我一定说出真相还他公道。”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福尔摩斯严肃地说。

“要不是为了心爱的女儿，现在就能上法庭坦白。她会伤心死的……知道我被抓，肯定伤心死了。”

“不至于到这一步。”福尔摩斯说。

“什么？”

“我不是官方侦探，而且是你女儿请来的，当然会替她着想。但是，小麦卡锡必须无罪释放。”

“我是快入土的人了，”老特纳说，“患糖尿病多年，医生说，能不能活过一个月都是问题。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家屋檐下，不想死在监狱。”

福尔摩斯站起来，坐到桌边，拿起笔，面前放了一沓纸。“告诉我们真相吧，”他说，“我记录下来，你签字，华生作证。你的口供是解救小麦卡锡的最后王牌，我向你保证，不到万不得已，决不给法庭。”

“给不给都一样，”老人说，“说不定活不到开审那天。案子对我没什么影响，只希望艾丽斯有个心理准备。我这就跟你们讲个清楚，经过有些长，尽量长话短说。”

“你们不了解这个死掉的麦卡锡，简直是恶魔化身。我可不是骗人，上帝保佑，千万别落到这种人手里。二十年来，他的魔爪一直钳住我不放，毁了我的人生。先讲讲起因吧。

“60年代初，我跑去开金矿。当时年轻，做事鲁莽冲动，什么都敢干。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染上酒瘾，开矿没成功，转移到荒野找财路，其实就是成了你们所说的劫匪。我们一伙六个人，抢起钱来毫无顾忌，有时持枪抢劫大农场，有时沿路拦截去矿区的马车。我有个外号，‘巴拉瑞特的黑杰克’。直到今天，当地人还记得我们那个‘巴拉瑞特黑帮’。

“一天，有个运金车队从巴拉瑞特去墨尔本，我们埋伏在路上，发动了突袭。对方六个骑兵，我们也六个人，实力相当。我们先来了一轮扫射，一下子打死了四个骑兵，但最后还是死了三个兄弟才得手。我拿枪顶着车夫的脑袋，车夫不是别人，正是这个麦卡锡。天啊，当时真应该一枪下去了事，只怪自己一时心软放了他。我记得他用邪恶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的脸印刻在脑子里。

“我们拿走金子，成了富翁，一路到了英国，没有引起怀疑。我和那些老朋友告别，决定开始平静、正当的生活，看到这片地产正在出售中，就买了下来，还决心多花些钱做善事，弥补不太光彩的生财之道。后来结了婚，妻子年纪轻轻就死了，留下最宝贝的小艾丽斯。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用小手拉着我走上正路，比任何东西的力量都大。总之，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我尽力为过往赎罪。一切风平浪静，直到有一天，麦卡锡的魔爪伸了过来。

“我去伦敦办理投资的事，在摄政街遇到他，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又见面了，黑杰克，’他碰了一下我的胳膊，‘以后就是亲人了。我家两口人，我和儿子，以后都靠你养了。要是说‘不’……英国是个好地方，讲法律，警察招手即来。’

“就这样，他们来到西部乡村，再也摆脱不掉。我把最好的农庄让给他们住，不收一分钱，一直到现在。我没过一天安宁日子，提心吊胆，时刻提防，不管走到哪儿，那张咧嘴奸笑的脸就出现在身旁。艾丽斯渐渐长大，我的处境越来越糟，他很快发现，我特别害怕女儿知道过去的事，比让警察知道还怕。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土地、钱财、房子，不管什么，我毫不犹豫都给了他。到最后，他找我要一样不可能给的东西。他要艾丽斯。

“他儿子长大成人，我女儿也是，加上我身体向来不好，他觉得机会来了，可以让他儿子接管所有产业。这件事上我态度非常强硬，不能让这种恶人的后代踏进家门。我倒不是对那小子有意见，但他身上毕竟流着麦卡锡的血，这一个理由就够了。我坚决反对，麦卡锡威胁恐吓。管他使出什么阴险手段，我决不让步。我们约在两家中间的池塘见面，把话说清楚。

“到了池塘，看见他在跟儿子说话，我点了根雪茄在树后等着，想等儿子走了再过去。听见他说的话，我心里的愤怒和仇恨到了极点。他逼儿子娶我女儿，一点不考虑我女儿的想法，说得好像她是街上的妓女。一想到我和我所有宝贵的东西都要受这种人渣掌控，我快要疯了。难道没有解脱的办法？我是个判了死期的人，看不到任何希望，虽然脑子还清楚，手脚还有劲，生命已经到了头。可是我的过去、我的女儿都还有救！只要让这个卑鄙的家伙永远闭嘴！

“福尔摩斯先生，是我干的，就算从头再来，我还会这么做。我以前确实犯过错，但后来过着殉道一样的生活，一辈子都在赎罪。自己陷进烂泥潭也就算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牵连进去。我没有片刻迟疑，狠狠把他砸倒在地，就像对付一头凶残的野兽。他儿子听到惨叫跑了回来，我躲进树林，逃走时落下了披风，不得不折返回去。先生们，这就是全部真相。”

福尔摩斯写好口供，递给老人签字，说：“我没权力评判你的对错，只希望我们永远不要有杀人的冲动。”

“我也希望如此，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我打算什么也不做。你自己心里明白，过不了多久，有一个法庭将对你进行审判，比巡回法庭权威得多。我留着你的口供，如果小麦卡锡被判有罪，我只能拿出来救人；如果无罪，任何人都不会看见它。不管你在不在世，我们都会保守秘密。”

“好吧，再见，”老人郑重地说，“我死也瞑目了。等你们告别人世那天，回想起给我的帮助，也会像我一样安心离开。”他跛着腿慢慢走出房间，高大的身躯摇晃颤抖。

福尔摩斯沉默了半天，说：“上帝保佑！我们都只是可怜无助的小蠕虫，为何要经受命运如此捉弄？听说过无数案子，唯有这一桩让我时刻想起巴克斯特[7]的名言，‘要不是上帝恩泽，上绞架的就是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写了好几份有力的抗辩词，交给辩方律师，巡回法庭最终宣判詹姆斯·麦卡锡无罪释放。老特纳和我们见面后活了七个月，现在已经去世。他们的儿子和女儿很可能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远不会知道过去的阴霾。

[1]雷丁（Reading），英国英格兰东南部伯克郡内的市镇，1998年成为单一管理区。

[2]布里斯托尔（Bristol），英国英格兰西南部港口城市。

[3]彼特拉克（Petrarch, 1304—1374），意大利诗人，文艺复兴运动发起者，被誉为“人文主义之父”。

[4]维多利亚（Victoria），位于澳大利亚大陆东南端的一个州，矿产资源丰富。

[5]乔治·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 1828—1909），英国小说家、诗人。

[6]巴拉瑞特（Ballarat），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的城市，1851年发现金矿，引发淘金热。

[7]巴克斯特（Baxter, 1615—1691），英国清教教会领袖、诗人、神学家。也有人认为这句名言出自英国宗教改革者、殉道者约翰·布拉德福德（John Bradford, 1510—1555）。

五颗橘子核

1882年到1890年间，福尔摩斯处理了许多奇怪又有趣的案子，我翻阅笔记和资料，很难决定哪个该写、哪个不写。有些案子经过报纸报道，已经引起了关注；有些案子没有提供足够的发挥空间，埋没了他独特、高超的才能，靠猎奇吸引眼球的报纸都不屑于报道；有些经过推理也没法解决，写成故事难免有头无尾；还有些算是解决了，但破案依据都是想象、猜测出来的，不是他所信仰的严密的逻辑推理。最后这类案子中有一件我想写一写，细节不同寻常，结局令人震惊，尽管有些疑点到现在还没有，也许永远也不会彻底澄清。

1887年，处理了大大小小一堆案子，我保留了所有记录。十二个月里列出的案件包括：“帕拉多尔密室案”“业余丐帮案”（一帮人在家具仓库的地下室办了个奢侈的俱乐部）、“英国索菲·安德森号帆船失踪案”“尤法岛格赖斯·佩特森斯奇遇案”“坎伯韦尔中毒案”。捎带说说最后这个案子吧，福尔摩斯通过给死者的怀表上发条，证明上一次上发条的时间是两小时前，由此推测死者那时候还没睡觉，挖出了最关键的破案线索。这些案子以后都有可能写出来，但跟接下来要讲的故事相比，它们还不够精彩。

事情发生在九月底，秋分时节的暴风雨来得格外猛烈。一整天，狂风呼啸，雨水拍打窗户，即使身在伦敦这个人造大都市的中心地带，也能感受到自然的强大力量，它像笼中野兽，隔着人类文明的栅栏嘶吼，一时间打乱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夜晚来临，暴雨越下越大、越来越响，风声呜咽，像孩子在烟囱里哭泣。福尔摩斯闷闷不乐地坐在壁炉边，给案件记录编索引。我坐在另一边，埋头读着克拉克·罗塞尔[1]的航海小说，外面的狂风怒号和文字融为一体，雨水稀里哗啦变成了海浪翻滚。最近几天妻子去母亲家了，我又住回贝克街的老地方。

“咦？”我抬眼看向福尔摩斯，“肯定是门铃声。今晚这种天气谁会来？说不定是你朋友？”

“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福尔摩斯说，“我从不鼓励别人来串门。”

“那就是客户？”

“是的话，一定是个大案子，不然这种天、这个点，谁也不会出门。我看多半是女房东的好朋友。”

福尔摩斯也有失算的时候，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有人敲了一下房门。他伸出手臂，挪开旁边的灯，灯光对着为来客准备的空椅子。“请进！”他说。

进来一个年轻男人，顶多二十二岁，穿着大方入时，举手投足带着优雅风度。雨水顺着手里的伞直往下流，长雨衣水光闪闪，可见一路上恶劣的天气。刺眼的灯光下，他紧张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神阴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好意思，”他往上推推金色的夹鼻眼镜，“希望没打扰到你们。抱歉把外面的大风大雨带到这样整洁的屋子。”

“雨衣和伞给我吧，”福尔摩斯说，“挂钩子上，一会儿就干了。看来从西南边来的？”

“是的，霍舍姆[2]。”

“鞋尖上的泥土加白垩很有地方特色。”

“我来请你给点建议。”

“好办。”

“也给点帮助。”

“这个可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你厉害，福尔摩斯先生，普伦德加斯特少校告诉我的，他陷入坦克维尔俱乐部丑闻，是你救了他。”

“啊，是的，他被人冤枉出老千。”

“他说你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过奖了。”

“还说没人能打败你。”

“四个人打败过我，三男一女。”

“跟成功的次数相比，这算什么？”

“成功率确实挺高的。”

“相信我的案子也能成功。”

“挪挪椅子，靠壁炉坐，说一下具体案情。”

“这案子不一般。”

“来找我的都不一般，我这儿是最高法院。”

“先生，你经验丰富，也不一定听过这么莫名其妙的案子，是我自己家发生的一连串神秘事件。”

“真是吊足了胃口啊，”福尔摩斯说，“请先讲讲基本案情，我认为重要的细节随后再细问。”

年轻人挪到壁炉边，湿漉漉的脚对着炉火。

“我叫约翰·奥彭肖，”他说，“就了解的情况看，我本人跟这件可怕的事情根本没关系，是上辈人传下来的。要讲案情，先得从源头讲。”

“祖父有两个儿子，伯父伊莱亚斯和父亲约瑟夫。父亲在考文垂[3]办了家小工厂，自行车发明后，他扩大工厂规模，取得了奥彭肖防爆轮胎专利，生意最成功的时候卖掉工厂，挣了一大笔钱退休。

“伯父伊莱亚斯年轻时移居美国，在佛罗里达州经营种植园，据说干得还不错。南北战争时期，他跟着杰克逊打仗，后来又跟着胡德，升为上校。再后来李[4]投降，伯父回到种植园，待了三四年，大概1869年或1870年回欧洲，在苏塞克斯郡霍舍姆附近买了个小庄园。他在美国发了大财，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厌恶黑人，看不惯共和党给黑人权利。他这个人有点怪，脾气暴躁，发起火来满嘴脏话，性格又特别孤僻，在霍舍姆住了这么多年，我都怀疑他有没有进过城。小庄园有个花园和两三块田地，他顶多到那儿活动活动，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房间里，一连好几周不出门。他非常爱喝白兰地，狂爱抽烟，不和社会接触，不交朋友，连亲弟弟都不来往。

“但他不讨厌我，甚至喜欢有我陪在身边。第一次见面时，我还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孩子，那是1878年，他已经回国住了八九年，请父亲让我跟他一块儿住。我过去以后，他对我很好，没喝酒的时候喜欢跟我玩双陆棋和跳棋，用人或者找上门的商贩有什么事，他总是让我代他处理。到十六岁，我基本成了家里的主人，所有钥匙都有，只要不打扰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唯独有一处禁地，就是阁楼的一间储藏室。那个房间常年上锁，不光是我，任何人都不准进。小孩子好奇心强，我偷偷从钥匙孔往里面看过，只有一堆旧箱子和包裹，全是储藏室该有的东西。

“1883年3月的一天，我们正准备吃早饭，伯父发现盘子前有封信，贴着外国邮票。他连个朋友都没有，所有账单都是现钱结清，不存在催缴，收到信实属罕见。‘印度寄来的！’他拿起信，‘本地治里[5]邮戳！会是什么呢？’他急忙拆开信，五颗干瘪的橘子核掉出来，“嗒嗒”落在盘子上。我哈哈大笑，再看一眼他的脸，立刻收住了笑。他张着嘴，面如死灰，眼珠几乎要鼓出来，死死盯住手里的信封，手不停颤抖。‘K.K.K.！’他尖叫道，‘我的天，我的天，报应来了！’

“‘伯伯，怎么回事？’我惊讶地问。

“‘死期到了。’他起身回了房间。我吓得心怦怦直跳，拿起信封，封口内侧、封胶正上方有三个潦草的K，用红墨水写的。除了五颗干橘核，什么也没有。伯父为什么吓丢了魂？我离开餐桌上楼去，伯父正好下楼，一手拿了把生锈的旧钥匙，应该是阁楼储藏室的，一手拿了个小小的黄铜箱子，看着像钱箱。

“‘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吧，我是不会退让的，’他狠狠骂了一句，‘叫玛丽把我房间的壁炉烧上，派人去霍舍姆请福德姆律师。’

“我照他吩咐的做了。律师到了，伯父把我也叫进房间。炉火烧得正旺，炉栅里有一堆松软的黑灰，像是纸烧过后留下的。壁炉旁放着那个黄铜箱子，敞开着，空的。我瞄了一眼，吓了一跳，箱盖子上有三个‘K’，跟早上信封上的一样。

“‘约翰，你做我的遗嘱见证人，’他说，‘我的全部遗产，好的坏的，都留给弟弟，也就是你父亲，总有一天也会传到你手上。你能平平安安享用，那再好不过了！如果不能，听我的，孩子，把它留给你的死敌。抱歉给你这么个可好可坏的东西，我也不确定事情会朝哪个方向发展。福德姆先生会告诉你在哪儿签字。’

“我按要求签好字，律师带着遗嘱走了。整件事非常蹊跷，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纳闷，思来想去，各种可能都考虑了一遍，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一周周过去，生活照旧，什么也没发生，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始终挥散不去，只是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伯父的改变相当明显，酒比以前喝得更凶，越发不喜欢出门，大多数时间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有时候发酒疯，拿着枪冲出屋子，在花园里来回狂奔怒吼，说谁也不怕，是人是鬼都别想关住他，他不是羊圈里的绵羊。一阵发作过后，他又慌慌张张跑回房间，上锁上闩，没法硬撑着抵抗灵魂深处的恐惧。每次看他回来都是汗流满面，大冷天也一样，像在水里泡过一样。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不耽误时间了，马上讲关键部分。有天晚上，他又发酒疯冲了出去，结果有去无回。我们四处找他，花园顶头有个漂满绿浮渣的小池子，他脸朝下倒在池子里，死了。尸体没有暴力痕迹，池水只有两英尺深，加上大家都知道他性格古怪，陪审团裁定为‘自杀身亡’。我了解伯父，他怕死怕得要命，绝不可能自己去找死。不管我信不信，事情已经过去了，父亲继承了庄园和一万四千英镑存款。”

“稍等，”福尔摩斯打断他，“你的故事确实不一般。请告诉我收信和‘自杀’的具体日期。”

“信是1883年3月10日收到的，七周后，也就是5月2日晚上，他死了。”

“谢谢，请继续。”

“父亲继承了霍舍姆的庄园，我提议仔细检查一下常年上锁的储藏室。黄铜箱子还在，里面的东西都销毁了。盖子内侧有张纸标签，写着K.K.K.，字母下面有一行字：信件、备忘录、收据、名单。伯父烧掉的可能就是这类东西。储藏室的其余物品不太重要，到处都是散乱的文件和笔记本，记录了伯父在美国的生活。有一些关于南北战争，他功绩显赫，因为英勇善战小有名气；还有一些关于南方各州战后重建，大部分是谈政治，他态度鲜明，强烈抵制拎包入住南方的北方政客。

“1884年初，父亲搬到霍舍姆住，一切平安无事，直到1885年1月。新年第四天，我们坐在一起吃早饭，父亲突然惊叫一声，一手拿着刚拆开的信封，一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五颗干瘪的橘子核。以前听我讲伯父的事，他总笑我胡说八道，现在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感受到恐慌和疑惑。

“‘约翰，到……到底什么意思？’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心里灌了铅一样沉重，说：‘是K.K.K.。’

“他往信封里看，‘真的，’他叫道，‘这里有字母，上面这行写的什么？’

“我越过他肩头看过去，念道：‘所有资料放日晷上。’

“‘什么资料？什么日晷？’他问。

“‘花园有日晷，别处没有，’我说，‘资料肯定是指烧掉的那些。’

“‘哼！’他鼓足勇气说，‘这儿是文明社会，容不得胡作非为。哪儿寄来的？’

“我看了眼邮戳，回答说：‘邓迪[6]。’

“‘肯定是恶作剧，’他说，‘资料和日晷关我什么事？不必理会这些废话。’

“‘我觉得应该报警。’我说。

“‘白白送给警察当笑柄，绝对不行。’

“‘那让我去？’

“‘不行，我不准，不要为无聊的事瞎折腾。’

“他非常固执，再争下去也是徒劳。我整天悬着心，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收到信后第三天，父亲出门拜访老朋友弗里博迪少校。少校驻守在波茨当山，是费勒姆要塞的指挥官。父亲离开家我倒更放心，心想这样可以远离危险，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太幼稚了。他走后第二天，少校发来电报，催我赶紧过去。附近一带有很多白垩矿坑，挖得特别深，父亲掉进去，摔碎了头骨，一动不动躺在那儿。我赶过去，他还是没醒，最后咽了气。根据现场判断，他当时正从费勒姆往家走，黄昏光线暗，他不熟悉乡村的路，矿坑没有护栏，陪审团毫无异议地裁定为‘意外身亡’。我认真查看了跟死亡相关的所有证据，没有暴力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抢劫，路上也没看见陌生人，找不到一点谋杀的迹象。我当然不甘心，百分之百肯定这是人为制造的阴谋。

“就在这样阴郁的气氛中，我继承了财产。你们也许会问为什么不卖掉庄园，我想过了，家里屡遭不幸很可能跟伯父的某些经历有关，不管换到哪儿住，危险总会找上门。

“可怜的父亲是1885年1月去世的，过去了两年八个月。这段时间里，我在霍舍姆住得还算舒心，误以为家族诅咒从此消失，在上一代画了句号。真是高兴得太早了，昨天早上，父亲遇到的事又在我身上重演了一遍。”

年轻人从马甲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转向桌子，倒出五颗小小的干橘核。

“这是信封，”他继续说，“伦敦东区邮戳。信息和父亲收到的一样：K.K.K.，所有资料放日晷上。”

“你怎么做的？”福尔摩斯问。

“什么也没做。”

“啊？”

“说实话，”他用细白的手捂住脸，“我绝望极了，感觉自己像只可怜的兔子，活活等着毒蛇来咬。一场无法抗拒、不可避免的灾难正步步逼近，再怎么预见、预防也躲不掉。”

“停！停！”福尔摩斯叫道，“你必须做点什么，先生，不然真要送命。主动出击才能得救，没时间绝望。”

“我去报警了。”

“啊！”

“他们边听边笑，根本不当回事。督察认定这些信都是恶作剧，伯父和父亲的死确实是意外，跟陪审团的裁定结果一致，不存在什么预兆不预兆的。”

福尔摩斯挥起拳头，愤愤地说：“愚蠢至极！”

“不过，他们还是派了个警察去庄园保护我。”

“来了吗？”

“没有，他接到的命令是守在庄园。”

福尔摩斯又挥起拳头。“为什么来找我？”他大声说，“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来？”

“此前不知道，今天跟普伦德加斯特少校说起烦心事，他才推荐我来找你。”

“收到信已经两天了，应该早点准备起来。除了信，大概没有别的证据了吧？没有别的有用线索？”

“还有个东西。”约翰·奥彭肖翻翻大衣口袋，拿出一张褪色的蓝纸，放到桌上，说，“记得伯父烧文件那天，我发现炉灰中有些没烧尽的纸边，跟这个颜色一样。这张是在他房间地上捡的，可能不小心从一堆文件中掉出来，没烧掉。我猜是私人日记里的一页，绝对是伯父的笔迹。上面提到了橘子核，此外看不出什么有用线索。”

福尔摩斯挪了挪灯，我们低头看纸。纸边不齐，显然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抬头日期是“1869年3月”，下面的内容令人费解：

四日 哈德森来访。老办法。

七日 橘子核发给圣奥古斯丁的麦考利、约翰·斯温、帕拉莫尔。

九日 麦考利清除。

十日 约翰·斯温清除。

十二日 去找帕拉莫尔。一切顺利。

“谢谢！”福尔摩斯折好纸，还给来客，“绝不能再浪费一秒钟，甚至没时间商量你刚告诉我们的情况。快回家，马上行动。”

“我该怎么做？”

“只办一件事，必须立即办好。把我们看过的这张纸放进你说的黄铜箱子，另附留言条，说其他资料全被你伯父烧掉了，就剩这唯一一张。措辞一定要诚恳，让人觉得可信。然后按信上要求，赶紧把箱子放到日晷上。明白了吗？”

“没问题。”

“别想着报仇什么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可以用法律手段解决。我们的网还没开始织，对方的已经织好了。首要任务是解除眼前的危险，其次才是解开谜团、惩办犯罪。”

“谢谢，”年轻人起身穿上大衣，“你给了我新的生命和希望。我一定会按你说的做。”

“一刻也不能耽误。还有一点最重要，注意安全！你面临的危险不是开玩笑，随时都可能发生，不能侥幸。怎么回去？”

“到滑铁卢车站坐火车。”

“现在没到九点，街上人不少，应该比较安全，不过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带了武器。”

“很好。明天开始调查你的案子。”

“那我们在霍舍姆见？”

“不，谜底在伦敦，就在这儿查。”

“那我过一两天再来，告诉你箱子和资料的最新消息。你说的每一点我都会照办。”他同我们握手告辞。外面依旧是狂风呼啸，雨水仍在不停拍打窗户。这个离奇的故事跟着狂野的天气而来，像一片海草被狂风吹进门，此时又卷进了风雨中。

福尔摩斯不说话，垂着脑袋，盯着红亮的火光。过了一会儿，他点燃烟斗，靠在椅背上，看着蓝烟圈一个接一个飘向 屋顶。

“华生，”他终于开了口，“我们办的所有案子都不如这一件怪异。”

“除了‘四签名’。”

“哦，对，也许是个例外。跟肖尔托一家相比，这个约翰·奥彭肖面临的危险似乎更恐怖。”

“什么危险？有明确的想法吗？”我问。

“再清楚不过了。”他回答。

“究竟是什么？K.K.K.是谁？为什么揪住这个不幸的家庭不放？”

福尔摩斯闭上眼，双肘搁在椅子扶手上，十指指尖相顶，说：“完美的推理家，只要全方位掌握了一个事实，就能推出事前的一连串起因，还有事后的所有结果。给居维叶[7]一根骨头，他能准确描述出一整个动物。同理，给推理家一个完整的环节，他能精准推出一整条事件链，前后环节一个不漏。靠感官无法解决的问题，坐在书房动动脑筋就能找到答案，可惜我们还没达到单靠思考就能得出结论的境界。要想练到炉火纯青，推理家必须懂得如何运用各种知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首先得掌握各种知识。即使在义务教育普及、百科全书遍地的今天，也很难做到无所不知。不过，掌握对工作有用的各种知识并不难，这正是我的努力目标。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对我的知识范围进行了精确统计。”

“对，”我笑道，“一份与众不同的统计单。我还记得，哲学、天文学、政治学知识：无。植物学知识：不全面。地质学知识：精通伦敦周边五十英里内的土质。化学知识：另类。解剖学知识：缺乏系统性。惊险故事、罪案历史知识：无人能及。集小提琴手、拳手、剑手、律师于一身，擅长用可卡因和烟草进行自我毒害。以上是我归纳的要点。”

福尔摩斯听到最后一点，咧嘴一笑。“我以前说过，现在还这么说，人的大脑是间小阁楼，应该放一些有用的家具，用不上的暂时放书房储藏起来，需要的时候再取。像今晚这件案子，必须动用所有资源。旁边书架上有《美国百科全书》，请把K字头那卷拿给我。谢谢。我们来回顾一下案情，看看有什么收获。首先，完全可以推定，奥彭肖上校是因为某种不得已的理由才离开美国。到了他那个年纪，一般不会轻易改变生活习惯，也不太可能放弃佛罗里达的舒适气候，跑到英国乡镇孤独终老。回到英国后，他极少出门，说明害怕碰到什么人或事。由此很容易推断，他是因为害怕某个人或某件事才被迫离开美国。至于害怕的是什么，只能从他和继承人收到的恐吓信入手。注意到信上的邮戳了吗？”

“第一封，本地治里；第二封，邓迪；第三封，伦敦。”

“准确说，是伦敦东区。能推出什么？”

“都是海港城市，寄信人可能在船上。”

“好极了。终于挖出一条确定的线索，寄信人在船上的可能性很大，应该说非常大。再来考虑另一个疑点，本地治里寄来恐吓信，过了七周人才死，邓迪的只等了三四天，说明什么？”

“从本地治里过来比较远。”

“同样的距离，为什么信比人到得早？”

“这我就不清楚了。”

“至少可以看出一点，寄信人坐的是帆船。他，或者他们，先寄出警告信和橘子核，然后马上动身执行任务。邓迪的信寄来没几天人就死了，可见下手速度相当快。从本地治里坐汽船来，人和信抵达的时间不会相差太大。实际情况却是，人比信晚了七周。七周的时间差说明，信是汽船运到的，而寄信人坐的是帆船。”

“有可能。”

“不是可能，是肯定。现在明白这桩案子有多危急了吧，所以我才警告小奥彭肖多加小心。寄信人一旦到达目的地，就会发生惨剧。他收到的信是从伦敦寄的，我们一秒钟也不能浪费。”

“天啊！”我叫道，“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显然为了奥彭肖手上的资料，对帆船上的人来说非常重要。还有一点也很明显，对方不止一个人。制造了两起命案，两次都成功骗过尸检陪审团，绝不是单枪匹马能办到的，肯定是一伙人，一伙有决心、有智慧的人。不管资料在谁那里，他们铁了心要拿到手。这么看，K.K.K.不是人名缩写，而是组织名称。”

“什么组织？”

“你没听过……”福尔摩斯凑到我身旁，压低嗓子说，“没听过三K党？”

“从来没有。”

福尔摩斯翻开腿上的书，“找到了！”他立刻念道：

三K党（Ku Klux Klan），英文名源自对来复枪上膛声的夸张模仿。南北战争结束后，几个南方邦联老兵成立了这一秘密恐怖组织，分支机构在全国各州迅速蔓延，特别是田纳西、路易斯安那、南北卡罗来纳、佐治亚和佛罗里达。他们利用自身力量达到政治目的，主要是恐吓黑人选民、清除或驱逐政见异议者。正式动手前，通常会向目标发出警告，有些地方用一根橡树枝，有些用几颗瓜子或橘子核，形式独特但意义不言而喻。收到此类警告的人，要么公开改变政见，要么逃离美国；一旦正面反抗，必死无疑，往往因突发意外而死。该组织行动有条理、有方法、有计划，史上几乎无人能逃脱他们的追杀，行凶者也从未暴露蛛丝马迹。几年里，尽管美国政府和南方开明人士极力压制，该组织的发展势头依然迅猛。直到1869年，该组织突然解体。此后偶有类似暴行发生。

“发现了吧？”福尔摩斯放下书，“组织突然解体和奥彭肖带着资料离开美国的时间一致，很可能是因果关系，难怪他和家人总被阴魂不散的魔鬼纠缠。资料里的名单、日记肯定牵扯到南方的某些重要人物，不把资料拿到手，好多人都睡不了安稳觉。”

“我们看到的那张……”

“正如所料。没记错的话，上面写了‘橘子核发给A、B、C’，也就是向他们发出组织的警告。紧接着‘A和B清除’，可能被赶出了美国，最后‘去找C’，这一位的结局恐怕没那么幸运。医生，我们可以给黑暗的地方带去一点儿光明了，小奥彭肖要做的，就是按我说的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好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今晚到此为止。请把小提琴递给我，花上半小时，暂且忘掉可怕的天气，忘掉比天气还可怕的人心。”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大伦敦上空浮着一层薄雾，阳光柔和。我起床的时候，福尔摩斯已经在吃早饭。

“抱歉没等你，”他说，“今天要查小奥彭肖的案子，估计会很忙。”

“打算怎么查？”我问。

“要看初步调查的结果如何，可能还是得去趟霍舍姆。”

“现在不去？”

“不去，先从伦敦城区开始。按一下铃，用人会把咖啡端上来。”

等咖啡的时间，我拿起桌上没打开的报纸，匆匆扫了一遍。一个标题抓住了我的眼睛，心里顿时凉了。

“福尔摩斯，”我叫道，“太晚了！”

“啊！”他放下杯子，“我就担心会这样。出了什么事？”他嘴上说得平静，但看得出心里一点儿也不平静。

“我看到奥彭肖的名字，标题是‘滑铁卢桥附近发生惨剧’，上面这样写道—— ”

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H分局的警察库克在滑铁卢桥附近巡逻，突然听到一声呼救，随即有人落水。昨晚风雨交加，天色极暗，几个路人协助警察营救，但最终未能成功。所幸警方即刻得到通知，派出水警，顺利捞上尸体。死者为一名年轻男子，据随身携带的信封推测，姓名为约翰·奥彭肖，住霍舍姆附近。出事时，他很可能正赶往滑铁卢车站搭乘末班车，赶时间加上夜太黑，误入汽船小码头，失足落入码头边的水中。尸体没有暴力痕迹，毫无疑问，惨剧纯属不幸意外。事件应引起有关部门重视，改善河岸码头的设施条件。

我们默默地坐了几分钟，福尔摩斯从没像现在这样沮丧、懊恼。

“华生，这案子太伤自尊了，”他终于开口说，“这么想也许有点小家子气，但真的太伤自尊了。从今天起，只要上帝给我一口气活着，我一定要亲手逮住这帮家伙，这是我跟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小奥彭肖来找我帮忙，我却把他送上了死路！”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情绪异常激动，蜡黄的脸颊涨得通红，细长的手指紧张地攥在一起又松开。

“狡猾的魔鬼，”他气愤地叫道，“怎么把他骗到那儿去的？码头跟车站根本不在一条路上。就算天气不好，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下手并不容易啊。等着瞧，华生，看谁是最后的胜者。我要出去一趟！”

“报警？”

“不，我就是自己的警察。网织好了再叫警察来捉苍蝇，现在用不着他们。”

一整天我都忙着诊所的事，晚上很晚才回贝克街。福尔摩斯不在，差不多十点才进门，脸色苍白，看起来很疲惫。他直奔橱柜，从面包条上扯下一块，一口塞进嘴里，猛灌一口水咽下去。

“饿了吧？”我说。

“快饿死了。早饭后到现在没吃东西，忘了。”

“什么也没吃？”

“是啊，没时间想吃饭问题。”

“进展如何？”

“不错。”

“有线索了？”

“他们逃不出我手心，小奥彭肖的仇马上就能报。来吧，华生，用恶人之道还治恶人之身，我想了个妙招！”

“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从橱柜拿出一个橘子，掰成几瓣，挤出核，放在桌上。他挑了五颗橘子核塞进信封，封口内侧写上“S.H.代J.O.”[8]，然后封上口，写上地址和收信人“美国，佐治亚州，萨凡纳港口，‘孤星号’帆船，詹姆斯·卡尔霍恩船长”。

“船一进港，这封信就在那儿等着他，”他忍不住笑出声，“保准让他睡不着。这封信就是他的死亡警告，跟奥彭肖一家收到的一样。”

“这个卡尔霍恩船长是什么人？”

“那帮家伙的头头，先收拾他，其他人排在后面。”

“怎么查到他们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张纸，上面写满了日期和名字。

“一整天都在查阅劳埃德船级社[9]的登记表和旧文件，”他说，“找到了1883年1月至2月本地治里港口的进出港记录。两个月内共有三十六艘大吨位船只停靠，其中一艘叫‘孤星号’，立刻引起我注意。记录上说这艘船是从伦敦结关离港的，但船名很特别，跟美国南方一个州的别名相同。”

“得克萨斯州[10]吧。”

“具体哪个州不清楚，但肯定是美国船。”

“后来呢？”

“我又查了邓迪港口的记录，发现‘孤星号’帆船曾在1885年1月停靠过，此前的怀疑得到验证。我赶紧查了一下现在停在伦敦港的船只。”

“怎么样？”

“‘孤星号’上周到的。我跑去艾伯特码头，船已经趁着今天的早潮顺流而下，往萨凡纳返航了。我给格雷夫森德码头发电报，回电说‘孤星号’不久前经过那里。今天刮的是东风，船肯定过了古德温沙洲，离怀特岛不远了。”

“接下来怎么办？”

“哈，他逃不了。据我了解，船上只有他和两个大副是美国人，其他都是芬兰人和德国人。我还听说他们三个昨晚上过岸，帮他们装货的搬运工告诉我的。等‘孤星号’到了萨凡纳港口，这封信早就到了，萨凡纳警方也早早收到我的电报，知道这三位先生是我们这里通缉的杀人犯。”

人算不如天算。杀害约翰·奥彭肖的凶手永远也不会收到五颗橘子核，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个跟他们一样聪明、执着的人盯上了他们。那年秋分的暴风雨历时长、强度大。我们等了很久，一直没有“孤星号”抵达萨凡纳的消息。最后终于听说，遥远的大西洋深处，有人看见一块船艉柱的残片，在翻滚的海浪中起起伏伏，上面刻着“L.S.”[11]。从那以后，再没有“孤星号”的消息。

[1]克拉克·罗塞尔（Clark Russell, 1844—1911），英国小说家，十三岁加入英国商船队，服役八年，以创作航海小说闻名。

[2]霍舍姆（Horsham），英格兰南部苏塞克斯郡的重要城市，距离伦敦五十公里。

[3]考文垂（Coventry），英格兰西米德兰郡城市。

[4]李（Lee）、胡德（Hood）、杰克逊（Jackson），均为美国南北战争中南方邦联的将领。

[5]本地治里（Pondicherry），印度东岸城市，曾是法国殖民地。

[6]邓迪（Dundee），苏格兰东海岸城市。

[7]居维叶（Cuvier, 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

[8]S.H.和J.O.分别是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和约翰·奥彭肖（John Openshaw）的英文名首字母。

[9]劳埃德船级社（Lloyd's Register of Shipping），成立于1760年，是世界上最早的船舶入级及检验机构，又译劳氏船级社。现已发展成劳氏认证（Lloyd's Register），提供权威的第三方检验、监理和认证。

[10]得克萨斯州（Texas），曾是一个独立国家—— 得克萨斯共和国，国旗上只有一颗星，又名“孤星共和国”。1845年，其以国家身份加入美国，是美国南方最大的州，别名“孤星之州”。

[11]“L.S.”是“孤星号”（Lone Star）的英文名首字母。

翻唇男

圣乔治神学院院长、神学博士伊莱亚斯·惠特尼过世，他弟弟艾萨·惠特尼吸食鸦片成瘾。说到他染上毒瘾，还是大学时代的蠢事情。因为读了德·昆西[1]描写的梦境和感官世界，他也想体验同样的快感，把烟草放到鸦片酊里泡过以后再抽，结果跟许多尝新的人一样，上瘾容易戒瘾难，这么多年来一直甘当鸦片的奴隶，朋友和亲戚对他是又憎恶又同情。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副模样，脸色蜡黄，眼皮下垂，瞳孔缩小像针尖，有气无力地蜷缩在椅子上，翩翩君子堕落成了瘾君子。

1889年6月的一个晚上，差不多快到睡觉时间，门铃突然响了。我坐直身子，妻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失望地做了个鬼脸。

“急诊！”她说，“又得出门了。”

我叹了口气。在外面忙了一天，刚回家休息。

大门开了，有人匆匆说了几句话，油毡地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我们的房门被猛地推开。进来一位女士，一身深色衣服，戴着黑面纱。

“请原谅我这么晚打扰。”女士刚说一句，情绪突然失控，冲上来搂住妻子的脖子，趴在她肩上哭起来。“唉，我遇上大麻烦了！”她哭道，“需要一点帮助。”

妻子掀开她的面纱，说：“啊，原来是凯特·惠特尼。吓死我了，凯特！你刚进来我都没认出是谁。”

“我不知道怎么办，直接跑来找你。”这是常有的事。朋友们一遇到麻烦，总爱找我妻子帮忙，就像鸟儿飞向灯塔。

“你能想到我是我的荣幸。来，舒舒服服坐下，喝点儿红酒和水，再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要是觉得华生在场不方便，我让他先去睡觉。”

“不用，不用！我也需要医生的建议和帮助。是艾萨，他两天没回家了，我快担心死了！”

妻子是她的老朋友和同学，我又是个医生，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跟我们谈起丈夫的问题。我们尽量安慰她，问她知不知道丈夫在哪儿、有没有可能帮她找回来。

看来有可能。她非常确定，丈夫最近常去城区最东边的一家烟馆，一旦发了毒瘾，就在那儿狠狠抽上一天，晚上回到家总是浑身发抖、筋疲力尽。这一回的“毒咒”效力长，整整四十八小时了。他肯定还在那儿，和码头痞子们腻在一起，要么抽着大烟，要么睡大觉解毒。斯旺达姆北巷的黄金烟馆，去那儿一定能找到他，她心里清楚又能怎样？她是个年轻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把丈夫从一堆地痞流氓中揪出来？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我为什么不陪她一起去呢？再一想，她有必要去吗？我是艾萨·惠特尼的私人医生，说话好歹有点儿分量，一个人去，行动也更方便。我向她保证，只要能在她说的地方找到他，两小时之内让他坐车回家。十分钟后，我离开了舒适的客厅和椅子，坐上马车一路向东飞驰。当时只觉得这趟任务来得稀奇，没想到后面越来越有意思。

当晚的第一趟出行还算顺利。沿泰晤士河北岸一直到伦敦桥东头有一排高高的码头，斯旺达姆北巷被挡在后面，是条脏兮兮的小巷子。一家裁缝铺和酒馆之间有段很陡的台阶，往下通向一个像洞口一样的黑门，正是我要找的烟馆。我叫车夫在外面等着，独自走下台阶。醉汉们来来回回踩踏了千万遍，台阶中央全都凹陷下去。黑门上方有盏油灯，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我拉开门闩，进入了一个又长又矮的房间。里面弥漫着鸦片燃烧的棕色浓烟，一张张木床整齐排开，跟移民船船头的水手舱差不多。

朦胧中可以隐约看见床上躺满了人，姿势奇怪，弓着背，弯膝盖，脑袋向后仰，下巴冲着上面。到处是黯淡无神的眼睛，从不同方向望向我这个新来的“食客”。黑色的人影旁闪烁着小小的红色光圈，忽明忽暗，是金属烟锅里的鸦片在燃烧，火光时大时小。多数人躺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有些在自言自语，还有些相互说着话，声音沉闷怪异，一下子聊得特别起劲，突然间又陷入沉默，每个人只顾着倒出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在意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房间顶头有个烧着木炭的小火盆，旁边三条腿的矮木凳上坐了个瘦高的老头，两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握拳托住下巴，盯着炭火发呆。

刚进门，一个脸色苍黄的马来服务员立刻迎上前，递来一杆烟枪和一锅鸦片，带我往空木床走。

“谢谢，不用了，”我说，“有个朋友在这儿，艾萨·惠特尼先生，我想跟他说句话。”

右边有个人挪了挪身子，发出一声惊叫。透过浓烟，我看见了惠特尼，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直勾勾望着我。

“天啊！华生，是你！”他浑身颤抖，中毒的样子实在不堪入目，“嘿，华生，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星期几？”

“6月19日，星期五。”

“老天！我还以为是星期三。没错，就是星期三。你干吗这么吓唬朋友？”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扯着高八度的嗓子哭起来。

“我说星期五，就是星期五。让妻子等了整整两天，你真该感到羞耻！”

“确实觉得羞耻。不过，华生，一定是你搞错了，我才来了几个小时而已，只抽了三锅、四锅……记不清了。还是跟你回去吧，我可不想吓坏凯特，可怜的小凯特。拉我一把！有车吗？”

“有，外面等着呢。”

“这就去坐。对了，我好像欠了点钱，华生，去看看欠多少。我不太舒服，什么事也干不了。”

我沿着两排木床之间的狭窄过道往里走，尽量憋住呼吸，挡住麻醉人的鸦片毒气，边走边看老板在哪儿。那个瘦高老头还坐在火盆边，我从他身旁经过，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扯了一下，有个声音轻轻说：“往前走，回头看。”我听得一清二楚，赶紧朝下瞄了一眼。说话的人只可能是老头，但他跟刚才一样坐在那儿，盯着炭火发呆，满脸皱纹，瘦得只剩皮包骨，年纪大了背有些驼，烟枪垂到膝盖之间，大概是手没力气拿不住。我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一看，惊讶得差点儿叫出声来。老头转身对着我，周围人都看不见他的样子，腰板直了，皱纹消失了，灰暗的眼睛重新闪着亮光。坐在火盆旁、冲着惊呆的我怪笑的不是别人，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稍做手势示意我过去，立刻转过脸对着烟友，变回了那个年老体衰、耷拉着嘴唇的老头。

“福尔摩斯！”我轻声说，“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小点儿声！”他说，“我耳朵好着呢。麻烦把那个神志不清的朋友打发走，我还能跟你好好聊几句。”

“马车在外面等我。”

“正好让他坐车回去。只管放心，他那副软趴趴的样子，闯不了祸。最好让车夫带张便条给你妻子，说你跟着我混了。你先出去等等，五分钟后碰头。”

福尔摩斯提要求总是斩钉截铁，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势，想要拒绝不容易。其实我也不想拒绝。惠特尼钻进马车，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再说了，福尔摩斯的生活常态就是冒险，能沾光体验一次，求之不得。我花了几分钟时间，写好便条，结清惠特尼的欠账，带他出门坐上马车，看着车在黑夜中远去。不一会儿，从烟馆晃出一个蹒跚的身影，我就这样和福尔摩斯走在了大街上。他驼着背，一瘸一拐拖着腿走过两条街，前后左右迅速扫了一眼，直起身子，尽情地大笑起来。

“华生，”他说，“不会以为除了注射可卡因，我又染上吸鸦片了吧？你从医学的专业角度，给我挑了不少小毛病啊。”

“反正看到你在那儿很吃惊。”

“该吃惊的是我吧。”

“我去找朋友。”

“我去找敌人。”

“敌人？”

“对，我的天然敌人，准确地说，天然猎物。华生，长话短说，我正在调查一桩非常特别的案子，希望能像以前一样，从那帮烟鬼的闲扯中挖点儿线索。有次为了办案，我坑过那家烟馆，老板是个印度水手，地痞无赖之类的人物，发誓说要找我报仇。万一让烟馆的人认出来，估计活不过一小时。烟馆背面有扇活板门，就在保罗码头的拐角旁边。月黑风高的夜晚，天知道有什么东西从那扇门扔出去。”

“啊！不会是尸体吧？”

“答对了，华生，就是尸体。死在那家烟馆的可怜鬼多了，要是去收尸，每具尸体收一千英镑，保准能赚大钱。那里藏着整条河岸上最恶毒的杀人陷阱，我担心内维尔·圣克莱尔掉进去出不来了。马车应该到了。”他把两个食指伸到嘴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远处传来同样的哨声回应，跟着传来车轮和马蹄的声响。

昏暗中，一辆高高的双轮轻便马车飞驰而来，车座两边的马灯射出两道金黄的光束。“来了，华生，一起去怎么样？”

“只要能帮上忙。”

“值得信赖的朋友永远能帮上忙，更别说还是个会写故事的朋友。我在雪松别墅的房间正好有两张床。”

“雪松别墅？”

“对，圣克莱尔先生家，查案的时候住在那儿。”

“在哪儿？”

“肯特郡，李镇附近，七英里的路。”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马上就都清楚了。跳上来。行了，约翰，没你事了，半克朗拿好，明天十一点找我取车。松手吧，再见！”

他拿鞭子轻轻一抽，马车冲出去，穿过一条又一条灰暗空荡的街道。路越来越宽，连着一座宽阔的大桥，桥两边有护墙，桥下浑浊的河水缓缓流过。过了桥又是一片砖头、砂浆建造的城市荒野，无比沉闷。寂静中只听见警察不紧不慢的沉重脚步，偶尔还有狂欢的夜归人又唱又叫。一片灰暗的残云慢悠悠飘过天空，云缝中时不时露出一点暗淡的星光。福尔摩斯一声不吭赶马，垂着脑袋，像是陷入了沉思。我坐在旁边，内心纠结，既想问问让他如此伤神的新案子是什么，又怕一开口打断他的思路。我们走了几英里，渐渐进入郊外的别墅区，他抖抖身子，耸耸肩，点燃烟斗，看样子再想下去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华生，你真是保持沉默的高手，”他说，“你这样的同伴最宝贵了。说真的，我现在需要找人说说话，自己想了半天也不太满意。等一下会有个善良的女人在门口迎接我们，我该怎么向她交代呢，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你忘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到李镇前有时间讲清楚。案子看上去简单得可笑，但怎么也找不到突破口。线索倒是有一堆，都只能抓到头，抓不到尾。好了，我简单梳理一下案情，也许你能看见黑暗中的火花。”

“说吧。”

“几年前，具体说是1884年5月，一个名叫内维尔·圣克莱尔的先生搬到李镇。他很有钱，买了幢大别墅，里里外外收拾得相当雅致，过着富裕的生活，渐渐和邻居们成了朋友。1887年他跟当地一个酿酒商的女儿结婚，生了两个孩子。他没有固定工作，但投资了好几家公司，每天早上去伦敦，下午从坎农街车站坐五点十四分的车回家。圣克莱尔先生今年三十七岁，无不良嗜好，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人缘也特别好。还要补充一点，据统计，他目前需偿还的债务总额是八十八英镑十先令，而在首都郡县银行的存款总额是二百二十英镑，可以看出，财务方面并没有困扰。

“上周一，圣克莱尔先生进城的时间比平时提前了许多，临走前说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办，还说晚上回来会给儿子带一盒玩具积木。巧的是，就在同一天，他刚走，他妻子收到电报通知，她一直在等的一个非常贵重的小包裹到了，放在阿伯丁船运公司办事处待取。熟悉伦敦的人应该知道，这家公司的办事处在弗雷斯诺街，跟我们今晚偶遇的斯旺达姆北巷交叉。圣克莱尔太太吃完午饭，出发到城区，逛了会儿街，到办事处取了包裹，四点三十五分走到斯旺达姆巷，去车站坐车回家。能跟得上吗？”

“没问题。”

“记得上周一的天气吧？特别热，圣克莱尔太太走得很慢。她觉得那一带环境不太安全，边走边往周围看，想叫辆马车。正沿着斯旺达姆巷往前，突然听到一声叫喊，她抬头一看惊呆了，丈夫正从二楼一扇窗户往下看她，好像还在招手。窗户开着，能清楚看见他的脸，据她说看上去非常激动。他疯狂地朝她挥手，一眨眼从窗口消失了，像是被人从后面使劲拉了进去。女人的眼睛特别厉害，一眼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丈夫穿着进城时穿的深色外套，但是硬领和领结都不见了。

“她确信丈夫出了事，赶紧冲上台阶。那座房子不是别家，就是你今晚遇见我的烟馆。她穿过大门，想上一楼，刚跑到楼梯口，撞上了刚才说的印度水手。无赖老板一把推开她，连同丹麦帮手一起把她赶回大街上。疑惑和恐惧简直快把她逼疯了，她沿着巷子拼命跑，还好运气不错，在弗雷斯诺街碰到几个警员和一个督察，他们正打算去辖区巡逻。督察带着两个警员陪她回到烟馆，尽管老板极力阻止，他们还是闯了进去，来到圣克莱尔先生之前出现的房间，却连他的人影也没见着。事实上，整层楼都没人，除了一个相貌极其丑陋的瘸腿乞丐，他好像在那儿安了家。老板和乞丐都信誓旦旦地说，下午根本没人进过临街的房间。他们一口咬定没人，督察也开始有些动摇，甚至怀疑圣克莱尔太太看花了眼。就在这时，她一声惊叫，冲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小巧的松木盒，她扯开盖子，里面掉出一块块儿童积木，正是丈夫说要带回家的玩具。

“有了新发现，瘸腿乞丐一脸慌张，督察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他们仔细搜查了每个房间，所有证据都指向一场性质恶劣的犯罪。临街的房间装修简单，当客厅用，连着一间小卧室。卧室正对着码头背面，窗户和码头之间有条狭窄的空地，退潮时是干的，涨潮时会被水淹，水深至少四英尺半。窗户很宽，开关在下方。经过彻底检查，窗台上发现了血迹，卧室木地板上也有好几滴血。客厅窗帘后面塞着圣克莱尔先生的所有衣物，靴子、袜子、帽子、怀表都在，唯独没看见外套，衣物上没有任何暴力痕迹，除此之外，房间再没找到圣克莱尔先生的线索。他只可能从窗户出去，没有别的出口。窗台上的血迹是个不祥预兆，悲剧发生时潮水涨得最高，游出去也活不了命。

“再说说现场嫌疑最大的两个人物。印度水手的过去可不干净，什么坏事都干过。不过，根据圣克莱尔太太的证词，丈夫在窗口出现后，短短几秒钟内，印度水手就出现在楼梯口，可见他扮演的角色顶多是帮凶。他辩解说毫不知情，也不清楚休·布恩租烟馆的房间做什么，更无法解释失踪男人的衣物为什么会在那儿。

“印度水手就说到这儿，第二个嫌疑人是怪模样的瘸子，住在烟馆二楼，应该是最后一个看见圣克莱尔先生的人。他叫休·布恩，常去城区的人一定熟悉他那张难看的脸。他是个职业乞丐，为了不被警察驱赶，假扮成卖蜡梗火柴的小贩。沿针线街走一段，你会发现左边墙面有个小凹口，那就是他的摊位。他每天盘腿往地上一坐，大腿上摆几盒火柴，旁边人行道上放一顶满是油渍的皮帽，画面相当凄惨，常引来路人施舍，硬币像小雨点般落进帽子里。

“我没想到会因为案子接触到这个家伙，以前不止一次留意过他，短短一天能‘赚’那么多钱，实在叫人惊讶。他的外貌非常特别，路过的人不可能不多看几眼。橘红色头发，苍白的脸上有道可怕的伤疤，面容全毁，伤疤收缩拉扯嘴巴，上唇外翻，下巴像斗牛犬，黑眼睛和头发撞色，眼神十分犀利，所有特点都让他成为乞丐中的非主流。他的智商也与众乞丐不同，不管路人怎么开玩笑，他总能机智地回应。就是这样一个人，租住在烟馆，最后一个看见我们要找的先生。”

“他可是个瘸子！”我说，“怎么可能单独对付年轻力壮的男人？”

“他的瘸仅限于走路不方便，从其他方面看，完全是个强壮、健康的男人。华生，当医生的最清楚了，四肢中一旦有一个残缺，另外三个会变得格外发达。”

“请接着讲。”

“圣克莱尔太太看见窗台上的血迹，当场晕倒，在警察护送下坐马车回家，即使留在烟馆也帮不上警方的忙。巴顿督察负责调查案子，对现场展开全面搜查，没发现任何线索。警方犯了个错误，没有立即拘捕布恩，他有好几分钟时间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很可能跟印度水手串供。还好错误很快得到弥补，警方抓住他，还搜了身，没搜出任何犯罪证据，只发现衬衣右边袖口有血迹。他指了指无名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有道伤口，他解释说血是从伤口流出来的，还说之前去过窗边，窗台上的血也是这么来的。他坚决否认见过圣克莱尔先生，至于衣物怎么会在他房间，他发誓说自己跟警方一样不清楚。圣克莱尔太太亲眼看到，而且确信丈夫出现在窗口，布恩对此的解释是，她要么疯了，要么在做梦。警方不顾他强烈抗议，立即押回警局。督察留在现场，希望退潮后能找到新线索。

“果然有新线索浮出水面，并不是警方害怕看到的那样东西。退潮后，躺在泥岸上的不是圣克莱尔先生，而是他的外套。你猜外套口袋里有什么？”

“猜不出来。”

“就知道你猜不到。每个口袋都塞满了硬币，一便士的四百二十一个，半便士的二百七十个，难怪衣服没被潮水冲走。尸体就不一样了。码头和烟馆之间的涡流强度非常大，最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加重的外套沉下来，赤裸的尸体卷进了河水。”

“其他衣服不是都在房间里吗？难道尸体只穿了件外套？”

“不是，虽然看上去像这么回事。假如是布恩把圣克莱尔先生扔出窗口，当时不可能有人看见。接下来他会做什么？第一念头当然是处理掉暴露罪行的衣物。他抓起外套，正准备扔出去，突然想到衣服会浮在水上沉不下去。楼下传来嘈杂声，受害人的妻子吵着要上楼，也许印度水手是帮凶，通风报信说警察从街上赶来了，总之时间紧迫，一秒钟也不能浪费。他冲到某个隐蔽的地方，那里积藏着乞讨赚来的果实。他拼命往口袋塞硬币，塞到能保证外套沉到水底为止，然后扔到窗外。正打算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剩下的衣服，下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刚关上窗，警察进去了。”

“听起来有些道理。”

“嗯，没有更合理的假设，暂且以这个为准吧。刚才说了，布恩被押送警局关起来。警方记录显示，他的过去干干净净，当了好多年职业乞丐，从没惹过是非，生活相当安分。案子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内维尔·圣克莱尔为什么去烟馆？去了以后发生了什么？现在人在哪儿？休·布恩跟他的失踪有什么关系？所有问题都还只是一个个问号。坦白说，像这样看似简单，实则难查的案子，好像还是头一次遇上。”

福尔摩斯说着一连串怪事，我们飞驰穿过大伦敦的郊区，将零散的房屋甩在身后，驶上乡间小路，两边都是树篱。他讲完，我们正好路过两个村庄，星星点点几座房子，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到李镇边上了，”他说，“短短一段路经过了英国三个郡，从米德尔塞克斯出发，穿过萨里一角，到达肯特。看见树后面的灯光了吗？那就是雪松别墅。灯旁坐了个女人，着急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肯定已经注意到马蹄声了。”

“为什么不留在贝克街处理这个案子？”我问。

“有些事情得在这儿查。圣克莱尔太太想得周到，给我准备了两张床，尽管放心，她一定会欢迎我的朋友兼搭档。华生，还没有她丈夫的消息，真不好意思见她。到了，吁，停下，吁！”

我们在一座带院子的大别墅前停下，马僮立刻跑上来牵马，我跳下车，跟在福尔摩斯身后，沿着一条蜿蜒的石头小路朝别墅走。快到门口，大门开了，一个小个子金发女人站出来，身穿轻柔的丝绸衣裳，领口和袖口点缀着飘逸的粉色雪纺花边。背后的亮光勾勒出她的身影，一手扶门，一手急切地半抬起来，身子稍稍前倾，脑袋向外探，眼神焦虑，嘴唇微微张开，像有一肚子问题要问。

“怎么样？”她大声问，“怎么样？”看到来了两个人，她满怀希望地叫了一声，又看到福尔摩斯摇摇头、耸耸肩，欢呼立刻变成了叹息。

“没有好消息？”

“没有。”

“坏消息呢？”

“也没有。”

“感谢上帝。进来吧，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这是我朋友华生医生，好几个案子他都帮了大忙。这次运气好，能把他带过来一起调查案子。”

“很高兴认识你，”她热情地同我握手，“招待不周还请原谅，家里突然发生这种事，真是不小的打击。”

“亲爱的夫人，”我说，“我可是吃过苦的老兵，就算不是，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地方。不管对你还是对这位朋友，我只要能有一点点帮助，就心满意足了。”

我们走进明亮的餐厅，桌上摆着冷餐。“福尔摩斯先生，”女士说，“我想问一两个直白的问题，请你直白地回答。”

“好的，夫人。”

“别在乎我的感受，我还不至于情绪失控，也不会晕倒。我只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什么想法？”

“实话实说，你觉得内维尔还活着吗？”

她这么一问，福尔摩斯似乎有些尴尬，往藤椅背上一靠。“说实话，快啊！”她站在小地毯上，恳切地盯着他催促。

“说实话，夫人，我不这么认为。”

“你是说他死了？”

“是的。”

“被人杀死的？”

“我没这么说，有这个可能。”

“哪天死的？”

“上周一。”

“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你能帮忙解释一下，怎么他今天还给我寄了封信。”

福尔摩斯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

“什么？”他大吼一声。

“真的，就在今天。”她笑着举起一张小纸片。

“能看看吗？”

“当然。”

他迫不及待从她手中抓过纸片，在桌上摊平，把灯挪到跟前，小心查看。我站起身，越过他肩头看过去。信封非常粗糙，盖的是格雷夫森德的邮戳，日期正是当天，准确地说，应该是头一天，当时早过了十二点。

“字写得太烂了，”他嘀咕了一句，“夫人，这应该不是你丈夫的笔迹吧？”

“不是，不过里面的信是他写的。”

“我还注意到，不管写信封的是谁，这个人先花了点时间查地址，然后才下笔。”

“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看，姓名是纯黑色，说明墨水自然晾干；地址偏灰，说明用了吸墨纸。如果一口气写完姓名、地址，再用吸墨纸，不会出现这样的深浅色差。这个人先写了姓名，停了一会儿才写地址，只有一种可能，他对地址不熟。当然，这只是个不起眼的细节，但成败往往取决于不起眼的细节。再来看看信。哈！信封里还有件东西！”

“对，戒指，他的图章戒指。”

“确定是你丈夫的笔迹？”

“他的一种笔迹。”

“什么意思？”

“他赶时间写的，跟平常的笔迹不一样，但我还是认得出来。”

亲爱的，别害怕，一切都好。出了大错，需要时间改正。请耐心等待。

内维尔

“铅笔写的，信纸是一本书的扉页，八开大，没水印。嗯！今天从格雷夫森德寄出，寄信人的大拇指不太干净。哈！没看错的话，这个人嘴里嚼着烟草，舔过信封口。夫人，再问一遍，确定这是你丈夫的笔迹？”

“完全确定，这些话是内维尔写的。”

“今天从格雷夫森德寄来的。好了，圣克莱尔太太，虽然不敢保证说危险解除，至少乌云差不多散了。”

“福尔摩斯先生，他一定还活着。”

“信可能是伪造出来故意迷惑我们的。戒指嘛，证明不了什么，可能是别人从他身上取下来的。”

“不，是真的，真的是他本人的笔迹，千真万确！”

“那就好。不过，也可能是周一写的，等到今天才寄。”

“确实有这种可能。”

“真是这样的话，中间这段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

“啊，福尔摩斯先生，别说丧气话，我相信他一切都好。我们之间有强烈的心灵感应，他出意外，我一定能感觉到。最后看见他的那天早上，他在卧室割伤了手，我当时在餐厅，明显感觉什么不对劲，赶紧冲上楼。这么点小伤都有反应，他死了我会察觉不到？”

“女人的第六感往往比推理家的分析结论更准确，这样的例子我见多了。就这封信来说，的确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的观点。问题是，既然你丈夫没死，还能写信，为什么还不回家？”

“不知道，无法理解。”

“周一出门时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

“在斯旺达姆巷看到他是不是很吃惊？”

“非常吃惊。”

“窗户开着？”

“对。”

“他完全可以叫你？”

“可以。”

“但是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叫喊？”

“是的。”

“你觉得是在求救？”

“是的，他还挥了手。”

“说不定是在惊叫。他没想到会在那儿看到你，受惊地举起双手。”

“也有道理。”

“你觉得他被人拉进去了？”

“不然不会消失得那么突然。”

“有可能是自己跳回去的。房间没看见别人？”

“没有。那个怪模样的人承认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印度水手在楼梯口。”

“好的。你看见丈夫穿着平常的衣服？”

“就是没戴硬领和领结，喉咙露在外面，看得很清楚。”

“他以前提过斯旺达姆巷吗？”

“从来没有。”

“抽不抽鸦片？”

“从不抽。”

“谢谢，圣克莱尔太太，这些是我想再确认一下的重要细节。估计明天会非常忙，我们吃点东西就去休息。”

主人准备了宽敞舒适的房间，有两张床。经过一夜奔波，我累瘫了，一头倒在床上。福尔摩斯不一样，脑子里有问题没解决，可以好几天，甚至一星期不睡觉，反复琢磨，证据颠来倒去，从各个不同角度研究，直到破解答案或者确定证据不充足才肯罢休。我立刻意识到他打算坐一晚上。他脱掉外套和马甲，换上宽松的蓝睡衣，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拿掉床上的枕头、沙发和扶手椅的靠垫，堆成一个东方式的睡榻，盘腿坐上去，面前摆了一盎司粗烟丝和一盒火柴。朦胧灯光下，我看见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叼着老旧的石南烟斗，望向天花板一角，眼神放空，蓝烟从头顶盘旋升起，鹰一样坚毅的脸庞在光线下发亮。我入睡时他这样坐着，等我突然惊醒，夏日晨光已经照进房间，他还这样坐着。烟斗依旧叼在嘴上，蓝烟依旧盘旋升起，房间里浓烟缭绕，头晚看见的一堆粗烟丝没了。

“醒了吗，华生？”他问。

“嗯。”

“想不想来个晨间自驾游？”

“想。”

“那就赶紧换衣服。别人都还没起床，我知道马僮睡在哪儿，很快能把车取出来。”他说着笑起来，眼神明亮，跟昨晚那个深沉的思考者判若两人。

我穿上衣服，瞄了眼表。难怪别人都还没起床，现在才四点二十五分。我刚准备好，福尔摩斯回来了，说马僮正在帮忙套马。

“我要去验证一个小小的推理，”他边说边穿靴子，“华生，你眼前这个人是全欧洲最愚蠢的笨蛋！真该把我踢走，一脚踢到查令十字街。还好总算找到了解开问题的钥匙。”

“在哪儿找到的？”我笑着问。

“洗手间，”他回答，“喂，真的，不开玩笑。”他看我一脸怀疑，接着说，“我刚去了趟洗手间，把‘钥匙’拿出来，装在这个格拉德斯顿[2]旅行包里。走吧，老兄，去看看它能不能解锁。”

我们静悄悄地下楼，走进耀眼的晨光中。马车在路上等，马僮站在车头，衣服都没穿好。我们跳上车，沿伦敦路飞驰。路上只有几辆送货的乡村马车，往首都运蔬菜。两边的别墅一片寂静，看不见人影，好像睡梦中的城镇。

“案子有些独特之处，”福尔摩斯挥一下鞭子，马车加速，“老实说，我真是太迟钝了，不过，真相迟到总比不到好。”

马车在萨里的街道穿行，城里早起的人刚醒来，睡眼惺忪地朝窗外望。我们经过滑铁卢桥路，过了泰晤士河，沿惠灵顿街疾速前行，向右急转，到了弓街。福尔摩斯是警方的熟面孔，门口两个警员向他敬了个礼，一个上来牵马，一个带我们进了警局。

“谁值班？”福尔摩斯问。

“布拉德斯特里特督察，先生。”

“啊，布拉德斯特里特，还好吗？”石板过道上走过来一个高大壮实的警官，头戴尖顶帽，身穿带饰扣的制服。“我想跟你单独聊聊，布拉德斯特里特。”

“没问题，福尔摩斯先生，来我房间吧。”

房间很小，像是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本大册子，墙上挂了个电话。督察在桌边坐下。

“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我来找那个叫布恩的乞丐，李镇那起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失踪案的嫌疑人。”

“是的，抓起来了，在押候审。”

“听说了。在这儿吗？”

“牢房里。”

“老实吗？”

“嗯，没惹麻烦，就是脏得要命。”

“脏？”

“是啊，我们劝了半天，他只肯洗手，脸黑得跟补锅匠似的。反正等案子结了，他得按规定洗个入狱澡。你要是见了，也会觉得必须洗。”

“我特别想见见。”

“真的吗？好办，这边走。包可以放这儿。”

“算了，还是拎着吧。”

“好，请这边走。”他带我们穿过走廊，打开带铁栅的门，沿盘旋的楼梯往下，到了一条刷得全白的通道，两边都是门。

“右边第三个，”督察说，“到了！”门上半部有个活板窗，他轻轻拉开往里看，“在睡觉，可以看清楚。”

我们凑到窗口的铁栅前，犯人脸朝我们躺着，睡得正香，呼吸缓慢粗重，中等身材，一身乞丐的破衣裳，花衬衣从破外套的裂缝中挤出来。督察说得没错，他脏得要命，但脸上的污垢盖不住丑陋的样貌。从眼睛到下巴竖着一道宽宽的旧伤痕，伤口收缩，上嘴唇的一边被拉起来，露出三颗牙齿，永远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蓬乱的红头发遮住了额头和眼睛。

“好一个睡美人。”督察说。

“确实该洗洗了，”福尔摩斯说，“我料到他有这个需求，自作主张带来了工具。”他边说边打开旅行包，我惊呆了，他从里面拿出一块巨大的沐浴海绵。

“呵呵！你真幽默。”督察觉得好笑。

“好了，麻烦你开门，动作要轻，我们马上为他打造一个更靓丽的造型。”

“我举双手赞成，”督察说，“这种形象有碍弓街监狱的狱容，不是吗？”他迅速将钥匙插进门锁，我们蹑手蹑脚进了牢房。躺着的人翻了个身，又陷入沉睡。福尔摩斯弯腰，用水罐里的水浸湿海绵，使劲在犯人脸上来回搓了两把。

“让我向你们介绍，”他大声喊，“来自肯特郡李镇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

我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的变脸表演。那人的脸经海绵一搓脱了皮，像树皮剥落一般。脏兮兮的棕黑不见了！把脸切成两半的恐怖伤疤不见了！翻起的上唇、狰狞的冷笑统统不见了！轻轻一扯，那头红色乱发也掉了。眼前的人脸色发白，神情沮丧，气质优雅，头发乌黑，皮肤光滑。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睡意矇眬地朝周围看，突然意识到身份暴露，尖叫一声，猛地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我的天哪！”督察惊叫道，“我见过他的照片，正是失踪的那位。”

犯人转过身，决定直面事实，一副大无畏的样子。“是又怎样，”他说，“请问我犯了什么罪？”

“谋杀圣克莱尔先生……啊，不，罪名不成立，除非当自杀立案。”督察咧嘴一笑，“啧啧，干警察二十七年了，今天算是开了眼。”

“既然我是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显然没人犯罪，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没人犯罪，但是有人犯错，”福尔摩斯说，“对妻子多点信心，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不是妻子，是孩子，”犯人哀叹道，“上帝保佑，我可不想让他们因为父亲感到羞耻。天啊！这下子全暴露了！我该怎么办？”

福尔摩斯在他身旁坐下，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

“案子交给法庭解决当然免不了公开，”他说，“另外有个办法，只要能向警方证明你没有犯罪，案情细节曝光的概率并不大。相信督察会把你说的话记录下来，提交给相关负责人，案子根本没必要上法庭。”

“上帝保佑你！”犯人激动地叫道，“我宁可坐牢，唉，甚至受死刑，也不想让这个可怜的小秘密成为家庭的污点，不想让孩子们抬不起头。

“你们是头一个知道我故事的人。我父亲是切斯特菲尔德一所学校的校长，我因此接受了优质的教育。年轻时四处游历，当过演员，最后在伦敦一家晚报当记者。一天，编辑想做个关于都市乞丐的系列报道，我主动承担起这个任务，这就是后来各种经历的开始。我假扮成乞丐体验生活，获取写文章必备的素材。以前当过演员，自然对化装诀窍熟门熟路，不光熟，我的技术在化妆界还小有名气，这次正好派上用场。我把脸涂黑，为了尽量扮得凄惨，还在脸上加了道伤疤，用一小块肉色橡皮膏把嘴唇的一边翻上去，戴上红假发，穿上破衣服，在城区商业街找了个地方，表面卖火柴，实际乞讨。一天七小时干下来，晚上回家一数，讨了二十六先令四便士，自己都不敢相信有这么多。

“报道完成后，事情也就过去了。又过了段时间，我帮朋友做担保出了问题，收到传票，要求偿还二十五英镑。我实在不知道上哪儿弄这笔钱，突然想到一个办法。经过再三恳求，债主同意宽限两周，我向报社请好假，化了装到城区乞讨，十天时间就讨够了数，还清债务。

“平常辛苦工作一周才赚两英镑，现在舒服坐一天就能挣这么多，只需要往脸上抹点颜料、往地上扔个帽子，你们可以想象我心里有多不平衡。在尊严和金钱之间取舍了很久，最后还是钞票赢了。我辞掉记者工作，每天都坐在最开始选的那个位置，用毁容的脸博取同情，用硬币塞满口袋。只有一人知道这个秘密，就是斯旺达姆巷的烟馆老板，那个印度水手。我在店里租了个房间，每天早上以脏兮兮的乞丐形象示人，晚上又换回城里人的时髦模样，付的租金相当可观，大可不必担心他会走漏风声。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赚了一大笔钱。倒不是说伦敦大街小巷的乞丐都有七百英镑的年收入—— 说实话，我的平均收入还不止这个数—— 化装技巧确实帮了大忙，加上我反应快，嘴皮子越练越利索，在城区成了个名乞丐。每天都有大量的硬币流进口袋，有时甚至是银币，除了特别不景气的日子，基本都能赚两英镑。

“钱越来越多，追求也越来越多。我在乡间买了栋别墅，结了婚，没人怀疑我的真实职业。亲爱的妻子只知道我在城里做生意，根本不清楚具体做什么。

“上周一收工后，我在烟馆楼上房间换衣服，往窗外望了一眼，受到不小惊吓，妻子正站在街上直盯着我看。我惊叫一声，抬手挡住脸，赶紧冲进屋找印度水手帮忙，求他别让任何人上楼。楼下传来妻子的声音，我确定她上不来，迅速脱掉衣服，换上乞丐的装束，颜料和假发也一一就位。即使是妻子的眼睛，也不可能看穿这么完备的伪装。我立刻意识到，万一有人搜查房间，脱下来的衣服容易露馅。我打开窗户，用力太猛，早上在卧室划伤的口子裂开了。乞讨挣的钱都装在一个皮包里，我掏出硬币，塞进外套口袋，抓起来扔出窗外，衣服一下子消失在泰晤士河。本来剩下的衣服也会同样处理，就在那时，警察冲上来了。几分钟后，我因为涉嫌谋杀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遭拘捕，没人认出我就是他本人，坦白说，这样的结局反倒让我松了口气。

“事情解释得差不多了。我打算能瞒多久就多久，拖着不肯洗脸。想到妻子肯定特别着急，我摘下戒指，趁警察不注意偷偷交给印度水手，还匆忙写了张便条，告诉她不必担心。”

“她昨天才收到。”福尔摩斯说。

“天啊！她这一周怎么熬过来的啊！”

“警方一直盯着印度水手，”布拉德斯特里特督察说，“溜出去寄信可没那么容易。他可能拜托给光顾烟馆的水手，结果人家过了几天才记起这件事。”

“是这样，”福尔摩斯点头赞同，“确定无疑。你就从没因为非法乞讨被抓过？”

“多了，每次都交罚款，那点钱对我来说算什么？”

“必须停止乞讨，”督察说，“不想让警方公开真相，休·布恩必须从此消失。”

“我已经发毒誓绝不干了。”

“这样的话，警方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再让我们抓到你，这些秘密可就守不住了。福尔摩斯先生，多亏有你帮忙，案子才能解决，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破案的。”

“这一次嘛，”福尔摩斯说，“在五个枕头上打坐，外加消磨掉一盎司粗烟丝。华生，这个点赶车回贝克街，正好赶上吃早饭。”

[1]德·昆西（De Quincey, 1785—1859），英国著名散文家，为缓解病痛服用鸦片酊，代表作《瘾君子自白》（Confessions of an English Opium-Eater, 1821）描写了吸食鸦片后的体验和想象。

[2]格拉德斯顿（Gladstone, 1809—1898），英国政治家，四次担任英国首相。格拉德斯顿旅行包以他的名字命名，小巧轻便，多用硬皮革制成。

蓝宝石案

圣诞节第二天早上，我去拜访福尔摩斯，送上节日祝福。他穿着紫睡袍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右手边摆着烟斗架和一堆皱巴巴的晨报，显然是刚刚研究过。沙发旁有把木椅，椅背上挂着一顶邋遢、不中看的硬毡帽，旧得裂了好几道口。椅座上摆着放大镜和镊子，帽子挂在那儿是为了方便他观察。

“忙着呢？”我说，“打扰了。”

“不打扰，很高兴能和朋友一起讨论研究成果。”他跷起大拇指指了指旧帽子，“再平常不过的小东西，但不能说完全没意思，有些地方甚至很有启发性。”

我在扶手椅上坐下，手伸到噼啪作响的炉火前取暖。外面下重霜，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晶。“看起来很平常，”我说，“想必又跟某个凶杀故事有关，你又要靠这个线索破解谜案、惩戒犯罪。”

“不，不，没有罪案，”福尔摩斯笑着说，“只不过是件极小的怪事。几百平方英里的城市，四百万人你拥我挤，难免会碰到这样那样的怪事。人口密度这么大，人们相互影响，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许多小问题不一定是犯罪性质的，却也稀奇古怪，令人费解。我们的亲身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

“确实，”我说，“新写的六个故事当中，有三个跟犯罪完全没关系。”

“对，你指的是艾琳·艾德勒照片案、玛丽·萨瑟兰小姐的怪案子，还有翻唇乞丐的故事。手头这个小问题跟它们一样，属于无罪案。门警彼得森认识吗？”

“认识。”

“这件战利品应该归功于他。”

“帽子是他的？”

“不，不，是他捡的，不知道主人是谁。请不要把它看作破旧的毡帽，要当智力问题来解决。首先，帽子怎么来的？圣诞节早上，它和一只大肥鹅一起来的，大肥鹅嘛，现在肯定在彼得森家的炉子里烤着呢。事情是这样：圣诞节凌晨四点左右，彼得森参加完节日的小欢庆，沿托特纳姆宫廷路往家走。你知道，他这个人非常正直。他看见前面灯光下有个高个男人，肩上扛着一只白鹅，走路有点摇晃。刚到古奇街拐角，一帮混混围住那个男人吵吵嚷嚷，其中一个掀掉了他的帽子，男人举起手杖自卫，手杖越过头顶，打碎了身后商店的玻璃。彼得森冲上去，本想帮忙赶走那帮混混，谁知那人打碎玻璃受了惊，看见一个穿制服、警察模样的人朝他跑来，扔掉鹅撒腿就跑，消失在迷宫一样的背街小巷子里。混混们见状也溜了，留下彼得森一人在战场，独享战利品，也就是这顶破帽子和一只肥美的圣诞鹅。”

“难道不该归还失主吗？”

“亲爱的老兄，问题就在这儿。鹅左腿上绑了张小卡片，写着‘献给亨利·贝克太太’，帽子内衬也缝着姓名缩写‘H.B. ’，这些都是事实。可是，伦敦姓贝克的数以千计，叫亨利·贝克的数以百计，要把失物还回去谈何容易。”

“彼得森怎么处理的？”

“他知道再小的问题我也感兴趣，当天早上就把帽子和鹅都拿这儿来了。鹅一直留到今天早上，虽然有层薄霜冻住，再不吃掉马上会坏。捡到它的人带回家了，完成一只鹅的最终使命。失主的帽子还在我这儿，可惜他的圣诞大餐没了。”

“他没登寻物启事？”

“没有。”

“他的身份有线索吗？”

“只能靠推理。”

“看帽子？”

“没错。”

“开玩笑吧，这顶旧毡帽能看出什么名堂？”

“放大镜在这儿，你熟悉我的方法，戴帽子的人有什么特点，你看得出来吗？”

我拿起破帽子，在手里颠来倒去看了又看。这是一顶非常普通的黑色圆形硬毡帽，有些年头了，红丝绸内衬全褪了色。没有生产商的标识，像福尔摩斯说的，一边有姓名缩写“H.B.”。帽檐有拴带孔，却没有帽带。帽子上还裂了几道口子，布满灰尘，有几处污渍。褪色的地方用墨水涂过，为了遮丑。

“什么也看不出来。”我把帽子还给福尔摩斯。

“相反，华生，你什么都看见了，只不过没有根据看到的东西进行推理。推理出结论应该大胆一点。”

“那就请你说说能从帽子推理出什么。”

他举起帽子盯着看，一副标志性的沉思状。“线索可能没想象的那么多，”他说，“有些非常明显，有些只能说有一定把握。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很有学问，过去三年活得挺潇洒，如今却落魄潦倒。以前考虑问题比现在周到多了，说明品性发生转变，结合越来越糟的经济状况看，估计是受了某种不良嗜好的影响，可能是酗酒。这一点还能解释另一个明显的事实，妻子已经不爱他了。”

“天啊，福尔摩斯！”

“不过呢，他还保留着一点点自尊。”他无视我的抗议，继续说，“中年，头发花白，几天前刚剪过，抹了青柠发乳。整天坐在家里，很少出门，从不运动。这些都是从帽子推理出来的事实，比刚才说的那些更明显。哦，对了，他家绝不可能用煤气灯。”

“在讲笑话吧，福尔摩斯。”

“当然不是。结论都告诉你了，怎么还看不出推理过程？”

“没错，我是个笨蛋，可你说得也太离谱了，跟不上。比方说，你怎么知道他有学问？”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帽子盖住了整个额头，一直顶到鼻梁上。“简单的容积问题，”他说，“这么大个头，里面总该有点干货吧。”

“经济状况越来越糟？”

“帽子是三年前买的，当时最流行这种平檐卷边款式。质量特别好，你看看这罗纹丝带，还有上等的内衬。三年前买得起这么贵的帽子，此后再没买过新的，显然手头越来越紧。”

“嗯，果然有道理。考虑问题周到、品性转变又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笑起来。“周到在这儿，”他用手指按住拴帽带用的小圆孔，“帽子上本来没有孔，为了防止被风吹跑，特地找人加上去的，可见这个人考虑问题比较周到。再看帽带，没了，他连换一根的心思都没有，比以前马虎多了，充分证明品性变了。不过，他倒费力气涂了点墨水，想盖住褪色的地方，看来还没彻底失去自尊。”

“这么分析倒也站得住脚。”

“接下来几点，中年，头发花白，最近刚剪过，抹青柠发乳，都是仔细观察内衬下半部得来的。用放大镜一看，发现许多齐整的碎发，是理发师剪掉的。头发有点黏，而且带股青柠的气味。帽子上有灰，跟街上灰色的沙尘不一样，是屋子里棕色的轻灰，说明大多数时间都挂在室内。里面还有汗渍，足以表明帽子主人很容易出汗，不爱运动健身。”

“他妻子呢？你说她不爱他了？”

“帽子好几周没刷了。亲爱的华生，哪天看见你帽子上积了一周的灰，妻子任由你这样出门，我恐怕要怀疑，你也不幸失去了妻子的爱。”

“他可能是单身汉。”

“不，他带鹅回家是为了讨好妻子。记得鹅腿上绑的卡片吗？”

“看来所有疑问你都能解决。还有，他家不用煤气灯，这又是怎么推出来的？”

“帽子上有一滴，甚至两滴蜡油可以算偶然，可我至少看见了五滴。毫无疑问，这个人经常跟燃烧的蜡烛接触，可能是夜里上楼梯，一手拿帽子，一手握着淌油的蜡烛。不管怎么弄上去的，反正煤气灯滴不出蜡油。满意了？”

“太妙了！”我笑着说，“你刚才说这不是罪案，唯一损失不过是只肥鹅，既然如此，再怎么推理也是白忙一场。”

福尔摩斯刚要开口回答，门猛地开了，门警彼得森冲进房间，满脸通红，又惊讶又疑惑的样子。

“鹅，福尔摩斯先生！鹅，先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啊？怎么了？难不成起死回生，从厨房窗户扑扇扑扇飞走了？”福尔摩斯在沙发上扭过身，好把门警激动的脸看个清楚。

“看哪，先生！看我老婆在鹅嗉子里发现了什么！”他伸出手，掌心摆着一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比豆子小，晶莹剔透，像电光一样在黑暗的掌心窝闪烁。

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坐起来。“老天，彼得森！货真价实的宝贝啊。你应该知道拿的是什么吧？”

“钻石吗，先生？反正是宝石，划玻璃就跟划纸片一样轻松。”

“不只宝石这么简单，是那颗宝石。”

“不会是莫卡伯爵夫人的石榴石吧！”我惊讶地叫道。

“正是。《泰晤士报》的寻物启事栏最近天天登它，大小、形状我都记熟了。世上绝无仅有的宝石，价值无法估量，一千英镑赏金算什么，肯定连它市场价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

“一千英镑！我的天啊！”门警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瞪着眼珠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

“赏金是这么多。我还知道，伯爵夫人对这颗宝石的感情很不一般，只要能找到，放弃一半财产都无所谓。”

“没记错的话，是在大都会酒店丢的。”我说。

“没错，12月22日，五天前。水管工约翰·霍纳被控从伯爵夫人的珠宝盒里偷走了宝石。证据对他非常不利，案子已移交巡回法庭。我这儿好像有相关报道。”他在报纸堆里翻找，留意着报上的日期，最后抽出一份，折叠起来，念道：

大都会酒店宝石失窃案。约翰·霍纳，二十六岁，水管工，被控本月二十二日从莫卡伯爵夫人的珠宝盒里窃取了价值不菲的蓝色石榴石。酒店高级服务员詹姆斯·赖德提供证词，宝石失窃当天，他曾带霍纳进入莫卡伯爵夫人的梳妆室，壁炉护栏的第二根栏杆松动，需要焊接。他陪霍纳待了一段时间，后来有急事离开，返回时霍纳已经不在了，梳妆台抽屉被撬开，台上有个小巧的摩洛哥首饰盒，里面是空的。事后得知，伯爵夫人的宝石正是放在这个盒子里。赖德立刻报警，霍纳当晚被抓，但搜身、搜住处都没找到宝石。伯爵夫人的女佣凯瑟琳·丘萨克证实，赖德发现被盗窃时惊叫了一声，她听到后冲进梳妆室，看到的情景跟赖德讲的一样。B分局的布拉德斯特里特督察描述了抓捕现场的情形，霍纳激烈拒捕，发誓称自己清白无辜。地方法庭审理过程中，控方出示证据证明被告有盗窃前科，法官不想草率定罪，移交巡回法庭处理。庭审期间，霍纳情绪激动，听到宣判当场晕倒，被抬出法庭。

“哼！地方法庭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报纸扔到一边，“一头是大都会酒店遭窃的珠宝盒，一头是托特纳姆宫廷路的鹅嗉子，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把两头连起来。华生，你瞧，刚才的小推理突然有了重要意义，跟犯罪也扯上了关系。这儿有块石头，石头来自鹅，鹅来自亨利·贝克先生，贝克先生是旧帽子的主人，我还啰嗦了一堆跟他有关的特征。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这位先生，确定他在小小谜案中扮演的角色。先尝试最快捷的方法，在所有晚报上登失物招领，不行还有其他法子。”

“启事怎么写？”

“纸笔给我，这么写：

“本人在古奇街拐角拾到一只鹅和一顶黑色硬毡帽。请亨利·贝克先生于今晚六点半前往贝克街221B号认领。

“简洁明了。”

“嗯，他能看见吗？”

“对不太富裕的人来说，这次损失不算小，他肯定会留意招领启事。当时不小心打碎玻璃，又看见彼得森跑过去，他吓得什么也顾不上溜了，事后肯定后悔自己乱了阵脚，不该连鹅也扔掉。再说了，上面有他的大名，认识他的人会转告，不可能看不到。给，彼得森，去趟登启事的地方，把这个登到晚报上。”

“哪个晚报，先生？”

“啊，《环球报》《星报》《帕尔玛尔报》《圣詹姆斯报》《旗帜晚报》《回声报》，等等，能找到的都登上。”

“没问题，先生。宝石怎么办？”

“这个嘛，我先保管着。谢谢，对了，彼得森，回来顺便买只鹅，放我这儿。你们家替他享用了肥鹅，我们得弄一只还给他。”

门警走了，福尔摩斯拿起宝石，对着灯光看。“好一件漂亮的宝贝，”他说，“通明光亮，夺人眼球，怪不得成为祸端。所有宝石都一样，都是恶魔的诱饵。那些更大、更古老的宝石，有多少切面就有多少血淋淋的罪行。这颗的历史还不到二十年，在中国南方的厦门河岸发现的，具有石榴石的所有特征，只不过一般石榴石是红的，它是蓝的，相当独特。别看历史不长，牵扯到的案子倒不少。就这么四十格令的碳素晶体，已经引发了两桩谋杀案、一桩硫酸毁容案、一桩自杀案，还有几起盗窃案。谁会想到，这么漂亮的小玩意竟然专门给绞架和监狱供货？我先锁进保险箱，再给伯爵夫人发个电报，说东西在我们这儿。”

“你觉得霍纳是清白的？”

“不好说。”

“另一个人，亨利·贝克，跟案子有关吗？”

“很可能毫无关系，他根本不知道手上的鹅比一整只黄金鹅还值钱。只要他登门认领，到底有没有关系，一个小测试就能确定。”

“等他来了再说？”

“对。”

“那我先去巡诊了，六点半再回来，看看这团乱麻是怎么解开的。”

“欢迎。七点吃晚饭，哈德森太太准备了山鹬。对了，考虑到最近发生的事，应该让她好好检查一下嗉子。”

那天出诊耽误了点时间，六点半过了才回贝克街。快到公寓，看见一个高个男人等在门口，戴着苏格兰无边帽，外套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屋里的亮光透过顶窗照射出来，他正好站在半圆的光柱中。我刚走过去，门开了，用人带我们一起上楼，进了福尔摩斯的房间。

“是亨利·贝克先生吧？”他站起来跟客人打招呼，自然地流露出友好和坦诚，“请到壁炉边坐，贝克先生，今晚有点冷，我看你的血液循环更适应夏天的温度。啊，华生，来得正是时候。贝克先生，这是你的帽子吗？”

“是的，先生，确实是我的。”

来客高个子，圆肩膀，大脑袋，宽脸庞，满腹学识的样子，下巴上一撮尖胡子，褐色中带点花白。鼻子和脸颊通红，伸出来的手微微颤抖，让人联想到福尔摩斯对他酗酒的推测。褪色的黑外套扣得严严实实，领子竖起来，瘦成皮包骨的手腕从袖口冒出来，光秃秃，没穿衬衣。他说话断断续续，节奏缓慢，用词格外小心，总的印象是个落魄文人。

“你的东西我们一直留着，”福尔摩斯说，“以为会看见你登的寻物启事，按地址还回去。我正纳闷怎么没登呢。”

来客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手头不像从前那么宽裕，”他说，“那帮骚扰我的混混肯定把帽子和鹅都抢走了，没指望能找回来，不想再浪费钱。”

“倒也是。对，还有那只鹅，我们不得不吃掉了。”

“吃了？”客人激动地半站起来。

“是啊，我们不吃，放到现在也只能扔了。餐柜上还有一只刚买的，跟你那只差不多重，新鲜得很，不知道是不是一样合心意？”

“哦，一样的，一样的。”贝克先生舒了口气。

“对了，鹅毛、鹅腿、鹅嗉子什么的都还留着，如果想要……”

客人哈哈大笑。“可以当作这场经历的纪念品，”他说，“除此之外，这位朋友遗留下来的残毛败腿对我没什么用处。不要了，先生，没意见的话，我最想要的还是餐柜上那只上等货色。”

福尔摩斯朝我递了个眼色，轻轻耸了耸肩。

“好吧，拿上帽子，还有鹅，”他说，“顺便问一句，原来那只哪儿买的？我这人喜欢研究家禽，很少见到那么肥美的鹅。”

“哦，这个呀，”贝克站起身，把失而复得的东西往胳膊下一夹，“我，还有其他几个人，白天爱逛大英博物馆，晚上就到旁边的阿尔法酒吧喝酒。酒吧老板叫温迪盖特，人很好，看我们每周都去消费几便士，今年特意办了个圣诞鹅俱乐部，圣诞每人发一只肥鹅。我的酒钱是交齐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你都清楚了。非常感谢，先生，苏格兰无边帽不适合我的年纪，也不够庄重。”他向我们严肃地鞠了个躬，样子夸张可笑，然后迈着大步走了。

福尔摩斯关上房门，说：“亨利·贝克先生可以排除，很明显，他什么也不知道。华生，饿了吗？”

“还好。”

“不如晚餐改宵夜，我们趁热打铁，先追这条线索。”

“没问题。”

夜晚特别冷，我们穿好大衣，脖子上裹了圈围巾。外面星光清亮，一朵云也没有，路人的呼吸变成一团团雾气，像子弹飞出枪膛后留下的白烟。我们的脚步声清脆响亮，穿过诊所密集的温波尔街和哈利街，又经威格莫尔街进入牛津街，用了一刻钟，到了布卢姆斯伯里区的阿尔法酒吧。几条街道通往霍尔本区，酒吧就在其中一条的拐角处，店面不大。福尔摩斯推开门，点了两杯啤酒，老板脸色红润，系着白围裙。

“你的酒要是跟你的鹅一样品质，肯定好喝。”他说。

“鹅？”老板有点疑惑。

“对，我半小时前刚跟亨利·贝克先生聊过，他是圣诞鹅俱乐部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先生，那些鹅可不是我的。”

“真的？那是谁的？”

“从考文特市场的小贩那儿买的，一共二十四只。”

“是吗？有几个小贩我认识，你说的是哪个？”

“叫布雷肯里奇。”

“啊，不认识。老板，敬你，祝身体健康、生意兴隆。再见。”

我们又钻进冰冷的空气中，福尔摩斯边扣大衣边说：“下个目标，布雷肯里奇先生。记住，华生，事件的起点是不起眼的鹅，终点却是活生生的人，不能还他清白的话，等待他的将是七年牢狱之灾。当然，我们的调查也可能证明他有罪。不管怎样，警方错过的线索恰巧落到我们手里，一定要追查到底。往南，快！”

我们穿过霍尔本区，沿恩德尔街前行，又在贫民区七拐八绕，到了考文特市场。有个摊位比较宽敞，招牌上写着“布雷肯里奇”，摊主一张长长的马脸，连鬓胡，样子精明，正和一个伙计忙着关门。

“晚上好，真冷啊。”福尔摩斯说。

摊主点点头，疑惑地瞟了他一眼。

“看来全卖光了。”福尔摩斯指着空荡荡的大理石案板说道。

“明早吧，要五百只都不成问题。”

“来不及了。”

“亮煤气灯的那家还有。”

“啊，可是别人推荐的是你家。”

“谁推荐的？”

“阿尔法的老板。”

“哦，没错，他在我这儿买了二十四只。”

“全都好得没话说。你从哪儿进的货？”

没想到这个问题把小贩给惹毛了。

“听好了，先生，”他仰着脑袋，两手叉腰，“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说得够清楚了，我想问问卖给阿尔法的鹅从哪儿进的。”

“无可奉告！慢走！”

“哦，不说也没关系，我就不明白了，干吗为这种小事发这么大脾气。”

“发脾气？换作你，成天被人这样骚扰，说不定火更大。我花了好价买到好货，买卖到此为止。什么‘从哪儿进货’‘卖给谁了’‘卖多少钱’，缠着我问东问西，好像世上卖鹅的只有我一家。”

“好吧，我跟那些好打听的人没关系，”福尔摩斯随意地说，“你不说，我就没法打赌，仅此而已。我对家禽方面的问题一直很有信心，刚下了五英镑赌注，赌我吃的那只是乡下散养的。”

“哈，跟五英镑说再见吧，那只是城里养的。”小贩突然来了兴致。

“绝不可能。”

“我说是就是。”

“我不信。”

“我从小跟家禽打交道，你以为比我懂得还多？告诉你，卖给阿尔法的鹅都是城里养的。”

“光凭你嘴上说说，我才不信呢。”

“不信打赌？”

“我赢定了，这不等于白赚你钱嘛。那就赌上一英镑，让你花钱买教训，以后不能这么固执。”

小贩一声冷笑，说：“比尔，账本拿来。”

小伙计拿来两个账本，放到吊灯下，一本又小又薄，另一本又大又厚，封皮上沾满油渍。

“来吧，自以为是先生，”小贩说，“我还以为鹅卖光了，等赢了你，店里又会多出一只蠢鹅。看见这个小账本了吗？”

“怎么了？”

“里面是供货商名单。看见没？这一页全是乡下的。名字后面有数字，对应大账本的页码，可以查到买卖明细。再看这一页！全是红笔写的，看见了吗？这些都是城里的供货商。看看第三个是谁，念出来。”

“奥克肖特太太，布利克斯顿路117号，第249页。”福尔摩斯念道。

“很好，在大账本里找找。”

福尔摩斯翻到标示的那一页，“找到了，‘奥克肖特太太，布利克斯顿路117号，蛋禽供应商。’”

“好，最后一条明细是什么？”

“‘12月22日，购入二十四只鹅，付七先令六便士。’”

“对，就是这个，下面呢？”

“‘转卖阿尔法酒吧温迪盖特先生，收十二先令。’”

“还有什么好说的？”

福尔摩斯摆出一副很懊恼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一英镑，往案板上一扔，扭头就走，气得话都不想说。走出几码远，他在路灯下停住，尽情大笑，却不发出一点声响，典型的福尔摩斯式笑法。

“胡子修成那种样式，口袋插着《粉报》[1]，一看就爱打赌，”他说，“我敢说，白给他一百英镑还不如下个赌注诱惑大，想要的信息全套出来了。好了，华生，我们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剩下唯一的问题：今晚去找奥克肖特太太，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听那个暴脾气的意思，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找他打听，我……”

刚离开的摊位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福尔摩斯。我们转身望过去，吊灯的黄色光柱下站着一个男人，小个子，贼头鼠脑的。摊主布雷肯里奇站在门框里，气冲冲地挥舞拳头，男人吓得直往后缩。

“真是受够了！”小贩嚷道，“你和你的破鹅都给我滚蛋！再拿那些蠢话烦人，小心我放狗伺候。有问题让奥克肖特太太自己来，我自然会向她交代，你凭什么问东问西？鹅是你卖给我的吗？”

“不是，可有一只应该是我的。”小个子委屈地说。

“那就去找奥克肖特太太要。”

“她让我来找你。”

“你还可以去找普鲁士国王呢，关我屁事。够了！滚开！”他猛冲上前，那人一溜烟逃进黑暗中。

“哈！用不着去布利克斯顿路了，”福尔摩斯轻声说，“走，看看这家伙什么来路。”摊位上灯光明亮，三三两两的顾客东逛西瞧，福尔摩斯大步穿过人群，迅速追上小个子，拍拍他的肩膀。那人惊慌扭头，灯光下，一张脸毫无血色。

“你是谁？干什么？”他声音颤抖地问。

“抱歉打扰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刚才无意间听到你向小贩打听的事情，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你？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专门负责了解别人不知道的事。”

“你不可能知道！”

“不好意思，我全知道。你在找鹅，货源来自布利克斯顿路的奥克肖特太太，第一买家是个叫布雷肯里奇的小贩，他转卖给阿尔法酒吧的温迪盖特先生，接着分发给圣诞鹅俱乐部的成员，亨利·贝克先生是其中一个。”

“啊，先生，你就是我找了好久的人，”小个子激动地叫道，伸出双手，手指不停颤抖，“我快为这事急死了，简直没法跟你形容。”

福尔摩斯叫住路过的四轮马车，“既然这样，我们别在市场上喝西北风了，去屋子里舒服地聊聊。走之前还有一问，有幸为你效劳，请问尊姓大名。”

那人犹豫片刻，斜着眼回答：“约翰·鲁滨逊。”

“不，不，我要的是真名，”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跟假名字打交道总感觉很别扭。”

陌生人苍白的脸涨得通红，说：“好吧，真名詹姆斯·赖德。”

“对嘛，大都会酒店的领班。请上车，你想知道的事，马上全都告诉你。”

小个子站在那儿看看福尔摩斯，又瞅瞅我，眼里既有恐惧又抱着希望，好像不确定是中了头彩还是中了圈套。他坐上车，半小时后，我们回到了贝克街公寓。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这位新乘客尖细的呼吸声，他一下子紧握双手，一下子又松开，反反复复，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

“到了！”我们走进客厅，福尔摩斯心情舒畅，“炉火烧得正好，适合现在这种天气。冻坏了吧，赖德先生？请坐藤椅。我先换上拖鞋，再来聊聊你的小事。行了！你想知道那些鹅的下落？”

“是的，先生。”

“准确说，是那只鹅。你只对其中一只感兴趣，白色的，尾巴上有道黑印。”

赖德激动得浑身颤抖。“啊，先生，”他叫道，“能告诉我它在哪儿吗？”

“它跑到这里来了。”

“这里？”

“对，好一只鹅中极品，难怪你这么上心。死了还能下蛋，下了一颗举世无双、晶莹剔透的小蓝蛋。我收藏起来了。”

客人摇摇晃晃站起身，右手紧紧抓住壁炉边。福尔摩斯打开保险箱，举起石榴石。蓝宝石像闪烁的星星，射出一道道清亮的光束。赖德一动不动盯着看，满脸愁容，犹豫该不该认领。

“游戏结束了，赖德，”福尔摩斯平静地说，“站稳，老兄，别栽进炉子里！华生，快扶他坐回去。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给他来点白兰地。行了！总算有点人样了。真是个怂货！”

赖德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在白兰地起作用，脸上有了点血色。他老老实实坐在那儿，惊恐地望着揭穿他的人。

“我掌握了所有线索，该有的证据也都有了，不需要你再解释什么。不过，该问清楚的地方还是要问，也好给案子一个了结。赖德，听说过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吧？”

“是凯瑟琳·丘萨克告诉我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明白了，伯爵夫人的女佣。一夜暴富的诱惑实在大，以前犯案的那些人有钱有势，也跟你一样没经受住，可你使的手段比他们阴险多了。赖德，我真怀疑你骨子里就是个罪犯。你知道水管工霍纳有盗窃前科，很容易成为嫌疑人，然后呢？你和同伙丘萨克对伯爵夫人的房间动了手脚，特意安排霍纳去修理，等他一离开，你偷走宝石，紧接着报警，这个倒霉鬼就进了大牢。后来……”

赖德“扑通”一下跪在地毯上，死死抓住福尔摩斯的膝盖。“看在上帝分上，可怜可怜我！”他尖声叫道，“想想我的父母！他们会伤心死的。我以前从没犯过错！以后也绝不会了。我发誓，对着《圣经》发誓。啊，别上法庭！看在上帝分上，求你了！”

“坐回去！”福尔摩斯严厉地说，“现在知道跪地求饶，当初怎么不替可怜的霍纳想想，让他不明不白站上了被告席。”

“我走，福尔摩斯先生，逃到国外去。没有我，对他的指控就会撤销。”

“哼！这个问题待会儿再说，先说说后来发生了什么。宝石怎么在鹅嗉子里？鹅怎么跑到市场上了？想脱身只有一条路：说实话。”

赖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我什么都说，先生。霍纳抓进去了，说不定警方突然对我起疑心，要搜身或者搜房间，酒店不安全，最妥善的办法是尽快带着宝石离开。我假装出门办事，实际去了姐姐家。她嫁给了一个姓奥克肖特的男人，住在布利克斯顿路，养家禽，给市场上的小贩供货。从酒店到她家，一路上看谁都像警察和侦探。晚上天气冷，我却满头大汗，最后总算到了布利克斯顿路。姐姐问我出了什么事，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我说酒店珠宝失窃，心里烦得很，说完跑到后院，边抽烟边想办法。

“我有个朋友，叫莫兹利，以前犯过事，在本顿维尔监狱蹲过。记得有次见面，他聊起小偷的各种作案手段，还谈到如何销赃。我替他守了不少秘密，相信他也不会出卖我。他住在基尔伯恩，我决定马上去一趟，把事情告诉他，他会教我把宝石变成现钱。问题是，怎么才能安全到他家呢？我想起从酒店到姐姐家的痛苦煎熬，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抓住搜身，从马甲口袋搜出宝石。我靠着墙，眼巴巴望着脚边摇摇摆摆的鹅群，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再厉害的侦探也没法识破。

“几周前，姐姐说我可以选只鹅，当送我的圣诞礼物，她向来说话算数。我现在就选，让鹅吞下宝石，带到基尔伯恩。我看中了一只大肥鹅，白的，尾巴上有道黑印。院子有个小棚屋，我把鹅赶到屋后，抓起来，撬开嘴，把宝石往喉咙里塞，指头够不着了才停手。肥鹅咽了下去，我摸了摸，宝石顺着食管掉进了嗉子。那家伙使劲扑打，不停挣扎，姐姐听见动静跑出来，我回头跟她说话，那东西挣脱出去，拍着翅膀钻进鹅群。

“‘詹姆斯，你抓那只鹅做什么？’她问。

“‘哦，’我说，‘你说要送我一只当圣诞礼物，我在摸哪一只最肥。’

“‘啊，’她说，‘送你的早准备好了，我们还给它起了名呢，叫詹姆斯的鹅。瞧，就是那边那只大白鹅。总数二十六，你一只，我们一只，剩下二十四只卖到市场上。’

“‘谢谢，玛吉，’我说，‘没问题的话，我想要刚才抓的那只。’

“‘我们准备的鹅足足比它重三磅，’她说，‘特地为你喂肥的。’

“‘没事，就要刚才那只，现在就拿走。’我说。

“‘好吧，随便你，’她有点不开心，‘你抓的是哪只？’

“‘正中间那个，白的，尾巴有黑印。’

“‘哦，好的，宰掉拿走吧。’

“我按她说的做了，福尔摩斯先生，此后带着鹅去了基尔伯恩，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朋友。他那种人，对这些事见怪不怪，我也不必顾忌什么。他听完笑得喘不上气，我们拿刀剖开鹅嗉子，连宝石的影子都没瞧见。我的心全凉了，知道一定是出了差错，扔下鹅，飞奔到姐姐家，冲进后院。那里空荡荡，一只鹅也没有。

“‘玛吉，鹅呢？’我叫道。

“‘卖给小贩了。’

“‘哪一个？’

“‘考文特市场的布雷肯里奇。’

“‘是不是还有一只鹅尾巴带黑印？’我问，‘跟我选的那只一样？’

“‘是啊，詹姆斯，有两只尾巴上带黑印的，我自己都分不清。’

“就这样，我全明白了，撒腿往考文特市场跑，找到布雷肯里奇。鹅已经转卖出去，他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买家是谁。你今晚也听到他是怎么答复我的，不管去多少次，他的回答都一个样。姐姐说我疯了，有时候我自己也有同感。这下好了，出卖灵魂换来财富，连财富的边都没沾上，反倒烙了个窃贼的印记。上帝开恩！上帝开恩！”

他捂住脸，忍不住失声抽泣。

房间陷入了沉默，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还有福尔摩斯的指尖有节奏地敲打桌边的声响。过了许久，福尔摩斯站起身，猛地打开门。

“滚吧！”他说。

“什么？先生！啊，上帝保佑你！”

“别废话，快滚！”

什么也不用说了。他冲出房间，噔噔噔跨下楼梯，大门“砰”地一响，街上传来慌乱狂奔的脚步声。

“华生，”福尔摩斯抬起手拿陶土烟斗，“警方又没请我去弥补他们的无能。既然这家伙不出庭指认，案子自然会撤销。霍纳真要是遭冤判，结局不会这样。我确实放走了一个重犯，但也可能拯救了一个灵魂。这家伙吓得不轻，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事。现在送进监狱，说不定以后就是监狱的常客。再说了，圣诞节应该以宽恕为怀。遇上这样稀奇的案子纯属巧合，能够破案就是最大的奖励。医生，麻烦你按铃通知房东太太，我们要开始下一项调查了，主要目标也是家禽。”

[1]《粉报》（The Pink'Un），英国周报《体坛时报》（The Sporting Times）的别称，因印在粉色纸张上而得名。该报1865年创刊，1932年停刊，主要报道与体育运动相关的内容，特别是赛马。

斑点带子案

过去八年，我的笔记本里记下了七十多桩案子，详细记录了我朋友福尔摩斯的探案方法。粗略一看，有些案子以悲剧收场，有些充满喜剧效果，大多数则谈不上悲喜，只是非常奇特；总的来说，没有一桩案子落于俗套。福尔摩斯干这行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出于对探案艺术的热爱，凡是跟怪案、奇案沾不上边的调查，他从不屑于参与。在这些千奇百怪的案子中，有一件尤其出众，牵扯到著名的罗伊洛特家族，他们住在萨里郡的斯托克·莫兰庄园。事情发生时，我和福尔摩斯刚认识不久，两个单身汉合住在贝克街公寓。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写，是因为当初曾向一位女士承诺保密。上个月，这位女士不幸离世，保密协议就此解除，我觉得有必要把真相公布于众。对格赖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之死，外界有种种谣传，这远比真相本身更可怕。

1883年4月初的一天早上，我刚睁眼，看见福尔摩斯站在床边，穿戴整齐。壁炉台上的钟显示七点一刻，他一般不会起这么早。我眨巴眼睛好奇地望着他，难免有点怨气，好歹我也是有作息规律的。

“抱歉打扰你休息，华生，”他说，“今早注定不得安宁。有人叫醒了哈德森太太，哈德森太太叫醒了我，我又来叫醒你。”

“怎么了？失火了？”

“不，是客户来了。有位年轻女士找上门，情绪相当激动，说什么也要见我，现在正在客厅等候。年轻女士一大早穿街过巷，把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一定是有紧急的事要说。万一是件有趣的案子，相信你也不想错过，至少应该叫醒你，给你个机会。”

“亲爱的室友，我当然不想错过。”

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跟着福尔摩斯探案，欣赏精彩的推理。他的推理像直觉一样敏锐，却从不脱离逻辑分析，任何问题都手到擒来。我赶紧换上衣服，几分钟后和他一起下楼进了客厅。有位女士坐在窗边，一身黑，戴着厚面纱，见我们进去连忙起身。

“早上好，女士，”福尔摩斯心情不错，“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华生医生，我的好友兼搭档。不必顾虑，能跟我说的也能跟他说。哈！太好了，哈德森太太真周到，炉火生起来了。看你冻得直发抖，快到炉边坐，我给你叫杯热咖啡。”

“不是冻得发抖。”女士轻声说，听福尔摩斯的话挪到炉边坐下。

“那为什么？”

“因为害怕，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恐惧。”她边说边取下面纱。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确实陷入了极度焦虑，灰白的脸上满是憔悴，眼神透着不安和畏怯，像被追捕的猎物，样子十分可怜。从相貌和身材判断，她也就三十来岁，但过早长了白发，神情疲惫不堪。福尔摩斯用他特有的方式迅速打量来客，捕捉一切信息。

“别怕，”他安慰道，凑上前拍拍女士的手臂，“我保证，问题很快就能解决。看来你是坐早班火车来的。”

“你看见我了？”

“没有，不过我看见你左手心握着车票，往返的，只剩下返程那部分。你一早出发，先坐轻便马车走了一段很长的泥路，然后才到车站。”

女士吓得浑身一抖，疑惑地盯着福尔摩斯。

“没什么神秘的，女士，”他笑着说，“你外套的左袖上有泥印，至少七处，都是刚溅上去的。只有坐轻便马车，泥水才可能溅到这个位置，当然，你还得坐在车夫左边。”

“不管怎么看出来的，你说得都对，”她说，“我六点从家出发，六点二十分到莱瑟黑德车站，坐第一班火车到滑铁卢车站。先生，我再也受不了这种煎熬，这样下去迟早会疯掉。没人可以求助，一个也没有。虽然有个人很关心我，但他自己也很可怜，帮不上忙。我听说过你，福尔摩斯先生，法林托什太太说你帮她解决了大麻烦，我从她那儿要来了你的地址。啊，先生，也帮帮我好吗？至少给深陷黑暗的我指条明路？我现在没能力报答你，再等一个月或者六周我就结婚了，到时候有一笔收入可以自由支配，一定重金酬谢。”

福尔摩斯转向书桌，打开抽屉锁，取出一小本案件记录册，查找起来。

“法林托什？”他说，“哦，是的，想起来了，蛋白石头冠案。华生，那时候我们还没认识呢。女士，我保证尽全力帮你查案，就像当初帮你朋友那样。至于报答，破案就是最好的酬劳。你要愿意，可以支付查案过程中的开销，想什么时候付都行。好了，先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吧，也好让我们对案情有个判断。”

“唉！”客人说道，“事情可怕就可怕在我自己也不知道怕什么，所有的怀疑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听了都觉得不值一提，就连那个唯一关心我的人也不例外。我向他寻求帮助和建议，他却把我说的事当作神经质的臆想，嘴上虽没这么说，光从他安抚的语气和逃避的眼神就能看出来。福尔摩斯先生，听说你能看穿人心的种种邪恶，或许可以教我怎么走出危险的境地。”

“认真听着呢，女士。”

“我叫海伦·斯托纳，和继父住一起，他是罗伊洛特家族仅存的后代。罗伊洛特是英格兰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生活在萨里郡西界的斯托克·莫兰庄园。”

福尔摩斯点头说：“听说过。”

“也曾是英格兰最富裕的家族之一，地产跨越郡界，向北延伸至伯克郡，向西一直到汉普郡。上世纪，接连四个继承人都是挥金如土的浪荡子，到摄政时期又冒出个赌鬼，家族彻底衰败，只剩下几英亩地和一座两百年历史的房子。房子本身也抵押出去，顶着债务重压。最后一个乡绅在里面勉强度日，过着没落贵族的凄凉生活。他的独子，也就是我继父，意识到必须面对现实、做出改变，向亲戚借钱读了个医学学位，后来去了加尔各答[1]，凭借专业技能和坚定的决心，在当地办了个大诊所。不幸诊所屡遭盗窃，他一怒之下打死了印度管家，还好躲过死刑，在大牢蹲了多年，刑满回到英国，失意又失望。

“我父亲斯托纳是孟加拉炮兵部队的少将，去世早，母亲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罗伊洛特医生在印度那段时间娶了我母亲。我还有个双胞胎姐姐朱莉娅，他们结婚时我们才两岁。母亲有笔可观的收入，每年不少于一千英镑，再婚后这笔钱转到医生名下，但有个附带条件，一旦我和姐姐嫁人，每年可以从这笔钱中提取一部分自用。回国不久母亲也去世了，八年前在克鲁附近的火车事故中丧生。罗伊洛特医生放弃了在伦敦开诊所的想法，带我们回到斯托克·莫兰庄园，住进了祖传的老房子。母亲留下的钱完全够用，我们根本用不着为生计发愁。

“就在这时，继父像是变了个人。邻居们看见罗伊洛特家族的后人重返斯托克·莫兰，高兴得不得了，纷纷登门拜访，但他不跟他们交朋友，也不去回访，整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偶尔出个门，不管见到谁都大吵一架。这个家族的男人有个通病，脾气火暴，近乎狂躁。继父在热带地区待了那么久，更是一点就着，一回回跟别人撕破脸，有两回还闹上了法庭。就这样，他成了村里的恶魔，力气大，脾气也大，发起火来谁也拦不住，大伙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上周，他和村里的铁匠争吵，动手猛推对方，害人家从护栏翻出去，掉进河里。我到处筹钱赔偿，总算私了解决，避免了又一场官司。

“继父唯一的朋友是一帮流浪的吉普赛人，家族仅剩的几英亩草地也让给他们扎营。他经常受邀去帐篷里做客，偶尔还会跟着游民一起流浪，好几周不回家。他还特别喜欢印度动物，专门叫人运过来，现在已经养了一只猎豹和一只狒狒。它们在家族的地盘上自由来去，给村里制造的恐惧快要赶上主人了。

“听了这些，你们可以想象，我和可怜的姐姐朱莉娅活得多么痛苦。没有用人愿意留下，一直以来都是我们自己打理家里的前前后后。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岁，但头发早就白了，像我现在一样。”

“你姐姐死了？”

“两年前死的，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们应该能理解，过着我刚才说的生活，根本没机会遇上跟我们年纪和家境相当的男人。好在我们有个姨妈，也就是母亲的妹妹霍诺丽亚·韦斯特费尔小姐，她一辈子没结婚，住在哈罗附近，继父允许我们偶尔去她家小住几天。两年前的圣诞，朱莉娅在姨妈家过节，认识了一个退役的海军陆战队少校，两人订了婚。姐姐回家后，继父听说了婚事，并没有反对。离婚礼不到两周时间，悲剧发生了，夺走了我唯一的伙伴。”

福尔摩斯闭着眼，背靠椅子，头枕靠垫，听到这里半睁开眼，瞄了眼客人。

“说细节，越详细越好。”他说。

“这不难，悲剧的每一个细节都深刻在我的脑海里。刚才说了，庄园的房子非常老，如今只有一边的辅楼住人，卧室都在一楼，客厅在主楼。从客厅沿走廊进辅楼，第一间卧室是继父的，第二间是姐姐的，第三间是我的。每个卧室都是独立的房间，相互不通，房门都对着走廊。我说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

“三个房间的窗户对着草坪。事发当晚，继父早早进了卧室，但没睡觉，姐姐闻到了印度雪茄的浓烟味，正是他平时抽的烟。她呛得受不了，躲到我房间坐了一会儿，聊起即将到来的婚礼。十一点，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对了，海伦，’她说，‘晚上特别安静的时候，有没有听见口哨声？’

“‘从没有。’我回答。

“‘你应该不会在睡梦中吹口哨吧？’

“‘当然不会。怎么了？’

“‘最近几个晚上，凌晨三点左右，总能听到一阵口哨声，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睡眠浅，总被吵醒。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可能是隔壁，可能是草坪，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听见。’

“‘没有，没听见。肯定是外面那些古怪的吉普赛人。’

“‘很有可能。问题是，既然从草坪传过来，你怎么没听见。’

“‘啊，我睡觉可比你沉多了。’

“‘也是。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冲我笑了笑，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用钥匙锁房门。”

“等等，”福尔摩斯说，“你们习惯晚上反锁房门？”

“每晚都锁。”

“为什么？”

“刚才说了，继父养了一只猎豹和一只狒狒，锁上门才安全。”

“确实。请接着讲。”

“那晚怎么也睡不着，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记得吧，姐姐和我是双胞胎，这样亲密的血亲之间总有一种微妙的感应。外面天气糟透了，狂风呼啸，暴雨拍打窗户。突然，风雨声中响起一阵发狂的尖叫，是个受惊的女人。我一听就知道是姐姐，赶紧从床上跳起来，裹上披肩，往走廊冲。刚开门，似乎听到轻轻的口哨声，跟姐姐之前描述的一样，不一会儿又听到‘哐当’一响，像是金属掉到地上。我沿走廊跑过去，姐姐卧室的门锁开了，房门慢慢打开。我怔住了，盯着那儿，不知道里面会出来什么。廊灯下，姐姐出现在门口，满脸恐惧，没有一丝血色，双手向前摸索求助，身子前后摇晃，跟醉鬼似的。我迎上去想抱住她，可惜太迟，她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痛苦地扭成一团，四肢抽搐得厉害。

“刚开始我以为她没认出我，等我蹲下去，她突然尖叫，那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啊，天哪！海伦！带子！斑点带子！’她好像还有话要说，挣扎着抬起手，指向继父房间，可是身子又一阵抽搐，话没说出口。我冲进走廊，大声喊继父，他穿着睡袍从卧室跑出来，赶到姐姐身边时，她已经昏过去。他给她灌了点白兰地，派人去村里请医生，结果都白费。她慢慢咽了气，再没从昏迷中醒来。亲爱的姐姐就这样落了个悲惨结局。”

“等等，”福尔摩斯说，“你真听到了口哨和金属声？确定吗？”

“郡里的尸检官调查时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印象中确实听到了，不过，当时风声大，老房子四下嘎吱响，也有可能听错了。”

“你姐姐穿着白天的衣服？”

“不，穿的是睡衣。右手有根烧过的火柴，左手拿着火柴盒。”

“说明事发时她曾划火柴查看周围的情况，这点很重要。尸检官的结论是什么？”

“继父的暴脾气在郡里出了名，尸检官不敢得罪他，调查得非常认真，但还是找不到一个合理的死因。门是反锁的，我能证明；窗户有旧式挡板，上面装了很粗的铁栏杆，每晚都会关紧；墙体经过仔细敲击测试，全部是实心的；地面也进行了全面检查，结果跟墙体一样；烟囱虽然很宽，但有四根大铁钉封口。因此，姐姐遭遇不幸时，房间里肯定没有别人。另外，她身上并没有任何暴力痕迹。”

“会不会是中毒？”

“医生查过了，体内没毒药。”

“你觉得这位不幸的女士是怎么死的？”

“我认为完全是因为恐惧和精神刺激，至于受到什么惊吓，我也不清楚。”

“当时草坪上有吉普赛人吗？”

“有，他们一直住那儿。”

“哦。带子……斑点带子指什么？”

“也许是她神志不清，胡乱说的。又或者代表某些人，比如草坪上的吉普赛人。他们当中好些人都戴着斑点头巾，说不定跟她的奇怪描述有关。”

福尔摩斯摇头，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

“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他说，“请接着讲。”

“这两年我过得特别孤单，直到一个月前，有个相识多年的好友向我求婚。他叫阿米蒂奇，全名珀西·阿米蒂奇，是阿米蒂奇先生的二儿子，家在雷丁附近的鹤溪庄园。继父对婚事没意见，我们打算春天结婚。两天前，房子的西辅楼开始翻修，我卧室的墙壁凿了洞，我只好搬到姐姐出事的那间房，睡在她以前睡的床上。昨晚，我正躺着回想她的悲惨命运，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声口哨，很轻，跟她死前听到的声音一样，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害怕。我从床上跳起来，点亮灯，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但我再也不敢睡觉，换好衣服，天一亮就溜出门，在对面的王冠旅馆租了辆轻便马车，直奔莱瑟黑德车站。一早从那儿赶来，只为见你一面，请你给点建议。”

“明智之举，”福尔摩斯说，“该说的都说了？”

“嗯，全告诉你们了。”

“罗伊洛特小姐，没说完，你在给你继父打掩护。”

“什么意思？”

客人的手搭在膝头，福尔摩斯没作声，拉起她的黑色蕾丝袖口，白皙的手腕上露出五块小小的瘀青，明显是五个手指的印记。

“你受了虐待。”福尔摩斯说。

女士脸涨得通红，连忙捂住受伤的手腕。“他力气大，”她说，“也许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大力气。”

两人半天没说话，福尔摩斯手托下巴，盯着噼啪作响的炉火发呆。

“案子相当复杂，”他终于开口，“决定行动计划前，本来还有一大堆细节想要了解，可是时间不允许。今天就去斯托克·莫兰庄园看看那些房间，不让你继父知道，可能吗？”

“巧得很，他说过今天来伦敦处理要事，应该一整天都不在家，没人打扰你。家里添了个管家，是个老糊涂，很容易支走。”

“好极了。华生，不介意参加这趟旅行吧？”

“求之不得。”

“行了，我们两个都去。你自己什么安排？”

“既然进了城，我还想办一两件事，坐十二点的火车回去，在你们抵达前到家。”

“我也有几件小事要办，我们下午早点过去。不留下来吃早饭？”

“不了，得走了。烦恼事跟你一说，心情轻松多了。下午再见。”她戴上厚厚的黑面纱，轻轻走出房间。

福尔摩斯往椅背上一靠，问道：“华生，你怎么看？”

“凶手非常阴险、邪恶。”

“的确如此。”

“问题是，真像这位女士说的，地板和墙壁很牢固，门窗和烟囱都过不去，那她姐姐神秘死亡时，房间里绝不可能有其他人。”

“夜里的口哨声怎么解释？还有临死前那句奇怪的话？”

“没法解释。”

“不妨把线索综合起来：夜里响起口哨声；附近有一帮吉普赛人，跟老医生的关系很好；老医生确实有阻止继女结婚的动机；死者提到的‘带子’也可以指‘一帮人’[2]；最后，海伦·斯托纳小姐听到金属声，可能是窗挡板的铁栏杆合上的声音。这么看，破解谜案还是很有把握的。”

“吉普赛人怎么办到的呢？”

“还没想好。”

“这个结论有很多漏洞。”

“我也发现了，所以今天必须去趟斯托克·莫兰庄园，看看这些漏洞可不可以弥补。我的天，什么东西？”

房门猛地被撞开，一个身形巨大的男人堵住门口，福尔摩斯忍不住叫出声。那男人的穿着是种奇怪的混搭，既职业化，又带着乡村特点，黑色礼帽，长大衣，高绑腿，手握猎鞭。个子极高，帽顶竟然抵到门梁，魁梧的身躯几乎把门框塞满。宽阔的脸膛晒成了古铜色，刻着一道道皱纹，神情充满邪恶。他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深陷的眼睛透着凶光，干瘦的鼻梁显得格外高挺，像只凶猛的老秃鹫。

“哪个是福尔摩斯？”幽灵一样冒出来的人问道。

“我，先生。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福尔摩斯冷静地说。

“斯托克·莫兰庄园的格赖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

“幸会，医生，”福尔摩斯还是一样平静，“请坐。”

“不必了。我一路跟着继女，她刚来过，跟你说了什么？”

“都这个季节了，天气不该这么冷啊。”福尔摩斯说。

“她跟你说了什么？”老人气势汹汹地嚷道。

“不过，听说报春花开得还不错。”福尔摩斯不理他，只顾自说自话。

“哈！跟我兜圈子，是吧？”新来的客人向前一步，挥了挥猎鞭，“我知道你是谁，混蛋！以前就听说过你，多管闲事的福尔摩斯！”

我的室友笑起来。

“狗拿耗子的福尔摩斯！”

他笑得更起劲了。

“伦敦警察厅的狗腿子！”

福尔摩斯哈哈笑个不停。“你说话真幽默，”他说，“穿堂风太大，出去请关门。”

“说完了自然会走。别掺和我的家事！我一直跟着斯托纳小姐，知道她来过！我可不是好惹的！睁大眼睛瞧着。”他箭步冲进屋，抓起拨火棒，粗壮黝黑的双手一掰，铁棒弯成了弧形。“最好别落到我手上！”他一声怒吼，把变形的拨火棒扔进壁炉，大摇大摆走了。

“真是个温柔的家伙，”福尔摩斯笑道，“他再多待一会儿，我也能向他证明，虽然个头没他大，力气不会比他小。”他边说边捡起拨火棒，猛一用力，铁棒恢复了原形。

“没想到他这么无礼，竟把我跟官方警探混为一谈！这个小插曲倒是点燃了我们的调查热情。可怜的女士没戒心，让这个暴脾气跟踪了，只希望她不会遇上麻烦。好了，华生，叫早饭，吃完我要去民法律师公会[3]查点资料，但愿能帮上案子的忙。”

福尔摩斯这趟走得远，差不多一点才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蓝纸，上面写满潦草的笔记和数字。

“我去查了过世妻子的遗嘱，”他说，“为了弄清具体数额，我还专门计算了遗嘱中投资收入的现有价值。太太去世时，收入总数差不多是一千一百英镑，现在农产品降价，数额跌到不足七百五十英镑。女儿结婚后，可以从中分得二百五十英镑。也就是说，如果两个女儿都结了婚，留给医生的就没剩多少了。就算只有一个嫁人，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经济损失。上午的功课没白做，至少证明医生有强烈的动机阻止女儿的婚事。华生，事态严重，不能耽误，更何况老医生已经知道我们插手此事。准备好了？赶紧叫车去滑铁卢车站。请带上枪。能把拨火棒拧弯的家伙，对付他只能靠埃利二号[4]了。枪和牙刷，只需要带这两样。”

到了滑铁卢，正好赶上一趟去莱瑟黑德的车。到站后，我们在车站旅馆租了辆轻便马车，在萨里郡美丽的乡间小路上行驶了四五英里。天气好极了，阳光明媚，天空飘着几朵羊毛似的白云。树林和路边的树篱刚长出新绿芽，空气中弥漫着舒服的湿土气息。可惜我们来这儿是为了调查命案，春天生机勃勃的景象显得格格不入，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福尔摩斯坐在靠车头的一边，双臂交叉，帽檐挡住了眼睛，脑袋低垂，陷入沉思。他突然坐直了，拍拍我的肩膀，指向远处的草地。

“看！”他说。

那儿有个植被茂盛的园子，沿缓坡向上伸展，树木越来越浓密，到最高处形成了一片树林，古老房屋的灰山墙和高屋顶从树枝间冒出来。

“是斯托克·莫兰庄园吗？”他问。

“是的，先生，格赖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房子。”车夫回答。

“房子正在翻修，”福尔摩斯说，“我们想去找点儿事做。”

“那边是村子，”车夫指向左边，远处有片屋顶，“去庄园的话，不如抄近道，爬过这段台阶，走田里的小路。看，就在那儿，有位女士正走着呢。”

“一定是斯托纳小姐，”福尔摩斯朝那边看，手放在眼睛上挡住阳光，“对，你指的路更方便。”

我们下车，付好车费，马车嘎吱嘎吱回莱瑟黑德去了。

爬上台阶，福尔摩斯说：“最好让车夫以为我们是建筑师，为了做生意来这里，免得他胡乱猜想。你好，斯托纳小姐，我们守信用吧？”

一早登门的客户急忙迎上来，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等得我好心急，”她热情地同我们握手，“一切顺利，罗伊洛特医生去伦敦了，晚上才回来。”

“我们有幸见到了医生本人。”福尔摩斯简短说了一下发生的事，斯托纳小姐听着听着变了脸色，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天啊！”她叫道，“他跟踪我？”

“没错。”

“太狡猾了，好像随时随地都被他掌控。他回来会说些什么呢？”

“他最好小心防备，有个更狡猾的人盯上他了。你今晚待在自己房间，反锁门，别让他进去。要是他动粗，我们送你去哈罗姨妈家。好了，抓紧时间，请马上带我们去看看那些房间。”

房子是灰石头盖的，石面上苔藓斑斑，中间是高耸的主楼，两边的辅楼呈弧形，像蟹脚一样伸开。左边辅楼的窗户都破了，用木板挡住，屋顶塌了一部分，一派落魄的景象。主楼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只有右边辅楼相对较新，窗户装了帘子，烟囱冒着青烟，这边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外墙立着脚手架，石头凿穿了，我们到的时候没见着工人施工。草地没怎么修剪，福尔摩斯在上面慢慢走来走去，仔细检查了窗户周围。

“这间是你的卧室吧？中间是你姐姐的，靠主楼那间是罗伊洛特医生的？”

“没错，我现在搬到中间住了。”

“应该是施工期间的临时安排。对了，外墙好像没什么毛病，用不着翻修。”

“确实没必要，不过是想找个理由让我搬出原来那间。”

“啊！很能说明问题。辅楼并不宽，房门对着的那边是走廊。走廊也有窗户？”

“有是有，都非常窄，根本过不了人。”

“你们晚上会锁门，也就是说，从走廊那边是没法进房间的。好了，麻烦你进去，关上窗户挡板。”

福尔摩斯仔细检查了开着的窗户，等斯托纳小姐关上挡板，他试着打开，用尽了办法也没成功。想伸把刀子进去撬开窗闩，挡板上连个缝都没有。他用放大镜查看了合页，纯铁做的，牢牢嵌进巨大的石块里。“呃！”他困惑地挠挠下巴，“看来之前的推论行不通。挡板一关，没人能过去。走，看看里面有没有线索。”

穿过一扇小门进了走廊，墙面刷得雪白，三间卧室的房门正对走廊。福尔摩斯跳过第三间，直接进了第二间，斯托纳小姐现在住那儿，也就是她姐姐遇害的地方。房间很普通，不大，矮房顶，敞开的壁炉，典型的乡村老房子。一角有个棕色的抽屉柜，另一角有张窄床，盖着白床罩，窗户左边有个梳妆台。家具就这些，外加两把小小的柳条椅，屋中央铺了块威尔顿方毯。地板和墙板都是棕色橡木，被虫子咬得千疮百孔，颜色也掉得差不多了，腐旧不堪，说不定跟老房子的年纪一样大。福尔摩斯拿了把椅子坐到角落，一声不吭，眼睛上下左右扫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过了一会儿，他指向一根粗铃绳问：“那根铃绳连着哪儿？”绳子一直垂到床边，吊穗挨到了枕头。

“连着管家的房间。”

“怎么看起来比其他东西新？”

“对，两年前才装上的。”

“你姐姐让人装的？”

“不，我从没听她拉铃叫管家。我们需要什么都是自己去拿。”

“是啊，没必要在那儿装个这么好的铃绳。请给我几分钟时间，我想好好检查一下地板。”他趴倒在地，手握放大镜，快速地爬来爬去，认真查看地板间的每道缝隙，接着同样认真地检查了四周的墙板，最后走到床边，盯着床看了半天，又上下扫视床后的墙面。他抓住铃绳，猛地扯了一下。

“怎么回事？不响。”他说。

“不响吗？”

“没声音，根本没连着铃铛。太有意思了，你看，那个小孔是通风口，往上一点有个钩子，绳子系在钩子上。”

“真奇怪！以前从没注意到。”

“确实奇怪！”福尔摩斯咕哝了一句，又扯了扯铃绳，“这个房间有一两处非常可疑的地方。比如说，通风口竟然通向旁边的房间，哪个建筑师会蠢到这种地步？明明可以通向室外，空气更好，又不会增加工程量！”

“通风口也是新装的。”女士说。

“跟装铃绳时间差不多？”福尔摩斯问。

“是的，那段时间房间有些小改动。”

“拉不响的铃绳，不通风的通风口，都是些相当另类的改动啊。斯托纳小姐，请允许我们去隔壁看看。”

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比继女的大，布置得一样简单。一张折叠床，床边有把扶手椅，一个小木架，塞满了专业方面的书，一把普通的木椅靠着墙，一张圆桌，一个铁制的大保险柜，眼前就这么几样东西。福尔摩斯慢慢转了一圈，特别仔细地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查了个遍。

“里面装的什么？”他拍着保险箱问。

“继父生意上的文件。”

“哦！这么说，你见过里面的东西？”

“只见过一次，好几年前的事了，记得里面塞满了文件。”

“不会装着一只猫吧？”

“当然不会，你的想法太奇怪了！”

“是吗？你看！”他从箱顶拿起一小碟牛奶。

“不，家里没养猫，倒是有一只猎豹和一只狒狒。”

“啊，是的，没错！猎豹也算是大猫，不过一小碟牛奶绝对满足不了它的胃口。还有一点需要确认。”他在木椅前蹲下，细心检查椅子坐面。

“谢谢，解决了。”他站起身，把放大镜放回口袋。“嘿！这东西真有趣！”

床角挂着一根小巧的驯狗鞭，立刻引起他注意。鞭尾卷起来，系成了一圈绳套。

“华生，你怎么看？”

“一根再寻常不过的驯狗鞭了，不知道为什么系成这样。”

“所以还是有点不寻常，对吧？唉，老天！世间已经充满罪恶，聪明人再把聪明劲儿使在犯罪上，越发不可收拾了。斯托纳小姐，我查得差不多了，没意见的话，我们去草坪上走走。”

离开调查现场，福尔摩斯神色沉重，很少见他这副模样。在草坪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我和斯托纳小姐都没说话，不想打断他的思路，等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斯托纳小姐，”他说，“千万千万要按我说的做，不能有半点疏忽。”

“一定做到。”

“事情非常严重，犹豫不得，听我安排才能活命。”

“放心，全听你的。”

“首先，我和我朋友今晚在你房间过夜。”

我和斯托纳小姐惊讶地瞪着他。

“对，必须这么做，听我解释。那边是村里的旅馆？”

“是的，王冠旅馆。”

“很好。从那儿能看见你房间的窗户？”

“能。”

“等继父回来，你假装头疼待在房间。听到他进房睡觉后，打开窗户挡板，解开窗扣，把提灯放窗台上给我们个信号，然后带上需要用的东西，悄悄回以前住的房间。虽然在翻修，应付一晚上肯定没问题。”

“哦，好的，很容易。”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你们打算怎么办？”

“在你房间过夜，看看打扰你的声音究竟是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想必你已经有结论了。”斯托纳小姐抓住福尔摩斯的袖子。

“也许吧。”

“求求你，告诉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等有了更充分的证据再说。”

“至少告诉我，我的猜测对不对，她是不是受到突然惊吓死的。”

“不，我觉得不是，可能还有更具体的原因。好了，斯托纳小姐，我们得走了，不然撞见罗伊洛特医生，这趟算是白跑了。再见，勇敢点儿，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们很快就能赶走威胁你的危险。”

我和福尔摩斯顺利订到一间带客厅的卧房，在王冠旅馆二楼，从窗户能清楚看见斯托克·莫兰庄园的大门和有人居住的辅楼。黄昏时分，罗伊洛特医生坐马车经过，硕大的身躯和瘦小的马僮形成鲜明对比。马僮力气小，花了半天工夫才打开沉重的铁门，我们立刻听到医生声嘶力竭的咆哮，看见他怒气冲冲地朝马僮挥拳头。马车进了庄园，几分钟后，树缝中闪出一道光，是客厅的灯亮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一起坐着，福尔摩斯说：“知道吗，华生，我在犹豫今晚带不带你去，这次行动实在太危险了。”

“我能帮上忙吗？”

“你在场当然能帮大忙。”

“那我必须去。”

“太好了。”

“你说有危险，肯定是在那些房间看见了我没看见的东西。”

“不，我们看见的一样，可能我推理得稍微多一点。”

“我没发现特别的东西，除了铃绳，说实话，完全想不出它有什么作用。”

“通风口也看见了吧？”

“对，两房之间开个小孔不足为奇，更何况孔那么小，连只老鼠都钻不过去。”

“来庄园之前我就知道有这么个通风口。”

“怎么可能，福尔摩斯？”

“啊，当然可能。还记得女士的话吗？她说姐姐闻到罗伊洛特医生的雪茄烟味，足以说明两房之间有相通的地方。通口肯定非常小，不然尸检调查应该能发现。我推断是通风口。”

“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至少时间上有巧合。通风口开了，铃绳装了，睡在床上的女士死了，不觉得奇怪吗？”

“我还看不出有什么关系。”

“看出床的问题了吗？”

“没有。”

“床是固定在地板上的，你见过固定的床？”

“还真没见过。”

“女士没法挪动床，也就是说，床、通风口、绳子之间的位置总是固定的—— 反正铃绳也不能拉铃，直接叫它绳子好了。”

“福尔摩斯，”我叫道，“我大概明白你在说什么了。我们来得太及时了，正好阻止一场精心策划的恐怖凶案。”

“这案子确实是精心策划，也相当可怕。医生一旦走上邪路，会成为最顶级的罪犯，既有胆量，又有智慧。帕默和普里查德[5]都是罪犯界的高手，眼下这位比他们更厉害，不过，华生，我们比他还要厉害。即将迎来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老天，让我们先安安静静休息几个小时，抽抽烟，想点开心事。”

大约九点钟，树缝间的灯光熄灭，庄园方向一片漆黑。又熬了两小时，十一点的钟声刚敲过，正前方突然闪现一道亮光。

“信号来了，”福尔摩斯一跃而起，“亮的是中间那扇窗。”

我们往外走，他跟旅馆老板解释了几句，说去拜访一个朋友，时间太晚，可能在朋友家过夜。不一会儿，我们走上黑漆漆的大路，冰冷的夜风吹着脸，前方的黄色灯光在黑暗中闪亮，为这趟危险行动指明了终点。

庄园四周的围墙年久失修，豁了好些口子，不费力气就进去了。我们穿过树丛到了草坪，又穿过草坪到了窗前，正准备翻过去，月桂丛中突然蹿出一个怪物，像个畸形的小孩，四肢蜷成一团扑倒在地，接着飞快地跑过草坪，消失在黑暗中。

“天啊！”我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福尔摩斯也惊呆了，一只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他很快缓过神，轻轻笑起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是狒狒。多有趣的人家啊。”

我忘了医生对奇异宠物情有独钟，应该还有只猎豹，说不定随时会扑向我们。我赶紧跟着福尔摩斯脱掉鞋子，翻进卧室，心里总算踏实了点儿。福尔摩斯悄悄关上窗板，提灯挪到桌上，朝周围扫了一圈，房间还是白天看到的样子。他蹑手蹑脚走到我跟前，手握成喇叭状贴着我耳朵，说话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能有半点儿声响，否则全泡汤。”

我点头示意听见了。

“通风口会透光，只能摸黑坐着。”

我又点点头。

“别睡着了，小心没命。准备好枪，以防万一。我坐床边，你坐椅子。”

我掏出枪，放到桌角。

福尔摩斯带了根细长的藤条，放在床上随手能拿到的地方，旁边还摆了一盒火柴和半截蜡烛。他熄掉提灯，房间一片漆黑。

这样难熬的夜晚，我怎么可能忘记？没有一点儿声响，连呼吸都听不见，但我知道，福尔摩斯就坐在几英尺外，睁大眼睛，跟我一样神经紧张。窗板密不透光，我们在彻底的黑暗中等待。外面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窗边还响起一声猫叫似的长嚎，证明那只自由来去的猎豹确实存在。远处教堂的钟声低沉，每隔一刻钟敲一次，每个一刻钟都无比漫长！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我们一直静静坐着，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突然，通风口方向闪现一道亮光，很快消失了，紧接着飘来煤油燃烧和金属受热后的浓烈气味，应该是隔壁有人点燃提灯，盖上了灯罩。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周围又陷入死寂，气味却越来越浓。我竖起耳朵，半小时过去了，突然听见另一种声音，非常柔和舒缓，像一小股蒸汽从开水壶冒出来的响声。一听见这声音，福尔摩斯倏地跳起来，划了根火柴，抓起藤条猛抽铃绳。

“华生，看见了吗？”他大声喊，“看见了吗？”

我什么也没看见。福尔摩斯划火柴那一瞬间，我清楚地听见了轻轻的口哨声，可是猛然出现的亮光晃花了疲惫的双眼，根本看不清他用力抽打的是什么，只看见他苍白的脸上充满恐惧和憎恶。

他停下来，抬头望向通风口。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可怕至极，声音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凄惨的尖叫夹杂着痛苦、恐惧和愤怒。事后有人说，连远处村子里的人，甚至住得最偏的牧师，都被这声惨叫惊醒。我们僵住了，我盯着福尔摩斯，他盯着我，直到叫声的回响慢慢消失，四周又恢复到之前的寂静。

“怎么回事？”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切结束了，”他回答，“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带上枪，去罗伊洛特医生房间。”

福尔摩斯神情凝重，点亮提灯，带我穿过走廊。他敲响医生的房门，里面没反应；再敲，还是没动静。他扭动门把，进去了，我紧跟在后，手里握着上膛的手枪。

眼前的场景十分诡异。桌上有个提灯，灯罩半盖，一束明亮的光柱正好照在保险箱上，箱门开着。罗伊洛特医生坐在桌旁的木椅上，裹着灰色的长睡袍，脚踝露在外面，脚穿一双红色的土耳其拖鞋，腿上放着我们白天见过的驯狗鞭，鞭子长，手柄短。他下巴朝上，死死盯着屋顶一角，眼神特别可怕。一条奇怪的黄带子遮住他的眉毛，紧紧箍住整个脑袋，带子上有棕色斑点。我们进了屋，医生没出声，也没动。

“带子！斑点带子！”福尔摩斯轻声说。

我朝前走了一步。那条奇怪的头饰突然动起来，头发丛中钻出一个粗短的菱形脑袋，连着鼓起的脖子，是条叫人胆寒的毒蛇。

“沼泽蝰蛇！”福尔摩斯说，“印度最致命的毒蛇。被它咬了，十秒钟内毙命。害人终害己，给别人挖陷阱其实是给自己挖坟墓。先把这家伙弄回窝，带斯托纳小姐去个能安身的地方，再通知郡里的警察。”

说完，他迅速抓起死者腿上的驯狗鞭，用绳套绕住蛇脖子，用力一拽，毒蛇离开了那个可怕的栖息地。他伸直手臂拎着蛇，把它扔进保险箱，关上箱门。

这就是罗伊洛特医生之死的真相。说了这么多，至于后来怎么把不幸的消息告诉受惊的女士、怎么坐早班车去哈罗、怎么把她交给好心的姨妈照看，这里就不啰嗦了。警方经过漫长调查得出结论，医生因逗弄危险宠物丧生，具体过程也没必要详细介绍。关于案情，我还有一点点不明白的地方，第二天返程路上，福尔摩斯也解释清楚了。

“亲爱的华生，”他说，“刚开始我得出了一个大错特错的结论。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进行推理，永远是件危险的事。房子附近有帮吉普赛人，再加上死者用了‘带子’一词，让人以为她借着火柴光匆匆一瞥，看见了吉普赛人，两条线索足以带我走上完全错误的道路。还好我及时转换方向，意识到不管威胁房间主人的危险是什么，都不可能从门窗进去，也算是一点儿功劳吧。

“我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通风口和垂到床边的铃绳上，当时也提醒你注意过。铃绳只是个摆设，床固定在地板上，我立刻怀疑，绳子起的是桥梁作用，帮助某个东西从通风口到达床上。我的第一反应是蛇，联想到有人给医生运印度动物，越发觉得这回找对了路。一个如此聪明、残忍的人，又在东方国家历练了这么多年，能想出用毒液杀人的点子，而且是化学测试都没法发现的毒液，一点也不稀奇。这种毒液发作速度快，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优点。验尸官恐怕要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才能看出毒牙留下的两个小黑点。还有个线索是口哨声。医生必须赶在天亮前把蛇唤回去，不然受害人会发现。蛇接受过训练，一听到口哨声就爬回去，我们看见的牛奶可能是奖励。每晚到了合适的时间，他把蛇放进通风口，让它顺着绳子爬到床上。它什么时候咬房间主人不确定，说不定一个星期都不成功，但总有一天她会成为牺牲品。

“还没进医生房间，我就得出了这些结论。后来检查了他的椅子，发现他经常站在椅子上，当然是为了够着通风口，保险箱、牛奶碟、驯狗鞭上的绳套最终消除了所有疑虑。至于斯托纳小姐听见的金属声，显然是毒蛇进了保险箱、继父匆忙关箱门的声响。案情明朗，接下来证明的过程你也亲历了。我听见蛇发出的嘶嘶声，相信你也听见了，我赶紧划亮火柴，朝它一顿猛抽。”

“结果把它赶回了通风口。”

“它的攻击目标变成了通风口另一边的主人。估计是我抽得太猛，激怒了蛇脾气，它全发泄到撞见的第一个人身上。这么来看，我对罗伊洛特医生的死负有间接责任，不过我的良心并不会因此感到不安。”

[1]加尔各答（Calcutta），印度城市，1772年至1911年间是英属印度的首都。

[2]原文band一词有“带子”和“一帮人”两个意思。

[3]民法律师公会（Doctors' Commons），英国民法执业律师的自治协会，设在伦敦，内有图书馆和法庭，会员可在公会居住、工作。

[4]埃利二号（Eley's No.2），一款左轮手枪的型号。

[5]帕默（Palmer, 1824—1856）和普里查德（Pritchard, 1825—1865），英国医生，都因用毒药杀人而被处以死刑。

工程师的拇指

和福尔摩斯相识多年，他经手了许多案子，其中只有两件是我介绍的：哈瑟利先生拇指案和沃伯顿上校精神失常案。对头脑敏锐、思维独特的观察家来说，第二件案子的发挥空间更大，不过第一件的起因非常离奇，情节也相当戏剧化，更适合用文字记录下来，尽管战功赫赫的演绎推理并没有太多用武之地。报纸上也有过几次相关报道，跟其他类似报道一样，整个故事压缩成半页铅字，效果可想而知。更好的方式是让案情在眼前慢慢展开，谜团渐渐澄清，每一个新发现都向真相靠近一步。这个案子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两年过去了，记忆犹新。

那是1889年夏天，我刚结婚，重操旧业，离开了和福尔摩斯合租的贝克街公寓。当然，我还会经常回去看他，偶尔甚至能说服他暂时放弃波希米亚式的特立独行，去我家玩玩。诊所生意越来越好，位置又恰好在帕丁顿车站附近，病人中有几个铁路职员。我帮其中一个治好了顽疾，他逢人就给我打广告，凡是肯听他劝的病人都被介绍到我这儿来。

一天早上，七点不到，女用人敲门叫醒我，说有两个帕丁顿车站的人来了，在诊室等着。凭以往的经验，铁路上的病例很少是小痛小痒，我赶紧穿衣服下楼。刚下去，车站警卫，也就是长期帮我“推销”的那位，从诊室出来，随手关紧房门。

“带来了，”他压低嗓门，跷起拇指朝肩后指，“情况还好。”

他的样子好像诊室里关着一只怪物。“怎么了？”我问。

“新病人，”他小声说，“我亲自带过来，免得让到手的生意跑了。在里面，没问题了。医生，我先告辞，跟你一样，也得工作去了。”我还没来得及道谢，这位尽职的“推销商”就走了。

我进了诊室，桌边坐着一位先生，身穿朴素的灰紫色呢衣，软布帽搁在旁边的书堆上，一只手缠着手帕，上面血迹斑斑。他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岁，长相英气硬朗，脸色苍白。我感觉他情绪特别激动，好像费尽全力才控制住。

“对不起，医生，这么早叫醒你，”他说，“昨晚经历了非常严重的意外，今早坐火车到了帕丁顿，打听哪儿有医生，一个好心人带我来到这儿。刚才给了用人一张名片，她直接放茶几上了。”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维克托·哈瑟利先生，水利工程师，维多利亚街16A号（三楼）。”这是来诊者的姓名、职业和地址。“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在书桌椅上坐下，“看来你刚出行回来，夜里的旅程总是十分单调。”

“啊，我这一夜可不能说单调。”他大笑起来，声音格外响亮，身子靠着椅背不停颤抖。医生的直觉告诉我，这么笑下去可不行。

“别笑了！”我叫道，“冷静点！”我拿起玻璃瓶倒了杯水。

没用。他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坚强的人一旦扛过某个巨大危机，往往会有这种表现。过了一会儿，他恢复平静，脸色还是一样苍白，看上去疲惫极了。

“出丑了。”他喘着粗气说。

“哪儿的话，把这个喝了。”我往水里兑了点白兰地。他喝完，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好多了！”他说，“医生，请看看我的拇指，准确说是拇指原来的地方。”

他解开手帕，手伸过来。我的内心算是够强大的，看了也不由浑身一颤。手上只有四根指头，大拇指的地方是海绵状的断面，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看样子是齐根砍断或者扯掉了。

“天啊！”我叫道，“伤得太重了，肯定流了很多血。”

“是的，指头一掉我就晕了，感觉昏迷了很长时间，醒来血还在流。我用手帕一头紧紧缠住手腕，找了根树枝支撑，裹好伤口。”

“非常好！你可以当外科医生了。”

“说到底，跟水利问题没太大区别，正是我擅长的工作。”

我边检查伤口边说：“是结实锋利的东西砍掉的。”

“好像是剁肉刀。”他说。

“不小心弄的？”

“绝对不是。”

“什么？难不成有人想杀你？”

“对，就是有人想杀我。”

“你可吓着我了。”

我用海绵擦净伤口，再用医用棉和消毒绷带包扎。他靠着椅背，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时不时咬住嘴唇。

包好后，我问：“怎么样？”

“好极了！你的白兰地和绷带让我获得了重生。经历了太多事，确实有些虚弱。”

“最好别提这些，免得情绪又受影响。”

“啊，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留着跟警察说。说实话，幸亏拇指受伤，要没这个有力的证据，警察才不会相信我的话。事情太不寻常了，又没什么人证物证，就算他们相信，我能提供的线索也都不太确定，能不能讨回公道仍是个问题。”

“哈！”我说，“既然是想破案，先别忙报警，强烈推荐你去见我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哦，我听说过他，”来诊者说，“他愿意接这个案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当然，警力也得用上。你能向他介绍一下吗？”

“不光介绍，我还可以带你去见他。”

“太感谢了。”

“叫辆车，一起去，正好赶上和他共进早餐。你能行吗？”

“没问题。不把事情说出来，憋得慌。”

“我去让用人叫车，马上回来。”我迅速上楼，跟妻子简单解释了几句，五分钟后，和这位新朋友坐上马车，一同前往贝克街。

福尔摩斯跟我料想的一样，穿着睡袍在客厅转悠，一边读《泰晤士报》的启事专栏，一边抽烟。他总是把头天抽剩的烟丝小心晾干，堆在壁炉台的角落，第二天早餐前享用一斗。他招呼我们进屋，平静却不失诚意，又叫来新鲜的火腿和鸡蛋，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早餐。吃完饭，福尔摩斯让新朋友坐到沙发上，还在他脑袋下垫了个枕头，把一杯兑水白兰地放到他手边。

“哈瑟利先生，一看就知道你的经历不寻常，”他说，“请别拘束，舒舒服服靠在那儿。能讲多少讲多少，累了就休息，喝点小酒提精神。”

“谢谢，”病人说，“医生包扎过，我感觉自己像换了个人，再加上你的早餐，彻底治愈了。我尽量不占用你们宝贵的时间，这就开始说说我的离奇经历。”

福尔摩斯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耷拉着眼皮，懒洋洋的模样掩饰了警觉、敏锐的本性。我坐对面，两人静静听客人细述他的奇异故事。

“要知道，”他说，“我是孤儿，单身，一个人住在伦敦公寓。职业是水利工程师，曾在文纳－马西森当了七年学徒，那是格林威治非常有名的水利公司，我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两年前，学徒期满，加上父亲不幸去世，留下一大笔钱，我决定自己创业，在维多利亚街租了几间办公室。

“可能第一次创业都有不顺心的时候吧。对我来说，尤其不顺。两年来，总共才接了三笔咨询业务和一笔简单的现场作业，此外没有任何生意，仅仅收入二十七英镑十先令。每天朝九晚四，我都苦苦守在窝里，直到最后心灰意冷，不指望有活找上门。

“就在昨天，我正打算离开办公室，接待员进来说，有位先生等着见我，想谈生意上的事。他还带来客人的名片，上面印着‘莱桑德·斯塔克上校’。上校本人跟着进来，骨架有点儿大，特别瘦，大概是我见过最瘦的人。一张尖脸，鼻子尖，下巴尖，颧骨高耸，脸上的皮绷得紧紧的，但眼睛明亮有神，步态轻快，举手投足充满自信，说明他的消瘦应该是天生的，不是病态。衣着简单整洁，年龄嘛，我看差不多四十。

“‘你就是哈瑟利先生？’他说话带点德国口音，‘哈瑟利先生，有人向我推荐你，说你不仅专业技术精湛，而且嘴紧，守得住秘密。’

“我鞠了个躬，年轻人听到这样的夸奖难免感到高兴。‘他这么夸奖我，可否请问尊姓大名？’

“‘现在还是不告诉你为好。介绍人还说，你是个孤儿，目前单身，一个人住在伦敦。’

“‘没错，’我说，‘恕我直言，这些跟我的专业资历没有任何关系。你来找我，应该是为了专业上的事吧？’

“‘确实如此。你会发现很有关系，我找你是为了解决技术问题，同时也需要绝对保密，记住了，绝对保密！所以呢，独居人士当然比拥有大家庭的人合适。’

“‘我只要承诺保密，’我说，‘一定说到做到，你尽管放心。’

“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看，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疑、充满质问的眼神。

“‘你发誓？’他最后问道。

“‘我发誓。’

“‘事前、事中、事后都完完全全保密？不管口头还是书面，绝不提此事？’

“‘我已经发过誓了。’

“‘好极了。’他突然跳起身，闪电般穿过房间，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过道里空无一人。

“‘没问题了，’他回到座位上，‘有些公司职员就好打探老板的事情。现在可以安心聊了。’他把椅子挪到我跟前，又像刚才一样盯着我看，眼神还是一样充满质疑。

“这个皮包骨的古怪举动让我有些反感，甚至有些恐惧。虽然不想失去客户，我还是忍不住表现出厌烦。

“‘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先生，’我说，‘我的时间宝贵。’我有的是时间，上帝原谅我说了句假话，当时一顺嘴就说出来了。

“‘一晚上，五十几尼，怎么样？’他问。

“‘很不错。’

“‘说是一晚上，其实也就一小时的工夫。我们的水力压印机坏了，想听听你的建议。你只需要指出问题在哪儿，我们自己很快能修好。这笔生意还可以吧？’

“‘活不多，钱不少。’

“‘对啊。希望你能坐今晚末班车过去。’

“‘去哪儿？’

“‘伯克郡，艾福德车站。我们那儿是个小地方，靠近牛津郡边界，距离雷丁不到七英里。帕丁顿车站有趟车，大约十一点一刻能到。’

“‘好的。’

“‘我驾马车去接你。’

“‘还要坐一段马车？’

“‘是的，那个小地方在偏僻的乡下，离艾福德车站足足七英里。’

“‘这么说，十二点之前是到不了了，也不可能赶上回来的火车，我只能在你们那儿过夜。’

“‘对，我们提供住宿，不成问题。’

“‘太麻烦了，不能换个更方便的时间去吗？’

“‘经过考虑，我们还是觉得晚上去最合适。正因为不方便，我们才出高价聘请你这样不知名的年轻人，不然完全能请到你们行业里最权威的专家。不过，现在推掉生意还来得及。’

“我想到五十几尼，想到我多么需要这笔收入，赶紧说，‘哪儿的话，你们想什么时候都行，我愿意照办。具体叫我做什么，还请你再说清楚一点儿。’

“‘当然。这么慎重地要求你发誓保密，难免让你觉得好奇。跟你谈生意，又不把事情说明白，这可不是我的风格。不会有人偷听吧？’

“‘绝不会。’

“‘好，事情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漂白土吧？一种特别珍贵的矿物，整个英国只有一两个地方开采出来了。’

“‘听说过。’

“‘不久前，我买了一小片地，非常小的地方，离雷丁不到十英里。万分幸运的是，其中一块地挖到了漂白土矿床。仔细勘测后才发现，这处矿床其实比较小，连接着左右两个超大矿床，两个都在邻居的地盘上。那些老实人根本不知道地底下埋着金矿一样的宝贝。对我来说，发财的最好办法自然是趁邻居还没发现，买下他们的地。可惜啊，手头没那么多钱，买不起。我把秘密告诉了几个朋友，他们建议先悄悄开采自家地下的小矿床，再用赚来的钱去买邻居的地。我们一起挖了一段时间，为了省时省力，还专门架了一台水力压印机。就是这台压印机出了问题，刚才解释过了，想听听你的建议。我们小心翼翼保守秘密，万一让邻居知道水利工程师来家里，肯定会有人问东问西。真相一旦暴露，买地计划就彻底泡汤了，所以才让你发誓，绝口不提今晚去艾福德的事。我都说清楚了吧？’

“‘很清楚，’我说，‘只有一点不太明白，据我了解，漂白土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跟矿坑挖沙石一样，怎么会用上水力压印机呢？’

“‘啊！’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有自己的一套程序，把漂白土压成砖块状，往外运的时候别人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是个小细节而已，不值一提。哈瑟利先生，我的秘密全告诉你了，可见我对你多么信任。’他边说边站起身，‘十一点一刻，艾福德车站见。’

“‘一定准时到。’

“‘一定要保密。’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多疑的眼神一点没变，冰冷汗湿的手紧紧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匆匆离开了。

“等我冷静下来，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不由觉得这桩突如其来的买卖有些奇怪，你们应该能体会我的感受。一方面当然很高兴，换成我自己开价，可能还不足对方报价的十分之一。这笔生意做成了，说不定还能带来其他生意。可是，这位客户的神情举止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好，漂白土的理由也没说服力，不足以解释为什么非得大半夜去他家、为什么那么担心我告诉别人。尽管如此，我还是严格遵照他的指示，没对任何人提这件事，抛下顾虑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坐车到帕丁顿车站，前往目的地。

“我在雷丁车站转乘，不光换车，还要换车站，还好赶上了去艾福德的末班车，十一点多到了那个昏暗的小车站。下车的就我一个，站台空荡荡，孤零零的搬运工拎着提灯昏昏欲睡。穿过狭小的出站口，一眼看见白天认识的客户站在对面的暗影中，马车车门开着。他一句话没说，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拉上车，关上两边的窗户，敲了敲车厢板，马车飞速跑起来。”

“一匹马拉的车？”福尔摩斯打断他。

“是的，只有一匹。”

“什么颜色看见了吗？”

“嗯，上车时借着马车侧灯看见了，栗色马。”

“看上去很疲惫还是很精神？”

“精神得很，毛色光亮。”

“谢谢。抱歉打断你，故事很有趣，请继续。”

“马车飞速跑起来，至少走了一小时。斯塔克上校之前说只有七英里，但根据车速和时间判断，少说也有十二英里。他坐在我身旁，一路上默不作声，我朝他那边看了几眼，每次都发现他紧张地盯着我。那一带的乡间路况太差，马车颠簸得厉害。我望向窗外，想看看到了什么地方，可车窗装的是毛玻璃，除了路灯模糊的亮光一闪而过，什么也看不见。旅程太单调，我偶尔打破沉默，试着聊两句，上校总是一两个字简单回应，对话很快就冷场。到最后，颠簸的大路变成了平坦的砾石小路，车轮压着石子嘎吱响，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斯塔克上校跳下车，我跟着下去，他一下子把我推进面前敞开的门廊，相当于从车厢直接进了门厅，连看一眼屋子正面的机会都没有。我刚进去，身后的大门‘砰’一声关上，隐约听见马车嘎吱嘎吱开走。

“屋里一片漆黑，上校四处摸火柴，嘴里不停小声咕哝。突然，走廊尽头有扇门开了，狭长的金色光柱照向我们。光柱越来越宽，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她手拿提灯，举过头顶，脑袋往前探，朝我们这边瞅。我看清了她的样子，很漂亮，黑裙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一看就是特别昂贵的面料。她说了几句话，是我听不懂的外语，听口气像是在提问。斯塔克上校粗鲁地回答了一个字，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灯差点儿掉地上。上校走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点儿什么，把她推回刚才出来的房间，然后拎着提灯回到我身旁。

“‘麻烦你到这个房间等几分钟，’他说着推开另一扇门。房间不大，很安静，布置得特别简单，中央放了张圆桌，桌上随便摆着几本德语书。上校把提灯放在门边的管风琴上：‘不会让你久等的。’说完消失在黑暗中。

“我瞄了眼桌上的书，虽然不懂德语，还是能看出其中两本是科学著作，其余都是诗集。走到窗边想看看乡间夜景，窗户上却横着一块橡木窗板，钉得严严实实。整幢房子静得出奇，走廊某个地方传来老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此外只有一片死寂。我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些德国人是谁？为什么住在这个陌生又偏僻的地方？这地方到底在哪儿？我只知道距离艾福德车站十多英里，可是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呢？既然雷丁也在十英里范围内，说不定附近还有别的大城市，这地方也不算太与世隔绝。不过从周围绝对安静的环境看，肯定是在乡下。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低声哼着小曲给自己鼓劲，心想这五十几尼真是赚得名正言顺哪。

“寂静中没听见任何响动，房门突然慢慢打开。门口站着那个女人，身后是漆黑的门厅，房间提灯的黄光照着美丽的脸庞，脸上满是急切。看她一副害怕得要命的样子，我心里直发毛。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示意我不要出声，压低嗓门说了几句不太熟练的英语，边说边不停往身后的黑暗看，像是受惊的马匹。

“‘快走，’她尽力表现出冷静，‘快走。别留在这儿。留下来没好处。’

“‘可是，女士，’我说，‘我是来工作的，没看到机器，不能走。’

“‘不值得等，’她接着说，‘从这扇门出去，没人拦你。’我笑着摇头，她见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急得朝前迈了一步，双手拧在一起，低声说，‘看在上帝分上！趁还来得及，赶紧走！’

“我这人天生倔脾气，越遇到阻挠，越不想放弃。想想五十几尼，想想一路劳顿，想想眼下不怎么愉快的夜晚，一切都是白费吗？我还没完成任务，还没挣到应得的工钱，为什么要灰溜溜逃走？这女人说不定是个偏执狂，谁知道呢？虽然她的举动确实让我有点不安，我还是摇摇头，态度坚决地说要留下来。她还想劝我，头顶突然传来重重的关门声，紧接着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她听了一会儿，绝望地举起双手，一下子不见了，跟来时一样急匆匆、静悄悄。

“斯塔克上校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臃肿的双下巴上冒出灰鼠毛一样的胡子，上校介绍说是弗格森先生。

“‘他是我的秘书兼经理，’上校说，‘咦，我记得刚才出去时关上门了，担心穿堂风太大吹着你。’

“‘我倒感觉这房间有点闷，’我说，‘门是我自己开的。’

“他又用多疑的眼神看了看我。‘该去干正事了，’他说，‘我和弗格森先生带你上去看机器。’

“‘那我最好戴上帽子。’

“‘不用了，机器在室内。’

“‘什么？你们在室内开采漂白土？’

“‘不，不，只是在室内进行压制。你不必管这些，只需要检查机器，告诉我们哪里出了问题。’

“我们一起上楼，上校拿提灯走在最前面，我和胖经理跟在后头。老房子里像迷宫一样复杂，到处是走廊、过道，狭窄的楼梯绕来绕去，矮小的房门一扇接一扇，门槛被一代代主人踩得凹陷下去。一楼往上没铺地毯，也没有任何家具，墙上的石膏脱落，湿气穿墙而入，形成了霉腐的绿斑。我假装镇定，其实心里一直没忘记那位女士的警告，尽管没听她的劝，但还是对身边两个人多了几分提防。弗格森不太开朗，话很少，不过从他仅说的几句话判断，是个英国人。

“最后，少校在一扇低矮的门前停住，打开锁。里面是个方形房间，特别小，连三个人都挤不下。弗格森守在外面，上校带我进去。

“‘我们这是在压印机里面，’他说，‘要是现在开动机器，结局可不怎么好看。这个小房间的天花板实际上是压印板，可以往下降，压到金属地板上的重量足有好几吨。外面连着几台小型横向液压机，能把接收到的压力转换成更大的动力，工作原理你应该相当熟悉。机器运转还算正常，就是不太灵活，损耗了一些动力。麻烦你检查一下，告诉我们怎么修理。’

“我从他手里拿过提灯，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那机器真够大的，能产生巨大的压强。我到外面拉下控制机器的操作杆，立刻听见嘶嘶声，显然是有小漏洞，造成液压机的水回流。进一步检查发现，包在传动杆顶端的橡胶圈发生收缩，导致传动杆和管槽无法完全吻合，这正是动力损耗的原因。我给他们指出来，他们听得非常认真，还问了几个关于如何修理的实际问题。

“一切解释清楚后，出于好奇，我又回到压印板的小房间，打算再好好研究一下。不难看出，漂白土的理由纯属编造，压制漂白土根本不需要这么强劲的机器，完全是杀鸡用牛刀。墙壁是木头的，地面却是一个巨大的铁槽，仔细一看，地上落了一层金属残屑。我弯下腰，用手指刮了刮，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惊喊了一声，说的是德语。我抬起头，看见上校死死盯着我，脸色惨白，跟死人似的。

“‘你在做什么？’他问。

“他处心积虑编造谎言骗人，我气愤极了，回答说，‘在欣赏你的漂白土啊。你真该把机器的真正用途告诉我，我能为你提供更好的建议。’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自己太冲动。上校板着脸，灰眼睛透出凶光。

“‘好啊，’他说，‘马上让你领教这机器的真正用途。’他一步退出房间，‘砰’地关上窄小的房门，用钥匙上了锁。我冲过去拉住把手，房门太牢固了，不管怎样猛踢乱撞，始终纹丝不动。‘喂！’我拼命喊，‘喂！上校！放我出去！’

“寂静中突然一声响动，操作杆‘咔嗒’落下，泄漏的液压机嘶嘶直响，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校启动了机器！提灯还在地上，检查铁槽时放那儿的。借着灯光，只见黑乎乎的天花板降下来，不紧不慢，忽动忽停。只有我知道它的威力有多大，不出一分钟，我就会被压成稀泥似的肉酱。我失声尖叫，紧贴房门，使劲用指甲抠门锁，哀求上校放我出去。操纵杆冷酷的咔嗒声盖住了我的叫喊，天花板离头顶只有一两英寸了，伸手就能摸到它坚硬粗糙的表面。脑子里闪现一个念头，死亡的痛苦程度完全取决于临死的姿势。如果趴地上，重量会落在整个脊柱上，想到脊柱咔嚓断裂的可怕声音，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也许翻身平躺会好受点，可是眼睁睁看着死亡的黑影摇摇晃晃压到身上，谁有这勇气？我已经无法站直了，就在这时，眼睛瞟见一样东西，心里又燃起希望。

“刚才说了，天花板和地板是金属的，墙壁是木头的。我向四周最后扫了一眼，发现两块木板间有道细细的黄光。光束越来越宽，一小块木板被彻底抽了出去。简直不敢相信，真有一扇逃离死亡的门向我打开。我使出浑身力气钻过去，倒在门的另一边，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身后的木板重新合上，立刻听见提灯碎裂，紧接着两块金属哐当撞到一起，可见逃得多么惊险。

“有人拼命扯我手腕，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狭窄走廊的石板地上。一个女人俯身站在旁边，左手不停拽我，右手拿着蜡烛。原来是那位好心朋友，曾经劝我离开，却被愚蠢的我拒绝。

“‘快！快！’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你不在里面，他们很快会过来。啊，时间太宝贵，别浪费，快啊！’

“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不听劝告，摇晃着站起身，跟着她沿走廊狂奔，跑下旋转楼梯，到了一条宽敞的过道上。这时听见两个人的跑步声和叫喊声，一个在我们这层，一个在楼下。带路的女人停住脚，绝望地朝四周张望。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是间卧室，透过窗户能看见皎洁的月亮。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她说，‘有点高，跳下去也许能逃命。’

“话音刚落，过道尽头闪出一道光，斯塔克上校瘦削的身影冲过来，一手拎提灯，一手握大刀，看上去像是屠夫的剁肉刀。我飞奔穿过卧室，用力推开窗户，朝外看了看。花园离窗子顶多三十英尺，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柔美。我爬上窗台，并没有立即跳下去，等着看救命恩人怎么对付追来的坏蛋，万一她受欺负，说什么也要回去帮忙。刚想到这儿，上校出现在门口，推开她往卧室里冲。她一把抱住他，拼命往后拉。

“‘弗里茨！弗里茨！’她用英语喊道，‘记得上次的承诺吗？你说过再也不会发生。他会保密的！天啊，他会保密的！’

“‘疯了吗，埃莉斯？’他一声怒吼，想要挣脱，‘你会毁了我们！他知道得太多了。让我过去，放手！’他把她甩到一边，冲到窗前，挥起大刀砍过来。我当时已经爬到窗下，双手还抓着窗台。刀落下，我隐约感到疼痛，松开手，掉进下面的花园。

“摔下去很难受，还好没受伤。我知道自己远没脱离危险，站起来撒腿就跑，穿过一片片树丛。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手上剧痛难忍，低头一看才发现大拇指被砍掉了，鲜血从伤口直往外涌。我费尽力气用手帕缠住伤口，正想接着跑，耳朵里一阵轰鸣，一头栽进玫瑰丛中，昏死过去。

“到底昏了多久不清楚，时间肯定不会短。等我清醒过来，月亮已经落下去，晨光亮了。浑身的衣服被露水浸透，伤口的鲜血染红了外套袖子。钻心的疼痛让我瞬间回忆起惊魂夜的种种细节，追我的坏蛋可能还在后面，想到这儿我噌一下跳起来。环顾四周，我惊呆了，房子和花园都不见了，刚才躺的地方是树篱围成的角落，旁边是大路，再往前一点有座长长的建筑。我走过去，那建筑不是别的，正是头晚下车的火车站。要不是手上真真切切的伤痛，我真会以为那些可怕的时刻不过是场噩梦。

“恍惚中，我进了车站，打听早班车的时间，一小时内有趟车去雷丁。值班的搬运工还是下车时看见的那个，我问他有没有听说过莱桑德·斯塔克上校，他说没有。我又问他头晚有没有看见接我的马车，他说没有。附近有警局吗？有，三英里之外。

“我没力气走这么远，决定回伦敦再报警。六点刚过就到了，去医生那儿处理伤口，他好心把我带到这里。案子拜托给你了，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听完这个不同寻常的故事，我们坐着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书，书里夹着他整理的剪报。

“相信你会对这条寻人启事感兴趣，”他说，“一年前，大小报纸都登过。听好了：

“杰里迈亚·海林，男，水利工程师，年龄二十六，本月九日晚十点离家，至今未归。失踪时身穿……

“后面的可以忽略。哈！上校上次找人修机器应该就是那时候。”

“天啊！”病人叫道，“那位女士说的‘上次’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很明显，上校是个不择手段的冷血动物，决不允许他的小把戏受阻挠，就像丧心病狂的海盗，打劫的船上从不留活口。好了，现在每分每秒都非常宝贵。要是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马上去伦敦警察厅，做好去艾福德的准备。”

大约三小时后，我们到了雷丁的转乘车站，搭上开往伯克郡小村庄的火车。除了福尔摩斯、水利工程师和我，还有警察厅的布拉德斯特里特警探和一个便衣警员。警探把伯克郡的军用地图摊在座位上，拿着圆规，以艾福德为圆心画圈。

“你们看，”他说，“这个圆以车站为圆心、十英里为半径，我们要找的地方一定在圆圈附近。先生，你说过十英里？”

“嗯，马车足足跑了一小时。”

“你觉得是他们把昏迷的你抬回车站？”

“只能是他们。我有点模糊的印象，被人抬起来走了一段距离。”

“我不明白，”我说，“既然发现你晕倒在花园里，为什么不下手？难道坏蛋被女士的恳求感化了？”

“绝不可能，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无情的脸。”

“哎呀，这些问题很快就能弄清，”警探说，“瞧，圆画好了，我们要找的家伙究竟在圆上哪一点，我只想弄清这个问题。”

“我能指出来。”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真的吗？这么快？已经有结论了？”警探叫起来，“来来来，看谁能猜中你的答案。我说在南边，南边比较荒。”

“东。”工程师说。

“西。”便衣说。

“北，”我说，“北边没山，这位朋友好像没说马车爬过坡。”

“哟，”警探大声笑道，“意见真够平均的，四个方向全押了。你的决定性一票投给谁？”

“你们都错了。”

“怎么可能都错？”

“啊，当然可能。我的答案在这儿，”福尔摩斯指向圆心，“在这儿能找到他们。”

哈瑟利倒抽一口气：“十二英里路怎么解释？”

“出去六英里，回来六英里，再简单不过了。你自己也说拉车的马精神得很、毛色光亮。在那么难走的路上跑了十二英里去接你，还能保持这种状态？”

“有道理，很可能是诡计，”警探若有所思地说，“至于这帮家伙是做什么的，答案也十分明显了。”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说，“是造假币的，规模相当了得。他们用机器压制合金，冒充银币。”

“警方早就知道有个狡猾的团伙在作案，”警探说，“他们制造了数以千计的半克朗硬币。我们一路追查到雷丁，再也查不下去了，他们销毁了所有证据，手法极为老到，经验非常丰富。现在好了，多亏这个偶然的机会，终于能逮住他们了。”

警探太过乐观，这些罪犯是不会轻易落入法网的。火车慢慢驶进艾福德车站，附近的小树林后面冒出一股浓烟，像给大地插上了一根巨大的鸵鸟毛。

火车驶出站，警探问：“房子着火了？”

“是的，先生！”站长说。

“什么时候起火的？”

“听说是夜里，先生，越烧越大，整个房子都烧着了。”

“谁家？”

“比彻医生家。”

工程师插嘴问：“比彻医生是不是个德国人？特别瘦，鼻子又尖又长？”

站长哈哈大笑，“不是，先生，比彻医生是英国人，肚皮圆得恨不得能撑破衣服。他家倒是住了个外国人，据说是病人，看身板确实该多吃点伯克郡的上好牛肉。”

没等站长说完，我们匆匆赶往失火地。沿土丘路跑了几步，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白石灰建筑，每道缝隙、窗子都在往外喷火。屋前花园停着三辆救火车，再怎么尽力也控制不了火势。

“就是这儿！”哈瑟利激动地叫道，“砾石小路，还有我晕倒的玫瑰丛。我是从那边第二扇窗跳下来的。”

“你也算报了仇，”福尔摩斯说，“火源显然是你的油灯，被压印板压碎，点燃了四周的木墙。他们着急抓你，没注意到火情。仔细看看围观的人群，里面有熟脸吗？恐怕昨晚那帮朋友早逃到一百英里之外了。”

福尔摩斯的担心成了现实。那天一大早，有农夫看见一辆大马车，车上坐着几个人，还有好些大箱子，朝雷丁方向飞驰而去。自那以后直到现在，美丽的女士也好，邪恶的德国人也好，包括那个不太开朗的英国人，再没有半点儿消息。逃犯在雷丁销声匿迹，连神探福尔摩斯也查不到一丝线索。

救火员进了房子，看见奇怪的内部构造都惊呆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二楼窗台上有根被切下来的大拇指。傍晚，救火工作终于取得了成功。然而火刚灭，屋顶就塌陷下来，整座房子彻底变成了废墟。除了几个变形的圆柱和铁管，令工程师付出巨大代价的机器没留下任何痕迹。外屋发现了大量的镍和锡，但没找到一枚硬币，大概可以解释车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大箱子。

工程师又是怎么从花园挪到醒来的地方呢？这原本是道永远的无解题，幸好土丘的土壤松软，提供了非常明显的答案。有两个人抬他过去，一个脚特别小，另一个脚特别大。大致推断下来，很可能是话不多的英国人没有同伙胆子大，或者说没他那么凶残，帮助女士把昏迷的受害人抬出了危险地带。

我们搭上回伦敦的火车，刚坐下，工程师懊恼地说：“唉，真是一桩好买卖！丢了拇指，丢了五十几尼，到底赚到了什么？”

“经历，”福尔摩斯笑着说，“它会为你带来间接价值。以后只要跟人讲起，谁都会觉得你的故事精彩，这可是一辈子的荣耀。”

单身贵族

倒霉的圣西蒙勋爵，刚当上新郎，婚宴却莫名其妙终止了。在他活跃的贵族圈，这场四年前的闹剧已不是热议话题，早被一浪接一浪的新闻猛料淹没，再听不到什么流言蜚语。不过，事实真相究竟是怎样，围观群众恐怕也没有全面地了解，加上好友福尔摩斯为破解此案做出了巨大贡献，我越发觉得有必要记录下来，少了这个不同寻常的故事，关于他的传记就不完整了。

当时离我自己的婚礼还有几周时间，我还和福尔摩斯合住在贝克街公寓。一天下午，他散步回来，桌上有封信等着他。那天突然下雨，秋风刮得厉害，从阿富汗战场带回来的纪念品—— 留在身体里的滑膛枪子弹—— 不停隐隐作痛，我一整天没出门，窝在安乐椅里，双腿搁在另一把椅子上，身旁围了一堆报纸。看到最后，满脑子都是当天的新闻，我把报纸扔到一边，没精打采靠在那儿，盯着桌上的信发呆。信封上有个硕大的纹章和花押印，我懒懒地琢磨：哪个贵族会给我朋友写信呢？

“这儿有封特别贵气的信，”他一进门我就说，“没记错的话，上午收了两封，一封来自鱼贩，另一封来自海关监察员。”

“没错，我的信件品种多样，魅力无穷，”他笑着说，“越不起眼的往往越有意思。这封看上去像社交请柬，最不受欢迎的一种信，去了不是无聊至死，就是满嘴瞎话。”

他拆开信封，迅速扫了一眼。

“啊，还好，似乎有点儿意思。”

“跟社交无关咯？”

“嗯，完全是案子上的事。”

“客户是贵族？”

“差不多是英国最有权势的。”

“亲爱的老兄，祝贺！”

“我可不是故作高尚，华生，我向你保证，对我而言，客户地位高低并不重要，案子有趣与否才是关键。这个新案子是贵族的，倒也不失趣味。最近一直在认真学习报纸吧？”

“看样子是的，”我指着角落的一大堆报纸，郁闷地说，“也没别的事可做。”

“太好了，也许能帮我了解案情。我看报只看犯罪类的新闻，还有启事栏，启事栏总是充满启发性。既然这么关注最新事件，一定知道圣西蒙勋爵的婚礼吧？”

“啊，当然，相当感兴趣。”

“那就好。我手里这封信正是圣西蒙勋爵写的。我来念给你听，听完了，请你翻翻报纸，凡是相关的报道都找出来。信上说—— ”

尊敬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巴克沃特勋爵向我推荐你，说你判断准确，考虑问题周密，绝对值得信赖。婚礼一事叫人痛苦难堪，我打算登门拜访，咨询解决办法。伦敦警察厅的莱斯特雷德先生已着手调查，他明确表示，不仅不反对你参与查案，还认为你的参与或许有所帮助。我下午四点到，事关重大，请推掉其他安排，留出时间。

圣西蒙，

谨启。

“信从格罗夫纳庄园寄出，羽毛笔写的，尊贵的勋爵太不小心了，右手小拇指外侧沾到了墨汁。”福尔摩斯边说边折好信。

“他说四点到，现在三点，还有一小时。”

“正好够，有你帮忙，应该能弄清案情。翻翻那堆报纸，相关报道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我来查查这位客户究竟是何方人物。”壁炉旁放了一排参考资料，他抽出一本红封皮的。“找到了，”他坐下来，书平摊在腿上，“罗伯特·沃尔辛厄姆·德·维尔·圣西蒙勋爵，巴尔莫勒尔公爵的次子。哈！家族纹章：天蓝底色，正中一道黑条纹，上有三个三角钉。1846年出生。四十一岁，结婚的成熟年纪。在往届政府中担任过殖民地事务部副部长，公爵父亲曾是外交部长。金雀花家族直系后代，母方拥有都铎家族血统。[1]哈，全是废话！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就指望你了，华生。”

“我想要的一点不难找，”我说，“新闻刚出来不久，本来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一直没敢告诉你，是因为你手头有案子。我了解，你最讨厌别的事情打扰了。”

“哦，你是说格罗夫纳广场的搬家车案，小问题，已经解决了，其实答案从一开始就很明显。来，分享一下你的整理结果。”

“这是我能找到的第一条消息，《晨邮报》私人广告栏，你看日期，刚过去几周。上面说——

据传闻，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巴尔莫勒尔公爵次子）已与哈蒂·多兰小姐（美国加州旧金山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独女）订婚，很快将举行婚礼。

“没了。”

“简明扼要。”福尔摩斯伸直瘦长的双腿，凑到炉火边。

“同一周的某份社交报上有段更详细的报道。啊，在这儿—— ”

婚姻市场现行的自由贸易政策显然对本国产品不利，大不列颠贵族纷纷与大西洋彼岸的名门缔结婚姻，肥水流入外人田，势必引发保护国货的呼声。诱人的进口货在本国市场赚得厚利，上周又完成重要一单。圣西蒙勋爵二十多年来不曾受到爱神眷顾，日前明确表态，将与加州某富豪的千金哈蒂·多兰小姐结婚。多兰小姐曼妙可人，在韦斯特伯里的庆典活动上吸引了众人眼球。她是家中独女，据测嫁妆总值已高达六位数，仍有增加空间。最近几年，巴尔莫勒尔公爵家道中落，被迫卖掉藏画换钱，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圣西蒙勋爵仅在伯奇穆尔有一小块地皮，此外并无任何私人财产。由此可见，夫妻双方都在这桩婚事中获益。富豪后代从加州平民女子轻松转变成英国贵族夫人。

“还有吗？”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

“有，多的是。《晨邮报》上又有一条：婚礼仪式将在汉诺威广场圣乔治教堂举行，低调简单，只邀请六个至亲密友，结束后到兰卡斯特大门区，多兰先生在那儿买了房子。两天后，也就是周三，有简讯说仪式已举行，蜜月将在巴克沃特勋爵的庄园度过，离彼得斯菲尔德不远。这是新娘失踪前的所有报道。”

“什么前？”福尔摩斯惊讶地问。

“新娘失踪前。”

“什么时候失踪的？”

“婚宴上。”

“有这种事？比想象中更有意思了，简直像演戏。”

“是啊，我看了也觉得不太寻常。”

“新娘一般在仪式前失踪，偶尔在蜜月时，真没见过这么另类的。请说说细节。”

“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细节很不完整。”

“也许我们能让它完整起来。”

“昨天有份晨报登了篇长文，大致经过还是有的。我念给你听，题目是《贵族婚礼上的稀奇事》—— ”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婚礼上发生了不愉快的怪事，家人感到万分惊愕。婚礼仪式于昨天上午举行，有即时简讯报道。事后不断传出奇怪谣言，直到今天才得以证实。亲友竭力遮掩，但此事关注度高，引发热议，完全无法逃避公众视线。

仪式在汉诺威广场圣乔治教堂举行，极为低调，出席者仅有新娘父亲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巴尔莫勒尔公爵夫人、巴克沃特勋爵、尤斯塔斯勋爵（新郎弟弟）、克莱拉·圣西蒙夫人（新郎妹妹）、艾丽西亚·惠廷顿夫人。仪式结束，一行人前往兰卡斯特大门区，参加多兰先生家中准备的婚宴。据说有个女人制造了一点麻烦。此人姓名不详，声称圣西蒙勋爵辜负于她，硬要跟着亲友闯进屋子，大闹半天后被管家和男仆拦出去。好在这段插曲上演时，新娘已进屋落座，正和其他人一起用餐。席间，新娘突然说身体不舒服，立刻离席回房，过了很久也没回来，引得亲友纷纷议论。多兰先生上楼找女儿，从女用人口中得知，她只回房待了一会儿，穿上大衣、戴上帽子便匆匆下楼。男仆说看见一位女士出门，穿着跟女用人描述的相同，但他没想到会是新娘，以为她在婚宴上。

多兰先生确定女儿失踪，赶紧和新郎一起报警。警方正着力调查，可能很快将揭开谜团。直至昨天深夜，尚未发现失踪女士行迹。传言称此事涉及犯罪，警方已拘捕先前闹事的女人，猜测她出于嫉妒或其他原因，跟新娘的离奇失踪有关。

“就这些？”

“另一份晨报上还有条简讯，提供了新线索。”

“写的是……”

“被拘捕的闹事女人叫弗洛拉·米勒，以前是阿莱格罗剧院的芭蕾舞演员，跟新郎认识多年。没有更多细节了，根据见报的内容，整个案子差不多就是这样。”

“听起来是个非常有趣的案子，说什么也不能错过。门铃响了，华生，四点过几分，应该是贵族客户来了。哪儿也别去，华生，我希望有人见证一下，以后也好有个参考。”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门童推开门通报，跟着进来一位先生，相貌温文尔雅，鼻子高挺，脸色白皙，嘴巴带着一点任性，眼神坚定自信，一看就出身不凡，生来被人伺候。他动作轻快，但整体感觉比实际年龄要老，背有点儿驼，走路时膝盖伸不直。他摘掉卷边帽，露出一圈花白头发，头顶差不多秃了。衣着十分讲究，简直像个花花公子，高硬领，黑礼服，白马甲，黄手套，漆皮鞋，浅色绑腿。他慢悠悠踱进屋，脑袋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右手握着金丝眼镜的链子晃来晃去。

“你好，圣西蒙勋爵，”福尔摩斯起身鞠了个躬，“请坐藤椅。这位是我朋友兼搭档，华生医生。靠壁炉坐，我们来谈谈你的问题。”

“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想象我有多痛苦，这件事太伤人了。听说你以前也处理过几个类似的难题，客户肯定没我这种层次的吧。”

“确实降了层次。”

“什么？”

“上一个类似的案子，客户是国王。”

“啊，真的？从没听说过。哪个国王？”

“斯堪的纳维亚国王。”

“什么？他的妻子也失踪了？”

“请你理解，”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我得替其他客户保密，就像替你保密一样。”

“当然！说得对！说得对！是我太冒昧了。至于我自己的案子，只要能帮忙破案，我什么都告诉你。”

“谢谢。我了解的情况都来自报纸，新娘失踪的报道，比如这篇，属实吗？”

勋爵瞄了一眼，说：“都属实。”

“光有这些还不够，破案还需要补充大量的线索，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向你提问。”

“请随便问。”

“你和哈蒂·多兰小姐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在旧金山。”

“你在美国旅游？”

“是的。”

“你们当时就订婚了？”

“没有。”

“但是关系相当亲密？”

“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她也看得出我很开心。”

“她父亲是富豪？”

“据说是太平洋沿岸几个州的首富。”

“怎么富起来的？”

“开矿。几年前还是个穷光蛋，后来挖到金子，不断投资，成了暴发户。”

“你怎么评价这位女士，也就是你妻子？”

勋爵盯着炉火，手上的表链越晃越快。“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妻子二十岁时父亲才变成富豪，人生头二十年都在矿上跑来跑去，在树林和山里游荡，只有大自然当老师，没有接受正经教育。她就是我们英国人说的假小子，个性强，自由奔放，不受任何传统约束。性急，甚至可以说暴躁。做事冲动，不计后果。我有幸生在贵族家庭，”他威严地轻咳一声，“一开始并不愿接纳她，后来想想，这女人说到底还是有些贵族气质的。我相信她具有自我牺牲的英雄品质，绝不会做出不光彩的事。”

“有照片吗？”

“我带了这个。”他打开盒式吊坠，我们看见一个美丽女人的正脸，不是照片，是象牙微雕。雕刻师手法极好，乌亮的头发、大大的黑眼睛、秀气的嘴巴都像真的一样。福尔摩斯认真看了一会儿，关上盒盖，还给勋爵。

“后来这位年轻女士来了伦敦，你们又重新交往？”

“是的，她跟着父亲来参加伦敦社交季。我们见过几次，订了婚，现在算已婚了。”

“她的嫁妆相当可观吧？”

“还可以，对我们家族来说算不了什么。”

“婚姻已是既成事实，嫁妆理当归你咯？”

“我从没问过这件事。”

“没问很正常。婚礼前一天见过多兰小姐吗？”

“见过。”

“她心情如何？”

“好得不能再好了，还一直构想未来的二人生活。”

“是吗？真有意思。婚礼当天呢？”

“也很好，至少仪式之前很好。”

“你发现她的情绪有变？”

“嗯，说实话，就是通过这次才看出她脾气有点暴躁。事情本身根本不值得一提，跟案子也没关系。”

“不管怎样，还是说说吧。”

“唉，说起来实在孩子气。我们当时正朝法衣室[2]走过去，经过第一排长椅，她失手弄掉了捧花，正好掉到椅子下面，稍微耽搁了一下。还好有个先生坐在那儿，捡起来递给她，捧花一点也没损坏。后来我提起这事，她的反应特别粗鲁。在回家马车上，她还为这点小事烦躁不安，太荒唐了。”

“是吗？你说有个先生坐在长椅上，这么说，仪式上还有外人？”

“有，教堂对外开放，总不能清场吧。”

“这位先生不是你妻子的朋友？”

“不是，不是。出于礼貌才尊称他先生，不过是个普通百姓，连长什么样都没细看。话题越扯越远了。”

“也就是说，你妻子去参加仪式时还很高兴，回来时没那么高兴了。她回到父亲家做了什么？”

“我看见她跟女用人聊天。”

“谁？”

“叫艾丽斯，美国人，跟她一起从加州来的。”

“主仆关系很好？”

“好得有点过头了，有时甚至太纵容。当然啦，美国人处理主仆关系的方式不一样。”

“她跟这个艾丽斯聊了多久？”

“几分钟吧，我在忙别的事，没注意。”

“有没有无意间听到什么？”

“我妻子说了句‘强占别人的矿坑’。她经常用这样的俚语，我不懂什么意思。”

“美国俚语总是很形象。跟女用人聊完又做了什么？”

“进了婚宴厅。”

“挽着你一起进去的？”

“不，就她自己，这些小礼节她从不在乎。婚宴刚进行十分钟左右，她匆忙站起来，低声说了几句抱歉，离开宴席，再没回来。”

“据我了解，女用人艾丽斯作证说，她回房穿上长大衣，遮住婚纱，戴上帽子，出去了。”

“没错。后来有人看见她和弗洛拉·米勒一起进了海德公园，就是婚礼当天在多兰先生家闹事的女人，已经被拘留了。”

“啊，对，我想问问这位女士的情况，还有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勋爵耸耸肩，挑起眉毛。“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非常好的朋友。她以前在阿莱格罗剧院跳舞，我在她身上没少花钱，她没理由对我有什么不满。你知道的，福尔摩斯先生，女人都这样。弗洛拉是个小可爱，可惜太冲动，用情太深，听说我要结婚，写来好几封恐吓信。说真的，婚礼办得这么低调，就是怕她到教堂搅局。我们刚回多兰先生家，她就从门口冒出来，拼命想闯进屋，冲我妻子辱骂甚至威胁，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安插了两个便衣警察，很快把她赶走。她发现闹下去也没用，只好作罢。”

“你妻子听见吵闹了？”

“没有，谢天谢地没听见。”

“事后有人看见她跟这位女士在一起？”

“是的，警察厅的莱斯特雷德先生很重视这条线索，认为弗洛拉骗我妻子出去，给她设了个可怕的圈套。”

“嗯，这种假设不是没可能。”

“你也这么认为？”

“我可没说可能性很大。你自己呢，也这么想？”

“我看弗洛拉连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

“嫉妒是种奇妙的东西，可以改变人的品性。对于发生的一切，你有什么结论？”

“我是来寻找结论，不是提供结论，所有事实都告诉你了。既然问了，不妨说说，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结婚太激动，意识到自己一步迈进贵族社会，麻雀变凤凰，精神上受了刺激。”

“总而言之，她突然疯了，是吗？”

“多少人做梦都想拥有这一切，她得到了又抛弃—— 当然，不能说她抛弃了我—— 除非疯了，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嗯，这种假设也不是没可能，”福尔摩斯笑着说，“好了，圣西蒙勋爵，线索搜集得差不多了。请问坐在婚宴厅能看见窗外吗？”

“可以看到路对面和海德公园。”

“原来如此。不耽误你时间了，再联系。”

“祝你好运，希望能破案。”客户站起身。

“已经破了。”

“啊？什么？”

“我说案子已经破了。”

“那我妻子在哪儿？”

“这个细节问题稍后给你答案。”

勋爵摇摇头：“恐怕只有比你我聪明的人才能找到答案。”说完老派地深鞠一躬，走了。

福尔摩斯笑起来：“圣西蒙勋爵拿我的智商和他的相提并论，太抬举我了。经过这一番盘问，应该拿苏打威士忌和雪茄犒劳一下自己。其实早在客户进来之前我就有结论了。”

“天哪，福尔摩斯！”

“以前发生过几个类似的案子，我手头有资料，不过刚才说了，这件更另类。向勋爵提问只为了证实我的推测。梭罗[3]说过，有些间接证据就像牛奶里的鳟鱼一样显而易见。”

“我们俩掌握的证据相同，我没看出什么呀。”

“我有前例帮忙嘛。前些年阿伯丁有雷同的案子；普法战争结束第二年，慕尼黑也出现过差不多的案情。正是其中一件……嘿，莱斯特雷德来了！下午好，莱斯特雷德！橱柜有酒杯，盒子里有雪茄，请自便。”

警探身穿海军呢大衣，系条领巾，看着像个海员，手里拎个黑色帆布包。他简单打声招呼，坐下来，点了根雪茄。

“怎么了？”福尔摩斯问，眼睛直发亮，“你看起来不高兴啊。”

“确实不怎么高兴，都是圣西蒙勋爵婚礼案闹的，完全没有头绪。”

“你没头绪？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谁听过这么复杂的案子？我都调查一整天了，每条线索都从指缝中溜走。”

“还让你湿成这样。”福尔摩斯摸了摸呢大衣的袖子。

“是啊，一直在塞彭坦湖里捞东西。”

“我的天，捞什么？”

“圣西蒙夫人的尸体。”

福尔摩斯往椅背上一靠，哈哈大笑，问：“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喷泉池捞过了吗？”

“为什么？什么意思？”

“两个地方能捞出尸体的可能性一样大。”

莱斯特雷德瞪了我室友一眼，气冲冲地说：“就你什么都知道。”

“我刚刚才了解案情，已有结论。”

“是吗？这么说，塞彭坦湖跟案子无关？”

“毫无关系。”

“那麻烦解释一下，湖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他边说边打开黑包，倒出一堆湿乎乎的东西，波纹绸婚纱、白缎鞋、新娘花冠和面纱，全都泡变了色。“还有这个，”他把一枚崭新的婚戒放上去，“请你破解谜团，福尔摩斯大师。”

“啊，谜团！”福尔摩斯吐了几个烟圈，“都是你从塞彭坦湖捞出来的？”

“不是，漂在湖边，公园管理员发现的。经确认是她的衣服，既然衣服在那儿，尸体应该也不远。”

“照你这种高明的推理，每个人的尸体都应该离自己的衣柜不远。请问忙乎了半天，目的是什么？”

“找证据证明弗洛拉·米勒跟失踪有关。”

“很遗憾，恐怕难找到。”

“是吗？你真觉得遗憾？”莱斯特雷德话里带着怨气，“我也很遗憾，福尔摩斯，你那套推理演绎根本不实用。就这么两分钟时间，你犯了两个大错。这件婚纱确实跟弗洛拉·米勒有关。”

“为什么？”

“婚纱有口袋，里面装了个名片盒，盒子里有张字条，就在这儿，”他把字条往面前的桌上一拍，“听好了——

时机一到，我会出现，马上出来。

F.H.M.

“我还是那个结论，弗洛拉·米勒骗圣西蒙夫人出去，是失踪案元凶，肯定还有帮手。这里有她的首字母签名。她在门口把字条偷偷塞给夫人，引她掉入陷阱。”

“非常精彩，莱斯特雷德，”福尔摩斯笑道，“不愧是探案高手。让我看看。”他漫不经心拿起字条，立刻变得专注，忍不住欢呼一声，说：“确实重要。”

“哈！你也这么觉得？”

“特别重要的线索，向你表示热烈祝贺。”

莱斯特雷德得意地站起来，低头一看，尖声叫道：“怎么回事？你看的是反面！”

“恰恰相反，这是正面。”

“正面？你疯了？铅笔写的字在另一面。”

“这一面是酒店账单的一部分，有趣极了。”

“没用，我看。”莱斯特雷德说。

10月4日，房费；8先令，早餐；2先令6便士，鸡尾酒；1先令，午餐；2先令6便士，杯装雪利酒；8便士。

“没什么特别。”

“是没什么特别，但不妨碍它的重要意义。至于后面的字，也是重要线索，至少首字母是。再次向你表示热烈祝贺。”

“浪费了太多时间，”莱斯特雷德起身说，“我的信条是努力工作，而不是坐在壁炉边虚构美好结论。再见，福尔摩斯先生，看看我们谁先查明真相。”他收起地上的衣物，塞进包里，朝房门走。

趁他还没出门，福尔摩斯慢悠悠拖着长腔说：“莱斯特雷德，给你一个提示。我说的可是问题的正解。圣西蒙夫人不存在，没这个人，一直都没有。”

莱斯特雷德同情地看着福尔摩斯，转身冲我敲了三下脑门，表情严肃地摇摇头，匆忙走了。

他一关门，福尔摩斯立刻站起来穿外套。“这家伙说的户外工作有点儿道理，”他说，“华生，看来我得留你跟报纸做伴了。”

福尔摩斯五点多出门，不出一小时，我还没来得及开始寂寞，来了个点心店店员，带着硕大的扁盒子，还有个年轻助手。两人打开盒子，不一会儿，一顿精致的冷餐摆在了出租公寓寒酸的餐桌上，两对山鹬冷拼、一只野鸡、一个法式鹅肝派、好几瓶年代久远的藏酒，我看呆了。美酒美食摆好，两人像《一千零一夜》里的神怪一样静悄悄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解释，有人付过账，要求送这里。

差不多九点，福尔摩斯快步走进屋，一脸严肃，但从眼里的光芒可以看出，他先前的结论得到了证实。

“晚餐送来了。”他搓着手说。

“摆了五套餐具。你请了客人？”

“是啊，估计会有客人来，”他说，“奇怪，圣西蒙勋爵怎么还没到？哈！上楼的准是他。”

匆匆进来的果然是下午的客户，手里的表链晃荡得更厉害了，贵族特色的脸上满是焦虑。

“收到我的信了？”福尔摩斯问。

“是的，坦白说，信里的内容令人震惊，有充分证据吗？”

“充分得很。”

勋爵瘫坐在椅子上，一手捂着额头，低声说：“要是公爵大人听说儿子受了这等羞辱，不知有何反应？”

“不过是场误会，谈不上羞辱。”

“啊，你看问题的立场不一样。”

“我认为，不应该责备任何人，这位女士没有别的选择，当然，不辞而别的做法确实欠妥。她没有母亲，碰上这种危机，没人帮忙出主意。”

“这就是羞辱，先生，当众羞辱。”勋爵不停用指尖敲打桌面。

“可怜的女士处境尴尬，请你谅解。”

“谅解不了，我都快气死了，真是奇耻大辱。”

“门铃好像响了，”福尔摩斯说，“没错，楼下有脚步声。圣西蒙勋爵，我没法说服你放人一马，特地请来说客，也许能改变你的心意。”他打开门，迎进来一对男女。“圣西蒙勋爵，我来介绍，弗朗西斯·海·莫尔顿先生和太太，相信你认识这位太太。”

一见新来的客人，勋爵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站得笔直，眼睛低垂，一只手伸进大衣前襟，一副自尊受到极大伤害的样子。女士快步走上前，朝他伸出手，他始终不肯抬眼。不看也好，她那张恳求的脸实在可怜，看了让人狠不下心。

“罗伯特，你生气了，”她说，“唉，你完全有理由生我的气。”

“请不要道歉。”勋爵尖刻地说。

“唉，要的，我对你实在太残忍了，不该一声不吭跑掉。当时整个人都乱了套，从又见到弗兰克[4]那一刻起，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没在圣坛前摔倒或者晕过去已经是奇迹了。”

“莫尔顿太太，慢慢解释，需要我和朋友回避吗？”福尔摩斯问。

“我想说一句，”陌生先生说，“这件事已经瞒了太久，我倒愿意让整个欧洲和美国都听听真相。”他块头不大却很结实，皮肤晒得黝黑，胡子刮得干净，神态举止透着机警。

“那我就来讲讲我们的故事，”女士说，“1884年，父亲在落基山附近的麦夸尔矿场开矿，我和弗兰克在那儿相识、订婚。一天，父亲挖到富矿，大赚了一把。倒霉的弗兰克，矿坑产量渐渐减少，到最后什么也挖不出来。弗兰克越来越穷，父亲越来越富，他坚决不同意我们结婚，干脆把我带到旧金山。弗兰克没放弃，跟过去，偷偷找到我。万一让父亲发现，肯定气个半死，只好想办法背着他。弗兰克说，他要出去挣钱，等到跟父亲一样富有再回来找我。我发誓，永远等他，只要他还活着，决不嫁别人。‘不如现在就结婚，’他说，‘这样更放心。在我回来之前，不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关系。你觉得呢？’我们就这么商量定了。弗兰克早把一切准备妥当，连牧师都找好了，当场完婚后，弗兰克出去闯荡，我回到父亲身边。

“再次联系上弗兰克，他已到蒙大拿，接着去了亚利桑那，然后是新墨西哥。后来看到报上一篇长报道，说矿场遭印第安阿帕奇族袭击，死者名单中有弗兰克。我昏死过去，好几个月病重不起。父亲以为我得了肺结核之类的疾病，带我到处寻医，旧金山一半的医生都看过。此后一年多没有弗兰克半点儿消息，我确信他真的死了。再后来，圣西蒙勋爵去旧金山，我们来伦敦，我和他订婚。父亲非常满意，但我永远清楚，我的心已经交给不幸的弗兰克，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取代他。

“话虽这么说，既然嫁给了圣西蒙勋爵，当然要尽妻子的义务。不能控制自己的爱，总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吧。我跟着他走向圣坛，决心尽力做个好妻子。刚走到圣坛栏杆边，往后一看，发现弗兰克站在第一排长椅那儿望着我，你们可以想象我的心情。刚开始以为是鬼魂，再看一眼，他还在原地，眼神充满疑问，好像在问我，见到他是高兴还是失望。周围天旋地转，牧师的声音像蜜蜂在耳边嗡嗡，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没晕倒。怎么办？中断仪式，在教堂闹一场？我又朝后看，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别作声。我见他在纸上草草写了什么，明白是给我的字条。仪式结束往外走，经过第一排长椅，我故意把捧花扔到他那边，他捡起来归还时，顺便把字条塞给了我。上面只有一行字，叫我等他信号，然后一起走。我没有片刻犹豫，他才是我现在最该尽的义务，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照做。

“回到家，我跟女用人说了这事，他们在加州就认识，一直是朋友。我叫她什么也别说，打包一点儿行李，准备好长大衣。我确实应该跟圣西蒙勋爵打声招呼，但他母亲在场，还有那些重要人物，实在难开口，只好决定先走人，以后再解释。落座不到十分钟，我透过窗户看见路对面的弗兰克，他招了招手，走进海德公园。我离开宴席，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赶出去追他。有个女人上来搭话，说了些圣西蒙勋爵的事情，我只听清几句，看来他自己也有婚前的小秘密。我甩开她，很快追上了弗兰克。我们叫了辆马车，坐到他在戈登广场租下的公寓。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真正属于我的婚礼。原来弗兰克被阿帕奇人关进了囚牢，逃脱后回到旧金山，发现我以为他死了、搬到英国，他也跟过来，在我第二次婚礼的当天早上，出现在我面前。”

“我从报上看到的，”美国先生说，“只登了新人的名字和教堂，没有住址。”

“我们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弗兰克的意思是坦白公开，我太羞愧，觉得彻底消失算了，再也不和他们相见，只给父亲发给消息，告诉他我还活着。想到那些勋爵和夫人围坐在宴席旁等我回去，简直难受死了。弗兰克把婚纱和其他东西包在一起，扔到不会发现的地方，这样没人能找到我。至于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找到的，实在想不通。多亏这位好心人今晚出现，我们明天就去巴黎了。他十分耐心，道理也讲得非常清楚，我的想法错了，弗兰克才是对的，逃避反而理亏。他说可以安排我们跟圣西蒙勋爵单独聊聊，我们立刻过来了。罗伯特，整件事就是这样，非常抱歉给你带来痛苦，希望你别把我想得太坏。”

勋爵一直保持僵硬姿势，皱着眉，紧闭嘴唇，听完这个长故事。

“不好意思，”他说，“我不习惯这样公开地谈论自己的隐私。”

“这么说，你不肯原谅我？就算我要离开了你也不肯和我握个手？”

“啊，可以，只要你高兴。”他伸出手，冷冰冰地抓住她伸过来的手。

“诚邀你和我们共享美好晚餐。”福尔摩斯说。

“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勋爵回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不得不接受，但不能指望我从中取乐。先告辞了，祝各位度过愉快的夜晚。”他朝所有人深鞠一躬，昂首阔步出去了。

“你们总该赏脸吧，”福尔摩斯说，“莫尔顿先生，跟美国人交朋友总是很开心。许多年前，国王和大臣犯下愚蠢错误把我们分离。相信总有一天，米字旗和星条旗将融合成同一个国旗，我们的后代将是同一个世界大国的公民。”

客人走后，福尔摩斯说：“案子很有趣，充分说明，第一眼看上去难以解释的事，解释起来其实很简单。这位女士讲述的故事一环扣一环，顺理成章，只不过换作某些人来看，比如警察厅的莱斯特雷德先生，就成了无法想象的怪事。”

“你的推测没出错？”

“一开始，两件事很明显，第一，女士非常愿意参加婚礼仪式；第二，回家几分钟后又反悔了。一定是仪式上发生了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会是什么呢？新郎在身边，她不可能跟任何人说过话。难道是看见了什么人？如果真是，一定是美国来的。她刚搬来英国不久，不可能结交到影响力这么大的朋友，只看一眼就能让她彻底改变计划。经过一轮排除得出结论，她可能看到了一个美国人。谁呢？为什么对她影响这么大？可能是情人，也可能是丈夫。我还知道，她少女时期的生活环境不太寻常，比较粗俗。后来听了圣西蒙勋爵的故事，推测就更确定了。长椅上有个男人、新娘情绪发生变化、掉捧花显然是用来传字条、新娘找最亲的女用人帮忙，当然还有那句意义丰富的‘强占别人的矿坑’—— 矿工们经常用的俚语，泛指占有别人的物或人。案情完全明朗了，她跟一个男人走了，要么是情人，要么是丈夫，后者可能性更大。”

“究竟怎么找到他们的？”

“本来不好找，感谢莱斯特雷德友情提供线索，然而他本人并没意识到线索的价值。首字母签名确实重要，更重要的信息是，事发前不到一周，这个男人在伦敦某家高档酒店结过账。”

“怎么知道是高档酒店？”

“价格高啊。一天房费八先令，一杯雪利酒八便士，说明是最贵的酒店。这种收费标准的酒店在伦敦不多，打听到第二家就确定了。诺森伯兰大街那家，登记本上有个美国人，弗朗西斯·H. 莫尔顿先生，婚礼头一天退房。我查看他的消费记录，跟之前看到的账单完全吻合。他留了信件转送地址：戈登广场226号。我找过去，运气好，这对恩爱夫妻正好在。我非常慎重地提了些指导意见，还告诉他们，万全的办法就是向公众，特别是圣西蒙勋爵，坦白他们的关系。我请他们来这里见他，当然还通知了勋爵来赴约。”

“可惜结果并不理想，”我说，“他的表现可不怎么大度。”

“哎呀，华生，”福尔摩斯笑道，“换作是你，求爱、结婚忙活了半天，瞬间人财两空，也不会大度到哪里去吧。应该用更仁慈的标准评价圣西蒙勋爵，也应该庆幸，我们永远不会落到他这种境地。坐近点，小提琴给我，还有唯一的问题需要解决，就是如何消磨秋夜的黯淡时光。”

[1]金雀花（Plantagenet）和都铎（Tudor）均是英国王室家族，分别于1154年至1399年和1458年至1603年统治英国。

[2]法衣室（vestry），又译圣器室、祭具室，是教堂里摆放牧师法衣和圣器的地方。

[3]梭罗（Thoreau, 1817—1862），美国哲学家、超验主义代表作家，经典作品为《瓦尔登湖》（Walden, 1854），记叙了他在瓦尔登湖畔的隐居生活。

[4]弗兰克（Frank），弗朗西斯（Francis）的昵称。

绿宝石王冠

一天早上，我站在窗前望街景。“福尔摩斯，”我说，“街上来了个疯子，家里人怎么让他一个人出来，太大意了。”

福尔摩斯懒洋洋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手插进睡袍口袋，从我身后往外看。二月的早晨明朗清冷，头天下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贝克街上三种颜色，路中间被马车轧成了一条脆响的棕色带子，路两边和人行道凸起的边缘还堆着白雪，灰色人行道上的雪铲了，但还是一样容易滑倒，行人比平时少多了。确实少，从地铁站方向过来，除了一位先生没别人。他举止怪异，立刻引起我注意。

先生差不多五十岁，高大壮硕，宽脸，五官分明，气度不凡。衣着偏灰暗但不失奢华，黑色长大衣，亮晃晃的礼帽，精致的棕色绑腿，剪裁合身的珠灰色裤子。跟庄重的相貌、衣着相比，他的行为相当滑稽。他拼命奔跑，双手上下乱舞，脑袋左右摇晃，表情扭曲痛苦，时不时颠几步，看样子不常运动，已经累得不行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他在看门牌号。”

“在找我们这儿。”福尔摩斯搓着手说。

“这儿？”

“对，这症状一看就是来找我咨询案子。哈！没说错吧？”话音刚落，那位先生气喘吁吁冲到我们家门口，使劲拉门铃，整栋房子都是叮叮当当的回响。

不一会儿，客人进了房间，喘着粗气，双手不停比划，眼神充满悲伤和绝望，我们既惊愕又同情，立刻收起笑脸。他半天说不出话，摇晃身子，拉扯头发，像是要被逼疯了，突然一纵身冲到墙边，拿脑袋用力撞墙，我们赶紧冲过去，把他拉回房中央。福尔摩斯推他坐在安乐椅上，自己坐到旁边，轻拍他的手，用最擅长的舒缓语气聊起来。

“来这儿是有事要说吧？”他说，“跑太快，累坏了，好好休息一下，缓过来再说。不管你的问题是什么，我都愿意帮忙解决。”

那人坐了一分多钟，胸膛上下起伏，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嘴唇紧绷，脸转向我们。

“一定觉得我疯了吧？”他说。

“我觉得你遇上了大麻烦。”福尔摩斯回答。

“天知道我遇上了多大的麻烦！发生得突然，后果不堪设想，我简直要崩溃了。一辈子品行端正，这下子要在全世界人面前丢脸了。谁私底下没个烦恼呢，可我这回是私事、公事撞到一起，情节又特别严重，叫人心神不得安宁。关键是，受牵连的不只我自己，还有本国最最尊贵的人物！必须为这个可怕的问题找到答案！”

“请冷静点，先生，”福尔摩斯说，“先告诉我你是谁、遇上了什么问题。”

“你们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客人回答，“我是亚历山大·霍尔德，在针线街开了霍尔德－史蒂文森银行。”

果然听到过，伦敦城区第二大私人银行的高级合伙人。伦敦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么会落到如此可怜的境地？我们好奇地等待下文，他打起精神，接着讲故事。

“时间宝贵，”他说，“警探建议找你帮忙，我马上赶来这里。坐地铁到贝克街，马车在雪地跑不快，我干脆从地铁站跑过来。平常不运动，跑两步就上不来气。现在好多了，尽量长话短说，把经过讲清楚。

“你们应该了解，银行的成功取决于两点，为资金寻找回报丰厚的投资，拓展人脉、增加储户。最赚钱的投资就是抵押贷款，抵押品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近几年，这项业务开展得非常顺利，许多贵族家庭都抵押了藏画、藏书、精品餐具等，从银行借出大笔现款。

“昨天上午，我在银行办公室，员工送进来一张名片。看见上面的名字，我吓了一跳，不是一般人，是……算了，还是不透露为好，只能说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名字，英国最高贵、最荣耀的名字之一。我感到不胜荣幸，等他进来，刚想表达这样的心情，他直接进入正题，好像急着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

“‘霍尔德先生，’他说，‘听说你们经常贷款。’

“‘只要抵押品合格，银行就放款。’我回答。

“‘我急需五万英镑，’他说，‘对我至关重要。当然啰，向朋友开口，别说五万这笔小数目，十倍以上的钱都能借到。可我不想声张，只想单纯做笔生意，就我一个人经手。换作你是我，也会明白欠人情不是什么好事。’

“‘请问贷多长时间？’我问。

“‘下周一我有笔巨额进账，肯定能还清贷款，利息多少你说了算，必须保证马上拿到钱。’

“‘不用您多说，就算自掏腰包借，我也十二万分愿意，’我说，‘可惜腰包拿不出这么多钱。既然以银行名义借，考虑到合伙人的利益，不得不采取严格的保障措施，您也不例外。’

“‘我就喜欢公事公办。’他拿起之前放在椅子边的盒子，摩洛哥羊皮的，方形，黑色，‘肯定听说过绿宝石王冠吧？’

“‘帝国最珍贵的公共财物之一。’我说。

“‘没错。’他打开盒子，柔软的肉色天鹅绒上摆着他说的珍贵珠宝。‘三十九颗巨大的绿宝石，’他说，‘雕花金冠也是无价之宝。最保守估计，王冠价值相当于贷款金额的两倍。我打算留它做抵押。’

“我拿起贵重的珠宝盒，看看王冠，又看看这位显赫的大客户，面露困惑。

“‘你怀疑它的价值？’他问。

“‘哪儿的话，只是不确定……’

“‘该不该拿公共财物做抵押。你大可放心，抵押只是个形式，四天后绝对赎回。要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这种事我连想都不想。抵押品合格吗？’

“‘太合格了。’

“‘霍尔德先生，你的为人我有耳闻，来找你充分证明我对你的信任。我的要求不仅仅是言语谨慎、不把事情传出去，更重要的是，一定要小心保管王冠。万一有什么闪失，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肯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不能弄丢，也不能有任何缺损，这些绿宝石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根本找不到替代品。交给你我很放心，下周一上午亲自来取。’

“客户急着走，我没再多说，叫来出纳，让他给客户提了五十张一千镑的现金。办公室剩我一个人，桌上躺着那个宝贝盒子，想到突如其来的重大责任，我又担心又害怕。这可是国宝，一旦遭遇不测，必然引发轰动全民的丑闻。真不该答应保管，可后悔来不及了，又没法改变现实。我把它锁进自己的私人保险箱，继续工作。

“晚上下班，我心想，这么贵重的东西留在办公室太不谨慎了。好些银行家的保险箱都被撬开过，我的就能幸免？万一真被撬了，下场可就悲惨了！于是决定，最近几天上下班随身携带，不让它离开我的监控范围。想好后，我叫了辆马车，带上盒子，去斯特里特姆路。回家路上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把它锁进楼上更衣室的衣柜，心里才算踏实。

“福尔摩斯先生，为了让你全面了解情况，我来介绍一下家里的人。马夫和门童住外屋，可以排除。三个女用人跟了我多年，绝对忠诚可靠，没有嫌疑。还有刚来几个月的贴身女佣露西·帕尔，人品没话说，做事无可挑剔，要说缺点就一个，长得太漂亮，时常引来爱慕者在家附近转悠，总的来说是个好女孩。

“用人就这些，家人也不多，花不了多长时间。妻子过世了，只剩下我和儿子阿瑟。他没什么出息，是个败家子。怪就怪我自己，别人都说是我把他宠坏了，说得没错。亲爱的妻子离开后，儿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他哪怕有一分钟不开心，我都受不了，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如果严厉一点儿，对他、对我都好，可我当初也是出于好意。

“我当然希望儿子继承生意，但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他放荡任性，说实话，那么多钱放他手里，真不放心。早些时候，他加入了一个贵族俱乐部，因为样子招人喜欢，很快跟一群挥霍无度的公子哥混在一起，学会了赌牌、赌马，砸进去不少钱，一次次求我预支零用钱，偿还他的信用借款。他不止一次想远离危险的朋友圈，每次都被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拉回去。

“爵士的影响这么大也不奇怪，阿瑟经常带他来家里，连我也忍不住被他的优雅风度吸引。他比阿瑟大，见过大世面，哪儿都去过，什么都见过，谈吐不凡，长相出众。不过，远离言谈举止的迷惑，冷静下来想想，那些愤世嫉俗的话语，还有偶尔捕捉到的眼神，都让我深信这个人不值得信赖。不光是我，小玛丽也这么想，女人看人的直觉总是很准。

“只剩下玛丽还没介绍了，她是我侄女。五年前，我兄弟去世，留下她孤单一人，我收养了她，一直当亲生女儿。她像一道阳光照亮整个家，甜美体贴，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拥有女人独有的温柔文静。她是我的得力帮手，少了她真不知该怎么办。唯独一件事不太让我顺心。阿瑟对她一往情深，两次向她求婚都遭到拒绝。能拉我儿子回正道的人只有她，他们结婚可以改变他的人生。可是现在，唉！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家里有哪些人都清楚了，接着讲我的悲惨故事。

“吃过晚饭，我们在客厅喝咖啡，我跟阿瑟和玛丽说起白天的经历，没提客户的名字，告诉他们珠宝放在家里。在场只有我们三人，露西·帕尔进来过，端来咖啡就出去了，但我不确定客厅门有没有关上。阿瑟和玛丽很好奇，想看看著名的王冠，我没同意，觉得还是不动为好。

“‘放在哪儿了？’阿瑟问。

“‘我的衣柜。’

“‘上帝保佑晚上不要来强盗。’他说。

“‘我上锁了。’我说。

“‘哼，你那衣柜，是把钥匙都能打开。我小时候就开过，用储藏室橱柜的钥匙。’

“他经常胡说八道，我没放心上。后来他跟着我回房间，脸色不大好看。

“‘爸爸，’他垂下眼睛说，‘能给我两百镑吗？’

“‘不行，没有！’我严厉地说，‘金钱方面，我对你太慷慨了。’

“‘你是对我很好，’他说，‘我真需要这笔钱，不然没脸去俱乐部了。’

“‘正合我意！’我吼道。

“‘是，’他说，‘可你总不能让我欠债走人吧，我丢不起这脸。反正我要弄到这笔钱，你不给，我想别的法子。’

“他一个月要了三次钱，我气不打一处来，嚷道：‘一个子儿也不给！’他什么也没说，鞠了个躬出去了。

“他走后，我打开衣柜，确定珠宝平安无事，锁好柜门，然后去屋里转一圈，检查门窗有没有关紧。平常都是玛丽检查，昨晚情况特殊，我觉得还是自己看看比较安心。刚下楼，看见玛丽站在门厅侧窗旁，我走过去，她关上窗，插紧窗闩。

“‘爸爸，’她看上去有点不安，‘是您让露西出去的？’

“‘不是。’

“‘她刚从后门进来，肯定是去院子侧门见人了。这样不安全，应该阻止她。’

“‘你明早跟她说吧，我说也行，看你觉得怎么合适。确定门窗都关好了？’

“‘非常确定，爸爸。’

“‘那好，晚安。’我吻了她一下，上楼回房，很快就睡觉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尽量把案子有关的细节都告诉你，没说清的地方请随便问。”

“没有，已经很清楚了。”

“接下来是特别需要讲清楚的部分。我睡觉本来就轻，加上心里有事，越发睡不安稳。大概凌晨两点，屋里有响动，我醒了。没等脑子回过神，动静没了，感觉像是有人轻轻关上窗子。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突然吓呆了，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战战兢兢爬下床，躲到更衣室门后往里看。

“‘阿瑟！’我大喊，‘你这混蛋！窃贼！王冠你竟然也敢碰？’

“更衣室的灯半亮，是我睡前特意留的。灯旁站着我那个败家子，只穿了衬衣、长裤，手里拿着王冠，正在用力掰拧。听我一叫，他吓得脸色煞白，王冠掉到了地上。我赶紧捡起来仔细检查，金冠少了一个角，上面的三颗绿宝石也一起不见了。

“‘畜生！’我气疯了，狂吼道，‘你毁了王冠！脸都给你丢尽了！你偷的宝石呢？’

“‘偷？’他叫道。

“‘对，你就是个小偷！’我使劲摇他肩膀，声嘶力竭。

“‘宝石没少啊，不可能少。’他说。

“‘少了三颗，你知道在哪儿。小偷还不够，非让我叫你骗子吗？刚才明明看见你还想掰一截！’

“‘骂完了吗？’他说，‘真是受够了。你这么侮辱人，我一个字也不想说。天亮就走，离开这个家，自己找活路去。’

“‘要走也是跟警察走！’我悲愤交加，发疯似的喊，‘这件事我一定要查到底！’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尽管报警好了，让警方查去吧。’他说话时有股勇猛的气势，我从没想到他性格里还有这样一面。

“我太生气，说话声大，屋里人都吵醒了。玛丽第一个冲进我房间，看见王冠和阿瑟的表情，立刻明白怎么回事，尖叫一声晕倒在地。我派女用人去报警，叫他们马上来调查。阿瑟抱着胳膊，愤愤不平站在那儿。警探带着一个警员来了，阿瑟问我，是不是真打算告他偷窃。我回答说，损坏的王冠是国家财产，这已经不是私事，而是公事，我决心已定，一切交给法律解决。

“‘至少别让他们现在抓，’他说，‘等五分钟，我去屋外待一会儿，对你我都好。’

“‘你可能逃跑，或者把偷的东西藏起来。’我说。考虑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再三提醒他，不光是我名誉扫地，还有个比我重要千万倍的大人物也受牵连，这件事会引发震惊全国的丑闻。只要告诉我失踪的三颗宝石在哪儿，还有挽回的余地。

“‘面对事实吧，’我说，‘你是当场被抓，认罪不会加重罪名。主动弥补错误，告诉我们绿宝石在哪儿，我原谅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你的原谅还是留给想要的人吧。’他冷笑着回答，转过脸去。看他态度强硬，什么也听不进，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叫警探进来抓人。警方立即展开搜查，搜他的身，搜屋里每个可能藏匿宝石的角落，没有一点收获。不管我们好说歹说，我那混账儿子就是不开口，今天一早关进了牢房。我配合警方办了些手续，急忙赶来这里，求你出手破案。警方坦白告诉我，目前查不到任何情况。只要需要，花多少钱都无所谓，我已经开出一千镑赏金。上帝啊，我该怎么办？一夜之间失去了名誉、宝石、儿子。唉，我该怎么办啊？”

他捂着脑袋不停摇晃，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什么，像个伤心得说不出话的孩子。

福尔摩斯眉头紧锁，盯着炉火，默默坐了几分钟。

“家里常来客人吗？”他问。

“很少，只有我的合伙人一家，偶尔还有阿瑟的朋友，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最近来过几次，没别人了。”

“你们常出去交际吗？”

“阿瑟喜欢，我和玛丽总是待在家，都不爱交际。”

“这样的年轻女孩不多见了。”

“她生性安静，再说也不算年轻女孩，二十四了。”

“照你说的，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

“太大了！甚至比我还崩溃。”

“你们俩都认定你儿子有罪？”

“我亲眼看见他拿着王冠，还有什么怀疑？”

“这可不是一个充分证据。王冠剩下部分受损了吗？”

“嗯，拧弯了。”

“你不觉得他是想把它掰直？”

“上帝保佑你，这么尽力还他清白，也还我清白！可是这任务太艰巨了。他到底在那儿做什么？真要清白，为什么不说？”

“就是嘛，真要不清白，为什么不编个理由混过去？他的沉默从两个方面都说得通。案子还有几个疑点。警方怎么解释吵醒你的声响？”

“说是阿瑟关卧室门的声音。”

“有道理！犯罪分子作案时最爱大声关门，好把全家人吵醒。他们怎么看失踪的宝石？”

“他们还在敲墙板、搜家具，希望能找到。”

“没到屋外找？”

“找了，工作相当投入，整个院子墙墙角角都搜遍了。”

“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说，“说到现在还不明显吗？这案子远比你和警方一开始料想的麻烦。你觉得简单，我却认为极其复杂。来看看你的结论能得出怎样的经过：你儿子爬下床，冒着巨大风险溜进你的更衣室，打开衣柜，拿出王冠，费尽力气拧下来一截，跑到别处，把三十九颗宝石中的三颗藏起来，藏得非常隐蔽，没人能找到，然后带着剩下的三十六颗回到更衣室，也就是最容易暴露的地方。我问问你，这种假设站得住脚吗？”

“不然还有别的结论吗？”银行家大声问，样子绝望透顶，“没干坏事，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福尔摩斯回答，“霍尔德先生，方便的话，一起去斯特里特姆路，花一小时专心研究一下细节。”

福尔摩斯要我一起去，我当然愿意，刚才听到的故事早就激起了我的好奇和同情。说实话，我的感觉跟这位不幸的父亲相同，他儿子显然是盗窃犯。不过，我又相信福尔摩斯的判断，只要他对现有的解释不满意，说明还有希望改变结局。去南郊路上，他一句话不说，垂着脑袋，帽檐遮住眼睛，陷入沉思。客户看到了一丝希望，心情似乎轻松了一点，跟我东扯西拉谈起生意上的事。车程不长，下车走了段更短的路，到了大银行家的简朴住宅，费尔班克别墅。

别墅是白石头砌成的方形大房子，离主路有点距离。双向马车道从主路通向入口的两扇大铁门，车道两旁是白雪覆盖的草坪。入口右边有扇很小的木头侧门，进门有条狭窄的小道，由两排整齐的树篱围成，连接主路和厨房门，专供菜贩子出入用。入口左边也有条小道，通往马厩。这条路不在别墅范围内，算公用道路，只不过没什么人走。

到了屋门口，福尔摩斯扔下我们，一个人围着房子转悠。从前院到入口，穿过菜贩子专用道，绕到后院，穿过马厩小道。看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和霍尔德先生先进了餐厅，坐在壁炉旁等他。正安静坐着，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女士，个子偏高，身材纤细，苍白的脸衬得黑头发和黑眼睛格外显眼，我从没见过脸色如此苍白的女人。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哭得红肿。她轻轻走进房间，神情举止比早上的银行家还伤心，看起来是个坚强女人，有很强的自控力，越是这样，越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没跟我打招呼，直接走到霍尔德先生身旁，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爸爸，您已经叫警察放了阿瑟，是吗？”她问。

“没有，孩子，事情必须查到底。”

“我敢肯定他是无辜的。你知道，女人的直觉很准。我相信他没干坏事，您这么残忍，以后会后悔的。”

“真要无辜，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谁知道呢？也许您怀疑他，他跟您赌气。”

“我亲眼看见他拿着王冠，怎么能不怀疑？”

“他只是拿起来看看。唉，求您了，听我的，他是无辜的。撤掉案子，以后也别提了。我们亲爱的阿瑟关在牢房里，想起来就难受！”

“找不到珠宝，我决不撤案—— 决不，玛丽！你跟他感情深，看不到事情的严重后果。不仅不撤案，我还从伦敦带来一位先生，请他深入调查。”

“是这位？”她转向我问道。

“不，是他朋友，正在马厩小道那边，不想我们打扰。”

“马厩小道？”她的黑眉毛挑起来，“那儿能找到什么？啊！这位肯定是他了。先生，相信你能证明我的直觉没错，堂哥阿瑟是无辜的。”

福尔摩斯进来了又走回门口，在门垫上跺掉鞋上的雪，回答说：“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而且你还可以和我一起证明。想必你就是玛丽·霍尔德小姐，幸会。能问一两个问题吗？”

“请问吧，先生，希望能帮忙查清这件不愉快的事。”

“昨晚你没听到什么声响？”

“没有，后来叔叔大声说话，我听见了，然后下了楼。”

“昨晚是你关的门窗，所有窗户都关紧了？”

“对。”

“今早也是关紧的？”

“是的。”

“你们有个女用人在谈恋爱吧？昨晚你跟叔叔说，她出去约会了？”

“是。她负责在客厅服侍，很可能听见叔叔说王冠的事。”

“明白了，照你推测，她出去告诉男友，两人合谋盗窃。”

“这么猜来猜去有意思吗？”银行家不耐烦地叫道，“我都说了，我亲眼看见阿瑟拿着王冠。”

“别着急，霍尔德先生，你看见的待会儿再说。回到这个女孩，霍尔德小姐，你看见她从厨房门进来？”

“是的，我去检查门有没有锁好，她正好溜进来，昏暗中还看见了那个男的。”

“你认识他？”

“啊，当然！菜贩子，给我们送蔬菜的，叫弗朗西斯·普罗斯帕。”

“他站在门左边，”福尔摩斯说，“具体说，已经出了小道，离门有段距离？”

“没错。”

“他有只木腿？”

年轻女士传神的黑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恐惧。“哎呀，真像个魔法师，”她说，“你怎么知道的？”她笑起来，福尔摩斯却没用笑脸回应，瘦削的脸上还是那副专注的样子。

“我现在想上楼看看，”他说，“待会儿还想去外面转转。上楼前先看一眼楼下的窗户。”

他迅速地从一扇窗走到另一扇，在门厅的大窗户前停下，窗外是马厩小道。他打开窗，用高倍放大镜仔细检查窗台，最后说：“上楼吧。”

银行家的更衣室不大，装饰简单，灰地毯，大衣柜，长镜子。福尔摩斯走到衣柜前，盯着柜锁。

“开锁的钥匙是哪把？”他问。

“就是儿子说的那把，储藏室橱柜的钥匙。”

“在这儿吗？”

“梳妆台上。”

福尔摩斯拿起钥匙，打开柜门。

“静音锁，”他说，“难怪没吵醒你。这就是装王冠的盒子吧，我们得看一下。”他打开盒子，取出王冠，放到桌上。真是珠宝工艺的顶级作品，三十六颗宝石的成色也是我前所未见的。王冠上有道裂痕，镶着三颗宝石的一角就是从这里断开的。

“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说，“你看这个角，跟不幸失踪的那个完全对称，麻烦你把它掰下来。”

银行家吓得直往后退，“想都不敢想。”

“那我来。”福尔摩斯猛地用力，没掰断。“感觉稍微动了一下，”他说，“就算是我这样手劲超大的人，也得费一番功夫，一般人更别想了。霍尔德先生，假如我真掰断了，你猜会怎样？声音会特别大，不亚于枪声。这么大动静，离你的床只有几码远，你什么都没听见，可能吗？”

“想不明白，对我来说都是一团黑。”

“慢慢来，也许会出现亮光。霍尔德小姐，你怎么看？”

“坦白说，我和叔叔一样迷惑。”

“你看见儿子时，他光着脚，连拖鞋也没穿？”

“只穿了衬衣和裤子。”

“谢谢。撞上好运了，调查非常顺利，再查不出个名堂，只能怪自己无能了。霍尔德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到外面继续调查。”

他坚持一个人出去，说脚印太多会增加工作难度。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回来了，脚上厚厚一层雪，表情还是一样神秘莫测。

“霍尔德先生，该看的都看了，现在最好回家。”

“宝石呢，福尔摩斯先生，在哪儿？”

“不知道。”

“再也找不到了！”银行家绞着手指大声说，“我儿子呢？不是有希望吗？”

“我的看法一直没变。”

“那就行行好，昨晚我家这场迷局是怎么回事？”

“明早九点到十点，请到贝克街公寓找我，非常乐意为你解答。还有费用方面，你开的是空白支票，只要找回宝石，我取多少都行，没有上限。”

“倾家荡产也无所谓。”

“好极了，明天见面前我会查清真相。再见，说不定下午还要回来一趟。”

不用说，福尔摩斯已经有了结论，至于是什么，我一点儿概念也没有，回家路上好几次打探，都被他成功转移话题，只好悻悻作罢。到家还不到三点，他匆忙回房，几分钟后下来，化装成了街头常见的流浪汉。磨得发亮的脏衣服，衣领竖起，搭配红色领巾，外加破旧的皮靴，一身典型的流浪汉行头。

“挺像，”他看了眼壁炉上方的镜子，“华生，你能一起去就好了，可惜不行。这趟可能跟对线索，也可能扑空，马上就知道是哪个结果，希望几小时能完工。”他从餐柜切了片烤牛肉，夹在两片面包中间，简单的工作餐往兜里一揣，出发了。

我刚喝完下午茶，福尔摩斯进屋，心情舒畅，拎着一只旧的松紧皮靴来回晃。他随手把靴子扔到角落，倒了杯茶。

“只是顺路进来看看，”他说，“马上就走。”

“去哪儿？”

“哦，西区另一头。要点儿时间才能回，太晚就别等我了。”

“进展如何？”

“还可以，比较满意。刚才又去了趟斯特里特姆路，不过没进别墅。这个小案子很有意思，说什么也不能错过。没空坐在这儿瞎聊了，脱掉这身邋遢衣服，回归尊贵本色。”

从神态看，岂止是“比较满意”，眼睛闪着光芒，蜡黄的脸上竟然有一丝微红。他迅速上楼，几分钟后，门厅传来重重的关门声，一场愉快的狩猎又开始了。

等到十二点没见他回，我回房休息了。他追起线索来，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晚归就更不稀奇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屋的，早上下楼吃饭，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一手咖啡，一手报纸，精神气色特别好。

“华生，抱歉没等你，”他说，“记得吧？上午有客户，约的时间早。”

“啊，原来九点多了，”我说，“门铃响了，肯定是他。”

确实是那位银行家朋友。我看呆了，一夜之间变化真大，原本宽阔的脸庞消瘦凹陷，头发也白多了，不像头天早上那样激动得发了疯，但憔悴疲倦的样子显得更痛苦。他走进房间，我把扶手椅推过去，他一下子瘫坐在上面。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受这种折磨，”他说，“两天前还是个快乐幸福的人，日子过得惬意，现在落得个孤独狼狈的晚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侄女玛丽也抛弃了我。”

“抛弃了你？”

“是啊，早上发现她的床没睡过，卧室空的，门厅桌上有张给我的字条。昨晚我对她说，要是她跟我儿子结了婚，也许不会出这些乱子。这么说完全是因为伤心，不是生她的气，都怪我没有考虑她的感受。字条上提到了我的话—— ”

我最亲爱的叔叔，

给您添麻烦了。如果当初做了不同决定，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不幸。想到这些，我再也不能安心住在您家，不得不永远离开您。别为我的未来担心，一切都安排妥当。最重要的是，别找我，您找不到，找到了也对我无益。无论生死，永远爱您。

玛丽

“福尔摩斯先生，她这么写什么意思？要自杀吗？”

“不，不，当然不是。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霍尔德先生，你的烦恼马上就要终结啦。”

“哈！真的吗？福尔摩斯先生，你打听到了，你查出来了！宝石在哪儿？”

“一千镑一颗，不会觉得贵吧？”

“我愿意出十倍价钱。”

“那倒没必要，三千镑足够了。记得你还开出了一点赏金。支票本带了吗？笔给你，写张四千镑的。”

银行家满脸疑惑，照指示开好支票。福尔摩斯走到书桌旁，取出一小截镶着三颗宝石的三角形金块，扔到餐桌上。

客户一把抓起来，高兴地尖叫。

“你找到了！”他有点喘不上气，“我得救了！得救了！”

他紧紧抱着找回来的宝石，此前有多痛苦，这一刻就有多喜悦。

“霍尔德先生，你还欠了笔债。”福尔摩斯严肃地说。

“欠！”他抓起笔，“你说多少，我给。”

“不，不是欠我的，你欠儿子一个诚恳的道歉。他是个好小子，整件事中表现得相当勇敢。我要有这样的儿子，一定会为他骄傲。”

“这么说，不是阿瑟拿的？”

“昨天就告诉你了，今天再重复一遍：不是。”

“确定了？那赶紧去告诉他真相查出来了。”

“他已经知道了。案情弄清后，我去找他聊过。他什么也不肯说，我干脆自己讲给他听。他只好承认我说得对，还补充了一点点没弄清的细节。让他知道你今早带来的消息，一定不会再保持沉默。”

“老天，快说吧，谜案的真相是什么？”

“我会说的，还会一步步解释如何推出结论。先告诉你一件事，很难说出口，估计你也很难接受：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和你侄女玛丽是一对，两人一起跑了。”

“我家的玛丽？不可能！”

“可惜啊，不仅可能，而且相当确定。你和儿子允许这个人进家门，却不知他的真面目。他是英国头号危险人物之一，堕落的赌徒，不择手段的罪犯，没人心，没人性。你侄女对他一无所知，听了几句誓言—— 几句对无数个女人重复过无数遍的誓言—— 昏了头，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真爱。恶魔最清楚那些都是瞎话，结果就是，她成了他的工具，两人几乎每晚都见面。”

“我不敢相信，也不会相信！”银行家大声说道，脸色煞白。

“那就说说昨晚你家发生的事吧。侄女猜想你回了房，溜下楼，隔着门厅窗户跟情人约会。窗外是马厩小道，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非常深，说明站了很久。她聊到王冠的事，立刻点燃了恶魔心中的贪欲，还被他说服成了帮手。侄女是爱你的，这点不用怀疑，可有些女人一旦有了爱情，其他感情都可以抛弃，她就属于这一类。她正听情人安排行动计划，你突然下了楼，她迅速关上窗，抱怨起女用人偷会木腿男友的事，这事倒也不假。

“儿子阿瑟在你那儿碰了壁，回房睡了。俱乐部的欠债搅得他心烦，睡不踏实，半夜听见轻悄的脚步从门口经过，爬起来往外看，惊讶地发现堂妹鬼鬼祟祟穿过走廊，进了你的更衣室。他吓坏了，随便穿上衣服，在黑暗中等着看这件怪事怎么发展。过了一会儿，她从更衣室出来，走廊灯光下能看见手里的宝贝王冠。她下了楼，阿瑟吓得直发抖，溜到你房门旁边的帘子后面，从那里能看到楼下的门厅。只见堂妹悄悄打开窗，把王冠递给暗处的什么人，关上窗，匆忙跑回房间，有那么一瞬间两人只有一帘之隔。

“深爱的女人在场，阿瑟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不然会暴露她的罪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意识到你将遭受巨大的不幸和打击，必须及时挽回损失。来不及穿鞋，他光脚冲下楼，打开窗跳出去，沿着被雪覆盖的小道飞奔，月光下看见前方有个黑影。伯恩韦尔爵士想逃，阿瑟抓住他，两人打起来，一人抓住王冠一头。扭打中，你儿子一拳打中爵士眼睛，有东西啪一声断了。他发现王冠在自己一人手里，立刻跑回屋，关上窗，上楼进了更衣室。王冠在争抢中扭弯了，他用力想掰直，就着这时，你出现了。”

“真的吗？”银行家倒抽一口气。

“本以为会得到热情的感激，没想到你劈头盖脸一顿骂，彻底激怒了他。不想解释实情是因为不想出卖某人，虽然那人根本不值得他维护。他守住了她的秘密，很有骑士风度。”

“难怪她一看见王冠就尖叫，还晕倒在地，”霍尔德先生感叹，“啊，天啊！我真是瞎了眼的笨蛋！难怪他说要去屋外待五分钟！亲爱的儿子是要去打架的地方找丢掉的那截。我竟然冤枉他，太残忍了！”

“刚到别墅，”福尔摩斯继续说，“我马上绕房子转了一圈，仔细检查雪地上的脚印，希望能找到有用线索。事发当晚雪就停了，夜里的霜冻能保存住脚印。我先穿过菜贩子专用道，路面踩得稀巴烂，没法辨别。走到尽头，出了小道，靠近厨房门左边的地方，曾有一男一女站着聊天，一边的圆形脚印说明男人有只木腿。另外还可以看出，他们受了惊扰，女人飞快跑进门，留下的脚尖印深、脚跟印浅，木腿男等了一会儿才走。我当时推测是女用人和她的爱人，听你提过他们，后来通过调查得到证实。接着穿过院子，没什么特别，全是乱糟糟的脚印，应该是警方的杰作。最后到了马厩小道，面前雪地上展现了一个复杂的长篇故事。

“地上有两个男人的脚印，一个穿皮靴，一个光脚。看到光脚那个，我特别高兴，从你告诉我的情况看，肯定是你儿子。穿皮靴的来回两趟都是在走，光脚的则是在跑，他的有些脚印压在靴印上，说明是在皮靴男之后经过。我跟着脚印到了门厅窗口，皮靴男在那儿站过一阵子，雪给踩平了。我又朝反方向走，走了一百多码，皮靴男转身，地上的雪变得杂乱，像打斗留下的痕迹，后来看到几滴血印，证实了我的想法。皮靴男沿小道跑走，路上又有一点血，说明受伤的是他。他跑上大路，人行道已经清扫过，这条线索到此为止。

“你们记得吧，进屋后，我用放大镜检查了门厅窗户的窗台、窗框，当时就看出有人从那儿通过。窗台上有脚掌的轮廓，是打湿的脚进来时踩的。我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人等在窗外，另一人把王冠送来，正巧被你儿子看见。他追赶盗贼，两人打起来，都抓住王冠不放。一个人永远无法掰断王冠，两个人合力办到了。他带着战利品回来，没想到给对手也留了一小截。事情经过已经清楚，问题是，等在窗外的人是谁？送王冠的人是谁？

“我的探案老原则是，排除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就算再不可思议，也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你不可能是送王冠的人，剩下的只有侄女和女用人们。假如是后者，你儿子为什么要替她们顶罪？完全说不通。他爱堂妹，这就是他替她保密的最佳解释，更何况这个秘密有损她的名声。你看见她站在门厅侧窗旁，她看见王冠晕倒了，这些都验证了我的推断。

“她的同伙又是谁呢？肯定是情人，还有谁能超越她对你的爱和感恩？你们不爱交际，朋友圈子窄，却不幸结交了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我以前听说过他，不知骗过多少女人。他就是皮靴男，失踪的宝石就在他手上。他当然知道阿瑟发现了，但是一点儿也不害怕，阿瑟一旦揭发他，家里人也得跟着遭殃。

“下一步做什么，想想也知道。我化装成流浪汉，去了伯恩韦尔爵士家，跟贴身男仆混熟了，听说他主人头天晚上弄伤了脑袋。我花了六先令，买下爵士的旧皮靴，带着靴子去了趟斯特里特姆路，靴底和脚印完全吻合。”

“昨天傍晚，看见小道上有个邋遢的流浪汉。”霍尔德先生说。

“没错，是我。目标锁定，我回家换了身衣服。接下来得小心处理，不能起诉，否则会引发丑闻，这家伙狡猾，肯定也看出我们被束住了手脚。我去见他，他一开始自然不承认。我把细节全讲出来，他气焰嚣张，从墙上取下防身棍，我早料到会来这一招，没等他出手，拿手枪顶住他脑袋。这家伙总算乖了点。我说愿意出钱买他手里的宝石，一千镑一颗。他这才露出一点悔恨，‘什么？该死！’他说，‘我三颗一共才卖了六百镑！’我向他保证不会告发，问来买家地址，立刻赶过去。一顿讨价还价后，终于以一千镑一颗的价钱成交。再后来去见了你儿子，告诉他事情都已查清。凌晨两点左右上床睡觉，结束辛苦工作的一天。”

“也是帮英国躲过重大丑闻的一天，”银行家站起身，“先生，你本人比之前听说的还要神！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我要赶去见亲爱的儿子，让他受了委屈，必须好好道歉。还有可怜的玛丽，听你一说，我心里特别难受。你再神通广大，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吧。”

“可以肯定地说，”福尔摩斯回答，“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在哪儿，她就在哪儿。还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她犯了什么错，很快会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铜榉庄园案

“为艺术而艺术的人，往往通过最微小、最低端的表现形式获得最大的快乐。”福尔摩斯扔下手里的《每日电讯报》启事版，接着说，“华生，我很高兴地发现，你掌握了这条真理。你花心思记录的那些案件小故事—— 虽然，恕我直言，偶尔修饰过了头—— 关注的并不是我处理的轰动性大案要案，而是不太起眼的小案子。小归小，归纳演绎、逻辑推理都派上了用场，让我充分发挥了特长。”

“不过，有批评说那些故事是为了博眼球，我责任难逃。”我笑着说。

他用火钳夹起一块发亮的煤渣，点燃樱桃木长烟斗，这是他大抒己见时的专用烟斗，取代了沉思时用的陶土那个。“你错就错在给故事添加了太多色彩和生气，”他说，“案子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只有一个，从因到果的严格推理，这才是你应该专心记录的。”

“我可是写得非常公正。”我有点儿冷淡地说。这位朋友的古怪个性中有一点让我特别反感，以前也不止一次察觉到，那就是极度自我中心。

“不，不是自私，也不是自负。”他像平常一样，回应了我心里的而不是嘴上的话，“我要求公正对待推理，是因为推理过程不带任何个人色彩，完全超越了自我。罪案很常见，逻辑推理却很少见。你应该专注于逻辑，而不是罪案本身。本来是可以写进探案教科书的范本，被你降格成了系列故事。”

那是初春的寒冷早晨，我们吃过早饭，坐在贝克街老公寓的壁炉旁，炉火烧得正旺。浓雾在一排排暗褐色的房屋间弥漫，对面的窗户隐没在黄雾中，偶尔露出模糊的黑影。用人还没来收拾餐桌，煤气灯照着白桌布，陶瓷和金属餐具闪闪发光。福尔摩斯一早上没说话，翻看各种报纸的启事版，半天没什么新发现，心情不太好，开始拿我的写作缺陷做文章。

他抽着长烟斗，盯着炉火发了一会儿呆，继续说：“还有，你大可不必背上博眼球的罪名。你费心写的案子，大多数根本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案。波希米亚国王的小绯闻、玛丽·萨瑟兰小姐的离奇经历、翻唇男问题、单身贵族小插曲都是法律范围外的事。话又说回来，虽没有博眼球，但却流于琐碎。”

“效果可能真像你说的一样，”我说，“但我写的探案方法很新颖，也很有趣。”

“得了吧，亲爱的老兄，广大群众从不善于观察，连织工的牙齿、排字工的左手大拇指都看不出来，还指望他们对更高级的分析推理感兴趣！不过，就算流于琐碎，也不能怪你，大案子的辉煌时代已经过去了。别说全体人类，单看这些犯罪的人，已经毫无开创精神。我这个小顾问也堕落到代理人的角色，顶多帮人找找丢掉的铅笔，帮寄宿学校的年轻女士出出主意。今天可以说是触底了，早上收到的这封信标志着本人的最低点。看吧！”他扔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信是头天晚上从蒙塔古广场寄出的，上面写道：

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得到一份家庭教师工作，不知该不该接受，急需您指点。如方便，明天上午十点半前去拜访。

瓦奥莱特·亨特，

谨启。

“你认识这位年轻女士？”我问。

“不认识。”

“已经十点半了。”

“是的，按门铃的肯定是她。”

“说不定比你想象的有意思。还记得蓝宝石案吗？刚开始只是想着玩玩，后来变成了真正的案件调查。这次的情况可能也一样。”

“好吧，希望如此。没错的话，当事人来了，是不是一样很快就有答案。”

话音刚落，门开了，进来一位年轻女士，穿着朴实整洁，神情透着机灵，脸上的雀斑像鸻鸟蛋上的斑点，干练的样子一看就是个特别独立的女人。

福尔摩斯起身跟她打招呼，她说：“抱歉打扰，请多包涵。我遇上了一件怪事，没有父母和亲友帮忙参考，只能求你好心指点。”

“请坐，亨特小姐，乐意为你效劳。”

看得出来，这位新客户的言行举止给福尔摩斯留下了好印象。他用敏锐的眼光打量了一番，又回到放松状态，耷拉着眼皮，十指相对，听她讲述经历。

“我在斯彭斯·芒罗上校家当了五年家庭教师，”她说，“两个月前，上校调到新斯科舍[1]的哈利法克斯，带孩子去了美洲。我没了工作，登过求职启事，也参加过应聘，都没结果。眼看仅有的一点积蓄快用光了，真不知该怎么办。

“西区有个韦斯塔韦家教中介，名气很大，我每周去一次，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韦斯塔韦是中介创办人的名字，真正负责的是斯托珀小姐。她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求职的女士在接待室等着被一个个带进去。她翻看登记本，为每个人查找合适的工作。

“上周我又去了一趟，像平常一样被带进办公室，里面不止斯托珀小姐一人，旁边还坐了个特别壮硕的男人。他满脸笑容，肉乎乎的下巴皱了好几层，一直垂到喉咙上，鼻子架了副眼镜，仔细观察进去的女士。我刚进门，他猛地一抖，立刻转向斯托珀小姐。

“‘这个可以，’他说，‘再好不过了。完美！完美！’他看上去很热情，不停揉搓双手，样子非常友善，整个人的状态轻松安适，让人看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小姐，来找工作？’他问。

“‘是的，先生。’

“‘当家庭教师？’

“‘是的，先生。’

“‘打算要多少薪水？’

“‘上一份工作在斯彭斯·芒罗上校家，每月四英镑。’

“‘哎哟，啧啧！剥削，完全是剥削！’他叫道，抬起肥胖的双手，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像你这样有魅力、有成就的女士，只给这么点钱，怎么好意思？’

“‘先生，我没你想象的那么优秀，’我说，‘只会一点法语，一点德语，音乐，绘画……’

“‘嘿！’他大声说，‘这些都不相干，重点是有没有淑女气质和风度。简单来说，如果没有，就不适合培养孩子，他们以后可是要为国家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人；如果有，那不就得了，哪个绅士会拿三位数以下的薪水打发你？小姐，你来我家工作，每年一百英镑起步。’

“你想啊，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撞上这种好事，哪敢当真。那位先生可能看出我脸上的怀疑，打开钱包，掏出一张钞票。

“他和气地笑起来，白胖的脸上挤出一道道皱纹，眼睛眯成了两条闪光的细缝。‘我还有个习惯，’他说，‘给家庭教师预支一半薪水，算是交通费和置装费。’

“这么好心、这么细心的男人我还是头一回碰上。正好最近欠了些账，预支薪水可以帮上大忙。不过，这笔生意来得太突然，多了解点情况再答应也不迟。

“‘先生，请问你家在哪儿？’我问。

“‘汉普郡铜榉庄园，迷人的乡村地带，温切斯特[2]西南五英里。亲爱的女士，那里有最美好的乡间风光，还有最舒服的古老庄园。’

“‘我的具体任务呢，先生？最好先问清楚。’

“‘一个孩子，六岁，可爱的小调皮鬼。哈，你是没看他拿拖鞋打蟑螂！拍！拍！拍！没等你眨眼，三只蟑螂就上天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得眼睛又眯成了缝。

“我有点吃惊，这孩子的娱乐方式真够另类的。看他爸爸笑呵呵的样子，大概是跟我开玩笑吧。

“‘这么说，任务只有一个，照管这个小孩？’我问。

“‘不，不，亲爱的女士，不止一个，不止一个，’他说，‘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你得听我妻子的，她吩咐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放心，绝不会有任何过分的要求。不难办到吧？’

“‘能帮上忙，当然乐意。’

“‘那就好。比如说穿着，我们俩都很挑剔，只是单纯挑剔，并没有恶意。说不定一时兴起，要你穿上我们准备的衣服，不会拒绝吧？’

“‘不会。’听了他的话，我心里直打鼓。

“‘比如说，有时要你坐这儿，有时要你坐那儿，不会反感吧？’

“‘哦，不会。’

“‘再比如，去之前剪短头发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也看到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头发浓密，是特别少见的栗色，有人觉得像艺术品。说剪就剪，可没那么容易。

“‘恐怕办不到。’我说。他的小眼睛迫切地盯着我，听到回答，脸上闪过一丝阴影。

“‘恐怕必须办到，’他说，‘这是我妻子的小癖好。小姐，你懂的，女人的癖好必须满足。不打算剪吗？’

“‘不剪，先生，真的办不到。’我坚定地回答。

“‘啊，好吧，那就谈到这儿吧。太可惜了，从其他各方面看，你都是非常合适的人选。既然这样，斯托珀小姐，我再看看后面几位女士。’

“女管事一直坐在旁边，忙着整理文件，没跟我们搭话。她瞟了我一眼，满脸不耐烦，想必我的拒绝让她损失了一大笔中介费。

“‘名字还留在登记本里吗？’她问。

“‘麻烦保留，斯托珀小姐。’我说。

“‘说真的，留不留都无所谓，’她毫不客气地说，‘这一行最好的工作都被你拒了，别指望我们能帮你找到同样的机会。再见，亨特小姐。’她敲了一下桌上的钟，我被门童带了出去。

“唉，福尔摩斯先生，我回公寓一看，橱柜快空了，桌上两三张催账单，立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件蠢事。那些人的喜好确实奇怪，提出的要求也很特别，但至少开出了好价钱，完全能抵消他们的怪癖。英国没几个家庭教师能挣到一百镑年薪。再说了，头发长有什么用？好多人剪了短发反而更好看，也许我就是其中一个。第二天，我意识到犯了错；第三天，后悔无疑了。我决定放下面子，再去趟中介，问问那份工作还在不在，没想到那位先生倒先写信来了。信在这儿，我念给你听—— ”

铜榉庄园，近温切斯特市。

亲爱的亨特小姐：

斯托珀小姐好心告知你的地址，我特地从家里写信，想问你是否改变主意。妻子听了我的描述，对你很有好感，特别想请你来。我们愿意每季度支付三十英镑，也就是每年一百二十镑，以弥补种种要求给你造成的不便。其实我们的要求不算苛刻。我妻子喜欢一种特殊的铁蓝色，希望你每天上午在家穿这种颜色的连衣裙。你不用自己掏钱买，我们女儿艾丽斯有一件，她人在美国费城，衣服大小应该正合适。至于有时坐这儿、有时坐那儿，或者遵照我们的方式消遣，都不会带来任何麻烦。还有头发问题，虽然见面时间不长，我还是留意到你有一头秀发，剪掉确实可惜。但这一点我真的不能让步，但愿增加的薪水能补偿你的损失。孩子方面需要你做的事也很轻松。请来吧，告诉我车次，我驾马车去温切斯特接你。

杰夫罗·鲁卡斯尔，

谨启。

“这是刚收到的信，福尔摩斯先生，我决定接受这份工作。迈出最后一步之前，想听听你对整件事的看法。”

“亨特小姐，既然决定了，问题不就解决了。”福尔摩斯笑着说。

“你不建议我拒绝吗？”

“说实话，换作是我妹妹，我肯定不想看她找这种工作。”

“怎么解释这一切，福尔摩斯先生？”

“啊，没证据，很难说。你自己应该有点想法吧？”

“嗯，我看只有一种可能。鲁卡斯尔先生看起来非常善良，性格也很随和。他妻子会不会是个疯子？他不敢对外人说，怕妻子被关进疯人院，为了防止她发疯，想尽办法满足她的怪癖。”

“有可能，实际上，照目前情况看，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不管怎么说，这个家庭不适合年轻女士去。”

“薪水高啊，福尔摩斯先生，薪水高！”

“没错，薪水确实高，太高了，所以我才觉得有问题。只用花四十镑，他们想选谁都行，为什么偏要给你一百二十镑？背后一定有重要原因。”

“情况都告诉你了，以后再请你帮忙也就不那么唐突。想到有你做后盾，我安心多了。”

“嗯，安心工作去吧。说真的，几个月来，就你这个小问题最有意思，某些地方相当有新意。万一遇上麻烦或危险……”

“危险！你看见了什么危险？”

福尔摩斯严肃地摇头，说：“能看见就不叫危险了。不管白天黑夜，任何时间，只要一封电报，随叫随到。”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轻快地站起身，一扫刚才的愁容，“现在能踏踏实实去汉普郡了。我马上给鲁卡斯尔先生回信，今晚跟可怜的长发告别，明天出发去温切斯特。”她向福尔摩斯道谢，和我们说晚安，匆忙走了。

听见楼梯上利落、坚定的脚步声，我说：“起码看上去能保护好自己。”

“必须能，”福尔摩斯还是一脸严肃，“过不了几天肯定收到她电报，错不了。”

不久，我朋友的预言果然应验了。两周过去，我常想起这位孤零零的女士，不知她的人生轨迹拐进了怎样奇怪的小巷子。离谱的薪水、古怪的要求、轻松的工作，一切都不正常。究竟是癖好还是圈套、那男的是做好事还是有歹心，我实在看不出个名堂。福尔摩斯经常一坐半小时，眉头紧锁，想问题想得出神。我只要提起这事，他总是一挥手打发掉，不耐烦地叫道：“证据！证据！证据！没有黏土，你叫我怎么做砖块？”叫完还不忘絮叨几句，说什么绝不让自己的妹妹接受这种工作。

一天深夜，电报终于来了。我当时正准备睡觉，福尔摩斯还在埋头做化学实验。他做起实验来没日没夜，我经常睡前看见他弯腰站在曲颈瓶和试管跟前，早上下楼吃饭发现他还是同一个姿势。他拆开黄信封，扫了眼信息，扔给我。

“查一下火车时刻表。”说完，他又忙着手头的实验。

电报内容简短、紧急：

明天中午请到温切斯特黑天鹅旅馆。务必来！急需求助。

亨特

“想一起去吗？”福尔摩斯抬眼问。

“当然想。”

“那就赶快查吧。”

“九点半有趟车，”我翻看火车时刻表，“十一点半到温切斯特。”

“非常合适。看来丙酮实验要放一放了，明早得保证最佳状态。”

第二天十一点，我们已在路上，去往英格兰故都。福尔摩斯一路都在看晨报，过了汉普郡边界，他放下报纸，欣赏外面的风景。春光宜人，淡蓝的天空点缀着羊毛般的小云朵，从西往东飘移。阳光耀眼，空气中还有一丝清爽的凉意，让人神清气爽。整片乡野一直蔓延到奥尔德肖特[3]的山峦地带，新生的树叶绿意葱茏，田庄的小屋顶夹杂在绿叶中，有的红，有的灰。

“是不是特别清新，特别美？”逃离了贝克街的浓雾，我忍不住激动地感慨。

福尔摩斯却严肃地摇头，说：“知道吗？华生，像我这样性情的人，注定享不起福，总是带着这一行的特殊眼光看事情。你看见星星点点的房屋，觉得它们漂亮。我看见了只有一种感觉，它们与世隔绝，为逃罪提供了有利场所。”

“天啊！”我叫道，“谁会把这些可爱的老田庄跟犯罪联系起来？”

“它们总让我心生恐怖。华生，别看乡村风光明媚，发生罪案的惊悚程度远超伦敦最低贱的小巷子，这是根据多年经验得出的结论。”

“别吓我！”

“原因很明显。城市里公众舆论压力大，能发现法律发现不了的问题。再低贱的小巷子，只要有受虐待的孩子尖叫，有醉汉发酒疯打人，街坊邻居也会同情、愤慨。一声投诉就能让司法程序运转起来，罪犯离被告席仅一步之遥。你再看看这些偏僻的农庄，每座房子周围一大片田，住的大多是些孤陋寡闻的可怜鬼，连法律是什么都不知道。多少残忍至极的恶行、多少隐藏的罪孽在这里上演，年复一年，没人察觉。向我们求助的女士如果去的是温切斯特，我肯定不担心。正因为隔着五英里乡野，我才觉得有危险。还好，她暂时还没受到人身威胁。”

“对，能去温切斯特见我们，想脱身不是没机会。”

“确实，人身自由还是有的。”

“那会是什么情况？不能给个解释吗？”

“我想好了七种不同解释，按照目前掌握的事实，都说得通。至于哪个才是正解，只能由新线索决定，去了肯定能找到。看，大教堂的塔楼，马上就知道亨特小姐想说什么了。”

黑天鹅旅馆离车站很近，是商业街上有名的旅馆，亨特小姐已经在那儿等候。她订了一间会客厅，桌上摆好了午饭。

“你们能来太好了，”她诚恳地说，“两位都是好心人。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你们的建议对我来说十分宝贵。”

“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马上说，必须抓紧时间，我答应鲁卡斯尔先生三点前回去。早上向他请假进城，但他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前前后后请说清楚。”福尔摩斯伸展细长的双腿，凑到壁炉跟前，静下神来听她讲。

“首先得承认，总的来看，鲁卡斯尔夫妇并没有虐待我。我只是讲句公道话而已，不代表他们没问题，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什么问题？”

“种种行为背后的原因。我从头说起吧。刚到那天，鲁卡斯尔先生来这里接我，驾马车带我去铜榉庄园。庄园周围环境优美，跟他说的一样，但房子本身没什么美感，四四方方的大宅子，石灰墙，墙面因为潮气和坏天气变得污渍斑斑。房子四周开阔，三面是树林，正面有块坡地，从大门往下延伸一百码，跟蜿蜒的南安普敦路相连。坡地属于庄园，树林则是萨瑟顿勋爵的私人猎场。挨着房门口有一小片铜色山毛榉，庄园因此得名。

“男主人跟之前一样亲切，带我回家，晚上把我介绍给他的妻儿。福尔摩斯先生，当初在贝克街公寓的假设完全不成立，鲁卡斯尔太太不是疯子。她话很少，脸色苍白，比丈夫小得多，顶多三十岁，她丈夫看起来至少四十五。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两人结婚差不多七年，鲁卡斯尔先生的前妻过世，留下一个女儿，就是去费城那个。他偷偷告诉我，女儿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对继母有种莫名的反感。我能理解这种处境，女儿少说也有二十岁，父亲娶了这么年轻的妻子，气氛确实尴尬。

“鲁卡斯尔太太这人，性格跟长相一样平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看得出来，她特别爱丈夫和小儿子，浅灰的眼睛总在他们身上打转，只要发现小小的需求，不等他们提出，立刻想办法满足。鲁卡斯尔先生对她也很好，表达方式比较粗线条。总的来说，他们算是幸福的一对。不过，这女人一定有什么隐痛，经常一脸忧伤地发呆，我不止一次撞见她掉眼泪。我有时猜想，可能是为儿子的个性发愁吧。他完全被宠坏了，生性顽劣，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小东西。个头比同龄孩子小，脑袋却大得出奇，整天要么发疯似的耍脾气，要么无精打采生闷气。唯一的娱乐方式是折磨比他弱小的动物，在捕捉老鼠、小鸟、昆虫方面手段高明、极具天赋。不想再提这小东西了，福尔摩斯先生，反正他跟我的故事无关。”

“不管你觉得有关、无关，所有细节我都想听。”福尔摩斯说。

“好，尽量不漏掉任何重要信息。到庄园后，我立刻感觉到一点不大舒服的地方，就是用人的仪表举止。家里总共只有两个用人，是两口子。丈夫叫托勒，样子粗鲁，头发和胡子花白，永远一身酒气。我去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大醉了两回，鲁卡斯尔先生就像没看见一样，任由他去。托勒的妻子又高又壮，脸上从不见笑容，跟鲁卡斯尔太太一样不爱说话，但远没有女主人那么温柔。这一对实在不招人喜欢，还好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儿童房和自己卧室，两个房间相邻，在房子一角。

“铜榉庄园的头两天生活，一切正常。第三天刚吃过早饭，鲁卡斯尔太太下楼，小声对丈夫说了几句话。

“‘啊，好的，’他转向我，‘亨特小姐，万分感谢你配合我们的怪癖，连头发都剪了。我向你保证，你的美貌没受到丁点儿影响。现在想看看铁蓝色裙子跟你搭不搭，放在你卧室床上了，麻烦试穿一下，我们不胜感激。’

“我找到裙子，是种特殊的蓝色，哔叽面料，质地非常好，明显有穿过的痕迹。量身定做的裙子恐怕也没这件合身，鲁卡斯尔夫妇一看高兴极了，兴奋得简直有些夸张。他们一直在客厅等着，客厅特别宽敞，占了房子整个正面，有三扇长落地窗。靠近中间窗户摆了把椅子，椅背对着外面。他们叫我坐到那把椅子上，鲁卡斯尔先生在对面走来走去，边走边讲笑话，你们肯定想象不出他有多滑稽。我从没听过这么好玩的故事，笑到不行。鲁卡斯尔太太显然没什么幽默感，一点笑容也没有，手搭腿上坐着，一副悲伤焦虑的样子。大概过了一小时，鲁卡斯尔先生突然说，工作时间到了，我可以换下衣服，去小爱德华的儿童房。

“两天后，同样的剧情原封不动上演了一遍。我又换上裙子，又坐到窗边，又听男主人讲笑话，又笑到肚子痛。鲁卡斯尔先生真是个独一无二的笑话大全。此后他递给我一本黄封皮小说，稍微挪了挪椅子方向，这样影子不会挡住书。他请我大声朗读，我从其中一章的中间部分开始，读了差不多十分钟。刚读到一句话中段，他突然打断，叫我去换衣服。

“这样不寻常的表演到底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不难想象我有多好奇吧。我发现他们总是非常谨慎，生怕我转头看窗外，越是这样，我越想看看背后有什么。刚开始不可能办到，还好很快有了法子。当时手镜正好碎了，我想出妙招，在手帕里藏了块碎镜片。同样的情形再次出现，我趁大笑的时候把手帕抬到眼前，稍转角度，背后的一切都能看清。说实话，很失望，什么也没有，至少第一眼什么也没看见。我又看了一眼，发现有个男人站在南安普敦路上，小个子，络腮胡，灰衣服，好像正朝我这边望。南安普敦路是交通要道，平常也有人来人往，这男人不一样，他靠着坡地围栏，迫切地朝上张望。我放下手帕，和鲁卡斯尔太太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死死盯着我，一句话没说，但从眼神看得出，她猜到我手里藏着镜子，背后有什么也看见了。

“她立刻站起身，说：‘杰夫罗，街上有个无礼的家伙盯着亨特小姐看。’

“‘不会是你朋友吧，亨特小姐？’他问。

“‘不是，这一带没我认识的人。’

“‘天啊！太无礼了！麻烦你转身，示意他走开。’

“‘最好还是别理他。’

“‘那哪行，他会天天来这里晃悠。请你转身，像这样挥手让他走。’

“我照他说的做了，鲁卡斯尔太太赶紧拉下百叶窗。这是一周前的事，从那以后，我再没穿过蓝裙子，没坐到窗边，也没看见路上的男人。”

“请继续，”福尔摩斯说，“你的故事越听越精彩。”

“只怕你会觉得太零乱，扯了这么多事情，到头来不一定有关联。到铜榉庄园的第一天，鲁卡斯尔先生带我看了一间小外屋，就在厨房门旁边。刚靠近，我听见链子碰撞的刺耳声响，还有什么东西来回走动，像是体形很大的动物。

“‘往里看！’鲁卡斯尔指着两块木板间的缝隙说，‘美不美？’

“透过板缝，我看见两颗发光的眼珠，有个模糊的身影蜷伏在黑暗中。

“男主人看我吓得一抖，笑着说：‘别怕，是卡洛，我的藏獒。说是我的，其实只有老马夫托勒能管住它。一天喂两次，不能喂太多，要让它时刻保持捕食状态。托勒每晚放它出去，谁要擅闯进来，撞上它的尖牙，只能自求多福了。晚上不管有什么事，千万别迈出门槛，不然你的命也保不住。’

“他的警告可不是玩笑。两天后，夜里两点左右，我碰巧站在窗边。月色正美，房前草坪一片银光，几乎跟白天一样亮。我正站着欣赏宁静的美景，突然发觉铜榉树影中有东西在移动。等它移到月光下，总算看清了。一只巨犬，体形跟头小牛一样大，黄褐色，下巴肉松垮地垂下来，鼻嘴乌黑，骨头粗大突出。它慢慢穿过草坪，消失在另一头的阴影里。看见这个可怕的哨兵，我心里直发毛，比看见强盗还害怕。

“还有件怪事想说。你们知道的，我在伦敦剪了短发。剪下来的头发还留着，盘成卷放在了箱底。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整理行李打发时间，看看哪些家具能装东西。卧室有个旧五斗柜，上面两层能打开，空的，最底下一层上了锁。衣服塞进上面两层，还剩下好些东西没地方放，眼看着第三层不能用，心里当然有点烦。我想可能是不小心锁上的，于是拿出他们给的一串钥匙，试试能不能打开。没想到第一把钥匙正好对上，抽屉开了，里面只有一样东西。我保证你们永远猜不到是什么，是我那卷头发。

“拿起来仔细看，发色、发质都跟我的一模一样。我的头发怎么可能锁在这个抽屉里？我顿时意识到有多离谱，战战兢兢打开箱子，拿出所有东西，我的头发还躺在箱底。两卷头发放到一起，不骗你们，真的一模一样。是不是很蹊跷？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把奇怪的头发放回抽屉，没跟鲁卡斯尔夫妇提这事，擅自打开他们锁住的抽屉毕竟不对。

“福尔摩斯先生，你可能注意到了，我这人天生爱观察。整座房子的布局结构很快就印在脑子里。托勒两口子的房门正对着一扇门，通向另一边辅楼，那边根本没人住，门一直锁着。一天，我正上楼，撞见鲁卡斯尔先生从那扇门出来，手里拿着钥匙，看上去像变了个人，满脸通红，气得直皱眉，太阳穴青筋暴起，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开朗友善的胖男人。他锁上门，从我身旁匆匆走过，没打招呼，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对这事好奇，趁着带孩子在院子散步，绕到房子侧面，看看那边辅楼的窗户。一排四扇窗，三扇脏兮兮的，另一扇装了窗板，显然都不住人。我来回转悠，时不时瞟一眼窗户，这时，鲁卡斯尔先生走过来，像平常一样乐呵呵的。

“‘啊！’他说，‘亲爱的女士，刚才碰见没打招呼，千万别怪我无礼，想生意上的事想得太投入了。’

“我跟他说没关系，‘对了，那上面好像空着几间房，有一间还装了窗板。’

“听我这么一说，他很惊讶，没看错的话，甚至有点被吓到了。

“‘我爱好摄影，’他说，‘那间是洗照片的暗房。天啊！我们请来的家庭教师多么善于观察啊。谁能相信？谁能相信啊？’他的口气像开玩笑，眼神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盯着我，我只看见了怀疑和恼怒，没有玩笑。

“福尔摩斯先生，我意识到那些房间藏着不能说的秘密，从那一刻起就特别想进去看个究竟。我确实很好奇，但好奇不是全部原因，更强烈的是一种责任感，感觉进去了一定会有好结果。人们都说女人直觉准，也许正是女人的直觉让我产生了这种感觉。不管怎么产生的吧，反正就是有。我时刻保持警惕，一旦发现机会，随时准备穿过禁门。

“昨天终于等来了机会。还可以告诉你们，除了鲁卡斯尔先生，托勒两口子也进过那些空房间，我有一次看见托勒进去，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布袋。他最近酒喝得凶，昨晚又是烂醉，我上楼去，看见那扇门上插着钥匙，肯定是他忘了拔。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都在楼下，孩子也跟他们在一起，绝佳的机会终于来了。我轻轻转动钥匙，打开门，迅速溜进去。

“面前是条狭窄的走廊，没贴墙纸，没铺地毯，尽头有个直角弯，转过去看见三扇门并排挨着。第一扇和第三扇没关，房间空荡荡，落满灰尘，死气沉沉，其中一间两个窗，另一间一个，全都积了厚厚一层灰，窗外的夜光也显得黯淡。中间那扇门关着，门上横了根粗铁棒，应该是从铁床上拆下来的，一头跟墙上的圆环锁在一起，一头用粗绳索固定。门本身也上了锁，没插钥匙。很明显，封住的门和装了挡板的窗户属于同一个房间。门下的缝隙透出微光，说明房里不是全黑，肯定还有个天窗，光线从上面进来。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诡异的门，猜想背后藏着什么秘密。突然，里面传来脚步声，门下透光的缝隙有影子晃动。福尔摩斯先生，我一看简直吓疯了，紧绷的神经再也撑不住，转身撒腿就跑，就好像身后有只可怕的手要抓住我的衣边。我穿过走廊，冲出门，跟鲁卡斯尔先生撞了个满怀。他一直在门外等着。

“‘原来真是你，’他笑着说，‘我看门开着，猜到肯定是你。’

“‘啊，吓死我了！’我喘着粗气说。

“‘亲爱的女士！亲爱的女士！’—— 你们绝对想不到他的样子有多温柔—— ‘什么东西吓到你了，亲爱的女士？’

“可是他的声音有点假，殷勤过了头，我立刻起了戒心。

“‘怪我太傻，竟然跑进没人的辅楼，’我回答，‘夜晚光线暗，里面特别阴森，吓得我又跑出来了。哎呀，里面真是安静得可怕！’

“‘就因为这个？’他紧盯着我问。

“‘不然为什么？’我反问。

“‘知道这门为什么上锁吗？’

“‘当然不知道。’

“‘为了不让无关的人进去。懂了吗？’他脸上还挂着非常亲切的笑容。

“‘早知这样，我肯定……’

“‘好了，现在总知道了吧。再跨过这道门槛，’—— 说到这儿，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气呼呼地咧着嘴、瞪着眼，整张脸变成了恶魔—— ‘我就拿你喂藏獒！’

“我吓傻了，完全不知道后来做了什么，一定是从他身边冲回了房间，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发抖。我立刻想到你，福尔摩斯先生，不找人想个办法，那地方没法待下去了。我怕那座房子，怕男主人，怕女主人，怕那两个用人，甚至连那个孩子也怕，他们对我来说都很恐怖。能把你请来，一切都好办。当然，想溜走也不是没机会，但我的好奇心跟恐惧感一样强烈，所以马上决定给你发电报。邮局离家差不多半英里，我戴上帽子、穿好外套去了一趟，回来感觉轻松了许多。刚回到家门口，心又提到嗓子眼，藏獒不会放出来了吧？仔细一想，托勒晚上喝得不省人事，家里只有他能对付那个野蛮的家伙，谁也不敢随便放它出来。我安全溜进屋，想到很快能见到你，高兴得半晚上没睡着觉。今早获准来温切斯特，但三点前必须赶回去，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要出门做客，整晚都不在，我得看孩子。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的全部经历，希望你能帮忙解释一下，最重要的是，告诉我该怎么做。”

故事离奇，我和福尔摩斯听入了迷。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插进口袋，表情十分严肃。

“托勒酒醒了吗？”他问。

“还没，我听他妻子向鲁卡斯尔太太抱怨，说拿他没办法。”

“很好。鲁卡斯尔夫妇今晚出门？”

“是的。”

“房子有带锁的地窖吗？”

“有，酒窖。”

“亨特小姐，你在整件事中的表现非常勇敢机智，能不能再冒一次险？我相信你胆识过人，不然不会提这种要求。”

“我试试。做什么？”

“今晚七点，我和朋友两人到铜榉庄园。到时候，鲁卡斯尔夫妇已经出门，估计托勒也不会制造麻烦，唯一阻碍是托勒太太。你把她打发到酒窖，锁上门，为我们彻底扫清阻碍。”

“没问题。”

“太好了！我们会深入调查这件事。应该只有一种解释说得通，他们找你来假扮某人，那人关在辅楼房间里，这点非常明显。至于关起来的人是谁，我敢肯定是艾丽斯·鲁卡斯尔小姐，没记错的话，就是据说去了美国的女儿。他们选中你，显然是因为你的身高、体型、发色和她相似。她可能患了什么病，剪了短发，所以你也得牺牲掉一头长发。你还碰巧看到过她剪下来的头发。街上的男人无疑是她朋友，很可能是未婚夫。你穿着那位女士的衣服，又跟她长得这么像，他每次去都看见你笑得开心，后来还挥手示意他离开，他以为鲁卡斯尔小姐生活幸福，不再需要他关心。夜里放出藏獒也是为了不让他靠近。案情可以说相当明显了。案子最严重的问题是那个孩子的性情。”

“关孩子什么事？”我不由问。

“亲爱的华生，作为医学工作者，你懂得通过研究父母了解孩子的性情，反过来不也一样奏效？我常常通过研究孩子看透父母的本色。这孩子性情异常残忍，只是为了残忍而残忍。我怀疑是跟他那个整天挂着笑脸的父亲学的，也可能是母亲，不管哪个，可怜的女孩落到他们手里肯定没好事。”

“完全赞成，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客户激动地说，“我又记起许多事，足以证明你的解释完全正确。啊，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去救可怜的女孩吧。”

“对手非常狡猾，必须小心行事，不到七点不能行动。时间一到就过去，很快能揭晓谜底。”

我们守时守信，七点整到了铜榉庄园，马车停在了路边酒馆。亨特小姐站在门阶上冲我们微笑，就算她不在，我们也能一眼认出庄园。夕阳下，铜色山毛榉的深色叶子像抛光的金属一样闪亮。

“怎么样？”福尔摩斯问。

地下某处传来一声撞击的巨响。

“是酒窖的托勒太太，”她说，“她丈夫还躺在厨房地毯上打呼噜。这是他的钥匙串，跟鲁卡斯尔先生的一模一样。”

“真了不起！”福尔摩斯称赞道，“带路吧，是时候终结这场恶行了。”

我们上楼开门，穿过走廊，来到亨特小姐说的那扇封住的门前。福尔摩斯割断粗绳，取掉横在门上的铁棒，试着拿钥匙开锁，没一把能打开。里面一点响动也没有，见房间这么安静，福尔摩斯脸色阴沉下来。

“希望没来晚，”他说，“亨特小姐，你不用进去。华生，用肩膀撞，看能不能撞开。”

那扇门有些年头，不太牢固，根本禁不住两个人的力量，我们一起冲了进去。房间空荡荡，只有一张硬板小床、一张小桌子和满满一筐衣服。顶上的天窗开着，“囚犯”不见了。

“那家伙先出手了，”福尔摩斯说，“他猜到亨特小姐想做什么，提前带走了‘囚犯’。”

“怎么办到的？”

“天窗。马上就知道答案。”他从天窗翻上屋顶，“啊，果然，”他叫道，“屋檐靠着一把轻便长梯，就是这么办到的。”

“不可能，”亨特小姐说，“鲁卡斯尔夫妇离开时，那儿没梯子。”

“他走后又折返回来了。我说过，他是个狡猾的危险分子。楼梯有脚步，不是他才怪。华生，准备好手枪。”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又胖又壮，手里握着粗重的棍棒。亨特小姐一见他吓得尖叫，退到了墙边。福尔摩斯冲上去，挡在他面前。

“混蛋！”他说，“你把女儿弄到哪儿去了？”

胖男人朝四周扫了一圈，抬眼望向开着的天窗。

“我还要问你们呢，”他尖声嚷道，“你们这帮强盗！奸细！强盗！让我给抓住了吧！落在我手里，有你们好看的！”他转身跑了，噔噔两三下飞奔到楼下。

“他去放狗了！”亨特小姐惊叫道。

“我有枪。”我说。

“最好关上大门。”福尔摩斯说。我们一起冲下楼，刚到门厅，听见藏獒狂吠不止，接着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还有一种可怕的声音，让人感觉不太妙。这时，边门进来一个老人，满脸通红，四肢打颤，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天啊！”他叫道，“有人把狗放出来了。它整整两天没吃东西。快，快，来不及了！”

我和福尔摩斯跑出去，拐到房子侧边，托勒慌慌张张跟上来。我们看见了那只大狗，它饿疯了，乌黑的鼻嘴埋进鲁卡斯尔的喉咙。鲁卡斯尔在地上翻滚，发出一声声惨叫。我冲上前，朝藏獒脑袋开了一枪，它倒下去，锋利的白牙还咬着他脖子上的层层肥肉，我们费了半天功夫才分开。人还活着，但被咬得血肉模糊，我们抬进屋，放到客厅沙发上。托勒酒醒了，赶去给鲁卡斯尔太太报信，我忙着给伤者止痛。我们围在他身边，门突然打开，进来一个瘦高的女人。

“托勒太太！”亨特小姐叫道。

“是我，小姐。鲁卡斯尔先生回来放了我，然后才去楼上找你们。啊，小姐，真该早点告诉我你的计划，你们也就不会白忙一场了。”

“哈！”福尔摩斯紧盯着她，“看来托勒太太比谁都清楚真相。”

“是，先生，我确实清楚，也愿意把我知道的事说出来。”

“请坐，让我们听听。说实话，有些地方我还没弄清。”

“很快能弄清，”她说，“要不是关在酒窖，早告诉你们了。万一上了法庭，请记住，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艾丽斯小姐是我的朋友。

“父亲再婚后，艾丽斯小姐在家从没开心过，受冷落，什么事也做不了主。后来在朋友家遇见福勒先生，好日子算是真正到了头。据我了解，按照遗嘱，艾丽斯小姐应该享有自己的权利。她生性温和，不爱争斗，从不提遗嘱的事，财产全交给鲁卡斯尔先生打理。他知道女儿不会惹麻烦，但现在有可能来个丈夫，要回法律赋予的一切权利。鲁卡斯尔先生决定做个了结，逼女儿签一份文件，不管她结不结婚，他都可以支配她的财产。女儿不同意，他就一天天折磨她，害她患上脑膜炎，病了整整六周，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康复，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一头秀发也不得不剪掉。那位年轻先生倒是一点没变心，对她不离不弃，再忠诚不过了。”

“啊，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福尔摩斯说，“案情基本明朗，剩下的我能推理。后来鲁卡斯尔先生用了软禁这招？”

“是的，先生。”

“然后从伦敦请来亨特小姐，为了踢走绊脚石福勒先生。”

“没错，先生。”

“福勒先生水手出身，从不会轻易放弃。他一直守在家附近，遇到你，讲了一番道理，也许用金币什么的当论据，说服你进了他的阵营。”

“福勒先生是个绅士，很会说话，出手也很阔绰。”托勒太太平静地说。

“这么一来，他保证你的好丈夫不缺酒钱，你保证备好长梯，只等主人出门。”

“你说对了，先生，经过就是这样。”

“应该向你赔个不是，托勒太太，”福尔摩斯说，“你澄清了所有谜团。村医和鲁卡斯尔太太来了，华生，我们还是带亨特小姐一起回温切斯特吧，我看这案子不大可能上法庭了。”

铜榉庄园谜案就此告破。鲁卡斯尔先生捡回一条命，但再也没了人样，全靠忠心的妻子照料才活下来。两个老用人还留在家里，他们对鲁卡斯尔的过往历史了解得太清楚，他是不会轻易让他们走的。福勒先生和鲁卡斯尔小姐逃走的第二天，在南安普敦申请特别许可结了婚，福勒现在毛里求斯政府部门供职。至于亨特小姐，不再是案子的中心人物，福尔摩斯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太让我失望了。她在沃尔索尔[4]一家私人学校当校长，相信一定大有作为。

[1]新斯科舍（Nova Scotia），加拿大的一个省，省会是哈利法克斯（Halifax）。

[2]温切斯特（Winchester），汉普郡（Hampshire）首府，位于伦敦西南方向，距离约98公里，曾是英格兰王国首都，地标性建筑是温切斯特大教堂。

[3]奥尔德肖特（Aldershot），汉普郡的一座城市。

[4]沃尔索尔（Walsall），英格兰中西部一城市。

果麦文化 出品

福尔摩斯冒险史

产品经理 | 陈曦 杨颖婷

封面设计 | 董歆昱

监制 | 陈曦

营销经理 | 林芹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银额马

2. 黄面人

3. 证券公司文员案

4. “格洛丽亚·斯科特号”

5. 马斯格雷夫仪式

6. 赖盖特之谜

7. 驼背人

8. 住诊病人

9. 希腊译员

10. 海军协定

11. 最后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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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尔摩斯回忆录 / (英) 阿瑟·柯南·道尔著 ; 张雅琳译.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9.7

ISBN 978-7-201-13999-9

Ⅰ. ①福… Ⅱ. ①阿… ②张… Ⅲ. 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90750号

福尔摩斯回忆录

FUERMOSI HUIYILU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刘庆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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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温欣欣

特约编辑 康嘉瑄

产品经理 陈曦 杨颖婷

制版印刷 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1092×840毫米 1/32

印张 8.25

印数 1-14,000

字数 166千字

版次印次 2019年7月第1版印刷 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定价 4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银额马

一天早上，我们刚坐下吃早饭，福尔摩斯说：“华生，恐怕我得去一趟。”

“去一趟？哪儿？”

“达特穆尔，金帕兰驯马场。”

我并不吃惊，说实话，英国上上下下都在谈论这个奇案，他到现在还没出手才稀奇呢。头一天，他在房间里来回转悠了一整天，耷拉脑袋，眉头紧锁，一斗接一斗抽着劲道十足的黑烟丝，我问什么、说什么，他完全不理会。卖报的送来了当天的所有报纸，他随便扫了一眼，扔到角落。就算不作声，我也非常清楚他在想什么。最近发生的案子只有一个能挑战他的推理能力，那就是“威塞克斯杯”赛马案—— 夺冠热门马离奇失踪，驯马师惨遭杀害。福尔摩斯突然说要去案发现场，其实正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早希望他去了。

“不碍事的话，我很想一起去。”我说。

“亲爱的华生，你去能帮上大忙。这案子有些特点，绝对独一无二，不会让你白跑一趟。先去帕丁顿赶火车，路上再细聊。麻烦带上你那个高端的户外望远镜。”

就这样，大约一小时后，我坐在了头等车厢的角落，朝埃克塞特[1]飞驰。福尔摩斯在帕丁顿车站买了一大捆最新的报纸，迅速翻阅浏览，带护耳的旅行帽围着那张专注敏锐的脸。过了雷丁，又走了一段距离，他看完最后一份报纸，随手塞到座位底下，递给我雪茄盒。

“速度挺快，”他望向窗外，瞄了眼怀表，“当前时速53.5英里。”

“我没留意看里程杆。”我说。

“我也没看，不过，这条线上的电报杆每六十码一根，很容易算。银额马失踪、约翰·斯特雷克被杀的案子，想必你有所了解了吧？”

“看过《电讯报》《纪事报》的报道。”

“像这样的案子，推理技艺应该用来筛选细节，而不是搜寻新证据。这场悲剧十分罕见，过程如此完整，涉及的利害关系人众多，我们面临大量的推测、臆断、假设。难就难在从添油加醋的空想和报道中抽离出事实框架，也就是绝对确凿的事实。奠定了牢固的基础，再来看能推出什么结论、整个谜案有哪些特别的转折点。周二晚上收到两封电报邀我去查案，一封来自马主罗斯上校，另一封是格雷戈里警探发的，他负责调查本案。”

“周二晚上！”我叫道，“现在已经是周四上午了。为什么不昨天去？”

“因为我犯了个错，亲爱的华生，光靠读你写的故事认识我的人恐怕想不到我的犯错率会这么高。我想当然以为，全国最引人关注的赛马不可能藏匿太久，更何况达特穆尔北部本来就没什么人烟。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等消息，希望听说马找到了、藏马人就是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直到今早，除了年轻的菲茨罗伊·辛普森被抓，没有任何新进展，我这才觉得是时候出手了。话说回来，昨天也不算白费。”

“有眉目了？”

“至少掌握了案子的关键线索。我一条条说给你听，理清案情的最好方式就是讲给别人听。再说了，不向你解释一下目前的状况，怎么指望你帮忙呢。”

我背靠靠垫，抽着雪茄。福尔摩斯倾身向前，大致讲述了这趟探案之旅的几条线索，每说一条，就用细长的食指在左手掌心比划一下。

“银额马是埃索纳米[2]的后代，赛绩绝不逊于它的知名祖先。五年马龄，已经为幸运的马主罗斯上校拿下了赛马场上的各大奖项。悲剧发生前，银额马是‘威塞克斯杯’的夺冠热门。它一直是赛马迷的最爱，从没让他们失望，尽管赔率只有三比一这么低，押在它身上的赌注仍是一笔可观的数目。所以呢，肯定有很多人蠢蠢欲动，想阻止银额马在下周二的比赛中夺冠。

“上校的驯马场在金帕兰，他们当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采取了各种防范措施保护热门马。驯马师约翰·斯特雷克曾是罗斯上校家的骑师，后来因体重超标[3]而退役，他在上校家当了五年骑师、七年驯马师，一直都热诚为雇主服务。马场不大，总共就四匹马，斯特雷克手下有三个小马倌，每晚有一个在马房值班，其余两人睡阁楼，三人的品行都没话说。斯特雷克已婚，住在离马房约两百码远的小别墅里，家里没孩子，雇了个女用人，生活相当舒适。

“马场周围是荒僻的乡野，往北半英里左右有一小片别墅群，塔维斯托克[4]的承包商修建的，病人或其他人想到达特穆尔享受新鲜空气，都可以住那儿。往西两英里是塔维斯托克。穿过荒原，差不多也是两英里的地方，有个梅普尔顿驯马场，规模比金帕兰大，属于巴克沃特勋爵，由赛拉斯·布朗管理。除此之外，荒原上一片空旷，只有几个吉普赛人游荡其中。以上就是周一晚上那场悲剧的大背景。

“当晚，他们照常练马、给马喂水，九点整锁上马房。两个小马倌去驯马师家的厨房吃晚饭，一个叫内德·亨特的留下来看守。九点过几分，驯马师的女用人伊迪丝·巴克斯特来给亨特送饭，晚饭有咖喱羊肉。没送喝的东西，因为马房有自来水，而且值班的马倌不允许喝酒。夜色漆黑，一路是空旷的荒原，女用人拎了盏提灯。

“离马房不到三十码，一个男人从黑暗中钻出来，叫住巴克斯特。他走进提灯的黄光圈里，女用人看得清楚：男人有些绅士派头，灰粗呢套装，布帽子，穿了绑腿，握着带把手的粗手杖。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男人苍白的脸色和紧张的神情。据她估计，年龄在三十岁以上。

“‘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吗？’他问，‘要不是看见提灯灯光，我都打算在荒原上睡一晚了。’

“‘你在金帕兰驯马场附近。’她说。

“‘啊，真的吗？运气太好了！’他叫道，‘听说每晚有个小马倌在那儿过夜，这是给他送晚饭吧。再怎么自重的人，总不会拒绝赚钱买条新裙子吧？’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白纸，‘只要今晚把这个交给马倌，你就会得到一条最漂亮的裙子，多少钱都无所谓。’

“她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吓坏了，从他身边逃开，跑到平常送饭的窗户跟前。窗开着，亨特坐在里面的小桌子旁。她刚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陌生男人就跟了上来。

“‘晚上好，’他朝窗户里看，‘我想跟你说句话。’女用人事后回忆说，他说话时手里一直攥着白纸，纸片的一角露在外面。

“‘什么事？’马倌问。

“‘能让你发财的好事！’陌生人说，‘你们马场有两匹马参赛，银额马和贝亚德。给我透露点内部消息，不会亏待你的。听说负重跑五弗隆[5]，贝亚德能甩银额马一百码，你们自己都赌贝亚德赢，这是真的吗？’

“‘原来是个该死的探子！’马倌嚷道，‘让你见识见识金帕兰是怎么招待你们这号人的。’他跳起身，冲到马房另一头，解开猎狗的绳索。女用人飞快朝别墅跑，边跑边回头看。陌生人直往窗户里探头，一分钟后，等亨特带着猎狗冲出来，人已经不见了。亨特在马场周围转了一圈，再没找到那人。”

“等等，”我问，“马倌带狗冲出马房，有没有锁门？”

“问得好，华生，非常好！”福尔摩斯轻声说，“这点很重要，我也意识到了，昨天特意往达特穆尔发电报询问。马倌离开前锁了门。再补充一点，窗户不够大，人不可能钻过去。”

“亨特等另两个马倌回来，给驯马师捎了个口信，告诉他发生的事。斯特雷克听了特别气愤，但好像并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只是心里老惦记着放不下。凌晨一点，斯特雷克太太醒了，发现丈夫正在穿衣服，问他做什么。他回答说，担心赛马出状况，睡不着觉，想去趟马房，看看是否一切正常。当时能听见雨点敲打窗户，她劝丈夫待在家里，他听不进去，披上大雨衣出了门。

“早晨七点，斯特雷克太太起床，发现丈夫还没回来。她匆忙穿好衣服，叫上女用人一起去马房。马房的门敞开着，进去一看，亨特蜷在椅子上，陷入完全昏迷的状态。热门马的隔间空荡荡，也不见驯马师的踪影。

“另两个马倌立刻被叫起来，他们睡在马具间楼上用来切草的阁楼里。两人睡觉沉，夜里什么也没听见。亨特显然被下了强效迷药，怎么叫也叫不醒，只能让他继续睡，等药力过去。两个女人和两个马倌跑出去找消失的人和马。他们还抱着一线希望：驯马师可能带着赛马晨练去了吧。爬上别墅旁的土丘，四周的荒原尽收眼底，他们没看见失踪的热门马，却看见了另一样东西，这才意识到惨剧发生了。

“离马房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斯特雷克的雨衣挂在荆豆丛上飘摆。不远处有块碗形的洼地，最底部躺着一具尸体，正是不幸的驯马师。头部遭钝重凶器猛击碎裂，大腿有伤，伤口长而齐整，明显是锋利器具所伤。斯特雷克右手握着一把小刀，刀刃到刀把全是凝结的血污，看来他曾和凶手交手，奋力自卫。左手抓着一条红黑相间的丝领巾，女用人认出来，头晚探访马房的陌生人戴的就是这条。亨特从昏睡中醒来，也非常确定领巾的主人是谁。他还确定，这个陌生人站在窗边的时候，往咖喱羊肉里下了药，导致马房无人看守。

“至于失踪的赛马，发生命案的洼地底部留有泥印，充分证明马也在场。但从那天早上起，赛马彻底不见了。巨额赏金也开了，达特穆尔的吉普赛人都睁大了眼睛，可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最后一点，马倌吃剩的晚饭中检测出鸦片粉，剂量相当大，别墅的人当晚吃的是同样的东西，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以上是案子的主要线索，去除了所有臆测，尽量还原本色。接下来说说警方是如何处理的。

“负责本案的格雷戈里警探非常能干，只要再来点儿想象力，说不定能成为警界高手。一到案发地，他立即搜寻并逮捕了那个最具嫌疑的男人。其实不难找，疑犯就住在刚才提到的那片别墅群里。据查，此人名叫菲茨罗伊·辛普森，出身和教育背景极好，可惜把钱财都挥霍在赛马场了，如今出入伦敦各大运动俱乐部，跟温和的上层人士做点赌马生意。警方检查了他的赌注登记簿，押在银额马身上的金额高达五千英镑。他被抓后主动承认，来达特穆尔是想捞点儿消息，不光关于金帕兰的赛马，还有德斯伯勒。德斯伯勒是第二大夺冠热门，来自赛拉斯·布朗管理的梅普尔顿驯马场。对于证人所说的头天晚上的事，他没有试图否认，但表明自己并没恶意，纯粹为了得到一手消息而已。警方拿出领巾对质，他一看傻了眼，脸色惨白，完全无法解释死者手中为什么会抓着他的领巾。疑犯的衣服是湿的，当晚下过暴雨，证明他在外面待过。他用的是槟榔木手杖，灌了铅增加分量，很可能当作凶器反复击打，造成驯马师头部惨不忍睹的创伤。但从另一方面看，驯马师手里的小刀带血，说明起码有一个凶手受伤，而被抓疑犯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好了，华生，案情就简单介绍到这儿，你能提供一点儿灵感的话，本人感激不尽。”

我听入了迷，每次经福尔摩斯一讲，案情总是清晰明了地摆在面前。尽管我之前对大部分事实已有所了解，但从未认真考虑过它们的相对重要性，也没认识到它们之间的联系。

“有没有这种可能？”我推测说，“斯特雷克大腿上的伤口是他手里的小刀造成的？脑部受伤后，往往伴随出现痉挛抽搐，很容易造成误伤。”

“不是可能，而是很可能，”福尔摩斯说，“这样一来，对疑犯有利的一点就不成立了。”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警方会得出怎样的结论。”

“不管得出什么结论，恐怕都有站不住脚的地方，”福尔摩斯回答，“警方可能认为，辛普森想办法配了马房钥匙，然后给马倌下迷药，打开门，牵出马，目的当然是把它拐走。马没套缰绳，就用领巾代替。他没关马房门，牵着马走上荒原。要么半路撞上了驯马师，要么是驯马师追上来，两人自然起了冲突。辛普森用粗重的手杖打烂了斯特雷克的脑袋，斯特雷克用来自卫的小刀却丝毫没伤到辛普森。接下来，偷马贼把马藏到了隐蔽的地方，又或者，马在两人争斗时跑走了，此刻仍在荒原上游荡。这就是警方对案子的理解，虽然有漏洞，却是漏洞最少的解释。不说了，等到了现场，我会很快查明真相，目前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傍晚，我们抵达塔维斯托克小镇。圆形的达特穆尔仿佛一面盾牌，小镇则是盾牌中央凸起的浮雕。两位先生在车站等我们，一位高个子，相貌英俊，头发、大胡子像狮鬃毛一样浓密，浅蓝色的眼睛不同常人，像是能看穿一切；另一位小个子，模样精明，礼服大衣配绑腿，整洁又时尚，连鬓胡修剪得十分整齐，戴着单片眼镜。后者就是著名的运动爱好者罗斯上校，前者是英国警探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格雷戈里。

“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来太好了，”上校说，“能查的这位警探都已经查了，但我不想放弃任何机会，一定要为可怜的斯特雷克报仇，一定要找回我的赛马。”

“有新进展吗？”福尔摩斯问。

“很遗憾，基本没有，”警探说，“外面有辆敞篷马车等着，你肯定想在天黑前去看看现场，我们路上再聊。”

一分钟后，我们坐上舒适的马车，在古朴的德文郡小镇穿行。格雷戈里警探一心想着案子，聊起来滔滔不绝，福尔摩斯偶尔插句话或者提个问。罗斯上校靠着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下来的帽子挡住了眼睛。我饶有兴致地听两位侦探聊天，格雷戈里正在说明警方的结论，跟福尔摩斯在火车上的推测几乎完全一样。

“目标逐步锁定为菲茨罗伊·辛普森，”警探说，“我也认为他就是凶手。不得不承认，我们掌握的全是间接证据，一旦有新发现，完全可以推翻结论。”

“斯特雷克的小刀呢？查清了吗？”

“差不多能确定，他腿上的伤口是倒地时自己划的。”

“我朋友华生医生来时路上也提到了这点。真这样，形势对辛普森非常不利。”

“确实。他身上既没刀也没伤痕。对他不利的证据都很有说服力：热门马失踪能让他大赚一笔，他给马倌下迷药的嫌疑最大，而且肯定在暴雨时外出过，粗重的手杖可以用作凶器，死者手里又抓着他的领巾。说实话，证据这么充足，完全可以交给陪审团审理了。”

福尔摩斯摇头说：“精明的辩护律师会把这些驳得体无完肤。为什么非要把马牵出马房？想弄伤它，在马房动手不就得了？新配的马房钥匙，警方搜到了吗？还有鸦片粉，从哪个药商手上买的？最关键的一点，疑犯在这一带人生地不熟，能把马藏到什么地方，更何况是这样一匹名马？让女用人交给马倌的白纸，他自己是怎么解释的？”

“说是十英镑钞票，我们确实从他钱包里搜到一张。你说的其他疑问并非无法解答。他对这一带并不陌生，夏天曾在塔维斯托克住过两次。鸦片粉可能是从伦敦带来的。新配的钥匙用完就扔不见了。赛马可能藏到荒原的地洞或旧矿井里。”

“领巾他又怎么解释？”

“他承认是他的，说是自己弄丢了。至于为什么把马牵出马房，也许新发现的一条线索能解释。”

福尔摩斯竖起了耳朵。

“我们发现了一些痕迹，证明周一晚有一群吉普赛人在荒原扎营，距离凶案现场不到一英里，周二就离开了。假如辛普森和这些吉普赛人合谋作案，碰上驯马师的时候，他正牵马去跟他们碰头，说不定马现在就在吉普赛人手里，有可能吧？”

“确实有可能。”

“荒原正在进行地毯式搜索，目标是那些吉普赛人。我还搜查了塔维斯托克的所有马房和外屋，包括方圆十英里的地方。”

“听说附近还有个驯马场？”

“是的，这一点当然不能忽视。他们的德斯伯勒是投注第二高的赛马，排第一的失踪正符合他们的利益。赛拉斯·布朗是驯马师，据说在这次比赛押了大注，他跟遇害的斯特雷克向来不和。我们搜查了驯马场，并没发现他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辛普森呢？跟梅普尔顿驯马场有关系吗？”

“完全没有。”

福尔摩斯靠向椅背，对话结束。几分钟后，车夫停住马车。路边是座小巧的红砖别墅，屋檐伸展出来。不远处是片围场，穿过围场有座长长的灰瓦房。四周是平缓起伏的荒原，被枯萎的蕨叶染成了青铜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塔维斯托克小镇的塔尖耸立其中，往西稍远的地方有几座房子，那是梅普尔顿驯马场。我们都跳下车，只有福尔摩斯还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的天空发呆，完全陷入沉思。我推他胳膊，他猛地惊醒，下了车。

罗斯上校惊讶地望着他。“不好意思，”他对上校说，“我做了个梦。”他眼里闪光，言语间压着一股兴奋，我了解他，看这样子一定是发现了新线索。天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福尔摩斯先生，你想马上去案发现场吗？”格雷戈里问。

“我想先在这儿待一会儿，查清一两个细节问题。斯特雷克的尸体搬回来了？”

“是，就在楼上，明天尸检。”

“罗斯上校，他为你服务多年了吧？”福尔摩斯问。

“工作一直很出色。”

“警探先生，死者身上的东西列了清单吗？”

“东西都在客厅，你可以随便看。”

“太好了。”我们进了客厅，围着中央的桌子坐下。警探用钥匙打开一个方形锡盒，拿出一堆东西摆在我们面前：一盒火柴，一截两英寸的牛油蜡烛，一个ADP牌欧石楠烟斗，一个海豹皮烟袋，装了半盎司切得长长的板烟丝，一块带金链的银怀表，五枚一英镑的金币，一个铝制笔盒，几张纸，一把象牙柄小刀，刀刃精致锋利，上面刻着“伦敦韦斯公司”[6]。

“刀很特别，”福尔摩斯拿起来仔细观察，“上面有血印，我想是死者手里抓的那把。华生，干你们这行的应该用得到吧？”

“是白内障手术刀。”我说。

“果然没错，刀刃如此精致，一看就是专为细活设计的。暴雨夜晚带这么个东西出门，太奇怪了，更何况装在口袋里还容易伤到自己。”

“刀尖有防护套，我们在尸体旁找到一个原木塞，”警探解释，“他妻子说，刀原本放在梳妆台上，他临走前拿上了。算不上好的防身武器，但那时也许找不到更好的。”

“有点儿道理。这几张纸是什么？”

“三张草料收据，一张罗斯上校的信，叮嘱要办的事，最后一张是伦敦邦德街女装店的账单，三十七英镑十五先令，店主勒叙里耶太太寄给威廉·达比希尔的。斯特雷克太太告诉我们，达比希尔是她丈夫的好友，他的信有时会寄到他们家。”

“达比希尔太太的品位真够奢侈的，”福尔摩斯看了眼账单，“一件衣服三十多英镑，价格不菲啊。好了，该问的都问完了，现在可以去案发现场了。”

我们刚走出客厅，一个守在过道的女人上前一步，抓住警探的袖子。她面容憔悴，情绪激动，最近几天经历的惊恐全都写在了脸上。

“找到他们了吗？抓到了吗？”她喘着粗气问。

“还没有，斯特雷克太太。这位福尔摩斯先生特地从伦敦赶来帮忙，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斯特雷克太太，我们一定见过，就在前不久，普利茅斯的一场游园会上。”福尔摩斯说。

“没有，先生，你记错了。”

“怎么可能？我发誓记得一清二楚。你当时穿的衣服是丝绸的，鸽灰色，还有鸵鸟毛装饰。”

“我从没有这样的衣服。”女士回答。

“啊，大概是我记错了。”福尔摩斯向她道了声歉，跟着警探出去了。

在荒原没走多远便到了发现尸体的洼地，边缘有荆豆丛，驯马师的雨衣曾挂在上面。

“据我了解，当晚没刮风。”福尔摩斯说。

“没风，但是雨特别大。”

“这么说，雨衣不是风刮来的，是有人放在荆豆丛上的。”

“对，平放在上面。”警探说。

“有点儿意思。我看洼地底部已经踩得不成样子了，周一晚上过后，肯定有无数双脚光临此地。”

“我们在旁边铺了地席，所有人只能站在地席上。”

“好极了。”

“这儿有个袋子，装了一只斯特雷克的靴子、一只辛普森的鞋子、一块银额马的蹄铁。”

“亲爱的警探先生，进步可谓神速啊！”福尔摩斯接过袋子，下到洼地底部，往中间推了推地垫，趴在上面，双手撑着下巴，仔细检查面前的烂泥。“嘿！”他突然叫道，“这是什么？”是一根烧掉半截的蜡梗火柴，裹满了泥巴，乍一看像一小片木屑。

“我怎么没发现？”警探懊恼地说。

“埋在泥巴里，根本看不见。我看见是因为找的就是它。”

“什么？你料到现场有这个？”

“只是料到有这个可能。”

他从袋子里拿出鞋子，一个个比对泥地上的鞋印，然后爬上洼地的边缘，在蕨叶和灌木丛间爬来爬去。

“恐怕没有别的痕迹了，”警探说，“一百码范围内的地面我都非常仔细地检查过。”

“好！”福尔摩斯站起来，“既然你这么说，我再查下去也太不知趣了。不过，天黑前我想在荒原转转，明天不至于晕头转向。这块马蹄铁我先留着，放口袋里当幸运物吧。”

看着福尔摩斯不声不响、不慌不忙地工作，罗斯上校早就有些不耐烦了，他看看表说：“警探先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去，还有好几件事想听听你的建议，尤其是该不该把银额马从参赛名单中撤掉，也好给公众一个交代。”

“当然不撤，”福尔摩斯果断地说，“换作是我，肯定保留它的参赛资格。”

上校鞠了一躬：“谢谢你的建议，先生。等转得差不多了，到斯特雷克家碰头，一起坐车回塔维斯托克。”

他和警探回去了，我和福尔摩斯慢慢穿过荒原。太阳落到梅普尔顿驯马场后面，眼前绵延的平原染成了金色，枯萎的蕨叶和荆棘在暮色中变成浓郁的红棕色。但再美丽的风景也无法吸引福尔摩斯，他完全陷入了沉思。

“这边走，华生，”他终于说话，“谁杀了斯特雷克的问题暂且放一放，先集中精力想想马在哪儿。假如它在悲剧发生时或发生后跑走，最有可能跑到什么地方？马是群居动物，一旦落单，本能反应应该是返回金帕兰，或者去梅普尔顿，为什么独自在荒原游荡？就算真在荒原，到现在肯定有人看见。还有，吉普赛人为什么拐马？他们最讨厌警察纠缠，听到麻烦事躲都来不及，这样的名马也不可能拿出来卖，带走它可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这一点够明朗了。”

“那马会在什么地方？”

“刚才说了，要么回金帕兰，要么去梅普尔顿。既然金帕兰没有，那肯定在梅普尔顿。以此假设为出发点，看看能引出什么结论。荒原这一部分的土质确实跟警探说的一样，又干又硬，不容易留下印迹。不过从这儿到梅普尔顿是个下坡，能看见坡底有个长长的洼地，周一晚肯定积了雨水湿透。如果假设成立，马必须经过洼地到梅普尔顿，可以到那儿找找马蹄印。”

我们边说边加快步伐，几分钟后到了刚看见的洼地。听从福尔摩斯安排，我沿右边找，他沿左边找。我刚走了不到五十步，他叫了一声，冲我直招手。他面前的地面松软，一排马蹄印清晰可见，掏出口袋的蹄铁一比对，完全吻合。

“这就是想象力的伟大之处，”福尔摩斯说，“格雷戈里唯独缺了这点品质。我们先想象发生了什么，再根据想象行动，最终证实想象。往前走。”

穿过潮湿的洼地，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干硬的草地，地面再次变成下坡，马蹄印再次出现，接下来半英里地又消失不见，临近梅普尔顿的时候又出现了。福尔摩斯先看见的，站在那儿指着地面，脸上写满成就感。马蹄印旁边多了一排鞋印。

“这之前马是独自在走。”我说。

“没错，它是自己走到这儿的。嘿，怎么回事？”

蹄印和鞋印来了个急转弯，朝金帕兰方向走去。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我们也跟着往那边走。他紧盯着足迹不放，我无意朝旁边瞟了一眼，不由大吃一惊。同样的蹄印和鞋印又折返回来了，朝梅普尔顿方向走去。

我赶紧指给福尔摩斯看。“好样的，华生，”他说，“省得我们来来回回走冤枉路。跟着梅普尔顿方向的足迹走。”

没走多远，到了柏油路，足迹消失了。柏油路通向梅普尔顿驯马场的大门，我们刚靠近，一个马倌从里面跑出来。

“这儿不是闲逛的地方。”他说。

“就问一个问题，”福尔摩斯把大拇指和食指伸进马甲口袋，“我想拜访你家主人赛拉斯·布朗先生，明早五点来会不会太早？”

“您好，先生，他总是最早起床，五点马场有人的话，那人准是他。布朗先生来了，您问他本人吧。不，先生，不要，让他看见我拿您钱，饭碗都保不住了。以后再给也不迟。”

福尔摩斯刚从口袋拿出半克朗银币，只好又放回去。这时，一个面露凶相的老人大步走出门，手里握着猎鞭晃来晃去。

“怎么回事，道森？”他嚷道，“少废话！干活去！还有你们，来这儿搞什么鬼？”

“尊敬的先生，我想跟您聊十分钟。”福尔摩斯客气得不得了。

“随便什么人都聊几句，我可没这闲工夫。这里不欢迎外人，快走，不然放狗了。”

福尔摩斯凑上前，在驯马师耳边小声说了点什么，对方猛一哆嗦，脸涨得通红。

“胡扯！”他叫起来，“胡说八道！”

“行啊，是当众争个对错，还是进屋私聊？”

“哼，你想进就进吧。”

福尔摩斯笑了笑，说：“华生，稍等一会儿。好了，布朗先生，我听候您吩咐。”

二十分钟过去，红色的风景渐渐褪成灰色，福尔摩斯和驯马师出来了。我从没见过谁跟赛拉斯·布朗一样，在这么短时间里变化这么大。脸色灰白，眉头挂着豆大的汗珠，双手不停颤抖，猎鞭像风中的树枝一样摇晃。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全没了，畏畏缩缩地跟在福尔摩斯旁边，像小狗跟着主人。

“一定照您指示办，全部照办。”他说。

“绝不能出错。”福尔摩斯转头看了他一眼。

驯马师察觉到威胁的眼神，吓得一抖。“啊，不会的，绝不出错。它会准时到场。要给它恢复原样吗？”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突然大笑。“不，不用。我会写信告诉你怎么做，别耍花招，不然……”

“啊，请您放心，请您放心！”

“好，我相信你，明天等我消息。”

布朗先生想握手送客，颤颤巍巍伸出手，福尔摩斯没理睬，转身和我一起往金帕兰走。半路上，他说：“布朗先生真是世间少有的极品，集恶霸、懦夫、窃贼于一身。”

“这么说，马在他手上？”

“刚开始很嚣张，想抵赖，我把他那天清早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还以为我在场看见了呢。你肯定也注意到，马蹄印旁边是独特的方头鞋印，而他穿的正是方头靴，十分吻合。当然不可能是下人干的，他们没这个胆。按照习惯，他最早起床，发现荒原有匹无人看管的马，跑过去一看，惊诧不已。马额头有块白毛，因此得名银额马。唯独这匹热门马能跑赢他押注的那匹，如今碰巧落在他手上。他的第一反应是把马送回金帕兰，后来动了邪念，决定把马藏起来直到比赛结束，于是又牵马往回走，藏进了梅普尔顿。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漏掉一点儿细节，他不敢抵赖了，只想着怎么脱身。”

“警方不是搜过他的驯马场吗？”

“呃，他是给马做伪装的老手，花样可多了。”

“让他留着马，你不担心？毕竟马有了闪失，他能获利。”

“亲爱的朋友，他会当宝贝一样供着的。他比谁都清楚，想免罪，必须保证马平安无事。”

“依我看，罗斯上校可不会轻易给别人免罪。”

“免不免罪不由上校说了算。我按自己的方式办案，真相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这就是非官方侦探的好处。华生，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上校对我有点儿看不上眼。我决定逗他玩玩，马的事先别告诉他。”

“没你允许，我决不说。”

“只不过解决了一个小问题，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谁杀了斯特雷克。”

“接下来专攻这个问题？”

“恰恰相反，我们坐夜车回伦敦。”

听到福尔摩斯的回答我惊呆了。在德文郡才待了几小时，案子刚起头，查得这么顺利，他却要半途而废，实在难以理解。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解释。我们回到斯特雷克的别墅，上校和警探在客厅等候。

“达特穆尔的空气真新鲜，”福尔摩斯说，“我和朋友美美享受了一番，今晚坐快车回伦敦。”

警探瞪大眼睛，上校轻蔑地撇撇嘴，说：“看来你也无能为力，抓不到杀死斯特雷克的凶手。”

福尔摩斯耸耸肩，说：“确实有难题挡道，不过我充分相信，周二你的赛马会准时出现，请务必让骑师做好准备。能给我一张斯特雷克的照片吗？”

警探从信封里拿出一张递给他。

“亲爱的格雷戈里，我想要什么你都预料到了啊。请各位稍等，我还有个问题问女用人。”

福尔摩斯走出客厅，罗斯上校毫不客气地说：“说真的，伦敦顾问太叫人失望了，他来了也不见案子有任何进展。”

“至少他保证你的马能参赛。”我说。

“是，他是保证了，”上校耸耸肩，“比起保证，我更想要我的马。”

我刚想替福尔摩斯辩护几句，他回到客厅。

“行了，先生们，”他说，“可以回塔维斯托克了。”

我们上车，有个马倌为我们拉着车门。福尔摩斯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凑到马倌跟前，碰碰他的袖子，问：“你们围场养了羊，谁照料？”

“我，先生。”

“最近有什么异样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先生，就是有三只的腿瘸了。”

福尔摩斯笑出声，不停揉搓双手，看得出来，他特别高兴。

“大胆的推测，华生，非常大胆的推测，”他拧了拧我的胳膊，“格雷戈里，建议你关注一下这种奇特的羊群流行病。马夫，出发！”

罗斯上校还是那副不屑的表情，对福尔摩斯的探案能力深表怀疑。警探则不一样，对福尔摩斯的话高度重视，问道：“你认为这一点很重要？”

“特别重要。”

“还有其他需要关注的地方吗？”

“猎狗那天晚上的奇怪反应。”

“猎狗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做啊。”

“这正是奇怪之处。”福尔摩斯说。

四天后，我和福尔摩斯再次坐上火车，去温切斯特观看“威塞克斯杯”马赛。罗斯上校如约在车站外等候，我们坐他的马车去市外的赛马场。他一脸阴沉，态度也相当冷淡。

“根本没看见我那匹马。”他说。

“你看见它能认出来吗？”福尔摩斯问。

上校大怒，嚷道：“我在马场混了二十年，从没人问过这样的问题。银额马的额头是白的，右前腿有斑点，小孩子都能认出来。”

“赌注下得如何？”

“这个嘛，有些不寻常。昨天的赔率还是十五比一，结果越降越低，现在连三比一都不到。”

“嗯！看来有人听到消息了。”福尔摩斯说。

马车在看台附近的围场停下来，我看了眼公告牌上的参赛名单。上面写道：

威塞克斯杯

马龄：四至五岁

赛程：一英里五弗隆

参赛费：五十英镑

奖励：

第一名：奖杯，一千英镑

第二名：三百英镑

第三名：二百英镑

名单：

1号 尼格罗，马主：希思·牛顿；骑师服：红帽、黄棕衣

2号 拳师，马主：沃德洛上校；骑师服：粉帽、黑衣

3号 德斯伯勒，马主：巴克沃特勋爵；骑师服：黄帽、黄袖

4号 银额马，马主：罗斯上校；骑师服：黑帽、红衣

5号 艾丽斯，马主：巴尔莫勒尔公爵；骑师服：黄黑条纹

6号 拉斯帕，马主：辛格福德勋爵；骑师服：紫帽、黑袖

“我们把另一匹马贝亚德撤掉了，”上校说，“希望全押在你一句话上。咦，喊什么？热门银额马？”

马场上庄家喊声一片，“银额马，五比四！银额马，五比四！德斯伯勒，五比十五！其余马，五比四！”

“马编好号了，”我叫道，“六匹都在。”

“六匹都在？我的马也在？”上校焦灼地大喊，“没看见它啊，没看见我的骑师出来。”

“刚出来五匹，最后一匹肯定是你的。”

我正说着，一匹健壮、威风的栗色马从称重区出来，慢跑经过我们身旁，马背上的骑师穿的正是上校家经典的黑帽、红衣。

“这不是我的马，”上校叫道，“它身上连一根白毛都没有。你玩的什么把戏，福尔摩斯先生？”

“别急，别急，先看看它跑得怎样。”福尔摩斯冷静地说。他拿着我的户外望远镜看了几分钟，突然叫道：“完美！起跑非常棒！过了弯道，来了！”

坐马车上能清楚看见直道的赛况。六匹马齐头并进，扔条大毯子过去能把它们全罩住。跑到一半，梅普尔顿的黄帽子处于领先位置。快到我们跟前，德斯伯勒的体力差不多耗尽，上校的马飞速冲刺，领先对手足有六个马身，第一个通过终点。巴尔莫勒尔公爵的艾丽斯捞了个第三。

上校把手抬到眼睛上方挡住光，喘着粗气说：“确实像我的马跑出来的水平。说实话，我完全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你这关子卖得也太久了点儿吧？”

“没问题，上校，马上为你揭晓答案。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匹马。”我们走进称重区，只有马主和马主朋友才允许入内。“它在这儿。只消拿酒擦擦额头和右前腿，你会发现它就是银额马，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太神奇了！”

“它在一个擅长给马做伪装的家伙手里，找到时就是这样子，我自作主张，没给它恢复原貌就来参赛了。”

“了不起的先生，你创造了奇迹。马看着很健康，还跑出了最高水平。我得向你道一万个歉，不该怀疑你的能力。你找到了马，帮了大忙。要是能找到杀死斯特雷克的凶手，那我更是感激不尽了。”

“已经找到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我和上校惊讶地盯着他。“找到了？那他在哪儿？”

“就在这里。”

“这里？哪里？”

“就在我眼前。”

上校气红了脸，说：“福尔摩斯先生，我确实应该感谢你，可你刚才这句话，我只能说，要么是个糟糕透顶的玩笑，要么是对我的恶意中伤。”

福尔摩斯笑起来，说：“上校，别误会，我不是指你跟凶案有关系。真正的凶手就在你身后。”他从上校旁边走过去，把手放到纯种赛马光亮的脖子上。

“马？”我和上校异口同声叫道。

“对，就是马。它没犯什么大罪，只不过是正当防卫，还有那个约翰·斯特雷克，完全不值得你信赖。铃响了，下一场比赛要开始了，我还指望赢点小钱呢。等到更合适的时间再详细解释。”

当晚，我们坐在普尔曼式车厢[7]一角，飞驰在回伦敦的路上。福尔摩斯讲述了周一晚发生在达特穆尔驯马场的事件经过，以及他如何一步步揭开案情真相。我和罗斯上校听得入神，旅程因而显得特别短暂。

“坦白说，”福尔摩斯说，“我根据报纸报道推测的结论全错了。其实报道提供了一些线索，只不过被各种细节掩盖，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去德文郡之前，我判断菲茨罗伊·辛普森是凶手，尽管知道指证他的证据并不充分。坐马车到了驯马师的别墅，我才突然意识到咖喱羊肉的重要作用。你们应该记得，我当时发愣出神，你们都下车了我还坐着不动。我是在自我反省，怎么连这么明显的线索也给忽视了。”

“说真的，我到现在也没看出咖喱羊肉有什么作用。”上校说。

“它是整条推理链的第一环。鸦片粉是有味道的，不是怪味，但总归能察觉。它跟普通菜肴混在一起，吃的人百分之百能尝出异样，不会再吃下去，而咖喱这种调料正好能盖住鸦片粉的味道。辛普森完全是个外人，不管怎么假设，他也不可能决定驯马师家晚饭吃咖喱。如果说他碰巧带了鸦片粉，当天的晚饭又碰巧能盖住鸦片粉的味道，这种巧合未免太牵强，简直不可思议。所以，辛普森可以从嫌犯名单上删除。接下来目标转向斯特雷克夫妇，只有这两个人才有权选择咖喱羊肉作晚饭。其他人吃了同样的菜，没有不良反应，说明鸦片粉是另外加入马倌那份菜里的。谁能躲过女用人视线，接近马倌的菜，究竟是丈夫还是妻子？

“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捕捉到另一条线索：狗当晚没叫唤。正确的推理总能启发其他线索。辛普森插曲告诉我，马房里有猎狗。有人进去牵走了马，狗竟然没叫唤，当然没惊醒阁楼的两个马倌。很明显，猎狗非常熟悉夜访马房的人。

“到此我已经确定，或者说基本确定，寂静深夜进马房带走银额马的人就是斯特雷克。为什么这么做呢？显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干吗给自己的马倌下药？不过真正目的是什么，还是不太清楚。以前有过一些案例，驯马师为了赚取高额赌金，通过中间人买自家马输，然后靠欺骗手段阻止马获胜。有时故意让骑师勒紧缰绳、放慢速度，有时则用一些更有把握、更难察觉的手段。这一次用的什么呢？希望死者身上的东西能帮我下结论。

“事实果然不负所望。你们肯定还记得，死者手中握着一把特别的小刀。正常人绝不会拿这种刀当武器。华生医生告诉我们，这是一种手术刀，用于最精密的外科手术。那天晚上，它确实要在一场精密的手术中派上用场。罗斯上校，你的马场经验非常丰富，一定知道，在马大腿的肌腱上划道小口子，留下的是皮下伤，外部根本看不出来。划伤的马会有点瘸，多半当作训练劳损或风湿痛处理，从不会想到是有人动了手脚。”

“混蛋！败类！”上校气愤地骂道。

“这也解释了斯特雷克为什么把马牵到荒原上。马这么烈性的动物感觉到刀的刺痛，一定会嘶叫反抗，睡得再沉的人也会被吵醒，所以必须带到野外下手。”

“我真是瞎了眼！”上校大声说，“难怪他带了蜡烛，还划了根火柴。”

“没错。幸运的是，通过检查他的随身物品，发现的不仅仅是作案方法，甚至还有作案动机。上校，你这样洞明世事的人肯定知道，没人会把别人的账单整天揣在兜里。对大多数人来说，处理好自己的账单就够费神了。我立刻断定，斯特雷克过着双重生活，家外有家。账单内容说明，案子牵扯一位女士，而且是位品位奢侈的女士。你付给仆人的薪酬再高，也很难想象他们有实力花三十多英镑给女人买衣服吧。我假装无意，问斯特雷克太太衣服的事，得知那件衣服根本不在她手上。我记下女装店的地址，心想带上斯特雷克的照片去一趟，应该很容易查清这位神秘的达比希尔。

“那之后，案情就十分明朗了。斯特雷克把马牵到洼地深处，这样不会暴露烛光。辛普森逃走时丢了领巾，斯特雷克捡到了，也许想留着绑马腿。到了洼地，他站到马身后，划亮火柴。马突然见到亮光，受了惊吓，动物的特殊本能让它预感到危险降临，它猛地抬蹄，蹄铁正好击中斯特雷克的前额。虽然下雨，为了完成精密的任务，他早脱掉了雨衣，所以倒地时小刀正好划伤大腿。说清楚了吗？”

“太清楚了！”上校叫道，“好极了！就像是你亲眼看到一样！”

“最后一个推测确实非常大胆。我突然想到，斯特雷克这么精明的人，不可能随便去做划肌腱这么精密的事，事先肯定会稍加练习。拿什么练呢？我留意到羊群，于是问了个问题，没想到推测竟是对的。

“回到伦敦，我去了趟女装店。店主太太认得照片上的斯特雷克，说是店里的老顾客，名叫达比希尔，有个特别时髦的妻子，偏爱昂贵的衣服。不用说，正是这位女士让他深陷债务，最终走上了悲惨的道路。”

“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只有一个问题没讲到，”上校说，“马在哪里找到的？”

“啊，它跑了，后来由你的一位邻居照料。我看这个问题不妨宽大处理。没看错的话，克拉彭枢纽站到了，不到十分钟就是维多利亚站。上校，要不上我们那儿抽根雪茄，还对什么细节感兴趣，我乐意分享。”

[1]埃克塞特（Exeter），英格兰德文郡（Devon）首府，达特穆尔（Dartmoor）是该郡南部的荒原地区。全书均为译注。

[2]埃索纳米（Isonomy, 1875—1891），英国著名赛马。

[3]赛马比赛对马匹负重有严格要求，骑师在赛前、赛后都要称量体重。

[4]塔维斯托克（Tavistock），英格兰西德文郡一市镇。

[5]弗隆（furlong），长度单位，1弗隆=1/8英里=220码。

[6]约翰·韦斯父子公司（John Weiss & Son），伦敦著名手术器械制造商。

[7]普尔曼（Pullman）式车厢是豪华型列车车厢，从美国进口，1874年首次在英国投入使用。

黄面人

在无数案件中，因为福尔摩斯的非凡才能，我们有机会听到许多离奇“剧情”，最终还在剧中扮演了角色。以案件为素材，我创作并发表了这些小故事，自然对他的成就着墨更多，失败案例基本没涉及。这倒不是怕坏他名声，说实在的，每当案子走到绝境之时，他的充沛精力和多样才能才最令人钦佩。之所以很少提及，是因为他失败的地方，往往没人能成功，故事将永远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结局。不过偶尔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在探案中犯了错，案子却依旧真相大白。这类案件我记录了六七个，最有意思的有两个，马斯格雷夫仪式案以及接下来要讲的故事。

福尔摩斯不是为了锻炼而锻炼的人。很少有人能赶上他的肌肉力量，就他那个重量级别来说，他完全可以归为最厉害的拳手之列。但他认为盲目的身体锻炼是浪费体力，除非工作需要，从不主动运动。即便如此，他总是精力充沛、不知疲倦，能保持这么好的体能状态实在了不起。他饮食极简，生活习惯相当朴素，简直到了无欲无求的地步。他没有不良嗜好，只在手头没案子、报纸没趣味的时候，偶尔注射可卡因，借助药物抵抗枯燥无味的生活。

早春有一天，他闲来无事，居然跟我去公园散步。榆树刚发了绿芽，栗树黏糊糊的芽尖快要长成五瓣形的新叶。一起漫步两小时，大部分时间谁也没说话，对于知心朋友，这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快五点，我们回到贝克街。

门童开门，说：“先生，打扰了，有位先生来找过您。”

福尔摩斯责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下午再也不散步了！这位先生走了？”

“是的，先生。”

“你没请他进来等？”

“请了，先生，他进来了。”

“等了多久？”

“半小时，先生。他特别烦躁，要么走来走去，要么使劲跺脚，一刻没停，我守在门外都能听见。最后他冲到过道大喊：‘这个人是不是永远不回了？’这是他的原话，先生。我说：‘您再稍等一会儿。’他说：‘我到外面等，屋里快憋死了。待会儿再来。’说完突然跑出去了，我说什么也拦不住。”

“行了，你尽力了。”

我们走进房间，福尔摩斯接着说：“太烦人了，华生，最近正愁没案子，从这位先生的急切心情来看，说不定是个大案。嘿！桌上的烟斗不是你的，一定是他忘拿了。很好的石楠烟斗，有些年头了，长斗柄，烟草商管烟嘴这种材质叫琥珀。不知道伦敦的琥珀烟嘴有几个是真的，有人说里面包着苍蝇的才是真货。他可是把这烟斗当宝贝啊，弄丢了肯定心疼得要命。”

“你怎么知道他把它当宝贝？”我问。

“我估计买烟斗花了七先令六便士，你看，后来补过两次，一次在木斗柄上，一次在琥珀上，用的都是银箍，远远超过烟斗的原价。宁可修补，也不愿花更少的钱买个新的，足以证明他情有独钟。”

福尔摩斯盯着烟斗，翻过来倒过去看，陷入了他特有的沉思状。“还有别的发现？”我又问。

他举起烟斗，用细长的食指弹了弹，像个正在讲解骨骼知识的教授。

“烟斗有时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他说，“除了怀表、鞋带，烟斗是最能展现个性的东西。只可惜这只烟斗自带的线索既不突出也不重要。很明显，主人身强力壮，左撇子，一口好牙，粗心大意，生活富裕。”

福尔摩斯漫不经心抛出这些信息，我注意到他一直斜眼观察我，看我能不能跟上他的推理。

“用得起七先令一只的烟斗，就一定是个富人？”我说。

“这是格罗夫纳混合烟丝，八便士一盎司，”福尔摩斯一边回答，一边往手心磕出一点烟丝，“只花一半的价钱也能抽到上等的烟丝，可见他不缺钱。”

“另外几点呢？”

“他习惯在油灯和煤气炉嘴上点烟斗，可以看出一边已经烤焦了，用火柴当然不会弄成这样，谁会拿着火柴烧烟斗边呢？可是用油灯点必然会烧到锅头。烤焦的只有右边，由此推测他是左撇子。你试试在油灯上点烟斗，自然会把左边朝向火，因为你习惯用右手。有时也可能反方向，但毕竟不是常态，常态就是左手拿烟斗。琥珀烟嘴被咬穿了，说明他身强力壮，还有一口好牙。没听错的话，上楼的应该是他，比烟斗更有趣的问题来了。”

不久，房门开了，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走进来，身穿精致素雅的深灰色套装，手里拿着棕色宽檐呢帽。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但实际年龄可能要大几岁。

“失礼了，”他尴尬地说，“应该先敲门，是啊，当然应该先敲门。都怪我心里有点儿烦乱，请谅解。”他用手捂住额头，像要昏过去似的，一屁股倒在椅子上。

“看来你有一两个晚上没睡觉了，”福尔摩斯平和地说，“这可比工作更挑战神经，甚至比狂欢还挑战神经。请问我能帮什么忙？”

“我需要你的建议，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整个人生好像崩溃了。”

“想雇我当顾问侦探？”

“不光如此，你审慎明智、洞察世事，我想听听你的建议，下一步该怎么办，真心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他情绪激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断断续续，似乎说话对他来说是件特别吃力的事。他其实并不愿说，全凭意志控制住意愿。

“这是非常私密的事，”他说，“谁也不愿向陌生人谈论家事，更何况是跟两个从没见过的男人谈论妻子的行为，实在有失体统。这么做糟透了，可我毫无办法，不得不找人帮忙。”

“亲爱的格兰特·芒罗先生……”

福尔摩斯刚开口，客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真想保留隐私的话，”福尔摩斯笑着说，“建议你别把名字写在帽子衬里上，就算要写，说话时也别把衬里对着外人。我想说的是，我和朋友在这间屋子里听过许多奇怪的秘密，也有幸帮助许多焦虑的人找回安宁，相信我们也能为你提供同样的帮助。时间很重要，闲话少说，请讲讲案情吧。”

客人又用手捂住额头，好像还是难以启齿。从他的每个动作和表情可以看出，他是个保守、内敛的男人，骨子里带着一点儿骄傲，宁可自己藏着伤口，也不愿让别人看见。突然，他握紧拳头做了个坚决的手势，像是把顾虑抛到九霄云外，开始吐露他的秘密。

“事情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结婚三年了，婚后跟任何一对恩爱夫妻一样，我和妻子深爱着对方，生活美满。我们从未有过分歧，不管是思想、言语还是行动上，一次也没有。但从周一开始，我们之间突然出现了隔阂。我发现她的生活和思想中竟有我完全不知道的东西，就好像她是大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女人。我们的关系疏远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继续说下去之前，请你记住一点，福尔摩斯先生，埃菲是爱我的，不要对此产生任何怀疑。她全心全意爱我，现在比以前更爱。我明白，也感觉得到，没必要争论这一点。女人爱不爱自己，男人很容易察觉。但我们之间确实有个秘密，不把它弄清楚，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

“芒罗先生，请快点讲案情吧。”福尔摩斯有点儿不耐烦地说。

“先说说埃菲以前的事。我们第一次见面，她二十五岁，年纪轻轻守了寡，当时的称呼是赫伯龙太太。她小时候去了美国，住在亚特兰大，嫁给了赫伯龙。他是个律师，生意做得不错。两人有个孩子。后来那一带黄热病肆虐，丈夫和孩子都死了，我看过她丈夫的死亡证。美国成了伤心地，她回到英国，和未婚姨妈住在米德尔塞克斯郡的平纳城。还要提一点，她前夫给她留下了大笔财富，约有四千五百英镑。赫伯龙投资有道，这笔资金的平均返利都有七个百分点。我认识埃菲时，她刚搬到平纳半年。我们彼此相爱，几个星期后结婚。

“我是个做蛇麻[1]生意的商人，年收入七八百英镑。我们手头宽裕，在诺伯里租了座舒适的别墅，年租八十英镑。虽然离城区很近，小别墅周围的环境却充满田园风味。往北不远有一家小旅馆和两座房子，别墅正对着一片田地，那头有座小屋，此外只有去车站的半路才看得见房子。我的工作在旺季才进城办事，夏天是淡季，生意不多，我和妻子在乡间小家过着快乐的日子。说真的，事情发生前，我们的生活一点儿阴影都没有。

“还有件事应该提前告诉你。婚后，我妻子把她所有财产都转到我名下。我并不赞成这么做，万一我的生意失败，这笔财产可能会跟着遭殃。但她一再坚持，最后还是转了。嗯，大概六周前，她来找我。

“‘杰克，’她说，‘当初你接受我的钱，说如果我需要，随时可以找你要。’

“‘当然，’我说，‘这些钱本来就是你的。’

“‘好，’她说，‘我现在需要一百英镑。’

“我听到这个数有点吃惊，原以为她只是想买件新衣服什么的。

“‘出了什么事？’我问。

“‘啊哈，’她开玩笑地说，‘你不是说当我的提款机吗？提款机可从不问问题。’

“‘真有需要，当然可以拿。’我说。

“‘嗯，是的，我确实需要。’

“‘但不告诉我拿来做什么？’

“‘也许以后再告诉你，杰克，现在还不行。’

“我只好作罢。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了不能说的秘密。我给了她支票，事后也没再多想。可能跟之后发生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吧，但我想还是说出来为好。

“好了，刚才说了，离家不远有个小屋，和我们的别墅只有一片田地之隔。到那边要沿大路走一段，然后转上一条小路过去。小屋不远有一小片茂盛的苏格兰冷杉林，我特别喜欢在那儿散步，树木总是让人心情舒畅。小屋很精致，两层楼，老式门廊，周围开满金银花，可惜最近八个月一直没人住。我经常在屋前停留，心想这样小巧整洁的地方多么适合居住啊。

“周一傍晚，我又到那边散步，看见一辆空货车停在小路上，小屋门廊旁的草坪上放着一堆地毯和其他东西。看来小屋终于租出去了。我闲来无事，走到屋边停下，上上下下打量，不知离我们这么近的邻居究竟是什么人。我正看着，突然发觉二楼窗户有张脸正盯着我。

“也不明白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那张脸让我背脊直发凉。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五官，可那张脸不太自然，不像正常人，当时的印象就是这样。我迅速走过去，想把盯着我的人看得更清楚。等我靠近，那张脸突然消失了，那么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屋子的黑暗中。我在原地站了五分钟，仔细思考这件事，试图找到一个解释。无法辨别那张脸是男人还是女人，太远实在看不清。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脸的颜色，像白垩一样青灰。面容僵硬，像定住了似的，怪得吓人。我心里很不安，决定再多了解一下小屋的新住户，走到屋前敲了敲门。门立刻开了，开门的是个瘦高的女人，一脸严肃，令人生畏。

“‘什么事？’她说话带着北方口音。

“‘我是住对面的邻居，’我望向别墅示意，‘看你们刚搬进来，要是需要我帮忙……’

“‘好，有需要会找你。’说完她竟关上了门。吃了粗鲁的闭门羹，我气恼地转身回家了。整个晚上，我尽量去想别的事，思绪却总是绕不开窗前那张幽灵般的脸孔，还有那个无礼的女人。我不打算告诉妻子，她向来容易紧张激动，让她像我一样留下不愉快的印象，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临睡前，我轻描淡写说了句，那个小屋有人住了，她什么也没说。

“我平常睡觉特别沉，家里人经常笑我是雷都打不醒的人。当晚，可能因为奇特经历带来的小小刺激，或者其他说不清的原因，我睡得没平常那么沉。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房间里有东西在动，慢慢意识到是妻子，她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披披肩、戴帽子。见她这个时候起床，我有些吃惊，也有些不高兴，昏沉沉咕哝了几声，微张的眼睛正好看见妻子的脸庞。烛光照着她的脸，那表情我从未见过，也从没想到会出现在她脸上，我呆住了。她脸色死一样苍白，呼吸急促，边系披肩边悄悄往床上瞄，生怕惊醒我。以为我还在熟睡，她轻手轻脚溜出房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嘎吱’一声，显然是大门合页发出的刺耳声响。我从床上坐起来，用指关节敲了敲床栏，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从枕头下拿出表一看，才凌晨三点。凌晨三点，这样的乡间野外，妻子出去做什么呢？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想来想去，希望找到合理的解释，可是越想越不合理，越想越无法解释。正当我苦苦思索时，听到大门轻轻关上，接着传来妻子上楼的脚步声。

“她一进来我就问：‘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听到我说话，她猛一哆嗦，尖声倒吸一口冷气。这一哆嗦一尖叫带有难以描述的愧疚感，越发让我苦恼。我妻子生性坦诚，看她这样偷偷摸摸溜进自己房间、听见自己丈夫说话竟然惊叫畏缩，我心都凉了。

“‘杰克，你醒了？’她紧张地笑着说，‘哎呀，我还以为什么都吵不醒你呢。’

“‘你上哪儿去了？’我又问，口气更严厉。

“‘你吃惊也很正常，’她解开披肩，手指不停颤抖，‘唉，我以前从没这样。刚才感觉像要窒息，特别想呼吸新鲜空气，不出去恐怕真晕了。我到门外站了几分钟，现在好多了。事情就是这样。’

“她说话时始终不敢朝我看，声音也跟平常不一样。太明显了，她在撒谎。我什么也没说，扭头对着墙，心里难受极了，脑子里挤满了千万种不祥的猜测和怀疑。妻子对我隐瞒了什么？这趟莫名其妙的外出，目的地是哪儿？不弄清这些问题，我内心永不得安宁。既然她编了谎话，也就没必要再追问下去。夜晚余下的时光，我辗转反侧，想出种种假设，一种比一种荒诞。

“第二天我本来要去城区，但心里无比烦躁，没心思照顾生意。妻子似乎也和我一样心神不宁，时常试探性地朝我瞅一眼，从眼神可以看出，她知道我不相信她的解释，却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早餐时谁也没说话，我一吃完就出门散步，希望晨间清新的空气能帮我想出个究竟。

“我一直走到水晶宫[2]，在那里待了一小时，一点钟回到诺伯里。路上正好经过小屋，我停下望望窗户，看能不能见到头天朝我看的那张怪脸。我站在那儿，门突然开了，我妻子从里面走出来。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想象我有多惊讶吧。

“看见她，我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目光相遇的瞬间，她脸色大变，心里的一番翻江倒海只怕比我汹涌多了。有那么一刻，她似乎想退回屋里，结果发现来不及躲了，只好走上前。虽然嘴角挂着微笑，苍白的脸色和受惊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

“‘啊，杰克，’她说，‘我只是来看看，想给新邻居帮点儿忙。杰克，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不会生气了吧？’

“‘看样子这就是你昨晚的目的地。’我说。

“‘什么意思？’她叫道。

“‘你昨晚来过这里，我敢肯定。这是些什么人，需要你深更半夜来看他们？’

“‘我从没来过。’

“‘你怎么能对我撒谎？’我大喊，‘你说话声都变了。我的事什么时候瞒过你？我要进去把事情弄个清楚。’

“‘不，杰克，看在上帝分上，别进去！’她喘着粗气，情绪失去控制。我走到门口，她拽住我的袖子，突然爆发一股蛮力，把我拉了回去。

“‘求你了，杰克，别进去，’她大声说，‘我发誓，总有一天会把所有事告诉你。现在进去，结果只有痛苦。’我想从她手中挣脱，她紧抓住不放，苦苦哀求。

“‘相信我，杰克！就信我这一回，你绝不会后悔的。你知道，要不是为你好，我也不可能瞒着你。事关我们以后的生活。跟我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硬闯进去，我们之间一切都完了。’

“她说得那么诚恳、那么绝望，我心软了，站在门口犹豫不定。

“‘相信你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有且仅有这一个条件，’我最后说，‘这样神秘兮兮的外出必须到此为止。你有权保守秘密，但必须答应我，夜里不再出来，做什么也不再瞒着我。只要你答应以后不再发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就知道你会相信我，’她长舒一口气，‘你说怎样就怎样。啊，走吧，回家去。’

“她还拽着我的袖子，一个劲把我从小屋拉开。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灰黄的脸又出现了，从二楼窗户望向我们。那怪物跟我妻子有什么关系？还有头天见到的粗鲁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真是个奇怪的谜团。不揭开谜底，恐怕心情永远不会平静。

“接下来两天我都待在家，妻子信守承诺，据我所知，连门都没跨出一步。但是到了第三天，我有充分证据证明，郑重的誓言并没能抵挡住神秘力量的吸引，她欺骗了丈夫，违背了诺言。

“那天我去了趟城区，返程没像平常一样坐三点三十六分的车，而是赶上了两点四十分那趟。我刚进门，女用人一脸惊慌地跑进门厅。

“‘太太呢？’我问。

“‘好像出去散步了。’她回答。

“我顿时起了疑心，冲到楼上，她确实不在家。我无意间瞟了眼窗外，发现刚和我说话的女用人正穿过田地，朝小屋飞奔。事情再清楚不过了。妻子又去了那里，还嘱咐用人，万一我回来就去叫她。我气极了，冲下楼，飞快穿过田地，这次说什么也要有个了结。妻子和用人沿着小路往家赶，我看见了，没停下和她们说话。小屋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给我的生活罩上阴影的秘密。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秘密必须就此终结。到了小屋，我连门也没敲，直接转动门把，冲进过道。

“一楼静悄悄一片。厨房炉子上的水壶嘶嘶直响，一只大黑猫蜷缩在篮子里，没看见之前见过的那个女人。我跑到另一个房间，还是空荡荡。冲上楼梯，二楼的两个房间也是空的。整座房子根本没人。屋里的家具和挂图非常俗气，只有二楼一间布置得精致舒适，那张怪脸正是出现在这一间的窗户后面。壁炉台上摆放着一张照片，我定睛一看，所有疑虑化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那是一张我妻子的全身照，还是三个月前我要她去拍的。

“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确定确实没人才出来，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回到家，刚进门厅，妻子迎上来。我既伤心又生气，不想跟她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径直进了书房。还没来得及关门，她跟了进来。

“‘杰克，对不起，我食言了，’她说，‘等你了解了所有情况，一定会原谅我的。’

“‘那就把一切告诉我吧。’我说。

“‘不行，杰克，我办不到。’她大声说。

“‘小屋里住的是谁？你送照片的人是谁？不告诉我这些，你我之间再没信任可言。’说完，我不顾她阻拦，离开了家。这是昨天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此后我再没见过她，关于这件怪事，也没有更多信息。这是我们第一次发生不愉快，我简直要崩溃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今早突然想到你能帮我出个主意，急忙赶来这里。我的一点家丑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了，还有不清楚的地方，请随便问。最重要的是，尽快给我一个解决办法，这种痛苦实在太难忍了。”

芒罗先生情绪异常激动，说话断断续续。他的故事离奇曲折，我们听得入神。听完后，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坐着，手托下巴，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请问，能否确定窗户后面是男人的脸？”

“每次都是从远处看到的，不能确定。”

“给你留下的印象似乎不太好。”

“脸色不太正常，五官僵硬，特别怪异。我一靠近，他就猛地消失了。”

“妻子找你要一百英镑的事过去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见过她前夫的照片吗？”

“没有。他死后不久，亚特兰大发生大火，她的文件都烧光了。”

“可是她有死亡证，你说看过。”

“是的，火灾后她补办了一份。”

“见过她在美国认识的人吗？”

“没有。”

“她说过想回美国看看吗？”

“没有。”

“或者收过那边的来信？”

“没有。”

“谢谢。我先好好想一下。如果小屋一直空下去，问题就不好办了。我估计情况很可能相反，昨天你进屋前，里面的人收到警告跑了，现在又回去了。如果是这样，查起来就容易多了。建议你先回诺伯里，仔细观察小屋的窗户，确定里面有人后，不要硬闯，给我们发个电报。我们收到电报，一小时内能赶到，很快就会查个水落石出。”

“万一还是没人呢？”

“那我明天过去，见面再商量。最重要的是，原因都还没弄清呢，你就别自寻痛苦了。再见。”

福尔摩斯把芒罗先生送到门口，回到房间说：“华生，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你觉得呢？”

“听起来不妙。”我回答。

“是啊，没错的话，是个敲诈案。”

“敲诈者是谁？”

“肯定是小屋里的家伙，住着唯一一间舒适的房间，壁炉台上放着芒罗太太的照片。说真的，华生，最吸引我的是窗户后面那张青灰的脸，这案子绝不能错过。”

“有结论了吗？”

“嗯，暂时的结论，不过我敢说，十有八九是对的。小屋里住的是芒罗太太的前夫。”

“为什么？”

“不然怎么解释她惊慌失措、生怕现任丈夫进去？依我看，大致案情如下：这个女人在美国结婚，丈夫染上了恶习，或者染上了疾病，变成了麻风病人或者痴呆。她最终逃离了他身边，回到英国，希望开始新生活。她弄了张别人的死亡证，根据上面的名字更名改姓，还把死亡证拿给现任丈夫看。再婚三年，她以为自己非常安全，谁知突然被前夫发现了踪迹，或者是某个跟她前夫混到一起的无耻女人发现的。他们写信威胁，说要来揭穿她。她要了一百英镑，想收买他们，结果他们还是来了。丈夫轻描淡写地说小屋住了人，她心里清楚，住的就是追踪来的人。等丈夫睡着，她跑去小屋，求他们不要纠缠，没有成功。第二天早上又去了，出来时跟丈夫撞了个正着，就像他告诉我们的一样。她保证以后不再去，可是想要摆脱可怕邻居的愿望实在太强烈，两天后又去了一次，这次还带了张照片，也许是他们要她带的。正和他们交涉，女用人突然冲进来，说男主人回家了。她知道丈夫肯定会直奔小屋，赶紧让他们从后门出去，可能躲进了附近的冷杉林，就这样，他进了一座空房子。今天傍晚他去侦察一番，不出所料的话，屋里肯定有人。觉得我的结论如何？”

“都是推测。”

“至少解释了所有线索。等有了无法解释的新线索，再重新下结论也不迟。诺伯里的朋友不发消息，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没等多久，刚用完下午茶，消息就来了：

小屋仍有人住。再次看见窗后怪脸。七点火车站见。等你来再采取行动。

我们下车，他在站台上等候。车站灯光下，他脸色苍白，激动得浑身颤抖。

“福尔摩斯先生，他们还在那儿，”他紧紧抓住福尔摩斯的手臂，“我去过了，小屋里有光。我们赶紧了结这件事吧。”

走上昏暗的林荫道，福尔摩斯问：“你有什么计划？”

“我打算硬闯，亲眼看看屋里是谁。请两位去做个见证。”

“你妻子警告过，最好别揭开谜底，你还是执意这么做？”

“是的，决心已定。”

“好吧，我认为你是对的。不管真相是什么，总比无休止的猜疑好。从法律角度讲，我们这么做当然是大错特错，但我认为值得。最好马上行动。”

天色特别黑，从大路转上小路，开始下起毛毛细雨。小路狭窄，两旁有树篱，路面上轧出深深的车辙。芒罗先生急不可耐地快步向前，我们跌跌撞撞，尽力跟上。

“那边有亮光的是我家，”他轻声说，指向树丛中闪烁的灯光，“这就是我要闯的小屋。”

他说话时，我们在小路拐了个弯，那座房子就在眼前。大门没关紧，门缝透出黄色光柱，落在门前黑漆漆的地上。二楼有扇窗户灯光明亮，我们正看着，一个模糊的黑影飘过窗帘。

“是那个怪物！”芒罗先生叫道，“你们自己看，里面有人。跟我来，马上就能真相大白。”

我们走到门口，突然，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黄色光影下。昏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摊开双臂，一副苦苦恳求的样子。

“别进去，杰克，看在上帝分上！”她大声说，“我预感你今晚会来。亲爱的，好好想想！再信我一回，你永远不会后悔的。”

“埃菲，我信任你太久了，”他决绝地说，“放开我！今晚一定要进去。我和朋友要彻底查个清楚！”他把妻子推到一边，我们紧跟在后。刚推开门，一个老妇人冲到面前，挡住去路。他一把推开，我们迅速走上楼梯。芒罗先生闯进二楼亮灯的房间，我们跟了进去。

房间温馨舒适，桌子和壁炉台上各点着两根蜡烛。角落的书桌前，俯身坐着一个人，像是个小女孩。进去时，她背对着我们，能看清她穿着红裙子、戴着长长的白手套。她扭过头，我吓得一声惊叫。眼前这张脸是诡异的青灰色，五官没有任何表情。福尔摩斯笑起来，把手伸到孩子耳朵后，从她脸上取下面具，谜底一下子揭晓了。面具后是个黑人小女孩，皮肤炭黑，望着诧异的我们直发笑，露出亮白的牙齿。我也被她开心的样子感染了，忍不住大笑起来。芒罗先生抓住自己的脖子，瞪大眼睛站在那里。

“天啊！”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他妻子轻快地走进房间，一脸坚定，“我不想说，是你逼我的，现在我们得一起想办法解决。我前夫在亚特兰大死了，孩子还活着。”

“孩子？”

她从胸前掏出项链的银吊坠，盒式的，有点大。“你从没见它打开过。”

“我以为打不开。”

她按下弹簧，盒盖弹开了。里面有张男人的肖像，相貌英俊，一看就才智过人，五官明显带有非洲后裔的特点。

“这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伯龙，”女士说，“世上最高尚的人。为了嫁给他，我跟自己的种族断绝了关系，他在世时，我从没有半点后悔。可惜我们唯一的孩子遗传了他的肤色，而不是我的，白人和黑人结婚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小露西甚至比她父亲还黑。不管是黑是白，她都是我亲爱的女儿，妈妈的小宝贝。”听到这话，小家伙跑过去，依偎在她裙边。

“孩子身体本来就不好，”她接着说，“变换地方更容易生病，正因为这样才把她留在美国，委托给一个苏格兰女人照料。那女人以前是家里的女用人，为人忠厚。我从没想过要遗弃这个孩子。后来机缘巧合遇见了你，杰克，我爱上了你，但不敢告诉你孩子的事。上帝饶恕，我担心会失去你，没勇气坦白，只能在你们中间二选一，软弱的我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女儿。三年来我一直向你隐瞒她的存在，靠着跟保姆联系，知道她一切都好。可是啊，我太想见孩子了，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怎么压制都没用。明知很危险，还是想把她接过来，哪怕只住上几星期也好。我给保姆汇了一百英镑，告诉她怎么搬到小屋，这样她们来这儿的身份是邻居，表面上看跟我没什么关系。以防万一，我再三叮嘱，白天让孩子待在屋里，遮住脸和手，就算有人从窗户看见，也不至于到处说附近有个小黑人。也许是谨慎过了头，反倒弄巧成拙。怪就怪我太担心你发现真相，失去了理智。

“听你说我才知道小屋住了人，本该等到早上再去，但我太激动，根本睡不着，心想反正吵不醒你，干脆溜了出去。没想到被你看见了，麻烦从此找上门。第二天你本可以揭穿我的秘密，但你宽宏大量，没有追查。第三天，你从前门闯进来，保姆和孩子只好从后门逃出去。今晚你总算都弄清了，打算怎么处理我和孩子？”她握紧拳头，等待答案。

漫长的十分钟过去，芒罗先生终于打破沉默，答案十分令人满意。他抱起小女孩亲了一下，朝妻子伸出手，就这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妻子，转身往门外走。

“回家，家里商量更舒服，”他说，“我算不上完美的男人，不过，埃菲，比你心目中的那个我更好一点儿。”

我和福尔摩斯跟着他们朝小路走，刚出小屋，福尔摩斯扯扯我的袖子，说：“我看还是回伦敦吧，比待在诺伯里有用。”

此后他再也没提这案子，直到深夜，他拿着点燃的蜡烛准备回卧室，才对我说：“华生，以后只要你觉得我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或者在案子上花的心思不够，请在我耳边悄悄说声‘诺伯里’，我将无限感激。”

[1]蛇麻（hop），一种用于酿造啤酒的植物，被称作“啤酒花”。

[2]水晶宫（The Crystal Palace），英国建筑史上奇观之一，于1851年建成，主要建材为钢铁和玻璃。最初位于伦敦海德公园内，是第一届世界博览会“万国工业博览会”的举办地。1854年迁址至伦敦南部，1936年被大火烧毁。

证券公司文员案

婚后不久，我在帕丁顿区买了个诊所。原先的老板是法夸尔老先生，有段时期业务非常繁忙，后来年纪大了，患上舞蹈病[1]，病痛缠身，生意日渐惨淡。人们很自然地认为，只有健康的医生才能给病人带来健康，连自己都治不了，医术肯定好不到哪去。前老板身体越来越弱，找他看病的越来越少。我从他手上买下诊所的时候，他的年收入已从一千二掉到了三百多英镑。我倒是充满自信，我还年轻，有的是精力，相信不出几年，一定能回到当初的兴旺。

开业头三个月，我一心处理诊所的事，没怎么见过福尔摩斯。一来是我太忙，没时间去贝克街；二来是他太宅，没工作基本不出门。六月一天早上，吃完早饭，我正坐下来看《英国医学杂志》，门铃响了，接着传来那位老朋友高亢到有点刺耳的声音。他竟然来串门，真叫人意外。

“啊，亲爱的华生，”他大步走进房间，“见到你太高兴了！‘四签名’一案让华生太太受了惊吓，现在应该完全恢复了吧。”

“谢谢关心，我们俩都很好。”我热情地同他握手。

他坐到摇椅上，接着说：“医务工作繁忙，希望没有抹掉你对案件推理的兴趣。”

“恰恰相反，”我说，“昨晚我还重温了以前的记录，对我们过去的案件进行了分类整理。”

“但愿你的案件集不会就此画上句号。”

“当然不会。这样的经历多多益善，我求之不得呢。”

“今天再经历一次，怎么样？”

“好啊，就今天，听你的。”

“去伯明翰，远吗？”

“没问题，你说去哪儿都行。”

“诊所怎么办？”

“以前邻居外出，我给他代过班，他一直想还人情。”

“哈！那太好了。”福尔摩斯靠着椅背，眯着眼睛仔细观察我，“你最近生过病，夏天感冒总是特别难受。”

“重伤风，上周在家休养了三天，已经康复，我以为看不出来了。”

“确实看不出来，你的样子很健康。”

“那你怎么知道我生过病？”

“亲爱的老兄，我的办法你还不清楚？”

“推理？”

“当然。”

“根据？”

“你的拖鞋。”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崭新的漆皮拖鞋。“究竟怎么……”我话没问完，福尔摩斯就回答说：“拖鞋是新的，买来不过几周。冲我这面的鞋底有点烤焦的痕迹。开始我以为是鞋子打湿了，烘干的时候烤焦的。后来发现鞋背有张圆形小纸片，卖家做标记用的。如果打湿，纸片早就掉了。由此看来，是你坐在壁炉边取暖，伸脚烤焦了鞋底。六月再怎么潮湿，身体健康的人也绝不会烤火取暖。”

跟福尔摩斯的所有推理一样，一旦解释清楚，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愉快，说：“一旦解释清楚，恐怕什么神秘感都没了，只说结论、不说原因反倒显得更厉害。决定去伯明翰了？”

“是的。什么案子？”

“火车上再细说。客户在外面马车上，现在能走吗？”

“稍等。”我匆忙留了个便条给邻居，跑上楼跟妻子解释了几句，然后到门口跟福尔摩斯一起上马车。

“你邻居是个医生。”他朝隔壁的黄铜门牌点点头。

“对，跟我一样，买了个诊所。”

“老诊所了吧？”

“跟我的一样，房子一建好，两家诊所就在这儿了。”

“哈！你这边的生意更好。”

“的确如此。你怎么知道？”

“看台阶啊，老兄，你这边比他那边磨矮了足有三英寸。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车上这位是我的客户，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马夫，加速，赶火车时间刚刚好。”

坐我对面的是个年轻男人，体格健壮，容光焕发，卷曲的黄色小胡子，模样坦诚。整洁朴素的黑套装，光亮的大礼帽，一看就是在伦敦金融机构供职的有为青年。他所代表的阶层被称为“伦敦佬”[2]，正是这群人组成了我国训练有素的志愿军，他们中间还涌现出许多运动健儿，远超英伦三岛任何地区。这位先生红润的圆脸透着自然的快乐感觉，但嘴角下沉，像是陷入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困境。究竟是什么困境驱使他来找福尔摩斯帮忙？直到坐进头等车厢、正式动身前往伯明翰，我才了解到问题的答案。

“要坐七十分钟火车，”福尔摩斯说，“派克罗夫特先生，请给我朋友讲讲你的有趣经历吧，就像跟我讲的一样，想起什么细节也尽量加进去。再听一遍经过对我来说很有帮助。华生，这案子要么是大案，要么什么也不是，不管怎样，至少有些不同寻常的特点，是你我喜爱的风格。好了，派克罗夫特先生，不打搅你说话了。”

年轻的旅伴看着我，眼中闪烁着光芒，说：“我感觉自己在整件事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当然，结果可能是好的，而且我当时也不可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可万一真丢了饭碗，到头来还一无所获，那我真是蠢到家了。原谅我不太会讲故事，华生医生，经过是这样的。”

“我以前在考克森-伍德豪斯供职，就是德雷珀花园街那家证券公司。今年春初，公司卷入了委内瑞拉借贷案，你一定还有印象吧，结果遭受重创破产了，连我在内二十七个文员被迫离职。我在公司工作了五年，老考克森给我写了份评价极高的推荐信。我这里问问、那里试试，可是和我一样找工作的人太多了，很长时间一直四处碰壁。考克森的工资是每周三英镑，我攒了差不多七十英镑，没多久就花光了，最后陷入身无分文的窘境，甚至连求职用的信封和邮票都买不起。我跑了无数个办公楼，上上下下磨破了鞋子，找到工作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

“后来终于看到莫森-威廉斯有空缺，在隆巴德街[3]上，一家特别大的证券公司。你可能对金融城一带不熟，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全伦敦最有钱的公司。招聘广告规定，只能写信去应聘。我寄了推荐信和申请书，并不指望能得到这份工作。不久收到回复，让我周一去公司，只要外表没太大问题，立即上岗工作。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选的人。有人说，经理随手伸进一堆求职信，抽出来的第一封就算‘中奖’了。不管怎样，这次算我运气好，从来没这么开心过。每周工资比以前多一英镑，做的事跟在考克森差不多。

“接下来，怪事登场了。我的公寓在汉普斯特德街区附近，波特街十七号。收到聘用信当晚，我正坐在家里抽烟，房东太太送上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阿瑟·平纳，财务代理人’。我从没听说这个人，也不清楚他找我做什么，当然还是让房东太太请他上来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进屋，黑头发，黑眼睛，黑胡子，鼻子有点犹太人的特点，动作麻利，说话急促，好像不愿浪费一点儿时间。

“‘你就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他说。

“‘是的，先生。’我回答，推了把椅子给他坐。

“‘以前在考克森工作？’

“‘是的，先生。’

“‘刚聘到莫森？’

“‘没错。’

“‘好了，是这样，’他说，‘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故事，都说你在金融方面的才干特别出众。还记得帕克吧，考克森的前经理，对你赞不绝口。’

“‘听你这么说当然高兴，我对工作向来很专注，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金融城谈论的话题。’

“‘你的记忆力很好？’他说。

“‘还可以。’我谦虚地回答。

“‘失业后还继续关注市场吗？’他问。

“‘是的，每天早上都看证券交易所牌价。’

“‘这才是真正的专注！’他叫道，‘这才是成功之路！测试一下，不介意吧？让我想想，艾尔郡乳牛场？’

“‘开盘一百零六英镑五先令，收盘一百零五英镑十七先令六便士。’

“‘新西兰联合公司？’

“‘一百零四英镑，持平。’

“‘英国断山勘探公司？’

“‘开盘七英镑，收盘七英镑六先令。’

“‘太棒了！’他举起双手欢呼，‘果然跟传说的一模一样。好小子，好小子，你到莫森当文员太屈才了！’

“他突然这么激动，你可以想象我有多吃惊。‘啊，平纳先生，’我说，‘别人可不像你这样高看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这份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

“‘胡说，先生，你可以飞得更高，这份工作不能发挥你的真实水平。好了，说说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要为你提供另一份工作，虽然远远配不上你的能力，但和莫森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让我想想，你什么时候去莫森上班？’

“‘周一。’

“‘哈哈！我敢打个小赌，你根本不会去。’

“‘不去莫森？’

“‘不去，先生。到那时，你已是佛朗哥-米德兰五金有限公司的商务经理了。该公司在法国城乡拥有一百三十四家分公司，布鲁塞尔、圣雷莫还各有一家。’

“我惊呆了，说：‘我从没听过这家公司。’

“‘很正常，公司一直低调运营，资金都是私募的，这种好事不需要公众掺和。我弟弟哈里·平纳是发起人，分配到总经理的职务，加入了董事会。他知道我在这里混得还不错，让我找个合适的年轻人，对薪酬要求不高、有闯劲、充满活力的。帕克提到了你，所以我今晚就来了。我们给你的起薪只有区区五百英镑。’

“‘五百一年！’我惊叫道。

“‘只是起薪。另外，手下代理商完成的营业额，你可以拿百分之一提成，相信我，这笔收入会比你的薪水多。’

“‘可我一点儿也不懂五金。’

“‘嘿，老弟，你懂数字啊。’

“我脑子里嗡嗡响，感觉坐都坐不稳了。一丝怀疑猛地闪过，令我冷静下来。

“‘坦率说，’我说，‘莫森只给我两百英镑，但莫森可靠。而你们公司，我确实不太了解……’

“‘啊，精明，精明！’他狂喜地喊道，‘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也对，光动动嘴皮子哪能说服人？瞧，这是一百英镑，觉得能合作就装进兜里，当作预付的薪水。’

“‘真大方，’我说，‘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明天下午一点到伯明翰，’他说，‘我口袋里有封介绍信，你带去见我弟弟。临时办公地点在公司街126B号。当然啰，他还要对你审核一番，不过私底下说，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平纳先生。’我说。

“‘不用客气，老弟，这都是你应得的。还有一两件小事得跟你办妥，只是走个形式。你旁边有纸，请在上面写：本人愿意担任佛朗哥-米德兰五金有限公司商务经理，年薪至少五百英镑。’

“我照做了，他把字条塞进口袋。

“‘另一件小事，’他说，‘莫森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一时高兴，竟把莫森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会写信去辞职。’我说。

“‘我恰恰不希望你这么做。为了你，我和莫森的经理发生过口角。我去找他打听你的情况，他态度恶劣，指责我挖他们公司墙脚，说我哄骗你什么的。我实在压不住火，说：“想留住人才，你们就得多给钱。”

“‘他说：“人家宁愿拿我们的低薪，也看不上你们的高薪。”

“‘我说：“我跟你赌五英镑，他会接受我们的工作，连招呼都不屑跟你们打。”

“‘他说：“赌就赌！我们把他从贫民窟捞出来，他才不会说走就走。”这是他的原话。’

“‘无耻混蛋！’我骂道，‘我们连面都没见过，我何必照顾他的感受？你不希望我写，那我就不写。’

“‘好！说定了。’他边说边站起身，‘为弟弟物色到这么优秀的人才，我很高兴。这是一百英镑预付金，这是介绍信。请记下地址，公司街126B号，还有预约时间，明天下午一点。祝你拥有应得的财富，晚安！’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对话，能记住的都说了。华生医生，碰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能想象我有多兴奋，半晚上没睡觉，坐在那儿为自己庆幸。第二天，我搭上去伯明翰的火车，留出充足的时间赴约。在新街找了家旅馆，放下行李，按地址找过去。

“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我想应该也没关系。126B号是夹在两家大商店中间的通道，通向一段盘旋的石梯，上去可以看见许多房间，都是租给公司或专职人员的办公室，租户的名字写在墙根上。找了一圈，并没有佛朗哥-米德兰五金有限公司。我呆呆站了几分钟，心里直打鼓，该不会是精心策划的骗局吧？这时，有个男人上来打招呼，跟我头天晚上见到的那位很像，同样的个子，同样的声音，只不过没有胡子，头发颜色浅一些。

“‘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他问。

“‘是的。’我说。

“‘啊！你到得有点早，我正等着呢。上午收到哥哥的来信，他对你赞赏有加。’

“‘我刚才在找你们的办公室。’

“‘上周刚确定这个临时办公点，公司名字还没写上去。跟我来，我们谈谈工作的事。’

“我跟着他爬上高耸的楼梯，到了最高层。屋顶石板瓦下有两个小房间，空空荡荡，布满灰尘，没铺地毯，也没装窗帘。他领我进去。我以为会跟以前的办公室一样，宽敞的房间、锃亮的桌子、一排排文员，可眼前这间，两把松木椅、一张小书桌，桌上一个账本、一个废纸篓，其他什么也没有。我简直看呆了。

“新认识的朋友看我拉下脸，连忙说：‘别灰心，派克罗夫特先生，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有的是资金，还没来得及在办公室上花钱。请坐，推荐信给我。’

“我递给他，他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

“‘看来你给我哥哥阿瑟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我知道他看人一向很准。他信赖伦敦人，我嘛，更信赖伯明翰人，不过这次我打算听他的。你被正式录用了。’

“‘具体做什么？’我问。

“‘你的最终任务是管理巴黎的总仓库，将大批英国进口的炊具发往法国的一百三十四家分店。采购这批货需要一周时间，这期间你留在伯明翰帮忙。’

“‘帮什么忙？’

“他没直接回答，从抽屉里取出一大本红色的书。

“‘这是巴黎工商行名录，’他说，‘人名后面是行业。请带回去，把五金行业的商家和地址整理出来，对我大有帮助。’

“‘不是有现成的分类名录吗？’我提醒他。

“‘都不适用，它们那套体系跟我们的不一样。抓紧整理，周一中午十二点给我。派克罗夫特先生，只要不断发挥激情和智慧，公司绝不会亏待你。再见。’

“我夹着大书回到旅馆，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我确实被正式录用了，口袋里还装着一百英镑预付金；另一方面，办公室那么寒酸，墙上没有公司名，还有商务人士一看就觉得不对劲的诸多地方，都让人对公司的状况表示怀疑。不管怎么样，反正钱拿到了，不如先安心完成任务。周日一天埋头工作，到了周一也只抄到字母H。我去找雇主，依旧是那间像被洗劫过的办公室，他说可以推迟到周三。到了周三，还没抄完，又奋力工作到周五，也就是昨天，终于完工。我带着整理好的材料去见哈里·平纳先生。

“‘非常感谢，’他说，‘看来我低估了任务的难度。对我来说，这份名录具有很高的实用价值。’

“‘花费了不少时间。’我说。

“‘接下来，’他说，‘请你整理家具店名录，它们都是炊具销售商。’

“‘没问题。’

“‘明晚七点过来，汇报进展状况。不用加班加点，晚上去戴斯音乐厅放松两小时，驱除疲劳，有益身心健康。’他说着笑了起来，看见他的牙我吓了一跳，左边第二颗补了一块奇形怪状的黄金。”

福尔摩斯兴奋地直搓手，我疑惑地望着客户。

“华生医生，你肯定觉得没什么大惊小怪。事情是这样的，”他说，“在伦敦和另一位先生交谈时，我答应不去莫森上班，他听了笑起来，我碰巧看到他也有一颗补过的牙，跟这位先生的一模一样。两次都是闪亮的金牙吸引了我的注意。两人的个头和声音也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用剃须刀和假发就能办到。想到这些，我认定两兄弟其实是同一个人。两兄弟长得相像当然没什么稀奇，可是连补牙的位置和形状都相同，这就奇怪了。

“他鞠躬送我出来，我走在大街上，不知如何是好。回到旅馆，我把脑袋扎进冷水盆，费尽脑筋想理出个头绪。为什么让我离开伦敦到伯明翰来？他为什么比我先到？为什么自己给自己写介绍信？这些问题太难了，根本无法解答。我突然想到福尔摩斯先生，我看不透的地方，福尔摩斯先生一定能一眼看穿。时间正好赶上回伦敦的夜车，我今天一早就去拜访了他，然后带上两位一起回伯明翰。”

证券文员的离奇经历结束了，三人陷入片刻沉默。福尔摩斯斜眼看着我，仰靠在背垫上，一脸既满意又挑剔的表情，像品酒师刚抿下第一口彗星葡萄酒[4]。

“怎么样，华生，不寻常吧？”他说，“确实有些吸引人的亮点。一起去佛朗哥-米德兰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拜访一下阿瑟·哈里·平纳先生，相信你也会觉得这是一次相当有趣的经历。”

“怎么能见到他？”我问。

“啊，很简单，”派克罗夫特轻松地说，“两位是我朋友，想找份工作，我带你们去见总经理，再自然不过了吧？”

“非常可信，”福尔摩斯说，“我要亲自会会这位先生，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派克罗夫特是不是有特殊才干，对方才愿意出高价聘用？或者有没有可能……”他不吭声了，咬着指甲，两眼放空望向窗外，直到新街也没再说一句话。

晚上七点，我们三人沿公司街去临时办公室。

“去太早没用，”派克罗夫特说，“很明显，他去那儿只为见我，除约定时间外，办公室是空的。”

“这是重要线索。”福尔摩斯说。

“天啊，我说什么来着！”派克罗夫特叫道，“前面那人就是他。”

他指向对街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个子不高，肤色偏黑，衣着整洁。我们看过去，那人发现这边有个报童吆喝刚出炉的晚报，绕开路上的马车、汽车，跑过来买了份报纸，紧紧攥在手里，钻进了一个门道。

“他进去了！”派克罗夫特大声说，“那里就是公司的办公室。跟我来，我会随机应变。”

我们跟着他爬上五楼，到了房门口，门半掩着，他轻轻敲了一下，里面有个声音叫我们进去。眼前的房间跟派克罗夫特描述的一样，空空荡荡，什么摆设也没有，唯一一张桌子旁坐着刚才在街上看到的男人，晚报摊在面前。他抬头望向我们，我从没见过这么悲伤的面容，不只悲伤，还有恐惧，一种几乎无人体验过的恐惧。他眉头直冒汗，脸像鱼肚一样死白，眼睛圆瞪，一动不动盯着他的文员，好像不认识似的。我们的引荐人一脸诧异，看得出来，他的雇主平时绝不是这个样子。

“平纳先生，你脸色不太好！”他惊叹。

对方费力地振作起精神，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说：“是的，有点儿不舒服。你带来的两位先生是什么人？”

“一位是伯蒙德赛区来的哈里斯先生，另一位是本地的普赖斯先生，”引荐人临场发挥，“他们是我朋友，经验丰富，失业有段时间了，希望你能在公司给他们找点儿事做。”

“没问题！没问题！”平纳先生笑着说，连笑脸也显得格外可怕，“放心，公司肯定能为你们安排工作。哈里斯先生，你的专长是什么？”

“会计。”福尔摩斯说。

“啊，好的，我们正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普赖斯先生，你呢？”

“我是文员。”我说。

“相信公司会有合适的岗位，商议决定后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好了，请走吧，看在上帝分上，让我清静一下！”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显然压抑了太久，理智突然崩塌，情绪完全失控。我和福尔摩斯对看了一眼，派克罗夫特朝桌前走了一步，说：“平纳先生，你忘了，是你叫我这个时间来汇报工作的。”

“没错，没错，派克罗夫特先生，”对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请在这儿稍等片刻，你朋友也可以留下陪你。恕我冒昧，请耐心等三分钟，待会儿回来再为各位效劳。” 房间另一头有扇门，他毕恭毕敬站起来，边朝我们鞠躬边退到门外，随手关上门。

“怎么办？”福尔摩斯轻声说，“该不会跑了吧？”

“不可能。”派克罗夫特说。

“为什么？”

“门那边是个套间。”

“没有出口？”

“没有。”

“有家具吗？”

“昨天看还是空的。”

“那他进去做什么？这件事有些地方我没弄懂。要说吓得发了疯的典型代表，非这位平纳先生莫属。到底是什么让他心惊胆颤？”

“他怀疑我们是侦探。”我猜测。

“一定是这样。”派克罗夫特说。

福尔摩斯摇摇头，说：“他不是看见我们才受惊吓的，我们进来时他已经脸色苍白了。有可能……”

话没说完，隔壁套间传来“嗒嗒”的敲门声，十分响亮。

“他在里面敲什么门啊？”派克罗夫特大声说。

又一阵“嗒嗒”声，比之前更响。我们期待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我看了眼福尔摩斯，他一脸严肃，倾身向前，随时准备行动的样子。突然，门后传来低沉的咕噜声，像漱口时喉咙里发出的声响，紧接着是更急促、更清脆的敲门声。福尔摩斯飞速冲到房间另一头，使劲推门。门反锁了。他用全身力气撞门，我们也跟着一起撞。一个合叶断了，另一个也断了，门“哐”一声倒地。我们踩门过去，进了套间，里面没人。

疑惑并没有停留太久，我们很快发现，离外面房间最近的角落还有一扇门。福尔摩斯冲上前，拉开门。地上扔着外套和马甲，门后有个钩子，钩子上挂着裤子背带，背带上吊着五金公司的总经理。他的脖子缠着背带，膝盖弯曲，吊起的脑袋和身体形成扭曲的角度，后脚跟撞击门板，这就是刚才打断谈话的敲门声。我赶紧抱住他的腰，把他往上举，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解开橡皮带，背带已经深深勒进发青的皮肤里。我们把他抬到外面房间，他躺在地上，面如死灰，发紫的嘴唇随着每一次呼吸张合。仅仅五分钟，他就变成了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华生，有救吗？”福尔摩斯问。

我蹲在他旁边，仔细检查。脉搏微弱不稳定，但呼吸渐渐变得深长，眼皮微微颤动，露出一条细缝，能看见底下的白眼球。

“刚才很危险，”我说，“现在算是捡回一条命。开窗，水瓶给我。”我解开他的衣领，往他脸上倒了点冷水，上下活动他的手臂，他终于正常地长吸一口气。“只是时间问题了。”我从他身旁走开。

福尔摩斯站在桌旁，双手插进裤袋，低着脑袋，说：“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报警，不过，我想先破了案再叫他们来。”

“我还是一头雾水，”派克罗夫特挠挠头，“他们让我大老远过来，为什么呢？还有……”

“行了！已经再清楚不过了，”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只有最后这个突发事件还不太清楚。”

“这么说，其余问题都有答案了？”

“答案显而易见，你说呢，华生？”

我耸耸肩，说：“坦白说，我没弄懂。”

“啊，你们把最开始的事情好好想一想，只可能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整个案子有两个关键线索。第一，要派克罗夫特写声明，声明他愿意到这家奇怪的公司任职。多么有启发性啊，没看出来？”

“恐怕没有。”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他写？又不是商务常规，一般情况下只用口头声明，这一次完全没理由破例。年轻的朋友啊，还没看出来？他们迫切需要你的笔迹，又没有别的办法弄到手。”

“为什么要我的笔迹？”

“是啊，为什么呢？回答了这个问题，案子就有突破了。为什么？只有一个充分的原因，有人想模仿你的笔迹，不得不先弄到样本。再来看第二点，我们会发现两条线索互为解释。第二，平纳不要你写信辞职，这么一来，莫森的经理仍抱着希望，星期一早上将有一位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来上班，而他并不知道派克罗夫特先生长什么样子。”

“天啊！”派克罗夫特叫道，“我太瞎了！”

“现在看清笔迹问题了吧？假如有人顶替你去上班，笔迹跟你求职信上的完全不同，很容易揭穿冒名骗局。那家伙花了几天时间模仿你的笔迹，这样就安全了。那家公司应该没人见过你本人。”

“一个也没有。”派克罗夫特咕哝道。

“果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能让你回心转意，也不能让你接触任何人，否则别人可能会告诉你，有另一个派克罗夫特在莫森上班。所以，他们预付了一笔可观的薪水，把你支到中部地区，派了大量工作，你没时间回伦敦，他们的骗局就能维持下去。一切都非常明显。”

“他为什么假装成自己的弟弟？”

“这个嘛，也相当清楚。案子显然是两人合谋，另一个冒充你去莫森工作，这一个扮成你的引荐人，他发现雇主没人扮，但又不愿牵扯第三人进来，决定一人分饰两角。他尽量改变容貌，心想即使你看出两人长相相似，也会归因于家庭遗传。要不是无意中看见金牙，只怕你永远不会起疑心。”

派克罗夫特挥了挥拳头，大声说：“天啊！我被耍得团团转的时候，另一个派克罗夫特在莫森做了些什么呢？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怎么办？请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马上给莫森发电报。”

“周六十二点就关门了。”

“不要紧，有门卫或者保安……”

“啊，对，记得听金融城的人说过，他们保管了巨额证券，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卫看守。”

“太好了，马上给警卫发电报，问问情况是否正常、有没有冒用你名字的文员在那儿工作。这些问题确实清楚了，依旧费解的是，其中一个共犯一看见我们就跑出去上吊，为什么？”

“报纸！”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那人坐起来了，脸色煞白，眼神恢复了正常，双手也有了意识，紧张地摸着脖子上一圈又宽又红的勒痕。

“报纸！对啊！”福尔摩斯突然激动地大叫，“我真傻！一直把原因归结为我们的出现，压根没想到报纸。秘密肯定就在报纸上。”他在桌上摊平报纸，像打了胜仗似的欢呼一声。“快看，华生，”他说，“伦敦的报纸，《旗帜晚报》最新版。这条正是我们需要的消息，快看标题：‘金融城罪案，莫森证券发生凶杀，巨额盗窃未遂，罪犯已经落网。’拿着，华生，我们都迫切想知道怎么回事，就请你大声念一下吧。”

从报道所在的版面看，这个案子目前是轰动全城的大事件。内容如下：

今天下午，金融城发生一起恶性盗窃案，致一人死亡，罪犯落网。不久前，著名证券公司莫森-威廉斯存入巨额证券，总价值高达一百万英镑。因涉及金额巨大，交由经理亲自负责。他意识到责任重大，专门购置了最新款的保险柜，并安排武装警卫二十四小时看守。

上周，公司录用了一名新文员，化名霍尔·派克罗夫特，实名贝丁顿。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造假、盗窃惯犯。他和哥哥入狱五年，最近刚刑满释放。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成功利用化名获得公司岗位，借机获取各种锁具钥匙，并摸清保险库和保险柜的位置。

按照莫森惯例，周六中午十二点关门，员工休息。下午一点二十分，一名男子拎着毛毡手提包从莫森出来，立刻引起金融城警察局图森警长的注意。他觉得可疑，立刻尾随其后，在警员波洛克协助下实施抓捕，遭遇对方疯狂反抗，最终成功将其抓获。

警方当即发现，这是一起作案手法大胆、涉案金额巨大的盗窃案。手提包内搜出价值约十万英镑的美国铁路债券，还有矿场及其他公司的大量股票凭证。警方随后对作案现场进行了搜查，发现警卫尸体。不幸的遇害者被折成两半，塞进最大的保险柜，要不是图森警长果断采取行动，恐怕要到周一才能发现。警卫后脑勺被拨火棒击碎，可以断定，贝丁顿假装忘拿东西，回到公司，杀死警卫，迅速将大保险柜洗劫一空，携赃物逃走。

罪犯通常和哥哥合谋作案，但目前尚未确定后者参与了此次犯罪活动。警方正对其下落展开严密搜查。

那个虚弱的身影蜷缩在窗边，福尔摩斯看了他一眼，说：“看来我们能帮警方省点儿麻烦。华生，人性真是奇怪的混合体。恶棍、杀人犯再遭人唾弃，也能激发温情。一听说弟弟要掉脑袋，哥哥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不过，我们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派克罗夫特先生，我和医生留下看着他，麻烦你去报警。”

[1]舞蹈病（Saint Vitus Dance），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症状表现为不自主的舞蹈样运动。

[2]伦敦佬（cockney），指伦敦土生土长的人，尤指东区工人阶级出身的人。

[3]隆巴德街（Lombard Street），又译伦巴第街、朗伯德街，该街及周边一带金融机构密集，形成了著名的伦敦金融城，与纽约华尔街齐名。

[4]彗星葡萄酒（comet vintage），由彗星出现当年收获的葡萄酿制，被认为是优质葡萄酒的标志。

“格洛丽亚·斯科特号”

一个冬夜，我和福尔摩斯坐在壁炉两边，他说：“华生，我这儿有几个文件，都跟‘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奇案有关，非常值得你关注。比如这张便条，治安法官特雷弗就是因为看到它，惊吓过度死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褪色的纸卷，解开绳带，递给我半张青灰色的纸，上面只有短短几句，字迹潦草：

The supply of game for London is going steadily up. Head-keeper Hudson, we believe, has been now told to receive all orders for fly-paper and for preservation of your hen-pheasant' s life.[1]

读完这条谜一样的消息，我抬眼望向福尔摩斯，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直发笑。

“你好像有点儿困惑。”他说。

“实在看不出这样一条消息有什么吓人，除了奇怪，没别的特点。”

“是啊。不过事情确实发生了，那位健壮的老人看了它，就像中了一枪似的，倒地丧命。”

“听上去有点儿意思，”我说，“刚才说这案子特别值得我关注，为什么？”

“因为是我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我以前试过无数次，想让福尔摩斯谈谈当初为什么会走上探案之路，他总是没兴趣回答。这时，他坐在扶手椅上，在膝盖上摊开文件，点燃烟斗，一边抽烟，一边翻看文件，讲起了故事：

你从没听我提起维克托·特雷弗？他是我大学两年结交的唯一朋友。华生，我这人向来不爱社交，喜欢一个人宅在房间，研究自己那套思维方式，很少跟同龄人往来。除了击剑和拳术，我没什么运动爱好，加上跟其他人学习的内容也是大不相同，所以根本没有交流的必要。特雷弗是个例外。有天早上我去小教堂，他的斗牛梗咬了我的脚脖子，一次意外让我们认识了。

这种结交朋友的方式缺乏新意，但效果显著。我行动不便，躺了十天，特雷弗经常来探望。刚开始只是闲聊几分钟，后来时间越来越长，到了期末，我们成了好友。他热情奔放，充满活力，很多方面都跟我截然不同，但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而且我发现他和我一样没什么朋友，越发拉近了我们之间的友谊纽带。到了长假，他约我去他父亲家玩一个月，在诺福克郡的唐尼索普村，我接受了盛情邀请。

老特雷弗是治安法官，拥有大片土地，有声望也有财富。唐尼索普在布罗茨[2]的乡村地带，是兰米尔湖正北的小村子。庄园占地面积大，一座橡木横梁、砖石结构的老房子，门前有条优美的椴树林荫道。附近活动起来特别方便，可以去沼泽地狩猎野鸭，还可以钓鱼。庄园的藏书不多，但都是精品，据说是从前某个房主一直传下来的。家里的厨师手艺也不错。在那样的地方住上一个月还不满意的话，未免太挑剔了。

老特雷弗的妻子已经过世，我朋友是他独子。听说以前还有个女儿，在伯明翰旅行时患白喉死了。这位老父亲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没多少文化，但体力和脑力相当强大；没读过几本书，但四处游历，见多识广，所见所闻都记得分外清楚。从外表看，体格健壮，一头浓密的白发，历经风霜的脸晒得黝黑，蓝眼睛透着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凶狠。不过他在乡村一带是出了名的好心人，判决案子总是从宽处理。

我到了不久，一天晚上吃过饭，我们坐在一起品尝波尔图葡萄酒。小特雷弗谈起我那些观察、推理方法，虽然已成体系，我当时还没意识到它们将在我的人生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他举了一两个例子，都是我靠推理取得的小战绩，老特雷弗显然觉得儿子太夸张。

“这样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他温和地笑道，“我是个很好的研究对象，你看看能从我身上推理出多少东西。”

“恐怕不多，”我说，“据我推测，过去一年，你一直担心遭人袭击。”

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十分惊讶地瞪着我。

“啊，太对了，”他说，“维克托，你知道的，”他看向儿子，“我们赶走了那帮偷猎的家伙，他们发誓要报复，爱德华·霍利爵士就遭到了袭击。从那以后我一直小心防备，真不知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手杖很抢眼，”我回答，“从上面刻的日期看，买了还不到一年。你费尽心思在手杖头挖了个洞，往里面注铅，手杖成了厉害的防身武器。要不是担心有危险，我想你也不会采取这种防范措施。”

“还能推出什么？”他笑着问。

“年轻时经常打拳击。”

“又对了。怎么看出来的？是不是鼻梁有点打歪了？”

“不是，”我说，“看耳朵，拳击手特有的又平又厚的耳朵。”

“还有呢？”

“从手上的老茧看，干过不少挖掘工作。”

“我就是靠挖金矿发家的。”

“去过新西兰。”

“又对了。”

“去过日本。”

“没错。”

“曾和一个名字缩写为 J.A. 的人特别要好，后来却想把这个人彻底忘掉。”

老特雷弗慢慢站起来，蓝眼睛圆瞪，死死盯着我，眼神有些奇怪，突然往前一倒，脸栽进桌布上的果壳堆里，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华生，你可以想象我和他儿子有多惊讶。还好昏迷时间不长，我们松开他的衣领，把洗指碗的水洒在他脸上，他喘了一两口气，坐了起来。

“啊，孩子们，”他勉强挤出笑脸，“希望没吓着你们。我看起来强壮，心脏却不太好，动不动就会晕倒。福尔摩斯先生，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在我看来，世上所有侦探，真实的也好，虚构的也罢，跟你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你可以以此为生，相信我，先生，我也算是阅尽世事了。”

他对我的能力大加赞赏，还给我指了一条道。在那之前，演绎推理只是我的兴趣，说真的，华生，正是他的话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兴趣可以发展为职业。不过，当时光顾着担心突然发病的老特雷弗，没工夫想别的事。

“但愿我的话没伤到你。”我说。

“啊，确实戳到痛处了。请问你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他半开玩笑地说，眼底仍藏着一丝恐惧。

“简单，”我说，“那天你卷起袖子拉鱼上船，我看见肘弯上文了 J.A.，字母还能看清，但模糊得很，周围的皮肤染了墨迹，很明显，你曾试图除去文身。由此推测，这个缩写你非常熟悉，后来却想彻底忘掉。”

“眼神真好！”他松了一口气，赞叹道，“事实正是这样。不谈这个了，天下总有不散的阴魂，唯有旧情最伤人。走，去台球室，安安静静抽根雪茄。”

那天起，老特雷弗对我还是一样友好，友好中总带着几分怀疑，连他儿子也察觉了。“你把父亲吓坏了，”他说，“他再也不确定哪些事你知道、哪些不知道。”其实老特雷弗并不想表现出来，但心里的怀疑太强烈，不自觉流露在一举一动间。最后，我确信自己的存在导致他焦虑，决定提前离开。就在我离开的头一天，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事后证明意义非同一般。

我们三人坐在草坪的圆椅上晒太阳，欣赏布罗茨的风景。女用人出来通报，说门外有人想见老特雷弗先生。

“叫什么？”老特雷弗问。

“他不说。”

“来做什么？”

“他说您认识他，只想跟您聊几句。”

“带到这儿来吧。”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干瘪矮小的家伙，探头探脑，走路拖着脚。夹克敞开，袖子上有块沥青污渍，红黑格子衬衣，粗棉布裤子，重型靴已经磨烂了。瘦削、黝黑的脸透着狡猾，永远挂着笑，露出一排歪歪倒倒的黄牙。皱巴巴的双手半蜷，是水手的典型特征。来客慢悠悠穿过草坪，我听见老特雷弗喉咙里发出打嗝一样的怪声。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进屋，很快又跑回来，从我身旁经过时，我闻到一股浓烈的白兰地酒味。

“嘿，朋友，”他说，“找我什么事？”

水手站在那儿，眯眼看着他，还是那副露黄牙的笑脸。

“不认识我了？”他问。

“哎呀，天啊，这不是哈德森吗？”老特雷弗语气里带着惊奇。

“正是哈德森，先生，”水手说，“啊，三十多年没见了。你住进了大庄园，我还在船上啃咸鱼呢。”

“别说了，我可不是不念旧情的人。”老特雷弗走过去，在水手耳边嘀咕了几句，接着又大声说，“进厨房，吃饱喝足，我一定给你安排个差事。”

“谢谢，先生，”水手摸了摸额发[3]，“我在一艘时速八海里的货船上干了两年。船上人手不够，可我不愿干了，想休息。盘算了一下，要么找贝多斯先生，要么找你。”

“啊！”老特雷弗叫道，“你知道贝多斯先生在哪儿？”

“上帝保佑，先生，老朋友们在哪儿，我全知道。”那家伙一脸狞笑，跟在女用人身后，慢悠悠地朝厨房走去。

老特雷弗含糊解释了一番，说是在去矿场的船上认识了这个朋友，说完把我们留在草坪，自己进屋了。一小时后，我们也进了屋，发现他醉得不省人事，四肢摊开躺在餐厅沙发上。整件事给我留下了极不愉快的印象，第二天离开唐尼索普村，我一点儿遗憾也没有，再待下去，只会让朋友的处境越来越尴尬。

这是长假第一个月发生的事。我回到伦敦住所，接下来七周做了一些有机化学实验。到了深秋，假期临近结束，有一天突然收到朋友的电报，说急需建议和帮助，请我速去唐尼索普村。我二话没说，丢下手头的事，再次去往北方。

他带了马车来车站接，我一眼看出他这两个月过得非常痛苦，人瘦了一圈，愁眉苦脸，招牌的大嗓门和快乐样子不见了。

“父亲快死了。”他见面就说。

“不可能！”我叫道，“怎么回事？”

“中风，精神受了刺激。今天一直处于危险状态，说不定等我们回去，他已经不在了。”

消息太意外了，华生，你能想象我有多震惊。

“什么原因？”我问。

“啊，正是我请你来的原因。上车，路上细说。你走前一天来的那个家伙，还有印象吗？”

“印象深刻。”

“知道我们那天请进屋的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是魔鬼，福尔摩斯。”他激动地说。

我惊讶地盯着他。

“没错，就是魔鬼。自从他来了，我们再没安宁过，一刻也没有。那天起，父亲整天垂头丧气，煎熬到现在，内心崩溃，命也快没了。都怪那个该死的哈德森！”

“他怎么有这么大本事？”

“唉，这正是我想弄清的问题。父亲这样善良温厚的老人家，怎么会落入恶棍魔爪！福尔摩斯，你能来太好了，我对你的判断和决策深信不疑，你一定能给我最好的建议。”

白色的乡间小路平坦无阻，马车飞驰，前方是布罗茨宽阔的水面，在夕阳红光下闪着微光。透过左边的小树林，已经能看见高高的烟囱和旗杆，正是那位乡绅的庄园。

“父亲让那家伙当园丁，”朋友说，“他不满意，又升成管家，掌控了整个庄园，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女用人们抱怨他酗酒成性、满嘴脏话，父亲只好给她们涨工资，补偿她们遭受的困扰。那家伙霸占父亲的小船和最好的猎枪出游打猎，不仅满不在乎，还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样子，要不是看他年纪大，我早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了。福尔摩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回头想想，也许不这么克制，情况反而会好些。

“唉，后来更糟糕，哈德森那个畜生越来越放肆。一天，他对父亲说了些无礼的话，我当时在场，实在忍无可忍，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赶出了房间。他不声不响走了，一脸铁青，双眼迸射出凶狠的杀气，比嘴上的威胁还要恶毒。我不清楚可怜的父亲和他之间后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父亲来找我，叫我给哈德森道歉。想都不用想，当然拒绝了，我问父亲为什么纵容这样一个混蛋，任他在自己家撒野。

“‘唉，孩子，’他说，‘说说容易，可你不了解我的处境啊。维克托，你迟早会知道的，不管怎样，我一定会让你知道的。你也不相信可怜的老父亲会干坏事，对吗，孩子？’他情绪激动，一整天关在书房，我从窗户看见他正专心写着什么。

“那天晚上，哈德森说要走，在我看来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我们刚吃过晚饭，他闯进餐厅，喝得半醉，扯着嘶哑的嗓子宣布了决定。

“‘诺福克郡待腻了，’他说，‘我要去汉普郡找贝多斯先生。我猜他跟你一样，见到我一定很开心。’

“‘哈德森，希望你不是带着怨气离开。’父亲低声下气地说，我快气疯了。

“‘有人还没道歉呢。’他垮着脸，朝我这边瞄了一眼。

“父亲转向我，说：‘维克托，承认吧，你确实对这位尊贵的朋友失礼了。’

“‘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父子俩对他的忍耐超越了极限。’我回答。

“‘哼，你这么想，是吗？’他怒吼道，‘好极了，朋友，等着瞧！’

“他大摇大摆走出餐厅，半小时后离开了庄园。父亲从此神经紧绷，样子十分可怜，我听见他夜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后来状态好不容易有所好转，致命打击却降临了。”

“怎么了？”我迫不及待地问。

“说起来特别蹊跷。昨晚，父亲收到一封信，盖的是福丁哈姆邮戳。读完信，他双手抱着脑袋，在房间里转圈跑，像发了疯似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拉到沙发上，他嘴巴和眼皮歪向一边，中风了。我一看赶紧请来福德姆医生，一起把他抬上床，可是瘫痪越来越严重，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我看是活不过来了。”

“特雷弗，太可怕了！”我惊叹，“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能有这么大杀伤力？”

“没什么，内容很荒唐，不值一提，这才是令人费解的地方。啊，天啊，我担心的还是来了！”

说着说着，我们拐过林荫道的转角，借着昏暗暮光，看见庄园的窗帘都放下来了。朋友伤心不已，脸上不停抽搐，刚冲到门口，一位黑衣服先生走出来。

“医生，什么时候的事？”特雷弗问。

“你一走就不行了。”

“醒过吗？”

“临终前醒了一会儿。”

“给我留话了？”

“只有一句：文件在日式柜子后面的抽屉里。”

朋友和医生上楼去了逝者房间，我留在书房，脑子里反复思考整件事，心情从没这么沮丧。老特雷弗以前是拳击手、旅行家、淘金者，为什么任由这个一脸凶相的水手摆布？为什么提到手臂上模糊的缩写会晕倒？收到福丁哈姆寄来的信，竟然吓死了，又是为什么？我突然意识到，福丁哈姆在汉普郡，那位贝多斯先生就住在汉普郡，水手说去找他，大概是去敲诈。这么看，寄信人可能是哈德森，说要揭发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可能是贝多斯，警告过去的同谋，说有人要揭发他们。推理到此还算站得住脚，可小特雷弗说信的内容很荒唐、不值一提，又怎么解释？说不定是他看错了，果真如此，一定是设计巧妙的密码信，表面上看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我得看看这封信，如果真有隐藏的意思，相信我能破解出来。

我坐在黑暗里思来想去，一小时过去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女用人拿灯进来，后面紧跟着我的朋友特雷弗。他脸色苍白，但很镇定，手里拿着文件，正是摊在我腿上的这些。他在我对面坐下，把灯挪到桌边，递给我一张灰色的纸，上面只有潦草的几句话，正是你看到的这张：伦敦野味供应稳步上升。我们相信，猎场主哈德森已接到通知，接受所有粘蝇纸订单，并保住你那只雌雉鸡的命。

说实话，刚看到这条消息，我的表情跟你刚才一样困惑，后来又逐字逐句重读了一遍。我估计得显然没错，这些奇怪的词语组合一定暗藏着秘密信息。像“粘蝇纸”“雌雉鸡”这样的词，会不会是事先约定的暗语？隐含的意思无边无际，想推测出来基本不可能，但我不愿放弃，至少出现了“哈德森”，说明信的内容和我估计的差不多，而且寄信人应该是贝多斯，不是水手。我试着从后往前读，“命的鸡雉雌”，越发难懂。又试着隔字读，什么“伦野供”“敦味应”，完全没线索。

突然灵光一现，谜底揭晓。从第一个词开始，每隔两个词读，老特雷弗的夺命信就有了意义。内容简单明了，是条警告，我念给朋友听：

"The game is up. Hudson has told all. Fly for your life."[4]

小特雷弗双手颤抖着捂住脸，“这一定就是事实了，”他说，“比他的死还难接受，因为事实意味着耻辱。那‘猎场主’‘雌雉鸡’又是什么意思？”

“对信本身来说，毫无意义。如果查不出写信人是谁，这些词倒能提供线索。你看，他先写好警告，每个词之间留足了空白，然后在每个空白处添入任意两个词，这样就成了密码信。用的自然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既然几个词都跟打猎有关，起码可以确定，他酷爱打猎，或者喜欢饲养禽类。你对贝多斯了解多少？”

“啊，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说，“每年秋天，贝多斯都邀请父亲去他猎场打猎。”

“毫无疑问，信就是他写的，”我说，“还剩最后一个问题，哈德森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两位有声望、有财富的人竟然这么怕他？”

“唉，福尔摩斯，恐怕是罪恶、羞耻的秘密！”朋友说，“对你我什么也不隐瞒，父亲知道哈德森这个炸弹快爆了，特意留下了文字。按他告诉医生的话，我在日式柜子里找到了。拿着，读出来听听吧，我自己没力气也没勇气读。”

华生，这就是他递给我的文件，当晚在老书房念给他听了，现在也念给你听听。你看，背面有标题，“‘格洛丽亚·斯科特号’航海纪事，1855年10月8日法尔茅斯出发，同年11月6日北纬15°20'、西经25°14' 沉船。”书信体写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儿子，耻辱一步步逼近，毁掉了我的晚年。可以非常坦诚地说，我担心的不是法律制裁，不是丢掉郡上的官职，也不是失去别人的敬重。你那么爱我、尊敬我，想到你要替我蒙羞，这才是最让我心痛的事。祸患悬在头顶，如果有一天真降临了，希望你读读这封信，从我亲笔所写中了解我罪在何处。相反，如果一切平安无事（感谢上帝恩赐！），这封信没销毁，碰巧落到你手里，我恳求你，看在神的分上，看在你亲爱的母亲的分上，看在我们父子情深的分上，现在就把它扔进火炉，永远忘掉。

“你读到这一行，说明我已被告发，被带离了庄园；或者更可能的情况是，我死了，再也开不了口，你知道的，我心脏虚弱。不管哪种情况，都没必要再隐瞒下去。我发誓，我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千真万确，希望以此求得宽恕。

“亲爱的孩子，我本名不是特雷弗，年轻时叫詹姆斯·阿米蒂奇[5]。几周前，你的大学朋友说了一番话，听起来就像发现了我的秘密，这下明白我当时为什么晕倒了吧。阿米蒂奇在伦敦一家银行工作，触犯了国法，被判流放。孩子，别把父亲想得太坏。我欠下一笔信用贷款，不得不偿还，手头没钱，只好先用银行的钱周转，自信能在银行发现前补上。谁知遭了厄运，预计到账的钱打了水漂，又赶上银行提前查账，亏空暴露。其实这类案子可以宽大处理，但三十年前的刑罚比现在严厉得多，我成了重罪犯。二十三岁生日当天，我被锁进‘格洛丽亚·斯科特号’的甲板间，去往流放地澳大利亚，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三十七个罪犯。

“当时是1855年，克里米亚战争高潮时期。原本运送犯人的船只多被派到黑海做运输，政府只好改用一些不合适的小船。‘格洛丽亚·斯科特号’曾是做中国茶生意的商用船，载重量五百吨，头重梁宽的老船型，如今早被新式快速帆船取代。除了三十八个囚犯，船上还有二十六个水手、十八个士兵、一个船长、三个副船长、一个医生、一个牧师和四个狱警，总共差不多一百人从法尔茅斯出发。

“专门运送犯人的船上，牢房隔板是厚橡木，而这艘临时被用作运送犯人的船的隔板又薄又不牢固。我旁边靠船艉的牢房关了个年轻人，在码头上船时我就留意到他。一张干净的脸，没胡子，鼻子细长，下巴宽大。他神气地昂着脑袋，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最出众的是身高，没人能超过他肩膀，起码也有六英尺半。在众多忧伤、疲惫的面容中，这张充满活力和决心的脸显得特别另类，给我的感觉好像暴风雪中的一团火。发现关在隔壁的是他，我非常高兴。更高兴的是，我们说上了话。寂静的夜里，我听见耳边有人低语，原来他在隔板上开了个孔。

“‘嘿，老兄！’他说，‘你叫什么？犯了什么罪？’

“我回答了他，问他是谁。

“‘我是杰克·普伦德加斯特，’他答道，‘老天作证，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庆幸遇见我！’

“我听说过他的案子，在我被抓前，他的案子轰动了全国。他出身好，能力很强，可是品行极端恶劣，利用狡猾的欺诈手段骗取了伦敦巨商的大量钱财。

“‘哈哈！你记得我的案子！’他自豪地说。

“‘记忆深刻。’

“‘那你应该记得案子有点儿怪。’

“‘怪在哪？’

“‘我骗了大概二十五万，是吧？’

“‘据说是的。’

“‘赃款一分也没追回，对吗？’

“‘对。’

“‘你猜钱在哪儿？’他问。

“‘猜不到。’我说。

“‘就在本人手上！’他激动地说，‘实话实说，我名下的英镑比你头上的发丝还多！老兄，只要有钱，又懂得管理和分配，天下没有做不了的事。你觉得一个什么都能做的人愿意这么干坐着？坐在老鼠咬、虫子叮、发霉的旧棺材一样的货船里？不，先生，这个人要给自己找出路，也要给同伴找出路。只管放心好了！跟着他走，保准能把你带出去。’

“这是他一贯的说话风格，我开始根本没当回事。过了一会儿，他又试探我，还对我郑重发誓，我这才明白，真有一个夺船阴谋。十二个犯人上船前共同策划，普伦德加斯特领头，他的巨款是动力。

“‘我还有个合作伙伴，’他说，‘难得的好人，忠心耿耿，钱都由他保管着。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哈，就是船上的牧师，不是别人，正是牧师！他穿了件黑衣服上船，证件什么的都没问题，箱子里装满了票子，足够收买全船人。水手全是他的人，花大价钱雇的，有现金折扣，早在上船前就办妥了。他还收买了两个狱警和二副梅里尔。如果可行，还会收买船长。’

“‘那还需要我们做什么？’我问。

“‘你说呢？’他说，‘我们要让鲜血染红士兵的衣服，比红布还红。’

“‘可他们有武器。’我说。

“‘我们也有，老兄。每人两把手枪，加上三十六个水手做后盾，还不能拿下这只船，干脆进女子寄宿学校算了。今晚跟你左边那位聊聊，看他靠不靠得住。’

“我照办了。左边是个跟我情况差不多的年轻人，犯了伪造罪。名叫埃文斯，像我一样，后来改了名字，现在是英格兰南部的富豪。他非常愿意加入行动。这是重获自由的唯一方式，穿过海湾前，只剩两个犯人不知道秘密。一个意志薄弱，我们不敢相信他；另一个患了黄疸病，帮不上忙。

“从一开始，夺船行动的确势在必得。水手是一帮恶棍，专门选来做这种事。冒牌牧师假装来牢房劝诫犯人，带着一个黑包，看起来像装满了宣传小册子。他来了无数趟，到第三天，我们每个人床脚都藏了一把锉刀、两把手枪、一磅火药和二十发子弹。两个狱警是普伦德加斯特的传话筒，二副是他的左右手。我们的对手只有船长、两个副船长、两个狱警、医生、马丁中尉和他的十八个士兵。尽管很保险，我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决定在夜里突袭。不过，事发突然，比计划来得早。

“经过是这样的。出发后第三周，一天傍晚，医生来给一个犯人看病，手伸到床脚，觉察到手枪的轮廓。他要是一声不吭走了，说不定我们的秘密也就暴露了。但那小子是个胆小鬼，吓得一声尖叫，脸色煞白。犯人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一把抓住他，堵住他的嘴将他绑到床上，完全没给他呼叫求救的机会。医生来时打开了甲板门，一大帮犯人冲了出去。两个哨兵中枪倒地，一个下士听到动静赶来，也吃了子弹。两个士兵守在特等舱门口，他们的火枪似乎只是摆设，根本没向我们开火，正准备用刺刀，都被一枪打死。我们冲到船长舱，刚推开门，里面传来枪声。船长倒在地上，脑浆四溅，染污了钉在桌上的大西洋航海图。牧师站在尸体旁，手中的枪还在冒烟。水手们抓住了两个副船长。夺船行动告一段落。

“特等舱在船长舱隔壁，我们一窝蜂拥进去，在长沙发上东倒西歪，闹哄哄说话，重获自由的感觉让人发了疯。舱内有许多储物柜，冒牌牧师威尔逊砸开一个，取出一打棕色雪利酒。我们敲掉瓶颈，把酒倒进玻璃杯，一饮而尽。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震耳的火枪声，舱内顿时烟雾弥漫，连桌对面的人都看不清。烟雾散尽，现场一片狼藉。威尔逊和八个犯人倒在地上，一个压着一个，痛苦挣扎。桌上鲜血和棕色雪利酒混在一起，现在想起来还感到恶心。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们吓傻了，要不是有普伦德加斯特，只怕都举手投降了。他像公牛一样吼叫，冲向舱门，剩下的所有人紧跟他身后。出去后发现，中尉和十个士兵站在船艉。特等舱的桌子上方有个活动天窗，开了条缝，他们就是从缝隙朝我们射击的。他们来不及重装火药，我们猛扑上去，尽管对方奋力反抗，我们还是占了上风。五分钟后，一切都结束了。

“上帝啊！那艘船简直是个屠宰场！普伦德加斯特像愤怒的魔鬼，抓小孩似的一把拎起士兵，不管是死是活，统统扔进海里。一个中士伤势严重，坚持游了很久，有人一枪崩了他的脑袋，终结了他的痛苦。战斗结束，敌方只剩下两个狱警、两个副船长和一个医生。

“关于怎么处置他们，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赢回了自由，很多人已经心满意足，不愿背负杀人的罪恶。反抗拿枪的士兵是一回事，眼睁睁看大活人被残忍杀害又是另一回事。包括我在内的五个犯人和三个水手反对杀死他们，普伦德加斯特和他的拥护者却无动于衷。他说，只有斩草除根才算真正安全，哪怕留一个活口，将来都有可能站到证人席上。双方争执不下，我们八个差点落得跟俘虏一样的命运。普伦德加斯特最后说，愿意的话，可以坐小船离开。我们当然愿意，早就厌倦了打打杀杀的血腥，接下去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他分给我们八套水手服、一桶水、两桶酒、一块腌牛肉、一箱饼干和一个指南针，扔来一张航海图说，我们是船难幸存水手，船在北纬15°、西经25°，沉没。说完割断缆绳，让我们走了。

“亲爱的儿子，马上就到故事最意外的地方了。夺船时，水手收起了前桅帆，我们走后，他们又扬起帆，乘着轻轻的东北风慢慢离去。我们的小船随着平稳的长波浪时起时落。船上只有我和埃文斯还有点文化，我们坐下来研究航海图，确定目前的位置，计划停靠哪个海岸。这个问题需要好好考虑，往北约五百英里是佛得角，往东约七百英里是非洲海岸，风向渐渐转北，综合来看，塞拉利昂是最佳目的地。我们朝目标方向掉头，‘格洛丽亚·斯科特号’这时在小船右后方，望过去，只看得见桅杆了。正望着，那边突然升起一股浓黑的烟柱，像一棵巨树挂在天空，几秒钟后，传来雷声般的巨响。浓烟逐渐散去，‘格洛丽亚·斯科特号’消失了。我们赶紧掉转船头，拼命朝那边划。灾难发生的水面，仍有几缕黑烟缭绕。

“花了很长时间才到跟前，怕是来得太晚，救不了人。一只散架的小船、几个板条箱、几块桅杆碎片随波起伏，这里就是沉船的地方。四下看不见人影，我们失望地掉头，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呼救声。远处漂着一块残板，有个人伸开四肢趴在上面。我们把他拉上小船，是个叫哈德森的年轻水手。他被烧伤，浑身没力气，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我们走后，普伦德加斯特那伙人开始处决五个俘虏。先枪毙了两个狱警，扔进海里，接着用同样的方式解决了三副。普伦德加斯特下到甲板间，不幸的医生被他亲手割喉。只剩大副了。他是个勇敢无畏、身手敏捷的人，自己想办法解开了绑绳，看见犯人拿着血淋淋的刀靠近，一脚踢开绳子，冲下甲板，钻进船艉的货舱。十二个犯人带枪追下去，发现大副坐在一个敞开的火药桶旁边，手里抓着火柴盒。船上共有一百桶火药，他发誓，只要有人敢碰他，所有人一起炸死。话音刚落，船炸了。哈德森认为，不是大副的火柴引爆的，是一个犯人开枪误打了火药桶。不管什么原因，这就是‘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和夺船暴徒的最终命运。

“总而言之，亲爱的孩子，以上就是我的罪恶史。第二天，开往澳大利亚的‘热刺号’救了我们。我们谎称是沉没客轮的幸存者，船长轻易相信了。海军部认定‘格洛丽亚·斯科特号’运输船在海上失踪，而它的真实命运从未泄露半个字。‘热刺号’一路顺利，我们在悉尼下船。我和埃文斯更名改姓去了矿场，那里的人来自世界各地，想要隐瞒过去的身份并不难。后来的事不必细说了。我们发了财，四处游历，作为富有的殖民地居民回到英国，在乡村买地定居。二十多年来，生活平静充实，以为可以永远埋葬过去。水手出现时，我一眼认出他就是船难中得救的那个人，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想办法查到我们的地址，利用我们的胆怯进行敲诈。我为什么对他百依百顺，现在能理解了吧。他去找另一个敲诈对象，离开时满嘴威胁，我心里充满恐惧，你多少也能体会了吧。”

写字的手抖得厉害，下面几句几乎认不出来：“贝多斯寄来密码信，说哈德森已全部揭发。上帝啊，宽恕我们的罪过吧！”

这是我当晚念给小特雷弗听的故事，华生，当时那种情况下，确实令人震惊。好友得知实情后非常难过，后来去了特莱[6]，种植茶叶，听说做得还不错。至于水手和贝多斯，收到警告信那天后，再也没有消息，两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找警方揭发过什么，贝多斯误把威胁当真了。哈德森在他家附近打过埋伏，警方的结论是，哈德森杀死贝多斯后逃匿。我认为事实恰恰相反。最可能的情况是，贝多斯陷入绝境，又以为自己已被告发，杀了哈德森报仇，带着所有钱财逃到国外。医生，案情细节都在这儿了，只要对收集故事有帮助 ，它们一定竭诚为你服务。

[1]英文单词是破案关键线索，这里保留原文。中文意思是：伦敦野味供应稳步上升。我们相信，猎场主哈德森已接到通知，接受所有粘蝇纸订单，并保住你那只雌雉鸡的命。

[2]布罗茨（The Broads），指诺福克郡（Norfolk）和萨福克郡（Suffolk）的河流湖泊及周边土地，该地区现已成为“布罗茨国家公园”。

[3]旧时英国当地下层人对社会地位高者表示恭敬的动作。

[4]中文意思是：一切都完了，哈德森已全部揭发，速逃命。

[5]英文为James Armitage。

[6]特莱（Terai），尼泊尔南部及印度西北部低地地区。

马斯格雷夫仪式

我朋友福尔摩斯有个怪毛病，经常令我大跌眼镜。他的思维方式称得上是全人类最有条理的，着装风格低调整洁，但他的个人习惯完全没有章法，是那种最让人抓狂的室友。倒不是说我本人有多爱干净，经历了阿富汗的混战，加上波希米亚式的天性，我的习惯也很随意，不太像医生，但至少我有个度。看他用煤筐装雪茄、用波斯拖鞋装烟丝、用匕首将没拆的信件钉在木头壁炉台的正中心，我觉得自己真是规矩多了。另外，我一向认为射击应当是户外消遣活动，而福尔摩斯突然来了兴致，准备好手枪和一百发博克瑟子弹[1]，往扶手椅里一坐，对着墙壁向维多利亚女王行鸣枪礼。此举并没有活跃气氛、美化房间的效果，我深有感触。

我们房间堆满了化学品和罪案纪念物，它们总是意想不到地出现，甚至从黄油碟或者更不合时宜的地方冒出来。最头疼的问题是文件。他有一种销毁文件恐惧症，特别是有关旧案的文件，每隔一两年才集中精力归纳整理一回。我在零零散散的故事中提过，他以出众的探案成就闻名，只有探案时才会爆发热情和活力。案子了结，随之而来的是倦怠期，整天躺着看书或拉琴，除了从沙发走到餐桌，几乎一动不动。文件就这样日积月累，房间每个角落都堆着一捆捆纸稿，既不允许烧毁，也不允许别人收拾。

一个冬夜，我们坐在火炉边，他刚整理完案子，摘要都粘进案件索引里了。我试探性地建议，可以再花两小时收拾房间，改善我们的居住环境。我的要求并不过分，他没法拒绝。他无奈地起身回房，不久拖着一个大铁箱出来。他把箱子放在地板中央，拿个小凳子坐到跟前，掀开箱盖。我一看，三分之一全是文件，用红带子绑成一捆一捆的。

“华生，里面的宝贝可多了，”福尔摩斯玩笑似的看着我，“你要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肯定会叫我都拿出来，而不是把别的东西装进去。”

“这么说，是早期的案子？”我问，“我早就想写那些案子了。”

“是的，老兄，都是探案故事流行前办的案子。”他一捆捆拎出来，轻拿轻放，如数家珍，“华生，不全是成功案例，但有些确实特别精彩。这是塔尔顿谋杀案、万贝里酒商案、俄罗斯老妇人案、铝拐杖奇案，还有这份详细的记录，关于畸形脚的里科莱蒂和他讨厌的妻子。啊，还有这个，压箱底的精品案件。”

他手伸进箱底，拿出一个带滑盖的小木盒，像小孩子用来装玩具的那种。他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把老式铜钥匙、三块生锈的旧金属圆片、一个木钉，木钉一头连着一团线球。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笑起来，问：“老兄，你怎么看这些东西？”

“奇怪的组合。”

“非常奇怪，跟它们有关的故事会让你觉得更奇怪。”

“看来这堆纪念物有些历史？”

“有太多历史了，它们本身就是历史。”

“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沿桌边摆成一排，重新回到扶手椅上，望着它们，眼里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留下这些东西，”他说，“就能永远记住马斯格雷夫仪式案。”

这案子我听他提过几次，但从没了解细节。“给我讲讲吧，”我说，“我特别想听。”

“不收拾房间了？”他狡黠地说，“你的抗邋遢能力可没那么强，华生。不过，能把这个案子加进你的故事集，我还是很高兴的。其中有些特别之处，在我国乃至全世界的罪案史上都十分罕见。少了这件奇案，我那些小成就的集子就不完整了。”他开始讲起了故事：

还记得“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吧，我跟你讲过那位老人的不幸遭遇，正是他的一番话促使我关注这个职业，最终把它作为终身事业。你现在看我声名远扬，不管大众还是警方，遇到疑难案件都把我当终审法院。不说现在，当初刚认识的时候，我手头正有个案子，你后来写成了《血字的研究》，早在那时就有了广泛的客户群，尽管钱赚得并不多。可是，刚入行时多么艰难、成功前的等待多么漫长，你肯定无法想象。

初到伦敦，我住在大英博物馆拐角的蒙塔古街，一边等待机会，一边利用大把的空闲时间研究各门科学，提高探案能力。偶尔有一两个案子找我，主要是老同学介绍的。大学最后阶段，我和我的演绎推理法成了校园热门话题。那些案子中的第三个就是马斯格雷夫仪式案，一连串离奇事件勾起了我的兴趣，当中牵扯的问题事关重大，要说迈向成功的第一步，应该追溯到这个案子。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是我校友，我们只是泛泛之交。他在同学中不怎么受欢迎，大家都说他太自傲，我倒觉得骄傲不过是用来掩饰天生的羞怯。从外表看，他极具贵族气质，清瘦，高鼻梁，大眼睛，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慵懒却不失高贵。事实上，他的确是贵族后裔，祖先曾是英国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家属于次子后代，十六世纪从北方的马斯格雷夫家族分离出来，在西苏塞克斯郡定居，赫尔斯通庄园可能是该郡最古老的居住建筑。他浑身似乎散发着庄园的气息，每次看见他的白脸庞、专注的神情、优雅的仪态，总让人联想到灰拱门、直棂窗，还有历史悠久的中世纪古堡。我们随便聊过一两回，他多次表示对我的观察和推理方法感兴趣，我记得很清楚。

四年没联系，一天上午，他到蒙塔古街找我。还是那副老样子，穿得像时尚青年—— 他向来讲究衣着—— 一举一动还保留着以前特有的温文尔雅。

我们友好地握手，我问：“马斯格雷夫，过得怎么样？”

“我父亲去世了，你可能听说过，”他说，“两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赫尔斯通庄园的大小事自然由我负责，我又是郡议员，生活十分忙碌。福尔摩斯，我们以前总被你的特殊才能折服，听说你现在把它变成了职业？”

“是的，”我说，“我靠头脑生活。”

“太好了，我正需要你的宝贵建议。赫尔斯通庄园发生了许多怪事，警方什么也查不出来，真是无法解释的奇案。”

华生，你可以想象我听了心情有多急切。这么多个月无事可做，一直渴望机会，现在终于来了。我打心底相信自己能破解别人无能为力的难题，接受考验的时候终于到了。

“请说说细节。”我兴奋地说。

马斯格雷夫在我对面坐下，点燃我递上的香烟。

“虽然我单身，一个人住，”他说，“赫尔斯通庄园还是雇了不少用人。老房子又大又乱，确实需要人手打理。家里有片猎场，打猎季节我经常举办聚会，用人太少也办不起来。庄园共有八个女佣、一个厨师、一个管家、两个男佣和一个小跑腿。花园和马房又是另外一套班子。

“用人里服务时间最长的是管家布伦顿，年轻时当过老师，后来丢了工作，被我父亲雇回家。他精力充沛，性格好，很快成了家里的得力助手。他长得健壮，额头宽阔，相貌英俊，在我家待了二十年，现在顶多也就四十岁。不仅优点多，特长也多，会说好几国语言，几乎每种乐器都会演奏。这么优秀的人竟愿意当这么多年用人，实在不寻常。我想他是生活安逸了，懒得做出改变。凡是来过庄园的客人，都对这位管家印象深刻。

“不过人无完人，他也有一个缺点，就是像唐璜一样风流浪荡。在偏僻的乡村地带，他这样的人扮起唐璜来并不难。他有过一段婚姻，还算风平浪静，但自从妻子去世后，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几个月前，他跟庄园的女佣雷切尔·豪厄尔斯订婚，我们以为他会安定下来，谁知他甩了雷切尔，勾搭上猎场看守的女儿珍妮特·特里盖利斯。雷切尔是个好女孩，但继承了威尔士人的性格，容易激动。她突发脑膜炎，现在，准确说是直到昨天，像黑眼睛幽灵一样在屋里转悠。这只是赫尔斯通庄园的第一场戏，很快就被我们抛在脑后，因为更精彩的下一场上演了，由管家布伦顿丢脸、丢工作拉开序幕。

“经过是这样的。我说过他人很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聪明导致他好奇心特别强，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总想探个究竟。以前我还不知道有多严重，一次偶然事件让我意识到问题。

“上周的一天，具体说是周四晚，饭后我失策地喝了杯很浓的黑咖啡，结果怎么也睡不着。挣扎到凌晨两点，彻底放弃，起床点燃蜡烛，打算继续看没看完的小说。不巧书忘在了台球室，我裹上睡袍去取书。

“刚才说过房子很大。要去台球室，得先下一段楼梯，穿过一个走廊口，走廊通向书房和枪械室。我朝走廊尽头看去，惊呆了，书房门敞开着，透出微光，而我临睡前明明亲自熄了灯、关了门。第一反应自然是进了强盗。庄园走廊的墙上装饰着古代兵器，都是战利品。我取下一把战斧，把蜡烛放到地上，轻手轻脚走过去，悄悄往门里看。

“原来是管家布伦顿在书房。他坐在安乐椅上，穿戴整齐，腿上摊着一张纸，像是地图，一手撑住前额，陷入沉思。我惊讶地呆立在那儿，从黑暗中望着他。桌子边沿有根细蜡烛，微弱的烛光足以让我看清他的样子。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桌前，开锁，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然后回到座位上，在桌边蜡烛旁摊平，仔细研究起来。看他这样若无其事地查看我们家的文件，我气坏了，往前迈了一步。布伦顿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从椅子上跳起来，吓得脸色煞白，急忙把最开始看的那张地图一样的纸塞进胸前口袋。

“‘好啊！’我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多年信任。明天走人吧。’

“他鞠了一躬，像是受了重大打击，灰溜溜从我身旁走了，一句话没说。细蜡烛还在桌上，借着烛光，我看了眼布伦顿从书桌里拿出来的纸。奇怪的是，纸上并没有什么重要东西，只是一个古老仪式独特的问答词。我们称它‘马斯格雷夫仪式’，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过去几百年，马斯格雷夫家族的每个人成年时都会经历这场仪式，纯属家族内部的私事。对考古学家来说，可能就像纹章、盾徽一样有点意义，此外没实际作用。”

“‘我们待会儿好好研究问答词。’我说。

“‘只要你真觉得有必要。’他有点儿犹豫地答应。

“接着说后面的事。我用布伦顿留下的钥匙锁好书桌，转身准备离开，却吓了一跳。管家又回来了，站在我面前。

“‘马斯格雷夫先生，’他情绪激动，声音变得嘶哑，‘我丢不起这脸，先生。我地位不高，但我有自尊，丢脸相当于丢命。把我逼上绝路，你会背负杀人的罪名，真的会的，先生。既然事情发生了，你不能留我，看在上帝分上，让我自己提出申请，一个月后离开，就当自愿辞职。这我还能接受，马斯格雷夫先生，当着熟人的面被赶走我接受不了。’

“‘布伦顿，你没资格讨价还价，’我说，‘你的行为太无耻了。考虑到你在我家服务多年，我也不想让你当众丢脸。不过一个月太长了，给你1周时间，随便找个理由辞职吧。’

“‘只一周吗，先生？’他绝望地叫道，‘两周，至少两周！’

“‘一周，’我又说了一遍，‘已经对你够宽容了。’

“他耷拉着脑袋，沮丧地走了。我吹灭蜡烛，回房间去了。

“接下来两天，布伦顿对工作格外认真。我没提发生的事，有些好奇他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按照惯例，每天早饭后他会来找我，询问一天的工作安排。第三天早上，他没出现。我走出餐厅，碰见女用人雷切尔。前面说过，她最近大病初愈，脸色惨白，看上去特别虚弱，我劝她别忙着干活。

“‘你应该卧床休息，’我说，‘好些了再工作。’

“她看着我，表情非常怪异，我怀疑她脑子是不是病坏了。

“‘我已经好了，马斯格雷夫先生。’她说。

“‘那要听医生怎么说，’我说，‘马上停止工作，下楼去，顺便叫布伦顿来见我。’

“‘管家不见了。’她说。

“‘不见了？去哪儿了？’

“‘不见了，没人看到他。房间也没人。啊，对，不见了，不见了！’她往后一倒，背靠墙，尖着嗓子狂笑不止。突然爆发的歇斯底里太吓人了，我赶紧按铃叫人来帮忙。女孩被带回了房间，一直尖叫、哭泣。

“我开始寻找布伦顿的下落。失踪事实确凿无疑。他头天晚上回房后，再没人见过，床也没有睡过的痕迹。问题是他能从哪儿出去，早上检查门窗都是锁紧的。他的衣服、怀表和钱都在房间里，平时穿的黑套装不见了，拖鞋也不在，靴子却留下了。布伦顿大晚上能去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搜了整个庄园，从地窖到阁楼，哪儿都没他的人影。老房子就像个迷宫，特别是最原始的一侧辅楼，现在基本不住人，即便如此，还是进行了彻底搜查，每个房间、地窖都不放过，结果一无所获。就算要走，也不可能什么财物都不带啊。人究竟在哪儿呢？我报了警，没用。头天夜里下过雨，我们检查了庄园周围的草坪和小路，没发现脚印。事态没有任何进展，后来又出现了新状况，这个疑团暂时放到了一边。

“两天来，雷切尔病得厉害，有时神志不清，有时情绪失控，我专门雇了个护士陪她过夜。布伦顿失踪后的第三个夜晚，护士看病人睡得安稳，坐在扶手椅上打了个盹，清早醒来发现床空了，窗开着，病人没了踪影。护士立刻叫醒我，我迅速带上两个男佣去找失踪的女孩。她出走的方向不难判断，从窗下开始，我们跟着清晰的脚印穿过草坪，来到小湖边，脚印没了，旁边有条石子路通往庄园外。湖深八英尺，可怜的女孩精神错乱，脚印又是在湖边消失的，我们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们马上拿来打捞钩，想把人捞上来，可是连尸体影子都没有，倒是捞到了出人意料的东西。一个亚麻布包，里面装了一堆旧金属，都生了锈，没有光泽；还有几块暗淡的水晶，也许是玻璃。除了这包怪东西，再没有别的发现。昨天想尽一切办法搜寻，始终没有雷切尔和布伦顿的下落。郡里的警察毫无办法，你就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华生，听着一连串离奇事件，我兴奋极了，迫不及待想弄清原委，找到一条主线把它们串连起来。管家失踪了，女佣也失踪了。女佣爱过管家，后来又有理由恨他。她是威尔士人的后代，脾气火暴。管家失踪后，她情绪相当激动。她还往湖里扔了一个包，包里装有奇怪的东西。这些都是值得考虑的线索，但没有一条直达问题核心。一连串事件的起因是什么？这才是解开疑团的关键所在。

“马斯格雷夫，我得看看那张纸，”我说，“就是管家冒着丢工作的风险也要看的那张。”

“我们家这个仪式有些荒唐，”他说，“古人传下来的东西嘛，荒唐在所难免。我抄了一份问答词，在这儿，随便看。”

华生，他递给我的就是这张纸。马斯格雷夫家族的每个人都经历了这个奇怪的问答式成人礼。我把问题和回答念给你听听。

问：“以前是谁的？”

答：“离开那位的。”

问：“将来是谁的？”

答：“新来这位的。”

问：“太阳在哪里？”

答：“就在橡树顶。”

问：“阴影在哪里？”

答：“就在榆树底。”

问：“怎么测步数？”

答：“向北十加十，向东五加五，向南二加二，向西一加一，然后再往下。”

问：“怎么保住它？”

答：“倾尽我所有。”

问：“这是为什么？”

答：“全因为信任。”

马斯格雷夫说：“原件没有日期，根据拼写判断，应该是十七世纪中期的。只怕这东西对你破解谜团没什么帮助。”

“至少抛给我们一个新谜团，”我说，“比之前那个更有意思。说不定解开一个谜团的钥匙，也能解开另一个。马斯格雷夫，恕我直言，你这位管家极其聪明，比你家十代人的洞察力都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马斯格雷夫说，“我看这些问答词根本没作用。”

“我看作用大着呢，布伦顿肯定也赞同我的观点。说不定他早看过问答词了，只不过那天晚上才被你逮了个正着。”

“有可能，我们没有刻意把它藏起来。”

“最后那次，他只想再确认一遍而已。按我的理解，他正拿着地图跟问答词比照，你一出现，他连忙把地图塞进口袋。”

“有道理。可是，我们家族的传统跟他有什么关系？这段啰嗦的问答词究竟什么意思？”

“回答这两个问题并不难，”我说，“不介意的话，我们搭第一趟火车去苏塞克斯郡，到现场一探究竟。”

当天下午，我们到了赫尔斯通庄园。这座历史悠久的建筑非常有名，你可能看过照片也读过相关文字，我就简单介绍一下吧。房子布局呈L形，短的一侧辅楼是最原始的部分，长的一侧由它扩建出来，比较现代。原始辅楼的正中间有扇矮门，门楣粗重，上方刻着年代“1607”。专家们认为，横梁和石造部分的实际年代更为久远。由于墙体太过厚实，窗户太小，上世纪开始加建新辅楼，老的那边基本停用，主要当作储物间和地窖。庄园四周有开阔的庭院，长满茂盛的古树。客户提到的小湖紧挨林荫道，离房子大约两百码。

华生，我已经确信，三个谜团不是独立的，而是一个整体。只要破解马斯格雷夫仪式，就能掌握关键线索，有关管家和女佣的事实真相也就揭晓了，我要做的正是专攻这个问题。管家为什么对这个古老仪式如此着迷？显然因为他看出了其中的含义，一个乡绅家族世代人都没发现的含义，他想借机给自己捞点好处。含义是什么呢？他的命运又受到了怎样的影响？

读了问答词，我立刻注意到测步数那一问，很明显，它指向某个具体地点，其他内容也跟这个地点有关系。找到这个地点，应该很容易挖出秘密。究竟是什么秘密，马斯格雷夫家族的先人需要用这么奇怪的方式保存下来？我们有两个“地标”：橡树和榆树。橡树一点不难找，就在房子正前方，车道左边。那里有片橡树林，其中一棵最古老，也是我见过的最壮丽的树。

马车经过橡树，我说：“仪式创立时，这棵树就在这儿了吧。”

“很可能诺曼征服[2]时就有了，”他说，“树围足有二十三英尺。”

一个“地标”确定了。

“庄园有老榆树吗？”我问。

“以前有，在那边，十年前被闪电击中，只好连根砍了。”

“还能看出原来的位置？”

“嗯，看得出来。”

“没有别的榆树？”

“有是有，都不是老树。老榉树倒不少。”

“我想去看看原来长在哪儿。”

我们坐着轻便马车，没进屋，客户直接把我带到草坪，地上有块印记，是榆树生长过的地方，位置差不多在橡树和房子的正中间。调查进展顺利。

“看样子不可能知道榆树的高度？”我问。

“我这就告诉你，六十四英尺。”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问。

“以前的家教经常布置三角学作业，内容是测量高度。庄园每棵树、每座房子的高度，我小时候都测算过。”

真没想到这么幸运，我需要的数据来得比预计快多了。

“管家有没有问过同样的问题？”我问。

马斯格雷夫诧异地看着我，答道：“经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布伦顿跟马夫起了争论，确实找我问过老榆树的高度。”

华生，这是个好消息，说明我的思路完全正确。抬头看天，太阳挂在低空，我算了算，不出一小时会落到老橡树树顶。仪式的一个条件已经满足。老榆树的阴影应该是指树尖那头的影子，不然直接用树底做“地标”更省事。接下来要做的是，等太阳落到橡树顶，找出榆树尖的影子在哪里。

可是榆树不在了，会不会有难度？至少我相信，布伦顿能办到的事，我也能办到。再说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题。我跟着马斯格雷夫到书房，削了这个木钉，一头系上这根长线，每隔一码打个结，然后找来两根鱼竿绑在一起，长度六英尺。我和客户回到榆树印记旁，太阳正好到了橡树顶。我把鱼竿一头插进印记里，找到另一头影子的位置，做上记号，量出阴影长度为九英尺。

计算过程相当简单。六英尺鱼竿投下的影长为九英尺，六十四英尺榆树投下的影长就是九十六英尺。两者投影的方向也是一致的。我量出九十六英尺的距离，差不多到了房子墙根，在终点插下木钉。就在这时，我发现离木钉不到两英寸的地方有个锥形凹痕。华生，你能想象我有多高兴吗？这肯定是布伦顿测量时留下的，我一直在追随他的足迹。

我用指南针确定好方向，以这一点为起点测步数。先沿墙壁平行向北二十步，用木钉做上记号，再小心翼翼向东十步、向南四步，到了老辅楼的正门口，最后向西，也就是在石板铺的小路上走两步，这就到了仪式指向的地点。

华生，我当时真是心灰意冷，以为我的计算出现了根本错误。夕阳照着路面，铺路的灰石板年代久远，被踩磨得发亮，一块块紧紧粘合在一起，显然多年未移动。布伦顿没动过这里。我敲了敲石板，声音分布均匀，也没看见任何裂痕和缺口。好在马斯格雷夫终于领会了我的意图，此时和我一样焦急，掏出问答词核对计算结果。

“然后再往下，”他叫道，“你漏掉了‘然后再往下’。”

我原先的理解是往下挖，现在看来是我错了。“这下面有地窖？”我问。

“有，跟房子一样老。从门进去，往下。”

我们沿着盘旋的石梯下去，他划了根火柴，点亮角落木桶上的大提灯。一切顿时明朗，这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最近还有别人造访过这里。

地窖用来堆放木料，原本丢在地上的短木条都靠墙码好，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块又大又重的石板，石板正中心有个生锈的铁环，铁环上缠着一条厚厚的黑白小格子围巾。

“天啊！”马斯格雷夫惊叫道，“这是布伦顿的围巾！我看他戴过，我发誓。那混蛋来这儿做什么？”

我建议报警，于是来了两个郡里的警察。我抓住围巾，使劲拉石板，费尽力气才挪动了一点点。在一个警察帮助下，总算将石板挪开。石板下是个黑漆漆的洞，马斯格雷夫跪在洞口边，把提灯伸进去，我们一起往下看。

看到一个小暗室，七英尺深，四英尺见方。一边有个箍着黄铜的矮木箱，盖子朝上打开，锁孔插着这把奇怪的老式钥匙。箱子上厚厚一层灰，因为潮湿和虫蛀，木板已经烂穿，长了大片青霉。箱底散放着一些金属圆片，跟我这里的几个一样，显然是古硬币，此外没有别的东西。

我们当时关注的并不是旧木箱，目光全盯着箱子旁边的东西。那是个人，一身黑衣服，身子蜷成一团蹲着，前额搁在箱子边上，双臂环抱住箱子。这个姿势使所有淤血都集中到头部，脸变得扭曲，成了猪肝色，无法辨认。我们把尸体拉上来，光看身高、衣着和头发，马斯格雷夫完全可以确定，死者就是失踪的管家。他已经死了好几天，但身上没有伤口或瘀青，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尸体抬出了地窖，我们还是面临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并不亚于刚开始调查时的难度。

华生，坦白说，我对调查结果相当失望。原以为找到仪式指向的地点就能真相大白，现在找到了，结果还是原地踏步，依然不知道这个家族小心翼翼保守的秘密是什么。没错，我是解决了布伦顿失踪之谜，但还没查明他为什么遭此下场，也没弄清失踪的女士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我坐在角落的小桶上，反复思考整个案情。

华生，你了解我处理这种案子的方法。我判断了一下管家的智商，假设自己是他，想象我在相同情况下会经历什么。布伦顿智商极高，这样一来事情简单化了，不必考虑个人错误，借用天文学术语，不必考虑“人差”影响。他发现庄园藏着宝贝，找到了藏宝地，但是入口的石板太重，一个人根本搬不动。接下来怎么办？不可能找庄园外的人帮忙，就算靠得住，也得开门放人进来，被发现的风险太大。如果可以，最好在庄园里找帮手。找谁呢？这个女孩曾经深爱他。男人总是想当然以为，只要女人爱自己，不管对她多坏，永远不会失去她的爱。他献了几次殷勤，和雷切尔重修旧好，说服她帮忙。那天夜里，两人来到地窖，合力抬起石板。至此，他们的一举一动我全能想象出来，就像亲眼看到一样。

抬石板不是轻松的事，我和魁梧的苏塞克斯警察都觉得吃力，他们俩更不用说，何况其中一个是女人。想什么办法解决呢？可能正是我想到的办法。我站起来，仔细检查地上的短木条，立刻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有根三英尺左右的木条，一头有非常明显的凹槽，还有几根的侧面是平的，似乎承受过重压。事情再明了不过了，他们一边抬石板，一边往缝隙里塞木条，直到开口能钻进一个人，再用这根稍长的木条支起石板。石板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这根木条上，木条底端抵着洞口边沿，自然压出了凹槽。至此，推理依然站得住脚。

剩下的问题是，这场午夜戏的剧情如何发展？显然，洞里只容得下一个人，下去的是布伦顿，女孩在上面等着。布伦顿打开箱子，我们看到箱子是空的，他可能把里面的东西递出去了。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布伦顿对雷切尔的伤害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性格刚烈的凯尔特女人看见负心汉在自己掌控中，内心压抑的复仇之火突然燃烧了？木条不小心滑脱，石板落下，布伦顿被关进了坟墓，她只是知情不报？或者她猛地推开木条，石板落回原位？不管哪种情况，我似乎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宝贝，疯狂地冲上旋转石梯，身后响起闷声的叫喊，还有双手拼命击打石板的声响，她听而不闻，任由负心汉活活闷死在石板下。

第二天早上，她脸色惨白，精神崩溃，狂笑不止，原因就在于此。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又是怎么处理的？马斯格雷夫从湖里捞出来的旧金属和水晶就是答案。她第一时间把东西扔进湖里，销毁了最后的罪证。

我一动不动坐了二十分钟，缕清了案情。马斯格雷夫一直站在旁边，脸色苍白，拎着提灯往洞里看。

“这些是查理一世[3]时期的，”他把箱子里的硬币递给我看，“看来我们估计的仪式创立时间很准。”

我突然意识到仪式前两个问题的含义，叫道：“还有东西也是查理一世时期的。走，去看看你从湖里捞出来的宝贝。”

上楼回到书房，他摆出一堆残旧的东西。我一看，难怪他觉得没价值，金属几乎都黑了，水晶暗淡无光。我拿起一块水晶在袖子上擦了擦，它一下子变了，在我掌心闪闪发光。旧金属是双环形，但是扭曲弯折，看不出最初的样子。

“你应该记得，”我说，“查理一世被处死后，保皇派仍在英国活动了一段时间，后来流亡国外，临走前埋藏了许多珍贵财物，等着太平了再回国挖出来。”

“我的祖先拉尔夫·马斯格雷夫爵士是有名的保皇派，也是查理二世流亡期间的得力干将。”我朋友说。

“啊，真的？”我说，“好了，谜团的最后一环也破解了。祝贺你，拥有了一件文物，虽然经历了一场悲剧才获得，内在价值可是高得很哪。作为古董，历史价值还要更高。”

他惊讶地倒抽一口气，问：“是什么？”

“不是别的，正是英国国王的王冠。”

“王冠！”

“没错。想想仪式的问答词，怎么说的？‘以前是谁的？’‘离开那位的。’这是指被处死的查理一世。接下来，‘将来是谁的？’‘新来这位的。’这是指继承王位的查理二世。毫无疑问，这个扭曲变形的金属环，就是曾经戴在斯图亚特君主头上的王冠。”

“怎么跑到湖里去了？”

“啊，这个问题得花点儿时间回答。”接着，我把推测出来的结论和证明一环扣一环全讲给他听了。等我讲完，暮色已褪尽，一轮明月挂在天空。

“查理二世回国后，为什么不来取王冠？”马斯格雷夫边问边将古董装回亚麻布包。

“啊，这个问题恐怕永远无法澄清。也许知道秘密的马斯格雷夫在流亡期间死了，他把仪式传给了后代，却因为疏忽大意，没有解释其中的含义。从那时起，仪式代代相传，终于有一天，有人看穿了秘密，却也因此丢了性命。”

华生，这就是马斯格雷夫仪式案。王冠还留在赫尔斯通庄园，他们通过繁琐的法律程序，还付了一大笔钱，总算留了下来。只要提我的名字，他们肯定愿意拿给你看。至于那个女人，什么消息也没有，也许逃出了英国，带着犯罪的回忆漂流海外。

[1]博克瑟子弹（Boxer cartridge），设计者为英国皇家炮兵部队博克瑟上校。

[2]诺曼征服（Norman Conquest），发生在1066年。

[3]查理一世（Charles I, 1600—1649），在位时间为1625年到1649年。他和儿子查理二世（Charles II, 1630—1685）是斯图亚特王朝（House of Stuart）君主。

赖盖特之谜

1887年春，我朋友福尔摩斯劳累过度病倒，身体仍在康复中。他经手的荷兰-苏门答腊公司案、莫佩尔蒂男爵案都是重大案件，留给世人的记忆还很新鲜。因为和政治、经济关系太过密切，不适合收录在这个故事集中。不过，它们间接引出了另一个复杂的奇案，让我朋友有机会展现新“武器”的价值。他拥有“武器”无数，一生都在同罪案战斗。

我查看当时的记录，4月14日，里昂发来电报，通知我说福尔摩斯病倒，住在杜朗旅馆。不出一天，我赶到他病房，看他症状不严重，总算松了口气。漫漫两个月的案件调查，像他这样的钢铁体格也累垮了。每天至少工作十五小时，他还告诉我，有好几次没日没夜工作了五天。劳动的胜利果实并不能抑制过度消耗带来的后遗症。那段时间，他的名字传遍欧洲，房间地上堆满了贺电，说齐踝高都不夸张，而他本人却陷入了最阴暗的抑郁中。三国警方无法侦破的案子，他一人就解决了，彻底打败了欧洲最狡猾的诈骗犯，即使这样的战绩也不能振奋他衰弱的神经。

三天后，我们回到贝克街。公寓不是休养身心的好地方，福尔摩斯需要换个环境，趁着大好春光，去乡间待上一周，这个想法对我也充满吸引力。我想起老朋友海特上校，在阿富汗时我给他看过病。他在萨里郡的赖盖特镇附近买了房，多次邀请我去玩，最后一次还特意说让我带上福尔摩斯，他一定盛情款待。我磨了半天嘴皮，福尔摩斯得知主人单身，家里没女人，可以自由活动，最终答应了我的安排。从里昂回来一周后，我们住进了上校家。海特是个出色的老兵，见多识广，不出我所料，他很快和福尔摩斯找到了许多共同话题。

到的那天晚上，吃过饭，我们来到上校的枪械室，福尔摩斯舒展地躺在沙发上，海特带我看他收藏的东方武器。

“对了，”他突然说，“待会我要带把枪上去，以防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我说。

“是啊，这一带最近出了事，大家吓得不轻。上周一，老阿克顿家被盗。他是郡里数一数二的富豪。损失倒不大，可到现在还没抓住盗贼。”

“没线索？”福尔摩斯斜眼看着上校问。

“完全没有。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办过国际大案的人，这样微不足道的乡村小案，肯定不放在眼里。”

福尔摩斯摆摆手回应赞美，脸上浮现出微笑，看来心里很高兴。

“有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恐怕没有。被盗的是书房，整个地方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撬开了，书都乱得不成样子。盗贼费了那么大功夫，收获却很少。不见的东西包括蒲柏翻译的《荷马史诗》，奇怪的是整套书只丢了一卷，还有两个镀金烛台、一个象牙镇纸、一个袖珍橡木气压计、一团麻线。”

“真是不寻常的组合！”我感叹。

“嗯，这些家伙显然是看到什么拿什么。”上校说。

福尔摩斯哼了一声，说：“郡里的警察应该从中看出点儿线索，明摆着是……”

我举起一根手指打断他，提醒道：“老兄，你是来休息的。精神还没恢复好，千万别碰新案子。”

福尔摩斯耸耸肩，无奈地瞥了眼上校，眼带笑意。我们转而聊起了轻松的话题。

不过，我的专业建议注定都是白费。第二天一早，案子再次闯进我们的世界，不可能置之不理。乡村休闲之行发生了改变，完全不在计划之内。

我们正吃早饭，上校的管家冲进来，顾不上礼节，气喘吁吁地喊：“先生，听说了吗？坎宁安家，先生！”

“也被盗了？”上校大声说，咖啡杯举在半空。

“杀了人！”

上校惊叫一声：“天啊！谁死了？治安法官还是他儿子？”

“都不是，先生，是马夫威廉。一枪打中心脏，当场送命。”

“谁杀的？”

“盗贼，先生。他从厨房窗子闯进去，正巧撞上威廉。为了保护主人的财物，马夫丢了性命。盗贼飞快地逃了，逃得无影无踪。”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先生，十二点左右。”

“唉，我们待会儿去看看。”上校恢复镇定，接着吃早饭。管家出去了，他接着说：“老坎宁安是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人也特别正派。马夫在他家服务多年，忠心耿耿，他肯定伤心得要命。杀人犯显然就是闯进阿克顿家的盗贼。”

“那个偷走一堆怪东西的家伙？”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

“嗯！可能是世上最简单的案子，但一眼看上去，还是有点儿奇怪，不是吗？在乡村地带行盗，变换作案地点才安全，不会时隔几天闯入同一地区的两户人家。你昨晚说采取预防措施，我突然想到，这个教区应该是全国最不吸引盗贼的地方。还是有很多疑点有待查明。”

“也许是本地盗贼干的，”上校说，“果真如此，阿克顿和坎宁安正是最佳目标，他们是本地最大的人家。”

“也是最富的？”

“本来是，两家打了好几年官司，都消耗了不少钱财。老阿克顿称坎宁安家一半的地产都属于他，律师们为了这个官司忙得够呛。”

“真是本地人干的，追查起来并不难，”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好了，华生，我不打算插手。”

管家推开门，通报道：“先生，福利斯特警探来了。”

一个年轻警官进来，模样十分机警。“早上好，上校，”他说，“希望没打扰到你们。警方听说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先生在这儿。”

上校挥手指向我朋友，警探连忙鞠了个躬，说：“福尔摩斯先生，诚邀您帮忙查案。”

“命运偏偏跟你作对，华生，”福尔摩斯笑道，“警探先生，你进来时我们正在聊这个案子，也许你能透露一点儿细节。”他往椅背上一靠，熟悉的神情告诉我，破案不成问题。

“阿克顿的案子还没线索，刚发生的这件倒有不少。我们能确定，两个案子的作案人相同，有人看见他了。”

“啊？”

“是的，先生。他开枪打死了不幸的威廉·柯万，飞快逃离现场。老坎宁安从卧室窗户看见了他，儿子亚历克·坎宁安在靠房子后面的过道也看见了。案发时是十一点四十五分，老坎宁安刚上床，亚历克穿着睡袍在抽烟。两人都听到马夫威廉呼救，亚历克立刻往楼下跑，发现后门敞开，下到楼梯口，看见外面有两人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开枪，另一个倒下。凶手穿过花园，跳过树篱跑了。老坎宁安从卧室窗户往外看，凶手跑上大路，很快消失了。亚历克顾着救人，没追上去，凶手逃得无影无踪。至于外貌特征，只知道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我们正全力调查，如果是外来人，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来。”

“威廉怎么会在那儿？死前说了什么吗？”

“一个字没说。他和母亲住在门口小屋，是个非常负责的用人，警方认为他是去检查屋里是否一切正常。阿克顿家被盗后，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盗贼撬开门，正好撞上威廉。”

“威廉出门前跟母亲说了什么？”

“她又老又聋，什么也问不出来。案子对她打击很大，有些痴呆了，不过她原来反应就有点迟钝。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看这个！”

他掏出一小片撕碎的笔记纸，在腿上摊开，接着说：“这是在死者食指和大拇指间发现的，像是从一张更大的纸上拽下来的，上面写的时间跟案发时间吻合。要么是凶手从他手上扯走了另一部分，要么是他从凶手手上拽了这一部分。看内容像是约定的会面。”

福尔摩斯拿起碎纸片。摹本如下[1]：

“假如是约会，”警探继续说，“这个威廉·柯万很可能是盗贼的同谋，尽管他一向拥有忠诚的美名。他们在那儿碰头，他帮盗贼进屋，随后两人发生了争执。”

福尔摩斯专注地检查字条，说：“笔迹相当有意思，案子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说完把头埋入双手中。警探满意地笑了，他带来的案子竟让著名的伦敦神探动起了脑筋。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说：“你最后说到一种可能，盗贼和马夫共谋，字条是其中一个约另一个见面。这种假设很特别，不是不可能。但是这些笔迹……”他又把头埋进双手，陷入了沉思。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我惊讶地发现，他满面红光，眼睛闪烁着光芒，跟没病时的状态一样，充满活力地跳起身。

“好了，”他说，“我想先去了解一下案子的细节，有些地方确实让人着迷。上校，恕我失礼，暂时撇下你和华生。我跟警探去一趟，验证一两个小小的推测，半小时后回来。”

一个半小时过去，警探一个人回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在外面的田野转悠，”警探说，“他希望我们三个跟他一起去房子那儿。”

“坎宁安先生家？”

“是的，先生。”

“去干什么？”

警探耸耸肩，说：“不知道，先生。坦白说，我觉得福尔摩斯先生的病还没好，行为非常古怪，情绪也有点儿激动过头。”

“不必紧张，”我说，“我的经验是，看似发疯，实则探案。”

“也许有人的感觉是，看似探案，实则发疯，”警探嘟囔道，“上校，他急着要我们过去，准备好了就走吧。”

我们看见福尔摩斯在田野来回走动，脑袋低垂，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案子越来越有趣了，”他说，“华生，你安排的乡村之行非常成功。我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早晨。”

“想必去过案发现场了。”上校说。

“是的，我和警探一起调查了一番。”

“有收获吗？”

“嗯，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边走边说。首先，我们看到了不幸遇害者的尸体，确实是中枪身亡，跟警方查证的一样。”

“这么说，你之前有怀疑？”

“啊，每个细节都需要验证一下，调查并不是白费。接着，我们问了老坎宁安和他儿子几个问题。他们指出凶手跳过花园树篱逃跑的具体位置，很有用。”

“那是当然。”

“然后，我们去看了不幸遇害者的母亲。她年老体弱，无法提供任何信息。”

“调查结果如何？”

“确定这是一件奇案，也许这一趟能让案情更明朗。警探先生，我和你意见一致，死者手中的碎纸片非常重要，上面写的正是他遇害的时间。”

“应该能提供线索，福尔摩斯先生。”

“确实提供了线索。不管谁写的字条，是他让威廉在那个时间起床进屋。问题是，另一半纸在哪儿？”

“我仔细检查过地面，没找到。”警探说。

“字条是从死者手中扯走的。为什么有人这么想得到它？因为它是罪证。字条到手了，然后呢？很可能塞进了口袋，没留意到死者手里还抓着一角。只要找到另一半纸，肯定对破解谜团大有帮助。”

“话是没错，可是连罪犯都还没影呢，怎么搜查罪犯的口袋？”

“是啊，值得好好考虑。另外还有一条明显的线索，字条是寄给威廉的。写信人不可能是送信人，不然的话，亲口告诉威廉不就得了。那么，送信人是谁？或者，是通过邮局寄的？”

“我查过了，”警探说，“邮局昨天下午给威廉发过一封信，信封被他销毁了。”

“太好了！”福尔摩斯拍拍警探的背，“看来你问过邮差了。跟你合作很愉快。到了，这是马夫的小屋。上校，请跟我来，去看看案发现场。”

我们路过一座漂亮的小屋，是死者生前住的地方。沿着橡树林荫道走到头，眼前是座古朴的房子，建于安妮女王[2]时期，门楣上刻着马尔普拉凯战役的年份。福尔摩斯和警探带我们绕到边门，门口是花园，一排树篱隔开了花园和大路。厨房门口站着一个警察。

“请开门，警官，”福尔摩斯说，“看，小坎宁安在那边的楼梯口，看见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老坎宁安在左数第二扇窗前，看见凶手从树篱左边逃走。他儿子也看见了，父子俩都很确定树篱的位置。后来，小坎宁安跑出来，跪在伤者旁边。看，地面太硬，没留下任何印记。”

正说着，两个男人绕过屋角，走上花园小路。一个年纪大，面容坚毅，刻满深深的皱纹，眼神忧郁；另一个年轻，打扮时尚，阳光的笑容、鲜艳的衣服跟我们正在调查的命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在查？”年轻人对福尔摩斯说，“你们伦敦人做事从不出错，可是效率似乎不太高。”

“啊，你得给我们足够的时间。”福尔摩斯从容地说。

“有的是时间，”小坎宁安说，“不过，我没看出我们这儿有什么线索。”

“有一条，”警探说，“只要能找到……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了？”

我那可怜的朋友突然露出可怕的表情，五官痛苦地扭曲，白眼直翻，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一头栽倒在地。病情突发，又这么严重，我们吓坏了，赶紧把他抬进厨房。他躺在大椅子上，不停喘粗气，过了几分钟，终于能坐起来，不好意思地为自己的虚弱道歉。

“我生了场重病，”他解释道，“刚刚恢复，华生知道的，很容易突发神经痛。”

“派车送你回去吧？”老坎宁安问。

“既然来了，有一点我想查清，查起来也不难。”

“什么？”

“我认为有一种可能，这个不幸的威廉比盗贼后进屋，而不是先进屋。你们想当然以为，盗贼只是撬开了门，没进屋。”

“难道不明显吗？”老坎宁安严肃地说，“我儿子亚历克还没睡，盗贼要是进屋了，他肯定能听到动静。”

“他当时在哪儿？”

“我在更衣室抽烟。”小坎宁安回答。

“是哪扇窗户？”

“左边最后一个，挨着父亲卧室那扇。”

“这么说，两个房间都亮着灯？”

“对。”

“这就奇怪了，”福尔摩斯笑着说，“从亮灯的房间能看出，家里有两个人还没睡，盗贼，而且是个有经验的盗贼，却偏要找这家下手，是不是不正常？”

“他胆子大。”老坎宁安说。

“正因为不正常，才会请你来帮忙，”小坎宁安说，“你刚才说，盗贼撞上威廉之前，已经进屋行窃。这种想法未免太可笑。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屋子为什么没乱？东西为什么没丢？”

“那要看他偷的什么东西，”福尔摩斯说，“别忘了，我们对付的是个与众不同的盗贼，自有他的一套手法。想想他从阿克顿家偷走的怪东西，都有些什么呢？线团、镇纸，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想不起来了。”

“行，福尔摩斯先生，一切交给你了，”老坎宁安说，“你和警探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

“首先，”福尔摩斯说，“请你悬赏捉贼。钱你自己出，走官方渠道的话，得等一阵子才能获批，我们耗不起这时间。悬赏稿我已经写好了，你只需要签字。五十英镑足够了。”

“五百我都愿意出。”老坎宁安接过福尔摩斯递给他的纸笔，扫了一眼悬赏稿，又说，“写得不太对啊。”

“我赶时间写的。”

“你看，开头这句，‘星期二凌晨零点四十五分左右，发生一起入室盗窃案’，等等。实际上是十一点四十五分。”

福尔摩斯向来痛恨疏忽大意，看他出错，我心里不是滋味。与事实不差毫厘是他的招牌，可最近一场大病伤了元气，这个小错误足以证明他还远远没有康复。他面露尴尬，警探抬起眉毛，小坎宁安大笑起来。老绅士修改了错误，把纸递还给福尔摩斯，说：“你这个主意相当好，请尽快登报。”

福尔摩斯收起纸，小心翼翼夹进记事本。

“接下来，”他说，“最好一起把房子检查一遍，确定这个另类的盗贼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进屋前，福尔摩斯检查了撬开的门锁。明显是凿子或坚硬的小刀插进去，向后撬开了锁，木头上能看见东西插进去留下的痕迹。

“你们不用门闩？”他问。

“没这个必要。”

“没养狗？”

“养了，但是拴在房子的另一头。”

“用人几点睡觉？”

“十点左右。”

“也就是说，威廉平常也是这个点睡觉？”

“是的。”

“奇怪，事发当晚，他没按时睡。好了，坎宁安先生，麻烦你带我们进屋转一圈。”

厨房中间有条石板铺的过道，连着木楼梯，通向二楼，一般供用人使用。我们爬上去，楼梯平台另一头还有段楼梯，从前厅伸上来，装饰得更精致，供主人用。二楼有客厅和几间卧室，老坎宁安和儿子的卧室就在其中。福尔摩斯慢慢走，仔细观察房子的结构。从表情可以看出，他嗅到了异样的气息。推理将把他引向何处，我完全看不出来。

“先生啊，”老坎宁安有点不耐烦地说，“简直是浪费时间。我的卧室就在楼梯口，旁边那间是儿子的。你好好想想，盗贼真要上了楼，我们怎么可能不察觉？”

“你应该去房子周围嗅嗅，找点新气味。”小坎宁安刻薄地笑着说。

“还请你们再忍耐一会儿，有些地方需要核查，比方说，从卧室窗户能望多远距离。这间是你儿子的卧室，”他推开房门，“那间应该就是更衣室吧？案发时他坐在里面抽烟。更衣室的窗户朝向哪里？”他穿过卧室，推开更衣室的门，朝里面扫了一眼。

“看够了吗？”老坎宁安不客气地说。

“谢谢，想看的都看了。”

“是不是还要看我房间？”

“希望不会给你添麻烦。”

老坎宁安耸耸肩，带我们进了他的卧室。房间很普通，装饰也很简洁。我们朝窗户走，福尔摩斯放慢脚步，我和他落在一帮人的最后面。床边摆着一盘橘子和一瓶水，经过时，福尔摩斯突然钻到我前面，故意打翻那些东西，玻璃瓶摔成了碎片，水果滚得满地都是，我惊呆了。

“华生，看你干的好事，”他冷静地说，“地上被你弄得乱七八糟。”

我弯腰捡水果，虽然一头雾水，但我相信，他让我承担责任肯定是有原因的。其他人也跟着捡水果，扶起桌子。

“嘿！”警探叫道，“他人呢？”

福尔摩斯不见了。

“你们在这儿稍等，”小坎宁安说，“我看这家伙不太正常。父亲，跟我去看看他在哪儿！”

他们冲出房间，剩下我、警探和上校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对望。

“说实话，我赞成小坎宁安的看法，”警探说，“可能是受生病影响，但我觉得……”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尖叫，“救命！救命！杀人啦！”我听出是福尔摩斯的声音，心里直发毛，从房间飞奔到楼梯平台。尖叫变成了嘶哑、模糊的叫喊，从我们之前看过的卧室发出来。我冲进去，直奔更衣室，只见福尔摩斯倒在地上，坎宁安父子弓着背，小的双手掐住他脖子，老的扳住他一只手腕。我们三人立刻上前把他们拉开，福尔摩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苍白，显然耗尽了体力。

“警探先生，把他们抓起来。”他喘着粗气说。

“什么罪名？”

“谋杀马夫威廉·柯万。”

警探疑惑不解，瞪着眼朝周围看，半天才开口：“哎呀，福尔摩斯先生，别闹了，你不会真以为……”

“行了，先生，看看他们的脸！”福尔摩斯冷冰冰地说。

我从没见过谁的脸上写着这么直白的罪恶。老坎宁安茫然发呆，坚毅的脸庞紧绷，神情凝重。再看儿子，特有的潇洒和风度不见了，黑眼睛里迸射出猛兽的凶残，英俊的面容扭曲变形。警探什么也没说，走到门口，吹响警哨，叫来两个警察。

“坎宁安先生，我也没办法，”他说，“相信一切只是个荒唐的误会，你看……啊，干什么？放下！”小坎宁安正要拉上手枪的扳机，警探伸手用力一击，手枪“咔嗒”一声掉到地上。

“留着它，”福尔摩斯镇定地踩住枪，“审讯时能用上。不过，我们真正需要的是这个。”他举起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

“字条另一半！”警探惊呼。

“没错。”

“在哪儿找到的？”

“在我预料的地方。待会儿再向你们详细解释。上校，你和华生先回去，我稍后就到，顶多一小时。我和警探得跟罪犯聊聊，午饭时间一定赶回去。”

福尔摩斯很守时，大约一点钟回到上校家，在吸烟室找到我们。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位小个子老先生，介绍说是阿克顿先生，第一桩盗窃案就发生在他家。

“我给你们讲讲这个小案子，”福尔摩斯说，“阿克顿先生肯定也想知道细节，我请他来听听。亲爱的上校，接待了我这样一个麻烦制造者，恐怕相当后悔吧？”

“恰恰相反，”上校热情地说，“有机会见证你的探案方法，荣幸之至。说真的，你的方法出人意料，完全看不出你是怎么得出结论的，我连线索的边都没摸着。”

“听了解释，说不定会失望。我从不把探案方法当秘密，不管是朋友华生，还是其他人，只要真心感兴趣，决不隐瞒。上校，经历了更衣室惊魂一刻，我想先来点白兰地压压惊，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还好神经痛没有再次发作。”

福尔摩斯放声大笑，说：“这事待会儿再谈。我按时间顺序理理案子，告诉你们哪些线索引向结论。推理不清楚的地方，请随时发问。”

“侦探艺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从众多线索中辨别哪些次要、哪些主要，否则精力和注意力太分散，无法集中。说到这个案子，一开始我就确信无疑，整个事件的关键线索是死者手中的碎纸片。

“解释之前，我想提醒你们注意，据小坎宁安说，凶手开枪杀死威廉后立刻逃走，如果情况属实，不可能是凶手从死者手中扯走另一半纸。老坎宁安下楼后，现场已经有几个用人，所以也不是他。既不是凶手，也不是老坎宁安，那只能是小坎宁安本人。事实非常明显，但警探没留意到，他有先入之见，认为这些乡绅跟案子毫无关联。我不一样，不带任何偏见，乖乖跟着事实走，早在调查最初阶段，就有点儿怀疑小坎宁安扮演的角色。

“警探提供了一个纸角，我仔细检查，马上意识到是重要信息的一部分。字条在这儿，现在总能看出什么线索吧？”

“笔迹不太规则。”上校说。

“太对了，先生，”福尔摩斯兴奋地说，“这是两个人轮换写的，百分之百确定无疑。你们看‘at’和‘to’，‘t’写得刚劲有力，再对比‘quarter’和‘twelve’，‘t’变得松松垮垮，很容易看出不同。稍稍分析四个词的笔迹，完全可以推断，‘learn’和‘maybe’出自笔锋强的人，‘what’是笔锋弱的那位写的。”

“天啊，太明显了！”上校惊叹，“两个人竟用这种方式写信，为什么啊？”

“肯定是要干坏事，其中一个不相信另一个，于是决定，不管做什么，两人都得有份。看得出来，写‘at’和‘to’的那个是主谋。”

“为什么？”

“写字的力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有个更具说服力的理由。再仔细观察这些字，你会发现，笔锋强的人先写，把他负责的词全部写完，词与词之间留出空白，再由另一个人填。有些空白不够宽，你看，第二个人不得不把‘quarter’挤到‘at’和‘to’中间，说明‘to’是事先写好的。先写的人当然是策划者。”

“精彩！”阿克顿先生赞叹。

“这些只是表面，”福尔摩斯说，“接下来一点才重要。你们可能不知道，从笔迹可以推算一个人的年龄，专业研究已经达到了很高的精确度。正常情况下，可以毫无偏差地看出写字人属于哪个年龄段。我说的‘正常情况’排除了疾病和伤残，受这两种因素影响，年轻人也可能写出老年人的字体。回到本案，一个下笔强劲有力，另一个软弱无力，你们看，‘t’那一横几乎快没了，不过字迹还算清楚。由此推断，一个是年轻人，另一个是老人，但还没老到写不动字。”

“太妙了！”阿克顿先生再次赞叹。

“还有一点，更微妙，也更有趣。两人的笔迹有共同点，说明他们有血缘关系。对你们来说，最明显的是字母e的写法，都是希腊文式的ε。在我眼里，还有许多细微之处也相同。毫无疑问，两种笔迹属于同一个家族风格。以上只是检查字条后的主要收获，另外还有二十三个结论，比较专业，专家们应该比你们更感兴趣。总之，所有结论都使我更加确定，信是坎宁安父子写的。

“推理至此，下一步当然是研究案件细节，看细节又能推出什么结论。我跟警探去了案发地，现场一切都看了个遍。从死者伤口判断，开枪位置应该是四码开外，对此我有绝对把握。衣服上也没留下黑色火药。小坎宁安说开枪时两人扭打在一起，显然是撒谎。另外，父子两人都指出了凶手逃向大路的位置。巧的是，那地方正好有条宽沟，沟底有水。沟周围并没发现脚印，再次证明坎宁安父子撒谎，不仅如此，我还确定，现场根本没来过陌生人。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这件奇案的作案动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先得查清前一个案子的原因，也就是阿克顿先生家的盗窃案。从上校那儿了解到，阿克顿先生和坎宁安家正在打官司。我立刻明白，他们闯进你的书房，是想偷走某个能决定官司输赢的重要文件。”

“没错，”阿克顿先生说，“这肯定是他们的动机。我有明确的文件证明，他家的一半地产归我所有。还好文件锁进了律师的保险箱，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我注定吃败仗。”

“原因找到了，”福尔摩斯笑着说，“这样鲁莽的冒险行动一定是小坎宁安的主意。他们什么也没找到，为了隐藏真实动机，制造盗窃案的假象，顺手拿走了一些东西。这些都弄清了，还有些地方需要查明。我最想找的是另一半字条。从死者手中扯走字条的人肯定是小坎宁安，他很可能随手塞进了睡袍口袋，不然能放哪儿？剩下的问题是，字条还在不在口袋里。找到答案得下一番功夫，于是我们一起去了坎宁安家。

“你们一定还记得，我们在厨房门口碰见父子俩。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字条的事，这点至关重要，否则他们会第一时间销毁。警探正要透露我们的重要线索，我发病晕倒，成功避开了话题，谢天谢地，倒得正是时候。”

“天啊！”上校大笑，“你的意思是，发病是装的，我们白着急了？”

“从医生的专业角度看，非常逼真。”我惊奇地看着这个人，他总能使出一些新“武器”，让人摸不着头脑。

“表演艺术经常能派上用场，”他说，“醒来后，我又用了个小计谋，让老坎宁安修改时间，写下‘twelve’这个词，跟字条上的‘twelve’进行对比。”

“啊，我真笨！”我感慨。

“你在为我的虚弱难过，我看出来了，”福尔摩斯笑道，“抱歉让你这么担心。后来我们一起上楼，进了卧室，我发现睡袍挂在更衣室门后，故意打翻桌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趁机溜回去搜查口袋。不出所料，字条果然在口袋里。我刚拿到手，坎宁安父子猛扑过来，小的死掐脖子，老的反拧手腕，想从我手里夺走字条，要不是你们及时营救，我必死无疑。他们知道我掌握了全部真相，原本觉得万无一失，突然掉进绝望的深渊，什么疯狂的事都干得出来。老坎宁安还算老实，但他儿子是个十足的魔头，只要手里有枪，不是崩了别人，就是崩了自己。

“至于谋杀威廉的动机，事后我问过老坎宁安，他看到形势对自己十分不利，放弃了抵抗，一切都坦白了。原来，坎宁安父子夜闯阿克顿先生家，威廉一直偷偷跟在两个主人后面。他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以告发相威胁进行敲诈。小坎宁安这样的危险人物，怎么可能任人摆布。盗窃案在乡间引起了轰动和恐慌，他歪脑筋一动，正好借机除掉心头大患。威廉受骗赴约，中枪身亡。假如他们拿走了完整的字条，或者对合谋作案的细节多加小心，可能永远不会引起怀疑。”

“字条呢？”我问。

福尔摩斯把另一半纸放到我们面前[3]。

“跟我推测的一样，”他说，“结果证明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不过，小坎宁安、威廉、安妮·莫里森三人的关系还有待澄清。‘p’的竖出了头，‘g’的尾巴有点长，这么显著的家族风格，相信你们看了也一样满意。另外，老坎宁安写的‘i’都没有点，也很明显。华生，乡村静养效果显著，我又活过来了，明天回贝克街。”

[1]英文笔迹是破案关键线索，这里保留原文。三行字中文意思为：

十一点四十五分

了解到

也许

[2]安妮女王（Queen Anne, 1665—1714），在位时间为1702年到1714年。马尔普拉凯战役（Battle of Malplaquet）发生在1709年。

[3]六行字的中文意思为：

请于

到东门，你将

意外之事，

对你和安妮·莫里森极有帮助。

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此事。

驼背人

婚后数月，某一个夏夜，我坐在壁炉旁边抽烟边看小说，白天工作太累，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妻子已经上楼，刚才听到前厅大门上锁，用人们也去睡了。我起身磕了磕烟斗里的灰，门铃突然响了。

看看钟，十一点四十五分。这么晚，不可能是访客，显然是病人，说不定需要通宵护理。我皱着眉头走到前厅，打开门，吓了一跳，站在门口的竟是福尔摩斯。

“啊，华生，”他说，“希望我来得不算晚。”

“亲爱的朋友，请进。”

“你好像有点吃惊，也难怪！看样子还松了口气吧！哎呀！衣服上落了片烟灰，不会认错，阿卡迪亚混合烟，抽的还是结婚前的老牌子！华生，一看就知道你以前是穿军装的，始终改不掉袖口装手帕的习惯[1]，怎么看都不像个平民百姓。今晚能在你家借宿吗？”

“当然。”

“你说过，你家为男客人准备了单间。从衣帽架看，现在没客人。”

“欢迎你住下。”

“谢谢，让我来填补衣帽架的空白吧。看来家里来过维修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难道是下水道出了问题？”

“不，是煤气管道。”

“哦！地毡上有他留下的两个鞋钉印，灯光正好照在上面。谢谢，不吃了，在滑铁卢车站吃过晚饭，陪你抽一斗烟倒是可以的。”

我递给他烟袋，他在对面坐下，一声不吭抽了起来。我很清楚，要不是有什么重要案子，他不会这么晚来找我。我耐心地等他开口。

“今天医务繁忙啊。”他朝我看了一眼，目光敏锐。

“是啊，忙了一整天。”我回答。“你可能觉得我笨，”我又说，“不过我还是要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福尔摩斯笑了笑，说：“亲爱的华生，我了解你的习惯，近距离出诊靠步行，远距离靠马车。我注意到你的靴子，穿过，但一点儿不脏，肯定是忙得以车代步了。”

“太棒了！”我赞叹。

“小儿科而已，”他说，“推理者制造的效果，旁人看来不可思议，是因为旁人忽略了微小的细节，而细节正是演绎的基础，刚才那个推理就是很好的例子。亲爱的老兄，就跟你那些小故事制造的效果一样，故弄玄虚，是因为你掌握了案件的关键要素，没有透露给读者。唉，我现在的情况比那些读者好不到哪里去，碰上了最伤脑筋的奇案，线索倒是有几条，但还差一两个关键要素，无法推出结论。我一定会找到的，华生，一定会找到！”

他眼里闪烁着光芒，瘦削的脸颊微微泛起红光。有那么一瞬间，他揭掉了面具，露出热情的本性，但只有一瞬间而已。等我再看时，他脸上又恢复了印第安人般的冷漠，难怪许多人觉得他不是人类，而是机器。

“案子很有意思，”他说，“应该说非比寻常。我已经全面调查过，差不多有了眉目。只剩最后一步，有你陪我，一定能帮上大忙。”

“乐意效劳。”

“去奥尔德肖特，有点远，明天行吗？”

“没问题，杰克逊能替我看病。”

“好极了，十一点十分，滑铁卢车站出发。”

“时间很充裕。”

“好了，不太困的话，我简单介绍一下案情，以及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本来挺困的，你一来，睡意全无了。”

“长话短说，尽量不漏掉重要情节。说不定你读过相关报道。巴克利上校疑遭谋杀，他服役于皇家芒斯特步兵团，驻扎在奥尔德肖特，我查的正是这个案子。”

“从没听说。”

“在当地引起了不小轰动，可能还没引起外界关注。事情刚过去两天，大致经过是这样：

“你知道的，皇家芒斯特是英国军队中最著名的爱尔兰步兵团，在克里米亚战争和印度兵变中屡建奇功，那之后的各种大仗小仗都有他们的功劳。周一晚事发前，詹姆斯·巴克利一直是步兵团指挥官。他是个勇敢的老兵，最开始只是二等兵，因为在印度兵变期间的英勇表现，提升为军官，最终统领起自己曾经扛枪效力的步兵团。

“巴克利上校结婚时还是个中士，妻子原名南希·德沃伊，她父亲以前是同部队的上士。初到奥尔德肖特，这对年轻夫妇（那时还很年轻）在社交上自然遇到了一点儿障碍，不过他们很快融入了新环境。听说驻地的女士们都很喜欢巴克利太太，她丈夫在军官中也极受欢迎。补充一点，她是个大美人，到现在结婚三十多年了，样貌依旧高贵出众。

“上校的家庭生活一直很美满。我从墨菲少校那里打听到不少情况，他说从没听过夫妻俩闹不和。总的来看，巴克利爱妻子胜过妻子爱他，只要一天不在妻子身边，他就变得紧张兮兮，反过来，妻子对他的爱也很专一，但明显没有那么依恋。他们是驻地公认的模范中年夫妻，从两人的关系完全想象不到后来那场悲剧。

“巴克利本人脾气有点古怪。大多数时候是个潇洒开朗的老兵，偶尔会表现出暴力倾向和强烈的报复心，不过他从没让妻子看到这一面性格。我跟五个军官聊过，其中三个加上墨菲少校都有同一个感觉，巴克利动不动就会变得异常忧郁，用少校的话说，前一秒还在餐桌上有说有笑，后一秒就好像有只隐形的手从他嘴角抹掉了笑容。一旦陷入低迷的情绪，连着好几天都闷闷不乐。此外，军官们还发现了另一个不寻常的地方，巴克利有点迷信，不敢独处，特别是在天黑以后。像他这样阳刚气十足的男人，竟然像小孩子一样胆怯，难免引起周围人的议论和猜疑。

“皇家芒斯特第一营，也就是原来的一一七步兵团，在奥尔德肖特驻扎多年。已婚军官都住军营外，上校这些年一直住在拉辛别墅，距离北营房半英里。别墅有独立的院子，往西不到三十码是大路。巴克利夫妇没孩子，也很少留宿客人，别墅除了夫妻俩，只住了一个马夫和两个女用人。

“下面说说周一晚九点到十点拉辛别墅发生的事。

“巴克利太太是罗马天主教教徒，瓦特街小教堂有个圣乔治慈善会，专为穷人募捐旧衣物，她非常热心参与他们的活动。当晚八点，慈善会举行会议，巴克利太太匆匆吃过晚饭，赶去开会。临走时，马夫听见她跟丈夫说话，没什么特别，就是保证很快回家。她叫上莫里森小姐，一位住隔壁别墅的年轻女士，一起去会场。四十分钟后散会，经过莫里森小姐家，两人分手，九点一刻，巴克利太太到家。

“拉辛别墅有间起居室，面朝大路，大大的玻璃折叠门朝向草坪。草坪三十码宽，和大路间只隔一堵矮墙，墙头装了铁栅栏。巴克利太太回家后，直接进了这间房。晚上很少使用起居室，窗帘还像白天一样拉开。巴克利太太点亮灯，拉铃唤来女佣简·斯图尔特，吩咐她送杯茶来，而太太平常并没有晚上喝茶的习惯。上校当时坐在餐厅，听见妻子回来，也来到起居室。马夫看见他穿过门厅进去，但他再也没能活着出来。

“十分钟后，女佣端来太太要的茶，刚到门口，听到男女主人愤怒的争吵声。她十分惊讶，敲了敲门，没反应，又转动把手，发现门反锁了。她赶紧跑去告诉女厨，她们和马夫来到门厅，听见里面仍吵得不可开交。三个用人一致证实，只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巴克利，另一个是他妻子。巴克利的声音低，说话断断续续，一个字也没听清。相反，太太言语激烈，只要抬高嗓门，字字句句听得一清二楚。‘你这个懦夫！’她不断重复，‘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把我的生活还给我！跟你呼吸一样的空气，简直是耻辱！你这个懦夫！懦夫！’这是他们听到的片段。紧接着，突然传来男人痛苦的叫声，有人重重倒地，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马夫意识到发生了不幸，冲到门口，拼命撞门，里面的尖叫声一刻也没停止。门怎么也开不了，两个女佣吓得六神无主，完全帮不上忙。马夫灵机一动，从大门跑出去，绕到对着草坪的落地窗跟前。一扇窗开着，因为是夏天，窗开着很正常，他迅速进了起居室。女主人不叫了，直挺挺躺在长沙发上，晕了过去。可怜的老兵倒在血泊中，脑袋着地，挨着壁炉围栏一角，双脚斜搭在扶手椅边上，死了。

“马夫一个人没办法，第一反应自然是开门出去，没想到却碰到了一个奇怪的难题。钥匙不在内侧门锁里，找遍房间也没有。他只好又从窗户出去，找来警察和医生帮忙。女主人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被抬回卧室，她的犯罪嫌疑最大。上校的尸体被搬到沙发上，警方对惨案现场进行了细致检查。

“不幸的老兵头部受伤身亡，后脑勺发现了长约两英寸的伤口，显然是钝器猛击所致。钝器是什么也不难确定，尸体旁边有根罕见的雕花硬木棒，带骨制手柄。上校在不同国家打过仗，收集了各种各样的武器，警方认为，木棒就是他的战利品之一。用人们说以前没见过，不过别墅里奇珍异品太多，也可能是他们没留意。警方没在房间发现其他重要线索，只有一点无法解释，失踪的钥匙不在巴克利太太和死者身上，房间各个角落搜遍了也没找到，最后从奥尔德肖特找了个锁匠才把门打开。

“华生，案情就是这样。星期二早上，墨菲少校请我去奥尔德肖特帮警方查案。听到这里，你一定觉得案子够有趣了，等我去了现场，发现实际情况远比最初想象的更离奇。

“检查房间前，我查问了三个用人，除了上面提到的信息，没有太多收获。女佣简·斯图尔特回忆起另一个重要细节。你应该还记得，她听到争吵声后走开了，然后跟另两个用人一起回来。她单独听到的那一次，两个主人的声音特别低，什么也听不清，只能从说话的语气而不是内容判断他们在争吵。我再三请她努力回忆，她终于想起来，女主人两次提到‘大卫’这个名字。这条线索非常关键，有助于查明他们突然争吵的原因。还记得吧，上校的名字是詹姆斯。

“案子有一点给用人和警方留下了极深印象，那就是上校扭曲的面部表情。据他们描述，那张脸充满惊慌恐惧，可怕的模样简直不像人脸。好几个人看到后都吓晕过去，可见有多恐怖。由此可以确定，他已经发现死亡将至，所以才会表现出极度恐慌。这个推理倒很符合警方的结论，上校可能看见妻子要杀他。伤口在后脑勺也不冲突，他可能想转身躲开重击。巴克利太太突发脑膜炎，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无法提供任何信息。

“还有个莫里森小姐，记得吧，当晚和巴克利太太一起外出的那位。我从警方那里了解到，她完全不清楚同伴为什么带着火气回家。

“华生，我搜集了这些线索，一连抽了几袋烟，反复思考，想分清哪些是关键线索，哪些只是偶然因素。毫无疑问，最特别、最有意义的线索是离奇失踪的房门钥匙。房间搜查得那么彻底，始终没找到，说明钥匙被人拿走了。上校和妻子不可能拿，这是明摆着的，也就是说，肯定有第三人进过房间，而且这个人只能从窗户进去。好好检查一下房间和草坪，也许能发现这个神秘人物的痕迹。华生，你了解我的方法，这次调查全用上了，结果确实发现了痕迹，但跟我估计的不太一样。有个男人进过房间，从大路穿过草坪进来。我看见了五个非常清晰的脚印：大路上有一个，他从那里翻过矮墙；草坪上有两个；窗边布满污渍的木板上有两个，比较浅，他从那里进屋。他是跑着穿过草坪的，脚尖印明显比脚跟印深得多。出乎我意料的并不是这个男人，而是他的同伴。”

“同伴？”

福尔摩斯从口袋掏出一大张透明纸，小心翼翼在腿上摊开。

“你看是什么？”他问。

纸上描摹出某种小动物的足印，五个清晰的肉垫，长长的爪子，整个足印差不多跟甜品勺子一样大。

“是小狗。”我说。

“什么时候听说小狗会爬窗帘？我找到了明显的足印，证明它爬过。”

“是猴子？”

“猴子不是这样的足印。”

“那是什么？”

“不是狗，不是猫，不是猴子，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动物。通过测量足印可以再现它的模样。这四个印迹是站立不动时留下的，你看，前足到后足的距离至少十五英寸，算上脖子和脑袋，足有两英尺长，如果有尾巴，还会更长。再看这些足印，是走动时留下的，我们可以量出一步的长度，都只有三英寸左右。由此推断，这家伙身子长，却长着小短腿。它也真不够意思，一根毛没留下，但是大致的体型应该跟我算的差不多，而且会爬窗帘，是个食肉动物。”

“你怎么知道？”

“窗户上挂着鸟笼，里面有只金丝雀，它爬窗帘，就是为了吃鸟。”

“究竟是什么动物？”

“啊，我要知道是什么，离破案就不远了。总的来看，可能是鼬族动物，比我以前见过的鼬鼠要大得多。”

“它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这一点也还不清楚，不过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情况：首先，有个男人站在大路上，起居室没拉窗帘又开着灯，他能看见巴克利夫妇在争吵。接着，他跑过草坪，进了房间，一起进去的还有只奇怪的动物。要么是他杀了上校，要么是上校看见他吓得摔倒，正好撞在壁炉围栏角上，伤到脑袋。两种可能性都有道理。最后还有件怪事，闯入者离开时带走了钥匙。”

“你的这些发现反而使案子更复杂了。”我说。

“没错，它们确实说明案子远比最初想象的复杂。我反复考虑过，结论是必须换一个角度查案。华生，太晚了，不影响你休息了，明天去奥尔德肖特路上接着说。”

“谢谢你为我着想，都讲到这儿了，怎么能打住。”

“可以肯定的是，巴克利太太七点半离家时跟丈夫还很融洽。记得刚才说过，她对丈夫并不是那么依恋，但马夫听见她向丈夫告别，语气相当平和。还可以肯定的是，她回家后直接去了起居室，不想跟丈夫打照面，像每个烦躁的女人一样，立刻要了杯茶除烦，一看见丈夫进去，忍不住吵了起来。也就是说，七点半到九点之间有事发生，彻底改变了她对丈夫的态度。整一个半小时里，莫里森小姐一直和太太在一起，她嘴上说不清楚，但绝对知道什么隐情。

“一开始我怀疑这位年轻女士和老上校有染，当晚她向太太坦白了实情，这样就能解释太太为什么生气回到家、莫里森小姐为什么守口如瓶，而且跟用人们听到的那些话也不矛盾。可是巴克利太太提到了‘大卫’，上校对妻子的感情之深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这些都说不通，更别提还有个引发悲剧的闯入者，他跟这种假设完全扯不上关系。找准方向并不容易，但我基本放弃了上校和莫里森小姐有染的想法，更倾向于相信这位年轻女士了解隐情，知道巴克利太太憎恨丈夫的原因。下一步做什么显而易见，拜访莫里森小姐，告诉她，我确定她知情，如果不弄清真相，她的朋友巴克利太太肯定会因重罪受审。

“莫里森小姐纤瘦矮小，金头发，眼神有点胆怯，但一看就是明事理的人。听我说完，她坐着想了一会儿，坚定地望向我，讲出了当晚发生的事。为了让你早点休息，我尽量简洁。

“‘我对朋友发过誓，决不透露一个字，说话要算数，’她说，‘可怜的女人，面临这么严重的指控，自己又病得开不了口。只要真能帮上忙，食言也无所谓了，我这就把周一晚上的事全告诉你。

“‘八点四十五分左右，我们从瓦特街慈善会往回走。回家路上必经哈德森街，那条路非常安静，只有一盏路灯，在左边。刚走到路灯旁，我看见迎面过来一个男人，背驼得厉害，一边肩膀扛着箱子模样的东西，看上去是个残疾人，耷拉着脑袋，走起路来膝盖发弯。我们和他擦肩而过，路灯光圈下，他抬起脸看我们，立刻停住脚步，发出可怕的惊叫：“天啊，南希！”巴克利太太一下子脸色煞白，要不是那个样子恐怖的家伙抓住她，她肯定倒在地上了。我正准备叫警察，没想到她对那个家伙客气地说起话来。

“‘“三十年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亨利。”她声音颤抖地说。

“‘“跟死了差不多。”那人说话的语气特别吓人，表情阴沉、可怕，眼神冒着冷光，到现在还让我噩梦连连。他的头发和胡子花白，满脸皱纹，像个干枯的苹果。

“‘“亲爱的，你先往前走，”巴克利太太对我说，“我想跟这位先生聊两句，用不着担心。”她强装冷静，脸色还是一样惨白，颤抖的双唇几乎说不出话。

“‘我照她说的做了，他们聊了一会儿。几分钟后，她追上我，眼里冒着怒火。那个驼背残疾人还站在路灯旁，紧握的双拳在空中挥动，气得发了疯。太太一句话没说，到了我家门口，她拉住我的手，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生活落魄了。”她说。我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她亲了亲我，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事实就是这样，之所以瞒着警方，是因为我没意识到朋友身处困境。现在知道了，说出来对她有利。’

“华生，这就是她告诉我的事情，可以想象，对我来说就像黑暗中的一线光明。此前毫无关系的线索瞬间串连起来，案子的前因后果也有了大致的轮廓。下一步很明显，找到那个让巴克利太太情绪大变的驼背人。只要他还在奥尔德肖特，就不难找，当地的人口本来就不多，残疾人很容易引起注意。我花了一整天，傍晚，就是今天傍晚，华生，终于让我找到了。他叫亨利·伍德，租住在女士们碰到他的那条街上，五天前刚搬到那儿。我扮成人口登记员，跟房东太太聊得相当尽兴。那人是个变戏法的，每晚到部队俱乐部表演，为士兵提供一点儿乐子。他随身扛着箱子，里面装了一只动物，房东太太似乎很害怕，说从没见过那样的动物，还说它是变戏法的道具。除了这些信息，房东太太还告诉我，那人身体畸形，能活命算是个奇迹，有时候还说一种奇怪的语言，最近两个晚上，她听见他在卧室呻吟哭泣。说到租金，他倒不拖欠，不过他付的押金里有个硬币，像仿制的弗罗林[2]。她拿给我看，华生，那是一枚印度卢比。

“好了，亲爱的老兄，情况你都了解了，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案情很清楚，女士们走后，驼背人一直远远跟着她们，后来从窗户看见夫妻俩争吵，立刻冲进房间，箱子里装的动物跑了出来。这些都确定无疑。至于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世界上恐怕只有他一个人能告诉我们。”

“你打算去问他？”

“对啊，还需要一个证人在场。”

“我就是证人？”

“请你帮这个忙。他肯交代真相，自然最好。万一不肯，只能申请拘捕令了。”

“你怎么保证我们去了他还在那儿？”

“我当然采取了预防措施，派了一个贝克街侦缉小分队的小子盯梢，不管他去哪儿，那小子都会像膏药一样粘着。明天肯定能在哈德森街找到他。华生，再不让你睡觉，我自己该成罪犯了。”

第二天中午，我们到达惨剧现场，福尔摩斯立刻带我去哈德森街。尽管他善于掩饰情感，但还是能看出他难以抑制的兴奋。我自己也激动不已，每次和他一起探案，既像探险，又像智力游戏，总能体会到无限乐趣。

“就是这条街。”他说。我们转入一条大街，街不长，两边是简朴的两层砖房。“啊，辛普森来汇报了。”

一个小个子流浪儿跑过来，大声说：“他在里面，福尔摩斯先生。”

“好样的，辛普森！”福尔摩斯拍拍孩子的脑袋，“华生，跟我来，这座房子。”他递了张名片进去，传口信说有要事相谈。过了一会儿，我们见到了想见的人。天气暖和，那人却蜷缩在炉火旁，小房间热得像烤箱。他坐在椅子上，扭曲成一团，畸形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他扭过头，一张脸又老又黑，但仍看得出年轻时英俊的相貌，两只发黄的眼睛怀疑地盯着我们，没说话也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

“你就是刚从印度回来的亨利·伍德先生吧，”福尔摩斯友好地说，“我来调查巴克利上校死亡案。”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我想搞清的问题。你应该明白，不查清真相，你的老朋友巴克利太太就会面临谋杀指控。”

驼背人猛地一抖。“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也不知道你怎么了解这么多事，刚才说的话，你敢发誓是真的？”

“当然，警方正等着她醒过来，一醒就逮捕。”

“天啊！你也是警察？”

“不是。”

“那关你什么事？”

“伸张正义是每个人的事。”

“相信我，她是无辜的。”

“这么说，罪犯是你？”

“不，不是我。”

“那到底是谁杀了巴克利上校？”

“是天意的安排。说实话，我巴不得把他脑袋砸开花，就算是我干的，他也不过是还了我的债。他负罪感深重，自己摔倒死了；就算不死，我也要亲手送他下地狱。你想知道真相，好啊，全告诉你，我没什么值得愧疚的地方。

“事情是这样的，先生。别看我现在背驼得像骆驼，肋骨都变了形，想当年，亨利·伍德下士可是一一七步兵团最潇洒的男人。我们当时在印度，驻扎在一个叫布尔提的地方。前几天死掉的巴克利和我同一个连队，是个中士。驻地最美的女人，啊，应该说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就是上士的女儿南希·德沃伊。有两个男人爱上了她，而她只爱其中一个。说起来好笑，她爱我是因为我的英俊相貌，再看看现在缩在炉火边的可怜东西，你一定觉得我是在讲笑话。

“我赢得了她的芳心，她父亲却想把她嫁给巴克利。我是个莽撞的浑小子，巴克利受过教育，将来必定步步高升。南希始终对我死心塌地，我们已经打算结婚了，结果兵变爆发，印度成了骚乱之国。

“我们困在了布尔提，除了步兵团，还有半个炮兵连、一个锡克兵连、许多平民和妇女。一万多叛兵包围了我们，像一群凶猛的猎狗围住了鼠笼。差不多到了第二周，水用光了，带着那么多妇女和孩子根本不可能突围，唯一出路是跟尼尔将军的部队取得联系，他们当时正向内地挺进。我提出申请，单独出去向尼尔将军求援。得到批准后，巴克利中士和我商量行动计划，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地形，画了张路线图，帮我穿越叛兵的封锁线。当晚十点，我出发了。一千多条生命等待救援，可是跳下城墙的那一刻，我心里最挂念的只有一个人。

“路线图规划是走一条干涸的水道，能掩护我躲过敌方的岗哨。我刚爬过水道的拐角，迎面撞上六个敌兵，他们一直埋伏在暗处，瞬间将我打晕，绑住手脚。真正受伤的地方不是头上，而是心里。我醒来后听到他们说话，语言虽然难懂，但足以明白大致的意思。原来，我的战友，那个为我设计路线图的人，指使印度用人通风报信，把我送到敌人手上。

“唉，这部分就不多讲了，巴克利是个什么样的人已经很清楚了。第二天，尼尔将军解放布尔提，叛兵撤退，我也被一起带走，此后很多年再没见过白人。我受尽折磨，试图逃跑，又被抓回去，又是一轮折磨。你自己可以看，现在这副模样就是当时造成的。有一些叛兵带我逃到尼泊尔，后来经过大吉岭，那里的山民杀了叛兵，把我收为奴隶。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成功逃脱，但不能往南，只能一路向北到了阿富汗，在那儿游荡了好几年，最后回到印度的旁遮普。我和当地人生活在一起，学会了变戏法，以此为生。我一个可怜兮兮的残废，回英国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回老朋友面前丢脸？复仇的欲望再强烈，也无法驱使我回国。宁可让南希和老朋友们相信亨利·伍德潇洒地牺牲了，也不愿让他们看见我拄着拐杖、像猩猩一样佝偻着身子。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也希望他们这么想。听说巴克利娶了南希，在步兵团升得很快，即使这样，我也不想道破真相。

“人上了年纪，越来越思念家乡。这些年，我常常梦见英国绿油油的田野和树篱，最后下定决心，死之前一定要回来看看。我攒够了旅费，找了个士兵的驻地安顿下来，我了解士兵的生活，知道怎么逗乐他们，这样就能赚够生活费用。”

“你的故事很精彩，”福尔摩斯说，“我听说你碰到了巴克利太太，你们还认出了对方。据我推测，你跟着她回家，从窗户看见她跟丈夫争吵，肯定是在责怪他当年出卖你。你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跑过草坪，闯进了房间。”

“是的，先生。巴克利一看见我，顿时变了脸色，我从没见过谁脸上有过那样的表情。他仰面倒地，一头撞到壁炉围栏上。其实倒地前已经断了气，我看见他脸上写着死亡，就跟炉火上方那行字一样清楚。我的出现好像子弹，击中了那颗充满罪恶的心脏。”

“后来呢？”

“南希晕倒，钥匙从手里滑落，我接住了，准备开门找人帮忙。但又转念一想，现场情形对我非常不利，一旦被抓，我的秘密也就暴露了，还是别管了，先走为妙。匆忙中，我把钥匙随手塞进了口袋。特迪从箱子溜出来，爬上窗帘，为了追它，我不小心落下了木棒。我抓住它，装回箱子，以最快的速度跑走了。”

“特迪是谁？”福尔摩斯问。

那人向前探身，拉起角落一个箱子的挡板，立刻钻出一只漂亮的红棕色动物，瘦长柔软，四肢像白鼬，鼻子细长，两只红眼睛美极了，我还是头一回见。

“是猫鼬。”我叫道。

“有人叫它猫鼬，也有人叫它埃及獴，”他说，“我管它叫‘蛇杀手’，特迪最擅长抓眼镜蛇。这儿有条拔了毒牙的眼镜蛇，特迪每晚都表演捕蛇，逗俱乐部的士兵开心。还有问题吗，先生？”

“如果巴克利太太遇上大麻烦，我们还会来找你。”

“真要那样，我愿意出庭作证。”

“没麻烦的话，也不必把这段丑闻闹得沸沸扬扬，上校再卑鄙，毕竟人已经死了。三十年了，他一直因为做过的坏事受到良心的强烈谴责，这一点算是补偿吧。嘿，墨菲少校在街对面，我去问问昨天过后有什么新进展。再见，伍德。”

我们正好在少校转弯前赶上他。

“啊，福尔摩斯，”他说，“你大概听说了吧，这几天白忙活了。”

“怎么了？”

“尸检结果出来了，医学证据确凿无误，上校死于中风。瞧瞧，原来是这么简单的案子。”

“哎呀，真够简单的，”福尔摩斯笑着说，“华生，走吧，奥尔德肖特不需要我们了。”

去车站路上，我说：“还有一点不明白。丈夫叫詹姆斯，驼背人叫亨利，怎么会冒出个‘大卫’？”

“亲爱的华生，你总喜欢把我描述成完美的推理家，可惜我不是啊。真要那么完美，早该从这个名字推出整个故事了。‘大卫’显然是用来责备的。”

“责备？”

“对。大卫偶尔也会犯点错误，巴克利上校走了他的一条老路。记得乌利亚和拔示巴的故事吗？我的《圣经》知识恐怕有点生疏了，好像是在《撒母耳记》[3]上册或下册里面吧。”

[1]当时英国军装没有口袋，手帕等小物件装在袖口，方便取用。

[2]弗罗林（florin），一种英国旧币，价值两先令，相当于现在的十便士。

[3]据《撒母耳记下》（2 Samuel）记述，乌利亚（Uriah）是以色列王大卫（David）的军官，大卫看中了他的妻子拔示巴（Bathsheba），用计害他冤死战场，随后娶拔示巴为妻。

住诊病人

《回忆录》的故事有点儿松散，主要是想从各方面展现福尔摩斯的超凡智力，粗略看一遍下来，还能感受到挑选理想案例时的左右为难。

有些案子，福尔摩斯确实施展了分析推理绝技，充分体现了福式探案法的价值，但案情本身寡淡无味，不值得写给读者看。相反的情况也经常出现，案情离奇，充满戏剧性，但他在破案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对我这个传记作者来说，显得不够突出。

此前写过一个小案子，叫《血字的研究》，后来又写了一个跟“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失踪有关的案子，都是惊险案情的典型代表，历史学家也难遇到这么精彩的故事。接下来要写的案子，我朋友所起的作用也许不那么重要，但整个案情非同寻常，实在不忍从这一系列故事中割舍掉。

十月一个闷热的雨天，房间窗帘半拉开着，福尔摩斯蜷身躺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读着早上收到的一封信。我在印度服过兵役，抗热能力明显强于抗寒能力，九十华氏度根本不算什么。报纸读起来没劲，议会已经闭会，所有人都出城度假了，我也向往新森林[1]的林中空地、南海[2]的卵石海滩，可惜资金有限，不得不推迟假期。至于我这位朋友，乡村、海滩统统不感兴趣，只想潜伏在五百万人口的中心地带，向他们伸展触须，钻进每一个缝隙，哪怕有一点点悬案的气息，都能迅速感应。他拥有众多才能，欣赏自然风光绝不在其中，除非案子的背景从城市转移到乡村，他才会跟着变换场地。

福尔摩斯专注地看信，没有说话的意思，我把枯燥的报纸扔到一旁，背靠椅子，陷入沉思。突然，同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华生，你想得对，”他说，“用战争解决争端，确实荒唐。”

“太荒唐了！”我激动地表示赞成，立刻意识到他是在跟我心里的想法对话。我坐直身子，惊讶地盯着他。

“怎么办到的，福尔摩斯？”我叫道，“难以置信！”

他看我一脸茫然，放声大笑。

“记得吗？”他说，“不久前，我给你读过埃德加·爱伦·坡的小故事，里面有个思维缜密的推理家，能够看出同伴的内心想法。你认为只是作者的丰富想象，我说我也能办到，你当时表示不相信。”

“啊，我可没说不信！”

“亲爱的华生，虽然嘴上没说，眉宇间全表露出来了。你刚才扔下报纸，陷入沉思，我一看机会来了，正好研究研究你在想什么，跟你的内心做一次深入交流，证明我们是心灵相通的好朋友。”

我对他的解释并不满意，说：“你给我读的那个例子，推理家是通过观察同伴的动作得出结论的。没记错的话，那人被一堆石头绊倒，抬头看星星，等等。可我只是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能给你什么线索？”

“你太小瞧自己了。人类的五官是表达感情的工具，而你的五官非常成功地完成了这一任务。”

“你的意思是，通过我的五官看出了我的想法？”

“对，五官，特别是眼睛。可能连你自己也不记得怎么开始思考的吧？”

“完全不记得。”

“让我来告诉你。你扔掉报纸，这个动作引起我注意，然后面无表情地呆坐了半分钟。接着，你的视线落在新装裱的戈登将军画像上，表情起了变化，我知道你开始思考了，但是这条思路并没有走太远。你的眼睛转到旁边，盯着亨利·沃德·比彻[3]画像，画像还未装裱，放在书堆上。接着，你往墙上扫了一眼，意思很明显。你在想，等这幅画也裱好了，正好挂在墙上空白处，和那边的戈登画像对应。”

“全被你看穿了！”我惊叹。

“到这一步还不至于看走眼。接下来，思绪又回到比彻身上，你紧盯着画像，像是在研究他的相貌特征。渐渐地，眼睛放松下来，但始终没离开那张画，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在回忆比彻一生的经历。我知道你一定会想起他在内战时替北方立下的功劳，记得你曾因为英国暴徒对他的无礼而愤慨不已，反应那么强烈，现在回忆起他的人生，不可能不想到那段经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你的视线离开了画像，也许思绪转到了内战上。嘴唇紧闭，两眼放光，双手握拳，我敢肯定你确实在想内战，想到双方在无情战场上的英勇拼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还摇了摇头，一定是想到了战争的悲惨、恐怖和无辜牺牲的生命。你伸手摸向自己的旧伤口，颤抖的嘴角挤出一点笑意，分明是在说，用战争的方式解决国际争端，太荒唐了。你刚想到这里，我出声赞同，结果证实我的推理完全正确。”

“一点儿没错！”我说，“经你一解释，更让人叹服了。”

“亲爱的华生，这些都是皮毛而已。要不是你那天表示怀疑，我才不会故意打断你的思路。天黑了，有点儿微风，想不想在伦敦城转转？”

我在狭小的客厅憋坏了，欣然答应。我们转了三小时，经过舰队街、河岸街，街边的生活风景像万花筒般丰富多彩、千变万化。福尔摩斯边走边看，边看边说，话语中都是敏锐的观察、微妙的推理，我听入了迷。十点回到贝克街，门口停了辆马车。

“哈！医生的马车，”福尔摩斯说，“我看是个诊所医生，开业时间不长，生意还不错。来找我们的！幸亏回来了！”

我熟悉福尔摩斯的方法，跟上了他的推理。车厢灯下挂了个柳条篮，里面装有各科医疗设备，他正是从这些设备的种类和状况迅速推出结论。往楼上看，我们房间亮着灯，说明这位夜访者确实是来找我们的。这么晚了，这位医界同仁来找我们做什么呢？带着这个问题，我跟着福尔摩斯走进公寓。

壁炉旁坐着一个男人，看我们进去，连忙站起身。他面色苍白，尖脸，浅棕色络腮胡，顶多三十三四岁，但样子憔悴，气色不佳，看来为生活耗尽了精力和青春。他的一举一动紧张又腼腆，大概是个心思细腻的先生。站起来时手扶壁炉台，细白的手指不像外科医生，倒像艺术家。穿着朴素暗淡，黑礼服大衣，深色裤子，只有领结稍微有点亮色。

“晚上好，医生，”福尔摩斯愉快地说，“还好只来了几分钟，没让你久等。”

“你问过马夫了？”

“没有，茶几上的蜡烛告诉我的。请坐，有什么可以效劳？”

“我是珀西·特里维廉医生，”来客说，“住在布鲁克街403号。”

“你是不是写过一本书，关于原因不明的神经损伤？”我问。

听人提到自己的著作，他很高兴，苍白的脸泛起红光。

“很少有人知道这本书，出版商说销售额少得可怜，我还以为绝迹了，”他说，“看来你也是医生。”

“退役军医。”

“我的兴趣一直是神经疾病，希望从事这方面的专业研究，当然，先得从力所能及的工作开始。不扯题外话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你的时间宝贵。最近，我的布鲁克街诊所怪事不断，尤其是今晚，离奇过了头。我觉得一刻也不能耽误了，必须来听听你的建议，请你帮忙。”

福尔摩斯坐下来点燃烟斗，说：“建议、帮忙都没问题。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困扰，请详细说说。”

“有些细节微不足道，我都不好意思说，但总的来看特别让人费解，而且情况越来越复杂，我就全说出来吧，请你自己判断取舍。”

特里维廉医生讲述了他的故事：

首先得从大学说起。我读的是伦敦大学，教授们都认为我是个很有前途的学生，希望这么说你们不会觉得我自卖自夸。毕业后，我在国王学院医院谋得了一个小职位，同时继续致力于研究，专攻强直性昏厥病理学。很幸运，我的研究引起了广泛关注，出版了一本有关神经损伤的专著，就是你朋友刚提到的那本，荣获布鲁斯·平克顿奖金和奖章。不夸张地说，当时大家都认为我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可惜我的最大障碍就是缺乏资金。你应该了解，专业人士想干出点样子来，得在卡文迪什广场那一带的街道自立门户，房租、家具都是大笔开销。这还只是最初的支出，接下来几年的生活费也必须有保障，还要租辆像样的马车和马。这些我都没能力办到，只能寄希望于将来，省吃俭用熬上十年，攒够再挂牌开诊所。没想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为我开辟了一条新出路。

一天上午，有位先生来找我，他名叫布莱辛顿，我们以前不认识。他一进房间就直奔主题。

“你就是杰出医生珀西·特里维廉？最近刚获大奖？”他问。

我点头。

他接着说：“请坦诚回答我的问题，只会对你有好处。成功人士的才智你都具备了，为人处事呢，够不够得体？”

这么唐突的问题，听得我直想笑。

“还算不错吧。”我回答。

“有没有不良嗜好？比如说，酗酒？”

“你什么意思，先生？”我抗议道。

“没事，没事，我必须先问清楚。条件这么好，怎么不自己开诊所？”

我耸耸肩。

“明白，明白！”他说话还是那么风风火火，“老掉牙的剧情了，脑袋里有货，钱包空荡荡，对吗？我帮你在布鲁克街开家诊所，怎么样？”

我惊讶地盯着他。

“啊，实话实说，是为我自己挣钱，不是为你，”他大声说，“你要觉得合适，我这边就没问题。手头正好有几千英镑，打算投资在你身上。”

“为什么啊？”我喘着气问。

“跟别的投资没什么区别，相比之下，风险更小。”

“需要我做什么？”

“我来解释一下。租房、买家具、雇用人、日常运作都由我负责，你只需要坐在诊室看病，我会给你零用钱，提供一切必需品。诊所收入的四分之三归我，剩下四分之一归你。”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布莱辛顿先生提出的奇怪方案。后来又经过了一番协商，具体过程我就不啰嗦了，总之到了报喜日[4]，我搬进了诊所，按他的条件开始营业。他心脏不好，需要持续治疗，也搬进诊所，成了住诊病人。二楼两个最好的房间归他住，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他性格古怪，不和人打交道，也很少出门，生活不规律，但有一点比闹钟还准。每晚同一时间，他都会到诊室检查账本，留下当天收入的四分之一，其余全部带回房间，锁进保险箱。

我可以自信地说，他的这项投资没遇到一点儿风险。诊所一开张生意就很好，后来成功医治了几个病号，加上以前在医院的声望，我很快成了名医。过去几年，我让他成了富翁。

福尔摩斯先生，过去的经历，还有我和布莱辛顿先生的关系，就讲这么多。接下来进入正题，说说我今晚来这儿的原因。

几周前，布莱辛顿先生下楼找我，看上去特别激动，说伦敦西区发生了盗窃案，还说要换上更牢固的门闩、窗闩，一天也不能耽搁，我觉得他当时的反应过于紧张。接下来一周，他还是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时不时观察窗外的动静，平时晚餐前他都会出门散会儿步，现在也不去了。反常的举动给我的感觉是，他害怕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怕得要命。我试过问他怎么回事，他态度非常粗鲁，我只好作罢。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恐惧渐渐消失，也恢复了以前的习惯，可是刚刚发生的一件事又让他掉进了恐惧的深渊。

事情是这样。两天前，我收到一封信，既没地址，也没日期。我念给你听听：

有位俄罗斯贵族现居英国，希望得到珀西·特里维廉医生的专业帮助。他常年受强直性昏厥症困扰，特里维廉医生正是这方面的权威专家。如特里维廉医生方便，他将于明晚六点一刻左右前往诊所。

这封信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要知道，强直性昏厥症研究的主要障碍就是病例罕见，说什么也要在诊室等着。到了约定时间，门童带着病人进来。

病人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干瘪老头，模样拘谨，根本不像一般人想象的俄罗斯贵族。陪他来的年轻人倒给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身材魁梧，相貌英俊，黝黑的脸庞透着野性，健壮的四肢和胸膛堪比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两人一起进来，年轻人搀着老人的胳膊，扶到椅子上坐下，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能这么体贴。

“医生，恕我冒昧进来，”他说的英语，口齿有点不清，“这是我父亲，他的健康是我的头等大事。”

看他这么孝顺，我深受感动，说：“你留在诊室陪他吧？”

“那可不行，”他叫道，露出惊恐的样子，“万一父亲病情发作，眼睁睁看他受罪，我肯定受不了，这种痛苦没法跟你形容。我自己的神经系统本来就很脆弱。不介意的话，你给他看病，我在候诊室等着。”

我当然同意，年轻人退了出去。我开始和病人交流病情，做了大量笔记。他头脑不怎么灵活，回答问题经常模糊不清，大概是因为不太懂英文。我正坐着做记录，他突然没了声音，什么问题也不答，我扭头一看，吓了一跳，他直挺挺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盯着我，面部僵硬，难以捉摸的病症又发作了。

我的第一感觉是同情和害怕，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满足感。我记下病人的脉搏和体温，测量肌肉僵硬程度，检查反射动作。所有症状都和以前诊断的病例一致，没有明显异常。以前用过亚硝酸异戊酯吸入剂，效果还不错，这下机会难得，可以再次检测它的疗效。药瓶放在地下实验室，我留病人在诊室坐着，迅速跑下去拿药。找药耽误了一点儿时间，大概五分钟吧。我回到诊室，惊呆了，房间空荡荡，病人不见了。

我赶紧跑进候诊室，他儿子也不见了。大门关着，但没上锁。给病人引路的门童说他什么也没听见。他是新来的，做事不太机灵，平时总是守在地下室，听我在诊室按铃，再上楼领病人出去。事情就这样成了谜团。过了一会儿，布莱辛顿先生散步回来，我一个字也没提。说实话，最近我都尽量避免跟他交谈。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俄罗斯人和他儿子了，谁料今晚同一时间，两人又像昨晚一样，一起走进了诊室，可想而知我有多惊讶。

“医生，昨天不辞而别，非常对不起。”病人说。

“确实让我很吃惊。”我说。

“情况是这样，”他解释道，“每次发病恢复后，我的意识总是不大清醒，记不起之前发生的事。昨晚恢复过来，你不在场，我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房间，就迷迷糊糊走上街了。”

“我看见父亲从候诊室门口过去，以为诊疗结束了，”他儿子说，“到家才发现情况不对头。”

“哦，”我笑着说，“没大碍，就是让我猜了半天谜。先生，还是请你到候诊室等着，我们继续昨天突然中断的诊疗。”

我和老先生交流他的症状，为他开了处方，差不多半小时后，看着他儿子搀扶他离开。

刚才说过，这个时间布莱辛顿先生一般在外散步。没过多久，他回来了，直接上了二楼，刚上去又跑了下来，冲进诊室，像个受惊吓的疯子。

“谁进过我房间？”他喊道。

“没人进去过。”我说。

“骗人！”他怒吼，“自己上去看！”

他骂骂咧咧不停，我看他吓得失去了理智，没跟他计较。到了楼上，他指向地面，浅色地毯上有几个脚印。

“难道是我的？”他大声说。

显然比他的脚印大得多，而且都是刚刚留下的。你知道的，下午下过大雨。除了病人，没其他人来过。极可能是候诊室那位，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趁我忙着给另一位看病时，上楼进了住诊病人的房间。东西一样没动，也没丢，但脚印足以证明，确实有人进去过。

谁碰到这种事都会不安，但布莱辛顿先生的反应太过强烈，甚至坐在扶手椅上哭起来，连话都说不清楚。是他让我来找你，我也觉得应该来，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事情本身还是挺奇怪的。请跟我坐马车回去，我不指望你能查清这件怪事，至少可以安慰安慰他。

长长的故事讲完了，福尔摩斯听得入神，看样子很感兴趣。他像平常一样不露声色，耷拉着眼皮，烟斗腾起浓浓青烟，盘绕回旋，像是给医生的故事营造神秘气氛。话音刚落，福尔摩斯立刻站起来，一句话没说，递给我帽子，又从桌上抓起自己的帽子，跟着特里维廉医生出门。

一刻钟后，我们到了布鲁克街，在医生家门口下车。房子外观暗淡，四四方方，典型的西区诊所。一个小门童领我们进去，径直上二楼。楼梯宽阔，铺着地毯。就在这时，楼上的灯光突然熄灭，黑暗中传来尖厉、颤抖的声音，拦住了我们的脚步。

“我有枪，”那声音喊道，“我警告你们，再过来就开枪了。”

“布莱辛顿先生，太过分了！”特里维廉医生大声说。

“啊，原来是你啊，医生，”那声音松了口气，“另两位先生呢？不是假扮的吧？”

我们能感觉到黑暗中有双审视的眼睛。

“行了，行了，没问题，”那声音终于说，“请上来吧，都怪我太谨慎，怠慢了。”

说着，他又点亮了楼梯的汽灯。眼前是个模样怪异的男人，不管外表还是声音，都能看出神经极度紧张。体型非常胖，过去比现在还要胖，脸上松弛的皮肤直往下坠，看起来像斗牛犬。面色苍白，也许是太过激动，稀疏的枯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手里拿着枪，看我们上去，随手塞进了口袋。

“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非常感谢你能过来，没人比我更需要你的指点。有人非法闯入我的房间，想必特里维廉医生已经告诉你了。”

“是的，”福尔摩斯说，“布莱辛顿先生，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找你麻烦？”

“这个嘛，”住诊病人紧张地说，“很难说，福尔摩斯先生，不能指望我回答这些问题。”

“你的意思是不知道？”

“请走这边，麻烦进来看看。”

他带我们进了卧室，房间宽敞，布置得很舒适。

“你看，”他指向床脚的大黑箱，“我不算是富豪，福尔摩斯先生，一辈子只有过一次投资，特里维廉医生可能告诉你了。我从不相信银行那套，银行家都靠不住，一点积蓄都藏在那个箱子里，你可别说出去。所以啊，陌生人闯进房间，你说我紧张不紧张？”

福尔摩斯怀疑地盯着布莱辛顿，摇摇头，说：“你不说实话，我帮不上忙。”

“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

福尔摩斯反感地转过身，说：“再见，特里维廉医生。”

“不给我一点建议吗？”布莱辛顿声音颤抖地说。

“先生，我给你的建议就是说实话。”

一分钟后，我们来到街上，步行回家。穿过牛津街，在哈利街走到一半时，福尔摩斯才开口说话。

“抱歉，华生，”他说，“带你出来白跑一趟。不过说到底，这案子很有意思。”

“我什么也没看出来。”我坦率地说。

“显然，有两个人—— 至少两个，也许更多—— 由于某种原因，试图接近布莱辛顿本人。我敢肯定，两次看病，年轻人都闯进了布莱辛顿的房间，他的同伙则用巧妙的方法牵制住医生。”

“强直性昏厥怎么解释？”

“装出来骗人的，华生，症状特别容易模仿，我自己都试过，这事还是别对专家医生说了。”

“还有呢？”

“布莱辛顿两次都不在家，纯属巧合。他们选择这个不寻常的时间进诊所，是为了保证候诊室没有其他病人，不料布莱辛顿正好是这个时间出门散步，说明他们不太了解他的日常习惯。如果只是为了钱财，至少要翻箱倒柜搜一番。还有，布莱辛顿的眼神告诉我，他担心的不是钱，是他自己的命。结下这样两个仇敌，他本人不可能不知情。由此推断，他知道他们是谁，出于自身原因，故意隐瞒不说。等明天吧，也许话会多一点。”

“会不会是另一种情况？”我提醒道，“虽然有点牵强，也不是没可能。特里维廉医生图谋不轨，闯进布莱辛顿的房间。什么患强直性昏厥症的俄罗斯人，还有他儿子，全是医生编出来的故事。”

看来我这个角度有点新颖，借着灯光，我看见福尔摩斯会心地笑了。

“亲爱的老兄，”他说，“一开始我也有这种想法，但很快证明医生没撒谎。我没检查卧室的脚印，因为楼梯地毯上就有，不必再多此一举。这个人穿的是方头鞋，不是布莱辛顿那样尖头的，比医生的鞋足足长一又三分之一英寸。知道了这些，应该不难判断，确实有这么个年轻人存在。先睡个安稳觉吧，不出意料的话，明天一早就有布鲁克街的消息。”

福尔摩斯的预言很快成真，充满戏剧性。第二天七点半，晨光微亮，我一睁眼看见他穿着睡袍站在床边。

“华生，马车正等着我们呢。”他说。

“什么事？”

“布鲁克街的案子。”

“有新消息了？”

“应该是个坏消息，具体还不确定，”他拉开窗帘，“你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写着‘务必速速赶来。P.T.’，铅笔写的，字迹潦草。这位医生朋友写字条时的心情可不怎么愉悦。亲爱的老兄，快，情况紧急。”

大约一刻钟后，我们到了诊所，医生跑着迎上来，一脸恐惧。

“啊，太惨了！”他叫道，双手按着太阳穴。

“怎么了？”

“布莱辛顿自杀了！”

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

“真的，夜里上吊了。”

我们进屋，医生带我们来到候诊室。

“真不知该怎么办，”他说，“警察在楼上，我快吓死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习惯每天早上喝杯茶。七点左右，女佣送茶进去，发现可怜的先生吊在房间中央。房顶有个钩子，以前用来挂灯，他把绳子绑上去，站在昨天指给我们看的箱子上，脚一腾空吊死了。”

福尔摩斯一声不吭站着，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说：“不介意的话，我想上楼看看。”

我和他一起上楼，医生跟在后面。

进了卧室，眼前的景象真是可怕。此前说过布莱辛顿皮肤松弛，现在吊在钩子上，越发松垮得厉害，完全失去了人形。脖子被拉长，像拔了毛的鸡脖，对比之下，身体显得格外臃肿，不成比例。他只穿了件长睡袍，肿胀变形的双踝和脚从底下伸出来。

尸体旁站着一个精干的警探，正在做记录，看见我朋友进去，热情地说：“啊，福尔摩斯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早上好，兰纳，”福尔摩斯说，“希望不会干扰你工作。此前的情况有听说吗？”

“嗯，听说了一些。”

“有什么想法？”

“据我观察，这个人是惊吓过度，失去理智。你看，床上有他睡过的痕迹，压痕很深。一般来说，最常发生自杀的时间是清晨五点左右，这也是他上吊的时间。看来是蓄意自杀。”

“根据尸僵程度判断，已经死亡约三小时。”我说。

“房间里有什么特别发现吗？”福尔摩斯问。

“洗手台上有一把螺丝刀和几个螺丝钉，”警探说，“夜里抽了不少烟，我从壁炉捡出四个雪茄烟头，在这儿。”

“哈！”福尔摩斯说，“找到他的雪茄烟嘴了吗？”

“没有，没看见。”

“雪茄盒呢？”

“找到了，在外衣口袋里。”

福尔摩斯打开盒子，里面只剩一支雪茄，他闻了闻，说：“嗯，这是哈瓦那雪茄，而那几支比较特殊，是荷兰人从东印度殖民地进口的，通常用干草包裹，烟身比别的牌子细。”他拿起四个烟头，用放大镜仔细检查。

“两个用了烟嘴，另两个是直接吸的，”他接着说，“去掉雪茄头的方式也不一样，两个用了不太锋利的雪茄刀，另两个是一口好牙咬掉的。兰纳先生，这不是自杀，而是精心策划、冷血无情的谋杀。”

“不可能！”警探叫道。

“为什么？”

“谁会吊死别人？这种谋杀方法也太笨拙了吧？”

“这正是需要我们调查的问题。”

“凶手怎么进来？”

“从大门。”

“早上门是反锁的。”

“那也是等他们走了以后才反锁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留下了痕迹。请稍等，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福尔摩斯走到房门口，拧了拧门锁，仔细研究了一番。钥匙插在锁眼里面，他也拔出来认真检查了一遍。床、地毯、椅子、壁炉台、尸体、绳子都轮流查看，最后宣布，现场勘查完毕。我和警探连忙上前帮忙，割断绳子放下尸体，为那个可怜的逝者盖上床单。

“哪儿来的绳子？”福尔摩斯问。

“从这里割的，”特里维廉医生从床底拖出一大卷绳子，“他特别担心火灾，时刻在身边备好绳子，万一楼梯着火，可以从窗户逃出去。”

“倒给凶手省了麻烦，”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好了，案情已经明了，至于作案动机，不出意料的话，下午就能告诉你们。壁炉台上布莱辛顿的照片我先拿走，对查案有帮助。”

“可你什么都没告诉我们！”医生叫道。

“哦，案情经过确凿无疑，”福尔摩斯说，“凶手有三个：老人、年轻人还有第三个人，他的身份还没有任何线索。前面两个不用多说，就是冒牌俄罗斯贵族和他儿子，他们的情况我们已经掌握。给凶手开门的是这屋里的内鬼。警探先生，给你一个小小的建议，赶紧逮捕门童。医生，没记错的话，他是新来的。”

“那个小家伙不见了，”特里维廉医生说，“女佣和厨师一直在找他。”

福尔摩斯耸耸肩，说：“他的戏份可是相当重要啊。三个凶手踮着脚尖上楼，老人在最前面，年轻人在中间，最后是那个身份不明的人……”

“太厉害了，福尔摩斯！”我惊叹。

“当然啰，脚印肯定有重叠，不过我能看出哪个是谁的。他们上楼到了布莱辛顿先生房门口，发现门锁了，拿铁丝撬开了门。锁眼周围有明显刮痕，是铁丝留下的，不用放大镜也能看清。

“进了房间，第一步是堵住布莱辛顿先生的嘴。他可能睡着了，或者吓蒙了，没有呼救。就算喊出声，墙壁这么厚，外面听不见也很正常。

“人逮着了，他们对他说了一会儿话，性质有点像司法审判。说话时间有点长，正是在这段时间，他们抽了雪茄。老人坐在那把柳条椅上，用烟嘴的人是他。年轻人坐在那边，用衣柜磕过烟灰。第三个人在房间走来走去。布莱辛顿直挺挺坐在床上，不过这一点并不是绝对肯定。

“最后，他们架起布莱辛顿，吊死了他。作案手段早已计划好，他们带了滚轴或者滑轮，准备做个临时绞刑架，螺丝刀和螺丝钉就是这个用途。没想到房顶正好有个钩子，省了自己动手的麻烦。完事后，他们火速撤离现场，内鬼锁上了大门。”

福尔摩斯大致介绍了夜里发生的事情，我们听得入迷。他从那么细微的痕迹看出案情经过，就算指给我们看，我们也很难跟上他的推理。警探马上着手调查门童的下落，我和福尔摩斯回到贝克街吃早餐。

吃完饭，福尔摩斯说：“我三点回来，警探和医生会来碰头，希望到时候能查清案子的疑点。”

客人们准时到了，福尔摩斯三点四十五分才回来。从他进门时的表情可以看出，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警探先生，有进展吗？”

“抓到门童了，先生。”

“太好了，我也抓到凶手了。”

“抓到了？”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叫道。

“啊，至少查清了他们的身份。不出所料，这个所谓的布莱辛顿，还有他的仇敌，都是警察厅的热门人物。三个凶手分别是比德尔、海沃德、莫法特。”

“抢劫沃辛顿银行的那一伙人？”警探大声说。

“没错。”福尔摩斯说。

“布莱辛顿的真名是萨顿？”

“对。”福尔摩斯说。

“原来如此，那再清楚不过了。”警探说。

我和特里维廉医生面面相觑。

“你们肯定记得轰动一时的沃辛顿银行抢劫案，”福尔摩斯说，“犯罪团伙共五人，刚才说的四个，加上一个叫卡特赖特的。保安托宾被杀，窃匪携七千英镑逃跑。案发时是1875年，五人都被抓获，但因证据不足无法立案。这个布莱辛顿，也就是萨顿，人最阴险，告发了同伙。因为他作证，卡特赖特被处绞刑，另外三个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不久前，他们提前几年获释，最想做的事当然是找到当年的叛徒，替死去的同伴报仇。两次出手都扑了空，第三次的结果你们已经看到了，成功得手。特里维廉医生，还有什么需要解释吗？”

“一切都说得非常清楚了，”医生说，“难怪他那天那么紧张，一定是在报上看到了他们获释的消息。”

“没错，说什么盗窃案，只是个幌子。”

“他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你呢？”

“啊，亲爱的先生，老伙伴们的报复心有多强，他最清楚了，真正的身份不能对任何人说，能瞒多久就多久。他的秘密也不光彩，不可能自己泄露出去。虽然是个无耻之徒，好歹也活在英国法律的盾牌之下。警探先生，等着看吧，盾牌没能保住他的命，正义之剑终将替他报仇。”

关于布鲁克街医生和住诊病人的奇案就是这样。那晚过后，警方始终没找到三个凶手。据伦敦警察厅推测，他们搭上了之后遇难的“诺拉·克莱纳号”轮船。几年前，轮船在波尔图以北数英里的地方沉没，无人生还。对门童的起诉也因证据不足被驳回。这个称为“布鲁克街之谜”的案子至今未见详细报道。

[1]新森林（New Forest），位于英格兰南部，包括大片开放牧场、森林和灌木丛。

[2]南海（Southsea），英格兰海滨城市朴茨茅斯（Portsmouth）的度假胜地。

[3]亨利·沃德·比彻（Henry Ward Beecher，1813—1887），美国牧师、社会改革家和演说家，支持废除奴隶制，美国内战期间曾到英国演讲，呼吁支持北方。

[4]基督教将3月25日定为天使报喜日（Lady Day），距圣诞节整九个月。天使加百列在这一天告知圣母玛利亚，她将受圣灵感孕生下耶稣。因3月25日接近春分，报喜日在许多地方也作为新年第一天。

希腊译员

我和福尔摩斯做了多年好友，从没听他提过什么亲戚，也很少听他谈起早年的生活。他在这方面的零交流让我越发感受到他的非人类特质，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个与世隔绝的怪胎，有头脑没情感，智力上堪称天才，人情方面简直弱智。这种冷漠性格的典型表现就是对女人的反感、对社交的厌恶，但最典型的还是对家人话题的避而不谈。我渐渐习惯了，以为他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竟主动和我谈起他的哥哥。

一个夏日傍晚，喝完下午茶，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一会儿谈论高尔夫俱乐部，一会儿探讨黄赤交角的变化原因，最后聊到返祖现象和遗传倾向，主要聊的是一个人的特殊才干跟先天遗传和后天训练的关系。

“就拿你来说，”我说，“根据我知道的情况看，不管是观察能力，还是特殊的推理能力，显然都是你自己系统训练的结果。”

“一定程度上是吧，”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的祖先是乡绅，过着他们那个阶级应该过的生活。话虽这么说，我的这些能力还是跟血脉有些关系的，可能来自祖母，她是法国艺术家韦尔内的妹妹。艺术这种东西，经常通过最奇妙的形式遗传下来。”

“你怎么确定是遗传？”

“因为我哥哥麦考夫的能力比我还强。”

真是新鲜事！英国还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特殊才能，警方和公众怎么从没听说过？我提出疑问，还含蓄地说我朋友太谦虚，所以会认为哥哥比他强。听我这么说，福尔摩斯笑起来。

“亲爱的华生，”他说，“人们总是把谦虚奉为美德，我不赞同。对遵循逻辑思维的人来说，所有事物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低估或夸大自己的能力都背离了事实。我说麦考夫的观察力比我强，你不用怀疑，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他比你大几岁？”

“七岁。”

“怎么从没听说过？”

“啊，他在自己的地盘可是小有名气。”

“在哪儿？”

“比如说，第欧根尼俱乐部。”

我从没听过这地方，福尔摩斯肯定看穿了我的表情，掏出怀表看看时间，说：“第欧根尼是伦敦最另类的俱乐部，麦考夫也是最另类的人物。每天四点四十五分到七点四十分，他都在那儿。现在六点，想在美好的傍晚时分散散步吗？我很乐意为你介绍两个另类。”

五分钟后，我们来到街上，朝摄政广场方向走。

“你一定想知道，”我同伴说，“麦考夫为什么不在侦探工作中发挥才能。因为他办不到。”

“可你刚才说……”

“我是说他的观察和推理比我强，如果光靠坐在椅子上推理就能侦破案件，我哥哥可以成为世上最伟大的侦探。他呀，没这野心，也没这精力，推出了结论也懒得去证实，宁可别人说他错，也不愿费神证明自己正确。我向他咨询过无数个问题，他给出的答案最后都是正解。可是案件能提交法官和陪审团审判，必须挖出足够的证据，这一点他绝对办不到。”

“所以他不是职业侦探？”

“当然不是，我的谋生之道只是他的业余爱好。麦考夫擅长跟数字打交道，给政府部门做审计，住在蓓尔美尔街，步行拐个弯就到了白厅。早上出门，下午回来，一年又一年，没有其他运动，也不去别的地方，唯一例外是第欧根尼俱乐部，就在他住的公寓对面。”

“我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俱乐部。”

“很正常。伦敦有这么一类人，有的因为害羞，有的因为遁世，不愿跟人相处，只喜欢一个人舒舒服服窝在椅子里，翻翻最新的杂志。第欧根尼俱乐部就是为他们创立的，聚集了城里最孤僻、最不善交际的人。在俱乐部，会员不准互相干扰，除了聊天室，绝不允许互相说话，如果犯规三次，引起委员会注意，将取消会员资格。我哥哥是创始人之一，我也觉得那里的氛围非常放松。”

我们边走边聊，从圣詹姆斯街转到蓓尔美尔街。福尔摩斯在离卡尔顿俱乐部不远的一个门口停住，示意我别出声，带我进了门厅。透过玻璃隔板看见一个宽敞、豪华的房间，里面坐着不少人，待在自己的一小方天地里看报纸。我跟着福尔摩斯走进一个小房间，窗外就是蓓尔美尔街。他出去了一下，又带了个人进来，不是别人，一定是他哥哥。

麦考夫·福尔摩斯比夏洛克魁梧、壮实得多，体型特别胖，脸上堆满肉，但保留着几分机警，跟他弟弟特有的神情极其相似。眼睛是罕见的水灰色，似乎总是望着远方放空，我只在夏洛克专注思考时看到过这种眼神。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他说着伸出手，手掌宽厚，像海豹的鳍脚，“自从你给夏洛克写故事，到哪儿都能听到他的名字。对了，夏洛克，我还以为你上周会来咨询那件庄园案。想必脑子不够用了吧？”

“没有的事，已经破案了。”我朋友笑道。

“凶手肯定是亚当斯。”

“对，亚当斯干的。”

“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他。”两人在房间凸窗边坐下，麦考夫接着说，“想要研究人类，这里是最佳视角。看这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们！比方说吧，看那两个走过来的男人。”

“台球记分员和他旁边那个？”

“对，旁边那个能看出什么？”

两个男人在窗对面停下。其中一个马甲口袋上有巧粉痕迹，我只看出这一点跟台球有关。另一个个子很小，皮肤黝黑，帽子推到了后脑勺，腋下夹着几个包裹。

“是个老兵。”夏洛克说。

“刚退伍。”麦考夫说。

“在印度服役。”

“军士。”

“皇家炮兵部队。”夏洛克说。

“丧妻。”

“有个孩子。”

“不止一个，亲爱的老弟，不止一个。”

“嘿，”我笑着说，“太玄乎了。”

“举止神情威严，皮肤晒得黝黑，”夏洛克说，“不难看出是个老兵，从印度回来不久，而且不是普通二等兵。”

“说他刚退伍，是因为他还穿着子弹靴，部队里都这么叫。”麦考夫说。

“走路姿势不像骑兵，体重不符合工兵标准，一边眉毛上方的肤色比另一边浅，说明军帽是斜戴款式，所以只能是炮兵。”

“一身丧服，说明失去了亲爱的人；又是自己出来购物，去世的很可能是妻子。买的东西都是给孩子的，有一个拨浪鼓，说明其中一个孩子很小，妻子的死因可能是难产；腋下还夹着一本图画书，送给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

夏洛克说他哥哥的观察和推理比他还厉害，我现在总算领教了。他朝我看了一眼，会意地笑起来。麦考夫从龟甲盒里取出鼻烟，用一块红色大丝巾擦掉落在衣服上的烟粉。

“对了，夏洛克，”他说，“有人找我帮忙出主意，是个非同寻常的案子，正对你的胃口。我只了解了个大概，懒得花精力查下去。不过推理起来倒是很有意思，想听的话……”

“亲爱的麦考夫，当然想。”

他哥哥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纸，匆匆写了个便条，按铃叫来服务员，把字条递过去。

“我派人请梅拉斯先生过来，”麦考夫说，“他住我楼上，跟我有点儿熟，遇上问题就来找我帮忙。据我了解，梅拉斯先生有希腊血统，精通多种语言，生活主要靠在法院当译员，也经常去诺森伯兰大道的各大旅馆，给阔绰的希腊游客当向导。还是请他自己讲讲最近的奇遇吧。”

几分钟后，来了一个矮壮的男人，橄榄色皮肤，乌黑头发，典型的希腊人特点，但一开口说话，完全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人。他同夏洛克热情握手，得知探案专家想听他的故事，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警方肯定不相信我，说实话，肯定不信，”他无奈地说，“他们从没听说这种事，就认为不可能是真的。那个可怜的同胞，脸上贴满了胶布，一定要查清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否则我永远不得安宁。”

“洗耳恭听。”夏洛克说。

梅拉斯先生讲述了他的故事：

今天是周三，事情发生在周一晚，也就是说，只过去了两天。我是个译员，可能邻居已经告诉你了，能翻译所有语言，或者说绝大部分语言，但毕竟是希腊人，有个希腊名字，还是以翻译希腊语为主。这些年来，我成了伦敦首席希腊译员，在各大旅馆都小有名气。

外国人遇到困难，或者夜里抵达的游客需要服务，很晚了还会来找我翻译，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所以周一晚有位先生找到家里来，我并不觉得奇怪。那人叫拉蒂默，是个穿着十分时尚的年轻人，让我跟他出趟门，马车就等在门口。他说有个希腊朋友找他有要事，可他什么外语都不懂，急需翻译帮忙，还说家住得有点远，在肯辛顿。我们下楼到街上，他似乎特别着急，催促我赶紧上车。

我坐进车厢，立刻有种错觉，怀疑自己上的不是一辆马车。车厢相当宽敞，不像伦敦普通的四轮马车那么寒酸。车内的配件虽然有点磨损，但都是上等品质。拉蒂默先生坐在我对面，马车穿过查令十字街，跑上沙夫茨伯里大道。过了牛津街，我试探性地提醒他，走这条路线去肯辛顿，绕了个大圈子，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的奇怪举动打断。

拉蒂默先生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头短棒，棒子灌了铅，一看就让人生畏。他拿在手里前后挥了几下，像是掂量它的重量和威力，然后一句话没说放到旁边座位上，拉上两边的窗户。我惊讶地发现，窗户上蒙了纸，看不见外面。

“梅拉斯先生，抱歉挡住你的视线，”他说，“我不想让你看见马车经过的地方，万一你按原路找回来，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听了这话，我有多吃惊可想而知。对方膀大腰圆，年纪轻轻，跟他打是鸡蛋碰石头，更何况他还有武器。

“拉蒂默先生，这么做太过分了，”我结结巴巴地说，“要知道，这是违法的。”

“确实有点儿失礼，”他说，“不过我们会补偿你的。梅拉斯先生，我警告你，不许大呼小叫，不许违抗我的意思，不然的话，今晚有你好看。请记好了，没人知道你在哪儿，不管是在马车里，还是到了我家，你都在我掌控之中。”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锉刀刮磨，让人心里直发毛。我一声不吭坐着，想不通他用这样奇怪的方式绑架我究竟为了什么。不管为什么，反正抵抗是根本没用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马车跑了近两个小时，我完全不知道到了哪里。有时听见马蹄嘚嘚响，说明上了石头路，有时又平稳无声，应该是沥青路。除了声音变化，没有任何线索告诉我身在何处。两边窗户上的纸不透光，前面的玻璃也用蓝色帘子挡住。我们七点一刻离开蓓尔美尔街，等马车最后停下来，我看了看表，八点五十分。拉蒂默打开窗户，我瞥见一个低矮的拱门，上方点着一盏灯。他催我下车，拱门打开，我进了屋子。模糊记得四周有草坪，两边都是树。是私人庭院还是真的到了乡下，我也说不清楚。

屋里有盏汽灯，有色玻璃灯罩，灯光调得很暗，只看见大厅很开阔，墙上挂着图画。借着昏暗光线能看清开门的人，个子矮小，有点驼背，中年人，尖嘴猴腮的样子。他朝我们转身，闪过一道亮光，我才看出他戴着眼镜。

“是梅拉斯先生吗，哈罗德？”他问。

“是的。”

“好极了，好极了！梅拉斯先生，希望你别生气，没你我们可办不成事。只要好好配合，不会亏待你的。要是跟我们玩花样，那就自求多福吧！”他说话神经兮兮的，一字一顿，中间还穿插着几声干笑。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的感觉比之前那位更吓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我们这里有位希腊客人，你只需要问他几个问题，再把回答告诉我们。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许多话，不然……”神经质的干笑又出现了，“请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边说边打开一扇门，带我进了另一间房。里面布置得非常豪华，同样只有一盏灯，光线调得很暗。房间宽敞，地毯质地精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我扫了一圈，看见天鹅绒椅子、高高的白色大理石壁炉台，台上一侧摆着一套日本武士盔甲。灯下有把椅子，中年人示意我坐下。年轻人出去了，又突然从另一扇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先生，穿着松垮的睡袍，慢慢朝我们走过来。等走到昏暗的光圈下，终于能看清他的样子，我吓呆了。他像死人一样灰白，瘦得只剩皮包骨，圆鼓鼓的眼睛还有点光亮，力气没了，全靠精神支撑着。最让我吃惊的还不是他身体虚弱，而是脸上横七竖八贴满了胶布，模样怪异，嘴巴也被一大块胶布封住。

怪模样的先生瘫坐在椅子上，中年人叫道：“哈罗德，写字板拿来了吗？手松开了吗？好了，铅笔给他。梅拉斯先生，你来提问，他来写答案。先问问他，准不准备签文件？”

那人眼里直冒火光，“决不签！”他用希腊文写道。

“没有商量的余地？”蛮横的家伙又逼我问。

“除非让我亲眼见证她的婚礼，让我认识的希腊牧师主持。”

耳边又响起恶毒的干笑声。

“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

“我不在乎。”

我们的交流就是以这种说话提问、写字回答的奇怪方式进行着。我一次又一次问他愿不愿意妥协签字，一次又一次遭到愤怒的拒绝。我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好办法。每次译完中年人的话，我都加上自己的问题。刚开始只是简单几句，试探另外两个人是否察觉，发现他们没什么反应，我胆子大起来。我们的对话大致如下：

“这么顽固对你没好处。你是什么人？”

“我不在乎。伦敦的外地人。”

“别把自己逼上死路。来了多久？”

“死就死吧。三周。”

“你永远得不到财产。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那也不能落到混蛋手里。被他们饿的。”

“只要签字就放了你。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绝不会签的。不知道。”

“这么做对她可不利。你叫什么？”

“我要见她。克莱蒂德。”

“签字就能见。从哪儿来？”

“那只能再也不见了。雅典。”

再给我五分钟，福尔摩斯先生，就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打听出全部真相，下一个问题正是要问清原委。就在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长相看不清，但个子高挑，体态优雅，一头黑发，穿着宽松的白睡裙。

“哈罗德，”她说英语带点儿口音，“我一个人待不住，楼上太孤单了，只有……啊，天哪，保罗！”

最后一句是希腊语，话音刚落，椅子上的男人拼命撕掉嘴上的胶布，扯着嗓子喊：“索菲！索菲！”冲过去抱住女人。他们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年轻人抓住女人，一把推出房间。中年人轻松制伏了瘦弱的男人，把他从另一扇门拖出去。这时候，房间里只剩我一个，我立刻站起身，琢磨着能不能找点儿线索，看看这房子到底是什么地方。幸亏我没乱走动，刚一抬眼，看见中年人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我。

“梅拉斯先生，任务到此结束，”他说，“看我们多信任你，这么私人的事也让你参与了。本来有个说希腊语的朋友帮忙谈判，可惜谈到一半有急事回希腊了，不然也不会麻烦你。我们必须找人代替他，正巧听说你在译界的好名声。”

我点点头。

“这是五英镑金币，”他走到我跟前，“希望还算丰厚。记住了，”他轻拍我的胸膛，干笑起来，“不要对任何人说，哪怕有一个多余的人知道，你就准备见上帝吧！”

那卑鄙的样子让人既厌恶又恐惧，简直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感受。灯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终于能看清他的长相。脸色蜡黄，一小撮干枯的尖胡子，说话时脑袋往前伸，嘴唇和眼皮不停抽搐，像得了舞蹈病。还有那让人过耳不忘的诡异笑声，我极度怀疑是神经病的症状。整张脸最可怕的地方是眼睛，青灰色，冒着冷光，眼底藏着恶毒和凶狠。

“我们消息灵通得很，”他说，“只要你说出去，马上就知道。好了，马车在外面，我朋友会送你回去。”

我迅速穿过大厅，上了马车，又匆匆瞥见了草坪和树。拉蒂默先生紧跟在后，一句话没说，在我对面坐下。跟来时一样，车窗拉上，我们在沉默中行驶了漫长的路程，过了午夜，车总算停下来。

“梅拉斯先生，下车吧，”拉蒂默先生说，“抱歉把你扔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也只能这么办了。不要试图跟踪马车，最后遭殃的是你自己。”

他说着打开车门，我刚跳出去，车夫一扬鞭，马车飞驰而去。我惊恐地望向周围，眼前是片长满野草的荒地，夹杂着黑乎乎的荆豆丛，再远一点有排房屋，二楼有些窗户亮着灯，另一边能看见红色的铁路信号灯。

送我来的马车早没了踪影，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这时，黑暗中有人朝我走来，走到近前，我发现是个铁路搬运工。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旺兹沃思公地。”他说。

“有进城的火车吗？”

“往前走大概一英里是克拉彭枢纽站，”他说，“还能赶上去维多利亚站的末班车。”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奇遇就此结束。我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跟我说话的那些人是谁，除了刚才讲的情况，其他都不清楚。但我确信其中有鬼，也想尽力帮助那个可怜的同胞。第二天一早，我把全部经过告诉了麦考夫先生，然后去报了警。

听完离奇的故事，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夏洛克望向哥哥，问：“有什么行动吗？”

麦考夫拿起茶几上的《每日新闻报》，念道：

“保罗·克莱蒂德，男，希腊人，来自雅典，不会英语；索菲，女，希腊人。有知二人下落者，请与X2473号信箱联系，必重谢。

“每家日报都登了，没回音。”

“联系过希腊使馆吗？”

“问过了，什么也不知道。”

“给雅典警察局长发过电报吗？”

麦考夫转向我说：“我们家最有活力的人就是夏洛克。行了，案子你接手了，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有结果告诉我一声。”

“没问题，”我朋友站起身，“我会告诉你，还有梅拉斯先生。对了，梅拉斯先生，换作是我，现在一定会提高警惕。报纸上登了启事，对方肯定知道你出卖了他们。”

我们一起步行回家，福尔摩斯到邮局发了几封电报。

“怎么样，华生，”他说，“今晚这趟没白跑吧？好些有意思的案子都是像这样经过麦考夫转手的。刚听到的故事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不过只可能有一种解释。”

“有希望破解吗？”

“掌握了这么多线索，破解不了才怪。故事你也听了，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

“大概有一点。”

“什么呢？”

“我觉得希腊女士是被骗来的，骗子是那个叫哈罗德·拉蒂默的英国年轻人。”

“从哪儿骗来的？”

“可能是雅典。”

福尔摩斯摇头：“年轻人一点儿不懂希腊语，女士的英语倒很流利，由此推断，她在英国待了一段时间，他从没去过希腊。”

“那么可以假设，她来英国访友，遇到了哈罗德，他劝她一起私奔。”

“这样解释更合理。”

“我估计希腊男人和她是兄妹关系，从雅典赶来阻止，不小心落到年轻人和中年人手中。两人是同伙，抓住他，用武力强迫他在文件上签字。文件内容是将女士的财产转到他们名下，而财产的托管人正是她哥哥。他拒绝签字。为了谈判，他们不得不找翻译，此前用过一个，后来找到了梅拉斯先生。女士并不知道哥哥来了，撞见他纯属偶然。”

“好极了，华生！”福尔摩斯叫道，“你想的已经离事实不远了。我们拿着一手好牌，现在就怕他们突然下狠手。只要时间来得及，一定能抓住他们。”

“怎么才能找到他们的房子？”

“如果推测没错，那位女士的名字确实是索菲·克莱蒂德，找到她并不难。她哥哥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她才是我们的主要线索。既然在希腊的哥哥能得到消息赶来，说明哈罗德和女士确定关系已经有段时间了，至少几周。只要他们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那座房子里，麦考夫的启事迟早会有人回应。”

说着到了贝克街公寓，福尔摩斯走在前面，上楼推开房门，突然怔住了。我越过他的肩膀望过去，也惊呆了。他哥哥麦考夫正坐在扶手椅上抽烟。

他看着我们讶异的表情直发笑，平静地说：“请进，夏洛克！请进，先生！没想到我也有这份精力吧，夏洛克？我对这案子挺上心的。”

“你怎么来的？”

“坐马车超过了你们。”

“有新进展了？”

“启事有回信了。”

“啊？”

“没错，你们刚走几分钟就收到了。”

“有什么线索？”

麦考夫掏出一张纸，“在这儿，”他说，“用的蘸水笔、标准乳色书写纸，写信的是个身体虚弱的中年人。”信上写道：

先生：

你今天登的启事提到一位女士，我对她非常熟悉，特写信告知。如果愿意，可来当面了解情况，我将详细介绍她的曲折经历。女士现住贝肯纳姆镇的多莲别墅。

J. 达文波特

谨启

“信从布利克斯顿南区寄出，”麦考夫说，“夏洛克，是不是现在就出发，去找他了解详情？”

“亲爱的麦考夫，哥哥的性命比妹妹的经历重要多了。我们应该跟伦敦警察厅联系，通知格雷格森警探，马上去贝肯纳姆镇。有人随时可能丧命，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最好接上梅拉斯先生一起去，”我建议，“我们需要翻译。”

“对极了，”夏洛克说，“吩咐门童叫辆四轮马车，马上出发。”他边说边打开抽屉，我看他把手枪匆匆塞进口袋。“要带上，”他留意到我的眼神，“从听说的情况看，对手是非常危险的人物。”

天色渐黑，我们到了蓓尔美尔街。梅拉斯先生不在家，有位先生刚来接走了。

“去哪儿了？”麦考夫问。

“不知道，先生，”开门的女士回答，“我只知道他们一起坐马车走的。”

“那位先生有留下姓名吗？”

“没有。”

“是不是个时髦的年轻人，高个子，黑皮肤？”

“啊，不是，先生。小个子，戴眼镜，脸很瘦，说话时一直笑，非常友好。”

“快走！”夏洛克急切地喊道。赶往警察厅的路上，他说：“这下糟糕了，梅拉斯又被抓去了。他们上次就发现他胆子小，没勇气反抗。那家伙一出现，足以把他吓个半死。这次肯定还是去翻译，不过干完活别想活着回来，他们会让他为背叛付出代价。”

我们计划坐火车去贝肯纳姆，希望能比马车快。结果到了警察厅，等来格雷格森警探，按法律程序办完搜查令，已经耗掉1个多小时。九点四十五分到伦敦桥，十点半抵达贝肯纳姆车站，又坐了半英里马车，总算到了多莲别墅。房子又大又黑，远离公路，四周有庭院。我们打发走马车，沿车道往前走。

“窗户都是黑的，”警探说，“屋里好像没人。”

“鸟去巢空了。”夏洛克说。

“你怎么知道？”

“有辆装满行李的马车出来过，刚离开不到一小时。”

警探笑道：“门灯光照着，确实能看见车轮印，行李怎么解释？”

“你只看到了车轮印，但没发现出来的和进去的不一样，出来的要深得多，完全可以肯定，马车上载了重物。”

“你的眼力比我厉害一点，”警探耸耸肩，“门很牢固，不好硬闯。万一没人开门，也只能使蛮力了。”

他又是叩门环，又是拉门铃，费了半天力气没人应声。夏洛克不见了，过了几分钟才回来。

“我撬开了窗户。”他说。

警探见他如此灵活地撬开窗闩，说：“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才能用来探案而不是犯案，真是警方的万幸。好了，既然这样，只好不请自入了。”

我们一个接一个爬过窗户，进了宽敞的房间，显然就是梅拉斯先生来过的地方。警探点亮提灯，灯光下可以看见两扇门、窗帘、灯、日本武士盔甲，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桌上有一个空的白兰地酒瓶、两个玻璃杯和吃剩的饭菜。

“什么声音？”夏洛克突然问。

我们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头顶传来低沉的呻吟。夏洛克冲向房门，跑进大厅。痛苦的声音来自楼上。他飞奔上去，我和警探紧跟在后，麦考夫也拖着庞大的身躯尽快追上来。

二楼有三扇门，声音从中间那扇传出来，忽小忽大，有时像喃喃自语，有时又尖声哀嚎。门锁了，但钥匙插在锁孔里。夏洛克猛地推开门，刚冲进房间又退了出来，手按着喉咙。

“木炭，”他叫道，“等一下，让毒气散开。”

我们往里看，房间黑漆漆，正中放了一个小铜鼎，冒着暗淡的蓝火光，在地板上投下诡异的青灰色光圈。远处暗影中，隐约看见两个人影蜷缩在墙边。一股剧毒气体从房门飘出来，我们喘不上气，拼命咳嗽。夏洛克跑到楼梯口，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再次冲进房间，打开窗，把铜鼎扔到楼下花园。

“马上就能进了，”他飞奔出来，喘着粗气说，“有蜡烛吗？里面的空气恐怕连火柴也划不了，麦考夫，你拿蜡烛站门口，我们进去救人。走！”

我们冲进去，拽出两个中毒的人，抬到亮灯的大厅。两人失去了意识，嘴唇发青，面部充血红肿，眼珠往外鼓。其中一个就是希腊译员，几小时前才在第欧根尼俱乐部跟我们告别，现在整张脸完全变形，要不是黑胡子和矮壮的体形，简直认不出来。他的手脚都被牢牢绑住，一只眼睛受过重击。另一个人也一样绑着，高个子，瘦得没了人形，脸上横七竖八贴了几条胶布。放下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出声了，我看了一眼，可惜对他来说，我们来得太晚了。梅拉斯先生还有救，我用了氨水和白兰地，不出一小时，他睁开了眼。能从人生终点的幽暗深谷拉回一条命，也算是一种宽慰。

梅拉斯先生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跟我们推测的一样，并不复杂。“客人”进了他的公寓，从袖子抽出防身棒，拿他的性命要挟，又一次强迫他去了别墅。可怜的译员，看见那个恶棍，听到他的干笑，一点反抗力都没有，话也说不出来，吓得双手颤抖、脸色煞白。他很快到了贝肯纳姆，为他们的第二次谈判翻译。双方的冲突比上次更激烈，两个英国人甚至威胁囚禁的人，不签字就要他的命，但他始终不妥协，最后又被关进囚室。接着，矛头转向梅拉斯，他们看到了报纸上的启事，指责他出卖他们。梅拉斯毫无防备，被他们一棒子打晕，后来的事都不记得，睁开眼时我们已经在他身旁。

这就是希腊译员奇案，至今仍有悬而未解的谜团。我们找到回复启事的先生，从他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那位女士来自一个富有的希腊家庭，到英国探望朋友，遇上了年轻人哈罗德·拉蒂默。他渐渐控制了她，并说服她一起私奔。女士的朋友得知后非常震惊，害怕承担责任，立刻通知她在雅典的哥哥。哥哥到了英国，不小心落入拉蒂默和同伙手中。同伙名叫威尔逊·肯普，是个前科累累的家伙。两人发现他不懂英语，无法挣脱他们的掌控，便把他囚禁起来，想靠虐待和饥饿逼他签字让出兄妹俩的财产。妹妹并不知道哥哥关在同一座房子里，他们在他脸上贴满胶布，就算她看到了，也不一定能认出来。译员第一次去别墅那回，她第一次看到哥哥，凭女人的直觉，一下子看穿了伪装。女士自己也是个无助的“囚犯”，虽然房子里还有马夫和他的妻子，但夫妻俩都是雇来的工具。布置豪华的别墅是租来的，两个恶棍见秘密败露，再怎么逼迫也不可能得手，匆忙带着女士逃跑了。走之前当然要报复两个人，一个对他们违命不从，另一个暴露了他们的阴谋。

数月后，我们收到一张奇怪的剪报，从布达佩斯寄来的，报道了两个英国男人的惨死事件。和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位女士。两人均是被刺身亡，匈牙利警方认为，他们因发生争执捅死了对方。福尔摩斯的结论则不同，直到今天他仍相信，只要找到那位希腊女士，就会知道她是怎么替自己和哥哥报仇的。

海军协定

我婚后的那个七月特别难忘，仅一个月，福尔摩斯就破解了三大案件，我有幸参与其中，见证了他的探案方法。三个案子我都做了笔记，分别取名为《第二块血迹》《海军协定》《疲劳的船长》。第一案事关重大，牵涉到英国众多领导人物，未来多年内不可能公布于众。福尔摩斯经手的案子中，唯有这一件最能体现分析推理的价值，也给相关人士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我至今仍保存着一份几乎一字不差的谈话记录，他向两位专家解释案件真相，一位是巴黎警察局的杜布格先生，一位是格但斯克[1]的知名专家弗里茨·冯·沃尔德宝。两位都为此案花费了不少精力，结果证明他们调查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也许等新世纪来临，我会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现在先跳到第二案，这个案子也关系到国家大事，案情曲折，独具特色。

学生时代，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名叫珀西·费尔普斯，跟我年纪相仿，但比我高两届。他头脑聪明，学校的大小奖项拿了个遍，毕业时荣获奖学金，进入剑桥大学继续辉煌的学业。我记得他家里有些背景，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就知道他舅舅是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英国著名的保守派政治家。在学校，这样显赫的家庭关系并没让他高人一等，相反，我们经常拿他逗乐，在球场上追着他跑，用槌球圈敲他小腿。不过进入社会就不一样了，我隐约听说，他凭借自己的才能和家庭影响力，在外交部谋了个好职位。我们渐渐没了联系，直到收到下面这封信，我才又想起他。

沃金镇，楠坡别墅

亲爱的华生：

一定还记得“小蝌蚪”费尔普斯吧？当年我五年级，你三年级。你可能听说了，因为舅舅的关系，我在外交部找到一个好职位。工作以来一直很受器重，没想到祸从天降，我的事业快要毁了。

事情影响极其严重，详细经过就不在这里写了。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请求，我将亲口讲给你听。过去九周，我患了脑膜炎，最近刚恢复，身体还很虚弱。能否请你带上你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来一趟？尽管警方说没希望破案，我还是想听听他对案子的看法。求你尽快带他来吧，生活在惶恐之中，每分钟都是漫长的煎熬。请一定转告他，没有第一时间向他请教，不是我小瞧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事发后我就病倒了。现在总算好了点儿，也不敢多想这件事，生怕再次发病。我连写字的力气都没有，你也许发现了，这封信是我口述、别人代笔写的。再次恳请你带他来一趟。

老校友

珀西·费尔普斯

信读来让人心生同情，他再三恳求我带福尔摩斯去一趟，实在可怜。我深受触动，心想不管有多难，也要帮这个忙。当然了，其实也不难，福尔摩斯深爱探案艺术，只要客户乐意找他，他也乐意出手相助。我妻子赞同我的想法，应该马上告诉福尔摩斯，一刻也不能耽误。于是早饭后不到一小时，我又回到了贝克街的老住处。

福尔摩斯穿着睡袍，坐在墙边桌旁，正专心做化学实验。本生灯的蓝色火苗上有个大蒸馏瓶，瓶里的水沸腾翻滚，蒸馏水滴进一个两升的量筒里。我进去，他连头也没抬，看来实验非常重要，我在扶手椅上坐下等着。他拿起玻璃吸管，浸入不同的瓶子，从每个瓶子吸出几滴，最后把装了溶液的试管放到我面前的桌上，右手拿着一张石蕊试纸。

“华生，正好来见证关键时刻，”他说，“如果这张纸保持蓝色不变，一切没问题；变成红色，那就能要人命。”他把试纸蘸进试管，纸一下子变成了暗红色。“哈！果然不出所料！”他叫道，“华生，请稍等。波斯拖鞋里有烟丝，想抽自己拿。”他转身走到书桌旁，匆匆写了几份电报交给门童，然后倒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蜷起双腿，两手抱住细长的小腿。

“小小杀人案，再普通不过了，”他说，“我想你带来的案子更精彩吧，华生，你就是罪案使者。拿的什么？”

我把信递过去，他仔细读了一遍。

“信里没什么线索，你觉得呢？”他边说边递还给我。

“确实没有。”

“不过笔迹倒有点意思。”

“信不是他本人写的。”

“没错，是个女人写的。”

“肯定是男人。”我反驳道。

“不，这是女人的笔迹，而且是个不一般的女人。你看，还没开始查案呢，我们已经知道客户跟某个人关系密切，不管好人、坏人，总之不一般。我对案子很感兴趣，没问题的话，马上去沃金镇，看看这位遭遇不幸的外交官，还有替他代笔的女士。”

我们幸运地赶上了滑铁卢车站的早班车，差不多一小时就到了沃金镇，满眼是冷杉林和石楠丛。楠坡别墅是座宽敞的独立式住宅，庭院开阔，距离车站走路几分钟。我们递上名片，被带进一间布置雅致的客厅。几分钟后，进来一个壮实的男人，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看样子快四十岁，红光满面，眼神充满快乐，给人的感觉还是个调皮的胖男孩。

“你们能来太好了，”他兴奋地和我们握手，“珀西念叨了一早上，唉，可怜的老兄，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不放手！他父母太难过，不想提这件事，让我代为接待。”

“具体案情我们还不清楚，”福尔摩斯说，“你应该不是他们家的人吧。”

这位初次见面的先生面露惊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项链吊坠上有花押缩写 J.H.，”他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呢，一定是看见了这个。我叫约瑟夫·哈里森，妹妹安妮快和珀西结婚了，这么看我也算是他家的亲戚。安妮在他房间，最近两个月一直尽心照顾他。我们赶紧进去吧，他早等不及了。”

我们被带进另一个房间，跟客厅同一层，布置得既像起居室，又像卧室，每个角落都摆着精致的鲜花。窗户开着，花园的香气随着惬意的夏风飘进来。一个年轻人躺在窗旁的沙发上，脸色苍白憔悴，身边坐了位女士，见我们进去连忙站起身。

“要我出去吗，珀西？”她问。

年轻人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华生，近来可好？”他说，“留了胡子完全认不出来了，我敢说你也认不出我。这位应该就是你朋友，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吧？”

我简单介绍了几句，我们坐下，那个壮实的男人出去了，他妹妹留下来，病人还拉着她的手。她是个特别抢眼的女人，虽然身材略矮偏胖、不太匀称，但淡褐色的皮肤别有一番风味，眼睛又大又黑，典型的意大利人，一头乌黑的浓发，气色红润，对比之下，旁边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显得憔悴。

“不浪费时间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我就直奔主题吧。福尔摩斯先生，我的生活很快乐，工作也很成功，马上准备结婚了，谁知突遭厄运，前途彻底毁了。

“华生可能告诉过你，我在外交部工作，因为舅舅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关系，很快升到要职。舅舅是这一届的外交部长，经常交给我重要任务，我总能顺利完成，能力和为人渐渐赢得了他的充分信任。

“大概十周前，确切说是5月23日，他把我叫到私人办公室，先是表扬了我在工作上的出色表现，然后告诉我，又有新的秘密任务交给我。

“他从书桌里拿出一份灰色纸卷，说：‘英国和意大利签订了秘密协定，这份是原件。报纸上已经出现了一些传闻，绝不能再泄露出任何消息。法国、俄国大使馆为弄到协定的内容，肯定不惜花大价钱。要不是急需一份手抄本，我绝不会把它拿出来。你办公桌有抽屉吗？’

“‘有，先生。’

“‘协定拿过去，锁进抽屉。我告诉你怎么做，等其他人都下班，你留下，不要让人看见你抄写，写完后再把原件和手抄本都锁进抽屉，明天一早亲手给我。’

“我接过纸卷……”

“请稍等，”福尔摩斯打断他，“当时只有你们两人在场？”

“没错。”

“办公室很大？”

“三十英尺见方。”

“你们在房间正中？”

“对，差不多吧。”

“说话声很小？”

“舅舅说话向来轻声细语，我基本没吭声。”

“谢谢，”福尔摩斯闭上眼，“请继续。”

“我完全按指示做了。其他文员都下了班，只有一个叫查尔斯·格罗特的还在我办公室处理剩下的工作。我让他一个人待在那儿，先出去吃饭，回来时他已经走了。我赶紧抓紧时间干正事，约瑟夫—— 就是你们刚才见到的哈里森先生—— 那天也在城里，打算坐十一点的火车回沃金，我也想赶上那趟车一起回。

“我翻看协定，立刻意识到内容非常重要，舅舅那么紧张完全可以理解。具体细节就不说了，大致讲的是英国对徳意奥三国同盟的立场，以及如果法国舰队在地中海打败意大利舰队，英国将采取何种举措。涉及的问题主要跟海军有关，最后的署名是两国的高官。匆匆扫完一遍，我开始抄写。

“协定很长，用法语写的，共有二十六项条款。我的速度够快了，可到了九点也只抄完九项，看来没希望赶上火车了。也许是因为刚吃完饭，加上忙碌了一天，整个人感觉又累又困，需要来杯咖啡提神醒脑。楼梯脚有间小门房，门卫每晚都在，经常用酒精灯为加班的员工煮咖啡。

“我拉铃叫他，没想到上来一个女人，大个子，相貌粗鲁，系着围裙。她说她是门卫的妻子，负责做杂役，我让她送杯咖啡上来。

“我又抄了两项，实在困得不行，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活动双腿。咖啡还没送来，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我打开门，想下楼去看看怎么回事。办公室外面是条笔直的走廊，光线很暗，也是房间唯一的出口。走廊连着弯曲的楼梯，最下面就是门房。楼梯中段有个小平台，垂直岔出另一条走廊，也连着一段楼梯，通向侧门，供用人进出，从查尔斯街进来的员工也常走这个近道。这里有张简单的平面图。”

“谢谢，听明白了，不用看。”福尔摩斯说。

“了解结构布局非常重要。我下楼到了门厅，发现门卫在门房里睡得正香，酒精灯上的壶水热到沸腾，飞溅到地上。我取下壶，吹灭灯。门卫还在熟睡，我正准备伸手推他，头顶的铃声突然响了，他一下子惊醒。

“‘费尔普斯先生！’他惊讶地望着我。

“‘我下来看咖啡好了没。’

“‘先生，我正在烧水，不小心睡着了。’他看看我，又抬头看看还在颤动的铃铛，表情越来越诧异，问道：‘先生，您人在这儿，谁拉的铃？’

“‘天啊！’我叫道，‘哪个房间拉的？’

“‘您的办公室。’

“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了我的心。这么说，有人在我办公室，而那份机密协定就在桌上。我发疯似的冲上楼梯，穿过走廊。福尔摩斯先生，走廊没人，房间也没人，一切都跟我离开时一样，只是交给我保管的协定不见了，本来放在桌上，现在只剩下手抄本，原件不见了。”

福尔摩斯坐直身子，揉搓双手，看得出这案子深得他心。“请问你后来做了什么？”他低声问。

“我立刻意识到，小偷一定是从侧门楼梯上来的，如果走正门，肯定会撞上我。”

“有没有可能一直藏在房间里？或者走廊？你刚不是说走廊光线很暗吗？”

“绝不可能。房间和走廊连老鼠都藏不住，一点儿遮掩都没有。”

“谢谢，请继续。”

“门卫看我脸色苍白，知道出了事，跟着我上的楼。后来我们一起穿过走廊，冲下通向查尔斯街的陡峭楼梯。楼下的侧门关着，但没上锁。我们推开门，冲到街上。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听到附近的钟敲了三下，时间是九点三刻。”

“这点很关键。”福尔摩斯在衬衣袖口记下来。

“外面夜色漆黑，下着毛毛细雨。查尔斯街一个人影也没有，靠白厅那边的路口像平时一样车来人往。我们顾不上戴帽子，沿人行道跑过去，拐角处站着一个警察。

“‘有人偷东西，’我喘着粗气说，‘从外交部偷走了重要文件。看见什么人过去吗？’

“‘我在这儿站了一刻钟，先生，’他说，‘只有一个人经过，高个子老太太，围着佩斯利[2]披肩。’

“‘啊，是我妻子，’门卫大声说，‘没有别人？’

“‘没有。’

“‘小偷肯定从另一个方向跑了。’门卫直拉我袖子。

“我不想听他的，他越想引开我，我越起疑心。

“‘她往哪儿走了？’我问警察。

“‘不知道，先生，只看见她过去，没特别留意，好像挺赶时间的。’

“‘多久前的事？’

“‘没几分钟吧。’

“‘有五分钟吗？’

“‘没有，不到五分钟。’

“‘先生，你这是浪费时间，不能再耽误了，’门卫着急地说，‘我发誓，我妻子跟这件事无关，赶紧去街那头找吧。行，你不去，我去。’说完他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我很快追上去，抓住他袖子，问：‘你家在哪？’

“‘布利克斯顿，常春藤巷十六号，’他说，‘费尔普斯先生，别追着错误的线索不放，去街那头看看，也许能打听到消息。’

“照他说的做也没什么损失，我们和警察跑到另一边路口，街上车流不息，人来人往。在这样的雨夜，每个人都急着回到安身的地方，谁也不关心旁边经过了什么人。

“我们回到外交部，彻底搜查楼梯和走廊，没有任何收获。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铺着米色油毡，很容易留下脚印，可是仔细检查后，没发现一点痕迹。”

“整晚都在下雨？”

“七点左右开始下的。”

“那个女人大约九点进办公室，鞋子上肯定沾了泥巴，为什么没留下脚印？”

“很高兴你提到这一点，当时我也想到了。杂役女佣一般会把鞋子脱在门房，换上布边拖鞋进楼。”

“原来如此。所以说，当晚下雨，却没发现脚印？案情确实不同寻常。后来又做了什么？”

“我们还检查了办公室。房间没有暗门，两扇窗户足有三十英尺高，都从里面反锁。地毯下面不可能有地板门，天花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石灰墙。我敢拿命打赌，偷文件的人只可能从房门进出。”

“壁炉呢？”

“房间没壁炉，只烧火炉。铃绳在办公桌右边，拉铃人肯定到过桌子跟前。明明是偷偷摸摸的事，拉铃做什么？真叫人想不通。”

“确实奇怪。接下来呢？有没有发现闯入者留下的痕迹，比如烟头、手套、发卡或者别的小东西？”

“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异样气味？”

“啊，这个我们倒没留意。”

“像这样的案子，哪怕一点儿烟味都能成为重要线索。”

“我自己不抽烟，有烟味肯定会察觉，真的一点也没有。唯一确定的线索是，门卫的妻子坦吉太太匆匆离开了那里。门卫没什么解释，只说他妻子平时就是那个时间回家。我和警察意见一致，最好趁早把她抓起来，万一文件真在她手里，也不至于转手出去。

“伦敦警察厅接到报警，福布斯警探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为查案投入了大量精力。我们租了辆马车，半小时后到了门卫说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士开的门，说是坦吉太太的大女儿，母亲还没回家，然后带我们到前厅等候。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有人敲门。这时犯了个严重错误，只怪我疏忽大意，没有亲自去开门，而是让她女儿去的。我们听见她说：‘妈妈，有两位先生等着见您。’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穿过了走廊。福布斯一把推开门，我们冲进后面的屋子，也就是厨房。坦吉太太先一步进去了，充满敌意地盯着我们，突然认出其中一个人是我，仇视立刻变成了震惊。

“‘部里的费尔普斯先生？怎么是你？’她叫道。

“‘得啦，你以为我们是谁？为什么要跑？’警探问。

“‘我们跟一个店主闹了纠纷，我还以为你们是他的代理人。’她解释说。

“‘这可不是什么好理由，’福布斯说，‘我们怀疑你拿走了外交部的重要文件，跑到这儿来是为了销毁它。马上跟我们去警察厅接受调查。’

“她再怎么反抗也没用。我们先搜查了厨房，特别是炉灶，想看看她是不是一进来就烧毁了文件，但没发现一点灰烬或碎屑。最后叫了辆四轮马车，三人一起坐到警察厅。我们立刻把她交给女警搜身，我在煎熬中等待了半天，女警的搜查结果终于出来了，身上也没搜出文件。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面临的绝境。此前一直忙着找文件，没时间思考，而且确信很快能找到，根本没考虑找不到的后果。等该做的都做完了，这才意识到眼下的状况有多可怕。我从小就胆小怕事，天性如此，华生可以证明。我想到了舅舅，想到他的内阁同事，想到我给他、给自己、给亲友带来的耻辱。我受再大的罪也没关系，可是事关外交利益，容不得半点意外。我完了，丢尽了脸，人生彻底毁了。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大概是我当众发病了吧，印象中有几个警察围在身旁，尽力安慰我。其中一个送我到滑铁卢车站，看我坐上开往沃金的火车。我家邻居费里尔医生正好也搭同一趟车，不然警察肯定会一路护送。医生好心答应照顾我，我在车站又发作了一次，幸亏有他在。回到家，我已经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

“家里人都上床了，听到医生按门铃又爬起来，看我那副样子，一时间乱了手脚。可怜的安妮和我母亲心都碎了。费里尔医生在车站听警察讲了经过，大致解释了一下，也没能安抚人心。大家都看出来了，我的病不是一两天能好的。约瑟夫连忙让出这间温馨的卧室，作为我的病房。福尔摩斯先生，我在这里躺了九个多星期，因为脑膜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要不是安妮悉心照料，加上医生的治疗，恐怕到现在还不能跟你们说话。一旦发病，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看护，白天有安妮在，晚上雇了个护士。我的意识渐渐清醒，最近三天才恢复记忆，有时候真希望永远失忆才好。

“我一醒来就联系了负责案子的福布斯先生。他来过一趟，告诉我尽了全力，还是没发现一点儿线索。对门卫夫妻的调查可以说滴水不漏，可惜没有任何收获。警方锁定了另一个嫌疑犯，查尔斯·格罗特。还记得吧？就是当晚留在办公室加班的年轻人。围绕他的疑点只有两个，一是晚下班，二是他的法国姓氏。实际上两点都站不住脚，我开始抄协定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他的祖先是胡格诺教徒[3]，但他本人和我们一样，是地地道道的英国人。警方也没找到切实的涉嫌证据，案子就这样搁浅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请你来，如果连你也没办法，我的名声和工作就全丢了。”

病人又倒在靠垫上，说了太久，看起来筋疲力尽，安妮给他倒了杯提神的药水。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坐着，仰着脑袋，闭上眼睛，别人看了还以为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正在集中精力思考。

“你讲得很清楚，”他终于开口，“基本没什么可问的了，只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对别人说起过这个特殊任务吗？”

“没有。”

“这位哈里森小姐也不知道？”

“不知道。接到任务后我没回过沃金，直接留在那儿抄协定。”

“也没有家里人碰巧去找你？”

“没有。”

“他们熟悉你的办公楼吗？”

“嗯，熟得很，都进去过。”

“当然了，既然你没对任何人提协定的事，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确实谁也没说。”

“你对门卫了解多少？”

“不多，只知道是个老兵。”

“哪个部队的？”

“据说是冷溪近卫团。”

“谢谢，福布斯那儿一定有更多细节。警方最擅长搜集信息，却不擅长最大化利用信息。玫瑰真美！”

他绕过长沙发，走到敞开的窗户旁，捧起一枝低垂的玫瑰，低头欣赏鲜艳的红花绿叶。我还从没见他对大自然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难道他的性情又进入了新境界？

“宗教最需要推理，”他背靠着护窗板说，“通过逐步推理，宗教能成为一门精密的科学。我们的最高信仰是上帝的仁慈，依我看，仁慈正体现在鲜花中。其他东西，比如权力、欲望、食物，都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必需品，而这朵玫瑰是额外之物。它的香气和颜色是对生命的点缀，而不是生存的条件。只有上帝的仁慈，才会恩赐额外之物。所以，我再说一遍，鲜花中蕴藏着无限希望。”

珀西和安妮盯着福尔摩斯，听完他的一番长论，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失望。他还捧着玫瑰，陷入遐想。过了几分钟，年轻的女士打破了沉默。

“福尔摩斯先生，有希望破案吗？”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啊，案子！”他猛地一惊，回到了现实世界，“不可否认，案情非常深奥、复杂。不过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深入调查，有什么新发现也会告诉你们。”

“看出线索了？”

“你们一共提供了七条线索，当然，还得一一验证才能确定它们的价值。”

“有怀疑对象吗？”

“我本人。”

“什么？”

“我怀疑自己结论下得太快。”

“那就回伦敦验证你的结论吧。”

“你的建议非常好，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站直身子，“华生，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用。费尔普斯先生，期望别太高，这案子不是一般的复杂。”

“我盼着你们再来。”外交官激动地说。

“嗯，我明天搭同一趟车过来，但未必能带来好消息。”

“你答应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费尔普斯先生说，“想到有人在调查案子，我总算有点儿盼头。对了，舅舅来了封信。”

“哈！说了什么？”

“他态度比较冷淡，但也没有苛责，应该是因为我重病在身吧。他反复强调事情的严重性，还说等我康复了，给我机会将功补过，只要找回协定，我的未来不会有任何变动。所谓的变动，当然是指辞退。”

“哦，这么安排很合理，也很人性化，”福尔摩斯说，“华生，走吧，回到城里还得干一天活呢。”

哈里森先生驾车送我们到车站，很快来了一趟去朴茨茅斯的火车。我们坐上车，福尔摩斯完全沉浸在思考中，一路上沉默不语，过了克拉彭枢纽站才说话。

“这些去伦敦的铁路线地势高，能像这样俯视一座座房屋，真叫人赏心悦目。”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眼前不过是一派落魄景象。他连忙解释说：“你看板岩上耸立的房屋，独自成片，多像青灰色海面上的砖岛。”

“那是寄宿学校。”

“老兄，是灯塔！未来的指明灯！每座灯塔里都有数百个鲜亮的小种子，未来能长出更智慧、更强大的英国。费尔普斯应该不是酒鬼吧？”

“我觉得不是。”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还是要考虑到所有可能性。可怜的家伙，掉进了深渊，问题是我们不一定能把他捞上来。你怎么看哈里森小姐？”

“是个坚强的女士。”

“对，没看走眼的话，是个好人。她家在诺森伯兰附近，造铁器的，只有她和哥哥约瑟夫两个孩子。费尔普斯去年冬天在那一带旅行，两人相识订婚。她来沃金见未婚夫的家人，哥哥陪同。结果发生了不幸，她留下照顾爱人，哥哥住习惯了，也留了下来。你看，我可是做足了功课。调查不能停，今天还要忙一整天。”

“我的诊所……”我说。

“啊，你要是觉得生意比案子重要……”福尔摩斯有点儿不屑地说。

“我是想说，诊所可以歇业一两天，反正现在是淡季。”

“好极了，”他的脸上阴转晴，“可以和我一起查案。第一步应该去见福布斯，也许能从他那里获取我们需要的所有细节，然后再考虑从哪个角度突破。”

“你刚才说有线索了？”

“嗯，有几条，只能通过进一步调查验证虚实。作案动机不明的案子最难破，但这个案子并不缺少动机。谁能从中获益呢？法国大使？俄国大使？能把协定卖给其中任一位的人？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是啊，政治家也会制造意外销毁这类文件，他们干这种事从不犹豫，没什么稀奇的。”

“勋爵这样德高望重的政治家不会做这种事吧？”

“只是一种可能，不应该忽视。我们稍后就去见勋爵本人，看他能不能提供更多信息。今天的调查已经在进行中了。”

“是吗？”

“对，我在沃金车站给伦敦各家晚报发了电报，他们都会登出这条启事。”

他递给我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的纸，上面用铅笔草草写着：

5月23日晚九点四十五分，有马车载客至查尔斯街外交部门口或周边。如有知车牌号码者，请速与贝克街221B号联系。酬金十英镑。

“确定盗贼是坐马车去的？”

“不是也没关系。按费尔普斯先生的说法，办公室和走廊都没地方藏身，盗贼只可能从外面进去。当晚下雨，他从外面进去，走后没几分钟就有人检查油毡，却没发现任何湿脚印，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坐了马车。没错，完全可以推断出马车。”

“有道理。”

“这是我说的线索之一，也许能引向某个结论。另一条线索是铃声，也是本案最特别的地方。为什么拉铃？难道盗贼胆子大到无所畏忌？或者现场除了盗贼还有一个人，拉铃是为了阻止犯罪？是不小心拉响的，还是……”他不作声了，再次陷入沉思。他的情绪变化我再了解不过了，肯定是突然发现了新状况。

三点二十分，我们到了终点站，在车站快餐厅匆匆吃过午饭，立刻赶往伦敦警察厅。福尔摩斯提前给福布斯发过电报，他正等着我们。警探小个子，模样刁钻，一脸警惕，一点儿也不友好，特别是听我们说明来意后，态度越发冷淡。

“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过你的探案方法，”他毫不客气地说，“警方挖出所有线索，供你随意使用，然后你自顾自把案子破了，让警方出丑。”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说，“最近破获的五十三个案子，只有四个提到我，其余四十九个都把功劳让给了警方。你还年轻，没经验，不了解这些也不怪你，不过，想要多破案，最好还是把我当朋友，而不是对手。”

“我确实需要一两个提示，”警探立刻改变了态度，“到目前为止还没破过一个案子。”

“查到哪一步了？”

“一直在跟踪监视门卫坦吉。他在近卫团表现出色，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他妻子的品行倒不怎么好，她肯定知道更多内情。”

“有没有跟踪她？”

“派了女便衣跟着。坦吉太太喜欢喝酒，女便衣趁她酒兴高，陪她喝过两次，但没套出任何信息。”

“听说他们跟一个店主闹了纠纷？”

“对，不过欠店主的债已经还清了。”

“哪儿来的钱？”

“他刚领了退休金。他们手头没什么钱。这点并不可疑。”

“费尔普斯先生拉铃要咖啡，怎么是她上去了？”

“她说丈夫特别累，想让他休息一下。”

“嗯，怪不得后来发现他在椅子上睡着了。这么说，除了门卫妻子的品行有点儿问题，没有其他不利证据。她那天晚上急着离开，连警察都留意到她的匆忙，问过为什么吗？”

“她说比平常走得晚，所以想快点儿赶回家。”

“可是你和费尔普斯先生至少二十分钟后才出发，却比她早到家，怎么回事？”

“她说她坐的公共马车，我们的轻便马车更快。”

“一回家就往后面的厨房跑，又怎么解释？”

“她说还债的钱放在那儿，她是去拿钱的。”

“每个疑点都有合理解释。离开时有没有碰见或看见查尔斯街上的什么人？”

“除了警察，她没看见任何人。”

“看来你对她的审问非常详细。还查了些什么？”

“过去九周，我们还跟踪了文员格罗特，没有收获，查不出任何嫌疑。”

“还有呢？”

“没什么可查了，一点证据也没有。”

“你怎么解释铃响这件事？”

“呃，说实话，不太清楚。不管是谁，像这样拉警报，胆子真够大的。”

“是啊，太奇怪了。谢谢你提供这些信息。等我锁定目标，一定会通知你。走吧，华生。”

离开警察厅，我问：“现在去哪儿？”

“拜访内阁部长，未来的英国首相，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很幸运，勋爵还在唐宁街办公室。福尔摩斯呈上名片，立即就有人领我们进去。勋爵向来注重老派礼节，按传统方式接待了我们。壁炉两边各有一个豪华的沙发，他请我们坐下，自己站在中间的小地毯上。他瘦高个，五官轮廓分明，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卷曲的头发过早变白，整个人风度不凡，名副其实的贵族。

“福尔摩斯先生，久闻大名，”他笑着说，“你的来意我当然清楚，这里只有一件事能吸引你的注意。请问是谁委托你查案？”

“珀西·费尔普斯先生。”福尔摩斯回答。

“唉，可怜的外甥！正因为我们的亲属关系，我不能对他有一点儿包庇，你应该能理解。恐怕这次意外会让他的事业遭受重创。”

“如果文件找到了呢？”

“啊，那自然另当别论了。”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我有一两个问题想问你。”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时交代抄协定的任务，也是在这个房间？”

“是的。”

“不可能被人偷听？”

“绝不可能。”

“是否跟其他人提过抄协定的事？”

“没有。”

“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

“好，你从没说，费尔普斯先生也从没说，没有第三者知道这件事，说明盗贼进入房间纯属偶然。他一看机会来了，立刻抓住。”

勋爵笑起来，说：“这我就不确定了。”

福尔摩斯想了一下，说：“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想问问您。据我了解，协定的细节一旦公开，将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你担心的正是这个。”

勋爵脸上藏不住心事，闪过一丝阴影。“确实极其严重。”

“后果出现了吗？”

“还没有。”

“如果协定到了别国外交部，比如法国或者俄国，你这边应该能听到消息吧？”

“肯定能。”勋爵愁眉苦脸地说。

“差不多十周过去了，什么消息也没有。完全可以推测，出于某种原因，协定并未落到别国手中。”

勋爵耸耸肩，说：“福尔摩斯先生，难不成盗贼偷协定是为了装个框挂起来？”

“也许他还在等个好价钱。”

“再等下去一分钱也卖不到。过不了几个月，协定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这点很重要，”福尔摩斯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盗贼突然病倒……”

“比如突发脑膜炎？”勋爵试探地问，迅速扫了眼福尔摩斯。

“我可没这么说，”福尔摩斯冷静地说，“好了，霍尔德赫斯特勋爵，你的时间宝贵，我们占用太久，该告辞了。”

勋爵躬身送我们出门，说：“不管罪犯是谁，希望你们能成功把他捉拿归案。”

我们走到白厅，福尔摩斯说：“他没有嫌疑。能坐到这个位子要付出不少心血，整天东奔西走，生活却不怎么富裕。你肯定也留意到了，他的靴子换过鞋底。好了，华生，不耽误你的正式工作了。今天的任务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等着马车启事的回复。诚邀你明天也跟我一起去沃金，还搭昨天那趟车。”

第二天早上，我们如约见面，一起坐车去沃金。福尔摩斯说，启事没有回复，案子也没有进展。他紧绷着脸，像个面无表情的印第安人，完全看不出他对案子的状况是否满意。我记得他一路上都在谈论贝蒂荣测量法，对这位法国专家赞不绝口。

委托人还由那位尽心尽责的女士照顾着，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看我们进屋，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一点儿不费劲。

“有消息吗？”他急切地问。

“正如所料，没能带来好消息，”福尔摩斯说，“我见了福布斯，也见了你舅舅。还有一两个问题正在调查中，可能会有结果。”

“还没放弃吧？”

“当然没有。”

“听你这么说就放心了！”哈里森小姐激动地说，“只要保持勇气和耐心，一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我们这边的故事可就精彩多了。”费尔普斯边说边坐回沙发上。

“我估计你们会有新线索。”

“没错，昨晚又经历了一场风波，可以说相当危险。”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眼神中透露着恐惧。“我怀疑自己不知不觉成了某个罪恶阴谋的目标，不光是名誉，连性命都难保，信吗？”

“啊！”福尔摩斯叫道。

“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我自认为从没跟什么人结仇，但昨晚的事只能用谋杀解释。”

“请说来听听。”

“要知道，昨晚是第一次没有护士在房间，我一个人睡。身体好多了，夜里不需要看护，只留了一盏夜灯亮着。凌晨两点左右，我睡得很轻，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有点像老鼠啃木板。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以为就是老鼠。声音越来越大，窗户那边突然“咔嗒”一声，是金属的脆响。我惊讶地坐起来，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有人在撬窗户，开始是往窗缝里插工具的声音，后来撬开了窗闩。

“接下来没有任何动静，那人好像在等着看我有没有惊醒。过了大概十分钟，传来轻轻的嘎吱声，窗户慢慢打开。我比以前更容易神经紧张，再也忍不住了，跳下床，拉开窗帘。窗台上蹲着一个人，蒙着脸。被发现了他就一溜烟逃走了，我没看清他的样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手里拿着武器，好像是把长刀。他转身逃走时，我清楚看见了刀面的反光。”

“有意思，”福尔摩斯说，“请问你当时做了什么？”

“要是身体再好点，我就翻窗追上去了。当时只能拉铃叫人。铃铛装在厨房，用人们都睡在楼上，半天没人反应。我大声呼叫，约瑟夫最先听见，他又叫醒其他人。约瑟夫和马夫发现窗外花坛有脚印，他们追踪下去，但最近天气干燥，草坪上没能留下任何印记，最后在路边的木围栏上发现了一处断痕。他们说，可能是有人翻围栏时碰断了木头顶端。这件事还没跟警方说，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委托人的故事像一针兴奋剂，福尔摩斯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真是祸不单行啊。”费尔普斯一脸苦笑，显然还没从夜里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确实让你吃了不少苦头，”福尔摩斯说，“能陪我去外面散散步吗？”

“嗯，没问题，正想晒晒太阳。叫上约瑟夫一起。”

“我也去。”哈里森小姐说。

“恐怕不行，”福尔摩斯摇头，“得请你坐在原地不动。”

女士失望地坐回椅子上。我们叫上她哥哥，四人一起出门，穿过草坪来到费尔普斯的房间窗前。如他所说，花坛有脚印，但是非常模糊，完全看不清。福尔摩斯弯腰观察了一会儿，直起身子耸耸肩。

“我看没人能辨别，”他说，“走，绕房子转一圈，看看盗贼为什么偏选这间房下手。客厅、餐厅的窗户更大，照理说应该更有吸引力。”

“路上能看见那些窗户，容易暴露。”约瑟夫提醒道。

“啊，原来如此。这里有扇门，做什么用的？他也可以从这里进去。”

“侧门，供商贩进出，到晚上就锁上了。”

“房子以前遭过窃吗？”

“从没有。”委托人说。

“家里有没有收藏金银餐具，或者招引盗贼的其他东西？”

“没有贵重物品。”

福尔摩斯在房子周围转悠，双手插进口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在探案时实在不多见。

“对了，”他对约瑟夫说，“听说你发现了翻围栏的痕迹，带我们去看看！”

我们跟着这个壮实的男人来到围栏边。有条木栏杆的顶端断了，一小截木头还吊在上面，福尔摩斯扯下来仔细检查。

“断痕看上去有些时候了，是吧？确定昨晚才断？”

“嗯，只是猜测。”

“围栏外边也没有人跳下去的脚印。不对，这条线索没用。走，回房间再细说。”

费尔普斯走得很慢，未来的妻舅搀扶着他。我和福尔摩斯迅速穿过草坪，回到卧室敞开的窗户旁，另两位还没跟上来。

“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一脸严肃地说，“你必须在这里守一天，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事关重大。”

“没问题，福尔摩斯先生，听你的。”女士疑惑地说。

“晚上睡觉可以离开，从外面把门锁上，钥匙自己拿着。请一定照办。”

“珀西怎么办？”

“他跟我们回伦敦。”

“我留下？”

“都是为他好，留下也能帮他。快！答应我！”

她连忙点头同意，另两位正好走过来。

“安妮，”她哥哥叫道，“干吗闷坐着？快出来晒太阳！”

“不了，约瑟夫，谢谢。我有点儿头疼，这个房间很凉爽，能缓解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接下来怎么办？”委托人问。

“昨晚的事只是次要的，不能因小失大。希望你能跟我们回伦敦，协助调查最重要的那个案子。”

“现在就走？”

“嗯，方便的话，尽早走。一个小时后吧。”

“我的身体扛得住，只要真能帮上忙。”

“能帮上大忙。”

“今晚是不是住伦敦？”

“我正有此安排。”

“这样一来，那位夜访者故地重游，恐怕没人恭候了。福尔摩斯先生，一切听你安排，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要不要约瑟夫一起去？他可以照顾我。”

“啊，不用了，我朋友华生是医生，他会照顾你。不介意的话，先在你家吃午饭，然后我们三个一起回城。”

按他的提议，午饭准备好了。哈里森小姐遵守对福尔摩斯的承诺，找借口留在了卧室。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实在摸不透，难道是希望这位女士和费尔普斯保持距离？费尔普斯恢复了健康，加上即将参与查案，心情大好，陪我们在餐厅吃饭。谁也没料到福尔摩斯又要下哪一步怪棋。他跟我们到车站，看我们上车，然后郑重宣布，他将留在沃金。

“还有一两个小问题，查清了再走，”他说，“费尔普斯先生，你不在场反倒能帮我。华生，到了伦敦，请马上带这位朋友去贝克街，和他待在公寓，等我回去。你们是老同学，正好叙叙旧。费尔普斯先生今晚可以睡我房间。我搭明早的火车，八点到滑铁卢车站，能赶上和两位共进早餐。”

“伦敦的调查怎么办？”费尔普斯失落地说。

“明天再查。就现在来说，我留在这里能发挥更大作用。”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费尔普斯大声说：“告诉楠坡别墅的人，我明晚回去。”

“我不一定回别墅。”福尔摩斯回答。火车加速开出车站，他愉快地冲我们挥手告别。

我和费尔普斯一路上都在谈论这件事，对于事态的新发展，我们都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我猜他要去找昨晚盗窃案的线索，如果那人真是盗贼的话。反正我不相信这是普通的盗窃案。”

“那你认为是什么？”

“说实话，我觉得身边有个政治阴谋正在秘密进行中，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的性命成了阴谋家的目标。听起来有些夸张和荒唐，你可能会笑我神经过敏，但是仔细想想发生的事吧！卧室不可能有值钱的东西，盗贼为什么偏撬那扇窗？为什么带那样一把长刀？”

“确定不是撬棒？”

“啊，确定，真的是一把刀。刀刃的反光看得一清二楚。”

“究竟为什么这么恨你，非要置你于死地？”

“是啊，问题就在这儿。”

“也许福尔摩斯和你看法一致，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留下，对吧？假设你的结论成立，只要他能抓住昨晚的危险分子，也就相当于找到了拿走海军协定的人。你总不可能有两个死敌吧？一个偷你东西，一个取你性命，这也太离谱了。”

“可是福尔摩斯说他不回楠坡别墅。”

“我认识他不是一两天了，”我说，“从没见他毫无缘故地做任何事情。”此后我们又聊起别的话题。

这一天对我来说有点儿无趣。费尔普斯刚刚大病痊愈，身体还很虚弱，加上连遭灾祸，神经越发紧张，情绪也容易激动。我聊到在阿富汗和印度的经历，聊到一些社会问题，尽量找有趣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结果都没用，总是被他带回到那份失踪的协定上。他不停猜想、推测、思考：福尔摩斯在做什么？霍尔德赫斯特勋爵采取了什么措施？明早会有什么消息？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他的焦虑弄得我疲惫不堪。

“你绝对信任福尔摩斯？”他问。

“我亲眼见证过他的壮举。”

“像这样棘手的案子，他恐怕没辙吧？”

“啊，哪儿的话，有些案子比你这个的线索还少，他照破不误。”

“我这个可是关系国家大事，那些也是？”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帮欧洲三个国家的王室化解了重大危机。”

“他像谜一样神秘莫测，我永远也猜不透他的想法。华生，你最了解他，你觉得他有信心吗？你觉得他打算破案吗？”

“他什么也没说。”

“不是个好兆头。”

“恰恰相反。据我观察，如果查不出眉目，他一般都会说出来。一旦有了眉目，但又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这种时候他总是保持沉默。好了，亲爱的老兄，我们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不如睡个好觉，不管明天有什么消息，至少有精神面对。”

最后总算说服同伴去睡觉，不过看他亢奋的状态，上了床也睡不着。我自己也受他的情绪感染，翻来覆去大半个晚上，反复琢磨这件怪案，设想出无数种结论，一种比一种荒谬。福尔摩斯为什么留在沃金？为什么要哈里森小姐守在病房？为什么那么谨慎，不让楠坡别墅的人知道他在附近？我绞尽脑汁想找出所有问题的答案，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醒来已是早上七点，我立刻去费尔普斯房间。他一副又困又累的样子，看来整晚没合眼，开口第一句就问福尔摩斯回来没有。

“他会说到做到的，”我说，“到时间肯定回来。”

果然，八点刚过，一辆马车飞驰到门口，我朋友从车上下来。我们站在窗边，看见他左手缠着绷带，脸色苍白，表情严肃。他走进屋，过了半天才上楼。

“脸色不大对头啊。”费尔普斯说。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也许案子的线索还是在城里吧。”我说。

费尔普斯叹了口气，说：“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留下，但我一直盼着他能带回点儿好消息。昨天他手上肯定没缠绷带，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走进房间。“你不会受伤了吧？” 我问。

“哈，只是轻微擦伤，怪我自己笨手笨脚，”他边回答边向我们点头问好，“费尔普斯先生，你这案子可以列入疑难案件排行榜了。”

“恐怕连你也破不了。”

“确实是一次不寻常的冒险。”

“看绷带就知道了。不打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亲爱的华生，先吃口早饭，我可是一大早从萨里郡赶了三十英里路。马车启事应该还没回复吧？算了，算了，不可能每回都那么顺利。”

餐桌收拾好了，我正想按铃，哈德森太太端着茶和咖啡进来。几分钟后，她又送来三份早餐，上面罩着餐盘盖。我们坐到桌边，福尔摩斯准备大吃一顿，我好奇地等着，费尔普斯情绪低落到极点。

“哈德森太太真是大救星！”福尔摩斯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盘咖喱鸡肉，“她会的菜不多，但早餐总是安排得特别丰盛，这一点倒像苏格兰女人。华生，你那份是什么？”

“火腿加鸡蛋。”我说。

“不错！费尔普斯先生，想来点什么，咖喱鸡肉还是鸡蛋？或者吃你那份？”

“谢谢，我什么都不想吃。”费尔普斯说。

“嘿，吃吧！打开你那份看看。”

“谢谢，真吃不下。”

“既然如此，”福尔摩斯开玩笑似的眨眨眼，“不介意给我吃吧？”

费尔普斯揭开盖子，突然一声尖叫，直愣愣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就像眼前的餐盘。盘中央摆着一份蓝灰色小纸卷。他猛地抓起来，目不转睛盯了好久，然后一把按在胸前，发疯一样在房间里手舞足蹈，不停尖声欢呼，最后一屁股倒在扶手椅上，爆发的情绪耗尽了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我们赶紧给他喝了点儿白兰地，不然真要晕过去。

“别激动！别激动！”福尔摩斯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早知这样，不该给你制造惊喜。华生了解的，我这人总喜欢加点儿戏剧效果。”

费尔普斯抓住他的手亲了一下，说：“你挽救了我的名声，上帝保佑你！”

“行了，这也关系到我自己的名声，”福尔摩斯说，“说实话，我办案失败就跟你把任务搞砸了一样，都不是光彩的事。”

费尔普斯把宝贝文件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说：“我不想打扰你吃早饭，可是实在忍不住想问，你是怎么找到的？在哪儿找到的？”

福尔摩斯一口气喝完咖啡，两三下消灭了火腿和鸡蛋，站起身，点燃烟斗，安稳地坐到椅子上。

“我先讲讲做了什么，然后再解释为什么。”他说，“在车站送走你们以后，我一路散步，欣赏萨里郡的优美风景。后来走到一个叫里普利的小村子，在一家旅馆喝了点儿茶，给水壶灌满水，口袋装上三明治，做好了准备工作。我一直等到傍晚才动身回沃金，日落时到了楠坡别墅外面的大路。那条路本来人就少，我还是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从围栏翻了进去。”

“那时候大门是开着的啊！”费尔普斯不解地说。

“知道，我有我的考虑。我选的地方正好长了三棵冷杉，有它们掩护，屋子里的人绝不可能看见我翻围栏。我蹲进旁边的灌木丛，从一个灌木丛爬到另一个—— 裤子膝盖弄成了这副脏模样—— 最后爬到你卧室窗户对面的杜鹃花丛，蹲在那儿等待事情的发展。房间没拉窗帘，哈里森小姐正坐在桌旁看书。十点一刻，她合上书，闩好护窗板，离开了房间。我听到她关门，还有钥匙上锁的声音。”

“上锁？”费尔普斯叫道。

“对，我叮嘱过哈里森小姐，睡前从外面锁上门，钥匙自己拿着。我的要求她都照办了，没有一点儿偏差。要不是她配合，协定就不会在你口袋里了。她离开房间，灯灭了，我继续蹲在杜鹃花丛中。

“尽管夜色怡人，等久了总归有些厌倦。当然了，心情还是相当兴奋的，就像守在河道边的渔猎人，期待着大鱼出现。可是实在太漫长了，华生，长到让我想起‘斑点带子’那个小案子，我们当时也在阴森的房间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沃金教堂的钟声每隔一刻钟响一次，苦等中的我甚至好几次怀疑钟停摆了。终于，凌晨两点左右，我突然听到动静，门闩轻轻拉开，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供商贩进出的门开了，月光下出现了一个人，约瑟夫·哈里森先生。”

“约瑟夫！”费尔普斯惊叫道。

“他没戴帽子，肩上搭着黑披风，一旦有危险，随时可以用披风蒙住脸。他踮起脚，沿着墙边的阴影走到窗前，用一把长刀插入窗缝，撬开闩，打开窗户，接着又把长刀塞进护窗板的缝隙，往上一推插销，护窗板也开了。

“从我藏身的地方能看到房间里面，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很清楚。他点亮壁炉台上的两根蜡烛，走到门旁，卷起地毯的一角，弯身拿起一块方形地板。地上常常留一块这样的活动板，方便管道工检修煤气管接头。这一块的下面是个T形接头，连接楼下厨房的供气管道。他从这个隐蔽的地方取出小纸卷，盖上地板，铺平地毯，吹灭蜡烛。我早就站在窗外恭候，和他撞了个满怀。

“哈里森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凶狠，手拿长刀猛扑过来。我两次钳住他，指关节被刀划了个口子，最后总算将他制服。他一只眼受了伤，另一只眼充满杀气，还好听我劝说交出了协定。协定到手后，我放他走了，今天一早给福布斯发电报详述了经过。如果警探行动快，抓住了他，自然是好事。不过我估计人早溜没影了，警探肯定扑空，对政府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相信不管是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还是费尔普斯先生，都不希望这件事闹上法庭。”

“天啊！”费尔普斯倒抽一口凉气，“这么说，痛苦煎熬了十周，失窃文件一直就在我自己房间里？”

“没错。”

“约瑟夫！原来是个可恶的小偷！”

“嗯，约瑟夫藏得很深，本性阴险，光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今早听他说了几句，好像是在股市亏得一塌糊涂。为了捞大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从来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机会一来，连亲妹妹的幸福都可以抛诸脑后，更别提你的名声了。”

费尔普斯靠向椅背。“头昏，”他说，“听你一说，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你这案子的主要难点是线索太多，”福尔摩斯像老师一样开始讲解，“关键线索反被细枝末节掩盖。面对众多事实，我们要做的是从中选出最重要的，按顺序组合起来，再次构建一连串不寻常事件。当晚你打算和约瑟夫一起坐车回家，我从这条线索就开始怀疑他。他熟悉外交部，很可能顺路去办公室找你。你还告诉我们，发病回家后，约瑟夫让出了卧室。假如那间房藏了东西，只可能是他藏的。后来听说有人想闯进卧室，我的怀疑得到了证实，而且那晚第一次没有护士，说明夜闯者对家里的事务了如指掌。”

“我真是瞎了眼！”

“据我推断，案情经过是这样的：约瑟夫从查尔斯街的侧门进入外交部，他熟悉路，直接去了你的办公室，而你当时正好离开了。他发现没人，立刻拉铃，无意间瞥见了桌上的协定。正是这一眼告诉他机会来了，摆在面前的是一份能卖高价的国家机密。他把文件塞进口袋跑了，一切只发生在瞬间。你应该记得，几分钟后，瞌睡的门卫才提醒你注意铃声，这段时间足够盗贼逃跑。

“他赶火车回到沃金，仔细查看战利品，再次确认是一份价值不菲的文件，然后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打算一两天后取出来，卖给法国使馆或者任何愿意出高价的买家。结果你突然发病回家了，他毫无准备，只好让出卧室。从那时起，房间里总是至少两人，他没法取出宝贝，急得快要发疯。后来机会来了，他想偷偷钻进房间，没想到你醒着，计划又泡汤了。还记得吧，你那天晚上没喝药。”

“对，记得。”

“我怀疑药水被他做了手脚，他本来指望你呼呼大睡的。当然了，只要觉得没危险，他肯定会再试一次。你离开房间正是绝佳机会。我让哈里森小姐守了一天，就算我们不在，他也不敢下手。等他以为障碍都清除了，我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出场了。其实我早料到文件在房间里，只是不想撬地板、拆墙板去找，还是让他自己从隐蔽的地方拿出来吧，为我省去不少麻烦。还有什么不清楚吗？”

“第一次为什么撬窗进去？”我问，“明明可以走门啊。”

“从房门进得经过七间卧室，窗户的话只需要穿过草坪。还有问题吗？”

“你认为他会杀人吗？”费尔普斯问，“长刀只是用来撬窗的。”

“也许吧，”福尔摩斯耸耸肩，“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1]格但斯克（Danzig），又译但泽，是波兰北部重要海港城市。

[2]佩斯利（Paisley），苏格兰西部小镇，以生产佩斯利涡纹旋花纹羊绒披肩闻名。

[3]胡格诺派（Huguenot），16至18世纪法国新教徒的一个派别。

最后一案

此刻拿起笔写下最后一个故事，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将是最后一次记述我朋友福尔摩斯的超凡天赋。我写的这些故事不成体系，自己也深感文字单薄，但还是尽量还原了我在他身边经历的种种奇案，一直从初次搭档“血字的研究”到他介入“海军协定案”—— 正是他的介入阻止了严重的国际纠纷。本打算到此为止，绝不提下面这个案子，两年过去了，它带给我的空虚感始终无法填补，可是事到如今又不得不提。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最近写了几封信，为他死去的弟弟辩护，我别无选择，只能把真相原原本本展现在公众面前。所有真相只有我一人知道，现在时机到了，没必要再保持沉默。据我所知，关于此案的公开报道只有三次：1891年5月6日的《日内瓦日报》，5月7日英国各报转载的路透社电讯，再就是前面提到的几封信，最近刚见报。前两次报道都非常简略，至于最后这次，我马上会证明，完全是歪曲事实。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教授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让我来完成首度揭秘的重任吧。

读者可能记得，我婚后开了私人诊所，和福尔摩斯的交集不像以前那么多。他偶尔还是会来找我一起查案，但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以至于1890年整一年才记录了区区三件案子。那年冬天到1891年初春，我看到一些报道，福尔摩斯受法国政府委托调查一件重大案子。其间收到他的两封信，一封寄自纳博讷，一封寄自尼姆。原以为他要在法国待上一段时间，没想到4月24日晚，他突然走进诊所。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看上去比平时还要苍白、消瘦。

“对，体力消耗过度了，”他看穿了我的表情，没等我发问就先回答，“最近神经绷得有点儿紧。可以关上护窗板吗？”

房里的唯一光源是桌上的灯，我当时正在灯下看书。福尔摩斯贴着墙边走过去，迅速合上护窗板，扣紧插销。

“害怕吗？”我问。

“嗯，是的。”

“怕什么？”

“气枪。”

“亲爱的福尔摩斯，怎么回事？”

“华生，你最了解我，知道我绝不是胆小鬼。不过危险逼近了还拒绝承认，这不是勇敢，是愚蠢。有火柴吗？”他猛吸了几口烟，似乎香烟是强效镇静剂。

“抱歉这么晚打扰，”他说，“待会儿还要从你家后院翻墙出去，请多多包涵。”

“到底怎么回事？”

他伸出手，我借着灯光看见两个指关节破了皮，正在出血。

“你看，不是无中生有吧？”他笑着说，“相反，真实到不能再真实，连手都受伤了。华生太太在家吗？”

“出门访友去了。”

“真的！你一个人？”

“没错。”

“这就好办了，我想请你一起去欧洲大陆待一周。”

“具体什么地方？”

“啊，什么地方都行，我无所谓。”

这也太奇怪了。漫无目的的休闲游从不是福尔摩斯的风格，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分明写着极度紧张。他看出我眼底的疑问，双手指尖相抵，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开始解释背后的原因。

“你可能从没听说过莫里亚蒂教授？”他说。

“没有。”

“啊，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叫道，“此人势力渗透伦敦，却没人听说过他。因为这一点，他达到了犯罪史上的巅峰。华生，我很认真地告诉你，只要能打败他，只要能为社会除掉这个祸害，我的探案生涯也算达到了巅峰，从此可以退隐江湖了。不瞒你说，最近帮斯堪的纳维亚王室和法国政府成功破案，报酬足够我余生过上舒服的隐居生活，可以专心从事化学研究。可是，华生，一想到莫里亚蒂教授这样的人还在伦敦街头大摇大摆地穿行，我就不可能休息，不可能坐在椅子上享清福。”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职业生涯真可谓非同一般。出身好，接受过一流教育，拥有超凡的数学天赋，二十一岁写了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的论文，在欧洲引起轰动，凭借论文的影响力在一所小规模的大学当上了数学教授，前途一片光明。可他偏偏遗传了最恶毒的基因，身上流淌着罪犯的血液，智商出众不仅不能改变天性，反而助长了犯罪心理，让他成为了更加危险的人物。有关他的恐怖谣言开始在大学一带流传，他被迫辞去教职，搬到伦敦，当上了军队教官。外界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此，接下来讲讲我掌握的情况。

“你知道的，华生，说到伦敦的高级犯罪分子，没人比我更了解。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各种犯罪活动背后有一股势力，深藏不露，拥有超强的组织力量，总是跟法律作对，像盾牌一样庇护着不法之徒。我经手了各种各样的案子，伪造、抢劫、谋杀等等，一次又一次感觉到这股势力的存在。还有些悬而未决的案子，虽没亲自参与调查，但也能推断出它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些年，我使出浑身解数想揭开它的面纱，终于挖到线索，一路追查下去，经历了千百次曲折阻挠，最后锁定数学界名人，退职教授莫里亚蒂。

“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华生。大伦敦一半的罪行都跟他有关，几乎所有未解悬案都由他策划。他是天才，是哲学家，也是深奥的思想家，拥有最强大脑。他一动不动坐着，像巨网中央的蜘蛛，无数根蛛丝向四面延伸，一点儿小小的颤动都尽在掌握之中。他很少亲自出马，只在幕后操纵，手下数不胜数，组织相当严密。有问题需要解决，比如偷文件、打劫房屋、除掉某个人什么的，只消给教授捎个话，麻烦就立刻处理了。干活的手下可能被抓，这时会有大把的票子用来保释或辩护。幕后的总指挥官却从未落入法网，甚至没有引起一丝怀疑。华生，这就是我察觉到的黑暗势力，也是我倾尽全力想要揭露、摧毁的组织。

“教授很狡猾，设下了层层防护，我再怎么努力也查不到证据，无法证明他有罪。亲爱的华生，我的能力你了解，可是经过整整三个月的调查，我不得不承认这次碰上了水平相当的对手。我佩服他手段高明，甚至胜过了对他所犯罪行的痛恨。后来他终于出现了失误，只是非常非常小的失误，还好我盯得紧，再小的失误也足以让他输掉全局。我抓住机会，从这一点出发，在他周围布下罗网，现在就等着收网捕鱼了。三天后，也就是下周一，时机成熟，教授和组织主要成员都将落入警方手中。接下来将是世纪大审判，彻底查清四十多桩谜案，把所有罪犯送上绞刑架。你应该明白，我们的行动不能有任何疏忽，否则即使到了最后关头，他们仍有可能逃脱。

“莫里亚蒂教授要是没察觉，我的计划就能顺利展开，但他那么奸诈狡猾，不可能看不出来。我布网的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次次想要挣脱，一次次被我拦住。告诉你吧，老兄，将我们之间的暗斗详细记载下来，一定能成为侦探史上最经典的交锋。我从没达到这种高度，也从没被哪个对手逼到这种窘境。他确实功夫了得，我只比他多那么一点点功力。只需三天，一切将圆满收场。今早完成了最后部署，我坐在房间仔细考虑这件事，门突然开了，莫里亚蒂教授出现在面前。

“我不爱大惊小怪，华生，不过看到时刻想要对付的人站在家门口，坦白说，我也吓了一跳。他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了，瘦高个，圆额头形成一道白色弧面，眼眶深陷，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色发白，看起来像苦行僧，眉宇间还保留着教授的神色。因为常年伏案做研究，背有点驼，往前伸的脑袋慢慢左右摇摆，一刻不停，像只奇怪的爬行动物。他眯起眼，饶有兴味地打量我。

“‘额头没有传说中那么宽嘛，’他终于开口，‘摆弄睡袍兜里的上膛枪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对他来说，逃脱抓捕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我灭口。他出现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面临极大的危险，立刻从抽屉取出手枪，偷偷塞进口袋，隔着睡袍瞄准他。听他这么一说，我把扣上扳机的手枪拿出来，放到桌上。他还是一脸笑意地眯着眼，眼神中却有种东西，让我庆幸还好手头备着枪。

“‘显然不认识我。’他说。

“‘恰恰相反，显然认识，’我说，‘请坐。给你五分钟时间，想说什么直说吧。’

“‘我想说什么你早知道了。’他说。

“‘这么看，我想说的你也应该知道。’我回答。

“‘不让步？’

“‘绝不让步。’

“他一只手伸进口袋，我迅速从桌上抓起枪。他只掏出了一个记事本，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些日期。

“‘1月4日，你阻碍我办事；’他说，‘二十三日，你又从半路杀出来；二月中旬，你制造了大麻烦；三月底，我的计划被你破坏；现在四月快结束了，因为你不断介入，我发现自己竟然面临失去自由的风险。事态愈演愈烈，实在叫人为难。’

“‘有什么建议吗？’我问。

“‘福尔摩斯先生，你必须收手，’他晃着脑袋说，‘真的必须收手了。’

“‘过了周一再说。’我说。

“‘啧啧！’他说，‘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知道这样下去只有一个后果。你该做的就是收手。事情弄到这一步，我们只剩最后一条出路。我看着你插手种种事件，其实是种智力享受，如果最后不得不采取极端的办法，毫不夸张地说，我一定会深感悲痛。先生，别笑，我说的是大实话。’

“‘危险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说。

“‘这不是危险，’他说，‘是无法避免的自毁。你阻拦的不仅是某个人，还有一个强大的组织。你智商再高，也不可能估量它的全部力量。福尔摩斯先生，要么让路，要么被踩得粉碎。’

“‘不好意思，’我站起身，‘和你聊得太愉快，差点忘了别处还有要事处理。’

“他也站起来，一声不吭看着我，失望地摇摇头。

“‘好吧，好吧，’他最后说，‘我已经尽力了，有点儿遗憾。你的每一步我都清楚，周一前你什么也做不了。这是你我之间的决斗，福尔摩斯先生。你想把我送上被告席，我告诉你，永远不可能；你想打败我，我也告诉你，永远不可能。就算你绝顶聪明，最终置我于死地，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拉你陪葬。’

“‘过奖了，莫里亚蒂先生，’我说，‘我也回敬你一句，为了公众利益，只要能置你于死地，陪葬我也心甘情愿。’

“‘我死不死不一定，你陪葬是肯定的。’他气急败坏，说完转过身，驼背对着我，四下张望着走出了房间。

“这就是我和莫里亚蒂教授的奇特对话，坦白说，让我感到特别不舒服。他说话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比直接的恐吓还要有分量。你肯定会问：‘为什么不找警察防着他？’因为我非常确定，他不会亲自动手，而是指挥手下突袭我。我有充分证据证明这一点。”

“已经有人动手了？”

“亲爱的华生，莫里亚蒂教授可不是拖延症患者。中午我去牛津街办事，刚走到本廷克街和韦尔贝克街的交叉口，一辆双马货车闪电般出现，朝我猛冲过来。我飞快跳上人行道，再晚一点点，肯定葬身马蹄下了。货车钻进马利伯恩巷，转眼消失不见。华生，后来我只在人行道上走，到了维尔街，突然从屋顶落下一块砖头，正好在我脚边砸得粉碎。我找来警察检查屋顶，那里堆着石板和砖块，准备修房子用，他们说是大风把砖头刮下来的。我当然不信，但又拿不出证据，只好坐马车去了蓓尔美尔街，在哥哥家待了一下午。刚才来诊所的路上，有个歹徒拿大棒袭击我，我一拳打在他门牙上，指关节破了皮。他被我撂倒，关进了警局。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警方绝对找不到任何线索，能把这位先生和退职数学教授联系起来。我敢说，十英里之外的某个地方，教授正在黑板前钻研着数学问题。华生，我为什么一进来就关上护窗板，为什么请你让我从不招眼的后院出去，现在总能理解了吧？”

我向来欣赏朋友的勇敢，此时更是由衷佩服。经历了这样恐怖的一天，他却镇定地坐在那儿，讲述一件件突发事故。

“在这里过夜吗？”我问。

“不了，老兄，我是个招麻烦的客人。计划都安排妥当，一切将顺利进行。前期做了大量准备，即使不用我帮忙，他们也能实施抓捕。不过审判的时候我还是要在场的。警方行动前这几天，我最好先回避一下。如果你能陪我去欧洲大陆，那就太好了。”

“诊所不忙，”我说，“邻居能帮忙照料。我愿意奉陪。”

“明早出发？”

“如果必要的话。”

“啊，当然必要。下面告诉你怎么做，亲爱的华生，我们现在是并肩作战，对付全欧洲最狡猾的坏蛋、最强大的犯罪团伙，请一定按我的指示行事。听好了！准备好行李，不要标记姓名、地址，委托一个靠得住的信差今晚送到维多利亚车站。明天一早叫辆马车，不要选主动上门揽生意的第一辆和第二辆。坐车去劳瑟拱廊，靠近河岸街的那个入口。把地址写在纸上，直接交给车夫，嘱咐他不要乱扔。事先付清车费，车一停立刻穿过拱廊，算好时间，确保九点一刻能到拱廊另一头。路边会有一辆小马车等你，车夫穿黑色厚披肩，领口镶红边。上车前往维多利亚车站，准时搭上欧陆快车。”

“我们在哪儿碰头？”

“车站。从前数第二个头等车厢已经预订好。”

“也就是说车厢见？”

“对。”

我最终没能说服福尔摩斯留下。看得出来，他担心给我招惹麻烦，所以执意要走。他匆匆说了几句第二天的安排，站起身，跟我走到后院，翻过围墙。外面是莫蒂默街，我听见他吹口哨叫来马车，坐车离开了。

早上，我严格按福尔摩斯交代的去做。选马车时小心翼翼，生怕是敌人设下的圈套。吃过早饭，马上坐车到劳瑟拱廊，以最快速度跑到另一头。小马车等在那里，车夫身材魁梧，裹着黑色披肩。我刚上去，他一挥鞭，马车嘎吱嘎吱奔向维多利亚车站。我在目的地下车，他立刻掉转车头飞驰而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到此一切顺利。行李已在车站等候，很轻松就找到了福尔摩斯说的车厢，全列车只有那一节标着“已预订”。唯一让人着急的是，福尔摩斯一直没露面。看看车站的钟，离开车时间只剩七分钟。我在旅客和送行人群中搜寻那个敏捷的身影，毫无收获，他始终没出现。一个上了年纪的意大利牧师说着蹩脚的英语，想告诉乘务员他的行李托运到巴黎，我上前帮忙解释了几分钟。最后朝四周扫了一圈，回到车厢，发现乘务员竟然没核对座位号，那位老态龙钟的意大利朋友坐到了我们的位子上。我的意大利语比他的英语还糟糕，说了半天他也不明白自己占了别人的座位，我无奈地耸耸肩，焦急地望向车外，继续搜寻朋友的身影。难道头天晚上遭遇不测，今天来不了了？想到这里，一股可怕的寒意直透全身。车门关上，汽笛响了，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亲爱的华生，金口难开啊，连早安都不说一句。”

我大吃一惊，转过头。老牧师脸对着我，刹那间，脸上的皱纹抹平了，鼻子变得挺拔，下唇不再往外突出，嘴巴不瘪了，暗淡的眼睛亮起光芒，佝偻的身子直了起来。下一秒，整个人又恢复了刚才的老态，福尔摩斯来去匆匆，又不见了。

“天啊！”我叫道，“吓了我一跳！”

“还不能放松警惕，”他轻声说，“我敢肯定他们就紧跟在后面。啊，莫里亚蒂本人出马了。”

福尔摩斯说话时，火车已经开动。我往后看，一个高个男人拼命挤出人群，疯狂挥手，似乎想叫火车停下来。可是太晚了，火车很快加速，瞬间驶出了车站。

“看吧，我们这么小心，还是差一点儿脱不了身。”福尔摩斯笑着说。他站起来，脱掉牧师的黑长袍和帽子，把这身伪装塞进了手提包。

“华生，看了今天的晨报吗？”

“没有。”

“不知道贝克街的新闻吧？”

“贝克街？”

“他们昨晚放火烧了我们的公寓，还好没有太大损失。”

“天啊，福尔摩斯，太过分了！”

“那个拿大棒的家伙被抓，他们找不到我的行踪，肯定以为我回公寓了。你显然也在他们的监视中，不然莫里亚蒂不会追到维多利亚车站。来的路上没出差错吧？”

“完全按你嘱咐做的。”

“找到马车了？”

“是的，车在等我。”

“认出车夫了吗？”

“没有。”

“是我哥哥麦考夫，这样的事最好不找外人掺和。接下来得想想怎么对付莫里亚蒂。”

“我们坐的是快车，中途还要换乘客轮，依我看，甩掉他应该不成问题。”

“亲爱的华生，我说过，这次碰上了智力相当的对手，看来你没领会我的意思。换作是我追踪，你绝不会认为这点儿小问题能难倒我，又有什么理由小看他呢？”

“他会怎么做？”

“做我会做的事。”

“你怎么做？”

“马上安排一趟专列。”

“那也赶不上我们。”

“绝对赶得上。火车在坎特伯雷换乘，至少要等一刻钟才有船。他会在那儿追上我们。”

“说得好像我们是逃犯一样。干脆报警，等他一到立即逮捕。”

“三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大鱼是落了网，可那些虾兵蟹将全钻空子跑了。不行，现在逮捕还太早。等到周一，拉网全收。”

“那怎么办？”

“我们在坎特伯雷下车。”

“然后呢？”

“换车去纽黑文，然后坐船去法国迪耶普。据我判断，莫里亚蒂会按我们的原计划到巴黎，找到我们的行李，在车站等上两天。利用这段时间，我们买两个新旅行包，顺便支持一下沿途各国的消费，经过卢森堡到巴塞尔，进入瑞士，不慌不忙玩一圈。”

我们在坎特伯雷下车，发现要等一小时才有车去纽黑文。

装行李的车厢疾驶而过，我不舍地目送我的衣物离去。福尔摩斯拉了拉我的袖子，指向远处的铁轨。

“你看，来了。”他说。

远处是一片肯特郡特色的森林，树顶飘起轻烟。一分钟后，火车头拖着一节车厢从弯道冲出来，朝车站飞驰。我们赶紧躲到行李堆后面，列车轰隆隆呼啸而过，迎面扑来一股热气。

我们看着车厢摇摇晃晃驶过道岔。“他走了，”福尔摩斯说，“你瞧，我们这位朋友也有失算的时候。要是算得跟我一样准，再付诸行动，那可就是大师手笔了。”

“停下了会怎样？”

“毫无疑问，他会要我的命。不过，这是两个人的决斗，谁能活下来还不一定。现在的问题是午饭怎么解决，在这儿吃还太早，到纽黑文吃恐怕要饿肚子了。”

我们当晚抵达布鲁塞尔，逗留两天，第三天到了斯特拉斯堡。周一早上，福尔摩斯给伦敦警方发去电报，晚上回旅馆，回电已寄到。福尔摩斯撕开一看，顺手扔进壁炉，愤愤然骂了一句。

“早该料到了！”他咕哝道，“他跑了！”

“莫里亚蒂？”

“他们抓住了整个团伙，唯独漏了莫里亚蒂，让他从眼皮底下跑了。我不在英国，确实没人能对付他，但我明明给他们留了一手必赢的牌啊。华生，你最好回国。”

“为什么？”

“我现在成了危险旅伴。那家伙的老窝被捣毁，待在伦敦只有死路一条。以我对他的了解，一定会竭尽全力找我报仇。那次短暂的交谈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相信他不只是说说而已。强烈建议你回诊所。”

我们坐在斯特拉斯堡的餐厅，足足争论了半小时。我是战场上回来的老兵，又是他的老友，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个要求。当晚我们再次上路，平安抵达日内瓦。

我们在罗纳河谷漫步，度过了安逸的一周，然后从洛伊克出发，穿越白雪覆盖的格米山口，经过因特拉肯镇，到达迈林根镇。一路风景优美，山下是春天的绿意盎然，山上是冬天的白雪皑皑，但我看得出来，福尔摩斯心头的阴影一刻也没消失。不管是在淳朴的阿尔卑斯山村，还是僻静的山口，他的目光总是向四周扫视，仔细观察身边经过的每个人。他心里明白，无论走到哪里，也走不出如影随形的危险。

记得穿越格米山口的时候，我们正沿着幽静的道本湖漫步，右边山脊的一块巨石突然脱落，顺坡飞滚下来，轰一声落进身后的湖中。福尔摩斯立刻冲上山脊，站在高耸的顶峰，伸长脖子环顾四周。导游再三解释，那地方到了春天经常落石。他不信，什么也没说，只冲我笑了笑，好像告诉我这正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他时刻紧绷神经，但情绪从不低落，相反，我从没见他心情如此之好。他一次次提到，只要能为社会除掉莫里亚蒂教授，他可以欣然退出侦探圈。

“华生，可以毫不谦虚地说，我这一生没有虚度，”他说，“即使生命在今晚停止，也能坦然面对。因为我的存在，伦敦的空气更加纯净。办了上千件案子，我问心无愧，才智从没用到不义的一方。最近，我的兴趣转向了自然问题，相比之下，社会上的人造问题显得格外肤浅。华生，抓也好，杀也好，只要铲除欧洲最危险、最厉害的罪犯，我的探案生涯也算圆满收尾，你的回忆录也可以画上句号。”

故事接近尾声，最后一段我会尽量简洁、准确地讲完。其实这个话题我不愿多提，但我深感责任重大，不能遗漏任何细节。

5月3日，我们到了迈林根小镇，住在英吉利旅馆，老板是老彼得·斯泰勒，头脑聪明，一口流利的英语，曾在伦敦的格罗夫纳酒店当了三年服务员。经他建议，我们四日下午出发去爬山，计划在罗森劳伊村过夜。他还特别提醒，不要错过半山腰的莱辛巴赫瀑布，一定要绕道去看看。

那真是个险峻的地方。冰雪融化了，水势猛涨，激流直落谷底，激起滚滚雾气，像房屋失火的浓烟。谷底本身有一个大裂口，裂口四周是黑得发亮的岩石，往下越来越窄，深不可测，仿佛烧着开水的深井，白水汽从凹凸不平的井口喷射出来。青绿的长水柱轰鸣而下，激起的水雾像闪光的厚幕布，嘶嘶往上升腾。激流不止，巨响不断，让人头晕目眩。我们站在山崖边上，低头望向深邃的谷底，黑岩石溅起透亮的水花，雾气上涌，耳畔轰响，像是有人在谷底呐喊。

半山腰开辟了一条小路，环瀑布而建，方便观赏全景，不过是断头路，游客只能原路返回。我们转身往回走，看见一个瑞士年轻人沿小路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有英吉利旅馆的标志，是老板写给我的。原来，我们刚离开没几分钟，旅馆来了位英国女士，肺结核到了晚期。她在达沃斯普拉茨待了一个冬天，本打算去卢塞恩会友，没想到突发大出血，估计活不了几个小时。有个英国医生在场，肯定能带给她极大的安慰，最好我能回去，等等。好心的斯泰勒还附言说，女士坚决拒绝瑞士医生的治疗，他觉得自己承担着巨大责任，如果我能回去，也是帮了他的大忙。

这样的请求不能不理睬。同胞生命垂危，又是在异国他乡，她的要求不可能拒绝，可我又不放心扔下福尔摩斯一个人。最后商量决定，我回迈林根，送信的年轻人留下陪他，还能给他当导游。我朋友说，他还想看看瀑布，然后不慌不忙翻过山去罗森劳伊村。我傍晚去那里跟他会合。转身离开前，我看了福尔摩斯一眼，他背靠岩石，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谷底奔涌的水流。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今生最后一眼。

快到山脚，我往回看，已经看不见瀑布，山腰通向瀑布的蜿蜒小路依然清楚可见。记得当时有一个人走在小路上，速度特别快。绿色山体衬托下，他的黑色身影格外显眼。我注意到他，也注意到他的匆忙，但我自己急着赶路，很快就把他忘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迈林根，老斯泰勒正站在旅馆的门廊上。

“嘿，”我急忙走上前，“她还好吧？”

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看他皱起眉，我的心猛一沉。

“不是你写的？”我从兜里掏出信，“旅馆没有快死的英国女人？”

“当然没有！”他叫道，“上面确实是旅馆的标志。啊，一定是那位高个英国先生写的。你们走后，他来过，说……”

来不及听他解释了，强烈的恐惧感袭来，我沿村路往回跑，直奔刚刚走过的小路。下山用了一小时，这回是上山，使尽浑身力气，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莱辛巴赫瀑布旁。在我们之前告别的地方，福尔摩斯的登山杖还靠着岩石。没有他的人影，我大声呼喊，没人回应，只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四周的峭壁间回荡。

我看着登山杖，一阵寒意蔓延全身。这么说，他没去罗森劳伊村。三英尺宽的小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仇人就是在这儿堵住了他。瑞士小年轻也不见了，说不定是莫里亚蒂买通的，扔下两人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有谁能证明？

我越想越恐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呆站了一两分钟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福尔摩斯会怎么处理，试着用他的方法解释这场悲剧。唉，事实再明显不过了。登山杖是我们告别时站立的位置，离小路尽头还有段距离。水滴不断飞溅，地上的黑土总能保持松软，连小鸟踩上去都会留下印记。悬崖边有两行清晰的脚印，朝小路尽头走去，没有返回的痕迹。到了离尽头几码远的地方，黑土被踩得稀烂，变成了一摊泥泞，崖边的荆棘、蕨叶都被扯断，跟泥水混成一团。我趴在崖边往下看，四周水雾升腾。天色已暗，只能偶尔看见黑色山壁上的水光，还有谷底裂口深处闪亮的水花。我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只听见呐喊般的轰鸣。

我的朋友兼搭档留下了最后一封信，注定让我找到了。前面说过，他的登山杖靠在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石顶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抬手去拿，发现是他随身带的银烟盒，下面压着折成了小方块的纸。烟盒一动，纸跟着掉到地上。我捡起来展开，共三张，是从他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给我的信，字迹清晰，笔锋刚劲，想让我办的事也说得清清楚楚，就跟坐在书房里写的没什么两样。信中写道：

亲爱的华生：

莫里亚蒂先生发善心，允许我留下几行文字。他正守在旁边，等我写完，一起清算我们之间的问题。他大致讲述了如何摆脱英国警方、如何追踪我们的经过，再次证明我对他的高度评价并非言过其实。想到能为社会铲除这样高明的罪犯，我感到非常欣慰。不过，为此付出的代价恐怕会让朋友们伤心，尤其是你，亲爱的华生。我跟你说过，我的探案生涯走到了决定性时刻，这样的结局不失为完美谢幕。坦白说，我知道迈林根那封信是骗局，也知道事情最终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所以才让你远离现场。请转告帕特森警探，指控犯罪团伙需要的材料放在文件架M栏，用蓝信封装着，上面写了“莫里亚蒂”。至于我的财产，离开英国前已安排妥当，转到哥哥麦考夫名下了。请代我向华生太太问好。亲爱的华生，请相信，我永远是你最忠诚的朋友。

夏洛克·福尔摩斯

剩下的事几句话就能讲完。专家经过现场勘查确定，两人曾展开生死搏斗，最后扭打在一起，滚落悬崖。当时那种情况下，也只能是这种结局。找到尸体的希望基本为零。恐怖谷深处，水流湍急，水沫飞溅，这个时代最危险的罪犯和最杰出的法律卫士将长眠于此。瑞士年轻人无疑是莫里亚蒂雇用的众多手下之一，从此了无踪影。至于犯罪团伙的下场，公众应该还有印象。福尔摩斯搜集的证据彻底暴露了团伙内幕，尽管他已不在人世，还是对他们造成了致命打击。审讯过程中，关于那个可怕首领的细节鲜有披露。我在这里详述他的犯罪生涯，其实只是反击。有些人颠倒黑白，极力抹杀他的犯罪事实，诋毁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永远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神探。

果麦文化 出品

福尔摩斯回忆录

产品经理 | 陈曦 杨颖婷

封面设计 | 董歆昱

监制 | 陈曦

营销经理 | 林芹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空屋

2. 诺伍德建筑师

3. 跳舞的小人

4. 孤身骑车人

5. 修道院公学

6. 黑彼得

7. 米尔沃顿

8. 六尊拿破仑塑像

9. 三个学生

10. 金边夹鼻眼镜

11. 失踪的中卫

12. 格兰奇庄园案

13. 第二块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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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尔摩斯归来记 / (英) 阿瑟·柯南·道尔著 ; 张雅琳译.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9.7

ISBN 978-7-201-14816-8

Ⅰ. ①福… Ⅱ. ①阿… ②张… Ⅲ. 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35650号

福尔摩斯归来记

FUERMOSI GUILAIJI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刘庆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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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信箱 reader@tjrmcbs.com

责任编辑 王琤

特约编辑 康嘉瑄

产品经理 陈曦 杨颖婷

制版印刷 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1092×840毫米 1/32

印张 10.75

印数 1-14,000

字数 231千字

版次印次 2019年7月第1版印刷 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定价 5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空屋

1894年春，贵族子弟罗纳德·阿代尔离奇遇害，事件引起伦敦全城轰动，上流社会一片哀痛。案子证据充分，就算不全部公开，也是一场检方必胜的官司。因此，除警方调查过程中透露的细节外，公众对案情始末并没有全面了解。时至今日差不多十年了，我终于有机会补上缺失的环节，还原案子的完整面貌。谋杀案本身很吸引眼球，后续发展更加不可思议，堪称我历险人生中最曲折的经历。过了这么久，如今回想起来还是难抑激动，还能感受到像潮水一样突然涌上心头的喜悦、惊讶和疑惑。我的业余创作吸引了一批读者，他们特别关注那个神奇人物的一言一行。在此想对他们说，请不要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分享这个故事，其实早想写出来了，可是主人公本人坚决不同意，直到上个月三号才解除禁令。

作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深交密友，我自然对罪案兴趣浓厚。他离开后，大小案子的公开报道我都没错过，不仅仔细研读，还不止一次尝试用他的方法解谜，从中寻找一点自我满足感，虽然成功概率微乎其微。在所有案件中，阿代尔惨案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我读了死因调查报告，结论是蓄意谋杀，单独或合谋作案都有可能。那一刻我越发清楚地意识到，福尔摩斯的去世给社会带来了巨大损失。这件奇案肯定能吸引到他，欧洲王牌侦探一旦出马，运用纯熟的观察力和敏锐的思想力，必能助警方一臂之力，甚至先警方一步破案。出诊路上，我反复琢磨案子，始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死因调查结束后，有些案情公开过，就算有炒冷饭之嫌，我还是决定回顾一遍。

阿代尔是梅努斯伯爵的二儿子，伯爵当时是澳大利亚某殖民地总督。母亲从澳大利亚回国做白内障手术，和儿子阿代尔、女儿希尔达一起住在公园路427号。年轻人生活在上流社会，据了解并没有仇敌，也没有恶习。曾跟卡斯泰尔斯[1]的伊迪丝·伍德利小姐订婚，事发几个月前双方协议解除婚约，之后不见有任何来往。他不爱说话，生性平和，活动范围仅限于传统的小圈子。1894年3月30日晚十点到十一点二十之间，死神以最奇怪、最意外的方式造访了这位温厚的年轻贵族。

阿代尔喜欢打牌，打得多，但输赢从来不大。他是鲍德温、卡文迪什、巴格特勒三家纸牌俱乐部的会员。据调查，遇害当天，他在巴格特勒俱乐部打了一下午牌，吃过晚饭，又回到俱乐部玩惠斯特桥牌。同玩的牌友有默里先生、约翰·哈迪先生和莫兰上校，他们证明打的是惠斯特桥牌，每个人的手气都差不多。阿代尔顶多输了五英镑，他家底殷实，这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他几乎每天都光顾俱乐部，不是这家就是那家，但他打牌很谨慎，大多数时候都是赢钱。证词中还提到，几周前，他跟莫兰上校搭档，大胜戈弗雷·米尔纳和巴尔莫勒尔勋爵，一口气赢了四百二十英镑之多。关于他的近况，调查报告中就提到了这些。

事发当晚十点整，他从俱乐部回到家。母亲和妹妹去亲戚家串门还没回，女佣说听见他走进三楼前厅，也就是平常当作起居室的房间，之后再没有任何动静。她已经提前生好壁炉，因为有烟，特地打开了窗户。十一点二十，梅努斯太太和女儿回来。母亲想到儿子房间道晚安，发现房门反锁了，她们又敲又叫，没人回应，只好找人帮忙撞开。不幸的年轻人倒在桌边，被左轮手枪射出的开花弹爆头，模样惨不忍睹。房间里没发现任何凶器。桌上有两张十镑的纸钞、十七镑十先令的金币和银币，按不同数目码成了几小堆。旁边有张纸，上面写了一些数字，每个数字对应一个俱乐部牌友的名字。由此推断，遇害前，他正在计算牌局的输赢。

经过现场勘查，案情反而更复杂了。首先，无法解释年轻人为什么反锁门。也有可能是凶手锁了门，然后从窗户逃走。可是窗户离地至少二十英尺，下面是花坛，番红花开得正旺，花丛和泥土都没有踩过的痕迹，房子和大路之间狭长的草坪上也没有脚印。这么看，显然是年轻人自己锁的门。那他究竟是怎么中枪的呢？凶手爬窗进来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假如从外面开枪，子弹穿窗而过，那么凶手必须是神射手，才能用左轮手枪制造这么强的杀伤力。另外，公园路上车来人往，离房子不到一百码就有一辆马车，却没一个人听见枪声。然而尸体确实就躺在那儿，左轮手枪的开花弹跟所有软头子弹一样，压扁成蘑菇状，造成巨大创口，很可能是瞬间致死。以上就是公园路谜案的大致情况。更难办的是，根本找不到作案动机。前面说过，阿代尔没有仇敌，而且房间里的钱和贵重物品都没有动。

我整天反复思考这些线索，希望想出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结论，也想找到一个最薄弱的环节，就像不幸离世的好友说的，每个案子都有一个突破口。可是坦白说，一点儿收获也没有。傍晚，我穿过海德公园，六点左右到了公园路和牛津街的交叉口。人行道上站了一群看热闹的，仰头望向一扇窗户，正是我要找的房子。有个戴墨镜的瘦高个儿正在讲解他的看法，旁边围了一圈听众，我猜肯定是个便衣侦探，凑到跟前一听，立刻反感地退了出来，他的结论实在太荒唐了。刚往外挪，不小心撞到身后的驼背老人，碰掉了他手里的几本书。我赶紧捡起来，记得其中一本的书名是《树崇拜起源》，当时猜想老人可能是个清贫的藏书家，专门搜集罕见书籍，以此谋生或者纯属爱好。这些书显然是主人眼里的稀世珍宝，可惜遭我“毒手”。我连声道歉，他轻蔑地吼了一声，掉头走了，佝偻的后背、灰白的络腮胡消失在人群中。

对公园路427号一番查探，我所关心的问题丝毫没解决。房子和街道用矮墙隔开，墙头装了栅栏，加起来总高不超过五英尺，很容易就能翻进花园。翻窗是完全不可能的，房子外墙没有水管或其他可以借力的东西，身手再敏捷也别想爬上去。我比之前还要困惑，只好沿原路返回肯辛顿。在书房待了五分钟，女佣进来说有人想见我。我大吃一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收藏书籍的古怪老头，银发白须，干瘦的脸棱角分明，右臂下夹着宝贝旧书，至少十来本。

“先生，没想到是我吧。”他的声音很奇怪，有些沙哑。

我承认确实没想到。

“我很过意不去，先生。刚才一瘸一拐跟在后头，碰巧看你进了这所房子。我对自己说，进去看看好心的先生，跟他解释一下，之前态度有点儿粗暴，但是完全没有恶意，还要感谢他帮忙捡书。”

“小事一桩，别放心上，”我说，“请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先生，不是我套近乎，我算是你的邻居呢。我的小书店就在教堂街拐角，欢迎你大驾光临。你可能也爱好藏书，这儿有《英国鸟谱》《卡图卢斯》[2]《圣战》……每本都很划算。买上五本，正好填满第二层的空档。这么看太乱了，是吧，先生？”

我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书柜，回过头来，站着书桌对面的人正冲我微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我跳起来，直愣愣地盯着他，惊呆了。几秒钟后，我平生第一次晕倒了，估计也是最后一次。当时只觉眼前一团灰雾，等雾散去，我发现领口松开，嘴里残留着白兰地的辛辣味。福尔摩斯弯身看着椅子上的我，手里拿着随身酒壶。

“亲爱的华生，”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万分抱歉，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我抓住他的胳膊。

“福尔摩斯！”我叫道，“真的是你？真的还活着？难道从那个可怕的无底洞爬出来了？”

“别急，”他说，“我不该这么戏剧化地出场，让你受惊吓了。确定现在适合谈这些事？”

“我没事，真的，福尔摩斯，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天啊！想都不敢想，竟然是你站在我的书房。”我又抓住他，感觉到袖子下精瘦有力的手臂，“啊，真的不是鬼魂。亲爱的老兄，看到你太高兴了。快坐下，给我讲讲你是怎么逃出恐怖峡谷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像以前一样漫不经心地点燃烟。除了身上的邋遢外套，再看不见老书商的影子，白须发和旧书一起堆在了桌子上。福尔摩斯比过去还瘦，神情也更机警，鹰一样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来最近生活很没规律。

“终于可以直起腰了，华生，”他说，“高个子的人连续几小时压缩一英尺，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好了，亲爱的朋友，还愿意跟我搭档的话，今晚有更艰巨、更危险的任务等着我们。至于解释，还是等完成了任务再讲给你听吧。”

“我很好奇，现在就想听。”

“今晚和我一起行动吗？”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奉陪到底。”

“感觉又回到了从前。时间来得及，吃完晚饭再出发。好吧，说说峡谷。逃出来一点儿也不难，原因很简单，我根本没掉进去。”

“没掉进去？”

“对，华生，根本没掉进去。留给你的信都是实话。死掉的莫里亚蒂教授心狠手辣，看见他那样的狠角色出现在狭窄的山路上、挡住了通向安全地带的去路，我可以确定人生走到了尽头。他的灰眼睛里写满了复仇的决心。我和他说了几句话，他大发慈悲，允许我写了封短信，就是你后来收到的那封。我把信和烟盒、登山杖放到一起，沿着小路往前走，莫里亚蒂紧跟在后。到了尽头，无路可走了，我站着不动，莫里亚蒂没掏武器，猛扑过来，长手臂死死抱住我。他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唯一想法就是杀死我报仇。我会一点日本格斗术，过去好几次派上用场。我们扭打起来，在瀑布边上摇摇晃晃。我挣脱他的手臂，他一声惨叫，发疯似地狂蹬腿，双手在空中乱抓，费尽力气还是无法恢复平衡，没两下就坠落悬崖。我从边沿探出脑袋，见他掉向深处，撞到岩石上弹开，最后落入水中。”

福尔摩斯边抽烟边解释，我听得目瞪口呆。

“脚印！”我叫道，“我明明看见两个人的脚印走向尽头，都有去无回。”

“是这么回事。莫里亚蒂一掉下去，我立刻意识到命运为我安排了一个绝佳机会。想除掉我的人绝不止莫里亚蒂一个，起码还有三个人想找我报仇，现在首领死了，复仇的欲望只会有增无减。他们都是危险人物，总有一个会置我于死地。相反，如果全世界都以为我死了，他们就会放松警惕，彻底暴露，迟早会被我消灭干净。到时候再向世人宣布，我还活着。那一刻我大脑飞速运转，莫里亚蒂还没落到莱辛巴赫瀑布谷底，我的想法已经成形。

“我站起来，察看身后的山壁。几个月后，我饶有兴趣地读了你写的故事，很生动，里面提到小路一边是绝壁，其实不完全是，上面有几处可以落脚的小石窝，还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架。山壁相当高，想要一口气爬上去根本不可能。沿潮湿的小路返回，肯定会留下脚印。以前遇到类似的情形，我总是把鞋子倒过来穿，但同一方向出现三对脚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鬼。权衡之下，最好的办法还是冒冒险，往上爬。华生，这可不是愉快的经历。瀑布在身下咆哮，我不是爱胡思乱想的人，说真的，当时好像听见莫里亚蒂在谷底冲我尖叫。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丧命，好几次手没抓紧草丛，或者脚下的石窝打滑，都以为这下完蛋了。我拼命往上爬，终于到了岩石架，大概几英尺宽的地方，长满松软的绿苔，躺在那儿既隐蔽又舒服。亲爱的华生，你和后来赶去的人在下面忙碌，我就躺在上面呢。你们对我的死亡现场进行了一番勘查，场面叫人感动，可惜效率太过低下。

“最后不出所料，你们得出了完全错误的结论。你回旅馆去了，那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本以为冒险就此结束，谁知又发生了意外，提醒我前方还有更多‘惊喜’。一块巨石从天而降，轰隆隆滚过我身旁，砸到小路上弹起来，掉进了谷底。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偶然，过了一会儿往上看，山上有人，昏暗的天空下，脑袋的轮廓特别清楚。又一块石头落下，砸中我躺着的岩石架，离我脑袋不到一英尺。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了。莫里亚蒂不是单独行动，对我动手的同时，还有个帮凶替他把风。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家伙也是个危险人物。他偷偷躲在远处，亲眼看见同伙坠崖、我捡了条命，于是绕上山顶，等待机会，想要完成同伙未完成的任务。

“华生，我没花多少时间思考，那张阴冷的脸又从山顶探出来，意味着马上又有石头掉落。我赶紧往下爬，打算回小路。下山比上山还要难千百倍，换作是平常，绝对没法办到，但当时没时间考虑危险。我双手抓着岩石架边，整个人悬挂在空中，落石‘嗖’一声擦身而过。爬到一半脚底打滑，我掉下山壁，谢天谢地，正好摔在了小路上。受伤流血也顾不上了，站起来就跑，摸黑走了十英里山路。一周后抵达佛罗伦萨，确信世界上没人知道我的下落。

“我只跟一个人保持联系，我的哥哥麦考夫。亲爱的华生，万分抱歉，我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死了，你要是不信，肯定写不出那么真实的悲剧故事。过去三年，好几次想给你写信，拿起笔又总有顾虑，你对我感情深，很可能一时疏忽暴露秘密。今天傍晚你碰掉书，我扭头就走，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当时处境危险，一旦你表现出惊讶、激动，别人就会怀疑我的身份，造成无法补救的不幸后果。至于麦考夫，我不得不联系，否则没有经济来源。

“伦敦这边的事没我想象中圆满，莫里亚蒂团伙遭审判，却留下了两条漏网之鱼。他们是最危险的团伙成员，也是和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我跑到西藏待了两年，在拉萨玩得很开心，和僧人一起度过了几天。你可能读过挪威人西格森的精彩游记，其实那就是我本人的最新消息，肯定没想到吧？后来我经过波斯，游览麦加圣地，到喀土穆拜访哈里发[3]，时间短暂但非常有意思，拜访的收获已向外交部汇报。回到法国，我去了南部城市蒙彼利埃，在实验室待了几个月，研究煤焦油衍生物。研究顺利结束，听说伦敦只剩下一个仇敌，我决定回国。正巧发生了轰动性的公园路谜案，想回来的心情越发迫切。案子的吸引力这么大，不仅因为本身有亮点，还因为它给我提供了难得的机会。我立刻赶回伦敦，以真实身份重返贝克街公寓，吓得哈德森太太差点崩溃。麦考夫替我续租了公寓，房间和文件完全保持原样。就这样，亲爱的华生，今天下午两点，我又坐在了老房间的扶手椅上，唯一遗憾是老朋友华生不在，另一把椅子的主人还没回归。”

四月的夜晚，我听到了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要不是这位神色机敏的瘦高个儿就在眼前，我根本不相信故事是真的。他大概听说了我妻子过世的消息，虽然嘴上没提，言行中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安慰。“亲爱的华生，工作是治疗悲伤的特效药，”他说，“今晚有项重要工作等着我们，只要能成功完成，也算不白活一回了。”我请他多透露一些细节，他不肯。“该听的、该看的天亮前你都会亲身体验一遍，”他回答，“三年没见了，先叙叙旧吧。九点半出发，来一场奇妙的空屋探险。”

确实又回到了从前。时间一到，我跟着他坐上马车，口袋装着枪，心情又激动又紧张。福尔摩斯不动声色，路灯忽闪而过，我看见他一脸冷峻，眉头紧锁，薄唇紧闭，陷入了沉思。这次深入伦敦罪案的黑暗丛林，不知会捕到怎样的野兽，而这位狩猎大师的神情告诉我，这将是一次严峻的挑战。他嘴角偶尔浮现一丝冷笑，驱散了苦行僧似的阴郁，看来猎物注定要落网了。

本以为这趟是回贝克街，没想到刚到卡文迪什广场拐角，福尔摩斯就叫马车停下来。他下车时特别谨慎，环视四周，后来每经过一个路口都小心观察，确保没人跟踪。我们走了一条不寻常的路线。福尔摩斯对伦敦的小街小巷非常熟悉，这次走的是背街的马房小道，像织网一样相连，我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路。他迅速穿过一个个马房，没有片刻迟疑，最后转到一条小路上，两边是昏暗的老房子。我们沿小路走到曼彻斯特街，然后到了布兰福德街。他飞快钻进一条窄巷子，穿过木门进了一个荒废的后院，用钥匙打开屋子后门。我们一起进去，他关上了门。

里面漆黑一团，显然是空屋。木地板没铺地毯，踩上去嘎吱直响，伸手摸到墙，能感觉到脱落的墙纸一片片垂下来。福尔摩斯抓住我的手腕，干瘦的手指冰凉，拉着我往前走。经过一段长走廊，隐约看见前门上方灰蒙蒙的扇形窗，他突然向右，转进一个四四方方的空房间。房间很大，角落阴暗，街上的灯光透进来，正中央有点微亮。路灯离得远，窗户又蒙了厚厚一层灰，在屋里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福尔摩斯一手搭着我肩膀，嘴凑到我耳边。

“知道这是哪儿吗？”他轻声问。

“就是贝克街啊。”我透过模糊的窗子往外看。

“没错，这是卡姆登别墅，正对我们的老公寓。”

“来这儿干吗？”

“欣赏对面房子的美丽风景。亲爱的华生，请靠近窗户，小心别让人发现，抬头看看我们的老公寓，看看你那些小故事的灵感发源地。我离开了三年，不知还有没有本事让你惊叹。”

我轻手轻脚靠上前，望向对面熟悉的窗户。视线刚落到上面，我倒抽一口凉气，惊讶得叫出声。窗帘放下了，房间里灯光足，有人正坐在椅子上，明亮的窗帘上清楚映着一个黑影，侧着脸，效果就像祖父母一辈最喜欢裱在镜框里的人头剪影。脑袋姿势优雅，肩膀宽阔，五官轮廓分明，看了绝不会认错，简直就是福尔摩斯的翻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伸出手，确定他还站在身旁。他闷声大笑，浑身颤抖。

“怎么样？”他说。

“天啊！”我惊叹，“太神奇了。”

“我的方法变化无穷，不随时间流逝而枯竭，也不因潮流改变而落伍。”从他的话中能听出高兴和自豪，像艺术家对自己作品的感情一样，“确实很像我，是吧？”

“我真以为那就是你。”

“其实是个蜡像，全归功于格勒诺布尔[4]的奥斯卡·莫尼耶先生，他花了好几天制模。我今天下午回了趟贝克街，把剩下的场景布置妥当。”

“为什么这么做？”

“亲爱的华生，我不在房间，但是想让某些人觉得我在。我这么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你认为有人在监视房间？”

“我确定有人监视。”

“谁？”

“老仇人，华生，那个可爱的团伙，头目已经葬身莱辛巴赫瀑布谷底了。别忘了，他们知道—— 也只有他们知道—— 我还活着。他们认定我迟早会回来，一直守着公寓，白天我一出现就被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从窗户看见了他们的‘岗哨’，一个叫帕克的家伙，专门干些勒杀抢劫的勾当，擅长演奏口簧琴。他没多大危害，根本不用在意，他背后的人才真正可怕。我担心的正是这个幕后主使，他是莫里亚蒂的心腹，伦敦最狡猾、最危险的罪犯，也是当初从山上扔石头的人。华生，今晚盯着我的就是他，而他并不知道我们也在盯着他。”

我朋友的计划渐渐明朗。躲在这个邻近又隐蔽的空屋，被监视和追踪的人反倒成了监视者和追踪者。窗帘上棱角分明的影子是诱饵，我们是猎手。黑暗中，我们默默站着，看窗前行人匆匆来去。福尔摩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我知道他正绷着一根弦，专注地盯着人流。夜里阴冷风大，狂风刮过长街，发出尖厉的呼啸。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用外套和围巾捂住脸。我感觉有一两回，好像看到同一个人两次经过。另外还留意到两个男人，站在远处一座房子的门道里，看起来像在避风。我想提醒同伴注意，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眼神一刻也不离开街道，时不时焦躁地挪动双脚，手指急促地敲打墙壁。看得出来，他越来越不安，计划没有期望中那么顺利。快到午夜，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他心情烦乱难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刚想跟他说点什么，抬眼望见亮灯的窗户，又像先前一样惊呆了，一把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指向窗户。

“影子动了！”我叫道。

对着我们的不再是侧影，而是背影。

对待智商不如他的人，福尔摩斯的态度总是有些尖刻和急躁。三年过去了，这点脾气一点儿也没磨平。

“当然动了，”他说，“华生，你以为我是来搞笑的笨蛋吗？在那儿树个一动不动的模型，指望全欧洲最精明的家伙相信是真人？我们在空屋待了两小时，哈德森太太已经八次变换蜡像的位置，十五分钟一次。她是跪着挪动的，绝不可能看见她的影子。啊！”他猛地倒吸一口气。昏暗光线下，我看见他脑袋往前探，身子僵直不动，注意力高度集中。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避风的两个男人也许还蹲在门道里，只不过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了。四下寂静，一片漆黑，眼前只有亮黄的窗帘，中央映着黑色人影。万籁俱寂中，耳边又传来尖细的吸气声，能听出强压住的激动。刹那间，福尔摩斯把我拉到房间最黑暗的角落，一手按着我的嘴巴，警告我不要出声，一手紧紧抓住我，手指不停颤抖，我从没见他这么紧张。窗外黑暗的街道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动静。

突然，一阵鬼祟的轻响传入耳朵。他的感官灵敏得多，早就察觉了，我到现在才听见。响声不是来自贝克街方向，而是从我们藏身的屋子后面传来。门开了又关上，过了一会儿，走廊响起窸窣的脚步声，本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是空屋回声大，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福尔摩斯紧贴墙壁蹲着，我也照办，手里抓着枪柄。黑漆漆的房门开了，昏暗中，我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比房门还要黑。他站了一下，然后弓着背慢慢往里走，样子十分阴森。

可怕的身影离我们不到三码远了，我随时准备迎战，立刻意识到他根本没发现我们。他经过我们身旁，偷偷摸摸走到窗前，轻轻把窗子抬起半英尺，没发出一点儿声响。没有灰蒙蒙的玻璃遮挡，街上的灯光亮了许多，他跪到窗口边，光线正好打在脸上。那人看上去紧张得要命，两只眼珠像星星一样放光，整张脸不停抽搐。他上了年纪，鼻子细挺，额头又高又秃，留着花白大胡子。礼帽推到了后脑勺，外套敞开，露出了晚礼服的白衬衫前襟。黝黑、瘦削的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透着粗野。手里拿的像是拐杖，放到地上时却发出金属的碰击声。他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东西，个头不小，忙着摆弄了半天，最后“咔嗒”一响，声音干脆，像发条或插销到了位。他一直跪在地上，用拐杖一头抵着地，身子往前倾，全身重量和力量压向另一头，接着传来旋转、碾磨的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又是一声响亮的“咔嗒”。他直起身，我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的不是拐杖，是枪，枪托的形状特别怪异。他打开后膛，往里塞了什么东西，“啪”一下扣上膛锁，蜷起身子，把枪头架在敞开的窗台上。他用肩膀抵着枪托，长胡子垂下来，发亮的眼睛盯着瞄准器，满意地呼了口气。我惊讶地发现，瞄准器对准的目标是黄窗帘上的黑色人影。

那人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手指扣动扳机，立刻响起一阵奇怪的嗖嗖声，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霎时间，福尔摩斯一跃而起，像猛虎扑向射手的后背，一把将他按倒在地。他迅速爬起来，用尽全力掐住福尔摩斯的脖子，浑身直抖。我拿枪柄朝他头上猛一击，他又倒在地上。我死死压住他，福尔摩斯吹响警哨，哨声尖锐。人行道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前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便衣警探冲进房间。

“是你吗，莱斯特雷德？”福尔摩斯说。

“是我，福尔摩斯先生。我亲自接手了这次任务。很高兴看到你回伦敦，先生。”

“我看你需要一点非官方的帮助，一年有三件谋杀案没破，业绩不够好啊，莱斯特雷德。不过，你在莫尔西谜案中的表现跟平常不太一样，也就是说，发挥得还算不错。”

我们都站起来，凶手喘着粗气，夹在两个魁梧的警察中间。街上已经有些看热闹的人围拢过来，福尔摩斯走到窗前，关上窗，放下帘子。莱斯特雷德点燃两根蜡烛，警察拉开提灯挡板，终于能看清凶手的真面目了。

眼前这张脸英气逼人，但也充满邪气。前额像哲人，下巴像淫贼，不管是从善还是行恶，一看就是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模样。造物主在他脸上留下了最直观的危险信号：蓝眼睛直冒凶光，下垂的眼睑透着不屑，高挺的鼻子带有几分蛮横，布满深纹的额头也让人感觉杀气重重。他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只盯着福尔摩斯的脸，眼神里既有仇恨又有诧异。“你这个魔鬼！”他不停嘟囔，“狡猾的魔鬼！狡猾的魔鬼！”

“啊，上校！”福尔摩斯边整理衣领边说，“老戏里说得好，‘有缘人相遇，旅途就此终结。’[5]当年躺在莱辛巴赫瀑布的岩石架上，承蒙您关照了，可惜后来再没荣幸见您一面。”

上校像是中了魔咒，直愣愣地盯着我朋友，嘴里只有一句：“狡猾的魔鬼！狡猾的魔鬼！”

“还没介绍你呢，”福尔摩斯说，“先生们，这位是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以前在女王陛下的印度陆军效力，是东方帝国培养的最优秀射手，擅长射击猛兽。上校，没记错的话，你的射虎纪录至今还没人打破吧？”

一脸凶相的老家伙什么也没说，一动不动地盯着福尔摩斯，怒目圆瞪，胡子也翘起来，本人倒真成了一只老虎。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圈套竟然骗了这么老道的猎人，”福尔摩斯说，“你应该对这种场景不陌生。树下绑只小山羊，端着来复枪埋伏在树上，等诱饵引来老虎，你不就是这样做的吗？空屋是我的树，你就是我要等的老虎。你也许会备上好几支枪，以防几只老虎同时出现或者一支枪射不中，虽然第二种情况极不可能发生。这些—— ”他指了指我们几个，“就是我的备用枪。这个比喻再恰当不过了。”

莫兰上校一声怒吼，猛地往前扑，被两个警察拽了回去，怒火中烧的样子实在可怕。

“说实话，有一点确实有些意外，”福尔摩斯说，“我没料到你也看中了这座空屋，利用方便的前窗作案。原本以为你会在街上动手，我朋友莱斯特雷德和他的人都守在了外面。除此之外，一切不出我所料。”

莫兰上校转向警探，说：“你可以逮捕我，有没有正当理由无所谓，但是让我受这个人嘲笑，绝对没理由。既然要接受法律制裁，就按法律程序办事。”

“说来倒也合理，”莱斯特雷德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要撤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福尔摩斯从地上捡起那支威力十足的气枪，仔细研究它的构造。

“独一无二的武器，”他说，“静音，杀伤力大。我认识冯·赫德，一位德国盲人机械师，枪是莫里亚蒂教授找他定制的。这些年来，我一直知道有这么一支枪，今天才有机会一睹真容。交给你了，莱斯特雷德，还有这些特制的子弹，一定要保管好。”

我们朝门口走，莱斯特雷德说：“放心，福尔摩斯先生，警方会妥善保管的。还有吗？”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打算以什么罪名起诉？”

“罪名？那还用说，当然是企图 谋 杀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那可不行，莱斯特雷德，我根本不想露脸。这次成功的逮捕由你完成，功劳由你独享。莱斯特雷德，衷心祝贺你！凭借一如既往的机智和勇敢，终于抓获罪犯。”

“罪犯！什么罪，福尔摩斯先生？”

“谋杀贵族子弟罗纳德·阿代尔。这位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就是警方苦苦寻找的凶手。上个月三十号，气枪打出一颗开花弹，射向公园路427号，穿过三楼前厅敞开的窗户，击中阿代尔。莱斯特雷德，这就是罪名。好了，华生，不介意吹吹破窗户的冷风吧，去我书房抽根雪茄，休闲放松半小时。”

有麦考夫照管、哈德森太太打理，我们的老公寓一点儿没变。我走进去，发现房间出乎意料得干净，不过该脏该乱的地方还是老样子。化学实验角还在，松木桌面上都是酸液腐蚀的痕迹。架子上还摆着一排厚厚的剪贴簿和索引册，大概是很多人巴不得烧毁的东西。我扫视一圈，各种示意图、小提琴盒、烟斗架，甚至连装烟丝的波斯拖鞋都还在。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位是哈德森太太，看我们进去，连忙微笑着迎上来；另一位是福尔摩斯的“替身”，今晚出演了一场重头戏。我朋友的这尊蜡像做工精湛，惟妙惟肖，立在一个小旋转台上，穿着福尔摩斯的旧睡袍，从街上望过来，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哈德森太太，都是按要求办的吧？”福尔摩斯说。

“照你的意思，先生，我是跪着过去的。”

“好极了，办得非常漂亮。子弹打中什么地方，看见了吗？”

“看见了，先生，正好穿过脑袋，撞到墙上压扁了，可惜这么好看的蜡像给毁了。这是我从地毯上捡到的，给你！”

福尔摩斯递给我看：“你看，华生，左轮手枪的软头弹。太高明了，谁会料到这是气枪射出来的？好了，哈德森太太，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华生，现在请你坐回老位子，有些事还想跟你聊聊。”

他脱掉邋遢的外套，取下蜡像的灰褐色睡袍穿到身上，从前的福尔摩斯又回来了。

“老猎人还像当年一样稳，眼神还是那么准。”他检查蜡像碎裂的脑门，笑了起来，“瞄准后脑勺正中心，从后往前射穿脑袋。他以前是印度的最佳射手，恐怕在伦敦也是数一数二的。听说过他吗？”

“没有。”

“啊哈，名声这东西不过如此！没记错的话，你之前也没听说过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他可算得上本世纪智商最高的人之一。请把架子上的罪犯索引册拿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大口吐着烟，懒洋洋翻阅册子。

“M开头的都是些响当当的名字，”他说，“莫里亚蒂就不用说了，像他这样的金子，放在哪儿都闪光。这里有投毒犯摩根、无恶不作的梅里迪尤，还有马修斯，我们在查令十字街的候车室交过手，我左边那颗虎牙就是他打掉的。最后，还有今晚这位朋友。”

他把册子递给我，上面写着：

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原属班加罗尔[6]第一工兵团，现无业。1840年生于伦敦。父亲奥古斯塔斯·莫兰爵士获巴斯三等勋章[7]，原为英国驻波斯公使。曾就读于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参加过乔瓦基、阿富汗、查拉西阿布（战报中受表彰）、谢尔布尔、喀布尔战役。著有《喜马拉雅山西部大型猎物》（1881）、《丛林中的三个月》（1884）。住址：康杜伊特街。俱乐部：英印俱乐部、坦克维尔俱乐部、巴格特勒纸牌俱乐部。

空白处有一行清晰的旁注，是福尔摩斯的笔迹：

伦敦第二号危险人物。

“真没想到，”我把册子递还给他，“这个人的军旅生涯还挺辉煌的。”

“对啊，”福尔摩斯说，“有段时间确实表现不错。他向来胆量过人，印度到现在还流传着他的故事，说他爬进下水道追一只受伤的食人虎。华生，有些树开始长势良好，长到一定高度，突然朝奇形怪状的方向发展。人身上也常看到这种情形。我有个理论，个人的成长历程代表了整个家族的发展趋势，像这样突然变好或变坏，是受到了家族血统的强烈影响。个人就是家族历史的缩影。”

“太玄乎了。”

“也不是非要这么解释。不管什么原因，反正莫兰上校走上了歧路。虽然在印度没有公开他的丑行，最后还是待不下去了，退役来到伦敦，又弄得恶名远扬。莫里亚蒂教授就是这时候找上门，挑中他当参谋长。莫里亚蒂花大把票子养着他，碰到一般罪犯没法胜任的高级活才派他出马，也就一两次吧。1887年，劳德[8]的斯图尔特太太被害，还有印象吗？不记得了？我敢肯定是莫兰的杰作，只是找不到证据。上校藏得深，就算莫里亚蒂团伙一锅端了，我们照样拿他没办法。记得吗，那天去诊所找你，一进门就关上护窗板，说害怕气枪？你当时一定觉得我胡思乱想。我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有这么一支不寻常的枪，也知道枪手是世界一流的神射手。后来我们去了瑞士，他和莫里亚蒂一直跟在后面，正是因为他，我在莱辛巴赫瀑布的岩石架上体验了惊魂五分钟。

“暂居法国期间，我时刻留意报上的新闻，一心想找机会送他进监狱。只要他还在伦敦逍遥，我就没法过舒坦日子。他迟早会对我动手，阴影日日夜夜纠缠。怎么办？不可能一看见他就开枪，那样我倒成罪犯了。也不可能找法官起诉，这些不过是毫无根据的怀疑，他们才不会插手。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关注罪案新闻，相信总有一天会逮着他。后来看到罗纳德·阿代尔遇害的消息，我想机会终于来了。根据掌握的线索来看，明摆着不就是莫兰上校干的吗？他和年轻人一起打牌，然后从俱乐部跟踪他回家，朝敞开的窗户开枪打死了他。一点儿悬念也没有，光是这种特制子弹就足以送他上绞架。我立刻赶回来，盯梢的发现了，自然向上校禀报。他知道我的突然出现跟他犯的案子有关，肯定大为惊恐。我料定他会第一时间想办法扫除障碍，为了达到目的，一定会使用杀伤力超强的武器。我在窗户上留了个完美的靶子，还通知警方来帮忙。对了，华生，你的观察很仔细，门道里确实有人，正是他们。我选了个安全的旁观点，万万没想到那里也是他看中的进攻点。好了，亲爱的华生，还有什么需要解释吗？”

“有，”我说，“作案动机还不清楚，莫兰上校为什么要杀罗纳德·阿代尔？”

“哈！亲爱的华生，这就纯属猜想的范畴了，逻辑性再强的头脑也可能猜错。根据现有的证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假设，你我的猜中概率完全一样。”

“你的假设是什么？”

“案情不难解释。证词中提到，莫兰上校和阿代尔搭档赢了一大笔钱。莫兰肯定出老千了，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种事绝不是一次两次。案发当天，阿代尔发现莫兰出老千，他那样的年轻后辈，不太可能当场揭穿一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前辈，更何况老人家还有点名气，丑闻的轰动效应可想而知。他很可能私底下找莫兰理论了一番，要对方主动退出俱乐部、保证以后再也不打牌，不然就揭穿真相。我觉得这么做的可能性最大。莫兰的唯一收入就是打牌捞的偏财，离开俱乐部等于断了活路，所以干脆杀了阿代尔封口。阿代尔认为搭档出老千赢的钱不能拿，案发时正在算自己应该退还多少钱。锁房门是担心女士们突然进去，怕她们看见那些名字和钱币后不停追问。答案能及格吗？”

“你给的完全是标准答案。”

“标不标准交给法庭去评判。不管怎样，莫兰上校永远不会打扰我们了。冯·赫德制造的著名气枪为警察厅博物馆[9]再添一宝。伦敦生活百态，上演着无数有趣的小问题，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重返舞台，倾尽一生寻找问题的答案。”

[1]卡斯泰尔斯（Carstairs）是苏格兰村镇。全书均为译注。

[2]卡图卢斯（Catullus, 约公元前84—约前54），古罗马诗人。

[3]喀土穆（Khartoum）是苏丹首都，哈里发（Khalifa）是伊斯兰教国家对政教领袖的称谓。

[4]格勒诺布尔（Grenoble）是法国东南部城市。

[5]引自莎士比亚喜剧《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第二幕第三场。

[6]班加罗尔（Bangalore）是印度南部城市。

[7]巴斯勋章（The Most Honourable Order of the Bath）是英国王室颁发的一种骑士勋章，1725年设立，分为爵级大十字勋章、爵级司令勋章、三等勋章，通常授予高级军官和高级公务员。

[8]劳德（Lauder）是苏格兰边区的市镇。

[9]伦敦警察厅犯罪博物馆（The Crime Museum of Scotland Yard）又称“黑色博物馆”（The Black Museum），1874年成立，收集罪案相关物品。

诺伍德建筑师

“对探案专家来说，”福尔摩斯说，“自从莫里亚蒂教授不幸离世，伦敦就变成了一座毫无乐趣的城市。”

“恐怕没几个正直的市民会同意你的看法。”我说。

“是啊，是啊，我不能太自私。”他笑着说，从餐桌挪开椅子，“真正的受益者是社会，大家都是赢家，只有探案专家最可怜，失了业，工作机会也没了。如果那家伙还活跃在犯罪界，一份晨报就能提供无限的机会。往往只是最细小的痕迹、最微弱的线索，也足以证明那个超凡又邪恶的头脑正在运转。华生，就像蛛网，边缘的抖动再轻微，也能说明中央潜伏着一只恶毒的蜘蛛。不管是小偷小摸，还是肆意攻击，或者盲目暴行，只要掌握了线索，都可以连成一个有机整体。对专攻高等犯罪界的科研人员来说，过去的伦敦是最好的研究对象，比欧洲任何国家的首都都有优势。可是现在……”他耸耸肩，半开玩笑地抗议现状，而这样的现状，正是他自己的劳动成果。

这场对话发生时，福尔摩斯已经回国好几个月了。在他的要求下，我卖掉了肯辛顿的诊所，搬回贝克街老公寓合住。一个叫弗纳的年轻医生买了小诊所，我开了个我认为最高的价，他二话不说就付款拿下，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几年后我才弄清怎么回事，原来弗纳是福尔摩斯的远亲，我朋友才是真正的付款人。

重新搭档的头几个月并不像他说的那么无趣。我翻看笔记，发现这段时间经历了前总统穆里洛文件案、荷兰“弗里斯兰号”汽船案，第二件可谓惊心动魄，差点要了我们的命。他生性冷傲，反感任何形式的公开赞美，给我下了严格的禁令，他本人、他的方法、他的成就一律不准再提。前文解释过，这道禁令最近才解除。

一番心血来潮的抗议过后，福尔摩斯往椅背上一靠，悠闲地打开晨报。门铃突然疾响，立刻引起我们注意，紧接着传来击鼓一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用拳头捶打大门。门开了，慌乱的脚步冲过门厅，噔噔噔飞奔上了楼梯。转眼间，一个年轻人发疯似地闯进房间，脸色苍白，眼神焦灼，衣服乱七八糟，浑身不停颤抖。他的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切换，看我们满眼疑惑，这才意识到应该为自己粗暴的亮相方式道歉。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他大声说，“请不要怪罪一个快要疯了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我就是那个倒霉的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

听这口气，好像只用报上名字，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福尔摩斯脸上毫无反应，看得出来，他和我一样不清楚其中的含义。

“麦克法兰先生，抽根烟，”他把烟盒递过去，“看你现在的症状，我这位医生朋友肯定想开一副镇静剂了。最近几天确实热得发躁。好了，冷静一点儿了吧？那儿有把椅子，请坐，不慌不忙地告诉我们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你刚才报上名字，似乎认为我应该听说过，坦白说，只知道你单身、是个律师、入了共济会、患哮喘，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实，此外一无所知。”

我熟悉朋友的方法，所以不难跟上他的推理。年轻人衣着不整，随身带着一沓法律文件，表链上吊着共济会小挂件，呼吸声音不太一般，由此得出结论。

我们的客户惊呆了，双眼圆瞪。“没错，福尔摩斯先生，你说的都对。补充一点，全伦敦此时此刻最不幸的人就是我。求求你，别扔下我，福尔摩斯先生！要是他们来抓我，我还没讲完，请你让他们再多给一点儿时间，我好把全部真相告诉你。知道你在外面帮忙查案，进监狱也安心了。”

“抓你？”福尔摩斯说，“真是太好……太怪了。什么罪名？”

“谋杀下诺伍德的乔纳斯·奥尔德克先生。”

福尔摩斯的脸上写着同情，不得不说，还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巧了，”他说，“刚才吃早饭我还在跟华生医生抱怨，报纸上再也看不到轰动性的案件。”

来客伸出颤抖的手，拿起福尔摩斯腿上的《每日电讯报》。

“看过这个，先生，哪怕只看一眼，就明白我今早为什么来找你。我的名字、我的遭遇已经成了人人谈论的话题。”他翻到报纸最中间一页，“在这儿，不介意的话，我念给你听听。福尔摩斯先生，听这个标题：‘下诺伍德离奇事件，著名建筑师失踪，疑为谋杀纵火，已有罪犯线索。’他们正在追查这条线索，福尔摩斯先生，最后锁定的罪犯绝对是我。从伦敦桥车站到这儿，一路有人跟踪，他们肯定还在等拘捕令，不然早抓人了。母亲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该有多伤心啊！”他不停绞扭双手，陷入了痛苦的恐慌，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

我好奇地打量这个被控暴力犯罪的年轻人。他相貌英俊，亚麻色头发，整个人显得疲惫阴郁，蓝眼睛充满惊恐，胡子刮得干净，嘴巴透着怯懦和谨慎。年龄差不多二十七岁，身穿轻便的夏装外套，衣着和举止流露出绅士风度。一沓带签章的文件从外套口袋冒出来，暴露了他的职业。

“必须抓紧时间，”福尔摩斯说，“华生，麻烦你拿着报纸，读一下相关报道。”

震撼的标题下面是一则吸引眼球的报道，标题委托人念过了，我接着往下读：

昨深夜（今凌晨），下诺伍德发生一起意外，有可能是严重犯罪行为。

乔纳斯·奥尔德克先生，现年五十二岁，独身，在当地居住多年，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建筑师，住在西德纳姆路的深谷别墅，靠近西德纳姆山。他向来深居简出，行为神秘古怪，据说积累了大量财富，近几年基本退出了生意场。别墅后面有个小型木料场，保留至今。

昨晚十二点左右，木料场里一堆木材突然起火。消防员接火警后迅速赶赴现场，木头干燥，火势凶猛，等到扑灭时，整个木堆都烧成了灰烬。表面上看只是一起普通事故，但事后发现的新情况却指向了严重的犯罪行为。火灾现场一直没见到别墅主人，不免让人惊讶。后经调查，确认主人失踪。检查他的卧室发现，床没人睡过，保险柜敞开，到处散落着一些重要文件。房间有凶残打斗的痕迹，能看见轻微血迹，还有一根橡木手杖，把手上也沾有血迹。

据查，奥尔德克先生昨晚在卧室接待了一位夜访者。此人名叫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是个年轻的伦敦律师，“格雷厄姆-麦克法兰律师事务所”的资浅合伙人，办公地址在市中心东部格雷沙姆大楼426号。他就是橡木手杖的主人，警方表示已掌握充分证据，足以证明他有作案动机。事件后续发展势必引发轰动。

最新消息：本报付印时，传言称麦克法兰先生已被逮捕，罪名为谋杀奥尔德克先生。是否属实有待查验，但拘捕令确已下达。诺伍德的调查工作也有新进展，再次证明案情凶残。失踪建筑师卧室里除了有打斗痕迹，法式落地窗也发现异常。卧室在一楼，窗户大开，并有重物拖过的痕迹，一直拖到木堆才消失。最终确认，火场木炭灰中有烧焦的遗骸。警方认为这是一起极其残忍的凶杀案，遇害人在卧室遭棍击致死，保险柜文件被翻，凶手将尸体拖到木料场，焚尸灭迹。

本案交由伦敦警察厅莱斯特雷德警探调查。警探经验丰富，正以特有的干劲和智慧追查线索。

福尔摩斯闭着眼，双手指尖相顶，听我念完这篇骇人听闻的报道。

“案子的确有点儿意思，”他懒洋洋地说，“麦克法兰先生，恕我先问一句，警方有足够的证据，早就可以逮捕你了，你怎么还能跑到这儿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同父母住在布莱克希思的托灵顿别墅，但昨晚跟奥尔德克先生谈得太晚，就在诺伍德找了家旅馆住下，打算一早直接去事务所。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上了火车才读到你刚听的报道，立刻看出形势对自己非常不利，匆忙赶到这里，把案子交到你手上。要是待在事务所或家里，肯定早被抓走了。从伦敦桥车站出来就有人跟踪，我确信……天啊！什么声音？”

门铃骤响，紧接着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我们的老朋友莱斯特雷德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先生？”莱斯特雷德说。

可怜的委托人站起身，脸色惨白。

“你被捕了，罪名是蓄意谋杀下诺伍德的乔纳斯·奥尔德克先生。”

麦克法兰绝望地看向我们，又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蔫了。

“稍等，莱斯特雷德，”福尔摩斯说，“半小时对你来说意义不大。这位先生正要讲讲这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也许能帮我们查明真相。”

“真相并不难查。”莱斯特雷德严肃地说。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想听听他怎么说，请你答应。”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莱斯特雷德说，“你以前给警方帮了一两次忙，警察厅欠你个大人情，我很难拒绝你的任何要求。不过，我必须待在犯人身边，而且还要警告他，所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这就足够了，”委托人说，“我只想把事实说出来，让你们看清真相。”

莱斯特雷德看了看表，说：“我给你半小时。”

“首先得澄清，”麦克法兰说，“我跟奥尔德克先生一点儿也不熟。他的名字倒听过，我父母多年前认识他，后来彻底断了联系。昨天下午三点左右，他走进我在市中心的办公室，我感到特别意外，听他说明来意后，更是大为吃惊。他手里拿着几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放到我桌上，上面潦潦草草写满了字。看，就是这几张。

“‘这是我的遗嘱，’他说，‘麦克法兰先生，请你修改成法律规定的格式，我坐在这儿等着。’

“我开始抄写遗嘱，发现他竟然把绝大部分遗产留给了我，当时有多震惊可想而知。他模样怪异，小个子，鼠头鼠脑，眼睫毛全白了。我抬头看他，一双锐利的灰眼睛直盯着我，神情轻松。我读着遗嘱的内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奥尔德克先生解释说，他独身，没什么亲戚，年轻时就认识了我父母，常听人说我是个值得信赖的年轻人，相信我最适合继承他的钱财。我只好结结巴巴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遗嘱按要求改好，在我秘书的见证下签了字。这张蓝纸上的是正式版本，这几张纸条，刚才说了，是草稿。奥尔德克先生说，家里还有些文件需要我看看，包括租赁合同、房契、抵押证明、股票凭证，等等，我都得弄明白。他还说，只有所有事情定下来，心里才能踏实，请我当晚就带上遗嘱去诺伍德，好把一切安排妥当。‘记住了，孩子，对父母一个字也别提，等事情都办妥了再说，就当是送给他们的小惊喜吧。’他在这点上非常坚持，让我保证一定照办。

“他说什么我都不可能拒绝，福尔摩斯先生，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心情。我受惠于他，只能尽力满足他的愿望。于是我给家里发了封电报，说手头有要事处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去。奥尔德克先生说他九点之前不在家，让我九点再过去，和他一起吃晚饭。找他的别墅花了点儿时间，到那里时差不多九点半了。他在……”

“慢着！”福尔摩斯说，“谁开的门？”

“一个中年女人，我猜是管家。”

“估计是她把你的名字告诉警方的？”

“没错。”麦克法兰说。

“请继续。”

麦克法兰擦掉额头上的汗，接着说：“这个女人带我进客厅，桌上摆好了简单的晚餐。吃过饭，奥尔德克先生带我进卧室。里面有个结实的保险柜，他开柜，拿出一大堆文件，我们仔细过了一遍，十一点多才结束。他说不想再惊动管家，让我从落地窗出去，窗户进卧室后就打开了。”

“拉了窗帘吗？”福尔摩斯问。

“说不准，好像只拉了一半，是的，想起来了，他为了开窗，还把帘子掀起来过。我找不着手杖，他说：‘没关系，孩子，想必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我先替你保管，下次来再还给你。’我就这么走了，当时保险柜还开着，文件一摞摞放在桌子上。时间太晚，不可能回布莱克希思，我在阿纳利纹章旅馆住了一夜，早上读到报道，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

莱斯特雷德听着这段不寻常的经历，时不时扬起眉毛，最后说：“福尔摩斯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暂时没了，去了布莱克希思再问。”

“你是说去诺伍德吧？”莱斯特雷德说。

“哦，对，当然是诺伍德。”福尔摩斯神秘一笑。

莱斯特雷德多次请福尔摩斯帮忙，嘴上不屑承认，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个人的脑子快如刀片，他认为无法攻破的地方，刀片总能直切而入。我看见他好奇地望着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单独跟你聊聊，”他说，“好了，麦克法兰先生，门口有两位警察，四轮马车在外面等着。”可怜的年轻人站起来，用哀求的眼神看了我们最后一眼，走出房间，跟着警察上了马车。莱斯特雷德留了下来。

福尔摩斯拿起遗嘱草稿那几张纸，仔细研究，神情十分专注。“莱斯特雷德，遗嘱有些线索，你说呢？”他把纸条推过去。

警探疑惑地看了半天，说：“有些字像印刷体一样清楚，比如开头几行、第二页中间几行、末尾一两行。但是其他部分的字太潦草，有三个地方完全认不出来。”

“你怎么解释？”福尔摩斯说。

“你又怎么解释？”

“遗嘱是在火车上写的，清楚表示停靠站，潦草表示行驶中，认不出来说明经过道岔。细致的专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在城郊铁路上写的，只有大城市近郊的铁路才有这么频繁的道岔。假如他全程都在写遗嘱，那这趟车肯定是快车，从诺伍德到伦敦桥只停了一站。”

莱斯特雷德笑起来，说：“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有点儿跟不上你的推理节奏。这些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至少证明年轻人的话部分属实，遗嘱确实是奥尔德克昨天在路上写的。太奇怪了，不是吗？竟然有人用这么草率的方式写这么重要的文件。说明他根本不把遗嘱当回事，知道遗嘱将来不会生效，所以才随便拟了一份。”

“他这是给自己下了个死亡判决书。”莱斯特雷德说。

“哦，你这么想？”

“你不这么想？”

“有这种可能，不过案情还不够明朗。”

“不明朗？这都不算明朗，什么才算？年轻人突然发现，老人一死，他就能继承大笔钱财。他会怎么做？他没对任何人说，找了个理由，当晚就去了客户家。等到家里唯一的障碍上床睡觉，只剩他和老人单独在卧室，他杀了老人，点燃木堆焚尸，然后逃到附近的旅馆。卧室和手杖的血迹都不明显，他可能以为作案时没留下血迹，只要烧了尸体，就掩盖了死因，也销毁了所有跟他有关的罪证。一切还不够明显吗？”

“莱斯特雷德啊，一切太过明显了，”福尔摩斯说，“你有许多优点，可惜欠缺一点想象力。想象你是这位年轻人，你会选择立遗嘱的当晚下手？两件事之间的关联这么紧密，难道不容易暴露？还有，管家开的门，有人知道你在屋子里，你还敢杀人？最后，你费尽力气销毁尸体，却把手杖—— 最直接的罪证—— 留了下来，可能吗？莱斯特雷德，承认吧，这些都说不通。”

“至于手杖，福尔摩斯先生，你我都清楚，罪犯在慌乱中常常犯这样的错误，头脑冷静的人当然可以避免。他可能想回房间取，但是没胆子。那你再给我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容易得很，我可以给你五六个，”福尔摩斯说，“比方说，这儿有一个，可能性非常大，说不定就是事实，当礼物免费送给你。老人给律师看那些价值不菲的文件，有个流浪汉正好路过，窗帘只拉了一半，他从窗子看见了他们。律师走了，流浪汉登场！他看到手杖，抓起来打死奥尔德克，烧毁尸体，逃走。”

“流浪汉为什么烧尸体？”

“这个嘛，麦克法兰为什么烧？”

“掩盖罪证。”

“或许流浪汉不想让人发现这是谋杀。”

“他怎么什么都没拿？”

“这些文件都不可能卖钱。”

莱斯特雷德摇摇头，不过态度显然有些动摇。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你去查你的流浪汉，我们还是锁定这个年轻人，将来自然会分出对错。最后提醒你一点，福尔摩斯先生，据调查，文件全都没动。我们抓获的罪犯是法定继承人，迟早会得到这些文件，根本没理由拿走它们。”

这些话似乎触动了我朋友。“有些证据确实能有力地支持你的结论，”他说，“我并不是要推翻这一点，只是想指出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就像你说的，将来自然会分出对错。我今天肯定要去趟诺伍德，去看看你的进展如何。再见！”

警探走了，福尔摩斯站起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他兴致高昂，看来这项任务正合他心意。

“华生，”他迅速穿上外套，“刚才说了，我的第一站是布莱克希思。”

“为什么不是诺伍德？”

“这个案子由两件接连发生的怪事构成。警方犯了个错误，只关注第二件，因为只有第二件涉及犯罪行为。在我看来，符合逻辑的查案顺序应该是从第一件开始。遗嘱非常奇怪，立得突然，继承人也选得莫名其妙。查清第一件，也许能简化第二件。不用了，亲爱的老兄，不用你帮忙。这趟没什么危险，不然我绝不会单枪匹马出动。我晚上回来，到时候再向你汇报收获。不幸的年轻人向我求救，我一定能为他做点什么。”

福尔摩斯很晚才回来，我看他满脸疲惫焦虑，知道一开始的美好希望落空了。他无聊地拉着小提琴，平抚烦乱的心绪。拉了一小时，突然放下琴，开始详细讲述这一天的不顺。

“方向错了，华生，全错了。早上还在莱斯特雷德面前不服气，说实话，这回真觉得他跟对了线索，我们找错了方向。直觉告诉我往这边走，所有证据却指向另一边。英国陪审团的智商还没那么高，比起我的假设，恐怕更偏爱莱斯特雷德的事实。”

“去过布莱克希思了？”

“是的，华生，我去了，很快发现死掉的奥尔德克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年轻人的父亲出去找儿子了，母亲在家。她个子矮小，蓝眼睛，头发蓬松，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浑身发抖。当然了，她坚决不相信儿子会杀人。说到奥尔德克的悲惨结局，她既不惊讶，也不悲伤，言语间反倒充满憎恶。要是儿子也曾听她这么形容奥尔德克，自然会感染仇恨情绪，导致暴力倾向，无意间倒给警方提供了有力证据。‘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是凶残狡猾的畜生，’她说，‘他年轻时就是这副德行，从没改变。’

“‘你们年轻时就认识？’我问。

“‘是的，很熟，事实上，他还向我求过婚。我们订婚了，福尔摩斯先生，后来听说他故意把一只猫放进鸟舍，过程令人发指，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的凶残，再也不想跟他来往。谢天谢地，算我当时明智，离开了他，嫁给了另一个男人，虽然没他富裕，人却比他好得多。’她翻了翻书桌抽屉，拿出一张女人的照片，上面刀痕斑斑，划得不成样子。‘这是我的照片，’她说，‘婚礼当天早上，他把这样一张带着诅咒的照片寄给了我。’

“‘哦，’我说，‘至少他现在原谅你了，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你儿子。’

“‘我和儿子不想要奥尔德克任何东西，不管他是死是活！’她态度坚决地说，‘天国有上帝，福尔摩斯先生，上帝惩罚了那个恶人，总有一天也会替我儿子洗脱冤屈。’

“我又试着追问了一两条线索，不仅不能证明我们的假设，有几点甚至背道而驰，最后只好放弃，去了诺伍德。

“深谷别墅是座现代式大房子，纯砖砌的，四面有自己的庭院，门前一片草坪，栽了几丛月桂。房子右边，离大路稍远的地方是木料场，那里就是火灾现场。我在记事本上画了张草图，左边这扇落地窗是奥尔德克的卧室，你看，站在大路上能看到卧室里面，这可以说是我今天的唯一收获。莱斯特雷德不在，他手下的警长尽了地主之谊。警方刚挖出了‘宝藏’。他们在木堆灰烬里找了一上午，除了烧焦的生物残骸，还发现了几个烧变色的金属圆片。我仔细检查，确定是裤子纽扣，其中一颗甚至还看得出‘海厄姆斯’的字样，是奥尔德克的裁缝的名字。接着我到草坪搜寻了一番，希望能找到一点痕迹或脚印，可是最近天气干燥，地面像铁板一样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低矮的女贞树篱有点印迹，像是尸体或包裹拖过去留下的，方向正对着木堆。所有发现都验证了警方的结论。我爬遍了草坪，八月的骄阳烤着后背，一小时后站起来，依旧毫无所获。

“屋外吃了败仗，我撤到卧室，把房间里也检查了一遍。血迹非常淡，只是一些变色的污迹，但很明显是刚沾上去的。手杖移动了位置，把手上的血迹也很淡。毫无疑问，手杖的主人是我们的委托人，他自己也承认了。地毯上有两个男人的脚印，没有第三者，警方再得一分。他们的分数一路看涨，我们还在原地踏步。

“希望还是有一点点的，虽然非常渺茫。我检查了保险柜里的文件，大部分已经取出摆在桌上。文件都装在密封的信封里，有一两封被警察拆开了。据我判断，这些文件值不了多少钱，从存折上的数字看，奥尔德克先生也不算特别富裕。我有种感觉，并不是所有文件都在那儿。现有的文件还牵涉了一些契据，可能更值钱，但是不在现场。如果能证明这一点属实，莱斯特雷德的论点就自相矛盾了。明知很快能继承这些契据，为什么还偷呢？

“该查的都查了，没有任何线索，最后只剩管家莱克星顿太太，我决定找她碰碰运气。她个子小，皮肤黑，不爱说话，斜着眼，眼神充满怀疑。我相信，只要她愿意说，肯定能透露一些情况。可是她嘴紧得跟封了蜡似的。没错，九点半，是她让麦克法兰先生进来的，为此她悔恨不已，拼命诅咒那只开门的手。麦克法兰先生把帽子留在了门厅，据她所言，手杖也留在了那儿。十点半，她上床睡觉，卧室在房子另一头，什么也没听见，后来被火警惊醒。亲爱的主人遭遇不幸，肯定是被人谋杀的。他有仇人吗？呃，谁都难免跟人结怨。不过奥尔德克先生喜欢一个人待着，只跟生意上的人有往来。她看过纽扣，确定是他昨晚穿的衣服上的。近一个月没下雨，木堆非常干燥，烧起来跟绒毛一样快。等她赶到火场，除了火焰什么也看不见。有股肉烧焦的气味飘出来，她和消防员都闻到了。关于契据，还有奥尔德克先生的私事，她表示一无所知。

“好了，亲爱的华生，这就是我的战败报告。可是啊……可是……”他握紧细长的手指，突然爆发出一股坚定的力量，“我知道一切都不对头，凭直觉就能感觉到。还有些真相没浮出水面，而管家是了解内情的。她的眼神透露着抵触情绪，心里有鬼的人才这样。算了，华生，现在说这些也没用。除非幸运女神光顾，诺伍德失踪案恐怕没机会写入成功案例集了。耐心的读者迟早会等到你的故事集，到时候又要让他们受累了。”

“委托人的言谈举止应该能打动陪审团吧？”我说。

“这是个危险的论点，亲爱的华生。还记得吗，1887年，伯特·史蒂文斯要我们帮忙洗罪？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但你见过哪个年轻人比他有风度、比他更像主日学校[1]的模范生？”

“有道理。”

“我们只能提出另一种站得住脚的结论，否则救不了他。案情找不出任何破绽，一开始就可以起诉他，后续调查只不过验证了开始的结论。对了，那些文件有个奇怪的小问题，也许可以作为翻案的起点。我在检查存折时发现，去年有几张巨额支票开给了科尼利厄斯先生，所以余额没剩下多少。说真的，我很想知道这位科尼利厄斯先生是谁，怎么会跟退休建筑师有巨额金钱交易，他会不会跟案子有关。说不定是个股票经纪人，但又没找到跟大笔支出相关的股票凭证。既然没有别的线索，必须跑一趟银行，问问兑现支票的先生是什么人。亲爱的老兄，恐怕要惨败收场了，我们的委托人将被莱斯特雷德送上绞架，伦敦警察厅将大获全胜。”

不知福尔摩斯当晚睡没睡觉，第二天下楼吃早饭，我看他脸色苍白憔悴，浓浓的黑眼圈显得眼睛格外明亮。椅子周围的地毯上丢满烟头和晨报早间版，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电报。

“华生，你怎么看？”他问，顺手把电报扔过来。

电报发自诺伍德，内容如下：

新获重要证据，麦克法兰罪责难逃，建议你放弃调查。

莱斯特雷德

“不像闹着玩的。”我说。

“莱斯特雷德吹响了胜利的号角，”福尔摩斯露出一丝苦笑，“不过，现在放弃还太早。别忘了，重要的新证据往往是把双刃剑，有可能切入莱斯特雷德完全没料到的地方。赶紧吃早饭，华生，待会儿一起出去，看看还能做点什么。今天需要你做个伴，提供精神支持。”

我朋友什么也没吃。他有个怪癖，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绝不允许自己进食。他仗着体力好，最后饿到晕倒，这种事我也是见过的。我从医学角度劝了无数次，他总是一句话反驳：“我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消化食物。”所以这天早上，他一口没吃就和我去诺伍德，我并不觉得意外。深谷别墅只是普通的郊区别墅，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四周还围着看热闹的人群。进门后，莱斯特雷德立刻迎上来，满脸胜利的红光，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

“哈，福尔摩斯先生，能证明我们错了吗？流浪汉找到了吗？”他大声说。

“我还没得出任何结论。”福尔摩斯回答。

“我们昨天就有结论了，今天又得到证实。福尔摩斯先生，你必须承认，这一次我们跑在了你前头。”

“看你这样子，确实撞上大运了。”福尔摩斯说。

莱斯特雷德大笑，说：“你跟我们没什么两样，也不喜欢被人甩在后头。一个人总不能时时事事顺心，你说呢，华生医生？请走这边，先生们，我想这是最后一次向你们证明，麦克法兰就是凶手。”

他带我们穿过走廊，进了黑暗的门厅。

“麦克法兰行凶后，一定来这里取过帽子，”他说，“请看！”他故扮神秘，突然划亮火柴，亮光照着石灰墙，上面有一块血迹。他把火柴凑到跟前，我这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血迹，是个清晰的大拇指印。

“福尔摩斯先生，用放大镜好好看看。”

“知道了，正看着呢。”

“世上没有两个指纹完全相同的人，你应该清楚吧？”

“听过这种说法。”

“好，今天早上，我命令他们做了个蜡印，是麦克法兰右手大拇指的指纹，请你比较一下。”

他把蜡印放到血迹旁边，显然是同一个大拇指的两个指纹，不用放大镜也看得出来。我心里明白，可怜的委托人这下彻底完了。

“定论了。”莱斯特雷德说。

“是啊，定论了。”我不自觉地附和道。

“确实定论了。”福尔摩斯说。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扭头看过去。他脸上的表情大变样，难以掩饰住内心的狂喜，两只眼睛像星星一样闪光，似乎想放声大笑一场，费尽全力才强压下去。

“天啊！天啊！”他终于开口，“唉，谁想得到啊？表象真是迷惑人！看上去多正派的年轻人啊！这件事教育我们，不要过分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对吧，莱斯特雷德？”

“对，福尔摩斯先生，有些人就是太自以为是。”莱斯特雷德说。警探的傲慢让人大为恼火，但我们又不好回击。

“年轻人从挂钩上取帽子，竟然用右手大拇指按了一下墙，太凑巧了！不过仔细想想，这是多么自然的动作啊！”福尔摩斯表面上很镇定，其实激动难抑，说话时浑身不停颤抖。

“对了，莱斯特雷德，是谁发现了这个关键证据？”

“管家莱克星顿太太，她告诉了值夜班的警察。”

“警察当时在哪儿？”

“守在案发卧室，以防有人动里面的东西。”

“警方昨天怎么没发现？”

“我们并不觉得门厅有多重要，没有仔细检查。再说，你也看见了，这地方本来就不显眼。”

“是的，是的，不显眼。这么说，确定指纹昨天就在这儿了？”

莱斯特雷德盯着福尔摩斯发愣，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疯了。坦白说，我自己也很吃惊，没想到他这么兴奋，也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荒唐的问题。

“你该不会认为，”莱斯特雷德说，“麦克法兰趁月黑风高溜出了监狱，回来给自己加条罪证吧？至于指纹是不是他的，我可以请全世界的专家来鉴定。”

“指纹是他的，不用怀疑。”

“对嘛，那不就得了，”莱斯特雷德说，“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人讲究实际，破案靠证据说话。我去写报告了，有事到客厅找我。”

福尔摩斯恢复了平静，但我还能察觉他脸上隐隐带着笑意。

“唉，事态发展得非常糟糕，是吧，华生？”他说，“不过其中有些疑点，我们的委托人还有希望。”

“太好了，”我由衷地感叹，“我还以为他没救了。”

“亲爱的华生，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其实，警探先生高度重视的新证据有个致命的漏洞。”

“真的吗，福尔摩斯？是什么？”

“很简单：我百分百确定，昨天检查门厅时，那里并没有指纹。好了，华生，一起去外面散散步，晒晒太阳。”

我脑子一团乱，心里却因为重燃希望而温暖起来。我陪朋友在庭院走了一圈，房子每一面都转到了，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然后进屋，从地下室到阁楼彻底检查了一遍。尽管大部分房间没有家具摆设，福尔摩斯还是逐一仔细察看。最后到了顶层，走廊连着三间闲置的卧室，他又是一阵狂喜。

“华生，这案子确实很有特点，”他说，“看来是时候向我们的警探朋友公开秘密了。他刚才拿我们当笑柄，如果我对案子的判断没错，我们马上可以原数奉还。嗯，有了，我有办法了。”

那位官方侦探还在客厅奋笔疾书，福尔摩斯打断他，说：“这是在写本案的报告？”

“是的。”

“现在写会不会有点儿早？我总觉得你的证据并不充分。”

莱斯特雷德了解我朋友的本事，不敢忽视他的话，放下笔，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没什么，就是有个重要证人你还没见。”

“你能提供？”

“能。”

“那就带来让我见见吧。”

“我尽力。这里有几个警察？”

“三个。”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请问他们是不是身强力壮、嗓门洪亮？”

“当然是，不过我实在看不出这跟嗓门有什么关系。”

“也许我能帮你看明白，还能让你看场好戏，”福尔摩斯说，“麻烦叫他们过来，这就开始。”

五分钟后，三个警察在门厅集合。

“外屋堆了许多干草，”福尔摩斯说，“请搬两捆进来。我能不能提供证人，全靠干草帮忙。非常感谢。华生，你兜里应该有火柴吧。行了，莱斯特雷德，请你们跟我上顶楼。”

前面提到，顶层有条宽阔的走廊，连着三间空卧室。福尔摩斯让我们在走廊口站成一排，警察们咧嘴直笑，莱斯特雷德盯着我朋友，表情混杂着惊讶、期待和嘲笑。福尔摩斯站在我们面前，模样就像变戏法的魔术师。

“请你派一个警察打两桶水来。把干草铺地上，不要贴着两边的墙。好了，一切就绪。”

莱斯特雷德涨红了脸，气冲冲地说：“福尔摩斯先生，你在逗我们玩吗？知道什么，直接说好了，别玩这些无聊的游戏。”

“亲爱的莱斯特雷德，尽管放心，我做什么都有充分理由。还记得吧，就在几小时前，形势对你来说是一片大好，你不也拿我打趣吗？我现在制造一点小场面，你可不能见怪。华生，请开窗，点燃干草。”

我照做。干草噼噼啪啪烧了起来，穿堂风一吹，缭绕的灰烟灌进了走廊。

“莱斯特雷德，接下来就看能不能为你请出这位证人了。各位先生，请跟我一起大声喊‘失火了’，一、二、三，喊！”

“失火了！”我们扯着嗓子喊。

“谢谢，请再喊一声。”

“失火了！”

“最后一次，先生们，喊！”

“失火了！”这一嗓子下去，估计整个诺伍德都听到了。

喊声刚落幕，精彩剧情上演了。走廊尽头的实心墙突然开了一扇门，一个干瘪的小个子老头冲出来，好像兔子窜出了地洞。

“完美！”福尔摩斯镇定地说，“华生，往干草上倒桶水。行了！莱斯特雷德，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遗漏的重要证人，乔纳斯·奥尔德克先生。”

警探惊呆了，直愣愣盯着新登场的人物。走廊光线亮，晃得老头直眨眼，他费劲地看看我们，又看看冒烟的草堆。狡猾、凶残、恶毒全写在那张脸上，白睫毛和浅灰色眼睛透着贼光，让人心生反感。

“怎么回事？”莱斯特雷德终于说话了，“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看见警探气得满脸通红，奥尔德克直往后缩，尴尬地笑了一声。

“我又没做坏事。”

“没做坏事？你差点把一个无辜的人送上了绞架，要不是有这位先生在，只怕真顺了你的心意。”

可恶的家伙抽抽搭搭哭起来。

“我发誓，先生，我只想开个玩笑。”

“哦！玩笑，是吗？我保管你笑不出来。带他下去，到客厅等我。”他们走了，他继续说，“警察在场不方便说，当着华生医生的面就无所谓了。福尔摩斯先生，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这是你办得最成功的案子，不仅救了一个无辜的人，还避免了严重的丑闻，不然的话，我在警界的名声就全毁了。”

福尔摩斯笑起来，拍了拍莱斯特雷德的肩膀。

“亲爱的先生，毁不了，反而会名声大涨。刚才写的报告稍微改动一下，警界就会知道，警探莱斯特雷德火眼金睛，任何罪行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不提你的名字吗？”

“完全不用。破案本身就是奖赏。说不定将来某天，我又允许这位热心的历史学家提笔写故事，到时候领功也不迟，对吧，华生？好了，来看看这家伙的鼠窝。”

离走廊尽头六英尺的地方加了一道灰板条隔墙，墙上巧妙地装了暗门。里面只有屋檐缝透进来的一点光，有几件家具，储存了食物和水，还有一些书和文件。

我们出来，福尔摩斯说：“这就是建筑师的优势，不需要帮工，自己造了个藏身的小密室。当然了，帮凶还是有的，莱斯特雷德，我给你追加一个猎物，他的管家。”

“我听你的。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福尔摩斯先生？”

“我确定这家伙躲起来了，而且就躲在屋里。步测走廊时发现，顶层的走廊比楼下的短了六英尺，藏身之处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有火警，他肯定不敢闷在里面不出来。当然也可以直接闯进去抓他，不过就少了引蛇出洞的乐趣。再说了，莱斯特雷德，你早上跟我开玩笑，我也想卖个小关子逗逗你。”

“啊，先生，你这招比我厉害多了。究竟怎么确定他就在屋里？”

“指纹，莱斯特雷德。你说指纹可以定论，确实可以，只不过确定了截然不同的结论。我知道那里原本没有指纹。你了解的，我向来注重细节。昨天仔细检查过门厅，可以肯定墙上什么也没有，所以指纹是夜里按上去的。”

“怎么可能？”

“非常简单。装文件的信封都是密封的，用火漆封口时，为了粘得更牢，奥尔德克让麦克法兰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动作很迅速也很自然，我敢说年轻人自己也不记得。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奥尔德克一开始并没想利用它，后来躲在窝里琢磨案子，突然想了个馊主意，用拇指纹给麦克法兰的杀人罪制造一个铁证。过程对他来说并不难，照火漆封印做个蜡模，用针扎点血涂在蜡模上，趁夜里把拇指印按到墙上，可能是他自己动手，也可能是管家代劳。他带了些文件进密室，你可以去翻翻，我敢打赌，肯定有一个带拇指纹的火漆封印。”

“精彩！”莱斯特雷德说，“太精彩了！经你一解释，案情清清楚楚。精心设计这场骗局，动机是什么呢，福尔摩斯先生？”

傲慢的警探一下子变成了爱向老师发问的小朋友，不禁让人觉得好笑。

“这个也不难解释。等在楼下的那位先生城府极深，生性凶残，报复心特别强。麦克法兰的母亲曾经拒绝跟他结婚，知道吗？不知道！我告诉过你吧，应该先去布莱克希思，再来诺伍德。他觉得自己受到伤害，对此耿耿于怀，装满阴谋诡计的脑子时刻想着报仇，一直没找到机会。最近一两年，他走了霉运，大概是秘密做了什么投机生意，最后落得债台高筑。他想瞒骗债主，于是开出几张大额支票，把钱转给了一个叫科尼利厄斯的先生。这位先生不是别人，正是奥尔德克本人。我还没来得及追查支票，但可以肯定，这些钱已经存在科尼利厄斯名下，开户银行在某个偏远小镇，奥尔德克常常以第二身份在那里出现。他打算彻底改名换姓，取出钱，然后人间蒸发，到别的地方重新生活。”

“嗯，有道理。”

“他盘算得好，一旦消失，不仅能甩掉追债的人，还能报复旧情人。他可以制造被人谋杀的假象，陷害旧情人的独子，这样的报复杀伤力最强。这场骗局可谓犯罪界的经典作品，他就是创作经典的大师。先写好遗嘱，制造明显的犯罪动机，然后安排秘密见面，不让年轻人的父母知道，故意扣下手杖，涂抹血迹，还把动物尸体和纽扣扔进木堆，一招一式都叫人佩服。就在几小时前，我还以为这张网毫无破绽。可惜啊，他缺少艺术家的至高天赋，不懂得拿捏分寸，本来想让作品更完美，让受害人脖子上的绞索再拉紧一些，结果毁了一切。下楼吧，莱斯特雷德，我还有一两个问题想问。”

恶毒的家伙坐在客厅，一边站着一个警察。

“我只想开个玩笑，警探大人，没别的意思，就是恶作剧，”他哼哼唧唧说个没完，“我发誓，先生，躲起来不为别的，只想看看失踪后会发生什么。您公正严明，该不会以为我故意陷害麦克法兰先生，让可怜的年轻人蒙冤吧？”

“这得交给陪审团决定，”莱斯特雷德说，“不管怎样，就算不能告你谋杀未遂，也能以共谋罪起诉。”

“还有，你的债主们可能会要求冻结科尼利厄斯先生的银行账户。”福尔摩斯说。

小个子一惊，恶狠狠地看向我朋友，说：“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总有一天会还给你。”

福尔摩斯脸上挂着平和的微笑。

“我看未来几年你都未必有这机会，”他说，“对了，跟旧裤子一起扔进木堆的是什么东西？死狗？死兔子？还是别的什么？不肯说？哎呀，太不够意思了！好吧，算了，我觉得几只兔子就能解释血迹和烧焦的遗骸。华生，真要写成故事的话，就说是兔子吧。”

[1]主日学校（Sunday School）又译星期日学校，是基督教教育机构，主要针对儿童开办，也有青年人入学，大多为宗教信徒。

跳舞的小人

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地坐了几小时，弓着瘦长的后背，俯身盯着化学容器。容器正在加热，散发出一股恶臭。他脑袋低垂，从我的角度看，像只瘦长的怪鸟，一身暗灰的羽毛，头上顶着黑冠毛。

“华生，”他突然说，“决定不在南非投资了？”

我吓了一跳。福尔摩斯的神奇魔力我是了解的，但这样毫无预兆地看穿我最隐秘的心思，实在不可思议。

“到底怎么知道的？”我问。

他在高脚凳上转过身，手里拿着冒气的试管，凹陷的眼睛透着笑意。

“华生，承认吧，你被惊到了。”

“我承认。”

“最好让你立个字据。”

“为什么？”

“因为不出五分钟，你就会说，这也太简单了吧。”

“我决不会说这种话。”

“要知道，亲爱的华生，”他把试管放进试管架，像教授给学生上课一样开始讲解，“建立推理链并不难，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清楚明了。链条建好了，掐掉所有中间环节，只向观众展示一头一尾，效果也许有点浮夸，但绝对惊人。我观察了你的左手虎口，很容易断定，你不打算把那点小资本投到金矿上。”

“我没看出有什么联系。”

“看不出来也正常。联系紧密得很，我马上为你揭秘。这是一条非常简单的推理链，以下就是完整环节：一、昨晚你从俱乐部回来，左手虎口有巧粉；二、你打台球时会往虎口涂巧粉，为了稳定球杆；三、你只跟瑟斯顿打台球；四、四周前，你告诉我，瑟斯顿有权在南非购置产业，权限一个月，他想拉你一起投资；五、你的支票簿锁在我抽屉里，你一直没找我要钥匙；六、你决定不在南非投资。”

“这也太简单了吧！”

“我说吧！”他有点儿不高兴地说，“不管什么难题，一旦跟你解释清楚，都变成了小儿科。这儿还有个没解释的，华生老兄，你看看是什么意思。”他把一张纸条扔到桌上，转身继续做实验。

纸上画着奇怪的图案，看得我莫名其妙。

“哎呀，福尔摩斯，这就是小孩子的涂鸦。”我大声说。

“啊，那是你的理解！”

“不然是什么？”

“这正是希尔顿·库比特先生急于解决的问题。他住在诺福克郡的赖丁·索普庄园，这个小难题是跟着早班邮车来的，他本人赶后一趟客车过来。华生，门铃响了，保准是他。”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位高个子先生，脸色红润，胡子刮得干净。一看他清澈的眼神和健康的气色，就知道生活在远离帝都雾霾的地方，似乎随身带来一丝清新浓郁的东海岸空气。他跟我们一一握手，正准备坐下，看见了画着奇怪图案的纸条—— 我刚才研究完放在了桌上。

“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你看是什么意思？”他急切地问，“听说你喜欢奇闻怪事，我想这纸条算得上最稀奇了。赶在我来之前寄给你，好让你提前研究一下。”

“确实非常稀奇，”福尔摩斯说，“纸上画了一排怪异的小人，手舞足蹈，乍一看像幼稚的恶作剧。这么荒唐的东西，你干吗这么在意？”

“福尔摩斯先生，不是我，是我妻子，她看了差点吓死过去。她什么也没说，但我从她眼里看到了恐惧，所以才想查清原因。”

福尔摩斯举起纸条，阳光直照在上面。纸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图案由铅笔画成，如下图所示：

福尔摩斯仔细看了半天，然后小心折起来，夹进记事本。

“案子很有趣，也很另类，”他说，“库比特先生，你在信里提到了一些细节，麻烦再讲一遍，好让我朋友华生医生也听听。”

来客有些紧张，一双有力的大手握紧又松开，又再次握紧。“我不太会讲故事，”他说，“没说清的地方请尽管问。就从去年结婚时说起吧。事先说明一下，我不算有钱人，但我们家族在赖丁·索普庄园住了大约五百年，算是诺福克郡最有名望的。去年，我来伦敦参加维多利亚女王执政六十周年庆典，我们教区的帕克牧师也来了，他住在拉塞尔广场的一家寄宿公寓，我也跟着他住下。那里有位年轻的美国女士，叫帕特里克，埃尔西·帕特里克。我们成了朋友，不到一个月，我深深爱上了她。我们低调登记结婚，夫妻俩一起回到诺福克。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觉得我头脑发热，堂堂名门后代竟然这么草率结婚，甚至连对方的身世背景都不清楚。见过她、了解她，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埃尔西很坦率地表达过她的想法。可以说，只要我想反悔，她完全不会有异议。‘我有过一些非常不愉快的经历，’她说，‘现在想彻底忘掉。过去的事只会带来痛苦，我永远不愿再提。希尔顿，你要娶的这个女人绝没做过愧疚的事，如果结婚，必须答应我的要求，永远不提我们交往前的事情。觉得要求太苛刻的话，就回诺福克去吧，我也回到原来的孤单生活。’结婚前一天，她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告诉她，愿意按她的要求做，并且一直信守承诺到现在。

“结婚一年来，我们生活非常快乐。大约一个月前，也就是六月底，我第一次感到烦恼找上门了。一天，妻子收到一封美国寄来的信。我看见上面贴了美国邮票。她脸色煞白，读完后立刻扔进火里，后来再没提起。我也没问，毕竟有承诺在先。从那以后，她整天心神不宁，总是一脸担惊受怕的神情，好像等待着什么。她真应该相信我，我会是她最坚强的后盾。可她什么也不说，我只能保持沉默。说真的，福尔摩斯先生，她为人正直，不管之前经历过什么不愉快，肯定不是她的错。别看我只是诺福克的小乡绅，全英国恐怕没人比我更珍视家族的荣誉。她了解这一点，结婚前就很清楚，肯定不想给我们家族抹黑。

“好了，接下来是故事最蹊跷的部分。大约一周前，也就是上周二，我发现窗台上有排奇怪的跳舞小人，用粉笔草草画的，跟这张纸上的一样。我以为是马僮画的，但那孩子发誓说不知道。不管怎样，只可能是夜里画上去的。我把窗台刷洗干净，事后才告诉妻子。没想到她特别在意，说如果再出现，一定要让她看看。一周平安无事过去了，昨天早上，我发现花园的日晷上躺着这张纸，拿给埃尔西一看，她当场晕倒，之后一直处于梦游状态，神情恍惚，眼里充满恐惧。福尔摩斯先生，我立即给你写信，连同纸条一起寄来。这种事不可能交给警方，他们只会笑话我，而你会帮我出主意。我不算富有，但妻子一旦面临危险，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保护她。”

这位来自英国古郡的先生让人感觉很舒服，纯朴、直率、温和，脸庞宽阔，相貌英俊，蓝色的大眼睛流露着坦诚，对妻子的爱和信任都写在脸上。福尔摩斯专心听完故事，一声不吭地坐着，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说：“库比特先生，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直接问你妻子，让她把秘密告诉你吗？”

库比特摇摇大脑袋，说：“说到就要做到，福尔摩斯先生。埃尔西愿意，肯定会告诉我；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自己调查并不算违背承诺，我一定要查清楚。”

“我会尽全力帮你。首先一个问题，有没有听说你家那一带来了陌生人？”

“没有。”

“附近住的人应该不多，陌生面孔很容易引起注意吧？”

“邻近的地方确实人不多，不过稍远一点有几个小温泉，当地农场主经常留宿外人。”

“这些图案显然有含义。如果只是随意画的，根本不可能弄懂。相反，如果是系统的密码，一定有办法破译。这张样本太短了，看不出什么规律，你提供的信息也不够明确，没法展开调查。我建议你先回诺福克，留心观察周围的情况，跳舞的小人再出现，请你照原样临摹下来。可惜啊，窗台上的粉笔画没有复制一份。另外，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陌生人。等搜集了新证据，再来这里找我。库比特先生，目前能给你的建议就这些。万一发生紧急状况，我随时可以去诺福克，第一时间赶到你家。”

这次见面后，福尔摩斯进入了思考状态。接下来几天，他好几次从记事本里拿出纸条，认真研究上面的奇怪图案，一看就是半天，案子的事一个字也不提。大约两周后，一天下午，我正打算出门，他突然叫住我。

“华生，最好待在家里。”

“为什么？”

“早上收到了库比特的电报。记得希尔顿·库比特和跳舞的小人吧？他一点二十分到利物浦街车站，随时可能到这儿。从电报内容看，又有重要的新情况。”

我们没等多久，诺福克乡绅一出车站就叫了辆马车，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他愁眉苦脸，眼神疲惫，额头多了一道道皱纹。

“福尔摩斯先生，这事快把我逼疯了！”他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像是要累瘫了一样，“我觉得周围有人在打我的主意，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人，这种感觉本来就够糟了，还要眼睁睁看着妻子一分一秒地受煎熬，真不是人受的罪。她一天比一天憔悴，就在我眼前憔悴下去。”

“她说了什么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什么也没说。可怜的女人好几次想开口，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我试过鼓励她，也许是嘴太笨，反倒吓得她不敢说了。她谈到我的古老家族，谈到家族在郡里的威望，还有我们引以为傲的清白名声。每当我以为快要切入正题了，不知怎么又岔到别的地方了。”

“你自己有新发现了吧？”

“很多，福尔摩斯先生。我又带了几张跳舞的小人，给你好好看看。更重要的是，我看见那个家伙了。”

“什么？画图的人？”

“对，正在画的时候让我看见了。还是一件件跟你说吧。从这儿回去后的第二天早上，最先看到的东西就是一排跳舞的小人，用粉笔画在工具房的黑色木门上。工具房挨着草坪，从前窗能看得一清二楚。我照样子画了一份，在这儿。”他展开一张纸，在桌上摊平，图案如下：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太好了！请继续。”

“临摹完，我擦掉了原图。两天后的早上，又出现了新图。我又画了一份，在这儿。”如下图所示：

福尔摩斯搓着双手，高兴得笑出声来。

“线索迅速增加。”他说。

“三天后，日晷上用鹅卵石压了张纸条，上面画着潦草的图案。在这儿，你看，跟前面这张一模一样。后来我决定埋伏起来，准备好左轮手枪，坐在书房守着。从书房可以看清草坪和花园。深夜两点左右，我坐在窗边，除了月光，四周一片漆黑。身后传来脚步声，妻子穿着睡袍走进来。她劝我去睡觉，我坦白告诉她，想看看谁跟我们开这种荒唐的玩笑。她说只是无聊的恶作剧，叫我不要放在心上。

“‘希尔顿，你要真觉得烦，我们可以出门旅游，就你和我两个人，避开这件烦心事。’

“‘什么？被恶作剧的家伙赶出家门？’我说，‘全郡人都会看我们的笑话。’

“‘算了，睡觉吧，’她说，‘明早再说。’

“话音未落，月光下，她苍白的脸突然更加苍白，伸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工具房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我看见一个鬼祟的黑影慢慢绕过墙角，蹲在工具房门口。我抓起手枪，正要往外冲，妻子一把抱住我，拼命往回拽。我想甩开她，她怎么也不松手。最后终于挣脱，等我打开门冲到工具房，那家伙已经不见了。不过他留下了痕迹，门上有一排跳舞的小人，跟前两次的完全相同，就是刚才那张纸上的图案。我在院子找了一圈，哪儿也没看到那家伙的影子。奇怪的是，他应该一直在院子里，因为早上我又检查了门，发现他在原来那排小人底下又画了一排。”

“临摹了吗？”

“嗯，非常短，我画下来了，在这儿。”

他又拿出一张纸，新图如下：

福尔摩斯的眼神充满兴奋，说：“请问，是紧挨着原来那排，还是完全分开的？”

“分开的，在另一块门板上。”

“太好了！这是目前为止最重要的线索，点燃了希望之光。好了，库比特先生，请接着讲你的精彩故事。”

“差不多讲完了，福尔摩斯先生。那天晚上，我特别生气，气妻子拦住了我，不然早逮着那个偷偷摸摸的家伙了。她说担心我有危险。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真正担心的是那个人。我敢肯定，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他画这些奇怪的图案是什么意思。可是，福尔摩斯先生，她的语气和眼神立刻打消了我的怀疑，我相信她确实担心我的安全。事情就是这样，接下来该怎么办，想听听你的建议。我自己的想法是，派六七个农场的壮汉埋伏在灌木林里，如果那家伙再出现，就狠狠揍他一顿，叫他永远不敢来打扰我们。”

“这案子复杂得很，”福尔摩斯说，“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办法能解决的。你在伦敦待多久？”

“今天就得赶回家，说什么也不能让妻子一个人过夜。她很害怕，也希望我早点回去。”

“你的决定很明智。我以为你要多逗留一两天，本打算跟你一起回去。这些纸条请留下。过不了多久我会登门拜访，去帮你解开谜团。”

客人在场，福尔摩斯始终保持着专业的冷静态度。我对他再了解不过了，一眼就看出他难以抑制的兴奋。库比特的宽阔背影刚消失在门口，福尔摩斯立刻冲到桌旁，把画着小人的纸条一一摆在面前，开始复杂精细的解码过程。足足两小时，他在白纸上画小人、写字母，一张接一张，完全投入其中，彻底忘了我的存在。进展顺利的时候，他吹几声口哨、唱几句小曲；遇到了难题，他眉头紧锁，两眼放空，半天呆坐着不动。最后，他一声欢叫，从椅子上跳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揉搓双手，接着在电报单上写了份长电报。“华生，如果回电内容跟我料想的一样，你的故事集又可以添一件精彩的案子了，”他说，“不出意外，明天就能去诺福克了，我有非常确切的消息带给我们的朋友，跟困扰他的谜案有关。”

坦白说，我很想问个明白，但又了解福尔摩斯的习惯，他喜欢按自己的时间和方式揭晓谜底。我只能等着，等他觉得合适的时候主动告诉我。

电报迟迟没有回音。我们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天，每次门铃一响，福尔摩斯就警觉地竖起耳朵。第二天晚上，收到库比特的来信，他那边没什么异常，只不过当天早上又发现了一长串小人，画在日晷的基座上。他临摹了一份，随信寄来，如下图所示：

福尔摩斯弓起背，盯着那串奇形怪状的图案看了几分钟，突然惊叫一声，猛地站起身，满脸沮丧和焦虑。

“不能再拖了，”他说，“今晚有火车去北沃尔舍姆吗？”

我翻看时刻表，最后一班刚开走。

“明早提前吃饭，赶头班车，”福尔摩斯说，“事关紧急，必须赶快过去。啊！千等万等的电报终于来了。稍等，哈德森太太，也许要拍个回电。不用了，果然跟我预料的一样。看过这封电报，越发要尽快让库比特知道怎么回事。纯朴的诺福克乡绅已经掉进了一张危险的怪网。”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个荒唐幼稚的故事，没想到结局相当悲惨，现在写到这里，还能感受到当时的震惊和恐怖。我多想和读者分享开心一点的结尾啊，可是这些故事集记录的都是事实，我不得不顺着一连串奇怪事件，抵达那个可怕的终点。案件曾轰动一时，全国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赖丁·索普庄园。

我们在北沃尔舍姆下车，刚提到要去的地方，站长匆忙迎上来。“你们是伦敦来的侦探吧？”他说。

福尔摩斯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你怎么知道？”

“诺里奇[1]的马丁警探刚过去。两位也可能是医生。她还没死，至少最新消息是这么说的，说不定你们来得及救她，不过是捡条命上绞架罢了。”

福尔摩斯一脸愁云，说：“我们是去赖丁·索普庄园，但不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

“太可怕了，”站长说，“库比特先生和妻子都中了枪。听用人们说，她开枪打了丈夫，然后自杀。丈夫死了，妻子也快不行了。哎呀呀，他们可是诺福克郡最有历史、最有名望的家族。”

福尔摩斯一句话没说，急忙坐上马车。漫长的七英里路程，他一直没开口，我很少见他这么沮丧。从伦敦过来的火车上就见他心神不宁，焦虑地翻看晨报。此刻，最担心的事情突然变成了现实，带给他茫然的失落感。他靠着椅背，陷入了忧郁的沉思。周围的风景倒很吸引人，我们路过的是典型的英国乡村地带。星星点点的房屋说明如今的居民并不多，路两边有一座座大教堂，四方形的塔楼耸立在平坦的绿地上，诉说着东安格利亚[2]昔日的辉煌和繁荣。最后终于看见了日耳曼海[3]，蓝紫色的海水和碧绿的诺福克海岸线相连。车夫举起马鞭，指向一片小树林，两面古老的砖木山墙露了出来。“那就是赖丁·索普庄园。”他说。

马车驶向带柱廊的大门，我看见了门前的草地网球场，旁边是全黑的工具房和带基座的日晷，让人联想到那个奇怪的故事。另外有辆单人马车也刚到，一个利落的小个子男人跳下来，动作敏捷，打蜡的尖胡子往上翘。他自我介绍说是诺福克警察局的马丁警探，听我同伴报上名字，不禁大吃一惊。

“怎么可能，福尔摩斯先生？案发时间是凌晨三点，你人在伦敦，怎么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跟我同一时间赶到现场？”

“我料到了，本来是想来阻止这场惨案的。”

“那你一定掌握了重要线索，我们完全摸不着头脑，据说他们是一对特别恩爱的夫妻。”

“我的线索只有跳舞的小人，”福尔摩斯说，“稍后再跟你解释。既然悲剧无法挽回，只能寄希望于利用掌握的线索伸张正义。你想让我加入你的调查，还是让我单干？”

“能跟你一起调查是我的荣幸，福尔摩斯先生。”警探诚恳地说。

“这样的话，我想马上听取证词、检查现场，一刻也不能耽误。”

马丁警探是个聪明人，让我朋友自由查案，他自己则认真地记录下调查结果。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下楼来，他是当地的医生，刚去过库比特太太的房间，说她伤势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前额被子弹击中，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意识。至于是他伤还是自伤，医生不敢随便下结论。可以肯定的是，子弹是近距离射出的。事发房间只找到一把左轮手枪，有两个弹巢是空的。库比特先生心脏被击中。手枪在地上，位置正好在两人中间，既可以说丈夫开枪打了妻子然后自杀，也可以说妻子是凶手。

“移动过尸体吗？”福尔摩斯问。

“什么都没动，只把库比特太太抬出去了，不能让她伤成那样还躺在地上。”

“医生，你来了多久？”

“四点就来了。”

“就你一个人？”

“不，还有一位警察。”

“你们什么也没动吧？”

“没有。”

“考虑得非常周到。谁去请你来的？”

“女佣桑德斯。”

“也是她报的警？”

“她和女厨金太太。”

“她们现在在哪儿？”

“厨房吧。”

“马上去听听她们怎么说。”

前厅成了临时的调查法庭。古老的房间镶着橡木墙板，窗户高，福尔摩斯坐在老式的大椅子上，面容憔悴，双眼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从他的眼神看出了追查到底的决心，没能救委托人一命，那就尽全力替他报仇。干练的马丁警探、白发苍苍的老村医、面无表情的村警，加上我自己，构成了奇特的“陪审团”。

两个女人的证词十分清楚。她们被一声爆炸惊醒，一分钟后，又响了第二声。她们的卧室相邻，金太太跑到桑德斯的房间，两人一起下楼。书房的门敞开，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男主人脸朝下趴在房中央，已经死了。女主人蜷在窗边，脑袋靠着墙。她伤得很重，一边脸上全是血，喘着粗气，说不出话。走廊和书房都是烟，还有股火药味。窗户关着，从里面反锁，两个女人对此非常肯定。她们立刻报警，请来医生。在马夫和马僮的帮助下，把受伤的女主人抬回房间。事发前，夫妻俩都已上床睡觉。她穿着日常的衣服，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晨袍。书房里的东西都没动。据她们所知，两位主人从来没有什么争执，在她们眼里一直是恩爱夫妻。

这些是用人的证词要点。她们回答了马丁警探的问题，确定所有门都从里面反锁了，没人能逃出屋子。接着福尔摩斯提问，她们回忆说，刚从顶楼卧室跑出来，就闻到了火药味。“特别提醒你注意这个事实，”福尔摩斯对官方同行说，“行了，是时候彻底检查案发现场了。”

书房并不大，三面墙全是书，书桌对着一扇普通的窗户，窗外是花园。我们首先留意到遇难乡绅的尸体，高大的身躯直挺挺横在房间地上，凌乱的衣服表明他是匆忙从床上爬起来的。子弹从正面射入，击穿心脏，留在了体内。死亡来得快，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他的睡衣和手上都没留下火药。据村医说，女士的脸上有火药痕迹，手上没有。

“有火药痕迹当然是最好的证据，”福尔摩斯说，“但没有的话，也不能说明什么。弹夹装得不合适，火药才会从后面喷出来，否则打多少枪都不会留痕迹。现在可以把库比特先生的尸体搬走了。医生，打中女士的子弹还没取出来吧？”

“得做个大手术才能取出来。手枪里还有四发子弹，打了两发，正好有两处伤口，每颗子弹都有明确的下落。”

“看起来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说，“怎么解释打中窗框的那颗？”

他突然转身，细长的手指指向窗框下部，离底框约一英寸的地方有个射穿的小孔。

“天啊！”警探惊叹，“你怎么发现的？”

“我找的就是它。”

“太厉害了！”村医说，“你看得真准，先生。开了三枪，肯定有第三人在场。会是谁呢？怎么逃出去的？”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福尔摩斯说，“马丁警探，女佣说一出房间就闻到了火药味，我提醒你注意这一点，记得吗？”

“记得，先生，说实话，我不明白为什么。”

“说明开火时，书房的门窗都开着，穿堂风一吹，火药烟雾才会这么快灌进屋里。不过，门窗敞开的时间并不长。”

“怎么证明？”

“蜡烛没流油。”

“绝了！”警探叫道，“真是绝了！”

“案发时窗户开着，确定了这一点，我推想可能有第三人涉案，他站在外面，透过窗户开枪。射向这个人的子弹有可能打到窗框，我一找，果然有个弹孔！”

“窗户关着，还反锁了，怎么解释？”

“女士的第一本能反应就是关紧窗户。嘿！这是什么？”

书桌上有个女用手提包，鳄鱼皮搭配纯银，精致小巧。福尔摩斯打开包，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沓钞票掉出来，都是英格兰银行发行的五十英镑纸币，总共二十张，用橡皮筋绑好，此外没有别的东西。

“这些都要保管好，庭审时当证物。”福尔摩斯把手提包和钞票一起递给警探，“接下来，我们好好研究一下这第三颗子弹。从木框的裂痕看，子弹显然是从屋里射向屋外的。我想再见一下女厨金太太。金太太，你说被巨响的爆炸声惊醒，意思是觉得比第二声更响？”

“呃，先生，我是睡梦中惊醒的，很难判断，只能说确实很响。”

“像不像两支枪同时开火的声音？”

“真说不准，先生。”

“我看准是两支枪。马丁警探，书房能提供的线索都挖光了，请跟我去外面转转，花园还有新线索等着我们。”

书房窗外有个花坛，走到跟前一看，我们都忍不住惊呼。花被踩烂了，松软的泥土上全是脚印。那是男人的大脚印，鞋头又长又尖。福尔摩斯在青草和树叶间搜索，像猎犬寻找射中的野鸟。他突然一声欢叫，弯腰捡起一个黄铜小圆筒。

“不出所料，”他说，“那把左轮手枪是自动抛壳的，这就是第三颗子弹。马丁警探，我认为案子基本了结了。”

福尔摩斯探案如此神速，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警探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奇。刚开始他还想维护自己的主导地位，现在只有五体投地的崇拜，愿意无条件听从福尔摩斯的安排。

“有嫌疑人吗？”他问。

“这个待会儿再说，案子有几个疑点我还没法跟你解释。既然查到这一步了，最好还是按我自己的思路继续下去，全部查清了再公布真相。”

“只要能抓到凶手，都照你的意思办，福尔摩斯先生。”

“不是故意卖关子，只是调查还在进行中，不可能花大量时间做复杂的解释。我已经掌握了案子的所有线索，就算女士再也不能恢复意识，我们也可以还原昨晚的事件，确保正义得到伸张。首先我想知道，附近有没有一家叫‘埃尔里格’的旅馆？”

用人们挨个问了一遍，谁也没听过这地方。马僮提供了一点线索，他想起一个叫埃尔里格的农场主，住在东拉斯顿方向，距离庄园几英里。

“农场偏僻吗？”

“特别偏，先生。”

“说不定他们还没听说昨晚的事？”

“有可能，先生。”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丝怪笑。

“备马，孩子，”他说，“有封信要让你送去埃尔里格农场。”

他从口袋掏出各种画着小人的纸条，摆在书桌上，埋头忙活了半天，最后将一封信交给马僮，叮嘱他一定要送到收信人手中，不管对方问什么，绝不要回答。我看见了信封，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根本不像福尔摩斯平时端正的字体。收信人写的是：诺福克郡，东拉斯顿，埃尔里格农场，艾贝·斯莱尼先生。

“警探先生，”福尔摩斯说，“你最好发个电报，让警局多派几个人来。据我预测，你们要押送一个非常危险的犯人到郡里的监狱。送信的马僮可以顺便帮你发电报。华生，有车的话，我们下午就回伦敦。这次调查即将收官，伦敦还有有趣的化学实验等着我。”

福尔摩斯打发马僮去送信，然后交代用人，如果有人来找库比特太太，不能提受伤的事，直接把客人带到客厅。他非常严肃地叮嘱他们一定要照办。我们跟着他来到客厅，他说接下来的事已经不受我们控制了，先放松放松，等着看事情怎么发展。医生回诊所了，只剩下我和警探。

“我来帮你们度过愉快充实的一小时。”福尔摩斯把椅子挪到桌旁，在面前摊开一张张纸条，纸上画着舞姿怪异的小人，“华生老兄，吊了这么久的胃口，我得好好补偿你。至于你，警探先生，整个事件绝对是一次难得的业务学习机会。库比特先生去过贝克街，找我咨询过案子，我先给你讲讲他带去的重要信息。”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之前的经过，“我面前的这些奇怪图案，看了也许觉得好笑，谁也想不到它们预示着这么可怕的惨剧。我熟悉各种形式的密码，还写过一本这方面的专著，大致分析了一百六十种密码，老实说，眼前这种还是第一次见到。发明这套符号的目的很明确，给人的印象不过是小孩子的涂鸦，不会想到是用来传递信息的。

“实际上，每个小人代表一个字母，意识到这一点，再运用解读所有密码的套路，很容易就能揭开谜底。我拿到的第一条信息太短，基本看不出什么规律，唯一能确定的是，代表E。你们都知道，E是英语中最常见的字母，使用频率之高，即使再短的句子也会多次出现。第一条有十五个小人，其中四个是一样的，说它代表E完全合理。而这四个相同的小人，有的拿着旗子，有的没拿。从拿旗小人的位置分布来看，旗子可能是分隔符，把句子分成一个个单词。我暂定了这个假设，并记下就是E。

“真正的难题来了。除了E，其他英语字母的使用率不容易列出一二。一个印张上出现最多的字母，可能在一个短句中根本不出现。粗略看，最常用的字母依次是T、A、O、I、N、S、H、R、D和L，但T、A、O、I几乎不相上下。想破解意思，每种组合都得试一遍，这是个永无止境的任务，我只能等待更多的样本。第二次跟库比特先生见面，他带来了三条新信息，前两条是短句，第三条没有旗子，可能只是一个单词。看，就是这几张。先从单词这张入手，一共五个字母，能确定二和四是E。可选择的答案有sever（切割）、lever（杠杆）和never（永不）。最后一个词可以用来回答请求，可能性最大，根据语境判断，应该是库比特太太写的回复。如果never是正解，说明分别代表N、V、R。

“到这一步还没摆脱困境，后来突发妙想，我又匹配了几个字母。我估计，提出请求的人是库比特太太多年前认识的，两人关系亲密。果真如此的话，两个E中间夹三个字母的单词很可能是她的名字Elsie（埃尔西）。仔细观察后发现，那条重复了三次的消息是以这个单词结尾，显然是向埃尔西提出请求。就这样，我对上了L、S、I。问题是，请求什么呢？Elsie前面的单词只有四个字母，以E结尾，肯定是come（来）。其余以E结尾的四字单词我都试了一遍，都不最符合语境。这一来，我就有了C、O、M。回头来破解第一条信息，将每个单词分隔开，不确定的字母用点表示。经过替换，信息变成了这样：

·M ·ERE ··E SL·NE·

第一个字母只能是A，这个发现很有用，一下子换掉了短句中的三个点。第二个单词的首字母也很明显，是H。这句话成了：

AM HERE A·E SLANE·

最后两个词显然是名字，补上空缺的字母，成了：

AM HERE ABE SLANEY

（我到了。艾贝·斯莱尼）

有了这么多字母，破解第二条信息不在话下。替换后成了这样：

A·ELRI·ES

要使这句话有意义，只能用T和G补上空缺的字母：

AT ELRIGES

（在埃尔里格）

埃尔里格可能是留言人住的房子或旅馆的名字。”

福尔摩斯详细清楚地讲述了破解密码的过程，我和马丁警探听得入神，内心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

“后来呢，先生？”警探问。

“我有充分理由相信，这个艾贝·斯莱尼是美国人。艾贝是美国人常用的名字简写[4]，而且祸事的开端是美国寄来的一封信。我还怀疑这件事牵扯到犯罪秘密。女士提到过去的那些话意味深刻，她始终不肯向丈夫吐露实情，都证明我的怀疑不无道理。纽约警察局的威尔逊·哈格里夫是我朋友，不止一次向我打听伦敦罪犯的消息。我给他发了个电报，问他知不知道艾贝·斯莱尼这个人。他回电说：‘芝加哥头号罪犯。’收到回电的当晚，库比特先生寄来了斯莱尼的最后一条信息。用已知的字母转换过来，变成了：

ELSIE ·RE·ARE TO MEET THY GO·

加上P和D，意思就完整了：

ELSIE PREPARE TO MEET THY GOD

（埃尔西，准备见上帝）

那个无赖发现劝说无效，开始恐吓了。我对芝加哥罪犯的风格有所了解，知道他很快会让恐吓成为现实，于是立刻和华生医生—— 我的好友兼搭档，赶到诺福克。可惜啊，来晚一步，最坏的事还是发生了。”

“能和你一起查案真是太荣幸了，”警探真诚地说，“不过，恕我直言，你只对自己负责，我还要对上级负责。这个艾贝·斯莱尼住在埃尔里格农场，如果他确实是凶手，而我坐在这儿让他给跑了，麻烦可就大了。”

“别担心，他不会跑的。”

“你怎么知道？”

“逃跑等于认罪。”

“那我们去抓他吧？”

“他自己会送上门。”

“为什么？”

“我写信叫他来的。”

“怎么可能，福尔摩斯先生？你叫他来，他就来？难道不会起疑心逃走吗？”

“我知道信该怎么写，”福尔摩斯说，“喏，没看错的话，车道上走过来的先生正是他。”

一个男人大步穿过小路，朝门口走来。他大高个，相貌英俊，皮肤黝黑，浓密的黑胡子，凶悍的大鹰钩鼻，一身灰色法兰绒衣服，头戴巴拿马草帽，边走边挥动手杖，大摇大摆的姿态好像是庄园的主人。他淡定地拉铃，传来一阵响亮的铃声。

“先生们，”福尔摩斯轻声说，“我们最好躲到门后。跟这种家伙打交道，小心一点不为过。警探先生，准备好手铐。我来跟他谈。”

我们静静等了一分钟，真是让人难忘的苦苦煎熬。门开了，那人走进来。刹那间，福尔摩斯拿起枪，照他脑袋猛地一拍，马丁警探立刻上前铐住他的手腕，两人动作迅速，配合得天衣无缝。那家伙无法挣脱，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两只黑眼睛冒着怒火，狠狠瞪着我们，过了一会儿，突然苦笑起来。

“啊，先生们，这次算你们赢了，我认栽。是库比特太太写信让我来的，难道她也有份？她帮你们设圈套害我？”

“库比特太太伤势严重，快不行了。”

那人痛苦大叫，声嘶力竭，响彻整个屋子。

“胡说！”他凶狠地喊道，“中枪的是他，不是她。谁忍心伤害埃尔西？我是威胁过她，上帝宽恕！但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碰。你！收回你的话！告诉我她没事！”

“发现时，她躺在丈夫尸体旁边，受了重伤。”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倒在长沙发上，铐上的双手捂住脸，一句话不说。五分钟后，他抬起脸，声音透着绝望后的冷酷。

“先生们，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说，“他先朝我开枪，我才开的枪，不是谋杀。如果你们认为是我打伤了埃尔西，那就太不了解我和她了。可以说，世上没有哪个男人像我爱她那样爱一个女人。我们多年前就订了婚，她是属于我的，这个英国人凭什么横插一脚？告诉你们，最有权跟她结婚的人是我，我不过是来要回自己的东西。”

“她看穿了你的真面目，想摆脱你的控制，”福尔摩斯严肃地说，“为了躲你，她离开美国，在英国和一位正直的绅士结了婚。你盯着她不放，追来这里，劝她抛弃丈夫跟你私奔。她和丈夫相敬相爱，对你只有恐惧和憎恶，是你把她的生活变成了地狱。因为你，一个好人失去了生命，他的妻子被逼自杀。艾贝·斯莱尼先生，这就是你的罪责，法律会让你接受惩罚。”

“埃尔西活不了，我接受什么惩罚都无所谓。”美国人张开手，看着掌心皱巴巴的纸条，“你看，先生，”他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你该不是吓唬我吧？真要像你说的伤势严重，这封信是谁写的？”他把纸条扔到桌上。

“我写的，为了引你过来。”

“你？除了我们共联帮，没人知道跳舞的小人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是你写的？”

“有人发明就有人破解，”福尔摩斯说，“斯莱尼先生，待会儿有专车送你去诺里奇，现在还有时间小小弥补一下你造成的伤害。知道吗，库比特太太涉嫌谋杀丈夫，要不是我来查案，又碰巧掌握了一点证据，她恐怕难脱罪名。你欠她一个公正，至少应该澄清真相，对丈夫的死，她不负任何直接或间接责任。”

“我巴不得澄清，”美国人说，“完全还原真相也是对我自己最有力的辩护。”

“我有责任警告你，你的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马丁警探大声说，俨然是英国刑法的公正化身。

斯莱尼耸耸肩，说：“那我也要说。先生们，首先要告诉你们，埃尔西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芝加哥共联帮一共七个人，帮主是埃尔西的父亲老帕特里克。他脑袋聪明，发明了这种密码，会破解的人才看得懂，一般人只会当成小孩的涂鸦。埃尔西渐渐发现帮会的行当，无法容忍我们的所作所为。她自己有些来路正当的钱，趁我们不注意溜到了伦敦。她已经和我订了婚，要不是我干的这一行，只怕早就完婚了，她说什么也不会和黑帮搅在一起。她跟这个英国人结婚后，我才查到她的下落。我给她写过信，没有回音。后来来到这里，既然写信没用，就把密码画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我来了一个月，住在那个农场，房间在楼下，夜里进出没人能察觉。我一心想哄走埃尔西，我知道她看见了我画的小人，有一次她还在下面画了回复。最后我失去了耐心，开始恐吓。她给我写了封信，求我离开，说如果损害了丈夫的名声，她会伤心死的。信上还说，凌晨三点，等丈夫睡着了，她会到底楼窗户前见我，条件是我离开这里，从此不再纠缠。她下来了，还带着一沓钞票，想用钱打发我走。我气坏了，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从窗户拽出去。就在这时，她丈夫冲进房间，手里拿着左轮手枪。埃尔西瘫倒在地，我和她丈夫面对面站着。我也带了枪，举起枪想吓唬他，好让自己脱身。他开枪，射飞了。我几乎同一时间扣下扳机，他一头倒下。我穿过花园逃走，听见背后有关窗的声音。先生们，我说的都是事实，没一句假话。之后的事我不清楚，马僮送来信，我跟傻子似地 过来这里，自己送上门。”

美国人说话间，马车到了，里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马丁警探站起身，手搭着犯人的肩膀。

“该走了。”

“能让我见见她吗？”

“不行，她还在昏迷中。福尔摩斯先生，很幸运有你在身边，希望下次碰到重大案子，还能有这样的运气。”

我们站在窗边，望着马车离开。我转过身，看见犯人扔到桌上的纸团，是福尔摩斯创作的诱饵。

“华生，能看懂吗？”他笑着说。

纸条上没有文字，只有一排跳舞的小人：

“用我破解的密码，”福尔摩斯说，“很容易得出答案：

COME HERE AT ONCE

（速来这里）

除了库比特太太，没人会写这种密码，我料定他不会拒绝邀请。就这样，亲爱的华生，跳舞的小人终于从黑帮信使变成了破案功臣。我也兑现了承诺，你的故事集又可以添一件精彩案子了。我们坐三点四十的车，应该能赶回贝克街吃晚饭。”

再简单说几句结局。案子经诺里奇冬季巡回法庭审理，美国人艾贝·斯莱尼被判死刑，但考虑到从宽处罚情节，加上确定是希尔顿·库比特先开的枪，最后改判劳役监禁。至于库比特太太，只听说她完全康复，没再改嫁，全心全意帮助穷人，打理丈夫的家业。

[1]诺里奇（Norwich）是诺福克郡首府。

[2]东安格利亚（East Anglia）指英格兰东部的一块地理区域，历史上是东安格利亚王国领地，由诺福克郡、萨福克郡等组成。

[3]日耳曼海（German Ocean）是北海（North Sea）旧称。

[4]艾贝是亚伯拉罕（Abraham）的简写。

孤身骑车人

1894年至1901年间，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业务繁忙。毫不夸张地说，八年来，官方的疑难杂案没有一件不向他请教，私人的案子数以百计，每一件他都扮演了重要角色，其中不乏错综复杂的奇案。这么多年不停探案，取得了许多辉煌成就，也难免经历了一些失败。我保留了所有案子的完整记录，大多数都有亲身参与，哪些应该写出来，实在难以选择。还是遵循老原则吧，不看罪行本身有多凶残，而看探案过程是否巧妙，优先选择那些具有戏剧性的案子。基于这个标准，我为读者挑选了瓦奥莱特·史密斯小姐的故事，也就是查林顿的孤身骑车人案。调查过程可谓一波三折，结局带有意想不到的悲剧色彩。说实话，想证明我朋友的杰出才能，这个故事并不是最典型的例子，但案子本身很有特点，当我从漫长的案件记录中寻找创作素材的时候，一眼就挑中了它。

根据1895年的记录，我们和史密斯小姐初次见面是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六。[1]我记得福尔摩斯当时一点也不欢迎她，他正忙着研究一个深奥复杂的问题，跟著名烟草大亨约翰·文森特·哈登离奇遇害有关。我朋友把思维的精准和专注看得比什么都重，一旦手头有了案子，不喜欢别的事情分心。这位年轻的女士美丽大方，高挑优雅，大晚上亲自造访贝克街，恳求帮忙和指点，恐怕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断然拒绝，而福尔摩斯从来就不是。尽管他百般解释说抽不出时间，女士还是坚持要讲她的事情，显然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想让她出去除非动用武力。福尔摩斯无可奈何，挤出疲惫的笑容，请这位美丽的不速之客坐下，给我们讲讲她的烦恼。

“至少不是健康问题，”他说，敏锐的目光迅速打量着她，“像你这样爱骑车的人，一定充满活力。”

她惊讶地望向自己的双脚，我发现她的鞋底侧面有点起毛，是跟踏板边摩擦造成的。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我经常骑车，今天来找你也跟骑车有关。”

女士没戴手套，我朋友拿起她的手仔细观察，像科学家观察标本，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掺杂任何感情。

“恕我无礼，工作需要，”他放下手，“我差点儿犯错，以为你是打字员。很明显，应该是演奏音乐的。华生，两种职业都有这种扁平的指尖，注意到了吗？不过脸上有股灵气。”女士轻轻转脸，对着亮光，“打字员可没有。这位女士以音乐为职。”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教音乐。”

“从气色看，应该是在乡村教。”

“没错，先生，法纳姆附近，萨里郡边界上。”

“非常迷人的地方，有些美好的回忆。华生，记得吧，我们就是在那一带抓住了伪造犯阿奇·斯坦福？好了，瓦奥莱特小姐，法纳姆附近，萨里郡边界上，发生了什么？”

年轻的女士清楚、从容地讲述了下面这段离奇的经历：

“福尔摩斯先生，我父亲詹姆斯·史密斯是老帝国剧院的乐团指挥，已经去世了。我和母亲没别的亲人，只有叔叔拉尔夫·史密斯。他二十五年前去了非洲，之后一直没有消息。父亲离开后，我们生活非常拮据。一天，听人说《泰晤士报》上有启事打听我们的下落。我们高兴坏了，以为有人给我们留了遗产，立刻去找报上登的那位律师，在那儿见到了两位先生，卡罗瑟斯和伍德利。两位从南非回国探亲，说我叔叔是他们的朋友，几个月前在约翰内斯堡去世，去世时一贫如洗。他临死前拜托他们寻找他的亲人，保证他的亲人衣食无忧。我们感到蹊跷，拉尔夫叔叔活着的时候对我们不闻不问，死了反倒关心起来了。卡罗瑟斯先生解释说，我叔叔刚听说兄弟的死讯，觉得有责任照顾我们。”

“稍等，”福尔摩斯说，“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

“去年十二月，四个月前。”

“请继续。”

“伍德利先生是个讨人厌的年轻人，举止粗鲁，胖肿脸，红胡子，头发粘在额头两边。他总是朝我挤眉弄眼，实在可恶。西里尔肯定不希望我认识这种家伙。”

“啊，原来有个西里尔！”福尔摩斯笑着说。

年轻女士脸一红，跟着笑起来。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西里尔·莫顿，电气工程师，我们打算夏末结婚。哎呀，怎么扯到他了？我要说的是，伍德利先生非常讨厌，而那位卡罗瑟斯先生就友善多了。他年纪更大，皮肤黝黑，脸色蜡黄，胡子刮得干净，不太爱说话，举手投足彬彬有礼，笑起来也很和气。他询问我们的生活状况，得知我们的困境后，提议我去给他女儿当音乐老师。他只有一个女儿，十岁大。我说不想离开母亲，他说我可以每周末回家看她，而且每年付我一百英镑，这样的薪酬相当丰厚了。最后我接受提议，去了奇尔特恩庄园，距离法纳姆大约六英里。卡罗瑟斯先生的妻子过世了，雇了个女管家照料家务，我们称呼她迪克森太太，是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家。他女儿很乖巧，卡罗瑟斯先生性情随和，也钟爱音乐，我们一起度过了愉快的晚间时光。我每周末回伦敦看母亲，一切都称心如意。

“后来红胡子的伍德利先生来了，打破了美好的生活。他住了一周，唉，我感觉比三个月还长。他是个恶魔，没人不受他欺负，对我远不止欺负这么简单。他整天纠缠我，夸耀他的财富，说如果我嫁给他，可以拥有伦敦最好的钻石。我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集，结果一天晚饭后，他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吓人，硬要我亲他，不然不放手。卡罗瑟斯先生正好进屋，使劲拉开他。他翻脸不认人，一拳过去，卡罗瑟斯先生倒在地上，脸划了道口子。不用说，伍德利先生不可能再住下去了。第二天，卡罗瑟斯先生向我道歉，保证以后不会让我受到这种骚扰。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伍德利先生。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终于讲到那件怪事了，也就是今天来找你的理由。要知道，每周六上午，我都会骑车到法纳姆车站，坐十二点二十二的火车进城。从奇尔特恩庄园出来的路很偏僻，有一段尤其如此，大概一英里多，一边是查林顿荒野，另一边是树林，查林顿庄园就在树林之间。哪儿也找不到这么荒凉的路段，几乎看不见马车和农夫，到了克鲁克斯伯里山附近的大路才有点儿人烟。两周前，我经过这段路，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百码左右有个男人，也骑着车，像是个中年人，留着短短的黑胡子。快到法纳姆车站，再回头看，那人不见了，我也就没多想。周一回庄园的路上，那人又在同样的地方出现了。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想象我有多惊讶。接下来的周六和周一，相同的情节又原封不动上演，我越发吃惊了。他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从没打扰我，但终究非常怪异。我告诉了卡罗瑟斯先生，他很上心，说他订了马车和马，以后我不用孤身穿过偏僻路段了。

“马车和马本来这周到，不知出了什么问题，马车没有来，我不得不骑车去车站，也就是今天上午的事。到了查林顿荒野那条路，我自然格外小心。果然不出所料，那人又在那里，跟前两周的情形一模一样。他始终保持距离，离得太远看不清脸，但可以肯定不是我认识的人。他一身黑衣，戴着布帽，唯一能看清的是一脸黑胡子。今天我一点儿也不惊慌，反倒很好奇，决定弄清他是谁、想干什么。我放慢车速，他也放慢。我停下，他也停下。这时我脑袋突然冒出个点子。路上有个急转弯，我加快车速转过去，然后停下来等着。他半天没出现，我绕回去，朝拐角另一侧看，只看见一英里的路，没有他的踪影。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一段没有岔路，他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福尔摩斯笑出声，搓着双手，说：“这案子还是有些特点的。从转弯到发现人没了，大概多长时间？”

“两三分钟吧。”

“那他不可能骑到路尽头。你刚才说没岔路？”

“没有。”

“肯定是从两边的人行小路走了。”

“应该不是荒野那一边，不然我能看见他。”

“经过排除，可以得出结论，他朝查林顿庄园那边去了。按我理解，查林顿庄园就在路的另一边。还有别的情况吗？”

“没了，福尔摩斯先生。我非常困惑，只有来请教你，心里才踏实一点儿。”

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地坐着，过了一会儿才说：“跟你订婚的先生在哪儿？”

“在考文垂，米德兰电气公司。”

“他不会突然跑去看你吧？”

“哎呀，福尔摩斯先生！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你还有其他追求者吗？”

“认识西里尔之前有过几个。”

“之后呢？”

“那个可恶的伍德利，如果那种人也算追求者的话。”

“没别人了？”

美丽的客人似乎有点犹豫。

“他是谁？”福尔摩斯追问。

“啊，也许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有时候觉得雇主卡罗瑟斯先生很喜欢我。我们相处的时间长，晚上我总是给他伴奏。他是个真正的绅士，什么也没说，但女人的直觉能够感受到。”

“哈！”福尔摩斯一脸严肃，“他靠什么生活？”

“他是个有钱人。”

“连马车和马都没有的有钱人？”

“反正挺富有的。他每周进城两三次，对南非黄金股票很感兴趣。”

“史密斯小姐，有新情况一定通知我。我手头比较忙，会抽时间调查你的案子。这段时间不要随便采取行动。再见，相信能从你那儿听到好消息。”

福尔摩斯拿起思考问题时专用的烟斗，抽了一口，说：“这么迷人的女士，有人追再自然不过了，不过在偏僻的村路上骑车追可不好，肯定是个暗恋者。华生，案子有些奇怪的细节，很有启发性。”

“你指的是他只在那一段路上出现？”

“没错。第一步先得弄清查林顿庄园住的什么人。卡罗瑟斯和伍德利完全是两类人，他们之间什么关系？为什么都急着寻找拉尔夫·史密斯的亲人？还有一点，家离车站六英里，连马车都舍不得买，却付给家庭老师市场价两倍的薪酬，这算哪门子治家之道？奇怪，华生，太奇怪了！”

“你要亲自去一趟？”

“不，亲爱的老兄，你去。说不定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诡计，我不能因为它丢下手头的重要调查。下周一一早你就去法纳姆，在查林顿荒野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亲眼看看怎么回事，根据自己的判断行事。打听一下谁住在查林顿庄园，然后回来汇报。好了，华生，等找到确凿的线索，有希望破案了，我们再来谈这个案子。”

从女士那里得知，她周一从滑铁卢车站出发，坐九点五十的车回去。我比她稍微提前一点，赶上了九点十三的车。到了法纳姆车站，很容易打听到查林顿荒野的方位。奇遇故事发生的现场也很好找，路的一边是空旷的荒野，另一边是古老的紫杉树篱，围着庄园的庭院，院子里栽满了参天大树，石头大门长满了苔藓，两边的门柱顶上立着腐烂的家族纹章。除了这条主要的马车道，我还发现树篱开了几个豁口，有几条小道穿进庭院。路上看不见庄园的房子，周围一片阴森败落的景象。

荒野上一丛丛金色的荆豆花，在春天明媚的阳光下格外耀眼。我躲到荆豆丛后，既看得见庭院大门，又能将整段长路尽收眼底。从来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就在这时，路上出现了一个人，骑着车，和我来时的方向相反，一身黑衣，一脸黑胡子。到了查林顿庄园附近，他跳下车，推车钻进树篱的豁口，从我视线中消失了。

十五分钟后，又一个骑车人出现了，正是从车站骑过来的年轻女士。经过庄园树篱旁，她朝四周扫了一圈。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跳上车，跟在她身后。广阔的乡野间，只看见两个人影在移动。优雅的女士笔直地坐在车上，后面的男人弯身伏在车把上，鬼鬼祟祟，一举一动都透着诡异。她往后看了一眼，放慢车速，他也慢下来。她停住，他也立刻停下来，保持两百码的距离。接着，女士做出了大胆惊人的举动，突然调转车头，朝男人直冲过去。他的动作也一样迅速，拼命飞逃。不久，她回到路上，轻蔑地昂起头，不屑搭理那个无声的“随从”。他也跟回来，仍然保持车距。两人转过弯，看不见了。

我躲在原地不动，幸亏没动，那男人没过多久又出现了，慢悠悠骑着车，在庭院门口停下，跳下车。我看见他在林中站了几分钟，手抬起来，好像在整理领结，然后跨上车，沿马车道朝庄园骑去，离我越来越远。我跑出荒野，往树林里看，隐约看见远处的古老灰楼，还有高耸的都铎式烟囱。车道穿过茂密的灌木丛，目标消失不见了。

我感觉一早上的工作很有收获，心情愉悦地走回法纳姆。当地房产中介没有查林顿庄园的信息，建议我去蓓尔美尔街的一家大公司查。回家路上我顺便去了一趟，受到销售的热情接待。不好意思，不能把查林顿庄园租给我过夏天，我来晚了一步，庄园一个月前租给了威廉森先生，是位可敬的老绅士。礼貌的销售只方便透露这么多，客户隐私不是他能随便谈论的。

当晚，我向福尔摩斯作了长篇汇报。他听得非常认真，但我满心期待、无比珍视的称赞却始终没出现，哪怕简单的一句也没有，相反，那张严肃脸比平常又多了几分威严。对于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他发表了一通意见。

“亲爱的华生，你选的藏身地太不合适了。应该躲在树篱后面，近距离观察那个有趣的家伙。躲那么远，相隔好几百码，你还没史密斯小姐提供的信息多。她说不认识那个人，我敢肯定她认识。他那么怕她靠近，不就是担心被她认出来吗？你说他伏在车把上，明摆着又是遮掩。他去了庄园，你想查清他是谁，竟然跑到伦敦的房产中介打听！你的表现实在不敢恭维。”

“那该怎么做？”我气恼地叫道。

“去最近的酒馆，那里是乡村的新闻中心，别说庄园主，连洗碗女佣的名字都问得到。威廉森？一点意义也没有。既然是位老先生，不可能是骑车人。女士那么迅速地冲上去，他都能轻松逃脱，应该是个身手敏捷的人。你这趟查到了什么呢？女士讲的是真话？我从没怀疑过。骑车人跟查林顿庄园有关？我也没怀疑过。庄园的租户叫威廉森？谁能证实？行了，行了，亲爱的先生，别垂头丧气的。周六之前做不了什么，我先去打探一下。”

第二天早上，收到史密斯小姐来信。信中简单清楚地讲述了我看到的事情，重点在附言部分：

福尔摩斯先生，我信任你，想跟你说点隐私的事。我现在的处境非常难堪，雇主向我求婚了。我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但我已经订婚，当然拒绝了。他很失落，不过表现得很绅士。这里的气氛有点尴尬，你应该能理解。

福尔摩斯看完信，若有所思地说：“这位年轻朋友遇上麻烦了。案子远比想象的精彩，案情发展也远超预料。我还是到宁静的乡村待一天吧，下午就出发，去验证一两个推测。”

宁静的乡村一日游在不宁静中收场。深夜，福尔摩斯回到贝克街，嘴唇破了口，额头上一个瘀青的肿包，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倒像是伦敦警察厅追捕的目标。他被自己的冒险之旅逗乐了，一边讲，一边开心地大笑。

“我很少主动做运动，偶尔运动一下真是难得的享受。你知道的，我最拿手的是英式拳击，这项古老的运动很有用，经常能帮上大忙。就拿今天来说吧，要不是它，估计我得灰溜溜败下阵来。”

我催他赶紧说。

“我去了之前向你推荐的乡村酒馆，小心翼翼打探，在吧台碰到了爱聊天的老板，想知道的事都问了个清楚。威廉森是个白胡子老头，和几个用人住在查林顿庄园。据说他是个牧师，或者以前是。他来庄园没多久，有一两件事让我觉得他特别不像神职人员。我去牧师机构查过，他们说以前确实有个威廉森牧师，但是口碑极差。老板还告诉我，庄园每周末都有客人，‘是帮脾气暴躁的家伙，先生’，特别是一个红胡子先生，名叫伍德利，整天待在那儿。

“刚聊到这里，一个男人走过来，不是别人，正是伍德利。他一直在酒馆喝啤酒，我们的对话全听到了。‘你是谁？想干什么？为什么问这些？’他骂骂咧咧说了一大串，脏话连篇，最后反手一拳狠狠挥过来，我来不及躲开。接下来的几分钟相当刺激。我一记左直拳过去，击中顽强反抗的暴徒，然后我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伍德利先生坐马车回去了，乡村一日游结束。坦白说，虽然这一天过得很愉快，我在萨里郡边界的收获并不比你多。”

周四又收到委托人来信，她写道：

福尔摩斯先生，我辞掉了卡罗瑟斯先生家的工作，希望你不会觉得惊讶。再高的薪酬也不能缓和尴尬的处境。我周六去伦敦，不打算再回来。卡罗瑟斯先生准备了马车，偏僻路段的危险，如果能称得上危险的话，到此结束了。

至于为什么离开，除了和卡罗瑟斯先生相处尴尬外，还有个特殊原因，那个讨厌的伍德利先生又出现了。他本来就面目狰狞，这次格外让人害怕，好像遭了什么意外，脸上伤得不成样子。我透过窗子看见了他，幸亏没跟他打照面。他跟卡罗瑟斯先生谈了很长时间，卡罗瑟斯先生情绪异常激动。伍德利没在这里过夜，但我今早又看见他在灌木林里探头探脑，他肯定住在附近，这简直比凶猛野兽在身边还可怕。我对他的厌恶和恐惧无法用言语形容，这样一个恶魔，卡罗瑟斯先生怎么能忍这么久？所幸一切烦恼将在周六终结。

“果然啊果然，华生，”福尔摩斯严肃地说，“这位女士掉进了阴谋陷阱。我们有责任保证她最后一趟不受伤害。华生，周六早上必须抽时间过去，不能让这个奇怪复杂的案子悲剧结尾。”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没把这案子当回事，只觉得有点怪异，没觉得有多危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埋伏、跟踪不算什么稀奇事。他连话都不敢跟她说，她一靠近就跑，这么胆小的人，还指望他行凶不成？至于无赖伍德利，确实是个不同的角色，但是自从那次以后，他再没骚扰女士，后来到卡罗瑟斯家，也没找女士麻烦。酒馆老板说查林顿庄园每周末都有聚会，骑车人肯定也是客人之一。他是谁、有何目的依旧是悬而未决的问题。周六出发前，福尔摩斯神情严峻，把左轮手枪塞进口袋，我这才深刻意识到，一连串怪异事件背后可能隐藏着危险悲剧。

前天晚上下过雨，早晨天气格外晴朗。石南丛生的乡野点缀着鲜艳的荆豆花，比起伦敦的各种灰黑色调，确实是视觉上的享受。我和福尔摩斯走在宽阔的沙路上，呼吸着晨间的新鲜空气，聆听鸟儿的歌声，沉浸在春天的清爽气息中。到了克鲁克斯伯里山山肩，平路变成了斜坡，站在坡顶，能看见阴森的查林顿庄园耸立在老橡树中间。橡树林虽然古老，远不及庄园有年头。福尔摩斯往下指，一条长路蜿蜒，像红黄色的带子，一边是褐色荒野，另一边是刚发新绿的树丛。远处有个黑点，能看清是辆马车，正朝我们这边移动。福尔摩斯焦急地叫了一声。

“我还特地提前了半小时，”他说，“如果是她的马车，说明她打算坐更早一趟火车。华生，恐怕等我们赶到，她已经过了查林顿。”

翻过山坡，马车看不见了。我们飞速往前跑，我这个常年久坐不动的人开始吃不消了，被甩到后面。福尔摩斯不一样，永远保持好的体能，拥有取之不竭的精力。他脚步轻快，一路加速，突然在我前方一百码的地方停下来，沮丧绝望地抬起手。这时，一辆马车出现在拐角，嘎吱嘎吱驶来。车上没人，马慢慢朝前跑，缰绳拖在地上。

我喘着粗气跑到福尔摩斯身边，他叫道：“太晚了，华生，太晚了！我真是个笨蛋，没想到她会赶更早的车！绑架，华生，绑架！谋杀！天知道是什么！挡住路！拦住马！好极了。上车，看看还能不能弥补我的过错。”

我们跳上车，福尔摩斯调转马头，猛挥马鞭，马车往回飞驰。转过拐角，庄园和荒野中间的路尽收眼底。“就是他！”我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倒抽一口气。

那个孤身骑车人朝我们过来，埋着头，弓着背，用尽浑身力气踩踏板，车速堪比赛车手。他突然抬起长满胡子的脸，看见我们靠近，立刻刹车跳下来，苍白的脸色跟黑胡子形成了怪异的对比，眼睛像发烧病人一样直放光。他看看我们，又看看马车，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喂！停车！”他大声嚷道，用自行车挡住去路，“从哪儿弄的马车？喂，停车！”他边喊边从侧兜掏出手枪，“给我听好了，停车，不然叫你们的马吃子弹！”

福尔摩斯把缰绳往我腿上一扔，跳下马车。

“找的就是你。瓦奥莱特·史密斯小姐在哪儿？”他干脆地问。

“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坐的是她的马车，肯定知道她在哪儿。”

“车是路上碰到的，上面没人，我们赶回来救那位女士。”

“天啊！天啊！怎么办？”单车人绝望至极，失声大喊，“她被抓走了，被恶魔伍德利和无赖牧师抓走了。快，先生，真是她朋友的话，跟我来，帮我一起救她。就算葬身查林顿树林，我也愿意。”

他拿着枪，发疯似地穿过树篱豁口，福尔摩斯紧跟其后。我把马拉到路边吃草，也追了上去。

“他们从这儿经过，”福尔摩斯指向泥路上的几个脚印，“嘿！等一下！树丛里是谁？”

有个小子躺在地上，十七岁左右，穿着像马夫，拼皮灯芯绒裤加绑腿。他蜷着膝盖，头上受了伤，失去了意识，还有呼吸。我迅速看了眼他的伤口，还好没伤到骨头。

“马夫彼得，”单车人说，“为她赶车的。肯定被那两个畜生拖下车，用棒子打晕了。让他躺着吧，我们帮不上他，但是可以帮一个女人摆脱最不幸的命运。”

我们沿着林间蜿蜒小路狂奔，到了庄园周围的灌木丛，福尔摩斯猛地停住。

“他们没进庄园，脚印往左边去了，看，月桂树丛旁边。啊！我说吧。”

他正说着，前方茂密的绿树丛传来女人的尖叫，声音颤抖，充满恐惧，叫到最大声突然没了，接着是一声呛咳和闷叫。

“这边！这边！在滚球场，”单车人边喊边冲进树丛，“啊，没种的畜生！跟我来，先生们！天啊！太晚了！太晚了！”

我们冲进了一片幽静的草地，四周古树环绕。远处有棵大橡树，树荫下站着极不相称的三个人。一位女士，也就是我们的委托人，耷拉着脑袋，快要昏倒的样子，嘴上绑着手帕。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红胡子年轻人，胖肿脸，面目狰狞，裹着绑腿的双腿大大分开，一手叉腰，一手挥舞马鞭，一副打了胜仗的得意模样。两人中间是个白胡子老人，浅花呢套装外罩了件短法衣，显然刚主持完婚礼仪式。我们赶到时，他正把祈祷书塞进口袋，拍着邪恶的新郎的后背，高兴地表示祝贺。

“他们结婚了？”我喘着粗气说。

“快！”领路人喊道，“快！”他飞奔穿过草坪，我和福尔摩斯紧跟其后。我们到了跟前，女士站不稳了，靠在树干上。冒牌牧师威廉森假模假式地向我们鞠躬，盛气凌人的伍德利迎上前，恶狠狠地狂笑一声。

“胡子可以拿掉了，鲍勃，”他说，“我知道是你，不会错。你和朋友来得正是时候，刚好为你们介绍一下伍德利太太。”

领路人的反应不一般。他扯掉伪装用的黑胡子，扔到地上，露出蜡黄的长脸，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他举枪对准年轻的恶棍，对方正朝他逼近，手里挥舞着危险的马鞭。

“是的，”我们的盟友说，“我是鲍勃·卡罗瑟斯。就算上绞架，我也要替这位女士主持公道。骚扰她会有什么下场，我早警告过你了。老天作证，我说到做到！”

“来不及了，她现在是我妻子。”

“不，是你的遗孀。”

枪响，血从伍德利的马甲喷出来。他一声惨叫，转身仰面倒地，凶狠的红脸瞬间起了一块块可怕的白斑。老头不顾身上还穿着法衣，破口大骂，污秽的言语简直前所未闻。他掏出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来，福尔摩斯的枪口就对准了他。

“该收场了，”我朋友冷冷地说，“把枪扔掉！华生，捡起来！对着他脑袋！谢谢。还有你，卡罗瑟斯，枪给我。不能再使用暴力。快，给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

“天啊！”

“看来听说过我。警察来之前，我先代劳。你，过来！”那个小马夫钻进草地，样子吓得不轻，福尔摩斯冲他叫道，“过来，把这张便条送到法纳姆，越快越好。”他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纸，草草写了几个字。“交给警察局长。他来之前，我负责看管你们。”

福尔摩斯淡定从容，控制住惨剧现场，所有人都听从他指挥。威廉森和卡罗瑟斯把受伤的伍德利抬回庄园，我搀扶受惊的女士。伤者放到床上，福尔摩斯要我检查一下。我去找他汇报伤势，他坐在老旧的餐厅里，墙上挂着壁毯，两个犯人坐在他面前。

“他死不了。”我说。

“什么？”卡罗瑟斯大叫，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先上去结果了他。这么温柔善良的女士，难道一辈子都要跟混蛋杰克·伍德利拴在一起？”

“这一点完全不必担心，”福尔摩斯说，“她绝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有两个非常充分的理由。第一，威廉森先生不具备主持婚礼的资格。”

“我是任命的牧师。”老无赖喊道。

“后来被开除了。”

“一日为牧师，终身为牧师。”

“没这回事。结婚证书呢？”

“有，在我兜里。”

“肯定是骗来的。不管怎样，强迫的婚姻不合法，而且是重罪，你有生之年会明白的。没算错的话，接下来会给你十年左右时间想明白。至于你，卡罗瑟斯，不开枪就好了。”

“我也有点儿后悔，福尔摩斯先生，不过一想到她被那个畜生控制，我就失去了理智。我爱她，用尽一切办法保护她，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真爱。那畜生是南非的大恶霸，从金伯利到约翰内斯堡，他的名字就是噩梦。两个混蛋住在这座房子里，我知道他们在等待机会。福尔摩斯先生，说出来你也许不信，自从女士来我家工作，每次经过这座房子，我都骑车跟在后面，保证她不受伤害。我跟她保持车距，戴上假胡子，不让她认出我。她是位正直的女士，要是发现我在村路上跟踪她，肯定辞职走了。”

“为什么不把危险告诉她？”

“她一样会走，我受不了这种痛苦。哪怕她不可能爱我，只要能在家里看见她的身影、听见她的声音，我就心满意足了。”

“卡罗瑟斯先生，”我说，“你所谓的真爱，我看是自私。”

“也许真爱本来就是自私的。不管怎样，我不能让她走。再说了，被那两个家伙盯上了，身边还是有人保护比较好。后来收到电报，我断定他们要动手了。”

“什么电报？”

卡罗瑟斯从兜里掏出电报，说：“就是这个。”

电文简单明了：

老人死了。

“哈！”福尔摩斯说，“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也知道你为什么说这封电报促使他们动手。趁等待的时间，不如你自己讲讲吧。”

身穿法衣的老恶棍又是一通不堪入耳的谩骂。

“我对天发誓，”他说，“你敢出卖我们，鲍勃·卡罗瑟斯，你刚才怎么对付伍德利的，我就怎么对付你！女人的事你尽管说，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但是把朋友出卖给便衣，那就是大错特错。”

“少安毋躁，牧师阁下，”福尔摩斯点燃烟，“你们的罪证够明显了，我不过是想问几个细节，完全出于个人的好奇心。既然你们不方便开口，那我来说，看看你们的秘密还能守多久。首先，你们三个，威廉森、卡罗瑟斯、伍德利，揣着阴谋从南非回来。”

“第一句就是胡说，”老头说，“我两个月前才认识他们，这辈子从没去过非洲。你的话可以塞进烟斗吸回去了，狗拿耗子的福尔摩斯先生！”

“他说的是真的。”卡罗瑟斯说。

“好吧，好吧，两个从国外回来，牧师阁下是正宗的‘国货’。你们在南非认识了拉尔夫·史密斯，发现他活不了多久了，遗产继承人是他侄女。怎么样，嗯？”

卡罗瑟斯点点头，威廉森骂骂咧咧。

“你们确定她是最近的亲属，而且知道老人不可能立遗嘱。”

“他不识字。”卡罗瑟斯说。

“于是两人一起回国，打听女士的下落。你们的计划是，其中一个和她结婚，另一个跟着分赃。最后决定由伍德利完成结婚任务，怎么决定的呢？”

“航行途中赌牌，拿她当赌注，他赢了。”

“原来如此。你雇女士到家里工作，方便伍德利求爱。她看出他是个无赖加酒鬼，根本不想跟他有任何往来。这时候，你发现自己爱上了她，你们的计划也因此打乱，你怎么可能容忍这个恶棍占有她？”

“不可能，绝对忍不了！”

“你们大吵一架，他一气之下走了，打算撇下你单干。”

“威廉森，我看没什么是这位先生不知道的，”卡罗瑟斯苦笑一声，“是的，我们吵了一架，他还一拳把我打倒，我现在算是跟他扯平了。后来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他和这个被开除的牧师混在了一起。我发现他们住进了这个庄园，这是女士去车站的必经之地。我意识到情况不妙，从那以后格外注意她的安全，时不时来庄园瞧瞧，想知道他们玩的什么把戏。两天前，伍德利去了我家，带着这封电报，上面说拉尔夫·史密斯死了。他问我还愿不愿意按原计划行动，我说不愿意。他又问我愿不愿意娶她，然后把财产分他一份，我说我倒是愿意，可女士不肯嫁给我。他说：‘我们先逼她结婚，过个一两周，她自然会回心转意。’我说什么也不肯武力相逼，那个满嘴脏话的畜生骂骂咧咧走了，发誓要把她弄到手。她准备这周末离开我家，我安排了马车送她去车站，但还是放心不下，打算骑车跟着。没想到她提前动身，等我赶上去，灾难已经发生了。看见你们两位坐着她的马车回来，我立刻明白出了事。”

福尔摩斯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壁炉。“我的反应太慢了，华生，”他说，“你上次向我汇报，说好像看见骑车人在林子里整理领结，当时我就该推出怎么回事。算了，这桩奇案多少有些特色，还是值得庆贺的。车道上来了三个郡里的警察，小马夫能跟上他们，太好了，说明今早的历险没给他留下永久伤害，跟那位有趣的新郎官一样幸运。好了，华生，轮到你发挥医术了，去看看史密斯小姐。如果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非常乐意护送她回母亲家。还没恢复的话，我们就给米德兰发电报，请那位年轻的电气工程师过来，相信这个消息会是治愈她的特效药。至于你，卡罗瑟斯先生，虽说是阴谋的参与者，但已经尽力弥补了过失。这是我的名片，先生，需要我出庭为你作证，请随时联系。”

手头的案子一件接一件，有时候很难给故事收尾，很难提供最终的细节以满足好奇，读者也许也发现了这一点。每件案子不过是下一件的序幕，精彩剧情落幕，演员便从我们忙碌的生活中彻底退场。不过说到这个案子，我倒是在笔记末尾找到了简短几笔。瓦奥莱特·史密斯小姐最终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跟西里尔·莫顿结婚。莫顿现在是“莫顿-肯尼迪电气公司”资深合伙人，公司位于威斯敏斯特区，在业界小有名气。威廉森和伍德利因诱拐罪、伤人罪被起诉，分别判处七年和十年有期徒刑。卡罗瑟斯的结局没有记录，但我肯定法庭不会重判他的伤人罪，毕竟伍德利这样的危险分子早就声名在外，判卡罗瑟斯几个月监禁足够公平了。

[1]4月23日实为星期二，但原文为“Saturday”（星期六），可能是作者的笔误。

修道院公学

贝克街的“小舞台”上演了不少夸张的出场和退场，回想起来，唯有桑尼克罗夫特·赫克斯特布尔的第一次亮相最具悬念。他的名片先送上来，上面印满了学术头衔，硕士、博士，等等，小小一张名片都快塞不下了。几秒钟后，他本人进来了，身材魁梧，风度不凡，神情威严，一看就是个沉着稳重的人。没想到门刚关，他一个趔趄靠在了桌上，顺着桌子往下滑，高大的身躯倒在壁炉前的熊皮地毯上，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我们跳起身，半天没回过神，惊讶地盯着这个庞然大物。他像一艘巨轮，在生命的海洋突遭致命风暴，沉没海底。福尔摩斯赶紧拿来抱枕，垫在他头下，我给他喂了点白兰地。他疲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脸上因为焦虑爬满了皱纹，紧闭的双眼下吊着两个铁青的眼袋，松弛的嘴角沮丧地下垂，肉鼓鼓的下巴满是胡茬，衣领和衬衫有长途旅行留下的污渍，饱满的脑袋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躺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显然遭遇了不幸。

“怎么回事，华生？”福尔摩斯问。

“劳累过度，可能只是饥饿和疲惫造成的。”我按着他微弱的脉搏，感受到生命的细流缓缓流动。

“麦克尔顿到伦敦的往返票，”福尔摩斯从客人的表袋子掏出一张车票，“从北方过来的。现在还不到十二点，他一定起了个大早。”

满脸褶皱的眼皮开始颤动，一双空洞的灰眼睛望向我们。过了一会儿，那人摇摇晃晃爬起来，羞愧得满脸通红。

“福尔摩斯先生，原谅我的虚弱，有点累过头了。麻烦给我一杯牛奶、一块饼干，很快就好了，谢谢。先生，我亲自过来就是想请你跟我一起回去，电报恐怕无法让你相信案子紧急。”

“等你恢复……”

“已经恢复了。我也不知道刚才怎么那么虚弱。福尔摩斯先生，希望你跟我坐下一趟车去麦克尔顿。”

我朋友摇摇头。

“我的搭档华生医生可以证明，我们现在非常忙。我手头正在处理弗勒斯文件案，阿伯加文尼谋杀案马上也要开庭了。除非是要案，否则不可能离开伦敦。”

“当然是要案！”客人抬起双手，“霍尔德尼斯公爵的独子被绑架了，难道你没听说？”

“什么？前任内阁大臣？”

“没错。本来想瞒着媒体，不料昨晚的《环球报》登了些小道消息，我还以为你有所耳闻。”

福尔摩斯伸出瘦长的手臂，从百科全书中抽出“H”那一卷。

“‘霍尔德尼斯，第六代公爵，获嘉德勋章[1]，枢密院顾问官[2]’，头衔真不少！‘贝弗利男爵，卡斯顿伯爵’，哎呀，都是有分量的头衔！‘1900年至今，任哈勒姆郡治安长官。1888年，与查尔斯·阿普尔多尔爵士的女儿伊迪丝结婚。独子及继承人：索尔泰尔勋爵。拥有约二十五万英亩土地，并在兰开夏郡和威尔士拥有多处矿场。住址：伦敦卡尔顿府；哈勒姆郡霍尔德尼斯庄园；威尔士班戈市卡斯顿城堡。1872年，任海军大臣。首席大臣……’行了，行了，女王陛下最伟大的臣民非他莫属！”

“最伟大的，也是最富有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你有很强的职业精神，为了探案而探案，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公爵已经说了，谁能帮他找回儿子，立刻送上五千英镑的支票，如果还能抓住绑匪，再加一千。”

“真够阔绰的，”福尔摩斯说，“华生，我们跟赫克斯特布尔博士去趟北方。好了，博士，喝完牛奶，请你说说发生了什么、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发生的。还有，你本人在麦克尔顿附近的修道院公学工作，怎么会跟案子扯上关系？根据下巴上的胡茬判断，你被案子困扰三天了，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来找我？”

客人喝完牛奶、吃完饼干，眼睛有了神采，脸色也渐渐好起来，生动清晰地讲述了事情经过。

“先得告诉你们，先生们，修道院公学是所预科学校，我是创办人，也是校长。你们可能对我的名字有印象，《贺拉斯述评》是我写的。毫不夸张地说，修道院公学是英格兰最优秀、最精英的预科学校。莱弗斯托克勋爵、布莱克沃特伯爵、凯斯卡特·索姆斯爵士，他们都把儿子送到了我的学校。三周前，霍尔德尼斯公爵派秘书詹姆斯·怀尔德先生来找我，打算安排索尔泰尔勋爵入学。勋爵十岁，是公爵的独子及继承人。我以为学校这下子登上了光辉的顶点，万万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人生最悲惨的厄运。

“五月一日，夏季学期开学，男孩来了，是个可爱的孩子，很快适应了学校的生活。我说话向来谨慎，不过发生了这种事，有些话不能藏着掖着。不瞒你说，这孩子在家里时过得并不开心。公爵的婚姻不幸福，在我们那儿已是公开的秘密。就在不久前，夫妻俩决定分居，公爵夫人去了法国南部。孩子跟母亲的感情更深，母亲离开霍尔德尼斯庄园后，他一直闷闷不乐。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公爵把他送到了我的学校。他才来了两周，就已经完全融入其中，比以前开心多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五月十三日晚，也就是周一晚。他的卧室在三楼，进去要穿过一间更大的卧室，有两个男孩住这间。他们没看见任何异常，也没听到任何动静，说明索尔泰尔勋爵不是从这个方向出去的。他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外有根结实的常春藤，一直伸到地面，地上没找到脚印，但这是唯一可行的出口。

“周二早上七点发现勋爵失踪。床睡过，离开时穿戴整齐，穿的是平常的校服，伊顿公学式黑外套，深灰裤子。房间没有其他人进入的痕迹。住在大卧室里年龄稍大的男孩叫康特，睡眠一向很浅，如果有呼救或挣扎的声响，肯定能听见。

“发现索尔泰尔勋爵失踪后，我立刻召集全校点名，包括所有学生、老师和用人。这时我们才确定，失踪的不止勋爵一人，德语老师海德格也不见了。他的卧室也在三楼，位于走廊尽头，跟勋爵卧室的朝向一样。床也睡过，但他离开时显然没穿好衣服，衬衫和袜子都扔在地上。可以肯定他是爬常春藤下去的，草地上能看清脚印。草地旁边有个小棚子，他的自行车一般放在那儿，现在也不见了。

“海德格来学校两年了，推荐人对他的评价相当高，不过他不爱说话，性格比较孤僻，在老师和学生中不太受欢迎。今天已经周四了，还是没有失踪者的任何消息，跟周二比没有一点进展。霍尔德尼斯庄园当然问过，第一时间就去了。庄园离学校只有几英里，我们猜想，说不定孩子一时想家，跑回去找父亲了，可是那里也没有他的消息。公爵心急火燎，至于我，深陷悬案，责任重大，由此引发的神经衰弱你们刚刚亲眼见证了。福尔摩斯先生，你想充分发挥才能，现在正是时候，像这样能让你大展身手的案子，这辈子恐怕很难遇上。”

可怜的校长讲着故事，福尔摩斯听得入神，紧锁的眉头中间形成一道深沟。他不需要别人劝说，早就把注意力集中到案子上了。除了丰厚的报酬，案子的复杂和奇特正对他的胃口。他掏出记事本，迅速写下一两个要点。

“你应该早点来找我，太失策了，”他严肃地说，“现在才开始调查，难度系数又增加了。比方说，对于观察高手来说，常春藤和草地不可能看不出痕迹。”

“福尔摩斯先生，不能怪我。公爵大人不想惹上丑闻，担心家里的不幸成为外界的焦点，他最忌讳这种事了。”

“警方调查过了？”

“是的，先生，结果大失所望。有人很快提供了明显线索，说在附近车站看到一个男孩和一个年轻男人，坐早班车走了。昨晚才收到消息，在利物浦追踪到两人，最后证明他们跟案子毫无关系。我又失落又绝望，整晚失眠，一早坐车赶来这里。”

“警方追查错误线索去了，当地没人调查？”

“完全中断了。”

“白白浪费了三天时间。案子处理得太糟糕了。”

“是很糟，我承认。”

“但并不代表没法破案。我非常愿意参与调查。失踪男孩和德语老师什么关系，查过了吗？”

“没什么关系。”

“他上过老师的课？”

“没有，据了解，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过。”

“这就奇怪了。男孩有自行车吗？”

“没有。”

“还有别的自行车不见了吗？”

“没有。”

“你确定？”

“当然。”

“你不会是说，趁着夜深人静，德国人抱着男孩骑车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解释？”

“自行车不过是个幌子，可能藏起来了，两个人步行离开。”

“也许吧，可这幌子未免太荒唐了，不是吗？棚子里还有别的自行车吗？”

“有几辆。”

“想让别人以为他们骑车走的，为什么不藏两辆车呢？”

“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当幌子的说法站不住脚。不过自行车为调查提供了很好的切入点，毕竟自行车不好掩藏也不好销毁。还有个问题，男孩失踪前一天，有人来看过他吗？”

“没有。”

“信呢？”

“有，收到一封。”

“谁寄的？”

“他父亲。”

“你拆开看了？”

“没有。”

“那怎么知道是他父亲？”

“信封上有家族纹章，而且一看就是公爵特有的硬朗笔锋。再说了，公爵本人也记得写过信。”

“这封之前还收到过其他信吗？”

“好几天都没信。”

“有没有法国寄来的？”

“从来没有。”

“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些问题。男孩要么是被强迫带走，要么是自愿出走。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不难推断有外界的怂恿，这么小的孩子才会做出这种事。既然没人来看他，只可能通过写信鼓动，所以我想知道谁给他写过信。”

“恐怕我帮不上忙，据我所知，给他写信的只有他父亲。”

“巧的是，正好在他失踪那天写过。父子俩关系亲近吗？”

“公爵大人跟谁都不亲近。他只关心国家大事，不太把普通人的情感当回事。不过他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孩子。”

“你刚才提到，孩子跟母亲的感情更深？”

“对。”

“是孩子亲口说的？”

“不是。”

“公爵说的？”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我跟公爵的秘书詹姆斯·怀尔德先生私底下聊过，索尔泰尔勋爵的感受是他告诉我的。”

“明白了。对了，男孩失踪后，有没有在他卧室找到公爵的最后一封信？”

“没有，他随身带走了。福尔摩斯先生，是时候去尤斯顿车站了。”

“这就叫马车。给我们一刻钟准备，稍后听你差遣。赫克斯特布尔博士，如果你要往回发电报，最好让周围人以为调查的重心还在利物浦，或者在错误线索可能引向的任何地方。我们悄悄潜入当地调查，也许气息还没散尽，我和华生这样的老猎狗还能闻出点儿名堂。”

当晚抵达皮克区，空气清爽宜人，赫克斯特布尔博士的名校就坐落此地。到了学校，天色已暗。大厅桌上放着一张名片，管家在主人耳边低语几句，校长转向我们，疲倦的脸上写满激动。

“公爵来了，”他说，“公爵和怀尔德先生在书房。走，先生们，我来给你们介绍。”

这位著名政治家的照片我见过无数次，但本人跟照片大不一样。他身材高大，仪态高贵，穿着讲究，瘦削的脸憔悴不堪，鼻子形状怪异，又长又弯，脸色像死人一样灰白，在鲜红胡子的对比下格外吓人。胡子很长，稀稀疏疏垂到白马甲上，表链在胡子边缘闪闪发亮。这样一个庄严的人物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中央，面无表情地看向我们。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我想应该是私人秘书怀尔德，小个子，神情机警，浅蓝色眼睛透着聪明，表情很善变。最先开口的人是他，语气果断自信。

“赫克斯特布尔博士，我今早来过一趟，可惜太晚了，没能阻止你去伦敦。听说你是去找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请他帮忙查案。公爵大人很意外，这么重要的事竟然没跟他商量。”

“我得知警方破不了案……”

“公爵大人绝不认为警方破不了案。”

“可是，怀尔德先生……”

“赫克斯特布尔博士，你非常清楚，公爵大人最忌讳流言蜚语，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校长唯唯诺诺地说，“福尔摩斯先生可以坐明早的车回伦敦。”

“不回，博士，不回，”福尔摩斯不动声色地说，“北方空气清爽宜人，我打算在荒原上待几天，动动脑筋思考一些问题。当然了，住学校还是住村里的旅馆，你说了算。”

可怜的校长左右为难，红胡子公爵开口打破了窘境，声音像锣声一样低沉洪亮。

“赫克斯特布尔博士，我同意怀尔德先生的看法，应该事先跟我商量一下。既然福尔摩斯先生已经知道了，不请他帮忙就太说不过去了。福尔摩斯先生，不用去旅馆，欢迎来我的霍尔德尼斯庄园住。”

“谢谢公爵大人。为了查案，还是留在案发现场更合适。”

“看你方便，福尔摩斯先生，需要我和怀尔德先生提供什么信息，请随便问。”

“我可能会专门去庄园拜访，”福尔摩斯说，“现在有几个问题，先生，对于儿子的神秘失踪，你自己有没有什么解释？”

“没有，先生。”

“你觉得公爵夫人跟失踪有关吗？抱歉，不得不提到让你难堪的事。”

公爵显然有些犹豫，最后说：“我觉得无关。”

“另一种非常明显的解释是，绑架孩子，索要赎金。你有收到类似的勒索吗？”

“没有，先生。”

“还有个问题，公爵大人，听说案发当天你给儿子写过信？”

“不，是案发头一天写的。”

“没错，但他是案发当天收到的？”

“对。”

“信里的内容会不会影响他的心情，刺激他出走？”

“不会，先生，绝对不会。”

“信是你自己寄的？”

公爵刚要回答，秘书突然插话，情绪有点激动。

“公爵大人从不用自己寄信，”他说，“这封信和别的信一起放在书房桌上，是我亲手放进邮袋的。”

“你确定这封信在当中？”

“确定，我亲眼看见的。”

“公爵大人，你那天写了多少封信？”

“二三十封吧，我的书信来往比较频繁。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是毫无关系。”福尔摩斯说。

“根据我的判断，”公爵继续说，“我已经建议警方把注意力转移到法国南部。刚才说了，我觉得公爵夫人不会鼓励孩子做这种出格的事，但孩子本身不会辨别是非黑白，很可能在德国人的唆使、帮助下，跑去找公爵夫人了。行了，赫克斯特布尔博士，我们该回庄园了。”

看得出来，福尔摩斯还有问题想问，但公爵态度生硬，终止了交谈。对深植于骨子里的贵族天性来说，跟陌生人谈论家庭私事简直是有悖天理。每个新问题就像一道强光，照进人生中小心遮盖的阴暗角落，而公爵担心的正是这个。

公爵和秘书走了，福尔摩斯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立刻着手调查。

我们仔细检查了男孩的卧室，没什么收获，只能确定唯一的出口是窗户。德语老师的房间和物品也没有任何线索，窗外倒有些痕迹，有一节常春藤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断了，借着提灯的光线，可以看见他落地时留在草坪上的脚跟印。只有矮草丛中的这么一个小坑，见证了这场神秘的夜间出走。

福尔摩斯独自离开学校，十一点过了才回来。他弄来一大张这一带的军用地图，拿到我房间，在床上摊开，把油灯稳稳放在地图中央。他边看图边抽烟，时不时用烟味浓烈的琥珀烟斗指出重要方位。

“华生，这案子越来越吸引人了，”他说，“案情确实有些有意思的地方。调查刚开始，先来熟悉一下地形特点，对查案大有帮助。看这张地图，黑方块是修道院公学，我在这儿放个大头针。看，这条线是大路，东西走向，经过学校，足足一英里没有岔路。如果两人选择从大路离开，只有这么一条路。”

“没错。”

“幸运的是，案发当晚这条路上经过了什么人，我们也能查清。你看这里，烟斗指的地方，东边第一个岔路口，有个郡里的警察值勤。他保证，从十二点到六点，一分钟也没离开岗位，不管小孩还是大人，只要从路上经过，不可能看不见。我今晚找这位警察聊了几句，感觉他是个十分可靠的人。东边可以排除了，再来看西边。这里有家‘红牛’旅馆，老板娘生病了，派人去麦克尔顿请医生。医生去别处出诊了，第二天早上才赶来。旅馆的人整晚都在等医生，一刻没休息，有几个人还不停朝大路张望，都说没看见任何人经过。如果他们的证词属实，我们算是交了好运，西边也可以排除了，而且可以确定，两人根本没走大路。”

“不走大路怎么骑车？”我反驳道。

“问得好，待会儿再来解决自行车的问题。继续推理：既然没走大路，只能穿过学校北边或南边的乡野，这点毫无疑问。我们来看看哪边的可能性更大。你看，南边是一大片耕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田，每块之间有石墙相隔。不得不承认，这种地方不可能骑车，南边可以排除。再看北边，这里有一小片树丛，叫‘杂林’。再往北是一大片起伏的荒原，叫‘下吉尔荒原’，蔓延十英里，越往北地势越高。这里是霍尔德尼斯庄园，在荒原边上，走大路过去十英里，穿荒原的话只有六英里。荒原上没什么人烟，只住了几个农民，靠饲养牛羊为生。除此之外，唯一的生命是鸻鸟、杓鹬。到了切斯特菲尔德路，人多起来了，你看，有教堂、村舍和旅馆，再往北是陡峭的山坡。由此可见，我们的目标应该锁定在学校北边。”

“怎么骑车？”我追问。

“好了，好了！”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会骑车的人不一定非要在大路上骑，荒原上小路纵横交错，正好又是满月。嘿！怎么回事？”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赫克斯特布尔博士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顶蓝色板球帽，帽顶有个白色V形花纹。

“终于有线索了！”他叫道，“谢天谢地！终于找到孩子的踪迹了！这是他的帽子。”

“在哪儿找到的？”

“吉普赛人的篷车里。他们在荒原上扎过营，周二离开的。警方今天追上他们，搜查了篷车，找到了这个。”

“他们怎么解释？”

“撒谎抵赖，说是周二早上在荒原上捡的。他们知道孩子在哪儿，这帮恶棍！谢天谢地，都抓进大牢了。要么靠法律的威力，要么靠公爵的财力，总有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巴。”

校长走后，福尔摩斯说：“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我们的结论是对的，应该在下吉尔荒原这边找。警方除了抓吉普赛人，没在当地进行任何实质性调查。看这儿，华生！有条河道横穿荒原，地图上标出来了。河道有的地方特别宽，成了沼泽地，霍尔德尼斯庄园和学校之间的地带尤其如此。最近天气干燥，别的地方很难留下印记，但沼泽地不一样，多少会留下点什么。明天一早我来叫你，你我一起试试，看能不能为谜案挖出一点线索。”

第二天天刚亮，我一睁眼就看见福尔摩斯瘦长的身影立在床边。他穿戴整齐，看样子已经出去过一趟。

“草坪和自行车棚都检查过了，”他说，“‘杂林’也转了一圈。好了，华生，隔壁房间准备了热可可，请你抓紧时间，今天可是任务艰巨啊。”

他双眼直放光，满脸通红，好像工匠大师看见即将开工的作品一样兴奋。眼前这个福尔摩斯活跃、敏捷，跟贝克街那个昏昏沉沉、面色苍白的梦游者判若两人。我望着他充满活力的矫健身影，预感这确实将是高强度的一天。

然而出师不利。我们满怀期待穿越荒原，到处是黄褐色泥煤，羊群踩出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小路，最后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浅绿色沼泽地，横在我们和霍尔德尼斯庄园之间。如果男孩真的回家了，沼泽是必经之地，一定会留下痕迹。可是男孩也好，德国人也好，什么痕迹也没有。福尔摩斯脸色越来越阴沉，沿着沼泽地边缘大步走着，急切地观察苔藓覆盖的地面上的每个泥印。羊蹄印最多，相隔几英里的地方有一些牛蹄印，仅此而已。

“首战就被将了一军，”福尔摩斯沮丧地望向起伏的荒原，“那边还有一片沼泽地，中间隔着细窄的河道。嘿！快看！快看！这是什么？”

眼前有条黑丝带一样的小路，路中间的泥土湿软，能清楚看见自行车经过的痕迹。

“太好了！”我欢呼，“终于找到了。”

福尔摩斯摇摇头，脸上尽是疑惑和期待，没有喜悦。

“确实是自行车，但不是我们要找的那辆，”他说，“我熟悉四十二种轮胎印，这个是邓禄普轮胎，你看，外胎还补了一块。海德格的车是帕默轮胎，数学老师埃夫林可以作证。胎纹应该是纵向条状的，所以这不是海德格的车。”

“会不会是男孩的？”

“有可能，但前提是他得有车，这一点我们根本没法证明。你看，车是从学校方向骑过来的。”

“或者是往学校骑？”

“不是，不是，亲爱的华生。骑车时体重落在后轮上，后轮的压痕显然要深一些。你看，后轮经过的好几个地方，完全盖住了前轮的浅痕。不用怀疑，车是从学校骑过来的。不管跟案子有没有关系，我们先跟着它往回走，不忙着往前。”

我们往回走了几百码，出了沼泽地，轮胎印消失了。继续沿着小路往回走，到了一处有溪流的地方，又看见了轮胎印，这次几乎全被牛蹄印盖住了。从那之后再不见任何痕迹，小路一直通向“杂林”，就是学校后面的一片小树林，自行车应该是从小树林里出来的。福尔摩斯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我连抽了两根烟，他一动也不动。

“好吧，好吧，”他终于开了口，“也许换了轮胎，不让人认出来，这种狡猾的办法也不是不可能。能跟智商这么高的罪犯打交道，我深感荣幸。这个问题暂时放一放，现在回沼泽地，那里还有许多资源有待开发。”

回到沼泽地边缘，继续进行全面的检查，我们的坚持很快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沼泽地地势较低的一边有条泥路，福尔摩斯刚走过去，忍不住一声欢呼。路中间有道痕迹，像一捆细电线留下的，正是帕默轮胎印。

“这是海德格先生，错不了！”福尔摩斯高兴地叫道，“华生，看来我的推理非常合理。”

“祝贺。”

“不过这才只是个开始。小心，别踩小路。跟着轮胎印走，恐怕走不了多远就没了。”

我们往前走，好在这一片荒原多是一块块松软的湿地，轮胎印偶尔消失了，很快又重新冒出来。

“骑车人在加速，发现了吗？”福尔摩斯说，“我可以百分百确定。看这些车印，前后胎的压痕一样清晰、一样深，只能说明骑车人把身体重量压到了车把上，全速冲刺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哎呀！他摔倒了。”

一大摊模糊的烂泥盖住了轮胎印，足有好几码，然后出现了几个脚印，接着又是轮胎印。

“滑倒了。”我猜测。

福尔摩斯捡起一根压断的荆豆花枝，我吓了一跳，黄色花瓣上溅满了深红的血滴，小路上、石南丛中也都是深色血污。

“情况不妙！”福尔摩斯说，“情况不妙！别过来，华生！不要留下脚印！这些怎么解释呢？他受伤摔倒—— 站起来—— 又上车—— 继续骑。可是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啊，旁边都是牛蹄印，难道是被公牛角顶伤了？绝不可能！可是确实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啊。继续向前，有血迹和轮胎印引路，一定能找到他。”

我们没找太久就有了新发现。湿漉漉的小路泛着光，轮胎印变成了歪歪扭扭的曲线。我朝前看，突然看见浓密的荆豆丛中有金属闪光。我们从那里拽出一辆自行车，帕默轮胎，一个脚踏板弯了，整个车头全是血，看上去十分恐怖。荆豆丛的另一边露出一只鞋，我们绕过去，那里躺着不幸的骑车人，高个子，大胡子，戴着眼镜，一边的镜片没了。死因是头部遭重击，导致部分颅骨粉碎。受到这样的重伤还能骑行一段距离，说明这个人身体强壮、勇敢无畏。他穿了鞋，但没穿袜子，敞开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睡衣。毫无疑问，他就是德语老师。

福尔摩斯庄重地挪了挪尸体，小心翼翼检查一番，然后坐下来陷入了沉思。他眉头紧锁，看样子这个可怕的发现对调查并没有太大帮助。

过了一会儿，他说：“华生，接下来做什么有点难决定。我的想法是继续查案，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可是，我们有责任向警方报告新情况，这个可怜人的尸体也得有人看着。”

“我可以回去报信。”

“我需要你留在身边帮忙。快看！那边有个人在挖煤。叫他过来，他可以去报警。”

我把那个农民带过来，他吓得不轻。福尔摩斯写了张便条，嘱咐他交给赫克斯特布尔博士。

“好了，华生，”福尔摩斯说，“上午收获了两条线索：一辆自行车是帕默轮胎，它的结局已经很清楚；另一辆是补过的邓禄普轮胎。调查第二条线索之前，先来梳理一下掌握的情况，分清主次，也好最大化利用资源。我首先想强调一点，男孩肯定是主动离开的，他从窗户爬下去走了，要么一个人，要么和别人一起。这一点确定无疑。”

我表示赞同。

“好，再来看看这位不幸的德语老师。男孩出走时穿戴整齐，说明他是有准备、有计划的。德语老师不一样，连袜子都没穿，完全是仓促离开。”

“没错。”

“他为什么出去呢？因为他从卧室窗户看见男孩跑掉了，想追上去带回学校。他骑上自行车追赶男孩，路上遭遇了不幸。”

“有道理。”

“现在进入推理最关键的环节。一般来说，大人想追小孩，跑上去就行了，以他的速度肯定能追上。但是德语老师没有这样做，他选择了骑车，据说他车骑得很好。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看见男孩有快捷的逃跑方式。”

“另一辆自行车。”

“继续还原当时的情景。他在距离学校五英里的地方遇害。注意，不是中弹，开枪的话连小孩都会，而是遭到非常有力的致命一击。由此看来，孩子身边还有一个人。骑车高手骑了五英里才追上他们，可见逃走的速度相当快。血案现场我们也检查过了，发现了什么？除了牛蹄印，什么也没发现。我还在周围转了一大圈，五十码范围内没有轮胎印，也没有人的脚印，另一个骑车人跟谋杀扯不上关系。”

“福尔摩斯，这说不通。”我叫道。

“对！”他说，“你的看法对极了，确实说不通，说明有些地方出了错。你亲眼看过现场，能想办法解释一下吗？”

“会不会是摔倒时撞碎了颅骨？”

“华生，那里可是沼泽地。”

“没辙了。”

“嘿，别这么说，比这还要难的问题我们都解决过。至少掌握了一堆证据，就看我们怎么利用了。走，帕默轮胎研究结束，接下来专攻打了补丁的邓禄普轮胎。”

我们找到轮胎印，跟着它走了一段距离，很快穿过了河道。荒原地势渐高，形成一道石南丛生的长坡，轮胎印看不见了。从它最后出现的地点看，自行车有两个可能的去向：一个是霍尔德尼斯庄园，往左数英里，能看见庄园高耸的塔楼；另一个是正前方低矮灰暗的村舍，切斯特菲尔德路就在那里。

我们走到一家旅馆跟前，房子阴森邋遢，大门上方挂着斗鸡图案的招牌。福尔摩斯突然痛苦地叫了一声，紧紧抓住我肩膀，差点摔倒在地。他的踝关节扭了，这种急性损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他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有个皮肤黝黑的老人蹲在那儿，嘴里叼着黑陶烟斗。

“你好，鲁本·海斯先生。”福尔摩斯说。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名字？”村夫说道，狡猾的双眼透着怀疑。

“你头顶的招牌写着呢，谁是房子的主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请问你家有马车吗？”

“没这种东西。”

“我的脚不敢着地。”

“那就别着地。”

“不着地怎么走路？”

“跳着走呗。”

海斯先生的态度远谈不上友好，福尔摩斯还是客客气气地回应。

“你看，老兄，”他说，“我现在是寸步难行，只要能对付过去，用什么法子我都无所谓。”

“我也无所谓。”旅馆老板粗暴地说。

“事关重大，如果能借我一辆自行车，给你一英镑金币。”

老板竖起了耳朵。

“你要去哪儿？”

“霍尔德尼斯庄园。”

“你们是公爵的朋友？”老板打量着我们衣服上的脏泥，眼神充满嘲讽。

福尔摩斯和气地笑道：“反正他见了我们会很高兴。”

“为什么？”

“我们带来了消息，关于他失踪的儿子。”

老板猛地一惊。

“什么？你们找到他了？”

“听说在利物浦，警方随时可能找到。”

那张阴郁的胡子拉碴的脸上又闪过一丝波动。他的态度一下子友善起来。

“大家都敬重公爵，我偏不，”他说，“以前在他家当车夫头，他没把我当人看，听一个卖粮食的满嘴胡言，什么也不问就把我解雇了。不过听到利物浦有小勋爵的消息，我还是很高兴的。你想去庄园，我可以帮忙。”

“谢谢，”福尔摩斯说，“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借你的自行车一用。”

“我没有自行车。”

福尔摩斯掏出一枚金币。

“我都说了，老兄，真没自行车，马倒是有两匹，可以骑去庄园。”

“好吧，好吧，”福尔摩斯说，“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厨房铺着石板，里面只有我们两人，福尔摩斯扭伤的脚踝竟然康复了，真是神速。天快黑了，我们从清晨到现在滴食未进，所以多花了点时间吃东西。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有一两次走到窗边，一脸严肃地盯着外面。窗外是脏兮兮的院子，远处角落有个铁炉，一个满身污垢的小铁匠正在干活。另一边是马厩。福尔摩斯从窗边回来坐下，突然大喊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

“啊哈，华生，我想明白了！”他叫道，“对，对，肯定是这么回事。华生，今天看到了牛蹄印，记得吗？”

“嗯，看到了一些。”

“在哪儿？”

“到处都有，沼泽地，小路，海德格不幸出事的地方。”

“没错。牛呢，华生，荒原上看到了多少？”

“好像一头也没有。”

“这就怪了，华生，沿路都看到了牛蹄印，可是整个荒原没有一头牛。是不是很怪，华生？”

“是啊，太奇怪了。”

“好了，华生，努力回忆回忆，小路上有牛蹄印吗？”

“有。”

“是不是有时候是这样的，华生？”他把面包屑摆成了这种形状：: : : : : “有时候是这样—— : . : . : . : .”“偶尔又是这样的—— .·.·.·.” “还记得吗？”

“我忘了。”

“我记得，百分之百确定，等有空了再回去证实一下。我真是睁眼瞎，连这都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这是一头神奇的牛，一会儿慢走，一会儿小跑，一会儿飞奔。华生，这么高明的障眼法，绝不是乡村旅馆的老板能想出来的！外面没人了，就剩小铁匠。我们溜出去，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摇摇欲坠的马厩里有两匹马，毛发又脏又乱。福尔摩斯抓起其中一匹的后腿，顿时大笑起来。

“新钉上去的旧蹄铁！旧蹄铁，新蹄钉！这个案子可以载入经典了。去铁炉那边看看。”

小铁匠一直埋头干活，不理会我们。地上散落着废铁和木头，福尔摩斯的眼睛左右迅速扫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旅馆老板。他眉头紧锁，眼露凶光，黝黑的脸气得直抽搐，手里握着一根铁头短棒，杀气腾腾地走过来。我暗自庆幸，幸亏兜里有枪。

“该死的探子！”他嚷道，“在那儿干什么？”

“怎么了，海斯先生？”福尔摩斯冷静地说，“这么激动，别人还以为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呢。”

老板拼命压住脾气，放松嘴角，凶狠的脸上挤出一丝假笑，比皱眉的样子还要可怕。

“铁炉能有什么秘密？想怎么看都行，”他说，“不过听好了，先生，没我允许，在我的地盘上随便查探，那可行不通。劝你们赶紧结账走人，越快越好。”

“好，海斯先生，”福尔摩斯说，“我们没有恶意，只想看看你的马。我还是走着去吧，反正不太远。”

“离庄园大门不到两英里，左边有条大路。”他冷冰冰地盯着我们，直到我们离开旅馆。

没走多远，转过弯，老板看不见我们了，福尔摩斯立刻停下来。

“小孩子们常说旅馆是个温暖的地方，”他说，“我每走远一步，就感觉又添一分寒意。不行，不行，绝不能离开这家旅馆。”

“我觉得这个鲁本·海斯什么都知道，”我说，“他脸上明显写着‘罪犯’两个字。”

“啊！他也给你这种印象，是吧？还有马和铁匠炉，这个‘斗鸡’旅馆确实有意思。我们再回去看看，这次悄悄行动。”

身后是一片长长的斜坡，布满大块的灰色石灰岩。我们离开大路，爬上山坡，朝霍尔德尼斯庄园方向望去，有个骑车人正飞驰而来。

“趴下，华生！”福尔摩斯叫道，一手用力按我肩膀。我们刚藏好，骑车人从面前的大路一晃而过。尘土飞扬，我瞥见一张苍白焦急的脸，张着嘴，眼睛急切地盯着前方，整张脸写满了恐慌。这人像是詹姆斯·怀尔德，但没有头天晚上见面时的潇洒模样，更像是夸张的漫画人物。

“公爵秘书！”福尔摩斯大声说，“快，华生，追上去！”

我们匆忙爬过一块块巨石，很快到了能看见旅馆大门的地方。怀尔德的自行车靠在门边墙上，房子周围没一个人影，窗户里面也没什么动静。太阳落到庄园高耸的塔楼后面，夜幕渐渐降临。昏暗中，马厩院子里亮起两盏灯，是轻便马车的侧灯。不久传来马蹄声，马车奔上大路，朝切斯特菲尔德方向急速而去。

“华生，你怎么看？”福尔摩斯低声问。

“像是逃跑。”

“据我观察，马车上只有一个人。肯定不是怀尔德先生，看，他在门口。”

黑暗中突然冒出一块红色亮光，中间是秘书的黑影。他探出脑袋，望向黑夜，显然是在等人。过了一会儿，路上响起脚步声，另一个黑影出现在亮光中。门立刻关上了，四周又陷入漆黑。五分钟后，二楼一个房间亮起了灯。

“‘斗鸡’旅馆的生意真够神秘的。”

“酒吧间在房子另一边。”

“没错，他们应该是老板的私客。这么晚了，怀尔德先生跑到这样脏兮兮的地方做什么？来跟他碰头的人又是谁？走，华生，我们要冒冒险，近距离调查一下。”

我们悄悄爬下山坡，来到大路，轻手轻脚走到旅馆门口。自行车还靠着墙，福尔摩斯划了根火柴，照向后轮。我听见他笑了一声，火光下正是补过的邓禄普轮胎。亮灯的房间在我们头顶。

“华生，我得看一眼里面。你弯腰扶着墙，我就能看见。”

不一会儿，他踩在了我的肩膀上，刚上去没多久又下来了。

“走吧，老兄，”他说，“今天忙了这么久，能挖的线索都挖到了。回学校还要走一段路，尽早动身为好。”

长途跋涉穿过荒原，福尔摩斯一句话没说。到了学校，他没进去，而是去了麦克尔顿车站，在那儿发了几封电报。深夜，我听见他安慰赫克斯特布尔博士，校长因为教师的惨死悲痛不已。再晚些时候，他来到我房间，跟早上出发时一样思维敏捷、精力充沛。“一切顺利，老兄，”他说，“我保证，明晚之前一定能破解谜案。”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和福尔摩斯到了霍尔德尼斯庄园，穿过著名的紫杉大道，跟着用人进入豪华的伊丽莎白式门厅，最后到了公爵的书房。房间里只有怀尔德先生，模样温文尔雅，可是眼神游离，面部不停抽搐，看来是头天晚上的极度恐慌留下了后遗症。

“你们来找公爵？抱歉，公爵不太舒服，听说了不幸的消息，情绪非常低落。昨天下午赫克斯特布尔博士发来电报，报告了你们的发现。”

“怀尔德先生，我必须见公爵。”

“可他在卧室。”

“那我就去卧室。”

“他一定还躺在床上。”

“我到床边见他。”

福尔摩斯态度冷静强硬，秘书知道再怎么阻拦也没用。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去告诉他你们来了。”

一小时后，公爵总算出现了，脸色比之前更苍白，背也驼了，看上去比头天早上苍老了许多。他庄重地跟我们打招呼，在书桌前坐下，红胡子一直垂到桌面上。

“福尔摩斯先生，什么事？”他说。

秘书站在公爵椅子旁，我朋友盯着他，说：“公爵大人，最好请怀尔德先生离开，这样我说话更方便。”

秘书一下子脸色煞白，恶狠狠瞥了一眼福尔摩斯，说：“只要公爵大人愿意……”

“行了，行了，你还是出去吧。福尔摩斯先生，你想说什么？”

等秘书退出去、关上门，我朋友才开口。

“公爵大人，事情是这样，”他说，“我和搭档华生医生听说这案子有赏金，赫克斯特布尔博士告诉我们的，我想找你本人确认一下。”

“有这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

“他没说错的话，找到你儿子，赏金五千英镑？”

“对。”

“找到绑匪，再加一千？”

“对。”

“附加这条的‘绑匪’，既包括带走他的人，也包括合谋扣留他的人？”

“是的，是的，”公爵不耐烦地说，“福尔摩斯先生，只要你完成得出色，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我朋友揉搓着瘦长的手指，一副掉进钱眼的样子。我有点吃惊，他一向在金钱方面的要求都不高。

“桌上是公爵大人的支票簿吧，”他说，“请给我开张六千英镑的支票，最好是划线支票，代收行是首都郡县银行牛津街支行。”

公爵直挺挺坐着，一脸严肃，冷冷地看着我朋友。

“你在开玩笑吗，福尔摩斯先生？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一点都不是在开玩笑，公爵大人，我这辈子从没这么认真。”

“你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有资格拿赏金。我知道你儿子在哪儿，也知道谁扣留了他，至少知道其中几个吧。”

公爵的脸白得可怕，红胡子越发显得刺眼。

“他在哪儿？”他喘着粗气问。

“在‘斗鸡’旅馆，准确说是昨晚在，离庄园大门不过两英里。”

公爵一下子往后倒靠在椅背上。

“你指控谁？”

福尔摩斯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迅速走上前，一手搭着公爵肩膀。

“你！”他说，“好了，公爵大人，麻烦开支票。”

公爵跳起来，紧握双拳，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样子，仿佛坠入了深渊。毕竟是贵族，自制力不一般，他强压住情绪，坐下来，双手捂着脸，好几分钟没说话。

“你知道多少？”他终于开口问道，头都没抬。

“我昨晚看见你们在一起。”

“除了你朋友，还有别人知道吗？”

“我没对任何人说。”

公爵手指颤抖，拿起笔，打开支票簿。

“福尔摩斯先生，我说到做到。你查到了消息，我再怎么不想听，支票还是要给你的。当初开赏金的时候，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福尔摩斯先生，你和你的朋友处事都很谨慎吧？”

“公爵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我直说吧，福尔摩斯先生，既然只有你们两人知道真相，就没必要再往外传了。我给你们一万两千英镑，可以吗？”

福尔摩斯笑起来，摇摇头。

“公爵大人，恐怕没这么容易解决，案子可是关系到一个老师的性命。”

“詹姆斯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让他承担责任。他倒霉，雇了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命案是那个恶棍的杰作。”

“公爵大人，我认为一个人犯了案，由此引发了别的案子，这个人也应该承担道德责任。”

“从道德角度看，你说的确实没错，福尔摩斯先生，可是从法律角度看就不对了。命案发生时，这个人不在现场，不能定罪。他像你一样厌恶、痛恨杀人，一听到消息，又惊恐又自责，立刻向我坦白了一切，跟杀人犯彻底划清了界限。啊，福尔摩斯先生，救救他，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公爵再也克制不住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脸上不停抽搐，握紧的拳头在空中乱舞，最后终于冷静下来，又回到桌边坐下，“你们没对任何人说，先来这里，我很感激，”他说，“至少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控制住这个可怕的丑闻。”

“没错，”福尔摩斯说，“公爵大人，只有我们之间绝对坦诚才能办到。我愿意尽我所能帮你，要帮上忙，必须了解整件事的细枝末节。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是詹姆斯·怀尔德先生，他不是凶手。”

“对，凶手逃走了。”

福尔摩斯含蓄地笑了笑。

“公爵大人可能没听说我的小名气，从我手上逃脱可不是你想象的这么容易。鲁本·海斯先生已在切斯特菲尔德落网。警方根据我的情报，昨晚十一点将他抓获。今早离开学校前，我收到了当地警长的电报。”

公爵惊讶地盯着我朋友。

“你就像拥有超能力一样，”他说，“这么说，鲁本·海斯抓到了？很高兴听到这个好消息，只希望不要影响詹姆斯的命运。”

“你的秘书？”

“不，先生，是我儿子。”

这下轮到福尔摩斯大吃一惊了。

“说实话，公爵大人，这我真没想到，请你解释清楚。”

“我什么也不会隐瞒了。因为詹姆斯的愚蠢和嫉妒，我们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我同意你的看法，不管承受多大的痛苦，只有绝对坦诚才是最好的出路。福尔摩斯先生，我年轻时爱过一位女士，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真爱。我向她求婚，她拒绝了，说这场婚姻会毁了我的前程。如果她活着，我绝不可能娶别人为妻。她去世了，留下一个儿子。为了她，我把这孩子当宝贝一样照料。虽然不能公开承认父子关系，但我送他读了最好的学校，等他成人后，一直留在我身边。他无意中发现了我的秘密，仗着是我儿子，又有能力制造我最痛恨的丑闻，从此嚣张起来。我的婚姻不幸也跟他有关。最要命的是，他从一开始就憎恨我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合法继承人，恨意从没削减过。你可能要问，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把詹姆斯留在家里。那是因为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他母亲的样子，为了深爱的人，只能长久忍受痛苦。他的举止神态也像极了他母亲，举手投足都能勾起我的回忆。我没法让他离开，但又害怕他伤害阿瑟，也就是索尔泰尔勋爵，为了安全起见，只好把小儿子送到赫克斯特布尔博士的学校。

“海斯是我的佃户，詹姆斯负责收租，两人渐渐混熟了。那家伙是个天生的恶棍，也不知道为什么，詹姆斯总喜欢与恶为友，跟他成了死党。詹姆斯决定绑架索尔泰尔勋爵，就去找那个家伙帮忙。你应该记得，案发当天我给阿瑟寄过信。詹姆斯拆开信，往里塞了张便条，约阿瑟到学校附近的‘杂林’见面。他用了公爵夫人的名义，好让孩子上钩。我说的这些都是詹姆斯亲口向我坦白的。当天傍晚，他骑车过去，在小树林见到阿瑟，说他母亲在荒原上等着见他，要他半夜十二点再来小树林一趟，有人骑马接他去见母亲。可怜的阿瑟中了圈套，按时赴约，海斯带着一匹小马在那儿等他。阿瑟上马，他们一起离开。有人追上了他们—— 詹姆斯也是昨天才听说—— 海斯用手杖猛击追来的人，导致对方伤重身亡。阿瑟被海斯带回‘斗鸡’旅馆，关进楼上一个房间，由海斯太太照看。海斯太太心地善良，完全受凶残的丈夫操控。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两天前和你初次见面时，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当时我跟你一样不知情。你会问詹姆斯的作案动机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他对我继承人的憎恨已经到了失去理智、近乎疯狂的程度。在他看来，他本人才是我全部财产的继承人，而社会法规剥夺了他的权利，他为此积怨很深。另外还有个非常明确的目的。他急于让我撤销限定继承权，以为这事我能说了算，所以打算跟我做笔交易。只要我同意撤销，并在遗嘱中将所有财产留给他，他就放了阿瑟。他心里清楚，我绝不忍心找警察帮忙。我只是说他打算跟我谈条件，其实他并没这么做，事态发展太快了，根本没给他时间实施计划。

“你发现了海德格的尸体，彻底破坏了他的阴谋。詹姆斯听到消息，吓得半死。消息是昨天传来的，当时我们正坐在这间书房，赫克斯特布尔博士发来电报。詹姆斯一时情绪失控，既悲痛又焦虑，坐立不安。我一直心存怀疑，看他这副模样，怀疑立刻得到证实。我斥责他的所作所为，他主动坦白了一切，恳求我暂时保守秘密，给他们三天时间，好让那个罪恶的同伙逃跑保命。他苦苦哀求，我心软了，对他我总是狠不下心。詹姆斯立刻赶去‘斗鸡’旅馆给海斯报信，出钱帮他逃跑。白天我没法去旅馆，会招惹谣言，天一黑马上赶去见亲爱的阿瑟。他安然无恙，但是目睹了可怕的凶杀，受到了过度惊吓。既然答应了詹姆斯，就算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我还是同意让阿瑟在旅馆再待三天，海斯太太负责照顾。很明显，一旦告诉警方孩子在哪儿，凶手也就暴露了；凶手绳之以法，可怜的詹姆斯也就毁了。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我坦诚，我听你的，什么都说了，直截了当，毫无隐瞒。你是不是也一样坦诚呢？”

“当然，”福尔摩斯说，“公爵大人，首先我得告诉你，从法律角度看，你把自己置于非常不利的境地，不仅纵容重罪犯，还协助杀人犯逃跑，毫无疑问，詹姆斯给同伙的钱都是你出的。”

公爵点点头。

“这个问题已经够严重了，更过分的是公爵大人对小儿子的态度。你竟然让他在那种鬼地方待三天。”

“我郑重承诺过……”

“对犯罪分子来说，承诺算什么？他们又没保证不再带走孩子。为了迁就犯罪的大儿子，让无辜的小儿子暴露在不必要的危险中，这是不可原谅的罪行。”

在自己的庄园被人狠狠训斥，对骄傲的霍尔德尼斯公爵来说还是头一遭。他涨红了脸，高额头也是通红一片，愧疚得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帮你，只有一个条件，叫男用人进来，听我随便吩咐。”

公爵二话不说，按下电铃，进来了一个男用人。

“好消息，”福尔摩斯说，“你家小主人找到了。公爵有令，立刻派车去‘斗鸡’旅馆，接索尔泰尔勋爵回家。”

用人高兴地出去了，福尔摩斯说：“好了，未来的状况有把握了，可以考虑对过去宽大处理。我不是官方人士，只要正义得到伸张，没必要把知道的情况全部公开。至于海斯，我无话可说，等待他的是绞架，我不会花半点力气解救他。他会抖出些什么可就说不准了，不过我相信公爵大人有办法提醒他，保持沉默才是最佳选择。警方肯定会认为，海斯绑架孩子进行勒索。他们自己查不出真相，也就没必要给他们更多提示了。不过，我还是要警告公爵大人，詹姆斯·怀尔德先生继续留在你家，只会带来更多不幸。”

“我明白，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决定了，他去澳大利亚自谋生路，永远离开我。”

“公爵大人，你刚才说婚姻不幸是他造成的，既然他要走了，我建议你尽量挽回公爵夫人，努力恢复不幸中断的关系。”

“这件事也安排妥当，福尔摩斯先生，我今早给公爵夫人写了信。”

“这样的话，”福尔摩斯站起身，“我和朋友短暂的北方行也算硕果累累，值得庆贺。还有最后一个小问题想弄清楚。海斯这家伙给马换了蹄铁，冒充牛蹄印，这么聪明的办法，是不是怀尔德先生教的？”

公爵愣了一下，满脸诧异。他打开一扇门，带我们进去，房间很大，装饰得像博物馆。他走到角落的玻璃柜前，指向上面的一段文字，内容如下：

这些蹄铁是从霍尔德尼斯庄园的护城河中挖出来的，适用于马蹄，但为了迷惑追踪者，蹄铁底部做成了分趾形状。中世纪时期，霍尔德尼斯家族的一些男爵四处劫掠，蹄铁可能是他们的物品。

福尔摩斯打开柜子，舔了一下手指，顺着蹄铁边摸了一圈，手指上留下薄薄一层新泥。

“谢谢，”他关上柜子，“这是我在北方看到的第二有趣的东西。”

“第一呢？”

福尔摩斯折好支票，小心翼翼地夹进记事本。“我是穷人。”他边说边爱惜地拍拍记事本，塞进了内兜深处。

[1]嘉德勋章（The Most Noble Order of the Garter）是英国王室颁发的一种骑士勋章，1348年设立，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骑士勋章。

[2]枢密院（Privy Council）是英国君主的顾问机构，顾问官多为政治家，如首相、内阁成员等。

黑彼得

1895年，可以说是我朋友脑力、体力大爆发的一年。他名气越来越大，找上门来的案子越来越多。许多声名显赫的人物光临了简陋的贝克街公寓，其中一些客户的身份不便公开，就连稍作暗示也会觉得有失体统。福尔摩斯像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为艺术而艺术，他提供的服务价值不菲，但除了霍尔德尼斯公爵一案，极少见他索取高额酬金。他就是这么不食人间烟火，这么任性，如果案子不对胃口，即使再有权有钱的客户也会拒绝。相反，只要案子奇特，充满戏剧色彩，能挑战智力，充分发挥想象，即使再卑微的客户，他都会花上好几周时间大力相助。

在这难忘的一年里，他查办了一连串风格迥异的奇案，比如轰动一时的托斯卡主教突然身亡案，教皇陛下钦点福尔摩斯负责调查；他还把臭名远扬的驯鸟师威尔逊送进了大牢，为伦敦东区消除了祸害。紧接着这两个著名案件，又发生了樵港别墅惨案，彼得·凯里船长离奇死亡。不把这个独特的案子写下来，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集就算不上完整。

七月的第一周，我朋友经常不在家，每次出门都要很久才回来，看来手头有案子在忙。这段时间，有几个长相粗野的男人找上门，想见巴兹尔船长，我知道福尔摩斯又在用假身份查案。他有无数种伪装、无数个化名，用来掩盖令人生畏的真实身份；在伦敦不同地方至少有五个临时住处，供他扮演不同角色。他没透露调查的是什么，我也不习惯逼他开口，他第一次向我提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开场方式实在不同寻常。那天早饭前他就出门了，我刚坐下准备用餐，他大踏步走进房间，头戴帽子，胳膊下夹着一根像雨伞一样的大鱼叉，叉头有倒刺。

“天呐，福尔摩斯！”我叫道，“你该不会带着这个东西在伦敦转悠吧？”

“我坐车去了趟肉店。”

“肉店？”

“现在胃口大开，亲爱的华生，饭前运动真是有益身心啊。我敢打赌，你肯定猜不到我做了什么运动。”

“我还是别猜了。”

他边笑边倒咖啡。

“在阿勒代斯肉店后面，你要是亲临现场，会看见屋顶钩子上挂着一头死猪，一位身穿衬衣的先生正用这个武器使劲刺向它。这位活力四射的先生就是本人。结果非常满意，我只试了一下，就毫不费力刺穿了死猪。也许你也想试试？”

“一点儿也不想。为什么刺死猪？”

“我觉得跟樵港别墅谜案有间接关系。啊，霍普金斯，昨晚收到你电报了，正等着你呢。来，一起吃早饭。”

来客三十来岁，模样格外机警，穿着素净的粗花呢便装，但仍保持着穿官方制服时的挺拔姿态，我一眼认出是斯坦利·霍普金斯。福尔摩斯对这位年轻警探寄予了厚望，而警探对这位知名业余侦探无比佩服，像小学生一样崇拜他的科学探案法。霍普金斯皱着眉头，垂头丧气地坐下。

“谢谢，不用了，先生，来之前吃过了。我昨天来伦敦汇报，在城里住了一晚。”

“汇报什么？”

“失败，先生，彻底的失败。”

“还没进展？”

“没有。”

“啧啧！我得好好看看这个案子。”

“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啊，福尔摩斯先生。我的第一个大案子就遭遇了瓶颈，看在上帝的分上，去给我帮帮忙吧。”

“行，行，正好我已经研究完所有证据，包括死因调查报告。对了，案发现场发现了一个烟袋，警方怎么解释？能提供一点线索吗？”

霍普金斯有些惊讶。

“不过是死者自己的烟袋而已，先生，内里有他的名字缩写，而且是海豹皮做的，他以前最擅长捕猎海豹。”

“可他没有烟斗。”

“是的，先生，我们没找到烟斗。他确实不抽烟，但有可能备着烟丝招待朋友。”

“有可能。之所以提烟袋，是因为换作我来办案的话，肯定会以它作为调查的切入点。好了，我朋友华生医生还不了解案情，我也愿意再听听案子的经过，请你大致介绍一下主要情况。”

霍普金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我这里有一些日期，记录了死者彼得·凯里船长的经历。1845年出生，现年五十岁。以前是个成功的渔夫，胆子特别大，专门捕猎海豹和鲸鱼。1883年，在邓迪港当上了捕海豹汽船船长，船名‘独角海兽号’，连续成功出海数次。1884年退休。到处旅游了几年，最后在苏塞克斯郡买下樵港别墅，地方不大，靠近森林路。他在那里住了六年，一周前遇害。

“这个人性格极其古怪。平常过着刻板的清教徒生活，沉默寡言，整天情绪低落。家里还有妻子、二十岁的女儿和两个女佣。因为气氛阴郁，有时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女佣换了好几拨。他动不动就喝个烂醉，一醉就成了魔鬼。听说大半夜把妻子和女儿赶到屋外，满院子追着打，整个村子都被她们的尖叫声惊醒。

“教区的老牧师去他家，劝他行为收敛点，结果被他狠揍了一顿，最后还闹上了法庭。总之，福尔摩斯先生，世上恐怕难找到像彼得·凯里这样凶悍的人物。我还听说，他当船长时的脾气比后来有过之无不及，同行都叫他‘黑彼得’。送他这个绰号不仅因为他长得黑，留着大黑胡子，还因为他的暗黑气场让周围人胆战心惊。不用说，邻居都讨厌他，都不跟他来往，没人对他的惨死表示哀痛，哪怕一点点也没有。

“福尔摩斯先生，你看过死因调查报告，应该知道他有个小木屋，不过你朋友可能还不知情。木屋距离别墅几百码，是他亲手盖的，他习惯叫它‘船舱’，每晚都在那里睡觉。里面只是一个小房间，长十六英尺，宽十英尺。他自己铺床，自己打扫，钥匙放在兜里随身带，不许任何人进入。木屋墙面有小窗户，拉着窗帘，从不打开。其中一扇朝向大路，到了晚上，路人经常指着亮灯的窗户，猜想黑彼得在里面做什么。福尔摩斯先生，死因调查报告提供的确凿证据不多，其中一条就来自这扇窗户。

“你记得吧，凶案发生前两天，子夜一点左右，有个叫斯莱特的石匠从森林路过来，经过木屋时停下，朝树丛中亮灯的方窗子看了一会儿。他发誓说，窗帘上有个男人的侧脸影子，非常清楚，而且肯定不是彼得·凯里。他熟悉船长的长相，窗帘上的人也留着胡子，但胡须短而直，跟船长的大不一样。石匠说得相当有把握，不过他在酒馆喝了两小时酒，大路和窗户之间也有段距离。再说了，他说的是周一的事，凶案是周三发生的。

“周二，彼得·凯里心情格外阴沉，喝得满脸通红，像危险的野兽一样凶猛。他在屋里乱跑，女人们听见他靠近，吓得到处躲。深夜，他回到小木屋。他女儿睡觉没关窗，第二天深夜两点左右，听见木屋方向传来一声恐怖的叫喊。他喝醉了大喊大叫是常有的事，女儿也就没放心上。七点，一个女佣起床，发现木屋门开着。大家都害怕他，直到中午才敢过去看怎么回事。从敞开的屋门看到里面的场景，她们顿时脸色煞白，飞奔到村里。不出一小时，我赶到现场，接手了这个案子。

“福尔摩斯先生，你是知道的，我这人胆子不算小，可是说实话，踏进小木屋那一刻，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满屋子家蝇、绿头蝇乱飞，像风琴嗡嗡直响；墙上、地上仿佛屠宰场。船长叫它‘船舱’，确实是个船舱，身在其中就像上了船。屋里有水手储物箱、地图、航海图、‘独角海兽号’照片，架子上一排航海日志，一头有个床铺，一切都是典型的船长室配置。船长本人就在那儿，就在木屋中央，面目扭曲，像是地狱中煎熬的恶鬼，因为极度痛苦，花白的大胡子也翘了起来。一根钢制鱼叉直穿宽阔的胸膛，深深扎进背后的木墙，他就像钉在硬纸板上的小甲虫。想都不用想，他早死了，断气前发出了最后一声痛苦的叫喊。

“我了解你的探案方法，先生，也用到了。我没移动任何东西，非常仔细地检查了屋里屋外的地面，没有脚印。”

“准确说，是你没看到脚印。”

“我保证，先生，真没有。”

“亲爱的霍普金斯，我查案无数，还从没见过飞行作案的犯罪分子。只要罪犯靠腿走路，肯定会留下一点凹痕、擦痕或者微小的移动痕迹，逃不过观察高手的眼睛。这样一个血迹斑斑的房间，竟没有一点可以利用的痕迹，实在难以置信。不过，从死因调查报告看，有些东西确实没逃过你的慧眼。”

听我朋友一番讽刺，年轻的警探有些尴尬。

“福尔摩斯先生，是我失策，没有第一时间向你请教，现在后悔来不及了。没错，房间里确实有些东西引起了警方注意。比如用作凶器的鱼叉，是从墙上架子上抓下来的，架上还有两根，第三根的位置空了，叉柄上刻着‘邓迪港，独角海兽号汽船’。由此推测，凶手可能是一怒之下起了杀心，顺手抓起最近的武器。案发时间是深夜两点，而彼得·凯里穿着整齐，说明他和凶手约好了见面。桌上有瓶朗姆酒、两个用过的杯子，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

“是的，”福尔摩斯说，“两个推测都有道理。除了朗姆酒，房间还有其他酒吗？”

“有，酒柜有白兰地，水手箱上有威士忌。这些酒瓶都是满的，显然没喝过，对案子来说不重要。”

“不一定，这些酒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福尔摩斯说，“好了，继续说说你觉得重要的东西。”

“刚才提到的烟袋在桌上。”

“桌上哪个位置？”

“正中央。袋子是带毛的海豹皮做的，皮质粗糙，袋口用皮绳捆住，口盖内里有‘P. C.[1]’字样，里面装着半盎司烟丝，是船员常抽的劲道很大的那种。”

“好极了！还有呢？”

霍普金斯从兜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土褐色外皮磨损得毛毛糙糙，纸张也褪了色。第一页写着姓名首字母“J. H. N.”和年份“1883”。福尔摩斯把它放桌上，开始仔细检查，我和霍普金斯分站他身后两边，越过肩膀看过去。第二页有印刷体字母“C. P. R.”，然后连续几页都是数字。再后面有“阿根廷”“哥斯达黎加”“圣保罗”几个标题，每个标题之后也是连续几页符号和数字。

“你觉得这是什么？”福尔摩斯问。

“好像是证券交易的明细。我认为‘J. H. N.’是证券经纪人的名字缩写，‘C. P. R.’可能是他的客户。”

“应该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2]。”福尔摩斯说。

霍普金斯狠狠捶了一下大腿，咬着牙骂自己。

“我真蠢！”他叫道，“当然是你这种解释。接下来就剩‘J. H. N.’了，我查过证券交易所的档案，1883年，不管场内场外的经纪人，没有谁的名字对得上，但我始终认为这是目前掌握的最关键的线索。不得不承认，福尔摩斯先生，名字缩写很可能是现场第二人的，也就是说，是凶手的。另外，我还想强调一点，案子中出现的记事本涉及大量有价证券，终于为我们提供了作案动机的线索。”

福尔摩斯脸色有些异样，看得出来，案情的转折完全出乎意料。

“确实不得不承认，两点都有道理，”他说，“死因调查报告并没提到记事本，坦白说，它的出现改变了我对案子的看法。本来想好了一个结论，可惜没法解释记事本。里面记录的证券都查过了？”

“警局正在查。这些地方都在南美，证券持有者的完整信息也应该在南美，恐怕得等上好几周才有结果。”

福尔摩斯用放大镜检查记事本的封面。

“这里有块颜色不一样。”他说。

“对，先生，是血迹。本子是从地上捡的。”

“血在本子上面还是下面？”

“贴着地板那面。”

“说明是谋杀发生后掉地上的。”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我也想到了，可能是凶手慌忙逃跑时掉的，位置在门旁边。”

“死者的财产里没有这些证券吧？”

“没有，先生。”

“有可能是抢劫吗？”

“没有，先生，屋里什么东西都没动。”

“哎呀，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现场有把刀，对吧？”

“带鞘刀，刀没拔出来，位置在尸体脚边，凯里太太认出那是丈夫的刀。”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说：“嗯，看来我得亲自去现场看看。”

霍普金斯一声欢呼。

“谢谢，先生，你给我吃了定心丸。”

福尔摩斯朝警探摇摇手指。

“换作一周前，案子会好办些，”他说，“当然了，现在去也能查出点名堂。华生，有时间欢迎一起去。霍普金斯，麻烦你叫车，一刻钟后出发去森林路。”

我们在路边小站下了火车，又坐了几英里马车，穿过一片广阔的森林遗址。这一片属于著名的大森林地带，历史上阻挡了撒克逊侵略者，被称作不可穿越的“林野”，守卫英国长达六十年之久。后来这里建了国家第一座炼铁厂，开始砍树炼铁，大片森林成了平地。现在钢铁产业都转移到北方富矿区，这里只剩面目全非的树丛和伤痕累累的地面，还能看见过去留下的“杰作”。马车到了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山坡，坡顶有片空地，立着一座又长又矮的石屋，蜿蜒的车道穿过田野通向门口。更靠近大路的地方有座小木屋，三面环树，对着我们的一面有屋门和一扇窗户。这就是凶案现场。

霍普金斯先带我们进了石屋，介绍我们认识死者的妻子。她憔悴不堪，满头白发，瘦削的脸上刻着一道道皱纹，眼眶发红，眼神深处藏着恐惧，看得出多年来吃尽苦头、受尽虐待。她女儿陪在身边，白皮肤，金头发，谈起父亲眼睛直冒火，说他的死是件喜事，要感谢送他去见死神的人。黑彼得把这个家变成了地狱，出门回到阳光下，有种重返人间的解脱感。田野间有条小路，是死者生前踩出来的，我们沿路前行。

小木屋是座再简单不过的房子，木墙木顶，门旁有扇窗户，最靠里的墙面上还有一扇。霍普金斯从兜里掏出钥匙，弯腰准备开锁，突然停住不动，神情专注又惊讶。

“有人撬过门。”他说。

一点没错，木门上有刮痕，油漆刮掉了，露出白色木头，像是不久前刚弄的。福尔摩斯检查了窗户。

“窗也被撬过。不管是谁，反正没进去，强盗本领还没练到家啊。”

“太奇怪了，”警探说，“我敢发誓，昨晚还没有这些痕迹。”

“也许是好奇的村民干的。”我猜测。

“不可能。他们连靠近木屋都不敢，更别说硬闯进去了。福尔摩斯先生，你觉得呢？”

“我觉得好运气来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还会再来？”

“可能性非常大。他没料到门是锁着的，只能用随身带的折叠小刀撬，结果当然是撬不开，接下来怎么办呢？”

“带上合适的工具，第二天晚上再来一趟。”

“我正是这么想的。我们不在这儿恭候大驾，可就有失礼节了。好了，进去看看。”

惨案现场已经清理过了，但小屋里的家具还保持着案发当晚的样子。整整两小时，福尔摩斯注意力高度集中，挨个查看每样物品。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收获并不大。细心检查的过程中，他只停下过一次。

“霍普金斯，你拿了这个架子上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也没动。”

“肯定有东西被拿走了。架子这个角落的灰尘比其他地方少，可能是平放的书，也可能是盒子。好了，好了，没什么可查了。走，华生，去美丽的树林里转转，赏赏花，逗逗鸟，享受几小时。霍普金斯，我们晚点再来这里会合，看能不能跟这位夜访者来个近距离接触。”

夜里十一点多，我们打好埋伏。霍普金斯觉得应该让木屋门开着，福尔摩斯认为这样会引起对方怀疑。门锁并不难撬，只需要强度稍大一点的刀片就行。福尔摩斯还认为，最好在屋外而不是屋内等，靠里的那扇窗户周围都是树丛，埋伏在那儿最合适。只要对方划亮火柴，我们就可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查清他深夜溜进木屋的目的。

等待漫长而乏味，但心情却无比兴奋，就像守在水池边的猎人，盼着猎物来喝水。黑暗中会冒出怎样一头野兽呢？是作恶多端的猛虎，想逮住它就得跟獠牙利爪死拼一场？还是狡猾躲闪的豺狼，专门攻击毫无防备的胆小鬼？

我们蹲在树丛中，静静等待任何可能出现的猎物。刚开始能听到夜归村民的脚步声，还有村子里传来的说话声，偶尔缓解一下枯燥的气氛。渐渐地，这些声音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彻底的寂静。远处教堂的钟声到点报时，提醒我们夜越来越深。天空下起小雨，窸窸窣窣落在头顶的树叶上。

两点半的钟声敲过，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突然，大门方向传来啪嗒一声响，又轻又脆，我们猛地一惊。有人上了车道。接着又是漫长的寂静，我开始怀疑刚才的声音是不是幻听。就在这时，木屋另一头响起鬼祟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传来金属的摩擦和碰撞声。有人在撬锁。这一次技术提高了，要不就是工具改进了，咔一声脆响，合页嘎吱转动了。有人划了根火柴，迅速点燃蜡烛，稳定的烛光照亮了整个小屋。透过薄纱窗帘，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情景。

夜访者是个年轻男人，看样子顶多二十出头，身体瘦弱，留着黑胡子，衬得脸色越发像死人一样惨白。我从没见过谁吓成他这副可怜相，牙齿直打战，四肢不停发抖。穿着倒像个绅士，诺福克式外套，灯笼裤，头戴布帽。他惶恐不安地朝四周望了一圈，把蜡烛放到桌上，走到角落里，从我们的视线消失了。再次出现时，手里拿着一大本书，是架子上那排航海日志中的一本。他靠着桌子，快速翻看书页，查到了他想找的记录，气愤地挥了挥拳头，合上书，放回角落，吹灭蜡烛。那人正准备转身离开，霍普金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意识到自己被人逮着了，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蜡烛重新点燃，可怜的猎物在警探手中哆哆嗦嗦，一屁股倒在储物箱上，绝望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打转。

“好了，亲爱的朋友，”霍普金斯说，“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那人强打精神，尽量镇定地看着我们。

“你们是侦探吧？”他说，“肯定以为我跟彼得·凯里船长的死有关。我向你们保证，我是无辜的。”

“是不是无辜我们会查清的，”霍普金斯说，“先说说你叫什么。”

“约翰·霍普里·内利根[3]。”

我看见福尔摩斯和霍普金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们能保密吗？”

“不能，当然不能。”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你不回答，上了法庭会对你非常不利。”

年轻人皱起眉头。

“好吧，我告诉你们，”他说，“有什么好隐瞒呢？我只是不想让过去的丑闻又成为新闻。听说过道森和内利根吗？”

霍普金斯的表情说明他从没听说，福尔摩斯则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你说的是西部的银行家，”他说，“他们亏了一百万，康沃尔郡有一半家庭都毁在他们手上，事发后内利根失踪了。”

“没错，内利根是我父亲。”

终于有点确凿的线索了，不过，一个是潜逃的银行家，另一个是被自己的鱼叉钉在墙上的彼得·凯里船长，这中间似乎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们仔细听年轻人解释。

“道森早退休了，事情主要牵扯到我父亲。我当时才十岁，但完全能感受到这件事带来的耻辱和恐惧。大家都说父亲偷了所有证券跑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时间，就能把证券兑现，债务可以全额偿还，一切都能好转。拘捕令下达的前一天，父亲坐着他的小帆船动身去了挪威。我还记得临走前的晚上，他跟母亲道别，留下一份清单，上面列了他带走的证券。他发誓说会回来还自己一个清白，不会让信任他的人吃亏。唉，从那以后再没有他的消息。船也好，人也好，都彻底消失了。我和母亲以为出了船难，他和那些证券都跟着船沉入了海底。我们有个朋友是商人，诚实可靠，前不久发现伦敦市场上出现了父亲带走的证券。我们有多震惊可想而知。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追查，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出售证券的源头，就是这个木屋的主人，彼得·凯里船长。

“我当然也查过这个人的背景。他以前是捕鲸船船长，他的船从北冰洋返航的时间正好跟我父亲去挪威的时间重合。那年秋天风暴频发，南方刮来的大风持续不断。父亲的小帆船很可能被吹到北边，跟捕鲸船相遇。如果真是这样，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不管怎样，只要有彼得·凯里作证，证明这些证券是怎么流向市场的，那就代表父亲并没有卖证券，当年带走证券并不是为了谋取私利。

“我来苏塞克斯见船长，他正好在这时候惨遭谋杀。我看了死因调查报告，里面提到小木屋，说他以前的航海日志都保存在屋里。我突然想到，如果能找出1883年8月的日志，看看‘独角海兽号’经历了什么，也许能破解父亲的失踪之谜。昨晚我想进来看日志，结果开不了门。今晚又试一次，成功了，可是日志里关于那个月的记录全都撕掉了。然后，我就落到了你们手中。”

“就这些？”霍普金斯问。

“对，就这些。”他回答时眼神游离。

“没有别的要说？”

他迟疑了一下。

“没了，都说了。”

“昨晚之前没来过这里？”

“没有。”

“那这个怎么解释？”霍普金斯吼道，举起记事本，封面有血迹，第一页有年轻人的名字缩写，铁证如山。

可怜的家伙彻底崩溃了，双手捂着脸，浑身不停颤抖。

“你们从哪儿弄来的？”他痛苦地说，“我没想到，还以为在旅馆弄丢了。”

“够了，”霍普金斯严厉地说，“还有什么想说的，统统留给法庭吧，马上跟我回警局。好了，福尔摩斯先生，非常感谢你和朋友来帮忙。事实证明，来这一趟意义不大，你不在我也能成功破案。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了。布兰布尔泰旅馆给你们预留了房间，我们可以一起走到村子。”

第二天早晨，回伦敦路上，福尔摩斯问：“华生，你怎么看？”

“我看你不太满意。”

“啊，不，亲爱的华生，我超级满意，只不过不太赞同霍普金斯的方法。我对他有些失望，本以为他会发挥得更好。永远都要考虑到第二选项，并且准备好应对措施，这是罪案调查的首要原则。”

“这个案子还有第二选项？”

“正是我自己追查的一条线索。也许查不出什么结果，现在还说不准，但我会坚持查到底。”

贝克街有几封信等着福尔摩斯，他抓起一封，拆开一看，得意地笑起来。

“好极了，华生！第二选项有进展了。有电报单吗？帮我填两张。第一封写：‘拉特克利夫路，船员中介公司，萨姆纳。派三人过来，明早十点到。巴兹尔。’这是我在那一行用的假名。第二封写：‘布利克斯顿，洛德街46号，斯坦利·霍普金斯警探。明天九点半来吃早餐，事关重要，不能来请回电。福尔摩斯。’行了，华生，整整十天了，这案子像鬼魂一样缠着我，我现在要彻底驱散它，相信明天就能跟它道永别。”

霍普金斯警探准时赴约，我们一起坐下享用哈德森太太准备的丰盛早餐。案子办得顺利，年轻的警探心情大好。

“你真觉得案子就这么结了？”福尔摩斯问。

“没哪件案子办得这么圆满。”

“我可不觉得圆满。”

“你这话真是莫名其妙，福尔摩斯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的结论能解释所有疑点吗？”

“当然能。我都查过了，案发当天，内利根住进布兰布尔泰旅馆，谎称去那里打高尔夫。他的房间在一楼，可以随时进出。当晚他去了樵港别墅，在木屋见到彼得·凯里，两人发生争执，他用鱼叉杀死了船长。作案后太过惊慌，逃跑时把记事本掉在了现场。带着记事本是想问彼得·凯里证券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有些证券打了钩，绝大多数都没打。有钩的正是伦敦市场上出现的证券，没钩的可能还在凯里手中。据内利根自己说，他特别想拿回这些证券，好给父亲的债主们一个交代。逃跑后，他不敢再靠近木屋，过了一段时间才又现身。为了获取必需的信息，他不得不冒这个险。这些还不够简单明白？”

福尔摩斯笑着摇摇头。

“霍普金斯，你的结论有且仅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根本不成立。你试过用鱼叉刺身体吗？没有？啧啧，亲爱的先生，必须关注这些细节啊。我朋友华生可以证明，我花了一早上进行练习。这项运动可不简单，需要强大的臂力和足够的经验。案中这一刺力量非常大，鱼叉头深深扎进了木墙。你觉得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能发出这么可怕的一击吗？案发当晚跟黑彼得一起喝朗姆酒的人是他吗？两天前窗帘上的侧影是他吗？不对，不对，霍普金斯，我们要找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更难对付的人。”

警探听福尔摩斯一番质疑，脸越拉越长，希望和雄心渐渐崩塌粉碎，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弃。

“福尔摩斯先生，你总不能否认内利根当晚在场吧，记事本是铁证。我有足够证据说服陪审团，你挑出漏洞也没关系。再说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抓的人已经抓到了，你那位大力士在哪儿呢？”

“上楼来了，”福尔摩斯冷静地说，“华生，备好枪，放到方便拿的地方。”他站起来，把一张有字的纸放到墙边桌上，“万事俱备，”他说。

外面传来粗哑的说话声，哈德森太太推开门，说有三个人找巴兹尔船长。

“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福尔摩斯说。

最先进来的是个小个子，长得像里布斯顿苹果[4]，脸颊通红，蓬松的络腮胡全白了。福尔摩斯从兜里掏出一封信。

“名字？”他问。

“詹姆斯·兰卡斯特。”

“抱歉，兰卡斯特，人员已满。这半镑金币给你，添麻烦了。请到那个房间稍等几分钟。”

接着是个干瘦的高个子，稀疏的直发，脸色蜡黄，名叫休·帕廷斯。他也被拒绝了，拿了半镑金币，到另一房间等候。

第三个应聘者长相不同寻常，像凶狠的斗牛犬，蓬乱的头发和胡子围着脸一圈，浓密的眉毛往下垂，挡不住两只黑眼睛的凶光。他像船员一样敬礼站好，手里不停摆弄着帽子。

“名字？”福尔摩斯问。

“帕特里克·凯恩斯[5]。”

“鱼叉手？”

“是的，先生，出海二十六次。”

“邓迪港？”

“没错。”

“探险船可以吗？”

“可以。”

“期望薪酬？”

“每月八英镑。”

“马上出发可以吗？”

“我得先拿上行李。”

“有证件吗？”

“有，先生。”他从兜里掏出一沓满是油渍的旧表单，福尔摩斯匆匆扫了一眼还给他。

“你正是我要找的人，”他说，“合同在墙边桌上，签个名，这事就定了。”

船员摇摇晃晃穿过房间，拿起笔，伏在桌上，问：“签这里吗？”

福尔摩斯弯腰站他身后，双手伸过他脖子，说：“这就行了。”

我听到金属“咔嗒”一响，紧接着是一声吼叫，好像愤怒的公牛。瞬时间，福尔摩斯和船员倒在地上，扭打在一起。尽管福尔摩斯动作快，铐住了船员的双手，但对方力大无比，要不是我和霍普金斯冲上去帮忙，我朋友恐怕招架不住。最后我拿起枪，冰冷的枪口顶着他的太阳穴，他这才意识到再怎么反抗也是徒劳。我们用绳子绑住他的脚踝，气喘吁吁站起来。

“霍普金斯，非常抱歉，”福尔摩斯说，“炒鸡蛋可能放凉了。不过，你的案子终于圆满收官了，想到这一点，接下来吃什么都有滋有味吧。”

霍普金斯目瞪口呆，涨红了脸，半天才迸出几句话。

“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不该忘记，我是学生，你是大师，现在总算醒悟了。经过我都亲眼看见了，但还是不懂你是怎么办到的，一切都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福尔摩斯心平气和地说，“我们都是在经验中吸取教训。你这次的教训是，永远不要忽视第二选项。死抱着内利根一棵树不放，当然没心思关注帕特里克·凯恩斯，谋杀彼得·凯里的真凶。”

船员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听好了，先生，”他说，“受到这种粗暴对待，我没话说，但请你不要随口安罪名。你说我谋杀了彼得·凯里，我说我杀了彼得·凯里，这完全是两码事。也许你不相信我，觉得我在编瞎话。”

“没有的事，”福尔摩斯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几句就能说完，我对天发誓，句句属实。黑彼得这人我了解，看他拿出刀来，我知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于是抓起鱼叉刺向了他。他就是这么死的，你要说是谋杀，我也认了。终归都是死，我宁愿上绞架，也不想让黑彼得的刀刺穿心脏。”

“你怎么会在那儿？”福尔摩斯问。

“这就得从头说起了。让我坐起来吧，说话容易些。事情发生在1883年，确切说是那年八月。彼得·凯里是‘独角海兽号’船长，我是后备鱼叉手。我们当时在返航中，正驶出流冰带，一路逆风而行。南方刮来的大风持续了一周，有艘小帆船被吹到了北边，正好跟我们遇上。船上只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出海经验。船员们觉得船要沉，如果跳上救生艇朝挪威海岸去了，我估计最后就淹死了。我们把这个人救上船，船长和他在舱里聊了很长时间。他随身带上来的物品只有一个锡盒。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反正我不知道。第二天晚上过后，他消失了，就像从没上过船一样。大家猜测要么是他自己跳海了，要么是因为天气恶劣，他不小心掉下去了。只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就是我。那天我值午夜班，亲眼看见船长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掀过船舷。

“我没对别人说这事，等着看后续发展。两天后，我们看见了设得兰[6]灯塔。回到苏格兰，事情很容易就掩盖过去了，没人提出任何质疑。一个不相干的人意外身亡，谁也不想多管闲事。不久后，彼得·凯里退休了，过了很多年，我才找到他在哪儿。我想他是为了锡盒里的东西才狠下毒手，我保守秘密这么久，现在是时候让他交封口费了。

“有个船员在伦敦见过他，我打听到他的住址，准备过去敲他一笔。第一个晚上他态度还不错，说好给我一笔钱，永远不用再过海上的苦日子。我们商定两天后再见一面，给整件事画上句号。第二次去，我发现他喝得烂醉，脾气特别暴躁。我们坐下来一起喝酒，聊起过去的事。他喝得越多，神情越不对劲。我看到了墙上的鱼叉，心想万一有需要，我得用它来防身。最后他果然爆发了，冲我一通唾骂，眼里杀气腾腾，手里握着带鞘大刀，还没来得及拔出来，我抓起鱼叉刺了过去。我的天！他那声惨叫真够吓人的！那张脸搅得人睡不着觉。我站在那儿，他的血溅得到处都是。等了一会儿，周围没什么动静了，我胆子又大了起来，环视一圈，发现了架子上的锡盒。彼得·凯里能拿，我为什么不能呢？我拿上锡盒离开了木屋，最失策的地方就是把烟袋忘在了桌上。

“接下来说说最奇怪的一件事。我刚踏出木屋，听见有人来了，赶紧躲进树丛。一个男人偷偷摸摸走过来，进了木屋，跟撞见鬼似地惊叫一声，拼命冲出来，一溜烟儿跑不见了。至于他是谁、来做什么，我也说不清。后来我走了十英里，在坦布里奇韦尔斯坐火车到伦敦，没引起任何怀疑。

“我检查了锡盒，里面没钱，只有一些证券，我不敢卖。黑彼得的封口费是要不到了，我困在伦敦，身无分文，只能靠老本行吃饭。我看到招聘鱼叉手的启事，待遇还不错，就去船员中介公司登记，他们派我过来这里。这些是我知道的全部情况。再说一遍，我杀了黑彼得，法院应该感谢我，我替他们省了一根绞绳。”

“说得非常清楚了，”福尔摩斯站起身，点燃烟斗，“霍普金斯，抓紧时间把犯人押到安全的地方吧，这房间可不适合当牢房，帕特里克·凯恩斯先生往那儿一坐，地上没多少空间了。”

“福尔摩斯先生，”霍普金斯说，“真不知该怎么表达谢意。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是怎么办到的。”

“只不过是从一开始就幸运地抓准了线索。如果事先知道有这么个记事本，我很可能也像你一样跑偏了。我听说的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惊人的力量、使用鱼叉的技能、加水朗姆酒、海豹皮烟袋、劲道大的烟丝—— 所有这些都指向船员，而且是捕鲸船船员。黑彼得极少抽烟，木屋里连烟斗都没有，我确信烟袋上的缩写‘P. C.’只是巧合，并不是指彼得·凯里。记得吧，我问过你木屋有没有威士忌和白兰地，你说有？没在船上生活过的人，有这两种酒在手边，又有几个会选择喝朗姆呢？所以，凶手肯定是船员。”

“你怎么找到他的？”

“亲爱的先生，问题到这儿已经非常简单了。既然是船员，只可能是和黑彼得同在‘独角海兽号’上的船员。据我调查，黑彼得没跟别的船出过海。我花了整整三天跟邓迪港通信，最终确定了1883年‘独角海兽号’上所有船员的名单。当看到帕特里克·凯恩斯的名字出现在鱼叉手中，案子告罄。他可能在伦敦，着急想离开英国一段时间，于是我到伦敦东区转悠了几天，设计了北冰洋探险之旅，化名巴兹尔船长，开出优厚条件招聘鱼叉手。看，招来了吧！”

“厉害！”霍普金斯赞叹，“太厉害了！”

“你要尽快放了内利根，”福尔摩斯说，“坦白说，我觉得你应该给人家道歉。锡盒也要还给他。当然了，彼得·凯里卖掉的那些证券没法追回了。霍普金斯，马车来了，带犯人走吧。我和华生要去挪威，需要我出庭的话，写信联系，具体地址回头告诉你。”

[1]彼得·凯里的英文是Peter Carey。

[2]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英文是Canadian Pacific Railway。

[3]约翰·霍普里·内利根的英文是John Hopley Neligan。

[4]里布斯顿苹果（Ribston pippin）因最先种植于里布斯顿庄园而得名，形状多为圆形或圆锥形，果皮偏橘黄色，带红条纹。

[5]帕特里克·凯恩斯的英文是Patrick Cairns。

[6]设得兰（Shetland）是英国苏格兰北部群岛。

米尔沃顿

接下来要写的故事已经过去多年，尽管如此，提笔还是有些顾虑。放在过去，即使再小心翼翼、字斟句酌，这个案子也绝不可能公开。如今，涉案主角再也无法接受人间法律的审判了，只要适当有所保留，故事讲出来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不管对福尔摩斯还是我来说，以下记录的绝对是人生独一无二的经历。具体时间我没提，容易引人猜想的细节也都略去了，敬请读者谅解。

一个寒冬傍晚，我和福尔摩斯照常出门散步，六点左右回到寓所。福尔摩斯打开灯，灯光照到桌上的一张名片。他扫了一眼，厌恶地哼了一声，使劲扔到地上。我捡起来，名片上印着：

查尔斯·奥古斯塔斯·米尔沃顿

代理商

汉普斯特德区

阿普尔多尔别墅

“他是谁？”我问。

“伦敦最恶毒的家伙。”福尔摩斯边说边坐下，腿伸到壁炉前，“名片背面写了字吗？”

我翻过来，念道：“六点半见。米尔沃顿。”

“哼！快到了。华生，去过动物园的蛇笼吧？看着那些滑腻的毒蛇溜来溜去，看着它们冷酷的眼睛和阴险的扁脑袋，有没有一种头皮发麻、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嗯，这就是米尔沃顿给我的感觉。干了这一行，我接触过的杀人犯少说也有五十个，最坏的杀人犯也不像他这样让我深恶痛绝。可是我又不得不跟他打交道，说实话，是我约他来的。”

“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告诉你吧，华生，他是敲诈之王。不管什么人，尤其是女人，一旦让米尔沃顿握住了把柄，只能祈求上帝保住自己的秘密和名声了！别看他满脸堆笑，心肠比石头还硬，总是一点一点榨干对方。这家伙头脑聪明，用在正道上肯定能成大器。他有一套方法，先放出消息，说他愿意出高价购买权贵人士的信件，就是那些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私信。‘供货商’不仅有背叛主人的贴身用人，还有不少上流社会的流氓，他们专挑单纯女人下手，骗取感情，套取秘密。米尔沃顿做起买卖来出手阔绰，听说他曾经付给一个男用人七百英镑，就为买下一张只有两行字的便条，最后毁掉了一个贵族家庭。市面上的小道消息都掌握在米尔沃顿手中，一听到他的名字，大伦敦有成百上千的人都会脸色大变。没人知道他的魔爪会伸向谁，他有钞票有头脑，从来不小打小闹，也许手里一副好牌捏上好几年，等筹码垒到最高的时刻才出手。我刚才说他是伦敦最恶毒的家伙，你想啊，钱袋子都快撑破了还不知足，还要处心积虑、毫无顾忌地折磨别人的灵魂、刺激别人的神经，跟这种人相比，一怒之下棒打朋友的暴徒算得了什么呢？”

福尔摩斯言辞如此激动，实在不多见。

“可是，”我说，“法律应该可以制裁他呀？”

“理论上可以，实际上很难。拿那些女人来说吧，当然可以控告他，让他蹲几个月大牢，但她们自己的名声也跟着毁了，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受害者都不敢反击。除非被他敲诈的人真的无辜，我们才有底气抓他，但他跟魔鬼一样狡猾，怎么可能盯上没把柄的人呢？不行，不行，必须想别的法子对付他。”

“为什么约他来？”

“我接了个案子，委托人很有名，伊娃·布莱克韦尔小姐，上个社交季第一次露脸，可谓艳压群芳。她的遭遇非常令人同情。两周后，她将和多佛考特伯爵结婚，但是那个魔鬼弄到了她的几封信，内容有点儿随意—— 华生，只是随意而已，没什么出格的—— 写给一位年轻的穷乡绅，完全能毁掉这场婚约。米尔沃顿要她付一大笔钱，不然就把信寄给伯爵。我受托跟他见面，争取谈个合适的条件。”

这时，街上传来马蹄和马车声。我朝楼下望去，看见一辆豪华双驾马车，两匹上等的栗色马毛色油亮，腰腿在明亮的车灯下闪闪发光。随行男佣打开车门，下来一个矮壮的男人，穿着毛茸茸的羔羊皮大衣，一分钟后出现在我们房间。

米尔沃顿五十岁上下，顶着聪明的大脑袋，圆鼓鼓的脸上没胡子，永远挂着僵硬的微笑，戴一副宽大的金丝眼镜，两只灰眼睛闪烁着敏锐的光芒。外表看上去有点像慈祥的匹克威克先生[1]，只不过凝固的笑脸看不见丝毫真诚，眼珠子转来转去，冰冷的目光像要刺穿一切。他走上前，伸出又肥又短的手，轻声表示遗憾，说第一次来我们不在家，说话声跟外表一样温和。福尔摩斯没跟他握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米尔沃顿嘴角又上扬了几度，耸耸肩，脱掉大衣，不紧不慢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坐了下来。

“这位先生是谁？”他朝我一挥手，“这么说话慎重吗？合适吗？”

“华生医生是我朋友兼搭档。”

“很好，福尔摩斯先生，我也是为你客户的利益着想，事情太过敏感……”

“华生医生已经听说了。”

“那就直奔主题吧。你说你代表伊娃小姐，她有没有授权你接受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七千英镑。”

“不给呢？”

“亲爱的先生，我实在不愿讨论这个问题。十四号前不给钱，十八号肯定没婚礼。”那张讨厌的笑脸越发得意起来。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觉得你太想当然了，”他说，“信的内容我是清楚的，我的客户会按我的建议做。我建议她向未来的丈夫坦白一切，相信他会宽宏大量。”

米尔沃顿笑出了声。

“你显然不了解这位伯爵。”他说。

福尔摩斯一脸受挫的样子，显然他是了解的。

“这些信有什么问题呢？”他问。

“生动，太生动了，”米尔沃顿回答，“这位女士的文笔相当有吸引力，不过我向你保证，多佛考特伯爵是不会欣赏的。既然你不这么认为，我们就到此为止吧。说穿了不过是场买卖，你觉得信交到伯爵手中对你的客户最有利，那当然没必要花这么多钱买几张废纸。”他站起来，抓起羔羊皮大衣。

福尔摩斯又气愤又沮丧，脸色灰白。

“等一下，”他说，“别忙走。事情这么敏感，我们肯定会竭尽全力避免绯闻。”

米尔沃顿重新坐到椅子上。

“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眼人。”他轻声说。

“可是，”福尔摩斯接着说，“伊娃小姐并不富裕。我敢说两千英镑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你开的价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所以，请你降低要求，接受我说的金额，退还信件。我保证，这是你能拿到的最高价。”

米尔沃顿的嘴角快到耳根了，目光闪烁不定。

“我了解，她的经济状况确实像你说的一样，”他说，“不过，女人结婚的时候正是亲朋好友们掏腰包的时候，这你总该承认吧？他们左挑右选，不知道送什么礼物讨新娘子欢心。我来替他们解答，伦敦所有的烛台啊、黄油碟啊，都赶不上一小沓信件带来的快乐。”

“办不到！”福尔摩斯说。

“哎呀呀，太不幸了！”米尔沃顿叫道，掏出一个厚厚的记事本，“我向来认为，女人不为自己努力一把，实在不怎么明智。看这个！”他拿起一封信，信封上有家族纹章，“这是……算了，还是等到明早再公布名字比较保险，到时候它就在某位女士的丈夫手中了。只能怪她不愿把钻石变成玻璃，换一笔小钱支付赎金。太可惜了！还有，贵族小姐迈尔斯和多尔金上校突然解除婚约，记得吗？婚礼前两天，《晨邮报》登了一条短消息说取消了。为什么呢？说出来难以置信，本来区区一千两百英镑就可以摆平，是不是很可惜？你这么有见识的人物，竟然不顾客户的未来和名誉，跟我讨价还价，太令人失望了，福尔摩斯先生。”

“我说的是实话，”福尔摩斯回答，“筹不到这么多钱。与其毁了女士一生，拿不到一个子儿，倒不如接受我说的数目，两千已经够多了。”

“这你可错了，福尔摩斯先生，曝光绯闻能间接地创造巨大价值。类似的生意我还有十来笔，都快成形了。一旦在她们中间树个伊娃小姐这样的反面教材，合作起来就更容易了。懂了吗？”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跳起来。

“华生，挡在后面！别让他出去！好了，先生，让我们看看本子里有什么。”

米尔沃顿跟耗子似的，倏一下溜到旁边，背靠墙站着。

“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先生，”他拉开上衣前襟，内兜露出大号左轮的枪柄，“我还以为你会使什么高招呢，这种场面我见了多少回，哪回有好结果？实话实说，我是有备而来，随时准备开枪，反正法律是站在我这边的。再说了，你觉得我会把信夹在记事本里带来吗？我又不是傻子。好了，先生们，今晚我还有一两个小约会，回汉普斯特德区的路也有点远。”他走上前，拿起大衣，一手搭在枪柄上，转身朝门口走。我抄起椅子，福尔摩斯摇摇头，我只好放下。米尔沃顿笑着挤了一下眼，欠身退出房间。过了一会儿，我们听见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车轮嘎吱作响，马车走了。

福尔摩斯一动不动坐在壁炉旁，双手深深插进裤兜，脑袋低垂，盯着发光的余烬发呆。这么不声不响坐了半小时，他突然跳起身，看样子像是有了主意。他冲进卧室，不久后出来了一个年轻潇洒的工人，留着山羊胡，走路大摇大摆，在油灯上点燃了陶土烟斗。“华生，我出去一下。”说完，他下楼到了街上，消失在夜色中。我知道他向米尔沃顿开战了，但做梦也没想到，这场战争竟会朝着离奇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几天，福尔摩斯进进出出都是这身工人打扮。他只透露了一句，说每天都待在汉普斯特德区，收获很丰富。至于在那儿做什么，我一无所知。一天晚上，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吹打着窗户，福尔摩斯回到家，前期调查终于全部结束了。他卸掉伪装，坐在壁炉前，像平常一样不露声色，但看得出他心里笑得很开心。

“华生，你觉得我是想结婚的人吗？”

“不是，绝对不是！”

“说件你感兴趣的事，我订婚了。”

“亲爱的老兄！恭……”

“跟米尔沃顿的女用人。”

“天啊，福尔摩斯！”

“我需要内部消息，华生。”

“这也太过分了吧？”

“必须走这么一步。我叫埃斯科特，是个水管工，生意正处在上升期。每晚我都和她散步、聊天，我的天，聊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好想要的消息都弄到手了。米尔沃顿的别墅里面什么样，我已经了如指掌。”

“可是那位女士怎么办，福尔摩斯？”

他耸耸肩。

“没办法啊，亲爱的华生，赌注押上桌了，必须尽力把牌打好。庆幸的是，我有个竞争力特别强的情敌，我一撤，他保准马上补位。多么美好的夜晚啊！”

“你喜欢这种天气？”

“正合我意，华生，我打算今晚去米尔沃顿家偷点东西。”

他不慌不忙地说，语气坚决，我感觉一股凉意蹿上心头，喘不上气，仿佛一眼看清了所有可能的后果，就像黑夜的荒野划过一道闪电，一切瞬间清晰—— 警方追查、被捕、荣耀的一生以不可挽回的失败和耻辱告终，我朋友任由可恶的米尔沃顿摆布。

“天啊，福尔摩斯，再考虑考虑吧。”我大声说。

“亲爱的老兄，已经考虑得非常清楚了。我从不莽撞行事，如果有其他办法，肯定不会走这条费力又冒险的路。我们来冷静客观地分析一下，相信你也赞同，从法律角度看，这种行为确实是犯罪，但从道义上看，完全合乎情理。你不是也想帮我抢他的记事本吗？其实入室偷窃和硬抢没什么区别。”

我反复斟酌，说：“对，那些东西都是用于非法目的，我们偷出来，从道义上看，完全合乎情理。”

“没错。道义上是没问题了，还要考虑个人安危。一位女士迫切需要帮助，作为绅士，是不是应该抛开个人安危，出手相助？”

“有可能被抓住啊。”

“嗯，必须冒这个险。想拿回信，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可怜的女士没那么多钱，也没有值得信赖的亲友，明天是最后期限，今晚不拿回信，那家伙一定会说到做到，她的一生就毁了。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她听天由命，要么打出最后一张牌。华生，不瞒你说，这是我和米尔沃顿之间的公平对决。你也看见了，第一次交手他占了上风，为了尊严和荣誉，我一定要战斗到底。”

“好吧，虽然我不情愿，但也只能这样了，”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不用去。”

“那你也别去了，”我说，“我发誓，你不让我一起冒险，我马上坐车去警局告发你，我这人向来说话算数。”

“去了也帮不上忙。”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确定会发生什么。反正我决心已定。除了你，别人也有尊严，也有荣誉。”

福尔摩斯有点儿为难，最后还是舒展眉头，拍了拍我肩膀。

“好了，好了，亲爱的老兄，想去就去吧。我们在同一间公寓合住多年，如果能在同一间牢房相伴终老，想必也是极有趣的。华生，说真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做犯罪高手的料，这次机会难得，终于可以施展这方面的才华了。你看！”他从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皮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排闪亮的工具，“这是最顶级、最新式的撬锁工具，有镀镍短撬棍、金刚石玻璃刀、万能钥匙，等等，包括各种技术升级，满足社会进步的需求。看，还有我的遮光提灯。一切准备就绪。你有静音鞋吗？”

“有胶底网球鞋。”

“太好了！面罩呢？”

“可以用黑绸子做两个。”

“看来你在这方面也有极强的天赋。很好，你负责做面罩。出发前先吃点冷餐。现在是九点半，十一点坐车去教堂街，从那儿步行一刻钟到阿普尔多尔别墅，十二点之前可以开工。米尔沃顿睡觉很沉，每天十点半准时上床。运气好的话，两点之前就能带着伊娃小姐的信回到这里。”

我和福尔摩斯穿上正装，看起来像两个看完戏回家的人。我们在牛津街叫了辆马车，坐到汉普斯特德区，下车付费，然后沿着荒野[2]边缘往前走。天气寒冷，大风吹得人透心凉，我们都扣紧了大衣。

“这次行动必须格外谨慎，”福尔摩斯说，“信件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书房和卧室是套间，卧室就在旁边。不过，像他这样的小壮汉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每晚都要充分享受深度睡眠。阿加莎—— 我未婚妻—— 告诉我，用人们私底下经常拿主人当笑柄，说他是叫不醒的睡神。他有个特别忠诚的秘书，白天守在书房寸步不离，所以我们只能夜里行动。还有条狗，非常凶猛，整天在花园转悠。前两天晚上，我很晚才去见阿加莎，她把狗锁起来了，好让我来去更畅通。到了，就是这座带院子的大别墅。穿过大门，好，去右边的月桂丛，可以戴上面罩了。看，窗户都是黑的，一切进展顺利。”

戴上黑绸面罩，我们化身伦敦犯罪界的两员大将。阴森的别墅静悄悄一片，我们溜到跟前，房子侧面有一条带瓦顶的长廊，还有几扇窗户和两道门。

“那是他的卧室，”福尔摩斯低声说，“这道门进去就是书房，本来最合适，但是既上了闩又上了锁，想撬开肯定会弄出很大噪音。来这边，有个花房通向客厅。”

花房反锁了，福尔摩斯割下一块圆玻璃，从里面拧动钥匙。没多久我们就进去了，他关上门，从法律意义上讲，我们已经成了重罪犯。花房里空气窒闷，各种奇花异草的香气浓郁刺鼻，呛得喉咙难受。黑暗中，他抓住我的手，带我迅速穿过一排排灌木丛，脸上不停有枝叶扫过。福尔摩斯经过专门训练，练成了黑暗中看东西的超常能力。他一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打开一扇门，我隐约觉得进了一个大房间，而且不久前有人抽过雪茄。他摸索着绕过家具，打开另一扇门，进去后随手关上。我伸出手，摸到墙上挂着几件衣服，应该是到了过道。沿过道走了几步，福尔摩斯小心翼翼打开右边一扇门。有东西朝我们冲出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原来是只猫，虚惊一场。这间房的壁炉还烧着火，空气中同样有股浓浓的烟味。福尔摩斯轻手轻脚穿过房门，等我跟进去，又小心翼翼关上。这就是米尔沃顿的书房，房间顶头的门帘通向卧室。

炉火正旺，照亮了房间。门旁的电灯开关闪着微光，开灯不安全，而且完全没必要。壁炉一边是我们从外面看见的长廊窗户，挂着厚重的窗帘；另一边是长廊门。房间中央有张书桌，桌前的皮转椅红得发亮，桌对面是个大书柜，上面放了一尊雅典娜的半身大理石雕像。书柜旁的墙角立着高高的绿色保险柜，火光映照下，柜门上光滑的黄铜把手直反光。福尔摩斯悄悄走过去看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挪到卧室门前，歪着脑袋仔细听，里面没动静。我突然想到，待会儿可以从长廊门撤退，不妨先去扫除障碍，走近一看惊呆了，门既没上闩也没上锁。我拍拍福尔摩斯的胳膊，他转过戴着面罩的脸朝门看去。我看见他猛地一抖，显然跟我一样吃惊。

“情况不太妙，”他凑到我耳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了，抓紧时间。”

“我做什么？”

“守在长廊门边，听见有人来，赶紧闩上，我们从原路离开。万一有人从房门这边进来，信到手了就从长廊门出去，没到手的话就躲窗帘后面。明白了？”

我点头，站到长廊门边。一开始的恐惧没有了，反而感觉兴奋不已，挑战法律比捍卫法律还要刺激。这趟任务是为了高尚的目的，我们自己清楚完全是出于无私，是侠义精神，加上对手又是如此凶恶的狠角色，冒险充满了比武论剑的乐趣。我一点犯罪感也没有，反而因为身处险境而欣喜激动。

福尔摩斯打开工具盒，细心选用工具，像冷静严谨的外科医生，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我一脸崇拜地欣赏他的高超技艺。我知道开保险柜是他的特殊爱好，也能感受他此时的心情，这么一个披金带绿的怪兽，肚子里装着许多贵妇名媛的声誉，能撬开它的嘴巴，当然是件开心事。福尔摩斯脱下外套放到椅子上，卷起礼服袖口，拿出两个钻子、一根短撬棍和几把万能钥匙。我站在中间的门旁，眼睛来回扫视其他几个门，以防紧急情况。说实话，真要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应对。

半小时过去了，福尔摩斯头也不抬，放下一个工具，又拿起另一个，力度和精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训练有素的机械师。最后听到“咔嗒”一声，宽大的绿门开了，我往里瞥了一眼，看见许多捆好的纸包，加了封印，上面还写了字。福尔摩斯拿出一捆，跳跃的火光下很难看清，米尔沃顿睡在隔壁，开电灯又太危险，他刚掏出遮光提灯，突然定住了。我看见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迅速关上柜门，抓起外套，一把将工具塞进口袋，箭步冲到窗帘后面，示意我也过去。

我刚躲好，终于听到了动静，他的听觉灵敏得多，早察觉了。房子某个地方有声响，远处一扇门“砰”地关上，接着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均匀而迅速地靠近，夹杂着含糊不清的低语。脚步穿过外面的过道，在书房门口停下，门开了，“啪”一声脆响，电灯亮了。门再次关上，立刻闻到浓雪茄的刺鼻烟味。脚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离我们只有几码远。最后椅子嘎吱响了一下，脚步声停了，接着听到钥匙开锁的声响，还有纸张的沙沙声。

我刚才不敢往外看，等到这时才轻轻拉开面前的帘缝，偷偷望出去。福尔摩斯的肩膀压过来，我知道他也在看。米尔沃顿弓着宽阔的后背，就在我们正前方，几乎伸手就能够到。很明显，我们完全失算了，他根本没进卧室，而是一直待在别墅背面的吸烟室或台球室里，从我们进来的方向看不见它的窗户。我们眼前就是他的大脑袋，一圈花白头发围着油亮的秃顶。他坐在红皮转椅上，靠着椅背，伸长双腿，嘴角叼着一根又黑又长的雪茄，身穿军装样式的吸烟装[3]，深红色，黑丝绒领，手里拿着长长的法律文件，一边懒洋洋地看着，一边吐着烟圈。看他不慌不忙的舒服样儿，一时半刻不可能离开。

福尔摩斯悄悄抓住我的手，使劲握了一下，好像告诉我一切尽在掌握中，他一点儿也不紧张。从我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保险柜的门没关好，米尔沃顿随时可能发现。不确定福尔摩斯看没看见，我自己在心里琢磨，一旦米尔沃顿盯着柜子不动，说明他注意到了问题，我就马上跳出去，用外套罩住他脑袋，摁住他，剩下的事交给福尔摩斯。不过，米尔沃顿一刻也没抬头，始终慢悠悠地看着手里的文件，跟着律师的论点一页一页翻看。我想，看完文件、抽完雪茄总该回卧室了吧？可是还没等到那个时候，事情又出现了惊人转折，把我们的思路带向另一个方向。

我看见米尔沃顿好几次看表，有一次还不耐烦地站起来又坐下。时间这么晚了，我压根没想到他是在等人，直到外面的长廊传来一声轻响。米尔沃顿放下文件，立刻坐得笔直。声音又响起，接着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米尔沃顿站起来，打开门。

“迟到快半小时了。”他冷淡地说。

原来如此，门没锁，他没睡，就是这个原因。米尔沃顿转过脸朝向我们，我赶紧拉上了帘缝，只听见轻柔的沙沙声，是女人衣服的摩擦声。我壮着胆子，再次小心地掀开窗帘。米尔沃顿已经坐回椅子上，嘴角还叼着雪茄，显得特别无礼。他面前明亮的灯光下站着一位女士，身材修长，一身黑衣，戴着面纱，高领披风蒙住了下巴。她呼吸急促，情绪激动，纤细的身体不停颤抖。

“好了，亲爱的，”米尔沃顿说，“你耽误了我的一夜好觉，最好能证明这个损失是值得的。难道不能别的时间来吗，啊？”

女士摇摇头。

“行，不能就不能吧。伯爵夫人对女佣这么严苛，现在是你泄泄恨的时候了。我的天，你抖什么呀？这就对了，打起精神，我们马上谈正事。”他从书桌抽屉拿出一封信，“你说手头有五封信，有关达尔伯特伯爵夫人的声誉。你想卖，我想买，正对路子，就差谈个合适的价钱了。当然，我得先看看那些信，如果真是好货……天啊，怎么是你？”

女士一句话没说，拿掉面纱，松开披肩。一张清秀的脸出现在米尔沃顿面前，深色皮肤，五官轮廓分明，浓密的黑眉毛下一双闪亮的眼睛，眼神坚毅，鼻子线条优美，薄嘴唇，平直的嘴角挂着危险的笑容。

“是我，”她说，“被你毁了一生的女人。”

米尔沃顿笑起来，声音颤抖，带着恐惧。“怪你太固执，”他说，“为什么非要逼我用最后一招呢？我向你保证，我这人连苍蝇都不忍心伤害。可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能怎么办？我开的价你完全有能力支付，可你偏不给。”

“所以你把信寄给了我丈夫。他是世上最高贵的绅士，我连给他系鞋带都不配，这么刚正的人，最后心碎而死。还记得最后那晚吗？我从那扇门进来，苦苦哀求你手下留情，你当时也是这样嘲笑我。旧戏重演，只不过你现在笑得太勉强了，瞧你的孬种样，嘴唇还在发抖。是啊，你永远也想不到还会在这儿见到我。正是那天晚上，我知道了用什么办法能跟你单独见上面。好了，查尔斯·米尔沃顿，还有什么要说的？”

“别以为能吓着我，”他站起身，“我只用大声一喊，就能叫用人来抓你。你是一时气上心头，这很自然，我能理解。赶紧怎么来的怎么出去，我不想多说了。”

女士站在原地，一手放在前襟下，薄唇边的微笑还是那样充满杀气。

“你毁了我的一生，折磨我的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一样了，我要替所有人铲除祸害。畜生，下地狱吧—— 畜生！—— 下地狱！—— 畜生！”

她掏出一把亮闪闪的小手枪，枪口离米尔沃顿的胸膛不到两英尺，子弹一颗颗飞进他的身体。他身子一缩，往前倒在书桌上，狂咳不止，双手胡乱抓着文件，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吃一枪，一头倒地，叫了声“你杀了我”，躺在那儿不动弹了。女士死死盯着他，朝那张仰着的脸使劲踩了一脚，又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动静。我听见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夜风灌进暖和的房间，复仇者走了。

就算我们介入，也不可能改变米尔沃顿的命运。当女士对准他畏缩的身体一枪又一枪的时候，我本打算冲出去阻止，但福尔摩斯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他这样坚决地拉住我，我完全理解其中的道理：这件事跟我们无关，是恶棍罪有应得，别忘了，我们还有自己的任务和目的。

女士刚从长廊门离开，福尔摩斯轻手轻脚直奔房门，转动钥匙反锁上门。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了说话声和匆忙的脚步声，其他人被枪声惊醒了。福尔摩斯冷静地冲到保险柜前，抱起一捆捆信件扔进壁炉，来来回回好几趟，终于清空了保险柜。门外有人拧把手，使劲捶打房门。福尔摩斯朝四周扫了一圈。那封预示米尔沃顿死期将至的信还在书桌上，沾满了血污，福尔摩斯把它扔进了燃烧的纸堆中。他拔下长廊门上的钥匙，让我先出去，然后跟出来，从外面锁上门。“华生，这边走，”他说，“可以翻花园墙出去。”

真没想到警报传得这么快，回头一看，整座大房子灯火通明。大门开了，马车道上有几个人在飞跑，花园里也全是人。我们刚出长廊就被一个家伙看见了，他大喊抓人，紧追上来。福尔摩斯果然对别墅了如指掌，在一片矮树林中快速穿梭，我跟在后面，最先发现我们的家伙还在气喘吁吁地追赶。一堵六英尺高的墙挡住了去路，福尔摩斯跳上墙头，翻了过去。我跟着跳上去，却被后面那位抓住了脚踝。我拼命踢开他，翻过嵌着碎玻璃的墙头，头朝下栽进了灌木丛。福尔摩斯立刻扶我起来，我们拔腿就跑，冲进广阔的汉普斯特德荒野。估计跑了足有两英里，福尔摩斯停下来，仔细听周围的声响。身后一片寂静，我们终于摆脱了追赶，安全了。

这样一个惊魂夜过去了，第二天吃完早饭，正抽着烟，伦敦警察厅的莱斯特雷德先生光临了我们的寒舍，神情威严，很有气势的样子。

“早上好，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早上好。请问现在忙吗？”

“还不至于没时间听你说话。”

“如果手头没有特别的事，想麻烦你帮忙调查一件重大案子，昨晚刚发生，在汉普斯特德区。”

“天啊！”福尔摩斯说，“发生了什么？”

“谋杀，非同一般的谋杀。我知道你对这类案子特别感兴趣。请你去趟阿普尔多尔别墅，帮忙提点建议，我将感激不尽。这可不是普通的犯罪。警方早盯上这位米尔沃顿先生了，不瞒你说，他不是什么善类。我们查出他手上有大量文字资料，专门用来敲诈。这些文件都被凶手们烧毁了，家里的贵重物品都没动。由此看来，罪犯们可能是出于善意，只是为了防止丑闻曝光。”

“罪犯们？”福尔摩斯说，“不止一个？”

“对，有两个，差一点就当场抓住了。我们有他们的脚印，还有特征描述，追查出来的把握非常大。第一个家伙动作敏捷，溜得快。第二个被园艺工拽住，挣扎一番才逃脱，中等身材，体格健壮，方下巴，粗脖子，八字胡，眼睛蒙了面罩。”

“真够模糊的，”福尔摩斯说，“哎呀，说的好像是华生！”

“是啊，”警探乐了，“确实像华生。”

“莱斯特雷德，恐怕我帮不上忙，”福尔摩斯说，“事实上，我也了解这个米尔沃顿，还把他排在伦敦最危险人物之列。我认为，有些罪行不可能用法律制裁，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私自报复是最合情合理的。行了，别争了，我决心已定。我支持罪犯们，不同情受害者，这案子不接。”

整个上午，福尔摩斯都沉浸在思考中，关于我们目睹的惨案，一个字没提。看着他放空的眼神、灵魂出窍的样子，我感觉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午饭时，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叫道：“天啊，华生，想起来了！戴帽子！跟我出去！”他飞速穿过贝克街，沿牛津街走了一段，差不多到了摄政广场。左手边有个橱窗，里面摆满了当代名人和美女的照片。福尔摩斯目不转睛盯着其中一张，我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照片上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士，身穿宫廷服饰，头戴高高的钻石冠冕，气质庄重。再仔细一看，鼻子线条优美，眉毛浓密，嘴角平直，小巧的下巴透着倔强。我看了眼照片介绍，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她丈夫是显赫的贵族，也是伟大的政治家，拥有分量十足的古老头衔。我和福尔摩斯四目相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我们转身离开了橱窗。

[1]匹克威克（Pickwick）是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的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The Pickwick Papers）中主要人物。

[2]此处荒野特指汉普斯特德荒野（Hampstead Heath），位于教堂街（Church Row）北边。

[3]吸烟装（smoking jacket）也叫烟装，最初是上流社会男士晚饭后在吸烟室穿着的便装，现在不分男女，在多种场合均可穿着。

六尊拿破仑塑像

伦敦警察厅的莱斯特雷德先生是我们的夜间常客，福尔摩斯欢迎他来，这样才能全面了解警察总部的最新动向。莱斯特雷德送来了消息，作为回礼，福尔摩斯总是认真听警探讲述手头案件的细节，根据自己丰富的知识和经验，偶尔给一点提示或建议，但绝不会指手画脚。

这天晚上，莱斯特雷德聊完天气和报纸上的新闻，突然不作声了，若有所思地抽着雪茄。福尔摩斯敏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手头有疑案？”他问。

“啊，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没什么特别的。”

“说来听听。”

莱斯特雷德笑起来。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是有个案子，没必要瞒着你。案情太荒唐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提。虽然微不足道，但又确实非常奇怪，我知道你偏爱一切不寻常的事物。不过，依我看，这件事华生医生比我们更在行。”

“疾病？”我问。

“确切说是精神病，一种另类的精神病。你们肯定想不到，都这个年代了，竟然还有人对拿破仑怀有深仇大恨，一见到他的塑像就砸个粉碎。”

福尔摩斯往椅背上一靠，说：“不是我的专长。”

“对，我就说嘛。不过，精神病人入室盗窃，砸别人家的塑像，这就不是医生而是警察该管的事了。”

福尔摩斯又坐直身子。

“入室盗窃！这倒有点儿意思。说说细节。”

莱斯特雷德拿出工作记事本，根据记录回忆案情。

“第一个案子是四天前，”他说，“地点在肯宁顿路上一家专卖装饰画和塑像的小店，店主莫尔斯·哈德森。当时店员离开了一下，突然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赶紧回到柜台，发现一尊拿破仑的半身石膏像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之前塑像一直和其他艺术品摆放在柜台上。店员冲上街，没看见任何人，也没法指认是谁干的。有几个路人作证，说看见一个男人从店里跑出来。看起来像是无聊的人故意捣乱，这种情况很常见，他们就以此罪名向巡警报了案。石膏像值不了几先令，整件事太小儿科，根本不值得立案调查。

“第二个案子就严重多了，也更离奇，昨晚刚发生。也在肯宁顿路上，距离哈德森的小店只有几百码的地方，住着一位名医，名叫巴尼科特。泰晤士河南岸有几家大诊所，其中一家就是他的。他的住处和主诊所在肯宁顿路，分诊所和药房在下布利克斯顿路，两地相隔两英里。巴尼科特医生特别崇拜拿破仑，家里到处是关于这位法国皇帝的书籍、图画和纪念物。不久前，他在哈德森店里买了两尊拿破仑石膏像，都是法国雕塑家德瓦恩经典之作的仿品。一尊放在肯宁顿路住宅的大厅里，另一尊放在下布利克斯顿路分诊所的壁炉台上。今天早上，医生一下楼惊呆了，夜里有人闯进他家。奇怪的是，除了大厅的石膏像，什么东西也没丢。石膏像被带到屋外，狠狠砸向花园围墙，墙角发现了碎片。”

福尔摩斯搓着双手，说：“确实不同寻常。”

“我就知道对你胃口。还没讲完呢。十二点，巴尼科特医生在分诊所有预约。到了那儿，他发现窗户在夜里被撬开了，房间四处散落着另一尊石膏像的碎片，可想而知他有多惊讶。这一次石膏像是在原地砸碎的。两处案发地都没有任何线索，查不出干坏事的罪犯或疯子是谁。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案情就是这样。”

“很奇特，甚至可以说怪异，”福尔摩斯说，“请问，医生的两个塑像和哈德森店里的那个是不是一样的？”

“都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由此看来，砸塑像并不是因为对拿破仑的仇恨。你想啊，伦敦有成百上千座这位伟人的塑像，一个冲动的反圣像主义者随便一砸，竟然砸中了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三个塑像，这是怎样的概率啊。”

“嗯，我也这么想过，”莱斯特雷德说，“但是，那一带只有哈德森一个卖半身塑像的，拿破仑塑像就那三个，在他店里放了好多年。你说的没错，伦敦确实有成百上千座，但那一带很可能只有那三个，自然成了当地疯子的首选。华生医生，你怎么看？”

“偏执狂的临床表现有无限种可能，”我回答，“其中一种，现代法国心理学家们称为‘一事偏执’，病情比较轻微，在其他方面表现完全跟正常人一样。如果一个人过度沉迷于拿破仑相关的书籍，或者家族在拿破仑战争中遭受重创，留下了心理阴影，都有可能引发‘一事偏执’，做出各种过激行为。”

“不对，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摇头说，“你那位可爱的偏执狂再怎么‘一事偏执’，也不可能找到这些塑像。”

“那你怎么解释？”

“我不打算解释，只想强调一点，这位先生的反常举动有规律可循。比如说吧，在巴尼科特医生家的大厅，声音会惊醒家里人，塑像是拿到外面砸碎的，而在分诊所，没有这种顾虑，塑像就在原地给砸了。整件事看似荒唐无聊，但回想起我的许多经典案子，开场都不太起眼，所以不是什么事都能用微不足道形容。华生，还记得阿伯内提家族的恐怖案件吧，最开始吸引我注意的问题，不过是大热天芹菜能在黄油中沉多深。莱斯特雷德，三个砸碎的塑像不能就这么一笑而过，一连串事件相当奇怪，有任何新情况，麻烦一定告诉我。”

我朋友万万没想到，期待的新情况很快就来了，而且是场惨剧。第二天早上，我还在卧室穿衣服，福尔摩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大声念道：“马上来肯辛顿区皮特街131号。莱斯特雷德。”

“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什么都有可能。我看多半是塑像案又有下文了，真要如此，这位砸塑像的朋友开始在伦敦其他区域活动了。桌上有咖啡，华生，我叫的马车在门口。”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目的地。皮特街是条冷清的小街，紧挨着伦敦最热闹的主干道。街边一排平整的住房，中规中矩，131号就是其中一座。马车驶上前，我们看见房前栅栏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

“瞧这阵势！至少是谋杀未遂。能让伦敦的邮差停下脚步，不可能是小事。再看那位，弓着背伸长脖子，现场肯定有暴力发生。华生，怎么回事？最上面的台阶冲洗过了，下面几级都是干的。还好脚印够多！看，莱斯特雷德在前窗边，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警探一脸严肃地迎上来，带我们进了客厅。里面有位老人走来走去，穿着法兰绒睡袍，头发蓬乱，情绪激动。莱斯特雷德介绍说是房子的主人，中央报业联合会的霍勒斯·哈克先生。

“又是拿破仑塑像，”莱斯特雷德说，“福尔摩斯先生，你昨晚好像很感兴趣，事态发展到更严重的地步了，我估计你想来现场看看。”

“有多严重？”

“谋杀。哈克先生，请给两位先生详细讲一遍。”

穿睡袍的老人转向我们，神情忧郁。

“说起来真讽刺，”他说，“我一辈子都在写别人的新闻，真正的大新闻落到自己头上了，我却困惑不安，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要是作为记者来到这里，我早就采访完自己，各家晚报都会辟出整页版面刊登我的报道。可现在呢，我只能贡献宝贵的新闻素材，一遍又一遍向一拨又一拨人讲述我的故事，自己根本用不上。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过你的大名，只要你能破解这个谜题，我再讲一遍也不算浪费口舌。”

福尔摩斯坐下来听他细说。

“事情的焦点看来是拿破仑塑像。大约四个月前，我为这个房间添置了一尊拿破仑塑像，价格便宜，在哈丁兄弟商店买的，商业街地铁站出来第三个门面。我一般晚上写稿，经常写到凌晨，今天也一样。三点左右，我坐在楼上最靠里的书房里，清楚听到楼下有声响。又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我以为是屋子外面的响动。大概五分钟后，突然传来一声恐怖的惨叫。福尔摩斯先生，我从没听过这么可怕的声音，只怕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吓呆了，一动不动坐了一两分钟，然后拿起拨火棍下楼。走进房间，发现窗户大开，壁炉台上的半身像不见了。那不过是个石膏做的塑像，没有任何实际价值，真搞不懂盗贼拿它做什么。

“你看，从敞开的窗户出去，跨一大步就到了前门台阶，盗贼肯定是这么逃走的。我绕到前门，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刚往外迈了一步，差点绊倒，脚下横着一具尸体。我赶紧跑进屋拿灯，这才看清那个不幸的家伙。他平躺在地上，双膝弯曲，嘴巴大大张开，脖子上一道深长的划口，血流了一地。这副惨象一定会经常出现在噩梦中。我吹响警哨，晕过去了，后来的事不太清楚，醒来时躺在门厅里，旁边站着警察。”

“死者是谁？”福尔摩斯问。

“没有证明身份的线索，”莱斯特雷德说，“想看尸体可以去太平间，目前为止还没查出任何结果。死者高个子，皮肤晒得黝黑，身体强壮，不超过三十岁，衣着破旧，但不像是做苦力的。身旁血滩中有把角质柄折刀，不确定是凶器还是死者的物品。衣服上没有绣名字，口袋里只有一个苹果、一些细绳、一张价值一先令的伦敦地图，还有一张照片，在这儿。”

一看就是小相机拍的快照，照片上的人长得像猿猴，神情机警，五官分明，眉毛浓密，下半边脸往前突，跟狒狒似的。

福尔摩斯研究完照片，问：“塑像呢？”

“你们来之前刚找到。坎普登庄园路上有座空房子，塑像在房前花园里，已经砸得粉碎。我正想过去看看，你去吗？”

“当然去，让我先看一下这里。”他检查了地毯和窗户，“这家伙要么腿特别长，要么身手灵活，”他说，“窗台那么高，跳上来开窗户可要费点儿功夫，跳下去倒是比较容易。哈克先生，一起去看塑像碎片吗？”

沮丧的记者坐到书桌旁。

“我得试着写点什么，”他说，“第一批晚报肯定出来了，肯定报道了详细经过。这就是我的命！记得唐卡斯特市的看台坍塌事故吗？唉，我是现场唯一的记者，但我的报纸是唯一没有报道这次事故的媒体，就因为我受惊过度，什么也写不出来。这下好了，自家门口发生了谋杀，我还是落在了后头。”

我们离开房间时，听见他的笔尖在稿纸上沙沙游走。

发现碎片的地方只有几百码远，我们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位伟人的塑像，不管砸它的是谁，似乎怀有一种几近疯狂、极具毁灭性的仇恨。尖利的石膏片散落在草地上，福尔摩斯捡起几片，仔细检查。他神情专注，很有把握的样子，我相信他已经找到了线索。

“怎么样？”莱斯特雷德问。

福尔摩斯耸耸肩。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他说，“不过，有几条线索可以当作调查的起点。在这个奇怪的罪犯眼里，不值钱的塑像比人命还重要，这是一点。另外很反常的是，他的唯一目的是砸碎塑像，却没有在屋子里砸，也没有一出屋子就砸。”

“也许是撞上了另一个家伙，一时乱了方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嗯，有这种可能，但为什么偏偏是这座房子的花园？我想提醒你特别注意房子的位置。”

莱斯特雷德朝周围看了看，说：“房子是空的，这里动手不会引人注意。”

“对，可是前面还有座空房子，必须先经过那一座才能来这里。为什么不在那儿砸？要知道，带着塑像走得越久，被人发现的风险就越大。”

“想不通。”莱斯特雷德说。

福尔摩斯指向我们头顶的街灯，说：“这里看得见，那里看不见，这就是原因。”

“天啊！果然！”警探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巴尼科特医生家的塑像也是在诊所红灯箱附近砸碎的。福尔摩斯先生，这条线索怎么处理？”

“记在脑子里，写在本子上，后面可能有用得上的时候。莱斯特雷德，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认为，最可行的办法是确认死者的身份，这件事并不难。只要查出他是谁、跟什么人来往，就能顺利查出他昨晚为什么去皮特街，以及在哈克先生家门口撞见他、杀了他的人是谁。你觉得呢？”

“是个好办法，只不过我不会从这个角度查。”

“那你怎么查？”

“啊，不能让我的想法干扰你。这样吧，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最后汇总起来，互通有无。”

“好极了。”莱斯特雷德说。

“你回皮特街肯定能见到哈克先生，请替我转告他，我基本确定了，昨晚闯进他家的是个危险的杀人狂，患有拿破仑妄想症。相信对他的报道有帮助。”

莱斯特雷德瞪圆了眼睛。

“你不会当真这么想吧？”

福尔摩斯笑着说：“不会吗？嗯，也许不会吧，但一定会提起哈克先生的兴趣，吸引中央报业联合会的各位订户。好了，华生，今天一天又有的忙了。莱斯特雷德，麻烦你今晚六点去趟贝克街。死者口袋里的照片我先拿着，晚上还你。如果我的一连串推理正确，今晚将会有一场小冒险，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一起去帮忙。祝你好运，晚上见！”

我和福尔摩斯朝商业街走，找到了卖塑像的哈丁兄弟商店。年轻的店员告诉我们，哈丁先生下午才来店里，他自己是新来的，不了解情况。福尔摩斯一脸的失望和恼火。

“好吧，好吧，”他最后说道，“华生，不可能事事都顺心。既然哈丁先生下午才来，我们只能下午再跑一趟。你一定看出来了，我是想追踪这些塑像的源头，希望发现一些特别之处，能解释它们的悲惨命运。马上去肯宁顿路找哈德森先生，看他能不能提供一点信息。”

我们坐上马车，一小时后到了画商的小店。哈德森先生小个子，身体壮实，红脸膛，看上去脾气不太好。

“对，先生，就在柜台砸碎的，”他说，“什么小混混都能进店乱砸东西，真不知道我们交那么多税都用到哪儿去了。是的，先生，巴尼科特医生的两尊塑像是在我店里买的。太无法无天了！我看肯定是无政府主义者的阴谋。只有无政府主义者才会到处破坏塑像。我管他们叫红色共和派[1]。在哪儿进的货？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好吧，既然这么想知道，不妨告诉你，从格尔德工厂买的，在斯特普尼区的教堂街上，是家有名的塑像工厂，二十年来一直是行业佼佼者。进了几个？二加一，三个，巴尼科特医生两个，我柜台上的一个光天化日之下被砸碎了。照片上的人？不认识，等等，认出来了，这不是贝波吗？意大利人，打零工的，在我店里干过，雕刻、镀金、镶框什么的，也干点杂活，上周刚走，之后就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了，在店里这段时间表现还不错。他是塑像砸碎两天前走的。”

从小店出来，福尔摩斯说：“行了，哈德森能提供的差不多就这些。如果能用贝波把肯宁顿和肯辛顿联系起来，我们这十英里就算没白跑。华生，现在去塑像的发源地，斯特普尼区的格尔德工厂，那里肯定能打听到更多信息。”

我们迅速经过伦敦各种特色地段，时尚、旅馆、戏院、文艺、商业、海运，最后到了泰晤士河边的一片区域。这里居住着十多万人口，出租公寓里挤满了欧洲大陆的流亡者，弥漫着难闻的味道。我们找到了制作塑像的工厂，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以前是金融城富商的住宅。外面有个大院子，堆满了纪念碑石。里面是个大通间，五十个工人正在雕刻或铸模。经理是德国人，大块头，金头发，客气地接待了我们，清楚回答了福尔摩斯的每个问题。他查了一下账本，仿照德瓦恩的拿破仑像制作的石膏塑像一共几百个，有六个是同一批制作的，其中三个大约一年前卖给了哈德森，另三个卖给了肯辛顿的哈丁兄弟商店。照理说这六个跟其余几百个没什么区别，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想砸掉它们，事实上，他觉得这种行为十分荒唐。塑像的批发价是六先令，零售商可以卖到十二先令以上。模具分左右两半，先分别制模，然后把两块熟石膏黏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半身像。这项工作一般由意大利人负责，就在我们看到的房间里完成。塑像成型后，放到过道桌子上晾干，最后入库储存。他能告诉我们的就这么多。

可是一看照片，经理反应特别激烈，气得满脸通红，皱起的双眉挤向日耳曼血统的蓝眼睛。

“啊，这个恶棍！”他叫道，“对，我太了解他了。我们工厂向来规规矩矩，唯独一次警察找上门，就是因为这个家伙。事情过去一年多了，他在街上捅了一个意大利人，逃回工厂，警察紧跟着来了，在这里抓住了他。他叫贝波，姓什么不知道。看这张脸就不是好人，怪我一时糊涂雇了他。不过他手艺挺好，算是数一数二的。”

“判的什么刑？”

“对方没死，只判了一年，现在肯定出狱了，不过不敢到这一带露脸。他有个表弟也在厂里干活，准能告诉你他在哪儿。”

“不用了，不用了，”福尔摩斯急忙说，“千万别对他表弟说，帮帮忙，一个字也别提。事关重大，越往深了调查，越觉得严重。你刚才查账本，我注意到这些塑像的销售日期是去年六月三日。请问贝波是哪一天被抓的？”

“看一下日薪发放单就知道大概日期了。”经理答道，翻了翻账本说，“找到了，最后一次给他发工资是五月二十日。”

“谢谢，”福尔摩斯说，“多有打扰，不耽误你时间了。”他最后又叮嘱经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调查的事。说完，我们再次向西出发。

下午过去了一大半儿，我们才在饭馆随便吃了顿午饭。饭馆门口的报纸栏标题醒目：肯辛顿惨剧，精神病杀人。一看内容便知道，哈克先生终于让他的故事见报了。报道占了整整两栏，整个事件描写得惊心动魄，可谓妙笔生花。福尔摩斯把报纸靠在调味瓶架上，边吃边看，一两次忍不住笑出声来。

“写得真好，”他说，“华生，听这段：

令人欣慰的是，各方对本案的结论已无异议。莱斯特雷德先生是经验丰富的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是著名的顾问专家，两人一致认为，这一连串情节离奇、结局悲惨的事件并不是故意犯罪，而是发疯所致。只有精神失常才能合理解释所有案情。

华生，只要会利用，报纸是最宝贵的破案工具。吃得差不多了吧？马上赶回肯辛顿，听听哈丁兄弟商店的老板怎么说。”

这家百货商店的创始人是个利索的小个子，模样精明干练，思维清晰，口才也很好。

“对，先生，我看过晚报的报道了。哈克先生是我们的顾客，几个月前来买的塑像。那样的塑像店里有三个，都是从斯特普尼区的格尔德工厂订购的，已经卖光了。卖给了谁？啊，让我查一下销售记录，很快能告诉你。找到了，都在这里。你看，一个卖给了哈克先生；一个卖给了乔塞亚·布朗先生，地址：奇斯克区，金链花谷路，金链花别墅；还有一个卖给了桑德福德先生，地址：雷丁镇，下格罗夫路。照片上的人？从没见过。先生，这么难看的脸，见过一定印象深刻吧。有没有意大利员工？有，店员和清洁工有几个是意大利人。嗯，他们想看销售记录，当然可以随便看，这种东西没必要藏着掖着。好的，好的，确实是件奇怪的案子，你们查出什么结果，也请告诉我一声。”

哈丁先生回答时，福尔摩斯不停做笔记，看得出来，他对目前的进展非常满意。但他一个字也没提，只说了句：“抓紧时间，不然莱斯特雷德要等着急了。”果然，我们回到贝克街，警探已经在那儿了，正不耐烦地走来走去，看他趾高气扬的样子，这一天应该颇有收获。

“怎么样？”他问，“顺利吗，福尔摩斯先生？”

“忙得团团转，还好没白忙，”我朋友解释道，“零售商和批发商都见了，每尊塑像的来源、去向都摸清了。”

“塑像？”莱斯特雷德叫道，“好吧，好吧，你有你的一套办法，福尔摩斯先生，我无权妄加评论。不过，我觉得我的成果更丰富，死者身份查明了。”

“不会吧！”

“作案动机也清楚了。”

“太厉害了！”

“死者脖子上挂着天主教吊坠，另外考虑到肤色，我判断他是南欧来的。警察厅的希尔警探专门负责藏红花山[2]和意大利人聚居区，一看到尸体就认出来了。此人名叫皮埃特罗·维努奇，来自那不勒斯，是伦敦最凶残的杀手之一。他是黑手党成员，你知道的，那是个秘密的政治黑帮，专靠暗杀维护他们的帮规。这么一来，案情渐渐明朗了。另一个家伙可能也是意大利人，也是黑手党成员，因为触犯了帮规，被皮埃特罗追杀。杀手随身带着目标人物的照片，以免错杀。皮埃特罗跟踪那个家伙，看他进了屋子，就在门外等着，后来两人扭打起来，皮埃特罗反倒丧了命。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

福尔摩斯赞许地鼓掌。

“精彩，莱斯特雷德，精彩！”他大声说，“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砸塑像是怎么回事。”

“塑像？你怎么老盯着塑像不放？算得了什么呢？小偷小摸，顶多判六个月。谋杀才是我们应该调查的。告诉你吧，线索差不多都弄到手了。”

“下一步呢？”

“非常简单。我跟希尔警探去趟意大利区，找到照片上的这个人，以谋杀罪逮捕他。一起去吗？”

“不了，我们可以用更简单的办法。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关键取决于一个因素—— 一个我们完全无法控制的因素。实际上，有三分之二的胜率，希望还是很大的。你今晚跟我们一起去，我帮你抓住他。”

“去意大利区？”

“不，在奇斯克区碰到他的可能性更大。莱斯特雷德，今晚你跟我去奇斯克区，明天我再陪你去意大利区，耽误一晚上问题不大。好了，先好好休息几小时，等到十一点再出发，估计天亮才能回来。莱斯特雷德，就在这儿吃晚饭，吃完去沙发上睡一会儿，到时间再起来。对了，华生，麻烦你打电话叫个快递员，我有封信必须马上发出去。”

楼上杂物间堆满了旧报纸，福尔摩斯整晚都在那里翻查，最后终于下楼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至于查到了什么，半个字儿也不透露。这个复杂的案子一波三折，他是怎么一步步追查下来的，我本人都亲身经历了。虽然不知道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非常清楚福尔摩斯的思路，他断定这个奇怪的罪犯会对剩下的两尊塑像下手。没记错的话，其中一尊就在奇斯克区，我们这趟去就是要抓现行。他故意让晚报放出错误报道，好让罪犯放松警惕、继续作案。机智如他，叫人不得不佩服。福尔摩斯建议我带上枪，我也觉得很有必要，他自己则带上了最喜欢用的武器，灌铅的马鞭。

十一点，马车到了门口。我们坐到哈默史密斯桥对岸下车，吩咐马夫在原地等候，然后步行一小段路，来到一条僻静的街道。两边都是带院子的漂亮别墅，借着街灯光，我们看见其中一座的门柱上写着“金链花别墅”。屋里人显然都睡了，四下漆黑，只有大门上方的顶窗透出一点亮光，在院子的小径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木栅栏隔开了街道和别墅，栅栏内侧一片浓黑的阴影，正好供我们藏身。

“恐怕要等很久，”福尔摩斯轻声说，“谢天谢地没下雨。保险起见，不能抽烟打发时间。想想有三分之二的概率成功，吃点苦头也值得。”

等待并没有福尔摩斯担心的那么久，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就结束了。我们没听到任何人靠近的声响，院门突然打开，一个黑影瞬间溜上小径，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他迅速经过顶窗投下的光圈，消失在房子的阴影中。周围一片寂静，我们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轻柔的嘎吱声，窗户开了。声音停止，又是漫长的寂静，那家伙正在往里爬。突然，屋里闪过遮光提灯的亮光。看来他要找的东西不在那个房间，亮光很快转移到另一间，接着又出现在第三间。

“去窗户那儿等着，一爬出来就抓住。”莱斯特雷德小声说。

我们还没来得及过去，那人已经出来了，站在朦胧的光圈中，胳膊下夹着一个白色的东西，鬼鬼祟祟朝四周张望。街道空无一人，寂静无声，他松了口气，转身背对我们，放下东西。紧接着听到清脆的敲击声，然后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那人只顾着手上的事，完全没听见我们悄悄穿过草坪的脚步声。福尔摩斯像老虎一样扑向他的后背，我和莱斯特雷德一人抓住一只手腕，替他戴上手铐。我们把他翻过来，眼前是一张凶狠的脸，脸色蜡黄，五官扭曲，气汹汹地瞪着我们。没错，抓住的正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福尔摩斯关注的不是犯人。他蹲在门口台阶上，仔细检查犯人从屋子里拿出来的东西。那是一尊拿破仑半身像，跟白天看到的塑像造型一样，结局也一样，也碎成了小片。福尔摩斯小心翼翼拿起碎片，一片片凑到灯光下研究，没看出跟一般的石膏碎片有什么区别。他刚检查完，门厅的灯大亮，门开了，别墅主人走出来，身材圆胖，样子和蔼，穿着衬衫和长裤。

“乔塞亚·布朗先生？”福尔摩斯问。

“是我，先生。你一定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快递送来的急信收到了，完全按你的嘱咐做的。我们反锁了房门，在里面等着事情过去。啊，你们抓到罪犯了，太好了。先生们，请进屋休息一下。”

莱斯特雷德着急把犯人关押起来，几分钟后，我们叫来马车，四人一起返回伦敦。犯人一路上没说话，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眼睛寒气逼人。有一次我的手不小心靠他太近，他像饿狼一样猛扑上来。我们在警局待了一会儿，警察从他身上搜出几先令和一把带鞘长刀，刀柄上有大量血迹，刚沾上去不久。

“没事了，”莱斯特雷德跟我们道别，“希尔警探最熟悉这帮家伙，能认出他是谁。等着瞧吧，我的黑手党结论肯定没错。福尔摩斯先生，还是要非常感谢你，捉拿他的手法相当高明，只不过我没怎么看懂。”

“时间太晚，不解释了，”福尔摩斯说，“再说还有一两个细节没查清楚，像这样的案子就该一查到底。请你明晚六点再去趟贝克街，我会向你证明，这案子很有特点，可以说是犯罪史上独一无二的案例，而你到现在还没完全领会它的含义。华生，如果我哪天又允许你继续写案子了，这件离奇的拿破仑塑像案一定会让你的故事集增色不少。”

第二天晚上再见面时，莱斯特雷德掌握了不少犯人的信息。他叫贝波，姓什么不清楚，是意大利区出名的小混混。以前很老实，靠雕塑为生，手艺精湛，后来走上了邪路，已经两次入狱—— 一次因为小偷小摸，另一次，我们听说过了，因为刺伤老乡。他英语说得很好，但拒绝回答跟塑像有关的问题，破坏塑像的原因还没查明。警方发现，他曾在格尔德工厂做工，负责制作石膏塑像，这些半身像很可能是他亲手做的。

警探带来的信息大部分都不是新闻，福尔摩斯礼貌地听着，但我了解他的心思早飘到别处去了，那副惯有的冷静外表下，似乎藏着几分焦急和期待。门铃突然响了，他猛地一惊，眼睛直发亮。一分钟后，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位老先生被带进房间，红脸膛，花白大胡子，右手拎着老式的毛毡旅行包。

他把包放到桌上，问：“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吗？”

我朋友欠身打招呼，笑着说：“你是雷丁镇的桑德福德先生？”

“是的，先生，抱歉有点迟到，坐火车就是没个准点。你来信询问我手头的半身像。”

“没错。”

“信我带来了，你说：‘我想收藏德瓦恩经典之作的仿品，愿出十英镑买你的拿破仑塑像。’对吗？”

“对。”

“看到信我吓到了，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么个东西？想不通。”

“吓一跳很正常，答案也非常简单。哈丁兄弟商店的老板说，最后一尊塑像卖给了你，地址也是他告诉我的。”

“哦，原来如此。他有没有告诉你价格？”

“没有。”

“我这人不算富裕，但绝对诚实。我只花了十五先令买塑像，应该让你知道这个价，不然十英镑收得不安心。”

“桑德福德先生，有顾虑证明你有品行。价是我自己开的，开多少付多少。”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你真大方。按你的意思，塑像带来了，在这儿！”他打开包。塑像摆在桌上，我们不止一次见过它破碎的样子，这下终于一睹真容。

福尔摩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跟十英镑一起放到桌上。

“桑德福德先生，请你签字确认，由这两位先生作证。没别的意思，就是证明你把塑像相关的权利全部转让给我。我办事向来一板一眼，谁也保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谢谢，桑德福德先生，钱拿好，再见。”

客人走了，福尔摩斯接下来的举动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他先从抽屉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平铺在桌上，然后把刚入手的塑像放到白布中央，最后抄起马鞭，朝拿破仑脑袋上狠狠一击，塑像碎成了片。福尔摩斯弯下腰，迫不及待地检查碎片。他突然一声欢呼，举起一块石膏，里面嵌着一颗圆圆的黑东西，好像布丁里的葡萄干。

“先生们，”他叫道，“隆重介绍！享负盛名的波吉亚[3]黑珍珠！”

我和莱斯特雷德愣住了，瞬间回过神来，情不自禁地热烈鼓掌，就像刚欣赏完戏剧的精彩高潮。福尔摩斯苍白的脸一下子红了，朝我们深鞠一躬，就像戏剧大师接受观众的致敬。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才会暂时跳出推理机器的外壳，袒露一个正常人对崇拜和赞赏的喜爱。骨子里刻着骄傲和内敛，不屑于在人前出名，但面对朋友发自内心的赞叹，他还是会被深深打动。

“对，先生们，”他说，“这就是世界上现存最著名的珍珠。算我运气好，通过一连串演绎推理找到了。我从珍珠的失踪地—— 科隆纳[4]王子在戴克酒店入住的房间，追踪到斯特普尼区的格尔德工厂，查到他们制作的六尊拿破仑塑像，在最后一尊的石膏碎片里找到了。莱斯特雷德，你应该还记得这颗无价之宝失踪后引起了多大轰动，伦敦警方费尽力气寻找，结果一无所获。我也有帮忙查案，可惜没查出什么名堂。

“王妃的女佣嫌疑最大。她是意大利人，有个哥哥在伦敦，但查不到他们之间有任何联系。女佣名叫卢克丽霞·维努奇，我敢肯定，两天前被杀的皮埃特罗就是她哥哥。我翻查旧报纸，找到了珍珠失踪的日期，恰好是贝波被捕前两天。他因为暴力伤人在格尔德工厂被捕，当时厂里正在制作这六尊塑像。现在能看清事情的先后顺序了，当然，你们看到的顺序跟我的推理思路正相反。珍珠在贝波手上，可能是从皮埃特罗那儿偷的，或者他是皮埃特罗的同伙，再不就是皮埃特罗和妹妹之间的联系人。不管哪个是正解，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珍珠在贝波手上。警察追他的时候，他随身带着珍珠。他逃回打工的工厂，意识到剩下的时间不多，必须藏好这颗无价之宝，不然搜身时会被发现。过道里晾着六尊拿破仑石膏像，其中一尊还是软的。贝波是个熟练的手艺人，立刻在湿石膏上挖了个小洞，把珍珠塞进去，又抹了几下，填平了小洞。这个藏宝地万无一失，没人能找到。

“贝波坐了一年牢，在此期间，六尊塑像被卖到了伦敦不同地方。他不确定宝贝在哪一个里面，只有砸碎了才知道。摇晃是没用的，珍珠很可能和湿石膏粘在一起了——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贝波没放弃，锲而不舍地寻找，办法也很聪明。通过格尔德工厂的表弟查出购买塑像的零售商，然后到哈德森的小店打零工，就这样解决了三尊塑像，不过里面并没有珍珠。他又找哈丁兄弟商店的意大利员工帮忙，查出了另三尊的去向。第一站是哈克先生家。同伙跟踪他到了那儿，责怪他弄丢了珍珠，两人扭打起来，贝波刺死了同伙。”

“既然是同伙，为什么带着他的照片？”我问。

“跟踪用的，好向别人打听他的消息，原因相当明显。接着说，贝波杀了人，我估计他不会多等了，很可能加速行动。他担心警方看穿秘密，所以想抢先找到塑像。说实话，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在哈克先生的塑像里找到珍珠，甚至不确定他要找的是珍珠，但我有十足把握，他肯定在找什么东西，不然不会带着塑像走过好几座房子，到了有灯光的花园才砸碎。哈克先生的塑像是三个里面的一个，我告诉过你们，我们能命中的概率就是三分之二。

“还剩下两尊，他肯定挑伦敦的先下手。为避免悲剧再次上演，我提前警告了别墅主人。我们一起过去，最后以比较圆满的结局收场。那时候我已经确定，我们要找的正是波吉亚珍珠，死者的名字让我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只剩下雷丁镇的一个塑像了，珍珠必定在里面。在两位的见证下，我从原主手上买下来了，喏，在这儿。”

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

“福尔摩斯先生，”莱斯特雷德说，“我看你办过许多案子，这一件可以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伦敦警察厅的各位同仁并不嫉妒你，不，先生，我们为你骄傲还来不及呢。不信你明天去一趟，不管是最资深的警探，还是最年轻的警员，没人不想跟你握手致敬。”

“谢谢！谢谢！”福尔摩斯说着转过身去。人类的温柔情感如此打动他，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不过没多久，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务实的推理家。“华生，珍珠放进保险柜，”他说，“康克-辛格尔顿伪造案的资料拿出来。莱斯特雷德，以后遇上什么小问题，我也会尽力帮你想办法解决。再见。”

[1]红色共和派（Red Republican）指主张社会变革的激进分子，得名于法国极端共和主义者佩戴的红色自由帽。

[2]藏红花山（Saffron Hill）是伦敦的一条街道，因曾长有藏红花而得名。

[3]波吉亚家族（House of Borgia）原是西班牙瓦伦西亚（Valencia）的贵族，文艺复兴时期定居意大利，在15、16世纪的欧洲拥有强大势力。

[4]科隆纳（Colonna）是意大利贵族世家。

三个学生

1895年，我和福尔摩斯在国内一个著名的大学城待了几周，办了好几件事，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接下来要讲的故事正是这段时间发生的，案子虽小，但很富启发意义。如果透露太多细节，读者肯定能认出是哪所大学、罪犯是谁，这么做显然有失公允，而且非常无礼。这种不愉快的丑闻，还是让它静静消失为好。不过，案子充分展现了我朋友的过人之处，只要细节处理得当，事件本身确实值得一写。我在讲述时会尽量避开敏感字句，以免让人联想到具体的事发地和当事人。

我们当时租了一间带家具的公寓，离图书馆很近，方便福尔摩斯查阅资料。他正在潜心钻研英国早期的宪章，研究成果相当惊人，也许以后我会专门写故事介绍。一天晚上，有位熟人来公寓找我们，是希尔顿·索姆斯先生，圣路加学院的辅导员兼讲师。他瘦高个，情绪容易紧张激动，每次见到他都是心神不定的样子，这次尤其如此，简直快要失控，一看就是遇上了不寻常的事。

“福尔摩斯先生，希望你能抽出几小时宝贵时间。圣路加学院出了大乱子，说真的，幸亏你在大学城，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手头很忙，不想分心，”我朋友回答，“最好去找警察帮忙。”

“不，不，亲爱的先生，这办法绝对行不通。一旦走法律途径，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案子关系到学院的声誉，必须避免丑闻扩散。我知道你不仅本事大，而且善守秘密，世上只有你能帮我。求求你，福尔摩斯先生，帮帮忙。”

我朋友离开了贝克街的惬意环境，心情不大畅快。这里没有剪贴簿，没有化学品，没有习以为常的凌乱，整个人都不自在。他耸耸肩，勉强同意。客人把故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语速极快，伴随着激动的手势。

“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明天是福蒂斯丘奖学金资格考试的第一天，我是考官之一，主考希腊语。第一道题是翻译，给考生一篇以前没读过的希腊文章，译成英语。原文是印在试卷上的，如果考生提前知道题目，当然会占很大便宜，所以我特别注意试卷的保密。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印刷厂送来了样卷。原文是修昔底德[1]书中的半个章节，必须从头到尾校对一遍，确保题目准确无误。到了四点半，我还没检查完，可又跟朋友有约在先，答应去他家喝茶。我把样卷留在书桌上就出门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回去。

“福尔摩斯先生，你应该留意到，我们学院的门都是双层的，里面一扇包着绿色毛呢，外面一扇是厚重的橡木门。我走近外门，大吃一惊，门上插着钥匙。第一反应是自己忘了拔，赶紧摸口袋，钥匙在里面。据我所知，这扇门只有一把备份钥匙，在用人班尼斯特手上。他替我收拾房间十年了，为人诚实，绝不用怀疑。后来发现钥匙确实是他的，他进房间看我想不想喝茶，很可能是在我刚走几分钟后进去的，离开时不小心把钥匙忘在门上。换作其他时候，忘了钥匙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是在今天，后果不堪设想。

“我一看书桌，立刻意识到有人翻过样卷。样卷一共三张长条纸，原先是放在一起的，现在一张在地上，一张在窗边桌上，另一张留在原地。”

福尔摩斯一下子来了精神。

“地上的是第一页，窗边的是第二页，原地的是第三页。”他说。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太神奇了，你怎么知道？”

“你的故事很有趣，请继续。”

“刚开始我以为是班尼斯特干的，随便翻看我的文件，实在不可饶恕。可是他否认了，态度非常诚恳，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还有一种可能，有人经过外门，看见钥匙，又知道我不在，进去偷看了样卷。奖学金的数目相当可观，通过考试能拿到一大笔钱，心术不正的学生为了考赢别人，很可能冒这个险。

“班尼斯特因为这次事故很难过。发现样卷确实被人动过了，他差点晕过去。我给他喝了点白兰地，他瘫坐在椅子上。我仔细检查房间，很快发现除了弄乱的试卷，擅闯者还留下了其他痕迹。窗边桌上有几片铅笔屑，还有断掉的笔芯头。很明显，那家伙抄试题时太慌张，弄断了铅笔头，不得不削铅笔。”

“太好了！你交了好运。”福尔摩斯对案子越来越感兴趣，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不止这些。我的书桌是新的，表面是上等的红皮。我和班尼斯特都可以证明，桌面原本很光滑，没有任何印记。但是现在多了一道口子，大约三英寸长，不是一般的擦痕，明显是划开的。此外，桌上还有一小块黑色的面团或泥球，夹杂着锯末一样的东西。这些痕迹肯定是翻试卷的人留下的。没有脚印，也没有指明身份的其他线索。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突然想起你在大学城，赶紧直奔这里，委托你查案。帮帮我，福尔摩斯先生，你了解我的困境，要么找到这个人，要么推迟考试，重新出题。如果是后者，免不了要解释一番，事情传出去，必定引发丑闻，不光是学院，整个学校的声誉都会受影响。只要能在私底下妥善解决问题，我别无他求。”

“我愿意调查，尽力给你想办法，”福尔摩斯站起来穿上大衣，“案子还是有点儿意思的。拿到样卷后，有人去过你房间吗？”

“有，道拉特·拉斯，一个印度学生，和我住同一栋楼，找我询问考试事宜。”

“他也要参加考试？”

“是的。”

“当时样卷在书桌上？”

“我记得很清楚，是卷起来放在桌上的。”

“那也有可能看出是样卷吧？”

“有可能。”

“没其他人去过房间？”

“没了。”

“有人知道样卷在你那儿吗？”

“只有印刷工知道。”

“那个班尼斯特呢？”

“不，绝对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班尼斯特现在在哪儿？”

“可怜人，吓得不轻，我急着赶来找你，还让他瘫坐在椅子上呢。”

“没关房门？”

“我走之前把样卷锁起来了。”

“索姆斯先生，假如印度学生没看出纸卷是试题，那就意味着，翻试题的人事先并不知道样卷在那儿，只是偶然碰上的。”

“是这么回事。”

福尔摩斯神秘地笑了笑。

“好吧，”他说，“过去看看。华生，这案子不适合你，靠的是智力，不是武力。行了行了，想去就去吧。索姆斯先生，请带路！”

学院历史悠久，古老的庭院长满了苔藓，从庭院能看见委托人客厅的格子长窗，窗户很矮。整栋楼有个哥特式拱门，进去就是踩得光溜的石梯。辅导员的房间在一楼，楼上三层各住了一个学生。我们到达现场时已近黄昏。福尔摩斯在庭院站住，朝窗户看了半天，然后走到窗前，踮起脚尖，探着脑袋往里看。

“不用看，肯定从门进去的，这扇窗只有一格能打开。”博学的向导解释道。

“这样啊！”福尔摩斯看了他一眼，别有意味地笑了笑，“好吧，既然这里没什么好看，还是去里面吧。”

讲师打开外门，带我们进屋。我和他站在门口，福尔摩斯开始检查地毯。

“恐怕看不出什么，”福尔摩斯说，“天气太干燥，很难留下痕迹。你的大概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刚才说他坐在椅子上，哪一把？”

“靠窗那把。”

“哦，离窗边桌很近。地毯检查完了，你们进来吧。先从窗边桌入手。当时的情景再明显不过了。那家伙进屋，拿起中间书桌上的样卷，打算一张张拿到窗边桌上抄，因为那里能看到你穿过庭院，更方便逃跑。”

“事实上，他看不到，”索姆斯说，“我从侧门进楼的。”

“啊，好线索！不管怎样，他是这么盘算的。让我看看三张样卷。没留下指纹，一点没有！他先拿第一张过去抄。多久能抄完呢？速写的话至少也要一刻钟。然后他扔掉第一张，拿起第二张。正抄着，你突然回来了，他只能匆忙逃走—— 非常匆忙，连放回样卷的时间都没有，暴露了有人来过的痕迹。你从外门进来时，没听见石梯上有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没听见。”

“他写字太用力，弄断了笔芯，不得不削铅笔，这些你都看出来了。值得注意的是，华生，这支铅笔可不一般，比普通铅笔大，用的是软铅，笔杆深蓝色，印着银色的制造商名字，只剩下一英寸半左右。索姆斯先生，找到这样一支笔，就找到了你要的人。再给你一点提示，削笔的刀很大，但不够锋利。”

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信息，索姆斯先生怔住了。“别的都好理解，”他说，“这一英寸半怎么……”

福尔摩斯拿起一小片铅笔屑，上面有NN两个字母，后面跟着干净的木屑。

“懂了？”

“不好意思，还是……”

“华生，平时冤枉你了，原来跟不上趟的真不止你一个。NN是什么？是一个单词的最后两个字母。你们应该知道，约翰·辉柏[2]是著名的铅笔制造商。‘约翰’后面那一截通常只有那么长，还不明显吗？”

他抬起桌角，斜对着灯光。“桌面很光滑，如果他用的纸够薄，笔迹应该能印在桌面上。没有，什么也没看见。窗边桌到此为止，下面轮到书桌了。这一小块就是你说的黑面团一样的东西吧。接近金字塔形状，空心的，你说的没错，还夹杂着锯末，哎呀，太有意思了。还有这道口子，确实是划开的，刚开始是轻微的刮痕，慢慢变成锯齿状的深痕。索姆斯先生，非常感谢你介绍这个案子。那扇门通向哪儿？”

“我的卧室。”

“事发后进去过吗？”

“没有，我直接去找你了。”

“我想进去看一眼。好雅致的老式房间！麻烦你们稍等，让我先检查地面。行了，什么也没有。这道帘子干什么用的？挡住后面的衣服。如果想在卧室藏身，这里是唯一合适的地方，床太低，衣柜又太窄。后面应该没人吧？”

福尔摩斯掀起帘子，神情严肃警觉，似乎提防着什么意外，然而后面只有三四套衣服，挂在一排钩子上。福尔摩斯转身准备离开，突然蹲下来。

“嘿！这是什么？”他说。

是一小块黑面团一样的东西，金字塔形，跟书桌上那块完全相同。福尔摩斯把它放到掌心，举到灯光下。

“索姆斯先生，看来你的客人不仅造访了客厅，还光顾了卧室。”

“到卧室做什么？”

“很明显，他没料到你换了路线回来，等你到了门口才发现。怎么办呢？他抓起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冲进卧室躲起来。”

“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意思是，我跟班尼斯特在客厅说话，那人一直都关在卧室里，只是我们不知道？”

“是这意思。”

“福尔摩斯先生，一定还有别的可能。不知你有没有留意卧室的窗户？”

“格子窗，铅框架，共三扇，其中一扇有合页，可以全开，足够一个人通过。”

“没错，而且位置隐蔽，从庭院基本看不见。他有可能从窗户进来，穿过卧室时留下了痕迹，最后发现外门开着，从那里逃走。”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摇摇头。

“还是实际一点儿吧，”他说，“你说有三个学生住同一栋，上楼都要经过你门口？”

“是的。”

“他们都参加考试？”

“对。”

“你感觉谁的嫌疑最大？”

索姆斯迟疑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很难答，”他说，“没有证据，不好随便怀疑。”

“你说说怀疑谁，我来找证据。”

“那我就简单介绍一下楼上三位的特点。二楼住的是吉尔克里斯特，学习用功，运动细胞特别发达，参加了学院的橄榄球队和板球队，还入选了学校的跨栏队和跳远队，是个帅气硬朗的小伙子。他父亲杰贝兹·吉尔克里斯特爵士，因为赌马输光了家产，臭了名声。这个学生家境虽不富裕，但非常勤奋刻苦，以后一定大有作为。

“三楼是印度学生道拉特·拉斯，跟大部分印度人一样，寡言少语，难以深交。他成绩优异，不过希腊语是他的弱项。人很稳重，做事有条不紊。

“顶楼是迈尔斯·麦克拉伦，学校数一数二的才子，只要肯下功夫，肯定能取得成功。可惜他任性放荡，做人不诚实，第一年因为打牌出老千，差点被学校开除。这学期也是混过来的，恐怕对考试心怀恐惧。”

“所以你怀疑他？”

“我可不敢这么说。不过三人当中，嫌疑最小的不是他。”

“有道理。好了，索姆斯先生，让我们见见你的用人班尼斯特。”

用人小个子，脸色苍白，胡子刮得干净，头发灰白，差不多五十来岁。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突然来了这么一场风暴，他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胖乎乎的脸紧张地抽搐，手指不停颤抖。

“班尼斯特，我们正在调查这场意外。”他主人说。

“好的，先生。”

“听说你把钥匙忘门上了？”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

“偏偏是样卷在房里的时候，这也太巧了吧？”

“确实很不幸，不过以前也忘过几回。”

“你什么时候进的房间？”

“四点半左右，索姆斯先生的喝茶时间。”

“待了多久？”

“我看先生不在，马上就走了。”

“看过书桌上的卷子吗？”

“没有，真没看过。”

“怎么会把钥匙忘门上？”

“我手里端着茶盘，本想把茶盘放回去再来取钥匙，结果忘了。”

“外门是自动落锁吗？”

“不是。”

“也就是说，门一直开着？”

“是的。”

“里面的人也能轻易出来？”

“是的。”

“索姆斯先生回来找你，你因为这件事很难过？”

“是的，先生，我在这里服务多年，从没发生这种事，当时差点晕过去。”

“听说了。你开始感觉不舒服的时候，人在哪儿？”

“人在哪儿？当然是这里，门旁边。”

“这就怪了，你坐的是靠近墙角的椅子，在房间另一头。其他几把椅子离你更近，为什么不坐？”

“不知道，先生，我没在意坐哪把椅子。”

“福尔摩斯先生，我也认为他是无意的。他当时脸色特别难看，白得吓人。”

“主人走后，你还待在这里？”

“只待了一两分钟，然后锁上门，回自己房间了。”

“你怀疑谁？”

“啊，先生，这可不能乱说。我相信这所学校的每个学生，他们不会靠这种办法获取钱财。不会的，先生，我深信不疑。”

“谢谢，问完了，”福尔摩斯说，“哦，还有个问题。楼上三位也是你服务，没跟他们提样卷的事吧？”

“没有，一个字没提。”

“也没见过他们？”

“没有。”

“很好。行了，索姆斯先生，方便的话，一起去庭院转转。”

天色渐暗，楼上三扇方窗透出黄色灯光。

“三只小鸟都回巢了，”福尔摩斯往上看，“嘿！怎么回事？有一只好像很不平静嘛。”

是那个印度学生，黑侧影突然出现在窗帘上，他在房间里迅速走来走去。

“我想去每个房间看看，”福尔摩斯说，“可以吗？”

“完全没问题，”索姆斯说，“这栋楼是学院最古老的建筑，经常有访客进去参观。走，我带你们上楼。”

“千万别提我们的名字！”福尔摩斯嘱咐道。我们敲响了吉尔克里斯特的房门，一个年轻人开门，瘦高个，亚麻色头发，得知我们来参观，立刻表示欢迎。房间有几处非常独特的地方，体现了中世纪民居建筑的风格。福尔摩斯被其中一处深深吸引，一定要在记事本上画下来。画的时候弄断了铅笔芯，向房间主人借了一支，最后又借刀削好自己的铅笔。

同样奇怪的情节又在印度人的房间上演了一遍。这学生小个子，鹰钩鼻，不爱说话，斜眼看着我们。看得出来，他巴不得福尔摩斯的建筑学研究早点结束。

两趟下来，福尔摩斯要找的线索还没有着落。到了第三个房间，我们吃了闭门羹，无论怎么敲，外门始终不开，一阵不堪入耳的咒骂从里面传出来。“管你是谁，去死吧！”有个声音怒吼道，“明天要考试，都给我滚开。”

我们只好下楼。“无礼的家伙，”索姆斯气得满脸通红，“当然了，他肯定不知道是我敲门。不管怎么说，他的行为太粗鲁了，尤其在今天这种情况下，甚至可以说可疑。”

福尔摩斯的反应让人一头雾水。

“能告诉我他的确切身高吗？”他问。

“福尔摩斯先生，这我真说不准。比印度学生高，比吉尔克里斯特矮，差不多五英尺六英寸吧。”

“这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好了，索姆斯先生，晚安。”

我们的向导又惊讶又失望，大声喊道：“哎呀，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不能把我扔半道上！你似乎还没认识到问题有多严重。明天就要考试了，今晚必须有所行动。试卷被人看过了，不能进行考试。问题必须解决！”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我明天一早过来，详细谈谈这件事，到时候也许能采取行动。在此期间，你不要改变计划，一切照旧。”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

“尽管放心好了，一定会有办法解决难题。黑泥团和铅笔屑我先拿着。再见。”

我们走进黑暗的庭院，再次望向楼上的窗户。印度学生还在来回走动，另外两个没有动静。

到了大街上，福尔摩斯问：“怎么样，华生，你觉得呢？像不像猜谜小游戏，三张牌里选一张？现在牌换成了人，三人里面肯定有一个偷看试卷的，你来选，选哪个？”

“顶楼骂脏话的家伙，他的品行最差劲。不过印度学生也很可疑，为什么一直在房间走来走去呢？”

“没什么大不了，许多人习惯边走边背书，有助记忆。”

“他看我们的眼神也不太正常。”

“第二天就要考试了，每分每秒的复习时间都很宝贵，结果一群陌生人跑进房间参观，换作是你，估计也是这眼神。不对，我看没什么不正常。还有他们的铅笔和刀，也都没问题。可是那个家伙确实让人费解。”

“谁？”

“当然是用人班尼斯特。他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感觉他是个非常诚实的人。”

“我也有同感，这正是费解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诚实的人……快看，这儿有家文具店，挺大的，就从它开始调查吧。”

大学城只有四家比较大的文具店，每到一家，福尔摩斯都掏出铅笔屑，出高价购买同样的铅笔。四家都说可以定做，这种笔尺寸超常，很少有库存。我朋友并没有因为毫无收获而失望，漫不经心地耸耸肩。

“没办法，亲爱的华生，最后这条线索本来最有用，结果什么也没查到。不过我有十足把握，没它也能破案。天啊！老兄，都快九点了，房东太太反复交代七点半吃晚饭，还说准备了青豌豆。华生，你成天烟不离手，又不按时吃饭，迟早要被房东太太下驱逐令，我也得跟着遭殃。还好我们能在被赶之前破案，彻底查清紧张兮兮的讲师、粗心大意的用人和三个雄心勃勃的学生之间发生了什么。”

当晚，福尔摩斯再没提案子的事，吃完迟来的晚饭，静静坐了很久，陷入了沉思。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洗漱完毕，他走进我房间。

“华生，”他说，“该去圣路加学院了，不吃早饭行吗？”

“行。”

“等不到我们的明确答复，索姆斯肯定心急火燎。”

“你有明确答复吗？”

“有。”

“得出结论了？”

“对，亲爱的华生，谜案破解了。”

“又找到了新证据？”

“啊哈！我六点就爬起来了，起这么早可不是为了好玩。我已经辛勤工作了两小时，至少走了五英里路，还带回来一点劳动成果。你看！”

他伸出手，掌心有三个金字塔形的小黑泥团。

“咦，福尔摩斯，昨天不是只有两个吗？”

“今早又多了一个。不管第三个从哪儿来，肯定跟前两个的源头相同，这么推理没问题吧，华生？走，去帮索姆斯老友消除烦恼。”

我们来到索姆斯的房间。不幸的讲师坐立难安，样子十分可怜。再过几小时考试就要开始了，他还在左右为难，不知该公布真相，还是让舞弊者参加这份高额奖学金的竞争。他情绪激动，站都站不稳，一看见福尔摩斯，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迎上来。

“谢天谢地，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彻底放弃了呢。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考试吗？”

“对，当然要继续。”

“偷看试卷的家伙呢？”

“不让他参加。”

“你知道是谁？”

“知道。既然事情不便公开，我们只能给自己一些权力，组成一个小型的私人法庭。索姆斯，请坐那边！华生，你坐这边！我坐中间的扶手椅。这阵仗足以震慑良心有愧的人。请拉铃！”

班尼斯特进来了，见我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不由往后一缩，惊讶和恐惧全写在脸上。

“麻烦关上门，”福尔摩斯说，“好了，班尼斯特，昨天的事，请告诉我们实情。”

用人整张脸变得煞白。

“实情我都说了，先生。”

“没有补充？”

“没有。”

“那好吧，我来给你一点提示。你昨天坐到那把椅子上，是不是为了遮挡什么东西，而那件东西能表明谁进过房间？”

班尼斯特的脸色越发难看。

“不是，先生，绝不是。”

“假设而已，”福尔摩斯平和地说，“坦白说，我没法证明这一点，但是可能性非常大。索姆斯先生刚离开，你就放走了躲在卧室里的人。”

班尼斯特舔了舔干枯的嘴唇。

“卧室没人，先生。”

“啊，太遗憾了，班尼斯特，在此之前你可能说的是真话，但现在我可以肯定你在撒谎。”

用人板着脸，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没人。”

“说实话吧，班尼斯特！”

“没人，真的没人。”

“看来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工夫，请你留在房间，站到卧室门旁边。好了，索姆斯，麻烦你跑一趟，去楼上找吉尔克里斯特，带他来这里。”

没多久，讲师带着学生回来了。年轻人体格健壮，高个子，动作敏捷，步伐轻快，面容坦率开朗，蓝眼睛透着忧虑。他挨个扫了一眼我们，目光落在远处角落的班尼斯特身上，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关上门，”福尔摩斯说，“好了，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这里没外人，我们之间的对话一个字也不会传出去，完全可以坦诚相见。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我们都很纳闷，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干出昨天那种事？” 可怜的年轻人往后一个趔趄，看向班尼斯特，眼神充满怨恨和责怪。

“不，不是我，先生，我什么都没说，一个字也没说！”用人叫道。

“这下什么都说了，”福尔摩斯说，“行了，先生，你应该清楚，班尼斯特这么一说，你的处境不太乐观，唯一出路是实话实说。”

吉尔克里斯特抬起手，竭力控制住抽搐的脸庞。过了一会儿，他跪倒在桌边，双手捂着脸，忍不住伤心地抽泣起来。

“没事，没事，”福尔摩斯温和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怎么说，你也不是心肠歹毒的罪犯。我来告诉索姆斯先生发生了什么，说错的地方你来纠正，这样也许会好受些，你觉得呢？好吧，好吧，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听着就行，说的不对还请指正。

“索姆斯先生，你对我说过，没人知道样卷在你房间，连班尼斯特都不知道。从那时起，我就明确了破案方向。首先可以排除印刷工，他想看卷子，早在印刷厂就看了。其次可以排除印度学生，试题是卷着的，看出来的概率微乎其微。换个角度看，有人无故擅闯房间，偏偏是在桌上有样卷的时候，这种巧合未免太牵强，同样可以排除。最后由此推断，闯进来的人知道样卷在房间里。怎么知道的呢？

“刚到庭院，我检查了房间窗户。你以为我在看他是不是从窗户进来的，我听了只想笑。光天化日之下，对面还有那么多房间，众目睽睽，有人竟然翻窗入室，这样的想法实在荒唐。其实我是在估量身高，一个人得有多高，经过窗户时才能看见中间书桌上的试卷。我身高六英尺，勉强能看见，比我矮的人绝对办不到。现在明白我的推理了吧，三个学生中身高最出众的那个嫌疑最大。

“进屋后，我发现了窗边桌上的线索，都跟你分享了。中间的书桌没看出什么，直到听你说吉尔克里斯特是跳远队的，我才恍然大悟。接下来只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而我很快就找到了证据。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下午，这位年轻人在操场训练跳远，结束后拎着跳鞋走回来。你们知道的，跳鞋鞋底带有尖钉。他经过你房间的窗户，因为个子非常高，一眼看见书桌上的样卷，立刻猜到是什么东西。刚开始并没动歪脑筋，但是经过房门时，又看到了粗心的用人忘在门上的钥匙，于是一时冲动，想进屋看看是不是样卷。这么进来没多大风险，随时可以假装是来问问题的。

“他发现桌上的东西确实是样卷，这时再也顶不住诱惑，把跳鞋放到桌上……靠窗椅子上放的是什么？”

“手套。”年轻人回答。

福尔摩斯得意地看了眼班尼斯特。

“他把手套放到椅子上，一张张拿起样卷，抄写试题。他以为老师会从正门进楼，可以提前看见。但我们知道，索姆斯先生走的是侧门。他突然听到老师到了门口，已经无路可逃，只好抓起鞋子，冲进卧室，手套却忘了拿。你们看，书桌上的划痕一边很浅，往卧室门的方向越来越深，足以说明跳鞋是朝那个方向抓走的，闯入者躲进了卧室。鞋钉周围的泥土留在了桌上，还有一块掉在了卧室里。

“再补充一点，今早我去了趟操场，发现跳坑里用的是黑黏土，上面撒了一些细小的鞣革屑或锯末，防止运动员滑倒，我还带了一块样本回来。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我说的对吗？”

学生站起来。

“对，先生，都是事实。”他说。

“天啊！”索姆斯叫道，“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想，先生，我有话要说，突然被你们揭穿丑事，一下子蒙了。索姆斯先生，我这儿有封信，昨晚彻夜未眠，一早给你写的，写信时并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给你，先生。你会看到信上说：‘我收到了罗得西亚[3]警队的委任状，马上动身前往南非，所以决定退出考试。’”

“你不想靠作弊获利，我非常欣慰，”索姆斯说，“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吉尔克里斯特指向班尼斯特。

“是他带我走上正路。”他说。

“班尼斯特，这下总该承认了吧？”福尔摩斯说，“根据我刚才讲的事实，你应该清楚，只有你能放走这位年轻人。你留在了房间，离开时锁上了门。至于从卧室窗户逃走，完全没证据证明。谜题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这么做？请你自己解答。”

“只要知道我们的渊源，答案就非常简单，可是，先生，你再聪明也不可能想到。我曾是杰贝兹·吉尔克里斯特爵士的管家，老爵士正是这位年轻先生的父亲。他破产了，我另谋生路，到学院当了用人。老主人虽然落魄了，但我没忘记他，念着过去的情分，一直悉心照顾他的儿子。

“先生，昨天得知出事后，我来到这个房间，一眼就看见椅子上的鞣皮手套，是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的，我再熟悉不过了，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如果让索姆斯先生看见，事情就暴露了。我赶紧倒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索姆斯先生出去找你才敢起身。可怜的小主人从卧室出来，向我坦白了一切。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袒护他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尽量劝他，告诫他不能用这种方式获利。他父亲在世的话，一样会这么做，这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先生，你能怪我吗？”

“不能，确实不能。”福尔摩斯坦诚地回答，迅速站起来，“好了，索姆斯，你的小问题已经解决了，家里还有早饭等着我们呢。走吧，华生！至于你，先生，相信你在罗得西亚的前途将会一片光明。跌倒一次不要紧，我们期待你在未来展翅高飞。”

[1]修昔底德（Thucydides, 公元前460—前400）是古希腊著名历史学家和将军。

[2]约翰·辉柏（Johann Faber, 1817—1896）是德国著名文具公司辉柏嘉（Faber-Castell）的第四代经营者，19世纪中期将辉柏嘉发展成为世界知名品牌。

[3]罗得西亚（Rhodesia）是津巴布韦旧称，原为英国殖民地。

金边夹鼻眼镜

翻看1894年的三大本案件记录，不得不承认，我犯了选择困难症。素材如此丰富，许多案子既充满趣味性，又充分展现了我朋友闻名于世的特殊才能，实在难以取舍。我一页页浏览笔记，看到了瘆人的红水蛭案，银行家克罗斯比惨死；还有阿德尔顿悲剧，涉及英国古墓中的奇物。同时期还发生了著名的史密斯-莫蒂默继承权案；“大道杀手”于雷也在这一年落网，因为这次成功追捕，福尔摩斯收到了法国总统的亲笔感谢信，并获颁法国荣誉军团勋章。以上案子都能写成不错的故事，但总体比较下来，我认为还是约克斯利别墅案最离奇、最抓人眼球，年轻的威洛比·史密斯不幸丧命，不仅如此，案情的后续发展也给作案动机蒙上了神秘色彩。

那是十一月底的一天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我和福尔摩斯安安静静坐了一整晚，他拿着高倍放大镜，辨认重写稿[1]下残留的原稿，我则专心研读一篇刚发表的外科论文。贝克街上大风呼啸，雨点猛烈拍击窗户。说来也怪，身在这样的城市中心，方圆十英里都是人类创造的杰作，却依然能感受到大自然的铁腕威力，依然能意识到，在强大的自然力面前，整个伦敦城不过是田野上的小小鼹鼠丘。我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偶有灯光闪现，照着泥泞的马路和雨水冲刷得发亮的人行道。一辆孤零零的马车从牛津街方向驶来，车轮过处泥水飞溅。

“华生，幸亏我们今晚没出门，”福尔摩斯放下放大镜，卷起手稿，“一口气看这么多，眼睛快吃不消了。据我鉴定，不过是15世纪下半叶一家修道院的账目，没什么精彩内容。哎呀呀！什么声音？”

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马蹄声，车轮摩擦路缘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刚才看见的马车在我们门口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人。“他要做什么？”我惊讶地叫道。

“做什么？当然是来请我们。惨啰，华生，我们要备好大衣、围巾和雨靴了，凡是能对抗恶劣天气的发明，一个也不能少。咦，稍等！马车又走了！还有一线希望。如果想请我们出门，肯定会让马车留下等着。老兄，用人们早就睡了，请你下去开门。”

门厅的灯照着午夜访客，我一眼认出是年轻有为的警探斯坦利·霍普金斯。福尔摩斯在他的探案事业中多次扮演重要角色。

“他在吗？”警探急切地问。

“上来吧，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这样的夜晚，但愿不是什么苦差。”

警探上楼，雨衣在房间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我帮他脱掉雨衣，福尔摩斯捅了捅木柴，炉火旺了起来。

“来，亲爱的霍普金斯，”他说，“坐近点，暖暖脚，抽根雪茄。医生有个偏方，柠檬泡热水，专门对付这种天气。狂风暴雨你还出门，想必是紧急状况。”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不瞒你说，一下午忙得团团转。最新的报纸上有约克斯利案的报道，你看了吗？”

“我今天还没跟15世纪后的文字打照面呢。”

“没关系，报道只有一小段，内容完全不属实，你没错过什么。我可是一点儿时间没耽误。案发地在肯特郡，离查塔姆[2]七英里，离火车站三英里。我三点一刻收到电报，五点赶到约克斯利别墅，完成了现场调查，搭末班车回到查令十字街，直接坐马车来找你。”

“也就是说，你对案子没太大把握？”

“应该说是完全没把握。依我看，以前从没办过这么麻烦的案子，尽管初看起来非常简单，好像一下子能解决。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作案动机，这就是我遇上的麻烦，怎么也找不到作案动机。人确实死了，事实不可否认，但就我所知，任何人都没理由对他下毒手。”

福尔摩斯点燃雪茄，往椅背上一靠。

“说来听听。”他说。

“情况我都摸清了，”霍普金斯说，“现在只想知道它们能说明什么问题。据我了解，经过是这样的。约克斯利别墅是座乡间老房子，多年前被一位老先生买下。他叫科拉姆教授，体弱多病，一半时间躺在床上，另一半时间要么拄着拐杖在屋里晃晃悠悠，要么坐着巴斯轮椅[3]，让花匠推到院子里转转。少数几个邻居拜访过别墅，对他口碑很好，他的博学多识在那一带出了名。家里有一个老管家马克太太，一个女用人苏珊·塔尔顿，两人从他搬来后就一直在别墅干活，人品没话说。

“教授在写一本专著，大约一年前，他觉得需要雇个秘书帮忙。试过两个都不太合适，第三个是威洛比·史密斯先生，非常年轻，刚刚大学毕业，教授对他很满意。他白天听教授口述，做好记录，晚上查阅文献资料，为第二天的工作做准备。这位威洛比·史密斯在阿平厄姆读中学，剑桥读大学，没有任何劣迹。我查过他的各种证明文件，一直以来都是个稳重勤奋的正派人，完全没有缺点。正是这样一位年轻人，今天上午在教授的书房丧命。从现场状况看，只可能是他杀。”

窗外狂风嚎叫，我和福尔摩斯往炉火跟前挪了挪，警探继续慢条斯理地讲述这个不寻常的故事。

“恐怕全英国也找不到这么与世隔绝的人家，”他说，“他们可以一连好几周不出院子门。教授埋头研究，别的事从来不闻不问。年轻的史密斯人生地不熟，生活方式基本跟他的雇主相同。两个女人也没什么事需要离开别墅。推轮椅的老花匠叫莫蒂默，是个退役军人，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品行正直。他不在屋里住，院子另一头有座三个房间的小屋，他住在那儿。约克斯利别墅只有这些人，不过，别墅外就是伦敦到查塔姆的大路，距离院子门仅仅一百码，门插销没上锁，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去。

“下面说说苏珊·塔尔顿的证词，唯有她能提供一点确凿的线索。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她在楼上正面的卧室里挂帘子，管家在屋子背面忙着干活。科拉姆教授还躺在床上，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很少中午之前起来。史密斯待在自己卧室，他的卧室也当作起居室。事发前，女佣听见他穿过走廊，下楼进了书房，书房正好在她脚下。她并没看见他本人，但她说他的脚步声一向迅速有力，绝不会听错。她没听到书房的关门声，大约一分钟后，脚下传来可怕的尖叫。那是一声发疯似的嘶喊，声音怪异到难辨男女。同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老房子跟着震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女佣吓蒙了，呆呆站了半天才回过神，鼓起勇气跑下楼。书房门关着，她打开门，看见史密斯先生摊开四肢躺在地上。她一开始没看见伤口，想扶他起来，这才发现鲜血从他的脖子根涌出来。伤口不大，但非常深，刺进脖子，切断了颈动脉。制造伤口的工具就在他身旁的地毯上，是一把切火漆用的小刀，象牙柄，刀刃坚硬，老式书桌上经常摆放这种东西，而这一把正是教授书桌上的小配件。

“女佣拿起玻璃水瓶，往他额头上倒了点水，没想到他还没死，睁了一下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教授，是她。’女佣发誓这是他的原话，一字不差。他举起右手，用尽全力还想说点什么，结果手一放，死了。

“这时，管家也赶到现场，但她来晚一步，没听到年轻人的遗言。她赶紧跑去教授的房间，苏珊留下看着尸体。教授坐在床上，惊恐不安，屋里的动静告诉他，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马克太太可以证明，教授当时还穿着睡衣。没人帮忙，他自己换不了衣服，通常是莫蒂默十二点来帮他换。教授说他听到了远处的叫声，其余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年轻人的最后一句‘教授，是她’，他也没法解释，猜想可能是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他相信史密斯没有任何仇敌，想不出任何作案动机。

“教授当即派花匠莫蒂默去报警。没多久，当地警长给我发了电报。我去之前，现场一直保持原样，通向别墅的道路都已封锁，严禁穿越。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运用你的探案理论的大好机会，万事俱备啊。”

“只欠福尔摩斯本尊了，”我朋友勉强笑了笑，“好吧，说说看，你是怎么运用的？”

“福尔摩斯先生，首先得请你看看这张草图，大致了解一下教授书房的位置，以及案子的几个关键点，这样更容易理解我的调查过程。”

警探打开一张平面图，放到福尔摩斯腿上。我起身站到福尔摩斯身后，越过他的肩头盯着看。图示如下：

“当然，图画得非常简略，只标出了我认为重要的地方，其他部分你稍后会亲自看到。好了，第一个问题，假设凶手来自屋外，他或者她是怎么进屋的呢？毫无疑问，答案就是院子小路和后门，这条路直通书房，别的路都太绕。逃走的路线也只能是这一条，因为书房的另两个出口，一个被跑下来的苏珊堵上了，另一个直通教授的卧室。于是我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院子的小路上。最近下过雨，小路被雨水浸泡，很容易留下脚印。

“仔细检查后发现，对方是个极其谨慎的犯罪专家。小路上没有脚印，但明显能看出，有人沿着路边的草地走过，这么做正是为了避免留下脚印。虽然找不到清晰的脚印，但草地被踩平了，有人经过的事实不可否认。雨昨晚才开始下，花匠和其他人今天上午都没去过那里，所以，经过的人只可能是凶手。”

“稍等，”福尔摩斯说，“这条小路通向哪儿？”

“大路。”

“有多长？”

“一百码左右。”

“小路穿过院子门的地方总该有脚印吧？”

“很遗憾，那里正好铺了地砖。”

“大路上呢，有吗？”

“没有，全踩成了烂泥。”

“啧啧！那好吧，草地上的痕迹朝哪个方向，进来还是出去？”

“看不出来，完全没有清楚的轮廓。”

“脚的大小呢？”

“无法分辨。”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叫了一声。

“案发后一直狂风暴雨，”他说，“再去看那些痕迹，恐怕比重写稿还难认。唉，算了，说什么都晚了。霍普金斯，你确认什么也确定不了之后做了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是确定了不少情况的，比如有人从外面小心翼翼进入别墅。之后我检查了走廊，地上铺着棕毯，没留下任何印记。然后沿走廊到了书房，里面家具不多，主要是一张大书桌和一个固定的五斗柜。五斗柜有两竖排抽屉，中间夹着一个小柜子。抽屉可以打开，柜子锁了。抽屉里没有贵重物品，似乎从没上过锁。柜子里倒有些重要文件，但没有撬过的痕迹，教授也证明没丢东西。由此推定，这不是一起盗窃案。

“接着我检查了年轻人的尸体。尸体靠近五斗柜，图上标出来了，就在五斗柜左边。伤口在脖子右侧，从后往前刺入，自己造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除非他摔倒在刀上。”福尔摩斯说。

“没错，我也想过，但是小刀距离尸体足有好几英尺，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再说了，死者自己的遗言也能作证。最后，我还发现死者右手紧紧握着一样东西，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证据。”

霍普金斯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纸袋，打开后里面是一副金边夹鼻眼镜，眼镜一头吊着两截黑丝线头。“史密斯的视力非常好，”他补充道，“这绝对是从凶手脸上或者身上扯下来的。”

福尔摩斯拿过眼镜，饶有兴致地仔细检查。他把眼镜架到鼻子上，试着看了一会儿书，然后走到窗边往街上看。他取下眼镜，凑到灯光下反复研究，最后轻声一笑，坐到桌旁，在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扔给霍普金斯。

“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他说，“也许能派上用场。”

警探十分惊讶，大声念出了纸上的内容：

寻找一位女士，气质优雅，穿着高贵；鼻子宽，眼距窄；额头有皱纹，经常眯着眼，肩可能有点驼。有迹象表明，最近几个月，她至少两次光顾同一家眼镜店。她的眼镜度数特别深，加上眼镜店数量并不多，锁定目标应该不难。

霍普金斯一脸惊叹号，我脸上的表情肯定也如出一辙，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我的推理再简单不过了，”他说，“眼镜本来就是最容易推理的物品，更何况是这么有特点的眼镜。外表雅致，说明主人是女性，当然了，死者的遗言也可以证明。你们看，镶的是精美的纯金边，戴这种眼镜的人在其他方面自然也不会马虎，所以说气质优雅，穿着高贵。我戴上眼镜后发现鼻托太宽，说明女士的鼻根非常宽。这样的鼻型大多短而突兀，不过也有很多例外，我不想犯教条主义错误，因此在描述中并没提这一点。我是窄脸型，但眼睛始终对不上镜片的中心点，连靠近中心点都很难，可见女士的眼距有多窄。华生，你看镜片凹成这个样子，度数不是一般的高。女士的视力这么差，多年下来，额头、眼睑、肩膀难免会留下相应的特征。”

“原来如此，”我说，“这些推理我都能理解，不过坦白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说她两次光顾同一家眼镜店。”

福尔摩斯拿起眼镜。

“你看，”他说，“鼻托上垫了很小的软木片，缓解鼻子承受的压力。一边的软木变了色，还有点磨损，另一边的则是全新的。很明显，原来那片脱落了，刚换了新的。据我判断，比较旧的这片也是几个月前才换的。除了一新一旧，两片软木完全相同，所以我推测，女士两次去的是同一家眼镜店。”

“天啊，太神奇了！”霍普金斯叫道，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我手上握着这么多证据，竟然一点没察觉！不过，我倒是想过去伦敦的眼镜店转转。”

“确实应该去。好了，关于案子，还有什么要说吗？”

“没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的跟我一样多了，不，很可能更多。警方对乡间道路和火车站进行了盘查，没听说有陌生人出现。最让我苦恼的就是完全找不到作案动机，一点眉目都没有。”

“啊！这我现在可帮不上忙。是不是想让我们明天去一趟？”

“希望不会太冒昧，福尔摩斯先生。早上六点有趟车从查令十字街到查塔姆，八九点的样子能到约克斯利别墅。”

“就坐这趟。你的案子确实非常吸引人，我也想查个清楚。好了，都快一点了，最好先休息几小时。壁炉前的沙发归你了，应付一晚没问题。早上我用酒精灯煮咖啡，喝一杯再出发。”

第二天，风停了，清晨依旧寒气逼人，我们踏上了探案之路。冬天清冷的太阳缓缓升起，照着泰晤士河岸荒凉的沼泽，幽暗的河面望不到尽头。我不禁想起初入探案界时追捕安达曼土著的情景。经过漫长乏味的车程，我们在距离查塔姆几英里的小站下车，趁着站前旅馆备马车的空当，匆忙扒了几口早饭，最后到了约克斯利别墅，一心一意投入到调查中。

有个警察在院子门口等候。

“怎么样，威尔逊，有消息吗？”

“没有，先生，什么都没有。”

“没人看见陌生人？”

“没有。车站的人确定昨天没有陌生人到达或离开。”

“旅馆和寄宿公寓查过了？”

“查了，没有来历不明的人。”

“从这里步行到查塔姆不算远，凶手有可能在那儿住宿或坐车，没人会留意。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说的院子小路，昨天检查过，保证没脚印。”

“哪边草地有痕迹？”

“这边，先生，小路和花圃之间的草地。昨天能看清，现在不行了。”

“对，对，确实有人经过，”福尔摩斯弯腰观察草地，“一边的小路容易留下脚印，另一边的花圃更不用说，踩上去脚印更深，这位女士落脚一定很小心吧？”

“是的，肯定是个冷静的高手。”

我发现福尔摩斯突然神情专注。

“你说她是从这条路逃走的？”

“是的，没有其他选择。”

“也是这边的草地？”

“当然了，福尔摩斯先生。”

“哈！这一点很不寻常，值得注意。好了，小路看完了，往前走。院子门平常不上锁吧？看来这位客人毫不费力就进来了。她一开始没打算杀人，不然肯定会自带武器，而不是用书桌上的小刀。她穿过这条走廊，没在棕毯上留下痕迹，然后进了书房。她在这里待了多久？我们无法判断。”

“几分钟而已，先生。忘了告诉你，案发前不久，管家马克太太还打扫过书房的卫生。据她回忆，是案发前一刻钟左右。”

“哦，这就有了时间范围。女士进了书房，接着做了什么？她走到书桌跟前。为什么？不是为了抽屉里的东西，值得拿的东西肯定是锁起来的，没错，她的目标是那个木柜子。嘿！柜子上怎么有划痕？华生，点火柴。霍普金斯，怎么没听你提起？”

他仔细检查。划痕从钥匙孔右侧的黄铜边开始，长约四英寸，刮掉了柜子表面的清漆。

“福尔摩斯先生，我注意到了，可是钥匙孔周围有划痕很正常。”

“这是新划的，非常新。你看黄铜上的划痕多么亮，如果是旧的，颜色应该跟其他部分差不多。拿我的放大镜再看看。还有划痕两边的漆屑，就像犁沟两边的新土一样。马克太太在吗？”

一位老太太走进房间，满脸悲伤。

“你昨天上午擦过这个柜子吗？”

“擦过，先生。”

“有没有看见这道划痕？”

“没有。”

“我也认为没有，不然漆屑早被擦掉了。谁有柜子钥匙？”

“教授，总是挂在他的表链上。”

“是普通钥匙吗？”

“不，先生，是丘伯钥匙[4]。”

“很好，马克太太，你可以走了。目前来看，我们取得了小小进展。女士进了书房，走到柜子跟前，试着打开它，开没开还不确定。正在这时，史密斯进来了。她匆忙拔掉钥匙，在柜门上留下了这条划痕。年轻人抓住她，她想挣脱，随手抓起一样东西挥过去，恰巧就是这把小刀。这是致命一击，他倒地，她逃走，带没带走想要的东西也不确定。女佣苏珊在吗？苏珊，你听到叫喊声后，会不会有人从房门离开书房？”

“不会，先生，这不可能。我在楼梯上就能看见书房门口有没有人，再说了，当时房门根本没打开过，不然我肯定能听到声响。”

“这条出路行不通，女士只能原路返回了。另一条走廊直通教授卧室，那里不会有出口吧？”

“没有，先生。”

“我们过去看看，认识一下教授。嘿，霍普金斯！教授这边的走廊也铺着棕毯。这点非常重要，太重要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觉得跟案子有联系？好吧，好吧，不啰唆了，肯定是我想太多，不过确实很有启发性。走吧，给我们介绍介绍。”

我们穿过走廊，跟通向院子的那条一样长，尽头有一小段楼梯，上去就是卧室门口。向导敲门，带我们走进了教授的卧室。

房间非常宽敞，到处是书，书架塞不下了，一摞摞堆到了墙角和箱子周围，数都数不清。床在房间中央，别墅主人背靠枕头坐在床上，朝我们转过脸。相貌这么奇特的人真不多见，瘦削的脸像只老鹰，眉骨突出，眉毛浓密，深陷的眼窝里一双锐利的黑眼睛。头发和胡子都白了，怪的是，嘴巴四周的胡子是黄的。烟头在蓬乱的白须发中闪着光，整个屋子弥漫着难闻的烟臭味。他朝福尔摩斯伸出一只手，我发现他的手也染成了尼古丁黄。

“抽烟吗，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话字斟句酌，英语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口音，“请来一支吧。你呢，先生？这可是亚历山大城[5]的艾奥尼迪斯为我特制的，强烈推荐你们尝尝。他每次寄来一千支，可惜还不够，我每隔两周就得让他发一次货。坏习惯，非常坏的习惯，可是一个老人能享受的乐趣不多了。香烟和工作，这是我剩下的全部。”

福尔摩斯点燃香烟，目光迅速扫视房间。

“香烟和工作，现在也只剩下香烟了，”老人激动地说，“唉！真是毁灭性的打击！谁会料到这么可怕的不幸？多么优秀的年轻人啊！几个月的训练下来，他已经是个非常得力的助手。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看？”

“我还没有结论。”

“我们几个都是云里雾里的，如果你能拨开迷雾，真是不胜感激。对我这样一个可怜的书呆子和残废来说，打击实在太大，几乎摧毁了思考能力。你不一样，办事果断，见过大场面，这种事简直是家常便饭，情况再紧急也不至于乱了手脚。有你来帮忙，也算是不幸后的万幸。”

老教授说话时，福尔摩斯在房间一侧走来走去。我发现他抽烟的速度特别快，显然也跟别墅主人一样，喜欢这种新鲜的亚历山大香烟。

“是啊，先生，真是毁灭性的打击，”老人说，“墙边桌上那堆稿纸是我的专著，研究的是叙利亚和埃及科普特[6]修道院中发现的文件，可以说是撼动天启教根基的大作。我身体衰弱，如今助手也没了，能不能完成要画个大大的问号。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的烟瘾怎么比我还大？”

福尔摩斯笑起来。

“我是‘美烟家’。”他说着又从烟盒取出一根，用剩下的烟头点燃，这已经是他的第四根了。“科拉姆教授，听说案发时你还躺在床上，并不清楚具体情况，我就不拿一堆问题麻烦你了。只想问一下，不幸的年轻人最后说了句‘教授，是她’，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教授摇摇头。

“苏珊是乡下孩子，”他说，“你知道的，这个阶层的人蠢得要命。我认为这只是死者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被她加工成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明白了。你自己对这场惨剧有何解释？”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 我就私底下说说—— 自杀。年轻人嘛，总有些藏在心里的烦恼，比如感情问题什么的，我们外人没法知道。这种假设比谋杀的可能性更大。”

“怎么解释眼镜？”

“啊！我只是个做研究的，满脑子空想，不擅长解释生活中的实际事物。不过，朋友，我们都知道，什么奇怪的东西都能当作定情信物。别客气，尽管抽，有人这么喜欢这种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扇子、手套、眼镜等等，一个人想结束生命，谁知道他会拿着什么信物和宝贝？这位先生说草地上有痕迹，痕迹这种东西最容易出错。至于小刀，很可能是死者倒地时扔出去的。这种推测也许有些幼稚，但我始终觉得史密斯是自杀身亡。”

听了教授的结论，福尔摩斯似乎有点儿意外。他继续走来走去，一根接一根抽烟，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终于说：“科拉姆教授，五斗柜的小柜子里装的什么？”

“家里的文件、我那可怜妻子的书信、大学的荣誉证书，都是盗贼不感兴趣的东西。这是钥匙，你可以自己去看。”

福尔摩斯接过钥匙，看了一眼，递还回去。

“不必了，没什么用，”他说，“我倒想去院子里待一会儿，专心想想整件事。你说的自杀也有些道理。科拉姆教授，抱歉打扰了，午饭前绝不再麻烦你。我们两点再来一趟，向你汇报这期间的新发现。”

我们在院子的小路上来回走了半天，谁也没说话，福尔摩斯看上去不像专心思考的样子。

“有线索了？”我忍不住问。

“有没有全靠刚才抽的烟，”他说，“也可能是我完全想错了。香烟会说明一切。”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惊讶地叫道，“到底怎么……”

“行了，行了，你会亲眼看到的。看不到也没关系，反正还有眼镜店的线索可以追，我现在不过是抄了条近道。啊，善良的马克太太来了！跟她聊上五分钟，保证有收获。”

我以前可能说过，只要愿意，福尔摩斯总能施展出妇女之友的特殊魅力，分分钟获得女人们的信任。五分钟还没过半，他就赢得了管家的好感，两人像多年好友一样聊得起劲。

“就是嘛，福尔摩斯先生，你说的没错，烟抽得太凶了。白天不说，有时候还整夜抽，等我早上进了房间，天啊，先生，我还以为是帝都的雾霾吹来了。可怜的史密斯先生也抽烟，不过烟瘾不像教授这么厉害。教授这身体，唉，真不知道抽烟是坏事还是好事。”

“啊？”福尔摩斯说，“再怎么说，抽烟败胃口啊。”

“这我可不懂。”

“教授平常吃得很少吧？”

“我感觉时多时少。”

“我敢打赌，他今天没吃早饭，刚才又抽了那么多烟，午饭肯定也不想吃了。”

“先生，你恰恰赌错了，他今早吃得特别多，我从没见过他饭量这么大。还有午饭，他吩咐我准备一大盘肉排。确实挺让人吃惊的，我昨天也进过书房，看见年轻的史密斯先生躺在地上，从那以后别说吃东西，就连看一眼食物都觉得恶心。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啊，这种事竟然一点儿没影响教授的食欲。”

我们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上午。霍普金斯去村里了，有传言说，头天上午，几个孩子在查塔姆路上看见了一个陌生女人，他去看看怎么回事。我朋友完全没有平常探案时的干劲，如此心不在焉地处理案子还是头一回。霍普金斯回来说，那几个孩子找到了，他们看见的女人跟福尔摩斯之前的描述完全吻合，而且戴着眼镜。但即使这样的消息也没能激起福尔摩斯的兴趣。

午饭时，苏珊照顾我们用餐，主动提起一件事，福尔摩斯立刻来了精神。她肯定地说，头天上午，史密斯先生出门散过步，刚回来半小时就发生了惨剧。我看不出这件事跟案子有什么关系，但能看出福尔摩斯已经将这块碎片拼进了他的案情拼图。他突然站起身，看了眼手表，说：“先生们，两点了，马上上楼，跟我们的教授朋友说个明白。”

老人刚吃完午饭，盘子里一点儿没剩，管家说他胃口好，看来不假。他转过脸，浓密的白须发和犀利的眼神还是那么怪异，嘴上还是叼着慢慢燃烧的香烟。他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

“啊，福尔摩斯先生，谜题破解了？”旁边桌上摆着装香烟的大锡盒，他朝我朋友推了推，福尔摩斯正巧伸手去拿，盒子在两人手之间翻倒，摔下桌子，香烟滚得到处都是，我们跪在地上捡了一两分钟。再站起来，我发现福尔摩斯眼睛闪亮，脸上泛着红光。只有在决战时刻，他才会发出这样的战斗信号。

“对，”他说，“解决了。”

我和霍普金斯目瞪口呆。老教授瘦削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是吗？在院子里破解的？”

“不，在这里。”

“这里？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

“福尔摩斯先生，你真会开玩笑。我不得不提醒你，这可是非常严肃的事，开不得半点玩笑。”

“科拉姆教授，我的推理链完成了，每个环节都经过了检验，保证万无一失。你的动机是什么，或者说，你在这桩奇案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我还说不准，也许几分钟后能听你亲口说说。我先来重现一下案情经过，也好让你有个数，知道该补充些什么。

“昨天有位女士进了你的书房，试图拿走五斗柜里的某些文件。柜门上的划痕是钥匙留下的，钥匙表面应该有轻微变色，我看过你手头那把，没有痕迹，说明她自己有钥匙，你不是同谋。进一步推断，她是来偷文件的，你毫不知情。”

教授吐了口烟，说：“有意思，信息量真大。没了吗？既然查到这样一位女士，肯定还有下文吧？”

“这就说。她刚动手就被你秘书抓住了，为了脱身，刺了他一刀。我认为这场悲剧只是不幸的意外，女士并不想杀人，蓄意谋杀的话不会连武器都不带。她自己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疯狂逃离惨案现场。不巧的是，她在挣脱时弄丢了眼镜，高度近视的她什么也看不清。她冲进一条走廊，以为是来时的路，因为地上也铺着棕毯。等发现跑错方向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退路已经被堵死。怎么办？不能后退，不能原地不动，只能继续往前。她往前跑，上楼梯，推开门，进了你的卧室。”

老人坐在那儿，张着嘴，直勾勾盯着福尔摩斯，惊讶和恐惧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过了一会儿，他故作镇定地耸耸肩，假惺惺地大笑起来。

“好极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可惜这么精彩的推理有个小漏洞。我本人就在卧室，白天一直没离开。”

“科拉姆教授，这点我当然清楚。”

“你的意思是，有位女士进来，我躺在床上竟然不知道？”

“我可没这么说。你不仅知道，还跟她说了话，认出她是谁，帮助她逃跑。”

教授又尖着嗓子大笑了几声，站起来，眼里闪着怒火。

“你疯了！”他大喊，“简直一派胡言。我帮她逃跑？她现在在哪儿？”

“在那儿。”福尔摩斯指向墙角的高书柜。

老人举起双手，阴森森的脸上一阵抽搐，最后倒在椅子上。就在这时，福尔摩斯指的书柜转动着打开了，一个女人冲出来。“没错！”她叫道，说话带着奇怪的外国口音，“没错！我在这里。”

她浑身是灰，从藏身地的墙上蹭了不少蜘蛛网，脸上也有一道道污痕。相貌特征跟福尔摩斯描述的完全一样，外加一个长下巴，透着一股子倔强，怎么看也不算漂亮女人。本来视力就差，再加上突然从暗处走到亮处，一时恍恍惚惚，站在那儿直眨眼，想看清我们的位置和样子。尽管外表各种不美好，这位女士却有种高贵的气质，倔强的下巴、昂起的脑袋有种大无畏的气概，让人心生敬佩。

霍普金斯抓住她的手臂，宣布逮捕她。她轻轻挥手推开他，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让人不得不服从。老人靠着椅背，脸上不停抽搐，不安地盯着她。

“是的，先生，我是罪犯，”她说，“我在书柜后什么都听见了，知道你们已经查明真相。我坦白，年轻人是我杀的，刚才有人说是意外，说的没错。当时实在没办法，为了让他放手，我随便抓起桌上的东西挥过去，连自己都不知道手里拿的是刀。我说的都是实话。”

“女士，”福尔摩斯说，“我相信这些是实情。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她的脸色特别难看，对比一道道黑污痕，越发显得苍白。她坐到床边上，继续说：“我的时间不多了，但还是想把全部真相告诉你们。我是这个人的妻子，他不是英国人，是俄国人，真名我不想说。”

老人终于沉不住气了，大声喊：“上帝保佑，安娜！上帝保佑！”

她万分鄙夷地看向他，说：“瑟吉厄斯，为什么还硬撑着这条老命？你这辈子害人无数，没给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 带来任何好处。看样子你撑不了多久了，上帝自有安排，轮不到我来了断。自从踏进这该死的地方，我的灵魂已经沾满了罪恶。我必须说出真相，不然来不及了。

“先生们，刚才说了，我是这个人的妻子。结婚时，他五十岁，我只是个二十岁的傻女孩。我们当时在俄国一个城市的大学里，具体地名就不说了。”

“上帝保佑，安娜！”老人又低声说道。

“我们是革新派，主张革命，支持无政府主义，你们懂的。除了我和他，还有一些其他人。后来动乱时期，有个警官被杀了，许多人被抓，但是证据不够充分。我丈夫为了保命，也为了一大笔赏金，出卖了自己的妻子和伙伴。没错，正因为他告密，我们全部被捕，有的上了绞架，有的流放到西伯利亚。我的处刑是流放，但不是终身的。我丈夫带着不义之财来到英国，从此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他心里明白，如果让组织的人知道他在哪儿，不出一周就会来取他性命。”

老人抖抖索索伸出手，拿起一根烟。“你以前一直对我很好，安娜，”他说，“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最大的恶行还没告诉你们呢。我在组织里结识了一位心仪的朋友，他高尚、无私、仁爱，简直是我丈夫的对立面。他反对暴力，如果使用暴力算犯罪的话，我们都有罪，只有他例外。他总是写信劝我们放弃暴力，这些信可以证明他的无辜。我的日记也是证据，我每天都写下了我对他的感情，还有我们各自的看法和主张。我丈夫发现了信和日记，偷偷藏了起来，还想尽办法作伪证，要把这个年轻人置于死地。虽然他没得逞，亚历克西斯还是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至今仍在盐矿上干活。好好想想吧，你这个叛徒，恶棍！现在，此时此刻，亚历克西斯，一个你连名字都不配提的人，还过着奴隶一样的生活。我本可以杀你报仇，最后还是放过了你。”

“你向来是个大度的女人，安娜。”老人抽着烟说。

她站起来，痛苦地叫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我一定要说完。刑满释放后，我开始寻找日记和信件，只要交给俄国政府，那位朋友就能获释。我知道丈夫来了英国，经过几个月打听，终于找到他的住处。在西伯利亚的时候，我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他在信上责骂我，引用了日记里的话，我肯定日记还在他手上。他这个人报复心极强，绝不会主动把日记还给我，我必须自己想办法拿回来。为此我雇了个私人侦探，他扮成秘书进了别墅。瑟吉厄斯，就是你的第二个秘书，没待几天就离职了。他发现文件放在柜子里，还弄到了钥匙印模，但是不肯再干下去。他给了我一张别墅的地图，告诉我上午秘书在楼上，书房一般没人。我最终鼓足勇气，自己来这里取文件。我办到了，可惜代价惨重！

“我取出文件，正在锁柜门，被那个年轻人抓住了。其实我们之前在路上见过一面，就是昨天上午，我向他打听科拉姆教授的住处，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这里的秘书。”

“没错！没错！”福尔摩斯说，“秘书回来后把问路的事告诉了教授，所以断气前留下了那样一句话，‘她’就是他刚跟教授提过的女人。”

“你最好让我说。”女士语气中带着命令，表情扭曲，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他倒在地上，我立刻冲出书房，结果选错了走廊，进了我丈夫的房间。他说要告发我，我告诉他，这么做等于自断活路，他把我交给警察，我就把他交给组织。我想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实现心愿。他知道我会说到做到，他的命和我的命绑在了一起，要不是这样，他才不会掩护我。

“我被塞进了黑暗的藏身地，那是老房子留下的密室，只有他一人知道。他总是在自己房间用餐，这样能分给我一些吃的。我们说好了，等警察撤离别墅，我就趁夜色溜出去，再也不回来。没想到还是让你们识破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最后再说几句，”她接着说，“这包东西能救亚历克西斯，我拜托给你们，相信你们会主持公道。拿着！交给俄国大使馆。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拦住她！”福尔摩斯喊道，猛地扑向房间另一边，夺下她手中的小药瓶。

“太晚了！”她倒在床上，“太晚了！出来之前就喝了。头真晕！该走了！拜托，先生，别忘了那包东西。”

返程路上，福尔摩斯说：“案子并不复杂，但从某些方面看，不失为经典。调查一开始就围绕夹鼻眼镜展开，幸亏死者抓住了这条关键线索，否则能不能破案还不好说。从眼镜度数可以断定，佩戴者离开它什么也看不清。你确信她沿着狭窄的草地逃走，而且落脚一步没出错，我当时说这一点值得注意，还记得吧。其实我已经认定这一点根本不成立，除非她随身还有一副眼镜，而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调查至此，我不得不认真考虑另一种假设—— 她还在房子里。

“后来发现两条走廊极其相似，很明显，她多半是走错了路，果真如此的话，唯一的去处就是教授的房间。我集中注意力，搜索一切能证明这个推论的证据，并且仔细检查了卧室，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地毯是完整的一块，钉得牢固，所以地上不可能有活门。书后面倒是很可能有密室，你们知道的，老式书房经常设计这样的机关。我看见地上到处堆满了书，唯独那个书柜周围什么也没有。书柜可能是暗门，但没有脚印证明，还好地毯是暗褐色，想制造一点脚印并不难。我一根接一根品尝那些上等的香烟，把烟灰全弹在了可疑的书柜前面。这是个简单的小把戏，效果却相当理想。

“然后我下了楼。华生，当着你的面，我探明了科拉姆教授食欲大增的事实，不过你并没有察觉这场闲聊的意义—— 他是在跟另一个人分享食物。回到楼上，我故意弄翻烟盒，趁大好机会观察地毯。烟灰上的脚印清清楚楚表明，我们离开那段时间，罪犯从藏身地出来过。

“好了，霍普金斯，祝贺你圆满破案。查令十字街到了，你肯定要回警察厅。华生，你和我一起坐马车去俄国大使馆。”

[1]古代欧洲用于书写的羊皮纸价格昂贵、供应有限，因此经常反复使用，先清除原有的文字，再在上面重新书写，这种手稿被称为“重写稿”（palimpsest）。

[2]查塔姆（Chatham）是肯特郡一市镇。

[3]巴斯轮椅（Bath chair）因起源于英国巴斯市而得名。

[4]杰瑞米·丘伯（Jeremiah Chubb）在罗伯特·巴伦（Robert Barron）发明的双作用杠杆锁基础上，内置了一个再锁定装置：被称为探测锁的部分会在错误钥匙插入时发生故障，只有正确的钥匙才能打开它。

[5]亚历山大城（Alexandria）是埃及第二大城市，也是埃及最主要的经济中心之一。

[6]科普特教会（Coptic Church）是埃及最大的基督教派，由耶稣使徒圣马可（St. Mark）于公元42年左右在亚历山大城创立，又称亚历山大科普特正教会，在非洲东北部和中东地区极具规模。

失踪的中卫

我们在贝克街经常收到一些奇怪的电报，有一封至今让我印象深刻。时间大概是七八年前，二月一个阴沉的上午，电报是发给福尔摩斯的，他足足看了一刻钟也没看出个所以然。电文如下：

请等我。万分不幸。右中卫失踪，明天不可缺。

奥弗顿

“河岸街邮戳，十点三十六分发出，”福尔摩斯翻来覆去地研究，“很明显，奥弗顿先生发电报时情绪太激动，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算了，算了，他会来的，说不定没等我翻完《泰晤士报》就来了，到时候一切就清楚了。最近无聊透顶，再小的案子也值得热烈欢迎。”

这段时间的生活确实很平淡，而我害怕的正是这样的倦怠期。经验告诉我，我朋友的大脑异常活跃，一旦没有难题驱动，后果相当严重。对兴奋剂的着魔曾经差点毁掉他的辉煌事业，多年来，我渐渐帮他戒掉了恶习，一般情况下，他不再依赖这种人造刺激。但我非常清楚，那头魔兽还没死，只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轻。每当闲散下来，福尔摩斯总是耷拉着一张苦行僧似的脸，深邃的目光变得空洞无神，一看他这副样子，我就担心那头魔兽突然苏醒。感谢这位奥弗顿先生，不管他是谁，至少带来了谜一样的消息，打破了危险的平静。就我朋友而言，风平浪静比暴风骤雨更可怕。

不出所料，电报到了没多久，发电报的人就来了。名片上印着“剑桥大学三一学院，西里尔·奥弗顿先生”，进来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体重足有十六英石[1]，骨骼粗壮，肌肉结实，宽阔的肩膀抵着两边的门框。他的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打转，因为心情焦虑，英俊的脸庞显得憔悴不堪。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朋友点点头。

“福尔摩斯先生，我去过伦敦警察厅，见了斯坦利·霍普金斯警探，他推荐我来找你。他说，在他看来，你比警方更适合接这个案子。”

“请坐，说说怎么回事。”

“太糟糕了，福尔摩斯先生，太糟糕了！我都快愁白头了。戈弗雷·斯汤顿—— 你肯定听说过，他是我们全队的顶梁柱。只要中卫线上有戈弗雷，少两个队员上场也无所谓。不管带球、传球，还是拦截，没人比得上他。不仅如此，他还是精神领袖，是球队的凝聚力。我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我来就是想问这个问题。我们有一号替补穆尔豪斯，不过他练的是前卫，擅长争球，不懂边线防守。他踢定位球的水平很高，这点不假，但是缺乏判断力，冲刺速度也不行。牛津那两个飞毛腿，莫顿和约翰逊，轻松就能赶超他。史蒂文森的速度还可以，但不会踢二十五码线上的落地球。中卫跑得再快，不会踢落地球和脱手球，上场也是白搭。不行，福尔摩斯先生，只能请你帮忙找到戈弗雷，不然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客人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大通，每说完一点就用厚实的手掌拍一下膝盖，以示强调。福尔摩斯听着长篇演说，又好笑又吃惊。话音刚落，他伸手取下字母S打头的索引册。然而这一回，这个资源丰富的宝库竟然没挖出宝贝。

“这里有个阿瑟·H. 斯汤顿，伪造界的新星，”福尔摩斯说，“还有个亨利·斯汤顿，我帮忙送上了绞架。戈弗雷·斯汤顿还真没听说过。”

这下轮到客人吃惊了。

“什么？福尔摩斯先生，我还以为你是万事通。连戈弗雷·斯汤顿都没听说过，估计更不知道西里尔·奥弗顿吧？”

福尔摩斯坦然地摇摇头。

“不会吧！”运动健将叫道，“英格兰对威尔士那场比赛，我可是一号替补，而且这一年一直担任校队队长。不知道我也就算了，英格兰竟然还有人没听说过弗雷·斯汤顿，难以置信！他是一流的中卫，为剑桥大学队和布莱克希思俱乐部效力，五次参加国际比赛。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是生活在英国吗？”

大块头如此率真的反应逗得福尔摩斯直发笑。

“奥弗顿先生，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你的世界更单纯、更健康。我的工作触及社会各个领域，唯独不包括业余运动，对此我挺开心的，说明英国的业余运动是一片净土。可是，你今天上午的突然来访告诉我，即使是这样一个干净、公平的世界，也可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好了，亲爱的先生，坐下来吧。慢慢说，别激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帮什么忙。”

奥弗顿面露难色，一看就知道平时只练肌肉不练脑子，费了半天工夫才把他遇上的怪事讲完。其中有很多重复和含糊的地方，在此全部省略。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是这样的。刚才说了，我是剑桥大学橄榄球队队长，戈弗雷是最出色的队员。我们明天跟牛津大学有场比赛，昨天来到伦敦，住在本特利私人旅馆。晚上十点，我挨个房间看了一圈，确定所有队员都回房休息。我一向认为，严格的训练和充足的睡眠能保障球队的最佳状态。戈弗雷临睡前跟我聊了几句，我感觉他脸色不太好，似乎有心事，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只是有点头疼。我道过晚安就离开了。

“半小时后—— 门卫后来告诉我—— 来了一个长相粗犷的大胡子，拿着一张便条要找戈弗雷。戈弗雷还没睡，门卫就把便条送到了他的房间。他看完瘫倒在椅子上，像被人砍了一斧子似的。门卫吓坏了，想来找我，却被他拦住了。他喝了杯水，打起精神走下楼。那个大胡子还在门厅等着，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了。门卫最后看了一眼，他们连走带跑，朝河岸街方向赶去。

“今天早上，戈弗雷的房间没人，床也没有睡过的痕迹，他的东西还跟我昨晚看到的一样。那个陌生人来找他，他立刻就走了，之后再没消息。我觉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戈弗雷的运动精神是刻在骨子里的，绝不会轻易放弃比赛、让队长失望，肯定是碰上了天大的事。对，我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们再也看不到他了。”

福尔摩斯凝神听完这个离奇的故事。

“你做了什么？”他问。

“我给剑桥发了电报，问那边有没有他的消息。回电收到了，没人见过他。”

“他有可能回剑桥？”

“有，十一点一刻有趟晚班车。”

“不过经你确认，他并没搭这趟车？”

“没有，没人看见他。”

“接下来呢？”

“我给芒特-詹姆斯勋爵发了电报。”

“为什么？”

“戈弗雷是孤儿，勋爵是他最近的亲属，我记得好像是叔叔。”

“真的？这倒是个新的突破口，芒特-詹姆斯勋爵是英国富豪榜的常客啊。”

“我听戈弗雷也是这么说的。”

“你朋友是近亲？”

“对，他是勋爵的继承人。老头子快八十了，痛风特别严重，他们说他的指关节可以拿来擦球杆皮头[2]。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这辈子一先令都没给过戈弗雷，不过财产迟早都是戈弗雷的。”

“勋爵那边回电了吗？”

“没有。”

“你朋友有什么理由找勋爵呢？”

“昨晚他心事重重，如果是为钱发愁，很可能去找这个富豪近亲帮忙，虽然据我观察，要到钱的概率基本为零。戈弗雷不喜欢这个老人，不是迫不得已，绝不会去找他。”

“去没去很快就清楚了。如果去了，怎么解释那个长相粗犷的家伙？他那么晚出现，一出现就让你朋友失魂落魄。”

奥弗顿双手捂着脑袋，说：“我解释不了。”

“好了，好了，我今天正好没事，愿意接这个案子，”福尔摩斯说，“不过强烈建议你重新安排比赛战术，不用考虑这个年轻人。正像你说的，他这样说走就走，肯定是有天大的事，既然是天大的事，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回来。走，一起去旅馆，看看门卫还能不能提供一点新线索。”

如何让不起眼的证人畅所欲言，这方面福尔摩斯可是高手。在戈弗雷·斯汤顿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外人干扰，他很快从门卫口中打听到了更多细节。头天晚上来的访客，既不像有身份的人，也不像做苦工的，用门卫的话说，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五十多岁，花白胡子，脸色苍白，穿着朴素。他本人似乎也很激动，门卫发现他拿着便条的手一直在颤抖。戈弗雷把便条塞进兜里，到了门厅，两人没握手，说了几句话，门卫只听清“时间”两个字。然后他们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匆忙离开了。当时门厅的钟正好敲响十点半。

“让我想想，”福尔摩斯坐到戈弗雷的床上，“你上白班，是吗？”

“是的，先生，晚上十一点下班。”

“上夜班的门卫没什么发现？”

“没有，除了几个看戏晚归的客人，没别人。”

“你昨天一天都在？”

“是的。”

“给斯汤顿先生送过信件吗？”

“送了一封电报。”

“啊，有意思！什么时候？”

“六点左右。”

“斯汤顿先生在哪儿收的电报？”

“就在这里，他的房间。”

“他拆电报时你也在场？”

“在，我等着看他要不要回电。”

“回了？”

“是的，他写了回电。”

“你去发的？”

“不，他自己去的。”

“总之是当着你的面写的？”

“对，我站在门边，他背对着我，在那张桌上写的。写完后，他说：‘没事了，门卫，我自己去发。’”

“他用的什么笔？”

“水笔。”

“是桌上这叠电报单吗？”

“是的，他用了最上面的一张。”

福尔摩斯站起来，拿着电报单走到窗前，仔细检查最上面的一张。

“可惜不是铅笔写的。”他失望地耸耸肩，把电报单扔回原处，“华生，你肯定也经常注意到，铅笔写字一般会印到下一张纸上—— 这些印子不知拆散了多少幸福的婚姻。电报单上什么痕迹也没有，庆幸的是，他用的是粗头羽毛笔，我相信吸墨纸上一定有痕迹。啊，我说吧，这就是他的回电！”

他撕下一条吸墨纸，上面有些难辨的字迹：

奥弗顿兴奋不已，大喊：“对着镜子看看！”

“不用，”福尔摩斯说，“纸很薄，翻个面就能看清。行了。”他翻到反面，我们看到：

（救救我们，拜托了）

“戈弗雷失踪前几小时发了封电报，这是末尾部分。至少还有六个字我们没看到[3]，但这几个—— ‘救救我们，拜托了’—— 足以证明，年轻人意识到巨大的危险即将来临，有人可以为他提供保护。注意，是‘我们’！至少还有一人牵扯其中。很可能是那个大胡子，他脸色苍白，紧张不安，不是他还能是谁？那么，戈弗雷和大胡子是什么关系呢？紧迫的情况下，他们找第三个人求救，这个人又是谁？我们的调查范围已经缩小到这些问题上。”

“查清电报是发给谁的就行了。”我建议道。

“没错，亲爱的华生。你这个想法很有深度，我早想到了。相信你也清楚，去邮局查看别人的电报存根，工作人员一般不太乐意帮忙，这类事情的官方手续太折腾了。不过用上一点手段和演技，肯定能达到目的。还有，奥弗顿先生，趁你在场，我想检查一下留在桌上的文件。”

桌上有一些信件、账单和几个笔记本，福尔摩斯的手指敏捷地翻查，双眼敏锐地扫视。“什么也没有，”他最后说道，“对了，你朋友的身体应该很好，没什么毛病吧？”

“非常健康。”

“生过病吗？”

“从没有。以前胫骨被踢伤，躺了一段时间，还有一次膝关节脱臼，但这些不能算生病。”

“也许他不像你想的那么强壮，可能有些健康问题没对外人说。如果你同意，我想拿走一两份文件，后面的调查说不定能用上。”

“住手！住手！”有人不满地叫道。我们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奇怪的小老头，浑身不停颤抖，身穿褪色的黑衣服，头戴一顶帽檐超宽的大礼帽，脖子上松松垮垮吊着一条白领带，整体感觉像荒村牧师，又像职业送葬人。尽管样子寒酸，甚至有些可笑，说话声却相当尖利，神情透着凌厉的气势，立刻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你是谁？有什么权利动这位先生的文件？”他问。

“我是私人侦探，正在调查他失踪的原因。”

“哦，是吗，你在调查？谁让你来的，嗯？”

“这位先生，戈弗雷·斯汤顿先生的朋友，经警察厅介绍找到我。”

“你又是谁？”

“西里尔·奥弗顿。”

“这么说，是你给我发的电报。我是芒特-詹姆斯勋爵，一收到电报就从贝斯沃特赶过来了。你请的侦探？”

“是的，先生。”

“费用你付？”

“只要找到我朋友戈弗雷，他肯定会付。”

“万一永远找不到呢？回答我！”

“真要那样，他的家人肯定……”

“想都别想，先生！”小老头尖声叫道，“别指望我掏一个子儿，半个子儿都不行！侦探先生，记好了！他的家人只有我这一个，告诉你，我绝不负责。他将来能有财产继承，还不是因为我从不乱花钱，现在我也不打算破这个例。至于那些文件，你随便乱动，万一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告诉你，你要负全责。”

“没问题，先生，”福尔摩斯说，“恕我冒昧问一句，对于年轻人的失踪，你有什么解释吗？”

“没有，解释不了。他人高马大，又不是小孩子，当然能照顾好自己。真要是蠢到把自己走丢了，我完全没义务找他。”

“我理解你的看法，”福尔摩斯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但你并不理解我的看法。戈弗雷是个穷小子，如果遭绑架，肯定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少钱。芒特-詹姆斯勋爵，你的财富可是名扬天下，你侄子很可能是被一帮盗贼抓走了，他们可以从他嘴里撬出信息，比如你的房子、你的生活习惯，还有你的财宝。”

态度粗鲁的小老头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比领带还白。

“天啊，先生，太可怕了！没想到会这么恶劣！世上真是什么败类都有啊！戈弗雷是个好孩子，忠实可靠，怎么样也不会出卖他的老叔叔。我今晚就把金银餐具都寄存到银行去。侦探先生，全力以赴！请你彻底调查，一定要让他平安回来。至于费用，好说，付个五英镑还是没问题的，十英镑也能接受。”

贵族守财奴的态度有所好转，但他对侄子的私生活一无所知，还是提供不了任何有用信息。手头的唯一线索就是那半截电报，福尔摩斯带着它去寻找推理链的下一环节。我们摆脱了芒特-詹姆斯勋爵，奥弗顿也去找其他队员了，他们要商量战术，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旅馆不远处有家邮局，我们到了门口。

“华生，试试无妨，”福尔摩斯说，“当然，有搜查令的话可以轻松看到存根，但现在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这地方来往人多，他们不一定记得每个人，我们赌一把吧。”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士，福尔摩斯特别礼貌地说：“抱歉打扰了，我昨天发的电报出了点小问题，到现在还没收到回电，很可能是我忘了在最后署名。麻烦你帮忙查查，好吗？”

女士拿出一沓存根翻起来。

“什么时候发的？”她问。

“六点过一点点。”

“发给谁的？”

福尔摩斯做了个嘘的手势，朝我看了一眼。“最后几个字是‘拜托了’，”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没有回电，我快急死了。”

女士抽出一张单子。

“就是这张。没署名。”她在柜台上摊开存根。

“果然啊，难怪没收到回电，”福尔摩斯说，“哎呀，我真是蠢到家了！非常感谢，女士，这下放心了，再见。”

我们回到大街上，他搓着手，笑出声来。

“怎么样？”我问。

“有收获，亲爱的华生，有收获。为了看一眼存根，我预备了好几套方案，没想到第一套就成功了。”

“有什么收获？”

“定位了调查的起点。”

他招来一辆马车，说：“国王十字车站。”

“要坐火车？”

“对，我们一起去趟剑桥。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那里。”

马车驶上格雷律师学院路，我问道：“说说看，你对失踪原因有想法了吗？经手这么多案子，就属这件的动机最模糊了。你说他遭绑架、被逼问富翁叔叔的信息，不是当真的吧？”

“亲爱的华生，坦白说，这个解释并不完全合理，我只是觉得这么说最能刺激那个傲慢的老头子。”

“效果相当明显。还有别的解释吗？”

“有几种。事发在一场重要比赛的前夕，当事人又是决定输赢的关键人物，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很特别，也很有启发性，当然也可能只是巧合，不管怎样，确实值得注意。虽然业余运动不赌钱，但还是有很多人搞一些场外投注。有人打运动员的主意也就不稀奇了，跟马场流氓打赛马的主意一个道理。这是一种解释。另一种同样很好理解，年轻人现在再怎么穷，毕竟是巨额财产的继承人，有人想用他换一笔赎金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解释都没提电报。”

“没错，华生，电报仍是手头唯一可靠的证据，绝不能忽视。正是为了弄清电报的目的，我们现在才需要去一趟剑桥。探案之路的前方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之前能取得巨大进展，甚至能得到答案。”

到了古老的大学城，天色已暗。福尔摩斯在车站叫了辆马车，吩咐车夫去莱斯利·阿姆斯特朗医生家。几分钟后，我们到了城里最繁华的街道，在一栋大房子门前停下。用人带我们进屋，等了很长时间，终于获准进入诊室，医生正坐在桌子后面。

我当时连莱斯利·阿姆斯特朗的大名都没听过，足见对老本行有多生疏。现在知道了，他是剑桥大学医学院的主管之一，不仅如此，在多个科学领域都颇有建树，是享誉欧洲的思想家。就算不了解他的辉煌成就，只消看一眼他本人也会留下深刻印象。大方脸，浓密的眉毛下一双深邃的目光，坚毅的下巴好似大理石雕塑。我对他的性格分析是：内敛，思维警觉，严肃，自制力极强，不喜社交，难以接近。他拿着我朋友的名片，抬起头，冷冰冰的脸上挂着不高兴。

“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过你，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一个我绝不认同的职业。”

“医生，你这么想，是跟全国的罪犯站在了同一战线上。”我朋友平静地说。

“如果你的工作只是消灭罪犯，每个有良知的公民都会支持你，尽管官方机构完全能胜任这项工作。你的职业之所以容易招致非议，是因为你刺探个人隐私，抖搂一些本该保密的家务事，偶尔还会浪费别人的时间，别人可是比你忙得多啊。就拿现在来说，我应该在写论文，而不是跟你说话。”

“时间确实宝贵，医生，不过你会发现，跟我说话比写论文更重要。顺便说一下，你可以指责我们的工作，但我们是在尽最大努力避免隐私曝光，跟你说的恰恰相反。案子一旦交到警方手里，反倒什么秘密都守不住了。你不妨把我看作给正规军打头阵的业余先遣队。我来问问戈弗雷·斯汤顿先生的事。”

“什么事？”

“你认识他，对吗？”

“他是我好友。”

“知道他失踪了吗？”

“啊，是吗？”医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昨晚离开旅馆，之后再没消息。”

“他肯定会回去的。”

“明天有橄榄球比赛，剑桥对牛津。”

“我才不在乎有没有橄榄球赛。我关心的不是这些幼稚的比赛，而是这个年轻人的情况，他是我熟悉和喜欢的朋友。”

“我调查的就是斯汤顿先生的情况，既然如此，请你配合。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当然不知道。”

“昨天之后再没见过他？”

“没有。”

“斯汤顿先生身体健康吗？”

“非常健康。”

“生过病吗？”

“从没有。”

福尔摩斯突然拿出一张纸，递到医生眼前。“这是上月的一份账单，十三几尼，收款人：剑桥大学莱斯利·阿姆斯特朗医生。付款人：戈弗雷·斯汤顿先生。我从他桌上的文件里找到的，请你解释一下。”

医生气红了脸。

“福尔摩斯先生，我没义务也没必要向你解释。”

福尔摩斯又把账单夹进笔记本，说：“如果想当众解释，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刚才告诉你了，我能守住秘密，别人可守不住。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完全信任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斯汤顿先生在伦敦联系过你吗？”

“当然没有。”

“唉，天呐，又是邮局惹的祸！”福尔摩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昨天下午六点一刻，戈弗雷·斯汤顿从伦敦给你发了一封特急电报，内容显然跟他的失踪有关，你竟然没收到。太不像话了，我要去邮局投诉。”

医生从桌后跳起来，黝黑的脸气得通红。

“先生，请你们出去，”他说，“带句话给你的雇主芒特-詹姆斯勋爵，不管是他，还是他派来的人，我都不想打交道。不，先生，一个字也不说了！”他怒气冲冲地拉铃，“约翰，送两位出去！”一个冷傲的男管家板着脸把我们带到门口。回到街上，福尔摩斯忍不住大笑起来。

“阿姆斯特朗医生真是个有能量、有性格的人物，”他说，“知名教授莫里亚蒂留下的空白，我看只有他最适合填补，前提是他也把才华用在歪道上。惨啰，华生，我们困在这个城镇了，无亲无故，这里的人又不好客，想走吧，案子还没查完。这家小旅馆正对阿姆斯特朗的房子，简直是为我们量身打造的。你去订一间临街的房间，买点过夜的必需品，我趁这段时间做几个小调查。”

这几个小调查用去的时间远比福尔摩斯预计的长，快到九点他才回到旅馆，脸色苍白，神情失落，浑身沾满灰尘，又饿又累。桌上摆好了冷餐，他填饱肚子，点燃烟斗。碰上探案不顺的时候，他总会略带调侃地发表一通富含哲理的见解，正准备开口，外面传来了车轮声，他立刻站起来往窗外看。路灯下，两匹灰马拉的四轮马车停在了医生家门口。

“出去了三小时，”福尔摩斯说，“六点半出门的，现在才回来，活动范围应该在方圆十到十二英里以内。他每天这样出门一次，有时候两次。”

“诊所医生出诊很正常。”

“可阿姆斯特朗并不是诊所医生，他是大学讲师兼顾问医师。他才不会开诊所看病人，多耽误写论文的时间啊。那为什么愿意花这么长时间出门呢？照说他应该厌烦啊。出门去见谁呢？”

“他的车夫……”

“亲爱的华生，你觉得我会想不到？我最先找的就是车夫。不知是生性恶毒，还是受主人指使，他竟然放狗咬我。我一挥手杖，他和狗都不敢靠近，算是逃过一劫。不过关系变得十分紧张，调查也泡汤了。我掌握的情况都来自一个友好的本地人，就在这家旅馆的院子里打听到的，他告诉我医生的生活习惯，还有每天出行的事。刚说到这儿，马车就出现在门口，验证了他的说法。”

“你没跟上去？”

“好极了，华生！你今晚真是智商大爆发啊。我确实想到这么做。你可能注意到了，旅馆旁边有家自行车店，我冲进去，租了辆车，赶在马车消失前追过去。我很快就追上了，然后跟着车灯光，保持一百码左右的安全距离，一直跟出了城。

“我们在乡间路上走了一段距离，后来发生的事有点窘迫。马车突然停下来，我也急忙刹住，医生下了车，迅速走到我面前，用极其轻蔑的口吻说，路太窄，不想让马车挡了我的道。他这个借口真是完美。我立刻绕到马车前面，继续沿着大路骑了几英里，找了个方便的地方停下，看马车会不会跟上来。马车始终没出现，显然拐进了沿路看到的岔道上。我往回骑，还是没见马车的踪影。然后，你看到了，它比我回来得还晚。

“说真的，一开始我并没有证据证明医生的出行跟戈弗雷的失踪有关，只是单纯觉得医生的任何事情都值得关注，所以才跟踪了他。结果发现他这么小心戒备，生怕有人尾随，看来出行的意义并不简单。我要一查到底。”

“明天可以继续跟踪。”

“可以吗？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你肯定不熟悉剑桥郡的地形吧？一点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我今晚经过的乡村地带，就跟你的手掌一样干净平坦。再说了，跟踪对象又不是傻子，今晚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给奥弗顿发了电报，伦敦那边有什么新状况，他会给这里回电。我们现在只能紧盯着阿姆斯特朗医生，戈弗雷的特急电报是发给他的，邮局那位好心女士让我看了存根，上面有他的名字。他知道年轻人在哪儿，我百分百确定。他知道，我们却没办法知道，这就是我们的无能了。目前来看，确实是他占了上风，不过，华生，你了解我的，我从不会中途退出。”

第二天，调查仍然毫无进展。早饭后，我们收到一张便条，福尔摩斯看完笑着递给我。上面写道：

先生：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跟踪我是白费力气。昨晚你应该发现了，我的马车后面有窗户。如果你愿意骑二十英里，白白来回一趟，那就继续跟着吧。还有，监视我对戈弗雷·斯汤顿先生没有任何好处，你们对他最大的帮助就是马上回伦敦，告诉雇主你们找不到他。留在剑桥是浪费时间。

莱斯利·阿姆斯特朗

谨启

“这位医生是个坦诚的对手，”福尔摩斯说，“啊，真是吊足了胃口，这下非得查清楚再走了。”

“马车又到门口了，”我说，“他正在上车，我看见他朝我们窗户瞥了一眼。要不换我骑车碰碰运气？”

“不，不，亲爱的华生！不是我小瞧你的聪明资质，而是那位医生太厉害，你恐怕不是他的对手。还是我单独行动为好，也许能达到目的。宁静的乡间冒出两个爱打听的陌生人，肯定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闲话，只好让你一个人自由活动了。这座城市历史悠久，到处是景点供你消遣。希望我能在天黑前带着好消息回来。”

然而，这一次又注定失望。我朋友夜里才回来，疲惫不堪，毫无收获。

“华生，又一天白搭了。清楚了医生的大致方向，我今天把剑桥另一头的村子跑了个遍，同酒馆老板等当地百事通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跑的地方真不少，切斯特顿、希斯顿、沃特比奇、奥金顿都挨个转了，都以失望收场。沉睡谷[4]一样的地方，每天出现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不可能没人注意。医生又赢一局。有电报吗？”

“有，我拆了，在这儿：

找三一学院的杰里米·迪克森要庞培。

看不懂。”

“啊，够清楚了，是我们的朋友奥弗顿发来的，回答了我的一个问题。我马上给杰里米·迪克森先生写张便条，等着吧，好运气就要来了。对了，有比赛的消息吗？”

“有，本地晚报最新版有精彩报道。牛津靠一个射门和两个达阵赢了。报道最后一段说：

‘国际一流球员戈弗雷·斯汤顿不幸缺席，这是浅蓝队[5]失利的根本原因。比赛全程都能感受到他不在场造成的影响。中卫线上缺少配合，攻防薄弱，再强大、再拼命的球队也难有回天之术。’”

“这么说，奥弗顿的噩梦成真了，”福尔摩斯说，“说实话，我跟阿姆斯特朗医生的看法一致，橄榄球赛不是我关心的重点。华生，今晚早点休息，估计明天将是充实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看见福尔摩斯，我一下子惊呆了。他坐在壁炉旁，手里拿着尖细的注射器。那东西让人联想到他习性中唯一的弱点，此刻它正在他手里闪着光，我担心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看我一脸错愕，忍不住大笑，把注射器放到桌上。

“别误会，亲爱的老兄，不必惊慌。这一回它可不是作恶的工具，而是帮我们打开迷宫的钥匙，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支针管上了。我刚出去打探了一番，一切准备就绪。华生，早饭多吃点，今天安排的项目是追踪阿姆斯特朗医生，一旦上路，直奔敌巢，中途不会停下休息吃饭。”

“既然如此，”我说，“最好带上早饭立刻出发，他今天动身早，马车已经在门口了。”

“没关系，让他走。如果还能逃出我的追踪，算他有本事。吃完了和我一起下楼，我为你介绍一位侦探，接下来的工作要属这位专家最拿手。”

下楼后，我跟着福尔摩斯来到马厩院子里，他打开厩舍门，放出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又矮又胖，耷拉着耳朵，既像猎兔犬，又像猎狐犬。

“介绍一下，”他说，“这位是庞培，本地追踪猎犬的骄傲。跑得并不快，看体型就知道了，但追起气味来绝对可靠。庞培，就算你速度不快，对两个伦敦中年男人来说，也堪称是飞速，恕我无礼，只好给你项圈上系根狗绳了。好了，小东西，走吧，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福尔摩斯牵着狗来到医生家门口，小狗嗅了一阵，突然兴奋地尖叫一声，沿大街跑去，使劲拽着狗绳往前冲。半小时后，我们出了城，继续沿乡间大路疾行。

“你做了什么，福尔摩斯？”我问。

“老掉牙的把戏，不过有时候能派上大用场。我一早去了医生家的院子，把满满一针管茴香油喷到了马车后轮上。追踪猎犬闻到茴香油，追到天边都不在话下。我们的医生朋友想甩掉庞培，除非驾着马车穿过剑河[6]。啊，狡猾的家伙！那天晚上他就是在这儿甩掉我的。”

小狗突然离开大路，拐进一条野草丛生的岔道。走了半英里，又到了另一条大路，路线陡然右转，延伸向我们刚刚离开的城镇。大路弯到了城镇南面，一直往南延伸，跟我们出发时的方向完全相反。

“绕这么大个弯，就是为了摆脱我们吧？”福尔摩斯说，“难怪我去的那些村子什么都查不到。医生真是煞费苦心啊，让人不禁好奇这样精心设计的骗局背后是什么。我们右边应该是特兰平顿村。啊，不好！马车拐过来了。快，华生，快躲起来，不然全完了！”

他拽着还在往前冲的庞培，跳进一扇树篱门，门后是一片田地。我们刚躲到树篱后面，马车飞驰而过。我匆匆扫了眼车里，医生蜷着背，双手撑着脑袋，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我朋友脸色越发阴沉，显然也看见了。

“恐怕调查的结局是场悲剧，”他说，“马上就知道答案了。走，庞培！啊，原来是田里的小屋！”

毫无疑问，终点到了。庞培在小屋门外跑来跑去，兴奋地尖声叫唤，地上还能看见马车的车轮印。一条小路通向孤零零的小屋。福尔摩斯把狗拴在树篱上，我们迅速走过去。他敲了敲简陋的屋门，没反应，再敲，还是没人应。屋里明明有人，我们听见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痛苦绝望的低语，忧伤到无法形容。福尔摩斯犹豫要不要进去，回头看了眼刚刚走过的大路。路上来了辆四轮马车，还有两匹熟悉的灰马。

“天啊，医生回来了！”福尔摩斯叫道，“没办法，只能赶在他来之前进去看看。”

他推开门，我们进了门厅。低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哀号。声音来自楼上。福尔摩斯箭步冲上去，我紧跟在后。他推开半掩的房门，我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床上躺着一具尸体，是位年轻漂亮的女士，面容苍白平静，金发乱成一团，暗淡无光的蓝眼睛直直瞪着上方。床脚有个年轻男人，半坐半跪在地上，脸埋进床单里，浑身随着抽噎而颤抖。他完全沉浸在悲痛中，福尔摩斯伸手搭在他肩上，他才抬起头。

“你是戈弗雷·斯汤顿先生？”

“是我，是我，你们来得太晚了，她已经死了。”

年轻人神志恍惚，不管怎么解释，他始终以为我们是来帮忙的医生。福尔摩斯想安慰几句，解释一下他的突然失踪对队友们造成的恐慌，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阿姆斯特朗医生出现在门口，神情凝重，带着几分质问。

“行啊，先生们，”他说，“终于达到目的了，还挑了这么特别的时刻闯进来。当着逝者，我不跟你们吵。要是我再年轻几岁，一定亲手收拾你们这些野蛮人。”

“抱歉，阿姆斯特朗医生，我想我们之间有点小误会，”我朋友郑重地说，“请跟我们下楼，就这件不幸的事，说说各自了解的情况。”

一分钟后，医生沉着脸，跟我们来到了楼下客厅。

“先生，想说什么？”他说。

“首先想告诉你，我不是芒特-詹姆斯勋爵雇来的，在这件事上，我和那位贵族的态度完全不同。有人失踪了，查清他的下落是我职责所在。现在人找到了，对我而言，案子就画上了句号。只要不是涉及犯罪的个人隐私，我更希望一直保密下去，而不是公布于众。依我看，这件事并不存在违法行为，你大可放心，我会谨慎处理，全力配合，不会让报纸上出现丁点儿消息。”

医生快步走向前，紧紧握住福尔摩斯的手。

“你是一片好心，”他说，“错怪你了。这么悲惨的时候，我不该让可怜的戈弗雷一个人留下，刚在半路上懊悔不已，连忙掉头赶回来，谢天谢地，又遇上了你。你知道的情况不少，事情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一年前，戈弗雷在伦敦待了一段时间，爱上了房东的女儿，两人结了婚。她长得漂亮，心地善良，人也很聪明。娶到这样的妻子本没必要遮遮掩掩，可戈弗雷是那个老贵族的继承人，老头子脾气古怪，知道他结了婚，肯定会取消继承权。我熟悉这个年轻人，他身上很多优点我都很欣赏，我想尽力帮他保住继承权。我们想办法瞒着所有人，这种事稍有一点传言，马上就会尽人皆知。还好这座小屋位置偏，加上戈弗雷本人很谨慎，秘密一直保守到现在。除了我，还有一个忠诚的仆人知道，他到特兰平顿村找人帮忙去了。

“可惜不幸还是降临了，他妻子患上了严重的疾病，是一种最致命的肺病。可怜的戈弗雷伤心得快要疯了，但又不得不去伦敦打比赛，如果请假，秘密就会彻底暴露。我发电报安慰他，他回了一封，求我尽全力救人—— 这封电报你好像看过，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他回来也帮不上忙，我就没告诉他病情有多危急，只向女士的父亲透露了实情。她父亲没多想，直接跑去告诉了戈弗雷。结果他丢下一切赶回来，整个人都崩溃了，一直精神恍惚地跪在床脚。今天早上，死神终结了她的痛苦。福尔摩斯先生，事情就是这样，相信你和朋友会保守秘密。”

福尔摩斯握了握医生的手。

“走吧，华生。”他说。我们走出那座伤心小屋，走进冬天惨白的阳光中。

[1]英石（stone）是英国重量单位，1英石约为6.35公斤。

[2]痛风病人的关节处常出现痛风结节，严重时会排出尿酸盐结晶物，看起来像打台球使用的巧粉。

[3]有研究统计，1950年前，英国电报的平均长度是14.6个单词。

[4]沉睡谷（Sleepy Hollow）是美国纽约州一村庄，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 1783—1859）以该地为背景创作了著名的短篇恐怖小说《沉睡谷传奇》（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1820）。

[5]剑桥校队服为浅蓝色，牛津为深蓝色。

[6]剑河（River Cam）又译康河，是流经剑桥的河流。

格兰奇庄园案

1897年冬末的一天，天寒地冻的凌晨时分，睡梦中突然有人拽我肩膀，睁眼一看，原来是福尔摩斯。他手拿蜡烛，弯着腰，烛光照着一张急切的脸。不用说，案子来了。

“快，华生，快！”他叫道，“猎物出现了。什么也别问！穿衣服，走！”

十分钟后，我们坐上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朝查令十字街站飞驰。冬日第一缕晨光微现，偶尔有早起工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在伦敦的白雾中模糊了轮廓。寒气刺骨，我们都没吃早饭，福尔摩斯一声不吭缩在厚厚的大衣里，我也跟他一个样。

我们在车站喝了点儿热茶，坐上了去肯特郡的火车，身子暖和起来，终于可以他说我听了。福尔摩斯从兜里掏出一封短信，大声念道：

肯特郡，马舍姆，格兰奇庄园

凌晨三点半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这里有件大案，应该是你最在行的类型，诚请你速来帮忙。除了放开爵士夫人，现场一切保持原样。请你抓紧时间，尤斯塔斯爵士不能一直留在现场。

斯坦利·霍普金斯

谨启

“霍普金斯七次找我帮忙，每次都是值得一帮的案子，大概无一例外都入选了你的故事集吧。说实话，华生，你挑选案子的品位还可以，大大弥补了叙述上的严重缺陷。你的致命弱点就是从写故事的角度看待探案，而不是把它当作一种科学实践，本来可以当作教科书，甚至成为经典范例，结果都被你毁了。那些最讲究技巧和分寸的过程都轻描淡写，反倒在耸人听闻的情节上浪费笔墨，只能调动读者的情绪，毫无教育意义。”

“你自己怎么不写？”我不服气地说。

“写，当然写，亲爱的华生。你知道的，我现在太忙，等以后老了，我要集中精力写一本教科书，它将是探案艺术的集大成之作。这趟调查的好像是谋杀案。”

“你觉得这个尤斯塔斯爵士死了？”

“估计是。霍普金斯并不是情绪化的人，但写这封信时心情非常迫切。没错，应该有暴力行为，尸体留在现场等我们去检查。如果只是自杀，他不会请我帮忙。至于‘放开爵士夫人’，有可能惨剧发生时，她被锁在了房间里。华生，我们去的是上流社会的家庭，信纸纸质极好，印有名字缩写‘E. B.’和家族纹章，事发地点又是个环境优美的地方。相信霍普金斯这一次也不会辜负期望，我们将度过非常有趣的一天。案发时间在昨晚十二点以前。”

“你怎么知道？”

“看火车时刻表，估算时间。当地警察接到报警，联系伦敦警察厅，霍普金斯赶到现场，然后给我写信，这一连串事情起码要耗掉一整晚。奇斯尔赫斯特站到了，马上就能知道答案。”

马车在狭窄的乡间小路上跑了几英里，到了庄园的庭院大门。开门的老门房脸色憔悴，一看就刚经历了巨大的不幸。车道穿过豪华的庭院，两边是古老的榆树，尽头是座大房子，不高，但面积特别大，正面装饰有帕拉迪奥[1]风格的柱子。中间的主楼年代久远，爬满了常春藤，但装的是现代的大窗户，说明重新装修过，有一侧的辅楼完全是新建的。门开着，霍普金斯警探年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机警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还有你，华生医生。夫人恢复过来了，非常清楚地回忆了事情的经过，需要我们调查的地方并不多。老实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麻烦你们了。记得刘易舍姆的那伙强盗吗？”

“你是说那三个兰德尔？”

“没错，父亲加两个儿子。百分百是他们干的。两周前他们在西德纳姆作案，有人看见了，向警方描述了体貌特征。这么快又在这么近的地方再次作案，有点不可思议，但肯定是他们没错了。这次可是上绞架的罪行。”

“尤斯塔斯爵士死了？”

“是的，头部遭拨火棍重击。”

“听车夫说，爵士全名尤斯塔斯·布拉肯斯托[2]。”

“对，肯特郡的大富豪。爵士夫人在起居室。可怜的女士，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我赶到的时候，她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你最好见见她，先听她讲讲事情经过，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检查餐厅。”

爵士夫人不是一般人，身姿优雅，容貌惊艳，这样充满魅力的女人真不多见。金头发，蓝眼睛，如果是在平常，肯定还会搭配上完美的气色，可是刚刚经历了惨剧，此时显得苍白又憔悴。除了精神打击，身上也受了伤，一只眼睛上方肿得厉害，变成了紫红色。一个高个子女佣正用兑水的醋帮她清洗，神情严肃，动作格外认真。夫人疲惫地躺在长沙发上，一见我们进去，眼神立刻变得敏锐，美丽的脸上露出警觉的表情，看来可怕的经历并没让她丧失智慧和勇气。她穿着蓝银相间的宽松晨袍，身旁沙发上放着一件缀满亮片的黑色晚装。

“霍普金斯先生，发生的事都告诉你了，你不能替我说吗？”她厌倦地说，“好吧，既然你认为有必要，我就再给两位先生说一遍。他们去过餐厅了吗？”

“我想还是先听听夫人的证词比较好。”

“请你尽快处理，一想到他还躺在那儿，我就觉得恐怖。”她打了个冷战，用手捂住脸。手刚抬起来，宽松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了前臂。福尔摩斯惊讶地叫了一声。

“夫人，你别处还有伤！这是什么？”

白皙圆润的手臂上有两个明显的红点。她连忙拉上袖子挡住。

“没什么，跟昨晚的惨案无关。请你们坐下，我从头说起。

“我是尤斯塔斯·布拉肯斯托爵士的妻子，结婚大概一年了。我们的婚姻并不幸福，这一点没必要隐瞒，就算我不承认，邻居们也会告诉你们。也许我也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我是在南澳长大的，那里气氛更自由，没这么保守，英国的生活规矩多、礼节多，实在不适合我。不过主要原因还是另一件事，这儿的人都知道，尤斯塔斯爵士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跟这种人相处，每分钟都是煎熬。一个感性、洒脱的女人，整天跟他绑在一起，能想象是什么滋味吗？婚姻都到这一步了，法律却不允许离婚，简直是作恶、是犯罪、是亵渎神明。上帝绝不会容忍这种罪孽，这些魔鬼法律迟早给英国招来诅咒。”

她说着说着坐了起来，脸颊涨得通红，眼睛直冒怒火，眉头的伤看着特别扎眼。那个严肃的女用人伸出手，温柔而有力地扶着夫人的头，让她靠回到垫子上。炽烈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激动的抽泣。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

“我来说说昨晚的事。你们可能知道，家里的用人都住在新建的辅楼那边。我们住中间这个主楼，厨房在背面，卧室在楼上。特丽萨是我的贴身用人，住我楼上。主楼再没其他人，再大的动静辅楼那边也听不见。强盗肯定熟悉这个情况，不然胆子不会那么大。

“尤斯塔斯爵士十点半左右回房休息。用人们早回辅楼了，只有特丽萨还没睡，在顶楼自己的房间里等我吩咐。我坐在这个房间看书，不知不觉看到了十一点多，上楼前在屋里转了一圈，查看一切是否正常。平时也是我做最后的检查，刚才解释了，指望尤斯塔斯爵士是靠不住的。

“我去了厨房、配膳室、枪房、台球室、客厅，最后到了餐厅。窗户上拉着厚厚的帘子，我走过去，突然感觉有风吹到脸上，意识到窗户没关。我一拉帘子，面前竟然站着一个宽肩膀的老头，他刚进屋。窗户是法式落地窗，相当于通向草坪的一扇门。我手里拿着卧室的蜡烛，烛光下看见他身后还有两个人，都准备进屋。我直往后退，那家伙立刻扑上来，先抓住我的手腕，然后掐住我的脖子。我正想呼救，他狠狠一拳打在我眼睛上方，我倒在了地上。

“我一定是昏迷了几分钟，醒来后，发现他们扯断了铃绳，把我牢牢绑在了餐桌顶头的橡木椅上。绑得非常紧，完全不能动弹，嘴也被手帕缠上了，没法出声。就在这时，我丈夫不幸进来了。他穿着睡衣睡裤，手里抓着最喜欢用的黑刺李手杖，显然是听到了可疑的声响，有所准备下来的。他朝强盗冲过去，那个年纪大的弯腰抓起壁炉里的拨火棍，趁他靠近时猛地一棍子下去，他一声惨叫倒地，再也没动了。

“我又昏了过去，可能又是几分钟。睁开眼时，他们把餐柜里的银器都拿了出来，还拿了瓶葡萄酒，一人手里一杯。我好像说了吧，其中一个是老头，大胡子，另外两个年纪轻，没胡子，看样子像是父亲和两个儿子。他们小声聊了几句，走过来确认我被绑紧，然后原路离开，关上了窗户。

“一刻钟后，我终于挣开了嘴上的手帕，拼命叫喊，女佣赶来解救了我。其他用人很快也知道了，我们叫来本地警察，他们立刻联系了伦敦。先生们，我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些，希望以后不用再重复这么痛苦的故事。”

“有问题吗，福尔摩斯先生？”霍普金斯问。

“我就不消耗夫人的耐心和时间了，”福尔摩斯说，“去餐厅前，我还想听听你的证词。”他看向女用人。

“其实，他们还没进来我就看见了，”她说，“我坐在卧室窗边，借着月光看见庭院门口有三个人影，当时并没多想。一个多小时后，我听见女主人叫喊，跑下楼一看，可怜的孩子，样子就跟她刚才说的一个样。爵士倒在地上，鲜血和脑浆溅得满屋子都是。换作别的女人，被人绑在那儿，衣服上沾满丈夫的鲜血和脑浆，恐怕早吓得魂飞魄散了。可是阿德莱德[3]的玛丽·弗雷泽小姐从不缺少胆量，就算变成了格兰奇庄园的布拉肯斯托夫人，胆量也丝毫不减。先生们，问得够久了，她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就让老特丽萨陪她回房吧。”

瘦削的女佣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搂着女主人，带她走出了房间。

“她一生下来就是这个女佣照顾，”霍普金斯说，“从小带到大，一年半前又陪她来到英国，两人都是第一次离开澳大利亚。名叫特丽萨·赖特，这样的用人现在可是找不到啰。福尔摩斯先生，请走这边！”

从福尔摩斯的脸上不难看出，浓厚的兴趣已经没了。谜题有了答案，案子就彻底失去了魅力。虽然强盗还没落网，但是捉拿这种普通级别的罪犯，犯得着让他出手？一位学识渊博的神医被请来看病，发现病人患的不过是麻疹，心里有多郁闷可想而知，我从福尔摩斯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心情。不过，餐厅里的情景实在诡异，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渐渐消失的兴趣又回来了。

房间顶高屋阔，橡木雕花天花板，橡木墙板，墙上挂着一圈鹿头和古代兵器。房门对面是刚才听说的法式落地窗，右边墙上还有三扇小窗，清冷的冬日阳光照射进来，左边是个又大又深的壁炉，上方的壁炉台也是橡木的，宽厚结实。炉旁有把厚重的橡木椅，带扶手，底部有横木。一根深红的绳子穿过空当缠绕着椅子，在两边的横木上各打了一个死结。放开夫人的时候，绳子只是松动滑落了，死结并没解开，还保留在原处。不过这些细节都是后来才留意到的，当时我们只注意到一样可怕的东西，就是横在壁炉前虎皮毯上的尸体。

死者身材魁梧，四十岁左右。他仰面倒地，咧着嘴，黑短的胡子下露出白牙，双手握拳举过头顶，手上有根厚实的黑刺李手杖。黝黑的脸像老鹰，本来很英俊，却因为突然爆发的仇恨扭曲变形，遗容定格在这样一个狰狞的表情上。身上穿着花哨的刺绣睡衣，裤脚伸出两只光着的脚，很明显，听到动静时他已经上床了。头部严重受伤，这致命一击有多凶残，整个房间都是证据。拨火棍就在他旁边，因猛击弯成了弧形。福尔摩斯检查了拨火棍，还有它制造的惨不忍睹的尸体。

“那个老兰德尔力气肯定很大。”他说。

“对，”霍普金斯说，“我有一些关于他的记录，是个残暴的家伙。”

“抓到他应该不难。”

“一点儿也不难。警方一直在追踪他，之前有消息说他去了美国，现在看来这帮家伙还在国内，既然在国内，不可能让他们逃走。我们掌握着每个港口的消息，今晚之前还会发出悬赏通缉令。我始终很纳闷，明知道夫人看清了他们的样子，警方可以根据描述认出他们，为什么还干出这么出格的事？”

“是啊，照理说，应该连夫人一起杀了灭口。”

“他们可能以为她一直昏迷没醒吧。”我猜测道。

“有可能。如果她什么意识都没有，也就没必要要她的命了。霍普金斯，这个不幸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关于他的证词好像不太中听啊。”

“清醒的时候是个好人，喝醉了简直是魔鬼，准确说是半醉，他很少喝到烂醉。这种时候就像中了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据我所知，尽管他有钱有身份，有一两次也差点惹得警察出动。传言说他把一只小狗泡在汽油里，然后点火烧，更糟糕的是，小狗是夫人的宠物，这事闹了很久才平息下来。还有一次，他朝那个女佣特丽萨·赖特砸玻璃瓶，又惹了一堆麻烦。总而言之，就我们私底下说吧，庄园里没了他更快活。你在看什么？”

福尔摩斯跪在地上，仔细检查绑夫人的红绳打的结，然后专门看了看绳子有毛边的一头，那是强盗扯绳子留下的断痕。

“扯铃绳的时候，厨房的铃声一定非常响。”他说。

“没人听得见，厨房在房子背面。”

“强盗怎么知道没人听得见？怎么敢这么嚣张地扯铃绳？”

“是啊，福尔摩斯先生，问得好，你提的问题我也问了自己无数遍。很明显，强盗熟悉这座房子，也熟悉房子里的生活习惯，知道用人们的休息时间比较早，也知道厨房的铃声谁也听不见。所以说，用人里肯定有他的同伙，这是明摆着的事。可是一共八个用人，个个的人品都没话说。”

“同等条件下，”福尔摩斯说，“嫌疑最大的是被主人用玻璃瓶砸过脑袋的那个。不过，这么做等于背叛女主人，而她对女主人又是那么忠诚。算了，算了，这点不重要，等你抓到兰德尔，谁是同伙自然就揭晓了。眼前这些细节都证实了夫人的证词，如果她的证词需要证实的话。”他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没有脚印。地面硬得像钢板，没脚印也正常。壁炉台上的蜡烛点过了。”

“对，有它们和夫人卧室的蜡烛照亮，强盗才看得清。”

“他们拿了什么？”

“没多少，就是餐柜里的六七件银器。夫人认为他们看见爵士死了，一时乱了方寸，没有按原计划洗劫庄园。”

“有道理，可是他们还喝了酒。”

“可能想镇定一下。”

“没错。餐柜上的三个酒杯没动过吧？”

“没有，酒瓶也保持原样。”

“我们看看。嘿！这是什么？”

三个酒杯放在一起，每个都有装过酒的痕迹，其中一个还有酒石[4]。旁边是酒瓶，酒还剩三分之二，长长的软木塞扔在一边。软木塞被酒渗透，酒瓶上积了一层灰，看来凶手们享用的这瓶酒年份不普通。

福尔摩斯的神情变了，不再漫不经心，深邃的目光又闪着警觉的光芒。他拿起软木塞，细心研究了一番。

“他们怎么拔出来的？”他问。

霍普金斯指向半开的抽屉，里面放着餐桌布和一个大号开瓶器。

“夫人说他们用了开瓶器？”

“没说，开酒时她还在昏迷中，记得吧？”

“记得。实际上，打开瓶塞的不是这个开瓶器，而是一个袖珍拔塞钻，就是折叠小刀上附带的那种，长度不到一英寸半。仔细看看木塞的顶端，你会发现一共钻了三次才把木塞拔出来，而且三次都没钻穿。这个开瓶器的钻子长，能钻穿木塞，一次就能拔出来。等你抓到这个家伙，肯定能从他身上搜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刀。”

“精彩！”霍普金斯赞叹道。

“坦白说，这些酒杯真把我弄糊涂了。夫人确实亲眼看见三个人喝酒，是吗？”

“是的，她非常确定。”

“那就到此为止吧，还有什么可查呢？不过，霍普金斯，你应该有同感，这三个酒杯非常有问题。什么？你觉得没问题？好吧，算了，不提了。也许是我想太多，一个人有了特殊的知识和技能，总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当然了，酒杯肯定只是一种巧合。再见，霍普金斯。你的案子很清楚了，用不着我帮忙。抓到兰德尔或者有任何新情况，都请告诉我一声。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祝贺你成功破案。走吧，华生，回家比在这儿有用。”

返程路上，看福尔摩斯的表情就知道，他还在为之前观察到的什么东西而困惑。偶尔他也会尽量跳出谜团，跟我聊聊天，好像案子已经彻底解决，可是没聊几句又陷了进去，眉头紧锁，两眼放空，思绪又飞回到格兰奇庄园宽敞的餐厅，那个午夜惨案发生的地方。后来在一个郊区车站，火车正缓缓驶离站台，他突然跳下车，把我也拉了下去。

我们望着最后几节车厢消失在拐角，他说：“抱歉，亲爱的老兄，怪我一时冲动，害你跟着受罪。可是，华生，我不能就这样扔下案子，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所有的直觉都呼唤我回去。案子不对劲，完全不对劲，我发誓有地方出了错。夫人的证词没问题，女佣的补充也很到位，细节都非常精确，哪里能找出漏洞呢？只有三个酒杯。是我太想当然了，如果一开始从头查起，不受现成的证词干扰，检查得更细致一些，会不会发现更确切的证据？肯定会的。华生，坐在长椅上，等着下一趟去奇斯尔赫斯特的车，听我给你分析分析。首先请你剔除成见，不要把夫人和女佣说的话都当真，不能让夫人的魅力误导我们的判断。

“我们冷静回顾一下夫人的证词，不难发现其中有可疑之处。这些强盗两周前在西德纳姆大捞了一笔，报纸上都是相关报道，外貌特征写得清清楚楚，想要捏造一个关于盗贼的故事，他们自然是最好的素材。实际上，刚赚了大钱的强盗一般会暂时收手，安静享受劳动成果，而不是冒险再做一桩买卖，就算做，也不会选择那么早的时间动手。为了阻止女士尖叫，他们给了她一拳，可是照理说，这种方法反而会让女士叫得更厉害。三个人足够对付一个男人，没必要非得犯杀人的罪。那么多财物就在眼皮底下，不可能只拿那么一点儿。最后我想说，这号人竟然会剩下大半瓶酒，实在有违本性。华生，你怎么看这些疑点？”

“放在一起看确实非常可疑，但单看每一点又不是不可能。我觉得最不寻常的地方是把夫人绑在椅子上。”

“哦，这一点我倒不确定。很明显，他们需要时间逃跑，为了不让她报警，要么杀了她，要么像这样绑起来。不管怎样，至少说明夫人的证词确实有可疑之处，对吧？好了，现在说说最重要的证据，酒杯。”

“酒杯怎么了？”

“还记得酒杯什么样子吗？”

“印象深刻。”

“我们听说的版本是三个人喝了酒，你觉得可能吗？”

“有什么不可能？三个杯子都装过酒。”

“没错，但是只有一个有酒石，你肯定也注意到了。怎么解释？”

“最后倒的那杯有酒石的可能性最大。”

“错！瓶子上都是酒石，绝不可能前两杯很清，第三杯浊成这样。有且仅有两种解释：第一，倒完前两杯后，他们使劲摇晃酒瓶，所以第三杯有这么多酒石。这种情形不大可能出现。不对，不对，只有我的理解最合理。”

“你怎么理解？”

“用来喝酒的杯子只有两个，为了制造有三个人在场的假象，两杯的沉渣都倒进了另一个杯子。这样一来，是不是所有酒石都在最后一杯里？对，我肯定这才是正解。揭开了这个小细节的真正含义，原本普通的案子一下子大升级了。意思相当明确，夫人和女佣故意欺骗我们，证词没一句可信，她们有非常强烈的动机袒护真凶，不能再靠她们帮忙，必须自己查清案情，这就是我们面临的任务。华生，去西德纳姆的车来了。”

格兰奇庄园的人看见我们回来都很惊讶。霍普金斯回总部汇报去了，餐厅成了福尔摩斯的专属领地，他反锁门，花了整整两小时察看现场。他能建造宏伟的推理大厦，全靠这样认真细致的调查打下的坚实基础。我像个好奇的学生，坐在角落，观看教授的演示，领略这场精彩调查的每个步骤。窗户、窗帘、地毯、椅子、绳子，他一样样仔细检查，反复琢磨。准男爵的尸体已经挪走，其余一切都跟早上看到的一样。出乎意料的是，福尔摩斯竟然爬上了厚实的壁炉台。头顶上方高高悬着一截红铃绳，几英寸长，跟铃线连在一起。他仰头盯着看了半天，为了凑得更近，用一边的膝盖抵住墙上的木托架，手伸过去，距离绳头还差几英寸。吸引他注意的不仅仅是绳子，还有托架本身。最后，他满意地叫了一声，跳了下来。

“大功告成，华生，”他说，“案子解决了，可以归入最有特色案件之列。天啊，我真够迟钝的，差点儿犯下终身大错！好了，只需补上缺失的几环，推理链就基本完成了。”

“锁定那些人了？”

“不是那些，华生，是那个。罪犯只有一个，但是非常难对付。他像狮子一样强壮，一棍下去，拨火棍都弯了！身高六英尺三英寸，像松鼠一样敏捷，手指灵活，最重要的是，头脑极其聪明，这个天衣无缝的故事就是他编造的。没错，华生，我们欣赏到的是大师级的杰作。可惜啊，他犯了不该犯的错误，在铃绳上留下了破绽。”

“什么破绽？”

“华生，如果是你扯铃绳，你觉得会从哪里断开？当然是和铃线相连的地方。可是这根铃绳断在了离铃线三英寸的地方，为什么？”

“可能那里有磨损吧？”

“对，我们可以检查绑绳上的断痕，确实有磨损。他太狡猾了，用小刀制造了这样的假象。可是另一头并没有磨损。这里看不见，爬上壁炉台就会发现，另一头是整整齐齐割断的，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现在可以还原当时的情景了。那个人需要绳子，硬扯的话又担心铃声惊动别人，怎么办？他跳上壁炉台，还差一点够不着，就用膝盖抵着托架—— 托架上的灰尘有他留下的印记—— 拿小刀割断了铃绳。我够不到绳头，至少还差三英寸，由此推算，他至少比我高三英寸。快看橡木椅，座面上有痕迹！是什么？”

“血迹。”

“真的是血迹。光这一点就能推翻夫人的证词。案发时她坐在椅子上，座面怎么可能留下血迹？不对，不对，她是在丈夫死了之后才坐上去的。我敢打赌，那件黑色晚装的对应位置也有血迹。华生，我们这一仗不是滑铁卢，是马伦戈[5]，虽然出师不利，但最后战果累累。我想跟女佣特丽萨聊聊。想套出我们需要的信息，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这个严肃的澳大利亚女佣很有个性，话不多，疑心重，不怎么友好。福尔摩斯和和气气，对方说什么都坦诚回应，最后总算融化了她的冷漠。说起死去的雇主，她毫不掩饰内心的憎恶。

“没错，先生，他是朝我砸过玻璃瓶。我听见他辱骂女主人，警告他，要是她兄弟在场，他绝对没这胆子。他一听，抓起瓶子就扔过来。只要他能放过那个乖孩子，扔十几个瓶子我都受得住。她一直受他虐待，只是生性骄傲，不愿跟外人抱怨，连我都不肯告诉。你们今早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痕，她从没提过，但我非常清楚，那是帽针扎的。恶毒的魔鬼！上帝宽恕，人都死了，不该这么说，可世上真有魔鬼的话，一定是他这个样子。

“第一次见面时，他是那么风度翩翩，不过是十八个月前的事，我们却感觉像十八年。她当时刚到伦敦。对，是第一次远行，以前从没离开过家。他的爵位、财富和虚假的伦敦风度赢得了芳心。如果是她犯了错，她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任何女人都难承受的代价。几月份认识他的？嗯，刚来不久就认识了。我们是六月到的，七月遇见他，他们去年一月结婚。对，她又回起居室了，你想见她肯定没问题，不过请别问太多，这一切够她受的了。”

夫人还靠在那张长沙发上，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女佣跟我们一起进去，又开始帮女主人擦洗眉头上的瘀青。

“你不会又来盘问我吧？”夫人说。

“不，”福尔摩斯格外温和地说，“布拉肯斯托夫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头，只希望帮你解决问题。你可以把我当朋友一样信任，对你有益无害。”

“想要我做什么？”

“告诉我真相。”

“福尔摩斯先生！”

“行了，夫人，这样没用。我那点小名声你可能也听说过，就拿它打个赌吧，赌你的证词纯属虚构。”

夫人和女佣盯着福尔摩斯，两人脸色煞白，眼里充满了恐惧。

“无耻的家伙！”特丽萨叫道，“你的意思是夫人撒谎？”

福尔摩斯站起身。

“没什么要说吗？”

“全都说过了。”

“布拉肯斯托夫人，再想想。诚实一点不好吗？”

那张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她很快又下定决心，紧绷着脸，仿佛戴上了面具。

“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

福尔摩斯拿起帽子，耸耸肩，说：“太遗憾了。”我们没再多说，离开起居室，走出了房子。

庭院里有个池塘，福尔摩斯带我来到池边。池水结了冰，冰面凿了个洞，供一只天鹅浮游。他盯着洞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庭院门口，匆匆写了张简短的便条，吩咐门房交给霍普金斯。

“可能命中，可能失误，”他说，“不管怎样，总该为老朋友霍普金斯做点什么，也好证明第二趟没白跑。不过，我是不会什么都告诉他的。行动下一站，航运公司，跑阿德莱德至南安普敦往返航线的那一家，没记错的话，就在蓓尔美尔街尽头。还有一家汽船公司也跑南澳到英国的航线。我们先从大公司入手。”

经理看过福尔摩斯的名片，立刻接待了我们，福尔摩斯很快查到了所有需要的信息。1895年6月，只有一艘船抵达国内港口，“直布罗陀巨石号”，他们公司最大、最好的一艘船。乘客名单显示，阿德莱德的弗雷泽小姐及女佣也在这次航行之列。目前这艘船正开往澳大利亚，在苏伊士运河南部某地。船上的长官跟1895年差不多，只有一个变动。大副杰克·克罗克升职为船长，现掌管公司一艘新船，“巴斯巨石号”，两天后从南安普敦起航。他住在西德纳姆，当天上午会来公司接受指示。如果我们愿意等，说不定能碰到他。

不，福尔摩斯先生并不想见他，只想了解他过去的表现和品行。

他的表现非常出色，船队没哪个长官能跟他比。至于品行，在船上绝对是尽职尽责，下了船却是个粗野鲁莽的家伙，性子急，容易激动，但忠诚可靠，心地也很善良。

这些就是福尔摩斯查到的主要信息。离开航运公司，他坐车前往伦敦警察厅，到了门口却没进去，皱着眉头坐在车里，陷入了沉思，然后掉头去了查令十字街邮局，发了封电报，最后终于返回贝克街。

我们走进房间，他说：“不，华生，我不能那么做，一旦申请拘捕令，这个人就彻底没救了。回看探案生涯，有一两次让我感受深刻，相比罪犯本人制造的伤害，抓获罪犯带来的伤害要大得多。我现在学会了小心行事，宁可背离英国的法律，也不能背离自己的良心。还是多了解一点情况再说吧。”

傍晚，霍普金斯警探来了，他那边的进展不太顺利。

“你一定是魔法师，福尔摩斯先生，有时我真怀疑你有超人的能力。你怎么确定被盗的银器在池底？”

“我不确定。”

“可是你要我检查池底的。”

“这么说找到了？”

“对，都捞出来了。”

“很高兴能帮上忙。”

“这不算帮忙，反倒让案子更复杂了。抢走银器，扔进最近的池塘，这是哪门子强盗？”

“行为确实相当另类。我只是在想，他们可能并不想要银器，拿走它不过是个幌子，急着扔掉也就很正常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只是觉得有可能。他们从落地窗出去，眼皮底下就是池塘，冰面还有个诱人的小洞，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地方藏赃物？”

“啊，藏赃物，这就对了！”霍普金斯叫道，“没错，没错，全明白了！当时时间还早，路上有行人，带着银器容易暴露，干脆先沉到池底，等没人的时候再回来取。好极了，福尔摩斯先生，比你那个幌子的解释合理多了。”

“确实，你的结论非常高明。我的想法是有些不着边际，不过你得承认，没有这些想法，也就找不到银器。”

“当然，当然，先生，都是你的功劳。可是现在又遇到了一道障碍。”

“障碍？”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兰德尔一伙在纽约被捕了。”

“天啊，霍普金斯！跟你的设想完全不吻合，你不是认为他们昨晚在肯特郡杀了人吗？”

“推翻了，福尔摩斯先生，彻底推翻了。不过，除了兰德尔父子，还有别的三人团伙，也许是警方没听说的新团伙干的。”

“对，极有可能。怎么，这就要走？”

“是啊，福尔摩斯先生，不查个水落石出，没法安心。你没什么提示了吧？”

“刚给了你一个。”

“什么？”

“我说那是个幌子。”

“理由呢，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

“啊，这个问题还有待解决。反正建议你多想想这条思路，说不定能发现一些道理。不留下吃饭了？好吧，再见，有进展请告诉我们。”

吃完晚饭，餐桌收拾干净，福尔摩斯点燃烟斗，穿着拖鞋的双脚凑到旺盛的炉火跟前，再次谈起了案子。

他突然看了看表，说：“华生，快有转机了。”

“什么时候？”

“马上，再等几分钟。你肯定觉得我刚才对霍普金斯太不诚实了吧？”

“我相信你的判断。”

“非常理智的回答，华生。事情应该这么看：我知道的信息属于我自己，他知道的信息属于官方。我有权自行处理，他没有。他必须公开所有信息，不然就是玩忽职守。在案情还不够明朗的情况下，我不能把他置于左右为难的境地，只能暂时保密，等查清了再说。”

“什么时候能查清？”

“就是现在。请欣赏精彩小戏剧的最后一场。”

楼梯传来脚步声，房门打开，进来一位阳刚气十足的年轻人。大高个，金色八字胡，蓝眼睛，皮肤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步伐轻捷，说明魁梧的身躯不仅强壮，而且灵活。他关上门，握紧拳头站在那儿，胸膛上下起伏，压制住快要爆发的情绪。

“请坐，克罗克船长。收到我的电报了？”

来客坐到扶手椅上，质问的眼神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

“收到了，按你说的时间来了。听说你去过公司。我是逃不了了，说说最坏的情况吧。打算把我怎么样？抓起来？说啊，你这家伙！别坐在那儿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把戏。”

“给他一支雪茄，”福尔摩斯说，“抽吧，克罗克船长，别激动。放心，真把你当普通罪犯的话，我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抽烟了。诚实点，我们还能合作。耍花招，我只能不客气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如实告诉我，昨晚格兰奇庄园到底发生了什么—— 注意，是如实，不要有任何增减。我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你要有半句假话，我就到窗边吹警哨，这案子我再也不插手。”

船长想了一会儿，黝黑的大手猛地往腿上一拍。

“碰碰运气吧，”他大声说，“相信你是个守信用的白人。我会把一切告诉你，但有一点想先说清楚。就我自己来说，我不后悔，也不害怕，重来一遍还会这么做，还会为此感到骄傲。该死的畜生，就算像猫一样有九命，我也要全部干掉！我的顾虑是那位女士，玛丽—— 玛丽·弗雷泽—— 我决不会用那该死的姓氏称呼她。能让她美丽的脸上多一点笑容，拿命换我也愿意。正因为想到她会受牵连，我才心绪烦乱。可是—— 可是—— 还能怎么做呢？先生们，我告诉你们事情的经过，也想坦率地问一句，我还能怎么做？

“故事得从头说起。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想必也知道我们是在‘直布罗陀巨石号’上认识的，她是乘客，我是大副。从见面那天起，我心里就只有她一个女人。航程一天天过去，我对她的爱越来越强烈。无数次深夜值班，我跪在黑暗中亲吻甲板，只因为那是她轻柔的双脚走过的地方。她从没和我交往，对我只是像对普通男人一样。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是自己单方面爱上她，她看我不过是好朋友而已。分别时，她是个无牵无绊的女人，而我却有了最深的牵绊。

“再次航海回来，听说她结婚了。碰到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结婚呢？还有谁比她更配拥有爵位和财富？她生来就该享受一切美好高贵的事物。我不是那种自私鬼，并没有因为她结婚而难过，而是真心替她高兴，她交了好运，幸亏当初没看上穷水手。这就是我对玛丽·弗雷泽的爱。

“我从没想过会再见到她。上次航行结束，我升职了，新船还没下水，我和船员得在西德纳姆等上两个月。一天，我在乡间小路上碰到她的老用人特丽萨·赖特。特丽萨跟我说了她和丈夫的事，什么都说了。先生们，不瞒你们，我真要气疯了。这个酒鬼畜生，连给她舔鞋都不配，竟敢对她动手！后来我又见过特丽萨，再后来见到了玛丽本人，见过两次后，她不愿再见我了。

“前几天接到通知，一周后出海，我决定临走前再见她一面。特丽萨心疼玛丽，也像我一样憎恨那个恶棍，她一直很向着我，我从她那里了解到庄园的作息习惯。玛丽经常一个人在楼下的小起居室看书到很晚。昨晚我溜到那儿，轻轻敲响窗户。一开始她不肯开，可我知道，现在的她心里是爱我的，肯定不忍心让我在寒夜里挨冻。她小声对我说，去正面的大窗户。我绕过去，穿过打开的落地窗，进了餐厅。

“我又一次从她嘴里听到那些让人忍无可忍的事情，又一次诅咒那个畜生，恨他虐待我深爱的女人。先生们，我对上帝发誓，我当时跟她站在窗户旁边，绝对没有杀机，是他像疯狗一样冲进房间，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污辱她，还抡起手杖抽在她脸上。我抓起拨火棍，这是我和他之间一场公平的决斗。他先出手打中我，你们看，胳膊上还有伤。轮到我出手了，我把他脑袋当成烂南瓜，一棒子狠狠挥下去。你们以为我会后悔？绝不！他不死，我就得死。我的命无所谓，可是我怎么能把玛丽留给那只疯狗？他不死，她就得死。杀人经过就是这样。我做错了吗？如果两位是我，又会怎么做？

“她被手杖打到时尖叫了一声，老特丽萨听到声音跑下楼。玛丽吓得半死，餐柜上有瓶葡萄酒，我打开瓶子，往她嘴里喂了点酒，自己也喝了一点。特丽萨非常冷静，我们俩一起想了个对策，让现场看上去是入室抢劫造成的。特丽萨反复把我们编的故事讲给女主人听。我跳上壁炉台，割断铃绳，把玛丽绑在椅子上，还在绳头制造了磨损的痕迹，让它看起来更自然，不然强盗爬那么高割绳子肯定会引起怀疑。为了让抢劫更真实，我拿走了几件银盘、银罐，临走前嘱咐她们一刻钟后再报警。我把银器扔进池塘，匆匆逃向西德纳姆，感觉这辈子只有这一夜过得最有意义。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真相，全部真相，就算上绞架我也都说了。”

福尔摩斯默不作声抽着烟，过了一会儿，走过去跟客人握了握手。

“跟我推测的一样，”他说，“我知道每一句都是实话，没有哪一句超出我的预料。能靠托架够到铃绳，不是杂技演员就是水手。能打出椅子上那种绳结，只有水手。这位女士跟水手的接触只有一次，就是那次航行。她拼命袒护这个人，可见有多爱他，两个人的社会地位应该差不多。你看，一旦瞄准了方向，找到你是多么容易啊。”

“我以为警察永远也看不穿我们的计谋。”

“依我看，他们过去、现在、将来都看不穿。听着，克罗克船长，虽然我承认你是在极端挑衅下才动手的，但后果非常严重，不确定能不能算作正当防卫。当然了，这得交给英国陪审团决定。我本人很同情你的遭遇，你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逃走，我保证不会有人阻拦。”

“然后一切都会暴露？”

“当然。”

船长气得满脸通红。

“接受这种建议还算男人吗？法律我还是懂一点的，玛丽会被当共犯抓起来。你觉得我会溜之大吉，让她一个人承担后果？不，先生，他们想怎么惩罚我都行。看在上帝分上，福尔摩斯先生，请你想想办法，别让可怜的玛丽上法庭。”

福尔摩斯再次朝船长伸出手。

“只是试探一下，你都过关了。我自己承担的责任不小啊，不过我给过霍普金斯很好的提示，他不懂利用，我可帮不上忙。这样吧，克罗克船长，我们还是按正规的法律程序解决。你是被告。华生，你代表英国陪审团，从没见过谁比你更胜任这个角色。我是法官。好了，陪审员先生，证词已经听过了，请问被告是否有罪？”

“无罪，法官大人。”我说。

“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克罗克船长，我宣布你无罪释放。只要警方不找无辜的替罪羊，我也不会找你。一年后再回到这位女士身边，但愿你和她的未来能证明今晚的判决是正确的！”

[1]帕拉迪奥（Palladio, 1508—1580）是意大利建筑师。

[2]尤斯塔斯·布拉肯斯托的英文是Eustace Brackenstall。

[3]阿德莱德（Adelaide）是澳大利亚南部港市。

[4]酒石（beeswing）是葡萄酒中的结晶物，一般附着在瓶底、瓶壁和软木塞底部。

[5]马伦戈（Marengo）和滑铁卢（Waterloo）是拿破仑一生中的两场重要战役。前者发生于1800年，拿破仑刚执政不久，指挥法军反败为胜，打败奥地利帝国，巩固了统治地位。后者发生在1815年，法军惨败于反法同盟，拿破仑遭流放，法兰西第一帝国正式告终。

第二块血迹

写完《格兰奇庄园案》，本打算就此收笔，不再将我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辉煌事迹公布于众。做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缺乏创作素材，我手头还留有数百件案子的记录，以前提都没提过，也不是因为读者对神探的非凡个性和独特方法逐渐失去兴趣，真正原因是福尔摩斯先生不愿再继续公开自己的经历了。只要还留在探案界，成功案例的故事对他的事业是大有帮助的，可现在他退隐江湖，从伦敦移居苏塞克斯丘陵区，专注于研究和养蜂，公众视线就成了避之不及的东西。在这件事上，他要求我严格遵循他的意思，毫无商量的余地。我向他承诺，《第二块血迹》留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发表，并且指出，这是他经手的最重要的国际案件，用它来为全书压轴最合适不过了。经过一番软磨硬泡，终于获得许可，将一个谨慎处理过的故事呈现在公众面前。如果叙述中某些细节含糊不清，相信读者能理解背后的原因。

具体年代年份不便讲明，当时是秋天，一个星期二的上午，我们简陋的贝克街公寓来了两位享誉欧洲的人物。一位神情严肃，高鼻梁，目光敏锐，气场强大，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贝林杰勋爵，两任英国首相。另一位肤色偏黑，五官轮廓分明，举止优雅，应该还不到中年，身型和头脑都处在最佳状态，他就是特里劳尼·霍普阁下，欧洲事务部部长，英国最有前途的政治家。两人并排坐在堆满文件的长沙发上，脸上都挂着疲惫和焦虑，很明显，一定是因为非常紧急的事情才来这里。首相紧紧抓着雨伞的象牙手柄，干瘦的手上青筋凸起，憔悴忧郁的眼神在我和福尔摩斯之间打转。部长紧张地摸着小胡子，不停摆弄表链上的吊坠。

“福尔摩斯先生，今早八点我发现丢了东西，立刻通知了首相，他提议和我一起来找你。”

“报警了吗？”

“没有，先生。”首相的回答迅速果断，是他一贯的风格，“我们还没报警，接下来也不会。长远来看，报警意味着公开，而这正是我们希望避免的。”

“为什么？”

“丢失的文件至关重要，内容一旦公开，有可能—— 应该说很可能—— 导致欧洲局势严重复杂化。毫不夸张地说，战争还是和平取决于此。偷文件的人没有别的目的，就是为了公开里面的内容。我们必须秘密寻找，不然找到了也是白费力气。”

“明白了。好了，霍普先生，麻烦你讲讲文件失踪的具体情况。”

“几句话就能说完，福尔摩斯先生。六天前，某国君主寄来一封信，涉及非常敏感的话题，我不敢把它留在办公室的保险柜过夜，每晚都带回白厅街自己家，放进卧室一个上锁的公文箱里。昨晚还在那儿，我百分百确定。晚饭前我回房换衣服还打开过箱子，亲眼看见信在里面，结果今早就不见了。公文箱整晚都在梳妆台上，挨镜子放着。我睡觉很轻，妻子也是，我们都确信夜里没人进过房间。可是信确确实实不见了。”

“几点吃的晚饭？”

“七点半。”

“几点回房休息？”

“妻子出门看戏了，我一直等她回来。我们十一点半才进卧室。”

“也就是说，公文箱有四个小时没人看管。”

“那个房间不让人随便进，上午只允许打扫卫生的女佣进去，其他时间我和妻子的两个贴身用人可以进。他们都很可靠，在我们家干活多年了。再说，他们不可能知道公文箱里装着价值非同一般的文件。”

“谁知道有这封信？”

“家里没人知道。”

“你妻子肯定知道吧？”

“不，先生，今早发现信不见了，我才告诉她。”

首相赞许地点点头。

“早就听说你工作责任心强，”他说，“我相信，从事这么重要的机密工作，责任心一定超越了最亲密的家庭情感。”

部长欠身致意。

“过奖了，先生。直到今早，我一个字都没向妻子透露。”

“她有可能猜到吗？”

“不可能，福尔摩斯先生，她猜不到，任何人都猜不到。”

“你以前丢过文件吗？”

“没有。”

“英国还有谁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昨天告知了所有内阁成员。不过，每次内阁会议都有保密宣誓，而且首相还专门强调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天啊，没想到不出几小时，我自己就把信给弄丢了！”他绝望至极，英俊的脸庞变得扭曲，双手不停揪扯头发。一瞬间，我们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冲动、亢奋、异常敏感。下一刻，贵族的面具又重新戴上，柔和的声音又回来了。“除了内阁成员，还有两三个部级官员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保证，国内再没其他人知道。”

“国外呢？”

“除了写信人，应该没人看过信。我确定他没走平常的官方渠道，手下的官员并不知情。”

福尔摩斯思考了片刻，说：“好了，先生，我得问问这封信的详细内容，为什么弄丢了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两位政治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首相浓密的眉毛皱在了一起。

“福尔摩斯先生，信封是窄长型，淡蓝色，红色火漆，封印是卧狮图案，收信人的信息写得很大很醒目，寄给……”

“不好意思，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些细节确实很有趣，也很有用，但我的调查必须挖掘问题的根源。信的内容是什么？”

“这是顶级国家机密，恐怕不能告诉你，我认为也没这个必要。如果你真像传说中那么有本事，能找到我刚才说的信封和里面的信，那就是给国家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赏，只要是在我们能力范围内，都能满足。”

福尔摩斯笑着站起来。

“两位是全英国最忙的人，”他说，“我的工作虽然微不足道，也有一堆事要忙。非常遗憾，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们，再谈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首相一下子跳起来，凹陷的眼睛闪过一道寒光，这眼神曾无数次震慑内阁。“先生，没人敢跟我……”他刚想说点什么，立刻又压住火气，坐回原位。有那么一两分钟，我们都呆坐着，谁也没出声。最后，老首相耸耸肩，说：“福尔摩斯先生，毫无疑问，你是对的。指望你帮忙，又不完全信任你，实在是不通情理。我们接受你的条件。”

“我同意。”年轻的政治家说。

“我这就说。相信你和搭档华生医生都是正义人士，也有爱国之心。事情一旦曝光，国家将面临不堪设想的巨大灾难。”

“你大可放心。”

“我国最近开发了新的殖民地，惹恼了某国君主，他写信来表达不满。信写得相当草率，我们调查发现，他手下的官员毫不知情，完全是他个人的责任。另外，信中的措辞严重失当，有些语句纯属挑衅，万一公开，势必煽动国民的危险情绪，引发大规模骚乱。先生，我敢肯定，公开不到一周，英国将卷入一场大战。”

福尔摩斯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递给首相看。

“没错，就是他。这样一封信，意味着十亿英镑的耗费和十万人的生命，现在却神秘失踪了。”

“通知写信人了吗？”

“通知了，先生，发了加密电报。”

“也许他本人希望公开吧。”

“不可能，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冲动、有失体统。内容泄露的话，他和他国家面临的打击比我们大得多。”

“既然如此，谁会从中受益呢？为什么有人想偷信、想曝光？”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高端的国际政治问题了。不过看看目前的欧洲局势，不难理解背后的动机。整个欧洲像一个武装营地，分成军事力量均衡的两派，英国是维持这种状态的天平。如果英国参战，不管对战哪一派，另一派就算不参战，也必定占尽优势。懂了吗？”

“非常清楚。也就是说，受益的是这位君主的敌人，偷信、曝光是为了挑拨两国之间的关系。”

“是的，先生。”

“假如信落到敌人手中，最后会怎么处理？”

“交给欧洲任何一个大国的大臣。说不定此刻已经登上轮船，全速开往目的地了。”

霍普先生耷拉着脑袋，大声叹了口气。首相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这是意外，亲爱的朋友，没人会责怪你，你的预防措施做得很到位。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情况你全掌握了，有什么建议？”

福尔摩斯无奈地摇摇头。

“先生，你认为找不到信会有战争？”

“可能性非常大。”

“那就准备战争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福尔摩斯先生。”

“你想啊，信不可能是晚上十一点半以后丢的，从那时到发现信失踪，霍普先生和妻子一直在卧室。失窃时间应该是昨晚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而且更接近七点半，偷信人显然知道信在公文箱里，当然越早下手越好。好了，先生，这么重要的信这么早就被偷了，现在能在哪儿？偷信人绝不会留在手上，早交给需要它的人了。别说找回来，能不能查到它的踪迹都要画个问号。不可望也不可及啊。”

首相从长沙发上站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的完全合理，我也觉得事情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推理需要，不妨先假设信是贴身用人偷的……”

“他们俩都是非常可靠的老用人。”

“你说卧室在三楼，屋外进不去，屋里上楼会引起注意，由此看来，肯定是屋里人偷的。偷到信交给谁呢？当然是某个国际间谍或特工。这些人的名字我还算熟悉，有三个可以说是这个行业的领军人物。我的调查就从他们入手，先去看看他们还在不在岗位上，只要有一个不见了，特别是从昨晚开始失踪的话，信的去向就有线索了。”

“为什么非要失踪呢？”部长问，“完全可以带着信去伦敦任何一个大使馆。”

“不可能。这些特工都是独立工作，跟使馆的关系通常不太友好。”

首相点头表示同意。

“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这么珍贵的战利品，他会亲手上交总部。我认为你的行动计划非常明智。好了，霍普，不能因为这一个意外耽误其他工作。如果今天还有新情况，我们会跟你联系。你调查有什么结果，也请通知一声。”

两位政治家鞠了一躬，面色凝重地走出房间。

贵客离开后，福尔摩斯默默点燃烟斗，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我翻开晨报，被一则案件报道吸引，头天晚上伦敦发生了一起轰动性案件。我朋友突然叫了一声，跳起身，烟斗往壁炉台上一放。

“行了，”他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情况严峻，但不是完全没希望。即使到了现在，信也有可能还没交出去，我们要做的就是确定在谁手上。这些人不过是想要钱，他肯卖，我就买，我有英国财政部的支持，大不了再多征收一便士的所得税。这家伙可能还在观望，看看这边出多少钱，再到那边碰碰运气。只有三个人敢玩这么大胆的游戏，奥贝斯坦、拉罗蒂埃、爱德华多·卢卡斯，每个我都要去见见。”

我瞟了眼晨报。

“爱德华多·卢卡斯？戈多尔芬街的那个？”

“对。”

“你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

“昨晚在家遭谋杀了。”

我朋友惊讶地瞪大眼睛，抓过我手里的报纸。一起查案多年，从来都是我被他吓一跳，这回看他被我吓了一跳，心里不禁有些得意。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读这篇报道：

威斯敏斯特凶杀案

昨晚，戈多尔芬街16号发生离奇案件。事发街道位于泰晤士河和威斯敏斯特教堂之间，距离议会大厦的高塔不远，环境古朴僻静，房屋都是18世纪建筑。16号小而精致，爱德华多·卢卡斯先生在此屋居住多年。他是社交圈名人，不仅拥有独特的人格魅力，还堪称国内最优秀的业余男高音歌唱家。

卢卡斯先生三十四岁，未婚，家里有两个用人，老管家普林格尔太太和贴身男佣米顿。管家休息得早，卧室在房子顶层。男佣昨晚出了门，去哈默史密斯探望朋友。十点以后，只剩卢卡斯先生独自在屋中，没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十一点三刻，警员巴雷特经过戈多尔芬街，发现16号的大门半开着，过去敲门，没人应答。他看到前厅有灯光，便走进过道敲前厅的门，还是没反应。推门进去，里面一片狼藉，家具都挤到房间一边，正中间有把翻倒的椅子。不幸的屋主躺在椅边，手还抓着一条椅腿，心脏位置中刀，应该是一刀毙命。凶器是一把印度弯刀，从墙上拽下来的，原本和另几件东方武器一起装饰墙面。屋内贵重物品都没动过，作案动机可以排除抢劫。

爱德华多·卢卡斯先生名气大，人缘好，如此离奇惨死，必在广泛的朋友圈内引发沉痛悼念和深切关注。

福尔摩斯沉默片刻，问道：“华生，你怎么看？”

“惊人的巧合。”

“巧合？我们刚说了三个可能参演这部戏的演员，结果其中一个就惨死了，死亡时间跟演出时间完全吻合。这种巧合的概率微乎其微，小到无法用数字表达。不对，亲爱的华生，两件事有联系，肯定有，至于是什么，得靠我们去找。”

“这下警方什么都知道了。”

“不，他们只看到了戈多尔芬街的案子，还不知道白厅街发生了什么，以后也不会知道。只有我们两件事都知道，能追查它们之间的关系。就算没有命案，我也觉得卢卡斯的嫌疑最大。疑点非常明显，戈多尔芬街在威斯敏斯特，步行几分钟就到了白厅街，而我说的另两个特工都住在西区[1]最边上。也就是说，比起另两位，卢卡斯更容易跟部长家里人建立联系、获取消息。虽然是个小细节，但考虑到两个案子发生在短短几小时内，这一点就显得格外重要了。嘿！这是什么？”

哈德森太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张女士的名片。福尔摩斯扫了一眼，扬起眉毛，把名片递给了我。

“请希尔达·特里劳尼·霍普夫人上楼。”他说。

那天上午，我们简陋的公寓真是贵客临门，刚送走两位，又迎来了伦敦最美丽的女士。经常听说贝尔明斯特公爵的小女儿美貌动人，别人的描述听了不少，黑白照片也看了不少，可见到本人，我还是大为惊叹，精致的容貌难以用语言形容，头发、眼睛、皮肤的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不过，那个秋天的上午，她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并不是美丽。脸蛋确实标致，却因为激动变得苍白；眼睛也很有神，但透露出来的全是焦虑；娇艳的双唇紧绷着，强压住心底翻腾的情绪。这位美女客人出现在门口，第一眼感觉并不是美丽，是恐惧。

“福尔摩斯先生，我丈夫来过吗？”

“对，夫人，来过。”

“福尔摩斯先生，求你别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福尔摩斯冷淡地欠身行礼，示意她坐到椅子上。

“夫人把我推到了两难的境地啊。请坐，先说说你有什么要求。不过，我恐怕不能做出任何无条件承诺。”

她迅速穿过房间，背靠窗户坐下，举手投足充满女王般的威严，身材高挑，气质优雅，女人味十足。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道，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我对你说实话，希望你也能对我说实话。我和丈夫彼此完全信任，只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政治。这方面他向来守口如瓶，什么都不对我说。我知道昨晚家里出了大事，有份文件丢了。因为跟政治有关，丈夫不肯透露实情。可我必须彻底弄清怎么回事，这很重要，真的很重要。除了那些政治家，你是唯一了解实情的人。求你了，福尔摩斯先生，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有怎样的后果。都告诉我吧，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是为委托人的利益着想不肯说，你大可放心，完全信任我对他最有利，多希望他也能明白这一点啊。失窃的文件是什么？”

“夫人，你的要求真不能答应。”

她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脸。

“你必须接受这个情况，夫人。你丈夫觉得瞒着你比较合适，我又有什么资格透露他的秘密？更何况我也是因为有职业上的保密承诺才能了解到真相。你的要求不太合理，要问也该问他本人。”

“当然问过了，我是迫不得已才来找你的。福尔摩斯先生，既然不能透露具体细节，那就麻烦你给一点提示。”

“什么？”

“这件事会不会毁了我丈夫的政治前途？”

“嗯，除非能弥补，否则后果严重。”

“啊！”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解开了什么困惑。

“福尔摩斯先生，还有个问题。刚发现出事时，我丈夫大为震惊，从表情可以看出，这份文件的丢失将造成非常恶劣的公众影响。”

“他要这么说，我当然不否认。”

“什么样的影响呢？”

“打住，夫人，又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福尔摩斯先生，你有所保留，我一点不怪你，相信你也不会把我当坏人，我只是想分担丈夫的烦恼，尽管他本人并不愿意。再次恳求你，我来这里的事一定保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美丽、忧虑的脸庞最后一次出现在眼前，眼神还是那样惶恐，嘴唇依旧紧绷着。她扭过头走了。

裙子的沙沙声越来越远，随着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消失。福尔摩斯笑着说：“好了，华生，研究女人是你的专长。这位美女玩的什么把戏？真正目的是什么？”

“她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感到焦虑实属正常。”

“哈！华生，想想她的样子吧，她的一举一动，压抑的情绪，不安的神情，还有提问时的固执劲。注意了，她那个阶层的人从不轻易流露情感。”

“她确实有些激动。”

“还要注意，她保证知道真相对丈夫最有利，说这话时态度尤其诚恳。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华生，想必你也留意到了，她故意背着光坐，就是不想让我们察觉她的表情。”

“对，她挑了唯一一把背光的椅子。”

“不过，女人的心思总是难以捉摸的。还记得马盖特小镇那个女人吗？我也因为同样的理由怀疑过她。结果呢，人家不过是那天没化妆而已。这样的流沙上怎么盖高楼？她们最平凡的行为可能蕴含巨大的意义，最异常的举动可能只跟一个发夹或卷发钳有关。再见，华生。”

“你要出门？”

“是的，去戈多尔芬街，跟我们的正规军朋友消磨一上午。问题的答案在爱德华多·卢卡斯身上，至于是什么，老实说，我连一点想法都没有。没掌握证据就下结论，这是探案的大忌。亲爱的华生，你留下，万一又来客人，也好接待。我争取赶回来吃午饭。”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福尔摩斯只有一种状态，朋友们称之为静思，外人则以为是发痴。他跑出跑进，不停抽烟，有时拉一段小提琴，有时陷入沉思，在非饭点的时间狂啃三明治，对我那些平常的提问总是不加理睬。我心里清楚，一定是调查进行得不太顺利。他绝口不提案子，我从报纸上了解到死因调查的细节，警方逮捕了死者的贴身男佣约翰·米顿，随后又释放。尸检陪审团裁定为蓄意谋杀，但凶手仍毫无线索，作案动机也不明确。案发房间多的是贵重物品，一件都没丢。死者的文件也没有翻动的痕迹，经过仔细通读，发现他爱好研究国际政治，喜欢追踪八卦消息，通晓数国语言，特别能写信，而且跟好几个国家的政要关系甚密。这些文件塞满了一个个抽屉，却找不出一点可疑的地方。说到他跟女人的关系，只能用肤浅随便形容，认识的倒不少，深交的没几个，相爱的根本没有。他没什么不良嗜好，也从没得罪过谁。他的死亡完全是个谜，很可能永远解不开。

至于逮捕男佣米顿，不过是警方的无奈之举，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但是指控他的证据都站不住脚。当晚他在哈默史密斯访友，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虽然按动身回家的时间估算，应该在凶案被发现前就回到了威斯敏斯特，但他解释说自己步行了一段距离，考虑到当晚天气舒适，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实际上，他十二点才到家，看见突如其来的惨剧，顿时吓蒙了。他和主人的关系一向很融洽。男佣的箱子里发现了一些死者的物品，比如一小盒剃须刀，他说是死者生前赠送的礼物，管家证实了这一说法。米顿给卢卡斯当了三年贴身男佣，奇怪的是，卢卡斯去欧洲大陆从不带米顿。有时候他一连三个月都在巴黎，米顿就留在戈多尔芬街看家。至于管家，案发当晚什么也没听见。如果有来客，肯定是主人自己开的门。

从报上的消息看，三天过去了，谜还没解开。也许福尔摩斯查到了更多情况，但他什么也不说，只告诉我莱斯特雷德警探请他参与调查，至少我知道他密切掌握着最新动向。第四天，巴黎发来一封长电报，为谜题提供了答案。《每日电讯报》有如下报道：

巴黎警方的最新发现解开了爱德华多·卢卡斯先生的惨死之谜。

本周一晚，卢卡斯先生遭暴力致死，案发地在威斯敏斯特的戈多尔芬街。本报读者应该记得，死者是中刀身亡，尸体在家中发现。贴身男佣曾被列为嫌犯，但不在场证据确凿，嫌疑已解除。

昨天，巴黎警方接到几个用人报警，称他们的主人亨利·福纳耶太太精神失常，住址是奥斯特里茨街的一座小别墅。经过医检，她确实患有一种危险的躁狂症，并且无法治愈。警方询问得知，亨利·福纳耶太太本周二刚从伦敦返回，有证据表明她跟威斯敏斯特凶案有关。照片比对得出了明确结论，亨利·福纳耶先生和爱德华多·卢卡斯其实是同一个人，死者出于某种原因，在伦敦和巴黎过着双重生活。

福纳耶太太具有克里奥尔[2]血统，生性暴躁，曾因嫉妒引起躁狂症发作。据推测，这次也是因为妒火攻心，制造了轰动伦敦的凶案。她周一晚上的行踪并不明确，可以确定的是，周二早上，查令十字街车站出现过一位女士，相貌特征跟她吻合，外表野蛮，举止粗鲁，引起许多人注意。由此看来，躁狂症发作可能是促使她杀人的原因，也可能是杀人所导致的直接后果。她现在已无法清晰回忆过去的经历，医生认为恢复理智基本无望。

另有人证明，周一晚有位女士到过戈多尔芬街，盯着事发房屋看了数小时，有可能是福纳耶太太。

趁福尔摩斯吃早饭的时间，我把这篇报道大声念给他听。

“你怎么看，福尔摩斯？”

“亲爱的华生，”他离开餐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你可真能忍，三天了，一句都不问。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真没什么好说。就算巴黎有了新发现，对我们也没多大帮助。”

“至少解决了命案。”

“命案只是意外，小插曲而已，我们的头等大事是找回信件、拯救欧洲。过去三天只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几乎每小时都收到政府的消息，可以确定欧洲没有哪个地方出现异样。如果信送出去了—— 不，绝不可能—— 可是没送出去的话，又能在哪里？在谁手上？为什么没有进一步行动？这些问题像锤子一样不停敲打我的脑袋。卢卡斯在信件失踪当晚遇害，真的只是巧合？他到底拿没拿到信？如果拿到了，为什么文件里没有？难道是他的疯太太带走了？这么说，信在她的巴黎家中？去她家搜，怎么可能不引起法国警方的怀疑？亲爱的华生，这样的案子，法律和罪犯都是我们的敌人，人人都跟我们作对，涉及的利害关系又十分重大，能成功破案的话，可以代表我探案生涯的最高荣耀了。啊，前线的最新消息来了！”

他匆匆扫了眼送进来的便条。

“嘿！莱斯特雷德好像发现了重要线索。华生，戴上帽子，一起散散步，去威斯敏斯特。”

这是我第一次到案发地，房子又高又窄，灰暗陈旧，但庄重结实，带着它那个世纪的气息。莱斯特雷德站在前窗边，斗牛犬似的脸望向我们。一个大块头警员开门让我们进去，莱斯特雷德过来热情地打招呼。我们进入的房间就是凶杀现场，痕迹清理得差不多了，只有地毯上还留着一块不规则的血迹，特别难看。地毯不大，粗毛的，正方形，铺在房间中央，四周一圈精美的老式地板，由方木块拼接而成，色泽光亮。壁炉上方挂着几件别致的武器，其中一件在惨剧当晚派上了用场。靠窗有张豪华的写字台。房间还装饰着各种图画、垫子、壁挂，每个细节都透露出奢华的品位，甚至有一股阴柔之气。

“巴黎的新闻看了？”莱斯特雷德问。

福尔摩斯点头。

“我们的法国友人这回算是抓到重点了，事情正是他们说的那样。她敲门—— 很可能是突然登门，因为他的双重生活一直是个严守的秘密—— 他不能让她待在街上，只好让她进屋。她解释说自己怎么追到这儿，接着开始责骂他，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正巧刀又在手边，后果可想而知。当然了，过程并没那么迅速，这些椅子都跑到了那边，他手里还抓着一把，说明他试图抵抗。一切都弄清了，就跟亲眼看见差不多。”

福尔摩斯扬起眉毛。

“那还叫我来？”

“啊，是这样，还有件事，非常不起眼，但你应该感兴趣。总之就是很奇怪，也可以说很诡异。跟主要案情没什么关系，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关系。”

“什么事？”

“你知道的，遇上这类案子，我们总是特别注意保护现场，什么东西都不动，而且派专人日夜看守。今天早上，考虑到死者已经入葬，跟这个房间相关的调查也基本结束，我们打算稍微收拾一下。这块地毯，你看，只是铺在地上，并没有固定。我们掀起一角，发现……”

“说啊！发现……”

福尔摩斯一脸紧张，迫不及待。

“给你一百年也猜不出来。看见地毯上的血迹了？肯定有大量的血渗过地毯，你觉得呢？”

“那是当然。”

“好了，见证诡异的时刻到了，白色地板的对应位置没有血迹。”

“没有血迹？不可能没……”

“是啊，不可能没有，可事实就是没有。”

他抓起地毯一角，掀开一看，果然是他说的那么回事。

“地毯反面跟正面一样有血迹，肯定会留下印记的。”

连神探也犯了难，莱斯特雷德开心不已，轻声笑起来。

“好了，我来公布答案。确实还有一块血迹，但不在另一块的对应位置上。你自己看吧。”他边说边掀开地毯另一角，老式地板的白色方木块上果真有一大块深红的血迹，“福尔摩斯先生，怎么解释？”

“太简单了。两块血迹本来是对应的，只不过地毯转动了。方形毯，又没固定，很容易办到。”

“福尔摩斯先生，地毯转动这种事不用你告诉警方，只要像这样叠起来，两块血迹就能完全重合，再明显不过了。我想知道的是，谁转动了地毯？为什么？”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兴奋到了极点。

“问一句，莱斯特雷德，”他说，“是过道那个警员一直看守现场吗？”

“对，是他。”

“好吧，听我建议，好好问问他。别当着我们的面，我们在这儿等着，你带他去里屋，单独问话更容易坦白。直接质问他，怎么敢放生人进来，还让生人独自待在这个房间。你就当他这么做了，不需要找他确认，只说你知道有人进来过，逼他说实话，告诉他彻底坦白才能得到原谅。务必照我说的做！”

“我发誓，凡是他知道的，我一定叫他都说出来！”莱斯特雷德说完冲进过道。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他威吓的声音。

“快，华生，快！”福尔摩斯心急火燎地喊道。冷漠的面具不见了，那股像着了魔一样的力量全部迸发出来，整个人瞬间充满了活力。他扯开地毯，迅速趴到地板上，使劲抠方木块，一块都不放过。当指甲抠住其中一块的边缘时，木块突然翻转，像盒盖一样掀开，露出一个小黑洞。福尔摩斯急忙伸手进去，愤怒又失望地吼了一声，抽出手来。里面是空的。

“快，华生，快！还原！”木块重新盖上，地毯重新铺平，就在这时，过道传来莱斯特雷德的声音。他回到房间，福尔摩斯懒洋洋靠着壁炉台，在无聊中耐心等待，想打哈欠却努力忍着。

“抱歉久等了，福尔摩斯先生，一定觉得这案子无聊透顶吧。行了，都招了，没问题。麦克弗森，进来，让两位先生听听你做的好事。”

大块头警员不声不响进来，面带悔意，情绪激动。

“我真不是想干坏事，先生。昨天傍晚有位年轻女士来到门口，她认错了门牌号。我们聊了起来。整天在这儿值班，多少有些寂寞。”

“然后呢？”

“她说在报上看过案子的报道，想看看案发现场。那位女士非常正派，谈吐也很优雅，我觉得让她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大碍。她看到地毯上的血迹，一下子晕倒在地，躺在那儿像死了一样。我赶紧到屋后弄了点水，她还是没醒。我只好跑出去，拐过街角，到常春藤酒馆弄了点白兰地。等我回来，那位女士已经醒了，人走掉了，肯定是难为情，怕见到我尴尬。”

“地毯怎么动了？”

“哦，先生，我回来的时候，地毯确实有点皱。你想啊，她倒在地毯上，地毯没固定，下面的地板又很光滑。后来我把它拉平了。”

“麦克弗森警员，这个教训告诉你，永远别想欺骗我，”莱斯特雷德威风地说，“你以为玩忽职守不会被发现，我只用扫一眼地毯就确定有人进来过。算你走运，小子，没丢东西，不然有你受的。福尔摩斯先生，实在抱歉，为芝麻小事把你叫来，不过，两块血迹不对应这一点应该很对你胃口。”

“当然，特别合口味。警员先生，这位女士只来过一次？”

“对，先生，就一次。”

“是什么人？”

“名字不清楚，说是来应聘打字员，结果找错了门牌号。一位非常友善、文雅的年轻女士。”

“高个子？长得漂亮？”

“没错，个子很高。你觉得漂亮，也许有些人会认为非常漂亮。她说：‘哎呀，警官，就让我看一眼嘛！’她很机灵，善于哄人，你可能会这么觉得。我当时想，让她伸头看一眼也没多大关系。”

“穿着呢？”

“很素净，先生，披了一件到脚踝的长披风。”

“时间？”

“天刚黑。我拿白兰地回来的时候，刚开始点灯。”

“很好，”福尔摩斯说，“华生，走吧，别处还有更重要的工作等着我们。”

我们离开时，莱斯特雷德留在前厅，刚刚改过自新的警员送我们出门。到了门前台阶，福尔摩斯转过身，抬起手，手里有样东西，警员盯着看了半天。

“天啊，先生！”他叫道，满脸惊讶。

福尔摩斯比了个嘘的手势，把手里的东西放回胸前口袋。我们走上街，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完美！”他说，“走吧，华生老兄，最后一幕的帷幕已经拉开。放心好了，不会有战争，特里劳尼·霍普阁下的辉煌事业不会受挫，那位轻率的君主不必为一时冒失付出代价，首相也不必为复杂的欧洲局势烦恼。我们只需要一点策略和技巧，就能挽救一场大灾难，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我打心底佩服这位了不起的人物。

“破案了！”我叫道。

“还没呢，华生，有些疑点仍不清楚。不过，我们掌握了这么多线索，再查不出来就是水平问题了。马上去白厅街，来个彻底了结。”

到了部长家，福尔摩斯要求见的人竟然是希尔达·特里劳尼·霍普夫人。我们被领进了起居室。

“福尔摩斯先生！”夫人气红了脸，“你这么做太失信、太失礼了。我解释过，希望拜访你的事能保密，以免丈夫觉得我干涉他的工作。你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打过交道，跑来这里找我，暴露我的秘密。”

“很遗憾，夫人，我别无选择。我受委托找回这份至关重要的文件，夫人，只能麻烦你交给我了。”

女士跳起身，美丽的脸庞一下没了血色，眼神呆滞，身子不停摇晃，我生怕她会晕倒。过了一会儿，她极力从刺激中恢复过来，脸上只剩下震惊和愤怒。

“你—— 你污蔑我，福尔摩斯先生。”

“得啦，得啦，夫人，没用的，把信交出来。”

她冲到手摇铃旁。

“管家会领你们出去。”

“别摇铃，希尔达夫人，我费尽心思避免一场丑闻，你一摇铃就全泡汤了。把信交出来，什么都好办。合作的话，我会安排好一切。不合作，我只能揭发你。”

她不服气地站在那儿，像女王一样威严，直视福尔摩斯的双眼，好像要看穿他的灵魂。她手抓着铃铛，但忍住了没摇。

“你在威胁我。福尔摩斯先生，跑到这儿来吓唬一个女人，这可不够男人。你说知道一些事情，什么事？”

“请坐下，夫人，万一晕倒，不至于受伤。你不坐，我就不说。谢谢。”

“我给你五分钟，福尔摩斯先生。”

“一分钟足够了，希尔达夫人。我知道你见过爱德华多·卢卡斯先生，把信给了他，还知道你昨晚使了点小花招，又进了那个房间，从地毯下的秘洞拿走了信。”

她死死盯着他，脸色煞白，一时说不出话，连喘了两口气。

“你疯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疯了！”她终于说道。

他从口袋掏出一小张硬纸片，是一个女人的正面像，从照片上剪下来的。

“我估计能用上，一直随身带着，”他说，“警察认出来了。”

她倒抽一口凉气，头一仰靠在椅子上。

“行了，希尔达夫人，信在你手上，事情还有得救。我不想给你制造麻烦。把丢失的信还给你丈夫，我的任务就结束了。听我建议，说实话，这是你的唯一出路。”

她的坚持实在令人佩服，到现在还不肯松口。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说一遍，这些都是你荒谬的幻觉。”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

“非常遗憾，希尔达夫人，我尽力了，看来全是白费功夫。”

他摇铃叫来管家。

“特里劳尼·霍普先生在家吗？”

“他十二点三刻回来，先生。”

福尔摩斯看了一下表。

“还有一刻钟，”他说，“很好，我等着。”

管家出去了，门刚关上，希尔达夫人突然跪到福尔摩斯脚边，伸出双手，仰着脸，泪水打湿了美丽的脸庞。

“啊，放过我吧，福尔摩斯先生！放过我！”她歇斯底里地哀求，“看在上帝分上，别告诉他！我爱他！我不想让他的生活蒙上一点阴影，这件事肯定会刺伤那颗高贵的心。”

福尔摩斯把女士扶起来。“谢天谢地，夫人，你终于在最后一刻想通了！一分钟也不能浪费。信在哪儿？”

她冲到房间另一头的写字台前，打开抽屉锁，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长信封。

“在这儿，福尔摩斯先生。真希望我从没见过它！”

“怎么放回去呢？”福尔摩斯低声说，“快，快，必须想个办法！公文箱在哪儿？”

“还在卧室。”

“运气真好！快，夫人，拿到这儿来！”

没多久，她拿着一个红色扁箱子回到房间。

“你之前是怎么打开的？有配的钥匙？对嘛，当然有。快打开！”

希尔达夫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箱盖弹开，里面塞满了文件。福尔摩斯把蓝信封塞进中间位置，夹在另一份文件的两页之间，又往里推了推。箱子关上，锁好，送回了卧室。

“好了，就等他回来了，”福尔摩斯说，“还有十分钟。希尔达夫人，我想尽办法袒护你，作为回报，请你抓紧时间，坦白这个特殊事件的真实经过。”

“福尔摩斯先生，我什么都告诉你，”女士说，“唉，我宁愿砍掉右手，也不愿给他带来一丝烦恼！全伦敦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么深爱丈夫的女人，可是，如果他知道了我做的事—— 我迫于无奈做的事—— 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他品德那么高尚，从不会忘记、原谅别人品德上的小错误。帮帮我，福尔摩斯先生！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幸福、他的幸福，甚至还有我们的性命！”

“快点，夫人，时间不多了！”

“起因是我婚前写的一封信，内容有些轻率，也很愚蠢，不过是恋爱中的小女孩一时冲动写下的。我没有恶意，但在他眼里这就相当于犯罪。他要是看到信，以后绝不会再信任我。信是多年前写的，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结果这个叫卢卡斯的家伙联系上我，说信在他手上，要交给我丈夫。我求他行行好，他说我丈夫的公文箱里有份文件，只要我拿给他，就把信还给我。他在政府部门安插了间谍，所以知道有这么一份文件。他还向我保证，我丈夫不会受任何牵连。福尔摩斯先生，站在我的位置想想！我能怎么办？”

“把一切告诉你丈夫。”

“不行，福尔摩斯先生，不行！要么毁掉我们的关系，要么去偷丈夫的文件，第二个选择虽然非常糟糕，但政治问题有什么后果我并不清楚，感情和信任问题的后果我就再清楚不过了。我这么做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弄到钥匙的印模，卢卡斯给我配了一把。我打开公文箱，取出文件，送到了戈多尔芬街。”

“那里发生了什么，夫人？”

“我按约定敲门，卢卡斯开门，我跟他进去。我害怕跟他单独相处，故意把门半开着。我记得进屋时，屋外有个女人。我的信在他桌上，我把文件给他，他把信给我，我们的交易很快结束。就在这时，门口有声响，过道传来脚步声。卢卡斯迅速掀开地毯，把文件塞进秘密的地方，盖上地毯。

“接下来的事简直像一场噩梦。我看见一张深色脸孔，狰狞的样子跟疯了一样，有个女人的声音用法语尖声叫道：‘果然没白等，终于，终于逮着你和她了！’两人野蛮地打起来，他抓起椅子，她拿着明晃晃的刀。我从恐怖的现场逃出来，飞奔离开了那座房子，第二天早上看报纸才知道悲惨的结局。那天晚上我还是很高兴的，信拿回来了，当时没想到以后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用新烦恼代替了旧烦恼。丈夫发现文件失踪，整个人都崩溃了，我看着心像刀绞，真想当场跪在他脚下，坦白我做的事，可是，这么做就意味着坦白过去。那天上午去找你，是想弄清错误的代价有多大。我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从那一刻起，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取回丈夫的文件。信是在疯女人进房间之前藏好的，一定还在那里。要不是她突然闯进去，我不可能知道那个秘密地方。怎么进房间呢？我在房子附近盯了两天，大门时刻紧闭。昨晚我最后试了一把，做了什么、结果如何你已经非常清楚了。我带着信回来，想还给丈夫，又不知道该怎么掩饰罪过，还想着销毁算了。天啊，他上楼了！”

欧洲事务部部长兴奋地冲进房间。

“有消息了？福尔摩斯先生，有消息了？”他叫道。

“有一点希望。”

“啊，谢天谢地！”他脸上立刻有了光彩，“首相来和我吃午饭，能跟他分享一下希望吗？虽说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出事之后肯定也没睡过好觉。雅各布斯，去请首相上来。你嘛，亲爱的，我们恐怕要谈政治问题，你先去餐厅等几分钟吧。”

首相表现得非常镇定，但眼神放光，干瘦的双手微微颤抖，看得出来，他跟年轻的同事一样激动。

“福尔摩斯先生，听说有消息汇报？”

“目前为止还没找到，”我朋友回答，“每个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查过了。我确信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危险。”

“这可不行，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火山口上，必须找到明确的答案。”

“我也希望找到，所以才来这里。越琢磨这件事，越有一种强烈感觉，信从没离开这座房子。”

“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离开了，肯定早公开了。”

“偷他的信，放在他家里，谁会这么干？”

“我认为没人偷信。”

“那怎么不在公文箱里？”

“我认为就在公文箱里。”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不是讲笑话的时候。我可以保证，信绝对不在那里。”

“周二早上以后，你检查过箱子吗？”

“没有，没必要。”

“很可能是你大意了，没看见。”

“绝不可能，我保证。”

“没什么不可能，这种事我见多了。箱子里还有其他文件吧，说不定混到一起了。”

“可是信放在最上面。”

“说不定有人晃过箱子，里面弄乱了。”

“不可能，不可能，所有文件都拿出来检查过。”

“霍普，可不可能很容易确定，”首相说，“把公文箱拿来看看。”

部长摇铃。

“雅各布斯，把我的公文箱拿下来。完全是胡闹，浪费时间。行，这样才能让你满意的话，那就拿来看看吧。谢谢，雅各布斯，放这儿。钥匙一直挂在表链上。你看，就是这些文件：梅罗勋爵的信、查尔斯·哈迪爵士的报告、贝尔格莱德备忘录、俄德粮食税文书、马德里的信、弗劳尔斯勋爵的便笺……天啊！这是什么？贝林杰勋爵！贝林杰勋爵！”

首相抓过他手中的蓝信封。

“没错，就是它，信也在里面。霍普，祝贺你。”

“谢谢！谢谢！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奇迹。福尔摩斯先生，你是魔法师，太神了！你怎么知道信在里面？”

“因为我知道它不在别的地方。”

“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他发疯似的冲到门口，“妻子呢？我得告诉她，平安无事了。希尔达！希尔达！”楼梯传来他的叫喊声。

首相看着福尔摩斯，眼里闪烁着光芒。

“说吧，先生，”他说，“事情没表面这么简单。信怎么回到箱子里的？”

福尔摩斯笑着转身，避开热切探询的目光。

“我们也有外交秘密。”说完，他拿起帽子，朝门口走去。

[1]西区（The West End）是伦敦中心及西部一片区域，威斯敏斯特位于西区中心地带。

[2]克里奥尔（Creole）指欧洲白种人与殖民地有色人种（如非洲人、印第安人）的混血儿。

果麦文化 出品

福尔摩斯归来记

产品经理 | 陈曦 杨颖婷

封面设计 | 董歆昱

监制 | 陈曦

营销经理 | 林芹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1. 一 福尔摩斯

2. 二 家族诅咒

3. 三 待解谜团

4. 四 亨利爵士

5. 五 线索中断

6. 六 初到庄园

7. 七 博物学家

8. 八 第一封信

9. 九 第二封信

10. 十 华生日记

11. 十一 石山人影

12. 十二 荒原死尸

13. 十三 巧布罗网

14. 十四 家族猎犬

15. 十五 案情回顾

2. 恐怖谷

1. 第一部 庄园惨案

1. 一 警告

2. 二 阐述

3. 三 惨案

4. 四 黑暗

5. 五 证人

6. 六 光明

7. 七 谜底

2. 第二部 秘密帮会

1. 一 新人

2. 二 帮主

3. 三 帮会

4. 四 山谷

5. 五 阴云

6. 六 危险

7. 七 圈套

8.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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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恐怖谷 / (英) 阿瑟·柯南·道尔著 ; 张雅琳译.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9.7

ISBN 978-7-201-13996-8

Ⅰ. ①巴… Ⅱ. ①阿… ②张… Ⅲ. 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90753号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恐怖谷

BASIKEWEIER DE LIEQUAN·KONGBUGU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刘庆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reader@tjrmcbs.com

责任编辑 赵子源

特约编辑 康嘉瑄

产品经理 陈曦 杨颖婷

制版印刷 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1092×840毫米 1/32

印张 11.5

印数 1-14,000

字数 247千字

版次印次 2019年7月第1版印刷 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定价 5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一 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还在桌前吃早饭，他经常彻夜不眠，一旦睡个好觉，总是起得很晚。我站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拿起头天晚上那位客人遗忘的手杖。手杖做工精细，木质坚实，手柄呈球状，是传说中的“槟榔木手杖”。手柄下方有一圈银箍，约一英寸宽，上面刻着“赠予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会员詹姆斯·莫蒂默，C.C.H.诸友敬上”，日期是“1884年”。传统的私人医生最爱用这款手杖，庄重、结实、有安全感。

“华生，看了半天有什么想法？”

福尔摩斯背对我坐着，我没弄出任何声响。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吗？后脑勺长眼睛了？”

“后面没长眼睛，前面倒有个锃亮的银咖啡壶，”他说，“华生，你说说，从这位客人的手杖看出了什么？可惜昨晚没碰上他，不清楚他的来意，这件无意落下的礼物成了重要线索。你仔细看看，手杖的主人是个怎样的人？”

我尽量依照他的方法推理：“朋友送这件礼物表达敬意，说明莫蒂默医生在医学界德高望重，是个有资历的中年人。”

“好！”福尔摩斯说，“非常好！”

“很可能是个乡村医生，出诊多半靠步行。”

“为什么？”

“本来是根精美的手杖，但磕磕碰碰留下了不少伤痕，城里的医生哪会带着它出门。再看底端的金属包头，已经磨得不成样子，可见使用频率相当高。”

“有道理！”福尔摩斯说。

“还有，上面刻着‘C.C.H.诸友’，我猜这三个字母代表某个猎狐俱乐部[1]。他给当地俱乐部的会员治过伤，他们送了这份小礼物表示感谢。”

“华生，进步神速啊！”福尔摩斯往后挪了挪椅子，点了根烟，“说实话，你光顾着记录我的小成就，常常低估了自己的能力。你也许不会发光，却是光的导体。有些人不是天才，却能激发天才的灵感。亲爱的朋友，我欠你的实在太多。”

头一回听他这样夸奖，我简直有些飘飘然。要知道在以前，不管我怎么赞美、怎么费尽心思宣传他的演绎法，他都冰山一样冷漠，让我十分郁闷。现在我掌握了他的推理方法，实际运用还得到创始人的认可，想起来就开心不已。

他从我手里拿过手杖，认真检查了几分钟，饶有兴趣地放下烟，走到窗前，又用放大镜看起来。

“小菜一碟，不过嘛，还算是道有滋味的小菜，”他回到长沙发前，在最喜欢的角落坐下，“手杖上确实有一两条线索，可以推出几个结论。”

“我漏掉了什么吗？”我还沉浸在自我陶醉中，“应该没漏掉重要细节吧？”

“亲爱的华生，不好意思，你的结论大多是错的。刚才说你能激发我的灵感，其实是说，你犯的错误能帮我看清真相。这一次你也不是全错，他的确是乡村医生，而且走了不少路。”

“我的结论都对啊。”

“有且仅有这一点是对的。”

“有这一点就够了。”

“不，亲爱的华生，不够，远远不够。比方说，礼物不是来自猎狐俱乐部，而是医院[2]，我觉得更符合他的医生身份。C.C.放在医院前面，很容易联想到‘查令十字街’[3]。”

“有可能。”

“可能性非常大。让我们以这个假设为基础，重新构建这位素未谋面的客人。”

“好吧，假设‘C.C.H.’真的代表‘查令十字街医院’，能推出什么？”

“难道没有任何启发？你了解我的方法，用起来！”

“只能想到一个明显的结论：去乡下之前，他在城里当过医生。”

“不妨大胆往前走一步，想想这个问题：礼物是在什么场合送的？什么情况下朋友们会合伙送礼表达情谊？当然是莫蒂默医生离开医院自立门户的时候。我们手头有两条线索，一是集体赠送的礼物，一是城市到乡村的转变，由此推断，礼物是在转变发生时送的，不牵强吧？”

“确实说得通。”

“好，再往前推。伦敦的正式医生都是业内精英，在医院地位稳固，不会轻易跑到乡下去，看得出来，他不可能是正式医生。那是什么呢？在医院工作，并非正式医生，只可能是外科或内科住院医师[4]，资历跟医学院高年级的实习生差不多。手杖上刻有年份，说明他五年前离开医院。亲爱的华生，跟你那位稳重的中年私人医生说再见吧。他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人缘好，没太大抱负，做事有点粗心，还有一只爱犬。据我估计，这只宠物狗比梗犬大、比獒犬小。”

我不相信地笑了笑，福尔摩斯后仰靠着沙发背，冲天花板吐了几个小烟圈。

“后面几点没法证实，”我说，“但年龄和履历很容易查到。”我的小书架上都是医学书籍，其中一本是医师名录。我翻开查找，发现好几个姓莫蒂默的人，只有一个满足条件。我大声念出他的简介：

“詹姆斯·莫蒂默，1882年成为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会员；1882年至1884年任查令十字街医院外科住院医师；因《疾病是否隔代遗传》一文获杰克逊比较病理学奖；瑞典病理学学会通讯会员；著文《隔代遗传特殊案例分析》（载于1882年《柳叶刀》[5]）、《人类真的在进化？》（载于1883年3月《心理学杂志》）。现居德文郡达特穆尔荒原格林盆村[6]，任格林盆、索斯利、海巴罗教区医务官。”

“咦，华生，怎么没提当地的猎狐俱乐部？”福尔摩斯一脸坏笑拿我逗趣，“有一点你还是看得挺准的，他确实是个乡村医生。我的推论也没问题，记得刚才用了几个词形容他：人缘好，没太大抱负，做事有点粗心。根据经验判断，人缘好才会收到临别赠礼，没太大抱负才会放弃伦敦的事业跑到乡下去，做事粗心才会在这里等上一个小时也不留张名片，反而把手杖落下了。”

“宠物狗呢？”

他站起身，边说边来回踱步。“那只狗喜欢叼着手杖跟在主人身后，手杖太沉，它必须紧咬住中间位置，牙印非常清楚。从牙印长短能估出嘴巴大小，梗犬比它嘴小，獒犬比它嘴大，所以……”他在窗前停住脚步，“百分百是西班牙卷毛小猎犬。”

听他不容置疑的口气，我有些惊讶地望过去。“老兄，怎么这么肯定？”

“原因很简单，我看见它了，就在门口，拉门铃的是它主人。华生，请留下，他跟你同行，你在场可能对我有所帮助。现在正是命运中最戏剧化的时刻，华生，听楼梯上的脚步声，有人正走进我们的生活，我们却不知他带来的是福还是祸。科学界的詹姆斯·莫蒂默医生来找探案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究竟有何贵干？请进！”

客人的样貌出乎我的意料，不像典型的乡村医生，瘦高个儿，两只敏锐的灰眼睛长得特别近，目光有神，突兀的长鼻子像鸟嘴，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的穿着比较职业化，但不怎么讲究，双排扣大衣灰扑扑的，裤子也磨得起球。年纪不大，背却驼了，走起路来脑袋往前伸，张头探脑的样子带着几分和气。他一进门就瞅见福尔摩斯拿的手杖，欢呼着直冲过去。“太高兴了，”他说，“我还在想，到底是忘在这儿了还是船运公司。我可舍不得扔下这件宝贝。”

“是礼物吧？”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

“查令十字街医院送的？”

“那边几个朋友送我的结婚礼物。”

“哎呀呀，失算了！”福尔摩斯一个劲摇头。

莫蒂默医生莫名其妙地眨巴眼。“失算什么？”

“没什么，你一句话推翻了我们的小小推理。刚才说到结婚礼物？”

“对，先生，婚后我离开了那家医院，放弃了成为正式医生的机会，毕竟建立自己的小家更重要。”

“啊哈，我们的结论也不算太离谱，”福尔摩斯说，“好了，莫蒂默医生……”

“叫‘先生’吧，我不过是个普通的皇家外科医师学会的会员。”

“显然还是个科研工作者。”

“只能说对科学有一点皮毛的认识，福尔摩斯先生，学问如浩海，我只是在海边捡捡贝壳罢了。没看错的话，你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不是……”

“对，这位才是华生医生。”

“很高兴见到你，医生，提到你的朋友，一定会听到你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你长得真有意思，没想到头盖骨这么长，前额这么突出。恕我冒昧，可以摸摸你的头顶骨缝吗？先生，你这脑袋不拿去展览太可惜了，就算仿制个模型，也能成为人类学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我可不是故意恭维，说实话，你的脑袋太诱人了。”

福尔摩斯挥手请这位另类的客人坐下。“看来你跟我一样，对某些领域充满无比热情。你的食指告诉我，你喜欢自己卷烟抽，别客气，想抽就抽。”

那人掏出卷烟纸和烟丝，迅速卷好一支烟，手法娴熟得惊人。长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昆虫的触须一样灵活多动。

福尔摩斯不吭声，目光在古怪的客人身上飞快扫视，看得出他很感兴趣。

“先生，”他开了口，“你昨晚来过，今天又专门跑一趟，恐怕不光是为了研究我的脑袋吧？”

“当然不是，不过有机会摸到你的头骨，我深感荣幸。福尔摩斯先生，我突然遇到了一个最严重、最不寻常的问题，本人向来不擅长处理实际生活中的事，所以来向你请教。说起探案方面的专家，你在欧洲排名第二……”

“真的吗，先生？请问哪位有幸高居榜首？”福尔摩斯话里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从精确的科学角度看，贝蒂荣[7]先生的办案手法永远是最高明的。”

“那你请教他不是更好？”

“我说了，前提是从精确的科学角度看。要从办案的实际经验看，你才是公认的天下无敌。先生，我该不会无意中……”

“有一点儿，”福尔摩斯说，“好了，莫蒂默医生，闲话少说，究竟为了什么事找我帮忙？请说吧！”

[1]猎狐俱乐部（Hunt）的首字母是H。猎狐是英国传统的贵族运动。全书均为译注。

[2]医院（hospital）的首字母也是H。

[3]查令十字街（Charing Cross）缩写为C.C.，是伦敦市中心著名街道。

[4]外科住院医师（house-surgeon）和内科住院医师（house-physician）属初级职称，是医院等级最低的医生。

[5]《柳叶刀》（Lancet）是世界历史最悠久的医学期刊之一，1823年由英国外科医生托马斯·瓦克利（Thomas Wakley, 1795—1862）创刊，他用外科手术刀的名称为期刊命名。

[6]德文郡（Devon）位于英格兰西南部，达特穆尔（Dartmoor）是该郡南部的荒原地区，自然风景优美，历史古迹丰富，1951年列为英国国家公园。格林盆（Grimpen）、索斯利（Thorsley）、海巴罗（High Barrow）均为虚构地名。

[7]贝蒂荣（Bertillon, 1853—1914）是法国犯罪学家，通过生物测定方式识别罪犯，被誉为西方刑侦技术鼻祖。

二 家族诅咒

“我兜里有份手稿。”莫蒂默医生说。

“一进门就发现了。”福尔摩斯说。

“有些年头了。”

“18世纪早期的，除非是山寨货。”

“你怎么知道？”

“有一两英寸露在外头，你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如果不能估计文件的年代、把误差控制在十年左右，还配当专家？关于这个问题，我写过专论，你说不定也读过。应该是1730年的。”

“确切时间是1742年，”莫蒂默医生从胸前口袋掏出手稿，“是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托我保管的家族手稿。我是他的私人医生，也是他的好友。大概三个月前，爵士突然惨死，在德文郡引起不小的轰动。他性格刚强，做事精明，讲求实际，跟我一样不相信虚幻的东西，但他特别相信手稿里的事，早就预感自己会遭遇不幸。”

福尔摩斯接过手稿，在腿上摊平。“华生，你看，大写S和小写s交替出现，正是确定年代的依据之一。”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发黄的稿纸和褪色的字迹，最顶上写着“巴斯克维尔庄园”，下面几个潦草的大字“1742”。

“好像是篇纪事。”福尔摩斯说。

“对，是篇纪事，关于巴斯克维尔家族代代相传的传说。”

“你来咨询的案子难道不是最近发生的真实事件？”

“确实是最近发生的真事，挺急的，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有个决断。这份手稿跟案子关系密切，篇幅不长。你允许的话，我可以念一遍。”

福尔摩斯靠回椅背，十指相顶，闭上眼睛，样子像是在说：“请便。”莫蒂默医生拿起手稿凑到亮光下，用偶尔破音的高嗓门念出了这个古老的传奇：

“关于巴斯克维尔猎犬的故事，世间流传各种版本。我是雨果·巴斯克维尔的直系后人，故事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父亲又是听他父亲说的，所以我相信，在此记述的版本才是真相。儿子们呐，希望你们记住，上帝喜爱公义，惩罚罪恶，但他充满慈爱和恩典，只要诚心祈祷、忏悔，再深重的罪孽也会得到宽恕。你们了解了家族故事，不要畏惧前人种下的恶果，应谨言慎行，以免重演历史悲剧、招来灭族之灾。

“大叛乱[1]时期（博学多识的克拉伦登勋爵[2]写过相关历史，真心推荐你们读一读），这座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主人是雨果·巴斯克维尔。他野蛮粗俗，目无神明。说实话，当地的宗教观念本来就不深厚，这点毛病邻居们还能体谅，真正让他在西部恶名远扬的，是他淫荡残忍的天性。

“庄园附近有个农户，雨果碰巧爱上了这家的女儿（用‘爱’形容他的淫欲简直是亵渎）。女孩为人谨慎，名声好，对他的恶名早有耳闻，总是躲着他。米迦勒节[3]那天，雨果趁女孩的父亲和兄弟不在家，拉上五六个游手好闲的恶霸溜进农庄，抢走了女孩。她被带回庄园，关进楼上一间屋子里，雨果和那帮狗友围坐在楼下，像每天晚上一样狂欢豪饮。听见楼下又唱又叫、脏话连天，可怜的女孩吓得丢了魂。人们都说，雨果喝醉酒骂的脏话听不得，谁说出口都会遭天谴。惊恐至极的情况下，女孩做出了连勇士侠客都望而生畏的事。庄园南墙覆盖着常春藤（至今仍在），她顺着藤蔓从屋檐爬下来，穿过荒原往家逃，农庄距离庄园足有三里格[4]。

“没多久，雨果扔下一帮醉汉，带着酒水和吃的上楼，不怀好意地去找抢来的女孩。他一看笼子空了，小鸟没了，仿佛恶魔附身，冲进楼下餐厅，跳上大餐桌，把酒壶、盘子踢得四处乱飞。他在同伴面前大吼大叫，发誓要在当晚抓住女孩，就算灵魂和躯体都献给恶魔也愿意。那帮酒鬼见他发飙全怔住了，只有一个家伙—— 也许比其他人更恶毒，或者醉得更厉害—— 嚷嚷着说，应该放猎狗追她。雨果听了立刻冲出庄园，吆喝马夫备马、放狗。他给猎狗们嗅了嗅女孩落下的头巾，跟着群狗奔了出去，荒原月色中响起一片狗叫声。

“事情来得突然，酒鬼们愣在原地回不过神，过了一会儿总算开了窍，明白荒原上将会发生什么。庄园里一下子炸开锅，有人喊着拿枪，有人吵着备马，还有人酒没喝到位，叫着再来一杯。沸腾过后，狂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十三个人一起跨马追了出去。

“月光清亮，他们并排飞驰，沿着女孩回家的必经之路追赶，跑了一两英里，撞见荒原上的一个夜牧人，据说那人当时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他们大声喝问，有没有看见猎狗追人，他说不出话，冷静了半天才回答，确实看见一个可怜的女孩，后面跟着一群猎狗。‘不只这个，’他说，‘我还看见了雨果·巴斯克维尔。他骑着黑马经过这里，还有只猎狗悄悄跟在后面。那只狗可不一般，长得跟地狱魔兽似的。上帝保佑，千万别让那怪物跟在我身后。’醉醺醺的乡绅恶霸们骂了牧人一顿，继续往前追。

“突然，荒原上响起马蹄声，一匹黑马口吐白沫飞跑过去，缰绳拖在地上，马鞍上没人。巨大的恐惧袭来，酒鬼们吓得浑身冰凉，紧紧靠拢在一起。换作一个人，恐怕早就调转马头逃走了。他们靠人多壮胆，慢慢向荒原深处前行，终于赶上了猎狗。前方横着一道深深的陡坡，平日里无比威猛的纯种猎狗竟呜呜咽咽，在坡边挤成一团，有几只偷偷溜走了，还有几只颈毛直竖，直愣愣地瞪着坡底。

“这帮人勒住马，脑子比出发时清醒多了，多数人不肯再往前走，只有三个胆子最大的，兴许是酒劲没退，骑马下了陡坡。坡底是片宽阔的空地，立着两块巨石，如今还在原处，不知是古代哪个不知名的民族留下的。月光照亮空地，正中央躺着那个不幸的女孩。她从坡上摔下来，极度的恐惧和疲累夺走了她的性命。让三个胆大的醉汉吓破胆的并不是女尸，也不是旁边雨果的尸体，而是一只可怕的黑色巨兽，看上去像猎狗，个头却比常见的猎狗大得多，正埋头撕咬雨果的脖子。它扯断死人的喉咙，抬头望向他们，眼珠冒着火光，獠牙滴着血水。三个人惊声尖叫，慌忙扭转马头，飞似地穿过荒原逃命，一路上惨叫不止。据说其中一个当晚就吓死了，另两个从此变得神智不清。

“自那以后，那只猎狗成了缠扰我们家族的诅咒。儿子们，以上就是关于猎狗的传说。之所以写下来，是因为真相虽然恐怖，但流言和猜测更叫人心不安。家族确有不少人未得善终，死得突然又离奇，死相惨不忍睹，这是不争的事实。愿上帝的无限慈爱庇佑我们，如《圣经》警示，灾祸不会降罚在三四代以后的无辜者身上[5]。儿子们呐，一定要信仰上帝，谨慎行事，千万别在恶魔出没的黑夜去荒原。

“［此篇纪事由雨果·巴斯克维尔[6]写给儿子罗杰和约翰，并嘱咐两人对女儿伊丽莎白保密。］”

莫蒂默医生念完神秘的故事，把眼镜扶上额头，盯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把烟头扔进壁炉。

“完了？”他说。

“没兴趣吗？”

“《故事会》的编辑才有兴趣呢。”

莫蒂默医生又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说说最近发生的事。这是今年5月14日的《德文郡纪事报》。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死后几天，报上登了一篇关于案子的简短报道。”

福尔摩斯稍微坐直身子，神情变得专注。莫蒂默医生重新戴上眼镜，念道：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突然离世，全郡上下一片悲哀。爵士和蔼可亲，乐善好施，来巴斯克维尔庄园居住时间不长，却深得周围民众敬爱，下届选举很可能成为中德文选区的自由党候选人。巴斯克维尔是本郡古老的家族，因遭厄运走向没落。爵士致富返乡，立志重振家族雄风，这在新富大量涌现的时代实在难能可贵。

“有些人赚钱不懂见好就收，到最后耗尽财运、颗粒无收。查尔斯爵士则比较明智，在南非投资发财后，立刻变卖资产，带着大笔钞票回到英国。他来巴斯克维尔庄园定居不过两年，正打算对庄园进行大规模的翻修、扩建，可惜所有计划都因他的离世中断。爵士没有子女，曾公开表示，有生之年将倾其财力帮助广大乡民，许多受资助者对他的突然离世哀痛万分。他也曾慷慨捐助当地及郡县的慈善事业，本报均有相关报道。

“查尔斯爵士死亡的相关细节尚未完全弄清，但尸检已完成，足以消除当地迷信引发的种种谣言。并无证据表明爵士死于他杀，也可以排除自然死亡外的其他可能性。爵士丧偶鳏居，某种意义上看，精神状态似有些反常。虽拥有相当可观的财产，生活却极其简单。庄园有男女两管家，也就是巴里莫尔夫妇，此外没有别的家仆。夫妻俩以及爵士的几个朋友证明，爵士身体状况欠佳，尤其心脏问题最为严重，时常脸色骤变、呼吸困难，并伴有严重的神经衰弱。死者的好友兼私人医生詹姆斯·莫蒂默也提供了类似证词。

“案情并不复杂。庄园有条出名的紫杉小道，爵士每晚就寝前都会到小道散步，抽根雪茄。巴里莫尔夫妇证实了这个习惯。5月4日，爵士说第二天要去伦敦，吩咐巴里莫尔准备行李。当晚，他照常出门散步，一直没回来。十二点钟，巴里莫尔见大门还敞着，吃了一惊，赶紧点上提灯去找主人。白天下过雨，路面潮湿，爵士的脚印清晰可见。小道中段有扇偏门通向荒原。据现场看，爵士曾在偏门停留，然后沿小道继续前行，尸体是在小道尽头发现的。巴里莫尔称，主人的脚印经过偏门后发生了变化，似乎是踮着脚尖走完后半段路。这一疑点始终未破解。事发当时，有个叫默菲的吉普赛马贩正在荒原，距离出事地点不远，但他说自己醉得厉害，只听到叫喊声，说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尸体无明显伤痕。现场医生指出，死者脸部极度扭曲、面目全非—— 连莫蒂默一开始都没认出死者是他的朋友和病人—— 属呼吸困难病例或心脏衰竭死亡的正常表现。法医报告显示，死者长期患有器质性疾病，从而证实了医生的判断。根据医学证据，尸检陪审团裁定死者为自然死亡。

“目前最紧要的事显然是找到爵士的继承人，请他入主庄园，接手不幸中断的善举。陪审团的结论恰逢其时，如果没有法医的客观发现，乡里邻间肯定谣言满天飞，恐怕再难为庄园找个新主人。据了解，查尔斯爵士的弟弟有个儿子，名叫亨利·巴斯克维尔，如果还活着，就是爵士最近的亲属。以前听说这位年轻人在美国，有关方面正在调查，希望能通知他来继承巨额财产。”

莫蒂默医生叠好报纸，放回口袋。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爵士之死的公开报道。”

“谢谢你提醒我关注，”福尔摩斯说，“这案子确实有点意思。案发那段时间，我留意过报上的评论，当时忙着梵蒂冈宝石案，光想给教皇帮忙，国内几件有趣的案子都没顾上。报道里都是公开的事实？”

“是的。”

“接着说说没公开的吧。”福尔摩斯往后一靠，双手指尖对顶，像法官一样淡定。

“我要说的事，”莫蒂默医生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没向任何人透露。我好歹是个科学工作者，不能在公开场合表达对迷信说法的认可，只好对尸检陪审团隐瞒了一些情况。巴斯克维尔庄园本来就晦气重重，再添点乱子，那就真像报上写的，没人敢住了。出于这两点顾虑，我觉得说得越少越好，反正说出来也不起作用。对你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完全坦白。

“荒原住户稀少，稍微住得近的人家来往自然比较密切，我跟查尔斯爵士经常见面。除了我和爵士，方圆几英里内只有两个受过教育的人，一个是拉夫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另一个是博物学家斯特普尔顿先生。爵士不爱交际，因为看病我才跟他结识，我们在科学领域有不少共同爱好，渐渐成了朋友。他从南非带回来许多科学资讯，我们一起讨论布须曼人和霍屯督人[7]的比较解剖，度过了无数个充实的夜晚。

“爵士死之前几个月，我发现他的神经越来越紧张，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家族的传说，就是刚念的那个，一直压在他心上。就算每晚出去散步，也只限于自家庄园里，说什么都不肯在黑夜去荒原。福尔摩斯先生，你也许不拿故事当回事，他却深信自己的家族被厄运笼罩。当然，他那些祖先的下场也确实没法安抚人心。爵士总觉得身边有鬼怪出没，不止一次问我出夜诊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东西，有没有听见猎狗的叫声。后面这个问题他问了很多次，每次都紧张得声音颤抖。

“记得出事前三周的一个晚上，我驾马车去他家，碰巧他正在庄园门口。我下车走到他面前，他却死死盯着我身后，满脸惊恐。我猛地转身，瞅见一个黑影闪过马车道尽头，像是头大黑牛。爵士害怕到了极点，我连忙跑到黑影出现的地方，四下寻找了一番，那东西早不见了踪影。这件事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我陪他待了一整晚。就在当晚，他拿出我一开始念的那份手稿，解释了反应过激的原因，还托我保管手稿。当时我根本没放心上，觉得他是自己吓自己。悲剧发生后再回头看，这段小插曲意义重大，有必要说给你听听。

“爵士是听了我的建议才打算去伦敦的。我知道他心脏不好，长期生活在焦虑中，不管原因多么荒谬，总归会对健康造成严重伤害。去大都市散散心，几个月下来说不定能改头换面。斯特普尔顿先生同意我的看法，他是我和爵士共同的朋友，也非常担心爵士的身体状况。谁知可怕的灾难竟在出发前夜降临。

“那天晚上，管家巴里莫尔一发现爵士出事，立刻派马夫珀金斯骑马来找我。我还没睡觉，事发不到一小时就赶到庄园，现场调查人员掌握的证据我都亲自核实过。紫杉小道是松软的碎石路，上面只有爵士和巴里莫尔的脚印。我沿着脚印前行，注意到爵士在偏门停留，此后脚印形状发生了变化，最后我还仔细检查了尸体。我去之前尸体一直保持原样，爵士趴在地上，双臂展开，手指插进地里，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面部因强烈的情绪刺激严重变形，我几乎没认出他。这些都没问题，只有巴里莫尔提供的证词有一点错误。他说尸体周围的地上没有任何痕迹，不是没有，是他没看见。我看见了，离尸体不远，刚留下的，非常清楚。”

“脚印？”

“脚印。”

“男人的还是女人的？”

莫蒂默医生眼神怪异地看着我们，声音小得像说悄悄话，答道：

“福尔摩斯先生，是巨型猎犬的爪印！”

[1]大叛乱（Great Rebellion）即英国内战（English Civil War），是1642年至1651年在议会派和保皇派之间发生的一系列武装冲突和政治斗争。

[2]克拉伦登勋爵（Lord Clarendon）指爱德华·海德（Edward Hyde, 1609—1674），英国政治家、历史学家，著有《英国大叛乱及内战史》（History of the Rebellion and Civil Wars in England, 1702—1704）。

[3]米迦勒节（Michaelmas）在每年的9月29日，是纪念圣米迦勒的基督教节日。

[4]里格（league）是长度单位，1里格约为4.8公里。

[5]《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中，神向摩西吩咐十诫，第5、6节提到：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爱我、守我诫命的，我必向他们发慈爱，直到千代。

[6]此人是前文雨果·巴斯克维尔的同名后代。

[7]布须曼人（Bushman）和霍屯督人（Hottentot）均为非洲南部的古老族群。

三 待解谜团

说真的，听到这句话，我吓得浑身一抖。医生声音哆嗦，看样子也被自己的话弄得紧张兮兮。福尔摩斯兴奋地坐直身子，两眼放光，对他的回答充满兴趣。

“真的看见了？”

“跟我现在看你一样清楚。”

“没对别人说？”

“说了有什么用？”

“怎么其他人没看见？”

“爪印离尸体大概二十码，没人留心。要不是知道那个传说，我恐怕也不会在意。”

“荒原有很多牧羊犬吧？”

“有，但那绝不是牧羊犬。”

“你说它个头大？”

“超级大。”

“它没靠近尸体？”

“没有。”

“那天晚上天气如何？”

“湿冷。”

“下雨吗？”

“没下。”

“紫杉小道什么样子？”

“两边是古老的紫杉树篱，十二英尺高，长得浓密，人穿不过去。中间的小道大约八英尺宽。”

“树篱和小道之间还有东西吗？”

“有，两边各有六英寸宽的草地。”

“树篱中段开了扇小门？”

“对，通向荒原。”

“还有其他门吗？”

“没了。”

“这么说，想到紫杉小道的话，只能从庄园或者偏门进去？”

“小道尽头有个凉亭，也可以出入。”

“查尔斯爵士跑到凉亭了吗？”

“没有，他倒下的地方离那儿还有五十码。”

“莫蒂默医生，请回答一个重要问题，你看见的爪印是在路面上，不是草地上，对吗？”

“草地不可能留下爪印。”

“是在路面靠近偏门那侧吗？”

“对，靠偏门的路面边上。”

“太有意思了。还有个问题，当时偏门关着？”

“关着，还上了锁。”

“门多高？”

“四英尺左右。”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翻进来吗？”

“是的。”

“偏门周围有线索吗？”

“没什么特别的。”

“天啊！没人检查吗？”

“有，本人亲自检查过。”

“没收获？”

“我看出爵士在偏门停留了五到十分钟，可想不通为什么。”

“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雪茄掉了两次烟灰。”

“非常好！华生，这位也是同道中人啊。脚印呢？”

“门旁那块碎石地上都是他的脚印，没别人的。”

福尔摩斯懊恼地一拍膝盖，大声说：“我在场就好了！多么有趣的案子啊，科学探案的专家大有发挥余地。可惜过了这么久，碎石路让雨水冲变了样，加上围观农民的木底鞋一踩，本可以发掘的线索早没了。唉，莫蒂默医生，莫蒂默医生，怎么不早点叫我过去？你责任可不小。”

“福尔摩斯先生，要是叫你去，我知道的事情就得公开。我不愿这么做的理由刚才也解释过了。再说，再说……”

“干吗吞吞吐吐？”

“有些事情，即使再聪明、再有经验的侦探也帮不上忙。”

“你是说这案子属于灵异事件？”

“我可没这么说。”

“嘴上没说，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福尔摩斯先生，悲剧发生后，我听到许多怪事，很难用自然法则解释。”

“比如？”

“听说惨案发生前，好几个人在荒原看到一头野兽，跟巴斯克维尔的怪物差不多，不可能是科学发现的任何动物。他们都说是头巨兽，浑身发光，模样可怕，跟鬼怪似的。我找那些人问过，一个是老实的乡下人，另一个是蹄铁匠，还有一个荒原的农民，三人的描述相当一致，跟传说中的地狱猎犬一模一样。不瞒你说，现在那一带弥漫着恐怖气息，没几个人敢在夜里穿过荒原。”

“你堂堂一个科学工作者也相信妖魔鬼怪？”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福尔摩斯耸耸肩：“我只办现实世界的案子，用朴实的方式对抗人间恶魔，真要和地狱恶魔较量，本人自认不是对手。爪印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你总该相信吧？”

“传说中的猎狗也很真实，真实到能扯断人的喉咙，但它一样是地狱魔兽。”

“看出来了，你认定这是一起灵异事件。莫蒂默医生，既然有了定论，为什么还来找我帮忙？一边说爵士之死查不出什么名堂，一边又希望我去查。”

“我没说希望你查。”

“那我怎么帮你？”

“帮我想想办法，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怎么办，”莫蒂默医生看了看手表，“再过一小时十五分钟，他就要到达滑铁卢车站了。”

“那个继承人？”

“对。查尔斯爵士死后，我们查到这个年轻人，他在加拿大务农。从了解的情况看，各方面都很优秀。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家庭医生，而是爵士的遗嘱委托人和执行人。”

“没有其他继承人？”

“没了。除了亨利，还能查到的唯一亲属是罗杰·巴斯克维尔。爵士家三兄弟，爵士排行老大；亨利的父亲是老二，不幸早逝；老三罗杰是个家族败类，继承了祖先的专横，听说跟家族肖像里的老雨果长得一个样。他犯事太多，在英国待不下去，逃到中美洲，1876年得黄热病死了。亨利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独苗。我收到电报，说他今早到了南安普顿。再过一小时五分钟，我会在滑铁卢车站接他。福尔摩斯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带他回老祖宗的地盘不行吗？”

“理应如此，对吧？但你想想，凡是去那儿的巴斯克维尔人都没好下场。如果爵士临死前能留句遗言，肯定会阻止我带亨利回那个倒霉的地方。他可是古老家族的最后希望，也是巨额财产的继承人。不让他回去吧，整个贫困乡村的繁荣就彻底没指望了。庄园没主人，爵士做的所有善事只能半途而废。这件事牵扯到我自己的利益，做决定难免受影响，所以来问问你的建议。”

福尔摩斯想了一下，说：“说白了，你认为有魔鬼作怪，巴斯克维尔人难在达特穆尔荒原立足，是这么回事吗？”

“起码有证据证明这种可能。”

“确实，不过超自然解释成立的话，这个年轻人肯定难逃魔爪，待在伦敦未必比德文郡安全。魔鬼到哪儿都有威力，要像教区委员会一样只限一个地区，这魔鬼也太没诚意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没经历过这些事，不然不会说得这么轻松。你的意思我懂了，回德文郡跟留在伦敦一样安全。还有五十分钟，你建议怎么办？”

“先生，建议你叫辆马车，带上那只挠门挠得正欢的卷毛狗，去滑铁卢车站接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然后呢？”

“什么也别告诉他，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需要想多久？”

“二十四小时。莫蒂默医生，请明早十点再来一趟，最好能带亨利爵士一起来，方便安排后面的计划。”

“一定照办，福尔摩斯先生。”他在衬衣袖口草草记下时间[1]，匆忙走出去，还是那副张头探脑、心不在焉的怪样子。刚到楼梯口，福尔摩斯叫住他。

“莫蒂默医生，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爵士死之前，有人在荒原看见魔兽？”

“三个人见过。”

“死后有人见过吗？”

“这倒没听说。”

“谢谢。再见。”

福尔摩斯回到沙发边坐下，一脸平静，案子正合胃口，令他心满意足。

“华生，你要出去？”

“除非要我留下帮忙。”

“不用了，亲爱的老兄，真正行动的时候再请你帮忙。从某些方面看，这真是件绝无仅有的大好案子。待会儿路过布拉德利的商店，能否叫他送一磅最强劲的粗烟丝上来？谢谢。不介意的话，你最好晚上再回来。到时候可以交流一下看法，聊聊今早送上门的有趣问题。”

福尔摩斯非常需要独处空间，用来集中精力思考。在与世隔绝的几小时里，他会反复琢磨每条证据的每个细节，推理出几套不同的结论，权衡比较，决定取舍。我了解他的习惯，在俱乐部待了一天，晚上才回贝克街，进客厅时将近九点钟。

推开门的瞬间，我的第一反应是失火了，满客厅都是烟，连桌上的灯光都变得朦胧。走进屋才发现虚惊一场，空气中是强劲的粗烟丝燃烧的味道。浓烟中隐约看见福尔摩斯穿着睡袍蜷坐在扶手椅上，嘴里叼着黑陶烟斗，几张包烟丝的卷纸散落一地。刺鼻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感冒了，华生？”他问。

“没有，是毒气刺激的。”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气味挺浓的。”

“浓？简直是要人命。”

“那就快开窗吧！在俱乐部泡了一天？”

“福尔摩斯！”

“说得不对？”

“当然对，可你怎么……”

看着我惊讶的表情，他笑起来。

“华生，看你神清气爽，叫我忍不住用小招数逗逗你。一位先生在泥泞的雨天出门，晚上回来身上干干净净，帽子整洁，靴子锃亮，肯定整天宅在室内。他又没什么好友，还能去哪儿？答案还不够明显？”

“嗯，是很明显。”

“世上到处都是明显事，只不过没人留心罢了。你看我去了什么地方？”

“也宅在家没动。”

“恰恰相反，我去德文郡晃了一圈。”

“神游吗？”

“对。身子窝在扶手椅里没动，竟然趁着灵魂出窍，偷喝了两大壶咖啡，消灭了一大堆烟草，太让我失望了。你走后，我派人去斯坦福的店里弄了张荒原地区的军用地图。我的灵魂在这片地区飞了一整天，可以自豪地说，和这一带已经混熟了。”

“是张大号地图吧？”

“超大号。”他展开地图一角，在腿上摊平，“这一块就是跟案子有关的区域，正中央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四周有树林？”

“没错。图上没标紫杉小道，我认为是这条线，你看，荒原在线的右边。这一小撮房子是格林盆村，我们的新朋友莫蒂默医生住在这儿。你再看，方圆五英里只有几户人家。这是拉夫特庄园，莫蒂默医生提过。这里还有一座房子，可能是那个博物学家的住处，没记错的话，他叫斯特普尔顿。这里标着‘高崖’和‘污沼’，是荒原的两个农庄，十四英里外是王子镇大监狱。零星的标识之间和周围是一整片毫无生气的荒原。这就是上演悲剧的舞台，我们不妨在这个舞台上来个昨日重现。”

“真是个荒凉的地方。”

“是啊，舞台背景相当符合剧情需要。如果魔鬼真想插手人间事务……”

“这么说，你也倾向超自然解释。”

“魔鬼的化身也可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吗？还原剧情前要解决两个问题：第一，到底有没有犯罪行为？第二，如果有，犯罪性质和手段是什么？当然，如果莫蒂默医生的假设成立，确实是灵异力量作怪，那就没必要追究答案了。我们先排除其他一切可能，再接受他的假设不迟。还是关上窗子吧，奇怪，我发现空气密度越大，脑细胞越活跃。按这个道理，迟早有一天，我会钻进箱子里思考问题。你想没想案子？”

“想过了，一整天都在想。”

“你怎么看？”

“是个怪案。”

“确实有它独特的地方。有几个细节特别突出，比如脚印的变化，怎么解释？”

“莫蒂默说，爵士踮着脚尖走完后半段路。”

“他只是重复某个笨蛋的证词罢了，谁没事会踮着脚尖去散步？”

“那怎么解释？”

“他在奔跑，华生，为了逃命拼尽全力奔跑，跑到心脏暴裂，一头栽地死了。”

“为什么要逃？”

“这正是需要破解的谜团。爵士很可能开跑之前就吓懵了。”

“凭什么这么说？”

“假如，我只是说假如，有个吓人的东西从荒原过来，他看见了不往庄园里躲，反而朝相反的方向跑，显然是吓懵了。如果吉普赛马贩的证词属实，他应该是边跑边喊救命，却不知自己奔向了要命的方向。还有个问题，那天晚上他在等谁？为什么不在屋里等，非要去紫杉小道？”

“你怎么知道他在等人？”

“他年纪大，身体又不好，夜里散步没什么稀奇，但当晚地面湿滑，天气寒冷，在偏门站上五到十分钟正常吗？说真的，没想到莫蒂默医生也能从烟灰推出时长，看来我低估了他的智商。”

“可爵士每晚都去紫杉小道啊。”

“并不代表他每晚都在偏门停留，相反，他恨不得离荒原越远越好。那天晚上，也就是动身来伦敦的前夜，他却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华生，剧情还原得差不多了，案子也有了眉目。请把小提琴递给我，今天到此为止，明早见到莫蒂默医生和亨利爵士再继续。”

[1]用衬衣袖口记事是个很普遍的习惯，福尔摩斯本人也这样做过。奥地利著名作曲家小约翰·施特劳斯（Johann Strauss II, 1825—1899）曾在灵感突发时，将五线谱写在袖口。

四 亨利爵士

我们吃完早餐，提前收拾好桌子，福尔摩斯穿着睡袍等客人到来。他们很守时，钟刚敲过十点，莫蒂默医生进了门，后面跟着年轻的准男爵[1]。他三十岁左右，身穿淡红色花呢西服，样子机灵，身体结实，小个子，黑眼睛，眉毛又黑又粗，脸上透着一股横劲儿。虽然一看就是长期在户外劳动的人，但坚定的眼神和举手投足间的自信都展露出绅士风度。

“这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莫蒂默医生介绍道。

“对，是我，”爵士说，“巧了，福尔摩斯先生，就算这位朋友不带我找你，我自己也打算来一趟。听说你善于解谜，我今早碰上了一个谜题，怎么也想不明白。”

“请坐，亨利爵士。你的意思是，刚来伦敦就经历了不寻常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说不定是有人恶作剧。今早收到了这封信，姑且称它为‘信’吧。”

他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我们都凑过去俯身查看。信封材质普通，浅灰色，上面用粗糙的印刷字体写着“诺森伯兰旅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邮戳是“查令十字街”，发信日期是头天晚上。

“谁知道你住诺森伯兰旅馆？”福尔摩斯警觉地望着客人。

“不可能有人知道，我和莫蒂默医生碰头后才决定住那儿。”

“莫蒂默医生早就住进去了吧？”

“没有，我一直住朋友家，”医生回答，“事先也没计划住这家旅馆。”

“哈！看样子有人十分关心你们的行踪啊。”他从信封掏出半张叠成四折的书写纸，摊平放在桌上。整张纸只有正中央有一排字，是用印刷物上的文字剪切、粘贴而成，写的是：

珍惜生命，远离荒原，明智之举。

只有“荒原”两个字是手写的。

“好了，”亨利爵士说，“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你能破解这句话的意思，还有，谁会这么关心我的事情？”

“莫蒂默医生，你怎么看？该不会又是灵异事件吧？”

“不是，先生，但寄信人肯定相信整件事是超自然现象。”

“什么‘整件事’？”亨利爵士突然插话，“你们好像比我还清楚我自己的事。”

“亨利爵士，我保证，你离开这儿之前会跟我们一样清楚，”福尔摩斯说，“没意见的话，我们先来研究这封有趣的邮件，一定是昨晚粘好寄出来的。华生，有昨天的《泰晤士报》吗？”

“放在角落了。”

“麻烦拿过来，把社论那页给我。”他迅速浏览，眼珠上下飞转，“这篇关于自由贸易的文章写得真精彩，我给你们念一段。

“有人以为保护关税很明智，能促进贸易、繁荣市场，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从长远角度看，这项备受珍视的举措将导致国家脱离致富之路、减少进口货物价值，最终降低整体生活水平，岛国命运堪忧。”

“华生，你说呢？”福尔摩斯满意地搓着双手，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不觉得这个观点犀利吗？”

莫蒂默医生像观察标本一样盯着福尔摩斯，亨利爵士望向我，黑眼睛里满是疑惑。

“关税什么的我不大懂，”他说，“跟信没关系，我们有些跑题了。”

“相反，我们谈的恰恰是正题，亨利爵士。华生比你们更了解我的方法，恐怕连他也没看破这句话的玄机。”

“坦白说，确实看不出两者间的联系。”

“亲爱的华生，联系紧密得很呐，一个出自另一个。‘明智’‘惜’‘远’‘珍’‘举’‘离’‘之’‘生’‘命’。还看不出来怎么回事吗？”

“老天爷，太对了！你真厉害！”爵士惊叹道。

“‘明’和‘智’是连在一起剪下来的，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果然！”

“福尔摩斯先生，你真叫我大开眼界，”莫蒂默医生惊讶地盯着我的朋友，“要说信上的字来自报纸，并没什么奇怪，可你不仅说出了报纸名，还锁定到社论部分，了不起！怎么办到的？”

“医生，你应该能轻易分辨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头骨吧？”

“当然。”

“怎么办到的？”

“这是我的强项。区别非常明显，眶上骨、面角、上颌骨弧度……”

“我靠的也是强项，区别也很明显。《泰晤士报》行距大，用的是小五号字体，半便士的晚报印刷可没这么规矩，它们的区别就像黑人和爱斯基摩人一样明显。识别字体是探案专家必备技能之一。不怕你们笑话，我也有过一次失手，当时太年轻，把《利兹信使报》和《西部晨报》弄混了。《泰晤士报》社论的字体非常独特，信上的字不可能出自别处。信是昨天寄的，目标很可能是昨天的报纸。”

“福尔摩斯先生，”亨利爵士说，“按你的说法，有人用剪刀剪下这些字……”

“是指甲刀，”福尔摩斯纠正道，“从剪痕看，刀刃特别短，‘明智’两个字连剪了两下。”

“果然！有人用指甲刀剪下这些字，用浆糊粘到……”

“是胶水。”福尔摩斯又纠正道。

“用胶水粘到纸上。我想知道，为什么只有‘荒原’是手写的？”

“因为找不到。其余都是些常用字，报上经常出现，‘荒原’比较少见。”

“原来如此，明白了。还有别的发现吗？”

“寄信人为了不露痕迹，真是煞费苦心啊，不过还是能找到一两条线索。你看，信封地址用了印刷字体，写得笨拙，而《泰晤士报》的读者大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寄信人担心你认出他的笔迹，或者将来可能认出来，故意假装没文化。再看信上的字，高高低低，粘得不整齐，比如‘生命’，完全不在一条线上，说明他是个粗心的人，或者因为赶时间乱了手脚。我更偏向第二种解释，信的内容相当重要，能想出这种法子传递信息的人不可能粗心。有趣的问题来了，为什么赶时间？只要在天亮前寄出信，亨利爵士离开旅馆前一定能收到，没必要着急。莫非他怕人发现？怕谁发现呢？”

“这些不过是猜测而已。”莫蒂默医生说。

“不如说是比较，比较各种可能性，选出最合适的一种。我的推理都是以事实为基础，科学运用想象力。再补充一点，信封地址是在旅馆写的。你肯定又要说我瞎猜了。”

“有什么依据？”

“细看就会发现，水笔和墨汁让写信人大伤脑筋。写一个字笔尖裂了两次，短短几个字蘸了三次墨汁，说明墨瓶已经见底了。自家用的水笔或墨瓶很少出现这种状况，两样东西都不好使的情形更是少见。旅馆的笔墨你是知道的，有问题也不稀奇。我相信，要是把查令十字街附近旅馆的废纸篓搜一遍，肯定能找到一张挖了几个窟窿的《泰晤士报》，这封怪信的作者也就成功定位了。嘿！瞧瞧这纸！”

他举起贴字的书写纸，离眼睛只有一两英寸，仔细检查。

“有发现？”

“并没有，”他扔下信纸，“只是半张白纸，连个水印都没有。能从信上看出的线索就这些。亨利爵士，来伦敦后还碰到过什么怪事吗？”

“没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没有。”

“没发现有人跟踪或监视你？”

“说得跟廉价小说的悬疑情节似的，”爵士说，“谁没事会跟踪监视我？”

“这个问题马上会谈到。真没别的可说了？”

“那要看什么事值得拿出来说。”

“任何超出生活常规的事都值得。”

亨利爵士笑了笑。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美国和加拿大，对英国的生活不太了解，不知丢了一只靴子在这里算不算超出常规。”

“丢了一只靴子？”

“亲爱的先生，”莫蒂默医生喊起来，“肯定是放错地方，回旅馆一准能找到。干吗拿这种小事打扰福尔摩斯先生？”

“是他让我说任何超出常规的事。”

“没错，”福尔摩斯说，“再鸡毛蒜皮的事都能说。你丢了一只靴子？”

“嗯，确实放错了地方。昨晚放到房门口，今早只剩下一只了。问过擦鞋的伙计，没问出什么。最倒霉的是，靴子是昨晚在河岸街刚买的，还没上脚呢。”

“既然是新的，没必要放门口让人擦吧？”

“鞣皮靴，想上层油，所以放门口。”

“这么说，昨天一到伦敦就去买了双新鞋？”

“还买了一堆东西，莫蒂默医生陪我去的。在美洲不怎么讲究，回来当乡绅当然要有个乡绅样。除了新衣服，还买了这双棕色皮靴，整整六美元，结果还没穿就被偷了一只。”

“偷一只鞋似乎也没什么用，”福尔摩斯说，“我倒是赞同莫蒂默医生的看法，失踪的靴子很快会现身。”

“好了，先生们，”爵士语气坚决，“我知道的这点事都说了，现在轮到你们兑现承诺，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个清楚。”

“你的要求非常合理，”福尔摩斯说，“莫蒂默医生，你最好把昨天讲的故事重复一遍。”

科学友人受到鼓励，赶紧从兜里掏出文件，像头天上午那样又讲了一遍。亨利爵士听得入神，不时发出几声惊叫。

“看来我继承的不仅是遗产啊，”他听完长篇故事后感叹，“猎犬的事我当然知道，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听说过。家里人经常挂嘴边，我却没怎么当真。至于伯父的离世，唉，我脑子一团乱，理不清头绪。该交给警察还是牧师处理，你们似乎也没拿定主意。”

“确实。”

“这封寄到旅馆的怪信也就不那么怪了。”

“说明有些人比我们更清楚荒原上的事。”莫蒂默医生说。

“还说明，”福尔摩斯说，“他们对你并没恶意，不然不会提醒你注意安全。”

“也许他们另有企图，想吓跑我。”

“当然也有可能。莫蒂默医生，你介绍的这个案子有好几种有趣的解答，我真得好好感谢你。亨利爵士，当前必须解决的实际问题是，你该不该回巴斯克维尔庄园。”

“为什么不该回？”

“有点危险。”

“家族魔兽带来的危险，还是人为的危险？”

“这个嘛，正是需要查明的问题。”

“不管是哪个，我的答案只有一个。福尔摩斯先生，地狱恶魔也好，世间恶人也好，都无法阻止我重返家园，这就是我的最终答案。”说话时，他的浓眉拧成一团，脸庞涨得绯红，巴斯克维尔家族的火暴脾性在最后这位传人的身上得到完美继承。“还有，”他接着说，“你们说的情况我还没来得及消化。事关重大，很难一下子弄明白，做决定。我想一个人静静，也好考虑清楚。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是十一点半，我先回旅馆。两点钟，请你和你的朋友华生医生一起过去，我们共进午餐。到时候我再谈谈对整件事的看法。”

“方便吗，华生？”

“没问题。”

“我们准时到。要不要给你叫辆马车？”

“我还是散散步吧，心里乱得很。”

“我陪你。”莫蒂默医生说。

“两点见，再见！”

我们听见客人下楼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砰”地关上。福尔摩斯瞬间换了状态，从昏昏欲睡的懒鬼变成了精力充沛的工作狂。

“华生，快，戴帽子，穿鞋！一秒也不能耽误！”他冲进卧室，几秒钟后又冲出来，身上的睡袍变成了双排扣大衣。我们奔下楼，上了街。莫蒂默医生和亨利爵士还在前面，离我们大概两百码，正朝牛津街的方向走。

“我去叫住他们？”

“千万别，亲爱的华生，不介意的话，我们俩一起走走就行了。那两位朋友真明智，今天上午的天气确实适合散步。”

他加快脚步，和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我们走上牛津街，又转入摄政街，始终保持一百码的距离。他们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下，往里瞅了瞅，福尔摩斯跟着照做。没过多久，他轻轻一声欢呼，我顺着他专注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街对面停着一辆双座马车，里面有个男人。马车开始缓缓前行。

“华生，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快！别的不说，至少要看清他的模样。”

这时，车里的人透过侧窗望见了我们，他一脸浓密的大胡子，目光慑人。车顶的活板门突然打开，那人冲车夫吼了几句，马车立刻沿着摄政街飞驰而去。福尔摩斯急切地四下张望，想找辆空车，偏偏一辆也没有。他冲进车流，拼命追上去，可惜距离太远，马车转眼不见了。

福尔摩斯穿过车流回来，喘着粗气，脸色苍白。“瞧瞧！”他愤愤地说，“还有比这更倒霉更差劲的探案方法吗？华生啊华生，你要真是个诚实人，这件糗事也得写出来，跟之前那些成功案例作对比！”

“那人是谁？”

“不知道。”

“跟踪者？”

“嗯，根据掌握的情况推断，亨利爵士一到伦敦就被人紧盯住了，不然对方怎么能这么快知道他住诺森伯兰旅馆？既然第一天跟着他，第二天自然也不会放过。还记得吧？莫蒂默医生讲故事的时候，我两次走到窗边。”

“对，记得。”

“我是想看街上有没有闲杂人，一个也没有。华生，我们的对手很狡猾。这件事相当复杂，虽然不确定对方是好是坏，但能感觉到他们的力量和计谋。两位客人刚离开，我立刻跟出来，希望借机挖出隐身的随从。那人聪明，知道步行风险大，选用马车跟踪，既可以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也可以随时超到前面，不会引起怀疑。这招还有个优点，如果目标也上了马车，他不至于跟丢。不过，缺点也非常明显。”

“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车夫的眼皮底下。”

“完全正确。”

“可惜我们没记下车牌号！”

“亲爱的华生，你该不会以为我笨拙到忘了记车牌号吧？号码是2704，暂时还派不上用场。”

“我看刚才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发现马车后，我应该转身朝相反方向走，然后不紧不慢叫辆车，保持安全车距跟在那辆马车后面。还有个方法更妙，直接去诺森伯兰旅馆等他。等这位隐身人跟着亨利爵士回到旅馆，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跟踪他，看他下一步去哪里。可现在呢，由于疏忽大意，急于求成暴露了自己，让机警的对手钻了空子，跑了。”

我们边说边沿着摄政街漫步，莫蒂默医生和他的同伴早已走出视线。

“再跟下去也没意义，”福尔摩斯说，“隐身人跑了不会再回来。我们得算算手里的牌，算准了再出。那人的样子看清了吗？”

“只看清了大胡子。”

“我也一样。胡子很可能是假的，跟踪需谨慎，他那么聪明，肯定会用大胡子挡住脸。华生，进来！”

他走进一家信差公司，经理热情地迎上来。

“哈，威尔逊，看来还没忘我为你效劳的那桩小案子吧？”

“当然忘不了，先生，你挽回了我的名声，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亲爱的朋友，过奖了。记得上次办案时，你手下有个叫卡特赖特的小信差挺机灵的。”

“对，他还在这儿做事。”

“能叫他出来吗？谢谢！另外，请帮我换五英镑的零钱。”

经理叫来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脸上透着机灵劲儿，满眼崇拜地盯着大名鼎鼎的神探。

“旅馆名录递给我，”福尔摩斯说，“谢谢！卡特赖特，查令十字街周边有二十三家旅馆，名字都在这儿，看见了吗？”

“看见了，先生。”

“你挨家跑一趟。”

“好的。”

“每到一家，先给门卫一先令。这里是二十三先令。”

“好的，先生。”

“告诉他们，你昨天送错了一份重要电报，想找回来，请他们让你看看昨天的废纸堆。明白吗？”

“明白。”

“而你真正要找的是《泰晤士报》社论页，上面用剪刀挖了几个洞。这里有张《泰晤士报》，就是这一页，好认吧？”

“好认。”

“门卫肯定会叫来大厅接待员，你再给每人一先令。这里是二十三先令。二十三家当中大概有二十家都会说，昨天的废纸已经烧掉或运走了，剩下三家会带你去废纸堆，你要从里面找到这一页报纸。说实话，希望并不大。这里还有十先令，以备急需。不管找没找到，今晚之前往贝克街发个电报。好了，华生，我们也得去发个电报，查明2704号车夫的身份，然后逛逛邦德街的画廊，时间差不多了再去旅馆赴约。”

[1]准男爵（baronet）在英国世袭爵位中等级最低，可以在姓名前用爵士（Sir）称呼。

五 线索中断

福尔摩斯的抽离本事相当了得。整整两个小时，他彻底跳出手头的离奇案子，完全沉浸在比利时当代艺术大师的画作中。从画廊到诺森伯兰旅馆的路上，他一个劲儿谈艺术，说的只是些粗浅的看法。

“亨利爵士在楼上等候，”接待员说，“他打过招呼，你们一来就领上去。”

“可以看看你们的住客登记簿吗？”福尔摩斯问。

“没问题。”

根据登记情况看，亨利爵士之后又有两拨人住进来：来自纽卡斯尔的西奥菲勒斯·约翰逊一家；来自奥尔顿镇海伊庄园的奥尔德摩太太和女仆。

“这个约翰逊我认识，”福尔摩斯对接待员说，“是不是个律师？白头发，腿有点瘸？”

“不是，先生。约翰逊先生是个煤矿主，腿脚利落，年纪跟你差不多。”

“怎么是煤矿主？你肯定搞错了。”

“不可能，先生！他是旅馆的常客，好些年了，大家都认识他。”

“哦，是我弄混了。还有奥尔德摩太太，名字好像也挺熟。原谅我好打听，出门访友遇见个熟人也很正常。”

“这位太太身体不好，丈夫以前是格洛斯特的市长，她每次来伦敦都住这儿。”

“谢谢，恐怕并不认识。”我们一起上楼，福尔摩斯悄悄说：“华生，刚才几个问题帮我们确定了一个重要事实：对方对亨利爵士特别感兴趣，却没和他住同一家旅馆。他们恨不得时刻粘着他，我们亲眼见证过，却又生怕在他面前露脸，这条线索很能说明问题。”

“说明什么？”

“说明……嘿，亲爱的朋友，这是怎么了？”

我们刚爬到楼梯顶，正好撞见亨利爵士。他气得满脸通红，手里抓着一只落满灰尘的旧靴子。怒火中烧的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后来终于开了口，口音变成了浓重的美洲方言，跟上午完全不一样。

“这家旅馆当我是傻冒，”他嚷道，“最好给我小心点，耍花招也要看对象。等着吧，那小子不把我的靴子找回来，有好戏看。福尔摩斯先生，不是我开不起玩笑，确实是他们太过火了。”

“还在找靴子？”

“是的，先生，一定要找到。”

“记得你说是只棕色新皮靴？”

“没错，这回是只黑色旧靴子。”

“什么！该不会……”

“你猜中了。我一共就三双靴子，棕色新的，黑色旧的，还有脚上这双漆皮靴。他们昨晚拿走一只棕的，今天又偷了一只黑的。喂，找到没？说话啊，小子，别站着干瞪眼！”

来了一个德裔服务员，满脸惶恐。“没有，先生。整个旅馆问遍了，没人知道。”

“天黑前还没找到的话，我就去找经理，立刻退房。”

“会找到的，先生。您稍等，我保证一定找到。”

“最好说到做到，我可不愿让它落入贼窝。哎呀，福尔摩斯先生，多多包涵，又拿小事烦扰你……”

“被这件小事烦扰倒也值得。”

“是吗？你好像挺在意这事。”

“你觉得应该怎么解释？”

“根本没想过解释，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最离谱最诡异的经历了。”

“也许是最诡异的……”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

“你怎么看？”

“还没想好。亨利爵士，你这案子非常复杂，结合你伯父的离奇死亡，难度超越了我办过的五百宗大案。不过，我们手头有几条线索，总有一条指向真相。浪费时间走点冤枉路在所难免，但迟早能找到正确方向。”

我们愉快地享用午餐，谁也没提案子的事。饭后回到房间，没了外人，福尔摩斯才问起亨利爵士的下一步打算。

“回巴斯克维尔庄园。”

“什么时候？”

“这周末。”

“总的来看，”福尔摩斯说，“你的决定很明智。我有充分证据证明，伦敦有人跟踪你。想在这个几百万人的大城市查出跟踪者的身份和意图，简直是大海捞针。万一对方不怀好意，对你下狠手，我们也没办法阻止。莫蒂默医生，没发现吧，上午从我那儿出来就有人跟踪你们？”

莫蒂默医生大吃一惊。“跟踪！是谁？”

“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你在达特穆尔的邻居和熟人中，有没有谁留着大黑胡子？”

“没有……等等，让我想想……啊，有，查尔斯爵士的男管家巴里莫尔就留着大黑胡子。”

“哈！他在哪儿？”

“看着庄园呢。”

“最好确认一下在不在那儿，说不定跑到伦敦来了。”

“怎么确认？”

“给我一张电报单。‘亨利爵士将至，是否准备妥当？’这就行了，发给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巴里莫尔先生。哪个邮局最近？格林盆。好极了，再给邮局主管发封电报，‘务请巴里莫尔先生亲自签收电报。若本人不在，请回电告知诺森伯兰旅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他是不是在德文郡坚守岗位，不到晚上就能知道答案。”

“好主意，”亨利爵士说，“对了，莫蒂默医生，这个巴里莫尔是什么人？”

“他是老管家的儿子，老管家去世了。他们家一直看管庄园，到他已经是第四代了。据我了解，他和妻子都是本分人，不比郡上其他人差。”

“也就是说，”亨利爵士说，“只要我们家的人不住在那儿，他们就可以独享豪华的大庄园，什么事也不用做。”

“这倒也是。”

“巴里莫尔能从查尔斯爵士的遗嘱中分到什么吗？”福尔摩斯问。

“他和妻子每人五百英镑。”

“哈！他们事先知道这笔钱？”

“知道，查尔斯爵士特别喜欢聊遗嘱的事。”

“有点儿意思。”

“你该不会怀疑所有分到钱的人吧？”莫蒂默医生说，“爵士也给我留了一千英镑。”

“真的吗？还有谁？”

“好多人都有份，数目并不大，还有些捐给了公共慈善机构，剩下的全归亨利爵士。”

“剩下多少？”

“七十四万英镑。”

福尔摩斯惊讶地挑起眉毛，说：“没想到案子牵扯这么大笔钱。”

“我们只知道查尔斯爵士有钱，清点完他的资产后才发现，原来这么有钱，财产总值将近一百万英镑。”

“天啊！这么大的筹码，确实值得卖命赌一场。莫蒂默医生，还有个问题。恕我说句晦气话，假如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遭遇不测，轮到谁继承遗产？”

“查尔斯爵士的弟弟罗杰没结婚就死了，所以遗产将转给他们的远方表亲，德斯蒙德家族。詹姆斯·德斯蒙德是个老牧师，住在韦斯特摩兰郡。”

“谢谢，这些细节都很重要。你见过詹姆斯·德斯蒙德先生吗？”

“见过，他去拜访过查尔斯爵士。老先生模样庄重，过着圣徒一样的生活。我还记得，爵士送什么他都不肯要，怎么劝都不接受。”

“清心寡欲的老先生却要继承万贯家产。”

“地产是限嗣继承[1]，肯定归他了，钱财不一定。亨利爵士有权支配钱财，如果在遗嘱里变更继承人，他就拿不到钱。”

“亨利爵士，你立遗嘱了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我昨天才了解情况，还没时间考虑。不管怎么说，我觉得钱财应该跟爵位、地产在一起，相信我那不幸的伯父也同意。没有足够的钱，拿什么打理庄园，恢复巴斯克维尔家族的荣耀？爵位、地产、钱财绝不能分开继承。”

“的确如此。好，亨利爵士，马上回德文郡。我不拦你，但有个条件，不能单独回去。”

“有莫蒂默医生陪我。”

“莫蒂默医生要忙工作，而且他家离庄园好几英里，想帮忙也没办法。不行，亨利爵士，必须找个可靠的人随时陪在你的左右。”

“你能亲自去吗，福尔摩斯先生？”

“事情到了紧要关头，我一定会亲自跑一趟。可你知道，顾问侦探业务量大，随时要应付各地的案子，不可能无限期地离开伦敦。就说现在吧，有个享誉全国的人物正遭人勒索，对方企图败坏他的名声，只有我能阻止这场灾难性的诽谤。你看，我实在没法抽身去达特穆尔。”

“有推荐的人选吗？”

福尔摩斯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

“这位朋友愿意的话，正是不二人选。危难时刻有他在身边，绝对放心，这一点我最有发言权。”

他的提议完全出乎意料，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亨利爵士一把抓住我的手，无比热情地紧紧握住。

“啊，华生医生，大好人，”他说，“你了解我的情况，整件事情也跟我一样清楚。你要是肯去巴斯克维尔庄园，陪我度过难关，这份恩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向来对冒险的事没有抵抗力，加上福尔摩斯一句赞美，爵士又这么热情相邀，顿时觉得动力十足。

“没问题，我去，”我说，“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事了。”

“你要向我详细汇报进展，”福尔摩斯说，“迟早会有紧急状况发生，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如何行动。周六出发可以吗？”

“华生医生觉得呢？”

“可以。”

“好，没变动的话，坐周六上午十点半的火车，帕丁顿始发的那趟。”

我们起身准备离开，亨利爵士突然一声欢呼，冲到房间的角落，从柜子下拽出一只棕色靴子。

“丢掉的靴子！”他喊道。

“但愿所有的难题都能这么快解决！”福尔摩斯说。

“奇怪了，”莫蒂默医生说，“午饭前我明明仔细检查过房间。”

“我也是，”亨利爵士说，“每个角落都找过。”

“当时房间里确实没有靴子。”

“这么说，一定是服务员趁我们吃饭时放进来的。”

我们叫来那个德裔服务员，他说什么都不知道，再问旅馆其他人，一样没结果。一件件小事接连发生，毫无头绪，如今这一系列神秘事件又添新成员。抛开查尔斯爵士死亡的诡异故事不说，短短两天就发生了一连串难以解释的怪事：亨利爵士收到拼贴信，黑胡子坐马车跟踪，棕色新靴子不见了，黑色旧靴子不见了，如今棕色新靴子又回来了。

回贝克街的路上，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坐在马车里，眉头紧锁，神情严肃。看得出来，他跟我一样正忙着思考，努力构建一个框架，把零零碎碎的怪事串连起来。整个下午直到傍晚，他都出神地坐着抽烟。

晚饭前来了两封电报，第一封写道：

刚得知巴里莫尔确在庄园。

亨利·巴斯克维尔

第二封写道：

已照指示跑遍二十三家旅馆，未找到《泰晤士报》裁剪页，抱歉。

卡特赖特

“一下子断了两条线索，这种不按预计发展的案子最刺激了。华生，我们必须挖掘新线索。”

“还有替黑胡子赶车的车夫。”

“对。我给车辆登记处发了电报，打听车夫的姓名和住址。听，肯定是回电来了。”

门铃响了，来的是比回电更称心的答复。一个相貌粗野的男人推门进来，正是车夫本人。

“车行通知说，这里有位先生要找2704号车夫，”他说，“我当了七年车夫，从来没人投诉。一接到通知我就赶过来，有什么意见，最好当面问清楚。”

“老兄，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福尔摩斯说，“恰恰相反，只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这半个金镑归你了。”

“真是天上掉馅儿饼啊，”车夫咧嘴一笑，“先生，想问什么？”

“首先，你的姓名、住址，说不定以后还要找你。”

“约翰·克来顿，城区特佩街3号。马车属于希普利车行，靠近滑铁卢车站。”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

“克来顿，有个乘客今早十点来我家门口蹲点，后来又跟着两位先生去了摄政街，说说怎么回事吧。”

车夫吃了一惊，又有点尴尬。“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说，“那位先生说他是侦探，叫我替他保密，就这么回事。”

“老兄，这件事相当重要，你要是故意隐瞒，小心惹上麻烦。你说他自称侦探？”

“没错。”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下车时。”

“还说过什么？”

“他的名字。”

福尔摩斯朝我递了个眼色，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啊，名字也说了？太大意了。他叫什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车夫回答。

一听答案，福尔摩斯惊呆了，我还从没见他如此错愕。他呆坐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间放声大笑。

“击中了，华生，真叫他击中了！”他说，“对手的剑法跟我一样灵活敏捷，这一剑出得漂亮，没招架住。你说他叫夏洛克·福尔摩斯？”

“对，是那位先生的名字。”

“好极了！他在哪儿上的车？后来发生了什么？说吧。”

“九点半，在特拉法尔加广场上车。他说他是侦探，只要我按他吩咐跑一天，不问东问西，就给我两几尼[2]。这么好的生意我当然揽下了。我们先去了诺森伯兰旅馆，等两位先生出来坐上车，一路跟着他们，到这附近才停下。”

“他们应该停在了我家门口。”福尔摩斯说。

“这个嘛，我说不准，那位乘客肯定什么都清楚。我们停在这条街的中段。一个半小时后，两位先生从车旁走过，我们跟着他们穿过贝克街，然后转到……”

“我知道。”福尔摩斯说。

“摄政街走了四分之三，乘客突然打开活板门，大声命令说，马上去滑铁卢车站，越快越好。我猛抽几鞭，不要十分钟就到了。他说话算数，果真给了两几尼，然后进了车站，刚走开时还回头说：‘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坐车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样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原来如此。后来还见过他吗？”

“他进车站后再没见过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长什么样？”

车夫挠了挠脑袋。“呃，真不好形容。大概四十岁，中等身材，比你矮两三英寸。穿着打扮像个有钱人，大黑胡子修得齐整，脸色比较白。就这么多吧。”

“眼睛颜色呢？”

“不知道。”

“还记得别的什么吗？”

“没了，先生，不记得了。”

“好吧，半个金镑归你了。要能再想起什么，还有半个金镑等着你。再见！”

“谢谢，先生，再见！”

约翰·克来顿笑呵呵地走了。福尔摩斯朝我耸耸肩，一脸苦笑。

“第三条线索也断了，一切归零，”他说，“狡猾的家伙！他摸清了我们的底，知道亨利爵士来找我帮忙，后来又在摄政街认出我，推测我会记下车牌号、找车夫问话，所以故意发出挑衅的信息。华生，这次遇上高手了，值得一斗。我在伦敦让他将了一军，希望你在德文郡能扳回一盘，可我还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该不该派你去。华生，这案子非常棘手，又棘手又危险。我越往下想，越有种不祥的预感。嘿，亲爱的老兄，尽管笑好了。说真的，等你平安无事回到贝克街，我才能彻底安心。”

[1]限嗣继承是旧时英国土地继承的一种形式，土地只能按限定顺序继承，所有者无权变更继承者。

[2]几尼（guinea），又称畿尼，英国旧币，1几尼等于1.05英镑。

六 初到庄园

到了约定那天，亨利爵士和莫蒂默医生准备好出发，我们按计划前往德文郡。福尔摩斯陪我坐车到车站，告别前又嘱咐了一番。

“华生，我不会用推论和假设影响你，”他说，“只希望你尽量详细地汇报事实，推理工作交给我。”

“哪类事实？”我问。

“只要跟案子有关，哪怕是绕了几道弯的事都要汇报，特别要留意亨利爵士和邻居们的关系，还有查尔斯爵士之死的新线索。这几天我也做了些调查，可惜结果并不理想，但有一点非常确定，下一位继承人詹姆斯·德斯蒙德先生是个性情温和的老绅士，绝不可能干出伤天害理的事，完全可以排除嫌疑。剩下的目标都在荒原上，那些真正生活在亨利爵士周围的人。”

“要不要先辞掉巴里莫尔两口子？”

“千万不要，这么做大错特错。如果他们无罪，岂不白受委屈？如果有罪，放走他们等于失去破案机会。不行，不行，得把他们留在嫌疑人名单上。没记错的话，还有个庄园车夫；两个荒原农民；再就是莫蒂默医生，相信这位朋友绝对可靠，但他的妻子我们还不了解；博物学家斯特普尔顿，还有他妹妹，听说是个充满魅力的年轻女人；拉夫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我们对他也一无所知；另外还有一两个邻居。以上目标都必须特别留意。”

“我尽力。”

“带武器了吧？”

“带了，我觉得带上为好。”

“一点儿没错。时刻保持警惕，手枪要日夜不离身。”

两位朋友已经订好头等车厢，正在站台等我们。

“没有，没有任何新线索，”莫蒂默医生回复福尔摩斯，“不过我敢保证，这两天没人跟踪。我们每次出门都注意观察周围的状况，没人能逃过我们的眼睛。”

“两位总是一起行动？”

“昨天下午除外。每次来伦敦，我都专门腾出一天时间消遣，昨天去了趟外科医师学会博物馆。”

“我到公园逛了逛，”亨利爵士说，“都没碰上什么麻烦。”

“还是太冒失了，”福尔摩斯边说边摇头，神情严肃，“亨利爵士，恳请你不要再单独出门，否则会有大难临头。另一只靴子找到了吗？”

“没有，先生，人间蒸发了。”

“是吗？太有意思了。好了，再见！”火车开始沿站台滑行，他又补充，“亨利爵士，莫蒂默医生讲的古老传说怪是怪，但有句话你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在恶魔出没的黑夜去荒原。”

火车驶出一段距离，我回望站台，福尔摩斯修长肃穆的身影仍在原地一动不动，注视着我们的方向。

旅途惬意，时间过得飞快。我同两个旅伴熟络起来，还跟莫蒂默医生的卷毛狗玩了一阵。短短几小时，车外的土地从棕色变成了红色，砖房变成了石屋，红褐色的牛群在树篱围护的田间吃草，葱郁的青草和茂盛的植被说明气候变得滋润潮湿。年轻的巴斯克维尔继承人兴奋地盯着窗外，熟悉的德文郡特色风景令他忍不住大声欢呼。

“华生医生，离开家乡后，我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见过不少风景，没一个能和这里媲美。”他说。

“我遇过的德文郡人没一个不夸家乡的。”我说。

“这里不仅水土好，人种也好，”莫蒂默医生说，“看看我们这位朋友，典型的凯尔特人圆脑袋，装满了凯尔特式的热情和忠贞。可怜的查尔斯爵士，他的脑袋简直是稀有品种，一半像盖尔人，一半像艾弗尼人[1]。对了，你最后一次见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吧？”

“我跟着父亲住在郡南海岸的小村舍里，他去世时我才十几岁，后来直接去了美洲的朋友那儿，从没见过庄园。说实话，我和华生医生一样，都是头一次来，等不及想一睹荒原真容。”

“真的吗？你的愿望实现了，”莫蒂默医生指向窗外，“你的第一眼荒原。”

外面是一块块四方的绿色田地，远处的树林形成一道低矮的弧线。更远的地方有座灰暗阴郁的小山，山脊凹凸不平，形状奇特，远远望去影像朦胧，如梦境般虚无缥缈。

亨利爵士像是钉在了座位上，一动不动凝望着小山。从他脸上激动的表情可以看出，这第一眼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的家族主宰着整片神秘的土地，祖祖辈辈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留下了深刻的印迹。爵士本人虽说坐在不起眼的车厢角落，穿着粗呢西装，满嘴美洲口音，可一看那张表情丰富的黝黑脸庞就能完全肯定，他确实属于那个高贵、暴烈、强势的古老家族。不管是浓密的眉毛，还是微微张合的鼻翼，或是淡褐色的大眼睛，都透着一股骄傲、勇气和力量。就算前方的荒原令人生畏、危机四伏，至少还有这个靠得住的战友共赴患难，你愿意为他冲锋陷阵，他保准为你出生入死。

火车停靠在路边小站，我们下了车。低矮的白色栅栏外，一辆双马马车正在等候。站长和搬运工迎上来帮忙拿行李，我们的到来显然是当地的头等大事。乡村小站简朴而温馨，有些格格不入的是，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模样的人，穿黑制服，身旁靠着短筒来复枪，眼神犀利地看我们走过去。车夫是个小个子，其貌不扬，满脸皱纹。他向亨利爵士行了个礼，几分钟后，我们飞驰在宽阔的白色大道上。两边的草场向高处绵延，葱郁的树丛中偶尔露出几座古老的石屋。夕阳下的乡间风光宁静宜人，然而背景中有一道永远抹不掉的灰暗：阴郁的荒原在暮色中勾出长长的弧线，参差不齐的险山将弧线顶起几个大拱。

马车转进一条小路。数百年来，车轮碾压路面，形成了深深的辙痕。我们沿路上行，两旁是高耸的山壁，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肥厚的荷叶蕨。落日余晖中，青铜色的欧洲蕨和斑驳的黑莓灌木闪闪发光。我们越爬越高，穿过狭窄的花岗岩石桥，沿溪流往前走。溪水奔涌直下，撞击灰色的巨石，溅起无数飞沫，发出巨大声响。小路和溪流蜿蜒进入山谷，周围变成了茂密的冬青栎和冷杉树。

每转一道弯，亨利爵士就欢呼一声，兴奋地四下张望，不停发问。在他眼里，似乎一切都是美景，而我却感觉到乡野间的几分萧瑟，正是花败叶落时节特有的气氛。车道上盖满了黄叶，我们经过时，树上的黄叶轻轻飘落在车上。马车压过枯叶铺成的地毯，哐啷作响的车轮顿时安静下来。巴斯克维尔家族的继承人回来了，大自然却把枯枝败叶送到他的车前，真是一份伤感的见面礼。

“嘿！”莫蒂默医生叫道，“那是什么？”

前面出现了一段长满石楠的陡坡，是荒原边缘的一个山嘴。坡顶有个骑马的士兵，轮廓十分鲜明，活像安放在底座上的骑手雕像。他皮肤黝黑，神色严峻，端着来复枪，随时准备开火。我们走的这条路正是他监视的目标。

“珀金斯，怎么回事？”莫蒂默医生问。

车夫侧转身子。“王子镇有犯人越狱了，已经三天了。所有道路和车站都有狱警把守，还没发现他的踪影，附近的农民都很紧张。先生，情况就是这样。”

“听说提供线索的人可以获得五英镑赏金。”

“是的，先生，不过呢，冒着割喉的危险领五英镑，这笔买卖可不划算。要知道，那家伙跟一般的罪犯不一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是谁？”

“塞尔登，诺丁山杀人犯。”

我记得那桩谋杀案，作案手法极度残忍，杀人的每一步都体现着赤裸裸的野蛮本性，曾引起福尔摩斯的特别关注。杀人犯最终没被判死刑，因为他的行为实在残暴过头，人们甚至怀疑他的神智不正常。

马车爬上斜坡坡顶，一整片广阔的荒原尽在眼底，到处是奇形怪状的石山巨岩。刺骨的寒风从荒原袭来，吹得我们直打冷颤。就在这片荒凉的旷野上，杀人狂魔正躲在某个地方，像野兽潜伏在洞穴中，对抛弃他的人类社会充满复仇之心。荒原、寒风、渐暗的天空，再加上隐藏的逃犯，恐怖气氛浓得化不开，连亨利爵士也不再作声，拉了拉大衣，紧紧裹住身子。

我们回头朝下看，肥沃的乡间田野留在了身后。斜阳夕照中，条条小溪变成了根根金丝，新垦的红土和交错的丛林闪闪发光。而前方的路越走越阴冷，越走越荒凉，红褐色和橄榄色的陡坡一座接一座，坡上满是巨石。偶尔能看见一间小屋，墙壁和屋顶都是石头堆的，光秃粗陋，连根攀缘植物也没有。突然，下方出现了一块凹地，形状像杯底。矮小的橡树和杉树东一片西一片，经过多年暴风雨吹打，全都歪歪扭扭。两座细高的塔楼耸立在树林之中，车夫用马鞭指过去。

“巴斯克维尔庄园。”他说。

庄园的新主人挺直身子，脸涨得通红，目光炯炯直盯着那个方向看。几分钟后，我们到了门口。铁门上的图案精致复杂，两根风雨侵蚀的柱子分立大门两侧，柱身长满苔藓，柱顶立着巴斯克维尔家族的野猪头徽章。庄园已是一副残败的模样，墙身的花岗岩黑乎乎，屋顶的椽木暴露在外头。对面有座盖了一半的新房子，正是查尔斯爵士南非捞金的成果。

我们穿过大门上了马车道，车轮压着落叶又安静下来。老树的树枝在头顶搭起一道阴森的拱廊。长长的车道昏暗无光，尽头的庄园像鬼影一样闪烁微光，亨利爵士不禁打了个寒战。

“是这儿吗？”他低声问。

“不是，紫杉小道在房子背面。”

年轻的继承人沮丧着脸望向四周。

“住在这种地方，难怪伯父总担心自己会遭遇不幸，”他说，“是个人都会害怕。不出半年，我要在庄园前装上一排电灯，用一千烛光的斯旺、爱迪生灯泡[2]，让这里大变样，你们都认不出来。”

马车道尽头是片宽阔的草坪，庄园就在面前。暗淡的天色下，我看见正中间厚实的主楼，楼前伸出一道门廊。常青藤爬满墙面，像块黑色的幕布，上面挖了几个窟窿，露出窗户和家族徽章。楼顶立着两座塔楼，年代久远，有垛口和好些枪眼。塔楼两侧是辅楼，黑色花岗岩建的，看上去比主楼新。坚实的直棂窗透出昏暗的灯光，陡斜的房顶上竖着长烟囱，冒出一柱黑烟。

“欢迎，亨利爵士！欢迎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黑漆漆的门廊走过来，打开车门。门厅的黄色灯光映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她也跟出来帮忙卸行李。

“亨利爵士，不介意我直接回家吧？”莫蒂默医生说，“妻子在家等我。”

“当然得留下吃顿饭。”

“不吃了，必须回去，说不定有一堆工作等着呢。本该留下来陪你转转，还好巴里莫尔比我更适合当向导。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说，随叫随到，再见。”

车轮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车道上。亨利爵士和我转身进了门厅，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客厅还不错，地方宽敞，屋顶高阔，顶上全是粗厚的橡木椽子，时间久了都成了黑色。高高的铁护栏围着老式大壁炉，柴火烧得噼啪直响。爵士和我坐了一路马车，冻得浑身麻木，赶紧伸出手取暖。我们朝四周扫了一圈，狭长的窗户镶着褪色的彩玻璃，橡木镶板墙上挂着鹿头和家族徽章，悬在中央的吊灯光线微弱，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

“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亨利爵士说，“古老的家族庄园不就是这样子吗？在这个客厅里，我家世世代代生活了五百年，想起来就有一种神圣感。”

他环顾四周，像孩子一样好奇，黝黑的脸上也有了神采。灯光照着他，长长的影子落到墙上，像在头顶支起了一架黑色顶篷。巴里莫尔把行李搬到我们房间，回到客厅，毕恭毕敬站在我们面前，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仆人。他长相出众，高个子，五官标致，相貌英俊，脸色比较白，大黑胡子修剪得方方正正。

“先生，现在用晚餐吗？”

“准备好了？”

“马上就好，先生。两位的房间都有热水。在您做出新安排之前，我们夫妻俩愿意留下服侍您。不过，庄园进入新状态，可能需要更多人手。”

“什么新状态？”

“我的意思是，查尔斯爵士生活简单，不太爱交际，照顾他两个人足够了。您也许更喜欢交朋友，当然会给庄园带来一些变化。”

“你是说你们打算离开？”

“等一切安排妥当，不会给您带来麻烦的时候。”

“你们一直和我们住一起，已经好几代人了，不是吗？我刚回来就断了两家的老交情，太难过了。”

管家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激动。

“我也很难过，先生，我妻子也一样。说实话，我们跟查尔斯爵士像一家人，根本无法接受他去世的事实。庄园的一切都能勾起伤心的回忆，再待下去的话，恐怕永远不得安宁。”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们自有办法养活自己，先生。查尔斯爵士大方，给我们留下了足够的本钱。好了，我带你们去房间吧。”

客厅有段双折楼梯，上去是一圈带栏杆的方形回廊，左右连着长廊，一直延伸到辅楼顶头，长廊两边是卧室。我和亨利爵士的卧室在同一侧辅楼，几乎紧挨着。卧室看起来比客厅年轻多了，墙纸鲜亮，烛光通明，多少化解了刚来时的昏暗印象。

跟客厅相连的饭厅却灯火暗淡。屋子很长，中间有道台阶隔开，台阶上是家人的用餐地，下面是仆人的。饭厅一头有个廊台，供乐师演奏。头顶横着一根根黑不溜秋的房梁，再往上是被烟熏黑的房顶。换作过去，点上几排火炬，再加上宴请宾客时的缤纷和欢腾，气氛不至于这么凝重。可现在，只有一盏带灯罩的吊灯投下一小圈光晕，两个一身黑的男人坐在灯下，一个沉默不语，一个无精打采。墙上挂着祖先的画像，有伊丽莎白时代的骑士，有摄政时期的花花公子，打扮各异，朦胧中直勾勾地俯视我们，无声的陪伴叫人瘆得慌。我们没怎么说话，吃完饭，终于可以到现代的桌球室抽根烟，我顿时有种解脱的感觉。

“说真的，这地方太死气沉沉了，”亨利爵士说，“也许过段时间能适应，目前还是不太习惯。伯父一个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难怪精神反常。好了，没问题的话，今晚早点休息吧，说不定白天的气氛会好一些。”

睡前我拉开窗帘，朝外面看了看。窗户对着庄园前面的草坪，再往远处，两片矮树林在风中摇摆呻吟。风越来越大，天上云在飞，缝隙间露出半个月亮。冰冷月光下，比树林更远的地方，能看见山岩参差的轮廓，还有荒原阴郁、漫长的弧线。我拉上窗帘，心想，这最后一眼印象真是毫无意外啊。

谁料这还不是最后印象。我身体疲惫，头脑却很清醒，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每隔一刻钟，远处传来报时钟声，除此之外，老房子里一片死寂。突然间，沉静的深夜响起一个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弄错，是女人的哭声。她强压住抽泣，内心显然无比痛苦。声音离我房间不远，肯定就在庄园里。我坐起来仔细听，全身的神经绷得紧紧的，等了半个小时，哭声再没出现，只听见钟声和墙外常青藤沙沙作响。

[1]凯尔特人（Celt）是欧洲铁器时代及中世纪的族群，拥有共同语言和相似文化，主要分布在当时的不列颠、爱尔兰、西班牙、高卢等地。盖尔人（Gael）是凯尔特人分支，艾弗尼人（Iverni）是古代爱尔兰人。

[2]烛光（candlepower）是以蜡烛光为基准定义的发光强度单位，现已废除。斯旺（Swan, 1828—1914）是英国发明家，1878年获得第一个白炽灯专利。爱迪生（Edison,1847—1931）是美国发明家，发明包括留声机、电灯等。这里是以两人名字命名的灯泡品牌。

七 博物学家

第二天早上，清新美好的能量注入庄园，消除了初见时阴森灰暗的印象。我和亨利爵士坐下来吃早餐，阳光穿过高高的直棂窗照进来，徽章图案的彩玻璃投下柔和的彩色斑点，昏黑的镶板墙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青铜般的光泽。很难相信，这就是头天晚上让我们心情压抑的房子。

“看来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不怪庄园！”爵士说，“昨天旅途劳累，一路马车冷得够呛，难免有不好的想象。现在吃饱睡足了，庄园又恢复了美好形象。”

“也不全是想象，”我说，“比如，昨晚听见哭声了吗？有个女人在哭。”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好像确实听到了你说的声音。后来还专门等了一会儿，再没听到了。我以为是做梦呢，真奇怪。”

“我听得非常清楚，百分百确定是女人的哭声。”

“必须马上问个明白。”爵士摇铃叫来巴里莫尔，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管家听到主人的问话，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越发显得苍白。

“亨利爵士，庄园只有两个女人，”他回答，“一个是帮厨的，住在另一侧辅楼；另一个是我妻子，我保证，她没哭。”

他撒谎。吃完早饭，我碰巧在长廊遇见巴里莫尔太太。她身材宽厚，没有任何表情，紧闭的嘴唇让整张脸显得格外严肃。我们四目相对，阳光正好照着她的脸，红红的眼睛和浮肿的眼皮泄露了秘密。夜里哭的人就是她！既然是她，她丈夫不可能不知道。明知道容易被人揭穿，他还不说实话，为什么呢？她又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调查还没开始，这个苍白、英俊的黑胡子男人已经疑点重重。最先发现查尔斯爵士尸体的人是他，死亡现场的情形也都是他讲的。摄政街坐马车跟踪的人会不会是巴里莫尔？他也留着大黑胡子。虽然车夫说的人没他高，但身高的印象本来就容易出错。怎么才能破解这些疑团呢？第一件事，去找格林盆邮局主管，问清那封查岗电报是不是巴里莫尔本人签收。不管答案如何，至少能给福尔摩斯汇报点情况。

亨利爵士早饭后要处理一堆文件，我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出门。四英里的步行轻松惬意，沿着荒原边缘到了一个冷清的小村子。一片矮房子中间竖着两座大房子，一座是旅馆，另一座是莫蒂默医生家。邮局主管也是村里的杂货店老板，他还清楚记得那封电报。

“对，先生，”他说，“电报送给了巴里莫尔先生，完全符合要求。”

“谁送的？”

“我儿子。詹姆斯，上周那封给巴里莫尔先生的电报，是你送去庄园的吧？”

“是的，爸爸，我送的。”

“本人亲自签收的？”我问。

“他在阁楼，没法签收。我给巴里莫尔太太了，她答应立刻帮我转交。”

“看见巴里莫尔先生了吗？”

“没有，先生，我说了，他当时在阁楼。”

“你没看见他，怎么知道他在阁楼？”

“他自己的妻子当然知道他在哪儿，”邮局主管不耐烦地说，“不是已经收到电报了吗？就算出了错，也该是巴里莫尔先生本人来投诉。”

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有一点可以肯定，福尔摩斯的计谋虽没奏效，并不代表巴里莫尔没去过伦敦。假设去过，那他不仅是查尔斯爵士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新继承人返回英国后遭遇的第一个跟踪者。他的动机是什么？是别人的帮凶，还是自导自演的阴谋？扫除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人，能捞到什么好处？我想起用《泰晤士报》剪贴的奇怪警告，是他的杰作，还是有人想挫败他的诡计？只有一个动机说得过去，亨利爵士也提过，庄园主人都吓跑了，巴里莫尔家就能永远独享舒适的大房子。可是，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根本犯不着设计如此高深的阴谋，好像要在爵士周围布下一张无形的网似的。福尔摩斯也说过，他办过无数大案要案，从没遇过这么复杂的案情。我沿着荒凉的道路往回走，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福尔摩斯赶紧了结手头的案子，尽早赶来这里，卸下我肩上的重任。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断我的思绪，后面有人叫着我的名字跑过来。我以为是莫蒂默医生，转过身却惊讶地发现，追来的是一个陌生人。他看上去三四十岁，身材瘦小，表情严肃，胡子刮得干净，下巴瘦长，头发亚麻色，一身灰色衣服，头戴一顶草帽。他肩上挎着装植物标本用的锡盒，手里拿着绿色的捕虫网。

“华生医生，恕我冒昧，”他喘着粗气跑到我面前，“荒原上没那么多礼节，不需要正式引见。莫蒂默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你可能听他提过我。我是斯特普尔顿，住在梅里皮特庄园。”

“听说斯特普尔顿先生是个博物学家，”我说，“一看锡盒和捕虫网就猜到是你。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刚才在莫蒂默那儿，你经过诊所窗口，他指给我看了。我们正好同路，我就冒昧地追上来介绍自己。亨利爵士一路都还顺利吧？”

“挺好的，谢谢关心。”

“查尔斯爵士死得那么惨，我们都担心新爵士不愿回来住。叫一个有钱人守在这种地方，实在有点过分。不过，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的到来对整个乡村意义重大。亨利爵士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吧？”

“这倒不会。”

“想必你也知道他们家族的恶狗传说？”

“听说过。”

“这里的农民可是深信不疑啊！人人都发誓说在荒原上见过那怪物。”他边说边笑，可我从他的眼神看出他并不是说笑，“这个故事成了查尔斯爵士的心病，直接导致他的悲惨结局。”

“怎么会呢？”

“他神经变得非常脆弱，看见什么狗都可能引发致命的心脏病。我估计，最后那个晚上，他确实在紫杉小道看到类似东西。我特别尊敬这位老人家，知道他心脏不好，一直担心他出事。”

“你怎么知道他心脏不好？”

“莫蒂默告诉我的。”

“这么说，你认为查尔斯爵士被狗追，结果吓死了？”

“还有更好的解释吗？”

“我还没有任何结论。”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怎么看？”

听到这个问题，我吃了一惊，但他一脸平静，目光沉着，看得出不是故意吓我。

“大家都知道你们是谁，没必要装不认识，”他说，“华生医生，你写的侦探故事早传到我们这儿了。神探出了名，你不可能只当幕后英雄。莫蒂默提到你的大名，免不了介绍你的身份。既然你来了，说明这件事引起了福尔摩斯先生的关注，我自然想知道他的看法。”

“我恐怕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请问他本人会不会大驾光临？”

“手头还有别的案子，暂时离不开伦敦。”

“太可惜了！还指望他给我们带来一点儿光明呢。至于你自己的调查，有任何需要我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告诉我，你认为谁有嫌疑、打算怎么查下去，我现在就能给你一些帮助和建议。”

“实话实说，我只是来拜访我的朋友亨利爵士，不需要任何帮助。”

“好极了！”斯特普尔顿说，“保持谨慎，提高警惕是对的。我无权过问这些细节，确实不该多事。我向你保证，再也不提了。”

我们走到路口，一条杂草丛生的窄路从大道岔开去，一直延伸到荒原。右边有座陡峭的石山，多年前被开发成花岗岩采石场，朝向我们的一面是漆黑的断崖，岩缝里长满蕨草和荆棘。远处的斜坡后面冒出一缕灰色的烟。

“顺着荒原小路再走一会儿，前面就是梅里皮特庄园，”他说，“不知你有没有时间光临寒舍，让我介绍你认识我妹妹。”

我的第一反应是，应该尽快回到亨利爵士身边，但又想到书桌上成堆的文件和账单，就算回去我也插不上手。福尔摩斯明确指示过，要特别留意荒原上的邻居。于是，我接受了斯特普尔顿的邀请，跟他转上小路。

“荒原，一个神奇的地方。”他望向四周，起伏的丘陵像绿色的长波浪，高耸的花岗岩顶峰像激起的浪尖。“如此广阔，如此萧瑟，如此神秘，永远不会让你厌倦，永远有猜不透的秘密。”

“你对荒原很熟悉吧？”

“才住了两年，大家都叫我新人。我们比查尔斯爵士稍晚一点搬来。出于兴趣，我走遍了这里的每个角落，大概没人比我更了解它。”

“了解起来难吗？”

“非常难。比方说，你看，北边有几座奇形怪状的小山，山下一片旷野，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了吗？”

“是个骑马飞驰的绝佳地方。”

“有这种想法很自然，不过，正是这种想法要了好几个人的命。旷野上到处是一块块鲜亮的绿地，发现了吧？”

“嗯，应该是比较肥沃的草地。”

斯特普尔顿大笑。

“那里是格林盆大沼泽，”他说，“不管是人是兽，走错一步等于送死。就在昨天，我看见一匹小马跑进去，后来再没出来。它身子陷进泥坑，脑袋拼命往外伸，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吸进去了。哪怕在旱季，从那边走都很危险。最近几场秋雨过后，越发恐怖了。但我认得路，能安全走到大沼泽深处，还能活着出来。天啊，又一匹可怜的小马！”

有团棕色的东西在绿苔里翻滚挣扎，紧接着，痛苦扭曲的长脖子猛地竖起来，一阵惊悚的哀嚎响彻荒原。我吓得浑身发冷，博物学家的内心却强大得多。

“死了！”他说，“沼泽吞了它。两天死了两匹，也许不止这个数。旱季的时候走惯了，不知道季节变了，沼泽也变了，陷进去才明白怎么回事。格林盆大沼泽，一个危险的地方。”

“你说你能穿过去？”

“对，我挖掘了一两条路，只要身手够敏捷，穿过去完全没问题。”

“为什么想去那么可怕的地方？”

“这个嘛，看见远处那些小山了吗？准确说，不是山，是岛。多年来，沼泽蔓延，小山逐渐被包围，成了难以抵达的孤岛。岛上多的是珍稀植物和蝴蝶，想得到它们，当然要发挥聪明才智。”

“改天我也去碰碰运气。”

他惊愕地看着我。

“老天爷，快别这么想，”他说，“你死了，我可要当罪人。不夸张地说，你能活着出来的几率为零。我之所以能办到，全靠记住了某些复杂的地标。”

“哇！”我惊叹道，“什么声音？”

荒原上回荡着长长的低嚎，听起来无比凄惨。这声音塞满了每一丝空气，说不清来自哪个方向。混沌的低嚎渐渐升调，变成了深沉的咆哮，然后又慢慢降调，再次变成悲凉的呜咽。斯特普尔顿看着我，表情有点怪。

“荒原，一个不寻常的地方！”他说。

“到底是什么？”

“农民们说，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在寻找猎物。我以前听过一两次，都没这次声音大。”

我望向那片浮动的“旷野”，还有一块块鲜亮的绿苔，一阵寒意袭上心头。无尽的空旷中没有丝毫动静，只有一对乌鸦在身后的山尖上呱呱大叫。

“你是文化人，不会相信这些胡言乱语吧？”我说，“你觉得这种奇怪的声音来自哪里？”

“沼泽有时会发出怪声，要么是淤泥下沉，要么是地下水上涌，或者其他原因。”

“不，不是沼泽，是有生命的东西。”

“也许吧。听过麻鳽叫吗？”

“从没听过。”

“麻鳽是珍稀鸟类，在英国差不多绝种了，但是荒原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没错，就算听到的是最后一只麻鳽的叫声，我也不觉得稀奇。”

“我还从没听过这么诡异的声音。”

“对啊，荒原本来就是个诡异的地方。看那边的山坡，你说是什么？”

整个陡坡上都是石头围成的灰色圆圈，起码有二十个。

“是什么？羊圈吗？”

“不是，是我们伟大祖先的家。荒原曾是史前人类的集居地，他们之后再没人住在那里，住处基本保持了原样。那些是他们的棚屋，只不过屋顶都没了。你要有兴趣进去看看，还能看到他们的炉灶和床榻。”

“是个不小的镇子呢。什么时候住过人？”

“新石器时代，具体年代不清楚。”

“他们怎么生存？”

“在山坡上放牧，后来铜刀逐渐取代石斧，又学会了采掘锡矿。你看对面山上的壕沟，是他们留下的遗迹。说真的，华生医生，你会发现荒原有许多奇特的地方。呀，稍等！肯定是草弄蝶[1]。”

一只既像蝴蝶又像飞蛾的小虫子从面前飞过，斯特普尔顿立刻追上去，冲劲十足，速度惊人。更让我惊讶的是，小虫子一直朝大沼泽飞去，这位新朋友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从一簇草丛跳到另一簇草丛，绿网子在空中晃来晃去。他一身灰衣服，左蹦右跳，简直跟巨型飞蛾没什么两样。我站在原地看他追蝶，既敬佩他身手敏捷，又担心他失足陷入可怕的泥潭。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脚步声，转头发现不远处有个女人。起伏的斜坡挡住了她的身影，直到走近我才注意到。她从冒灰烟的方向过来，那里应该是梅里皮特庄园的位置。

不用说，这位一定是我早有耳闻的斯特普尔顿小姐。荒原上的女人本来就少，而且我记得有人说她是个美女。走过来的女人确实美，有种极不寻常的气质。兄妹俩长得一点都不像，斯特普尔顿肤色中等，浅头发，灰眼睛，而她的肤色特别深，在英国我还没见过肤色这么深的女人。她身材纤长，姿态优雅，脸庞轮廓清晰，带着几分傲气，要不是娇艳的嘴唇和美丽热情的黑眼睛，标致的面容甚至有些冷漠。在偏僻的荒原小路上，这样美好的身姿和衣装真像一道奇异幻影。她一直盯着哥哥，见我转过头，加快步子走过来。我抬帽行礼，刚想解释眼前的状况，她却先开了口，说的话完全出乎意料。

“回去吧！”她说，“直接回伦敦，赶快走。”

我惊呆了，盯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她急得直跺脚，目光有些焦灼。

“为什么回去？”我问。

“我没法解释，”她压低嗓门急切地说，说话有点咬舌，听起来很奇怪，“看在上帝分上，听我的，回去吧，再也别来荒原。”

“可我才刚来啊。”

“天呐，天呐！”她叫道，“难道看不出我是为你好？回伦敦！今晚就走！不管怎样都要离开这个地方！嘘，哥哥来了！刚才的话一个字也别提。那片杉叶藻里有朵兰花，能帮我摘下来吗？荒原上多的是兰花，可惜你来晚了，错过了最美的风景。”

斯特普尔顿放弃了追蝶，喘着粗气跑到我们跟前，脸涨得通红。

“嘿，贝丽尔！”他打了声招呼，但听语气并不是特别热情。

“杰克，看你热成什么样子了。”

“是啊，我在追一只草弄蝶。这种蝴蝶是稀有品种，晚秋时节更是少见。没抓到，太遗憾了！”他说得漫不经心，灰色的小眼睛在我和女人脸上来回看。“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是的，我正跟亨利爵士说，他来得太晚，错过了荒原真正的美景。”

“哎呀，你以为他是谁？”

“当然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不，不，”我说，“我是华生医生，爵士的朋友，一个普通人。”

她脸上藏不住秘密，懊恼的心情顿时化作满脸绯红。“原来我们聊的不是一回事儿。”她说。

“你们也没聊多久啊。”她哥哥的眼神依然充满怀疑。

“我以为华生医生来这儿长住，没想到只是访友，”她解释说，“对他来说，看不看兰花都无所谓。去梅里皮特庄园转转吧？”

庄园就在前面不远，是座冷清的荒原住宅。以前繁华日子里，这里曾是牧主的农庄，如今经过翻修，成了新式住宅。四周有片果园，园里的树木矮小败落，典型的荒原特色，整个地方弥漫着没落凄凉的气息。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仆给我们开门，他长相奇怪，身材干瘦，衣服破旧，跟庄园的气氛融为一体。进去后是宽敞的房间，布置得非常精致，一看就是那位女士的品味。窗外的荒原绵延起伏，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上面耸立着一座座花岗岩山峰。我望着这番景象，心里不由纳闷：这么有学识的男人，这么有魅力的女人，为什么选择这种地方安家？

“在这儿安家挺怪吧？”他好像会读心术，“不过过得很开心，不是吗，贝丽尔？”

“开心极了。”她的回答听不出丁点儿诚意。

“我以前在北方办学校，”斯特普尔顿说，“对我这种性格的人来说，教书难免枯燥乏味，好在跟年轻人一起生活，能用自己的品行和信念感染他们，帮他们塑造灵魂，实在是难得的荣耀。可惜命运捉弄人，校园流行起严重的传染病，死了三个学生，学校从此关张大吉，大部分资金也打了水漂。和学生们相伴的乐趣彻底没了，不过撇开这点遗憾不看，这场灾难倒是件好事。我对植物学和动物学兴趣浓厚，荒原提供了无限的工作空间，妹妹也跟我一样爱好大自然。华生医生，从你望向窗外的表情可以看出你心里的疑问，这些就是答案。”

“我确实在想，你们可能觉得这地方有点儿无聊，尤其是你妹妹。”

“不，不，一点儿也不无聊。”她赶紧说。

“我们可以读书、做研究，还有一些有趣的邻居。莫蒂默医生可谓是医界佼佼者，不幸的查尔斯爵士也是位可敬的朋友。我们跟他很熟，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对他的哀思。我想今天下午去拜访亨利爵士，你觉得冒失吗？”

“相信他会非常欢迎。”

“那就麻烦你先打声招呼，说我打算过去。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能帮他尽快适应新环境。华生医生，上楼看看我的鳞翅类标本吧？应该是我国西南部最完整的一套。看完了，午饭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我得回去陪着亨利爵士。凄凉的荒原，惨死的小马，还有和恐怖传说联系在一起的诡异声音，都让我心情郁闷。如果说这些只是模糊影像，那斯特普尔顿小姐的警告则非常清楚。她的话迫切诚恳，叫人不得不怀疑背后的深层原因。我婉拒了主人的盛情邀请，立刻动身，沿着来时那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往回走。

还没到大路，我惊讶地发现，斯特普尔顿小姐坐在小道边的石头上。附近一定有捷径，只有熟路的人知道。她走得太急，脸色红润，一手叉在腰间。

“华生医生，我一路跑过来，就想截住你，”她说，“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戴。我不能待太久，不然哥哥该找我了。之前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以为你是亨利爵士，真的非常抱歉。请忘掉我的话吧，对你没什么意义。”

“斯特普尔顿小姐，怎么可能忘掉？”我说，“我是亨利爵士的朋友，当然特别关心他的安危。请告诉我，为什么急着让亨利爵士回伦敦？”

“女人一时突发奇想罢了，华生医生。熟了你就会发现，我这个人说话做事常常不经大脑。”

“不是这么回事，我记得你发颤的声音，还有当时的眼神。求你了，斯特普尔顿小姐，说实话吧。我一来荒原就感觉阴云密布，生活变成了格林盆大沼泽，到处是绿色的小泥坑，不小心会陷进去，连个指路的人都没有。请告诉我，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定向亨利爵士转达你的警告。”

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眼神很快又坚定起来。

“华生医生，你想太多了，”她说，“查尔斯爵士突然离世，我和哥哥深感震惊。他生前散步时，最喜欢穿过荒原来我家，我们关系十分要好。他时刻受到家族诅咒的困扰，悲剧发生后，我自然想到他一直以来的恐惧，觉得这事并不是自己吓自己。现在新继承人来了，我很担心，想警告他眼前的危险，这就是我当时的意思。”

“什么危险？”

“听说过猎犬的故事吗？”

“我不信这些谣传。”

“我信。你要是能说动亨利爵士，赶紧让他离开，这里只会给他们家族带来厄运。世界那么大，何必选最危险的地方落脚？”

“正因为危险才来，这是亨利爵士的天性。你不告诉我具体情况，恐怕很难劝他离开。”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没法告诉你。”

“斯特普尔顿小姐，还有个疑问。既然你当时没有别的意思，为什么不想让你哥哥听见？任何人，包括你哥哥，都没理由反对你的做法。”

“哥哥一心希望有人继承庄园，这样就能帮到荒原上的穷人。他要是知道我劝亨利爵士离开，肯定会气得要命。我已经尽心了，以后不会再多话。我必须回去了，他见不着我，说不定会怀疑我来找你。再见！”她转身走了，没几分钟就消失在乱石丛中。我继续朝巴斯克维尔庄园走去，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1]草弄蝶（Cyclopides）是一种蝴蝶，属弄蝶科。

八 第一封信

从现在起，我想换个方式讲述事情的经过。面前的桌上放着几封信，是我当时写给福尔摩斯的。有一页不见了，除此之外，跟刚写时没什么两样。虽说我对整个悲剧事件的记忆很清楚，但信件毕竟能更准确地描述当时的心情和疑虑，我打算直接引用其中两封。

巴斯克维尔庄园，10月13日

亲爱的福尔摩斯：

看了前几封信件和电报，一定对荒原的现状有所了解了吧。这是个被上帝遗弃的角落。时间待得越久，越能从灵魂深处感受到它的精髓，感受到它的广阔无际和诡异魅力。

投入荒原的怀抱，整个人就和现代英国隔绝开来，到处都是史前人类生活劳作的痕迹。被遗忘的族群留下了房屋、坟冢，还有巨大的石柱，据说是庙宇遗址，走到哪里都能看见。望着断崖前的灰色石屋，不禁让人忘了自己所处的时代。要是有个裹着兽皮的长毛家伙从矮门里钻出来，一手箭一手弓，拉弓搭箭，你会觉得他才是这个场景中该出场的人物。想来真是神奇，自古贫瘠的土地上人口却相当稠密。我不是考古学家，但可以想象，这是个不爱战争却饱受战争折磨的族群，不得不选了个没人要的地方定居下来。

说了这么多，跟你派给我的任务毫无关系，对讲求实用的头脑来说，也许极其无趣吧。我记得，你连太阳、地球谁绕着谁转的问题都不关心。那么，言归正传，说说亨利爵士的事情。

这几天没什么重要情况，我就没向你汇报。昨晚出了件怪事，我待会儿再说，先介绍一下其他相关状况。

首先是那个荒原逃犯，之前我没怎么提。现在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已经逃之夭夭了。对荒原上分散的住户来说，这无疑是种解脱。从他越狱到今天一共两周，没人见过他的踪影，也没人听说他的消息。他不可能在荒原躲这么长时间。当然了，想找个藏身处完全不成问题，随便哪个石屋都能躲上一阵子，可是吃什么呢？除非捕杀活羊。所以大家都认为他逃走了，周边的农民们也能睡个安稳觉。

我们庄园住了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应付罪犯不在话下，我倒是挺担心斯特普尔顿一家。他们住得偏，家里只有一个女仆、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仆，再就是兄妹俩，哥哥也算不上强壮。万一诺丁山杀人犯这样的亡命之徒闯进去，他们根本无力反抗。我和亨利爵士都不放心，提议让马夫珀金斯去他们家睡，斯特普尔顿怎么也不同意。

其实是我们的爵士朋友看上了美丽的女邻居。这也不奇怪，他性格外向，在这样荒凉的地方时间难以打发，而对方又是个充满魅力的美女。她身上有种热情奔放的异域情调，跟冷静淡定的哥哥形成鲜明对比。他给人的感觉是外表冷漠、内心热情。我注意到，她说话时总往他那边瞄，好像在寻求他的许可。哥哥显然是妹妹的指挥棒，但也很疼爱妹妹。他眼里闪着冷光，薄嘴唇透着坚定，看上去是个既自信又严厉的人。总之，你会发现他是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第一天他就过来拜访亨利爵士，第二天上午又带我们去了传说中恶人雨果出事的地方。在荒原上走了好几英里才到目的地，周围恐怖至极，让人一下子联想到那个故事。高低不平的石山间夹着一小截山沟，尽头是片开阔的草地，上面满是白毛羊胡子草[1]。草地中央耸着两块巨石，被岁月削尖了顶，仿佛磨损了的巨大獠牙，完全是为古老悲剧量身打造的场景。亨利爵士很感兴趣，好几次问斯特普尔顿，他是否真的相信超自然力量会插手人间事务。爵士问得轻松，但显然很在意问题的答案。斯特普尔顿答得小心翼翼，看得出来，为了不影响爵士的情绪，他有所保留，并没有表达全部看法。他举了些类似的例子，说有些家族也遭受过恶魔折磨。最后给我们的印象是，在这件事情上，他的看法跟大众一致。

回去途中，我们在梅里皮特庄园吃午饭，亨利爵士和斯特普尔顿小姐就这样认识了。他对她一见钟情，没看错的话，这份爱慕是相互的。回家路上，爵士一遍又一遍提到她。从那以后，我们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兄妹俩。他们今晚过来吃饭，顺便敲定我们下周去他们家的事。照理说，这两个人在一起，斯特普尔顿应该非常赞成，但我不止一次发现，亨利爵士稍稍向妹妹示好献殷勤，斯特普尔顿脸上就露出强烈的反感。哥哥舍不得妹妹也情有可原，没有了她，他的生活会变得非常寂寞，不过出于这个原因阻挠妹妹的大好姻缘，未免太过自私。我敢说，他并不希望他们的亲密关系发展成爱情，甚至好几次想尽办法破坏他们独处的机会。对了，你叮嘱说不要让亨利爵士单独出门，这个要求本来就难实现，再加上他要谈恋爱，越发不好办。如果严格执行你的命令，我恐怕要招人嫌弃了。

有一天，应该是星期四，莫蒂默医生和我们一起吃午饭。他一直在长岗村挖掘古墓，刚收获了一个史前人类的头盖骨，兴奋得不得了。真没见过这么执着的头骨狂人！后来斯特普尔顿兄妹俩也来了。在亨利爵士百般请求下，好心的医生带我们去了紫杉小道，详细讲述了惨剧当晚的全部经过。

长长的紫杉小道昏暗无光，两边的树篱修剪整齐，像是两堵高墙，路和树篱间还有两条狭长的草地。小道顶头有座破旧的凉亭，中段有扇偏门通向荒原，正是老人留下烟灰的地方。白色木门上装着门闩，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我记得你的推理，试着在现场还原当时的情形。老人站在门旁，看见什么东西从荒原过来，吓得失去理智，撒腿就跑，最后因为极度恐惧和心脏衰竭身亡，逃跑路线正是眼前那条阴森的长隧道。问题是，他在躲什么呢？荒原上的牧羊犬？还是暗如黑夜、悄如幽灵的魔鬼猎犬？有没有人为因素？那个面色苍白的巴里莫尔格外谨慎，会不会隐瞒了什么？一切都模糊不清，背后始终有一层罪恶的阴影。

上次通信后，我又认识了一位邻居，拉夫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住在我们南面四英里左右。他是位老先生，红脸白发，脾气不太好。他痴迷于英国法律，为打官司花了大笔家产。只要能享受对簿公堂的乐趣，当原告、被告都无所谓，这么玩不烧钱才怪呢。他有时候私占公路，无视教区抗议，禁止任何人通行；有时候又亲手拆毁别人家的大门，声称那里自古以来是条公路，等着房主告他擅闯民宅。他非常熟悉古老的土地私有权和公有权，要么利用这些知识帮助芬沃西村的居民维权，要么跟他们对着干。根据他的不同战果，村民们要么扛着他胜利大游行，要么一把火烧掉他的假人像。据说他手头还有七八桩未结的官司，很可能耗尽余下的家产。到时候他就是拔了刺的刺猬，再也没法扎人了。不谈法律问题，他好像还挺温和友好的。

你叫我多写写周围的人，所以我专门提到这位老先生。他还是个天文爱好者，有一架特别先进的望远镜，最近正忙着一项不寻常的工作：整天趴在自家房顶，用望远镜扫视荒原，希望能发现那个逃犯。他要只专注这一件事倒也太平了，不过有传言说，他准备起诉莫蒂默医生，罪名是未经死者家属同意擅掘坟墓，证据是医生在长岗村的古墓挖出新石器时代的头盖骨。弗兰克兰先生给我们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调味品，特别是在这样死气沉沉的氛围中，他的存在带来了不少轻松时刻。

好了，以上是荒原逃犯、斯特普尔顿兄妹、莫蒂默医生和弗兰克兰先生的最新情况。最后讲讲最重要的情况，关于巴里莫尔夫妇，尤其是昨晚的怪事。

先说那封查岗电报，你之前从伦敦发来的，为了弄清巴里莫尔是否真在庄园。我告诉过你，邮局主管的证词说明电报不奏效，在或不在都没有充分证据。我跟亨利爵士说起这事，他向来做事直率，立刻叫来巴里莫尔，问他有没有收到电报。巴里莫尔说收到了。

“直接交到你手里的吗？”亨利爵士问。

巴里莫尔愣住了，稍微想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在阁楼储藏室，电报是妻子拿上来的。”

“你亲自回复的？”

“不是。我告诉妻子怎么回复，她下楼写的。”

当晚，他自己又提到这个话题。

“亨利爵士，我不太明白，您白天为什么问那些问题，”他说，“该不会是我做错了什么，对不住您的信任？”

亨利爵士连忙保证绝无此意，还送给他一大堆旧衣服表示安慰。伦敦购买的新衣服已全部运到。

巴里莫尔太太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身材宽厚结实，做事中规中矩，刻板得简直跟清教徒似的，很少能见到这么不露声色的人。可我讲过，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我听见她伤心地抽泣，后来还不止一次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显然有种深切的悲痛正啃噬着她的心。我有时猜想她心头压着沉重的罪恶感，有时又怀疑巴里莫尔是个家庭暴君。这男人总让人感觉怪怪的，十分可疑，昨晚的经历更是把我的怀疑推到了顶点。

事情本身倒算不上惊天动地。你知道我睡觉一向很轻，在庄园里时刻保持警惕，睡眠比平常还要浅。凌晨两点左右，门口有人经过，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醒了我。我爬起来打开房门，偷偷朝外瞄。一个男人手握蜡烛，正沿长廊轻轻往前走，身后拖着长长的黑影。他穿着衬衫和长裤，光脚丫。我只看见个轮廓，不过从身高判断，那人就是巴里莫尔。他走得缓慢、小心，整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心虚和鬼祟。

我说过，长廊连着客厅正上方的回廊，然后继续朝另一侧辅楼延伸。等他走出视线，我赶紧跟出去。当我绕过回廊时，他已经到了另一侧长廊的尽头，进了一个房间。房门开着，透出一闪一闪的烛光。那些房间都不住人，连家具都没有，无疑又给他的“夜游”添上了神秘色彩。烛光稳定下来，他应该站着没动。我轻手轻脚顺着长廊走过去，躲在门边悄悄往里看。

巴里莫尔趴在窗子上，蜡烛凑到玻璃前，我能清楚看见他的侧脸。他盯着窗外漆黑的荒原，神情严肃，好像期待着什么。他站在那儿专注地看了几分钟，深深叹了口气，有些急躁地灭掉蜡烛。我立刻跑回房间，没过多久，门口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回去了。又过了很长时间，我刚睡得朦朦胧胧，突然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但说不清来自哪里。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我实在猜不透。可以肯定的是，这座阴森的庄园里藏着秘密，我们迟早会揭开它的面纱。你只要求我汇报事实，我就不拿自己的推论打扰你了。今天上午，我和亨利爵士商量了很久，根据昨晚的观察制定了行动计划。先卖个关子，欲知详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羊胡子草（cotton grass）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种子成熟时犹如白色棉絮，也像山羊胡子。

九 第二封信

巴斯克维尔庄园，10月15日

亲爱的福尔摩斯：

刚来那段日子实在无事可报，没能提供太多消息。最近事情一件接一件，我正尽力弥补之前损失的时间。上封信的最后提到一条重要线索：窗前的巴里莫尔。目前我又掌握了不少新线索，没猜错的话，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情况发生了出人意料的转折，有些事情越来越明了，有些却越来越复杂。我马上如实汇报，请你自行判断。

“夜游”第二天早饭前，我穿过长廊，去看了看巴里莫尔头天晚上到过的房间。他凝神注视的那扇窗户朝西，我注意到，它比庄园其他窗户更有优势。窗前两棵树中间有道空隙，透过空隙直接望下去，能一眼看到荒原近景，而别的窗户顶多看个远景。由此看来，巴里莫尔一定是在找荒原上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只有这扇窗户最适用。晚上那么黑，很难想象能找到什么。我突然想，这家伙不会是搞婚外情吧。真这样的话，正好解释他鬼鬼祟祟的举动，也解释了他妻子不安稳的情绪。而且他长得帅气，足以让乡间女孩一见倾心，我的推理还是有根据的。至于回房后听到的开锁声，很可能是他出门私会情人。后来事实证明，这些怀疑统统站不住脚，但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思考的，告诉你也无妨。

不管巴里莫尔的行为怎么解释，我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再说，这么重大的责任一个人承担不了。早饭后，我到爵士的书房聊天，把发现的情况告诉了他，没想到他并不吃惊。

“巴里莫尔总是在夜里走动，我知道，正想问问他怎么回事呢，”他说，“有两三次听见长廊上的脚步声，走来走去，跟你说的时间差不多。”

“也许每晚都去那扇窗户前。”我猜测道。

“也许吧。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可以跟踪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要是你朋友福尔摩斯在，不知他会怎么办。”

“相信他和你的想法完全相同，”我说，“跟踪巴里莫尔，一探究竟。”

“那就一起行动吧。”

“两个人跟在后面，他肯定会听见的。”

“那家伙耳背，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试一把。今晚去我房间，坐等他经过。”亨利爵士兴奋地搓着双手，显然对这场冒险充满期待，平静的荒原生活总算有点小波浪了。

爵士已经联系上给查尔斯爵士设计房子的建筑师，还找了伦敦的承包商，这里很快就会大变样。最近又来了几个朴茨茅斯的设计师和家具商，看来我们这位朋友雄心勃勃，为了重振家族威风，不惜花费一切力气和本钱。等改造、装修工程结束，庄园唯一欠缺的就是个女主人了。私下说吧，种种迹象表明，只要美丽的女邻居点头，这个缺口立刻能补上。男人迷恋女人不少见，像爵士这样迷恋斯特普尔顿小姐的真不多。可惜啊，追求真爱的道路上总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坎坷。就拿今天来说，道路上突然冒出个大坑，搅得爵士心烦意乱。

商量完巴里莫尔的事，亨利爵士戴上帽子准备出门，我自然紧跟上去。

“怎么，华生，你也去？”他诧异地看着我。

“那要看你是不是去荒原。”我说。

“是的。”

“哦，你知道我有任务在身。很抱歉干涉你的生活，可你也听到福尔摩斯千叮咛万嘱咐，我必须随时陪在你左右，尤其不能让你独自去荒原。”

亨利爵士一手搭住我的肩，露出友善的微笑。

“亲爱的朋友，”他说，“福尔摩斯再神算，也算不到我在荒原的某些经历。懂我的意思吗？相信你绝不是个煞风景的人。我必须自己去。”

我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怎么应付。还没等我拿定主意，他已经拿起手杖走了。

我越细想，内心越不安，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该让他单独出门。万一因为我没听从嘱咐，他遭遇了不测，我完全可以想象回去向你请罪时的心情。不瞒你说，想到这儿我脸都红了。也许追上去还来得及，我立刻朝梅里皮特庄园的方向赶去。

我沿着大路以最快速度追赶，到了荒原小道的岔口仍不见爵士踪影。我担心自己走错了方向，爬上那座被开发成采石场的黑色小山，向四周张望。刚上去就看见他在小道上，离我差不过四分之一英里远，身边有位女士，当然是斯特普尔顿小姐。两人默契十足，一看就是事先约好见面。他们慢慢朝前走，聊得十分投入。她的双手飞快比划，样子特别诚恳；他听得认真，有一两次使劲摇头表示反对。

我站在乱石间望着他们，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冲上去打断私密交谈？太没人性。任他走出视线不管？太过失职。跟踪朋友实在是件苦差事！最后想了个万全的办法，先在山上盯着他，事后再向他坦白，这样良心上也过得去。说实话，真要遇上什么突然袭击，我离得太远救不了他，但当时形势所迫，没有更好的选择，相信你也能理解。

亨利爵士和斯特普尔顿小姐停住脚步，完全沉浸在交谈中。我突然发现，目睹这场约会的人不只我一个。一抹绿色从眼前飘过，仔细一看，绿色的东西连着长杆，拿杆子的人正沿坑洼小道走过来，原来是举着捕虫网的斯特普尔顿。他离那对恋人比我近得多，而且一直在朝他们靠近。就在这时，爵士突然将斯特普尔顿小姐拉进怀里，用胳膊紧紧搂住，她却把脸躲向一边，似乎想挣脱他的怀抱。他低头吻她，她抬手挡住。下一秒钟，两人撞鬼似地推开对方，慌忙转过身。

撞见的“鬼”正是斯特普尔顿。他一路狂奔，滑稽的捕虫网在身后晃来晃去。到了他们面前，他发疯一样手舞足蹈。具体细节我不大清楚，看样子是斯特普尔顿怒骂爵士，爵士试图解释，斯特普尔顿不听，爵士越来越气。那位女士始终高傲地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最后，斯特普尔顿转过身，冲妹妹霸道地一招手，斯特普尔顿小姐犹豫地看了爵士一眼，跟着哥哥走了。博物学家的愤怒手势说明，他对妹妹一样生气。爵士望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沿原路返回。他耷拉着脑袋，一副泄了气的模样。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朋友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到他的隐私，心里深感羞愧。我跑下山，在山脚迎住爵士。他气得满脸通红，眉头紧锁，无奈到了极点。

“嘿，华生！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他说，“不会真的跟着我吧？”

我向他解释了一切：在家怎么不安心，后来怎么追上来，又怎么看见刚才的一幕。爵士气恼地瞪着我，但怒气很快被我的坦诚消解，最后化成了几声苦笑。

“本以为大荒原上能有点安全的私人空间，”他说，“没想到，我的天，好像全村人民都来观看我的求爱表演，还是场特别烂的表演！你的座位在哪儿？”

“那座山上。”

“太靠后了吧？她哥哥倒是抢了个前排座位。看见他冲上台了？”

“嗯，看见了。”

“以前有没有觉得她哥哥是个疯子？”

“没有。”

“我也没有，今天以前，一直认为他神志足够正常。你看着吧，不是他疯，就是我疯了。华生，我到底有什么问题呢？你跟我相处了好几周，坦白说吧！我哪里不好，还不够资格娶我深爱的女人？”

“没什么不好的。”

“他不可能对我的身家背景有意见，只可能对我本人不满意。为什么看我不顺眼呢？我这辈子从没伤害过别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他不让我靠近她，甚至连手指尖都不能碰。”

“他这么说了？”

“是啊，还说了一大堆别的。华生，说真的，虽然认识她只有几周时间，一开始就觉得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她也有同样的感觉。我敢说，她跟我在一起特别快乐。女人眼里的光芒胜过任何言语。她哥哥从不让我们独处，今天是我第一次跟她单独聊天。她很乐意来赴约，见面后却绝口不提爱情，还极力阻止我提。她反复说这地方危险，我离开了她才安心。我说遇到她以后不打算马上离开，除非她跟我一起走。我借机会直接向她求婚，还没等到答复，半路杀出个她哥哥。他像疯子一样冲过来，气得脸色煞白，浅色的眼珠喷出两团怒火。你对这位女士做了什么？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地讨欢心，没见她反感吗？当个准男爵就能为所欲为吗？如果他不是她哥哥，我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对付。我只好说，对他妹妹是一片真心，希望她能屈尊嫁给我。这么解释一点儿用没有，我忍不住来了气，回的话有些过分，没考虑到她还站在旁边。结果你也看见了，他带着妹妹走人，留下我云里雾里的，不比局外人明白。华生，你要能说清怎么回事，我真是感激不尽。”

我试着说了一两个理由，其实心里也一样困惑。看看我们这位朋友，爵位、财产、年龄、性格、外貌样样都没话说，除了传说的家族厄运，完全无可挑剔。最奇怪的是，哥哥根本不考虑妹妹的意愿，粗暴拒绝了他的求爱，而妹妹毫无反抗，就这样接受安排。当天下午，种种猜测终于有了结论，斯特普尔顿亲自来了趟庄园。他为上午的粗鲁言行道歉，和亨利爵士在书房单独聊了很长时间。谈话的成果是两人冰释前嫌，为表庆祝，我们下周五去梅里皮特庄园吃饭。

“这并不代表他不是个疯子，”爵士说，“他上午冲过来时的眼神，我怎么也忘不掉。但不得不承认，在道歉这件事上，没人做得像他这么妥帖。”

“他有解释吗？”

“他说，妹妹是他生活的全部。我当然理解，也很高兴他这么重视她。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用他本人的话说，他孤独无依，只有妹妹陪伴左右，一想到失去她就觉得可怕。他还说之前并不知道我爱她，今天亲眼看见了，意识到妹妹可能离他而去，一时间深受打击，说话做事都失去理性。他为发生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承认自己又愚蠢又自私，竟想把妹妹这样美好的女人拴在身边一辈子。既然她迟早会嫁人，他宁愿对方是我这样的邻居。不管怎样，这对他始终是个打击，需要一段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只要我答应三个月里不提此事，当他妹妹是朋友而不是爱人，他就不再反对。我答应了，事情暂告一段落。”

一个小谜团解开了。在泥沼中挣扎了这么久，终于能在某个地方踩到底了，确实是针强心剂。现在知道斯特普尔顿为什么不喜欢妹妹的追求者，即便追求者是亨利爵士这样的优秀人选。接下来说说乱麻中的另一条线索，也是我解开的另一个谜团：深夜的哭泣声、巴里莫尔太太脸上的泪痕、男管家溜去西边格子窗的秘密行动。所有事情一个晚上就彻底查清了。祝贺我吧，亲爱的福尔摩斯，告诉我，我这个特派员没让你失望，没辜负你派我过来的信任。

刚才说“一个晚上”，实际上是两个，因为第一晚毫无收获。我和亨利爵士在他房间坐到将近凌晨三点，除了楼梯传来的钟声，没听到任何动静，结果都在椅子上睡着了，结束了一场无趣的守夜。还好我们并没有灰心，决定再试一次。第二天晚上，我们调暗灯光，一声不响地坐着抽烟。时间过得奇慢，我们靠着一点儿耐心和兴致支撑着，好像猎人等候猎物坠入陷阱。钟敲了一点，两点，又快要绝望放弃的时候，我们倏地坐直身子，疲倦的感官再次被唤醒。长廊上响起“嘎吱”一声脚步。

鬼祟的脚步穿过长廊，渐渐消失在远处。爵士轻轻打开门，跟踪行动正式开始。目标绕进回廊，长廊一片漆黑。我们轻手轻脚跟到另一侧辅楼，正好看见目标的侧影，高个子，黑胡子，因为踮着脚走路，背有点驼。他走进同一扇门，烛光在黑暗中映出门的轮廓，向阴暗的长廊投出一道黄色光柱。我们谨慎地向亮光移动，每挪一步都先轻踩木板，没问题才敢压上全身的重量。虽然事先脱了靴子以防万一，老旧的木板还是在脚下嘎吱作响，有时候声音大到连我们都不相信他听不见。幸亏他耳背得厉害，而且一心忙着自己的事。总算到了门口，我们偷偷往里看，他握着蜡烛趴在窗子上，苍白而专注的脸贴着玻璃，跟我两天前看到的情景一个样。

我们并没有商量具体的行动步骤，对爵士来说，最直接的方法最有效。他走进房间，巴里莫尔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从窗边跳开，浑身颤抖地站在我们面前，脸色灰白。他看看爵士又看看我，黑眼珠在白面具一样的脸上闪着光，充满恐惧和惊讶。

“你在这儿做什么，巴里莫尔？”

“没什么，先生。”他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手里的蜡烛不停晃动，黑影跟着上下窜动。“窗户，先生，我晚上出来检查窗户，看关紧了没有。”

“二楼的也要看？”

“是的，先生，全部都得检查。”

“巴里莫尔，听好了，”亨利爵士厉声说，“不管怎样我们都要知道真相，你晚说不如早说，别自找麻烦。快，说吧！别撒谎！在窗户那儿做什么？”

那家伙无助地望着我们，一个劲扭搓双手，在极度痛苦中挣扎。

“先生，我没干坏事，只是把蜡烛举到窗前。”

“为什么把蜡烛举到窗前？”

“别问了，亨利爵士，别问了！我发誓，先生，这是别人的秘密，我无权说。如果只跟我一人有关，绝不隐瞒。”

我突然想出个办法，从管家颤抖的手中拿过蜡烛。

“他是在打信号，”我说，“我们来看看有没有回应。”我照他的样子举起蜡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云层遮住了月亮，隐约能看见深色的树墙和浅色的荒原。我惊喜地叫出声，一点细微的黄光像针尖一样刺穿黑暗夜幕，固定在黑色窗格子的正中心。

“看那儿！”我喊道。

“不，不，先生，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管家立刻打断我，“先生，我保证……”

“华生，动一动蜡烛！”爵士叫道，“看，那边也动起来了！你这骗子，还不承认这是信号？快，老实交代！那边的同伙是谁？你们耍的什么诡计？”

管家露出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这是我的事，跟你无关，我就不说。”

“那么请你马上走人。”

“好极了，先生，走就走。”

“你走得可不光彩啊，真该为你自己感到丢脸。我们两家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一百多年，到头来你竟然密谋陷害我。”

“不是的，先生，不是陷害您！”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是巴里莫尔太太。她的脸色比丈夫的还要苍白惊恐，圆滚滚的身上裹着裙子和披肩，要不是严肃紧张的表情，还真有点喜剧效果。

“伊丽莎，必须走。事情到此为止，你去收拾行李吧。”男管家说。

“唉，约翰，约翰，怪我拖累了你。亨利爵士，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叫他这么做的，他全是为了我。”

“说吧！怎么回事？”

“我那不幸的弟弟在荒原上没饭吃，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他饿死在家门口。烛光是给他打信号，表示吃的准备好了，他那边再回个信号，告诉我们送饭的地方。”

“莫非你弟弟是……”

“正是那个逃犯，先生，杀人犯塞尔登。”

“这是真的，先生，”巴里莫尔说，“我刚才说了，这是别人的秘密，我无权透露。您听到了，就算真有密谋，也不是陷害您。”

神秘夜游和窗前烛光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和亨利爵士惊讶地盯着巴里莫尔太太，这个规矩正派的女人竟然和国内最著名的罪犯是一家人，可能吗？

“是的，先生，我姓塞尔登，他是我弟弟。他小时候被宠坏了，一切依着性子来，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他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长大后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整个人像恶魔附体，伤透了母亲的心，败坏了家族名声。罪案一件接一件，他越陷越深，要不是上帝开恩，早上了绞刑架。不过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姐姐照顾和陪伴的鬈发小男孩，这也是他为什么敢越狱的原因。他知道我在这儿，我们不可能见死不救。他有天晚上逃到这儿，又累又饿，后面还有狱警紧追，我们能怎么办？只好收留他，给他弄吃的，好好照顾他。后来您回来了，弟弟觉得荒原最安全，适合避风头，就躲到那里去了。每隔一个晚上，我们用蜡烛在窗前打信号，看他还在不在。要是有回应，我丈夫就给他送些面包和肉。我们每天都希望他已经逃走了，但只要还在，我们就不能不管。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不说半句假话。真要追究责任的话，错都在我，跟我丈夫无关，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这女人的话特别诚恳，可信度极高。

“巴里莫尔，她说的是实话？”

“是的，亨利爵士，句句属实。”

“你帮妻子分担不算错，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们回房吧，明早再细说。”

他们走了，我们又望向窗外。亨利爵士打开窗，夜里的冷风吹打着脸。遥远的黑暗中，黄色的小光点仍在闪烁。

“胆子真够大的。”爵士说。

“也许他挑了个好位置，只有这里能看见。”

“有可能。你觉得有多远？”

“我看像断壁峰附近。”

“离这儿不过一两英里。”

“差不多。”

“巴里莫尔能送饭过去，应该不会太远。那个杀人狂魔正守在蜡烛边，天理难容啊，华生，我要去抓住他！”

其实我跟他想法一样。这事谈不上谁背叛谁，巴里莫尔夫妻俩又不是因为信任我们才吐露秘密，完全是被逼无奈。更何况那家伙是社会危险分子、彻头彻尾的坏蛋，根本不值得怜悯和原谅。利用这个机会抓他回去，阻止他为非作歹，我们才算尽了义务。如果放任不管，其他人会为他残暴的天性付出代价。比方说吧，说不定哪天晚上，邻居斯特普尔顿一家就会落入魔爪。也许正是这一点刺激了亨利爵士的冒险心。

“我也去。”我说。

“带上枪，穿上靴子，越快出发越好，他随时有可能熄灭蜡烛溜走。”

我们五分钟后就出了门，投入另一场战斗。秋风低沉呼啸，落叶沙沙作响，我们在黑暗的灌木丛中穿梭。夜晚的空气充满了潮湿腐霉的味道。云朵在天空翻滚，月亮偶尔露个脸。我们刚到荒原，天下起细雨，前方的烛光依旧亮着。

“你带武器了吗？”我问。

“带了猎鞭。”

“听说他是个不要命的家伙，我们动作得快，打他个措手不及，不给他机会反抗。”

“嘿，华生，”爵士说，“福尔摩斯会怎么看？他不是说千万别在恶魔出没的黑夜去荒原吗？”

仿佛回答他的提问似的，广阔幽暗的荒原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跟我在格林盆大沼泽旁边听到的一模一样。寂静的夜里，声音随风飘来，长长的低嚎渐渐变成咆哮，接着又变为悲凉的呜咽，最后消失不见。叫声一遍又一遍响起，刺耳、狂野、恐怖，周围的空气都随之震颤。爵士抓住我的袖子，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

“天啊，华生，什么声音？”

“不知道。荒原上常有的声音，我听过一次。”

声音彻底消失了，无边的死寂将我们包围。我们站在那里，竖起耳朵仔细听，什么动静也没有。

“华生，”爵士说，“是猎犬的叫声。”

突如其来的恐惧感让他的说话声都变了，我也吓得浑身冰凉。

“他们说是什么声音？”他问。

“谁？”

“当地农民。”

“哦，他们太迷信，何必在乎他们的话呢？”

“华生，告诉我吧，他们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避不了这个问题。

“他们说是巴斯克维尔猎犬的叫声。”

他叹了口气，半天没出声。

“确实是猎犬，”他终于说，“好像从好几英里外传来的，我想是那个方向。”

“很难说哪个方向。”

“声音跟着风走，风从那个方向吹来，那边不是格林盆大沼泽吗？”

“没错。”

“也就是说，声音来自大沼泽。说真的，华生，你不觉得是猎犬的叫声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别担心，说实话。”

“上次听到的时候，我正好和斯特普尔顿在一起，他说有可能是一种珍稀鸟类的叫声。”

“不，不，绝对是猎犬。我的天，难道传说是真的？难道我真陷入了黑暗诅咒的危险？华生，你不信，对吗？”

“不信。”

“在伦敦可以当笑话听，真站在黑茫茫的荒原听到这种叫声，完全是另一回事。还有伯父！他的尸体旁有猎犬的脚印。全对得上号！我不是胆小鬼，华生，但刚才的声音恨不得把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你摸我的手！”

简直像块冰冷的大理石。

“明天就好了。”

“那叫声一辈子都忘不掉。现在怎么办？”

“回去？”

“不，绝对不行。说好了出来抓人，一定要说到做到。逃犯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很可能是地狱猎犬的目标。出发！哪怕地狱的大鬼小鬼都来荒原了，我们也要将行动进行到底。”

我们在黑暗中踉踉跄跄往前走，四周峭壁的黑影若隐若现，黄色光点仍在前方燃烧。漆黑夜色中的亮光很容易造成距离上的假象，有时好像远在天边，有时又感觉近在咫尺，等到终于能看清了，我们才确定它就在眼前。两块岩石间的空隙里放着一支蜡烛，蜡油不停往下滴。岩石形成天然的屏障，挡住了风，也遮住了烛光，只有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方向能看见。我们借一块花岗岩巨石的掩护慢慢靠近，躲在石头背后望向信号光。荒原之上不见任何人迹，只有一支燃烧的蜡烛，笔直的黄火苗映照着两边的岩壁，看上去特别怪异。

“现在怎么办？”亨利爵士轻声问。

“等着，他一定在蜡烛附近，看看能不能等到。”

话音刚落就看见了。点着蜡烛的石缝后探出一张邪恶的黄脸，跟野兽一样可怕。脸上满是刀疤伤痕，一股杀气。胡子仿佛鬃毛，头发好似稻草，加上满脸脏土污泥，活像山坡棚屋里的远古野人。那双狡猾的小眼睛映着下头的烛光，凶狠地瞪向黑暗，一会儿朝左，一会儿往右，像警觉的野兽听到了猎人的脚步声。

他显然起了疑心。也许巴里莫尔和他有一套暗号，我们没打出来，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让他感觉不妙，我从那张邪恶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他随时可能逃离光亮，消失在黑暗中。我赶紧扑过去，亨利爵士也跟上来。逃犯大声咒骂一句，扔来一块石头，在掩护我们的巨石上砸了个粉碎。他跳起来转身就跑，我瞥见他矮胖结实的身体。老天开眼，月亮恰巧从云层后露出了脸。我们迅速翻过小山顶，逃犯在半山腰飞奔，碰上挡路石就一跃而起，像山羊一样灵活。我可以用手枪远射，运气好的话能把他打瘸，但带枪是为了遇袭时自卫，不是袭击一个手无寸铁的逃跑者。

我和爵士都能跑，体力也不错，不过很快发现，想追上他基本没戏。刚开始，借着月光一直能看见他，渐渐地，他变成了一个小斑点，在远处山坡的乱石间飞速移动。我们跑啊跑，腿都快跑断了，和他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大。最后只好停下来，坐在两块石头上直喘粗气，眼看他消失在远方。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怪事。我们从石头上站起来，放弃了无望的追捕行动，转身往回走。月亮低悬在右方，银色月盘的下半圈映衬着花岗岩石山凹凸的尖峰。我突然发现，山顶有个男人的身影，在光亮的背景下轮廓鲜明，仿佛一尊漆黑的乌木雕像。福尔摩斯，绝不是幻觉，我向你保证，看得再清楚不过了。据我观察，那男人又瘦又高，两腿微微分开站立，两臂在胸前交叉，低着脑袋，像是对着无边荒野上的泥炭和花岗岩沉思。他离逃犯消失的地方非常远，个子也高得多，应该不是逃犯，倒像这恐怖地带的幽灵。我惊叫一声，想指给爵士看，刚转身想拉他胳膊，人影不见了。月盘的下半圈依旧映衬着石山的尖峰，山顶那个静立不动的身影却没了。

我本想去石山那边找找看，但距离实在太远。爵士惊魂未定，刚才的叫声让他沉浸在家族的恐怖传说中，无心投入新的冒险。他没看见石山上孤独的身影，无法体会那个气场强大的怪影带给我的震撼。“肯定是狱警，”他说，“那家伙逃跑后，荒原上到处是狱警。”好吧，也许他的解释有道理，不过还需要充分证据证明。我们今天打算联系王子镇监狱，告诉他们去哪一带寻找逃犯。可惜我们没能亲手将逃犯抓回来，算不上真正的胜利。

以上就是昨晚的经历，亲爱的福尔摩斯，你必须承认，我的汇报任务完成得还不错。虽然有些细节跟案子没多少关系，我觉得还是应该把所有事实告诉你，让你自己筛选最有利于破案的线索。案情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就巴里莫尔夫妻俩来说，他们的意图已经查明，澄清了许多状况，但荒原仍充满谜一样的人和事，神秘本色丝毫未减，也许下一份报告能挖出更多线索。你要能来的话就最好了。不管怎样，过几天你还会收到我的信。

十 华生日记

前面是初到庄园时写给福尔摩斯的两份报告，接下来不再引用信件，重新凭借自己的回忆讲述故事，以当时的日记作为参考。亲身经历的场景都深深印刻在脑海里，日记中的片段能帮我重返这些场景。信里讲到，我们追踪逃犯以失败告终，并在荒原上经历了一些怪事，我从第二天早晨接着讲。

10月16日

天阴有雾，下着濛濛细雨。翻滚的云雾将庄园围裹，偶尔升腾起来，露出荒原阴郁的弧线。山腰上挂着纤细的银色水脉，远处的巨石被水淋湿，映着天光微微发亮。屋里屋外一样阴沉。爵士经历了刺激的夜晚，陷入了情绪的低谷。我自己也感觉有东西压在胸口，危险正步步逼近—— 危险一直都在，但我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难道不该有这种感觉？想想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都证明周围的确存在一股邪恶力量。庄园上一个主人死了，完全符合家庭传说中的描述。农民们一再说荒原上出现了怪兽。我也两次亲耳听见那个叫声，像猎犬在远处狂吠。但是用超自然现象解释一切，既不可能也不可信。幽灵猎犬怎么会留下实实在在的脚印，还发出那样震动天地的吼声，想都不用想。斯特普尔顿中了迷信的邪，莫蒂默也是。我没有过人之处，毕竟还有常识，说什么也不信。相信这种事等于把自己降低到无知农民的水平，他们说那只狗是恶魔还不够，非要说它嘴巴、眼睛喷射地狱之火。福尔摩斯绝不听信胡编乱造的谣传，我是他的特派员，当然也不信。

不过，事实毕竟是事实，我确实两次听见荒原上的叫声。假如真有一只超大号猎犬，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了。但新问题是，这样一只猎犬从哪儿来？在哪儿藏身？在哪儿觅食？为什么白天没人看见它？不得不承认，符合自然法则的解释一样有漏洞。除了猎犬，还有跟人有关的事实：伦敦马车里的男人、警告亨利爵士远离荒原的信，这些起码是真实存在的。对方可能是朋友，想要保护爵士，也可能是敌人。这个朋友或者敌人现在在哪儿？留在伦敦，还是跟我们一起来了？会不会……会不会是石山上那个陌生人？

那身影我只看了一眼，但有一点绝对有把握，我见过这里所有的邻居，他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他比斯特普尔顿高得多，比弗兰克兰瘦得多，跟巴里莫尔倒有几分相似，可是巴里莫尔留在家里，肯定没跟出来。看来和伦敦的情形一样，这里也有陌生人跟踪，我们始终没摆脱他。如果能抓住这个人，说不定能解决所有难题，目前的头等任务是把他找出来。

本打算把这个计划告诉亨利爵士，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单独行动比较明智，尽量不向任何人透露。爵士变得沉默寡言、心神恍惚，荒原上的叫声搅得他的神经异常脆弱。我不想再加重他的焦虑，只能自己采取行动完成任务。

今天早饭后又出现了小状况。巴里莫尔要求和亨利爵士单独谈谈，他们关在书房里待了一阵子。我坐在桌球室里，不止一次听见他们扯着嗓门说话，大概听出争执的原因。过了一会儿，爵士开门叫我进去。

“巴里莫尔觉得受了委屈，”他说，“他自愿说出秘密，我们还去抓他妻子的弟弟，他觉得不公平。”

管家站在我们面前，脸色苍白，神情却相当冷静。

“可能我说话太冲，先生，”他说，“如有冒犯，请您原谅。不过，今早听到两位回来，得知是去追捕塞尔登了，我真的非常惊讶。那个可怜鬼已经够受的了，用不着我再补一刀。”

“如果是自愿说的，那就另当别论，”爵士说，“你—— 确切地说，你妻子—— 之所以告诉我们，完全是被逼无奈，不得不说实话。”

“想不到你们会利用我们的秘密，亨利爵士，真没想到。”

“那个人是公害，只要看一眼他的脸就知道是个丧心病狂的家伙。荒原上都是散居户，拿斯特普尔顿先生家来说，只有他一个人有点防御能力。不把你们弟弟关进监狱，大家都不得安宁。”

“他决不会到处乱闯，我对天发誓。再说了，他以后也不可能骚扰这个国家的任何人。亨利爵士，我向您保证，过不了几天，等一切安排妥当，他就去南美洲了。看在上帝分上，求您别让警察知道他还在荒原上。他们已经不搜查那儿了，他可以安心躲着，船一准备好就走。您告发他，我和妻子也没好日子过。先生，求您了，别跟警察说。”

“华生，你说呢？”

我耸耸肩：“他要能安分地离开英国，倒替纳税人减轻了负担。”

“万一临走前又犯事？”

“他不会干这种蠢事的，先生。他要什么我们都备好了，再犯事等于暴露自己。”

“说的也是，”亨利爵士说，“好吧，巴里莫尔……”

“上帝保佑您，先生，我打心底感谢您！他要是再进大牢，我那可怜的妻子没法活了。”

“华生，我们算不算重罪犯的帮凶？听了刚才的话，我不可能揭发他，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好了，巴里莫尔，你可以走了。”

管家断断续续说了几句感激话，转身准备离开，停了一下又掉过头。

“先生，您对我们太好了，我会尽力报答您。我知道一件事，跟查尔斯爵士不幸身亡有关。也许应该早点说，不过发现的时候，尸检调查早结束了，所以没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我和爵士“噌”地一下站起来。“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不是，这我可不知道。”

“那是什么事？”

“我知道他当时为什么在偏门停留，为了等一个女人。”

“等女人！他？”

“对，先生。”

“那女人叫什么？”

“全名真的不清楚，但我能告诉您缩写，是‘L. L.’。”

“你怎么知道的，巴里莫尔？”

“亨利爵士，您伯父当天早上收到一封信。他是个公众人物，乐善好施出了名，大家遇到困难都爱找他，信件总是很多。碰巧那天早上只收到一封信，我的印象格外深刻。信从库姆·特雷西村寄来，看地址是女人的笔迹。”

“后来呢？”

“我没在意这件事，要不是我妻子，我恐怕再也不会回想起来。几周前，她清理查尔斯爵士的书房—— 爵士死后没人进去过—— 发现壁炉里有封烧掉的信。大部分已经烧成粉渣，只有结尾的一小块地方比较完整。纸烧黑了，字变成灰色，但还认得出来。依我们看，应该是信尾附言，写的是：‘您是绅士，请千万烧掉这封信，十点钟偏门见。’下面签有姓名缩写‘L. L.’。”

“纸片在你们手上？”

“没了，先生，我们想拿出来，结果一碰就成了粉渣。”

“查尔斯爵士还收过同样笔迹的信件吗？”

“我不太留意他的信件。要不是那天只有这一封信，我也不会有印象。”

“你不知道L. L.是谁？”

“嗯，不比你们清楚。只要能找到这个女人，查尔斯爵士的死因应该会更明朗。”

“我不明白，巴里莫尔，这么重要的线索怎么瞒到现在才说。”

“唉，先生，我们刚发现这件事，自家的麻烦就来了。再说爵士对我们照顾有加，我们都很敬重他。这件事传出去，对可怜的主人没什么好处。牵扯到女人，还是谨慎为好，再善良的人也……”

“你担心破坏他的形象？”

“嗯，反正不会有好结果。您对我们这么好，再瞒下去，实在对不住您。”

“很好，巴里莫尔，可以走了。”管家出去后，亨利爵士转身对我说：“华生，怎么看这条新线索？”

“乱麻比以前更难理了。”

“我也有同感。如果能找到这位L. L.，也许能理清整件事。我们多少有点进展，起码有人了解真相，只要找到她就行了。现在怎么办？”

“马上通知福尔摩斯，这是他一直在找的线索，我估计他一定会赶过来。”

我立刻回房间，将早上的谈话内容写成报告发给福尔摩斯。想必他最近特别忙，从贝克街寄来的信件又少又短，既没有对我提供的信息加以评论，也没有提及我的任务，看来全身心投入到勒索案里了。不过，这条新线索一定能吸引他的注意，重燃他的兴趣。真希望他在这儿。

10月17日

大雨滂沱一整天，打在常青藤上簌簌作响，屋檐水滴成线。我想起外面那个逃犯，在荒凉寒冷的荒原上无处安身。可怜的恶魔！不管犯了什么罪，如今这番苦头也算是赎罪了。我又想起另一个人—— 马车里的面孔、月光下的孤影。那个隐身的跟踪者、躲在黑暗里的人，会不会也在外面淋雨？

傍晚，我穿上雨衣，在雨水浸透的荒原上走了很远，满脑子尽是恐怖的想象。雨点打着脸，狂风在耳边呼啸。连坚实的山地都变成了泥潭，这时候要是去大沼泽，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我找到孤影出现的黑色石山，站在陡峭的山顶，望向下面阴郁的荒原。狂风暴雨在红土地上肆虐，浓密的阴云低低地压下来，一圈圈灰色的云环环绕山腰。左边稍远的凹地里，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双子塔楼耸立在树林中，云雾缭绕之间若隐若现。放眼四顾，除了遍布山坡的史前石屋，唯有这两座细高的塔楼带着人类的气息。两天前，孤影就在我站着的地方出现，现在却不见了踪迹。

回家路上，莫蒂默医生从后面赶上我。他驾着轻便马车，沿一条崎岖的荒原小道过来，小道起点是偏僻的“污沼”农庄。医生十分关心我们，几乎每天都来庄园问候。他硬拉我坐上马车，送我回家。路上得知他的卷毛小猎犬不见了，说是跑到荒原再没回来，他担心得不得了。我尽量安慰，心里却想着格林盆大沼泽的小马，料定他再也见不到小卷毛了。

我们在坑洼的路上颠簸前行。“对了，莫蒂默，”我说，“这附近马车能跑到的地方，没有你不认识的人吧？”

“应该没有。”

“有没有哪个女人的名字缩写是L. L.？”

他想了几分钟。

“没有，”他说，“有几个吉普赛人和劳工的名字我不清楚，农民和乡绅都没有这种缩写。等等，”他停了一下又说，“有个劳拉·莱昂斯，缩写是L. L.，住在库姆·特雷西村。”

“是什么人？”我问。

“弗兰克兰的女儿。”

“什么！那个怪老头弗兰克兰？”

“正是。她嫁给了一个来荒原写生的艺术家，姓莱昂斯。谁想那家伙是个人渣，抛弃了她，不过据说双方都有过错。她父亲跟她断绝了关系，因为她结婚没经他同意，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前有老无赖，后有小无赖，那位女士的日子不好过啊。”

“她靠什么生活？”

“老弗兰克兰会给点钱吧，不可能太多，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就算她活该受罪，旁人也不忍看她无可救药地堕落下去。她的故事传开后，附近有几个人出手相助，斯特普尔顿是一个，查尔斯爵士也是，我也尽了点微薄之力，大家帮忙开了间打字行，她可以靠正当的手段谋生。”

他问我为什么打听这个，我巧妙地满足了他的好奇，并没透露太多细节，现在还不是分享秘密的时候。明早去库姆·特雷西村，如果能见到这位名声似乎不大好的劳拉·莱昂斯太太，就有希望破解一连串神秘事件中的一个环节。莫蒂默一再追问，眼看秘密难保，我故作随意地问，弗兰克兰的头骨属于什么类型。就这样，一路上再没听到头骨学之外的话题。我简直变得跟蛇一样灵活，和福尔摩斯住了这么多年，没白费。

风雨交加中度过了压抑的一天，最后还有件事需要记录下来。刚才和巴里莫尔聊了一会儿，我又掌握了一张王牌，时机一到定能派上用场。

莫蒂默留下吃晚饭，饭后和爵士玩起纸牌。我进了书房，管家端来咖啡，我趁机问了几个问题。

“你那位宝贝亲戚怎么样？”我问，“走了，还是躲着呢？”

“不知道，先生。真要走了，我求之不得，他待在这儿只会添乱！上次给他送饭是三天前的事了，后来一直没他消息。”

“当时见到他了？”

“没有，不过后来经过那里，吃的不见了。”

“说明他肯定还在吧？”

“可以这么说，也可能是另一个人拿走的。”

我坐在那儿盯着巴里莫尔，举到嘴边的咖啡杯停住了。

“你知道还有一个人？”

“是的，荒原上还有一个人。”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人？”

“塞尔登告诉我的，大概一周前，也可能更早。那人也在荒原藏身，据我判断不是逃犯。我有种不祥预感，华生医生，实话实说吧，我有种不祥预感。”他突然变得非常严肃。

“听我说，巴里莫尔！我只关心你家主人的安危，来这儿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帮他。坦白告诉我，你有什么的不祥预感？”

巴里莫尔迟疑了片刻，好像后悔刚才一时激动失言，又好像难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受。

“这儿发生的一切，先生，”他终于开口大声说，一边指向窗外的荒原，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肯定有人作恶。我敢发誓，一场可怕的罪行正在酝酿中！如果亨利爵士能回伦敦，我再高兴不过了！”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担心？”

“想想查尔斯爵士的死！不管尸检陪审团怎么裁定，毕竟死得离奇。想想夜里的荒原，太阳一落，谁也不敢去那儿，给多少钱都不去。再想想躲在里面的那个陌生人，正在观望、等待！等待什么？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成员要遭厄运。还好我马上能解脱，只等亨利爵士的新用人接管庄园。”

“关于那个陌生人，”我说，“你还知道什么？塞尔登怎么说的？他知不知道那人躲在哪儿？做些什么？”

“那人特别神秘，不露一点儿痕迹，塞尔登只见过一两次。刚开始以为是警察，后来发现他忙着自己的事，看样子像个绅士，至于忙什么就不清楚了。”

“说没说他住哪儿？”

“山坡上的老房子，就是原始人住的石屋。”

“吃什么？”

“塞尔登说，有个小男孩替他跑腿，他要什么就送过去。我敢说，他要的东西都是从库姆·特雷西村弄来的。”

“很好，巴里莫尔，以后再找时间接着聊。”管家出去了，我走到漆黑的窗边。雨水模糊的玻璃窗外云层翻滚，大树在狂风中摇摆。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待在室内都难免胆寒，更别提住在荒原石屋里了。这种时候藏在这种地方，该憋着多大的仇恨啊！愿意承受这么痛苦的煎熬，该有多么坚定的意志和信念啊！困扰我的问题似乎有了眉目，核心就在荒原石屋里。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竭尽全力，明天之内解决谜案的核心问题。

十一 石山人影

上一章摘录了我的个人日记，故事讲到10月18日。那天起，一系列神秘事件渐入高潮，朝着可怕的结局迅速推进。后来几天发生的事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不用参考当时的记录也能讲述清楚。

前面明确了两个非常重要的事实：第一，库姆·特雷西村的劳拉·莱昂斯太太给查尔斯爵士写过信，约他见面的时间、地点跟死亡信息一致；第二，潜伏在荒原上的那个人住在山坡石屋里。有了这两条线索，还查不出什么名堂的话，我真要怀疑自己的智商或者能力出了问题。接下来，从掌握两大线索后的第二天讲起。

头天晚上，亨利爵士和莫蒂默医生打牌到深夜，我没机会提莱昂斯太太的事。早饭时，我告诉爵士我的发现，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库姆·特雷西村，他一口答应。但经过仔细考虑，我们觉得还是一个人去效果会更好，拜访搞得太正式，反而挖不出太多消息。我只好撇下亨利爵士，独自踏上新征程，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到了库姆·特雷西村，我叫珀金斯去安顿马车，自己沿路打听要找的那位女士。她的房子不难找，在村子中心地带，外观醒目。女用人不讲究迎客礼数，直接领我进屋。客厅有位女士坐在雷明顿[1]打字机前，听到我进来，立刻满脸堆笑站起身，发现是个生人，脸一沉又坐了回去，问我有什么事。

莱昂斯太太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惊艳。眼睛和头发是明亮的黄褐色，脸蛋虽有不少雀斑，却带着一抹红晕，仿佛粉嫩的玫瑰花蕊，映衬着浅黑的肤色别有韵味。第一眼确实吸引眼球，仅此而已，细看起来就会察觉问题。那张脸总有什么地方让人感觉不舒服，表情不太柔和，眼神略显冷酷，嘴唇有点松弛，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当然，这些都是事后观察到的，当时只知道眼前有位美女问我来做什么。我顿时意识到这趟任务多么微妙。

“我认识你父亲，”我说，“荣幸之至。”

开场白太笨拙，女士毫不留情地挡回来。

“我和父亲没有交集，”她说，“我不欠他什么，他的朋友跟我无关。他不管我，要不是死去的查尔斯爵士和一些好心人帮忙，我早饿死了。”

“我来找你，正是因为死去的查尔斯爵士。”

女士脸色发白，雀斑显得格外扎眼。

“爵士的事，找我做什么？”她问道，手指紧张地摆弄打字机键盘。

“你认识他吧？”

“刚才说了，我欠他一个大恩情。多亏他伸手拉一把，我才能养活自己。”

“你给他写过信？”

女士猛地抬头，黄褐色的眼睛闪着怒光。

“为什么问这些？”她厉声问。

“避免谣言。私底下问清楚，总比以后闹得满城风雨好。”

她不作声，脸色依旧惨白，半天才抬起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好，我说，”她说，“想问什么？”

“你给查尔斯爵士写过信？”

“确实写过一两封，感谢他的慷慨体贴。”

“哪天写的？”

“不记得了。”

“见过他本人吗？”

“见过一两次，都是他来库姆·特雷西村的时候。他为人低调，喜欢默默做好事。”

“你跟他通信次数少、见面次数少，他怎么了解你的困难，像你说的那样提供帮助？”

对于这个难题，她早备好了答案。

“好几位先生知道我的悲惨经历，联合起来帮忙。其中一位是斯特普尔顿先生，他是查尔斯爵士的邻居和密友，待人特别友善，爵士就是通过他得知我的情况。”

这番话倒挺可信。据我了解，查尔斯爵士曾多次委托斯特普尔顿代发救济金。

“你有没有写信约爵士见面？”我继续问。

莱昂斯太太气得满脸通红。

“先生，这个问题未免太离谱了。”

“抱歉，太太，但我不得不再问一遍。”

“那好，我回答，绝对没有。”

“爵士死亡当天也没有？”

她通红的脸蛋一下子失去血色，像一具僵尸般站在我面前，干枯的嘴唇动了动。与其说我听见了声音，不如说我看懂了唇语，她嘴唇动了动表示自己“没有”。

“你肯定记错了，”我说，“信里的话我都能背一句，‘您是绅士，请千万烧掉这封信，十点钟偏门见。’”

她差点晕过去，强忍着撑住了。

“绅士都绝种了吗？”她喘着气说。

“你冤枉查尔斯爵士了，他确实烧掉了信。信纸烧了，有些字还看得清楚。现在总该承认了吧？”

“对，是我写的，”她提起嗓门，憋在心里的话全吐了出来，“是我写的。干吗否认呢？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我想找他帮忙，当面谈希望比较大，所以约他见面。”

“为什么约那个时间？”

“我刚听说他第二天要去伦敦，说不定一待几个月。别的时间我又正好有事，不可能更早。”

“为什么不进屋，非得在院子见？”

“一个女人那么晚独自去单身男人家里，你会怎么想？”

“到那儿以后发生了什么？”

“我根本没去。”

“莱昂斯太太！”

“真的，我可以发毒誓，真的没去。有点事情耽搁了，没去成。”

“什么事？”

“私事，不能说。”

“你承认约查尔斯爵士见面，时间、地点都跟他的死吻合，现在又说没去赴约。”

“这是事实。”

我反复问了好几遍，始终在这个问题上卡壳。

“莱昂斯太太，”我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漫长而无谓的交谈，“不彻底坦白的话，你要负极大的责任，形势对你非常不利。一旦警方参与进来，你马上就会意识到事态有多严重。如果真是清白无辜，一开始为什么否认那天给爵士写过信？”

“我怕别人有不好的联想，怕自己陷入谣言。”

“为什么急着让爵士烧掉信？”

“你看过，应该知道原因。”

“我又没说看过整封信。”

“你还背了一句。”

“背的是附言。刚才说过，信烧掉了，并不是所有字都能看清。我再问一遍，为什么急着让爵士烧掉信，那封在他去世当天收到的信？”

“这问题涉及隐私。”

“所以更应该避免公开审讯。”

“好吧，我说。不知你有没有听说我的伤心往事，我结婚太草率，吃尽了苦果。”

“听说了不少。”

“丈夫让我恨之入骨，人生成了无休止的苦刑。法律偏向他那方，随时可能强制我跟他一起生活。写信前我得知，只要支付一笔钱，就有希望重获自由，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内心的安宁、幸福、自尊—— 一切的一切。我知道爵士乐善好施，去向他亲口说明情况，一定会得到帮忙。”

“那怎么没去？”

“当天从别的地方获得了资助。”

“为什么不给爵士写信解释一下？”

“本打算写的，结果在第二天的晨报上看到了他的死讯。”

这个女人的回答无懈可击，所有问题都难不倒她。要验明真假，只能去查查她是否真在惨案发生前后向丈夫提出离婚诉讼。去巴斯克维尔庄园需要坐马车，而且第二天凌晨才能返回库姆·特雷西村，这样的远行瞒不了人，她要是去过的话应该不敢否认。看来她讲的很可能是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

我沮丧地离开，脑子一片茫然。通向目标的每条路似乎都有壁垒，这一趟又碰壁了。细细回想那位女士的脸孔和态度，越发觉得她有事瞒着我。为什么脸色突然那么苍白？为什么一开始拒不承认，非要被逼无奈才说实话？为什么发生了悲剧，她还能一直保持沉默？这些问题的答案绝对不像她想让我相信的那样单纯。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必须调转方向，去挖荒原石屋的线索。

那条路更不好走啊。返程途中，看着一座座山上的原始遗迹，我意识到前路艰辛。巴里莫尔只说陌生人住在废弃石屋里，可荒原四处散布着数以百计这样的小屋。幸好我有亲身经历，看见他站在黑石山的顶上，可以以那儿为中心向外扩散，逐个搜索荒原上的石屋，直到发现目标为止。要是那人正好在屋里，我要让他亲口说出他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必要时手枪也得登场。他在熙熙攘攘的摄政街能甩掉我们，到了空空荡荡的荒原，想溜走可不容易。要是情况相反，石屋找到了人不在，那我就留下等他回来，多久都等。福尔摩斯在伦敦跟丢的人我抓住了，大师失手的事我得手了，无疑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查案到现在，幸运女神一次次跟我作对，此刻终于伸出援手，派来了一位幸运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弗兰克兰先生。他家院子正对我经过的大路，大门敞着，他站在门外，胡须灰白，脸色红润。

“你好，华生医生，”他大声打招呼，心情好得让人不习惯，“快让马车休息休息，进来喝杯酒，和我庆贺一番。”

听说了他对待女儿的态度，我对这个人实在没好感，但又很想把珀金斯和马车打发回去，正好抓住机会。我下了车，给亨利爵士捎去口信，说我步行回去，晚饭时间到，然后跟着弗兰克兰进了餐厅。

“今天是个好日子，先生，一生中的大喜之日，”他一边说，一边咯咯直笑，“我收获了双连胜。我要让周围的人记住，法就是法，这里还有一个人不怕拿起法律武器。米德尔顿那个老家伙的院子中央有条路，横穿院子，离房子正门不到一百码，公有权被我拿下了。怎么样，先生？就该给这帮富豪长点记性，不能骑在老百姓头上，摔死他们！芬沃西村民经常野餐的小树林也被我封了，这帮可恶的穷鬼根本不懂产权，以为可以带上报纸和酒瓶随处聚餐。两桩案子都结了，华生医生，两连胜。好久都没打过这么漂亮的胜仗，上次还是约翰·莫兰爵士那场官司。他在自家围场开枪，我告他擅闯私人领地。”

“这怎么可能？”

“不信去查档案，相当精彩：皇家高等法院，弗兰克兰起诉莫兰。花了我两百英镑，还好是胜诉。”

“对你有什么好处？”

“什么也没有，先生，可以自豪地说，跟利益无关，完全出于社会责任感。比方说吧，芬沃西村民今晚还会焚烧我的假人像。他们上次也这么干，我报了警，让警方制止这种可耻行为。郡里的警察无所作为，没有给我提供应有的保护。这件事很快就会公布于众，弗兰克兰起诉政府的官司即将开打。我警告过他们，用这种方式对我，迟早会后悔，官司还没打呢，我的话就应验了。”

“怎么回事？”我问。

老头一脸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气。

“他们拼死也查不来的事，我有线索，说什么也不会告诉这帮混蛋。”

我早想找个借口逃离没完没了的絮叨，听他这么一说，倒想听下去。我知道这个怪老头喜欢和人对着干，一旦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他保准一句也不透露。

“肯定是偷猎案吧？”我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哈，哈，老弟，比这重要得多！荒原逃犯，重要吧？”

我吃了一惊，说：“莫非你知道他在哪儿？”

“确切位置不知道，但我绝对能帮警方抓住他。你有没有想过，可以从他的食物来源入手，顺藤摸瓜找到他？”

他离真相越来越近，真叫人紧张。“有道理，”我说，“你怎么确信他还在荒原上？”

“因为我亲眼看见给他送饭的人。”

我心一沉，巴里莫尔要是落到这个爱管闲事的老恶魔手里，恐怕永无出头之日了。不过听了下面的话，心里又轻松了。

“说出来吓你一跳，送饭的是个小孩。每天都能从房顶的望远镜看见他，同一时间，同一条路。除了逃犯还能去找谁？”

幸运女神终于眷顾我了！我努力掩饰住强烈的兴趣。小孩！巴里莫尔说过，有个小男孩替那个陌生人跑腿。弗兰克兰发现的不是逃犯，而是我们要找的石山人影。套出他的话能帮我省掉不少时间和精力，攻陷他只能靠两张王牌：不相信、没兴趣。

“我看是哪个荒原牧人的儿子吧？来给爸爸送饭。”

老顽固的怒火一点就着。他气汹汹地看着我，白胡须竖了起来，像只怒猫。

“真的吗，先生？”他指向广阔的荒原，“看见那边的黑石山了吗？还有后面长着荆棘的矮山？那是整个荒原岩石最多的地方。哪个牧人会去那儿放牧？先生，你的想法太荒谬了。”

我低声下气地承认，自己的说法欠缺考虑。见我如此顺从，他开心极了，秘密全抖了出来。

“记好了，先生，我这个人说话是讲证据的。我一次又一次看见那个男孩，背着包裹，每天一趟，有时候甚至两趟……等等，华生医生，山坡上好像有东西在动，还是我眼花了？”

虽然隔着好几英里，我能清楚看见，暗绿和灰白的背景之中有个小黑点。

“上去，先生，上去！”弗兰克兰边叫边冲上楼，“亲眼看了再说。”

铅皮屋顶上支着三脚架，上面有台特别高级的望远镜。弗兰克兰眼睛抵着镜筒，发出一声欢呼。

“快看，华生医生，快看，等他翻过山就看不见了！”

山上果然有个小孩，乞丐模样，背着包裹，一步步艰难地往上爬。到了山顶，一身破烂衣裳在清冷的蓝天下看得一清二楚。他鬼鬼祟祟地向四周张望，像是害怕有人跟踪，一转眼便消失在山后。

“怎么样！说得没错吧？”

“没错，确实有个小男孩，好像在执行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是什么，连郡里的警察都猜得到。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华生医生，你也要保密，不许说！懂吗？”

“听你的。”

“他们待我如垃圾，过分！就算那帮暴民绑在柱子上焚烧的是我本人，不是假人像，他们也不插手。别指望我给他们提供任何帮助。弗兰克兰起诉政府的官司会揭开警方真面目，一股怒潮必将席卷全国。你别走啊！一起干掉这一瓶，庆祝胜利的时刻！”

他百般挽留，我统统谢绝，还打消了他陪我散步回家的想法。我沿大路往回走，一走出他的视野，立刻转进了荒原，朝男孩消失的石山奔去。一切正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我发誓，一定要全力以赴、坚持到底，决不错过天赐良机。

到了山顶，夕阳西沉，脚下的长坡一面闪着金绿的光，一面罩在灰影中。天边薄雾低垂，美女峰和恶女峰的奇异山姿掩映其中。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什么动静也没有。一只大灰鸟在蓝天高翔，像是海鸥或者麻鹬。苍穹之下，荒原之上，仿佛只有我和这只鸟儿拥有生命。荒凉的景象、孤独的感觉、神秘的案子、紧急的任务，都叫我心里直发冷。男孩没影了，只看见下面山缝中的一圈老石屋，中间一座保留着屋顶，足以挡风遮雨。我顿时心跳加速，这一定就是那个神秘人藏身的地方。好不容易啊，总算踏上了他“家”的门槛，他的秘密尽在我掌握之中。

我小心翼翼靠近石屋，就像斯特普尔顿举着捕虫网靠近停住的蝴蝶。这下彻底看清了，石屋确实有人住。大石块之间刚踩出一条新路，通向一个当屋门用的残破缺口。屋里没声响，那人可能在里面，也可能跑到荒原上去了。探险的感觉刺激着每一条神经，我扔掉烟头，紧握住枪把，迅速走到门口，往里一望，没人。

但有充分迹象表明，这次没找错方向，这里正是神秘人的住处。新石器时代先民睡过的石床上，防水布卷裹着几张毛毯。简陋的火炉里堆着炉灰，旁边有几件炊具和半桶水。散落一地的空罐头盒说明他已经住了一段时间。我的眼睛渐渐习惯忽明忽暗的光线，看见了暗角里的小酒杯和半瓶酒。屋中央有块平滑的大石头，用来当桌子。桌上有个小布包，之前用望远镜看到的那个男孩背的就是这个，包里装了一条面包、一听牛舌罐头、两听桃脯。检查完包裹，正准备放回桌上，突然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我的心怦怦直跳，拿起来一看，纸上一行潦草的铅笔字：华生医生去库姆·特雷西村了。

我拿着字条站了半天，琢磨这条短消息的意思。原来跟踪者的目标不是亨利爵士，是我。他没有亲自出马，派了个帮手—— 说不定是那男孩—— 跟着我，字条是跟踪报告。也许我来荒原后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汇报。我总感觉周围有股隐形的力量，像一张精细的网不知不觉罩住我们，网拉得不紧，只有到最后关头，我们才发现自己成了落网之鱼。

既然有一份报告，很可能还有更多。我搜遍石屋，再没找到第二份，也没有任何线索表明屋主的特点和意图。唯一确定的是，住在这种鬼地方的人，一定具有斯巴达勇士精神，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也不高。我看着裂开的屋顶，想起那天的大雨。坚持住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需要多么强大的信念啊。他真是恶毒的敌人吗？会不会出人意料是个守护神？我暗下决心，不得到答案决不离开石屋。

屋外夕阳沉落，西边一片金红绚烂，远方格林盆大沼泽上的水洼变成了一块块红色的亮片。我看见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双子塔楼，远远冒着烟气的朦胧地带是格林盆村，庄园和村子间的小山背后是斯特普尔顿家。金色晚霞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柔和。我却无心感受大自然的宁静，一想到随时来临的碰面，不安和恐惧就袭上心头。紧张归紧张，决心一点儿没动摇。我坐在石屋的暗处，耐心等待屋主归来。

终于听见他来了。远处传来靴子踩在石头上的清脆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步步逼近。我躲进最黑暗的角落，给口袋里的手枪上好膛，先按兵不动，等见到他再说。外面一阵安静，他停住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在靠近，石屋门口出现了一道黑影。

“多么美好的黄昏啊，外面可比里面舒服多了，亲爱的华生。”这声音太熟悉了。

[1]雷明顿（Remington）是世界著名打字机品牌，1873年由美国雷明顿军火公司开始生产。

十二 荒原死尸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屏住呼吸坐着不动。过了好久感官才重启，嘴巴也能说话了，压在心头的重负似乎瞬间消失不见。这样冷漠、尖锐、嘲讽的口气，全世界只有一人拥有。

“福尔摩斯！”我喊道，“福尔摩斯！”

“出来吧，”他说，“小心手枪走火。”

我弯身穿过粗陋的门楣，他坐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见我一脸震惊，灰眼睛里都是笑意。他消瘦憔悴，但不邋遢，机警的脸庞经过日晒风吹变得黝黑粗糙，身穿粗花呢西服，头戴布帽，看上去像普通的荒原游客。他有着猫一样的洁癖，即使生活在这种地方，下巴胡子也刮得干净，衣服整洁，跟在贝克街时没什么两样。

“见到谁也没见到你这么高兴。”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

“应该更多的是惊讶吧？”

“当然也有些吃惊。”

“说实话，吃惊的不只你一个。我完全没料到你能找到我的暂居地，更想不到你会躲在里面，发现的时候离门口已经不到二十步了。”

“是脚印暴露了我？”

“不是，华生。世间脚印千千万，恐怕没法一眼看出你的脚印。真想逃过我的眼睛，你得换一家烟草店。我看见了一个烟头，上面印着‘牛津街布拉德利烟草店’，就知道华生老友大驾光临。瞧，还在路边呢，肯定是冲进空屋的关键时刻扔掉的。”

“一点没错。”

“估计是这么回事。我了解你不抛弃、不放弃的可贵品质，确信你正埋伏在里面，手边有枪，等着屋主回来。真把我当罪犯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下定决心查清楚。”

“好极了，华生！究竟怎么找到这儿的？抓逃犯的晚上看到我了吧？怪我一时疏忽，竟然背朝月光站着。”

“对，看到了。”

“肯定搜遍了所有石屋才找到这儿吧？”

“没有，你的小跑腿让人发现了，我跟着他找来的。”

“准是那位老先生的望远镜立了功。一开始看见镜片的反光，我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他站起身往屋里瞅，“哈，卡特赖特又给我送了吃的。这张字条是什么？原来你去过库姆·特雷西村了？”

“是的。”

“见劳拉·莱昂斯太太？”

“没错。”

“太好了！你我的调查没有重叠，等我们把各自的收获拼接起来，案子的真相也就基本清楚了。”

“你来了，我打心底里高兴。责任重大，案子又棘手，我都快吃不消了。不过，你怎么会来这儿？这段时间在忙什么？我还以为你在贝克街处理勒索案呢。”

“我就希望你这么想。”

“你派我来，又不相信我！”我有些不满地大声说，“福尔摩斯，你不该这么小瞧人。”

“亲爱的老兄，这件案子也好，其他案子也好，你的帮助对我至关重要。要是觉得我耍你，还请多多包涵。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正因为意识到你的处境危险，我才亲自过来查案。如果跟你和亨利爵士住一起，我们的思路必定完全重合，我的出现还会惊动强大的对手，让他们更加警惕。像现在这样，来去自由，享受庄园没有的便利，在整个调查中从未露面，可以在关键时刻突击敌人。”

“为什么对我也深藏不露？”

“知道了也没用，反而容易暴露我。你一会儿来聊两句，一会儿出于好心送来吃的、穿的、用的，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风险。我带着卡特赖特，还记得吧，就是信差公司的小鬼，他帮忙跑腿。我的需求很简单：一条面包和一件干净的衬衣。吃穿不愁，夫复何求？他就是我的千里眼和飞毛腿，价值无可估量。”

“这么说，我的报告都是无用功！”回想写信时的执着和自豪，我忍不住声音颤抖。

福尔摩斯从口袋掏出一捆信。

“亲爱的老兄，报告全在这儿，放心吧，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我事先安排妥当，它们只在路上多耽搁一天而已。面对如此棘手的案子，你坚持到底，才智过人，实在令我佩服。”

我还在为受欺瞒生闷气，听到福尔摩斯诚恳的赞赏，怒气顿时消散。我心里也明白，他说得有道理，瞒着我来荒原确实更有利于查案。

“这就对了嘛，”见我心情好转，他说道，“说说吧，找劳拉·莱昂斯太太有什么收获。我也查到了，库姆·特雷西村只有她一人跟案子有关，不难猜出你是去找她。说实话，你今天不去，我明天肯定去。”

太阳下山了，暮色笼罩荒原。空气变得清冷，我和福尔摩斯钻进石屋，坐在暮光下，讲起和那位女士交谈的经过。他听得投入，有些地方还叫我重复了一遍。

“你的线索非常重要，”他听完后说，“正好填补我的缺口，整个复杂案件也完整起来。这位女士和斯特普尔顿的关系非常亲密，你大概也知道吧？”

“我倒不清楚这层关系。”

“千真万确，他们约会、通信，默契十足。我们现在掌握了有力武器，可以用来拉拢他的妻子……”

“妻子？”

“你帮我填补了缺口，我也来帮帮你。大家认识的斯特普尔顿小姐实际上是斯特普尔顿的妻子。”

“天呐，福尔摩斯！你确定吗？他怎么可能允许亨利爵士爱上他妻子？”

“亨利爵士爱上她并不伤害任何人，受伤的只有爵士本人。你也看见了，斯特普尔顿想方设法阻止爵士求爱。再说一遍，那位女士不是他妹妹，是他妻子。”

“为什么演这么一出戏？”

“他早有预见，她扮成单身女人对他帮助更大。”

突然间，隐约的直觉、模糊的怀疑全都清晰起来，聚焦到博物学家身上。眼前浮现出那个冷漠生硬的男人，戴着草帽、拿着捕虫网的外表下似乎潜伏着可怕的怪物，阴险狡诈，笑里藏刀。

“我们的对手就是他？伦敦的跟踪者也是他？”

“我是这么理解的。”

“还有那封警告信，一定是他妻子寄的！”

“没错。”

在黑暗中摸索了这么久，一边调查，一边推测，终于看清这桩邪恶罪行的轮廓。

“福尔摩斯，你真的确定吗？你怎么知道那女人是他妻子？”

“他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点忘了自己的角色，透露了一段真实经历。我敢说，事后他肠子都悔青了。他以前在英国北方当校长，要查校长的履历简直再容易不过了，有些教育机构专门提供这类信息。我稍微查了一下，发现有个学校经营不善、关门大吉，校长虽然不姓斯特普尔顿，但也带着妻子不知去向，描述完全吻合。我还听说失踪的校长特别痴迷昆虫学，身份确认圆满结束。”

轮廓越来越清晰，但许多真相仍埋在黑影中。

“既然那女人真是他妻子，劳拉·莱昂斯太太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这就是你的调查立功的地方，你们的谈话很好地回答了问题。我之前不知道她要和丈夫离婚，现在看来，她要离婚，又以为斯特普尔顿是单身汉，无疑是想改嫁给他。”

“一旦识破真相怎么办？”

“那正好，我们用得上她。明天的头等大事就是去找她，我们一起去。华生，你不觉得离岗太久了吗？你应该待在巴斯克维尔庄园才对。”

最后一抹红霞消失在西边，夜色降临荒原。紫罗兰色的天空，几颗暗淡的星星闪着微光。

“福尔摩斯，最后一个问题，”我边起身边说，“我们之间当然没必要保密。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做什么？”

福尔摩斯的声音变得低沉：

“谋杀，华生，精心策划、冷血无情的蓄意谋杀。细节就别问了。他想网住亨利爵士，而我撒的网也正向他收拢，加上你帮忙，他差不多已经是落网之鱼。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先下手为强，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再等一天，最多两天，这桩案子就会了结。在此之前，你必须严密监护亨利爵士，像细心的母亲照看生病的孩子那样也不为过。你今天的行动确实收获丰富，但我还是宁愿你守在他身边。听！”

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可怕的尖叫，充满恐惧和痛苦，在寂静的荒原回响。听见这样凄惨的声音，我的血液凝成了冰。

“啊，我的天！”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声音？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一跃而起，敏捷的黑色身影立刻出现在石屋门口。他弓着背，脑袋往前探，望向黑暗深处。

“嘘！”他轻声说，“嘘！”

声音源头在漆黑一片的荒原上，距离很远，因为叫得凄惨，显得格外响亮。又一声传来，震动我们的耳膜，比刚才更近、更响、更惨。

“从哪儿来的？”福尔摩斯轻声问。他的声音颤抖，听得出来，这位勇士的内心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华生，从哪儿来的？”

“我听是那边。”我指向黑暗。

“不对，是那边！”

痛苦的尖叫再次划破寂静的夜空，距离又近了些，越发刺耳。这次还有新的声音混入其中，是一种低沉的咆哮，有节奏地时高时低，像海浪此起彼伏，暗藏凶险。

“猎犬！”福尔摩斯惊叫道，“走，华生，快！天啊，但愿还来得及！”

他迅速跑进荒原，我紧跟在后。就在这时，坑坑洼洼的前方传来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紧接着是重重一声闷响。我们停下脚步仔细听，什么声音也没了，无风的夜晚又恢复了沉寂。

福尔摩斯手拍脑门，一时乱了方寸，急得直跺脚。

“他赢了，华生，我们晚了一步。”

“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还想着迟些时候出手，真是蠢透了。还有你，华生，看看你丢下爵士的后果吧！如果真是最坏的结局，我发誓，一定替他报仇！”

我们在黑暗中狂奔，一下撞到巨石，一下钻进荆豆丛，气喘吁吁爬上山，又沿山坡猛冲下来，一直朝着恐怖叫声的方向飞跑。每到高处，福尔摩斯都会焦急地放眼四望，却只见黑幕笼罩的荒原，阴郁中没有任何动静。

“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

“等等，听，什么声音？”

一声低沉的呻吟传入耳朵，又一声，就在我们左边！那边有一道巨石垒起的山脊，尽头是陡峭的崖壁，下面的斜坡满是石头。凹凸不平的坡面上横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四肢张开，看不清模样。我们跑过去，模糊的轮廓渐渐变成清晰的形状，是个面朝下倒地的男人，脑袋折成可怕的角度窝进身子下面，肩膀蜷起来，整个身体拱成了翻跟头的姿势。看着这副杂耍的样子，一时间竟没意识到，刚才的呻吟是他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我们俯下身，黑乎乎的躯体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声响。福尔摩斯伸手一摸，惊叫一声又缩了回来。他划了根火柴，亮光照着他指节突出的手指，也照出一摊惊悚的血水。鲜血从那个碎裂的脑袋里流出来，血摊越来越大。亮光下，我们还看见了另一个东西，差点窒息昏过去—— 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尸体！

谁也忘不了这身抢眼的淡红色花呢西服，贝克街第一次见面的早上，爵士穿的就是这个。我们刚看清一眼，火光晃了几下，灭了，心里的希望也跟着熄灭。福尔摩斯一声叹息，黑暗中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

“畜生！恶魔！”我攥紧拳头大声说，“唉，福尔摩斯，爵士难逃一死，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我的责任更大，华生。都怪我一心追求圆满破案，竟忽视了当事人的安危，简直是探案生涯的最大败笔。可是，我怎么可能料到……怎么可能料到……他会不顾警告，一个人冒险来荒原？”

“听到他尖叫……天啊，那样可怕的叫声……却救不了他！夺走他性命的恶犬在哪儿？说不定还躲在这片乱石中。还有斯特普尔顿，他又在哪儿？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他会的，我说到做到。伯侄两人都被杀害，一个看见猎犬，误以为是灵异魔兽，活活吓死，另一个拼命逃离猎犬，跑上了死路。目前还需要证明斯特普尔顿和猎犬的联系。我们甚至不能断定猎犬真实存在，只听到一些声音而已，而且亨利爵士明显是摔死的。不管对手多狡猾，我发誓，明天之前一定要他落网！”

我们站在血肉模糊的尸体两边，心都凉了。这么长时间辛苦调查，换来的却是这场突如其来又无可挽回的悲剧，凄惨结局叫人难以接受。月亮出来了，我们爬上巨石垒起的山脊，可怜的朋友正是从这儿摔下去的。从山顶俯望朦胧的荒原，一半银色，一半幽暗。远处几英里外，格林盆村方向，只有一个地方亮着黄光，那就是斯特普尔顿的孤宅。我盯着那儿，挥起拳头狠狠咒骂了一句。

“为什么不马上抓住他？”

“证据还不充分。那家伙小心得很，狡猾到了极点。我们知道了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证明。哪怕走错一步，罪犯都有可能逃脱。”

“接下来怎么办？”

“明天任务艰巨，今晚只能为不幸的朋友做一件事，送他最后一程。”

我们沿陡坡一起下去，回到尸体旁。月光下，石头都成了银色，黑乎乎的尸体看得更加清楚，极度扭曲的躯体一定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我悲痛难忍，泪水模糊了眼睛。

“得找人帮忙，福尔摩斯！两个人不可能把他抬回庄园。天啊，你疯了吗？”

他大喊一声，弯腰看了看尸体，紧紧抓住我的手又跳又笑。这还是我那位冷静内敛的朋友吗？真是胸中藏着一把火啊！

“胡子！胡子！他有胡子！”

“胡子？”

“不是爵士，是……啊，是我的邻居，那个逃犯！”

我们急忙把尸体翻过身，血淋淋的胡子翘起来，指向清冷的月亮。突出的额头，野兽一样凹陷的眼睛，没错，就是烛光下隔着石头怒视我的那张脸—— 逃犯塞尔登的脸。

霎那间，我彻底明白了。记得爵士说把旧衣服送给了巴里莫尔，一定是巴里莫尔又转给了塞尔登，帮他逃跑。靴子、衣服、帽子都是亨利爵士的。这样的死法确实悲惨，但是依照国家法律，这个人起码不算冤死。我向福尔摩斯解释了一番，心里庆幸不已。

“正是这身衣服要了倒霉鬼的命，”他说，“猎犬肯定闻过爵士的东西—— 很可能是旅馆丢的靴子—— 所以追着这个人不放。奇怪的是，周围这么黑，塞尔登怎么知道猎犬追的是他？”

“听到声音了吧。”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逃犯，听到荒原猎犬的声音，不至于吓得直跑，还冒着被抓回去的风险惊叫求救。据叫声判断，他发现猎犬后应该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到底怎么知道追的是他呢？”

“有一点我更不理解，假设我们的推理正确，猎犬为什么……”

“没必要假设，绝对正确。”

“好吧，猎犬为什么偏偏今晚出来了？它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荒原上。要不是相信亨利爵士在荒原上，斯特普尔顿不可能出动猎犬。”

“相比之下，我的问题更难破解。你的很快就有答案，而我的很可能成为永久的谜。眼前还有个问题，怎么处理这个倒霉鬼的尸体？总不能丢在这儿喂狐狸、乌鸦吧。”

“我建议先搬进石屋，然后联系警方。”

“行，两个人搬这么远没问题。嘿，华生，谁来了？巧了，是他，胆子真够大的！千万别说什么怀疑的话，一句也别说，不然我的计划全得泡汤。”

荒原上有个身影向我们靠近，点燃的雪茄头忽明忽暗闪着红光。月光照着他，身材瘦小，步履轻快，一眼就认出是博物学家。他看见我们，停了一下，接着又走过来。

“哎呀，华生医生，真是你？没想到这么晚还能在荒原碰到你。天啊，这是怎么了？有人受伤了？不会……不会是我们的朋友亨利爵士吧！”他从我旁边迅速走过去，弯下腰看尸体。我听见他倒吸一口气，手上的雪茄掉下来。

“这……这是谁？”他结结巴巴地问。

“塞尔登，王子镇监狱的逃犯。”

斯特普尔顿转向我们，脸色煞白，努力掩饰住内心的惊讶和失望，警惕地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

“天啊！太吓人了！怎么死的？”

“好像是从山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我和朋友在荒原散步，听到了叫声。”

“我也听到了，担心亨利爵士出事，所以才出来。”

“为什么是亨利爵士？”我忍不住问。

“我邀他去我家，结果他没去。我正纳闷呢，忽然听见荒原上有人尖叫，自然担心他的安全。对了，”他的目光又从我脸上转移到福尔摩斯脸上，“除了叫声，还听到别的什么吗？”

“没有，”福尔摩斯说，“你呢？”

“也没有。”

“那为什么问？”

“哦，你应该听过农民们讲的故事，幽灵猎犬什么的。据说夜里荒原上能听见它的叫声，我想知道今晚有没有出现。”

“我们都没听见这类声音。”我说。

“你怎么看这个可怜鬼的死因？”

“整天提心吊胆，加上生存环境恶劣，肯定逼得他神经错乱，在荒原上发疯乱跑，最后掉到这里，摔断了脖子。”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斯特普尔顿叹了口气，听起来更像松了口气，“你怎么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欠身致意，说：“你真是好眼力。”

“华生医生来了，你迟早也会现身。来得正巧，赶上一场悲剧。”

“是啊，太巧了。我朋友的解释完全符合事实，看来我明天得带着忧伤的回忆回伦敦了。”

“什么，明天就走？”

“有此打算。”

“想必这趟已经帮我们解开了不少谜吧？”

福尔摩斯耸耸肩。“并不是每次出手都有收获。探案讲的是事实，哪能靠传说和谣言？这案子不好办。”

他说得坦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斯特普尔顿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对我说：“本想把这可怜鬼抬到我家去，一想我妹妹肯定吓个半死，还是算了。可以先找个东西盖住他的脸，放到明早应该没问题。”

我们照他说的做了。我和福尔摩斯婉言谢绝斯特普尔顿的盛情邀请，朝巴斯克维尔庄园走去，剩下博物学家独自回家。再回头看时，他的身影在无边的荒原上渐渐远去，身后银色的陡坡上有团黑乎乎的污痕，逃犯躺在那儿，生命画上了悲惨的句点。

十三 巧布罗网

“终于开始正面交锋了，”我们一起穿过荒原，福尔摩斯说，“这家伙真够沉得住气！自己设的圈套害错了人，本该吃惊得要命，却比谁都镇定。我在伦敦就告诉过你，华生，现在再说一遍，这次遇上高手了，值得一斗。”

“可惜让他发现了你。”

“刚开始我也有点遗憾，不过也没办法。”

“既然知道你在这儿，你觉得他会改变计划吗？”

“可能会更小心，或者干脆放手一搏。跟大多数狡猾的罪犯一样，他对自己的小聪明过于自信，以为彻底骗过了我们。”

“立即逮捕他不行吗？”

“亲爱的华生，你可真是天生的行动达人，第一反应永远是说做就做。为了说明这么做行不通，不妨假设今晚抓住了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我们拿不出任何定罪的证据。这家伙阴险狡猾的地方就在这儿！要是指使人干坏事，至少还能挖出点证词。可他的帮手是只大狗，就算拉出来对质，也没法帮我们指认它主人。”

“我们当然有证据。”

“连证据的边都挨不上，全是猜想和推测。凭这些故事和证据上法庭，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查尔斯爵士的死可以为证。”

“尸体并没有伤痕。你我都清楚他是活活吓死的，也知道是被什么吓死的，怎么让十二个麻木的陪审员相信呢？哪里看出有猎犬？为什么没牙印？原因我们当然知道，查尔斯爵士死后猎犬才追上来，猎犬从不咬死尸，但这些都需要证据，我们没有。”

“那今晚的事呢？”

“今晚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样的，猎犬和逃犯的死没有直接联系。我们始终没看见猎犬，听是听到了，但不能证明猎犬在追逃犯，完全没有根据。行了，老兄，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目前缺乏证据。哪怕能挖出一条，风险再大也值了。”

“你打算怎么办？”

“希望寄托在劳拉·莱昂斯太太身上，等她看清了真相，说不定能帮上忙。我自己也有个计划。明日烦恼明日消，但愿明天能占得上风。”

我再也问不出什么，他一路沉思走到巴斯克维尔庄园门口。

“你进去吗？”

“进去，没必要躲躲藏藏了。再啰嗦一句，华生，别对亨利爵士提猎犬的事。至于塞尔登的死因，就按斯特普尔顿的版本解释给他听，这样他才能勇敢应对明天的严峻考验。没记错的话，你报告里说过，他明天要去梅里皮特庄园吃饭。”

“我也要去。”

“你找理由推掉，必须让他一个人去，应该不难办到。好了，恐怕错过晚饭时间了，准备一起吃宵夜吧。”

亨利爵士见到福尔摩斯，高兴大于惊讶。他有预感，最近的事肯定会促使福尔摩斯从伦敦赶来，这几天一直盼着。不过，发现我朋友没带行李，也没做任何解释，他还是惊讶得直竖眉毛。我和爵士很快给新来的朋友凑足了生活用品。宵夜时，我们向爵士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当然保留了部分情节。在此之前，我还完成了一项难受的任务，将塞尔登的死讯告诉巴里莫尔夫妇。对巴里莫尔来说也许是彻底的解脱，可他妻子却用围裙捂住脸痛哭起来。他在别人眼里是个半兽半魔的暴徒，在她眼里永远是孩提时代调皮的小男孩，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开。罪孽再深的男人，死后总有个女人为他哀悼。

“华生一早走了，我在家闷了一整天，”爵士说，“这么遵守承诺，值得被夸奖几句。斯特普尔顿让我去他家玩，要不是答应你们不单独外出，今晚一定过得更有意思。”

“今晚确实会更有意思，”福尔摩斯冷冷地说，“对了，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以为你摔断了脖子，还为你伤心了半天。”

亨利爵士睁大眼睛。“怎么回事？”

“那个倒霉鬼穿着你的衣服，你仆人给他的，说不定会招来警察。”

“不大可能。据我所知，那些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记。”

“算他走运，应该说，算你们走运，你们在这件事上都触犯了法律。作为有良知的侦探，我本该先把你们所有人抓起来，华生的报告是最有力的罪证。”

“案子解决得怎么样？”爵士问，“从这团乱麻中理出头绪了吗？反正我和华生来了以后没多大进展。”

“过不了多久就能真相大白。这案子不是一般的复杂难办，至今还有几个疑点，不过迟早会弄清楚。”

“我们遇到过怪事，华生肯定跟你说了。我们在荒原上听到猎犬的叫声，那些谣传不一定全是迷信。我以前在西部跟狗打过交道，对它们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你要是能给这只猎犬戴上嘴套、拴上链子，我敢保证，你就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侦探，没有之一。”

“只要你肯帮忙，戴上嘴套、拴上链子不在话下。”

“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好极了。还有个要求，干什么都不要问原因。”

“全听你的。”

“只要你照办，我们的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我相信……”

他突然停下来，直直盯着我的头顶上方。灯光打在他脸上，神情专注，一动不动，简直像一尊棱角分明的古典雕塑，很好地诠释了“警觉”和“期盼”两个词。

“怎么了？”我和爵士叫道。

他收回视线，我看出他正强抑着内心的激动。脸上虽还是一样平静，眼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请原谅艺术鉴赏家的痴狂，”他边说边指向对面墙上的一排画像，“华生从不承认我懂艺术，我们对艺术的看法大不相同，他不过是嫉妒罢了。这一系列画像真可谓上乘之作。”

“谢谢你赏识，”爵士有点吃惊地看了一眼福尔摩斯，“这些东西我可不敢充内行，牛啊马啊我倒有发言权，画像还是算了。想不到你还有时间研究这些玩意儿。”

“大师作品我一眼能认出来，眼前就是。那边穿蓝色丝绸的女士肯定出自内勒之手，这位戴假发的壮实男人应该是雷诺兹[1]画的。都是祖先的肖像吧？”

“都是。”

“知道名字吗？”

“巴里莫尔经常给我介绍，我的功课做得还不错。”

“拿望远镜的是谁？”

“巴斯克维尔海军少将，在西印度群岛待过，是罗德尼[2]的手下。穿蓝色衣服、手拿一卷公文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皮特[3]当首相的时候，他是下议院委员会主席。”

“正对我的保皇派人士呢，黑丝绒配饰带的这位？”

“啊，这位确实应该介绍。他就是万恶的雨果，一切灾难的源头，巴斯克维尔猎犬的传说由他而起，是个遗臭万年的人物。”

我好奇地盯着画像，有点出乎意料。

“天啊！”福尔摩斯说，“看起来这么安静、温顺，只有眼睛里藏着一股邪气，我还以为长得又粗犷又凶狠呢。”

“画布背面有名字和年代，1647年，绝不会出错。”

福尔摩斯不作声了，他被这个老恶棍的画像深深吸引，吃饭时也一直盯着看。等亨利爵士回房间了，我才弄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拿着卧室的蜡烛，领我回到饭厅，举起蜡烛照亮墙上那幅年久失色的画像。

“看出什么了吗？”

我仔细看，带羽饰的宽边帽、卷曲的头发、白色蕾丝衣领、正中间严肃的脸庞，长相并不凶狠，但特别古板、严厉，薄嘴唇紧绷着，眼神透出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冷酷。

“像不像我们认识的人？”

“下巴有点像亨利爵士。”

“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像，再看看！”他站到椅子上，左手拿着蜡烛，右胳膊一弯，盖住宽边帽和长鬈发。

“天啊！”我惊叫道。

画布上出现了斯特普尔顿的脸。

“哈，看出来了吧？我练就了好眼力，只关注人脸，不被周围的装饰迷惑。罪案调查者应具备的第一能力就是识破伪装。”

“太神奇了，简直就是斯特普尔顿的画像。”

“没错，这是有趣的返祖现象，表现在长相和品性两方面。仔细研究家族画像，甚至会相信人真的有前世今生。那家伙显然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后人。”

“企图夺取继承权。”

“正是。画像碰巧给我们提供了线索，填补了最明显的缺口。他完了，华生，彻底完了，明晚之前肯定落网，跟他那些蝴蝶一样插翅难飞。我们可以把他钉在软木片上，插上标签，送进贝克街标本馆展示！”他转过身，突然大笑起来。这样的笑声实在难得，一旦出现，就意味着有人要遭殃。

第二天，我一大早爬起来，福尔摩斯起得更早。我正穿衣服，看见他沿着马车道走回来。

“嗯，今天的任务相当艰巨，”他边说边搓手，因为即将到来的行动激动不已，“网已撒好，只等收线。那条巨型尖嘴狗鱼到底是落网还是破网，今天就能知道结果。”

“你去荒原了？”

“去格林盆邮局给王子镇监狱发了封电报，告诉他们塞尔登死了。放心吧，你们都不会受牵连。我还联系了卡特赖特，叫他别担心我的安全，不然这个忠诚的小跑腿肯定会愁死在石屋门口，跟小狗守在主人的坟前一样。”

“下一步做什么？”

“去找亨利爵士。哈，来了！”

“早上好，福尔摩斯，”爵士说，“你真像个将军，正和参谋长排兵布阵。”

“确实要开战了，华生主动请战。”

“也算我一个。”

“好极了。据我了解，你们今晚要去斯特普尔顿家吃饭。”

“你也一起去吧，他们都非常好客，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可惜我和华生得回伦敦。”

“回伦敦？”

“对，到了关键时刻，我们在伦敦作用更大。”

爵士的脸立刻耷拉下来。

“我还指望你们陪我到最后呢，庄园和荒原可不是一个人待的好地方。”

“亲爱的朋友，请绝对相信我，完全按我说的做。转告你朋友，我们本来很想一起去，谁知伦敦有急事，不得不回去，希望不久能重返德文郡。这些话能保证带到吗？”

“既然一定要我说……”

“必须说，别无选择。”

爵士脸上愁云不展，看得出来，他觉得我们抛弃了他，内心很受伤。

“什么时候走？”他冷冰冰地问。

“吃完早饭就走，先坐马车到库姆·特雷西村。华生的行李留下，算是向你承诺，他还会回来的。华生，给斯特普尔顿写张便条，说你不能赴约，深感抱歉。”

“我也想跟你们回伦敦，”爵士说，“为什么要我一个人留下？”

“因为这里才是你应该坚守的岗位，因为你答应过，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现在我让你留下。”

“那好吧，我留下。”

“还有个要求！请坐马车去梅里皮特庄园，到了以后打发马车回来，告诉他们，你打算走路回家。”

“走过荒原？”

“是的。”

“这可是你们一再警告我不要做的事啊。”

“今天这趟没问题。我对你的胆量和勇气充满信心，否则不会提这个建议，你必须采纳。”

“我照办就是。”

“要想活命，别在荒原上乱走。直接从梅里皮特庄园到格林盆路，按你平常的回家路线走。”

“听你的。”

“很好。吃完早饭尽快出发，争取下午赶到伦敦。”

这样的安排让我大吃一惊。福尔摩斯头天晚上告诉斯特普尔顿，他计划第二天打道回府，这话我记得清楚，但没想到他竟要我一起走。更琢磨不透的是，他自己都说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怎么可能同时离开。虽然想不通，也只能绝对服从。我们跟郁闷的爵士告别，几小时后到了库姆·特雷西火车站，打发马车返回庄园。有个小个子男孩在站台等我们。

“先生，有什么吩咐？”

“卡特赖特，你坐这趟车回伦敦。到了马上给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发电报，以我的名义发，就说我的记事本忘拿了，如果他看到，请挂号寄回贝克街。”

“没问题，先生。”

“去车站邮局问问有没有我的信件。”

男孩拿着一封电报回来，福尔摩斯递给我。上面写道：

电报已阅，携空白逮捕令前来，五点四十到。

莱斯特雷德

“这是回复我早上发的电报。莱斯特雷德算是警探界的精英，能帮上忙。好了，华生，接下来的时间不能浪费，最好去拜访你的新朋友，劳拉·莱昂斯太太。”

福尔摩斯的作战计划渐渐明朗。他想借爵士之口，让斯特普尔顿夫妻俩相信我们真的走了，事实上我们随时能在需要的时候出现。还有卡特赖特从伦敦发来的电报，只要爵士向夫妻俩提起，一定能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我仿佛看见我们的网越拉越紧，那条尖嘴狗鱼就在网中央。

劳拉·莱昂斯太太正好在打字行，福尔摩斯开门见山，坦率说明了来意，她非常惊讶。

“我在调查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死亡事件，”他说，“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已经把上次的谈话内容告诉我，包括你一直隐瞒的相关情况。”

“我隐瞒了什么？”她不服气地问。

“你承认约查尔斯爵士见面，十点，偏门，时间和地点跟他的死完全吻合。你隐瞒了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根本没联系。”

“那可真是太巧了。没关系，我们总能想办法建立一点联系。莱昂斯太太，实话跟你说吧，我们认为这是一桩谋杀案，证据表明，你的朋友斯特普尔顿嫌疑很大，他妻子也有牵连。”

女士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妻子！”她叫道。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他妹妹其实是他妻子。”

莱昂斯太太又坐下来，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抓得太紧，粉红指甲成了白色。

“他妻子！”她重复道，“他妻子！他没结婚呀。”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证据！证据！只要你拿出证据！”她眼里直冒火光，胜过一切语言。

“我有备而来，”福尔摩斯从兜里掏出几张纸，“这张相片是他们四年前在约克照的，背面署名‘范德勒先生及太太’。名字不同，但不难认出他，他太太也一样，如果你见过的话。这里还有三份可靠的证词，是见过范德勒夫妇的人亲手写的，他们当时办了个圣奥利弗私立学校。你自己读吧，看看还怀不怀疑他们的身份。”

她匆匆扫了一遍，抬头看着我们，女人的绝望全写在了僵硬、冰冷的脸上。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这个男人承诺，只要我跟丈夫离婚，他就跟我结婚。这坏蛋想尽办法骗人，没对我说一句实话。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还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现在看来不过是把我当棋子。他不仁不义，我为什么要死心塌地？为什么要帮他逃脱罪名？随便问吧，我决不隐瞒。有一点可以对天发誓，我给那位老人家写信的时候，绝对没想加害于他，他可是帮了大忙的好朋友啊。”

“我完全相信你，太太，”福尔摩斯说，“重提这些事难免在你伤口上撒盐，不如我来说，说得不对的地方你纠正，这样也许好受点。是斯特普尔顿叫你写信的吧？”

“他口授，我写的。”

“他建议你找查尔斯爵士帮忙，解决离婚诉讼费的问题？”

“没错。”

“等信寄出去了，他又劝你别去赴约？”

“他说，让别的男人出钱解决这件事，他觉得很没面子。就算再穷，他也要拼尽财力扫除我们之间的障碍。”

“听起来挺有骨气。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也不清楚，看报纸才知道爵士死了？”

“是的。”

“他叫你千万别透露约爵士见面的事？”

“嗯。他说，爵士死得离奇，要是事情传出去，我肯定逃不掉嫌疑。他这么一吓，我哪敢吱声。”

“那倒是。不过，你大概也明白怎么回事了吧？”

她垂下眼，犹豫了一下。

“我明白，”她说，“只要他真心实意对我，我是不会出卖他的。”

“你算是逃过一劫，”福尔摩斯说，“你手上握着他的把柄，其实他也清楚，竟然到现在还留你一个活口。最近几个月，你一直走在悬崖边上啊。莱昂斯太太，我们不得不告辞了，很快还会跟你联系。”

我们站在月台，等待伦敦开来的快车。“案子基本圆满了，面前的难关一道道攻破，”福尔摩斯说，“过不了多久，我就能把所有事情串起来，还原当今最离奇、最轰动的一桩罪案。犯罪学的研究者应该记得类似案件，比如1866年小俄罗斯戈德诺的案子，当然还有北卡罗来纳州的安德森连环杀人案，但我们的案子有独一无二的特点。到目前为止，仍没有一条可以指控这个滑头的证据，不过今晚睡觉前一定能结案，我确信无疑。”

伦敦快车呼啸进站，有个男人从头等车厢跳出来，小个子，模样像肌肉发达的斗牛犬。我们上前握手，莱斯特雷德盯着福尔摩斯，我立刻察觉到他眼神里的敬畏。经过多次合作，他的态度确实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记得刚开始合作时，这位追求实干的警探万般鄙视演绎大师的推理。

“大案子？”他问。

“多年不遇的特大案，”福尔摩斯说，“离正式行动还有两小时，先好好吃顿饭，然后带你去呼吸一下达特穆尔夜间的纯净空气，排出体内的首都雾霾。以前没来过？是吗？太好了，荒原第一游保证让你印象深刻。”

[1]内勒（Kneller, 1646—1723）和雷诺兹（Reynolds, 1723—1792）都是英国著名肖像画家。

[2]罗德尼（Rodney, 1718—1792）是英国海军军官，曾获派至西印度群岛参与美国独立战争。

[3]皮特（Pitt, 1759—1806）是英国政治家，1783—1801年、1804—1806年两度担任英国首相，是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首相之一。

十四 家族猎犬

福尔摩斯有个缺点—— 如果能算作缺点的话—— 就是严守秘密，不到案子水落石出那一刻，决不向任何人透露全盘计划。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本人控制欲强，喜欢主宰全局，制造出人意料的结局；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职业习惯，凡事小心为妙，从不侥幸冒险。这个缺点的直接受害者是协助他破案的人。我已经无数次体会过这种磨人的滋味，此刻坐在马车里，踏上黑暗的漫漫返程路，越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前方面临严峻考验，我们终于要打最后一仗，而福尔摩斯什么也不说，我只能暗自揣摩他的战略部署。冷风吹打在脸上，窄路两边出现了黑暗空旷的土地，我们再次回到了荒原，我又紧张又期待。马儿每跨一步，车轮每转一个方向，我们就离终极挑战更近一些。

马车是租来的，有车夫在，我们不能敞开说话，尽管内心翻江倒海般激动，也只能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马车经过弗兰克兰先生家，我知道离巴斯克维尔庄园不远了，离战场也不远了，长时间压抑的情绪终于可以解脱。车没进庄园，在前院大门附近停下。我们付了车费，嘱咐车夫直接返回库姆·特雷西村，一起朝梅里皮特庄园走去。

“莱斯特雷德，带枪了吗？”

小个子警探笑了笑。

“只要穿裤子，屁股后面总有个兜；只要有兜，里面总得放点东西。”

“好极了！我和朋友也做了应急准备。”

“你嘴巴真够严实，福尔摩斯先生，接下来出哪一招？”

“等。”

“说真的，这地方可不太好玩。”警探打了个冷颤，望向周围阴森的山坡，还有格林盆大沼泽上腾起的雾海。“前面有房子，我看见亮光了。”

“那是梅里皮特庄园，这趟旅程的终点。请你们轻声走路，说话降到最低音。”

我们沿着小路小心前行，似乎要进庄园里，但离房子差不多两百码的时候，福尔摩斯叫住我们。

“可以了，”他说，“右边的石头正好挡住我们。”

“在这儿等？”

“对，埋伏在这儿。莱斯特雷德，到低处来。华生，你进去过吧？还记得房间布局吗？这头的格子窗户是哪个房间？”

“应该是厨房。”

“旁边特别亮的那扇呢？”

“肯定是餐厅。”

“没拉窗帘。你最熟悉地形，悄悄过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千万千万别让他们发现有人偷看！”

我轻手轻脚走过小路，躲到一堵矮墙后面，墙内是片歪歪倒倒的果园。我弯下身，沿着矮墙的阴影继续走，最后找到一个绝佳位置，可以透过没遮掩的窗户看清里面的情形。

餐厅只有两个人，亨利爵士和斯特普尔顿。他们坐在圆桌两边，侧脸对我，抽着雪茄，桌上放着咖啡和葡萄酒。斯特普尔顿兴致很高，一直在说话。爵士看上去心不在焉，脸色发白，可能是想到待会儿要独自走过可怕的荒原，心情比较沉重。

我盯了一会儿，斯特普尔顿起身离开房间，爵士又倒了杯酒，靠着椅背吞云吐雾。我听见门“吱呀”一响，石子路上传来清脆的靴子声。脚步声就在矮墙另一边，沿着小路渐渐走远。我从墙头望过去，果园一角有间小屋，博物学家正站在屋门口。他用钥匙拧开锁，走进去，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特别奇怪。他只待了一分多钟就出来了，我又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他从墙那边经过，进了庄园。见他回到客人身边，我也悄悄回到同伴躲藏的地方，向他们汇报看到的情况。

“华生，你说那位女士不在？”福尔摩斯等我汇报完毕后问。

“不在。”

“除了厨房、餐厅，其他房间都黑着灯，她能在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

前面提到，格林盆大沼泽上升起浓浓的白雾。这时候，雾气缓缓朝我们这边飘过来，像是一堵步步逼近的墙面，低矮但却厚实，轮廓清晰。月光照在上面，仿佛一层闪闪发亮的冰面，远处高峰的山顶成了冰面上的巨石。福尔摩斯看着白雾慢慢靠近，焦急地抱怨了几句。

“华生，雾来了。”

“严重吗？”

“当然非常严重，唯一能打乱计划的东西就是它。已经十点了，怎么还不出来？计划能不能成功，甚至他能不能保命，都得看他能不能在雾挡住小路之前出来。”

夜空晴朗，星光清冷明亮。半月悬空，一切都笼罩在柔和朦胧的月光中。前面是庄园的黑暗轮廓，高高低低的屋顶、竖直的烟囱映着银光闪闪的夜空，线条格外分明。底楼的窗户射出金黄的光柱，照进果园和荒原。其中一扇窗突然黑了，仆人们离开了厨房。只有餐厅留着一盏孤灯，两个人还在抽烟、聊天，一个是暗藏杀机的主人，另一个是毫不知情的客人。

白绒般的雾气覆盖了半个荒原，离庄园越来越近。几缕薄雾已经飘到窗口，在金色方块前缭绕。远一点的果园矮墙看不见了，果树都沐浴在白雾中。又过了一会儿，雾气从庄园两边飘出来，慢慢聚到一起，形成了浓厚的雾墙。楼上一层和屋顶浮在雾墙上，像一艘怪船漂流在昏暗的大海上。福尔摩斯狠狠拍了一下面前的石头，急得直跺脚。

“再过一刻钟，还不出来的话，小路就要挡住了。再过半小时，别说小路，连伸出去的手都看不见。”

“要不往后退，到高一点的地方？”

“好，只能这样了。”

雾墙一点点靠近，我们一步步后退，退到离庄园半英里远的地方。那片浓厚的白色海洋丝毫不让步，慢慢追过来，月光给海面披上了银纱。

“离得太远了，”福尔摩斯说，“他可能还没走到这儿就被追上，我们可不敢冒这个险，无论如何不能再往后退。”他跪到地上，耳朵贴地，“谢天谢地，我好像听见他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荒原的沉寂。我们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盯着前方披着银纱的雾海。脚步声越来越响，我们等的人终于出现了。爵士穿过雾帘，发现夜空原来如此清亮，惊讶地朝周围看了看，然后迅速沿小路走过来，从我们旁边经过，爬上后面的长坡。他边走边不停地左右张望，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准备！”福尔摩斯发令，我听见他拉枪上膛，“小心！它来了！”

缓缓逼近的雾墙中央传来啪嗒啪嗒的响声，细柔而清脆，连续不断。雾气离我们不到五十码了，我们三个盯着那一片白茫茫，不确定会冒出个什么样的怪物。我紧挨着福尔摩斯，朝他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眼睛在月光下闪着亮光。突然，他双眼圆瞪，一动不动盯向前方，惊讶地张开嘴巴。就在这时，莱斯特雷德吓得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我跳起来，僵硬的手指抓住手枪，整个人吓懵了。浓雾中蹿出一个可怕的东西，确实是只猎犬！一只浑身漆黑的巨型猎犬，跟平常看到的猎犬完全不一样。它张大嘴巴，喷出火焰，眼珠像两团烈火，鼻子、颈毛、喉咙下松垮的皮肉在火光中清晰可见。这只黑乎乎、恶狠狠的怪物冲破雾墙跑过来，就算是在最惊悚的恐怖片里，也难见到这么野蛮、这么可怕的恶魔。

大黑怪紧跟亨利爵士的脚印，在小路上撒腿狂奔。我们看呆了，等它一闪而过才回过神。我和福尔摩斯同时开枪，大黑怪发出痛苦的嚎叫，至少中了一弹。它并没停下来，继续朝前飞奔。小路远处的爵士回过头，月光下脸色惨白，吓得举起双手，绝望地瞪着直冲过去的怪物。

猎犬的哀嚎反而驱散了我们所有的恐惧。既然知道疼，它肯定不是什么灵异之物。枪能伤它，也能杀它。福尔摩斯当晚的奔跑速度简直达到了人类极限。别人都说我是飞毛腿，可我被他甩开了一大截，就像那个小个子警探被我甩开了一大截一样。我们沿着小路飞跑，前方不断传来亨利爵士的尖叫和猎犬的低嚎。我赶到跟前，看见野兽扑倒爵士，正要撕咬他的喉咙。福尔摩斯连扣扳机，剩下的五颗子弹全进了猎犬的肚子。它最后哀嚎一声，冲着空气猛咬一口，仰面倒下，四脚朝天乱蹬，不一会儿侧身瘫软在地。我喘着粗气弯下身，用枪抵住还在闪光的怪物脑袋。没必要开枪，大黑怪已经死了。

亨利爵士躺在摔倒的地方昏迷不醒。我们拉开他的衣领，谢天谢地，没有任何伤痕，营救非常及时，福尔摩斯松了口气。爵士的眼皮微微颤抖，身子勉强动了一下。莱斯特雷德掏出白兰地酒壶，送进爵士嘴里，他睁开眼，惊恐地看着我们。

“天啊！”他有气无力地说，“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已经死了，”福尔摩斯说，“我们和家族魔兽做了个了结。”

光看个头和力量，横在我们面前的怪物就够吓人的。它不是纯种猎犬，也不是纯种獒犬，更像是两者的混合，冷酷、野蛮，跟小母狮的个头差不多。死是死了，但张大的嘴巴还冒着淡蓝色的火焰，深陷的小眼睛还带着凶光，眼睛周围有一圈燃烧的火环。我摸了摸它闪光的鼻子，发现我的手指也开始冒烟，在黑暗中发出微光。

“是磷。”我说。

“特殊处理过的磷，”福尔摩斯闻了闻猎狗的尸体，“没有任何怪味，不会干扰它的嗅觉。亨利爵士，真的非常对不起，让你受惊吓了。我料到是只猎犬，万万没想到是这么另类的一只，加上雾大，没有足够时间截住它。”

“你们救了我的命。”

“也差点送了你的命。站得起来吗？”

“再来一口白兰地就能彻底活过来。好了！麻烦扶我起来。接下来什么计划？”

“你留下，现在这种状态，今晚最好哪儿也别去。在这儿等着，我待会儿叫人送你回庄园。”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依旧白得可怕，四肢不停哆嗦。我们扶他坐到石头上，他手捂着脸，浑身发抖。

“我们得走了，”福尔摩斯说，“还有任务等着呢，一分钟也不能浪费。证据有了，只等抓人。”

我们迅速沿小路返回，他接着说：“别指望在庄园抓到他。他肯定听到枪声，知道自己暴露了。”

“我们离庄园有段距离，而且浓雾也有隔音效果。”

“他肯定一直跟着猎犬，好在事成后带它回去，这点根本不用怀疑。跑了，跑了，早就跑了！还是进庄园看看吧，也好确认一下。”

大门敞着，我们冲进去，在过道撞见颤颤悠悠的老仆人，他惊讶地看着我们从一个房间闯到另一个房间。屋里黑咕隆咚，只有餐厅有盏灯。福尔摩斯抓起提灯，所有角落都照了一遍，哪儿也没看见我们要抓的人。爬上二楼有了新发现，一间卧室的门锁上了。

“里面有人，”莱斯特雷德叫道，“我听见动静了。快来把门弄开！”

里面传出微弱的呻吟和窸窣的声响。福尔摩斯朝门锁上方狠踹一脚，门开了，我们举起枪冲进去。

本以为会是玩命抵抗的恶徒，结果没看见他的影子。眼前的情景怪异，完全出乎意料，我们一时看愣住了。

房间布置得像个小型博物馆，墙上一排排玻璃盒子，装着蝴蝶、飞蛾的标本，全是那个危险分子的杰作，可以看出他复杂人格的另一面。房间正中竖着一根柱子，是后来加的，用来支撑老化的房梁，梁上都是虫蛀的窟窿眼。柱子上绑了个人，全身上下用布单绑裹严实，一眼分不出是男是女。一条毛巾缠住脖子，和柱子栓在一起，后面打了个死结；另一条蒙住下半边脸，只露出两个黑眼珠。那人盯着我们，眼里充满痛苦、耻辱和疑问。我们赶紧上前，扯掉堵嘴的毛巾，解开绑布。那人瘫倒在地，仔细一看，原来是斯特普尔顿太太。美丽的脸庞低垂下去，颈背上有道明显的红色鞭痕。

“没人性！”福尔摩斯愤愤地说，“莱斯特雷德，白兰地酒壶！扶到椅子上！肯定是遭了毒打，虚脱得晕过去了。”

她慢慢睁开眼。

“他安全吗？”她问，“跑掉了吗？”

“他跑不出我们手心，太太。”

“不，不，不是我丈夫，是亨利爵士。他没事吧？”

“没事。”

“猎犬呢？”

“死了。”

她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唉，这个没良心的！看看他是怎么对我的！”她撩开袖子，胳膊上全是一块块瘀青，我们惊呆了。“这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精神上的摧残和侮辱才最可怕。虐待、孤独、隐瞒身份的生活，一切我都能忍，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他是爱我的。现在算是看穿了，爱也是骗人的，我不过是他的工具。”说着说着，她伤心地哭起来。

“既然看清了真面目，”福尔摩斯说，“那就告诉我们他躲在哪儿。以前包庇他作恶，现在帮助我们捉凶，算是补过吧。”

“只可能躲在一个地方，”她回答，“大沼泽的中心地带是片小岛，岛上有个废弃的锡矿场。 他一直把猎狗藏在那儿，还为自己备好了藏身地，肯定逃去那里了。”

雾墙像白羊毛一样捂住窗户，福尔摩斯举灯照过去。

“瞧，”他说，“今晚去格林盆大沼泽，谁也别想找到路。”

斯特普尔顿太太拍手大笑，露出亮白的牙齿，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

“他这趟很可能有去无回，”她激动地说，“大沼泽有指路的木棍，都是我跟他一起插的，今晚这么大雾哪看得见？唉，可惜白天没去把它们拔掉，不然你们早抓住他了！”

雾没散，再追下去显然是白费功夫。莱斯特雷德留了下来，我和福尔摩斯送爵士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斯特普尔顿夫妇的事瞒不住了，爵士知道了心爱女人的真实身份。这个打击他倒能坦然面对，但晚上的大冒险让他惊吓过度，一整夜高烧不退，半昏半醒中不停说胡话，好在有莫蒂默医生照看。看来他们俩只有来场说走就走的环球旅行，才能帮爵士恢复好心情和好精神，找回入主这座晦气庄园前的模样。

故事很快就要讲完了，希望读者也能感受到这么多天来的恐惧和猜疑，感受到案子的离奇和惨烈。猎狗死后第二天早上，雾散去，斯特普尔顿太太带我们来到大沼泽，找到他们标记的小路。看着她一路上的迫切和喜悦，我们意识到这个女人在丈夫身边承受了多少痛苦的煎熬。脚下是片坚实的泥炭地，像狭窄的半岛，向广阔的沼泽延伸，慢慢变细直到消失，尽头插着小木棍，左一根右一根，标出一条曲折的小路。我们让斯特普尔顿太太留在半岛，开始向沼泽深处出发。

小路连接着一块块灌木丛，两边都是漂着绿浮渣的泥潭，散发一股恶臭，不认路的恐怕连脚都不敢迈。杂乱的芦苇、茂盛黏滑的水草发出腐烂的气味，浓重的沼气扑鼻而来。我们好几次踩空，整条腿掉入晃荡的黑泥潭，周围的泥水跟着起伏，荡出好几码远。每走一步，淤泥都紧紧吸住脚跟，一旦陷进去，就像有只魔爪在使劲拉扯，一刻也不放手，把我们拉向污浊的深渊。

这条危险的小路有人走过，我们发现了唯一一点痕迹。黑泥上冒出一块羊胡子草，丛中有个黑乎乎的东西。福尔摩斯跑到小路外，伸手抓住它，一下子陷进齐腰的淤泥中。要不是我们拼命拽他出来，他别想再回到地上。他举起一只黑色的旧靴子，皮内面印着“多伦多，迈耶斯制鞋”。

“泥浆浴没白洗，”他说，“这是亨利爵士丢的靴子。”

“斯特普尔顿逃跑时扔下的。”

“没错。他让猎狗闻过靴子，后来一直攥在手里。知道事情败露了，他撒腿就跑，跑到这儿才扔掉。起码可以推测，到这儿他还活着。”

我们可以进行种种推测，但无法了解到真实的情况。泥潭不可能留下脚印，涌上来的淤泥瞬间能把它们淹没。终于穿过沼泽，到了小岛，地面变得坚实，我们急忙寻找脚印，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如果看到的是真相，说明斯特普尔顿头天晚上根本没能到达藏身的小岛。这个冷血狠毒的家伙在浓雾中奔逃，陷进了污浊的臭泥，永远葬身在格林盆大沼泽中。

小岛四面环泥沼，是他为野兽帮凶安排的藏身地，留下了不少痕迹。岛上还能看出废弃矿场的样子，有台巨大的驱动轮，竖井里填了一半垃圾，旁边破破烂烂的屋子是矿工的住处，他们肯定是被周围的恶臭熏跑了。一间屋子里有U型锁和铁链，地上散落着啃过的骨头，应该就是关猎犬的地方。骨头残渣中有具骷髅，上面粘着蓬乱的黄毛。

“是只小狗！”福尔摩斯说，“天啊，西班牙卷毛小猎犬。可怜的莫蒂默，再也见不到他的小宠物了。我看这地方没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他藏得住猎犬，藏不住它的声音，所以大白天也能听见可怕的叫声。如果急需用猎犬，就把它关在梅里皮特庄园的果园小屋里，但风险太大，只有到关键时刻，他决定发出最后一击的时候才敢这么做。罐子里黏糊糊的东西是发光剂，不用说，涂在猎犬身上的。当然是受家族传说中的地狱猎犬启发，也为了吓死查尔斯爵士。还有那个倒霉的逃犯，在黑漆漆的荒原看见这么个怪物追上来，难怪又跑又叫。亨利爵士也吓得不轻，换成我们自己，估计也吓个半死。这招太狡猾了，既能置目标于死地，又能震住看见猎犬的农民。荒原上那么多农民亲眼见过，有几个敢凑到跟前探个究竟？华生，我在伦敦说过，现在再说一遍，我们跟各种危险人物打过交道，没一个比得上葬身在那里的家伙。”他抬起长胳膊，指向广阔的大沼泽。绿斑点点的泥潭向远处延伸，和荒原上红褐色的山坡连成一片。

十五 案情回顾

十一月底，傍晚阴冷雾浓，贝克街客厅的炉火烧得正旺，我和福尔摩斯坐在壁炉两边。德文郡惨案告破后，他又处理了两大案件。一件是轰动全城的“尊豪俱乐部”纸牌作弊案，他揭露了厄普伍德上校的丑恶行径。另一件是蒙庞西耶太太谋杀继女案，他帮不幸的太太洗脱了杀人罪。案发六个月后，她的继女，也就是年轻的卡雷尔小姐，被发现人在纽约，不仅活得好好的，还结了婚。连办几个大案要案都取得了成功，福尔摩斯兴致相当高，我赶紧抓住机会，让他谈谈巴斯克维尔谜案的细节。这个机会我等了好久，他讲究条理，从不允许各个案子相互影响，不会抛开手头的案子回忆过去。恰好亨利爵士和莫蒂默医生也在伦敦，下午刚来过。他们接受提议，为了修复爵士受损的神经，准备开始一场长途旅行。我提起这个案子也就不显得那么唐突了。

“在那个自称斯特普尔顿的人看来，”福尔摩斯说，“整件事情简单明了，我们一开始不了解他的作案动机，证据掌握不够充分，因此觉得案子格外复杂。我跟斯特普尔顿太太聊了两次，案情已经完全明朗，再没有未解之谜。你可以去翻翻我的案件索引，B字头下面有本案的记录。”

“你就凭回忆给我讲讲经过吧。”

“好吧，我可不能保证所有细节全记住了。思想高度集中有个奇怪的后遗症，容易忘记过去的事。大律师善于处理手头的案子，能跟各路专家舌战到底，一旦庭审结束，转战别的案子，一两周前打的官司全忘得精光。我办案也一样，以旧换新。卡雷尔小姐模糊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的记忆，说不定明天又有新问题钻进我脑子，把这位法国美女和烂人厄普伍德赶出去。关于猎犬一案，我会尽量讲得详细，如有遗漏，欢迎补充。

“调查毫无疑问表明，家族画像没撒谎，这家伙确实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后代，是罗杰·巴斯克维尔的儿子。罗杰是查尔斯爵士的弟弟，当年一身臭名逃去了南美，据说没结婚就死了。事实上，他结了婚，还有个孩子，跟他一个名字，就是我们认识的这位。小罗杰娶了一位名叫贝丽尔·加西亚的哥斯达黎加美女，后来盗取了一大笔公款，改名范德勒，逃回英国，在约克郡东部办了所学校。之所以尝试教育业，是因为他在回国途中偶遇了教师弗雷泽，全靠这个人帮忙，学校才办得有模有样。弗雷泽患有肺结核，不久就死了，学校的声誉一落千丈，到最后烂了招牌。范德勒又改名斯特普尔顿，带上剩余的家当，揣着阴谋跑到了英国南部，对昆虫学的痴迷也丝毫不减。我去大英博物馆查过，他是昆虫学界的知名权威，有种飞蛾甚至以范德勒命名，是他在约克郡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的。

“接下来的生活经历就是我们最关心的部分了。这家伙显然做过调查，发现只有两个人阻碍他获得巨额财产。也许刚去德文郡时计划还没成形，但他绝对有所预谋，不然不会让妻子扮成妹妹。他打算利用她当诱饵，具体怎么利用还没想好，但终极目标是夺取财产，为此不惜利用一切手段、冒任何风险。第一步是接近祖宅，在附近安家，第二步是接近查尔斯爵士和周围的邻居。

“爵士本人跟他讲了家族猎犬的故事，谁知给自己铺了条死路。斯特普尔顿—— 我就用这个假名叫他吧—— 从莫蒂默医生那儿听说，老人有心脏病，受惊吓会致死。他还知道爵士特别迷信，当真相信可怕的家族传说。狡猾的脑袋立刻想出一招，既能杀死爵士，又不暴露真正的凶手。

“他打定主意，开始行动，手段相当高明。一般的坏蛋找来一只凶猛的猎犬也就够了，人为加工让它变成怪兽，只有他这样的天才罪犯才想得出来。他到伦敦富勒姆路的‘罗斯-曼格尔斯犬舍’买狗，挑的是店里最凶、最壮的一只，为了不引起怀疑，绕道坐德文郡北线返回，在荒原走了一大圈才到家。他借着捕捉昆虫，已经摸清格林盆大沼泽的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把猎犬关起来，等待时机下手。

“可是机会迟迟不来。老爵士晚上从不肯出门，斯特普尔顿好几次带着猎犬守在庄园附近，每次都空等一场。行动扑了空，但荒原上的农民看见了他，准确地说，看见了他的帮手，关于地狱猎犬的传说又有了新证据。他本想让妻子勾引爵士走上死路，没想到她坚决反对，不愿欺骗老爵士的情感、害他落入敌手。斯特普尔顿百般威胁，更可恨的是，甚至对她动粗。她坚决不让步，说什么也不干这种事。斯特普尔顿的计划一时搁浅了。

“最后终于找到了出路。查尔斯爵士信得过他，让他代发救济金，慰问可怜的劳拉·莱昂斯太太。他假装单身，骗取了她的信任，还说只要她离婚成功，他们就结婚。不料计划又面临危机，莫蒂默医生建议爵士暂时离开庄园，斯特普尔顿只能表示赞成。眼看目标要逃出掌心，必须立即行动。他连蒙带骗迫使莱昂斯太太写信，约老爵士在来伦敦前一夜见面，然后又用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劝阻她赴约。千等万等的机会总算来了。

“晚上，他掐好时间，从库姆·特雷西村赶回去，放出猎犬，涂上吓人的颜料，带到庄园偏门，他知道老爵士会在那儿等人。猎犬受主人使唤，跳过偏门，追着爵士不放。可怜的爵士沿着紫杉小道狂奔，边跑边叫。昏暗的小道上，一头大黑怪紧追一个大活人，口喷火焰，眼冒凶光，当时的场景肯定特别恐怖。爵士受惊过度，突发心脏病，倒在小道尽头死了。猎犬一直在草地上跑，所以路面上只有爵士的脚印。它看见前面的人躺在地上不动，凑上去闻了闻，发现是死人，掉头走了。莫蒂默医生看到的爪印肯定是那时候留下的。主人唤回猎犬，匆忙带回格林盆大沼泽的老窝。谜案就此诞生，警方解不开，附近居民提心吊胆，最终轮到我们登场。

“查尔斯爵士就是这么死的。看出这招的阴险狡猾了吧，根本没证据指控真正的凶手，唯一的帮凶也不可能出卖他。作案手段不走寻常路，一般人想不到，效果才特别好。案子牵扯的两个女人，斯特普尔顿太太和劳拉·莱昂斯太太，都对斯特普尔顿产生了强烈怀疑。斯特普尔顿太太知道丈夫想害老爵士，也知道他弄了只猎犬。莱昂斯太太知道的没这么多，但死亡时间和本该见面的时间吻合，写信的事又只有斯特普尔顿清楚，她当然明白怎么回事。可是怀疑也没用，他牢牢控制了两个女人，完全不怕她们。第一块绊脚石成功除掉了，剩下的一块难度更大。

“斯特普尔顿一开始可能不知道加拿大还有个家族后代，不管怎样，反正很快从莫蒂默医生那儿听说了，还了解到亨利·巴斯克维尔回国的细节。斯特普尔顿最初打算在伦敦下手，不让这个外来的年轻人去德文郡。在老爵士的事上，妻子不肯帮忙，他再也信不过她，担心长时间离开会失去对她的控制，干脆带上她一起来了伦敦。我查到，他们住梅克斯伯勒私人旅馆，在克雷文街，我的小跑腿确实去那家找过证据。他把妻子关在房间，自己戴上假胡子，一路跟着莫蒂默医生，先来贝克街，然后到车站，最后去了诺森伯兰旅馆。妻子隐约察觉到丈夫的阴谋，但残忍的虐待令她心生恐惧，不敢直接给身陷危险的人写信，一旦被斯特普尔顿发现，她自己恐怕都性命难保。最后，她想了个权宜之计，我们也看到了，用剪下来的字拼成信，信封上的字也是伪装笔迹。信送到爵士手里，给了他第一个危险警告。

“斯特普尔顿得弄件亨利爵士的衣物，万一要用上猎犬，好让它跟着气味追踪。他做事向来不犹豫、胆子大，想到这儿立即行动起来。不用说，他花大价钱收买了旅馆的擦鞋工或者客房服务员，有人帮了他一把。碰巧的是，偷来的第一只靴子是新的，不起作用。他让人还回去，重新弄了一只。这件小事意义重大，充分证明我们要对付的是实实在在的猎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不然谁会对旧靴子情有独钟，对新靴子却不感兴趣？事情越是离奇，越需要仔细琢磨。案子最复杂的难点，只要经过严谨思考和科学处理，往往能成为案子的突破口。

“第二天早上，两位朋友来找我们，斯特普尔顿坐马车跟在后面。他熟悉我们的住处，还认得我的长相，再加上作案手段老练，我怀疑他犯的案子绝不限于巴斯克维尔这一桩。过去三年，西部一带发生了四起特大盗窃案，至今没抓到一个罪犯，不得不让人产生联想。最后一起特别残忍，今年五月发生在福克斯通公寓大楼，门卫撞见了一个蒙面盗贼，结果惨遭枪杀。我怀疑斯特普尔顿正是用这种方式填补掏空的资产，这些年他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危险分子。

“那天早上我们就领教了他的应变能力，眼睁睁看他逃走。他还向车夫报上我的名字，借他人之口向我宣战，可见胆子不是一般大。他当即意识到我接了案子，伦敦没有下手机会，于是返回达特穆尔荒原，等着爵士过去。”

“等一下！”我说，“事情前前后后讲得非常清楚，不过有一点没解释：主人在伦敦，猎犬怎么办？”

“这个问题确实重要，我也想过。斯特普尔顿肯定还有个帮手，这个人只帮点小忙，不大可能知道他的全部计划，也不可能出卖他。梅里皮特庄园有个老仆人，名叫安东尼，跟随斯特普尔顿夫妇多年，办学校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当然知道男女主人其实是夫妻关系。出事后他没了踪影，溜到国外去了。值得注意的是，‘安东尼’这个名字在英国很少见，‘安东尼奥’倒是西班牙、西属美洲[1]的常用名。老仆人跟斯特普尔顿太太一样，英语说得流利，但有种奇怪的咬舌音。我还亲眼看见他穿过格林盆大沼泽，走的正是斯特普尔顿标记出来的小路。由此推断，主人不在家，照管猎犬的人多半是他。至于猎犬的用处，他可能并不清楚。

“斯特普尔顿夫妇回到德文郡，你和亨利爵士随后也到了。我再插一句当时的想法。你大概还记得，我仔细检查过贴字的信纸，想看看有没有水印。信纸离眼睛只有几英寸，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白茉莉香。香水共有七十五种，分辨它们的气味是探案专家必备技能。拿我自己来说，好几次破案全靠迅速识别香水种类。有香水说明有女人牵涉本案，我立刻将目标锁定在斯特普尔顿家。早在去西部乡村以前，我就确定了猎犬真实存在，也推测出谁是凶手。

“我在荒原的主要任务是监视斯特普尔顿，和你们待在一起显然不合适，他肯定会小心防备。我制造出留在伦敦的假象，瞒着所有人，包括你，悄悄去了那里。其实没吃多少苦，不像你想的那么严重，再说了，为破案吃点苦头又何妨？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库姆·特雷西村，偶尔为了方便行动才住荒原石屋。卡特赖特也去了，扮成乡下小子，帮了大忙，不光送吃的和干净衣服，还经常跟着你，好让我监视斯特普尔顿的同时了解到你那边的进展。

“之前说过，你的信一到贝克街马上转寄库姆·特雷西村，很快就到我手里。那些报告非常有用，特别是斯特普尔顿自我介绍那段，不小心暴露了底细。我顺藤摸瓜，查清了这对男女的身份，对案情有了清楚的认识。逃犯的出现，还有他同巴里莫尔夫妇的关系大大增加了破案难度，不过你成功破解了这个难题。收到报告前，我也通过自己的观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你在荒原发现我的时候，整件案子已经没有悬念，缺的是指控罪犯的证据。斯特普尔顿当晚想杀爵士，结果错杀了倒霉的逃犯，就算发生这种事，也没法证明他是杀人凶手。办法只有一个，当场抓个现形。这么做只能拿亨利爵士当诱饵，让人以为他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们顺利破案，斯特普尔顿走上绝路，当事人却因此遭受了严重惊吓。我承认，不该让爵士冒这个险，案子处理得不够妥当。当时完全没料到猎犬的模样如此可怕，整个人都愣住了，也没料到大雾挡住视线，来不及反应它就冒了出来。成功破案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好在专家和莫蒂默医生都向我保证，代价只是暂时的。长途旅行能帮我们的朋友修复受惊的神经，还能治愈受伤的心灵。他真心深爱那位女士，对他来说，整场悲剧最伤心的情节莫过于她居然欺骗了他。

“最后说说那位女士扮演的角色。她听从斯特普尔顿摆布，也许因为爱，也许因为怕，很可能两种感情都有，爱和怕本来就不矛盾；不管什么原因，结果绝对对他有利。在他的命令下，她同意假扮成妹妹，但拒绝帮忙杀人，这件事上他也拿她没办法。她一次又一次想尽办法警告亨利爵士，又生怕暴露丈夫的罪行。斯特普尔顿嫉妒心强，看见爵士追求妻子，尽管是他本人设的圈套，仍忍不住当面阻挠。突然爆发的怒火烧掉了伪装出来的冷静，露出狂暴的真面目。他鼓励他们交朋友，这样一来，爵士才会经常去梅里皮特庄园，他迟早能等到好机会。

“就在动手那天，妻子突然出来阻拦。她听说了逃犯的死因，也知道爵士当晚来吃饭，猎犬已经提前关进果园的小屋。她狠狠指责丈夫的罪行，两人大吵起来，他一怒之下说出自己另有所爱的秘密，她的忠诚瞬间变成了痛恨。斯特普尔顿看出妻子会出卖自己，赶紧把她绑起来，防止给爵士通风报信。他肯定在心里盘算，爵士死了，整片乡村的人都会把原因归结为家族诅咒，不可能有异议，到时候她只能接受既成事实，不再提她知道的真相，他又能赢回她的心。我看他想得太美了，就算我们不出现，他也注定死路一条，西班牙血统的女人才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好了，亲爱的华生，不看记录，这件奇案只能讲这么细了，应该没忘掉什么重要情节。”

“他能用怪物猎犬吓死老爵士，但不一定能吓死亨利爵士呀。”

“那头怪兽野蛮得很，又饿着肚子，就算样子吓不死人，至少能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有道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斯特普尔顿真的继承了财产，他怎么解释这段隐姓埋名的生活？明明是合法继承人，却从不公开身份，默默守在家产附近，难道不怕引起别人的怀疑和质问？”

“确实是个难题，恐怕我没法给你一个标准答案。过去和现在的事都能查清楚，至于一个人将来会做什么，实在说不准。斯特普尔顿太太听丈夫提过几次，大概有三条路可走：第一，去南美洲，到当地的英国使馆证明身份、申请继承权，不用在英国露脸就能拿到财产；第二，哪儿也不去，就在伦敦办理财产继承，只不过需要好好乔装打扮一番；第三，找个帮手，准备好证明材料，让他冒充继承人，事成之后两人分赃。根据我们对他的了解，这样的问题根本难不倒他。好了，亲爱的华生，辛苦工作了好几周，今晚不如放松一下。我订了《胡格诺教徒》[2]的包厢票，听过德·雷什克[3]的歌剧吗？半小时后出发如何？顺路去马西尼餐厅吃点东西。”

[1]西属美洲是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统称，上文提到的波多黎各也在殖民范围内。

[2]《胡格诺教徒》（Les Huguenots）是一部法语歌剧，由德国歌剧作曲家贾科莫·梅耶贝尔（Giacomo Meyerbeer, 1791—1864）创作。

[3]德·雷什克指波兰歌剧三兄妹：让·德·雷什克（Jean de Reszke, 1850—1925）、爱德华·德·雷什克（Édouard de Reszke, 1853—1917）、约瑟芬·德·雷什克（Josephine de Reszke, 1855—1891）。

The Valley of Fear

恐怖谷

第一部 庄园惨案

一 警告

“我在想……”我刚开口，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打断：“再想想吧。”

他话里带刺，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即使像我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有些不高兴。“说真的，福尔摩斯，”我不客气地说，“你有时真叫人恼火。”

福尔摩斯完全沉浸在思考中，对于我的抗议没有任何回应，一手支着脑袋，盯着刚从信封里抽出来的纸条，面前的早餐一口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信封，对着亮光仔细观察它的外观和封口。

“是波洛克的笔迹，”他若有所思，“他的字以前只见过两次，但我确定这是他写的。希腊字母‘ε’的上端用了花体，是他惯用的写法。如果真是波洛克，一定是头等重要的消息。”

他不是对我说话，更像自言自语。我听着好奇，刚才的不高兴忘得一干二净。

“波洛克是谁？”我问。

“华生，波洛克是假名，只是身份符号而已，背后隐藏着一个捉摸不定的人物。他曾在来信里坦率地说，波洛克不是他的本名，还叫我不要妄想在人海茫茫的大伦敦追查到他。波洛克非常重要，并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他结交的大头目。想想看，就好比鲭鱼跟着鲨鱼、豺狗跟着狮子，一个毫不起眼，另一个十分强大，不光强大，而且凶残至极。在我看来，波洛克不过是鲭鱼、豺狗一样的小人物。华生，听说过莫里亚蒂教授吗？”

“名气响当当的罪犯，作案手段高明，在罪犯中鼎鼎有名，在……”

“华生，这么夸他，我都替你脸红。”福尔摩斯不以为然地咕哝。

“我是想说，在公众中却默默无闻。”

“接得好！接得太好了！”福尔摩斯感叹，“华生，想不到你的嘴皮子越来越厉害，学会暗藏玄机了，我可要小心防备。说莫里亚蒂是罪犯，从法律角度看，你犯了诽谤罪。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莫里亚蒂是前所未有的阴谋家，是所有恶行的策划人，是黑恶势力的总首领，是各国生死的掌控官。这样十恶不赦的罪人竟避开了众人的怀疑，未受到任何非议和惩罚，用巧妙的手法隐身幕后操纵一切。知道著名的《小行星动力学》吗？作者就是莫里亚蒂。他的著作上升到纯数学的高度，内容精炼深奥，据说科学出版界从未有人提出异议。这种人怎么能随便中伤？凭你刚才一句话，他完全可以上法庭起诉，罚你一年薪金，赔偿他的名誉损失。你们各自的角色非常清楚，一个是恶语伤人的医生，一个是遭受诽谤的教授。华生，莫里亚蒂确实是犯罪天才。不过，只要不死在他的小爪牙手上，我总有一天会打败他。”

“但愿我能亲眼见证你的胜利！”我真诚地祈祷，“波洛克是怎么回事？”

“哦，对了。这个化名波洛克的人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距离终端的大头目不远。实话实说，波洛克这一环并不牢固。据观测，他应该是整个链条中唯一的漏洞。”

“链条的强度取决于最薄弱的一环。”

“没错，亲爱的华生！照这个道理，波洛克非常重要。他本性不坏，还有点起码的正义感，再加上我适当鼓励，偶尔暗送几张十镑的钞票，结果呢，有一两回，他赶在案发前提供了最有价值的情报。之所以说最有价值，因为他的消息能帮助我预防罪案发生，而不是事后再去侦查和惩办。我相信，眼下这封信具有同等分量，我们得想办法破解密码。”

福尔摩斯在空盘子上展开纸条。我站起来，弯身细看，纸条上的符号稀奇古怪：

534 C2 13 127 36 31 4 17 21 41

道格拉斯 109 293 5 37 伯尔斯通

26 伯尔斯通 9 47 171

“福尔摩斯，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波洛克想传达秘密情报。”

“可是没有密码本，怎么破解密码信息？”

“这封信是特例，根本用不着密码本。”

“为什么说是‘特例’？”

“有许多密码我一眼就能看穿，就像读者来信专栏里的故事，解读起来毫不费力。对我来说，识破粗浅的密码只是种消遣，根本不用动脑筋。但这封密码信不同，上面的符号显然代表着某本书某一页中的某些词，普通的密码本里找不到答案。不知道哪本书的哪一页，我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有‘道格拉斯’和‘伯尔斯通’这么具体的词语？”

“当然是因为那一页没有这两个词。”

“为什么不指明哪本书呢？”

“亲爱的华生，你生来聪明，用天赋的机智征服了一大堆朋友，你该不会把密码信和解码方法装进同一个信封吧？万一有什么闪失，秘密情报不就暴露了吗？如果分开寄，除非两封信都出了差错，不会有任何风险。波洛克的第二封信应该马上就到，不出意外的话，信里会做进一步解释。还有种可能性更大，他直接把那本书寄过来。”

果然，没几分钟，小仆人比利送上来一封信，验证了福尔摩斯的推测。

“笔迹相同，”他边说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满意地说，“还有波洛克的署名。华生，你看，有进展了。”可是，读完信，他眉头紧锁，脸上蒙了层愁云。“唉，真叫人失望！华生，恐怕希望成了泡影。波洛克这家伙可别遭遇什么不测啊。”他将信念了一遍：

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

他起了疑心，我处境危险，决定放弃同您的合作。本打算给您寄去解码线索，刚写好信封上的地址，他突然出现在面前。幸亏我及时盖住信封，要是被发现了，准没好果子吃。看得出来，他眼神里充满怀疑，对我起了疑心。您留着密码信也没用，请烧毁。

弗雷德·波洛克

福尔摩斯皱起眉头，盯着壁炉火发呆，信纸在手指间缠了好几圈。

他一声不吭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也许并没这么严重，不过是他做贼心虚，觉得自己是叛徒，误以为对方拿猜疑的眼光看他。”

“我猜，你说的‘对方’就是莫里亚蒂教授。”

“猜中了！那帮人说到‘他’，不用指名道姓，都知道是谁。统领一切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嗯，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回答的问题。他头脑灵活，在全欧洲数一数二，背后还有强大的黑恶势力撑腰。与这种人为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看看波洛克老兄，被他吓得丢了魂，笔迹就是最好的证明。按波洛克的说法，信封是在大魔头突然出现前写的，上面的字工整有力。再看信纸上的笔迹，乱七八糟，简直没法认。”

“何必冒险写第二封信呢？干脆丢下不管，岂不更安全？”

“如果不来信说明情况，他怕我会追查下去，说不定让他惹上麻烦。”

“原来如此。”我说。

我拿起第一封密码信，皱着眉仔细看。“明知其中藏着重大秘密，可是又毫无办法破解，急死人了。”

福尔摩斯推开一口没吃的早餐，点燃烟斗。烟斗虽没早餐可口，却是沉思默想时的最佳伴侣。“并非毫无办法，”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定在天花板上，“也许是你忽视了某些关键点。单凭狡猾的政客思维哪行得通，还是要靠纯粹的推理解决问题。解码钥匙是一本书，推理就以书为起点。”

“未免太宽泛了吧。”

“那我们来缩小范围。其实用心想想，问题并没那么高深莫测。关于这本书，有没有什么线索？”

“一点也没有。”

“好啦，好啦，情况不至于糟到这种地步。密码信开头是一个大大的数字534，对吧？不妨假设，534指的是页码，信的内容跟这一页上的词有关。由此推断，我们要找的书肯定很厚，范围也就缩小了一点。关于这本厚书，还有没有其他线索？第二个符号是C2，华生，你怎么看？”

“C指的是章（Chapter），毫无疑问是第二章。”

“不对。既然有了页码，没必要再指出章节，你肯定也同意我的看法。再说，第534页才到第二章，第一章也未免太长了吧。”

“C指的是栏（Column）！”

“聪明！华生，你今早真是智力大爆发啊。除了代表第二栏，我也想不出别的意思。现在掌握了两条线索：一本厚书，每页分两栏排印。还有第三条线索，密码信用到了第293个词，说明每一栏都相当长。至此，推理算不算到了终点？”

“恐怕到了头。”

“太小瞧自己了。亲爱的华生，让智慧的火花再迸发一次，动动脑筋！如果是本罕见的书，波洛克一定会寄给我，但第二封信上说，计划挫败前，他本打算寄来解码线索，而不是书本身。由此推断，他认为我能轻而易举弄到书。他有一本，所以料想我也有。一句话，华生，这是本十分常见的书。”

“确实有道理。”

“搜索范围缩小到两栏排印、十分常见的厚书。”

“《圣经》！”我激动地叫道。

“很好，华生，很好！但还不是最好的答案。这么说你别见怪。莫里亚蒂那伙人都是无恶不作的魔头，身边不可能有《圣经》。即使有，《圣经》的版本千千万万，波洛克也不能断定我和他手头的版本一模一样。我们要找的书必须按统一标准发行，只有这样，他的534页和我的534页才能完全对上。”

“符合条件的书不多。”

“没错，正因为不多，才有希望找到。搜索范围缩小到版本一致的常见书。”

“《全国列车时刻表》！”

“不是。《全国列车时刻表》用词精炼简洁，词汇量有限，不够用来传递普通消息，可以排除掉。出于同样原因，字典也不合适。还剩下什么书？”

“年鉴！”

“回答正确！华生，我确信这个答案百分百正确。年鉴！首选《惠特克年鉴》[1]！它的使用人群广泛，页数足够多，两栏排印。没记错的话，开头部分的词汇量有限，越往后，词汇越丰富。”

他从书桌上拿起《惠特克年鉴》。“534页，第二栏，的确有点长，讲的是英属印度的贸易和资源问题。华生，请把这些词记下来。第13个词是地名，‘马拉塔’，不是个好兆头。第127个是‘政府’，跟我们和莫里亚蒂教授都扯不上关系，但至少还有点意义。再往下看，马拉塔政府做什么呢？天啊！下一个词是‘猪毛’。全完了！这下真的到了终点！”

他嘴上开着玩笑，紧锁的浓眉却说出了心里的失望和烦闷。我无奈地坐在旁边，闷闷不乐地望着炉火。房间里一阵沉默，突然间，福尔摩斯大叫一声，箭步冲到橱柜前，取出另一本黄色封皮的《惠特克年鉴》。

“走在时代的前端不一定有好结果，”他说，“今天是1月7日，新年才过几天，我们就买来了去年的年鉴，追赶新潮流，反而吃了亏。不用说，波洛克用的是前年的年鉴。假如他能成功寄来解码线索，肯定会在信中说明这一点。来看看旧年鉴的534页第二栏。第13个词是‘将’，比上次清楚多了。第127个是‘有’。‘将有’！”福尔摩斯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细长的手指紧张地数着书页上的字。“下一个，‘危险’。哈哈！好极了！华生，记下来。”

我在腿上摊开纸，草草记下他破译的每个词。“‘将有危险……可能……很……快……降临……某人’，然后是人名‘道格拉斯’，接下来，‘富有……乡村……现……在……伯尔斯通……村……伯尔斯通……庄园……信心……紧急’。怎么样，华生？这就是纯粹推理的硕果！可惜杂货店不卖金牌，不然让比利给我买一块回来。”

我盯着纸上的奇怪字句，说：“他表达的意思真是又奇怪又零散。”

“恰恰相反，密码信写得非常出色。仅从一栏文字里选择词语，不可能要什么有什么，表达当然不连贯，全靠收信人自己领悟。这封信的主要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有个名叫道格拉斯的人正面临危险，不管他是谁，根据信的内容，应该是个富有的乡绅。波洛克确信事情紧急，但找不到‘确信’这个词，只能用相近的‘信心’来代替。通过娴熟的推理分析，密码信成功破译！”

福尔摩斯开心地笑个不停。他像个随性的艺术家，如果作品没达到预期的高水准，他会万分沮丧；一旦创造了得意之作，也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这时，比利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伦敦警察厅的警探麦克唐纳。我讲的故事发生在19世纪80年代末，那时候，麦克唐纳远不像现在这样闻名全国，还只是警探界的年轻一员，之前经手的几个案子都成功告破，因而很受重用。他高大健壮，一看就知道体力过人。大脑袋，浓眉毛，凹陷的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敏锐机警。他话不多，带着浓浓的苏格兰阿伯丁口音，做起事来一板一眼，有股倔强劲。

福尔摩斯帮他破获了两起案子，不收分文，不占功劳，唯一报酬是破案带来的满足和快乐。正因如此，这位苏格兰人对福尔摩斯佩服得五体投地，每逢探案遇到难题就来讨教。庸才看不到别人的长处，人才却能慧眼识英雄。麦克唐纳是警探界的人才，他当然明白，向福尔摩斯求助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在整个欧洲，这位业余侦探的天赋和经验已经无人能敌。

福尔摩斯不喜欢结交朋友，对这个苏格兰大块头却格外优待，见他进来便露出笑脸，说：“麦克先生，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祝你好运，多逮几只虫子。不过，这么早过来，恐怕遇到麻烦了吧。”

警探会意一笑，答道：“福尔摩斯先生，我猜你真正想说的不是‘恐怕’，而是‘但愿’。好的，来一小杯，也好驱走清晨的寒气。谢谢，我不抽烟。我得抓紧时间，案发后的最初几小时至关重要，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可……可是……”

警探突然停下来，惊愕地盯着桌上的纸，上面有我草草记下的神秘信息。

“道格拉斯！伯尔斯通！”他结结巴巴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怎么回事？天啊，难道是巫术？你到底从哪儿弄到这两个名字？”

“是我和华生医生刚刚破译的密码信。怎么，这两个名字有问题？”

警探目瞪口呆地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说：“伯尔斯通庄园的道格拉斯先生昨晚惨遭谋杀！”

[1]《惠特克年鉴》（Whitaker's Almanac）由英国出版商约瑟夫·惠特克（Joseph Whitaker, 1820—1895）于1868年创办，至今仍每年发行，收录内容广泛、精确，实用性强，是世界著名年鉴之一。

二 阐述

这样戏剧性的时刻，福尔摩斯已经习以为常。听到意外消息，我吓得变了脸色，而他不露声色，好像冷静的化学家正在观察饱和溶液中的结晶，别说震惊，就连一点点激动的反应都没有。他的脾性确实异于常人，但并非冷血无情，只不过长期受到过度刺激，渐渐有了抗体，感情反应变得迟钝，理性思维却异常活跃。

“有意思！有意思！”他说。

“看来你并不吃惊。”

“感兴趣而已，谈不上吃惊。麦克先生，为什么要吃惊呢？我收到一封重要的匿名信，信里警告说某人正面临危险。不出一小时，危险成了现实，那人死了。我对整件事很感兴趣，但正如你所说，并不吃惊。”

他向警探简单解释了密码信的事。麦克唐纳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棕色的浓眉拧成了结，说道：“原本计划今早去一趟伯尔斯通，过来问你们愿不愿意一起去。听你这么一说，也许留在伦敦更有利于调查。”

“我倒觉得应该去。”福尔摩斯说。

“省省吧，福尔摩斯先生！”警探大声说，“过不了一两天，伯尔斯通迷案就会占据各家报纸的头版头条。说它是迷案有点过头，案发前不是有人在伦敦发出警告吗？只要抓住这个人，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说得对，麦克先生。问题是，你打算怎么抓住这个自称波洛克的人？”

警探接过福尔摩斯递给他的信，翻到背面。“寄信局：坎伯韦尔路邮局。范围太广，没多大用处。人名嘛，你说是假的，也没用。手头的线索确实不多。对了，你不是说给他寄过钱吗？”

“嗯，两次。”

“怎么寄的？”

“现金寄到坎伯韦尔路邮局。”

“没去看看取钱人是谁？”

“没有。”

麦克唐纳有些惊讶。“为什么？”

“第一次通信时承诺过，不会追查他的身份。我向来说话算数。”

“你认为他背后还有别人？”

“肯定有。”

“是你以前提起的教授？”

“正是！”

警探笑起来，还冲我挤挤眼。“福尔摩斯先生，不瞒你说，我们刑侦部的同事都觉得，你对这位教授有点偏见。我见过他本人，是个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的教授。”

“你居然能看出他有才华，真替你高兴。”

“老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听了你对他的评价，我一直想亲自见见他。我跟他闲聊了一阵，不知怎地聊到日食现象。教授拿出反光灯和地球仪，一下子就把道理讲解得清清楚楚。他还借给我一本书。不怕你笑话，我在苏格兰接受过良好教育，可那本书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教授脸庞清瘦，头发灰白，说起话来神情庄重，简直像个大牧师。我起身告辞时，他轻轻按着我的肩膀，像神父为即将踏入冷酷世俗的信徒祈福。”

福尔摩斯忍不住笑出声，一边揉搓双手，一边说：“不错，不错！好一场愉快而感人的会谈！麦克老弟，会谈地点大概是教授的书房吧？”

“对。”

“书房布置得很精致，是吗？”

“是，可以说相当豪华。”

“你坐在书桌对面？”

“是的。”

“你正对阳光，他坐在背阴的地方？”

“当时是晚上，没有阳光，但灯光确实只照在我脸上，他的脸在暗处。”

“不出所料。教授头顶上方有幅画，有没有注意到？”

“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是受你熏陶，我特别在意细节。没错，我注意到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两手撑着脑袋，斜着眼睛看人。”

“法国画家让·巴蒂斯特·格勒兹的作品。”

警探显然没多大兴趣。

福尔摩斯往椅背上一靠，十个指尖相顶，接着说：“让·巴蒂斯特·格勒兹在1750年至1800年间红极一时。当然，我的意思是他的画作很受欢迎。他在世时已享有盛名，直到现在，评论家对他的追捧仍有增无减。”

警探眼神迷茫，说：“是不是应该……”

“我们正是在谈论案子，”福尔摩斯打断他，“刚才说的一切都非常重要，跟伯尔斯通迷案有直接关系。毫不夸张地说，这幅画是迷案的核心。”

麦克唐纳可怜巴巴地看了我一眼，勉强挤出笑容。“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思维跳跃太快，我有点跟不上。你跳过了一两个环节，我还没理清头绪。过世的画家和伯尔斯通迷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对侦探来说，任何知识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福尔摩斯说，“1865年，在波塔利斯拍卖会上，格勒兹的画作《牧羊少女》以一百二十万法郎成交，折合成英镑大约是四万多。这样琐碎的知识看似无用，却足以引发无限思考。”

这话果真奏效，警探顿时兴致大涨。

“再给你一点提示，”福尔摩斯又说，“我查过几本权威资料，确定教授的年薪是七百英镑。”

“怎么买得起……”

“说到点子上了！他怎么买得起呢？”

“啊，有道理，”警探有所领悟，“福尔摩斯先生，分析得太对了！往下说，我特别想听。”

福尔摩斯笑起来。由衷的赞美总能令他心情愉悦，艺术家的真性情表露无遗。“还去伯尔斯通吗？”他问。

“时间来得及，”警探瞄了眼表，“我安排了马车等在门口，顶多二十分钟就能赶到维多利亚车站。回到刚才的话题，记得你以前说，从没见过莫里亚蒂教授。”

“对，从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书房的样子？”

“这个嘛，又是另一码事。我到他家去过三次。前两次找了不同借口，进去等着见他，又在他出现前溜走。至于最后一次，好像不太适合向警探透露。我擅自翻阅了他的文件，结果大大出乎意料。”

“发现了罪证？”

“什么也没发现，所以才出乎意料。想必你现在也看出来了，这幅画意义重大，说明他非常富有。财富从哪里来？他未婚，弟弟在英国西部，只是个火车站站长。教授的年薪七百英镑。但他居然拥有格勒兹的画作。”

“这么说……”

“背后的含义显而易见。”

“他拥有大笔非法收入？”

“确实如此。除了格勒兹的画，当然还有其他证据。我选择从画家入手推理，是因为你亲眼见过那幅画。无数条蛛丝指向网中央，那里潜伏着一只毒虫。”

“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推理很有意思，不止有意思，简直精彩极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说得更详细些。他的钱究竟怎么来的？伪造纸钞、私铸硬币，还是打家劫舍？”

“知道乔纳森·怀尔德吗？”

“名字听着耳熟，好像是小说里的人物吧？我对小说里的侦探向来不感兴趣，那帮家伙只会破案，却没有什么章法。他们靠的是一时灵感，不是干实事的料。”

“乔纳森·怀尔德不是侦探，也不是小说人物。他是犯罪集团的首脑，活跃在上个世纪，大概是1750年前后。”

“那他对我没什么意义，我可是个讲求实用的人。”

“麦克先生，对你这辈子最实用的事，就是闭门读书三个月，每天花十二个小时阅读罪案史。所有案件都会往复循环，连莫里亚蒂教授也不例外。乔纳森·怀尔德曾是伦敦罪犯的幕后推手，他为他们出谋划策、提供帮手，事成后收取百分之十五的赃物。历史的车轮周而复始，同一根轮辐又转上来了。现在发生的事情，过去有过先例，将来还会继续。我再给你讲讲莫里亚蒂，你也许更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

“莫里亚蒂是犯罪界的拿破仑，一手掌握黑恶势力的链条，连接着上百个打手、盗贼、老千、勒索犯，这帮乌合之众犯下的罪行应有尽有。我知道这根链条的第一环是谁：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他是莫里亚蒂的参谋长，和教授一样在暗中指挥，小心防备，法律也拿他没办法。你猜莫里亚蒂付给莫兰上校多少钱？”

“猜不到。”

“每年六千英镑。他学习美国人的商业准则，花大钱买点子。我也是碰巧得知这个数目，比首相的年薪还要高，可见莫里亚蒂的收入和活动规模相当庞大。另外，最近我专门研究了他使用的一些支票，都用来支付日常开销，没什么可疑。但有一点值得注意，这些支票从六家不同的银行开出。你怎么看？”

“确实蹊跷。你得出什么结论？”

“莫里亚蒂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多少钱，不希望别人说三道四。我敢肯定，他足有二十个银行账户，而且大部分财产都转移到国外，存进德意志银行或者里昂信托银行。等你以后有时间，可以花上一两年，好好研究一下莫里亚蒂教授。”

警探越听越入迷，差点忘了手头的案子。不过苏格兰人骨子里讲求务实，他一下回过神来，想起此行的目的。

“教授本人的事先放放。福尔摩斯先生，你讲得特别有趣，可惜偏离了主题。从波洛克寄来的警告信，你推测教授和谋杀案有关系，这才是关键问题。根据案子的实际需要，还能推出什么？”

“作案动机。从你带来的消息看，这是一起难以解释，甚至无法解释的谋杀案。假设教授真是罪案源头，作案动机可能有两种解释。首先我想提醒你，莫里亚蒂对手下实行铁腕统治，纪律森严。他的法典中只有一种惩罚，就是死刑。被害人道格拉斯违反了纪律，波洛克知道他大难临头，特地给我寄来警告信。道格拉斯随后被处死，死讯也将迅速传播开。教授想杀一儆百，让手下人尝尝死亡的恐怖滋味。”

“嗯，这是第一种解释。”

“还有种可能，莫里亚蒂单纯为了谋财害命。现场有抢劫的迹象吗？”

“这倒没听说。”

“如果有，第二种解释显然更站得住脚。莫里亚蒂帮人策划谋杀，也许事前收到一大笔报酬，或者事后分得一部分赃物，都有可能。究竟是哪一种，还是两者皆有的第三种情况，只有去伯尔斯通才能找到答案。我太了解对手了，他绝不会在伦敦留下任何不利证据。”

“走，去伯尔斯通！”警探从椅子上跳起身，“天啊！没想到这么晚了。先生们，给你们五分钟准备，不能拖延。”

“足够了。”福尔摩斯一跃而起，匆忙脱下睡袍，换上外套。“麦克先生，麻烦你，路上顺便讲讲详细案情吧。”

“详细案情”其实少得可怜，足以证明案情复杂，非得探案高手出马解决。福尔摩斯一边揉搓细长的手指，一边听着寥寥无几的重要细节，脸上渐渐露出激动的神情。过去几个星期漫长无聊，终于等到大显身手的时刻。空有一身特殊本领却无用武之地，反而徒增烦恼。锋刃一样锐利的脑子长久搁置，也会迟钝生锈。

神秘的新案子在召唤，福尔摩斯两眼发亮，苍白的双颊微露红润，内心的热切令整张脸洋溢着光彩。他坐在马车里，欠身向前，专注地听警探简述苏塞克斯郡的案子。警探解释说，他自己也是通过一封潦草的信件了解案情。写信人是他的好友怀特·梅森，苏塞克斯郡的警探长。当地警方需要伦敦警察厅支援的时候，麦克唐纳总能比官方更早得到消息。如果按正常程序，案发很久以后才能收到申请支援的公函。今天一早，梅森托送奶专车将信带给麦克唐纳。警探念道：

尊敬的麦克唐纳警探：

申请支援的公函在另一信封里，这封供你一人过目。请速到伯尔斯通，并电告车次，以便迎接。即使我脱不开身，也会派人接站。案子非比寻常，请火速行动，不可耽误。如果福尔摩斯先生能来，务请同行，相信此案正合他胃口。要不是真有个死人摆在眼前，整件事简直是一场舞台效果完美的戏剧。相信我！案子非比寻常。

“看来你朋友是个聪明人。”福尔摩斯说。

“对，先生，我也认为梅森是个机灵能干的家伙。”

“还有其他消息吗？”

“等见了面，他会告诉我们所有细节。”

“你怎么知道道格拉斯先生惨遭谋杀？”

“另一封公函里写的。信上倒没用‘惨遭’，这词不是公认的官方术语。公函里说死者叫约翰·道格拉斯，头部被猎枪击中身亡；报案时间大概是昨晚十二点。还说本案肯定是他杀，目前尚未拘捕任何嫌犯；案子疑点较多，特别复杂。福尔摩斯先生，以上是我掌握的全部信息。”

“麦克先生，不介意的话，请就此打住。干我们这行，最忌讳在线索不全时急于下结论。到此为止，只能确定两件事：伦敦有个厉害的大头目，伯尔斯通有个死者。我们要追查的，正是两者之间的关系。”

三 惨案

故事讲到这儿，请允许我暂时跳出自己的角色，做个旁观者，说说案子的背景和经过。这些都是破案过程中才获知的情况，但我想提前说明，也好让读者熟悉涉案人物，了解决定人物命运的特殊背景。

伯尔斯通村位于苏塞克斯郡北边界，是个古老的小村落。村舍都是半木结构的房屋，几百年来没多少变化。最近几年，由于村子风景优美，地理位置优越，不少富户前来定居，在村周的树林里建起别墅。当地人认为，伯尔斯通的树林是英国大森林区的边缘。大森林区一直延伸到北边的白垩丘陵地，越靠北越稀疏。随着人口增加，各式各样的小商铺也应运而生。继续发展下去，古老的村落很快会演变成现代化的城镇。距离伯尔斯通最近的重要城镇是坦布里奇韦尔斯，远在肯特郡边界，要往东走十到十二英里，因此，伯尔斯通村成了那一大片区域的中心地带。

离村子半英里左右的地方有个历史悠久的园林，以高大的山毛榉树闻名，园林之中便是古老的伯尔斯通庄园。庄园庄严大气，建筑的一部分可以追溯到11世纪末，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期。雨果·德·卡普受赏领到这片土地，在正中位置盖了一座小城堡。1543年，城堡被大火烧毁。到了17世纪初，詹姆士一世统治时期，封建城堡的废墟上建起了一座砖瓦庄园，大火中熏黑的基石又重新利用上。

庄园很大程度上保留了17世纪初的模样，山墙起伏，装有菱形小窗格。初建时为了满足战争需要，庄园四周挖了两道城壕。靠外的一道早已干涸，降格成了菜地。靠内的依然存在，只有几英尺深，却足有四十英尺宽，环绕整座庄园。一条小溪穿壕而过，所以城壕里的水虽然浑浊，但不像沟里的死水那样污秽。庄园底楼的窗台离水面很近，不到一英尺。

城壕上有座吊桥，是进出庄园的唯一通道。吊桥的铁链和绞盘原本锈蚀断裂，庄园的新主人将它修复一新，又恢复使用。按照封建时代的旧俗，吊桥每晚拉起来，第二天清晨放下去。一到晚上，庄园就变成了一座孤岛。这个细节十分重要，与后来轰动全英的迷案有直接关系。

景致优美的庄园多年无人居住，眼看要荒废的时候，道格拉斯一家搬了进来。家里只有两个人：约翰·道格拉斯和妻子。无论从性格还是人品来看，道格拉斯都是个不一般的人物。他五十岁上下，下巴宽大，面容粗犷，胡须花白，灰色的眼睛格外敏锐，结实的身板充满活力，像年轻人一般朝气蓬勃。他乐观开朗，待人友善，但举止不拘小节，难免让人觉得，他先前生活的地方远比苏塞克斯郡粗俗。

刚开始，那些颇有教养的邻居有些看不惯，尽量和他保持距离。他积极参加村里的活动，为当地的福利事业慷慨捐款，还同村民一起边抽烟边听音乐会。道格拉斯拥有一副男高音的金嗓子，常常应邀一展歌喉，为活动助兴。渐渐地，他在村民中的声望越来越高。他看起来很有钱，据说是在加利福尼亚的金矿赚了一大笔。从他和妻子的言谈中来看，他确实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道格拉斯的慷慨和友善赢得了好印象，而他的勇敢和胆识更深入人心。他骑术不行，但每次追猎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就算摔个鼻青脸肿，也要跟最好的骑手一较高下。还有一次，教区牧师住宅失火。火势过猛，当地消防队决定放弃扑救。他却毫无畏惧地冲进火窟抢救财物，又让人心生敬佩。就这样，道格拉斯搬到庄园不到五年，已经成了伯尔斯通村家喻户晓的名人。

他的妻子也深受新朋友们欢迎，尽管新朋友并不多。村民们继承了英国习俗，在没有正式引见的情况下，很少主动拜访刚搬来的陌生人，但她对此并不介意。她生性安静，喜欢独处，一心忙着照顾丈夫、料理家务。她是个漂亮的英国女人，身材修长苗条，肤色较深，比道格拉斯小二十多岁。两人在伦敦相识，当时他丧妻未再婚。年龄的悬殊并没有阻碍他们相爱，夫妻俩一直过着幸福的家庭生活。

不过，最熟悉他们的朋友透露，道格拉斯和妻子并不完全信任对方。她很少说起丈夫的过去，也许是不愿多谈，但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丈夫压根没提过，她自己也不清楚。还有些明眼人发现，道格拉斯太太时常紧张兮兮，尤其在丈夫很晚回家的时候，越发显得焦躁不安。僻静悠闲的乡村是闲言碎语的温床，庄园女主人的小毛病自然逃不过议论。谋杀案发生后，这点小毛病在人们的记忆中无限放大，被赋予了一层特殊含义。

庄园还有个常客，虽说偶尔才来小住，但案发当晚，他正好在场，结果和案子扯上了关系。这个人就是塞西尔·詹姆斯·巴克，住在黑尔斯公寓，位于伦敦的上流街区汉普斯特德。

他很受主人欢迎，常来庄园做客，高大晃悠的身影成了村路上常见的风景。巴克是个不折不扣的英国人，但据他自己说，他是在美国认识道格拉斯的，后来关系一直不错。道格拉斯来到英国开始新生活，只有巴克一个旧友，也只有巴克了解他的过往经历。正因为他们之间关系特别，人们对巴克格外关注。据说他非常有钱，还是个单身汉。

他比道格拉斯年轻，顶多四十五岁，身材高大挺拔，胸膛宽阔，脸上不留一点胡茬，看上去像个职业拳手。浓黑的眉毛下，一双黑眼睛咄咄逼人，似乎只要一瞪眼，就能击退围堵的敌人，根本用不着动手。庄园的管家埃姆斯说：“巴克先生是个随和大方的绅士，不过，我可不敢惹他生气！”

巴克既不骑马，也不打猎，总是叼着烟斗在古老的村子里转悠。有时和道格拉斯乘马车欣赏乡间美景，老朋友不在，就同女主人一起出游。他跟道格拉斯交往甚密，对道格拉斯太太也一样友善，友善到不止一次引发丈夫的醋意，连仆人们都察觉到主人的不悦。这就是与庄园惨案有关的第三号人物。

庄园里还住了其他人，简单介绍两个就够了。一个是男管家埃姆斯，品行端正，做事踏实；另一个是女管家艾伦太太，体态丰腴，性格开朗，帮女主人分担家务。其余六个仆人与当晚的事件毫无关系，不必赘述。

1月6日晚十一时四十五分，伯尔斯通当地的小警局接到报案，负责人是苏塞克斯警队的威尔逊警官。当时，巴克心急火燎地冲到警局门口，拼命拉响门铃，上气不接下气地向警官报告：庄园发生了惨案，道格拉斯被人谋杀。说完，他又匆忙赶回庄园。警官立即将大案发生的消息发往郡里的警局，几分钟后，大约是十二点稍过，他也赶到案发现场。

到了庄园，警官发现吊桥已经放下，屋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大厅里，脸色惨白的仆人们紧紧靠在一起。受惊的男管家站在过道上，紧张地搓着双手。只有巴克看起来比较镇定，他打开离吊桥最近的门，示意警官随他进去。这时，伍德医生也赶来了，他是村里最能干、最麻利的全科医师。出事的房间是书房，三人一起走进去，管家哆哆嗦嗦跟在后面，随手关上房门，免得让女仆们看到里边的恐怖场面。

死者仰面躺在书房中央，四肢摊开，身穿睡衣，外罩粉色睡袍，赤脚穿着拖鞋。医生拎起桌上的提灯，跪到尸体边照了照，只看一眼就明白自己已经帮不上忙。死者伤势惨重，胸膛上横着一件奇怪的武器：双管猎枪。奇怪的是，枪管前端被锯掉了一英尺。两个扳机用铁丝绑在一起，为了让双管子弹同时发射，形成更强的杀伤力。很明显，凶手射击的距离短、威力大，子弹不偏不倚打在死者脸上，几乎把他的脑袋轰成碎片。

面对突如其来的重大责任，乡村小警官不知如何是好。他盯着面目全非的脑袋，吓得丢了魂，战战兢兢地说：“什么也别动，等上边派人来。”

“我保证，什么也没动过，”巴克说，“你看到的情形跟我发现时完全一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警官掏出记录本。

“十一点半左右。我还没睡觉，正坐在卧室的壁炉旁，突然听到枪声。声音并不大，好像被捂住了似的。我立刻冲下楼，跑进这个房间，前后不到半分钟。”

“房门开着？”

“对，开着。可怜的道格拉斯就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他从卧室带过来的蜡烛还在桌上点着。这盏提灯是我几分钟后点亮的。”

“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我听见道格拉斯太太下楼，赶紧跑出去拦住她，不让她看见可怕的一幕。艾伦太太过来扶她离开。埃姆斯也来了，和我一起回到书房。”

“可我听说，庄园的吊桥每晚都拉起来。”

“是的，拉起来了，我去报警时才放下吊桥。”

“那凶手怎么可能逃走？绝不可能！道格拉斯先生肯定是自杀。”

“刚开始我们也这么想，不过，你看！”巴克拉开窗帘，长长的菱形窗户大大敞开，“看这里！”他用提灯照亮木头窗台，上面有一块沾了血的靴底印。“有人踩窗台出去。”

“你是说凶手蹚过城壕逃走？”

“没错！”

“既然你听到枪声后，不到半分钟就赶到书房，应该可以看见水里的凶手。”

“确实可以看见。要是我一进来就直奔窗台，那该多好啊！可是，你刚才也看到了，窗帘是拉着的，我根本没法留意窗户。紧接着听见道格拉斯太太的脚步声，我一心只想把她拦在门外，她可受不了这样恐怖的场景。”

“真够恐怖的！”医生望着碎裂的脑袋感叹，周围的血肉印迹触目惊心。“伯尔斯通火车相撞事故以后，我还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尸体。”

警官常年待在安闲的乡下，思维变得迟钝，此刻还在琢磨窗户的事。“依我看，凶手确有可能蹚过城壕逃走，你说得有道理。可我倒想问问，吊桥拉起来了，凶手当初又是怎么进入庄园的呢？”

“这个问题我也没想通。”巴克说。

“几点钟拉起吊桥的？”

“差不多六点钟。”男管家埃姆斯回答。

“我听说，吊桥一般日落时拉起来，”警官说，“这个季节，日落是在四点半左右，而不是六点。”

“道格拉斯太太请了客人来喝茶，”埃姆斯解释，“等他们离开，我才能把吊桥拉起来。”

“这么说，假如凶手从庄园外进来，我只是说假如，”警官意味深长地瞅了瞅巴克和埃姆斯，“他必须六点前经过吊桥，在庄园里躲到十一点以后，直到道格拉斯先生走进这个房间。”

“正是这样！”巴克说，“每晚临睡前，道格拉斯都要将庄园巡查一遍，看看各处的火烛是否熄灭。他巡查到书房，等候多时的凶手朝他开枪，然后丢下凶器，从窗户逃走。只有这种解释最符合实际情况。”

警官捡起尸体旁的一张卡片，上面有两行潦草的钢笔字迹。第一行是字母缩写V.V.，第二行是数字341。他举起卡片问：“这是什么？”

巴克好奇地看着卡片，说：“我之前没注意到，肯定是凶手留下的。V.V.，341，不懂什么意思。”

警官的大手来回翻转卡片。“V.V.代表什么？也许是姓名缩写。伍德医生，你有什么发现？”

医生发现壁炉前的地毯上有把锤子，是工匠用的大号铁锤。巴克指向壁炉台上的一盒铜头钉，说：“昨天，道格拉斯给房间挂装饰画，我亲眼见他踩着椅子，把一大幅画挂上去。铁锤用来钉钉子。”

“最好把锤子放回地毯上，保持原位，”警官一头雾水，困惑地挠挠头发，“恐怕只有最聪明的警探，才能弄清事情的真相。伦敦的专家不来，这案子没法结。”他举起提灯，在房间里慢悠悠走了一圈。“哈！”他突然把窗帘拉到一边，兴奋地大叫。“几点钟拉上窗帘的？”

“点灯的时候，四点刚过。”埃姆斯回答。

“凶手肯定躲在窗帘后。”警官用灯照亮地面，墙角有几个清晰的泥巴靴印。“巴克先生，这个证据跟你的猜测吻合。凶手四点到六点之间进入庄园，当时窗帘已经合上，吊桥还没拉起。他最先看见书房，于是溜了进来。房间里没有藏身的地方，他只好钻到窗帘后面。作案动机很可能是抢劫，不巧让道格拉斯先生撞上，凶手杀人灭口，最后逃之夭夭。一切都清楚了。”

“我也这么想，”巴克说，“警官先生，我们是不是在浪费宝贵时间？趁凶手还没走远，马上在村里搜查一遍吧？”

警官考虑了片刻，说：“火车早上六点才开班，凶手不可能坐火车逃走。他蹚过城壕，腿上湿漉漉滴水，不可能逃过路人的眼睛。再说了，没人来接手的话，我不可能离开现场。案子还没有定论，你们谁也不可能出去。”

医生拿过提灯，仔细检查尸体。“这个记号是怎么回事？”他问，“跟案子有关吗？”

死者右前臂露在睡袍外，正中央有个奇怪的褐色图案：一个圆圈套着一个三角形。图案像浮雕一样凸起，在死灰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不是纹身，”医生戴上眼镜，眯缝着眼睛。“是烙印。头一回看到人身上的烙印，以前只在牲畜身上见过。有什么含义？”

“说实话，不太清楚，”巴克说，“不过十年来，我经常看到他胳膊上的标记。”

“我也一样，”埃姆斯说，“道格拉斯先生每次卷起袖子，我都能看到它，但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管它什么意思，跟杀人无关，”警官说，“话说回来，这烙印确实有些蹊跷。凡是牵涉到本案的事，都相当蹊跷。喂，又怎么了？”

埃姆斯惊叫一声，指向死者的手指，喘着粗气说：“结婚戒指不见了！”

“什么？”

“真的不见了！左手手指应该戴着三枚戒指，小指上有两枚，纯金婚戒在下面，镶金戒指在上面；中指上还有一枚蛇形戒指。你们看，镶金的和蛇形的都还在，唯独结婚戒指没了。”

“他说得没错。”巴克说。

“你是说，婚戒在另一枚戒指下面？”警官疑惑地问。

“道格拉斯先生一直这么戴！”

“也就是说，有人先摘下他的镶金戒指，再拿掉婚戒，然后又把镶金戒指戴回去。”

“正是这样！”

“依我看，还是让伦敦警方接手吧，越快越好，”认真负责的乡村警官无奈地摇摇头，“本郡的警探长怀特·梅森很快会来帮忙。他是个厉害人，郡上大大小小的案子，没有应付不了的。光有梅森还不够，必须得靠伦敦方面的支援，案子才能水落石出。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像我这种人，想破这种案子，门儿都没有。”

四 黑暗

梅森探长收到威尔逊警官的急电，立刻跳上轻便马车，快马加鞭，从苏塞克斯总部赶往伯尔斯通村，凌晨三点到达庄园。他托五点四十开往伦敦的送奶专车，将消息送到麦克唐纳手上。中午十二点，他已在伯尔斯通车站迎候我们。梅森看上去性情温和，穿着宽松的粗呢外套，胡须刮得干净，面色红润，身体微胖，强健的双腿有些外弯，绑着护腿。他更像个小农场主，或者退休的猎场看守，怎么看都不是典型的地方警探长。

“麦克唐纳先生，案子非比寻常！”他不停念叨这句。“记者要是听说了，立马跟苍蝇似的一拥而来。他们一插手，事情肯定乱套。最好抓紧时间，赶在他们出现前破案。我入行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离奇的案子。福尔摩斯先生，我没猜错的话，此案正对你的路子。华生医生也一样，你的专业意见起到关键作用。你们住在韦斯特维尔纹章旅馆。附近找不到别的住处，还好这家旅馆条件不错，也挺干净。有人会把你们的行李送过去。先生们，请跟我来。”

探长做起事来干练利索。十分钟后，我们到达旅馆。又过了十分钟，我们已经坐在旅馆的大堂，听他介绍大致的案情，也就是前一章提到的情况。麦克唐纳偶尔做点记录，福尔摩斯听得入神，脸上露出既惊讶又欣赏的表情，仿佛植物学家看到一朵珍贵稀有的鲜花。

听完介绍，他说：“奇案！奇案！太久没有出现这样离奇的案子了。”

“我就料到你会这么说，”梅森满意地说，“这回，我们苏塞克斯郡算是赶上了时代。回到案子上。今早三点多，我从威尔逊警官那儿接手，了解到的情况全告诉你们了。我赶着老马一路狂奔，结果发现，到得再早也没用，一样破不了案。威尔逊警官掌握的证据很全面，我又核实一遍，有了点新想法。”

“什么想法？”福尔摩斯急切地问。

“在伍德医生的帮助下，我先检查了铁锤，上面毫无暴力痕迹。如果道格拉斯先生用铁锤自卫，上面多少会留下他或者凶手的痕迹，可是什么也没有。”

“这不能说明问题，”麦克唐纳说，“以前有很多用铁锤杀人的案例，铁锤上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确实如此，没有痕迹并不代表没有用过。铁锤很可能沾过血迹，只不过现在没了，这样一来，警方办案变得更加困难。紧接着，我检查了枪，是把双管铅弹猎枪。正像威尔逊说的，两个扳机用铁丝绑在一起，扣动后面一个扳机，双管子弹会同时发射。看来绑铁丝的人是下了狠心，决不给对手一线生机。猎枪被锯过，不足两英尺长，塞进大衣口袋不成问题。两根枪管间的凹槽上印有制造商的名字，可惜只剩下P、E、N三个字母，其余的截掉了。”

“P是花体写法，比E和N大一号，对吗？”福尔摩斯问。

“对。”

“宾夕法尼亚（Pennsylvania）小型武器制造公司，美国著名公司。”福尔摩斯说。

梅森瞪大眼睛望着他，像乡村小医师望着伦敦哈利街[1]的名医，名医一句话就能破解他医不了的疑难杂症。

“福尔摩斯先生，这条线索很有价值。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断。真神奇！莫非你脑子里装着全世界枪支制造商的名字？”

福尔摩斯挥挥手，打住话题。

梅森接着说：“肯定是把美国枪。我好像在书上看过，美国有些地方常用锯短的猎枪当武器。所以第一眼看到枪时，即使不知道制造商的名字，我也猜想到美国枪的可能性。现在可以放心地说，有证据表明，闯入庄园杀死主人的凶手是美国人。”

麦克唐纳摇头，反对道：“老兄，你扯得太远了。凭什么说凶手一定是庄园外的陌生人？有证据吗？”

“敞开的窗户，窗台上的血迹，奇怪的卡片，墙角的靴印，猎枪！”

“这些都可能是伪造的证据。道格拉斯先生是美国人，或者说，在美国长期生活过。巴克先生也一样。没必要弄个庄园外的美国人来解释美国猎枪。”

“可是，管家埃姆斯说……”

“埃姆斯？可靠吗？”

“曾经跟随查尔斯·钱多斯爵士十年，绝对忠诚可靠。道格拉斯五年前来庄园定居，从那时起，埃姆斯就一直是这里的管家。他说，从没在庄园见过这把枪。”

“枪的主人特地锯短枪管，就是为了藏起来更方便，随便找个箱子都能塞进去。竟敢说庄园里没有这样的枪？”

“反正他从没见过。”

麦克唐纳固执地摇着头。“我还是不相信有外人闯入庄园。”他争论得太投入，苏格兰口音格外浓重。“如果凶手是外来的陌生人，猎枪由他带进庄园，请你认真考虑一下作案过程。天啊，简直难以想象！根本说不通！福尔摩斯先生，决定权交给你，请根据现有证据做出评判。”

福尔摩斯用法官一般的口吻说：“麦克先生，你先陈述一下理由。”

“就算凶手真从庄园外进来，目的也绝不是抢劫。婚戒和卡片都说明，这是一起出于私人恩怨的蓄意谋杀。没问题。凶手溜进庄园，企图杀人。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见庄园四周环水。他应该知道，事后脱身会遇到阻碍。另外，凶手会选择哪种武器呢？当然是世界上噪音最小的武器，这样才不会惊动别人，才能有充足的时间爬出窗户，蹚过城壕，最后淡定地逃走。一切都合乎情理。可是，凶手千挑万选，竟然选中超高分贝的猎枪。一枪下去，全庄园的人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他还没跳进水就被人发现。说得通吗？福尔摩斯先生，你觉得可能吗？”

“嗯，你的陈述很有说服力，”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当然，还需要大量的证据支撑。梅森先生，请问你及时检查过城壕对岸吗？是否发现有人爬上岸的痕迹？”

“检查过，没有任何痕迹。不过对面是石岸，不像泥巴、粘土那么容易留痕。”

“没有脚印、手印、水渍什么的？”

“没有。”

“梅森先生，我们现在去趟庄园，没意见吧？说不定还能挖出细微线索，找到一点灵感。”

“我正有此意。刚才说了半天，只想让你在去之前多了解情况。还有，福尔摩斯先生，如果真挖出什么新线索……”梅森犹豫地看着这位业余同行。

麦克唐纳接过话：“我跟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办过案，他懂规矩。”

“至少按我自己的规矩办事，”福尔摩斯笑着说，“我查案是为了维护司法公正，协助警方工作，从不想借机捞好处。要是哪天我和官方人士断了往来，那也是因为他们先抛弃了我这个业余选手。但是，梅森先生，我也有权按自己的方式查案，在我认为合适的时机宣布结果—— 一次性宣布最终结果，没有阶段性汇报。”

“跟你合作，荣幸之至，我们一定将线索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梅森诚恳地说，“走吧，华生医生，等案子结了，我们都希望在你的作品里露个脸呢。”

我们沿着古朴的村路向前走，两边是修剪过的榆树。路尽头有两根古老的石柱，经过风吹日晒，破旧不堪，长满苔藓。柱顶有两个形状模糊的雕像，原本是站立的雄狮，象征庄园第一位主人卡普的家族。过了石柱是一条蜿蜒的马车道，周围草坪宽广，橡树挺拔，只有在乡野间才能看到这样开阔的风光。顺着车道急转，眼前便是伯尔斯通庄园。这是一座詹姆士一世时期的房屋，又长又矮，深褐色的砖墙斑驳老旧，屋子两侧都有紫杉树篱围成的老式花园。再往前走，木吊桥和城壕映入眼帘。城壕宽阔幽美，在寒冬的阳光下，水面像水银一样闪闪发光。

三百年飞逝而过，古老的庄园经历了无数次出生的喜悦、团圆的甜蜜、舞会的狂欢、猎狐的激昂。谁曾想到，在它垂垂暮年，竟被残忍的凶杀蒙上阴影！不过仔细打量庄园，屋顶尖耸怪异，山墙突兀奇特，正适合遮掩恐怖的阴谋；窗户深深凹进墙壁，正面长长的砖墙黯淡无光，墙根满是流水拍打的痕迹，这样的布景正适合上演一出惨剧。

梅森说：“就是吊桥右边第一扇窗，还敞着，跟昨晚发现时一样。”

“挺窄的，钻过去可不容易。”

“可见凶手不是胖子。福尔摩斯先生，不用你推理，我们也能得出这个结论。像你我这样的体形，钻过去没问题。”

福尔摩斯走到城壕边，望向对岸，接着开始检查石岸和岸边的草坪。

“我已经认真检查过，”梅森说，“看不出有人爬上岸的痕迹，什么也没有。再说了，他为什么要留下痕迹呢？”

“问得好，为什么要留下痕迹呢？水总是这么浑吗？”

“一般都是这种颜色，小溪带来了上游的泥沙。”

“水有多深？”

“岸边大约两英尺，中间三英尺。”

“凶手完全不可能在蹚水时淹死。”

“对，连小孩都淹不死。”

我们穿过吊桥，一个满脸皱纹的干瘪老头招呼我们进门，正是管家埃姆斯。可怜的老人惊魂未定，脸色惨白，浑身直打颤。威尔逊警官还守在案发现场，他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看上去闷闷不乐。伍德医生已经离开。

“威尔逊警官，有新情况吗？”梅森问。

“没有，先生。”

“辛苦了，回家吧，有事的话再派人找你。管家最好在书房外等候，请他通知巴克先生、道格拉斯太太和女管家，我们待会儿找他们了解情况。好了，各位，先听我谈谈想法，然后再得出你们自己的结论。”

梅森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位乡村探长对证据了如指掌，思路清晰冷静，办案常识丰富，将来定会在事业上大有作为。福尔摩斯一改平常对官方警探的厌烦，听得十分专注。

“自杀还是他杀，这是摆在眼前的第一个问题，对吧？假设是自杀，我们不得不认为，他先取下结婚戒指藏起来，然后穿着睡袍下楼，进到书房，在窗帘后的墙角踩几个泥脚印，让人误以为有人躲在那儿偷袭。接着他打开窗户，把血抹在……”

“完全可以排除自杀可能。”麦克唐纳说。

“同意。既然自杀不可能，一定是他杀。第二个问题是，凶手来自庄园外，还是在庄园里。”

“对，说说你的高见。”

“两种可能都有很多费解的地方，其中必有一种是真相。先假设凶手是庄园里的某个或某几个人。他们将受害者弄进书房，这时虽然夜深人静，但其他人都还没入睡。接着，他们用模样奇怪、噪声响亮的猎枪作案，惊动了所有人，而且这把猎枪从未在庄园里出现过。这样的开场似乎不太合理，你们说呢？”

“对，确实不合理。”

“证据表明，枪响后不到一分钟，所有人都赶到现场。巴克先生自称第一个赶到，但他不是唯一一个，后来还有埃姆斯和其余所有人。短短一分钟里，凶手得在墙角留下脚印、打开窗户、在窗台留下血迹、取下死者的结婚戒指，等等。可能吗？不可能！”

“分析得很透彻，我同意你的看法。”福尔摩斯说。

“再回到第二种假设：凶手来自庄园外。尽管也存在疑点，好歹还有点可能。凶手四点到六点之间进入庄园，也就是窗帘合上以后、吊桥拉起以前。庄园里有客人，大门敞开着，他顺利进了屋。他也许只是一般的强盗，也可能跟道格拉斯先生有私怨。道格拉斯先生大半辈子在美国度过，凶器又是美国制造，所以私怨的可能性比较大。凶手进屋后最先看见书房，于是溜进来躲到窗帘后面，直到夜里十一点多，道格拉斯先生走进来。两人可能说了几句话，但没说多久。据道格拉斯太太回忆，丈夫离开卧室没几分钟，枪声就响了。”

“从卧室带过来的蜡烛也是证据。”福尔摩斯说。

“没错。蜡烛是新的，烧了不到半英寸。道格拉斯先生遇袭前，已将蜡烛放到桌上，不然的话，他倒下去，蜡烛也会跟着掉地上。这说明，他并不是一进房间就遭枪击。巴克先生赶到现场时，蜡烛还在燃烧，提灯是他几分钟后点亮的。”

“非常清楚。”

“根据这些线索来个情景重现：道格拉斯走进房间，放下蜡烛。凶手从窗帘后出来，手里拿着猎枪，逼对方交出婚戒——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婚戒，目前也只能这么解释了。道格拉斯交出戒指，被冷血杀手一枪打成这副可怕的样子。还有一种情形，道格拉斯交出戒指，抓起铁锤自卫，在两人搏斗过程中遭枪杀。事后，凶手扔下枪，当然还有这张奇怪的卡片—— V.V. 341的意思也是个谜。他爬出窗户，蹚过城壕逃走，就在这时，巴克先生来到凶案现场。福尔摩斯先生，你觉得呢？”

“很有意思，还欠缺一点说服力。”

麦克唐纳叫道：“梅森老兄，要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解释，谁会信你这番胡言乱语！案子确实是他杀，不管凶手是谁，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绝不会用你说的方法杀人。明知不惊动别人才有希望逃脱，为什么偏偏选用猎枪作案，蠢到自断退路呢？福尔摩斯先生，既然梅森的看法欠缺说服力，那就请你指点指点吧。”

漫长的分析过程中，福尔摩斯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漏掉丝毫信息。他陷入思考，眉头紧锁，敏锐的眼睛不停左右扫视。

“麦克先生，我还得多掌握一些线索才能做出推论。”福尔摩斯边说边跪到尸体旁。“我的天！真是惨不忍睹。能不能请管家进来？……埃姆斯，道格拉斯先生前臂上有个奇怪的图案，圆圈套着三角，听说你经常看到？”

“是的。”

“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显然是烙印，烙上去的时候肯定特别疼。还有，道格拉斯先生下巴上有一小块橡皮膏。埃姆斯，案发前有吗？”

“有。他昨天早上刮胡子时弄破的。”

“以前见过他刮破脸吗？”

“很久没见过了。”

“有线索！当然，这也许纯属巧合，但也有可能是精神紧张的表现，说明他预感到危险降临。埃姆斯，他昨天是不是有点反常？”

“对，的确有点激动不安。”

“哈！看来并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谋杀，说不定在他意料之中。案子也算向前迈进一步了，对吧？麦克先生，要不你亲自来询问证人？”

“不用了，福尔摩斯先生，你技高一筹，还是你来问最合适。”

“好吧，我们再来看这张V.V. 341卡片，用粗糙的硬纸板做成。庄园里有这种纸吗？”

“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桌前，桌上放着墨水瓶和几支笔。他用吸墨纸蘸了点墨汁，说：“卡片上的字不是在这里写的。这里只有黑墨水和尖头笔，而字的颜色偏紫，用的是粗头笔。没错，一定是在别的地方写的。埃姆斯，知道这些字的意思吗？”

“不知道，完全看不懂。”

“麦克先生，你觉得呢？”

“也许代表某个秘密帮会，跟前臂上的烙印一个意思。”

“我也这么想。”梅森赞同道。

“我们不妨从这个假设出发，看看案子能走多远。某个秘密帮会的杀手溜进庄园，等道格拉斯先生出现，一枪打烂他的脑袋，然后蹚过城壕逃走。逃跑前，他在死尸旁边留下卡片。只要谋杀案见报，肯定会提到卡片，帮会的人就知道仇人已被铲除。这些都说得通，可是，为什么不用别的武器，偏选这种猎枪呢？”

“对啊。”

“结婚戒指为什么会失踪？”

“就是嘛。”

“已经两点多了，为什么还没抓到凶手？从黎明到现在，方圆四十英里内，所有警察都在搜寻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外乡人，难道不是吗？”

“正是如此，福尔摩斯先生。”

“除非他在附近挖了地道，或者备好了更换的衣服，不然警察绝对能抓到他。到现在还没消息，真的让他溜了！”福尔摩斯走到窗前，用放大镜检查窗台上的血迹。“显然是鞋印。脚底相当宽，看上去像扁平足。奇怪的是，墙角的泥脚印虽然模糊不清，但没这么宽，更像正常足。茶几下是什么？”

“道格拉斯先生的哑铃。”埃姆斯回答。

“哑铃不应该是一对吗？这儿只有一个，另一个呢？”

“不知道，可能本来就只有一个。我很长时间没留意这东西了。”

福尔摩斯认真地说：“一个哑铃……”刚开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皮肤晒得黝黑，胡子刮得干净，模样精干。不难看出，这就是他们说的巴克先生。他眼神犀利，迅速扫了我们一眼，好像有什么疑问。

“对不起，打扰了，”他说，“有最新消息，你们应该听一听。”

“抓到了？”

“运气没这么好。不过，发现了一辆自行车，是凶手扔下的。离庄园大门不到一百码，一起去看看吧。”

马车道上有三四个马夫和路人，正围着自行车看热闹。车子原本藏在灌木丛里，后来被人拖到车道上。这是一辆手牌[2]自行车，车身很旧，溅满泥点，似乎刚跑完长途。后座有个挂包，里面装了扳手和油罐，但没有任何关于车主的线索。

“要是车子注册登记过，警方就好办事了，”麦克唐纳说，“话说回来，能有这样的收获，我们也该知足。就算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至少有可能查出他从哪儿来。难题是，这家伙为什么丢下车？没了车，他究竟怎么逃走？福尔摩斯先生，案子依然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丁点儿光亮。”

“是吗？”福尔摩斯回答，“不一定吧！”

[1]哈利街（Harley Street）位于伦敦中心区，是医学名流聚集地。

[2]手牌（Rudge-Whitworth）是英国著名自行车品牌，因商标中手型标志中译为“手牌”。

五 证人

回到庄园，梅森问：“书房里还要检查吗？”

“暂时不用了。”麦克唐纳回答。福尔摩斯也点点头。

“接下来请几个证人讲讲当时的情形。我们去餐厅谈，埃姆斯，你先说。”

男管家的证词简单明了，他本人也给我们留下了诚实可靠的印象。道格拉斯五年前来伯尔斯通定居，埃姆斯一直是这里的管家。道格拉斯在美国发了大财，是个富有的绅士，待人友善体贴，但不像埃姆斯以前服侍的雇主那么优雅，毕竟人无完人。道格拉斯从不为任何事担惊受怕，恰恰相反，他是埃姆斯眼里最勇敢无畏的人。他嘱咐仆人每晚拉起吊桥，因为这是古老庄园的历史传统，不应该废弃。

道格拉斯很少去伦敦，也很少离开村子。不过，就在案发前一天，他去了趟坦布里奇韦尔斯买东西。埃姆斯发现他有些反常，情绪焦躁不安，容易发脾气。案发当晚，埃姆斯还没睡觉，正在餐具室收拾银具，突然听到召唤仆人的铃声急响。他并没有听到枪声，实际上也不可能听到；餐具室和厨房都在庄园最后面，与书房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通道和几道关上的门。女管家艾伦太太也听到急促的铃声，从房间出来，两人一起跑到前屋。

到了楼梯口，埃姆斯看见道格拉斯太太从楼上下来。她走得并不急，看上去也不是特别惊慌。道格拉斯太太刚到楼下，巴克冲出书房拦住她，劝她回房间。

“看在上帝的分上，回去吧！”巴克叫道，“可怜的道格拉斯死了！你进去也没用。看在上帝的分上，回房间吧！”

在巴克一阵劝说下，道格拉斯太太就回去了。她没有尖叫，没有哭闹。艾伦太太扶她上楼，一直陪她待在卧室。埃姆斯和巴克进到书房，里面的情形和警方后来看到的完全一样。当时，蜡烛已经熄灭，桌上的提灯亮着。他们朝窗外看了看，夜色漆黑，四下一片寂静。他们又从书房跑到门厅，埃姆斯转动绞盘放下吊桥，巴克急匆匆赶去警局。

以上便是男管家证词的主要细节。

艾伦太太进一步证实了男管家的说法。她的房间在餐具室前面，离前屋稍近一点。她正准备上床睡觉，突然听到召唤仆人的铃声急响。艾伦太太有些耳背，更何况她的房间离书房也有一大段距离，所以也没听见枪声。不过，她记得听到了另一种响声，感觉像用力关门的声音；时间更早，比铃响起码要早半个小时。她和埃姆斯一起跑到前屋，看见巴克从书房冲出来，脸色惨白，情绪激动。巴克拦住道格拉斯太太，请她回房间。太太回了几句话，但说的什么，女管家没听清。

巴克吩咐艾伦太太：“带她上去！陪着她！”

于是，女管家扶着道格拉斯太太回到卧室，尽力安慰她。太太非常激动，浑身颤抖，没再提下楼的事。她穿着睡袍坐在壁炉旁，双手抱着脑袋。艾伦太太整晚陪在左右。至于其他仆人，都住在庄园最后面，案发时已经入睡，没听见任何动静。警官赶到前不久，他们才知道出了事。

以上便是女管家的证词。除了表示哀痛和震惊外，再没有什么新鲜内容。

下一位证人是巴克。头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已向警方详细介绍，眼下也没有什么补充。他个人认为，凶手从窗户逃走，窗台上的血迹就是决定性证据。况且吊桥拉起来了，不可能有其他方法脱身。但他无法确定凶手的去向，也无法解释遗弃的自行车。城壕的水不到三英尺深，凶手绝不可能淹死。

对于凶案，巴克有自己的一套推论。道格拉斯口风很紧，从来不提过往的一些经历。他年纪轻轻就移居美国，赚了不少钱。巴克在加利福尼亚与他结识，两人合伙在贝尼托峡谷开矿，事业经营得有声有色。可不知怎么的，道格拉斯突然变卖产业，移居英国。他那时丧妻没有再婚。后来，巴克卖了矿场，搬到伦敦生活，两个老朋友又开始往来。

巴克有种感觉，道格拉斯似乎受到什么威胁。突然离开加利福尼亚，在这么僻静的乡村找了个庄园定居，一定跟威胁有关。也许某个秘密帮会或者极端组织一直在追踪他，不灭口不收手。回想平常聊天时，道格拉斯隐约提过类似的事，但他从没透露帮会或组织的名字，也没说自己怎么得罪他们。巴克猜测，卡片上的文字可能跟秘密帮会有关。

“你和道格拉斯在加州待了多久？”麦克唐纳问。

“一共五年。”

“你说他单身？”

“丧妻，没再婚。”

“他前妻是哪里人，听说过吗？”

“不清楚。记得他说过，她有德国血统。我和道格拉斯认识前一年，她得伤寒死了。我只见过照片，长得非常漂亮。”

“你们认识前，他在美国其他地方待过吗？”

“听他说过芝加哥，他对那儿很熟，以前在那儿做过事。有时还听他提到采煤炼铁的矿区。道格拉斯去过的地方可真的是不少。”

“他热衷政治吗？秘密帮会有没有可能跟政治有关？”

“不会，他从不关心政治。”

“他是不是犯了什么罪？”

“恰恰相反，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像他一样奉公守法的人。”

“在加州的时候，他有什么不寻常的表现吗？”

“我们的矿场在山里，道格拉斯总喜欢待在那儿工作，尽量不去人多的地方。正因如此，我开始怀疑有人在追踪他。后来他突然移居欧洲，我越发确信无疑。他肯定收到了危险信号，不然不会走得那么匆忙。他离开不到一周，就有六个人到矿上打听他的下落。”

“什么样的人？”

“一帮模样凶狠冷酷的家伙。他们跑到矿上，问我他在哪儿，我说他去了欧洲，具体地址我也不知道。这帮人找他准没好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是美国人吗？加州当地人？”

“是不是加州人，我说不准，但肯定是美国人。他们不像矿工，什么来头我也不清楚，当时只巴不得他们快点离开。”

“这是六年前的事吧？”

“差不多七年了。”

“你们在加州待了五年，加起来的话，这帮人少说也追踪了十一个年头啊。”

“没错。”

“过了十一年还穷追不舍，可见其中的仇恨有多深。这么深的仇恨，绝不是小矛盾引发的，背后必有大文章。”

“这件事像阴影笼罩在道格拉斯心头，一辈子挥散不去。”

“他明知道危险当头，也知道仇家是谁，为什么不向警方寻求保护？”

“也许他面临的危险根本无从防范。还有件事得告诉你们，道格拉斯去哪儿都带着武器，手枪时刻不离口袋。不幸的是，昨晚他换上了睡袍，手枪留在卧室里。大概因为吊桥拉起来了，他觉得安全，放松了警惕。”

“让我再理理时间，”麦克唐纳说，“道格拉斯六年前离开加州，一年后你也回到英国，对吗？”

“对。”

“他是五年前再婚的，这么说，你应该是在他结婚前后回来的。”

“正好在婚礼前一个月左右，我还是他的伴郎呢。”

“在那之前你认识道格拉斯太太吗？”

“不认识。我离开英国足有十个年头了。”

“从那以后倒是经常来见她吧？”

巴克严肃地盯着警探，回答说：“从那以后，我经常来见的人是‘他’。既然上门拜访男主人，不可能不认识他的妻子，我见道格拉斯太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你怀疑我们之间有……”

“我没怀疑什么，巴克先生。凡是涉及案子的情况，我都有责任问清楚，并不想故意冒犯你。”

“有些话一问出口就是冒犯。”巴克气呼呼地说。

“我们只想了解事实。一旦澄清，对你和大家都好。道格拉斯先生怎么看你和他妻子之间的来往？完全赞同吗？”

巴克脸色煞白，两只强劲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你没有权利问这样的问题！”他大声说，“这跟你调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必须问。”

“既然如此，我拒绝回答。”

“你有权拒绝，但你得明白，拒绝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如果没有事情需要隐瞒，你是不会拒绝回答的。”

巴克板着脸，站在那儿闷不作声，浓黑的眉毛拧成了结。他认真思考了片刻，抬起眉笑着说：“好吧，你们不过是秉公办事，我无权妨碍公务。我只有一个请求，别拿同样的问题烦扰道格拉斯太太，她已经够伤心了。不瞒你们说，道格拉斯样样都好，唯独有一个缺点，就是嫉妒心太强。他视我如知己，我们的友谊简直无人能比。他非常欢迎我来庄园作客，时常发出邀请。但他深爱着妻子，只要看见我和道格拉斯太太单独聊天，或者表现得稍有默契，他就打翻了醋坛子，发疯似地诅咒怒骂。好几次我忍无可忍，发誓再也不来这里，可他总会写信给我赔罪，苦苦恳请，我也只好作罢。先生们，到死我都不说半句假话，请相信，道格拉斯太太是世上最体贴、最忠贞的妻子，而我自己，绝对算得上最忠实的朋友！”

他的话发自内心，说得坦诚，麦克唐纳警探却不为所动，揪住话题不放。

“死者的结婚戒指被人拿走了，你应该知道吧？”警探问。

“好像是这样。”巴克回答。

“‘好像’？什么意思？事实明明就是这样。”

巴克似乎有些迟疑。“‘好像’的意思是说，婚戒也可能是他本人取下来的。”

“不管谁取下的，婚戒总归是不见了。光凭这一点，足以让人联想到杀人案和婚姻的关系，你说呢？”

巴克耸了耸宽阔的肩膀，回答道：“我不能断定两者有什么关系，不过，如果你硬要含沙射影，损害女士的清誉……”他目露怒光，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只能说，你查错了方向。”

麦克唐纳冷淡地说：“我问完了。”

“我还有几个小问题，”福尔摩斯说，“你进到书房时，只有桌上点着一支蜡烛？”

“是的。”

“你借着烛光看到房间里的惨状？”

“是的。”

“然后立即拉铃求救？”

“是的。”

“仆人很快赶来？”

“是的，一分钟左右。”

“可是，根据男管家的证词，他进到书房时，蜡烛已经熄灭，桌上的提灯亮着。这一点似乎说不通。”

巴克又露出迟疑的神情，想了片刻才回答说：“没什么说不通，福尔摩斯先生。烛光太暗，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让房间更亮些。桌上正好有盏提灯，我就点上了。”

“顺便吹灭了蜡烛？”

“是的。”

福尔摩斯没再提问，巴克将我们挨个扫了一遍，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转身离开餐厅。

麦克唐纳事先已通知道格拉斯太太，让她在房间等候，我们可以上楼见她，太太却回复说，愿意到餐厅见面。她走进来，看上去大约三十岁，身材高挑，容貌美丽。我原以为会看到一个伤心欲绝、精神恍惚的女人，可眼前这位却镇定自若。虽然脸色确实苍白憔悴，像是经受了重大打击，但举手投足间没有丝毫慌乱。纤细的手指搭在桌边，没有颤抖。忧郁的眼神试探地看着我们，似乎有话要说。果然，不一会儿，她收起探询的目光，直白地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听她的口气，并不像充满期待，倒像生怕我们发现了什么。难道是我想多了？

“道格拉斯太太，能查的都查了，”警探回答，“请放心，我们决不放过任何细节。”

“别担心钱的问题，”她的语气简直不能更平静，“花再多钱也要追查到底。”

“或许你能给我们提供一点线索。”

“恐怕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不过，你尽管问吧。”

“听巴克先生说，你并没亲眼看见……也就是说，你并没去过案发现场？”

“没有。他拦住了我，劝我上楼回房间。”

“确实如此。你一听到枪声就下楼了？”

“我先穿上睡袍，然后才下楼。”

“从听到枪声到巴克拦住你，经过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两分钟吧。那种情况下，很难准确估算时间。他恳求我不要进去，说进去也没用。随后，女管家艾伦太太带我上楼。一切就像是场噩梦。”

“道格拉斯先生下楼多久后，你听到枪声？”

“我说不准。他从更衣室出去的，我没听见下楼的声音。他害怕发生火灾，每晚都要将庄园巡查一遍。据我了解，这是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事。”

“说到放心不下的事，我正想向你打听。道格拉斯来英国以后才认识你，对吗？”

“对，我们结婚五年了。”

“他有没有提过美国的事？特别是可能带来危险的事？”

道格拉斯太太认真想了半天，终于说：“有。我总觉得他受到某种危险困扰，但他不愿跟我多说。倒不是他不信任我，我们之间的感情和信任绝对全心全意，他只是不想把我牵扯进去。他怕我知道真相后胡思乱想，干脆什么也不说。”

“那你怎么会知道呢？”

道格拉斯太太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丈夫心里藏着秘密，深爱他的妻子怎么可能不起疑心？每次谈到美国的经历，他总刻意回避；即使生活得风平浪静，他也小心防备；还有他说话间无意透露的信息，打量陌生人时的眼神，都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非常确定，他面对的敌人势力强大，他们一直在追踪他，所以他才会时刻提防。正因为清楚他的处境，这些年来，只要他没按时回家，我心里就直发毛。”

“我有个问题，”福尔摩斯问，“他无意间透露的信息是什么？”

“恐怖谷，”道格拉斯太太回答，“他常用这个词回答我的问题，说：‘我在恐怖谷待过，至今还没摆脱出来。’有时候见他愁眉不展，我问：‘难道永远逃不出恐怖谷吗？’他回答：‘恐怕永远逃不出来。’”

“你一定问过恐怖谷的意思吧？”

“当然。但我一问，他就沉下脸，摇着头说：‘我活在恐怖谷的阴影下已经够不幸了。上帝保佑，永远别让这阴影笼罩在你头上！’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恐怖谷是个真实存在的山谷，他以前在那里生活过，遭遇了可怕的事情。除此之外，我没别的可说了。”

“他从没提起什么人吗？”

“提过。三年前，他打猎出了意外，有一阵高烧不退，神智不清，嘴里反复念叨同一个人名，说话时既愤怒又恐惧。那人叫麦金蒂—— 帮主麦金蒂。等他病好了，我问他帮主麦金蒂是谁、是哪个帮派的主子，他笑着回答：‘谢天谢地，反正不是我的主子！’我再怎么问，他也闭口不谈。帮主麦金蒂肯定跟恐怖谷有关。”

“还有个问题，”麦克唐纳说，“你在伦敦的一家寄宿公寓认识道格拉斯，也是在那儿跟他订婚的，对吗？关于你们的婚事，有没有什么浪漫故事或者神秘事件？”

“当然有浪漫故事，但没什么神秘事件。”

“他没有情敌？”

“没有，我当时单身。”

“你肯定也听说了，他的结婚戒指不见了。不觉得蹊跷吗？如果是过去的仇人找上门来杀人灭口，为什么偏要拿走他的结婚戒指呢？”

道格拉斯太太听到这个问题，嘴角竟然浮现淡淡的笑意。我敢发誓，绝没看错。

“我也没法解释，”她回答，“确实太蹊跷了。”

“好了，就问到这儿吧。本不该在这种时候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警探说，“肯定还有新问题，留到以后再问。”

道格拉斯太太站起身，匆匆扫了我们一眼。我注意到，她的目光里又充满试探，跟刚进餐厅时一个样，好像在询问：“你们觉得我的证词怎么样？”她没问出口，只欠身鞠个躬，优雅地走了出去。

餐厅门一关上，麦克唐纳若有所思地说：“这女人长得漂亮，非常漂亮。那个叫巴克的家伙肯定经常上这儿来。他看起来有些魅力，招女人喜欢。他嘴上说死者嫉妒心太强，恐怕心里最清楚背后的原因。再就是结婚戒指的问题，不可能忽略。从死者手上拿走婚戒的人……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看？”

福尔摩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双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听到警探发问，他站起来，拉响召唤仆人的铃声。男管家应声进来，福尔摩斯问：“埃姆斯，巴克先生现在在哪儿？”

“我去看看，先生。”

过了一会儿，管家回来告诉我们，巴克在花园里。

“埃姆斯，昨晚你和巴克一起进书房，还记得他当时穿着什么鞋子吗？”

“记得，是卧室里穿的拖鞋。他出门报警前，我给他拿来靴子换上。”

“拖鞋呢？”

“还在门厅的椅子下。”

“太好了，埃姆斯。哪些是巴克的脚印，哪些是外人的，一定得区分开，这点非常重要。”

“是的，先生。我发现拖鞋上沾了血迹，我自己的鞋子上也有。”

“考虑到书房里的情形，沾上血迹也很正常。你的线索很有用，埃姆斯。有需要的话，我们再拉铃叫你。”

几分钟后，我们回到书房。福尔摩斯从门厅取来拖鞋，正如埃姆斯所说，两只鞋的鞋底都沾满黑乎乎的血迹。

福尔摩斯站到窗边，借着亮光仔细检查拖鞋，嘴里嘀咕：“奇怪！真奇怪！”

他像猫一样轻快地弯身弓背，将拖鞋底跟窗台上的血印贴在一起。鞋底和血印完全吻合！他扭头望向我们，脸上挂着笑容。

麦克唐纳警探激动得满面红光，浓重的苏格兰口音铿锵有力，好像棍棒敲打在铁栏杆上。

“老天，这下准没错！”他兴奋地叫道，“窗台的脚印是巴克按上去的，难怪比一般的靴印宽得多。记得你之前推测说是扁平足，现在总算有了正确答案。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福尔摩斯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福尔摩斯跟着问了一句，又陷入沉思。

怀特·梅森在一旁搓着胖乎乎的双手，心满意足地笑个不停。“我说得没错吧，这案子非比寻常！”他大声说，“确实非比寻常！”

六 光明

三位侦探还要调查许多细节问题，我独自返回简陋的乡间旅馆。回去之前，我到庄园两旁的花园转了一圈。花园风格古朴独特，四周几排紫杉有些年头，全都修剪成奇异的模样。园中是一片葱郁的草坪，中央立着一个日晷。眼前的一切静谧惬意，正好缓解紧张的心情。

如此平和的氛围让人不由忘了阴暗的书房，忘了横躺在地板上的死尸，忘了满地满身的血污，即使想起那些场景，也不过当作怪诞的梦魇。正当我漫步花园中，尽心享受清幽的草木花香时，却碰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的思绪不得不回到惨案上，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袭上心头。

刚才提过，花园四周装点着一圈紫杉。园子顶头，离庄园最远的地方，紫杉特别浓密，形成了一道连绵的树篱。树篱背后有条石椅，从庄园走过来根本看不见。我路过那里，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先是男人低沉的声音，接着传来女人轻柔的笑声。

我立刻绕到树篱背后，一眼看见道格拉斯太太和巴克坐在石椅上，他们倒没注意到我。太太的样子让我大吃一惊。先前在餐厅里，她还显得娴静庄重，现在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看不出丝毫忧伤，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脸上堆满笑容，显然是同伴说了什么逗乐的话。巴克身子朝前，前臂支在膝头，双手握在一起，英俊硬朗的脸庞带着会意的微笑。他们一下子看见我，重新戴上哀痛的面具，可惜太迟了，我早察觉到他们的转变。两人匆忙嘀咕了几句，巴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先生，打扰一下，”他说，“您是华生医生吧？”

我冷淡地欠身行礼。不用说，我的态度毫无掩饰地表达了内心的感觉。

“我们猜你就是，谁都知道，华生医生和福尔摩斯先生的交情不一般。过去和道格拉斯太太聊几句，好吗？”

我板着脸跟在他身后。书房地板上那个血肉模糊的死尸又清晰地浮现眼前。悲剧刚过去几个小时，他的妻子和挚友竟躲在树丛后有说有笑；不在别处，正在他自家花园里。我敷衍地跟太太打了声招呼。刚才在餐厅里，我还对她的悲惨遭遇深表同情。可现在，看着她哀求的目光，我没有一点触动。

“你恐怕会觉得我是个薄情心狠的人。”她说。

我耸耸肩。“不关我的事。”

“也许有天你会还我公道。如果你知道……”

“华生医生没必要知道，”巴克赶紧打断她，“他自己也说了，这事跟他无关。”

“没错，”我说，“既然如此，我先告辞，继续散步去了。”

“请留步，华生医生，”道格拉斯太太恳切地叫住我，“有个问题对我至关重要，只有你最有资格回答。你最了解福尔摩斯先生，也最了解他同警方的关系。假如有人向他透露了秘密线索，他是不是非得转告警方？”

“对，这是关键，”巴克急切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是独立办案，还是完全同警方合作？”

“我没资格谈论这个问题。”

“华生医生，请你—— 求你回答！我保证，你的指点将对我们—— 对我大有帮助。”

太太说得格外诚恳，我没法不为所动，一时忘记她的轻浮举动，答应了她的请求，回答说：“福尔摩斯先生独立办案，自己做主，不受外界影响。不过，对侦办同一案件的警探，他总是保持坦诚的态度。只要是有助于警方破案的线索，他决不会故意隐瞒。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如果想了解更多情况，建议你们去问福尔摩斯本人。”

说完，我轻抬帽子告辞，他们仍留在隐蔽的树篱后。走到树篱尽头，我回头看了看。两人坐在一起，热切地谈论着什么，一直朝我这边望，看来话题跟刚才的偶遇有关。

整个下午，福尔摩斯都待在庄园同两个警探研究案子，五点左右才回到旅馆。我事先叫好了茶点，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讲到散步时的经历，他说：“我可不想要什么秘密线索，最好不要。华生，万一这是桩合谋杀人案，他们的线索只会阻挠破案。”

“真是合谋杀人吗？”

“亲爱的华生，等我消灭掉第四个鸡蛋，再向你介绍整个情况。”福尔摩斯心情畅快，兴致极高，“案子还没有定论，离破案还远着呢。不过，只要找到失踪的哑铃……”

“哑铃？”

“天啊，华生，难道还没看出来吗？整个案子的关键就是失踪的哑铃。好啦，好啦，别灰心。说实话，麦克警探也好，本地优秀的警探长梅森也好，都没看出哑铃的重要性。华生，一个哑铃！想想看，只用一个哑铃健身会是什么效果！身体畸形，一侧肌肉发达，一侧肌肉萎缩，伴有脊柱弯曲。可怕啊，华生，真可怕！”他嘴里塞满面包，双眼闪着狡黠的光芒，看着我绞尽脑汁的窘态。

光看他胃口大开，就知道案子有了眉目。我清楚地记得，有时候遇到难题，他一连好些天茶饭不思，在困惑烦闷中煎熬，像苦行修炼一样专注，原本瘦削的脸庞越发显得憔悴。此时，他坐在乡村旅馆的壁炉旁，点起烟斗，慢悠悠地聊着案子。他说得随意，不像精心准备的案件分析，更像是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

“华生，我们一进庄园就遇到谎言，彻头彻尾的弥天大谎！调查正是围绕谎言展开。巴克的证词全是假的，道格拉斯太太证实了巴克的说法，说明她也在撒谎。他们事先串通好，编造了证词。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撒谎？两人拼命掩盖的真相是什么？华生，我们一道试试，看能不能透过谎言还原真相。

“我怎么知道他们撒谎？因为证词漏洞百出，完全站不住脚。仔细想想，按他们的说法，案发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凶手从死者手指上取下婚戒，并在尸体旁留下奇怪的卡片。要我看，显然不可能。第一，婚戒戴在另一枚戒指下面，凶手拿走婚戒，没必要再把另一枚戒指套回去。第二，一分钟时间太短。

“你也许会说，凶手先把婚戒弄到手，然后才杀人。华生，以你的判断力，应该不会做出这么幼稚的假设吧。蜡烛只烧了一小截，说明杀手和死者的交流时间并不长。据了解，道格拉斯是个勇敢无畏的男子汉。他会这么快交出结婚戒指？我看他根本不会妥协。不，绝不可能。我百分百确信，案发后，杀手点亮桌上的提灯，在现场待了一阵。

“死者是被猎枪打死的，这一点没错，不过开枪时间肯定比证人说的要早。听见枪声的证人有两个，巴克先生和道格拉斯太太。连开枪时间这样明显的事情也弄错，不难看出证词有问题，两人串通好了一块儿撒谎。此外，我还证明窗台上的脚印是巴克故意按上去的，大概是想误导警方。不得不承认，证据对巴克非常不利。

“问题是，究竟什么时候开的枪。直到十点半，仆人们还在庄园忙前忙后，肯定不会早于这个时间。十点四十五，他们都回房休息，只剩埃姆斯在餐具室收拾。下午你走以后，我和麦克唐纳做了几次实验。如果餐具室和书房之间的门都关着，他在书房弄出再大动静，我在餐具室也听不见。

“女管家的房间则不同，离前屋更近。只要书房里有人大声说话，我就可以隐约听见。据现场断定，枪口距离射击目标非常近，虽然一定程度上减弱了枪声，但当时夜深人静，枪声肯定能传到女管家的房间。艾伦太太作证时说，自己有些耳背，没听见枪声，不过听到了另一种响声，感觉像用力关门的声音，比铃响早半个小时。铃声十一点十五分左右响起，推算下来，她听到响声的时间正好是十点四十五分。我确信，这才是真正的开枪时间，艾伦太太听到的就是枪声。

“假设巴克和道格拉斯太太不是凶手，十点四十五分听到枪声下楼，十一点十五分拉响铃声召唤仆人，中间半小时里，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出警报？这是我们面临的难题，一旦解决，离破案就不远了。”

“我也觉得这两人有鬼，”我说，“丈夫惨遭毒手，没过几个小时，她就坐在那儿有说有笑，肯定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有道理。她本人的证词也看不出妻子该有的反应。华生，你是知道的，我向来对女人没好感。话虽如此，据我多年观察，但凡对丈夫有点情分的妻子，不可能因为别人一句劝阻，连丈夫的遗体都不看一眼就扭头离开。万一哪天我真结了婚，可得和妻子好好培养感情，不然等我死了，横尸在几码之外，她却跟着女管家一走了之。正常情况下，妻子一定会痛哭哀嚎，道格拉斯太太却没有，再拙劣的侦探也能察觉其中的异样。他们的戏编得太假，即使没有别的线索，光这一点也足以证明两人串通撒谎。”

“这么说，你断定巴克和道格拉斯太太是杀人凶手？”

“华生，你的问题总是直白得可怕，简直比子弹的杀伤力还大。”福尔摩斯冲我晃了晃烟斗，“如果你换个方式说，巴克和道格拉斯太太知道凶案的真相，撒谎是为了掩盖真相，我倒可以给你一个满意而肯定的答复：确实是这么回事。至于他们是不是杀人凶手，目前还不清楚。先来看看有哪些疑点吧。

“假设这对男女有了私情，串通一气，决意除掉绊脚石。首先，这个假设本身就站不住脚。我们仔细问过仆人和其他人，他们的证词并不支持这种说法。恰恰相反，大量证据表明，道格拉斯夫妇十分恩爱。”

“很可能是假象。”我想起花园里那张春风满面的脸蛋。

“不管真假，反正给外人的印象挺好。抛开这个疑点不看，假设这对男女特别狡猾，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合谋杀死了庄园男主人。凑巧得很，这位男主人正好面临着某种危险……”

“说不定是他们编造的。”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说：“华生，我明白了，你认为他们从头到尾没句真话。照你的意思，根本没有潜在的威胁，秘密帮会、恐怖谷都不存在，那个叫麦什么的帮主也是假的。好吧，这么解释倒省事，一口气解决了所有问题。不妨顺着你的假设往下走，看看能得出什么结论。两人为了捏造作案动机，编出恐怖谷的故事，还特地在附近摆了辆自行车，用来证明凶手来自庄园外。出于同样目的，他们伪造了窗台上的印迹，捣鼓出奇怪的卡片放在尸体旁。

“华生，这些都能拼接在一起，但还有些不规则的小碎片，怎么塞也塞不进你设计的拼图。比如，世上武器千万种，为什么偏用锯短的猎枪，而且是美国造的？难道不怕枪声惊动其他人？实际上，艾伦太太就听到了枪声，只不过误以为有人用力关门才没去探个究竟，一切纯属偶然罢了。你说说看，这对勾搭成奸的男女为什么选猎枪当凶器？”

“确实没法解释。”

“还有，妻子和情夫合谋杀死丈夫，事后竟然摘下死者的结婚戒指，如此招摇，难道是替自己的罪行打广告？你不觉得非常荒谬吗？”

“确实不合情理。”

“再说了，他们有必要弄辆自行车转移视线吗？自行车是逃犯最需要的逃跑工具，现在却藏在庄园外的树丛里。这么明显的障眼法，最愚蠢的侦探也能识破。”

“完全没法解释。”

“话不要说得太绝对，即使再复杂的谜团，人类的智慧也能破解。我有个可行的思路，不管对不对，就当作一次推理训练吧。先声明，以下只是我的想象。不过，从想象得出真相也是常有的事。

“假设道格拉斯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招来杀生之祸。凶手是他的仇人，来自庄园外，行凶后取下了死者的结婚戒指。至于为什么拿走婚戒，我暂时也没找到答案。说不定，他们之间的宿怨跟道格拉斯的第一段婚姻有关。

“巴克和道格拉斯太太赶到书房时，凶手还没来得及逃走。他威胁说，要是自己落到警方手中，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就会公布于众。两人信了凶手的话，权衡之下决定让他走。他们放下吊桥，然后又拉起来，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没有惊动任何人。凶手成功脱身，出于某些考虑，他觉得徒步比骑车更安全，于是把自行车藏到隐蔽的地方。等他跑得没了影踪，车才被人发现。这么假设不为过吧？”

“嗯，的确说得过去。”其实我心里并不太信服。

“华生，记住，不管真相如何，这案子绝对非同一般。好了，回到刚才的假设，继续往下推。凶手逃走后，巴克和道格拉斯太太意识到形势不妙。这对男女倒不一定有什么私情，但当时的情形让他们难脱杀人嫌疑，也很难证明自己没有纵容凶手逃脱。他们应对迅速，方法却极其笨拙。巴克用沾了血的拖鞋在窗台上按了个脚印，制造凶手从窗户逃走的证据。两人的房间离书房近，肯定能听到枪声，正常情况下应该向仆人发出警报。他们确实这么做了，只是比真实时间晚了半小时而已。”

“怎么证明你的推论？”

“如果凶手真是外人，我们最终会把他缉拿归案，他将是最有力的证明。如果不是外人，科学破案的法子还多得很。我想独自在书房待一晚，应该会有收获。”

“独自待一晚？”

“一会儿就去，已经和埃姆斯说好了。他对主人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帮巴克隐瞒案情。我相信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气场，在书房里坐一坐，周围的氛围兴许能激发无限灵感。华生老兄，你别笑，等着瞧吧。对了，你那把大雨伞带来了吗？”

“在这儿。”

“好极了，借我一用。”

“没问题。当武器可不顶用。万一遇上危险……”

“亲爱的华生，没什么危险，不然我肯定请你帮忙。伞借给我就行了。警探们去了坦布里奇韦尔斯，正在查找自行车的主人。我等他们回来再走。”

傍晚，麦克唐纳和梅森查案归来，满脸欢喜，看样子大有收获。

“说实话，老兄，我之前还一直怀疑凶手是不是外人，现在确信无疑了，”麦克唐纳说，“有人认出了自行车，还向我们描述了车主的模样。漫漫探案路，终于迈了一大步。”

“听起来马上可以结案了，”福尔摩斯说，“向两位表示衷心祝贺。”

“根据男管家证词，案发头一天，道格拉斯先生去过坦布里奇韦尔斯城，回来后变得有些反常。我推测，他在那里看见了仇人，意识到危险降临。结论显而易见，凶手多半是从坦城骑车来庄园。我们带着自行车，到当地各家旅馆打听。老鹰旅馆的经理一眼就认出来，自行车的主人叫哈格雷夫，两天前入住，随身行李就是那辆自行车和一个小旅行箱。登记入住时，他只说自己来自伦敦，没留下具体地址。旅行箱确实是伦敦制造，里面的东西也都是英国货，但他本人无疑是个美国人。”

“不错，不错，”福尔摩斯笑嘻嘻地说，“你们干了件实实在在的事，我和朋友却坐在这儿凭空推论！麦克先生，还是讲求实用益处多，我得汲取教训。”

“啊，福尔摩斯先生，说到点子上了。”警探沉浸在自我陶醉中。

“你的推论跟他们发现的线索并不矛盾。”我插了一句。

“矛不矛盾还难说。麦克先生，接着说，这个人什么来头，有线索吗？”

“没有。看得出来，他事先下了功夫，身份隐藏得很好。行李里没有文件和信函，衣服上也没有姓名缩写，房间桌子上有张本郡的自行车路线地图。他昨天吃过早饭后，骑车离开旅馆，之后便没了消息。直到我们去旅馆查案，仍下落不明。”

“正是这一点让我想不通，福尔摩斯先生，”梅森说，“这家伙不想招人耳目，照理说，应该回到旅馆，装作老老实实的游客。他肯定也清楚，如果玩消失，旅馆经理会报警，警方一定会把他的失踪跟杀人案联系起来。”

“照理说应该这样。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到现在还没落网，说明他的策略还算高明。外貌特征呢？”

“他们并没有特别留意这个人，能回忆起来的都在这里了。”麦克唐纳翻开记录本。“门房、前台和客房保洁一致认为，此人外貌特征大致如下：身高约五英尺九英寸，年龄五十岁左右，头发和胡须灰白，鹰钩鼻，面相凶狠吓人。”

“除了面相，其他特征倒和道格拉斯本人相当吻合，”福尔摩斯说，“他也是五十刚出头，头发和胡须灰白，身高也差不多。还有别的特征吗？”

“身穿一套厚实的灰色衣服，上装是双排扣样式，外面套了件黄色短大衣，头戴一顶软帽。”

“有关于猎枪的线索吗？”

“枪不足两英寸长，完全可以塞进旅行箱，也很容易藏在大衣下面。”

“你认为这些线索对本案有什么帮助？”

“刚打听到此人特征，不出五分钟，我就向各个警局发了电报。这点你可以放心，福尔摩斯先生，”麦克唐纳说，“一旦逮住凶手，案子将取得突破性进展。单看目前的状况，收获已经相当丰富。我们知道，两天前，有个自称哈格雷夫的美国人到了坦城，随身带着自行车和旅行箱，箱子里有把锯短的猎枪，蓄意杀人的目的非常明显。昨天早上，他把猎枪藏在大衣下面，骑车来到伯尔斯通村。据调查，村里没人注意到他。这也情有可原：有条路可以绕过村子直达庄园门口，更何况路上骑车的人那么多，谁会专门留意他？到了庄园，他立刻将车子藏进灌木丛，就是后来发现自行车的地方。他自己也埋伏在那里，眼睛盯着庄园，等待道格拉斯出来。在室内用猎枪确实很奇怪，不过，凶手最初的打算是在庄园外下手。户外更有优势：猎枪更容易瞄准目标，保证弹无虚发；而且这一带狩猎者众多，听到枪声也不稀奇，不会引起别人警觉。”

“有道理。”福尔摩斯说。

“可惜道格拉斯并没出现。下一步怎么办？凶手撇下自行车，趁着暮色溜到庄园跟前，发现吊桥没拉起来，四周也没人，干脆闯了进去。借口当然编好了，万一被人撞见也好脱身。算他走运，没撞见任何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最先看见的房间，躲到窗帘后面。他透过窗户看见吊桥升起，意识到只能蹚过城壕逃走。等到十一点一刻，道格拉斯像平常一样巡查庄园，进了书房。凶手开枪打死道格拉斯，然后按照预先看好的路线逃走。他盘算，旅馆的人见过自行车，有可能向警方提供线索，骑车逃跑风险太大，于是扔下自行车，通过别的办法逃到伦敦或者之前安排稳妥的藏身地。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

“麦克先生，分析得很到位，但这只是你对案子的理解。我的推论是，凶案发生时间比证人说的早半小时；道格拉斯太太和巴克合谋掩盖了某些事实；他们在凶手逃走前就赶到现场，帮助凶手脱身，还制造了凶手从窗户逃走的假象；毫不夸张地说，十有八九是他们亲手放下吊桥放走凶手。案情前半部分可以这么解释。”

两个警探摇摇头。

“福尔摩斯先生，真像你这么解释，不过是从一个谜团跳进另一个谜团而已。”伦敦警探先开腔。

“而且是个更复杂的谜团，”梅森补充道，“道格拉斯太太从没去过美国，怎么可能跟美国凶手扯上关系？这层关系竟让她包庇一个杀人犯？”

“坦率地说，确实存在一些疑难点，”福尔摩斯说，“我打算单独行动，今晚做个小小的调查，也许会对我们的共同事业有所贡献。”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只需要两样东西：华生的雨伞和黑暗的书房。老管家埃姆斯肯定会给我行个方便。想来想去，其实还是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一般人健身都用一对哑铃，为什么书房里只有一个哑铃？”

福尔摩斯大半夜才回到旅馆。我们住的是两张床的标间，算是乡间小旅馆条件最好的房间。他进屋时，我迷迷糊糊醒过来。

“福尔摩斯，”我低声问，“有什么发现吗？”

他一声不响站在我床边，手里握着蜡烛，突然俯下瘦长的身子，贴到我耳边说：“华生，我问你，跟个痴呆疯癫的神经病睡在同一间屋子里，害怕吗？”

“一点也不怕。”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错愕。

“哈，那就好。”这是他当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七 谜底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去了村里的警局。麦克唐纳和梅森坐在狭小的会客室里，一边低声私语，一边细心整理桌上的一叠信件和电报，有三封已被挑出来放到一旁。

“还在追查骑自行车的疑犯？”福尔摩斯兴冲冲地问，“有消息吗？”

麦克唐纳失落地指了指面前的信件和电报。

“目前为止，莱斯特、诺丁汉、南安普敦、德比、东哈姆、里士满以及其他十四个地方都发来消息，都说发现了外貌相似的疑犯。其中，莱斯特、东哈姆、里士满三地还有针对他的犯罪指控，已将他逮捕归案。看样子，全国各地都是穿黄大衣的流窜犯。”

“天啊！”福尔摩斯深表同情，“麦克先生，还有你，梅森先生，听我一句劝。你们肯定记得，刚接手案子时我提出条件：要按自己的方式查案，等一切推论核实无误，一次性宣布结果，没有阶段性汇报。现在还不是宣布结果的时候，可我答应过按规矩办事，不能眼睁睁看你们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精力，特意一早赶来提个建议。听我一句劝，别查了。”

麦克唐纳和梅森呆住了，好奇地盯着这位探案界的名人。

“你是说这案子没戏？”麦克唐纳问。

“破案还是有希望的，但按你们的思路，绝对没戏。”

“骑车人并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人物，他的外貌特征、旅行箱、自行车，我们都掌握在手。这家伙一定躲在某个地方，为什么不追查呢？”

“没错，没错，他一定躲在某个地方，我们也一定能抓到他。但你们在东哈姆、利物浦的函电上瞎忙活，我实在看不下去。查明真相必有捷径。”

麦克唐纳有些不高兴地说：“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事瞒着我们，这可不是按规矩办事。”

“麦克先生，你了解我的工作方式。我也不愿瞒太久，只想用最简便的法子尽快验证一些细节，然后离开这里回伦敦，把成果全部留给你们。如果不这么做，我心里过意不去，因为你们，我才有机会碰上这样奇特有趣的案子。”

“我完全想不通，福尔摩斯先生。昨晚从坦城回来，我们同你聊过，当时你并没推翻我们的结论。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案子产生了全新的看法？”

“既然你问起，不妨说说。按照原计划，我昨晚去庄园待了几个小时。”

“发生了什么？”

“这个嘛，暂时只能大致回答一下。对了，我在烟草店买了本小册子，伯尔斯通庄园的简介，篇幅不长，记述却非常清楚，读起来很有意思。价钱也便宜，只卖一便士。”

福尔摩斯从马甲口袋掏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简陋的版画，画的正是古老的伯尔斯通庄园。

“亲爱的麦克先生，深入体会周围的历史氛围，有助于大幅度提高探案热情。别不耐烦，我保证，即使像这样平铺直叙的小册子，也能重现历史画面。举例来说吧，‘伯尔斯通庄园，建在古建筑遗址上，詹姆士一世统治第五年完工，典型的带城壕住宅，现存最精美的庄园之一……’”

“福尔摩斯先生，你在逗我们玩吗？”

“啧啧，麦克先生，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发脾气。好吧，既然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就不一句句往下念了。简介里提到，1644年，有个议会派的上校占了庄园；内战期间，查理一世在庄园躲了几天；再往后，乔治二世也访问过庄园。听完这些历史事实，你不觉得伯尔斯通庄园非同一般？”

“确实不一般，可是跟凶案没丁点儿关系。”

“真没关系吗？亲爱的麦克先生，做侦探这行，必须具备广阔的视野。看上去毫不相干的想法和知识，一旦巧妙地结合起来，会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说这么多你别见怪，我虽是个业余侦探，毕竟岁数比你大，也许经验更丰富。”

“我举双手赞成，”警探诚恳地说，“你想表达的意思非常清楚，只不过表达方式不够直接，喜欢绕弯子。”

“行，行，放下过去的历史，谈谈眼前的案子。刚才说到，昨晚去了趟庄园。我不想惊动巴克和道格拉斯太太，没去找他们，但听到一个令人欣慰的消息：太太情绪稳定，还吃了顿丰盛的晚餐。我专门拜访了埃姆斯先生，和他聊了许多知心话。埃姆斯真是好心人，答应让我独自在书房待一会儿，不告诉任何人。”

“啊？跟死尸待在一起？”我惊讶地叫道。

“并没有，房间收拾过了。听说经过你批准，麦克先生。书房恢复了原状，我在里面待了一刻钟，深受启发。”

“做了些什么？”

“一件简单的事而已，就不卖关子了，我在找失踪的哑铃。从头到尾，哑铃都是极其重要的线索。后来，终于让我找着了。”

“在哪里？”

“这个问题将把我们引向谜底。别急，先暂停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保证，很快会让你们知道全部真相。”

“好吧，随便你，”警探说，“有一点我得问问，你刚才劝我们别查了，究竟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亲爱的麦克先生，你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在查什么。”

“查的是伯尔斯通庄园道格拉斯先生被杀一案。”

“对，是这个案子没错。我的意思是，不要追查神秘的骑车男了，劳神费力，一点用也没有。”

“那你说应该怎么做？”

“只要你们答应照办，我就说。”

“不得不承认，你探案的方法虽然古怪，却总有几分道理。行，照你说的做。”

“你呢，梅森先生？”

乡村警探一脸茫然，无助地望着我们。他从没见过像福尔摩斯这样另类的侦探，最后回了句：“既然麦克唐纳先生答应，我也答应。”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我向两位极力推荐—— 轻松惬意的乡间徒步游！听说登上伯尔斯通山，俯瞰大森林区，风景相当迷人。走饿了，还能到美味的小餐馆享用午餐。可惜我对这一带不熟，没法推荐五星好评的餐馆。到了晚上，腿脚疲乏，但心情舒畅……”

“喂，玩笑开过头了！”麦克唐纳嚷道，气呼呼地站起身。

“息怒，息怒，”福尔摩斯轻松地拍拍警探的肩膀，“白天你们自由活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但是，天黑前必须来这里会合。麦克先生，不得有误！”

“这才像正经话。”

“我是真心推荐徒步游，当然啰，不想去也不强求，只要按时来这里就行。对了，你给巴克先生写封信。”

“写什么？”

“我说你写，准备好了吗？

“尊敬的巴克先生：

“警方决定，必须排干城壕，以便寻找……”

“不可能，”麦克唐纳说，“我研究过了，根本不可能排干城壕。”

“嘘，亲爱的警探先生，请按我说的写。”

“好吧，接着说。”

“……以便寻找与本案相关线索。排水工程已安排妥当，工人将于明早疏导水流……”

“不可能！”

“……疏导水流。特书此信，作以说明。

“签上你的名字，下午四点左右送过去。我们也差不多时间回这里碰头。案子调查暂停片刻，解散！”

天色渐暗，我们按约定会合。福尔摩斯神情严肃，我心里充满好奇，两个警探有些烦躁，不高兴都挂在脸上。

“好了，先生们，”福尔摩斯郑重地说，“请跟我一起去验明真相。观察到的情况能否证实我的结论，请你们自行判断。晚上气温低，我不确定会在外面待多久，请穿上最保暖的衣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到达目的地，诸位没意见的话，出发！”

很快到了花园，我们沿着外围的树篱走了一会儿，找了个豁口钻过去。夜色越来越浓，福尔摩斯在前面带路，走到一排矮树丛前停下。正对面便是吊桥和庄园大门，吊桥还没拉上去。福尔摩斯蹲下身，躲在矮树丛后面，我们三个也跟着照做。

“接下来干嘛？”麦克唐纳没好气地问。

“耐心等待，不要出声。”福尔摩斯回答。

“到底为什么来这里？别兜圈子了。”

福尔摩斯笑道：“华生总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戏剧家。我确实拥有一点艺术家的天分，时刻追求完美的戏剧效果。探案时制造几个悬念，为揭开真相做好铺垫，这样才能突出破案成果。不然的话，侦探工作会变得多么无趣啊。直愣愣地上前拍人家肩膀，直截了当地指控罪行，有意思吗？相反，敏捷推理、巧妙设陷、机智预测、大胆假设、成功验证，这些才能体现侦探的成就和价值。麦克先生，你现在觉得紧张兴奋，全因为悬念还没解开、猎物还没现身；假如一切安排得像火车时刻表一样精准明了，还会有这种刺激感吗？请耐心点，好戏马上开演。”

“但愿成就、价值什么的快点来，再不来我们就冻死了。”麦克唐纳开了个玩笑为自己解围。

其实我们也有同样的愿望。等待是一场漫长的煎熬。黑夜渐渐笼罩庄园，正面的长墙变得昏暗。城壕吹过来的雾气冰冷潮湿，寒意直透脊背，冻得人牙齿打颤。大门口亮着一盏灯，发生凶案的书房也透出一圈光晕。除此之外，周围一片黑暗、静寂。

“还要等多久？”警探终于忍不住了，“究竟在等什么？”

“我也不确定要等多久。”警探一再逼问惹得福尔摩斯有些不耐烦，“要是罪犯都像火车一样按时行动，确实能省不少麻烦。至于等什么……看，等的就是这个！”

说话间，有人在书房来回走动，挡住了明亮的黄色灯光。我们藏身的树丛正对书房窗户，相距不到一百英尺。吱呀一声，窗户开了，隐约看见黑色人影，一个男人探出脑袋和肩膀，向窗外张望。他鬼鬼祟祟地看了好几分钟，像是在确定周围没人，接着探出身子。黑夜的静寂被轻柔的水流声打破。那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搅动城壕里的水。突然，他用力往回拉，跟渔夫拉鱼线一个样。拉上去的东西又大又圆，穿过窗户的时候完全遮住了书房的光亮。

“行动！”福尔摩斯叫道，“快！”

他箭一般冲了出去，穿过吊桥，使劲拉响门铃。我们三个站起身，拖着发麻的双腿一瘸一拐跟上前。门闩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开了，埃姆斯站在门口，一脸讶异。福尔摩斯什么也没说，推开埃姆斯，直奔书房，我们紧跟在后。

书桌上有盏油灯，解释了从外面看见的光晕。我们冲进去时，书房里的人正拿起油灯照向房门。灯光下，他的模样清晰可见，脸上不留一点儿胡茬，神情坚定，一双眼睛咄咄逼人。是巴克！

“搞什么鬼？”他嚷道，“你们想干嘛？”

福尔摩斯迅速扫视一圈，猛地扑向书桌下方。那里塞着一个包裹，用绳子绑着，被水浸得透湿。

“我们想找这捆东西，巴克先生，你刚从水底拉上来，里面有个哑铃。”

巴克惊愕地盯着福尔摩斯：“老天，你是怎么知道有这捆东西的？”

“简单！是我放进水里的。”

“你？你放进去的？”

“或许应该说‘是我放回水里的’。麦克唐纳警官，还记得吗？我觉得失踪的哑铃很可疑，提醒你留意，可你一直忙着应付别的事。要是多花点时间研究这条线索，说不定早就破案了。书房外面是水流，另有哑铃这样的重物失踪，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是不是有东西沉到了水底？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值得验证的问题。昨晚，在埃姆斯的帮助下，我独自进入书房，用华生的雨伞把当钩子，从水里捞出这捆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

“接下来需要证明的是最关键的问题：谁把包裹沉到水底？我让警方谎称明早排干城壕，藏包裹的人听说后，肯定会趁天黑把它捞上来。用这个简单的方法就解决了问题。现场至少有四个目击证人看见捞包裹的人是谁。巴克先生，你欠我们一个解释。”

福尔摩斯把湿透的包裹放到桌上油灯旁，松开绳子，取出一个哑铃，顺手扔到角落，那里躺着另一个孤零零的哑铃。他又掏出一双靴子，指着鞋尖说：“瞧，美国制造。”接着掏出一把带鞘长刀，一看就是一刀要人命的利器。最后，他解开一包衣服，里面有内衣、袜子、一套灰色粗呢衣服、一件黄色短大衣。

“黄大衣是重要线索，其余都是普通衣服。”福尔摩斯轻轻举起大衣，凑到灯前。“瞧，衣服内袋加长了，足够装下锯短的猎枪。衣领上有服装店的名字—— ‘美国维尔米萨镇，尼尔服装店’。我下午去了趟教区长的藏书室，查到不少新知识，收获丰富。维尔米萨是个繁华小镇，地处维尔米萨山谷口，该地区盛产煤铁，是美国最著名的矿区之一。巴克先生，你以前也提过矿区，好像跟道格拉斯的前妻有关。尸体旁边的卡片上写着V.V.，正是维尔米萨山谷（Vermissa Valley）的缩写。不难推测，杀手来自维尔米萨山谷，那里就是传说中的恐怖谷。真相正一步步逼近。巴克先生，我说得太多，现在轮到你解释了。”

见这位大侦探料事如神，巴克心情特别复杂，愤怒、惊讶、恐慌、迟疑都写在脸上。他愣了一会儿，决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冷笑道：“福尔摩斯先生，既然你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不如请你接着讲。”话里带着几分刻薄的嘲讽。

“没错，我还能讲一大堆事。不过，换你本人坦白，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考虑周到啊。我只有一件事坦白：就算这案子有什么秘密，也不是我的秘密，我无权公开。”

“巴克先生，”麦克唐纳冷静地说，“如果坚持不合作，我们只能在这儿看着你，逮捕证一到就押解归案。”

“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任由处置。”巴克没有让步的意思。

审问进了死胡同。光看那张倔强的面孔就明白，哪怕严刑拷打也无法让他屈服。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道格拉斯太太走进来。她一直站在虚掩的房门外听我们说话。

“巴克，你尽力了，”她说，“不管结局如何，你尽力了。”

“何止尽力，简直太过头了，”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格拉斯太太，我非常同情你们的处境，请相信司法公正，主动向警方坦白。你之前想通过华生向我透露秘密线索，怪我没放在心上，因为当时确实以为你有杀人嫌疑。现在嫌疑彻底消除了，但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澄清。我强烈建议，请道格拉斯先生自己出来讲。”

福尔摩斯话音刚落，道格拉斯太太惊讶地喊出声。一个男人从黑暗的角落走向我们，好像从墙壁里冒出来一样。我和两个警探也不由得惊叫一声。道格拉斯太太转身一把抱住他，巴克也上前握住他的手。

“这样最好，约翰，”太太一个劲地说，“这样最好。”

“对，”福尔摩斯说，“我敢肯定，这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道格拉斯先生。”

男人刚从黑暗的地方走到亮处，整个人还没缓过神，站在那儿不停眨眼。他的长相很不一般，灰色的眼睛敏锐坚毅，花白的胡茬又短又硬，突出的下巴方正宽厚，微微上扬的嘴角给人乐观开朗的感觉。他将我们挨个扫视了一遍，出人意料地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叠纸。

“华生医生，久闻大名，”他的嗓子圆润，口音既不像英国人也不像美国人，“你是他们当中的小说家。我敢用全部家当打个赌，你手上拿的绝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故事。事实都在纸上，你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写，不愁没读者。我在密室关了两天，利用白天仅有的一点光线写下这些文字，讲的就是恐怖谷的故事。相信你和你的读者都会喜欢。”

“恐怖谷的故事已经是过去时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格拉斯先生，我们想听现在的事。”

“马上讲，先生，”道格拉斯说，“可以抽根烟吗？好，谢谢。整整憋了两天，兜里有烟不敢碰，生怕烟味暴露藏身地。没记错的话，你也爱抽烟，应该理解这种滋味吧。”他靠着壁炉台，狠嘬了几口烟。“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就听说过你，万万没想到能见着本人。”他用下巴指了指我手里的纸，“我的故事，光看开头就会着迷。”

麦克唐纳吃惊不小，直勾勾地盯着突然现身的“死人”，大声说：“想不通，想不通！如果你是伯尔斯通庄园的约翰·道格拉斯，我们这两天调查的死者是谁？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简直跟土地神似的，‘嗖’一下从地里钻出来。”

“啊，麦克先生，”福尔摩斯摇着食指反对，“我大力推荐那本介绍庄园的小册子，你偏不愿看。上面提到，查理一世曾在庄园避难。那个年代，国王的藏身密室必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密室也不是一次性的东西，前人用过，后人可以再用。我早有推测，道格拉斯先生就藏在庄园里。”

“这个秘密你保守了多久？”麦克唐纳气鼓鼓地说，“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东碰西撞，你却在旁边看笑话，浪费了多少时间？”

“一秒也没浪费，亲爱的麦克先生。昨晚我才理清案子的头绪，只能等到今晚验证，所以让你们白天自由活动。请问还能怎么做呢？我发现城壕里的衣服，立刻明白，书房的死者根本不是道格拉斯，而是从坦城骑车过来的人。不可能有其他解释。接下来的问题是，道格拉斯本人在哪儿。庄园有供人藏身的密室，加上妻子和朋友的掩护，他多半是藏在庄园里，等一切归于平静再逃走。”

“说得八九不离十，”道格拉斯赞同道，“事发后，我不确定英国法律如何处理这种状况，为了避开法律麻烦，也为了永远摆脱追杀我的恶狗，想出了这个对策。要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什么值得后悔。听完下面的故事，你们自有判断。警官，用不着警告，我自然会讲真话。

“以前的事都在那儿，”他又指了指我手里的纸，“就不从头说了。过去那段离奇经历带来一个后果：有帮人对我恨之入骨，想尽办法要除掉我。只要我还活着，他们没死，我就逃不出他们的魔爪。我从芝加哥到加州，后来离开美国，他们一路追杀。我结了婚，找到这个僻静的地方定居下来，以为可以平安度过余生。

“我从没跟妻子提起往事。何必把她牵扯进来呢？知道得越多，心里越不踏实，肯定会担惊受怕。我偶尔说漏嘴，她大概也猜到一些事情。不过，直到昨天和你们见面，她仍不了解真相，对你们说的都是她知道的全部事情，巴克也一样。事发当晚，情况紧迫，没时间向他们详细解释。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我后悔没早点告诉她。”他握住妻子的手，“亲爱的，这是个艰难的决定，我不得已才隐瞒实情。

“先生们，事发前一天，我去过坦城，在街上看见一个身影。我眼尖，匆匆一瞥就认了出来。他是仇人中最凶残的一个，多年来对我穷追不舍，像饿狼追杀驯鹿。我意识到仇人找上门了，回家做了些准备，相信自己能对付过去。1876年，我的好运轰动全美，相信这回的运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当天，我小心戒备，没有离开庄园半步。幸亏没出门，他用的是猎枪，不靠近就能一枪要命。每晚吊桥拉起后，我总觉得特别安全。那天晚上也一样，吊桥一拉上去，我就放松了警惕，仇人的事抛在了脑后。没想到那人竟溜进了庄园，躲起来等待时机。我像平常一样穿着睡袍巡查庄园，刚进书房，立刻嗅到危险的气息。经历过危险的人，特别是像我这样经历过重重险境的人，拥有一种第六感，能在第一时间发出预警。说不上为什么，那一刻真切地感受到危险逼近，紧接着，我看见窗帘下露出一只靴子，明白了为什么。

“我只拿了一根蜡烛，还好房门开着，门厅的灯光照进来，书房亮得很。壁炉台上放着头天用过的铁锤，我放下蜡烛，一把抓起锤子。就在那一瞬，他拔出明晃晃的刀子猛扑过来。我一锤子抡过去，应该是打中了他，刀子‘当’一声落地。他像鳗鱼一样灵活，绕着桌子躲闪，接着从大衣下面掏出猎枪，拉动枪机上膛。没等他开火，我冲上去握住枪管。我们拼力争抢，僵持了一两分钟。谁先放手，谁先送命。

“他倒抓得死，就是不该让枪口一直朝上。也许是我扣动了扳机，也许是扭打中猎枪走火，双管子弹都射中他的脸。我站在那儿，盯着面目全非的特德·鲍德温。在坦城，我一眼就认出他；他扑过来的时候，我再次确认无疑。可他中枪后的模样，恐怕连亲妈都认不出来。我见过不少血腥场面，眼前的尸体却叫我作呕。

“我靠在桌边，巴克匆忙跑进书房。我听见妻子也来了，赶紧到门口拦住她。现场的惨状实在不适合女人。我让她回房间，答应一会儿去找她。巴克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说了几句话，等着仆人们过来。等了半天没人出现，这才意识到，其他人根本没听见枪声，整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好办法，好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人的袖口滑到前臂上方，露出了帮会的烙印。就是这个！”道格拉斯卷起袖子，我们看见一个圆圈套三角的褐色烙印，跟死者身上的一模一样。

“看见烙印，我灵机一动，似乎瞬间开了窍。他的身高、头发和体形都跟我差不多，脸被打得稀烂，谁也认不出这个倒霉鬼。我上楼取了衣服换上，然后和巴克一起给死者换上我的睡袍，不出一刻钟，他就成了你们后来看到的样子。我们把他的东西捆成一包，用当时能找到的重物增加分量，从窗口扔进城壕。卡片是他带来的，本打算放在我的尸体旁，结果放在了他自己的尸体旁。

“我取下戒指戴在他手上，可是婚戒成了问题，”他伸出结实的左手，“你们看，够紧吧。从结婚那天起一直戴在手上，想拿下来只能用锉刀。我本来也舍不得这枚戒指，这下好了，就算我愿意也摘不下来。留下破绽也没办法，随它去吧。还有，我脸上有块橡皮膏，所以给那家伙也贴了一块。福尔摩斯先生，你聪明过人，却没看出这个漏洞。只要撕掉橡皮膏，就会发现下面并没有伤口。

“情况就这些。我原本设想，先躲上一段时间，再逃到某个地方和我的‘遗孀’会合，从此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只要我活着，那帮恶魔绝不会收手，但如果报纸上登出凶案，他们得知鲍德温除掉了仇人，我的一切烦恼都将终结。我没时间向妻子和巴克详细解释，他们对我的事有所了解，愿意帮我脱身。我早就知道庄园有密室，埃姆斯也清楚，他只是没想到密室跟杀人案有关。我躲了进去，剩下的事交给巴克处理。

“巴克做了什么，你们都猜到了。他打开窗户，往窗台上按了个脚印，让人误以为凶手从那儿逃走。其实从窗户逃走并不现实，但吊桥拉起来了，窗户是唯一出路。现场处理好以后，他使劲拉响铃声。后面的事用不着我多说。好了，先生们，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对天发誓，讲的全是真话！我只想问问，英国法律将会如何处置我？”

房间里一阵沉默。福尔摩斯说：“英国法律维护公平正义，道格拉斯先生，你将接受公正的审判。我还有个疑问，那家伙知道你的住处，清楚进入庄园的路，还知道躲在书房能等到你，他是怎么办到的？”

“我真说不上来。”

福尔摩斯的脸一下子白了，严肃地说：“这个故事恐怕还没完结。你面临的危险比英国法律可怕，甚至比那些美国仇人还恐怖。麻烦找上门了，道格拉斯先生，听我的，请时刻保持警惕。”

道格拉斯的自述给这趟探案之旅画上了句号。接下来，请跟我穿越时空，离开伯尔斯通庄园，向西转移数千英里；离开案件发生的年代，向前回溯二十余年。我将如实地讲述一个真人真事。这故事离奇恐怖，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别误会，我并不是拿新故事岔开没讲完的话题，往下读就会明白我的用意。遥远的往事能帮助我们解开过去的谜团。等一切澄清，我们再回到贝克街。像以前侦破的许多奇案一样，这个案子也将在贝克街落下帷幕。

第二部 秘密帮会

一 新人

1875年2月4日，天气寒冷，吉尔默顿山脉的峡谷中堆起厚厚的积雪。蒸汽铲雪车忙碌工作，保证山间铁路畅通无阻。这条长长的铁路线连接各个煤铁矿区，夜班列车正喘着粗气，在陡峭的山坡上缓缓爬升。坡脚是斯塔格维尔镇，坡顶是这一带的中心小镇维尔米萨，地处维尔米萨山谷口。翻过坡顶，铁路蜿蜒下行，经过巴顿斯道口、赫姆戴尔、农业郡默顿。虽说是条单轨铁路，却有数不清的岔道，每条岔道上都停着长列货车，载满煤炭和铁矿，足以证明矿藏丰富。正因如此，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给美国最荒凉的角落带来了生气。

说最荒凉一点也不夸张。一道狭长曲折的峡谷将大山一分为二，黑压压的森林覆盖两侧山体，几乎无路可走；高耸的山头光秃秃一片，只有白雪和怪石。然而，早期经过这里的拓荒者肯定没料到，再肥沃的大草原，再丰美的牧场，跟这片阴沉的密林和陡壁相比，都变得一文不值。

列车沿山谷缓缓爬升。最前面的长车厢刚点上油灯。这是一节简陋的载客车厢，里面坐着二三十人，大部分是在山谷劳作的工人，结束了一天的辛苦，搭乘夜车回家。当中至少有十几个是矿工，从脸上的黑煤灰和携带的安全灯能看出来。他们坐在一起，边抽烟边低声交谈，偶尔瞅一眼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两人身穿制服，佩戴徽章，一看就是警察。

车厢里还有几个女人，也是劳动阶层。另外一两个乘客看上去像当地的小店主。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独自坐在角落，他就是故事的主角。

这个年轻人相貌出众，让人忍不住仔细打量。他面色红润，棕色头发，中等身材，大概三十出头。鼻子上架副眼镜，灰色的大眼睛充满好奇，时不时望向周围的乘客，敏锐中透着友善。看得出，他善交朋友，也许是个憨厚人，愿意向所有人敞开心扉。初打交道的人会觉得他有点人来疯，天生健谈，机智幽默，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再仔细观察便发现，他的下巴和嘴唇隐藏着几分坚毅和果敢，似乎发出警告：这个随和的爱尔兰人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只要有他的地方，必有大事件发生。

年轻人想和坐得最近的矿工聊聊天，对方简单粗鲁地应付了几句，气氛不太友好，他只好默默坐在那儿，郁闷地盯着窗外渐暗的风景。

其实窗外也没什么看头。夜色越来越黑，山上的炼铁炉闪着红光。铁路两边堆满小山似的熔渣和煤渣，矿场的井塔高高耸立，俯视着下面的小山。每走一段能看见几个破旧的木屋，扎堆挤在一起。屋里渐渐有了亮光，窗户的轮廓清晰可见。火车走走停停，经停的站点人头攒动，一个个都像刚出矿的黑煤。

维尔米萨的煤铁矿区绝不是闲人雅士的度假胜地。放眼望去，到处是最原始、最严酷的生存斗争，到处是粗蛮的谋生之道，到处是粗野的谋生之人。

年轻人看着外面压抑的景象，心生反感，但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反感中难免混合着新鲜感。他从兜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有时翻看几页，有时在信纸边缘草草写上几笔。他还从背后拿出了另一件东西。难以想象，看上去这么和善的人，竟然拥有一把最大号的海军左轮手枪。枪身倾斜，正对着光线，弹巢里的黄铜弹壳直反光，看来子弹已经上满膛。他将手枪放回背后的暗袋，尽管动作迅速，还是被邻座的一个工人看在眼里。

“嘿，老兄！”他打招呼说，“全副武装啊。”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之前待的地方经常用到这玩意儿。”

“哪儿？”

“芝加哥。”

“第一次来这里？”

“是的。”

“在这儿也需要这玩意。”工人说。

“啊！真的吗？”年轻人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没听说这一带的事情？”

“没听说什么特别的事。”

“是吗？还以为全国上下都知道呢。相信你很快就会听说。来做什么？”

“大家都说，这地方遍地是工作，只要愿意，不愁没活干。”

“是工会的吗？”

“当然是。”

“那找份工作应该没问题。有认识的人吗？”

“还没有，但我有办法认识很多人。”

“什么办法？”

“我是自由兄弟帮的。每个城市都有帮会，找到帮会就能认识很多人。”

这句话似乎有特殊效应。搭话的工人疑神疑鬼地环视周围的乘客，矿工们仍在低声聊天，两个警察在打瞌睡。他挪到年轻人身边坐下，伸出一只手，说：“来吧。”

两人用特殊的方式握了握手。

“你没说谎，”工人又说，“不过最好再确认一下。”他抬起右手，举到右边眉梢。年轻人立刻抬起左手，举到左边眉梢。

“漆黑夜路难行……”工人说。

年轻人赶紧接上：“异乡人心发惊。”

“没问题。我是斯坎伦兄弟，维尔米萨山谷341帮会的。很高兴在这儿遇见你。”

“谢谢。我是约翰·麦克默多兄弟，芝加哥29帮会的，帮主是J·H. 斯科特。刚来就碰上兄弟，真走运。”

“这边兄弟多得是。山谷帮会人丁兴旺，在全美排第一。像你这样的兄弟，我们也愿意接纳。有件事我不明白，你身强力壮，又是工会成员，难道在芝加哥找不到工作？”

“倒是有很多工作。”麦克默多回答。

“那为什么离开？”

麦克默多冲警察的方向点点头，笑着说：“那两个家伙更想知道答案。”

斯坎伦心领神会地叹了口气，压低嗓门问：“犯事了？”

“大事。”

“蹲牢房的大事？”

“不止呢。”

“该不会杀了人吧？”

“现在谈这个还太早，”麦克默多突然意识到自己透露得太多，“反正我有充分的理由离开芝加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打听我的私事？”眼镜后面那双灰眼睛闪着怒光，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

“别生气，老兄，我没恶意。不管犯了什么事，兄弟们都会接纳你。打算去哪儿？”

“维尔米萨镇。”

“第三站下车。有地方住吗？”

麦克默多掏出一个信封，凑到昏暗的油灯前。“上面写了地址：谢里登街，雅各布·沙夫特。一家寄宿公寓，芝加哥的熟人推荐的。”

“维尔米萨镇我不熟，没听说过这家公寓。我住霍布森区，下一站就是。对了，还有件事提醒你。如果在镇上碰到麻烦，直接去工会会馆找杰克·麦金蒂，他是我们的帮主。没有黑桃 J[1]同意，什么事也办不成。再见，老兄。说不定哪天晚上能在帮会遇上。记住我的话，有麻烦找麦金蒂。”

斯坎伦下了车，麦克默多又一次陷入沉思。天色已黑，高炉的火焰在黑暗中咆哮、跳跃。鲜红的火光下，卷扬机轰轰转动。一群黑黢黢的人影弯腰、挺身、扭转，应和着咆哮和轰鸣的节奏，无休无止。

“地狱大概就是这样子吧。”有人感叹。

麦克默多转过身，看见一个警察换了坐姿，正盯着窗外烈火红红的“地狱”。

“同意，”另一个警察说，“光看景象，这地方确实是地狱，不过，应该没有地狱小鬼那样可怕的恶魔。喂，年轻人，新来的吧？”

“新来的又怎样？”麦克默多没好气地反问。

“不怎样，先生，只想奉劝一句：交友需谨慎。换作是我，决不跟斯坎伦那帮人走得太近。”

“我跟谁交朋友，你管得着吗？”麦克默多一声怒吼惊动了整个车厢，乘客都朝他们望过去。“我问过你的意见吗？以为我是傻子，没人教就活不了？别没话找话。你们这号人，我永远都不想搭理！”他一脸凶相，像只恶狗，冲着两个警察一阵狂吠。

两个警察虽说长得五大三粗，但脾气都很温和。没料到一片好心换来如此粗暴的拒绝，一时愣住了。

“别误会，”其中一个说，“看你从外地来，所以想提个醒，也是为你好。”

“我不了解这地方，还不了解你们！”麦克默多冷冷地说，“你们这号人在哪儿都一个样，专爱把自己的忠告硬塞给人家。”

“你很快就会跟我们这号人打交道，”一个警察咧嘴笑道，“没看走眼的话，你也是个不安分的家伙。”

“同意，”另一个说，“肯定会打交道的。”

“想威胁我？谁怕谁？”麦克默多嚷道，“我叫约翰·麦克默多，记住了？住在维尔米萨镇谢里登街，雅各布·沙夫特的寄宿公寓，要抓要杀尽管来。我可没躲躲藏藏，白天黑夜都不怕撞上你们这群鬼。别记错了！”

年轻人初来乍到，胆子竟这么大，矿工们既同情又钦佩，在一旁小声议论。两个警察讨了个没趣，耸耸肩，相互聊起来。

几分钟后，火车驶进灯光微弱的车站。维尔米萨是沿线最大的镇子，这一站下的人特别多。麦克默多拎着小皮箱，正要踏进昏暗的站台，有个矿工凑上来搭话。

“我的天，兄弟，你可真会跟警察聊天，太过瘾了！”他话里带着敬畏，“来，我拎行李，给你带路。我回家正好经过沙夫特公寓。”

两人走出站台，矿工们围过来，友好地道了句“晚安”。麦克默多这个“不安分的家伙”，还没在维尔米萨镇露脸，已经成了镇上的新闻人物。

火车沿途的景象叫人不舒服，到了镇上，不但没有改观，反而更压抑。狭长的山谷至少还有点苍凉美，火光冲天，浓烟飘渺，巨大的矿洞旁堆起一座座小山，仿佛人类力量和勤劳的纪念碑。再看看镇子，肮脏、丑陋、死气沉沉。积雪盖着大街，马车辗过，留下一道道黑乎乎的车轮印，泥和雪搅成一坨坨恶心的污浆。狭窄的人行道坑坑洼洼。路灯张开惺忪的睡眼，有气无力地照着一长排木屋，临街的阳台又脏又乱。

快到镇中心，一排明亮的店铺给阴沉的街景注入了活力，几家酒吧和赌场更是热闹非凡。矿工们挣了大笔的血汗钱，来这些地方潇洒挥霍。

带路的矿工指向一家酒吧，门面装潢简直可以和大酒店媲美。“这就是工会会馆，”他说，“杰克·麦金蒂是老大。”

“他是个什么人物？”麦克默多问。

“怎么，不会没听说过吧？”

“我刚来，怎么可能知道他？”

“我还以为地球人都知道呢，他的名字经常上报。”

“为什么？”

“嗯……”矿工压低嗓门，“还不是因为那些事。”

“哪些事？”

“老天爷！先生，恕我冒昧，你的消息未免太闭塞了。我们这儿能上头条的只有游侠帮。”

“游侠帮？好像在芝加哥的报纸上见过，不是一帮杀手吗？”

“嘘！想死啊？”矿工吓得愣住了，紧张地瞪着麦克默多，“兄弟，想在这儿活命，就别在大街上乱说话。哪怕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也会被打个半死。”

“我不了解他们，都是报纸上写的。”

“不瞒你说，报纸上写的是实话。”他忐忑地四下张望，盯着阴暗的角落看了又看，生怕有什么潜藏的危险。“如果杀了人就算杀手，这里确实有数不清的杀手。新来的，千万别把这档子事跟麦金蒂扯在一起。再秘密的议论都能传进他的耳朵，他可不会轻易饶人。到了，背街那家公寓就是。房东沙夫特是本镇最厚道的人，住进去你就知道了。”

“谢谢。”两人握手告别。麦克默多拎着皮箱，沿小路慢慢走到公寓前，用力敲响大门。

门开了。麦克默多怎么也没想到，走出来一位貌美如花的年轻女人。她看上去有德国血统，一头金发映衬着深邃的黑眼睛。她仔细打量眼前的陌生人，有点意外，又有点羞涩，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身后的亮光仿佛绚烂的底色，衬托出画中美人。麦克默多从未见过这样美好的画面；对比周围的肮脏和阴郁，这画面越发养眼。谁会料到，黑咕隆咚的煤渣堆竟能长出一朵娇艳的紫罗兰？他看得出神，呆立在门口，一时忘了说话，还是女人先打破沉默。

“我还以为是父亲呢，”她说话带着一点可爱的德国口音，“你找他有事？他去镇中心了，随时都会回来。”

麦克默多依旧盯着她，眼神充满爱慕。女人不知如何是好，矜持地垂下眼帘，躲开陌生人执着的目光。

“不，小姐，”他终于开了口，“不急着找他。有人推荐了你们家的寄宿公寓，应该适合我住，现在一看，果然适合。”

“这么快就决定了？”她笑着说。

“只要不是瞎子，都会这么快决定。”

委婉的赞美逗得女人直笑。“请进，先生，”她说，“我是沙夫特的女儿，伊蒂·沙夫特。母亲过世了，我负责料理家务。到客厅的炉子边坐吧，等父亲回来—— 啊，回来了！你可以直接跟他商量。”

小路上有个健壮的老人走过来。麦克默多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芝加哥一个叫默菲的熟人听说这家公寓不错，推荐他来寄宿。老沙夫特愿意接下生意，外地人阔气得很，爽快答应了所有条件。双方谈妥，每周预付七美元，食宿全包。

就这样，“逃犯”麦克默多在沙夫特家住下，由此拉开故事的帷幕。一连串黑暗戏码连番上演，最终在遥远的英国收场。

[1]杰克（Jack）首字母是J，黑桃J是杰克·麦金蒂的绰号。

二 帮主

麦克默多拥有强大的人格魅力，无论在哪儿，总能让身边人立刻感受到他的存在。不到一星期，他就成了沙夫特公寓的头号人物。公寓里还有十来个租客，有些是老实的工头，有些是商店的普通员工，跟这位充满朝气的爱尔兰人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晚上，他们聚在一起，麦克默多的笑话最逗人，谈吐最风趣，歌声也最动听。他天生合群，性格开朗，像磁铁一样吸引了不少真诚的朋友。

可是，正像在火车上一样，麦克默多的脸色会突然晴转雷雨，吓得朋友们对他又敬又怕。他鄙视法律的条条框框，特别瞧不起司法部门的人，租客们对这种态度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房东的女儿美丽优雅，他第一眼见到就心动不已，毫不掩饰爱慕之情。他不是个扭捏的追求者，第二天毫不犹豫说出了“我爱你”。从那以后，他无数次重复这句表白，即使遭到无数次拒绝也不放弃。

“什么？别的追求者？”他总是大声说，“让那小子见鬼去吧！最好给我小心点！遇到一辈子的真爱，我会轻易让给别人？伊蒂，只管拒绝我好了，总有一天你会接受的。日子还长，我等得了。”

他是个难以抗拒的追求者，拥有爱尔兰人特有的机灵，说话总能哄人开心。再加上阅历丰富，稳重又不失神秘感，足以引起女人的兴趣，很容易俘获芳心。他常谈起家乡莫纳亨郡，那儿风景优美，有俊秀山谷，有宜人小岛，有低矮山丘，有葱翠草场。如今身在污秽的雪窖，记忆中的家乡显得格外美丽。

他还会聊到北方城市的生活，从底特律到密歇根的伐木场，最后聊到芝加哥，他在当地做过刨木工人。大都市的故事总是带有一丝浪漫色彩，让人感觉他在那儿似乎有什么奇遇，而这些经历既神秘又私隐，只能一带而过，不能细说。他突然离开芝加哥，斩断过去的一切联系，逃到陌生的世界，落脚这个阴沉的山谷。说到这儿，他有些闷闷不乐。伊蒂听得认真，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满是怜悯和同情—— 爱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来了。

麦克默多受过良好教育，很快找了份会计的临时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忙碌，没机会去自由兄弟帮报到。一天晚上，火车上偶遇的斯坎伦兄弟跑来找他，提醒他不要大意。斯坎伦小个子、尖下巴、黑眼睛，总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再次见到麦克默多特别高兴。一两杯威士忌下肚，他挑明了来意。

“麦克默多，你竟然还没向帮主报到。我记得你的住址，只好冒昧打扰。出了什么岔子？怎么不去见麦金蒂？”

“先得找份工作，一直忙得很。”

“再忙也要挤出时间见他，别的事都可以放放。天啊，老兄，你简直疯了！来这儿的第一天早上就该去工会会馆报到！要是得罪了他—— 唉，一句话，千万别得罪他！”

麦克默多有点吃惊。“斯坎伦，我加入帮会已经两年多了，从没听说这么严格的规定。”

“也许芝加哥不一样。”

“不都是同一个帮会吗？”

“是吗？”斯坎伦久久地盯着他，眼里有一股邪气。

“不是吗？”

“再待上一个月，自然会知道答案。那天我下车后，你跟警察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

“早传开了。这个地方，不管好事坏事都传得飞快。”

“没错，我跟那两个狗东西说话了，让他们好好看清我的态度。”

“天啊，麦金蒂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怎么，他也恨警察？”

斯坎伦大笑。“小兄弟，去见见他吧。”他起身准备离开，“如果不去，他恨的人就不是警察，而是你了！听朋友一句劝，赶紧去！”

巧的是，当晚发生了另一场对话，让见帮主这件事变得更加紧迫。

不知什么原因，德国房东把麦克默多叫进自己房间，开门见山谈起伊蒂。也许是年轻人的爱慕越来越明显，原本没太在意的老房东也看出点眉目。

“先生，你好像对我家伊蒂有意思，”他说，“真有这回事，还是我误会了？”

“没误会，是真的。”年轻人回答。

“明白说吧，没用的，已有别人先你一步。”

“她也这么说。”

“放心，她没骗你。有没有告诉你那人是谁？”

“没有。问过，但她不肯说。”

“可怜的丫头！我猜她也不会告诉你，大概怕吓跑你。”

“吓跑我？”麦克默多直冒火。

“是啊，朋友，吓跑也不丢脸，那人可是特德·鲍德温！”

“什么鬼？”

“游侠帮的一个头头。”

“又是游侠帮！以前听说过。这儿的人一天到晚把游侠帮挂嘴上，只敢背地里小声议论。到底害怕什么？游侠帮是些什么人？”

提到恐怖帮会，房东跟其他人一个样，条件反射似地压低嗓门：“游侠帮就是自由兄弟帮！”

年轻人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我本来就是自由兄弟帮的啊。”

“你也是？早知这样，决不让你住进来。一个礼拜给一百块也坚决不行！”

“兄弟帮怎么了？帮会向来主张仁爱、友谊，帮规里说得清清楚楚。”

“也许别的地方是这样，我们这儿可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个杀人团伙。”

麦克默多有些不相信，笑着问：“有证据吗？”

“证据？五十起谋杀还不够吗？米尔曼、范·肖斯特、尼科尔森一家、年长的海厄姆先生、年幼的比利·詹姆斯，还有其他那些人，不都是证据吗？山谷里的男女老少谁不知道？”

“听着！”麦克默多认真地说，“要么收回刚才的话，要么拿出实在的证据。在我离开房间前，你必须二选一。我确实加入了自由兄弟帮，但从没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全国到处都有我们的帮会，不管哪个帮会都是清清白白的。我是个刚来的外地人，正打算去帮会报到，你却说它是杀人团伙，跟什么游侠帮一回事。你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吗？沙夫特先生，要么赔个不是，要么说个明白。”

“先生，我只能说，山谷里人人都知道，自由兄弟帮就是游侠帮，得罪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不会让你好过。这种事我们见多了。”

“都是谣传，我要证据！”

“再待上一段时间，不愁没证据。哦，忘了，你也是帮会的，不久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坏。先生，还是另谋住处吧，我这儿不能留你。已经有一个盯上伊蒂，我不敢拒绝，现在又招一个当房客，岂不是自找麻烦？就这么定了，明天请搬走！”

老房东下了逐客令，麦克默多不仅要离开舒适的住所，还要离开深爱的女人。

当晚，他看见伊蒂独自坐在客厅，于是向她倾吐了烦恼。

“你父亲决定要我搬走，”他说，“如果只是换个地方住，我一点儿也不在意。可是，伊蒂，虽然我们只认识了一个星期，你已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失去你！”

“别说了，麦克默多先生，别这么说！我告诉过你吧，太晚了，有人先你一步。我答应了他，尽管没说马上结婚，但总归不能再答应别人。”

“要是我先来，伊蒂，你会答应吗？”

女人用手捂住脸，呜咽着说：“真希望先来的人是你！”

麦克默多一下子跪在她面前，大声说：“看在老天的分上，就当先来的人是我吧！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答应了他，因为这个承诺，你我一辈子的幸福都完了，值得吗？亲爱的，跟随你的心意，心意比任何承诺都可靠！”他伸出黝黑的大手，紧紧握住伊蒂雪白的小手。“告诉我，你愿意嫁给我，我们一起面对困难！”

“在这儿结婚？”

“对，就在这儿。”他搂住她。

“不行，约翰，不能在这儿。带我走吧。”

麦克默多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马上又变得坚定，像一尊花岗岩雕像。“不，哪儿也不去。哪怕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我们在一起。留下来，就在这儿！”

“为什么不一起离开？”

“不，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会觉得自己是被赶走的，永远抬不起头。再说了，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不是自由国家的自由国民吗？我爱你，你爱我，谁敢阻挠？”

“你刚来没多久，还不了解状况。这个鲍德温，还有麦金蒂和游侠帮，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对，我确实不了解，但也不害怕，不妥协！”麦克默多说，“亲爱的，我以前也碰到过厉害人物，到最后不是我怕他们，都是他们怕我，从没例外。游侠帮的事太离谱了！如果真像你父亲说的，这帮人在山谷里为非作歹，大家都知道他们的罪行，怎么还让他们逍遥法外，个个活得自在？你说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人敢出庭，凡是指控他们的都活不过一个月；而且他们总能安排自己人宣誓作证，证明被告根本不在犯罪现场。这些事全国大小报纸都有报道，你一定也看过。”

“嗯，看过，我还以为是虚构的故事。也许他们受了冤屈，迫不得已才这么做，说不定背后另有隐情。”

“约翰，我不想听这样的话！那个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谁？鲍德温？他也这么说？”

“所以我才讨厌他。唉，事到如今不妨说实话，我打心底讨厌他，可又害怕，怕自己活不了命，更重要的是，怕父亲有什么三长两短。如果坦白心里的感受，直接拒绝他，恐怕要遭大难。我只能勉强答应，敷衍几句，能拖多久算多久，也算是条活路。约翰，现在好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带上父亲远走高飞，永远摆脱这帮坏蛋。”

麦克默多的脸上又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恢复了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还有你父亲。至于那帮坏蛋，交给我对付。你迟早会发现，我比他们当中最坏的还要坏。”

“不，约翰，我相信你绝不是坏人！”

麦克默多苦笑一声。“看来你对我了解不深。亲爱的，你心地单纯善良，肯定猜不到我心里的事。有人来了，是谁？”

大门突然推开，一个年轻男人大摇大摆闯进来，神气就像是家里的主人。他英俊潇洒，年纪、个头跟麦克默多差不多，戴着黑色宽边毡帽，眼神凶狠霸道，鼻梁弯如鹰钩。进了屋，他没急着摘下帽子，只是恶狠狠地瞪着火炉旁的一对男女。

伊蒂又惊又怕，立刻站起身。“鲍德温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她说，“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请坐。”

鲍德温双手叉腰杵在那儿，紧盯着麦克默多，粗鲁地问：“他是谁？”

“一个朋友，刚住进来的房客。麦克默多先生，这位是鲍德温先生。”

两个男人点头打了个招呼，空气中充满敌意。

“我和伊蒂小姐的关系，她应该告诉你了吧？”鲍德温说。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

“不知道？那好，现在就让你知道。明白说吧，这位女士是我的人。今晚夜色美得很，你赶紧出去散散步。”

“谢谢，没心情散步。”

“没心情？”鲍德温凶狠的眼睛燃起怒火。“有心情打架吗，房客先生？”

“有！”麦克默多大吼一声，倏地站起身，“废话一大堆，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天啊，约翰！看在上帝分上，别打！”可怜的伊蒂慌了手脚，“天啊，约翰，他会要你的命！”

“哟，一口一个约翰，看来关系相当亲密啊。”鲍德温骂骂咧咧。

“特德，求你讲讲道理、发发善心！要是真的爱我，就大度些，放过他！特德，就当是为了我！”

“伊蒂，你别管，我们能解决，”麦克默多冷静地说，“鲍德温先生，外面天气不错，不如跟我到街上去，绕过隔壁街区有一片空地。”

“干掉你还不容易，用不着脏了我的手，”鲍德温说，“等着瞧，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踏进这座屋子！”

“等什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我的地盘我做主，小子，你就给我等着吧。看！”鲍德温突然卷起袖子，前臂上露出一个奇怪的图案，圆圈套着三角形，好像是个烙印。“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哼，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到时候就是你的死期，我说话算话。也许伊蒂小姐可以为你提前讲解一下。还有你，伊蒂，你会跪着爬回我身边—— 听清楚了吗，小妞？—— 跪着爬回来。我会用最美好的惩罚迎接你。你们既然播下种子，我一定按照上帝的旨意，保证你们吃上果子！”他气冲冲地瞟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朝外走。不一会儿，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两人谁也没说话，站在那儿不动。过了好一阵，伊蒂上前抱住麦克默多。

“约翰，你真勇敢！可是再勇敢也没用，赶紧逃命吧！今晚，今晚就走！只有这条活路。你看他的眼睛，杀气腾腾，一副不取你性命不罢休的样子。他背后有老大麦金蒂和整个帮会，人多势众，你怎么斗得过？”

麦克默多松开她的双臂，亲吻她，把她轻轻按到椅子上坐下。“别着急，亲爱的，别着急！用不着担惊受怕。我也是自由兄弟帮的人，你父亲已经知道了。别以为我是什么圣人，说不定跟他们一路货色。现在一切都坦白了，你也会恨我吧？”

“恨你？约翰，我这辈子都不会恨你！听说自由兄弟帮并不是黑帮，到了我们这儿才变了味道，我怎么可能把你当坏人？既然是帮会的人，为什么不去见见麦金蒂，跟他交个朋友？快，约翰，赶紧去！趁那群恶狗还没行动，先去把话说清楚。”

“我正有此打算，”麦克默多说，“马上就去处理这事。请转告你父亲，我还住最后一晚，明早另找住处。”

麦金蒂的酒吧像平常一样热闹，镇上的恶棍无赖都爱来这里消遣。麦金蒂是个大红人，戴着豪爽开朗的假面，掩盖了真实面目。光顾酒吧的人不仅仅冲着他的声望，更是出于恐惧。别说镇子，整整三十英里的山谷，加上两边大片的山区，通通笼罩在他的阴影下。谁也不敢得罪他，自然都来酒吧捧场。

暗地里，他掌握着黑恶势力，下手狠毒，毫不留情；明面上，他是政府高官，靠着地痞流氓的选票，当上了地方议员和路政长官，“选民们”也跟着捞了不少好处。当地苛捐杂税繁重，公共事务无人过问；派来查账的审计员收了黑钱，对混乱的账目视而不见；无辜的居民被迫缴纳保护费，有苦不敢说，生怕惹上更大的麻烦。

一年又一年，老大麦金蒂的钻石领针越来越大，马甲越来越炫，黄金表链越来越沉。他的酒吧门面一扩再扩，几乎占了市集广场一整边。

麦克默多推开门，里面人挤人，烟雾弥漫，酒气熏天。四面墙上挂着硕大的金框镜子，原本俗艳的灯光映照得越发刺眼。吧台很宽，黄铜镶边，一群酒徒围在旁边，几个穿衬衫的酒保正在为他们调酒，忙得团团转。

酒吧顶头有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斜靠着吧台，嘴角叼着雪茄。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麦金蒂。他像一头黑毛巨兽，满脸络腮胡，浓密乌黑的头发一直垂到衣领，皮肤跟意大利人一样黝黑。诡异的黑眼珠透着死亡气息，再加上轻微的斜视，两只眼睛显得格外阴森。

他体态匀称、五官标致、风度翩翩，一切都跟伪装出来的爽朗个性配合得完美。在旁人看来，他是个真性情的汉子，说话有些大大咧咧，没什么坏心眼。不过，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总叫人不寒而栗。盯着那双眼睛，仿佛看见冷酷的死亡，看见潜藏的恶魔。这恶魔有力有勇有谋，无恶不作，杀伤力简直无法想象。

麦克默多对他打量了一番，推搡着挤进人群，依旧是平常那副大无畏的样子。一帮人围住至高无上的老大，个个都在卖力讨好，再无趣的笑话也能让他们笑得抽筋。麦克默多拨开这群马屁精，那双阴冷的黑眼睛立刻盯过来。年轻的陌生人毫不退避，眼镜后面的灰眼睛反盯回去，四目相对。

“嘿，小子，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麦金蒂先生。”

“新来的也该知道怎么称呼一位绅士吧。”

“这位是麦金蒂议员，小子。”一个马屁精插话。

“抱歉，议员先生，我不懂这里的规矩。是有人让我来见你的。”

“喏，见到了，整个人都在这儿。印象如何？”

“光看外貌不好说。如果身材高大代表胸怀宽广，脸蛋俊俏代表心地善良，那你算得上完美。”

“哎呀呀，爱尔兰人的嘴皮子果然利索。”大老板扯了句题外话，既不得罪这个大胆的陌生人，自己面子上也过得去。“这么说，我的外貌过关了？”

“当然。”麦克默多说。

“有人叫你来见我？”

“是的。”

“谁？”

“维尔米萨山谷341帮会的斯坎伦兄弟。”麦克默多接过递上来的酒，“议员先生，祝你身体健康，愿我们能成为朋友，干杯。”他把酒杯举到嘴边，翘起小拇指，一口气喝了干净。

麦金蒂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陌生人。“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抬了抬乌黑的浓眉，“不过，还得仔细确认一下，你叫……”

“麦克默多。”

“还得仔细确认一下，麦克默多先生。我们帮会从不随便接收新人，也不随便听信别人的话。跟我去后面待一会儿。”

吧台背后有个小房间，堆满一排排酒桶。麦金蒂谨慎地关上门，找了个酒桶坐下，一边若有所思地嘬着雪茄，一边审视着陌生人。面对犀利的眼神，麦克默多十分坦然，一手插进大衣侧兜，一手捻弄褐色胡须。两人闷不作声，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麦金蒂突然一猫腰，掏出一把锃亮的左轮枪。

“小心点，臭小子，”他说，“敢耍花招，我分分钟要你小命。”

“真没想到，帮主竟用这种方式欢迎新来的兄弟。”麦克默多不服气地说。

“先证明你是自由兄弟帮的，”麦金蒂说，“没法证明的话，上帝也帮不了你！在哪儿加入的？”

“芝加哥29帮会。”

“什么时候？”

“1872年6月24日。”

“帮主？”

“J·H. 斯科特。”

“地区总帮主？”

“巴塞洛缪·威尔逊。”

“呵，回答得倒挺溜。来这里做什么？”

“工作，跟你们一样，只不过没你们挣得多。”

“嘴皮子真够利索。”

“对，我动起嘴来特别快。”

“动起手来也快？”

“熟悉我的人都这么说。”

“快不快不久就能见分晓。了解我们这边的帮会吗？”

“听说只有不怕死的男子汉才能加入。”

“说得对，麦克默多先生。为什么离开芝加哥？”

“打死我也不说！”

麦金蒂惊讶地瞪大眼睛。被人这么粗鲁地拒绝，虽是老大史上头一遭，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趣。“为什么？”

“兄弟间不能撒谎。”

“这么说，真相不可告人？”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先生，我是一帮之主，怎么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加入帮会。”

麦克默多迟疑片刻，从里面口袋掏出一张旧剪报。“你不会告发我吧？”

“再说这种话，看我不赏你几嘴巴！”麦金蒂气愤地说。

“议员先生教训得对，”麦克默多顺从地说，“刚才说话没经大脑，多多包涵。有你罩着，绝对安全。请看剪报。”

麦金蒂匆匆扫了一眼，大致讲的是1874年新年第一周，芝加哥市集街湖心酒吧，一名叫乔纳斯·平托的男子遭枪杀。

他把剪报递回去，问道：“你的杰作？”

麦克默多点点头。

“为什么杀他？”

“我以前是个造金币的。我的金币含金量不高，但看上去跟国家造的差不多，使用完全没问题，生产成本低得多。平托那家伙帮忙销货……”

“销货？”

“就是把伪币弄到市场上流通。后来他说要告发我，也许真的告了吧，我也不太清楚，干脆一枪崩了他，头也不回往矿区逃。”

“为什么是矿区？”

“报上说，矿区人民不太在意这些细节。”

麦金蒂大笑。“造假币，杀了人，觉得我们这儿能接受你，所以潜逃过来。”

“差不多是这样。”麦克默多说。

“行，我看你能混出大名堂。还会造金币吗？”

麦克默多从口袋掏出六个金币。“这些都不是费城造币厂[1]的货。”

“不可能！”麦金蒂伸出黑猩猩一样毛乎乎的大手，抓起金币凑到灯前。“跟真的一个样。漂亮！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麦克默多兄弟，帮会添一两个你这样的狠角色也是好事，有时候必须耍点狠手段。麻烦找上门，如果不反击，迟早被逼上绝路。”

“我愿意出份力，和兄弟们联手反击。”

“你胆子挺大，对着枪眼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有危险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你，议员先生。”麦克默多从大衣侧兜拿出一把手枪，子弹已经推上膛。“枪眼会一直对着你，我开枪的速度可不会比你慢。”

“臭小子！”麦金蒂气得脸通红，突然又笑得震天响。“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危险的人物了。你一定会成为帮会的骄傲……喂，干什么？没见我和这位先生正在聊天？就不能让我们清静几分钟？”

一个酒保窘迫地站在他们面前。“对不起，议员先生。鲍德温来了，非要见你。”

其实用不着传话，鲍德温本人就在后面，一眼便看到那张阴沉冷酷的脸。他把酒保推出去，狠狠摔上房门。

“你倒先来了！”他眼冒怒火瞪着麦克默多，“议员先生，我想跟你说件事，跟这个人有关。”

“趁现在当面说清楚。”麦克默多嚷道。

“我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用不着你管。”

“停！停！”麦金蒂从酒桶上跳下来，“这么吵可不行。鲍德温，来了个新兄弟，我们不能用这种方式欢迎他。来，握个手，和解！”

“不！”鲍德温怒吼。

“要是看我不顺眼，我说了，可以单挑，”麦克默多说，“拳头对拳头还不满意的话，让他选，怎么决斗都行，我奉陪到底。议员先生，你是帮主，你来主持公道。”

“到底为什么？”

“为了一个年轻女人。她有权选择自己的爱人。”

“有吗？”鲍德温喊道。

“既然都是帮会兄弟，她确实有权选择。”帮主说。

“这就是你的裁决？”

“是的，鲍德温，”麦金蒂目光凶狠，“怎么，你不服？”

“我死心塌地跟了你五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刚见面的生人？杰克·麦金蒂，你不可能一辈子当帮主，走着瞧，下次投票……”

议员像猛虎一样扑过去，一手掐住鲍德温的脖子，死死摁到酒桶上。他气得发了疯，要不是麦克默多拦住，真要把鲍德温活活掐死。

“放手，议员先生！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快放手！”麦克默多抓住议员使劲往后拽。

麦金蒂松开手，鲍德温爬起来，坐到酒桶上。他刚跟死神打了个照面，吓得丢了魂，大口喘着气，浑身不停颤抖。

“鲍德温，我早想收拾你，今天你自己送上门！”麦金蒂一阵咆哮，宽阔的胸膛一起一伏，“我没选上帮主，你就能当？想得美！这种事要帮会说了算。只要我还是老大，谁也不许造反，不许违抗我的旨意。”

“我没想造反。”鲍德温摸着脖子咕哝了一句。

“好，”帮主立刻又戴上爽朗的面具，“我们还是好兄弟，新仇旧恨一笔勾销。”

他从架子上取了瓶香槟，拧下瓶塞，往三只高脚杯里斟上酒，接着说：“来，按帮会规矩，喝杯和解酒。美酒下肚，仇恨结束，你们懂的。来，左手按住喉咙。鲍德温，我问你：仇恨是什么，先生？”

“像乌云密布。”鲍德温回答。

“终有消散时。”

“我为此起誓！”

两人干掉了杯中酒。鲍德温和麦克默多也重复了同样的仪式。

“太好了！”麦金蒂搓着双手，“过去的怨结就此化解。以后再生仇恨，就是破坏帮规。鲍德温兄弟知道，我们这儿的帮规特别严格。麦克默多兄弟，你要是不信邪，可以亲自体验一下！”

“放心，我不会没事找事。”麦克默多朝鲍德温伸出手，“我这人吵得快好得快，大家都说是爱尔兰人的火爆脾气作怪。事情过去了，我不记仇。”

在大魔头恶狠狠的逼视下，鲍德温不得不握住伸过来的手，但他那张阴沉的脸分明在说：事情还远未结束。

麦金蒂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啧啧，这个小妞了不得！两个兄弟竟然拜倒在同一条石榴裙下，真邪门！还是让小妞们自己选吧，谢天谢地，这种事用不着帮主做主。我们有的忙，没工夫替女人操心。麦克默多兄弟，维尔米萨山谷的规矩跟芝加哥不一样，你必须转入341帮会。每周六晚开大会，你过来，帮会的所有权利将永远属于你。”

[1]费城造币厂（Philadelphia Mint）是美国最早的造币厂，建于1792年。

三 帮会

过了不寻常的一夜，第二天，麦克默多搬出老沙夫特的公寓，在镇郊找了个住处。没多久，火车上认识的斯坎伦也搬到维尔米萨镇，住进了同一个地方。新公寓没有别的房客，房东麦克纳马拉是个独居的爱尔兰老太太，性格随和，从不干涉他们的生活。这样宽松的环境，对两个拥有共同秘密的人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说话做事都少了些顾虑。

老沙夫特心地好，只要麦克默多愿意，随时都能回去吃饭。这一来，他和伊蒂的交往不但没有中断，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亲近。

新租的卧室很安全，麦克默多拿出铸造金币的模具，重操旧业。帮会的兄弟想来看，必须发毒誓保密，临走时可以带走一些假币。他造的金币能以假乱真，用起来没有丁点风险。兄弟们想不通，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干嘛还守着一份可有可无的工作。他总解释说，不工作，没有明确的收入来源，容易招来警察。

麦克默多确实招来了一个警察。算他走运，这场交锋并没什么危险，倒是件好事。见过麦金蒂后，为了增进兄弟情义，麦克默多每晚都去酒吧报到。那里全是黑帮小弟，亲热地互称“哥儿们”。他锐气十足，说起话来天不怕地不怕，“哥儿们”都爱围着他转；酒吧有自由格斗赛，他机智敏捷，轻轻松松撂倒对手，赢了比赛也赢了人心。加上后来这场和警察的交锋，兄弟们的崇拜之情越发连绵不绝。

一天晚上，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间，有人推门进来。他身穿暗蓝色制服，头戴尖顶帽，是个矿警。这一带黑帮猖獗，气焰嚣张，普通民警根本无法对付，铁路和矿场专门组建了一支矿警队伍，向民警提供支援。矿警一进门，酒吧顿时安静下来，很多人好奇地望向他。美国某些地方，警察和罪犯的关系非常微妙。麦金蒂淡定地站在吧台后，对矿警的光顾并不意外。

“今晚太冷了，来杯纯威士忌驱寒，”矿警说，“议员先生，我们还没打过照面吧？”

“你就是新来的警官？”麦金蒂问。

“是的，我叫马文。议员先生，请你和镇上的大人物们多多关照，警民合作，维护本镇的法律秩序。”

“马文警官，没有你，我们维护得更好，”麦金蒂冷淡地说，“本镇有自己的警察，不需要外来品。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资本家花钱雇来的工具，只会用警棍、警枪欺负穷人。”

“好啦，不争论这个问题，”警官平和地说，“每个人都按自己的理解履行职责，至于职责是什么，一千个人有一千种答案。”他喝完酒，转身准备离开，无意中瞥见身旁的麦克默多。麦克默多阴沉着脸，怒气冲冲盯着警官。“哎呀，哎呀！”警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叫道，“遇到个熟人！”

麦克默多后退几步，说：“我不是你朋友，这辈子从不跟该死的警察交朋友。”

“熟人不一定是朋友，”警官咧嘴一笑，“你是芝加哥的约翰·麦克默多，准没错，别不承认！”

麦克默多耸耸肩：“本来就没打算否认，自己的名字有什么丢人？”

“难道还不丢人？”

“你到底什么意思？”麦克默多握紧拳头怒吼。

“打住，打住，约翰，跟我嚷嚷没用。调来大煤坑以前，我在芝加哥做事。芝加哥的坏蛋，化成灰我都认识。”

麦克默多变了脸色：“你该不会是芝加哥中央警局的马文吧？”

“正是在下，阴魂不散的特迪·马文，随时为您效劳。我记得，乔纳斯·平托的枪杀案还没结。”

“他可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好一句真实可靠的证词！对你来说，他死得正是时候，要不然，你早因为造假币关进去了。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透露个内部消息—— 其实不该说—— 那边弄不到证据，没法立案，你明天就可以回芝加哥。”

“我在这儿挺好。”

“我好心好意提醒，居然不领情，真是条疯狗。”

“谢谢你一片好意。”麦克默多冷冰冰地说。

“只要今后规规矩矩，我决不翻旧账，”警官说，“要是不老实，老天作证，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再见—— 议员先生，再见。”

警官的酒吧之行创造了一位风云人物。此前，当地人一直悄悄猜测，麦克默多在遥远的芝加哥究竟犯了什么事。对所有打探，他本人总是一笑而过，像个低调的明星，不喜欢显摆。而当晚，他的“成就”得到了官方证实。酒吧里的混混热血沸腾，围上前握手示好。从这一刻起，他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分子。麦克默多原本千杯不醉，可兄弟们一杯接一杯敬酒，要不是同屋的斯坎伦领他回家，这位大英雄恐怕要夜宿吧台了。

周六晚上，麦克默多正式加入山谷帮会。原以为在芝加哥入过帮，这次不会弄得很复杂，没想到维尔米萨另有一套独门仪式，兄弟们都引以为荣，凡是想入帮的必须参加。工会会馆有个大屋子，专门用来开大会。六十多号人聚到维尔米萨镇，他们只是帮会的一小部分代表。总的算下来，整个矿区至少有五百多兄弟，包括镇上、山谷和两边山区的好几个帮会。遇上办大事，各个帮会相互合作，镇上的案子很可能是山谷或山区兄弟干的。

开会的屋子光秃秃，只有桌椅。所有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旁边桌上摆满了酒水和杯子，有些人忍不住往那边偷瞄。麦金蒂坐在主位，蓬乱的黑头发上扣着平顶黑丝绒帽，脖子上系了条紫色圣带，看上去像牧师在主持邪教仪式。他的左右两边都是老资格的帮会头头，冷峻的鲍德温也在其中。他们戴着不同样式的领巾和徽章，代表不同等级和职责。

头头们多是中年人，剩下的全是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小兵小将。他们机灵能干，随叫随到，坚决服从命令。看看中年人，无法无天的残忍本性都写在脸上；再看看小年轻，个个阳光清爽，很难想象也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他们道德观彻底扭曲，善恶不分，以作恶为骄傲，视人渣为偶像，膜拜所谓做事“干净”的道上高手。

这帮杀手天性泯灭，把杀人当成行侠仗义，目标都是从没伤害、甚至从没见过他们的无辜者。得手后，他们争抢功劳，都说自己是打出致命一枪的大侠，还绘声绘色地模仿死者的哀嚎和惨状，博取众人一笑。

杀人行动一开始还是秘密进行，发展到故事的这个阶段，已经变得明目张胆。一方面，没人敢作证指控他们；另一方面，他们拥有数不清的“可靠”证人，可以随意安插，还有花不完的票子，可以聘请全州最优秀的法律人才。法律一次又一次失去威力，整整十年，游侠帮作恶多端，竟没有一人获刑。他们唯一的威胁来自受害人—— 这些人虽然势单力薄，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惨遭杀害，但确实能让游侠帮小伤元气。

有人警告过麦克默多，入帮仪式上要经受严格考验，但没人告诉他考验是什么。两个相貌威严的兄弟领他来到会场外，隔着木板墙能听见里面低沉的说话声，有一两次还提到他的名字，大概是在讨论入帮的事。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会场守卫，胸前斜挎着黄绿相间的绶带，说：“帮主有令，绑起来，蒙上眼，带进去。”

三人脱掉麦克默多的大衣，卷起他右臂的袖子，用绳子牢牢缠住肩膀和上臂，又用密不透光的黑软帽套住整个脑袋，只露出嘴和下巴，然后领他进了会场。

麦克默多眼前一片漆黑，觉得窒闷难受。他听见周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人低声耳语，接着传来麦金蒂的说话声。帽子挡住耳朵，声音听起来低沉模糊。

“约翰·麦克默多，”麦金蒂说，“你是否已经加入自由兄弟帮？”

他点头。

“是否属于芝加哥29帮会？”

他又点头。

“漆黑夜路难行……”

“异乡人心发惊。”他接上。

“乌云密布……”

“暴雨将至。”

“兄弟们满意吗？”帮主问。

会场里一片赞许声。

“兄弟，你能对上暗号，的确是自己人，”麦金蒂说，“不过，希望你明白，这一带郡县的帮会都有特殊的仪式和帮规，只吸纳真正的男子汉。准备好接受考验了吗？”

“准备好了。”

“有没有一颗勇敢的心？”

“有。”

“向前迈一大步，证明给我们看。”

话音刚落，他立刻感到两个锋利的尖头紧紧抵住双眼，只要稍稍向前挪动，肯定会刺穿眼珠。明知危险，他仍鼓足勇气，坚定地迈了一步。迈步的瞬间，尖头撤掉了。会场里又是一片低声赞许。

“确实勇敢，”麦金蒂说，“能不能忍住疼？”

“什么都能忍。”

“试试他。”

右前臂突然一阵钻心疼，差点让他昏厥过去。他咬紧嘴唇，握紧拳头，竭尽全力忍住呐喊，不流露丝毫痛苦。

“比这还疼的都不怕。”他说。

这次，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在入帮仪式上表现如此出色的新人，他是头一个。兄弟们拍拍他的后背，帮他摘掉帽子。他眨巴着眼，笑呵呵地接受大家的祝贺。

“麦克默多兄弟，还有最后一件事，”麦金蒂说，“你曾经宣誓效忠本帮、保守秘密。违背誓言者格杀勿论，绝不宽恕，知道吧？”

“知道。”麦克默多回答。

“是否愿意无条件服从帮主命令？”

“愿意。”

“好，我代表维尔米萨山谷341帮会，欢迎你入帮。你将享受帮会所有权利，参与讨论帮内事务。斯坎伦兄弟，把酒拿过来，我们为好兄弟干一杯。”

有人给麦克默多拿来大衣，穿上前，他看了看右前臂，上面有个圆圈套三角的图案，深深嵌入皮肉，像是烙铁印上去的，又红又疼。旁边两个兄弟挽起袖管，露出同样的标记，其中一个说：“我们都有，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表现得像你这么勇敢。”

“嘁，这点小疼算什么？”嘴上说得轻松，但烙印烧灼的疼痛一点没退。

兄弟们一番畅饮，入帮仪式划上句号，开始讨论帮内事务。麦克默多参加过芝加哥的大会，只是商量些平淡琐事，接下来的讨论让他大开眼界。他竖起耳朵听，表面装作镇静，心里大为震惊。

“第一项议程，”麦金蒂说，“宣读温德尔的来信。温德尔是默顿郡249帮会的帮主。”

尊敬的先生：

有件事请贵帮办，目标是附近雷-斯特马什煤矿的矿主安德鲁·雷。记得吗？去年秋，我们派两个兄弟帮你们摆平了警察，现在轮到你们出手了。请派两名高手过来，跟这边的财务长希金斯接头，他的地址你们应该清楚。具体行动时间和地点，希金斯会通知。

默顿郡帮主 J·W. 温德尔 拜启

“只要我们开口借人，温德尔从不拒绝，我们也要讲义气。”麦金蒂阴森的眼睛扫视会场一周，“谁愿干这一票？”

几个年轻人举起手，帮主看着他们满意地笑了。

“老虎科马克，你去。要像上次一样麻利，肯定没问题。威尔逊，你也去。”

“我没枪。”那个举手的兄弟说，他看上去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第一次，对吗？也好，迟早要尝尝血腥味，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起点。手枪嘛，没记错的话，早就给你备好了。星期一过去报到，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我们等你们凯旋，为你们庆功。”

“有奖赏吗？”科马克问。他体格粗壮，面庞黝黑，一副狠辣相。正因他凶蛮残暴，人送外号“老虎”。

“不要老惦记奖赏，要为荣誉而战。等立了功，箱底还有些零钱赏给你们。”

“这个安德鲁做了什么？”年幼的威尔逊问。

“他做了什么，轮不到你这样的小人物过问。那边已经裁决，我们不管细节，只管替他们行刑，就像他们替我们行刑一样。顺便提一句，下周有两个默顿的兄弟过来办事。”

“是谁？”有人问。

“相信我，最好别问。什么都不知道，法庭上什么也不用说，这样不会招来麻烦。有一点可以透露，他们都是做事干净的高手。”

“早该请来了！”鲍德温兴奋地说，“这一带的屁民越来越难对付。就在上周，工头布莱克还开除了三个我们的人。早该给他点颜色看看，这次来点实在货，让他一次受个够。”

“什么实在货？”麦克默多低声问邻座。

“猎用大号铅弹！”邻座放声大笑，“兄弟，够实在吧？”

麦克默多刚入帮，但他不安分的心早已吸收了这个邪恶组织的精髓。“我喜欢这种方法，”他说，“这里真是个出豪杰的好地方。”

坐在旁边的几个人听见他的话，连连拍手称赞。

“怎么了？”桌子顶头的黑毛巨兽麦金蒂大喊一声。

“老大，新来的兄弟觉得我们的方法正对他胃口。”

麦克默多立刻站起身：“帮主大人，如果缺人，我愿意去。能为帮会效力是我的荣幸。”

会场顿时沸腾起来，兄弟们热情地鼓掌欢呼，仿佛看见一轮旭日即将喷薄而出。只有几个帮会头头不动声色，觉得事情进展过快。

帮主身旁坐着帮会秘书哈勒维，是个胡须花白的老家伙，模样像只秃鹫。他说：“我认为麦克默多兄弟应该再等等，时机成熟了再用他。”

“没问题，我就是这个意思，一切听从帮会安排。”麦克默多说。

“兄弟，有你登场的时候，”帮主说，“我们看出来了，你有闯劲，以后定成大器。今晚有件小事要办，如果愿意，可以跟去。”

“我想等着办大事。”

“还是跟去看看吧，也好帮你了解帮会的宗旨。这事待会儿再说，接下来，”他瞅了眼议程表，“还有一两件事提交会上讨论。首先，请财务长卡特介绍一下存款情况。我们要给吉姆·卡纳维的遗孀发抚恤金。他因帮会而死，我们不能丢下他妻子不管。”

“上个月去杀马利溪的切斯特·威尔科克斯，吉姆中枪死了。”邻座向麦克默多解释。

财务长面前摆着银行账本，汇报道：“目前资金非常充足，各家公司最近都比较自觉。马克斯·林德公司交了五百，可以放他们一马。沃克兄弟公司交了一百，我做主退回去了，要求按五百交。星期三是最后期限，到时候没见到钱，就捣毁他们的升降机。去年他们不老实，非得等我们烧了轧碎机才听话。西区煤矿公司交了一整年的保护费。我们手头充裕，足够应付各种开销。”

“阿奇·斯温顿怎么样？”有个兄弟问。

“他卖了产业，跑了。那个老东西还给我们留了张字条，说宁可在纽约悠闲地扫大街，也不愿当个被黑帮控制的大矿主。老不死的！算他走运，赶在我们收到字条前溜了！我看他再也不敢在山谷露面了。”

帮主正对面坐着一位老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面容慈祥。他站起身，问：“财务长先生，我能否问问，这个人的产业卖给了谁？”

“没问题，莫里斯兄弟，卖给了州郡合营铁路公司。”

“去年，托德曼和李也卖了矿场走了，买家是谁？”

“同一家公司，莫里斯兄弟。”

“还有曼森、舒曼、范·德赫、阿特伍德最近出售的钢铁厂，谁买了？”

“西吉尔默顿矿业总公司。”

“莫里斯兄弟，”帮主开了口，“谁买了关我们什么事？他们又不可能把这些厂子搬出我们掌控的地区。”

“帮主大人，恕我直言，这些买卖事关重大。整十年里，我们几乎赶走了所有小生意人，小厂子渐渐被大公司吞并，结果如何？我们的对手变成了联营铁路公司、矿业总公司这样的巨头，他们的大老板要么在纽约，要么在费城，根本不在意帮会的威胁。没错，我们也能干掉他们派驻本地的经理，有什么用呢？过不了多久就有新来的经理接手，倒是我们的处境越来越被动。小生意人一没钱二没权，拿我们没办法。只要不压榨得太狠，他们会老老实实待在我们掌控的地区。大公司不一样，一旦发现有人阻碍他们发财，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直到把我们送上法庭。”

这番话满满都是负能量，会场顿时一片肃静。兄弟们哭丧着脸，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在他们心目中，帮会神通广大、所向无敌，遭报复这种事想都不必想。可现在，不可能的不会不可能，连最勇猛的兄弟也感到恐惧。

“我建议，”莫里斯接着说，“对小生意人宽容些。他们都走了，我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不中听的话往往不受欢迎。莫里斯坐下去，会场怒吼声声。麦金蒂眉头紧锁，站了起来。

“莫里斯兄弟，”他说，“你总爱说些丧气话。只要帮会兄弟一条心，美国没人敢动我们一根毫毛。法庭我们去得还少吗？输过吗？大公司跟小公司一样，有工夫打官司，不如交几个钱省事。来吧，兄弟们，”麦金蒂摘掉黑丝绒帽和圣带，“今晚大会到此结束，有件小事待会儿走的时候再说。兄弟们，是时候享受美酒和音乐了。”

人性真是奇怪的东西。这帮人习惯了血腥暴力，摧毁了多少无辜家庭的顶梁柱，看着死者痛哭的妻子和无助的孩子，他们没有丝毫内疚和同情，而此刻，轻柔凄婉的音乐却让他们泪眼模糊。麦克默多拥有一副男高音金嗓子，即兴唱起了《玛丽，我坐在台阶上》和《艾伦河畔》。就算他在入帮仪式上没有赢得好感，这两首忧伤的民谣也足以俘获人心。

入帮第一晚，新人麦克默多成了明星人物，受兄弟们欢迎，受帮主赏识，前途无限光明。不过，一个优秀的帮会兄弟，除了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之外，还需具备另外一些特质。当晚发生的最后一件事向他说明了这些特质是什么。

喝过几轮威士忌，兄弟们红光满面，酒劲儿正猛。这时，帮主又站起身，冲他们发表讲话。“兄弟们呐，镇上有个混蛋找抽，你们要去满足他的心愿。我说的是《先驱报》的詹姆斯·斯坦格。他又在胡说八道，大家都看到了吧？”

兄弟们低声赞同，隐约还听到许多人骂脏话。麦金蒂从马甲口袋掏出一页报纸。

“法律与秩序！

“这是他写的大标题。

煤铁矿区的恐怖统治

十二年前，秘密杀人事件开始猖獗，证明黑暗势力确实存在。那时起，黑帮暴行不断；至今日，手段残忍至极，致使我国沦为文明世界的耻辱。异族人不堪欧洲暴政逃难于此，我们伟大的国家向他们敞开怀抱，难道是为了这样的结局？我们为他们提供庇护，难道是为了换来暴君般的欺凌？在象征自由的神圣星条旗下，竟有如此凶虐残暴、目无法纪的行为，与腐朽的东方王朝并无二致，着实令人惊恐。黑帮招摇过市，成员人尽皆知。我们还要忍多久？难道永远活在……

“够了，不想再念这狗屁文章！”帮主一声怒吼，把报纸扔到桌上。“斯坦格就是这么夸我们的。现在问题来了，我们怎么报答他？”

“杀！杀！杀！”十几个兄弟愤怒地叫嚷。

“我反对。”那个胡子刮得干净、慈眉善目的莫里斯兄弟说，“兄弟们，听我说，我们在山谷的手段太狠了，总有一天，人们会出于自卫联合起来反抗。斯坦格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在镇上甚至整片矿区都颇有威望。他的文章总是替山谷大多数人说话。要是杀了他，肯定会惊动全州，到头来毁灭的是我们自己。”

“请问他们怎么毁灭我们，胆小鬼先生？”麦金蒂吼道，“靠警察？一半警察都得靠我们养活，另一半看见我们吓得尿裤子。要不然靠法庭和法官？官司我们打得还少吗？结果又怎样？”

“镇上的人有可能动用私刑。”

这句猜测激起全场愤怒。

“我只消伸伸手指，就能召来两百兄弟，把整个镇子全杀光。”麦金蒂突然皱起浓密的黑眉毛，面露凶光，说话声也高了八度，“乖乖听着，莫里斯兄弟，我注意你很久了！自己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还想拉兄弟们一起下水。小心你的名字也登上议程表，到时候有你好看。说不定我现在就能加上去。”

莫里斯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他抖抖索索拿起酒杯，抿了口酒才敢出声。“帮主大人，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向你道歉，也向所有兄弟道歉。你们都知道，我莫里斯忠心耿耿，生怕帮会遭遇不测，才说了些丧气话。帮主大人，你当然比我英明，我发誓，再也不胡乱揣测。”

见莫里斯这般恭顺，帮主的眉头立刻舒展开。“很好，莫里斯兄弟。真让你上了黑名单，感到抱歉的人恐怕是我。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上，帮会人心不能散，说话做事都必须团结一致。兄弟们，”他抬眼扫了一圈，“我是这么想的，编报纸的家伙都一个鼻孔出气，要是宰了斯坦格，全州的报纸都会站出来，要求警察和军队出面干预。我们没必要惹这么大麻烦，给他好好上一课就够了。鲍德温兄弟，能办好吗？”

“没问题！”鲍德温迫不及待。

“需要多少人手？”

“六个，有两个把门。高尔，曼塞尔，斯坎伦，威勒比两兄弟，你们跟我去。”

“我答应让新来的去。”帮主说。

鲍德温看着麦克默多，眼神里尽是旧仇未报的不甘。“行啊，想去就去，”他粗鲁地说，“人够了，尽早行动。”

会场里又吵又闹，还有醉汉断断续续吼着歌，不一会儿，人群散开了。酒吧里仍然挤满了狂欢的酒徒，好些兄弟留了下来。奉命执行任务的一队人溜上大街，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三三两两散开，沿着人行道前行。夜晚寒气逼人，清冷的天空星光闪闪，半个月亮皎洁明亮。他们钻进一个院子，对面有幢高楼，窗口射出亮光，窗外“维尔米萨先驱报”几个金字十分显眼，楼里传出印刷机哐当哐当的声响。

“你守在门口，”鲍德温对麦克默多说，“保证退路畅通。阿瑟·威勒比也留下。其余的跟我进去。兄弟们，别害怕，有十几个证人可以证明，我们此刻正在工会会馆的酒吧里。”

快到午夜，街上空空荡荡，偶尔有一两个醉鬼往家走。他们穿过街，推开报社大门，正前方就是楼梯，鲍德温带着几个人冲上去，麦克默多和另一个留在门口。楼上房间传来一声吼叫，紧接着有人求救，然后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椅子翻倒在地。没过多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跑到楼梯口。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跑就被逮住，眼镜顺着楼梯摔到麦克默多脚边。接着一声闷响，老人痛苦呻吟，脸朝下栽倒在地。五根棍棒雨点般落下，撞得乓乓直响。他的身子扭成一团，瘦长的四肢在猛击下不停颤抖。一顿乱打后，其他人都停了手，只有鲍德温还在狠狠抽打老人的脑袋，恶魔般的笑容爬上那张冷血的脸。老人抬手护住脑袋，但一点也没用，白发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鲍德温仍不罢休，俯身对着老人，只要看见手没挡住的地方，就一棍子猛抽下去。麦克默多冲上楼梯，拉开鲍德温。

“别打了！”他说，“会出人命的。”

鲍德温惊愕地看着他，狂吼道：“该死！你一个刚入帮的算老几？竟敢拦我！滚开！”说完举起棍子。麦克默多早有准备，从裤子后袋拔出手枪。

“你给我滚开！”他喊道，“敢动我一下，让你脑袋开花。亏你口口声声说帮会，帮主怎么吩咐的？不是说不杀他吗？怎么还往死里打？”

“就是。”旁边一个兄弟附和道。

“天啊！快撤！”楼下的兄弟喊，“窗子全亮了，不出五分钟，镇上的人都会赶来。”

街上果然有人叫喊，楼下大厅也集结了一些排字工和印刷工，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架。兄弟们赶紧冲下楼梯，沿着大街一溜烟跑了，留下奄奄一息的主编趴在楼梯口。他们到了工会会馆门口，有几个混进酒吧的人群中，隔着吧台凑到帮主耳边，悄悄汇报任务顺利完成的好消息；麦克默多在内的另几个钻进小巷，绕了几个弯各自回家。

四 山谷

第二天早上醒来，麦克默多立刻感受到入帮仪式留下的后遗症。酒精的刺激令他头痛不已，手臂上的烙印红肿发烫。自从有了特殊的收入来源，他用不着按时按点去上班，早饭吃得很晚，一上午待在家里，给朋友写了封长信，读了读《每日先驱报》。报上有篇特别报道，发行前一刻才加印出来，标题是：

黑帮夜袭报社，主编身受重伤

报道简短描述了前晚发生的事情，具体过程他比作者更清楚。文章结尾写道：

此案已移交警方处理，但据以往经验判断，破案前景不容乐观。部分暴徒已被认出，希望能绳之以法。众所周知，暴行幕后黑手是长期欺压本地居民的某帮会。该帮臭名昭著犹如过街老鼠，本报决不对其妥协。斯坦格先生惨遭毒打，头部伤势严重，所幸并无生命危险。

后面还提到，警方已调用警卫队把守报社，警卫们人手一支温切斯特步枪[1]。

麦克默多放下报纸，点烟斗的手抖个不停，还没从头天晚上的惊险经历中缓过神。这时，有人敲门，女房东递给他一张便条，说是一个男孩刚送来的。便条没有署名，上面写着：

我想跟你谈谈，但不想去你家。我在米勒山上的旗杆旁等你。请速来，有些事对你我都很重要。

麦克默多吃了一惊，反复看了两遍，完全猜不出便条是谁写的、有什么目的。如果出自女人之手，说不定又是一段浪漫故事的引子，这样的表白方式他并不陌生。可惜从笔迹看，显然是个男人写的，而且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犹豫片刻，他决定去一探究竟。

米勒山是位于镇中心的公园，管理不善，夏天还有些人去纳凉玩耍，冬天却成了被遗忘的地方。站在山顶，肮脏凌乱的镇子尽收眼底，再往下看是蜿蜒的山谷，矿场和工厂零星散落，四周的积雪变得漆黑，山谷两边的森林被雪覆盖，白皑皑一片。

麦克默多沿着常青树篱中间的曲折小路上山，到了一家餐馆门口。要在夏天，这里一定聚集了无数欢乐的食客，现在一个人影也没有。餐馆边上有根光秃秃的旗杆，底下站着一个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衣领竖了起来。他转过脸，麦克默多一看，原来是头天晚上惹毛帮主的莫里斯兄弟。两人互对了帮会的接头暗号。

“麦克默多先生，我想跟你谈谈，”老人说话吞吞吐吐，看来心里仍有些犹豫，“谢谢你来见我。”

“字条上怎么不写名字？”

“先生，凡事得多个心眼。眼下这种状况，什么想不到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哪些人能信，哪些人不能信，说不准。”

“帮会的兄弟总能信吧。”

“不，不一定，”莫里斯愤恨地说，“不光是嘴上说的话，就连脑子里想的事，都有人告到麦金蒂那里。”

“住嘴！”麦克默多一脸严肃，“明知道我昨晚才发誓效忠帮主，是想让我违背誓言吗？”

“你要这么想，我只能说声抱歉，不该麻烦你来见我，”莫里斯沮丧地说，“两个自由公民无法自由交流，实在可悲。”

麦克默多仔细观察对方的脸色，收起了刚才的敌意。“我这么说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他说，“你也知道，我是个新来的，还不清楚状况，没资格多说。莫里斯先生，有什么话尽管说吧，我听着。”

“然后告到麦金蒂那里！”莫里斯怨忿道。

“这回可真冤枉我了，”麦克默多说，“没错，我对帮会绝对忠诚，刚才也直白告诉你了，可私下说的心里话怎么能随便传出去，我没那么低级。你的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别指望我会同情、帮助你。”

“早就不指望了，”莫里斯说，“敢说这些话，一条老命差不多握在你手中了。你不是什么好人，从昨晚的情形看，还有可能变成最坏的一个，但你毕竟是新人，不像他们那样铁石心肠，所以我才找你谈。”

“你想说什么？”

“你要是出卖我，必遭报应！”

“放心吧，说过不会了。”

“我问你，当初在芝加哥加入自由兄弟帮，宣誓坚持仁爱、忠诚的宗旨，有没有想过会走上犯罪道路？”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犯罪。”麦克默多回答。

“定义犯罪！”莫里斯激动得声音发颤，“这些事情还不算犯罪的话，天下无罪可言。昨晚那个老人，跟你父亲差不多年纪，被打得鲜血染红白发，这不是犯罪？如果不是，你说是什么？”

“有人理解为战争，”麦克默多说，“两个阶级的战争。两方都搭上了一切，拼尽了全力。”

“在芝加哥入帮的时候，料到这种事了吗？”

“老实说，没有。”

“我在费城入帮时也没料到。那里的帮会只是个互助会，朋友们聚会的地方。后来听说了维尔米萨山谷，就想来这儿好好发展。听到这个名字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想什么好好发展！真可笑！我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来了，在市集广场开了家干货店，生意越做越红火。帮会兄弟的身份传开后，我被迫加入了本地帮会，跟你昨晚的经历一样。手臂烙上了耻辱的印记，心里也烙上了更深的痛。我发现自己掉进了黑帮，掉进了罪恶织成的罗网。又能怎么办呢？昨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稍微劝说几句，就被当作叛徒。店子是我的全部家当，也不能一走了之。如果退出帮会，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至于妻儿的命运，天知道会怎样。天啊，太可怕了！”他捂住脸抽泣，浑身颤抖。

麦克默多耸耸肩，说：“你心太软，下不去狠手。你这类人不适合做这种事。”

“我有良心，有信仰，他们却把我变成了犯罪团伙的一分子。有一回，他们派我去办事。如果不去，后果很严重。我胆小怕事，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因为丢不下可怜的妻儿，总之硬着头皮去了。我一辈子都会活在这件事的阴影中。

“目标是座孤零零的房子，离这儿二十英里，在那边山上。他们信不过我，命令我在门外把守，跟你昨晚的任务一样。其余人都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满手血淋淋。我们正准备撤，一个男孩尖叫着从屋里冲出来。那是个只有五岁大的孩子，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被人杀死。极度的恐慌袭来，我简直要昏厥过去，却不得不挂上一张笑脸，装作无所谓。我心里明白，如果不这么做，下次他们就会满手血淋淋地从我的屋子出来，那个尖叫的孩子就会是我的小弗雷德。

“就这样，我成了罪犯，成了帮凶，今生来世永远罪孽深重。我本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神父听说我是游侠帮的，再也不理睬我，还把我赶出教会。这就是我的下场。眼看你也走上我的老路，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当个冷血杀手，还是和我一起想法子阻止这一切？”

“什么法子？”麦克默多反问道，“你该不会是要向警方告密吧？”

“上帝保佑！光是这么想想都会要了我的老命。”

“那就好，”麦克默多说，“我只是觉得你胆子太小，想太多了。”

“想太多！你再多住些日子就清楚了。看看下面的山谷！成百个烟囱冒出的黑烟笼罩山谷！我告诉你，压在人们头顶的杀气比这黑烟更浓、更沉。这里是恐怖谷、死亡谷，人们从早到晚生活在恐惧中。年轻人，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看清。”

“好吧，等我看清了再向你汇报感受，”麦克默多漫不经心地说，“有件事我倒是非常清楚，你不适合待在这儿。赶紧卖了铺子走人，越快越好，哪怕只能卖个几毛几分钱。你说的话我决不会传出去，不过，你要是敢去警察那儿……”

“不敢，不敢！”莫里斯一副可怜相。

“行了，就谈到这儿。你找我说这些也是一片好心，我会记住的，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我要回去了。”

“等等，还有件事，”莫里斯说，“肯定有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他们会问我们谈了些什么。”

“对！想得真周到。”

“我就说想请你当店员。”

“但我没答应。这就是我们的话题。再见，莫里斯兄弟，祝你一切顺利。”

当天下午，麦克默多坐在客厅的壁炉边抽烟，渐渐陷入沉思。突然，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镶在门框里，是帮主麦金蒂。他对过暗号，在年轻人对面坐下。两人直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声不吭。

“麦克默多兄弟，我很少亲自拜访别人，”帮主终于开了口，“上门拜访我的人太多，忙不过来。今天破个例，来你家看看。”

麦克默多从橱柜拿出一瓶威士忌，诚恳地说：“议员先生，没想到你会来，真是我的荣幸。”

“胳膊怎么样？”帮主问。

麦克默多做了个鬼脸，说：“还疼着呢，但是很值得。”

“没错，对那些效忠帮会、力挺帮会的兄弟来说，确实值得。今天上午，你和莫里斯兄弟在米勒山上说了些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幸亏有所准备。他放声大笑，说：“莫里斯不知道，我待在家就能挣钱。最好别让他知道，他那样假正经的人，肯定看不惯我这套。话虽这么说，那个老家伙心肠倒不坏。他以为我找不到工作，想帮帮忙，让我去干货店当店员。”

“哦，完了？”

“嗯，完了。”

“你没答应？”

“当然拒绝了。我在家工作四小时，就能挣出他那儿的十倍工资。”

“有道理。不过，别跟莫里斯走太近。”

“为什么？”

“我说不行就不行。对多数人来说，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议员先生，对多数人也许够了，对我，不够！”麦克默多大胆地说，“你要是善于识人，应该看得出来。”

黑毛巨兽瞪着麦克默多，两眼直冒火光，毛茸茸的爪子紧紧抓住酒杯，似乎要朝麦克默多的脑袋扔过去。忍了一会儿，他大声笑起来，又装出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你真是个奇葩，”他说，“好吧，你要理由，我就说说。莫里斯有没有说帮会的坏话？”

“没有。”

“我的坏话？”

“也没有。”

“说明他不敢相信你。我们早看出他不忠心，一直派人监视他，等到合适的时候就斩草除根。我看这个时候快到了。不能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如果你跟叛徒来往，我们会认为你也是叛徒。懂了吗？”

“我不太喜欢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跟他来往，”麦克默多回答，“至于叛徒这码子事，你说说无所谓，换作别人说我是叛徒，我决饶不了他。”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麦金蒂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我是给你提个建议，看来你已经采纳了。”

“我想问问，”麦克默多说，“你究竟怎么知道我跟莫里斯见面的事？”

麦金蒂大笑。“了解民情是我的职责。你最好记住，镇上任何风吹草动，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时间不早了，我……”

告辞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砰”地一声响，三个警察破门而入。尖顶警帽下三张严肃的脸庞，眉头紧锁，狠狠瞪着房间里的两个人。麦克默多飞快站起身，刚想掏出左轮手枪，胳膊便僵住不敢动弹，两支温切斯特步枪对准了他的脑袋。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踱进房间，手里握着六发式左轮手枪。原来是马文警官，那个以前在芝加哥任职、如今在矿区当矿警的马文警官。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麦克默多，摇了摇头。

“芝加哥的闹事大王，我就料到你会惹上麻烦，”他说，“不闹点事就不舒服，是吗？戴上帽子，跟我走一趟。”

“马文警官，你这是自找麻烦，”麦金蒂说，“我倒要问问，你凭什么私闯民宅，骚扰正直守法的公民？”

“麦金蒂议员，这事与你无关，”警官说，“我们要抓的不是你，是麦克默多。你应该协助我们办案，而不该妨碍公务。”

“他是我的朋友，他做的事我可以负责。”帮主说。

“麦金蒂先生，有那么一天，你也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这个麦克默多以前就是个罪犯，换了地方依旧死性不改。你们几个瞄准他，我缴他的枪。”

“枪在这儿，拿去吧，”麦克默多冷酷地说，“马文警官，要是你我一对一，你可没这么容易抓住我。”

“逮捕证在哪儿？”麦金蒂问，“天啊，你这样的人掌管警察队伍，维尔米萨跟沙皇统治的俄国有什么区别？这是资本家的暴行，我决不会放任不管。”

“议员先生，你尽职尽责做好分内的事，我们也做好本职工作。”

“我犯了什么罪？”麦克默多问。

“聚众殴打《先驱报》老主编斯坦格。虽不是谋杀罪，但不代表没有谋杀企图。”

“如果是为了这件事抓他，”麦金蒂笑着说，“现在就放人，能省去不少麻烦。他昨晚在酒吧，跟我打牌打到十二点多，我还可以找十几个证人。”

“尽管找，明天法庭见。走，麦克默多，不想吃子弹就老实点。麦金蒂先生，让一让，执行公务的时候，我的子弹从不认人！”

警官神情坚决，麦克默多和帮主不得不照办。麦金蒂瞅准时机，溜到犯人跟前悄悄说：“那玩意……”他翘起大拇指，暗示造金币的模具。

“安全。”麦克默多轻声说，他已经把模具藏到地板下。

“再见，”帮主握住麦克默多手，“我会找律师，辩护的事交给我。放一百个心，他们拿你没办法。”

“那可不一定。你们看好犯人，他敢耍花招就开枪。等我搜一圈再撤。”

马文警官在屋里搜查一番，并没有发现私造金币的痕迹。他走下楼，和手下人一起押着麦克默多回警局。天色已黑，暴风雪正刮得猛，街上没什么人。几个路人跟在他们后面，借着夜色黑暗，壮起胆大声诅咒麦克默多。

“该死的游侠帮！处死他！”他们大喊，“处死他！”看见麦克默多被推进警局，他们起哄大笑。经过主管警官简短的正式审讯，麦克默多被关进了普通牢房。鲍德温和另外三个参与行动的兄弟也在里面，他们都在下午被捕，等待第二天上午开庭。

自由兄弟帮的手伸得特别长，甚至能穿透法律的壁垒，伸进监牢。深夜，有个看守抱来一捆当睡垫用的稻草，里面藏着两瓶威士忌、几个酒杯和一副扑克。他们一夜狂欢，丝毫没把第二天的审判放在心上。

从审判结果看，确实没必要放心上。证据不足，地方法官无法将他们移交上一级法院。证人方面，排字工、印刷工不得不承认，案发现场光线太暗，他们自己也慌作一团，尽管能肯定被告在行凶者行列，但不能精确描述行凶者的样貌。再加上麦金蒂请的律师重重设陷，一轮盘问下来，他们的证词更加没有说服力。

受害者本人称，袭击来得突然，他毫无防备，只记得最先出手的人留着小胡子。他还补充说，他经常发表揭露真相的时评，长期以来受到游侠帮的恐吓，行凶者肯定是游侠帮的人，镇上没有别的人跟他有仇。

另外还有六个证人，其中包括高官麦金蒂议员。他们的证词高度一致，清楚证明，几个被告一直在工会会馆的酒吧打牌，散场时间比案发时间晚得多。

不用说，被告当庭无罪释放。法官甚至为打搅到他们略表歉意，并含蓄地谴责了马文警官和警方无事生非。

判决一宣布，旁听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麦克默多看见许多熟悉的脸孔，都是帮会兄弟，一个个兴冲冲朝他们招手。还有些陌生人，默不作声坐在那儿，双唇紧闭，阴沉的目光盯着走出被告席的几个人。这些人当中有个小个子男人，留着黑胡须，面容坚毅。当获释的被告从旁边经过，他说出了自己和这些人的心里话：“该死的杀人犯！我们迟早会收拾你们！”

[1]温切斯特步枪（Winchester rifle）由温切斯特连发轻武器公司制造，是美国家喻户晓的名枪。

五 阴云

麦克默多的被捕和获释让他在兄弟中赢尽了人气。入帮当晚就做了件需要上法庭解决的事，创造了帮史新纪录。在兄弟们眼中，他不仅是个热情豪爽的同伴和酒友，还是个脾气火爆的硬汉，连霸道帮主也要对他礼让三分。经过这件事，他们对他又多了一层认识：麦克默多动动脑筋就能想出置人于死地的计谋，动动手指就能置人于死地，绝对是帮会里独一无二的人才。“这小子以后也是个做事干净的高手。”年长的兄弟们相互议论，等待着高手出动的时机。

麦金蒂手下高手众多，但只有这一个天下无敌。小事情都可以交给小猫小狗去打理，而麦克默多是一只拴着绳子的猎犬，总有一天，麦金蒂会松开绳子，让这只猛兽扑向猎物。有几个兄弟，包括鲍德温在内，见新人一夜之间蹿红帮会，恨得牙痒痒，但又不敢招惹麦克默多，看他的笑脸总比吃他的拳头好过。

有得必有失。麦克默多在帮会里赢得了人心，在帮会外却失去了信任，而帮会外的人对他来说更重要。伊蒂·沙夫特的父亲跟他断了来往，再也不许他进家门。伊蒂本人不离不弃地爱着他，但理智一直提醒她，嫁给公认的罪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纠结得睡不着觉，决定找他说个清楚。哪怕是见最后一面，也要尽力劝他离开那个万恶的帮会，不能眼看他越陷越深。麦克默多经常邀请伊蒂去他家玩，她还从没去过。一天早上，她来到他的住所，径直走进客厅。麦克默多没听见推门声，背对她坐在桌前写信。十九岁的伊蒂还是个顽皮的孩子，突然想开个玩笑，轻手轻脚走上前，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她不光吓到了他，还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麦克默多像受惊的猛虎扑向她，右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左手迅速把面前的信纸揉成一团。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一瞬间，凶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喜。伊蒂吓得连连后退，在她单纯平静的生活中，从没出现过这样狰狞扭曲的面孔。

“原来是你！”麦克默多擦去额头的汗水，“亲爱的，你专门来看我，我竟然要掐死你，这种欢迎方式糟透了！来，宝贝，”他张开怀抱，“让我好好补偿一下。”

伊蒂还没回过神，刚才那一瞬，她从男人脸上看到了恐惧和心虚。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受惊后的正常反应，是负罪感，没错，带有负罪感的恐惧！

“约翰，怎么回事？”她问，“为什么那么怕我？要是没做亏心事，肯定不会那样看我！”

“我在想别的事，你像仙女一样轻飘飘进来……”

“不，肯定不只这么简单，”她突然起了疑心，“给我看看你写的信。”

“伊蒂，不能让你看。”

怀疑变成了事实。“是写给女人的吧？”她大声说，“我就知道！不然为什么遮遮掩掩？是不是给你妻子写的？你一个外地人，没人认识，谁知道结没结婚？”

“我没结婚，我发誓！伊蒂，你就是我的唯一，我可以对着十字架起誓！”

他一脸诚恳，激动得脸色发白，没法不叫人信服。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她问。

“听我说，亲爱的，我发过誓要保密。不管对你还是对别人，只要发过誓，就必须遵守承诺。信上写了帮会的事，就算对你也是不能说的秘密。刚才突然有只手搭在肩上，我能不害怕吗？万一是个侦探怎么办？希望你能谅解。”

伊蒂相信了麦克默多的解释。他抱她入怀，深深一吻，吻走了所有顾虑。

“来，坐我旁边。女王大人，这样的王位有点寒碜，却是爱人能奉上的最好宝座。相信我，总有一天他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怎么样，心情轻松一些了吧？”

“怎么可能轻松？约翰，你现在替犯罪团伙干活，随时会因为杀人被送上法庭。就在昨天，我们那儿的房客还叫你‘黑帮的麦克默多’，我心里比刀绞还疼。”

“再恶毒的话也杀不死人。”

“但都是真话。”

“亲爱的，游侠帮没想象中那么坏，我们只是一帮穷人，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争取权益。”

伊蒂搂住爱人的脖子。“退出帮会吧，约翰！看在我的分上，看在上帝的分上，退出吧！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求你，约翰，我给你跪下了！我跪在你面前，求求你，退出吧！”

麦克默多扶起伊蒂，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安慰说：“亲爱的，你不明白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退出意味着违背誓言、背弃兄弟，我是这种人吗？你要是处在我的境地，就能体会这个要求多么难实现。再说了，就算我愿意退出，真的能办到吗？我知道帮会那么多秘密，他们会轻易放我走？”

“这一点我考虑过了，也想出了对策。这帮人害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生活看不到希望，父亲早就厌倦了，这些年攒了些钱，准备离开。我们可以一起去费城或者纽约，摆脱他们的控制。”

麦克默多笑着说：“帮会的手长着呢，你以为伸不到费城和纽约？”

“那就去西部，或者去英国，还可以回父亲的家乡德国。只要能离开恐怖谷，去哪儿都行！”

恐怖谷三个字让麦克默多想起了年老的莫里斯兄弟。“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山谷，看来阴影确实压得你们喘不过气。”

“每分每秒都生活在黑暗中。你觉得鲍德温会放过我们？他要能斗得过你，我们还有机会在一起吗？你没见他看我的眼神，简直就是个邪恶的色魔！”

“畜生！他再敢这么看你，我给他好好上一课！亲爱的，我现在不能离开，别再问为什么，就是不能离开。相信我，一切交给我安排，我会想个万全的办法，清清白白离开这里。”

“帮会哪来什么清白？”

“这只是你的看法。给我半年时间，我说话算数，到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

伊蒂高兴地笑了。“半年！”她叫道，“你保证？”

“嗯，也许七八个月，最多一年，我们就能离开山谷。”

等待，这是伊蒂能得到的最好回答，好歹有了点盼头。远方的一线光明照亮了眼前的黑暗。回到家，伊蒂又找回了久违的轻松。自从认识麦克默多以后，心情从没像现在这样放松。

麦克默多原以为，既然入了帮，帮会的大小事都能知道，但他很快发现，这个组织远不止一个帮会那么简单。它规模庞大，结构复杂，好多事情连帮主麦金蒂都不清楚。山谷还有个官员，住在维尔米萨镇往下的霍布森区，人称“郡代表”，一手掌管好几个帮会，做事风格肆意武断。麦克默多只见过他一次，是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头发灰白，走路也像老鼠一样鬼头鬼脑，看人总是斜着眼，充满敌意。他叫埃文斯·波特，狂妄的一帮之主也对他又恨又怕，那感觉就像高大威猛的丹东见到矮小凶恶的罗伯斯庇尔[1]。

一天，麦克默多的同屋斯坎伦收到麦金蒂的便条，里面还夹着另一张便条，是埃文斯·波特写的。波特通知帮主，他派了两个高手到镇子附近办事，一个叫劳勒，另一个叫安德鲁斯。事关机密，此行具体目的并不能透露。他要帮主安排合适的住处，好让他们在完成任务前有个安身的地方。麦金蒂的便条补充说，工会会馆人多嘴杂，守不住秘密，他想让那两个人在麦克默多和斯坎伦的寄宿公寓借住几天。

两个人当晚就来了，一人带着一个手提包。劳勒年纪有点大，话不多，看上去老谋深算。他裹着一件旧的黑色长大衣，头戴软毡帽，再加上满脸花白胡茬，活像个流浪传教士。安德鲁斯则是个大男孩，坦率开朗，快活得像个来度假的游客，每分钟都要尽情享受。他们严谨自律，从各方面都称得上模范公民，只有一点例外，他们都是杀手。像这样的任务，劳勒执行过十四次，安德鲁斯三次，他们用实力证明自己是杀人集团最顶尖的高手。

麦克默多发现，他们特别愿意聊过去的辉煌经历，聊着聊着就流露出腼腆的自豪感，像是为社会做出了无私而巨大的贡献。至于手头要办的事，他们绝口不提。

“他们选择我们是因为我和这孩子滴酒不沾，”劳勒解释说，“不必担心我们走漏风声。请别介意，我们不是刻意隐瞒，郡代表的命令不敢违抗。”

“当然不介意，都是自己人。”斯坎伦说。四个人坐在一起吃晚饭。

“对。过去的事随便聊，聊到天亮都行，什么查理·威廉斯、西蒙·伯德，都死在我们手上。但是还没动手的事，绝不能说。”

“附近确实有五六个人需要好好收拾，”麦克默多骂了一句，接着说，“是不是铁山的杰克·诺克斯？他要是死了，我求之不得。”

“不是。”

“赫尔曼·斯特劳斯？”

“也不是。”

“好吧，不勉强你，我只是有点好奇。”

劳勒笑着摇摇头，封嘴了。两位客人什么也不说，斯坎伦和麦克默多决定偷偷跟在后面，去看看他们说的“找乐”是怎么一回事。

一天清晨，麦克默多听见他们悄悄下楼，赶紧叫醒斯坎伦，匆忙穿好衣服。两位客人已经溜出屋子，大门敞开着。天还没亮，借着路灯能看见两个身影沿着街道越走越远。麦克默多和斯坎伦轻轻踏着雪路，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寄宿公寓靠近镇子边界，没走多久，劳勒和安德鲁斯就到了镇外的十字路口。三个男人在那儿等着，五个人急切地商量了几句，然后一起往前走。看来这次办的是大事，不然不会来这么多人。又到了一个路口，有几条小路通往不同的矿场，他们选了去乌鸦山的那条。乌鸦山是座规模相当可观的矿场，管理得井井有条。经理乔赛亚·H. 邓恩来自新英格兰，有活力，有魄力，在漫长的黑暗年代开辟了一片秩序井然的新天地。

天渐渐亮了，煤渣染黑的小路上，工人渐渐多了，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都朝矿场的方向走去。

麦克默多和斯坎伦混进人群，视线紧盯着前方的五个人。浓雾笼罩中，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汽笛声，提醒工人们，距离罐笼下井还有十分钟，一天的工作即将开始。

他们来到矿井旁的空地，百来号矿工正在那儿等着下井。天气冷得要命，矿工们一边跺脚，一边往手上哈气。那五个人围在一起，站在机房的阴影下。斯坎伦和麦克默多爬上煤渣堆，一切尽收眼底。一个魁梧的大胡子从机房出来，吹着哨子指挥罐笼下井。他是矿场工程师，苏格兰人孟席斯。

这时，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向井口，瘦高个，胡子刮得干净，一脸正气。他就是矿场经理邓恩。走到机房旁，他看见阴影下有五个人，他们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不动，压低帽子、竖起衣领遮住脸。邓恩心头一紧，仿佛死神冰凉的双手揪住了他的心。但他立刻抛开恐惧，只觉得矿上闯进了生人，自己有责任问个清楚。

“你们是什么人？”他边问边向他们靠近，“在这儿闲逛什么？”

没人回答。大男孩安德鲁斯迎上前，朝他肚子开了一枪。上百个等待中的矿工惊呆了，六神无主地杵在原地，时间按下了暂停键。邓恩捂住伤口，弯下身子，摇摇晃晃想要逃开。另一个杀手又开了一枪，目标侧身倒地，双脚不停挣扎，双手死死抠进煤渣堆。苏格兰人孟席斯一声怒吼，抄起铁板手冲向凶手。两颗子弹直射中他的脑袋，他倒在凶手脚边，死了。

矿工们一起涌过去，悲愤的叫喊声响成一片。两个杀手朝人群头顶放枪，打空了枪里的子弹。人群散乱，矿工们四下逃命，有的一路奔回维尔米萨镇的家中。

有些勇敢的矿工集结起来，重回矿场报仇，那帮杀手早已消失在晨雾中。他们当着上百人的面夺走了两条人命，却没有一个目击者能指认出凶手。

斯坎伦和麦克默多往家走。斯坎伦情绪低落，这是他第一次亲历杀人现场，并不像别人说的“找乐”那么开心。回镇路上，经理妻子的哀嚎一直在耳边挥散不去。麦克默多闷不作声想着事情，同伴的怯弱丝毫没动摇他。

“这就是战争，”他说，“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战争。既然参战，就要抓住机会进攻。”

当晚，工会会馆的大会场迎来了狂欢夜。乌鸦山矿场的经理和工程师除掉了，从今往后，这个矿场要像本地的其他公司一样，乖乖向帮会交保护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值得庆祝，帮会自己的兄弟在别的地方也打了场胜仗。

事情是这样的。郡代表派五个高手替帮会除去眼中钉，条件是，帮会秘密选派三个兄弟干掉皇家斯特克的威廉·黑尔斯。黑尔斯是吉尔默顿地区人气最旺的矿主，从哪方面看都堪称模范雇主，从不跟人树敌。他特别重视矿场的工作效率，辞退了一批游手好闲的酒鬼，这些人正好属于伟大的游侠帮。经常有人在他家门口挂上死亡通知单，但他坚决不让步。于是，在这个自由、文明的国度，黑尔斯被判处死刑。

死刑已经执行完毕，鲍德温是行刑队的领头。欢庆会上，他耀武扬威地坐在帮主身旁的英雄席上，红光满面，眼睛充满血丝，一看就没怎么睡觉，酒也没少喝。他和另两个兄弟在山里过了一夜，挨冷受冻吃了苦头，模样也有些邋遢。但是，像每个历险归来的英雄一样，他们受到了兄弟们最热烈的拥戴。

会场里有人大叫、有人大笑，英雄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天黑时分，三人躲在陡峭的山顶，等待黑尔斯驾车回家。马车爬坡时要放慢速度，正是下手的好时机。黑尔斯穿着厚实的皮衣御寒，动作迟缓，根本来不及掏枪。他们把他拖下马车，他尖声求饶，他们开了一枪又一枪。

为了添些笑料，故事时不时穿插死者的尖叫。“让我们再听听他的尖叫吧。”兄弟们大声喊。他们谁都不认识死者，但杀人永远是一场好戏。他们还要向吉尔默顿的游侠帮证明，维尔米萨的兄弟干活有一套。

故事还有个小插曲。英雄们还在朝尸体开枪，一对夫妻驾车爬上山。他们本打算连夫妻俩一起干掉，但转念一想，两人跟矿场无关，不会惹祸，就厉声命令他们继续赶路，不许声张，否则死得更难看。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扔在山顶，用来警告那些跟死者一样顽固的雇主。三个伟大的复仇者迅速钻进山里，顺着连绵的山峦回到满是熔炉和煤渣堆的山谷。他们成功完成任务，平安返回帮会，耳朵里灌满了兄弟们的称赞和喝彩。

游侠帮的幸运日就是山谷居民的倒霉日，头顶的阴云越集越密。战场上，英明的将军都会乘胜追击，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帮主麦金蒂盯着捷报频传的战场，狡黠的眼睛一转，又想出攻打敌人的新方法。

当晚，喝饱酒的兄弟们渐渐散开，麦金蒂碰碰麦克默多的胳膊，把他领进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小房间。

“兄弟，”他说，“终于有件值得你办的事，必须你亲自下手。”

“太荣幸了。”麦克默多说。

“带上两个兄弟，曼德斯和赖利，已经通知他们了。不除掉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我们永远过不上好日子。你要能宰了他，矿区这一带的帮会都会感谢你。”

“不管结果如何，我一定全力以赴。他是个什么人物？在哪儿能找到他？”

麦金蒂嘴上时刻叼着半吸半嚼的雪茄，他把雪茄拿下来，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纸，画了张草图。

“他是铁堤钢铁公司的总工长，以前上过战场，是护旗队的掌旗军士，浑身伤疤，一头白发。这个人很难对付，我们试过两次都没成功，吉姆·卡纳维还丢了性命。现在轮到你出场了。图上这个位置是他家，铁堤十字路口只有这一座房子，附近没有任何建筑。千万不要白天动手，他随身带枪，枪法快准狠，上来就开枪，从不多说一句废话。晚上就容易多了。他家里有妻子、三个孩子和一个女佣，别想着谁该杀、谁不该杀，通通给我干掉。先在屋门口摆一包炸药，连上引线……”

“这人犯了什么事？”

“不是说了吗？他杀了吉姆·卡纳维。”

“他为什么杀卡纳维？”

“关你什么事？卡纳维半夜跑到他家附近，被他一枪打死，知道这么多就够了。你一定要替卡纳维报仇。”

“还有两个女人和三个孩子，都炸死吗？”

“要炸死他，只能让他们陪葬。”

“他们什么也没干，未免太不公平。”

“这是什么鬼话？想打退堂鼓？”

“息怒，议员先生，息怒！我说话做事什么时候违抗过帮主的命令？是非对错，你说了算。”

“去吗？”

“去。”

“什么时候？”

“最好给我一两天时间，先去房子周围看看，定个计划……”

“好，”麦金蒂握了握麦克默多的手，“交给你了。带来好消息的那天就是我们的胜利日。打完这一仗，矿主们都会投降。”

任务来得突然，麦克默多花了很长时间谋划战略。那座孤零零的房子距离镇子五英里左右，在邻近的山谷里。当晚从工会会馆出来，他就独自去打探了一番，直到天亮才回家。第二天，他跟曼德斯和赖利碰头商量。两个手下都是不怕死的小子，兴奋得像要去打猎一样。

两天后，三人在镇外会合，都带着枪，有一个还带了满满一包炸山用的火药。夜里风大，月亮露出大半个脸，在稀疏的云朵间穿行。凌晨两点，到达目的地。他们事先得知周围有猎狗，行动起来格外小心，手里的枪早就上好膛。四周静悄悄，除了呼啸的狂风和摇摆的树枝，没有任何动静。

麦克默多贴近房门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声响。他把炸药包斜靠在门上，用刀在包上划了个小口，把引线的一头插进去，点燃了另一头。他和两个手下撒腿跑开，躲进远处一个安全的壕沟里。爆炸声响彻夜空，紧接着，房子轰隆一声塌了。任务圆满完成，堪称史上最干净的一次，血染的帮史又能添上新纪录。

可惜啊，这样精心策划的大胆行动竟是竹篮打水！威尔科克斯看到不同人的悲惨下场，猜想自己肯定上了黑名单，就在行动的头一天，带着一家人搬到了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还有警卫保护他们。火药炸毁的只是座空房子，久经沙场的老军士依然活着，依然是铁堤公司严格的总工长。

“交给我，”麦克默多说，“他是我的。哪怕等个一年半载，我也要取他的命。”

兄弟们都对他表示感谢和信任，事情暂告一段落。几周后，报上有消息称，威尔科克斯遭人埋伏，中弹身亡。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麦克默多终于完成了未完成的任务。

这就是自由兄弟帮的办事手段，这就是游侠帮的所作所为。他们的魔爪牢牢控制着这片广阔富饶的地区，居民长期生活在恐怖的阴影中。还要用更多的罪行玷污书页吗？难道我举的例子还不够？

这些罪行都有历史记载，想了解详情可以查阅相关资料。比如亨特警察和埃文斯警察遭枪击事件：他们曾逮捕两个帮会成员，帮会为了报复，制造了两起惨无人道的暴行。当时两名警察均未佩枪，毫无反抗能力。还有拉尔贝太太遭枪击事件：帮主麦金蒂派人把她丈夫打了个半死，她在照顾他时吃了子弹。还有詹金斯兄弟俩被杀、詹姆斯·默多克致残、斯特普豪斯一家被炸、斯滕达尔一家被杀。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冬季，惨案一件接着一件，恐怖谷阴云重重。

春天来了，溪水融化，树木开花。经历了漫长冬季的束缚，大自然又充满了重生的希望，生活在魔掌下的人们却看不到一点转机。

1875年初夏，天最黑，心最冷。

[1]丹东（Danton, 1759—1794）和罗伯斯庇尔（Robespierre, 1758—1794）都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重要领袖人物。前者主张取消革命恐怖政策，后者的观点则是以革命恐怖主义对付反革命恐怖主义，两人分歧严重。1794年4月，丹东被罗伯斯庇尔送上断头台；同年七月，罗伯斯庇尔本人也成了恐怖主义政策的牺牲品，命丧断头台。

六 危险

恐怖统治达到顶峰。麦克默多当上了帮会的“大内总管”，很有希望成为帮主麦金蒂的接班人。兄弟们有事都爱找他商量，帮会大小事务都少不了他的帮助和建议。他是游侠帮的香饽饽，到了大街上却成了臭狗屎，处处遭人冷眼。镇上的居民不顾恐怖威胁，鼓起勇气，结成联盟反抗压迫者。有传言说，《先驱报》报社常有人秘密集会，还有人向守法民众分发枪支。帮会根本不把这些传言放在眼里，他们人多、士气旺、装备强，对手力量分散，没多大战斗力。麦金蒂、麦克默多和一些大胆的兄弟都说，这些小打小闹跟以前一样，不过是纸上谈兵，就算逮住帮会的人也定不了罪。

五月的一个周六晚上，麦克默多按惯例去开大会，刚要出门，那个心肠软的莫里斯兄弟来了。他愁眉不展，耷拉着脸，样子十分憔悴。

“麦克默多先生，可以随便聊聊吗？”

“当然可以。”

“上次跟你说了心里话，连帮主亲自过问，你都没揭发我，这事我忘不了。”

“你那么信任我，我还能怎么办？这并不代表我赞同你的看法。”

“我懂的，但我还是对你很放心。这里藏了个秘密，”他按住胸口，“我快要憋疯了。为什么不是别的兄弟，偏偏是我知道这个秘密？说，肯定会引来一场凶杀；不说，帮会恐怕保不住了。上帝啊，救救我，真是急死人了！”

麦克默多认真地看着莫里斯，见他浑身发抖，倒了杯威士忌递过去。“你正需要这杯强心剂，”他说，“说吧，我听着。”

莫里斯喝了酒，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一句话就能说清，”他说，“有个侦探在查我们。”

麦克默多惊讶地瞪着他。“不会吧，兄弟，你真是疯了。这儿的警察和侦探还少吗？我们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不，他不是本地人。说得没错，这儿的警察和侦探我们都认识，他们不敢拿我们怎么样，可你听说过平克顿国家侦探社[1]吗？”

“有个叫平克顿的家伙，倒在报上看过。”

“说了你别不信，谁要被他们盯上，肯定玩完儿。平克顿是家守信誉的私人公司，不像警局那样抓不抓到犯人无所谓。他们放出线就要钓到鱼，不上钩不收线。要是真有平克顿的人调查我们，帮会就毁了。”

“必须杀了他。”

“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看来你要向帮会汇报。我刚才怎么说的？这事肯定引来一场凶杀。”

“杀人算什么？不是常有的事吗？”

“确实不算什么，可我透露秘密并不是为了要人命，那样我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可他不死，我们自己的脑袋又保不住。上帝啊，我该怎么办？”他在矛盾中痛苦挣扎，身子不由得晃起来。

麦克默多深受触动，至少有一点他完全赞同莫里斯：危险来了，必须想办法应对。他激动地抓住莫里斯的肩膀摇了摇：“听我说，兄弟，”他的声音简直要刺穿房顶，“坐在这儿哭天喊地，像个哭灵的老婆子，一点用也没有。说说怎么回事，这家伙是谁？在哪儿？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只有你能给我出主意。上次跟你说过，我来山谷之前住在费城。那边还有些好朋友，有一个在电报局工作。昨天收到他的来信，你看看最上面那段。”

信上写着：

游侠帮最近有什么动静？我们在报上看到不少他们的消息。悄悄给你爆个料，过不了多久就有爆炸新闻。五家大企业和两家铁路公司联手打黑，态度非常坚决。等着看好戏吧，他们说到做到！深入调查已经开始，平克顿接了案子，派出了最能干的侦探伯迪·爱德华兹。黑帮的末日快到了。

“再看最后一段。”

我说的事是工作时偷偷发现的，千万千万别外传。我每天处理大量的密码信，早研究透了，破解不了才怪呢。

麦克默多失神地捏着信纸，什么也没说。迷雾散去了，眼前却出现了万丈深渊。

“还有人知道吗？”他问。

“我没跟任何人说。”

“你这位朋友有可能给其他人写信吗？”

“他的确还有一两个好朋友。”

“都是帮会的？”

“好像是。”

“我问这些没别的意思，万一他向别人描述过伯迪·爱德华兹的相貌，我们也好追查。”

“嗯，有道理。不过，我觉得他也不认识伯迪·爱德华兹。信上说，消息是工作时发现的，他怎么可能见过这个平克顿侦探？”

麦克默多猛地一下惊醒。

“天啊！”他喊道，“我知道他是谁了。刚才竟然没想到，真笨。谢天谢地！运气不错！我们马上就能收拾他，不给他机会搞破坏。莫里斯，这件事交给我，行吗？”

“行，我求之不得。”

“那就交给我吧。别管了，我来处理。就当这封信是寄给我的，连你的名字都不提，我负责到底，怎么样？”

“再好不过了。”

“你跟这事无关了，不要说出去。我现在去帮会，看平克顿那个老东西还能威风多久。”

“真要杀了侦探？”

“莫里斯兄弟，知道得越少，心里越踏实，睡得也越安稳。别多问了，事情自然会解决，交给我吧。”

莫里斯伤心地摇着头往外走，叹息道：“感觉是我亲手杀了他。”

“自卫不是谋杀，”麦克默多冷酷地笑了笑，“他活着，我们就得死。他是埋在山谷的炸弹，不早点挖出来，我们都会粉身碎骨。莫里斯兄弟，你挽救了帮会，我们应该选你当帮主。”

这个突发状况绝不是开玩笑的事，麦克默多嘴上说得轻松，一举一动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也许是良心不安，也许是平克顿侦探社名声响亮，也许是听说有钱有势的大公司下定决心铲除游侠帮，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出门前，他销毁了所有可能成为罪证的文件，长舒一口气，像是进了安全区。可危险不是说没就没的，去帮会的路上，他赶紧去了趟老沙夫特家。他不能进屋，轻轻敲了敲窗户，伊蒂跑了出来。她从爱人眼里看到的不再是爱尔兰人的顽皮不羁，那张严肃的脸告诉她，出事了。

“肯定出了什么事！”她大声说，“约翰，肯定有危险！”

“亲爱的，没那么糟。趁形势还好，我们最好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

“我承诺过，总有一天会离开这儿，现在时候到了。今晚我听到一个消息，一个坏消息，麻烦找上门了。”

“警察吗？”

“差不多，是平克顿的人。亲爱的，不必知道平克顿是什么、对我这种人意味着什么。我陷得太深，必须尽快脱身。你说过会跟我一起走。”

“这样你就有救了！”

“有些事我说到做到。伊蒂，我决不会让你少一根头发，失去你，拥有全世界又如何？你永远是金色宝座上的女王，坐在高高的云端，我要永远仰望你，决不让你跌落。你相信我吗？”

她没回答，默默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好，认真听我说，按我说的做，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我有预感，山谷要出大事了。很多人都得想办法自保，不说别人，反正我得想办法。不管白天晚上，随时准备跟我走！”

“好，你一走我就跟上。”

“不，我们俩要一起走。我怎么能扔下你？到时候，山谷成了禁地，我很可能再也进不来，为了躲警察，也没法跟你联络，所以，你必须跟我一起走。我认识一位好心的太太，在我家附近，你暂时住她那儿，好吗？”

“放心，约翰，我会去的。”

“你这么信任我，上帝保佑你！我要是不守信，下地狱变恶鬼。记住，伊蒂，时机一到，我会捎信给你。收到消息后，放下所有事情，立刻去火车站候车室，我们在那儿会合。”

“不管白天晚上，我一收到消息就去。”

逃跑行动顺利展开，麦克默多轻松了许多，继续往工会会馆走。大会场里里外外守卫森严，要交换好几个复杂的暗号才能进去。兄弟们都到了，见他进来，大家高兴地欢迎问候，一片喧闹。长长的房间坐满了人，透过弥漫的烟雾，他看见黑发蓬乱的麦金蒂、冷酷残忍的鲍德温、秃鹫模样的秘书哈勒维，还有另外十几个头头。麦克默多心里一喜，大人物都在场，正好商量大事。

“来得正是时候，兄弟！”帮主喊道，“我们需要一个所罗门[2]主持公道。”

他坐下来，旁边的兄弟解释说：“是兰德和伊根的事。他们在斯泰尔斯镇杀死了克拉布那个老东西，争着领帮会的头奖。到底是哪个开枪打死的，谁说得清？”

麦克默多站起身，抬起手，威严的表情立刻镇住了所有人。会场一阵寂静，等着他讲话。

“帮主大人，”他严肃地说，“我有紧急情况禀报！”

“既然是紧急情况，”麦金蒂说，“按照帮会规矩，优先处理。兄弟，说吧，我们听着。”

麦克默多从兜里掏出信。

“帮主大人，各位兄弟，我今天带来的是坏消息。坏归坏，拿出来商量一下，大家心里有个数，总比不明不白被人灭帮要强。我收到消息，本州最强势、最富有的几家公司联合起来，想要搞垮我们。此时此刻，正有一个叫伯迪·爱德华兹的平克顿侦探在山谷搜集证据，足以把帮会很多人送上绞刑架，把在座的各位都送进重罪牢房。紧急情况就是这个，请大家讨论。”

会场一片死寂，帮主最先发话。“麦克默多兄弟，有证据吗？”他问。

“证据就是落到我手里的这封信。”说完，他把那段话大声念了一遍。“事关我的信用问题，恕不能透露信的更多细节，也不能交给你们。但我发誓，信里其他内容绝不影响本帮利益。我了解的情况全部告诉你们了。”

“帮主大人，容我说一句，”一个年长的兄弟说，“这个伯迪·爱德华兹我听说过，是平克顿响当当的名侦探。”

“有人认识他吗？”麦金蒂问。

“有，”麦克默多说，“我。”

兄弟们惊讶地低声议论起来。

“我相信，他逃不出我们的手心，”麦克默多一脸得意，笑着说，“只要想好对策，果断出击，很快就能解决问题。请你们相信我、支持我，没什么好怕的。”

“怕什么？他怎么可能查出我们的事？”

“议员先生，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坚定，当然没什么可怕。可是，这家伙有大资本家撑腰，拿出几百万、几千万不成问题。帮会这么多兄弟，你以为都能经得住诱惑？连一个也收买不了？他肯定会弄到我们的秘密，说不定已经弄到手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补救。”

“不能让他活着出山谷。”鲍德温说。

麦克默多点点头。“鲍德温兄弟，说得对。你我矛盾不少，今晚倒是意见统一了。”

“他在哪儿？怎么逮住他？”帮主问。

“帮主大人，”麦克默多诚恳地说，“我想提醒你，事关帮会命运，不适合在大会公开讨论。在座的各位，实在对不住，不是我信不过大家，哪怕有只言片语落进这家伙的耳朵，我们就再也别想逮住他。建议帮会挑几个靠得住的兄弟，临时组建一个委员会。我斗胆起个头，帮主大人，你算一个，鲍德温兄弟也算一个，还要再选五个。对委员会的兄弟，我可以放心交底。”

帮会立刻采纳建议，选出了委员会。除了帮主和鲍德温，还有秘书哈勒维、财务长卡特、杀人不眨眼的“老虎”科马克、天不怕地不怕的威勒比两兄弟。

帮会当晚的狂欢豪饮远不如平常畅快，没多久就结束了。兄弟们的心里蒙上了阴影，不少人在宁静的天空下生活得太久，头一回看见法律的复仇阴云飘然而来。他们过惯了报复别人的日子，从没想过遭人报复。原以为遥远的事突然就在眼前，越发叫人恐慌。他们早早散场，留下委员会继续商讨。

七个人纹丝不动坐在位子上，麦金蒂见人群散去，催道：“麦克默多，快说吧！”

“我刚才说认识伯迪·爱德华兹，”麦克默多解释说，“其实他在这儿没用真名。这个人胆子大，但不鲁莽。他化名史蒂夫·威尔逊，住在霍布森区。”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聊过天。当时聊完就过去了，要不是这封信，我也不会再想。现在可以肯定，他就是侦探。星期三，我坐火车下山，在车厢碰见他，看样子是个难对付的家伙。他说他是记者，在纽约一家报社工作，我信了。他想尽可能了解游侠帮和他所谓的‘暴行’，向我提了各种问题，希望挖点新闻。我当然什么也没说。‘我可以花钱买消息，钞票不会少给，’他说，‘只要能满足主编的口味就行。’我说了些记者爱听的事，他付给我二十美元。‘如果能弄到我想要的消息，’他说，‘给你十倍的钱。’”

“你跟他说了什么？”

“都是瞎编的故事。”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记者？”

“是这样。我们都在霍布森区下车，我碰巧去了趟电报局，看见他从里面出来。报务员看他走了，说：‘发这种电报，我们应该收双份钱。’我瞅了一眼，说：“确实。”他填的电报单根本看不懂，我们猜来猜去，大概是汉字。报务员说：‘他每天都来发一份这样的鬼东西。’我说：‘是发给报社的独家新闻，怕别人偷看才写成这样。’这是我和报务员当时的理解，可我现在不这么看。”

“天啊！你说得太对了，”麦金蒂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干脆马上去杀了他！”有人提议。

“对，越快越好。”有人附和。

“要是知道他的住址，我一秒钟也不等，”麦克默多说，“他住在霍布森区没错，但不确定是哪座房子。你们愿意听的话，我倒有个办法。”

“说吧，什么办法？”

“明早我去霍布森区找那个报务员，他能查出住址。见到冒牌记者后，我会告诉他，本人就是游侠帮的，只要出个好价钱，帮会的所有秘密都归他。我就不信他不上当。然后我对他说，秘密文件都在我家，不过白天人多，要是被帮会发现，我会死得很惨。这点常识他应该懂。我叫他晚上十点来，文件可以看个够。放心，他肯定出现。”

“然后呢？”

“剩下的事交给你们安排。我住的房子周围没人，麦克纳马拉老太太绝对可靠，而且耳朵不太好使，房客只有我和斯坎伦。如果那人答应来，我会通知你们七位，晚上九点全部到我家。我们放他进来，他要能活着出去，呵呵，后半辈子可以天天歌唱伯迪·爱德华兹的好运！”

“没猜错的话，平克顿侦探社马上要招聘新人了。麦克默多，按你说的办。明晚九点，我们去你家。他进来，你关门，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1]平克顿国家侦探社（Pinkerton National Detective Agency）是美国第一家私人侦探机构，1850年在芝加哥创立。创始人艾伦·平克顿（Allan Pinkerton, 1819—1884）被认为是世界最早的私人侦探之一。

[2]所罗门（Solomon）是古代以色列第三任国王，以智慧著称，善于决策判断。

七 圈套

正像麦克默多说的，他的住处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房子在镇郊，又远离大路，特别适合他们密谋的杀人行动。换作别人，这帮杀手可以像以前一样，只消把目标叫出来，一阵乱枪扫射完事；这次不同，他们需要弄清目标知道多少内幕、怎么知道的、向后方汇报了多少。

说不定他们发现得太晚，后方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真是这样，至少能杀了侦探解恨。不过，据麦克默多说，他告诉侦探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连这样的消息都费尽心思用密文发出去，看来侦探并没挖到什么重要情报，他们还是有希望的。实际情况如何，等侦探自己交代吧。一旦逮住他，总有办法让他开口，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对付不愿合作的证人。

按计划，麦克默多去了趟霍布森区。那天早上，警察似乎格外留意他。等车时，芝加哥的“老朋友”马文警官主动上前打招呼，他转过身没搭理。下午回到镇上，他直奔工会会馆找麦金蒂。

“他要来了。”麦克默多说。

“太好了！”麦金蒂说。黑毛巨兽穿着衬衫，肥大的马甲上挂着亮晶晶的链子和徽章，一颗钻石在浓密的大胡子下闪闪发光。开酒吧、玩政治让这位黑老大钱权双丰收，正因如此，头天晚上，当牢房和绞刑架的画面一闪而过时，他比谁都害怕。

“你觉得他知道的事多吗？”他焦急地问。

麦克默多沮丧地摇摇头。“那家伙来这儿有段时间了，至少六周。他可不是来欣赏风景的，一直在我们中间活动，背后还有大公司砸钱撑腰，肯定搞到不少消息，都发出去了。”

“我们中间不可能有卖帮贼，”麦金蒂大声说，“个个兄弟都忠诚可靠。天啊，差点忘了！还有那颗老鼠屎莫里斯。是他吧？真有人出卖我们的话，只能是他。我这就找两个兄弟，天黑前去教训他一顿，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嗯，这么做也行，”麦克默多说，“说实话，我对莫里斯没什么成见，看他挨揍真有点不忍心。他找过我一两次，说了些帮会的事，看法可能跟你我不同，但不至于去告密。当然了，我无权干涉你和他之间的事。”

“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个老畜生！”麦金蒂骂骂咧咧，“我盯了他一年了。”

“还是你看得最清楚。就算要收拾他，我劝你等到明天再动手。平克顿这事还没解决，最好别闹出乱子。特别是今天，招来警察可就麻烦了。”

“有道理。反正逮住了伯迪·爱德华兹，可以从他嘴里问出消息来源。不行就挖心，看他说不说。他没看出这是个圈套？”

麦克默多笑道：“我戳中了他的软肋。只要能查到游侠帮的消息，他连下地狱都愿意。我收了他的钱，”他掏出厚厚一沓钞票，咧嘴坏笑，“等看了秘密文件，还有这么一沓。”

“什么文件？”

“根本没文件，我骗他说有帮法、帮规，还有帮会成员的登记表。他打算在离开山谷前摸透我们的底细，算是做个了结。”

“说得对，确实要做个了结，”麦金蒂冷酷地说，“他没问你为什么不把文件带过去？”

“我会随身带这种东西出门？警方早开始盯防我，今天在车站，马文警官还想跟我搭话。”

“听说了，”麦金蒂说，“看来这笔账会算到你头上。我们杀了他，可以找个废矿井扔掉尸体，拍拍屁股走人。可有件事终归没法遮掩：他住在霍布森区，而你今天刚好去过。”

麦克默多无所谓地耸耸肩。“只要一切安排妥当，他们绝找不到杀人证据。天黑光线暗，没人会看见他进屋。我敢保证，更没人能看见他出去。议员先生，我来说说具体安排，你再向其他几位转达。你们九点准时到，很好，他十点到，敲三下门，我开门，他进来，我关门。猎物入网。”

“简单明了。”

“是的，下一步可没这么容易。他身手了得，武器装备精良。虽说上了我的当，但不可能没有一点点防备。他来赴约，本以为屋里只有我一人，结果一进来看到七个大汉，一场枪战在所难免，肯定会有人受伤。”

“确实。”

“一听见枪声，镇上那些该死的警察还不得像疯狗一样赶过来？”

“是啊。”

“所以，我是这么安排的。你们七个先待在一个大房间里，就是我们上次聊天的那间。我开门，带他进大门旁边的会客室，让他在那儿等，我去取文件，借机向你们汇报进展。然后，我拿着假文件回去，趁他看得入神，扑上去钳住他的手臂，不给他机会掏枪。你们听见我的喊声，立刻冲过来，越快越好。他跟我一样壮，我怕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尽管放心，我会撑到你们赶来。”

“妙计！”麦金蒂说，“这次帮会给你记一大功。等我退下帮主位子，谁该坐上来我心里有数。”

“议员先生，我只是个新人而已。”得到老大的夸奖，麦克默多嘴上谦虚，脸上却挂满喜悦。

回家后，他为即将到来的严峻考验做好了准备。他先拿出史密斯-威森[1]左轮枪，清洗、上油、装弹。接着，他将伏击敌人的战场仔细看了一遍。房间很宽敞，正中央摆了张长长的杉木桌，一面墙壁有个大壁炉，其余三面都有窗户，但没装遮光百叶窗，只挂着轻薄的帘子。麦克默多认真检查，当然意识到窗子太暴露，对秘密行动来说并不完美，还好房子远离大路，这点小缺陷并无大碍。最后，他向同屋说起晚上的事。斯坎伦虽然入了游侠帮，但是个无公害的小人物，因为太软弱，不敢反对兄弟们的意见，有时候不得不加入他们的血腥战争。私底下，他对这些暴行既恐惧又厌恶。

麦克默多简短介绍了他们的安排。“斯坎伦，如果我是你，今晚就到外面去，不跟这事沾边。天亮前，屋子里肯定血光四溅。”

“好的，麦克默多，”斯坎伦说，“我不是不愿留下来，是不敢。上次看他们枪杀矿场经理邓恩，我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我跟你和麦金蒂不一样，天生不是这块料。听你的，今晚我撤，希望兄弟们不会看轻我。”

七人委员会准时到达。光看穿戴，他们收拾得有模有样，倒像正义人士。再看看紧闭的嘴唇、冷酷的眼睛，要是请面相大师算一卦，肯定能算出伯迪·爱德华兹今晚难逃一劫。房间里这帮人，谁手上不是沾着十几个人的鲜血？他们练就了铁石心肠，杀人就跟屠夫宰羊一样平常。

无论看外表还是罪行，排在恶徒榜首位的当然是帮主麦金蒂。秘书哈勒维瘦得皮包骨，生相凶恶，脖子细长，四肢不自主地颤抖；他组织能力超强，一肚子坏水，所有暴行的具体细节几乎都出自他手。财务长卡特是个中年人，表情僵硬冷漠，皮肤像发黄的羊皮纸；凡是涉及帮会财务的问题，他绝对忠诚守信，除此之外不跟任何人讲公正诚信。威勒比两兄弟年轻果敢，身材高大，行动起来灵活威猛。“老虎”科马克也是个粗壮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生性残暴，连帮会兄弟都不敢招惹他。这样一帮人守在麦克默多家里，等着干掉平克顿侦探。

麦克默多在桌上摆了威士忌，他们猛灌了几杯，当作上战场前的预热。鲍德温和科马克已经喝得半醉，酒精刺激下，凶残本性暴露无遗。虽然到了五月，夜里依旧寒气袭人，壁炉里生着火，科马克伸手烤了一会儿。

“这个不错。”他说着骂了一句。

“哈，”鲍德温听出了他的意思，“绑在壁炉上烤一烤，不怕撬不开他的嘴巴。”

“放心吧，我们会叫他开口。”麦克默多说。整个行动的重任全落在他身上，他却像平常一样淡定从容，意志比钢铁还坚强，其他人看在眼里都啧啧称赞。

“你能降住他，”帮主赞许道，“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房间的窗户怎么没安护窗板？”

麦克默多从一扇窗走到另一扇，挨个拉紧窗帘。“这下好了，没人看得见。时间快到了。”

“说不定闻到危险的味道，不来了。”秘书说。

“别担心，会来的，”麦克默多说，“他想来，跟你们想见他一样心急。听，什么声音？”

他们屏息不动，活像七尊蜡像。有人的酒杯刚举到嘴边，定住了。外面传来三下响亮的敲门声。

“嘘！”麦克默多抬手示意安静。房间里的人像打了鸡血，激动地交换眼神，抓住藏在衣服里的手枪。

“千万别出声！”麦克默多轻声叮嘱，说完走出房间，小心带上房门。

杀手们竖直耳朵，听见麦克默多穿过走廊、打开大门、招呼人进门，接着传来陌生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没多久，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钥匙“咔嚓”一声上锁，猎物成功落入陷阱。“老虎”科马克放声狂笑，麦金蒂冲过去，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巴。

“白痴，闭嘴！”帮主压低嗓门，“别坏了我们的好事！”

隔壁房间有人小声交谈，说个没完没了。杀手们正不耐烦，房门开了，麦克默多进来，比了个“嘘”的动作。

他走到桌子顶头，将他们扫视了一圈。麦克默多跟以前有点不一样，模样像个要干大事的人，神情如花岗岩雕像一样坚定，眼镜后面的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一派统领全局的大将风范。他们急切地盯着他，他却不吱声，只是一个一个望过去，眼神有些不寻常。

“喂！”麦金蒂忍不住了，“他来了吗？伯迪·爱德华兹来了吗？”

“来了，”麦克默多不紧不慢地回答，“伯迪·爱德华兹来了。我就是伯迪·爱德华兹！”

话音落后，整整有十秒钟时间，房间里一片沉默，仿佛人都走空了。炉火上的水壶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七张惨白的脸庞在极度惊恐中僵住了，仰望着这个主宰一切的男人。突然间，窗玻璃被撞得粉碎，窗帘被扯落，一支支明晃晃的来复枪从窗口伸进来。

见此情景，麦金蒂像受伤的黑熊一样怒吼一声，朝半开的房门猛冲过去。门口迎接他的是左轮手枪的枪眼，还有马文警官那双雪亮的蓝眼睛。帮主后退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议员先生，还是这里比较安全，”那个化名麦克默多的人说，“还有你，鲍德温，手抓着枪不放，是想把绞刑换成枪决吗？放开手，不然的话，别怪我……对了，听话就对了。这座房子已经被四十个武装警察包围，你们掂量一下，胜算有几成？马文，缴械！”

在来复枪的威慑下，反抗已是徒劳，只能缴枪投降。他们乖乖围坐在桌旁，一脸愠怒，还没完全从这场埋伏战中回过神来。

“临走前我想说几句，”设圈套的人说，“出庭作证前，恐怕再没机会见到你们。不如讲个故事，好让你们在这段时间细细品味。我是什么人，现在都清楚了，总算可以亮底了。本人就是平克顿侦探社的伯迪·爱德华兹，受命前来铲除游侠帮。这场游戏通关难度大、危险系数高，就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我是个玩家，只有马文警官和那几家大公司的老板知道。谢天谢地，今晚游戏终于结束，我赢了！”

七个人抬头望着他，脸色惨白，表情僵硬，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看见了复仇的欲望。

“你们也许觉得游戏还可以升级，那我就等着看运气吧。不管怎样，你们当中已经有人被踢出玩家世界了。除了你们，还有六十个人今晚入狱。说实话，刚接任务时，我根本不信世上会有你们这样的帮会，以为是报纸博眼球，还想证明他们是错的。我听说事情跟自由兄弟帮有关，就去芝加哥入了帮。那里的帮会不但没有胡作非为，还经常做善事，于是我更加确信报纸上都是假话。

“但任务还得继续，我来到山谷矿区。到了这儿我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事情真不是虚构的小说情节，我决定留下来调查清楚。我在芝加哥没杀人，这辈子也没造过一块钱的假币，给你们的那些金币全是真的，当然，这笔投资的回报率相当高。为了博你们欢心，我才假装畏罪潜逃，事实证明效果非常好。

“后来，我加入了你们万恶的帮会，参与帮务。别人或许认为我跟你们一样坏。只要能抓到你们，别人怎么想无所谓。真相是什么呢？入帮当晚，你们围殴斯坦格老人，我来不及提醒他，但是，鲍德温，我拦住了你，不然他会死在你手上。为了融入帮会，我也出了不少馊主意，不过都是些我有办法预防的事。邓恩和孟席斯我救不了，因为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我一定会把杀死他们的凶手送上绞刑架。还有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我给他报了信，他和家人在爆炸前躲到了安全地方。确实有许多罪行我没法阻止，但你们仔细回想一下，是不是有好些次，目标突然变换了回家路线，或者该在家的时候不在，不该在的时候偏偏在？这些都是我的杰作。”

“该死的叛徒！”麦金蒂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麦金蒂，如果能让你舒服点，这么叫我也行。你和你的帮会是山谷居民的敌人，是上帝的敌人，总要有人站出来，帮助这些可怜人摆脱魔爪。办法只有一个，我做到了。你可以叫我叛徒，还有千万人会叫我救星，解救他们脱离地狱火海。我过了三个月地狱生活，就算把整个华盛顿国库给我，我也不愿再过一遍。以前留在这儿是工作需要，必须弄清每个人、每个秘密，掌握所有情报。要不是发现身份快要暴露，可能还会待上一段时间。镇上来了一封信，我只好赶在你们察觉前采取行动，越快越好。

“要说的就这些。当我离开人世时，回想在山谷所做的一切，肯定会走得更坦然。好，马文，不耽误你们了，带走关起来，收工！”

故事讲到这儿也快收尾了。斯坎伦是带着任务出门的，要将一封密信送到伊蒂·沙夫特的住处。接到任务时，他眨眨眼，会心地笑了。第二天清晨，一个美丽的女人和一个包裹严实的男人登上火车。这是铁路公司安排的一趟专列，中途不靠站，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危险之地。伊蒂和爱人从此再没踏进恐怖谷。十天后，他们在芝加哥结婚，老沙夫特也去见证了他们的婚礼。

游侠帮的审判安排在远离山谷的地方，司法人员不再受到威胁恐吓。帮会仍在垂死挣扎，敲诈勒索得来的大笔钱财流水般花了出去，还是无法扭转灭亡的命运。有一位证人，对帮会的生活、组织、罪行了如指掌，提供了一份客观、清晰、公正的证词，再狡猾的律师也找不出丁点漏洞。最终，作恶多年的游侠帮被彻底摧毁，山谷上空的阴云就此消散。

麦金蒂上了绞刑架，临刑前抖抖索索、鬼哭狼嚎。最厉害的八个党羽落得同样下场，还有五十多个追随者被判不同刑期。伯迪·爱德华兹圆满完成任务。

然而，正如预料的那样，游戏还可以升级，一关接一关无休无止。鲍德温逃过了死刑，威勒比两兄弟没上绞型架，还有好几个最凶残的帮会成员也活着，都在大牢里蹲了十年。爱德华兹了解这帮人，他们一旦重获自由，他的太平日子就该结束了。他们一遍遍发毒誓，要用爱德华兹的鲜血为兄弟们祭奠，言出必行！

在芝加哥，他们有两次差点逮住他。爱德华兹预感下次不会这么好运，更名换姓搬到了加州。伊蒂不幸得病去世，他的生活一度陷入黑暗。仇人又一次差点得手，他改姓道格拉斯，躲进偏僻的峡谷，和英国人巴克合伙开矿，赚了一大笔钱。后来又听到风声，那群恶狗追来了，他变卖产业，在紧急关头逃到英国。他遇见心仪的伴侣，再次结婚，在苏塞克斯郡过了五年乡绅生活。因为前面讲过的庄园惨案，约翰·道格拉斯的命运再次被改写。

[1]史密斯-威森（Smith & Wesson）是美国著名枪械制造公司，以制造左轮手枪闻名世界。

尾声

下级法院审判结束，决定将道格拉斯一案移交上级法院审理。季审法庭[1]宣判，道格拉斯杀人属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福尔摩斯给道格拉斯太太写信说：“不惜任何代价，让他离开英国。这里有些势力比美国仇人还危险，留下来毫无安全可言。”

两个月后，我们对这案子渐渐淡忘了。一天早上，信箱里出现了一张神秘的字条，既没地址也没署名，上面写着：不得了啦，福尔摩斯先生，了不得啦！我看着古怪的信息，忍不住大笑，福尔摩斯却异常严肃。

“华生，有鬼！”他皱着眉坐了很久。

昨天深夜，房东哈德森太太上楼说，有位先生想见福尔摩斯，有要事相告。跟在她身后的是我们在庄园认识的朋友巴克。他耷拉着脸，憔悴不堪。

“福尔摩斯先生，我有个坏消息，应该说，吓人的消息。”他说。

“我正担心这个。”福尔摩斯说。

“你没收到电报？”

“有人收到了，给我写了张字条。”

“可怜的道格拉斯。别人说他的真名叫爱德华兹，但在我眼里，他永远是贝尼托峡谷的道格拉斯。我跟你说过，三周前，他们夫妻俩坐‘帕尔米拉号’去南非了。”

“对。”

“昨晚到了开普敦。我今早收到道格拉斯太太的电报：

“船至圣赫勒拿岛附近，遇大风，约翰坠海。没人清楚事故详情。

艾维·道格拉斯”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毫无疑问，幕后有人精心策划。”

“你认为不是意外？”

“根本不是。”

“谋杀？”

“没错！”

“我也这么想。可恶的游侠帮，该死的复仇者，这帮罪犯……”

“不，不是他们，先生，”福尔摩斯说，“这次是大师的身手，锯短的猎枪和笨拙的左轮都是小把戏。有的人能从画法分辨名画师的作品，而我能一眼看出莫里亚蒂的杰作。威胁来自伦敦，不在美国。”

“为什么要杀道格拉斯？”

“因为这位大师不能接受失败，他的至尊地位建立在战无不胜的伟绩上。聪明的头脑加上庞大的组织，只为了消灭一个人，简直就是巨锤砸核桃，太浪费。但不管怎么说，核桃毕竟碎成了粉，目的也算达到了。”

“他跟庄园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于案子的消息，最初是从他手下的密码信中得知的。那些美国复仇者倒挺机灵，既然在英国办事，当然要联手本地的资深犯罪顾问，这是异国作案的惯用手法。从他们找到莫里亚蒂那一刻起，道格拉斯就注定死路一条。首先，他发动手下，广泛撒网，定位目标；接着，他指挥他们展开行动；最后，他得知鲍德温失手，决定亲自出马，一展大师风采。我在庄园警告过道格拉斯，他面临的危险比过去的更可怕，你应该也听到了。我没说错吧？”

巴克懊恼地捶着脑袋。“难道就这样算了？你的意思是，谁都不是这个大魔头的对手？”

“不，不是这个意思，”福尔摩斯出神地望着前面，似乎看向了遥远的未来，“并不是没法对付他。我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时间！”

我们默默坐了几分钟。那双先知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是要穿透迷雾，看清未来的样子。

[1]季审法庭（Quarter Sessions）是英国郡县地方法庭，每年开庭四次。该法庭已于1972年废除。

果麦文化 出品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恐怖谷

产品经理 | 陈曦 杨颖婷

封面设计 | 董歆昱

监制 | 陈曦

营销经理 | 林芹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序

2. 紫藤别墅

3. 硬纸盒

4. 红圈会

5. 布鲁斯-帕廷顿设计图

6. 病危的侦探

7. 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失踪案

8. 魔鬼之足

9. 最后的致意：夏洛克·福尔摩斯收官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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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最后的致意 / (英) 阿瑟·柯南·道尔著 ; 张雅琳译.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9.7

ISBN 978-7-201-14800-7

Ⅰ. ①最… Ⅱ. ①阿… ②张… Ⅲ. 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02966号

最后的致意

ZUIHOU DE ZHIYI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刘庆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reader@tjrmcbs.com

责任编辑 孙瑛

特约编辑 康嘉瑄

产品经理 陈曦 杨颖婷

制版印刷 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1092×840毫米 1/32

印张 7

印数 1-14,000

字数 150千字

版次印次 2019年7月第1版印刷 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定价 3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序

听说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还健在，朋友们应该很高兴吧。除了偶犯风湿、腿脚有点不利索外，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多年来，他生活在丘陵区的小农场，距离伊斯特本[1]五英里，时间都花在研究哲学和农艺上。这段悠闲时光里，各种案件找上门，报酬极为丰厚，都被他一一回绝。本打算就此永别探案界，可是德国战事逼近，他毅然出马为政府效力，再次展现了智慧和行动的完美结合，所取得的历史成就都写进了《最后的致意》。另外有几个以前的案子，在我的笔记里保存已久，也一并收录在这本故事集中。

医学博士

约翰·H. 华生

[1]伊斯特本（Eastbourne）是英格兰南部一港口城市，位于东苏塞克斯郡。《第二块血迹》中曾提到福尔摩斯从伦敦移居苏塞克斯丘陵区。全书均为译注。

紫藤别墅

1.埃克尔斯先生的奇遇

我的笔记里有记载，1892年3月底的一天，天气阴冷，风很大。我们正坐着吃午饭，福尔摩斯收到一封电报后立刻写了回电。饭后，他站在壁炉前，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斗，偶尔瞄一眼电报，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看得出思绪一直没离开电报。突然，他转身对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华生，你好歹算个作家，”他说，“你怎么定义‘诡异’这个词？”

“奇怪—— 不同寻常。”我回答。

他听了我的解释摇摇头。

“肯定不只这层意思，”他说，“应该还暗含着悲惨和恐怖。你写了那么多故事，让读者吃了不少苦头，好好回忆一下，你会发现诡异经常发展成犯罪。比如红发会那个小案子，刚开始够诡异吧？最后演变成不择手段的盗窃。还有五颗橘子核，可以说非常诡异了，结果直接牵扯到杀人阴谋。我现在一看见这个词就格外警惕。”

“电报里有？”我问。

他大声念出电文：

刚经历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诡异。能否向你请教？

斯科特·埃克尔斯

查令十字街邮局

“男的女的？”我问。

“啊，当然是男的。女人从不发这种要求回电的电报，她们总是直接登门。”

“你要见他？”

“亲爱的华生，自从抓住卡罗瑟斯上校以后，我有多无聊你是知道的。我的大脑像空转的机器，没有连接上合适的工作部件，就快要散架了。生活寡淡，报纸乏味，犯罪界也跟冒险和传奇彻底绝了缘。好不容易来了新案子，哪怕是芝麻小案，你说我要不要查？嘿，没听错的话，客户来了。”

楼梯处传来平稳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被带进房间，他气势威严，灰白络腮胡，浓眉大眼，举手投足间带着傲气，可见出身不太一般。从鞋罩到金边眼镜，一看就是保守党人、教会成员、绝对中规中矩的好市民。不过似乎经历了什么意外，他失去了一贯的镇定，头发直竖，脸气得通红，神情慌乱不安。他一进来就直奔主题。

“福尔摩斯先生，我碰上了非常不愉快的怪事，”他说，“这辈子从没有这种遭遇，简直不成体统—— 无礼至极！说什么也要查个明白。”他越说火气越大。

“请坐，埃克尔斯先生，”福尔摩斯用安慰的口吻说，“首先请问你，为什么非得来找我？”

“是这样，先生，事情还犯不着报警，不过等你听完经过，一定也觉得这事不能不了了之。我对私家侦探向来没好感，但听说你的名气……”

“原来如此。再请问你，为什么不立刻来？”

“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看了眼表。

“现在两点一刻，”他说，“电报是一点左右发的。再看你的穿衣打扮，应该是早上一醒来就遇上了麻烦。”

客人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又摸摸下巴上的胡茬。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我压根没想到梳洗，巴不得快点离开那座房子。来找你之前，我自己先调查了一下，找过房产中介，他们说加西亚先生的房租正常付清，紫藤别墅完全没问题。”

“慢点，慢点，先生，”福尔摩斯边笑边说，“你跟我朋友华生医生一个毛病，讲故事总是开错头。请整理好思路，按先后顺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急着寻求建议和帮助，蓬头垢面跑出来，靴子没系好，马甲也扣歪了。”

客人低头看看自己不寻常的穿着，一脸沮丧。

“看起来肯定相当狼狈，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是头一次落得这副样子。我马上告诉你这件怪事的全部经过，等你听完，一定觉得我这样是情有可原的。”

可他还没开始讲就被打断了。外面一阵声响，哈德森太太推开门，领进来两个官员模样的健壮男人。其中一个我们非常熟悉，伦敦警察厅的格雷格森警探，精力充沛，勇敢无畏，就他的水平而言还算个能干的警官。他同福尔摩斯握手，介绍了另一个同事，萨里郡警察局的贝恩斯警探。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正在追踪，跟到了这个方向。”他那双斗牛犬似的眼睛看向我们的客人，“你是约翰·斯科特·埃克尔斯先生？家住李区[1]波帕姆别墅？”

“是的。”

“我们一上午都在找你。”

“肯定是根据电报找到的吧？”福尔摩斯说。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查令十字街邮局查到线索，跟来这里。”

“为什么跟踪我？想要什么？”

“埃克尔斯先生，我们需要你的证词，跟阿洛伊修斯·加西亚先生有关。他住在伊舍[2]附近的紫藤别墅，昨晚死了。”

我们的委托人一下子坐直身子，两眼圆瞪，脸上写满震惊，血色全无。

“死了？你是说他死了？”

“是的，先生，他死了。”

“怎么死的？出了意外？”

“谋杀，毫无疑问。”

“天啊！太可怕了！你们该不会……该不会怀疑我吧？”

“死者口袋里发现了你的信，我们看过了，知道你计划昨晚去他家过夜。”

“我确实去了。”

“啊，是吗？真的去了？”

警探掏出记录本。

“稍等，格雷格森，”福尔摩斯说，“你只想要一份确凿的证词，对吧？”

“我有义务警告埃克尔斯先生，他说的话将来有可能用来指控他。”

“埃克尔斯先生正准备告诉我们经过，结果你们进来了。华生，给他来杯白兰地兑苏打水。好了，先生，希望你不介意增加两名听众，没打断之前想讲什么，原封不动接着讲吧。”

客人一口喝掉白兰地，脸色终于好转。他迟疑地看了一眼警探的记录本，开始讲述自己的奇遇。

“我单身，”他说，“爱社交，结识了许多朋友，其中有个退休的酿酒商，叫梅尔维尔，住在肯辛顿的阿尔比马尔庄园。几周前，我到庄园吃饭，认识了一个叫加西亚的年轻人。据我了解，他有西班牙血统，跟大使馆有些来往。他英语说得非常好，言谈举止也很和善，是我见过的最帅气的男人。

“我和这个年轻人很快成了好朋友。他从一开始就对我非常友好，认识第二天就到李区拜访。关系熟络起来，他邀请我去家里小住几天。他家在紫藤别墅，伊舍和奥克斯肖特[3]之间。我昨晚应邀去了。

“去之前听他介绍过家里的情况。有个忠诚的用人跟他同住，也是西班牙人，会说英语，照顾他的日常需求，帮忙料理家务。他说，另外有个不错的厨子，混血儿，旅途中认识的，厨艺了得。记得他还说，像这样的家庭在萨里郡的中心地带实属另类，我表示赞同。去了以后才发现，那儿远比我想象的更奇怪。

“我坐马车过去，到了伊舍以南大约两英里的地方。别墅很大，远离大路，弯曲的车道两边是高高的常青灌木。房子年久失修，简直就是座危楼。马车在门前停下，车道上杂草丛生，大门斑驳褪色。我当时有点后悔，我对他了解并不多，不该这么草率答应邀请。他亲自来开门，非常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吩咐用人接待。用人皮肤黝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拎着行李带我去卧室。整个屋子的气氛特别压抑。晚餐只有我们两人，主人想尽办法活跃气氛，可是他动不动就走神，说起话来含糊不清、语无伦次，根本听不明白。他一会儿用手指敲打桌面，一会儿咬指甲壳，不停有一些小动作，透露出心里的紧张焦躁。晚餐本身既没看头，也没味道，加上那个阴郁的用人一声不吭守在旁边，越发让人感觉不到什么乐趣。说真的，一晚上我好几次想编个理由回李区。

“现在回想起来，有件事可能跟两位调查的案子有关，我当时没太在意。晚饭快吃完了，用人递上一张字条。我发现主人看完后，似乎比之前更恍惚、更古怪，连假装聊天的心情都没了，坐在那儿不停抽烟，陷入了沉思，没提字条上写的什么。终于熬到十一点，我回房休息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加西亚在门口探进脑袋，房间里一片漆黑。他问我有没有拉铃叫用人，我说没有。他说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已经快一点了。后来我就睡着了，整晚都没醒。

“接下来到了故事最不可思议的部分。我醒来时，天已大亮，一看表，差不多九点了。我还专门嘱咐过他们，一定要八点叫我起床，这样的疏忽实在叫人惊讶。我跳起来，拉铃叫用人，没反应，又连拉几下，还是没人来。我想肯定是铃坏了，于是匆忙穿上衣服，气冲冲跑下楼，叫人送热水。结果楼下一个人也没有，我有多吃惊可想而知。我在前厅大叫，没人回答；挨个房间跑了一圈，都是空的。主人昨晚说过哪间是他的卧室，我过去敲门，没人应，拧开把手进去一看，空的，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他和其他人一起消失了。外国主人、外国用人、外国厨子一夜之间全不见了！我的紫藤别墅之行就此告终。”

福尔摩斯搓着手，轻声笑起来，把这场奇遇加进了他的怪案集。

“你的经历算得上独一无二了，”他说，“请问你后来做了什么？”

“我气疯了，第一反应是被人耍了，这是个荒唐的恶作剧。我收拾好东西，摔门而出，拎着行李去了伊舍，找到当地最大的房产中介‘艾伦兄弟公司’，发现别墅正是通过这家公司租出去的。我突然想到，整件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耍我，很可能是为了逃租。现在是三月底，第一季度的结算日马上就到了。可是中介说，感谢我好心提醒，房租早就预付结清了。所以这个想法也被推翻。然后我回伦敦，去了西班牙大使馆，那里没人知道这个人。接着又去找了梅尔维尔，我是在他家认识加西亚的，结果发现他对这个人的了解比我还少。我听说你擅长破解疑难杂案，最后给你发了电报，收到回电，来了这里。好了，警探先生，从你刚进来说的情况看，故事还有下文，有惨剧发生，你接着说吧。我向你们保证，我的每句话都是真的。除了刚才告诉你们的经过，我对这个人的遭遇一无所知。我愿意尽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这我相信，埃克尔斯先生，这我相信，”格雷格森警探的语气非常友好，“不得不说，你说的一切跟我们掌握的情况十分吻合。比如，晚餐时收到的字条，后来去哪儿了，有注意吗？”

“有，加西亚把它卷起来，扔进壁炉了。”

“贝恩斯先生，你说呢？”

乡村警探长得五大三粗，一张浮肿的红脸，脸上和额头堆起的肉褶子几乎挡住了眼睛，还好两只眼睛格外明亮有神，整张脸不至于胖得难看。他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纸有点变色。

“福尔摩斯先生，壁炉里有炉栅，他扔过了头，我从炉栅后面捡到了，一点没烧着。”

福尔摩斯赞许地笑了笑。

“这么一个小纸团都能发现，想必搜查得非常仔细。”

“确实，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办事风格一向如此。格雷格森先生，要我念出来吗？”

伦敦警探点点头。

“写字的纸是普通的淡黄色直纹纸，没有水印，四开大小，用短刃剪刀分两刀剪下来的，折了三折，用紫色火漆仓促封口，还用平滑的椭圆形物体按压过。收信人是紫藤别墅加西亚先生。里面写着：

我们自己的颜色，绿和白。绿开，白关。主楼梯，第一过道，右七，绿毛呢门。祝平安。D.

“女人的字迹，尖头笔，不过收信人是别的笔或者别的人写的，你看，颜色更浓，字体更粗。”

“非常特别的字条，”福尔摩斯扫了一眼，“真得夸夸你，贝恩斯先生，检查时注意到这么多细节。也许还可以补充几个小细节。椭圆形物体无疑是一枚普通的袖扣，还能有什么东西是这种形状呢？剪刀是弯头指甲剪，两个刀痕虽然很短，但都有微微弯曲的弧度，看得十分清楚。”

乡村警探笑了起来。

“我以为线索都被我挖干净了，看来还是漏了一点点。老实说，我只知道这当中有玄机，而且和大多数案子一样，最终牵涉到一个女人，此外得不出其他结论。”

听着他们的交谈，埃克尔斯先生如坐针毡。

“你们找到了字条，我很高兴，证明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不过，冒昧提醒一句，到现在还没听到加西亚先生出了什么事，还有他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到加西亚，”格雷格森说，“答案很简单。今早发现了他的尸体，在奥克斯肖特公地，距离他家大约一英里。头部遭连续重击，凶器可能是沙袋之类的东西，目的是取命，不是致伤。事发地点是个偏僻角落，周围四分之一英里内没有房屋。凶手显然是从后方将他击倒，在他断气后仍然继续击打，出手异常凶残，现场没留下脚印或任何其他线索。”

“是不是抢劫？”

“不是，没有抢劫迹象。”

“太可怜了，可怜又可怕！”埃克尔斯先生愤愤不平地说，“可我真的是白白受冤枉。主人半夜跑出去，落得这样悲惨的结局，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会把我跟这个案子搅到一起呢？”

“很简单，先生，”贝恩斯警探回答，“死者口袋里只有一样东西，就是你写给他的信，信上说你会到他家过夜，而他正巧在当晚遇害。信封上有死者的姓名和住址。今早九点多，我们到了他家，发现你不在，屋里也没有其他人。我发电报给格雷格森先生，请他在伦敦查找你的下落。我仔细搜查了紫藤别墅，然后来伦敦跟格雷格森先生碰头，一起来了这里。”

“好了，”格雷格森站起身，“现在该走正规程序了。埃克尔斯先生，跟我们去警局，先做证词笔录。”

“没问题，这就去。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是要委托你查案，不管花多少钱、费多大力，请你一定查清真相。”

我朋友转向乡村警探。

“贝恩斯先生，我跟你合作，没意见吧？”

“当然是我莫大的荣幸，先生。”

“从之前所做的一切看，你办事相当有效率，有条理。请问死者遇害的具体时间有线索吗？”

“子夜一点就在那儿了。一点左右下过雨，肯定是下雨前遇害的。”

“绝不可能，贝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叫道，“我发誓，那个时间他在我卧室，还对我说过话，声音绝不会错。”

“不寻常，但不是不可能。”福尔摩斯笑着说。

“有眉目了？”格雷格森问。

“案子确实有些新颖有趣的特点，但初看起来并不太复杂。我还需要了解更多情况，才能给出确切结论。对了，贝恩斯先生，除了这张字条，搜查别墅时有没有发现其他奇怪的东西？”

警探看着我朋友，眼神有些异样。

“有，”他说，“有一两件特别奇怪的东西。等我处理完警局的事，你可以跟我去一趟，说说你的看法。”

“一切听你安排。”福尔摩斯拉了拉铃，“哈德森太太，请送先生们出去，顺便叫门童把这封电报发了，预付五先令的回电费。”

客人们都走了，我们默不作声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不停抽烟，双眼敏锐，眉头紧锁，脑袋往前探，一副他特有的专注模样。

“华生，”他突然转身问我，“你怎么看？”

“埃克尔斯的谜团我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谋杀案呢？”

“这个嘛，考虑到和死者同住的人失踪了，我认为他们可能跟谋杀有关，说不定畏罪潜逃了。”

“这么想当然有道理。不过再往下想，两个用人想谋害主人，偏偏选在有客人的晚上动手，不得不说非常反常。其他任何一天晚上都只有他一个人，他们想怎么样都行。”

“那他们为什么逃走？”

“是啊，为什么逃走呢？这是一道难题。另一道难题是委托人埃克尔斯的离奇经历。亲爱的华生，找一个答案，能同时解释两道难题，并不是超越人类智力极限的事情吧？如果这个答案还能解释内容奇怪的神秘字条，那么好了，完全可以把它当作暂时性假设。如果我们了解到的新情况也都满足这个假设，那假设就渐渐成了结论。”

“假设是什么呢？”

福尔摩斯靠向椅背，半闭着眼睛。

“亲爱的华生，不用说，恶作剧的想法可以排除。最后的结局表明，有非常严肃的事件正在进行中，埃克尔斯被哄去紫藤别墅也跟这些事有关。”

“能有什么关系？”

“我们一环一环来看。西班牙年轻人和埃克尔斯之间的友谊来得莫名又突然，这当中显然有蹊跷。主动拉拢关系的是西班牙人，见面第二天就跑到伦敦另一头拜访埃克尔斯，而且一直保持密切联系，最后把他请到了伊舍。问题是，他想要埃克尔斯做什么呢？埃克尔斯能做什么呢？我没发现这个人有多大魅力，也不算特别聪明，不可能跟一个机智的拉丁人气味相投。加西亚认识的人又不止他一个，为什么偏偏选中他，认为他最满足要求？难道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我看还真有。他是典型的传统人士，英国的体面阶层，有他当证人，足以让其他英国人信服。你刚才也亲眼看到了，他讲的故事那么离奇，两个警探竟然没有一丝怀疑。”

“当证人证明什么呢？”

“事情到了这一步，当然证明不了什么。如果是朝另一个方向发展，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我是这么理解的。”

“明白了，让他当不在场证明。”

“没错，亲爱的华生，他就是不在场证明。推理需要，不妨假设紫藤别墅的人共同谋划了某个秘密行动，不管是什么，总之得在一点以前离开。他们很可能给钟做了手脚，埃克尔斯回房休息的时间要比他以为的早。不管用的什么法子吧，反正加西亚过去告诉他一点钟的时候，其实还不到十二点。只要加西亚能在一点前完成行动回家，那他就有强有力的理由反驳任何指控。这位品行完美的英国人可以在任何法庭上宣誓作证，证明被告一直待在别墅。这是为应对最坏的情况上一道保险。”

“对，对，这个我懂，可是其他人为什么不见了？”

“我还没掌握全部证据，但应该没有解不开的难题。话虽如此，没有证据就推理，这是大错特错，你会下意识地曲解证据，硬塞进你的结论里。”

“字条呢？”

“怎么写的来着？‘我们自己的颜色，绿和白。’听着像赛马。‘绿开，白关。’显然是信号。‘主楼梯，第一过道，右七，绿毛呢门。’这是一次私会。说不定整件事的元凶是个妒火中烧的丈夫。行动有一定危险，不然她不会说‘祝平安’。‘D’是个好线索。”

“死者是西班牙人，我估计D代表多洛雷斯，极其普遍的西班牙女子名。”

“很好，华生，非常好，可惜说不通。西班牙人给西班牙人写信，多半会用西班牙语。写这张字条的肯定是英国人。好了，那位能干的警探回来之前，我们只能耐心等待。感谢好运降临，让我们暂时跳出了难以忍受的无聊生活。”

萨里警探回来之前，福尔摩斯收到了电报的回复。他看了看，正准备夹进笔记本，瞥见我脸上期待的表情，笑着把回电扔给我。

“我们要跟上流圈子打交道了。”他说。

电报上全是人名和住址：

哈林比勋爵，幽谷庄园；

乔治·福利厄特爵士，奥克斯肖特之塔；

治安法官海因斯·海因斯先生，珀迪庄园；

詹姆斯·贝克·威廉斯先生，福顿古宅；

亨德森先生，高墙庄园；

乔舒亚·斯通牧师，内瑟·沃尔斯林庄园。

“这样能缩小调查范围，”福尔摩斯说，“贝恩斯做事条理清楚，肯定早就采用了类似的方法。”

“我没懂。”

“亲爱的老兄，我们可以断定，加西亚晚餐时收到的信息跟约定或者私会有关。按照字面意思，到达约会地点必须上主楼梯、找过道里的第七扇门，可见房子非常之大。同样可以肯定的是，这座房子距离奥克斯肖特不会超过一两英里，因为加西亚的行动方向是奥克斯肖特，而且据我判断，他希望一点之前赶回紫藤别墅，只有这样，不在场证明才能发挥作用。奥克斯肖特附近的大房子数量有限，我用了最简易的办法，给埃克尔斯说的房产中介发电报，要一份名单。房子的信息都在回电里了，其中一座必能牵出这团乱麻的线头。”

六点左右，我们跟着贝恩斯警探，到了萨里郡美丽的乡村地带伊舍。

我和福尔摩斯带了过夜的行李，在公牛旅馆找了间舒适的房间，最后在警探的带领下，前往紫藤别墅。三月的夜晚黑暗阴冷，寒风细雨打在脸上。这样的夜色和沿路荒凉的公地融为一体，衬托着终点的悲剧色彩。

2.圣佩德罗之虎

在寒冷阴郁的夜里走了两英里，来到一扇高高的木门前，门后是昏暗的林荫车道，两旁栽着栗树。车道黑影幢幢，弯曲向前，通向一座低矮的房子。在深灰色天空映衬下，房子显得格外黑暗。大门左边的前窗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有个警察守在这儿，”贝恩斯说，“我去敲窗户。”他穿过草坪，过去敲了敲窗玻璃。透过起雾的窗户，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从壁炉旁的椅子上跳起来，屋里传出一声刺耳的惊叫。没多久，一个警察打开门，脸色惨白，喘着粗气，握着蜡烛的手不停颤抖，烛火也跟着摇曳。

“怎么回事，沃尔特斯？”贝恩斯厉声问道。

警察用手帕擦了擦额头，长舒一口气。

“你能来太好了，先生。这一晚真难熬，我感觉胆子没以前大了。”

“胆子大？沃尔特斯，你有没有胆我都表示怀疑。”

“啊，先生，都怪这座阴森的房子，还有厨房里瘆人的东西。你刚才敲窗户，我还以为它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魔鬼，先生，我看准是魔鬼。它在窗外。”

“什么在窗外？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两小时前吧，天刚开始黑。我坐在椅子上看报，不知怎么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下面的窗玻璃有张脸正盯着我。天啊，先生，超级恐怖的脸！以后它一定会经常出现在我的噩梦中。”

“得了，得了，沃尔特斯，这可不是警察该说的话。”

“我知道，先生，我知道，可是真的很吓人，没必要否认。它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是我从没见过的奇怪颜色，像泥巴里掺进了牛奶。大小不寻常，简直是你的脸的两倍。样子也很可怕，两颗圆瞪的眼珠，一排白森森的牙齿，活像饥饿的野兽。说真的，先生，我吓得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它一瞬间消失了，我才跑出去，穿过灌木丛，谢天谢地，那儿什么也没有。”

“沃尔特斯，要不是知道你品行端正，我真想给你记一个污点。就算真是魔鬼，值班警察也应该亲手抓住他，而不是在这里谢天谢地。你确定不是幻觉或者一时神经错乱？”

“这个问题倒不难解决。”福尔摩斯点亮随身携带的小提灯，迅速检查了草坪，“没错，应该是十二码的鞋，按脚的大小看，肯定是个大块头。”

“去向呢？”

“穿过灌木丛，朝大路跑了。”

警探一脸严肃，若有所思地说：“行了，不管他是谁、想干什么，反正现在不在了，我们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办。福尔摩斯先生，请允许我带你在屋子里转一圈。”

每间卧室、起居室都仔细检查了，没什么发现。很明显，几个租客带来的东西少之又少，所有家具摆设，哪怕再小，都是别墅原有的。留下的衣服大多带有马克斯制衣公司的商标，公司在高霍尔本街上，已经发电报询问过，马克斯并不了解这位顾客，只说他从不赊账。私人物品中还有些零杂的东西：几支烟斗，几本小说，其中两本是西班牙文的，一把老款的针式底火左轮手枪，一把吉他。

贝恩斯手拿蜡烛，大步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说：“这些地方都没什么特别。福尔摩斯先生，现在请你注意厨房。”

厨房在屋子后方，是个高房顶的阴暗房间，角落有一堆稻草，显然是厨子睡觉的地方。桌上堆着剩菜和脏盘子，都是头天晚餐留下的。

“看这个，”贝恩斯说，“你觉得是什么？”

他举起蜡烛，照到餐具柜后方，那里立着一个奇特的东西，皱皱巴巴，干瘪萎缩，很难辨认原形，只能看出是黑色皮质的，有点像小型人偶。乍一看以为是黑人婴儿的干尸，仔细看又像扭曲变形的古猿，最后也不确定到底是人还是动物。中段位置围了两圈白贝壳。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福尔摩斯盯着这个怪异的旧物件说，“还有吗？”

贝恩斯没回答，直接带我们到水槽边，把蜡烛伸了过去。一只大白鸟的肢翼和身体被野蛮地撕成了几块，上面还带着羽毛，胡乱扔在水槽里。福尔摩斯指向断头上的红肉垂。

“是白羽公鸡，”他说，“太有意思了！真是一件奇案。”

贝恩斯先生的重头戏留到了最后压台。他从水槽底下拖出一个镀锌桶，里面盛满了血，接着从桌上拿起一个大平盘，上面堆满了烧焦的小骨头。

“杀的杀，烧的烧，这些是我们从火堆里扒出来的。今早请医生来鉴定过，他说不是人骨。”

福尔摩斯笑起来，不停搓着双手。

“祝贺你，警探先生，遇上了这么有特点、有意义的案子。恕我直言，以你的能力，在这里真是屈才了。”

贝恩斯警探的小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

“是啊，福尔摩斯先生，小地方确实难有长进。这样的案子是难得的机会，希望我能把握住。这些骨头你怎么看？”

“可能是小绵羊，或者小山羊。”

“白羽公鸡呢？”

“奇怪，贝恩斯先生，非常奇怪，甚至可以说绝无仅有。”

“是的，先生，别墅里住的肯定是几个行径诡异的怪人。其中一个死了，会不会是同住的人跟踪他，杀了他？每个港口都有我们的人监视，如果真是他们干的，一定能抓住。不过，我本人有不同看法，没错，先生，非常不同的看法。”

“这么说，你有结论了？”

“我要自己来破案，福尔摩斯先生，不为别的，只为自己的名声。你已经出了名，我还是无名小卒。希望以后我可以对别人说，没你帮忙，我照样能破案。”

福尔摩斯温和地笑了。

“行啊，行啊，警探先生，”他说，“你按你的路子查，我按我的查。如果有需要，我的调查结果可以随时跟你分享。别墅里该看的都看完了，是时候去别的地方转转了。再见，祝你好运！”

福尔摩斯的神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绝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已经嗅到了线索。在不经意的旁观者看来，他还像之前一样面无表情，但是，他眼里有了光芒，动作也变得轻快，无不透露着迫切和紧张，我可以肯定，猎物出现了。他还是老习惯，什么也不说；我也是老习惯，什么也不问。能和他一起狩猎，为捕获猎物贡献一点微薄之力，对我来说足够了，没必要用无谓的问题分散他的注意力。时候到了，自然什么都会知道。

我就这么等着，越等越失望，什么也没等到。一天又一天，我的朋友什么行动也没有。有天上午，他回了趟伦敦城，听他无意中透露，是去了大英博物馆。除了这趟出行，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散步，常常是一个人。他还结识了一些当地的消息灵通人士，经常和他们闲聊。

“华生，在乡村待上一周，对你肯定是非常珍贵的，”他说，“树篱刚发新芽，榛树又挂上了柔荑，看着真是舒心啊。带上小锄头、锡盒和植物学的入门书，每天都能长知识。”他自己带着这套装备东游西荡，可是晚上也没见他带多少植物回来。

我们散步时偶尔能碰到贝恩斯警探。他跟我朋友打招呼，肉乎乎的红脸堆满了笑意，小眼睛闪着光。他不怎么提案子，从提到的一点点情况看，他那边的进展还比较顺利。尽管如此，案发五天后，我打开晨报，还是吃了一惊，报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奥克斯肖特谜案已破

犯罪嫌疑人落网

我念出标题，福尔摩斯像被蜇了一下似的，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天啊！”他叫道，“难道说贝恩斯抓到凶手了？”

“显然是这个意思。”我接着念出了以下报道：

昨天深夜，涉嫌奥克斯肖特凶杀案的疑犯被捕。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伊舍及周边地区引起轰动。读者应该记得，死者是紫藤别墅的加西亚先生，尸体在奥克斯肖特公地发现，身上有严重的暴力痕迹。案发当晚，他的用人和厨子失踪，表明他们有重大嫌疑。死者家中可能有贵重财物，作案动机可能是劫财，但这一推测尚未证实。

贝恩斯警探负责本案，竭尽全力追查逃犯的藏匿地点。他有充分证据证明，两人并没逃远，而是躲在事先准备的藏身处。有一两个小商贩以前从别墅窗户看见过厨子，根据他们的证词，厨子的外表非常特别，是个黑白混血儿，身材魁梧，相貌丑陋，皮肤棕黄，五官带有明显的黑人特征。单凭这一点警探就有十足把握追踪到他们。案发后也确实有人见过厨子，就在当晚，他竟大胆重返紫藤别墅，警察沃尔特斯发现后追赶出去。贝恩斯警探推测，他重返别墅肯定有所企图，很可能再次返回，于是将警力撤出别墅，埋伏在灌木丛中。昨晚，厨子中了圈套，经过一番搏斗，最终就擒。警察唐宁在搏斗中被这个野蛮人咬成重伤。

据悉，地方法官审理期间，警方将申请还押候审。疑犯落网，本案有望取得重大突破。

“必须马上见贝恩斯，”福尔摩斯边说边抓起帽子，“正好能在他行动前赶到。”我们沿着村路飞奔，正如所料，警探刚从家里出来。

“福尔摩斯先生，看过报纸了？”他问道，递过来一份报纸。

“是的，贝恩斯，看过了。请恕我无礼，给你一句善意的提醒。”

“提醒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我仔细研究过案子，可以肯定你找错了方向。还没定论的情况下，希望你不要错得太远。”

“福尔摩斯先生，感谢你的好意。”

“这么说真的是为你好。”

贝恩斯先生玩笑似的眨了眨一只小眼睛。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说好了按各自的路子查，这正是我的路子。”

“啊，那就好，”福尔摩斯说，“怪我多事。”

“哪儿的话，先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套路，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你的，而我也有我的。”

“不谈这个了。”

“我愿意随时分享新消息。那家伙完全是个野蛮人，跟拉车的马一样壮，像魔鬼一样凶残，差点一口咬掉唐宁的大拇指，他们好不容易才制伏他。他一句英语也不会说，问什么都是哼哼几声。”

“你认为能证明是他杀了主人？”

“我可没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可没这么说。我们都有自己的办法，你试你的，我试我的，说好了。”

我们一起往回走，福尔摩斯耸耸肩，说：“真搞不懂这个人，明明就是在往绝路上走。算了，像他说的，我们各查各的，看看能有什么结果。话又说回来，贝恩斯警探确实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我们回到公牛旅馆的房间，福尔摩斯说：“华生，坐那把椅子上，我想让你了解一下案情，今晚可能需要你的帮忙。让我根据查到的情况，给你讲讲案子的经过。虽然案子的主要特点比较简单，但真正抓捕起来，难度却异常大，这方面还有缺口需要我们填补。

“先回到加西亚遇害当晚收到的字条上。贝恩斯认为加西亚的用人有嫌疑，这个想法可以排除。证据就在事实中，是加西亚本人安排了埃克尔斯的出现，目的只有一个，制造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当晚有秘密计划的人其实是加西亚，而且显然是犯罪计划，但他在实施过程中丢了性命。之所以说‘犯罪’，是因为只有企图犯罪的人才想要制造不在场证明。那么，谁最有可能杀他呢？当然是犯罪计划指向的对象。推理到这一步完全站得住脚。

“现在可以看出加西亚的用人为什么失踪了。他们都是这场未知犯罪的共犯。如果加西亚回来了，计划实施成功，埃克尔斯的证词能洗清一切可能的嫌疑，毫无问题。但行动是有一定风险的，如果到了某个时间，加西亚没回来，很可能是遭遇不测丧了命。因此，他们商量好，万一发生这种状况，两个用人就躲到事先准备好的地方，避开追查，以后再继续实施计划。这样就解释了所有疑点，对吧？”

一团乱麻似乎在我眼前理清了头绪。像往常一样，我心里直纳闷，怎么之前就是看不出来呢。

“可是有个用人又回来了，为什么？”

“不难想象，逃跑时非常慌乱，他忘拿了某样东西。这样东西特别珍贵，他舍不得丢下，所以才会一再回来取，对吧？”

“嗯，下一步呢？”

“来看加西亚晚餐时收到的字条。字条另一头还有一个共犯，问题是，另一头在哪儿？之前说过，只可能是大房子，而大房子的数量并不多。进村头几天，我一趟又一趟散步，钻研植物学之余，对所有大房子进行了侦察，摸清了各个房主的家史。有且仅有一处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就是著名的高墙庄园。房子年代久远，是詹姆斯一世时期的建筑，距离奥克斯肖特一英里，距离惨案现场不到半英里。其他几个庄园的主人都很平凡，品行端正，跟冒险的事沾不上边。高墙庄园的亨德森先生不一样，据说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很可能有不一般的经历。我开始重点关注他和他庄园里的人。

“非常怪异的一家人，华生，最怪的当属这位先生。我编了个合适的借口去见他，那双凹陷、深邃的黑眼睛似乎告诉我，他彻底看穿了我的真正意图。他五十来岁，强壮矫捷，铁灰色头发，浓黑的粗眉毛，走路轻快如鹿，气势仿佛帝王，专横跋扈，羊皮纸一样的脸孔背后隐藏着火暴的脾气。他要么是外国人，要么长期住在热带地区，皮肤发黄干燥，跟马裤呢[4]一样强韧。他的朋友兼秘书卢卡斯先生一看就是外国人，巧克力肤色，精明圆滑，诡秘得像只猫，说话轻声细语却不怀好意。你看，华生，已经遇上两伙外国人了，一伙在紫藤别墅，一伙在高墙庄园，缺口慢慢填补起来了。

“这两个人是亲密的朋友，是全家的中心人物，不过就破案来说，另有一人可能更为重要。亨德森有两个女儿，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三岁，她们的家庭教师是伯内特小姐，英国人，四十岁左右。此外他还有一个贴身男佣。这几个人组成了一个小家庭，出门旅行都是集体行动。亨德森是个大旅行家，总是在外地，他离开高墙庄园有一年时间，几周前刚回来。再补充一点，他非常富有，不管什么心血来潮的想法都能轻松实现。除此之外，庄园里还有管家、男佣、女佣等等，跟普通的英国乡村大庄园一样，养着一堆好吃懒做的用人。

“以上信息有的是从村里闲聊听来的，有的是我自己观察得到的。最好的信息源莫过于遭解雇而怀恨在心的用人，我运气好，碰上了一个。说是运气好，其实是我有心在找，好运是不会自己找上门的。就像贝恩斯说的，我们各有各的路子，我的路子带我找到了约翰·沃纳。他以前是高墙庄园的花匠，蛮横的主人一时动怒，把他给开除了。他跟庄园里的一些用人关系很好，他们都对主人充满恐惧和憎恶。就这样，我有了打开庄园秘密的钥匙。

“一家怪人，华生！我还不能说全部查清了，但确实是非常奇怪的一家人。庄园分为两侧辅楼，用人们住一侧，家里人住另一侧，两边没有往来，靠亨德森的贴身男佣当中间人，服侍家里人的吃喝。有扇门作为唯一的交接点，所有东西都送到那里。家庭教师和孩子们几乎不出门，活动范围仅限于花园。亨德森从不独行，那个肤色较深的秘书像影子似的紧跟着他。用人之间有传言说，主人特别害怕什么。‘灵魂卖给恶魔换了金钱，’沃纳说，‘就等着恶魔来索债了。’没人清楚他们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亨德森两次拿打狗鞭抽人，可见生性残暴，要不是有钱，付了大笔赔偿金，恐怕免不了吃官司。

“好了，华生，下面根据新线索分析一下案情。可以断定，字条出自这个奇怪的家庭，目的是通知加西亚行动，行动计划事先就安排好了。谁写的字条呢？是堡垒一样的辅楼里的人，而且是个女人，除了家庭教师伯内特小姐，还能有谁？所有推理都指向这个方向。不管成不成立，至少可以当作一个假设，看看能引向怎样的结果。补充一句，我最开始以为案子跟恋情有关，从伯内特小姐的年龄和性格来看，这个想法完全可以排除了。

“如果是她写的字条，她很可能是加西亚的朋友和同谋。得知加西亚的死讯后，她会怎么做呢？如果是死于不可告人的犯罪活动，她会保守秘密，但心里一定会怨恨杀害他的人，也许会想尽办法替他报仇。我们可不可以找到她，从她入手？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可是现在碰上了棘手的情况。从案发当晚起，再没人见过伯内特小姐，她好像人间蒸发了。她还活着吗？会不会跟她叫出来的朋友一样，也在那天晚上送了命？或者只是被囚禁起来了？这一点还无法确定。

“华生，你能明白目前的处境有多困难。没有足够证据，不能申请搜查令。整套推理拿到地方法官那里，听着就像胡编乱造。女士的失踪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那么不寻常的家庭，随便哪个人都有可能从人们视线内消失一周。不过，她现在可能有生命危险。我能做的就是监视庄园，派沃纳在门口盯梢。不能让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既然不能采取法律手段，我们就只能自己冒冒险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哪个房间是她的，可以从外屋顶爬进去。我建议今晚一起去一趟，看能不能直击谜案的核心。”

坦白说，这建议并不太诱人。充满杀气的老房子，住着古怪又凶狠的人，去了不知会有什么危险，而且这么做本身就是违法的，想到这些，我提不起多大热情。但福尔摩斯的冷静推理有一种力量，面对他的任何冒险建议，你都不可能退缩。我明白，这么做，也只有这么做，才能找到答案。我没说什么，握紧他的手，就这样说定了。

出乎意料的是，调查却没有以这种惊险的方式结束。五点钟左右，三月的夜幕开始降临，一个乡下人慌慌张张冲进我们房间。

“福尔摩斯先生，他们走了，赶最后一班火车走的。女士逃脱了，我让她上了马车，在楼下。”

“太好了，沃纳！”福尔摩斯叫道，跳起身，“华生，缺口很快就要填满了。”

车里有位女士，神经衰弱到半晕过去。她长相像鹰，脸色憔悴不堪，一看就刚经历过悲剧。她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头慢慢抬起来，呆滞的双眼看向我们。我发现她的灰色虹膜特别大，中央的瞳孔缩成了小黑点，看来服过鸦片。

我们的密使、被开除的园丁说：“福尔摩斯先生，我照你吩咐监视大门。他们的马车出来了，我跟着到了车站。她看上去像在梦游，他们想把她弄上火车，她突然醒过来，拼命挣扎。她被推进车厢，又挣脱出来。我过去帮忙，拉她上了马车，来到这里。带她离开时，我看见了车厢窗户旁的那张脸，让人永远都忘不掉。那个黄脸的魔鬼，黑眼睛直冒怒火，如果落在他手里，我早没命了。”

我们架着她上楼，扶到沙发上躺下，两杯浓咖啡很快冲淡了迷药的效力。福尔摩斯叫来贝恩斯，迅速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啊，先生，你找到的正是我想找的证据，”警探一边跟我朋友握手，一边热情地说，“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追查着相同的线索。”

“什么？你也盯上了亨德森？”

“对，福尔摩斯先生，你在高墙庄园的灌木丛里，我在树林的一棵大树上，看见你在下面爬来爬去。只不过是谁先找到证据的问题罢了。”

“那你为什么抓那个混血厨子？”

贝恩斯笑出声来。

“这个自称亨德森的人肯定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只要他觉得有危险，一定会避开风头，不采取任何行动。我故意抓错人，让他以为警方转移了视线。我相信他会趁机逃跑，我们就有机会接近伯内特小姐。”

福尔摩斯一手搭在警探肩上。

“你在这一行前途无量，”他说，“你有天赋和直觉。”

贝恩斯高兴得涨红了脸。

“我在火车站安插了一个便衣，守了一整个星期，不管高墙庄园的人去哪儿，他都能发现。不过，伯内特小姐挣脱的时候，他很难靠近。还好你的人带走了她，结局比较圆满。很显然，没有她作证，我们没法抓人，越早拿到证词越好。”

“她正在清醒，”福尔摩斯看了一眼家庭教师，“贝恩斯，先说说这个亨德森是什么人。”

“亨德森，”警探回答，“本名唐·穆里洛，曾被称为圣佩德罗之虎。”

圣佩德罗之虎！我顿时回想起这个人物的所有历史。借文明的幌子统治国家的暴君无数，而他是最荒淫残暴的一个。他有他的优点，顽强、勇猛、精力充沛，足以用来欺压一个畏缩的民族，暴行长达十一二年之久。他的名字在整个中美洲就是“恐怖”的代名词。他统治末期，各地爆发反抗。他不仅凶残，还很狡猾，刚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把财物偷偷转移到一艘船上，由信得过的随从看守。第二天，起义者攻进宫殿，里面空空荡荡，暴君、两个孩子、秘书和财物都不见了。从那以后，他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他的身份成了欧洲报纸经常关注的话题。

“就是他，唐·穆里洛，圣佩德罗之虎，”贝恩斯说，“福尔摩斯先生，查一下就知道，圣佩德罗的旗子颜色是绿和白，跟字条上的一样。他改名为亨德森，我查到了他之前的行踪，从巴黎到罗马，再到马德里，1886年，他的船到了巴塞罗那。起义者想报仇，一直在找他，直到最近才追踪到他的下落。”

伯内特小姐坐起来，专注地听我们交谈，她说道：“他们一年前就发现了他，尝试过一次复仇行动，可是恶魔保护他逃过一死。这次也一样，高贵英勇的加西亚倒下了，那个魔鬼却安然逃脱。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正义会得到伸张，就像太阳每天照常升起一样确定。”她握紧纤细的双手，疲惫的脸因为强烈的仇恨变得苍白。

“伯内特小姐，你怎么会卷进这件事？”福尔摩斯问，“一位英国女士怎么会参与这样的杀人行动？”

“我参与进来，是因为世上没有别的办法伸张正义。多年前，圣佩德罗血流成河，这个人偷走满满一船财宝，英国的法律愿意管吗？对你们来说，这些就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罪案，只有我们自己最有体会，那是在悲伤和痛苦中的切身体会。对我们来说，唐·胡安·穆里洛比地狱的魔鬼还邪恶，只要受害者还没有雪恨，就永远都不能安宁。”

“没错，”福尔摩斯说，“他确实像你说的那样，我也听说他残暴成性。可是，怎么会牵连到你呢？”

“我全告诉你。这个恶棍有惯用的一招，凡是有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人，他都会找各种理由除掉。我丈夫是圣佩德罗驻伦敦公使，对了，我的真名是维克托·杜兰多夫人。我们在伦敦相识、结婚。他是世上最高尚的人。不幸的是，穆里洛听说他很优秀，找借口召他回去，枪杀了他。他预感到不测，不肯带我一起回去。他的财产都被没收了，我只剩下一点微薄的收入和一颗破碎的心。

“后来暴君倒台，正如你们刚才所说，他逃走了。可是，许多人的人生都被他毁了，许多人的至亲至爱都在他手上受尽折磨、失去生命，这些人绝不会放过他。他们联合起来，组成团体，任务不完成，团体不解散。再后来我们发现倒台的暴君换了身份，改名为亨德森。我的任务是打入他家中，好让其他人及时掌握他的动向。我办到了，在他家当起了家庭教师。他怎么也想不到，每天跟他同桌吃饭的女人，就是他当年说杀就杀的那个人的妻子。我对他和和气气，对孩子们尽职尽责，等待机会到来。在巴黎我们有过一次行动，可惜以失败告终。为了甩掉跟踪的人，我们在欧洲弯来绕去，最后回到这里，他第一次来英国时就买下了庄园。

“这里也有正义之士把守着。加西亚是圣佩德罗原高官的儿子，得知穆里洛要回庄园，一直在此守候，另外还有两个身份低微的忠实伙伴，三人心里都烧着一团复仇之火。穆里洛高度谨慎，出门一定带着卢卡斯—— 暴君当政时期，他也叫洛佩兹。加西亚白天无法动手，但到了晚上，穆里洛一个人睡，报仇的时机就来了。那家伙时刻保持警惕，不断换房间睡，等到约定行动的晚上，我给加西亚发去了最后的提示。我确保门都开着，在面对车道的窗户前开灯打信号，绿灯代表平安无事，白灯代表行动改期。

“没想到最后出了乱子。不知怎么回事，我引起了秘书洛佩兹的怀疑。我刚写完字条，他悄悄从背后猛扑过来。他和主人把我拽进我的房间，给我定罪为叛徒，恨不得当场就拿刀捅死我，可是又想不出脱身的办法。经过一番商量，他们最终认为杀我风险太大，决定先干掉加西亚。他们堵住我的嘴，穆里洛反扭我的手臂，逼我交代地址。我发誓，如果当时知道这对加西亚意味着什么，就算被扭断手臂我也不会交代。洛佩兹给字条写上地址，用袖扣按压火漆封口，派贴身用人何塞送出去。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杀死他的，只知道是穆里洛亲自动的手，洛佩兹一直留在房间看着我。我想他肯定埋伏在路边的荆豆丛里，等加西亚路过时将他击倒。他们一开始想让他进了庄园再动手，制造盗窃未遂的假象，后来又觉得，如果卷进案件调查，他们自己的身份也跟着暴露了，会招来更多的报复行动。加西亚惨死，有可能吓退其他人，报复行动说不定就此停止。

“要是没我这个知情人，他们现在应该没什么顾虑了。我很清楚，自己好几次都命悬一线。我被关在房间里，遭受了最可怕的恐吓，他们还用残忍的手段虐待我，想要摧毁我的精神。看，我肩膀上挨了一刀，手臂上全是瘀青。有一次，我想从窗户呼救，他们拿布塞住我的嘴巴。这样痛苦的禁闭持续了五天，我基本上没吃东西，整个人都快垮掉了。今天下午，他们给我送了顿丰盛的午饭，我吃完才发现里面下了药。接下来像做梦一样，我记得被人拖拽着，先是上了马车，后来又上了火车。就在火车快要开动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由掌握在自己手中。我跳出车厢，他们想拉我回去，幸亏这位好心人帮忙，带我上了马车，不然我永远也别想逃脱。谢天谢地，终于彻底摆脱了魔爪。”

我们都沉浸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故事中。福尔摩斯最先打破沉默。

“难题还没彻底解决，”他摇头说，“案子是破了，但司法程序才刚刚开始。”

“没错，”我说，“能言善辩的律师肯定会说穆里洛是自卫杀人。就算他们以前犯过上百次罪，如今也只能靠这一件案子起诉他们。”

“行了，行了，”贝恩斯笑眯眯地说，“我对法律还是充满信心的。不管对方会对他构成什么威胁，带着谋杀的目的把人骗出来，这种冷血的行为跟自卫完全是两码事。放心好了，下次吉尔福德[5]巡回法庭上，见到高墙庄园的人，自然会证明我们有理。”

话虽如此，但这是个历史问题，要让圣佩德罗之虎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短期内能办到的事。他和同伙狡猾又大胆，钻进埃德蒙顿街上的一家寄宿公寓，从后门溜到柯曾广场，甩掉了跟踪者。从那天起，他们再没在英国现身。大约半年后，马德里的埃斯库里亚尔酒店发生命案，蒙塔尔瓦侯爵和秘书鲁利先生在房间被杀。案件定性为无政府主义者的暴力行为，凶手一直没有抓获。贝恩斯警探来了一趟贝克街，带来了被杀者的特征描述：秘书肤色较深，他的主人长相强势，深邃的黑眼睛，眉毛浓密。我们可以断定，正义也许迟到了，但最终没有缺席。

晚上，福尔摩斯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说：“亲爱的华生，这案子真够混乱的。你向来喜欢紧凑型的故事，这次恐怕不太好写。案子跨越两大洲，涉及两群神秘人物，加上又出现了一位尊贵的朋友斯科特·埃克尔斯，案情越发复杂。从他的经历可以看出，死者加西亚头脑聪明，有很强的自卫意识。在疑点重重的丛林中，跟能干的警探合作，我们最终抓住了重点，穿过了蜿蜒曲折的小路，也算是一项壮举。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混血厨子为什么回去？”

“我想厨房里的怪东西能解释原因。他是圣佩德罗边远地区的原始野蛮人，那东西是他的灵物。他和同伴逃往事先安排的藏身地—— 那里肯定有他们的人接应—— 同伴劝他把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留下了。但是他心心念念，实在忍不住，第二天跑了回去，从窗户偷看，发现警察沃尔特斯守在里面。等了三天，虔诚或者迷信驱使他又试了一次。贝恩斯警探这么机灵的人，肯定认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只不过在我面前没表现出来，后来专门设了圈套逮住他。还有问题吗，华生？”

“撕烂的公鸡、血桶、烧焦的骨头，那间怪异的厨房到底有什么秘密？”

福尔摩斯笑了笑，打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我在大英博物馆待了一上午，查阅了相关的资料。这里有段话，引自埃克曼的《伏都教[6]与黑人宗教》：

在从事重要活动前，虔诚的伏都教信徒一定会举行献祭仪式，以安抚众恶神。极端情况下，仪式采用活人献祭，随后分食人肉。一般情况下，多用白羽公鸡，将活鸡手撕成碎块，或用黑山羊，割开喉咙，焚烧躯体。

“你看，这位原始朋友的仪式完全符合标准。华生，这事太诡异了，”福尔摩斯慢慢合上笔记本，接着说，“正像我之前说的，诡异和恐怖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1]李（Lee）是伦敦东南部一地区。

[2]伊舍（Esher）是萨里郡一市镇。

[3]奥克斯肖特（Oxshott）是萨里郡一城郊村，位于伊舍南面。

[4]马裤呢（whipcord）是一种面料，质地厚实，因常用来制作马裤而得名。

[5]吉尔福德（Guildford）是萨里郡一市镇。

[6]伏都教（Voodooism）又译巫毒教，是源于西非的神秘宗教，在贝宁、海地、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等地盛行。

硬纸盒

我想选一些典型案例，展现我的朋友福尔摩斯的非凡才智，尽量挑选不那么骇人听闻却又让他能充分发挥才能的案子。可惜的是，骇人听闻和犯罪行为不可能完全分隔，我这个记录者常常陷入两难境地，要么牺牲个别细节，而这些细节对故事来说又必不可少，导致案子失去了真实的面目，要么只能不加挑选，遇上什么写什么。简单啰唆了几句，下面言归正传，讲述一连串离奇事件，当中不乏特别惊悚的情节。

八月的一天，天气炎热。贝克街像烤箱，炽烈的阳光照射着对街的黄砖房屋，刺得人眼睛生疼。很难想象，同样的砖墙，在冬天的迷雾中却若隐若现，那么暗淡。房间窗帘半开着，福尔摩斯蜷身躺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读着早上收到的一封信。我在印度服过兵役，抗热能力明显强于抗寒能力，九十华氏度根本不算什么。报纸读起来没劲，议会已经闭会，所有人都出城度假了，我也向往新森林的林中空地、南海的卵石海滩，可惜资金有限，不得不推迟假期。至于我这位朋友，他对乡村、海滩统统不感兴趣，只想潜伏在五百万人口的中心地带，向他们伸展触须，钻进每一个缝隙，哪怕有一点点悬案的气息，都能迅速感应。他拥有众多才能，但欣赏自然风光绝不在其中，除非案子的背景从城市转移到乡村，他才会跟着变换场地。

福尔摩斯专注地看着信，没有说话的意思，我把枯燥的报纸扔到一旁，背靠椅子，陷入沉思。突然，同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华生，你想得对，”他说，“用战争解决争端，确实荒唐。”

“太荒唐了！”我激动地表示赞成，立刻意识到他是在跟我心里的想法对话。我坐直身子，惊讶地盯着他。

“怎么办到的，福尔摩斯？”我叫道，“难以置信！”

他看我一脸茫然，放声大笑。

“记得吗，”他说，“不久前，我给你读过埃德加·爱伦·坡的小故事，里面有个思维缜密的推理家，能够看出同伴的内心想法？你认为只是作者的丰富想象，我说我也能办到，你当时表示不相信。”

“啊，我可没说不信！”

“亲爱的华生，你虽然嘴上没说，眉宇间全表露出来了。你刚才扔下报纸，陷入沉思，我一看机会来了，正好研究研究你在想什么，跟你的内心做一次深入交流，证明我们是心灵相通的好朋友。”

我对他的解释并不满意，说：“你给我读的那个例子，推理家是通过观察同伴的动作得出结论的。没记错的话，那人被一堆石头绊倒，抬头看星星，等等。可我只是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能给你什么线索？”

“你太小瞧自己了。人类的五官是表达感情的工具，而你的五官非常成功地完成了这一任务。”

“你的意思是，通过我的五官看出了我的想法？”

“对，五官，特别是眼睛。可能连你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开始思考的吧？”

“完全不记得。”

“让我来告诉你。你扔掉报纸，这个动作引起我的注意，然后面无表情地呆坐了半分钟。接着，你的视线落在新装裱的戈登将军画像上，表情起了变化，我知道你开始思考了，但是这条思路并没有走太远。你的眼睛转到旁边，盯着亨利·沃德·比彻的画像，画像还未装裱，放在书堆上。接着，你往墙上扫了一眼，意思很明显。你在想，等这幅画也裱好了，正好挂在墙上空白处，和那边的戈登画像对应。”

“全被你看穿了！”我惊叹道。

“到这一步还不至于看走眼。接下来，思绪又回到比彻身上，你紧盯着画像，像是在研究他的相貌特征。渐渐地，眼睛放松下来，但始终没离开那张画，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在回忆比彻一生的经历。我知道你一定会想起他在内战时替北方立下的功劳，记得你曾因为英国暴徒对他的无礼而愤慨不已，反应那么强烈，现在回忆起他的人生，不可能不想到那段经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你的视线离开了画像，也许思绪转到了内战上。你嘴唇紧闭、两眼放光、双手握拳，我敢肯定你确实在想内战，想到双方在无情战场上的英勇拼杀。你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还摇了摇头，一定是想到了战争的悲惨、恐怖和无辜牺牲的生命。你伸手摸向自己的旧伤口，颤抖的嘴角挤出一点笑意，分明是在说，用战争的方式解决国际争端，太荒唐了。你刚想到这里，我出声赞同，结果证实我的推理完全正确。”

“一点没错！”我说，“经你一解释，更让人叹服了。”

“亲爱的华生，这些都是皮毛而已。要不是你那天表示怀疑，我才不会故意打断你的思路。我手头有个小案子，比起读心术的小小尝试，破案要难得多。克罗伊登区十字街的库欣小姐收到邮局包裹，里面的东西相当惊人。报上有简短报道，注意到了吗？”

“没，没看到。”

“啊！一定是漏看了。报纸扔给我。就在这儿，金融栏下面。麻烦大声念一遍。”

他又把报纸扔过来，我拿起来，念出他说的那篇报道，标题是《恐怖包裹》：

苏珊·库欣小姐家住克罗伊登区十字街，她最近遭遇了怪事，如果查出这跟犯罪无关，无疑是一场非常过分的恶作剧。

昨天下午两点，邮递员送来一个小包裹，牛皮纸包装，里面是个硬纸盒，盒子里装满粗盐。库欣小姐倒空盒子，当场吓呆了，粗盐中有两只人耳，显然是刚割下来的。邮包昨天早上从贝尔法斯特[1]寄出，没有寄件人信息。库欣小姐五十来岁，没结过婚，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基本没有朋友和信件来往，从邮局收到东西实属难得，这又给事件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几年前，库欣小姐住在彭吉区，曾把空余房间租给三个年轻的医学生。他们太过吵闹，作息也不规律，她不得不让他们搬走。警方认为，库欣小姐遭遇的恶劣行为很可能是这几个年轻人的“杰作”。他们一直怀恨在心，想吓唬她，从解剖室弄了些残体寄过去。另有一点也支持这种推测，其中一个学生来自爱尔兰北部，据库欣小姐所知，正是贝尔法斯特。

目前，本案正在积极调查中，由全城数一数二的警探莱斯特雷德先生负责。

我念完，福尔摩斯说：“《每日纪事报》就到这里，接下来轮到我们的朋友莱斯特雷德了。今早收到他的来信，信中说：

我觉得这案子你最拿手。警方正在全力侦办，但确实有一点困难，找不到任何线索。贝尔法斯特邮局那边当然发电报问过了，可是当天交寄的邮包数量极多，无法追查到这一个邮包的信息，也不记得寄件人的样子。硬纸盒是蜜露调味烟草的包装盒，半磅装的，对我们毫无提示。在我看来，有关医学生的推测仍是最合理的。还是麻烦你抽出几小时，过来一趟。今天一天我不在这里，就在警局。

“你说呢，华生？愿意顶着炎热跟我去趟克罗伊登区吗？说不定是个能写进故事集的案子。”

“我巴不得找点事做。”

“那正好。拉铃让用人准备靴子、叫马车。我去换掉睡袍，装满烟盒，一会儿就回来。”

我们坐上火车，路上下了阵雨，克罗伊登不像城里那么酷热难耐。福尔摩斯提前发了电报，莱斯特雷德在车站接我们。他还是老样子，身材精瘦，神情警觉，看着像雪貂。我们步行五分钟，到了库欣小姐住的十字街。

街道很长，沿路是两层的砖房，干净整齐，石阶踩得白亮，系着围裙的女人三三两两在门口闲聊。走到一半，莱斯特雷德停下来敲门，一个小女佣开门，带我们进了前厅。库欣小姐坐在里面，面容平静，大眼睛透着温和，花白的卷发垂在额头两边，腿上放着正在绣的椅罩，身旁凳子上有一篮彩色丝线。

莱斯特雷德一进屋她就说：“那些吓人的东西在外屋，希望你都拿走。”

“会的，库欣小姐，之所以留在这儿，是想让我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当着你的面看看。”

“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先生？”

“方便他向你提问。”

“我又不清楚怎么回事，问我有什么用？”

“说得对，女士，”福尔摩斯用安慰的口吻说，“这件事给你带来的困扰已经够大了。”

“是啊，先生。我这人好清静，不爱跟外界来往，看见我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还有警察来家里，实在不适应。莱斯特雷德先生，我不想让那些东西进屋，你们要看，请去外屋。”

外屋是间小棚屋，在房子背面狭窄的花园里。莱斯特雷德进去，拿出一个黄色硬纸盒、一张牛皮纸和一根细绳。花园小路尽头有张长椅，我们过去坐下。莱斯特雷德把东西递给福尔摩斯，他开始一件件仔细检查。

“绳子非常有意思，”他举起绳子对着光看，然后闻了闻，“莱斯特雷德，你怎么看？”

“涂过焦油。”

“没错，是焦油麻绳。你肯定还注意到，绳子是库欣小姐用剪刀剪断的，可以从两个绳头的毛边看出来。这点很重要。”

“我不觉得有多重要。”莱斯特雷德说。

“重要之处在于绳结还保持原样，而这个绳结相当独特。”

“打得很规整，这点我早留意了。”莱斯特雷德得意地说。

“绳子就看到这儿，”福尔摩斯笑着说，“下面来看包装纸。牛皮纸，有明显的咖啡味。什么，你没发现？我可以肯定有。地址的字体松散，‘克罗伊登区，十字街，S. 库欣小姐收’。粗头钢笔写的，很可能是蘸水笔，墨水质量很差。‘克罗伊登’最开始写成了‘克罗尹登’，后来改成了‘伊’，可见寄邮包的男人—— 笔迹显然是男人的—— 受教育程度不高，对克罗伊登并不熟悉。推理到此很顺利！黄色硬纸盒，蜜露调味烟草的半磅装包装盒，左底角有两个拇指印，此外没什么特别。盒子装了粗盐，是用来保存兽皮等粗加工商品的那种。埋在里面的正是这些奇怪的东西。”

他边说边拿出两只耳朵，平放在一边的腿上，小心翼翼地检查。我和莱斯特雷德坐在两边，弯身凑向前，一会儿看看恐怖的残体，一会儿看看神情专注的福尔摩斯。最后，他把耳朵放回盒子，坐着沉思了片刻。

“你一定发现了，”他终于开口道，“这两只耳朵不是一对。”

“是的，注意到了。如果是解剖室的学生恶作剧，弄两只不成对的耳朵对他们来说容易得很。”

“话是没错，不过这不是恶作剧。”

“你确定？”

“推理完全能驳倒它。解剖室的尸体都注射过防腐剂，但这两只耳朵没有防腐痕迹，而且刚割下来不久。割耳朵的工具非常钝，如果真是医学生干的，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另外，医学生惯用的防腐剂应该是苯酚或精馏酒精，绝不是粗盐。再说一遍，这不是恶作剧。我们正在调查一起严重的犯罪事件。”

听我的朋友这么说，看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我隐隐感到一阵寒意蔓延全身。这个残忍的序幕似乎预示着幕后不可捉摸的恐怖。莱斯特雷德却连连摇头，好像不太信服。

“恶作剧的推测确实有漏洞，”他说，“但说是犯罪，恐怕更站不住脚。据我们了解，不管住在彭吉还是这里，过去二十年，这位女士一直过着安静又本分的生活，出门从没超过一天。为什么会有罪犯给她寄罪证？何况她跟我们差不多，也不清楚怎么回事，除非是她演技太高超。”

“这正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福尔摩斯回答，“就我自己来说，调查的前提是假设我的推理正确，假设这是一起双重谋杀案。一只耳朵是女人的，小巧秀气，穿了耳洞；另一只是男人的，晒得黝黑，不是原本的肤色，也穿了耳洞。两人很可能死了，不然早就应该听说他们的事情了。今天是周五，邮包周四早上寄出，这么说，惨案发生时间是周三或周二，或者更早。既然两人都被杀了，给库欣小姐寄杀人证据的人，除了凶手还能有谁？不妨假设寄件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一定有非常强烈的动机，才会给库欣小姐寄这个包裹。动机是什么呢？可能是想告诉她，事情已经办妥！或许是想让她伤心。这样的话，她应该认识对方。真认识吗？我表示怀疑。如果真认识，为什么报警？她可以埋掉耳朵，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然，她想袒护凶手才会这么做。如果不想袒护，她大可说出他的名字。这里有点混乱，需要梳理清楚。”他说话时语速快、声调高，面无表情地盯着花园栅栏上方，话音刚落，他猛地跳起身，朝屋里走去。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库欣小姐。”他说。

“那我先告辞了，”莱斯特雷德说，“手头还有个小案子等着处理，库欣小姐这边的情况我都掌握了。你们可以到警局找我。”

“我们回车站时顺路去趟警局。”福尔摩斯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和他回到前厅，那位平静的女士还在不声不响地绣着椅罩。见我们进去，她把椅罩放到腿上，蓝眼睛探询地看向我们，目光坦诚。

“先生，”她说，“相信这件事只是误会，邮包并不是寄给我的。我跟伦敦警察厅的先生说了好几次，他根本不当回事。我从没和任何人交恶，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怎么会有人这样捉弄我？”

“库欣小姐，我有同感，”福尔摩斯说着在她身旁坐下，“我认为很有可能……”他突然停住，我望过去，吃了一惊。他异常专注地盯着女士的侧脸，神情激动，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和满足。女士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也望了过来，他立刻恢复了严肃。我自己也试着观察她的侧脸，柔软的花白头发、整洁的便帽、小巧的镀金耳环、温和的面容，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值得我朋友那么激动。

“有一两个问题……”

“啊，我快被问题烦死了！”库欣小姐厌倦地叫道。

“你肯定有两个姐妹。”

“你怎么知道？”

“刚进房间就发现了。壁炉台上有张三位女士的合影，其中一位当然是你，另两位长得特别像你，一看就有血缘关系。”

“是，你说对了，她们是我妹妹，萨拉和玛丽。”

“我旁边还有张合影，利物浦照的，你的小妹妹和一位男士。从制服看，他是船上的乘务员。据我观察，她那时还没结婚。”

“你的眼力真厉害。”

“这是我的工作。”

“嗯，你又说对了，不过几天后她就和吉姆·布朗纳先生结了婚。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还在跑南美航线，因为太爱她，舍不得离开太久，后来转到了利物浦往返伦敦的航线。”

“哦，‘征服者号’吧？”

“不是，上次听说是‘五月天号’。吉姆来看过我一次，那时他戒了酒，可是后来又喝起来了，只要上岸就喝酒，稍微喝一点就大发酒疯。唉！从他再次拿起酒杯那天起，一切都变了。他先跟我断了来往，后来又跟萨拉闹翻了。现在玛丽也不来信了，我们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库欣小姐谈到这个话题，显然有很深的感触。跟大多数生活孤独的人一样，她刚开始有点拘束，聊着聊着就打开了话匣子，讲了许多有关乘务员妹夫的事，然后又谈起之前租房的医学生，一一细数了他们的各种毛病，还把名字和所在医院告诉了我们。福尔摩斯从头到尾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话问几个问题。

“说到另一个妹妹萨拉，”他说，“我很好奇，既然你们俩都没结婚，为什么不一起住？”

“啊！你是不了解萨拉的脾气，不然绝不会好奇。刚搬到克罗伊登，我确实跟她一起住，直到大概两个月前，实在受不了了才分开。我不想说亲妹妹的坏话，可萨拉这个人太爱管闲事，又十分挑剔。”

“你说她跟利物浦的两口子闹翻了？”

“是的。她以前跟他们特别亲近，甚至还搬过去住，就为了跟他们在一起。现在呢，一提到吉姆·布朗纳，她连半句好话都没有。住在我这儿的最后半年，她整天不是抱怨他嗜酒成性，就是唠叨他毛病一大堆。我猜肯定是她干涉他们的事，他发现后教训了她几句，从此有了过节。”

“谢谢，库欣小姐，”福尔摩斯站起来，欠了欠身，“记得你刚才说，妹妹萨拉住在沃林顿的新街？非常抱歉给你带来麻烦，正像你说的，这案子跟你毫无关系。再见。”

我们出门，正好有辆马车经过，福尔摩斯叫住车夫。

“去沃林顿多远？”他问。

“只有一英里左右，先生。”

“很好。华生，上车，最好趁热打铁。案子虽然简单，但有几个相关细节的信息量非常大。车夫，路过邮局停一下。”

福尔摩斯发了封简短的电报，一路上靠着车座椅背，帽子斜搭在鼻子上，挡住迎面的阳光。马车停住，到了另一座房子，跟刚离开的那座没太大区别。他吩咐车夫在原地等着，握住门环正准备敲门时，门开了。一位年轻男士出现在门口，神情严肃，一身黑衣，帽子刷得光亮。

“库欣小姐在家吗？”福尔摩斯问。

“萨拉·库欣小姐病重，”他说，“昨天突发脑膜炎，病情十分严重。作为她的医生，我有责任拒绝任何访客，建议你们十天后再来。”他戴上手套，关上门，沿街道走了。

“好吧，不让见就不见。”福尔摩斯满不在乎地说。

“或许她不能也不愿告诉你什么。”

“我不指望她告诉我什么，只想看看她本人。不管怎样，想要的线索已经到手了。车夫，带我们去家像样的饭馆。先好好吃顿午饭，然后到警局拜访老友莱斯特雷德。”

我们一起吃了顿愉快的午饭，福尔摩斯什么也不提，只聊小提琴。说起自己那把斯特拉迪瓦里的来历，他无比兴奋，价值至少五百几尼的宝贝，他只花了五十五先令，是在托特纳姆宫廷路上一家犹太人开的旧货店里淘来的。接着他谈到帕格尼尼[2]，我们点了瓶干红，又坐了一小时，他一件接一件给我讲这位名家的逸闻趣事。下午过去了，炽烈的阳光渐渐变成柔和的暮色。我们来到警局，莱斯特雷德正在门口等候。

“福尔摩斯先生，有你的电报。”他说。

“哈！答案来了！”他撕开电报扫了一眼，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好了。”

“查到了什么吗？”

“查到了一切！”

“什么？”莱斯特雷德惊讶地瞪着他，“开玩笑吧？”

“这辈子从没这么认真过。这是一次触目惊心的犯罪行为，其中每个细节我都查清了。”

“罪犯呢？”

福尔摩斯在名片背面草草写了几个字，扔给莱斯特雷德。

“这是名字，”他说，“最早也要明晚才能采取抓捕行动。关于这个案子，希望你无论如何也不要提到我，我只想跟破案难度大的案子联系在一起。走吧，华生。”我们大步朝车站走去，莱斯特雷德还留在原地，盯着福尔摩斯扔给他的名片，脸上露出了喜悦。

当晚，我们在贝克街公寓抽烟聊天，福尔摩斯说：“调查这个案子，我们必须从结果到原因逆向推理，就跟你写的《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差不多。我给莱斯特雷德写了信，让他补充欠缺的细节，得等他抓到罪犯以后才能知晓了。抓捕工作交给他可以完全放心，他虽然缺乏推理头脑，但是一旦明白需要做什么，就会像斗牛犬一样顽强，正是这股顽强劲让他在伦敦警察厅出人头地。”

“这么说，案子还没完全破解？”我问。

“关键问题都破解了，已经知道是谁制造了这场惨案，只有一个受害人的身份还不太清楚。你肯定也有自己的结论吧。”

“我估计你的怀疑对象是吉姆·布朗纳，那个利物浦的轮船乘务员？”

“啊，岂止是怀疑！”

“但我什么也没看出来，可能有点模糊的迹象吧。”

“恰恰相反，在我看来再清晰不过了。下面解释一下主要步骤。你应该记得，刚接到案子，我们脑子里白纸一张，而这往往是个优势，没有形成先入之见，去了只用观察，通过观察所得进行推理。首先看到了什么？一位非常温和可靠的女士，并不像有秘密的人，还有一张合影，表明她有两个妹妹。我当即产生一种想法，邮包可能是寄给其中一个妹妹的。这个想法可以暂放一边，方便时再去证明或推翻。然后我们去了花园。记得吧？看见了黄色小盒子里的怪东西。

“绳子是船上修帆工用的那种，案子立刻沾上了海洋的气息。我仔细看过绳结，是水手结；邮包从海港寄出；那只男人的耳朵穿了耳洞，相比不出海的人，水手打耳洞更普遍。由此可以断定，这场悲剧中的男性角色应该都是海员。

“接着我检查了包裹上的地址，写的是‘S. 库欣小姐收’。当然了，最年长的这位可以称为库欣小姐，名字缩写也对得上，但不排除其他两位的名字缩写也是‘S’。这样的话，调查必须从另一个起点重新开始。于是我进屋，打算问个清楚。我想告诉库欣小姐，邮包肯定是寄错了，刚开口，我突然停了下来，你可能还有印象。我当时注意到一样东西，不仅让我大吃一惊，还大大缩小了我们的调查范围。

“华生，你是医生，应该知道人体各部位中差异最大的就是耳朵。一般来说，每个人的耳朵都是独一无二的。关于这个问题，我写过两篇短论，刊登在去年的《人类学杂志》上。我从专业的角度检查了盒子里的耳朵，特别留意到它们的解剖学特征。后来看到库欣小姐的耳朵，发现跟刚检查过的那只女人的耳朵极其相似，我有多吃惊可想而知。这绝不是巧合。耳廓的收缩一样，耳垂上方的宽阔弧度一样，内侧软骨的窝旋结构一样，从主要特点看，简直是同一只耳朵。

“不用说，我马上意识到这个发现的重大意义。受害者显然是库欣小姐的血亲，而且很可能是非常近的血亲。我开始跟她聊家人，记得吧，她立刻提供了一些相当宝贵的信息。

“首先，她妹妹名叫萨拉，不久前正好住在同一个地址，明显能看出哪里出了差错、邮包是寄给谁的。接着，我们听说有个乘务员和小妹妹结了婚，还得知萨拉小姐一度跟他们特别亲近，为了跟布朗纳两口子在一起，甚至搬到了利物浦，结果双方发生争执，关系破裂。这场争执导致他们好几个月彻底没联系，也就是说，如果布朗纳给萨拉小姐寄包裹，肯定会寄到以前的地址。

“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渐渐清楚了。我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乘务员，易冲动，情感强烈—— 为了能和妻子在一起，不惜放弃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 时常犯酒瘾、发酒疯。有理由相信，他的妻子已经被杀，同时遇害的还有另一个男人—— 可能是海员。至于作案动机，当然是嫉妒。为什么要把罪证寄给萨拉·库欣小姐？大概因为住在利物浦期间，她插手了什么事情，最终引发了惨案。注意，那条航线的船只沿途停靠贝尔法斯特、都柏林、沃特福德。假如布朗纳杀了人，立刻登上‘五月天号’汽船，能够寄出恐怖邮包的第一站就是贝尔法斯特。

“到了这一步，还有一种明显的可能性，尽管我觉得站不住脚，但还是决定确认一下再继续。凶手可能因为求爱不成，杀死了布朗纳夫妇，那只男人的耳朵是丈夫的。这个推测有许多严重的漏洞，但不是一点可能性也没有。于是我发电报给利物浦警局的朋友阿尔格，请他查查布朗纳太太是否在家、布朗纳是否跟船走了。然后我们继续调查，去沃林顿拜访萨拉小姐。

“我最想知道的是她的耳朵有多少家族特征，另外当然想从她那儿获取一些重要信息，但她愿不愿说，我并不是很乐观。整个克罗伊登都在谈论这件事，她肯定头一天就听说了，只有她最清楚邮包是寄给谁的，如果愿意协助破案，可能早就联系了警方。尽管如此，还是有必要见见她，所以我们就去了。邮包的消息对她打击很大，直接引发了脑膜炎—— 发病时间和消息传开时间基本一致。再次证明，她完全清楚整件事的内情，可是想请她帮忙，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

“还好我们并不需要她帮忙。我让阿尔格回电到警局，问题的答案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们，结论再明显不过了。布朗纳太太家三天多都没人，邻居们以为她到南边看亲戚去了。航运公司证实，布朗纳跟着‘五月天号’出航了，据我估算，船明晚抵达泰晤士河。等他一到，头脑迟钝但行动果断的莱斯特雷德就该登场了。相信所有细节都会补充完整。”

福尔摩斯的期望没有落空。两天后，他收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装着警探的短信和几大张打字文件。

“莱斯特雷德抓到人了，”福尔摩斯抬眼看了看我，“也许你想听听他说了什么——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为了证实我们的推测，按照我们制定的计划——（华生，“我们”这个词用得相当精准，是不是？）——昨天下午六点，我去了艾伯特码头。“五月天号”属于利物浦、都柏林、伦敦邮轮公司，我登船询问，发现船上果然有一个乘务员叫吉姆·布朗纳。他在航程中举止十分怪异，船长不得不暂停他的工作。

我下到他的舱位，看见他坐在箱子上，双手捂着脑袋，身子不停前后摇晃。他是个强壮的大块头，胡子刮得干净，皮肤黝黑，有点像冒牌洗衣店案中帮过我们的奥尔德里奇。听我说明来意，他一下子跳起来，我吹响警哨，叫来拐角的两个水警。他好像没有反抗的意思，默默伸出手让我们铐上。

人已经关进牢房，他的箱子也一并带回。我们希望找到一些涉案证据，但除了一把水手常用的大尖刀外，没有搜出其他东西。不过现在不需要证据了，刚带到警局审讯，他就主动交代了经过，速记员也同步记录下来。我们打出了三份，其中一份随信附上。

正如我所料，这个案子极其简单，但还是要感谢你帮忙调查。

顺祝安好

G. 莱斯特雷德

谨启

“哼！案子确实非常简单，”福尔摩斯说，“我看当初请我们的时候，他可不这么想。算了，来看看吉姆·布朗纳自己怎么说的。供词是在沙德韦尔警局录的，审讯人是蒙哥马利警探，好就好在一字不落。”

我有什么要说？有，有太多话要说，必须全部说出来。绞死我也好，不管我也好，随你们处置，我一点都无所谓。说实话，从下手那天起，我再没睡过安稳觉，相信以后也不会了，除非到长眠不醒那一天。有时是他的脸，大多数时候是她的脸，就在我眼前，一刻不离。他皱着眉，脸发黑，而她的脸上带着惊讶。唉，可怜的宝贝，曾经一心深爱她的人，如今却来要她的命，当然惊讶了。

要怪就怪萨拉！但愿一个绝望男人的诅咒能应验，让祸患降临到她头上，让她的血液腐蚀血管！我不是想给自己脱罪，我知道自己又染上酒瘾，又变得跟野兽一样。可是，如果那个女人从没踏进我们家门，妻子一定会原谅我，一定会对我不离不弃。萨拉·库欣爱上了我，这就是祸根。对我来说，哪怕是妻子脚下的泥印，也比萨拉的身体和灵魂还要珍贵。萨拉看清了这一点，对我的爱变成了恶毒的仇恨。

她们家一共三姐妹，老大是个本分女人，老二是恶魔，老三是天使。我和玛丽结婚时，她二十九岁，萨拉三十三岁。我们俩有了自己的家，生活非常幸福，整个利物浦没有哪个女人比得上我的玛丽。后来我们邀请萨拉来住一周，结果一周变成了一个月，不知不觉中，她就成了家里的一员。

我当时发誓戒掉了酒，我们有了点积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天啊，谁会想到最后成了这样？做梦都想不到！

我经常周末回家，有时船要等着装货，能在家待上一整周，跟萨拉碰面的时间自然也多了。她是个漂亮女人，个子高挑，皮肤偏黑，个性凌厉又泼辣，总是高傲地昂着头，眼睛像燧石的火花一样闪亮。可是我有我的玛丽，从没对萨拉有任何想法，我可以对天发誓，愿上帝怜悯。

有时感觉她总想跟我单独相处，要不就是劝我陪她出去散步，但我从没往别处想，直到有天晚上才看清怎么回事。我下船回到家，妻子出门了，萨拉在家。

“玛丽呢？”我问。

“哦，出去付账单了。”

我有点烦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吉姆，五分钟不见玛丽就不高兴了？”她说，“跟我待这么一会儿都受不了？真不给面子。”

“别介意，小姐。”

我友好地伸出一只手，没想到她立刻用双手紧紧抓住，手掌好像发烧一样烫。我看着她的眼睛，从眼睛里读懂了一切。她不用说什么，我也不用。我皱了皱眉，抽出手。她站在我身旁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拍拍我的肩膀。

“专情的老吉姆！”她略带嘲弄地笑起来，跑出了房间。

从那以后，萨拉打心底里恨我，她是个报复心极强的女人，可我这个傻子，还让她跟我们住在一起，真是愚蠢透顶。我知道这件事会让玛丽伤心，一个字也没对她提。

日子像往常一样继续，过了一段时间，我慢慢发现玛丽有了些变化。她过去那么信任我、那么单纯，现在却变得古怪多疑，总是问我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谁给我写信、口袋里装的什么，等等，尽是些荒唐的问题。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反常，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跟我吵架，毫无缘由，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萨拉一直回避我，整天和玛丽黏在一起。事后我才明白，是她耍阴谋诡计，挑拨我和妻子的关系，可惜我当时就是个睁眼瞎，什么都没看出来。我破了誓言，又开始喝酒。如果玛丽还和从前一样，我是绝不会拿起酒杯的。这下好了，她有理由厌恶我了，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后来又插进来一个亚历克·费尔贝恩，事情越发不可收拾了。

他刚开始来我家是为了见萨拉，不久成了我们共同的朋友。他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举手投足间神气潇洒，卷曲的头发，穿着时尚光鲜，走遍了半个世界，见识和谈吐都相当不凡。我不否认，他很好相处。普通的海员没这么礼貌得体，我看他肯定当过船上的长官。差不多一个月，他频繁出入我家，我从没想到他的翩翩风度会带来什么威胁。最后有件事引起了我的怀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了安宁。

事情本身倒也不大。有次我去客厅，刚走到门口，妻子满脸欣喜地迎上来，一看是我，立刻沉下脸，失望地转身走开。这就够了！她把我的脚步声错当成了亚历克·费尔贝恩的，除了他，没有别人。要是当时看见他，早把他杀了，我这人火气一上来就跟疯了似的。玛丽发现我眼里的杀气，跑上前抓住我的袖子。

“别这样，吉姆，别这样！”她说。

“萨拉呢？”我问。

“在厨房。”她说。

“萨拉，”我冲进厨房，“以后再也不许费尔贝恩踏进我家一步。”

“为什么？”她说。

“我说不许就不许。”

“啊！”她说，“既然这个家不欢迎我的朋友，那就等于不欢迎我。”

“你想走想留都行，”我说，“但这个费尔贝恩，胆敢再来这里，我就割掉他的耳朵，送给你留作纪念。”

她一定是被我的脸色吓坏了，一句话没说，当晚就离开了我家。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是本性恶劣，还是故意想激起我对妻子的反感，才会教唆她出轨。就这样，萨拉在两条街外找了个房子住下，房间分租给水手，费尔贝恩也住在那儿，玛丽经常去跟他和姐姐喝茶。多久去一次不清楚，但有一次我悄悄跟了过去，刚闯进大门，费尔贝恩就从后院翻墙溜了，活像只胆小的臭鼬。我对妻子赌咒发誓，再看见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她也别想活命。她跟着我回家，不停地抽泣，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我们之间一点感情都没了，看得出来，她对我又恨又怕，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喝酒，她对我又多了一份鄙夷。

萨拉没法在利物浦生活下去，据我所知，又回克罗伊登和姐姐一起住了。家里的生活还像从前一样继续，直到上周，痛苦和不幸统统降临。

事情是这样的。我登上“五月天号”，准备开始七天的往返航程，结果船上一个大桶脱落，砸松了一块甲板，不得不返港停留十二小时。我下船回家，想给妻子一个惊喜，见我这么快回去，她说不定会很高兴。想着想着到了我家那条街，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身旁经过，妻子坐在车上，旁边是费尔贝恩，两人有说有笑，完全当我不存在。我站在人行道上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去。

告诉你，一点不说假话，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回头去看，一切就像是朦胧的梦境。加上最近酒喝得厉害，两个原因足以让人精神恍惚。现在我脑子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像码头工人用铁锤猛击，更不用说那天早上了，耳朵里好像装着整个尼亚加拉大瀑布，只听得见呼啸轰鸣。

我立刻追上去，跟着马车跑，手里拿着一根粗重的橡木手杖。我一开始确实气晕了头，跑着跑着有了警觉，稍微保持距离，能看见他们，却不让他们发现。不久，他们在火车站下车。售票厅人多拥挤，很容易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他们。他们买了去新布赖顿的车票，我也买了，不过我进了后面的车厢，跟他们隔了三节。到了目的地，他们沿着阅兵场散步，我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百码的距离。最后，我看见他们租船划了出去。天气炎热，他们肯定觉得水上会凉快些。

也许是天意把他们送到我手上。水面有雾气，可视范围不超过几百码。我也租了条船，跟在后面划，隐约能看见他们的船影。他们的速度跟我差不多快，等我追上去，离岸边足有一英里远了。雾气像幕布围成一圈，中间只有我们三个人。

当他们看清靠近的船上坐的是谁，我的天啊，脸上的表情我永世难忘！她尖声惊叫，他跟疯子似的狂骂不休，一定是看出了我眼里的杀气，抓起船桨猛挥过来。我躲开了，用手杖回击过去，他的脑袋像鸡蛋一样开裂了。尽管我气得发疯，但没狠下心要杀她。她竟然抱着他哭喊起来，还一声声叫他“亚历克”。我又是一棍子下去，她倒在了他身旁。我当时就像嗜血的野兽，要是萨拉也在，我发誓，下场也跟他们一样。我掏出刀子，然后……啊，就那样了！说得够多了。我要让萨拉看看她乱搅和带来的后果，一想到她的反应，我就有种疯狂的快感。

我把尸体绑在船上，砸穿船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沉下去。船主肯定会以为他们在水雾中迷失方向，划到海上去了。我收拾干净上了岸，回到邮轮上，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当晚我装好包裹，第二天从贝尔法斯特寄给了萨拉·库欣。

这就是全部事实。你们可以送我上绞架，随便怎么处置都行，你们的惩罚远不及我已经得到的报应。只要一闭眼就看见那两张脸盯着我—— 我的船穿过雾气那一刻，他们就是这样死死地盯着我。我杀死他们很痛快，他们杀我却是一点一点折磨到死。再这样煎熬一晚，明早我不是疯了就是死了。先生，你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在牢房吧？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你的善心会有好报的。

福尔摩斯放下供词，严肃地说：“华生，这一切有意义吗？无休止的痛苦、暴力、恐惧，究竟为了什么？一定得有个目的吧，不然天下的事情都由偶然性支配，多么不堪设想啊。可是目的是什么呢？这是个亘古不变的大难题，永远无法用人类的理性解答。”

[1]贝尔法斯特（Belfast）现为英国北爱尔兰首府，是北爱尔兰最大城市及最大海港。

[2]帕格尼尼（Paganini, 1782—1840）是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

红圈会

“好了，沃伦太太，我看你没必要着急，我也没必要插手。我的时间宝贵，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忙。”说完，福尔摩斯又埋头整理厚厚的剪贴簿，将最近的案件资料按索引归类。

这位房东太太很执着，同时又不失女人的圆通，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

“你去年帮过我的一个房客，”她说，“费尔戴尔·霍布斯先生。”

“啊，没错，小案子而已。”

“他可是一直挂在嘴上，先生，说你不仅乐于助人，还用高招破解了难题。如今我自己遇上困惑和难题了，立刻想起他的话。只要你愿意出马，我相信没有破不了的案。”

福尔摩斯总是架不住别人几句夸奖，平心而论，他也确实爱帮助人。两个因素共同作用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胶水刷，往后挪了挪椅子。

“行啦，行啦，沃伦太太，那就听你说说吧。不介意我抽烟吧？华生，火柴，谢谢！听你的意思，新房客整天待在房间，你从没见着他，所以着急。有什么好着急呢，沃伦太太？换作我是你的房客，你经常会一连好几周见不着我。”

“话是没错，先生，可这个情况不一样。我很害怕，福尔摩斯先生，吓得连觉都睡不着。从清晨到深夜，总能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走来走去，可是从没看见一个人影—— 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丈夫也和我一样紧张，但他白天还可以出门上班，只有我得一天到晚绷着弦。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躲起来？除了小女佣，家里就剩下我和他，我都快神经崩溃了。”

福尔摩斯倾身向前，细长的手指搭在房东太太的肩上。他安慰起人来简直有种催眠的力量。女士眼里的惊恐消失了，激动的神情渐渐缓和，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他示意她坐到椅子上。

“接案子可以，我必须了解所有细节，”他说，“好好回想一下，最微小的细节也可能是最重要的线索。你说这个人十天前来的，预付了两周的食宿费？”

“我家顶楼有个客厅加卧室的小套间，家具设备齐全。他问我怎么收费，我说一周五十先令。”

“然后呢？”

“他说：‘我每周付你五英镑，前提是接受我开的条件。’先生，我手头并不宽裕，沃伦先生的收入少得可怜，钱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他当场掏出十英镑的票子递给我，说：‘每隔两周付这么多，住的时间不会短，但必须满足我的条件，否则我马上搬走。’”

“什么条件？”

“是这样的，他想要一把房子大门的钥匙。这倒正常，房客通常都会有一把。另外，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要去打扰他。”

“这也没什么不正常吧？”

“按理说是没有，但这件事完全没道理啊。他搬来十天了，我、沃伦先生和小女佣，谁都没见过他一眼。我们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早中晚都听得见。除了第一天晚上，他从没离开过房子。”

“哦，这么说，第一天晚上出去过？”

“是的，先生，很晚才回来，我们都上床睡觉了。他租下房间后告诉我，晚上要出门，回来得晚，叫我不要上门闩。过了午夜，我听见他上楼的声音。”

“三餐怎么解决呢？”

“他特别吩咐过，听到他拉铃，我们就把吃的放到他门外的椅子上。他吃完了会再拉铃，我们再去把椅子上的东西收走。如果需要其他东西，他会留张印刷体的字条。”

“印刷体？”

“是的，先生，铅笔写的印刷体，就一个词，没别的。我带来了，给你看看。这儿有一张—— 肥皂；还有一张—— 火柴；这是第一个早上留下的—— 《每日公报》。每天早上，我把报纸连同早餐一起送上去。”

福尔摩斯接过房东太太递来的几张大页纸，饶有趣味地盯着看，说道：“哎呀，华生，真有点反常。不出门、不见人倒可以理解，为什么用印刷体呢？写起来多费劲啊。随手写写不行吗？说明了什么，华生？”

“他不想暴露笔迹。”

“为什么？让房东太太看见他的笔迹，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管怎样，你说的也有道理。还有，为什么写得如此简短？”

“我解释不了。”

“这就给高智商的推理提供了用武之地。写字的铅笔并不稀罕，粗头，略带蓝紫色。你看，字写好后，纸的这一边被撕掉了，‘肥皂’的‘肥’只剩一部分。是不是很有启发，华生？”

“说明他很谨慎？”

“没错，纸上肯定有印记、指纹什么的，容易暴露身份。好了，沃伦太太，你说这个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大胡子，年龄呢？”

“比较年轻，不到三十。”

“好的。还有其他特点吗？”

“他英语说得很好，不过有口音，应该是外国人。”

“穿着讲究吗？”

“非常讲究，一副绅士模样。黑色衣服，没什么特别。”

“没说名字？”

“没有，先生。”

“也没有信件和访客？”

“都没有。”

“你和女佣早上总得进去打扫房间吧？”

“不，他都是自己收拾。”

“天啊！太奇怪了。他有行李吗？”

“随身带了一个棕色大包，没别的了。”

“嗯，看来有用的线索并不多。照你的意思，没有任何东西出过那扇房门，从来没有？”

房东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抖了抖，两根烧过的火柴和一个烟头掉到桌上。

“这是今早在他餐盘上发现的。听说你能从小东西看出大名堂，我特地带来了。”

福尔摩斯耸耸肩。

“看不出什么，”他说，“火柴只烧掉了一小截，显然是用来点香烟的。如果是点烟斗或雪茄，起码烧掉一半。天啊！这个烟头还真有点名堂。你说那位先生满脸胡子？”

“对。”

“这我就不明白了。烟头抽成这样，只有胡子刮干净的人才能办到。别的不说，华生，连你这种小胡子也会被烧焦。”

“说不定用了烟嘴？”我提示道。

“不，不可能，烟头被咬烂了。沃伦太太，房间里不会有两个人吧？”

“不会的，先生。他吃得特别少，我甚至怀疑连一个人都喂不饱。”

“好了，我看得再等等，线索多一点再说。毕竟你也没吃亏，房租收了，房客虽然不寻常，但还不至于制造麻烦。他付了高价，闭门不出是自愿的，跟你没有直接关系。我们没理由侵犯人家的隐私，除非有证据证明跟犯罪有关。案子我接了，一定会时刻关注。有新情况请随时联系，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

房东太太走了，他接着说：“华生，这个案子确实有点意思。当然了，也许只是小问题，一个人的怪癖而已，但也可能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复杂。有种可能性显而易见，也是我的第一反应：现在待在房间里的人根本不是当初租房的人。”

“为什么这么想？”

“烟头是一个证据，另外，房客唯一一次出门正是在租房当晚，难道不能说明问题？他回来—— 或者说，某个人回来—— 没有一个证人在场。我们无法证明，回来的人就是出去的那个。还有，租房的人英语说得很好，可房间里的人连‘火柴’的复数形式都不会用。我估计是从字典里查到的，字典只给名词原形，不给复数。字条写得如此简短，也是为了掩盖写字条的人不懂英语的事实。没错，华生，完全有理由相信，房客换了人。”

“目的是什么？”

“哈！难题就在这儿，不过有个明显的突破口。”他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里面收集了伦敦各家报纸的私人启事栏，都是他一天天整理出来的。“啧啧！”他边翻边说，“真是叹息、哀号、抱怨的大合唱！奇闻怪事的大杂烩！对猎奇专家来说，无疑是最珍贵的猎场！

“这位房客一个人住，想要保持绝对隐秘，不可能跟外界通信。外界的消息怎么传递给他呢？显然是通过报纸上的启事栏，此外没有别的办法。还好我们只用关注一家报纸。这里有过去两周的《每日公报》精选。‘王子滑冰俱乐部，围着黑色羽毛长巾的女士’—— 略过。‘吉米肯定不会让母亲伤心的’—— 无关。‘布利克斯顿公共马车上晕倒的女士’—— 没用。‘我的心每天都渴望……’无病呻吟，华生，完全是无病呻吟！

“啊，这一条好像沾了点边，听听：‘请耐心等待，我会找到可靠的联系方式，目前暂用启事栏。G.’时间是沃伦太太的房客入住两天后。说得通，对吧？那位神秘人物不会写英语，阅读倒是没障碍。我们再看看有没有后续。啊，有了，三天后：‘我正在安排，进展顺利。保持耐心，谨慎行事。乌云终将散去。G.’之后差不多一周没消息，接着有一条更明确的：‘道路畅通。机会一到，我会发出信号。记住约定的暗号：一下代表A，两下代表B，以此类推。等我通知。G.’这是昨天报纸上的，今天什么也没有。一切都能跟沃伦太太的房客关联上了。华生，再等等，案情一定会明朗起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我的朋友站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背对炉火，一脸满意的笑容。

“华生，这条怎么样？”他抓起桌上的报纸，大声说道，“‘红色高房子，白石饰面，四楼，左数第二扇窗。天黑后行动。G.’再确定不过了。吃完早饭，最好去沃伦太太家附近侦察一番。啊，沃伦太太！今早又有什么消息？”

委托人突然冲进房间，看她情绪爆发的样子，一定是出现了重要的新情况。

“这是犯罪，福尔摩斯先生！”她叫道，“我再也忍不了了！必须叫他打包走人！要不是觉得应该尊重你的意见，先过来问问，我早就上楼赶他走了。我的忍耐到了极限，一想到老头子遭虐待……”

“沃伦先生遭虐待？”

“反正受到了粗暴对待。”

“受到谁的粗暴对待？”

“啊！我们也想知道啊！就是今天一大早的事，先生。沃伦先生是莫顿-维莱特公司的考勤员，公司在托特纳姆宫廷路上，七点以前必须出门。今天早上，他沿路走了还不到十步，两个男人从后面跟上去，用外套罩住他的脑袋，硬推上路边的马车。他们带着他跑了一小时，突然打开门，把他推下车。他倒在路上，吓得丢了魂，根本没注意马车的去向，等回过神站起来，发现是在汉普斯特德荒野。他搭公共马车回到家，现在正躺在沙发上。我立刻赶来告诉你。”

“有意思，”福尔摩斯说，“看见这些人的样子了吗？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没有，他吓蒙了，只知道像变戏法一样被推上车，又像变戏法一样被推下来。车里至少有两个人，或者三个。”

“你认为突袭跟房客有关？”

“嗯，我们在那儿住了十五年，从没遇上这档子事。真是受够他了，钱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今天必须让他离开我家。”

“等等再说，沃伦太太，别冲动。我感觉这件事远比初看上去严重。目前可以肯定，你的房客面临某种危险。同样肯定的是，他的敌人埋伏在你家门附近，清晨雾大，光线不好，他们错把你丈夫当成了他，后来发现出了错，又把人放了。如果没抓错人，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

“那现在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

“我特别想见见你这位房客，沃伦太太。”

“恐怕没那么容易，除非破门进去。我每次送完饭下楼，都听见他开锁的声音。”

“他总得把餐盘拿进去吧。我们可以躲起来，趁机看看他。”

房东太太想了一下。

“好吧，先生，对面有间储藏室，或许我能弄面镜子，你们躲在门后……”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他什么时候吃午饭？”

“一点左右。”

“我和华生医生到时候过去。那就先再见了，沃伦太太。”

十二点半，我们到了沃伦太太家门口。房子在狭长的大奥姆街上，位于大英博物馆东北面，是座又高又窄的黄砖房，因为临近街角，正好能看见相邻的豪街。那边街上的房子花哨多了，有一排住宅伸出街面，格外抢眼。福尔摩斯指向其中一座，轻轻笑出声。

“快看，华生！”他说，“‘红色高房子，白石饰面。’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的。我们知道了地方，也知道暗号，应该能轻松完成任务。窗户上挂着‘招租’的牌子，看来那个同伙利用了一个空房间。嘿，沃伦太太，怎么样？”

“都给你们准备妥当了。一起上楼吧，在楼梯平台脱掉靴子，我带你们进去。”

她安排的藏身地非常合适，镜子的位置也恰到好处，坐在暗处，能清楚看见对面的房门。我们躲好，沃伦太太刚走，远处传来叮当声，那位神秘的邻居拉铃了。不一会儿，房东太太端着餐盘上来，放到紧闭的房门旁的椅子上，然后踏着重重的步子离开了。我们蹲在门后角落，紧盯着镜子。房东太太的脚步声消失了，突然，钥匙嘎吱一声转动，门把拧开，两只纤细的手迅速伸出来，拿起椅子上的餐盘，刹那间又匆忙放了回去。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一张美丽的脸庞，肤色较深，惊恐地盯着储藏室的细门缝。房门猛地关上，钥匙再次转动，一切回归平静。福尔摩斯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们悄悄下了楼。

“晚上再来，”他对一脸期待的房东太太说，“华生，这事还是回家说比较好。”

“你看到了，我的推测没错，”他窝在安乐椅里说，“房客确实换了人。没料到的是，对方竟然是个女人，而且绝不是一般女人，华生。”

“她发现我们了。”

“可以肯定地说，是发现了可疑状况。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清楚了，对吧？夫妻两人逃到伦敦，为了躲避正在逼近的恐怖威胁。有多恐怖，看看他们有多谨慎就知道了。丈夫必须处理一些事情，在此期间得让妻子待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问题并不容易解决，但他想了个聪明的办法，效果很好，连每天送饭的房东太太也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明白了，字条用印刷体是为了防止笔迹暴露性别。丈夫不能接近妻子，否则会把敌人引过去。既然不能直接联系，报纸的私人启事栏就派上了用场。到此一切都很清楚了。”

“根本原因是什么呢？”

“啊，华生，永远都是这么务实！是啊，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沃伦太太碰上了一件怪事，随着调查的展开，事情渐渐扩大，暴露出更加险恶的层面。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绝不是为爱私奔。女士意识到危险时的表情，你亲眼看到了。我们还听说房东遭遇突袭，其实真正的目标是房客。这些危险信号，加上极度隐秘的行动，无不说明这是件关乎生死的事情。沃伦先生遇袭进一步说明，不管敌人是谁，他们并不知道房客从男人换成了女人。真是离奇又复杂的案子啊，华生。”

“为什么要查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是啊，有什么好处呢？华生，这是为艺术而艺术。我想你行医治病的时候，只会研究病例，不会考虑诊费吧？”

“我那是为了学习，福尔摩斯。”

“学习永无止境，华生，一节一节课学下去，越往后越精彩。这个案子富有教育意义，虽然没报酬、没荣誉，我还是想查个清楚。天黑以后，我们的调查会有进一步突破。”

再次来到沃伦太太家，伦敦冬日的夜色渐浓，仿佛罩了一层灰色的幕布，死气沉沉。方窗子透着刺眼的黄光，煤气路灯映出模糊的光晕，打破了单调的灰。寄宿公寓的客厅暗下来，我们往外看，朦胧夜色中又有一点昏暗的亮光在高处闪现。

“那个房间有人走动。”福尔摩斯轻声说道，瘦削的脸迫不及待地靠向窗玻璃，“没错，我能看见他的影子。又出现了！手里拿着蜡烛，正往这边看，肯定是想确认她在不在。开始打信号了。华生，你也记一下，互相有个参考。蜡烛晃了一下，代表A，不会错。好，接下来，你记了几下？二十。我也是。应该代表T。AT—— 意思够明显了！又一个T，显然是第二个词的首字母。好，继续，TENTA。停下来了。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华生？ATTENTA毫无意义啊，分成AT、TEN、TA三个词，也好不到哪儿去，除非T. A.是名字缩写。又开始了！是什么？ATTE—— 怎么回事，跟刚才一样？奇怪，华生，太奇怪了！又停了。AT—— 啊，第三遍。三遍ATTENTA！他要重复多少次？不，好像没了，离开窗户了。华生，你怎么解释？”

“是密文，福尔摩斯。”

我朋友突然领悟，轻声笑起来，说：“并不难解码的密文，华生。你看啊，显然是意大利语！阴性词尾A，说明接收方是女人。‘当心！当心！当心！’你觉得呢，华生？”

“你说得没错。”

“肯定是这么回事。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消息非常紧急。可是当心什么呢？等等，他又回到窗边了。”

我们又看见一个男人的模糊侧影，他俯着身子，又开始打信号，一点烛光在窗前飞快晃动。这次比之前快得多，没那么容易跟上。

“PERICOLO —— pericolo —— 嗯，什么意思，华生？‘危险’，对吧？好，确定无疑了，他发的是危险信号。又来了！PERI。咦，到底怎么……”

烛光突然熄灭，微亮的方窗子消失了，四楼变成了高楼上的一道黑带子，夹在上下闪亮的窗格中间。最后的危险信号突然中断。为什么？谁熄灭的？我们脑子里立刻闪过同样的问题。蹲在窗边的福尔摩斯迅速站了起来。

“华生，事态严重，”他叫道，“要出大事了！这么紧急的信号怎么会突然中断？这件事得跟伦敦警察厅联系—— 可是形势紧迫，实在走不开。”

“要不我去？”

“还是查清楚一点再说吧，说不定没想象的严重。走，华生，去那边，看看究竟什么情况。”

我们沿着豪街快步往前，我回头看了眼刚离开的房子。顶楼的窗户有个模糊的轮廓，是脑袋的黑影，一个女人僵硬地立在那儿，迫切地望向窗外的黑夜，在令人窒息的焦虑中等待中断的信号重新出现。豪街公寓门口，有个男人靠在栏杆上，紧紧裹着围巾和大衣。门厅的灯光照到我们脸上，他猛地一惊。

“福尔摩斯！”那人叫道。

“天啊，格雷格森！”我的朋友和伦敦警察厅的侦探握手，“有缘人相遇，旅途就此终结。你怎么在这儿？”

“大概跟你的原因一样吧，”格雷格森说，“我就纳闷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线头虽然不同，但都引向同一团乱麻。我记下了信号。”

“信号？”

“对，窗户上看到的，中断了，我们过来看看怎么回事。既然案子在你手上，稳妥得很，我就没必要查下去了。”

“等等！”格雷格森急忙叫道，“说句公道话，福尔摩斯先生，有你在身边，每次破案都多了几分底气。公寓只有一个出口，逮住他不成问题。”

“他？谁？”

“哎呀呀，这回总算领先一步，福尔摩斯先生，轮到你佩服我们了。”他用手杖使劲敲了敲地面，街对面一辆四轮马车的车夫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马鞭，“介绍一下，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警探对车夫说，“这位是莱弗顿先生，效力于美国平克顿侦探社。”

“长岛洞穴谜案的英雄？”福尔摩斯说，“很高兴认识你，先生。”

美国侦探是个稳重的年轻人，看上去像商务人士，胡子刮得很干净，瘦削的脸棱角分明，听到夸奖，一下子红了脸。“这次追捕的是我的死对头，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如果能抓到戈奇亚诺……”

“什么？红圈会的戈奇亚诺？”

“啊，他的大名也传到欧洲了，是吗？美国那边掌握了他的全部底细。明知道他是五十桩谋杀案的主谋，却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无法定罪。我从纽约一路追到这儿，在伦敦盯了他一周，等待机会抓人。我和格雷格森先生紧跟不舍，到了这座公寓大楼。出口只有一个，他绝对逃不了。他进去后，有三个人从里面出来，我可以保证，没一个是他。”

“福尔摩斯先生提到信号，”格雷格森说，“看来和以前一样，他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福尔摩斯简单几句，清楚解释了我们查到的情况。

美国侦探恼火地一拍手。

“他发现我们了！”他叫道。

“为什么这么说？”

“仔细想想，不就是这样吗？伦敦有好几个他们帮会的人，他来这里是给同伙发信号。你刚才也说了，他正告诉他们有危险，信号突然中断。意思还不明显吗？他突然从窗口看见我们在街上，或者因为别的原因察觉到危险逼近，不得不马上脱身。福尔摩斯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立刻上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可我们没有拘捕令。”

“他待在没人住的房间，又有些可疑举动，这个理由够充分了。”格雷格森说，“先抓起来，再问问纽约那边有没有证据关押他。抓人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动起脑子来，我们的官方侦探可能多有失误，但要说胆量，他们可是从来不落人后。格雷格森爬上楼梯去抓那个杀人狂魔，神情淡定从容，就像走在警察厅办公楼的楼梯上。平克顿的侦探想从旁边挤过去，格雷格森一伸肘，坚决地把他挡在了身后。伦敦的危险当然应该是伦敦警方的专属。

四楼左边房间的门半掩着。格雷格森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声响。我划了根火柴，点亮警探的提灯。灯亮了，跳动的火苗刚稳住，我们倒抽一口凉气，惊呆了。松木地板没铺地毯，上面有条带血的足迹，不久前刚留下的。里屋的门关着，红脚印从那里出来，向我们这边延伸。格雷格森一把推开门，往前举起明晃晃的提灯。我们凑到他身后，急切地朝里张望。

空房间的中央有一大摊血，浸湿了白色地板。一个大块头男人倒在血泊中，蜷着身子，胡子刮得很干净，黝黑的脸扭曲变形，异常恐怖，脑袋周围一圈瘆人的红血迹。他弯着膝盖，张开双手，样子十分痛苦。粗壮黝黑的脖子向上翘起，正中插着一把刀，刀刃深深刺进身体，只有白色刀柄露在外面。这人虽然身材高大，但中了这么狠狠一刀，肯定也是瞬间倒地，就像被砍了一斧子的公牛。右手边地上有把角柄双刃匕首，看着让人胆寒，再旁边有只黑色羔羊皮手套。

“天啊！杀人狂戈奇亚诺本人！”美国侦探叫道，“这回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

“这就是窗前的蜡烛，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格森说，“嘿，你要做什么？”

福尔摩斯走到窗边，点燃蜡烛，在窗玻璃前来回晃动，然后望了望外面的黑夜，吹灭蜡烛，扔到地上。

“我相信会有用的。”他说。

两个职业侦探忙着检查尸体，福尔摩斯走过来，站在一旁陷入了沉思。

“你刚才说，”他终于开了口，“守在楼下的时候，看见三个人走出公寓。看清他们的样子了吗？”

“嗯，看清了。”

“有没有一个大胡子，皮肤黝黑，中等身材，三十岁左右？”

“有，他最后一个从我旁边过去。”

“我看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外貌特征有了，脚印也非常清晰，对你来说应该足够了。”

“不够，福尔摩斯先生，伦敦可是有几百万人啊。”

“也许是不够，所以我才叫这位女士来帮忙。”

听了这话，我们都扭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位高挑美丽的女士—— 正是布卢姆斯伯里[1]的神秘房客。她缓缓走进来，苍白憔悴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两眼发直，惊恐的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团黑影。

“你们杀了他！”她喃喃地说，“啊，上帝啊，你们杀了他！”突然间，我听见她猛吸一口气，高兴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她绕着房间跳了一圈又一圈，边跳边拍手，黑眼睛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嘴里不停发出感慨，全是动听的意大利语。一位女士看到这样血腥的场景，竟然如此欢呼雀跃，实在让人惊骇。她突然停下来，疑惑地盯着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警察，是吗？你们杀了朱塞佩·戈奇亚诺，对吧？”

“我们是警察，女士。”

她朝房间的黑暗角落扫了一圈。

“那格纳罗呢？”她问，“格纳罗·卢卡，我丈夫。我是伊米莉亚·卢卡，我们一起从纽约来的。格纳罗在哪儿？他刚刚从这扇窗户叫我过来，我用最快速度跑来了。”

“叫你来的人是我。”福尔摩斯说。

“你？怎么可能？”

“你们的暗号不难破解，女士。这件事必须叫你露面，我知道只要打出‘Vieni’[2]，你一定会来。”

美丽的意大利女人看着我的朋友，眼神充满敬畏。

“真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的。朱塞佩·戈奇亚诺，他怎么会……”她停了一下，脸上立刻洋溢起骄傲和欣喜，“明白了！是我的格纳罗！好样的，格纳罗！是他保护我远离一切伤害。他办到了，凭自己的力量亲手杀了魔鬼！啊，格纳罗，了不起！哪个女人能配得上这样的男人？”

格雷格森不为所动，抓住女士的袖子，就像抓着诺丁山的小流氓，冷漠地说：“好了，卢卡太太，我还不清楚你是谁、做什么，就凭你刚才说的话，也得跟我去趟警察厅。”

“稍等，格雷格森，”福尔摩斯说，“我想这位女士还有话要说，我们也希望了解实情，大家心情都是一样迫切。女士，你丈夫杀了眼前这个人，被捕受审是难免的，明白吗？你的话可能成为证词。如果你觉得他的杀人动机不属于犯罪，他本人也愿意公开，帮助他的最好办法就是实话实说。”

“戈奇亚诺已经死了，我们没什么好怕的了，”女士说，“他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我丈夫除掉了他，没哪个法官会定罪。”

“既然这样，”福尔摩斯说，“我建议锁上门，让这里保持原样，跟这位女士回她房间，听她说完再做判断。”

半小时后，我们四人坐在卢卡太太的小客厅，听她讲述了一连串惊险故事，我们碰巧亲眼见证了故事的结局。她的英语很流利，语速快，但不太符合规范，为清楚起见，我对语言错误进行了修改。

我出生在波西利波，离那不勒斯不远。父亲奥古斯托·巴雷利是当地的首席律师，也当过议员。格纳罗是父亲的雇员。换作任何女人，都会像我一样爱上他。他英俊强壮，充满活力，可是没钱没地位，父亲坚决反对我们交往。我们一起逃走，在巴里结婚，然后卖了我的珠宝首饰，靠换的钱去了美国，从那以后一直待在纽约。这是四年前的事了。

刚开始，生活非常顺利。有位意大利先生在鲍厄里街遭遇歹徒，格纳罗救了他，因为这次出手相助，结交了这个有权势的朋友。他叫蒂托·卡斯塔洛蒂，是卡斯塔洛蒂-赞巴公司的资深合伙人。公司规模很大，是纽约最重要的水果进口商。赞巴先生身体不好，我们这位新朋友全权负责公司事务，掌管三百多员工。他雇了我丈夫，安排他当部门主管，各方面都很照顾他。卡斯塔洛蒂先生一直独身，我想他是把格纳罗当成儿子来看待，我和丈夫也把他当父亲一样敬重。我们在布鲁克林买了座小房子，装修一新，本以为未来一片光明，不料乌云出现，很快遮住了天空。

有天晚上，格纳罗下班回家，带回来一个老乡，名叫戈奇亚诺，也是波西利波人。他身材魁梧—— 你们见过尸体，应该有同感。他不光个头像巨人，跟他有关的一切都透着怪异、夸张和恐怖。在我们的小房子里，他的声音仿佛雷响，说起话来像在咆哮，气势汹汹，别人只能乖乖坐着，听他一个人振振有词。他边说边挥舞粗壮的手臂，屋里的空间还不够他伸展。他的思想和情感都异于常人。看人的眼神冒着火光，一眼能把人镇住。他就是这么一个可怕的怪胎，谢天谢地，他已经死了！

他一次次来我们家，看得出来，有他在场，格纳罗和我一样不开心。可怜的丈夫坐在那儿，脸色发白，打不起精神，听客人不停瞎扯一些政治和社会问题。格纳罗什么也不说，但我了解他，从他脸上能看出以前从没有过的情绪。一开始我以为是厌恶，后来渐渐发现不只是厌恶，还有恐惧，一种深刻、隐秘、畏怯的恐惧。确定是恐惧的当晚，我搂着他，劝他想想对我的爱，想想他珍视的一切，恳求他不要隐瞒，告诉我为什么害怕这个大块头。

他全说了，我越往下听，心里越冰凉。可怜的格纳罗，年少气盛的时候，事事不如意，遭遇生活种种不公，几乎快要疯掉。就在那时，他加入了红圈会。那是那不勒斯的一个帮会，跟从前的烧炭党[3]有关联。帮会的誓约和秘密非常可怕，一旦加入，永远别想退出。逃到美国后，格纳罗以为从此解脱了，没想到一天晚上，竟在街头碰到了大块头戈奇亚诺，他整个人都吓蒙了。戈奇亚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在意大利南部素有“死神”之称，当初正是他介绍格纳罗到那不勒斯入会。为了躲避意大利警方，他来到纽约，已经在新地盘建立了恐怖组织的分支。格纳罗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还给我看了当天收到的召集令，通知他某天将举行集会，必须服从命令，准时出席，顶头还画了一个红圈。

这已经够糟了，更糟的还在后头。戈奇亚诺经常晚上来我们家，有段时间我发现，他总是找我说话，即使对我丈夫说话，那双冒着火光的眼睛也总是像野兽一样盯着我。一天晚上，他的鬼心思终于暴露了，照他的说法，我唤起了他心里的“爱”—— 一个残暴的野蛮人的爱。当时格纳罗还没回家，戈奇亚诺闯进屋，用粗壮的胳膊揽住我，一把抱进怀里强吻，还求我跟他私奔。我拼命挣扎尖叫，格纳罗正好回来，对他动了手。他打晕格纳罗，逃走了，从此再没踏进我们家门。那天晚上，我们结下了这个死敌。

几天后，集会时间到。格纳罗开会回来，一看脸色就知道出了状况，事实上比想象的还要恶劣。帮会靠敲诈意大利富人来敛财，不给钱，就用暴力恐吓。我们的恩人和好友卡斯塔洛蒂也成了受害人，但他没有屈服，报了警。帮会决定杀一儆百，防止其他人跟着造反。会上做出安排，用炸药连人带房一起炸掉，并抽签决定谁来执行这次任务。格纳罗的手伸进签袋，看见死敌一脸阴险地冲他笑。不用说，签袋被事先动了手脚。他摊开掌心，正是那个致命的签条，上面有一个红圈，代表杀人的命令。如果不杀死最好的朋友，我们俩就会成为其他成员的报复对象。这是一套残酷的惩罚方式，专门对付帮会害怕或憎恨的人，不仅伤害本人，还要连带上他们珍爱的人。可怜的格纳罗当然清楚这一点，恐惧感时刻压在他心头，快把他逼疯了。

我们坐了一整夜，抱在一起给彼此力量，面对眼前的困境。第二天晚上就是执行任务的时间，中午，我和丈夫动身逃往伦敦。出发前，格纳罗提醒恩人千万警惕危险，还向警方说明了情况，保障他以后的人身安全。

先生们，后来的事你们知道了。敌人肯定会紧追过来，戈奇亚诺要报私仇，即便不是私人恩怨，我们也了解他的残忍、狡猾，什么人都会赶尽杀绝。至于恐怖势力有多大，意大利和美国到处流传着各种故事，这次肯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我们比他们提前几天到，我丈夫利用这段时间给我找了个安身地，不可能会有危险找上门。他自己单独行动，跟美国和意大利警方取得联系。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做些什么，所有消息都是从报纸启事栏上看到的。有天我望向窗外，看见两个意大利人在监视房子，猜想戈奇亚诺可能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最后，格纳罗通过报纸告诉我，他会从某扇窗户给我打信号。信号出现了，只是几句警告，突然间中断了。这下我敢肯定，他察觉到戈奇亚诺就在附近。谢天谢地！他做好了应对死敌的准备。好了，先生们，我倒想问问，我们这算触犯法律吗？哪个法官会给格纳罗定罪？

“啊，格雷格森先生，”美国侦探看向警探，“我不确定你们英国人怎么看，但在纽约，这位女士的丈夫肯定会赢得一片叫好声。”

“她得跟我去见警长，”格雷格森回答，“只要说法属实，我认为她和她丈夫都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始终不明白，福尔摩斯先生，你到底是怎么搅进这个案子的。”

“学习，格雷格森，学习，我还在古老的大学求知呢。华生，你的故事集又可以添加一个离奇惨案了。对了，还不到八点，考文特花园今晚有瓦格纳[4]专场！抓紧时间，说不定能赶上第二幕。”

[1]布卢姆斯伯里（Bloomsbury）是伦敦市中心一地区，以浓厚的文化氛围而闻名，大英博物馆位于该区。

[2]意大利语，意思为“来吧”。

[3]烧炭党（Carbonari）是19世纪意大利的秘密革命组织。

[4]瓦格纳（Wagner, 1813—1883）是德国作曲家。

布鲁斯-帕廷顿设计图

1895年11月的第三周，伦敦黄雾浓重。周一到周四那几天，从贝克街公寓的窗子望出去，连对面房子的轮廓都不一定看得清。第一天，福尔摩斯忙着给厚厚的参考资料建立交叉索引。第二、三天，他耐心地钻研一项新爱好—— 中世纪音乐。到了第四天，我们吃完早饭，从餐桌边离开，依旧看见油腻厚重的棕色雾气打着旋飘过，在窗玻璃上凝结成油珠，我的朋友再也受不了这种死气沉沉了。他是个急性子加行动派，精力得不到释放，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不停地在客厅走来走去，一会儿咬指甲，一会儿敲家具，恼怒地抗议无聊的生活。

“华生，报纸有意思吗？”他问。

我知道，他的“有意思”是指有意思的案子。新闻里提到了革命，提到了可能爆发的战争，提到了即将更迭的政府，这些都不是我朋友关心的内容。案件报道有是有，但全都索然无味。福尔摩斯叹了口气，继续不耐烦地来回走动。

“伦敦的罪犯太笨了，”他抱怨道，像个失去猎物的猎手，“华生，你看窗外，人影隐约出现，刚能看见个轮廓，立刻又消失在浓雾中。这种时候，盗窃犯、杀人犯可以在伦敦肆意横行，跟林中老虎一样，没人会发现，只有出手那一刻，受害人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小偷小摸的报道多着呢。”我说。

福尔摩斯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么伟大严肃的舞台，应该上演更高级的戏码，”他说，“幸亏我不是罪犯，不然伦敦有好戏看了。”

“这话不假！”我真心表示赞同。

“想杀我的人不下五十个，如果我变成其中任何一个，比如布鲁克斯或者伍德豪斯，我能逃过自己的追杀吗？制造一场假约会，召唤我出门，一切就剧终了。还好拉丁国家没有大雾天，那里可是以暗杀著称的地方。谢天谢地！总算有点事来打破死水了。”

女佣送来一封电报。福尔摩斯撕开，突然大笑起来。

“哎呀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说，“哥哥麦考夫要来。”

“很稀奇吗？”我问。

“很稀奇吗？这就像在乡间小道上撞见一辆有轨电车。麦考夫有他的轨道，而且只在他的轨道上行驶。蓓尔美尔街公寓、第欧根尼俱乐部、白厅，这才是他的环线。他来过这里一次，就一次而已。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能让他脱轨？”

“他没解释？”

福尔摩斯把他哥哥的电报递给我。

因卡多根·韦斯特的事急需见你，马上去你家。

麦考夫

“卡多根·韦斯特？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我说。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真没想到麦考夫也会突然反常！这下连行星都有可能脱轨了。对了，你知道麦考夫是做什么的吗？”

我隐约记得，调查希腊译员案时，好像听他提过。

“你告诉过我，他在政府部门有个小职位。”

福尔摩斯轻声笑起来。

“我那时还不太了解你，谈起国家大事，嘴紧一点比较好。你说得对，他确实是政府工作人员，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他就是政府。”

“天啊，福尔摩斯！”

“我就知道会吓着你。麦考夫年薪四百五十英镑，甘当下属，没有任何野心，不接受荣誉，也不接受封号，但他是英国最不可或缺的人物。”

“为什么？”

“他的职位独一无二，是他自创的，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他头脑清晰，极富条理，储存信息的能力超强，世上无人能及。我们拥有一样杰出的才能，我用来探案，他则用到这份特殊工作上。每个部门的文件都会送到他手上，他就像中心交易点，或者说票据交换所，起到清算账目的作用。其他人都是专家，只有他是全才。假如某位大臣需要了解某个信息，同时涉及海军、印度、加拿大和金银复本位制问题，虽然可以从不同部门分别获取相关意见，但只有麦考夫一人集中了所有信息，立刻就能将一个因素和另一个因素联系起来。最初他只是他们走捷径、图方便的工具，现在俨然成了必需品。他那颗超强大脑分类储存了各种信息，随时可以输出。他的话一次又一次决定了国家政策。他沉浸其中，别的事一概不想，除非我去拜访，他才会稍微分分神，帮忙解答案子上的小问题，当作智力练习。这位神仙今天竟然下凡了，到底怎么回事？卡多根·韦斯特是谁？跟麦考夫有什么关系？”

“想起来了，”我叫道，扑向沙发上的一堆报纸，“没错，没错，在这儿，就是他！周二早上，地铁轨道旁发现一具男尸，年轻人，名叫卡多根·韦斯特。”

福尔摩斯专注地坐直身子，刚举到嘴边的烟斗停在了半空。

“肯定特别严重，华生，能让我哥哥改变习惯的死亡事件，绝不一般。究竟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我记得这案子没什么特点。年轻人显然是自己掉出车厢摔死的，没有遭抢劫，也没有明显的暴力痕迹，对吗？”

“死因调查完毕，”我说，“发现了许多新情况。再仔细看看，确实是个离奇的案子。”

“光从哥哥的反应看，就知道非同寻常了。”他又窝进扶手椅，“好了，华生，具体情况说来听听。”

“死者全名阿瑟·卡多根·韦斯特，二十七岁，未婚，伍利奇兵工厂的初级职员。”

“政府职员。注意，跟麦考夫挂上钩了！”

“周一晚，他突然离开伍利奇。最后看见他的人是他的未婚妻瓦奥莱特·韦斯特伯里小姐，当晚七点半左右，他突然把未婚妻扔在大雾中，独自走了。两人没有争吵，她也不清楚为什么。接下来听到的消息就是他死了，一个叫梅森的养路工发现了尸体，就在伦敦奥尔德盖特地铁站外。”

“时间？”

“周二早上六点发现的。尸体在铁轨旁，东行方向看是铁轨左侧，距离地铁站非常近，位置正好在隧道口。头部严重碎裂，很可能是从车厢摔落时造成的。尸体只能从车上掉到那儿，如果从附近街区搬过去，必须经过车站栅栏，而那里总是站着一个检票员。这一点可以完全确定。”

“好极了，情况够明确了。这人要么是自己摔下车，要么是被人扔下车，掉下去之前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这些我都清楚了，继续说。”

“尸体旁的轨道上跑的都是东行地铁，有些跑大都会线[1]的老线路，有些从威尔斯登或者其他郊区车站开来。可以肯定地说，当晚深夜时分，这个年轻人在往东去的途中丧命。至于从哪里上的车，无法确定。”

“看车票不就知道了。”

“他兜里没有车票。”

“没车票！天啊，华生，真是太奇怪了。据我的经验，不出示车票，根本没法进大都会线的站台。不妨假设年轻人有票，会不会被人拿走了，为了掩盖他的上车站？有可能。或者是他自己丢在车厢里了？也有可能。这一点非常可疑。据说没有抢劫的痕迹？”

“显然没有。这里列了他的随身物品：钱包，装有两英镑十五先令；首都郡县银行伍利奇支行的支票簿，这是确定他身份的依据；两张伍利奇剧院的戏票，二楼座位，时间是事发当晚；还有一小包技术文件。”

福尔摩斯满意地叫了一声。

“华生，总算找到答案了！英国政府—— 伍利奇兵工厂—— 技术文件—— 麦考夫，关系链完整了。没听错的话，他来了，让他本人解释吧。”

过了一会儿，麦考夫·福尔摩斯被带进房间。他又高又胖，臃肿的体型给人粗鲁迟钝的感觉。再看这庞然躯体上的脑袋，眉宇间自带威严，眼窝凹陷，铁灰色的眼睛闪烁着机警，嘴唇透着坚定，表情的变化深藏玄机，只看一眼，立刻让人忘了肥硕难看的身体，只记住了这颗掌控一切的头脑。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我们的老朋友，警察厅的莱斯特雷德，身材瘦削，神情严肃。两个人都阴沉着脸，看来问题相当严重。警探上前握手，一句话没说。麦考夫费劲地脱掉大衣，沉进扶手椅里。

“夏洛克，伤脑筋啊，”他说，“我非常讨厌改变习惯，可那些当官的不准我拒绝。看看暹罗[2]现在的局势，我实在不该离开办公室。不过这次真的遇到危机了，我从没见首相这么着急，更别提海军部了，闹哄哄的，跟被捅翻的马蜂窝似的。看过报道了吗？”

“刚看完。技术文件是什么？”

“啊，问到点子上了！幸亏内容还没有公开，不然媒体要炸开锅了。惨死青年兜里的文件，正是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设计图。”

麦考夫语气凝重，看得出对这件事相当重视。我和他弟弟坐在一旁，等着他往下解释。

“你们肯定听说过吧？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呢。”

“只知道名字而已。”

“设计图的重要性不可小视，政府最小心守护的机密就是它。我敢说，在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活动范围内，海战根本打不起来。两年前，政府偷偷避开财政预算，花一大笔钱购买了发明专利，并竭尽全力保守秘密。设计图极其复杂，包含大约三十种单项专利，每一种都是整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图纸存放在一间秘密办公室的高端保险柜里，办公室紧挨兵工厂，装有防盗门窗。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将图纸带出办公室，即使是海军总建造师想看，也必须亲自去伍利奇的办公室。万万没想到，在伦敦中心地带，一个死掉的小职员兜里竟然装着设计图。从官方角度看，简直是灾难。”

“不是已经找回来了吗？”

“没有，夏洛克，没有！这就是关键问题，没有全部找回来。伍利奇丢了十张图纸，卡多根·韦斯特口袋里只有七张，最重要的三张不在—— 被偷了，失踪了。夏洛克，放下手头所有事，别去管平常那些小法庭的小案子，眼下必须解决重大的国际问题。韦斯特为什么拿图纸？失踪的三张在哪儿？他是怎么死的？尸体为什么在那个地方？怎么挽回这场灾难？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就为国家立了大功。”

“麦考夫，你为什么不自己查？我能看出来的，你也能。”

“也许吧，夏洛克。麻烦就在于寻找细节。只要给我细节，我坐在扶手椅上也能提供专家级意见。可是跑东跑西，盘问地铁警卫，趴在地上用放大镜检查，这我可不擅长。行了，你才是唯一能查清真相的人。想要任何荣誉……”

我的朋友笑着摇头。

“我玩游戏，只为游戏本身，”他说，“案子确实有些意思，我愿意查。请再多提供一点信息。”

“比较重要的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了，包括几个地址，应该用得着。设计图的实际看管人是詹姆斯·沃尔特爵士，他是小有名气的政府专家，获得的荣誉和头衔能在名录上写满整整两行，一辈子为政府效力，经常是名门望族的座上客。他是个正人君子，更重要的是，有一颗忠诚的爱国之心。两个人有保险柜的钥匙，他是其中一个。再补充一点，周一工作时间，图纸肯定是在办公室的。下午三点左右，詹姆斯爵士出发来伦敦，随身带走了钥匙。事发当晚，他一直待在海军上将辛克莱家，地址在巴克利广场。”

“证实过了？”

“对，他弟弟瓦伦丁·沃尔特上校证明他离开了伍利奇，辛克莱上将证明他来了伦敦。因此，可以排除詹姆斯爵士和案子的直接关系。”

“另一个有钥匙的人是谁？”

“西德尼·约翰逊先生，高级职员兼制图员，四十来岁，已婚，有五个孩子。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公务上的总体表现却非常出色，虽然不受同事欢迎，但工作相当努力。据他自己说，周一下班后，他整晚都待在家里，钥匙一直挂在表链上。他妻子是唯一证人。”

“说说卡多根·韦斯特的情况。”

“他在兵工厂工作十年了，表现不错，性子急，易冲动，但为人正直坦诚，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他是约翰逊的下属，因为工作需要，每天都会接触到设计图，再没其他人有这个特权。”

“当晚谁锁的图纸？”

“高级职员约翰逊先生。”

“谁拿的再明显不过了，图纸就在初级职员韦斯特身上，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能是能，夏洛克，但仍有许多地方无法解释。首先，他为什么拿图纸？”

“大概很值钱吧？”

“卖个几千英镑不成问题。”

“把图纸带到伦敦，除了卖钱，你还能想到其他目的吗？”

“想不出来。”

“既然如此，不妨暂定这个假设，年轻人韦斯特拿了图纸。那么，他肯定另配有一把钥匙……”

“应该是几把，他还得打开大楼和房间。”

“好，几把钥匙。他带图纸来伦敦，想卖掉机密，原计划当然是第二天一早放回保险柜，以免引起怀疑，结果在伦敦这场泄密之行中丧命。”

“怎么死的？”

“可能在返回伍利奇途中遇害，被人扔出车厢。”

“回伍利奇的话，应该往伦敦桥方向换乘，但尸体是在奥尔德盖特发现的，坐过了好几站。”

“为什么坐过伦敦桥站，有各种理由可以解释。比方说，车厢里还有一个人，他们俩说话太投入，说着说着动起手来，最后这个人要了他的命。或者他想离开车厢，不小心掉到车外摔死了，另一个人关上了车门。当时雾大，什么也看不见。”

“根据手头掌握的情况，确实没有更好的解释。不过，夏洛克，仔细想想，还有许多漏洞。推理需要，假设年轻人韦斯特早就计划把图纸带到伦敦，他肯定会跟外国间谍约好时间，当晚不再安排其他事宜。可事实是，他有两张戏票，而且正跟未婚妻往剧院走，半路突然离开。”

“障眼法。”坐在旁边的莱斯特雷德听得不耐烦了，插了一句。

“那也未免太怪了。这是漏洞一。漏洞二：假设他到了伦敦，也见了外国间谍，他必须赶在第二天前把图纸放回去，否则就会败露。他一共拿了十张，可兜里只有七张，另外三张去了哪儿？他肯定不可能随意留下几张。还有，泄密的报酬呢？照理说，他口袋里应该装着一大笔钱才对。”

“我倒觉得很好理解，”莱斯特雷德说，“事情经过我有十足把握。他拿了设计图来卖，见到间谍，两人在价格上谈崩了。他往回走，被间谍尾随。地铁上，间谍杀了他，拿走比较重要的图纸，抛尸车外。所有情况都解释到了，不是吗？”

“为什么没车票？”

“车票会暴露离间谍家最近的车站，他从死者口袋拿走了。”

“很好，莱斯特雷德，非常好，”福尔摩斯说，“你的结论站得住脚。如果真是这样，案子可以结了。一方面，叛国者死了；另一方面，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设计图可能已经到了欧洲大陆。还要我们做什么呢？”

“行动，夏洛克，行动！”麦考夫猛地跳起身，大声说，“直觉告诉我，这并不是最终解释。拿出你的本事！去犯罪现场！走访相关人士！不要放过一丝线索！这是为国服务的大好机会，探案生涯难得遇见。”

“好吧，好吧！”福尔摩斯耸耸肩，“华生，一起去！还有你，莱斯特雷德，麻烦再陪我们一两个小时。调查第一站，奥尔德盖特。再见，麦考夫，天黑前会给你回话。先打个预防针，别抱太大希望。”

一小时后，福尔摩斯、莱斯特雷德和我站在了地铁轨道旁，位置正好在隧道口，往前一点就是奥尔德盖特站。铁路公司的代表是位客气的红脸老先生。

“年轻人的尸体躺在这里，”他指向铁轨旁大约三英尺的地方，“不可能从隧道上掉下来，你们看，这些都是光秃秃的墙，也就是说，只能从车上掉下来。据我们调查，那趟地铁是周一晚十二点左右经过这里的。”

“车厢里有打斗痕迹吗？”

“没有，也没找到车票。”

“有没有发现哪扇车门是开着的？”

“没有。”

“警方今早获得了新证据，”莱斯特雷德说，“有乘客称，周一晚搭乘大都会线地铁，十一点四十左右经过奥尔德盖特。车快进站时，他听到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人摔到铁轨上。当时雾太浓，什么也没看见，他也就没报警。哎呀，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怎么了？”

我朋友站在那儿，神情紧张专注，盯着隧道口蜿蜒而出的铁轨。奥尔德盖特是地铁枢纽站，道岔分布密集。他的目光落在这些道岔上，急切中带着疑问，嘴唇紧绷，鼻翼微颤，浓眉紧锁，一脸警觉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了。

“道岔，”他喃喃自语，“道岔。”

“道岔怎么了？什么意思？”

“这条线路上的道岔应该不多吧？”

“对，别处基本没有。”

“还是个弯道。道岔加拐弯，天啊，只能是那样了！”

“哪样，福尔摩斯先生？有线索了？”

“一个想法—— 一点迹象而已。案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独特，非常独特，谁说不是呢？我发现铁轨上没有血迹。”

“确实没有。”

“可我听说死者伤势严重。”

“骨头是碎了，但没有特别严重的外伤。”

“不管怎样，总该流血吧。那个乘客听见大雾中重物落地的闷响，我能检查一下他坐的地铁吗？”

“恐怕不行，福尔摩斯先生，车厢早就打乱了，重新分挂到各路地铁上了。”

“我向你保证，”莱斯特雷德说，“每节车厢都仔细检查过，我亲自监督的。”

对于思维跟不上他的人，我的朋友总是缺乏耐心，这是他最明显的缺点之一。

“你当然检查过，”他转身准备离开，“而我想检查的恰恰不是车厢。华生，这里的任务完成了。莱斯特雷德先生，不用再麻烦你了。调查第二站，伍利奇。”

到了伦敦桥，福尔摩斯给哥哥发了封电报。发送前给我看了一眼，内容如下：

黑暗中出现一丝亮光，但也可能随时熄灭。请派人送一份完整名单到贝克街，包括在英外国间谍和国际特工的姓名及详细住址。务必在我回家前送到。

夏洛克

我们坐上去伍利奇的火车，他说：“华生，名单应该大有用处。麦考夫介绍了这么个非同寻常的案子，我们欠他一个大人情。”

那张热切的脸上还是一副紧张专注的表情，看得出来，新发现的迹象充满启示，为他打开了一条活跃的思路。想想猎狐犬，前一秒还耷拉着耳朵和尾巴在狗窝旁闲逛，后一秒就追着浓烈的气味飞奔，肌肉紧绷，两眼放光—— 这正是福尔摩斯从早晨到现在的变化。短短几小时前，他还裹着鼠灰色的睡袍，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在浓雾封锁的房间里不停兜来转去，现在简直是换了个人。

“这案子有料，有发挥的空间，”他说，“怪我太迟钝，没早点看出其中的可能性。”

“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

“结论还不清楚，但我有一个想法，也许能推进调查。这个人在别的地方遇害，尸体被放在了地铁车顶上。”

“车顶！”

“不可思议，对吗？仔细想想细节吧。发现尸体的地方有道岔和拐弯，正好是地铁颠簸摇晃的地方，难道只是巧合？车厢里的东西不可能受道岔影响，而车顶上的东西最容易在这种地方掉下来，不是吗？如果尸体不是从车顶落下，这个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再就是血迹问题。人是在别处死的，血也流在了别处，铁轨上当然不会留痕迹。每个细节都蕴含意义，累加在一起的效果就强大了。”

“还有车票！”我叫道。

“没错。之前无法解释为什么没车票，这下也清楚了。一切都那么吻合。”

“就算都吻合，还是不能解开他的死亡之谜。坦白说，案情不仅没有简单化，反而更离奇了。”

“也许吧，”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吧。”他陷入了沉思，没再说话。火车慢悠悠前进，终于到了伍利奇站。他叫了辆马车，从兜里掏出麦考夫写的字条。

“下午要见好几个人，”他说，“第一位当然是詹姆斯·沃尔特爵士。”

这位著名官员的住宅是座精致的别墅，门前绿地一直延伸到泰晤士河岸。我们到了那儿，雾已渐渐散去，透射出一缕微弱的阳光。男管家给我们开了门。

“先生，詹姆斯爵士……”他神情沉重地说，“詹姆斯爵士今早去世了。”

“天啊！”福尔摩斯惊讶地叫道，“怎么死的？”

“先生，要不进来见见他弟弟瓦伦丁上校？”

“好，最好见见。”

我们被带进灯光昏暗的客厅。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大高个，五十来岁，白胡子，相貌英俊，正是已故专家的弟弟。他两眼无神，脸上挂着泪痕，头发蓬乱，一看就知道家里突遭了不幸。谈起这件事，他连话都说不清楚。

“全因为这个可怕的丑闻，”他说，“我哥哥詹姆斯爵士最看重名声，根本经受不住这种事，心都伤透了。他向来为他们部门的工作表现感到骄傲，这次简直是致命打击。”

“本来还指望他能提供一点线索，帮助我们破案。”

“说实话，不光你们，我们所有人，包括他在内，都不清楚怎么回事。他知道的情况已经全部报给警方了。很显然，他确信卡多根·韦斯特有罪。其余的事就说不准了。”

“你没什么要补充？”

“我了解的信息都是看来或听来的，其他一概不知。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现在都很难过，相信你能谅解。恕我无礼，只能请你尽快离开。”

我们回到马车上，我朋友说：“真没想到会这样。可怜的老先生，不知道是不是自然死亡，说不定是自杀！真要是自杀，可不可以理解为失职后的内疚？这个问题得留到以后解答。接下来去见韦斯特的家人。”

死者母亲住在城郊，房子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老太太伤心过度，神志有些恍惚，什么话也问不出来。她身旁坐着一位年轻女士，脸色苍白，自我介绍说是瓦奥莱特·韦斯特伯里小姐，死者的未婚妻，也是命案当晚最后见过死者的人。

“我想不明白，福尔摩斯先生，”她说，“悲剧发生后，我一刻也没合眼，整日整夜地想啊，想啊，想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上没有人像阿瑟这么忠诚、仗义又爱国，国家机密交给他保管，他就是砍掉自己的右手，也不会出卖的。凡是了解他的人都觉得不可能、不合理。”

“可事实摆在眼前啊，韦斯特伯里小姐。”

“是的，是的，我承认没法解释。”

“他缺钱吗？”

“不缺。他的需求很简单，收入还算丰厚，已经存下几百英镑，我们打算新年结婚。”

“有没有出现什么精神异常？说吧，韦斯特伯里小姐，对我们不必隐瞒。”

我的朋友目光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神情有些变化。她涨红了脸，犹豫不定。

“有，”她终于开了口，“我感觉他好像有心事。”

“多久了？”

“上周开始的，他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后来我再三追问，他才承认确实有事，跟他的工作有关。‘太严重了，不能透露，即使对你也不能。’他这么说。此外再也问不出什么。”

福尔摩斯一脸严肃。

“接着说，韦斯特伯里小姐。虽然听起来对他非常不利，还是请你继续，谁知道会引向怎样的结论呢。”

“真没什么可说了。有一两次，他好像忍不住想告诉我什么，一天晚上提到了机密的重要性，我记得他说，外国间谍肯定愿意出高价买。”

我朋友的表情越发严肃。

“还有吗？”

“他说，国家对这种事太掉以轻心了，想泄密的人轻易就能拿到设计图。”

“他是最近才说这些话的吗？”

“对，最近。”

“说说最后那天晚上的事。”

“我们打算去剧院，雾太大，没法坐马车，只好步行过去。刚走到办公室附近，他突然冲进雾里不见了。”

“一句话没说？”

“只惊叫了一声，没说别的。等了半天不见他回来，我就走回家了。第二天早上，办公室开门后，他们来询问过他的下落。十二点左右，我们听到了可怕的消息。啊，福尔摩斯先生，但愿你能挽回他的名誉！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福尔摩斯无奈地摇摇头。

“走吧，华生，”他说，“去别的地方找出路。下一站，丢失图纸的办公室。”

马车跑起来，他接着说：“形势本来就对年轻人不利，我们的调查更加重了他的嫌疑。婚期临近，自然需要钱，这就是作案动机。他提过出卖机密的事，说明脑子里有这个想法。他还想向未婚妻透露计划，差点让她成了叛国同犯。全都是非常不利的证据。”

“可是，福尔摩斯，人品总能证明点什么吧？再说了，为什么把女士扔在街上，匆匆忙忙跑去犯罪？”

“问得好！反驳的理由也确实有，但是案子太棘手，这些理由不见得有用。”

到了办公室，高级职员西德尼·约翰逊先生接待了我们，态度十分恭敬，我朋友的名片总是能唤起人们的敬意。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模样严厉，戴着眼镜，脸色憔悴不堪，双手不停抽搐，看来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

“乱套了，福尔摩斯先生，天下大乱！主管去世了，听说了吗？”

“我们刚从他家过来。”

“这里成了烂摊子。主管死了，卡多根·韦斯特死了，设计图被偷了。周一傍晚关门时，我们还是个高效的办公室，不亚于任何一个政府部门。天啊，想起来就难受！万万没料到，韦斯特竟然干出这种事！”

“这么说，你确定他有罪？”

“我看不出别的解释。不过，我是信任他的，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周一几点关的办公室？”

“五点。”

“你关的？”

“我总是最后一个走。”

“当时设计图在哪儿？”

“保险柜里，我亲手放进去的。”

“大楼没有保安？”

“有，但他一人要看守好几个部门。他是个老兵，绝对值得信赖。那天晚上他什么也没看见，当然了，雾非常大。”

“假如韦斯特想在下班后进入大楼，他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拿到设计图，对吗？”

“对，大楼、办公室和保险柜的钥匙。”

“只有你和詹姆斯爵士有这些钥匙？”

“我没有门钥匙，只有保险柜的。”

“詹姆斯爵士是个细致的人吗？”

“我觉得是。他把三把钥匙单独挂在了一个钥匙扣上，我经常看到。”

“去伦敦也带着钥匙扣？”

“他是这么说的。”

“你的钥匙从没离身？”

“从没有。”

“也就是说，如果是韦斯特偷的，他肯定另配了钥匙。可是尸体身上一把也没有。还有一个问题，办公室的职员想卖设计图，自己复制一份岂不是更容易，何必像这样拿走原件？”

“想要准确无误复制设计图，必须具备丰富的技术知识。”

“詹姆斯爵士也好，你也好，韦斯特也好，应该都有这种知识吧？”

“那是当然。福尔摩斯先生，求你别把我牵扯进来。原件不是在韦斯特身上找到了吗？这样猜来猜去还有什么意义？”

“本来可以复制图纸，达到同样的目的，而且非常安全，但他偏偏冒风险拿走原件，不得不说很奇怪。”

“怪是怪，但他确实这么做了。”

“案件调查的每一步都有令人费解的疑点。至今还有三张图纸没找着，听说是核心部分。”

“对，非常关键。”

“你的意思是，只要拿到了这三张，就能造出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没有其余七张也无所谓？”

“我向海军部表达过这个意思，但今天又研究了一下图纸，感觉没那么确定了。有一种带自动调节槽的双阀设计，在找回来的图纸里。外国人想造船，必须先发明这种双阀。当然了，他们很快会攻克这个难关。”

“不管怎么说，失踪的三张更重要？”

“没错。”

“没什么要问的了，不介意的话，我想四处看看。”

他检查了保险柜的锁和办公室的门，还有铁制的护窗板。到了外面的草坪，他才真正提起兴致。窗外有棵月桂树，几根树枝有扭曲或折断的痕迹。他拿出放大镜，仔细检查树枝和树下的地面，地上有些模糊的印迹。最后，他叫那位高级职员关上护窗板，然后提醒我注意，两块板子中间没合拢，从外面完全可以看见室内的情况。

“耽误了三天，痕迹都破坏了，也许有用，也许没用。好了，华生，伍利奇只能帮我们到这里了，收获不大，就看伦敦会不会好一点了。”

离开伍利奇车站前，我们又添了一笔小收获。售票员非常确定地说，他认得卡多根·韦斯特的样子，周一晚上见过他。他去了伦敦，坐的是八点一刻开往伦敦桥的车，独自一人，买了一张三等座单程票。售票员当时很惊讶，因为韦斯特看上去又激动又紧张，浑身颤抖，连找的零钱都拿不起来，还是售票员帮的忙。我们查阅了列车时刻表，韦斯特七点半左右离开未婚妻，八点一刻的车是他能赶上的第一趟。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默，半小时后终于说：“华生，我们来情景再现一下。我和你搭档办了不少案子，还没有哪件这么难办，每前进一步都会碰上新阻碍，不过好歹取得了明显进展。

“总的来看，伍利奇的调查结果对年轻人韦斯特不利，但窗外的种种迹象又指向一个对他有利的可能性。我们可以假设，比方说，有外国间谍试图买通他。对方要他发誓保密，他不能说，但心里多少受到影响，所以才会对未婚妻说那样的话。很好，继续假设，他和女士一起去剧院，突然在雾中看见那个间谍正朝办公室方向走去。他性子急，做事果断，强烈的责任感促使他抛下一切追上去。他到了窗前，看见那人偷走设计图，然后一路跟踪盗贼。这样就解决了一个疑点，能复制图纸的人是不会拿走原件的，作案者肯定是外人。到此为止都说得通。”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难点了。照理说，这种情况下，韦斯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抓住盗贼、叫警察。他为什么没这么做？难道拿图纸的人是他的上级主管？这样就能解释他的行为了。或者，主管在雾中甩掉了韦斯特，韦斯特知道他在伦敦的住处，立刻赶去那里截住他？当时的情形一定非常紧急，不然他不会一句话不说，丢下女士一人站在雾里。线索到这里就断掉了。韦斯特的尸体被放在了大都会线地铁的车顶，兜里装着七张图纸，以上假设都无法跟这个事实挂上钩。直觉告诉我应该从另一头入手。有了麦考夫的名单，我们就能挑出目标，双线追查，不在一条路上堵死。”

回到贝克街，果然有封信等着我们，政府第一时间派人送来的。福尔摩斯扫了一眼，扔给我。

小人物一大堆，能干这种大事的没多少，值得关注的只有以下几个：

阿道夫·迈耶，威斯敏斯特大乔治街13号；

路易·拉罗蒂埃，诺丁山坎普登庄园；

雨果·奥贝斯坦，肯辛顿考菲尔德花园13号。

据查，最后一个周一还在伦敦，目前已经离开。听说案子有了眉目，实在令人高兴。内阁急切盼望你的最终结论，最高元首也下达了紧急命令。一旦需要，全国警力都是你的后援。

麦考夫

“女王陛下的人马全部出动，恐怕也帮不上忙破这案子。”福尔摩斯笑着说。

他摊开一大张伦敦地图，迫不及待趴上去查看，立刻满意地叫了一声，说：“不错，不错，终于看到了一点转机。啊，华生，这下绝对能彻底查清了。”他喜出望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出去一下，只是侦察，最信赖的搭档兼传记作者不在身边，我是不会有大动作的。你留在这儿，我大概一两个小时就回来。如果觉得无聊，拿出纸笔，开始记录我们拯救国家的故事吧。”

他的好心情也感染了我。我太了解他了，要不是有特别值得高兴的理由，他才不会一改平常严肃的形象。十一月漫长的夜晚，我在焦急中等他回来。刚过九点，终于有人送来一张字条：

我在格尔迪尼餐厅吃晚饭，肯辛顿格洛斯特路上。请速来会合。带上撬棍、遮光提灯、凿子和左轮手枪。

S. H.

带着这样的装备穿过大雾笼罩的昏暗街道，真不是守法好公民该做的事。我把所有东西小心藏进大衣里，坐马车直奔他说的地点。那是家花哨的意大利餐厅，我朋友坐在靠门的小圆桌旁。

“吃了吗？一起喝杯咖啡库拉索[3]吧。来根老板的雪茄，没想象的那么难抽。工具都带了？”

“带了，在大衣里。”

“太好了。先简单说说我做了些什么、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华生，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年轻人的尸体是被放到车顶上的。从确定他是从车顶而不是车厢掉下来的那一刻起，这点就非常明显了。”

“会不会是从桥上扔下来的？”

“不可能。见过地铁车顶的都知道，车顶略微拱起，周围没有护栏，由此可以断定，韦斯特的尸体是被放上去的。”

“怎么放的？”

“这正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种可能性。你知道的，西区某些地方的地铁线没有隧道。我隐约记得，坐地铁经过那里，偶尔能看见房屋的窗口就在头顶上方。好了，如果地铁刚好停在这样的窗口下，把尸体放到车顶又有多难呢？”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我们得相信一条老准则：排除其他一切可能，最后剩下来的，就算再不可思议，也必定是真相。目前来看，其他可能都已经排除了。那个头号国际特工最近刚离开伦敦，而他住的那排房子正好紧挨地铁线，我发现的时候兴奋过头了，连你也被我的一时忘形惊到了。”

“哦，是因为这个高兴呀？”

“对，就是这个。目标锁定为雨果·奥贝斯坦先生，住址是考菲尔德花园13号。我从格洛斯特路车站开始侦察，一位工作人员非常热心，陪我沿铁轨往前走。我发现，考菲尔德花园的房子后窗果然对着地铁线，更重要的是，那里正好是和一条铁路干线的交会点，地铁经常停上好几分钟让道。”

“太好了，福尔摩斯！破案了！”

“还没有，还没有，华生。只是有进展，离目标还远着呢。看完房子背面，我又转移到正面，发现猎物确实不在窝里。房子特别大，据我观察，楼上房间没什么家具陈设。只有一个男佣和奥贝斯坦同住，很可能是他的秘密同谋。注意了，奥贝斯坦是去欧洲大陆销赃，并不打算逃跑。他根本不担心警方拘捕，更没想到一个业余侦探会上门搜查，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要有搜查令才合法吧？”

“证据有限，申请不到搜查令。”

“进去搜什么呢？”

“说不定有些重要信件。”

“我可不喜欢这种事，福尔摩斯。”

“亲爱的老兄，你在街上把风，犯法的事交给我来做。现在不是拘于小节的时候，想想麦考夫的信，想想海军部和内阁，还有那位等着消息的尊贵人物。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站了起来，回答说：“你说得对，福尔摩斯，我们必须这么做。”

他跳起身，握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不会临阵退缩。”他说。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感动。下一秒，他又回到了威严、理性的老样子。

“离这儿差不多半英里，不赶时间，我们走过去。千万别让工具掉出来了。你要是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走，事情可就麻烦了。”

考菲尔德花园是联排住宅，正面平齐，带门柱和门廊，是维多利亚中期的典型建筑，在伦敦西区非常普遍。隔壁家好像有小朋友的聚会，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和着钢琴声在夜空中回荡。浓雾弥漫，正好给我们当屏障。福尔摩斯点亮提灯，照向结实的大门。

“这扇门难打开，”他说，“既上了闩又上了锁。地下室的窗井要容易一些。那边有道拱廊，万一碰上个爱管事的警察，还能躲躲。华生，我们相互搭把手。”

一分钟后，我们爬进了窗井。刚到暗处，就听见上方的浓雾中传来警察的脚步声。轻缓的步调渐渐走远，福尔摩斯开始撬地下室的门。只见他弓着背，使尽力气，突然咔嚓一声，门开了。我们迅速钻进黑暗的过道，关上身后的门。弧形楼梯没铺地毯，福尔摩斯带我上了楼，小提灯的黄光照在一扇矮窗上。

“到了，华生，肯定是这扇。”他推开窗，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声音越来越响，变成了巨大的轰鸣，一列地铁在黑暗中飞驰而过。福尔摩斯用提灯扫过窗台，上面厚厚一层煤灰，是路过的机车留下的，但黑乎乎的表面有几处摩擦碰触的痕迹。

“可以看出尸体是从哪儿放下去的。哎呀，华生！这是什么？”他指向窗户的木框，那里有一片模糊的污渍。“毫无疑问，是血迹。看，楼梯的石头上也有。推理得到充分验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等一趟停下的地铁。”

我们没等多久。又一列地铁像刚才那样轰隆隆开出隧道，一出来就开始减速，随着刹车嘎吱一响，停在了我们正下方，车顶距离窗台不到四英尺。福尔摩斯轻轻关上窗。

“到此为止，都证实了，”他说，“华生，你怎么看？”

“杰作啊，从没见你这么高水平的发挥。”

“这我可不赞同。我想到尸体在车顶，这个想法本身并不高深，从想到那一刻起，剩下的事都是自然而然的了。目前来看，这案子要不是涉及重大利害关系，可以说微不足道。难题依然摆在眼前，也许能在这里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我们从厨房的楼梯上去，进了二楼的套房。有一间餐厅，陈设极其简单，没什么值得关注。还有一间卧室，一样毫无所获。最后一间看上去有点希望，我朋友开始彻底搜查。到处堆放着书和文件，显然是间书房。福尔摩斯迅速翻看抽屉和柜子，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但始终没有收获，严肃的脸一直阴沉着。一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现。

“狡猾的家伙，”他说，“痕迹都掩盖了，没留下任何罪证，有风险的信件要么销毁了，要么转移了。这是最后一线希望。”

书桌上有个装钱用的小锡盒，福尔摩斯用凿子撬开。里面有几卷纸，写满了数字和计算公式，但没有解释含义，“水压”“每平方英寸压力”等字眼频繁出现，说明可能跟潜水艇有关。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把它们扔到一边。盒子里还剩一个信封，装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纸片。他抖了抖信封，纸片落到桌上，我立刻发现他的神情专注起来，有希望了。

“这是什么，华生？嗯？这是什么？报纸启事栏上的一连串消息。从字体和纸张看，应该是《每日电讯报》的私人启事栏，位置在页面右上角。没有日期，不过可以根据内容排出先后。这张肯定是第一条：

希望尽快回复。条件接受。详情请寄到名片上的地址。

皮埃罗

“下一条：

事态复杂，不便细说。必须了解详情。钱已备好，收货付款。

皮埃罗

“接下来：

情况紧急。如不遵守协定，报价将撤回。请写信告知见面安排。启事栏回复确认。

皮埃罗

“最后一条：

周一晚九点后。敲两下门。只有我们俩，不要太多疑。收货即付现金。

皮埃罗

“信息相当完整，华生！只要找到另一头的人就行了！”他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手指不停敲击桌面，最后猛地站起来。

“嗯，想找也不难。华生，这里没什么可查的了。去趟《每日电讯报》报社，一天的奔波就可以画上句号了。”

第二天早饭后，麦考夫和莱斯特雷德应约而来。福尔摩斯给他们讲了我们头一天的经历。听说我们私闯民宅，专业人士连连摇头。

“警方是不能做这种事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难怪你的消息总是比我们灵通。总有一天你会越过底线，给自己和朋友招来麻烦。”

“为了英格兰，为了家园，为了美丽的爱人[4]—— 是吗，华生？我们愿意做祭坛上的殉国者。麦考夫，你觉得呢？”

“干得漂亮，夏洛克！好极了！你打算怎么利用？”

福尔摩斯拿起桌上的《每日电讯报》。

“今天有皮埃罗的启事，看了吗？”

“什么？又有？”

“对，在这儿：

今晚，老时间，老地方。敲两下门。至关重要，关系到你本人的安危。

皮埃罗

“太好了！”莱斯特雷德叫道，“只要他去，我们正好抓人！”

“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登了这条启事。两位方便的话，八点左右跟我们去趟考菲尔德花园，也许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福尔摩斯有个特别厉害的地方，一旦确定案子暂时无法推进，他能让大脑彻底抽离出来，所有思绪都转移到更轻松的事情上。我还记得，那么不寻常的一天，他一整天都在埋头写论文，钻研拉叙斯[5]的复调经文歌。我可没有他这样的超脱力，那一天简直是度日如年。案子牵扯到重大的国家利益，高层官员万分焦急，我们将和嫌疑人正面接触，一想到这些，我就神经紧绷。

简单吃过晚饭，终于出发了，我的焦虑才有所缓解。按约定，莱斯特雷德和麦考夫在格洛斯特路车站外跟我们碰头。奥贝斯坦家的窗井还开着，是我们头天晚上的杰作。进窗井要翻越护栏，麦考夫严词拒绝，我只好先进去打开大门。九点钟，我们坐进了书房，耐心等待目标出现。

一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教堂的大钟敲响十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好像是给我们的希望敲起了丧钟。莱斯特雷德和麦考夫坐不住了，一分钟起码看两次表。福尔摩斯冷静地坐着，一声不吭，半闭着眼睛，每个感官都高度警惕。突然，他唰地一下抬起头。

“来了。”他说。

鬼祟的脚步走过门口，又折返回来。我们听见外面有人来回挪动双脚，紧接着传来门环清脆的叩击声，两下。福尔摩斯站起来，示意我们坐着别动。门厅的煤气灯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他打开大门，一个黑影擦身进来，他关上门，锁紧。“这边走！”我们听见他说。过了一会儿，目标站在了我们面前。那人惊恐地大叫一声，转身想逃。福尔摩斯一直紧跟在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回房间。犯人还没站稳，房门就关上了，福尔摩斯背对门站着。那人瞪着眼扫视周围，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晕了过去。慌乱中，宽檐帽从头上掉下来，围巾也从嘴边滑开，露出长长的白胡子、柔和俊秀的五官。是瓦伦丁·沃尔特上校。

福尔摩斯惊讶地吹了声口哨。

“华生，这回你可以把我写成笨蛋了，”他说，“真没料到猎物会是他。”

“他是谁？”麦考夫急切地问。

“他哥哥是詹姆斯·沃尔特爵士，就是那个死掉的潜艇部门主管。对啊，对啊，这下全看清楚了。他醒了。还是交给我来审问吧。”

我们把晕倒的犯人抬到沙发上，他坐了起来，一脸恐慌地四下张望，手摸着额头，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意识。

“怎么回事？”他问，“我是来见奥贝斯坦先生的。”

“沃尔特上校，我们都知道了，”福尔摩斯说，“一位英国绅士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我实在纳闷。至于你跟奥贝斯坦通信和往来的全过程，我们都掌握了，此外还有年轻人卡多根·韦斯特死亡的相关情况。不过有些细节只能听你亲口交代，我劝你忏悔认罪，算是一点弥补。”

那人长叹一口气，双手捂住脸。我们等他开口，他却沉默不语。

“我就直说吧，”福尔摩斯说，“基本案情已经非常明了。我们知道，你手头缺钱，你弄到哥哥的钥匙印模，写信给奥贝斯坦，他通过《每日电讯报》的启事栏回复。我们还知道，周一晚，你趁着大雾去办公室，没想到被韦斯特发现了，他可能早就对你起疑，于是跟了上去。他看见你偷了设计图，但又怕你是把图纸送到伦敦哥哥那里，所以没报警。他是个有责任感的公民，抛下一切私虑，在大雾中紧跟着你，一路跟到这座房子门口。他出面阻止你，就这样，沃尔特上校，叛国罪不说，你又给自己加上了更可怕的谋杀罪。”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我对上帝发誓，我没杀人！”犯人绝望地叫起来。

“那就坦白吧，你们把韦斯特放到车顶之前，他是怎么死的？”

“我说，我发誓什么都说。其他的事是我干的，我承认，经过就像你说的一样。我要偿还证券交易上的债务，急需用钱。奥贝斯坦愿意出五千英镑，足够帮我摆脱危机。至于谋杀，我跟你们一样，也是无罪者。”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确实早就起了疑，像你说的那样跟着我。当晚雾特别浓，可视距离不超过三码，我也是到了门口才知道他在后面。我敲了两下门，奥贝斯坦打开门，年轻人立刻冲上来，质问我们为什么拿设计图。我们进了屋，韦斯特跟着闯进来。奥贝斯坦总是随身带着护身短棒，一棒子打在他脑袋上。这一下要了命，不到五分钟人就死了。尸体躺在门厅，我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奥贝斯坦突然想到停在后窗下的地铁。他先检查了我带来的图纸，说有三张非常关键，必须留下。‘不能给你，’我说，‘如果不还回去，伍利奇会炸开锅的。’‘必须带走，’他说，‘技术性太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复制。’‘今晚必须全部还回去。’我说。他想了一会儿，大叫说有办法了。‘三张我留着，’他说，‘其余的塞进这个年轻人的兜里。尸体发现后，整件事都会算到他头上。’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照他说的做。在窗前等了半小时，终于有趟地铁停下来。我们很轻松就把韦斯特的尸体放到了车顶。雾大，没人看得见。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你哥哥知道吗？”

“他没说什么，但他有次看到我动他的钥匙，应该产生了怀疑，我从他的眼神能看出来。你知道的，出事后他再也没抬起头。”

房间安静下来。麦考夫最先打破沉默。

“不想补救一下吗？能减轻罪恶感，说不定还能减轻罪行。”

“怎么补救？”

“奥贝斯坦带图纸去哪儿了？”

“不知道。”

“没给你地址？”

“他说可以写信去巴黎卢浮宫酒店，他会收到的。”

“这么看，你还有办法补救。”福尔摩斯说。

“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做到。我跟这家伙算不上朋友，是他彻底毁了我。”

“这里有纸笔，坐到桌边，我说你写。信封上写他告诉你的地址，很好，接下来是正文：

亲爱的先生：

想必你已发现，我们的交易遗漏了一个关键细节。我手头有份复制图，可以填补漏洞。为此我又费了不少力气，你必须加付五百英镑。我信不过邮局，也不接受黄金和英镑之外的支付方式。本打算出国找你，但此时离开肯定会引起怀疑。因此，希望你周六中午来查令十字酒店的吸烟室见面。记住，只收黄金或英镑。

“相当诱人，不上钩才怪呢。”

果然上钩了！奥贝斯坦急于成就这笔千载难逢的大买卖，一口咬住了诱饵，最后乖乖在英国监狱被关了十五年。这是历史事件，而且是一个国家的秘史，比起公开的编年史来，通常更有人味，更有趣味。他的行李箱里搜出了无比珍贵的布鲁斯-帕廷顿设计图，图纸之前被他拿到了欧洲各大海军强国竞卖。

沃尔特上校服刑第二年年末死于狱中。至于福尔摩斯，又劲头十足地研究起拉叙斯的复调经文歌。他那篇论文一直供内部传阅，据专家称，是该领域的集大成之作。几周后，偶然听说我的朋友在温莎待了一天，还带回一枚非常精美的绿宝石领带夹。我问他是不是买的，他回答说是某位仁慈的女士赠送的，他有幸帮这位女士解决了一点小麻烦。他只透露了这么多，但我大概能猜出这位女士的尊姓大名。我相信，只要看到这枚领带夹，我朋友一定会回想起布鲁斯-帕廷顿设计图的案子。

[1]大都会线（Metropolitan Line）是伦敦的一条地铁线，1863年1月10日运行，是世界上第一条地铁线。1879年，位于伦敦西北部的威尔斯登（Willesden）开通了大都会线的车站，该站现在属于朱比利线（Jubilee Line）。

[2]暹罗（Siam）是泰国旧称。

[3]库拉索（curacao）是一种利口酒，以产地命名，常用于调制餐后酒。

[4]此处可能引自歌剧片段《纳尔逊之死》。纳尔逊（Nelson, 1758—1805）是英国皇家海军将领，在对战拿破仑的特拉法尔加海战（Battle of Trafalgar）中牺牲，是英国的民族英雄，这场战役也是英国海军史上一次伟大的胜利。

[5]拉叙斯（Lassus, 1530—1594）是比利时作曲家。

病危的侦探

作为福尔摩斯的房东，哈德森太太多年来吃了不少苦头。二楼公寓整天有一堆奇奇怪怪的人进进出出，有些还特别招人反感。不仅如此，房客本人也是个不寻常的角色，生活中表现出种种古怪行径，极度考验她的耐性。他完全不讲整洁，偏爱在不合适的时间段欣赏音乐，偶尔会在室内进行射击练习，古怪的科学实验经常制造恶臭，身旁总是缠绕着暴力和危险的气氛，这么看，伦敦最差房客非他莫属。可是换个角度看，他交的租金确实相当可观。我们合租那些年，他付的钱加起来足够买下整座房子。

不管他的行为多么出格，房东太太从不敢干涉，对他充满了敬畏。除了敬畏，还有喜欢。和女人打交道，他有种特有的亲和魅力，虽然不喜欢也不信任女人，但永远不失骑士风度。我婚后第二年的一天，房东太太来家里找我，说那位可怜的朋友落到了悲惨的境地。我了解她对福尔摩斯的一片诚心，很认真地听她解释。

“他快不行了，华生医生，”她说，“三天了，越病越重，我都怀疑能不能熬过今天。他不让我请医生。早上见到他，脸瘦成了皮包骨，两只发亮的大眼睛望着我，我再也受不了了，说：‘福尔摩斯先生，不管你同不同意，我现在就去请医生。’他说：‘那就叫华生来吧。’先生，一刻也不能耽误，不然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我压根不知道他生病的事，吓了一跳，赶紧穿衣服、戴帽子，有多着急可想而知。坐车过去的路上，我询问了详情。

“没太多可说的，先生。他一直在罗瑟希德[1]查案，待在河边一条小巷子里，感染了这种病回来。周三下午开始卧床不起，不吃不喝整整三天了。”

“天啊！为什么不请医生？”

“他不让，先生。他有多强势，你是了解的，我不敢违背他的意思。他活不了多久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的样子确实悲惨。十一月的大雾天，光线昏暗，病人的房间格外阴郁，但最让我心寒的，还是床头那张枯瘦的脸。他盯着我，双眼发亮，两颊潮红，是热病的症状，嘴唇上结了黑痂，床罩上细长的双手不停抽搐，嗓子沙哑，有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进去的时候，他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认出是我，眼里闪过一丝神采。

“啊，华生，看来交上厄运了。”他声音虚弱，仍带着平时那种漫不经心。

“亲爱的老兄！”我叫道，往床边走。

“后退！赶紧后退！”他命令道，语气严厉又蛮横，我只在危急时刻见过他这样，“华生，再靠近一步，我就赶你出门。”

“为什么啊？”

“我愿意，这还不够吗？”

对，哈德森太太说得对，他比以前更强势了。不过，那副衰竭的模样让人看了实在不忍心。

“我只想帮你。”我解释说。

“没错！照我说的做，就是最大的帮助。”

“好吧，福尔摩斯。”

他的态度有所缓和。

“没生气吧？”他喘着粗气问。

可怜鬼，看你这么痛苦地躺在面前，我怎么可能生气？

“我是为你好，华生。”他哑着嗓子说。

“为我好？”

“我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苏门答腊[2]传来的一种苦力病[3]。荷兰人比我们更有体会，可惜至今对这种病了解不多。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病致死率百分之百，传染性超级强。”

他说话时情绪激动，挥手示意我走开，细长的手指不停颤抖。

“接触性传染，华生—— 对，是接触性的，保持距离就没什么事了。”

“哎呀，福尔摩斯！你以为我会担心传染吗？就算是陌生人，我也没有顾虑。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对老朋友尽职责？”

我又往前走，他怒气冲冲地喝住我。

“站在原地，我们还能聊，不然就出去。”

我对福尔摩斯的非凡才能仰慕至极，总是尊重他的意愿，即使有时候并不理解。可是现在，职业本能驱动着我。别的事可以由他做主，但在病房里，就得听我的。

“福尔摩斯，”我说，“你不能跟平时比。生病的人其实就是小孩子，我也会把你当小孩子看。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检查症状，为你治疗。”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

“既然非要检查，至少得请我信得过的医生。”他说。

“你信不过我？”

“作为朋友，当然信得过。事实就是事实，华生，毕竟你只是个诊所医生，经验十分有限，资历也很普通。这种话很难说出口，是你逼得我非说不可。”

我心里一阵难受。

“这不像你说的话，福尔摩斯，明显证明你神经错乱。你要真信不过我，我也不勉强。我可以去请贾斯珀·米克爵士，或者彭罗斯·费希尔，或者伦敦任何一个最好的医生。不管怎样，你必须接受治疗，就这么定了。如果你认为我会站在这儿看你等死，既不亲手救你，也不请人帮忙，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是一片好心，华生。”病人说道，声音既像抽噎又像呻吟，“要我证明你的无知吗？什么是达巴努里[4]热病？什么是福尔摩沙[5]黑色败血症？请问你知道吗？”

“从没听说过。”

“华生，东方有许多疾病问题，也有许多奇怪的病理现象。”他每说一句都得停下来，攒足了力气再继续，“我最近的研究跟医学犯罪有关，从中学到了不少知识。我的病就是在研究过程中感染的，你治不了。”

“也许吧。我碰巧听说安斯特里医生现在在伦敦，他是热带疾病方面最权威的专家。再怎么反对也没用，福尔摩斯，我这就去请他。”我坚决地朝房门走去。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震惊！刹那间，那个垂危的病人像老虎一样跳起来，拦住我。我听见钥匙咔嚓一声转动。紧接着，他摇摇晃晃回到床上，经过一番体力大爆发，筋疲力尽，大口喘着粗气。

“别想跟我抢钥匙，华生。你被关起来了，老兄，待在这儿，我让你走再走。”他边喘边说，中间不断拼命吸气，“我尊重你的意思。你都是为我好，我当然清楚。你想怎么样都行，先给我一点时间恢复精力。还没到时候，华生，还没到时候。现在四点，你六点再走。”

“太荒唐了，福尔摩斯。”

“就两小时，华生，六点保证让你走。愿意等吗？”

“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确实没有，华生。谢谢，不用帮我整理床铺，请保持距离。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你可以请人帮忙，但不是你说的那位，而是我选中的人。”

“没问题。”

“这是你进屋后说的最明智的三个字。那边有书，你先看会儿。我的能量耗尽了，不知道电池给绝缘体充电是不是这种感觉？我们六点再聊。”

不过，离六点还差得远，他又开了口，跟他冲到门口的时候一样，我又吓了一跳。我站了几分钟，看着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他好像睡着了，被单几乎盖住了整张脸。我没心情看书，在房间里慢慢走动，研究每面墙上的著名罪犯的照片。我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来到了壁炉台前。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烟斗、烟袋、注射器、折叠小刀、左轮弹药筒等杂物，其中有个黑白相间的小盒子，象牙做的，带滑盖，非常精致。我想仔细看看，伸手拿了起来。就在这时，他大吼一声，声音恐怖又响亮，只怕大街上都能听见。听到这声可怕的叫喊，我浑身发凉，寒毛直竖，转过身，看见他的脸在抽搐，眼神跟疯了似的。我站在那儿蒙了，小盒子还在手里。

“放下！立刻放下，华生—— 立刻，听见没？”我把盒子放回壁炉台上，他往后一倒，头又靠回枕头上，长舒了口气，“我讨厌别人乱动我的东西，华生，你是知道的。你搅得我心烦，受不了了。堂堂一个医生，竟然要把病人给逼疯了。坐下，老兄，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这个插曲让人极不愉快。毫无缘由的粗暴情绪，加上这么绝情的话语，跟平时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足以证明他的意识有多混乱。疾病带来的伤害有很多，最可悲的莫过于摧毁了伟大的头脑。我静静坐着，心情沮丧，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我一直在看钟，他好像也在看，六点一到就开始说话了，还跟之前一样极度兴奋。

“好了，华生，”他说，“口袋里有零钱吗？”

“有。”

“有银币吗？”

“很多。”

“半克朗的有几个？”

“五个。”

“啊，太少了！太少了！真不幸啊，华生！既然不多，你可以装进表袋里，其余的钱装进左边裤兜。谢谢，这样你就能保持平衡了。”

简直是疯人疯语。他打了个寒战，又发出既像咳嗽又像抽噎的声音。

“华生，去把煤气灯点亮，千万小心，亮度绝不能超过一半，千万小心。谢谢，非常好。不，不用拉窗帘。请把信件和报纸放到这张桌上，我能够得着。谢谢。再把壁炉台上的东西拿过来。非常好，华生！那里有糖钳，请用它把象牙小盒子夹起来，放到这里的报纸上。很好！接下来去趟下伯克街13号，请卡尔弗顿·史密斯先生过来。”

说实话，请医生的想法已经不那么强烈了。可怜的福尔摩斯显然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单独留下他恐怕有危险。而他这时倒迫切想见他说的这个人，跟先前拒绝时的固执态度有的一比。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我说。

“很可能没听过，亲爱的华生。你知道了也许会吃惊，世上最精通这种病的人不是医生，而是个种植园主。卡尔弗顿·史密斯先生住在苏门答腊，在当地小有名气，最近正好来了伦敦。他的种植园爆发过这种病，医学上无能为力，他就开始自己研究，取得了影响深远的成果。他做事相当有计划，之所以让你等到六点，是因为我非常清楚，六点之前他不在书房。他的最大嗜好就是研究这种病，只要你能说服他过来，用他的独特经验帮助我们，我相信他一定能帮上大忙。”

福尔摩斯的话写出来很连贯完整，其实中途不断被喘息打断，他双手紧握拳头，可见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这些我不打算细说。和他在一起的短短几小时，他的状态逐渐恶化，热病的疹子越来越明显，凹陷的眼窝越来越黑，眼睛比之前更亮，额头上的冷汗闪着微光。即便如此，他说话时那种自信的风度仍然不变。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他都保持着掌控一切的姿态。

“如实告诉他我现在的状态，”他说，“还有你自己的判断—— 病危—— 病危外加精神错乱。说真的，我有点想不通，牡蛎的繁殖能力那么强，为什么没有铺满整个海床呢。啊，跑题了！大脑控制大脑的方式真是奇怪啊！说到哪儿了，华生？”

“我对史密斯先生说的话。”

“哦，对，想起来了，事关我的性命。华生，向他求个情。我们之间有过节，跟他侄子有关—— 我怀疑是谋杀，他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年轻人死得很惨。他对我怀恨在心。华生，你去缓和一下，恳请也好，乞求也好，无论如何要让他过来。他能救我—— 只有他能救我！”

“万不得已，我会把他押上马车，带他过来。”

“绝对不行。你一定要说服他，然后赶在他之前回来。随便找个借口，不要跟他一起来。千万别忘了，华生。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你从没让我失望过。肯定有天敌限制了牡蛎的繁殖，我和你，华生，都是天敌的一分子，不然呢，让地球成为牡蛎的天下吗？不行，不行，太恐怖了！你心里的想法都要告诉他。”

我离开时，满脑子都是这位天才像傻孩子一样胡言乱语的画面。他把钥匙递给我，我索性随身带走，免得他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哈德森太太守在过道里，浑身颤抖，哭个不停。走出公寓，身后传来福尔摩斯尖细的嗓音，他胡乱唱起了歌。我站在楼下，正吹口哨叫车，雾中走过来一个人。

“先生，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了？”他问。

原来是老朋友，伦敦警察厅的莫顿警探，他穿着粗呢便装。

“病得很重。”我回答。

大门顶窗透出的亮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表情十分怪异，我甚至觉得他在发笑，但又相信他不是这么恶毒的人。

“我听到了一些传言。”他说。

马车过来，我上车走了。

下伯克街位于诺丁山和肯辛顿的交界地带，沿街一排漂亮的房子，马车在其中一座门前停下，老式的铁栅栏、巨大的折叠门、耀眼的铜饰，无不透露着庄重大气的气息。男管家出现在门口，庄严的神色和房子的氛围融为一体，背后的彩色电灯射出淡粉的亮光。

“在，卡尔弗顿·史密斯先生在家。华生医生！好的，先生，我把名片送进去。”

我的名字和头衔太卑微，似乎并没有引起史密斯先生的兴趣。半开的房门里传来不耐烦的说话声，声音尖得刺耳。

“是个什么人？来做什么？哎呀，斯特普尔斯，我做研究的时候不想被打扰，说过多少次了？”

接着传来管家轻声的解释和安抚。

“行了，斯特普尔斯，我不见。我的工作不能这么随便打断。告诉他，我不在，真想见我，早上再来。”

又是一阵轻声细语。

“得了，得了，就那么回复他。要么明早来，要么别来。绝不能妨碍我工作。”

我想到福尔摩斯在病床上翻来覆去，也许正数着时间等我请人回去。现在不是讲礼节的时候，果断才能救命。管家满是歉意，正准备转达主人的意思，我一把推开他闯进了房间。

那人坐在壁炉旁的躺椅上，愤怒地尖叫一声，站了起来。我看见一张大黄脸，粗糙油腻，臃肿的双下巴，浓密的沙褐色眉毛，两只灰眼睛阴郁凶狠，怒冲冲地瞪着我。他高昂着脑袋，头顶光秃，小小的天鹅绒吸烟帽[6]很时尚地斜戴在肉粉色的圆弧上。那颗脑袋真是超大容量型，可是再往下看，我大吃一惊，他的身体瘦小单薄，双肩和后背弯曲变形，像是小时候得过佝偻病。

“怎么回事？”他尖声叫道，“这样闯进来是什么意思？不是吩咐了吗，叫你明早再来？”

“对不起，”我说，“事情耽误不得。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一提我朋友的名字，立刻产生了不一般的效果。小个子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神情变得紧张又警觉。

“你从福尔摩斯那儿来的？”他问。

“刚离开他。”

“福尔摩斯怎么了？还好吗？”

“他病得厉害，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那人示意我坐下，转身回到躺椅上。就在这时，我从壁炉台上方的镜子里瞥见了他的脸。我敢发誓，那张脸上浮现出邪恶的笑容。可是等他回过身来，脸上又露出真诚的关心。我只好劝自己，一定是刚才受了我的惊吓，导致他脸部神经痉挛。

“真可怜，”他说，“我和福尔摩斯先生只有一些业务往来，但我非常敬佩他的才华和人品。他是罪案界的业余人士，我是疾病界的业余人士。他对付罪犯，我对付病菌。那儿就是我的监狱。”他指向墙边桌上的一排瓶瓶罐罐，继续说，“在那些胶质培养基里，世界上最险恶的罪犯正在服刑。”

“正因为你有专业知识，福尔摩斯先生才想到请你。他对你的评价很高，认为全伦敦只有你能救他。”

小个子猛地一抖，时髦的吸烟帽滑到了地上。

“为什么？”他问，“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觉得我能救他？”

“因为你了解东方疾病。”

“他怎么知道自己得的是东方疾病？”

“为了查案，他一直和码头的中国水手待在一起。”

史密斯先生舒心地笑了，捡起吸烟帽。

“啊，肯定是因为这个，对吧？”他说，“我相信病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病了多久了？”

“三天左右。”

“神志不清？”

“偶尔会。”

“啧啧！这就有点严重了。不去看看的话，太不人道了。我非常讨厌别人打断我的工作，华生医生，但这次确实是个例外。我马上跟你过去。”

我想起福尔摩斯的嘱咐。

“我还有别的事。”我说。

“那好，我自己去，我有福尔摩斯先生的住址。放心，顶多半小时就到。”

我回到福尔摩斯的卧室，心情沉重，照之前的病情看，离开的这段时间，很可能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没想到他竟然大有好转，我大大松了口气。他看上去还是一身病态，但神志已彻底恢复；说话还是一样声音虚弱，但比正常时候还要干脆清晰。

“华生，见到他了？”

“嗯，他来了。”

“好极了，华生！好极了！你是最优秀的信使。”

“他本想跟我一起来。”

“那可不行，华生，绝对不行。他有问我的病因吗？”

“我提到了东区的中国水手。”

“没错！好了，华生，你尽了好友的职责，现在可以退场了。”

“我得等着听听他的意见，福尔摩斯。”

“当然要听。不过，我有理由推断，没有外人在场，他的意见会更坦诚、更宝贵。华生，床头后面正好有空间。”

“天啊，福尔摩斯！”

“恐怕也没别的办法。那地方本来就不是藏身的，这样也好，不太可能引起怀疑。进去吧，华生，应该躲得下。”他突然坐了起来，憔悴的脸变得严肃又专注，“车轮声！快，老兄，爱我就赶快！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动—— 不管发生什么，明白吗？别出声！别乱动！仔细听着就行了。”刹那间，突然爆发的精力消失了，威严果断的语气不见了，他又回到了神志恍惚、喃喃低语的状态。

我迅速钻进了藏身地，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奇怪的是，半天没人说话，只有病人沉重的喘息声。可以想象，来客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患者。终于，奇怪的沉默打破了。

“福尔摩斯！”他叫道，“福尔摩斯！”迫切的语气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的人，“能听见吗，福尔摩斯？”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似乎在粗鲁地摇晃病人的肩膀。

“是你吗，史密斯先生？”福尔摩斯轻声说，“真不敢奢望你会来。”

另一个人笑起来。

“我也没想到会来，”他说，“可是，你看，还是来了。我这叫以德报怨，福尔摩斯，以德报怨！”

“你是大好人，大圣人。我欣赏你的专业知识。”

来客不屑地嗤笑一声。

“你当然欣赏。全伦敦只有你一个人有幸欣赏。知道你得的什么病吗？”

“一样的病。”福尔摩斯说。

“啊！看出症状了？”

“再明显不过了。”

“我不意外，福尔摩斯，如果真是一样的病，我并不意外。这么看，你的前景不妙啊。可怜的维克托第四天就死了—— 他可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居然在伦敦的中心地带感染了罕见的亚洲疾病，正像你说的，非常蹊跷。而这种疾病正好是我钻研的领域。多么神奇的巧合啊，福尔摩斯，你很聪明，看出来了，不过硬说是因果关系，未免太伤人了。”

“我确信是你干的。”

“哦，确信，是吗？不管怎样，反正拿不出证据。你到处散播我的谣言，如今遇上麻烦了，又低声下气求我救命，你以为你是谁？玩的什么把戏—— 嗯？”

我听见病人粗哑缓慢的呼吸声。“给我水！”他喘着粗气说。

“你的命快到头了，朋友，不过我话没说完，还不能让你走。我会给你水的。拿着，别洒了！很好。能听懂我的话吗？”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

“尽力救救我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轻声说，“我会把那些话忘掉的—— 我发誓。只要能治好我的病，我一定会忘掉。”

“忘掉什么？”

“维克托·萨维奇是怎么死的。你刚才其实承认是你干的了。我会忘掉的。”

“忘掉也好，记住也好，随便你。我看你是不可能进证人席了，相信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你要进的是另一种小隔间。就算你知道我侄子是怎么死的，对我也毫无影响。我们现在说的不是他，是你。”

“对，对。”

“去找我的家伙—— 忘记叫什么了—— 说你在东区水手中染的病。”

“我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得意自己有个好脑子，是吗？觉得自己聪明过人，是吗？这回碰上更聪明的人了。福尔摩斯，好好回忆一下，想不出别的病因了吗？”

“想不出来，脑子一片混乱。看在老天分儿上，帮帮我！”

“行，我帮你，帮你看清得的什么病、怎么得的，最好让你死得明白。”

“给我一点镇痛药吧。”

“很痛，是吗？这就对了，苦力们到最后都会疼得尖叫。我看是痉挛。”

“对，对，痉挛。”

“不管怎样，能听见我说话就行。听好了！出现症状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记得吗？”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再想想。”

“我太难受了，想不起来。”

“那好，我帮你想。收到什么邮包了吗？”

“邮包？”

“一个盒子？”

“头好晕—— 不行了！”

“听着，福尔摩斯！”接着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是他在摇晃垂危的病人。我待在藏身处，拼命忍住不出声。“听我说，必须听我说。记得一个盒子吗—— 象牙盒子？周三寄来的。你打开了—— 想起来了吗？”

“对，对，打开了，里面有个尖头弹簧。有人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你已经尝到苦果了。笨蛋，自作自受，谁要你挡我的道呢？你不招惹我，我也不会害你。”

“记起来了，”福尔摩斯上气不接下气，“弹簧！刺出了血。盒子—— 盒子在桌上。”

“天啊，就是这个！装进口袋带走，你的最后一点证据也没了。福尔摩斯，现在知道真相了吧，是我杀了你，你可以明明白白地死了。维克托·萨维奇的死，你知道得太多，我让你也亲自体验一把。你的时间不多了，我坐在这儿看着你死。”

福尔摩斯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史密斯说，“调亮煤气灯？啊，黑暗开始降临了，是吗？好，调亮，我也好看清你的样子。”他穿过房间，灯光一下子亮起来，“还有什么可以效劳的，朋友？”

“香烟和火柴。”

我又惊又喜，差点叫出声来。他的说话声恢复了正常—— 也许还有点虚弱，但正是我熟悉的声音。房间一时陷入了沉默，我能感觉得到，史密斯一定呆呆站在那儿，惊讶地盯着福尔摩斯。

“怎么回事？”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冰冷尖利。

“想演好角色，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角色，”福尔摩斯说，“不瞒你说，我已经断食断水三天了，直到你好心倒了那杯水。最难忍的还是烟瘾。啊，这儿有香烟。”我听见划火柴的声音，“舒服多了。嘿！是不是有朋友来了？”

外面响起脚步声，门开了，莫顿警探走进来。

“一切顺利，人是你的了。”福尔摩斯说。

警探例行公事说了一遍警告语，最后说：“我以谋杀维克托·萨维奇的罪名逮捕你。”

“还可以加一项，谋杀夏洛克·福尔摩斯未遂。”我朋友轻声笑道，“警探先生，为了给病人省麻烦，史密斯先生好心调亮灯光，向你发出了信号。对了，罪犯上衣右边口袋有个小盒子，最好拿出来。谢谢，我要是你，会特别小心。放在这儿，庭审时用得着。”

我听见猛冲、扭打的声音，跟着是金属的碰撞和痛苦的叫喊。

“你这是自讨苦吃，”警探说，“站好了，听见没？”手铐咔嚓一声铐上。

“好一个圈套！”那个尖细的声音怒吼道，“福尔摩斯，上被告席的是你，不是我。他请我来治病，我可怜他才来的。这下他肯定会胡编一堆话，谎称是我说的，来证明他那些荒唐的猜疑。福尔摩斯，你想怎么编都行，反正我的证词和你的一样有效。”

“天啊！”福尔摩斯叫道，“完全把他忘了。亲爱的华生，万分抱歉，竟然忽略了你！史密斯先生用不着介绍吧，我知道你们今晚早些时候已经见过面了。马车在楼下吗？你们先回警局，我换好衣服就过去，也许能帮上忙。”

福尔摩斯一边梳洗，一边喝了杯干红，吃了几块饼干，恢复了精神。“从没像现在一样需要这些东西，”他说，“不过，你了解的，我的饮食习惯本来就不规律，比大多数人更能忍受这种考验。首先必须让哈德森太太相信我是真病，通过她向你转达病情，再通过你向史密斯转达。不会见怪吧，华生？你能谅解的，虽然你有许多才能，但伪装绝不在其中，如果知道了我的秘密，绝不可能让史密斯感受到紧迫感，而他的到场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一步。我知道他报复心极强，确信他会过来欣赏自己的杰作。”

“可是你一副病态啊，福尔摩斯—— 脸色那么可怕？”

“三天不吃不喝，脸色能好到哪儿去？至于其他病征，一块海绵就能彻底消除。额头上抹凡士林，眼睛里滴颠茄，颧骨上搽腮红，嘴唇周围涂一层蜂蜡，可以制造出相当理想的效果。我正考虑写一篇有关装病的论文。偶尔再扯点不相干的话题，比如银币、牡蛎什么的，完美呈现出神志不清的状态。”

“既然根本不会传染，为什么不让我靠近？”

“这还用问吗，亲爱的华生？真以为我信不过你的医术？我的样子再虚弱，毕竟脉搏没加快，体温没升高，以你敏锐的判断力，还会认为我病危吗？保持四码距离才能瞒过你，不然谁去把史密斯带到我的地盘上？不，华生，我可不想碰那个盒子。从侧面看你会发现，一打开它，尖头弹簧就会弹出来，像毒蛇的牙齿一样。我敢说，可怜的萨维奇正是被这种机关害死的。那个魔鬼除掉了继承遗产的绊脚石。你知道的，我总有各种各样的邮件。但凡收到包裹，我都会格外提防，不过我很清楚，假装他的阴谋得逞，才有可能套出真相。这次装病可以说是殿堂级的表演了。华生，麻烦帮我穿上衣服。处理完警局的事，最好去辛普森餐厅补充一点养分。”

[1]罗瑟希德（Rotherhithe）是伦敦东南部的居住区，位于泰晤士河南岸。

[2]苏门答腊（Sumatra）是印度尼西亚的岛屿，当时是荷兰殖民地。

[3]在19世纪的英国，“苦力”（coolie）一词带有歧视，指南亚、东南亚及中国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契约工。

[4]达巴努里（Tapanuli）位于苏门答腊岛北部。

[5]福尔摩沙（Formosa）是台湾岛旧称。

[6]吸烟帽（smoking cap）是19世纪英国流行的男士居家服饰，可防止抽烟时头发沾上烟味，也可用来保暖。

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失踪案

“为什么是土耳其的？”福尔摩斯问道，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靴子。我正半躺在藤背椅上，双脚伸向前，吸引了他敏锐的注意力。

“这是英国的，”我有些惊讶地回答，“在牛津街拉蒂默鞋店买的。”

福尔摩斯笑了笑，表情透着不耐烦。

“我说的是澡堂！澡堂！为什么是松弛又昂贵的土耳其浴，不是提神醒脑的本国浴？”

“最近几天犯了风湿，感觉自己老了。我们医界认为，土耳其浴是一种替代疗法，能清洁系统，给人体一个全新的开始。”

“对了，福尔摩斯，”我接着说，“对逻辑头脑来说，靴子和土耳其浴之间的联系肯定是显而易见的。对我来说，还是得请你解释一下。”

“推理过程并不复杂，华生，”福尔摩斯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举个例子说吧，我还看出今早有人和你同乘一辆马车。这些都属于基本演绎法。”

“我不认为举个新例子就能当解释。”我有点尖刻地说。

“好极了，华生！非常有理有力的反驳。让我想想，细节在哪里？先解释后一个例子—— 马车。你看，你外套的左袖和左肩溅了泥水。坐在马车的中间位置，不太可能溅到泥水，就算溅到，也应该左右都有。由此推断，你坐在边上，进一步推断，有人和你同乘。”

“太明显了。”

“明显得可笑，是吧？”

“靴子和澡堂呢？”

“一样小儿科。你系鞋带有自己的习惯，而我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复杂的双结，不是你平时的系法，说明你脱过靴子，但是谁系的鞋带呢？要么是鞋匠，要么是澡堂服务员。靴子几乎是全新的，可以排除鞋匠的可能，还剩下什么？澡堂。很可笑，是吧？不管怎么说，土耳其浴发挥了一定作用。”

“什么作用？”

“至少告诉我，你是为了换换心情才去洗的。我倒有个更好的建议，亲爱的华生，去趟洛桑怎么样？全程头等车票，提供丰厚的费用支持。”

“太好了！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往扶手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掏出记事本。

“世上有一类人最危险，”他说，“那就是四处漂泊、无亲无故的女人。她们本身并无害处，有时甚至是最有益的人，但却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人犯罪的催化剂。她们无依无靠，居无定所，拥有足够的财富，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住过一家又一家旅馆。偏僻的小旅馆和寄宿公寓像个迷宫，她们常常迷失其中，仿佛离群的小鸡误入狐狸的世界，就算被一口吃掉，也不会有人惦念。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话风突然转变，终于从抽象转到具体，我松了口气。

福尔摩斯翻看记事本，接着说：“弗朗西丝女士是拉夫顿伯爵仅剩的直系亲属。伯爵去世后，你应该还记得，财产归家族的男人继承了，只给她留了一点点钱财，外加一些非常珍贵的西班牙古董银饰，以及切割独特的钻石。她珍爱这些宝贝，可以说爱不释手，不肯放到银行寄存，无论走到哪儿都带在身边。弗朗西丝女士刚到中年，相貌美丽，是个让人同情的人物。命运多变，二十年前还是庞大的舰队，如今只剩下她这一叶孤舟。”

“她出了什么事呢？”

“啊，弗朗西丝女士出了什么事？是死是活？这就是我们要查的问题。她的习惯很固定，过去四年，每隔一周就给多布尼小姐写封信，从未间断。多布尼小姐是她以前的家庭教师，早已退休，现住在坎伯韦尔，来找我查案的正是这位。她差不多五周没收到信了，最后一封从洛桑的国家酒店寄来。弗朗西丝女士好像已经离开了那里，但没留下新地址。多布尼一家非常担心，他们家底殷实，只要能查清真相，花钱方面绝不吝啬。”

“除了多布尼小姐，就没有别的线索？肯定还有别的通信人吧？”

“有一个通信人是肯定存在的，华生，那就是银行。单身女士也要生活，她们的存取款记录相当于缩写版日记。她在西尔韦斯特银行开的户，我查过她的流水单。倒数第二张支票付的是洛桑的账单，支票金额相当大，说明她手头可能留了一些现金。那之后只开过一张支票。”

“开给谁的？在哪儿开的？”

“玛丽·德瓦恩小姐，在哪儿开的看不出来。不到三周前，支票在蒙彼利埃的里昂信贷银行兑现，总额五十英镑。”

“玛丽·德瓦恩小姐是什么人？”

“这我也查到了，她是弗朗西丝女士的女佣。为什么给她开这张支票，现在还无法确定。不过，我相信你的调查很快就能找到答案。”

“我的调查？”

“所以才有洛桑的养生之旅嘛。你知道的，老亚伯拉罕斯怕死怕得要命，我根本不可能离开伦敦。再说了，一般情况下，我还是不出国为好。没有我，警察厅会感到孤单，犯罪界会滋生有害的兴奋情绪。去吧，亲爱的华生，我在欧洲大陆电报线的这一头等着你的消息，随时提供建议，希望我的拙见能值回两便士一个字的奢侈价格。”

两天后，我到了洛桑的国家酒店，颇有名气的经理莫泽先生非常礼貌地接待了我。据他说，弗朗西丝女士在这里住了几周，见过她的人都很喜欢她。她顶多四十岁，相貌依旧迷人，一看就知道年轻时美貌出众。莫泽先生并不知道贵重珠宝的事，不过听服务员说，女士卧室有个沉重的行李箱，总是牢牢锁着。女佣玛丽·德瓦恩也和主人一样受欢迎，还跟酒店一个领班订了婚。我很快打听到她现在的住址：蒙彼利埃市图拉真街11号。这些我全部记了下来，心想就算是福尔摩斯本人，搜集信息也不一定有我这么熟练。

只有一个疑问尚未解决，我掌握的情况都无法解释女士突然离开的原因。她在洛桑的生活很愉快，种种迹象表明，她原计划在那套豪华湖景房里度过一整季，但最后还是走了，离开前一天才通知酒店，白白预付了一周的房费。女佣玛丽的未婚夫朱勒·维巴提供了唯一的线索。他说女士突然离开前的一两天，有个又高又黑的大胡子男人来过酒店。“野蛮人—— 十足的野蛮人！”朱勒叫道。那人住在城里，来湖滨走廊跟女士说过话，样子很严肃，后来又来过一次，女士不肯见。他是英国人，没留下姓名。事后不久女士便走了。朱勒认为—— 更重要的是，女佣也认为—— 他的到来和她的离开是因果关系。唯有一件事朱勒不愿谈，要么不知情，要么不肯说，那就是玛丽为什么会离开主人。想知道原因，必须去蒙彼利埃问她本人。

调查第一步到此结束，第二步专攻弗朗西丝女士离开洛桑后的下一站。她的去向带有保密色彩，可见她确实是为了摆脱追踪才走的，不然行李上为什么不公开标明目的地呢？人和行李都到了莱茵河畔的度假胜地巴登，途中有意绕了远道。这些是从库克旅行社洛桑分社的经理那儿打听到的。我动身前往巴登，出发前向福尔摩斯汇报了全部进展，他发来回电，半开玩笑地夸了我一番。

到了巴登，很容易就查到了弗朗西丝女士的行踪。她在英吉利旅馆住了两周，在那里认识了来自南美的传教士施莱辛格博士和其妻子。和大多数孤单女人一样，弗朗西丝女士在宗教中找到了安慰和寄托。施莱辛格博士极具人格魅力，为信仰全心全意奉献，传教时感染了疾病，身体仍在恢复期。她深受触动，帮助施莱辛格太太照顾这位康复中的圣人。经理告诉我，博士每天坐在阳台的躺椅上，两位女士陪护在左右。他正在绘制圣地地图，尤其是米甸人[1]的活动范围，并在撰写这一主题的论文。最后，他的健康状况大大好转，和妻子去了伦敦，弗朗西丝女士也跟他们同行。这是三周前的事了，之后经理再没听到他们的消息。至于女佣玛丽，在他们离开前几天就先走了，当时哭成了泪人，还对其他女佣说，以后再也不干这行了。施莱辛格博士在出发前结了账，连同弗朗西丝女士那份也一起付了。

“对了，”经理最后说，“最近不止你这一个朋友来打听女士的消息，大概一周前也有人来问过。”

“留名字了吗？”我问。

“没有。英国人，属于比较特别的类型。”

“野蛮人？”我学习名探友人的方法，把掌握的线索关联起来。

“没错，这个词形容他再恰当不过了。大块头，大胡子，皮肤晒得黝黑，看上去跟农夫住的小客栈更搭配，不适合时髦的大旅馆。应该是个凶狠的家伙，反正我不敢惹。”

迷雾渐渐消散，人影渐渐清晰，谜案的轮廓已经开始显现。有个狠角色盯上了这位善良虔诚的女士，从一地到另一地，紧追不舍。她害怕他，不然不会离开洛桑。他仍在追踪，迟早会追上她。会不会早就追上了，所以一直没有她的音讯？难道同行的好人没能保护她免遭暴力或勒索？这样长时间、长距离的追踪，背后有怎样阴险可怕的企图？这些都是我必须解决的问题。

我给福尔摩斯写了信，展示我是如何高效、有效地追查到案子的根源。他回电询问施莱辛格博士的左耳长什么样。福尔摩斯的幽默感总是很另类，有时甚至有点冒失，我并没有理会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实际上，收到回电时，我已经到蒙彼利埃找女佣玛丽了。

找到这位离职的女佣并不难，她把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了我。她是个忠诚的用人，确信主人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才放心离开。加上自己婚期将至，分别也是迟早的事。她伤心地回忆，在巴登那段时间，主人对她有些不耐烦，有一次甚至质问她，好像怀疑她不诚实。发生了这种事，离别也就没那么难分难舍了。弗朗西丝女士给了她五十英镑作为结婚礼物。对于那个迫使主人离开洛桑的陌生人，玛丽和我一样充满怀疑。那人凶狠可怕，曾在湖滨走廊上粗暴地抓住主人的手腕，她亲眼看到了。她认为弗朗西丝女士正是因为害怕他，才让施莱辛格夫妇陪着去伦敦的。女士从没跟玛丽提起那人，但从许多微小的迹象看得出，主人时刻紧绷着神经。说到这里，玛丽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吓得脸直抽搐。“快看！”她喊道，“那家伙又跟来了！我说的就是他。”

透过客厅开着的窗户，我看见街道中间有个魁梧的男人，皮肤黝黑，浓密的黑胡子，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急切地盯着门牌号看，显然是和我一样来找女佣的。我一时冲动跑出去，跟他当面对质。

“你是英国人。”我说。

“是又怎样？”他反问道，恶狠狠地瞪着我。

“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不能。”他断然拒绝。

处境有点尴尬，不过最直接的方式往往是最有效的。

“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在哪儿？”我问。

他一脸惊讶地盯着我。

“你把她怎么了？为什么跟着她？非回答我不可！”我说。

那家伙一声怒吼，老虎一样猛扑过来。我经历过不少搏斗，每次都能招架住，但这个人发起怒来像魔鬼，手劲大得像铁钳，紧紧掐住我脖子，我快要失去知觉了。就在这时，街对面的酒馆冲出来一个法国工人，满脸胡茬，身穿蓝工装，手里握着短棒，朝我对手的前臂狠狠挥下去。他立刻松开手，怒气冲冲站在那儿，犹豫要不要再动手。过了一会儿，他又一声怒吼，扔下我，进了我刚出来的小房子。我站在街上，好心人还在旁边，我转身向他道谢。

“哎呀，华生，”他说，“事情被你弄得一团糟！我看你还是跟我坐今晚的快车回伦敦吧。”

一小时后，福尔摩斯恢复了平常的服装和风格，坐在我的旅馆单间里。说到突然又及时的现身，他的解释非常简单。一发现可以抽身离开伦敦，他就决定找我碰头，而我行程的下一站再明显不过了。他化装成工人，坐在酒馆里等我出现。

“亲爱的华生，你的调查风格真是一贯如此啊，”他说，“到现在为止，我实在想不出有哪种错是你没犯的，总体效果就是到处发警报，什么也查不到。”

“你来查也不一定好到哪儿去。”我不服气地说。

“没有‘不一定’，我确实做得更好。菲利普·格林阁下来了，他也住在这家旅馆。以他为起点，你会看到什么是更成功的调查。”

名片放在托盘上送了上来，后面跟着一个大胡子，正是在街上对我动粗的坏蛋。他看见我也吃了一惊。

“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他问，“我收到字条，听你的过来了。跟这人有什么关系？”

“这位是华生医生，我的老友兼搭档，来协助我们查案。”

陌生人伸出黝黑的大手，连声道歉。

“但愿没伤着你。你刚才怪我伤害她，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这段时间真的是失控了，神经像通了电一样。这事我不太明白，福尔摩斯先生，我首先想知道的是，你到底是怎么打听到我的。”

“我联系了多布尼小姐，弗朗西丝女士的家庭教师。”

“总是戴着头巾帽的老苏珊·多布尼！我对她印象深刻。”

“她也记得你。很早以前的事了—— 在你下决心去南非以前。”

“啊，看来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没必要隐瞒什么了。我发誓，福尔摩斯先生，我对弗朗西丝绝对真心，世上没哪个男人像我这样爱一个女人。我知道自己年轻时无法无天，但我不像别的同类人那么差劲。她的心像雪一样纯洁，容不下半点杂质，听说了我做的事，再也不肯理我。她还是爱我的—— 真是老天开眼！—— 爱得那么深，就因为我，她一直独身，过着圣洁的生活。多年过去了，我在巴伯顿[2]赚了钱，心想也许能找到她，求她回心转意。听说她还没结婚，我在洛桑找到她，想尽办法挽回。她心软了，我能感觉到，但决心却没有动摇。等我再去时，她已经走了。我追到巴登，不久后又听说她的女佣住在这里。我是个粗人，刚离开粗犷的生活环境，听到华生医生那些话，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看在上帝分儿上，告诉我，弗朗西丝女士怎么样了。”

“这正是我们要查的。”福尔摩斯的语气特别严肃，“格林先生，你在伦敦的地址是什么？”

“兰厄姆旅馆。”

“好，建议你回那儿等着，有需要随时找你，可以吗？我不想让你空抱希望，但请相信，为了弗朗西丝女士的安全，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拿上这张名片，方便跟我们保持联系。好了，华生，收拾行李，我去给哈德森太太发电报，请她尽力准备一下，明天七点半，迎接两个肚子空空的旅客。”

回到贝克街公寓，有封电报等着我们。福尔摩斯看完，颇有意味地叫了一声，扔给了我。电报上写着“有破口或裂痕”，巴登寄来的。

“这是什么？”我问。

“谜底，”福尔摩斯回答，“记得吧，我问过传教士的左耳长什么样，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你没回复。”

“我当时离开巴登了，没法打听。”

“没错，所以我把同样的问题发给了英吉利旅馆的经理，这是他的回复。”

“说明什么？”

“亲爱的华生，说明我们对付的是一个非常狡猾、危险的人物。南美传教士施莱辛格博士不是别人，正是亨利·彼得斯，澳大利亚最无耻的恶棍之一—— 别看这个国家历史不长，却生产了不少极品罪犯。他的专长是利用宗教情感诱骗孤身女人，所谓的妻子是个名叫弗雷泽的英国人，其实是他的得力助手。这次的作案手法让我联想到他，而这个相貌特征证实了我的怀疑。1889年，他在阿德莱德的一家酒吧打架，耳朵被人狠狠咬了一口。华生，这位女士不幸落到了最恶毒的二人帮手里，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已经灭口的可能性极大。就算人没死，肯定也被监禁起来，无法给多布尼小姐或其他朋友写信。另外还存在两种可能，他们根本没来伦敦，或者来了又走了。第一种站不住脚，欧洲大陆的登记制度十分严谨，外国人很难逃过警方的搜寻；第二种也说不通，除了伦敦，两个骗子找不到更容易实施监禁的地方。直觉告诉我，人就在伦敦，但目前还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只能采取最明显的措施，好好吃饭，耐心等待。晚上我去趟警察厅，跟老朋友莱斯特雷德聊聊。”

不管是官方警察，还是福尔摩斯手下高效的小组织，都没能破解谜团。在拥挤的伦敦城，我们要找的三个人彻底消失在数百万人口中，仿佛从没存在过一样。启事登了，没回音；线索也跟了，没结果；施莱辛格有可能光顾的犯罪窝点都搜查了，没收获；他以前的同伙也都监视了，没发现往来。经过一周的无奈和焦虑，突然出现了一丝亮光。威斯敏斯特路上有家博文顿典当行，收当了一只银镶钻石的耳坠，古老的西班牙款式。交当人大个子，胡子刮得干净，牧师模样，留下的名字和地址显然是假的。虽然没人注意到他的耳朵，但从描述看无疑是施莱辛格。

兰厄姆旅馆的大胡子朋友来过三次，打听最新进展—— 第三次来时，我们刚收到典当行的消息不到一小时。他在焦急中日渐憔悴，高大的身躯撑着越来越松垮的衣服。“让我做点什么吧！”他每次都这样哀叹。福尔摩斯终于满足了他的请求。

“他开始当首饰了。应该能抓住他了。”

“也就是说，弗朗西丝女士处境危险？”

福尔摩斯神情凝重地摇摇头。

“假如他们一直监禁着她，放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了，不然等于自曝罪证。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能做什么？”

“那两个人不认识你吧？”

“不认识。”

“他以后可能去别的典当行，这样的话，我们得重新开始。不过，博文顿给的价钱相当公道，而且什么也不多问，如果他需要现钱，很可能再次光顾。我写张字条，你带过去，他们会让你守在店里。那家伙再出现，你就跟踪到他的住处。不要冲动，特别是不要动粗。我要你以人格保证，在我不知情、不同意的情况下，绝不随便行动。”

两天过去了，菲利普·格林阁下（这里插一句，他父亲跟他同名，是著名的海军上将，曾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指挥亚速海舰队）没有任何消息。第三天傍晚，他冲进我们的客厅，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因为太过兴奋，强壮身躯上的每块肌肉都在颤动。

“找到了！找到了！”他叫道。

他激动得连话也说不清，福尔摩斯安抚了几句，把他推到扶手椅上坐下。

“好，说吧，从头到尾告诉我们。”他说。

“就在一小时前，她来了。这次是他妻子，她当的耳坠跟上次那只是一对。她个子高，脸发白，眼睛像雪貂。”

“正是她。”福尔摩斯说。

“她离开典当行，我跟了上去。她走到肯辛顿路，我一直尾随。不久，她进了一家店，福尔摩斯先生，是家殡葬店。”

我朋友一惊。“是吗？”他问道，声音有些颤抖，流露出内心的焦灼，尽管灰白的脸上仍保持着冷峻。

“她跟柜台里的女人说话，我也进到店里，好像听她说了句‘交货迟了’之类的话。柜台里的女人连忙解释：‘本来早该送去的，但是因为和普通款不一样，做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她们停下来看着我，我随便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出来了。”

“非常好。后来呢？”

“我躲进一个门廊里，那女人从店里出来，朝周围扫了一圈，我感觉她好像起了疑心。她叫了辆马车，上车走了。正巧附近还有一辆，我坐车跟了上去。最后到了布利克斯顿，她在波尔特尼广场36号下车。我让马车走过去，在广场一角才下车，留神观察那座房子。”

“看到什么人了吗？”

“只有一楼有扇窗子亮着灯，其余全是黑的。窗帘放下了，看不到里面。我站在那儿，考虑着接下来怎么办，一辆带篷货车过来，车上有两个男人。他们下车，从车里搬出一样东西，抬上门口的台阶。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一口棺材。”

“啊！”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冲进去。大门开了，两个人抬着东西进去，开门的正是那个女人。我还站在原地，她看了我一眼，好像认出来了，只见她猛地一惊，慌慌张张关上了门。我记得对你的承诺，立刻来了这里。”

“好极了。”福尔摩斯在半张纸上匆匆写了几句，“没有搜查令，我们做什么都不合法，你能帮上的最大的忙就是带着这张字条去警察厅，申请搜查令。也许有点难度，但是典当首饰应该是个很好的证据。莱斯特雷德会处理一切细节。”

“来不及了，他们会杀了她的。买棺材做什么？不是装她，还能装谁？”

“我们一定尽全力，格林先生，一分钟也不耽误，交给我们吧。”委托人匆忙走了，他接着说，“好了，华生，他去请正规军了，我们照旧是业余军，必须按自己的方式行动。我认为形势紧迫，有必要采取最极端的手段。不能浪费时间，马上去波尔特尼广场。”

马车飞驰经过议会大厦和威斯敏斯特桥，他说：“我们来重现一下案情。这些骗子先把忠诚的挑拨走，然后哄劝可怜的女士来到伦敦。就算她写过信，肯定也被扣了下来。他们通过同伙租到一座带家具的房子，一进去就把她监禁起来，霸占了贵重的珠宝首饰，最开始正是这些宝贝吸引了罪犯。他们以为没人会在意这位女士的境遇，于是放心大胆地卖起了首饰。如果放走她，他们肯定会被告发，所以绝对不能放人，但又不可能永远关着她，唯一的办法就是灭口。”

“非常清晰。”

“下面再从另一角度推理。华生，沿两条不同思路走下去，你会发现某个交叉点，那就是最接近真相的地方。这次不从女士入手，而以棺材为起点倒着推。棺材的出现说明：第一，女士恐怕确实死了；第二，将有一场正式的葬礼，也就是说，必须具备齐全的医生证明和官方许可。如果女士身上的谋杀痕迹明显，他们肯定会在后院挖个坑埋了尸体，但现在一切都是公开的，符合正常手续，说明什么呢？很显然，他们的杀人手段隐蔽—— 可能是毒杀—— 制造出自然死亡的假象，瞒过了医生。他们竟然允许医生靠近她，多么奇怪啊，除非医生也是帮凶，但这个假设毫无说服力。”

“会不会是伪造的医生证明？”

“风险大，华生，风险太大，不，我看他们不会这么做。车夫，停车！刚经过典当行，这家应该就是殡葬店。华生，可以进去一下吗？你的样子容易让人信任。问问波尔特尼广场的葬礼明天几点开始。”

女店员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早上八点整。“看吧，华生，没有悬念，都是明摆着的事！他们肯定想办法办齐了合法文件，觉得什么也不用担心。好了，没别的战术，直接正面进攻。带武器了吗？”

“我有手杖！”

“好吧，好吧，够强大了，‘正义一方自有三重盔甲护身[3]’。 我们实在不能干等着警察出动，被法律束缚了手脚。车夫，你可以撤了。走吧，华生，跟以前一样，偶尔也要一起碰碰运气。”

波尔特尼广场中央有座黑漆漆的大房子，他使劲按响门铃。门立刻开了，门厅灯光昏暗，映出一个高个女人的身影。

“怎么，有事吗？”她厉声问道，目光穿过黑暗紧盯着我们。

“我找施莱辛格博士。”福尔摩斯说。

“这里没这个人。”她回答，准备关门，但被福尔摩斯用脚顶住了。

“我要见住在这里的男人，不管他叫什么。”福尔摩斯坚决地说。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打开门。“进来吧！”她说，“我丈夫没有不敢见的人。”她关上门，带我们进了门厅右边的客厅，离开前调亮了煤气灯，说，“彼得斯先生马上来。”

这话不假，我们还没时间好好看一眼满是灰尘和蛀洞的房间，门就开了。一个大块头男人迈着轻捷的步子走进来，秃头，大红脸，胡子刮得干净，脸颊下垂，表面看上去很和蔼，但嘴巴却透着凶残恶毒。

“先生们，这里肯定有误会，”他的声音带着假意的讨好，“我看你们是找错地方了，再往街前头找找，也许……”

“得了，别浪费时间了，”我朋友果断地说，“你是阿德莱德的亨利·彼得斯，在南美和巴登的身份是牧师，自称施莱辛格博士。我太清楚了，就像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清楚。”

彼得斯—— 下文都用这个名字—— 猛一惊，直勾勾看着这个强大的对手。“你的大名吓不着我，福尔摩斯先生，”他冷冷地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来我家做什么？”

“你从巴登带走了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还想知道这位女士在哪儿呢，”他依旧冷漠地回答，“她欠我差不多一百英镑，一个子儿没还，只给了一对不值钱的耳坠，买家看都懒得看。在巴登，是她主动接近我和彼得斯太太—— 我当时确实用了另一个名字—— 她总跟我们待在一起，一直跟到了伦敦，房费和路费都是我付的。一到伦敦她就没了人影，只留下过时的首饰抵债，刚才也说了。福尔摩斯先生，你要能找到她，我感激不尽。”

“我就是来找她的，”福尔摩斯说，“我要搜查房子，直到找到为止。”

“搜查令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中掏出左轮手枪。“暂时没有正式的，先用这个代替。”

“哼，你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强盗嘛。”

“可以这么称呼我，”福尔摩斯满不在乎地说，“我朋友也是个危险人物，我们要一起搜查。”

对方打开房门。

“安妮，报警！”他说。过道传来裙子的沙沙声，大门开了又关上。

“我们时间有限，华生，”福尔摩斯说，“彼得斯，敢拦我们试试，保证让你尝点苦头。送来的棺材在哪儿？”

“要棺材做什么？正用着呢，装了死人。”

“我必须看看尸体。”

“我坚决不同意。”

“不同意也要看。”福尔摩斯把那家伙推到一边，飞速冲进门厅。正对面有扇门半掩着，我们进去，是间餐厅。吊灯半亮，灯下餐桌上放着棺材。福尔摩斯调亮灯光，掀开棺盖，棺材深处躺着一具干瘦的尸体。头顶的强光直射下来，照着一张苍老的脸。不管经历怎样的虐待、饥饿或疾病，美貌依存的弗朗西丝女士也不可能衰老成这副模样。福尔摩斯一脸惊讶，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他低声说，“是别人。”

彼得斯跟进房间，说：“啊，你这回是大错特错了，福尔摩斯先生。”

“死的是谁？”

“真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是我妻子老早以前的保姆，名叫罗斯·斯彭德。我们在布利克斯顿济贫医院找到她，带回这里，请来医生诊治，精心照料，做了基督徒应该做的事。医生叫霍索姆，地址是弗班克别墅区13号，你可要记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她来的第三天去世了，死亡证明写的是老死。当然了，这只是医生的意见，你一定另有高见。我们联系了肯宁顿路的斯廷森殡葬店，他们负责葬礼，明早八点下葬。福尔摩斯先生，能找出漏洞吗？你犯了愚蠢的错误，不如坦率认错吧。你以为会看到弗朗西丝女士，结果是位可怜的九十来岁老人，掀开棺盖那一刻的目瞪口呆，真该拍张照留念。”

面对对手的嘲讽，福尔摩斯仍然不露声色，但紧握的拳头透露了内心的愤怒。

“我要搜查房子。”他说。

“你说搜就搜？”彼得斯叫道，这时，过道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我们等着瞧吧。警察先生，这边请。这两个人硬闯我家，说什么也不走，请帮忙把他们赶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警官和一个警员。福尔摩斯从名片盒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姓名和住址，这位是我朋友华生医生。”

“幸会，先生，久仰大名，”警官说，“没有搜查令，你不能待在这儿。”

“当然不能，我非常理解。”

“抓起来！”彼得斯大喊。

“该抓的时候，我们知道去哪儿找这位先生，”警官威严地说，“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你现在必须离开。”

“是的，华生，非走不可了。”

一分钟后，我们回到大街上。福尔摩斯还是一样冷静，我憋了一肚子愤怒和羞辱，心情难以平复。警官跟在我们后面。

“抱歉，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只能依法办事。”

“没事，警官，你也是没办法。”

“你肯定有充分理由才会去那儿，如果需要我做什么……”

“有位女士失踪了，警官，我们确信她在那座房子里。搜查令很快就到。”

“我会盯着那些人，福尔摩斯先生，有情况一定通知你。”

时间刚到九点，我们立即出发，全速追查线索。第一站到了布利克斯顿济贫医院。我们得知，几天前的确有一对好心夫妇来过，说一位痴呆老太太是他们以前的用人，他们获准带走了老人。听说老人去世了，医院的人并不觉得意外。

下一站是医生家。他被请去看病，发现老人年事太高，快不行了，最后亲眼看着她咽气，按手续签了死亡证明。“我可以保证，一切都很正常，这种事不可能作假。”他说。他认为房子里没什么可疑，不过那样的人家竟然没一个用人，确实有点不寻常。医生提供的信息只有这么多。

最后一站到了伦敦警察厅。搜查令的申请手续有些麻烦，延迟在所难免。治安法官的签字要第二天上午才能拿到，福尔摩斯可以九点左右再来，跟莱斯特雷德一起去搜查房子。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差不多午夜时分，那位警官朋友来找我们，说他看见黑漆漆的大房子里有灯火闪烁，从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窗，不过一直没人进出房子。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耐心等待第二天到来。

福尔摩斯坐立难安，不想说话，也不想睡觉。我回房时，他还在一个劲抽烟，皱着浓黑的眉毛，细长的手指紧张地敲打椅子扶手，绞尽脑汁寻找着谜题的答案。夜里，我好几次听见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终于到了早上，我刚被叫醒，他就冲了进来，虽然穿着睡袍，但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告诉我，他整晚没睡。

“葬礼几点？八点，对吗？”他急切地问，“现在七点二十。天啊，华生，上帝给的好脑子是怎么了？快，老兄，快！这是生死大事—— 死比生的可能性大得多。要是去晚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永不！”

不出五分钟，我们坐上马车，沿贝克街飞驰而去。紧赶慢赶，七点三十五才经过大本钟，八点钟敲响时，刚跑上布利克斯顿路。好在其他人也和我们一样晚了。八点十分，灵车还停在大门旁。我们的马满嘴冒着白沫，停了下来，正在这时，三个男人抬着棺材出现在门口。福尔摩斯冲上去，拦住他们的去路。

“抬回去！”他叫道，一手按住最前面那个人的胸膛，“马上抬回去！”

“到底什么意思？我再问一遍，搜查令在哪儿？”彼得斯愤怒地吼道，那张大红脸在棺材另一头瞪着福尔摩斯。

“搜查令在路上，没来之前，棺材必须留在屋里。”

福尔摩斯的声音充满权威感，抬棺材的人愣住了，彼得斯突然溜进了屋里，他们只好服从新命令。棺材又回到餐桌上，“快，华生，快！给你螺丝刀！”福尔摩斯喊道，“老兄，你也来一把！一分钟内打开，赏一个金币！别问那么多，抓紧时间！好极了！还有一个！再一个！一起用力！动了！动了！啊，终于开了。”

我们一起用力掀开棺盖，立刻涌出一股浓烈的氯仿味，令人眩晕。棺材里躺着一个人，脑袋裹满了浸过氯仿的药棉。福尔摩斯扯掉棉花，一位中年女人的脸庞露了出来，五官像雕塑般轮廓清晰，模样圣洁美丽。他赶紧扶她坐起来。

“死了吗，华生？还有救吗？不会真的来晚了吧？”

接下来半小时，我们真的以为来晚了。由于窒息，再加上氯仿的有毒气味，弗朗西丝女士似乎是活不过来了。人工呼吸，注射乙醚，一切能用的科学方法都用上了，最后总算有了微弱的脉搏和呼吸，她眼睑开始颤动，渐渐恢复了一些生命迹象。外面来了辆马车，福尔摩斯拨开窗帘看出去。“莱斯特雷德带搜查令来了，”他说，“等待他的是个空笼子。”过道传来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他接着说，“还来了一位，比我们更适合照顾女士。早上好，格林先生。最好带弗朗西丝女士离开，越快越好。葬礼还是要继续的，可怜的老太太还躺在棺材里，她可以独自去安息之地了。”

当晚，福尔摩斯说：“亲爱的华生，如果把这个案子写进你的故事集，作用只有一个，证明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道理。人人都有失误的时候，能承认并加以弥补才是最难能可贵的。这个不完美的优点，也许我也能沾上边吧。昨晚我想了整整一宿，某个地方肯定出现过一条线索、一句可疑的话、一个奇怪的现象，但被我轻易忽视了。等到天色泛白，我突然记起来了，是殡葬店老板娘的话，菲利普·格林告诉我们的。她说：‘本来早该送去的，但是因为和普通款不一样，做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她指的是棺材。和普通款不一样，也就是说，尺寸比较特殊。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特殊尺寸？我一下子想起那口棺材，底特别深，装着瘦小的老人。这么小的尸体，为什么用这么大的棺材？当然是给另一具尸体留出空间。利用一份死亡证明埋掉两个人，一切再明显不过了，可惜我一时疏忽没看清。弗朗西丝女士八点下葬，我们唯一的机会是在棺材离开前拦住。

“女士生还希望渺茫，但还是有希望的，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据我所知，这些家伙以前从没杀过人，到最后可能不敢使用暴力。埋掉她，既不会暴露死因，而且就算挖出尸体，他们仍有机会逃脱，我确信他们就是这么盘算的。现场情景不难设想。楼上那个破烂不堪的房间你见过了，可怜的女士一直被关在那里。他们冲进去，用氯仿迷昏她，抬到楼下，又往棺材里倒了氯仿，确保她不会醒来，然后钉上棺盖。真是个聪明的办法啊，华生，罪案史上头一例。如果我们的前传教士朋友能逃出莱斯特雷德的手心，今后一定会创造更辉煌的业绩。”

[1]米甸人（Midianite）是《圣经·旧约》中记载的游牧族群。

[2]巴伯顿（Barberton）是南非一市镇，因黄金矿区而闻名。

[3]引自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六世·中篇》（2 Henry VI, 1591）第三幕第二场。

魔鬼之足

我和福尔摩斯先生是多年密友，一起拥有许多离奇经历和有趣回忆，我经常将其中一些写成故事，但他本人厌恶公开宣传，给我的创作制造了不少障碍。对阴郁又愤世的灵魂来说，最反感的就是公众的掌声。每次成功破案后，他都把真相交给官方警察公布，然后带着一脸嘲弄的笑容，听人们为错误的对象唱赞歌，这是他最开心的时刻。正因为我朋友的这种态度，我近年发表的故事少得可怜，绝不是因为缺乏有意思的素材。和他一起探案是我的特权，条件就是谨言慎行。

上周二，收到福尔摩斯的电报—— 能发电报，他从不写信—— 电文如下：

可以写写康沃尔[1]恐怖事件—— 我经手的最离奇案件。

我有多吃惊可想而知。不知是什么回忆，让他重新想起这个案子，也不知是怎样一时兴起，他竟然主动要求我写出来。趁他还没发电报来反悔，我赶紧翻出笔记，找到案子的详细信息，将故事呈现给读者。

那是1897年春天，福尔摩斯日夜劳碌奔波，铁人般的身体出现了透支症状，加上偶尔的不良习惯，情况恶化。那年三月，哈利街的穆尔·阿加医生—— 他和福尔摩斯的相识充满戏剧性，以后可以另写一篇—— 明确警告，这位著名私人侦探必须放下所有案子，全身心放松休息，否则身体会彻底垮掉。名探的心态绝对超然，对自己的健康状况丝毫不感兴趣，但一想到有可能永远不能工作，最终还是接受了劝告，决定给自己换换环境，换换空气。就这样，那年早春，我们一起去了康沃尔半岛的最南端，住在波尔杜湾附近的小村舍里。

这地方非常独特，尤其符合我的病人的黯然心境。小屋立在高高的海岬上，石灰墙，周围长满了草，从窗户望出去，半圆形的芒茨湾尽收眼底。海湾险恶，自古就是船只的死亡陷阱。边缘上黑崖突兀，海浪冲打礁石，无数船员在此送命。北边的微风吹来，海湾看上去风平浪静，吸引了路过的船只，它们经历了大风大浪，想在这里稍作休整。不料风向急转，狂风从西南方袭来，船只走锚，冲向下风岸，最后是一场白浪中的混战。明智的船员都会远远避开这个不祥之地。

陆地和海上一样阴郁。我们身处偏僻的乡村地带，到处是延绵的荒原，色调灰暗，零星几座教堂的钟楼，是古老村庄的地标建筑。荒原上随处可见原始民族的遗迹，民族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了奇形怪状的石碑、埋葬骨灰的乱土堆，还有奇特的土木防御工事，代表史前时代的冲突。

这地方的魔力和神秘，加上灭亡民族遗留的诡异气氛，大大满足了我朋友的想象力。他多数时间都待在荒原上，远距离散步，一个人沉思。古老的康沃尔语也引起了他的兴趣，我记得他当时有个想法，认为康沃尔语和迦勒底语[2]同源，大部分由腓尼基[3]锡商传来。他收到一大包语言史书籍，准备专心研究这一论题。就在这时，就在家门口，案子突然发生了，比起迫使我们离开伦敦的案子来，冲击力和吸引力更强，而且神秘得多。即使在这样的梦幻地带，仍要投入到探案中，我苦恼不已，福尔摩斯却掩饰不住喜悦。

简单的生活遭到严重破坏，平静健康的节奏被彻底打乱，我们陷入了一连串惊险事件中。案子不仅在康沃尔，而且在整个英格兰西部都引起了巨大轰动，当时被称作“康沃尔恐怖事件”，也许许多读者还有印象，可惜伦敦报纸的报道极不完整。如今十三年过去了，我来向公众还原这个惊人大案的真实细节。

前面说了，康沃尔这一带有零星的钟楼，标志着散布的村庄。离我们最近的是特里德尼克·沃拉斯村，村民大约两百人，房屋围绕长满青苔的老教堂而建。教区牧师朗德海先生称得上是考古学家，福尔摩斯也因此跟他熟络起来。他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为人友善，非常了解当地的情况。我们应邀去他家喝茶，在那里认识了莫蒂默·特里根尼斯先生。他是个衣食无忧的绅士，在牧师凌乱的大房子里租了几间房，为牧师微薄的收入提供了一点补贴。牧师单身，自然乐意这种安排，尽管两人没有一点共同语言。房客又黑又瘦，戴着眼镜，驼背，给人身体畸形的感觉。我记得我们在那儿待的时间不长，牧师一直说个不停，而房客却异常沉默地坐着，一脸愁容，满怀心事，眼睛望向别处，显然是在想自己的事。

3月16日星期二，我们刚吃完早饭，正在一起抽烟，准备按日常惯例去荒原远足，这两位先生突然闯进了小客厅。

“福尔摩斯先生，”牧师声音激动，“夜里出事了，不可思议的悲剧，简直闻所未闻。幸好你在这里，真是天意啊，整个英格兰只有你是我们最需要的人。”

我瞪着擅自闯入的牧师，眼神不太友好。福尔摩斯拿掉嘴里的烟斗，坐直身子，像老猎犬听到了发现猎物的信号。他朝沙发一挥手，浑身颤抖的来客和焦虑的同伴并肩坐下来。特里根尼斯先生比牧师稍微镇定一点，但干瘦的双手也在不停颤抖，黑眼睛直发亮，可见心情完全一样。

“你说还是我说？”他问牧师。

“不管出了什么事，看样子是你发现的，牧师也是从你那儿知道的，还是你说比较好。”福尔摩斯说。

我扫了眼牧师，衣服是匆忙穿上的，坐在旁边的房客一身整齐的正装。福尔摩斯的推理很简单，却引得两人一脸惊讶，我不禁暗自好笑。

“还是我先说几句吧，”牧师说，“听完你再决定，是让特里根尼斯先生详细讲讲，还是立刻赶往谜案现场。事情是这样，这位朋友有两个兄弟欧文和乔治，还有一个妹妹布伦达，三人住在特里德尼克·瓦尔塔，离荒原上古老的石头十字架不远。他昨晚跟他们在一起，十点刚过就离开了，当时他们还围着餐桌打牌，身体和心情都非常好。他习惯早起，今天早饭前朝那个方向散步，遇上理查兹医生的马车驶过。医生解释说，特里德尼克·瓦尔塔有紧急状况需要出诊。特里根尼斯先生一听，自然跟了过去。到了那儿，他看到了怪异的一幕。兄弟和妹妹围坐在桌旁，跟他离开时一个样，纸牌还摊在面前，蜡烛已经烧到了烛座底。妹妹仰面靠在椅子上，死了；两个兄弟坐在她左右，又笑又叫又唱，疯了。不管是死人还是疯子，三人脸上都有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 恐惧下扭曲的脸，看着十分瘆人。家里还有个老管家兼厨子波特太太，她说夜里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此外房子里别无他人。东西都没丢，也没动过。实在无法解释，到底是什么如此恐怖，能吓死一个女人，吓疯两个强壮的男人。情况大致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如果帮我们查清楚，也算是破了个大案子。”

我还想着劝我朋友保持平静的生活，毕竟这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可是一看他眉头紧锁的专注样子，就知道彻底没戏了。他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专心思考着这件打破平静的怪案。

“我会调查的，”他终于说道，“初看起来，案子非常独特。朗德海先生，你自己去过现场吗？”

“没有。特里根尼斯先生回来告诉我的，我立刻和他赶来请教你。”

“发生离奇悲剧的房子有多远？”

“往内陆走，大约一英里。”

“我们可以一起走过去。不过，特里根尼斯先生，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这位先生一直安静坐着，我注意到，他虽然努力控制情绪，但其实比什么都表露出来的牧师激动得多。他脸色苍白憔悴，焦虑地盯着福尔摩斯，干瘦的双手痉挛似的拧在一起，听到亲人的悲惨遭遇，苍白的嘴唇不住颤抖，黑眼睛里似乎还有目睹现场时的恐惧。

“随便问，福尔摩斯先生，”他急切地说，“谈论这件事并不容易，但我会如实回答。”

“说说昨晚的情况。”

“嗯，福尔摩斯先生，我在那里吃的晚饭，牧师刚才也说了。吃完饭，哥哥乔治提议玩惠斯特桥牌。我们九点左右开始打，我十点一刻离开，他们那时都坐在桌旁，玩得可开心了。”

“谁送你出门的？”

“波特太太已经睡了，我自己出去的，随手关紧了大门。他们打牌的房间窗户关着，没拉窗帘。今早去看，门窗还是老样子，没有陌生人进屋的迹象。他们坐在那儿，吓得疯疯癫癫，布伦达吓死了，脑袋悬在椅子扶手上。那个房间里的情景我永生难忘。”

“你说的情况确实不寻常，”福尔摩斯说，“你自己也想不出任何原因吧？”

“是魔鬼，福尔摩斯先生，魔鬼！”特里根尼斯叫起来，“这不是人间能有的事。有什么东西钻进房间，摄走了他们的理智，人类怎么可能办得到？”

“如果是超出人类能力的事，”福尔摩斯说，“恐怕也超出了我的能力。不过，我们先得排除所有合乎自然的解释，再来向超自然寻求答案。说到你自己，特里根尼斯先生，是不是跟家人有什么矛盾，不然不会他们住一起，而你独自住？”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早化解了。我们家以前在雷德鲁斯开锡矿，后来把产业卖给了一家公司，赚的钱足够生活。我不否认，分财产的时候确实有点心结，过了一段时间彼此都释怀了，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回看你们在一起的晚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能跟悲剧有关？仔细想想，特里根尼斯先生，有没有能帮上我的线索。”

“什么也没有，先生。”

“他们的状态跟平常一样？”

“再好不过了。”

“他们总是紧张兮兮吗？有没有表现出危险将至的恐惧？”

“没这种事。”

“这么说，没什么补充的了？没有可以帮我的线索？”

特里根尼斯认真想了一会儿。

“想起一件事，”他终于说，“打牌时我背对窗户坐，哥哥乔治是我对家，面朝窗户。有一阵我发现他老盯着我的背后，我转身看了看，窗户关着，没拉窗帘，能看见草坪上的灌木丛。一时间，我好像看见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就觉得那里有个东西。我问乔治在看什么，他也说有同感。我能想到的就这些。”

“没出去看看？”

“没有，我们没当回事。”

“你离开时没有什么不祥预感？”

“完全没有。”

“你怎么一大早就听到了消息，我不太理解。”

“我习惯早起，早餐前一般会出去走走。今天早上还没走几步，医生的马车从后面驶来。他告诉我，波特老太太叫一个男孩送来了紧急消息。我跳上车，跟他一起过去。到了那儿，我们看到了那个可怕的房间。蜡烛和炉火早就烧完了，他们一直在黑暗中坐到天亮。医生说布伦达的死亡时间至少是六小时前。她身上没有暴力痕迹，就那样横在扶手上，脸上带着那样的表情。乔治和欧文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唧唧呱呱乱叫，像两只大猩猩。唉，太恐怖了！我不敢多看，医生脸色煞白，结果他晕倒了，一头栽到椅子上，差点还要我们照料他。”

“不寻常—— 太不寻常了！”福尔摩斯说着站起身，拿上帽子，“马上去特里德尼克·瓦尔塔。说真的，第一印象这么奇特的案子，难得一见。”

第一天上午的调查毫无进展。一开始就碰上了一个小插曲，让人心里直发毛。去惨案发生地要走一条狭窄曲折的乡间小路，我们正走着，听见有马车迎面驶来，连忙站到一边让路。马车经过时，透过关着的车窗，我瞥见了一张极度扭曲的脸，龇牙咧嘴，狠狠盯着我们。圆瞪的眼睛和紧咬的牙齿一晃而过，犹如可怕的幻象。

“我兄弟！”特里根尼斯叫道，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要送去赫尔斯顿了。”

我们望着黑色马车缓缓离开，内心充满恐惧，转身朝那座凶宅走去，去他们遭遇离奇命运的地方。

房子宽敞明亮，不像村舍，更像别墅。康沃尔气候宜人，开阔的花园里已是春花烂漫。客厅的窗户对着花园，根据特里根尼斯的说法，那个“鬼东西”一定是在花园现身，瞬间吓得他们丢了魂。福尔摩斯在花圃间、小径上慢走静想，最后进了门廊。我还记得，他完全沉浸在思考中，不小心绊倒洒水壶，水全流了出来，打湿了我们的鞋子和花园小径。

进屋后，老管家波特太太迎上来。她是康沃尔人，有个年轻女孩当帮手，打理家里的日常所需。她非常配合地回答了福尔摩斯的所有问题：昨晚什么也没听见。几个主人最近心情都很好，从没见过他们这么开心。早上一进房间，看见桌旁三个人的恐怖模样，她顿时就吓晕了，醒来后打开窗，放进早晨的新鲜空气，然后跑到大路上，叫一个农家男孩去请医生。女士的尸体在她自己床上，可以上楼去看。四个壮汉合力才把兄弟俩押上疯人院的马车。这房子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她下午就动身回圣艾夫斯，和家人团聚。

我们上楼看了尸体。布伦达小姐人近中年，看得出年轻时一定美貌出众。脸蛋轮廓分明，肤色偏深，即使没了生命，仍不失美丽，不过眉宇之间还残留着扭曲的痕迹，恐惧是她在人世间体验到的最后一种情绪。

我们从卧室下到客厅—— 离奇惨案的发生地。夜里烧过壁炉，炉栅有一堆灰烬。桌上四根蜡烛只剩下凝固的蜡泪，纸牌还摊在桌面。椅子都挪到了墙边，其余一切跟头天晚上一样。福尔摩斯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步子轻快。他把椅子拉回桌旁，放到原来的位置，挨个坐了一遍，察看能看到的花园范围，检查地板、天花板和壁炉。可是，那个突然眼睛发亮、嘴唇紧绷的表情始终没有出现，我知道，他还没发现黑暗中的光亮。

“为什么烧壁炉？”他问，“已经春天了，房间又这么小，晚上还用烧壁炉？”

特里根尼斯解释说，头天晚上又冷又潮，他来了以后就生起了火。“接下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他问。

我朋友笑了笑，一手搭着我的胳膊，说：“华生，你经常批评我吸烟过量，确实有道理，不过，本人又要重返烟草世界了。先生们，我看这里不会有新线索了，不介意的话，我们先回住处了。特里根尼斯先生，我会好好分析案情，有任何新发现，一定联系你和牧师。好了，再见。”

回到波尔杜村舍，福尔摩斯一句话不说，陷入了沉思。他蜷在扶手椅里，憔悴的脸仿佛苦行僧，在青烟缭绕中若隐若现，黑眉紧锁，额头皱成一团，空洞的眼神望向远处。过了好久，他终于放下烟斗，跳起来。

“没用，华生！”他笑着说，“还是去山崖边散散步吧，找找燧石箭。比起这案子的线索，燧石箭更容易找。空想的大脑就像空转的机器，消耗到崩溃。海边的空气、阳光，外加一点耐心，华生，其他的一切自然会来。”

我们沿崖边散步，福尔摩斯继续说：“好了，冷静分析一下我们的处境。把已经掌握的一点点研究透，一旦出现新线索，就能融会贯通。首先，我相信你我都不会接受魔鬼闯入人间的解释，一开始可以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很好。也就是说，因为有意或无意的人为因素，三个人落得了悲惨结局，这个前提确凿无疑。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如果特里根尼斯先生的话属实，显然是在他刚离开后就出事了，这一点至关重要。我估计是刚离开几分钟，纸牌还在桌上，虽然过了平时的睡觉时间，他们仍坐在原位，连椅子都没挪开过。我再说一遍，他刚走就出事了，时间不会超过十一点。

“下一步当然是追查特里根尼斯离开后的行踪。这不难办到，结果也不可疑。你了解我的方法，肯定看穿了我那点拙劣的临场发挥。洒水壶倒了，我可以获取更清晰的脚印，不然根本办不到。潮湿的沙子小径相当配合。昨晚下过雨，记得吧，有了他的脚印样本，辨别起来非常容易，很快就跟上了他的步伐，能看出他快步离开了房子，朝牧师家的方向走去。

“既然特里根尼斯不在现场，是外人吓着了打牌的人，怎样才能确定这个人的身份呢？恐怖效果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呢？波特太太可以排除，她显然是无辜的。有人溜到靠花园的窗口，以某种方式制造了恐怖效果，导致看到的人死的死，疯的疯，这么推测有没有证据？唯一证词来自特里根尼斯本人，他说哥哥提到花园里有动静。这就奇怪了，昨晚下雨，乌云密布，外面黑得很，想吓屋里的人，必须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否则根本看不见。窗外有三英尺宽的花坛，一个脚印也没留下。外面的人怎么能把他们吓成那样，实在难以想象。另外，这么精心设计的奇怪举动，背后的动机也不清楚。华生，认识到我们的困境了吧？”

“再明白不过了。”我肯定地说。

“等我们多掌握一点信息，是可以摆脱困境的，”福尔摩斯说，“华生，你有丰富的案件记录，不难找出同样棘手的案子。现在暂时把案子放一边，等有了更确切的信息再说。上午还有时间，来研究一下新石器时代的人类吧。”

我以前应该介绍过我朋友的超脱力，那个春天的上午，在康沃尔，我着实惊叹了一把。整整两小时，他谈的都是凯尔特人、箭头和器皿碎片，心情轻松愉悦，似乎没有罪恶的谜案需要破解。直到下午回到村舍，发现有客人等着我们，他的思绪才又回到案子上来。来客身材魁梧，爬满皱纹的脸轮廓分明，眼神犀利，鹰钩鼻，花白的头发差不多挨到了屋顶，大胡子—— 周围一圈金黄色，靠嘴的部分纯白，雪茄不离嘴，胡子上染了烟渍。说起这副样貌，无论在伦敦还是非洲，人们都非常熟悉，只会想到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伟大的猎狮人兼探险家利昂·斯特恩戴尔博士。

早就听说他也在这一带，有一两次还看见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荒原的小路上。他没找过我们，我们也从没想过接近他。大家知道他享受隐居生活，旅行间隙的大部分时间都来这里度过，住在偏僻的比彻姆·阿里安斯树林深处。他有座小平房，每天读书、钻研地图，需求简单，自给自足，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从不关心邻居的事情。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迫切地询问福尔摩斯，谜案的调查有没有进展。

“郡里的警察完全查错了方向，”他说，“你经验丰富，也许能提供更合理的解释。我来这里住过多次，跟特里根尼斯一家非常熟悉—— 实际上，我母亲是康沃尔人，算起来我还是他们的表亲—— 自然对他们的离奇遭遇深感震惊，就因为这层关系，希望你能对我多透露一点情况。不瞒你说，我正在去非洲的途中，已经到了普利茅斯，今早得知消息，立刻折返回来帮助调查。”

福尔摩斯扬起眉毛。

“那岂不是误了船？”

“可以搭下一班。”

“哎呀！这才是真正的友情。”

“刚说了，他们是我的亲戚。”

“对，母亲那边的表亲。你的行李还在船上？”

“有些上了船，大部分留在了旅馆。”

“明白了。普利茅斯的晨报不可能这么快登出消息。”

“是的，先生，我收到了电报。”

“能问问是谁发的吗？”

探险家瘦削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

“你真是刨根问底啊，福尔摩斯先生。”

“这是我的工作。”

斯特恩戴尔博士努力恢复了平静。

“告诉你也无妨，”他说，“是牧师朗德海先生发的，我一收到就回来了。”

“谢谢，”福尔摩斯说，“可以回答你最开始的问题了，这案子我还没完全理清头绪，但破案还是大有希望的，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有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这总可以告诉我吧？”

“没有，回答不了。”

“算我白白浪费时间，没必要久留了。”这位著名的博士满脸不悦，大步走出了小屋。不出五分钟，福尔摩斯跟了上去。他晚上才回来，脚步缓慢，脸色疲惫，一看就知道调查进展不顺利。有封电报等着他，他扫了一眼，扔进了壁炉。

“普利茅斯旅馆发来的，”他说，“我找牧师要来地址，发电报过去核实斯特恩戴尔博士的说法。他昨晚确实在那儿过夜，一部分行李确实去了非洲，而他本人赶回来跟进案件调查。你怎么看，华生？”

“他很在意这件事。”

“没错，相当在意。这条线索还没挖透，它有可能带我们走出谜团。别灰心，华生，信息还不够完整，一旦都到手了，相信我们能迅速破解难题。”

没想到福尔摩斯的话很快就成真了，案子又出现了新状况，为调查打开了全新的思路，过程离奇又险恶，让人始料未及。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窗前刮胡子，听到马蹄声响，抬头一看，一辆轻便马车沿路飞驰而来，在我们门口停下。那位牧师朋友跳下车，冲上花园小径。福尔摩斯已经换好衣服，我们赶紧下楼见他。

客人异常激动，话都说不清楚，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出了一场惨剧。

“我们被魔鬼缠上了，福尔摩斯先生！不幸的教区被魔鬼缠上了！”他大叫道，“这是撒旦的杰作！我们都落入了他的魔爪！”他激动得手脚乱舞，要不是苍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看上去真是滑稽可笑。最后他终于说出了可怕的消息。

“莫蒂默·特里根尼斯先生昨晚死了，跟他家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福尔摩斯顿时精神一振，猛地站起来。

“你的马车能坐下我们俩吗？”

“能。”

“那好，华生，先不吃早饭了。朗德海先生，我们跟你走。快—— 快，趁现场还没被破坏。”

房客租了牧师家上下两间房，在房子的一角，楼下是宽敞的客厅，楼上是卧室。房间望出去是槌球草坪，一直延伸到窗前。我们比医生和警察到得早，一切完全保持原样。那个三月的早晨雾气弥漫，现场看到的一幕永远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在此原封不动还原出来。

客厅里空气窒闷，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最先进去的用人已经打开了窗户，不然越发让人受不了。究其原因，可能是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有盏提灯还在燃烧冒烟。死者就在桌边，仰坐在椅子上，稀疏的胡子翘起来，眼镜滑到了额头上，黑瘦的脸冲着窗户，五官因恐惧而扭曲，跟死去的妹妹一样。四肢和手指抽搐到变形，看着像是在突然袭来的恐惧中丧命。衣着整齐，但明显是匆忙穿上的。我们还发现，床有睡过的痕迹，惨剧应该发生在凌晨时分。

福尔摩斯一到命案现场，立刻像换了个人，看见他的转变，就知道冷漠的外表下藏着多么炙热的力量。他一下子变得专注警觉，两眼发光，神情坚定，四肢在亢奋中不停颤抖。他出去检查了草坪，又从窗户进来，在客厅转了一圈，上楼到了卧室，俨然一只猎狐犬，飞奔追逐着猎物。他快速扫视卧室，打开窗户，探身望出去，欣喜地大叫几声，看来又多了几分兴奋。他冲下楼梯，从敞开的窗户出去，趴在草坪上，最后跳起身，回到客厅，像紧跟猎物的猎人一样集中精力。提灯很普通，他检查每个细节，测量灯碗大小，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灯罩顶端的滑石盖子。盖子表面沾着灰烬一样的东西，他刮下一些，装进信封，夹到记事本里。就在这时，医生和警察正好赶到，他冲牧师做了个手势，我们三人撤到外面草坪上。

“很高兴告诉你们，调查并不是毫无收获，”他说，“我不可能留下来跟警察讨论案子，朗德海先生，麻烦你向警探转达我的问候，并且提醒他注意卧室的窗户和客厅的提灯。两样东西都有启发性，加在一起差不多可以定论了。警方想了解更多信息，欢迎去小屋找我。好了，华生，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接下来两天，没有警方的任何消息，也许他们不喜欢业余人士插手，或者认为自己有把握破案。这期间，福尔摩斯偶尔在小屋里抽烟、思考，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在乡间散步，好几个小时才回来，也不说去了什么地方。他做过一个实验，我大概了解了他的调查思路。他买了一盏提灯，跟案发清晨特里根尼斯客厅里的那盏一模一样，然后倒入牧师家用的那种灯油，仔细测定灯油燃尽的时间。另外还做了一个实验，过程就没这么轻松了，我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天下午，他说：“华生，我们接收了各种不同信息，其中有一个共同点，记得吧，那就是案发现场的空气，最先进入房间的人都受到了影响。特里根尼斯讲述最后一次去兄弟家的经过时说，医生进房间后晕倒在椅子上，想起来了吗？忘了？好吧，我保证他说过。还有，管家波特太太也告诉我们，她进去后晕倒了，后来打开了窗户。第二个案子，死者是特里根尼斯本人，尽管用人已经打开了窗户，我们还是觉得房间窒闷难耐，这点你肯定不会忘记。我问过用人，事后她感觉不舒服，只能卧床休息。华生，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实都能说明问题。每个案子都有毒气存在的证据，每个案发地都有东西在燃烧—— 一个是壁炉，另一个是提灯。壁炉还情有可原，提灯就说不通了，根据耗油量判断，灯是天亮很久以后才点的。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互相关联的三件事—— 燃烧，空气窒闷，这些不幸的人疯的疯，死的死。够明显了，对吧？”

“好像是这么回事。”

“至少可以当作一个工作假设。进一步推断，每个案子都有东西燃烧，产生了一种毒效奇特的气体。很好。第一个案发地，特里根尼斯三兄妹家里，这种东西被放进了壁炉。窗户关着，但壁炉里的部分毒气会扩散到烟囱里，毒效肯定不如第二个案发地那么强，那里的空气不容易扩散。结果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第一案只有女士死了，可能因为女人的机体更敏感，另两位表现出暂时或永久性精神失常，显然是中毒的早期症状；第二案的效果非常彻底。事实都指向了燃烧生成的毒气。

“带着这样的推理思路，我搜查了特里根尼斯的客厅，有意寻找这种东西的残余物。最先想到的地方是提灯的滑石盖子，也就是防烟罩。果然，我发现那里有一些片状的灰烬，边缘还有一圈没烧过的棕色粉末。你看见了，我刮掉一半，放进了信封。”

“为什么是一半，福尔摩斯？”

“亲爱的华生，我可不想妨碍警方查案。能找到的所有证据都留给了他们，毒物还在盖子上，就看他们有没有头脑找到了。好了，华生，点燃提灯。以防万一，打开窗户，别让两位社会好公民英年早逝。你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不参与，这不失为明智的决定。啊，你决定坚持到底，是吗？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这把椅子放在你对面，这样我们能面对面坐着，离毒物的距离相同。门保持半开。我们互相盯着点，一旦出现危险症状，及时终止实验，明白吗？好了，我从信封取出药粉—— 或者说药粉的残渣，放到燃烧的提灯上。就是这样！华生，我们坐下，看看有什么效果。”

效果很快就显现了。我刚坐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麝香味，令人作呕。只闻了一口，我的大脑和注意力就失去了控制。厚重的黑云在眼前翻滚，意识告诉我，黑云中潜伏着宇宙间一切不可名状的恐怖、一切不可思议的丑恶，虽然看不见，但随时会冲出来，扑向惊恐中的理智。无数模糊的影子在黑暗的云团中旋转摇晃，每个影子都是一种威胁，预示着某个东西就要来了，某个不可言说的东西就要出现在门口，光是它的黑影就足以摧毁我的灵魂。冰冷的恐惧感笼罩着我。我感到头发直竖，眼珠往外鼓，嘴巴大大张开，舌头变得像皮革。脑子一片混乱，一定是什么地方崩溃了。我想尖叫，模模糊糊听见粗哑的叫喊，明明是我自己的声音，却从远离我的地方飘来。

这时，我拼命挣扎，冲破绝望的黑云，一眼看见了福尔摩斯。他的脸苍白僵硬，因恐惧而扭曲变形，跟之前的死者一个样。看到这幅情景，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使出浑身力气，从椅子上冲过去，架起福尔摩斯，摇摇晃晃穿过大门。不一会儿，我们倒在了草坪上，并肩躺着，唯一的感受就是明晃晃的阳光。阳光刺穿了包裹我们的恐怖黑云，慢慢地，梦魇般的云团从灵魂深处退去，就像迷雾从大地消散，平静和理智又回来了。我们坐在草地上，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惊恐地对望，看着这场不寻常的经历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华生！”福尔摩斯声音颤抖，“说真的，我要向你道谢和道歉。拿自己做这种实验都不应该，更别说拉上朋友一起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从没见福尔摩斯像这样真情流露，不禁也有些激动，说：“你知道的，协助你是我最大的快乐和荣幸。”

他立刻回到半开玩笑半揶揄的腔调，这才是他对身边人的一贯态度。“亲爱的华生，逼我们发疯完全是多余，”他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早疯了，疯子才会进行这么疯狂的实验。坦白说，我没料到毒效这么快、这么强。”他冲进小屋，出来时手臂伸得笔直，举着燃烧的提灯，一把扔进了灌木丛，“先让房间换换气。华生，这些悲剧是怎么发生的，现在应该没疑问了吧？”

“一点也没有了。”

“不过，作案动机还没查明。到凉棚里来，我们好好研究一下。那个鬼东西好像还卡在我喉咙里。我们必须承认，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人，莫蒂默·特里根尼斯，他是第一案的凶手，第二案的受害人。首先要记住，这家人闹过矛盾，后来和好了。至于矛盾有多深、和好到什么程度，并不清楚。特里根尼斯长得像狐狸，眼镜后面的小圆眼闪着贼光，想到他这副模样，就觉得不会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其次，你肯定也记得，是他说花园有东西在动，我们一时转移了注意力，忽略了真正的原因。他是故意误导我们。最后，如果不是他在离开房间时把毒物扔进壁炉，还能是谁？他刚走就出了事。如果有别人进屋，三个人肯定会从桌边站起来。再说了，康沃尔生活宁静，夜晚十点以后很少有人外出做客。因此可以肯定地说，所有证据都证明特里根尼斯是罪犯。”

“这么看，他的死是自杀！”

“华生，表面看确实有这种可能，他让家人落得如此下场，内心深感愧疚，在懊悔中自寻了断。不过，也存在一些有力的反驳理由。还好英国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真相，我安排好了，下午就能听他亲口说出来。啊！他来得有点早。利昂·斯特恩戴尔博士，请到这边来。我们刚在里面做了化学实验，那个小房间不太适合接待这么尊贵的客人。”

我听见花园的门咔嗒一响，小径上出现了一个威严的身影，是那位伟大的非洲探险家。他有些吃惊地转过身，看见我们坐在简陋的凉棚里。

“你叫我来的，福尔摩斯先生，大约一小时前我收到了便条。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服从你的召唤，但我还是来了。”

“这个问题也许能在你离开前弄清楚，”福尔摩斯说，“你屈尊光临，我深表感谢。在室外这么随意地接待你，还请谅解。我和我朋友华生差点成了报纸上‘康沃尔恐怖事件’的后续报道，现在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我们要谈的事涉及你的隐私，在这里谈反而更好，不会有人偷听。”

探险家拿掉嘴上的雪茄，一脸严肃地盯着我朋友。

“我就不理解了，先生，”他说，“你能谈什么涉及我隐私的事。”

“谋杀莫蒂默·特里根尼斯。”福尔摩斯说。

那一刻我真希望身上带着武器。斯特恩戴尔朝我朋友猛扑过来，双手握拳，凶狠的脸变成了暗红色，眼睛直冒怒火，额头上盘曲的青筋暴突。他突然停住，竭力恢复了镇静，神情又变得冷酷僵硬，似乎比一时冲动的爆发更危险。

“我和野蛮人待得久，从不管什么法律，”他说，“我就是自己的法律。你最好记住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想伤害你。”

“我也不想伤害你，斯特恩戴尔博士。我知道这么多事，没有找警察，却把你找来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斯特恩戴尔喘了口粗气，坐下来，他一辈子大胆冒险，也许还是头一回被别人镇住。福尔摩斯从容镇定，带着不可抗拒的权威感。客人半天说不出话，一双大手不安地握紧又松开。

“你什么意思？”他终于说道，“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是吓唬人，恐怕找错对象了。直截了当地说吧，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会说的，”福尔摩斯说，“之所以告诉你，是希望用坦诚换坦诚。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办，完全取决于你的辩词内容。”

“我的辩词？”

“对，先生。”

“为什么辩护？”

“谋杀莫蒂默·特里根尼斯。”

斯特恩戴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天啊，你真能唬人，”他说，“你破案无数，难道都是靠一流的唬人技术？”

“唬人的是你，斯特恩戴尔博士，不是我。”福尔摩斯严肃地说，“我的结论有事实依据，我可以列举几个来证明。你丢下一部分财物，任它们去了非洲，自己从普利茅斯赶回来。对此我只想说一点，正是这件事最先提醒我，你也是这部戏里不可或缺的人物……”

“我回来是因为……”

“你的理由我听过了，毫无说服力。这个暂且不提。你来这里问我怀疑谁，我拒绝回答。然后你去了牧师家，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最后回了自己的小屋。”

“你怎么知道？”

“我在后面跟着。”

“我没发现有人。”

“我跟踪你，当然不会让你发现。你在小屋彻夜难眠，想了个计划，准备凌晨实施。天一亮你就出了门。门旁有一堆红石子，你抓了一些放进口袋。”

斯特恩戴尔猛一惊，疑惑地看着福尔摩斯。

“你快速走了一英里，到了牧师家。我推断，你当时穿的是棱纹底网球鞋，就是现在脚上的这双。你穿过牧师家的果园和侧边的树篱，来到房客特里根尼斯的窗下。天虽然亮了，但屋里的人还没起床。你从口袋里掏出石子，朝上面的窗户扔过去。”

斯特恩戴尔一下子跳起来。

“你简直是魔鬼化身！”他叫道。

福尔摩斯听到“赞美”笑了笑。“你扔完两把，也可能是三把，房客才走到窗边。你示意他下楼，他匆忙换上衣服，到了楼下客厅。你从窗户进去。你们有短暂的交流，你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接着你出去，关上窗，站在外面草坪上，一边抽雪茄，一边盯着屋里的情况。最后，特里根尼斯死了，你按原路返回住处。好了，斯特恩戴尔博士，你怎么为这种行为辩护？你的动机是什么？不要对我说谎或者耍花招，否则我立刻把这案子交出去，说到做到。”

听了控告人的一番话，客人面如死灰。他用双手捂住脸，坐在那儿想了很久，突然下定决心，从胸前口袋抽出一张照片，扔到我们面前的粗木桌上。

“这就是动机。”他说。

那是张半身照，上面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福尔摩斯弯身看了一眼。

“布伦达·特里根尼斯。”他说。

“对，布伦达·特里根尼斯，”客人重复道，“我爱她，她也爱我，很多年了。我来康沃尔隐居，别人都觉得惊讶，秘密就在这儿，这样才能靠近我在这世上唯一珍爱的人。我不能和她结婚。我有妻子，多年前丢下我跑了，因为可恶的英国法律，我没法离婚。布伦达等了这么多年，我也等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等来这样的结局。”高大的身躯随着痛苦的抽泣颤抖起来，他伸手按住黄白胡子下的喉咙，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接着往下说。

“牧师是我们的知心朋友，知道我们的事。他也会告诉你，她是一个落入人间的天使。这就是为什么他给我发了电报，我赶了回来。得知爱人如此悲惨的遭遇，行李和非洲还算得了什么呢？福尔摩斯先生，你不清楚的环节补上了。”

“继续。”我朋友说。

斯特恩戴尔博士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桌上。外包装上写着拉丁文“Radix pedis diaboli”，下方有个红色毒药标志。他把纸包推到我面前。“我知道你是医生，先生，听说过这种药吗？”

“魔鬼之足？没有，从没听说过。”

“没听说不代表你缺乏专业知识，”他说，“我相信，全欧洲只有布达[4]的一个实验室有一份样品。迄今为止，它还没被列入药典，毒物学文献中也没有记载。这种药材的根部既像人脚，又像羊蹄，一位爱好植物学的传教士给它起了这个魔幻的名字。在西非某些地区，巫医把它当作神判[5]毒药，当成秘密来保守。我也是因为非常特殊的情况才在乌班吉[6]弄到这份样品。”他边说边打开纸包，里面有一堆红褐色粉末，看上去像鼻烟。

“还有呢，先生？”福尔摩斯严肃地问。

“我会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向你坦白显然是为我自己好。刚才说了我跟特里根尼斯一家的关系，因为妹妹的缘故，我对兄弟们也很友好。家里为钱的事闹过矛盾，莫蒂默跟他们疏远了，不过据说他们又重归于好。我后来也跟他打过交道，就像跟其他几个人一样。他心眼多、城府深，经过几件事后，我对他的人品产生了怀疑，但又不想当面撕破脸。

“也就是两周前的一天，他去了我的小屋，我把非洲的奇珍异品拿给他看，其中就有这个药粉。我告诉他，这个药粉效果奇特，能刺激人脑中控制恐惧感的中枢，有些可怜的土著人，接受部落祭司的神判考验，最后要么疯了，要么死了。我还告诉他，欧洲的科学技术根本检测不到它。我一刻也没离开房间，不确定他是怎么偷到手的。不过有一阵我打开橱柜，弯腰整理盒子，他肯定是那时候拿走了一些魔鬼之足。我记得很清楚，他一个劲儿问我问题，关于产生药效需要的用量和时间，我做梦也没想到他另有企图。

“直到在普利茅斯收到牧师的电报，我才又想起这件事。这个恶棍以为我在海上，收不到消息，一到非洲就会好几年没音讯，不料我立刻赶回来了。听到案子的细节，我百分百确定，用的就是我那种毒药。我过来找你，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其他解释，但我心里清楚，不可能有，莫蒂默·特里根尼斯就是凶手。作案动机是为了钱财，他也许想，只要家里其他人都精神失常，他就成了共有财产的唯一监管人。他把魔鬼之足用到了他们身上，毒疯了两兄弟，毒死了妹妹布伦达，那个我最爱的也是最爱我的人。他犯下了罪，应该怎么惩罚呢？

“诉诸法律吗？证据在哪儿？我当然知道事实不假，可是，陪审团的乡下人会相信这么离奇的故事吗？也许会，也许不会，我冒不起这个险，一心只想报仇。我对你说过，福尔摩斯先生，我在法律之外生活得太久，自己就是自己的法律。这个时候也一样。我决定了，他让别人受的罪，我也要让他尝尝，要不然就亲手处决他。像我这样置生死于不顾的人，全英国找不出第二个。

“一切都坦白了，剩下的你自己也查清了。像你说的，我彻夜难眠，一大早出了门。我估计很难叫醒他，从你提到的石堆抓了一些石子带上，朝他的窗户扔去。他下了楼，打开客厅的窗户让我进去。我当面揭穿了他的罪行，告诉他我既是来判罪，也是来行刑的。那混蛋看见我的手枪，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点燃提灯，往盖子上倒了药粉，站到窗外，他敢逃出房间，我就一枪崩了他。不出五分钟他就死了。天啊！死得真够惨！不过我一点不心软，他经受的痛苦，我那无辜的爱人在他之前都经受过了。福尔摩斯先生，故事讲完了。如果你深爱着一个女人，大概也会这么做。不管怎样，我在你手上，你想怎么处置都行。刚才说了，世上没人像我这么不怕死。”

福尔摩斯默不作声坐了一小会。

“你有什么打算？”他最后问道。

“原本想去中非隐居，我在那里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

“去完成另一半吧，”福尔摩斯说，“反正我是不会拦着你的。”

斯特恩戴尔博士站起来，挺直高大的身躯，庄重地鞠了一躬，走出了凉棚。福尔摩斯点上烟斗，把烟袋递给我。

“是时候来点无毒的烟换换口味了。”他说，“华生，相信你也同意，这案子并没有委托人，我们的调查是独立的，决策也应该自主。你不会告发他吧？”

“当然不会。”我回答。

“我从没爱过谁，华生，如果真的爱了，我爱的女人也遭此厄运，说不定我也会像这位无法无天的猎狮人一样做，谁知道呢？好了，华生，不是不相信你的智商，有几个明显的地方我还是要解释一下。窗台上的小石子无疑是我调查的起点，牧师家的花园没有这种东西，后来集中注意力调查斯特恩戴尔博士和他的小屋，我才找到同样的石子。大白天燃烧的提灯、盖子上残留的粉末是两个相连的环节，整条推理链相当明显。好了，亲爱的华生，可以安心放下这个案子了，继续探寻迦勒底语的根源，肯定能追溯到伟大的凯尔特语的康沃尔分支。”

[1]康沃尔（Cornwall）是英国西南端的一个郡，三面环海。康沃尔人是凯尔特人后裔，有自己的民族语言康沃尔语。当地锡矿资源丰富，曾是世界著名的产锡区。下文中的雷德鲁斯（Redruth）、赫尔斯顿（Helston）、圣艾夫斯（St. Ives）都是康沃尔郡的小镇。

[2]迦勒底语（Chaldean）是古代中东的一种语言。

[3]腓尼基（Phoenician）是生活在地中海东岸一带的古老民族，擅长航海和经商。

[4]布达（Buda）是多瑙河西岸一城市，1873年与东岸城市佩斯（Pest）合并为布达佩斯（Budapest），是匈牙利首都。

[5]神判法是通过神灵的意志决定被告是否有罪的审判方法，“毒药审”为其中一种，向被告施用毒药，安然无事则无罪，否则判其有罪。

[6]乌班吉（Ubangi）是刚果河支流，位于非洲中部。

最后的致意：夏洛克·福尔摩斯收官一案

8月2日晚九点—— 这是世界历史上最恐怖的八月—— 窒闷的空气仿佛凝固，一切安静得可怕，有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仿佛上帝的诅咒即将降临堕落的人间。太阳早落山了，一道血红的残痕低挂在遥远的西边，像裂开的伤口。上方，星光明亮；下方，海湾的船只灯光闪烁。两个著名的德国人站在花园小径的石护墙旁，身后一座又长又矮的房子，山墙起伏。四年前，冯·博克来到这里，像流浪的老鹰，栖息在白垩巨崖顶上。两人站在那儿，望着崖脚广阔的海滩，脑袋凑到一起，低声密谈。从下面看上去，黑暗中两个发光的雪茄烟头，像恶魔的眼睛冒着怒光俯视下方。

这个冯·博克不一般，效忠德国皇帝的间谍中就数他最厉害。当初正因为他能力出众，才被派到英国执行最重要的任务。世上只有六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在执行任务中的表现，让他们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他的才干。六人中的一个是大使馆的总秘书冯·赫林男爵，此时就站在他身边。一辆一百马力的巨型奔驰车堵在乡间路上，等着送主人回伦敦。

“以我对形势的判断，你大概这周就能回柏林，”秘书说，“亲爱的冯·博克，你到了那边，一定会受到高规格的欢迎，连你自己都想象不到。最高元首如何评价你在英国的工作，我还是有所耳闻的。”秘书身材高大壮实，说起话来缓慢深沉，这种说话方式是他在政界的巨大优势。

冯·博克笑了笑。

“这些人不难骗，”他说，“没有比他们更温顺单纯的民族了。”

“我可不这么想，”另一个若有所思地说，“他们有一些奇怪的条条框框，必须学会遵守。正是表面上的单纯蒙骗了陌生人，第一印象以为非常柔软，但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坚硬的东西，这才意识到那是他们的界限，必须调整自己适应他们。比方说吧，他们有岛民特有的规矩，绝对不能打破。”

“你是指礼貌礼仪之类的规矩？”冯·博克叹了口气，好像深受其苦。

“我是指各种奇怪的英式偏见。拿我自己最严重的一次失误举个例子—— 你熟悉我的工作，知道我立了不少功，我也就不在乎自曝失误了。当时我刚到英国，受一位内阁大臣邀请，去他的乡间别墅参加周末聚会。其间的谈话内容可以说毫无避讳。”

冯·博克点点头：“我其实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冷冷地说。

“是啊。我自然把搜集到的情报发回了柏林。不幸的是，我们的总理大人对这种事不太谨慎，言谈间暴露了信息，说明他知道聚会上的谈话内容。最后直接查到我头上来了，你是不知道这件事对我造成的伤害，说真的，那时候英国主人的态度可是一点也不温和。整整过了两年，我的日子才好过一点。至于你，伪装成运动健将……”

“不，不是伪装。伪装是假的，而我是天生的运动健将，享受运动，是真的。”

“哦，这样效果越发好。你跟他们赛艇、打猎、打马球，每项运动都能比试一番，还在奥林匹亚展览中心拿了单人驾四马比赛的奖项。我甚至听说，你竟跟年轻军官打起了拳击。结果呢？谁也不会提防你，你是‘好兄弟’‘德国人中难得的好人’，一个爱喝酒、逛夜店、东游西晃、无所顾忌的年轻人。然而，你这座安静的乡间别墅一直是制造破坏的中心地，英国遭受的破坏有一半出自这里，你这位爱好运动的乡绅实际上是欧洲最精明的特工。天才啊，亲爱的冯·博克，天才！”

“过奖了，男爵。不过坦白说，我在这个国家的四年并不是毫无收获。我从没向你展示我那点小收藏，要不进去待一会儿？”

书房的门正对花园，冯·博克在前面带路，推门进去，按下电灯开关。等那个壮硕的身躯跟进去，他关上门，小心翼翼拉紧格子窗上厚重的窗帘。

做好了一切防范措施，他才朝客人转过脸，晒得黝黑的脸庞像一只老鹰。

“有些文件不在了，”他说，“我妻子和家里人昨天去了弗卢辛[1]，带走了一些不太重要的。我强烈要求使馆为剩下的文件提供保护。”

“你的名字已加入随员名单，人和行李的安全都没问题。当然了，我们也不一定非得离开，英国有可能不管法国，我们确定两国之间没有签订有约束力的条约。”

“比利时也不管？”

“对，一样不管。”

冯·博克摇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明明有个条约[2]摆在那儿。英国忍受了这样的羞辱，恐怕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

“至少能换来暂时的安定。”

“国家的荣誉怎么办？”

“啧啧，亲爱的先生，我们生活在功利主义的时代，荣誉这种东西是中世纪的概念了。再说了，英国根本没准备好参战。我们特征了五千万的战争税，照理说意图应该非常明显，好比在《泰晤士报》的头版登了广告宣传，就连这样都没唤醒沉睡的英国人，简直不可思议。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质疑，需要我给出答复；偶尔也有人抗议，需要我平息怒火，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战争的必备因素—— 军火储备、潜艇攻击、烈性炸药—— 全都没有准备。我们还搅和出爱尔兰内战、砸窗子的复仇女神[3]这堆乱摊子，天知道还有什么内乱牵制他们的精力。这样的英国怎么参战？”

“总得替国家的未来着想吧。”

“啊，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未来我们也有针对英国的具体计划，你的情报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跟约翰牛[4]先生的对战是早晚的事，他想早一点，我们已有充分的准备；他想晚一点，我们会有更充分的准备。依我看，他还是拉上盟友一起打比较明智，不过，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这周就是命运见分晓的时候。还是接着说你的文件吧。”他坐在扶手椅里，慢悠悠抽着雪茄，光秃的大脑袋在灯光下直发亮。

房间很宽敞，镶着橡木墙板，满墙都是书，靠里的角落挂着一道帘子。拉开帘子，露出一个硕大的黄铜保险柜。冯·博克从表链上取下一把小钥匙，在柜锁上操作了半天，最后拉开了沉重的柜门。

“看！”他站到一边，挥了挥手。

明亮的灯光照进柜子里，里面是一排排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格，使馆秘书看呆了。每个格子都有一个标签，他匆匆扫视，看到一长串标题，比如“浅滩”“港口防御”“飞机”“爱尔兰”“埃及”“朴次茅斯要塞”“英吉利海峡”“罗塞斯军事基地”，等等，足有二十多个。每个格子都塞满了文件和图纸。

“真多啊！”秘书说道，放下雪茄，两只肉手轻轻鼓起掌来。

“四年的收藏在此，男爵，爱喝酒、爱骑马的乡绅干得还不赖吧。不过镇柜之宝还在送来的路上，位置已经预留好了。”他指向一个格子，上面标着“海军暗号”。

“里面不是装满了吗？”

“都是些废旧的文件。海军部不知怎么警惕起来，所有暗号都换了。打击啊，男爵，整个行动中最严重的挫折。多亏支票本起作用，老练的阿尔塔芒帮忙，今晚就能解决问题。”

男爵看了看表，喉咙里发出一声失望的感叹。

“唉，实在不能久留了。卡尔顿府[5]现在有多忙你了解的，我们必须守在岗位上。本来还想把你大获全胜的消息带回去。阿尔塔芒没说几点到？”

冯·博克递过去一封电报：

今晚一定带新的火花塞过去。

阿尔塔芒

“火花塞，嗯？”

“是这样，我有一车库的车，他假装成汽车专家，我们用汽车配件作为不同情报的暗号。散热器代表战舰，油泵代表巡洋舰，诸如此类。火花塞是海军暗号。”

“正午从朴次茅斯发来的，”秘书检查了信封，“对了，你付他多少钱？”

“这个任务五百英镑。当然了，他还有基本薪酬。”

“贪得无厌的家伙。这些卖国贼确实有用，但我还是觉得他们不配赚这么多。”

“阿尔塔芒没什么不配的。他的表现相当优秀。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给的钱够多，没有他交不了的货。况且他也不是卖国贼。要说对英国的敌意，跟正宗的爱尔兰裔美国人相比，最强硬的泛日耳曼主义容克[6]也不过是小绵羊。”

“哦，他是爱尔兰裔美国人？”

“听他说话就知道了，有时甚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看来他的矛头不光指向英国，还指向了英语。非得走吗？他可能随时到。”

“不等了，抱歉，已经待得太久了。希望你明天早点过去。带着暗号本穿过约克公爵台阶上的小门[7]，你在英国的任务就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天啊！托卡伊！”他指向托盘上一个密封的酒瓶，瓶身落满了灰尘，旁边有两个高脚杯。

“喝一杯再走吧？”

“谢谢，不用了。看样子你们要畅饮一番。”

“阿尔塔芒对酒的品位很高，看中了我这瓶托卡伊。他是个敏感的家伙，小细节上需要多迁就他。我得在他身上下足功夫。”

他们又回到外面的花园，慢慢走到小径尽头。男爵的司机一踩油门，巨型轿车抖动起来，发出嘎嘎的声响。

“那边的灯光应该是哈里奇港，”秘书说着穿上风衣，“一切看上去多么安宁啊。不出一周，也许会有别的光照亮那里，英国的海岸不会这么平静！如果齐柏林[8]承诺的事能成真，天空也一样会热闹起来。对了，那个人是谁？”

身后只有一扇窗有光，窗里桌上有盏灯，桌旁坐着一个慈祥的老太太，面色红润，头戴乡村软帽。她正弓着背织毛线，偶尔停下来摸摸身边凳子上的大黑猫。

“是玛莎，我就留了这么一个用人。”

秘书轻轻笑了一声。

“简直是不列颠尼亚[9]的化身，”他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带着沉睡中的安逸样子。好了，再见，冯·博克！”他最后挥了挥手，跳进车里，车灯立刻射出两道金色光柱，刺穿了黑暗。秘书背靠着豪华轿车的靠垫，一门心思琢磨着欧洲即将上演的悲剧，轿车在村子的街道上拐来拐去，差点撞上迎面开来的一辆小福特，他一点也没注意到。

冯·博克看着车灯光消失在远处，慢慢往书房走去，发现刚才还在厨房的老管家已经熄灯睡觉了。曾经住了一大家子人的大房子，第一次变得这么黑、这么静，这让他有些不大习惯。不过，家人都到了安全的地方，这里除了一个老太太，只剩下他自己，想到这些，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书房里需要处理掉的东西太多了，他动手烧起了文件，警觉英俊的脸被火焰烤得通红。桌旁有个小皮箱，他把保险柜里的重要资料整齐有序地装进去。刚整理没多久，敏锐的耳朵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声。他满意地叫了一声，扣上皮箱带子，锁紧保险柜，匆忙跑到外面的花园，正好看见一辆小汽车在大门口停住。乘客跳下车，迅速朝他走来。司机是个壮实的白胡子老人，守在车里，似乎做好了长时间等待的准备。

“怎么样？”冯·博克迫不及待地问，跑上前迎接客人。

那人举起一个牛皮纸小包裹，得意地在头顶晃了晃。

“今晚你要热烈欢迎我，先生，”他叫道，“终于到手了。”

“海军暗号？”

“我电报里说的东西。旗语、灯语、无线电密码，一样都不差。不过只是副本，不是原件，拿原件太危险了。尽管放心，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他大大咧咧拍了拍德国人的肩膀，对方不自然地缩了一下。

“进来吧，”他说，“家里只剩我了，就是在等这个东西。副本当然比原件好，如果原件丢了，他们又会换掉所有暗号。副本应该万无一失吧？”

爱尔兰裔美国人进了书房，坐在扶手椅上，舒展修长的四肢。他六十岁左右，瘦高个，五官轮廓分明，一小撮山羊胡，整体感觉像漫画里的山姆大叔[10]。嘴角叼着抽了一半的雪茄，烟嘴被唾沫浸湿，他坐下后划了根火柴，重新点上。“准备撤了？”他朝周围扫了一圈。“哎呀，先生，”他的视线落到保险柜上，这时帘子敞开着，“你该不会把文件放在那里吧？”

“有什么不对吗？”

“天啊，就放在这么暴露的玩意儿里面！亏他们还把你当超级特工。哼，美国小偷拿开罐器就能打开。早知道我的信随随便便放在这种地方，傻瓜才会给你写信。”

“哪个小偷都打不开这个柜子，”冯·博克回答，“什么工具都切不了这种金属。”

“撬锁呢？”

“不行，这是组合密码锁。知道是什么吗？”

“问倒我了。”美国人说。

“也就是说，需要字母和数字来开锁。”他站起来，指向围着钥匙孔的两圈转盘，“外面一圈是字母，里面一圈是数字。”

“啊，这还差不多。”

“所以呢，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我四年前特别定制的，知道我选了什么字母和数字吗？”

“不知道。”

“字母是AUGUST[11]，数字是1914，正是现在的时间。”

美国人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佩服。

“天啊，太神奇了！真是料事如神啊。”

“对，我们有些人那时候就预见了日期。现在时候到了，我明早就撤。”

“好吧，那你也得把我安顿好了，我可不想孤零零留在这个鬼地方。依我看，不出一周，约翰牛就要横冲直撞了，我还是隔海观望最稳妥。”

“你是美国人，怕什么？”

“杰克·詹姆斯也是美国人，照样在波特兰监狱坐牢。英国警察才不管你是不是美国人，只会告诉你：‘在这里必须遵守英国的法律和秩序。’对了，先生，说到杰克·詹姆斯，你可是没罩住手下的人啊。”

“你什么意思？”冯·博克不客气地问。

“你是他们的老板，对吧？你有责任保证他们不出事。可是真出了事，你什么时候保过他们？有詹姆斯……”

“詹姆斯是他自己的错，你应该很清楚，他太固执，不适合这份工作。”

“詹姆斯确实是个笨蛋，这我同意。还有霍利斯。”

“那家伙疯了。”

“到最后是有点失常。整天伪装自己跟一百多人打交道，时刻顶着被他们揭穿的风险，不发疯才怪。如今又轮到了斯坦纳……”

冯·博克猛一惊，通红的脸一下子白了。

“斯坦纳怎么了？”

“被抓了，就这样。他们昨晚突袭了他的店，人和文件都进了朴次茅斯监狱。你是可以撤了，他这个可怜鬼却要留下来受罪，能活命算他走运。所以，你一走，我也要到海峡那边去。”

冯·博克是个坚强沉稳的人，但这个消息显然让他大为震惊。

“他们怎么可能识破斯坦纳？”他低语道，“这真是最大的损失。”

“差点还有更大的，我觉得他们也盯上我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在弗拉顿路的房东太太被问话了。我一听说，就知道自己得抓紧时间了。不过，先生，我真的很纳闷，警察怎么会知道这些消息？自从我受雇以来，斯坦纳已经是你损失的第五个人了。如果我不抓紧，第六个是谁再明显不过了。你怎么解释呢？看着手下人落得如此下场，不觉得羞耻吗？”

冯·博克的脸又涨得通红。

“你竟敢这么说话！”

“先生，我要是没胆子，也不会替你干活。实话实说吧，我听说过你们德国政客的作风，线人一旦完成任务，你们是不会为他们进监狱而惋惜的。”

冯·博克霍地站起来。

“你竟敢说我出卖自己的线人！”

“我不是这意思，先生，但这其中一定有内鬼或骗局，你有责任查清楚。不管怎样，我反正不冒险了。我打算去弹丸之地荷兰，越快越好。”

冯·博克压住了火气。

“我们合作了这么久，都到胜利的时刻了，没必要争吵，”他说，“你的表现非常出色，也担了不少风险，我是不会忘记的。只管去荷兰吧，可以从鹿特丹坐船去纽约。一周后，其他路线都不安全。暗号本给我，我要和别的资料装在一起。”

美国人拿着小包裹，没有交出去的意思。

“票子呢？”他问。

“什么？”

“钞票，酬金，五百英镑。那个炮兵临到最后变了脸，我又给了一百镑才买通，不然你我就惨了。‘多少钱都不干！’他说，态度十分坚决。不过多加了一百，他还是答应了。前前后后花了我两百镑，不拿到酬金，我是不会交货的。”

冯·博克一脸苦笑，说：“看来你不太相信我的信用，非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嗯，先生，这是做生意。”

“好吧，听你的。”他坐到桌边，匆匆填好一张支票，从支票簿上撕下来，但没有立即递给另一个人，“阿尔塔芒先生，”他说，“既然是生意关系，你不信任我，我也没理由信任你。明白吗？”他扭头望着美国人，接着说，“支票放在桌上。我要求先验货，验完你才能拿钱。”

美国人没说话，把包裹递了过去。冯·博克解开缠绕的细绳，拆掉两层包装纸，眼前出现了一本小蓝书。他坐在那儿，盯着封面，惊呆了，上面印着一排金字：《蜜蜂养殖实用手册》。

超级特工瞪着毫不相关的奇怪书名，还没回过神，一只铁钳般的手紧紧掐住他的后颈，一块浸过氯仿的海绵捂住了那张扭曲的脸。

“华生，再来一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举起那瓶帝国托卡伊。

壮实的司机坐在桌边，迫不及待把酒杯推向前。

“好酒啊，福尔摩斯。”

“是极品酒，华生，沙发上这位朋友告诉我，它出自弗朗茨·约瑟夫[12]在美泉宫的私藏酒窖。麻烦你打开窗户，氯仿的气味会影响我们的味觉。”

保险柜开了，福尔摩斯站在柜前，取出一份份资料，迅速检查内容，整齐地放进冯·博克的皮箱。德国人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胳膊和腿都被带子绑住。

“不用急，华生，没人会打扰我们。请按一下铃。除了老玛莎，房子里没别人。我刚接手这个任务，就安排她来这里工作，她的表现相当出色。啊，玛莎，一切顺利，你听了一定很高兴。”

和善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笑着朝福尔摩斯行了个屈膝礼，不安地瞥了眼沙发上的人。

“没事，玛莎，一点没伤着他。”

“那就好，福尔摩斯先生。他有自己的良知，算是不错的主人，昨天还希望我和他妻子一起去德国。可那样就没法配合你的行动了，是吧，先生？”

“是啊，玛莎，有你在这里，我才安心。今晚等了一会儿才看到你的信号。”

“秘书来了，先生。”

“我知道，他的车从我们旁边开过去的。”

“我还担心他不走了呢。他待在这儿，你的行动又不方便了。”

“是啊。还好，只等了大概半小时，我看见你熄了灯，知道没有危险了。明天到伦敦克拉里奇酒店向我汇报。”

“没问题。”

“该带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是的，先生。他今天寄了七封信，我像平常一样记下了地址。”

“很好，玛莎，我明天再仔细看，晚安。”老太太出去了，他接着说，“这些文件都是原件，不可能安全送出国，里面的情报肯定早发给了德国政府，没多大意义了。”

“相当于一堆废纸。”

“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能告诉我们的人，对方知道了什么、不知道什么。不瞒你说，好些文件都是我给他的，当然了，可信度为零。德国巡洋舰要是按我提供的水雷区示意图开进索伦特海峡，那我的晚年真是添了一笔重彩。华生，”—— 他停下手中的活，抓住老友的肩膀—— “我还没好好看看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看起来还是那个快乐的年轻人。”

“我感觉年轻了二十岁，福尔摩斯。收到你的电报，让我开车去哈里奇找你，我高兴极了，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福尔摩斯，你一点也没变，就是多了一小撮难看的山羊胡。”

“这是为国家做出的牺牲，”他捋了捋小胡子，“明天它就要成为不堪回首的历史了。等我剪掉头发，稍微打理一下外表，明天再次出现在克拉里奇酒店，一定还是扮演这个美国任务—— 不，人物—— 之前的样子。抱歉，华生，我的英语表达似乎彻底退化了。”

“你不是退出探案界了吗，福尔摩斯？听说你住在南部丘陵区的小农场，养蜜蜂，看书，过着隐居生活。”

“没错，华生。这就是悠闲时光的成果，垂暮之年的杰作！”他拿起桌上的书，念出了全名：《蜜蜂养殖实用手册：兼论蜂王隔离》。“我一个人完成的。我观察忙碌的小蜂群，就像当初观察伦敦的犯罪界一样，无数个沉思的夜晚、辛劳的白天换来了这份收获。”

“那怎么又探起案来了？”

“啊，我自己也觉得惊讶。外交大臣我还能推脱掉，可是，连首相都屈尊去了我的破屋！—— 事实上，华生，沙发上这位先生是独一无二的人才，我们的人不是他的对手。国家的事总是出乱子，没人知道为什么，也确实怀疑过一些间谍，甚至还抓了几个，但幕后显然有一股强大而隐秘的核心力量，必须将它揭穿。在政府的竭力劝说下，我接手了案子。我花了两年时间，华生，可以说是充满刺激的两年。第一站去了芝加哥，后来在布法罗加入了一个爱尔兰秘密组织，接着去了斯基柏林，给那里的警察制造了大麻烦，终于引起冯·博克手下一个线人的注意。听了这些，你应该知道过程有多曲折了吧。那个线人认为我是合适人选，推荐给了冯·博克。从那以后，我有幸成了他的心腹，他的大多数计划都出现了细微的差错，他的五员大将都进了监狱。我监视着他们，时机一旦成熟，立马拿下。啊，先生，希望你没有大碍！”

最后这句是对冯·博克说的。他喘着粗气，眨巴着眼睛，一直安静地躺在那儿听福尔摩斯说话，听到这里突然怒吼起来，用德语骂个不停，气得脸直抽搐。福尔摩斯不理睬犯人的骂骂咧咧，又开始迅速检查资料。

冯·博克骂累了，停了下来，福尔摩斯才开口说：“德语虽然不是那么悦耳，但却是最有表现力的语言。”他盯着一张描摹图的一角看了半天，然后放进箱子，接着说，“哎呀呀！这张图又能送一位进牢房了。那个出纳我盯了很久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无耻。冯·博克先生，你的罪状可真不少啊。”

犯人费力地在沙发上坐起来，瞪着他的敌人，眼神有些奇怪，既有憎恨，又有惊愕。

“我会报仇的，阿尔塔芒，”他放慢语速，郑重地说，“哪怕耗上一辈子，我也要找你报仇！”

“又是同一种调调，”福尔摩斯说，“以前不知听了多少遍。令人怀念的莫里亚蒂教授生前最喜欢唱这个小曲，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也爱哼唱几句。可是呢，我还活得好好的，在南部丘陵区养蜜蜂。”

“可恶，你这个两面派！”德国人大吼，拼命想挣脱束缚，愤怒的眼神满是杀气。

“不，不，我还不至于那么坏，”福尔摩斯笑着说，“刚才那番话说得很明白了，芝加哥的阿尔塔芒先生是虚拟的，被我用了一段时间，现在不存在了。”

“那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既然你这么感兴趣，我可以告诉你，冯·博克先生，这不是我第一次跟你们家族打交道了。我在德国做了不少生意，你可能听过我的名字。”

“我想知道。”普鲁士人冷酷地说。

“是我化解了艾琳·艾德勒和前波希米亚国王的纠葛，当时你堂兄海因里希是帝国公使；是我挫败了无政府主义者克洛普曼的杀人图谋，救了格拉芬斯坦伯爵，他是你母亲的哥哥；是我……”

冯·博克惊讶地坐直了身子。

“只可能是一个人。”他叫道。

“没错。”福尔摩斯说。

冯·博克叹了口气，又瘫在沙发上。“大部分情报都是你提供的，”他大声说，“能有什么用？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这下全毁了！”

“当然会有点不可靠，”福尔摩斯说，“必须核实一下，但时间来不及了。你们的海军上将会发现，我们的新制枪炮比他想象的大，巡洋舰的速度也比预计的快一点。”

冯·博克绝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还有许多细节问题，时机一到自然会暴露出来。冯·博克先生，你有一种德国人中非常少见的品质，那就是运动精神。你在智力竞争中赢了那么多对手，现在只不过是输了一场比赛，意识到这一点，你就不会记恨我了。不管怎么说，你为你的国家尽了力，我也为我的国家尽了力，还有比这更合情合理的事情吗？”对方心灰意冷，福尔摩斯一手搭在他肩上，善意地补充道，“再说了，总比输给某些卑鄙的对手强多了。华生，文件整理好了。帮忙押送犯人，马上出发去伦敦。”

要抬动冯·博克并不容易，他身强力壮，拼命反抗。最后，两个朋友一人抓住一边的胳膊，架着他慢慢穿过花园小径。就在几小时前，他还自信满满地走过这里，接受那个著名外交官的祝贺。经过一番无谓挣扎，他被抬到小汽车的空座上，手脚仍然绑着，宝贝皮箱塞在了他的身边。

一切安排妥当，福尔摩斯说：“相信这么坐着不会难受。点根雪茄放进你嘴里，不算无礼吧？”

愤怒的德国人根本不理会他的好意。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应该清楚，如果你的政府纵容你的所作所为，那就是战争行为。”

“那你的政府呢？还有你的所作所为？”福尔摩斯拍了拍皮箱。

“你只代表个人，没有权利抓我，整个过程完全非法，极其粗暴。”

“一点没错。”福尔摩斯说。

“绑架德国公民。”

“还盗取他的私人文件。”

“哼，看来你知道你和同伙干的好事。待会路过村子，只要我大声呼救……”

“亲爱的先生，你要是做这种蠢事，只会给我们的乡村旅馆造福。它们的名字太单调了，换个‘普鲁士吊死鬼’的招牌倒也不错。英国人是有耐心，但眼下这种局势，他们的脾气可能有点火暴，你最好还是不要招惹。行了，冯·博克先生，聪明点，老老实实跟我们去警察厅。到了那儿，不妨请你朋友冯·赫林男爵去一趟，看看这种时候他的随员名单里还有没有你。至于你，华生，听说你也投入备战，重新当起了军医，去伦敦正好顺路。再在花园待一会儿吧，这样安静地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两个老友畅谈了几分钟，又回忆起过去的时光。犯人一个劲儿挣扎，想挣脱绑带，却是徒劳。两人往车的方向走去，福尔摩斯指向身后洒满月光的大海，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要刮东风了，华生。”

“不会的，福尔摩斯，天气还很暖和。”

“华生老兄啊！世界千变万化，只有你始终如一。东风肯定会来的，英国还从没刮过这种风，它冰冷刺骨，我们很多人都会随风凋零。不管怎样，这是上帝的旨意，风暴过后，阳光下的这片土地一定会更纯净、更美好、更强大。开车，华生，是时候出发了。我还有张五百英镑的支票，最好尽快兑现，撤销这种事，开票人可是干得出来的。”

[1]弗卢辛（Flushing）是荷兰西南部城市。

[2]受1839年的《伦敦条约》约束，英国有义务保护比利时的独立性和中立性。

[3]复仇女神（Furies）是希腊神话人物，这里指争取普选权的女权运动者。

[4]约翰牛（John Bull）又译约翰·布尔，是苏格兰作家约翰·阿巴斯诺特（John Arbuthnot, 1667—1735）塑造的人物，后来成了英国和英国人的代名词，多以漫画形象出现。

[5]卡尔顿府（Carlton Terrace）是德国大使馆所在地。

[6]泛日耳曼主义（Pan-Germanism）又称大日耳曼主义、泛德意志主义，主张有日耳曼血统的民族联合为统一的国家，带有扩张主义性质。容克（Junker）指德国贵族阶级，是军国主义的拥护者。

[7]德国大使馆位于约克公爵纪念柱附近，门对着通往纪念柱的台阶。

[8]齐柏林（Zeppelin, 1838—1917）是德国飞艇设计制造师，被誉为“飞艇之父”。

[9]不列颠尼亚（Britannia）是罗马帝国时期不列颠岛的拉丁文名，后被赋予了神话意义。不列颠尼亚女神逐渐成为英国的象征和保护神，跟“约翰牛”一样，也是英国的代名词。

[10]山姆大叔（Uncle Sam）是美国及美国政府的拟人化形象。

[11]意思为“八月”。

[12]弗朗茨·约瑟夫一世（Franz Josef I, 1830—1916）是奥匈帝国皇帝，美泉宫（Schoenbrunn Palace）是其夏宫，位于维也纳西南部。

果麦文化 出品

最后的致意

产品经理 | 陈曦 杨颖婷

封面设计 | 董歆昱

监制 | 陈曦

营销经理 | 林芹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序

2. 显赫的委托人

3. 白皮肤士兵

4. 马萨林钻石

5. 三山墙别墅

6. 苏塞克斯吸血鬼

7. 三个加里德布

8. 雷神桥之谜

9. 爬行人

10. 狮鬃毛

11. 戴面纱的房客

12. 肖斯科姆老别墅

13. 退休的颜料商

14. 译后记：解开一个谜的钥匙是另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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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尔摩斯案件簿 / (英) 阿瑟·柯南·道尔著 ; 张雅琳译.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9.7

ISBN 978-7-201-14799-4

Ⅰ. ①福… Ⅱ. ①阿… ②张… Ⅲ. 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05548号

福尔摩斯案件簿

FUERMOSI ANJIANBU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刘庆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reader@tjrmcbs.com

责任编辑 霍小青

特约编辑 韩贵骐 康嘉瑄

产品经理 陈曦 杨颖婷

制版印刷 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1092×840毫米 1/32

印张 9

印数 1-14, 000

字数 193千字

版次印次 2019年7月第1版印刷 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定价 52.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序

我担心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会跟某些红极一时的男高音歌唱家一样，已经过了气，却忍不住向迁就他们的观众一次又一次上演告别戏码。这种事必须画上终止符了，他必须像所有或真实或想象的人物一样退场。对于想象的人物，人们总觉得存在一个虚幻的收容地，那里奇特而不可思议，菲尔丁的花花公子仍然追求着理查逊的美妙女郎，司各特的英雄们仍然昂首阔步，狄更斯的伦敦佬依旧快活地说笑逗乐，萨克雷的世俗中人继续图谋钻营。[1]也许在那样一个瓦尔哈拉殿堂[2]，福尔摩斯和他的华生也能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栖身，把舞台让给更敏锐的侦探和更迟钝的搭档。

他的探案生涯够长了，可是仍有人喜欢夸大。一些七老八十的先生竟跑来跟我说，他们是读着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长大的。本来是句恭维话，我却不想领情，没人愿意属于自己的日子被这么随意对待。确切的时间是这样，福尔摩斯最早亮相于《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两本小书在1887年至1889年间面世。1891年，系列短篇的第一篇《波希米亚绯闻》首刊于《河岸杂志》[3]。读者反响不错，阅读需求增加，三十九年来，断断续续出了一长串故事，截至目前差不多五十六篇。其中一部分已结集再版，包括《冒险史》《回忆录》《归来记》《最后的致意》。剩下这十二篇是最近几年刊载的，在此结集为《福尔摩斯案件簿》。福尔摩斯的探案生涯始于维多利亚时代后期中段，经历了短暂的爱德华统治时期，甚至在这个动乱的年代[4]也占据了一席之地。倒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当年最早一批年轻读者有可能发现，他们的孩子长大后也在追看同一杂志上的同一系列探案故事。要说英国民众的耐心和忠诚，这真是个最典型的例子。

早在《回忆录》完结时，我就下定决心跟福尔摩斯永别。我认为自己的创作能量不应该消耗在一条路上，而那张苍白又轮廓分明的脸和那个敏捷的身影霸占了我的全部想象力。我亲手“杀”死了他，好在没有让验尸官出面验明尸体，漫长的停笔期后，还能轻松地挽救当初的草率，不负读者的青睐。我从不后悔重返老路，事实证明，创作这些消遣小故事并没有妨碍我发掘自身在文学各领域的局限性，比如历史、诗歌、历史小说、灵学研究、戏剧领域，即使福尔摩斯不存在，我也未必能取得多大的成就。不过，他的光芒也许是有一点点抢眼，掩盖了我那些相对严肃的文学作品。

好了，读者们，跟夏洛克·福尔摩斯说再见吧！感谢各位一路相伴。唯有在传奇故事的奇幻王国中，才能摆脱世事纷扰，换换脑子，活跃思维，我只希望能够以此回报各位读者。

阿瑟·柯南·道尔

[1]菲尔丁（Fielding, 1707—1754）、理查逊（Richardson, 1689—1761）、司各特（Scott, 1771—1832）、狄更斯（Dickens, 1812—1870）和萨克雷（Thackeray, 1811—1863）均为英国著名小说家。全书均为译注。

[2]瓦尔哈拉（Valhalla）是北欧神话中的英灵殿，诸神之王奥丁（Odin）在此接待战死勇士的亡灵。

[3]《河岸杂志》（The Strand Magazine）又译《斯特兰德杂志》，是1891年至1950年间在英国发行的月刊。

[4]爱德华七世（Edward VII, 1841—1910）之后即位的国王是乔治五世（George V, 1865—1936），1910年至1936年在位，其间发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显赫的委托人

十年来，我第十次提出请求，想把下面这个故事写出来。“现在没问题了。”福尔摩斯先生表态。就这样，我终于获得许可，记录这段可以说是我朋友探案生涯中最重要的经历。

我和福尔摩斯都喜好土耳其浴。浴后的休息室松弛又惬意，再点上一根烟，福尔摩斯比任何时候都更健谈，更通人情。故事从1902年9月3日说起。诺森伯兰大道有家土耳其浴室，楼上一层的角落并排放着两张躺椅，不受外界打扰。那天，我们靠在躺椅上，我问他最近有没有案子。他全身裹着被单，大衣挂在旁边，一听我的问题，迅速伸出精瘦的长胳膊，从大衣内兜掏出一个信封。

“可能是个煞有介事的傻瓜，也可能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他把字条递给我，“我知道的信息都在这上面。”

信来自卡尔顿俱乐部，头天晚上寄的，内容如下：

詹姆斯·戴姆里爵士向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意，并将于明天四点半登门拜访。爵士恳切表示，前去咨询的事情十分敏感，也相当重要，期盼福尔摩斯先生百忙中抽空接见。请致电卡尔顿俱乐部确认。

我把字条递回去，福尔摩斯说：“我当然回复答应了，华生。戴姆里这人你了解多少？”

“只知道是上流社会响当当的人物。”

“嗯，我还可以补充一点，他特别擅长处理不宜曝光的敏感问题。你应该还记得哈默福德遗嘱案，他跟乔治·刘易斯爵士有过谈判。他通晓世事，天生善于交际。这么一看，我倒觉得不像是他小题大做，很可能真需要我们帮忙。”

“我们？”

“你愿意的话，华生。”

“非常荣幸。”

“好，时间你知道——四点半。到时候再看吧，现在先不想了。”

我当时住在安妮女王街，在约定时间前到了贝克街。四点半刚到，用人通报，上校詹姆斯·戴姆里爵士来了。不需要太多言语形容，很多人都记得他开朗正直的性格，记得那张刮得干净的宽脸庞，尤其记得他那柔和舒服的声音。爱尔兰人的灰眼睛里闪烁着真诚，富于表情的嘴唇充满笑意，透露出温和的性情。光亮的大礼帽，深色礼服大衣，黑缎领巾别着珍珠饰针，漆皮鞋套着淡紫色鞋罩，穿戴上的每个细节果然像传说中一样讲究。这位贵族高大威严，狭小房间里的一切尽收他眼底。

“我就料到华生医生也在，”他礼貌地鞠了一躬，“有他帮忙再好不过了。福尔摩斯先生，这回的对手是个暴力分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敢说全欧洲没人比他更危险。”

“我原来的几个对手也有这样的美名。”福尔摩斯笑着说，“不抽烟？请见谅，我要点上烟斗了。如果你说的这位比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健在的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还危险，那倒真值得交交手。请问叫什么名字？”

“听说过格鲁纳男爵吗？”

“你是说那个奥地利[1]杀人犯？”

戴姆里上校抬起戴着羔羊皮手套的双手，笑了起来。“无所不知啊，福尔摩斯先生！真厉害！这么说，你已经把他归入杀人犯的行列了？”

“关注欧洲大陆的案件细节是我的工作。报上有布拉格审判的报道，谁看了都会怀疑那个人有罪！他能脱罪，纯粹是钻了法律的空子，外加一个证人离奇死亡！所谓的施普吕根山口[2]‘事故’，其实是他自导自演的杀妻案，对此我百分百确定，就跟亲眼看见一样。我还知道他来了英国，预感他迟早会给我找点事做。好了，格鲁纳男爵这回唱哪一出？不会是悲剧重演吧？”

“不是，比上次严重得多。惩罚犯罪很重要，阻止犯罪更重要。福尔摩斯先生，眼看着恐怖事件、罪恶阴谋正在酝酿中，也明知道会引向怎样的结局，却完全无力阻止，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人间还有比这更痛苦的煎熬吗？”

“恐怕没有。”

“那么你应该能体会委托人的心情，我是代表他来的。”

“没想到你只是中间人，谁才是委托人？”

“福尔摩斯先生，恳请你不要追问。我必须确保他那高贵的名字绝不会被牵扯进来，这点非常重要。他完全是出于高尚情谊、侠义精神，只不过不愿意公开出面。当然了，你的报酬肯定没问题，而且行动不受任何约束。委托人的真实姓名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抱歉，”福尔摩斯说，“我查的案子一般只有一头是谜，现在两头都是谜，未免太混乱了。詹姆斯爵士，我恐怕接不了这案子。”

客人慌了神，宽脸庞一片阴沉，掩饰不住激动和失望。

“你还不清楚这么做的影响，福尔摩斯先生。”他说，“真是进退两难啊，我相信只要听了案情，你一定会庆幸接到这样的案子，可是我又对人承诺在先，不可能什么都告诉你。要不这样，让我把能说的都说了？”

“可以，不过你要明白，我可是什么都没答应。”

“明白。首先要从德·梅维尔将军说起，你肯定听说过他吧？”

“开伯尔[3]一战成名的德·梅维尔？对，听说过。”

“他有个女儿，瓦奥莱特·德·梅维尔，年轻富有，漂亮优雅，从各方面看都是位杰出的女性。陷入魔爪的就是他女儿，我们正想办法解救这个单纯可爱的孩子。”

“这么说，格鲁纳男爵控制了她？”

“对女人来说最致命的控制——爱的控制。你也许略有耳闻，那家伙长得特别英俊，魅力十足，说话轻声细语，浪漫又神秘的气质最能吸引女人。据说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他也把自己的优势利用到了极致。”

“这种人怎么会认识瓦奥莱特小姐这么有身份的女士？”

“地中海游艇旅行时认识的。上船的人虽说有所挑选，但都是自己出钱，组织者肯定不了解男爵的真面目，到后来一切都晚了。这个恶棍整天缠着瓦奥莱特小姐，最后彻底俘获了她的芳心。说她爱他太轻描淡写了，她那简直是溺爱，完全被他迷了心窍，好像世上除了他没有别人，谁都不能说他半句坏话。各种办法都用尽了，还是唤不醒她的痴迷。总之，她已经决定下个月和他结婚。本来就到了结婚的年龄，决心又那么坚定，实在不知道怎么阻止她。”

“她知道奥地利的事吗？”

“那个魔头狡猾得很，把过去公开的丑闻都告诉了她，无一例外把自己形容成无辜的受害者。她只相信他的版本，别人说什么都不听。”

“哎呀！是不是不小心泄露了委托人的名字？想必是德·梅维尔将军。”

客人有点坐不住了。

“我可以骗你说是他，福尔摩斯先生，可这不是事实。德·梅维尔崩溃了，曾经那么顽强的军人，被这件事彻底击垮了。他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现在却意志消沉，成了虚弱蹒跚的老头子，根本没能力跟这个精明强势的奥地利无赖较量。委托人是将军的老朋友，两人相识多年，交情深厚，女士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他就像父亲一样关心她，如今不可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这事伦敦警察厅没法插手，他本人提议找你帮忙，但是正像我刚才说的，前提是不能把他牵扯进来。福尔摩斯先生，以你的本事，通过我查出委托人的身份简直易如反掌，但这是信誉问题，我必须请求你不要追查，不要揭穿他的身份。”

福尔摩斯神秘地笑了笑。

“这点我完全能保证，”他说，“另外，你的案子很有意思，我打算深入调查。怎么跟你联系？”

“可以联系卡尔顿俱乐部。万一情况紧急，还可以打私人电话：XX.31。”

福尔摩斯记下号码，脸上仍挂着笑容，记事本平摊在腿上。

“请问男爵现在的住址？”

“弗农别墅，金斯顿区附近，是座大房子。他投机倒把发了财，成了富翁，自然越发难对付了。”

“他最近在家吗？”

“在。”

“有关他的情况，除了前面提到的，还有什么补充的？”

“他有些奢侈的爱好。喜欢养马，在赫灵汉姆俱乐部打过一小段时间马球，后来布拉格的事传开了，只好退出。他收藏书籍和画作，天生艺术细胞发达。我还听说他是公认的中国陶瓷研究专家，出过一本这方面的著作。”

“多么复杂的头脑啊，”福尔摩斯说，“这是顶级罪犯的共性。老友查理·皮斯是小提琴演奏家，温赖特是出色的艺术家，这样的例子我还能列举一大堆。[4]好了，詹姆斯爵士，请转告委托人，我会调查格鲁纳男爵。现在只能说这么多，我自己有些线索来源，肯定能找到切入口。”

客人走了，福尔摩斯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时间之久以至于我都怀疑他忘了我的存在，最后总算回过神来。

“啊，华生，有什么想法？”他问。

“我认为最好见见女士本人。”

“亲爱的华生，可怜的老父亲都崩溃了，她照样不为所动，我一个陌生人怎么劝得动？等别的办法都行不通了，再来试试你这个建议。我觉得应该从另一个角度入手，也许欣韦尔·约翰逊能帮上忙。”

我很少写我朋友探案生涯后期的案子，所以故事集中从未提到欣韦尔·约翰逊，他在本世纪初成为福尔摩斯的得力助手。说起约翰逊最初出名的原因，并不怎么光彩，他曾是非常危险的犯罪分子，在帕克赫斯特监狱坐过两次牢。最后改过自新，跟福尔摩斯合作，当起他的特工，打入伦敦庞大的犯罪界，获取了不少关键情报。约翰逊接触的都是不会直接上法庭的案子，行动永远不会被同伙识破，换作给警方当“卧底”，恐怕早暴露了。拥有两次入狱的辉煌经历，他可以随意出入城里任何一家夜店、旅馆和赌场，加上他观察敏锐、头脑灵活，无疑是刺探情报的理想人选。福尔摩斯现在想找的就是他。

我手头有些专业事务急需处理，不能关注我朋友的后续动作。不过当天晚上，我如约去了辛普森餐厅跟他碰头。我们坐在前窗边的小桌旁，望着川流不息的河岸街，他向我讲述了经过。

“约翰逊开始行动了，”他说，“在犯罪界的黑暗角落寻找蛛丝马迹。那里藏着罪行的邪恶根源，只有深入其中，才能挖出那个人的秘密。”

“女士连已知的事都不信，你的新发现怎么可能改变她的想法？”

“谁知道呢，华生？女人的心思是男人解不开的谜。谋杀说不定能得到理解和原谅，某些轻罪反倒会让她们厌恶和憎恨。格鲁纳男爵对我说……”

“他对你说？”

“哦，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安排。是这样，华生，我想近距离接触对手，面对面过招，亲眼看看他是怎样的货色。给约翰逊交代完之后，我坐马车去了金斯顿，受到了男爵的友好接待。”

“他知道你是谁？”

“这不难，我递上了名片。真是个强大的对手，冷静如冰，声音轻柔，像你们这些入时的顾问医生一样让人舒服，却像眼镜蛇一样阴毒。他极有修养，可以说是犯罪界的贵族，表面上彬彬有礼，背后却弥漫着残忍的死亡气息。啊，能跟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交手，我高兴都来不及。”

“你说他很友好？”

“他像只开心得呜呜直叫的猫，以为自己发现了老鼠。有些人的友好比莽夫的暴力更致命。他的开场问候不落俗套，‘我就料到迟早会见到你，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一定是德·梅维尔将军请你来的，想阻止我和他女儿瓦奥莱特结婚，对吧？’

“我默认了。

“‘亲爱的老兄，’他说，‘这么做只会毁了你的好口碑。这个案子你不可能赢，到头来白忙一场，更别说遭遇危险了。强烈建议你立刻收手。’

“‘巧了，’我回答，‘这也正是我想送给你的建议。我佩服你的才智，男爵，即使对你的人品有一点了解，也丝毫不影响这种佩服。坦率说吧，没人想翻你旧账、惹你难受，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太平无事。不过，硬要结这个婚的话，一定会招来一大帮强敌，他们不会放过你，总有一天会让你在英国难以容身。值得吗？最明智的选择莫过于放手，万一旧账翻到女士面前，你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男爵鼻子下的小胡子打了蜡，像昆虫的短触须。他越听越乐，触须跟着不停颤抖，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失礼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看你手上没牌还要硬赌一把，实在太好笑了。你的演技确实比其他人略高一筹，可是一样很勉强。你连张花牌都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只有小得不能再小的烂牌。’

“‘那是你以为。’

“‘事实如此。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吧，反正我一手好牌，亮出来也无妨。我很幸运赢得了这位女士的全部感情，所有不愉快的往事都清清楚楚告诉了她，她还是一样爱我。我还提醒她，有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希望你明白也包括你——会找她谈论这些事，我教给她怎么去应付。听说过催眠暗示吧，福尔摩斯先生？富有魅力的人可以施展催眠术，不必利用粗俗愚蠢的手段，你很快会见证它的效果。女士已经准备好了，我敢肯定她会答应见你。她还是很顺从父亲的意思的——只有一件小事例外。’

“话已至此，华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尽量表现得冷静从容，起身离开，手刚握住门把，又被他叫住。

“‘对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知道法国侦探勒布伦吗？’

“‘知道。’我说。

“‘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听说在蒙马特尔区被一群混混打了，终身残疾。’

“‘没错。真不巧啊，事发前一周，他刚开始调查我的事。别掺和了，福尔摩斯先生，这是触霉头的苦差，好几个人都深有体会。最后奉劝一句，你我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扰。 再见！’

“这就是最新情况，华生，你都清楚了。”

“听起来是个危险人物。”

“超级危险。我从不在乎别人的威胁，但他这样的人，做的远比说的厉害。”

“一定要插手吗？他们结不结婚真有那么重要？”

“既然确定他杀害了前妻，这次结婚当然非常重要，更何况还有不一般的委托人！好了，好了，没必要讨论这些。喝完咖啡，跟我回家，约翰逊那个快活人就要去汇报进展了。”

他果然来了，大块头，相貌粗野，红脸，患有坏血症，全身上下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表明这是个头脑极其机灵的人。看样子他刚潜入了属于他的世界，带回来那个世界的标志人物。和他并肩坐在长沙发上的，是个脾气火暴的年轻女人，身材苗条，脸色苍白，神情激动。虽然年轻，却受尽罪恶和痛苦的折磨，无情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麻风病的痕迹。

“这是基蒂·温特小姐，”约翰逊胖手一挥做了介绍，“她不知道……算了，让她自己说吧。福尔摩斯先生，收到你的消息不出一小时，我就找到了她。”

“我又不难找，”年轻女人说，“一直在伦敦的地狱里。胖子约翰逊也一直在。胖子，你和我可是老朋友了。老天有眼！世上还有点公道的话，有个人应该被打入更深的地狱！不是别人，正是你要对付的那个，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笑着说：“温特小姐，看来你跟我们一条战线。”

“只要能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叫我怎么帮忙都行。”客人愤慨地说道，苍白僵硬的脸上、怒火燃烧的眼里透出一股强烈的仇恨，一股女人少有的、男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强烈仇恨。“用不着打探我的过去，福尔摩斯先生，那些都不重要。我今天这样子都是阿德尔伯特·格鲁纳一手造成的。真想干掉他！”她紧紧握住拳头，在空中乱舞，“啊，他把那么多人推向了地狱，我也要送他去那里！”

“现在什么情况清楚吗？”

“胖子告诉我了，他又找了个可怜的傻女人下手，这次还要跟她结婚，你想阻止他们。你肯定了解这个魔鬼的底细，不愿看见正派又理智的女士跟他走进教堂。”

“她可不理智，爱得发了疯，就算听说了他所有的事，也毫不在乎。”

“杀妻的事也知道？”

“知道。”

“天啊，胆子真够大的！”

“她认为那些都是诽谤。”

“为什么不拿证据给这个傻子看看？”

“是啊，你能帮忙吗？”

“我自己不就是证据吗？我可以当面告诉她，他是怎么利用我……”

“你愿意出面？”

“愿意？我巴不得！”

“好，值得一试。不过，他的罪过差不多都坦白了，也得到了她的宽恕，她可能不想再提这些事。”

“我敢打赌，他不会什么都告诉她。”温特小姐说，“我发现，除了那个轰动一时的谋杀，他还犯过一两件杀人案。他总是轻声细语地谈起某个人，然后死死盯着我说：‘不到一个月他就死了。’他绝不是说大话，可我并没有在意——要知道，我当时也深爱着他，不管他做什么都能谅解，就像这个可怜的傻女人一样！只有一件事让我大为震惊，天啊，要不是他花言巧语地解释和安慰，我们当晚就分手了！他有个本子——棕色皮面本，带锁，封面有金色纹章。他那天晚上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不会拿给我看。”

“是个什么本子？”

“告诉你吧，福尔摩斯先生，这家伙收集女人，而且以他的藏品为傲，跟飞蛾或蝴蝶收集者没什么两样。那个本子里什么都有，照片、姓名、详细信息，关于女人的一切都在里面，简直不堪入目——即使再下三滥的人，也不会收集这种东西，然而格鲁纳就干得出来。他要愿意，封面上完全可以加个标题，‘我毁掉的灵魂’。算了，说这些也没用，那本子帮不上忙，帮得上也拿不到。”

“本子在哪儿？”

“我哪知道，离开他都一年多了，只记得当时放在哪儿。书房里屋有个旧书桌，本子在文件格里。他这人像猫一样爱整洁，说不定还放在老地方。知道他家房子的布局吗？”

“我去过书房了。”福尔摩斯说。

“真的？今天白天才接案子，你的效率真不赖啊，亲爱的格鲁纳这回遇上对手了。书房外屋的窗户之间有个大玻璃柜，摆放着陶瓷。桌子后面有扇门通向里屋，房间很小，用来存放文件等物品。”

“他不怕盗贼吗？”

“格鲁纳可不是胆小鬼，连他的死对头都不会这么贬低他。他知道保护好自己，夜里还有防盗报警器。再说了，有什么吸引盗贼呢？难不成偷那些花哨的陶瓷？”

“没用，”约翰逊像专家一样下结论，“那种东西不能熔化，不能售卖，没有收赃人愿意要。”

“有道理。”福尔摩斯说，“好了，温特小姐，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看能不能安排你和那位女士见一面。请你明天下午五点再来一趟。非常感谢你的配合，我的委托人一定会重金……”

“不必了，福尔摩斯先生，”年轻女人大声说，“我不是为了赚钱。能亲眼看见这个人掉进泥潭就足够了——他掉进泥潭，那张可恨的脸被我踩在脚底，这就是我的酬金。只要你还在调查，我明天或者任何一天都可以来。胖子知道在哪儿找我。”

再次见到福尔摩斯已是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在河岸街的餐厅共进晚餐。我问他见面的事是否顺利，他耸耸肩，讲述了经过。他的话有些生硬枯燥，需要小小加工，软化成日常生活用语，在此复述如下。

安排见面一点儿不难。那位女士在结婚大事上违抗了父亲，为了弥补，尽力在小事上表现得百依百顺。将军打来电话，说一切安排妥当。暴脾气的温特小姐也按时赴约。五点半，我们在巴克利广场104号下马车，那是老将军的住处。伦敦有些城堡一样令人敬畏的灰房子，比教堂还要庄严，眼前这座就是其中之一。男佣带我们进了一间挂着黄窗帘的大客厅，女士正在那里等候。她端庄镇定，脸色发白，像高山上僵硬的雪雕，遥不可及。

我不知道怎么向你形容，华生，也许结案前你能亲眼见到她，利用你自己的语言天赋描述。她很美，是种超俗的美，是向往天国的虔诚信徒散发出的美，我在中世纪绘画大师的作品中见过这种脸蛋。一个禽兽不如的家伙怎么能将肮脏的爪子伸向这样超凡入圣的人，实在难以想象。你也许见过两个极端相互吸引的例子，比如神性和兽性、野蛮人和天使，但肯定没见过这么极端的一对。

她当然明白我去的目的，那个恶棍早给她灌输了敌意，倒是温特小姐的出现让她有些惊讶。她挥手示意我们坐下，像尊敬的修道院院长接待两个患了麻风病的乞丐。亲爱的华生，如果你想学习高冷范，可以拜瓦奥莱特小姐为师。

“好了，先生，”她的声音像冰山上吹来的风，“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依我看，你是来诋毁我的未婚夫格鲁纳男爵的。答应见你完全是听从父亲的要求。话先说在前头，不管你说什么，都不可能对我有丝毫影响。”

我真为她难过，华生，那一刻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我平常不善表达，靠理智而不是情感解决问题，但对她真是发自肺腑地劝说，用尽了平生所有的温暖话语。我叫她想象，一个女人婚后才看清丈夫的本性，处境将是多么可怕——被沾满血污的双手抚摸，被荒淫无度的嘴唇亲吻，却只能顺从。我不怕她难堪——羞耻、恐惧、痛苦、绝望全都说给她听。可是我的言辞再激烈，她那象牙般的脸颊仍然没有一丝血色，空洞的眼神也没有一丝动容。我想起那个家伙说的催眠暗示，她给人的感觉真的就像身在天国的梦境中。然而，她的回答却没有半点迷糊。

“我耐着性子听完了，福尔摩斯先生，”她说，“正如所料，没有丝毫影响。我的未婚夫格鲁纳经历过动荡的生活，招来了恶毒的仇恨、恶意的中伤，这些我都清楚。来找我‘告状’的一大堆，你只是个新人。也许你是出于好心，但我听说你是收费侦探，能跟男爵对立，也一样能为他效力。不管怎样，希望你永远记住，我爱他，他也爱我；在我听来，别人的看法跟窗外的鸟叫没什么区别。就算他的高贵品质有过偏离的时候，说不定正是上帝派我来帮他重返正途。”她的目光转移到我同伴身上，“这位女士又是什么人？”

我正准备回答，年轻女人像旋风一样爆发了。看到这两个女人，你就知道冰与火的对峙是什么样子。

“我告诉你我是谁，”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气得嘴都歪了，大声叫道，“我是他的前任，跟他的上百号情人一样，被他引诱、利用、摧毁，最后扔进了垃圾堆。他也会这么对你的。你的垃圾堆很可能就是坟墓，也许那才是最好的归宿。醒醒吧，傻瓜，嫁给这个人等于嫁给死神，要么心碎，要么被杀，终归要死在他手上。我才不在乎你是死是活，说这些不是因为心疼你，而是因为痛恨他，我就是要跟他过不去，他那么对我，我要报仇。可惜说了也是白说，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大小姐，到头来你比我还要惨。”

“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瓦奥莱特小姐冷漠地说，“明确告诉你们，我知道未婚夫有过三段情，每次都被阴险的女人纠缠。我相信他，就算以前犯过错，现在也诚心悔改了。”

“三段情？”我的同伴尖叫道，“你这蠢货！真是蠢到家了！”

“福尔摩斯先生，请到此为止吧，”冰冷的声音说，“我听从父亲的意思才见你，没理由听这个人说疯话。”

温特小姐大骂一声，冲上前去，要不是被我抓住手腕，早揪住了那位恼人的女士的头发。我把她拽到门口，赶紧推上马车，她气疯了，还好没有当众大闹。说实话，华生，我自己也非常气愤。我们想尽力救这个女人，而她那副不食人间烟火、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实在有种说不出的烦人。

好了，最新情况你又清楚了。第一招不管用，显然得变换招数了。我会跟你保持联系，华生，下一步很可能需要你出场。不过，下一步的主动权也许在他们手上。

果不其然，他们先出招了——确切说是他出招了，我绝不相信那位女士会参与这种事。时间就在上次见面两天后，我站在格兰德酒店和查令十字街车站之间——到现在我都能指出当时站的那块石板——有个独腿报贩正在兜售晚报，我无意间看见他的广告牌，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上心头。那上面黄底黑字写着几个可怕的大字：

夏洛克·福尔摩斯遭遇谋杀式袭击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后来的记忆有些模糊，好像是抓了一份报纸，没付钱，被报贩骂了几句，最后来到一家药店门口，翻到了那条重大新闻。报道如下：

本报遗憾获悉，今天上午，著名私家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惨遭暴打，目前情况危急。具体信息尚不清楚，事发时间大约是十二点，地点在摄政街皇家咖啡馆门外，袭击者为两名持棍男子，福尔摩斯先生头部及身体多处遭重击，医生称伤势十分严重。他被送往查令十字街医院，但在本人一再要求下，又被送回了贝克街公寓。歹徒钻进皇家咖啡馆，从后门溜到格拉斯豪斯街，逃脱了众人的视线。两人穿着体面，无疑是犯罪团伙成员。福尔摩斯先生破案无数，常常是犯罪团伙的心头大患。

不用说，我只扫了一眼报道，就迅速跳上马车，赶到了贝克街。著名外科医生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的马车停在路边，我在门厅碰到了他。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断定，“头皮有两处裂口，身上有严重瘀青。伤口进行了缝合，注射过吗啡，需要安静休养，不过简单交谈几分钟还是可以的。”

经医生同意，我轻轻走进昏暗的房间。伤者清醒得很，低声叫着我的名字，嗓音沙哑。窗帘拉了四分之三，一缕阳光斜射进来，正好照在缠了绷带的脑袋上，白纱布上有鲜红的血迹洇出来。我在他身旁坐下，耷拉着脑袋。

“没事，华生，别太担心，”他有气无力地低声说，“没看起来那么严重。”

“谢天谢地！”

“你知道的，我也算棍术高手。好多下都躲闪开了，可是第二个人一上来，我就应付不了了。”

“我能做点什么，福尔摩斯？肯定是那个该死的家伙指使的。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打得他满地找牙。”

“华生老兄！不行啊，我们动不了他，除非警察抓到那两个人。毫无疑问，他们早就做好了脱身的准备。再等等，我有计划，第一步是夸大我的伤势。别人会向你打听我的状况，尽量往严重了说，华生，什么活过一周就算万幸啊，脑震荡啊，神志不清啊，随便怎么说！越夸张越好！”

“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怎么办？”

“啊，没关系，我保证让他看到我最虚弱的一面。”

“还有别的吗？”

“有，转告约翰逊，带那个女人躲一躲，那些恶棍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她。他们当然知道她在帮我调查，既然敢对我动手，也不可能放过她。事情很急，今晚必须办妥。”

“这就去办。还有吗？”

“把我的烟斗放到桌上，还有装烟丝的拖鞋。好极了！每天上午来一趟，一起商量行动计划。”

当晚我和约翰逊商定，送温特小姐去偏僻的郊区，确保危险过去了再回来。

接下来六天，外界都以为福尔摩斯快不行了。病情通报说得非常严重，报纸上尽是些耸人听闻的消息。我每天都去看他，知道实情并没那么糟糕。精瘦的体格和坚强的意志创造了奇迹，他正以神速恢复。我有时怀疑，他甚至对我也有所隐瞒，实际速度比我看到的还快。这位老兄有种独特的神秘气质，经常制造戏剧效果，连最亲密的朋友也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谋大事者藏于心的道理被他实践到了极致，我这个离他最近的人也总是感觉我们之间有道沟壑。

第七天，伤口拆线，晚报的报道却是他得了丹毒[5]。同一份报纸上还有一则公告，无论如何也得告诉我朋友。内容很简单，本周五，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将搭乘丘纳德航运公司的“鲁里塔尼亚号”，从利物浦前往美国，处理一些重要的婚前财务问题。他与瓦奥莱特小姐的婚期将至，女方是德·梅维尔将军的独女，等等等等。福尔摩斯听我念出消息，苍白的脸上严肃又专注，一看就知道遇上了大挑战。

“周五！”他叫道，“只剩三天了。那坏蛋肯定想出国避风头。他跑不了，华生！我发誓，他跑不了！好了，华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就是来帮忙的，福尔摩斯。”

“那好，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请你深入研究中国陶瓷。”

他没解释，我也没追问。多年经验告诉我，服从是最明智的选择。我离开公寓，沿贝克街往前走，绞尽脑汁琢磨究竟怎样执行这么奇怪的任务。我坐车去了圣詹姆斯广场的伦敦图书馆，副馆长洛马克斯是我朋友，我向他求助，最后夹着厚厚一本书回到住处。

据说律师能在短时间内熟记案子的大量信息，周一出庭还可以盘问专家证人，可是不到周六，硬塞进去的知识就全忘光了。当然了，我不敢自诩为陶瓷专家，不过那天晚上加通宵，我只休息了一小会儿，第二天又学了一个白天，确实掌握了不少知识、记住了不少名字，包括饰纹艺术大师的风格、干支纪年法的奥秘、洪武瓷的特色、永乐瓷的美丽之处、唐英[6]的著作、古老的宋元时期的辉煌。第二天傍晚，我带着满脑子的陶瓷知识去找福尔摩斯。光看报上的消息，肯定想不到他已经可以下床了。他窝在他最爱坐的扶手椅里，一手撑着打满绷带的脑袋。

“嘿，福尔摩斯，”我说，“看报纸还以为你快咽气了呢。”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他说，“怎么样，华生，做足功课了吗？”

“反正尽力了。”

“很好。聊这个话题能聊出点内容吗？”

“应该可以。”

“把壁炉台上的小盒子递给我。”

他打开盒盖，拿出一个小玩意，外面精心包裹着漂亮的东方丝绸。他拨开丝绸，露出了一个精致的小茶碟，深蓝色格外迷人。

“这东西可得小心伺候，华生，明代真品薄胎瓷，胜过佳士得[7]经手的所有珍品。一整套价值连城，不过除了北京紫禁城，别的地方不太可能有一整套。真正的收藏家见了它，不着迷才怪。”

“给我做什么呢？”

福尔摩斯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半月街369号，希尔·巴顿医生。

“这是你今晚的名字，华生。你去拜访格鲁纳男爵，我大概了解他的作息，一般八点半以后比较闲。事先写信告诉他，你有一套绝无仅有的明代瓷器，想带一件去见他。为了方便你本色出演，身份还是医生。你爱好收藏，碰巧得了这套宝贝，听说男爵对瓷器兴趣浓厚，愿意以一个好价钱转让。”

“开个什么价？”

“问得好，华生，不清楚自己的宝贝值多少钱，恐怕会露馅。茶碟是詹姆斯爵士拿给我的，应该是那位委托人的藏品，说它绝无仅有一点儿也不夸张。”

“我可以提议让专家来定价。”

“好极了，华生，今天真是智商大爆发啊！提议让佳士得或苏富比来定，你很谨慎，不随便开价。”

“他不愿见我怎么办？”

“啊，放心，会见的。他是骨灰级收藏狂，尤其在中国陶瓷方面，已经是公认的权威。坐下，华生，我说你写。不要求他回信，只说你要去、为什么去。”

信写得真叫好，简短，不失礼节，又吊足了收藏家的胃口，随后立即交给了附近一带的邮差。当晚，我手拿着珍贵的茶碟，兜里揣着希尔·巴顿医生的名片，开始了这趟探险。

格鲁纳男爵的房子和院子很豪华，詹姆斯爵士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富翁。车道悠长曲折，两旁栽满了珍稀灌木，尽头是一片宽阔的砾石空地，立着几尊装饰雕像。这地方是一个南非黄金大王在淘金时代修建的，房子又长又矮，每个角都有塔楼，虽然是建筑艺术上的噩梦，但占地面积大，结构牢固，显得十分气派。管家看上去活像个主教，带我进屋，交给一个身穿毛绒装的男用人，他再带我去见男爵。

男爵站在窗户之间的大柜子前，柜门敞开，里面摆放着一部分中国藏品。我进去，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小花瓶。

“请坐，医生，”他说，“我正在欣赏我这些宝贝，考虑是不是真需要添个新品。这是唐代的小花瓶，可以追溯到7世纪，你也许会感兴趣。工艺精湛，瓷釉润泽光亮，绝对是你从没见过的。你说的明代茶碟带来了吗？”

我小心翼翼拿出茶碟递给他。天色渐暗，他坐到书桌旁，灯拉到跟前，开始仔细品鉴。黄色灯光映照着他的脸，我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番。

他的确非常英俊，享誉欧洲的美男称号完全当之无愧。身材只能算中等，但体形优雅健美。脸偏黑，接近东方人的肤色，黑亮的大眼睛透着一种让女人无法抵挡的魅惑柔情。头发和胡子乌黑，胡须短而尖，精心打了蜡。五官端正和善，只有嘴巴是个例外，平直的嘴角，薄嘴唇，仿佛脸上开了一道残酷的口子，紧紧闭合着，凶狠可怕——如果真有杀人犯式的嘴巴，一定就是他这样的。他实在失策，不该把胡子往上修剪，嘴巴成了暴露本性的危险信号，是对受害者的警告。他的声音充满磁性，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至于年龄，我看顶多三十出头，可是后来的资料显示，他已经四十二了。

“好货，确实是好货！”他终于说道，“你说手头有一套六个，这种稀世套装，以前竟然没听过，太奇怪了。我只知道英国有一个可以和它媲美，但绝不会拿到市面上出售。恕我无礼，希尔·巴顿医生，请问你是怎么入手的？”

“这个重要吗？”我假装无所谓地问，“货你看了，是真品。值多少钱，我想听专家估价。”

“真神秘。”他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这么值钱的东西，交易起来自然要弄清来路。货是真品没错，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不过，我必须考虑到各种可能性，万一事后发现你无权出售，怎么办？”

“我向你担保，绝不可能。”

“这一来又有个新问题，你拿什么担保？”

“我的银行经理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那倒也是，可我总觉得这笔买卖有些不寻常。”

“买不买随便你，”我满不在乎地说，“我听说你是内行，所以最先想到你。到别处一样能卖出去。”

“谁告诉你我是内行？”

“我知道你写过这方面的书。”

“你看过了？”

“没有。”

“哎呀，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你也是行家，爱好收藏，手头还有这么珍贵的物件，有一本书能帮你了解藏品的真正意义和价值，你却看都懒得看，怎么解释？”

“我是诊所医生，业务太忙。”

“这不是理由，真正的兴趣是愿意投入精力的，不管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忙。信上说你是行家。”

“我是。”

“能出几道题考考你吗？说实话，医生——如果真是医生的话——事情越来越蹊跷了。我想问问，你对日本圣武天皇了解多少？他跟奈良附近的正仓院有什么关系？天哪，不知道？那就讲讲北魏王朝，讲一下它在陶瓷史上的地位。”

我假装生气，从椅子上跳起来。

“太过分了，先生，”我控诉道，“我来这儿是给你行方便，不是被你当小学生考试的。我在这方面的知识可能仅次于你，但如此无礼的提问，我拒绝回答。”

他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柔情彻底消失了，突然直冒怒火，冷酷的双唇间露出发亮的牙齿。

“玩的什么把戏？是福尔摩斯派你来的？你这个奸细，一直在耍我。听说那家伙快不行了，所以派了个手下来监视我。我没同意你就跑来了，哼，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他跳起身，气得发了疯，我往后退，准备接招。他肯定一开始就起了疑心，之后的提问进一步证实了他的怀疑，反正想骗他是不可能了。他伸手在侧边的抽屉里胡乱翻找，突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啊！糟了！”他叫道，转身冲进里屋。

我两步跨到敞开的门口，里面的画面永远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通向花园的窗户大开，旁边站着一个可怕的“鬼魂”，脑袋上缠着洇了血迹的绷带，脸色苍白憔悴。是福尔摩斯！刹那间，他翻过窗户，我听见他的身体落到外面的月桂丛中。房子的主人一声怒吼，跟着冲到窗前。

就在这时！事情在瞬间发生，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只胳膊——一只女人的胳膊——从树枝中猛地伸出来。同一时刻，男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真是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惨叫。他两手捂住脸，在房间里乱跑，用头狠狠地撞墙，然后倒在地毯上，翻滚抽搐，一声声叫喊在屋子里回荡。

“水！救命啊，水！”他喊道。

我抓起墙边桌上的玻璃瓶，冲上去救他。管家和几个男佣也从大厅赶过来。我跪在伤者身边，把他的脸转向灯光，简直惨不忍睹，我记得有个当场吓晕了。硫酸腐蚀着整张脸，顺着耳朵和下巴往下滴。一只眼睛变成了白色，空洞呆滞，另一只又红又肿。几分钟前，我还在欣赏那张美得像画一样的脸庞，此刻却像被画家用肮脏的湿海绵抹了一下，模糊失色，变成了没人形的怪物。

我简单解释了泼硫酸的经过。几个用人爬到窗外，另几个冲到了外面的草坪，四处漆黑一片，天下着雨。伤者还在惨叫，时不时愤怒地咒骂他的仇敌。“是那个女魔头基蒂·温特！”他喊道，“啊，该死的恶魔！她死定了！死定了！啊，天啊，疼死我了！”

我用油清洗他的脸，用药棉盖住烧伤的地方，给他注射了一针吗啡。因为这场突袭，他彻底忘记了我的嫌疑，紧紧抓住我的手，死鱼一样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好像我有回天之力，能让它们重新变得清澈。看到这副惨相，我本来会无比同情，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正是他过去作恶多端，才落得今天这么可怕的下场。那双发烫的手抓着我，让我感到阵阵恶心。家庭医生来了，紧跟着来了一位专家，从我手上接管了伤者，我总算得到了解脱。警探也赶来了，我递上了真名片。用假名片既没意义也很可笑，我在警察厅的熟脸度跟福尔摩斯本尊差不多。之后我便离开了阴森的房子，不出一小时，回到了贝克街。

福尔摩斯仍坐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脸色苍白，看起来筋疲力尽，不仅因为之前的伤势，还因为当晚的经历，再坚强的意志也难免受到震动。他听我讲述男爵毁容的经过，惊讶不已。

“恶有恶报，华生，恶有恶报！”他说，“善恶有报终有时，老天知道他作了多少恶。”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棕色本子，补充道：“这是那个女人说的本子。如果这都不能阻止婚事，那就毫无办法了。可以的，华生，一定可以的，有点自尊的女人都会受不了。”

“这是他的恋爱日记？”

“或者说是淫欲日记，随你怎么叫。听那个女人提起它，我立刻意识到，只要能把它弄到手，我们就拥有了杀手锏。我担心她走漏风声，当时并没表达这个想法，只是在心里默默计划。后来遭到突袭，反而给了我机会，让男爵放松了对我的警惕，一切都非常有利。我原计划再多等几天，可是他要去美国，我不得不提前动手。这么有损形象的文件，他绝不会留下，我们必须马上行动。夜盗是不可能的，他有报警装置，但是如果能在晚上分散他的注意力，我还是有机会的，这就轮到你和蓝茶碟登场了。行动时长取决于你在中国瓷器方面的知识量，我想只能撑个几分钟吧，所以我必须确定本子的具体位置，最后还是叫上了那个女人一起去。她带了个小包裹，小心翼翼放在披风下，我哪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我以为她只是去给我帮忙，看来她还有自己的计划。”

“他猜到我跟你一伙了。”

“我就担心他会猜到。你拖住了他，时间正够我拿到本子，可惜来不及逃走。啊，詹姆斯爵士，感谢你过来！”

这位威严的朋友提前收到消息过来了，全神贯注地听福尔摩斯讲述发生的一切，听完后赞叹道：“你真是神人！神人！既然华生医生说他严重毁容，他们的婚事肯定泡汤了，我们不用杀手锏也能达到目的。”

福尔摩斯摇摇头。

“德·梅维尔这种女人不会这么做，她只会更爱她，把他奉为落难的殉道者。不行，不行，我们要摧毁的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的品德。这个本子能把她拉回现实世界，别的东西都办不到。内容是他亲手写的，她不可能视而不见。”

詹姆斯爵士带走了本子和珍贵的茶碟，我也早该回家了，跟他一起走上大街。有辆马车在等他，他跳上车，对戴帽徽的车夫匆忙发令，马车飞驰而去。他从窗户抛出半截大衣，盖住车身上的家族纹章，但还是没逃过我的眼睛。大门上方的扇形窗透出亮光，我看见了纹章，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转身进屋，上楼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我知道委托人是谁了，”我叫道，爆炸新闻已经到了嘴边，“哎呀，福尔摩斯，是……”

“是一位忠诚的朋友，一位侠义的绅士，”福尔摩斯抬起一只手阻止我，“仅此而已，永远不要再多说。”

我不清楚那个罪恶满满的本子最后是怎么用上的，也许是詹姆斯爵士出面处理的，但这么微妙的问题，多半还是会交给女士的父亲解决。不管怎样，反正效果非常理想。三天后，《晨邮报》有消息称，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和瓦奥莱特·德·梅维尔小姐的婚约解除了。同一家报纸还报道了基蒂·温特小姐被诉案的第一场庭审，她面临向他人泼硫酸的严重指控。案件审理考虑到了减刑情节，读者们应该记得，对她的判决是此类罪行中最轻微的。福尔摩斯有可能面临入室盗窃的指控，不过，行窃动机是好的，委托人又相当显赫，连死板的英国法律也有了人情味，变得通融，我朋友最终没站上被告席。

[1]指奥地利帝国。下文中的布拉格（现为捷克共和国首都）、施普吕根山口都属于奥地利帝国。

[2]施普吕根山口（Splugen Pass）是阿尔卑斯山脉的一个山口，位于意大利和瑞士的边界。

[3]开伯尔（Khyber）是巴基斯坦西北边境的区域，与阿富汗交界。位于该区域的开伯尔山口（Khyber Pass），曾是英军进攻阿富汗的战略重地。

[4]查理·皮斯（Charlie Peace, 1832—1879）和温赖特（Wainewright, 1794—1847）均为英国著名杀人犯。

[5]丹毒（erysipelas）是一种严重的皮肤感染疾病，伤口为诱因之一。

[6]唐英（1682—1756）是清代陶瓷艺术家，由他编著的《陶冶图说》是我国第一部完整记录制瓷工艺的著作。

[7]佳士得（Christie’s）及下文中的苏富比（Sotheby’s）均为世界著名拍卖行，分别于1766年、1744年创立于伦敦。

白皮肤士兵

我朋友华生想法不多，但却特别能坚持，多年来执意要我亲自写一篇探案故事。这也是我自找的麻烦，我经常批评他的故事流于表面，指责他为了迎合大众口味，不惜牺牲精确的细节。“你自己试试啊，福尔摩斯！”他总是这样反驳。不得不承认，等我真正动起笔来才意识到，故事确实需要以吸引读者的方式呈现出来。下面这个案子碰巧不在华生的记录中，但在我的记录中可以跻身最离奇案件之列，肯定能吸引读者。

说到这位老友兼传记作者，我想借此机会多说几句。我带着一个好似累赘的同伴查案，并不是感情用事，也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因为华生有他出众的地方，只不过他生性谦逊，过分夸大了我的表现，却极少关注自身的独特。如果他能看穿所有行动和结论，无疑是个危险的同伴；但对他来说，每一步行动都出乎意料，每一个结论都是未知数，这才是最完美的搭档。

根据我的记录，时间是1903年1月，布尔战争[1]刚结束不久，我接待了詹姆斯·M. 多德先生。他是个大块头英国人，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皮肤晒得黝黑。我当时一个人。华生老兄结了婚，弃我而去，我们多年交情，他就自私了这么一回。

我习惯背对窗坐，让客人坐对面的椅子，光线正好落在他们身上。詹姆斯·M. 多德先生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也不急着打破沉默，而是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观察。在委托人面前小试牛刀总是能留下好印象，于是我向他分享了一些观察的收获。

“你应该是从南非回来的，先生。”

“对，先生。”他有些惊讶地回答。

“帝国义勇骑兵队的。”

“没错。”

“一定是米德尔塞克斯兵团。”

“完全正确。福尔摩斯先生，你简直是巫师。”

看他一脸茫然，我笑了起来。

“脸晒得这么黑，英国的阳光可办不到；手帕装在袖口，而不是口袋；这样一位充满男子气概的绅士走进房间，不难推断从哪里来。你留着短胡子，说明不是正规军，整体外形也像是骑兵。至于米德尔塞克斯，名片上说得很清楚，你是思罗格莫顿街的股票经纪人，还能加入哪个兵团呢？”

“你的眼力真厉害。”

“我和你看到的东西一样，只不过我练成了习惯，注意观察看到的东西。当然了，多德先生，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讨论观察学。塔克斯伯里老庄园发生了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

“亲爱的先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的来信上有这个信头，再说你又这么急着约我见面，显然是有重要的突发事件。”

“对，确实如此。信是昨天下午写的，之后又出现了许多新状况。如果埃姆斯沃思上校没把我赶出来……”

“赶出来？”

“是啊，等于是赶出来。这个埃姆斯沃思上校心肠硬，当年在部队里就数他最严苛，那又是个极其粗鲁的年代。要不是为了戈弗雷，我才懒得招惹他。”

我点燃烟斗，靠向椅背。

“请解释一下。”

客人开玩笑似的咧嘴一笑。

“我想当然了，以为不用解释你也什么都知道。”他说，“这就说给你听，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件事究竟什么意思。我整晚没合眼，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1901年1月，也就是两年前，我入伍，和年轻的戈弗雷·埃姆斯沃思同一中队。他是埃姆斯沃思上校的独子，上校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荣获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戈弗雷继承了斗士的血液，义不容辞加入了志愿军。他是兵团里最优秀的士兵，我们渐渐成了朋友，这种友谊是同甘苦、共患难的人之间才有的。我们亲如兄弟，这份感情在部队里格外珍贵，两人生死与共，熬过了一年的艰苦奋战。后来，在比勒陀利亚城外的钻石山附近作战时，他被猎象枪射中。那之后我收到过两封信，一封从开普敦的医院寄来，一封从南安普敦寄来，然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福尔摩斯先生，整整半年多，一个字也没有，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再后来，战争结束，部队回国。我给他父亲写信，询问戈弗雷的下落，没有回复。等了一段时间，我又写了一封，这次收到回信，简短生硬。戈弗雷环球旅行去了，一年之内不会回来，就这么一句。

“对这个答复我并不满意，福尔摩斯先生，整件事实在太蹊跷了。他人很好，绝不会像这样和朋友断了来往，这不是他的作风。还有，我听说他是一大笔财产的继承人，他和父亲的关系不算融洽，老先生有时候太蛮横，戈弗雷年轻气盛，受不了那一套。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把事情查个清楚。我离开了两年，自己的事务也需要不少时间整理，所以直到这周才开始调查戈弗雷的事。既然开始了，我就会抛开一切，直到水落石出为止。”

看来多德先生是那种只可为友，不可为敌的人，说话时紧绷着宽阔的下巴，蓝眼睛透着坚定。

“那你都查了些什么呢？”我问。

“第一步是去他家，塔克斯伯里老庄园，就在贝德福德附近，我要亲自去看看那里的状况。我受够了他老父亲的坏脾气，转而给他母亲写信，干脆展开正面进攻：戈弗雷是我的好朋友，我十分想跟她聊聊我们的共同经历，不知能否去家里一趟，等等。她在回信中欣然同意，还邀请我在他们家住一晚，于是我周一就过去了。

“老庄园的位置比较偏，方圆五英里什么也没有。车站没有马车，我只能拎着箱子步行，天快黑了才到。那是座大房子，向四周铺展开，立在开阔的庭院中间。我觉得它像个大拼盘，从伊丽莎白式的半木房基到维多利亚式的圆柱门廊，各个时代的各种风格都有。房子里面镶了墙板，挂满了壁毯和褪色的老画，充满诡异的气氛。老拉尔夫是家里的管家，年纪似乎跟房子差不多大，他妻子看上去比房子还年长。她是戈弗雷的奶妈，我以前听他说过，除了母亲，他最爱的人就是她，所以尽管她模样有些怪，还是让我倍感亲切。我也很喜欢他母亲，那个女人就像只温柔的小白鼠。唯独对上校，我是避而远之。

“我们刚见面就起了摩擦，我恨不得立刻走回车站，但这么做也许正合了他的心意。我被直接带进他的书房，他正坐在凌乱的书桌后面，身材高大，有点驼背，烟灰色皮肤，蓬乱的花白胡子，爬满红筋的鼻子像鹰嘴一样突兀，浓密的眉毛下两只灰眼睛恶狠狠瞪着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戈弗雷很少提起他父亲了。

“‘好了，先生，’他的声音刺耳，‘我想知道你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我回答说，给他妻子的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啊，是啊，你说在非洲认识了戈弗雷。可是，你也只是说说而已。’

“‘我兜里有他写给我的信。’

“‘请给我看看。’

“我递过去两封，他扫了一眼，扔了回来。

“‘好吧，你想怎样？’他问。

“‘我喜欢你儿子这个朋友，先生，许多纽带和往事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他突然没了消息，我能不奇怪吗？想知道他怎么回事，这不正常吗？’

“‘记起来了，先生，我跟你通过信，已经告诉你他去了哪儿。他环游世界去了，经历了非洲战场，健康状况不佳，我和他母亲都认为他需要换个环境好好休息。如果还有其他朋友问起，请照此转达。’

“‘行，’我回答，‘麻烦告诉我船名、航线和日期，我一定能把信寄到他手上。’

“我的要求似乎让主人又为难又恼怒，他的浓眉皱成一团压住眼睛，手指不耐烦地敲击桌面。他终于抬起眼，表情像个棋士，看见对手下了一步狠棋，决定出招应对。

“‘多德先生，’他说，‘多数人都会反感你这股执着劲，认为这种坚持已经到了无礼的地步。’

“‘请你理解，先生，我是真心关心你的儿子。’

“‘没错，正是理解这一点，我才不断忍让。我必须请你就此打住。各家有各家的隐私和想法，对再好心的外人，也不能随便透露。我妻子特别想了解戈弗雷的过去，你可以给她讲讲，但请不要再提现在和将来的事。追查下去毫无益处，先生，只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尴尬。’

“就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我钻进了死胡同。无路可走了，只好假装接受他的意见，心底里却默默发誓，不查清朋友的下落，绝不罢休。晚上沉闷得很，我们三人冷冷清清地坐在一间昏暗的老房间里吃饭。女主人问起儿子的事，兴致很高，老先生则闷不作声，一副阴郁的样子。真是无聊透顶啊，我一看时间合适告退，赶紧找了个借口回到了卧室。

“卧室在一楼，宽敞空荡，跟庄园的其他房间一样阴森。好歹也是睡过一年南非大草原的人，我对住宿环境的要求并不太高。我拉开窗帘，望向外面的花园，夜空晴朗，挂着半轮明月。壁炉烧得正旺，我坐到火边，身旁桌上有盏灯，为了换换心情，我读起了小说。老管家拉尔夫送炭进来，打断了我。

“‘我怕半夜炭不够用，先生，气温低，这些房间冷得不行。’

“他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即出去，我扭过头，看见他面对我站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些伤感。

“‘抱歉，先生，你们在饭桌上谈论小主人戈弗雷，我忍不住都听到了。要知道，我妻子是他的奶妈，我也算得上是他的养父，我们自然很关心他的事。你说他表现很优秀？’

“‘兵团里找不到比他还勇敢的人。有一回，他从布尔人的枪眼下把我救出来，不然我今天不会在这里。’

“老管家激动地搓着干瘦的双手。

“‘是的，是的，先生，戈弗雷少爷就是这样，从小胆子就大，院子里的树没有他没爬过的，什么事都吓不住他。多好的孩子，多好的男人啊，唉，先生，都是过去时了。’

“我一下子跳起身。

“‘什么？’我叫道，‘你说都是过去时了，说得好像他死了一样。到底有什么秘密？戈弗雷·埃姆斯沃思怎么了？’

“我抓住老管家的肩膀，他躲开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先生。戈弗雷少爷的事，你还是问主人吧，他最清楚了，我没资格插手。’

“他正准备离开，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听好了，’我说，‘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再走，否则我一晚上都不松手。戈弗雷还活着吗？’

“他不敢直视我的双眼，仿佛被施了催眠术，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他的回答既可怕又意外。

“‘活着还不如死了！’他大声说道，从我手里挣脱，冲出了房间。

“我坐回椅子上，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想象我的心情有多糟糕。在我看来，老管家的话只有一种解释，那个不幸的朋友肯定卷入了罪案，或者至少是什么不光彩的事，给家族抹了黑。严厉的老上校把儿子送走了，不让他跟外界接触，以免家丑外扬。戈弗雷经常意气用事，很容易受周围人的影响，想必是结交了不良朋友，被带上邪路，毁了自己。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惜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有责任找到他，想办法帮助他。我焦急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偶尔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站着一个人，是戈弗雷·埃姆斯沃思！”

委托人停了下来，情绪十分激动。

“请继续，”我说，“你的案子有些特别之处。”

“他就站在窗外，福尔摩斯先生，脸贴着玻璃。刚才说了，我看过外面的夜色，那之后窗帘一直半开着，他的身子正好镶在帘缝中。窗子是落地的，可以看见整个人，但我的视线还是被那张脸紧紧揪住了。他像死人一样苍白，我从没见过那么白的脸，鬼魂大概就是那样子的吧，可是当我们四目相对时，那明明是活人才有的眼睛。他发现我在看他，迅速后退，消失在黑暗中。

“福尔摩斯先生，那个人让我吃了一惊，不只是因为那张恐怖的脸在黑暗中发着惨白的光，他身上还有一种更为微妙的东西，是闪躲，是鬼祟，是心虚，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坦荡英勇的男子汉。一阵恐惧感顿时袭上我的心头。

“不过，当了一两年兵，跟布尔兄弟交过手，练就出来的是镇定和果断。戈弗雷刚消失，我就冲到了窗前。窗闩有些紧，费了半天功夫才打开。我急忙穿过去，跑到花园小径上，根据自己判断的方向追了上去。

“小径很长，光线很暗，我感觉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我不停奔跑，喊他的名字，但是没用。到了尽头，小径分成好几条岔道，通向不同方向的外屋。我站在那儿不知往哪走，突然听到清楚的关门声，不是从身后的房子传来的，而是在前方的黑暗中。福尔摩斯先生，这足以证明我看到的不是幻影。逃走的人就是戈弗雷，是他关上了门，我百分百确定。

“我什么也做不了，整个晚上坐卧不安，反复琢磨，想为这一切找个合理的解释。第二天，上校的态度温和了一些，他妻子提到附近有几处名胜，我趁机问他们能否让我多住一晚，老先生不大情愿地答应了，就这样，我又有了一整天的时间来调查。我已经非常确定，戈弗雷就藏在附近，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藏在哪儿、为什么藏起来。

“庄园太大了，布局又不规则，整个兵团藏在里面也不一定能被发现。如果秘密真在这里，侦察起来并不容易。但关门声肯定不在房子里，我必须把目标锁定在花园，看看能发现什么。这倒不难，老人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可以自由行动。

“花园的几间外屋都很小，顶头有一座比较大的独栋房子，足够当作花匠或猎场看守的住处。关门声会不会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我假装漫无目的地散步，漫不经心地靠上前去。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矮小干练的大胡子男人走出来，身穿黑大衣，头戴圆顶礼帽，压根不像是花匠。没想到他一出来就锁上门，把钥匙塞进了兜里。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

“‘你是庄园的客人？’他问。

“我回答说是，我是戈弗雷的朋友。

“‘他一定很想见我，可惜旅行去了。’我补充道。

“‘是啊，是啊，’他有些歉疚地说，‘以后肯定还有机会，你可以再来做客。’他走开了，可是等我转过身，发现他站在公园另一头，用月桂丛打掩护，暗中监视着我。

“我从小房子旁边经过，仔细观察了一番，窗户都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样子是空屋。我没忘记有双眼睛正盯着我，不敢太大胆，否则计划泡汤不说，还有可能被撵出去。我慢悠悠地走回老房子，打算天黑再继续行动。等到夜深人静，我从窗户溜出去，轻手轻脚溜到了神秘的小屋。

“刚才说窗帘拉得严实，这时候连护窗板也关上了。不过，有一扇窗子透出了一丝亮光，我连忙凑了过去。运气不错，帘子没拉紧，护窗板上又正好有道缝隙，我能看见房间里的情景。里面亮堂得很，灯光明亮，炉火旺盛。白天见到的小个子男人坐在我对面，一边抽烟斗，一边看报纸。”

“什么报纸？”我问。

故事被人打断，委托人显得有点不耐烦。

“重要吗？”他问。

“至关重要。”

“我真没留意。”

“大小也许留意到了吧，是大页报纸，还是小一号的周刊？”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印象，确实不是大页的，好像是《旁观者》那类杂志。我当时没心思关注这样的细节，另外有个男人背对窗坐着，我发誓，那个人就是戈弗雷。我看不见他的脸，但倾斜的肩膀再熟悉不过了。他用胳膊撑着脑袋，身子对着炉火，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正犹豫该怎么办，肩膀被人猛敲了一下，埃姆斯沃思上校就在我身旁。

“‘这边走，先生！’他低声说，然后默不作声地朝老房子走去。我跟在后面，回到了卧室。他从门厅拿来一份时刻表。

“‘明早八点半有趟火车去伦敦，’他说，‘马车八点在门口送你。’

“他气得脸色煞白，说真的，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吞吞吐吐道歉，前言不搭后语地替自己辩解说，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朋友的担忧。

“‘这件事不需要解释，’他生硬地说，‘你无耻地侵犯了我们家的隐私。你是来做客的，却当起了探子。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先生，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一听也来了气，福尔摩斯先生，冲他愤慨地说了一通。

“‘我看见你儿子了，并且确信是你不让他跟外界接触。我不知道你这样隔绝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他失去了人身自由。听好了，埃姆斯沃思上校，我一定要保证朋友平安无恙，不然决不罢休，说什么也要揭开谜底。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都吓不住我。’

“老上校看上去比魔鬼还可怕，我真以为他要动拳头了。之前说过，他身材高大精瘦，是个凶狠的老人。虽说我也不弱，但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不过，他怒气冲冲瞪了我好久，最后转身走出了房间。我呢，照他指示，搭上了早上那趟火车，想着信上跟你的约定，决定直接过来寻求你的建议和帮助。”

这就是客人带来的案子。敏锐的读者大概已经发现，问题并不难解，选项非常有限，很容易选中正确答案。容易是容易，其中却也包含了许多新颖有趣的地方，值得记录下来。接着，我就用常用的逻辑分析方法，缩小选项的范围。

“庄园有多少人？”我问。

“据我观察只有老管家和他妻子。上校家的生活非常简单。”

“这么说，独栋房子里没人？”

“没有，除非那个矮小的大胡子是人，但他看上去像上流人士。”

“有点儿意思。有没有人从老房子给那边送吃的？”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我确实看见老拉尔夫拎着篮子，沿花园小径往那个方向走。我当时没想到是送吃的。”

“向当地人打听过了吗？”

“嗯，打听了，跟车站站长聊过，还有村里的旅馆老板。我很直白地问他们，知不知道我的老战友戈弗雷·埃姆斯沃思的情况。他们都十分有把握地说，他去环球旅行了，刚从部队回来就立刻出发了。看来所有人都接受了这种说法。”

“没跟别人说你的怀疑吧？”

“什么也没说。”

“明智之举。这案子当然要查，我跟你一起去塔克斯伯里老庄园。”

“今天？”

当时我手头正好有案子，我朋友华生记录的修道院公学一案正在收尾阶段，与格雷明斯特公爵密切相关；另外还有土耳其苏丹王的委托，必须立即采取行动，一旦耽搁，势必引发极其严重的政治后果。根据我的记录，直到一周后，我才得空和多德先生一同前往贝德福德郡查案。去尤斯顿车站的路上，我们还接了个人，是位面色铁灰、不苟言笑的先生，我事先跟他约好了同去。

“这是我的老朋友，”我对多德说，“带上他可能一点用没有，也可能起关键作用，现在没必要深究。”

读者看过华生写的故事，一定了解我的作风，案子没到火候，我是不会浪费口舌透露想法的。多德有些吃惊，但什么也没说，我们三人一起继续行程。火车上，我又问了多德一个问题，想让我们的旅伴听听。

“你说朋友的脸出现在窗前，你看得非常清楚，由此确定了他的身份？”

“我确定无疑。他的鼻子贴着玻璃，灯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会不会是长得像他的人？”

“不，不可能，就是他本人。”

“可你说他的样子有所改变？”

“只是肤色变了。他的脸——怎么形容呢？——是鱼肚白，像漂过一样。”

“整张脸都那么白？”

“也不是，他的额头抵着窗户，我只看到了白额头。”

“你叫了他吗？”

“当时受到惊吓，蒙住了，不过很快追了上去，过程跟你说过了，没结果。”

案子差不多可以结了，只需再证明一个小问题就可以圆满收官。坐了很久的马车，终于到了委托人说的那座怪异又毫无布局可言的老房子。马车租了一天，我让那位年长的朋友留在车里，等我们叫他再出来。开门的是老管家拉尔夫，一个满脸皱纹的小个子老头，衣着中规中矩，黑外套配黑白相间的裤子，唯有一点十分奇特，那就是手上的棕色皮手套。他看见我们，立刻摘掉手套，放到门厅桌上。我们进了屋。我朋友华生也许提到过，我这个人的感官异常敏锐。我闻到了一股淡淡却刺鼻的气味，好像是从门厅桌子那儿飘来的。我转身把帽子放到桌上，故意让它掉下去，趁着弯腰去捡的时候，把鼻子凑到手套跟前，距离不到一英尺。没错，气味果然是手套散发出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柏油味。我还没进书房，案子其实已经破了。哎哟，自己讲故事竟然这么没悬念！华生能制造出扣人心弦的大结局，就是因为隐藏了这样的关键环节。

埃姆斯沃思上校不在书房，不过接到拉尔夫的通报，迅速赶了过来。过道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门猛一下开了，他冲进房间，吹胡子瞪眼，脸扭曲变了形，我从没见过凶成这样的老先生。他手里抓着我们的名片，撕得粉碎，还在碎片上狠狠踩了几脚。

“不是告诉你了吗？该死的探子，不准来庄园！永远别让你那张可恶的脸出现在这里。再不经我允许就进来，我有权动用武力。我会一枪崩了你，先生！老天作证，我说到做到！还有你，先生，”他转身面向我，“警告也一样。我知道你做的是什么不光彩的行当，带着你那所谓的才能去别处发挥吧，这里用不上。”

“我不能走，”我的委托人坚决地说，“除非听到戈弗雷亲口说，他的人身自由不受限制。”

主人毫不客气地按响了铃。

“拉尔夫，”他说，“给郡里的警局打电话，叫警长派两个警察过来，就说家里进了强盗。”

“稍等。”我说，“多德先生，你应该清楚，上校有这个权利，我们这是私闯民宅。不过，上校也应该清楚，你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他儿子的关心。恕我冒昧，请让我跟上校谈五分钟，我一定能改变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可没那么容易改变。”老战士说道，“拉尔夫，听我的，你还在磨蹭什么？赶紧报警！”

“绝不可以，”我用背抵住门，“警方一旦介入，你所害怕的不幸就会降临。”我拿出记事本，在一张脱页纸上匆匆写下一个词，递给上校：“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他盯着字条，脸上除了惊讶，再看不到别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他倒抽一口凉气，一屁股倒在椅子上。

“我有责任查清一切，这就是我的行当。”

他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干瘦的手指不停扯着蓬乱的胡子，最后终于表现出妥协。

“好吧，想见戈弗雷，那就见吧。我不想这样，是你们逼我的。拉尔夫，去告诉戈弗雷先生和肯特先生，我们五分钟后到。”

五分钟后，我们穿过花园小径，来到顶头那座神秘的房子跟前。门口站着一个小个子男人，大胡子，脸上写满了诧异。

“埃姆斯沃思上校，太突然了，”他说，“这样下去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没办法，肯特先生，我们别无选择。戈弗雷先生能见我们吗？”

“能，他在里面等候。”他转身带我们进了前厅。房间宽敞，陈设简单，一个男人正背对炉火站着。一看见他，我的委托人立刻伸出手冲上前。

“啊，戈弗雷老兄，太好了！”

对方却摆手示意他后退。

“别碰我，吉米，别过来。是啊，尽管瞪大眼睛看吧！看我这样子，不像B中队那个潇洒的一等兵埃姆斯沃思吧？”

他的样子的确不一般。五官轮廓分明，被非洲阳光晒得黝黑，本来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可是黝黑的皮肤上密布着一块块奇怪的白斑，像被漂白了一样。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见人，”他说，“见你倒无所谓，吉米，可你还带着一位朋友。相信你是出于好意，但对我却不是什么好事。”

“我只想确定你平安无事，戈弗雷。那天晚上你站在窗外，我看见了，不把事情查清楚，我不放心。”

“我听老拉尔夫说你来了，忍不住想偷偷看一眼，以为不会被你发现，后来听到开窗的声音，只好逃回这个藏身的地方。”

“到底出了什么事？”

“啊，说来并不复杂，”他点了一根烟，“还记得那天早上的巴菲尔斯普鲁特一仗吗，就在比勒陀利亚城外的东部铁路线上？我中枪了，听说了吧？”

“对，听说了，但不了解具体情况。”

“那一带地形崎岖，你一定还有印象。有三个人跟大部队走散了，一个是辛普森——外号‘光头辛’的家伙，一个是安德森，还有一个就是我。我们打算清扫布尔兄弟，不料中了他们的埋伏，遭到袭击。那两个人都死了，我的肩膀被猎枪射中。我使劲抓住马背，飞奔了好几英里，最后晕了过去，掉下马来。

“苏醒后，天色已晚，我拼命坐起来，感觉虚弱无力，难受极了。我惊讶地发现，不远处有座相当大的房子，带有南非式的宽门廊，还有许多窗户。天气冷死了，你应该记得夜里那种冻得人发僵的寒意，那种可怕得要命的寒意，跟清爽的霜冻完全不一样。我浑身冰冷，唯一希望就是去那座房子里躲一躲，于是摇摇晃晃站起来，拖着身子往前走，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只隐约记得慢慢爬上楼梯，穿过一扇敞开的房门，进入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面有好几张床，我庆幸地舒了口气，一头倒在一张床上。床没铺好，我根本顾不上那么多，抓起被子盖住颤抖的身体，很快便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不是躲进了正常的世界，而是掉进了怪异的噩梦。大窗户没装窗帘，非洲的阳光倾泻进来，房间空荡，墙壁雪白，一切都清晰可见。我面前站着一个侏儒一样的小矮子，大脑袋又圆又胖，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荷兰语，两只手不停挥舞，看上去像棕色海绵，十分可怕。他身后站着一群人，似乎被眼前的情景逗乐了。我看着他们，心里直发凉。没一个是健全人，要么扭曲，要么肿胀，要么畸形，各有各的奇怪模样。这些异形人发出的笑声听起来瘆得慌。

“他们没人会说英语，我急着想解释清楚。那个大脑袋的家伙越来越愤怒，发出野兽般的叫声，畸形的双手一把抓住我，使劲往床下拽，鲜血从我的伤口涌出，他却丝毫不在意。别看这怪物个子小，力气却大如牛，简直不敢想象他会怎么虐待我，好在有位老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他显然是这里的负责人，厉声说了几句荷兰话，拽我的人立刻缩了回去。老人转身盯着我，一脸错愕。

“‘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他惊讶地问，‘别急！我都看到了，你身体虚弱，肩上的伤急需处理。我是医生，马上替你包扎。我的天！这里可比战场危险多了。你是在麻风病医院，睡的是麻风病人的床。’

“还需要再解释吗，吉米？医院看到战事将至，头一天把这些可怜的家伙撤离到了别处。英军向前挺进之后，这位院长又把他们带了回来。院长告诉我，虽然他相信自己对这种病有了免疫力，但也绝不敢像我这么做。他为我安排了单人病房，精心照料。一周左右，我被转到了比勒陀利亚城的综合医院。

“这就是悲剧的经过。我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可是回到家，脸上开始出现可怕的症状，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我知道最终没能逃过这一劫。怎么办？庄园位置偏僻，两个用人绝对值得信赖，又有一座房子可供我住。肯特先生是位外科医生，发誓保密，陪我一起住。这个办法是最容易办到的，另一个就太恐怖了——终身隔离，跟陌生人关在一起，永无获释的希望。秘密必须严加保守，不然即使在这样宁静的乡村地带，也会引起一片哗然，我会被拖进那个可怕的地狱。就连你，吉米，也只能瞒着。难以相信，父亲竟然答应了你。”

埃姆斯沃思上校指向我。

“是这位先生逼的。”他展开字条，上面有我写的两个字：麻风。“我心想，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这么多，还是全部告诉他更保险。”

“确实如此，”我说，“说不定会带来好运，谁知道呢？看来只有肯特先生诊断过病情。据我所知，这是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流行的疾病，先生，请问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我是受过训练的医生，该有的知识都有。”他有些生硬地回答。

“我一点也不怀疑你高超的医术，先生，但是对于这种疾病，二次诊断是非常重要的，相信你也赞同这一点。我理解，你是怕别人强迫你隔离病人，所以才没找其他医生。”

“正是这样。”埃姆斯沃思上校说。

“我料到了，特地带了一位朋友过来，”我解释道，“他处事谨慎，绝对靠得住。我以前帮他查过案子，他这次是以朋友而不是专家的身份来提供意见。他是詹姆斯·桑德斯爵士。”

肯特先生顿时满脸惊喜，新任中尉拜见罗伯茨勋爵[2]也不一定有他这么激动。

“太荣幸了。”他低语道。

“那我就请詹姆斯爵士进来了，他还在门外马车里。上校，他在这里看病，我们回你书房，我有必要再解释一下。”

此时我是多么想念我的华生啊！我那简单的探案技艺不过是系统化的常识，他却能用巧妙的提问、惊奇的感叹赋予它奇迹般的特效。我自己讲起故事来，就缺少这种效果。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像那天在上校书房里一样，如实还原推理过程。当时的听众就那么几个人，还加上了戈弗雷的母亲。

“推理建立在这样一条准则上，”我说，“排除其他一切可能，最后剩下来的，就算再不可思议，也必定是真相。也许最后剩下好几种可能，这就需要反复考证，总有一种会拥有最具说服力的证据。下面就把这个准则运用到手头的案子上。刚听完案情，我想到了三种可能，都可以解释这位先生为什么隐居或被幽禁在父亲庄园的外屋里。要么是畏罪躲藏；要么是疯了，家人不愿送去疯人院；要么是患了疾病，必须隔离。此外我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接下来就要对三者进行比较和筛除。

“犯罪一说站不住脚。那一带并没有尚未破获的案件，对此我非常确定。如果是尚未暴露的案件，考虑到家族利益，显然会想办法摆脱罪犯，把他送到国外去，而不是窝藏在家里，这么做实在说不过去。

“发疯一说有点道理。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很可能是看护。这个人一出屋子就锁上门，进一步证明了假设，让人感觉这是一种监禁。但这种监禁又不是特别严，不然年轻人不可能跑出来看他朋友。多德先生，你应该还记得，我想挖出一些线索，比如问你肯特先生看的是什么报纸。如果是《柳叶刀》或《英国医学杂志》，就会对我有所帮助。把疯子留在私人住所并不是违法行为，前提是必须有一个合格的看护人，并及时向权威部门汇报。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这样藏着掖着呢？假设和现实再次发生冲突。

“最后只剩下第三种可能性，尽管不可思议，但却合情合理。麻风是南非的常见病，这个年轻人意外感染上了。他的家人不想他受隔离之苦，陷入非常艰难的境地。一旦秘密泄漏，权威部门就会出面干预，他们必须谨慎再谨慎。只要开个好价钱，很容易找到一个忠诚的医生照看病人。天黑以后，病人也可以自由活动。麻风病的常见症状就是皮肤变白。这个假设太有说服力了，我决定把它当作既成事实来调查。到了这里，我发现拉尔夫的手套浸过消毒剂，而他是送饭的人，我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除了。上校，只需一个词就能告诉你秘密已经暴露，我没有说，而是写了下来，为了向你证明我是值得信赖的。”

我刚结束这段简短的案情分析，门开了，严肃的皮肤病专家被带进房间。他那张雕像般的脸难得地松弛下来，眼睛里透着一丝温情。他大步走到上校面前，同他握了握手。

“我宣布的一般都是坏消息，少有例外，”他说，“这次就是个例外。不是麻风。”

“什么？”

“是典型的假性麻风，又称鱼鳞癣。患者皮肤呈鱼鳞状，极其难看，不易消除，但不是不能治愈，而且肯定没有传染性。是啊，福尔摩斯先生，无巧不成书。可是真的只是巧合吗？有没有一种未知的力量起了微妙的作用？这个年轻人接触了传染物，难免会终日惶恐不安，说不定是这种心理导致生理上的变化，模拟出他所害怕的疾病？不管怎样，我以职业声誉担保——哎呀，夫人昏过去了！最好让肯特先生看着她，等她从惊喜的眩晕中清醒过来。”

[1]英国和南非布尔人之间爆发过两次布尔战争（Boer War），这里指1899年至1902年间的第二次战争。下文中的帝国义勇骑兵队（Imperial Yeomanry）为英方参战部队，是战时征召的志愿骑兵队。

[2]罗伯茨勋爵（Lord Frederick Roberts, 1832—1914）是第二次布尔战争英军总司令。

马萨林钻石

再次来到贝克街二楼公寓，华生医生倍感亲切，这个凌乱的房间是无数次精彩探险的起点。他环顾四周，墙上还挂着科学图表，摆满化学品的实验台上还有强酸腐蚀的痕迹，小提琴盒靠在角落，煤筐里依旧装着烟斗和烟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张年轻的笑脸上。是比利，跑腿的小人，年纪不大却机灵懂事，有他在，阴郁的神探才不至于在孤独和隔绝中陷得太深。

“一切还是老样子，比利，你也没变。他呢，也是老样子？”

比利关切地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房门。

“我看正在床上睡觉。”他说。

那是个惬意的夏日傍晚，时间才七点，华生医生太熟悉老朋友的混乱作息了，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也就是说，有案子了？”

“是的，先生，这次下足了功夫。我很担心他的健康，他越来越苍白消瘦，什么也不吃。哈德森太太问：‘你想什么时候吃饭，福尔摩斯先生？’他回答：‘后天七点半。’他追查案子时的状态，你是了解的。”

“嗯，比利，我懂。”

“他好像在跟踪什么人，昨天化装成找工作的工人，今天又假扮成老太太，连我都被骗了，现在算是看清他的套路了。”比利咧嘴一笑，指向靠在沙发旁的一把松垮的阳伞。“那是老太太的行头。”他说。

“是个什么案子，比利？”

比利压低嗓门，好像在谈论国家机密。“告诉你没关系，先生，但请不要外传。是王冠钻石案。”

“什么？价值十万英镑的盗窃？”

“对，先生。他们一定要找回钻石，啧啧，首相和内政大臣都亲自来过，就坐在那张沙发上。福尔摩斯先生对他们非常友好，很快让他们放心下来，承诺一定会尽全力追查。后来，坎特梅雷勋爵……”

“哎哟！”

“是啊，先生，你清楚他是怎样的人，要我说，老古板一个。首相很好相处，内政大臣彬彬有礼，也没话说，可这位勋爵实在叫我受不了，福尔摩斯先生也有同感。要知道，勋爵根本不相信他，反对请他查案，恨不得破不了案才好。”

“福尔摩斯先生知道吗？”

“福尔摩斯先生一向无所不知。”

“那好，我们祝他成功破案，实力打脸坎特梅雷勋爵。对了，比利，窗户那儿拉个帘子做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三天前挂上去的，后面有件好玩的东西。”

比利走过去，拉开帘子，露出了凸窗前的小阳台。

华生医生忍不住惊叫了一声。那里有一个他的老朋友的翻版，睡袍什么的一模一样，四分之三的脸朝向窗户，低着头，好像在读一本隐形书，身子窝在扶手椅里。比利取下翻版人的脑袋，举在空中。

“我们经常变换它的角度，这样看起来更逼真。要不是拉着窗帘，我可不敢动它，街对面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以前用过一次这样的东西。”

“我那时候还没来。”比利说着扒开窗帘，望向外面的街道，“那边有人监视我们，现在就能看见窗户边有个家伙。你自己来看看。”

华生刚往前走了一步，卧室门突然开了。福尔摩斯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憔悴，步伐和举止却像往常一样敏捷。他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又把窗帘拉上了。

“够了，比利，”他说，“你刚才差点丢了命，小子，我还不想这么早离开你呢。啊，华生，很高兴看到你重返旧居，来得正是时候。”

“我猜也是。”

“你可以出去了，比利。华生，这小子是个问题，我哪有资格让他冒险？”

“什么危险，福尔摩斯？”

“意外死亡。我感觉今晚有事发生。”

“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华生。”

“不可能，不可能，别开玩笑了，福尔摩斯！”

“我的幽默感再有限，也不至于开这么烂的玩笑。先放松放松，好吗？喝杯酒怎么样？汽水机和雪茄都在老地方。请坐在原来那把扶手椅上。还是不介意我的烟斗和难闻的烟草吧？但愿如此，它们最近可是我的粮食。”

“为什么不吃饭？”

“因为饥饿能提升一个人的智力。哎呀，亲爱的华生，你是医生，当然知道消化过程需要血液供应，大脑就失去了这一部分血液。我是靠大脑活着的，华生，其他器官只是附件，大脑才是我优先考虑的对象。”

“刚才说的危险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

“啊，对了，以防危险成真，最好请你记下凶手的名字和住址，带上我的问候和临终祝福，一起送去伦敦警察厅。名字是西尔维厄斯——尼格雷托·西尔维厄斯伯爵。写下来，老兄，快写下来！伦敦西北部，穆尔赛德花园街136号，记住了？”

华生那张实诚脸紧张得直抽搐。福尔摩斯顶着多大的风险，他太清楚了。他也知道，刚才那些话不是故作夸张，而是保守处理。华生向来是个行动派，当即决定迎接挑战。

“算上我，福尔摩斯，反正这一两天没事干。”

“你的人品没长进啊，华生，反倒添了个撒谎的坏毛病。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医生的忙碌气息，每时每刻都有病人召唤。”

“都是些不要紧的病。难道不能逮捕这个凶手吗？”

“能，华生，当然能，这也正是他有所顾虑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还不知道钻石在哪儿。”

“哦！比利告诉我了，失踪的王冠钻石！”

“对，著名的马萨林[1]黄钻。我撒了网，也网到了鱼，可是没找到钻石，抓他们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进了大牢，世界确实少了祸害，但这不是我的目标，我要的是钻石。”

“这个西尔维厄斯伯爵也是其中一条？”

“没错，他是鲨鱼，会咬人。另一条是萨姆·默顿，拳击手，人倒不坏，被伯爵给利用了。萨姆不是鲨鱼，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鱼，不管怎样，也在我的网里扑腾着呢。”

“伯爵在什么地方？”

“我白天一直跟着他。你见过我扮成老太太的样子，华生，我这次比以往还要像。他还帮我捡了一回阳伞，说：‘请您拿好，夫人。’知道吗，他有一半意大利血统？心情好的时候确实拥有南欧人的优雅风度，心情糟的时候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人生真是充满奇人怪事啊，华生。”

“也许不是什么好事。”

“嗯，也许吧。我跟着他去了米诺雷斯街，到了老斯特劳本齐的作坊。斯特劳本齐做好了气枪，据我所知，做工相当精良，估计此刻就在对面那扇窗户里。看见模型人了吗？当然，比利向你展示过了。那颗漂亮的脑袋随时会被子弹射穿。啊，比利，什么事？”

男孩回到房间，手拿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名片。福尔摩斯扫了一眼，抬起眉毛，不禁觉得好笑。

“本尊来了，这我可没料到。华生，直入敌方腹地，这家伙胆子真够大的！证明他已经察觉到我在追查他。你可能听说过，他特别擅长射猎大型猎物。把我收入囊中，他那辉煌的捕猎生涯将画上圆满的句号。”

“报警吧。”

“会报的，但不是现在。华生，小心看一眼窗外，街上有没有人逗留？”

华生谨慎地从窗帘边缘望出去。

“有，大门附近有个相貌粗鲁的家伙。”

“那就是萨姆·默顿，忠诚却愚蠢的萨姆。比利，这位先生在哪儿？”

“在等候室，先生。”

“等我按铃再带他上来。”

“好的，先生。”

“如果我不在房间，一样带他进来。”

“好的，先生。”

华生等比利出去关上门，郑重地转向同伴。

“听我说，福尔摩斯，这样绝对不行。这家伙是个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说不定就是来杀你的。”

“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必须和你待在一起。”

“太碍事了。”

“碍他的事？”

“不，亲爱的老兄，是碍我的事。”

“那我也不能丢下你。”

“能，华生，而且你会的，你从来都是照我说的做，相信你永远不会破例。这个人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来，来了以后却能实现我的目的。”福尔摩斯掏出记事本，草草写了几行字。“坐马车去警察厅，把这个交给刑事调查部的约尔，跟警察一起回来，剩下的事就是逮捕这家伙。”

“包在我身上。”

“你回来之前，我正好有时间查明钻石的下落。”他按了按铃，“我们最好从卧室出去，多了这么一个出口真是太方便了。我打算暗中观察这条鲨鱼，至于怎么观察，我自有办法，一定会让你印象深刻。”

就这样，一分钟后，比利带着西尔维厄斯伯爵进了空房间。这个著名的射猎手、冒险家、社交达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浓黑的八字胡令人生畏，胡子下面的薄嘴唇透着凶残，上面的长鼻子好像鹰嘴。他穿着讲究，但花哨的领带、耀眼的领带针、闪闪发光的戒指无不显得浮夸。

房门关上了，他那双凶狠又警醒的眼睛四下张望，仿佛处处都是陷阱。他突然猛地一抖，视线落在了凸窗边的扶手椅上，一颗僵直的脑袋和睡袍的领子从椅背伸出来。刚开始，他的脸上只有惊讶，过了一会儿，充满杀气的黑眼睛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他又朝周围扫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然后举起粗重的手杖，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沉默的人影。他弓起背，正要猛扑上去狠狠一击，卧室门口传来了一个冷静轻蔑的声音。

“别打破了，伯爵！别打破了！”

杀手往后一个趔趄，惊惶失色的脸上一阵抽搐。刹那间，他再次举起灌了铅的手杖，袭击的目标从假人转向了真人。可是，看着对方坚定的灰眼睛、嘲弄的笑容，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又把手放了下来。

“这是个精致的小玩意儿，”福尔摩斯走到模型人旁边，“法国塑像家塔维涅的杰作。他擅长做蜡像，就像你的朋友斯特劳本齐擅长做气枪一样。”

“气枪？先生，你什么意思？”

“帽子和手杖可以放到墙边桌上。谢谢！请坐。愿意把手枪也拿出来吗？啊，你想坐在枪上也没问题。你来得太巧了，我正想找你聊上几分钟。”

伯爵浓眉紧锁，样子吓人。

“我也想跟你聊聊，福尔摩斯，所以才来这里。我不否认，刚才确实想教训你一顿。”

福尔摩斯一条腿搭在桌边来回晃动。

“我早看出你有这种想法，”他说，“为什么这么关照我呢？”

“因为你一再骚扰我，派你的走狗跟踪我。”

“走狗？我发誓没有！”

“说谎！我也派人跟踪了他们。你会玩的游戏，我也会，福尔摩斯。”

“西尔维厄斯伯爵，虽然是件小事，但还是请你在叫我时加上称谓。你应该知道，干我这行，经常被罪犯直呼大名，破例让你也这么叫，实在有损你的形象。”

“好，那就叫福尔摩斯先生。”

“这就对了！我向你保证，绝没派人跟踪你。”

伯爵不屑地笑了笑。

“你会观察，别人也会。昨天是个老工人，今天换了个老太太，他们盯了我一整天。”

“说真的，先生，你这是夸我。道森老男爵绞刑前一晚说，我干这行是法律界的收获，却是戏剧界的损失。区区化装术，现在又得到了你的好心赞赏。”

“原来是你——你本人？”

福尔摩斯耸耸肩。“你看角落的阳伞，是你在米诺雷斯街客客气气递给我的，那时你还没起疑心。”

“我要知道是你，你永远别想……”

“再回这间陋室——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们都有错失良机的懊恼，正因为你不知道，我们才能在这里见面！”

伯爵目光凶狠，眉头越拧越紧。“你的解释只会让问题更严重。不是你派的人，而是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在演戏！是你跟踪了我。为什么？”

“这个嘛，伯爵，听说你以前在阿尔及利亚猎狮。”

“那又怎样？”

“为什么呢？”

“为什么？乐趣——刺激——冒险！”

“肯定也为了给那个国家除害吧？”

“那是当然！”

“我的理由一模一样！”

伯爵一下子跳起身，手不自觉地伸向裤子后袋。

“坐下，先生，坐下！我还有个更实际的理由，我要那颗黄钻！”

伯爵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奸笑。

“原来如此！”他说。

“你知道我是为了这个才跟踪你，今晚来这里其实是来打探，看我掌握了多少情况，是不是有必要除掉我。行了，不瞒你说，从你的角度考虑，完全有必要，因为我掌握了一切，只剩一个问题，待会儿你就会回答。”

“哦，是吗？请问还剩哪个问题？”

“王冠钻石现在在哪里？”

伯爵警觉地看着福尔摩斯。“哦，想问这个，是吗？见鬼了，我怎么知道在哪里？”

“你知道，而且会告诉我的。”

“真的？”

“诈唬人是没用的，西尔维厄斯伯爵。”福尔摩斯盯着他，眼睛眯缝起来，越来越亮，好像两个锋利的刀尖。“你就是一块玻璃板，心思早被我看透了。”

“这么说，你肯定看到钻石在哪儿了！”

福尔摩斯乐得直拍手，嘲弄地指向伯爵。“你确实知道，你承认了！”

“我什么也没承认。”

“得了，伯爵，你要是讲道理，我们还有的商量；不讲道理，吃亏的是你。”

伯爵抬眼望着天花板。“你还说我诈唬人！”他说。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像个象棋大师，正在酝酿制胜一招。他打开桌子抽屉，取出厚厚一本记事本。

“知道这里面记的什么吗？”

“不知道，先生！”

“你！”

“我？”

“对，先生，就是你！你的一切都在这里——罪恶人生的所作所为。”

“混蛋，福尔摩斯！”伯爵嚷道，两眼冒着怒火，“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都在这儿呢，伯爵，比如哈罗德老太太的死亡真相。你继承了她的布莱默庄园，不过很快就赌得精光。”

“胡扯！”

“再比如明妮·沃伦德小姐的人生经历。”

“住嘴！跟我无关！”

“还多得很啊，伯爵。1892年2月13日，开往里维埃拉的豪华列车上发生了抢劫。同年，里昂信贷银行出现了伪造的支票。”

“不对，这可不是我干的。”

“这么说，其他的都是你干的！好了，伯爵，你会打牌，王牌都在对手手上的时候，还是弃牌比较明智。”

“废话连篇，跟你说的钻石有什么关系？”

“慢慢来，伯爵，别这么心急！让我按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讲清楚。我掌握了这么多罪证，最重要的还是王冠钻石案，我有确凿证据证明，作案人就是你和那个打手。”

“真的？”

“我找到了送你们去白厅的车夫，也找到了带你们离开的车夫，另外还有个门卫看见你们在案发现场附近。艾奇·桑德斯拒绝为你们切割钻石，他举报了你们，事情都败露了。”

伯爵的额头青筋暴露，黝黑多毛的双手紧紧握拳，拼命控制住情绪。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的牌就是这些，”福尔摩斯说，“全摊在台面上了，唯独缺一张方块K[2]，还不知道钻石在哪里。”

“你永远不会知道。”

“是吗？行了，伯爵，放聪明点，好好考虑一下后果。等待你的是二十年牢饭，萨姆·默顿也一样。要钻石还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只要你把它交出来，我就当私了。我们要的不是你，也不是萨姆，而是钻石。交出来，我保证以后不打扰你，前提是你得规规矩矩做人，再惹出乱子，可就没这种机会了。我这次的任务是拿回钻石，不是抓你。”

“如果我拒绝呢？”

“唉！那我只能舍钻石抓你了。”

福尔摩斯按铃叫来比利。

“伯爵，我认为最好把你朋友萨姆也叫上来，毕竟他也有权发表意见。比利，大门外有个粗野壮汉，请他上来。”

“他不来怎么办，先生？”

“别动粗，别失礼，比利，就说西尔维厄斯伯爵想见他，他一定会来的。”

比利出去了，伯爵问：“你又玩什么花样？”

“我朋友华生刚才也在这儿，我告诉他，我网住了一条鲨鱼和一条傻鱼。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两条一网打尽。”

伯爵站起身，手伸到背后。福尔摩斯抓住睡袍口袋里一样东西，掏出一半。

“你会不得好死的，福尔摩斯。”

“我经常有同样的想法。那又怎样呢？伯爵，你自己也不可能躺在床上善终，多半是在绞架上吊死。这些对未来的想象实在煞风景，我们何不尽情享受当下呢？”

犯罪大师凶狠的黑眼睛里突然迸射出野兽般的光芒。福尔摩斯紧绷身子，准备迎战，身影越发显得高大。

“掏枪没用，朋友，”他轻声说，“你非常清楚，就算我给你时间掏枪，你也未必敢开。手枪这东西，噪音太大，太麻烦了，伯爵，还是用气枪比较合适。哈！多么轻盈的脚步声啊，你那位尊贵的合作伙伴来了。你好，默顿先生，街上待着挺无聊吧？”

职业拳手是个魁梧的年轻人，扁平的脸看上去愚蠢又固执。他笨拙地站在门口，一脸困惑地四下张望。从来没有人像福尔摩斯这样友好地招呼他，但他隐约感到其中暗含敌意，又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向更精明的同伙求助。

“出了什么事，伯爵？这家伙想干什么？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伯爵耸耸肩，福尔摩斯回答了问题。

“简而言之，默顿先生，大事不妙。”

拳击手仍然对着同伙说话。

“这家伙是想逗乐，还是怎样？我可没心情开玩笑。”

“是啊，我也没指望你有，”福尔摩斯说，“我还可以保证，你今晚的心情会越来越糟。听好了，伯爵，我很忙，不能浪费时间。我马上回卧室，你们大可不必拘束，趁我不在，你可以毫无顾忌，给朋友解释一下状况。我去练习霍夫曼的‘船歌’[3]，五分钟后回来，请你们做出最后选择。选项都清楚了吧？最后就看是逮捕你们，还是拿回钻石了。”

福尔摩斯离开了，顺便拿走了角落的小提琴。过了一会儿，紧闭的卧室门里隐约传出扣人心弦的旋律，悠长而哀伤。

同伙刚转过身，默顿就焦急地问：“到底怎么了？他知道钻石的事？”

“他知道得太多了，说不定什么都知道。”

“天啊！”拳击手蜡黄的脸一下子煞白。

“艾奇·桑德斯出卖了我们。”

“当真？我要去宰了他，上绞架也无所谓。”

“没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等等，”拳击手不放心地看着卧室门，“这家伙滑头得很，必须盯着点。该不会偷听吧？”

“小提琴在响，怎么偷听？”

“也对。帘子后面可能有人，这房间的帘子太多了。”他环顾四周，突然看见窗前的蜡像，顿时愣住了。他盯着蜡像，用手指过去，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喂！只是个假人。”伯爵说。

“真是假的？哎呀，吓死我了！杜莎夫人蜡像馆也没这么逼真的东西吧？瞧这睡袍什么的，简直就是他本人。为什么拉个帘子呢，伯爵？”

“见鬼，别管帘子了！我们这是浪费时间，来不及了，他能用这颗钻石送我们进大牢。”

“他敢！”

“只要告诉他钻石在哪儿，他就放过我们。”

“什么？交出钻石？交出十万英镑？”

“只能二选一。”

默顿挠了挠头顶的板寸。

“他一个人在里面，干脆杀了他，他一死，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伯爵摇摇头。

“他有枪，有防备。就算一枪打死他，我们也很难从这种地方逃出去。再说了，警方很可能知道他掌握的证据。咦！什么声音？”

窗户那边似乎有模糊的声响，两人猛地转身，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除了椅子上那个奇怪的人影，房间里再没其他人。

“是街上的声音。”默顿说，“听着，老大，你是有头脑的人，肯定能想法子脱身。子弹派不上用场，那就只能靠你了。”

“比他聪明的人我都骗过。”伯爵回答，“钻石就在我暗兜里，我可不敢冒险放在别处。它今晚离开英国，周日之前在阿姆斯特丹被切割成四块。他不知道有范·塞达这个人。”

“我还以为范·塞达下周才走。”

“本来是这么安排的，但现在不得不赶下一班船离开。你我当中必须有一人悄悄去趟莱姆街，把钻石送过去，告诉他新的安排。”

“可是行李箱的底部夹层还没做好。”

“唉，只能让他这样带走了，碰碰运气吧，不能再耽搁了。”猎手直觉般的危险感再次袭来，他又停下来，警觉地盯着窗户。没错，模糊的声响确实是从街上传来的。

“至于福尔摩斯，”他接着说，“很容易骗过去。你知道的，这个该死的笨蛋只要拿到钻石，就不会抓我们。行啊，我们就答应交出钻石，给他指个错误的方向。等他发现自己找错了方向，钻石已经到了荷兰，我们也已经离开了英国。”

“听起来真不错！”默顿叫道，咧嘴笑起来。

“你去通知荷兰人，叫他准备出发。我来对付这个蠢货，假装向他招供，告诉他钻石在利物浦。讨厌的哀乐，烦死人了！等他发现不在利物浦的时候，钻石已经成了四块，我们也到了海上。过来，别对着卧室的钥匙孔。钻石在这儿。”

“你还真敢带在身上。”

“还有更安全的地方吗？我们能从白厅偷走，别人就能从我家偷走。”

“给我看看。”

伯爵轻蔑地瞥了一眼同伙，没理会那只伸过来的脏手。

“怎么？怕我抢走？听好了，先生，你这套我再也受不了了。”

“得了，得了，别生气，萨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想欣赏它的美，就到窗边来。对着光！这样看！”

“谢谢！”

倏地一下，福尔摩斯从蜡像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夺走了珍贵的钻石。他一手抓着钻石，一手拿枪对着伯爵的脑袋。两个坏蛋吓傻了，摇摇晃晃连退几步，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福尔摩斯就按响了电铃。

“别动武，先生们，别动武，求你们了！为这些家具着想！你们应该非常清楚，反抗也无济于事。警察就在楼下。”

伯爵的困惑远远超过了愤怒和恐惧。

“究竟怎么——？”他喘着粗气说。

“吃惊也很正常，你哪知道我的卧室另有一道门通往帘子后面。我挪走蜡像的时候，你们一定听到动静了，还好我的运气不错。这样我才有机会听到你们精彩的对话，要是知道我在场，恐怕怎么也说不出口。”

伯爵终于表现出了屈服。

“我们服了，福尔摩斯，你就是魔鬼在世。”

“至少跟魔鬼差距不大吧。”福尔摩斯回答，礼貌地笑了笑。

萨姆·默顿的脑子慢半拍，这才慢慢明白状况。外面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他终于开了口。

“被抓了个现行！”他说，“那讨厌的小提琴是怎么回事？现在还能听到。”

“啊哈！”福尔摩斯回答，“你说得一点没错。让它继续演奏吧！这些时髦的留声机真是了不起的发明。”

警察冲进房间，“咔嚓”铐上手铐，把犯人押上了等候中的马车。华生还留在福尔摩斯身边，祝贺他新添一笔辉煌战绩。比利再次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气定神闲地端着托盘走进来。

“坎特梅雷勋爵来了，先生。”

“带他上来，比利。”福尔摩斯说，“这位有名的贵族是最高元首的代言人，出色又忠诚，可惜有些老古董。要不帮他放松放松？冒昧开个玩笑如何？他一定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门开了，进来的这位瘦削而严肃，一张脸棱角分明，下垂的络腮胡仍保留着维多利亚中期的样式，胡须黑亮，跟微驼的后背和虚弱的脚步极不相称。福尔摩斯热情地迎上前，握住对方毫无反应的手。

“你好，坎特梅雷勋爵！这季节的天气有点冷过头了，还好室内比较暖和。我帮你脱掉大衣，好吗？”

“谢谢，不用，我不想脱。”

福尔摩斯硬拉住他的袖子。

“还是让我帮你脱了吧！我朋友华生医生可以证明，这样的温差最容易引发疾病。”

勋爵有些不耐烦地甩开他。

“我很好，先生。我不会久留，只是顺道过来看看你揽下的差事进展如何。”

“难啊，太难了。”

“我就料到会这样。”

老臣子的话语和神态明显带着讥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福尔摩斯先生，至少可以治治我们自以为是的坏毛病。”

“是啊，先生，我困惑极了。”

“可想而知。”

“有一点特别困惑，也许你能帮我解惑？”

“现在才想起请我帮忙，太迟了，我还以为你有的是办法呢。说归说，忙还是要帮的。”

“你明白的，坎特梅雷勋爵，我们可以指控偷钻石的人。”

“只要你能抓住他们。”

“那是当然。问题是，收赃的人怎么指控？”

“现在讨论这个未免太早了吧？”

“最好事先做好计划。你觉得指控一个人收赃的决定性证据是什么？”

“钻石在他手上。”

“你会因此逮捕他？”

“毫无疑问。”

福尔摩斯很少大笑，老朋友华生也是头一次看他笑得这么畅快。

“既然如此，亲爱的先生，我不得不忍痛逮捕你了。”

坎特梅雷勋爵气得要命，久违的血色涌上了蜡黄的脸颊。

“太放肆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从政五十年，从没遇上这种事。我很忙，先生，还有要事处理，没时间也没兴趣开无聊的玩笑。实话实说，先生，我从不相信你的能力，一直认为案子交给正规警察调查更保险，你的行为正好印证了我的想法。失陪了，先生。”

福尔摩斯飞奔过去，挡在勋爵和房门中间。

“稍等，先生，”他说，“比起暂时占有马萨林钻石，私自带走更是罪加一等啊。”

“先生，太不像话了！让我过去。”

“把手伸进大衣右边口袋。”

“什么意思，先生？”

“快点，快点，照我说的做。”

不一会儿，惊讶的勋爵站在那儿，眨巴着眼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颤抖的手掌上正是那颗硕大的黄钻。

“天啊！天啊！怎么会这样，福尔摩斯先生？”

“抱歉，抱歉，坎特梅雷勋爵！”福尔摩斯叫道，“我这人有个搞怪的习惯，喜欢恶作剧，还有啊，总是忍不住制造一点戏剧效果，这位老朋友可以证明。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放肆地——确实太放肆了——把钻石放进了你的口袋。”

老贵族的视线从钻石转移到面前那张笑脸上。

“先生，我真是一头雾水，不过，这就是马萨林钻石，没错。你是我们的大救星，福尔摩斯先生。正像你说的，你的幽默感有点儿奇特，而且幽默的时机也不太恰当，但你的探案能力着实了得，无论如何我都要收回刚才的话。你是怎么……”

“案子才完成了一半，细节以后再说。坎特梅雷勋爵，回到高层圈子，传播这个好消息，你的心情一定万分喜悦，就把这当作恶作剧的小小补偿吧。比利，送勋爵大人出去，告诉哈德森太太，送两个人的晚饭上来，越快越好。”

[1]马萨林（Mazarin, 1602—1661）是法国政治家、红衣主教，临终时将自己的钻石收藏品全部赠与了法国国王。

[2]方块K（the king of diamonds）的英语字面意思为“钻石之王”。

[3]指歌剧《霍夫曼的故事》（The Tales of Hoffmann, 1881）中的船歌，由德裔法国作曲家雅克·奥芬巴赫（Jacques Offenbach, 1819—1880）创作。

三山墙别墅

回顾我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查办的案子，要数三山墙别墅案的开场最突然，最富戏剧性。那段时间我没怎么见福尔摩斯，不清楚他在忙些什么。那天上午，他的聊天兴致倒是很高，让我坐在壁炉旁矮旧的扶手椅上，自己则叼着烟斗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就在这时，来了一位客人，或许说来了一头疯牛更为形象。

房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大块头黑人闯了进来，身穿花哨的灰格子西装，扎一条橘粉色领带，要不是一脸凶相，真像个滑稽人物。他的脑袋往前探，宽脸，塌鼻子，阴森森的黑眼睛透着凶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打转。

“哪位是福尔摩斯先生？”他问。

福尔摩斯举起烟斗，懒洋洋地笑了笑。

“哦！你，是吗？”客人说着绕桌子走过来，脚步鬼鬼祟祟，让人不舒服。“听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不要多管闲事，别人的事别人自己会管好，懂了吗？”

“很好，”福尔摩斯说，“接着说。”

“哦！很好，是吗？”疯牛咆哮起来，“等我修理你一顿，看你还好不好！你这号货色我见多了，修理完了没一个好的。看，福尔摩斯先生！”

他的大拳头挥到了我朋友的鼻子底下，指关节格外突出。福尔摩斯饶有趣味地仔细看了看，问道：“你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慢慢形成的？”

也许是我朋友的反应太过冷静，又或者是我拿起拨火棍时发出了轻响，不管什么原因，客人的嚣张气焰明显有所收敛。

“行了，该提醒的我都提醒了，”他说，“我有个朋友很关心哈罗的事——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他不想看你多管闲事，懂了吗？你不是法律，我也不是；你一旦插手，我也会出手。你给我记好了。”

“我早想见你了。”福尔摩斯说，“你身上的气味不太好闻，我就不请你坐下了。你不就是拳击手史蒂夫·迪克西吗？”

“是我，福尔摩斯先生，你敢乱说我坏 话，我绝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你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大嘴巴了，”福尔摩斯盯着客人丑陋不堪的嘴，“不过，我想说说年轻人珀金斯，他在霍尔本酒吧外被人杀了——怎么？这就要走？”

黑人直往后缩，脸色铁灰。“我不想听这些，”他说，“这个珀金斯关我什么事，福尔摩斯先生？这小子出事的时候，我在伯明翰的斗牛场[1]训练呢。”

“行，史蒂夫，你可以去跟地方法官解释，”福尔摩斯说，“我盯你不是两三天了，还有那个巴尼·斯托克代尔……”

“老天有眼！福尔摩斯先生……”

“够了，别胡扯了，我想抓你容易得很。”

“那就再见吧，福尔摩斯先生，但愿这次来没惹你生气。”

“想叫我不生气，除非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哎呀，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福尔摩斯先生，你刚才已经提到他的名字了。”

“他又是谁指使的？”

“天啊，这我真不知道。他只说：‘史蒂夫，去告诉福尔摩斯先生，他敢插手哈罗的事，小心性命难保。’我说的都是实话。”不等福尔摩斯再提问，客人闪电般冲出了房间，就跟进来时一样突然。

福尔摩斯磕掉烟斗里的灰，轻轻笑出了声。

“我看见你抓住拨火棍了，华生，还好不用挥向那个卷毛脑袋。其实那家伙没什么害处，空有一身肌肉，没头脑，只是个爱吓唬人的小朋友。你瞧见了，他自己也很容易被吓唬住。他是斯潘塞·约翰黑帮的成员，最近参与干了一些坏事，等我有空再查个清楚。他跟的老大是巴尼，比他精明得多，他们最拿手的就是打人、恐吓之类的差事。我想知道的是，他们这回是受了谁的指使？”

“他们为什么要恐吓你？”

“还不是因为哈罗森林区的案子。既然有人这么大费周章，这案子一定大有名堂，反而促使我下定决心查下去。”

“是个什么案子？”

“我正想告诉你，谁知来了个滑稽演员串场。这是马伯利太太的信。你愿意一起去的话，我们给她回个电报，马上出发。”

信上写道：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最近经历了一连串怪事，跟我家的房子有关，特别想请你来看看。明天一天我都在家。房子离森林区车站很近，步行一小段就到了。我已故的丈夫莫蒂默·马伯利早年也曾委托你查过案子。

玛丽·马伯利

谨启

地址是“哈罗森林区，三山墙别墅”。

“就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说，“好了，华生，有空的话，现在就走吧。”

坐了短途的火车，又坐了更短途的马车，我们到了目的地。别墅是砖木结构，立在一大片荒凉的草地上。顶层窗户的上方微微隆起三道山墙，勉强算是别墅名的由来。房子后面有个松树林，树还没长起来，死气沉沉的。整个地方看上去萧条阴郁。然而房子内部的装饰却极为讲究，接待我们的老太太非常和蔼，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优雅和教养。

“我还记得你丈夫，夫人，”福尔摩斯说，“他找我办了个小案子，很多年前的事了。”

“也许你更熟悉我儿子道格拉斯。”

福尔摩斯凝神看着她。

“天啊！你是道格拉斯·马伯利的母亲？我确实认识他，恐怕全伦敦的人都认识他。多优秀的一个人啊！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福尔摩斯先生，死了！他是驻罗马使馆随员，得了肺炎，上个月死在了那里。”

“太遗憾了，谁也不会把死亡跟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有活力的人，他活得很投入——全身心地投入！”

“太投入了，福尔摩斯先生，所以才毁了他。你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乐观开朗，令人敬佩。你是不知道，他后来变得喜怒无常，孤僻抑郁，心都伤透了。短短一个月，那个潇洒的男孩就变成了萎靡的厌世者。”

“感情问题？因为女人？”

“倒不如说是因为一个魔鬼。算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谈论可怜的儿子。”

“我和华生医生愿为你效劳。”

“最近发生了一些怪事。我搬来这里一年多了，因为爱清静，平时不怎么跟邻居往来。三天前，有个自称是房产中介的男人来到家里，说有个客户看中了这座房子，如果我愿意出售，价钱不成问题。我有些纳闷，附近明明有几座空房正在出售中，条件也跟我的房子差不多，不过，他这桩买卖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我开了个价，比我买房时的价格高了五百英镑。他立刻答应成交，还说客户想连家具一起买下，让我再开个价。有些家具是从以前的住处搬来的，你看，都是上等货，于是我开了个高价，他又一口答应了。我一直想出去旅游，这桩买卖赚了一大笔钱，以后真的是想做什么都可以。

“昨天，中介带着拟好的合同来了。幸亏我拿给苏特罗先生看了一眼，他是我的律师，也住在哈罗。他对我说：‘这份合同非常奇怪。你注意到了吗，一旦签字，你就不能从房子带走任何东西，连你自己的私人物品也不行？’当晚中介又来了，我指出了这一点，告诉他我只打算卖家具。

“‘不对，不对，是所有东西。’他说。

“‘我的衣服和首饰怎么办？’

“‘这个嘛，你的私人物品还是有商量余地的，但是从房子带走的东西必须经过检查。我的客户出手很大方，也有自己的风格和处事方式，要么全买，要么不买。’

“‘那就不买好了。’我说。买卖就这样搁浅了，不过整件事实在蹊跷，所以我想……”

这时发生了一段不寻常的插曲。

福尔摩斯举起手，示意我们别作声，然后大步穿过房间，猛地拉开门，抓住一个瘦高女人的肩膀，使劲拽了进来。她笨拙地挣扎着，像只从笼子里抓出来的大笨鸡，吓得乱叫。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她尖声喊道。

“咦，苏珊，怎么是你？”

“夫人，我想问问客人是否留下吃午饭，正准备进去，这个人就扑了出来。”

“五分钟前我就听见她在门外了，只不过你的故事太有趣，我不忍心打断。苏珊，是不是有点气喘的小毛病？你的呼吸太重，不适合做这种事。”

苏珊脸上既有愤怒，又有惊讶，冲着抓她的人说：“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把我拖来拽去？”

“我只想当着你的面问一个问题。马伯利太太，写信请我来的事，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谁也没说。”

“谁寄的信？”

“苏珊。”

“果然。说吧，苏珊，主人请我帮忙的事，你给谁通风报信了？”

“你胡扯，我没报信。”

“得了，苏珊，气喘的人寿命本来就不长，撒谎越发折寿。你告诉了谁？”

“苏珊！”女主人突然叫道，“你这个叛徒，我想起来了，我看见你跟树篱外的什么人说话。”

“那是我的私事。”女佣愤愤地说。

“如果我说那个人是巴尼·斯托克代尔呢？”福尔摩斯说。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只是怀疑，现在确定了。好了，苏珊，只要告诉我巴尼背后的人是谁，我给你十英镑。”

“是个一千英镑当十英镑用的人。”

“这么说，他是个有钱人？你笑了，不是他，是‘她’。都说到这一步了，不如说出名字，赚个十英镑。”

“见你的鬼去吧。”

“啊，苏珊！说话注意点！”

“我不干了，受够你们了。明天我叫人来取我的箱子。”她怒气冲冲朝房门口走去。

“再见，苏珊，服用樟脑鸦片酊可以……”气得满脸通红的女佣关上房门，福尔摩斯瞬间从轻松转为严肃，接着说，“这帮人是动真格的，看看他们的行动多迅速啊。你的信昨晚十点寄出，苏珊立刻给巴尼报信，巴尼又立刻向幕后主使汇报，他或者她马上制定了计划——我更倾向于‘她’，苏珊笑了一下，应该是听到我说错了才笑的。黑人史蒂夫接到命令，今天上午十一点警告我别插手。瞧，这就是效率。”

“可是为了什么呢？”

“是啊，问题就在这儿。你之前的房主是谁？”

“一个叫弗格森的退休老船长。”

“这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据我所知没有。”

“我在想会不会是他埋了什么东西。当然了，如今的人想藏宝贝，多半是藏到邮政银行里去了。不过什么年代都有怪人，少了他们，这世界就没意思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埋了宝贝，可是这样的话，他们为什么要家具呢？你该不会有拉斐尔真迹或者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2]，自己不知道吧？”

“不可能，我家最稀罕的东西是一套王冠德比[3]茶具。”

“完全解释不了谜题。再说了，想要什么，为什么不坦白说呢？想要茶具，直接出个高价不就行了，没必要连房子、家具全都买下。不对，依我看，家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是你不知道的，一旦知道了，你绝不会卖给别人。”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

“华生医生赞同，那就算确定了。”

“福尔摩斯先生，会是什么东西呢？”

“我们先单纯分析一下，看能不能得出更好的结论。你在这里住了一年。”

“快两年了。”

“那更好。这么长时间没人找你买任何东西，最近三四天，突然来了这么急切的买卖，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不管那东西是什么，肯定是最近才到这里。”我说。

“又确定了一点。”福尔摩斯说，“好了，马伯利太太，有新到的东西吗？”

“没有，我今年没买任何新东西。”

“真的？太奇怪了。好吧，我们还是静观事态发展，有了更清楚的线索再说吧。你那位律师可靠吗？”

“苏特罗先生非常可靠。”

“刚刚摔大门出去的应该是那位温柔的苏珊，除了她，还有别的用人吗？”

“还有个小女孩。”

“最好请苏特罗来家里住一两个晚上。你可能要防着点。”

“防什么？”

“谁知道呢？问题确实有些费解。既然查不出他们想要什么，我只能从另一头入手，试着找出幕后主使。房产中介有留下地址吗？”

“只有名字和职业，海恩斯-约翰，拍卖师，房地产估价师。”

“别指望在人名地址录上找到他。正经商人是不会隐瞒工作地址的。好了，有任何新情况，请随时联系。我接了你的案子，一定会彻查到底，尽管放心。”

福尔摩斯的眼睛从不放过任何细节，经过门厅时，他发现了堆在角落的几个箱包，上面的标签格外显眼。

“‘米兰’，‘卢塞恩’。这些是从意大利寄来的。”

“都是可怜的道格拉斯的东西。”

“还没拆包？什么时候寄到的？”

“上周。”

“可你刚才说——啊，这个很可能就是缺失的一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贵重物品呢？”

“不太可能，福尔摩斯先生，可怜的道格拉斯只有工资和一点年金，他能有什么贵重物品？”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

“马伯利太太，别再耽搁了，”他终于说道，“把这些搬到楼上卧室，尽快检查一遍，看看里面装的什么，等我明天来了告诉我。”

三山墙别墅显然处在严密的监视下。我们刚绕过小径尽头的高树篱，发现黑人拳击手站在树影中。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突然撞见这样阴险的人物，福尔摩斯立刻把手按在口袋上。

“想掏枪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想找香水瓶，史蒂夫。”

“你可真搞笑。”

“等我抓住你，你恐怕就笑不出来了。上午明明白白警告过你了。”

“是，我认真想过你说的话，不希望再提起珀金斯先生的事。只要有我能帮上的忙，福尔摩斯先生，我愿意效劳。”

“那就告诉我幕后主使是谁。”

“上帝作证！福尔摩斯先生，我之前说的是实话，我真不知道。老大巴尼派给我的任务，仅此而已。”

“好吧，史蒂夫，记好了，那座房子里的女士，还有里面所有的东西，现在都由我保护。别忘了。”

“没问题，福尔摩斯先生，我记住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福尔摩斯说：“华生，他完全被我吓住了，只顾自保，如果真知道主使是谁，一定会出卖对方。好在我对斯潘塞·约翰黑帮有所了解，史蒂夫又正巧是他们的成员。好了，华生，这案子用得上兰戴尔·派克，我马上去找他，回来也许会有更清楚的想法。”

那天我再没见过福尔摩斯，但不难想象他做了些什么。兰戴尔·派克是他的活字典，社会新闻方面的八卦无所不知。这个奇怪的家伙整天一副懒散样子，坐在圣詹姆斯街一家俱乐部的凸窗前，接收和传递大都市里形形色色的流言蜚语。据说他的收入高达四位数，靠的是每周给垃圾小报供稿，专门迎合公众的猎奇心。伦敦生活的混浊深处只要有一点异常的旋涡暗涌，这个人就会像水面上的标度盘，自动而精准地记录下来。福尔摩斯时常向兰戴尔提供一些无伤大雅的情报，偶尔也从他那儿获得一些帮助。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朋友的公寓，从他的神情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然而，等待我们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坏消息，我们收到了这样一封电报：

请速来。别墅夜里被盗。警察已到。

苏特罗

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剧情到了高潮部分，比我预期的来得快。这案子背后的势力非常强大，华生，我打听到了一些情况，并不觉得意外。这个苏特罗不就是她的律师吗？失策啊，昨晚应该留你在别墅看守，这家伙显然靠不住。好了，没别的办法，只能再去一趟哈罗森林区。”

三山墙别墅完全没有了前一天的清静有序，一小撮看热闹的人聚在花园门口，两个警察在检查窗户和天竺葵花坛。我们进屋，见到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先生，自我介绍说是律师。还有个风风火火的红脸警探，像老朋友一样跟福尔摩斯打招呼。

“嘿，福尔摩斯先生，这案子恐怕不劳你出手。只是普通的入室抢劫，蹩脚警察也能处理，不必请专家。”

“相信警方一定能破案，”福尔摩斯说，“你说只是普通的入室抢劫？”

“没错，我们非常清楚那些人是谁、在哪儿能找到他们。是巴尼·斯托克代尔那帮家伙，里面有个大块头黑人，有人在附近看见过他们。”

“好极了！他们抢了些什么？”

“哦，收获好像并不大。马伯利太太被氯仿麻醉了，房子……啊！女士本人来了。”

头天见过的那位朋友在小女佣的搀扶下进了房间，脸色苍白，样子十分虚弱。

“你的建议非常好，福尔摩斯先生，”她懊丧地笑了笑，“唉，可惜我没听！我不想麻烦苏特罗先生，结果一点防备也没有。”

“我今天早上才听说。”律师解释道。

“福尔摩斯先生建议我请朋友来家里住，我没听他的，到头来吃了苦头。”

“你身体这么虚弱，”福尔摩斯说，“大概没力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都在这儿呢。”警探敲了敲厚重的记事本。

“如果夫人精力允许，还是……”

“其实也没多少可说。肯定是可恶的苏珊教他们怎么进来，他们对房子的布局非常了解。我只记得嘴巴被人用氯仿布捂住，很快没了意识，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后，我发现床边有个人，儿子的箱包打开了几个，东西散落一地，另一个人从行李堆中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他正准备离开，我冲上去一把抓住他。”

“你这样太冒险了。”警探说。

“我紧紧抓住他，但是被他甩开了，后来的事都不记得，可能是被另一个人打晕了。小女佣玛丽听到动静，朝窗外呼救，警察闻声赶来，强盗已经逃走了。”

“他们拿了什么？”

“我看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儿子箱子里肯定也没贵重物品。”

“没留下一点线索？”

“我抓那个人的时候，好像扯下了一张纸，皱皱巴巴掉到地上，上面的笔迹是我儿子的。”

“所以说没用，”警探说，“如果是强盗的笔迹……”

“有道理，”福尔摩斯说，“多么基本的常识啊！不过，我还是好奇想看看。”

警探从记事本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大页纸。

“不管多微小的细节，我从不放过，”警探有些得意地说，“这也是我给你的建议，福尔摩斯先生。二十五年的历练，我积累了不少经验教训。指纹什么的总是有可能发现的。”

福尔摩斯仔细检查了那张纸。

“内容你怎么看，警探先生？”

“我觉得像是什么奇怪小说的结尾部分。”

“很可能就是某个奇怪故事的结尾。”福尔摩斯说，“你应该注意到了页面上方的数字，两百四十五，前面两百四十四页去哪里了呢？”

“啊，准是强盗拿走了，但愿对他们大有用处！”

“闯进房子就为偷这种东西，似乎不太正常。你能看出什么吗，警探先生？”

“能，先生，说明强盗很慌张，随手抓到什么就是什么。希望这个战利品能让他们心满意足。”

“为什么偏偏拿我儿子的东西？”马伯利太太问。

“他们在楼下找不到值钱的东西，就到楼上碰碰运气。我是这么理解的，你看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还得琢磨琢磨，警探先生。华生，到窗边来。”我们一起站在那儿，他念出了残纸上的文字。最开始是半句话，全部内容如下：

……脸上划伤、打伤的口子不停流血，可是跟流血的心相比，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他看着那张美丽的脸，那张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脸；那张脸看着窗外，看他遭受痛苦和羞辱。她笑了——啊，天啊！就在他抬头望向她的时候，她竟然笑了，简直像个无情的魔鬼。就在那一刻，爱情死亡，仇恨诞生。人活着总该为了什么，既然得不到你的拥抱，亲爱的，那就让我痛痛快快复仇，让我亲手将你毁掉。

“好奇怪的文法！”福尔摩斯笑道，把纸还给了警探，“‘他’突然变成了‘我’，发现了吗？作者入戏太深，写到关键时刻，把自己想象成了男主角。”

“写得真烂。”警探把纸放回记事本里，“怎么？这就要走，福尔摩斯先生？”

“案子交给了这么能干的人，我没必要留下来。对了，马伯利太太，你说想出去旅游？”

“我一直有这个梦想，福尔摩斯先生。”

“想去哪儿？开罗？马德拉？里维埃拉[4]？”

“哦，钱够用的话，我想周游世界。”

“不错，周游世界。好了，再见，我晚上会给你消息。”

经过窗户时，我瞥了一眼警探，他边笑边摇头，好像在说：“聪明的家伙都有一点神经质。”

回到伦敦城喧闹的中心地带，福尔摩斯说：“好了，华生，小小的旅程已经接近终点，最好马上去画上这个句号。你还是和我一起去吧，跟伊莎多拉·克莱恩这样的女士打交道，有一个见证人更保险。”

我们坐上马车，朝格罗夫纳广场的方向赶去。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突然间收起思绪，开口道：“对了，华生，你应该清楚怎么回事吧？”

“不，恐怕不太清楚。我只知道，现在去见的这位女士就是幕后主使。”

“没错！伊莎多拉·克莱恩这个名字呢，一点印象也没有？她可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堪称举世无双，拥有纯正的西班牙血统，是强大的西班牙征服者的后代，家族好几代人都是伯南布哥[5]的统治者。她嫁给了年老的德国糖业大亨克莱恩，不久便成了世界上最富有、最美丽的寡妇，开始了一段放纵的生活。她有好几个情人，道格拉斯·马伯利，这个伦敦最出众的男人也在其中。对他来说，这段关系绝不是玩玩而已。他不是社交场上的花花公子，而是个坚定又骄傲的男人，可以付出一切，也希望得到一切。她则是小说中的那种‘冷血美人’，兴致过去了就一刀两断，如果对方纠缠不清，她知道怎么摆明态度。”

“原来那是他自己的故事……”

“啊！你总算能拼接起来了。听说她快要跟年轻的洛蒙德公爵结婚，对方的年龄都可以当她儿子了。公爵的母亲倒是不介意她的年龄，但是一旦有重大丑闻，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她不得不……啊！到了。”

房子在街角，是伦敦西区典型的精致住宅。一个机器般的男用人把我们的名片送进去，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女士不在家。

“那我们就等她回来。”福尔摩斯兴冲冲地说。

“机器人”忍不住了。

“不在家就是不想见你们。”

“好，”福尔摩斯回答，“也就是说，我们不用等了。请把这张字条交给主人。”

他在记事本上匆匆写了几个字，把纸折好，递给了男用人。

“写了什么，福尔摩斯？”我问。

“简单一句：‘要不叫警察来？’应该行得通。”

果然，字条起效的速度可谓神奇，一分钟后，我们便进了客厅。房间有种《一千零一夜》般的风情，宽敞豪华，昏暗中点缀着招眼的粉红色电灯。我想，即使再傲气的美人，到了人生某个阶段，也会更偏爱昏暗的光线，这位女士也不例外。我们进去，她从长沙发上站起来，身材修长优美，气质高贵，美丽的脸蛋像一张面具，两只妩媚的眼睛充满杀气地瞪着我们。

“为什么打扰我？为什么写这种无礼的话？”她问道，手里举着字条。

“用不着我解释，夫人，我充分相信你的智商。不过，老实说，你最近的智商发挥大失水准啊。”

“什么意思，先生？”

“你以为雇几个打手就能吓退我。要不是喜欢冒险，肯定没人愿意做我这种工作。正是在你的驱动下，我才着手调查年轻人马伯利的案子。”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雇打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转过身。

“好吧，是我低估了你的智商。那就告辞了！”

“站住！你去哪儿？”

“伦敦警察厅。”

我们刚往门口挪了几步，她冲上来拽住福尔摩斯的胳膊，强硬的钢铁一下子变成了柔软的丝绒。

“先生们，过来坐下，我们好好聊聊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我感觉你是位绅士，可以跟你说实话，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是很灵敏的，我会把你当作朋友。”

“我不能保证也把你当朋友，夫人。我本人虽不是法律，但在有限的能力范围内，我要维护正义。你先说来听听，我再决定如何处理。”

“恐吓你这么勇敢的人，确实是我愚蠢。”

“夫人，真正愚蠢的是，你竟然把自己的事交给一群无赖，他们很可能敲诈或者出卖你。”

“没有，没有！我还不至于这么傻。既然答应了说实话，不妨告诉你，除了巴尼·斯托克代尔和他的妻子苏珊，其余人都不知道雇他们的是谁。那两口子嘛，已经不是第一次——”她微微一笑，亲昵又娇媚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你以前就考验过他们。”

“他们是不出声的好猎狗。”

“这样的猎狗总有一天会反咬一口。他们会因为这次入室抢劫被捕，警察已经盯上他们了。”

“他们愿意承担一切后果，雇他们的钱可不是白花的，我不会被牵扯进去。”

“除非我揭发。”

“不，你不会的，你是绅士，不会泄露一个女人的隐私。”

“你首先必须归还手稿。”

她忍不住发出一阵轻笑，走到壁炉旁，拿起拨火棍在一堆灰烬里扒了扒，问道：“把这个还回去吗？”她站在我们面前，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样子既狡黠又迷人。我心想，在同福尔摩斯交手的众多罪犯中，这一个也许是最难对付的。不过，他并没有丝毫动摇。

“你的结局就此注定了，”他冷漠地说，“夫人，你行动起来非常迅速，可惜这一回太过头了。”

她哐啷一下扔掉拨火棍。

“心肠真硬！”她叫道，“我能给你讲讲事情的原委吗？”

“不讲我也知道。”

“你得站在我的立场看，福尔摩斯先生，从一个女人的角度认识这件事。一个女人眼看着毕生的梦想快要在最后一刻化为泡影，想要保护自己，有什么错呢？”

“最开始犯错的人是你。”

“对，对！这我承认。道格拉斯是个好男人，只不过很难融入我的人生计划之中。他想结婚——结婚啊，福尔摩斯先生，跟一个没钱的平民百姓——其他一切都不能满足他，后来就变得纠缠不清。他觉得我以前为他付出了，以后也必须一样，而且只能对他一个人好。我实在忍无可忍，最后只能想办法让他接受现实。”

“所以雇了打手，在你家窗户底下教训了他。”

“看来你确实什么都知道。嗯，没错，巴尼和几个手下把他赶走了，我承认，他们出手有点粗暴。可他又是怎么做的呢？我哪里想到堂堂绅士竟会干出这种事？他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了书，我自然是恶狼的角色，他是绵羊。书里用了别的名字，但事情都在那儿，全伦敦有几个人看不出来？这你又怎么看，福尔摩斯先生？”

“他有权这么做。”

“意大利的气息似乎钻进了他的血液，带着一股子原始的残忍渗透到他的性情中。他给我写信，寄来了书稿，想让我尝尝担惊受怕的痛苦。他说书稿有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出版商。”

“你怎么知道另一份还没给出版商？”

“我知道他的出版商是谁，这不是他第一次写小说了。我查过，出版商从没收到意大利寄来的东西。后来道格拉斯又突然死了。只要另一份书稿还在，我就不可能安心。毫无疑问，书稿一定在遗物中，遗物一定会寄给他母亲。我找了那帮家伙帮忙，其中一个进了别墅当用人。我想用正当手段解决问题，我真是那么想的，而且已经打算买下房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她要多少钱都给。要不是这些都行不通，我绝不会尝试另一个办法。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对道格拉斯确实太过狠心——天知道我有多后悔！——可是我的整个未来都押在上面，还能怎么办呢？”

福尔摩斯耸耸肩。

“好吧，好吧，”他说，“看来又得像以前一样私了了。按最高档的标准，环游世界需要多少钱？”

女士疑惑地盯着他。

“五千英镑够吗？”

“啊，我看够，足够了！”

“那好吧，你就照这个数开张支票，我保证转交给马伯利太太。她需要换换环境，这是你应该给她的。”他摇摇食指，接着告诫道，“夫人，小心啊！尖刀利剑玩多了，总有一天会伤到你那双纤手。”

[1]斗牛场（Bull Ring）是伯明翰的中心商业区。

[2]第一对开本（First Folio）是莎士比亚的第一部戏剧合集，1623年出版，包括36部作品。

[3]王冠德比（Crown Derby）是英国著名瓷器制造商。

[4]马德拉（Madeira）是北大西洋一群岛，隶属葡萄牙；里维埃拉（the Riviera）指地中海沿岸地区，包括法国和意大利的部分海岸线。

[5]伯南布哥（Pernambuco）现为巴西东北部的一个州。

苏塞克斯吸血鬼

福尔摩斯认真看完邮局上一趟送来的一封信，扔给我，嘴里发出一声干笑，这是他最接近大笑的表达方式。

“说到现代和中古的结合、现实和奇幻的交融，这封信真是最佳典范。”他说，“华生，你怎么看？”

信上写道：

老犹太街46号

11月19日

邮件主题：吸血鬼

先生：

罗伯特·弗格森先生是我们律所的客户，在明辛巷经营弗格森-缪尔黑德茶叶店，今天来信咨询吸血鬼相关事宜。我们专营的业务是机械设备评估，他的问题完全超出了范围，因此已建议弗格森先生前往你处请教。你在玛蒂尔达·布里格斯一案中的精彩表现至今令人难忘。

莫里森-莫里森-多德律师事务所

执笔人：E. J. C.

谨启

“玛蒂尔达·布里格斯可不是年轻女士的名字，华生，”福尔摩斯回忆道，“是船名，跟苏门答腊的硕鼠有关，这个故事还不宜向世人公开。我们对吸血鬼又了解多少呢？是不是也超范围了？不过，有案子总比闲待着好，真像进入了格林童话世界啊。伸伸手，华生，拿V字头[1]的册子看看。”

我靠向椅背，取下他说的那本厚重的索引册。福尔摩斯把它摊在大腿上，缓慢而又珍惜地浏览着旧案子的记录，其中还夹杂着积累的各种信息。

“‘格洛丽亚·斯科特号’航海纪事，”他念道，“是个大案子，我记得你写成了故事，华生，可惜你的创作水平实在不敢恭维。维克托·林奇，伪造犯。毒蜥蜴，非常特别的案子！维特多利亚，马戏团的美女。范德比尔特和金库抢劫犯。蝰蛇。维戈尔，哈默史密斯一带的奇人。哎呀呀！万能的索引册，真是什么都有啊。听这个，华生，匈牙利吸血鬼传说，还有这个，特兰西瓦尼亚吸血鬼。”他迫不及待往后翻，专心地读起来，可是没过一会儿，他扔掉厚厚的册子，失望地吼了一声。

“胡扯，华生，鬼话连篇！要让丧尸乖乖待在坟墓里，唯一办法是用桩子钉住他们的心脏，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荒谬至极！”

“话说回来，”我说，“吸血鬼不一定是指死人吧？活人也可能有吸血的习惯。比如，老人为了永葆青春，吸年轻人的血，我在书上看到过。”

“没错，华生，索引册里也提到了这个传说，可是这种事值得我们关注吗？这个侦探社实实在在立在地上，永远不会改变，人类世界对我们来说就够大了，不需要涉足鬼界。罗伯特·弗格森先生的事恐怕不必太当真。这封信可能是他写来的，也许能帮我们了解他的烦恼。”

他说着拿起另一封信，刚才光顾着研究第一封，没在意桌上这封。他读了起来，刚开始脸上还挂着愉悦的微笑，渐渐地，笑脸不见了，表情变得投入专注。读完后，他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信纸夹在手指间摇摆，突然身子一抖，回过神来。

“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华生，兰伯利在哪儿？”

“苏塞克斯郡，霍舍姆南边。”

“不算太远，对吧？奇斯曼呢？”

“我熟悉那一带的乡间，福尔摩斯，到处是古老的庄园，有几百年的历史，以建造者的姓氏命名，什么奥德利啊，哈维啊，卡里顿啊——这些人早被遗忘了，但名字却随着房子留下来。”

“确实。”福尔摩斯冷淡地说。他骄傲又内敛的性格有一个特点，他会默默吸收新信息，精确无误地贮存在大脑中，却不会向提供信息的人表示任何感谢。“看来我们将要更深入地了解兰伯利的奇斯曼庄园了。不出我所料，信是罗伯特·弗格森写来的。对了，他说认识你。”

“认识我？”

“你也看看。”

他把信递过来。信头写的正是他说的地址，内容如下：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律师向我推荐了你。问题实在太过敏感，真不知该从何说起。事情发生在一个朋友身上，我代他向你请教。

这位先生做硝酸盐进口生意，认识了一个秘鲁商人，大约五年前，和商人的女儿结了婚。他妻子非常漂亮，但毕竟是外国人，宗教信仰也不一样，夫妻俩兴趣不一致，感情上难免出现隔阂。经过一段时间，他对她的爱冷却下来，开始感到他们的结合是个错误。他觉得她性格多面，总有他无法探寻和理解的地方。更令人痛苦的是，她又是个难得的好妻子，不管从哪方面看都绝对忠诚。

下面要说的事，见面时我还会细说，信里只大致介绍一下情况，以确定你是否有意向调查。

女士最近表现出了一些奇怪举动，完全不符合她平时亲切温柔的脾性。这位先生是二婚，跟前妻有一个儿子，十五岁了，相貌英俊，性情仁厚，只可惜小时候遭遇事故，成了残疾。有人两次看见他妻子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动粗，毫无缘由，有一次甚至用了棍子，孩子手臂上留下了一大块伤痕。

不过，这算不了什么，她对亲生儿子的所作所为更离谱，那还只是个不到一岁的小宝宝。大概一个月前的一天，保姆刚离开几分钟，突然听到孩子大声啼哭，像是疼痛引起的。她连忙赶回去，一跑进房间就看见女主人趴在孩子身上，显然是在咬他的脖子。脖子上有个很小的伤口，血流了出来。保姆吓坏了，想叫男主人来，女士恳求她不要声张，还给了她五英镑的封口费，之后也没有任何解释，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这件事给保姆留下了可怕的印象，她十分疼爱孩子，从那以后便开始小心提防女主人，对孩子的看护也越发谨慎。她发现，她在留意孩子母亲的举动，孩子母亲也在留意她的举动，只要她稍有一点事离开，孩子母亲就迫不及待靠上前去。保姆日日夜夜守着孩子，孩子母亲也日日夜夜等在一旁，不声不响，高度警惕，像饿狼等着绵羊。看到这儿，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恳请你严肃看待，这关系到一个孩子的生命和一个男人的理智。

可怕的一天还是来了，事情再也无法对丈夫隐瞒下去。保姆忍受不了压力，精神崩溃，向男主人坦白了一切。他的反应跟你现在一样，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知道她是个好妻子，撇开打继子的事不说，也是个好母亲，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小宝贝呢？他说保姆胡思乱想，这种怀疑荒唐可笑，不许她这样诋毁女主人。就在说话间，育婴室突然传来痛苦的哭声，男主人和保姆一起冲了进去。跪在婴儿床旁的妻子站了起来，孩子的脖子露在外面，脖子上、床单上都有血迹。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想象他看到这幅情景时的心情。他惊恐地叫了一声，把妻子的脸转向亮处，发现她的嘴唇周围都是血。毫无疑问，是她吸了这个可怜孩子的血。

事情就是这样。她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做任何解释，丈夫快要疯掉了。他只听过吸血鬼的名字，并不了解详情，我也一样，我们都以为是异域怪谈，没想到竟在英国苏塞克斯郡的中心地带碰上了。好了，后续的话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你同意见我吗？能否用你的卓越才能帮助一个烦心人？如果可以，请回电至：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弗格森。我明早十点登门拜访。

罗伯特·弗格森

谨启

附：没记错的话，你朋友华生以前是布莱克希思橄榄球队的，我是里士满队的中卫。这是我唯一可以攀上的一点私人关系。

“当然记得，”我放下信，“大块头鲍勃·弗格森，里士满队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中卫。他向来是个热心肠，这么关心朋友的案子，确实像他的风格。”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摇摇头。

“我真怀疑你的智商没有底线，华生，”他说，“一次又一次给我惊喜。做做好事，帮我回封电报：同意调查你的案子。”

“你的案子？”

“总不能让他觉得这个侦探社的人都是弱智吧？这当然是他本人的案子。给他发电报，一切等明早再说。”

第二天早上十点整，弗格森大步走进房间。在我记忆中，他身材高大壮实，手脚灵活，运动速度极快，无数次突破对方的后卫拦截；可是现在，高大的身躯松垮了，亚麻色头发稀稀拉拉，背也驼了。见过一个优秀运动员的鼎盛时期，再见时却面目全非，人生最难过的事莫过于此，说不定他看见我也有相同的感触。

“嘿，华生，”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浑厚，“想当年在老鹿公园[2]，我还把你撞到了围绳外的观众中。你跟那时候不太一样了，我自己也有些变化，特别是最近一两天，明显老了许多。福尔摩斯先生，收到你的电报，我知道再没必要假装是别人的事了。”

“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办。”福尔摩斯说。

“那是当然。她是我最应该保护和帮助的女人，谈论起来确实难以启齿，相信你能理解。我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事怎么能跟警察说？可是我又不得不考虑孩子们的安全。福尔摩斯先生，她这是得了疯病，还是天生如此？你以前碰到过类似的案子吗？求求你，帮忙出出主意，我实在没法子了。”

“完全能理解，弗格森先生。请坐，别着急，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放心好了，我有的是办法，一定能解决问题。先说说后续发生的事，你妻子还待在孩子们身边吗？”

“当时闹得很不愉快。她是个深情的女人，福尔摩斯先生，可以说是全心全意爱着我。这么可怕又惊人的秘密被我发现了，她痛苦不已，没说一句话，也不反驳我的责备，只是直直盯着我，眼神充满愤怒和绝望。最后她冲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再也不肯见我。她有个女佣，叫多洛雷斯，我们结婚前就跟着她，与其说是用人，不如说是朋友。这个女佣给她送饭。”

“也就是说，孩子暂时没危险？”

“保姆梅森太太保证守着孩子寸步不离，我绝对信任她。我更担心的是可怜的小杰克，信上跟你说过，她两次动手打了他。”

“伤得不厉害吧？”

“还好，不过她动起手来跟疯了似的。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是个瘸子，毫无攻击性，一想到这些，越发觉得恐怖。”弗格森说到儿子，憔悴的面容顿时现出几分温情，“照理说，见了这种状态的小孩子，应该心软才对啊。他小时候摔了一跤，脊柱扭曲，可是却有一颗最美好的心灵，特别亲近人。”

福尔摩斯拿起头一天收到的信，又看了一遍。“弗格森先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两个人，都是新来的。马夫迈克尔，住在庄园里。我，我妻子，我儿子杰克，小宝宝，多洛雷斯，梅森太太，就这些人。”

“刚结婚时，你对妻子并不太了解吧？”

“我才认识她几周。”

“多洛雷斯跟了她多久？”

“有些年头了。”

“这么说，多洛雷斯比你更了解你妻子的性格？”

“嗯，可以这么说。”

福尔摩斯记了一笔。

“好了，”他说，“去兰伯利比待在这儿管用，这案子显然需要亲身调查。反正女士闭门不出，去了也不会打扰到她。当然了，住宿还是在旅馆解决。”

弗格森立刻松了口气。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能去，维多利亚站正好有一趟两点钟的火车。”

“当然能去，最近比较清闲，可以专心调查你的案子。华生也要同去。出发前我还想确定一两个问题。据我理解，这位可疑的女士伤害了两个孩子，她自己的宝贝和你的儿子？”

“没错。”

“但伤害的方式不同，对吗？她是动手打了你的儿子。”

“一次用棍子，一次用手猛打。”

“她没解释为什么？”

“没有，只说恨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恨他。”

“哦，这对继母来说倒也正常，大概是出于对死者的嫉妒吧。她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吗？”

“是的，非常强，热带女人的妒火跟爱火一样炽烈。”

“你儿子呢？信上说十五岁了。身体行动不便，心智相对会比较成熟吧。他也没有任何解释？”

“没有，他说没有任何理由。”

“两人平时关系好吗？”

“不好，他们之间从来没什么感情。”

“可你又说他特别亲近人？”

“世上再没有他这么贴心的儿子了。我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我的一言一行他都十分关注。”

福尔摩斯又记了一笔，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再婚之前，你和儿子彼此做伴，应该经常待在一起吧？”

“确实是这样。”

“既然他这么重感情，肯定也很想念母亲？”

“非常想念。”

“看来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动手这件事我还有个疑问，小宝宝遭到奇怪攻击和你儿子挨打是同时发生的吗？”

“第一次是，她好像突然发了疯，拿两个孩子撒气。第二次只有杰克挨了打，倒没听梅森太太说小的出了什么事。”

“这一来问题就复杂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不懂很正常。人们习惯于先有暂时的假设，等到时机成熟、证据充足，再加以验证。这是个坏习惯，弗格森先生，可是人性总归有弱点，恐怕你这位老朋友把我的科学方法吹得太神了。目前阶段我只能说，你的问题并非无解，两点钟，维多利亚站见。”

十一月的傍晚阴沉昏暗、雾气蒙蒙，我们把行李放到兰伯利的契克斯旅馆，坐上马车，沿着苏塞克斯郡蜿蜒漫长的泥土小路前行，最后到了弗格森住的古老又偏僻的农庄。那是座扩建起来的大房子，中央的主楼年代久远，两边的辅楼非常新，耸立着都铎风格的烟囱，霍舍姆石板搭建的斜坡屋顶上爬满了苔藓。门口的台阶磨得凹陷进去，门廊古老的墙瓦上残留着奶酪和人形图案，代表建造者的姓氏。[3]进了屋，头顶是一根根厚实的橡木横梁，像波浪一样排开；脚下的地板不平整，到处是深陷的凹坑。破旧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我们跟着弗格森走进中央的一个大房间，硕大的老式壁炉里火光明亮，木柴烧得噼啪直响，铁护栏上有“1670年”的字样。

我仔细打量房间四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风格奇怪地混杂在一起。墙壁下半部分镶了墙板，一看就是17世纪的农民建造者留下的，墙板上装饰了一排精选的现代水彩画。墙壁上半部分没有橡木板，黄色灰泥墙面上挂着精致的南美器皿和武器，显然是楼上那位秘鲁女士带来的。头脑敏捷的福尔摩斯立刻产生了好奇，他站起身，仔细检查了那些装饰品，然后走回来，眼神中若有所思。

“嘿！”他叫道，“快看！”

一只西班牙小猎犬躺在角落的筐子里，看见了主人，慢慢凑过来，两只后腿不协调地移动，尾巴耷拉在地上，行动十分吃力。它舔了舔弗格森的手。

“看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这只狗，怎么回事？”

“连兽医也搞不清楚，也许是一种麻痹症，他猜测是脊膜炎。已经好多了，很快就会没事的——是不是呀，卡洛？”

耷拉的狗尾巴抖了抖，似乎在表示赞同。小狗知道我们在谈论它，悲伤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来回打转。

“突然这样的吗？”

“一夜之间的事。”

“什么时候？”

“大概四个月前。”

“值得注意，很能说明问题。”

“你看出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证实了我之前的想法。”

“求求你快说吧，福尔摩斯先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个智力游戏，对我来说却是生死大事！妻子说不定会杀人，孩子又时刻面临危险！别闹了，福尔摩斯先生，问题真的太严重了。”

大块头的橄榄球中卫浑身颤抖，福尔摩斯伸出手，抚慰地搭在他胳膊上。

“弗格森先生，不管答案是什么，恐怕都会带给你痛苦，”他说，“我会尽力帮你减轻痛苦。暂时还不能多说，但离开庄园以前，希望能给你确切的答案。”

“但愿如此！抱歉，两位，我要失陪一下，上去看看妻子的情况。”

他出去了，福尔摩斯又开始检查墙上的异域物品。几分钟后，主人满脸沮丧地回来，很明显，又被拒之门外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瘦高个儿，棕色皮肤。

“多洛雷斯，茶点准备好了，”弗格森说，“女主人想要什么，一定满足她。”

“她病得厉害，”女佣气愤地看着男主人，大声说，“她不要吃的。她病得厉害，需要医生。没有医生，我不敢一个人跟她待着。”

弗格森试探地望向我。

“愿意效劳。”

“她愿意见华生医生吗？”

“我带他上去。不能问愿不愿意了，必须看医生。”

“我这就跟你去。”

女佣情绪激动，身子不停颤抖。我跟着她上楼，穿过一条古老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厚实的木门，用铁箍加固。我看着门心想，就算弗格森想硬闯进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女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沉重的橡木门板绕着老旧的合页“嘎吱”一声开了。我进了房间，她迅速跟进来，反锁上门。

床上躺着一位女士，显然正发着高烧，意识不太清醒。我进去了，她抬起那双美丽却充满恐惧的眼睛，不安地瞪着我。一看是陌生人，她立刻放松下来，叹了口气，靠回枕头上。我上前安慰了几句，量了脉搏和体温，她一直躺着，一动不动。脉搏很快，体温也很高，但我感觉这不是疾病发作的症状，而是精神紧张和情绪激动造成的。

“再这样躺下去，一天，两天，只怕活不长了。”女佣说。

女士朝我扭过头，美丽的脸庞烧得通红。

“我丈夫呢？”

“在楼下，他想见你。”

“我不想见他。我不想见他。”她的意识似乎有些混乱，“魔鬼！魔鬼！唉，我该怎么对付这个魔鬼啊？”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没人能帮我。完了，全毁了。不管我怎么做，还是全毁了。”

女士一定是产生了奇怪的幻觉，我实在无法把正直的弗格森跟魔鬼联系起来。

“夫人，”我说，“你丈夫非常爱你。发生这种事，他也非常难过。”

她又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

“他爱我，没错，难道我不爱他？我爱到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让他伤心，不是吗？我是这么爱他，他却把我看成——把我说成那种人。”

“他太难过了，也不了解状况。”

“对，是不了解，但他应该信任我。”

“要不见见他吧？”我建议道。

“不，不见，我忘不了那些伤人的话，也忘不了他脸上的表情。我不想见他。请走吧，你帮不了我。只有一件事请转告他，我要见孩子，我有权见孩子，这是我对他的唯一要求。”她把脸扭向墙壁，什么也不说了。

我回到楼下的房间，弗格森和福尔摩斯还坐在壁炉边。弗格森听我叙说见面的经过，神情忧郁。

“怎么可能让她见孩子？”他说，“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我怎么能忘记她从孩子身边站起来满嘴是血的样子？”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不禁打了个冷颤，“孩子跟梅森太太在一起很安全，必须待在那里。”

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送茶点进来，她是这庄园里仅有的一点时尚气息。她正招待我们用茶点，门开了，一个少年走进房间。他相貌英俊，白皮肤，金头发，敏锐的浅蓝色眼睛一看见父亲，立刻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冲过来，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像个撒娇的小女孩。

“啊，爸爸，”他叫道，“我不知道你回来了，本来应该来这儿等你的。啊，见到你真高兴！”

弗格森有点儿不好意思，温柔地挣开孩子的拥抱。

“亲爱的，”他轻轻抚摸着金头发，“我的两位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答应今晚来家里做客，所以我回来得早。”

“是那个侦探福尔摩斯先生？”

“是的。”

少年盯着我们，眼神犀利，似乎不太友好。

“弗格森先生，你的另一个孩子呢？”福尔摩斯问，“我们能见见吗？”

“叫梅森太太把小宝宝抱下来。”弗格森说。

少年拖着脚往外走，姿势十分怪异，用我医生的眼光判断，应该是脊柱受损。不一会儿，他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她怀里的孩子可爱极了，黑眼睛，金头发，简直是撒克逊血统和拉丁血统的完美结合。弗格森显然很爱这个宝贝，立刻把他抱到怀里，不停温柔地抚摸。

“竟然还有人忍心伤害他。”他轻声自语，低头看着胖娃娃脖子上那个红肿的小伤口。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了眼福尔摩斯，发现他的表情出奇地专注，整张脸纹丝不动，像是陈年的象牙雕像。他的目光在父子俩身上停留了片刻，此时转移到房间的另一头，好奇地盯着某样东西。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阴郁的花园弥漫着湿漉漉的雾气，除此之外，没什么可看的。外面的护窗板关了一半，挡住了一部分视线，但我非常确定，福尔摩斯的注意力确实集中在窗户上。他笑了笑，目光又回到孩子身上。小家伙肉乎乎的脖子上有个皱起的小伤口，福尔摩斯什么也没说，仔细检查了一番。两个肉球般的小拳头在他面前挥来挥去，他握住一个摇了摇。

“再见了，小东西，你有一个奇特的人生开端。保姆，我想单独跟你聊几句。”

他把保姆带到一旁，严肃地聊了几分钟，我只听见最后一句：“相信你很快就能放心了。”保姆看上去是那种脾气差、话不多的人，她抱着孩子出去了。

“梅森太太这人怎么样？”福尔摩斯问。

“样子不太讨人喜欢，你也看见了，但其实心地善良，非常爱孩子。”

“你喜欢她吗，杰克？”福尔摩斯突然转向少年。

少年摇摇头，善变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杰克对喜欢和不喜欢分得特别清楚，”弗格森一手搂住孩子，“幸好我在喜欢之列。”

少年撒娇地哼了一声，把头埋进父亲怀里。弗格森轻轻推开他。

“玩去吧，小杰克。”他深情地望着儿子走出房间。“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少年离开后，他继续说，“恐怕让你白跑一趟了，除了表示同情，还能怎么帮我呢？从你的角度看，肯定是个棘手又复杂的案子。”

我朋友被逗乐了，边笑边说：“棘手倒是真的，要说复杂，我到现在也没这种感觉。一开始全靠智力推理，随着结论一点一点被许多毫不相关的事件证实，主观推理就变成了客观事实，我们可以自信满满地说，目标已经达到。实际上，早在离开贝克街之前，我就达到了目标，剩下的工作只是观察和证实。”

弗格森的一只大手捂住了皱成一团的额头。

“求你了，福尔摩斯，”他嘶哑着嗓子说，“既然知道真相，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情况？我该怎么办？只要是真相就好，我不在乎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确实欠你一个解释，也会向你解释，但是能否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处理？华生，女士能见我们吗？”

“她病了，不过人还算清醒。”

“很好，只有她在场，事实才能得到澄清。我们上去找她。”

“她不会见我的。”弗格森叫道。

“啊，会的。”福尔摩斯在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华生，你上去总没问题吧？请把这张字条交给女士。”

我又上了楼，多洛雷斯小心翼翼打开门，把字条拿了进去。一分钟后，里面传来一声叫喊，一声交杂着喜悦和惊讶的叫喊。多洛雷斯探出脑袋，说：“她愿意见他们，愿意听解释。”

我把弗格森和福尔摩斯叫上楼，一起进了房间。女士从床上坐了起来，弗格森刚朝那边挪了一两步，立刻被妻子伸手止住，只好一屁股坐进扶手椅里。福尔摩斯向女士欠身致意，在弗格森旁边坐下。女士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奇。

“我看多洛雷斯可以出去了。”福尔摩斯说，“哦，那好吧，夫人，你想让她留下，也没什么不妥。好了，弗格森先生，我是个大忙人，只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手术越快，痛苦越少。先说能让你心情好转的事吧，你妻子是个非常善良体贴的女人，受了极大的委屈。”

弗格森坐直身子，高兴地叫了一声。

“福尔摩斯先生，你要能证明这一点，我一辈子感激不尽。”

“我会证明的，不过证明完了，会有另一件事令你伤心。”

“只要能还妻子清白，我什么都不在乎，其他一切事都不重要。”

“那我就讲讲还在贝克街时的推理思路吧。吸血鬼的解释非常荒唐，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英国的犯罪界。可是你看到的情景又非常清楚，女士从婴儿床旁站起身，满嘴是血。”

“没错。”

“你有没有想过，吸血不是为了血，而是另有目的？英国历史上不是有个王后[4]，吸吮流血的伤口，为了把毒液吸出来？”

“毒液？”

“一想到南美家庭，直觉告诉我，家里可能有武器，虽然还没亲眼看见墙上的那些。当然也可能是别的毒物，但我首先想到的是南美武器。后来看到墙上有把小型的鸟弓，旁边的箭筒是空的，正好和我的料想相吻合。那些箭头蘸过箭毒之类的毒药，如果刺进孩子的身体，必须马上把毒液吸出来，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还有那只狗！有人想用毒箭，是不是先得测试一下，看看有没有失效呢？狗的出现我没料到，但我明白它为什么会那样，也跟我的推理相吻合。

“现在清楚了吧？你妻子担心的是毒箭。她看见孩子受伤，救了孩子的命，但又不忍心告诉你所有真相，她知道你有多爱大儿子，害怕伤你的心。”

“杰克？”

“你刚才抱着孩子，我一直在观察他。玻璃窗下有护窗板，清清楚楚映出了他的脸。我很少在别人脸上看到他那种嫉妒，那种冷酷的敌意。”

“我的杰克？”

“必须接受现实，弗格森先生。更叫人痛苦的是，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对你——也许还有对死去的母亲——有一种扭曲的爱，一种浓烈到几近疯狂的爱。那个可爱的宝贝健康又漂亮，和他自己的缺陷形成了对比，怨恨彻底吞噬了他的灵魂。”

“天啊！难以置信！”

“夫人，我说得对吗？”

女士脸埋在枕头里，不停抽泣，这时才转过头来看着丈夫。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呢，鲍勃？我了解这对你来说是多大的打击，最好还是默默等待，等别人来把事情挑明。这位先生好像有魔法，写了张字条说他什么都知道，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建议送杰克少爷去海上待一年。”福尔摩斯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夫人，只有一点还不清楚。你动手打杰克少爷，我们完全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但是这两天你怎么敢离开孩子？”

“我告诉梅森太太了，她都知道。”

“原来如此，我想也是这样。”

弗格森站到床边，哽咽难言，颤抖地伸出双手。

“华生，是时候退场了。”福尔摩斯轻声说，“这个多洛雷斯也太忠诚了吧，你架住她那边的胳膊，我架住这边，好了，走。”关上房门后，他又说，“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处理了。”

关于这个案子，我还想补充最后一点，那就是福尔摩斯写给故事开头那封信的回信，内容如下：

贝克街

11月21日

邮件主题：吸血鬼

先生：

19日来信收悉，贵律所客户罗伯特·弗格森先生的案子经过调查，已圆满解决，谨此告知，感谢推荐。

夏洛克·福尔摩斯

谨启

[1]吸血鬼的英文是vampire。

[2]老鹿公园（Old Deer Park）是里士满的一个露天场所，主要用于橄榄球、高尔夫球等体育运动。

[3]奇斯曼（Cheeseman）由两个英文单词构成，字面意思为“奶酪”（cheese）和“人”（man）。

[4]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Edward I, 1239—1307）在第八次十字军东征期间被毒剑刺伤，王后埃莉诺（Eleanor of Castile, 1241—1290）用嘴吸出毒液，救了国王性命。

三个加里德布

这个故事可以说是喜剧，也可以说是悲剧。结局是一个人疯了，我受了伤，另一个人进了大牢，但其中又确实不乏喜剧成分。是喜是悲，还是读者自己评判吧。

我清楚记得当时的日期，因为福尔摩斯正是在那个月拒绝了爵士封号。至于使他获此殊荣的案子，以后可能会写出来，在此只一笔带过。作为搭档和密友，我必须特别小心，避免轻率行事。总之，我对当时的日子印象深刻——1902年6月底，南非战争[1]刚结束不久。那段时间，福尔摩斯还是老习惯，一连几天窝在床上不动。这天上午，他终于现身了，手里拿着一封用大页纸写的长信，冷峻的灰眼睛闪着一丝愉悦。

“华生老兄，你的赚钱机会来了，”他说，“听过加里德布这个姓吗？”

我回答说没有。

“哎呀，只要找到一个加里德布，你就发财了。”

“为什么？”

“啊，原因说来话长了，也非常离奇。人类社会的复杂问题我们研究了不少，这么奇怪的还是头一次遇到。当事人很快就会来接受询问，等他来了再说吧。我们倒是可以先查查这个姓氏。”

电话簿在我身旁的桌上，我翻查起来，并没抱多大希望。出乎意料的是，还真查到了这个罕见的姓氏。我开心地叫了一声。

“看，福尔摩斯！这儿有一个！”

福尔摩斯从我手里接过电话簿，念道：“‘N. 加里德布，小赖德西街136号。’亲爱的华生，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位是当事人本人，来信上写的就是这个地址。我们还得找个同姓人。”

哈德森太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张名片，我拿起来扫了一眼。

“嘿，又有一个！”我惊讶地叫道，“不是刚才那个名字。美国，堪萨斯州，穆尔维尔，律师，约翰·加里德布。”

福尔摩斯看着名片笑了笑，说：“华生，还得再努把力啊，这位先生也是个已知人物。真没想到他今天上午会来，不过，他也能解答一些我想知道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律师约翰·加里德布先生进了房间，小个子，身材健壮，圆脸刮得很干净，神采奕奕，典型的美国生意人样子。整个人胖乎乎的，十足孩子气，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他的一双眼睛格外吸引人，明亮而机警，眼神随着思绪的变化而变化，我很少见到谁的眼睛能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内心活动。他有美国口音，但说起话来并不怪异。

“谁是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视线在我们身上来回移动，“啊，是你！说真的，先生，你的画像还挺像本人的。跟我同姓的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给你写过信，是吗？”

“请坐，”福尔摩斯说，“看来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他拿起那几张大页纸：“你肯定就是信上提到的约翰·加里德布先生。来英国有段时间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那双毫无掩饰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猜疑。

“你这一身衣服都是英国货。”

加里德布先生勉强笑了一声：“你的招数我读过，福尔摩斯先生，没想到亲自体验了一把。怎么看出来的？”

“大衣肩部的剪裁，鞋尖的样式——还不够明显吗？”

“确实，确实，没想到我身上的英伦风这么明显。有事来这里待了一段时间，正像你说的，衣服几乎都成了伦敦货。想必你时间宝贵，我们见面不是为了讨论我的袜子剪裁，说说你手上那封信如何？”

客人似乎对福尔摩斯有些不满，圆鼓鼓的脸上换了副表情，远没之前那么亲切。

“耐心点，加里德布先生！耐心点！”我朋友心平气和地说，“华生医生可以证明，事后来看，我这些小小的跑题往往都跟主题有点关系。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为什么把你扯进来？”客人突然发起火，问道，“关你什么事？不过是两个绅士间的一点正常事务而已，其中一个竟然通知了侦探！我今早见过他，听他说了这个鬼把戏，所以才来找你，反正我感觉很不好。”

“他不是针对你，加里德布先生，他只是迫切地想要实现你说的目标——据我理解，这是一个对你们来说同等重要的目标。他知道我有办法弄到信息，找我帮忙自然在情理之中。”

客人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

“哦，这么说还差不多。”他说，“我今早去找他，他说给侦探写了信，我没多问，要了你的地址就赶来了。我不希望警察插手私事，如果你只是帮我们找人，那倒没什么关系。”

“其实也就是这样。”福尔摩斯说，“好了，先生，既然你来了，不如亲口把事情说清楚，我这位朋友还不知道细节。”

加里德布先生不太友好地打量了我一番。

“他需要知道吗？”他问。

“我们经常搭档探案。”

“好吧，没必要隐瞒什么，我尽量长话短说。你要是堪萨斯人，不用我解释也知道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加里德布是谁。他靠房地产发家，后来在芝加哥做小麦交易赚了钱。他用这些钱买了大片土地，道奇堡以西的阿肯色河沿岸都是他的地，足有你们一个郡那么大。那里有牧场、伐木场、耕地、矿场，等等等等，每一处都能让地主赚个盆满钵满。

“他没有亲戚朋友——就算有，我也从没听说过。独特的姓氏是他的骄傲，也正因如此，我和他才有了交集。我在托皮卡当律师。一天，老先生来找我，见到了同姓人，兴奋得不得了。他就是这么痴迷，执意想知道世上有没有别的加里德布。‘再给我找一个！’他说。我告诉他我很忙，没时间满世界找加里德布。‘没关系，’他说，‘如果事情按我的计划发展，你肯定会去找的。’我以为他只是说笑，可是不久便发现，这句话别有深意。

“说这话后不到一年，他去世了，留下一份遗嘱，可以说是堪萨斯州有史以来最另类的遗嘱。他的财产均分为三份，一份归我，前提是我必须找出两个加里德布分取另两份。每份价值五百万美元，必须三人一起去取，否则一分也拿不到。

“机会难得，我立刻放下律师工作，开始寻找加里德布。美国一个也没有，先生，我非常细致地查过，一个加里德布也没找到，之后就来故乡碰碰运气，果然在伦敦电话簿上发现了。两天前，我找到他，向他说明了情况。他跟我一样，孤家寡人一个，有几个女亲属，但没男的，而遗嘱里要求的是三个成年男性。你看，我们还有一个空缺，如果你能帮忙填补它，我们愿意支付酬金。”

“怎么样，华生，”福尔摩斯笑着说，“我说非常离奇，没错吧？先生，我看最直接的办法莫过于在报纸上登启事。”

“登过了，福尔摩斯先生，没有回复。”

“哎呀呀！真是个奇怪的小问题，有空我会帮你们找找。对了，正巧你从托皮卡来，我以前常跟莱桑德·斯塔尔博士通信，1890年，他是那儿的市长，可惜已经过世了。”

“敬爱的斯塔尔博士！”客人感叹，“当地人到现在都还很怀念他。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一定随时向你通报事情进展，可能一两天内就会有消息。”美国人说完保证的话，鞠躬离开了。

福尔摩斯点燃烟斗，默默坐了一会儿，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道。

“我很纳闷，华生，纳闷而已！”

“为什么？”

福尔摩斯拿掉嘴上的烟斗。

“我很纳闷，华生，这个人谎话连篇，究竟为了什么。我刚才差点就当面质问他了——有时候，直言不讳的正面进攻才是上策——可转念一想，还是让他以为骗过了我们比较好。他那英式大衣的肘部都磨毛了，裤子的膝部也松垮了，起码已经穿了一年，可是这封信，还有他本人，都声称他是最近才来伦敦的美国乡下人。报纸上没有他登的启事。你知道的，我从不放过启事栏的任何信息，那里是我最喜爱的猎鸟场，这么一只显眼的野鸡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我也根本不认识托皮卡的什么莱桑德·斯塔尔博士。不管从哪一点看，他都在说谎。我看这家伙的确是美国人，在伦敦待了多年，渐渐磨掉了口音。他到底玩的什么把戏呢？这场寻找加里德布的闹剧背后藏着什么目的？假如他真是坏人，一定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我们有必要关注一下。接下来先确定写信来的人是不是也是骗子，赶紧给他打电话，华生。”

我拨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

“对，对，我是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福尔摩斯先生在吗？我想跟福尔摩斯先生说几句。”

我朋友接过听筒。我自然只听到了单边对话。

“是的，他来过。我知道你认识他不久……多久？……才两天！……对，对，确实非常诱人。你今晚在家吗？那位同姓人不会去找你吧？……很好，我们今晚过去，我想跟你单独聊聊……华生医生也一起去……信上说你很少出门……行，我们六点左右到。最好别告诉美国律师……很好，再见！”

春天美好的黄昏，暮色迷人。小赖德街是埃奇韦尔路一条不起眼的分支，距离充满黑色回忆的泰伯恩刑场只有几步路，就连这样一个地方，在落日斜阳下，也变得金光灿烂。我们到了目的地，眼前是座老式的大房子，建于乔治王朝[2]早期，正面是平整的砖墙，只有一楼有两扇深长的凸窗。我们的委托人就住在一楼，矮窗后面的大房间是他日常活动的地方。我们走到一小块铜牌跟前，上面刻着那个奇怪的名字，福尔摩斯用手指了指。

“华生，有些年头了，”他指向变色的铜面，“至少说明是他的真名，这点值得注意。”

房子的楼梯是公用的，门厅标出了许多名字，有些是办公室，有些是私人住房。这里不像居家住所，更像是漂泊无定的单身汉的暂居地。委托人亲自为我们开门，抱歉地解释说，看门人四点就下班了。内森·加里德布先生又瘦又高，身体松垮，驼背，秃头，六十多岁光景，面色灰白，皮肤像死人一样暗沉，一看就缺乏运动。大圆框眼镜，一小撮翘起的山羊胡，再加上前倾的体态，给人一种探头探脑的感觉。整个人虽然古怪，却又不失亲切。

房间跟主人一样怪异，像个小博物馆，空间大而深，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橱柜，塞满了地质学、解剖学的标本；房门两边摆放着许多蝴蝶、飞蛾的标本盒；房中央有个大桌子，乱七八糟堆着各种残物，高倍显微镜的黄铜镜筒耸立其间。我环顾四周，不禁惊叹于这个人的广博兴趣。这里有一盒古币，那里有一小柜燧石器具，中央桌子后面有一大柜子的骨化石，柜子上方有一排石膏头骨，下面分别标注着“尼安德特人”“海德堡人”“克罗马农人”等。看得出来，这个人研究的学科范围非常广泛。他站在我们面前，右手正拿着一块麂皮擦拭古币。

“锡拉库萨[3]鼎盛时期的杰作，”他一边讲解，一边举起古币，“到了后期，品质就大幅下降了。我个人比较偏爱高品质的锡拉库萨币，也有人更喜欢亚历山大币。福尔摩斯先生，这儿有椅子，先让我把这些骨头拿走。还有你，先生——啊，对了，是华生医生——麻烦你把那个日本花瓶挪到旁边。你们看到的这些都是我一生的小爱好。医生总是责备我不爱出门，可是家里有这么多事可做，为什么要出门呢？不瞒你说，光是给一个小柜子编一个完整的目录，就得花上整整三个月。”

福尔摩斯好奇地朝四周看了看。

“你的意思是，从来不出门？”他问。

“偶尔坐车去趟苏富比或佳士得拍卖行，其余时候极少离开房间，本来身体就不太好，研究工作又需要特别投入。福尔摩斯先生，当我听说天上掉下这么个大馅饼，有多震惊可想而知，虽然是个好消息，但确实让人大吃一惊。只需再找一个加里德布就能满足要求，我们一定能办到。我有个哥哥，可惜去世了，女性亲属又不符合条件。世界这么大，肯定还有别的加里德布。我听说你专门处理疑难杂案，所以给你写了信。话说回来，那位美国先生也有道理，我应该先跟他商量一下。不管怎样，我都是出于好意。”

“我认为你这么做非常明智。”福尔摩斯说，“你真想去美国继承地产？”

“当然不想，先生，什么也无法让我离开这些藏品。不过那位先生承诺，事情一旦办妥，他会买下我那份土地，总价值五百万美元。现在市面上有十几种标本，正是我的收藏中缺少的，可我拿不出几百英镑，没能力买。试想一下，有了五百万美元，我能做些什么。啊，拥有了国家级收藏的基础，我就是当代的汉斯·斯隆[4]。”

他的眼睛在大镜框后面闪闪发光。不用说，为了找到同姓人，内森·加里德布先生一定会竭尽全力。

“我来只是想见见你，不想打扰你的研究，”福尔摩斯说，“我习惯跟委托人建立个人联系。你的信在我兜里，经过已经写得非常清楚，加上那位美国先生又去补充了一些细节，我要问的问题并不多。据我理解，这周之前，你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没错，他周二来找我的。”

“今天跟我见面的情况，他对你说了吗？”

“说了，他直接回到这儿来了。去之前还特别生气呢。”

“为什么？”

“可能觉得我怀疑他的人品吧。不过回来的时候，心情又变好了。”

“他有没有说下一步怎么办？”

“没说，先生。”

“他找你要过钱吗？”

“从来没有！”

“没看出他有什么目的？”

“除了他说的那个目的，再没别的了。”

“我们打电话约见面的事也告诉他了？”

“是的，先生。”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显然有些困惑。

“你的收藏中有贵重物品吗？”

“没有，我不是有钱人，这些东西好是好，但不值什么钱。”

“不担心失窃？”

“一点儿也不担心。”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快五年了。”

福尔摩斯的问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委托人刚拉开门闩，美国律师就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找到了！”他大声叫道，拿着一张报纸在头顶挥舞，“我觉得应该及时通知你。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热烈祝贺！你成了有钱人了，先生。任务圆满完成，一切顺利。至于你，福尔摩斯先生，给你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只能说声抱歉了。”

他把报纸递给我们的委托人，老先生站在那儿，目不转睛盯着一条标记出来的广告。我和福尔摩斯探身向前，越过他肩头看了过去。广告内容如下：

霍华德·加里德布

农业机械制造商

主营：割捆机、收割机、蒸汽犁、手动犁、条播机、耙地机、手推车、挡板马车[5]等各类机械设备

兼营：自流井施工预算

联系地址：阿斯顿[6]，格罗夫纳大楼

“太好了！”主人喘着粗气说，“三个凑齐了。”

“我在伯明翰展开了调查，”美国人说，“帮忙打探的人寄来了当地报纸上的广告。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把事情办妥。我给广告上的人写了信，告诉他你明天下午四点去办公室找他。”

“你要我去找他？”

“你觉得呢，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他去比较明智？我一个漂泊的美国人，讲述这么缥缈的一件事，他能信吗？而你是英国人，背景可靠，你说话他肯定会当回事。如果非要我一起去，也不是不行，可我明天实在太忙了，你要是遇上麻烦，我一定随叫随到。”

“唉，我好多年没出远门了。”

“没关系，加里德布先生，我已经算好路程了。你十二点出发，两点多应该能到，当天晚上就可以回来。你只需要见见这个人，给他解释清楚，开一份书面宣誓书证明此人存在。”他又激动地补充道，“老天！我可是大老远从美国中部赶来的，你为这件事跑上一百英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错，”福尔摩斯说，“我觉得这位先生说得很有道理。”

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无奈地耸耸肩，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去就是了。你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希望之光，我当然无法拒绝你的要求。”

“那就说好了，”福尔摩斯说，“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进展情况。”

“我会的。”美国人说着看了看手表，“行了，我得走了。内森先生，我明天来给你送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走吗？好吧，那就再见了，明晚给你好消息。”

美国人离开了房间，我发现朋友的脸色明朗起来，沉思和困惑全消失了。

“我想仔细看看你的收藏品，”他说，“做我这行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知识都能派上用场，你这房间就是知识的宝库。”

委托人一下子容光焕发，两只眼睛在硕大的镜片后面直发亮。

“我一直听说你才智过人，先生，”他说，“有空的话，我现在就带你看看。”

“很遗憾，现在真没空。不过这些标本有清楚的标记和分类，不需要你亲自解释。如果明天有时间，我自己进来参观参观，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欢迎光临。明天房间肯定锁上了，桑德斯太太四点以前都在地下室，可以找她拿钥匙开门。”

“好的，我明天下午正好有空。请跟桑德斯太太打声招呼，这样就稳妥了。对了，你的房产中介是哪家？”

委托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蒙了。

“霍洛韦-斯蒂尔公司，在埃奇韦尔路上。问这做什么？”

“说到房屋，我也能算个考古学家吧，”福尔摩斯笑着说，“我在想这房子是安妮女王时期的，还是乔治王朝的。”

“乔治王朝，毫无疑问。”

“真的？我感觉年代还要久远一点。没关系，想知道答案并不难。好了，再见，加里德布先生，预祝伯明翰之行一切顺利。”

中介公司就在附近，可是已经下班了。我们返回贝克街，直到吃过晚饭，福尔摩斯才重新提起这个话题。

“这个小案子临近收尾了，”他说，“你肯定也看出个大概了吧。”

“完全摸不清头尾。”

“头再清楚不过了，尾要等明天才看得清。没发现广告有什么问题吗？”

“‘犁[7]’的拼写不对。”

“哦，你还真发现了啊？啧啧，华生，进步不小啊。英国人看来确实拼错了，可是对美国人来说并没有错。印刷工是按收到的字样印刷的。另外，挡板马车也是美国才有的。还有自流井，美国比英国更常见。这是典型的美式广告，却自称是英国公司，你怎么看？”

“广告是美国律师自己登的，我只能想到这一点，至于目的，实在令人费解。”

“嗯，解释有好几种，不管哪一种，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想把这个老古董弄到伯明翰去。我本可以告诉老先生这趟是白跑，但转念一想，还是让他去吧，也好为我们腾出地方。就等明天了，华生，明天自有分晓。”

第二天，福尔摩斯一早出了门，午饭时间才回来，神情十分严肃。

“华生，案子比我想象中更严重，”他说，“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尽管我知道情况越危险，你越是会往前冲。这么多年了，我当然了解我的华生。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次确实有危险。”

“福尔摩斯，我们不是第一次一起冒险了，希望也不是最后一次。这回是什么危险呢？”

“我们碰上了一个狠角色。我确认过了，律师约翰·加里德布先生不是别人，正是以凶残著称的‘杀人狂’埃文斯。”

“我从没听说过。”

“啊，你的职业不需要整天把《新门纪事》[8]装在脑袋里。我去警察厅见了老朋友莱斯特雷德，那地方偶尔缺少一点想象力和直觉力，不过在严谨性和条理性方面堪称世界第一，我想他们的信息库也许能提供那位美国朋友的线索。果然，我在罪犯肖像集里看到了那张圆胖的笑脸，下面标着‘詹姆斯·温特，化名莫尔克罗夫特，外号杀人狂埃文斯’。”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接着说：“我抄了他的几点资料：四十四岁，芝加哥人，在美国枪杀了三人，通过政治关系逃脱了牢狱。1893年来伦敦。1895年1月，在滑铁卢路一家夜总会的牌桌上与人起争执，枪击对方致死。但证据表明，争执由死者挑起。经核实，死者是罗杰·普雷斯科特，芝加哥有名的假币制造犯。1901年，杀人狂埃文斯出狱，之后一直受警方监控，暂未发现违法行为。头号危险人物，经常携带武器，随时准备使用。华生，这就是我们的对手，不得不承认，是个玩命的家伙。”

“这回玩的什么把戏？”

“已经渐渐明朗了。我去找过房产中介，正如委托人所说，他在那里住了五年；在他之前房间空了一年；再之前的租户是个叫沃尔德伦的无业游民，突然间消失了，后来再没消息。中介公司的人清楚记得他的样子，高个，大胡子，肤色黝黑。根据警察厅的记录，普雷斯科特——杀人狂埃文斯一枪打死的那个人——也是高个、黑皮肤、大胡子。我们不妨假设，这位无辜的朋友当作博物馆的房间，正是美国罪犯普雷斯科特以前住过的地方。看吧，终于有关联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得我们亲自一探究竟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左轮手枪递给我。

“我带上我最爱用的老枪。野蛮西部的朋友一旦露出他的外号本色，我们必须做好迎击准备。华生，再给你一小时午休时间，然后就该去赖德街探险了。”

四点整，我们到了内森·加里德布的怪房间。看门人桑德斯太太正要回家，不过还是不嫌麻烦地给我们开了门。门是自动落锁的，福尔摩斯向她保证，确认一切安全后再离开。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大门关上，她的帽顶从凸窗前经过，就这样，房子一楼只剩下我们两人。福尔摩斯迅速检查了房间。黑暗角落有个柜子，离墙壁有一段空隙。我们蹲在柜子后面，福尔摩斯压低嗓门，大致解释了情况。

“他想让那位和善的朋友离开房间，这点非常清楚，可是收藏家又偏偏不爱出门，只能想办法引他出去，很明显，编造加里德布的故事只为了这一个目的。房客的奇特姓氏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说真的，华生，确实能看出这个恶魔的聪明之处，他编造的剧情可以说相当巧妙。”

“他要做什么呢？”

“啊，我们来这里就是要弄清这个问题。据我判断，事情跟委托人毫无关系，而跟他杀死的那个人有关，他们俩以前很可能是共犯，这个房间里藏着犯罪秘密，我是这么理解的。一开始我以为委托人的收藏里有什么贵重物品，他自己不知道，却吸引了超级大罪犯的注意。后来得知作恶多端的罗杰·普雷斯科特住过这里，我意识到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好了，华生，我们只能耐心等待，看看能等来什么。”

等待很快就结束了。我们在黑暗中听见大门打开又关上，不由朝彼此靠拢了一些。紧接着传来钥匙开锁的金属脆响声，美国人进了房间。他轻轻关上门，警觉地朝四周扫了一圈，确定一切正常后，飞快脱掉大衣，径直走到中央的桌子跟前，看样子十分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怎么做。他把桌子推到一旁，掀起桌下的方地毯，整个卷到后面，然后从衣服内兜掏出一根短撬棍，跪在地上忙活起来。不一会儿，我们听见木板滑动的声响，地上瞬间出现了一个方形洞口。杀人狂埃文斯划了根火柴，点燃一截蜡烛，消失在我们眼前。

是时候登场了。福尔摩斯碰了一下我的手腕，示意行动，我们轻手轻脚溜到敞开的活板门旁边。动作已经够轻了，可脚下老旧的地板还是嘎吱作响，美国人突然从洞口探出脑袋，紧张地四下张望。当他的脸转向我们的时候，困惑的眼神立刻迸射出怒火，但他很快发现两支手枪正顶着自己的脑袋，脸上的神情渐渐缓和，有点羞愧地咧嘴笑起来。

“好吧，好吧！”他从洞口爬出来，冷静地说，“福尔摩斯先生，还是你比较厉害，肯定早就看穿了我的招数，一直把我当傻瓜耍。好吧，先生，我甘拜下风，你赢了……”

刹那间，他从胸前拔出手枪，连开两枪。我突然感到大腿上一阵灼热，好像有块烧红的烙铁压在上面。随着一声撞击，福尔摩斯的手枪落在了美国人的脑袋上。我看见美国人四肢摊开躺在地上，血顺着脸直往下流，福尔摩斯搜走了他身上的武器。紧接着，我朋友用瘦长结实的胳膊扶住我，领我坐到椅子上。

“华生，没受伤吧？天啊，快告诉我没受伤！”

看到那张冷漠的面具背后藏着深深的忠诚和关爱，受伤也是值得的——受再多的伤都值得。一时间，那双明亮冷峻的眼睛变得模糊，坚定的嘴唇不停颤抖。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了伟大头脑之外的伟大心灵，多年来卑微而虔诚的追随，在这个“神启”时刻得到圆满。

“没事，福尔摩斯，只是擦伤。”

他用折叠刀划开我的裤子。

“你说得对，”他长长舒了口气，大声说，“只是皮外伤。”

罪犯一脸茫然地坐了起来，福尔摩斯的脸紧绷得像石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说：“老天开恩，算你走运，要是杀了华生，你别想活着出去。行了，先生，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没法为自己辩解，坐在地上干瞪眼。我扶着福尔摩斯的胳膊，一起朝暗门下的小地窖望去。埃文斯带下去的蜡烛还在燃烧，我们看见一台生锈的机器、大卷大卷的纸张、四处散落的瓶子和一张小桌子，桌面上整齐地摆着一小捆一小捆的钞票。

“印刷机——假币制造者的装备。”福尔摩斯说。

“没错，先生，”罪犯摇摇晃晃站起来，一屁股倒在椅子上，“伦敦有史以来最一流的假币制造者。那是普雷斯科特的机器，桌上的钞票是普雷斯科特造的，每捆一百英镑，总共两千英镑，到处都可以流通。两位，随便拿，事情就这么算了，放我一马。”

福尔摩斯笑起来。

“埃文斯先生，这可不是我们的做事风格，这个国家没有你的藏身地。普雷斯科特是你杀死的，对吧？”

“对，先生，是他先掏的枪，结果判了我五年。五年啊——应该给我颁个汤盘大的奖章才对，普雷斯科特的钞票跟英格兰银行的一模一样，谁也区分不了，要不是我除掉他，他会让假钞充斥整个伦敦。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他的制钞地，我想进来看看，有什么不对？那个怪名字的虫痴整天趴在这上面，从不出房门，我想办法引开他，有什么不对？早知道还不如一枪解决了他，反而更轻松，都怪我这人心太软，从不向没枪的人开枪。福尔摩斯先生，说说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一没用这个机器，二没伤害那个老家伙，何罪之有？”

“我看至少有个谋杀未遂罪，”福尔摩斯说，“不过这不是我们的工作，下一步交给警方处理，我们现在想要的只是你本人。华生，请给警察厅打电话，他们应该有所准备。”

这就是杀人狂埃文斯和他虚构的三个加里德布的离奇故事。我们后来听说，那位可怜的老先生再也没有从梦想破灭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空中楼阁倒塌了，他被埋在了废墟之下。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他住在布利克斯顿的一家疗养院里。警察厅那边可谓是欢天喜地，普雷斯科特的印钞机终于找到了。他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可是人一死，根本没办法查到它在什么地方。假币制造犯是公害人物中的极品，埃文斯确实立了大功，能让刑事调查部的名探们安心睡个好觉了。他说的汤盘大的奖章，他们倒真想给他颁一个，可惜不近人情的法官却不怎么赞同，杀人狂又回到了不久前刚离开的黑暗世界。

[1]即《白皮肤士兵》中提到的第二次布尔战争。

[2]乔治王朝（1714—1837）指乔治一世至四世、威廉四世在位的时期。

[3]锡拉库萨（Syracuse）是西西里岛上的一座古城，拥有两千七百多年历史，由古希腊人建立，曾与雅典齐名。

[4]汉斯·斯隆（Hans Sloane, 1660—1753）是英国大收藏家，去世后将七万多件个人藏品全部赠与国家，为大英博物馆、大英图书馆和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5]挡板马车（buckboard）是一种简易的四轮马车，19世纪初由一个美国牧师发明，在驾驶座前方放置一块挡板，既可用来搁脚，也可避免被马后蹄踢伤。

[6]阿斯顿（Aston）位于伯明翰市。

[7]“犁”在英文中有两种拼写方式，英式为plough，美式为plow。

[8]《新门纪事》（Newgate Calendar）原为伦敦新门监狱（Newgate Prison，又译纽盖特监狱）狱长每月发布的行刑通告，后被出版商借名出版了一系列犯罪故事集，流行于18、19世纪。

雷神桥之谜

查令十字街考克斯银行的保险库里，有一个破旧不堪的锡制公文箱，盖子上标着我的名字：约翰·H. 华生，医学博士，原属驻印部队。箱子里塞满了文件，几乎全是案件记录，呈现了福尔摩斯先生不同时期调查的悬疑问题。

有些案子虽然颇有趣味，但没能成功破案，无法提供最终的解释，也就不适合写成故事。悬而未决的问题也许能引起研究者的兴趣，对普通读者来说却不是什么开心事。詹姆斯·菲利莫尔先生的悬案就是其中一例，他返回自己家中取雨伞，从此就人间蒸发了。类似的还有“艾丽西亚号”案，船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驶入一小团雾气中，再也没有出来，船和船员从此都失去了消息。另一个值得一提的是伊莎多拉·佩尔萨诺的案子，这位著名的记者兼格斗高手突然间像中了邪一样目光呆滞，面前有个火柴盒，盒子里装着一条非同寻常的蠕虫，据说连科学家也没见识过。

除了这些未解谜团，还有些案子牵扯到权贵隐私，一旦有可能写出来，势必在众多名流显贵中引起恐慌。不用说，这种泄露隐私的事绝不可能发生。我朋友现在正好有时间和精力处理这个问题，涉及这类案子的记录将被整理出来并销毁。

剩下的案子数量仍很可观，趣味性不尽相同，我本打算选编出版，但又担心读者审美疲劳，对我最崇拜的那个人的名誉带来不利影响。有些案子是我的亲身经历，我可以作为见证人叙述；还有一些我要么没参与，要么发挥的作用极小，只能采用第三人称叙述。下面这个故事来自我的亲身经历。

十月的一个早上，狂风暴雨，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后院那棵孤零零的悬铃木，最后几片叶子也随着大风飞旋而去。我下楼吃早饭，猜想我朋友的情绪肯定很低落。他像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情绪容易受环境影响。出人意料的是，他已经快用完餐，心情格外愉悦舒畅，带着几分他高兴时特有的狡黠。

“有案子了，福尔摩斯？”我问。

“推理能力显然有传染性，华生，”他回答，“它让你看穿了我的秘密。没错，确实有案子。经过一个月死气沉沉的停滞期，轮子又开始转动了。”

“能说给我听听吗？”

“没太多可说的，我们倒是可以聊聊。你先把这两个煮过头的鸡蛋消灭掉吧，这可是新厨子为我们精心烹制的。要说为什么会煮过头，肯定跟我昨天在门厅桌上看到的《家庭先驱周刊》有关。即使煮鸡蛋这么小的事，也需要全神贯注，留意时间的长短，跟精彩杂志里的爱情故事是不相容的。”

一刻钟后，桌子收拾干净，我们面对面坐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听说过黄金大王尼尔·吉布森吧？”他问。

“你是说那个美国参议员？”

“嗯，他当过西部某个州的参议员，但更出名的身份是世界第一金矿大亨。”

“对，我知道他。他移居英国有些年头了，名字非常熟悉。”

“没错，差不多五年前，他在汉普郡买了一大片地。你大概已经听说他妻子惨死的事了？”

“当然。你一说我想起来了，难怪名字这么熟呢，不过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福尔摩斯指向椅子上的报纸，说：“没想到这案子会找上我，不然早把信息整理好了。案子虽然引起了巨大轰动，但似乎并没有难度。被告的人品好是好，终究不能掩盖确凿的证据，尸检陪审团和治安法庭都是这个观点，案子已经移交给温切斯特的巡回法庭。接这案子恐怕吃力不讨好，华生，我能发现事实，却不能改变事实，除非有意料之外的全新证据，不然委托人的希望只能落空了。”

“委托人？”

“啊，忘记告诉你了。我沾染了你没头绪的习惯，讲故事也开始颠三倒四了。你最好先看看这个。”

他递给我一封信，笔迹苍劲有力，内容如下：

克拉里奇酒店

10月3日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世上最好的女人冤死，必须竭尽所能救她。我没法解释，想解释也解释不了，但我绝对相信邓巴小姐是无辜的。你一定知道这件事——谁不知道呢？现在已经成了全国新闻，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连苍蝇都不忍心杀，这天大的冤屈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我明天十一点去找你，希望你能从黑暗中发现一丝光亮。也许我有线索，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不管怎样，只要你能救她，我知道的一切、拥有的一切连同我本人都为你服务。如果你真有非凡才能，全都用到这个案子上吧。

J. 尼尔·吉布森

谨启

“情况就是这样。”福尔摩斯抽完了饭后烟，敲掉烟斗里的灰烬，又慢悠悠地添上烟草，“这就是我在等的先生。至于事情经过，没时间给你看这些报纸了，想知道详情，我可以简略介绍一下。这个人是世界金融巨头，据我所知，性情极其粗暴强势。关于他妻子，也就是惨剧的受害者，我了解不多，只知道已经不再年轻貌美，对她来说更不幸的是，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却是个非常迷人的女人。这是涉案的三个人物，地点在一个古老的大庄园，位于英格兰古郡的中心地带。再来说惨剧。深夜，有人在距离庄园大约半英里的地方发现了他妻子的尸体，身穿晚礼服，披着披肩，脑袋被一颗左轮手枪的子弹射穿。附近没找到凶器，也没有谋杀的线索。注意了，华生，尸体附近没有凶器！案发时间估计是晚上，尸体在十一点左右被一个猎场看守发现，经过警方和医生检查后，抬回了庄园。是不是太简略了，能听明白吗？”

“非常明白。为什么怀疑家庭教师呢？”

“首先一点，有直接证据。在她衣柜的底板上找到了一把左轮手枪，有一个弹膛空了，弹径跟打中尸体的那颗完全吻合。”他眼神放空，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衣——柜——底——板。”他陷入了沉默，我知道他的思绪正在高速运转，不会愚蠢到去打扰他。突然，他身子猛一抖，又回过神来。“对，华生，枪找到了，证据确凿，不是吗？两个陪审团都认为可以定罪。另外，死者手里有张字条，约她在那个地方见面，署名正是家庭教师，算不算铁证？最后，作案动机也很明确。吉布森议员是个有魅力的男人，而且据说对这位年轻女士青睐有加，妻子死了，还有谁比家庭教师更适合继任？爱情，财富，权力，一切都取决于一个中年女人的死活。恶毒啊，华生，太恶毒了！”

“是啊，确实恶毒，福尔摩斯。”

“她也没有不在场证明，相反，她不得不承认曾在案发那段时间去过雷神桥，也就是惨剧发生地。有路过的村民看见她在那儿，她无法否认。”

“看来可以定案了。”

“还不行，华生，还不行！这是座单拱石桥，桥面宽阔，两边有护栏，立在一片水域的最窄处之上，可供马车通行。这片水域叫雷神湖，湖面长，湖水深，四周长满芦苇。尸体是在桥头发现的。以上就是主要事实。啊，没听错的话，委托人来了，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些。”

比利开门，通报的却不是预料中的名字，而是马洛·贝茨先生，我们俩都不认识。来者身材瘦弱，神情紧张，眼神充满恐慌，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从我专业的角度判断，他的精神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贝茨先生，你好像很着急，”福尔摩斯说，“请坐，恐怕只能给你一点时间，我十一点约了人。”

“我知道，”客人喘着粗气，气短似的冒出短短几句，“吉布森先生要来。吉布森先生是我雇主。我是庄园管家。福尔摩斯先生，他是恶魔——地狱恶魔。”

“贝茨先生，这话说得有点重啊。”

“时间有限，我必须说重点，福尔摩斯先生。他快来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里，可是我又没办法早点赶过来，今早才从他的秘书弗格森先生那儿听说他要来见你。”

“你是他的管家？”

“我已经提出辞职，一两周内就会摆脱他的魔鬼奴役。他这人铁石心肠，对身边人冷酷无情，那些公共慈善活动不过是为了掩盖私底下的罪恶。他妻子是最大的受害者，他对她残忍至极，真的，先生，残忍至极！她是怎么丧命的我不清楚，但我确定她的人生因为他生不如死。她来自热带，是巴西人，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不，并不知道。”

“热带血统，热带天性，阳光和热情孕育下的女人。她对他的爱是热带女人特有的那种浓烈的爱，我听说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可是美貌渐渐褪去，再也吸引不了他。我们都很喜欢她、同情她，看他那样对待她，都痛恨不已。他很狡猾，总能凭花言巧语为自己辩护。我要说的就这些，千万不要只看表面，背后还藏着一套呢。好了，我该走了，不，不，别留我！他快来了。”

奇怪的客人慌慌张张看了眼钟，真的是飞跑着冲出了房门。

福尔摩斯沉默了儿，开口说道：“啧啧！吉布森先生的家里人真够忠心耿耿的。不过他的警告多少有点儿用，现在就等本尊驾临了。”

十一点整，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赫赫有名的大富翁被带进了房间。我看着这个人，立刻理解了管家的恐惧和厌恶，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生意对手都对他狠下诅咒。假如我是雕塑家，想要塑造强硬、刻板的成功商人形象，应该会选尼尔·吉布森先生当模特。他瘦高个儿，干瘪的身子透着贪婪和欲望。如果亚伯拉罕·林肯不是身居高位，而是从事卑微的行当，大概会跟他的模样有几分相似。他的脸像是花岗岩雕刻而成，僵硬，冷酷，轮廓分明，一道道深陷的皱纹是一场场危机留下的印记。浓密的眉毛下，两只冰冷的灰眼睛滴溜溜地在我们身上来回打转。福尔摩斯介绍了我，他敷衍地欠了欠身，然后盛气凌人地把椅子拉到福尔摩斯身边坐下，突出的膝盖骨几乎紧挨着我朋友。

“我就直说吧，福尔摩斯先生，”他开口道，“这案子我不怕花钱，只要能为你照亮通向真相的路，烧钱当火把也没问题。这个女人是无辜的，必须还她清白，任务就交给你了，开个价吧！”

“我收费有固定标准，从不轻易改变，”福尔摩斯冷淡地说，“有时候还免费。”

“哦，不在乎利，总在乎名吧。破了这个案子，英国、美国的各家报纸都会给你唱赞歌，你将成为两大洲的热门话题。”

“谢谢，吉布森先生，我不需要什么赞歌。你也许会惊讶，我喜欢匿名探案，吸引我的是案子本身。好了，别浪费时间了，说说案子吧。”

“主要情况报纸上都有，我没什么可补充的。你要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这不，我就是来解答的。”

“那好，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和邓巴小姐到底什么关系？”

金矿大亨猛一惊，从椅子上半欠起身子，没过多久又恢复了镇定。

“我想你有权利——也有责任——问这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我同意你的想法。”福尔摩斯说。

“我可以保证，我们之间永远只是雇主和家庭教师的关系，只有孩子们在场的时候，雇主才和这位年轻女士见面、说话。”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说：“我很忙，吉布森先生，没时间也没兴趣聊瞎话。再见。”

客人也站了起来，高大松垮的身体高出福尔摩斯一大截，浓眉下迸射出愤怒的光芒，蜡黄的脸上涌起一股血色。

“你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拒绝我的案子？”

“我拒绝的是你，吉布森先生，我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是很明白，可是为什么呀？想抬价？担心破不了案？还是别的什么？我有权知道明确的原因。”

“好，就当你有吧，我给你一个原因，”福尔摩斯说，“这案子已经非常复杂了，不需要虚假信息来增加难度。”

“你是说我撒谎？”

“啊，我想尽量讲得委婉一点，可你非要用这个字眼的话，我也不反对。”

富翁顿时面目狰狞，举起骨节暴突的大拳头，我见状一下子跳了起来。福尔摩斯懒洋洋地笑了笑，伸手拿起烟斗。

“别动气，吉布森先生，我发现早饭后再小的争吵也会破坏心情。出去散散步，换换空气，清静一会儿，肯定对你大有好处。”

金矿大亨竭力压住愤怒，转眼间，燃烧的怒火又变成了傲慢的冷漠，如此强大的自制力叫人不得不佩服。

“好吧，随便你，你的生意你做主，我不能强迫你接案子。福尔摩斯先生，你这是自找麻烦，比你厉害的角色我都对付过，惹毛我的人都没好结果。”

“说这话的人多了，可我还是好端端待在这里，”福尔摩斯笑着说，“行了，再见，吉布森先生，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客人骂骂咧咧走了，福尔摩斯默不作声，冷静地抽着烟斗，两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

“华生，你怎么看？”他终于开了口。

“说真的，福尔摩斯，他这种人遇上任何绊脚石都会清除干净，而他妻子可能就是一块绊脚石，是他厌弃的对象，之前那个贝茨说得很清楚了。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

“没错，我也有同感。”

“他跟家庭教师什么关系？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纯属诈唬，华生，诈唬！他的来信语气迫切，不正规也不正式，再看他本人，外貌举止都是保守风格，对比之下不难看出，让他动情的女人不是死者，而是被告。想查明真相，必须先弄清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也看见了，我的正面进攻被他轻松抵挡。那我就诈唬诈唬他，让他觉得我有十足把握，但其实我也只是怀疑而已。”

“说不定他还会回来？”

“肯定会回来，必须回来，他不可能扔下不管。哈！门铃响了！没错，是他的脚步。嘿，吉布森先生，我刚还在跟华生医生说，你该来了。”

金矿大亨重新回到房间，态度比离开时收敛了许多，眼神仍流露出自尊受挫后的怨恨，但理智告诉他，想达到目的，不得不妥协。

“我仔细考虑过了，福尔摩斯先生，是我太冲动，不该误解你的意思。不管实情是什么，你想查问清楚完全合情合理，我也因此更敬重你。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和邓巴小姐的关系跟案子毫不相干。”

“相不相干得由我来判断，不是吗？”

“是，我同意，你就是医生，需要了解所有症状才能下诊断。”

“没错，比喻很恰当，只有刻意欺骗医生的病人才会隐瞒症状。”

“也许吧，福尔摩斯先生，可是老实说，被人这么直白地问及和女人的关系，大多数男人都会有所回避吧，特别是有了真感情的时候。多数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小块专属领地，不欢迎外人进入，可你就这么硬生生闯了进来。既然是为了救她，我不会跟你计较。好了，围墙倒了，领地开放，你可以自由探索，想要什么？”

“真相。”

金矿大亨不吭声，似乎在整理思绪，爬满皱纹的冷酷脸庞越发阴沉和严肃，最后说道：“我简单说说，福尔摩斯先生，有些事情太痛苦，也难以启齿，我就不深入了，只说必要的。我在巴西淘金时认识了妻子，玛丽亚·平托是马瑙斯市一个政府官员的女儿，长得非常漂亮。我那时候年轻热情，即使是现在，人更冷静了，眼光也更挑剔了，我依然认为过去的她有种独特而绝妙的美。还有那种浓烈而丰富的天性，充满激情，全心投入，具有热带特色的奔放，跟我认识的美国女人截然不同。总而言之，我爱上了她，跟她结了婚。

“浓情爱意持续了好几年，渐渐淡了下来，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共同语言。我不爱她了，如果她也不爱我，事情就好办多了。可是女人啊，你知道的，捉摸不透！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肯离开我。我对她不好，甚至像有些人说的有些残忍，那是因为我想阻止她的爱，或者让她恨我，我知道这样会让我们都好受些。可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她，二十年前在亚马孙河畔有多爱我，如今在英国丛林间也丝毫不减。不管我做什么，她都始终如一。

“后来格雷斯·邓巴小姐来了。她是应聘来的，当上了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你可能在报上看过她的画像，也是所有人公认的大美人。我不想假装比别人高尚，实话对你说吧，跟这样一个女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天天打交道，不可能不心生爱意。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想责备我？”

“心里有爱没什么好责备的，但如果表现出来，那就不对了，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这位年轻女士的保护人。”

“唉，也许吧。”面对指责，富翁虽然嘴上应和着，眼里却又闪过一丝愠怒。“我不是伪君子，这辈子想要什么，一定会出手争取。我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女人和她的爱，我向她坦白了。”

“哦，你还真说了啊？”

福尔摩斯动起怒来，样子十分威严。

“我告诉她，只要能娶她，我一定娶，可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她高兴、让她舒服，我什么都愿意做。”

“真慷慨。”福尔摩斯讽刺道。

“听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来找你是为了寻求证据，不是接受道德审判，不需要你品头论足。”

“我完全是看在年轻女士的分上才接你的案子，”福尔摩斯严厉地说，“跟她受到的指控相比，你刚才承认的事恐怕更加严重。一个毫无防备的女士住在你的屋檐下，你却企图毁了她。你们这些有钱人就该好好教训一下，不是所有人都会收你们的钱，纵容你们胡作非为。”

令我惊讶的是，金矿大亨这次竟然毫无反抗地接受了斥责。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谢天谢地，我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她说什么也不肯答应，而且当即表示要辞职离开。”

“后来为什么没走？”

“首先一点，她得养活家里人，没了生计，他们就没了指望，这可不是小事。我对她发誓——绝对郑重地发誓——永远不再骚扰她，她才同意留下。还有一点，她知道自己能影响我，比任何人的影响力都大，想利用这种影响力做点好事。”

“什么好事？”

“她对我的事业有所了解。我的事业做得很大，福尔摩斯先生，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我掌握着创造和摧毁的力量，通常都是去摧毁，毁掉的不仅仅是个人，还有集团、城市，甚至国家。生意场上竞争残酷，弱肉强食，我拼死拼活，自己从不叫苦叫痛，也不在乎别人的苦痛。但她的看法不同，她认为一个人的充裕财富不应该建立在一万个人的艰难生活之上，我觉得说得在理。她就是这么看的，似乎能看到比金钱更长久的东西。她发现我愿意接受她的看法，想通过影响我的行动为社会做点好事，所以留了下来，结果发生了这种事。”

“你能想到什么解释吗？”

金矿大亨沉默片刻，用手捂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我不否认，形势对她非常不利。女人的内心世界复杂，可能做出男人无法理解的事。我一开始也非常惊慌，以为她一时迷了心窍，完全背离了本性。可是我又想到了一种解释，不论真假，姑且说给你听听，福尔摩斯先生。我妻子显然燃起了妒火。世上不光有对肉体关系的妒忌，还有对精神关系的妒忌，一样能让人变得疯狂。我妻子的妒忌不是前者，她知道我们没有那种关系，她也知道这个英国女人能影响我的思想行为，而她自己永远也办不到。尽管这种影响是好的，依然于事无补。她恨得发了疯，血液里始终保留着亚马孙的狂热。也许她想杀掉邓巴小姐，或者只是用枪威胁，想吓走她。两个女人扭打起来，枪走火，射中了拿枪的那个。”

“这种可能性我也想到了，”福尔摩斯说，“实际上，想驳倒故意杀人罪，这是最明显的理由。”

“邓巴小姐本人也坚决否认杀人。”

“她的否认并不起决定作用，对吧？一个女人处于那么可怕的境地，完全有可能在慌乱中带着枪跑回家，甚至把枪扔进衣柜，自己做了什么毫无意识。等到枪被发现了，没有别的办法解释，只能极力否认，以求脱罪。这种假设怎么推翻呢？”

“邓巴小姐不是这种人。”

“啊，也许吧。”

福尔摩斯看了看表：“今天上午肯定能办好探监证，傍晚有车到温切斯特。等我见到这位年轻女士，应该能更好地调查你的案子，但我不能保证结果一定如你所愿。”

官方许可迟迟没办好，温切斯特没去成，我们改去了吉布森先生在汉普郡买下的雷神庄园。他本人没有同行，不过给了我们当地警长的地址。考文垂警长是最先接触案子的人，瘦高个儿，面色灰白，给人神秘兮兮的感觉，好像知道或者怀疑的事很多，只是不敢说出来。他还有个毛病，说话时突然压低嗓门，像说悄悄话一样，仿佛发现了重大秘密，其实也就是再平常不过的消息。除去这些怪癖，他这人倒还诚实正直，也比较虚心，承认自己能力有限、需要帮助。

“你来总比警察厅的人来好，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警察厅的人一插手，地方警察没功劳不说，破不了案还得挨批。我听说你一向很公正。”

“我连脸都不想露，破了案也不用提我的名字。”

听福尔摩斯这么说，闷闷不乐的新朋友显然松了口气。

“你确实非常大度，还有你的朋友华生医生，我知道也是个靠得住的人。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去现场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除了你，我谁都没说。”他朝周围瞟了瞟，好像不敢开口似的，“你觉不觉得尼尔·吉布森先生有嫌疑？”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

“你是没见过邓巴小姐，怎么看都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人。他可能想扫除妻子这个障碍，而且这些美国人跟我们不一样，动不动就用枪。枪是他的，你知道吧？”

“确定吗？”

“非常确定，先生，是一对枪中的一把。”

“一对枪中的一把？另一把呢？”

“唉，这位先生的枪支实在太多了，我们没找到完全匹配的那把，但枪盒显然是装一对用的。”

“如果真是一对，不可能找不到匹配的那把。”

“你要是想去看看，我们可以把他家的枪支都集中起来。”

“晚点再说吧，还是先一起去惨案现场看看。”

考文垂警长简陋的乡间小屋就是当地的警局，以上对话发生在狭小的前厅。从那里步行约半英里，顶风穿过被枯萎的蕨草染成金铜色的荒野，到了雷神庄园的偏门。再沿小路穿过雉鸡场，到了一块空地，可以看见山坡顶上的大房子，砖木结构，融合了都铎王朝和乔治王朝的风格。我们旁边有片长形湖，四周长满芦苇，湖面的中心位置最窄，上方立了一座石桥，可供马车通行，湖面从桥两侧延展开去。我们的向导在桥头停住，指向地面。

“吉布森太太的尸体在这儿，我用石头做了记号。”

“你来之前应该没挪动过吧？”

“没有，他们第一时间通知了我。”

“谁让报的警？”

“吉布森先生本人。他一听到消息，立刻带人从房子那边冲下来，严禁任何人破坏现场，等警察来处理。”

“很明智。我从报上得知，开枪距离很近。”

“对，先生，非常近。”

“靠近右边太阳穴？”

“太阳穴稍后一点。”

“死者倒地姿势呢？”

“仰面。没有打斗迹象，没有脚印，没有凶器。左手紧握邓巴小姐的字条。”

“紧握？”

“是的，先生，我们好不容易才掰开她的手指。”

“这点至关重要，说明字条不是死后放的，排除了制造假证的可能。很好！没记错的话，字条内容很短：‘我九点到雷神桥。G. 邓巴。’对吧？”

“没错。”

“邓巴小姐承认是她写的吗？”

“承认了。”

“她怎么解释？”

“她什么也不肯说，说是要留到巡回法庭上解释。”

“这案子太有意思了。字条显然是疑点，不是吗？”

“先生，恕我斗胆直言，”警探说，“字条是整个案子中最确凿的证据了。”

福尔摩斯摇摇头。

“字条是真的，确实是邓巴小姐写的，那么，吉布森太太肯定是在事发前收到的——也许是一两个小时前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把字条攥在手里？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带在身上？见个面又不需要看字条。难道不可疑吗？”

“嗯，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可疑。”

“我想静静坐一会儿，好好想一想。”

他坐到石护栏上，敏锐的灰眼睛迅速扫视四周，眼神充满疑问。突然，他跳起身，冲向对面的护栏，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检查起来。

“奇怪。”他说。

“是啊，先生，我们也看见护栏上的缺口了，多半是路人干的。”

石护栏是灰色的，唯有一处是白的，差不多六便士硬币那么大，细看会发现，表面好像被什么东西撞掉了一块。

“这要花点力气才撞得掉。”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着，拿起手杖敲了好几下，没留下任何痕迹，“没错，确实是猛击。这个位置也很奇怪，靠近护栏的下边缘，说明撞击来自下方，不是上方。”

“可是这里距离尸体至少十五英尺。”

“对，是有十五英尺，也许跟案子毫无关系，但值得注意。这地方没什么可看了。你刚才说没有脚印？”

“地面比铁还硬，一点痕迹也没有。”

“那就撤吧。先去房子那儿看看你说的枪支，然后去温切斯特，见过邓巴小姐以后再看下一步。”

吉布森先生还没从城里回来，我们在他家见到了上午那位焦虑不安的客人贝茨先生。他对枪械也颇有爱好，带我们参观了一大堆让人望而生畏的枪支，样式、型号各不相同，都是他主人在一辈子冒险中积累下来的。

“了解吉布森先生和他的做事风格的人都清楚，他的仇人不会少。他连睡觉都要在床边抽屉放一把上膛的手枪。他崇尚暴力，先生，有时候我们都怕他怕得要命，那位死掉的可怜女人肯定也经常担惊受怕。”

“你见过他对她动粗？”

“那倒没有，但我听到了他说的话，完全不亚于身体上的伤害，全是尖酸刻薄的嘲讽，有时甚至当着用人的面说。”

去车站的路上，福尔摩斯说：“这位富翁的私人生活真是乏善可陈啊。华生，我们掌握了不少证据，有些是新发现，可我还是无法得出结论。贝茨先生显然对主人厌恶至极，但他实话告诉我，出事消息传来时，吉布森先生确实待在书房里。晚餐八点半结束，那以前一切正常。虽然消息是深夜传来，惨案无疑是字条上那个时间发生的。吉布森先生五点钟从城里回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之后出过门。另外，据已知情况看，邓巴小姐承认和吉布森太太约在石桥见面，但律师建议她开庭后再公开辩词，所以她什么也没透露。我有几个关键问题要问这位年轻女士，见到她才能安心。老实说，要不是因为一样东西，连我都觉得形势对她非常不利。”

“什么东西，福尔摩斯？”

“她衣柜里的手枪。”

“天啊，福尔摩斯！”我叫道，“我以为这是最确凿的罪证。”

“并不是，华生。刚开始粗略了解案情，我就觉得这一点特别奇怪。随着深入接触，这一点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凡事都要说得通，一旦说不通了，就要怀疑是不是有漏洞。”

“我不太明白。”

“这样吧，华生，暂且假设你是一个女人，预谋用冷血的方式除掉情敌。你安排妥当，写好字条，对方赴约，你掏枪实施犯罪，整个过程娴熟而完美。手段这么高明的罪犯，照理说应该把凶器扔进邻近的芦苇湖，永远掩盖下去，而你偏偏要毁了自己的高手名声，小心翼翼带着枪回家，放进自己的衣柜，那可是最容易被搜到的地方，说得通吗？华生，熟悉你的朋友都知道你不是策划高手，但也不至于做出这么失策的事吧。”

“也许一时激动……”

“不对，不对，华生，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既然冷静地考虑了作案手段，也一定会冷静地想好脱罪方法，所以我确信我们看到的只是假象。”

“可是疑问太多了。”

“嗯，我们这就去寻找答案。一旦转换了视角，原来的罪证会变成通向真相的线索，手枪就是最好的例子。邓巴小姐说她根本不知道手枪的事，从我们的新视角看，她说的是实话，也就是说，枪是别人放到她衣柜的。谁放的呢？当然是想陷害她的人，而这个人不正是真正的凶手吗？看，这么快就收获了一条有用的线索。”

官方手续还没办好，我们不得不在温切斯特过夜。第二天上午，在乔伊斯·卡明斯先生的陪同下，我们才得以进监狱探视那位年轻女士。卡明斯先生是律界新星，此次担任被告律师。听过别人对邓巴小姐的评价，我料到会是一位美丽的女人，但亲眼见到时，还是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难怪连霸道富翁也在她身上看到了比自己还强大的力量——一种能控制他、指引他的力量。那张脸轮廓分明，坚定却不失温柔，让人感觉就算她有冲动的时候，天性中的高贵也总能赋予她向善的力量。她一头深褐色头发，个子高挑，姿态庄重优雅，可是黑眼睛却流露出恳求和无助，好像落网的猎物，觉察到网正在收拢，却找不到出路。当她发现著名侦探来帮忙，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看向我们的眼神也闪烁着希望。

“尼尔·吉布森先生应该跟你说过我们之间的事吧？”她轻声问道，声音颤抖。

“说了，”福尔摩斯回答，“你不必为难自己讲这种事。见到你本人，我有理由相信吉布森先生说的是真话，你确实能影响他，你们之间的关系也确实清白。可是为什么不在治安法庭上解释清楚呢？”

“我以为这么荒唐的指控不可能成立，只要再等等，真相自会大白，没必要把家庭生活的不堪细节暴露出来。没想到不但没澄清，反而越来越严重。”

“善良的女士啊，”福尔摩斯恳切地大声说，“请不要在这个问题上抱有幻想。卡明斯先生可以证明，目前的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想要翻盘，必须全力以赴。我不想安慰你说危险不大，那是自欺欺人。请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帮我查明真相。”

“我绝不隐瞒。”

“那好，说说你和吉布森太太的关系。”

“她恨我，福尔摩斯先生，带着热带女人天生的狂热憎恨我。她是个做什么都会投入百分百情感的女人，有多爱丈夫，就有多恨我，显然是误会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不想说她是非，但她爱得浓烈是肉体意义上的，完全无法理解她丈夫在头脑乃至精神层面和我的联系，更无法理解我留下来只是为了正面影响他。我现在明白了，是我错了，我已经造成了别人的痛苦，说什么也不该留下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我走了，那种痛苦也不会随之消失。”

“好了，邓巴小姐，”福尔摩斯说，“请如实说说当晚发生的事。”

“我可以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但我什么也证明不了。有些情况——至关重要的情况——我无法解释，根本不可能解释。”

“你只需提供细节，解释的事可以交给其他人。”

“我那天晚上出现在雷神桥，是因为上午收到了吉布森太太的字条。字条放在教室桌上，应该是她亲自放的。她恳请我晚饭后去雷神桥见面，说有要事相告，还让我把回信放在花园的日晷上，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保密，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回信答应去见她。她要我销毁她的字条，我扔进教室的壁炉烧了。她非常害怕丈夫，他对她冷酷无情，我因此经常责备他。她之所以这么神神秘秘，可能是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碰面，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

“你的字条她却小心保存着？”

“是啊，听说她死时抓着字条，我也吃了一惊。”

“后来呢？”

“我按约定去了。到了雷神桥，她正等着我。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可怜人有多恨我。她像发了疯一样——不，她就是疯子，只有疯子才有那股深藏不露的疯狂。她每天跟我见面，完全不动声色，内心却燃烧着如此强烈的仇恨，不是疯是什么？我不想重复她的话，她用了最激烈、最难听的言语宣泄满腔怒火。我没有回应，根本不可能回应。她那副可怕的样子实在叫人看不下去，我用手捂住耳朵跑走了。我离开时，她还站在桥头尖声咒骂。”

“是发现尸体的地方吗？”

“离那里只有几码远。”

“假如她是在你离开后不久死的，你没听到枪声？”

“没有，什么也没听见。说实话，福尔摩斯先生，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吓坏了，心烦意乱，只想着赶紧回自己房间静一静，没怎么留意周围的动静。”

“你说回了房间，当晚有再出来吗？”

“有，消息传来，说那个可怜人死了，我和其他人一起跑了出去。”

“有看见吉布森先生吗？”

“有，我看见他时，他刚从桥那边回来，已经派人去叫医生和警察。”

“他看上去慌乱吗？”

“吉布森先生是个强硬、内敛的人，从不轻易表露情绪。不过我太了解他了，确实能看出他非常焦虑。”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点。枪是在你房间发现的，你以前见过吗？”

“我发誓，从没见过。”

“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二天早上，警察搜查的时候。”

“和你的衣服放在一起？”

“对，衣服下面，衣柜底板上。”

“你估计在那儿放了多久？”

“反正头天早上还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那时候整理过衣柜。”

“铁定无疑了，有人进过你房间，把枪放在那儿陷害你。”

“肯定是这样。”

“什么时候放的呢？”

“不是吃饭时间，就是我在教室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

“你也是在教室收到字条的？”

“对，收到字条后整个上午都在教室。”

“谢谢，邓巴小姐，还有其他有助调查的信息吗？”

“没了。”

“桥护栏上有个新留下的小缺口，是撞击的痕迹，正对着尸体。你能想到什么解释吗？”

“肯定只是巧合罢了。”

“奇怪，邓巴小姐，太奇怪了，为什么正巧在惨案时间出现在惨案地点？”

“可是，只有猛击才能撞成那个样子，会是什么造成的呢？”

福尔摩斯没回答，苍白诚挚的脸突然紧绷，露出放空的神情，我知道这是他的才智发挥到极致的表现。他的大脑显然在高速运转，我们谁也不敢出声。律师、疑犯和我坐在那儿，屏息凝神地盯着他。他猛一下跳起身，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激动得浑身颤抖。

“快走，华生，快！”他叫道。

“怎么了，福尔摩斯先生？”

“没事，亲爱的小姐。卡明斯先生，我会跟你联系。借助正义之神的力量，我会让你赢一场享誉全国的官司。邓巴小姐，你明天会收到消息。尽管放心好了，阴云即将散去，真相之光就要破云而出了。”

从温切斯特到雷神庄园的路程并不长，但我心情迫切，度秒如年，更别提福尔摩斯了，这段路对他来说似乎永无尽头。他心急如焚，坐也坐不住，要么在车厢里走来走去，要么用灵敏的长手指敲打身旁的坐垫。我们坐的是头等车厢，只有我们两个人。目的地快到了，他突然坐到我对面，一手搭住我的一个膝盖，狡黠地盯着我的眼睛，他一有鬼点子就是这种眼神。

“华生，”他说，“我记得我们每次出来你都带着枪。”

我带枪是为他好，他一旦全身心投入到案子里，完全不考虑个人安危，我的枪不止一次救他于危难。我提醒他注意这个事实。

“没错，没错，我对这种事确实有点儿马虎。你到底带没带枪？”

我从裤子后袋掏出枪，这把枪短小便携，非常实用。他打开枪栓，倒出子弹，仔细检查了一番。

“挺压手的，非常沉。”他说。

“是的，这枪结实得很。”

他又盯着枪看了一会儿。

“知道吗，华生，你的枪跟我们正在调查的谜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天啊，福尔摩斯，别开玩笑了。”

“不，华生，我是认真的。我们将要做一个实验，实验成功，一切都会明朗，关键就看这把小手枪的表现了。拿掉一颗子弹，其余五颗放回弹膛，关上枪栓。好了！枪的重量增加，实验效果更好。”

我完全不清楚他想做什么，他也不多解释，只是坐在那儿发呆，一直到火车驶进汉普郡的小车站。我们租了辆破旧的马车，一刻钟后，到了神秘兮兮的警长家。

“有线索了吗，福尔摩斯先生？是什么？”

“就看华生医生的手枪表现如何了，”我朋友说，“就是这把。好了，警长，能给我一根十码长的绳子吗？”

村里的商店提供了一团结实的绳子。

“东西都齐备了，”福尔摩斯说，“好，我们一起开启最后一段旅程吧。”

太阳西沉，汉普郡连绵的荒野在夕照下变成了一幅美好的秋色画卷。警长摇摇晃晃跟在我们旁边，时不时看一眼我朋友，眼神充满挑剔和质疑，显然对他神志是否清醒深表怀疑。案发现场越来越近，我朋友虽然保持着平时的镇定，但我看得出来，他内心其实非常不安。

“是啊，”他回应了我的想法，“你以前看过我失手，华生，我的直觉准是准，但有时也会跟我开个玩笑。在温切斯特监狱，我突然灵光一现，觉得找到了正解，可是活跃的头脑有个缺点，总是能想出其他解释否定之前的答案。没事，没事，华生，试试也无妨。”

他一边走，一边用绳子一头牢牢系住枪柄。到了惨案现场，在警探的协助下，他小心翼翼标出尸体的精确位置，然后在石楠和蕨草丛中找到一块巨大的石头，用绳子另一头绑住，吊着从桥护栏往下放，直到贴近水面为止。他站到尸体的位置，离桥边有一段距离，手里拿着我的枪，绳子在枪和另一头的重石之间紧绷起来。

“开始！”他叫道。

话音刚落，他把枪举到脑袋旁，松开了手。刹那间，枪被重石拽飞，撞到护栏上，发出刺耳的噼啪声，然后越过护栏掉进了水中。福尔摩斯立刻跪到护栏旁，兴奋地叫了一声，看来实验结果正如他所料。

“还有比这更确凿的证据吗？”他叫道，“看吧，华生，你的手枪解决了问题！”说着他指向石护栏的下边缘，那里又出现了一个缺口，形状、大小跟之前那个完全相同。

警长看得目瞪口呆，福尔摩斯站起来，转身对他说：“我们今晚住旅馆。你可以弄个抓钩来捞捞，很容易捞到我朋友的手枪。旁边应该还有一把，同样用绳子连着重物，那个报复心极强的女人用这些掩盖了自己的罪，却让一个无辜者背负了谋杀罪名。请转告吉布森先生，我明早去见他。帮邓巴小姐辩护的程序也可以走起来了。”

当晚，我们坐在乡村旅馆里抽烟，福尔摩斯简单回顾了案情。

“华生，”他说，“如果把雷神桥谜案加入你的故事集，并不会提升我那所谓的美誉度。我脑子太迟钝，缺乏想象和现实相结合的能力，这可是探案技艺的基础啊。坦白说，石护栏上的缺口足以揭露真相，怪我自己没能尽早抓住这条线索。

“不得不承认，这个不幸女人的想法确实很隐秘、很巧妙，想识破她的秘密并不容易。我们探案无数，见识过扭曲的爱有多大的杀伤力，要数这次的案例最为离奇。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邓巴小姐在她眼里都是不可饶恕的情敌。丈夫对她态度粗暴、恶语相向，排斥她热烈的感情，她显然把这一切都怪罪到那位无辜的女士身上。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杀，后来想到一种特殊的死法，能把情敌置于比死亡更痛苦的境地。

“我们能清楚地还原她的每一步，每一步都能看出她的手段高明。她设法弄到邓巴小姐写的字条，非常聪明，看起来好像是邓巴小姐选择的作案地点。不过她太想让人发现字条了，到死还攥在手里，反倒伪装过了头。光这一点就应该引起怀疑，可惜我没能早一点意识到。

“你也看见了，他们家的枪支不少。她拿了丈夫的一把枪，留着自己用，还有一把相同的，她先带到树林放了一枪，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然后在当天上午藏进了邓巴小姐的衣柜。她去了石桥，事先已经想好绝妙的办法处理掉手枪。邓巴小姐一到，她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宣泄了自己的愤恨。等邓巴小姐跑到听不见枪声的地方，她完成了最可怕的一步。

“每一环节都已到位，形成了完整的事件链。报纸上也许会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到湖里捞一捞。马后炮的议论当然容易，这么大个芦苇湖可不是说捞就捞的，除非有明确的目标，知道要捞什么、在哪儿捞。好了，华生，我们帮了一个出众的女人，也帮了一个强大的男人，他们以后说不定会走到一起，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金融界会发现，尼尔·吉布森先生经过悲伤一课，学到了不少人生教训。”

爬行人

福尔摩斯先生一直认为我应该写写普雷斯伯里教授的离奇故事，大约二十年前，他的故事不仅在大学引起轰动，连伦敦的学术圈也传得沸沸扬扬，写出事实至少能消除流言蜚语。然而，写作过程受到了一些阻碍，这个奇案的真相一直和其他众多案件记录一起埋藏在锡箱里。这是福尔摩斯隐退前调查的最后几个案子之一，时隔多年，我们终于获准公开事实。即使在现在，公之于众时还是要尽量慎言。

1903年9月初，一个周日傍晚，我收到福尔摩斯的字条，一如既往地简短：

不管方不方便，请速来一趟。

S. H.

到了他的探案生涯后期，我们的关系变得很特别。他这人习惯不多，但却常年坚持，我也渐渐成了其中一个，跟小提琴、索引册、粗烟丝、老旧的黑烟斗和一些不那么好的习惯没什么两样。只要碰上冒险的案子，需要一位勇气可嘉的搭档，我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用途，好像一块磨刀石，刺激着他的头脑。他喜欢在我面前表达想法，其实并不是对我说话，许多话对着床架说也一样，可是一旦形成了习惯，我的情绪和插话对他多少有些帮助。我的思维中规中矩，跟不上节奏，有时惹他心烦，这种烦躁反而能激发灵感的火焰，让它燃烧得更加迅猛。这就是我在这段关系中扮演的小角色。

我到了贝克街，看见他蜷起双腿坐在扶手椅里，嘴上叼着烟斗，眉头紧锁陷入思考，显然正在为某个麻烦问题绞尽脑汁。他挥手指向我的专属扶手椅，之后却再也没搭理我，好像当我不存在一样。就这样过了半小时，他突然身子一抖，回过神来，带着以往那种神秘的微笑欢迎我重返故地。

“亲爱的华生，请原谅我的神游，”他说，“这一天工夫，我接收了不少奇特的信息，进而引发了一些更广泛的联想。我认真考虑过了，想写一篇小专论，研究一下狗在侦探工作中的用途。”

“可是，福尔摩斯，这问题早有人研究过了，”我说，“猎犬啊，警犬啊……”

“不，不，华生，这个角度当然显而易见，另外还有个角度就远没这么简单了。以前有个案子，你用耸人听闻的手法加工成了《铜榉庄园案》，应该还记得吧。我通过观察孩子的思想推理出父亲的性情，那位父亲表面上正派体面，其实是个罪犯。”

“记得，印象深刻。”

“我对狗也有类似的想法，狗能反映一家人的生活。谁见过伤心人家的狗活蹦乱跳？谁又见过欢乐人家的狗蔫头耷脑？恶人养恶狗，坏人养坏狗，人和狗的情绪互为映照。”

我摇摇头，说：“福尔摩斯，这也太离谱了吧。”

他又添满烟斗，回到座位上，没理会我的意见。

“刚才说的理论实际应用起来，跟我正在调查的案子关系密切。目前还是一团乱麻，你懂的，我要找的是线头，最有希望的一个就是：普雷斯伯里教授的猎狼犬罗伊为什么会攻击他？”

我有些失望地往椅背上一靠。我扔下手头的工作赶来，就为了这芝麻大点的小事？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说：“华生兄还是老样子啊，永远不明白最重大的问题往往取决于最微小的细节！普雷斯伯里，剑津大学城著名的生理学家，你肯定有所耳闻吧？这样一位古板的老学究，两次被自己的宠物狗攻击，而这只猎狼犬一直都是他最忠诚的朋友，初听上去就会觉得蹊跷，不是吗？你觉得呢？”

“狗生病了。”

“嗯，这点确实应该考虑，但它不咬别人，也不是一见到主人就咬，只在特殊情况下才发动攻击。奇怪，华生，非常奇怪。门铃响了，也许是贝内特先生提前到了，本打算在他来之前跟你多聊一会儿的。”

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不一会儿，新客户出现在门口。是个高个子年轻人，相貌英俊，三十岁左右，穿着讲究，风度优雅，举止间却有股羞怯的学生气，少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着。他同福尔摩斯握手，略显惊讶地看着我。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非常敏感，”他说，“请你体谅，我和普雷斯伯里教授既有工作关系，又有私人关系，实在没法当着第三人的面谈论这件事。”

“别担心，贝内特先生，华生医生是谨言慎行的典范。再说了，这案子我肯定需要一名助手。”

“那就听你的，福尔摩斯先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的谨慎。”

“华生，我解释一下你就理解了。特雷弗·贝内特先生是那位大科学家的科研助手，住在他家，跟他的独生女订了婚，当然应该对教授忠心耿耿。不过，表达忠心的最好方式莫过于采取行动解开谜团。”

“希望如此，福尔摩斯先生，我就这一个目的。华生医生了解详情吗？”

“还没时间跟他说。”

“那我最好把基本情况重复一遍，然后再说说新状况。”

“还是我来吧，”福尔摩斯说，“也好看看我是不是掌握了全部经过。华生，教授享誉欧洲，一辈子投身学术，跟丑闻沾不上边。他妻子死了，只有一个女儿伊迪丝。据我所知，他性格强硬武断，甚至可以说好斗。直到几个月前，情况还一直是以上这样子。

“后来他的生活出现了转折。他六十一岁了，却跟莫菲教授的女儿订了婚。莫菲教授是他同事，教比较解剖学。他爱得比谁都热烈，在我看来，这不是老年人理智的爱恋，更像年轻人疯狂的激情。女方艾丽斯·莫菲不管外貌还是心智都极为完美，也难怪教授会对她一片痴心，但是教授家里人并不十分赞同。”

“我们觉得太过分了。”客人说。

“没错，过分，甚至有点扭曲变态。不过普雷斯伯里教授是有钱人，女方父亲也就没什么异议。女孩看中的不是钱。她有好几个追求者，虽说从世俗的眼光看不如教授条件好，但至少年龄上更合适。女孩喜欢的是教授，不在乎他的古怪脾气，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只是年龄。

“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小疑团，打破了按部就班的生活。教授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离家整整两周时间，回来时带着旅途劳顿的疲惫，却只字不提去了哪里，尽管他平时总是非常坦诚。巧的是，我们这位委托人贝内特先生收到了一封信，是布拉格一个同学寄来的，说很高兴在那边见到了普雷斯伯里教授，只可惜没能跟教授聊几句。就这样，他的家里人才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说到重点了。从那以后，教授身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变得鬼鬼祟祟，周围人都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好像有一层阴影掩盖了高尚的品质。他的智力倒没受影响，上起课来还是那么精彩，但始终给人一种新感觉，一种不太正常、难以捉摸的感觉。女儿非常爱他，一次次尝试回到以前的关系，一次次想揭开父亲戴上的面具。还有你，先生，我知道你也付出了同样的努力，可全部都是白费。好了，贝内特先生，你自己说说信件的事吧。”

“要知道，华生医生，教授从不对我隐瞒什么。就算是他儿子或弟弟，也不可能得到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作为他的秘书，我负责处理他的所有信件，先拆开浏览，然后归类整理。他回家后不久，这一切都变了。他告诉我，有些从伦敦寄来的信，邮票下方标有一个‘十’字，这些信只能由他本人拆阅。后来确实收到了几封这样的信，盖的是市中心东部的邮戳，笔迹看上去不像是有文化的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信，反正没让我经手，也没放到发信筐里。”

“还有盒子的事。”福尔摩斯提醒道。

“啊，对，盒子。教授带回来一个小木盒，那种精致的雕刻是德国特有的，可以证明他确实去了欧洲大陆。他把盒子放在仪器柜里。一天，我去找导管，无意间拿起了盒子。没想到他竟然暴怒，非常粗野地责骂我好奇心太重。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发生，我难过极了，极力解释说自己只是无意间拿起来的。那一整晚我都能察觉到教授恶狠狠的目光，他心里还在记恨。”贝内特先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日记本，接着说，“那天是7月2日。”

“你真是优秀的证人，”福尔摩斯说，“我可能需要你记录的日期。”

“我从这位名师身上学了不少东西，讲条理就是其中之一。从发现他行为异常起，我就觉得有责任研究这个案例，所以都记在了这里。盒子事件当天，也就是7月2日，教授从书房进入门厅时，罗伊咬了他。7月11日，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接着，7月20日，又有一条相同的记录。之后我们不得不把罗伊关到马房里。那只狗可爱又通人性——啊，恐怕惹你厌烦了。”

贝内特先生口气中有些责备，福尔摩斯显然没用心听他说话，紧绷着脸，两眼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怪！太怪了！”他低声说，“贝内特先生，这些细节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基本情况差不多讲完了，对吧？你刚才说还有新状况？”

客人爽朗的脸顿时阴沉下来，看来是想起了不愉快的事。“前天夜里发生的，”他说，“凌晨两点左右，我躺在床上没睡着，突然听见走廊传来一声闷响，于是打开房门往外看。教授的卧室在走廊尽头……”

“日期呢？”福尔摩斯问道。

被毫不相干的问话打断，客人显然有些不耐烦。

“我不是说了嘛，先生，前天夜里——也就是9月4日。”

福尔摩斯笑着点点头，说：“请继续。”

“他的卧室在走廊尽头，必须经过我的房门才能到楼梯口。太吓人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自认为胆子不比别人小，可还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走廊漆黑，只有中间一扇窗子透进来一点光。我看见什么东西正沿着走廊移动，黑乎乎一团，突然移动到亮处，我看清了，是教授！他在爬行，福尔摩斯先生，爬行！并不是跪在地上爬，而是手脚并用地爬，脑袋低垂在两臂之间，动作相当灵活。我惊呆了，直到他到了门口，我才走上前，问他要不要帮忙。他的反应让我大跌眼镜。他猛地直起身子，冲我破口大骂，然后迅速从我身边过去，下了楼。我等了大约一小时，他没回来，肯定是天亮后才回房间的。”

“好了，华生，你怎么看？”福尔摩斯问道，神态好像一位展示罕见病例的病理学家。

“可能是腰痛。我知道患者在剧痛时会像他说的那样走路，没有什么比这种疼痛更让人烦躁了。”

“很好，华生！你的解释总是很接地气。不过他能猛地直起身子，腰痛恐怕说不通。”

“他的身体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贝内特说，“事实上，我认识他多年，从没见他像现在这么健壮。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情况都说完了。这种案子不可能报警，我们真的是毫无办法，而且有种奇怪的预感，感觉不幸就要降临。我和伊迪丝——普雷斯伯里小姐——都认为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

“的确是发人深思的奇案。华生，你觉得呢？”

“从医学角度看，”我说，“这案子应该找精神病医生。老先生受到恋爱刺激，大脑活动异常，于是出国旅行，希望能让自己冷静冷静。信件和盒子可能跟私人交易有关，比如借款、股票什么的，盒子里放的是凭证。”

“看来他的金融交易遭到了猎狼犬的强烈反对。不对，不对，华生，事情不止这么简单。目前我只能建议……”

福尔摩斯的建议是什么，谁也不会知道了。这时，门开了，一位年轻女士被带进房间。她一出现，贝内特先生惊呼一声跳起身，伸手跑上前，握住她伸出来的手。

“伊迪丝，亲爱的！没出事吧？”

“我必须来找你。唉，杰克，我快吓死了！那地方真不敢一个人待着。”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刚提到的女士，我的未婚妻。”

“我们已经看出来了，不是吗，华生？”福尔摩斯笑着回答，“普雷斯伯里小姐，想必案子又有了新发展，你想让我们知道？”

新来的客人是位典型的英国女士，漂亮开朗，也冲福尔摩斯笑了笑，在贝内特先生身边坐下。

“我去过旅馆，贝内特先生不在，估计是到这儿来了。他跟我说过会儿找你帮忙。唉，福尔摩斯先生，能帮帮我那可怜的父亲吗？”

“有希望，普雷斯伯里小姐，但案情还不够明朗，也许你能提供一点新线索。”

“是昨晚的事，福尔摩斯先生。他昨天一天都不正常。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活在奇怪的梦境中，昨天就是这样的。跟我住在一起的那个人不是我父亲，躯壳还在那儿，但已经不是真正的他了。”

“说说发生了什么。”

“夜里狗叫得特别凶，我被吵醒了。可怜的罗伊，一直被拴在马厩旁。我睡觉总是锁上房门，杰克——贝内特先生——可以告诉你，我们都有种危险将至的感觉。我的卧室在三楼，昨晚碰巧没拉窗帘，外面的月光很亮。我躺在床上，盯着明亮的窗户，听着疯狂的狗叫声，突然惊呆了，父亲正在窗外看着我！福尔摩斯先生，我快吓死了。他的脸紧贴着玻璃，一只手抬起来，好像想推开窗户。真要推开了，我肯定会当场疯掉。这绝不是幻觉，福尔摩斯先生，千万不要误以为是幻觉。我一动不动望着那张脸，足有二十秒之久。后来他不见了，我不敢——不敢从床上起来，不敢看他去了哪儿，浑身冰凉发抖，就那样躺到了天亮。早餐时，他举止粗暴，没提夜里的事。我也没说什么，找了个借口进城，来了这里。”

听完普雷斯伯里小姐的叙述，福尔摩斯大惑不解。

“亲爱的小姐，你说卧室在三楼，花园里有长梯子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叫人吃惊的地方。那窗户平常人根本够不着，可他偏偏就在那儿。”

“日期是9月5日，”福尔摩斯说，“问题越发复杂了。”

这回轮到年轻女士大惑不解了。

“福尔摩斯先生，”贝内特说，“你已经两次提到日期，难道案子跟日期有关？”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不过目前证据还不够充分。”

“你是在考虑精神病和月相的关系吧？”

“不，绝不是，而是一条完全不同的思路。请把记录本留下，我想查看一下日期。好了，华生，我们的行动计划也非常明确了。这位女士觉得父亲有时候不太记得甚至完全忘记发生了什么，我百分百相信她的直觉。我们可以假装他约了我们见面，直接前去拜访。他也许会认为是自己记忆出了问题。如此一来，我们可以近距离观察他，由此展开调查。”

“太好了，”贝内特先生说，“不过我提醒你们，教授有时候特别暴躁。”

福尔摩斯笑了笑，说：“我们有理由马上行动——只要我的推理成立，理由可以说相当充分。贝内特先生，明天剑津见。没记错的话，那里有家契克斯旅馆，波尔图葡萄酒的质量还算凑合，床单也还算干净。华生，接下来几天的生活可就没那么舒适了。”

星期一早上，我们出发前往著名的大学城。福尔摩斯毫无羁绊，随时能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我的诊所规模逐渐壮大，手忙脚乱安排一通后才得以脱身。福尔摩斯一路上都没谈案子，到了他说的那家老旅馆，安顿好行李，他才重新提起。

“华生，压着午饭的点过去，肯定能碰到教授。他十一点上课，午间应该在家休息。”

“找个什么理由过去呢？”

福尔摩斯扫了眼他的记事本。

“8月26日有一次发作，我们只能指望他记不清当天的事情，坚持说是他约的我们，我想他可能会不好意思否认。这种厚脸皮的事你愿意尝试吗？”

“试试也无妨。”

“好极了，华生！试试也无妨——坚定者的座右铭，勤劳和进取的完美融合。当地的友好人士肯定会给我们带路的。”

车夫就是这样的友好人士，他坐在双座马车的后面，快马加鞭，带我们穿过古老的学院，最后驶上一条林荫车道，在一座漂亮的房子门前停下。房子四周是草坪，外墙爬满了紫藤花。普雷斯伯里教授的生活环境不只是舒适，完全称得上优裕。

马车还没停稳，房子前窗立刻出现了一个花白头发的人，眉毛浓密，戴着角质架大眼镜，我们能感觉到犀利的眼神正在我们身上扫视。不一会儿，我们进入了神秘科学家的私宅，科学家本人就站在面前，正是因为他的怪异行为，我们才从伦敦赶来这里。他身材高大魁梧，神情庄重，身穿礼服大衣，拥有教授应有的威严，外貌和举止看不出半点异常。最引人注目的要属那双眼睛，敏锐，洞察秋毫，灵敏中透着心机。

他看了看我们的名片，说：“请坐，两位，有何贵干？”

福尔摩斯先生和气地笑起来。

“教授，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问我？”

“可能有什么误会吧？我听人家说，剑津的普雷斯伯里教授想找我帮忙。”

“哦，真的？”我似乎看见那双锐利的灰眼睛闪过一道冷光，“听人家说的，是吗？请问听谁说的？”

“抱歉，教授，事情必须保密。也许是我误会了，还好没什么危害，只能向你道个歉了。”

“用不着道歉，我倒是很好奇，想查个清楚。你有书面证明吗，书信或电报什么的？”

“没有。”

“你该不会说是我本人叫你们来的吧？”

“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福尔摩斯说。

“当然不想，”教授粗暴地说，“不过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不用你帮忙。”

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按响铃，在伦敦见过面的贝内特先生应声推开门。

“进来，贝内特先生。这两位先生从伦敦来，说是来赴约。我的信件都由你经手，有没有给一个叫福尔摩斯的人寄过什么？”

“没有，先生。”贝内特先生红着脸回答。

“证据确凿。”教授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朋友。“好了，先生，”他两手撑着桌子，倾身向前，“我看你非常可疑。”

福尔摩斯耸耸肩。

“冒昧打扰，我只能再次表达歉意。”

“没这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老先生尖声叫了起来，面目狰狞，边叫边冲到门口，挡住我们的去路，疯狂地挥舞着双手。“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他的脸抽搐扭曲，龇牙咧嘴地乱叫，在狂怒中完全失去了理智。要不是贝内特先生拦住他，我们肯定得打一架才能出门。

“亲爱的教授，”他叫道，“想想你的身份！想想大学的流言蜚语！这可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不能对他这么无礼。”

这位主人——如果还能叫主人的话——极不情愿地让开了路。我们庆幸能够顺利逃出房子，回到安静的林荫车道上。福尔摩斯似乎很享受这段小插曲。

“这位博学的朋友精神出了毛病。”他说，“我们不请自来确实有点粗鲁，不过完成了我所期望的正面接触。啊，天哪，华生，他在后面，那家伙追上来了。”

身后传来跑动声，一个身影出现在车道拐弯处。我松了口气，不是那个吓人的教授，而是他的助手。他喘着粗气跑到我们面前。

“太对不起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想跟你道个歉。”

“亲爱的先生，没必要，这在侦探工作中是不可避免的。”

“我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真的是越来越凶险了，你现在能理解我和他女儿的担忧了吧。可是他的脑子仍然十分清醒。”

“再清醒不过了！”福尔摩斯说，“是我失算，他的记忆力显然比我预估的强太多。对了，走之前能看看普雷斯伯里小姐的卧室窗户吗？”

贝内特先生拨开灌木，带我们穿过去，眼前便是房子的侧面。

“在那儿，左边第二扇。”

“我的天，这哪儿上得去。不过，你看，下面有藤蔓，上面有水管，落脚倒也没问题。”

“反正我是爬不上去的。”贝内特先生说。

“是啊，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冒险。”

“福尔摩斯先生，还有件事想告诉你，我知道跟教授通信的那个人在伦敦的地址了。教授今早好像回过信，我从吸墨纸上看到了地址。受信任的秘书本不该做这么无耻的事，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福尔摩斯看了眼字条，塞进了口袋。

“多拉克——好奇怪的名字，好像是斯拉夫人名，好吧，总归是线索链上重要的一环。贝内特先生，我们下午回伦敦，留在这儿也没多大用处。教授没犯法，我们不能逮捕他，也没法证明他发了疯，不能限制他的人身自由，目前什么也做不了。”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别着急，贝内特先生，事情很快就会有进展。没算错的话，下周二会有转机，到时候我们一定来剑津。这段时间自然是非常难熬，如果普雷斯伯里小姐能在伦敦多待几天……”

“这好办。”

“那就让她待在伦敦，等危险真正过去了再说。这段时间由着教授去，不要惹他，只要他心情好，一切都好办。”

“他出来了！”贝内特惊慌地小声说。透过树枝，我们看见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门厅出来，东张西望。他身子前倾站在那儿，伸直的手臂在身前晃荡，脑袋不停扭来扭去。秘书最后一挥手，溜进了树丛。不一会儿，我们看见他回到主人身边，两人一起进了屋子，看他们说话的样子，气氛应该很激烈，甚至有点儿火药味。

走回旅馆的路上，福尔摩斯说：“估计老先生已经看出名堂了。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思维特别清晰。脾气确实一点就着，可是从他的角度想想，侦探跑来调查他，而且很可能是自家人请来的，发脾气也是情有可原的。看来贝内特老兄要吃点苦头了。”

路过邮局，福尔摩斯进去发了封电报。傍晚收到回电，他看完扔给了我。

已去商业路，见到多拉克，是个精明的波希米亚老人，开了一家大型杂货店。

默瑟

“你走以后，默瑟经常替我跑腿，处理一些日常事务。”福尔摩斯说，“跟教授秘密通信的人当然必须打探一下，他的国籍正好跟布拉格之行吻合。”

“谢天谢地，总算找出点关联了。”我说，“一直以来似乎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件，无法解释，相互间也毫无关联。比如说，咬人的猎狼犬跟波希米亚之行能有什么关系？它们跟深夜走廊里的爬行人又能有什么关系？还有你说的日期，简直是谜中谜。”

福尔摩斯搓着手笑了笑。我们坐在老旅馆的客厅里，两人中间的桌上摆着一瓶福尔摩斯提过的美酒。

“好吧，先说说日期。”他双手指尖相顶，样子像给学生上课，“从这位认真的年轻人的记录可以看出，7月2日有一次发作，之后几乎每隔九天一次，没记错的话，只有一次例外。最近一次是上周五，9月3日，符合这个规律；再往前一次是8月26日，同样符合。这些绝不只是巧合。”

我不得不表示同意。

“不妨假设一下，教授每隔九天服用一种烈性药，药效短暂，但毒副作用极大，原本暴躁的脾气越发严重了。他在布拉格接触到这种药，回来后由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中间商供药。一切都说得通，华生！”

“可是狗怎么解释？还有窗户那张脸？走廊里的爬行人？”

“好了，好了，我们总算开了个头，下周二之前不会有任何新进展。享受一下迷人小镇的舒适吧，现在能做的就是跟贝内特老兄保持联系。”

第二天上午，贝内特先生溜出来给我们报信。正如福尔摩斯所料，他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教授虽然没有直接指责他招来了我们，言语却非常粗暴，显然心有不满。不过教授今早又恢复了正常，像以前一样，给一大帮学生上了精彩的一课。贝内特说：“除了偶尔发作的怪脾气之外，他倒是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活力，头脑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敏锐。不管怎样，他变了，再也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教授了。”

“最起码未来一周不用担心什么。”福尔摩斯说，“我很忙，华生医生也要照料病人。我们约好，下周二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见。下次见面就算不能解决你的烦恼，也保准能给你一个解释。这段时间请保持联系。”

接下来几天我都没见福尔摩斯，周一傍晚收到短信，叫我第二天去车站碰头。去往剑津的路上，他告诉我一切正常，教授家没出乱子，教授本人也没乱来。当天傍晚，贝内特先生来到我们在契克斯旅馆的老房间，汇报了差不多的情况。“他今天收到了伦敦的邮件，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邮票下都标了‘十’字，提醒我不得拆开。其他一切正常。”

“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福尔摩斯严肃地说，“好了，贝内特先生，今晚要见分晓了。只要我的推理正确，我们有机会来个大揭秘，为此必须严密监视教授的一举一动。建议你别睡觉，盯着他，如果听见他经过房门，别阻拦，尽可能小心地跟在后面，我和华生医生在附近等着。对了，你说的那个小盒子的钥匙在哪儿？”

“在他表链上。”

“我们的调查得朝这个方向努力。实在不行，撬锁就是了，应该不难。家里还有身强力壮的人吗？”

“车夫麦克费尔。”

“他睡在哪儿？”

“马房阁楼。”

“我们也许用得上他。行了，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静观其变吧。再见——相信天亮前一定会再见。”

将近午夜时分，我们来到教授屋前，埋伏在正对大门的树丛中。夜空明朗，但温度很低，幸亏有大衣保暖。一阵微风吹来，云朵掠过天空，不时遮住半圆的月亮。我朋友信心满满，我们所关注的一连串离奇事件终于要接近尾声了，靠着期待和兴奋的心情支撑，深夜的等待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如果九天一循环的规律成立，今晚就是发作时间。”福尔摩斯说，“教授从布拉格回来后出现了这些奇怪症状，他跟伦敦的波希米亚商人秘密通信，这个人很可能是布拉格某人的代售商，而他今天又收到了包裹，所有事实都指向一个方向。至于服用的是什么药、为什么服用，我们还不清楚，但来自布拉格是确定无疑的。他严格按规定用药，九天一周期，正是这一点最先吸引我的注意。他的症状很不寻常，你有留意他的指关节吗？”

我坦白说没有。

“特别粗，结了硬茧，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手。看人先看手，华生，再看袖口、裤子、膝盖和鞋。他的指关节非常奇怪，是特殊的行走方式造成的，只有……”福尔摩斯停下来，突然一拍脑门，“哎呀，华生，华生，我真是个笨蛋！看上去不可思议，但却是千真万确。一切都可以归结为一点，我怎么就忽视了线索间的关联呢？还有指关节，怎么可能放过了呢？还有狗！还有藤蔓！看样子我真该退隐江湖，退到梦寐以求的小农场去了。快看，华生！出来了！我们可以亲眼瞧瞧了。”

大门慢慢打开，门里的灯光映出普雷斯伯里教授的高大身影。他穿着睡袍，挺拔地站在门口，身子前倾，两臂晃荡，跟我们上次看到的一样。

他走上马车道，突然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整个人蹲身下伏，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偶尔跳跃几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沿着房子正面爬行，然后拐弯去了侧面。教授刚消失，贝内特从大门溜出来，悄悄跟了上去。

“快走，华生，快！”福尔摩斯叫道。

我们轻手轻脚穿过树丛，来到一处能看见侧面的地方。半个月亮把那边照得一片光亮，墙上爬满藤蔓，教授蹲伏在墙脚，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就在这时，他突然爬上藤蔓，动作极其灵活。他从一根藤跳到另一根藤，脚踩得稳，手抓得牢，没有别的目的，纯粹为了享受这种力量带来的快感。睡袍在身体两边飘摆，看上去像一只巨型蝙蝠黏附在房子侧面，给洒满月光的墙面打了一个硕大的方形黑补丁。

没多久，他厌倦了这种娱乐，又一根藤一根藤地跳下来，回到蹲伏的姿势，接着又用之前那种奇怪的方式朝马房爬去。猎狼犬狂叫着冲了出来，一看见主人，越发叫得凶猛。它拼命想挣脱锁链，因为急切和愤怒而浑身颤抖。教授故意蹲在猎犬够不到的地方，用各种方法刺激它。他一会儿抓起车道上的小石子，一把把往它脸上扔，一会儿捡起棍子戳它，一会儿冲它挥舞双手，距离那张大大张开的嘴巴只有几英寸远。在他的百般招惹下，原本失控的猎犬越发狂暴。我们探案无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怪异的场面：一位冷静庄重的人物像青蛙一样蹲在地上，一只发疯的猎犬在他面前狂哮，他想尽各种花招折磨它、刺激它，它越来越愤怒，越来越疯狂。

悲剧一瞬间发生！不是锁链断了，而是项圈脱落了，项圈原来是给粗脖子的纽芬兰犬戴的。我们听见金属落地的响声，再一看，狗和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一个怒吼，一个尖叫，叫声充满恐惧，像不自然的假高音。教授的生命危在旦夕。野蛮的猎犬狠狠咬住他的喉咙，尖牙深深刺了进去，等我们过去拉开他们，他已经不省人事。当时的情形对我们来说也很危险，还好贝内特在场，大狗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冷静下来。马房阁楼的车夫被吵闹声惊醒，睡眼蒙眬地跑出来，摇着脑袋说：“并不意外，我以前就看他招惹过狗，知道迟早会出事。”

我们锁好猎犬，一起把教授抬回了他的房间。贝内特有医学学位，帮我包扎咬烂的喉咙。尖牙差一点咬到动脉，出血情况严重。半小时后终于脱离了危险，我给教授打了针吗啡，他沉睡过去。直到这时，我们才相互看了看，开始仔细考虑眼下的状况。

“应该请一个最好的外科医生来看看。”我说。

“天啊，绝对不行！”贝内特叫道，“现在只有家里人知道这件丑事，我们绝不会宣扬出去。一旦让外人知道了，肯定会流言漫天。想想他在大学的地位、在欧洲的声誉，还有他女儿的感受吧。”

“没错，”福尔摩斯说，“我们不仅可以保守秘密，还可以预防这种事再次发生，此时正是行动的大好机会。贝内特先生，取下表链上的钥匙。麦克费尔看守病人，有变化立即通知我们。走，去看看教授的神秘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宝贝。”

盒子里不是什么宝贝，但足以说明问题——两个小药瓶，一个空了，一个几乎是满的；一支注射器；几封信，字迹难认，一看就出自外国人之手。信封上的标记表明，这些正是秘书无权过目的信件。每一封都从商业路寄来，署名为“A. 多拉克”。里面装的只是一些发货单，通知普雷斯伯里教授药品已寄出，要么是一些收条，确认药钱已收到。不过有封信不一样，信封上的字迹显然更有文化，贴着奥地利邮票，盖的是布拉格邮戳。“这就是铁证！”福尔摩斯叫道，抽出了信纸。上面写道：

尊敬的同仁：

自从你上次大驾光临后，我一直很关心你的状况。你有特殊原因，确实需要这种疗法，但我还是必须提醒你小心，实验证明，药物存在一定危险。

如果是类人猿的血清，药效可能会更好。上次向你解释过了，我用的是黑脸叶猴的血清，因为手头只有这个样本。叶猴是攀爬动物，而类人猿能直立行走，各方面更接近人类。

恳请你保守秘密，以防这种疗法不慎泄露。我在英国还有一个客户，也由多拉克负责代售。

请每周告知疗效，不胜感激。

H. 洛温斯坦

敬上

洛温斯坦！这名字让我想起报上的消息，说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科学家正在秘密研究返老还童的秘方，致力于开发一种回春药。对，布拉格的洛温斯坦！他研制的血清拥有增强精力的奇效，但他拒绝公开血清来源，因而遭到医界集体封杀。我简单说了一下回想到的情况。贝内特从架子上取下动物学手册，念道：“‘叶猴，分布于喜马拉雅山脉的大型黑脸猴，体型最大、最接近人类的攀爬猴。’许多细节都补充进来了。多亏有你，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总算找到了祸害的源头。”

“其实，”福尔摩斯说，“真正的源头是那场年龄悬殊的恋爱，冲动的教授以为只有重返青春才能赢得爱情。但凡想挑战自然的人，最终都会被自然打败。一旦脱离了生命的正轨，再高等的人也会退化到动物的级别。”

他一手拿起小药瓶，盯着里面的透明液体，坐在那儿思考了片刻。“我要写封信告诉这个人，他销售的是毒药，这是犯罪行为，相信我们的麻烦可以就此了结。不过，同样的问题会再出现，别的人也许能发明更好的方法。这是个隐患，威胁全人类的大隐患。你想啊，华生，那些沉迷于物欲、色欲、名誉的人全都会延长他们毫无价值的生命，而拥有精神追求的人却不会回避生命之上的召唤，结果就是不适者生存，我们可怜的世界岂不变成了污水坑？”

突然间，神游家消失了，行动派的福尔摩斯从椅子上跳起来。“贝内特先生，不需要多说了，各自独立的事件现在都能轻松串联成整体。狗当然比你灵敏，早就发觉了主人的改变，它的嗅觉出不了错。罗伊攻击的不是教授，而是猴子；同理，逗弄罗伊的也是猴子。这种动物的乐趣就是攀爬，爬到女士的窗口纯属偶然。华生，有趟早班车进城，时间充足，先回契克斯喝杯茶吧。”

狮鬃毛

漫长的探案生涯中，我接触了无数疑难奇案，万万没想到，隐退之后居然在自家门口又遇到一桩。当时我已搬进苏塞克斯的小别墅，完全置身于修身养性的自然生活。多年来待在雾都的阴霾中，时常对这样的生活心向往之。这个时期，我和华生老兄几乎没了交集，他偶尔周末来访，仅此而已，我也就不得不亲自记述这个故事。啊！案情如此精彩，我排除重重困难最终成功破案，要是他在场，一定又会大肆渲染一番吧！既然他不在，我只能用自己平铺直叙的方式讲述，用我自己的语言展示狮鬃毛谜案的破解之路，展示艰难道路上的每一步。

我的别墅在丘陵区南坡，海峡风景尽收眼底。这一带的海岸全是白垩质峭壁，上下只有一条悠长曲折的小路，又陡又滑。沿小路下到底部有一片卵石滩，一百码左右，潮水涨到最高时也不会被淹没。石滩上零星散布着一些坑坑洼洼，海水冲过，形成了天然的泳池。壮观的海岸向两边绵延数英里，只有一处小海湾打破了线条，富尔沃思村就在那里。

我住的周围没有别家，我、老管家和我那些蜜蜂是唯一居民。不过半英里远有所著名的培训学校，校名山墙，校长叫哈罗德·斯塔克赫斯特，地方比较大，有二十来个为各行各业做准备的年轻学生，还有几个教职员工。斯塔克赫斯特年轻时曾获得划艇蓝色荣誉[1]，颇有名气，是位非常全面的优秀学生。我从搬来海岸那天起就和他成了好友，晚上可以随意到彼此家里做客，不必事先邀约，和我熟络到这种程度的人只有他一个。

1907年7月底，海上刮起大风，直往岸上吹，海水被推向峭壁底部，退去后留下了一个咸水湖。案发那天早上，风停了，大自然像被洗刷过一般清爽。这么美好的天气，当然不可能工作，早餐前，我出门散步，呼吸新鲜空气。我沿着峭壁的小路前行，小路尽头连着通向海滩的陡坡。正走着，身后传来一声叫喊，原来是斯塔克赫斯特，他挥着手，热情地冲我打招呼。

“多么舒服的早晨啊，福尔摩斯先生！我猜到你会出来。”

“你是去游泳吧？”

“又玩你的老把戏了，”他笑着拍了拍鼓起的口袋，“没错，麦克弗森先去了，应该能碰到他。”

菲茨罗伊·麦克弗森是科学老师，年轻正直，只可惜患风湿热留下后遗症，心脏不太好。不过，他是天生的运动健将，只要是身体能承受的运动，他都非常擅长，特别是游泳，无论冬夏从未间断。我自己也喜欢游泳，经常能遇见他。

就在这时，我们看见了他本人。他的脑袋从小路尽头的峭壁边缘露出来，然后整个人出现在峭壁上，摇摇晃晃像个醉汉。紧接着，他举起双手，发出一声惨叫，脸朝下倒在地上。我们距离他大约五十码，赶紧冲上去，帮他翻过身。他明显快不行了，眼睛凹陷无神，脸色青灰可怕，全然一副临近死亡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又恢复了一丝生气，急切地吐出两三个词，好像在警告什么。话说得含糊不清，但最后几个字尖叫着从唇间迸发出来，我听得非常清楚，是“狮鬃毛”。毫不相干，莫名其妙，可是又实在听不出别的意思。说完，他半坐起来，双臂一抬，侧身倒下，死了。

我同伴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一幕吓蒙了，而我，不用说，立刻警觉起来。当然要警觉，一切再明白不过了，我们正身处疑案之中。死者身上只有一件博柏利大衣和一条裤子，脚上的帆布鞋没系鞋带。倒地时，披在肩上的大衣滑下来，上半身露在了外面。我们惊呆了，他的后背全是一道道深红色的血痕，像被细铁丝狠狠抽打过一样。刺眼的长印子绕过了肩膀和肋骨，可见实施“酷刑”的工具相当柔韧。他在剧烈的痛苦中咬破了下嘴唇，血顺着下巴直往下滴，苍白而扭曲的脸足以证明这种痛苦是多么的可怕。

我跪在尸体旁，斯塔克赫斯特站在一边，一个人影落在我们身上，是伊恩·默多克来了。默多克是培训学校的数学老师，瘦高个，皮肤黝黑，平时沉默寡言，不太合群，和谁都称不上朋友。他似乎生活在无理数和二次曲线的抽象世界里，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学生们也觉得他是个怪胎，但不敢拿他当笑柄。这个人有种古怪的气质，不管是乌黑的眼睛、黝黑的脸庞，还是偶尔爆发的脾气，无不透露着一个词：残暴。有一次，麦克弗森的宠物小狗惹毛了他，他一把抓起小狗，从玻璃窗扔了出去。要不是因为他是个难得的好老师，斯塔克赫斯特早就请他走人了。此时来到我们身边的正是这个捉摸不透的怪人。从扔狗事件可以看出，他和死者的关系好不到哪去，但眼前的一幕着实让他震惊不已。

“不幸啊！太不幸了！我能做些什么？需要帮忙吗？”

“你刚才和他在一起？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不在一起，我今早出来晚了，还没去海滩，刚从学校那边过来。我能做些什么呢？”

“马上去富尔沃思村报警。”

他二话没说，以最快速度飞奔而去。我立刻展开调查，斯塔克赫斯特站在尸体旁，还没从惨剧中回过神来。我的第一步自然是查清海滩上有什么人。站在小路最高处，整个海滩一览无余，远处有两三个黑影正朝富尔沃思村的方向移动，除此之外，别无一人。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我顺着小路慢慢往下。白垩质路面混合着黏土或泥灰，不时能看见上下的脚印，都是同一个人的，今早没有其他人从这条路下到海滩。有一处地方有一个张开的手指印，指向上坡方向，说明可怜的麦克弗森上来时摔倒了。还有一些圆形小坑，说明他好几次膝盖着地。小路尽头是海水退去后留下的咸水湖，面积不小。湖边一块岩石上放着麦克弗森的毛巾，他应该是在那里脱的衣服。毛巾叠得好好的，还是干的，看来他并没有下水。我在坚硬的卵石上搜寻，发现了一两块小沙地，上面有他的帆布鞋印和光脚印，后者证明他已经做好了游泳的准备，尽管毛巾表明他并没有真正下水。

问题非常明确了，怪异程度不亚于以前任何案子。这个人在海滩待了顶多一刻钟，斯塔克赫斯特从山墙学校跟过来，时间上不会有疑问。光脚印足以证明他打算游泳，已经脱了衣服。可是他又突然穿上了，动作匆忙，衣服都很凌乱，扣子也没扣。他没下水就回来了，或者下过水，只是没用毛巾擦干。至于为什么改变主意，因为他遭到了极其野蛮的抽打，饱受痛苦折磨以至于咬破了嘴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上来，死了。这么残忍的事是谁干的？峭壁底部确实有一些小洞穴，但初升的太阳正好照在上面，根本藏不住人。海滩上还有几个人影，但他们离得实在太远，不可能跟案子扯上关系。麦克弗森打算游的咸水湖隔在他和他们之间，湖面宽广，湖水拍打着岩石。海面不远处有两三只渔船，找时间可以去调查一下船上的人。线索倒是有几条，可惜每一条都没有特别明确的目标。

我再次回到尸体旁边，四周已经围了一小圈看热闹的。斯塔克赫斯特当然还守在那儿，默多克刚刚到，一起来的是村警安德森，大块头，姜黄色八字胡，典型的苏塞克斯人，动作迟缓，老实可靠，笨拙沉闷的外表下掩藏着良好的判断力。他听我们解释了情况，做好记录，最后把我拉到一边。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听听你的建议。这是个大案子，我处理不来，万一有什么闪失，刘易斯[2]那边肯定有话说。”

我建议他立刻请直接上级和医生过来，他们来之前维护好现场，尽量不要留下新脚印。我搜了搜死者的口袋，里面有一块手帕、一把大折刀和一个折叠式的小名片夹，夹子里露出一张字条。我打开字条，递给警察，上面潦草几个字，是女人的笔迹：

放心，我一定去。

莫迪

虽然没写时间、地点，但看着像是情侣间的约会。警察把字条放回名片夹，和其他东西一起塞进博柏利大衣的口袋。再没有新情况了，我交代警察仔细搜查峭壁底部，然后回家吃早饭去了。

一两个小时后，斯塔克赫斯特来告诉我，尸体已经运回山墙学校，死因调查将在那里进行。他还带来了一个重要而确凿的消息。如我所料，峭壁底部的小洞穴确实什么也没发现。他检查了麦克弗森书桌里的文件，发现了几封亲密书信，通信人是富尔沃思村的莫德·贝拉米小姐。这样一来，我们就锁定了写字条的人。

“信在警方手里，”他解释道，“我没法拿过来，但可以确定是非常认真的恋爱关系。女士和他约定见面，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恋情跟惨案有什么关系。”

“就算有约会，也不会约在大家都常去的泳池见。”我说。

“本来有几个学生要跟麦克弗森一起去，碰巧没去成。”他说。

“真的只是碰巧？”

斯塔克赫斯特眉头紧锁，想了一会儿。

“默多克把他们留下了，”他说，“他非要在早餐前讲解代数题。可怜的家伙，因为这件事伤心得不得了。”

“可我听说两人关系并不好。”

“有段时间是不好，可是最近一年多，默多克特别亲近麦克弗森，他性格不太招人喜欢，难得能跟谁走得这么近。”

“我也有所耳闻，记得你以前说过，两人为了虐狗的事吵过架。”

“那件事早翻篇了。”

“多少会留下心结吧。”

“不会，不会，我相信他们真的是好朋友。”

“既然如此，只能从这位女士入手了。你认识她吗？”

“没人不认识，她是这一带的美人——大美人，福尔摩斯，走到哪儿都有回头率。我知道麦克弗森对她动了心，但没想到已经发展到信上那种程度。”

“她是什么人？”

“老汤姆·贝拉米的女儿。富尔沃思村的船只和海边的移动更衣室都是老汤姆的，他靠打鱼起家，现在已经是富人了，和儿子威廉一起经营生意。”

“我们去富尔沃思村见见他们如何？”

“以什么理由呢？”

“啊，理由很容易找。再怎么说，这个不幸的人不可能是自残，如果真是被鞭子伤成那样，总该有个拿鞭子的人吧。这么偏僻的地方，他的朋友圈不会太大。我们顺着每个方向查，不可能查不到作案动机，有了动机，离罪犯就不远了。”

走在弥漫着百里香气息的丘陵区，本该是件心情舒畅的事，可是亲眼所见的惨剧破坏了这份心情。富尔沃思村在海湾边，是一片凹陷的半圆弧地带。老式村舍后有一个斜坡，坡上建了几座新式房屋，斯塔克赫斯特领我去了其中一座。

“贝拉米管他的房子叫‘避风港’，就是带角楼、石板瓦屋顶那座。白手起家的人能有这样，很不错了——天啊，快看！”

避风港的院子门开了，出来一个男人，又高又瘦，四肢细长，一看就知道是数学老师默多克。不一会儿，我们在路上碰着了。

“嘿！”斯塔克赫斯特叫道。对方点点头，古怪的黑眼睛斜看了我们一眼，正准备从旁边过去，被校长拦住了。

“你来这儿做什么？”他问。

默多克气得满脸通红。“在学校我才是你的下属，先生，这是我的私事，没义务向你汇报。”

经过一早上的折腾，斯塔克赫斯特的神经几乎快要崩溃。换作平常，他肯定忍了，可现在他完全压不住火气。

“默多克先生，你的回答太无礼了。”

“你的问题也一样。”

“你不是第一次冒犯别人了，以前我都睁只眼闭只眼，今天这是最后一次。请你另谋高就吧，越快越好。”

“正有此意。山墙学校唯一值得令我留下的人今天也离 开了。”

他迈着大步走了，斯塔克赫斯特站在那儿瞪着他的背影，眼睛直冒火，大声说：“见过这么不可理喻的人吗？”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默多克先生想抓住这个大好机会，为逃离犯罪现场铺路。曾经模糊的怀疑渐渐清晰起来，也许去过贝拉米家之后，问题会更加明朗。斯塔克赫斯特恢复了平静，我们一起朝屋子走去。

贝拉米先生是个中年人，一脸火红的大胡子，情绪似乎特别激动，脸色很快变得跟胡子一样红。

“不，先生，我不想知道任何细节。我儿子——”他指向客厅角落的年轻人，那人魁梧健壮，阴沉着脸，“——跟我观点一致，麦克弗森先生追求莫德这件事有失体统。说真的，先生，‘结婚’这个字眼提都没提过，结果又是写信又是约会，还有许多我们都不赞同的做法。孩子没有母亲，作为她唯一的监护人，我们决定……”

女士本人一出现，立刻堵住了他的嘴。毫无疑问，这个女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熠熠生辉，谁能想到这样的根茎和环境竟然长出如此珍贵的花朵？我的心始终受大脑掌控，从来不为女人动心，不过看着她那张轮廓分明的完美脸庞，柔和的肤色透着丘陵区的温润清爽，我忍不住想，恐怕没有哪个年轻男人会对她无动于衷。这位女士推门而入，睁大眼睛，激动地站到斯塔克赫斯特面前。

“我听说菲茨罗伊死了，”她说，“告诉我详情，不用有什么顾虑。”

“是学校的另一位先生来告诉我们的。”父亲解释道。

“没理由把我妹妹扯进来。”年轻人愤愤地抱怨。

妹妹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我自己的事，威廉，请让我自己处理。所有证据都显示这是一桩命案，只要能帮忙抓住凶手，也算是给死去的人尽点心意。”

我同伴简短介绍了情况，她听得很认真，神情镇定，看来她不光拥有美丽的容颜，还拥有坚强的性格。莫德·贝拉米这个完美出众的女人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她似乎认出了我是谁，听完后朝我转过身。

“福尔摩斯先生，一定要抓住凶手。不管他们是谁，我都全力支持你。”说这话时，我感觉她不服气地瞥了一眼父亲和哥哥。

“谢谢，”我说，“我向来重视女人在这种事上的直觉。你刚才说‘他们’，你认为凶手不止一个？”

“我非常了解麦克弗森先生，他强壮勇敢，没有哪一个人能把他伤成那样。”

“能跟你单独聊几句吗？”

“莫德，给我听好了，不要引火烧身。”父亲气愤地大吼。

她无助地看着我：“怎么办？”

“事情很快就会传开，在这儿谈论一下并无害处，”我说，“单独聊当然更好，既然你父亲不同意，只能让他也参与进来。”接着，我提到了死者口袋中发现的字条，“死因调查肯定不会放过这张字条，你能给出任何解释吗？”

“没什么可隐瞒的，”她回答，“我们已经订婚了，没有公开只是因为菲茨罗伊的叔叔。他年纪大了，据说不久于世，如果菲茨罗伊不按叔叔的意愿结婚，很可能被剥夺继承权。再没别的原因了。”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贝拉米先生抱怨道。

“父亲啊，你们哪怕表现出一点支持，我就说了。”

“我不支持自己的女儿跟配不上的人交往。”

“正因为你对他有偏见，我们才没向你坦白。至于约会的字条——”她在衣服里摸了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回复这张的。”

上面写着：

亲爱的：

周二日落后，海滩老地方见。我只有那时能抽出身。

F. M.

“今天是周二，我本打算今晚去见他。”

我翻到字条背面看了看，说：“这不是邮局寄来的，你怎么收到的？”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跟你调查的案子真没关系。只要是有关系的问题，我一定毫无保留地回答。”

她确实说到做到，可惜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她相信未婚夫没有暗藏的仇敌，不过承认有几个男人正在热烈地追求自己。

“伊恩·默多克先生是其中一个吗？”

她涨红了脸，有些迷惑。

“有段时间我觉得是，后来他看出了我和菲茨罗伊的关系，感觉又不是了。”

这个怪人身上的嫌疑又加重了几分，必须调查他的背景，悄悄搜一下他的房间。斯塔克赫斯特也起了同样的疑心，十分乐意给我帮忙。离开避风港时，我们满怀信心，终于抓住了乱麻中的一个线头。

一周过去了，死因调查没有任何结论，案子只能暂时搁置，等待新证据出现。斯塔克赫斯特小心打探了下属的底细，粗略搜查了他的房间，毫无收获。我一个人又到案发现场彻底检查了一遍，体力、脑力全速运转，毫无结果。看过我故事的读者会发现，没有哪个案子像这样挑战我的极限。即使发挥想象力，也假设不出谜题的答案。再后来就发生了小狗事件。

最先听到消息的是我的老管家，这些人通过一种奇特的无线电报获取乡间新闻。

一天傍晚，她说：“先生，麦克弗森先生的小狗太可怜了。”

我一般不喜欢这类聊天，但她的话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麦克弗森先生的狗怎么了？”

“死了，先生，因为主人的不幸悲伤而死。”

“谁告诉你的？”

“哎呀，先生，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小狗伤心极了，一个礼拜没吃东西。今天，山墙学校的两个年轻人发现它死了——在海滩上，先生，就在主人丧命的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这几个字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脑子里隐约意识到这一点至关重要。狗生性纯良忠诚，因为主人而死并不奇怪，可是偏偏死在了“同一个地方”！这么偏僻的海滩怎么可能要了它的命？莫非它也是一场仇怨的牺牲品？难道……好了，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但已经开始在我脑中成形。几分钟后，我赶到了山墙学校。斯塔克赫斯特在书房，我请他叫来发现小狗的两个学生，萨德伯里和布朗特。

“对，就在泳池边，”其中一个说，“肯定是闻着死去主人的气味过去的。”

我在门厅垫子上看见了那只忠诚的小狗，是艾尔谷梗[3]，身体僵直，眼睛凸出，四肢扭曲，浑身都处于极其痛苦的状态。

离开山墙学校，我去了泳池。太阳落下山，水面被峭壁的黑影覆盖，像铅板闪着暗光。海滩空无一人，唯有两只海鸟在头顶盘旋尖叫。昏暗的光线下，我依稀辨认出沙地上的小狗爪印，在主人放毛巾的岩石旁边。我站在原地，沉思了许久，周围渐渐被黑暗吞噬。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你肯定明白这种梦魇般的感受，明明意识到了某个重要的东西，知道它就在那儿，可是再怎么拼命去够，永远就差那么一点点。那天晚上，独自站在死亡之地，我的感受就是这样，到最后只好转身慢慢朝家走去。

刚到小路顶头，突然灵光一现，我瞬间抓住了那个够了半天也够不着的东西。我储备了一大堆冷门知识，没有科学系统，却能非常好地满足工作需要，读者应该了解这一点，不然华生的笔墨算是白费了。我的大脑就像拥挤的贮藏室，存放着各式各样的包裹，数目太过庞大，本人很可能只有一个模糊印象。我知道里面有样东西跟这案子有关，目前还不能确定，但至少能找办法来确定。虽然怪异而不可思议，但毕竟也是一种可能性，我要去充分验证。

我的小房子有间宽敞的阁楼，塞满了各种书。一到家我就钻了进去，足足翻找了一小时，最后拿着一本深褐和银色封面的小书出来，迫不及待翻到隐约记得的那一章。是啊，确实是不着边际的假设，可是不证明出个是否来，我是不会安心的。我很晚才休息，迫切盼望着第二天的工作。

然而工作还没开始就受到了打扰。我刚咽下最后一口早茶，正要动身去海滩，苏塞克斯警局的巴德尔警探找上了门。他样子沉稳可靠，木头木脑，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我，脸上写满了苦恼。

“我知道你经验丰富，先生，”他说，“这次来当然是非官方的，最好不要宣扬出去。麦克弗森案实在叫我为难，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该不该抓人？”

“抓伊恩·默多克先生吗？”

“对，先生，想想看，真的没别人了。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很容易缩小目标范围。不是他干的，还能有谁？”

“证据呢？”

他和我之前的想法如出一辙。首先是默多克的性格，这个人身上有种古怪气质，而且从扔狗事件可以看出，脾气相当火暴。他和麦克弗森发生过争执，再加上麦克弗森对贝拉米小姐的追求，他很可能怀恨在心。警探提供的证据都是我掌握了的，另外他还补充了一点，默多克已经准备好离开此地。

“证据这么充分，万一让他跑了，我怎么交代？”这个呆板的大块头心焦如火。

“想想吧，你的指控有明显漏洞。”我说，“案发当天早上，他一直和学生们待在一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麦克弗森出现后几分钟，他才从我们身后到达现场。另外还要注意，两人差不多强壮，他一个人绝不可能让对方遭受如此重伤。最后，凶器也是个问题，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伤痕？”

“当然是某种柔韧的鞭子，不然呢？”

“你检查过伤口吗？”我问。

“看过了，医生也看过。”

“我是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的，伤口非常特殊。”

“怎么特殊了，福尔摩斯先生？”

我走到书桌旁，拿出一张放大的照片，解释说：“这是我调查此类案子的方法。”

“你办事真是细致，福尔摩斯先生。”

“不细致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好了，来看看绕右肩的这条伤痕，没看出什么不寻常吗？”

“恐怕没有。”

“同一条伤痕的轻重程度不同，这总看得出来吧。这儿有一个淤血点，那儿又有一个。下面这条伤痕也有相似的特点。说明什么？”

“不知道，你有答案？”

“也许有，也许没有，过一会儿我应该能回答。只要找到伤痕的成因，离找到罪犯就不远了。”

“我有个想法，可能很荒唐，”警探说，“如果用烧红的铁丝网打在背上，铁丝打结的地方会留下这种突出的血点。”

“非常独到的想法。说不定是九尾鞭呢？伤害力极大，鞭子上还打了小硬结。”

“太对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你说中了。”

“说不定还有完全不同的原因，巴德尔先生。不管怎样，证据不足，不能抓人。另外，死者最后说了几个字——‘狮鬃毛’。”

“会不会是伊恩[4]……”

“嗯，我也考虑过，但是第二个词跟‘默多克’一点也不像。他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我可以肯定是‘鬃毛’。”

“没有别的解释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也许有，不过我想等确认之后再公布答案。”

“那是什么时候？”

“给我一小时吧，可能还用不了。”

警探摸了摸下巴，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希望我能看透你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大概跟那些渔船有关吧。”

“不对，不对，它们太远了。”

“那就是贝拉米和大儿子？他们不太喜欢麦克弗森先生，会不会对他下毒手？”

“不对，不对，你就别套话了，我没打算透露。”我笑着说，“好了，警探先生，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请你中午再来这里找我……”

话没说完，又来了一段精彩的插曲，将案子引向了尾声。

外面的大门突然撞开，过道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默多克摇摇晃晃闯进房间，脸色苍白，头发蓬乱，衣服凌乱不堪，干瘦的手紧紧抓住家具支撑身体，喘着粗气说：“白兰地！白兰地！”说完呻吟一声，倒在了沙发上。

他不是一个人，斯塔克赫斯特跟在后面进来，没戴帽子，气喘吁吁，样子比同伴好不到哪去，也跟丢了魂似的。

“对，对，白兰地！”他叫道，“他快不行了，我只能把人带来这里，他在路上晕了两次。”

半杯纯烈酒发挥了神奇的效果。默多克用胳膊撑着坐起来，扯掉肩上的大衣，大声说：“快帮帮我，油，鸦片，吗啡！只要能止住这要命的疼痛，什么都行！”

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和警探忍不住叫出声。赤裸的肩膀上全是一道道血痕，又红又肿，纵横交错构成了奇怪的网状，跟菲茨罗伊·麦克弗森的致命伤痕一模一样。

疼痛显然非常剧烈，而且不只是局部的。伤者偶尔呼吸暂停，脸色发黑，紧接着揪住胸口，大声喘粗气，额头上汗珠直往下滴，随时都有可能丧命。他一口又一口灌下白兰地，每一口都带给他一点生机。用蘸过色拉油的药棉敷在这些奇怪的伤口上，疼痛似乎有所缓解。最后，他的脑袋重重倒在靠垫上，损耗的身体机能凭借着残存的一点点生命力慢慢修复，整个人陷入了半睡眠半昏迷的状态，至少暂时摆脱了剧痛。

问他话是不可能了，确定他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斯塔克赫斯特立刻转向我。

“天啊！”他叫道，“怎么回事，福尔摩斯？怎么回事？”

“在哪儿发现他的？”

“下面的海滩，就在麦克弗森不幸丧命的地方。这位要是跟麦克弗森一样心脏虚弱，恐怕来不了这里了。带他上来的路上，好几次都以为他不行了。山墙学校太远，只好先上你这儿来。”

“你看见当时的情形了？”

“我正走在峭壁上，听见了他的叫声。他在泳池边，摇摇晃晃像个醉汉。我跑下去，给他披上衣服，带他上来了。求求你，福尔摩斯，发挥你的全部才能，尽全力铲除这里的祸根，这样的日子实在让人无法忍受。你是享誉世界的侦探，难道也没有一点办法？”

“有，斯塔克赫斯特。跟我走！还有你，警探先生，一起去！能不能把凶手交到你手里，马上就有答案了。”

我们嘱托管家照料昏迷的伤者，三人一起来到了死亡咸水湖。卵石上有一小堆毛巾和衣服，是伤者留下的。我沿着湖边慢慢走，两个同伴依次跟在后面。大部分地方的水都很浅，不过挨着峭壁底部的空洞足有四五英尺深，一池碧水清澈迷人，像水晶一样剔透，游泳的人一般都会选择这里。峭壁底部有一排岩石，正好在泳池上方，我沿着岩石走，专注地观察脚下的深水。到了最深、最静的地方，我一眼锁定住了目标，忍不住欢叫一声。

“霞水母！”我叫道，“霞水母！快看，狮鬃毛！”

我指向那个怪东西，看上去确实像狮鬃上扯下来的一团乱毛。它趴在水下三英尺的一块暗礁上，毛茸茸的身体上下起伏，缓慢而有节奏地一张一缩，黄色茸毛间夹杂着一缕缕银丝，十分奇特。

“罪恶深重的家伙，末日到了！”我叫道，“斯塔克赫斯特，来帮忙！我们一起消灭这个凶手。”

暗礁上方正好有块大石头，我们使劲一推，石头掉到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等水面平静下来，我们看见石头落在了暗礁上，飘摆的黄膜边缘露了出来，说明凶手被压在了下面。一股浓油般的黏液从石头下涌出来，污染了周围的海水，慢慢浮上水面。

“哎呀，这可难倒我了！”警探叫道，“这是什么东西，福尔摩斯先生？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肯定不是苏塞克斯本地的。”

“不是也好，”我说，“可能是西南风吹来的。两位，跟我回去，我给你们讲讲另一个人的可怕经历，他也遭遇了同样的海洋杀手，留下了永久回忆。”

我们回到书房，默多克好多了，已经可以坐起来，不过意识还不太清醒，时不时因为阵痛而浑身颤抖。他断断续续解释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间感到一阵剧痛贯穿全身，拼了命才爬上岸。

“就是这本书，”我拿起之前找到的小书，“要不是它带来一点光明，我们可能要永远待在黑暗里了。书名《户外》，作者是著名自然观察家J. G. 伍德。他亲身接触过这种毒物，险些送命，书里做了详细记录。凶手全名‘发形霞水母’，跟眼镜蛇一样致命，而引发的疼痛要剧烈得多。我简单念一段吧：

如果游泳者看见一个蓬松的圆团，由黄褐色黏膜和纤维构成，好像一大把狮鬃毛和锡纸，一定要小心了，这是一种危险的蜇人生物——发形霞水母。

“用来描述刚刚认识的那个坏家伙，再合适不过了吧？

“他接着讲了在肯特海边游泳的亲身经历。他发现，这种生物向四周伸展无数细丝，肉眼几乎不可见，长度可达五十英尺。只要靠近致命的中心，进入到这个半径范围内，就会有生命危险。伍德距离它还有点远，但也差点丢了命。

无数细丝在皮肤上留下了浅猩红色的血痕，仔细看是一个个小血点或脓包。打个比方说吧，每个小点的感觉就像烧红的钢针扎进了神经。

“他还说，局部的疼痛只是这场酷刑中最轻微的部分。

剧痛直击胸膛，像被子弹射中一样，我倒了下去。心脏突然停止跳动，接着又狂跳六七下，仿佛要从胸口冲出来似的。

“他在奔涌的大海里碰到它，还不是平静狭小的泳池，都差点死在它手上。他说事后完全认不出自己，脸变得惨白，布满皱纹，干瘪憔悴。他一口气灌下了整瓶白兰地，这才保住性命。警探先生，就是这本书，我交给你，里面的内容一定能详细解释麦克弗森的不幸悲剧。”

“顺便也能还我清白。”默多克苦笑着说，“我不怪你，警探先生，也不怪你，福尔摩斯先生，你们的怀疑情有可原。只有遭遇了和朋友一样的悲惨命运，才能在被捕前一刻洗清嫌疑。”

“不是这样的，默多克先生，我已经查到这条路上了，如果按计划早点出门，你也许不会遭这种罪。”

“你是怎么查到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什么书都看，记忆力也有点独特，总是记住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狮鬃毛’三个字一直在脑海里转悠，我确信之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你们现在也明白了，‘狮鬃毛’确实能用来形容这种生物。麦克弗森看见它时，它肯定漂浮在水面上，只有这个词能表达他的意思，提醒我们注意杀死他的凶手。”

“我的嫌疑彻底洗清了。”默多克慢慢站起来，“我知道你调查过什么，还想再多解释几句。我爱过那位女士，这不假，但是自从她选择了我的朋友麦克弗森，我的唯一心愿就是帮她获得幸福。我退出，充当他们的信差，已经很满足了。我经常帮他们送信，因为这份信任，也因为对她的珍视，我第一时间把朋友的死讯告诉了她，如果从别人嘴里听说，肯定更突然，更残忍。先生，她不愿透露我们的关系，是怕你不理解，给我带来麻烦。抱歉，我得上床休息休息，先回山墙学校了。”

斯塔克赫斯特伸出手，说：“最近大家都紧绷着一根弦，默多克，过去的事请多多包涵，我们以后一定会更了解彼此。”他们友好地挽着手，一起走了。警探没走，一声不吭地盯着我，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

“哎呀，真有你的！”他最后叫道，“我看过你的故事，以前从没当真。太神奇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接受这样的赞扬，等于是自降标准。

“一开始我反应太慢——慢得不可饶恕。如果尸体是在水里发现的，我不可能错过这条线索。是毛巾误导了我，可怜的先生根本顾不上擦干身子，导致我误以为他从没下水，所以啊，怎么可能想到凶手是水生物呢？我就是在这里走错了路。好了，好了，警探先生，我经常冒昧地拿你们警察打趣，发形霞水母差点就替伦敦警察厅报仇了。”

[1]蓝色荣誉是英国大学授予杰出运动员的荣誉，起源于牛津和剑桥大学。

[2]刘易斯（Lewes）当时是苏塞克斯郡首府。

[3]艾尔谷梗是梗犬中体型最大的一种，是古老的梗犬和猎水獭犬的后代，拥有黑色和棕褐色相间的独特皮毛。

[4]英文中狮子（lion）和伊恩（Ian）发音相近。

戴面纱的房客

福尔摩斯先生的侦探生涯长达二十三年，其中十七年我有幸担当他的搭档，记录下了他的探案经历，由此可想而知，手头一定积累了大量素材。我写作的最大问题从来不是没什么可写，而是挑什么来写。架子上有长长一排年鉴，一个个公文箱都塞满了文件，不仅汇集了罪案资料，也囊括了维多利亚时代后期的社会和政界丑闻，可以说是研究者的宝库。说到后一种情况，许多人来信苦苦恳求，希望不要破坏他们家族的荣誉和伟大祖先的形象。这些人大可不必担心，我朋友向来处事谨慎，拥有高度的职业道德精神，我在挑选故事时也一样，绝不会辜负他人的信任。但是有一种行为我必须强烈谴责。最近有人试图盗取并销毁这些文件，我们已经知道丑行背后的主使是谁。在此我代表福尔摩斯先生声明，如若再犯，一篇关于政治家、灯塔和驯养鸬鹚的故事必将公布于众。我说的什么意思，至少有一个读者心知肚明。

我写这些故事，主要是想展示福尔摩斯神奇的直觉力和观察力，并不代表他经历的每个案子都能给他施展的机会。有时候的确需要下一番苦功才能摘得果实，有时候果实轻轻松松就掉进了怀里。而那些最没有施展机会的案子，往往又涉及最惨烈的人间悲剧，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个。人名和地名稍有改动，其余均为事实。

1896年年底，一天上午，我收到福尔摩斯匆忙发来的便条，叫我过去一趟。到了那儿看见他坐在烟雾缭绕中，对面椅子上有位慈祥的胖老太太，看样子像房东之类的人。

“这是布利克斯顿南路的梅里洛太太，”我朋友手一挥介绍道，“梅里洛太太不介意抽烟，华生，尽情过你的烟瘾吧。她有个有趣的故事要讲，很可能还有后续发展，你在场会派上用场。”

“只要能帮上忙……”

“梅里洛太太，希望你明白，去见罗德太太可以，但我要带一位见证人，你最好提前告诉她一声。”

“上帝保佑你，福尔摩斯先生，”客人说，“她太想见你了，你就是带上整个教区的人也无所谓！”

“那我们下午早点去。去之前先得弄清事实，我们重温一遍经过，帮华生医生熟悉情况。你说罗德太太在你那儿住了七年，只看过一次她的脸。”

“我的天，还不如不看的好！”梅里洛太太说。

“你说面部严重毁容。”

“唉，福尔摩斯先生，那根本不能算人脸，真的是这样。有一次她从楼上窗户往外看，送牛奶的人正巧瞄到了，吓得摔掉了奶瓶，牛奶洒了前院一地，就是有这么可怕。我也是在她没防备的时候看见了，她赶紧放下面纱，说：‘梅里洛太太，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戴着面纱了吧？’”

“你了解她的背景吗？”

“一点儿也不了解。”

“刚来时有出示什么证明吗？”

“没有，先生，但是她有现金支付，现金还不少，当即就把一个季度的房租放到桌上，也不谈条件。这年头像我这样的可怜人不可能拒绝这么好的机会。”

“有说为什么选你的房子吗？”

“我的房子离大路远，比别人的更隐蔽。另外，我只招一个房客，家里没有其他人。我想她可能试过别家，最后觉得我的房子最合适。她想要的是僻静，不在乎出多少钱。”

“你说除了那次不小心，她始终没露过脸。嗯，这事确实不寻常，非常奇特，难怪你想查个清楚。”

“我不想，福尔摩斯先生。只要能收房租，我就满足了，这么安静又不惹麻烦的房客真是难得。”

“那为什么急着来找我？”

“因为她的健康，福尔摩斯先生。她好像越来越虚弱了，心里压着什么可怕的事，甚至大叫：‘杀人了！杀人了！’我还听见她喊：‘你这个畜生！魔鬼！’这是夜里发生的事，喊声响彻整个屋子，吓得我直发抖。于是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说：‘罗德太太，要是有什么烦心事，可以找牧师，也可以找警察，他们肯定能帮上忙。’‘天啊，不能告诉警察！’她说，‘牧师也无法改变过去的事。不过，临死前能找个人说出真相，我也就安心了。’‘好吧，’我说，‘既然不想找正规警察，我们倒是看过一个侦探的故事。’——抱歉这么提到你，福尔摩斯先生。没想到她立刻接受了，说：‘这个人正合适，之前怎么没想到呢。请他过来，梅里洛太太，如果他不肯，就告诉他我是罗德马戏团团长的妻子，说完这个再提一下阿巴斯·帕瓦。他真要是我想象中那种人，一定会来的。’瞧，这是她写的，阿巴斯·帕瓦。”

“她的想象很准确。”福尔摩斯说，“好了，梅里洛太太，我想跟华生医生聊一会儿，可能要到午饭时间。我们三点左右到布利克斯顿，你在家等着。”

客人像企鹅一样摇摆着出去了——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梅里洛太太的步态。福尔摩斯一头扎进墙角的一堆剪贴簿里，一时间只听见翻阅纸张的唰唰声。几分钟后，他查到了想要的资料，满意地哼了一声，激动得顾不上起身，盘腿坐在地上，像一尊奇怪的佛像，身旁堆着大本大本的剪贴簿，腿上还摊开了一本。

“我为这案子伤过脑筋，华生，页边笔记可以作证。坦白说，我没查出什么名堂，但我确信验尸官的结论是错的。你不记得阿巴斯·帕瓦惨案了？”

“一点印象也没有，福尔摩斯。”

“你当时还跟我住一起啊，当然了，我自己的印象也不太深，既没线索可查，也没人委托我查。想看看这些报道吗？”

“要不你说一下要点吧？”

“这个好办，也许说着说着你就回想起来了。罗德是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他的马戏团曾经风靡一时，是伍姆韦尔、桑格马戏团的竞争对手。不过有证据显示，惨案发生那段时期，他染上了酒瘾，本人和马戏团都开始走下坡路。案发当晚，马戏团的大篷车停在伯克郡的小村子阿巴斯·帕瓦过夜。他们打算走公路去温布尔登，在那个村子只扎营不演出，因为地方太小，不值得表演。

“马戏团里有一头非常威猛的北非狮，名叫撒哈拉之王，由罗德和妻子在狮笼里进行表演。你看，这里有张演出照片，可以注意到，罗德长得像肥猪，他妻子却相当迷人。死因调查报告称，事发之前狮子就出现了危险征兆，可是往往越熟悉就越容易大意，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罗德和妻子每晚负责给狮子喂食，有时一个人去，有时两人一起，但从不让别人代劳。他们觉得只要亲自去喂食，狮子就会把他们当作恩人，不会伤害他们。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两人一起去的，随后发生了惨剧，具体细节至今仍不清楚。

“大约午夜时分，突然传来狮吼和女人的尖叫声，整个营地的人都被惊醒。马夫和雇工们拿着提灯冲出帐篷，灯光照出了可怕的一幕。罗德趴在地上，后脑勺凹陷进去，头皮上有深深的爪印。他距离狮笼十码左右，笼子门敞开着，罗德太太仰面躺在门外，狮子蹲在旁边，冲她狂吼。她的脸被撕咬得血肉模糊，谁也没想到还有生还的可能。大力士莱昂纳多和小丑格里格斯带头，和马戏团的几个人一起用长竿赶开狮子。它跳回笼子，他们立刻锁上了门。

“狮子是怎么出来的始终是个谜。有人猜测，夫妻俩准备进笼子，刚打开门，狮子便朝他们扑过来。证词没什么特别，只有一点值得注意，女士被抬回篷车的途中痛苦不堪，失去了意识，不停尖叫：‘懦夫！懦夫！’直到半年后她才能作证，不过，死因调查还是按时进行的，毫无疑问被裁定为意外死亡。”

“不是意外还能是什么？”我问。

“你可以这么说，但埃德蒙兹觉得有一两个疑点。他是伯克郡警局的警察，非常聪明的年轻人！后来被派到阿拉哈巴德[1]。他来跟我聊过这个案子，抽了一两斗烟，这才引起我的关注。”

“是个黄头发年轻人，身材很瘦？”

“没错，我就知道你很快能想起来。”

“他有什么疑点？”

“其实我们两个都觉得有疑点，事情的经过实在很难还原。从狮子的角度看吧，它出了笼子，接下来做了什么？先往前飞奔了六七步，到了罗德跟前。爪印留在罗德的后脑勺上，说明他转身想跑，但还是被扑倒了。然后呢，狮子没有继续往前逃走，反而又回到笼子旁边，到了女士跟前，扑倒她，撕咬她的脸。此外，女士神志不清的尖叫似乎是在指责丈夫不救她。可是那个倒霉的家伙怎么可能救她呢？是不是很难还原？”

“确实。”

“另外还有一点，现在细想又记起来了。有证词称，狮吼和女人尖叫的同时，还听到一个男人惊恐的叫声。”

“当然是罗德本人。”

“啊，头骨都凹成那样了，你还指望他能叫出声。至少有两个证人都说男人和女人的叫声是同步的。”

“那时候恐怕整个营地的人都在惊叫吧。至于其他疑点，我倒有个解释。”

“洗耳恭听。”

“狮子出来时，两人都在距离笼子十码远的地方。丈夫立刻转身逃命，结果被扑倒。妻子想了个办法，决定钻进笼子里，关上笼子门，那里是唯一的藏身地。她跑了过去，刚到门口，狮子冲过来扑倒了她。她气丈夫转身逃跑，激怒了狮子，如果两人一起抵抗，说不定能吓退它，所以才会大喊‘懦夫’。”

“精彩，华生！只有一个漏洞。”

“什么，福尔摩斯？”

“他们都离笼子十码远，狮子是怎么放出来的呢？”

“有没有可能是仇人干的？”

“狮子总是在笼子里跟他们玩耍、表演，为什么突然如此凶残地攻击他们？”

“也许是仇人事先激怒了它。”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半天没作声。

“嗯，华生，有一点可以支撑你的解释。罗德确实有不少仇人，埃德蒙兹告诉我，他一喝醉就大发酒疯，见人就打骂，完全是个大恶霸。客人说罗德太太夜里叫喊‘魔鬼’，估计是梦见了那位亲爱的死者。好了，还没掌握事实，再怎么推测都是白费。餐柜上有山鹑冷盘，华生，还有一瓶蒙哈榭[2]，发挥能量前得先好好补充一下才行。”

我们坐马车来到梅里洛太太家，那是座简陋而僻静的住宅，胖老太太等在门口，把大门堵了个严实。很显然，她最担心的问题是失去一位宝贵的房客，带我们上楼之前，恳请我们不要乱说话、乱行事，以免造成她不想看到的结果。我们再三保证，然后由她领着，爬上铺着旧地毯的直楼梯，进入了神秘房客的房间。

房间封闭，通风不好，有股子霉味，这也难怪，毕竟住户几乎从不出门。她以前把动物关在笼子里，也许是命运捉弄，如今自己也成了笼子里的动物。女士坐在阴暗角落的破扶手椅上，多年缺乏运动，身材走了形，但仍不失丰满韵味，想必当初一定是风姿绰约。厚厚的黑面纱盖住了脸，长度正好到上嘴唇，露出了完美的嘴巴和圆润的下巴，我完全相信她曾是个绝色美人。她的声音也非常温柔动听。

“你应该熟悉我的名字，福尔摩斯先生，”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没错，夫人，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对这案子感兴趣？”

“我康复以后，接受过郡警埃德蒙兹先生的盘问，是他告诉我的。我当时对他撒了谎，也许说实话更明智一些。”

“通常都是说实话更明智。为什么对他撒谎呢？”

“因为关系到另一个人的命运。我知道他不值得我这么做，但又实在不忍心置他于死地。我们曾经那么亲密——那么亲密！”

“现在可以毫无顾忌了？”

“对，先生，我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为什么不找警方坦白？”

“因为还要考虑到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警方一旦参与，事情就会变成公开的丑闻，我受不了。我活不了多久了，只想安安静静地死去，但还是希望有个明辨是非的人能听听我可怕的经历，至少死了以后，真相还能留下。”

“你抬举我了，夫人。我也是个有责任感的人，也许听你说完后会觉得有义务报警，这一点我不能保证。”

“明白，福尔摩斯先生。我关注你的故事多年，非常了解你的人品和方法。阅读是命运留给我的唯一乐趣，外界的大小事件我很少错过。不管你怎么处理这场悲剧，我都要试着说出来，以求心安。”

“我和朋友愿闻其详。”

女士站起身，从抽屉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显然是个职业杂技演员，体格健美，粗壮的胳膊在隆起的胸肌前交叉，浓密的八字胡下露出一丝笑容，透着爱情征服者的得意。

“这是莱昂纳多。”她说。

“莱昂纳多？作证的大力士？”

“正是他。还有这个，是我丈夫。”

这张脸丑陋至极，像人形猪，更准确地说，像人形野猪，粗蛮而可怕。看着恶心的嘴巴，可以想象出愤怒时唾沫横飞的丑态；看着恶毒的小眼睛，可以想象出扫视周遭时的恶意眼神。流氓，恶霸，禽兽，全都写在了这张吊着肥下巴的脸上。

“先生们，这两张照片能帮你们了解我的经历。我是个可怜的马戏团女孩，在锯末[3]上长大，不到十岁就开始跳圈。成年后，这个人爱上了我——如果他那种淫欲也能算爱的话——最后我不幸成了他的妻子。从那天起，我就生活在地狱中，他是折磨我的恶魔，马戏团没人不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他抛下我出去拈花惹草，我只要抱怨一声，就被他绑起来用马鞭抽。所有人都同情我、憎恨他，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怕他怕得要死。他性情凶残，喝醉酒更是残忍无度，一次又一次被指控侵犯他人、虐待动物，但他有的是钱，根本不在乎那些罚款。好演员都离开了，马戏团开始走下坡路，就靠我和莱昂纳多撑场子，还有小丑吉米·格里格斯。可怜的小家伙，没什么开心事，却还要尽力逗别人开心。

“后来莱昂纳多跟我走得越来越近。你们也看见了他的样子，我现在知道他是空有一副好皮囊，里面裹着不中用的灵魂，不过比起我丈夫来，他简直是天使加百利。他同情我、帮助我，我们的亲近最终发展成了爱情——浓郁炽烈的爱情，我曾梦想得到却又从不敢奢望的爱情。我丈夫起了疑心，他是个恶霸，也是个胆小鬼，唯一惧怕的人就是莱昂纳多，但他有自己的报复方式，那就是变本加厉地折磨我。有天晚上，莱昂纳多听到我惨叫，冲到篷车门口，当时差点闹出人命。不久后，我和情人意识到出人命是在所难免的，我丈夫不该活着，我们打算送他去死。

“莱昂纳多脑子聪明，点子多，杀人的办法是他想出来的。我这么说不是想推卸责任，我自己也主动参与了每一步，但我的脑子绝对想不出这种办法。我们做了一根棒子——莱昂纳多做的，他在铅头装了五根长钢钉，钉尖朝外，像张开的狮爪。计划是先用棒子打死我丈夫，再放出狮子，留下狮子杀人的证据。

“当晚夜色漆黑，我和丈夫拎着装生肉的锌桶，像平常一样去喂狮子。莱昂纳多躲在大篷车的拐角，我们去狮子笼要经过那儿。他动作太慢，我们走过了他还没出手。他轻手轻脚跟在我们后面，我听见棒子砸在了丈夫的脑袋上，这声响让我高兴得心跳加速。我赶紧跑向前，拉开了狮子笼的门闩。

“就在这时，可怕的事发生了。你们可能听说过，这类猛兽对人血非常敏感，很容易受到刺激。狮子靠着奇异的本能，立刻发现有人被杀了。我刚拉开门闩，它瞬间跳了出来，扑到我身上。莱昂纳多可以救我，只要冲上来，用棒子打狮子，肯定能吓退它。可是这个男人失去了胆量，我听见他惊恐地大叫，看见他转身逃走。同一时间，狮子的牙齿刺进了我的脸，臭烘烘的热气令人窒息，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我拼命用手掌推开那张冒着热气、沾满鲜血的大嘴，尖叫呼救。我感觉到营地上有了动静，模糊记得一群人把我从狮爪下拉出来，莱昂纳多和格里格斯也在其中。这是我最后的记忆，福尔摩斯先生，接下来几个月我都昏迷不醒。

“清醒后，看到镜中的自己，我在心里咒骂起那头狮子——啊，真是狠狠咒骂了一通！——不是因为它夺去了我的美貌，而是因为它没有夺去我的生命。福尔摩斯先生，我只有一个愿望，而且有足够的钱来实现它。我要把自己蒙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这张可怜的脸；还要找个住处，不让认识的人找到我。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也正是这么做的。一头不幸受伤的野兽爬进洞里等死——这就是尤金妮亚·罗德的结局。”

听完这个悲惨女人的故事，我们默默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伸出长胳膊，拍了拍女士的手，我很少见他表露出如此深切的同情。

“可怜人！”他说，“可怜人！命运的安排实在难以理解，如果来世还得不到补偿，那现世只是一个残酷的笑话。这个莱昂纳多后来怎么样了？”

“我再没见过他，也没收到他的消息。也许我不该这么恨他，爱一个狮子咬剩下的废物，还不如爱那些跟着马戏团四处表演的畸形儿。女人的爱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我困在野兽的爪子下，他跑了，我最困难的时候，他抛弃了我，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忍心把他送上绞架。我并不是害怕对自己不利，我的生活都成这样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是帮莱昂纳多免遭一死。”

“你刚才说他死了？”

“他上个月在马盖特附近游泳淹死了，我在报上看到了死讯。”

“那根五爪棒是整个案子中最独特的设计，他最后怎么处理的？”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营地旁边有个白垩矿坑，坑底是个绿色深水池，也许池子深处……”

“好了，好了，这些不重要了，案子已经结了。”

“是啊，”女士说，“案子已经结了。”

我们起身准备离开，福尔摩斯听出女士的声音不大对劲，迅速朝她转过身。

“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他说，“别想着对它动手。”

“难道还能对别人有什么用处？”

“谁知道呢？在这个浮躁世界，有人能坚忍地承受痛苦，本身就是最难能可贵的榜样。”

女士的回应让人害怕。她揭开面纱，走到了亮处。

“你能承受得了吗？”她说。

太恐怖了。骨架还在，脸却没有了，那副模样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两只棕色眼睛漂亮有神，从可怕的残骸中忧伤地望出来，越发显得惊悚。福尔摩斯抬起手，既有同情，又有愤懑。我们一起走出了房间。

两天后，我去到朋友那儿，他满意地指向壁炉台上的一个小蓝瓶。我拿起瓶子，上面有个红色毒药标签，打开后飘出一股杏仁香气。

“氢氰酸？”

“没错。邮寄来的，有附言：‘我把诱惑物寄给你。我会听从你的建议。’华生，是位勇敢的女士寄来的，我想我们能猜出她的名字。”

[1]阿拉哈巴德（Allahabad）是印度北方城市。

[2]蒙哈榭（Montrachet）是法国特级葡萄园，以生产蒙哈榭白葡萄酒闻名。

[3]马戏表演的舞台铺有锯末。

肖斯科姆老别墅

福尔摩斯猫着腰在低倍显微镜前坐了半天，直起身，扭过头得意地看着我。

“是胶水，华生，”他说，“百分百是胶水。你也来看看这些零散的物体！”

我弯腰对着目镜，调好焦距。

“那些线状物是呢大衣的细毛，不规则灰色块状物是灰尘，左边是皮屑，中间一团一团棕色的东西肯定是胶水。”

“好吧，”我笑着说，“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有什么用吗？”

“这是非常确凿的证据，”他回答，“你可能记得，在圣潘克拉斯一案中，警察尸体旁发现了一顶帽子。被告不承认帽子是他的，但他是个做画框的，常年跟胶水打交道。”

“是你的案子吗？”

“不是，警察厅的朋友梅里韦尔要我帮个忙。之前抓了个造假币的，我从他的袖口缝观察到了锌和铜的锉屑，从那以后他们也意识到显微镜的重要性。”他不耐烦地看了看表，“有个新客户要来，他迟到了。对了，华生，你了解赛马吗？”

“应该了解，毕竟差不多一半的伤员抚恤金都砸在了 上面。”

“那好，你来当我的‘赛马指南’。罗伯特·诺伯顿爵士知道吗？有没有什么印象？”

“啊，有的，他住在肖斯科姆老别墅，我在那一带住过一个夏天，比较熟悉。诺伯顿有一次差点跟你的专长挂上钩。”

“为什么？”

“他在纽马基特[1]荒野用马鞭抽打萨姆·布鲁尔，差点闹出人命，对方是柯曾街有名的放债人。”

“哦，听起来有点儿意思！他经常这么出格吗？”

“他素有‘危险人物’的称号，大概是英国最玩命的骑手，几年前得了全国越野障碍赛马的亚军。他就是那种生错时代的人，完全是摄政时期的花花公子——拳击，运动，赌马，风流成性，大家都说他债台高筑，一辈子都还不清。”

“好极了，华生！非常形象的简介，就像认识了本人一样。好了，能说说肖斯科姆老别墅的情况吗？”

“我只知道在肖斯科姆园林中央，著名的肖斯科姆种马场和驯马场也在那儿。”

“总驯马师是约翰·梅森。”福尔摩斯说，“不必这么惊讶，华生，我手上这封信就是他寄来的。还是接着说肖斯科姆吧，我感觉挖到了一条富矿脉。”

“那里还有肖斯科姆长耳狗，”我说，“英国最高档的品种，每次狗展都少不了它们。老别墅的女主人特别喜欢这种狗。”

“你说的是罗伯特·诺伯顿爵士的妻子吧？”

“罗伯特爵士没结过婚——考虑到他的前景，不结婚倒是好事。他跟姐姐比阿特丽斯·福尔德夫人住一起，她丈夫已经去世了。”

“你的意思是姐姐跟着他住？”

“不，不，那地方是她丈夫詹姆斯爵士的，诺伯顿没有任何产权。姐姐也只享有终身权益，去世后一切都要归到丈夫弟弟的名下。她现在每年还能收些地租。”

“估计地租都被弟弟罗伯特败光了吧？”

“差不多，他不是省油的灯，肯定给姐姐制造了不少麻烦，不过听说姐姐非常疼爱他。肖斯科姆出了什么事吗？”

“啊，我也想知道。来了，应该是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门开了，门童领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胡子刮得干净，表情坚定严肃，是管教马匹或者男孩的人才有的表情。约翰·梅森先生手下确实有不少马匹和男孩，看样子十分胜任这份工作。他沉着冷静地鞠了一躬，坐到福尔摩斯指给他的椅子上。

“收到我的信了，福尔摩斯先生？”

“是的，可是信上什么也没说。”

“事情太敏感，细节不适合写到纸上，而且也太复杂，还是面对面说比较好。”

“好吧，请随意。”

“首先一点，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雇主罗伯特爵士疯了。”

福尔摩斯扬起眉毛，说：“这里可是贝克街，不是哈利街。为什么这么认为？”

“这个嘛，先生，一个人干出一两件怪事倒可以理解，如果干的每件事都很奇怪，你就不得不产生怀疑了。我看是肖斯科姆王子和德比马赛弄得他精神失常。”

“肖斯科姆王子是你驯的马？”

“英国最好的马，福尔摩斯先生，我最清楚不过了。好了，我知道两位都是正人君子，这里说的事绝不会传出去，我就坦白说吧。这次德比马赛，罗伯特爵士必须赢。他背了一身债，这是最后一次翻身机会，能筹集和借到的所有钱都押在了这匹马身上。赔率相当高！他刚押的时候接近一赔一百，现在是一赔四十。”

“既然是好马，赔率怎么会这么高？”

“外界并不知道它有多好。罗伯特爵士想了聪明的办法对付马探子，总是带王子的同种兄弟出去试骑。两匹马看上去没区别，但跑个一弗隆，起码有两个马身的差距。他一门心思只想着马和比赛，整个人生都押在了上面。犹太债主们都被他推拖到马赛之后，王子一旦失利，他也就完蛋了。”

“真是亡命一赌啊，那也不至于认为他疯了吧？”

“别的不说，光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我怀疑他晚上根本不睡觉，没日没夜守在马房，眼神变得焦灼，精神几乎要崩溃。还有，他对比阿特丽斯夫人的态度也大不一样！”

“啊？怎么不一样？”

“两人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拥有同样的兴趣，她也像他一样喜欢马。每天固定时间，她都会坐马车去马房看它们，尤其对王子宠爱有加。石子路上只要响起车轮声，王子就会竖起耳朵听。每天早上它都会跑到马车旁，吃一块夫人给的糖。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为什么？”

“唉，她似乎对马完全失去了兴趣，过去一周天天经过马房，连声起码的招呼都不打！”

“你觉得他们吵架了？”

“肯定吵得特别凶，彼此都怀恨在心，不然他怎么会把她的宠物狗送走？她可是把那只长耳狗当孩子一样宠爱啊。几天前，他把狗送给了青龙旅馆的老板老巴恩斯，在三英里外的克伦多尔。”

“确实有些奇怪。”

“夫人心脏不好，又有水肿，当然不可能跟着他四处走动，不过他每晚都到夫人房间陪她两小时。他只有这一个难得的好朋友，尽点心也是应该的。现在这一切也结束了。他再也不接近她，伤透了她的心。夫人心情郁闷，染上了酒瘾，喝酒就跟喝水似的，福尔摩斯先生。”

“关系疏远之前她喝酒吗？”

“偶尔喝一杯，可现在经常是一个晚上喝掉一整瓶，管家斯蒂芬斯告诉我的。一切都变了，福尔摩斯先生，似乎有种不祥的感觉。还有，主人深更半夜跑去老教堂的地窖做什么？跟他在那儿见面的人又是谁？”

福尔摩斯搓着手，说：“继续，梅森先生，故事越来越有趣了。”

“是管家看见他去的，夜里十二点，当时下着大雨。于是第二天晚上，我去了老别墅，果然，主人又出门了。我和斯蒂芬斯跟在后面，紧张得不得了，万一让他发现，那可就惨了。他这人生起气来极其可怕，拳头不长眼，不管谁都打。我们不敢跟太近，但能清楚看见他。他去了那个闹鬼的地窖，有个男人在那儿等着。”

“这个闹鬼的地窖是什么样的地方？”

“哦，先生，是园林里一个废弃的小教堂，非常老，没人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教堂下有个地窖，是我们那儿的不祥之地。白天又黑又潮，人迹罕至，到了晚上，郡里更是没几个人敢靠近。我们的主人不怕，他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可是，大晚上跑去那里做什么呢？”

“等等！”福尔摩斯说，“你说那里还有个人，肯定是你手下的马夫或者老别墅的人！你只用看清是谁，事后再问问不就行了？”

“我不认识那个人。”

“你怎么能确定？”

“我看见他了，福尔摩斯先生，就在那天晚上。我和斯蒂芬斯像两只兔子一样躲在树丛里，罗伯特爵士转身从旁边经过，当晚月光有点亮，我们吓得直哆嗦。接着听见另一个人在后面走动，他我们是不怕的。等罗伯特爵士一走远，我们立刻站起身，假装在月光下散步，不经意地走到他跟前。我说：‘嘿，老兄！你是谁？’他肯定没听见我们的脚步声，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跟撞见鬼似的，大叫一声，在黑暗中飞跑起来。那叫一个快！我真是服了。不到一分钟，没了人影，没了动静，至于他是谁、做什么的，我们一无所知。”

“月光下至少看清样子了吧？”

“是的，清清楚楚看见一张发黄的脸，应该是个下等人。罗伯特爵士怎么会跟他搅在一起？”

福尔摩斯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问道：“谁跟比阿特丽斯夫人做伴？”

“有个女佣卡丽·埃文斯，跟着夫人五年了。”

“想必非常忠诚吧？”

梅森先生不自在地摇晃身子，半天才回答：“确实忠诚，不过，对谁忠诚就不好说了。”

“啊！”福尔摩斯说。

“我不想说三道四。”

“可以理解，梅森先生，答案再明显不过了。听了华生医生对罗伯特爵士的描述，我就知道没有女人能抵挡住他的诱惑。姐弟俩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吵架？”

“不好说，流言已经传了很长时间了。”

“也许她以前并没有眼见为实。假设她突然发现了，想辞退女佣，弟弟却不同意。这个虚弱的女人心脏不好，又不能四处走动，没办法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讨厌的女佣仍然待在身边，夫人拒绝说话，心情郁闷，只能借酒消愁。罗伯特爵士一气之下把她的爱犬送走了。这些不都说得通吗？”

“嗯，也许吧，到此为止还算说得通。”

“没错！到此为止而已，怎么跟夜访老地窖联系起来呢？这一点说不通。”

“是的，先生，另外还有一点我也想不明白。罗伯特爵士为什么要挖死尸？”

福尔摩斯猛地坐直身子。

“我们昨天才发现的——在我给你写信之后。罗伯特爵士昨天来了伦敦，我和斯蒂芬斯趁机去了地窖。里面没什么异样，先生，只是角落里有一小堆人骨。”

“你们应该报警了吧？”

客人冷笑了一下。

“先生，他们才不会感兴趣呢，就是一个骷髅头和几根骸骨，说不定有上千年的历史。不过以前没有那堆东西，我和斯蒂芬斯都绝对确定。那个角落以前一直是空的，有人把东西堆在那儿，上面还盖上了一块板子。”

“你们最后怎么处理的？”

“原封不动留在那儿了。”

“明智之举。你说罗伯特爵士昨天出门了，回去了吗？”

“估计今天回去。”

“罗伯特爵士什么时候把姐姐的狗送人的？”

“到今天刚好一周。那天早上，狗在老井房外嚎叫不止，罗伯特爵士火气正大，一把把它抓起来，我还以为他要宰了它。他把狗交到骑师桑迪·贝恩手上，叫他送给青龙旅馆的老巴恩斯，看样子再也不想见到它。”

福尔摩斯点燃那支时间最久、烟味最重的烟斗，默不作声想了一会儿。

“梅森先生，”他终于说道，“我还是不清楚你来找我做什么，能明确一点吗？”

“也许这个能说明问题，福尔摩斯先生。”客人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露出了一块烧焦的骨头。

福尔摩斯饶有兴趣地检查了一番。

“哪儿弄的？”

“比阿特丽斯夫人的房间正下方是地下室，里面有个中央供暖锅炉，很久没用过了，罗伯特爵士抱怨天气冷，最近又烧起来，由我手下的马夫哈维负责。今天早上，他带着这个来找我，说是清理炉灰的时候发现的，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有同感，”福尔摩斯说，“华生，你看呢？”

骨头烧成了黑炭，但从解剖学角度看还是很明显的。

“是人体股骨上髁。”我说。

“没错！”福尔摩斯变得一脸严肃，“马夫什么时候烧锅炉？”

“每天傍晚去烧，烧好就走。”

“也就是说，晚上谁都能去那里？”

“是的，先生。”

“能从屋外直接进去吗？”

“有一扇门朝外，还有一扇连着楼梯，通向上面的走廊，比阿特丽斯夫人的房间就在走廊上。”

“这是一潭深水啊，梅森先生，又深又脏。你说罗伯特爵士昨晚不在家？”

“是的。”

“这么说，烧骨头的人肯定不是他。”

“对。”

“你刚才说的旅馆叫什么名字？”

“青龙。”

“伯克郡那一带有钓鱼的好地方吗？”

诚实的驯马师掩饰不住内心的想法，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生活够麻烦了，又碰上一个疯子。

“这个嘛，先生，我听说水磨渠里有鳟鱼，霍尔湖有狗鱼。”

“好极了，我和华生都是钓坛高手，对吧，华生？我们今晚到青龙旅馆，你可以往那里写信。见面当然不行，梅森先生，写信还是可以的。我想见你，肯定能找到你。等调查有了进展，我再给你更成熟的看法。”

就这样，那个明朗的五月傍晚，我和福尔摩斯坐上了空荡荡的一等车厢，去往随叫随停的小站肖斯科姆，头顶的行李架上塞满了渔竿、渔线和渔筐。到站后，又坐了一小段马车，到了那家老式旅馆。老板乔塞亚·巴恩斯爱好运动，热心地为我们的剿鱼行动献计献策。

“霍尔湖怎么样？能钓到狗鱼吗？”福尔摩斯问。

老板脸色一沉。

“那儿可不能去，先生，说不定没钓到鱼，你先掉湖里了。”

“为什么？”

“因为罗伯特爵士。他特别讨厌马探子，你们两个陌生人靠近他的驯马场，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罗伯特爵士的戒备心就是这么强。”

“听说他有匹马要参加德比马赛。”

“是的，一匹好马。大家的钱都押在它身上了，罗伯特爵士也一样。慢着——”他怀疑地看着我们，“——你们该不是马探子吧？”

“当然不是，只是两个疲倦的伦敦人而已，急需呼吸伯克郡的新鲜空气。”

“啊，那算来对地方了，这里有的是新鲜空气。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罗伯特爵士是那种用拳头讲道理的人，别靠近园林。”

“放心，巴恩斯先生！我们会小心的。对了，门厅里叫唤的长耳狗真漂亮。”

“那是当然，纯正的肖斯科姆血统，全英国都找不到更好的。”

“我也喜欢狗，”福尔摩斯说，“冒昧问一句，买这种名狗花了不少钱吧？”

“我可买不起，先生，这只是罗伯特爵士送的，所以才拿绳子拴着，不然一溜烟就跑回老别墅了。”

老板走后，福尔摩斯说：“我们手里抓了几张牌，华生，不太好打，但一两天内肯定能有眉目。对了，听说罗伯特爵士还在伦敦，我们今晚可以去圣地走一遭，不必担心挨拳头，有一两点我想再确认一下。”

“有结论了，福尔摩斯？”

“只有一个，华生，大约一周前发生了某件事，彻底改变了肖斯科姆一家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事呢？只能从它造成的影响判断。影响可以说复杂又离奇，但肯定能帮到我们。只有平淡无奇的案子才看不到希望。

“我们来研究一下线索。姐姐体弱多病，弟弟不再探望至亲的人，还把她的爱犬送走了。狗，华生！没看出什么吗？”

“只看出弟弟的恶毒。”

“嗯，可能吧，不过还有另一种解读。先继续回顾案情，从吵架之后看起，如果真有吵架这回事的话。夫人闭门不出，改变了习惯，除了跟女佣一起坐车出门，基本不露面，也不在马房停车，不去看最喜欢的马匹，显然还染上了酒瘾。案情就是这些，对吧？”

“还有地窖的事。”

“那是另一条线索，一共两条，请你不要搞混了。线索A跟比阿特丽斯夫人有关，有种不祥的味道，不是吗？”

“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好吧，来看线索B，跟罗伯特爵士有关。他一心想赢德比马赛；犹太人掌握着他的命运，随时能叫他破产，占有他的马场；他本性就是个胆大妄为的人；姐姐给他钱花，姐姐的女佣对他死心塌地。这些都是事实，对吧？”

“地窖呢？”

“啊，对，地窖！华生，推理需要，我们不妨假设——纯属不恰当的假设——罗伯特爵士杀了姐姐。”

“天啊，福尔摩斯，太离谱了。”

“不是没可能，华生。罗伯特爵士出身高贵，可是老鹰里面出乌鸦的事也是常有的。我们暂且根据这个假设推理。只有肖斯科姆王子的计谋得逞，他才能弄到钱，弄到钱才能逃往国外，所以现在只能守在原地。这一来就必须处理掉死者的尸体，并且找个替代品来假扮她，有女佣帮忙，这些并不难办到。地窖人迹罕至，他把女尸运到那里，趁夜里偷偷扔进锅炉销毁，留下了我们看到的证物。华生，你觉得如何？”

“那么惨无人道的假设都有可能，恐怕没什么不可能了。”

“为了一探究竟，明天可以做个小实验，华生。在此之前，我们得扮演好角色，不如邀请老板一起喝杯他自家的酒，畅聊一下鳗鱼、鲦鱼什么的，这样才能迅速套上近乎，说不定能获取一些有用的小道消息。”

第二天早上，福尔摩斯发现我们忘带假饵亮片，正好用不着钓鱼了。十一点左右，我们出门散步。他征得同意，带上了黑色长耳狗。

我们来到园林大门前，两个高高的门扇上方立着象征家族的狮身鹰首兽。“就是这儿。”他说，“听巴恩斯先生说，大约中午时分，老夫人会坐马车出来。大门打开时车肯定会减速，华生，等车穿过大门，加速之前，请你叫住车夫，随便问个问题。不用在意我，我站在这片冬青丛后，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们没等太久，不出一刻钟便看见长长的林荫道上驶来一辆黄色敞篷四轮大马车，两匹漂亮的灰色马套在车辕里，迈着高步前进。福尔摩斯带狗躲到树丛后，我摇晃着手杖，若无其事站在路上。看门人跑出来打开了大门。

马车慢下来，我能清楚看见车上的人。左边坐着一个深肤色的年轻女人，亚麻色头发，眼神傲慢。她右边是个驼背老人，脸和肩用围巾裹得严实，可见身体不太好。马跑上了大路，我威严地举起手，车夫拉住马，我问他罗伯特爵士在不在肖斯科姆老别墅。

这时，福尔摩斯走了出来，放开长耳狗。狗欢快地叫了一声，冲向马车，跳上踏板。可是一瞬间，热情的问候变成了狂暴的怒火，它朝着上方的黑裙子咬去。

“快走！快！”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车夫挥鞭赶马，留下我们站在大路上。

“好了，华生，实验结束。”福尔摩斯把绳子拴到愤怒的长耳狗的脖子上，“它以为是主人，结果发现是个陌生人。狗是不会出错的。”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我叫道。

“没错！我们又抓到一张牌，华生，不过仍需谨慎。”

我朋友接下来没有别的安排，我们带着渔具到了水磨渠，真的钓起鱼来，于是晚饭多了一道鳟鱼。刚吃完饭，福尔摩斯又来了精神，我们再次沿着上午那条路，来到园林大门口。一个高个黑影在那里等我们，是在伦敦认识的朋友驯马师约翰·梅森先生。

“两位晚上好，”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收到你的便条了。罗伯特爵士还没回来，我听说今晚到家。”

“地窖离老别墅有多远？”福尔摩斯问。

“足有四分之一英里。”

“那他回不回来都无所谓。”

“我可不行，福尔摩斯先生，他一回来就要见我，询问肖斯科姆王子的近况。”

“明白了！那我们只能独自行动了，梅森先生，你把我们带过去就可以走了。”

当晚没有月亮，四下一片漆黑。梅森带我们穿过草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团黑东西，是老教堂。我们进入一个豁口，那里曾是门廊，向导在一堆堆碎砖石间跌跌撞撞，终于摸索到角落，有条陡峭的楼梯通向下面的地窖。他划了根火柴，照亮了这个阴森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凄凉而难闻的味道，墙壁是粗凿的石块砌成，老得快要坍塌，穹形拱顶隐没在上方的黑暗中，一个个铅棺材、石棺材靠着一边的墙壁摞起来，一直堆到了拱顶。福尔摩斯点亮了提灯，一束细小耀眼的黄光柱扫过这幅凄惨的景象，照在棺材铭牌上直反光。许多铭牌都装饰有狮身鹰首兽和冠冕图案，就算是去见死神，也要带着古老家族的荣耀。

“你说有骨头，梅森先生，走之前能指给我们看看吗？”

“在这个角落。”驯马师大步走到对面，提灯跟着照过去，他站在那儿愣了神。“不见了。”他说。

“如我所料，”福尔摩斯轻轻笑着说，“已经烧毁了，说不定现在还能在锅炉里找到骨灰。”

“烧一个死了千年的人，究竟为什么啊？”约翰·梅森问。

“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查清这个问题，”福尔摩斯说，“可能需要花点时间，就不耽误你了，明早之前应该会有答案。”

约翰·梅森走后，福尔摩斯开始仔细检查每个棺材。年代从古到今，中央一具非常古老，好像是撒克逊时代的；接着一长排是诺曼时期的，名字不是雨果就是奥多；最后还有18世纪的威廉爵士和丹尼斯·福尔德爵士。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福尔摩斯走到地窖入口前，那里立着一具铅棺材。我听见他低声欢呼，紧接着迅速果断地行动起来，一看就知道发现了目标。他拿着放大镜，急切地检查厚重的棺盖边缘，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开箱用的短撬棍，塞进缝隙。整个棺盖似乎只用了两个夹钉固定，一下子就被撬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棺盖还没完全打开，我们还没看清里面什么样子，就被突然打断了。

上面的教堂传来脚步声，稳重而急促，来者显然有所意图，而且对脚下的路非常熟悉。一束光照到了楼梯上，转眼间，一个拎着灯的男人出现在哥特式拱门中，身材魁梧，举止粗暴，样子咄咄逼人。他把马房的大提灯举到身前，映照出一张强硬的脸庞，浓密的八字胡，眼睛冒着怒火。他的视线扫遍地窖的每个角落，最后固定在我和同伴身上，眼神充满杀气。

“你们什么人？”他怒喝道，“在我的地盘做什么？”见福尔摩斯不回答，他往前跨了两步，举起手里那根结实的手杖。“听到没有？”他叫道，“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手杖在空中抖个不停。

福尔摩斯毫不退缩，迎上前去。

“我也有问题问你，罗伯特爵士，”他的口气十分严肃，“这个人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他转过身，一把拉开身后的棺盖。在提灯照射下，我看见了一具尸体，从头到脚裹着布，五官像女巫一样可怕，鼻子和下巴歪向一边，两颗暗淡呆滞的眼珠嵌在塌陷变色的脸上。

准男爵大叫一声，连退几步，靠在一具石棺上。

“你怎么知道？”他叫道，接着又恢复了好斗的本色，“你想怎样？”

“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我朋友说，“你也许听说过。我的想法跟所有良民一样——维护法律。我看你罪行深重。”

罗伯特爵士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不过，福尔摩斯平静的语气、镇定的态度最终发挥了效果。

“我对上帝发誓，福尔摩斯先生，我没干坏事。”他说，“表面上看确实对我不利，我承认，但我真的是别无选择。”

“但愿如此，恐怕你得到警察面前解释。”

罗伯特爵士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好吧，如果真有这个必要，我决不反对。先回别墅，你可以自己来判断。”

一刻钟后，我们进了老别墅的一间房，从玻璃罩后一排排锃亮的枪管看，应该是枪房，里面布置得非常舒适。罗伯特爵士出去了一会儿，又带进来两个人，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女人，正是马车上那位，另一个贼眉贼眼的小个子男人，神色鬼祟，样子不太招人喜欢。两人都一脸茫然，看来准男爵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解释事态的发展。

罗伯特爵士挥手介绍说：“这是诺莱特夫妇。诺莱特太太是我姐姐多年的知心女佣，用的是她的本姓埃文斯。我觉得说实话才是最好的辩护，所以带他们过来，世上只有这两个人能替我作证。”

“有必要吗，罗伯特爵士？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女士叫道。

“我嘛，完全不负任何责任。”她丈夫说。

罗伯特爵士鄙夷地横了他一眼，说：“我承担全部责任。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听我把事实原原本本告诉你。

“你的调查显然已经非常深入，不然我也不会在那儿看到你。不用说，你肯定知道我手头有匹黑马，一切都取决于它能不能赢德比马赛。赢了，万事大吉；输了——唉，我想都不敢想！”

“我了解你的处境。”福尔摩斯说。

“我的生活全靠姐姐比阿特丽斯夫人，众所周知，她也只能在有生之年享有产权。我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握在犹太人手中，一直以来我都清楚，如果姐姐死了，这帮债主就会像秃鹫一样吞噬我的财产，占有我的一切——我的马房，我的马——我的全部。唉，福尔摩斯先生，就在一周前，我姐姐真的去世了。”

“而你没告诉任何人！”

“我能怎么办？我可是面临彻底破产啊。只要能保密三周，一切还有转机。女佣的丈夫——这位——是个演员，我们想了个办法——我想了个办法，他可以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假扮我姐姐。其实并不难，只用每天坐马车出去现个身就行了，除了女佣，没人会去她房间。姐姐受水肿病困扰多年，最后也是因为这个死的。”

“死因要验尸官说了算。”

“早在几个月前病情就开始恶化了，她的医生能证明。”

“后来怎么处理的？”

“尸体不能留在房间，第一天晚上，我和诺莱特把她抬到了外面的老井房，那里早已废弃不用。可是她的宠物狗跟了上来，对着井房门狂叫不止，我觉得有必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我送走了长耳狗，我们把尸体转移到了教堂的地窖。福尔摩斯先生，这中间绝对没有失礼或不敬，我自认为无愧于死者。”

“在我看来，你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罗伯特爵士。”

准男爵不耐烦地摇摇头，说：“说教当然容易，换作你是我，感受或许就不一样了。谁也不会眼睁睁看所有希望、所有计划在最后一刻化为泡影，无论如何都要尽力挽回。那地方仍是圣地，躺着她丈夫的祖先，暂时把她放进其中一个棺材，我认为这样的安息地并没什么不妥。我们打开棺材，取出里面的东西，把她放了进去，就像你看到的那样。至于取出来的骨骸，不能一直堆在地窖地上，我和诺莱特把它们带出来，他趁夜里下到地下室，扔进中央供暖锅炉里烧掉。实情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我实在不明白，你是用了什么办法逼得我非说不可。”

福尔摩斯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

“罗伯特爵士，”他终于开口道，“你的故事有个漏洞。就算债主占有了你的财产，也不影响你押在马赛上的赌注，也就是说，不影响你未来的命运。”

“马也是财产的一部分。他们会在乎我的赌注？他们根本不会让它参赛！不幸的是，我最大的债主也是我最大的仇敌，一个叫萨姆·布鲁尔的混蛋，有次我忍无可忍，在纽马基特荒野用马鞭抽过他。你觉得他会帮我的忙？”

“好了，罗伯特爵士，”福尔摩斯站起身，“这件事必须交由警方处理。我的职责是查明真相，到此可以放手了。至于你的行为是否道德，是否得体，我无权发表意见。华生，快到午夜了，我们该回小旅馆了。”

这件奇案的结局现在也都清楚了，远比罗伯特爵士本该承担的后果圆满。肖斯科姆王子果真赢了德比马赛，好赌的马主一下子净赚八万英镑。债主们高抬贵手，真的等到了马赛之后。债务全部结清，剩下的钱足够罗伯特爵士重新过上富足的生活。警方和验尸官都宽大处理，只对拖延死亡登记一事表示了轻微谴责。幸运的马主从这桩离奇事件中平安脱身，他的赛马生涯也逐渐告别阴霾，最终将在荣耀的晚年画上句号。

[1]纽马基特（Newmarket）位于英格兰东部萨福克郡（Suffolk），是英国赛马中心，也是世界赛马运动发源地。

退休的颜料商

那天上午，福尔摩斯心情阴郁，忧心忡忡，天性敏感又务实的人常常出现这种情绪反应。

“看见他了？”他问。

“你说刚出去的老人？”

“对。”

“看见了，门口碰到的。”

“什么感觉？”

“可怜又没用的落魄人。”

“没错，华生，可怜又没用。这世上谁不是可怜又没用呢？他不正是整个人类的缩影吗？我们伸出手，我们用力抓，到最后手里又剩下什么呢？泡影，或者比泡影更糟糕，痛苦。”

“他是你的客户？”

“嗯，算是吧，警察厅打发来的，就像医生偶尔把治不好的病人打发给江湖郎中。他们总是解释说，尽力了，再怎么治也不可能好转。”

“什么案子？”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一张脏兮兮的名片：“乔塞亚·安伯利，他说是布里克福尔-安伯利公司的资浅合伙人，艺术用品制造商，可以在颜料盒上看见他们的名字。他有一小笔积蓄，六十一岁退休，在刘易舍姆买了房，辛苦一辈子，终于过上了闲适的生活。一般人看来，他的晚年应该是无忧无虑了。”

“确实。”

福尔摩斯瞥了眼随手记在信封背面的信息。

“1896年退休，华生。1897年年初，他和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人结了婚，照片不说谎的话，还是个漂亮女人。有钱有闲有妻子，未来似乎一片坦途，可是你也看见了，不到两年，他成了天底下最落魄、最悲惨的可怜虫。”

“出了什么事？”

“老一套，华生，朋友的背叛加妻子的不忠。安伯利最大的爱好是下棋，刘易舍姆有个年轻医生，住得离他不远，也喜欢下棋。我记下了他的名字，雷·欧内斯特医生。先不说我们这位可怜的委托人内在怎么样，反正外在美是没有的，欧内斯特经常去他家，自然而然跟安伯利太太亲近起来。这一对上周私奔了，去向不明。不仅如此，不忠的妻子还把老人的文件箱带走了，他一生的大部分积蓄都在里面。我们能否找到女士？能否追回钱财？虽然目前来看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案子，但对乔塞亚·安伯利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啊，亲爱的华生，眼下的问题恰恰是：‘你’打算怎么办？请你替我出马。你知道的，我手头忙着科普特教会两位主教的案子，今天正是关键时刻，实在没时间去刘易舍姆，但案发地点的证据又特别有价值。老头子非要我去，我说明了难处，他答应让我派个代表。”

“没问题，”我回答，“老实说，我不见得能帮多大忙，但一定会尽全力。”

就这样，那个夏天的下午，我动身前往刘易舍姆。万万没料到不出一周，我参与的案子竟成了全英国的热门话题。

当天深夜，我回到贝克街汇报任务完成情况。福尔摩斯仰靠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伸直瘦长的身子，烟斗慢慢飘出一个个烟圈，味道刺鼻。他懒洋洋耷拉着眼皮，仿佛睡着了一样，可是只要我停下来，或者出现了可疑的细节，眼皮就会抬起一半，两只明亮的灰眼睛像利剑一样刺向我，目光洞悉一切。

“安伯利先生的房子叫避风港，”我解释道，“你肯定会对那里感兴趣，福尔摩斯。它就像没落的贵族，跌到了下层人中间。你熟悉那一带，单调的砖街，沉闷的郊区公路，就在这样的地方立着一座古老的房子，好像一座充满古文化气息的安逸小岛。四周一圈高墙，饱经曝晒，墙面地衣斑驳，墙头苔藓密布，墙——”

“不要诗朗诵了，华生，”福尔摩斯严肃地说，“我明白了，很高的砖墙。”

“没错。幸亏街上有个抽烟的闲人，要不是问他，我真不知道哪一家才是避风港。这个人倒是值得一提，高个子，黝黑的皮肤，浓密的八字胡，看上去像军人。他朝房子的方向点点头，算是回答我。事后回想起来，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带着奇怪的质疑。

“我一进大门就看见安伯利先生沿马车道走来。上午只匆匆看过他一眼，给我的印象是个怪人，现在看得更清楚了，越发觉得不正常。”

“我当然也研究过他的外貌，不过还是很想听听你的感觉。”福尔摩斯说。

“说他被烦恼压弯了腰都不夸张。他的背是弯曲的，好像背着沉重的包袱。一开始我以为他很虚弱，其实不然，肩膀和胸膛像壮汉一样结实，但是两条腿却很细，有点头重脚轻。”

“左边的鞋起了皱，右边的鞋很平整。”

“这我没注意。”

“是啊，你不会注意到的，我发现他装了假肢。接着说。”

“他戴着一顶旧草帽，帽子下露出花白卷曲的头发，脸上爬满深深的皱纹，表情激动急切，这些都让我印象深刻。”

“很好，华生，他说了什么？”

“他开始大吐苦水。我们沿马车道往前走，我趁机观察了周围的环境。我从没见过这么乱的地方，花园里的植物都枯萎了，看来根本没人打理和修剪，任它们自生自灭，真不知道哪个体面女人能忍受这种状态。房子也一样，乱得不成样子。可怜的老头子似乎也意识到了，正试图补救，门厅中央放着一大罐绿油漆，他左手拿着厚刷子，之前一直在粉刷木建部分。

“他带我进了昏暗的私室，我们聊了很长时间。你本人没去，他显然非常遗憾，说：‘像我这样的小人物，现在又遭受了惨重的经济损失，想必不值得福尔摩斯先生这样的大名人花费心思。’

“我向他保证这跟经济状况无关。‘当然无关，他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人，’他说，‘不过说到犯罪的艺术层面，他也许能在这里发现研究对象。还有人性，华生医生，忘恩负义的黑暗人性！我什么时候拒绝过她的要求？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受宠爱？那个年轻人，我一直当儿子一样看待，随便他进出我家。再看看他们是怎么报答我的吧！唉，华生医生，这世界丑陋至极！’

“他围绕这个话题说了一个多小时，听他的意思，好像事先并没察觉他们不对劲。家里只有夫妻两人，还有个女佣白天在，晚上六点下班。案发当晚，老安伯利想让妻子开心一下，买了两张干草市场剧院三楼的票，可是临出门了，她说头痛不想去，他只好一个人去了。他给我看了妻子没用的那张票，应该是确有其事。”

“不寻常，太不寻常了，”福尔摩斯兴趣大增，“接着说，华生，你的故事很有吸引力。你亲自检查过戏票吗？没记下座位号吧？”

“我还真记下来了，”我有些骄傲地说，“碰巧是我以前的学号，31，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好极了，华生！那他自己的座位号不是30就是32。”

“没错，B排。”我回答，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

“非常好。他还说了什么？”

“他带我看了一个地方，他称之为保险库。的的确确是保险库，跟银行的一样，门和护窗板都是铁制的，他说可以防盗。不过他妻子好像有把钥匙，两人拿走了价值大约七千英镑的现金和证券。”

“证券？拿证券有什么用？”

“他说已经向警方报备了证券清单，肯定是没法变现了。他大概午夜时分从剧院回到家，发现保险库被盗，门窗大开，盗贼已不见踪影，没留下任何信件或消息，之后音信全无。他当即报了警。”

福尔摩斯沉思了片刻。

“你说他在刷油漆，刷什么地方？”

“哦，走廊。保险库的门和木建部分已经刷完了。”

“这种时候干这种活，你不觉得奇怪吗？”

“‘总得找点事情抚慰受伤的心。’这是他本人的解释。奇怪是奇怪，但他本身就是个怪人。他怒火中烧，当着我的面狠狠撕碎了一张妻子的照片，尖声叫道：‘我再也不想见到这张该死的脸。’”

“还有补充的吗，华生？”

“有，一件印象最深的事。我坐马车到了布莱克希思车站，赶上火车，就在开动的瞬间，我看见一个男人冲进了隔壁车厢。福尔摩斯，你知道我能一眼识别人脸。他正是街上那个又高又黑的男人，我找他问过路。到了伦敦桥又看见他一回，后来就消失在人群中了。我敢肯定他是在跟踪我。”

“没错！没错！”福尔摩斯说，“你说他高个子，黝黑的皮肤，浓密的八字胡，戴着灰色墨镜？”

“福尔摩斯，太神奇了，灰色墨镜我没说，但他确实戴了。”

“还有共济会领带针？”

“福尔摩斯！”

“显而易见，亲爱的华生。我们还是先看看实际问题吧。坦白说，一开始我觉得这案子简单得离谱，根本不值得关注，但它很快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你的实地考察忽略了所有重要信息，只注意到一些明摆着的事，尽管如此，也足以引发深入的思考。”

“忽略了什么？”

“别往心里去，亲爱的老兄，你知道我不是针对你。没人能做得更好，有些说不定还不如你，但你确实忽略了一些重点。邻居对安伯利夫妇的看法如何？这点显然很重要。欧内斯特医生口碑如何？会不会是个风流浪荡子？华生，凭你天生的优势，任何女人都能助你一臂之力。为什么不问问邮局的女员工？或者蔬果店的老板娘？你完全可以去蓝锚酒馆，轻声细语地跟年轻女士聊几句废话，肯定能换来可靠情报。可惜这些你都没做。”

“现在做还来得及。”

“已经做过了。有电话和警察厅帮忙，我经常不出门就能打探到关键信息。事实上，我的信息证实了这个人的说法。他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守财奴，也是一个严苛的丈夫。他的保险库里确实放了一大笔钱。年轻的欧内斯特医生还没结婚，跟安伯利下棋也确有其事，有可能勾引了他的妻子。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不需要再解释什么，可是啊可是！”

“有疑点吗？”

“也许只是我的想象罢了。好了，到此为止，华生，让我们从音乐的偏门逃离这庸俗世界吧。卡琳娜今晚在艾伯特音乐厅演唱，我们还有时间换衣服、吃晚饭，好好享受一番。”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看到面包屑和两个空蛋壳，知道我朋友起得更早。桌上有张潦草的字条。

亲爱的华生：

关于安伯利先生的案子，我还想见一两个人，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调查。请你三点左右在家等候，可能需要你帮忙。

S. H.

一天没见到福尔摩斯，到了约定时间，他回来了，神情严肃专注，冷漠不语。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打扰他。

“安伯利还没来？”

“没有。”

“啊！我正等着他呢。”

他没失望，老头子很快就到了，严峻的脸上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

“我收到了一封电报，福尔摩斯先生，完全不懂什么意思。”他把电报递过来，福尔摩斯大声念道：

有关你最近的损失，我能提供线索，务必速来。

埃尔曼

牧师住宅

“两点十分从小珀林顿发出，”福尔摩斯说，“小珀林顿我知道，在艾塞克斯郡，离弗林顿不远。当然要马上去，这可是当地牧师发的，绝对信得过。我那本《克罗克福德》[1]呢？找到了，这里：‘J. C. 埃尔曼，文学硕士，任穆斯穆尔、小珀林顿教区牧师。’华生，查一下火车趟次。”

“五点二十分利物浦街有一趟。”

“好极了，华生，你最好陪他一起去，他可能需要帮助或建议，案子显然到了关键时刻。”

可是委托人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太荒唐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这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纯属浪费时间和金钱。”

“要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不会给你发电报。马上回电说你要去。”

“我不想去。”

福尔摩斯一脸严肃。

“安伯利先生，你这样只会给我和警方留下极坏的印象，如此明显的线索你都不去追，我们怀疑你根本没诚意查案。”

一听这话，委托人吓坏了，说：“哎呀，既然你们这么想，我去就是了。说这位牧师有线索，乍一听确实很荒唐，可是如果你认为……”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福尔摩斯加重语气说道，于是出行定了下来。我们离开房间前，福尔摩斯把我拉到一边叮嘱了几句，看得出他相当重视此事。“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去，”他说，“如果他逃走或者回来了，立刻去最近的电话局，只用说一句‘跑了’就行，我在这边做好安排，确保及时收到你的消息。”

小珀林顿位于支线，去一趟不容易。一路上留下的回忆并不怎么愉快，天气炎热，车速极慢，旅伴闷闷不乐，一声不吭，偶尔嘲讽几句，说我们这趟完全是白跑。终于抵达小车站，又坐了两英里马车，最后到了牧师住宅。我们在书房见到了一位大块头牧师，神情严肃，透着几分高傲，他面前放着我们的电报。

“怎么，两位，有何贵干？”他问。

“我们收到你的电报才来的。”我解释道。

“我的电报？我没发电报。”

“我是说你发给乔塞亚·安伯利先生的电报，关于他的妻子和钱财。”

“先生，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牧师气愤地说，“你说的先生我从没听说过，也没给任何人发过电报。”

我和委托人惊讶地对望一眼。

“可能是误会，”我说，“也许有两个牧师住宅？电报在这里，署名是埃尔曼，地址是牧师住宅。”

“牧师住宅只有一个，先生，牧师也只有一个。这封电报是可恶的伪造，必须叫警察来查明它的来历，我们没必要谈下去了。”

就这样，我和安伯利先生回到了路边，那一带简直是英国最原始的村庄。我们去了邮局，关门了，还好铁路纹章小酒馆有电话，我联系上了福尔摩斯，他听到这个结果也一样惊讶。

“太奇怪了！”遥远的声音说，“太离谱了！亲爱的华生，今晚恐怕没返程车了，没想到会连累你在乡村旅馆熬一夜。不过，至少还有大自然做伴，华生，大自然和乔塞亚·安伯利，都是最好的陪伴。”他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几声干笑。

我很快发现，旅伴的守财奴称号真不是徒有虚名。他不满行程中的开销，坚持坐三等车厢，现在又开始抗议住宿费用。第二天上午终于回到伦敦，很难说我和他谁的心情更糟糕。

“你最好顺便去一下贝克街，”我说，“福尔摩斯先生可能有新安排。”

“如果还是这么无聊的安排，一样没用。”安伯利恶狠狠地瞪着眼，尽管如此，还是跟我一起去了。

我已经发电报告诉福尔摩斯到达时间，到了那儿却发现一张字条，说他在刘易舍姆，叫我们也过去。真是个意外，不过更意外的事还在后头。他并不是一个人待在委托人家的客厅里，旁边还坐着一个严肃冷峻的男人，皮肤黝黑，戴着灰色墨镜，一枚硕大的共济会领带针格外显眼。

“这是我朋友巴克先生，”福尔摩斯说，“他也对你的案子感兴趣，安伯利先生。我和他各查各的，但有个共同问题想问你！”

安伯利先生重重坐下去，从紧张的眼神、扭曲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察觉到危险临近。

“什么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很简单：你把尸体怎么了？”

那人猛地跳起来，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干瘦的双手在空中乱抓，嘴巴大张，一下子变得像可怕的猛禽。就在这一瞬间，我们目睹了乔塞亚·安伯利的真面目——一个畸形的魔鬼，灵魂跟身体一样扭曲。他倒进椅子里，一只手迅速捂住嘴，像要压制住咳嗽。福尔摩斯猛虎般扑向他的喉咙，把他的脸按向地面，一颗白色小药丸从喘着粗气的嘴里掉了出来。

“别想走捷径，安伯利，事情得按规矩一步步来。巴克，怎么样？”

“我安排了马车等在门口。”这位之前一言未发的同伴说。

“这里离警局只有几百码，我们一起去。华生，你留下，我半小时内回来。”

老颜料商身体壮实，力量如同雄狮，但被两个擒拿高手控制住，反抗无力，再怎么挣扎，还是被拽进了等候中的马车。我一个人守在这个不祥之地。不到半小时，福尔摩斯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模样机灵的年轻警探。

“我让巴克留下办手续。”福尔摩斯说，“华生，你不认识巴克，他是我在萨里海岸一带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听你提到一个又高又黑的男人，我自然能轻松说出其他特征。他破过好几个不错的案子，是吧，警探先生？”

“确实好几次插手。”警探显然持保留态度。

“当然了，他的方法不走寻常路，跟我的一样。你知道的，非正规军有时候能派上大用场。比方说吧，你必须按程序警告他，所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这种方法吓唬不了这种无赖，他根本不可能招供。”

“也许吧，但我们迟早能让他认罪，福尔摩斯先生。别以为警方对这个案子毫无想法、抓不到罪犯。你们插手进来，用我们不能用的方法抢功劳，这也难怪我们心里不舒坦。”

“没人抢功劳，麦金农，我保证从此不再露面。至于巴克，他只是做了我交代的事。”

警探心里似乎宽慰了许多。

“你真大度，福尔摩斯先生。赞扬、批评对你来说无所谓，我们就不一样了，报纸会盯着我们不放。”

“确实。不管怎样，他们肯定是要提问的，最好准备好答案。举例说吧，如果聪明积极的记者问，到底是什么引起你的怀疑，最终使你确认了事实，怎么回答？”

警探一脸困惑。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好像没掌握什么事实。你说罪犯当着三个证人的面企图自杀，实际上是承认自己杀了妻子和她的情人。难道还有别的事实？”

“你打算搜查房子吗？”

“已经安排三名警察过来了。”

“到时候就有确凿的事实了。尸体应该在附近，你们搜一下地窖和花园，用不了多久就能搜遍所有可能的地方。这房子修建的年代还没水管，肯定有废弃的水井，也可以去碰碰运气。”

“你怎么知道是他杀的？怎么杀的？”

“先说说怎么杀的，再解释其他。我确实欠你们一个解释，尤其是这位朋友，吃了不少苦头，在整个调查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首先想提醒你们注意这个人的心理，极度扭曲，我甚至觉得他最后的归宿不是绞刑架，而是布罗德穆尔[2]。他的心理不像现代英国人，倒像中世纪的意大利人，相似度极高。他是个可鄙的守财奴，妻子因为他的吝啬苦闷不堪，很容易沦为冒险家的猎物，而下棋的医生正是这样一个角色。安伯利擅长下棋——华生，说明他精于心计。他跟所有守财奴一样，嫉妒心强，已经发展到疯狂的程度。他怀疑两人有奸情，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就决定采取报复，设计了残忍狡猾的办法。跟我来！”

福尔摩斯带我们穿过走廊，自信的样子就像在这房子里住过。他在保险库门口停下，门敞开着。

“呸呸！好难闻的油漆味！”警探叫道。

“这是第一条线索，”福尔摩斯说，“你得感谢华生医生的观察，虽然他没看出其中的含义。我是闻着油漆味找到了突破口。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让房子里充满强烈的气味？显然是想掩盖其他气味——一种有可能暴露犯罪的气味。然后我又想到了这个房间，你们也看见了，铁门铁窗板，密不透风。以上两点结合起来，能得出什么结论？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必须亲自检查一下房子。

“我查过干草市场剧院的票房记录——又得感谢华生医生的敏锐观察——确定当晚三楼B排30号和32号都没人坐，因此意识到这案子非同小可。安伯利没去剧院，不在场证据根本站不住脚。他犯了个低级错误，让这位机敏的朋友看到了他妻子的座位号。剩下的问题就是，怎样才能进房子里检查。

“我想到一个最难到达的村子，派人过去给嫌疑人发电报，特地把行程安排在赶不上返程车的时间，还让华生医生陪着他，以防意外。牧师的名字嘛，当然是从《克罗克福德》上找到的。清楚了吗？”

“高明！”警探敬佩地赞叹。

“不用担心干扰了，我成功潜入房子。只要我愿意，随时能转行当强盗，而且一定能成为盗神。一起看看我的收获吧。这里有根煤气管，贴着壁脚板，看见了吗？很好。管子往上到了墙角，那里有个阀门。接着看，管子进了保险库，终端在天花板中央的石膏花饰里，完全被花饰遮住了。终端是敞开的，只要打开外面的阀门，煤气就会进入房间。门窗密封，阀门开到最大，顶多两分钟，关在这个小房间里的人就会失去知觉。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诡计把他们骗进来，一旦进来了，性命就交到他手上了。”

警探颇有兴致地检查了煤气管，说：“我们有个警察提到了煤气味，不过当时门窗都开着，刷了油漆——至少有一部分刷了油漆。据安伯利自己说，粉刷是从案发头一天开始的。福尔摩斯先生，后来呢？”

“哦，后来的事大出意料。天蒙蒙亮，我从贮藏室的窗户往外爬，突然感到一只手揪住了我的衣领，有个声音说：‘喂，混蛋，你在这儿做什么？’我扭过头，看见一副墨镜，是我的朋友兼对手巴克先生。真是一场奇妙的偶遇，我们俩都笑了。他受欧内斯特医生的家人委托查案，也得出了谋杀的结论，在房子周围监视了好几天，看见华生医生进去，把他归入了可疑人物之列。他不能逮捕华生，但是有人从贮藏室窗户爬出去，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当然了，我向他解释了一番，我们联手继续查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找我们？”

“因为我还想做个小实验。实验结果非常理想，要是你们在场，恐怕没这效果。”

警探笑了。

“嗯，也许吧。福尔摩斯先生，你刚才保证从此退出此案，所有调查结果转交警方。”

“没错，这是我的一贯风格。”

“好，我代表警方感谢你。经你一解释，案情很明朗了，尸体应该也不难找。”

“我再给你看个很惨的小证据，”福尔摩斯说，“安伯利本人肯定也没发现。警探先生，永远都要设身处地，想想换作是你会怎么做，这样就能得出结论。需要动用一点想象力，但绝对值得。好了，假设你被关进这个小房间，活不到两分钟，那个恶魔说不定正在门外幸灾乐祸，你想报复他，有什么办法？”

“留下信息。”

“没错，告诉别人你是怎么死的。不能写在纸上，容易被发现。可以写在墙上，总会有人看见的。好了，看这里！壁脚板上方有几个潦草的字，用紫色防擦拭铅笔写的：‘我们被——’仅此而已。”

“你怎么看？”

“离地面只有一英尺，可怜的家伙躺在地上写的，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了，还没写完就失去了知觉。”

“他想写：‘我们被杀。’”

“我是这么理解的。如果在尸体身上找到防擦拭铅笔……”

“放心吧，我们会找的。证券是怎么回事？根本不存在什么盗窃，但他确实有那些证券，我们核查过了。”

“肯定被他藏到了安全的地方，等私奔的事成为历史，他会突然拿出来，说是罪恶的一对良心发现，把赃物寄还回来，或者说是掉在半路上了。”

“看来你解决了所有难题。”警探说，“他来报警倒也情有可原，可是为什么去找你，我实在想不通。”

“纯属卖弄！”福尔摩斯回答，“他觉得自己聪明，信心十足，以为没人能超越他。万一邻居起疑心，他可以反驳：‘看哪，我可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不只找了警察，甚至找了夏洛克·福尔摩斯。’”

警探大笑起来。

“我们必须原谅你这个‘甚至’，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从没见过哪个案子办得这么漂亮。”

两天后，我朋友扔给我一份《北萨里观察家》双周刊，上面印着一长串醒目的标题，以“避风港惨案”开头，“警方成功侦破”结尾，标题下一篇密密麻麻的报道，首次公开了事件的全部经过，最后一段极具概括性，内容如下：

麦金农警探机智过人，推断出油漆味可能是用来掩盖其他气味，比如煤气，并进一步大胆推测，保险库就是行凶地；随后在搜查中发现一口废弃水井，外部用狗窝巧妙遮挡，尸体便藏在井中。此案充分彰显了官方侦探的睿智，将永载罪案史册。

“好吧，好吧，麦金农这家伙也不赖。”福尔摩斯大度地笑道，“华生，你可以把这案子记入我们自己的史册，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1]指《克罗克福德神职人员名册》（Crockford's Clerical Directory, 1858），最早由伦敦出版商约翰·克罗克福德（John Crockford, 1823—1865）出版，是英国圣公会神职人员的权威名册。

[2]布罗德穆尔（Broadmoor）是英格兰伯克郡一家精神病院，专门收治精神不正常的罪犯。

译后记

解开一个谜的钥匙是另一个谜

柯南·道尔无疑是世界上最嫌弃福尔摩斯的人。

《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问世后，道尔开始在《河岸杂志》连载福尔摩斯探案故事。刚完成六个短篇，他就打算跟这位侦探告别，转而专心创作自己更喜欢的历史小说。杂志社约稿时，他故意开了个高得离谱的稿费，以为可以借机脱身，没想到对方立刻接受了条件，只好应约再写六个。

写完六分之五，他在给母亲的信中透露，探案故事占据了太多精力，以至于无法从事更重要的工作，他决定在最后一篇让福尔摩斯死掉，从此画上句号。作为铁杆福迷的母亲既惊讶又气愤，回信的大致内容是：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最终保住了福尔摩斯的性命。这十二个故事后来结集出版，名为《福尔摩斯冒险史》。

接下来，同样的剧情又上演了一遍。杂志社希望道尔继续新一轮连载，他开出更高的稿费以示拒绝，而对方再次一口答应，于是又有了十一个新的短篇，结集为《福尔摩斯回忆录》。只不过这一次，福尔摩斯没那么好运，在莱辛巴赫瀑布，和头号敌人莫里亚蒂教授一起坠入了谷底。

福尔摩斯被写死，道尔是如愿以偿了，粉丝们可不愿意。《河岸杂志》的退订量急剧上升，作者本人遭到抗议、辱骂甚至袭击，更有传说称，伦敦街头随处可见戴黑纱的哀悼者。柯南·道尔应该就是当时让读者最想寄刀片的作者吧。

1901年8月，福尔摩斯离世七年多以后，《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开始连载。每到出刊日，购买杂志的人都排成了长龙，激动自然不用说，但也伴随着失落，因为这只是一个福尔摩斯生前的探案故事，并不能完全满足他们的期望，要求福尔摩斯复活的呼声越来越高。终于，1903年10月，道尔让福尔摩斯在莱辛巴赫瀑布跟死神打了个照面后又重返人间，之后陆续产出了十三个故事，结集为《福尔摩斯归来记》。再后来，《恐怖谷》和《最后的致意》相继出版。

福尔摩斯不能死，道尔换了另一种方式结束他的探案生涯——退休。福尔摩斯从伦敦移居丘陵区的小农场，专注于研究和养蜂。退休后还破了两个案子，一个是《最后的致意》中的同名故事，他的收官之案；另一个收录在《福尔摩斯案件簿》中。《案件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的致意”，道尔首度在序言中露面，正式与读者告别，并且承认，福尔摩斯“霸占了我的全部想象力……他的光芒也许是有一点点抢眼，掩盖了我那些相对严肃的文学作品”。

道尔是位多产的作家，作品包括历史小说、戏剧和诗歌，探案故事虽然带来了可观的收入，但一直被认为是廉价读物，而正是这些“消遣小故事”抢了严肃作品的风头。不仅如此，道尔在无数场合被人直呼“福尔摩斯先生”，侦探本人的名声也大大盖过了他的创造者。这么看来，道尔对福尔摩斯的一次次断舍离也就不难理解了。可是，如果说创作侦探小说只是玩票，福尔摩斯故事的畅销纯属无心插柳，实在是对写作者的莫大误解。六十个谜案断断续续跨越了四十年时光，道尔谜一样的人生跟这位谜一样的侦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用约瑟夫·贝尔医生的话来说，道尔自己就是福尔摩斯。

道尔是乡绅后代，祖母是法裔，祖父和父亲都是画家。关于福尔摩斯的身世，能从故事中了解到的并不多，他只提到过祖先是乡绅，祖母是法国艺术家韦尔内的妹妹。福尔摩斯曾用化名“阿尔塔芒”，跟道尔父亲的中间名一模一样。

十五岁时，道尔第一次到伦敦游玩，参观了杜莎夫人蜡像馆的恐怖屋，对史上著名杀人犯的蜡像尤为着迷，蜡像馆当时的地址就在贝克街上。

1880年初，还是医学生的道尔偶然获得一份兼职，在“希望号”捕鲸船上当医生，随船前往北极，经历了七个月的冒险生活，意义相当于一场成人礼。福尔摩斯的故事中不乏生动的船长和水手形象，比如黑彼得；跟水手相关的事物多次成为破案的关键线索，比如水手结、大尖刀、耳洞；福尔摩斯常常伪装成水手查案，对于作恶的未成年人，他的建议是送去海上待一年。

弃医从文后，道尔不仅专注文学创作，还热心参与政治活动。第二次布尔战争期间，年过四十的道尔主动申请参军，因为超龄多次被拒，最后以志愿医生的身份去了前线。他写的《南非战争：起因与行为》澄清了战争事实，虽然初衷不是为了粉饰英国的战争行为，但确实驳倒了许多对英国的控诉，这本小册子给他带来了爵士头衔。对于封爵，其实一开始道尔是拒绝的，后来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才勉强接受。布尔战争两度出现在福尔摩斯的故事中，道尔借福尔摩斯来了个放飞自我——1902年6月，福尔摩斯拒绝了爵士封号。

道尔爱好拳击，1910年还曾受邀担任拳王争霸赛的裁判，不过最终婉拒了邀请。福尔摩斯在拳击方面很有天赋，跟他大战过三个回合的职业拳手说，他要是加入拳击界，肯定前途无量。

一战爆发时，道尔已经五十五岁，他再次申请去前线，最终未获批准。那时福尔摩斯也已退休，回绝了不少报酬丰厚的案子，但当战火烧到了家门口，他立刻重出江湖，为国家立了大功。

诸如此类的例子还能列举不少，从福尔摩斯身上不难看出道尔的影子。然而，光看外表，恐怕很难在两人之间画上等号。道尔身材魁梧，完全可以归入微胖界，鼻翼偏宽，蓄着维多利亚时期流行的八字胡，说他是华生也许更为贴切。再看看福尔摩斯：

身高六英尺有余，瘦削的身材越发显得个子高；目光敏锐犀利，似乎可以洞察纤毫，当然，陷入低迷期的时候除外；高挺细长的鹰钩鼻给他平添了几分机警果断的神气，方正突出的下巴显露出一种坚定刚毅的气质；他的双手总是污渍斑斑，沾满墨汁和药水，摆弄起那些精致易碎的实验器具来，动作比魔术师还灵活。

实际上，福尔摩斯人物形象的灵感来源确实另有其人，正是前面那位约瑟夫·贝尔医生。

贝尔是道尔在爱丁堡大学学医时的老师，同福尔摩斯一样，身材瘦削，双手灵巧。外貌特征的相似只是其次，贝尔还拥有超强的推理能力，一眼能看出病人的职业，经常让学生们惊掉下巴，而类似的场景在福尔摩斯的故事中不知出现了多少回，他的演绎分析不知让多少不明推理的人惊呼逆天。道尔认为，福尔摩斯的成功，贝尔功不可没，尽管恩师更愿意把功劳归于学生的创作力。

学医期间，道尔匿名发表了一篇名为《赛沙沙山谷之谜》的短篇小说，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变成铅字。故事充满哥特气质，明显带有埃德加·爱伦·坡的风格。坡是恐怖故事大师，是侦探小说鼻祖，是道尔的文学偶像，他笔下的业余侦探杜宾也是福尔摩斯的原型之一。虽然福尔摩斯对杜宾颇为鄙视，但只要读一读杜宾在《莫格街凶杀案》里展现的读心术，看他如何从外在举止判断同伴的内心活动，谁是前辈、谁是后生就不言而喻了。

道尔从坡那里继承的不仅是侦探，还有侦探的小伙伴。杜宾的故事由“我”叙述，“我”是杜宾的朋友兼室友。福尔摩斯系列共六十个故事，两个从福尔摩斯的角度呈现，两个是第三人称视角，其余五十六个都以华生的口吻讲述。道尔给华生的人设是个迟钝的搭档，福尔摩斯的人生一大乐趣就是嘲笑搭档的智商。福华组合可以说是探案之外的最大看点，加上出产自腐气深重的国度，难免引发超越友情的猜想。华生的一段话非常完美地诠释了两人的关系：

他这人习惯不多，但却常年坚持，我也渐渐成了其中一个，跟小提琴、索引册、粗烟丝、老旧的黑烟斗和一些不那么好的习惯没什么两样。只要碰上冒险的案子，需要一位勇气可嘉的搭档，我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用途，好像一块磨刀石，刺激着他的头脑。他喜欢在我面前表达想法，其实并不是对我说话，许多话对着床架说也一样，可是一旦形成了习惯，我的情绪和插话对他多少有些帮助。我的思维中规中矩，跟不上节奏，有时惹他心烦，这种烦躁反而能激发灵感的火焰，让它燃烧得更加迅猛。这就是我在这段关系中扮演的小角色。

两人之间的情谊是双向的。当“亲爱的华生”差点中枪丧命的时候，向来内敛的福尔摩斯毫无掩饰地表现出了担心和心疼，“那双明亮冷峻的眼睛变得模糊，坚定的嘴唇不停颤抖”。华生把这有且仅有一次的真情流露形容为“神启”时刻，在他眼里，福尔摩斯是神一样的存在。

神，可以是神奇。BBC版《神探夏洛克》的联合制作人马克·加蒂斯——也是剧中福尔摩斯哥哥麦考夫的扮演者——在一次采访中说，我们身处混乱，需要一种高于我们的力量来拯救。福尔摩斯是一个被赋予了神力的人物。

神，也可以是神经。官方警探对福尔摩斯有个比较客气的评价：“聪明的家伙都有一点神经质。”他从不按传统套路探案，总是关注不起眼的细节，提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华生曾就他的知识范围列了一份统计单，跟探案无关的知识几乎为零，严重偏科，而他自创了一套大脑阁楼理论替自己辩护：

人类的大脑原本像一间小小的空阁楼，为阁楼添置家具应该有所选择。只有傻子才会把各种杂货一股脑全塞进去，这么一来，有用的知识反而给挤了出来；即便留在脑袋里，也只能同其他东西乱糟糟地掺杂在一起，需要取用时无处下手。而聪明人一定会小心谨慎、精挑细选，他的小阁楼里只容纳对工作有帮助的工具，这些工具一应俱全，并且安排得井然有序。有人以为小阁楼的墙壁富有弹性，可以随意伸缩，其实不然。总有一天，阁楼容量达到极限，往里面添加新知识的时候，以前掌握的知识就会遗忘。所以，不能让无用的杂货挤掉有用的工具，这一点非常重要。

他思维条理清晰，容貌衣着整洁，生活中却有一堆不讲规矩的习惯，比如用煤筐装雪茄、用波斯拖鞋装烟丝、在室内进行射击练习，等等等等。他还是个毒舌男，除了日常嘲笑华生，对那些虚伪的权贵、自以为是的警探从不会嘴下留情。他不喜欢也不信任女人，厌恶一切柔情蜜意，绝不允许感情干扰注意力和判断力，活脱脱一个禁欲系代表。有意思的是，探案过程中为了获取内部消息，他跟当事人家里的女佣订了婚；更有意思的是，女佣的名字叫阿加莎——当然了，只是巧合而已。他工作起来精力旺盛，一旦没了案子，就像停转的机器，需要“百分之七溶液”的刺激。自闭症、抑郁症、孤独症、反社会人格研究者都可以拿他作为案例。

破案是福尔摩斯的执念，不为荣誉，不为金钱，为探案而探案，不禁让人联想到为艺术而艺术的奥斯卡·王尔德。说起来，道尔和王尔德还真有交集。1889年8月30日，道尔同《利平科特月刊》的主编斯托达特共进晚餐，当晚还有一人应邀赴宴，正是王尔德。他们都答应了斯托达特的约稿，《四签名》和《道林·格雷的画像》分别于次年二月和七月刊出。两人保持着书信往来，后来王尔德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进了牢房，道尔不惧舆论压力，公开力挺好友，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可以说非常够义气了。

侠义和正义是道尔一生不变的信仰，一方面因为家族传统的影响，从小受到母亲的绅士教育，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本人对中世纪历史深感兴趣，认同并遵奉骑士精神，崇拜沃尔特·司各特笔下艾凡赫式的英雄人物。这种精神也渗透到探案故事当中，不管委托人是国王、勋爵还是平民，福尔摩斯一向公平对待，不畏强权，不欺弱小；国家一旦陷入危机，他总能出手相助；当然也少不了英雄救美的戏码。华生说：“和女人打交道，他有种特有的亲和魅力，虽然不喜欢也不信任女人，但永远不失骑士风度。”连房东哈德森太太也对他既敬畏又喜欢。

随着福尔摩斯形象深入人心，道尔渐渐成了神探的化身，不只被人直呼“福尔摩斯爵士”，还收到了请他帮忙查案的求助信。道尔亲自参与了两个案子的调查，成功解救了两个无辜的被告。对于谜案，道尔只追求一个答案——正义。这不就是福尔摩斯附体吗？福尔摩斯相信“伸张正义是每个人的事”，相信法律的力量，但是当法律无法保护正义一方的时候，他会扮演起法官的角色，不让正义的天平倾斜，跟行侠仗义的罗宾汉有几分相似。

侦探小说展现的是一个罪案世界，在这里，伪装的人心被揭穿，人性的恶被放大到极致：有贪婪，有嫉妒，有贼心，有杀念……而道尔看到的不仅仅是恶，还有人性的复杂。在他的罪案世界里，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听到轻柔凄婉的音乐会泪眼模糊，再遭人唾弃的恶棍也能激发温情。“人啊，难解的谜！”“人性真是奇怪的东西。”“无休止的痛苦、暴力、恐惧，究竟为了什么？”如此这般的慨叹在故事中一次次出现，成为道尔埋在谜案深处的最大的谜。

道尔最受非议的地方莫过于晚年对唯灵论的痴迷，简单说，他信仰灵魂不死，死去的人还能跟活人交流。他对灵异现象的兴趣和研究已经持续了二三十年，最后在一战的炮火下彻底爆发，1916年正式对外宣布自己是唯灵主义者，开始出书、演讲，像传教士一样大力宣传唯灵论。1918年、1919年接连两年，他的儿子和胞弟先后病亡，还有几个近亲也在战后不久离世。跟他一样经历创伤的人太多了，“这世上谁不是可怜又没用呢？我们伸出手，我们用力抓，到最后手里又剩下什么呢？泡影，或者比泡影更糟糕，痛苦”。唯灵论是道尔的慰藉，也是他想带给世人的慰藉。

死后是活着还是不活，这不是问题，反正我们知道，道尔的福尔摩斯是真的活下来了。从1887年初次亮相至今，已经过去了一百三十多年，依然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信件寄往贝克街221B号，与其说是向福尔摩斯先生求助，不如说是倾诉。

他永远都在那里，像是一种信仰，带给我们解谜的希望。

张雅琳

2019年3月

果麦文化 出品

福尔摩斯案件簿

产品经理 | 陈曦 杨颖婷

封面设计 | 董歆昱

监制 | 陈曦

营销经理 | 林芹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畏

Table of Contents

血字的研究·四签名

血字的研究

第一部 华生自述

一 福尔摩斯

二 演绎推理

三 初探谜案

四 探访巡警

五 招领启事

六 警探查案

七 一丝亮光

第二部 圣徒之国

一 荒漠旅人

二 犹他之花

三 对话先知

四 逃离圣地

五 复仇天使

六 回忆录续

七 逆向推理

四签名

一 演绎推理

二 案情陈述

三 寻找答案

四 秃头男人

五 新榭命案

六 案情分析

七 木桶插曲

八 侦缉分队

九 线索中断

十 凶手末日

十一 无价珍宝

十二 罪犯自述

福尔摩斯冒险史

波希米亚绯闻

红发会

身份案

博斯库姆溪谷谜案

五颗橘子核

翻唇男

蓝宝石案

斑点带子案

工程师的拇指

单身贵族

绿宝石王冠

铜榉庄园案

福尔摩斯回忆录

银额马

黄面人

证券公司文员案

“格洛丽亚·斯科特号”

马斯格雷夫仪式

赖盖特之谜

驼背人

住诊病人

希腊译员

海军协定

最后一案

福尔摩斯归来记

空屋

诺伍德建筑师

跳舞的小人

孤身骑车人

修道院公学

黑彼得

米尔沃顿

六尊拿破仑塑像

三个学生

金边夹鼻眼镜

失踪的中卫

格兰奇庄园案

第二块血迹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恐怖谷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一 福尔摩斯

二 家族诅咒

三 待解谜团

四 亨利爵士

五 线索中断

六 初到庄园

七 博物学家

八 第一封信

九 第二封信

十 华生日记

十一 石山人影

十二 荒原死尸

十三 巧布罗网

十四 家族猎犬

十五 案情回顾

恐怖谷

第一部 庄园惨案

一 警告

二 阐述

三 惨案

四 黑暗

五 证人

六 光明

七 谜底

第二部 秘密帮会

一 新人

二 帮主

三 帮会

四 山谷

五 阴云

六 危险

七 圈套

尾声

最后的致意

序

紫藤别墅

硬纸盒

红圈会

布鲁斯-帕廷顿设计图

病危的侦探

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失踪案

魔鬼之足

最后的致意：夏洛克·福尔摩斯收官一案

福尔摩斯案件簿

序

显赫的委托人

白皮肤士兵

马萨林钻石

三山墙别墅

苏塞克斯吸血鬼

三个加里德布

雷神桥之谜

爬行人

狮鬃毛

戴面纱的房客

肖斯科姆老别墅

退休的颜料商

译后记：解开一个谜的钥匙是另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