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缥缈·提灯卷

序

第一折：《返魂香》

第一章 双鲤

第二章 非烟

第三章 缥缈

第四章 青灯

第五章 红衣

第六章 非人

第七章 帝乙

第八章 因果

第九章 尾声

第二折：《婴骨笛》

第一章 蜃井

第二章 骨笛

第三章 瓜鬼

第四章 狐嫁

第五章 忘川

第六章 婴鬼

第七章 尾声

第三折：《竹夫人》

第一章 空色

第二章 心线

第三章 无遮

第四章 燃灯

第五章 心魔

第六章 作茧

第七章 尾声

第四折：《无忧树》

第一章 天劫

第二章 春雨

第三章 无忧

第四章 蛛丝

第五章 海市

第六章 太平

第七章 百诗

第八章 胡栗

第九章 金树

第十章 蜃梦

第十一章 尾声

第五折：《来世草》

第一章 夜客

第二章 仙草

第三章 平康

第四章 玳瑁

第五章 盈盈

第六章 饿鬼

第七章 阎浮

第八章 地狱

第九章 嫁喜

第十章 尾声

第六折：《提灯鱼》

第一章 冥灯

第二章 有鱼

第三章 当归

第四章 夜狐

第五章 返乡

第六章 尾声

番外：虫宴（上）

番外：虫宴（下）

缥缈·鬼面卷

序

第一折：《玉面狸》

第一章 报恩

第二章 乞丐

第三章 玉面

第四章 妖术

第五章 鬼亲

第六章 偷脸

第七章 化形

第八章 猞猁

第九章 宽恕

第十章 尾声

第二折：《牡丹衣》

第一章 品茶

第二章 贺兰

第三章 幻衣

第四章 光臧

第五章 冠宠

第六章 女娲

第七章 子虚

第八章 马球

第九章 泥俑

第十章 血月

第十一章 迷宫

第十二章 回归

第十三章 尾声

第三折：《桃核墨》

第一章 清秋

第二章 桃核

第三章 摩诘

第四章 凌霄

第五章 服常

第六章 梼杌

第七章 王母

第八章 天枢

第九章 重阳

第十章 光箭

第十一章 桃源

第十二章 尾声

第四折：《清夜图》

第一章 鼠楼

第二章 神隐

第三章 天宫

第四章 女宴

第五章 瞬城

第六章 紫微

第七章 清夜

第八章 万珍

第九章 尾声

番外：冬之蝉（上）

番外：冬之蝉（下）

缥缈·天咫卷

序

第一折：《白玉京》

第一章 鸵鸟

第二章 红樱

第三章 鹤仙

第四章 玉京

第五章 月宫

第六章 东皇

第七章 飞天

第八章 月奴

第九章 诡棋

第十章 尾声

第二折：《蛇佛寺》

第一章 赤髯

第二章 常安

第三章 佛隐

第四章 金人

第五章 阎王

第六章 蛇佛

第七章 归命

第八章 尾声

第三折：《聚宝盆》

第一章 剥铁

第二章 聚宝

第三章 藏宝

第四章 暴毙

第五章 囚奴

第四折：《相思鸟》

第一章 强盗

第二章 翠娘

第三章 探病

第四章 小蝶

第五章 刘章

第六章 玉娘

第七章 风雨

第八章 聘鱼

第九章 诀别

尾声

第五折：《长生客》

第一章 蜉蝣

第二章 夜雨

第三章 不死

第四章 王子

第五章 沧海

第六章 华胥

第七章 太岁

第八章 长生

第九章 星隐

尾声

第六折：《鬼孩儿》

上

中

下

第七折：《浮世床》

第一章 人驴

第二章 失狐

第三章 失猫

第四章 黄宅

第五章 猫梦

第六章 浮生

第七章 梦醒

第八章 龙王

第九章 金翅

第十章 心湖

第十一章 黄木

第十二章 庄周

第十三章 尾声

缥缈·阎浮卷

序

第一折：《玉方舟》

第一章 春雨

第二章 蜀国

第三章 凌霄

第四章 帝甲

第五章 天劫

第六章 火祆

第七章 荒野

第八章 方舟

第九章 尾声

第二折：《人皮伞》

第一章 依柳

第二章 伞鬼

第三章 花宴（上）

第三章 花宴（下）

第四章 悲啼

第五章 碧霜

第六章 鬼语

第七章 噩梦

第八章 人皮

第九章 尾声

第三折：《葳蕤锁》

第一章 葳蕤

第二章 宣朗

第三章 疑虑

第四章 夜探

第五章 玉竹（上）

第五章 玉竹（下）

第六章 约定

第七章 尾声

第四折：《八咫鸦》

第一章 恶妇

第二章 乌鸦

第三章 净化

第四章 千山

第五章 全骰

第六章 鬼王

第七章 报恩

第八章 福地

第九章 菰叶

第十章 善恶

第十一章 离别

第十二章 尾声

第五折：《断指戒》

第一章 楔子

第二章 绿绮

第三章 筚篥

第四章 雷宅

第五章 巫山

第六章 痴傻

第七章 巫浪

第八章 蛛丝

第九章 灞桥

第十章 女魄

第十一章 断指

第十二章 蛛网

第十三章 蛇蛛

第十四章 幻境

第十五章 两命

第十六章 偿还（上）

第十六章 偿还（下）

第十七章 尾声

第六折：《狐骨酒》

第一章 楔子

第二章 青丘

第三章 狐谷

第四章 观星

第五章 管狐

第六章 般若

第七章 狐言

第八章 孙语

第九章 花月

第十章 枯木

第十一章 阿飘

第十二章 阿空

第十三章 涂山

第十四章 破天

第十五章 秘密

第十六章 淇水

第十七章 灭魂（上）

第十八章 灭魂（下）

第十九章 尾声

番外：束脩（上）

番外：束脩（中）

番外：束脩（下）

缥缈·提灯卷

序

盛唐，长安，百鬼夜行，千妖伏聚。

西市坊间，阴阳交界处，有一座神秘虚无的缥缈阁。缥缈阁中，贩卖奇珍异宝，七情六欲。人，妖，鬼，神往来其间。

缥缈阁在哪里？

无缘者，擦肩难见；

有缘者，千里来寻。

世间为什么要有缥缈阁？

众生有了欲望，世间便有了缥缈阁。

第一折：《返魂香》

第一章 双鲤

“这位后生，快醒醒，到长安了！”一阵推攘，将躺在青草堆上熟睡的元曜拍醒，他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正好看见一张鹤发鸡皮，凸牙豁唇的脸靠近。

“啊啊！妖怪？！！”元曜大吃一惊，一头扎向青草堆里，语带哭腔：“妖怪大人，不要吃小生！小生太瘦，不好吃……”

赶车的老翁不高兴了，道：“光天化日，哪有妖怪？！老朽来长安城货草料，你这后生半路搭了老朽的便车，也不说一句感谢的话语，上了车就倒头大睡，睡醒了就作怪！喏，到城门了，下车吧！”

元曜闻言，从草堆中抬起头，马车正好停在驿路上，前方不到一百米处，一座巍峨的城门遥遥入目，正是长安城的右南门——启夏门。

时值盛唐武后光宅年间，东都洛阳，西京长安，俱是风烟鼎盛，繁华旖旎之都。尤其是长安，号称当时东方世界最大的都市，与西方大秦国的罗马遥遥相应，如同镶嵌在世界最东方和最西方的两粒明珠。大秦、波斯、楼兰、天竺、倭国、高丽等国的贵族、商人、僧侣，均不辞万里辛劳，慕名云集长安，或瞻仰大唐风物，或贸易奇珍异宝，或传播宗教信仰。

人烟云集之处，不免七情六欲，嗔痴三毒，情、欲中繁衍妖魔，嗔痴中滋生鬼魅。长安，亦是一座百鬼夜行，千妖伏聚的魔都。

元曜从马车上跳下来，仍是不敢看老翁，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多谢老伯。”

老翁咧开豁唇，笑了：“闻着你一身酸腐味，莫不是进京赴考的士子？”

元曜仍是低头，道：“小生正是为了赴考而来长安。”

老翁疑惑地道：“你既没有行李书卷，又没有仆从，而且落魄到要搭老朽的便车，估计也没有盘缠，科举明年正月举行，现在才三月，这一整年时间，你莫非想露宿街头？”

元曜低声道：“小生家贫，没有仆从，在洛阳时，行李盘缠都被人骗了去。不过，小生有一门远亲住在长安，此次前来既为赴考，也为投亲。”

老翁道：“这样啊，那后生你自己保重。恕老朽直言，你上停偏狭，命宫泛浊，是容易招妖聚鬼的面相啊！若要化解，近日内，须得避水！”

元曜抬头看了老翁一眼，立刻又垂下了头：“谢谢老伯指点。”

老翁挥了挥手，道：“去吧，后生。”

元曜作了一揖，转身向启夏门走去，驿路边有简陋的茶肆，商客客商在茶肆中歇脚，笑语喧哗。

老翁说是货草料，却不进长安城，他在原地将马车掉了头，驮着满满一车青草又按原路返回了。

听到身后车轮声渐远，元曜才回过了头，望向老翁赶马车的背影。老翁一身灰色短打，银发梳成髻，本该是双耳的地方，长着一双长长的兔耳。

老翁蓦然回头，与元曜遥遥相望，笑了笑，凸牙豁唇，正是兔面。

元曜吓得赶紧转身，继续向城门走去。

马车在驿道上缓缓行走，茶肆中歇脚的人，驿道上来往的人，似乎都没发现赶车的是一个兔首人身的老人。

老翁说得不错，元曜确实八字逢煞，命结妖缘鬼分。从小，他就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树下井底掩面哭泣的女子，茶楼酒肆中兽面蓬尾的客人，在街头巷尾踽踽独行的妖怪。

元曜胆小，却总逢妖。今天上午，他在山道上赶路，遇上了这只驮草料入长安城贩卖的兔妖，为了能够在日落前赶到长安，他就壮着胆子，硬着头皮搭了它的车。一路上，小书生提心吊胆，不敢看它，也不敢多话，总算颠簸到了长安。

已是夕阳近黄昏，昼与夜模糊了边界，另一个世界缓缓醒来。

元曜走进启夏门，心中感到奇怪，这只兔妖千辛万苦地驮来草料，为什么不进城，又折了回去？

忽然，元曜听见有人刚刚睡醒，打了一个呵欠，道：“郁垒，这两百年来，那只老灰兔天天驮草料来，黄昏时在城门口绕一圈，又沿着原路回去。他不嫌枯燥无趣，我看得都累了。”

另一个声音道：“神荼，谁说不是呢？可是，谁叫它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偷缥缈阁的宝物？那个女人实在可怕，永远不得踏入长安，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这只兔子不敢入城，却又放不下执念，只好天天在城门前来回。呵呵，妖和人其实一般痴执哩！”

神荼道：“哪个女人？缥缈阁，白……”

郁垒[1]道：“嘘，她的名字，是禁忌。”

元曜循声抬头，但见两扇城门上，一左一右，正趴着两个凶恶丑陋，狰狞可怖的鬼。那个叫神荼的鬼正用一双铜铃般的赤目瞪着他，吐出的舌头是毒蛇的信子。

“妈呀！”元曜吓得脸色煞白，跌坐在地。

城门外戍守的士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有两个跑进来喝问道：“怎么了？！你这书生坐在地上做什么？！”

元曜指着城门上，颤声道：“城门上有……有厉鬼！”

两名士兵抬头，城楼石墙泛黄，朱漆城门厚实，铜钉光色暗哑，哪里有什么厉鬼？！

士兵们立刻呵斥元曜：“京畿重地，你这书生休得胡言乱语！当心治你个妖言惑众，扰乱民心之罪！”

元曜再抬头望去，神荼郁垒仍旧趴在城门上，对着他吐出蛇舌，笑得凶恶狰狞。

元曜骇然，急忙爬起来，一溜烟跑进了城，不敢再回头看。

“疯子！”两名士兵骂了一声，走回原地戍守。

神荼趴在城门上，不满地道：“这个书生真是失礼，居然把我们当成了厉鬼，我们可是镇守鬼门的神，虽然位分低了一些，相貌丑了一些。”

郁垒翕动鼻翼，笑道：“这个书生很有趣，他的灵魂中有水的味道。”

元曜从启夏门进入长安，穿过安德坊、安义坊，来到了宽阔的朱雀大街。朱雀大街以平整的青石铺路，路面十分广阔，可供八乘并行。街道两边的房舍鳞次栉比，人烟繁华鼎盛。

此时此刻，天色已经擦黑，人来车往的街衢也渐渐地安静下来。——即将到宵禁的时辰了。

大唐律例，宵禁之后，百姓不可以在街上乱走，犯夜者按律处罚，轻则鞭笞三十，重则杀头。

元曜思忖，今天只能先找一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去投亲了。他站在保宁坊抬头四顾，不远处有一间名曰“吉祥”的小客栈，客栈门前的红灯笼发出橘色光芒，十分暖目。

元曜摸了摸腰间的双鱼玉佩，走向吉祥客栈。行礼盘缠被人骗走之后，他身上只剩下这一只双鱼玉佩还能典当几贯钱了。

元曜进入客栈，要了一间房，安顿下来。

店小二将晚饭端进客房时，元曜问道：“请问小哥，你可知道当朝礼部尚书韦大人的府邸在哪里？”

店小二打量了元曜一眼，但见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袭半旧的儒衫，气质温雅敦厚。他的容颜十分平凡，但一双明澈的黑眸无垢无染，一如天空。

店小二一边摆饭菜，一边问道：“客官问的可是韦德玄韦大人？”

元曜道：“正是。”

店小二道：“韦大人住在崇仁坊。客官去了崇仁坊，很容易就能打听到了。客官莫非要去拜访韦大人？”

元曜道：“小生是韦大人的远亲，想去投亲。”

“原来，客官是韦大人的亲戚。”店小二摆好饭食，躬身笑道：“客官您慢用，小的先告退了。”

吃完晚饭，洗漱完毕后，元曜上床安歇。他侧卧在床榻上，望着桌上的一豆孤灯，听着街上传来的打更声，想着明天该怎样去尚书府投亲。

渐渐地，元曜眼皮沉重，坠入了梦乡。

恍惚中，元曜下了床榻，出了客栈。

圆月高悬，街衢空寂，元曜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踏着月光而行。一阵似有若无的流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吸引了他的脚步。

元曜穿街过坊，循着流水声而去，目之所见，空无一人。

流水声渐渐清晰，峰回路转处，出现了一条河，一座石桥，两轮圆月。水之月，是天之月的倒影。

石桥横如虹，桥上站着一名白衣女子。

女子穿着一袭月下白绣浮云罗裙，挽雪色鲛绡披帛，月色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形，妖娆婆娑。她临河而立，手持一线垂向河中，似在垂钓。

元曜心中奇怪，夜深人静，怎么会有女子站在石桥上垂钓？莫不是……鬼魅？！

虽然有些害怕，但鬼使神差的，元曜抬脚向石桥上走去。

女子面河而立，神情专注，似乎没有察觉有人走近。从侧面望去，她斜绾着倭堕髻，髻上插着一枝半开的白玉兰，脖颈的曲线纤细而优美，肤白如羽，唇红似莲。

元曜惊奇地发现，女子手中的钓线是碧绿如丝绦的细长柳条。柳条垂入水的地方，正是水中圆月的中心。但见女子纤手微抬，柳条在夜色中划过一个半弧，三粒晶莹剔透、大如鸽卵的水珠就正好落入了放在桥柱上的白玉盘中。

令人惊异的是，滚入白玉盘中的水珠竟不散作水，而仿如透明的珍珠，一粒粒滑向玉盘凹下的中央。停住时，水珠仍旧浑圆饱满，似有光泽流转。

荷叶状的白玉盘中，已经有小半盘水珠了。在月光的照耀下，水珠剔透莹润，美如梦幻。

“啊！这是什么？！”元曜吃惊之下，脱口而出。

女子回过头来，望向元曜。她有一双暗金色的瞳，左眼角有一滴朱砂泪痣，血红宛如相思子。

金色瞳孔？

人怎么会有金色瞳孔？！

莫非，又是“那个”？！

元曜吓了一大跳，急忙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望去。

白衣女子仍旧站在哪里，金瞳微睨，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女子道：“这叫水精珠，是河流吸收天地日月之气凝聚而成的精华。水精珠只在月圆之夜浮现在水之月中。”

“好神奇的东西！”元曜赞叹道，一时间忘了害怕，跑过去对着白玉盘中的水精珠左瞧右瞧。

元曜回头，对着女子作了一揖，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刚才唐突了，还请姑娘见谅。”

女子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将柳条垂入水月中。不一会儿，柳条扬起，银光闪没，又是三枚水精珠跌入白玉盘中。

元曜一直站在桥上，望着女子垂钓，也不离去，也不说话。

渐渐的，圆月偏西时，白玉盘中已经盛满了水精珠。

女子抬头，见已是三更天色，笑道，“元公子，你该回去了，生魂离体太久，会伤耗元神。”

元曜不解：“欸？”

女子笑了笑，也不解释，上下打量了元曜一眼。她狭长的凤目在看到双鱼玉佩时，闪过了一丝精光。春秋时期的古玉，玉髓浸碧，玉色通透，有一抹寒烟萦绕其上。——生烟玉是栖灵之所，正是她要的东西。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狡笑，那是西市中奸诈的商人盘算着低价收购胡人手中的宝石时特有的不动声色的狡笑。

“元公子觉不觉得我用柳条垂钓十分有趣？”

元曜点头，“是很有趣。”

女子狡笑着张好圈套，“其实，这柳条不仅能钓水精珠，还能钓鱼。今夜与元公子相遇，也是缘分，不如我钓一尾鲤鱼送给公子，可好？”

投以木桃，报以琼瑶。元曜果然将头伸进了圈套里，“这、这如何使得？小生一贫如洗，并没有回礼相赠……啊，鱼？！对了，小生还有这一块双鱼玉佩，姑娘如果不嫌弃，就请笑纳。”

元曜解下玉佩，双手奉上。

女子也就笑着纳了，嘴里却道：“元公子客气了。”

古玉入手，传来一阵灵动的震颤，玉烟化作两只长着翅膀的飞鱼，想要挣脱出玉的束缚。女子相当满意，这正是她要的东西。

女子笑道：“我做生意一向童叟无欺，元公子这既然是双鱼玉佩，那我就钓两尾鱼送给你吧。”

做生意？！元曜正在奇怪，但见女子纤手一扬，柳条入水。

不一会儿，柳条渐渐下沉。

居然真有游鱼咬住柳叶？！元曜正在吃惊，又见女子一抬手，一尾两尺长的大鱼被柳条扬出水面。

鲤鱼飞向元曜，女子道：“元公子，接着。”

元曜急忙伸手接住，将大鲤鱼抱了一个满怀。

可能是大鱼太沉重，细柔的柳条承受不了，在鲤鱼被抛向元曜时，柳条断为了两截。

女子轻呼道：“哎呀，柳条断了！真伤脑筋，没有柳条，怎么钓另一条鲤鱼？”

元曜抱紧在怀里挣扎摆尾的鲤鱼，道：“一尾就够了！这么大的鱼，小生可抱不住两尾。”

女子笑了：“既然你只要一尾，那我也不勉强你。玉佩归我，鲤鱼归你，咱们两讫了。”

女子端起白玉盘，走向石桥对面，白衣融入了夜色里。

元曜想追上女子，怀中挣扎的鲤鱼突然张口，向他的脸上吐了一朵水花。

被冰凉的水花一激，元曜一下子睁开了眼，仍旧是简陋的客栈，冷寂的残灯，迷蒙的夜色。

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元曜怅然若失，心中仿佛空了一块，他伸手去摸双鱼玉佩，却摸了一个空。他惊愕地坐起身，借着微弱的灯火望去，脚边赫然横着一尾两尺长的大鲤鱼。

“啪！”元曜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元曜惊愕，继而笑了。算了，从小到大，奇怪的事情他遇到了太多。今晚的经历，权当是用双鱼玉佩换了一尾大鲤鱼吧。

元曜笑了笑，抱着鲤鱼，美美的，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会账时，元曜没了玉佩，就用大鲤鱼抵。

客栈掌柜倒也厚道，称了大鲤鱼的重量，还给了元曜二十文钱。

三春天气，阳光明媚，长安城中车水马龙，人声喧哗。

元曜离开客栈，一边打听一边走，到了过午时分，才走到了位于东市附近的崇仁坊，找到了礼部尚书韦德玄的府邸。

元曜是襄州人氏，父亲元段章曾经做过吏部侍郎，因为上书反对高宗立武氏为皇后，元段章被武氏一党记恨，后来因事获罪，被贬出长安，去了荒僻的襄州。

一贬就是二十年，流落乡野，不复重用。元段章心中郁愤，在元曜十四岁那年一病而殁。从此，元曜和母亲王氏相依为命，守着几亩薄田勉强度日。元曜十七岁时，王氏也病故了。

王氏去世时，元家已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临死前，王氏嘱咐儿子：“长安礼部尚书韦德玄当年与你父亲同朝为官，相交甚厚，韦德玄的正妻王氏与为娘是堂姐妹，是你姨娘。元、韦两家曾经结下秦晋之好，韦家小姐非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为娘闭眼后，你可去长安寻韦氏，一者完婚，二者寻个前程……”

王氏殁后，元曜守丧三年，才按母亲的遗嘱，变卖田产，凑齐盘缠，去往长安。

元曜站在尚书府门前，但见朱门巍峨，伏兽庄严，门庭上悬着一方石光匾，书着“韦府”二字。

元曜踌躇了一下，才拾阶而上，向门前守卫的家奴揖道：“小生元曜，想拜会韦大人，烦请小哥通报一声。”

两名家奴见元曜衣衫破旧，便挥手道：“去去去，哪里来的穷酸？我家大人日理万机，可是你想见就见的么？”

元曜陪着笑脸道：“小生远道而来，特为拜访姨父韦大人，烦请小哥劳步通传一声。”

家奴冷笑道：“原来，又是一个来认亲的！书生，你可知道韦府中一个月要乱棍打出几拨认亲的无赖骗子？”

元曜与家奴理论：“小生不是骗子，韦夫人王氏与家母乃是姐妹。”

年轻的家奴乐了：“还说不是骗子？我家主母明明是郑氏，哪来的王氏？”

一直没做声的年长家奴道：“王氏是前主母，十几年前已经殁了。王氏殁后，庶室郑氏才成为主母。这书生看起来倒也实诚，不像是骗吃骗喝的无赖之徒，你进去替他传一声吧。”

年轻的家奴不乐意了，道：“你自己怎么不去？替前主母的亲戚传话，如果被主母知道了，免不了一顿板子。”

想起剽悍刻薄的郑氏，年长的家奴也犹豫了：“人老了，腰酸腿痛，经不起这一进一出地折腾，还是你年轻人腿脚灵便。”

元曜见两名家奴互相推诿，念及自己落魄潦倒，连下人也欺负他，心中不禁悲伤愤懑。他本想就此拂手离去，但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殷殷嘱咐和如今流落长安，身无盘缠的窘况，只得忍气折腰，再次低声请两人劳步通传。

两名家奴仍旧一推二诿，年轻的已经开始赶人。

三人正在韦府前闹腾纠缠，一名骑着高头骏马的俊逸公子被一群仆从簇拥着走向韦府。两名家奴见状，丢了元曜，笑脸逢迎：“公子去城外狩猎，这么早就回来了？”

“公子乃神箭手，今日可猎到了什么珍禽？”

俊逸公子不过弱冠年纪，仪容俊美，气宇轩昂。他穿着一身狩猎的窄袖胡服，更衬得身姿英武挺拔。四周的仆从牵鹰驾狗，拿箭捧壶，围拥在他身边。

俊逸公子打了一个呵欠，在马背上懒洋洋地道：“刚走到通化门，突然觉得无趣，不想去打猎了。”

他的俊目扫过元曜，问家奴道：“这是什么人，刚才远远的，就听见你们在喧哗。”

俊逸公子姓韦，名彦，字丹阳，是韦德玄的长子。韦彦的生母就是已故的王氏。算起来，他应该是元曜的表弟。

老年家奴急忙道：“这位书生自称是老爷的亲戚，想要小人们进去通报。”

韦彦轩眉一挑，上下打量了元曜一眼，道：“哦？亲戚？你这书生是我家哪门子的亲戚？”

元曜行礼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从襄州来，是……”

韦彦露出古怪之色，打断元曜，道：“襄州的元曜？你就是那个元曜？！”

元曜反而懵了：“小生是哪个元曜？”

韦彦咳了一声，道：“就是与我，与我妹妹定亲的那个元曜啊！”

元曜脸一红，道：“这是家父在时定下的亲事……”

韦彦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家奴，携了元曜进入府中：“我叫韦彦，字丹阳，算起来，可是你的妻兄呢。好妹夫，随我进去吧。”

元曜闻言，脸涨的更红，随了韦彦进府。

第二章 非烟

韦府中重楼叠阁，驭云排岳，说不出的华丽富贵。

元曜被韦彦带入一座临水的三层阁楼中，因为是从侧面进入，没看到这座楼的名匾。楼外松柏密植，挡了光线，阁楼内的大厅中十分幽暗，冷气森森。

元曜举目环视大厅，但见大厅中悬挂着大大小小许多笼子，笼子里关着各种鸟类，但却十分安静。大厅北面立着一架梨木水墨屏风，南面墙上镶嵌着一面云纹铜镜，镜前不远处的一张罗汉床、上，盘着一堆很粗的麻绳。

韦彦指着罗汉床，对元曜道：“妹夫稍坐片刻，我去请父亲大人出来。”

元曜的脸又是一红，道：“韦兄还是叫小生轩之吧，父母之命，尚未成礼，韦兄这样叫，恐坏了小姐的清誉。”

韦彦似在忍笑，点头：“轩之倒是一个知书识礼之人，你也叫我丹阳吧。”

元曜走到罗汉床边，刚要坐下，那堆粗麻绳动了动。

元曜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望去，立刻烫着了脚一般，跳了起来，惊恐万端：“蛇！蛇！有蛇？！！”

原来，罗汉床、上的粗麻绳是一条麻花巨蟒，蟒蛇抬目瞥了惊恐的书生一眼，继续安眠。

韦彦笑道：“轩之别怕，它叫麻姑，是我从西市的天竺人手中买回的沙蟒。麻姑很听话，不会乱咬人。”

元曜惊魂未定：“麻姑？麻姑不是汉武帝遇见的神女吗？不会乱咬人，那它还是会咬人的吧？！！”

韦彦拍了拍蟒头，笑道，“我的麻姑不是神女，是蛇女。她只在饿的时候咬人。”

韦彦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咬这儿，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它已经吃饱了。轩之，你在此稍候，我进去请父亲出来。”

元曜不敢与沙蟒独处，想要阻止韦彦离去，可是韦彦已经转入了内室，不见了踪影。

元曜无奈，只得远远走开，站在临水的轩窗前等候。

这一候，就是两个时辰。

韦彦一进去，就石沉入水，不见踪迹。韦德玄更没出来。

这座阁楼安静得诡异，连一个来往的下人也没有。

元曜又累又饿，又悬心吊胆，他生怕罗汉床、上的麻姑醒来，爬向自己。

元曜度秒如年，如煎似熬，为了消磨时间，他抬头观察笼中的鸟类。这一看之下，又是一身冷汗。

王孙贵族豢养的宠鸟大多是鹦鹉、夜莺、金丝雀之类，因为它们毛羽华艳，啼声婉转，但这近百只鸟笼里关着的却是猫头鹰、夜枭、乌鸦之类黑暗不吉，安静哑声的鸟类。怪不得，大厅中安静如斯！

元曜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这座阁楼的主人的喜好实在是怪僻。

南面墙上的云纹铜镜闪动着金色的粼光，似一汪潭水。

铜镜后，有一间雅室，雅室中有一张华美的罗汉床，床、上倚坐着一名华衣公子，他端着夜光杯，一边品着西域葡萄酒，一边透过铜镜望着站在轩窗边的元曜。

一墙之隔，内外两个房间。从外厅看，铜镜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但从内室中却能透过铜镜，将外厅的情形尽览眼底。

华衣公子正是韦彦。

韦彦一口喝尽杯中暗红的美酒，笑道：“这面从缥缈阁买来的吐火罗国古镜果然很有趣，白姬那个奸诈的女人可要了我足足五百两银子呢。”

一名美艳的娈童跪坐在罗汉床前，他一边替主人的空杯斟满美酒，一边细声道：“大家都说缥缈阁很诡异，那位被唤作白姬的女人也许是妖魅。”

韦彦笑了：“只要能让我觉得有趣，妖魅又如何？南风，过几天，你再跟我去缥缈阁转转，找几样更有趣的东西回来。”

南风应道：“是，公子。”

斟完酒，南风抬头望了一眼铜镜外，元曜还傻傻地伫立在窗户边。

南风掩唇笑道：“公子你真坏，老爷明明在南边书房，你却把他带到这北边的燃犀楼，骗他巴巴地苦等。不过，他真的是未来的姑爷吗？”

韦彦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南风笑了笑，细声道：“我觉得很悬，这书生潦倒落魄，相貌又只能算是端正，老爷也许会同意，夫人和小姐肯定不会同意。”

韦彦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道：“二娘向来势力，一心想和武家攀亲，想将非烟嫁给骠骑将军武恒爻。非烟这丫头又有以貌取人的怪癖，只要是美男子，无论和尚道士，贩夫走卒，她都不嫌弃。去年春天，她和江城观的道士私奔，跑去洛阳看牡丹花会，还是我千里迢迢地把她追了回来。这个书呆子如果想成为我的妹夫，可算是难如登天，外加自陷火坑啊。”

南风笑了笑：“南风从小服侍公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公子您关心一个人。”

韦彦也笑了，黑眸深沉：“南风，你错了，我不会关心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关心我自己。我带他来燃犀楼，只是觉得他有趣，借他消磨无聊的时光而已。他是死是活，能否娶非烟，都与我无干。”

南风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两人又观察了一会儿元曜，南风觉得有些无趣：“唉，这个死心眼的书呆子，您让他等着，他就真的一动不动地等着，真是无趣。还以为没人在时，他会有些鄙俗之态，逗我们解闷呢。”

韦彦似乎也腻了，脑中灵光一闪，阴阴一笑：“你去把帝乙放入前厅，他就会动了。”

南风一惊，美目中有犹豫之色：“公子，这、这不好吧？”

韦彦品了一口美酒，望向元曜：“没关系，他站在窗边，窗外是池塘。快去，放开帝乙，我现在觉得无趣，让这个书呆子逗我开怀一笑吧。”

“是，公子。”南风不敢违逆，起身而出。

从正午到日头偏西，元曜一直站在窗边，他生性再敦厚，此刻也知道韦彦在愚弄自己，心中腾起几许怒意，几许悲哀，几许苍凉。

二十年来，他也算是尝尽了人世艰辛，浮生无常的滋味。父亲官场失势，家道逐渐衰落，亲戚疏，朋友远。父母相继离世，从此形单影只，孤苦一人。他遵从母亲遗命，典卖家产，背井离乡。到了韦府，却又被下人欺，亲人骗。

三月风寒，元曜的心也冰凉，有万千种悲辱在心中沉浮，只觉得眼中酸涩，想要落泪。就在眼泪即将落下时，元曜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在靠近，很轻，很慢，几乎没有脚步声，但就是有什么在靠近。

元曜蓦然回头，只见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龇牙咧嘴地缓缓走近：“嗷呜——”

元曜脸色“唰”地变得煞白，热泪夺眶而出，“虎、虎——”

“嗷呜——”老虎继续走近。

元曜吓得攀上窗沿：“虎、虎兄，你不要过来！”

老虎不懂人语，仍在走向元曜。

元曜也顾不得窗外是水，攀着窗沿就跳了下去，“扑通”一声，落进了池塘里。

元曜入了水，才想起自己是旱鸭、子，在水中扑腾着哭喊：“救命！救、救命——”

“哈哈——哈哈哈——”韦彦看见元曜的窘样，在铜镜后捧腹大笑。过了一会儿，听见元曜在水中扑腾求救，他倏地站起身来：“这个书呆子怎么不会游泳？！”

韦彦旋风般卷了出去，南风急忙跟上。

韦彦来到窗户边，听见扑腾呼喊声渐弱，看见元曜已经沉下水塘，也不管帝乙蹭他的手，向他撒欢，急忙跃了出去，跳进水中捞人。

“公子，三月水寒，当心着凉！”南风阻止道，但是韦彦已经跳了下去。

捞出元曜，已经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韦彦赶紧派人找来大夫，扎针急救，折腾到上灯时分，小书生才算回过命来。

韦彦明明松了一口气，但目光仍是黑沉，“我只是看在他母亲和我母亲是姐妹的份上，才不想他死，并不是关心他。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关心我自己。”

灯烛摇晃，夜色沉沉，没有人回应韦彦的自语。

次日，元曜醒来，韦彦胡编了几句藉口：“昨天真不巧，我去找父亲，父亲却刚出门去同僚家赴宴了。我追去禀告，但宴会中有重要的客人，我却不过情面，也只好留下。因此，就没能马上回来。我本来遣了家童回来告诉你，但这小奴才路上贪玩，居然忘记了。谁知道，燃犀楼中，帝乙又没有锁好，跑出去惊吓了你，真是十分过意不去。轩之，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呆在燃犀楼。”

元曜心性纯善，从不疑人，听了韦彦的解释，立刻就相信了他，并为昨天怀疑他欺骗自己而感到十分愧疚：“没关系，丹阳不必自责，小生已经没事了。”

元曜笑容无邪，目光纯澈，韦彦心中一虚，赶紧转开了头：“轩之，你先安心休养，等你能下床了，我就带你去见父亲。”

三天后，元曜整衣洁冠，正式去拜见韦德玄。

韦德玄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白面微须，气质敦儒。元曜十六岁那年，韦德玄因为公干路过襄州，曾去他家探望故旧，两人彼此早已相识。

元曜和韦德玄相见，叙了半日旧话。忆起元曜过世的父母，想起往昔两家的交情，韦德玄洒了几滴老泪，又勾起了元曜的满怀伤绪。

元曜言及奉母亲遗命来长安，一来为了明年参加科考，二来为了昔日定下的亲事。韦德玄听到第二件事，一下子不说话了，顿了半晌，才开口道：“贤侄远道而来，就在此安心住下，温书备考。其他的事情，以后再慢慢计议。”

元曜知道，如今元家已经衰败没落，不及韦氏如日中天。韦家的千金小姐如何能下嫁他这个穷困落魄的书生？他只是遵从母命行事，并不强求美事能成，能成固然好，不成也是天命。

元曜只念人恩情，不记人负心。此刻，他只感激韦德玄顾惜旧情，收留自己：“多谢世伯收容。”

元曜告退后，韦德玄皱着眉，背着手踱到内室。

一名华衣艳饰、珠光宝气的中年美妇手持团扇从屏风后转出，对着韦德玄冷哼道：“哼，我都听见了，不管怎么样，非烟不能嫁给这个穷小子。我的女儿，必得嫁一个权贵之人。前些天，骠骑将军武恒爻要续弦，我已经将非烟的生辰八字托媒人送去了。武恒爻是太后的侄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此事如果能成，咱们就和武家攀上了亲。有了武家做靠山，你以后的仕途也会更加通畅无阻。”

韦德玄一怔：“什么？武恒爻要续弦？那个‘痴心武郎，一生意娘’的武恒爻？”

韦郑氏一笑，道：“意娘已经死了七年了，武恒爻可不就要续弦了。男人都是一个德行，也许有痴情种，但绝无专情人。”

韦德玄道：“夫人，女儿的终身大事，你尚未跟老夫商量，怎么就把生辰八字送到武家去了？”

韦郑氏又一笑，道：“老爷你主外，妾身我主内，这些家内之事，我就自己做主了。”

韦德玄道：“可是，当年老夫已经与元家定下了亲事，将非烟许配给了元家世侄，许多旧日同僚都是见证人。如今，元家世侄找上门来，老夫怎能食言悔亲，惹人闲话？”

韦郑氏柳眉一挑，不高兴了：“别跟我提这门亲事，这是你那位好夫人在时定下的，你让她给你生个女儿嫁到元家去。这门亲事，我可不认，非烟是我的女儿，她的终身大事由我说了算。”

当年，韦德玄与元段章是同僚兼好友，两人的夫人又是堂姐妹。元夫人生下元曜后，韦夫人正身怀六甲。韦夫人觉得自己怀的是女儿。

在元曜的满月酒宴中，韦德玄指着妻子隆起的腹部，玩笑般地对尚在襁褓中的元曜道：“贤侄，世伯指她与你为妻，可好？”

韦德玄本是戏言，但元段章、元夫人却当真了，三天后就送来了聘礼。韦德玄觉得不妥，毕竟还不知道自家孩子是男是女，韦夫人却很高兴，纳下聘礼，又送了回礼。韦德玄也没反对，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可是谁知，韦夫人临盆，生下的却是男孩，也就是韦彦。两家只好约定，韦德玄如果再得女儿，就嫁与元曜为妻。直到去世，韦夫人也没有女儿。韦德玄扶正了侧室郑氏，韦郑氏生了一女，即是非烟。按两家的约定，韦非烟成了元曜的未婚妻子。

韦德玄想起往事，念及亡妻，心中不免伤感，见韦郑氏埋怨亡妻，遂道：“她都已过世多年了，你还和她生什么闲气？唉，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悔婚二字，老夫万万说不出口。”

韦郑氏冷笑道：“你说不出口，我去说。这穷酸书生，收留他，给他一饭果腹，一瓦栖身，已经是咱们韦家积德了。他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娶我女儿，等下辈子吧。”

韦德玄向来惧内，一把拉住了韦郑氏，哀求：“夫人，你且不要去说，一切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韦郑氏用团扇拍掉韦德玄的手，笑道：“这可从长不了，非烟的生辰八字已经送去武家了，最迟一个月后就会有回信。还是趁早说了，让这个穷酸死了心，别再做白日梦了。”

韦德玄道：“武恒爻续弦？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武恒爻是长安城中最痴情、专一的男子，他非常爱他的妻子意娘。七年前，意娘病逝时，他念着“生同衾，死同穴”，自刎在她的坟前。幸好，武恒爻的伤不致命，被武后以灵药救治了。

这七年来，武恒爻日夜思念意娘，据说他每天在家里都会对着虚空呼唤意娘的名字，和虚空同食同寝，仿佛她还活着一样。

武恒爻的痴心专情，已经被长安街头巷尾的小儿们唱成了童谣，“痴心武郎，一生意娘。生时同衾，死愿同葬。”。

韦德玄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再次问韦郑氏：“你说他怎么突然要续弦了呢？非烟嫁给武恒爻，只怕有些不妥。”

韦郑氏笑道：“有什么不妥？现在的天下可是姓武，太后又对武恒爻青眼有加，怎么看他都是乘龙快婿。”

见韦德玄仍然皱眉不语，韦郑氏再次笑道：“老爷放心，武恒爻再怎么痴情，意娘也已经死了，他既然肯续弦，自然也是回心了。非烟嫁过去，不会受冷遇，受委屈。”

韦德玄叹了一口气，道：“老夫是怕委屈了武恒爻。唉，非烟这丫头……你我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孽，怎么生出了一个这么不省心的女儿！”

想起爱女韦非烟，韦郑氏也叹了一口气，安慰丈夫的同时，顺便为女儿护短：“非烟花容月貌，聪明伶俐，哪里不好了？虽然她对美男子有些痴癖，但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想我当年，不也……”

韦德玄闻言一惊，指着韦郑氏，道：“想你当年？！你当年莫非也隔三差五地与美男子夜半逾墙，花园私会？每年都和道士和尚私奔，去游山玩水？！”

韦郑氏赔笑道：“老爷你可别冤枉妾身，妾身从未与和尚道士私奔。”

韦德玄刚松了一口气，却又想起了什么，指着韦郑氏，道：“只是从未与和尚道士私奔，那夜半逾墙，花园私会之事，还是有的啰？”

韦郑氏无语，也火了，“明明在说非烟的事情，你这死老头子怎么总是扯到老娘身上？”

“不是你先说‘想我当年’的吗？”

“老娘只是随口一说，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你……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哎，姓韦的，你给老娘说清楚，谁是小人？！”

“夫人……下官错了……”

……

屋中夫妻对吵，都没注意屋外一名梳着双螺髻，穿着榴红长裙的丫鬟正伏在花格窗边偷听，她一边听，一边掩口葫芦。最后，她蹑手蹑脚地跑开了。

丫鬟一溜烟跑走，穿过亭台楼阁，假山浮桥，来到一处繁花盛开的院落，走上了一座华美的小楼。

画屏轻展，熏香缭绕。一名挽着同心髻，发髻上斜簪着海棠，额上贴着梅妆的少女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的五官和韦彦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女性化的风娇水媚。正是韦家小姐，韦非烟。

“白璧玉人，看杀卫玠；独孤郎，侧帽风流……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殁，恨不早生几年，错过了这些美男子，真是万分遗憾啊！”韦非烟抛开了手中的坊间传奇读本，伸了一个懒腰，起身逗弄一只鹦鹉：“小鹦鹉，你说是不是呢？啊啊，我什么时候才能遇见一个绝世美男子呢？”

鹦鹉扑着翅膀学舌，惟妙惟肖：“白璧玉人，看杀卫玠；独孤郎，侧帽风流……美男子！美男子！我要遇见美男子！”

韦非烟莞尔。

梳着双螺髻的丫鬟一阵风般卷了进来，笑如春花，“小姐，有喜事！”

韦非烟回头，喜道：“红线，莫非你又发现哪家有绝色美男了？”

红线苦着脸道：“小姐，你饶了我吧，我要是再带美男子翻墙入府，老爷非揭了我的皮不可！再说，如今长安城中的美男子也都是张五郎、张六郎[2]之类敷粉涂脂之流，你不是不喜欢这一类型的吗？”

韦非烟叹息道：“唉，奈何世间无宋玉潘安，也只能凑合着看张氏兄弟了。”

红线急忙道：“可别，张氏兄弟出入宫闱，结交的都是公主命妇，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把他们拐进府里来。再说了，上次花朝日，张六郎乘香车游长安，你让他当街出丑，他还记恨着你，你最好别招惹他了。”

韦非烟以扇遮面，美目含怨：“那日他坐在香车上，这么多贵妇淑媛向他扔瓜果，又不只我一个人，他为什么独独记恨我嘛。”

红线嘴角抽搐：“小姐，别人扔的是鲜花、鲜果，你扔的可是鲜鸡蛋。”

韦非烟叹了一口气，眉带春愁：“谁叫那天一路行去，尽是王孙美男，鲜花、鲜果都扔完了，轮到他只剩鸡蛋了。而且，鸡蛋也是人家的心意啊。”

红线一身恶寒，道：“算了，不说这些了。呵呵，我刚才在夫人房外偷听，小姐你有喜事了！”

韦非烟逗弄鹦鹉，不以为意，“除非天赐我绝色美男子，其他还有什么可喜的？”

红线冷汗，道：“小姐，你的夫婿来府上了，这也算是喜事吧？就是那个与你从小定亲的元曜。”

韦非烟回头，笑问道：“可是美男子？”

“不知道。”红线摇头，继而笑道：“不过，他就住在府上，你想见他还不容易么？”

韦非烟嫣然一笑：“那，现在就去看看？”

红线颇显为难：“他住在大公子的燃犀楼……”

韦非烟柳眉微挑，道：“什么？住在哥哥那里？哥哥一向孤僻乖戾，不爱与人结交，他怎么会结纳元曜？莫非他是在打他的什么鬼主意？”

红线道：“不知道，反正听说大公子与他挺亲厚。小姐，你真的要去吗？燃犀楼里蛇蝎遍布，猛兽蛰伏，还真叫人瘆得慌。”

说到燃犀楼，韦非烟也寒了，“嘶！那座鬼楼，我可不去，看了麻姑、帝乙，和那些晦气的鸟儿，我就几天不舒服。”

韦非烟想了想，有了主意，笑着道：“红线，老样子，我写一张花笺，你带过去给元曜。夜深人静，月色迷蒙，深闺小姐与俊美书生花园私会，互诉衷肠。”

红线一头冷汗，道：“小姐，你又玩这一套！唉，你怎么就玩儿不腻呢？如果再被老爷逮住了，可别说是我传的信，否则，老爷这次一定会揭了我的皮。”

第三章 缥缈

元曜辞别韦德玄，回到燃犀楼时，韦彦正穿戴整齐要出门。

韦彦见元曜回来，就邀他同行：“走，轩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元曜问：“什么地方？”

韦彦笑道：“缥缈阁。一个好地方。”

说话间，韦彦和元曜已经出了韦府，出了崇仁坊，向西市而去。

韦彦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两人徒步走在三月柳絮纷飞的长安街头，身边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元曜忍不住问道：“缥缈阁是什么地方？”

韦彦道：“天上琅嬛地，人间缥缈乡。缥缈阁在西市，是一家货卖奇珍异宝的店铺，它家卖的古董玉玩，琪花瑶草，异域鸟兽都很有趣。”

元曜突然想起自己初入长安，路过启夏门时，城门上两个恶鬼的谈话，那只载他来长安的灰兔似乎是因为偷了缥缈阁的宝物，两百年不得入长安城。

“丹阳，这缥缈阁是……是……在长安中开了多久了？”元曜本想问，这缥缈阁是不是一家妖店，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改了口。

韦彦闻言，想了想，颇感疑惑：“呃，奇怪，我怎么不记得它是从什么时候在那里了？”

元曜又问：“缥缈阁是什么……什么人开的？”

韦彦笑道：“缥缈阁的主人是一名女子，她自称姓白，但从不言名，大家就叫她白姬。等会儿见到她，你不要被她的外貌迷惑了，她其实是一只老狐狸，东、西两市的商人没有比她更奸诈贪财的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过含光门，韦彦带着元曜走进商贾繁华的西市，在复杂的巷陌之中周转，进入了一条幽僻的小巷。

小巷中没有人家，只有三月疯长的春草和氤氲袅绕的白雾。一踏入小巷中，如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连西市中此起彼伏的喧嚣声都渐渐在耳边模糊远去。

走了约一百米，韦彦一展折扇，回头对元曜笑道：“轩之，到了。”

元曜一怔，抬头望去，伫立在他眼前的是一座长安城中随处可见的二层小楼。小楼的正门上悬着一方虚白匾，木黑无泽，字白有光，以古篆体书着：缥缈阁。小楼的左右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红尘有相，纸醉金迷百色烬。浮世无常，爱怨嗔痴万劫空。

缥缈阁的四扇古旧的木门大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几个货架，有花瓶，古董，玉玩摆在货架上。

韦彦已经举足踏了进去，元曜急忙跟上。

缥缈阁的店面不大，也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格局与布置都与东、西市中的古玩斋一样，货架上的物品有古董字画，花草鸟兽，还有西域各国的宝石，香料，金器，卷轴等。

一名黑衣少年倚在柜台边吃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嘴角的食物残渣。

黑衣少年下巴很尖，眼睛很大，他的容颜十分清俊，只是瞳孔细得有些诡异。

元曜望向柜台，发现黑衣少年正在吃的东西是一碟香鱼干。

黑衣少年看见韦彦，笑了：“韦公子又来了，这次您想买些什么？”

韦彦一挥折扇，道：“离奴，可新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

离奴笑道：“这离奴可不清楚，您得问主人。”

韦彦道：“白姬呢？有客人来了，她怎么不出来？”

离奴指了指里间，笑道：“刚才，武恒爻大人来了，主人正在里面招呼他呢。要不，韦公子先随便看看？”

韦彦“嗯”了一声，就自去货架之间赏玩各种宝物。

“轩之，你来看，这是西域的醍醐香……”韦彦拿起一只木匣，侧头对元曜道，却没看见元曜在身边。

韦彦四处望去，但见小书生站在摆放玉器的货架前，呆呆地望着一只双鱼玉佩，神色古怪。

元曜望着双鱼玉佩，心中惊异万分，这只玉佩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晚似梦非梦中，用柳条钓水精珠的白衣女子以大鲤鱼向他换走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摆在了缥缈阁的货架上？！

元曜站的位置左边就是里间，门并未掩上。他转目向左望去，一扇画着牡丹的屏风阻隔了视线，但是透过薄薄的屏风，可以看见两个对坐的侧影：一名是纤柔婀娜的女子，一名是威武挺拔的男子。按照离奴所言，应该就是白姬和武恒爻。

白姬的声音很低，只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缥缈如风，听不真切。

武恒爻的声音稍大，话语急促如走珠，由于带有浓厚的并州口音，只能听得出残破的只言片语：“意娘。”“生辰八字……”“……返魂香。”

韦彦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问道，“哎，轩之，你在做什么？”

“欸？！”元曜吓了一跳，回头望向韦彦，露出讪讪的笑容：“没、没做什么，小生在看玉，这双鱼玉佩成色真不错。”

韦彦拉走元曜，道：“玉有什么意思，过来看看，这些是西域运来的神奇香料，点燃之后，能梦入异境。沙漠之中，金殿玉池，高鼻碧眸的美人环伺，相当美妙销魂。”

韦彦，元曜品了一会儿香，里间传来响动，武恒爻出来了。

武恒爻是一个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的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长袍。他从里间出来，迳自走出缥缈阁，脸上似有无限的心事，眼中似有无尽的哀伤。

不一会儿，白姬也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轻摇纨扇，自言自语：“相思煎为返魂药，深情刻作长生文。人心之幽微，人性之曲离，真是难以洞悉。”

元曜举目望去，但见一名白衣黑发的女子摇着纨扇缓缓走出。女子眉目如画，左眼角下，一滴朱砂泪痣红如滴血。他认出了她，正是月夜石桥上钓水精珠的女子。不过，她的眼眸不再是诡异的金色，而是普通的黑色。

白姬看见元曜、韦彦，不由得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外面有人。

韦彦笑道：“白姬好悠闲，今天不做生意，倒吟起诗来了。”

“嘻嘻，闲来无事，也风雅一下。韦公子什么时候来了？这一次，又想买些什么？”白姬望向韦彦，嘴角似笑非笑。她又望向元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还有这位公子，进入缥缈阁，就是有缘人，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也许是因为白姬的声音缥缈如梦，这五个字带着一种神奇的，蛊惑人心的魔力，让潜伏在人内心深处的各色、欲望，或纯白，或黑暗，或介于纯白与黑暗之间的灰色，都开始蠢蠢欲动，喷薄欲出。

韦彦道：“白姬，把能够让我觉得有趣的东西都拿出来。”

元曜呐呐地问道：“小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白姬姑娘？”

白姬笑了，回答元曜：“也许，是在梦中见过吧。”

韦彦见状，用折扇轻拍了一下元曜的肩膀，撇嘴道：“我说妹夫，你可不能见异思迁，辜负了我妹妹。”

元曜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窘得手足无措：“丹阳你不要胡说，小生哪里见异思迁了？！不对，小生根本还没与非烟小姐完婚！丹阳你不要坏了小姐的清誉……”

韦彦在扇后偷笑，白姬也笑了。

小书生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羊，而眼前的两个人明显是狼。

韦彦对白姬道：“白姬，快拿出新奇有趣的玩物吧。”

白姬笑道：“真不巧，三月不是上货的时节，西域、东海、南疆的商旅都还在路上。韦公子如果觉得店中的物件无趣，我前几天闲来无事，用水晶珠织了一卷珠帘，相当有趣，要不要看一看？”

韦彦一收折扇，颇感兴趣：“哦？如何有趣？”

白姬眨了眨眼，道：“月圆之夜，每一颗水晶珠里都会浮现出一张人脸，都是长安城中溺水而亡的人的脸。说不定，韦公子还能看见相熟的面孔呢。”

韦彦十分有兴趣，道：“拿出来让我看看。”

白姬笑道：“在里间，请随我来。”

韦彦随白姬进入里间，随口问道：“这样的水晶帘，多少银子？”

“一千零一两。一颗珠子一两，整好一千零一颗水晶珠。韦公子是熟客，手工费我就不收了，把人面弄进水晶珠里的工艺，可是相当耗费精力和时间呢。”

“一千零一两银子？倒也不算天价。”

“不，是黄金。”

“你怎么不去抢？！”

“抢劫哪有宰人更乐趣无穷……咳咳，韦公子说笑了。一两黄金换一张人脸，已经很便宜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人脸，不仅五官俱全，还有喜、怒、哀、惧，甚至还会发出笑声和哭声。夜深月圆，万籁俱寂时，您在燃犀楼里秉烛观赏，可是相当的有气氛和乐趣啊！”

“嗯，先看看再说。”

“好！”

白姬和韦彦走进里间去看水晶帘，留下元曜独自站在原地。

离奴倚在柜台后，继续吃小碟里的香鱼干，他望了元曜一眼，瞳孔尖细：“喂，书呆子，我讨厌你，你身上有水的味道。”

“欸？！”元曜一惊，望向离奴。

离奴一边吃鱼干，一边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舐唇角：“书呆子，离我远一点，不然，我就像吃鱼干一样吃了你。”

离奴邪魅一笑，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说不出的吓人。

元曜大惊，踉跄后退，冷不丁脚下一滑，仰天向后跌去。他站的地方离放置玉器、瓷瓶的货架很近，这一跌倒，撞翻了货架。货架倒下时，又带翻了另一个放着西域古镜、杯盘的货架，但听得一片劈里啪啦，砰嗵咣当之声，彩釉瓶，琉璃杯，翡翠环，琥珀盘，玉螺镜……全都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元曜惊得魂飞魄散，跌坐在满地残金碎玉中，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元曜没有发现许多奇形怪状，如同轻烟一般的东西从碎裂的宝器中冉冉升起，挣扎着逃逸出缥缈阁，消失在了长安城的各个方向。

白姬、韦彦听见响动，从里间走出来。

看见满地狼藉，白姬一脸心痛，韦彦一脸惊愕。

白姬道：“这是怎么回事？”

离奴已经恢复了清俊少年的模样，他指着吓呆了的小书生，道：“主人，这位公子摔了一跤，带倒了货架，就成这样了。”

元曜一惊，指着离奴，气急之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明明是你……”

离奴一脸无辜，打断了元曜：“公子可别诬赖我，我一直站在柜台后，可没到货架那边去。”

元曜无言，只得望向韦彦，欲哭无泪：“丹阳，小生……”

韦彦望着满地摔碎的奇珍异宝，脸色苍白：“轩之，你……”

白姬倒是笑了，细长的凤目中闪过一抹奸诈的幽光：“韦公子，这位公子是你什么人？”

韦彦只得答道：“轩之是我表兄，客住在我家中。”

白姬笑道：“东西已经碎了，伤神也是徒然，两位公子不必挂在心上，影响挑选宝物的心情。等我清点整理之后，会派人将帐单送入韦府。到时候，你二位按价付银即可。放心，看在韦公子是熟客的份上，零头我会抹去的。”

韦彦一阵头晕目眩，以他对白姬的了解，当然知道这个奸商一定会趁机狠宰一通，到时候只怕是卖了麻姑、帝乙，都不够还清帐单。

元曜唯有抬袖抹泪，无助地望着韦彦。

韦彦的脸色十分难看，勉强安慰小书生，“无妨，无妨。”

发生了这种意外，韦彦也没有了淘宝的兴致，随便转了转，就拉了元曜离开了。

韦彦、元曜离开之后，白姬走到满地残金碎玉中，拾起一块断裂的翡翠如意，冰凉沉甸，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灵性的律动和生机。

白姬苦笑道：“都逸走了啊，这个呆子，他知不知道他这一失足间，长安城中又要增加多少鬼魅妖灵？又要有多少人与异界因缘纠缠呢？”

离奴在柜台边道：“这些都是主人辛苦收集回来的，如今散去八方，再想找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白姬道：“前世因，今生果。今日因，来日果。一切皆因他而起，自然也该由他而了。放心，他一定还会再来缥缈阁。”

白姬扔掉翡翠，走向里间，头也不回：“离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虽然是他失足，但你也逃不了干系。把店面收拾干净，等我列好账单，你送去韦府。嗯，东西的价格我得往最高了写。”

白姬话音刚落，一只毛色黑亮，瞳孔尖细的猫从柜台边蹿出，来到满地古董残片中，用嘴和爪子刨碎玉断金。它与其说是在清理，不如说是在玩耍，一会儿滚，一会儿跳，乐不可支。

白姬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间传出，道：“离奴，如果日落前不收拾好，三个月内别想吃香鱼干。”

“喵～”黑猫叫了一声，似在抗、议。

傍晚，韦府，燃犀楼。

房间中，元曜从左边踱到右边，又从右边踱到左边，长吁短叹，泪湿衣袖。

刚才，缥缈阁的离奴已经送来了帐单，摔碎的物品列了满满三张纸，折合起来，约有两千两黄金。——据说，还是白姬看在韦彦是缥缈阁的熟客的份上，给出的最低价钱。

元曜身无分文，寄人篱下，哪里赔偿得出这笔巨资？韦彦虽然没说外话，但从他流览帐单时煞白的脸色来看，这笔钱对他来说也不是一笔能够轻易拿出的小数目。

元曜愧恨难当，觉得无颜苟活，解下了腰带，抛向了房梁。

红线已经是第四次来燃犀楼了，下午跑了三次，替小姐传花笺，但是元曜与韦彦出门，一直未归。这次再来，还好，仆人说元公子在房间里。

红线提心吊胆地来到三楼，生怕撞到帝乙，踩到麻姑，好容易平安地来到了元曜的房间外。她见窗户没有关上，心想未来的姑爷来长安求功名，一定正在房间里发奋苦读，便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探头探脑地向里望去，想先偷窥姑爷是个什么品貌。

红线探头，向房间里望去，原本怦怦跳动的心一下子跳快了三拍。

房间里，一个愁眉苦脸的书生正踮脚站在小凳子上，把头往从房梁上悬下来的腰带里套。

“啊！兀那书生，休得自寻短见！”红线一急，从街头茶馆中的说书人口中听来的话本台词脱口而出。

元曜刚将头套进腰带里，又觉得自寻短见不是男儿所为，而且自己一死，韦彦就得背负这笔债务，无论如何，不能连累了他。不管怎么样，自己闯出来的祸，那就得自己来承担。

元曜刚要拿开腰带，突然从窗口冒出一颗人头，怪腔怪调地朝他喝喊，他唬得脚下一滑，凳子一下子翻倒在地。

元曜只觉得脖子倏然一紧，人就已经悬挂在了半空中。他的脸涨的通红泛青，难受得无法呼吸，只能拼命地蹬腿：“……救……救命……”

红线失声惊呼：“来人啊！快来人啊！元公子上吊了！”

红线的惊叫声，引来了不远处的韦彦、南风。

韦彦疾步走过来，从窗口望见挂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的小书生，急忙闯进去将他放下：“轩之，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咳咳咳……咳咳……”元曜想说什么，但是刚缓过气来，只能一个劲地咳嗽。

韦彦安慰道：“轩之休急，我明日再去缥缈阁一次，向那个黑心的女人杀杀价。你摔碎的那些东西，顶多就值一千两黄金。”

一千两黄金！元曜欲哭无泪，他全身上下，只有用大鲤鱼会账时，吉祥客栈的掌柜给的二十文钱。

韦彦又安慰了元曜几句，起身离去。南风也跟了去。

红线站在窗外，怔怔地望着元曜，心中十分失望。这个书生根本就不是美男子，他的容貌只能算是端正，一副怯弱良善的模样，既无风流潇洒之姿，也无顶天立地之态。不过，唯有那一双清澈的黑眸，明亮得仿如不染纤尘的明镜，映照出人世间的一切阴暗与幽昧。

元曜抬头望向红线，声音沙哑：“姑娘是谁？为何出现在小生的窗前？”

红线这才回过神来，她走进房间，从衣袖中拿出花笺，递给元曜：“奴名红线，是非烟小姐的婢女。小姐命我送书给元公子，请元公子今夜子时三刻在后花园的牡丹亭中相会。”

纯善的小书生再次吓了一跳：“什么？非烟小姐约小生夜半相会？！这、这不合礼数，万万不可！”

“元公子爱来不来。”红线翻了一个白眼，丢下花笺，走出房间。根据她多年来为小姐猎美的经验，这个没有姿色的小书生一定没有戏。她的任务只是传信，赴不赴约随他的便。

红线离开之后，元曜尚未从缥缈阁的债务烦恼中解脱，又陷入了牡丹亭夜半私会的苦恼中。去赴约吧，他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怎么能去做那等仲子逾墙之事？不去赴约吧，又怕伤了韦非烟的颜面，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元曜胡思乱想了一通，终于还是决定赴约。他安慰自己，只是说两句话，非礼勿视，非礼勿动，也不算是太逾越吧？如果被人发现，大不了他当场撞死，以全小姐的清誉。

忐忑不安地等到子时，元曜借着月光摸下了燃犀楼，潜行到了后花园，摸上了牡丹亭。——他在韦府中住了将近半个月，已经熟悉了各处的道路。

月色明朗，万籁俱寂。

元曜到得有些早，韦非烟还没来。他只好在牡丹亭中等候，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假山巨石，花丛树林隐隐绰绰，一阵夜风吹过，木叶沙沙作响。

元曜提心吊胆，度秒如年，好容易挨到了子时三刻，花丛小径的尽头，两盏灯火缓缓移来。

元曜不由得一愣，韦家小姐可真大胆，半夜与男子花园私会，居然还敢提灯？不过，怎么有两盏灯？

元曜定睛望去，但见月光之下，花、径之中，两名女子缓缓走来。一名走在前面，身着鹅黄衣衫，步态婀娜，提着一盏红色宫灯。一名走在后面，一身红衣，步履飘忽，提着一盏幽幽青灯。

不多时，两名女子已经步上了牡丹亭。

元曜偷眼望去，鹅黄衣衫的女子绾着同心髻，额贴梅妆，眉目与韦彦有几分相似。红衣女子看不清模样，因为她全身上下都罩在一件连头斗篷中，连脸庞也隐在风帽下。她手中的青灯发出碧幽幽的火焰，将斗篷映得红滟似血。

元曜赶紧行了一礼，不敢抬头：“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敢问，谁是非烟小姐？”

韦非烟一怔，脸上露出古怪之色，左右看了看，奇怪地道：“自然是我啊，公子就是元曜？”

元曜脸一红，仍是不敢抬头，“正是小生。”

韦非烟掩唇笑道：“元公子总是低着头做什么？难道是我太丑陋，不入公子之眼？”

“不，不，小姐美如天仙，小生只是不敢唐突佳人。”元曜赶紧道，随即抬起头来。韦非烟笑吟吟地望着他，那名提着青灯的红衣女子风帽低垂，静静地站在一边。

元曜心中奇怪，暗道，她莫非是白天送信的红线？不对，红线身形娇小，没有这么高挑。也许，是另一个贴身服侍韦非烟的丫鬟？一定是。不过她这身打扮，实在有些诡异瘆人。

韦非烟看清元曜的模样，十分失望。唉，世间的绝色美男子怎么就这么难寻？

元曜十分紧张，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夤夜相召，不知有什么赐教？”

话刚出口，元曜就想扇自己的嘴，这实在不是现在这种情况和气氛下应该用的措辞和语气。

韦非烟果然一愣，“赐教？！我有什么赐教？让我想想……”

韦非烟正在思索，牡丹亭下的巨石后突然蹿出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元曜定睛望去，是一名手持朴刀的彪形大汉。

大汉鬼魅般向牡丹亭逼来，手里的朴刀森寒如水：“都别动！谁动，老子杀了谁！”

元曜吓得魂飞魄散：“有、有贼！”

贼人在元曜、韦非烟面前舞动着明晃晃的朴刀，恶形恶状地道：“你们两个谁敢喊叫，老子就杀了谁！”

元曜盯着刀子，双腿哆嗦，小声道：“小生不敢，好汉饶命！”

韦非烟望着贼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贼人道：“告诉老子，银库在哪里？”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不、不知道……”

韦非烟道：“我也不知道。”

贼人望向韦非烟，见是一名明艳少女，顿时露出了猥亵的笑容：“老子转悠了半天，腿都累折了，也没有找到银库。罢了，今夜劫不到银子，劫走一个美人儿，也不算是白来一遭。”

元曜吓得脸色苍白，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挡在了韦非烟的身前，道：“你、你休想对小姐无礼！”

“去，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滚一边去！”贼人蒲扇大的手一把推向元曜，将他摔了开去。

元曜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头撞上亭柱，疼得眼冒金星。他正好跌在提着青灯的红衣女子脚边，她的裙裾拂在他的脸上，有丝绸的冰凉质感。

元曜一把抓住红裙，对女子道：“快去找人来救你家小姐！”

红衣女子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第四章 青灯

贼人推开元曜，走向韦非烟，淫、笑道：“美人儿，乖乖跟老子走，老子一定好好疼你……”

韦非烟望着面目丑陋的贼人，仰天叹了一口气，道：“唉！一个不如一个。老天啊，为什么你总不让我遇上绝世美男！”她冷冷地望向贼人，“算你这厮走运，今夜我不欲张扬，你给我安静地滚出韦府！”

贼人一愣，狞笑道：“美人儿好大的口气，看来，老子只好动强了！”

贼人话音刚落，已经恶狼扑羊般向韦非烟扑去，想将她扛上肩头，带出韦府。可是，韦非烟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贼人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怎么也扛不动她。

贼人满头大汗，韦非烟笑道：“好了，轮到我了。”

说着，韦非烟抓住贼人的手腕，只是稍微一用力，这个壮如铁塔的巨汉就被她摔了出去。

元曜惊得眼珠子脱眶，他指着身形娇弱的韦非烟，道：“你、你……”

韦非烟似乎有些羞赧，以袖掩面，道：“我天生神力，吓到元公子了么？唉，曾经，有好几位美男子都被我的神力吓跑了。”

贼人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面露凶光，持刀劈向韦非烟：“老子杀了你！”

朴刀寒光凛凛，元曜看得真切，当即忘了惊愕，什么也顾不得了，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有贼人闯入府中了！！”

“元公子你不要叫，招来了家人和护院，你我可就说不清了！”韦非烟急忙阻止元曜叫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贼人的刀近在眼前，韦非烟侧身避过，抬足踢向贼人的手腕。贼人吃痛松手，朴刀掉落的瞬间，韦非烟抬手劈向贼人的颈间，贼人应手而倒。

贼人倒地的瞬间，元曜再一次眼珠子脱眶，指着韦非烟说不出话来：“你、你……”

听见元曜的惊呼声，韦府的家丁、护院举着火把，提着灯笼匆匆而来。

韦非烟望着渐渐逼近的一群人，揉着额头，苦恼地道：“我天生神力，又机缘巧合，从小蒙异人指点，习得一身武艺，对付两三个强盗、山贼没有问题。唉！家丁和护院都提着灯笼过来了，你我已经无处藏身，父亲大人他一定又要气得背过气去。”

韦府的家人、护院举着火把，提着灯笼围上来。此时的牡丹亭中，只剩下一脸愁容的韦非烟，满面惊愕的元曜，还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贼人。提着青灯的红衣女子已经不知去向。

韦德玄、韦郑氏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

韦德玄一见韦非烟和元曜，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立刻知道女儿的老毛病又犯了，当场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一翻，背过气去。

众人急忙施救。

韦郑氏掐了半天人中，韦德玄才悠悠转醒，他指着韦非烟和元曜，有气无力地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地上躺着的是什么人？”

元曜万分羞愧，只恨不得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哪里敢回答？

韦非烟小心翼翼，避重就轻地答道：“禀父亲大人，地上躺的是贼人，他半夜入府行窃，恰好被女儿撞见，就将他击昏了。”

韦德玄气道：“住口！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深更半夜不在绣楼安寝，跑到牡丹亭来做什么？！还与贼人相斗，成何体统？！还有你，元世侄，你不在燃犀楼安歇，深夜来这后花园做什么？你是一个读书人，也当知道礼义廉耻，什么是当为，什么是不当为，你、你太让老夫失望了！”

元曜万分惭愧，恨不得一头撞死，根本不敢答话。

韦德玄又数落女儿：“非烟，你是要气死老夫，是不是？唉，老夫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逆女！”

韦非烟讪讪，不敢答话。

韦郑氏见了，又开始护短：“好了，好了，老爷你就少说两句吧。女儿千般不是，万般错，不是还捉住了一个贼吗？她如果不来这牡丹亭，哪里能捉住这个贼人？”

韦德玄指着韦郑氏，气结：“哎，合着她不守女诫，半夜乱跑，不仅没有过，反而倒有功了？”

韦郑氏道：“妾身可没这么说。老爷你主外，贼人和元世侄就交给你了。妾身我主内，非烟，跟娘走，不要在此妨碍你爹处理外事。”

韦非烟巴不得，急忙笑道：“是，娘。”

韦氏母女携手离去，韦德玄叹道：“妇道人家，就知道护短，女儿都是让你给惯坏了！”

韦德玄命护院将贼人押下，明早送交官府，又数落了元曜几句，才回去休息了。可能因为韦家小姐爬墙惯了，一众下人也都见怪不怪了，纷纷打着呵欠散去。

元曜举目望去，在散去的奴仆婢女中，仍旧没有看见那个提着青灯的红衣女子。

第二天下午，元曜正在房中苦恼缥缈阁的债务，大开的窗户外，突然冒出一颗人头，“元公子？”

元曜抬头，道：“啊，红线姑娘，你怎么来了？”

红线笑道：“我奉小姐之命，来给元公子带几句话。”

想起昨夜，元曜就愧怕，急忙摆手：“不，不，这半夜逾墙之事，打死小生，小生也不敢再干了！”

红线冷汗，暗暗腹诽，以你的相貌，就是你想，我家小姐也不乐意。

“咳，元公子误会了，小姐不是让我送花笺，而是见公子您是一个老实人，让我带几句忠告给您。”

元曜打文腔：“小姐有何箴言？”

红线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姐说，大公子居心叵测，是一个冷酷自私的人，元公子您良善老实，与他相交，可要警之，慎之，否则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元曜一怔，“这、这……小姐何出此言？丹阳对人诚恳热情，是一个大好人啊！”

红线叹了一口气，怜悯地望着元曜：“元公子，您才是一个大好人啊！小姐也是一番好心，我的话也带到了，元公子自己保重，我告辞了。”

元曜呐呐地道：“啊，如此，替小生谢过非烟小姐。”

红线点点头，就要离去。元曜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红线姑娘，昨夜与非烟小姐一起赴约的红衣女子，她也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吗？她为什么蒙头遮面，忽隐忽现？”

红线回过头来，疑惑地道：“元公子在胡说些什么？昨夜，小姐明明是独自去牡丹亭赴约。”

元曜心中一阵恐惧，也不知答了一句什么，红线迳自去了。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元曜过得浑浑噩噩，整天闷在房间里温书，天明时书本翻在哪一页，上灯时书本仍旧摊开在那一页。他脑子里想的全是白姬，缥缈阁，以及那笔巨债，根本无心读书。

这天下午，元曜终是无法静心读书，决定去缥缈阁。正当他整衣洁冠，准备出门时，几天不曾露面的韦彦居然来找他了。

“咦，轩之，你要出去么？”韦彦笑道。

“是，小生想去缥缈阁请白姬宽限一下还债的时间。丹阳，你来找小生有事？”

韦彦笑道：“哈，真巧，我也正是来邀你一起去缥缈阁。”

“那就一起去吧。”

“好，一起去。不过，现在还早，坐一会儿再去也不迟。”

元曜一愣，只好道：“也好，那就坐一会儿再去。”

韦彦坐下，随手翻看元曜放在桌上的《论语》，赞道：“啊，轩之的字写得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真有王羲之的风范！”

元曜谦虚地道：“马马虎虎，丹阳过誉了。”

韦彦十分有兴致，拉着元曜，要他当场写几个字。

元曜推却不过，只得提笔，问道：“丹阳要小生写什么？”

“就写你的名字。”韦彦笑道，趁元曜侧头蘸墨时，他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悄悄地放在桌上。

元曜将狼毫蘸饱墨汁，问：“写在哪儿？”

韦彦将纸推过去：“喏，写在这里吧。”

元曜单纯善良，此刻又有些心不在焉，没有想到别的缘故，龙飞凤舞地就写了。

韦彦嘴角浮出一抹阴笑，事情比想像中更简单，更顺利。他望着元曜，心中冷笑，真是一个纯善的家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没有戒心，相信别人的人呢？！

韦彦赞道：“果然是好字，价值千金的好字啊！轩之，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去缥缈阁吧。”

元曜求之不得，笑道：“再好不过。”

趁元曜不注意，韦彦将写有元曜名字的纸藏入了袖中。

韦彦、元曜出了韦府，步行去西市。

路上，韦彦没头没脑地道：“缥缈阁虽然有些诡异，但是有许多相当有趣的宝物，你呆在缥缈阁，一定不会觉得无聊，郁闷。”

元曜听得奇怪，不明白韦彦的话语：“欸？”

韦彦继续道：“白姬虽然十分奸诈，但也算是一个佳人。美人为伴，红、袖添香，可是令人羡煞的旖旎幸福生活，世人求都求不来。所以，轩之，我其实是为了你好。”

元曜更奇怪了：“欸？”

说话间，两人已经拐进了小巷，脚下是疯长的春草，身边是缥缈的白雾。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轩之，你是世家子弟，又是读书人，初次卖身为奴，也许会不太习惯，但是过个三年五载，也就慢慢适应了。不急，反正是终身为奴，你可以慢慢地花时间去适应，去习惯。”

元曜心中一紧，打断韦彦，“谁？谁要卖身为奴？卖给哪家为奴？”

两人已经站在了缥缈阁前，韦彦指着四扇大开的木门内，道：“轩之，你要卖身为奴。真是不好意思，我把你卖给了缥缈阁，卖身契你刚才也签了。”

在唐朝，人大体分为贵族（王族、士族），平民，奴隶三等。一旦身为奴隶就低人一等，连平民也不算，等同于牲畜。奴隶不仅没有人身自由，没有人格尊严，甚至被主人打死，也不得申冤。

元曜本是没落贵族，突然一下子降到了奴隶，受到的不仅是人格上的羞辱，更是家族尊严上的伤害。清傲的贵族宁可死去，也决不愿意做奴隶。即使之前一直为债务苦恼，甚至有悬梁自挂的冲动，元曜也从没想过，更不打算卖身为奴。更何况，奴隶不能参加科举，不能步入仕途。人一旦沦为奴隶，此生也就被烙下了卑微、低贱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元曜眼前一阵晕眩，突然明白了什么，摇摇欲坠，“刚才签的是……是卖身契？！丹阳，你可坑苦了小生！”

韦彦急忙扶元曜，道：“轩之，白姬说，你如果入缥缈阁为奴，那么你打碎那些宝物必须赔偿的银两就全都一笔勾销。放眼长安，无论歌奴、舞奴、胡奴、昆仑奴，都远远不如你的身价，你也算是奴隶中的贵族嘛！这么一想，你的心情是不是好些了？”

元曜闻言，恨不得掐死韦彦。

韦彦见元曜脸色铁青，突然眼圈一红，滚出了几滴泪，他一边拿袖擦泪，一边道：“轩之，你不要生气，我行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我只在翰林院中任一个闲职，薪俸微薄，有心替你还债，却是力不从心。唉，都是我没用，不能偿还缥缈阁的债务，才害得你卖身为奴。”

缥缈阁的宝物是自己失手打碎，与韦彦并没有关系。元曜听他这么说，哪里还能继续生气？只能泪流满面，罢了，罢了，都是自己的命不好，合该有此一劫。

缥缈阁，里间中。

一架绘着牡丹的屏风旁，白姬与韦彦、元曜相对而坐。一张落款处有元曜签名的卖身契，摊开放在了三人之间的青玉案上。

白姬与韦彦正在说话，而他们话题的主人公元曜，却愁眉苦脸地静坐在一边，仿佛东、西市中被人货卖的羔羊。

白姬似笑非笑地望了元曜一眼，十分满意地收下了卖身契：“那么，我就将他留下了。”

韦彦道：“好，那就这样吧。”

商谈毕，韦彦告辞。

元曜呆呆地坐在原地，小书生再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羔羊，而白姬和韦彦是吃羊不吐骨头的狼。

韦彦道：“轩之，你就留在缥缈阁吧。你的衣物与书本，我会遣人替你送来。”

元曜茫然点头。

白姬送韦彦离开。

临出缥缈阁时，韦彦轻声对白姬道：“我已经让他签下了卖身契，按照约定，水晶帘能给我了么？”

白姬笑道：“没问题，明天我就让离奴将水晶帘送去韦府。”

韦彦满意地离去。

白姬望着韦彦的背影，嘻嘻诡笑，“真是一个自私，贪婪的人啊。”

白姬回到里间，元曜仍旧坐在原地，但是神色已经从茫然恢复了正常，他清澈的眼眸中并无怨尤沮丧，仍是清明坚定，“白姬姑娘。”

白姬在元曜对面坐下，笑道：“叫我白姬就可以了。轩之，以后我就这么叫你，可以吧？”

“当然可以。”元曜点头，他站起身来，侍立在一边。看来，他已经从茫然错愕中醒来，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白姬一边喝茶，一边饶有兴趣地望向元曜：“韦彦欺骗你，害你沦为奴隶，误你一生功名，你对他没有怨尤，没有憎恨？”

元曜笑了笑，“他欺骗小生，肯定有他的原由和衷情。小生不怪他，他是一个好人。小生被韦府的家奴欺侮，他带小生入府。小生被帝乙惊吓落水，他跳下水救小生。小生打碎了贵阁的宝物，他为小生费心。来到长安的这段日子，他对小生真的很照顾。小生很感激他。”

白姬笑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奇特的人。”

元曜笑了笑，道：“小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平凡人罢了。”

白姬微微睨目，望着元曜，仿佛在鉴赏一件新奇而有趣的宝物：“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没来由的，小书生打了一个寒战。

白姬问道：“轩之，你会些什么？”

元曜道：“小生会读书。”

“除了读书，你还会些什么？”

元曜想了想，道：“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不过，不会的东西，小生可以慢慢学。”

白姬点点头，没有说话。

元曜试探着问道：“小生必须在缥缈阁中待一辈子吗？”

白姬笑道：“你不必待一辈子，等到缘分尽了，你看不见缥缈阁了，就可以离开了。”

元曜奇怪：“看不见缥缈阁？”

白姬笑了，笑得神秘：“很多人都看不见缥缈阁。只有有缘的人，才能走进缥缈阁。”

元曜不是很明白白姬的话。他想起从小他就能够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他对看不见那些东西的人说起时，那些人都笑他疯痴，而那些奇怪的东西，尽管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看见，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看不见，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只是因为无缘。他想，白姬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白姬带元曜熟悉缥缈阁的环境。

缥缈阁的格局与东、西市中所有的商家一样，一楼分为正厅、里间、后院。正厅即是店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宝物。里间用来招待熟客、特殊客人，也陈设着少量珍宝。后院是一片荒草萋萋的空地，一棵花开纷繁的绯桃树突兀地立在一口古井边。后院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笼子，笼子中豢养着或中土，或西域的奇异鸟兽，大部分鸟兽元曜从未见过。

白姬指着古井，道：“记住，每逢十五，不要靠近那口井。”

元曜心中奇怪，但还是点头：“知道了。”

白姬领着元曜，从里间的楼梯上到二楼。白姬领元曜来到了仓库，仓库中堆满了比楼下大厅中更多的古玩，由于光线太过沉暗，宝物上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看不出是些什么东西。

白姬点上一支蜡烛，带元曜在仓库中转了转，告诉他：“金玉在东，字画在西，香料在南，珠宝在北，中间是扇、屏、炉，鼎，塔之类。记住位置，以后免不了让你来取东西。”

元曜点头记下。

白姬、元曜继续向前走，在微弱的烛光中，浮现出一座通往三楼的楼梯。

元曜一愣，三楼？从外面看，这缥缈阁明明只有两层。

元曜心中十分奇怪。

白姬的容颜在烛火中显得缥缈如雾气，但语气却十分郑重，“轩之，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踏上那座楼梯，切记！切记！”

元曜心中疑云重重，却只能点头：“知道了。”

仓库的隔壁是白姬的香闺。按礼数，元曜应当回避，但是白姬并不介意，仍领他进去走了一圈。房间素净而简约，除了一方铜镜台，一扇仕女游春画屏风外，几乎没有什么摆设。

西边的墙上，倒是挂着一幅水墨卷轴画。画中山峦起伏，远山近山互相重叠，意境极是仙灵清幽。山峦间腾起几缕袅袅炊烟，绵延不绝地飘荡着。元曜本以为是画上的烟雾，但仔细望去，那炊烟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不断地袅袅升起。

元曜大惊，“烟……烟怎么在动？！”

白姬笑道：“那是终南山的道士们在炼不老仙丹呢。”

突然，元曜的身后传来了三名少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哈哈，有人来了。”

“嘻嘻，可惜是个呆子。”

“呵呵，是呢，傻头傻脑的，还有一股酸味。”

元曜急忙回头，声音戛然而止，房间中空荡荡的，除了他和白姬之外，没有一个人。刚才发出笑声的女人，明显不是白姬。

元曜的目光定格在那一扇仕女游春画屏风上。屏风上碧池澹澹，倒影杨柳，三名妩媚的宫装侍女正笑吟吟地站在牡丹花丛中。

元曜一头冷汗。莫非，是屏风上的少女在说话？屏风上的人怎么能说话？这缥缈阁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诡异？！

元曜望向白姬。

白姬神秘一笑，笑而不语。

时光匆匆，转眼之间，元曜已经在缥缈阁中住了十天。

因为不辞而别终归不礼貌，在韦彦再次来到缥缈阁淘宝时，元曜写了一封措辞恭敬的书函，托韦彦转交给韦德玄，一者表达对之前收容自己的感激，二者作为辞别。

韦德玄得信后，念及两家的旧谊，遣人给元曜送来了一些银两，作为馈赠。但对元曜和韦非烟的婚事，仍是只字不提。

元曜在缥缈阁中待得越久，越觉得此处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气氛。

缥缈阁中，只有白姬、离奴、元曜三人。白姬很懒，白天没有生意的时候，总是窝在二楼睡觉。深夜，她偶尔会外出，鸡鸣时才回来。第二天，货架上就会多出一两样新宝物。元曜十分奇怪，她在宵禁后外出，为什么从来不曾犯夜？

白姬的旧乐趣是宰客。与缥缈阁结下浅缘的普通客人之中，不乏达官显贵，王孙帝女，白姬舌绽莲花，连哄带诈，这些人往往出了天价，还觉得自己买得便宜。很久以后，小书生才知道，对于买“欲望”的特殊客人，白姬从不提价钱，只说一物换一物，时机到了，她就会拿走代价。而这些人，付出的代价更大。

白姬的新乐趣是奴役元曜。她一会儿让他去东市瑞蓉斋买糕点，一会儿让他去西市胡姬酒肆中沽酒，一会儿让他把仓库中的奇珍异宝摆出来，看腻了又让他一件一件地收进去。因为身为奴隶，元曜只能含泪当牛作马，不敢有一句抱怨之言。

离奴是一个很爱干净的少年，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衣衫整洁，发髻一丝不乱。他喜欢偷懒，爱吃鱼干。离奴非常不喜欢元曜，白姬在眼前时，他不敢发作，白姬一离开，他就对元曜凶神恶相，呼来喝去。元曜有些害怕他，只能忍气吞声。

大多数时候，缥缈阁门可罗雀，有时候甚至一连数日也没有一个客人上门。白姬从来没有为生意冷清而犯愁，她只是淡淡地道：“该来的，总会来，有缘者自会进入缥缈阁。”

子夜时分，月光如水。

缥缈阁一楼的大厅中，铺在地上的一张席，一床被，就是元曜的床。大厅中空旷寒冷，里间要更窄小暖和一些，白姬本来安排元曜与离奴同睡里间，但离奴讨厌元曜，将他赶了出来，独自霸占了里间。

元曜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有敲门声传入耳际：“笃笃——”

元曜一下子惊醒，他有些奇怪，已是宵禁的子夜，怎么会有人敲门？

元曜侧耳倾听，四周万籁俱寂，正当他以为是幻觉，准备再次合眼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来了：“笃笃——笃笃笃——”

不会是小偷吧？元曜有些害怕，但还是起身披衣，壮着胆子来到门口，隔着木门颤声问道：“谁？”

门外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温婉且有礼：“妾身意娘，与白姬约好，今夜子时来拿返魂香。”

一听女子的答话，元曜顿时放下心来，但也有些奇怪：意娘，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她为什么白天不来，偏偏晚上来？这个时间街上已经宵禁了，她怎么能够随意走动？

奇怪归奇怪，元曜还是打开了门，一阵阴冷的夜风卷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一名红衣女子提着青灯，静静地站立在门口。她全身上下都罩在连头斗篷中，看不清面目，唯一从袖中伸出的指尖，乍眼望去，很白很白。

呃？元曜心中一惊，这不是那夜在韦府牡丹亭一直跟在韦非烟身后的红衣女子吗？

元曜道：“姑娘请进，小生这就去禀报白姬。”

意娘步入缥缈阁，敛衽为礼，“有劳了。”

意娘的言谈举止彬彬有礼，散发着一种高贵淑雅的气韵，与白天来缥缈阁中挥金猎宝的长安贵妇们没有任何区别。

元曜稍稍放下了心，留下意娘在大厅等候，自己进去通报。

第五章 红衣

月光如水，从轩窗中透入，照亮了安静的里间。

青玉案旁的一席、一被上，空空如也。原本应该睡在这里的离奴不知踪影，只有一只黑猫四脚朝天，翻着圆滚滚的肚皮，睡得正香甜。

咦！离奴哪里去了？难道是如厕去了？他的床、上怎么会有一只黑猫？元曜暗自思忖，离奴向来爱干净，他如厕回来，看见一只野猫睡在自己的被子上，一定会很生气。他今夜睡不好，明天一定又会对自己恶形恶状，呼来喝去。

元曜走过去，拎起熟睡的黑猫，从轩窗扔了出去。

黑猫被摔了出去，“砰”的一声，如麻袋砸地。

“喵——”一声凄厉而愤怒的猫叫，划破了长安城的静夜。

元曜怕野猫又爬进来，关死了轩窗。

关好窗后，元曜转过身来，正要上楼，却见白姬举着一盏灯火，袅袅走下楼来。灯火中，她眼角的朱砂泪痣红如滴血。

“轩之，你在做什么？”

“哦，离奴老弟如厕去了，一只野猫爬上了他的床。小生怕离奴老弟回来之后生气，刚刚将野猫扔了出去。”

白姬抚额：“……”

“白姬，刚才来了一位名叫意娘的女客人，她说与你有约，正在外面等候。”

白姬道：“我知道，你将她带进来吧。”

“是。”

元曜带意娘进入里间时，青玉案上已经燃起了灯火，地上铺着的离奴的寝具也都不见了踪影。

白姬跪坐在青玉案边，对意娘笑道：“请坐。”

意娘将青灯放下，跪坐在白姬对面。

白姬吩咐道：“轩之，去沏一壶香茶来。”

“是。”元曜垂首告退，走到门口时，无意间回首。

牡丹屏风上，两名女子的侧影有如剪出的皮影戏人物。

意娘可能觉得此时再蒙头遮面，未免有失礼仪，抬手将风帽掀下：“妾身听武郎说，您已经答应给我们返魂香，助我们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元曜心念一动，突然知道为什么意娘的名字会这么耳熟了。他第一次来缥缈阁时，无意中听见与白姬在里间相会的武恒爻口中念着意娘。

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我不是神，也不是佛，我从不助人。缥缈阁的规矩，一物换一物，我给你们返魂香，你们也要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元曜不敢再窃听下去，赶紧去沏茶。

元曜沏好茶，端入里间。白姬与意娘仍旧对坐说话，青玉案上多出了一个镂刻云纹的檀香木匣。

元曜垂着头，将托盘中的两盏茶一盏放在白姬面前，一盏放在意娘面前。

意娘彬彬有礼地道：“谢谢。”

“不客气。”元曜道。

意娘已经掀下了风帽，元曜有些好奇她长着什么模样，遂偷眼瞥去。灯烛之下，一袭红衣裹着一架白骨端庄地坐着，那颗骷髅头正用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他。

元曜的七魂吓掉了六魂，还剩一魂所主的理智让他踉跄后退，失声惊呼：“鬼！有鬼——”

意娘用手——不，应该说是雪白的臂骨，——将风帽再次戴上，掩去了骷髅头，抱歉地道：“妾身真是失礼，惊吓到公子了。”

白姬淡淡地道：“轩之，如此大呼小叫，实在是有失礼数。”

“可可……是是是……”元曜惊魂未定，牙齿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轩之，你先下去吧。”

“好……”元曜茫然道，随即又惊恐地道：“不，不要，外面太黑，小生害怕！”

白姬道：“那，你就留在这里。”

“好。”元曜不自觉地靠近白姬。他偷偷瞥了一眼意娘，心中非常恐惧。

白姬对意娘歉然笑道：“真是抱歉，这是新来的仆役，还没有习惯缥缈阁，有些失礼了。我们继续吧。”

意娘通情达理地道：“没关系。对了，妾身刚才说到哪里了？”

白姬笑道：“正说到您和武将军的往事。”

意娘叹了一口气，道：“妾身与武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结为夫妇，也是恩爱无间，我们发誓生死不离，相惜到鬓白。可是，妾身福薄命浅，先他而去。世人都说人鬼殊途，身死缘尽，但是妾身不信，他也不舍。妾身不饮孟婆汤，不过奈何桥，守着这副残骨与他缠绵相守了七年。如果可以，妾身和武郎都愿意永远如此。可是，如今，这副残骨大限已到，即将归尘归土。妾身徘徊人间七年，已经不能入轮回道，这副残骨一旦归尘，妾身的魂魄将无处可以寄托，也无法归地府，等待妾身的将是灰飞烟灭，永堕虚无。唯有返魂香，才能让妾身返魂重生，免去魂销魄散之劫，更能履行当年的承诺，与武郎相惜鬓白。”

“一柱秘香幽冥去，五方童子引魂归。既然返魂香是你的愿望，那我就将它给你。”白姬说着，将青玉案上的木匣打开，匣中有三枚返魂香，大如燕卵，黑如桑葚。“自你进入那具躯体开始，三枚返魂香，每七日薰一枚，二十一日后，你就能在那具躯体中返魂重生。”

“啊！白姬，谢谢您！”意娘的声音充满惊喜，随即哽咽道：“您的大恩大德，妾身与武郎没齿难忘。”

白姬淡淡道：“不必言谢，我只是在做生意而已。你们得到返魂香，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意娘疑惑地道：“您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至今为止，您并未告诉我们您想要什么。”

白姬笑了，道：“我要的东西，时机一到，我自会拿走。”

意娘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白姬让元曜送客，元曜听了意娘的故事，倒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恐惧了，反而有些怜悯这个深情的女人，不，女鬼。

元曜送意娘出门，红衣枯骨，步履飘忽，她紧紧地抱着装有返魂香的檀木匣，用力到指骨几乎箍进木头中，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

元曜一直不敢看意娘，只是埋头走路。待得意娘出门，他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走好。”

意娘没有立刻走，她回身将手伸向元曜。一段干枯的臂骨，五指苍白嶙峋，提着那一盏荧荧青灯。

“妾身颜陋，惊吓了公子，这盏青灯就送给公子，以为赔罪吧。”

元曜不敢接，更不敢不接，终是硬着头皮接了：“唔，谢谢。”

意娘笑道：“不客气。”

意娘转身离去。

元曜提着青灯，怔怔地站在原地。

月光下，白骨裹红衣，渐行渐远，融入了夜色之中。

元曜关好大门，回到里间，他心中有万千疑惑想向白姬询问，但里间的灯火已经熄灭，白姬已经不在了。

青玉案旁铺着离奴的寝具，席被上空无一人，一切都如同最初的模样。

元曜一下子愣住。莫非，刚才的一切其实是一场梦境？没有夜客来访，没有红衣枯骨，没有返魂香？可是，手中的青灯却告诉他一切不是梦，刚才确实有一架枯骨来缥缈阁中买走了返魂香。可是，他定睛一看去，手中哪里有什么青灯？明明是一朵青色睡莲，花瓣层叠，犹带露珠。

元曜失魂落魄地回到大厅，躺在榻上，闭目睡去。

第二天，缥缈阁中一切如常，并无异状。白姬睡到日上三竿，才打着呵欠下楼来。离奴倚在柜台后，津津有味地吃着鱼干。

清晨，元曜打开店门之后，离奴才回来，也不知道他昨夜去了哪里，更不知他怎么摔折了腿。今天，离奴走路一瘸一拐，看小书生格外不顺眼，一直对他呼来骂去。

三春天气，阳光明媚，缥缈阁中却生意冷清。

白姬使唤元曜搬了一张美人靠去后院，她躺在上面晒太阳。离奴准备了一壶西域葡萄酒，一只玛瑙杯，正要一瘸一拐地送去后院，看见元曜心不在焉地拿着鸡毛掸子拂扫货架上的灰尘，立刻将送酒的活儿推给了他：“喂，书呆子，把这酒送去后院给主人。”

“哦，好。”元曜乖乖地答应，放下鸡毛掸子，接过了托盘。

离奴单手叉腰，指着元曜，凶巴巴地道：“书呆子，今天爷腿疼，你送完酒之后就去市集买菜，知道了吗？”

元曜不乐意，道：“古语云，君子远庖厨。小生怎么说也是一个读书人，买菜做饭一向是离奴老弟你的事情，为什么要小生去？”

离奴挥舞着拳头，气呼呼地道：“爷现在一瘸一拐，都是谁害的？！少啰嗦，让你去，你就去！”

你昨晚溜去了哪里，怎么摔折了腿，我哪里知道？关我什么事？元曜心中委屈，但却不敢违逆，只得讷讷道：“好吧，可是要买些什么菜呢？”

离奴想了想，道：“小香鱼，大鲤鱼，鲫鱼，鲈鱼都行，既然是你买菜，你喜欢哪一种，就买哪一种吧。”

元曜哭丧着脸：“小生都不喜欢。为什么缥缈阁中一日三餐都吃鱼？”

离奴拉长了脸，道：“因为爷掌勺，爷喜欢！快去给主人送酒，送完酒之后，就去市集买鱼，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

元曜苦着脸，端酒走向后院。

尚在走廊中，元曜就已经听见后院传来一阵悦耳的乐音，他仔细听去，有琵琶声、古筝声、箜篌声、笛子声、箫声。许多乐器合奏成一曲繁华靡丽的典乐，泛羽流商，袅袅醉人。

这样华丽的曲子只有皇家的宫廷歌宴中才能听得到吧？为什么会从缥缈阁的后院传来？

元曜满腹疑惑，疾步向后院走去。

刚一踏入后院，元曜不由得眼前一花，他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手也几乎端不住托盘。

宽阔的草地上，芳草萋萋，绯桃树落英缤纷，白姬笑着倚坐在美人靠上，她的身边围坐着一群衣饰华丽，容颜俊美的男女。这些人中，有飘逸的白衣卿相，有端庄的帝女贵妇，有疏狂的游侠少年，有清媚的闺阁少女，有风流的王孙公子，有妖艳的胡姬舞女。这些形貌各异的人，正望着庭院的中央。

庭院中央，一群乐师模样的绿衣人坐在草地上，手持琵琶、古筝、箜篌、笛子、箫等乐器演奏。七名金衣赤足的美丽舞娘正踏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耳坠双络索，青丝缠璎珞，说不尽地妖娆婆娑。

元曜穿过衣香鬓影，笑语喧喧，走向美人靠上的白姬，他心中疑惑万分。缥缈阁中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客人？他一直在大厅里，怎么都没看见？另外，那些豢养在后院的珍奇鸟兽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只剩下空空的笼子？

白姬看见元曜，笑道：“轩之，你来得正好。漫漫午后，无以消磨，大家就举行了一场春日宴。来，来，一起来品乐赏舞。”

一名面若绯桃，梳着乌蛮髻的少女笑吟吟地接过了元曜的托盘，为白姬斟酒。一名高鼻棕眸，褐衣卷发的胡姬笑着拉元曜坐下。

元曜懵懵懂懂地坐了。

春草柔软如毯，桃花飘飞若絮，乐声美妙绕耳，舞姿曼妙醉人，身边美人环绕，元曜只觉得自己置身在梦幻之中，如此美好，如此愉悦。

元曜不自觉地侧头望向白姬，想确认她也在自己的梦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她的梦境，他会觉得怅然若失。

白姬仿佛知道元曜的心思，笑道：“浮生一梦，雪泥鸿爪。你在我梦中，我在你梦中，谁之于谁，都不过是梦中说梦。”

元曜茫然：“好玄奥，小生听不懂。什么是梦中说梦？”

白姬浅品了一口玛瑙杯中的美酒，笑了笑，道：“梦中说梦啊，简单来说，就是你我在此说梦。好了，不要再管梦的问题了。春日宴中，应当品乐赏舞，不要因为谈玄，就错过了眼前的真实。”

元曜点头，道：“白姬所言甚是。”

白姬、元曜沉浸在乐舞中，春日午后的时光流水般过去。当绿衣乐师华美的典乐换做轻缓的雅乐，金衣舞娘旖旎的舞步变得轻灵时，白姬淡淡地，突兀地问元曜：“轩之，你不觉得恐惧么？”

元曜从乐舞中回过神来，奇怪地道：“小生为什么要觉得恐惧？”

白姬道：“你不恐惧？一般来说，经过昨晚的事情，普通人都会感到恐惧和不安，不敢再留在缥缈阁。”

元曜望着白姬，淡淡一笑，“小生恐惧，却又不恐惧。”

白姬懵了，道：“恐惧，却又不恐惧？这是什么意思？”

元曜笑了笑，道：“这意思，大概和梦中说梦一样吧。”

白姬望了元曜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轩之，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元曜挠头，不明白自己哪里有趣了。从小到大，从私塾里的同窗，到家中的仆人，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无趣的人。

白姬品了一口玛瑙杯中的美酒，问道：“如果夜里再有意娘那样的客人上门，你不会觉得害怕吗？”

“小生会礼貌接待，绝不会失了礼数。”

“……”

“白姬，你怎么了？小生说错了吗？”

“不，我只是在想，轩之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少了一根筋。”

“怎么会呢？小生从没觉得脑子里少了东西啊？！”

白姬抚额：“……”

“白姬，你怎么了？”

“算了，品乐赏舞吧。”

“好。”小书生欢快地道。

也许是阳光太温暖，也许是乐声太柔缓，元曜渐渐地觉得困倦了，耳边的乐曲缓缓地远去，舞娘的身影慢慢地模糊，他伏在褐衣卷发的胡姬膝上睡着了。

元曜睁眼醒来，已经是夕阳近黄昏，他仍然置身在芳草萋萋的后院中，只是绿衣乐师、金衣舞娘都不见了。草丛之中，绿色的螳螂、蚱蜢、绿虎甲在跳来跳去。绯桃树下，七只金色的蝴蝶在翩跹飞舞。

白姬和那群衣饰华丽、容颜俊美的男女也不见了。凄迷的春草中，大大小小的笼子里，缥缈阁豢养的毛羽华艳的鸟兽们又都回来了，它们或眠或醒，或伏或立，悠闲而自得。

元曜感到头下毛茸茸的，软软的，侧目望去，正好对上了一双棕色的眸子。元曜吓得翻身而起，才发现那是一只西域的褐色卷毛狗，正是豢养在后院准备货卖的宠物。

元曜心中奇怪，怎么枕在它身上睡着了？白姬呢？春日宴呢？

元曜正在懵懂中，离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双手叉腰，凶巴巴地道：“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原来是溜到后院来偷懒了！喂，书呆子，鱼买回来了吗？”

元曜一拍脑袋，“呃，小生睡忘了。”

见离奴的脸色渐渐泛青，小书生急忙起身开溜：“小生现在就去集市。”

元曜一溜烟跑了，离奴在后面跺脚道：“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集市早就散了，哪里还有鱼卖？！”

褐色卷毛狗一见离奴，突然一跃而起，向他扑来。

离奴大惊失色，逃跑不及，被扑翻在地，哭着骂道：“死书呆子，你在后院偷懒也就罢了，干嘛把狗放出笼子？！呜呜，我最怕狗了，谁来救救我。”

元曜隐约听见离奴在后院哭喊，以为他腿脚不灵便摔倒了，急忙折回来相帮。谁知放眼望去，哪里有离奴的身影？只有一只黑毛野猫被褐色卷毛狗扑倒在地，正发出一声呜咽：“喵呜——”

奇怪，离奴呢？离奴哪里去了？元曜摸了摸头，也懒得理会猫狗掐架，迳自奔向市集去了。

月圆如镜，夜风微凉。

也许是下午睡得太足的缘故，元曜在地上翻来覆去，也没有困意。他翻身坐起，双足对盘，结了一个跏趺坐，闭目学老僧入定。

“嘻嘻。”耳边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

元曜睁开眼。

白姬不知何时站在了大厅中，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白姬道：“我正好要出门，轩之既然睡不着，不如陪我出去走一走？”

元曜犹豫：“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在街上走会犯夜。”

白姬走向元曜，笑得神秘：“没关系，我们不会犯夜。”

元曜还在犹豫，白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轩之。”

不知怎么，元曜就站了起来。隔近了，他才发现白姬穿着一袭绣着白牡丹的曳地长裙，挽着一道白蝶敛翅的绫纱披帛，梳着乐游髻，髻上簪着一朵盛开的白牡丹。平日淡扫蛾眉的女人，今夜难得地细涂鹅黄，精点口脂，两边唇角还以螺黛点着靥妆，整个人如同暗夜中盛开的一朵白牡丹，华美中透着几缕幽艳。

元曜一怔，她这般盛妆华容，莫非是要去哪里赴宴？可是这深更半夜，哪家会开宴会？

“白姬，我们去哪里？”

白姬简单地道：“去看意娘。”

元曜一惊，意娘已经是死人，去哪里看她？去郊外的坟地么？可是，这个时间怎么能够出城？再说，去坟地看骷髅，需要盛妆华容，如同去皇宫赴宴一样么？

“白姬，你这般盛装，倒像是去赴宴，而不像是去上坟啊！”

白姬笑了笑，嘴角的两点靥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娆魅惑：“赴宴？轩之，你说对了，今夜月圆，长安城中倒真有一场盛宴呢！我们走吧。”

元曜道：“你且等一等，小生去找一盏灯笼。深夜出门，还是点一盏灯笼，免得摔倒了。”

白姬指了指柜台，一只净色瓷瓶中插着一朵青色莲花，道：“不必去找了，这盏青灯不就很好么？”

净瓷瓶中的青莲正是昨夜意娘送给元曜的‘青灯’。

白姬走到柜台边，取了莲花。

元曜摸了摸头，道：“这是睡莲，不是青灯。”

元曜的话尚未说完，就已经吃惊地张大了嘴，白姬手中的青莲又变成了一盏荧荧青灯。

白姬笑吟吟地道：“给，轩之，拿着。”

“啊！好。”元曜吃惊地接过青灯，提起来凑近了细看，没有变成青莲，还是青灯。青灯中间还有一截蜡烛，青色火焰在幽幽地跳跃着。

第六章 非人

月圆似明镜，夜云仿佛香炉中溢出的一缕缕轻烟，将明镜衬托得缥缈如梦。

元曜跟着白姬走过延寿坊、太平坊、去往朱雀大街。月光很明亮，街上很安静，偶尔会碰见巡逻的禁军。

第一次遇见禁军，元曜下意识地想逃，但是禁军披坚执锐，踏着整齐地步伐走过，对他视而不见。于是，渐渐地，他也不害怕了。

过了益尚坊向右转，就来到了朱雀大街。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中轴线，也是长安最宽阔的街道。

此刻已近丑时，元曜料想朱雀大街必定空寂无人，安静如死。然而，没有想到，刚一转过尚德坊，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片熙熙攘攘，人声喧哗的场面。

元曜停住脚步，抬头望着月亮。

白姬奇怪地道：“轩之，你在看什么？”

元曜道：“小生在看天上挂着的是不是太阳。这不是白天吧？！”

白姬掩唇笑了，道：“当然不是。你仔细看看，这是一场夜晚的盛宴呢。”

元曜擦了擦眼睛，仔细向两边张望。不细看还好，这一仔细看去，他只觉得头皮一瞬间炸开，心中的恐惧如夜色般四散蔓延。

从元曜身边经过的行人，有舌头垂到肚脐的女子，有眼珠吊在脸上的孩子，有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弧度的老人，还有穿着囚服捧着头颅行走的男子。

街边陈列着各种摊位，有肉摊，有布摊，有面具摊，有灯笼摊，纸鸢摊……元曜正好经过卖肉的摊位，一块巨大的木案上陈列着血淋淋的肉块，还有心、肝、肠、胃等脏器，都还带着鲜血。

元曜疑惑，这些是什么动物的脏器？猪？牛？羊？

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站在砍肉的案台后，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对元曜笑道：“这位书生，买点人肉炖汤喝吧？很补的。”

元曜脸色煞白，急忙摇头，道：“不、不、不用了……”

卖肉的恶鬼手起刀落，斩开了木案上的一物，殷勤地笑道：“不买肉，那买点人脑吧？瞧，新劈开的人头，脑子白花花的，多鲜嫩。都说吃什么补什么，你这书生头脑空空，正该多吃点这个呢！”

一股腥味弥散开来，元曜捂嘴便吐。他这一吐，真不凑巧，正好吐在一名华衣贵妇的裙裾上。

元曜急忙道歉：“对、对不起……小生不是故意的……”

华衣贵妇的皮肤很白，两点蚕眉，一点樱唇，发髻高耸入云，簪珠佩玉，气质高贵而优雅。她穿着一身花纹繁芜的孔雀紫华裳，约有两米的裙摆长长地拖曳在地上，在夜色中泛着点点幽光。元曜的呕吐物，就吐在了她拖曳在地的裙裾上。

贵妇回过头，淡淡一笑，气质雍容高贵，“没关系。这位公子，你看妾身的裙裾皱了，你能替妾身将它理平吗？”

元曜晃眼一看，贵妇拖曳在地上的裙裾确实有些褶皱了。他正因为弄脏了贵妇的裙子心怀愧疚，急忙道：“好，小生愿意效劳。”

元曜将手伸向地上的华裙，却被白姬阻止。

白姬笑着对贵妇道：“佘夫人，这家伙笨手笨脚，还是我来吧。”

佘夫人一怔，瞳中幽光闪没，也笑了笑，“原来，他是白姬你的人，那这次就算了。”

佘夫人转身离去，步履高贵而优雅。

当佘夫人走到明亮的月光下时，元曜才发现她的华裳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蛇蝎，蛇皮和蝎壳上泛着剧毒的幽蓝色冷光。

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僵尸不慎踩到了佘夫人的裙裾，密密麻麻的蛇蝎沿着僵尸的脚蜿蜒而上，迅速覆盖了僵尸的全身。僵尸痛苦地挣扎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化做一架白骨。

元曜牙齿上下打颤，惊道：“白姬，她、她是什么人？”

“缥缈阁的客人。”白姬淡淡地道，见元曜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又道：“放心，她不常来。”

白姬、元曜继续向前走。

元曜看见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一边背着论语，一边飘：“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同是读书人，元曜觉得亲切，就多望了他几眼。

书生飘来，对元曜揖道：“这位兄台，看你模样也是读书人，要和小生探讨《论语》吗？”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问道：“你、你是鬼吗？”

书生闻言，十分生气，拂袖飘走：“哼，又是一个愚俗之人！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

路边的一棵槐树下，坐着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她纤手执笔，正在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元曜正在奇怪，那女子站起来，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裳。

非礼勿视。元曜急忙转头，白姬却又将他的头移了过去，笑道：“轩之，看着，待会儿会很有趣。”

元曜再次望向槐树下的女子，她已经全身不着寸缕了。女子低垂着头，双手环向后背。她的皮肤雪白，酥胸丰满，双腿修长，蛮腰纤细，十分美丽诱人。

元曜有点口干舌燥，但见那女子动了动，又脱下了一件衣裳。

元曜吃惊，不、不会吧，她已经不着寸缕了，还有什么能够脱下？！

元曜定睛望去，顿时头皮发麻，女子脱下的“衣裳”是人皮。脱了皮的女子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臂骨和肋骨清晰可见，还有蛆虫在蠕蠕爬动。

女子扔了旧皮，拿起新画的人皮，如同穿衣一般，裹在了身上。不过一瞬间之后，模糊的血肉变成了另一名赤、裸的女子。

女子白肤细腰，芙蓉如面柳如眉，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女子回眸，见元曜正望着自己，勾唇一笑，千娇百媚，“公子，奴家有些头晕，你可否过来扶奴家一把？”

元曜已经吓得头晕了，哪敢上去扶她？他拔腿就跑，踉踉跄跄地追上白姬，哭丧着脸道：“白姬，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真是吓死小生了！”

白姬笑道：“这里是朱雀大街。”

“小生知道这里是朱雀大街，可是眼前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姬神秘一笑，唇角的靥妆将她衬托得诡魅如妖：“月圆之夜，妖鬼夜行，就是这么回事了。”

元曜舌挢不下，“他们都是妖鬼？”

白姬道：“也不全是。按佛经中的叫法——非人，更为准确一些。一切人与非人，皆是众生。”

“什么是非人？”

“佛经中，非人是指形貌似人，而实际不是人的众生。”

元曜咽了一口口水，问道：“你、你也是‘非人’吗？”

白姬没有直接回答元曜的话，只是淡淡道：“天龙八部[3]，应该也算非人吧。”

元曜还想再问什么，两人身后响起了马蹄声、车轮声、踏步声。踏步声十分整齐，像是王侯出行时摆驾的仪仗队。

白姬、元曜回头，果然看见一片甲胄鲜明的仪仗队正在缓缓行来。路上的千妖百鬼纷纷退避，白姬也拉着元曜避到了路边。

元曜奇怪地问道：“这样的阵仗，莫不是帝王出巡？”

白姬睨目一望，笑道：“确实是骊山来的帝王出巡呢。”

仪仗队走近了，元曜才发现他们竟是真人大小的土俑，个个作将士打扮，栩栩如生，精神抖擞。不过土俑的装束不像是大唐武将，倒像是先秦时的风格。

仪仗之后，缓缓驶来一辆肃穆的四乘马车，装饰着帝王的龙幡，拉车的四匹骏马也是土俑。

元曜暗自奇怪白姬的话，骊山来的帝王？圣上应该在大明宫，怎么会去骊山？又怎么会夜巡？

四乘马车在元曜面前停了下来，车中传来一个威严而醇厚的男声：“好久不见了。”

“欸？！”元曜惊奇，车中人在和自己说话么？不，不可能，虽然没有看见车中人，但只听声音中的气度，只看仪仗队的气势，他肯定自己不会认识这般身份高贵的人物，对方莫不是认错了人？

元曜正在疑惑，但听身边的白姬淡淡笑道：“陛下上一次来缥缈阁是在九百年前，可惜您想要的东西缥缈阁中没有。您的愿望，白姬无力实现。”

车中人道：“白姬，你曾说缥缈阁中虽然没有不死药，但是东海有蓬莱山，蓬莱山上有不老泉。朕依你之言，遣徐福去东海，但是终究没能等到他从蓬莱山取回不老泉水。”

白姬淡淡地道：“一切皆有缘法，不可强求，更不可逆天。”

车中人道：“其实，死，也并没有朕生前想像的那般可怕。至少，朕死后终于明白为什么朕许下敌国的财富，你也不肯去东海蓬莱山取不老泉，也明白了世间为什么会有缥缈阁。”

白姬云淡风轻地道，“我不是不肯去东海，而是不能去。众生有了欲望，世间便有了缥缈阁。”

车中人道：“龙不能入海，倒真是世间最痛苦的惩罚。时候不早了，朕该回骊山了，有缘再会。”

白姬笑道：“有缘再会。”

仪仗起步，马车起驾，骊山来的帝王渐渐远去，消失在了朱雀大街上。

白姬收回目光，对犹自呆立的元曜道：“走吧，你还在看什么？”

元曜回过头，“白姬，他、他……骊山，徐福，不死药……他不会是那位陛下吧？秦……”

“嘘！”白姬将食指置于唇上，笑道：“他已非人，非人禁止言名，这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元曜有些激动，他虽然是一个读书人，却一向佩服秦皇汉武的雄才伟略。

“他……陛下，也会来缥缈阁吗？”

白姬笑道：“有缘者，都会来缥缈阁。”

元曜跟着白姬走到丰安坊时，已经圆月西沉了。虽然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元曜一点也不觉得累。丰安坊十分僻静，与百鬼夜行的朱雀大街仿佛两个世界。

武恒爻的别院坐落在丰安坊。一年之中，武恒爻几乎很少住在位于永兴坊的官邸，而是住在这安静僻幽的别院中。

借着月光望去，元曜看见一座荒草丛生的宅院。

宅院占地很大，但院墙上，大门上朱漆剥落，杂草蔓生。与其说是富贵人家的别院，倒更像是一座废弃的寺院。

元曜敲了敲门上的铜环，久久无人来应。要么，是家仆早已经睡死，要么就是没有家仆。

元曜为难地望向白姬：“没有人来应门，怎么办？”

白姬沉思了一会儿，道：“唔，爬墙吧。”

踏着石墙上凹凸不平的地方，元曜颤颤巍巍地攀上了墙头，骑坐在墙檐上。虽然院墙不到三米高，但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且饱读圣贤之书的小书生来说，可以算是一件摧残身心的苦差事。

元曜拉着苦瓜脸，对提着青灯站在院墙下的白衣女子道：“白姬，这，这不妥吧？要是被人看见了，当做是贼，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唉，轩之，你都已经坐在墙上了。横竖都洗不清了，还是赶快跳下去吧。”

小书生想拉一个共犯，“白姬，你不上来吗？”

白姬含糊地道：“你先下去，我就能进去了。”

小书生“哦”了一声，咬着牙壮了一会儿胆子，还是不敢往下跳。白姬在下面等得有些不耐烦。忽然，一阵疾风吹来，小书生如同墙头草，一下子被吹翻了下去。

“咚！”元曜跌落墙头，摔在地上。

幸而墙下是草地，杂草柔软，小书生不曾受伤。

小书生揉着大腿站起来，疼得直叫唤：“哎呦呦，好好的，怎么起风了？摔死小生了！”

元曜巴巴地抬头望墙，等着白姬翻墙进来。

等了好一会儿，墙头没有任何动静，大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轩之，开门。”

“你先下去，我就能进去了。”元曜一瘸一拐地打开门，看着白姬提着青灯优雅地走进来时，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别院中碧草萋萋，杂花生树，连光滑的石径都几乎被疯长的花草湮没。白姬和元曜沿着小径，走向别院深处亮着灯火的厢房。

元曜好奇地问道：“这里看上去好荒凉，似乎连一个仆人都没有。武将军身为朝廷重臣，真的住在这里？”

白姬淡淡地道：“坊间传言，意娘死后，武恒爻总是当她还活着，每天对着虚空说话，与虚空对坐饮食，与虚空抚琴联诗，赏花品茗，仿佛意娘还活着一样。同僚们因为他的痴异举动，纷纷讥笑他，疏远他。仆人们觉得害怕，也都逃离了官邸。连武后也认为他得了邪症，心生怜悯。也许，武将军就是喜欢这里的幽静，才住在这里。只有住在这远离尘嚣的别院，不受世人指点，他才能和亡妻安静地在一起吧。”

“可是，这里也太荒凉了。这些树木花草，怎么也得找几个园丁来修剪一下吧？”

“轩之，你不觉得这种荒凉也未尝不是一种生机勃勃吗？被归置得很好的庭院，反而失去了生机。”

“这里哪有什么生机？连一个仆人也没有啊？”

“青草，绿苔，浮萍，藤萝，芭蕉，绣球花，芍药，夜虫，游鱼，栖鸟，野狐……这些不都是生机吗？嘘，轩之，你听，夜风中有很多声音在细语呢喃，人们如果能够听懂它们的对话，就可以知道今年是不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可以知道别处正在发生的事情。”

元曜侧耳倾听，除了几声瘆人的夜鸦叫，什么也没听见。

白姬、元曜走过浮桥，亮着灯的厢房出现在两人面前。元曜正要上前，却被白姬拉住，两人站在一丛茂密的芭蕉树下，远远地观望。

厢房的轩窗大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

厢房中，灯火煌煌，武恒爻穿着白色长衫，跪坐在地上，用拨子弹琵琶，一身红衣的骷髅踏着珠玉般的琵琶调缓缓起舞。森白的骨头，鲜红的血衣，偏偏以曼妙的姿态起舞，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武恒爻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他深情地望着起舞的意娘。意娘偶尔也低首回眸，以黑洞洞的目光注视着他，情意绵绵。

明明是很诡异的场景，元曜却觉得有一种琴瑟和谐，鹣鲽双飞的美感。一人一鬼，尘缘已断，仅凭着一丝不灭的执念和欲望，仍旧做着世间相爱至深的情侣。

元曜有些感动，也有些悲伤。

一曲舞罢，武恒爻与意娘相携而坐，互相依偎。武恒爻执着意娘的手，温暖的人手扣着冰冷的白骨，十指交缠，深情如初。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轩之，我们回去吧。”

“欸？你不是特意来拜访意娘的么？怎么不见她就要走？”

“算了，见了她也没有用。她的欲望太强烈，不会改变。”

元曜不明白白姬的话，见白姬提着青灯走远，也只好跟了上去。他最后回头望向厢房，武恒爻和意娘相依相偎的身影带着一种悲剧性的美。

回去的路上，白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元曜忍不住问道：“你今晚拜访意娘，是想劝她改变心意么？难道，让她返魂重生，与武恒爻相守一生，不好么？”

白姬淡淡地道：“时光倒流，死而复生，永葆青春……这些违背天道的事情，都是禁忌，都是逆天。逆天而为，打乱天罡秩序，必将付出可怕的代价。”

“什么可怕的代价？”

“比永堕虚无，更加可怕的代价。”

元曜打了一个寒战，道：“那你……你为什么还给他们返魂香？”

“因为，那是他们的爱欲。缥缈阁，是为了众生的欲望而存在。”

回到缥缈阁，元曜赫然发现一名书生正盘膝结跏趺坐，坐在大厅中的寝具上。走近一看，怪了，竟是他自己。

这书生是自己，那自己又是谁？

元曜正在迷惑，白姬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轩之，回去吧。”

元曜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东方响起了一声悠长的鸡鸣，夜之华宴接近尾声，非人的喧嚣渐渐沉寂，人的喧嚣伴随着泛白的天空缓缓拉开了序幕。

白姬吹灭了青灯，青灯又变成了青莲。她将青莲插入净瓷瓶中，走进里间。离奴的寝具上，一只黑猫翻着圆滚滚的肚皮，四脚朝天，呼呼大睡。

白姬打着呵欠，走上楼梯，“好困，该睡一会儿了。”

第七章 帝乙

时间飞逝，春去夏来，转眼已是仲夏六月。小书生老实本分地在缥缈阁做杂役，忍受着一主一仆的奴役使唤，心中满腹的委屈也不敢反抗，只能趁着夜深无人之际，在缥缈阁外的柳树上挖一个洞倾诉。

功名于他是无望了，用白姬的话来说，“轩之，你此生没有富贵之命，如果强求，只怕还会有灾厄。还是本分一生，倒能安然终老。”

因为父亲的遭遇，小书生对功名本来也看得颇淡，也就不再想去参加科试了。不过，他还是常常捧着书本看，缥缈阁中有不少珍贵的古卷，他就做了蠹虫。偶尔，他也会吟两首或壮志未酬，或伤春悲秋的酸诗，惹来离奴的白眼和嘲笑。

从春天到夏天，发生了不少事情。

仲春时节，韦德玄客气地请小书生去韦府，吞吞吐吐绕了半天，又洒了几滴老泪，小书生才明白韦家是要他解除与韦非烟的婚约。因为韦家小姐已经另许别家了，而且婚期在即。

小书生虽然伤心，但还是同意了。

韦德玄抹着老泪信誓旦旦，“元世侄，婚约虽然解除了，但是韦家与元家世谊永在！”

韦德玄又送了小书生许多金银，“这些许银两，聊作世侄客旅长安之资费。”

小书生客气而委婉地拒绝了。

暖春四月，花满长安城时，韦家小姐出阁，嫁给了骠骑大将军武恒爻。小书生幽居缥缈阁，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夏木阴阴，火伞当空，一声声蝉鸣从缥缈阁外的柳树上传来，更显夏日午后的寂静与燥热。离奴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无精打采，对最爱偷嘴吃的香鱼干也没有了胃口。

元曜拿着鸡毛掸子给一只一人高的曲颈彩釉瓶弹灰。彩釉瓶上绘的是十里碧荷的景致，元曜靠近花瓶时，似乎能够嗅到清芬怡人的荷香，感到一股带着氤氲水汽的夏风扑面而来，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小书生酸劲上来，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诗：“千里碧荷翡翠冷，红莲凋尽白莲生。十顷烟湖晴川美，一脉水香净心灯。”

离奴听到了，骂道：“书呆子，你不好好干活，又偷懒吟诗！啧啧，什么破诗，酸死了！”

小书生一边挥舞着鸡毛掸子，一边辩解：“小生一边弹灰一边吟诗，哪有偷懒？小生的诗里一脉水荷之香，怎么会有酸味呢？”

离奴不耐烦，“少啰嗦，爷说你偷懒，你就是偷懒爷说你的诗一股酸味，你的诗就是一股酸味！”

离奴在白姬和客人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恭顺乖巧的奴才样，可是在小书生面前，他扬眉吐气，翻身成了“爷”。小书生不敢忤逆“离奴大爷”，只好忍气闭了嘴，乖乖弹灰。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缥缈阁外传来。

元曜回头望去，一只五色华羽，眼纹如火焰的鸟儿飞进了缥缈阁，它的脖颈上系着一枚小铃铛。

彩鸟在大厅中盘旋了一圈，迳自飞去了里间。

元曜担心彩鸟带倒了玉器和古玩，拿着鸡毛掸子想去撵，被离奴一把拦住，“回来，你打它做什么？那是给主人送信的。”

“给白姬送信的？飞鸟传书么？这是什么鸟？小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鸟。”

“这是朱盘鸟，是毕大公子的宠鸟，肯定又是陶五公子闯祸了。”

“毕大公子？陶五公子？他们是什么人？”小书生好奇地问道。

“毕大公子，陶五公子都是主人的侄子，主人有九个侄子呢。每隔十年，九位公子会从东海运送各种宝物来缥缈阁。可是，陶五公子一上岸，就爱闯祸。”

离奴话未说完，白姬揉着额头从里间走了出来，一脸郁色。朱盘鸟停在她的肩头，低首以喙梳理着五色华羽。

“轩之，出了一些事情，我和离奴必须去洛阳几天。你独自留在缥缈阁，没有问题吧？”

小书生心中不安，他不敢独自呆在诡秘的缥缈阁，道：“不如，小生也同你们一起去吧。”

离奴撇嘴，恐吓小书生，“你去了，会被洛阳的妖鬼吃得骨头都不剩！”

小书生打了一个寒战。

白姬道：“轩之，你还是留在缥缈阁吧。”

小书生只好道：“那……好吧。”

白姬和离奴当天傍晚就离开了，留下小书生看守缥缈阁。

这一天，天气炎热，小书生懒洋洋地学离奴趴柜台。

一阵脚步声响起，有客上门。

小书生蓦地抬起头，一扫疲懒之色，热情地笑道，“客人想要些什么？”

走进缥缈阁的华服公子吓了一跳，洒金折扇一开，半遮笑脸，“轩之，看来，你已经很适应现在的生活了。我还以为你失了姻缘，又失了自由之身，一定会意志消沉，萎靡不振。”

来者，正是将小书生卖进缥缈阁的韦彦。

元曜道：“原来是丹阳，好久不见了。”

韦彦又来猎新宝，可惜元曜并不了解韦彦的诡异喜好，推荐了几样，韦彦都不满意。得知白姬出了远门，韦彦说什么也要拉小书生回韦府去喝酒叙旧。小书生推却不过他的热情，被他硬拉上了马车。

韦府，燃犀楼。

韦彦和元曜从下午喝到傍晚，相谈甚是投机。

从韦彦口中得知韦非烟嫁的人是武恒爻时，元曜没来由地觉得不妥，继而心中发悚。他还记得，春天时，红衣白骨的意娘从缥缈阁中买去了返魂香。百鬼夜行之夜，他和白姬在丰安坊的武家别院中，看见武恒爻与意娘缠绵恩爱。武恒爻决意与意娘以返魂香再续前缘，长相厮守，他又怎么会突然娶了韦非烟？

小书生试探着问道：“非烟小姐，不，武夫人现在过得可好？”

韦彦一抖折扇，有些不满：“琴瑟和谐，恩爱美满。现在，长安城里都传成了佳话，说武氏夫妇情深到同行同止，形影不离呢。本来，我还准备看非烟那丫头的笑话，但她现在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路上遇见美男子，都遮了车帘，退避三舍。五月中，二娘生了重病，她回娘家来探望。真是奇怪，她竟变成了一个贤淑雅静，气韵高华的贵妇人，我几乎都快不认识了，实在不像是那个刁蛮古怪的丫头。”

元曜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姬给意娘返魂香时的话语，“一柱秘香幽冥去，五方童子引魂归。既然返魂香是你的愿望，那我就将它给你。从你进入那具躯体开始，三枚返魂香，每七日薰一枚，二十一日后，你就能在那具躯体中返魂重生。”

返魂香，意娘，非烟小姐……难道，意娘利用返魂香，寄魂在了非烟小姐身上？如果真是这样，那非烟小姐的魂魄去了哪里？难道，香消玉殒了？！

元曜不敢再想下去。虽然韦家贪图权势，践诺悔婚，但他并不怪他们，对曾经给他告诫的韦非烟，他也没有恶感，他希望她能够幸福。

眼看天色擦黑了，元曜告辞离去。韦彦执意留他住一晚再走，元曜推却不过韦彦的盛情，也担心走到半路就宵禁了，惹来麻烦，就留下了。想起当初驮他来长安的老灰兔的凄凉下场，他并不担心有谁会夜盗空无一人的缥缈阁。即使真有盗贼闯入缥缈阁盗宝，按照白姬的说法，那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这一夜，元曜住在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房中。子夜时分，他睡得迷迷糊糊，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因为夏日炎热，元曜睡前并没有锁死窗户，他以为是夜风吹开了窗，也没有在意，翻了一个身，又睡了过去。

突然，一团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轻击他的脸。元曜以为是蚊子，用手去拂，手一下子拍在一个毛茸茸的庞然大物上。

元曜蓦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有两只绿莹莹、碧幽幽的东西在发光。

元曜的瞌睡早已吓飞到九霄云外，手掌上的温软触感告诉他，眼前的庞然大物是一只动物。

月亮滑出乌云，为人间洒下一片清辉。

月光中，伏在元曜床头，并用爪子拍元曜的脸的东西现出了身形，竟是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老虎体型健硕，双目如灯，口中喷着腥膻的热气，让人心寒。

元曜还认得它，惊道：“帝乙……啊啊啊……”

元曜即将爆发的尖叫，被帝乙用毛茸茸的爪子堵在了嘴中，“元公子不要叫，我没有恶意。”

老虎口吐人语，居然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这个女声似乎在哪里听过，元曜想了想，吃惊：“非烟小姐？！”

老虎放开元曜，伏在床头嘤嘤地哭了，“元公子还记得我，真是令我感动。我还以为，世界上已经没人记得我了。”

元曜惊魂刚定，又生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非烟小姐你怎么变成了帝乙？”

老虎哭得更伤心了，泪眼婆娑，“我不是变成了帝乙，而是魂魄寄在了它的身上。事情说起来，话就长了。我有点怕黑，元公子你先将灯点上，我们秉烛夜谈好了。”

鬼魂也怕黑？！元曜起身，点上了灯火。

元曜盘膝坐在床、上，老虎蜷尾耷耳，伏在床另一边，一人一虎开始了夏夜怪谈。

最初的怪事，发生在韦非烟出阁前的第七天。

那一夜，韦非烟如常在绣楼安寝，睡前在铜镜前卸妆时，她冷不丁一眼望去，发现镜中的自己竟是一架白骨。她吓得脑中一片空白。突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耳边盘旋：“妾身借小姐的身体一用，事出无奈，请勿见怪。”

韦非烟尚未答话，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醒来，韦非烟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思维也正常。只是，屋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非花香，非药香，非墨香，是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

韦非烟在水墨屏风后发现了一具裹着红衣的白骨，白骨一见阳光，就化作了飞灰，唯留一袭潋滟似血的红衣。

韦非烟大惊，急忙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韦德玄和韦郑氏。韦氏夫妇都不相信，只当她是出嫁在即，心情紧张，产生了幻觉。

又过了七天，婚礼当天。扇宴过后，武恒爻、韦非烟夫妇相携回到洞房。韦非烟坐在床边，武恒爻站在香炉边，不一会儿，室中弥漫出一股奇异的香味，非花木，非药石，非墨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属于尘世间的香味。

香味吸入肺腑，韦非烟失去了知觉，在失去知觉的前一瞬间，她听见武恒爻在叫她：“意娘……”

婚后的七天，韦非烟半梦半醒，浑浑噩噩，常常无端地失去知觉。失去知觉后的她，有时候身处一片混沌中，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上，不知今夕何夕。有时候却浮在半空中，能够看见“自己”和武恒爻恩爱和谐，比翼连枝。

婚后第七天，武恒爻又焚起了香，韦非烟又闻到了那股非花木，非药石的诡异香味。这一次，她没有失去知觉，而是离开了身体。仿佛蝉蜕皮，蝶羽化一般，她离开了自己的皮囊，却没有死亡。更奇怪的是，没有她的“武夫人”仍旧好好地生活着，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到她已经不见了。

灵魂离开身体之后，韦非烟有些害怕，也有些悲伤，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每日每夜随风飘啊飘，没有人看得见她，她也没有定所。

有一天，她飘到了江城观，正好被曾经结伴去洛阳看牡丹的年轻小道士看见。小道士是李淳风的弟子，颇有一些降妖除魔的道行，能够看见她。听了韦非烟的遭遇，小道士十分同情，也颇念旧情，决定帮韦非烟寻一个栖灵之所。

恰好第二天，韦彦和一班纨绔子弟飞鹰走狗地来郊外狩猎，路过江城观，进来歇息。韦非烟请小道士将她的魂魄附在哥哥身上，小道士同意了。但是，小道士是一个糊涂人，在念移魂咒时，忘漏了几句，韦非烟没能进入韦彦的身体，反倒进了伏在韦彦旁边的帝乙的身体。

“不过，你好歹不用飘了，也能够回韦府了。”小道士拍着帝乙的头，安慰龇牙裂目的老虎。

韦非烟成了帝乙，回到了韦府。

事情就是这样。

灯芯“劈啪”爆了一下，火焰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老虎泪流满面地对元曜道：“我不要一辈子当老虎，元公子你可得帮帮我！”

元曜听完事情的经过，惊得舌挢不下。意娘真的借了非烟小姐的“尸”返魂？她和武恒爻算是神仙眷侣，得偿夙愿了，但无辜的非烟小姐魂无所寄，未免太可怜了。

“非烟小姐，你既然能够说话，又身在韦府，为什么不向韦世伯，韦夫人说出原委？”

老虎流泪，哭道：“父亲大人最恨怪力乱神的事情，我如果去向他说，他一定会乱棍打死我。至于娘亲，五月中，我晚上跑去诉过一次苦，才刚开口，就把她吓晕了。第二天，她就病得卧床不起，一个劲地说家里闹虎妖，叫了好些和尚来念经，道士来画符。呜呜，我再也不敢惊吓她了！”。

元曜见老虎哭得伤心，顿生怜悯之心，道：“那丹阳呢？你住在燃犀楼，与他最近。古语云，长兄如父，你有向他说过吗？”

“哼！”老虎冷哼一声，道：“就算当一辈子老虎，我也不会向他说。元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兄妹从小就是死对头，互相看彼此的笑话，他如果知道我变成了老虎，一定会笑掉大牙，我就一辈子也没法抬头做人了！呜呜……”

“呃！”对于这对神奇的兄妹，元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元公子，你一定要帮我！”老虎扑向元曜。

元曜躲闪不及，被扑倒在床、上，手舞足蹈地挣扎，“好说，好说，非烟小姐，你先放开小生！”

老虎固执地道，“不，你先答应帮我，我才放开。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可以帮我的人。”

小书生喘不过气来，只好道：“小生答应帮你就是了。”

老虎两眼冒绿光：“你怎么帮我？”

“小生带你去缥缈阁找白姬，她一定会有办法。”

老虎泪汪汪：“缥缈阁的白姬？我听韦彦那家伙说过，她确实是一个很神奇的人。看来，只好拜托她了。”

小书生和老虎又聊了一些闲话，不知不觉，东方渐白。

突然，老虎一跃而起，扑向昏昏欲睡的小书生。小书生躲闪不及，又被扑倒，“非烟小姐，小生已经答应帮你了，你又扑小生做什么？”

“嗷呜——”老虎吼叫了一声，韦非烟的声音渐渐地缥缈模糊，“这次不是我啊！元公子，忘了告诉你，一到白天，我就会睡去，帝乙就会醒来。”

这一次，换小书生泪流满面：“非烟小姐，你怎么不早说……救……救命啊啊啊……”

“啊啊——”

“嗷呜——”一声凄厉的惨叫，夹杂着一声沉厚的虎啸，回荡在清晨的韦府上空。

第八章 因果

第二天，元曜向韦彦编了一个理由，借帝乙几日，“也许是白姬、离奴不在，缥缈阁中的动物十分躁动，帝乙是百兽之王，小生想借它几天，带回去镇宅。不知丹阳能否答应？”

韦彦很是大度，道：“既然轩之开了口，我岂能不允？你现在就带帝乙走吗？”

“不！不！”小书生急忙摇着缠满绷带的手，“黄昏时分，小生再带它走。”

傍晚，元曜带着帝乙回到缥缈阁，将它安置在后院的铁笼里。

白姬和离奴尚未回来，元曜只好耐心地等待。不知道为什么，帝乙来到缥缈阁之后，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韦非烟再也没有出现过。

元曜十分奇怪，也很担心，只盼白姬早点回来。

七天后，白姬和离奴总算回来了，令小书生感到诡异的是，他们不是从外面回来，而是从缥缈阁中不存在的三楼下来。

当时，元曜正点着蜡烛，在二楼的仓库中翻找古卷来消磨漫漫夏夜。通往三楼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元曜猛然回头，只见白姬和离奴正从楼梯上下来。

元曜一惊，古卷从手中滑落在地。

白姬的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离奴凶巴巴地道：“书呆子，主人不在，你又偷懒了吧？”

小书生一激动，疾步迎上前去，“白姬，离奴老弟，你们终于回来了！”

小书生忘情之下，即将踏上楼梯，白姬不动声色地拉着他走开，笑道：“轩之，看你的样子，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先下去再说吧。”

“好。”元曜答应。

白姬、元曜、离奴离开了仓库。黑暗中，只剩下通往不存在的三楼的阶梯，发出幽幽的诡秘的光泽。

里间中，元曜述说了韦非烟的遭遇。

白姬静静地听着，不时喝一口离奴沏来的香茶。

“白姬，你去看看非烟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一进缥缈阁之后，她就不再开口说话了。”

白姬淡淡一笑，道：“不必了。从帝乙进入缥缈阁时起，非烟小姐已经不在它身上了。”

元曜奇怪：“欸？”

白姬没有解元曜的疑惑，反而说起了别的：“轩之，你知道武恒爻为什么在众多的新娘候选人中选择了非烟小姐吗？”

元曜想了想，突然灵光一动，记起第一次来缥缈阁时，偷听到的武恒爻和白姬对话的只言片语：“莫非，是生辰八字？”

白姬点头，道：“没错。我曾经对你说过，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走进缥缈阁，有一些人，命数特异，即使有迫切的欲望，也永远无法走进缥缈阁。非烟小姐就是这样的命数，而她的哥哥韦彦公子，则拥有与她截然相反的命数，即使没有迫切的欲望，也能够走进缥缈阁。意娘借返魂香返生，并不是任何人的身体都可以，必须生辰八字特异的人才可以。也是机缘巧合，她找到了非烟小姐。”

元曜想起，曾经他与韦非烟在牡丹亭夜会时，意娘就跟在她身边。现在回想起来，他终于明白当时意娘为什么跟着非烟小姐。——从一开始，她就选中了她，准备以返魂香为媒介，彻底占据她的身体。

元曜突然对武恒爻和意娘的做法有些生气，他们自己算是鹣鲽双飞了，但非烟小姐的一缕芳魂却孤苦伶仃地飘荡在世间，既不是人，也到不了黄泉。这，未免太自私了。

如果之前，元曜对武恒爻和意娘凄美的爱情尚有一丝同情和感动的话，此刻也只对他们的自私感到不满。为了自己的幸福，就可以剥夺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幸福吗？非烟小姐何其无辜！

元曜问白姬道：“非烟小姐的魂魄进不了缥缈阁，那会在哪里？”

白姬道：“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她或许在那里吧。槐树，是鬼栖之木。”

元曜试探着问道：“白姬，你有没有办法让非烟小姐回到自己的身体？”

白姬抬头，望向元曜：“有，但我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我在等因果。返魂香是‘因’，我在等‘果’，‘因果’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元曜有些生气，道：“能做到，却又袖手旁观，难道你没有恻隐之心吗？非烟小姐实在太可怜了。”

白姬笑了，“恻隐之心？轩之，我连心都没有，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没有心？！元曜吃惊。

灯火之下，白姬似笑非笑的脸显得有些阴森，仿佛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永远保持一个表情的人偶。

元曜不寒而栗。

“不过，集齐与恒河沙数相等的‘因果’之后，我就有心了，也可以成佛了。这是西方极乐天中的那个人许给我的诺言。”白姬缓缓道，声音缥缈。

恒河沙数的‘因果’是多少？十亿？百亿？千亿？那么多的因果，得用多漫长的岁月，多久远的时间才能够集齐？不，那根本不可能集齐。许她这个诺言的人，根本就是在捉弄她吧？

元曜望着白姬，“至今为止，你集齐了多少因果？”

白姬淡淡道：“三千。”

果然，不到恒河沙数的千亿分之一。

元曜道：“你帮助非烟小姐达成她的愿望，不是又多了一因果？”

白姬淡淡地道：“她无法踏进缥缈阁，对我来说，她没有‘因’，更无‘果’。”

元曜闻言，提了一盏灯笼，飞快地走到巷口。远远地，他果然看见老槐树下立着一个纤瘦袅娜的倩影，很薄很淡，如同一抹幻觉。

“非烟小姐？”

韦非烟回头，面色凄然：“元公子，你不是要带我去缥缈阁吗？怎么把我丢在半路不管了？”

“小生现在就带你去缥缈阁。”元曜拉住韦非烟，匆匆走向缥缈阁。

虽然，白姬说韦非烟进不了缥缈阁，但他不相信，缥缈阁明明就在那里，怎么会进不去？只要韦非烟走进了缥缈阁，有了“因”，白姬就一定会实现她的愿望，让她回到自己的身体。

元曜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拉着韦非烟，他们来到了缥缈阁前。

夜色中，古旧的阁楼显得有些诡秘，左右门柱上的楹联发出月光一样的幻色：“红尘有相，纸醉金迷百色烬。浮世无常，爱怨嗔痴万劫空。”

缥缈阁的一扇大门半开着，保持着元曜走出时的样子。

“非烟小姐，随小生进去吧。”

“好，可是，进去哪里？”韦非烟犹疑地道。

“欸？”元曜惊愕回头，道：“这里是缥缈阁前，当然是进缥缈阁了。你……你看不见门吗？”

“哪儿有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壁啊！”

元曜颓然。

果然，有些人，永远也走不进缥缈阁。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八月白露，九月霜降。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鸿雁南飞的十月。没有鸿鹄之志的小书生继续待在缥缈阁里混日子，看白姬以“因”换“果”。

白姬不肯破坏返魂香的因果，所以韦非烟一直幽灵状徘徊，在东、西市看碧眼高鼻的胡人美男，在长安城各处寻觅绝色男子。飘累了，她就栖身在缥缈阁巷外的槐树上，倒也自得其乐，甚是逍遥。

白姬给了元曜一根头发，让他转交给韦非烟，让她系在手腕上。元曜不明白原因，白姬也不解释。后来，元曜才从离奴口中得知原因，“那样，她身上就有主人的味道了，也就不会被以鬼魂炼丹药的邪门道士，或是别的法力高深的非人给害了。”

“主人可是长安城中活得最久，道行最深的非人爷是第二。”离奴拍完主人的马屁后，又没节操地自吹自擂。

元曜暗暗翻了一个白眼，转身弹灰。

从春天到秋天，白姬又得到了不少因果。元曜作为旁观者，也知道了白姬和离奴非人，甚至知道了离奴其实就是曾经被他丢出缥缈阁的黑猫。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奇异生灵，也许是因为大脑天生少了一根筋，元曜不害怕白姬和离奴，也渐渐不再害怕诡秘的缥缈阁以及子夜上门的各种客人。他甚至觉得与白姬和离奴待在缥缈阁，比起待在人情炎凉，尔虞我诈的浮世，更让他觉得纯净、温暖与真切。

“喂！书呆子，快去市集买鱼去，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离奴的吆喝，打断了元曜美好的错觉。

元曜回头，撇嘴道：“为什么又要小生去市集，离奴老弟你不是也闲着吗？”

离奴倚着柜台，悠闲地吃着碟子里的鱼干，“谁说爷闲着？爷忙着呢，还有三碟鱼干要吃。少啰嗦，爷让你去，你就去，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

“不知道，究竟是谁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当然，这句话只是腹诽，小书生绝对不敢说出来。

元曜怏怏地去集市，经过小巷外的槐树下时，他看见韦非烟双手托腮，坐在树根上发呆。元曜停下了脚步，打招呼：“非烟小姐，你在做什么？”

韦非烟道：“数蚂蚁。”

小书生奇怪：“你数蚂蚁做什么？”

“无聊，数蚂蚁消磨时间。”韦非烟瞥了一眼元曜手里的菜篮，笑了：“元公子，你又被离奴使唤了啊？”

元曜苦笑：“是啊，没办法，离奴老弟总是这样。”

韦非烟叹道：“元公子你太善良了……咦？”

韦非烟望着元曜的身后，表情瞬间变得僵硬，嘴唇微微地抽搐着。

元曜好奇，循着韦非烟的目光转过了头，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巷外，一名美丽的贵妇被丫鬟搀扶下车。

那名贵妇正是韦非烟。

不，应该说，是栖息着意娘魂魄的韦非烟。

白姬一直在等待返魂香的因果，元曜也在等待。如今，终于到了收获“果”的时候了。

韦非烟，不，姑且叫她意娘，远远地看见元曜，袅袅地走了过来：“元公子，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巷口吹风？”

韦非烟就坐在槐树下，怔怔地望着意娘，但是意娘看不见她。

元曜笑道：“武夫人好。小生正要去集市。武夫人怎么会来这里？”

意娘的脸色十分憔悴，眼中沉淀着深切的悲伤：“妾身来找白姬。”

她得偿夙愿，返魂重生，与武恒爻双宿双飞，难道还有什么不满么？元曜好奇地问道：“夫人有何求？”

意娘没有回答元曜，迳自走向了深巷。一阵秋风，卷来了她的细语呢喃，让小书生心惊：“也许，当时没有得到返魂香，妾身永堕虚无，反而更好。”

元曜从集市回到缥缈阁时，意娘已经离开了。

里间，金菊屏风后，白姬坐在青玉案边，她的面前摊开了一叠裁好的纸，手持蘸满朱砂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元曜走近一看，纸上写着：“魂兮归来。”

白姬行事素来诡秘，元曜也不敢多问。

元曜站了一会儿，看腻了白姬练字，终于开口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白姬，意娘为什么来缥缈阁？”

白姬没有抬头：“来缥缈阁的人，自然是有所求。”

“她求什么？”

白姬抬起头，望向元曜，黑眸深暗如沉夜：“求死。”

元曜吓了一跳，道：“她为什么要求死？她好不容易达成夙愿，返魂重生，与武恒爻长相厮守，为什么要求死？”

白姬低下头，继续写着魂兮归来，“长相厮守，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人心太过幽微曲折，会随着时间和境遇的推移而改变。而爱欲，也很微妙，会让人心变得更加复杂离奇。”

小书生一头雾水，“小生听不懂……”

白姬笑了，道：“简单来说吧，返生后的意娘觉得武恒爻不再爱她了，她也不再爱武恒爻了。”

白姬微睨着黑眸，望着青玉案对面的虚空。

一个时辰前，意娘坐在那里以袖拭泪，喃喃诉说衷情：“曾经，武郎不顾世人的指点讽笑，与已经成为非人的妾身在一起。尽管，在别人眼中，他是在和虚空说话，如同疯人。可是，我们却很愉快，心心相印。如今，能够长相厮守了，他却常常显得心不在焉。而妾身自己也觉得同样是弹琵琶跳舞，吟诗赏花，这些曾经觉得特别美好的事情，如今却平淡乏味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而且，有时候，他竟会在梦里叫妾身‘非烟’。妾身是意娘啊！非烟小姐的身体比妾身年轻貌美，也许武郎早就忘记意娘长着什么模样，早就忘了妾身曾经的容颜了。妾身也觉得武郎不是曾经的那个武郎，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感觉了。如今，妾身与武郎已是相看两相厌，都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下去。也许，当时没有得到返魂香，妾身永堕虚无，反而更好。至少，武郎会永远记得妾身，妾身也不会厌弃武郎。”

小书生不懂：“他们明明那么相爱，连生死都无法将他们分开。如今得偿夙愿，为什么反而两相厌了？”

白姬收起了朱砂笔，道：“平淡和时间，会消磨爱欲。”

“反倒是坎坷，能让爱欲长久么？”小书生摇头，他不懂爱欲。

白姬没有回答，她叠好写着魂兮归来的黄纸，仿若自语地道：“她来求死，我答应了她。”

小书生双腿发软：“你、你杀了她？”

白姬笑了，道：“怎么会？我只是应她所求，答应在她死后，将她的身体还给韦非烟。”

“欸？”

“把身体还给韦非烟，是她的愿望，最后的愿望。”

元曜道：“她要寻死，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白姬喃喃道：“我不能阻止，因为那是她的愿望。”

当天晚上，武夫人悬梁自尽。

子夜时分，缥缈阁外有人敲门：“笃笃笃——”

元曜起身开门，一名清婉的红衣女子静静地站在门外：“元公子。”

元曜从声音中听出是意娘，大吃一惊：“武夫人？！”

意娘微笑点头，从袖中拿出一纸书信，递给元曜：“如果武郎再来缥缈阁，请将此信交给他。”

元曜接过信，道：“好。”

意娘盈盈拜了三拜，转身消失在了黑暗的陋巷中。

一阵夜风吹来，元曜打了一个寒战。他垂下头，望着手中的信，心中无端地涌起一阵悲伤。

三天后，武恒爻果然来到了缥缈阁，白姬接待了他。

里间中，金菊屏风后，白姬与武恒爻对坐在青玉案旁，元曜侍立在一边。

“武将军想求什么？”

武恒爻俊目通红，面色憔悴：“返魂香。”

“为谁返魂？”

“吾妻意娘。”

“意娘魂在何方？”

武恒爻茫然：“不知道。”

白姬淡淡问道：“生时已两看相厌，死后为什么却想返魂相见？”

武恒爻落下泪来，“她死后，我才发现我不能没有她。”

“很遗憾，这一次，她对人世再无欲念，魂魄已归地府，进入六道轮回，返魂香已经没有用了。”

武恒爻如遭电殛，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

元曜见状，从袖中拿出意娘留下的信，递给武恒爻，道：“武夫人说，你如果再来缥缈阁，就将这封信交给你。”

武恒爻急忙拆开信，看完之后，失声痛哭。

武恒爻失魂落魄地离开缥缈阁，连信都忘了拿走。

元曜有些好奇，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信，但见上面写着：“豆蔻娉婷只十三，郎骑竹马绕玉鞍。七年白骨红衣泪，返魂可记妾容颜？”

元曜心中涌起了一阵悲伤：“武恒爻和意娘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少年时，应该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吧。”

白姬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武夫人”死后的第三天夜里，白姬带着元曜、韦非烟来到武家官邸，为武夫人招魂。元曜这才发现，白姬那天写的魂兮归来，竟是咒符。

白姬点燃一柱冥香，将咒符贴在武夫人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韦非烟的魂魄渐渐变得透明，仿佛被风吹散的朝雾，消失无痕。

武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道：“啊啊，似乎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武夫人韦非烟返魂复活的消息，在长安城中不胫而走，成为坊间奇谈。不久，武恒爻抛下娇妻和万贯家业，出家为僧，云游四方的消息，又在长安城中一石激起千层浪。但是，帝京之中，各色人物云集，每天都有新鲜、离奇、诡异的事情发生。不多久，武氏夫妇的事情就已经成为了旧闻，无人再忆起。

第九章 尾声

十一月，缥缈阁。

元曜打扫大厅时，在柜台下拾起一枝枯萎的青色睡莲，他突然又想起了返魂香，想起了子夜时分，提着青灯造访缥缈阁的红衣白髅，心中有些悲伤。

白姬望着元曜手中的青莲，道：“这青灯，还在？”

“意娘却不在了。”小书生伤感地道。

白姬淡淡地道：“至少，这一次，武恒爻永远也不会再忘记她的容颜了。”

“武恒爻出家，对嫁给他的非烟小姐来说，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小书生为韦非烟抱不平。

韦彦的声音突兀地从缥缈阁外传来：“谁说对她不公平？那丫头现在逍遥得不得了，再也没有人约束她四处猎美。父亲觉得颜面无光，叫我去劝她收敛一些，我刚走进武宅，就被她叫下人给轰了出来，她说她现在是武夫人，父亲管不着她了！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见笑，见笑！”

元曜擦了擦冷汗，道：“哪里，哪里，非烟小姐只是对美男子痴执了一些，其实是一个好人。”

韦彦和元曜打过招呼之后，转身问白姬：“缥缈阁中，可新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

白姬眼中闪过一抹异亮，笑得热情：“最近新到了九只骷髅杯，非常有趣。”

韦彦颇感兴趣：“哦？怎么个有趣法？”

白姬眨了眨眼，道：“它们的材料是死人的头骨，做工极其细致。从大到小，分别是不同年龄的人的头骨雕磨而成。用骷髅杯饮西域葡萄酒，有一种饮血的乐趣呢。”

兴趣诡异的韦彦动了心，道：“拿出来让我看看。”

白姬笑道：“在里间，韦公子请随我来。”

韦彦随白姬进入里间，问道：“这样的骷髅杯，多少银子？”

“韦公子是熟客，我也就不虚价了，一套九只杯子，一共九十两。这是最便宜的价格了。雕磨人骨的工艺，相当耗费精力和时间呢。”

“九十两银子，倒也不算太贵……”

“不，是黄金。”

“你怎么不去抢？！”

“抢劫哪有宰人更乐趣无穷……咳咳，韦公子说笑了。十两黄金换一只骷髅杯，已经很便宜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人骨，上面还有血纹呢。夜深月圆，万籁俱寂时，您在燃犀楼中一边以骷髅杯饮血酒，一边观赏水晶帘里的人脸，一定相当有气氛和乐趣。”

“嗯，先看看再说。”韦彦有些动心了。

“好。”白姬诡笑。

听着白姬与韦彦一唱一和地走进里间，元曜不禁笑了。似曾相识的对话，让他想起第一次来缥缈阁时的情形。

缥缈阁，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是为了世人的欲望？还是为了白姬的因果？现在，他还无法明白，但是只要呆在缥缈阁中，他迟早会明白的吧？

一阵风吹过，夹杂着细雪，冬天又到了。

（《返魂香》完）

第二折：《婴骨笛》

第一章 蜃井

仲夏，长安。

西市。缥缈阁。

烈日炎炎，蝉鸣声声，让人觉得燥热难耐。也许是天气太热了，今天缥缈阁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夏日的午后总是让人倦怠，元曜一边拿着鸡毛掸子给古董掸灰，一边鸡啄米似的打瞌睡。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从里间走出，灵巧地跃上半人高的柜台。它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爪子，用碧色的瞳孔瞥了一眼元曜，胡子抖了一下，蓦地口吐人语：“爷一会儿不盯着，你这书呆子又开始偷懒了？！”

元曜吓了一跳，瞌睡虫也飞走了，分辩道：“小生哪有偷懒？小生又是看店，又是弹灰，倒是离奴老弟你从早饭后就一直在后院的树荫下偷懒睡觉！”

“少啰嗦！爷说你偷懒，你就是偷懒，不许还嘴！”离奴理亏气不亏，嘴角的獠牙闪过一道寒光。

元曜不敢还嘴，哼哼了两声，埋头弹灰去了。

元曜再回头时，柜台上的黑猫已经不见了踪迹，一个面容清秀，瞳孔细长的黑衣少年站在柜台后面。

离奴懒懒地倚在柜台后，火眼金睛地监视元曜掸灰，不时地挑刺嘲笑他笨、呆、傻、懒。元曜也不回嘴，心中默默地背《论语》，横竖只当耳边是猫叫。

元曜和离奴正对峙间，有人走进了缥缈阁。

离奴回头，望向门口，幽瞳闪烁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客人想要些什么？”

元曜回头，望向大热天里顶着暑气而来的客人。

来客是一名男子，身材中等，相貌平常，年龄约在四十开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丝绸长衫。

“这里是……缥缈阁？”男子勉强笑了笑，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

离奴彬彬有礼地笑道：“不错，这里正是缥缈阁。客人是想买古玩，还是想买香料？宠兽？”

“不！”男子摇头，他打量了一眼四周，神色有些好奇，不经意间又露出一丝忐忑、恐畏，他试探似地问道：“有人告诉我，在这里可以买到想要的任何东西，这里的主人可以替人实现任何愿望？”

离奴笑得深沉：“看来，客人是来买‘欲望’的了。”

男子舔了一下嘴唇，否认道：“我只是遇到了一点难以解决的麻烦……如果方便，我想见一见缥缈阁的主人。”

离奴礼貌地颔首道：“请稍候，我这就去请主人出来。”

离奴虽然这么说了，但却站着不动，对元曜使了一个眼色。元曜知道他懒得动，想使唤自己去请白姬，也懒得跟他计较，放下鸡毛掸子，走向了里间。

元曜进入里间，绕过屏风。——这架屏风很有趣，屏风上的图案春天是牡丹，夏天是荷花，秋天是金菊，冬天是寒梅。经过荷花屏风时，元曜伸手点了一下停在幼荷上的一只蜻蜓，那只红色的蜻蜓受惊，振翅飞走了，又停在了一朵莲蓬上。

元曜觉得很好玩，开心地笑了笑，走上楼梯。

按惯例，这个时辰，白姬应该在午睡。

元曜来到白姬的房间前，大声道：“白姬，有客人来了，请你下楼相见。”

元曜叫唤了几遍，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元曜抬手敲门，他的手刚碰上门，门就开了。——原来，门虚掩着，没有关紧。

元曜走进房中，房间素净而简约，除了一方铜镜台，一扇仕女游春画的屏风外，几乎没有什么摆设。挂在西边墙上的水墨卷轴画仙灵清幽，画中的山峦中仍在袅袅不绝地冒着烟雾。白姬曾说，那是终南山的道士们在炼不老仙丹。

元曜刚走到床边，就觉得一股凉意迎面袭来，浸骨入髓，让人神清气爽。在这暑热难当的夏日，让人凉爽惬意的冷气来自床中央的一方比棋盘略大的寒玉石。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盘成一圈，睡在寒玉石上。

白龙的眼睛微阖着，鼻翼轻轻翕动，犄角盘旋如珊瑚，通体雪白晶莹，柔软如云朵。元曜忍不住想伸手戳它一下，但看了看它锋利的爪子，又不敢了。

白龙睁开眼，金色的瞳孔扫了元曜一眼，懒懒地口吐人语：“是轩之啊，怎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么？”

元曜冷汗：“刚吃午饭，还不到一个时辰。”

白龙哦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睡：“我就说嘛，肚子还没饿，怎么就要吃晚饭了。”

元曜突然觉得离奴的懒不是没有原因的，有其主，必有其仆。最近生意冷清，又是炎夏，除了吃饭之外，白姬和离奴一个盘卧寒玉床，一个蜷眠树荫下，唯有小书生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地看守店门，以及伺候这两只懒妖。

白龙又要睡过去了，元曜急忙道：“白姬，有客人来买‘欲望’，请你下楼相见。”

白龙又睁开了眼，瞳中金光流转：“知道了。”

元曜退了出去。在退出房门的瞬间，他不经意地回头一瞥，一名肤白如雪，浑身赤、裸的妖娆女子正好从床、上站起来。

元曜不禁怔住。

白姬回头，对呆呆的小书生诡魅一笑。

小书生吓得一个激灵，脸上莫名的发红，急忙低头走了。

荷花屏风后，青玉案旁，白姬和中年男子相对跪坐。

元曜端来凉茶，分别奉给白姬和客人。

奉茶毕，小书生正要退下，白姬向他指了指放在一边的桃形蒲扇。小书生会意，乖乖地拿起巨大的蒲扇，站在一边给两人扇风。

白姬望了客人一眼，道：“看客人印堂青黑，命宫泛浊，最近恐怕颇有险厄。”

男子本就愁苦，听了此言，几乎要哭：“实不相瞒，崔某最近遭小人算计，被恶鬼缠身，性命就在旦夕之间。崔某来缥缈阁，是想买‘平安’。”

白姬端起凉茶，轻呷一口，“说来听听。”

男子闻言，打开了话匣子，娓娓道来。

男子姓崔，名循，在中书省为官，现任中书舍人。同在中书省任职的右散骑常侍何起，一向和崔循不和睦，互相鄙薄仇恨。

两个月前，中书侍郎因为年迈，告老还乡。中书侍郎一职空缺了下来，接替的人选就在崔循和何起之间。

崔循和何起都很想得到中书侍郎之职。何起心术不正，为了除掉升官的敌手，勾结了一个从遥远的南方来的邪教术士，驱使小鬼暗害崔循。

近日来，只要一到子夜，崔循的宅邸里就有小鬼出来作祟。深更半夜，万籁俱寂，这群小孩子模样的恶鬼在崔宅中跑来跑去，它们或剜家禽的眼珠子吃，或变出可怕的模样吓唬婢女，或把从旷野拾来的骷髅、动物腐烂的尸体朝仆人乱丢。崔府的仆婢们吓得要死，甚至连崔循身怀六甲的妻子也因为小鬼的恶作剧，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幸而天佑，只是脚踝崴伤了，母子都平安。至于崔循自己，也吃尽了被小鬼捉弄、吓唬的苦头。

因为忧心忡忡，心神不宁的缘故，崔循在公务上出了几次岔子，眼看这中书侍郎之位恐怕就要失之交臂了。

崔循无计可施之时，有人告诉他，缥缈阁可以解决一切烦恼，实现一切愿望。于是，崔循找来了。

白姬听了，莞尔一笑：“缥缈阁是卖古董字画的地方，驱鬼降魔什么的，崔大人应该去佛寺和道观。”

“那些和尚、道士都不管用！”崔循愁眉苦脸地道。他先后请了几拨和尚道士来家里作法驱鬼，但是邪教术士的法力似乎更高一些，小鬼不仅没有被收服，反而吓跑了和尚道士，“白姬，缥缈阁中有没有能够驱走小鬼的宝物？”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倒是有一件。不过，年代久远，一直压在仓库中。崔大人稍坐片刻，容我下去取来。”

崔循很高兴，激动地道：“太好了。请快去取来。”

白姬带元曜去取宝物。元曜以为是去二楼的仓库中取，没想到白姬竟带他来到了后院，驻足在绯桃树边的古井旁。

古井中水波幽幽，透出阵阵寒气，古井边的木桶中浸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大西瓜是小书生早上买回来，浸泡在冷水中，准备晚上消暑吃的。

元曜心中奇怪，崔循还巴巴地等着白姬取宝物，她来到古井边做什么？

白姬走到绯桃树下，伸出纤纤玉手，在树干上敲了三下。不一会儿，一只蛤蟆从树底的一个洞中跳了出来。蛤蟆约有巴掌大小，鼓鼓的眼睛，大大的嘴巴，背上的花纹五彩斑斓。

“蜃君，开门。”白姬淡淡地道。

“呱呱——”蛤蟆跳到古井前，张开了大嘴，吐出绵绵不绝的白色烟雾。很快，白色烟雾笼罩了古井，古井渐渐地看不见了。

一阵风吹来，白雾散开，古井不见了。原本是水井的地方，变成了一道通往地下的门。朱门暗红如血，上面挂着一把兽纹的辟邪青铜锁。

元曜惊奇咋舌。

蛤蟆跳过来，从口中吐出一把钥匙。

白姬对元曜道：“轩之，你去开门。”

元曜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弯腰拾起钥匙，走向朱门。

“咯噔——”元曜打开青铜锁，拉开了朱门。

一阵墨黑的瘴气从地下涌出，瞬间包围了元曜。

元曜被黑气笼罩，不能视物，只觉得一阵血腥的恶臭味扑鼻而来，耳边此起彼伏着杂乱奇诡的声音，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声，有夜枭般喋喋的笑声。

元曜打了一个寒战，心中无限恐怖。

蛤蟆跳到元曜身边，张开了大嘴，开始吸食墨黑色的瘴气。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蛤蟆吸尽。随着瘴气散尽，血腥恶臭也淡去了，嘈杂的诡音也远去了，一级一级的石阶浮现在元曜的眼前，望不到尽头。

白姬提起裙裾，来到元曜身边：“走吧，轩之。”

白姬拾阶而下，元曜急忙跟上。蛤蟆站在古井，不，朱门边，呱呱地叫着，看着白姬、元曜消失在了地底。

地道中幽凉浸骨，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就在元曜快要看不见脚下的石阶时，白姬的手上亮起了一圈光晕，柔和而明亮。

元曜望向白姬的手，她的掌心躺着一颗比拇指略大的夜明珠。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脚下的路。

“白姬，这里是什么地方？”元曜忍不住问道。

“井底。”

“我们来井底干什么？”

“轩之还没有来过这里吧？这是缥缈阁的另一个仓库。这个仓库中放的宝物与二楼仓库中放的宝物相比，稍微有些不同。”

“有什么不同？”元曜好奇。

“古井下的东西，都是世间的不祥之物。它们不能放在地上，不能和人接触，因为它们本身带着怨戾、憎恨、杀伐，容易累聚瘴疠的阴气，滋生一些邪恶的‘魑’‘魅’。魑魅之类的魔物最喜欢侵蚀意志不坚定的人心，以他们内心滋生的阴暗欲望为食。”

“刚才的黑烟和那些奇怪的声音，就是从不祥之物中滋生的瘴气和魑魅么？”

白姬点头。

小书生拍胸定魂，道：“幸好蛤蟆兄吸走了瘴气和魑魅，不然小生肯定被魑魅吃掉了。”

白姬掩唇而笑：“对魑魅来说，轩之恐怕不是美食。”

“为什么？”

“因为，轩之的脑袋中少了一根筋啊！”

小书生的心太过纯善，透明，没有阴暗的欲望滋生，食人欲望的魑魅寄生在他身上，只怕会饿死。

“胡说！小生哪里有少一根筋？！”元曜不满地腹诽。

越往下走，越是寒冷，阴森瘆人。

元曜背脊发寒，道：“好诡异的寒气，让人头皮发麻。”

白姬道：“这不是寒气，这是怨气，宝物的怨气。”

宝物也有怨气？小书生觉得奇怪，问道：“宝物为什么有怨气？”

“唔。如果我把轩之关在井底几十年，几百年，乃至几千年，不见天日，没有自由，你的怨气恐怕会比宝物更大。”

“白姬，你不要吓唬小生！”元曜恐惧地靠近白姬，生怕她突然不见了，把自己丢在这不见天日的井底。

“嘻嘻。”白姬诡异地笑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石阶尽头。石阶尽头有一片宽敞的平地，在黑暗中看不到边界。从夜明珠照亮的范围来看，一排排巨大的木架整齐地摆放着。木架的格局布置看上去和二楼的仓库大同小异，只是木架上的宝物都被封印在了大小不同的木匣中，有的挂着兽纹铜锁，有的贴着咒文条幅。

黑暗的井底阴气森森，寒气阵阵。元曜跟着白姬走在木架之间，寻找她要找的东西。白姬长裙曳地，行动无声，整个地底只有元曜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着。

“一百多年没下来了，我也忘记那东西放在哪里了。”白姬喃喃道。她一路行去，在木架间游走，目光左右逡巡，始终没有看见想找的东西。

元曜不知道白姬要找什么，帮不上忙，只是默默地跟着她走。

元曜浑浑噩噩地走着，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衣裾。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约莫两三岁的样子，面若银盆，眼如葡萄，浑身赤、裸裸的，只系着一个红色的肚兜儿。他冲元曜笑了笑，伸出白如藕节的手，拉住了元曜的衣裾。

“欸？！”元曜惊疑。井底哪来的小孩子？这里寒气逼人，他只穿着一件兜肚，不冷么？还是，又是“那个”？！

元曜倒抽了一口凉气，假装没看到，抬步往前走。

“咯咯！”小孩子不肯放元曜走，一边笑，一边往元曜身上爬。

“别闹，放开小生！”小书生吓到了，去拉孩子，想甩开他。

“咯咯！”小孩子不依不饶，死死地抱住元曜的大腿，冲他挤眉弄眼地笑。

第二章 骨笛

元曜生气，吓唬小鬼：“你再不放开，小生就把你送到钟馗[4]那里去！”

小鬼抱得更紧了，并张开口，咬向元曜的大腿。

“哎哟哟！痛死小生了！”元曜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白姬回头，“轩之，你在干什么？”

小书生哭丧着脸，道：“有只小鬼咬小生的腿……”

“小鬼在哪里？”白姬走回来。

小鬼咬了元曜一口之后就不见了，小书生指天指地，指不出个所以然。

白姬的目光落在了元曜腿边的一个木匣上，她走过去，将木匣从木架上取下，笑了：“找到了，就是它。”

元曜奇怪，凑过去问道：“这是什么？”

白姬笑得神秘：“婴骨笛。”

“什么是婴骨笛？”

白姬声音缥缈，“婴骨笛自然是婴孩的骨头做成的笛子。”

元曜的背脊有冷汗流下，“刚才，咬小生腿的小孩子莫不就是……”

“咳咳，轩之，这个婴鬼一定很喜欢你。”

“不要啊，小生不要它喜欢啊啊——”小书生抱头哀嚎。

白姬和元曜沿原路返回。白姬走在前面，元曜捧着木匣走在后面。甬道里阴风瘆人，手中又捧着婴骨笛，元曜的双腿有些发抖。

“白姬，闹得崔大人家宅不宁的小鬼也是婴鬼吗？”周围安静地诡异，小书生无话找话，想以声音来驱赶恐惧。

“小鬼和婴鬼稍有不同。”

“有什么不同？”

“小鬼是南方术士以法术操弄的古曼童，也就是出生时夭折的，或者因故丧生的孩童的灵魂。巫师将他们的骸骨或者尸油保存起来，以咒符驱使他们的灵魂为自己做事。古曼童孩子心性，不会做大恶，大多只是恶作剧吓唬人，闹得人家宅不宁罢了，而婴鬼……嘻嘻……”白姬诡异地笑了，不再说话。

“婴鬼怎么了？”元曜追问。

“啊！到出口了，不知道崔大人有没有等得不耐烦而先走了。”白姬提着裙裾，走出甬道，没有理会元曜的追问。元曜赶紧跟上，生怕她会把自己留在井底。

白姬指示元曜关上地门，挂上辟邪铜锁。元曜锁好地门后，将钥匙还给蛤蟆，蛤蟆一口吞入腹中，蹦蹦跳跳地回到树洞里去了。

一阵风吹过，草浪起伏，木叶纷落。

元曜回头一看，地门消失不见了，古井仍然是古井。井边的木桶里，碧幽幽的大西瓜正浮在沁凉的水中。

“今晚的西瓜一定又甜又可口。”白姬笑了笑，走向草丛中。

元曜捧着木匣跟上。

崔循在里间等待，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神色焦灼不安。看见白姬回来，他一下子弹了起来：“白姬，宝物找到了吗？”

白姬笑吟吟地道：“找到了。我先打开让你看一看。”

木匣纯黑色，一尺见方，开口处贴着一些封条。封条的纸张已经老旧泛黄了，但上面用朱砂书写的鬼画符一般的文字却鲜明刺眼。

崔循急切地望着木匣，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白姬伸出纤手，一道一道地撕开封印。每撕开一道封印，她嘴角的诡笑就深一点。

元曜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他看得很清楚，随着白姬每撕开一道封印，黑匣中就会溢出大量可怕的黑气。在最后一道咒符被撕掉时，黑气如流水一般涌出来，将白姬和崔循包围。黑气仿佛有生命，有知觉，它们趋安避危，绕开了白姬，化作藤蔓缠上了崔循的脚，爬上了他的腰。

崔循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望着黑匣。

白姬似乎不经意地抬手，将凉茶泼在了地上。黑色的瘴气迅速被吸入茶中，黑藤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离了崔循，进入了茶水中。转眼之间，地上的黑气消失殆尽，只剩一小滩黑色水迹。

崔循丝毫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他只是迫切而焦急地盯着木匣。

白姬打开木匣。

一支白森森，光秃秃的短笛，静静地躺在木匣中。

崔循的眼神亮了一刹那，但瞬即又黯淡了，“这，这是个什么东西？短笛？！”

“婴骨笛。”白姬颔首。

“哈哈，那群讨厌的小鬼在我家里捣蛋，难道我还要买乐器回去给他们助兴？！”崔循以为白姬捉弄他，感到很愤怒。他满怀希望地以为木匣里装的是纯金佛像，翡翠浮屠之类的镇宅宝物，谁知道竟是这么一截白森森，光秃秃的短笛。

白姬似乎看穿了崔循的心思，笑道：“崔大人稍安勿躁。这婴骨笛正是驱除小鬼的法器，比佛像，浮屠更有用。”

崔循半信半疑，伸手拿起婴骨笛，只觉得冰凉浸骨，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为什么要叫婴骨笛？难道它是用婴孩的骨头做成的吗？它真能驱逐小鬼？”

白姬点头：“婴骨笛是用婴孩的腿骨做成。它绝对可以驱走小鬼，崔大人尽可拿回家一试。小鬼再来捣乱，你吹响婴骨笛，就会有效了。”

“真的么？难道小鬼怕笛声？”崔循好奇地问道。

白姬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崔大人回家试了，就知道了。”

“好吧，崔某拿回去试试。这个，多少银子？”崔循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如今也束手无策，不如拿这婴骨笛试试。

白姬笑了：“不，此物不卖。崔大人驱走小鬼，全家平安之时，望讫归还。”

“好，如果能驱走小鬼，家宅平安，崔某一定带着厚礼前来致谢，并归还婴骨笛。”

白姬似笑非笑地望着崔循，目光意味深长。

不知为何，元曜隐隐觉得不安。究竟为什么不安，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崔循带着婴骨笛告辞离开。元曜相送，他站在缥缈阁门口，望着崔循匆匆走远。一个错眼间，他似乎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肚兜儿的小孩搂着崔循的脖子，趴在他背上。

小孩回过头，对元曜诡异一笑。

“咯咯——咯咯咯——”小孩子纯真无邪的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

元曜回到里间时，白姬还坐在青玉案旁，地上那一小滩乌黑的水渍不见了，青玉案上多了一颗黑珍珠。

白姬拈着珍珠，对着阳光欣赏，“轩之，韦公子怎么许久不来缥缈阁了，难道你们吵架了？”

这颗以戾怨瘴气凝聚而成的乌珠，倒是可以高价卖给喜欢诡异阴森玩物的韦彦，这是白姬此刻正在考虑的事情。

“哪里。丹阳去徐州公干了，要秋天才会回长安。”元曜道。

“这样啊，如果等到秋天，乌珠就没有灵力了。”白姬有些失望，大声唤道：“离奴——”

一只黑猫闻唤而来，无视小书生，跑到白姬身边，蹭她的手。

“给。”白姬伸手抚摸猫颈，将手中的乌珠放在猫嘴边。

黑猫张口吞食了珠子，仿佛吃了极美味的东西，伸出粉舌舔了舔，意犹未尽。

“喵喵——”黑猫蹭白姬的手，似乎还想要。

白姬笑道：“没有了。别淘气了，去看店。”

黑猫乖乖地出去了。

走过小书生身边时，黑猫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估计是觉得他又在偷懒了。

元曜仰头装作没看见。

“白姬，婴骨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元曜忍不住问道。在古井中，白姬避而不答，他实在很好奇，也隐隐为崔循担忧，因为怎么看，婴骨笛也不是吉祥的东西。

白姬抬眸，淡淡地道：“婴骨笛是西域传来的禁忌法器。制作婴骨笛的方法，可以算是人性残忍的极致。设邪神祭坛，在黑巫术的咒语中，用七种残酷的极刑将一个健康的小孩折磨至死。这么做，是为了积累婴孩心灵的怨恨和暴戾，他们临死前感受到的恐惧、绝望、愤怒、怨恨越深，死后成为婴鬼的力量也就越强大。小孩的年龄通常在三岁以下，因为年龄越小，死后化作的婴鬼就越凶残。据说，暗界最可怕的婴鬼是一个不到半岁的婴儿，他生前被折磨到死时，只剩下一架骷髅和少许残破的内脏。婴孩死后，巫师用他的腿骨挫成短笛，在笛子上刻上驱使灵魂的密教咒文。在黑巫术仪式中死去的孩子，灵魂过不了忘川，到不了彼岸，无法往生。他们在婴骨笛上栖身，被吹笛人驱使，为他们做事。”

“一个小孩子的鬼魂，能够为人做什么事？”元曜问道。

白姬神秘地笑了：“在西域，婴骨笛又被称为‘万事如意，无所不能’之笛，婴鬼能够为主人做什么事情，轩之你自己去猜想吧。”

元曜猜道：“难道婴鬼也像崔大人遭遇的小鬼一样，会跑去主人的仇家家里捣蛋恶作剧？”

白姬诡笑，“嘻嘻，小鬼之于婴鬼，如同家畜之于猛兽。婴鬼不会恶作剧，只会杀人。”

元曜一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过了七天。这一天下午，白姬出门了，行踪不知。离奴又在后院的树荫下偷懒打盹，元曜倚在柜台后看书。

有人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抬头一看，是崔循。

崔循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捧礼盒的仆人。

元曜急忙来迎：“崔大人，好久不见，家宅中可平安无事了？”

崔循精神抖擞，笑道：“一切都平安无事了。白姬在吗？”

元曜道：“真不巧，她出去了。”

“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她临走时没有交代。”

“这样啊。崔某还有公事要办，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哦，这些薄礼请笑纳，权作让崔某家宅平安的谢礼。”

崔循让家人将两个礼盒放下，一盒金银珠玉，一盒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晔晔照人。

崔循一边说着“礼物寒微，不成敬意”之类的话，一边告辞了。

元曜殷勤相送，但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等送崔循离开，回到缥缈阁，望着那两盒价值不菲的谢礼时，小书生才一拍脑袋回过神来，难怪觉得少了点什么，崔循没有把婴骨笛还来，而且只字未提婴骨笛。

呃，怎么会这样？之前说好，家宅平安之后，他就归还婴骨笛，他难道忘记了吗？唔，一定是他忙着去处理公务，所以忘记了。说不定，他忙完公事之后，想起来了，就会把婴骨笛还来了。

元曜这么想着，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继续安静地看书。

过了许久，离奴睡醒了，悠闲地晃出来。它看见两盒珠宝绸缎，问小书生：“这是谁送来的？”

元曜把崔循来过的事情告诉离奴，担忧地道：“崔大人似乎忘了归还婴骨笛……”

离奴冷笑：“呆子！他哪是忘了还，他是根本就不想还。”

元曜道：“怎么会？”

离奴反问：“怎么不会？”

元曜扑哧笑了，摇头晃脑地道：“离奴老弟，你这恐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黑猫招爪，“书呆子，你过来。”

小书生巴巴地靠过去，“离奴老弟有何赐教？”

黑猫爪锋如刃，一爪抓向元曜的脸，气呼呼地道：“臭书呆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才是小人！爷活了一千五百年，从非人界到人界，还从来没有谁敢说爷是小人！”

小书生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汪汪，不敢出声。

黑猫跳上货架，在一面铜镜前照了照，“世界上有爷这么正气凛然的小人吗？！”

月色朦胧，夜露凝霜。

白姬回到缥缈阁时，离奴和小书生坐在后院纳凉，白姬也坐了下来。小书生将浸泡在井水里的西瓜捞出来，拔出西域胡刀，斫破碧玉团，千点红樱桃。元曜将西瓜放在玛瑙盘里，端了上来。

白姬拿起一片西瓜：“今天崔循来过了？”

元曜回答道：“来过了。崔大人送来了许多谢礼，但他似乎忘了还婴骨笛。”

白姬并不奇怪，嘴角勾起一抹笑：“忘了还？那就算了吧。”

元曜不安地道，“不如，小生明天去崔府提醒崔大人，让他归还婴骨笛？婴骨笛是不祥之物，只恐崔大人反被婴鬼所害。”

白姬笑得颇有深意：“婴鬼的力量再强大，也终归只是小孩子，而且是寂寞的小孩子。他们会将驱使自己的人视作父母，他们渴望宠爱，渴望温暖，渴望关怀。婴鬼不会伤害崔大人，哪有渴望父母来疼爱的孩子会伤害父母？婴鬼求得眷爱的方式是向主人炫耀自己的力量，无所不能的力量，可以为主人实现一切欲望的力量。”

白姬的声音带着一种勾摄人心的魅惑，元曜心中一惊。

黑猫将头从西瓜中拔、出来，冷笑道：“这就是崔循不还婴骨笛的原因了。他八成是尝到了甜头，想驱使婴鬼为他做更多的事情哩！人都是一样，贪得无厌，得陇望蜀。笨书呆子，婴骨笛不祥，可是谁在乎？只要欲望能够实现于朝暮间，哪怕饮鸩止渴，作茧自缚，也有人愿意去做。”

元曜道：“小生还是想去崔府，试一试劝说崔大人。”

“唉，轩之，你太善良了。”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你明天去崔府时，顺便将崔循带来的礼物送回去。他如果不肯归还婴骨笛，那就算了，但是礼物一定要留在崔府。”

“为什么？”元曜不解。这条奸诈贪财的白龙还肯把吞下的金银珠宝吐出来？

“做人不能太贪心，做妖也一样。收了因果，还要收钱财，未免太不厚道，太折福寿了。”白姬诡异地笑了。

第三章 瓜鬼

第二天，元曜准备去崔府还礼，但是他一个人拿不动两个大礼盒，就叫离奴同去。

“臭书呆子，爷是跟着你跑腿的奴才么？！”黑猫挠了小书生一爪子，气呼呼地骂道。

小书生哭着奔上楼去找白姬。

白龙懒懒地盘在寒玉石上，它让元曜去后院的草地上捉两只蟋蟀上来。元曜捉了一只蟋蟀，因为死活捉不到另一只，就捉了一只绿色的蚱蜢凑数。

白龙对着蟋蟀、蚱蜢吹了一口气，两个衣着整洁的年轻家仆出现在了元曜的眼前。一个黑衣，一个绿衣，黑衣的威武高大，绿衣的眉清目秀。

“两个时辰。”白龙含糊地说了一句，又盘回寒玉石上养神去了。

什么两个时辰？元曜怀着疑问，带着两名新家仆，顶着毒辣的日头去崔府还礼了。

崔循的宅邸在崇义坊。因为崔循在礼盒中留下的帖子上写明了崔府的地址，元曜很快就找到了崔府。

崔府今天似乎有喜事，朱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衣着簇新的仆人在门口笑脸迎客，来往的客人们脸上也都喜气洋洋。

元曜还没打听明白，崔府的家仆见他领着仆人，带着礼盒，不由分说，将他塞进府里去了。

元曜一头雾水，跟着宾客们往里面走，来到了一座布置华美的大厅。等坐在了摆满佳肴的宴席上时，元曜才从邻座的客人口中打听清楚今天是什么喜事。原来，崔循荣升了中书侍郎，他的夫人又在三天前喜得麟儿，可谓是双喜临门。今天恰是黄道吉日，崔循设宴，请亲朋好友前来一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元曜恰好赶上了崔府的喜宴。

元曜坐在席间，远远看见崔循在主席上向宾客举酒致谢。此时的崔循意气风发，喜色满面，与之前来缥缈阁求助时的愁苦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是婴骨笛改变了他的厄运么？这么看来，婴骨笛也并不是不祥之物嘛！元曜暗暗想道。可是，一想到婴骨笛的来历，他又是一阵头皮发麻。无论如何，婴骨笛终归太过阴邪了。

元曜混了一顿吃喝，酒足饭饱之后，他出了宴厅，想找崔循说话。

元曜来到庭院，恰好看见崔循在回廊下和几名儒雅的男子谈笑，元曜认得其中一名年约五十的男子，正是他的世伯——当朝礼部尚书韦德玄。元曜刚来长安时，曾经寄住在韦府，虽然他和韦家小姐的婚约告吹了，但终归两家世交的情谊还在。

元曜想和崔循搭话，于是走了过去，朝众人一揖，对崔循道：“崔大人。”

崔循看见元曜，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

韦德玄抬头间，看见元曜，微微吃惊：“这不是元世侄吗？你怎么会在崔府？听彦儿说，你现在在西市和胡人合伙做珠宝买卖？”

不是胡人，是非人！不是合伙，是当奴仆！不是买卖珠宝，而是以买卖珠宝香料为幌子，在买卖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怪东西！元曜在心中一一纠正，但是口里却道：“是。多日未曾登门拜望世伯，聆听教诲，望世伯见谅。”

“哪里的话。元世侄如果有空，倒可以多来家中与彦儿聚聚。”

“小生一定常去。”元曜诺诺答应。

“元世侄怎么会在崔府？”

元曜刚要回答，崔循抢先道：“崔某上个月在西市缥缈阁买了一支笛子，尚未付银，今日这位老弟大概是赶着吉时来催账了。哈哈哈！”

“哈哈哈……”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崔循唤了一名家仆，道：“带元公子去书房奉茶，我一会儿就过去。”

元曜猜想崔循不想当着同僚的面谈论婴骨笛，也就向众人作了一揖，跟着仆人走了。

元曜的插曲，让众官员的话题转移到了缥缈阁上。

这个说：“缥缈阁在哪里？老夫总是听人说起，但找遍了西市也找不到。”

那个说：“就在西市啊，怎么会找不到？入夏时，晚生才从缥缈阁买了一只净水玉瓶，将荷花插入瓶中，一个月都不会凋谢哩！”

“不对啊，老夫在光德坊住了二十五年，西市附近没有老夫不熟悉的地方，哪里有什么缥缈阁？”

“西市附近的巷子很多，总有你漏掉的地方。缥缈阁肯定在西市的某处，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是上个月拙荆从缥缈阁买了几样首饰，她还夸白姬口舌婉转，为人也很厚道呢。”

于是，那个说缥缈阁不在西市的人立刻被众人的口水淹没了。最后，弄得他自己也糊涂了：“是吗？如此说来，可能是老夫记错了。嗯，仔细想想，西市似乎是有一家缥缈阁。”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时，有还无。

元曜跟着崔家的家仆走向崔循的书房。

路上，家仆对元曜说了一件刚刚发生在下房的怪事。

今日崔府开喜宴，专门辟了一个跨院给宾客带来的下人们歇脚、吃饭。当时，一群下人们围在一起吃饭谈笑，好不热闹。突然，一名黑衣，一名绿衣的下人，变成了一只蟋蟀，一只蚱蜢跳走了。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说白日见鬼了。崔府的管家急忙出来辟谣，说是大家眼花了云云。因为下人们互不认识，也说不清变成蟋蟀、蚱蜢跳走的是哪一家的下人。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位公子，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家仆问元曜。

“奇怪，挺奇怪的……”元曜冷汗。他这才明白白姬口中的两个时辰是什么意思。掐指一算，他出来也有两个时辰了。

崔循的书房雅致而安静，因为周围遍植绿树，挡住了光线，还显得颇为阴森。家仆领元曜到了书房，奉了茶之后，就离开了。

因为在席间吃得太饱，元曜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站着等崔循。崔循的书桌上放着许多书，小书生爱书成癖，忍不住走过去瞧。他本以为是四书五经之类的，谁知却是西域传来的巫术咒术之类的书。

元曜心中一惊。崔循是一介知书识礼的文人，又是朝廷命官，怎么会读这些不入流的坊间读本？

“砰！”一颗石子打在了元曜的后脑勺。

“哎哟！疼！”小书生回头，却没看见人。

“砰！砰！砰！”又是几粒石子打在了元曜的头上、背上，疼得他几乎流出了眼泪。

“是谁在恶作剧？！！”元曜生气地道。

“咯咯，咯咯咯……”小孩子清脆无邪的笑声从头上传来。

元曜抬头。房梁上趴着一个小孩，脸若银盆，眼如葡萄，全身只穿着一个红色肚兜儿。他笑嘻嘻地望着元曜，手上还抓着一颗石子。

“原来是你！婴鬼，你今天得和小生一起回缥缈阁！”

“咯咯，不回去。”小孩脆生生地道，他对准元曜的头，把手上的石子扔了过去。小书生躲闪不及，正中额头。

“这由不得你！”元曜揉着额头上的包，生气地道。

“我不回去，回去了，又得一个人呆在黑暗冰冷的井底。在这里，父亲很疼我，很爱我，我会帮他做很多事，他也舍不得让我回去。”

元曜刚要说什么，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咯咯——咯咯咯——”婴鬼笑着消失了。

崔循走进书房，看见元曜，拱手道：“刚才无法脱身，让元公子久候了。”

“哪里哪里。”小书生客套道。

“元公子今天为了什么事情前来，崔某大概也能猜到。这么说吧，元公子如果来要银子，一切好说。如果来要婴骨笛，恕崔某不能归还。”

元曜道：“崔大人，当初说好婴骨笛不卖，只是借你一用。等你家宅平安之后，还归还缥缈阁。”

崔循冷笑，“当初有这样说过么？崔某怎么不记得了？”

“崔大人，你……”小书生一时无言。

“来人啊！”崔循大声道。

一名家仆闻命而来。

“阿福，你去帐房取五百两银子，给这位元公子。元公子，上次送去缥缈阁的谢礼，加上这五百两银子，怎么也可以抵得上婴骨笛的价钱了。当然，白姬如果觉得价格不够，崔某还可以再添一些。”

元曜急忙道：“崔大人，这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婴骨笛乃是不祥之物……”

崔循一摆手，打断了元曜的话：“元公子不必多说，即使是不祥之物，崔某也要留下婴骨笛。还请转告白姬，请她成全。”

照这个情形看，崔循是铁了心不还婴骨笛了。

元曜叹了一口气，拱手一揖，道：“算了算了，银子就罢了。崔大人您好自为之。小生告辞了。”

元曜推却了银两，告辞离开崔府，心里闷闷的。他突然想起了离奴的话，“这就是崔循不还婴骨笛的原因了。他八成是尝到了甜头，想驱使婴鬼为他做更多的事情哩！人都是一样，贪得无厌，得陇望蜀。笨书呆子，婴骨笛不祥，可是谁在乎？只要欲望能够实现于朝暮间，哪怕饮鸩止渴，作茧自缚，也有人愿意去做。”

难道只要能助自己达成欲望，哪怕是邪魅，人们也捧在手心，爱若神明，舍不得放手？

元曜回缥缈阁时，路过太平坊，有一户朱门大宅在办丧事，从围墙外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悲切哭声。从街坊口中，元曜得知办丧事的人家是右散骑常侍何起家。三天前，何起暴毙了，和他走得很近的一个从南方来的术士也在当晚死了。

“何常侍和南国术士的死，是崔循驱使婴鬼干的么？”晚上在缥缈阁后院纳凉时，元曜问白姬。

白姬倚坐在美人靠上，月白色的披帛长长地拖曳在地，随着草浪起伏，如同流动的水。

“应该是吧。”白姬对这件事情并不关心，甚至也不在乎婴骨笛是否拿回来了。她在乎的是放在玛瑙盘里的圆滚滚、碧幽幽的大西瓜。

白姬美目微睨，道：“轩之，今天的西瓜很特别。”

元曜道：“这瓜是小生从崔府回来时，在街边的一个瓜农那里买的，和平常一样花了六文钱，哪里有什么特别的？”

白姬笑而不语。

离奴嚷道：“书呆子，快把瓜切了，主人还等着吃呢。”

元曜拿起胡刀，剖开西瓜。

刀锋如水，没入瓜中时，一缕青烟从瓜中溢出。

西瓜一剖为二，中间本该是红色瓜瓤的地方空空如也，仿佛谁从里面把瓜瓤给掏空了。从西瓜中溢出的青烟渐渐幻化成九个小孩子。

九个小孩子都是五六岁年纪，有男有女，形貌迥异。他们咯咯地笑着，围着元曜转圈，唱着童谣：“大西瓜，大西瓜，滚落坟头卧软沙。敲碎绿碗盛红肉，蛟蛇魑魅笑哈哈。”

元曜吓了一跳，道：“白姬，这些小孩子是什么人？”

白姬掩唇而笑：“他们是小鬼。”

“别、别闹！”元曜推开了一个想往他身上爬的小鬼，问道：“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缥缈阁？”

“是轩之带他们进来的啊！他们在西瓜里，轩之把西瓜买回了缥缈阁。”白姬摇扇而笑。

一个小鬼看见离奴，垂涎欲滴，伸手去剜它的眼珠子吃。黑猫炸毛，“腾”的一下身形变大了数倍，形如猛虎，身姿矫健，尾巴变成了九条，在身后迎风舞动。

夜色中，九尾猫妖的口中喷着青色的火焰，碧色的眼睛灼灼逼人。九个小鬼吓得一哄而散，又化作一缕轻烟，钻回西瓜里去了。

元曜吃惊地望着被自己一剖为二的西瓜又合成了完整的一个，仿佛他从来没有切开过一样。

离奴也恢复了黑猫的模样，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扑草丛中的流萤去了：“喵——”

草地上，被九尾猫妖吐出的碧火灼烧过的地方荒凉死寂，寸草不生。

“刚才……那是离奴老弟吗？！”元曜惊道。

白姬笑道：“那才是离奴本来的模样。”

“它怎么会有九条尾巴？”

“猫有九命，化作九尾。”白姬以扇掩唇。

“白姬，这西瓜怎么办？为什么西瓜里会有小鬼？”

白姬鼻翼动了动，道：“我嗅到了咒术的味道。这西瓜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让西瓜自己来告诉我们吧。轩之，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出去走走？”

“可是，会……”元曜话未说完，白姬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曜一下子站了起来。元曜的身后，另一个元曜正跪坐在草地上，手拿胡刀，保持着切西瓜的姿态。

白姬掩唇而笑，道：“这样，就不会犯夜了。”

元曜道：“虽然不会犯夜了，可是去哪里弄清楚西瓜的事呢？”

“你在哪里买的西瓜？”

“光德坊和延康坊的交界处。”

“抱着西瓜，我们去光德坊和延康坊的交界处吧。”

月光清亮，夜风徐徐，陷入睡梦中的长安城阒静如死。

白姬和元曜踏着月光，来到了光德坊和延康坊的交界处。当然，此刻这里静寂无人，瓜农早已收摊离去。

“现在，该怎么办？”元曜问白姬。

“把西瓜放下，它自己会告诉我们它从哪里来。”

元曜觉得很奇怪，但还是把西瓜放在了地上。大西瓜安静地躺在地上，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

元曜怀疑地道：“小生觉得，它不会告诉我们它从哪里来。”

白姬笑了笑，道：“轩之，你不问它，它怎么会告诉你？”

“啊！问一个西瓜？！”

白姬笑道：“是啊，问一个西瓜。”

元曜皱了皱眉，问道：“喂，西瓜，你是从哪里来的？”

西瓜依旧静默。

“轩之，要有礼貌。”白姬提醒道。

元曜一怔，耐着性子，向西瓜作了一揖，问道：“敢问西瓜大人，你来自何处？”

元曜活了二十年，虽然妖鬼见了不少，怪事遇上很多，但是还从来没有听见过西瓜说话。他决定洗耳恭听。然而，令元曜失望的是西瓜没有说话，它回答元曜的方式十分沉默，也十分有效。——西瓜在地上滚动了起来。

“跟着它走吧。”白姬笑道。

西瓜在前面滚动着，白姬和元曜跟在后面。碰见巡逻的禁卫军时，西瓜就停下来。禁卫军从元曜和白姬身边走过，仿佛看不见他们，也看不见西瓜。

西瓜将白姬和元曜带到了僻静的永和坊，停在了一所废弃的荒寺前。

白姬、元曜跟着西瓜走进荒寺，从荒烟蔓草、断壁残垣，和倒塌得缺了一半身体的佛像上来看，这座寺院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寺院后面有一大块旷地，不知道被谁辟作了瓜田。西瓜的来处大概就是这里了。距离瓜田不远处，曾经是僧舍的地方，引起了白姬的注意，她微微翕动鼻翼，道：“有奇怪的味道。”

元曜想起白姬之前的话，问道：“咒术的味道？”

白姬诡魅一笑，道：“不，是骸骨和尸油的味道。”

“白、白姬，你不要吓唬小生！”元曜双腿发软。

白姬走向僧舍。

元曜想了想，也疾步跟上，因为一个人留在原地他更加害怕。

白姬在僧舍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蓦地停住了脚步。元曜走得惶急，没有刹住脚步，迳自走了过去。明明眼前什么也没有，他却似乎撞上了一堵墙壁，被弹了开去。

元曜奇怪地道：“咦！怎么回事？！”

白姬道：“术士的结界。轩之，退后。”

元曜赶紧退后几步，站在了白姬身后。

白姬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结界，虚空中的结界在她的手底下渐渐地显现出神奇的脉络，无数元曜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化作光斑旋转流动。

“拉咪沙尼阿咪拉轰——”白姬口中念着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的咒语，元曜听见虚空中传来冰层破裂的声音，那些旋转、流动的文字和符号顷刻间黯淡了光亮，继而消失不见。

白姬继续往前走，元曜跟上。

这一次，前方没有了透明的墙壁。

白姬来到僧舍前，伸手推开腐朽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鼻而来，元曜胃中一阵翻涌，几乎欲呕。

白姬皱了皱眉，走进了僧舍中。

元曜捏着鼻子跟上。

由于屋顶年久失修，月光从瓦缝中漏入，依稀可以看见室内的情形。室中的青龙方位供奉着一尊阴沉的神像，神像下面摆着少许祭品：一只用人的颅骨雕刻成的酒樽，里面隐隐有黑褐色的血迹；一只活生生地被匕首插死的壁虎；一瓮正在蠕蠕爬动的黑色虫子。室中白虎的方位悬挂着九个黑糊糊的东西。

元曜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这一看之下，他的七魂吓掉了六魂，惊呼出声：“妈呀！”

原来，那九个黑糊糊的东西是九具残缺不全的小孩尸体。九具尸体正滴着尸油，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眼睛，有的少了腿脚，看上去阴森而诡异。每一具童尸上都用朱砂写上了奇怪的咒文，或在脸上，或在手臂上，或在背脊上。

白姬道：“这里应该就是和何常侍一起死去的南国术士的落脚处，九具童尸就是那九个小鬼。”

元曜问道：“这九个孩子也是像做婴骨笛的婴儿一样，被人杀死的么？”

白姬摇头，道：“不，他们是自然死亡的孩子，术士不过是从土中挖出了他们的尸体。驱使含恨而死的小鬼，戾气太重，会反噬术士。”

“小鬼们怎么会跑到西瓜里去了？”元曜想起之前的事，问道。

“也许，是婴鬼杀死南国术士的那一晚，小鬼们为了躲避婴鬼，遁进了西瓜里。也许，是术士临死前为了保护小鬼们不被婴鬼吃掉，魂飞湮灭，永堕虚无，而把他们藏在了西瓜里。”

“白姬，你觉得更可能是哪一种情况？”

白姬笑了笑，道：“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

“因为，术士死了，小鬼们还活着。通常，在主人危急的关头，被驱使的魂灵没有自由选择‘生’，都会随主人死去。除非，主人爱他们，不忍让他们‘死’。轩之，你哭什么？”

“呜呜，南国术士其实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小书生感动得泪流满面。

白姬抚额：“轩之，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是不会做挖出孩童的尸体，驱使小鬼害人这种折损阳寿，惹人唾弃的事情的。”

“坏人做好事，那就更让人感动了。”小书生继续泪流满面。

白姬永远不懂小书生的思维逻辑，也就不再理会他，她抬头打量四周，满意地笑了：“今晚的收获很丰盛。”

白姬从袖中拿出一叠纸人，放在红唇边，吹了一口气。

纸人一张一张地飘落在地上，每一个落地的纸人都化作了一名没有五官的白衣人。每一个白衣人都垂首站立着，等候白姬的吩咐。

白姬兵不血刃，将这个诡异的地方劫掠一空，神像、颅骨杯、蛊虫瓮、小鬼的尸体都被白衣人拿走了。

阒静的月夜，一队没有脸的白衣人捧着可怕的东西飘荡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元曜抱着西瓜走在白衣队伍的末尾，感到压力很大。他终于明白白姬是怎么扩充她的百宝仓库的了，果然月黑风高的夜晚，就适合做一些无本的买卖。

第四章 狐嫁

时光如梭，转眼到了夏末。元曜在缥缈阁中的生活一如往常，只是有一点不同，自从白姬将小鬼的尸体拿回来放在二楼的仓库里之后，深夜常常有一群孩子在仓库中跑来跑去，笑闹声不绝。对此，小书生十分头痛。

白姬似乎忘记了婴骨笛的事情，也不关心崔循的近况。元曜倒是还担心着崔循，时不时地去打听他的近况。

其实，根本不用刻意去打听，元曜也能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中得到崔循的消息。每一个人说起崔循，都是一脸的羡慕。因为，他的境遇实在是太顺了。

六月时，崔循从中书舍人升为中书侍郎。七月，中书令因为得了疯魔之症，在大殿上胡言乱语，惹怒了武后。武后一怒之下，将中书令贬谪江州，命崔循接任中书令一职。

中书令是中书省最高的职位，相当于宰相。短短两个月内，崔循就从一个小小舍人一跃成为中书令，实在让人羡煞。

崔循不仅官运亨通，财运也很佳。太平公主有几件难以解决的事情，一众妄图趋附她的官员都无法解决，而崔循却奇迹般地为她一件不漏地办好了。太平公主大悦，赏了崔循很多财物。

从六月到七月，崔循在长安城附近置办了许多田产和庄院，并新纳了几名绝色小妾，可谓是富贵俱全，风流尽享。

而与此相对的，朝中的官员，太平府的清客，凡是和崔循政见不和，或是说崔循坏话的人，无一不是莫名其妙地遭遇了灾厄，或疯魔，或重病，或暴毙，下场凄惨。

元曜每听到这样的消息，总是心中郁郁。明显，崔循是在驱使婴鬼伤害别人，满足他自己的私欲。

元曜对白姬道：“白姬，你为什么放着崔循不管？他在利用婴鬼害人啊！”

白姬淡淡地道：“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佛，为什么要管世人是不是受害？”

“可是，是你把婴骨笛从井底拿出来给了崔循。”

白姬望着天空中变幻的浮云，道：“我只说借给他一用，他自己一直不归还。他种下了‘因’，我需要他的‘果’。”

“他做了这么多坏事，总觉得被他伤害的人很无辜。小生看不下去了，小生要去崔府，向他要回婴骨笛。”小书生义愤填膺，就要去崔府。

白姬拦住了元曜，道：“轩之，你不能去。”

“为什么？”元曜问道。

白姬的表情有些可怕，道：“因为，我不许。任何人，无论是谁，都不可以破坏我要的‘因果’。这是我经营缥缈阁三千年来唯一的意义。”

元曜从来不曾见过白姬露出这么凝重可怕的神色，心中一悚，不敢再去崔府。但是，他还是心有不甘，道：“难道，就这么一直放任崔循害人？”

白姬淡淡地道：“物极必反，天道轮回，没有人会一直顺风顺水下去。害人者，终会被人所害。婴鬼再强大，也会遇见比它更强大的事物。”

元曜听不懂白姬的话，难道她的意思是放任崔循继续害人？

白姬诡笑道：“贪心和欲望越大，风水逆转起来就越迅速。以崔循如今的贪婪胃口，‘果’很快就会成熟了。”

元曜背脊一寒。

时日飞逝，转眼已经立秋。

这天午后，下了一场太阳雨，明亮的雨珠在阳光下晶莹而剔透，十分美丽。小巷中的苍藤青藓上凝结了雨珠，分外幽翠。

白姬又出门了。离奴在里间偷懒睡觉。小书生倚在缥缈阁门口，欣赏这场颇为稀罕的太阳雨。

突然，小书生看见小巷尽头飘来了一团火焰。

雨里怎么会飘火？

小书生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哪里是火焰？分明是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小狐狸来到了缥缈阁前，它先抖干了皮毛上的雨珠，才踏进缥缈阁。

小狐狸端正地坐好，怯生生地望着元曜，开口道：“某姓胡，家中排行十三，大家都叫某胡十三郎。公子看起来眼生，敢问公子是……”

元曜回过神来，作了一揖，道：“小生元曜，字轩之，今年才在这缥缈阁做杂役。胡十三郎可是来买古玩的？”

小狐狸摇头，羞涩地道：“不是。今日某家三姐出嫁，家父命某前来请白姬参加扇宴。家父说，山野人家，婚礼寒微，还请白姬不要嫌弃，一定要赏光。”

元曜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小时候，他曾听人说‘天上太阳雨，山中狐嫁女’，没想到果真如此！

“可是，白姬她出门未归。”

小狐狸怯生生地问道：“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出门前没有说。”

小狐狸水汪汪的眼睛中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道：“这样啊，请不到客人，家父会责骂某的。”

元曜听见小狐狸会挨骂，心生同情，道：“对了，离奴老弟在家，说不定它可以跟你去参加扇宴。”

小狐狸一听，不仅不喜，反而冷哼了一声，道：“某才不要请那只又自大，又讨厌的臭黑猫！”

“自大又讨厌？胡十三郎，爷可全听见了！”黑猫从里间晃出来，轻灵地跃上柜台，俯视着小狐狸，有意无意地舔着锋利的爪子。

“听见了又怎样？别的妖怪怕你这只臭猫妖，某胡十三郎可不怕你！”小狐狸也露出了锋利的爪子。

离奴大怒，“腾”的一下化身为一头猛虎大小的九尾猫妖，身姿矫健，口吐青色火焰。它的獠牙和利爪泛着寒光，九条妖尾淩空舞动：“胡十三郎，今天爷要吃了你！”

元曜吓了一跳，以小狐狸的瘦小模样，还不够给妖化的离奴塞牙缝。

虽然，元曜有些害怕离奴，但还是挺身挡在了可怜巴巴的小狐狸身前：“离奴老弟，你冷静一些。十三郎是客人，你吃了它，白姬会生气的。”

“元公子，你且让开，让某来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猫妖！”元曜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因为胡十三郎的声音不是从下面传来，而是就在他的耳边。

元曜回头，又是一惊，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红狐狸不见了，在他身后的庞然狐兽体型竟比离奴还大一些。火狐尖嘴獠牙，额绕白纹，眼睛赤红如血，口中喷出红莲业火，身后摇动着九条巨大的狐尾。

“呃！”小书生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发黑。

“哼！爷最恨除了爷以外，还有长着九条尾巴的东西！”离奴龇牙，猛地扑向十三郎。

“某也看不惯除了九尾狐族之外，还有东西长着九条尾巴！”火狐一跃而起，张口咬向离奴。

元曜软倒在地，黑猫和火狐在他头上打得激烈，一会儿黑光闪过，一会儿红光闪过，两只妖兽喷出妖火，烧焦了元曜的头发。

“离奴老弟，十三郎，你们不要打了，不管几条尾巴，也当以和气为贵！”元曜抱着头，苦苦劝道。可是，没有人理他。

“哗啦——”元曜的衣袖不知被离奴，还是被十三郎的利爪撕破了。元曜吓得一头冷汗，这一爪要是再往上半寸，他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危墙不可立，危地不可居……”元曜抱着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缥缈阁。

缥缈阁外，太阳雨已经停了。

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元曜匆匆走在小巷中，打算出去避一避，傍晚再回来。他实在没有想到那只怯生生的小狐狸打起架来竟如此生猛。唉，看来，不仅人不可貌相，妖更不可貌相。

“砰！”元曜闷头走路，冷不防在巷口和一个走得很急的人撞了一个满怀。

元曜抬头，又是一惊：“崔大人？！”

来人正是崔循。

崔循比之前胖了一圈，但脸色很憔悴，眉宇间有难掩的愁苦、焦虑和惊慌。

崔循一见元曜，一把拉住他，急道：“元公子，快带崔某去见白姬！否则，崔某就活不下去了！”

元曜惊疑。崔循为了一己私欲，赖着婴骨笛不还，驱使婴鬼为非作歹，打压政敌，活得比谁都滋润，怎么会活不下去？

“崔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唉，一言难尽。你先带崔某去见白姬再说。”崔循拉着元曜往回走，要去缥缈阁。

元曜想起缥缈阁中猫飞狐跳，利爪来，妖火去，心中就害怕，道：“白姬今天出门了，崔大人暂且回去，改日再来吧。”

“那，崔某去缥缈阁等她回来。”崔循执意要去缥缈阁，并且硬拖了元曜回去。

小书生挣扎不开，被崔循又拖了回去。

“崔大人，今天不宜进缥缈阁，一只猫和一只狐狸正在里面打架，恐遭误伤。”小书生抱着缥缈阁前的柳树，死活不肯进去。

“元公子不要开玩笑了，崔某真有急事要见白姬，别说是一只猫和一只狐狸正在里面打架，就是一只老虎和一只狼正在里面打架，崔某也要进缥缈阁。”崔循不信，硬拖着小书生进缥缈阁。

元曜没有崔循力气大，被他硬拖进了缥缈阁。

“欸？！”元曜进入缥缈阁，微微吃惊。两只恶斗的凶兽不见了，白姬正跪坐在凶兽相斗的地方，她的脸色十分不悦，左手拎着一只黑猫，右手拎着一只小狐狸。

“喵呜——”黑猫在白姬的手中挣扎，似乎还想去挠小狐狸。

小狐狸则安静而羞涩地垂着头，似乎知道自己不该在别人的地盘撒野。

缥缈阁中，几个货架被推倒了，珍宝碎了一地，墙上的几张古画也被烧焦了。

“元公子，你不是说白姬不在吗？”崔循责怪地望了元曜一眼。

“小生……”元曜语塞。

白姬抬起头，望了崔循、元曜一眼，笑了：“崔大人怎么来了？真是难得。我刚回来，想是和轩之岔过了，他并不知道我回来了。”

崔循尴尬一笑，道：“崔某这次前来，是为了归还上次的婴骨笛。”

元曜一怔。崔循如今官运亨通，既富且贵，全是借了婴鬼之力，他怎么突然想起归还婴骨笛了？难道，他终于醒悟了，知道驱使婴鬼害人有损德行，而决定改过自新了？

白姬深深地望了崔循一眼，道：“崔大人先去里间稍坐，待我将这两只不听话的小东西关好就进去。”

“好。”崔循拱了拱手，先进里间去了。

白姬将黑猫和小狐狸放下。

小狐狸怯怯地坐着，黑猫龇牙咧嘴，又要扑上去撕咬。

白姬呵斥：“离奴，不许无礼！还不快去给崔大人送茶。”

“喵呜——”黑猫不敢忤逆主人，夹着尾巴走了。临走前，它狠狠地剜了小狐狸一眼。

小狐狸怯生生地望着白姬，羞涩地道：“对不起，都是某不好，某不该把缥缈阁弄得一团糟。”

白姬摸摸小狐狸的头，似乎并不在意一团糟的缥缈阁：“十三郎今天怎么会来缥缈阁？”

后来，元曜才知道这条奸诈的白龙不计较的原因。她早把这一笔损失记在了离奴的头上，离奴因为今天的九尾之争，在卖身契约上又加了五百年。

“啊，差点忘记了！”小狐狸伸爪一拍头，道：“今天某家三姐出嫁，家父让某来请您赴扇宴。家父说，山野人家，婚礼寒微，还请白姬不要嫌弃，一定要赏光。”

“今天缥缈阁有客人，恐怕我不能去了。”白姬歉然道。她起身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朱漆小盒。白姬将朱漆小盒递给小狐狸，道：“这是一对鸳鸯点翠步摇，替我送给三娘，祝她与夫君百年好合。”

小狐狸礼貌地道：“某先替家姐谢过白姬。既然缥缈阁有客人，那某就先告辞了。”

小狐狸行了一个礼，叼起朱漆小盒，离开了缥缈阁。

元曜呆呆地看着小狐狸走远，咋舌道：“妖怪也会婚丧嫁娶么？”

白姬掩唇而笑，道：“妖和人一样，都有七情六欲，都有天伦、手足、夫妇之情，自然也有婚丧嫁娶了。”

白姬和元曜来到里间。

崔循跪坐在青玉案旁，喝着离奴端上来的茶，黑衣少年神色郁郁地侍立在一边。

白姬来到崔循对面，跪坐下来，道：“离奴，去把外面清扫干净。”

“是。主人。”离奴躬身退下。

白姬望着崔循，道：“崔大人，您刚才说，您要归还婴骨笛？”

崔循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个笛匣，放在青玉案上。他打开笛匣，有些尴尬：“这个……婴骨笛已经断了。”

白森森，光秃秃的婴骨笛，已经断作两截。

原来，是弄断了才还回来。元曜对崔循有些失望。

“这是，怎么回事？”白姬问道。

崔循咬了咬牙，决定和盘托出：“实不相瞒，事情是这样的……”

自从崔循尝到了婴骨笛带来的甜头之后，欲罢不能。在朝中，他利用婴鬼替他肃清异己，凡是和他政见不合，或是在武后面前说他坏话的人，都莫名其妙地遭受了噩运。

最近，崔循听说上官昭容在武后面前说他与妖魔为伍，祸乱朝廷。武后非常宠信上官婉儿，对崔循有了疑忌和不满。崔循很生气，驱使婴鬼去大明宫加害上官婉儿。可是，这一次不如平时顺利，婴鬼去了大明宫之后，再也没回来。婴骨笛也突然断为了两截。第二天上朝，上官昭容一如往常般侍立在武后身边。

白姬的手拂过断笛，淡淡地道：“骨笛断，婴鬼亡。婴鬼想必是在大明宫中遇见了厉害的人物，已经无法再回来了。”

“啊！那我该怎么办？没有了婴鬼，我可怎么活？如今，太后已经开始疏远我，上官昭容和别的大臣都对我不满，这可怎么是好？”崔循又急又愁，习惯了婴鬼的庇护，突然没有了婴骨笛，他觉得恐慌无助，坐立难安。他突然拉住白姬的衣袖，顿首恳求：“白姬，缥缈阁里一定还有婴骨笛吧？求求你卖给我，多少银子都无所谓。崔某的命就悬在了婴骨笛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缥缈阁中，已经没有婴骨笛了。”白姬冷冷地道。

崔循脸色灰白，颓然坐下。

白姬诡异一笑，道：“不过，做一支婴骨笛并不费工夫。”

崔循蓦地抬头，望向白姬。他的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惊疑，惶恐，恐惧……最终，他开口问道：“设下邪神祭坛，在仪式中用七种酷刑杀死一个婴孩，就可以得到一支婴骨笛吗？”

白姬掩唇笑了：“看来，崔大人对婴骨笛并不是一无所知嘛！”

崔循木然道：“自从得到婴骨笛之后，崔某读了一些关于巫蛊咒术之类的书，也结交了几位异国的术士，故而稍微有了解。”

白姬望着崔循，笑而不语。

元曜心惊肉跳，崔循不会是想……

元曜刚要开口说什么，白姬望了他一眼，他顿时觉得身体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嘴巴仿佛被什么封住了，不能动，也不能发出声音。

崔循沉默了良久，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崔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白姬笑了。

“告辞。”崔循起身离开。

即将走出里间时，崔循突然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问白姬道：“怎样才能让婴鬼比大明宫中的厉害人物更厉害？”

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听说，婴鬼和施术者如果有血缘关系，死前的怨恨会更重，死后的力量也会更强大。”

崔循如遭雷击。他怔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崔循走了之后，元曜才开始能够动弹和说话，但是此时的他已经无话可说，只是怔怔地望着白姬。

白姬用手指摩挲着断掉的婴骨笛，诡异地笑了。

二楼依稀传来一群孩子奔跑的脚步声，笑声，他们在唱着童谣：“缥缈乡，缥缈乡，月下枯骨白衣凉。千妖百鬼皆幻影，三更幽梦草上霜。”

第五章 忘川

晚上，白姬、元曜、离奴在后院乘凉，白天来过的小狐狸又来了。小狐狸叼了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放着一壶酒。

小狐狸怯生生地道：“家父说，愧蒙白姬厚礼相赠，山野人家寒微鄙陋，没有拿得出手的宝物回赠，唯有藏了几坛水酒，还可见人。望白姬不要嫌弃，收下薄礼。”

白姬笑道：“如此，替我谢过九尾狐王。”

小狐狸羞涩地道：“您客气了。”

白姬抬头望了一眼星空，河汉清浅，天星如棋。

“天尸[5]东遮，荧惑守心。今夜，鬼门外能看见忘川？”白姬问小狐狸。

小狐狸点头：“某刚才从鬼门进城来，确实能看见忘川，许多迷途的孤魂野鬼都在乘舟往彼岸跋涉。”

白姬笑了笑。

送回礼的使命完成，小狐狸起身道：“那某告辞了。”

小狐狸离开了。

白姬突然对元曜道：“轩之，忘川现于鬼门之外，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事情。我们去看看？”

“唔。好。”小书生不敢不去。虽然，他觉得鬼门、忘川之类，不是适合人看的东西。

白姬将仓库里的九具童尸用白绢包成一个大包袱，让元曜背着，自己挎了一只柳条编织的篮子，篮子里放着小狐狸送的酒，两只玉杯，一盒朱砂，一支笔，还有那支断掉的婴骨笛。

元曜背着包袱，哭丧着脸道：“去什么鬼门，看什么忘川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背着尸体去？”

白姬笑了：“人多，更热闹一些嘛。”

元曜生气地道：“除了小生，哪里还有人？小生最近总在怀疑，这个世界上除了小生是不是就没有人了。”

自从进入缥缈阁，元曜就一脚踏在人间，一脚踏在幽冥，颠倒了昼夜，错置了阴阳，百鬼皆化形，千妖聚万相，连世界都变得有如幻梦般不真实。

“轩之啊，看来你得去韦府住几天了，不然你可能真会模糊了人界和非人界的边界。”白姬道。无论如何，人和非人不是同类，元曜不可能永远待在缥缈阁。终有一日，他会回到人群中，再也看不见缥缈阁，看不见白姬，看不见离奴。

白姬、元曜走到通化门。

夜深人静，通化门紧紧关闭，有禁卫军在守夜。

白姬带元曜避开正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城墙边。

元曜以为白姬又要他爬墙，抬头望了望数丈高的城墙，连连摆手道：“这一次，打死小生，小生也爬不上去了。”

白姬从柳篮中取出朱砂，毛笔，她用毛笔蘸朱砂，在城墙上画了一扇门。

白姬用手一推，门竟然开了。

“走吧，轩之。”白姬走出城外。

元曜吃惊，急忙跟上。

白姬和元曜朝东北走了约半里远，一片鲜艳而诡异的血红色花海和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出现在两人眼前，河面上烟雾缭绕，河水呈血黄色，河底密密麻麻全是人脸。元曜只觉得一阵晕眩，几乎跌下河去。

“轩之，不要看河底，会被摄去魂魄。”白姬扶住了元曜。

“这是什么河？小生怎么不记得通化门外有这么一条河？”

“这是忘川。今夜天尸东遮，荧惑守心，忘川现于鬼门之外，是百年难见的事情。记住，不要看忘川河底，不要沾忘川的水，否则就会沉入幽冥，再不能回人间。”

元曜舌挢不下。

血红色的彼岸花肆虐地盛开着，摇曳着，蔓延向遥远的天际，无边无涯。彼岸花没有花叶，卷曲细长的花瓣有如轮回。微风吹过，彼岸花海起伏如波浪，亡灵的歌声幽幽渺渺地从地底传来。

白姬选了一片临水的空地，拿出朱砂和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符阵。符阵画好之后，白姬让元曜将九具童尸放入阵中，同时她也从柳篮里取出断裂的婴骨笛放入。

“轩之，去摘四枝彼岸花来。”白姬吩咐道。

“好。”元曜虽然不知道白姬在做什么，还是乖乖地去了。

元曜来到彼岸花丛中，开始摘花。在他摘下第四枝彼岸花时，花下的土壤中缓缓伸出一段森森白骨。这只骷髅手一把抓向元曜的脚。然而，元曜的鞋子和裤腿上沾了少许朱砂，——他在放九具童尸入朱砂阵时，不小心沾上的。白骨仿佛碰上了什么可怕的事物，倏地缩回地底去了。

“欸？！”元曜摘下第四枝彼岸花，觉得脚下有什么，他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他暗笑自己又生出错觉了，拿着花走了。

白姬将四枝彼岸花放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位。忘川在朱砂阵的东北方位，白姬站在西南方位，她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彼岸花上升起四缕血红色的烟雾，从四个方位向朱砂阵中心汇合，红烟纠缠出螺旋般的纹路，一如曼陀罗的花纹。

九具童尸和婴骨笛上升起了一缕白烟。十缕白烟沿着红烟的纹路，被引渡向东北方位的忘川。

“哈哈——”

“咯咯——”

“嘻嘻——”

九个小鬼出现在朱砂阵中，笑闹不绝。断裂的婴骨笛旁，那个只穿着一个红色肚兜儿的婴鬼也沉默地站着。他的头颅断了，他正用双手捧着自己的头。

元曜觉得，婴鬼的眼神有些悲伤和寂寞。

不知何时，从忘川的上游飘来一叶浮舟。

十个孩子走向忘川，登上浮舟，沿着河水漂流而下。彼岸花随风起伏，亡灵在夜空中唱歌。

浮舟顺着忘川飘下，孩子们站在舟上拍手唱着童谣：“曼珠沙，曼珠沙，谁人幽魂不归家？坟头婴灵歌声远，提灯引魂黄泉下。”

元曜望着浮舟渐渐行远，再也看不见了。

一阵风吹来，朱砂阵中的九具骸骨和一支婴骨笛都灰飞烟灭，消散无痕。

白姬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白姬一向悠然自若，元曜从来不曾看见她露出如此吃力的神色，不禁有些奇怪。他自然无法知道，解开不能进入轮回的魂灵的禁锢，引渡背负罪孽的婴鬼和小鬼们去往彼岸，进入六道轮回，即使借助今夜的天时、地利，也还是需要耗费很大的妖力。

“白姬，他们去哪里了？”

“彼岸。”

“彼岸在哪里？”

“轩之踏进忘川，就知道了。”白姬诡笑。

“不，小生还不想去彼岸。”元曜赶紧道。

白姬在朱砂阵中坐下，道：“轩之，给我倒一杯酒。”

“好。”元曜来到柳篮边，拿出小狐狸送的酒。

酒壶很精巧，不过七寸高，元曜暗暗觉得狐狸一家子真小气，这一点酒能够倒满一杯么？

淡碧色的醇酿从壶中倾出，倒入玉杯中，散发出醇厚且清新的酒香。

居然倒满了一杯？！

元曜将酒递给白姬。

白姬品了一口，展颜而笑，道：“九尾狐族藏的美酒可是世间极品，连天界的神仙都喝不到呢。轩之，你也来喝一杯吧。”

“好。但是，恐怕再倒不出一杯了。”元曜摇晃着酒壶道。

“你倒倒看。”白姬笑道。

元曜拿起另一个玉杯，开始倒酒。奇迹般的，本来应该空了的酒壶中，源源不绝地倾出碧色的酒液。

“这是怎么回事？”小书生吃惊。

白姬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笑道：“只要九尾狐家的酒窖不空，这乾坤壶中永远都会有喝不完的美酒。”

元曜尝了一口酒，似乎是某种山果酿成的，甘洌醇厚中夹杂着一丝清芬香甜。入喉之后，五脏六腑仿佛被一股温柔的清泉洗涤，说不出的舒服。

白姬和元曜坐在朱砂阵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月光下，彼岸花无边无际，血色蔓延。

忘川中白雾缭绕，不时有一两只浮舟飘向下游，浮舟上站着形形色、色的人，或非人，它们随波向彼岸泅渡。

白姬望着忘川下游虚无的尽头，喃喃道：“比起被禁锢在人世间受人驱使，去往彼岸，轮回转世，才是鬼魂最好的归宿，尤其是满怀临死前的痛苦与怨恨的婴鬼。”

“白姬，你一直说要把童尸高价卖给丹阳，可是今夜却把小鬼们渡往彼岸。其实，你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元曜感慨道。

白姬脸一红，道：“啰嗦！我才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我只是嫌那群小鬼每夜跑来跑去，吵得我睡不着觉，才借着今夜的天时、地利，把他们送去彼岸。”

“咦？白姬你的脸为什么红了？”

“啰嗦！那是酒的缘故！”

“反正，白姬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再啰嗦，我把你丢进忘川去！”

第六章 婴鬼

小鬼被白姬渡往彼岸之后，元曜本以为终于可以在深夜安静地睡觉，不被脚步声和笑闹声打扰了。谁知，一连七日，他都陷入了一个噩梦中，焦焚恐惧，如煎似熬。

噩梦中，他身处在一间光线昏沉，乌烟瘴气的大房间里，房间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狰狞的神像，四周的墙壁和地上用鲜血写满了奇怪的符咒。

“哇——哇——”一个浑身赤、裸的男婴躺在神像下，周围丢弃着各种刑具。

一条布满荆棘的锁链紧紧地束缚着男婴，鲜血从荆棘上滴下，有如绽放的花。他的手和脚上皮肉翻卷，凸出森森白骨，胸膛也被某种刑具钩开，小小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地搏动。

元曜汗毛倒竖，胃中翻涌出一阵恶心。

男婴望着元曜，瞳孔渐渐涣散无神。

男婴的眼睛渐渐闭上，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元曜吓得屏住了呼吸。

突然，男婴又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赤黑如曜石，没有眼白，眼眶边淌下一滴滴鲜血。他的口中渐渐长出锋利的獠牙。他，已化身为厉鬼。

婴鬼纵身而起，扑向元曜，开始撕咬他的喉咙。

鲜血，无尽地蔓延。

“啊——”元曜惊醒，冷汗湿襟。

元曜刚庆幸这恐怖的场景只是一场梦时，就看见枕边不远处，一双碧幽幽的眸子在黑暗中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啊——”元曜再一次受惊，抓起枕头就拍那个东西：“妖魔退散！”

那东西一跃而起，黑暗中划过一道光亮，元曜的脸上便开始火辣辣地疼。

“臭书呆子，敢拿枕头拍爷？！”离奴怒吼道。

元曜捂着被离奴抓破的脸，眼泪汪汪：“离奴老弟，你深更半夜不睡觉，站在小生的枕边做什么？吓死小生了！”

“你以为爷愿意？主人让我来告诉你，去仓库中取一个檀香木盒。动作快一点，主人和我要出门。”

“这深更半夜的，你们要去哪儿？”元曜一边穿上外衣，一边问道。

“崔府。”白姬从里间走出来，淡淡地答道。

元曜心中一惊，问道：“去崔府做什么？”

白姬笑道：“今天，时机已经成熟了，我去拿崔循的‘果’，去取婴骨笛。轩之，要不要去？”

小书生刚从噩梦中惊醒，哪里敢一个人呆在缥缈阁？他忙不迭地点头：“去，去！”

月光清冷，缥缈阁外。

离奴现出九尾猫妖的原形，白姬坐在离奴背上，月白色的披帛在夜风中翻飞，有如仙人。“轩之，上来。”

元曜望着离奴庞大的身形和口中喷出的青色火焰，有些恐惧：“这，这，离奴老弟……”

离奴骂道：“臭书呆子，主人让你上去，你就上去，还磨蹭什么？！”

元曜急忙跳了上去。

九尾妖兽驮着白姬、元曜，去往位于崇义坊的崔府。

月光下，妖兽四足生风，轻灵地跃走在鳞次栉比的屋舍之上，元曜坐在白姬身后，惊奇地望着身边迅速变幻的景物。

离奴驮着白姬、元曜来到崇义坊。元曜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远远就看见崔府上空凝聚着一团诡异的黑气。

妖气！不知为何，元曜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崔府妖气最浓的地方在东北角的一座跨院，离奴驮着白姬、元曜跃向东北院。在经过崔循夫妇住的内院时，一间灯火未熄的房间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名妇人的身影。

妇人的声音焦虑而忧焚：“老爷带着勖儿在东北院做什么？这都已经七天了，他朝也称病不上，中书省也不去，也不让下人们靠近东北院，真是叫人担心。”

一名丫鬟安慰道：“夫人您不要担心了，老爷想必是带着公子在斋戒祓神，听说老爷在东北院还设了祭坛。”

“还是让人放心不下。明天，我怎么都得进东北院看看。”

“夫人请安心，明天再说吧。时候也不早了，请早点安歇吧。”

元曜闻言，心中一阵阵发寒。他想起崔循最后一次来缥缈阁时，他和白姬的对话。

“怎样才能让婴鬼比大明宫中的厉害人物更厉害？”

“听说，婴鬼和施术者如果有血缘关系，死前的怨恨会更重，死后的力量也会更强大。”

难道，崔循真的……杀了自己的儿子？！

不，不，元曜告诉自己，这绝对不可能。那可是崔循的亲生儿子，他怎么能忍心将他折磨至死，让他的灵魂永为鬼奴？！

离奴停在东北院。东北院寂静如死，白姬和元曜从离奴背上下来。白姬沿着回廊，走向尽头。元曜跟在白姬身后。

回廊的尽头，有一间燃着烛火的房间。虽然从不曾来过这里，但元曜却觉得这里的气氛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白姬推开门，元曜看见房间里的布置，蓦地想起这就是他刚才在梦里看见的场景！狰狞的神像，缭绕的烟雾，血红的咒符……一切的情形都和梦中看见的一样，咒符画成的法阵中，一具残破的婴儿尸体赫然在目，也和噩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崔循倒在阵外，他的身下有一摊血迹，一个双瞳血红的婴鬼正在撕咬他的脖子。

“啊！”元曜吓得双腿发抖。

婴鬼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它的獠牙上还挂着血肉。

婴鬼望着白姬、元曜、离奴，脸上露出愤怒而狰狞的表情，嘴里发出可怕的声音。

白姬不仅不害怕，反而笑了，“真是一个有活力的孩子，比之前那一个要强大多了。离奴，捉住它。”

“是。主人。”离奴道。

猫兽纵身而起，扑向婴鬼，口中吐出青色火焰。婴鬼龇牙，反扑而上。一妖一鬼迅速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

元曜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崔循，问白姬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婴鬼不会伤害主人，崔大人他怎么会……”

白姬诡然一笑，道：“婴鬼不会伤害主人，但是却会伤害杀死自己的人。婴鬼成形之后，满怀临死前的怨恨和愤怒，必然会反噬术士。通常，只有修为高深，有能力抵御婴鬼反噬的老术士才敢尝试这个禁忌的仪式。普通术士贸然行事，只会成为婴鬼的第一个牺牲。”

“之前在缥缈阁，你并没有告诉崔大人婴鬼这么危险……”

“啊！我忘记了。”白姬笑道：“不过，即使警告他了，他也还是会尝试吧。因为，婴骨笛是‘万事如意，无所不能’之笛啊！”

“你，你分明是想害崔大人！”

白姬冷冷地道：“崔循弄坏了婴骨笛，作为代价，他自然要还一支回缥缈阁。不是我要害他，这是他的‘业’。从头到尾，一直是他自己在做选择，在造‘业’，怎么会是我害他？”

是啊，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崔循自己在做选择。如果他在驱走小鬼，家宅平安之后，按约归还婴骨笛，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他不利用婴鬼为非作歹，满足私欲，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他能够收敛贪婪，不遣婴鬼去大明宫加害上官昭容；如果他没有贪恋欲望，丧心病狂，为了再得到一支婴骨笛虐杀儿子……那么，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元曜壮着胆子，去看崔循是不是还活着。

崔循身体冰凉，形状可怖，已然死去多时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书生被吓到了，急忙放开崔循的尸体，口中连连念佛。

元曜放开崔循尸体的瞬间，一个黑糊糊的东西闪电般向他掠来，粘在了他的身上。

元曜低头一看，竟是婴鬼。小书生动了崔循的尸体，令婴鬼大怒。婴鬼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元曜的脖子。

元曜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啊啊——”元曜再次惊醒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他正躺在缥缈阁的大厅中，睡在自己的寝具上。

阳光透过卍字型花窗照进缥缈阁中，元曜的耳边传来了尘世的生机和喧嚣。他陷入了恍惚，难道昨晚竟做了两次结局相似的噩梦？！他和白姬、离奴夜行崔府，崔循虐杀儿子，反被儿子变成的婴鬼杀死，都是一场梦？！

元曜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那些残酷的，丑陋的，邪恶的，悲伤的事情，都是一场梦，一场梦。

“喂！书呆子，都日上三竿了，你还赖在床、上，不起来开店？”离奴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走进大厅，看模样已经在井边梳洗过了。

“小生这就起来。”元曜惭愧，一跃而起。

“爷去集市买菜，今天不吃鱼了，吃猪肝。”

元曜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因为在离奴的掌勺下，缥缈阁一日三餐全是鱼。

“为什么今天吃猪肝，不吃鱼？”

离奴道：“主人说你受伤了，得给你补一补。”

元曜觉得奇怪：“小生受伤了？”

“是啊，你忘了，昨晚在崔府，你的脖子差点被婴鬼咬断，流了很多血。当然，多亏了主人法力高深，多亏了爷英明神武，才把婴鬼给制服了，才把你给救活了！”黑衣少年掐腰笑道，“书呆子，还不赶快叩头感谢爷的救命之恩！”

元曜这才觉得脖子有点痛，他跑到货架上的铜镜前一照，发现颈部被纱布一层层包着，裹得像个大馒头。

原来，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元曜心中百味杂陈，呆呆地站着。

离奴见小书生只顾着发呆，不理会自己，也就自去集市买菜了。

元曜梳洗妥当之后，打开了缥缈阁的大门。

今天，又有谁来买欲望？

元曜脖子上的伤看上去挺严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没有疼痛的感觉，浑身也很有力气，能吃能睡能干活。小书生不得不打消了趁着受伤躺几日的念头。

一连三天，白姬都没有露面。

离奴说，白姬在房间里挫婴骨笛。就是将从崔府带回来的婴尸，取一根腿骨，打磨成一支短笛。在骨笛上刻下驭鬼的咒语，吹笛的人就可以驭使婴鬼为自己做事了。

元曜头皮一阵发麻，打死不敢上二楼。

长安城中，崔循在自家惨死，儿子失踪的事情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这是妖魔作祟，害了崔氏父子。有人说，崔循沉迷异教邪法，将儿子作为祭品献给了邪神，自己也死了。崔夫人受不了这个打击，疯了。

崔循的政敌纷纷弹劾崔循行为不检，贪赃枉法，罪状罗列得很清楚，证据确凿。武后大怒，下令抄了崔循的家。崔循崛起得迅速，败落得更快。起落之间，有如幻梦。

第七章 尾声

傍晚时分，夕阳西沉。

元曜站在缥缈阁后院，看西边天空云卷云舒。

“轩之。”有人在元曜的耳边轻声唤道。

元曜一惊，回头。

白姬不知何时来到了后院，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轩之，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没事了。”元曜道。

白姬的手中，捧着一个贴满咒符的木匣。

这三天，白姬一直在二楼做婴骨笛。元曜望着白姬手里的木匣，头皮又开始发麻。

“走，轩之，陪我去井底放东西。”白姬道。

“好。”元曜不敢不答应。

来到井边，敲树唤蜃，取出钥匙，打开地门。等黑色的瘴气被蜃吸食殆尽之后，白姬、元曜沿着台阶走下去。

“轩之，你神色郁郁，似乎有心事？”白姬问道。

元曜垂头走路，道：“一想到崔大人，小生就觉得难受。狐狸尚懂天伦之情，嫁女邀客，和乐融融，崔大人身为一个人，竟然为了满足私欲，狠心杀子。”

白姬淡淡地道：“这是他的‘因果’，轩之不必放在心上。”

“小生还是觉得很难受。”

白姬、元曜下到井底。白姬来到上次拿走婴骨笛的地方，将手中的木匣放上。

白姬对元曜笑道：“既然轩之心中郁闷，那么今晚就随我去九尾狐家参加宴会散散心吧。”

“宴会？狐狸家又嫁女儿了吗？”元曜奇怪。今天没有下太阳雨啊！

“不是狐嫁女，今天是九尾狐王的生日，它的子孙们为它举行了夜宴，邀请了长安城中的千妖百鬼，会很热闹和有趣。轩之，你去不去？”

“啊，要去要去，小生最爱凑热闹了。”

“那就一起去吧。”白姬笑了，转身离开。

元曜正准备跟上白姬，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的衣裾。他低头一看，看见了一个不过两三个月大的婴儿。

婴儿粉雕玉琢，眉目可爱，脖子上还挂着一把长命锁。婴儿抓着元曜的衣裾，冲着他咯咯地笑。

“啊啊——”元曜吓得大叫。

“轩之，怎么了？”白姬回头。

“鬼……婴鬼又抓住小生的腿了……呜呜……”

“啊哈，看来这个婴鬼也很喜欢轩之呢。”白姬笑眯眯地道。

“啊！小生不要它喜欢啊啊——”小书生哀嚎的声音传到了地面上，蹲在地门口的蛤蟆吓了一跳，呱呱跳开。

夕阳西下，铃虫微鸣，天色黑了下来，非人的世界缓缓苏醒。

（《婴骨笛》完）

第三折：《竹夫人》

第一章 空色

长安。郊外。

曲江。芙蓉园。

仲春时节，薰风如沐，曲江畔有许多游人在踏青赏花。一座八角玲珑亭中，几名华衣公子正在吟诗品花，谈笑风生。

在这堆人中，一名衣衫朴素的书生和一名白衣僧人比较显眼。

书生正是元曜，他今天去韦府送韦彦定下的西域秘香，韦彦正要去芙蓉园赏花，就硬拉了他一起来。

元曜叹了一口气，等回缥缈阁之后，离奴又要骂他偷懒了。

韦彦喝了一口杯中的美酒，笑着对元曜道：“轩之，眼前的景色这么美，你怎么唉声叹气？”

元曜小声地道：“小生怕回去以后挨骂。”

韦彦一展折扇，皱眉道：“白姬真是刻薄，即使轩之你卖身为奴了，她也不能成天使唤你，一天假也不给你吧？”

韦彦似乎完全忘记是他将小书生卖进缥缈阁的了。

另一边，几名华衣公子正在看白衣僧人写字。白衣僧人很年轻，容貌英俊，气质脱俗。元曜也走过去看，但见僧人的字遒劲飘逸，风骨神俊，心中不由得赞叹。

这名僧人法号怀秀，是青龙寺[6]的主持，也是长安城中最有修为的僧人。据说，他从小就受戒出家，天资聪颖，八岁通读经典，十岁明晓佛意，十三岁时在无遮大会上辩佛，驳得几名得道高僧哑口无言。十五岁时，他就成了青龙寺的主持。他心地慈悲，行止端正，大家都很喜欢他。他智慧通彻，学识渊博，大家都很崇敬他。

怀秀写得一手好字，长安城中的人们常常向他求字，因为仿佛只要将他的墨宝悬挂在静室中，就能从中悟出禅理的智慧。今天，韦彦等士族子弟在芙蓉园踏青，恰好怀秀经过，大家就拉着他求墨宝。怀秀从来不拒绝结善缘、度众生，也就留下来给众人写字。

“定慧等持，意中清净。”

“净心守志，断欲无求。”

“修心不贰，则天去私[7]。”

“形骸非真，天地易幻。”

怀秀一一给众人写了下去，元曜被轮到了最后。大概是词句穷了，又或者是写得乏了，怀秀随手提笔写下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送给小书生，字迹流畅，一气呵成。

“多谢怀秀禅师。”小书生捧着墨宝道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怀秀双手合十，回礼道。

韦彦看见元曜的墨宝，一展折扇，笑了：“轩之，这是怀秀禅师对你的箴言，你可不能被白姬的美色迷惑了，当心被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元曜脸一红，道：“丹阳，你不要胡说！”

就在这时，八角玲珑亭外走过两名妖娆美丽的女子，杨柳蛮腰，风情万种。一众青年男子都忍不住转头去看，神魂颠倒，直到看不见女子娉婷的背影，听不见女子盈盈的笑语，大家才回过头来。只有怀秀没有去看，他静静地站着，似在垂首念佛。

元曜不由得暗赞怀秀的品性和修为。

宴会下午才散，元曜抱着墨宝回到缥缈阁时，已经是傍晚了。

从夕阳西下到弦月东升，离奴絮絮叨叨地将小书生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小书生不敢辩驳，默默地忍受。

掌灯之后，元曜闲来无事，摊开了怀秀的墨宝观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元曜轻轻地念道。

“嘻嘻，轩之，你想出家了？”一个清婉的女声从背后响起，吓了元曜一跳。

元曜回头一看，白姬手持团扇，笑着站在他背后。白姬今天一天都不在缥缈阁，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元曜道：“哪里，小生还不想出家呢。”

“不想出家，那你念叨什么禅语？”白姬走到货架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了一块端砚的旁边。

元曜定睛望去，那是一个竹制的臂搁[8]，通体碧绿，雕刻着牡丹图案，小巧而雅致。

“小生得到了一幅墨宝，是青龙寺的怀秀禅师写的，你来看看。”

“怀秀？那个长安城中最有德行的年轻和尚？”白姬走过去，观看怀秀的墨宝。

“是啊，怎样？小生觉得他的字看起来有一种超尘脱俗的意境，想来也是一位超尘脱俗的人。”

白姬凤目微睨，红唇一挑，道：“未必。”

“什么未必？”元曜不解。

白姬笑而不语。

在元曜卷起卷轴时，白姬说了一句：“世界上没有没有欲望的人，有所区别的，只是善意的欲望和邪恶的欲望。”

夜深人静，元曜躺在寝具中，迷迷糊糊地做梦。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个字在元曜的脑海中不断地盘旋，一阵幽冷的风吹过，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翻身坐起。

月色如水，万籁无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了元曜的脖子，一具温暖香软的身体贴上了元曜的背脊，伸出双手环抱他，抚摸他。

元曜心中恐惧，低头望去，在他腰间游移的那一双手白如冰雪，柔若无骨，明显是一双女人的手。

谁？谁在他后面？是白姬吗？

元曜缓缓回过头去，两瓣丰满的红唇贴在了他的耳边，吐气芬芳如兰。

元曜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冲上了脑袋，他的脸涨得通红。与此同时，他看清了身后的人。那是一名丰满而美艳的女子，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薄衣，香肩半露，酥胸隐现，青丝披散如一匹光滑的黑缎。

“公子怎么独自安眠？”女子在元曜的耳边道。

元曜答道：“小生一直都是一个人睡，离奴老弟有洁癖，不让小生和他一起睡。”

女子的唇扫过元曜的耳朵，声音中充满了诱惑：“那，奴家来陪公子。”

不解风情的小书生一把推开了女子，道：“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自重。”

青衣女子“扑哧”笑了，她挑起元曜的下巴，伸舌舔了舔唇，“公子你真可爱，奴家真想一口吃了你……”

元曜吓了一跳，推开女子，旋风般冲进了里间。

里间的寝具上，一只黑猫四脚朝天，翻着肚皮睡得正香甜。

元曜一把拎起黑猫，摇晃：“离奴老弟快醒醒，大厅里有一个女鬼要吃小生！”

黑猫迷迷糊糊地道：“不许吃书呆子……”

元曜心中感动，黑猫接着说梦话：“书呆子是爷的夜宵，谁都不许吃！”

元曜流泪。

黑猫从元曜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被子上，它继续睡觉。

元曜指望不上离奴，又不敢去打扰白姬，只好壮着胆子，踱回了大厅。

大厅中月光如水，十分安静，青衣女鬼已经不见了。

元曜在寝具上躺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害怕，他起身来到了里间，挨着黑猫一起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离奴醒来时，看见正在自己的被子里呼呼大睡，还流着口水的元曜，气得胡子发抖。它伸出锋利的爪子，狠狠地挠向小书生：“臭书呆子！你什么时候睡进来了？！别把口水滴在爷的被子上！”

吃过早饭，在店中闲来无事时，元曜向白姬说起了昨晚遇见女鬼的事情。

白姬问道：“那女鬼长着什么模样？”

元曜挠头，道：“长得很美，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

“青色的衣裳……”白姬的手拂过货架上的竹制臂搁，红唇挑起一抹诡笑，道：“轩之，你昨晚睡觉时，一定在想空和色的问题吧？”

元曜奇怪地道：“咦，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确实在琢磨怀秀的墨宝。

“咳咳，轩之，以人类的寿命算来，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不如，你就和昨晚见到的竹夫人成亲吧？她一定很喜欢你。”

元曜的脸涨得通红，道：“不要胡说。小生怎么可以和女鬼成亲？”

白姬笑眯眯地道：“你不喜欢女鬼，那就一定是已经有意中人了。说吧，轩之，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我去替你做媒，将她娶来缥缈阁。当然，聘礼得从你的工钱里扣。”

元曜红着脸道：“不要胡说，小生哪有意中人？等等，白姬，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热心地想给小生娶妻？”

白姬掩唇诡笑，道：“嘻嘻，因为轩之娶妻生子之后，我就会有许多小轩之可以使唤了，等小轩之们长大之后娶妻生子，我又有许多小小轩之可以使唤了。”

离奴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道：“小书呆子和小小书呆子一定比书呆子美味。”

元曜一身恶寒，他暗暗发誓，宁愿出家为僧，也绝不让这两只妖怪的如意算盘打响。

今天，缥缈阁中的生意又十分冷清。白姬在后院晒太阳，离奴倚在柜台后吃鱼干，元曜拿着鸡毛掸子给古董掸灰。

突然，有人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侧头看去，原来是韦彦。韦彦还带着一名神骨秀逸的僧人，正是怀秀。

韦彦看见元曜在拂灰，一展折扇，笑了：“轩之真勤劳。”

离奴笑着迎了上去，道：“韦公子，您今天又想买什么宝物？”

韦彦笑道：“今天不是我买东西，这位怀秀禅师想买一方好砚。白姬去哪里了？怎么不出来迎客？”

离奴笑道：“主人在后院，我这就去请她来。韦公子和怀秀禅师请先随便看看。”

离奴虽然这么说了，但自己却不动，只是对元曜使了一个眼色。元曜知道离奴懒得动，想使唤自己去请白姬，只好放下鸡毛掸子，走去后院。

元曜走在走廊里，还没接近后院，就听见后院中有几个女人在笑。

这个说：“嘻嘻，以后缥缈阁中真的会有许多小书呆和小小书呆吗？”

那个道：“哈哈，一群小书呆蹦蹦跳跳，一定非常好玩，非常热闹。”

“欸欸，一个书呆子已经很酸了，一群书呆子的话，缥缈阁中就会有更呛人的酸腐味了。”

“哈哈——”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元曜生气，撸起袖子，准备去和在背后说他酸腐的人理论。可是，他来到后院时，眼前只有一片碧草萋萋的庭院和白姬，并没有其他人。

白姬白衣赤足，坐在草地上晒太阳，她脚边有三只长毛玉兔在吃草。

欸？说他坏话的人到哪里去了？元曜疑惑。

白姬微微睨目，望着元曜，笑道：“轩之，怎么了？”

“唔，没事。白姬，丹阳带着怀秀禅师来了，请你去前厅，怀秀禅师想买一方好砚。”

“怀秀？那个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和尚？”白姬站起身，穿上了木屐。

“是，正是怀秀禅师。”

“有趣。”白姬笑了。

“什么有趣？”元曜不解。

“怀秀和尚能踏进缥缈阁，这本身就很有趣啊！”白姬掩唇诡笑。

白姬和元曜来到大厅时，韦彦和怀秀正在货架边看砚台。怀秀的目光盯着砚台边的竹制臂搁，久久没有移开。

白姬看在眼里，笑着走过去，道：“不知道怀秀禅师想要一方怎样的砚台？”

怀秀回过神来，他双手合十，垂目道：“阿弥陀佛，贫僧想要一方能够写出经、文的砚台。”

白姬笑了，道：“难道，禅师的砚台写不出经、文么？”

怀秀道：“阿弥陀佛，贫僧在为七天后的无遮大会做准备，想抄写一份《妙法莲华经》供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贫僧无论用什么砚台来磨墨，总是写不出字。毛笔蘸上墨汁后，写在纸上，就变成了水。水干了之后，了无痕迹。大家都说这是妖魅在作祟，但是贫僧念经祓邪之后，还是写不出经、文。眼看，无遮大会就要开始了，贫僧很着急。听韦施主说，缥缈阁中货卖各种奇珍异宝，贫僧就来寻一方能够写出经、文的砚台。”

白姬的笑容更深了，道：“一位高僧写不出经、文，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韦彦一展折扇，笑了，“白姬，快拿一方能够写出经、文的砚台给禅师吧，他不会少了你的银子的。”

“这倒不关砚台的事。”白姬轻声道。不过，随即，她又笑了，随手取下了货架上的端砚，道：“禅师不如买这一方砚台吧。这是一方上好的端砚，质刚而柔，纹理绮丽，按上去像是抚摸少女的肌肤，温软而嫩滑。磨出墨汁来写字，黑色浮金，清香馥郁，写下的字永远都不会褪色。”

韦彦笑道：“喂，白姬，什么少女的肌肤，禅师是出家人。再说，禅师要买的是能够写出字的砚台，不是写出的字永不褪色的砚台。”

白姬笑了，道：“这端砚当然能够写出字，禅师可以先试一试。”

怀秀道：“阿弥陀佛，那贫僧就先试一试吧。如果能够写出经、文，贫僧就买下这方端砚了。”

白姬笑了，道：“轩之，拿清水来。”

第二章 心线

里间，牡丹屏风旁。

青玉案上，漆黑的端砚摆放在中央，端砚旁边放着一叠藤纸，一支紫毫。

元曜将清水滴入砚台的凹下处，拿起墨锭，开始研磨。随着墨汁研开，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怀秀坐在青玉案边，手持紫毫笔，浸饱墨汁，开始在藤纸上写字。

“且慢。”白姬笑着制止。

“怎么了？”怀秀奇道。

白姬笑道：“禅师请把右手伸出来，我想看一看您的手指。”

怀秀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笔，伸出了右手。

元曜望向怀秀的右手。怀秀的右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然而，随着白姬的手拂过怀秀的手，元曜看见了奇异的一幕。怀秀的手上缠满了头发一样透明的细线，细线将他的五根手指缠成了五个粗大的茧。

元曜难以想像这样的手指能够写出字来。

白姬的手再次拂过怀秀的手，她用小指的指甲割断了怀秀食指上的一根线。那根线仿佛有生命一般，它感知到了危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缩。

转眼之间，五个大茧消失了，怀秀的手指恢复了原状。

元曜目不转睛地盯着怀秀的手，他发现细线循着怀秀的手臂、肩膀、锁骨退缩，消失在了怀秀的胸口。

怀秀、韦彦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浑然不觉。

“好了，请禅师写字吧。”白姬笑道。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怀秀提笔写下了一句《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里的经、文，字迹神秀，墨汁染金。

怀秀非常吃惊，因为这是他近日来首次能够写下经、文。

白姬笑了，道：“这方端砚，禅师满意吗？”

怀秀回过神来，放下毛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十分满意，这方端砚贫僧就买下了。”

白姬笑道：“古语云，黄金有价，宝砚难求，这方端砚可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韦彦打断白姬，道：“禅师是出家人，你这奸诈的女人可不要宰得太狠了，当心佛祖让你下地狱。”

白姬笑道：“哪里，哪里，这方端砚我不收禅师的银子。”

韦彦吃惊，元曜更吃惊，这个奸商明明是一个宁愿下地狱也不愿做赔本买卖的魔鬼，怎么会突然化菩萨了？

怀秀道：“这，这如何使得？这方端砚值多少银两，贫僧必须付清。”

白姬掩唇笑了，道：“我不收禅师的银子，只想求禅师写两张墨宝。以墨宝换宝墨是一件雅事，何需金银这等俗物。”

怀秀笑了，道：“那，贫僧就抄一本经、文赠与施主。”

白姬红唇挑起，眼神狡黠，“禅师只要写四个字就可以了。”

怀秀问道：“哪四个字？”

白姬以团扇遮脸，道：“准入，准出。”

怀秀虽然心中纳闷，但还是提笔在藤纸上写下了。

“多谢禅师。”白姬笑着收下了墨宝，让元曜将端砚装入一个木盒中，给怀秀带走。

怀秀经过大厅时，又流连到了货架边，望着那只碧绿的竹制臂搁出神，“这只臂搁真漂亮……”

白姬黑瞳潋滟，笑得深沉，“如果禅师喜欢这只臂搁的话，我就将它连同端砚一起送给您吧。”

怀秀没有拒绝，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元曜觉得今天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出来的，这狡猾贪财的女人才会连做两笔赔本买卖。

韦彦和怀秀离开之后，白姬显得非常高兴，她将怀秀留下的墨宝裁作了两半，一半是“准入”，一半是“准出”，均放进了衣袖中。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怀秀禅师手上的线是怎么回事？”

白姬道：“那是从他心里延伸出来的线，是他的心线。”

“禅师的心线怎么会束缚他的手，不让他写出经、文？”

白姬笑了，“那，就得问他的心了。”

元曜疑惑不解。

白姬掩唇笑道：“轩之，竹夫人被怀秀禅师带走了，今夜你可就会寂寞了。”

“竹夫人？昨晚的那个青衣女鬼？她什么时候跟怀秀禅师走的？”元曜吃惊。

“竹夫人就是臂搁啊。”

“啊？她不会吃了怀秀禅师吧？！你怎么可以把女鬼给禅师？”

“是怀秀禅师自己喜欢，我才送给他的。再说，竹夫人只是一只臂搁而已，它只是一只臂搁。”白姬笑得深沉。

元曜觉得不寒而栗。

转眼过了五天。这一天上午，又是清闲无事，白姬把怀秀送给元曜的墨宝挂出来欣赏，离奴倚着柜台吃鱼干，元曜坐在一边看书。

离奴见元曜闲着，不高兴了，“喂，书呆子，地板脏了，去打一桶水来洗一洗，不要一天到晚总是偷懒不干活。”

元曜无奈，只好放下书本，从井边打来一桶水，挽起衣袖，开始擦地板。

有人走进了缥缈阁，元曜回头一看，是韦彦。

韦彦见元曜在擦地板，一展洒金折扇，笑了，“轩之，你真勤劳。”

元曜在心里流泪。

白姬回头，笑了，“韦公子，今天又来淘宝？”

韦彦笑道：“不是，我是受怀秀禅师拜托，来给你送无遮大会的帖子。怀秀禅师说，承蒙你赠他砚台和臂搁，他请你明天去青龙寺听无遮大会，还有一本他手抄的经书送给你。明天的无遮大会上，怀秀禅师会和慈恩寺的虚空禅师辩佛，想必会很精彩。”

白姬接过帖子，笑道：“好，我明天一定去。”

韦彦笑道：“另外，今天把轩之借给我一天吧。”

白姬挑眉，道：“你要轩之干什么？”

“我和几位朋友要去芙蓉园开诗会，人太少，拉他去凑个数。”

白姬笑了，道：“没问题，借轩之一天，十两银子。”

韦彦嘴角抽搐，嚎道：“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咳咳，韦公子说笑了。轩之饱读诗书，博学多才，十两银子一天，已经很便宜了。再说，您让他在诗会上多做几首诗，不就赚回本了吗？”

“好吧，好吧，算你狠，银子记在我的账上，轩之我带走了。”韦彦拖了元曜就走。

白姬笑眯眯地挥手，道：“轩之，你要替韦公子多做几首诗哟。”

离奴望着地上的水桶、抹布，苦着脸道：“书呆子走了，谁来擦地板？”

“当然是你擦呀！”白姬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呵欠走进里间，准备上楼去午睡了。

离奴跪在地上擦地板，一边诅咒偷懒的小书生，一边后悔之前不该让小书生擦地板。

元曜和韦彦乘坐马车来到芙蓉园，又到了上次的八角玲珑亭中。一众王孙子弟，骚人墨客已经先到了，韦彦说了几句“来迟了，抱歉”之类的话，就拉元曜融入了其中。

三春天气，艳阳明媚，芙蓉园中，百花开得韶艳繁丽，众人品酒，吟诗，谈笑，说不尽地愉快，欢乐。

在这样的宴乐中，大家的话题免不了要往街头巷尾的艳谈上靠近，有一个住在青龙寺附近的华衣公子道：“听说，最近几天，青龙寺中闹女鬼，每晚都有女鬼纠缠怀秀禅师求欢呢。”

众人纷纷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华衣公子道：“据青龙寺的僧人说，怀秀禅师抄写经、文时，总有一个美艳的青衣女鬼坐在他身边，替他研磨，诱惑他交欢。”

众人更加好奇了，“啊，怀秀禅师是什么反应？他被诱惑了吗？”

华衣公子道：“怀秀禅师是得道高僧，怎么会被女鬼诱惑，把持不住？他每晚只是全神贯注地抄写经、文，心无旁骛。女鬼觉得无趣，也就退了。”

“怀秀禅师如此定力，坐怀不乱，真是得道高僧啊！”众人纷纷赞道。

元曜目瞪口呆，美艳的青衣女鬼难道是竹夫人？白姬不是说竹夫人只是一只臂搁而已吗？为什么他看见了青衣女鬼，怀秀禅师和青龙寺的僧人也看见了青衣女鬼？

“轩之，你发什么呆？”韦彦碰了一下元曜。

元曜随口道：“小生在想青衣女鬼……”

韦彦一展折扇，笑了，“原来，轩之有这个癖好，喜欢艳鬼。”

元曜脸红了，分辩道：“丹阳，你不要胡说，小生才不喜欢女鬼。”

傍晚时分，元曜踩着宵禁的鼓声回到了缥缈阁。

白姬和离奴已经先吃过饭了，离奴因为擦了一下午的地板而生气，只给元曜留了两条鱼尾巴。

元曜用筷子夹着鱼尾巴，拉长了苦瓜脸，道：“离奴老弟，这鱼尾巴怎么下饭？”

离奴挥舞着拳头，气呼呼地道：“你出去逍遥快活，赏花饮宴，爷在缥缈阁替你擦了一下午地板，累得腰酸背痛。你的活儿爷替你干了，你的晚饭爷当然也要替你吃了，留给你鱼尾巴，已经算是对你不错的了！”

小书生不敢辩驳，只好啃着鱼尾巴，吃了两碗饭。

晚上，在后院观星时，元曜将听来的怀秀禅师被女鬼纠缠的事情告诉了白姬，他奇怪地问道：“你不是说竹夫人只是一只臂搁吗？为什么青衣女鬼会出现在青龙寺，还纠缠怀秀禅师？”

“真的出现了？”白姬笑了，她没有回答元曜的疑惑，只是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轩之，竹夫人确实只是一只臂搁。”

“可是，小生和怀秀禅师都看见了青衣女鬼。”

“眼前的景象，是由心所生。”

“什么意思？”

“轩之，早点睡吧。明天，我们去青龙寺参加无遮大会。你去听听禅理，也许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好吧。”

第二天，吃过早饭之后，白姬带元曜去青龙寺，离奴留守看店。

在唐朝，贵族女子参加大型活动时，会穿男装出场。这是当时上流社会的时尚。白姬束发簪缨，腰缠玉带，穿了一身暗绣云纹的窄袖胡服，看上去竟是一个眉目俊美，英姿矫健的男儿。

小书生张大了嘴，下巴半天没有合拢。

“走吧，轩之。”白姬招呼道。

“啊，好。”元曜回过神来，急忙应道。

“白姬，为什么你无论穿男装，还是穿女装，都这么好看呢？”

白姬一展水墨折扇，似笑非笑地道，“这大概和轩之无论穿男装，还是穿女装都不好看是一样的道理吧。”

“你不要胡说，小生什么时候穿过女装了？”小书生生气地反驳。

青龙寺位于乐游原上，坐落在延兴门内的新昌坊中。白姬和元曜坐马车去青龙寺，马车是一束灯笼草，马匹是一只蚱蜢，马夫是一只蚂蚁。

坐在隐隐浮动着青草香味的马车里，元曜提心吊胆，生怕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白姬的法术会失效，他们乘坐的马车会突然变回原形。

马车抵达青龙寺时，已经是正午光景了。

青龙寺前停了很多华丽的马车，不少长安城的王公贵妇都来观摩这一场无遮大会。这场无遮大会的另一个举办方是慈恩寺，慈恩寺是皇家寺院，信徒多为皇室贵族的男女。

元曜和白姬刚走下马车，从另一辆马车中被丫鬟搀扶着走下来的美丽女子看见了元曜，叫道：“元公子？”

元曜侧头，看见了女子和丫鬟，笑了，“原来是非烟小姐，不，武夫人和红线姑娘。”

韦非烟笑道：“元公子也来听无遮大会？”

元曜道：“是。”

韦非烟望了一眼身穿男装的白姬，眼前不由得一亮：“这位公子是……”

去年，在返魂香事件中，韦非烟因为命数特殊，从没有踏进过缥缈阁，她一生都无法踏进缥缈阁。她与白姬的相见仅在于意娘死后，白姬去招魂的那一夜。不过，自从灵魂回到了身体之后，她也就忘记了白姬的模样。

元曜刚要回答，白姬已经抢先道：“鄙人姓龙，是轩之的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韦非烟的脸上浮现出了两抹娇羞的红晕，她柔声道：“龙公子真是举世难寻的美男子。”

元曜觉得不妥，韦非烟有爱美男子的痴癖，她不会把白姬当成美男子了吧？

白姬居然没有反驳，一展折扇，笑道：“承武夫人夸赞。”

“呃！”元曜突然觉得这条龙妖除了懒散，贪财，奸诈之外，还非常自恋。

第三章 无遮

元曜、白姬、韦非烟结伴走进了青龙寺，他们随着人潮走过立着七座浮屠的庭院，来到了大雄宝殿。大雄宝殿人山人海，无遮大会已经开始了。

庄严肃穆的佛像下，怀秀禅师穿着一袭七彩锦斓袈裟，结跏趺坐坐在蒲团上。怀秀禅师的对面坐着一名白眉老僧，这名白眉老僧是慈恩寺的主持虚空禅师。

怀秀禅师和虚空禅师正在辩佛，一众观摩者围在四周听佛法。

虚空禅师道：“阿弥陀佛，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门；外有五门，内有意门；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无[9]。请问何解？”

怀秀答道：“阿弥陀佛，人之本性，乃是天性，本性存在，心和身体就存在。本性不存在，身体和精神就毁灭了。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

虚空禅师和怀秀禅师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论佛释法，众善男信女听得天花乱坠，元曜听得昏昏欲睡。

元曜望向白姬，发现白姬正聚精会神地听论佛，他又望了一眼韦非烟，发现韦非烟正聚精会神地望着白姬，脸上不时地泛起诡异的红晕。

“呃！”元曜冷汗如雨，喜欢美男子的韦非烟不会真把白姬当成男子，并喜欢上她了吧？！

无遮大会结束时，虚空禅师铩羽而归，他还是没有辩过怀秀。

青龙寺中响起了几声悠长的钟鸣，众善男信女敬了香，拜了佛祖之后，踏着钟声散去了。怀秀派小沙弥请白姬、元曜去禅院。白姬、元曜跟着小沙弥走进了幽静的内院。

怀秀正在禅室中小坐，见白姬、元曜进来，起身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

白姬道：“今天听禅师说法，真是天花乱坠，让人受益匪浅。”

怀秀合十道：“施主谬赞了。”

怀秀吩咐小沙弥去沏茶之后，来到了书架边，拿了一本手抄的经册，递给白姬，“前几日，蒙施主馈赠宝墨和臂搁，让贫僧能在无遮大会之前抄完经、文，贫僧无以为谢，多抄了一份《莲华经》，望施主收下。”

白姬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怀秀的手迹在长安城的贵族中很受欢迎和追捧，这本经书一定可以卖出很好的价钱。

“多谢禅师。轩之，收下吧。”

元曜走上前，接过了《莲华经》。

白姬瞟了一眼桌案上碧色如玉的臂搁，笑了，“这只臂搁，禅师满意吗？”

不知道为什么，怀秀的额上浸出了冷汗，脸色也渐渐苍白。

恰在这时，小沙弥端茶上来了，他将茶分别奉给白姬，元曜和怀秀。

小沙弥递茶给怀秀时，怀秀一时没接稳，茶泼在了金红色的袈裟上。这一件七彩锦斓袈裟是青龙寺主持代代相传的宝物，上面缀着佛家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点缀在袈裟上，金光灿烂。通常，只有在重要的场合，怀秀才会拿出来穿。

小沙弥大惊，连声道歉：“主持恕罪，主持恕罪，小僧不是故意的。”

怀秀非常生气，吼道：“蠢材，真是蠢材！”

小沙弥垂首道：“请主持将七彩锦斓袈裟脱下，小僧这就去打井水浣洗污渍。”

怀秀皱了皱眉，道：“罢了，罢了，这七彩锦斓袈裟岂能用井水浣洗？西城外三里的紫竹林中，有一口清澈无垢的美泉，明天拿去那里浣洗。”

怀秀脱下了七彩锦斓袈裟，让小沙弥仔细地叠好，放好。因为袈裟的事情，怀秀的心情变得非常不好，白姬、元曜也就告辞了。

白姬、元曜走在出青龙寺的路上时，元曜叹道：“怀秀禅师真是超尘脱俗的高僧，连洗一件袈裟也这般讲究到了超尘脱俗的地步。”

白姬笑了，“五阴空定六尘泯，何须美泉濯僧衣？”

“什么意思？”元曜不解。

白姬笑道：“轩之不懂就算了。反正，即使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弄脏了，我也不会专程出城去紫竹林浣洗。”

“那是因为你懒。”当然，这句话小书生是不敢说出口的。

白姬、元曜走出青龙寺时，寺门口的马车已经少了许多。元曜意外地发现，韦非烟的马车还没有离开。韦非烟站在马车前，似乎在等什么人。

韦非烟看见白姬，眼前一亮，“龙公子！”

白姬作了一揖，道：“武夫人。”

韦非烟以骨扇掩唇，眼波盈盈，轻声道：“我有好茶，想邀龙公子入府同品，不知道公子肯不肯赏脸？”

“呃！”元曜抹汗。韦家小姐犯了爱美男的痴癖也就罢了，但对象是白姬可就有些惊悚了。

白姬笑道：“能与武夫人一起品茶，实乃人生乐事，但无奈龙某今天还有要事，必须回去。轩之正好闲着，不如让他陪您。龙某改日再去府上造访。”

韦非烟听见白姬说不去，有些失落，但听她说改天会去，又开心了，“也好。龙公子改日一定要来。元公子，自从返魂之后，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走，跟我去府中一起喝茶吧。”

元曜推却不过，只好去了。

在元曜乘上韦非烟的马车时，白姬偷偷地对元曜道：“轩之，现在，武恒爻已经不在了，你还有机会破镜重圆哟。”

小书生的脸涨得通红，急道：“你不要胡说！和小生定亲的其实是丹阳……不，不对，也不能说是丹阳，其实定亲只是一个误会！”

白姬笑了，道：“姻缘天定，怎么能说是误会？轩之，快去吧，武夫人还等着你呢。”

白姬回缥缈阁，元曜跟随韦非烟去武府喝茶。

马车中，韦非烟羞涩地问元曜道：“元公子，那位龙公子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

元曜支吾了一会儿，才道：“她，她住在缥缈阁。”

“他住在缥缈阁？难道，他是白姬的夫君？”韦非烟失望。

元曜连连摆手，道：“不，不，绝对不是。”

“哦，那我就放心了。”韦非烟松了一口气。

元曜满头冷汗，但又不敢告诉韦非烟实情。无论怎样，还是让白姬自己来告诉她真相，澄清误会吧。

元曜害怕韦非烟再询问他关于“龙公子”的事情，假装天热，拉开了车窗透气，把脸扭向了外面。

元曜刚把视线投向外面，就和一名骑着高头骏马，带着仆从的华衣公子对上了视线，“呃，丹阳？！”

华衣公子正是韦彦。

韦彦也吃惊，“欸，轩之？！”

韦非烟也探过了头，看见韦彦，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兄长。”

韦彦和韦非烟兄妹一向不和睦，从小就是敌人，互相看彼此的笑话。他们的命数也截然相反，韦彦即使没有欲望，也随时可以踏进缥缈阁，韦非烟即使有强烈的欲望，也无法踏进缥缈阁。

韦彦不高兴了，道：“妹妹，你这是想把轩之拐到哪里去？”

韦非烟道：“我带元公子去府中喝茶。”

韦彦道：“我说非烟，你已经嫁为人妇，虽然武恒爻不在了，但你也要守妇道，怎么可以带男子入府喝茶？”

“我乐意。”韦非烟没好气地道。

韦彦骑马上前，让马车停下，他也下了马，掀帘入车，拉下了元曜，“轩之，不要和她一起胡闹。走，跟我去燃犀楼饮酒。”

韦非烟不让元曜走，下了马车，也拉住了元曜，“元公子，不要跟他走，跟我去武府喝茶。”

韦彦生气，使劲地拉小书生，“非烟，你放手！”

韦非烟也生气，使劲地拉小书生，“韦彦，你放手！”

韦彦非常生气，拼命地拉小书生，“轩之，不要跟她走！”

韦非烟也非常生气，拼命地拉小书生，“元公子，不要跟他走！”

元曜被韦氏兄妹拉扯得忽左忽右，晕头转向。

突然，“嗤啦——”一声，他的袍子被扯成了两半。韦非烟跌倒在地，韦彦用力过猛，和元曜抱成一团，跌倒在地。

“噗哈哈——”围观的路人大笑。

红线赶紧去扶韦非烟，“小姐，你没事吧？”

韦非烟俏脸通红，以袖遮面。

“元公子，下次再约你一起喝茶。”说完，韦非烟被红线扶着，回到车中，迳自去了。

“好，好。”元曜懵懵懂懂地应道。

韦彦和元曜狼狈地坐在地上，随从们赶紧过来扶起两人。

韦彦很开心，道：“轩之，我总算把你抢过来了。”

元曜垂头望着破损的长衫，泪流满面。他就这一件春秋天外穿的袍子，不知道缝不缝得好。

韦彦带着元曜去往韦府，在燃犀楼里喝酒对弈，吟诗作对，一直到下午光景。

元曜知道他今天偷了一天懒，离奴又只会给他鱼尾巴吃，干脆在韦府吃饱了才回缥缈阁。

元曜回到缥缈阁后，果然又被离奴教训了一顿。离奴今天没有给元曜留吃的，元曜反正已经吃过晚饭了，也不太在意。

掌灯之后，元曜找白姬讨来针线，坐在灯下，试图缝补扯破的衣衫。可是，他根本不会穿针引线，手指上扎得全是血，衣衫也没缝好。

二楼仓库中，白姬和离奴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依稀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

元曜觉得这件袍子没有办法缝好了，起身去二楼找白姬，打算预支月钱，买一件新衣。

元曜走进二楼的仓库时，离奴正在搬箱子，白姬“哗啦”一声，抬手抖开了一件极华丽的锦袍。灯火太微暗，看不清那是一件怎样的袍子，只能看见缎面上隐隐浮动着黄色水纹。

白姬转过头，道：“轩之，怎么了？有事吗？”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的袍子今天被扯破了，没有办法缝好了，想买一件新袍子。”

白姬笑了，招手道：“何必去买新袍子？这里恰好就有一件。来，轩之，过来穿穿看。”

元曜走了过去，看清了袍子时，唬了一跳，道：“这、这、这是龙袍啊！！”

袍子是金黄色的缎面，上面纹绣着栩栩如生的龙，闪花了小书生的眼睛。

“白姬，穿龙袍是要诛九族的！不，私藏龙袍，罪同谋逆，也是要诛九族的！白姬，难道你想谋逆？你可不能坑了小生和离奴老弟啊！”

离奴白了元曜一眼，道：“真是没出息的书呆子。如果主人做了皇帝，我可就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书呆子，你也可以捞一个丞相做一做。”

元曜连连摆手，道：“这样的丞相，打死小生，小生也不做。”

白姬笑了，“我做皇帝多没意思，如果让轩之做皇帝，一定很有趣。”

元曜觉得不寒而栗，他觉得比起做皇帝来，这条奸诈的白龙一定更喜欢站在看不见的地方操纵皇帝，把皇帝当成一件玩具来玩。

“白姬，这龙袍你是从哪里来的？”

白姬回忆道：“这是贞观年间太宗穿过的。他晚年时，用这件龙袍从缥缈阁换走了一件东西。来，轩之，穿穿看合不合身。”

小书生连连摆手，“不不不，小生可不敢。”

白姬掩唇笑了，“轩之，今晚你穿上龙袍陪我出去办一件事情，事情办成了，明天我就给你买一件新袍子。”

元曜好奇，“去办什么事情？”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穿龙袍去？”

白姬笑得诡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元曜考虑了一下，为了得到一件新袍子，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那，好吧。”

元曜颤巍巍地接过龙袍，胡乱套在了身上，心中十分害怕。

白姬替元曜理好衣襟，系上了玉腰带。

元曜十分别扭，心中不安，仿佛穿的不是龙袍，而是生满荆棘的枷锁。

白姬隔远了端详，叹了一口气，道：“轩之，都说人靠衣装，可你即使穿上了龙袍，看上去还是一个书呆子。”

看着蔫头蔫脑的小书生，离奴乐了，“书呆子当了皇帝，也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白姬和离奴嘻嘻哈哈地笑，元曜更加局促不安，“白姬，你要去哪里就早些去吧。小生穿着这龙袍实在是不舒服，总觉得有一把刀子架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也好，时间也差不多了。轩之，我们走吧。离奴，你留在仓库，把东西收拾好。”

“是，主人。”离奴应道。

第四章 燃灯

白姬和元曜走出了缥缈阁，走出了巷子，来到了街上。

弦月横空，街衢寂静。

走了一会儿，元曜问道：“白姬，我们要去哪里？”

“青龙寺。”白姬道。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道：“青龙寺离西市这么远，难道要走路去吗？万一路上被人看见小生穿着龙袍，小生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白姬掩唇笑了，“轩之，你都穿着龙袍了，横竖也洗不清了，就不要再担心了。不过，青龙寺确实太远了，走去的话，回来时天就该亮了。”

元曜提议道：“不如，小生去叫离奴老弟来，让它驮我们去。”

白姬诡笑，“你不怕被它吃了的话，就去叫吧。”

小书生不做声了。

白姬、元曜路过一户朱门石兽的住宅前时，元曜因为穿着厚重的龙袍，走路费力，实在走不动了，靠在石兽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生实在走不动了……”

“喂，小子，你是谁？怎么穿着太宗的龙袍？”一个雄浑淳厚的声音突然响起。

元曜以为是巡逻的禁军，吓得急忙躲到了石兽背后。

“喂，小子，你踩到老夫的尾巴了！”那声音生气地道。

元曜低头望去，发现自己踩到了一截像是鹿尾巴的东西。他循着尾巴向上望去，看见了一只神奇的动物，对上了一双灯笼般的眼睛。那是一只有着龙头，马蹄，狮眼，虎背，熊腰，蛇鳞的动物。

“呃！”元曜向后跳开，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靠着的麒麟石像怎么活了？

麒麟瞪着元曜，生气地道：“喂，小子，你踩痛老夫了！”

“呃，对不起。”元曜道歉。

“哼，道歉有什么用？”麒麟很生气，要喷火烧元曜。

元曜吓得躲在了白姬身后。

麒麟看见白姬，道：“原来是白姬。”

白姬笑了，“这是我新买的奴仆，他总是笨手笨脚的，请麒麟圣君不要见怪。”白姬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玉错金干坤圈，递给麒麟，“我这里有一只白玉错金乾坤圈，正好可以与圣君您的英武之姿相衬，请您收下，算作赔礼。”

麒麟很喜欢这只白玉错金乾坤圈，它很高兴，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接了，“白姬客气了，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东西，老夫怎么能收？”

白姬以袖掩唇，笑了：“我正要去青龙寺，无奈路途遥远……”

麒麟热情地道：“老夫脚程快，就驮你走一程吧。”

白姬以袖掩唇，道：“您是半神，这怎么好意思。”

麒麟道：“什么半神，不过是神仙的坐骑罢了。白姬不必客气，反正老夫闲着也无聊，就驮你一程吧。”

白姬笑了，“如此，多谢圣君。”

麒麟驮了白姬、元曜，四蹄踏祥云，向乐游原的青龙寺而去。

耳畔呼啸声风，街景飞速倒退，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这还是他第一次乘坐麒麟，他害怕摔下去，死命地抠住麒麟的鳞甲。

麒麟大怒，转头朝小书生喷火，“痛死了！臭小子，你想把老夫的鳞甲都抠掉吗？！”

延兴门，新昌坊。

麒麟停在青龙寺前，悄无声息。

白姬、元曜下了地。

麒麟对白姬道：“你来青龙寺，一定是为了藏经阁中的地龙珠吧？青龙寺中不仅有佛陀的结界，藏经阁中还有八大金刚看守，阻挡千妖百鬼入侵取地龙珠。妖术强大如你，恐怕也进不去。”

白姬笑了，“无妨，我能进去。”

“那好，老夫在此等你们。”麒麟道。

“轩之，我们走。”白姬带元曜走向青龙寺。

青龙寺大门紧闭，元曜正担心白姬又要他翻墙，白姬已经从衣袖中拿出了两个纸人，她将其中的一个递给元曜，“轩之，系一根头发在纸人上。”

元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照做了。白姬也拔了一根头发，系在了纸人的脖子上。

元曜将系了头发的纸人递给白姬，白姬将两个纸人放在唇边，吹了一口气。

两个纸人落地，变成了两个没有五官的人。从他们的身形，服饰上看，一个是白姬，一个是元曜。

两个纸人走向青龙寺，在接触到寺门的一刹那，纸人无火自燃，腾地起火，转眼烧成了灰烬。

与此同时，两扇紧闭的寺门开了。

白姬举步走进寺中，元曜急忙跟上。

白姬带元曜绕过大雄宝殿，穿过僧舍，来到了藏经阁。元曜站在藏经阁前，隐约觉得这座古旧的阁楼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穆气氛，似有紫气环绕，祥云叆叇。

元曜道：“小生感觉，藏经阁里似乎有了不得的东西。”

白姬道：“青龙寺的藏经阁中有一颗地龙之珠，它汲取地脉精气，凝为瑰华之宝，非常珍贵。”

元曜想起了麒麟的话，道：“原来，你是来取龙珠的？”

白姬诡笑，“我已经觊觎它很久了。不过，它是燃灯佛[10]的东西，一直由八大金刚罗汉看守着，千妖百鬼都难以越界。”

白姬说话的同时，已经和元曜走到了藏经阁的正门前。

突然，黑暗中隐隐发出几道金光，八名金刚浮现出身形，他们魁梧高大，神色威严，手持金杵、禅杖等法器。为首的一名金刚雷声道：“哪里来的妖鬼，竟敢夜闯青龙寺？！！”

元曜唬了一跳，这些金刚看起来凶神恶煞，他和白姬不会被他们打死吧？

“白姬，我们还是回去吧，他们人多……”

小书生的话被当做了耳边风，白姬走向了八名罗汉。

冷汗滑落元曜的额头。她想干什么？难道想要硬闯入藏经阁么？对方是佛，她只是妖，万一动起手来，她被打回了原形，他还得拖一条龙回缥缈阁么？听离奴说，白姬真正的龙形非常巨大，从龙头到龙尾可以绕大明宫一圈，不知道他能不能拖得回去，还是必须先回去叫离奴来搭把手？

白姬笑吟吟地走向八名金刚罗汉，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道：“诸位金刚菩萨，我不是夜闯，而是受青龙寺的怀秀主持邀请而来。”

月亮从乌云中滑出，清辉如银。

八名金刚看清了纸上的两个字：准入。

“啊，是怀秀禅师的字呢！”

“怀秀禅师是青龙寺的主持，他都准入了，我们似乎没有理由阻拦……”

“这个，只能让她进去了。”

八名金刚商量之后，分立两边，让出了一条道路。

“轩之，走吧。”白姬回头，似笑非笑地道。

“哦，好。”元曜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急忙跟上。

白姬带元曜走进藏经阁，沿着木质的楼梯向上走。

月光从窗外透入，明亮如水。元曜感觉自己像是游走在梦幻里，墙壁上画的佛教壁画的人物都活了，佛陀、菩萨、罗汉、圣僧、揭谛、比丘、优婆夷、优婆塞的目光随着白姬、元曜的步伐而移动，元曜甚至能够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怎么有人和非人闯入了？”

“好像他们被怀秀准许进入藏经阁，金刚罗汉不能阻拦……”

“他们一定是冲着地龙珠来的！”

“那是燃灯佛的宝物，怎么能被妖孽拿走？”

……

“好吵！”白姬皱眉。

元曜战战兢兢地问道：“他们是佛陀吗？”

白姬冷冷地道：“真佛只在西方极乐天，这些壁画上的妖灵不过是受了香火之后，沾了一点佛性的非人罢了，可笑的是他们却以为自己是佛陀。”

白姬、元曜走到三楼之后，四周蓦地安静下来。

月光清澈，凉风习习，一排排木质的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经卷，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墨香。

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长明万载灯。西方的神龛上供奉着一尊燃灯佛，宝相庄严，神色慈悲。燃灯佛的掌心中托着一枚青色的珠子，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元曜觉得青珠特别美，尤其是环绕其上的冰蓝色火焰，仿佛一朵盛开的千瓣莲花。青珠躺在莲蕊中央，光洁而美丽。

元曜忍不住伸手，他想去触摸那颗青珠，却被白姬制止，“不要用手碰，地龙珠的灵力非常强大，无论人或非人，都承受不住这股强大的灵气，会灰飞烟灭，连我都不敢碰它。”

“那你怎么取走它？”元曜缩回了手，问道。白姬今夜来青龙寺就是为了取走地龙珠，如果不能碰，她怎么取走它？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她双手合十，向燃灯佛拜了三拜。然后，她双手结了一个法印，虚托着龙珠缓缓上升。

青色的龙珠移向了元曜。元曜身上的龙袍在月光下发出暗金色的光芒，他胸口处纹绣的螭龙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龙珠在元曜的胸口游移时，螭龙突然活了，它张开巨口，衔住了龙珠。一声低沉而雄浑的龙吟之后，含珠的螭龙又变成了纹绣，静止不动。

元曜低头望去，与之前的图纹不同，之前闭口的螭龙现在微微张口，口中多了一颗青色的龙珠。

元曜抬头望去，燃灯佛的手中少了一颗龙珠。

白姬笑道：“龙珠，自然要衔在龙的口中。人中帝王，乃是地龙，把地龙珠放在太宗穿过的龙袍上，就可以带走了。”

元曜这才明白白姬让他穿龙袍来青龙寺的原因。

“你自己也是龙，你张嘴衔着龙珠不就好了，干嘛要小生提心吊胆地穿着龙袍到处走！”当然，这句话，小书生是不敢说出口的。

“好了。轩之，走吧。”白姬开心地道。

“哦，好。”元曜回过神来，应道。

白姬、元曜按原路退回。在经过二楼和一楼的壁画时，元曜又听见佛陀、菩萨、罗汉、圣僧、揭谛、比丘、优婆夷、优婆塞的窃窃私语：

“呀，她把地龙珠拿走了！”

“地龙珠是燃灯佛的东西，她居然敢拿走，太可恶了，不能让她离开！”

“她拿了龙珠，八大金刚一定不会放她走的。”

“可恶的妖孽，不敬佛祖，一定会下地狱。”

……

“吵死了！”白姬的目光扫过壁画，冷冷地道。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壁画上的佛陀、菩萨、罗汉、圣僧、揭谛、比丘、优婆夷、优婆塞立刻闭了嘴，噤若寒蝉。

白姬、元曜继续向外走，来到藏经阁的大门时，八名金刚挡住了去路，龇牙裂目，“你拿走了地龙珠，吾辈不能放你离去！”

“你虽然可以进来，但却不能出去！”

白姬笑吟吟地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道：“怀秀禅师不仅允许我来，也允许我离开。”

八名金刚看清了“准出”二字，面面相觑。

“是怀秀禅师的手迹。”

“看来，只能让她走了。”

“那就让她走吧。”

八名金刚商量之后，让出了一条道路。

“多谢诸位金刚菩萨。”白姬行了一个佛礼，带着元曜离开了。

白姬轻快地飘在前面，元曜走在后面。

“和想像中一样顺利。”白姬开心地道。

元曜担心地道：“你拿走了地龙珠，不怕燃灯佛去缥缈阁向你索还么？”

白姬狡黠地笑了：“燃灯佛已经寂灭了十劫[11]了，怎么会来向我索还？地龙珠名义上是燃灯佛的，实际上却是无主的东西，得者居之。”

“即使燃灯佛不在了，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青龙寺的僧人明天不会去官府报案吗？”

“地龙珠是非人界的宝物，人界很少有人知道它的价值。明天，青龙寺的僧人会发现佛像手上少了一颗珠子，但也只会当成妖孽作祟，或者佛祖显灵，以招揽更多的香客，不会去报案。”

已经是两更天了，白姬和元曜经过僧舍时，发现怀秀的禅房中还燃着灯火。

白姬顺着幽暗的长廊飘了过去，有些好奇地道：“这么晚了，怀秀禅师还没睡，不知道在干什么。”

“大概是在抄写经、文吧。白姬，我们还是赶快出寺吧。万一被僧人们看见了，小生就得被诛九族！”元曜拖着龙袍，举步跟上，拉长了苦瓜脸。

白姬笑了，“我们夜来是客，应该去和主人打个招呼。”

小书生吓了一跳，道：“小生还穿着龙袍呢！再说，我们不请自来，还做梁上君子，怎么好意思去见主人？”

元曜尚未接近禅房，耳边已经传来了奇怪的声音。衣衫窸窣作响声，男子粗重的喘气声，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在这深夜的寺院中听来，格外诡异。

因为夏夜天热，禅房的窗户没有关上，元曜探头往里一看，脸渐渐涨得通红。

禅房中，灯火下，一男一女两个赤、裸的人正四肢交缠，激烈地交欢。男子是怀秀，女子妖娆美艳，正是竹夫人。

满室春情，香艳旖旎，随着竹夫人发出魅惑销魂的呻吟，怀秀的情、欲也逐渐高涨，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索取更激烈的感官欢愉。

这一刻，得道高僧忘记了佛，忘记了禅，他的神情如同野兽，他的心堕入了地狱。

元曜面红耳赤地望着禅房中，心情复杂。无端的，他想起了怀秀写给他的墨宝，“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一直没有参透怀秀写的这句经、文，怀秀自己也没参透。情难参透，欲难参透，人性更难参透。

“嘻嘻，有趣。”白姬掩唇而笑。

“什么有趣？”元曜侧过了头，问白姬。

“怀秀禅师很有趣。”白姬诡笑。

“怀秀禅师只是一时被竹夫人迷惑了。”元曜道。他想起之前在缥缈阁，竹夫人也曾现身诱惑他，但他因为害怕，跑去和离奴一起睡了。

白姬笑道：“嘻嘻，哪里有什么竹夫人，那只是一只臂搁啊。”

“欸？”元曜不解，他又回头望去，但见禅房中，烛火下，怀秀一袭僧衣，结跏趺坐坐在蒲团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竹夫人。

怀秀正在闭目冥想，他的手中拿着碧绿的竹制臂搁，脸上的表情却和刚才元曜看到的一样，被情、欲晕染。他的心正沦陷在地狱中，不得挣脱。

元曜吃惊地道：“呃，这、这是怎么回事？小生刚才明明看见了竹夫人……”

白姬笑了，“那是因为轩之你的心里住着一个竹夫人吧。”

小书生反驳道：“胡说，小生的心里怎么会住着竹夫人？”

白姬嘻嘻地笑，“走吧，轩之，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好。可是，怀秀禅师他这副样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白姬瞥了一眼怀秀，道：“那是他的心魔，旁人无法帮他。”

白姬带着元曜离开。

元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怀秀，怀秀手中的竹制臂搁翠绿如玉，美丽惑人。

第五章 心魔

白姬得到了地龙珠，非常开心。她高兴之下，第二天给小书生买了两套新袍子，也没有扣他的月钱。

元曜穿上了新袍子，非常高兴，精神抖擞地干活，摇头晃脑地吟诗。离奴不高兴了，趁小书生不注意，偷了他的另一件新袍子去当铺当了，买了两大包香鱼干回来吃。

小书生发现了，生气地质问道：“离奴老弟，你为什么偷小生的袍子去换鱼干？”

“爷活了一千五百年，也只穿这一身黑袍，书呆子你最多也就活一百年，哪里穿得到两套袍子？”面对小书生的质问，黑猫一边悠闲地吃着香鱼干，一边如此解释道。

望着离奴锋利的獠牙和爪子，元曜虽然生气，但却不敢多言。这一晚，小书生在缥缈阁外的柳树上挖了一个洞，流泪倾诉到二更天，才回去睡下。

这一天下午，白姬出门了，小书生和小黑猫正为了一件小事怄气时，韦彦和怀秀来到了缥缈阁。

怀秀依旧一袭僧衣，安静地站着，遗世独立。不过，他的脸色十分憔悴，人也消瘦了许多，精神萎靡不振。

元曜想起了那一晚见到的情形，心中十分不安。怀秀禅师这般颓靡憔悴，怎么看都非常不祥。

从韦彦、怀秀踏进缥缈阁开始，黑猫就不说话了，它跳上了柜台，懒洋洋地趴着。

“轩之，就你一个人在吗？白姬呢？离奴呢？”

“白姬和离奴老弟都出门了。”元曜只好这样道。

“这只黑猫倒挺精神。”韦彦来到柜台边，拿香鱼干逗弄黑猫。

黑猫懒洋洋地趴着，就着韦彦的手吃鱼干。

韦彦道：“今天怀秀禅师特意来找白姬，看来来得不凑巧。”

“禅师找白姬有什么事情？”元曜好奇地问怀秀。

怀秀的内心似乎正在做着剧烈的挣扎，他挽着佛珠的手紧紧地抓着竹制的臂搁，手心甚至浸出了汗珠。

最后，怀秀道：“阿弥陀佛，贫僧来还臂搁。因为一些原因，贫僧必须还回臂搁。”

韦彦笑道：“禅师不喜欢这只臂搁，拿它送人或者丢掉也就是了，何必大老远地跑来还？”

怀秀道：“这臂搁上附有妖孽，无论贫僧将它丢多远，它都会回到贫僧手中。佛经云，来处即是归处，贫僧只能将它送回缥缈阁了。”

怀秀虽然这么说了，但手还是死死地抓着臂搁，不知道是不想放下，还是无法放下。

元曜看着消瘦虚弱、精神萎靡的怀秀，觉得竹夫人实在不宜再留在他身边了。白姬说竹夫人只是一只臂搁，但他总觉得臂搁里面住着一个吃人的女鬼。

元曜伸手去接臂搁，怀秀才松手。

元曜拿过臂搁，放在了柜台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臂搁的颜色比之前翠碧了许多，清幽诱人。

怀秀望着臂搁，神色复杂。他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

韦彦逗弄黑猫，觉得有趣，将它拎了起来，笑道：“轩之，这只黑猫多少银子，把它卖给我吧。”

元曜虽然很想把离奴白送给韦彦，让他带回韦府去，免得再受欺负和怄气，但还是道：“这只黑猫是养着抓老鼠的，不卖。黑猫不祥，乃是凶兽，丹阳不如去后院看看别的祥瑞的宠兽？”

韦彦放下黑猫，一展折扇，笑了，“别的宠兽我没兴趣。这只黑猫不卖就算了，下次再有黑猫了，给我留一只。我就是喜欢不祥的东西。”

“呃，好。”小书生擦汗。

韦彦和怀秀一起离开了。

怀秀临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臂搁，眼神复杂。

“呼——”韦彦、怀秀走后，元曜松了一口气。

“书呆子，你过来。”黑猫坐在柜台上，向元曜招爪子。

元曜巴巴地凑过去，“离奴老弟有何赐教？”

黑猫狠狠一爪子挠向小书生，气呼呼地道：“你居然敢说爷不祥？你才不祥！你这死书呆子才不祥！”

黑猫怒气冲冲地追着挠小书生，小书生抱头鼠窜，流泪道：“离奴老弟，小生错了。”

晚上，白姬回来，元曜告诉她怀秀还来臂搁的事情。

白姬笑而不语。

元曜问道：“怀秀禅师说，他即使丢了竹夫人，竹夫人也会回到他身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竹夫人缠上了禅师？”

白姬道：“竹夫人只是一只臂搁而已，怎么会缠上怀秀禅师？缠上怀秀禅师的，是他自己的心魔。”

深夜，元曜睡着睡着，一阵冷风吹来，将他冻醒了。他翻了一个身，裹紧了薄被，想继续睡，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奇怪的一幕。——大厅南边的货架旁站着一个人。

元曜的瞌睡虫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咬住了被角：有贼！

怎么办？是大声呼叫，叫醒离奴和白姬来抓贼？还是自己冒险冲上去？还是继续不动声色地装睡？

元曜想了想，还是鼓足了勇气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贼人。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昂藏七尺的男子汉，怎么能见了贼人就畏缩？总也得上去搏一搏。

元曜走近贼人时，不由得有些吃惊，怎么是他？

借着月光望去，站在货架边的人影赫然是怀秀。

怀秀面对竹夫人站着，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太暗，元曜看不清怀秀的神情，但能够看见他的嘴唇不断地翕张，似乎在念着什么。

元曜仔细一听，怀秀竟在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怀秀的语速急促如走珠，这句经、文在他的口中带着一种可怕的魔念，而非禅意。

元曜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他鼓足了勇气，试着叫了一声：“怀秀禅师……”

元曜的声音一出，仿佛指尖触破了空中飘飞的水泡，怀秀刹那间消失不见了。

“欸？！”元曜吃惊。

元曜来到怀秀站立的地方，发现货架上的竹夫人也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元曜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中，奇怪地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

第二天，元曜向白姬说起了这件怪事。

白姬道：“那应该是怀秀禅师的生魂。人的生魂有时候会离开身体。我第一次遇见轩之的时候，轩之不也生魂离体吗？”

元曜担心地道：“怀秀禅师的生魂拿走了臂搁，小生觉得会出事。”

白姬似笑非笑，道：“这是怀秀禅师的劫，渡过了，则成真佛；渡不过，则万劫不复。”

元曜道：“难道，我们不能帮他渡过么？你说这是他的心魔，别人无法帮助，可是小生觉得只要是人，无论是出家人，还是俗人，都会有心魔，都会有迈不去的一步，这时候就需要别人来帮他，让他走出心魔了。”

白姬似笑非笑，道：“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佛，为什么要帮他？”

元曜道：“这和是神是佛无关，只因为帮助别人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白姬望着元曜，道：“什么是快乐？”

“你连快乐都不知道吗？”元曜奇怪。白姬明明经常笑，难道她不快乐吗？

白姬又笑了，“我连心都没有，怎么会明白什么是快乐？”

元曜仔细看去，发现白姬的眼底完全没有笑意，荒寂如死。在漫长的岁月中，她没有心，不能体会到快乐，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元曜问道：“白姬，你活了多久了？”

白姬睨目回忆，缓缓道：“我忘了。大概很久很久了。当我还在海中的时候，看过女娲补天，看过后羿射日，也看过沧海变桑田。”

元曜咋舌，既而心中涌起莫名的失落，“不知道那时候，小生在哪里……”

白姬笑道：“那时候，轩之大概还在混沌中吧。”

元曜莫名的遗憾，如果那时候他也在就好了，那他就可以陪着她一起看沧海变桑田。

元曜问白姬道：“在你眼中，小生也许就是一只蜉蝣吧？对你来说，一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白姬道：“对龙众来说，人类的一生确实太过短暂，仿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不过，轩之是蜉蝣群中最特别的一只。”

“为什么？”元曜奇怪地问道。他明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一走入人群中，他就会消失不见。

白姬掩唇笑了，“因为轩之最呆啊，呆头呆脑的一只蜉蝣，怎么会不特别？”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哪里呆头呆脑了？！”

白姬哈哈大笑，眼中却死寂荒凉，寸草不生。元曜最特别的地方是他的心，纯澈无垢，净如琉璃。他的善良，无邪，让所有的人或非人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想要靠近他。大概，这也是元曜妖缘广结，鬼缘旺盛的原因吧。

“不管有没有心，帮助别人，一定会让你觉得快乐。”最后，元曜这样道。

白姬笑而不语。

日升月沉，转眼又过了七天。

这天上午，吃过了早饭，白姬、元曜、离奴在缥缈阁发呆。

白姬倚着柜台喝茶，道：“近来，生意真冷清，连结浅缘的客人都很少了。”

离奴道：“一定都是书呆子的缘故。”

元曜拉长了脸，道：“离奴老弟，这关小生什么事？”

离奴道：“因为你不祥。”

“小生哪里不祥了？！”

“你从头到脚都不祥！”

元曜和离奴正在吵闹，韦彦进来了。他见元曜正和离奴吵架，一展折扇，笑了，“轩之真有精神。”

白姬笑了，“韦公子，今天想买什么宝物？”

韦彦道：“我今天来不是想买宝物，而是想和轩之一起去青龙寺。”

元曜奇道：“去青龙寺做什么？”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听说，怀秀禅师快不行了，趁着他还有一口气，我们去看看他吧。好歹相交了一场，他还赠了咱们墨宝，终归是情分。”

“欸？怎么回事？”元曜大惊。

韦彦道：“据青龙寺的僧人说，是女鬼作祟，迷惑了禅师。禅师茶饭不思，也不念经礼佛，每天只是抱着一只臂搁冥想。经常有僧人从窗外看见怀秀禅师和一个美艳的女子交欢，但进去禅房中，却又只发现怀秀禅师一人静坐。大家都说，一定是女鬼迷惑了禅师。禅师日渐消瘦，精神颓废，现在已经卧病在床，气若游丝了。”

元曜十分担心，“禅师难道真的会死吗？”

韦彦道：“恐怕回天乏力了。白姬，轩之借我一天。”

白姬笑了，“十两银子。”

“你怎么不去抢？”

“咳咳，韦公子说笑了。不过，如果你也带我同去，今天借轩之就不收银子了。”

“你去干什么？”韦彦奇怪地道。

元曜也奇怪。白姬怎么会想去看怀秀禅师？她一向只关心因果，根本不管别人的死活。

元曜问道：“白姬，你是要去拿‘因果’吗？”

白姬笑了，“不，这次，我想去找‘快乐’。”

元曜怔住。

元曜想开口问什么，白姬已经进入里间去了，“韦公子稍等，我上楼去换一身衣裳。”

第六章 作茧

白姬再下来时，已经是一身男装，风姿飒爽。

白姬、元曜乘坐韦彦的马车来到了青龙寺。韦彦说明了来意，知客僧将三人迎入了寺中，带到了怀秀的禅房。

禅房中，怀秀仰天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唇色发白。他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几乎已经瘦成了一具骷髅。他的眼睛半睁着，毫无神采，手中还紧紧地握着竹夫人。

上次不小心弄脏七彩锦斓袈裟的小沙弥正在照顾怀秀，往他的嘴里灌米汤，但怀秀牙关紧闭，米汤全都溢出嘴唇，沿着脖子流在了枕头上。

小沙弥叹了一口气，对韦彦、白姬、元曜道：“唉，也不知道是什么妖孽作祟，害得主持变成了这副样子，滴水不进，昏迷不醒，已经七天了。大家都在开始准备主持圆寂的后事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韦彦望着昏迷的怀秀，皱了皱眉，道：“看禅师这副模样，只怕是真有些回天乏力了。”

小沙弥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三位施主稍坐，小僧去奉茶来。”

小沙弥行了一个佛礼之后，下去沏茶了。

元曜望着怀秀，十分担心。他见怀秀还握着竹夫人，就想替他取下来。可是，无论他怎么掰他的手，都取不下来。

“怎么取不下来？”元曜奇怪地道。

“因为竹夫人被他的心线缠住了，他的心魔已经化作‘虫’了。”白姬的手拂过怀秀的身体，道。

随着白姬的手拂过怀秀的身体，元曜看见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怀秀的身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线，一层又一层，将他裹得像一个粽子。竹夫人也被缠在了怀秀的身体中。仔细看去，透明的细线上爬满了虫子，密密麻麻，蠕蠕攒动。这些细小的虫子来自怀秀的身体，它们不断地从怀秀的眼、耳、口、鼻中涌出，覆盖在他的身体上，吸取他的精气，血肉。

元曜的额头上浸出了汗珠。

韦彦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见元曜盯着怀秀，面露惧色，奇怪地问道，“轩之，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元曜道。

白姬对韦彦笑道：“韦公子，我听说这青龙寺中有一件非常诡异好玩的东西。”

韦彦最爱猎奇，顿时来了兴趣，“什么东西？”

“藏经阁中的壁画。据说，只要拿燃烧的火把接近壁画，壁画上的佛像就会动起来，还会说话呢。”

韦彦不信，“壁画上的佛像怎么可能会动，会说话？”

白姬神秘一笑，“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真伪。”

韦彦笑了，一合折扇，“嘿，我去试试。”

韦彦兴致盎然地去了。

白姬笑了。

元曜担心地道：“丹阳真的去了，不会出事吧？”

白姬道：“没事的。在佛寺中，壁画上的妖灵不敢伤害人。”

元曜松了一口气。

白姬吩咐元曜：“轩之，去把门和窗户关上。”

“好。”元曜虽然不明白白姬要做什么，但还是去照做了。

禅房中，窗户紧闭，白姬、元曜站在床边，怀秀躺在床、上。怀秀身上爬满了虫子，狰狞而可怖。

“每个人的身上都寄生着魔虫，心魔重的人多，心魔轻的人少。”白姬喃喃地道，她从衣袖中拿出一本书，随手翻开。

元曜定睛一看，发现是之前怀秀赠给白姬的《莲华经》，还是怀秀自己抄写的。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白姬红唇微启，念出了经、文。

随着白姬缥缈的声音响起，经书上的墨字飞到了半空中，一句连着一句，盘旋飞舞。经、文飞向怀秀，缠绕在他的身体上，覆盖了心魔之虫，源源不绝。被经、文覆盖的魔虫瞬间僵住，渐渐地被经、文缠成了茧。

怀秀的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满了黑色的虫茧，密密麻麻。经书完全成为空白的时候，怀秀身上已经爬满了虫茧，甚至连他的眼白上，也散落着芝麻般的黑点。

元曜头皮发麻，心中恶心。

突然，“啪，啪——”黑茧一个一个地破开，一只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钻出了黑茧，振翅而飞。

一大片美丽的蝴蝶从怀秀身上飞起，色彩斑斓的尾翅上不时洒下银红色的磷粉，在半空中交织出一道道梦幻般的光晕。

蝴蝶们飞入了空白的经书中，在每一页上都定格成栩栩如生的图画，一本《莲华经》转眼变成了彩蝶绘。

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

最后一只蝴蝶飞入经书中时，怀秀身上已经没有了魔虫，但却还缠着一层一层透明的心线。

白姬从怀秀身上抽出了一根线，放入掌心。心线在白姬的掌心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裹成了一个线团。

当线团滚动到拳头大小时，怀秀身上不再有心线纠缠，心线的一端没入了怀秀的胸口。怀秀胸口处的心线微微颤动，上面似乎还连接着一个正在律动的东西。

“轩之，什么东西最净澈无垢？”白姬问道。

“大概是琉璃吧。”元曜道。他想起怀秀在缥缈阁试墨时写下的经、文：“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白姬笑了，“那么，轩之，从那边的七彩锦斓袈裟上取一颗琉璃下来。”

元曜循着白姬的视线转头，看见了柜子上折叠整齐的七彩锦斓袈裟。他走过去，从袈裟上取下了一颗琉璃。

元曜将琉璃递给白姬，白姬接过琉璃的同时，拉动心线，拉出了怀秀的心脏。——那颗鲜红的，血淋淋的心脏还在突突的跳动。

怀秀仍旧昏迷不醒，毫无知觉。

白姬将琉璃放入怀秀的胸中，琉璃没入了怀秀的胸膛。

白姬将怀秀的心脏放在手中，五指合拢，捏碎了它，笑了，“人心不如琉璃净澈，但却比琉璃温暖。”

白姬的指缝间鲜血淋漓。

元曜心中发悚。

白姬淡淡地道：“从今以后，琉璃就是他的心了，他不会再有任何欲念了。”

“什么意思？”元曜问道。

白姬道：“从今以后，他将无喜无悲，无爱无嗔，就像他一直向往的那样。”

元曜觉得无喜无悲，无爱无嗔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那样会少了许多温暖和快乐。但是，如果不将怀秀的心换做琉璃，他就会困死在自己的心魔中，万劫不复。无论怎样，他能活着，总比死去好。

白姬以法术隐去了血迹和心脏的残片，元曜去打开窗户和房门。

元曜打开房门时，韦彦飞快地跑回来了，一脸兴奋，“嘿，果然是真的！我用火把一照，壁画上的佛像全都哭着、抱怨着逃走了。现在，墙壁上只剩一片空白了。”

“嘻嘻。”白姬笑了。

“可惜，知客僧说，青龙寺的壁画不卖，不然我还真想买下，天天用火把烧着玩儿。”韦彦笑道。

白姬笑着提议道：“这有何难，韦公子在青龙寺落发为僧，不就可以天天呆在藏经阁了吗？”

韦彦考虑了一下，居然有些心动。

元曜急忙道：“丹阳，白姬只是开玩笑，你不要当真。”

韦彦笑了，“轩之放心，我才不会出家为僧。当和尚多没意思，除非你陪我一起当和尚。”

元曜急忙摆手，道：“不要，不要，小生才不要当和尚！”

就在这时，小沙弥端茶进来了，“三位施主请用茶。”

三人饮了茶，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小沙弥客气地相送。

“啪嗒——”离开禅房时，元曜听见了一声响动，他回头一看，臂搁从怀秀的手中滑落在地上。

希望禅师早点康复，元曜在心中祈祷。

韦彦、白姬、元曜离开了青龙寺，他们在安义坊分手，韦彦回韦府，白姬、元曜回缥缈阁。

走在路上时，元曜问白姬道：“将怀秀禅师的心换做琉璃，这样做好吗？”

白姬道：“我不知道好不好，但如果不这样做，怀秀禅师只怕度不过心魔之劫，会死去。他有慧根，也有佛缘，只是太年轻了，还没有经历过红尘百色，还不能明白真正的‘空’，还没有能够应对‘劫’的智慧和心境。”

元曜道：“小生不懂你说的话。不过，不管怎么样，怀秀禅师能够活着，就是一件好事。”

白姬笑了，“他以后大概再也看不到竹夫人了。”

元曜道：“这也是好事。竹夫人会吃人，太可怕了。”

白姬“扑哧”笑了：“其实，世上哪有什么竹夫人？”

“对了，白姬，被丹阳用火把赶走的壁画妖灵不会有事吧？”

“那些多嘴多舌的妖灵啊，它们大概会离开壁画几天，飘在半空中，享受不到香火，忍饥挨饿吧。哈哈哈——”白姬掐腰大笑。

元曜一头冷汗。这条狡猾而小气的龙妖绝对是在借韦彦的手捉弄上次得罪她的妖灵们。韦彦玩上了瘾，一定会经常来青龙寺烧壁画，那些妖灵只怕会经常飘在半空中，忍饥挨饿了。

“不管怎么说，白姬你是一个好人。”

白姬望着元曜，诡笑：“我怎么会是好人？轩之，我是妖，不是人。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很不错。”

元曜笑道：“那是因为你帮了怀秀禅师。帮助别人，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不对，我心情好，不是因为怀秀和尚。”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一想到那些多嘴多舌的妖灵飘在半空中，享受不到香火，忍饥挨饿，我就心情畅快！啊哈哈哈——”白姬再次掐腰大笑。

“呃！”元曜冷汗。

青龙寺的怀秀禅师魇症突然好转，身体逐渐康复的奇事，让长安城的一众善男信女更加坚信佛光普照，佛法无边。青龙寺的香火也更加旺盛了。

怀秀禅师痊愈之后，礼佛更加虔诚专注，对佛理的领悟也更进了一层。他的身上隐隐散发着琉璃般净澈的气质，言谈时字字珠玑，句句真言，透露着大智慧，大彻悟。众人都称怀秀禅师为“真佛”，许多信徒虔诚地膜拜他，聆听他的禅理，甚至有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也因为聆听了他的一番禅理而被感化，放下屠刀，皈依佛门。

怀秀圆寂时八十一岁，他的弟子们火化他的遗体之后，从灰烬中得到了一颗琉璃。大家都说，这颗琉璃是这位得道高僧一生修习佛理的结晶。只有大智大慧，大彻大悟的高僧，才有一颗琉璃心。佛道中人将这颗琉璃视若珍宝，一直供奉着。

第七章 尾声

这一天下午，闲来无事，白姬挂出怀秀的墨宝来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离奴撵元曜去市集买鱼，元曜去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

离奴倚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死书呆子，怎么还不回来？一定是又跑去哪里偷懒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元曜才提着竹篮回来了，竹篮里放着三条咸鱼。

元曜一边擦汗，一边道：“挤死小生了，今儿集市人真多。”

离奴看见咸鱼，拉长了脸，“怎么是咸鱼？我不是叫你买新鲜的大鲤鱼吗？”

“小生去得晚了，鲤鱼已经卖光了。小生见这家摊贩上的咸鱼七文钱一条，买两条还送一条，觉得挺好，就去买了。这家摊贩生意真好，大家都抢着去买，小生等了许久，终于买到了三条。”

离奴用手拎起竹篮中最长的一条咸鱼，咸鱼不过七寸长，很瘦。

离奴撇了撇嘴，道：“这样的咸鱼还要七文钱？爷去买，一文钱都可以买七条了！这样的货色，大家怎么会都抢着去买？难道大家都和你一样念书念傻了不成？！”

元曜挠头，道：“货摊上的咸鱼倒都是一尺来长，还有两尺的，但是买的人太多了，又都是老妪、妇人、仆僮，小生就只得了这么三条。”

离奴生气地道：“难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挤不过老妪、妇人、和仆僮么？”

白姬“扑哧”一声笑了，道：“估计，轩之是站着等老妪，妇人，仆僮都买完了，才上去买的吧？”

小书生摇头晃脑地道：“古语云，敬老，爱幼，礼让为先。小生乃是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去和老妪、妇人、仆僮抢咸鱼？”

离奴盯着手中的咸鱼，苦着脸道：“这么三条小咸鱼怎么够吃？”

白姬伸了一个懒腰，道：“不如，把轩之煮着吃了吧。”

离奴瞪了一眼元曜，道：“不要，书呆子比咸鱼还难吃！”

三人正在吵闹，缥缈阁外来了两个女子，她们在外面徘徊、张望，仿佛看不见缥缈阁。

元曜认出了两个女子，奇道：“欸？非烟小姐和红线姑娘？！她们怎么来缥缈阁了？”

元曜和韦非烟、红线相隔不到七步，可是她们却看不见他。

韦非烟道：“缥缈阁应该就在这里了，可是怎么没有呢？我真想见龙公子，自从遇见他之后，我每夜都梦见他，总想再见见他。”

红线道：“小姐，你不会爱上龙公子了吧？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呢？万一他是江洋大盗，或者是朝廷乱党可怎么办？”

韦非烟的花痴又犯了，脸颊上浮起了两抹红晕，柔声道：“不管他是江洋大盗，还是朝廷乱党，我都愿意跟着他。”

“呃！”元曜一头冷汗，他回头望向白姬，道：“非烟小姐万一，不，她已经想要嫁给你了，这可怎么办？”

离奴挠头，道：“主人要娶妻了么？不对，主人是女人，怎么娶妻？”

白姬深吸了一口气，道：“轩之，把怀秀禅师的墨宝拿去送给非烟小姐，就说龙公子已经离开长安了。”

“好。可是，你为什么不去告诉她你是白姬，不是龙公子？”元曜问道。

白姬笑了，“非烟小姐命数特异，非人能不以真身、真名去见她，就不以真身、真名去见她为妙。放心吧，以非烟小姐的性情，等过一段时间，遇见更多的美男子时，她就会忘了‘龙公子’。”

元曜摘下了墨宝，卷了起来，准备拿去送给韦非烟。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元曜一边走出缥缈阁，一边念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离奴拎着咸鱼去厨房，这么念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白姬倚着柜台，笑得诡异。

（《竹夫人》完）

第四折：《无忧树》

第一章 天劫

三月，微雨。

长安，西市。

缥缈阁中，离奴单手支颐，倚坐在柜台边，他的脸色有些忧郁。两碟鱼干放在柜台上，他却完全没有食欲，甚至连小书生趴在一张美人靠上睡午觉，他也懒得去责骂他偷懒。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元曜睡足之后，醒了过来。他见离奴还保持着他入睡前的忧郁姿势，不由得一愣，道：“离奴老弟，你最近怎么郁郁寡欢？”

“爷不开心，关你什么事？去去去，市集买菜去，别烦爷了！”离奴生气地道。

“哦，好。”元曜起身去厨房拿了菜篮，又到柜台后取了一吊钱，道：“离奴老弟，今天要买什么鱼？”

离奴道：“不许买鱼，买青菜豆腐。从今天起，爷要斋戒吃素了。”

“为什么？”元曜奇怪。

离奴瞪眼，道“问这么多干什么？爷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

元曜道：“自从进了缥缈阁，每天吃的东西除了鱼，还是鱼，小生已经好久没吃肉了。趁着离奴老弟你斋戒，小生去买些肉来，烦请离奴老弟做给小生吃。”

离奴磨牙，“书呆子，你想吃什么肉？”

元曜美滋滋地想了想，道：“春日宜进补。小生打算去买些羊肉，烦请离奴老弟加上香料和蜂蜜烤一烤，一定很美味。”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爷斋戒，你还想吃烤羊肉？！爷把你加上香料和蜂蜜烤来吃了！！”离奴气呼呼地骂了小书生一顿，把他赶去了市集。

元曜在市集上买了一些青菜、豆腐，他觉得吃青菜、豆腐晚上肯定会饿，又绕道去光德坊，在一家远近驰名的毕罗店里买了两斤蟹黄毕罗做夜宵。

元曜走在光德坊外的大街上时，熙来攘往的人群突然起了骚动，一列威武的仪仗队在前面开路，路人纷纷退避，让开了一条通路。元曜被人群推攘着，退到了路边的屋檐下。

一辆华丽的车辇缓缓而来，几名男装侍女骑在高头骏马上，簇拥着马车。车辇装饰得十分华丽，湘妃竹帘半垂着，金色流苏随风飞舞。从半垂的竹帘缝隙望去，可以看见一个女人优雅的身影。

这是什么人？出行如此排场？元曜正心中疑惑时，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是太平公主[12]……”

“听说，公主这三个月都在感业寺吃斋，为国祈福，真是一位美丽而高贵的公主啊！”

“她这是要去皇宫，还是回公主府？”

“从路线上看，肯定是回公主府。”

原来是太平公主，怪不得出行如此大的排场。太平公主是高宗与武后的小女儿，她极受父母兄长，尤其是母亲武后的宠爱，权倾长安，被称为“几乎拥有天下的公主”。她的丈夫是高宗的嫡亲外甥，城阳公主的二儿子薛绍。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坊间传言，这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尊贵公主一直阴郁寡欢，似乎从来不曾快乐过。

元曜活了二十年，还没见过公主，不由得探头张望。

突然，一阵风吹过，太平公主的手绢飞出了马车，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迎头盖在了元曜的脸上。

“呃！”小书生眼前一黑，手舞足蹈。

马车停了下来，太平公主低声对一名男装女侍说了句什么。

女侍骑着马，带着侍卫走到元曜跟前，冷冷地道：“公主有令，带他过去。”

元曜被抓到了马车前，吓得冷汗浸额，他急忙深深地作了一揖，道““小生，小生参见公主……”

太平公主翕动鼻翼，隔着竹帘道：“你的身上有水的味道，和一个人很像。不，她不是人。天上琅嬛地，人间缥缈乡。你知道缥缈阁吗？”

元曜吃惊，垂头道：“小生正是从缥缈阁出来，前来市集买菜的。”

太平公主不顾礼仪，伸手掀开了车帘，道：“你，抬起头来。”

元曜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一张美丽的脸。

太平公主不过二十四五岁，方额广颐，肤白如瓷，眉若刀裁，唇如点朱，她乌黑如炭的长发梳作倭堕髻，发间偏簪一朵金色的芍药花，华丽而高贵。她的脸上带着愉快的笑意，温暖如阳光，似乎非常快乐。

元曜觉得有些奇怪。坊间传言，太平公主郁郁寡欢，性格阴沉，怎么看起来，她好像很阳光，很快乐？

看清了元曜的模样，太平公主笑了，“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书生。”

元曜又是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话的缘故，太平公主的眼眸幽黑如夜鸦之羽，阴沉而抑郁，和她的笑容非常不协调。

太平公主放下了竹帘，道：“书生，回去告诉白姬。三月了，按约定，她该来太平府了。”

“嗯？”元曜一头雾水。

太平公主做了一个手势，让侍卫赶走了元曜。

太平公主的车辇继续启程，渐渐远去，只留一地香风。

元曜回过神来时，路人已经渐渐散开。他低头一看，发现手里还捏着太平公主的丝帕，刚才忘记还给太平公主了，太平公主也没有找他要回。

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丝帕，而是一块烧红的火炭，元曜急忙丢了，但瞬即感到不妥，又急忙将丝帕拾起来，放在了菜篮中。

“呼——”元曜吐出了一口气，提着菜篮回缥缈阁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离奴还倚坐在柜台边发呆，精神不振。元曜听见里间隐约传来谈话声，嬉笑声，奇怪地问：“有客人么？”

离奴道：“是熟客了。张六郎张公子，他来买香粉和口脂。”

在唐朝，贵族阶层的男子们有傅香粉、涂口脂的习惯，这是一种上流社会的时尚和风雅。

元曜一愣，张六郎即张昌宗，他和他的哥哥张易之是武后和太平公主的宠臣，权倾朝野。张氏兄弟仪容俊美，特别是张昌宗，据说他风姿飘逸，可以与仙人王子乔媲美[13]，人称“莲花六郎”。坊间传言，张昌宗爱美成癖，几乎已经到了扭曲的地步，他不能容忍一切不美丽的东西存在，他觉得一切不美丽的东西都是污秽的、肮脏的。

元曜将菜篮放入厨房，他有些好奇这位名动西京的美男子长着什么模样，就悄悄地来到里间外，偷偷地探头张望。

这一看之下，小书生差点儿跌倒，急忙扶住了门框。

里间中，牡丹屏风后，一男一女相拥而坐，亲密无间。男子身形挺拔，女子身姿婀娜，只怕是张昌宗和白姬。

张昌宗挑起白姬的下巴，深情地道：“白姬，你真美。”

白姬深情地凝望着张昌宗，“六郎，你也越来越美了。”

“白姬，花丛中最韶艳的牡丹，也比不上你的美丽。香粉和口脂能打个折吗？本公子已经买了很多次了。”

“六郎，莲池中最清雅的莲花，也比不上你的风姿。我已经把零头抹去了，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价格了。再说，这香粉和口脂的妙处，难道不值这个价钱吗？”

张昌宗犹豫了一下，道：“好吧，本公子就出这个价钱。不过，你得答应，除了本公子，不能把这香粉和口脂卖给别人。”

白姬以袖掩唇，深情地道：“那是自然，我的心里只有六郎。”

张昌宗深情地道：“本公子的心里也只有白姬。”

白姬侧头，“我不信。”

张昌宗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本公子？本公子对你的深情可鉴日月，我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要我相信，除非六郎……”白姬从衣袖中摸出一支玉簪，递给张昌宗，“除非六郎把这支玉簪也买下。这是春秋时期的古玉，雕工精细，造型美观，六郎这样的翩翩美郎君用它簪发，更添风姿。”

“多少银子？”张昌宗凝望着白姬，问道。

白姬以袖掩唇，深情地道：“看在六郎对我一往情深的份上，这支玉簪就只收你一百两银子吧。”

张昌宗嘴角抽搐，“这也……太贵了……”

白姬以袖掩面，侧过了头，“六郎的心里果然没有我……”

“呃，好吧，本公子买下了。”张昌宗急忙道。

白姬回过头，咧齿一笑，“六郎真好。”

张昌宗深情地望着白姬，挑起了她的下巴，“白姬，你真美。”

白姬深情地回望张昌宗，声音缥缈而阴森，“六郎，你也越来越美了。”

元曜扶着门框，看得一头冷汗的同时，觉得牙根也有点儿发酸。这条龙妖和张昌宗演的是哪一出戏？元曜想悄悄地退出去，可是“吱呀”一声，门被他带动了。

“轩之？”

“谁？”

白姬、张昌宗从屏风后探出身来。

“呃。”元曜冷汗，想溜走，“小生只是经过，你们请继续。”

白姬道：“轩之，去拿一方锦缎，将这六盒香粉、口脂替张公子包上。啊，还有这支玉簪。”

“好。”元曜垂头应道。

元曜拿了一方锦缎，进来包东西，白姬和张昌宗仍在互相深情地凝望，不着边际地说着情话，一会儿牡丹花，一会儿白莲花。不知怎的，张昌宗又稀里糊涂地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走了一只羊脂玉瓶。

元曜偷眼向张昌宗望去，果然是一个俊美倜傥的男子。之前，元曜以为韦彦已经算是美男子了，不想张昌宗比韦彦更加丰标不凡，但见他墨眉飞入鬓，凤目亮如星，疏袍广袖，龙章凤姿。

张昌宗见元曜在看他，皱眉道：“白姬，这是什么人？”

“轩之是缥缈阁新来的杂役。”

张昌宗厌恶地道：“他真丑。你也不招一个漂亮些的下人。”

元曜有些生气，正想和张昌宗理论，白姬却笑了，“看习惯了，轩之也很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元曜的脸红了。他垂头收拾青玉案上的香粉和口脂，六盒香粉和口脂中有两盒是打开的，香粉惨白，口脂艳红。元曜只觉得一股浓腥、腐臭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他翻肠欲呕。

这香粉和口脂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么臭？这么臭的东西，能用么？

元曜捏着鼻子合上盖子，将香粉、口脂、玉簪、花瓶都包入了锦缎中。

张昌宗和白姬诉完了情话，洒泪而别。

元曜拿着锦缎包袱，送张昌宗出了巷子，候他登上马车之后，才回到缥缈阁。

元曜再回到里间时，只见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惬意地盘卧在一堆金元宝和大块大块的银锭中。

“六郎刚走，我却恨不得他又来缥缈阁，这大概就是人类所谓的‘相思’吧？”白龙口吐人语，这么说道。

元曜冷汗，道：“你这哪里是‘相思’？明明是想再一次宰客找乐趣罢了。”

白龙在金银堆里滚来滚去，“啊啊，宰客才好玩嘛，这些金银真美，比牡丹花，白莲花美多了。”

元曜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宰客是不对的。对了，你卖给张六郎的香粉和口脂是什么做的？怎么一股浓腥的味道？”

白龙的金眸中泛出清冷的哑光，道：“美人之骨磨的香粉，美人之血蒸的口脂。”

元曜吓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白龙道：“人骨香粉，人血口脂都是工艺复杂，很费时间的东西呢。”

“这、这些东西能涂在脸上吗？”元曜颤声问道。

白龙眼中金光流转，道：“当然能，只是一旦用了，就不能停下。如果停止使用的话，脸上的皮肤会渐渐腐烂生蛆。不过，长久使用，人骨香粉和人血口脂会让一张平庸的脸变得倾国倾城，俊美无双。轩之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试试哟。”

元曜连连摆手，道：“不要，不要，打死小生，小生也不愿意在脸上涂那样的东西。”

白龙睨目，回忆道：“西汉末年，我将这种香粉和口脂卖给了一对姓赵的姐妹，结果很有趣。如今卖给张氏兄弟，不知道又会有怎样的结果。”

白龙眼中的寒光，让元曜不寒而栗。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今天小生在街上遇见太平公主出行，她似乎知道缥缈阁，还让小生带话给你，说三月了，按约定，你该去太平府了。”

“嗯，知道了。”白龙道。

“白姬，你和太平公主是旧交吗？”

“算是吧。在她还是一个阴郁的孩子时，我就认识她了。并且，按照约定，我必须一直守护她，直到她老去，死去。”

元曜很好奇，“约定？什么约定？和谁的约定？”

白龙闭口不语。

“主人，晚饭做好了。该用饭了。”离奴走进来，垂首道。

离奴的出现，打破了白姬和元曜短暂的沉默。

“嗯，好。”白龙蓦地化为女形，袅袅娜娜地起身，“走，轩之，吃饭去吧。”

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的回廊中，三人中间摆了一张梨花木案。木案上放着三样菜，三碗米饭。三样菜分别是清汤豆腐，炒青菜，一碟咸菜。

元曜举了半天筷子，愣是吃不下去，但却不敢说什么。

白姬低咳一声，道：“离奴，你当缥缈阁是和尚庙，还是尼姑庵？”

离奴苦着脸道：“主人，离奴也不愿意吃素，可是没有办法。您也知道，这次是七百年一次的大劫，对离奴来说，这可是攸关猫命的大事，只能委屈主人也和离奴一起吃七七四十九天的素了。”

“七七四十九天啊……”白姬眼神一黯。

离奴抹泪，哭道：“主人您是八部众，几千年甚至一万年才有一次天劫，自然不明白我等下等妖灵几十年，几百年就有一次天劫的痛苦。”

“作为非人，天劫不可避免，也只有经历了天劫，妖灵才能成长。”白姬伸手摸了摸离奴的头，以示安慰，“可是，我从没听说非人历经天劫时必须斋戒吃素，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离奴又抹泪，哭道：“这是我爹生前告诉我的，他说这样才能平安地渡过天劫。他老人家在一次渡劫斋戒时，耐不住嘴馋，偷吃了一条鱼，结果被天雷击中，千年道行毁于一旦，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猫，老死了。我爹临终前一直告诫我，渡劫时一定要斋戒吃素。”

“呃，离奴老弟，令尊也许只是恰好被天雷击中，和鱼没有关系的。”元曜忍不住插嘴道。原来，离奴最近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是因为天劫的关系。元曜曾听白姬说过，妖灵都会有天劫，或几百年一次，或几千年一次，如果渡过了，就会妖力更进一层，甚至位列仙班。如果渡不过，重则被天雷击中而死，轻则千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变回原形。

离奴瞪了元曜一眼，生气地道：“我爹说有关系，就有关系！”

元曜不敢做声了。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举箸吃饭，因为菜不合口味，白姬、元曜都没什么食欲，因为忧心天劫，离奴也没什么胃口，三人味如嚼蜡地吃着。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啊，小生之前在光德坊买了蟹黄毕罗，小生这就去拿来做菜。”

白姬眼前一亮。

离奴生气地道：“不用去了，我已经扔了。从今天起，缥缈阁中不许吃荤腥，只能吃素。”

元曜无力地坐下，小声地道：“离奴老弟，暴殄天物，可是会遭雷劈的。”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偶尔一段时间，吃得清淡一些，也不错。”

“还是主人好。”离奴笑道，又瞪了一眼元曜，“不像书呆子，一天到晚只记得吃！”

元曜想反驳，但又不敢反驳，只好闷闷地扒饭。

因为离奴要渡天劫，缥缈阁里一连吃了五天的素，白姬吃得奄奄无力，元曜吃得满脸菜色。白姬没说什么，元曜也不敢有怨言。

这一天，离奴向白姬告了假，出门去了，傍晚才回来。离奴一回来，就又向白姬告假：“主人，今天离奴去玄武那里算了一卦。玄武说离奴五行缺土，必须去山里渡劫，才能平安。所以，离奴打算请两个月的假，去山里渡劫。”

玄武是一只活了一万年的乌龟，它住在曲江边，和一条蛇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玄武很话痨，可是和它住在一起的蛇却十分安静。玄武见多识广，非常博学，尤其通晓星象命数，伏羲八卦。玄武喜欢烟火俗世，常常化作一个算命先生，游走在长安城中，和挑夫走卒，三姑六婆口沫横飞地讲八卦。人界，非人界的事情没有玄武不知道的，非人们有了迷惑的事情都会去找它解惑。

白姬眼前一亮，笑道：“没关系，你去吧，去吧。哈哈，哈哈哈——”

元曜也傻笑：“哈哈，哈哈哈——”

离奴一头雾水，“咦，主人，书呆子，你们笑什么？”

白姬赶紧敛容，道：“我没有笑啊。轩之，我有在笑吗？”

元曜也敛了笑容，道：“离奴老弟，你就安心地去山里渡劫吧，不必记挂缥缈阁。”

离奴忧愁地道：“我怎么能不记挂？主人不会做饭，书呆子你又君子远庖厨。我走了，谁给你们做饭吃？”

白姬、元曜赶紧安慰离奴，说他不必记挂太多，渡劫去要紧，再怎样他们也不至于会饿死。

“那好吧。希望我回来时，你们不要饿瘦了。”离奴忧愁地道。

离奴做了一顿八道菜的素宴，和白姬、元曜一起吃了，算是给自己饯行。

离奴抹泪，道：“我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白姬笑道：“放心，你一定会回来。”

离奴又抹泪，道：“世事难料，万一我不能回来，死了的话也就罢了。如果我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猫，主人你一定要把我带回缥缈阁养着。”

“好。”白姬只好这么答应。

“还有，书呆子，那时我没有法力了，你可不能欺负我。”

“好。”元曜只好这么答应。

离奴一把抱住了元曜，流泪道：“书呆子，我以前不该总想吃你，总欺负你。如果我能安然回来，一定和书呆子你一起睡里间。”

“放心吧，离奴老弟，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元曜安慰离奴。

吃过晚饭，离奴收拾妥当，打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它爹告诉它的能够平安渡过天劫的宝物，如锅灰、蒜头、瓦片之类的东西。

离奴踏着夜色，挥泪离开了缥缈阁。

元曜送离奴到巷口，望着一只黑猫背着一个大包袱渐渐走远，他心中突然有些不舍。老天保佑，愿离奴老弟能够平安渡劫，早日回到缥缈阁。

弦月东升，绯桃盛开，白姬和元曜坐在后院喝酒赏花。

元曜道：“白姬，离奴老弟能够平安渡过天劫吗？”

白姬神秘一笑，道：“只有天知道。”

“白姬，你也有天劫吗？”

白姬诡笑，“当然有。不过，一万年一次，轩之如果盼着看热闹的话，恐怕是赶不上了。”

第二章 春雨

第二天，没有离奴做早餐，元曜只好去光德坊买了一斤羊肉毕罗，当他和白姬的早餐。

元曜一边啃毕罗，一边问道：“白姬，午饭和晚饭怎么办？也吃毕罗吗？”

白姬正在考虑，一只纸鹤飞入了缥缈阁，停在了白姬面前。

元曜在缥缈阁待得久了，也见怪不怪了。这只纸鹤不是哪个非人传来的讯息，就是哪个有道行的人传来的讯息。

白姬吃得正欢，不愿意放下毕罗，“轩之，打开看看，念给我听。”

元曜只好放下毕罗，拿起纸鹤，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秀丽的小楷：“三月雨，结界疏，夜难安枕，望入太平府。令月拜上。”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好奇地问道：“令月是谁？”

白姬道：“太平公主。”

元曜咋舌，道：“原来太平公主的芳讳是‘令月’？”

皇族公主，尤其是太平公主这样尊贵的公主，普通人不能得知其闺名。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对元曜笑道：“不如，今天去太平府吧。太平府的厨师手艺可是一绝，我们吃了这么久的素，正好可以去大快朵颐。”

“好。不过，太平公主是有事相托，而不是请你饮宴吧？”

白姬笑道：“有什么关系，办完了事情，自然要饮宴了。”

“太平公主找你办什么事情？”

“修补结界。”白姬道。

元曜不懂，也就不再问了。

三月多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飘起了密如牛毛的春雨。

白姬看见下雨了，对元曜道：“轩之，去楼上取两把紫竹伞。”

“好。”元曜答道，随即又道：“两把伞？如今离奴老弟不在，如果小生也陪你去太平府了，谁看守店门？”

白姬恍然，“啊，我忘了离奴渡劫去了。”

白姬想了想，道：“那么，只有劳请另一个人看守店门了。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轩之，你先上去拿伞，我去请看店的人。”

“好。”元曜应了一声，上楼拿伞去了。

白姬移步去了后院。

元曜在仓库里取了两把紫竹伞下来，大厅中多了一个穿着灰袍的男子。

男子修眉俊目，仪表非凡，但薄薄的嘴唇有点儿宽。他笔直地站立着，英武挺拔，狷介狂放，给人一种豪爽仗义的感觉。

元曜吃惊，问白姬道：“这位兄台是……”

白姬道：“这位是我的远亲，沈公子。”

灰袍男子抱拳道：“在下姓沈，名楼。”

元曜作了一揖，道：“原来是沈兄。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

沈楼奇道：“咦？你不是姓书，名呆子吗？”

“沈兄何出此言？”元曜一头雾水。

“在下常听那只黑猫一天到晚这么叫你。”

“欸，难道沈兄也住在缥缈阁？”元曜奇道，他怎么从来没见过沈楼？

“算是吧。在下和白姬是远亲，只是客住，客住。”

元曜和沈楼一见如故，还要细叙衷情。白姬不高兴了，“走吧，轩之，再磨蹭下去，都快中午了。”

元曜只好作罢，道：“待小生回来，再和沈兄细叙。”

沈楼抱拳道：“书老弟，不，元老弟慢走。”

白姬回头道：“沈君，今日就拜托你照看缥缈阁了。”

沈楼抱拳道：“白姬放心，在下一定会看好缥缈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多谢沈君。”白姬点头，转身离开了。

烟雨蒙蒙，柳色如烟，白姬撑着紫竹伞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元曜跟在她身后。白衣竹伞，古城飞花，与这朦胧的烟雨一起构成了一幅寂寥而清雅的图画。

白姬、元曜来到太平府，两名宫装侍女早已迎候在门口，她们向白姬敛衽为礼，“公主已等候多时，请随奴婢入府。”

白姬点头，“请带路。”

白姬、元曜跟随两名侍女进入公主府。

元曜很奇怪，两名侍女虽然走在雨中，但衣衫、头发都没有一点儿湿痕。

太平府中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树，花林曲池，看得元曜眼花缭乱，坊间传言太平公主奢华无度，铺张靡费，看来果真如此。

转过一片翠叶如玉的凤尾竹林，两名侍女带白姬、元曜来到一座临水的轩舍前。

元曜抬头望去，眼前一道飞瀑如白练般垂下，跳动的水珠折射出柔和的光晕。飞瀑下汇聚成一片幽碧的水潭，如同一块滑腻厚重的古玉。水潭边，一架巨大的水车正在咿呀有声地转动，水车旁是一座搭建在浅水中的华美轩舍。

华美的轩舍中，珍珠白的帘幕被春风掀起，隐约可见一座水墨画的屏风，屏风后隐约浮现出一个高贵而优雅的身影。

元曜猜测，那应该是太平公主。

八名梳着乐游髻的侍女站在水榭的长廊上，垂首道：“公主有请。”

白姬、元曜走上长廊，白姬收了伞，元曜也收了伞，两名侍女接过了伞，退下了。

白姬、元曜继续跟着引路的侍女走在长廊上。

刚一踏入水榭中，两名侍女倏地变成了两个薄薄的、手掌大小的纸人，委顿在了地上。元曜吃惊，他仔细一看，纸人是用不浸水的油纸裁的，怪不得淋不湿。

白姬笑道：“公主的道术越发精进了。”

远远地，太平公主隔着屏风道：“祀人过誉了。”

白姬走向太平公主，元曜跟在她后面，两人转过水墨画屏风，看见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穿着一袭胭脂底色的锦缎宫装，红裙上用火色丝线精心绣着九十九朵或开或闭，花姿各异的芍药。妃色抹胸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姿，半透明云雾状的金色披帛包裹着她雪白细长的胳膊和曲线优美后背。她那长长拖曳在地的披纱上，以极细的火绒线绣着无数或飞或停，神秘美丽的蝴蝶。

太平公主坐在锦垫上，低垂着头，飞针走线地绣着一幅约莫两尺长的刺绣。

白姬、元曜走过来，太平公主没有抬头，仍在飞针走线，“祀人，你终于来了。”

白姬笑了笑，没有说话。

祀人？祀人是谁？元曜心中奇怪，难道白姬的真名叫祀人？白姬一直说非人禁止言名，太平公主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太平公主抬起头，扫了一眼白姬身后的元曜，道：“你，是上次的那位书生？”

元曜赶紧作了一揖：“小生参见太平公主。”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

“元曜？”太平公主笑了，“果真是结妖缘的名字。”

元曜不敢反驳。

太平公主吩咐道：“来人，赐座，看茶。”

“是。公主。”两名梳着双螺髻的红裙侍女领命退下。

不一会儿，侍女拿来锦垫，端来香茶。

白姬、元曜坐下喝茶。

白姬道：“才雨水时节，公主就招祀人来补结界，未免太早了一些。”

太平公主一边刺绣，一边道：“其实，本公主叫你来，倒不全是为了修补结界。最近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让本公主觉得不安。”

白姬一边喝茶，一边问道：“什么事情？”

太平公主抬起头，道：“近来，本公主觉得心情特别愉悦，特别欢畅。”

元曜噗出了一口茶，心情快乐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么？为什么太平公主反而觉得不安？

太平公主继续道：“高兴的事情，会让本公主觉得心情快乐。悲伤的事情，也会让本公主觉得心情快乐。不管是什么事情，本公主都忍不住想笑，哈哈大笑。前几日，显哥哥的一位宠妃殁了，本公主进宫安慰显哥哥。也不知道为什么，本公主就在满脸泪痕的显哥哥面前哈哈大笑了起来，显哥哥很生气。母后也把本公主叫去责备了几句。这一定是妖怪作祟，一定是恶鬼要来吃本公主。”

白姬道：“长安城中，没有非人能够闯入我布下的结界。如果太平府的结界被破坏了，我在缥缈阁中会知道。”

太平公主道：“如果不是在太平府，那就是在外面碰上了妖孽。年初，本公主奉母后之命，去感业寺吃斋祈福，会不会是在感业寺时碰上了妖魅？”

白姬道：“我给您的玉坠，您一直佩戴着吗？”

太平公主点头，道：“一直佩戴着，从未离身。”

“那么，就不会是恶鬼、妖魅作祟了。”

白姬望了一眼太平公主，微微皱眉，“今天，仔细一看，您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太平公主奇道：“哪里不一样？最近，母后、薛绍，高戬和侍候本公主的侍女们，也都说本公主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白姬道：“您会开怀地笑了。”

太平公主一愣。

白姬低头，望了一眼太平公主正在绣的图，问道：“这是什么？”

这幅刺绣才刚开工，还没有轮廓，只依稀勾勒出一点儿形状，像花，像树，又像鸟兽。

太平公主道：“本公主最近总在梦里见到一棵树，觉得很美，就想绣出来。”

“啊，那多绣一幅送给我吧。”白姬笑道。她开始盘算太平公主的刺绣在市面上能抬到怎样的天价。

“休想。”太平公主道。她怎么会不明白奸商心里的盘算。

“今天既然来了，那我就把结界修补了吧，免得春分时又来一趟。”白姬道。

太平公主点头，道：“只有修补了结界，我才能稍微安心一点儿。”

白姬站起身，走到水榭的栏杆边，栏杆下是碧波荡漾的水。烟雨迷蒙中，水色如玉，白姬伸手从头上拔下发簪，刺破了手指。一滴蓝色的血沿着莹白的指尖滴入水中，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不一会儿，水潭中的水如同烧沸了一般，水波翻滚，波浪滔天。突然，水面“哗啦”一声破开，四条巨大的白龙从水中飞起，蹿上了天空。白龙周身环绕着冰蓝色的火焰，龙爪坚实锋利如山岳，龙角虯结弯曲如镰刀。白龙张牙舞爪，盘旋在半空中，发出了一声声雄浑而悠长的龙吟。四条白龙在天空盘旋飞舞，消失在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元曜吃惊地望着天空，张大了嘴。半空中，笼罩在太平府的结界现出了形状，柔和如水的结界上，奇怪的文字和符号在飞速流动，光华净澈。四条白龙在结界上游动，渐渐地融入了文字和符号中，消失无形。

约莫一盏茶功夫，结界消失不见了。

水榭外，花树中，仍是重楼飞阁，烟雨朦胧。

白姬对太平公主笑道：“结界没有破损多少，看来去年袭击你的非人也变少了。”

太平公主脸色苍白，咬紧了嘴唇，道：“只是少了，它们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来。从出生到现在，本公主没有一日安宁，一日太平。”

白姬道：“这是您的命数，没有办法。”

太平公主望着白姬，道：“祀人，你会一直守护本公主，直到本公主死去吗？”

白姬道：“公主，我会遵守约定，在您有生之年，不让任何非人伤害您。”

“那，本公主就放心了。”太平公主道。

太平公主设宴招待白姬和元曜。宴席之上，金乳酥，玉露团、金齑玉脍，生羊脍、飞鸾脍、红虯脯、凤凰胎、黄金鸡、鲵鱼炙、剔缕鸡、菊香齑、驼峰炙、醴鱼臆等等美味佳肴让人眼花缭乱，食欲大增。

白姬吃得很欢快，元曜也吃得很欢快。酒足饭饱之后，白姬、元曜告辞离去，坐着太平公主安排的马车回缥缈阁了。

马车中，元曜对白姬道：“小生觉得，我们此行像是骗吃骗喝的神棍。”

白姬笑了，“当神棍也很有趣呀。”

“小生想问一个问题。”

“轩之问吧。”

元曜好奇地问道：“太平公主为什么总是提心吊胆，害怕妖鬼吃她？难道，她曾经做过什么错事吗？”

白姬摇头，道：“不，太平公主没有做过错事，她是在为她的母亲承担‘业’果。”

“太后？”元曜吃惊。

白姬点头，“太后。”

元曜不敢妄自议论武后的事情，陷入了沉默。

白姬笑道：“说起来，太平公主和轩之很像。”

元曜吃惊，“欸？哪里像？”

“你们都和非人有夙缘。不过，太平公主的遭遇是武后的业报，聚集在她身边的都是怨戾的恶鬼，或者为复仇，或者为泄愤，想要杀死她，折磨她。而轩之嘛，大概是你的名字叫元曜，所以才这么有妖缘吧。”

“呃，这关小生的名字什么事情？不过，太平公主真可怜，必须为她的母亲承受这么多。怪不得，坊间传言，她一直阴郁寡欢，不太快乐。”元曜怜悯地道。

从小到大，总是有一堆可怕的恶鬼环侍在侧，伺机杀死自己，折磨自己，这样提心吊胆、步步惊心，如处阿鼻地狱的情形，只是想一想都不寒而栗。怪不得，太平公主一直郁郁寡欢，不能开怀。

白姬道：“太平公主也算是一个坚强的人了。她对她的母亲没有任何怨言，反而她的母亲对她充满了愧疚，想要保护她，弥补她。于是，武后和我定下了契约。我认识太平公主已经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看见她开怀地笑过，她是一个不会笑的孩子。”

元曜觉得，如果换做他处在太平公主的境地，他也肯定不会笑。一个时刻与恐惧、死亡、忧焚做伴的人，怎么会笑呢？

元曜道：“今天，太平公主笑了，好像还很开心。”

“所以，我才有点儿担心，她自己也觉得不安。”白姬陷入了沉吟，自言自语，“这，似乎不像是非人作祟的迹象。”

马车中陷入了沉默。

元曜似乎还有话想问，白姬看穿了他的心思，道：“轩之，你还有什么问题？”

“白姬，祀人是你的名字吗？”

白姬一愣，转头望向车窗外，顾左右而言它，“啊，轩之，雨停了。”

“白姬，原来你叫祀人？好有意思的名字。”

“轩之，我们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咦，不是刚吃过晚饭吗？”

“明天的早饭吃什么？”

“明天再说吧。祀人。”

“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

“为什么？祀人很好听啊！”

“因为，我讨厌被叫这个名字。”

“为什么？”元曜奇道。

“不许再问了！不然，我就吃了你！”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的缘故，或者反之，白姬的口气突然变得很像离奴。

“呃！”小书生乖乖地闭了嘴。

第三章 无忧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沈楼正倚在柜台边打瞌睡。

白姬见状，轻声咳嗽了一下。

沈楼被惊醒，见白姬、元曜回来了，起身抱拳道：“白姬、元老弟，你们回来了。”

白姬道：“沈君，今天有客人吗？”

沈楼道：“没有。不过，胡家的十三郎来过，他好像有事，但听说你不在，又走了。他留了一句话给你，说明天午后再来造访。”

“嗯，知道了。”白姬道，她向里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多谢沈君了，无以为谢，缥缈阁中，沈君喜欢什么，就请拿去，不必客气。”

沈楼急忙推辞：“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白姬笑了：“这是你的酬劳，不必推辞。”

沈楼摸了摸头，道：“在下是游侠之人，行走四方，没有防身的武器颇为不便。如果你能把墙上那把青铜剑送给在下，在下感激不尽。”

大厅南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把战国时期的青铜短剑。短剑长约一尺七，宽约三寸，剑鞘上镶嵌着七色宝石。

白姬笑道：“沈君喜欢，那就拿去吧。”

沈楼欢喜地道：“多谢白姬。”

白姬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里间，上楼去了。

沈楼得了宝剑，十分欢喜，兴致盎然地拉着元曜叙说当年游侠咸阳的往事：“当年，在下在咸阳游侠时，结识了许多绿林朋友，大家意气相投，情若手足……”

元曜沏了两杯茶，一杯给沈楼，一杯自己喝，就着春雨听江湖传奇。

天色渐渐黑了，沈楼一说起当年行侠仗义的事情，就越说越兴奋，停不了口。他干脆留了下来，和元曜促膝夜谈。

沈楼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坛桂花酒，与元曜在烛火下对饮。

沈楼慷慨激昂，击盏而歌：“忆昔少年，初入江湖。侠义在胸，快意恩仇。抱剑兰台，义气峥嵘冲冠怒；饮马长河，侠情崔嵬狂啸歌。一襟青云，两袖白雪。仗剑天涯，游踪萍寄。”

小书生也吟了一首诗唱和：“刀光剑影江湖梦，展卷挥毫泼墨浓。三尺秋水无情碧，十里东风断肠红。西京歌楼弹长铗，北邙冷雨湿荒塚。古来多少豪侠事，落笔一笑云烟中。”

两人把盏对饮，相视而笑，言谈甚欢。

桂花酒虽然甜淡，但是元曜酒量不怎么好，喝了几杯就昏昏欲眠了。

“沈兄，明儿再说吧，小生困了……”元曜打了一个哈欠，睡倒在寝具上。

“欸，在下正说到精彩的地方，元老弟你怎么就睡了？”沈楼失望地道，他推了推元曜，小书生已经开始呼呼地打鼾了。

沈楼只好也躺在元曜身边睡了。可是，他心中太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突然，沈楼腾地坐起身来，对着黑暗自言自语，“人生如蜉蝣寄羽，朝为青丝，暮成白发，不可蹉跎，在下要游侠去！”

沈楼摇醒元曜，道：“元老弟，人生苦短，不可蹉跎，在下要游侠去，你说可好？”

元曜睡得迷迷糊糊，随口应道：“游侠？挺好，去吧，去吧……”

“元老弟，你可愿意与在下同去？”

“小生就不去了。不然，离奴老弟会骂小生偷懒不干活……”元曜迷迷糊糊地道。说完，他又扑倒在枕头上睡了。

沈楼下定了决心，握拳，“在下这就去向白姬辞行。”

沈楼走向了里间，元曜趴着呼呼大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人拍元曜，喊道：“元老弟醒醒，元老弟醒醒……”

元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只灰色的蛤蟆人立在他的枕边，正伸出蹼趾拍他的脸。

元曜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蛤蟆背着一柄青铜短剑，向元曜抱拳，道：“元老弟珍重。后会有期。”

“欸？”元曜一头雾水。

背剑的蛤蟆一蹦三跳，消失在了缥缈阁中。

“欸？！”元曜再次一头雾水。

不过，元曜很困，也懒得理会太多，倒头又睡下了。

天亮之后，元曜起床，沈楼已经不见了。

“沈兄？沈兄，你在哪里？”元曜在缥缈阁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沈楼，心中有些惆怅。元曜回到大厅，望着酒坛中喝剩的桂花酒，努力地回想昨夜的事情，他依稀记得曾有谁向他辞行，好像是一只蛤蟆？！

元曜洗漱妥当，打开了店门，阳光照进了缥缈阁。

吃早饭的时候，元曜问白姬道：“沈兄去哪里了？”

白姬抚额，道：“他不是被轩之撺掇着游侠去了吗？”

“呃，小生哪里有撺掇沈兄去游侠？”

白姬喝着瓷杯中的桂花酒，道：“也许没撺掇吧，但是它说和轩之一席畅谈之后，就想去游侠了。生如蜉蝣寄羽，春夏秋冬，转瞬即逝，想做的事情，应当及时去做，不可蹉跎。”

元曜闻言，也颇有些感慨，道：“希望，沈兄能够快乐地、尽兴地游侠吧。”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沈君是快乐地游侠去了，什么也不管了，可是我怎么向胤交代？如果胤醒来，发现沈君不在了，情况就不妙了。”

“胤是谁？沈兄走了，为什么要向胤交代？”

“胤是沈君的哥哥，因为某些原因，他不方便露面，一切事情都是沈君帮他处理。沈君走了，他会生气的。”

“那，该怎么办？”

“既然是轩之把沈君撺掇走了，那就轩之去道歉吧。”白姬拿出一柄钥匙，递给元曜，“顺便把沈君留下的这柄钥匙交给胤保管。”

“这关小生什么事情？”元曜不想去，但见白姬望着他，黑瞳幽森，眼神莫测，只好接过了钥匙：“好吧，小生去就是了。胤在哪里？”

“井底。”白姬笑道。

“井底的仓库里？”元曜问道。

白姬摇头，道：“不是仓库里，是井底。”

“井水里？”

“嗯。”

元曜冷汗，“可是，小生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也可以去。”白姬诡笑。

“白姬，胤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蜃。”

“什么是蜃？”

“简单来说，一只大蛤蜊。”

“它会送小生珍珠吗？”

“不会，但它会送你一场美梦。”

“真的？”

“真的。”

“沈兄也是蜃吗？”

“不是，沈君是一只蟾蜍。不过，它一直认为自己是胤的亲弟弟，也是一只蜃，所以你千万不要当着它的面提‘蟾蜍’，‘青蛙’，‘蛤蟆’，不然它会很不高兴。”

“呃。小生知道了。”

白姬笑了。

“小生这就去吗？”

白姬笑道：“过几天吧，等月圆的时候。那时候，胤才会醒来。”

“嗯，好。”

白姬、元曜无声地坐在廊下吃东西，院子中的绯桃树繁花盛开，落英缤纷。

白姬喝了一口桂花酒，若有所思地道：“轩之，你好像一直在缥缈阁蹉跎光阴呢，难道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元曜挠头，“想做的事情？好像没有，小生只想一直待在缥缈阁。”

“为什么？”

“因为待在缥缈阁很有趣，很快乐。”

“轩之，你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古语云，知足者常乐。”元曜笑道，接着又道：“白姬，如果你能给小生涨一点儿月钱，小生就会更快乐了。”

“休想。”白姬笑眯眯地道：“轩之，古语云，知足者常乐。”

小书生闷闷地啃了一口樱桃毕罗，把“真是奸诈贪财的龙妖”这句话连同毕罗一起咽进了肚子中。

中午过后，元曜正拿着鸡毛掸子给古董弹灰时，胡十三郎来了。

火红色的小狐狸走进缥缈阁，端正地坐下，道：“元公子，好久不见了。”

元曜笑道：“啊，是十三郎呀。好久不见了。”

小狐狸怯生生地道：“白姬在吗？某昨天约好，今天来见她。”

元曜笑道：“白姬在后院晒太阳，小生带你去。”

“有劳元公子了。”小狐狸怯生生地道。

元曜带小狐狸走向后院。

后院中，芳草萋萋，三春的阳光如一抹橘色鲛绡，明亮却微凉。

白姬躺在美人靠上，舒服地眯着眼睛晒太阳。

“白姬，十三郎来了。”元曜道。

白姬回过头，坐起身来，笑了，“十三郎怎么有空来缥缈阁玩？”

小狐狸在白姬面前坐下，彬彬有礼地道：“某不是来玩的，某有一件困扰的事情无法解决，特来拜托白姬。”

白姬望了小狐狸一眼，道：“十三郎的脸色好像有些憔悴。”

小狐狸伸爪，揉脸，“唉，某离家出走，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里，某露宿在荒郊坟地，寄居在农人的屋檐下，寺庙的祠堂中，苦不堪言。”

白姬好奇地问道：“十三郎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小狐狸又揉脸，道：“事情说起来，话就长了。”

元曜沏来两杯茶，拿来一些点心，十三郎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娓娓道来。

九尾狐王年轻的时候，性格就忧郁而多愁善感。年老之后，因为操心九尾狐族的兴衰，操心儿女的婚姻归宿，操心孙儿们是否能够健康长大，它更加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狐狸们都劝它想开一点儿，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必操心太多，它也不能释怀，仍旧愁闷。

去年夏天，胡三娘和夫婿去南海游玩，遇见了一只蜃。蜃正在做梦，胡三娘踏入了蜃梦中。蜃梦中仙山飘渺，美如梦幻，山林河泽中生长着各种奇花异草，奔跑着各种奇珍异兽。胡三娘行走其中，它惊喜地看见了一棵茂盛的大树，树枝雄伟，树叶翠绿，树上开满了金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华色香艳。远远望去，像是一件件金色的袈裟挂在树上。这棵金色的大树给人以美丽、安详、圣洁、光明、愉悦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烦忧顿消。

胡三娘曾在《因果经》里见过这种树，这种树名叫无忧树。相传，如来佛祖就诞生在无忧树下。无论是人，还是非人，只要坐在无忧树下，就可以忘记所有的烦恼，变得无忧无愁，快快乐乐。

胡三娘想起了忧郁的父亲，就偷偷地摘了一颗无忧树的果实。

从南海回到翠华山之后，胡三娘将无忧果送给九尾狐王，道：“父亲，这是无忧树上结出的果实，将它埋入土中，待它发芽，长大，就会长成无忧树。据说，无论是人，还是非人，只要坐在无忧树下，就可以忘记所有的烦恼，变得无忧无愁，快快乐乐。如果拥有了无忧树，您就再也不会苦恼郁结了。”

“太好了！”九尾狐王大喜，它扫视了众儿孙一眼，“你们谁愿意替我种无忧树？”

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走了出来，怯生生地道：“某虽不才，但愿意为父亲效劳。”

老狐王很高兴，道：“哈哈，十三，还是你最孝顺了。你素来勤谨，心细，交给你，为父也放心。”

老狐王又夸赞了一番胡十三郎，别的狐狸有些不高兴了，窃窃私语：

“十三这家伙真狡猾，又抢先了一步。”

“十三最爱装乖卖巧，讨老头子欢心。”

“哼哼，它一定是想做下一任的九尾狐王。”

“十三真讨厌……”

小狐狸觉得有些委屈，它只是想为父亲分忧，报答他的养育之恩而已，从来没有过别的私心。

老狐王维护十三郎，呵斥众狐狸：“你们啊你们，十三不过是为我做一点儿事情，让我高兴，你们就这么不待见它，猜疑它，真是气死我了！如果，将来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们怎么能够团结友爱，让九尾狐族更加繁荣昌盛？只怕那时候，九尾狐族将会因为你们互相猜疑，不团结，而分崩离析，没落衰败，非人界再无九尾狐族的立足之地！”

老狐王说到伤心处，拍着胸口，老泪纵横：“唉，一想到这样的局面，叫人怎么能不发愁？！愁煞人也，愁煞人也！！”

众狐狸顿时不敢再说半句话。

胡十三郎种无忧树的事情就定了下来。

胡十三郎在九尾狐族居住的翠华山中挑选了一处土壤肥沃的山谷，开始种无忧树。它把无忧树的果实埋入土中，浇上山泉水，不眠不休地守候着，祈祷着，静静地等候发芽。

一个月之后，土壤中破出了一点儿绿芽，小狐狸高兴得又蹦又跳，冲入家中告诉老狐王无忧树发芽了。老狐王很高兴，夸赞小狐狸很能干。众狐狸有些不高兴。

小狐狸更加细心，更加卖力地栽种无忧树。两个月之后，树芽长到了三寸长，多出了四片翡翠色的嫩叶。小狐狸高兴得直揉脸，又回家告诉了老狐王。老狐王非常高兴，又一次夸奖了小狐狸很能干。众狐狸面面相觑，又不高兴了。

小狐狸继续悉心照料无忧树。可是，有一天，小狐狸从紫竹林取来山泉水，准备浇灌无忧树时，无忧树不见了。

小狐狸很着急，找遍了山前山后，山上山下，都没有找到。最后，小狐狸只好泪汪汪地回家，去向老狐王禀报这个不幸的消息。

老狐王奇怪地道：“好好的，无忧树怎么会不见了呢？”

十三郎怯生生地道：“某也不知道，恐怕是被谁偷走了……”

老狐王叹了一口气，捶着胸发愁，“我九尾狐族的地盘，居然有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这还得了？！真是愁煞人也，愁煞人也——”

狐狸们纷纷道：“都怪十三怠忽职守，才让人偷走了无忧树。”

“九尾狐族的地盘有九重结界，外人绝不可能闯入，八成是十三偷懒，把无忧树种死了，它害怕父亲责罚，故意说是谁偷走了无忧树。”

“对，一定是这样。”

“十三，你怎么能说谎呢？”

“不管怎么说，都是十三的错。”

众狐狸纷纷数落十三郎，十三郎满腹委屈，却是百口莫辩，只能流着泪，小声地解释道：“某没有把无忧树种死，无忧树真的不见了！”

众狐狸表示不相信，并认定是十三郎把无忧树给种死了。

狐狸们吵闹作一团，老狐王见了，捶着胸口叹气，“真是愁煞人也，愁煞人也——”

最后，虽然老狐王相信十三郎没有说谎，但是众狐狸都不相信，明里暗里指责十三郎。十三郎既委屈，又生气，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小狐狸揉着脸，道：“无忧树一定是被人偷走了。无论如何，某一定要找回被偷走的无忧树，大家才会相信某没有说谎，家父也才会快乐无忧。”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道：“翠华山是九尾狐族的地盘，遍布九尾狐族的结界，无论是非人，还是人类闯入其中，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吧？”

小狐狸耷拉下耳朵，道：“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某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入侵，但无忧树确实不见了。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了结界中的，不是非人，是人。”

白姬奇道：“此话怎讲？”

小狐狸凝重地道：“脚印。事后，某回种无忧树的山谷，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发现了人类的脚印。”

“人类的脚印？”白姬奇道。

小狐狸点头：“人类的脚印。”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如果留有脚印，那也一定会留下气味，循着气味追踪，不难找到窃走无忧树的人。”

小狐狸揉脸，道：“那人没有留下任何气味。”

白姬笑了，“怎么会？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气息的人？”

小狐狸道：“真的没有留下气息。某猜测，要么是此人道法高深如李淳风[14]。要么，就是有法力高深的非人隐去了他的气息。”

白姬道：“这也不无可能。”

小狐狸愁眉苦脸地道：“这些日子以来，某四处奔波、打听，连玄武也问过了，始终没有打探到无忧树和贼人的下落，甚至连一点儿线索也没有，真是愁死某了。白姬，缥缈阁能够实现任何愿望，某特意来请你实现某的愿望，替某找到无忧树。”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道：“好。我替你找无忧树。不过，你用什么做报酬呢？”

小狐狸羞涩地道：“这个……这些年来，家父也曾零零碎碎地给了某几贯钱，但某都用来买点心吃了，没有攒下什么积蓄……”

白姬笑了，抬眸，“听说，十三郎的厨艺很好？”

小狐狸羞涩地道：“称不上好，略会做菜罢了。家父对美食很挑剔，常常爱换口味，某为了他能够吃得开心，常常去皇宫中的御膳房，大酒楼的后厨中潜伏，偷偷学做各种菜色，然后回去做给家父吃。”

白姬笑眯眯地道：“如果十三郎留在缥缈阁做两个月的杂役，我就替你找到无忧树。”

小狐狸怯生生地道：“只要您能帮某找到无忧树，洗清某的冤屈，某在缥缈阁做一辈子杂役也没关系。只是，那只黑猫恐怕容不下某……对了，今天怎么没有看见那只臭黑猫？！”

白姬道：“离奴去山里了，两个月后才会回来。离奴一走，缥缈阁里颇缺人手。”

“这样啊。”小狐狸想了想，羞涩地道，“如果白姬不嫌弃，那某就留在缥缈阁了。”

“太好了。”白姬笑眯眯地道。

小狐狸怯生生地望着白姬：“那，无忧树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白姬点头，笑了，“没问题。缥缈阁从不拒绝任何人的愿望，无论是善良的愿望，还是邪恶的愿望。”

春日的暖阳下，绯桃花瓣纷飞，白姬的笑容有如梦幻般不真实。

第四章 蛛丝

小狐狸留在了缥缈阁，因为太累了，它吃了一些点心之后，就蜷在绯桃树下睡觉。

白姬穿戴整齐，出门去了。元曜猜测，她可能是去打探无忧树的下落了。

元曜坐在柜台后，托腮望天，浮想联翩。无忧树，无忧树，世上真的有能让人忘记烦恼，快乐无忧的无忧树么？如果有的话，他也真想去无忧树下坐一坐。

“元公子，已经申时了，你怎么不叫醒某呢？”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将元曜从遐想中拉回了现实。

元曜四处一看，空荡荡的大厅中没有人，他将目光下移，才看见了胡十三郎。

胡十三郎坐在地上，身边放着一只竹篮。

元曜笑道：“小生见你睡得香甜，就没有吵醒你。”

小狐狸揉脸，道：“某是来打杂的仆役，可不敢偷懒，元公子请一定要对某严格一些。刚才，某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除了咸鱼，已经没有菜了。集市应该还没散，某去买些菜回来，准备做晚饭。元公子请给某一吊钱。”

“啊，好。”元曜赶紧从柜台后翻出一吊钱，放入小狐狸的竹篮里。

小狐狸怯生生地问道：“请问，白姬的口味是怎样的？她喜欢吃重口的，还是清淡的？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喜欢吃荤菜？还是素菜？有没有什么最爱吃的？有没有什么忌口？”

元曜想了想，道：“白姬不怎么挑剔食物，没有特定的喜欢和忌口，她什么都吃，你不必担心。”

“那，元公子你呢？”

元曜笑道：“小生也是什么都吃，十三郎不必特意费心。”

小狐狸羞涩地道：“那就好，某去买菜了。”

小狐狸用嘴叼起竹篮，向缥缈阁外走去。

元曜想起了什么，急忙道：“十三郎，等一等。”

小狐狸回头，放下菜篮，“元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你……你就这样去市集吗？”元曜觉得，胡十三郎就这样去市集，一定会被众人当妖怪追打。当然，它本来也是妖怪。

小狐狸一拍脑袋，道：“某差点儿忘了，去集市要化作人形。”

小狐狸话音刚落，蓦地化作了人形。

一个纤好白皙，眉目如画的俊俏少年出现在元曜眼前。少年足踏乌皮靴，身穿红绨袍，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翘，眼神温柔而妩媚。

“呃，十三郎？！”元曜大吃一惊。

胡十三郎脸微微一红，羞涩地道：“正是某。某容颜丑陋，吓到元公子了吧？”

“不，不，小生只是吃惊，没想到十三郎如此风流俊俏，一表人才，和离奴老弟差不多呢！”

胡十三郎有点儿不高兴，道：“请不要把某和那只自大、丑陋的黑猫相提并论！”

“呃，好。”元曜不敢再多言了。

胡十三郎去集市买菜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白姬挽着一只柳叶篮回来了，口中还哼着轻快的小调。

元曜问道：“白姬，你怎么这么高兴，莫非你知道无忧树的下落了？”

白姬将柳叶篮放在柜台上，笑道：“九尾狐族最擅长寻物，连它们都找不到无忧树，我怎么会找得到呢？”

“你找不到无忧树，那为什么还答应十三郎，说会实现它的愿望？”

“因为缥缈阁正缺一个做饭的人嘛。”

“难道你在骗十三郎？”元曜有些生气，这条奸诈的龙妖不会是骗纯善的小狐狸替她做白工吧？

白姬笑了，“我怎么会骗十三郎？我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无忧树在哪里，但是过几日，就知道它在哪里了。”

“为什么要过几日才会知道？”元曜好奇地问道。

白姬神秘地笑道，“到时候，轩之就知道了。”

元曜知道白姬虽然行事诡秘，但是一向稳妥无差错，也就不再问了。他低头望向柳叶篮，看见半篮子彩线，有血赤色，黄金色，荷叶绿，孔雀紫，墨玉蓝，月白色，棕褐色。七色彩线极细、极滑，莹润而透亮，不像是亚麻线，棉线，也不像是蚕丝。

元曜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

白姬笑道：“我买的蜘蛛丝。”

“你买蜘蛛丝做什么？”

“刺绣。”

“刺绣？！”

“对，我打算送轩之一条手绢。”

元曜闻言，脸突然红了，“你为什么要送小生手绢？”

白姬诡笑，“嘻嘻，到时候，轩之就知道了。轩之，你喜欢什么图案？”

元曜挠头，“梅、兰、竹、菊都可以……”

“那就绣一丛青菊吧。”

“能把离奴老弟也绣上吗？多日不见，小生怪想它的，以后睹帕如见它。”

“好。”

“把十三郎也绣上去吧。它和离奴老弟总打架，绣在手绢上，它们就不会打起来了。”

“好。”

“把丹阳也绣上吧。”

“好。”

“把小生也绣上，可以吗？”

“可以。”

“把你也绣上吧。”

“咦，为什么连我也要绣上去？”

“大家一起绣在上面，更热闹。”小书生开心地道。

“嗯，可以。”白姬答应了。

“白姬，绣这么多东西，你不觉得麻烦吗？”

白姬诡笑，“没事，绣得越多，到时候越安全。”

傍晚时分，白姬、元曜、胡十三郎在后院吃饭。

胡十三郎做了驼蹄羹、生羊脍、葫芦鸭、杏酪，还炖了一锅香浓的乌雌鸡汤。菜肴色、香、味俱全，勾人食欲。元曜狼吞虎咽，赞不绝口，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缥缈阁吃到不是鱼的晚餐。白姬也吃得很欢快，也对十三郎的手艺赞不绝口。

小狐狸羞涩地道：“多谢白姬、元公子夸赞。”

小狐狸在缥缈阁住下来了。它把寻找无忧树的事情交给了白姬，每天只在缥缈阁勤劳地打杂，用心地做美食。自从小狐狸来打杂之后，小书生动得少了，吃得多了，他觉得自己明显胖了许多。

小狐狸喜欢花花草草，它把大厅中，里间中，回廊中，甚至厨房中都摆上了盆栽的花花草草。小狐狸喜欢风铃，它在屋檐下挂了许多它自己磨的贝壳风铃。风一吹过，叮铃铃作响。

元曜记得，离奴不是很喜欢花草，因为花粉会让它打喷嚏。离奴也很讨厌有响声的东西，响声会让它受惊、烦躁。元曜猜测，离奴回来了，看见缥缈阁变成这样，一定会很生气。

小狐狸坚决不睡离奴的寝具，“那只臭黑猫用过的被子脏死了，某还是和元公子一起睡吧。”

于是，元曜终于不用再独自提心吊胆地睡在大厅里了。小狐狸蜷眠在元曜的枕边，或打呼噜，或说梦话。这情景虽然也有些诡异，但是元曜还是安心了许多。

这些天来，白姬晚上很少出门，白天也待在缥缈阁中，她在用蜘蛛丝绣花。

白姬似乎完全没有去找无忧树的意思，小狐狸也不催促，也不着急。

“十三郎，白姬好像根本没有替你去找无忧树。”元曜担心地道，他总担心奸诈的龙妖是在骗纯善的小狐狸做白工。

“放心吧，元公子，缥缈阁在千妖百鬼中口碑很好，信誉也很好，白姬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她说会替某找到无忧树，就一定会替某找到。”小狐狸并不担心。它坐在一个火炉边，火炉上放着一个瓦罐，瓦罐里煨着鸡汤，“鸡肉似乎已经熟了，元公子来尝尝咸淡？”

“啊，好。”元曜喝了一碗美味香浓的鸡汤之后，也就把担心给忘记了。

这一日是十五，阳光明媚，云淡风轻，生意冷清的缥缈阁居然次第来了几名买古玩的客人。白姬忙着绣花，没工夫宰客，让元曜去招呼客人。元曜没有宰客的恶趣味，老老实实地卖了东西。客人满意地离去了，他也很开心。

元曜送走客人，刚回到柜台后，又来了一位客人，声音倨傲：“白姬在吗？本公子要买东西。”

元曜抬头一看，居然是张昌宗。

元曜笑道：“白姬在楼上绣花，她交代小生招呼客人。张公子想买什么，告诉小生就可以了。”

张昌宗厌恶地望着元曜，仿佛在看一件污秽的垃圾，不满地道：“去叫白姬下来，本公子可不愿意和丑八怪说话。”

元曜心中生气，但念及他是客人，忍下了气：“张公子稍候，小生这就去请白姬。”

元曜走进里间，小狐狸正在擦屏风，“元公子怎么不在大厅待着？”

元曜郁闷地道：“有位张公子，嫌弃小生貌丑，要见白姬，才肯买东西。”

小狐狸安慰元曜，道：“元公子一点儿也不丑，那张公子想必是眼拙了。不劳元公子移步，某去楼上请白姬吧。”

元曜刚要说自己去就可以了，小狐狸已经放下抹布，飞快地上楼去了。

小狐狸实在是太勤快了，从扫地、擦灰，到做饭、跑腿，它什么事情都抢着做，不让元曜操心。将懒散而倨傲的离奴整天对自己呼来喝去的日子，和现在的清闲幸福的日子比起来，元曜顿时觉得感慨万千。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非常想念离奴，哪怕它不如小狐狸温柔、勤快，总是无理取闹，对他呼来骂去。

元曜回到大厅里，张昌宗在货架边徘徊。

元曜道：“白姬一会儿就下来，张公子请先随意地看看好了。”

张昌宗没有理会元曜。

元曜回到了柜台后，低头看书。

过了片刻，张昌宗问元曜，道：“丑八怪，这个多少银子？”

元曜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张昌宗是在和他说话，心中十分生气，但又不敢反驳。他举目望去，张昌宗手中拿着一只雕漆小盒，盒子中装着一支碧玉簪。

“八两银子。”元曜没好气地道。这只碧玉簪成色一般，雕工有些过于夸张了，不是顶好的东西，张昌宗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一阵香风袭来，环佩叮咚。

白姬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

张昌宗放下玉簪，迎了上去，深情地道：“白姬，你真美，本公子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想你。”

白姬放下小狐狸，和张昌宗执手凝望，流泪：“六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思让人柔肠寸断。你上次买的口脂和香粉这么快就用完了？”

张昌宗也举袖抹泪，道：“一日作三秋算来，你我已有百年未见了，相思磨人，肝肠寸断。本公子不是为买口脂和香粉，最近皇宫里的宴会多了，本公子做了几件新衣裳，想买一支相称的玉簪。上次那支玉簪，哥哥很喜欢，本公子送给他了。”

白姬好奇地问道：“皇宫中为什么宴会多了？”

张昌宗道：“因为太平公主突然变得开朗快乐了，公主心情一好，太后也心情大悦。太后心情大悦，皇宫中的宴会自然就多了。”

白姬微微一怔，道：“太平公主……变得非常快乐？！”

“是啊，公主以前阴沉寡欢，喜怒无常，与她相处，让人无端地觉得恐惧压抑。如今，她容光焕发，笑容满面，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太后见了，非常高兴，说这一定是公主年初去感业寺吃斋，蒙受了佛祖的庇佑。”

白姬笑了，“也许，真是佛祖庇佑吧。对了，六郎想买怎样的玉簪？”

张昌宗转身，拿起之前放下的雕漆小盒。

张昌宗刚拿起雕漆小盒，白姬就笑赞道：“六郎真是慧眼识珠，这支碧玉簪可是举世难寻的珍品，玉质通透无瑕，成色极佳。玉簪的造型优雅而高贵，雕工细致完美，六郎用来簪发，更显龙章凤姿，风度翩翩。”

张昌宗听了，明显很满意，他抚摸着玉簪，问道，“这个多少银子？”

白姬以袖掩唇，深情地道：“我对六郎一往情深，也就不虚价了，二百两银子，这是最低的价钱了。”

张昌宗嘴角抽搐，指了指元曜，道：“刚才，这个丑八怪说只要八两银子。”

白姬眼神微变，但脸上的笑容还是灿烂如花。

“呃！”元曜顿时冷汗湿襟，他虽然一向不赞成白姬宰客，但是更讨厌张昌宗叫他丑八怪，顿时没好气地道：“小生刚才说的是匣子的价钱，不知道张公子问的是玉簪。”

张昌宗生气，道：“本公子买匣子做什么？本公子问的当然是玉簪！”

元曜没好气地道：“您惜字如金，小生难以意会。”

“对着你这个丑八怪，本公子当然惜字如金了。和丑八怪多说一句话，本公子也会变成丑八怪的！”张昌宗厌恶地道，同时把目光转向了白姬，仿佛多看一眼元曜，他就会变丑。

元曜很生气，觉得张昌宗真是不可理喻。

白姬笑眯眯地道：“玉簪两百两银子，盒子八两，六郎买的话，盒子就送给你了，玉石有美颜的功效，以这支玉簪束发，会让六郎的容颜更加美丽。”

白姬的声音缥缈如梦，充满了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张昌宗听到“更加美丽”四个字，仿佛中了魔一般，急忙点头：“好，好，这支玉簪，本公子买下了。”

白姬开心地笑了：“轩之，把玉簪给张公子包好。”

“更加美丽更加美丽更加美丽……”张昌宗喃喃地念叨，如同中了邪。

元曜觉得有些恐惧。

元曜送张昌宗出巷子，待他乘上马车，才回到缥缈阁。

里间中，白姬坐在青玉案边飞针走线地刺绣，口中哼着轻快的小调。小狐狸沏了一杯香茶，放在青玉案上，然后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白姬刺绣。

元曜也在白姬对面坐下，看她刺绣。

白姬笑道：“轩之今天也变聪明了。看来，轩之也很有宰客的天分。”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才不会宰客，小生只是不喜欢张公子叫小生‘丑八怪’而已。古语云，君子爱财，取之以道。白姬你这样宰客图利，有违古人的教诲。”

白姬笑道：“我又不是君子，我只是一个非人。”

“不管是君子，还是非人，宰客图利都不对。白姬，你要改掉这个坏习惯。”

“轩之的话是没错，可是千年如一日地待在缥缈阁，实在太无趣了，我总得要找点儿乐子吧？不宰客了，我就没乐趣了。”

“你可以绣花，读书，养养花草。”

“绣花太伤眼，读书太费脑，养花草太耗神。”

“宰客难道不费脑耗神吗？”

“不会啊，对我来说，宰客轻松愉快，水到渠成，一点儿也不费脑耗神。”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被噎住了。奸商果然是天生的。

白姬飞针走线地绣花。

小狐狸蜷缩在白姬的脚边小憩。

元曜坐在白姬对面，看茶烟氤氲，听风铃叮当。

半个时辰之后，白姬放下了针线，吐了一口气，“终于绣完了。”她将一方手绢递给元曜，“轩之，你看怎么样？”

“好。小生看看。”元曜笑着接过手绢，展开一看，一滴冷汗滑落额头。

手绢是雨过天青色，长宽半尺有余，右下角绣了一丛青菊。青菊边，并排坐着一只黑猫，一只红狐，再往左边去，是一个手持书卷的青衫书生，一个手拿折扇的华衣公子。这两人两兽绣得十分简单粗犷，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只占了手绢的三分之一。占了手绢三分之二的图案，是一条栩栩如生盘旋在天空的白龙。白龙精、气、神十足，生猛而美丽。白龙的绣工极其精细逼真，连盘旋如珊瑚的犄角，须张如戟的鬣鬃，光澈如琉璃的鳞甲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惟妙惟肖，生动细腻。衬托白龙风姿的云雾袅绕飘逸，也绣得十分用心，十分细致。

“轩之，绣得好看吗？”白姬笑眯眯地问道。

元曜冷汗，指着手绢上的白龙道：“这白龙绣得也太用心了吧？！”

“因为绣自己，不知不觉，就用心了。”

“可是，为什么离奴老弟，十三郎，小生，丹阳却绣得这么敷衍了事？”

白姬以袖掩面，道：“这个嘛，绣白龙的工艺太复杂了，时间又有限，顾不上一些无关紧要的背景了。”

元曜挫败。原来，离奴，十三郎，韦彦和他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这条龙妖不仅奸诈，懒惰，还非常自恋，自大。

“怎么看，这幅绣图的背景都应该是白龙吧？！”元曜在心中咆哮道。

“怎么，轩之不喜欢这条手绢吗？”白姬见元曜嘴角微微抽搐，问道。

“不，挺好的，多谢白姬，小生很喜欢。”元曜赶紧道。算了，算了，不管怎么说，这手绢好歹也是白姬辛苦绣出来的东西，不好太苛责，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白姬高兴地道：“轩之喜欢就好。记住，要随身带着哟。”

“嗯。好。”元曜的脸莫名的红了。

第五章 海市

月圆如镜，花枝纷繁。一阵夜风吹过庭院，屋檐下的风铃叮铃铃作响。

元曜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风铃声吵醒。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风铃声中，似乎有谁在叫他，“轩之，来井边。”

元曜起身披衣，走向了后院。

大厅中，寝具上，只剩小狐狸蜷缩在被子的一角，睡得正香甜。

月光如银，清辉遍地。

夜风吹过庭院，青草起伏，桃花纷飞。

桃花树下，站着一个白衣黑发的女人，她身姿婀娜，雪白的披帛拖曳在地上，如水流动。她微微仰头，望着一枝满是花苞的桃花，似乎在等待桃花盛开。

元曜以为是女鬼，有些害怕，转身想回大厅继续睡觉。

女鬼叫住了他：“轩之，既然来了，怎么又要回去？”

元曜听到声音，才放下了心，转身走向桃树，道：“原来是白姬，吓死小生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白姬笑了，“我在等轩之。”

“你等小生做什么？”

白姬掩唇笑道：“今夜是月圆之夜，轩之必须去井底呀。”

元曜一拍头，想起来了，“是呢，小生还得去井底呢。”

白姬诡笑，“嗯，轩之是要去井底呢。”

“那小生这就去了。”元曜走到井边，就要往下跳。

白姬急忙拉住元曜，道：“轩之且慢。”

“嗯？”元曜回头。

“咳咳，轩之见到胤，除了交代沈君的去向，转交钥匙之外，还请帮我问一件事情。”

“什么事？”

“无忧树的下落。”

元曜奇道：“无忧树的下落，为什么要问胤？”

白姬笑道：“无忧树来自蜃梦中，自然只有蜃才知道它的下落。”

“哦，好。”元曜答应了。原来，白姬不去找无忧树，是在等月圆之夜，去井底问蜃。不，是让他去井底问蜃。元曜想了想，又问道：“胤是怎样的一个人？”

“胤是一个温柔而优雅的人。”

“你曾经说过，蜃会送小生一场美梦吧？”

“嗯。梦是一定会有的。不过，白色是一场美梦，红色是一场噩梦，就看轩之的运气好不好了。”

“什么意思？”元曜奇道。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问起了别的，“钥匙和手帕带了吗？”

元曜摸了摸胸口，答道：“都带了。”

“嗯。去吧。轩之。”

“好。”

元曜站在井边，望向井中，水井幽深不见底，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元曜又不敢跳了，踟蹰道：“小生……小生……有些不敢下去……”

白姬笑道：“那，我帮轩之一把吧。”

“好。但你怎么帮小生？”

“啪！”白姬伸手，从元曜身后将他推下了井中。

“就这么帮啊。”白姬笑眯眯地道。

“啊——啊啊啊——”元曜的惊叫声从井底飘上来，回音荡漾。最后，“扑通——”“哗啦——”两声响起，井底就再也没了声音。

白姬站在井边，对着满月打了一个呵欠，“春日宜眠。困死了，还是睡觉去吧。”

白姬飘去睡觉了。

庭院中空剩桃花绽放，纷落如雪。

元曜掉入井水中，如同一枚秤砣沉入了井底。他的口中吐出一串串水泡，虽然大量井水灌入口鼻中，却没有难以呼吸的感觉。

元曜吐着水泡飘荡在水中，水中有幽蓝色的光线，倒也隐约能够看清周围的情形。四周一望无际，感觉不像是井底，倒像是海底。水草摇曳，珊瑚丛立，不时有尾鳍上发着萤光的游鱼从元曜身边经过。小鱼们钻进元曜的衣袖中，又从他的衣领钻出来，飞快地游走了。

元曜觉得很有趣，就跟着鱼群一起游。元曜游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片绵延的宫室。华美的宫室中隐约散发出七彩光晕，照彻了黑暗的水底。

一名童子站在巍峨的宫门外，他穿着一件五彩斑斓的衣裳，梳着双髻，手里提着一盏橘红色的灯笼。

小童看见元曜，笑着招呼：“肯定是元公子了。”

元曜奇道：“你怎么知道小生姓元？”

小童笑道：“之前，白姬大人传信，说是元公子今夜要进入海市，造访我家主人。我家主人特意命我在此迎接。”

“你家主人是胤么？”元曜问道。

小童笑道：“正是呢。元公子请随我来吧。”

元曜跟随提灯的小童进入宫门，一路穿过了九重华丽气派的宫殿，两边还有无数宫殿无限延伸。一路所见，白玉为阶，黄金做壁，云母砌屏，明珠引灯，水晶、玛瑙、琥珀、珍珠、珊瑚、象牙、翡翠、猫眼石、祖母绿弃掷满地，堆积如山。

元曜不由得咋舌，这只蜃也太富有了吧？！不过，一路上不见半个人影，这偌大的宫室就只有这只蜃独自居住么？

小童领元曜来到最深处的一座宫殿，在殿门处停下了脚步。

元曜从殿门望进去，只能看见一座八折云母屏风。透过薄薄的屏风，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绰约的身影。

小童并不踏入宫殿，他站在门槛边，垂首道：“主人，元公子来了。”

“请元公子进来吧。”一个温柔的男声从屏风后响起。

小童向元曜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元公子请进吧。”

元曜踏进了宫殿中，小童退下了。

元曜走入宫殿中，转过屏风，他已经做好了会看见一只大蛤蜊，或者一个奇形怪状的人的心理准备。但是，在他看见胤时，还是不由得张大了嘴，并且无法移开视线。

胤穿着一身孔雀紫色的华丽服饰，厚重的华服一层一层地拖曳在地上，上面纹绣着繁芜错杂的图案，幽暗而繁丽。胤的容颜十分美丽，肤如珍珠，鼻如悬剑，五官如同手艺高超的匠师精心雕刻的杰作，完美得无可挑剔。

胤的眼眸是紫罗兰色，温柔而清浅。胤的头发很长很长，白如冰雪，披散在幽丽的华服上，盘旋在地上，看上去十分诡丽。

元曜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人，一瞬间看得怔住，忘了说话。这个人真美，美得如此不真实，仿佛一场虚无的梦境。

胤笑道：“我叫沈胤，元公子请坐。胤本该站起来迎接，才是礼数，但是胤不良于行，只好坐着了，元公子勿怪。”

元曜这才回过神来，道：“啊，哪里哪里，胤兄客气了。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胤兄就叫小生轩之吧。”

原来，这么美丽的人竟无法行走。元曜觉得有些悲伤，难过。白姬说沈胤因为某些原因将一切事情都交给沈楼打理，这个“某些原因”，大概就是指他不良于行吧。

沈胤温柔地道：“那，轩之请坐。”

“好。”元曜在沈胤对面坐下。

元曜拿出钥匙，交给沈胤，将沈楼去游侠的事情全盘托出。

沈胤捧着钥匙，泪流满面，道：“轩之，你为什么要撺掇小楼去游侠？江湖凶险，人世艰难，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万一他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

元曜赶紧解释道：“小生没有撺掇沈兄去游侠，小生睡了一觉，沈兄就不见了。”

沈胤没有继续责怪元曜，他只是长吁短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温柔的悲伤。

沈胤温和知礼，很好说话，为什么白姬会犯愁不知道怎样跟他交代呢？元曜暗暗奇怪，他想起了白姬交代的另一个任务，开口道：“胤兄，白姬托小生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沈胤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元曜向沈胤说了九尾狐王得到无忧果，胡十三郎栽种无忧树，弄丢无忧树的经过。“无忧树也许是被人窃去了，至今不知下落，白姬想向你打听无忧树的下落。”

沈胤道：“无忧树确实是海市的东西。既然白姬想知道，那我就帮她找一找吧。”

知道无忧树的下落，胡十三郎一定会很开心。元曜高兴地道：“如此，小生先谢过胤兄了。”

沈胤笑道：“轩之不必客气。”

沈胤从衣袖中拿出一只紫色的水晶球，双手虚托在球下。水晶球缓缓浮上半空，发出柔和的光晕。

元曜望着水晶球，水晶球中浮现出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棵枝繁叶茂，金花灿烂的大树上。

那就是无忧树吗？好美丽！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不过，这棵美丽的金色大树位于茫茫大海中，四周云雾缭绕，看起来不像是在长安。

“这是蜃梦中的无忧树，胡三娘就是从这棵树上摘走了无忧果。借由这棵无忧树的气息，可以得知流落人间的无忧树的下落。”沈胤一边缓缓地道，一边闭上了双眼。

在沈胤闭上双眼的刹那，水晶球上倏然睁开了一只眼睛，紫瞳灼灼如妖，说不出的诡异。

“妈呀！”元曜吓得连退三步，指着水晶球，颤声道：“球长眼睛了！球长眼睛了呀！”

“咳咳，轩之，那是我的眼睛。”沈胤闭着眼睛道。

“啊！胤兄，你的眼睛怎么跑到水晶球上去了？吓死小生了！”元曜惊魂未定。

沈胤答道：“我在找无忧树。”

水晶球上紫光闪烁，球中的场景开始变化，从海洋到陆地，穿过山峦、平原、沼泽、河流，最后定格在了一座繁华的城市中。

元曜仔细看去，这座城市无比眼熟，正是长安。

水晶球中的画面不再变化，那只紫瞳幽光灼灼，十分慑人。

元曜等待沈胤找出无忧树的具体位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胤光洁的额头上开始浸出汗水，唇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突然间，没有任何徵兆的，水晶球上的眼睛消失了，长安消失了，变得一片空白。

“胤兄，怎么样？无忧树在哪里？”元曜问道。

沈胤虚弱地道：“无忧树的气息在长安，但我用尽力量也无法找到它。”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我依稀能感到一股非常强大的灵力隔绝了无忧树的气息……”沈胤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光洁的额头上有青筋渐渐凸起，他看起来非常难受，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胤兄，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元曜担心地道。

沈胤艰难地道：“不好了，他要出来了！轩之，快离开这座大殿，快——快——”

沈胤银白如霜雪的长发以肉眼看见的速度渐渐变成血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

“欸？”元曜吃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胤猛地睁开眼睛，紫罗兰色的眼睛变得血红，美丽的脸庞也变得狰狞而扭曲。

沈胤怒视元曜，之前温柔的声音变得粗犷而凶恶，仿佛换了一个人，“太可恶了！太可恶了！你这书生，竟敢骗走小楼？！”

元曜不明所以，赔笑解释，“胤兄，刚才小生已经解释过了，沈楼兄去游侠，不关小生的事情。”

沈胤笑得阴邪，语气凶狠，“哼！诡词狡辩！如果不是你这家伙调唆，小楼怎么会去游侠？你把小楼骗走了，那你就留下来代替小楼吧！”

元曜赔笑道：“胤兄不要开玩笑，小生不能留在井底……”

沈胤笑容狰狞，恶狠狠地道：“哼！那可由不得你！”

元曜一怔，沈胤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元曜正在疑惑，宫殿四周突然涌出大片白雾。白雾源源不断，迅速包围了元曜和沈胤。沈胤美丽的脸庞突然扭曲，五官错位，嘴唇豁裂开来，露出尖利的獠牙。它伸出血红的舌头舔舐嘴唇，口涎四溢：“吃了你，你就会留下了……”

元曜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优雅的雪发公子变成了一个可怖的红毛蜃怪，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发抖。

元曜拔腿想逃，但地上的白雾幻化成一只只苍白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足踝，让他无法动弹。

红毛蜃怪爬向元曜，舌头伸出，口涎四溢：“好想吃人，好想吃人，美味的人类……”

元曜怕得要死，却又跑不掉，只好哭丧着脸赔笑：“小生太瘦，不好吃……胤兄，你不要吓唬小生了，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红毛蜃怪恶狠狠地道：“哼哼，谁和你开玩笑？！你的头骨形状倒是不错，我正好缺一个烛台，看来还不能嚼烂了！”

随着红毛蜃怪靠近，一股极腥膻的味道涌入了元曜鼻中，恶心得他想吐，吓得他几乎晕厥。

元曜拼命地抬脚，脚却无法动弹，他心中恐惧至极，嚎道：“救——救命——”

元曜话音刚落，他胸口的位置闪烁出五彩光华，有两人三兽浮现在了半空中，一条白龙，一个青衫书生，一个华衣公子，一只黑猫，一只红狐。仔细看去，它们都是线绣的图案。

白龙神气活现，盘旋飞舞，卷向红毛蜃怪。红毛蜃怪往后退了三步，它摆出了攻击的姿势，箕踞在地，张大了嘴，发出一声如钝器击墙的声音。

白龙生猛地盘旋飞舞，也张开大口，发出一声雄浑震耳的龙吟。

元曜吓得魂飞魄散，僵立着无法动弹。他眼看着蜃怪和龙妖对峙着，互不相让，情势一触即发。

白龙吟啸着卷向蜃怪，蜃怪眦目，张开大口，将白龙吞入了口中。

元曜流泪，嚎道：“白姬，你死得好惨！”

元曜话音未落，白龙散作蛛丝，从蜃怪的齿缝中溢出，一圈一圈缠上了蜃怪的身体。不多时，蜃怪就被蛛丝缠成了一个大茧，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元曜脚上的束缚消失了。线绣的青衣书生，华衣公子，小黑猫，小红狐绕着蜃怪转圈。

蜃怪在蛛丝中愤怒地挣扎，嚎道：“太可恶了！太可恶了！啊啊，我要吃了你们——”

青衣书生，华衣公子，小黑猫，小红狐一哄而散，向殿门逃窜而去。

元曜怔怔地站在白雾弥漫的大殿中，见线绣的人兽都逃走了，才反应过来，拔腿追了去，“哎，你们不要丢下小生，等等小生啊！”

元曜跟着线绣的人兽跑出大殿，疾走在长廊中。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啊啊，我要吃了你们——”蜃怪愤怒的嘶吼被抛在了后面，渐渐模糊。

一路跑去，眼前的景象让元曜大吃一惊，白玉为阶，黄金做壁，云母砌屏，明珠引灯的华美宫殿都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断壁残垣，荒烟蔓草的废墟。之前，华殿中弃掷成堆的金银珠宝全都变成了白骨堆，腐尸堆，让人头皮发麻。

元曜提心吊胆地往外走，感觉迷路了，找不到出口，不由得害怕。在转过一个弯的时候，元曜和一条五彩斑斓的鱼撞了一个满怀。

元曜吓了一跳，那五彩鱼也吓了一跳，但看清是元曜，它舒了一口气，口吐人语：“原来是元公子。”

元曜一听声音，竟是之前带他去见胤的小童，不由得张大了嘴。

五彩鱼打量四周，叹了一口气，道：“唉，看这情形，红色的主人又醒了，恐怕又要闹腾许久。元公子，您还是赶快离开为妙。”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好像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五彩鱼道：“那，您请随我来。我送您去海市的出口。您是缥缈阁来的客人，可不能被主人给吃了。”

“好，好，多谢鱼老弟。”元曜忙不迭地答应。

五彩鱼带领元曜往外走去，线绣的青衣书生，华衣公子，小黑猫，小红狐围着两人转圈。元曜不时能踩到骷髅和腐尸，他害怕得连衣袖都在微微发抖，“鱼老弟，这里怎么这么多白骨？小生刚才进来时好像没看见……”

“啊，这些呀，这些都是被红色的主人吃掉的人。”五彩鱼不以为意地道。

“红色的主人？难道你还有几种颜色的主人？”元曜奇道。

五彩鱼道：“我有两种颜色的主人，元公子今夜不是也见到了吗？白色的主人美丽优雅，善良温柔，他醒着的时候，海市就是一片华美如梦的宫殿。嘿嘿，连我都变成了可爱的小童。红色的主人残暴恐怖，喜欢吃人，他醒着的时候，海市就是一片堆满白骨的废墟。唉唉，他一醒来，连我也得东躲西藏。”

“啊，原来胤兄有两个？”元曜咋舌。他想起白姬说过的话，梦是一定会有的，不过，白色是一场美梦，红色是一场噩梦，就看轩之的运气好不好了。元曜不由得生气。原来，那条奸诈的龙妖怕下来遇见红色的蜃怪，就推他来送死。

五彩鱼道：“不，主人只有一个，只是有时候性情温柔，有时候性情残暴。”

说话间，五彩鱼带着元曜离开了海市，周围又变成了一片无垠的幽蓝色。

在一处山丘状的地方，五彩鱼停下，道：“元公子，出口就是这里了。”

元曜四下张望，疑惑地道：“哪里有出口？小生怎么没看见？”

五彩鱼道：“元公子，您抬头往上看。”

元曜抬头，一片无垠的幽蓝中，浮现出一轮皎洁而美丽的满月。

五彩鱼道：“那就是您下来的井口了。”

元曜手搭凉棚一望，犯愁了，“那么高，小生怎么上去？”

元曜话音刚落，线绣的青衣书生，华衣公子，小黑猫，小红狐散作了蛛丝，蛛丝飞快地结扣，盘作悬梯。一条悬梯缓缓向上延伸，直奔满月而去。

当绳梯最下端的一段梯格也上升到空中时，反应迟钝的小书生总算明白他必须爬上去，才能回到缥缈阁。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不擅长爬梯，又有些恐高，敢问鱼老弟，可还有其他回缥缈阁的捷径？”

五彩鱼摇头，道：“没有捷径呢。要回缥缈阁，只能爬上去，元公子加油。”

元曜无法，只得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抓住蛛丝，踩上了绳梯。元曜硬着头皮往上爬，爬了十来步时，他低头一看，五彩鱼还在原地目送他。

元曜挥手道：“鱼老弟，小生告辞了，你也请回吧。”

五彩鱼在下面挥鳍，大声道：“好。元公子再见，下次还来海市玩哟！”

元曜差点儿一脚踏空。无论如何，打死他，他也不敢再来这吓死人的海市了。

第六章 太平

元曜踩着蛛丝悬梯，一步一步向上爬去。他累得气喘吁吁，只敢向上看，不敢往下瞅。四周的颜色也渐渐变化，由幽蓝色变成深蓝色，莹蓝色，浅蓝色。眼前一片绚烂的白光过后，“哗啦——”一声，元曜离开了水面，回到了空气中。

借着月光望去，元曜发现自己置身在逼仄幽冷的井底，身子一半探出水面，一半泡在水中，全身都湿透了。不过，幸运的是蛛丝悬梯仍然向上延伸，他只要再爬二十来步，就能出井底了。

元曜顾不得劳乏与寒冷，急忙向上爬去。他只想赶快回到地面，换上干净衣裳，喝上一杯热茶。

元曜疾步向上攀去，看见最后一步梯格时，他泪流满面。因为蛛丝不够，绳梯的顶端离井口还有半米。那条自恋自大的龙妖只顾着绣龙，对其余的图案马虎了事，导致现在蛛丝不够长，绳梯结不到井口。

元曜被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干着急。

是就这么等天亮，待白姬来拉他？还是冒险跃出井去？元曜思前想后，左右为难。

一阵寒风从井底腾起，元曜打了一个哆嗦的同时，也拿定了主意。他一手抓着绳梯，一手探向井沿，试图攀上去。

从绳梯到井沿不过半米远，一米高，换做身手灵活的习武之人，一个翻身跃起就上去了。但是元曜是个书生，又胆小，他畏手畏脚地折腾了半天，还是上不去，不过双手勉强攀住井沿了。

大厅里，胡十三郎醒了两次，元曜都不在。第一次，小狐狸以为元曜如厕去了，没有在意。但第二次醒来时，它还是没有看见元曜，不由得有些担心。

小狐狸起身，沿着回廊往后院一路找寻元曜，“元公子……元公子……”

碧草萋萋，树影斑驳，庭院里安静如死。小狐狸虽然有些害怕，但又担心元曜，还是走进了碧草中，轻声地呼唤道：“元公子在后院吗？元公子，你在哪里？”

水井中传来窸窣的响动，小狐狸猛然回头，但见水井中爬出一个湿漉漉的、披头散发的黑影，冲着它幽幽地道：“十……三……郎……”

“啊！”小狐狸吓得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元曜好不容易从井中爬出来，看见十三郎在后院，本想叫它拉他一把。谁知，他刚开口，小狐狸就吓晕了。

元曜挣扎出井口，赶紧爬到小狐狸身边，“十三郎，十三郎……”

小狐狸倒在草丛中，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元曜摇晃小狐狸，流泪道：“十三郎醒醒，你不要吓唬小生！”

小狐狸没有反应，昏迷如死。

元曜只好把小狐狸抱回大厅，放回被子上。元曜换下湿衣服，又哭了一会儿，他太累了，也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小狐狸还是僵卧不醒。

白姬看了，摇扇道：“看这情形，恐怕是被吓走了魂。”

元曜流泪自责，“都是小生不好，吓到了十三郎。”

白姬安慰元曜，“事到如今，轩之自责也没用。”

“那，小生去请个大夫来？”

白姬摇扇，“弄丢了魂魄，请大夫来也没用。”

“那，小生去江城观请个道士来给十三郎做法收魂？”

白姬摇扇，“道士来了，会把十三郎给收走。”

元曜愁眉苦脸地道：“那，该怎么办？”

白姬想了想，道：“我记得，太平公主有三粒回魂丹，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灵药。你去向她讨一粒来，给十三郎吃下，十三郎就能醒过来了。”

元曜犯难了，“太平公主尊贵无双，小生一介平民，怎能轻易得见她的玉颜？更何况，这样珍贵的宝物，太平公主怎肯赐给小生？”

“无妨，我给你一张拜帖，你拿着拜帖去公主府，她一定会见你。至于她给不给回魂丹，就看轩之自己的造化了。”

元曜还是犯难，道：“虽然有拜帖，但是小生两手空空地去拜会，似乎不合礼数。”

按照唐朝的礼数，持帖去拜会他人，尤其是地位尊贵的人，总要随拜帖赠送一些礼物才合规矩。对方身份越尊贵，礼物就应该越贵重。元曜的目的是去讨回魂丹，礼物应该更贵重丰厚。元曜没有礼物能送，想让白姬破财送礼。

“啊，送礼啊，那就去后院折一枝桃花吧。轩之再配上一首写春日的小诗，既风雅，又别致。”一毛不拔的奸诈龙妖如此道。

元曜只好去后院折桃花，他折了一枝桃花回来，稍微修剪了一下，又铺纸研磨写了一首小诗：“啼鸟归江岸，枝头绿芽短。残雪积虚阁，红萼未宜簪。”

白姬坐在青玉案边看元曜忙碌，神色有些凝重，“轩之，胤真的说他无法找到无忧树？”

元曜已经把昨夜入海市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白姬。

元曜一愣，点头道：“没错。胤兄说，他能感到无忧树的气息在长安，但是一股非常强大的灵力隔断了无忧树的气息。”

白姬神色凝重，“长安城中，具有能让胤都觉得灵力强大的非人屈指可数，如果真是它们中的一个窃走了无忧树，即使我出面，要拿回无忧树也不太容易。”

“咦？离奴老弟不是总说你是长安城中最老的，最强大的非人吗？原来，你也有忌惮的非人？”

白姬笑了，“轩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谁堪称最强大。长安城中，每个非人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互相不可越界，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强行越界行事，无论是谁，无论成败，都要付出代价。”

元曜挠头，道：“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小生还以为你最老，法力最强大，所以无所不能呢。”

“咳咳，轩之，我不是最老，而是活得最长。”

元曜挠头，道：“最老和活得最长不是一回事吗？”

白姬摇扇，笑了，“对于女性非人，这二者还是有着微妙的区别。”

元曜冷汗，这条老得不能再老的龙妖也讨厌被人说老么？看来，女人和女非人，骨子里都是一样。

“白姬，听你说起来，似乎找回无忧树很困难。”

白姬摇扇，“再困难，我也会找回无忧树。因为，这是十三郎的愿望。”

“你不害怕比你更强大的非人吗？”

“有轩之在，我不怕。”

莫名的，元曜的脸红了，“为什么小生在，你就不害怕？”

白姬笑眯眯地道：“因为，遇见危险，我会先派轩之出马。”

“白姬，非人之间的斗法，请不要拿弱小的人类去做无谓的牺牲！！”元曜生气地道。

“嘻嘻。”白姬诡笑。

元曜弄好了花枝和诗笺，拿着拜帖准备出门。

“白姬，你不和小生一起去公主府吗？”

白姬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道：“不了。我得出去一趟，去弄清楚无忧树在不在屈指可数的那几个非人手中。”

“那，小生就去公主府了。”元曜告辞白姬，离开了缥缈阁。

元曜走在路上时，还在担心太平公主在不在府中，但是来到太平府外，就放心了。太平府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许多人拿着礼盒和拜帖等着进去拜会。太平公主权倾朝野，涉足政治，官吏、士人无不巴结奉承她，以求仕途显达。

元曜一看这架势，就猜到太平公主在府中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犯愁，拜会的人这么多，他得等到什么时候？

元曜念及小狐狸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等着回魂丹救命，不能耽误，他就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挤上前，将拜帖和桃花塞给门口的管事，“小生从缥缈阁来，请求拜见太平公主。”

众人见元曜递上来的礼物是桃花，顿时哈哈大笑。——世人皆知，太平公主奢华无度，性喜靡费，前来拜会者无不呈上丰厚的财物，珍贵的异宝，越贵重越容易得召见。这穷书生拿一枝桃花就想进太平府，未免太可笑了。

管事并没有笑，他郑重地接过元曜的拜帖，躬身道：“公子请进。”

“欸？”元曜吃惊，他以为怎么都要等上几个时辰，才能进太平府。

管事客气地道：“公主吩咐过，持缥缈阁的拜帖来的客人，随时可以引见入府。”

门口等候的人纷纷不满，有人小声地抱怨道：

“不是说太平公主玉体抱恙吗？怎么这个书生倒能进去？”

“我们等了三天，都不许入府，为什么这个小子一来，就让他进去？”

“你才等了三天，老朽都等了十几天了！”

见众人开始喧哗，一名威武的护院头领站出来，怒喝道：“敢在公主府外喧哗者，乱棍打走！”

众人闻言，不敢做声了。

元曜跟着管事走进太平府，穿过重楼叠阁，山石亭台，来到他上次到过的水榭前。

管事在水榭前站住，对元曜道：“公子请稍后，小人进去通报。”

“有劳。”元曜道。

元曜等了一会儿，管事和两名梳着堕马髻，穿着榴红色宫装的女侍出来了。

管事道：“公主请公子进去相见。”

“有劳了。”元曜笑道。

管事笑了笑，迳自去了。

两名侍女对元曜道：“公子请随奴婢来。”

“有劳两位姐姐带路。”元曜道。

两名女侍带元曜穿过长长的浮廊，进入水榭中。

元曜远远望去，只见太平公主穿着一身松烟色华服，懒洋洋地倚坐在一张美人靠上。她手里拿着一枝桃花，一张诗笺，正在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

元曜冷汗，太平公主在笑什么？是嫌弃桃花太寒碜？还是嫌弃他写的诗太糟糕？

元曜紧张地走上前，作了一揖：“小生参见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美眸微抬，望了一眼元曜，哈哈大笑：“你就是上次跟祀人来的那个妖缘公子吧？哈哈哈——”

“小生叫元曜，字轩之。”元曜纠正太平公主错误的记忆。

“哈哈，不管叫什么，反正就是你——哈哈哈——”

元曜再次冷汗，他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她的笑声真让他毛骨悚然。

太平公主道：“妖缘，你来太平府干什么？哈哈哈——”

元曜纠正道：“是元曜。是这样的，小生的一位朋友受了惊吓，失了魂魄，昏迷不醒。白姬说公主您有回魂丹，小生特意来求一粒。”

“哈哈，回魂丹何等珍贵，本公主为什么要给你？哈哈哈——”太平公主冷慢倨傲的话语和开怀的笑容有着微妙的违和感。

元曜道：“小生希望公主慈悲为怀，救救小生的朋友。”

“哈哈，要本公主给你回魂丹也不难，按照缥缈阁的规矩，一物换一物，你拿什么和本公主交换？哈哈哈——”

元曜实话实说，“小生没有任何东西足以与公主交换回魂丹。”

太平公主看了一眼桃花上附的诗笺，哈哈大笑：“这是你写的吗？诗才不错嘛。哈哈哈——”

“公主谬赞了。”元曜谦虚地道。

“本公主要和上官昭容开百诗宴，如果你写一百首诗呈给本公主，本公主就赐你一粒回魂丹。哈哈哈——”太平公主一边说话，一边乐不可抑。

元曜想了想，只能答应：“小生遵命。”

“妖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拿一百首诗来太平府，本公主就给你回魂丹。哈哈哈——”

“是元曜。”元曜纠正道，继而又恳求：“三天后，小生一定将诗呈上。不过，小生的朋友还昏迷着，命悬一线，救人如救火，如果公主现在就给小生回魂丹，小生感激不尽。”

“不，你拿诗来，本公主才给你回魂丹。哈哈哈——”太平公主乐不可抑。

太平公主这么说了，元曜只好从命，不敢再多言了。

“哈哈，哈哈哈——”太平公主捧腹大笑。

太平公主的笑声让元曜心中发怵，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公主在笑什么？难道小生的行止有什么可笑之处？”

“哈哈，不是妖缘你的缘故。不知道为什么，本公主就是想笑，停止不住地想笑。哈哈哈——”

“不是妖缘，是元曜。”元曜再次纠正道。

“哈哈，不管是什么，反正都是你。哈哈，哈哈哈——”

“公主您这样笑不累吗？”元曜斗胆问道。太平公主这么不停地大笑，他光是看着，都觉得累。

“哈哈，是很累，可是停不下来。本公主这些时日笑得比过去的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感觉好累，好乏。哈哈哈——”

元曜冷汗。

虽说笑口常开是好事，可怎么看，太平公主这么笑都有些诡异。

“那，小生告辞了。”元曜垂首道。

“稍等。”太平公主唤侍女拿来一个匣子，递给元曜，道：“这是上次那幅刺绣，祀人当时说想要，你替本公主带给她。哈哈哈——”

“是。”元曜接过木匣，应道。他记得上次白姬讨要刺绣，太平公主明明说不给，她嘴里说不给，但绣好后还是给了。看来，她和白姬应该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太平公主似乎看穿了元曜的心思，冷冷笑道：“本公主不是特意替祀人绣的，只是闲来无事，多绣了一幅。哈哈哈，所以，你千万不要以为本公主和祀人是朋友。哈哈哈哈——”

“你们不是朋友吗？”元曜奇道。

“祀人最讨厌人类，本公主最讨厌非人，我们怎么会是朋友？哈哈哈——”

元曜愕然。太平公主从小被恶鬼折磨，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中，她讨厌非人他能理解，但白姬为什么会讨厌人类？从她平常的言行举止中，他没有看出她讨厌人类。如果她讨厌人类，那他是人类，她岂不是讨厌他？

想到白姬可能讨厌自己，元曜有些难受，问道：“白姬为什么讨厌人类？”

“祀人因为人类的缘故，才会遭受天罚，不能入海，不能成佛。哈哈哈——”

“欸？！”元曜吃惊。

“本公主是听母后说的，不知道其中隐情，妖缘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问祀人。哈哈哈——”

“不是妖缘，是元曜。”元曜生气地纠正道。

“都一样嘛。哈哈哈——”

元曜告辞离开了太平府。

第七章 百诗

元曜回到缥缈阁，缥缈阁中冷冷清清，白姬还没回来，小狐狸仍然昏迷不醒。

元曜把木匣放下，拿了文房四宝，沏了一杯茶，坐在里间写诗。

两个时辰过后，元曜凑了十来首诗，肚子也饿了。小狐狸昏迷着，没人给做饭，元曜只好拿了几文钱，去市集吃了一碗馄饨。回来时，他又买了两斤毕罗，做他和白姬的晚餐。

夕阳西下，白姬还没回来，也没让人捎消息来。元曜只好自己先吃晚饭。元曜独自坐在后院的长廊下，木案上放着冰冷的毕罗，四周冷冷清清，让人觉得凄凉。

白姬去打探无忧树的下落，不知道会不会有事？离奴在山中躲避天劫，不知道现在是否平安？十三郎躺在里间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让人担心。元曜一边啃着冷硬的毕罗，一边流下泪来。为什么人世间总是有那么多忧心的事情？即使有无忧树，又怎么能够真的无忧无虑？

掌灯时分，白姬还没回来，元曜更担心了。他想出去找她，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找。

夜深了，白姬还无踪影。

元曜在缥缈阁中走来走去，心急如焚，泪流满面。白姬从来不曾不打招呼就离开缥缈阁这么久，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此刻，那条龙妖是被法力更高深的非人吃了？还是暴尸荒野，无人埋骨？

元曜又担心，又害怕，又焦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无法安宁。

元曜在缥缈阁中踱来踱去，煎熬了整整一夜，流了一整夜的泪。一想到白姬如果不在了，他就觉得很悲伤。

天刚蒙蒙亮时，料定大街上没有禁军了，元曜冲出了缥缈阁，想去找白姬。他想，如果碰见一个非人，就打探白姬的消息，一直问下去，那一定会有她的下落吧。反正，他妖缘深厚，不愁碰不到非人。

元曜刚冲出缥缈阁，昏朦的天色中，有一个男声焦急地道：“元公子快止步，不要踩俺！”

“呃！”元曜把即将踏地的脚移开，定睛望去，地上有一只蜗牛。

“是你在说话吗？”元曜问蜗牛。

蜗牛道：“是俺。”

“你怎么知道小生姓元？”

“你刚从缥缈阁出来，又呆头呆脑的，肯定是元公子呀。‘呆头呆脑的，就是轩之了。’白姬是这么说的。”

“白姬？！你见过她吗？她现在在哪里？”元曜急忙问道。

“白姬现在在哪里俺不知道。但是，昨天下午，俺在朱雀门大街遇见白姬，她让俺来缥缈阁给元公子带个话。俺爬了一天一夜，可算爬到缥缈阁了。”

“什么话？”

“白姬说，她这几天可能不回缥缈阁了，让元公子不要担心，好好看店，小心火烛。”

元曜放下了一颗心的同时，觉得有些虚脱，有些生气：“她……她居然让一只蜗牛带平安？！真是坑死小生了！！”

亏他还以为她已经三长两短了，一整夜忧焚焦虑，还流了一衣袖的泪。

蜗牛不高兴了，“元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瞧不起蜗牛吗？俺为了传话，不敢有片刻耽误，路上也不曾休息一分钟，不眠不休地爬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瞧不起俺？！”

元曜哭笑不得，赶紧赔礼道：“蜗牛兄误会了，小生不是这个意思。不管怎么样，谢谢蜗牛兄了。”

见元曜赔礼，蜗牛消了气，道：“元公子客气了。话传到了，那俺就告辞了。”

元曜挽留道：“蜗牛兄一路辛苦，不如进来喝杯茶再走？”

蜗牛道：“不了。俺还得去延康坊给佘夫人传信，她的小儿子前天早上被东市蛇肉店的胡人抓住了，要拿来做汤喝。小佘让俺传话给他娘，让他娘去救他。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赶紧去不行呢！”

呃，即使赶紧去，恐怕也已经迟了吧？元曜一头冷汗，觉得小蛇一定是吓糊涂了，才会找蜗牛传十万火急的救命信。“那，蜗牛兄走好。”

“嗯。好。”蜗牛缓缓而去，渐行渐远。

元曜回到缥缈阁，虽然天已经亮了，但他一夜未眠，觉得很累，就倒在胡十三郎身边睡着了，一梦香甜。

这两日，元曜绞尽脑汁地作诗，他想早点儿凑齐一百首，好去太平府换回魂丹。所幸，他以前零零碎碎地写了不少伤春悲秋、感古叹今的诗，如今前拼后凑起来，竟差不多有一百首了。

第三天，元曜整衣洁冠，捧着一百首诗去拜访太平公主。

太平府外又是车来人往，络绎不绝，一片喧嚷。从众人的闲谈中，元曜得知太平公主生病了，不会见客人。但元曜呈上拜帖之后，管事还是把他领进府了。

路上，管事道：“公主近日有疾，你有话简短说为好。”

“欸？！”元曜吃惊，太平公主生病了？“公主患了什么疾？小生记得三天前公主还安然无恙。”

管事道：“公主玉体染恙，我等下人岂能得知详情？不过，听说，公主似乎得了怪症，浑身发痒，痛苦难耐，太医来过几次了，煎了许多药汁沐浴，也不见好转。”

说话间，元曜和管事来到了水榭外。

一番通禀之后，元曜跟随两名侍女进了水榭。太平公主躺在一张大床、上，床的四周垂着鲛绡帘，随风飞舞。

“哈哈——哈哈哈——”太平公主躺在床、上哈哈大笑，乐不可抑。

在太平公主开怀的笑声中，侍立的四名女侍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

元曜对着太平公主作了一揖，道：“小生参见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哈哈大笑，“妖缘，又是你……哈哈哈……”

“是元曜。”元曜纠正道。

“不管是什么，反正就是你。哈哈哈——”

元曜不想再纠结名字的事情，开门见山地道：“小生做好了一百首诗，特来呈给公主，请公主赐小生回魂丹。”

太平公主闻言，一愣，笑了，“哈哈，诗已经做好了么？”

元曜把诗呈上，侍女接过，拿入了鲛绡帘内，呈给太平公主。太平公主随手翻了翻，十分满意，吩咐侍女取来回魂丹，递给元曜。

元曜接过回魂丹，感激涕零，“多谢公主。”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妖缘，你回缥缈阁后，让祀人来太平府见本公主。”

“欸？！”元曜有些奇怪，但还是答应了，“小生遵命。可是，白姬这几天都不在缥缈阁，她正在忙一件要紧的事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太平公主掀开床、上的纱幔，露出了脸庞，她的眼眸漆黑如夜鸦之羽，红唇勾起一抹冷笑：“告诉她你看见的，她就肯来了。哈哈哈——”

元曜抬头向太平公主望去，顿时头皮发麻。

太平公主的脸上布满了奇怪的金纹，像是凸出的血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这让她美丽的容颜显得有些狰狞。而且，不止脸上，太平公主的脖子上、手上、乃至全部皮肤上都爬满了金色的图案，触目惊心。

元曜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太平公主伸手挠脖子上的金纹，似乎很痒，“你去告诉祀人，本公主被恶鬼附身了。她就会来了。哈哈哈——”

两边的侍女阻止太平公主，急道：“公主，请不要挠，会伤了皮肤。”

元曜吓得背脊发麻，只能应声道：“是。等白姬回来，小生会转告她。”

“哈哈，哈哈哈——”水榭中回荡着太平公主空洞的笑声。

元曜回到缥缈阁，白姬还没回来。元曜将回魂丹喂给小狐狸吃了，等了半天，小狐狸还是没有醒来，他不禁有些着急。十三郎为什么还不醒？难道回魂丹没有效果？

元曜十分担忧，又悲伤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元曜孤独地坐在长廊中啃毕罗，心中凄凉，泪流满面。

“轩之，你在哭什么？”一阵香风拂过，环佩叮咚。

元曜下意识地擦干眼泪，反驳道：“小生才没有哭。”

一瞬间，元曜反应过来，回过头去，又哭了，“白姬，你终于回来了，小生一直担心你回不来了。”

“我怎么会不回来？轩之就爱瞎操心……啊，饿死了！”白姬坐下来，就着元曜的手，咬向他手中的毕罗，一咬就咬掉了一大口。

元曜生气，“不要偷吃小生的毕罗！”

白姬笑眯眯地道：“怎么叫偷吃？我这明明是抢！”

元曜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毕罗已经被白姬抢了去，津津有味地吃着。

元曜不敢抢回来，只好另拿了一个。

“白姬，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我去曲江边和玄武下棋去了。”

“下棋？你不是去打探无忧树的下落了吗？”

“四处奔波多累，问玄武就好了。玄武对长安城中所有非人的动向都了若指掌，问它也就能间接地知道无忧树的下落了。”

“那你打探到什么了？”

“无忧树不在任何非人手中。”

“那无忧树在哪里？”

“不知道。”

“你出去了三天，就得到了‘不知道’这个结果？”元曜有些失望。

“不，我还得到了一篮红菱角。玄武下棋输给我的。轩之剥了，让十三郎做成菱角汤，一定很美味。”白姬笑眯眯地指着放在一边的一篮子红菱角。

元曜一听到十三郎，又流泪：“十三郎还没醒，小生从太平府讨来了回魂丹，也给它吃下去了，可它还是昏迷不醒。这是怎么回事？”

“你什么时候给十三郎吃下的回魂丹？”

“约莫两三个时辰前。”

白姬眼珠一转，笑了：“轩之没有喊魂，十三郎怎么会醒？”

“喊魂？什么喊魂？”元曜一头雾水。

“丢了魂之后，即使吃下回魂丹，也必须喊魂，魂魄才会回归身体。”

“小生去哪里喊十三郎的魂？”

“十三郎在哪里丢了魂，轩之就要去哪里喊呀。”

“怎么喊？”元曜问道。

白姬促狭地笑了，对着元曜耳语了一番。

“不、不，这也太为难小生了……”元曜连连摆手，拉长了苦瓜脸。

白姬挥指弹泪，道：“可怜的十三郎，轩之不肯替你喊魂，看来你只能永远昏迷下去了。”

“好吧，好吧，小生去喊魂也就是了。”元曜苦着脸道。

夕阳西下，碧草萋萋，在胡十三郎吓掉魂魄的地方，元曜穿了一身白底绣牡丹的裙子，头梳倭堕髻，手里拿着两枝桃花做跳舞状徘徊，尖着嗓子喊魂：“十三郎，魂兮归来……十三郎，魂兮归来……”

白姬坐在回廊中远远地望着，嘴角抽搐。

一只火色的小狐狸沿着长廊走过来，在白姬身边坐下。

白姬侧头，笑了，“十三郎，醒了？”

“嗯。”小狐狸羞涩地道，它疑惑地望向远处草丛中疯魔状的人，揉脸道，“那是哪位姐姐在跳舞，怎么还在叫某的名字？嗷，居然是元公子，他疯了么？！他跳舞跳得好难看！”

白姬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哎哎，轩之穿女装真不好看，舞跳得也不好看。”

正在草丛中卖力地跳舞喊魂的小书生永远也不会知道，即使他不喊魂，胡十三郎在服下回魂丹三个时辰后也会醒来。

掌灯时分，元曜换回了青衫，他见小狐狸醒来，高兴得直落泪。

元曜为吓到小狐狸而道歉，小狐狸原谅了他。

小狐狸知道元曜为了救它，两次去太平府，还做了一百首诗去换回魂丹，非常感激。

“元公子真好。能和元公子做朋友，某实在很开心。啊，某偷懒了几天，实在太惭愧了，某这就去做菱角汤给白姬和元公子喝。”

“小生来剥菱角。”元曜笑道。

“多剥一些，我饿死了。”白姬笑眯眯地道。

“你刚吃了那么多毕罗，连小生的份也吃了，怎么又饿了？”元曜生气地道。

“一听见十三郎要做吃的，我就饿了呀。”白姬笑道。

元曜无语。

小狐狸去厨房生火了，元曜一边剥菱角，一边轻声问白姬：“你不知道无忧树的下落，怎么跟十三郎交代？它在缥缈阁勤勤恳恳地干了这么久的杂活，为的是无忧树呀。”

白姬叹了一口气，拿了一个剥好的菱角吃，“我明天再去找找吧。”

元曜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今日，太平公主请你去公主府走一趟，她说她被恶鬼附身了。”

白姬一怔，闭目掐算了一番，笑了，“没事，不必理会。”

“欸？”元曜道，“小生看见公主的脸上、身上都布满了奇怪的金纹，她也笑个不停，让人毛骨悚然。难道不是恶鬼作祟，要害她么？”

白姬拿了一个菱角，咬了一口，“结界未破，玉坠完好，不会是妖鬼作祟。她脸上、身上的金纹大概是自己画上去的吧？”

“何出此言？”

白姬睨目回忆，道：“轩之有所不知，太平公主常常做类似的恶作剧。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刚与她结下契约，她对我有很深的敌意，就用各种方法把我骗去皇宫，让术士伏击我。后来，渐渐的，她对我的敌意消失了，但还是常常会恶作剧，把脸上画上花纹，说是妖魅作祟，在身上弄一些伤口，说是恶鬼袭击，骗我去见她取乐。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懒得理会了。所以，轩之也大可不必理会。”

元曜惊愕，原来太平公主喜欢恶作剧捉弄白姬。那么，她这次也是恶作剧？那诡异的金纹，悚然的笑声都是恶作剧？虽然说白姬不会弄错，但感觉好像还是有些不对劲。

“对了，太平公主还给你送来了一幅刺绣，小生放在柜台下了，要去拿来看看吗？”

白姬又摸了一个菱角吃，懒懒地道，“不必了，改日有空了再看吧。”

元曜道：“白姬，你让蜗牛兄送信也太坑人了，害得小生白白地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下次遇上紧急情况，你能让脚程快的非人送信么？”

“脚程快的？那就是飞头蛮了，一个人头倏地就飞到了，一路上还有鲜血滴落，下次我让飞头蛮来？”白姬笑道。

元曜想像了一下，万籁俱寂的黑夜中，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飞来他的枕边叫醒他，给他传信，顿时冷汗湿襟，“不，不，还是蜗牛兄吧，小生觉得它挺好的。”

白姬又拿了一个菱角，“就是嘛，蜗牛虽慢，但终归也尽了全力，将信送到了。轩之不能苛求太多。”

“白姬，不要小生剥一个菱角，你就吃一个，十三郎还要拿来做汤呢。”元曜生气地道。

“哎哎，轩之剥快一点儿不就行了。”白姬还想伸手拿。

元曜赶紧把篮子藏入身后，道：“不许再吃了。等十三郎做好汤之后再吃。”

“轩之真小气。”白姬没拿到菱角，不高兴地去后院了。

第八章 胡栗

第二天，白姬丢下了一句“轩之留下看店，不要低价乱卖东西”，就出门去了。

中午时分，下了一场雨。雨停之后，天空湛蓝如洗，小巷中的青苔也格外幽翠，还带着水珠。

大厅中，元曜捧了一杯茶，坐在柜台后看书。

小狐狸坐在一边砸核桃，剥核桃仁，它晚上打算做一盘琥珀核桃。

元曜正看书入迷，突然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道：“十三，你果然在缥缈阁！”

十三郎道：“栗，你怎么来了？”

“父亲让我来找你回家，快跟我回去。”

“某才不回去。某要找到无忧树才回去。”

元曜抬起头，没有看见人，他站起身来，才看见一只栗色的小狐狸走进了缥缈阁，正在和胡十三郎说话。

元曜奇道：“这位是……”

胡十三郎介绍道：“这是某的四哥，栗。栗，这位是元公子。”

元曜笑道：“原来是栗兄弟。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

“去！谁是你兄弟？！我们狐狸说话，你少插嘴！”栗火气十足地道。

元曜只好闭了嘴。

栗对十三郎道：“十三，你不要这么任性，惹父亲生气。种死了无忧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向父亲认个错，他老人家一向对你很好，不会责怪你，大家皆大欢喜。”

十三郎道：“某没有把无忧树种死！如果不找到无忧树，洗清冤屈，某就不回去！”

栗不耐烦了，伸爪拍向胡十三郎的小脑袋，将它按在地上，凶恶地威胁道：“不许再废话！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去，向父亲赔礼道歉！”

小狐狸挣扎，道：“某没有种死无忧树，为什么要道歉？！”

栗使劲地按住十三郎的头，凶巴巴地道：“少啰嗦！我叫你回去道歉，你就回去道歉！”

栗经常欺负十三郎，十三郎有些怕它，也没有它力气大，挣扎了半天也无法挣脱，眼泪汪汪。

元曜看不下去了，过去拉栗，劝道：“栗兄弟，有话好好说，你不要欺负十三郎。”

“去！谁是你兄弟？！我们狐狸说话，你少插嘴，滚一边去！”栗露出长长的锋利的爪子，狠狠地挠向元曜。

栗这一爪子如果挠中了，小书生铁定开肠破肚。然而，栗的利爪在离小书生的胸口还有半寸时，一道白光从小书生的怀中闪过，一丛线绣的青菊飞出，碰上栗的利爪，散作蛛丝。蛛丝沿着栗的利爪攀向它的身体，死死地缠住了它。

栗被蛛丝缠缚，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元曜从怀中拿出白姬送的手绢，发现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了，空空如也。

元曜用手绢擦汗的同时，暗叹真险。幸好，在井底海市中，还留了这丛青菊没有用。

胡十三郎恢复了自由，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舒了一口气。

栗拼命地挣扎，它吐出狐火，蛛丝没有被烧断。它念咒语，术法被反弹，蛛丝反而越缠越紧。

栗放弃了反抗，破口大骂：“臭龙妖，居然躲在暗处偷袭？你这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出来和我一决高低！将来，我做了九尾狐王，一定带领狐族踏平缥缈阁，扒你的龙皮，抽你的龙筋，让长安城的千妖百鬼分食龙肉！！”

元曜听了，生气地道：“明明是你要对小生行凶，怎么反倒血口喷人，蛮横不讲理？！”

胡十三郎也很生气，道：“栗，不许对白姬无礼！父亲还健在，什么叫你做了九尾狐王？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栗满不在乎地道：“有什么不敢说？父亲已经老糊涂了，又总是郁郁寡欢，愁容满面，是时候让出狐王的位置了。放眼九尾狐族，谁有我法力高深？谁有我勇敢无畏？谁有我智慧无双？谁有我有王者之风？谁有……呜呜……”

元曜已经听不下去了，拿了两颗核桃塞进了栗的嘴巴里，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以‘孝’‘仁’‘信’为立身之本。你连‘孝’的意思都不懂，空有法力和蛮勇又有什么用？依小生看，十三郎都比你更像大丈夫，更适合当狐王。”

“呜呜……”栗含着核桃，说不出话来。

元曜对十三郎道：“如果你不介意，小生将它丢出缥缈阁了。”

小狐狸走过来，道：“某也来搭把手。”

元曜和十三郎合力将栗抬出缥缈阁，丢在了大柳树后，不再管它。

回到缥缈阁，小狐狸羞涩地问元曜道：“元公子真的觉得某像大丈夫么？”

元曜闻言，一愣，既而回过神来，回答道：“当然，十三郎孝顺、仁爱，守信义，很有大丈夫的风范。”

十三郎很高兴，但又羞涩，揉脸，“某觉得，某还是更像小狐狸。”

黄昏时分，白姬没有回来，元曜和十三郎先吃晚饭。一人一狐一边吃饭，一边推心置腹地聊天，还喝了半坛桂花酒。

十三郎有些醉了，道：“都说无忧树能让人忘忧，但自从某开始种无忧树，好像忧心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多了，甚至连白姬和元公子也都不快乐了。”

“也许，快乐不快乐，其实和无忧树无关。”元曜道。有了无忧树，未必快乐。没有无忧树，未必不快乐。

小狐狸揉脸，道：“可是，大家都相信无忧树能让人快乐无忧。大家都相信的事情，应该不会有错吧。”

元曜道：“虽然是这么说，可是小生还是不能相信。”

元曜和小狐狸吃完晚饭，他们担心栗饿了，就给栗准备了一盘鸡肉，一些米饭。

元曜端去送给栗。

栗躺在树底下闭目小憩，它还很生气，不理元曜。

元曜替栗取出口里的核桃，它狠狠地瞪元曜，咬元曜。

元曜的手被咬出了一串齿痕，才取出了核桃。

元曜把鸡肉和米饭放在栗嘴边，道：“栗兄弟，多少吃一些吧。”

“哼！”栗不领情，闭着眼睛装死。

元曜只好随它去了。

深夜，白姬仍旧未归，小狐狸因为喝了酒，睡得很沉。元曜担心白姬，辗转难眠。他实在睡不着，轻轻地起身，披衣，轻轻地打开缥缈阁的大门。

夜色中，小巷深幽冷寂，草上夜露凝霜。元曜静静地在门边坐着，等蜗牛来传信报平安。

黑暗中，传来叽里咕噜的声音。

元曜侧耳一听，声音好像是从柳树下传来的。

天边的弦月发出昏朦的光芒，元曜壮着胆子走到柳树边，定睛一望。

柳树后，一只栗色的小狐狸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鸡肉和米饭。听见元曜的脚步声，栗抬起头，眼神凶恶，但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哎，栗兄弟，你还是吃了呀。”元曜很高兴。

被元曜撞见正在吃东西，栗非常尴尬，继而恼羞成怒，用嘴把盘子摔开，盘子碎了，米饭、鸡肉洒了一地，道：“哼！谁吃东西了？我乃将来的九尾狐王，岂会吃人类施舍的东西？！”

“栗兄弟，吃了就吃了，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你嘴边还黏着饭粒呢！”

栗伸舌一舔，果然在嘴角舔到一粒米饭，它更加恼羞成怒了，一边四处乱喷火，一边破口大骂：“谁要吃你送的饭？！这饭难吃死了！鸡肉又硬又难嚼！难吃死了！难吃死了！！”

“呃！”元曜急忙闪躲狐火。

栗闹出的动静太大，吵醒了十三郎，它跑了出来，看见栗在乱发火，有点儿生气，道：“栗，你安静一点儿。这大晚上的，会吵到街坊四邻！”

栗蛮不讲理，继续吵闹，一会儿大骂白姬，一会儿威胁十三郎，一会儿鄙视元曜。

元曜和十三郎没有办法，只好扑上去按住栗，想再把它的嘴堵住。十三郎扑住了栗，元曜奔去厨房找核桃，但核桃已经没有了。

元曜四下一望，火炉边有一条手绢。

元曜拿起一看，是太平公主的手绢。之前，他从街上拿回来，就一直随菜篮放在厨房里了。小狐狸可能觉得手绢漂亮，做饭时拿它擦脸，擦手什么的。

元曜也顾不得许多了，拿了手绢奔向外面。

元曜和十三郎合力，用手绢捆住栗的嘴，让它不能再吵闹。

不知道为什么，栗看见手绢的一瞬间，就变得安静了。它的眼睛蓦地瞪大，似乎非常吃惊。

栗被手绢扎住了嘴，安静地趴在柳树下，默默地想心事。

元曜和十三郎见栗安静了，也就进缥缈阁睡觉去了。

元曜梦见蜗牛来报平安，嘴角露出微笑，一梦香甜。

第二天上午，白姬回来了。她看见栗色的小狐狸被蜘蛛丝捆住，被手绢扎住嘴，狼狈地趴在柳树下，哈哈大笑：“哎呀，这不是狐狸家的栗吗？”

栗有点儿害怕，但还是恶狠狠地瞪了白姬一眼。

白姬也不给栗松绑，拎起小狐狸，进了缥缈阁。

缥缈阁中，元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白姬笑眯眯地对元曜道：“轩之，我给你做一件狐皮短袄过冬吧。喜欢这个颜色吗？”

栗的眼睛瞪大了，满眼恐惧。

元曜抬起头，笑了，“夏天都还没到，过什么冬？白姬你不要吓唬栗兄弟了。”

白姬将栗扔在地上，笑得阴森，“那就先养着，等秋天了，再剥皮。”

栗吓得微微发抖，但仍倔强而凶恶地瞪着白姬。

十三郎化作人形，提着篮子要去市集买菜，看见白姬回来了，十分高兴，倏地又变成小狐狸，跑回去沏了一盏香茶送上来，“白姬，为了无忧树，害你这些日子四处奔波，劳心劳力，某真过意不去。”

白姬笑道：“十三郎不必客气。无忧树既是你的愿望，也是你我的‘因果’。我找无忧树，也是为了‘果’。”

小狐狸揉脸，“不管怎样，某都很感谢你。”

白姬笑道：“如果十三郎真想感谢我，那就多做一些美食吧。”

“好，某这就去市集买菜。”十三郎叼起菜篮，高兴地一溜烟跑去买菜了。

“人形！人形！十三郎。”元曜在后面喊道。

十三郎走后，白姬手指微动，捆住栗的嘴巴的手绢解开了。

栗望着十三郎离去的大门，生气地道：“居然给一条龙妖做吃的，真是一个不成材的弟弟，丢尽了九尾狐族的脸！”

白姬望着栗，笑了，“我昨天去了翠华山，和九尾狐王闲聊了一会儿，也去十三郎种无忧树的山谷中转了转，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栗眼神闪烁，道：“什么事情？”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你比十三郎优秀，勇敢，聪明，可是狐王却不喜欢你，他更喜欢和疼爱十三郎。大家都说，你常常无端地欺负十三郎，捉弄十三郎。”

“哼！那是老头子眼拙！我没有欺负十三，十三那家伙太弱了，我只是怕它丢九尾狐族的脸，偶尔用武力训练它变得强大一些而已。”

白姬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于是，趁十三郎去紫竹林取泉水时，打开九尾狐族的结界，放人类去偷无忧树，害十三郎蒙受不白之冤，逼它离家出走，这也是你训练它变得强大一些的方法？”

栗一惊，眼神有些瑟缩，但还是梗着脖子道：“龙妖，你休要血口喷人！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这个。”白姬摊开手，吹了一口气，一根栗色的狐毛飞落在地上，“这是在种无忧树的地方发现的。”

栗冷汗，喃喃道：“怎么可能？！我明明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女人过去摘了无忧树。”

栗话音刚落，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冷汗如雨。

元曜张大了嘴，“栗兄弟，原来……原来竟是你偷了无忧树……”

栗咬了咬牙，狠狠地瞪向白姬：“不可能，我的毛不可能会在种无忧树的地方！”

白姬望了一眼地上的栗色狐毛，突然抚掌：“哎呀，弄错了。”

白姬再次摊开手掌，吹出一根红色的狐毛，笑眯眯地道：“这才是在种无忧树的地方发现的狐毛。十三郎的。这根栗色的毛可能是刚才拎你进来时，不小心粘在手上的，一时没注意，弄混淆了，真抱歉。”

“你……”栗气得说不出话来。

元曜擦汗，好奸诈的龙妖，居然用这么奸诈的手段套出了栗的真话。

“好了，栗，我也不问你为什么要引人类去偷无忧树了。我只问你，偷无忧树的人是谁？无忧树现在在哪里？”白姬喝了一口茶，冷冷地问道。

栗道：“不知道。”

“很好。”白姬笑了，眼角泪痣如血，“轩之，去拿胡刀来，虽然还没到冬天，但剥一块狐皮放着，有备无患，也是好的。”

元曜冷汗，劝栗道：“栗兄弟，都这个份上了，你就说了吧。”

栗嚎道：“我真不知道！如果知道是谁，我就去把无忧树取回来，还给十三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姬问道。

栗只好如实说了。

原来，栗嫉妒十三郎种无忧树，讨老狐王欢心，它一直想去破坏，但又无法下手。因为无忧树被法术保护着，只要它靠近，就会留下抹消不掉的痕迹，一定会被人发现。

这一天，栗在翠华山中徘徊，远远地看见十三郎欢喜地侍弄无忧树。栗心情十分不好，就在翠华山中奔跑。栗跑着跑着，遇见了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身华丽的裙子，看她的服饰打扮，像是一位身份高贵的人。她游走在山谷中，神色郁郁。

栗大吃一惊，因为一般来说，人类很难闯入九尾狐族的结界中。更奇怪的是，那女人身上没有任何气息，似乎是一股强大的力量隐藏了她的气息，保护着她。

女人漫无目的地在山谷中徘徊。

栗走近一看，又吃了一惊，女人神色恍惚，不像是清醒的状态。

栗眼珠转了转，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栗跑了出去，发出声音，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女人被它吸引，跟着它走。

栗把女人引到了山谷中央，十三郎种无忧树的地方。十三郎正好离开了，四片翠叶的无忧树在地上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女人被无忧树的金光吸引了，浑浑噩噩地走了过去。

栗不敢走过去，远远地看着。

女人走向无忧树，居然没有被法术阻拦。她弯腰摘下了无忧树，怔怔地站在原地。

栗有些着急，怕十三郎突然回来，它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声音，吓唬女人。

女人果然吃了一惊，飞快地跑了。

栗望着空空如也的地面，逞意地笑了。

栗道：“事情就是这样。后来，十三发现无忧树不见了，大家都去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发现那女人入侵过，大家都怀疑是十三种死了无忧树。十三离家出走之后，父亲也越发愁闷，我觉得玩笑有些过火了，就想找回无忧树。可是，虽然我记得那个女人的相貌，但却没有她的气息，无法追踪她的去向。凭空在长安找一个只认得相貌的女人，不啻于海底捞针。我一直没有找到。”

栗顿了一下，望了一眼地上的手绢，道：“不过，现在，我能猜出她的来历了。”

白姬道：“哦？说来听听？”

栗道：“她是缥缈阁的人。”

白姬还没说话，元曜已经忍不住笑道：“栗兄弟，你又血口喷人了。”

栗瞪了一眼元曜，道：“去！谁是你兄弟？！我哪有血口喷人？那个女人如果不是缥缈阁的人，她的手绢怎么会在这里？！”栗望着地上的手绢，道，“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那女人手里拿的手绢就是这一条！”

元曜吃了一惊，白姬也略微动容，她抬了抬手，地上的手绢飞了过来。

白姬打开手绢，上面绣了一幅“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图案，右下角用火线挑绣了一个名字：令月。

白姬喃喃自语：“难道，无忧树竟然在太平府？”

元曜不确定地道：“也许，可能，或者，大概……在？！”

白姬道：“那就去太平府走一趟吧。”

“小生也去吗？”

“一起去吧。反正，轩之闲着也是闲着。”

“小生也去的话，谁看店？”

白姬望了一眼栗，吹了一口气。被蜘蛛丝绑着的小狐狸缓缓升起，飞向了缥缈阁门口。一根蛛丝飞速抽出，绕过缥缈阁的牌匾，打了一个结。

栗被悬吊在缥缈阁门口，像是挂了一只棕色的大粽子。

白姬笑道：“栗来看店吧。”

栗生气地挣扎，嚎道：“谁要替你看这见鬼的缥缈阁，奸诈的龙妖，放我下来！！”

白姬不再理会栗，出门去了。

元曜道了一句“有劳栗兄弟看店了”，也跟着白姬去了。

第九章 金树

永兴坊，太平府。

白姬和元曜随管事去水榭的路上，发现太平府中的下人们脸色十分沉重，不安。

白姬问管事道：“多日未来拜访，公主可好？”

管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公主她……她不太好……公主似乎有些疯魔了……”

白姬问道：“疯魔了？怎么回事？”

管事道：“公主她总是不停地笑，不停地笑，无法控制自己。太医来的次数也更多了，煎熬各种汤药给公主沐浴。听公主的贴身女侍说，公主身上……身上……长出了一棵树……”

白姬、元曜有些吃惊，刚走到水榭外，就听见一阵“哈哈，哈哈哈——”的笑声。

元曜侧耳一辨认，是太平公主的笑声。空洞的笑声绵延不绝，回荡在水榭上空，说不出的悚人。

白姬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放声大笑。”

元曜道：“虽然说是笑，可是听着真让人毛骨悚然。”

一番通禀过后，白姬、元曜被领进了水榭中。太平公主倚在屏风后的美人靠上，她的周围立着四名彩衣宫女。

白姬隔着屏风，垂首道：“公主笑得真是无忧无虑呢。”

“哈哈，祀人，你又开玩笑了，本公主这是被恶鬼缠身了，才会无法克制地笑。哈哈哈——”

白姬笑道：“没有什么恶鬼，您只是无意中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哈哈哈——”

“无忧树。”

太平公主奇道：“什么无忧树？”

“您最近有没有碰一棵带着金光的树芽？”

“哈哈。树芽？让本公主想一想……”

回忆了片刻，太平公主才道：“好像有。年初，本公主在感业寺吃斋时，一次午睡，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本公主稀里糊涂地来到一片山谷，怎么走，也走不出去。本公主正焦急时，一只栗色的狐狸出现了，它好心地替本公主带路。本公主跟着它走，走着走着，远远地看见了一片金光。本公主很好奇，就走了过去。原来，那里有一株散发着金光的树芽，树芽有四片翡翠色的叶子，非常漂亮。因为树芽很漂亮，本公主不由自主地摘下了它。本公主正拿着树芽发愣时，突然传来了恐怖的声音，像是野兽，又像是厉鬼。本公主心中害怕，不知怎的，就把树芽吞进了腹中，慌不择路地逃了。本公主醒来后，人躺在感业寺的禅房里，似乎是做了一场梦，但是鞋底上却沾了泥土，难分是现实还是梦境。本公主让感业寺的惠真师太解梦，她说这是佛光普照的好兆头，非常吉祥。从此以后，本公主就常常梦见一棵大树。”

白姬问道：“怎样的大树？”

“一棵枝繁叶茂的，开满金色花朵的大树。一梦见它，本公主就感觉烦恼顿消，说不出的愉快。本公主把它绣下来了，还让妖缘拿去给你了，你没有看见吗？”

白姬道：“这几天出门了，我还没有看过绣图。”

太平公主笑了，“没有关系，你过来屏风这边，我给你看那颗大树。哈哈哈——”

白姬走了过去，元曜也跟了过去。一名侍女见元曜也过来了，要去阻拦，太平公主摆手，“没有关系，哈哈哈——”

白姬、元曜来到太平公主身前，均有些吃惊。太平公主梳着飞天髻，斜簪一支孔雀点翠金步摇。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束胸长裙，挽一袭半透明的烟霞色披帛。她的脸上、颈上，身上都布满了金色的图纹，看上去诡异而恐怖。

元曜不由得心中发悚。

太平公主从美人靠上站起身，褪下披帛，露出了线条优美的后背。她白皙光洁的后背上也布满了金色的图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树叶。

太平公主解开束胸丝带，褪下了抹胸和长裙。她一、丝、不、挂地站在地上，如同一朵刚出水的芙蓉花。她的皮肤凝脂般白皙，但是却爬满了奇怪的密密麻麻的金纹。远远一看，仿佛谁在她身上用金色的笔墨描绘了一棵大树。她修长的双腿是树干，纤细的腰肢是树身，沿着腰部往上，则是枝繁叶茂的树枝，长满了层层叠叠的树叶、花朵。她的身上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让人无法逼视。

虽然，女体上长出一棵树是一件诡异的事情，但是这棵金色的大树却并不给人以恐惧感，反而给人以美丽、安详、圣洁、光明、愉悦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烦忧顿消。

元曜不由得张大了嘴，痴痴地盯着太平公主。

白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转了一个圈，哈哈大笑：“祀人，就是这棵树，哈哈哈——”

白姬笑赞：“真美，太美了，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无忧树。”

元曜回过神来，红着脸侧过了头，“咳咳，白姬，现在不是赞美无忧树的时候……”

“轩之，任何时候，都要懂得欣赏美丽的事物。你侧头干什么？”

元曜没好气地道：“这棵树长在公主的玉体之上，小生能不侧头吗？”

坊间传言，曾有登徒子在路上多看了太平公主一眼，太平公主一怒之下，剜掉了对方的眼睛。

太平公主向元曜保证道：“哈哈，妖缘，你放心，本公主不会剜掉你的眼睛。”

“是元曜。”元曜满脸通红地纠正道，他还是不敢再回头，以袖遮脸，道了一句“古语云，非礼无视，非礼勿行。小生固然不该看，但公主也不该突然赤身露体，让小生不及回避，这不合礼数，不合礼数”，就急忙奔去屏风外了。

“嘻嘻。”“哈哈。”太平公主和女侍们忍不住好笑。

白姬也笑道：“轩之一向迂腐，公主勿见怪。”

元曜面红耳赤地站在屏风外，脑海中还残留着太平公主曼妙的胴体和那棵美丽如梦幻般的无忧树。

屏风另一边，白姬和太平公主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就进内室去了，许久没出来。

侍女给元曜端来香茶和点心，元曜喝了一口茶，等得心焦，又很好奇，问侍女，“劳问这位姐姐，公主和白姬在里面做什么？”

“奴婢也不清楚，元公子可以自己进去看看。公主和白姬又没说不让您进去。”

元曜实在很好奇，想进去看，又担心撞见“非礼勿视”的场面，又问了一句：“敢问姐姐，公主已经穿上衣裳了吧？”

侍女掩唇笑了，“已经穿上了。”

元曜这才放心地走进去。

雅致的内室中，一张缀金火毯上，白姬和太平公主相对而坐，相隔三尺有余。

白姬口中吐出一粒白光闪烁的珠子。

珠子飞向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张口吞下。

元曜能够清楚地看见，白色的龙珠沿着太平公主的喉咙滑下，有光芒停留在她的胸口。

白姬闭目坐在蒲团上，唇色苍白如纸。

太平公主胸口的珠子炽如白日，发出耀眼的光芒。她的脸上、手上、脖子上的金色花叶图纹渐渐消失，皮肤恢复了正常。

与此同时，白姬的脸上、手上、脖子上，迅速被奇怪的金纹覆盖，诡异而可怖。

太平公主张开嘴，一粒白焰灼灼的珠子飞出，珠子中隐约可见一株碧色的三叶细芽被龙火吞噬，焚作劫灰。

白姬张口，龙珠飞入了她口中。

白姬吞下龙珠的瞬间，元曜听见了一声雄浑而悠长的龙吟。

白姬蓦地睁开了眼睛，眼眸金光莹莹，眼角泪痣如血。她满脸、满身都是金色的花叶图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上去触目惊心，十分可怖。

元曜倒并不觉得害怕，他走上前去，关切地问道：“白姬，你没事吧？”

白姬笑了，道：“我没事。”

太平公主恢复了正常，她看见白姬满脸、满身的金纹，也有些担忧，“你没事吧？”

白姬道：“公主不必担心，我没事。无忧树是非人界的灵物，你吞下了它，它也不会死去，它会汲取你的血肉精气成长，直到有一天，从你的体内破体而出，化为人世的妖魔。而那时，一切就晚了。人类的身体难以承受无忧树的灵气，逐步叠加的巨大的喜悦感会让人慢慢癫狂，直至死亡。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无忧树尚未破体而出之前，毁灭了它。”

人类的身体无论如何也毁灭不了无忧树，白姬就以龙珠为媒介，将无忧树从太平公主体内移入自己体内，以龙火毁灭。

太平公主起身，走到铜镜前，望着自己恢复正常的脸，高兴地笑了。蓦地，她感到有些奇怪，疑惑地道：“咦，无忧树已经不在本公主体内了，可是为什么本公主还是会笑，甚至会感到一丝愉悦的心情？”

白姬笑道：“我留下了一片无忧树叶。公主的笑容很美，多笑笑也无妨。”

太平公主低头，发现她的左手背上，有一片小小的金色叶子没有消失。

白姬道：“这片叶子不会给你造成任何伤害，但却能让你心情愉快。就当做是刺绣的回礼吧。”

太平公主神色阴沉，冷冷地道，“我讨厌笑。”但是，继而，她又笑了，“算了，偶尔笑笑，似乎也不错。祀人，难得你送本公主回礼。”

白姬也笑了，道：“啊啊，不要把我说得这么小气，我以前不是不给您送回礼，而是送公主礼物的人太多了，公主也不缺少我的回礼。我一向喜欢雪中送炭，不喜欢锦上添花。”

“不要为你的一毛不拔找好听的藉口！！”太平公主和元曜异口同声地吼道。

“唉！被人误解，真伤心。”白姬忧伤地叹气。

休息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了，白姬和元曜告辞离开了太平府。

回缥缈阁的路上，元曜问白姬道：“无忧树已经毁了，你怎么向十三郎交代？”

白姬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有办法的。我想，我得重新给太平公主做一个护身符了。”

“为什么？”元曜好奇地问道。

白姬神色凝重地道：“之前，我只考虑到非人恶意地袭击，没有考虑到灵物无意地接近。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机缘巧合时，没有恶意的灵物也会置人于非命。如果不是今日恰好发现了，再晚几天的话，太平公主就没救了。”

“白姬，小生想问你一个问题。”

“轩之问吧。”

“太平公主曾说你讨厌人类，是真的吗？”

白姬笑了，没有回答，却问道：“哦？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你因为人类的缘故，才会遭受天罚，不能入海，不能成佛。”

“啊啊，这应该是武后告诉她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版本，我只对武后说过。”

“啊？难道你的过去还有几个版本？”

“对啊，不同的版本应对不同的人。我觉得以武后的性格，会相信这个版本，所以就对她说了这个版本。嗯嗯，以轩之的性格，应该会相信煽情版。”

元曜冷汗，生气地道：“小生不要听煽情版！如果可以，能告诉小生你遭受天罚，不能入海，不能成佛的真正原因吗？”

白姬一愣，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时间太久了，我记不起来了。不过，不能成佛的原因是我还没有收集到足够多的‘因果’。”

元曜道：“恒河沙数的因果？唉，你一定被骗了，连小生这么笨的人，也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收集到那么多的‘因果’。”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可能？轩之，做人要勇于尝试，挑战不可能。”

“可你是非人……”

“做非人也要勇于尝试，挑战不可能。”

元曜挫败。

白姬、元曜正走在大路上，行人都被白姬满布金纹的脸吓跑了。

白姬走在前面，大声道：“轩之，其实，我不讨厌人类。”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可是，今天，人类却好像不喜欢你。白姬，你脸上、身上的金纹不会一直都在吧？”

白姬道：“不会，过几天就会消下去了。哎，早知道，在太平府就该找公主要一个鬼头面具戴着。”

“那样更吓人！”元曜吼道。

白姬和元曜回到缥缈阁，栗还被吊在牌匾下，十三郎正站在门口，仰头和它说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十三郎和栗侧头，看见白姬脸上的金纹，它们都吓了一跳。

十三郎关切地问道：“白姬，你的脸怎么了？”

白姬笑道，“没什么，十三郎不必担心。”

栗幸灾乐祸地道：“龙妖，出去一会儿，就毁容了，真是报应。”

“我如果毁容了，一定剥一张美丽的栗色狐皮遮脸。”白姬走进缥缈阁，手微微抬起，蜘蛛丝断了，栗“砰”的摔在地上，痛得“哎哟哟”直叫唤。

白姬让元曜解开栗，叫上十三郎，坐在里间谈话。

牡丹屏风后，青玉案边，白姬、栗、十三郎坐着，元曜站在旁边。

十三郎道：“难道，找到无忧树的下落了？”

白姬对栗道：“你是自己向十三郎坦白，还是让轩之说。”

元曜嘀咕：“这关小生什么事……”

栗想了想，虽然很不愿意，也只好向胡十三郎坦白了它引太平公主去偷无忧树的事情。

胡十三郎很生气，也很伤心：“栗，你怎么能这样？！”

栗强词夺理地道：“无忧树那么显眼，还发着金光，即使我不引那女人去，那女人在山谷中乱走一气，也会被金光吸引去吧？”栗又瞥了一眼白姬，道，“说不定，那女人本来就是受了某人指使去偷无忧树的，十三你到了贼窝喊捉贼，还帮贼人干活，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栗，你不要胡说！”十三郎生气地道。

白姬倒是没有生气，她望着十三郎，道：“拿走无忧树的女人，确实和我有关。”

“欸？”胡十三郎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栗哈哈大笑，“看吧，看吧，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吧？”

元曜望着栗色的小狐狸，冷汗，“栗兄弟，小生觉得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实在有点儿奇怪。”

栗瞪了元曜一眼，元曜急忙闭了嘴。

白姬对十三郎道：“事情是这样的……”

第十章 蜃梦

白姬将太平公主梦入翠华山，误食无忧树，以及今天在太平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十三郎。

小狐狸听了，张大了嘴，继而失望：“那么，无忧树已经回不来了？”

白姬遗憾地道：“没办法。如果不毁去无忧树，太平公主就会死去。我不能看着她死。”

栗不高兴地道：“那你就把我们的无忧树给毁了么？区区一个人类的性命，哪里比得上无忧树贵重。”

十三郎道：“栗，你住口！人命和无忧树比起来，自然是人命比较重要，更何况还是一位尊贵的公主的性命。”

虽然无忧树没了，让十三郎很伤心，但是不管怎么样，知道无忧树丢失的原委，它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去跟父亲和族人交代了。

白姬对元曜道：“轩之，去把太平公主送的刺绣拿来。”

“好。”元曜应声去了。

装刺绣的木匣放在柜台后，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了。元曜拿了木匣，回到里间。白姬从元曜手里接过木匣，吹去灰尘，摆放在青玉案上，掀开了匣盖。

木匣中，静静地躺着一幅卷做卷轴样的绣图。

白姬微微抬手，卷轴浮上了半空中，缓缓打开。

随着绣图打开，元曜、十三郎、栗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幅绣图上绣着一棵美丽的金色大树，花朵繁密叠坠，如同金色的火焰，又如一件一件金色的袈裟。太平公主绣得十分用心，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真，整棵大树散发着一股让人宁静愉悦的气息。

白姬微微一笑，伸手触碰绣图，“这就是无忧树了，无忧树又名甄叔迦树，《过去现在因果经》中说，如来佛祖出生在无忧树下，无忧树乃佛诞之树，为佛光普照。人或非人只要坐在无忧树下，就会忘记所有的烦恼，无忧无虑。”

白姬的手指触上绣图的刹那，她手上、身上、颈上、脸上的金纹缓缓流向绣图。绣图上的无忧树瞬间散发出万道金光，夺人眼目。

白姬、元曜、十三郎、栗仿佛站在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树下，树上有无数金色的花朵缓缓绽放，花瓣随风纷飞。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红尘染明镜，无忧心中觅。

白姬道：“十三郎，这幅绣图出自太平公主之手，她曾经吞下无忧树，又曾梦见无忧树，她绣出的无忧树也会有灵气。我没能替你拿回无忧树，就把这幅绣图送给你吧。”

十三郎道：“这么美丽的绣图，真的可以送给某么？”

白姬笑道：“当然可以。”

十三郎高兴地道：“谢谢白姬。”

栗不冷不热地道：“用绣图冒充真正的无忧树，真是奸商。”

白姬笑了，望着栗：“无忧树不是人间的东西，即使种出了树芽，在凡间的土地上，也无法长成大树。”

栗不再做声了。

白姬道：“十三郎很久没回家了，老狐王一定很想念你，牵挂你，你不必再留在缥缈阁干活了，拿着绣图和栗回家吧。”

十三郎也很牵念父亲，给白姬和元曜做了晚饭之后，就和栗回家了。

月圆如镜，清辉万里，白姬和元曜坐在后院赏月。

“唉——”元曜望着月亮，叹了一口气。

“月色这么美，轩之为什么叹气？”白姬问道。

“就是因为月色太美了，才让人忍不住想叹气，担心以后的月色还会不会这么美。”

“轩之多虑了。千百年以前，月色就这么美，千百年以后，月色还是会这么美，美丽的东西会永远不变。”

“唉——”

“轩之又叹什么气？”

“月色的美丽虽然亘古不变，但是千百年后，小生却不知道在哪里了。”

白姬喝了一口茶，“轩之还真是多愁善感。”

元曜摇头吟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白姬笑着接道：“但赏眼前月，莫任韶光流。”

“话是这么说，但是小生还是很忧愁……”

“轩之真是庸人自扰。”白姬摇头叹道。

元曜长吁短叹，白姬悠然喝茶，远处绯桃树下的水井中突然发出七色光晕，一个个水泡从水井中飞出，小的如珍珠，大的如拳头，飘飞在夜风中，月光下，非常美丽。

“啊，蜃君传信来了。”白姬笑了，伸出手指，虚划出一个半弧，一串串水泡飞过来，融合成一个大如铜镜的圆面。

水镜中，一名衣饰华丽的美男子坐在地上，他的四周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他的身边，侍立着一名身穿五彩衣的小童。正是优雅温柔的沈胤和五彩鱼。

“白姬，好久不见了。”沈胤彬彬有礼地道。

白姬也笑道，“一弹指，又是十年了。”

“不，是一百年了。”

“啊，有那么久了吗？”

“是那么久呢。”

“啊哈，时间过得可真快。”

“是啊，一不留神，就会忘记时间了。小楼去游侠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让阿彩去找他回来。钥匙就先放在我这里吧。”

白姬点头，“有劳蜃君。”

沈胤对元曜道：“轩之，上次朱胤吓到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元曜笑道：“小生没事，胤兄不必歉疚。只是，那位红色的仁兄有些太……太热情好客了……”

沈胤还是十分过意不去，道：“我送轩之一件小礼物，权作赔礼吧。”

元曜道：“胤兄不必客气。”

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泡飞向元曜，元曜伸出手，水泡落在他的掌心，“啪”地破了。一粒大如鸡蛋的夜明珠出现在元曜掌心，晶莹圆润，光华耀夜。

沈胤笑道：“小小礼物，不成歉意。”

元曜道：“这、这礼物太珍贵了，小生恐怕没有回礼相赠……”

沈胤笑道：“轩之下次再来海市陪我说说话，就是最好的回礼了。”

元曜笑道：“那好，小生下次再去看望胤兄。”

沈胤道：“白姬，我也有一份小礼物送给你。”

白姬感兴趣地道：“啊哈，我最喜欢礼物了，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水泡飞向白姬，白姬伸手接住。水泡破灭之后，一粒金色的东西躺在她莹白的掌心中，像是什么植物的果实。

白姬嘴角挑起一抹笑，道：“啊哈，无忧果？确实是好东西。多谢蜃君了。”

“不必客气。上次你让我找人间的无忧树，我没有找到，甚感抱歉。这一枚无忧果，送给你做弥补吧。”

“那棵无忧树已经不在人间了。”

沈胤并不吃惊，笑了，“人类要种出无忧树，难于登天。无忧树要在苦厄的人间成活，也难于登天。”

白姬捻起无忧果，对着月亮望去，道：“或许，将来会有有缘人，将它买去，并种出无忧树，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但愿有吧。”沈胤笑道。

与元曜又寒暄了几句，约定了下个月十五来海市一聚之后，沈胤蓦地停止了说话。

元曜正在奇怪，沈胤的雪发飞快地变红，嘴唇倏地裂开，又变成了红毛蜃怪。五彩鱼见状，吓得一溜烟跑了。

红毛蜃怪对元曜吼道：“太可恶了！太可恶了！你这臭书生居然将我绑起来，我要吃了你，吃了你——”

虽然知道只是幻影，元曜还是吓得牙齿打战。

白姬衣袖一挥，水镜骤然皲裂，朱胤恐怖的脸渐渐消失，水泡也都一个一个地破灭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唉，朱胤的脾气还是这么糟糕。”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默默地打消了再去海市的念头。

“白姬，胤兄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儿温柔有礼，一会儿吓死个人？”

“有两个胤在同一个身体里，有时候白胤主宰身体，有时候朱胤。”

“那井底的海市又是怎么回事？一会儿珠宝成山，一会儿尸骨遍地，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也都不是真的，人间的海市只是蜃梦中的幻象，无论是井底，还是海上，还是沙漠中。不过，东海之底，有一个真实存在的海市城，那是一个神奇而美丽的地方，水神、龙族、鲛人，水灵往来其中，有各种奇珍异宝，有各种奇妙景色，非常繁荣热闹。说起来，倒有点儿像是海底的长安城。”

“啊，真的吗？小生真想去看看。”

白姬有些悲伤，道：“那是我的来处。如果可以，我也想带轩之去看看，可惜我无法回去，也只能回忆它的美丽。”

元曜安慰白姬，道：“终有一天，你会回去的。”

“嗯，等我收集到了足够的‘因果’，我就能够回去了。”

元曜有些悲伤，道：“那时候，小生恐怕早就不在了。一想到此生永远看不到海市，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些遗憾。”

“轩之不要伤心，将来我回去时，一定把你的骨灰也带回去，洒在海市中。”

元曜冷汗，道：“那个，小生讨厌迁徙，也不喜欢水葬，你还是让小生入土为安吧。”

坐了一会儿，圆月偏西时，元曜捧着夜明珠睡觉去了。

白姬独自坐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回忆缥缈的海市，回忆遥远的往事。良久，她低头望着手中的金色果实，喃喃道：“无忧啊无忧，谁又能够无忧呢？”

白姬和元曜吃了两天毕罗之后，胡十三郎又回来了。

小狐狸彬彬有礼地道：“某回去解释清楚之后，大家都相信了不是某种死了无忧树，也向某道了歉。家父十分喜欢那幅刺绣，让某来向白姬致谢，‘一切都是栗那个不孝逆子的错，有劳白姬四处奔走，实在过意不去。听说缥缈阁暂时短缺人手，那就让十三去帮忙吧。’某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就来继续给白姬和元公子打杂，直到那只黑猫回来吧。”

“太好了。”元曜很高兴，终于不用啃毕罗了。

白姬也很高兴，道：“多谢狐王美意。也谢谢十三郎了。”

胡十三郎道：“白姬不必客气。那幅刺绣果然有忘忧的魔力，自从得到刺绣之后，家父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也常常开怀大笑了。”

白姬笑道：“狐王心情变好，也许和十三郎平安回家也有关呢。”

小狐狸惭愧地道：“之前，某真不该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惹父亲担忧。下次，无论发生什么事，某再也不离家出走了。”

十三郎在缥缈阁中勤劳地打杂，栗也跟了来。因为老狐王下令，让栗向十三郎道歉，直到它原谅它为止。十三郎不肯原谅栗，栗只好一直跟着它来缥缈阁，继续道歉。

栗一开始还算礼貌，后来烦躁了，就直接一爪子把十三郎拍倒在地上，按着它的头，凶恶地威胁道：“十三，你到底原不原谅我？”

元曜见了，有心去说栗几句，但是想到手帕上已经没有蜘蛛丝了，又不敢去了，只好私下劝十三郎原谅栗算了。

被栗拍倒威胁了三次之后，十三郎也只好原谅栗了。可是，栗还是不走，赖在缥缈阁蹭吃蹭喝，说是要等十三郎一起回去。

元曜婉转地劝栗也稍微干一点儿活，哪怕是给古董擦个灰，给花草浇点儿水之类的小活儿，栗立刻扑上去咬元曜：“我乃将来的九尾狐王，不是缥缈阁中打杂的！”

元曜很生气，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忍耐。

第十一章 尾声

这一天，风和日丽，白姬应邀去太平府了，栗在后院中睡觉，十三郎在厨房炖鸡汤，元曜捧着茶坐在柜台后看书。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门外大笑道：“哈哈，爷终于回来了！书呆子，快出来帮爷拿东西，爷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

元曜愣了片刻，才蓦然反应到是离奴回来了。

元曜丢下书本，飞奔出去。一只黑猫精神奕奕地站在外面，瞳孔尖细，毛光水滑。黑猫的身边有三个大包袱。

元曜跑过去，抱住黑猫，热泪盈眶：“离奴老弟，你终于回来了。小生真想你！”

黑猫打量元曜，道：“书呆子，你怎么好像长胖了一些？一定是爷不在，你一天到晚都在偷懒吧？”

“小生没偷懒，是胡……”元曜刚想说是胡十三郎的厨艺太好了，每天做许多美食，所以他长胖了一些，但是离奴打断了他。

“没偷懒就好。闲话少说，先替爷把包袱拿进去吧。”

“好。”元曜拎起三个包袱中最大的一个包袱。

包袱看起来不大，但是约莫有几百斤，元曜提不起来，奇道：“离奴老弟，这里面装的什么，怎么这么重？”

黑猫抖了一下胡子，道：“你拎的这包是鱼干，那红色的包袱中装的是野果，蓝色包袱装的是野味爷渡劫的地方有一条河，鱼特别多爷闲来无事，就天天抓鱼，抓了鱼又不能吃，只好晾晒成鱼干。今儿回来，就都打包带回来了。野果是给主人的，今天早上才摘的，很新鲜。野味是给书呆子你的，你上次说想吃烤羊肉，爷就给你捕了一头野山羊，还找了些野蜂蜜，今晚做烤羊腿给你吃吧。”

“谢谢离奴老弟。不过，今天的晚餐胡……”十三郎已经在做了。元曜话还没说完，又被离奴打断了。

“主人在吗？还是出去了？”

“白姬去太平府参加百诗宴了。”

“唉，爷身在深山，心却在缥缈阁，总担心主人和你吃不上饭，饿瘦了。幸而老天保佑，爷平安渡过了天劫，如今回来，一定天天做各种鱼给你们吃。来，来，书呆子，搭一把手，我们先把鱼干抬进去。”

“哦，好。”元曜应道。

元曜和离奴合力把装着鱼干的包袱抬进缥缈阁。

元曜笨手笨脚，不小心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跌散了包袱。

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随着包袱散开，一大堆一大堆的鱼干涌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乎堆积了一半的大厅。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离奴老弟，你到底抓了多少鱼？”

一股极大的鱼腥味四散蔓延，让人难受，离奴却极享受，翕动鼻翼，嗅着美妙的鱼味，道：“一天少说也要抓十几条吧。这些鱼够吃大半年了。”

元曜站在鱼海中，捏着鼻子嚎道：“作孽哟，你抓了这么多鱼，杀了这么多鱼，怎么就没被天雷劈中？！”

黑猫抖了抖胡子，道：“渡天劫时，爷一条鱼都没吃，天雷劈爷干什么？”

元曜愁闷，道：“这一大堆鱼干堆在大厅里，还怎么做生意？这股腥臭味到处都是，白姬回来一定会很生气。离奴老弟，你倒是想个办法呀。”

黑猫灵巧地跃上柜台，喝了一口元曜的茶，悠闲地坐下，慢悠悠地道：“包袱是书呆子你跌散的，自然由书呆子你来善后。你从厨房中拿一个竹筐出来，一筐一筐地把鱼干搬进去。爷觉得鱼干很香，到处是鱼香味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主人可能不喜欢，你搬完鱼干之后，再拿几个香炉出来，燃几把檀香，四处熏一熏，去一去味道。”

元曜道：“这么多鱼干，小生只有两只手，搬到天黑也搬不完啊！离奴老弟，你也来搭一把手吧。”

黑猫伸了一个懒腰，盘在了柜台上，盯着元曜，露出利齿，道：“爷赶路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自己干，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

元曜无奈，只好屏住呼吸，埋头收拾鱼干。

“元公子，你来尝尝鸡肉的咸淡……啊，好臭，什么东西这么腥？”小狐狸欢快地奔来大厅，却被鱼腥味呛得连连后退。

元曜站在鱼干中，对十三郎苦笑道：“是离奴老弟带回来的鱼干……”

离奴本来已经卧下了，一见十三郎，蓦地立起来了，露出了尖牙，“胡十三郎，你怎么会在缥缈阁？！”

胡十三郎道：“某这些天一直在缥缈阁打杂。你这臭黑猫回来了也就罢了，还带这么多臭鱼干回来干什么？臭死人了！”

离奴炸毛，“不许说爷的鱼干臭！！”

“臭猫，臭鱼干！臭猫，臭鱼干！某说了又怎样？”胡十三郎毫不示弱。

离奴蓦地化作九尾猫妖，口中喷出青色火焰，猛地扑向胡十三郎。

胡十三郎躲避不及，被扑了一个正着。

元曜发现妖化的离奴身形似乎比以前大了一些，额上还多了三道云纹，九条尾巴在身后招展，威风慑人。

离奴用利爪掐住胡十三郎的脖子，口中吐出碧火，獠牙森森，“敢再说一遍，爷就吃了你。”

元曜赶紧劝道：“离奴老弟，你不要较真。十三郎，你少说两句。大家和气为贵，和气为贵！”

胡十三郎拼命地挣扎，“臭猫，臭鱼干！！”

离奴大怒，伸出镰刀般的利爪，狠狠插向胡十三郎的头。

胡十三郎十分恐惧，却又挣扎不开。

元曜大惊，顾不得许多，冲上去阻止，“离奴老弟，你快住手！！”

可是，元曜却被鱼干绊倒了，摔倒在地上。

眼看胡十三郎就要丧命在离奴爪下，一道栗色的光倏然闪过。离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翻，滚了开去。

元曜定睛望去，一只巨大的九尾狐妖站在大厅中央，栗色的尾巴迎风招展，身姿矫健，威风凛凛。它口中喷出蓝色火焰，眼神凶恶地盯着离奴，道：“十三这家伙虽然不成材，但也不能让你吃。猫妖，放开十三，否则，我撕碎你！”

离奴大怒，口中喷出碧色妖火，“又是一只碍眼的臭狐狸！爷正好饿了，今晚一起蒸了吃。”

离奴猛扑向栗，一道寒光闪过，鲜血四溅，栗的肩膀被离奴抓出一道伤口。

趁离奴攻击栗的刹那，十三郎挣脱囹圄，蓦地变大，化为了一只火红色的九尾狐妖。

火红色的九尾狐妖挥爪扑向离奴，“臭猫妖，休要口出狂言！”

栗被抓伤，大怒，凶恶地道：“十三，今晚喝猫汤吧。”

栗色的九尾狐妖也猛扑上去，和离奴厮打。

两只狐妖，一只猫妖混战在一起，妖火来，利爪去，血光四溅，阴风阵阵。大厅中的货架倒塌了一半，古董碎了一地，墙上的字画也都烧毁了，连地上的鱼干也烤熟了几条。

元曜冒着危险，大声劝止：“离奴老弟，十三郎，栗兄弟，不要再打了。今晚喝鸡汤，吃烤羊腿就好了，小生不想吃蒸狐狸，也不想喝猫汤……”

战圈之中，一道妖火飞出，将小书生喷出了缥缈阁。

元曜跌坐在缥缈阁外，浑身酸痛，他怀疑是栗想烧死他，但也许是离奴也说不定。

元曜不敢再进去，心乱如麻。坐了一会儿，元曜决定去太平府找白姬，让她赶紧来阻止猫和狐狸的厮杀。他站起身来，才发现刚才跌出来时，脚崴了。

元曜每走一步，脚踝就钻心的疼。他挣扎到巷口，就无法再行走了。

元曜扶着老槐树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有人道：“哎，这不是元公子吗？”

元曜抬头，四周没有半个人影，不由得疑惑。

那人又道：“是俺。俺在地上。”

元曜低头一看，一只蜗牛正在缓缓爬行，经过槐树下。

“原来是蜗牛兄。”元曜恍然道。

“元公子怎么垂头丧气？”蜗牛问道。

元曜道：“唉，缥缈阁发生了一些事情，小生必须去永兴坊的太平府，叫白姬赶快回来。可是，小生脚崴了，无法行走。”

“原来就这点儿事儿呀，俺去替你传信吧。反正，俺受了委托正要去给永兴坊的严先生传信，刚好顺路。”蜗牛仗义地道。

“这……这不敢有劳蜗牛兄。”元曜赶紧道。蜗牛实在是太慢了，等它走到太平府，白姬恐怕已经回来了。

“元公子莫不是嫌弃俺走得慢？俺一直在为传信四处奔走，不曾停步片刻，更不曾偷懒片刻，你怎么能嫌弃俺？”

元曜赶紧赔笑，“小生不是那个意思。如果蜗牛兄愿意传信，那就有劳了。请去太平府告诉白姬，‘离奴老弟平安回来了，但是它和十三郎、栗兄弟一言不合，起了争执，打起来了。小生劝说不住，被它们赶了出来，未免闹出人命，请快点儿回来劝止。’”

“明白了，俺这就去。”蜗牛接下了元曜的委托，缓缓向东爬去。

元曜坐在槐树下，看着蜗牛渐行渐远，愁容满面。以蜗牛的速度，不知猴年马月，它才能走到太平府。

元曜坐了许久，终是不放心缥缈阁，又一瘸一拐地摸回去了。

缥缈阁四门大开，安静如死。

元曜提心吊胆地走进去，大厅中一片狼藉，鱼干遍地，货架全部倒塌了，玉器、瓷器碎了一地，墙上的字画也都烧糊了。

一只黑猫坐在柜台上舔爪子，它的头上、身上都是抓伤，鲜血淋漓。但是，它的眼神十分骄傲自豪，像是一个刚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元曜心中一寒，问道：“离奴老弟，十三郎和栗兄弟呢？”

不会已经被离奴蒸在蒸笼里了吧？！

黑猫抖了抖胡子，道：“打不赢爷，逃了。那两只可恶的臭狐狸，下次如果再敢趁爷不在，跑来缥缈阁兴风作浪，把缥缈阁弄得乌烟瘴气，爷就剥了它们的皮！”

“离奴老弟，人家十三郎是来帮着干活的。大家都是朋友，你又何必和它们针锋相对？俗话说，与人为善，自己也得善果；与人为恶，自己亦难善终。你看看你，弄得自己也一身是伤。”听见狐狸兄弟没事，元曜松了一口气，去柜台后面翻药箱，替离奴涂上金疮药。

离奴道：“爷就是看不惯九条尾巴的狐狸，尤其是那个红毛的胡十三郎，太讨厌了！喵——书呆子，你轻一点儿，疼死爷了！”

元曜望了一眼四周，道：“这些摔碎的骨董，烧毁的字画怎么办？白姬回来，一定会很生气。”

“这些东西，大概一千年吧。”黑猫含糊地道。

“什么一千年？”元曜不解。

离奴也不解释，等元曜替它涂好金疮药，就撵小书生去搬鱼干进厨房。

元曜生气地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搬？小生脚崴了，疼着呢。”

离奴大骂小书生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不干活，小书生生气地反驳了几句，拿了一本书，一瘸一歪地去后院了。

离奴见元曜的脚真的崴了，也就不再逼迫他干活了，但口里还在絮絮叨叨。

元曜坐在草地上，扯了一把草，揉碎，塞进了耳朵里，安静地看书。

最后，离奴怕被白姬骂，还是自己化作人形，一筐一筐，一趟一趟地把鱼干抬进厨房去了。他还在四处摆了香炉，燃了一些香料，驱散腥味。

傍晚时分，白姬回来了，她见了缥缈阁中的光景，也没有责骂离奴，只是笑眯眯地在离奴的卖身契上又加了一千年。离奴不敢反对。元曜觉得，只要十三郎多来缥缈阁几次，离奴铁定永世不得翻身。

离奴把十三郎炖的鸡汤倒掉了，做了红烧鱼干和蜂蜜烤羊腿给白姬和元曜吃。元曜觉得鸡汤很可惜，但也不敢多说什么。也许是很久没吃离奴做的鱼了，他居然觉得味道也很好。

晚上，月上柳梢头。

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赏月，离奴说了它在山中渡劫的生活，鸡零狗碎，杂七杂八。白姬和元曜听得很有兴趣，但是都表示他不该抓那么多的鱼，还带回缥缈阁来。时节已经近初夏了，一时间也吃不完许多，怕是会放坏。

白姬想起了大厅中一片狼藉的样子，心疼毁掉的古董和字画。她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愁煞人也——”

元曜望着裹了纱布的脚踝，担心以后几天会受罪。他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愁煞人也——”

离奴想着堆了大半个厨房的鱼干，担心吃不完坏掉。它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愁煞人也——”

与此同时，长安月下，一只蜗牛还在努力地爬向永兴坊的太平府，要去给白姬送信。蜗牛望着漫无尽头的大路，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愁煞人也——”

长安城外，翠华山中，两只受伤的小狐狸坐在草丛中休息，望着月亮发呆。

栗想到自己居然打不过一只猫，威风扫地，就觉得心中憋闷。它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愁煞人也——”

十三郎想到尚未向白姬和元曜辞行，就被迫逃了出来，觉得很失礼。它想回缥缈阁去正式辞别，但又怕和离奴再打起来。如果不辞别，就这么回家，又很失礼。它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只好叹了一口气，揉脸，“真是愁煞某也——”

（《无忧树》完）

第五折：《来世草》

第一章 夜客

微醺的夏夜，碧草萋萋，铃虫微鸣。

缥缈阁，廊檐下。

白姬、元曜、离奴正在赏月，玛瑙盘中堆着一串串紫红的葡萄，水晶盘中摆着精致的糕点，夜光杯中盛着醇香的美酒。

今夜无事，月色极美，白姬使唤元曜从仓库中拿出了她珍藏的两种好酒，一名滤渌，一名翠涛[15]。据白姬说，这两种酒是贞观年间魏征酿造的，乃是珍酿。元曜打开酒罐时，发现放置至今，酒液也没有腐坏。

元曜尝了一口滤渌，入口烧喉，非常霸烈。他酒量不好，只喝了三口，就不敢再喝了。

白姬却一杯接一杯地喝，道：“最近这一个月，一个‘因果’也没有，实在太伤心了，让我醉死好了。”

元曜一边吃葡萄，一边道：“没有‘因果’，你也不必跟酒过不去。对了，今天下午，丹阳给小生带了一些江州的糕点，小生放在柜台上，等擦完地板回来，怎么就不见了呢？”

韦彦去江州公干，前天才回长安，今天他来缥缈阁淘宝，顺便给小书生带了一些江州产的糕点。小书生随手放在柜台上，等忙完回来，准备享用时，居然不见了。

元曜对正在吃点心的黑猫看了一眼，他怀疑是它偷吃了，或者扔掉了。因为，离奴一直觉得柜台上只能放它的香鱼干，不能放元曜的东西。

黑猫瞪了元曜一眼，道：“别看爷，爷可不爱吃三石酥和桂花酥糖。”

白姬仰头喝酒，道：“三石酥不好吃，桂花酥糖还不错，又香又酥，满口余香。可惜，已经全都吃完了，不然轩之也可以尝尝。”

元曜生气，道：“果然是你们偷吃了！古语云，不问而取，是为盗也。你们的作为，有违圣人的教诲，乃是偷盗。”

白姬瞥了一眼元曜，笑道：“哪有偷盗？我和离奴这是助人为乐，轩之在忙着干活，我们就帮轩之吃点心。助人，果然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呢。”

元曜生气地道：“吃点心这种事情，小生能够应付得来，不需要你们帮助！”

“哎呀，轩之，你生气了吗？”

元曜很生气，不理白姬。

白姬又叫了两声“轩之”，元曜还是不理她，她只好继续喝酒赏月了。

过了一会儿，白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站起身，赤足踏碧草，水袖翻飞，且歌且舞。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16]……”

白姬歌声婉转，舞姿翩跹，回眸一笑，惊鸿一瞬。

元曜一时间看呆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问在一边吃点心的黑猫道：“离奴老弟，白姬这是怎么了？”

离奴抬头看了一眼，道：“应该是喝醉了。这滤渌、翠涛酒果然厉害，主人很少喝醉呢。”

元曜不由得笑了，道：“原来，白姬喝醉了，就会唱歌跳舞。她的歌声真好听，舞姿也真好看。”

离奴道：“跳着跳着，就该飞去乱降雨了。上次主人喝醉了，飞去乱降雨，倾盆大雨下了两天两夜，电闪雷鸣不断，把金光门都冲毁了。”

元曜冷汗，“天雨岂能乱降……”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白姬一个回旋，就欲乘风而去。

元曜吓得一弹而起，奔过去扯住白姬，道：“采莲就好了，千万不要去降雨，会害死人的。离奴老弟，你还不去拿醒酒石来，再去煮一碗酸汤解酒。”

黑猫懒洋洋地道：“主人难得醉一次，她想做什么，就由她去做吧。只要主人高兴就好了。”

元曜生气地道：“这可不能由着她高兴，会害死很多人的！”

白姬望着元曜，醉眼蒙眬，笑了，“离奴，你拉着我干什么？”

元曜道：“不是离奴老弟，是小生。”

白姬醉醺醺地道：“欸，离奴，你什么时候变‘小生’了？”

元曜无力和一个喝醉了的人解释，拉着白姬走向回廊，“你先过来坐一会儿。”

元曜打算先把白姬稳住，再去找醒酒石。

白姬道，“可是，我还想跳舞……”

“待会儿再跳。”元曜扶着白姬坐下。

白姬脸泛红晕，醉眼迷蒙，她望了一眼正在吃点心的黑猫，笑道：“轩之，在吃点心呀。”

黑猫胡子抖了抖，想要反驳，但终是没有做声。

白姬靠近离奴，抓住它的脖子，将它拎起来，和它大眼瞪小眼，“轩之，你还在生气么？”

黑猫在半空中挣扎，道：“主人，我不是书呆子！你放下我。”

白姬还是拎着黑猫，笑了，“轩之，你不生气了？”

黑猫侧头，对元曜道：“书呆子，赶快去拿醒酒石来。”

元曜急忙去拿醒酒石。

大厅中，元曜点燃烛火，他端着烛台在柜台后找醒酒石。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烛火忽的一下熄灭了。

“笃笃——笃笃笃——”大门外有人敲门。

元曜心中一惊，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烛火。

缥缈阁中十分寂静，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黑暗而幽森。

“笃笃——笃笃笃——”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元曜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去开门了。

“吱呀——”一声，元曜打开了缥缈阁的大门。

大门外，月光中，一只棕褐色的黄鼠狼蹲坐着，正伸出右前爪敲门。黄鼠狼颈长，头小，体型细长，四肢很短，它的棕毛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尾巴蓬松。

元曜松了一口气，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黄鼠狼缩回了爪子，礼貌地道：“奴家来找白姬，实现一个愿望。”

黄鼠狼的声音是娇滴滴的女声，婉转如黄莺。

原来，是来买‘愿望’的客人。

元曜道：“请进。白姬在后院，小生带你去。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黄鼠狼走进缥缈阁，侧身一拜，道：“奴家姓黄，小字盈盈。公子怎么称呼？”

“原来是盈盈姑娘。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元曜一边回答，一边关上了大门。他再回过身来时，黄鼠狼不见了，一个身穿棕褐色衣裳的少女站在烛火中。

少女很瘦，纤腰不盈一握。她梳着乐游髻，长着一张瓜子脸，弯月眉，樱桃口。她的脸色很苍白，眉宇间有黑气，神色十分虚倦，不是大病初愈，就是沉屙已久。

元曜走向后院，道：“盈盈姑娘请随小生来，白姬在后院。”

“有劳元公子带路。咳咳咳——”黄盈盈跟在元曜身后，走向后院。一阵穿堂风吹过，她以手绢捂唇，咳嗽了起来，脸色惨白。

“盈盈姑娘，你没事吧？”元曜回头，关切地道。他吃惊地发现，黄盈盈拿开嘴唇的手绢上，赫然有咳出的血迹。

元曜大吃一惊。年少咯血，怕不是长命之兆。

黄盈盈见元曜吃惊，勉强笑了笑，开口道：“奴家得了这痨病，已经许多年了。眼看着，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道哪天就去了。”

元曜有些悲伤，有些同情，这么年轻，又这么美丽的一个少女，却偏偏被疾病缠身，真是造化弄人。

黄盈盈似乎看穿了元曜的心思，道：“咳咳，元公子，奴家不算年轻了，奴家已经活了两百年了。其实，奴家的真容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但是奴家一向爱美，讨厌变作老婆子，故而化作美貌少女。咳咳咳，生老病死，乃是常态，元公子不必为老身，不，奴家感到遗憾。”

元曜冷汗。不过，不管怎样，这只黄鼠狼看起来都有些可怜。不知道，它来缥缈阁是为了什么愿望。

元曜和黄盈盈来到后院，白姬还在发酒疯，抱着黑猫跳舞，把它扔来扔去，“哈哈，轩之，我们一起跳舞……哈哈哈……”

黑猫已经被折腾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了。

一滴冷汗滑落黄盈盈的额头，她问元曜：“请问，这是怎么了？”

元曜也冷汗，解释道：“白姬今晚喝醉了。让你见笑了。白姬，有客人来了，这位盈盈姑娘来买‘欲望’。”

白姬把晕厥过去的离奴扔在草地上，开心地舞了过来，笑道：“啊哈，终于又有‘因果’了。”她醉眼惺忪地望着元曜，“盈盈姑娘，你有什么愿望？”

“小生不是盈盈姑娘！”元曜生气地道，他指着黄盈盈道：“这才是盈盈姑娘。”

白姬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睛时，金眸灼灼。她望着黄盈盈，道：“你，有什么愿望？”

黄盈盈道：“说起来，话有点儿长……”

“那，坐下来，慢慢说吧。”白姬示意黄盈盈坐下。

白姬、黄盈盈在回廊中坐下。

一阵夜风吹来，黄盈盈又以手帕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白姬望着黄盈盈的脸色，皱眉道：“似乎，是沉屙呢，怕是……”

“老身明白。”黄盈盈接过白姬的话，云淡风轻地道：“在你面前，老身也就不化虚形相见了。”

黄盈盈的话音刚落，容颜也发生了变化，乌发渐渐变得斑白，身形渐渐变得佝偻，光滑的皮肤渐渐生出皱纹，饱满的樱唇渐渐凹陷下去。转眼之间，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变成了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

元曜吓了一大跳。

白姬并不吃惊，她望着黄盈盈，缓缓道：“你，究竟有什么愿望？”

黄盈盈缓缓道来：“事情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某一年春天，在长安西郊的山岭里，有两只黄鼠狼相遇了，它们一见锺情，互生爱慕。这两只黄鼠狼，一只叫玉郎，一只叫盈盈。玉郎带了丰厚的聘礼上门，向盈盈小姐求亲。

盈盈虽然也喜欢玉郎，但是出于少女的矜持与娇纵，她提出了三个有些苛刻的条件。

盈盈想考验玉郎对她的诚心，她的第一个条件是让玉郎去天山之巅采一朵优昙花。玉郎花了三年的时间，采来了。

盈盈想考验玉郎对她的爱意，她的第二个条件是让玉郎去龙海之渊找十粒鸽卵大小的黑珍珠。玉郎花了三年的时间，找来了。

盈盈想考验玉郎的勇气，她的第三个条件是让玉郎去阎浮图取鬼血石。

阎浮屠位于长安南郊的一座峡谷中，这里是地狱道[17]与人间的交界处。地狱道中的恶鬼盘踞于此，行人、走兽、飞鸟一旦误入其中，没有人能够活着出来。阎浮屠附近方圆数里，荒无人烟，一片死寂。地狱道中的狱鬼的血落在地上，就化作了鬼血石。因为狱鬼们会彼此残杀，阎浮屠中乃至附近到处都是鬼血石。玉郎只要走到阎浮屠附近，就可以捡到鬼血石，并无太大的危险。关键，是他敢不敢去。这是盈盈对他的考验。

玉郎去了，但是再也没有回来。

盈盈十分后悔，她一直喜欢玉郎，对他提出苛刻的条件，也只是为了让他们的爱情更加浪漫和坚贞。可是，没有想到，玉郎竟一去不复返。他是在阎浮屠中被恶鬼杀死了？还是他没有去阎浮屠，而远走高飞了？

盈盈一直在等待玉郎，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转眼过了一百多年，它已经白发苍苍，行将就木。它一直等待着玉郎来娶它，和它相守一生。但是，它一直没有出现。

白发老妪泪流满面，哭泣道：“玉郎临走前曾说，它一定会带着鬼血石回来娶奴家。我们约好了，此生白头到老，不离不弃。玉郎不回来，一定是已经殒命在阎浮屠了。”

“那么，你的愿望是……”白姬问道。

老妪流泪道：“奴家身患沉屙，已经时日无多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当年的承诺。来世缥缈，不可追寻，奴家只想在今生再见玉郎一面。”

元曜忍不住道：“如果那位玉郎已经殒命在阎浮屠了，你怎么能见到它？”

“如果玉郎已死，奴家想与它的魂魄相见。如果玉郎的魂魄已经投胎转世，奴家想与他的转世相见。无论怎样，奴家也要与他再见一面，才能瞑目。”老妪坚定地道。

白姬道：“来世缥缈，不可追寻，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玉郎已经转世，它的来世未必记得你，未必记得那个承诺，它也有新的人生，你见到了又如何？”

老妪固执地道：“奴家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还是想见一面。这是奴家的愿望，临死前的愿望……咳咳咳……”

元曜觉得等了玉郎一辈子的盈盈很可怜，心生怜悯，道：“白姬，盈盈姑娘只是想见一面曾经的恋人，这个愿望并非恶念，你就帮她实现了吧。”

白姬的金眸中还有醉意，笑道：“离奴，你说话的口气怎么像轩之？”

“小生不是离奴！白姬，你的酒还没醒吗？”元曜生气地道。

白姬揉了揉太阳穴，对黄盈盈道：“你先稍等，我去取一件东西，如果玉郎已经转世的话，它可以助你找到玉郎。”

“那太好了！咳咳，咳咳咳……”黄盈盈喜极而泣，因为情绪突然变得激动，她又咳嗽了起来。

白姬大声对着昏死在草丛中的黑猫喊道：“轩之，跟我去楼上取东西。”

这条龙妖喝醉了酒，居然就不认得人了。

元曜冷汗，道：“那个，白姬，小生在这里。”

白姬回过头，捧着元曜的脸看，疑惑地道：“咦，怎么有两个轩之？”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小生只有一个。”

白姬飘向二楼的仓库，元曜在旁边引路，怕她会飘错了地方。

第二章 仙草

二楼，仓库。

元曜举着烛火，白姬在木架旁走动，眼神四处逡巡。

在仓库中转了一圈，白姬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在经过通往不存在的三楼的木梯时，白姬恍然道：“啊，来世草在三楼。”

白姬向三楼飘去。元曜想跟她去，但是抬脚踏向楼梯时，却踏了一个空。元曜又抬脚试了几次，还是走不上去。楼梯明明就在那里，但他的脚怎么也踏不上去。

不一会儿，白姬飘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她抱怨元曜：“离奴，你怎么站在下面不上来？”

元曜已经无力解释了。

去后院的路上，元曜问白姬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来世草。”

“来世草是什么？”

白姬醉眸惺忪地道：“来世草，又叫三世草，是长在三生石上的一种仙草。有了它，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前世、今生、来世。这可是仙家的宝物，不能随便给六道中的人或非人。”

元曜有些纳闷地道：“既然是仙家的宝物，不能随便给六道中的人或非人，你拿出来做什么？”

白姬没有听见元曜的话，已经飘远了。

元曜急忙跟上去。

后院中，回廊下，白发老妪孤独地坐着，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看上去十分寂寥。

白姬走到黄盈盈身边，坐下，“进了缥缈阁，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无论是善良的愿望，还是邪恶的愿望。你的愿望，我可以替你实现。”

白姬将木盒子推向黄盈盈，道：“这是来世草，长于三生石上，乃是仙界的宝物。有了它，可以知道前尘后事，可以知道一个人的三世轮回。”

黄盈盈伸出枯槁的手，打开了木盒子。一株紫色的草静静地躺在木盒子中，发出暗哑却莹润的光泽。

黄盈盈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道：“白姬大人，您真的将来世草给老身？”

白姬笑眯眯地道：“当然。实现客人的愿望，是缥缈阁存在的意义。”

黄盈盈激动地道：“那么，老身该用什么交换？”

“暂时，什么都不需要。时候到了，我自会去拿我要的东西。”

黄盈盈再三道谢之后，又化作美貌少女，拿着来世草走了。

元曜送黄盈盈出缥缈阁，他衷心地道：“希望，盈盈姑娘能够找到玉郎。”

“谢谢元公子。”黄盈盈笑道，她侧身拜了三拜，消失在了小巷中。

元曜关上大门，回到后院。他暗自庆幸，白姬在和黄盈盈应答时还算清醒，没有露出醉态。

白姬正怔怔地望着月亮，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望了元曜一眼，醉眸惺忪地道：“离奴，轩之哪里去了？”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不是离奴！你怎么还没清醒？！”

“啊，我的头好沉，好想睡觉……”白姬话音未落，已经化作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盘卧在走廊上。

不一会儿，白龙就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元曜把晕死的黑猫也抱了上来，放在白龙身边。虽是夏夜，但更深露重，还是有一些冷。他去取了一席薄毯，盖在了白龙、黑猫身上。

“唉！”元曜叹了一口气。他究竟做了什么孽，要被卖来缥缈阁，整天累死累活不说，还常常担惊受怕，大多数时候总是被欺负，有时候更是气得要死。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挺喜欢缥缈阁，挺喜欢和白姬、离奴在一起，哪怕它们总是使唤他，捉弄他。

元曜收拾好酒坛，夜光杯，玛瑙盘，以及残余的点心水果，也取了枕头来后院睡觉。一人、一龙、一猫并排躺在廊檐下，一觉睡到了天明。

阳光温暖，鸟语花香。

吃过早饭之后，白姬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神色有些凝重，“轩之，我昨晚真的把来世草给了一只黄鼠狼？”

“是啊。”元曜一边拿着鸡毛掸子给古董扫灰，一边道：“那位黄鼠狼姑娘自称盈盈，不过后来又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

“完了，完了，轩之你完了。”白姬喃喃道。

元曜奇道：“小生怎么完了？”

“因为我完了，所以轩之你也完了。”

元曜冷汗，“那个，白姬，即使你完了，小生也还没完。不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世草是仙家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六道中的人或非人。我昨晚喝醉了，误把来世草给了黄盈盈，只怕会惹出麻烦。”

“什么意思？”

“偷窥一个人的前世今生，这不是世间常态，会错乱阴阳，破坏天罡。”

“能说得浅显一些吗？小生不太明白。”

“说得浅显一些，就是六道轮回乃是天机，被人看破，会有灾难。不仅黄盈盈会有灾难，我也会有灾难。来世草只能给天赋异禀或者福泽深厚，可以化解灾厄的人和非人。盈盈姑娘显然不是这种人。我昨晚一时糊涂，竟把来世草给了她，怕是会有灾难临头。”

“白姬，你真糊涂……那现在该怎么办？”元曜焦急地问道。

白姬沉吟片刻，道：“有两个办法，一是把轩之做成驱灾避祸的护符，挂在缥缈阁的门口挡灾。二是轩之去找盈盈姑娘，把来世草要回来。”

“为什么要小生去？”

“因为昨晚轩之明知我喝醉了，神志不清，却没有阻止我将来世草给盈盈姑娘，以至于酿成隐患。”

“这关小生什么事？明明是你自己的过失！”元曜嚎道。

白姬瞪了元曜一眼，元曜立刻闭了嘴，道：“好吧，小生去找盈盈姑娘也就是了。”

“缥缈阁很少卖错东西，你代我去向盈盈姑娘赔礼，只要能够拿回来世草，可以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小生明白了。不过，盈盈姑娘住在哪里？小生什么时候去？”

“盈盈姑娘还是第一次来缥缈阁，我也不知道她的住处。我会让离奴去打听，有了消息，轩之再去吧。”

“好。”元曜应道。

定下了解决问题的方法，白姬不再走来走去了，随手拿起一面铜镜，倚在柜台边簪花。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逼近，一个人影飞快地卷进了缥缈阁。

白姬抬头一看，笑了：“韦公子真早，今天是来淘宝贝，还是来送点心？”

韦彦穿着一身窄袖胡服，踏着鹿皮靴子，手上戴着护腕，腰上悬着箭壶。他卷到柜台边，拍下一锭银子，约有十两，笑道：“白姬，今天天气好，轩之借我一天，我带他去打猎。”

白姬笑了，“今天天气好，轩之不外借，要借也得二十两银子。”

韦彦奇道：“之前，借轩之一天，不是十两吗？为什么涨成了二十两？”

白姬笑眯眯地道：“因为，今天天气好呀。”

韦彦嘴角抽搐。他开口道：“下次来，再补给你十两，今天轩之我带走了。走，轩之，我们打猎去。”

元曜苦着脸道：“丹阳，小生从未打过猎，也不会拉弓……”

韦彦拍着元曜的肩膀，信誓旦旦地道：“轩之放心，我是神箭手，我教你打猎。”

白姬也笑道：“轩之，去吧。不要整天待在缥缈阁，偶尔也出去走走，多看看‘人’。”

元曜换了一身白姬的男装胡服，跟韦彦去打猎了。

缥缈阁中生意冷清，白姬闲坐在柜台后簪了一天的花。离奴上午出门去打听黄盈盈的住处，下午才回来。

傍晚之后，宵禁之前，元曜提着一只被羽箭穿心的野山鸡回来了。

离奴给元曜留了半条鱼，一碗米饭。元曜虽然已经和韦彦吃过晚饭了，但是怕离奴生气，只好又吃了一次。

掌灯时分，元曜换下胡服，穿上了自己的青衫。

元曜坐在廊檐下，望着死去的野山鸡发呆。

白姬见了，奇道：“不过是一只野山鸡，轩之总盯着它干什么？”

元曜叹道：“小生生平第一次拉弓，第一次射箭，居然就射中了一只野山鸡。小生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啊？！连轩之都射中了，想必那山林里一定到处都是野山鸡、吧？韦公子呢？他的收获一定更丰盛。”

“哪里，丹阳什么都没射中。这次一起去打猎的除了丹阳和小生，还有一位裴将军，一位许大人，再加上一些随从和武士，一共有三十多人。丹阳说自己是神箭手，其实他射箭的技艺很臭，要射树干，却总是射到石头，要射左边，却总是射到右边。他每射一箭，即使落空了，他的侍从也都爱拍马屁说，‘公子真乃神箭手，只是那只野鹿跑得太快了。’‘公子好箭法，只是那只野兔太狡猾了。’小生射中了，侍从们就说，‘一定是巧合！’‘哈哈，那野山鸡太笨了，居然自己撞到了箭上！’虽然，小生也觉得可能确实是巧合，或者山鸡太笨了，但是被他们这么一说，小生也不由得有些生气。大家奔波了一天，就只有丹阳什么也没有猎到。丹阳有些气馁，也有些不好意思，那许大人倒是一个好人，安慰丹阳说，‘可能今天运气不好，韦贤弟不要在意。’那裴将军却哈哈大笑，嘲讽丹阳，‘什么神箭手？太可笑了！丹阳你这不是神箭手，是神空手，箭箭射空，啊哈哈哈——”裴将军的侍从们也都笑了起来。丹阳非常生气，和裴将军赌气，相约明天继续打猎，一定要猎到猎物。”元曜叹了一口气，道：“丹阳明天还要拉小生去，小生实在有些不太想去……”

“为什么轩之不想去？”白姬奇道。

“小生不太擅长骑马射箭，今天是勉强应付过来的，总觉得看着那些动物四处奔逃，被箭射死，心里很难过。”

“轩之真善良。”

“其实，是小生太没用了，害怕看到杀戮的场面。明天，小生不想去了，白姬你有没有办法替小生婉拒丹阳？”

“这简单。”白姬笑眯眯地道，“明天借轩之，一百两黄金。韦公子就会多考虑一下了。”

“你怎么不去抢？！”元曜吼出了韦彦常说的话。

白姬摊手，笑道：“我是良民，不是山匪。”

坐了一会儿，白姬又开口了，道：“轩之，今天离奴出去打听了，盈盈姑娘住在七里坡。你今晚就去拿回来世草？”

元曜苦着脸道：“能等明天吗？今天奔波了一天，小生实在太累了，腿也很酸疼。”

白姬倒也没有勉强元曜，道：“好吧，那轩之今晚休息，明晚再去吧。”

第二天，韦彦果然一大早就来缥缈阁找元曜去狩猎。

白姬摇扇笑道：“借轩之一天，一百两黄金。”

韦彦愤愤地道：“你怎么不去抢？！”

白姬笑道：“轩之是读书人，借他去狩猎，自然要贵一些。借他去郊游、写诗、饮酒、玩乐，倒还是原价。”

韦彦咬牙，“早知道，就不把轩之卖给你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赎回轩之，一万两黄金。”

“你干脆去抢吧！”韦彦愤愤地离开了。

元曜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韦彦，拂了他的盛情，但是他确实不喜欢打猎，不想去，也就只能在心里对韦彦说句抱歉了。

元曜在缥缈阁中忙活了一天，一如平常一样。

月上柳梢头时，白姬催促元曜去七里坡。元曜不敢一个人夜行，想要白姬一起去，但白姬因为卖错了东西，不好意思去见黄盈盈。

“啊，离奴，你陪轩之去吧。”

白姬拿了一壶梨花白，去后院喝酒赏月去了。

于是，离奴就陪元曜去了。

一人一猫来到七里坡时，已是月上中天。山林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木叶的沙沙声。

离奴带元曜走进一片乱石岗，四周荒烟蔓草，乱石嶙峋。上一瞬间明明什么都没有，但一个晃眼间，元曜眼前出现了一座草堂。

草堂坐落在乱石岗中，屋前竖着篱笆，种着花草，四周白雾缥缈。

离奴道：“应该就是这里了。书呆子，去吧。”

元曜道：“为什么只叫小生去？离奴老弟你不一起来吗？”

离奴挥舞着拳头，凶巴巴地道：“爷像是低头哈腰，给人赔礼道歉的人么？叫你去你就去，不许啰嗦！”

元曜只好去了。

元曜站在竹篱笆外，大声道：“请问，盈盈姑娘在家吗？”

元曜连喊了三声，没有人回应。

元曜推开竹篱笆，走向了草堂。草堂的门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元曜推开门，走了进去。草堂中一片漆黑，没有人在。

元曜退了出去。

离奴倚在一棵香樟树下，嘴里叼着一根草，无聊地等着元曜。

元曜走过来，对离奴道：“草堂中没有人，盈盈姑娘大概是出门去了。我们是在此等候她回来？还是先回缥缈阁，下次再来？”

离奴想了想，道：“那，先等一会儿吧。”

元曜和离奴等了许久，直到草上都凝了夜露，黄盈盈还是没回来。

离奴不耐烦了，“呸”地吐出嘴里的草，道：“冷死了。不等了，回去吧。”

元曜巴不得它说这话，道：“也好。明天再来，也不迟。”

元曜、离奴结伴回去。

离奴想早点儿回缥缈阁睡觉，“腾”地化作九尾猫妖，就要先走。

“爷困死了，先回去睡了，书呆子你后面来。”

元曜拖着离奴不让它走，央求道：“离奴老弟，驮小生一程吧，你可不能留小生一人在这荒郊野岭。”

离奴本来不想驮元曜，但是又怕他在荒郊野岭被野兽或是妖鬼吃了，以后没有可以使唤的人了。

“书呆子，爷只驮这一次，下不为例。”

元曜欢喜地道：“有劳离奴贤弟了。”

“少废话。”离奴不耐烦地道。

离奴驮着元曜，飞奔在荒郊野岭中。

也许是因为视角变化了，元曜一路上看见了许多奇形怪状的非人行走在山林中，行色匆匆。

一条长长的巨蛇静伏在山林间，张开大口，双目如灯笼，一些非人被灯笼的光芒吸引，闯入了蛇口中，被巨蛇吞下了肚子。

头发很长、舌头也很长的女人坐在树上，对着元曜笑。

元曜对离奴道：“这山林中看似冷清，其实却很热闹。”

离奴道：“月圆之夜更热闹。”

元曜望见右前方的一处地方不断地有黑气涌出，周围荒无人烟，十分死寂。那个地方远远地传来让人汗毛倒竖的声音，仿佛有许多人在撕心裂肺地哀嚎、挣扎。

元曜感觉很不舒服，他觉得那块地方蔓延着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元曜道：“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那么死寂荒凉？”

离奴道：“那是阎浮屠，地狱道与人间的交集处，是恶鬼麇集的地方。”

元曜惊道：“啊，那就是玉郎一去不复返的地方？”

“谁去阎浮屠，都有去无返。书呆子你要是总是偷懒不干活，爷就把你丢到阎浮屠去！”离奴威胁道。

“如果要丢偷懒的人，离奴老弟你应该先把自己丢去！”当然，这句话小书生没敢说出口。

元曜、离奴回到缥缈阁时，白姬还没有睡，在等待他们。

离奴回禀道：“主人，今夜去得不凑巧，那只黄鼠狼不在。我和书呆子等了许久，也不见它回来，只好先回缥缈阁，改日再去了。”

白姬喃喃道：“我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希望，不会因为来世草而惹出事情。”

白姬、元曜、离奴去睡了，一晚无话。

第二天，白姬出门去了。元曜猜测她是去七里坡了。白姬回来时，神色郁郁，喃喃道：“还是不在家……”

一连数日，白姬、元曜、离奴又接连去了七里坡几次，黄盈盈始终不在家。元曜惊奇地发现，白天去的时候，黄盈盈的家是乱石岗中的一个洞穴，晚上去的时候，则变成了草堂。

白姬虽然悬心来世草，但是因为同时又有一个因果需要费心，分、身乏力，也只好静静等待黄盈盈出现。

第三章 平康

夏日炎炎，万里无云。

这一天下午，韦彦走进缥缈阁，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圈青黑。

白姬一见，笑了：“韦公子的精神似乎不太好，是来缥缈阁淘宝散心，还是来借轩之解闷？”

韦彦一展洒金折扇，愁眉苦脸，“白姬，先给我找几件辟邪的宝贝。然后，我再借轩之出去散散心。”

白姬摇着牡丹团扇，笑道：“真是奇了，韦公子一向只买招邪的玩物，这还是第一次来买辟邪的宝贝。”

元曜关切地道：“丹阳，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憔悴？”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好像是撞邪了。睡觉时，总有人摇醒我，不让我睡。睁开眼睛一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等一闭上眼，又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用被子蒙住我的脸，让我没办法呼吸。我挣扎起来一看，四周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反反复复，就是没法安枕。还有，走路时，也常常被什么绊倒，或者被瓦片、木头之类的东西砸到头。一连数日都是这样，再这样下去，真是让人没办法活了。”

白姬道：“怪了，按说，韦公子命数特异，不该会遇上邪祟的东西。”

韦彦道：“唉，可确实遇上这些怪事了。”

元曜道：“大概是燃犀楼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堆得太多了吧？丹阳，你丢掉一些人骨啊，尸油啊，猿臂啊之类的东西，也许秽气就过去了。”

韦彦道：“燃犀楼里的宝贝是我花了大量时间、钱财、精力，才辛辛苦苦收集起来的，都是我的命根子。无论怎样，我绝对不会丢掉它们。白姬，卖给我几件驱邪的东西吧。”

“好吧。”白姬笑眯眯地道。

白姬卖了一串雕刻佛像的檀香木珠，一柄朱砂画符的桃木短剑，一尊玉石材质的地藏王菩萨像给韦彦，价格虚高到元曜忍不住想告诉韦彦不要受骗。韦彦一向挥金如土，倒也不在意，叫随行的南风包好，先拿回韦府去。

韦彦对白姬道：“今天，我要借轩之一夜，去平康坊看歌舞。”

元曜道：“平康坊？那个文人士子，墨客骚人麇集的平康坊？”

白姬看着元曜，摇扇而笑，“也有很多色艺俱佳的温柔美人，还有许多高鼻雪肤的妖娆胡姬。看来，轩之也很向往平康坊啊。”

元曜脸一红，道：“小生哪有向往平康坊？不过是久闻盛名罢了。”

白姬笑道：“轩之不必解释。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乃是令人愉悦的人生享乐，平康坊是一个寻欢作乐的好地方。轩之来长安这么久，还没去过平康坊，感受一下风月旖旎，倒真是一大遗憾。韦公子，今天给五两银子就行了。”

韦彦奇道：“怎么只要五两？通常，借轩之一天，不是十两银子吗？”

白姬喝茶，道：“还有五两，给轩之吧。五陵年少争缠头，去风月之地，哪能不花银子？怎么说也得买一点儿脂粉钗环送给喜欢的姑娘，才是礼数。”

元曜道：“小生没有喜欢的姑娘！”

韦彦笑道：“白姬，五两银子，轩之怎么够花？不是每个人都是大受欢迎的‘龙公子’，去平康坊不是花钱，而是赚钱。”

白姬喝茶，道：“那轩之再去柜台后取一吊钱好了。”

韦彦愤愤不平，道：“一吊钱？你也好意思给，你当轩之是去平康坊买菜吗？”

元曜道：“等等，什么叫大受欢迎的龙公子？白姬，你不会常去平康坊吧？！”

白姬顾左右而言它，“天气真热，饮一杯凉茶，可真是通体舒泰。”

离奴也来插话，道：“主人，离奴突然也想去平康坊了。好久没去看玳瑁了，不知道它现在过得怎么样。今天，既然书呆子要去平康坊，那我也顺便去一趟吧。”

白姬笑道：“去吧，自己小心。”

“嗯，谢谢主人。”离奴欢喜地道。

韦彦打了一个呵欠，道：“现在还早，我先在缥缈阁躺一会儿。几天没合眼了，太困了。”

韦彦也不见外，直接躺在里间的屏风旁睡了。不一会儿，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白姬盯着韦彦的附近看了两眼，取了一串桃木手珠，戴在了韦彦的手腕上。

元曜小声问道：“丹阳没事吧？”

白姬笑道：“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但那东西没有进缥缈阁。”

离奴化作黑猫，过来蹭白姬的手，道：“主人，你也给离奴一吊钱吧！我买想些香鱼干去送给玳瑁。”

元曜奇道：“离奴老弟心仪的姑娘叫玳瑁？”

黑猫冲过来，狠狠挠了小书生一爪子，吼道：“玳瑁是我妹妹！”

白姬抚摸黑猫的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怕，玳瑁又不会见你。即使见了，你们也又会吵起来。”

黑猫眼神一黯，道：“离奴明白。不过，爹临死前交代过，让我好好照顾妹妹。虽然这些年来，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一见面就吵架。但偶尔，也想去看看它。”

“平康坊百鬼伏聚，饿鬼肆虐，自己小心一些。”白姬神色凝重。

“嗯。”黑猫应道。

元曜捂着脸，疑惑地道：“听起来，平康坊好像很可怕似的。”

白姬笑眯眯地道：“越可怕的地方，越有趣呀。”

元曜心中惊悚。

申时时分，韦彦、元曜、离奴乘坐马车去平康坊。下街鼓响起的时候，马车才驶入平康坊。

平康坊，又称为“平康里”，位于长安最繁华热闹的东北部，当时的歌舞艺妓几乎全都集中在这里，酒楼、旗亭、戏场，青楼，赌坊遍布。青楼无昼夜，入夜闭坊之后，平康坊中仍是灯火通明，春意盎然，俨然一处“盛世不夜天”。

离奴一进平康坊，就带着香鱼干向韦彦告辞，自去找他妹妹去了。

临走前，离奴低声叮嘱元曜：“书呆子，如果有穿红鞋的女人、男人向你搭讪，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跟着他们走，知道了吗？”

“为什么？”元曜不解。

“那是饿鬼道中的非人在猎食，食人五脏，勾人生魂。不要给主人和爷找麻烦。”

“哦，知道了。”元曜道。

离奴挥手，道：“书呆子，明天上午在这儿见。”

“好。”元曜答道。

离奴离去后，元曜和韦彦又走了一条街，来到了一座规模很大的青楼前。元曜抬头望去，青楼的名字叫做“长相思”。

韦彦对元曜笑道：“轩之这是第一次来吧？这长相思中，有几名色艺俱佳，精通琴棋书画的绝色美人儿，她们最爱欢结交文人雅士，可以引为红颜知己。”

元曜道：“如果小生还可以参加科考，踏入仕途，也许会需要来平康坊投红纸，行‘贽见之礼’⒃。如今，小生也不需要了，来此只当是做开眼之游，免得辜负了白姬的一吊钱。”

在唐朝，科举中的新进之士，少年学子中的佼佼者，会常常游走在章台青楼之中，投递红笺，结交当红的艺妓，然后通过名妓的引介提携，觐见和结交豪门贵族和高官权要。文人骚客更常常醉卧温柔乡中，让歌舞艺妓传播自己的诗作，增加才名和声望。这是唐朝一种不成文的习俗和规则。

“唉，轩之还在怪我卖了你么？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韦彦叹了一口气，举袖抹泪，又信誓旦旦：“等我将来有了万金之资，一定为轩之赎身。”

元曜摆手，道：“罢了，罢了，回想起来，都是小生自己的过失，丹阳无需自责。好了，今夜是来为丹阳散心解闷的，就别提那些不开心的往事了。”

“轩之真好。”韦彦笑道，他拉了元曜的手，一起走进长相思。

天色已经黑了，长相思中纱灯耀夜，玉烛煌煌。十二曲阑中，有妙音歌女浅斟低唱，丝竹迭奏，王孙公子觥筹交错，笑语不绝。舞榭歌台上，有高鼻雪肤的胡姬踏歌而舞，身姿曼妙，风情万种，达官贵人醉卧软榻，笑赞声不绝。

长相思的老鸨花姨看见韦彦，笑着迎上来，“哎哟，韦公子来了？真是贵客临门，今晚长相思真是蓬荜生辉。”

韦彦笑了，取了一锭金子塞进花姨手中，道：“今晚我还带了一位朋友来，他喜欢雅静，找一间最好的雅室，上最醇的美酒，琴师要阿纤，舞娘要夜来。我这位朋友是个读书人，喜欢吟诗作赋，也请雅君姑娘来作陪吧。”

花姨看见金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双月牙，她望了一眼元曜，笑赞道：“这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俊逸不凡，腹有诗书气自华，好一个优雅得体的读书人！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这还是元曜生平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赞他，虽然明知道这位花姨和白姬一样，都是见了利就嘴里跑马车的商人，她的话只能信两分，去掉虚华的水分，就是“这位公子真是一个读书人。”。但是，元曜还是很受用那些虚华的称赞，觉得很顺耳，很舒心。他向花姨作了一揖，笑道：“多谢这位大妈称赞。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

“大妈……”年过半百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嘴角抽搐，一脸黑线。

“噗！”韦彦忍不住笑了。

花姨有些讪讪不乐，韦彦又塞了一锭金子去她手中，道：“我这位朋友不善辞令，又是初来，花姨请别见怪。带我们去雅室吧。”

老鸨见到金子，心情又好了，笑道：“请随我来。韦公子，今夜阿纤可以调琴作陪，但夜来、雅君已经在陪客人了，分不开身。”

韦彦不以为意地道：“哦，什么客人？去找个藉口，把雅君拉过来。”

老鸨笑了，“这个客人，韦公子比我熟，您自己去拉人吧。”

“谁？”

“令尊，韦尚书。”

韦彦流汗，“我父亲今夜也来了么？”

“下午就来了，韦尚书此刻正和刘侍郎，张大人，还有几名新进的举子在三楼开夜宴呢。”

三楼隐约传来管弦声，笑闹声，吟诗声，韦彦只好作罢，“算了，算了，不用叫雅君了，叫两名胡姬来陪酒就可以了。”

老鸨带韦彦和元曜来到一间雅室中，说了几句场面话，就离开了。

雅室分为内外两间，窗户大开，对着庭院，布置得十分雅致。

韦彦和元曜脱了外衣，坐在冰凉的竹席上，有穿堂风吹过，十分凉爽。

不一会儿，穿着彩衣的丫鬟们端来了冰镇的鲜果，还有各色点心，几坛罗浮春。又过了一会儿，一名绿衣女子，一名橘衣女子袅袅而来，盈盈下拜：

“阿纤见过两位公子。”

“夜来见过两位公子。”

韦彦对着橘衣女子笑道：“夜来，花姨不是说你不能来吗？”

橘衣女子幽幽地道：“韦公子来了，奴家怎么能不来？”

韦彦哈哈大笑。

元曜却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夜来的声音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元曜向夜来望去，但见她黛眉杏眼，脸若皎月，十分陌生，以前不曾见过。

韦彦笑道：“阿纤，夜来，你们先敬这位元公子一杯酒吧，他今夜第一次来长相思。”

阿纤、夜来笑着倒了一杯酒，敬元曜，“元公子请饮一杯相思酒。”

“多谢两位姑娘。”元曜接了，依次饮下，他有些局促不安，不敢多看两位花颜女子。

“嘻嘻。”

“哈哈。”

阿纤、夜来掩唇笑了。

又有两名卷发碧目的胡姬进来，陪韦彦和元曜饮酒，一名还带来了文房四宝。——文人墨客们总是喜欢在品歌赏舞时写诗，然后让艺妓们在坊间传唱。

兰烛煌煌，熏香袅袅，阿纤开始演奏乐曲，夜来跳起了拓枝舞，她足穿高头红绚履，左手拈披帛，挥披帛而舞。

阿纤的琴艺佳，夜来的舞姿美，元曜诗兴大发，吟了一首诗：

“宝鼎香雾袅，瓶花绽如笑。画堂开夜宴，山珍海错肴。婉转歌白玉，娇柔唱红绡。以我墨如意，碎汝碧琼瑶。”

韦彦和胡姬都称赞好诗，胡姬还提笔写了下来，元曜觉得很高兴。一曲舞罢，阿纤和夜来也一起来饮酒，众人斗酒猜拳，笑声不绝。

酒过三巡，弦月西沉，韦彦已经喝醉了，两名陪酒的胡姬和阿纤也熏熏然了，她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凉席上。

元曜今夜运气好，被罚的酒少，倒也还清醒。不过，他突然诗兴大发，想写一首长诗。于是，他搬了木案，坐在窗户边，提笔蘸墨，一边酝酿，一边写。

韦彦喝醉了，老把元曜当夜来，抱着他不放手。

“丹阳，别闹了。”元曜很生气，推开韦彦，但他又粘过来了。两人纠缠在一起，把砚台也给打翻了。

夜来幽幽地道：“奴家带韦公子去里间歇着吧，免得扰了元公子的诗性。”

元曜道：“如此，多谢夜来姑娘了。”

元曜和夜来一起把醉醺醺的韦彦拖进了里间。

夜来留下来照顾韦彦，元曜出去继续写诗。

元曜离开里间时，晃眼间望去，夜来橘色的裙子下面，似乎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元曜赶紧擦眼，再一望去，又什么都没有了。

夜来跪坐在韦彦身边，对元曜道：“元公子怎么了？”

“不，没什么。”元曜赶紧退下了。

夜来怎么会有尾巴？一定是他看花眼了吧。

备注：⒃贽见之礼：投红纸“名片”求见当红艺妓。新科进士贽见的并不止是红牌艺妓，而是希望通过名妓的提携引介，达到得以晋见豪门巨族、高官权要的目的。这是一种具有强烈政治目的的社交活动。

第四章 玳瑁

元曜回到外间，望了一眼睡得正熟的阿纤和两名胡姬，也不打扰她们，轻手轻脚地来到窗边，坐下继续酝酿长诗。

已经是二更天，平康坊中仍然灯火煌煌，热闹非凡。夜色中浮动着脂粉与醇酒混合的香气，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笑语声。

“华殿银烛夜旖旎，千金顾笑何所惜。媚弦妖娆松绿鬓，艳歌悱恻落红衣……”

元曜提笔写了两句，然后卡壳了。他仰头望月，寻找灵感。不一会儿，灵感没来，瞌睡来了，他也就倒头睡了。

元曜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走在平康坊的街巷中。黑黢黢的巷子深处，有影子在踽踽独行，有动物在蠕蠕爬动。

“哗啦——”元曜踏在了一片水洼里。他低头看去，吓了一跳。他的脚底，是鲜红的血浆，血水源源不绝地从小巷的高处往低处流淌。

元曜壮着胆子，走上了血水的源头。

月光虽然明亮，但是小巷的深处却昏朦不清。

元曜隐约看见一名穿着玳瑁色长裙的女子跪在地上，埋首于一团黑影中，发出咀嚼东西的声音。那团黑影之下，源源不绝地涌出鲜血，浓腥味四处弥漫。

元曜走了过去，女子猛地抬起了头，她长得十分美艳，黛眉一弯，明眸流光，但瞳孔细得如同一根线。女子看见元曜，红唇勾起了一抹笑，她的左唇角有一颗黑痣，更添风情万种。本该是人耳的地方，却长了一双猫耳。

元曜吃了一惊，他再向地上望去，顿时头皮发麻。

一个赤、裸裸的男人躺在地上，肚皮被撕开了，内脏流了一地。猫女正在咀嚼男人的肝脏，唇角鲜血淋漓。

猫女的周围还有三名女子，各自在啃噬一个开肠破肚的人。四具尸体的鲜血顺着小巷流下，汇聚成了一方水洼。那三名女子也十分美丽，但都不是人，一个身覆蛇鳞，一个长着鹰鼻，一个拖着蝎尾，她们埋首在尸体的内脏中，吃得津津有味。

“妈呀——”元曜赶紧回身，拔腿想逃。

猫女倏然一跃而起，几个起落间，阻住了元曜的去路。蛇女、鹰女、蝎女也都围了过来。

元曜吓得双腿发抖，哭丧着脸求饶：“四位大姐饶命，不要吃小生，小生太瘦，不好吃……”

猫女围着元曜转了一圈，翕动鼻翼，红唇挑起，“你身上，有离奴那家伙的味道……你是从缥缈阁来的？”

元曜不敢看四人，垂着头发抖。他低头望去，赫然发现四人都穿着红鞋。——不知道是血水染红的，还是本身就是红色。

想起了离奴的告诫，元曜更害怕了，不敢答是，也不敢答不是。这些穿红鞋的女人会吃了他，然后拿他的生魂去炼不死药吗？

蛇女道：“玳瑁，别跟他啰嗦了。吃了他。”

猫女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道：“算了。他是缥缈阁的人，那条龙妖非常难缠，饿鬼道和缥缈阁井水不犯河水，不要节外生枝了。”

猫女是四人中的头领，她说算了，蛇女、鹰女、蝎女也就不再说话了。

猫女对元曜道：“书生，走吧。记得替我向离奴那家伙问好。”

猫女推了元曜一把，元曜一下子跌倒了，他沿着小巷滚了下去。

元曜跌得眼冒金星，头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顿时昏了过去。

第二天，元曜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躺在雅室的竹席上，阿纤和两名胡姬横七竖八地睡在他周围，都还没醒。里间没有动静，估计韦彦和夜来也还没醒。

元曜暗自庆幸，太好了，昨晚看见猫女、蛇女、鹰女、蝎女食人的事情，只是一场噩梦。

昨晚酒喝多了，元曜有些内急，爬起来，穿上外衣去上茅房。元曜从茅房回来时，因为分布在走廊两边的雅间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他迷路了。

元曜走在回廊中，凭借着回忆找路。

突然，一间雅室中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这两个人元曜都认识，但他们走在一起，却让元曜觉得十分奇怪，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男子看见元曜，笑了，“这不是轩之吗？”

元曜也笑道：“真巧，竟在这里遇见了裴兄。”

男子姓裴，名先，字仲华。裴先在朝中任武职，为左金吾卫大将军。裴先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但是性格有些刚愎自用。裴先的母亲和韦郑氏是姐妹，他和韦彦算是表兄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但是非常合不来。前些时日，一起打猎时，他和韦彦还一言不合，互相赌气。裴先虽然不喜欢韦彦，但倒是挺喜欢元曜，觉得他满腹经纶，纯善可亲。元曜也很喜欢裴先，觉得他英武不凡，很有武将的气概。

裴先道：“昨夜无事，就来这长相思看夜来姑娘的拓枝舞。早知道轩之也在，就找轩之一起饮酒赏舞了。”

元曜笑道：“小生是陪丹阳一起来散心的。早知道裴兄也在，大家都在一起聚一聚了。”

“咦？丹阳也来了？”

“是啊，丹阳正和夜来姑娘睡在里间，还没醒呢。”元曜随口答道。话一出口，他的目光顿在了裴先身边的橘衣女子身上。——女子黛眉杏眼，脸若皎月，不是夜来又是谁？

元曜奇道：“夜来姑娘，你什么时候跑出来和裴兄在一起了？”

夜来一头雾水，道：“这位公子在说什么？从昨晚起，奴家就一直在陪着裴公子饮酒作乐呀。”

裴先也道：“是啊，夜来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和我在一起。”

如果夜来一直和裴先在一起，那昨晚陪他和韦彦饮酒的“夜来”是谁？！

元曜的脑子“嗡”地一下，他想起了昨晚那一场血腥的噩梦。他离开里间时，似乎看见“夜来”的裙下露出了毛茸茸的尾巴。如果“夜来”和猫女、蛇女、鹰女、蝎女一样，那韦彦现在……

元曜不敢再想下去，拔腿飞奔向回廊。裴先觉得奇怪，也跟了上去。元曜一间雅室一间雅室地找过去，终于找到了他和韦彦的雅室，阿纤、两名胡姬还在睡觉。

“哗啦——”元曜一把拉开里间的移门，眼前的景象吓得他头皮发麻。“夜来”不知去向，韦彦被一根白绫吊死在房梁上了，他的身上血迹斑斑。

元曜悲从中来，扑上去抱住韦彦的腿，放声大哭：“丹阳，丹阳，你死得好惨——”

裴先后一步赶来，见了这情形，先是一愣，但他毕竟是武将，在生死面前能够镇定下来，“不对吧？那白绫系在腰上，没系在脖子上呀，应该死不了。”

元曜闻言，擦干眼泪，仔细一看。

原来，韦彦没被吊死，而是被白绫捆住了腰，悬挂在房梁上，乍眼看去，像是上吊。韦彦的身上也不是血迹，而是被人用朱砂写满了字，甚至连他的脸上也被写上了。

朱砂字只有一句话，让人不寒而栗：欠命还命。

裴先和元曜把韦彦解了下来，放在地板上。

韦彦虽然还没死，但是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煞是吓人。元曜发现，白姬给韦彦戴上的桃木手链已经断了，木珠洒了一地。

裴先、元曜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有人闯了进来，一路悲哭：“彦儿，彦儿，你怎么忍心叫为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元曜、裴先抬头一看，竟是韦德玄。

原来，刚才元曜大哭的时候，阿纤和两名胡姬都惊醒了，她们见韦彦挂在房梁上，元曜在哭丧，吓得花容失色，也不敢细看，就急忙跑出去向老鸨报信。不一会儿，“韦公子上吊惨死”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长相思。

韦德玄昨夜也和几名同僚在长相思作风雅之欢，今早宿醉刚醒，就听见儿子在楼下上吊了，惊得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就跑来了。

元曜、裴先赶紧见礼：

“韦世伯。”

“三姨父。”

韦德玄老泪纵横，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彦儿怎么上吊了？”

元曜、裴先也解释不清，只得道：

“丹阳没有上吊，只是挂在上面了。”

“大概是谁恶作剧，和他开玩笑吧。”

韦德玄看了一眼儿子，确信没死，才松了一口气。

韦德玄叹了一口气，举袖抹泪，“唉，老夫前世造了什么孽，这一世如此不省心！两位贤侄都是自己人，老夫也不怕家丑外扬，非烟那丫头不守礼教，到处拈花惹草，结交美男子，老夫已经是脸上无光。如今，彦儿竟然在青楼上吊，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了，老夫还怎么在长安做人？家门不幸，惹人笑话，老夫愧见列祖列宗！”

元曜、裴先安慰了韦德玄一番。韦德玄见韦彦还昏迷不醒，叫了随行的家人抬他回府，找大夫医治。

裴先告辞自去了。元曜本来担心韦彦，想和他一起去韦府，但是念及和离奴还有约，决定先回缥缈阁一趟，再去韦府看韦彦。

元曜离开长相思，来到昨天和离奴分别的三岔路口。他等了一会儿，离奴才怏怏地走来，“书呆子。”

“离奴老弟，你怎么看上去无精打采？”

“玳瑁不在家。我等了它一晚上，它也没回来。”

“啊？！”元曜想起昨晚那场血腥的噩梦。在梦中，蛇女叫猫女为“玳瑁”，猫女也曾让他向离奴问好，他忍不住问道：“离奴老弟，令妹的左唇角是不是有一颗痣？”

“是啊！咦，书呆子，你怎么知道？”

“小生昨晚好像遇见令妹了……”元曜将梦里的情形说给离奴听，最后道：“令妹还让小生向你问好。”

离奴愁眉苦脸地道：“真伤心，自从玳瑁跟了鬼王，就一直避我不见。当然，见面了，我们也会吵起来。我想让它也来缥缈阁，和我一起过日子。它想拉我入魔途，逆天道，求长生。唉，有一个不听话的妹妹，真是伤透了脑筋，我想不管它，但是爹临死前又交代让我照顾好妹妹。书呆子，一想起玳瑁，我就愁苦！”

元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安慰离奴，道：“不管怎么说，令妹还记得向你问好，这说明它心里也还惦记着你这个哥哥。”

“唉——”离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元曜、离奴一起回缥缈阁。白姬给的一吊钱，元曜还没用，他在街边小摊上看中了几本坊间传奇小说，花了几文钱买了。离奴一见，抢了半吊钱，去买了一包香鱼干。元曜见离奴买了香鱼干之后，不再愁眉苦脸了，也就不和他计较了。

元曜、离奴回到缥缈阁时，白姬正坐在屋顶垂钓。远远望去，飞檐之上，一袭白衣静如雕塑。白姬结跏趺坐，手持一根碧竹钓竿，吊线垂在空气中，不知道在钓什么。

白姬低头，见元曜回来了，笑眯眯地道：“轩之，沏一壶茶送上来，再拿一些点心。”

元曜抬头道：“好。白姬，你爬上屋顶钓什么鱼？”

白姬轻声道：“不是钓鱼，是钓夜光水母。嘘，小声点儿，别把水母惊走了。”

元曜手搭凉棚望去，但见一阵夏风吹过，白姬的衣袂翩跹飞舞，仿如谪仙。她手中的钓线垂在庭院中，本该是钓钩的地方，坠了一小块碎玉。

庭院中并没有看见什么水母，不过白姬有时候会收一下钓线，仿佛钓到了什么东西。她将钓上的东西放入了一个带盖子的琉璃小瓮中，重新绑一块碎玉，继续垂钓。

离奴手搭凉棚，望了一眼庭院，笑了，“嘿嘿，今年的夜光水母也不少呢。”

元曜擦了擦眼睛，努力地望去，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离奴去厨房吃香鱼干了。

元曜放下书本，沏了一壶香茶，盛了一盘蔷薇糕，一盘羊乳酥，端到了院子里。他望了一眼坐在屋顶上的白姬，犯愁了，“白姬，小生上不去，你还是下来喝茶吃点心吧。”

白姬摇头叹道：“唉，百无一用是轩之。”

元曜没听清，问道：“白姬，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怕元曜生气，不给她送点心了，白姬赶紧道。她伸出手，对着西方天空的一朵白云吹了一口气。

白云缓缓飘来，飞落在缥缈阁中，铺散开来，化作云梯，从元曜的脚下延伸到屋顶。

“上来吧，轩之。”

元曜怕云朵不结实，犹豫了一下，才踏了上去。云梯软软的，像是棉花，但很坚实，元曜踏了几步，也就不再害怕了。

元曜来到屋顶，在白姬身边坐下，放下了茶点。碧竹竿上的钓线颤抖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咬住了碎玉。

元曜定睛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白姬收了钓线，将钓上来的东西解下，放入了琉璃小瓮中，盖上了盖子。

元曜朝琉璃小瓮中望去，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白姬放下钓竿，开始喝茶吃点心，“看轩之气色不错，想必昨晚在平康坊一定玩得很开心。”

元曜苦着脸道：“别提了，昨晚小生和丹阳怕是遇见女鬼了。今早，丹阳还被吊在房梁上，现在正昏迷不醒。”

元曜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白姬。

白姬咬了一口蔷薇糕，道：“欠命还命……看来，韦公子有麻烦上身了……”

“啊？！”元曜十分担心，问道：“丹阳欠谁的命了？！他不会有事吧？！”

“应该是欠了非人的命了吧。韦公子应该没有性命之虞，否则他已经丧命了。对方并不想置他于死地，只是在恐吓，或者说泄愤。”

“那，丹阳欠了哪个非人的命了？”

“这就不清楚了。人类每天有意无意地，都会伤害几条生命，比如无意中践踏的蝼蚁，蓄意谋杀的生灵，食案上的肉类，身上御寒的毛皮……人类不欠命，就无法存活下去。对韦公子来说，他欠的命实在太多了，可能报复他的非人也太多了。只不过，怨气达到会专程化形而去，把他吊起来泄愤，这样的非人就不多了。韦公子一定做了一些特别的事情，才让某个非人如此记恨他。”

“究竟丹阳做了什么事？”

“这得等他醒了，才能知道。”

“白姬，今晚小生想告假去韦府看丹阳，可以吗？”

“可以呀，轩之在韦府住几天也没关系。”

“太好了。”

“不过，轩之不干活，月钱要减半。”

元曜生气地道：“你这……”

白姬拿了一块蔷薇糕，塞进元曜的嘴巴里，把“也太过分了”几个字堵住了。

元曜吃完了蔷薇糕，气也消了。他抬头看天上缥缈的白云，可能是满口香甜的关系，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白姬，离奴老弟的妹妹玳瑁姑娘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吃人？”

“鬼界三道中的非人，都会猎食人类，尤其是饿鬼道中的非人。它们食人五脏，慑人生魂，轩之下次见了，记得躲远一些。”

元曜不寒而栗，问道：“什么是鬼界三道中的非人？”

白姬淡淡地道：“天地六道，分为天界道，人间道，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其中修罗道，饿鬼道，地狱道被称为鬼界三道。鬼界三道中的非人都十分可怕，会伤害、攻击人类，人类称之为‘恶鬼’。鬼界三道和人间道有交集：阎浮屠是地狱道与人间道的交集之一，平康坊是饿鬼道与人间道的交集之一，大明宫是修罗道与人间道的交集之一。轩之看到的玳瑁、蛇女、鹰女、蝎女，都是堕入饿鬼道的非人。饿鬼道中的非人捕猎人类为食，它们食用了人尸之后，会把人类的生魂拿去献祭给鬼王，以炼不死之药。饿鬼道中的非人通常穿着红鞋，轩之晚上看见了穿着红鞋的人，记住不要靠近，不要搭话，更不要跟他们走。”

元曜连连点头，道：“小生明白了。那，地狱道，修罗道中的非人呢？它们穿什么颜色的鞋子？白姬请告诉小生，也好让小生有一个提防。”

“噗。”白姬笑了，道：“不，地狱道、修罗道中的非人很少在人间道行走，如果人间修罗横行，狱鬼四伏，那必定是生灵涂炭的乱世了。地狱道、修罗道中的非人没有特定颜色的鞋子，也不一定吃人，轩之不必费心提防了。”

“这样啊。那，修罗道是指‘阿修罗’么？阿修罗不是和白姬你一样，也是八部众之一？”

“修罗道中有各种非人，阿修罗一族是修罗道中的鬼王。阿修罗众和我们天龙众一样，都是八部众之一。”

“那，白姬，你也是恶鬼吗？”元曜颤声问道。

白姬望着元曜，嘻嘻诡笑，“你说呢？”

元曜觉得，白姬比鬼界三道中的恶鬼加在一起还可怕。当然，这个想法他不敢说出来。

第五章 盈盈

下午，元曜告假去看望韦彦。

元曜来到韦府时，已是黄昏光景。

从仆人口中打听到韦彦没事了，元曜松了一口气。元曜本想立刻去燃犀楼看韦彦，但是路过花园时，恰好碰见了韦德玄，见礼过后，被他拉去书房说了一会儿话。等元曜来到燃犀楼时，已经掌灯了。

元曜曾在燃犀楼住过一段时间，去了缥缈阁之后，也偶尔会来和韦彦饮酒，对这里十分熟悉。仆人们也都认得他，笑着打招呼：“元公子，来看望大公子么？”

元曜笑道：“小生是来看望丹阳的，他已经无碍了么？”

“大夫来扎过针之后，大公子就已经没事了。现在，大公子应该在房间里和南风玩耍吧。”

元曜来到韦彦的房间，房门没有关上。

“丹阳，你好些了吗？小生来看你了。”元曜一边道，一边走了进去。

韦彦的房间分为内外两室，中间隔了一架水墨画屏风。韦彦的喜好比较诡异，屏风上既没有绘花草，也没有描美人，而是画了一幅地狱十殿图，狰狞而可怖。

屏风后面，铜镜台前，一座七枝烛台上燃着幽幽烛火。

一个身穿艳丽衣服的人坐在镜台前，正在用牛角梳梳理鬓角。从背影看去，那人是一名男子，但他握牛角梳的手翘着兰花指，动作充满了女子的柔媚之态。

元曜素知韦彦的娈童南风比较女儿态，以为是他，问道：“南风，丹阳不在么？”

“元公子，又是你。”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欸？”元曜吃了一惊。

南风仍在细心地梳理鬓角，没有回头。

“南风？”元曜好奇地走过去，刚才是南风在尖着嗓子说话么？为什么南风的背影看上去好像比平常要高大一些？

元曜绕到南风侧面，南风恰好转过头，与元曜对视，媚然一笑。

南风转过头来时，元曜才发现他不是南风，而是韦彦。

元曜冷汗，道：“丹阳，你搞什么鬼？”

韦彦妩媚一笑，神色间满是女子娇态，“元公子，你不认得奴家了？”

元曜冷汗如雨，道：“丹阳……你、你的声音怎么成女人了？！”

韦彦掏出一块绣花手绢，翘着兰花指，替元曜擦汗，“奴家本来就是女人呀。元公子，你怎么出汗了？”

韦彦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但是元曜一时想不起来是谁。韦彦口吐女声的怪异场景，让元曜冷汗湿襟，他张大了嘴巴，再也合不上。他无意中望向铜镜，看见镜子中韦彦的脸，又吓了一大跳。

铜镜中，韦彦的脸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黄鼠狼。那半张黄鼠狼的脸元曜看着眼熟，他脑袋中灵光一闪，喊道：“盈盈姑娘，你是盈盈姑娘？！”

韦彦以手绢掩唇，侧头，“元公子终于认得奴家了。”

元曜道：“盈盈姑娘，这些天你去哪里了？白姬到处找你都找不到。还有，你在韦府做什么？你把丹阳怎么了？”

韦彦幽幽地道：“奴家已非阳世之人。奴家在韦府，是为了向韦彦索命！”

元曜惊道：“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韦彦眼圈一红，咬了咬红唇，无限伤心。他突然伏在元曜的怀里嘤嘤哭泣，“元公子，奴家死得好冤——”

“丹阳，不，盈盈姑娘，你且慢哭，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韦彦抬起头，泪眼婆娑，欲说还休。最后，他牵着元曜走到墙角，指着一块悬挂在墙上的毛皮，幽幽地道：“元公子可还认得这个？”

元曜定睛一看，那毛皮是棕褐色的，毛细如针，水滑如油。毛皮上还带着一颗黄鼠狼的头，正是黄盈盈。

“呃！”元曜心惊，继而明白了一些什么，悲伤地望着韦彦，“盈盈姑娘，你……”

原来，之前元曜推却不愿去的那一次狩猎，韦彦在七里坡的林子中猎中了一只黄鼠狼。他本来是想射一只獐子，但是箭法太臭，射偏了。好巧不巧，一只路过的老黄鼠狼恰好被射中了腹部，挣扎了一下，死了。

韦彦很高兴，他提着死黄鼠狼向裴先炫耀，回到韦府之后，又吩咐下人把死黄鼠狼的皮连头剥下来，保存作纪念。

被韦彦射死的老黄鼠狼就是黄盈盈。它的生命本已不多，它等了玉郎一辈子，唯一的愿望是再看一眼玉郎。它从缥缈阁得到了来世草，本以为可以实现夙愿，再见玉郎一面。可惜，它还没有找出玉郎的下落，就已经命丧黄泉。

黄盈盈不甘心，化作一缕冤魂，来报复韦彦。韦彦最近不得安宁，都是黄盈盈在作祟。“长相思”的那一晚，真正的夜来在陪裴先，黄盈盈化作“夜来”，和阿纤一起出现在韦彦眼前，捉弄、报复韦彦。

黄盈盈对元曜道：“虽说欠命偿命，但是奴家本已是风中之烛，行将就木，死在韦彦的箭下，也是天命注定。奴家虽然有怨愤，但倒也不是真想置他于死地。奴家有一桩执念未了，无法瞑目，故而借韦彦的身体一用，直到执念达成，奴家才能安心离去。”

元曜道：“你的执念是见玉郎吗？”

韦彦点头，以帕拭泪，“见不到玉郎，奴家不过奈何桥，不饮孟婆汤。”

元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起白姬还在找黄盈盈，道：“盈盈姑娘，白姬上次给你来世草，是喝醉之后做下的错事，有失考虑。她酒醒之后，觉得还是拿回来世草比较好，我们最近一直在找你。”

韦彦道：“奴家知道白姬在找奴家，但是奴家不会把来世草还给白姬，绝不还给她。”

韦彦神色决绝，元曜也不敢多言。他暗暗打算明天回缥缈阁，叫白姬来韦府，再做打算。

一整个晚上，韦彦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自称是七里坡的黄鼠狼，吵得燃犀楼的人无法安宁。大家都道韦彦中邪了，被黄大仙附体了。

韦德玄闻报赶来，看见儿子作小女儿娇态，癫狂百出，他又老泪纵横地哀叹家门不幸。元曜在燃犀楼中熬了一个晚上，不曾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就奔回缥缈阁去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白姬正悠闲地坐在美人靠上，津津有味地读元曜买回来的坊间小说。

元曜风风火火地道：“白姬，丹阳被黄大仙附体了！你赶快去韦府看看吧！”

“韦公子被黄大仙附体了？哈哈，一定很有趣。”白姬大笑，并不急着去韦府，“轩之，先去给我沏一杯香茶来。”

元曜道：“那位黄大仙，就是盈盈姑娘。”

白姬立刻站起身来，道：“轩之，去韦府吧。”

“为什么听到丹阳出事，你无动于衷，而一听见盈盈姑娘的名字，你就要去韦府？”

“韦公子命数奇特，此生不会因为非人而丧命。而盈盈姑娘，我必须去拿回来世草，才能安心。来世草是仙界之物，妖灵承受不了，她也许会因为拿着来世草而丧命。”

“盈盈姑娘已经丧命了……”

去韦府的路上，元曜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白姬。

白姬的神色有些凝重，喃喃道：“事情有点麻烦了……”

韦府，燃犀楼。

韦彦穿着一身艳丽的女装，坐在铜镜前涂脂抹粉，口中还哼着小曲儿。南风一脸黑线地站在旁边打扇，丫鬟仆人们在走廊上站着，低声窃窃私语：

“好好的，公子怎么招邪了？”

“平康坊那种地方，一向都不干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去江城观请道士了。”

“老爷最恨怪力乱神的事情，怕是不会去请道士。”

韦彦回头，看见白姬、元曜，嫣然一笑，“奴家就知道，白姬大人您一定会来。”

白姬笑道：“不来不行。我得拿回来世草。”

韦彦道：“奴家不会把来世草还给您。”

白姬道：“盈盈姑娘，您不是来世草的有缘人。我因为醉酒，错把来世草给了您，这是我的过失。您本不该猝死，来世草冥冥之中，带您入了幽冥。因为来世草，您已经失去了性命，不要再继续留着它了，也不要再执念求不得的欲望了，去您该去的地方吧。”

韦彦的脸渐渐变化，生出细毛，嘴鼻凸出，变成了黄鼠狼的模样。它顽固地道：“不，奴家不见玉郎一面，死不瞑目。”

白姬道：“你拿着来世草这么多天，还没有找到玉郎吗？”

韦彦流泪，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找不到。”

元曜道：“盈盈姑娘，不管怎么样，请放过丹阳吧。他杀死你，只是无心之过。小生代他向你道歉。”

韦彦嘤嘤哭泣，道：“不，除非再见玉郎一面，奴家才肯走。”

白姬轻轻咳嗽一声，道：“你曾踏入缥缈阁，也算是有缘人。我没有办法拒绝你的愿望。如果，再见玉郎一面，是您的愿望，那我就替您实现这个愿望。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韦彦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柔声道：“什么条件？”

“归还来世草。宽恕韦公子。”

韦彦幽幽地道：“奴家的愿望只是再见玉郎一面，并非想占有来世草，窥探天机。如果您能让奴家见到玉郎，奴家一定会还您来世草。至于韦公子，其实是奴家自己心不在焉，撞在了他的箭下……唉，也是命该如此，奴家也不恨他，只要奴家了了心愿，就离开他的身体，去往幽冥。”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你把来世草拿出来，我替你寻找玉郎。”

韦彦神色微黯，“奴家试过许多次了，来世草无法找到玉郎。”

白姬道：“再试试吧。”

韦彦道：“奴家将来世草放在七里坡的家里了。”

白姬道，“那我们去七里坡。”

韦彦道，“好。”

元曜向韦德玄编了一个借口，说是带韦彦去青龙寺，找怀秀禅师念经驱邪。韦德玄相信了，对元曜道：“有劳元世侄了。”

白姬、元曜、韦彦离开韦府，出城向七里坡而去。

三人来到七里坡时，已是夕阳近黄昏。一座草堂坐落在乱石岗中，竹篱森森，白雾环绕。

韦彦推开竹篱，引白姬、元曜进入草堂。韦彦点燃了桌上的灯火，请白姬、元曜坐下，“寒舍粗陋，请白姬、元公子不要嫌弃脏乱。”

元曜借着烛光望去，但见草堂中的陈设十分雅致，竹桌、竹席、竹椅、竹帘、竹柜、竹屏风，所有的家什摆设都是竹制物，精巧而雅逸。

白姬笑道：“哪里粗陋了？很雅致的草堂，主人也一定是一个心思玲珑的雅人。”

韦彦很高兴，道：“白姬大人谬赞了。啊，您跟元公子还没吃晚饭呢，家中还有一些存粮，奴家去做饭给你们吃吧。”

“有劳了。”白姬笑道。

元曜冷汗。黄盈盈顶着韦彦的身体去做饭，怎么想都很诡异。

韦彦去里面换了一身家常穿的荷叶绿长裙，又用碎花包袱裹了头发。他去厨房生了火，又叫元曜去帮忙，“元公子能来帮着添加柴火吗？”

元曜忙道：“好。”

韦彦在厨房中素手调羹汤，开心地忙碌着。

元曜一边添加柴火，一边偷眼向韦彦望去。火光之下，乍眼一看，唇红齿白，眉目俊美的韦彦仿佛谁家贤慧的新妇。

元曜一头冷汗。黄盈盈不仅忘记它已经死了，更忘了它还附在韦彦身上。

韦彦做好饭菜，还温了一壶清酒，招待白姬和元曜。

白姬赞道：“盈盈姑娘的厨艺真好。玉郎如果娶了你，一定会称赞你是一个贤淑体贴的好妻子。”

韦彦听了，十分高兴，但又悲伤，以袖拭泪，“一直以来，奴家就梦想着做一个贤淑的好妻子。只是，此生却和玉郎无缘。”

韦彦的第一句话，让小书生呛出了一口蘑菇汤：“咳咳，咳咳咳——”

明月高悬，夜云如烟。

月光从窗户漏入，明澈如水。夜风穿堂而过，丝丝透骨。

一张竹桌上摆放了一个铜盆，铜盆中盛满了水。

白姬、元曜、韦彦围着竹桌站着，望着月光粼粼的铜盆。当铜盆中的水都变作月光时，韦彦的脸变成了黄鼠狼，它拿出一个木盒子。——元曜认得，这正是白姬喝醉那晚，给黄盈盈的装着来世草的盒子。

黄盈盈打开木盒子，取出一株紫色的草。

黄盈盈把来世草投入月光中，在心中默想玉郎的容颜，喃喃念道：“玉郎——玉郎——”

来世草立在月光中，发出莹紫色的光芒。月光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水底幻象丛生。元曜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枯骨之山，红莲之池，流火之地，亡魂之乡，千万个蠕动的黑影在爬向一个出口。

元曜正要细看，白姬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道：“六道轮回，乃是天机。少看一眼，多活几年。”

元曜道：“你自己不也在看吗？”

白姬笑道：“天龙一族，寿命很长，我折一点儿寿没关系。”

“怪不得，你老做会折寿的事情！”当然，这一句，小书生没敢说出口。

黑暗中，元曜听见白姬和黄盈盈在说话。

白姬道：“这就怪了，不该是一片混沌。”

黄盈盈道：“奴家试过几次了，一直是这样，上穷碧落下黄泉，哪里都找不到玉郎。”

白姬沉吟道：“如果玉郎死了，已经转世，就该看到他的来世。如果没转世，也该看到他的魂魄。如果玉郎还没死，应该能看到他的今世。怎么也不该是一片混沌。”

黄盈盈嘤嘤哭泣，道：“玉郎到底去哪里了？不再见玉郎一面，奴家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白姬松开手，元曜睁眼看去，铜盆中只剩半盆清水碧波荡漾，来世草已经被放回木盒子中了。

黄盈盈掩面哭泣，十分伤心。

白姬对着窗外的圆月，陷入了沉思。

这一夜，白姬、元曜、韦彦住在草堂中。

白姬很早就睡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韦彦坐在草堂外，对着月亮哭泣。元曜被吵得睡不着，又觉得黄盈盈可怜，只好去草堂外安慰它。

韦彦伏在元曜怀里，放声大哭，“元公子，奴家真的好想再见玉郎一面。”

元曜只好安慰它，说了一些“再找找看，一定会找到玉郎”之类的话。

冰轮西沉，韦彦哭累了，就和元曜一起回草堂歇下了。

第六章 饿鬼

第二天，白姬、元曜、韦彦回到了长安。

黄盈盈坚持要等白姬找到玉郎之后，才把来世草还给她，以及离开韦彦的身体，白姬也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于是，白姬、元曜回缥缈阁，韦彦带着来世草回韦府。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离奴正欢喜地在院子里晾晒什么东西，乍眼看去，像是肉干。离奴看见白姬回来，高兴地道：“主人，前几天，离奴给玳瑁送了香鱼干，今天玳瑁让人给离奴送回礼了。”

白姬笑着问道：“哦，什么回礼？”

离奴拿起一片肉干状的东西，放进嘴里咀嚼，津津有味，“鼠肉干。吃起来非常香呢。主人，书呆子，你们也来吃一点儿吧。”

白姬笑道：“我刚才吃过点心了。轩之肯定爱吃，给他吧。”

白姬逃了。

元曜也想逃，“小生还不饿，离奴老弟请自用好了。”

离奴不让元曜逃，扑过来，抓住他，硬往他的嘴里塞老鼠干，“不饿也没关系，这是点心。来，书呆子，尝一点儿，非常好吃。”

元曜被迫吞了两块，没嚼出什么滋味，但觉得胃部一阵翻涌，泪汪汪地奔到茅厕呕吐去了。

傍晚，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回廊下吃晚饭。

白姬云淡风轻地道：“离奴，我打算去阎浮屠。”

竹筷从离奴手中掉落，他望着白姬，眼神有些惊恐，道：“主人，去了阎浮屠的非人，很少有谁能够活着回来。”

白姬道：“我明白。可是，我必须去一次，去确认一件事情。”

“那，离奴陪主人去？”

“你就不用去了。也许，会回不来。”

离奴坚定地道：“正因为也许会回不来，离奴才要和主人一起去。”

白姬转头望元曜，道：“轩之，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元曜脑海中闪过不断涌出无尽黑气、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可怕声音的阎浮屠，哭丧着脸道：“小生就不去了吧。”

白姬笑了，“轩之怎么能不去呢？”

“如果连你也回不来的话，小生去了也没有用呀。”

“谁说没用？如果回不来，被困在阎浮屠的话，轩之还可以拿来解闷。”

元曜流泪，小声地嘀咕：“小生前世一定是造了什么孽……”

白姬诡笑，道：“嘻嘻，轩之这么一说，我也很好奇轩之的前世是什么。轩之放心，等来世草拿回来了，我一定替你看一看你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

“不许窥探小生的前世！请尊重小生的隐私！”元曜生气地道。如果白姬知道他的前世了，正常也就罢了，如果他的前世比较奇怪的话，她又会借此捉弄、取笑他吧？

白姬笑道：“不窥探轩之的前世也可以，但轩之要随我去阎浮屠。”

元曜流泪，道：“小生突然很想知道，小生的来世会变成什么。”

白姬诡笑，“去了阎浮屠，也许会连来世也没有哟。”

白姬、离奴决定三天后去阎浮屠，元曜被迫决定和他们一起去。三人约定同生共死，同进共退，但是元曜觉得死的极可能只是他一人。

第二天一早，白姬换上一身暗绣云纹的窄袖胡服，束一支纹雕辟邪兽的白玉簪，拿一柄绘着水墨山水画的折扇，化作风度翩翩的“龙公子”，拉着元曜去平康坊寻欢作乐。

元曜哭丧着脸道：“都要去阎浮屠送死了，还作什么乐？”

白姬一展折扇，笑了，“正是因为也许快要死了，才要及时去作乐呀。”

大厅西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百马图，白姬对着古画吹了一口气，两匹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奔出画卷，来到白姬、元曜面前。

“走吧，轩之。”白姬牵了其中的一匹马走出缥缈阁，翻身骑上。

元曜牵了剩下的一匹马，走出缥缈阁。他回头望去，百马图上少了两匹马。他扯了扯马的鬃毛，想看马是不是真的，马儿很生气，咬了他一口。

白姬、元曜骑着高头骏马进入平康坊，来到长相思外。长相思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元曜觉得，缥缈阁一个月的客人加起来恐怕也没有长相思一天的客人多。

“长相思”的老鸨花姨见了白姬，笑着迎了上来，“哎哟，龙公子居然来了，真是贵客临门，今儿长相思真是蓬荜生辉！”

白姬一展折扇，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今儿，我带了一个朋友来，花姨可要好好招待。”

花姨望向元曜，认出就是上次叫她“大妈”的人，心里有点儿不高兴，但还是露出了笑脸，“这不是前几日和韦公子来的那位读书的公子吗？公子姓书，还是姓姚？”

元曜讷讷：“小生姓元。”

花姨笑了，“啊，是元公子。你看看，我这记性不太好，居然说错了，勿怪，勿怪。原来，元公子也是龙公子的朋友。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来元公子也是一个贵气文雅之人了。”

元曜想说什么，白姬已抢先笑道：“轩之非常文雅，他喜欢雅静，给我们最好的雅室。轩之喜欢美人儿，花姨一定要叫最美丽，最温柔的美人儿来陪我们作乐。”

白姬说话的同时，已从袖中取出了一大锭金子。

花姨见了，急忙推却，笑道：“不，不，哪能收龙公子的钱财。龙公子常来坐一坐，就是‘长相思’莫大的荣幸了。”花姨左右一望，压低了声音，“去年东楼有吊女作祟，龙公子送来的符咒很管用。青楼之地，一向不太干净。最近，雅室好像又有黄大仙作祟，前几日闹得韦公子上吊了。还好，没死。不过，听说他回府之后，被黄大仙附体了。烟花之地，最忌言鬼，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没客人敢上门了。韦公子出事之后，‘长相思’的客人也少了许多，真是让人发愁。”

白姬笑道，“花姨莫愁了，我那里还有几道更厉害的咒符，可以驱邪辟鬼，明儿我让人给你送一道来。”

花姨乐了，笑得见眉不见眼，“太好了！龙公子的咒符最管用了！不像那些什么高僧、仙道，只知道坑银子。画一道符不驱鬼也就罢了，反倒还一拨一拨地招鬼，真是让人不得不把他们乱棍打出去！”

说话间，花姨已经带着白姬、元曜来到了一间雅室中。花姨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自去了。白姬、元曜脱了外衣，坐下。不一会儿，丫鬟们送来水果，点心，美酒。

元曜问道：“白姬，你常来平康坊做神棍，招摇撞骗？”

白姬吃了一颗葡萄，道：“轩之是指咒符吗？我的咒符很有效，在平康坊的各大青楼都很受欢迎，哪里招摇撞骗了？”

元曜黑着脸道：“你一道咒符卖多少银子？”

白姬喝了一口美酒，道：“看情况而定，有时候友情价白送，通常几十两银子一道符，最贵卖到过八百两银子。”

元曜嘴角抽搐，道：“你也不怕折了寿？！”

白姬笑眯眯地道：“天龙的寿命很长，折一点儿没关系。”

不一会儿，夜来、阿纤、雅君等美人儿连袂而来，香风阵阵。她们见礼之后，就围着白姬说笑，看样子很熟络，仿佛是旧交。

白姬在众女子的簇拥中如鱼得水，谈笑自如，仿佛一个风流俊俏的王孙公子。元曜在众女子的包围中，心情有些紧张，局促不安，说一句话，就脸红半天。

阿纤调琴，夜来起舞，雅君吟诗，胡姬压酒，白姬哈哈大笑，左拥右抱，说不尽地愉快。元曜一点儿也不愉快，因为众女子为了靠近俊美风雅，谈吐幽默的“龙公子”，而把木讷而局促的他挤到了墙角。

白姬被众美人儿簇拥着，十分快乐，叫了两声“轩之”，而没看到他时，也就把他给忘了。

元曜孤独地坐在墙角，一个眉目可爱，笑容娇俏的小丫鬟见元曜被冷落，拉了他去庭院投壶[18]玩，陪他说笑解闷。

元曜的心情又好了起来，问了小丫鬟的名字，小丫鬟说自己叫“碧儿”。元曜和碧儿玩得很开心。

约莫傍晚时分，白姬来庭院找元曜，道：“轩之，我们得走了。”

元曜侧耳一听，远处隐隐传来下街鼓的声音，疑惑地道：“已经宵禁了，现在走的话，能去哪里？”

白姬道：“去找玳瑁。”

元曜奇道：“找玳瑁姑娘干什么？”

白姬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元曜与碧儿依依惜别，相约下次再一起玩投壶。

白姬望了一眼碧儿，笑了。

碧儿望了一眼白姬，也笑了。

元曜跟随白姬离开。

白姬突然低声问道：“轩之喜欢壁虎么？”

元曜想了想，道：“有点儿害怕。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白姬一展折扇，笑了，“没什么。随口问问。”

站在庭院中目送白姬、元曜离开的碧儿，青裙中缓缓露出一条壁虎的尾巴。

白姬、元曜离开长相思，走在平康坊的街道上。天色渐渐黑了，华灯初上。白姬抬头，翕动鼻翼，不知道在嗅什么。她朝一个幽深的巷子走去，元曜跟了过去。

幽深的巷子中，一男一女紧紧相拥在一起，难解难分。借着昏朦的光线望去，女子穿着一身玳瑁色长裙，脚穿红鞋。

女子听见白姬、元曜的脚步声，蓦地抬起头来。她黛眉一弯，明眸流光，瞳孔细得如一条直线。正是离奴的妹妹——玳瑁。

玳瑁的唇角鲜血淋漓，衬托得嘴角的黑痣格外诡艳。

玳瑁看见白姬、元曜，松开了与她相拥的男人。男人“砰”的倒在地上，已经是一具尸体。他的肚皮被撕裂，脏腑和鲜血流了一地。

元曜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俯身呕吐。

白姬一展折扇，遮住了半张脸，道：“哎呀，饿鬼道的吃相还是这么不雅观。”

玳瑁袅袅娜娜地走向白姬和元曜，伸出粉红的舌头，舔去嘴角的血迹，冷笑道：“饿鬼道自然不似缥缈阁风雅，玳瑁也不像白姬，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元曜冷汗。他觉得玳瑁好像对白姬有很深的敌意。

白姬也不生气，笑道：“玳瑁，你还是这么口齿伶俐，如刀伤人。”

“哼！”玳瑁冷冷地道：“你专程过来，不是为了看我不雅观地进食吧？”

白姬笑道：“玳瑁真是冰雪聪明，我来找你，是为了借一件饿鬼道的东西。”

玳瑁皱眉，道：“什么东西缥缈阁没有，却要跑来向饿鬼道借？”

白姬红唇微挑，笑道：“引魂灯。”

玳瑁奇道：“你要引魂灯干什么？”

“我要去阎浮屠。”

玳瑁吓了一跳，“去阎浮屠？！你、你不想活了么？”

“不，我想活着，所以才来借引魂灯。”

“引魂灯是鬼王的宝物，你找我可没有用。”

“饿鬼道中，只有你和夜叉才能随时谒见鬼王。请你去向鬼王传达，白姬想借引魂灯一用。如果白姬能够从阎浮屠归来，不仅引魂灯完璧归还，还有厚礼相谢。如果白姬不幸，不能从阎浮屠回来，那么缥缈阁中的一切东西，任凭鬼王自取，以赔偿引魂灯。”

玳瑁笑了，道：“条件倒是很诱人。不过，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替你传话？”

白姬望着玳瑁，道：“因为，离奴也会去阎浮屠。”

玳瑁一惊，有些生气，“真是一个让人操心的笨蛋哥哥！”

玳瑁生气地离开了。

白姬站在原地，看着玳瑁脚踏血印，渐行渐远。

血泊中，尸体狰狞。白姬挥袖，一阵夜风吹过，卷落了不远处的一树木棉花。金红色的花朵纷落如雨，埋葬了尸首。

白姬对元曜道：“轩之，走吧，回缥缈阁。”

元曜道：“玳瑁姑娘会去向鬼王传信吗？她好像没有答应。”

白姬笃定地道：“她会的。我们回缥缈阁等消息。”

月光下，白姬、元曜走回长相思，在马厩中牵出来时骑的骏马，准备回缥缈阁。

元曜抚摸骏马的棕毛，叹道：“大晚上的，骑马走在街上，心中总不踏实，如果这马会飞就好了。”

白姬伸手，拍了拍马头，道：“马儿，马儿，轩之要想要你们飞，你们长出翅膀好不好？”

骏马打了一个响鼻，没有变化。

元曜道：“它们怎么没有长出翅膀？”

白姬道：“它们说，长出翅膀很辛苦，轩之必须拿两吊钱出来，给它们买草料。”

元曜生气地道：“它们明明是画上的马，怎么会吃草料？是白姬你想诓小生的两吊钱吧？”

白姬以折扇掩面，“听离奴说，轩之偷偷地攒了几吊钱。”

“那是小生每个月省吃俭用，才从月钱里辛苦攒下的，你别想诓走！”

“马儿，马儿，轩之很小气，不肯给你们买草料。”白姬伸手拍了拍马背，两道白光闪过，马背上呼啦啦生出两只雪白的翅膀。

“呼啦啦——”元曜的马背上也生出了两只巨大的翅膀。

白姬翻身上马，笑眯眯地对元曜道：“它们说，轩之告诉它们你为什么要攒钱，它们这次就不收草料费了。”

元曜也翻身上马，有些脸红，“一定要说吗？”

两匹天马足踏夜风，载着白姬、元曜飞上天空。月光下，天马行空，足不履尘，长安城尽在眼底。

白姬道：“当然要说。”

元曜小声地道：“这几吊钱，小生想攒着将来娶妻的时候用。”

“噗嗤。”白姬笑了，道：“轩之想得真长远。不过，几吊钱怕是不够娶妻呀。”

元曜生气地道：“所以，你就不要再打小生这几吊钱的主意了！小生会慢慢再攒一些。”

白姬问道：“轩之想娶怎样的妻子？”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心中有些难以名状的情愫，但是又说不出口到底是什么感觉。

“小生也不知道。不过，希望她是一个勤劳善良，温柔贤慧的姑娘。”

白姬想了想，道：“勤劳善良，温柔贤慧？比如盈盈姑娘？”

元曜冷汗，“白姬，小生不想娶一只黄鼠狼。”

白姬诡笑，“轩之不要太挑剔，不然会打一辈子光棍。”

元曜吼道：“这和挑剔没关系！”

说话间，天马已经落在了缥缈阁的庭院中。天马回归百马图，白姬和元曜道了晚安，各自去歇下了。

第七章 阎浮

第二天，夕阳近黄昏，元曜正在擦地板，有人来敲缥缈阁的大门。元曜放下擦地板的抹布，奔去开门。

元曜打开门，看清楚站在外面的四个人，顿时吓得牙齿打战。四名妖娆美艳的女子俏生生地站在门外，一名长着猫耳，一名长着鹰鼻，一名拖着蝎尾，一名全身蛇鳞。

元曜的牙齿咯咯响着，道：“四位大姐……有……有何贵干？”

玳瑁笑道：“真是没有礼数。难道，让我们站在外面说话吗？”

元曜还没回答，玳瑁伸手推开他，带着蛇女、鹰女、蝎女走进缥缈阁。蛇女回头，对元曜媚然一笑，吐出了分岔的舌头。

元曜头皮发麻，不敢看蛇女。他低下头去，看着四双血红色的金莲踏过刚擦干净的地板，留下一串串脚印，顿时汗毛倒竖。

白姬在里间接待了玳瑁。

白姬和玳瑁对坐在青玉案边，蛇女、鹰女、蝎女站在一边。

离奴见玳瑁来了，十分欢喜，不仅沏上了最好的香茶，还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香鱼干，招待玳瑁。

离奴站在玳瑁旁边，一会儿拍她的头，一会儿喂她吃鱼干，俨然一个宠爱妹妹的哥哥。玳瑁非常尴尬，怕在下属面前有失一向的体面，把蛇女、鹰女、蝎女遣去大厅了。

元曜在大厅里擦地板，蛇女、鹰女、蝎女出来之后，到处乱走。刚擦干净的地板上，又布满了血脚印。

元曜有些生气，道：“小生擦地板很累的，能劳烦几位大姐站着不动吗？”

蛇女、鹰女、蝎女听了，嘻嘻哈哈地笑，干脆在大厅里你追我赶地玩闹了起来。

元曜很生气，但又不敢发作，只好放下手里的抹布，想等她们走了之后再擦地板。

元曜有些好奇玳瑁和白姬在说什么，假装擦屏风，走了进去。

荷花屏风的另一边，白姬跪坐着，她的对面不见了玳瑁和离奴，多了一只玳瑁色的猫和一只黑猫。玳瑁猫正襟危坐，和白姬说话，黑猫一会儿蹭玳瑁猫，一会儿伸爪拍它的头。

玳瑁猫道：“鬼王说了，可以借你引魂灯。不过，他有一个条件。”

白姬道：“什么条件？”

玳瑁猫道：“鬼王希望，你不要再在平康坊货卖咒符了。”

白姬道：“哎呀，我是一个生意人，如果不卖东西，怎么维持生计？缥缈阁中，三张嘴都还等着吃饭呢。”

玳瑁吼道：“在青楼乐坊中少卖一张咒符，你会饿死吗？”

白姬笑道：“在平康坊中少卖一张咒符，我倒不会饿死，只是有很多人会枉死。”

玳瑁冷冷地道：“这就和你无关了。”

白姬道：“鬼王借我引魂灯，我三个月内不在平康坊卖咒符。”

玳瑁道：“三个月？你不是开玩笑吧？那和一直在卖有什么区别？”

白姬笑道：“如果我不能从阎浮屠回来，那就是永远不会在平康坊卖咒符了。”

这一句话，让玳瑁有些动心，“如果你回不来了，缥缈阁也归饿鬼道？”

白姬点头，“是。”

玳瑁猫道，“那好，我回去复命了。我觉得，鬼王会答应。不出意外，明天我就把引魂灯送来。”

白姬道：“有劳了。”

玳瑁和蛇女、鹰女、蝎女告辞离去，离奴不放心玳瑁夜行，坚持要送她。玳瑁嫌离奴婆婆妈妈，骂了它一句。离奴生气，也回了一句。两人本来好好的，却又开始吵了起来。最后，玳瑁猫挠了黑猫一爪子，气呼呼地走了。

离奴很伤心，坐在月亮下面哭，“我一直想做一个好哥哥，为什么玳瑁就不能理解我？每次见面，总要和我吵架……”

白姬拿着碧竹钓竿，坐在屋顶上垂钓，安慰离奴道：“离奴，不要伤心了。玳瑁还是很在乎你这个哥哥的。”

元曜在大厅中擦血脚印，蛇女、鹰女、蝎女踩得到处都是，他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擦洗完毕，去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玳瑁拿来了引魂灯。因为包在一块锦缎中，元曜也不清楚引魂灯究竟是什么样子。

玳瑁对白姬道：“等你从阎浮屠回来，我就来取引魂灯。如果你回不来了，我就来取缥缈阁。”

“可以。”白姬笑道。

玳瑁问道：“你究竟想去阎浮屠干什么？”

白姬道：“为了去确定一件事情，实现一个客人的愿望。”

“什么客人？值得你冒这么大的危险？”

白姬笑了，道：“走进缥缈阁的任何一位客人，都值得我冒这么大的危险。”

玳瑁望了一眼离奴，道：“我这个笨蛋哥哥，可以不去吗？”

离奴欢喜地流泪，道：“玳瑁，你果然还是在乎我的，哥哥我真高兴。不过，我还是决定和主人、书呆子一起去阎浮屠，我们说好了同生共死，同进同退。连书呆子这种胆小鬼都决定去了，我怎么能退缩不去？”

元曜讷讷地道：“小生没决定要去，是你们擅自做主，替小生做的决定。”

元曜的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哥哥是笨蛋！”玳瑁猫吼了一句，跑了。

黑猫又去后院哭，“玳瑁骂我是笨蛋，它居然骂我是笨蛋……”

白姬拿着碧竹钓竿，坐在屋顶上垂钓，安慰离奴道：“离奴，不要伤心了。玳瑁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哥哥的。”

第二天晚上，无星无月，阴风阵阵。

白姬、元曜、离奴准备去阎浮屠。元曜偷偷地戴了几串檀香木珠手链，又在脖子上挂了几串佛珠，还在怀里藏了一把桃木短剑，一本《金刚经》。

离奴见了，狠狠地挠了一把小书生，骂道：“死书呆子，把店里的东西放下！”

元曜哭丧着脸道：“万一回不来了，这些东西搁着也是搁着。小生只是一个普通人，去阎浮屠那种邪门的地方，九死一生，总得要拿点儿辟邪的东西，才能安心。”

白姬道：“轩之要拿一点儿东西才能安心的话，那就替我拿着夜光水母吧。阎浮屠中，得用它照明。”

白姬将一个封口的琉璃小瓮递给元曜。

元曜伸手接过。琉璃小瓮看着不大，但十分沉重。元曜不得不把手链、佛珠、桃木剑，《金刚经》都放下，只拿着琉璃小瓮。

元曜定睛望去，琉璃小瓮中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

白姬又将一只孔雀紫的绸缎荷包递给元曜，道：“这是夜光水母爱吃的玉屑。轩之也拿着，到时候有用。”

“好。”元曜接过，放入了怀中。

离奴幻化做九尾猫兽，健壮如虎，气势慑人。夜色中，九尾猫妖口中喷着青色的火焰，碧色的眼睛灼灼逼人。

白姬、元曜骑着猫兽，去往阎浮屠。妖兽四蹄踏风，飞驰在寂静的夜色中，元曜一路上在心里不断地念着佛号，只求能够平安无事。

远远望去，即使在昏朦的夜色中，也能够看见阎浮屠在不断地涌出死亡的黑气。离奴靠近阎浮屠时，元曜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耳边不断地响起撕心裂肺的哀嚎，凄厉悚人。

黑暗中，元曜颤声问道：“这是谁在哀嚎？”

黑暗中，白姬幽幽地道：“地狱道中的非人。他们经受着各种各样的酷刑，忍受着各种各样的痛苦，众生互相残杀，互相吞噬，但却不会死去。他们经年累月地忍受着被杀害的痛苦，完全无法脱离。他们非生，非死，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

黑暗中，离奴幽幽地道：“主人，要下去了。”

白姬道：“好。”

猫兽降落在地上。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让人汗毛倒竖的哀嚎声，嘶喊声清晰刺耳：

“啊啊——好痛苦——好痛苦——”

“嗷嗷——好烫，好疼——”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啊啊——”

“肠子被拉断了，好痛苦——”

“咯咯……”元曜的牙齿开始上下打战。

白姬道：“轩之，打开琉璃小瓮，放出夜光水母。”

“好。”元曜答道。他摸黑扭开了琉璃小瓮的盖子，一阵冷风卷起来，好像有很多冰凉滑腻的东西擦过他的脸，琉璃小瓮的重量渐渐减轻。

元曜举目四望，还是一片漆黑，哪里有什么夜光水母。

“白姬，夜光水母在哪里？小生怎么看不见？”

白姬道：“把荷包里的玉屑都撒出去，你就能看见了。”

元曜从怀里摸出荷包，解开束绳，抓了一把玉屑，但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玉屑总从指缝中漏下，只好干脆抓着荷包，将玉屑全部撒出去。

玉屑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拖曳出一抹光尾。

玉屑的光芒消失的刹那，元曜看见了神奇的一幕，嘴巴不由得张大。

以玉屑划出的弧度为起点，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盏莹蓝色的灯火，如同天上繁星点点的银河。仔细看去，那一点一点的蓝光并不是灯火，而是一只只透明的水母。它们晶莹透亮，柔软如绸，像一朵朵透明的发着亮光的蘑菇，在空中悠然漂浮荡漾。

借着夜光水母的光芒望去，元曜看见了一张张狰狞扭曲的人脸，有的皮开肉烂，有的七窍冒烟。这些人脸没有身体，它们突兀地浮现在无尽的黑暗中，瞪着白姬、元曜、离奴。

“哐当——”元曜吓得拿不住琉璃小翁，他舌头直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白……白……”

白姬却掐腰大笑，“哈哈，轩之，我们到地狱了！”

元曜嘴里发苦，说不出话来。一大堆人脸向白姬、元曜涌来，离奴一跃而起，喷出青色妖火，人脸纷纷退散。

“主人，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猫兽问白姬。

夜光水母照不见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传来各种各样让人汗毛倒竖的恐怖声音。

白姬道：“地狱道分为八大热地狱、八大寒地狱、近边地狱，孤独地狱。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八热地狱中。八热地狱又分为等活地狱、黑绳地狱、合众地狱、叫唤地狱、大叫唤地狱、焦热地狱、大焦热地狱、无间地狱。我们现在大概是在等活地狱中吧。啊呀呀，地狱太大了，要在地狱中找一个人，还真不容易呢。我们先在此等候，让纸人去找吧。”

白姬从衣袖中拿出一叠纸人，放在红唇边，吹了一口气。纸人纷纷落地，化作没有五官的白衣人，四散开去。所有的纸人嘴里都发出黄盈盈的声音，在叫唤，“玉郎——玉郎——”

元曜冷汗，对白姬道：“你来阎浮屠，是为了找玉郎？”

白姬道：“不是找玉郎，是看玉郎在不在阎浮屠。”

元曜道：“玉郎会在阎浮屠吗？”

白姬道：“不清楚。不过，三世草中看不见玉郎的前世、今生、来世，他很有可能是被困在了阎浮屠。”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和白姬、离奴在原地等待。人脸一大堆一大堆地逼近，不断地滴落浓腥的液体，它们张开了血盆大口，似乎要将白姬、元曜、离奴吞噬。

离奴不断地喷出青色火焰，阻止人脸靠近。但是，很明显，离奴的火焰阻止不了倡狂的狱鬼。

元曜哭丧着脸道：“白姬，离奴老弟快撑不住了，你也喷个火吧。”

白姬在元曜耳边笑道：“龙火不但会焚尽百鬼，轩之也会灰飞烟灭呢。”

元曜流泪，道：“现在这样，小生也会被这些人脸吃掉吧？”

白姬道：“站着不动，也很无趣。难得来到地狱，我们四处参观一下吧。”

离奴道：“主人，如果走到无间地狱，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无妨。”白姬笑道：“有引魂灯呢。”

离奴担忧地道：“离奴的意思是越往里走，狱鬼不仅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凶残，只怕难以脱身。”

白姬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饿了。想吃夜宵。”

元曜生气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吃夜宵？我们都快变成这些恶鬼的夜宵了！小生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白姬笑眯眯地打断元曜，“轩之不要生气，我们先游地狱解闷吧。”

白姬对离奴道：“往里走。”

“是，主人。”离奴道。

离奴驮着白姬、元曜向阎浮屠深处而去，夜光水母始终环绕在他们四周，为他们照见周围的景象。不照见还好，照见了，只让元曜吓得浑身发抖。

夜光中，许多鬼在荒野行走，他们的手上长着铁爪，一遇见了，就互相抓掴对方。他们被抓得皮肤尽烂，血肉模糊。血流尽后，倒地而卧。然而，冷风一吹，他们的皮肉又长出来了，完好如新。他们又站起来，向前走去，一遇见对方，又开始互相厮打。周而复始，不断受苦。

白姬笑吟吟地道：“这是等活地狱，如果不幸留在这里了，我和轩之就会变成这样，我挠一下轩之，轩之挠一下我，我再挠一下轩之，轩之再挠一下我。很好玩吧？”

元曜牙齿打战，道：“一点儿……也不好玩……”

离奴经过时，狱鬼们停止了互相抓挠，转而追逐离奴。

离奴又路过了两处，一处的狱鬼被烧红的热铁绳捆缚，有青面獠牙的恶鬼用斧头砍他们，用铁锯子锯他们。一处有两座巨大的铁山，狱鬼麇集于铁山之间，被两座铁山挤压，骨肉碎裂，成为肉泥。

白姬笑道，“这是黑绳地狱和合众地狱，很有趣吧，轩之？”

元曜浑身哆嗦，口中发苦。

离奴路过时，黑绳地狱、合众地狱中的狱鬼纷纷向它追来，黑压压的一片。

离奴驮着白姬、元曜又路过了哀号不绝，从口中被灌火浆，烧烂五脏六腑的叫唤地狱，狱鬼躺在烧红的热铁上，被大热棒从头到脚打碎成肉糜的焦热地狱。追逐离奴的狱鬼更多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元曜头皮发麻，不敢回头看哪怕是一眼。

三人来到了八热地狱的最后一处，——无间地狱时，元曜看着眼前百鬼缭乱的可怖景象，对能够活着走出阎浮屠这件事情，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元曜有气无力地道，“白姬，如果我们出不去了，会变成怎样？”

白姬笑道：“大概会被这些狱鬼吃掉，然后变成它们中的一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前生，没有来世，有的只是无尽无涯的痛苦和恐惧。”

白姬双手合十，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喃喃念了一句咒语：“归！”

黑暗中，没有纸人归来。

良久之后，一只烧得只剩半截的纸人悠悠飘来。

白姬伸出手，纸人停在她的掌心。纸人“腾”的燃起一团火，烧化成灰了。

白姬喃喃道：“找不到玉郎呢。看来，玉郎似乎不在阎浮屠中。”

离奴停在一处山岩上，喷出一团碧幽幽的火，逼退了围涌而来的一堆狱鬼。

“主人，狱鬼越来越多了。”

白姬回头看了一眼，半空中有大堆大堆的狰狞人脸逼近，地上有无数或青面獠牙，或身躯残缺的狱鬼涌来，他们不断地从远处走来，包围了逼近的白姬、元曜、离奴。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道：“小生有一句遗言，想先说了。”

离奴骂道：“死书呆子，闭上你的鸟嘴！”

白姬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轩之说吧。”

“小生上次说想娶一个勤劳善良的姑娘，后来又想了想，觉得这个姑娘懒一点儿也没关系……小生勤快一点儿，应该可以照顾她……”

“啊？！”白姬道：“轩之要说的就是这个？”

“你以为是什么？”元曜没好气地道。

“我以为，轩之会说出攒下的几吊钱藏在哪里了呢。”

“嘿嘿，我也想知道书呆子的私房钱藏在哪里。”离奴笑道。

元曜生气地道：“藏钱的地方，小生死都不会告诉你们！”

三人吵闹间，大群狱鬼已经逼近，仿佛要将三人吞没。一条巨蛇般的狱鬼张开血盆大口，吞向离奴。巨蛇的身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人脸，人脸上皮肉尽烂，流着脓血。

离奴一个跃起，驮着白姬、元曜躲过了这一袭。但是，不幸的是，巨蛇擦过的瞬间，蛇身上的一张人脸张口咬住了元曜的左脚，将他拖了下来。

“啊——啊啊——”元曜摔下了万丈深渊。

第八章 地狱

万丈深渊之下，是沸腾的红莲火池。

元曜头朝下，倒栽向红莲火池，他的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他的眼前依次掠过死状凄厉的恶鬼的幻象。景象呈倒立，缥缈得犹如幻觉，但死亡却触手可及。

元曜以为必死无疑，闭上了眼睛。

就在元曜闭上眼睛的刹那，黑暗中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一声雄浑悠长的龙吟破空响起，上震天宇，下惊黄泉。

元曜睁开眼睛一看，一条巨大的白龙浴火而飞，盘旋在地狱上空，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吟。

白龙非常巨大，身体如灵蛇，犄角如珊瑚，利爪如镰刀，须鬣如枪戟，威猛而美丽。那条巨蛇般的狱鬼在龙爪之下挣扎，如同一条蚯蚓。

白龙身上遍布金色与冰蓝色交织的火焰，照彻了黑暗的八热地狱。白龙的瞳孔金光灼灼，温柔而残忍。突然，它须鬣戟张，张开巨口，一阵灼热的飓风卷地而过，八热地狱中的狱鬼皆被吞入了龙腹中。

元曜只觉得一阵滚烫的飓风将他卷起，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扯着他，将他吸入龙口中。

“书呆子！”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矫健如虎的猫兽掠过，用爪子抓住了元曜的后颈，将他拎开了。

猫兽拎着元曜，几个跃起，躲开了龙火，来到了安全的地方。

元曜远远望去，八热地狱中的众生连同地狱的火焰一起，源源不断地被吞入龙腹中。不多时，无间地狱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与黑暗。

白龙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震耳发聩。它飞向元曜和离奴，与他们淩空对视。它身姿矫健，气势如虹，浑身散发着一种充满了力量的美丽。它在火焰中垂头，金瞳温柔地注视着元曜，“轩之，趁着胃口好，我把你也给吃了吧？”

元曜生气地道，“休想！”

“轩之真小气！”白龙不高兴地道。

一阵金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白龙在火焰中化为一名妖娆女子，她淩空踏步，环佩叮当，走向元曜。

白姬拍着肚子，道：“啊啊，吃得真饱，就是有些上火。轩之，回去了之后，给我沏一杯凉茶。”

离奴嘟着嘴道：“主人，你怎么全都吃了？也不给离奴留两个。”

白姬伸手，拍了拍猫兽的头，道：“离奴还是回去吃香鱼干吧。你暂时还承受不了地狱的红莲业火，吃下狱鬼，会烧烂五脏六腑。”

元曜嘴里发苦，道：“白姬，离奴老弟，闲话少说，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白姬道：“既然玉郎不在阎浮屠，那我们就回去吧。”

白姬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打开。

借着夜光水母的光芒望去，元曜看见了一个千瓣睡莲形状的灯盏。

白姬伸出手指，在灯盏中心点了一下。莲花蕊上倏地冒出了一点儿金色火苗。金色的莲灯缓缓浮上半空中，夜光水母纷纷靠近，金色的灯火与蓝色萤光相互辉映，美如梦幻。

元曜望着金色灯火，张大了嘴，“这是……引魂灯吗？”

白姬笑道：“是。很美吧？真有些不想还给鬼王了。”

离奴道：“主人，那就别还了吧。鬼王一直觊觎缥缈阁中的宝物，还总在背后说您的坏话，他这次借您引魂灯，也没安好心，分明是希望你困在阎浮屠，永远不要再回去了，他好坐享缥缈阁中您收集的宝物。”

白姬道：“虽然不想还，也知道他不安好心，但还是要还。做人，要守信用。”

“主人，咱们是非人。”

白姬笑道：“非人也一样。”

元曜苦着脸道：“我们可不可以先回缥缈阁了，再讨论别的问题。”

“轩之说得有理。”白姬道。

“也好。”离奴道。

无间地狱，黄泉道上，一盏金色的灯火浮现在无尽的黑暗中，为白姬、元曜、离奴在无边的死寂与荒凉中指引出一条道路。

白姬、元曜、离奴跟随引魂灯向前走，踏过火山，血海，尸堆，经过前世，今生，来世。三人走了许久，四周安静得只有呜咽的风声。

“呜呜——呜呜呜——”

突然，元曜听见有谁在哭。他望了一眼四周，一片无涯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白姬，好像有谁在哭。”

白姬四下一望，侧耳倾听，什么也没听见。

“没有谁在哭呀。”

“呜呜——呜呜呜——”哭声更加清晰了。

元曜道：“明明有人在哭。”

“轩之，你听错了吧。”

“离奴老弟耳朵尖，你让它听听。”

离奴侧耳一听，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哪有人在哭？书呆子，你吓傻了吧？”

“呜呜——呜呜呜——”哭声越来越清晰了，好像就在耳边。

元曜道：“小生没吓傻。真的有人在哭。”

“轩之听错了。”白姬没有理会元曜，迳自向前走去。

离奴也没有理会元曜，迳自向前走去。

元曜仔细听去，哭声就在耳边。他低头望去，地上有一块雪白的骨头，森森白骨在灰烬焦炭中，显得格外刺目。

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元曜弯下腰去，拾起了那块白骨。

手触碰到骨头的刹那，仿佛被雷电击中，元曜倒在了地上。白姬、离奴走在前面，没有发现元曜倒在了地上，他们渐行渐远。

意识不清中，元曜听见有人在哭：“呜呜——呜呜呜——”

元曜问道：“谁在哭？”

“是我。”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道。

“你为什么哭？”

“我在阎浮屠中困了很多年，我必须离开这里，但是却没有办法离开。我的未婚妻还在外面等我，我必须离开。呜呜——”

元曜叹道：“真可怜。困在阎浮屠，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你好像正要离开阎浮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呜呜——”

元曜道：“当然可以。我们一起走吧。”

“太好了。”那个声音高兴地道。

仿佛被钝器砸了后脑勺，元曜眼前一黑，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走了一段路，白姬回头道：“这黄泉之路，走得可真辛苦。轩之你觉得呢？”

背后空空如也，没有了元曜。

白姬奇道：“欸？轩之哪里去了？”

离奴停步，回头，没有看见元曜，骂道：“这臭书呆子，肯定是嫌赶路辛苦，又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白姬道：“轩之胆小，在这阎浮屠中，应该不敢乱跑。”

离奴道：“这八热地狱中的狱鬼都被主人吃进肚子里了，书呆子也没有理由被狱鬼捉走啊。”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道：“回去找找看吧。”

离奴道：“引魂灯只往前，不后退，黄泉之途不可以走回头路，否则真的会出不去了。”

金色的引魂灯一直在往前游移，没有停止。

白姬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往回走去。

“离奴，你先跟着引魂灯走，我回去找一找。轩之还没还完债呢，不能让他留在阎浮屠。”

离奴想了想，也转身跟上了白姬，道：“离奴也跟主人去，不能让书呆子躲在阎浮屠偷懒不干活。”

白姬、离奴刚向后走了十余步，一个青衫落拓的书生浑浑噩噩地飘了来。白姬、离奴定睛望去，不是元曜又是谁？

离奴骂道：“死书呆子，你去哪里了？”

元曜口中讷讷：“小生刚才不小心跌了一跤……”

白姬望着元曜，金眸流转。

离奴松了一口气，道：“真是没用的书呆子，不过幸好回来了。”

元曜见白姬盯着他，急忙垂下头，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

白姬红唇挑起，“先出阎浮屠再说吧。”

离奴望了一眼远处只剩一点金芒的引魂灯，道：“为了避免再出意外，还是离奴驮主人和书呆子出阎浮屠吧。”

“好。”白姬道。

离奴驮着白姬、元曜追逐引魂灯，风声呼啸，狱火如织。引魂灯引着离奴翻过了三座大山，趟过了三条大河，经过了三片树林，三处沼泽，终于看到了一片真正的星空。——他们走出了阎浮屠。

离奴放下了白姬、元曜，化作了一只小黑猫。

白姬收回了引魂灯，依旧放入衣袖中。

白姬抬头，望了一眼星空，又转头望了一眼元曜。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一些红莹莹的鬼血石，元曜弯下腰，拾起了三粒。星光映照他的侧脸，一滴眼泪滑落。

黑猫跳上元曜的肩膀，伸爪拍他的头，道：“书呆子，你捡这破石头干什么？爷驮你出来，累得腰酸背痛，现在爷不想走路了，你抱爷回缥缈阁去。”

元曜没有反应。

白姬走向元曜，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用金色的瞳盯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要附在轩之身上？”

元曜张开口，声音变了，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我叫玉郎。”

白姬挑眉，“你是玉郎？盈盈姑娘的未婚夫玉郎？”

元曜点头，“没错。”

离奴一跃而下，盯着元曜，奇道：“欸，爷驮出来的不是书呆子？！是一只黄鼠狼？！”

白姬笑道：“哈哈，不愧是轩之，我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得来全不费工夫！玉郎公子，今夜我可是专程来阎浮屠找你的呢。”

元曜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我？”

白姬道：“缥缈阁，白姬。盈盈姑娘来缥缈阁许了一个愿望，为了替她实现这个愿望，我来阎浮屠找你。”

元曜流泪，喃喃道：“盈盈，盈盈她还好吗？她现在在哪里？我听见了盈盈在叫我……我好像在阎浮屠待了很久很久，她一定已经嫁人了吧？我对不起她，没有实现承诺，带回鬼血石去娶她。”

白姬道：“盈盈姑娘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元曜泪流满面：“盈盈……”

白姬问道：“这些年，你一直在阎浮屠吗？”

“是。”元曜道，他陷入了回忆。

多年以前的那一天，他刚来到阎浮屠外，准备捡几颗鬼血石就马上离开。谁知，突然刮起了一阵暴风，将他卷入了阎浮屠中。

阎浮屠中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心中慌乱，于是四处乱闯。一条巨蛇般可怕的怪物经过，它把他吞进了肚子里。

“我被一条全身都是脸的怪物吞入了腹中，我的一块骨头被它吐出，落在了阎浮屠中的某处。我的魂魄化作了它身上的一张脸。从此，我就没有记忆了，一直浑浑噩噩，无想无识，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也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直到今夜，我听见盈盈在叫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突然就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是玉郎，我有一个未婚妻在等我回去，我必须离开阎浮屠。我知道没有人能够离开阎浮屠，心中很悲伤，就伤心地哭了。这位好心的兄弟听见了我的哭声，停下了脚步。我求他带我离开阎浮屠，他答应了。所以，我就暂借了他的身体。”

离奴嘀咕道：“书呆子真是一个烂好人。”

白姬皱眉，道：“玉郎公子，你被狱鬼吞下了肚子，还曾化身为狱鬼？”

元曜点头。

白姬陷入了沉默。

元曜赶紧道：“我现在已经恢复了意识，也走出了阎浮屠。”

已经是清晨时分，东方渐渐现出鱼肚白，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喔喔——喔——”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大地上时，白姬对玉郎道：“很遗憾，你无法走出阎浮屠，也无法存在于人世间。曾为狱鬼者，永远无法行走于人世。”

元曜流下了眼泪，悲伤地道：“不，不——我还要去见盈盈，我还要去娶她，我还要去娶她——”

公鸡鸣罢，天光乍白时，白姬和离奴似乎看见了一只深褐色的黄鼠狼的影子离开了元曜的身体，消失在了天地间，化作虚无。它的眼神如此悲伤，如此难过，如此无奈。

元曜晕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三枚鬼血石。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六道之中，再也没有玉郎了。曾经，玉郎和盈盈彼此相爱，只差一步，就可以结为夫妇，白头到老。如今，两人碧落黄泉，生死相牵，可还是差了一步。情深缘浅，造化弄人，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离奴道：“离奴也觉得有一点儿悲伤。”

白姬道：“人世间，总是有那么多悲伤的事情。云烟过眼，风萍聚散，造化使然，悲伤无益。离奴，把轩之带上，我们回缥缈阁吧。”

“又得驮书呆子了，真是倒霉！”离奴虽然抱怨连连，但还是把元曜弄到了自己背上。

白姬、离奴、元曜离开阎浮屠，回到了缥缈阁。

第九章 嫁喜

元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光景。他四下张望，发现自己躺在白姬的床、上，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吓了一跳。幸好已经不在见鬼的阎浮屠了，但他怎么躺在白姬的床、上？他只记得跟着引魂灯走出阎浮屠时，他听见有谁在哭泣，弯腰拾了一块白骨，和谁说了几句话，就没有意识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元曜侧头一看，枕边放着三粒红莹莹的石头，心中又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元曜坐起身，头还有点儿晕，脖子也有点儿酸。他伸手去摸脖子，又发现他的颈上被挂着一块用红线穿着的骨头。仔细看去，这骨头好像是他在阎浮屠中拾起的那一块。

“哗啦——”一声，门被人推开了，离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米饭，一条清蒸鱼，一碟玉露团。

离奴看见元曜醒了，笑道：“书呆子，你醒了？一定饿了吧？来，快来吃饭。”

元曜闻到饭菜香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走到托盘边，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元曜奇道：“离奴老弟，你今天怎么对小生这么好？”

离奴笑道：“今儿是书呆子大喜的日子，爷自然要对你好一点儿。”

元曜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什么大喜的日子？”

离奴眉飞色舞地道：“今儿是书呆子你成亲的日子呀！快点儿吃，吃饱了，好去成亲！”

“咳咳，咳咳咳——”元曜大惊之下，被鱼刺卡住了。

离奴对被鱼刺卡住似乎很有经验，挥拳在元曜背上狠拍了几下。

“咕噜——”一声，元曜把鱼刺吞了下去，缓过了气。

元曜扯着嗓子问道：“成亲？谁成亲？”

离奴笑道：“书呆子你成亲呀。”

“小生和谁成亲？”

“韦公子。”

“咳咳，咳咳咳——”元曜又咳嗽了起来，吼道：“离奴老弟，你不要开这种荒唐的玩笑！”

“爷没开玩笑。主人正在楼下簪花打扮，准备去参加你和韦公子的婚礼。当然，爷也会穿戴整齐地去喝喜酒。”

离奴的话还没说完，元曜已经旋风般卷下楼去了。

大厅中，白姬正坐在柜台后，手拿一面铜镜簪花。

白姬看见元曜，笑了，“啊啊，轩之，参加婚宴，是簪胭脂红的牡丹，还是簪月光色的玉兰，还是簪金步摇好？”

元曜生气地道：“簪什么待会儿再说。白姬，你先说清楚，是谁跟谁成亲？”

白姬道：“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亲呀。”

元曜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是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亲。欸，玉郎已经找到了吗？刚才，离奴老弟诓小生，说是小生和丹阳成亲，真是吓死小生了。”

白姬以袖掩面，道：“虽说实际上是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亲，但是从表面上看，是轩之和韦公子成亲呢。轩之是玉郎公子的转世。”

元曜的脸黑了下来，道：“白姬，你不要开玩笑！小生的前世怎么会是黄鼠狼？”

“盈盈姑娘从来世草中看见了轩之的模样，认定了轩之是玉郎的转世。她本来的愿望是再见玉郎一面，可是见是轩之，又改变了主意，说是要和轩之，也就是玉郎成亲，了了夙愿，才肯离去。盈盈姑娘寄身在韦公子身上，玉郎的转世又是轩之，那么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亲，也就是轩之和韦公子成亲了。”

“小生怎么能和丹阳成亲？！！”

“轩之想着是和盈盈姑娘成亲，不就行了。”

“小生也不想和黄鼠狼成亲！”

“唉！”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轩之，你忍心看着韦公子永远被盈盈姑娘附身，不得自由吗？轩之，你忍心让盈盈姑娘空等玉郎一生一世，临死也无法达成心愿吗？还有玉郎公子，更可怜了……”

白姬把昨晚发生在阎浮屠的事情告诉元曜，玉郎如何消失，如何遗憾，句句泣血，字字是泪。

元曜听得眼泪汪汪，他觉得白姬去茶楼酒肆中说书，一定会博得满堂喝彩。

元曜流泪道：“白姬，你不要再说了，小生这就去和丹阳成亲！玉郎已经遗憾了，绝不能让盈盈姑娘也遗憾。”

白姬叹道：“轩之真善良。”

整整一个下午，白姬、元曜、离奴开始忙碌成亲的事情。

白姬笑道：“轩之，你今天要成亲了，不如把攒的几吊钱拿出来作聘礼吧。”

离奴也道：“书呆子，不如去买香鱼干做作聘礼吧。把钱给爷，爷去替你买。”

元曜生气地道：“今天是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成亲，不是小生成亲。那几吊钱等小生成亲时，才能拿出来用。”

“轩之真小气。”白姬道。

“书呆子真小气。”离奴道。

元曜问道：“白姬，小生在哪里和丹阳成亲？缥缈阁，还是韦府？”

白姬答道：“七里坡的草堂。”

弦月东升，万籁俱寂。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骑着天马出了长安城，直奔七里坡而去。

元曜脱下一身青衫，穿上一身大红色的吉服，他拿着三粒鬼血石，作为聘礼。离奴还是一身黑衣，但在发髻上插了一朵小红花，以示喜庆。白姬也还是一身白衣，但披着一袭金色的西番莲图案的披帛，头上簪着一朵盛开的红色牡丹，以示喜庆。

元曜不放心地问道：“只要一拜堂，盈盈姑娘就会安心离去，丹阳也会恢复意识吧？”

白姬以袖掩唇，“也许，还要入洞房呢。”

“荒唐！小生和丹阳同为须眉男子，怎可入洞房？”

白姬笑道：“只是也许而已。”

元曜生气地道：“没有这种也许！”

七里坡。草堂。

红烛高烧，灯火煌煌，草堂中隐约传出喜庆的乐曲声。

南风衣着光鲜，苦笑着站在篱笆外等候。他看见元曜、白姬、离奴骑着天马而来，急忙迎上前来。

元曜、白姬、离奴翻身下马，走向南风。

南风道：“公子在草堂等候多时了。几位随我进去吧。”

南风领着元曜、白姬、离奴走向草堂。他叹了一口气，道：“老爷如果知道今晚的事情，一定会气得晕过去。不过，为了让公子摆脱黄大仙，也只能这样了。”

元曜道：“今晚的事情，还请南风老弟千万不要告诉韦世伯。”

南风道：“这是自然。你们随我进去吧。”

快要走进草堂时，南风低声道：“那黄大仙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梳洗打扮，它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名吹拉弹唱的乐师，还找了厨师、丫鬟什么的。它一会儿问我眉毛画得好不好看，一会儿问我戴哪样首饰合适，看上去还真像是要嫁人的新妇。可怜公子毫无知觉，由着身体被它摆布！”

白姬以袖掩唇，笑道：“花了这么多心思打扮，新娘子一定很美。”

离奴笑道：“离奴也要看书呆子的新娘子。”

“丹阳不是小生的新娘子！”元曜大声反驳道。

说话间，白姬、元曜、离奴、南风已经走进了草堂。元曜走进去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草堂中似乎比上次来时要宽敞许多。大厅中，灯火通明，四名乐师在演奏管弦，四个小丫鬟正在端水果、点心。

四个小丫鬟一见元曜，笑道：“哎呀，新郎官来了。快去告诉小姐。”

一名丫鬟进里面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一阵环佩声在屏风后响起。元曜转头望去，隐约可见屏风后面立着一个人。

“是玉郎吗？”黄盈盈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

元曜道：“是小生。”

白姬瞪了元曜一眼。

元曜急忙道：“玉郎按照约定，带回了鬼血石，来迎娶盈盈姑娘。”

元曜呈上鬼血石。

一名小丫鬟拿了，绕进屏风后呈给黄盈盈。

不一会儿，屏风后面响起了哭泣声，“玉郎，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其实，这些年来，奴家一直在后悔，后悔让你去阎浮屠那么危险的地方找鬼血石。”

元曜道：“盈盈姑娘不要伤心了。玉郎已经回来了。”

南风在旁边道：“吉时快到了，准备拜天地吧。”

黄盈盈欢喜地道：“啊，奴家还没有戴上凤冠呢。玉郎稍等片刻，奴家这就去准备。”

元曜想说什么，但白姬瞪了他一眼，摇头示意他不要反对。

元曜想了想，也就没反对了。

鼓乐齐鸣，丝竹绕耳，两名丫鬟从里面扶出了一身凤冠霞帔的韦彦。大红盖头下，隐约可见韦彦涂了血红胭脂的唇，妖娆艳丽。

元曜一头冷汗，但也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和韦彦拜堂。韦彦比元曜要高一点儿，壮一点儿，这一对新人看上去有些滑稽。

红艳艳的喜字下，南风一脸黑线地唱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双新人拜天地，拜高堂，互相交拜。

韦彦的手在微微颤抖，大红的盖头下，眼泪滑落他的脸庞。想必，黄盈盈此刻的心情一定幸福而激动，她盼这一刻盼得太久了。

元曜原本拉长了苦瓜脸，在机械地行礼。但是，他看见韦彦在流泪时，想起了玉郎和盈盈的爱情，心中突然有些伤感。现在的韦彦不是韦彦，而是黄盈盈，他也不是元曜，而是玉郎。

这么一想，元曜也就释然了。今晚只有玉郎，没有元曜。他是为了实现黄盈盈的愿望而来，就应该认真地扮演好玉郎的角色。

相互交拜过后，元曜拉住了韦彦的手，道：“盈盈姑娘，从今天起，你就是玉郎的妻子了。”

“玉郎……”韦彦羞涩地垂下了头，心中幸福而满足，流下了眼泪。

白姬坐在宾客席上，捧茶感慨，“真是幸福的一对啊！”

离奴道：“主人，离奴突然也想娶一个新娘子了。”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离奴想娶谁做新娘子？”

“玳瑁。”

白姬呛住了，“咳咳，离奴，玳瑁是你妹妹，你不能娶它做新娘子。”

“书呆子能娶他表弟做新娘子，为什么离奴就不能娶妹妹？”

“因为……因为玳瑁肯定会不愿意呀。”

离奴很沮丧，道：“玳瑁一定不愿意，我们总吵架。算了，我不娶玳瑁了。”

白姬道：“十三郎怎么样？”

“主人，你突然提那只臭狐狸干什么？”

“没事。随口提提，有些想它了。”

元曜和韦彦温情脉脉地站着，一阵夜风吹来，吹翻了韦彦的红盖头，露出了他的脸。

韦彦修眉俊目，面如冠玉，唇似点朱。有那么一瞬间，元曜看见了黄盈盈的脸，而在黄盈盈清澈的瞳孔中，他看见了一张陌生男子的容颜。元曜想，或许，在这一瞬间，他变成玉郎了吧。

韦彦深情地望着元曜，柔声道：“玉郎，来世，我们还要做夫妻。”

元曜点头，“好。”

韦彦伏倒在元曜怀中，失去了知觉。元曜急忙抱住他。韦彦太重，元曜抱不住，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元曜听见虚空中有谁在说话：“谢谢你，元公子。”

声音缥缈如风，转眼消散无痕。

元曜明白，黄盈盈已经离去了。

元曜望着虚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白姬望着虚空，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她的手上，多了一个木盒子。木盒子里面，装着来世草。

顷刻间，乐师变成了蟋蟀，丫鬟变成了田鼠，草堂化作了虚无。

月光下，白姬、元曜、韦彦、离奴、南风身处一片荒凉的乱石岗中。南风望着昏迷不醒的韦彦，问白姬道：“黄大仙真的已经走了吗？”

白姬笑道：“已经走了。韦公子没事了。我们回长安。”

白姬挥手招来三匹天马。

离奴道：“一，二，三，四，五……五个人，三匹马，这可不好办。”

白姬道：“这简单。我乘一匹，南风公子乘一匹，轩之和韦公子共乘一匹。离奴你走路，你的脚程不比天马慢。”

离奴嘟嘴，“离奴讨厌走路。”

元曜道：“为什么小生要和丹阳共乘一匹马？”

白姬笑道，“因为你们是夫妻呀。”

元曜十分生气，道：“小生和丹阳不是夫妻！今晚是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的婚礼！”

可是，没有人理会元曜。

白姬、南风乘上天马，说笑着走了。

离奴妖化成猫兽，也走了。

元曜只好把韦彦横放在天马上，自己也乘了上去。

天马飞向了夜空。

天马行空，去往长安城。

南风惊奇地望着白姬，道：“南风问一句冒昧的话，您真像坊间传说的那样，是妖怪吗？还是，只是一位精通玄术的高人？”

白姬诡笑，“你说呢？”

元曜在旁边壮着胆子道：“南风老弟，她不是高人，是妖怪！昨天晚上，她在阎浮屠一口气吃了八热地狱中的所有狱鬼！她还常常恐吓小生，说要把小生也吃掉！”

南风一头冷汗。

白姬笑道：“轩之今晚头一次成亲，所以太兴奋、太激动了，竟胡言乱语了起来。南风公子，你不要信他的话，我只是一个稍微懂一点儿玄术的人罢了。”

南风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如此。传言都不足信，白姬您这么美丽善良，救我家公子于水火，绝不可能是妖怪。”

元曜道：“南风老弟，相信小生，她真的是妖怪，是天龙八部众中的天龙！”

南风笑道：“元公子不要诬蔑白姬了。”

元曜欲辩无词，只好沉默。

“嘻嘻。”白姬望着元曜，掩唇诡笑。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把韦彦、南风送入崇仁坊的韦府，才回缥缈阁。

路上，白姬对元曜道：“轩之，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从今以后，一定要更加勤劳一些，才能对得起妻子。”

“小生还没有妻子！”元曜吼道。

“书呆子成完亲，就翻脸不认账了，新娘子一定很苦恼。”离奴道。

“小生还没有成亲！”元曜反驳道。

从此以后，白姬、离奴总以元曜已经和韦彦成了亲，并且以有了家室为理由，让小书生更勤劳地干活，以养家糊口。元曜很生气，但也没有办法，只好任由他们说。

韦彦恢复意识之后，来缥缈阁的次数更加频繁了，他来取笑小书生。因为南风在对韦彦讲述事情的原委时，怕韦彦生气，谎称玉郎和盈盈的婚礼中，韦彦是新郎，元曜是新娘。韦彦就总来取笑元曜，一口一个“娘子”。

元曜非常生气，就和韦彦理论：“丹阳，在那场婚礼中，小生是新郎，你才是新娘。”

韦彦一展折扇，哈哈大笑，不相信他，还是一口一个“娘子”地叫。

元曜和韦彦争吵了几次，却吵不过他，没有办法，只好忍耐。

第十章 尾声

仲夏之夜，月光如水。

缥缈阁中，白姬、元曜、离奴在后院赏月。一只玳瑁色的猫踏着月色来访。白姬拿出一坛滤渌、一坛翠涛，招待玳瑁。

玳瑁猫冷冷地对白姬道：“你居然能从阎浮屠回来，还吞下了八热地狱中的所有狱鬼？”

它想起了鬼王听到消息后，浑身战栗地吼道：“它不是龙妖，它是魔鬼！是魔鬼！”，心中也有些发悚。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白衣女人，一定是魔鬼！一定是魔鬼！！

白姬笑眯眯地道：“我的胃口很好。哪天再饿了，我就去饿鬼道拜访鬼王。”

玳瑁猫冷汗，道：“饿鬼道与缥缈阁井水不犯河水。你就不要去了。鬼王说了，引魂灯送给你，你也可以继续在平康坊卖咒符，条件是你不要踏进饿鬼道一步。”

白姬摇扇笑道：“哎呀，鬼王真慷慨。”

玳瑁猫道：“反正，你也不打算归还引魂灯。不如索性大方地给你算了，免得多生事端，因小失大。”

白姬啧啧叹道：“鬼王总是以己度人，以为谁都跟他一样阴暗邪恶，反复无常。这引魂灯我倒还是真心想遵守承诺，还给他的。不过，他既然愿意相送，我如果拒绝，未免太没礼貌了。”

玳瑁猫道：“不许你对鬼王出言不逊！”

黑猫插嘴道：“玳瑁，主人说的都是事实，鬼王也没少说主人的坏话！鬼王不是什么好东西！”

玳瑁猫生气，狠狠地挠了黑猫一爪子，“即使是哥哥，也不许对鬼王无礼！”

黑猫生气地挠回去，“我说的都是事实！”

“哥哥你去死！”玳瑁猫狠狠地挠了黑猫一爪子，跑了。

黑猫很伤心，坐在月亮下面哭，“玳瑁让我去死，它居然让我去死……”

白姬递给黑猫一杯滤渌酒，劝道：“离奴，不要再伤心了。玳瑁有口无心，它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哥哥的。”

黑猫喝了一杯滤渌酒，醉了。它坐在月光下骂骂咧咧地说了一会儿胡话，就倒下睡觉了。

白姬一边望月，一边喝滤渌酒，似醉非醉。

元曜想起了黄盈盈。它来缥缈阁的那一晚，白姬也在喝滤渌酒，翠涛酒，还喝醉了。

元曜问白姬，道：“关于盈盈姑娘的事，小生有一个疑问。”

白姬回眸，道：“轩之有什么疑问？”

“小生明明不是玉郎，盈盈姑娘为什么会在来世草中看见小生是玉郎的来世？”

“因为，她从来世草中窥探玉郎的转世时，我稍微动了一点儿小手脚。”

“什么手脚？”

“我在轩之拾回的玉郎的遗骨上施了一点儿小法术。轩之胸前挂着白骨，盈盈姑娘想着玉郎时，就会从水镜中看见轩之。”

元曜有些生气，道：“你当时为什么不把玉郎的遗骨挂在你自己身上？你和丹阳成亲好了，偏偏害得小生一直被丹阳捉弄取笑！”

白姬笑道：“我和韦公子成亲未免太无趣了，看轩之成亲更有趣。”

“你……你果然是为了找乐趣……”

“也是为了实现盈盈姑娘的夙愿，得到一个‘因果’啊。”

元曜道：“此生最后一刻，盈盈姑娘幸福而满足，这个‘因果’还算是美丽。希望，来世，盈盈姑娘能够和玉郎再度相遇，相爱，然后双宿双飞。”

“希望如此。”白姬笑道。她没有告诉元曜，玉郎已经没有来世，而是永远地消失了。

被白姬灌了半杯滤渌酒，元曜醉倒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两只黄鼠狼在田野里快乐地奔跑，相偎相依，非常幸福。

第二天上午，离奴宿醉未醒，白姬和元曜吃过毕罗之后，一个闲坐无聊，对镜簪花，一个拿着鸡毛掸子给古董掸灰。

韦彦旋风般卷了进来，大声道：“娘子——娘子——”

元曜放下鸡毛掸子，生气地道：“丹阳，你再乱叫，小生生气了！”

韦彦笑道：“好了，轩之，我不开玩笑了。今天，陪我去慈恩寺走一趟吧。虽然黄大仙已经走了，但二娘非要让我去慈恩寺上一炷香。一个人去无聊，你陪我去吧。”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道：“丹阳让小生……”

白姬打断元曜，笑道：“我听见了。去吧，轩之，替我也上一炷香。我最近肚子不太舒服，可能是之前那一晚的夜宵吃得太多了。”

韦彦乐了，“白姬，你吃坏了肚子，不去看大夫，抓几服药吃一吃，去上什么香？”

白姬笑道：“我这点儿病，还是上香好得快。”

元曜冷汗，“白姬，你放心，小生一定会多替你上几炷香。”

白姬吃了八热地狱中的狱鬼，一定得多上几炷香，超度被龙火焚化的幽魂。

白姬笑道：“有劳轩之了。”

元曜和韦彦走了。

韦彦道：“今天慈恩寺里，虚空禅师会开无遮大会，阐述佛法，好像是有关前世、今生、来世的。”

元曜回头望了一眼缥缈阁，感慨道，“来世，小生不知道能不能走进缥缈阁。”

韦彦一展折扇，道：“来世啊，轩之说不定会真的成为我的娘子。”

元曜生气地道：“丹阳，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白姬站在缥缈阁门口，望着元曜和韦彦渐行渐远，喃喃道：“来世，轩之还会走进缥缈阁吗？”

屋顶上，一只黑猫宿醉刚醒，它望着平康坊的方向，流泪，“玳瑁，你一定还在生气。来世，我一定不和你吵架了！”

一阵风吹过，檐铃叮当，空灵的铃声如来世般缥缈，不可追寻。

（《来世草》完）

第六折：《提灯鱼》

第一章 冥灯

三月清明，草长莺飞。

缥缈阁中，元曜正在擦一只彩釉花瓶，白姬提了两盏冥纸灯走出来，道：“轩之，时节近清明了，去把这冥灯挂在门口。”

元曜一头冷汗，道：“缥缈阁又不是坟墓，在门口挂冥灯做什么？”

“三月清明，亡灵夜行，冥灯可以为迷途的亡灵照路。”

“为什么要为亡灵照路？”

“照亮路途，可以让亡灵回到该回的地方去，不再留在人世间徘徊。”

“哦，这样啊。看来，挂冥灯也是做好事呢。小生这就去挂。”元曜笑着接过冥灯，拿了一根竹篙，出去挂冥灯。

元曜在缥缈阁的左边挂好一盏，又去右边挂。

元曜刚把右边的冥灯弄上去，身后有人道：“挂歪了。往右边移一点儿。”

元曜回头，看清来人，笑道：“丹阳，你怎么来了？”

韦彦站在缥缈阁外，道：“我来散散心。还是歪了，再往右一点儿。”

元曜又往右边移了一点儿，韦彦还是觉得歪了。元曜只好又移了一点儿，韦彦还是不满意。最后，韦彦不耐烦了，抢了元曜的竹篙，自己去挂了。

韦彦很麻利地挂好冥灯，左右对称，非常完美。

韦彦拍着元曜的肩膀，笑道：“轩之，我挂得不错吧？”

元曜道：“丹阳挂得很好。不过，你不奇怪为什么挂的是冥灯么？”

韦彦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闲来无事，也常常在燃犀楼挂冥灯玩儿。”

元曜冷汗。他一直不敢恭维韦彦喜好诡异事物的恶趣味。

韦彦和元曜走进缥缈阁，白姬正在整理货架。

白姬看见韦彦，笑了，“今天，韦公子想买一些什么宝物？”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今天纯粹来散心，不买宝物。我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父亲也在生我的气，最近没银子花了。”

元曜关切地问道：“丹阳，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要被罚俸禄？”

韦彦从衣袖中摸出一块粗糙的木板，道：“就是因为它。”

元曜接过木板，仔细看去。木板是杉木，约有手掌大小，枯朽泛黄，还有些烟熏的污渍。总体来说，非常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元曜看不出韦彦为什么会因为这块木板而被罚三个月俸禄。

白姬凑过来，翕动鼻翼，道：“有海水的味道。这是船板？”

韦彦点头，道：“确切来说，是船板的残骸。”

元曜奇道：“这船板的残骸和丹阳你的俸禄有什么关系？”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三个月前，从扶桑来的使者东渡回国，太后派我负责他们归国的一切事宜，例如准备大唐给天武天皇[19]的各种赏赐和馈赠，以及清点使者们要从长安带回去的古书、法典、经、文、器物之类的东西。我自认为做得没有缺失。谁知，他们运气不好，在海上遇见了风暴，船毁人亡，无一幸存。两天前，他们的噩耗传来长安，报丧的使者带回几块船板的残骸，太后非常悲痛，心情不好。裴先那个家伙趁机上奏，说遣唐使船遇难，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太后就罚了我三个月的俸禄。裴先那家伙太可恶了，我一定要揍他一顿出气！”

裴先是韦彦的表哥，现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但是非常合不来，是冤家对头。裴先不喜欢韦彦，却很喜欢元曜，和元曜交好。

元曜道：“仲华是武将，丹阳你揍不了他。”

韦彦恨然道：“反正，我不会放过他！”

白姬叹道：“真是不幸。这些扶桑人终于可以回家乡了，却偏偏死在了回家乡的路上。”

韦彦道：“是啊，很不幸。这次回去的是来大唐学习佛法的留学僧，和来学习法律条文、四书五经的留学生，他们都在长安呆了许多年了。在大唐呆了最久的一名老画师，还是太宗在位时期来的，已经五十多年了。我记得，当时整装待发时，他们都非常高兴，还激动得哭了，尤其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画师，他哭得最厉害。”

元曜也哭了，眼泪汪汪，“独自漂泊在异国他乡，说不想家，不思念亲人，那是不可能的。如今，能够回去了，却偏偏横死在海上，他们太可怜了。”

白姬道：“人有旦夕祸福，事情发生了，也没办法了。”

韦彦道：“虽然，我也为他们感到难过，但我更为我三个月的俸禄随水东流而感到难过。”

元曜安慰韦彦，道：“对丹阳来说，这三个月的俸禄是罚得有些冤枉，但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你就放宽一点儿心吧。今天天气不错，小生陪你出去散散心？”

韦彦道：“借轩之一天，得十两银子。我最近手头不宽裕，还是就在缥缈阁和轩之喝茶聊天吧。白姬，有新茶没有？沏一杯好茶来。”

白姬道：“新茶没有，陈茶倒有一些。离奴，给韦公子沏一壶茶来。”

离奴沏来了茶，韦彦坐着和元曜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下午，心情很好地回去了。

离奴不满地道：“书呆子，你又偷懒了一下午。”

白姬道：“下次，借轩之闲聊，也要收银子。”

元曜道：“你们太没有同情心了吧？丹阳刚没了三个月的俸禄，心情很郁闷呀。”

离奴道：“书呆子偷懒不干活，爷也很郁闷。”

白姬道：“赚不到银子，我也很郁闷。”

韦彦把那块船板的残骸丢在了缥缈阁，白姬和离奴让元曜扔了。元曜想了想，还是没有扔，他偷偷地把它放在了缥缈阁外的柳树的树洞里。——他辛辛苦苦攒下的三吊钱，胤送给他的夜明珠，也都藏在这里。

元曜对着树洞倾诉了最近的烦恼之后，祈祷了一句“希望白姬和离奴老弟永远不要发现这个树洞”，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元曜起床，梳洗完毕，打开了缥缈阁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下，一名穿着火月蓝狩衣，头戴立乌帽子的男人站在柳树旁，正抬头望着缥缈阁外挂的冥灯。他大约二十四、五的年纪，朗如玉山，清如秋水，浑身散发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气度。

元曜一愣，这位客人可真早，他的服饰有些奇特，好像不是大唐人。

元曜走出去，对男子笑道：“这位兄台真早，可是来缥缈阁买东西的？”

男子从冥灯上收回了目光，道：“缥缈阁？这里是缥缈阁？”

“是啊，这里是缥缈阁。”元曜有些奇怪，冥灯旁边的牌匾上不是写着“缥缈阁”三个大字吗？难道，他竟不识字？

男子似乎看穿了元曜的心思，微微一笑，解释道：“在下是扶桑人，来贵国长安很多年了，虽然语言无碍，生活也习惯了，但还是认不得太复杂的文字。让老弟见笑了。”

元曜笑道：“原来是东来的贵客。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

男子笑道：“在下的汉名叫‘余润芝’，老弟怎么称呼？”

元曜笑道：“原来是余兄。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余兄叫小生轩之就行了。”

余润芝笑道，“元曜，轩之，真是好名字。”

“哪里，哪里。”元曜一想到太平公主老是“妖缘”“妖缘”地叫他，就很想改名字。“余兄先进来吧，想买些什么，小生替你找。”

余润芝走进缥缈阁，四下一望，走到了放毛笔、宣纸的货架前。他笑道：“在扶桑时，在下是天武天皇陛下的御用画师，为尊贵的陛下作画。天皇陛下很欣赏在下的画，他知道在下想提升自己的画技，就遣在下来大唐增长见识，学习更高超的画技。”

元曜道：“余兄的画技肯定非常棒。”

余润芝谦虚地道：“在平城京时，在下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是丹青妙手，天下无人能及。来到长安之后，在下才明白自己是井底之蛙，贻笑大方。大唐的画师才是真正的丹青妙手，他们的着色方法，点染技巧在下闻所未闻，叹为观止。这些年来，在下如饥似渴地学习，每日不间断地练习，也曾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走遍大江南北，观摩大唐的锦绣河山，拜访各地的名师。如今，这画技才稍微能够见人。”

元曜觉得余润芝的话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也没有细想。他笑道：“余兄太谦虚了。”

余润芝选好了两张三尺的罗纹单宣、三只质地不同的翡翠毛笔，他从身上摸出了一根金条，递给元曜。

元曜摸头，犯难了，“这两张上等宣纸加三支翡翠毛笔，也不过二两银子，余兄给一根金条，怕是找不开。”

白姬昨晚夜行，还没回来。柜台后就只剩两、三吊钱，根本没那么多银子找给余润芝。

余润芝放下金条，笑了：“没有关系，金子先留下吧。等你能够找开了，替在下送来就行了。”

元曜道：“也好。等白姬回来了，小生就把多出的银子送到四方馆[20]去给余兄。”

余润芝道：“在下不住四方馆，现在暂住在慈恩寺附近的‘当归山庄’。”

余润芝说清了具体地址，就离开了。

离奴从里间走出来，睡眼惺忪，“书呆子，大清早的，你在和谁说话？”

元曜道：“一位扶桑来的画师。他来买宣纸和毛笔。”

“才刚辰时，这扶桑人起得可真早。咦，这儿怎么会有一根金条？”

元曜道：“客人留下的。晚些时候，小生还得把多出的钱给他送去。”

离奴撇嘴，道：“扶桑人还真阔绰，买个纸笔也用金条。”

白姬赶在吃早饭的时候回来了。

元曜向她说了余润芝来买纸笔的事情，呈上了金条。

白姬拿着金条看了看，笑了，“很有趣的金条。”

元曜道：“金条有什么有趣的？赶紧把多出的银子找给余兄才是正经。”

白姬随手把金条丢进柜台后的罐子里，进去取了银子给元曜，让他送去给余润芝。

元曜拿着银子出发了。

元曜出了长安，来到慈恩寺附近时，刚过正午。慈恩寺位于长安南郊，四周青山绿水。元曜转过一条山路，看见了一座规模很大的庄院，正是“当归山庄”。

当归山庄外面，站着两名穿着白色单衣的小僮。

元曜说明白来意，一名小僮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小僮出来道：“主人请元公子进去。”

元曜换下了干净的鞋子之后，才被小僮带进当归山庄。

山庄中的布局格调、装饰陈设不像是大唐风格，院落、房间、走廊、移门、屏风、木案、茶具等等，看上去极具异域风情。

小僮带元曜走在回廊中，不远处的正厅内隐约传来音乐声。元曜侧耳一听，不像是大唐的宫商角徵羽，而是一种悠缓而简单的曲调。有男子在用异族语言和着曲子唱歌，歌声中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元曜随小僮走进正厅时，才发现此处正在开一场宴会。余润芝和几十名男女正在大厅中宴饮。在座的男子、女子的服饰打扮，形容举止都是异族风情，男子带着立乌帽子，穿着条纹狩衣，手拿蝙蝠扇。女子穿着花纹华丽的十二层单衣，青丝乌黑油亮，如一匹光滑的缎子。她们的脸白皙如凝脂，嘴唇嫣红如樱桃，但是朝元曜一笑时，露出的牙齿却染成了黑色。

余润芝站起身来，笑着对元曜道：“轩之，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开歌会，你也来饮一杯？”

元曜递上一个包袱，笑道：“小生是来为余兄送回早上多余的银子。这……这扶桑雅风小生也不太懂……”

余润芝接过包袱，随手丢在一边，拉了元曜坐下，笑道：“不懂没有关系，一起喝一杯，乐一乐吧。”

元曜不好拂了余润芝的盛情，只好坐下了。

余润芝向元曜介绍了在座的客人，都是从扶桑来大唐的遣唐使。他们中有官吏、有僧人、有阴阳师、有文士、有乐师、有匠人。他们都会汉语，也都很亲切，宴会的气氛快乐而融洽。元曜和一名汉名叫作“吕逸仕”的文人讨论三坟五典，四书五经，他广博的学识让元曜十分佩服。

快乐的时光总是飞逝如水，不知不觉已经快申时了。元曜想告辞回去，余润芝挽留道：“现在，轩之即使离开，也赶不及在宵禁之前回缥缈阁了。不如，今夜就留在这里吧？在下派小僮骑马去缥缈阁替你说一声。”

客人们也纷纷挽留元曜，非常热情。

元曜却不过众人的盛情，就答应了。

扶桑民歌再次响起，这一次换做了快乐的曲调，众人一边大笑，一边饮酒。

欢宴晚上才散去。

大家都歇在了当归山庄。

元曜睡在客房中，耳边传来虫鸣声，风声，远处有谁在吟诗：

“常忆故园春来早，十年霜鬓归期迟。”

约莫三更天时，元曜醒了一次，去上茅房。回来的路上，他远远地看见余润芝从外面回来，心中有些奇怪，大晚上的，他出门去做什么？

不过，元曜是客，也不好多问，回去继续睡觉了。

第二天，余润芝招待元曜吃过早饭，送他离去。余润芝道：“贵店卖的宣纸非常好用，在下还想买几张。不过，在下最近不便进城，可否劳轩之送来？”

元曜道：“当然可以，举足之劳而已。余兄要多少？什么时候要？”

余润芝笑道：“贵店中有多少，就送多少吧。在下不急，轩之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送来吧。”

元曜道：“好。”

元曜告辞离开了。

第二章 有鱼

元曜回到缥缈阁的时候，白姬正坐在柜台后忙碌。

元曜走过去一看，有些奇怪。

白姬正在雕刻一只木偶。

白姬抬头，“啊，轩之回来了？”

元曜道：“嗯，回来了。昨天因为天色太晚了，就留在余兄家里了。”

“我知道。”白姬道。

元曜问道：“这木头是什么东西？”

白姬低头继续忙碌，道：“施行巫蛊咒术时用的木偶。当年，汉武帝时期，皇宫里最流行用这种木偶诅咒人呢。”

汉武帝时期，巫蛊之祸非常严重，连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都在宫廷权势斗争中，受了“巫蛊之祸”[21]的牵连，而被汉武帝赐死。

元曜冷汗，“你……你做木偶想诅咒谁？”

白姬道：“这是替韦公子做的，他想诅咒裴将军。”

元曜道：“丹阳胡闹，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小生决不允许你把这个害人的东西给丹阳！”

“哎呀，轩之别急，韦公子手头拮据，只出十两银子，十两银子的木偶咒不死人，顶多让裴将军得两天风寒，或者拉两天肚子罢了。”

元曜生气地道：“得风寒，拉肚子也不行！这都是害人！”

“轩之，裴将军害韦公子三个月的俸禄没了，让他得一点儿风寒，拉一下肚子，也算是一点儿小惩戒呀。”

“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惩戒仲华，而是为了那十两银子！”

“嘻嘻。”白姬诡笑。

元曜告诉白姬余润芝要他送宣纸的事情。

白姬道：“可以。先送一张去吧。”

元曜有些奇怪，“一张？”

白姬笑道：“对，一张。”

不知道为什么，元曜从当归山庄回来之后，就染上了风寒，卧床不起。他咳嗽流涕，浑身乏力，病恹恹地躺着，十分难受。

元曜颤声问白姬道：“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不会用木偶诅咒小生了吧？”

白姬摇扇，道：“轩之不要开玩笑了，我怎么舍得用十两银子的东西诅咒你？”

元曜也觉得白姬一定舍不得花十两银子诅咒他，也就相信了她。

白姬请了一个大夫来给元曜看病，大夫望闻问切之后，说只是感染了风寒，没有大碍，给元曜开了几服药，让他吃药养息。

离奴负责给元曜煎药。元曜总觉得药汁里有一股鱼腥味，但也不好说什么，忍耐着喝了。直到他在药碗里喝到一条鱼刺，终于忍耐不住了，道：“离奴老弟，请不要再用煨鱼汤的罐子煎药了。”

离奴吼道：“臭书呆子，你不要挑三拣四，爷都没嫌鱼汤里一股药味！”

折腾了几天，元曜的风寒倒也好了。这一天上午，他想起还要给余润芝送画纸，就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发了。

元曜对白姬道：“这一张纸怎么好送去？货架上还有几张，一起送去了吧？余兄又不是不付银子。”

白姬道：“这和银子没有关系。余先生也不是想要纸，他只是想再见轩之罢了。送去了也是浪费，白白糟蹋了上好的宣纸。”

“啊？余兄想再见小生？”

“是啊，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嘛。”

“他为什么想再见小生？”

“因为他喜欢轩之，想和轩之结交呀。”

元曜道：“是这样吗？”

“是呀，轩之的名字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元曜道：“小生也很喜欢余兄，他虽然是异族人，却很亲切。”

“嗯。”白姬侧头，望向缥缈阁门口的冥灯，笑了：“三月清明，有鱼提灯；溯归故里，远不可寻。三月清明，有鱼提灯；葬之半途，悲之幽魂。”

元曜奇道：“白姬你在说什么？什么提灯？什么不可寻？”

“这几天晚上，总有人在缥缈阁外唱这首歌谣，轩之没听到吗？”

元曜摇头，“可能是小生睡得太死了，没有听到。”

白姬进去取了一条薄毯，递给元曜，道：“也许，轩之又会留宿在当归山庄，你带着它。三月的夜里很冷，盖上它，免得再着凉了。”

元曜道：“山庄的客房里有被子，又柔软又暖和。”

白姬笑了，“带上它。我可不愿再花银子给你请大夫了。”

元曜带上薄毯，离去了。

元曜来到当归山庄，一切还是和之前来时一样。小僮通报之后，让元曜换上干净鞋子，带他去见余润芝。

今天，山庄中没有开宴会，余润芝独自坐在后院的廊檐下，弹着三弦琴，唱着歌谣。他唱的歌元曜听不懂，但能够听出清泠泠的三弦曲调中，透出的那一缕淡淡的哀伤。

余润芝看见元曜，放下三弦琴，笑道：“轩之，你来了。”

元曜道：“这几天，小生生病了。故而，今日才能来送宣纸。”

余润芝笑道：“没关系，轩之可要注意身体。来，坐下，一起饮酒吧。”

元曜坐下了，道：“不过，宣纸只有一张……”

“没有关系，轩之能来就很好了。”

余润芝、元曜坐在廊檐下饮酒聊天，院子中有一棵繁花盛开的八重樱，樱花重叠盛密，如锦似霞。风一吹过，淡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仿佛一场盛大而华美的梦境。不远处有池水灌满竹笕，竹笕落在石钵上，不时发出“咚”“咚”的声音。

元曜道：“余兄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余润芝道：“是在下故乡流传的一首歌谣。在下一思乡了，就唱它解乡愁。”

元曜有些好奇，问道：“余兄的故乡是怎样的地方？”

余润芝望着不远处的樱花树，道：“在下的故乡是奈良的一个小渔村，在下的小名叫‘萨卡拉’，翻译成汉文，也就是‘鱼’。小时候，在下常常在河边玩耍，每到三、四月份的时候，都会有一种背鳍上发光的鱼逆河而上，去往它们的故乡。许多鱼一起逆流而上，河水中萤光点点，美如梦幻。春日的夜里，父母常常带着在下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看鱼，弟弟妹妹们总是笑着道，‘哦哦，鱼提着灯回家了。’在下离家很多年之后，都还能清楚地记得那美丽，温暖的场景。”

元曜笑道，“小生只是听着，也觉得很美好。”

余润芝流泪，道：“在下来到大唐很多年了，未能侍奉父母膝下，也未能见他们最后一面，弟弟妹妹们也生死不相知。每年中秋月圆时，在这长安月下，就觉得格外凄清寂寞。”

元曜安慰了余润芝几句，两人喝酒聊天，消磨了一个下午。

余润芝给元曜看了他的一些画作，元曜很赞赏。余润芝画的山水画钟灵毓秀，带着一股行云流水的禅意。他画的人物图也凝练有神，栩栩如真。

余润芝就着元曜带来的宣纸，即兴画了一幅《月夜樱花图》送给元曜。

元曜提笔，在画的留白处写了一首诗：

“天心月轮圆，花枝缤纷繁。风过樱吹雪，春、色夜缠绵。”

余润芝、元曜相视一笑，饮酒闲聊。

因为天色太晚了，元曜赶不及回长安，又在当归山庄留宿。

冰轮西上，春夜寂静。余润芝和元曜在后院饮酒赏樱花时，余润芝突然拿了画笔颜料，要出门去：“轩之先去歇着吧，在下还得出去作画。”

元曜奇道：“大晚上的，余兄要上哪里去作画？”

余润芝笑道：“在下受慈恩寺的委托，要去完工一幅五百罗汉的壁画。”

“晚上去画壁画？”

“嗯，在下白天不方便去慈恩寺。”

元曜有些奇怪，余润芝白天很闲呀，为什么不方便去？

“轩之要一起来吗？”余润芝邀请元曜。

元曜也想去开开眼界，看余润芝画壁画，道：“好呀。”

余润芝和元曜一起出发了。

慈恩寺离当归山庄不远，两人走了半柱香时间就到了。余润芝没有走前门，而是从后门入。一名小和尚提着灯笼在后门等待，看见余润芝，笑道：“余施主，你来了。”

“来了。”余润芝笑道。

小和尚看了一眼元曜，道：“这位施主是……？”

余润芝道：“这是在下的朋友，想来看在下画壁画。”

小和尚笑道：“这样啊，请进吧。”

小和尚带着余润芝，元曜走进慈恩寺。

余润芝道：“最迟五日，壁画就可以完工了。宝明师傅也不必每天彻夜不眠，辛苦地等待在下作画了。”

宝明笑了，“哪里，哪里，余施主肯为慈恩寺画完壁画，乃是大功德。小僧为您提灯，捧墨，也可沾一点儿小功德，何谈辛苦？”

说话间，宝明带着余润芝、元曜穿过佛塔林，来到了藏经阁前。借着月光望去，藏经阁所在的跨院的西墙上，有一幅没有完工的壁画。整幅壁画约有五米长，宽约一米有余，五百罗汉栩栩如生。壁画差不多要完工了，只差最右边的三个罗汉还缺了眉目，一部分优昙花和莲花还没有染色。

余润芝立刻开始工作了，他选好画笔，颜料，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开始继续壁画的工程。宝明提着灯笼，在旁边为余润芝照明。

余润芝一投入画作中，就完全沉溺了进去，不闻周围的动静，也忘记了元曜的存在。

元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些腻了，就四处闲走。

宝明轻声道：“这位施主，寺里的人都睡下了，请不要乱走。”

元曜只好坐在佛塔下看月亮，消磨时光。

约莫二更天时，余润芝收了画笔，颜料，对宝明道：“今晚就画到这里了。”

宝明道：“余施主辛苦了。”

余润芝对元曜道：“轩之，我们该回去了。”

“好。”元曜道。

余润芝、元曜、宝明按原路出寺，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

元曜觉得慈恩寺的僧人们有些失礼，余润芝怎么都是来为寺里作画的，他们竟连茶水点心都不准备一点儿，只派了宝明一个人来应酬。当然，余润芝大晚上来做工，也有些不合适。不过，不管怎样，僧人们也不该如此冷落他。

宝明送到寺门口，就和余润芝、元曜道别了。

余润芝、元曜回到当归山庄时，天还没有亮。

元曜问道：“上次歇在山庄时，小生看见余兄早上归来，莫非也是去慈恩寺作画了？”

余润芝笑道：“是啊，这幅壁画在下画了很久，很费时间呢。”

余润芝、元曜分别去休息了。

元曜很困，一入客房，倒在席子上就睡了。当然，他没有忘记裹上白姬给他的毯子。不知道为什么，盖上毯子之后，居然比盖上被子还暖和。

第二天，吃过早饭，余润芝将一幅画递给元曜，道：“轩之，请替在下将这幅画送给白姬。在下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她。”

元曜道：“好。余兄有什么事情要拜托白姬？”

余润芝道：“白姬看了这幅画，就会明白了。”

元曜接过画，告辞离开了。这幅画被卷做卷轴状，还用红缎紮着，元曜虽然有些好奇，但路上没有打开看。

元曜回到缥缈阁，白姬正在柜台后剪纸，嘴里还哼着小调。她哼的曲调元曜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白姬看见元曜，笑道：“轩之回来了？怎么眼圈有些发青，莫非昨夜没有睡好？”

元曜道：“小生昨夜根本没有睡，陪余兄去慈恩寺画壁画了。今儿早上刚躺了一会儿，又起床了。”

白姬笑道，“轩之辛苦了。”

元曜走到白姬身边，见她裁了一叠黄色的油纸，剪作灯笼的形状，上面用朱砂写了“归乡”二字。

元曜不由得好奇，“白姬，你在做什么东西？”

白姬道：“归乡灯。轩之，最近可能有一笔大生意哟。啊啊，一年之中，我最喜欢清明和中元了，生意总是特别好。”

元曜冷汗。

“白姬，余兄让小生送一幅画给你。”

“哦？什么画？”白姬颇感兴趣，她接过画卷，缓缓打开。

画纸上画着一条长着手臂的鱼，鱼提着一盏灯笼。

白姬笑了：“啊哈，刚才还在说呢，这会儿大生意果然来了，只是不知道何日当归。”

元曜听不懂白姬的话，想要细问，但是白姬已经上楼去找更多的油纸去了。

元曜昨晚没睡好，十分困乏，他打了一个哈欠，搬了一张美人靠，去后院补觉了。

睡梦中，元曜听见许多人在唱一首歌谣，曲子有些耳熟，是余润芝用三弦琴弹出的调子，也是白姬剪纸灯笼时哼出的调子，歌词是汉语：

“三月清明，有鱼提灯；溯归故里，远不可寻。三月清明，有鱼提灯；葬之半途，悲之幽魂。”

歌谣很悲伤，元曜不觉流下了眼泪。

元曜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光景，白姬还在剪纸灯笼，离奴不知道哪里去了。

元曜帮白姬剪了一会儿纸灯笼，就去市集买菜去了。

傍晚时分，离奴回来了，对白姬道：“三天，二百七十五。”

离奴还带回了一条毯子。元曜一看，十分眼熟，好像是他昨天带去当归山庄，今天忘了带回来的毛毯。离奴去当归山庄了么？

离奴把毯子扔向元曜，气呼呼地道：“书呆子，不要总是浑浑噩噩，丢三落四！”

白姬喃喃道：“三天，二百七十五，时间还真有点儿紧迫。”

吃过晚饭后，白姬在里间燃了灯，叫元曜、离奴一起剪纸灯笼。元曜、离奴剪好纸灯笼，白姬就在每一张纸灯笼上写下“归乡”二字。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这些纸灯笼是做什么用的？”

白姬道：“指引亡魂归故乡。”

“为什么做这么多个？”

“因为有很多亡魂要归故乡。”

白姬、元曜、离奴忙到半夜，虽然还没做完，但是实在很困了，就都去睡了。

第三章 当归

第二天，生意还算不错，来了两拨买香料的客人。白姬在大厅宰客，元曜在后院剪纸灯笼，离奴买菜去了。

元曜剪纸灯笼剪得眼累手软，趁白姬、离奴不在，打起了瞌睡。

“啊哈，轩之在偷懒！”韦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元曜一大跳。

元曜分辩道：“小生没偷懒。只是太阳太暖和了，不知怎的，眼睛就闭上了。”

韦彦一展折扇，笑着吟道：“三月奈何天，春阳暖欲眠。”

元曜接着吟道：“丹阳从天降，吓破小生胆。”

两人对视莞尔，哈哈大笑。

白姬袅袅走来，摇扇道：“好诗啊好诗，真是一首偷懒的好诗。韦公子，今天缥缈阁很忙，轩之不外借。”

韦彦笑着坐在元曜身边，道：“没有关系，我就在缥缈阁和轩之聊天。”

白姬道：“反正坐着也是坐着，韦公子帮着剪几个纸灯笼吧。”

韦彦道：“剪纸我最拿手了。不过，我渴了，想喝茶。”

白姬去沏了三杯阳羡茶，端了上来。

韦彦放下折扇，喝了一口茶之后，开始剪纸灯笼。

元曜喝了一口茶，提了精神，继续剪纸灯笼。

白姬一边喝茶，一边监督元曜和韦彦剪纸灯笼。

韦彦对白姬道：“你卖给我的木偶一点儿效果也没有，裴先那家伙还活得好好的。”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怎么会没效果？一定是你诅咒的方法不对。”

韦彦道：“不会吧？我对巫蛊咒术之类的学问很在行，不可能弄错方法。”

白姬道：“我的木偶绝对没有问题，一定是你的诅咒方法不对。”

白姬和韦彦开始交流巫蛊咒术，白姬兴致盎然，韦彦兴高采烈，两人互相交流用巫蛊害人的心得。

元曜一头冷汗，他觉得仅只是听了这些话，都会折寿。

最后，白姬技高一筹，说得韦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弄错了诅咒方法。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裴先那家伙不仅没有遭厄运，反而还走了运，得到了太后的重用。最近，慈恩寺出了一件怪事，他昨天被派去处理这件事了。”

元曜奇怪地问道：“慈恩寺出了什么怪事？”

韦彦道：“慈恩寺闹鬼了。”

韦彦一边剪纸灯笼，一边缓缓道来。

武后信佛，半年前，她过寿诞的时候，召集了长安有名的画师们给慈恩寺画七幅壁画，计画今年内全部完工。七幅壁画中有一幅《五百罗汉图》，作画者是扶桑来的画师大川直人。大川直人来大唐已经五十多年了，他的画技很高超，在长安画坛上很有名气。先帝在位时，大川直人曾在大明宫中作过画，先帝也很欣赏他。

《五百罗汉图》画到一半时，恰逢扶桑使船归国。大川直人考虑再三，还是去大明宫向武后请辞归国。他其实也不想丢下画了一半的壁画就离开大唐，但是遣唐使船几十年才来一次，归一次，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一次如果不回去，此生只怕就没有机会回故国了。

武后没有责怪大川直人，准他回国。不幸的是，遣唐使船在大海上遇上风暴，沉没了。船上所有的人，包括大川直人，都葬身在了海底。

算起来，慈恩寺中发生怪事时，应该是遣唐使船沉没的第二天。

大川直人请辞之后，武后另外派遣了画师接替他画壁画。遣唐使船沉没的第二天，接替大川直人的画师在画《五百罗汉图》时，发现画中的罗汉们全都变成了哀伤的表情，并且在流眼泪。

画师吓坏了，他赶紧叫僧人们来看这件怪事。僧人们也大吃一惊，他们围着壁画念了半天的经、文，罗汉们才停止流泪，壁画才恢复了正常。可是，从此以后，画师无法再在《五百罗汉图》上涂上一笔。紧跟着，画师就生病了，他不得不辞去了这份工作。又有几名画师来接着画《五百罗汉图》，可是无论用什么方法，他们依旧无法在画上着色。并且，《五百罗汉图》上又开始发生奇怪的事情，罗汉们不仅流泪，还会用扶桑语唱歌。

慈恩寺的僧人们念经驱邪，但也没有什么用。武后下令，让众人不要再管这幅《五百罗汉图》了。

然而，大家不管《五百罗汉图》之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知道是谁，在偷偷地画这幅壁画。每天早上，这幅壁画就会完善一点儿，一日复一日，眼看竟快要完工了。

慈恩寺的僧人们觉得很奇怪，有人半夜躲在壁画旁边偷看，竟看见了去年死去的一个叫做宝明的僧人提着灯笼到处走，大家都很害怕。

眼看《五百罗汉图》就要完成了，慈恩寺的主持虚空禅师觉得妖祟之物来作佛画，未免有辱佛门，将事情报告了武后。

武后有些发愁，无计可施。裴先自告奋勇，去慈恩寺镇鬼。太宗在位时，曾经赐给裴先的祖父一柄辟邪刀，可镇千妖百鬼。如今，辟邪刀在裴先手中。

武后大悦，同意了裴先的请求。

元曜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白姬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韦彦一边剪纸灯笼，一边道：“哎，如果妖鬼继续作祟就好了，如果裴先那家伙被妖鬼吃了，就更好了。”

韦彦剪了三十个纸灯笼，喝完了阳羡茶，见天色已经不早了，也就告辞了。

韦彦离开之后，白姬、元曜对坐在庭院中继续剪纸灯笼。风一吹过，绯桃树落英缤纷，花瓣洒了两人一身。

元曜道：“每夜去慈恩寺画《五百罗汉图》的，好像是余兄。”

白姬“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他们是不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余兄和宝明师傅都是人呀。”

白姬“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白姬，你除了‘嗯’之外，不能说一句话吗？”

白姬抬起头，望着纷飞的桃花瓣，道：“今晚，也许会有客人来。”

“谁会来？”元曜好奇地问道。

白姬悠然道：“轩之剪完八十个纸灯笼，我就告诉你。”

元曜剪完第八十个纸灯笼时，不用白姬告诉他，他也知道来的是谁了。因为，来客已经到了。

元曜去开的大门，来客站在缥缈阁外，一身火月蓝狩衣，头戴立乌帽子，手持蝙蝠扇，脚穿浅踏。正是余润芝。

元曜很高兴，笑道：“余兄，你怎么来了？”

余润芝彬彬有礼地道：“在下突然遇上了麻烦，故而前来拜访白姬。”

月色极美，清辉如水。

白姬坐在廊檐下的一张木案边，继续剪灯笼。余润芝坐在白姬对面，元曜坐在白姬旁边，离奴端来凉茶之后，变作一只黑猫，在草丛中玩耍。

余润芝拿起一个纸灯笼，道：“这是在下定的‘归乡灯’吗？”

白姬点头，道：“是的。已经做了一百八十盏了，后天能够完工。”

余润芝道：“可是，即使‘归乡灯’完工，在下暂时也无法归乡。”

白姬抬眸，道：“是因为慈恩寺的壁画吗？”

余润芝点头，“是的。”

白姬道：“非要完成壁画吗？”

余润芝点头，“毕竟待了五十多年了，在下想留下一些东西在大唐。”

白姬道：“三月过了，四月就不好走了。”

余润芝垂首道：“请助在下完成壁画。”

白姬道：“我只答应送你们归乡，完成壁画不在我们的交易之中。”

余润芝固执地道：“不完成壁画，在下无法归乡。”

“唉！”白姬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沉默了一会儿，白姬开口道：“后天就是清明了，余先生还需要几夜来完成壁画？”

余润芝道：“一夜就够了。不过，那位裴将军拿着辟邪刀彻夜守候在《五百罗汉图》前，在下无法靠近。”

“明晚子时，慈恩寺外等我。”

“好。”

元曜望着余润芝，道：“余兄，你……你是人……还是鬼？”

月光下，余润芝的月蓝色狩衣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萤光，这让他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余润芝没有直接回答元曜的问题，他淡淡一笑，道：“在下还没告诉轩之吧，在下的扶桑名字叫‘大川直人’，来大唐已经五十三年了。”

元曜吃了一惊，他终于明白第一次见到余润芝，和他谈话时，为什么会有不对劲的感觉了。他的口吻像是在大唐生活了很多年，阅历深厚，但是他的外貌明显不符合他的年龄。

余润芝似乎明白元曜的心思，道：“轩之，你眼中所见的，是在下刚来大唐时的模样，那是在下风华正茂的年岁。”

元曜心中一惊，心绪有些复杂，“那，那当归山庄是怎么回事？小生在当归山庄中看见的那些朋友……他们也是……鬼？”

余润芝道，“他们是和在下乘同一艘船回故乡的朋友。至于当归山庄，轩之以后自会知道那是什么。”

原来，余润芝已经死了。元曜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些悲伤，有些沉闷。

白姬对余润芝笑道：“啊啊，今晚的月色真好，不如把你的朋友们都叫来，大家一起唱歌喝酒吧。”

余润芝笑道：“也好，他们都在外面呢。”

余润芝起身出去，不一会儿，他领来了一大群扶桑人。元曜认识这些人，正是当归山庄中的那一群人。

白姬拿来了乐器，元曜准备了美酒，离奴烤了一些香鱼干，大家在后院中觥筹交错，载歌载舞。

月光如水，桃花纷飞，白姬和余润芝一起合着三弦琴唱歌，离奴和吕逸仕一起跳舞，大家划拳斗酒，欢声笑语。

看着这群魔乱舞的场面，元曜的心情好了许多。不提防，元曜被离奴和吕逸仕按住，硬给他灌下了几杯酒。

“咳咳……咳咳咳……”元曜被呛得直流泪，有些生气，大家却哈哈大笑。

欢宴一直持续到三更天才散，院子里一片狼藉，白姬、离奴、元曜东倒西歪地睡在廊檐下。余润芝、吕逸仕一行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日上三竿，白姬、元曜、离奴才醒来。白姬、离奴看见满庭院狼藉的杯子、盘子、酒坛、鱼骨，不约而同地道：

“哎呀，真乱呀，轩之来收拾吧。”

“真乱，真乱，书呆子来收拾。”

元曜不高兴地道：“昨晚的宴会你们也都有份，为什么只让小生来收拾？！”

白姬飘走，“因为我得去剪纸灯笼，还差一百多个呢。”

离奴跑了，“爷得去买菜了，再不去，大鲤鱼都卖光了。”

元曜很生气，但也没有办法，只好独自收拾后院。

下午，韦彦又来找元曜解闷，他站在回廊下，对元曜道：“轩之，我实在很郁闷。”

元曜刚收拾完后院，心情不好，道：“小生也很郁闷。”

韦彦道：“我想揍裴先一顿。”

元曜道：“你不是已经诅咒过仲华了吗？还没解气么？”

韦彦恨然道：“诅咒完全没有作用。今天早上，太后还称赞了他，因为他去慈恩寺之后，怪事就没发生了。我真是越想越生气。”

元曜劝道：“丹阳，你少想一点儿，也就不生气了。”

韦彦生气地道：“不行，我还是很生气。我要报复裴先。”

白姬笑着走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才是畅快的事情。韦公子，我有一个好办法，可以让你报复裴将军，一解怨怒。”

元曜哭丧着脸道：“白姬，你去剪纸灯笼吧，不要火上浇油，来出馊主意了。”

韦彦道：“又是木偶？诅咒？”

白姬白了元曜一眼，对韦彦笑道：“不是，这次更直接一些。”

白姬低声在韦彦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韦彦一展折扇，笑得很邪恶。

韦彦问白姬，“你要多少银子？”

白姬笑道：“韦公子自己动手，我就不收银子了。”

韦彦望了一眼天色，道：“现在就去？”

白姬诡笑，“现在就去。今夜，裴公子一定会过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夜晚。”

韦彦也诡笑：“只是想一想，我就觉得今夜真美妙了。”

白姬、韦彦相视诡笑，“嘻嘻。”

元曜觉得背脊发寒，他颤声道：“古语云，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如果做下了害人的事情，老天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白姬道：“老天爷也不会放过轩之的。”

“为什么？”元曜不解地道。

白姬诡笑：“因为，轩之也要一起去做害人的事情呀。”

于是，白姬、韦彦、元曜三人出发了。

第四章 夜狐

白姬、元曜乘坐韦彦的马车出了长安城，来到了慈恩寺附近。

韦彦打发马车先回去了。三人在附近的农家借了挖土的铁铲，来到了一片人烟荒芜的林子里，找了一片空地，开始挖土。

韦彦和元曜挥汗如雨地挖土，白姬坐在一棵大树下观望，悠闲地吃着刚摘下的野果。

韦彦道：“累死人了。白姬，我和轩之挖了半个时辰了，你不要光看着，也过来帮忙挖吧。”

白姬不肯，笑道：“韦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弱质女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挖得动土？”

韦彦生气地道：“轩之乃是读书之人，手无缚鸡之力，他不也在挖么？”

元曜生气地道：“丹阳乃是富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未干过重活，他不也在挖么？”

白姬手搭凉棚，望了一眼西下的夕阳，转移了话题，“啊，该吃晚饭了。我去找一些吃的来吧，顺便再找几个人手来帮忙。”

白姬袅袅而去，不多时，回来了。她还带来了十几个穿着狩衣，踏着木屐的扶桑人，他们有的带着铁铲、簸箕、绳索、有的提着食盒，酒壶。

元曜认得这些人，正是当归山庄里的客人。

韦彦不认识，奇道：“白姬，这些人是……”

白姬笑道：“他们是住在这附近的庄园里的扶桑人，非常热心，是来帮忙的。他们还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饭。”

元曜、韦彦和扶桑人互相见礼之后，白姬、元曜、韦彦坐在大树下吃饭，扶桑人开始挖土。这些扶桑人也不擅长挖土，但是终归人多力量大，比韦彦和元曜要挖得快一些。

菜肴清淡可口，清酒甘冽芬芳，再加上干活累饿了，元曜、韦彦吃得很欢快。

白姬捧着清酒，望了一眼西沉的落日，嘴角浮起一抹笑。

月亮出来时，扶桑人燃起了火把，继续挖坑。

韦彦、元曜闲了下来，坑深达到七、八米时，白姬让众人放下铁铲，去割了许多青草、树叶，丢下坑底。一切做好之后，白姬对扶桑人道：“可以了。有劳诸位了。”

“您客气了。”扶桑人行礼之后，拿着铁铲、簸箕、绳索、食盒，踏着月色离开了。

韦彦望着扶桑人离开的方向，有些疑惑，“我怎么觉得他们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三个月前，韦彦曾经负责替这些东渡的扶桑人安排归国事宜，当时虽然彼此没有深交，但或多或少都见过一、两次面。

如今，已是人鬼殊途。

元曜担心韦彦想起原委，会受到惊吓，赶紧岔开了他的思路，问道：“丹阳，白姬，你们为什么要挖坑？”

韦彦诡笑，“这个陷阱是为裴先准备的。”

白姬也笑了：“诱裴将军来此，让他跌落坑中。”

韦彦笑道：“三月天寒，土坑中更湿冷，今晚冻他一夜，让他好受。”

白姬掩唇笑道：“韦公子太邪恶了。”

韦彦逞意地哈哈大笑，仿佛裴先已经跌落陷阱中，挨冷受冻。

元曜一头冷汗，“你们太恶毒了。”

白姬笑道：“轩之也是帮凶。”

韦彦笑过了之后，才想到了关键的一处，“不过，我们怎么才能诱惑裴先那家伙来这里呢？”

白姬道：“这还不简单。韦公子你去慈恩寺见裴公子，随便找一个藉口把他骗来就行了。在陷阱上盖上一些树枝，掩藏好，大晚上的，他也看不清，很容易跌下去。”

韦彦思索了一下，道：“恐怕不行。一者，小时候我常常骗裴先，他对我疑心非常重，不会跟我出来。二者，裴先这家伙很负责任，他现在在慈恩寺执行太后交代的任务，一定是死守在《五百罗汉图》前，不会到处乱走。”

白姬道：“韦公子去行不通的话，那就轩之去吧。”

元曜生气地道：“休想让小生去！打死小生，小生也不会去害仲华！”

韦彦道：“轩之不会说谎，去了反而让裴先看出破绽，产生疑惑。不如，白姬你去？”

“我去？”白姬笑了，“我又不认识裴将军，他更不会跟陌生人走了。”

韦彦诡笑，“裴先那家伙一见到美丽的女人，就会失了魂。你装作狐妖去迷惑他，诱他来这里，让他跌落陷阱。当然，我和轩之会在慈恩寺外等着，一直跟着你们，他如果想对你无礼，我和轩之一定会去揍他。怎么样？”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丹阳，你还有更馊的主意吗？”

白姬望了一眼夜空，月上中天，已近子时。她皱了一下眉头，居然答应了，“这个主意倒不错。狐妖，我这辈子还没装过狐妖呢，一定很有趣。”

“那，就这么定了。”韦彦高兴地道。

“不过，”白姬道，“我只引裴将军走出慈恩寺，诱他跌入陷阱的事情，就交给韦公子自己来了。”

韦彦不解，“为什么？”

白姬道：“也许，将来裴将军会来缥缈阁买东西，我可不能先给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也行。”韦彦道。

韦彦找了一大段树枝把陷阱的口掩盖住，又在路前放了三颗小石子做记号。

白姬、元曜、韦彦来到了慈恩寺。

慈恩寺的前门大开着，没有关闭。——自从裴先拿着辟邪刀，带着侍卫来慈恩寺镇鬼，慈恩寺的大门就彻夜不闭。

两名侍卫站在慈恩寺门口，正在打瞌睡。白姬从侍卫的身边经过，迳自走进了慈恩寺，他们也毫无知觉。

韦彦、元曜远远地躲在一棵树下观望。

慈恩寺中，藏经阁外。

裴先腰跨辟邪刀，威风凛凛地站在《五百罗汉图》前。银色的月光下，他英姿挺拔的身影如同一尊战神雕塑。

裴先正精神奕奕地站着，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佛塔后出现了一名美丽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梳着堕马髻，斜簪着一支孔雀点翠金步摇。她肤白如羽，唇红似莲，左眼角下有一颗朱砂泪痣，红如滴血。她对着裴先妩媚一笑，并朝他招手。

裴先心中一荡，好美丽的女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住了，他不由自主地走向白衣女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白衣女子以袖掩唇，嘻嘻笑道：“我是狐狸哟。”

裴先好笑，慈恩寺里怎么会有狐妖？再说，妖魔鬼怪看见了他的辟邪刀，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来打招呼？这个女人一定是住在慈恩寺附近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裴先问道。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裴先，嘻嘻笑了两声，提着裙裾跑了。

“哎，姑娘，你别走，你叫什么名字？”裴先仿佛着了魔一般，拔腿就追。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知道她的名字，也很想留住她。此时此刻，他已经忘记自己要守护壁画了。

白衣女子一边嘻嘻地笑，一边跑。

裴先在后面追，“姑娘，等一等。”

白衣女子回头，对裴先笑道：“嘻嘻，再追下去，会受骗哟。”

裴先还是在后面追，“只要能追上姑娘，受骗也没关系。”

“嘻嘻。”白衣女子诡笑，跑得更快了。她的身姿轻灵如小鹿，几个转弯，就不见了。

晃眼间，裴先看见白衣女子出了寺门。

裴先毫不犹豫地追了去。

裴先经过寺门时，两名在打瞌睡的侍卫被惊醒，“裴将军，出了什么事？”

裴先道：“没事。你们好好守着，本将军出去一下。”

裴先追出了慈恩寺。晃眼间，他又看见白衣女子在不远处的树林里闪现了一下。他急忙追了过去。仿佛着了魔一般，他觉得如果不追上白衣女子，他就难以甘心。

裴先没有追上白衣女子，却在路边看见了韦彦和元曜。

裴先一愣，有些奇怪。他无视韦彦，对元曜笑道：“轩之，你怎么在这里？”

元曜正要回答，韦彦抢先道：“我和轩之在此散步。”

裴先道：“没问你。我和轩之说话。”

韦彦道：“我也没回答你。我也和轩之说话。”

“唉！”元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裴先又问道：“轩之，你刚才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经过了吗？她自称是狐狸，长得很美丽，左眼角下有一颗红色泪痣。”

自称是狐狸……

元曜、韦彦冷汗。

元曜刚要回答，韦彦又抢先指着布下陷阱的树林，道：“看见了，那女人跑去那边的林子里了。”

裴先不相信韦彦，问元曜：“是吗？轩之。”

元曜不愿意说谎欺骗裴先，但又不敢忤逆白姬、韦彦，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开口道：“好像是去那边的林子了，小生陪仲华去找一找好了。”

“再好不过了。”裴先高兴地道。

裴先拉着元曜走向树林，“不知道为什么，不找到她，我就觉得不甘心。她真美，看她一眼，就忍不住想一直看着她。”

元曜冷汗。白姬一定给裴先施了迷魂术了吧？！

“仲华，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不要被外表欺骗。”

韦彦看见裴先拉走了元曜，有些不高兴，也有些担心。元曜纯善，又很笨，只怕会说漏了嘴，破坏掉计划。

韦彦不动声色地跟上，挤开元曜和裴先，走在裴先身边，道：“裴先，轩之可不像你，见了美丽的女人就丢了魂。”

裴先推开韦彦，去拉元曜，道：“我和轩之说话，关你什么事？”

韦彦挡在元曜身前，道：“当然关我的事，轩之是我表哥，不能让你教坏了他。”

这还是韦彦第一次称元曜为表哥，元曜心中涌起了些许血浓于水的感动。

裴先道：“我也是你表哥，所以表哥和表哥说话，你这个表弟就一边凉快去吧。”

裴先再次推开韦彦，这一掌有些重，韦彦踉跄后退了几步，差一点跌倒在地上。

“裴先，你居然推我？”韦彦很生气。

“我推你又怎样？”裴先不耐烦地道。

韦彦扑上去打裴先，裴先反击，一拳打在韦彦的左眼上，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元曜嘴里发苦，只好上去拉扯，劝道：“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

三个人扭打成一团往前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陷阱边。韦彦没有注意到做记号的石子，裴先一脚踏在了陷阱上，跌了下去。

韦彦哈哈大笑，“裴先，你的报应到了——”

然而，紧跟着，韦彦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了下去。原来，裴先跌落陷阱，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抓住了韦彦的右脚，将他也扯了下去。

“丹阳！”元曜大惊，伸手去抓韦彦。

“轩之——”韦彦的动作更快，已经伸手抓住了元曜的衣领。

于是，裴先、韦彦、元曜三人扭作一团麻花，滚落下陷阱。三人落地时，韦彦被压在最下面，元曜被夹在中间，裴先在最上面。幸好陷阱底部铺了足够多的草和树叶，十分柔软，三人才没有被摔死，也没有受重伤。

元曜挣扎着起来，嚎道：“哎哟哟，摔死小生了。”

韦彦奄奄一息地道：“我怎么也下来了？裴先，我恨你。”

裴先怒道：“韦彦，这是你挖来害我的，对不对？哈哈，报应啊，真是报应。你也下来了吧？自作孽，不可活！”

韦彦大怒，挣扎起来，又去打裴先。裴先毫不客气地还手，两人激烈地扭打起来。

陷阱底部很狭窄，裴先和韦彦打架，元曜也躲不开，不时被谁一拳打翻，或者被谁踢中脑袋。他只好苦口婆心地劝两人不要再打了，但也没有什么用。

元曜抱着脑袋，愁眉苦脸地望着陷阱口，没想到弄巧成拙，他和韦彦也掉下来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不知道，白姬会不会来救他们？她应该会来救他们的吧？

陷阱外，白姬站在一棵大树下，有些发愁，“哎呀，轩之也掉下去了！要不要去救他呢？”

白姬摘了一朵春黄、菊，开始一瓣一瓣地摘花瓣，“救轩之，不救轩之，救轩之，不救轩之，救轩之，不救轩之……”

最后一瓣花瓣是“不救轩之”。

白姬双手合十，道了一句“天意如此，不可违逆，轩之不要怪我”，然后愉快地去慈恩寺了。

已经是子时，白姬昨晚和余润芝约好，今夜让他进慈恩寺完成《五百罗汉图》。

这一夜，元曜体会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陷阱底部幽暗、逼仄、寒冷、潮湿，在春寒料峭的夜晚，露水沾湿了元曜的衣裳，浸骨的寒，冷得他直发抖。裴先和韦彦也差不多，他们一个挤在元曜左边，一个挤在元曜右边，三人挨着彼此取暖。

裴先和韦彦一直在吵架，说到激烈处还会扭打起来。元曜也没有办法阻止，只能苦劝。他们打累了，又挨着元曜取暖，休息。

元曜一整夜无法合眼，又冷、又累、又痛，非常难受。裴先、韦彦都在他的左右睡着了，元曜的耳边还充斥着他们吵架的幻音，无法成眠。

元曜枯坐着挨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韦彦和裴先一醒来又开始吵架、打架，元曜憋了一肚子的气，大声怒吼道：“住口！不要再吵了！”

元曜这一声怒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划破了清晨树林里的静寂，惊飞了林子里的鸟儿。

韦彦、裴先都吃了一惊，回头望着元曜，忘记了打架。

这时，有声音从三人头顶传来：

“啊，裴将军在这里！”

“找到裴将军了！！”

韦彦、元曜、裴先抬头望去，几名侍卫的脑袋出现在陷阱上空。昨夜裴先一去不返，他们找了裴先许久，如果不是元曜吼了一嗓子，他们还找不到三人。

侍卫们放下绳索，拉三人上去。

侍卫们向裴先报告：“裴将军，《五百罗汉图》完成了。”

“什么？！”裴先吃惊。

裴先、元曜、韦彦走进慈恩寺，来到《五百罗汉图》前，但见一幅色彩斑斓的壁画已经完成，五百罗汉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慈恩寺的僧人们和来画壁画的画师们正站在一边围观，一名画师指着《五百罗汉图》，战战兢兢地道：“闹、闹鬼了！这是大川直人的手笔，绝对是他的手笔！”

裴先很郁闷，“怎么会这样？”

韦彦很开心，道：“裴将军怠忽职守，罪该罚俸禄。”

元曜的心情很复杂。

裴先、韦彦、元曜三人回到长安，裴先进宫，韦彦回府，元曜回缥缈阁。

第五章 返乡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离奴坐在柜台后剪纸灯笼，白姬和余润芝坐在后院喝酒谈笑。

白姬看见元曜，高兴地挥手，“轩之，你回来了。”

元曜本想质问白姬昨晚为什么丢下他和韦彦不管，害他们在陷阱里受了一夜的苦，但是看见余润芝，也不好当场生气，咽下了怒气。他想起了慈恩寺中已经完成的壁画，脑中灵光一闪，白姬突然好心地帮韦彦设计裴先，她真正的目的是调虎离山，遣走裴先，让余润芝完成《五百罗汉图》？

白姬对元曜道：“我昨晚看见你掉下陷阱，真是十分担心呢。”

元曜生气地道：“既然担心，你怎么不去拉小生上来？”

白姬解释道：“裴将军、韦公子也在，如果只拉轩之上来，怎么过意得去？如果把你们都拉上来，余先生就无法完成壁画了。所以，只能委屈轩之了。”

余润芝笑道：“多亏了轩之，在下才能完成壁画，了却牵挂。”

不管怎么样，余润芝能够完成《五百罗汉图》，也算是一件好事。元曜闻言，心中的怒气也消了，原谅了白姬。

“小生看见了余兄完成的壁画，画得很棒。”元曜真心称赞。

余润芝很高兴，谦虚地道：“轩之谬赞了。在下只是想在大唐留下一点儿纪念罢了。”

余润芝邀请道：“轩之也来喝一杯吧。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和轩之饮酒了。”

元曜来到余润芝身边，坐下，道：“余兄要回扶桑去了吗？”

“嗯。今晚回去。”余润芝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余润芝、元曜对饮了一杯。

元曜道：“今天，好像是清明节。”

余润芝笑道：“清明啊，正好归故乡。”

白姬唱道：“三月清明，有鱼提灯；溯归故里，远不可寻。三月清明，有鱼提灯；葬之半途，悲之幽魂。”

余润芝道：“这首歌谣用汉语来唱，也很好听。”

离奴兴奋地冲到后院，道：“主人，二百七十五盏归乡灯都做好了。我昨晚剪了整整一夜呢。”

白姬笑道：“离奴，辛苦你了。”

离奴用满布血丝的眼睛瞥了元曜一眼，道：“没办法，谁叫书呆子总是偷懒，只能离奴辛苦一些了。”

元曜想要反驳，但又不敢。

余润芝有些激动，以袖拭泪，“能够回去了，终于能够回去了……”

白姬笑道：“能够归乡，真的很好。世间最美丽的地方，还是故乡。”

余润芝十分高兴，十分激动，他是一个画家，表达心情的方式是作画。他铺开画纸，提起画笔，画了一幅《清明午后图》，白姬、元曜、离奴都在画上：青青碧草，夭夭绯桃，白姬、元曜、离奴坐在缥缈阁的后院中宴饮，白姬笑颜如花，元曜笑容亲切，离奴笑得眉不见眼。

元曜很喜欢这幅《清明午后图》，白姬、离奴却不喜欢。白姬嫌余润芝没有把她画成威风凛凛的天龙，离奴觉得余润芝把他画得太傻了。余润芝只好又单独给白姬画了一幅《龙啸九天图》，给离奴画了一幅《黑猫捕鼠图》。白姬、离奴才算满意了。

元曜昨晚一夜没睡，十分疲累。在余润芝作画时，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元曜醒来时，余润芝已经带着二百七十五盏归乡灯离开了。

春夜风清，繁星满天。

这一夜，元曜睡在寝具上，做了一个美丽的梦。他梦见了当归山庄中的樱花树，花谢花飞，落英缤纷。

余润芝，吕逸仕等人坐在樱花树下，弹着三弦琴，唱着歌谣。

一阵风吹来，花落如雪。

余润芝，吕逸仕等人化作一条条游鱼，提着归乡灯，游向夜空中。

樱花花瓣落入灯笼里，化作暖色的烛火，照亮了归乡的路途。一群提灯鱼在夜空中向东方游去，去往扶桑。

元曜惊醒，他坐起身来，心中有些惆怅。他披上外衣，走向庭院，想去吹一吹夜风，散一散心。

元曜来到后院时，发现白姬坐在屋顶上，正望着东方天空。

元曜奇道：“白姬，你在看什么？”

白姬低头，笑道：“我在看提灯鱼归乡。”

“欸？！”元曜吃了一惊。

白姬笑道：“上来吧，轩之。提灯鱼归乡是很美丽的场面哟。”

元曜正发愁不知道怎样上去，一阵夜风吹过，卷落了一树绯桃花。绯桃花瓣化作阶梯，从元曜的脚边延伸到屋顶。

元曜踏着花梯上去了。

元曜在白姬身边坐下。

白姬指着东方天空，对元曜笑道：“看，鱼正提着灯回故乡呢。”

元曜循着白姬所指望去，不由得张大了嘴。一盏盏灯笼连出一条线，蜿蜒在长安的夜空中，仿如璀璨的银河。星罗棋布的灯火如繁星，非场灿烂、绚美。

元曜道：“它们是回扶桑去吗？”

白姬点头，“是。”

“余兄也在其中吗？”

“最亮的一盏灯火，是余先生的。”

元曜努力寻找最亮的一盏灯火，但是每一盏灯火都很明亮，他无从比较。想到余润芝就在其中，正在离去，他心中有些惆怅，“以后，再也见不到余兄了，让人有些悲伤。不过，他能够回到日夜思念的故乡，也是一件值得替他开心的事情。”

白姬安慰元曜，道：“人的一生，总是在不断地相逢、离别。人与人如此，人与地方也如此，豁达一些，能够更快乐。”

“白姬，人终归是要回故乡的吗？”

“嗯，故乡，与一生客居的地方，经过的地方不一样，人终归是要回故乡的。”

元曜陷入了沉思，久久不语。

白姬问道：“轩之在想什么？”

元曜道：“小生在想小生将来老了，死了之后，会回到哪里。小生出生在长安，三岁时随父亲迁往襄州，一直生活在襄州，但小生的祖籍却在利州。白姬，小生将来该回哪里？”

白姬道：“既然轩之不知道该回哪里，那就跟我一起回海市吧。我提一盏灯，轩之提一盏灯，我们朝东方游去，一直游到海天尽头，就是海市了。”

元曜冷汗，道：“这个……小生体力不济，游不了那么远，小生还是游回比较近的襄州吧。”

夜空中的提灯鱼缓缓东去，渐行渐远。

白姬道：“轩之，唱一首歌吧，算是为余先生送行。”

元曜想了想，唱道：“三月清明，有鱼提灯；东渡故里，携手同行。三月清明，有鱼提灯；星河灿烂，落叶归根。”

渐渐的，东方夜空月朗星稀，已经没有提灯鱼了。

白姬、元曜坐了一会儿，就下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元曜打开缥缈阁的大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大包袱，一幅卷轴画。

元曜左右四望，没有人。

元曜想了想，把包袱和卷轴画拿进了缥缈阁，放在柜台上。包袱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非常沉重，他提的很吃力。

元曜好奇地打开卷轴画，不由得吃了一惊。画上是一座山野中的庄院，布局陈设都不是大唐的风格，庄院中有几名艳丽的扶桑女子，或者对镜梳妆，或者翩跹起舞。

元曜认得这座庄院，正是当归山庄。元曜也认得画中的扶桑女子，正是他第一次去当归山庄时，在宴会中看见的女子们。

元曜的目光下移，画图的落款处赫然写着：大川直人。

原来，当归山庄是余润芝的一幅画。那么，他夜宿在当归山庄中，其实是夜宿在荒郊野外，怪不得会感染风寒。不过，余润芝昨晚已经走了，这幅画和包袱是谁送来的？

仿佛回答元曜一般，白姬的声音从元曜身后传来，“应该是宝明师傅送来的。”

元曜回头。

白姬穿戴整齐，笑吟吟地站在走廊边。

“宝明师傅？那位去年已经死去的，每晚替余兄提灯照画的僧人？”

“是。”白姬点头。

元曜问道：“宝明师傅送画和包袱来干什么？包袱里是什么？”

“大概是受余先生的嘱托送来的吧。包袱里是余先生给缥缈阁的报酬。”白姬笑道。

白姬走到柜台边，打开包袱，一大堆金条闪花了元曜的眼睛。

这些金条，让元曜想起了余润芝第一次来缥缈阁买纸笔时，给他的那一根。

白姬笑道：“啊哈，真漂亮，我最喜欢金色了。轩之，数一数，是不是二百七十五根。数完之后，放入仓库。”

元曜惊呼道：“一个纸灯笼一根金条？你也太黑心了！”

白姬道：“轩之真市侩。归乡的愿望是圣洁的，高尚的，你怎么能用金条来衡量？”

“你这乘人之危，拿纸灯笼来诈钱的奸商，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市侩？！”当然，这句话只在小书生心里咆哮。

“白姬，你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元曜有些奇怪，平常不到日上三竿，白姬是不会起床的。

白姬道：“今天，我得去大明宫见太后，为余先生保留《五百罗汉图》。虽然，他没有这么要求，但我觉得这幅壁画很好，留着也不错。”

离奴煮了鱼肉粥作早餐，白姬心情愉快地喝完，飘往大明宫去了。

吃完早饭，元曜坐在柜台后面数金条，离奴总是来打断他，害他重数了几次。终于数算完毕，没有错误之后，元曜将金条收进了一个木箱子，准备放入仓库。

元曜正在收放金条，韦彦进来了。

韦彦看见元曜在收金条，一展折扇，笑了：“哎呀，轩之竟攒了这么多金条？”

元曜笑道：“小生只是在清帐。这是白姬的，她刚卖了一批灯笼。”

韦彦笑了，走到柜台边，“卖什么灯笼能赚这么多金条，改日我也卖灯笼去。咦，这金条……这金条……”

韦彦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

元曜奇道：“丹阳，这金条怎么了？”

韦彦拿起一根金条，仔细地看了看，神色更古怪了，“这……这是太后赠送给扶桑王的礼物之一！你看，每一根金条的右下角，都烙着一朵牡丹的印记。牡丹，象徵着太后，象徵着大唐。当时，还是我清点的这批金条。这些金条应该已经和遣唐使船一起沉入海底了，怎么会出现在缥缈阁？”

元曜冷汗，道：“这……这小生也不太清楚，你得问白姬……”

韦彦坐着等白姬回来，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元曜几番欲言又止。他本想告诉韦彦金条的来历，但他知道自己拙于言辞，怕说错话，还是什么也没说。

中午时分，白姬回来了。

白姬看见韦彦，笑了：“韦公子又来了，今天还是找轩之聊天？”

韦彦笑道：“白姬，最近的纸灯笼可真好卖，竟然能赚到沉船里的金条。这金条可是太后赠给扶桑王的礼物，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白姬哈哈笑了两声，道：“原来，被韦公子看见了。说起来，韦公子也剪了三十个纸灯笼，也有一份。轩之，给韦公子三十根金条。”

韦彦道：“我可不敢要这金条。被裴先看见了，再去太后耳边乱说几句，我连小命都会没了。”

白姬笑了，“那，你要什么？”

韦彦一展折扇，笑了：“我要三十个木偶，用来诅咒裴先。还有，以后我来找轩之，不许再收我的银子。”

白姬笑道：“前一个条件好说，后一个条件不行。”

韦彦起身，“我这就进宫去告诉太后，西市中有不法之人盗取扶桑王的金条。不知道，会不会诛灭九族？”

元曜苦着脸道：“丹阳，请一定要说清楚，这都是白姬干的，和小生以及离奴老弟无关。”

“回来。”白姬对韦彦道：“除了清明和中元这两个日子前后，你来找轩之，我就不收你的银子了。”

韦彦不解，问道：“为什么要除开清明和中元这两个日子前后？”

元曜替白姬回答：“因为清明和中元前后，缥缈阁里比较忙。”

韦彦一展折扇，笑了：“也行。”

白姬给韦彦做了三十个诅咒用的木偶，封住了他的嘴。

韦彦用木偶诅咒裴先，仍旧没有什么效果。不过，裴先在慈恩寺镇鬼失败，韦彦趁机参了他一本，说他被狐妖所诱，懈怠失职，乃是不敬武后。武后那天正好心情差，一怒之下，罚了裴先三个月的俸禄。韦彦很高兴。不过，韦彦下朝回家的路上，被裴先拦住揍了一顿。两人的怨恨更深了。

慈恩寺里的《五百罗汉图》因为是妖鬼所画，本来准备连同墙壁一起销毁。但是，武后却又改变了主意，说是连妖鬼都执念于完成佛画，更说明了佛法深远，为六道众生所敬仰。于是，《五百罗汉图》被留下来了。从此，慈恩寺里也没有再发生怪事。

第六章 尾声

月朗星稀，春夜寂静，缥缈阁的后院中挂满了青色的冥灯。

夜风吹过，鬼火飘摇。

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廊檐下剪纸灯笼，非常繁忙。

元曜苦着脸道：“白姬，还要剪多少个纸灯笼？”

白姬道：“粟特人定的七十盏完成了，波斯人定的一百二十盏才剪了一半，大食人定是一百七十盏还没开工，天竺人定的九十盏也还没开工。今天，高句丽人也来定了。大家都要回乡呢。”

元曜擦汗：“原来，来到大唐却无法回去的异国人这么多。”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大唐的繁盛和美丽吸引着大家跋涉千里，从天之涯，地之角赶来长安。来到长安，非常不容易，一路上的旅途非常艰辛危险。人类的生命有限，很多人来到长安之后，就无法在有生之年再从长安回到故乡了。他们只能死后回去了。”

“唉！”元曜叹了一口气，尽管他已经很累了，但还是加快了剪纸灯笼的速度。无论如何，希望这些客死大唐的异族人能够早点儿达成心愿，回到故乡。

夜风中，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了缥缈的歌声：

“三月清明，有鱼提灯；东渡故里，携手同行。三月清明，有鱼提灯；星河灿烂，落叶归根。”

夜空中，繁星点点，有如提灯的鱼群在游弋，壮观而美丽。

“真美啊。”元曜赞道。

“嗯，很美丽呢。”白姬笑道。

“提灯鱼能吃吗？”离奴想道。

一阵夜风吹来，卷落了一树绯桃花叶，花落成泥，叶落归根。

（《提灯鱼》完）

番外：虫宴（上）

盛唐，长安。

夏夜，风轻。

缥缈阁的后院中，元曜、白姬、离奴正在紫藤花边乘凉。

元曜抱膝坐在草地上，捧着脸望着天河发呆。白姬倚坐在美人靠上，手持牡丹团扇，眼帘半阖。离奴化作黑猫的原形，在草丛中扑流萤玩。

微风吹过，铃虫微鸣。

“今夜，是夏至。”元曜自言自语地道。

“已经夏至了么？”白姬蓦地睁开双眸，眼角的泪痣红如滴血。

“怎么了？夏至有什么不对？”小书生奇怪地问道。

“我突然想起，似乎该去城外收回一座房子了。”白姬站起身，拖曳在草地上的月白色披帛如水一般流动。

“什么房子？”元曜疑惑。

白姬在城外有一座房子么？收回？难道谁在住着？谁？有谁敢住鬼宅？！本身就住在鬼宅里的小书生心念百转。

“租给一户人家住的房子。去年秋末时，因为山洪来袭，那户人家的房子毁了，来缥缈阁向我借一座房子暂住。当时说好，今年夏至还给我。”白姬笑道，“走吧，轩之，我们收房子去。”

元曜苦着脸道：“现在已经宵禁了，怎么出城？再说，小生还光着两只脚，今夜恐怕走不得远路了，还是等明天去买一双新鞋子了，再陪你出城去收房子吧。”

晚饭后，小书生的鞋子被离奴扔到井里去了，他一直赤着脚。

“啊，这样啊。”白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笑，道：“轩之，光着脚走路会不会很痛？”

“当然会很痛。”小书生傻傻地回答道。

“那就……走吧。”白姬愉快地道。

小书生忘记了，他的痛苦一向是白姬和离奴的乐趣之所在。

“好、好吧。”元曜不敢说不，泪流满面。

“离奴，我们去城外。”白姬呼唤黑猫。

黑猫飞奔过来，迎风变大，健壮得如同一只猛虎。它的尾巴也变成了九条，在身后迎风舞动。

夜色中，九尾猫妖口中喷着青色的火焰，碧色的眼睛灼灼逼人。

白姬骑坐在猫妖背上，月白色的披帛在夜风中翻飞，有如仙人。

“轩之，上来。”

元曜望着离奴庞大的身形和口中喷出的青色火焰，有些恐惧：“这，这，离奴老弟……”

“臭书呆子，主人让你上去，你就上去，还磨蹭什么？！”离奴骂道。

元曜急忙跳了上去。

九尾妖兽驮着白姬、元曜向金光门而去。

月光下，妖兽四足生风，轻灵地跃走在鳞次栉比的屋舍上。元曜坐在白姬身后，惊奇地望着身边的景物飞速后退，耳边呼啸生风。

金光门的城墙近在眼前，当猫妖最后一个跃起，几乎与夜空中的明月齐高时，他们飞出了高耸的城墙。在那一瞬间，元曜仿佛看见了月中的广寒宫。

猫妖稳稳地落在地上，巍峨的城墙已经在白姬、元曜身后。

猫妖停在齐膝高的草丛中，白姬走了下来，笑了，“今夜风清月朗，接下来，还是走路吧。”

白姬迳自走上了荒草中的小径。

元曜光着脚不肯下地，央求离奴，“小生没有穿鞋，烦请离奴老弟再驮小生一程。”

猫妖炸毛，把元曜摔下地，朝他喷火：“臭书呆子，不要得寸进尺，爷是你的坐骑么？！”

元曜被妖火烧焦了头发，抹泪道：“你把小生的鞋子扔进井里，害小生一直光着脚，现在驮小生一程，又有什么不可以？”

离奴化为人形——一个眉清目秀，瞳孔很细的黑衣少年。他瞪着元曜，骂道：“谁叫你把那么臭的脏鞋子放在爷的鱼干旁边？！”

“小生只是把擦地时弄湿的鞋子晾在树下，哪里知道离奴老弟你把鱼干藏在树洞里？”

“哼！”黑衣少年冷哼了一声，快步跟上白姬，不再理会小书生。

夜风习习，蛙声阵阵。

白姬、元曜、离奴走在田陌间，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夏雨平添瓜蔓水，豆花新带稻香风。夏夜的田野里，各种植物都有着蓬勃且旺盛的生命力。

“夜晚在田野里散步真是非常惬意呢。”一阵夜风吹来，白姬的雪袖轻轻舒卷，鬓发微扬。她回头望了元曜一眼，笑眯眯地道：“轩之，你觉得呢？”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道：“小生觉得很不舒服。什么时候才能到？小生的脚已经受不了了……”

田陌上有许多碎石子，石子刀子般割着元曜的赤脚，他的两只脚丫子已经磨起了水泡。

白姬摸了摸下巴，抚掌道：“啊，我记错路了，应该是在相反的另一边。轩之，看来我们得倒回去了。”

白姬转身，轻盈地往来时的路上飘去。黑衣少年又变成了一只小黑猫，欢快地在田野里跑着。

“喵——”小黑猫望着小书生，眼神幸灾乐祸。

元曜欲哭无泪，只得转身，拔腿跟了上去。这就是卖身为奴的下场，他在心中恨不得把韦彦掐死。

“轩之，你不要哭丧着脸嘛。”白姬道。

“小生脚疼得笑不出来啊！”

“离奴不是也没穿鞋子么，它跑得很欢快呀。”

“小生怎么能和离奴老弟比，它是猫，小生是人。”

“为什么不能比？人和非人，都是众生。”

“小生觉得，人和非人还是有着微妙的区别。”

“什么微妙的区别？”

“比如，穿不穿鞋子的区别。”

说话间，白姬和元曜走进了一片树林中。

朦胧的月光下，一座华美的宅院出现在两人眼前。宅院朱门紧闭，石兽低伏，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白姬笑道：“到了，就是这里了。”

元曜借着灯笼的光望去，只见门匾上写着几个遒劲的大字，但是已经十分模糊，无法辨认了。

元曜问道：“住在这里的人姓甚名谁？是什么人？”

“这家人姓马。”白姬含糊地道。

黑猫化作黑衣少年，他走到朱门前，叩了叩门环。

不一会儿，一个下人模样的年轻人打开了门：“找谁？”

离奴彬彬有礼地道：“请向马老太君传达，我家主人按照约定来收回这座宅院。”

马府下人疑惑地问道：“你家主人是……”

白姬笑了笑，答道：“缥缈阁，白姬。”

“啊！”马府下人似乎吃了一惊，急忙道：“您稍等，我这就进去禀报老太君。”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在门外等候，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两扇朱门被人打开了，出来的人除了之前开门的下人，还有五名穿着褐红色衣服的中年男子。看五人的服饰和气度，似乎是马府的主人。五人的模样长得很相似，似乎是兄弟。

年龄最大的男子约莫五十岁，白面微须，他向白姬拱手道：“不知白姬大人您来了，马大有失迎迓，还请恕罪。”

白姬掩唇笑了，“我来探望太君，她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

“母亲她身体康健，烦劳牵念。母亲正在大厅等您，请进，请进。”马大请白姬，元曜，离奴三人进府。

元曜走进马府，心中吃惊。

马府非常大，借着月光望去，崇楼叠阁，驭云排岳，若非人间帝王宫廷，便是天上琅嬛仙府。

一路行去，更让元曜吃惊的是，马府中到处都是人。假山边，亭台中，阁楼上，水榭旁，无不站满了人。这些人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褐色短打，正在忙忙碌碌地搬运东西。元曜留神地去看他们搬运的是什么，但看不真切，他感觉似乎是吃的东西，却无法辨认出来。

白姬望了马大和他的四个兄弟一眼，淡淡地道：“我记得，上次相见时，你们不止五位吧？”

马大叹了一口气，老泪纵横：“初夏时，为了新房子能够早日完工，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冒着雨去河边搬运泥沙，不提防河中涨水，他们都被水冲走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呜呜……”

“呜呜……”想是老大勾起了伤心事，马家其余四兄弟也哭了起来。

白姬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既然没有找到尸体，他们说不定还在某处活着呢。”

马大擦干了老泪，道：“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不这么想，还真是悲伤得活不下去呢。”

“新房子完工了吗？”白姬问道。

“原本计划立夏时完工，可是因为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出了事故，耽误了工程。不过，也赶在芒种时完工了。您瞧，大家正在搬东西去新房子，今晚就可以空出这所宅院了。”

“嗯，那我明早就将这座宅院带回缥缈阁去。”白姬随口应了一声。

元曜恍然。原来，这些人忙忙碌碌，竟是在搬家。可是，白姬未免也太急了吧，让人家多住两日又有什么关系，非得大晚上来把人家赶走？等等，将这座宅院带回缥缈阁？这偌大一所宅院，怎么能带回缥缈阁？

马大带领白姬、元曜、离奴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

大厅中烛火通明，布置得十分华丽。一个极富态的，穿着暗红色金纹长裙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坐在罗汉床、上，一群仆役簇拥着她，如同众星拱月。元曜觉得奇怪，因为老太太身边的仆人都是褐衣男仆。照理说，大户人家中，服侍女主人的不应该是丫鬟么？

马大上前，跪下行礼：“母亲大人，孩儿将白姬大人带来了。”

马老太君微微颔首，转头望向白姬，笑道：“老身身体不便，就不起来迎接了。请坐。”

马老太君实在太富态了，她的身躯庞大如山，堆积的赘肉几乎占据了整张罗汉床。看样子，她不仅很难站起身来，只怕连挪动一下，也会很吃力。

“老太君不必客气。”白姬笑道。

仆人搬来一张胡床，白姬坐下了。元曜和离奴站在她身后。

马老太君对白姬道：“去年秋天，家族罹灾，多亏白姬借了这座宅院，老身和孩儿们才能有一瓦栖身，实在是感激不尽。”

白姬笑了：“太君您客气了。”

马老太君笑道：“白姬的恩情，老身无以为报，今夜是在这宅院中的最后一夜，又恰逢您前来，不如开一场夜宴招待您吧。”

白姬脸色微变，似乎想推辞：“这……不必……”

“有镜花蜜哟！”马老太君笑眯眯地望着白姬。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白姬笑着改口。

元曜奇怪。看白姬的神色，明显不想参加这场夜宴，但是一听说镜花蜜，就改口了。镜花蜜是什么东西？能让这条奸诈腹黑的白龙动心？

马老太君对马大道：“吩咐下去，在花厅设宴，招待客人。”

“是。母亲。”马大领命而去。

在等待开宴的过程中，马老太君和白姬开始闲聊。

有些话语，元曜能听懂，有些话语，元曜听得一头雾水。

白姬问马老太君道：“不知，太君您的新宅建在哪里？”

马老太君笑道：“就在此宅附近，有一棵老槐树的地方。”

元曜心中奇怪。刚才来的时候，是在树林里看见了一棵老槐树，可是哪里有房子？！

白姬笑了：“如此甚好，搬运起东西来，倒也方便。”

“是啊。不过，主要还是这里的风水不错，老身舍不得搬走。”

“太君福泽本就深厚，加之此地的风水，一定会更加子孙兴旺，家族繁盛。”

“哈哈，借您吉言。”马老太君非常开心。她望了白姬身后的元曜一眼，忽而怔住，“这位后生是谁？”

白姬笑道：“这是缥缈阁新来的杂役。轩之，还不快过来见过马老太君。”

元曜闻言，来到马老太君身前，作了一揖：“小生元曜，字轩之，见过老太君。”

马老太君忽地拉住元曜的手，望着他，滚下泪来：“这后生长得真像老身的九儿。我那苦命的九儿啊，自从在河边被大水冲走，就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马老太君哭得伤心，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服侍她的男仆们吓了一跳，急忙围上来，端水的端水，捶背的捶背，掐人中的掐人中，忙做了一团。

“太君，您醒醒啊！”

“太君，您不要伤心了！”

“太君，您要保重身体……”

元曜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大一边抹泪，一边解释道：“我们兄弟十人中，母亲最疼爱九弟。自从九弟被河水冲走之后，她老人家就茶饭不思，整日垂泪。仔细一看，元公子你和九弟长得颇像，母亲年迈，有时候会犯点儿糊涂，她肯定是把你当成九弟了。”

不一会儿，马老太君悠悠醒来，向元曜招手，泪眼迷蒙：“九儿，你终于回来了！快过来，让为娘仔细看看你……”

元曜踟蹰。

白姬小声道：“老太君既然误认为你是九儿，你就装成九儿，宽宽她老人家的心吧。治癒人心，也是一种积福的功德。”

马大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元曜，恳求道：“元公子你就行行善，装作是九弟，宽慰一下母亲她老人家吧。”

元曜素来心善耳软，从来不会拒绝别人。况且，眼前这个丧子的慈祥老妇让他想起了自己过世的母亲，也就向马老太君走了过去。

马老太君一把搂过元曜，将他抱在怀里，一边哭泣，一边“九儿九儿，我苦命的九儿……”地叫唤。

元曜陷入马老太君的怀抱，只觉得被一团软绵绵的肉包围，无法呼吸，更无法挣脱。

就在元曜窒息到快要晕过去的瞬间，马老太君松开了他，伸手捧着他的脸，泪眼迷蒙：“九儿，你瘦了，瞧这一把骨头，都不像以前白白胖胖的九儿了。你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我苦命的九儿啊……”

马老太君一边心肝儿肉地叫着大哭起来，一边又把元曜抱在怀里使劲揉。

元曜被马老太君揉得奄奄一息，无力地冲白姬道：“救……救命……”

白姬以袖掩唇。

众人正在闹着，有仆人进来禀报，“老太君，花厅中已经准备好夜宴了。”

马老太君闻言，对白姬道：“那就去花厅？”

“客随主便。”白姬笑道。

马老太君舍不得放开元曜，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九儿陪着为娘。”

元曜被揉得奄奄一息，靠着马老太君坐着，看什么东西都恍恍惚惚。

八名身强力健的男仆走到罗汉床边，弯下腰身，连床带人，抬着马老太君和元曜走向花厅。

白姬、离奴、马氏五兄弟跟在后面。

元曜光着的脚丫子在床边晃荡着。马老太君见了，宠溺地笑道：“九儿，你总是改不了喜欢光着脚的坏毛病。不穿鞋子，仔细路上的碎石子割坏了脚！”

不穿鞋子，仔细路上的碎石子割坏了脚！简单的一句关切话语，让元曜心中一酸一暖，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孩儿以后会记得穿鞋，母亲不必挂心。”元曜笑着对马老太君道。

马老太君闻言，眼眶一红，又抱着元曜揉了起来，“九儿九儿，我苦命的九儿……”

番外：虫宴（下）

众人来到花厅，花厅中灯火煌煌，瓶花绽笑。一张长约七米，宽约两米的梨花木桌放在花厅中央，桌上摆满了山珍海错，美味佳肴。

男仆将马老太君的罗汉床放在了上首。马老太君对白姬、离奴笑道：“白姬请坐，离君也请坐。”

白姬和离奴在客座上依次坐下。马氏五兄弟坐在下首相陪。

元曜坐在马老太君身边，他望着眼前的珍馐佳肴，心中有些奇怪。这些装在精美食器中的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但不是鲜蔬海味，也不是六畜八珍，完全看不出来它们是用什么食材烹饪的。

珍珠帘后，几名穿着褐色衣衫的乐师捧着乐器演奏乐曲，轻缓而悠扬。

马老太君对白姬道：“食物粗陋，请不要嫌弃。”

“老太君客气了。菜肴如此丰盛，怎么会粗陋？”白姬笑道。可是，她几乎不动箸，只是喝着琥珀杯中的镜花蜜。

离奴倒是举箸如飞，吃得很欢快。

马老太君笑道：“今年的镜花蜜味道如何？”

“很美味。”白姬笑道：“春分那一晚，我也本想去月之湖取一些，可惜有事情耽误了。第二夜再去月之湖时，镜花蜜已经没有了。”

“镜花蜜是好东西，长安城的千妖百鬼每一年都在等着春分之夜，镜花盛开，去往月之湖取蜜。僧多粥少，去晚了，自然没有了。老身今年去得早，取了不少，明日送你一些带回缥缈阁吧。”

白姬笑了：“如此，多谢老太君。”

元曜很好奇地喝了一口镜花蜜，橙黄色的蜜汁，入口清冽如水，但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甘甜，让人神清气爽。

元曜刚要喝第二口，马老太君爱怜地看着他，道：“我的儿，你都瘦成这样了，怎么还一个劲地喝稀的？来，来，张开嘴，要多吃一些肉……”

马老太君夹了一些肉菜，一个劲地往元曜的嘴里塞。

元曜抵不过马老太君的热情，全都囫囵吞到了肚子里。一股极腥，极腻的味道，充溢了他的嘴。

元曜疑惑地道：“这些都是什么菜，怎么这么腥腻？”

马老太君笑眯眯地道：“儿啊，这些都是你平日喜欢吃的菜呀。”

马老太君端起一个荷叶纹六曲银盘，里面装着白花花的肉，晶莹雪白。她用银勺剜了一块肉，喂进元曜的嘴里，笑道：“这个清蒸肉芽不腥。来，来，我的儿，再吃几口……”

白肉入口即化，软软的，果然不腥腻，似乎还有点清甜。元曜又吃了几口，很是受用。

马老太君又端起一个六瓣凸花银盘，里面盛着油炸的金黄酥脆的东西。她用象牙箸夹了，塞进元曜嘴中，笑道：“我的儿，你瘦得都只剩皮包骨了，可怜见的，这次回来，一定要多吃一点……”

说着，老太太又流下泪来。

元曜心中一酸，不忍伤老人的心，张口就吃了。这道菜不知道是什么，金黄的外皮裹着黢黑的肉，吃着很腥。

元曜吃了三个，实在吃不下去了，但是老太太还要给他夹。元曜胡乱从桌上端起一碗汤食，道：“唔，孩儿还是更爱喝汤。”

担心马老太君还给他喂那炸得金黄的东西，元曜急忙喝了一口汤，把嘴巴填满。汤的味道十分鲜美，他又吃了几个汤里的乌色丸子，口感像是鹌鹑蛋，但蛋白是乌色的，蛋黄是黑色的。

马老太君看了，又抹泪，“我的儿，你还是改不了贪吃珍珠汤丸的毛病，那东西吃了积食，要少吃一些。”

夜宴中，马老太君把元曜当做失而复得的爱儿，一个劲地给他喂食。元曜心善，怕马老太君伤心，也就一个劲地吃。

看着马老太君开心的笑容，元曜虽然肚子撑得难受，但心里却很开心。能让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展颜欢笑，他多吃些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白姬一边喝着镜花蜜，一边听乐师演奏乐曲。离奴和陪坐的马氏兄弟猜拳斗酒，笑声不绝。

月色清朗，瓶花绽笑，夜宴的气氛十分融洽欢乐。

夜宴进行到尾声时，元曜已经撑得神志不清了，他隐约听见马老太君对白姬道：“今夜已晚，恐回城不便，不如暂且在此歇下？”

白姬笑道：“也好。”

元曜又听到有人来报：“禀报太君，住在隔壁的穷书生说咱们府里太吵，让他睡不着觉，烦请太君开夜宴时小声一点。”

马老太君叹了一口气，道：“可怜见的孩子，老身忘了他的眼疾尚未好，吵了他休息。你去告诉他，夜宴已经开完了，让他安心休息。另外，拿点草药和吃食给他。”

马大道：“那穷书生又酸又腐又聒噪，不如孩儿带人去将他乱棍打走，何必给他草药和吃食？”

马老太君呵斥道：“住口！咱们是有身份的大户人家，怎么可以做那种仗势欺人的事情？！怎么说，咱们都和那孩子做了半年的邻居了，将来也还会继续再做邻居，万万不可把人给得罪了。古人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邻里之间，不论身份，都应当和睦相处，互相照应，才可以大家太平，大家安乐。唉，你们这些孩子啊，年轻气盛，盛气淩人，将来迟早会因此吃大亏……”

马老太君训斥儿子的声音渐渐模糊，元曜已经被人抬入客房中休息了。

元曜睡得迷迷糊糊，做了一个缥缈的梦。

在梦里，他走在一片树林中。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山岗，山岗上躺着一个书生，他正在“哎哟哎哟”地叫唤。

元曜奇怪，走上前去，问道，“这位兄台，你怎么了？”

书生一直闭着眼睛，听见有人问他，叹了一口气，道：“唉！我的眼睛疼得厉害。这位老弟，你能帮帮我么？”

元曜有些为难，道：“小生不懂岐黄之术，不知道怎么医治眼疾……”

“不懂医术没关系。老弟，你帮我看看，我的眼睛里长了什么东西，疼得受不了了哟！”

元曜心生怜悯，道：“上半夜，小生光着脚走山路，脚很疼，还流血了。脚痛尚且让人不能忍耐，更何况是娇嫩的眼睛？兄台，小生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是可以替你看一看究竟眼里长了什么。”

“多谢老弟。”书生欢喜地道：“老弟你如果替我治好了眼疾，我就送你一双鞋子。”

元曜坐在书生旁边，让他睁开眼睛。

月光下，书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没有眼珠，几株杂草从他的眼眶中慢慢长出，还有一只蚱蜢从中跳出来，诡异而可怖。

“我的眼睛里长了什么？”书生急切地问元曜。

元曜吓得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元曜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光景。阳光灿烂，鸟鸣山幽，他正躺在一片荒草丛中，头上是一棵如伞的树冠，没有华丽如宫阙的马府，也没有眼里长草的书生，甚至连白姬和离奴都不见了。

元曜吃了一惊，道：“白姬，离奴老弟，你们在哪里？！白姬，白姬你在哪里？！”

“轩之，不要吵，让我再睡一会儿……”白姬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元曜循着声音抬头望去。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正盘在树枝上睡觉，白龙的眼帘微阖着，鼻翼轻轻地翕动，它通体雪白晶莹，犄角盘旋如珊瑚，身体柔软如云朵。一只小黑猫也懒洋洋地睡在白龙旁边。

“白姬，马府和马老太君上哪儿去了？！还有，小生昨晚梦见了一个眼睛里长草的书生，太吓人了！”小书生激动得手舞足蹈。

“吵死了！”黑猫不耐烦地道：“眼睛里长草的书生？是不是躺在那边那一个？”

元曜顺着离奴的目光望去，离他十余步远，有一座破败的荒塚。一架雪白的骷髅暴露在阳光下，它的眼眶里，长满了杂草。

“妈呀！”小书生吓得跌倒在地。

“唉！离奴，轩之胆小，你又吓他。”白龙埋怨黑猫，可是它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愉快。

元曜定了一会儿心神，才举步朝荒塚走去。他想起昨晚书生眼疼的模样，心中又生了怜悯，想去替骷髅拔掉眼中的杂草。

元曜仍是赤着脚，每在地上走一步，脚就被碎石子硌得疼。

元曜来到骷髅前，开始拔骷髅眼中的杂草。无论如何，都是读书人，希望他不要再眼疼了。

拔干净骷髅眼中的草，元曜向骷髅作了一揖，道：“希望兄台以后眼睛不会再疼了。小生告辞了。”

骷髅用空洞的眼眶望着元曜，上下颌骨的纹路看上去像是在微笑。

元曜回到树下时，白龙和黑猫已经化作人形——一名妖娆的白衣女子，一名清秀的黑衣少年。白姬摘了一片蕉叶做扇子，摇扇，“日头出来了，天也热了，还是回缥缈阁吧。”

“白姬，马府在哪里？你不是来收房子的吗？”元曜忍不住问道。

“马府就在你的脚边啊。”白姬笑道。

元曜垂头。

凄凄荒草之中，掩映着一座华宅的木雕。木雕约有棋盘大小，宅院里三重，外三重，雕工极其精细，假山园林，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栩栩如真。

元曜蹲下去细看，依稀认得是他昨晚和白姬，离奴去的马府。元曜的目光移向花厅，花厅中央摆着一张很大的木桌，木桌上似乎还剩有夜宴的残羹冷炙。

宅院门口，一只褐色的蚂蚁缓缓地爬下台阶，去往草丛中了。

蚂蚁？马府？元曜脑中灵光一闪，黑着脸问道：“白姬，我们昨晚不会是在蚂蚁群里吧？”

白姬掩唇笑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昨晚的夜宴很愉快啊。”

说到夜宴，元曜这才感觉到他的肚子还是饱饱的，估计到明天都不会觉得饿。昨晚，他实在是吃得太撑了。

白姬道：“该回去了。轩之，你拿着木雕，可能有点儿重，注意不要弄坏了。”

元曜捧起木雕，他终于明白了，白姬来收回的房子就是借给蚂蚁住的这个木雕。元曜想起马老太君慈祥富态的面容，心中有些伤感。

“白姬，蚂蚁的新家在哪里？”

“昨晚，马老太君说在一棵老槐树下。喏，应该是那里。”白姬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道。

白姬、元曜、离奴走到老槐树下，只见树下有一个大洞，一群红褐色的蚂蚁正在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

元曜趴在地上向树洞里望去，一只体型庞大，黑色中带着金色的母蚁被一群蚂蚁簇拥着，躺在蚁洞深处。那，就是昨夜亲切地抱着他，给他夹菜喂菜的马老太君。

不知怎的，元曜心中一酸，流下泪来。慈祥的马老太君，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的马老太君，竟然是一只蚂蚁。

蚁洞外的槐树枝上挂着三个小灯笼一样的东西，看上去似乎是某种植物的花，花中盛着橙黄的蜜汁。

白姬开心地道：“啊！这是马老太君送的镜花蜜！”

元曜擦干了眼泪，心中还是说不出的伤感。

回长安城的路上，白姬、离奴提着镜花蜜轻快地走在前面，元曜抱着木雕怏怏地跟在后面，他的脚上全是磨起的血泡，非常疼。忽的，元曜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他低头望去，一双绒草编织的鞋子躺在草丛中。

“咦？这里怎么会有一双草鞋？”元曜惊喜。

白姬望了一眼草鞋，掩唇笑了：“轩之，这是有人特意为你做的呢。还不快穿上？”

“老弟你如果替我治好了眼疾，我就送你一双鞋子。”元曜想起昨夜书生的话，心中一惊，这莫不是骷髅为他编的？！

白姬催元曜穿上，元曜也实在不愿意再赤脚走路了，硬着头皮穿了。

草鞋很合脚，很舒服。小书生步履如风，笑容满面。白姬见了，又开始盘算新乐趣了，“轩之啊，昨晚的夜宴，你觉得菜肴可美味？”

小书生开心地道：“虽然有些菜很腥很腻，但是很美味。”

“你想知道这些菜是用什么做的吗？”白姬笑得诡异。

小书生摸着饱饱的肚子，好奇心上涌，问道：“是用什么做的？”

“轩之最爱吃哪道菜？”

“清蒸肉芽，肥而不腻，很可口……”小书生咂舌回味道。

“那是蛆。”

“炸得酥黄香脆的黑肉……”

“那是蜘蛛腿。”

“那碗珍珠汤丸……”

“那是蚊子卵。”

在元曜弯下腰狂吐之前，离奴飞快地抢过了木雕。回缥缈阁的路上，元曜的脚倒是不疼了，他又开始吐得翻江倒海，几乎呕出苦胆。

白姬眨了眨眼，笑道：“轩之，马老太君很喜欢你，说不定还会请你去赴百虫宴……九儿，你可要习惯吃虫呀，不然你的娘亲会伤心的……”

“小生……打死都不再去了……”元曜哭丧着脸道。

“轩之，你不要哭丧着脸嘛。”白姬道。

“小生胃疼得笑不出来啊！”

“离奴不是也吃了很多虫子吗？他现在没有吐啊。”

“小生怎么能和离奴老弟比，它是猫，小生是人。”

“为什么不能比？人和非人，都是众生。”

“小生觉得，人和非人还是有着微妙的区别。”

“什么微妙的区别？”

“比如，吃不吃虫子的区别。”

阳光灿烂，清风明媚，白姬、元曜、离奴进了金光门，朝西市中的缥缈阁走去。

今日，又有谁来买欲望？

（《虫宴》完）

（《缥缈•提灯卷》完）

缥缈·鬼面卷

序

盛唐，长安，百鬼夜行，千妖伏聚。

西市坊间，阴阳交界处，有一座神秘虚无的缥缈阁。缥缈阁中，贩卖奇珍异宝，七情六欲。人，妖，鬼，神往来其间。

缥缈阁在哪里？

无缘者，擦肩难见；

有缘者，千里来寻。

世间为什么要有缥缈阁？

众生有了欲望，世间便有了缥缈阁。

第一折：《玉面狸》

第一章 报恩

金秋十月，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

清晨时分，元曜打开缥缈阁的大门，大门口放着一张梧桐叶，梧桐叶上摆放着三块桂花糕，两块在下，一块在上。

一只花狸猫躲在柳树后，偷偷地望着缥缈阁。

元曜抬头时，正好和花狸猫四目相对。

花狸猫急忙缩了头，它似乎很羞赧，飞快地跑了。

“哎……”元曜想叫住花狸猫，但是花狸猫已经跑远了。

元曜追不上它，只好做罢。

元曜望着三块桂花糕，有些哭笑不得。

三天前，元曜去西市瑞容斋买桂花糕，回缥缈阁的路上，一只花狸猫跟着他，眼睛盯着他手中的桂花糕。

元曜猜想，花狸猫可能想吃桂花糕，就取了两块，放在干净的树叶上。

花狸猫很开心地吃了。

之后，一连三天，元曜早上打开缥缈阁的大门，都会看见一张梧桐叶，三块桂花糕。饶是小书生呆头呆脑，也能发现一只花狸猫躲在柳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不过，只要一对上元曜的眼神，花狸猫就会飞快地跑掉。

元曜问白姬这是怎么一回事，白姬道：“这是花狸猫在报恩呀，轩之给它吃了桂花糕，它也回送轩之桂花糕。”

元曜拿着桂花糕走进缥缈阁，他觉得花狸猫天天来报恩，倒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离奴穿戴整齐地走出来，看见桂花糕，撇嘴道：“那只花狸猫又来了？书呆子真笨，当时给它一条大鲤鱼多好，现在就天天有大鲤鱼吃了。”

“离奴老弟，你这是什么话？施恩岂能图报？”

想起了什么，元曜对离奴道：“这只花狸猫天天来送桂花糕，小生颇为过意不去，想要叫住它，它又跑了。离奴老弟和它同为猫，可认识它？”

离奴生气地道：“不要把爷和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山猫相提并论！爷是干净优雅的家猫，爷的祖上有高贵的血统，是猫中的贵族，爷如此高贵英俊，怎么会认识鄙俗又丑陋的野山猫？！”

元曜挠头，“可是，看起来，离奴老弟你也很像野山猫呀。”

离奴吼道：“那是你眼拙了！！”

上午，缥缈阁中生意冷清，没有客人。

白姬闲得无聊，对元曜道：“轩之，去西市逛一逛吧。天气也冷了，我要去添几件冬衣。轩之也可以买一件，这个月就不给你月钱了。”

“好。”元曜道。

离奴赶紧道：“主人，离奴也不要月钱了，您给离奴带一顶漂亮的帽子回来吧。”

白姬道：“离奴，你已经没有月钱了，你这个月的月钱都已经买香鱼干了。”

离奴想了想，道：“那就用书呆子下个月的月钱给离奴买帽子。”

白姬道：“可以。”

元曜生气地道：“白姬，离奴老弟，请不要不经小生的同意，就擅自预支小生的血汗钱！”

白姬、元曜离开缥缈阁，来到西市。

西市中店铺林立，商贾繁华，铁行、肉行、笔行、大衣行、药行、秤行、绢行、麸行、鱼店、酒肆林立，波斯、大食的商人穿着鲜艳的衣服在卖珠宝，高丽、扶桑的商人在大声吆喝着卖药材，一些走江湖的艺人在当街卖艺，许多人围着观看，十分热闹喧哗。

白姬、元曜走进一家远近驰名的制衣铺“蚨羽居”。

“蚨羽居”里有衣裳成品，也可以定做。不过，几乎没有女装。在唐朝时，贵族王室的女子有家族专属的裁缝，绣女，一般不会在外面买衣裳。平民女子大都精通女红，自己穿的衣裳自己缝制，一般也不在外面买衣服。

白姬执意定做几件女装，“蚨羽居”的朱掌柜只好把妻子叫出来，让她和白姬细谈布料与款式。

元曜觉得定做麻烦，试了一件猞猁毛镶边的墨蓝色长袍。这件长袍质地上好，厚实而柔软，剪裁精良，优雅而合体。

白姬左右端详了一会儿，赞道：“轩之穿上这件袍子，倒是很精神。”

小书生也很满意，道：“那，小生就买它了。”

朱掌柜道：“这，这恐怕不妥。公子还是另外选一件吧。”

元曜奇道：“为什么？”

朱掌柜道：“这件袍子是波斯王子萨珊定做的，他今日就会来取。”

元曜有些失望，“原来，是别人定做的。”

白姬对朱掌柜道：“那，你再做一件和这件袍子一模一样的。到时候，我们来取。”

朱掌柜苦着脸道：“不可能一模一样，这布料是萨珊王子拿来的，十分珍贵，店里没有。”

元曜道：“算了，不用麻烦了，小生重新再挑一件袍子好了。”

白姬固执地道：“一定要这件。难得轩之能把一件袍子穿得没有酸腐之气。”

元曜生气地反驳道：“你这是什么话？小生什么时候酸腐了？！”

白姬笑道：“我随口一说，轩之不要生气。”

白姬坐在蚨羽居等波斯王子，元曜只好陪她等着。

白姬一边喝茶，一边和朱掌柜闲聊。她从朱掌柜的口中打听到，这位萨珊王子的汉名叫做苏谅，他是萨珊王朝[22]的后裔。他的父亲俾路斯是波斯的皇子，高宗时期来长安做质子，担任右武卫将军。后来，萨珊王朝灭亡了，俾路斯就一直留在长安了。俾路斯娶了一位李氏郡主，生下了苏谅。苏谅一半是波斯血统，一半是大唐血统。

白姬喝完一杯茶时，苏谅来到了“蚨羽居”。

苏谅身形魁梧，穿着一身金线滚边绣西番莲图案的长袍。他约莫二十三、四岁，高鼻深目，粟色卷发，不似中土人。他的眸子是深碧色，仿佛两潭寒水。

白姬望了苏谅一眼，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苏谅看见白姬，面无表情，迳自走向朱掌柜，道：“朱掌柜，我来取衣服了。”

朱掌柜笑道：“小人替您送到府上去也就是了，还劳您亲自来取。”

苏谅道：“没什么。反正顺路。”

苏谅准备试穿袍子，看见袍子上镶边的猞猁毛，突然勃然大怒，“谁让你用猞猁皮镶边了？！！”

朱掌柜一愣，赔笑道：“冬天穿的袍子，通常都用猞猁毛，狐毛镶边，更加暖和。”

苏谅瞪眼，一把抓住朱掌柜的衣领，凶恶地道：“用人皮镶边，岂不是更保暖？”

朱掌柜赔笑道：“您说笑了。”

苏谅凶恶地道：“我没说笑！把猞猁皮拆了，改用人皮滚边！”

朱掌柜冷汗，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人上哪儿去给您找人皮？”

苏谅问道：“这猞猁皮是谁送来的？”

朱掌柜答道：“前街做皮毛生意的王三，他家的猞猁皮，狐皮，虎皮都是西市中最好的。”

苏谅道：“把猞猁皮拆了。明天，我给你送一块人皮来，改用它镶边。”

人皮？！！朱掌柜吓得一头冷汗，也只能道：“好。”

苏谅气呼呼地丢下袍子，准备离去。

白姬起身，拦住了苏谅，“苏公子请止步。”

苏谅低头，望向白姬，“怎么了？”

白姬道：“我想向苏公子买一块布料。”

“什么布料？”

“那件袍子的布料。”

苏谅咧齿一笑，道：“真是奇事，一向只卖东西的白姬也会向人买东西。”

元曜一愣，这苏谅认识白姬？

白姬也笑了，“偶尔，也会买一买东西。”

苏谅道：“布料我还有。但是，价格很贵。”

白姬笑道：“什么价？说来听听。”

苏谅咧齿，眼中露出凶残的光，“一张龙皮。”

元曜心中一寒。

白姬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掩唇而笑，“哦，一张龙皮么？我还以为，是一条野猫尾巴呢。”

苏谅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大怒，“住口！”

“哈哈，哈哈哈……”白姬哈哈大笑，怜悯地望着苏谅。

苏谅十分愤怒，脸也涨的通红，他恶狠狠地道：“龙妖，我就是把布料烧了，也不卖给你！”

苏谅气呼呼地离开了。

“嘻嘻。”白姬诡笑。

“蚨羽居”外，一棵大槐树后，一只花狸猫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因为苏谅不卖布料，元曜另选了一件袍子，白姬、元曜付了银子，离开了蚨羽居，去给离奴买帽子。

元曜问道：“白姬，你认识这位波斯王子？”

白姬道：“不认识。”

“那，他怎么会叫出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非人？”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的问题，只是笑道：“这位‘波斯王子’很有趣。”

元曜撇嘴道：“他看起来凶巴巴的，哪里有趣了？”

白姬掩唇，笑道：“正因为凶巴巴的，踩一踩它的尾巴，才非常有趣呀。”

元曜奇道：“他有尾巴？”

白姬诡笑，“它没有尾巴。”

白姬、元曜经过一家毛皮店时，一个客人在叫店主：“王三……王三……，在不在？我家主人要定五张狐皮，要上好的。”

一位虯髯汉子从内室走出来，应道：“好。没问题。”

白姬听见了，想了想，转身走进了毛皮店。元曜也跟了进去。

毛皮店中充斥着一股腥臊的味道，元曜有些难受。

王三看见白姬，笑着招呼，“快冬天了，这位姑娘买一张毛皮做大衣？我这里有上好的玄狐皮。”

白姬四处扫了一眼，问道：“有没有龙皮？”

王三冷汗，笑道：“姑娘开什么玩笑？世上哪来的龙？就算是有龙，剥了龙王的皮，那还不被天雷劈死？！”

“没有就好。”白姬道，她从衣袖里摸出两张咒符，放在柜台上，“看在这店里没有龙皮的分上，送给你两张符，贴在大门上，可保平安。”

王三一愣，满头雾水，“什么？！”

“轩之，我们走。”白姬也不解释，带上元曜走了。

元曜回头一看，王三将两张咒符揉成一团，扔了。

元曜有些担心，道：“白姬，王三好像把咒符扔了。”

“随他去吧。”白姬不以为意地道。

白姬、元曜来到一家帽子铺，冤家路窄，恰好看见苏谅也在买帽子。

苏谅看见白姬，假装没看见，埋头选他的帽子。

白姬也没有理会苏谅，和元曜一起给离奴挑帽子。

元曜偷眼向苏谅望去，苏谅买了七八顶帽子，大的，小的，绣花的，纯色的，羽毛的，绸缎的，各种款式，各种风格。苏谅付了银子，让伙计送到他的府上去，就走了。

元曜不由得感叹，道：“这波斯王子还真是喜欢帽子！”

伙计笑道：“是啊，苏公子有收集帽子的痴癖，每个月总会来买几顶帽子。他收集的帽子，比小店里的还多呢。”

白姬问道：“从什么时候起，苏公子有收集帽子的癖好了？”

伙计道：“三年前。以前，苏公子都不曾来买过帽子。”

白姬笑了。

面对琳琅满目的帽子，白姬拿不定主意，让元曜给离奴挑一顶。元曜觉得离奴的脑袋也不大，就挑了一顶楼兰风格的银色小毡帽。付了银子之后，白姬、元曜离开了。

缥缈阁，大厅中。

黑猫坐在货架上，对着一面铜镜，它的头上扣着一顶银色毡帽，帽子上的流苏随风飞舞。

黑猫戴上白帽子，看上去有些怪异和滑稽。

黑猫抖了抖胡子，道：“好丑……”

元曜有些心虚，道：“不丑，不丑，离奴老弟戴上这顶小毡帽，看上去也很英俊。”

黑猫发怒，道：“爷当然英俊！爷是说这顶帽子好丑！书呆子的眼光真差！！”

元曜不敢反驳，呐呐地道：“离奴老弟不满意这顶帽子，自己再去买一顶好了。”

黑猫道：“算了。这帽子也不是爷戴，爷是打算送给一位朋友做礼物的爷戴不合适，它戴着说不定很合适。”

“离奴老弟还有朋友？”元曜惊奇。从来到缥缈阁到现在，他从没看见有什么朋友来拜访离奴。离奴唯一的亲人就是玳瑁了，但是玳瑁难得来一次缥缈阁，而且它即使来了，它们也会吵架。

离奴生气地道：“爷看着像是人缘差到没有朋友的人么？！”

元曜很想点头说“像”，但是忍住了，改口问道：“离奴老弟的朋友姓甚名谁？住在哪里？怎么从来不见它来缥缈阁玩？”

离奴眼神一黯，道：“它叫阿黍，是爷小时候的玩伴。阿黍是一只玉面狸猫，它家住在爷家隔壁。不过，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自从它家搬走后，爷就再也没见过它了，也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元曜冷汗，道：“原来是记忆中的朋友……离奴老弟，你这不还是没朋友么？”

“你才没朋友！死书呆子！讨厌！”黑猫挠了小书生一爪子，跑了。

掌灯时分，白姬整理货架，让元曜去二楼仓库中取香料和古董。元曜刚走到楼梯口，见离奴闪入了仓库旁的杂物间。

元曜很好奇，走到杂物间外，探头望进去。

橘色的烛火下，杂物间中的空地上，离奴正将银色毡帽放入一个大箱子中。

离奴侧头，看见元曜，道：“书呆子，你来的正好。这个箱子装满了，你替爷把它放上去。”

元曜走进去，杂物间中除了一些杂物之外，就是十几口大箱子，箱子一个叠一个地堆着。

离奴身边的那一口箱子还没盖上，里面装着很多顶帽子。

元曜吃惊，道：“离奴老弟，你攒这么多帽子做什么？难道打算将来离开缥缈阁之后，开一家帽子铺？”

离奴瞪眼，道：“爷开帽子铺干什么？爷要开也是开卖香鱼干的铺子！”

元曜好奇地道：“那，这些帽子……”

离奴眼神一黯，道：“这些帽子是打算送给阿黍的。”

元曜道：“就是你那位记忆中的朋友？”

离奴点头，心有所感，开始向元曜述说阿黍的事情。

阿黍是离奴的童年玩伴，它家住在离奴家隔壁，它们常常在一起玩。

阿黍是一只玉面狸猫，善化百形。它特别喜欢帽子，它戴上不同的帽子，就可以幻化成为不同的人，惟妙惟肖。离奴总会被逗乐，哈哈大笑。因为阿黍，离奴的童年充满了快乐。

然而，好景不长，阿黍的父亲被仇人追杀，一家人只能逃亡。阿黍离开得非常匆忙，甚至都来不及和离奴道别。

这一分别，就是千年，漫长的岁月，茫茫的人海，离奴和阿黍再也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道它的消息。

离奴遗憾地道：“当年，阿黍离开的那一天，恰好是它的生日，我给它准备了一顶漂亮的帽子，但却没有来得及送给它。”

在漫长的岁月中，离奴偶尔也会想起阿黍，想起童年的快乐时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养成了收集帽子的习惯，一年买一两顶，不知不觉，它买的帽子也藏了几十个大箱子了。

离奴笑了笑，道：“将来，哪一天遇见阿黍了，爷就把这些帽子都送给它。它一定会很高兴。”

元曜望着离奴的笑容，也笑了。原来，离奴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凶恶毒舌，蛮不讲理，他也有温柔善良的一面，也有真挚的友情，温暖的回忆，美好的愿望。

元曜道：“离奴老弟，你为什么不让白姬替你实现再见到阿黍的愿望？”

离奴闻言，急忙跑到杂物间门口，探头张望，确定白姬不在之后，才回头对元曜挥舞拳头，道：“书呆子，你要是把这件事告诉主人或者别人，爷就吃了你！”

“为什么？”元曜不解，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为什么需要保密？

离奴吼道：“爷可是猫躯一震，长安皆惊的离奴！爷不想让主人和别人知道爷也会婆婆妈妈，多愁善感。”

“离奴老弟，小生不觉得想见童年玩伴这种美好的愿望是一件婆婆妈妈，多愁善感的事情。”

“少罗嗦！爷觉得是就是！总之，今晚的事情，你不许对别人说一个字！”离奴威胁道。

元曜只好道：“好，小生不说就是了。”

离奴关上大箱子，指挥元曜放上去，然后和元曜出了杂物间，关上了门。

元曜和离奴去仓库取了香料和古董，拿到了大厅，帮白姬摆放货物。货物放好之后，三人各自去睡了。

第二章 乞丐

第二天早上，元曜洗漱完毕，打开了缥缈阁的大门。

今天，大门口没有放桂花糕，但是放了一匹布料。元曜拿起布料，颜色花纹很熟悉，入手的触感也很熟悉，正是苏谅做袍子的布料。

元曜吃了一惊，苏谅的布料怎么会放在缥缈阁门口？他抬头四望，目光与躲在大柳树后的花狸猫对上。

花狸猫十分羞涩，转身跑了。

难道是它拿来的？

元曜拿着布料，不知道该怎么办。

吃早饭的时候，元曜问白姬道：“花狸猫怎么会有苏公子的布料？”

白姬尚未回答，离奴已经抢答道：“一定是偷的。”

“偷的？”元曜一惊。

白姬道：“即使是偷的，它也是为了向轩之报恩。”

“这……这……”元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花狸猫是出于善意，但是偷东西终归不对。

吃过早饭之后，元曜左思右想，决定去把布料送还给苏谅。

离奴撇嘴道：“书呆子真是多此一举。”

元曜道：“古语云，不义之财勿取。小生不能拿这布料。”

白姬道：“轩之想去还，那就去还吧。”

元曜出发去还布料了。

苏谅的住址很好打听到，他住在西市附近的崇化坊。

元曜一路向崇化坊走去，路上他不经意间回头，总会看见一只花狸猫躲在树后，悄悄地跟着他。

欸？它又跟着他么？！元曜想了想，决定和花狸猫说清楚。

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元曜猛然回头，花狸猫急忙缩回了大树后。

元曜知道花狸猫躲在大树后，见左右无人，大声道：“这位花狸猫，小生有一言想说。你的心意小生十分感激，你的厚礼小生也心领了，以后请不要再送礼物了，不然小生过意不去。如果不嫌弃，你可以来找小生喝茶聊天，化人形来可以，以猫形来也可以，我们交一个朋友。”

大树后面没有回应。

在元曜说第一句话时，花狸猫已经害羞得飞奔而去，根本没有听完元曜的话。

元曜以为花狸猫听见了，也就开心地走了。说不定，他可以和花狸猫成为好朋友。以后，大家熟了，花狸猫也许还会成为离奴的朋友。有了朋友，离奴就不会寂寞了。

元曜来到苏府时，苏谅正带着一干仆从要出门，看这牵鹰走狗的架势，应该是去狩猎。

元曜走上前去，对苏谅道：“苏公子止步，小生有事相告。”

苏谅侧头，倨傲地望了一眼元曜，道：“哟，是你呀。怎么，龙妖还不死心，派你来买布料？”

元曜道：“不是，小生是来送还布料的。不知道，这是不是苏公子的布料？”

元曜解开包袱，将布料递给苏谅。

苏谅一看，有些吃惊，他招了一名侍从过来，耳语了几句。侍从飞奔进苏府，一盏茶时间之后出来了，神色惊惶，向苏谅耳语了几句。

苏谅剑眉倒竖，瞪着元曜，勃然大怒：“好一个贼，居然敢入我府中行窃，偷走布料？！”

元曜急忙分辩，道：“小生没偷布料……”

苏谅将布匹扔在地上，怒道：“你没有偷？那我的布料怎么会在你手中？”

元曜解释道：“这是一位朋友送给小生的……”

“原来，你小子还有同伙？！”苏谅大怒，对仆从道：“还愣着干什么？打他！给我狠狠地打他！”

“是！”一干仆从得令，围住小书生就打。

元曜被揍了几拳，但觉眼冒金星，浑身酸痛。他抱着头，试图讲理，“小生并未偷布料，你们怎么可以不讲道理就乱打人？！”

苏谅乐了，道：“拳头就是道理！打的就是你！给我狠狠地打！哈哈哈……”

元曜很生气，挣扎着和苏谅理论，“光天化日之下，你怎能不讲道理地行凶伤人？”

苏谅掐腰狂笑：“我看你不顺眼，就想揍你，你又能怎么样？哈哈哈……”

仆从们的拳脚雨点般落在元曜的身上，头上，打得他鼻青脸肿，气得他浑身发抖，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只好抱了头忍耐。

过了一会儿，苏谅看腻了小书生挨打，道：“唉，可惜打的不是那条龙妖。不过，打你一顿，也算是扇她一耳光了。我也解气了。”

苏谅将马头调转了一个方向，对众仆从道：“走吧，还得去打猎呢。”

“是。”众仆从停了手，翻身上马，跟着主子走了。

元曜趴在地上，奄奄一息。那匹布料也扔在地上，被马蹄践踏之后，满是灰土。

苏谅其实并不在乎这匹布料，他殴打小书生只是为了取乐，以及报昨天在“蚨羽居”被白姬取笑的仇。

元曜十分生气。他挣扎着爬起来，但是浑身散了架般地疼痛，根本爬不起来。

突然，一棵大树后跑出来一个鹑衣百结、蓬头垢面的乞丐，他飞奔到元曜身边，扶起了他。

“多谢，多谢。”元曜心中一暖，感激地道。

乞丐没有说话。

元曜抬头向乞丐望去，顿时吓了一跳。乞丐蓬乱的头发下，长着一张毛茸茸的猫脸。

这人怎么会有一张猫脸？元曜暗自思忖。难道，他是那只一直跟着他的花狸猫？是的，一定是的，一定是那只花狸猫听见了他的话，所以化作人形来与他相见。

“你是……花狸猫？”元曜问乞丐。

乞丐有一双深碧色的眸子，他静静地注视着元曜，没有做声。

元曜将沉默当做了默认，借着乞丐的搀扶站起身来，笑道：“太好了，你终于肯现身与小生相见了。”

乞丐张开嘴，咿呀了一句什么，说不出完整的话。

啊，原来，它是一只哑巴猫？元曜心中有些悲伤，怪不得它如此腼腆害羞。

元曜伸手，想摸乞丐的头，以示安慰它，但是乞丐比元曜高了半个头，他只好踮着脚去摸，笑道：“小生不介意花猫兄是哑巴。”

“咿呀……”乞丐有些生气，瞪了元曜一眼。

元曜走了两步，腿十分疼，满头是汗。

乞丐见元曜走不动，蹲下了身，示意要背他。

元曜道：“怎么好意思让花猫兄背小生？”

乞丐不说话，直接把元曜背在了背上。

元曜只好道：“既然如此，多谢花猫兄了。请带小生回缥缈阁。”

乞丐弯腰拾起占满灰尘的布匹，递给元曜。

元曜迟疑了一下，也接了。怎么说，这也是花狸猫的一番心意。

乞丐不识路，元曜就给他指路，两人来到了缥缈阁。

缥缈阁中，离奴正倚着柜台吃鱼干，见一个乞丐背着元曜回来了，奇道：“书呆子，你怎么了？好好地出去，怎么头破血流地回来了？”

元曜道：“唉，别提了。那苏谅蛮横跋扈，小生去还布料，却反被他打了一顿。”

“嘿嘿！”离奴笑了，道：“如果书呆子给爷买三斤香鱼干，爷就去替你狠揍那个苏谅一顿。”

“去！”元曜生气地道，又问：“白姬在哪里？小生要向她告半天假，去看大夫。”

离奴撇嘴，“书呆子又想偷懒。主人闲来无事，在后院弹琵琶呢。”

元曜从乞丐背上下来，道了一句，“有劳花猫兄搀扶小生去后院。”

乞丐点头。

离奴望了一眼乞丐，仍旧吃他的鱼干。

草色染金，蛱蝶飞舞。白姬坐在后院的草地上弹琵琶，音符从拨子上流泻而出，珠圆玉润，非常悦耳。

白姬抬头，看见元曜和乞丐，停下了弹琵琶。她望着伤痕累累的元曜，笑了，“哟，让我猜猜，轩之是被苏谅打了吗？”

元曜道：“那苏谅蛮不讲理，让仆从殴打小生。”

“嘻嘻。”白姬笑了，道：“如果轩之和我结下‘因果’，我会让苏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去！”元曜生气地道：“因为仇恨、报复之类的事情和你结下‘因果’的人，基本都没有好下场！别想诓小生误入歧途！小生即使想报复苏谅，也是去衙门和他理论！”

“嘻嘻！”白姬诡笑。

白姬抬头望向乞丐，问道：“这位是谁？”

“伊呀呀……”乞丐想说话，但是却说不出来。

元曜替乞丐回答，“这位是花猫兄。就是天天来给小生送桂花糕的那位花狸猫。”

“嘻嘻。”白姬笑了，用拨子拨出一串清泠泠的琵琶音，道：“能够踏入缥缈阁，就是有缘人。只要心之所想，即使不能说出话语，也可以实现一切愿望。”

乞丐闻言，身躯一颤，深碧色的眼眸中情绪起伏。他想抬步走向白姬，但是又有一些犹豫。最终，他还是没有走向白姬。

白姬饶有兴趣地望了一眼乞丐，继续弹她的琵琶。

元曜向白姬告假，打算去看大夫。白姬见元曜伤得很重，行走不便，就让离奴去请大夫来缥缈阁。

元曜躺在二楼白姬的房间中，等着大夫来医治。

不多时，一名老大夫来到缥缈阁，给元曜检查了一番，说是皮外伤，没有大碍，还开了几副治外伤的药方。

老大夫开完方子，闲坐着等奉茶时，说起了他今早去看诊的一位病人，“今早老夫被叫去给西市王记皮货店的王三看诊，他也是皮外伤，不过比元公子的伤要吓人得多。他也不知道是得罪谁了，背上的一大块皮被人揭了去，鲜血淋漓，筋肉尽现，饶是老夫见多了伤患，也悚得头皮发麻。”

元曜吃了一惊，道：“是谁这么残忍？对王三做下这等事情？”

老大夫捻着胡子道：“王三痛得死去活来，神志不清，问不出一个所以然。他家娘子吓得要死，哭着说是猫妖作祟，因为她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了几声特别瘆人的猫叫，好像就在枕边。”

“可怜的王三……”白姬叹道。

离奴端上香茶，奉给老大夫。

老大夫接过了茶，道：“是啊，很可怜呢。饶是王三身强力壮，还能养好，也得受一阵子苦了。依老夫之见，这妖妖鬼鬼之中，猫妖最讨人嫌，它们心性阴邪，既记仇恨，又小心眼，还爱给人添乱。”

老大夫正准备喝茶，离奴冷哼一声，一把抢过了茶杯，放回托盘里，气呼呼地去了。

“噗。”白姬、元曜偷偷地笑了。

老大夫一头雾水，道：“这位小僮怎么不给老夫喝茶？”

白姬笑着解释道：“想是沏错了茶，他去换了。招待您，得用上等的茶叶，才是礼数。”

老大夫笑道：“其实，不用太麻烦，老夫一向都饮粗茶。”

“不麻烦，您先坐一会儿。”料定离奴不会给老大夫送茶来，白姬自己下去拿茶了。

老大夫望着白姬离去的身影，捻须而笑。

元曜觉得枕头下有什么东西，硌得他的脖子很不舒服，摸出来一看，是一只小孩子干枯的断手。

元曜头皮发麻，心中惊悚，但是又怕老大夫看见，闹到官府去，悄悄地扯出衣袖中的手帕包了，趁老大夫还转头望着门外时，他忍着疼痛，探出身，把断手往床底下扔去。

老大夫回头，捻须笑道：“后生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美丽贤淑的娘子。”

元曜闻言，一时间没撑稳身形，滚落下床。

元曜坐在地上，面红耳赤地摆手，道：“不，不，白姬不是小生的娘子！小生还没有成亲呢！”

老大夫奇怪地道：“后生，你不痛么？”

元曜浑身是伤，又摔倒在地上，但是因为心情激动，急于解释，浑然不觉得疼痛。经老大夫提醒，难耐的疼痛才如蚯蚓一般爬上了元曜的神经，他忍不住嚎道：“哎哟哟，痛死小生了，痛死小生了……”

老大夫一头冷汗，这缥缈阁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老大夫喝完茶之后，告辞走了。

那名乞丐不愿意离开，留在缥缈阁不肯走。白姬没有赶他走，离奴也没管他，小书生也觉得花狸猫在缥缈阁住两天也没关系。

乞丐在后院梳洗了一番，他穿的衣服又脏又破，只好扔了。元曜有些奇怪，离奴从来不换衣裳，这花狸猫怎么还要换衣裳？元曜把自己的新袍子拿出来，给乞丐穿上。

乞丐穿戴整齐地出来，远远看去，倒也是一名魁梧健朗的男儿。只是，只能远看，不能近观，他的猫容太诡异了。

元曜有些奇怪，离奴变猫的时候是猫，变人的时候是人，这花狸猫莫不是法术不精，才会变出一个半人半猫的奇怪模样？

吃晚饭时，缥缈阁新添了一副碗筷，白姬、元曜、离奴、乞丐坐在廊檐下吃饭。

白姬抱怨元曜将她新得到的猿猴手臂扔到了床底下，元曜解释说这种东西太吓人了，还是藏在床底比较好。白姬不高兴，决定以后即使元曜病得快死掉，也不再借床给他养病了。

乞丐不知道是太饿了，还是本来胃口就很好，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吃光了所有的菜肴。

白姬、元曜、离奴看着乞丐吃东西，举着的筷子落不下去。

白姬望了一眼结满桃子的绯桃树，飘了过去，“唔，我去吃桃子吧。”

离奴起身，跑去厨房，“爷去吃香鱼干。”

元曜没有吃的，只好留下，笑道：“花猫兄的胃口真好……”

“咿呀……”乞丐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继续胡吃海喝。

晚上，元曜和乞丐睡在大厅中。

元曜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鼾声，乞丐却睡不着，他站起身，走到货架边，站在一面铜镜前。

月光下，乞丐看着镜子里的猫脸，忍不住掩面而泣。

第二天早上，元曜起床了，乞丐还在睡。

元曜没有吵醒他，自己去打开缥缈阁的大门。大门打开的瞬间，元曜吓了一跳，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壮汉，不知道被谁打得鼻青脸肿，昏迷不醒。他们的服饰很眼熟，正是苏谅的侍从。昨天上午，正是他们打了小书生。

元曜抬头望向大柳树，一只花狸猫正探头探脑地张望。一对上元曜的眼神，它又害羞地跑了。

“呃？！”元曜大吃一惊，昨天背他回来的乞丐不是花狸猫？

这些人是花狸猫丢来的吗？元曜心中暗暗叫苦。

恰在这时，壮汉中的一人醒过来了，揉着眼睛坐起身。

“砰！”元曜急忙关了大门，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隔着大门，元曜隐约听见壮汉醒来之后，在拍醒同伴，“快醒醒，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咦？这是哪里？哎哟哟，老子的鼻子好痛！”

“他娘的，俺的腰好像折了，昨晚是哪个兔崽子从背后一闷棍，把俺给打晕了？！”

“老子昨晚也被人偷袭了！”

“可恶，要是让爷知道是谁，爷要他好看！”

元曜提心吊胆，害怕壮汉们闯进缥缈阁，但门外的众人好像没有看见缥缈阁，七嘴八舌地抱怨了一番，互相搀扶着走了。

“呼……”元曜松了一口气。

元曜走到寝具边，望着熟睡的乞丐。如果他不是花狸猫，那他是谁？为什么长着一张猫脸？

乞丐毛茸茸的猫脸看上去像是一张面具，元曜忍不住伸手去扯他的胡子，看是不是面具。

“咿呀……”乞丐吃痛，一下子惊醒。他看见小书生扯他的胡子，有些生气，瞪着小书生。

元曜尴尬地道：“小生……小生只是想知道兄台是不是戴着面具……”

“咿呀呀……”乞丐生气地挥拳，似乎在说：你才戴面具！

元曜道：“小生知道这么问有些失礼，但是小生实在有些好奇，兄台为什么长了一张猫脸？”

乞丐闻言，眼神一黯，用被子蒙了头，转身背对着元曜。

“呜呜呜……”乞丐浑身战栗，悲伤地哭泣。

“兄台，你别哭了，小生不问你就是了。”元曜心软，看不得人哭。

“呜呜呜……”乞丐哭得更厉害了。

元曜也没办法，安慰了乞丐几句，就自去后院梳洗了。

吃过早饭，趁乞丐坐在后院发呆时，元曜偷偷地问白姬道：“你早知道那位乞丐兄不是花狸猫，对吗？”

白姬点头，“是啊。他明明是人嘛。”

“你怎么不早告诉小生？”

“轩之又没问。”

“他为什么长了一张猫脸？”

“我怎么知道？”白姬摊手，随即诡异地笑了，“比起他为什么长了一张猫脸，我倒是更好奇他为什么能够踏进缥缈阁。”

就在这时，乞丐来到了白姬、元曜面前。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用深碧色的眼眸望着白姬，以嘶哑的声音吃力地道：“愿……望……”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仿佛撕裂了喉咙，非常吃力，甚至连嘴角都涌出了鲜血。

白姬笑了，“什么愿望？”

乞丐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他用匕首沿着自己的额头，脸颊，下巴划了一个圈，鲜血滴落。他扔下匕首，用手抠住额头的创口，沿着匕首划下的线，生生地撕开了猫脸。揭开猫脸皮，下面是赤/裸裸的血肉。

“咿呀……咿呀呀……”乞丐痛得哀号起来，撕心裂肺。

“咯咯……”元曜吓得牙齿打颤，险些晕厥过去。

然而，不到半盏茶时间，乞丐脸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粉红，细毛生出，又长成了一张猫脸。

乞丐的手上还拿着一张血淋淋的猫脸皮。

元曜惊愕地张大了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乞丐悲哀地望着白姬。

白姬诡异地笑了，“原来，是中了咒术。你的愿望，是让我还原你的脸么？”

乞丐点头。

白姬走到乞丐身边，靠近他的脸，翕动鼻翼，道：“是狸猫的咒术，充满怨恨的咒术。”

乞丐望着白姬，喉咙里发出咿呀声。

白姬笑了，“不必担心。在缥缈阁中，任何愿望都能够被实现。”

两行热泪滑落乞丐的脸，他手中的猫脸皮掉在了地上。

第三章 玉面

白姬带元曜去二楼仓库，她要寻找记载咒术的古籍。找了大约半个时辰，白姬才从一个木箱底下翻出一卷羊皮卷。

元曜偷眼望去，羊皮卷上的文字像是乱爬的蚯蚓，不知道是哪一国的文字。

“这是什么地方的文字？”元曜问道。

白姬笑道：“西域以西的国度，黑巫术盛行的永夜之乡。”

元曜挠头，不知道是哪里。他想要细问，白姬已经拿着羊皮卷飘走了。

白姬坐在柜台后面翻看羊皮卷，羊皮卷很长，展开几乎有一米半。羊皮卷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蚯蚓文，还有一些图案。

白姬似乎在找什么，专心致志，沉溺其中。

乞丐坐在后院发呆，离奴买鱼去了，元曜拿着鸡毛掸子给古董弹灰，心不在焉。

“啊哈，终于找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姬发出一声欢呼，她看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唔，材料有些难找齐……”

白姬望了一眼神游天外的小书生，眼珠一转，红唇挑起一抹笑，“轩之，今天花狸猫送来了什么报恩的礼物？”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道：“哎，别提了，它把昨天在苏府门前揍小生的九条大汉给丢在门口了，真是吓死小生了。”

白姬沉吟了一下，道：“那明天，躺在门口的，恐怕就是苏谅了。”

元曜闻言，吓了一跳，“千万不要。那苏谅来了，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乱子！”

昨天，小书生挨了打，心中虽然很气愤，但是冷静下来一想，这件事终归是花狸猫不对在先，它不该去偷苏谅的布料。他挨了一顿打，也算是代替花狸猫受了惩罚，也不打算再和苏谅纠缠下去，只盼事情就此了结了。如果，花狸猫再去打苏谅一顿，丢来缥缈阁前，只怕自此冤冤相报，不得安宁。

“白姬，你有什么办法让花狸猫不要再报恩了？它的好意，小生心领了。”

“嘻嘻。”白姬笑了，“办法倒是有一个，可以让花狸猫明天不送苏谅来。”

“什么办法？”元曜问道。

白姬提起紫毫，蘸饱墨汁，飞快地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些字。元曜还未来得及看清楚，白姬已经折好了纸，放入一个信封中。她点燃蜡烛，滴蜡封死了信封。

白姬把毛笔递给元曜，笑道：“轩之，在信封上写几个字吧。”

元曜接过毛笔，疑惑地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你要小生写什么字？”

白姬跳过了元曜的第一个问题，直接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写上‘玉鬼公主启，元曜拜上’。”

元曜疑惑，“谁是玉鬼公主？”

白姬笑道：“花狸猫呀。”

元曜张大了嘴，“那只花狸猫是一位公主？”

白姬笑道：“是呀，它不是狸猫，是猞猁。玉鬼公主是猞猁族中最……咳咳，最有趣的一位公主。看起来，玉鬼公主似乎很喜欢轩之，说不定会让轩之去做猞猁族的驸马呢。”

“去！不要胡说！”元曜生气地道，他提笔在信封上写下了‘玉鬼公主启，元曜拜上’，还是有些疑惑，“白姬，你在信中写了什么？”

白姬掩唇笑道：“没什么，只是一些让玉鬼公主明天不要把苏谅丢来缥缈阁的话罢了。”

“哦。”元曜放心了。

白姬把信封放在了缥缈阁外面的台阶上。

元曜不放心，一盏茶时间过后，出去看了一下。

信已经不在了。

难道，那位玉鬼公主一直潜伏在缥缈阁外面？！

元曜也不知道该悬一颗心，还是该松一口气。

元曜走回缥缈阁，朝坐在柜台后的白姬走去，想问一问玉鬼公主的事情。

白姬猛地抬起头，一张毛茸茸的猫脸赫然映入元曜的眼帘，猫眸中发出幽森的碧光，獠牙尖利如镰刀。

“白姬……变猫妖了……”元曜吓得眼前一黑，砰地倒地。

“哎，轩之，你怎么了？”白姬摘下戴在脸上的一张狰狞的猫脸面具，……这是她刚用乞丐扒下的猫脸皮做的面具，疑惑地道：“我只是想让你看一看这狸猫面具做得好不好，你怎么倒下了？”

元曜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白姬只好叫来乞丐，一起把元曜拖进里间。

元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里间。他刚侧过头，又是一张猫脸映入眼帘，漆黑的毛，碧瞳森森。

元曜吓得一个激灵，抓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打：“猫妖退散！退散！！”

黑猫灵巧地跃起，躲开了鸡毛掸子，顺势一爪子挠向元曜，“死书呆子，你不想活了？竟然连爷也敢打？！”

元曜这才看清是离奴，他捂着疼得发烫的脸，眼泪汪汪，“离奴老弟，大白天的，你不去做饭，蹲在小生的头边盯着小生干什么？对了，小生刚才好像看见白姬变猫妖了，长了一张凶恶的猫脸……”

离奴解释道：“主人在做狸猫面具，书呆子胆小，自己吓晕了。”

元曜松了一口气，“呼，原来是这样。”

离奴在元曜眼前走了一圈，问道：“书呆子，好看吗？”

元曜奇道：“什么好看？”

离奴笑道：“帽子。爷戴这一顶帽子好看吗？你的眼光太差，爷今天特意绕去帽子铺又买了一顶。”

元曜定睛望去，才发现黑猫的头上扣了一顶西域风格的纯黑色小圆帽。黑猫戴上黑帽子，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元曜道：“感觉离奴老弟不像是戴了一顶帽子，倒像是少了两只耳朵。”

“你才少了两只耳朵！”黑猫拉长了脸，挠了小书生一爪子，气呼呼地跑了。

因为昨天乞丐的食欲很好，几乎卷走了所有的饭菜，让白姬、元曜、离奴都没能吃。离奴今天就做了许多菜，也多煮了一锅饭，菜肴摆满了桌案。

没想到，今天乞丐心情忧郁，胃口不佳，只吃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了饭碗，继续发呆去了。白姬、元曜、离奴为了不浪费食物，只好拼命地吃，撑得要死。

秋月如盘，寒蛩微鸣。

乞丐早早地睡了。

因为晚饭吃得太多，白姬、元曜、离奴没有丝毫睡意，一起坐在后院赏月。黑猫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在草丛中翻过来，滚过去。

白姬拿了一件连头的白色斗篷，打算出去散步消食。元曜也想去散步消食，央求白姬带他一起去，白姬答应了。

白姬、元曜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呼啸而过，落叶飞舞。

走到一条两边都是围墙的街道时，白姬突然停住了脚步，白色的斗篷随风翻飞，“轩之，有人跟着我们。”

元曜回头，身后空荡而寂静，没有看见什么人。

元曜道：“哪有人？即使有什么，也是一两只偶尔飘过的孤魂野鬼吧。”

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嘘，轩之，你听，有很多脚步声。”

元曜侧耳一听，除了风声，什么也没听见。

元曜苦着脸道：“白姬，今天小生已经被你吓晕一次了，你就不要再吓唬小生了，让小生安心地散个步，消个食，好不好？”

白姬道：“如果想要安心，轩之最好不要抬头看两边。”

元曜抬头向两边一望，顿时头皮炸裂开来。道路两边的大树上，围墙上，有几百双碧幽幽的眸子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阴森而凶残。

“喵呜……喵呜呜……呜呜……”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夜空中响起了无数凄厉而凶恶的猫叫，像是婴儿在夜哭，一声高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刺痛了白姬、元曜的耳朵。

“怎么这么多野猫？”元曜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道。”白姬睨目望去，淡淡地道：“好像，以前从没见过这些野猫。”

树上的，围墙上的野猫无声无息地跳下地，密密麻麻一片，约莫有几百只，它们潮水般包围了白姬、元曜。野猫们有的冲着元曜凄厉地嚎叫，有的发出呜呜的声音，露出了尖利的獠牙和爪子。

为首的一只独眼麻花猫凶恶咧齿，呜呜地低吼。看样子，来者不善。

元曜比较迟钝，没有看出野猫的杀机，道：“这些野猫一定是饿了，才叫得这么厉害，它们跟着我们是来要鱼干吃的吗？”

白姬道：“唔，轩之拿出几吊钱，给它们买鱼干吧。”

元曜摸了摸衣袖，只有三文钱，道：“小生的钱不够买那么多鱼干……白姬，你给吧。”

白姬道：“一只猫给一文钱吗？”

“一只猫给三文钱吧，一文钱买的鱼干哪里够吃？”

白姬笑道，“就听轩之的。”

大群野猫渐渐逼近，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利齿如刀。

白姬掀下风帽，从衣袖中拿出一只木盒，她打开木盒，一颗巴掌大小的透明水球浮上了半空。白姬红唇微启，吹出了一口寒气，水珠中哗啦啦地滚下洪水，一波一波地冲向围逼而上的野猫。

凶恶的野猫们一看见水，顿时懵了，气势全无，四散奔逃。但是，它们跑不过洪水，一只一只全被淹没了。

这时候，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地上的洪水自发形成大大小小几百个水球，每一个水球里都困着一只猫，猫脑袋留在外面，身子陷在水球里。大大小小的水球滚来滚去，也不跌散成水，只苦了一群猫彼此撞来撞去，喵喵地叫。

元曜冷汗，“白姬，你干什么？”

白姬道：“轩之没看出来，这群野猫想袭击我们吗？”

元曜挠头，“有吗？小生没看出来。”

虽然这些野猫看起来很凶恶，但是迟钝的元曜却没看出它们的恶意，还以为它们只是饿了。

白姬走向那只独眼麻花猫，一脚踏进水球中，踩住了它的脖子。

独眼猫哀嚎起来：“大仙饶命……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请大仙饶了我和兄弟们……”

白姬冷冷地道：“以前，从没在长安城见过你们。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袭击我和轩之？”

独眼猫道：“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小的姓张，父母没有给起名字，因为生了一身麻花，道上的朋友就叫小的张麻子。小的祖籍在沧州，出生在青州，后来因为生活所迫，落草为寇，偶尔带着兄弟们干一些打家劫舍的勾当。今年，青州、齐州大旱，颗粒无收，小的和兄弟们混不下去了，听说长安富饶繁华，遍地是金，就来见个世面，也谋一条生路。”

话唠的独眼猫说到这里就住了嘴，不再说了。

白姬重复了一遍独眼猫避而不答的问题，“为什么要袭击我和轩之？”

独眼猫道：“大旱起来，可真要命，毒辣辣的日头，晒得大地裂开，人兽都得褪一层皮……”

见独眼猫有意回避问题，白姬移动脚，把独眼猫的头踩进了水里，道：“既然刚从大旱的地方来，你就多喝一点儿水吧。”

独眼猫在水中拼命地挣扎，几乎窒息。

元曜有些气愤白姬的作为，要去阻止，独眼猫已经挣扎出水中，嚎道：“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小的说就是了！是玉面狸，是那该死的玉面狸让小的来偷袭这位元公子，说是杀了元公子，它就把一座大祠堂让给小的和兄弟们容身，还供给我们水食。小的初来乍到长安，人生地不熟，又带着这么多等吃饭的兄弟们，实在是没有办法。那玉面狸给小的看了元公子的画像，让小的潜伏在光德坊附近逮元公子，不成想元公子竟是金身罗汉下凡，还带着一位大仙护法。那杀千刀的玉面狸，也不说清楚，这不是把小的往火坑里推吗？”

元曜冷汗，这只独眼猫怎么一口油腔滑调的江湖腔，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原来是他！”白姬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如同刀锋。

“谁？谁是玉面狸？”元曜问道。

“苏谅。”白姬道。

“苏谅？小生和他并没有大仇大怨，他为什么要害小生？”

白姬道：“猫妖小心眼，爱记仇恨。咳咳，不要让离奴听到，它会不高兴的。也许，轩之自己不觉得，但是苏谅却恨上轩之了。”

话唠的独眼猫插嘴道：“哪里，哪里，小的们就从不小心眼，记仇恨，我们道上的朋友都是相逢一笑泯恩仇。大仙，你就饶了小的和兄弟们一命吧，我们一定不记仇，只记恩。”

白姬笑眯眯地道：“饶了你们可以。不过，轩之说了，一只猫给三文钱。所以，你们每人留下三文钱，就可以走了。”

众猫瞪向元曜，眼神像看一个打劫的山贼。

元曜苦着脸对白姬道：“小生说的是你给每一只猫三文钱，不是每一只猫给你三文钱。”

白姬笑道：“不都是一只猫三文钱么？”

元曜道：“这其中，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张麻子和它的兄弟们只好每人留下三文钱，才脱了身。

白姬望着地上的一大堆开元通宝，心情愉快，哈哈大笑。

元曜苦着脸站在一边，忍受着众猫的白眼。

白姬对张麻子道：“长安城中，千妖百鬼伏聚，不比青州，这里可不允许打家劫舍，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和禁忌。你明白吗？”

这条龙妖怎么好意思说？她自己不是正在干打劫的勾当么？元曜暗暗腹诽。

独眼猫道：“明白一点儿。不过，不打劫，小的和兄弟们没法糊口。”

元曜道：“你们可以去找一些正经事做，养活自己。”

独眼猫道：“不瞒您说，我们都好吃懒做，不爱干活。”

“呃。”元曜闭嘴了。

白姬提议道：“不如，去打劫苏府吧。”

独眼猫瞪眼，“苏府？打劫那杀千刀的玉面狸？”

白姬笑道：“没错。玉面狸藏了很多顶珍贵的帽子，你们劫了他的帽子，去卖了换银两，一定能赚一大笔。”

独眼猫有些犹豫，“那玉面狸很厉害，听说它善化百形……惹恼了它，小的和兄弟们都会遭殃……”

白姬嘻嘻诡笑，阴森地盯着独眼猫，“惹恼了我，你会更遭殃哟。”

白姬连恐吓带利诱，张麻子答应去打劫苏谅了。

张麻子带着一群猫兄弟，踏着月色走向苏府。

白姬愉快地站起身，指挥元曜用袍子兜了开元通宝，一起回缥缈阁。

元曜兜着铜钱，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身轻如燕的白姬身后。月色如此美丽，他却万分苦恼，这下子和苏谅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离奴还在后院的草丛中翻滚，白姬、元曜各自去睡了。

第四章 妖术

第二天一早，元曜打开缥缈阁的大门，地上放了一个大包袱。

元曜抬头望向柳树下，花狸猫也在探头望他。它一对上元曜的眼睛，又羞涩地跑了。

“唉！”元曜叹了一口气，他低头望着地上的大包袱，心中发愁。这一次，它又送来了什么？桂花糕？布匹？不管怎样，幸好没送苏谅来。看来，白姬那封信还是有效果的。

元曜把大包袱拿进缥缈阁，放在柜台上，打开。包袱里有大大小小十余个油纸小包，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元曜见信封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元公子亲启，玉鬼拜上”，也就打开了信封，抽出了信。

这位玉鬼公主似乎不太擅长也很讨厌写字，信上没有用敬语，也没有文士惯用的连篇累牍的铺陈，只赤、裸裸地写了一句话：“找不到千年僵尸褪下的皮。见谅。”

信的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拍了一个梅花形的墨色、猫爪。

千年僵尸褪下的皮？！元曜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急忙去翻看油纸包。每一个油纸包上都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了字。

“蜥蜴的黏液。二两。”

“蜈蚣的脊髓。六钱。”

“蚀骨花的花粉。半斤。”

“死婴的脐带。三条。”

……

元曜一包一包翻看过去，头皮发麻，双手发抖。

这一定是白姬干的！她昨天写给猞猁公主的信，一定是叫它去找这些稀奇古怪的可怕东西！元曜心中发苦，跑出门去找花狸猫，想把东西还给它，但花狸猫早已不知所踪。

吃早饭的时候，因为花狸猫找来了白姬需要的东西，她十分开心，笑道：“哈哈，我真喜欢玉鬼公主……”

离奴撇嘴，道：“主人，缥缈阁中有离奴就够了，你可不能养两只猫。离奴讨厌那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山猫。”

元曜道：“离奴老弟放心，你的卖身契还有几千年，她舍不得再花银子去雇一只猫使唤。”

白姬抚摸黑猫的头，笑道：“不要听轩之胡说。我不养别的猫，是因为我最喜欢离奴呀。”

黑猫高兴地道：“离奴也最喜欢主人，最讨厌书呆子。”

元曜道：“离奴老弟，后面那一句可以不必说出口。”

乞丐望着白姬和黑猫的亲昵模样，突然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白姬、元曜、离奴转头望向乞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元曜猜测乞丐伤心是因为看见了变成黑猫的离奴，想起了自己的猫脸。他安慰他道：“兄台不要伤心，无论你中了什么咒术，白姬都会帮你恢复原样。”

白姬道：“嗯，虽然还差了一种材料，不过我知道哪里能够找到。不必担心，走进缥缈阁的人，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

离奴道：“其实，长了猫脸也没有什么不好。”

乞丐又嚎啕大哭。

白姬、元曜瞪了离奴一眼，离奴不做声了。

白姬对离奴道：“你去平康坊，入饿鬼道见鬼王，说借三两他褪下的皮。”

离奴撇嘴，道：“鬼王不是好东西，他一直觊觎缥缈阁的宝物，见主人有求于他，一定会提出苛刻的条件。”

白姬道：“我知道，但是必须去找他。放眼长安，‘千年僵尸褪下的皮’只能去他那里找了。”

离奴道：“好吧。离奴去问问。”

吃过早饭，离奴去了平康坊。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白姬坐在柜台后摆弄玉鬼公主送来的东西。元曜在擦货架上的灰尘。乞丐坐在后院发呆。

元曜不高兴地对白姬道：“你怎么能不经小生的同意，就以小生的名义让猞猁公主去找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白姬笑道：“轩之不要生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尽早实现客人的愿望。让客人恢复人脸，不也是轩之希望的事情么？”

元曜望着柜台上的大包小包，头皮发麻，“你要用这些东西让猫脸的兄台恢复人脸？”

白姬点头，“是。他中的是一种恶毒的黑巫术，需要熬煮巫药才能解咒。”

突然，一个人闯进了缥缈阁，气势汹汹。

元曜侧头望去，竟是苏谅。

苏谅的脸上有几条抓痕，衣衫也有些破损，像是刚和谁大战了一场。他大步走向柜台，狠狠地拍桌，神色愤怒：“龙妖，你居然挑唆张麻子，让它和那群野猫劫走了我珍藏的帽子？！”

白姬望着苏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它们已经得手了吗？”

苏谅咬牙切齿，心痛地道：“它们人多势众，把我的帽子洗劫一空，就跑了。我的帽子啊！那可是我多年的心血，是我的命根子，没有它们，我可怎么活？！”

白姬愉快地道：“不能活，那就去死吧。”

元曜心中发苦，白姬一定会惹恼苏谅，恐怕又是一场事端。

苏谅果然勃然大怒，腾地化作一只猎豹般的猫兽。它全身是松烟色，后背有七条棕色的花纹，没有尾巴。元曜仔细一看，它不是没长尾巴，而是尾巴断了。

猫兽的眸子是玉髓般的深碧色，幽光灼灼，狡猾而凶残。它的脸上生着诡异的黑纹，远远看去，黑纹的图案竟像是一张人类的笑脸，说不出的诡异。

元曜心中害怕，握紧了鸡毛掸子。

玉面狸猛地蹿上柜台，俯视着白姬，凶恶地道：“惹怒了我，你的下场会很惨，你毁了我的帽子，我也要毁了你的缥缈阁！”

电光石火间，玉面狸伸出利爪狠狠地抓向白姬，似乎想一抓刺穿她的心脏。

白姬坐着没动，但身上却腾起了金色的龙火。

玉面狸的爪子被龙火灼伤，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弹跳开去。金色的龙火沿着玉面狸的爪子直烧到它身上，它“喵呜……喵呜……”地哀嚎。

白姬从柜台后站起身，诡笑着走向玉面狸，她的身上金火如织。

玉面狸微微发抖，它眼珠一转，不顾身上的伤痛，带着一团火焰跑了。烈火中，传来它愤怒的声音，“龙妖，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白姬也不去追赶，站在原地望着玉面狸逃走。

白姬对元曜道：“轩之最近不要独自出门。”

元曜苦着脸答道：“好。”

看这情形，白姬和苏谅的仇恨是越来越深了。

元曜望着白姬身上的火焰，怔怔出神。金色的火焰如同佛光，一袭白衣立于万丈佛光中，净澈无瑕，十分好看。

白姬见元曜看着她，双手合十，笑道：“轩之看我像不像《佛光图》里的观音菩萨？”

元曜冷汗，这条龙妖明明更像《地狱图》里的阎罗狱鬼。不过，他不敢说实话，只好道：“挺像。”

“至少，白色的衣服挺像。”元曜在心中补充道。

白姬很高兴，夸道：“轩之真有眼光。”

下午，离奴回来了，看上去十分生气，它对白姬道：“主人，那鬼王真不是一个好东西。架子大得要命，离奴等了两个时辰，才被夜叉带去福地见他。离奴说主人要他的三两皮，他就阴森地笑，说要主人拿缥缈阁跟他换。离奴气不过，就回了他一句。他发怒了，叫夜叉来叉离奴。离奴很生气，就和夜叉打了起来。我们打得激烈，不分胜负，但是离奴惦记着给主人和书呆子做饭，就先抽身回来了。”

元曜觉得，离奴不是惦记着做饭才回来，而是打不过夜叉，逃回来了。但是，离奴自尊心很强，元曜也不敢揭穿它。

白姬问离奴，“你回了鬼王一句什么？”

离奴道：“也没什么，就说了一句‘不过是三两粽子皮，也值得拿缥缈阁来换？’”

白姬抚额，“离奴，鬼王最恨别人提‘粽子’。”

离奴道：“主人，鬼王阴邪狡诈，不怀好意，一直在打缥缈阁的主意，还常常在背后说您的坏话。您不如去饿鬼道扒了鬼王的皮吧。”

白姬思索片刻，道：“离奴的提议不错。”

元曜担心白姬与鬼王结仇，自己沦为妖鬼斗法中的炮灰，急忙道：“白姬，请冷静一些。你和玉面狸才结下仇，又去和鬼王结怨，有些不妥吧？俗话说，和气生财，我们是开店做生意的人，更应该以和气为贵，不要与人结怨。”

白姬道：“既然轩之这么说了……那，轩之明天就去饿鬼道‘和气地’向鬼王讨要他褪下的皮吧。”

饿鬼道的非人凶残暴虐，它们食人五脏，摄人生魂炼不死药，元曜哪里敢去？他声音发颤，苦着脸推脱道：“小生笨嘴笨舌，做不了苏秦、张仪，恐怕还会误事。”

白姬思索了一下，道：“明天，我和轩之一起去饿鬼道。”

第二天，元曜打开缥缈阁的大门，大门口放着一张梧桐叶，梧桐叶上摆放着三块桂花糕，两块在下，一块在上。

不用抬头，元曜也知道花狸猫躲在大柳树后面偷看他。怕花狸猫跑掉，元曜不敢抬头，低着头道，“玉鬼公主，你在柳树后吗？”

片刻之后，大柳树后传来了一个轻细柔婉的声音，紧张而羞涩，“元……元公子……”

元曜道：“玉鬼公主，你的心意小生心领了，请不要再送任何礼物了。”

“为……为什么？”玉鬼公主有些奇怪。

元曜斟酌着措词，道：“因为……因为……这样会让小生很困扰。”

想到这只猞猁公主一直这么“报恩”下去，元曜就觉得很困扰，很头疼。如果，它不报恩，而是来缥缈阁找他，和他做朋友，他倒是会很开心。

大柳树后面沉默了片刻，传来了一句凄切的话语，“原来，元公子讨厌玉鬼……”

元曜一惊，急忙解释，“玉鬼公主，你误会了，小生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花狸猫完全不理会元曜，已经哭着跑了，“嘤嘤，太伤心了，太伤心了……”

元曜想追又追不上，心中发苦。

白姬睡过头了，将近午时才飘下来。她收拾妥当，对元曜道：“轩之，你跟我一起去饿鬼道。”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能不去吗？”

离奴道：“主人，书呆子不愿去，你带离奴去吧。昨天夜叉用铁叉叉去了离奴的一块皮，离奴要去找它报仇雪恨！”

元曜推脱跟白姬去饿鬼道，离奴抢着跟白姬去饿鬼道，两人闹成了一团。

“咿呀……”乞丐在角落中发出了一声声音，以示存在。

四个人正在吵嚷，一只乌鸦飞进缥缈阁，停在柜台上，呱呱地叫。

白姬看见乌鸦，道：“哟，这不是鬼王的使者魇吗？”

“报丧，报丧……”乌鸦呱呱地道。

白姬道：“你来缥缈阁报什么丧？难道，鬼王死了吗？”

乌鸦腾地化作一个一身黑色斗篷，黑色风帽，甚至连脸都蒙在黑布中的人。他静静地站着，低咳了一声，高呼道：“鬼王陛下寿与天齐，永生不灭！……吾辈奉鬼王陛下之命，来给白姬送一样东西。”

白姬疑惑地道：“什么东西？”

魇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红纸小包，呈给白姬。

白姬伸手接过，没有打开，只放在鼻端一嗅，满意地笑了，“看来，不用去饿鬼道了。魇，鬼王怎么突然舍得他的皮了？”

魇垂首道：“鬼王陛下说，他遵守了约定，请白姬也要遵守约定。吾辈还要去向千妖百鬼报丧，不，发喜帖，就先告辞了。晚上月亮升起时，魇再来接您。”

“接我？”白姬觉得奇怪，正想细问，但魇行了一个礼之后，就化作乌鸦飞走了。

白姬也没往心里去，看着纸包，愉快地笑了。

白姬让离奴去买了几大捆柴火回来，又吩咐元曜去仓库搬一个青铜鼎去后院。青铜鼎比水桶略大，非常沉重，约有一百多斤，元曜和乞丐合力才搬去了后院。

白姬把蜥蜴的黏液、蜈蚣的脊髓、蚀骨花的花粉、死婴的脐带、千年僵尸褪下的皮等等东西一股脑地丢进铜鼎里，加了一桶水，又让离奴吐了一些唾沫进去，然后在铜鼎下堆上柴火，开始熬煮。

“为什么离奴老弟要往鼎里面吐唾沫？”元曜一边往火里加柴，一边好奇地问道。

白姬道：“因为羊皮卷上写了要加入猫的唾沫。”

元曜望着铜鼎里黑糊糊的液体，问道：“这熬煮的东西是给乞丐兄恢复人脸用的吧？”

白姬点头，“对。”

元曜问道：“但不知这熬煮的东西是喝下去？还是怎样？”

乞丐盯着铜鼎中翻滚的蜈蚣尸体，婴儿脐带，公牛的眼珠子，脸上流露出恐惧和恶心。

白姬笑道：“喝下去……”

乞丐冷汗如雨，嘴角抽搐了两下，飞奔去茅房呕吐了。

“喝下去……是会死人的。”望着乞丐飞奔的身影，白姬愉快地继续道，“这巫药是外用的。”

元曜松了一口气，埋怨道，“白姬，说话时请不要随便停顿，害得乞丐兄奔去吐了。”

“嘻嘻。”白姬诡笑。

离奴端着一大盘用竹条串着的生鱼走来，笑道，“主人，生着这么大的火，浪费了怪可惜的，不如烤鱼吃吧。”

白姬赞成道：“好主意，还可以烤栗子吃。”

离奴飞奔去厨房，拿了一大篮子生栗子来。

元曜道：“我们是在熬药，不是在烤吃的。”

白姬、离奴不理会元曜，兴致勃勃地准备烤鱼肉，烤栗子。

离奴在火边挖了一个坑，将栗子埋进土里，又把涂了盐和香辛料的鱼肉架在火上。

白姬去取了几坛桂花酒。

乞丐回来之后，忧心忡忡。

元曜向乞丐解释巫药是外用的，不用喝下去。乞丐不相信元曜的话，认为他在安慰他，不停地叹息。

白姬不时地用木棍子搅拌铜鼎里的液体，黑色的液体渐渐泛出暗金色。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蔓延在院子中，但被烤鱼的香味冲淡了。

离奴不时地翻动着烤鱼，鱼肉渐渐地烤至焦黄，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土里的栗子也烤熟了，甜香隐隐蔓延。

离奴挖出栗子，香气诱人。

白姬用树叶包了几个栗子，递给元曜，“轩之，很香哟。”

元曜本来不想吃，但是受不了香味，也就接了吃。

乞丐被离奴递过来的烤鱼诱惑，忘了心情不好，大口地吃了起来。

青铜鼎中，金黑色的液体冒着气泡，各种残肢翻滚。四个人欢乐地围坐在火边，一边喝桂花酒，一边吃烤鱼，烤栗子。

傍晚时分，青铜鼎中的液体已经熬成了稀泥状。

白姬弄灭了火，等待稀泥冷却。

因为四人已经吃得很饱了，离奴没有做晚饭。四人都觉得有些积食，想要运动消食，于是在桃树下站成一排，开始练五禽戏[23]。

第五章 鬼亲

一套五禽戏练了三遍之后，太阳下山了，稀泥也冷却了。

白姬用勺子将稀泥盛在一个荷叶形的玉盘中，稀泥黢黑中带着深紫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白姬对乞丐道：“今夜月朗风清，就在长廊解咒吧。”

乞丐点头。

元曜点燃了两盏油灯，用灯罩罩了，放在长廊中。

乞丐跪坐在地上，白姬跪坐在他对面。乞丐有些忐忑不安，紧张得抓紧了衣角。

白姬伸手挑起乞丐的下巴，将稀泥糊在他的脸上。白姬糊得很仔细，很均匀，稀泥完全覆盖了猫毛。

乞丐似乎有些不舒服，咬住了嘴唇。

元曜有些担心，问道：“这东西涂在脸上，不会毁容吧？”

白姬道：“他都没有容了，还怕什么毁容？”

“咿呀……”乞丐吱了一声，以示反对。

白姬正涂得起劲，早上来过的那只乌鸦又来了，“报丧……报丧……”

白姬笑道：“魇，你怎么又来报丧？鬼王死了吗？”

魇站在草地上，高呼了一声，“鬼王陛下寿与天齐，永生不灭……”，然后才道：“白姬，吉时已到，您还没有准备好么？”

白姬一边给乞丐涂稀泥，一边问道：“准备好什么？”

魇垂首道：“准备好嫁给鬼王。月上中天时，您和鬼王的婚礼就要开始了。”

元曜和离奴面面相觑，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白姬。

白姬也是一头雾水，“谁和鬼王的婚礼？”

魇道：“您和鬼王的婚礼。”

白姬笑了，道：“鬼王糊涂了吧？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他举行婚礼了？”

魇道：“难道您想毁约？昨晚，您来福地向鬼王陛下求亲，说愿意带着缥缈阁做嫁妆，嫁给鬼王陛下。鬼王陛下见您态度诚恳，就答应了。鬼王陛下以他褪下的皮为聘礼，您以缥缈阁作嫁妆，约定今晚子时成亲。鬼王陛下今天一天都很感慨，说您和他做了几千年的敌人，没想到您竟一直偷偷地爱慕他。身为鬼王，太过英俊，太过有魅力，果然是一种罪过。”

白姬嘴角抽搐，道：“我昨晚没有去过饿鬼道，也没有见过鬼王，更没有向那具僵尸求什么亲。”

魇一惊，道：“聘礼都收了，您怎么能悔婚？长安城中的恶鬼都已经齐聚福地，等着喝喜酒呢。”

白姬道：“鬼王褪下的皮我是拿了，但我不记得昨晚有过成亲的约定。”

离奴撇嘴，道：“这分明又是鬼王的诡计，想打缥缈阁的主意。就鬼王那模样，比书呆子还丑，主人哪会去向他求亲？他根本是在造谣生事，败坏主人的名誉，以报这些年的积怨。”

元曜不高兴地道：“离奴老弟，小生哪里丑了？”

离奴道：“从头到脚都丑。”

元曜刚要反驳，白姬觉得离奴说的有理，笑道，“魇，你给鬼王带个话。”

乌鸦道：“什么话？”

“你叫鬼王……去死吧。”白姬怒道。

“呱呱……”乌鸦惊恐地飞走了。

白姬继续往乞丐的脸上涂稀泥，一层又一层。

离奴见白姬脸上有怒气，趁机道：“主人，离奴觉得应该去狠狠地教训鬼王一顿，免得他下次又鬼话连篇，败坏您的名誉。”

白姬赞同，“离奴言之有理。”

元曜小心翼翼地道：“小生觉得，这乌鸦不像在说谎……”

白姬挑眉，道，“它没说谎？那轩之的意思是我在说谎？”

元曜道：“这当然也不太可能。你要是真去向鬼王求亲了，不可能不承认……”

白姬道：“当然不可能。嫁给鬼王，还不如嫁给轩之。”

元曜的脸唰地红了。

“我只是随口打一个比方，轩之不必脸红。”

“小生没有脸红……”元曜的脸更红了。

月亮滑出云层，为大地洒下一片清辉。

乌鸦扑棱着翅膀又飞来了，掉了一地的黑羽毛，呱呱地叫：“报丧……报丧……”

乌鸦停在白姬面前，道：“鬼王陛下很愤怒，正在捉赴宴的妖鬼吃，发泄怒火。他说，他就知道您是在捉弄他，骗他褪下的皮。您让他颜面尽失，他可以忍耐。您不嫁给他，他谢天谢地。但是，缥缈阁您必须如约给他，否则他不会与您善罢干休。还有，您让他去死，他说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没办法……”

白姬打断乌鸦的话：“你让他再去死一次。”

离奴生气地道，“鬼王想要缥缈阁，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乌鸦扑棱翅膀，又飞去传信了。

元曜望着乌鸦飞远，有些怀疑地道：“白姬，你昨晚确实夜游去了吧？你真的没有去向鬼王骗亲？”

“骗亲？”白姬不高兴了，道：“轩之，在非人的世界中，语言也是一种‘因果’。说出的话，如果做不到，或者毁诺，都会受到报应，得到恶果。即使我想要鬼王的皮，也不会拿缥缈阁和自己去开玩笑，直接扒了鬼王的皮，才是最省事的办法。”

元曜冷汗，以这条龙妖的性格，确实会选择扒鬼王的皮这种最省事的办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鬼王和乌鸦都不像在说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乞丐的脸上涂满了稀泥，黑糊糊一片。

白姬望了一眼天边的弦月，让乞丐躺在院子里，把脸对着月光。

白姬道：“可能会有一些疼，忍耐过去了，就好了。”

乞丐点头。

乞丐闭上眼睛，睡在月光中，他脸上的稀泥带着一抹幽蓝的光泽。

白姬在水井边洗了手，走到回廊，坐在元曜身边。秋月，秋萤，秋草，秋灯，一切显得那么安谧而静美。

“夜色真美。”白姬笑道。

“嗯。”元曜点头。

白姬望着元曜，提议道：“轩之作一首诗吧。”

元曜道：“好。让小生酝酿一下情绪。”

元曜刚酝酿好一句“秋色染秋藤”，思绪就被离奴的吵嚷声打断，“死狐狸，你来缥缈阁干什么？”

“某是来向白姬传话的。臭猫妖，让开，不要挡某的路！”

“居然敢骂爷？爷吃了你这只死狐狸！”

“臭猫妖，臭猫妖，某骂你了又怎样？”

一只黑猫，一只火狐狸吵吵闹闹地走到后院。

白姬、元曜回头一看，原来是胡十三郎。

白姬笑道：“离奴，不许无礼。十三郎，今晚怎么有空来缥缈阁玩？”

小狐狸坐在白姬面前，礼貌地道：“某不是来玩的。家父让某来向白姬道歉。”

白姬感到奇怪，“老狐王向我道什么歉？”

小狐狸揉脸，似乎有些不好开口，但终于还是开口了：“昨晚，您来翠华山，说您在长安孤苦无依，希望嫁入九尾狐族。家父很高兴，同意了。你走之后，家父思量狐家的男丁中栗的年纪最大，且没有成亲，就决定让栗来娶你。栗听到这个消息，连夜收拾细软逃跑了。家父大怒，已经派人去抓栗了。家父说，‘栗是太害羞了，所以才逃走，请白姬不要见怪，抓回来之后，一定好好教训这个不听话的逆子。’”

元曜道：“栗逃走恐怕不是害羞，而是害怕……白姬，你怎么又去向九尾狐求亲了？”

离奴望了一眼白姬，道：“主人，离奴和那群狐狸八字不合，离奴不赞成这门亲事。”

白姬嘴角抽搐，道：“没有……我昨晚没有去过翠华山，更没有求什么亲……十三郎，你是不是弄错了？”

小狐狸揉脸，道：“怎么会弄错？家父还能不认识您吗？昨晚，某也还和您说了几句话呢。”

白姬笃定地道：“不可能，昨晚我没有去过翠华山。”

小狐狸睁大了眼睛，疑惑地道：“那，昨晚去翠华山的是谁？”

白姬陷入了沉思。

突然，一只花喜鹊飞入了缥缈阁，停在白姬面前。它叽叽喳喳地叫道：“良辰美景，花好月圆。报喜……报喜……”

白姬道：“这不是吉吗？有什么喜事？”

吉是给长安城中的千妖百鬼传播喜事的花喜鹊，因为一年到头喜事也不多，它又兼做媒人糊口。

花喜鹊飞上半空，一挥翅膀，撒下一大堆桃花瓣，落英缤纷。

桃花花瓣落地，变作一大堆红色纸贴。

花喜鹊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多要求将生辰八字送来给白姬的人呢。喏，这是佘夫人的长子的生辰八字，这是玄武的侄子的生辰八字，这是东城的海公子的生辰八字，这是西城的鹰虎君的生辰八字……但不知，白姬您打算挑谁做夫婿？”

白姬的脸色渐渐地黑了，道：“吉，把这些生辰八字全都送回去……”

“这些人您都不满意么？”吉为难地道，“我是喜鹊，只报喜事，不报烦忧。再说，我已经预收了送帖子的钱，不好意思再送回去……”看见白姬的脸越来越黑了，吉眼珠一转，急忙开溜，“哈哈，我还得去别处报喜，您想送回这些帖子，就让离奴去吧，反正它是黑猫，不讨喜。”

“你才不讨喜！”离奴很生气，纵身去扑吉。

吉反应奇快，已经振翅飞走了，离奴扑了一个空。

“哈哈，良辰美景，花好月圆。报喜……报喜……”花喜鹊在月光中渐渐飞远。

元曜望着一堆八字贴，问白姬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来向你提亲？”

“非常……不对劲！”白姬神色凝重，对离奴道：“离奴，你出去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主人。”离奴领命而去。

胡十三郎见事情不对劲，准备告辞了，“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某先回翠华山了。等找回了栗，再来向白姬请罪。”

白姬道：“昨晚的事情，恐怕是一个误会，等我查清楚了，再去向老狐王解释。至于栗，如果找回了，请转告老狐王，务必替我抽它二十鞭。”

“好。”小狐狸欢快地答应了。

小狐狸踏着月色离开了。

白姬、元曜坐在回廊下，望着夜空中的上弦月。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道：“小生有一个疑问。”

白姬道：“轩之问吧。”

元曜道：“你曾说妖鬼也有婚丧嫁娶，那你在人间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独身一人？”

白姬喝了一口桂花酒，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道：“或许，我在等轩之。”

元曜的脸腾地红了，心中浮起了莫名的情愫。

白姬见元曜脸红了，笑道：“玩笑而已，轩之怎么又脸红了。”

元曜很生气，“请不要随意拿小生开玩笑。”

白姬道：“轩之，你生气了吗？”

元曜不理会白姬，把头歪向了一边。

白姬望着上弦月，道：“除了神佛，世间的生灵之中，以天龙的寿命最长。也许是因为生命太过漫长，天龙无法体会七情六欲，无法体会人类的情感。即使我在人间徘徊了许多年，收集了许多‘因果’，也还是无法体会。可能，等我收集了更多的因果之后，才能体会人类的情感吧。”

白姬的侧影看上去很孤寂，元曜的心中又涌起一阵奇异的情感，他想如果他靠近她一些，拥抱她，她的身影会不会就不那么孤寂了？

元曜慢慢地靠近白姬，在他的手离她的肩膀只有三寸时，躺在院子里晒月亮的乞丐突然“啊……”“啊啊……”地大叫起来，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元曜吓了一跳，缩回了手。

白姬蓦地站起来，道：“轩之，去打一桶井水。”

“好。”元曜应道。

白姬疾步走向乞丐，对他说了一句什么，并且按住了他，免得他在蜷缩身体时，脸部离开月光。

月光下，乞丐脸上的黑泥一层一层化开，变作了赤红色。稀泥冒着气泡，如同岩浆般沸腾。

乞丐非常痛苦，但却咬牙强忍着，不让脸部离开月光，也不用手去摸脸。

元曜提着一桶井水过来，他看见乞丐脸上像是戴了一张火焰面具。乞丐在火焰中扭动，呻吟，痛苦得直抽搐。他脸上的猫毛被火焰灼烧殆尽，露出了光洁的皮肤。

眼看乞丐的脸已经恢复了人面，但火焰还在燃烧，白姬对元曜道：“轩之，浇水。”

“哗啦……”元曜急忙把井水泼向乞丐的脸。

“嗤嗤……”一阵火焰被水浇熄的声音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乞丐坐在地上，双手掩着脸，肩膀抽搐。

元曜心中忐忑，难道他浇水太慢了，以至于乞丐的脸被烧糊了？

“兄台，你的脸……没事吧？”元曜试探着问道。

乞丐抬起头，松开了手。

乞丐的脸没有被烧糊，他恢复了人脸。他的容貌不丑，甚至还十分英俊，但是元曜看见这张脸，却吓得大呼小叫：“苏谅？！怎么会是苏谅？！！”

白姬望着乞丐，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乞丐张开口，因为刚破除咒术，恢复声音，他的嗓子很干涩，“我……才是……苏谅……现在的苏谅，是我养的一只狸猫。”

白姬道：“我知道它是狸猫，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谅闻言，流下了两行热泪，无限伤心，“我真的很喜欢小苏，它却这样对我……”

苏谅走到回廊坐下，喝了一杯桂花酒润喉之后，缓缓道来。

第六章 偷脸

三年前，苏谅去郊外打猎，因为贪追一只野鹿，他和随从走散了。

苏谅在森林里迷了路，在他又累又饿又恐惧时，一只没有尾巴的猫走了出来，带他出了森林。

苏谅很感激这只猫，就把它带回家了。这只猫成了苏谅的宠物，苏谅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小苏。

苏谅非常喜欢小苏，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出门，都带着它，寸步不离。

小苏倒也乖巧听话，只是对苏谅很戒备。无论苏谅对它怎样亲热，怎样好，它总是十分冷淡。

有一天，小苏突然口吐人语，对苏谅道：“喂，喂，人类，你不要对我太好了。”

苏谅吃了一惊，望着猫，“你怎么会说话？”

猫道：“我是一只活了一千多年的猫妖，当然会说话。怎么，你害怕了？”

苏谅扑过去，抱住猫，揉捏，“哈哈，我怎么会害怕呢？不管你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都是我的小苏。”

猫挣脱苏谅的手，舔着爪子，冷淡地道：“人类都是邪恶的，冷酷的，残忍的，你对我这么好，一定有所图谋。”

苏谅又一把抱住猫，笑道：“我对你好，只是因为很喜欢你呀。”

猫被苏谅抱住，有些不知所措。

知道小苏会说话之后，苏谅还是很宠爱它，没有视它为妖异。

小苏只在苏谅面前说话，有外人在的时候从来不说。

小苏善化人形，它看见一个人之后，就能够变做那个人的模样，无论语气，还是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令苏谅惊叹不已。

有时候，小苏也会化作苏谅的模样到处晃，苏谅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很好玩。

苏谅对小苏诚心相待，小苏却总是心怀戒备，它总是怀疑苏谅对它有所图谋。

这一年夏天，苏谅生病了，久治不愈。一名江湖郎中开了一个偏方，说是能够治好苏谅，但药引是活了十五年以上的老猫的眼珠子。活了十五年以上的老猫十分难找，但是苏府正好有一只活了一千多年的猫妖……小苏。

苏谅并不想伤害小苏，他觉得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治好自己的病。但是，小苏却总是怀疑苏谅要挖它的眼珠子，有意地和苏谅保持距离。它怀疑苏谅会在食物里下毒，于是不吃苏谅喂的食物，自己去捉老鼠吃。它怀疑苏谅会暗算它，即使刮风下雨，也不再睡在苏谅的房间，而是睡在屋顶上。

小苏总是对苏谅道：“我知道你要杀了我，用我的眼珠子做药引。”

苏谅总是解释道：“小苏，我不会那么做。”

小苏道：“你骗人。人类最善于伪装，欺骗。”

苏谅无奈地解释道：“我真的不会那么做。”

小苏不相信苏谅的话，眼神阴森。

有一天，小苏对苏谅道：“今天天气好，我们去郊外玩吧。”

苏谅也想出门散心，答应了，“好。”

小苏道：“不要带随从，就我们俩去吧。”

苏谅没有多想，答应了。

苏谅和小苏出了长安城，来到一片森林中。森林中鸟鸣山幽，溪水琮铮，苏谅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坐了一会儿，苏谅对小苏道：“静坐赏景，好像有些无趣。”

小苏道：“那，我们玩捉迷藏吧。”

苏谅笑道：“怎样玩？”

小苏腾地化作一只猎豹般的猫兽，它全身是松烟色，后背有七条棕色的花纹，没有尾巴。猫兽深碧色的眸子幽光灼灼，狡猾而凶残。它脸上的黑纹仿佛一张人类的笑脸，说不出的诡异。

玉面狸盯着苏谅，獠牙森森，“你躲起来，我去捉你。捉到之后，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然后吃掉你。”

苏谅以为小苏在开玩笑，伸手拍它的头，道：“小苏，你的表情看上去还真可怕呢。”

玉面狸大怒，一爪挠向苏谅。

苏谅躲避不及，胸前顿时多了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小苏……”苏谅有些茫然。

玉面狸眼神冰冷，伸出舌头舔爪子上的鲜血，道：“人类自私又虚伪，你明明很想挖出我的眼珠子，却骗我说不会那么做。你假装对我好，其实是想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趁我不注意时，挖出我的眼珠子吧？人类真是太虚伪，太邪恶，太残忍了。”

苏谅道：“我……没那么想过……我的病，一定会有别的方法治好……”

“哼！”玉面狸冷冷地道：“真是虚伪，邪恶，如果你不想杀我，你把匕首藏在靴子里干什么？”

苏谅道：“来郊外出游，不带随从，我当然要带匕首防身。”

“你不是想防身，而是想杀我！”玉面狸固执地道。

苏谅无语。他想要再解释，玉面狸已经纵身扑了上来。

苏谅见玉面狸来势汹汹，只好跑。但是，他哪里跑得过玉面狸？不一会儿，他就被它扑倒了。

苏谅倒地的时候，后脑勺正好砸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顿时昏了过去。

昏迷过去的瞬间，苏谅以为自己死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谅还是醒过来了。他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近黄昏，森林中的草木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树影憧憧，小苏也已经不在了。

苏谅松了一口气，小苏没有杀死他，也没有剜他的眼珠子，它果然是在和他开玩笑。

幸好，它是在和他开玩笑。

一阵风吹来，苏谅觉得有些冷，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他胸前被玉面狸抓伤的地方已经凝固了血痂，不过一动起来，还是隐隐作痛。

谁扒走了他的衣服？是小苏吗？苏谅很疑惑，他决定先回苏府再说。

森林外面，有一个村子。苏谅借着暮色，裸奔到一户农人家中，想借一件衣服，顺便借宿一晚。

农人一家老小正在院子里谈笑，苏谅突然闯了进去，老人吓得昏厥，妇人吓得尖叫，小孩子吓得啼哭不止。男人们回过神来，顺手操起木棒、钉耙、锄头围打苏谅：

“哪里来的猫妖？！”

“把他打出去！”

苏谅想要解释，但是张开口，他才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发出“咿呀……”的声音。

“咿呀……呜呜……”苏谅被打了几棒，哀嚎着夺路而逃。

苏谅在森林里煎熬了一个晚上，终于等到了天亮。他趁着天色未明，又潜入村子中，偷了一户人家晾晒在院子里，忘记收进去的衣裳。

苏谅匆匆套上衣服，直奔长安城。

苏谅一路经过之处，人人惊叫着逃散。他觉得十分奇怪，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来到苏府，平日熟识的仆人们都不认识他了，纷纷惊叫，“猫妖……猫妖啊……”

“咿呀……咿呀……”苏谅开口斥责仆人们无礼，并想冲进苏府去。

仆人们不明白苏谅的意思，但见他要进苏府，纷纷阻拦。

苏谅很生气，推倒了一名仆人。

仆人大怒，一起围上来打苏谅。

苏谅双拳难敌四手，他“咿呀”地叫着，挨众人的打。

就在这时，苏谅看见另一个“苏谅”从苏府中走出来，闲庭信步，悠然自得。他冷冷地看着仆人围打苏谅，嘴角泛起一丝阴邪的冷笑。

苏谅知道，这个“苏谅”一定是小苏。他冲开众人的围打，“咿呀”叫着扑向小苏，想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众人眼疾手快，拦住了苏谅。

“苏谅”瞥了一眼苏谅，不高兴地道：“哪里来的猫妖？给我打！狠狠地打！”

众仆人领命，把苏谅狠狠地打了一顿。

“咿呀……”苏谅挨打不过，狼狈逃走。

假苏谅站在苏府门口，哈哈大笑。

苏谅逃到一处水边，往水里一看，才知道为什么众人害怕他，仆人不认识他。原来，他的脸竟然变成了一张猫脸。猫脸狰狞而诡异，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苏谅知道是小苏捣的鬼，它偷走了他的脸，不由得愤怒，伤心。

苏谅又去了苏府几次，每次都被仆人围打，他不能说话，也就无法解释。

小苏冷笑着看苏谅挨打，神色复杂。

因为苏谅去苏府的次数太多了，小苏害怕露出破绽，他叫人将苏谅捉住，把他当做奴隶卖给人贩子。苏谅无法说话，也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卖掉，沦为奴隶。

苏谅长了一张猫脸，十分诡异，没有人愿意买他做家奴。他好歹也算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因此被当做苦力卖去咸阳，在梁山修乾陵。

在梁山修乾陵的日子，苏谅过得十分悲苦。每天吃不饱，睡不好，累得半死，还要挨监工的鞭子。他回想起曾经做公子哥儿的逍遥日子，想起小苏，心中既愤怒，又悲伤。

苏谅的病本来就没好，这几个月起早贪黑做苦力，积劳成疾，他的病又彻底地发作了。

苏谅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发着高烧，昏迷不醒。

监工眼见苏谅活不了了，不愿意再浪费水食，就叫人把他和其他几个或累死，或病死的奴隶一起拖去山谷里扔了。

乾陵附近有一个抛尸的山谷，那里堆满了在修筑乾陵时死去的奴隶的尸体，臭气熏天。山谷中盘旋着许多乌鸦和夜枭，它们以吃腐尸为生。士兵们把苏谅和几具尸体抛下，一刻也不愿意停留，匆匆离开了。

也是苏谅命大，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把他淋醒了。他借着雷电看清了山谷里的情形，吓得爬起来就跑。

苏谅拖着病体在雷雨中拼命地奔跑，他也不知道病弱的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量。一直跑了许久，跑到精疲力尽时，他倒在了一座寺庙的大门前。

第二天早上，开门扫地的僧人发现了苏谅，把他救进了寺中。老方丈心地慈悲，也精通歧黄之术，他收容了苏谅，并治好了他的病。

苏谅病好之后，心中茫然，就留在寺庙中打杂，空闲了就听僧人们念经。

老方丈和僧人们都认为苏谅是猫妖，苏谅不能说话，也没办法解释。

老方丈总是劝苏谅出家，他觉得自己如果能够度化一只猫妖，会是一件了不起的功德。僧人们也都劝苏谅出家，他们觉得和一只猫妖做师兄弟，会是一件新奇而有趣的事情。

苏谅还惦记着小苏，还对小苏偷走他的脸的事情耿耿于怀，不愿意出家。老方丈和僧人们并不放弃，仍旧不时地发出一些“红尘悲苦，佛门清净”“爱恨嗔痴，皆是虚妄”的警句，苦劝苏谅出家。苏谅还是不答应。

有一天晚上，老方丈和僧人们趁苏谅睡着时，偷偷剃光了他的头发。

苏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没有了头发，十分生气。他一怒之下，离开了寺庙。

离开寺庙之后，苏谅觉得天地苍茫，无处可去，他思前想后，决定回长安。无论如何，他也要去找小苏，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并让它把他的脸还给他。

苏谅一路向东，回到了阔别两年的长安城。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苏谅不敢直接与小苏对峙，他装扮成乞丐，潜伏在苏府附近观察。

观察了两个月，苏谅悲伤地发现小苏彻底地取代了他。苏府上下，上至他的父母，下到仆从，以及他的朋友和同僚，他们都把小苏当成了他，没有人发现真正的他已经不见了。

苏谅很愤怒，也非常伤心。他对小苏那么好，小苏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苏谅潜伏在苏府附近，想找机会接近小苏，但始终没有机会。

前几天，他看见元曜挨了小苏的打，心中气愤，有心去帮助元曜，但又不敢露面，只好等小苏走了，跑去搀扶元曜。元曜误以为苏谅是玉鬼公主，带他回了缥缈阁。

在缥缈阁里，苏谅向白姬说出了自己的愿望，与她结下‘因果’。他想起小苏，还是觉得伤心。他看见白姬和离奴相处融洽，想起了自己和小苏曾经也是那般和睦融洽，忍不住悲伤痛哭。

如今，他终于恢复了人脸，恢复了声音，各种心情涌上心头，万般苦楚辛酸，感慨万千。

苏谅流泪道：“我明明对小苏那么好，它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必须找它问清楚！”

元曜劝道：“苏兄，请从长计议。玉面狸张扬跋扈，盛气凌人，苏兄你去找他，说不定又会被它变成猫。”

白姬也道：“先忍耐一下吧。说不定，它自己会来缥缈阁。”

苏谅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了。

白姬、元曜、苏谅静静地坐着，不时有夜风吹过庭院，檐铃叮当作响。月亮渐渐升上中天，夜空中的云彩变幻出美丽的花纹，像是镶嵌在月镜上的螺钿。

月亮西斜时，离奴回来了。

离奴神色古怪，道：“主人，事情非常奇怪，大家都说您昨天去向他们求亲了。离奴解释说主人不会乱求亲，他们一定认错人了。他们却笃定地说，绝对是您，不会弄错。因为您求的亲太多了，大家都很生气，说您戏耍他们，太无礼了。”

元曜、苏谅偷眼去望白姬，想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白姬捧着酒杯，望着月亮，轻轻地“哦”了一声。

离奴顿了顿，道：“主人，离奴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一次确实闹大了。长安城中的千妖百鬼都十分愤怒，说您欺人太甚，拿婚姻大事来儿戏，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他们打算联合起来，屠龙，斩猫，烧掉缥缈阁。”

白姬捧着酒杯，望着月亮，又轻轻地“哦”了一声。

离奴咽了一口唾沫，又道：“离奴没有害怕，只是觉得‘众怒难犯’这句俗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不管怎样，主人您还是带着离奴去哪里躲一躲，避一避风头吧。缥缈阁留给书呆子看着，应该没有问题。”

元曜闻言，生气地道：“离奴老弟，请不要乱出馊主意！小生可不愿意留下来给千妖百鬼塞牙缝！”

白姬喝了一口桂花酒，道：“轩之太瘦，恐怕连塞牙缝也不够。”

离奴同意，道：“书呆子还很酸，恐怕要用蜂蜜腌渍一下，才能入口。”

元曜很生气，但又不敢反驳，只能呐呐地争辩道：“小生不是食物！”

离奴道：“主人，离奴这就去收拾细软，连夜躲去洛阳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长安来解释。”

白姬想了想，道：“今天太晚了，先去睡觉吧。明天再说。”

于是，弦月西沉时，四人分别去睡了。

第七章 化形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秋风和煦。

白姬早上飘出了缥缈阁，不知道去了哪里，过午了还没有回来。

离奴今天不敢踏出缥缈阁买菜，就使唤元曜去：“书呆子，快去买鱼，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

元曜想起之前白姬嘱咐他不要独自出门，也不敢去，道：“离奴老弟，买菜做饭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去。”

离奴不肯去，挥舞拳头，威胁元曜道：“书呆子，你去不去？”

元曜把心一横，道：“不去。”

离奴和元曜互相推诿，吵闹了一个上午，苏谅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抓起菜篮子，卷出缥缈阁，买菜去了。

漫漫秋日，时光悠闲，元曜拿着鸡毛掸子给货架弹灰，离奴坐在柜台后面愁眉苦脸地吃鱼干。

离奴愁道：“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要离开长安的那一步，爷收藏的帽子可怎么办？”

元曜道：“帽子乃是身外之物，保命要紧。”

离奴道：“那不是身外之物，那是爷要送给阿黍的礼物。”

元曜道：“小生说一句离奴老弟不爱听的话。从你的描述来看，你和那位阿黍相交也不深，只是童年记忆中的朋友。这多么年过去了，阿黍根本不知道在哪里，更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你，认不认得你，你留着帽子恐怕也没有什么用。”

离奴神色一黯，有些伤怀。

突然，有人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离奴抬头，原来是白姬回来了。

白姬穿着一袭云纹长裙，臂挽月下白鲛绡披帛，倭堕髻上斜簪着一朵胭脂色的秋海棠。她瞥了元曜、离奴一眼，迳自飘向了后院。

元曜、离奴没有在意，一个继续给古董弹灰，一个继续吃鱼干。

不一会儿，后院中传来一阵砰砰咚咚的声响。元曜、离奴觉得奇怪，急忙跑去后院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秋叶纷落，金草起伏。白姬正在各处堆放木材，并往廊柱、门扇上泼松油。看样子，她似乎是想纵火。

元曜的脑袋“翁”地一下，他颤声问道：“白姬，你在干什么？”

离奴也吓了一跳，道：“主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白姬回头，诡异一笑，道：“烧了缥缈阁呀。”

元曜道：“好好地，你烧缥缈阁干什么？缥缈阁是你多年的心血，你怎么忍心烧了它？”

离奴也道：“主人，如果真的在长安呆不下去了，我们避去洛阳就好了，不用烧掉缥缈阁。”

白姬道：“还是烧掉比较干净。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多言。”

白姬继续往各处浇松油，元曜、离奴呆呆地站在回廊下看着。

白姬回头，道：“你们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元曜、离奴没有办法，只好去帮白姬堆柴火，浇松油。不多时，缥缈阁内外已经堆满了木材，浇满了火油，只差点火了。

白姬很满意，掐腰大笑，道：“火要烧大一点儿，一定要烧得干干净净，哈哈哈哈……”

元曜觉得白姬疯了。他偷眼去看离奴，想让它再劝一劝白姬，让她不要冲动行事，一切从长计议。但是，离奴一向为白姬马首是瞻，白姬说什么，它就做什么，它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火烧缥缈阁的行动中了。

离奴指着屋顶，道：“主人，要烧得干净，那屋顶上也得淋上松油。”

元曜心中发苦，道：“离奴老弟，你忘了你的帽子了吗？”

离奴道：“主人都不要缥缈阁了，离奴还要帽子做什么？”

白姬赞许地笑道：“离奴，去屋顶淋松油吧。”

“是，主人。”离奴应道。

离奴跑上屋顶浇松油，元曜看得一头冷汗，觉得非常不妥。他回头望向白姬，想再劝说她两句。

白姬也正好望着元曜，双眸盈盈如秋水，黛眉淡淡似春山。

没来由的，元曜的心快跳了两拍，脸也有些发烫。他急忙回过了头，不敢再看白姬。

白姬伸手，搭住元曜的肩膀，探头在他耳边道：“我喜欢轩之哟。”

元曜的脸涨得通红，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白……白姬，你……你……小生……小生……”

白姬凤目微睨，红唇挑起一抹诡魅的笑，“轩之，我们成亲吧。”

元曜的脸更红了，道：“这……这……”

白姬道：“轩之不喜欢我，不答应吗？”

元曜心跳如雷，语无伦次地道：“不，不，小生……小生……喜欢……语言也是一种‘因果’……小生……喜欢……”

白姬牵了元曜的手，笑道：“轩之不反对，那事情就定下了。”

“……”元曜心情错乱，他隐隐觉得这一切怪怪的，好像哪里不对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白姬说喜欢他时，他心中隐隐有一种很愉快，很甜蜜的感觉。好像，有一阵春风吹过死寂的荒原，让皑皑冰雪融化成潺潺清泉，清泉流经的地方，百花缓缓绽放，形成美丽而绚烂的花海。花海之上，蝴蝶飞舞，比翼双飞。

白姬、元曜正在执手凝望，一个人影沿着回廊幽幽地飘来后院。

元曜侧目一瞥，觉得来者十分眼熟。

那人是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身穿一袭云纹长裙，臂挽月下白鲛绡披帛，倭堕髻上斜簪着一朵胭脂色的秋海棠。她的面容十分美丽，左边眼角有一颗血红的朱砂泪痣。不是白姬是谁？！

白姬四下望了一眼庭院，将清泠的金眸定格在和元曜执手对望的白姬身上，掩唇诡笑，“嘻嘻，很有趣。”

另一个白姬松开元曜的手，黑眸在一瞬间变作了金色，她也掩唇诡笑，“嘻嘻，很有趣。”

元曜来回扫了两个白姬几眼，一下子懵了，他急忙跑去冲着正在屋顶上欢乐地泼油的离奴喊道：“离奴老弟，不好了！出怪事了！突然之间，有两个白姬了！！”

离奴停止泼油，往下一望，看见两个白姬正在对峙。它大吃一惊，脚底一滑，滚下了屋顶。

元曜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接黑猫。谁知，黑猫在半空中突然变成了黑衣少年，他准备一个猛虎落地式跳跃，干净俐落地着地。

元曜没有料到此变，躲避不及，被离奴压了一个结实。

离奴也没有料到元曜挡路，回避不及，和元曜撞在一起，滚在地上。

离奴揉着脑袋，坐起身来，大骂元曜，“哎哟，摔死爷了！死书呆子，你挡爷干什么？！”

元曜眼冒金星，抱怨离奴，“哎哟哟，压死小生了！离奴老弟，你突然变成人干什么？”

元曜、离奴吵闹着爬起来，两个白姬一起向他们走来，白衣金眸，泪痣如血，身姿绰约，气质如仙。两个白姬容貌一样，神情一样，举止一样，气质一样，仿佛是一面镜子中的里外两人。

元曜，离奴这一摔之下，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一个白姬是先来的，哪一个白姬是刚来的，两人面面相觑，心中发苦，不知道如何是好。

元曜问离奴，道：“离奴老弟，两个白姬，这该如何是好？”

离奴苦着脸道：“我怎么知道？反正，肯定有一个主人是假的。”

两个白姬一起道：“我是真的，她是假的。”

两人的声音，语气，表情都一模一样，实在无法分辨真假。

元曜傻了眼，对离奴道：“离奴老弟，你跟在白姬身边已经数百年了，一定能够认出她，你来分辨吧。”

离奴走过去，绕着两个白姬转了几圈，脸上露出迷茫而苦恼的神色。它想了想，道：“有了。你们谁能变成龙，谁就是主人了。”

元曜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不错。谁能变成天龙，谁就是真正的白姬。”

“嘻嘻。”两名白姬掩唇诡笑，一前一后腾空而起，两道白光乍起乍没，消失在了天空中。

元曜手搭凉棚，望向天空。

湛蓝如洗的天空中，一阵狂风吹来了许多白云，大片大片的浮云缓缓聚集。苍穹之巅，风起云涌，云层不断地蔓延，翻卷，遮盖了太阳，变幻了乾坤。

“轰隆隆隆……”虽然是大晴天，但是在云天尽头，却传来了滚滚惊雷声。

云层之上，两条巨大的白色龙影昂然游过，巨龙犄角如镰，须鬣张扬，身姿宛若灵蛇，鳞甲泛着七彩光华。两条挺拔英健的白龙盘桓在长安城上空，在风云中时隐时现，吞云吐雾，发出震耳欲聋的雄浑龙啸。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长安城中激荡起一片喧哗和骚动。众人纷纷走出房子，在旷地上争相观望天龙现身云端的奇景，各大佛寺也次第响起了洪亮而悠长的铜钟声，大明宫中也响起了“咚咚……”的擂鼓声。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那就是白姬的真身么？也太巨大了一点儿吧？还有，为什么有两条龙？难道假白姬也能变成龙？”

离奴也懵了，道：“看来，假扮主人的家伙，道行也很深。”

祥云散尽，天龙隐身。缥缈阁后院中，两名白姬脚踏彩云飘下来，衣袂翩跹。她们站在草地上，望着离奴，掩唇而笑。

离奴觉得头大，对元曜道：“我有些头疼，书呆子你来分辨吧。”

一个白姬对元曜笑道：“轩之，你不认识我了吗？”

另一个白姬也笑道：“轩之，她不是白姬，我才是。”

元曜依次望向两个白姬，也觉得头疼。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脑海中闪过一道火花，“有了。小生有办法知道谁是真白姬了！”

离奴急忙问道：“什么办法？”

两个白姬望着元曜，以袖掩唇，嘻嘻而笑。

“即使可以惟妙惟肖地伪装成白姬，甚至也能够化成天龙，但是假白姬就是假白姬，她不可能知道真白姬才知道的事情。”元曜镇定地道，他问左边的白姬，“白姬，你和小生第一次相遇是在缥缈阁中？还是在韦府？”

那名白姬想了想，笑道：“当然是在缥缈阁中了。”

元曜和离奴面面相觑，离奴突然一个跃起，化作凶恶的猫兽，扑向了那名白姬。

元曜道：“小生第一次遇见白姬，是在城南的一座石桥上，不是在缥缈阁，也不是在韦府。真正的白姬，不可能不知道。”

右边的白姬哈哈大笑，“偶尔，轩之也可以很聪明呀。”

元曜生气地道：“什么叫偶尔？！”

离奴扑向“白姬”的瞬间，“白姬”蓦地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虚空中，一个男子阴沉的声音虚渺如风，“原来如此，我失算了。不过，缥缈阁今日必将葬于火海，灰飞烟灭。”

男子话音刚落，一团火苗从一堆浇了松油的木柴上窜起。因为缥缈阁中到处都是火油和木柴，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蔓延，扩张，转眼间吞噬了庭院，往回廊的方向燃烧。

元曜吓了一跳，想要逃跑，但是四周火焰熊熊，他刚抬脚迈步，衣衫上也着了火。

离奴伏在火焰中，前体倾地，竖起耳朵，它在倾听周围的动静，判断假白姬的方位。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火烧起来，缥缈阁就没了。”

元曜一边拍灭身上的火苗，一边嚎道：“那你还不赶快想办法灭火？！”

白姬抬手，捏了一个法印，口中喃喃念了几句咒语之后，道：“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灼灼业火，皆化红莲。”

缥缈阁中的火焰倏地窜起，金红色的火苗渐渐变得血红，宛如莲华，刺人眼目。

一阵风吹过，火焰如莲花般摇曳，花瓣纷纷散落，飞舞。随着红莲纷散，火焰也熄灭了。火焰烧过的地方，奇迹般地保持着火焰燃起之前的原貌。

漫天红莲花瓣乱舞，遮住了人的视线，元曜甚至看不清站在他身边的白姬和伏在地上的离奴。

等红莲花瓣尘埃落定时，元曜才看清白姬。

白姬也侧头望向元曜，她轻轻地“咦”了一声，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哎呀，两个轩之。”

元曜扭头一看，也“咦”了一声。他身边站着一个青衫落拓的书生，那书生的面貌十分眼熟，他常常在镜子中看见。

书生看见元曜，也“咦”了一声。

两个元曜站在花雨中对望，神色惊奇，慌张。

元曜的脑子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糊涂，但又很快恢复了清明。他明白一定是那个假扮白姬的妖怪又伪装成了他，混淆众人的视听。

元曜对白姬、离奴道：“真金不怕火炼，请白姬和离奴老弟问一些小生才知道的问题，辨识真假吧。”

另一个“元曜”也道：“请白姬和离奴老弟辨识真假吧。”

白姬和离奴对望一眼，笑了。

白姬道：“没有必要辨识真假，缥缈阁正缺人手，两个轩之一起使唤吧。”

离奴舔舌，也道：“没有必要辨识真假，一个书呆子清蒸，一个书呆子油炸，正好凑成一桌菜。”

元曜气得发抖，“你们……你们……”

另一个“元曜”闻言，“腾”地化作一缕青烟，想要逃走。

离奴反应奇快，纵身扑了过去。

青烟绕过绯桃树，离奴追过绯桃树。等青烟和离奴从绯桃树后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两个离奴。两只一模一样的猫兽伏在草地上，互相啮齿对望，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元曜傻了眼，问白姬道：“离奴老弟又变成两个了，该怎么辨识？”

白姬道：“没有辨识的必要。离奴，擒住它，不要让它逃跑。”

“是，主人。”左边的离奴应道。它纵身而起，闪电般扑向右边的猫兽。它的指甲尖锐如镰刀，凌空划过一个圆弧，在右边的猫兽背上抓出了三道血痕。

离奴怒吼道：“喵！敢装成爷的模样，跪下受死吧！”

假离奴缓缓褪下了伪装，现出了真形。它也是一只猫兽，全身松烟色，背上有七条棕色花纹，没有尾巴。它的脸上生着一张神似人类笑脸的黑纹，说不出的诡异。它的眸子中幽光灼灼，狡猾而凶残。正是玉面狸。

离奴看见玉面狸的模样，愣了一下。

玉面狸阴沉地道：“嘁！大爷我才不稀罕伪装成你那一块黑炭一样的丑陋模样。”

离奴大怒，咧齿扑上去，“没尾巴的野猫，也敢口出狂言？！”

“嗷呜……”玉面狸亮出利爪，冲上去迎战。

第八章 猞猁

阴云低沉，飞沙走石，两只猫兽在庭院中大战。

白姬、元曜站在绯桃树下，观望这场战斗。

两只猫兽的动作迅疾如闪电，只能看见两团影子交错纠缠。在“呜呜……”的嚎叫中，不时地溅出鲜血。

鲜血落在草地上，红艳如花。

白姬摘了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元曜见了，有些生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吃桃子？那玉面狸看起来十分厉害，离奴老弟万一有一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白姬又摘了一个桃子，扔给元曜，笑道：“轩之放心。我赌一个桃子，离奴不会输。除了做鱼，离奴最拿手的就是打架了。”

元曜接过桃子，咬了一口，还是不放心，“可是，看上去，离奴老弟没有占上风。”

白姬若有所思，道：“好像有些奇怪。离奴没有尽全力，它留情了。这种事情，还是头一次发生。”

离奴有两次机会可以抓破玉面狸的喉咙，但不知道为什么，它的爪子只堪堪擦过了玉面狸的肩膀。

玉面狸善于化形，不擅长战斗。在僵持的战局中，它渐渐觉得体力不支，落了下风。

玉面狸瞥了一眼站在桃树下的白姬和元曜，白姬绕去了桃树左边，踮着脚摘桃子，元曜傻傻地站在树前吃桃子。

玉面狸眼珠一转，突然在离奴的扑袭中诈逃，它就地一滚，迅速扑向元曜，卷走了他。

白姬、离奴反应过来时，玉面狸已经扑倒了元曜，用锋利的爪子抵住了他的脖子。它阴狠地道：“都别过来！不然，我割断这书生的喉咙！”

白姬望着趴在地上，满脸愁苦的元曜，叹了一口气，“轩之，你……”

离奴大骂玉面狸：“卑鄙无耻！打不赢爷，就拿书呆子做挡箭牌！”

元曜的嘴里还含着没来得及吞下的桃子，他心中发苦，想要说一句什么，却说不出来。

玉面狸阴笑，道：“只要可以活下去，卑鄙无耻又有何妨？这一招，可是跟人类学的。”

元曜吐出嘴里的桃子，对玉面狸道：“小生和你无怨无仇，你杀了小生，于心何忍？”

玉面狸冷笑，爪锋轻轻划过元曜的脖子，一串珊瑚珠般的鲜血滚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人类的世界里，为了自己活下去，踩在别人的尸体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白姬道：“放了轩之，我让你离开。”

“嘿嘿。”玉面狸阴笑，对白姬道：“要我放了他，你还必须答应与我结下契约，做我的奴仆，永远效忠于我，不许违逆我。”

离奴闻言，十分生气，纵身要去扑袭玉面狸。

白姬以眼神制止了离奴，她四下望了一眼，对着虚空道：“玉鬼公主既然来了，就请现身吧。”

白姬话音刚落，玉面狸和元曜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猞猁妖兽，它的体型比玉面狸和离奴大了一倍，身姿矫健，四肢修长，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之美。

猞猁的毛是金粟色，全身布满了猎豹一样的斑点。它的耳朵比猫兽略尖，耳尖上生长着耸立的黑色笔毛。它黑棕色的眼珠呈一条直线，两颗獠牙泛着悚人的寒光。它走路无声，四足之下盘绕着金红色的火焰，仿佛行走在修罗地狱中的魔兽。猞猁是狸猫中最野性，最凶残的一族，它们是天生的杀手，天生的捕猎者。

离奴看见猞猁，也有些心寒。它对玉面狸道：“喂，你后面……”

玉面狸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逼近，它哈哈大笑，蔑视离奴，“黑炭，用这么老掉牙的笨方法骗我回头，你不觉得蠢了一点儿吗？”

离奴沉默了。

玉面狸身后，猞猁已经伸出了爪子，爪锋寒光灼灼。

猞猁在玉面狸耳后口吐人语，道：“放开元公子。否则，捏爆你的头。”

玉面狸急忙回头，它迎面对上一张冷酷而狰狞的猞猁脸，骇得一个激灵，出自本能地挥爪，袭击猞猁。但猞猁的动作比它更快，更狠，更准，镰刀般的爪子插、进了它的肩膀，将它掀翻在地。

玉面狸的肩膀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它吃痛之下，松开了钳住元曜的爪子，元曜趁机抱着头爬走了。

玉面狸想翻身起来，但是猞猁已经张开獠牙，咬住了它的脖子，撕裂了一道伤口。

玉面狸拼命挣扎，挥爪刺向猞猁的眼睛。猞猁侧头避开这一袭，玉面狸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鳅，灵巧地溜出了猞猁的钳制。

猞猁大怒，啮齿扑向玉面狸，獠牙上鲜血刺目。

玉面狸负伤之下，逃跑不灵便，又被猞猁一爪掀翻，它滚了几圈之后，瘫倒在地。

猞猁灵活地跃上来，用爪子掐住了玉面狸的脖子，尖细的瞳孔变成了血红色，透露出嗜血的凶光，“伤害元公子者，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

玉面狸倒在血泊中，浑身痉挛地抽搐，眼中露出绝望和恐惧。

元曜被吓惨了，抱着头坐在地上，不停地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离奴神色大变，想去阻止。白姬摇头制止了它，“玉鬼公主是猞猁族中最骁勇的猛士，无人能敌。它一旦双目发红，进入杀戮状态时，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杀意，谁靠近，谁就会死。猞猁族中遭殃的人很多。这也是它被猞猁王赶出……咳咳，遣出猞猁族，四处游历修行的原因。”

一滴冷汗滑落离奴的额头，它望着濒死的玉面狸，神色复杂。

就在这时，去买菜的苏谅回来了，他见白姬、元曜、离奴都在后院，兴奋地道：“你们看见龙了吗？刚才，有两条白龙在天空中时隐时现，吞云吐雾，真是太美丽，太神奇了。大家都说，这是四海升平，风调雨顺的吉兆。”

白姬道：“没看见。”

离奴懒得理会苏谅。

元曜抱着头发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玉面狸听见苏谅的声音，侧过了头。看见苏谅，它的眼睛睁大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谅侧头，看见玉面狸，一下子愣住，手中的菜篮掉在了地上，“小……小苏？！”

玉面狸“呜呜……”了两声，转过了头。

猞猁双目赤红，杀气腾腾，爪子上用力更甚，玉面狸的脖子几乎已经走形了。

苏谅突然冲了过去，喊道：“住手！不要伤害我的小苏！！”

猞猁满身杀气，正处在癫狂状态，见苏谅扑上来，它就地弹起，一下子将苏谅扑倒，一口咬向他的脖子。

白姬见状，脸色微变，想要上前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的玉面狸突然弹跳而起，张嘴咬住猞猁的后颈，将它掀翻在地。

玉面狸望着苏谅，喝道：“走开！这里危险。”

苏谅悲伤地道：“小苏……”

猞猁翻身跃起，双目赤红如血，杀气更甚。它足踏红莲业火，露出尖锐的獠牙，一步一步逼近玉面狸，嘴里发出凶恶的“呜呜……”声。

玉面狸浑身浴血，它勉强支撑着身体不倒下，将苏谅护在身后。猞猁杀气腾腾地逼近，玉面狸的四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但是，它没有丢下苏谅，独自逃离。

玉面狸对苏谅道：“趁我扑上去缠住它的一瞬间，你赶快逃走。”

苏谅爬起来，站在玉面狸身边，坚定地道：“我不逃。我不会让它伤害你。”

玉面狸一愣，冰冷的眸子里突然涌出了眼泪。它的脸上几乎都是伤口，眼泪流下，宛如滴血。

玉面狸垂下头，哽咽道：“傻瓜……真是一个傻瓜……我曾经那样对你，偷了你的脸，偷了你的身份，还把你卖作奴隶，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人类不都应该是自私的，残忍的，邪恶的吗？呜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谅笑了，道：“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小苏。”

玉面狸的脸上不断地滴落鲜血，它泣不成声，“傻瓜……傻瓜……”

猞猁双目赤红，越逼越近。

玉面狸一爪推开苏谅，将他远远地摔开，自己纵身扑向猞猁。

猞猁灵巧地跃起，锋利的爪子凌空划过一个弧度，在玉面狸的腹部和胸部拉开了一个大创口。

鲜血四溅中，玉面狸“砰”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无法再起身。

苏谅被玉面狸摔开，正好撞在惊吓过度，抱头念佛不止的元曜身上，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猞猁见玉面狸已经奄奄一息，又来追杀苏谅。它一个跳跃，停在苏谅跟前，獠牙上鲜血滴落。

苏谅吓得牙齿咯咯打颤。

元曜爬起来，从苏谅的背后探头张望，正好对上猞猁杀气腾腾的脸。

“轩之……”白姬脸色一变。玉鬼公主一旦杀性大发，就完全不认人，看见谁，就杀谁。在猞猁族中，连猞猁王和王后都因此受过重伤，他们不得不拿“出门游历修行”做理由，让玉鬼公主离开猞猁族。现在这种情况下，元曜只怕也要遭殃。

“书呆子！”离奴也大惊。它低俯下身，准备在猞猁攻击时，跳上去救元曜。

元曜看见猞猁狰狞的脸，吓得寒毛倒竖，就要晕厥过去。

谁知，猞猁看见元曜的脸，赤红的血目瞬间恢复了棕黑色，脸上也褪去了狰狞、凶残的表情，继而浮起了一抹羞涩，一抹紧张，一抹无措。

猞猁突然一跃而起，一阵风一般飞卷到绯桃树后。不一会儿，一只花狸猫从绯桃树后探出半颗头，悄悄地望着元曜，紧张而羞涩。

“呼……”白姬松了一口气。

“呼……”离奴也松了一口气。

“欸？”苏谅一头雾水，但他没有心情疑惑，见凶恶如魔兽的猞猁不见了，他流泪奔向奄奄无力地瘫在血泊中的玉面狸。

元曜看见花狸猫，张大了嘴，“玉……玉鬼公主？！！”

花狸猫羞涩地缩回了头，道：“元……元公子……玉鬼今日失态了，没有吓到你吧？”

元曜擦汗，刚才猞猁的狰狞模样，确实差点儿吓死他。

“小生确实差点儿被吓死，你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怕了。不过……”

元曜的话还没说完，花狸猫突然从绯桃树后奔出，抹泪跑了。

“嘤嘤，元公子说玉鬼可怕，元公子讨厌玉鬼，好伤心，好伤心……”

“不过，还是谢谢你救了小生。”见花狸猫跑了，元曜急忙大声地解释道：“玉鬼公主误会了，小生没有讨厌你。”

“嘤嘤，元公子讨厌玉鬼，实在太伤心了，太伤心了……”花狸猫完全不听元曜的话，已经一溜烟跑走了，眼泪洒了一地。

“唉！”元曜叹了一口气，觉得很头疼。玉鬼公主好像从来不会完整地听完他的话，每次都会这么奇怪地跑走。

“嘻嘻。”白姬掩唇诡笑。

元曜问白姬，“你笑什么？”

白姬笑道：“轩之真是一个很奇特的人。”

“去！小生哪里奇特了？！”元曜不高兴地道。

白姬望着元曜，似笑非笑。

不远处，苏谅和离奴围着重伤的玉面狸。玉面狸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生死悬于一线。苏谅嚎啕大哭，离奴神色复杂。

玉面狸虚弱地对苏谅道：“你……你哭什么？”

苏谅道：“我伤心。”

玉面狸垂下眼帘，“你伤什么心？”

苏谅道：“你看起来伤得很重，所以我伤心。”

玉面狸道：“我偷了你的脸，偷了你的身份，害你沦为奴隶，我这么坏心肠，你为什么还要为我伤心？”

苏谅道：“你的心肠不坏，你只是太调皮了。”

如果玉面狸真的邪恶狠毒，想要彻底取代苏谅，那么在森林里，苏谅就不可能活着了。如果玉面狸真的邪恶狠毒，那么变成猫脸，无法说话的苏谅找来苏府时，它就不会只是捉住他，卖掉他了。它可以让他彻底地消失，消除后患。如果玉面狸真的自私冷酷，它刚才就不会在猞猁的攻击下，以身犯险，保护苏谅了。

自从把苏谅卖掉之后，玉面狸的心中偶尔也会涌起伤怀的情绪。他住在苏谅的房间里，躺在苏谅的床、上，穿着苏谅的衣裳，扮演着苏谅的角色，每天呼朋聚友，仆从环绕，却感到莫名地孤独。

玉面狸常常在深夜坐在铜镜前，对镜子中的苏谅说话：“喂喂，人类，我扮演得很像你呢，他们都没认出来。”

铜镜中的苏谅也道：“喂喂，人类，我扮演得很像你呢，他们都没认出来。”

玉面狸神色一黯，转眼间又换上了一张笑脸，它模仿苏谅的语气道：“嗯嗯，小苏，你演得很不错哟！”

“可是，我觉得表情还差一点儿火候。”

“那，你就多练习一下表情吧。”

“我学不像你的笑容。我笑起来，干巴巴的，没有像春风一样明朗温柔的感觉。”

“你多笑一笑，就可以学会了。”

“好吧。”

“嗯。”

玉面狸对着铜镜，自己和自己说话灯火下，它的影子非常孤单。

后来，玉面狸派人去打探苏谅的下落，仆人们顺着人贩子提供的线索，追查到梁山乾陵，只得到苏谅生病暴毙的消息。

玉面狸听了，心仿佛在一瞬间空落了。

玉面狸对着铜镜中的苏谅道：“原来，你已经死了……”

铜镜里的苏谅保持沉默，没有回答玉面狸。

玉面狸也沉默了。

过了许久，玉面狸开口了，“我没想到你会死……你是我遇见的最奇怪的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铜镜里的苏谅泪流满面。

玉面狸伸手，想为铜镜里的苏谅擦去眼泪。但是，他怎么擦，也擦不去苏谅的眼泪。

玉面狸道：“对不起，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铜镜里的苏谅微笑点头。

从此以后，玉面狸扮演苏谅越来越像，但这个苏谅却再也不会笑了。

第九章 宽恕

一阵风吹过，金色的秋草起伏如波浪。

玉面狸躺在血泊中，望着悲伤哭泣的苏谅，碧眸中溢出了血泪。

“我活了一千多年，遇见过很多人类，却从来没有遇见像你这样奇怪的人类。他们都很贪婪，很自私，很残忍，很恶毒，太过信任人类，喜欢人类，结局总是很悲伤。”

玉面狸眼前浮现出一幕幕悲伤的往事，血色蔓延。

暴雪封山，冰天雪地，猎人因为无法出猎而挨饿，他养的一只狸猫每天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咬死藏在雪山深处的獐子，麋鹿，拖回家给猎人吃。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格外漫长，狸猫每天能够带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少，它把猎物让给猎人吃，自己只吃一些草根和树皮。它相信，春天很快就会到来，它和猎人可以撑到春暖花开。可是，寒冬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似地，暴风雪一直持续着。

在狸猫再也找不到食物时，猎人架起了一口锅，他捉住了狸猫，要将它熬成一锅猫汤充饥。他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贪婪、残忍、恶毒的光。

最后，猎人死了。

猫妖将他熬成了一锅汤，渡过了寒冷、漫长的冬季。

江南小城中，风景如画。狸猫住在一户殷实的人家中，它是这户人家的小姐的宠物，它陪伴着小姐从一个垂髫女孩长成一名知书识礼的闺秀。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小姐到了婚配的年龄，她嫁给了一位风流的富家公子，狸猫也被小姐带去了夫家。

富家公子风流成性，姬妾成群，他时常冷落小姐，让小姐很伤心。姬妾之间，争风吃醋，也常常让小姐以泪洗面。

小姐对狸猫道：“如果，她们都死了就好了。”

狸猫为了让小姐不再伤心，就化作猫妖，去杀死了公子的姬妾们。

从此，公子只要一纳姬妾，姬妾就会离奇地死去。仆人们私下里议论，一定是大夫人……小姐在用邪术诅咒姬妾们。

公子也认为小姐是妖魅，有些害怕她，渐渐地疏远她，冷落她，甚至还想休了她。

小姐害怕被丈夫冷落，抛弃，她悄悄地请来法师，趁狸猫不备，将它捉住。现出妖形的狸猫被用铁链绑在院子中，小姐向公子和众人澄清，是猫妖残杀了姬妾们，与她无关。

小姐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亲手砍掉了猫妖的尾巴。因为，据说，猫妖的法力都在尾巴上。被砍掉尾巴的猫妖痛苦而凄厉地哀嚎，撕心裂肺。小姐的裙子上溅满了猫血，脸上露出自私，残忍，恶毒的狞笑。

最后，小姐死了。

猫妖剜出了她的心脏，吞进了肚子里，来填补自己心中的创口。

失去了尾巴的狸猫仍旧在人世间徘徊，它经过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人。天真而残忍的孩子会捉它来踢打、折磨，以为玩乐。心术不正的法师会驯养它，驱使它偷东西、害人，以为谋利。

狸猫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主人换了另一个主人，它曾待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宫廷，也曾呆在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市井，它曾跟随过奸邪阴毒的佞臣，也曾跟随过杀人如麻的盗寇，每一个人类都那么相似，自私，邪恶，无情，残忍，冷酷。

渐渐地，狸猫也学会了自私，邪恶，无情，残忍，冷酷，它把饲养它的人类当做寄生的“主人”，当“主人”要伤害它时，它就杀了他们。当“主人”没有了寄生的价值时，它就离开他们。它再也不会把人类当做朋友，关心他们的死活，关心他们的心情。它永远不会再把人类当做朋友。

然而，在茫茫人海中，玉面狸却遇见了苏谅，它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它把他当做寄生的“主人”，他却把它当做朋友。他真诚地、友善地对待它，把它当做最好的朋友。他病入膏肓的时候，没有为了自己生存下去，拿它做牺牲。它反而因为疑虑而伤害了他。它伤害了他之后，他还会因为它受伤而流泪。

玉面狸躺在血泊中，悲伤地望着苏谅，道：“你能原谅我吗？”

苏谅伸手，抚摸玉面狸的头，道：“你活下去，我就原谅你。”

玉面狸虚弱地闭上眼睛，道：“你果然不原谅我。”

苏谅见玉面狸已经不行了，流泪哽咽：“我原谅你……原谅你……”

玉面狸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幸福的光芒，闭上了眼睛。

离奴见玉面狸闭上眼睛了，急忙伸爪拍打它，喊道：“喂喂，阿黍，你不要死啊！”

玉面狸倏然又睁开了眼睛，瞪向离奴，骂道：“黑炭，你轻一点儿，我还没死！不过，好像越来越没有力气了，好累，好乏……”

离奴摇晃玉面狸，道：“阿黍，你不能死。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死了，我的帽子怎么办？”

玉面狸竖起了耳朵，“什么帽子？”

离奴抹泪，道：“阿黍，当年你匆匆逃难而去，我都来不及把生日礼物送给你。你喜欢帽子，这些年来，我攒了很多顶漂亮的帽子，打算再遇见你时送给你。”

玉面狸望着离奴，道：“黑炭，你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帽子？我很高兴。老实说，你的性格太差了，从小除了我之外，就没有朋友。恐怕，至今还是没有谁愿意和你做朋友吧？”

离奴闻言，不高兴了，飞奔而去，把元曜叼了过来。

“谁说我性格太差，没有朋友？书呆子就是我的朋友。我们朝夕相处，无话不谈，是非常投机的知音良友。”离奴瞪向元曜，露出獠牙，道：“书呆子，你说是吧？”

元曜不敢反驳，颤声道：“能和离奴老弟做知音良友，小生受宠若惊……”

玉面狸望着元曜，神色有些愧疚，道：“上次，我恶意地打你，今天也差一点杀了你……对不起……”

元曜看见玉面狸奄奄一息，心中也有些悲伤，对它的讨厌情绪也消失了。他笑了笑，道：“那些小事，小生没有放在心上。你要好起来，不然苏兄会很伤心，离奴老弟也会很伤心……”

“嗯。”玉面狸这么答应，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帽子，还是清明时烧给我吧。”玉面狸虚弱地道，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它最后睁眼望了一眼苏谅，眼神温柔而悲伤。

白姬远远地站着，金色的秋草在她的脚边起伏。她望着躺在血泊中的玉面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生死无常，爱恨如梦，人与非人都在尘世中历劫，永无止境。生命从虚无而来，向虚无而去，雪泥鸿爪，无痕无迹，唯剩“因果”散落在六道轮回中。

苏谅抚摸着玉面狸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眼泪不断地滑落脸庞。他起身走向白姬，站在她面前，道：“缥缈阁，可以实现任何愿望，是吗？”

白姬点头，“是。”

苏谅道：“那么，我希望小苏活过来。”

白姬金眸灼灼，道：“可以。但是，你必须种下‘因’。”

“种下‘因’？”

“有‘因’才有‘果’。它已经踏入了黄泉之地，你要它重回人间，必须种下‘因’。”

“怎样种下‘因’？”

白姬望着天边的浮云，道：“它已经没有了生命。如果你愿意和它共用你的生命，它就能够活过来。不过，今后的岁月中，它如果受伤，你也会受伤。它如果死去，你也会死去。反之，也一样。几十年之后，等你衰老死亡的时候，它也会死。”

把自己的生命和一只猫妖的生命牵系在一起，是一件疯狂而愚蠢的事情。苏谅再喜欢玉面狸，恐怕也不会答应。只有傻瓜，才会答应种下这种“因”。

然而，苏谅就是傻瓜，他答应了：“好。我愿意种下‘因’，请让小苏活过来。”

白姬笑了，笑容虚无而缥缈。

白姬伸出手，雪袖拂过草地。在风中摇曳的秋草之上，瞬间飞起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它们展翅盘旋，身姿飘逸，一半遮住了玉面狸的尸体，一半裹住了苏谅。

成千上万只蝴蝶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两只金色的大茧。大茧停在草地中央，金光闪烁。蝴蝶的翅膀上发出柔和的光晕，洒下金色的磷粉，美丽而神秘。

风停了，树静了，时间仿佛冻结了。

周围十分寂静，元曜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离奴站在元曜身边，神色哀伤。

白姬站在草地上，身畔蝴蝶飞舞，她伸出手，一只蝴蝶停在她的指尖上。

白姬将蝴蝶移向唇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蝴蝶的羽翼上瞬间亮起了一团萤火般的光芒。

白姬扬手，蝴蝶振翅飞走了。

这只蝴蝶经过时，所有蝴蝶的羽翼上都亮起了光芒。蝴蝶环绕而成的大茧上萤光如织，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彩，耀人眼目。

一阵风吹过，两只大茧上的光芒在最炽烈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成千上万只蝴蝶纷纷展翅飞向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蝶影如幻。

元曜下意识地用衣袖遮住头脸，以防被蝴蝶伤到。然而，蝴蝶本是幻影，它们穿过元曜的身体，消失无踪。

草地上，只剩苏谅和玉面狸双双昏迷不醒。

白姬走过去，伸手探向玉面狸的颈间，指尖上传来了生命的温暖。

离奴伸出舌头，舔舐玉面狸的颈间、胸口、腹部的伤处，破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癒合。

离奴耷拉着耳朵，显得很伤心。

白姬拍了拍离奴的头，示意它不要难过。

离奴道：“主人，离奴有一个秘密，要向您坦白。”

白姬笑了，“每一个人都会有秘密。”

离奴道：“其实，离奴认识玉面狸，它是离奴儿时的玩伴。刚才，在打斗时，离奴认出了它，故而不忍心伤它。它也认出了离奴。”

离奴没有想到它和阿黍会在今天以这种方式重逢。一重逢，它们就成为了敌人。一重逢，差一点儿又是生离死别。

白姬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离奴在打斗时没有尽全力，处处让着玉面狸。

离奴又道：“主人，您能原谅阿黍吗？它的恶作剧也许确实过分了一些，害您陷入困境中。但是，它其实并不坏。”

白姬笑道：“宽恕是一种美德。”

离奴、元曜松了一口气。

元曜觉得，这条睚眦必报的龙妖今天也许是被苏谅感动了，才会不计较玉面狸犯下的过错。不过，不管怎样，宽容是一种美德。白姬如此宽容，是一件值得念佛的好事。

正当元曜感到欣慰的时候，白姬的笑容渐渐阴森了，“可惜，我没有‘宽恕’这种美德。我不原谅，也不宽恕。如果玉面狸死了，也就罢了。如今，它还活着，从变成我的模样到处招摇撞骗，给我树敌惹麻烦，到把缥缈阁弄得到处是木柴和火油，乌烟瘴气，还差点一把火烧掉，这一笔一笔的账，我得慢慢地，连本带利地和它算清楚。”

一阵风吹过，秋草起伏如波浪。

也许是深秋风寒的缘故，元曜和离奴打了一个寒战。

元曜望了一眼昏睡的玉面狸，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那条睚眦必报的龙妖是不可能有“宽恕”这种美德的。也许，玉面狸永远不醒来，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它醒来之后，等待它的将会是凄惨的命运。

第十章 尾声

深秋的清晨，寒露凝霜。

元曜打开缥缈阁的大门，赫然发现门外放着一个纸包。

元曜往不远处的大柳树望去，只看到一截花狸猫的尾巴露在树干外。

元曜大声地道：“是玉鬼公主吗？”

猫尾巴迅速缩回大柳树后，一只花狸猫飞快地跑了。

元曜知道追不上，也就不去追了。自从上次玉鬼公主跑掉之后，他就半个多月没见到它，也没在清晨收到它的礼物。他有些担心它的安危，但是白姬说东都和西京的妖鬼捆在一起，也伤害不了玉鬼。他也就放心了一些。今日，它又出现了。

元曜拾起纸包，走进缥缈阁。他打开纸包，里面有一朵凌霄花，一撮猫毛，一颗佛珠。

元曜心中纳闷，不知道玉鬼公主送这三样东西是什么意思。

元曜苦思不解，吃过早饭之后，他把这三样东西拿给白姬看。

“白姬，这是玉鬼公主今早送来的，小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白姬拿起猫毛，佛珠，凌霄花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包裹这三件东西的纸上。

白姬展开纸，发现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念道：“为君厌弃，万念俱灰。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两行字的落款处拍了一个猫爪印。

元曜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白姬抚额，道：“轩之，玉鬼公主因为你而出家为尼了。”

元曜吃惊：“出家？！”

白姬道：“是，出家。那佛珠代表佛门，猫毛代表青丝，它可能已经剃度了。”

“猫毛代表青丝？！小生不记得玉鬼公主有青丝。”

“有没有青丝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剃度了呀。”

“一只狸猫怎么剃度？！”

“呃，反正，玉鬼公主出家为尼，是轩之的责任。”

“小生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了，凌霄花是什么意思？”

白姬想了想，道：“也许，代表长安南郊的凌霄庵？玉鬼公主是想告诉轩之，它在凌霄庵出家？”

“它为什么要告诉小生它在凌霄庵出家？”

“大概是想让轩之有空了去看它吧。”

“……”元曜浑身无力。他打算找一个时间去凌霄庵，向玉鬼公主解释。虽然，它也许听了一半又会跑掉。

元曜收起了佛珠，猫毛，凌霄花，开始拿着鸡毛掸子给货架弹灰。

白姬坐在柜台后玩狸猫面具。

一名卷发碧眼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缥缈阁，手中拿着几个大包袱。

元曜回头一看，原来是苏谅。

那日，玉面狸醒来之后，和苏谅抱头痛哭，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他们的命运从此联系在了一起。

苏谅要带玉面狸回苏府，白姬不放玉面狸走，她要它弥补完自己犯下的过失之后，才能离开缥缈阁。玉面狸没有办法，只好一件一件地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玉面狸曾经扒下西市皮货店的王三的一块皮，它去给王三赔礼道歉，并送上了治伤的药。王三生性豁达，见它态度诚恳地道歉，也就原谅了它。

玉面狸在城外的树林里找到了张麻子，它道歉说不该让张麻子和它的兄弟们去袭击元曜，并仍旧把大祠堂借给张麻子和它的兄弟们居住。张麻子也不计前嫌，和玉面狸重归于好。住在大祠堂中过冬的时候，张麻子只字不提抢走玉面狸的帽子的事情，玉面狸也不好开口讨要帽子，只能憋在心里郁闷。张麻子和它的兄弟们在长安住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它们还是回青州去了。临走之前，张麻子把抢走的玉面狸的帽子，都留在了大祠堂中。

玉面狸一个一个地去给它变成白姬的模样去骗婚的非人解释、道歉，消除误会。大多数非人宽洪大量，原谅了它。一部分非人粗狂暴躁，会打骂它泄愤，比如逃婚被捉回翠华山，并被老狐王抽了二十皮鞭的栗，它就抽了玉面狸二十皮鞭才解气。玉面狸自知理亏，咬牙忍耐。只可怜了苏谅，玉面狸挨鞭子，他也得跟着受皮肉之苦。

玉面狸去道歉的非人中，就数饿鬼道的鬼王最难缠。鬼王打定了主意要得到缥缈阁，不仅不听玉面狸的解释，还提出以缥缈阁为赌注，与白姬决斗。

白姬很生气，决斗之日的早上，她带着离奴去了饿鬼道。傍晚时，白姬和离奴高兴地回来了，白姬拿回了一张诡异的皮，离奴拿回了一把奇怪的铁叉。从此，鬼王再也不提想得到缥缈阁的事情了。

玉面狸还必须在缥缈阁中做苦力，以弥补恶作剧对白姬造成的精神伤害。白姬每天不停地使唤玉面狸，让它干各种杂活，从洒扫到跑腿，从劈柴到洗衣，一天到晚没有片刻歇息的时候。

元曜有些看不下去了，劝白姬道：“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玉面狸老弟已经知道错了，也道歉了，你这么使唤它，未免太过分了。”

白姬道：“它本来要干三年的苦力，才能弥补对我的精神伤害。但是，我一向宽容大度，慈悲为怀，也看在轩之求情的份上，它干到明年开春，就可以离开缥缈阁了。”

苏谅闻言，请求白姬道：“无论如何，请让小苏和我一起回苏府过年。”

白姬望了一眼苏谅，道：“如果你常常来替它干活，今年大寒时节，它就可以离开缥缈阁了。”

于是，苏谅也常常来缥缈阁帮玉面狸干活，供白姬使唤。

今天，白姬使唤苏谅去蚨羽居取她定做的过冬的衣裳。

白姬问苏谅：“冬衣取回来了吗？”

苏谅放下包袱，道：“取回来了。朱掌柜说，请你试穿一下，不合适的地方，再送去修改。”

白姬打开包袱，取出几件冬衣，抖开看了看。

“看上去，倒还不错。”白姬笑道，拿着冬衣去楼上试穿了。

苏谅将两个包袱递给元曜，道：“轩之，这是你的袍子。”

元曜奇道：“小生没有定做袍子呀。”

元曜还穿着去年的旧袍子，他买的新袍子之前已经给还是乞丐的苏谅穿了。

苏谅笑道：“这两件袍子，一件是我送给你的，一件是小苏送给你的。”

元曜接过包袱，打开一看，一件新袍子和他之前给苏谅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一件新袍子和他曾经在蚨羽居试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元曜笑了，道：“苏兄和玉面狸老弟太客气了。”

苏谅也笑了，“这是应该的。我送你的袍子代表谢意，小苏送你的袍子代表歉意。对了，小苏在哪里？”

元曜答道：“在后院劈柴。”

后院中，一堆还没有劈的木柴边，一只黑猫和一只没有尾巴的猫并肩坐着。

黑猫道：“阿黍，你为什么不要我送给你的帽子？”

玉面狸犹豫了一下，才道：“黑炭，你真的要听原因吗？”

“当然要听。”

“唔，那些帽子太丑了。黑炭，你的眼光太差了。”

离奴大怒，腾地化作猫兽，一爪将玉面狸撂倒，碧睛灼灼，口吐火焰，“阿黍，你再说一遍？！”

玉面狸无奈地道：“黑炭，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差，难怪没有朋友。”

离奴愣了一下，玉面狸趁机溜了。

离奴追赶玉面狸，玉面狸奔到了大厅中。玉面狸见元曜和苏谅在说话，但是白姬不在，它立刻化成了白姬的模样，站在柜台边。

离奴追来大厅，见“白姬”，元曜，苏谅都在，却不见了玉面狸，它问道：“主人，书呆子，苏公子，你们看见阿黍过来了吗？”

苏谅笑眯眯地望着离奴。

元曜干咳了一声，瞥了一眼“白姬”。

“白姬”拉长了脸，道：“离奴，缥缈阁中这么多活儿要干，你还有心思闲晃偷懒？！先去把后院的木柴都劈了，再去把里间、厨房、回廊擦洗一遍，然后去长义坊送徐夫子定下的玉如意，再去安仁坊送陈国公定下的菩提香。回来之后，也不许闲着，去城外马老太君家取之前说好的寒露和秋霜。不要一天到晚除了偷懒，就是吃鱼干。”

离奴闻言，道：“主人，这些活不是都归阿黍干么？”

“白姬”伸手，指向离奴，道：“今天，你来干！”

“好吧。”离奴虽然不愿意，但不敢违逆白姬，只好答应了。

离奴乖乖地去后院劈柴了。

离奴走后，“白姬”哈哈大笑，元曜和苏谅也笑了。

苏谅笑道：“小苏，你太调皮了。”

元曜笑道：“也只有白姬的模样，才能够唬住离奴老弟。”

“白姬”以袖掩面，凑近元曜，道：“轩之，我有话想告诉你。”

元曜笑道：“什么话？”

“白姬”妩媚一笑，道：“我喜欢轩之哟。我们之前有定亲哟。”

虽然，明知“白姬”是假的，玉面狸也是在玩笑取乐，元曜的脸还是刷地红了。

玉面狸见状，拉住元曜的手，深情地望着他，模仿白姬的语气道：“轩之，虽然我奸诈贪财，蛮横跋扈，没有一丁点儿仁慈之心，懒惰到一无是处，可恶到人神共愤，但是我是真心喜欢轩之的呀。”

白姬不知何时已经下楼来了，她穿着新做好的冬衣，无声地飘到了玉面狸身后。

玉面狸浑然不觉，它还在以白姬的神态、语气自贬，“轩之一定经常在心里腹诽我。我也知道我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我总是欺负弱小，奴役别人，像我这样的龙妖真该被天雷劈死，真该被扒掉龙皮，抽掉龙筋，丢进火海里烧，丢进油锅里炸……”

玉面狸身后，白姬的脸渐渐地青了。

元曜见白姬脸色不善，赶紧道：“玉面狸老弟，请不要没有根据地妄加揣测，小生从未在心里腹诽白姬，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咳咳……”苏谅对着玉面狸咳嗽，想提醒它看身后。

玉面狸浑然不觉，沉溺在了白姬的角色中，“轩之，虽然我恶毒刻薄，奸诈无良，但是请一定要和我成亲。”

元曜冷汗如雨。

苏谅拼命地朝玉面狸使眼色，让它看后面。

玉面狸一愣，转头向身后望去。

白姬静静地站着，金眸中闪过一抹刀锋般的寒光。

玉面狸腾地由“白姬”变回了一只无尾猫。它哈哈一笑，就要开溜，“后院还有一堆柴没有劈。”

白姬伸手，拎起玉面狸，笑眯眯地道：“劈柴是小事，不急，先把成亲的大事定下来吧。”

玉面狸对手指，“什么成亲的大事？”

白姬笑道：“你和轩之的亲事呀。你刚才不是要和轩之成亲么？”

元曜闻言，急忙分辩道：“白姬，这件事情和小生无关。”

玉面狸嘿嘿一笑，道：“刚才，我只是在开玩笑，你不要当真。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非人，都要有一点儿幽默感嘛。”

白姬盯着玉面狸，面罩寒霜，“果然很幽默，太幽默了。”

一滴冷汗滑落玉面狸的额头。

白姬对玉面狸道：“从今天起，你每天只能睡一个时辰。干完了缥缈阁的杂活，就去打扫朱雀大街，必须扫得一片落叶也没有。长安城中各大佛寺的佛座，也由你去擦，必须擦得一尘不染。”

玉面狸嚎道：“我一天怎么能够干完那么多活？！”

白姬笑了，指着缥缈阁外东南方的一棵大树，道：“看见那棵大槐树没有？”

“看见了。”玉面狸道。

白姬阴森地道：“干不完这些活，你就拿一条白绫把自己挂在那棵树上吧。”

玉面狸闻言，吞了一口唾沫，拿着扫帚出发去扫朱雀大街了。

苏谅见状，也拿了一把扫帚跟了上去，道：“小苏，等等，我陪你去扫。”

白姬倚在柜台边，望着玉面狸、苏谅走远，撇了撇嘴，道：“我只是开玩笑，它居然真的去了，真是没有幽默感。”

元曜打了一个寒战，道：“好冷的幽默。”

白姬不高兴地道：“轩之也没有幽默感。”

元曜道：“太冷了。”

“砰！”“砰砰……”离奴在后院中一边劈柴，一边哭，“阿黍那家伙嫌弃我的眼光差，它居然嫌弃我的眼光差？！！劈死阿黍，劈死阿黍……”

朱雀大街上，苏谅和玉面狸在扫落叶，行人吃惊地望着他们，如同望着两个疯子。

苏谅苦着脸望着玉面狸，道：“小苏，你变成谁不好，为什么要变成白姬的样子？”

“白姬”嘿嘿一笑，挥舞扫帚，道：“这样看起来，不就是那条龙妖在扫街了么？！自作孽，不可活，累死她！”

苏谅一脸黑线，道：“即使你变成白姬的模样，实际上也是我们在受累。白姬也许正坐在后院的回廊下舒服地喝茶吃点心呢。”

玉面狸叹了一口气，道：“至少看起来，是那条可恶的龙妖在受累吧？”

“实际上，是我们在受累。”

玉面狸想了想，笑了，“喂喂，人类，我突然觉得我们一起受累，好像也不是那么累。”

苏谅闻言，也笑了，“嗯，那就一起打扫落叶吧。”

玉面狸和苏谅一起打扫落叶，十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一如他们的心情。

“人类，大寒的时候，我就自由了。”

“我们可以一起过年了。”

“嗯。以后，我们会一直一起过年吧？”

“有生之年，我们都会一起过年。”

“哈哈，太好了。”

“小苏，你能换一个模样么？从白姬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不寒而栗。”

“不要。我要一直用她的模样扫完朱雀大街，累死她。”

“小苏，你太调皮了。”

“哈哈哈哈……”

一阵风吹来，落叶翩跹，冬天快到了。

（《玉面狸》（完））

第二折：《牡丹衣》

第一章 品茶

春雨迷迷蒙蒙地下着，润物无声。

曲江碧绿如翠玉，非常美丽。从曲江边的锦香亭望去，绵绵细雨中，姹紫嫣红无端地显出了几分凄艳。

元曜站在锦香亭中，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一棵梨花树。

梨花树上，花瓣堆雪，一群妖娆的半裸女子或坐在树上，或卧在花间，她们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笑闹，享受着春雨的滋润。

韦彦站在元曜旁边，见他在发呆，问道：“轩之，你怎么了？”

元曜回过神来，道：“那棵梨花树上好热闹。”

韦彦循着元曜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棵繁花盛开的梨花树立在春雨中。

韦彦一展折扇，笑了，“是啊，梨花开得挺热闹。”

元曜笑了笑，没有向韦彦描述树上的梨花妖精，因为即使他描述了，韦彦也不会看见。

今天，韦彦和元曜来曲江边游玩踏青，不料突然下起了雨，两人没有带雨伞，只好站在锦香亭避雨。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春雨停了。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仿佛一缕缕轻烟，青草、绿叶、花朵的颜色更加明艳了，上面还凝着晶莹剔透的雨珠。

韦彦、元曜沿着曲江走，一边赏景，一边谈笑。

然而，天公不作美，两人走着走着，突然又下起了雨。两人只好在郊野中飞奔，寻找地方避雨。

元曜眼尖，在蒙蒙烟雨中看见了一处庄院。

“丹阳，那里有一座庄院，我们去庄院里避雨。”

韦彦举目四望，疑惑地道：“哪里有庄院？”

春雨越下越大，元曜也来不及回答，拉了韦彦，奔向庄院。

春水浸烟霞，竹桥落野花。一座庄院掩映在花木中，十分幽静、雅致。庄院占地极广，从外面只能看见飞檐斗拱的一角。元曜、韦彦踏上大门口的石阶，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铜钉暗哑。

元曜抬头望去，朱门上悬挂着一方木匾，木匾上的三个字由于年代久远，风吹日晒，已经斑驳到无法辨识了。

元曜还在辨识木匾上的字，韦彦已经开始敲门了。

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打开门，探出了头。他打量元曜、韦彦一眼，问道：“两位公子有何贵干？”

韦彦一展折扇，道：“我们想进去避雨。”

管家一愣。

元曜赶紧作了一揖，道：“我们是来曲江踏青的游人。因为突然下雨，又没带雨伞，不得不找一个地方避雨。如果能在贵庄院暂时避雨，那真是感激不尽。”

管家见元曜温和有礼，道：“两位稍等，我进去向主人回话。不知道，两位公子怎么称呼？”

元曜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

韦彦道：“我叫韦彦，字丹阳。你家主人是谁？”

管家道：“韩国夫人。”

管家进去通报了。

元曜、韦彦在门口等待。

元曜道：“原来，这庄院的主人是一位国夫人。丹阳，你认识这位韩国夫人吗？”

唐朝时，皇帝会诏封有功的官员的母妻。通常，一品官员的母亲、正妻为国夫人，三品以上官员的母亲、正妻为郡夫人，四品官员的母亲、正妻为郡君，五品官员的母亲、正妻为县君。此外，还有一些不是依赖丈夫、儿子的品级的特封，如武则天的母亲和姐妹，也都加封了国夫人。

韦彦道：“不认识。每年诏封的国夫人、郡夫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哪里能够一个一个都认识？”

元曜、韦彦站了一会儿，管家才出来，他道：“夫人有请两位公子。夫人正在雅室中烹茶，她说两位公子此刻前来避雨，倒也凑巧，正好结茶缘，请两位公子去雅室品茶。”

元曜、韦彦道了一声“有劳了，多谢了”，就跟管家走进了庄院。

庄院中飞檐斗拱，重楼叠阁，一重院落连着一重院落，十分富丽气派。庄院中的花园里，回廊下，种植着各种品种的牡丹花，洁如冰雪的是夜光白，碧如翠玉的是绿香球，金如皇冠的是姚黄，墨红如血的是黑花魁，赤如红霞的是珊瑚台……春风吹过，草叶摇动如流水，雨水落在牡丹花叶上，熠熠生光。

元曜不禁看痴了。

管家领元曜、韦彦走到回廊尽头，来到一间雅室外。他站在门外，垂首道：“夫人，元公子和韦公子带到了。”

雅室内传来一个女声：“有请。”

管家推开雅室的门，示意元曜、韦彦进去。

元曜、韦彦走进了雅室。

元曜刚一踏进雅室，就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茶香，沁人心脾。

雅室中的陈设极其简约典雅，只有一架写意山水画屏风，一幅王羲之的墨宝，一个摆放着竹简的书架，一个雕刻虯龙纹的香炉。

一名穿着素色衣裙的美妇跪坐在一方茶几边，她正在烹茶。两名彩衣侍女跪坐在美妇身后，静穆如雕塑。

美妇梳着半翻髻，簪一支孔雀点翠金步摇。她的五官很美，妆容也很精致，远远看去，仿佛正值韶龄的女子。但是，走近了，就会发现，她的眼角已有细纹，双鬓也略有霜雪。

元曜、韦彦行了一礼，道：“见过夫人。”

韩国夫人笑了笑，示意元曜、韦彦坐下，“两位公子请坐。我这僻陋的地方平常少有人至，今日两位公子能来，也是缘分。请坐下喝一杯茶。”

“多谢夫人。”元曜、韦彦坐下了。

茶案之上，摆放着红泥火炉，鹅毛小扇，茶盘，茶洗，水瓶，龙缸，竹筷，茶巾。茶壶之中，烟气袅袅，香茶早已沏好。

韩国夫人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玉手，将茶壶中的香茶缓缓倒入三个荷叶形的素瓷杯中。两名侍女将两杯茶分别奉给元曜、韦彦。

素瓷茶杯质薄如纸，色洁胜玉，入手的感觉光滑如绸。

茶水呈浅碧色，清澈净透，隐约浸香。

元曜喝了一口，随着茶水滑入喉咙，但觉心旷神怡，通体舒泰。

元曜赞道：“好茶。”

韦彦喝了一口香茶，也有春风拂面的感觉。他问道：“这是什么茶？好香啊。”

韩国夫人笑道：“这茶叫‘夕鹤’，是乾封三年，扶桑王进献给天子的珍贵贡品。泡茶的水是乾封元年的第一场春雨。”

元曜不禁咂舌，原来这茶和水都是二十年前的东西。

茶烟袅袅，香气萦绕，元曜有些走神了。他不留意手上一滑，瓷杯掉落在地上，“啪嗒”一声，碎成了三片。

“欸？！！”元曜大吃一惊，手足无措地向韩国夫人道歉：“啊，对不起……这个……这个……”

韦彦望着地上的碎片，笑道：“轩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茶具最讲究成套，少了一个杯子，这套茶具就毁了。”

韩国夫人见杯子碎了，倒也没有苛责元曜，只是眼神有些悲伤，道：“这套荷叶杯是我女儿最喜欢的东西，可惜了。”

元曜非常抱歉，道：“真是对不起，小生笨手笨脚的……小生……小生一定赔偿这套茶杯……”

韩国夫人道：“算了。这荷叶杯是乾封元年越窑进贡的贡品，仅只有一套。”

元曜拾起瓷杯碎片，道：“那，小生想办法把它粘起来。”

元曜记得前几天离奴不小心打碎了白姬心爱的秘色雀纹瓶，它害怕被白姬责骂，马上就用法术将花瓶碎片粘了起来，花瓶完好如初。他回去央求离奴施法，一定也能粘好这个荷叶杯。

韩国夫人笑了，“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破碎了的杯子怎么可能粘好？”

元曜道：“小生回去试一试。粘好了，再替夫人您送来。”

韩国夫人同意了。

元曜、韦彦和韩国夫人品茶，闲谈。韩国夫人气度雍容，博学风雅，与她谈话令元曜、韦彦如沐春风。

韩国夫人说，她还有一个女儿，姿容天下无双，比牡丹花还要美丽。说到女儿，韩国夫人的神色格外温柔，也变得格外健谈。韩国夫人本来要让女儿出来见一见元曜、韦彦，但是派去的侍女回话说，“小姐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元曜、韦彦有些尴尬。

韩国夫人宠溺地笑道：“哎呀，她一向都是这样，真拿她没办法。”

元曜觉得，韩国夫人一定非常珍爱她的女儿。

雨停了，茶也喝完了，元曜和韦彦起身告辞。

韩国夫人也不挽留，只道：“两位走好。”

元曜、韦彦道谢之后，离开了韩国夫人的庄院。

回城的路上，元曜因为打碎了茶杯，有些郁郁不乐：“茶杯也不知道粘不粘得好？如果粘不好，小生拿什么赔给韩国夫人？”

韦彦一展折扇，笑道：“粘不好茶杯，轩之就去韩国夫人家做仆役还债好啦。”

元曜生气地道：“不要胡说，缥缈阁的债小生还没还完呢。”

韦彦以扇掩面，道：“轩之真可怜……”

“唉！”元曜叹了一口气。

元曜和韦彦在善和坊分手，一个回缥缈阁，一个回韦府。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已经是下午光景了。离奴愁眉苦脸地站在柜台后，闷闷地吃着香鱼干。

元曜问道：“离奴老弟，白姬出去了吗？”

离奴没好气地道：“主人去献福寺[24]听义净[25]禅师讲佛经去了。书呆子，你又偷了一天的懒。”

元曜想求离奴用法术帮他粘荷叶杯，也不反驳他，笑着凑了过去，道：“离奴老弟，小生有一件苦恼的事情想求你帮忙。”

离奴将一条香鱼干丢进嘴里，道：“正好，爷也有一件烦闷的事情，想来想去，只有书呆子能帮忙。”

元曜笑道：“这么巧？离奴老弟，你先说吧。只要小生能够帮忙，一定不推辞。”

离奴从柜台后翻出一个布包，放在元曜面前，神色郁闷。

元曜打开包袱，看见了一堆瓷器碎片。

元曜在脑海中拼凑了一下碎片，赫然发现是离奴前几天打碎之后，又用法术粘起来的秘色雀纹瓶。

元曜惊道：“这只花瓶你不是用法术粘好了吗？怎么又摔碎了？！”

离奴愁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摔碎了的东西就是摔碎了，哪里可能粘好？法术不过是一时的障眼法，法术一失效，花瓶还是碎的。这事瞒不长久，我觉得还是早些跟主人坦白为妙。可是，这秘色雀纹瓶是主人很喜欢的东西，她一直没舍得卖出去。她知道花瓶碎了，一定会很生气，一定会罚我几个月不许吃香鱼干。唉，好苦恼，好烦闷，爷想来想去，只有书呆子能帮爷了。”

元曜望着破碎的花瓶，心冷了半截。原来，法术只是障眼法，还会失效，看来，粘荷叶杯的事情不必指望离奴了。

元曜心不在焉地问道：“离奴老弟想要小生怎么帮你？”

离奴笑道：“很简单，爷去向主人坦白，就说是书呆子你摔碎了秘色雀纹瓶，怎么样？反正，你也不爱吃香鱼干，即使主人罚你几个月不许吃香鱼干，也没有什么关系。”

元曜闻言，生气地道：“离奴老弟，如果白姬认为她心爱的秘色雀纹瓶是小生摔碎的，她不会罚小生几个月不许吃香鱼干，而是会把小生吊起来抽打几个月解气。总之，这件事小生爱莫能助，你不能指望小生替你顶罪，最多小生不告诉她花瓶已经碎了。”

离奴撇嘴，道：“书呆子刚才不是说只要你能帮忙，就一定不会推辞吗？”

元曜连连摆手，道：“这件事小生不能帮忙，也不敢帮忙。”

离奴叹了一口气，更加愁眉苦脸了。

离奴问道：“书呆子刚才有什么事要爷帮忙？”

元曜望着花瓶碎片，也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已经没有需要离奴老弟帮忙的事情了。”

“哦。”离奴应了一声，继续一边吃香鱼干，一边发愁。

元曜来到后院，也开始发愁。荷叶杯是没有办法粘好了，他怎么向韩国夫人交代？

傍晚时分，穿着男装的白姬回来了。白姬的心情很好，她看见元曜，一展水墨折扇，笑道：“听义净禅师讲经，真是一种美妙的享受，轩之下次也可以去听一听。”

元曜道：“小生没有慧根，听佛经会听得犯困睡着。”

白姬递给元曜一个纸包，道：“义净禅师送了一些禅茶。轩之多喝禅茶，就会生慧根了。”

元曜还未答话，离奴已经抢过了话，道：“书呆子资质愚钝，即使把禅茶当饭吃，也生不了慧根。离奴资质聪慧，即使不吃禅茶，只吃香鱼干，也有慧根。”

白姬表示赞同。

元曜听到茶，又想起了韩国夫人的荷叶杯，心中发愁，也懒得和白姬、离奴分辩。

春月如灯，满院飞花。

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回廊下一边喝茶赏月，一边闲聊。

白姬问离奴道：“我放在里间的秘色雀纹瓶怎么换成翡翠如意了？”

离奴冷汗，赶紧道：“离奴把秘色雀纹瓶收进去了。离奴觉得，开春时节，讨一个‘如意’的彩头，一年才能财源广进，‘因果’不绝。主人要是不喜欢，离奴明天就把翡翠如意收进去，再把秘色雀纹瓶摆出来。”

白姬道：“如意不要收进去，秘色雀纹瓶也摆出来。春天百花盛开，秘色雀纹瓶可以用来插花，给缥缈阁增添一些生机和色彩。”

离奴心虚地道：“好。”

元曜望着春月发愁，“白姬，缥缈阁中有没有比较珍贵的茶具？价值可以抵得上乾封元年越窑进贡的贡品？”

白姬想了想，道：“有。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两套贞观年间的越窑青瓷茶具。轩之怎么突然问起了茶具？”

元曜叹了一口气，自责地道：“小生今天又做了一件蠢事……”

白姬道：“轩之不必自责，反正你经常做蠢事。”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哪里经常做蠢事了？！”

白姬道：“我只是随口一说，轩之不要生气。今天，你做了什么蠢事？”

元曜苦着脸道：“事情是这样的……”

元曜把今天和韦彦在韩国夫人的庄院避雨，喝茶，打碎荷叶杯的事情说了一遍。因为答应离奴不说它打碎秘色雀纹瓶的事情，元曜隐去了想求离奴用法术补杯子的一段，只说必须赔偿韩国夫人的茶具。

白姬听完元曜的叙述，饶有兴趣地笑了，“韩国夫人？乾封三年？真有趣。”

元曜道：“韩国夫人有什么有趣的？”

白姬神秘一笑，道：“没什么。轩之打算另外赔偿韩国夫人一套茶具吗？”

元曜道：“只能这样了。贞观年间的越窑贡品应该抵得上乾封年间的越窑贡品。不过，贡品只有皇室才能享有，白姬你是怎么弄来的？！”

白姬摸下巴，道：“我怎么弄来的贡品，轩之就不必管了。轩之应该考虑的是，你有银子买吗？”

元曜没有银子，只好道：“请白姬先赊给小生。小生以后每天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杂活来偿还。”

白姬笑道：“我太亏了。轩之太笨了，说是干两个人的活，实际上也只能干一个人的活。”

元曜苦着脸道：“那，你要小生怎么办？”

白姬想了想，道：“轩之有两个选择。一，春日宜歌舞，轩之每晚在院子里跳一支舞给我和离奴解闷。二，春日宜禅寂，轩之每逢单日，陪我去献福寺听佛经。”

白姬话音刚落，元曜急忙道：“小生陪你去听佛经。”

白姬满意地笑了：“轩之经常去听佛经，一定会慢慢变得有慧根的。”

第二章 贺兰

第二天，白姬从仓库里翻出一套贞观年间越窑上贡的千峰翠色瓷杯，交给元曜。元曜道谢之后，将茶具仔细包好，拿在手里，离开了缥缈阁。

白姬望着元曜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抹诡笑。

寒水澹澹，杨柳依依。元曜来到曲江，循着昨天的记忆找到了韩国夫人的庄院。

元曜敲门，管家开门。元曜说明来意，管家进去通报之后，才领元曜进去。韩国夫人坐在雅室中等元曜，她的眼角有些泛红，似乎刚刚哭过。

元曜行了一礼，道：“小生见过夫人。”

韩国夫人道：“元公子不必客气，请坐。”

元曜坐下，将包袱放在地上，道：“小生今日前来，是想向夫人道歉。昨日小生打碎的荷叶杯，恐怕已经无法再粘好了。小生万分抱歉。”

韩国夫人道：“没什么。元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元曜将包袱打开，对韩国夫人道：“小生只能赔给夫人一套新茶具了。请夫人收下。”

阳光之下，千峰翠色瓷杯流光隐隐，色泽莹润。

侍女将茶杯呈给韩国夫人，韩国夫人拿在手中把玩时，突然有些吃惊，道：“这套‘千峰翠色’我在大明宫中见过，乃是皇家御用之物，不可能流落坊间，元公子是从哪里得到的？”

元曜挠头，道：“从一个叫……缥缈阁的地方……小生暂时栖身在缥缈阁做杂役。”

韩国夫人一愣，道：“天上琅嬛地，人间缥缈乡？”

元曜略有些吃惊，道：“夫人也知道缥缈阁？”

韩国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缥缈阁。”

元曜心中一紧，道：“夫人……也有无法实现的愿望？”

韩国夫人握紧了茶杯，神色有些激动，她喃喃道：“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我的愿望……”

韩国夫人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却无法说出她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过了许久，韩国夫人对元曜道：“元公子，我带你去见一见我的女儿吧。”

元曜一愣，不知道韩国夫人为什么要带他去见她的女儿。但是，出于礼貌，他只能道：“好。”

韩国夫人带元曜走出雅室，穿过种满牡丹花的庭院，来到了一座绣楼中。绣楼中香雾叆叇，十分华美，两名侍女跪坐在一方铜镜台前，给一株国色天香的牡丹修剪枝叶，还给牡丹披上了一块半透明的鲛绡。

元曜暗想，山庄中种满了牡丹，侍女们也如此细心地照料牡丹，想必小姐一定很喜欢牡丹。

侍女们看见韩国夫人，行了一礼，笑道：“夫人，今天小姐的心情很好哟。”

韩国夫人笑了笑，走向铜镜前的牡丹，温柔地道：“敏儿，娘带来了一位元公子，他是从缥缈阁来的。”

元曜吃了一惊，小姐是牡丹花？！！

韩国夫人指着牡丹花，对元曜笑道：“元公子，这是我的女儿。”

元曜虽然心中奇怪，但也只能向牡丹花作了一揖，道：“小生元曜，字轩之。见过小姐。”

一阵春风吹过，铜镜前的牡丹随风摇曳，婀娜多姿。

韩国夫人和牡丹花低语了几句，对元曜道：“敏儿说，见到元公子，她很高兴。”

元曜冷汗。他定睛向牡丹花望去，并没有看见他经常会看见的花精妖魅。一朵牡丹花怎么会和韩国夫人说话？更怎么可能是韩国夫人的女儿？

元曜吱唔道：“唔，小生得见小姐玉颜，也万分荣幸。”

韩国夫人又和牡丹低语了几句，她抬头对元曜道：“元公子，缥缈阁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吗？”

元曜挠头，道：“按白姬的说法，缥缈阁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韩国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的女儿丢了一件牡丹衣，你可以拜托白姬替她找回来吗？”

元曜问道：“小姐的牡丹衣是什么样子的？”

韩国夫人望向窗外，陷入了回忆中，“那是长安城中独一无二的一件牡丹衣，美丽绝伦，让百花黯然失色。”

元曜心中疑惑，问韩国夫人：“小姐的牡丹衣丢在哪里了？”

韩国夫人眼神一黯，过了好久，才道：“大明宫。太液池。”

元曜心中更疑惑了，小姐的牡丹衣怎么会丢在大明宫中的太液池？！

韩国夫人看出了元曜的疑惑，也不解释，只是道：“我知道元公子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恕我不能为元公子解惑。元公子回缥缈阁问白姬，她自会告诉你。元公子，请拜托白姬替我女儿找回牡丹衣。”

元曜也只能答应道：“好。小生回去拜托一下吧。”

坐了一会儿之后，元曜告辞了。韩国夫人没有挽留，只是笑道：“元公子走好。请不要忘了拜托白姬找牡丹衣。”

元曜作了一揖，道：“好。小生会记得。”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已经下午了。大厅里没有人，里间也没有人，他不由得奇怪，白姬、离奴都不在么？突然，他闻到了一阵茶香，还听到了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元曜循着茶香来到后院，但见春红飞絮，茶香袅袅，白姬、离奴、韦彦、南风正在热闹地吃茶[26]。八名服饰素雅的花妖分别围在三个高足小炉边，有的在扇火，有的在掰茶饼，有的在调茶，有的在奉茶。

白姬让花妖把薄荷丢进自己的茶汤里，再加入橘皮和茱萸。

离奴不断地往自己的茶汤里丢香鱼干和小虾仁，花妖很不高兴，她受不了腥味，甩手不给离奴煮茶了。

韦彦醉茶了，他倒在南风的腿上呼呼大睡。

南风斯文地吃着茶，一对上正在为他烹茶的花妖的眼神，就有些羞涩和局促。

白姬看见元曜，笑道：“啊，轩之回来了。过来，一起吃禅茶吧。”

元曜笑着走过去，道：“小生正好渴了。今天好热闹啊，丹阳怎么也来了？”

韦彦睡着了，南风替主人回答，“公子今天是来找元公子的，他说有要紧的事情要告诉元公子。谁知，来得不巧，元公子出门去了。白姬正在煮茶吃，就邀公子和我一起吃。公子早上没吃东西，加上茶煮的比较浓，他猛吃了两碗，结果醉倒了。”

元曜坐下，冷汗：“丹阳竟然醉茶？”

白姬笑道：“义净禅师送的是今春的新茶，韦公子煮的又浓，可不就醉茶了。”

花妖笑问元曜：“元公子要吃什么口味的茶？”

元曜懒得等花妖重新烹茶，他看了一眼白姬的茶，道：“不用麻烦了。小生和白姬吃一样的茶好了。”

白姬笑道：“我的茶，轩之恐怕吃不惯。”

元曜笑道：“不就是加了茱萸和薄荷吗？有什么吃不惯的。”

花妖盛了一碗白姬吃的茶汤，奉给元曜。

元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立刻就噗了出来：“好……好苦……白姬，你在茶里加了什么？”

白姬愉快地笑道：“我在茶里加了很多黄连哟。”

元曜的眉头皱得像是两条蚯蚓，道：“你在茶汤里加黄连干什么？太苦了。”

白姬捧茶，望着天上的浮云，道：“苦，方能清心。”

元曜道：“太苦了，反而闹心。”

离奴把浮满小鱼虾的茶汤端给元曜，笑道：“书呆子，来喝爷的茶吧，一点儿也不苦，又鲜美又可口。”

元曜见茶汤里的小鱼还翻着白眼，吓得念佛：“阿弥陀佛，离奴老弟，这是吃禅茶，不是熬鱼汤！”

离奴不高兴地道：“爷这是在鱼中悟禅，这是禅的最高境界，书呆子你这种俗人是不会懂的。”

元曜不敢反驳。

南风对元曜笑道：“元公子还是来喝我家公子的茶好了。”

元曜来到韦彦身边，南风盛了一碗加了红枣的茶汤给元曜：“元公子请用。”

“多谢。”元曜接过，喝了一口。虽然太浓了一些，但口味还算正常。

元曜摇晃醉倒的韦彦，道：“丹阳，醒一醒。你有什么事要告诉小生？”

韦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闭上了，他含混地道：“贺兰……贺兰……”

元曜感到很奇怪，他摇晃韦彦：“什么贺兰？”

韦彦睁开眼睛，望着元曜，含糊地道：“贺兰……美人……轩之……美人……轩之，真美……”

元曜生气地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韦彦突然一跃而起，高呼道：“不羡黄金罍，不恋白玉杯，唯求人生一场醉。”

白姬、元曜、离奴、南风、花妖全都吓了一跳。

韦彦哈哈大笑三声，颓然倒地，口中流涎。

白姬掩唇笑道：“哎呀，韦公子醉得真不轻。”

元曜擦汗：“丹阳真是醉得不轻……”

南风有些不好意思，歉然道：“公子这副模样，让白姬和元公子见笑了。”

白姬望了元曜一眼，笑道：“轩之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刚才听韦公子说，韩国夫人很中意轩之，还要介绍女儿给轩之认识，她没有招轩之为女婿吗？”

元曜脸红了，道：“白姬，不要胡说。那韩国夫人的女儿是一朵牡丹花……”

白姬道：“啊哈？牡丹花？”

离奴插嘴道：“书呆子太丑了，配不上牡丹花，最多也只能娶一朵喇叭花。”

元曜生气地道：“去。”

白姬道：“韩国夫人的女儿怎么可能是牡丹花？”

元曜把在韩国夫人的别院中的所见所闻，以及韩国夫人请他拜托白姬替她女儿找回牡丹衣的事情说了一遍。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问白姬：“这韩国夫人究竟是什么人？她的女儿为什么会是一朵牡丹花？”

韦彦陷入昏迷中，喃喃呓语：“轩之……贺兰……贺兰……”

白姬笑了笑，道：“不告诉轩之。”

元曜道：“不告诉小生算了。其实，白姬你也不知道韩国夫人是谁吧？”

韦彦喃喃呓语：“贺兰……贺兰……”

白姬笑而不语，小书生的激将法宣告失败。

天上风起云涌，绯桃树落英缤纷，白姬喝了一口茶汤，自言自语：“找回牡丹衣倒是不难。不过，站在帝国最高处的那个女人，恐怕会因此而寝食难安，惶恐难眠。”

元曜望着白姬诡魅的笑颜，有些不寒而栗。

吃茶结束之后，南风替韦彦道了谢，然后拖着烂醉如泥的韦彦乘马车回韦府去了。

送韦彦和南风登上马车之后，元曜回到后院，离奴和花妖都不在了，白姬还捧着茶，望着天上的浮云。

元曜走过去，坐在白姬身边，“白姬，缥缈阁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白姬道：“为了众生的‘欲望’。”

元曜望着白姬，道：“小生倒是觉得，缥缈阁是为了众生的‘幸福’而存在。”

白姬一愣，道：“为什么？”

元曜道：“无论人，还是非人，心中有‘欲望’，都是因为还不够幸福吧？他们来缥缈阁寻找‘幸福’，你实现他们的‘欲望’，让他们得到‘幸福’。所以，缥缈阁是为了众生的‘幸福’而存在。”

白姬望着元曜，道：“轩之，‘幸福’只是欲望的一种，缥缈阁从来不是为了‘幸福’而存在。走进缥缈阁的人，或者非人，他们不是为了实现‘幸福’，他们只是为了实现‘欲望’。”

元曜道：“可是，实现了‘欲望’，或多或少都会觉得幸福吧？”

白姬喝了一口茶汤，因为太苦而皱眉，“有时候，实现了‘欲望’，反而会更加痛苦。”

元曜无法理解白姬的话，白姬也不解释，只道：“轩之今晚会跟我一起去大明宫吧？”

元曜道：“去太液池找牡丹衣吗？”

白姬点头，“是啊。”

元曜有些担心，“夜闯大明宫，如果被人抓住了，会被诛九族吧？”

白姬掩唇笑道：“不仅会被诛九族，还会被凌迟处死呢。”

元曜一头冷汗。

“轩之，去不去？”

元曜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去。”

第三章 幻衣

月白风清，花枝纷繁。

白姬、元曜准备去大明宫中找牡丹衣。白姬从大厅的《百马图》中招下了两匹膘肥体健的骏马，一匹银白色，一匹枣红色。骏马在月光下仰天嘶鸣，背上展开了两只巨大的翅膀，仿如飞鸟。

白姬、元曜跨上天马，直奔大明宫而去。

长安城陷入了黑甜的梦乡，十分静寂。

天马在月光下无声而行，银鬃纷飞，飒踏如流星。

天马来到长安城的东北方，飞过守卫森严的右银台门，来到大明宫中，停在一棵柳树下，履地无尘。

白姬、元曜翻身下马，借着月光望去，周围十分寂静，没有人迹。不过，不远处有一片严整的屋舍，虽然沉寂如死，但隐约有烛光。

元曜小声地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白姬道：“学士院。再往北去，就是翰林院了。这两处地方是天下文人士子们的梦想，所谓的‘千钟粟’，所谓的‘黄金屋’，也就是在这里了。轩之如果参加科考，也许大概可能说不定也会在这两处地方做官吧。”

元曜摆手，道：“罢了，罢了，小生无才也无能，做不了高官，享不了荣华。”

白姬笑道：“轩之还是很有才能的，只是太善良，太正直了，不适合呆在这里。”

元曜望着白姬，有些感动，“白姬，这还是你第一次夸赞小生。”

白姬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安慰轩之而已，轩之不必当真。”

白姬、元曜闲聊了几句话的功夫，两匹天马突然化作了水墨画，墨线越来越浅，继而消失了。

元曜奇道：“咦，这是怎么回事？”

白姬皱眉，道：“国师为了保护天后的安全，在大明宫中布下了防卫的结界。一入结界中，非人的法术就会失效。”

“恕小生孤陋寡闻，国师是谁？”

白姬望了东北方一眼，道：“一个遇见了之后，一定要躲开的家伙。”

白姬、元曜经过明义殿、长安殿、仙居殿，来到了太液池边。一路上，白姬、元曜遇见了一队巡夜的御林军，一些疾步走过的太监、宫女，但是他们都对白姬、元曜视而不见。

如果说大明宫是一朵繁艳的牡丹花，那太液池则是牡丹花蕊中托起的一粒绿珠，碧如翡翠，光彩夺人。

月光之下，太液池波光粼粼，飞烟袅袅，美丽得像是一场梦幻。远处的含凉殿中，隐约飘出几缕丝竹之音，隔着水云听去，飘渺如风。

白姬指着太液池，道：“轩之是和我一起去水底，还是在岸上等我？”

元曜怕水，道：“小生还是在岸上等你好了。”

白姬道：“也好。”

月光如银，白姬轻提裙裾，走入太液池中。

元曜眼见池水吞没了白姬，心中有些忐忑。

风吹木叶，沙沙作响，元曜托腮坐在太液池边，望着水面，等待白姬上岸。

过了许久，银月已经西偏了，白姬还没有上来。

元曜等得有些困乏，眯了眼睛打盹。

一阵风吹来，元曜打了一个寒战，猛地睁开眼睛。

天上的星河倒映在太液池上，星辰缥缈，水波浩淼。太液池面突然荡漾起一层层涟漪，水波分开，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浮出了水面。

女子穿着一身烟霞色的美丽华裳，她在水上凌波而舞，步月而歌。她的舞姿曼妙婀娜，举手投足间，轻如烟雾的披帛随风飞舞。她戴在手腕，脚踝上的九子铃随着她的舞步在静夜中发出空灵的声响。

元曜不禁看呆了。

女子踏着月光，缓缓走向元曜。她梳着飞天髻，两点蚕眉，朱唇绽樱，神态千娇百媚，顾盼生辉。

元曜的目光被女子穿着的华裳攫住，无法移开。

那是一件以蜀锦为材料的牡丹花纹长裙，远远看去，像是一川烟霞。近看，裙子上的牡丹或盛开，或半闭，色彩斑斓，栩栩如真。一阵风吹过，元曜甚至产生了裙子上的牡丹花正在迎风摇曳的错觉。

女子走向元曜，越走越近。元曜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她两颊的靥妆，浓密如扇的睫毛，甚至可以感到随风舞动的披帛拂在他手背上的冰凉触感。

女子怔怔地盯着元曜，幽幽地道：“好痛苦……”

“欸？！”元曜吃惊。

女子幽幽地道：“妾身死的时候，好痛苦……”

元曜头皮发麻，知道遇上皇宫中的女鬼了。他有些害怕，但又不敢逃跑，只好苦着脸道：“俗话说，阴阳陌路，姑娘已经死了，你向小生诉苦也没有什么用。”

“呜呜……”女鬼闻言，伤心地哭了起来。

元曜见了，心软了，劝道：“姑娘不要伤心了，凡事想开一点儿。”

女鬼抬起头，梨花带雨，“当年，妾身在世时，乃是帝王宠妃，蒙受帝王宠爱，荣耀无比。如今，独居在阴冷的水底，凄凉孤苦，总是不由得会想起死去的痛苦。”

原来，这女鬼生前是帝王的妃嫔。元曜不由得肃然，垂下了头，不敢再多看女鬼，“请娘娘不要多想，凡事宽心。”

女鬼望着元曜，眼波盈盈：“公子，你觉得妾身美吗？”

女鬼花容月貌，风情万种，美丽得像是一朵盛开至极艳的牡丹。

元曜道：“娘娘国色天香，仿若神仙妃子。”

女鬼妩媚一笑，挽住元曜的胳膊，道：“公子既然不嫌弃妾身颜陋，那就跟妾身一起去池底吧。你我可以做一双游鱼，如神仙般快乐。”

元曜如遭电击，急忙推开女鬼，道：“阴阳殊途，请娘娘自归池底，小生还要在此等人。”

女鬼不放开元曜，道：“妾身一人待在水底太寂寞了，望公子垂怜。”

元曜不肯去，道：“小生还得等人，请娘娘自去。”

女鬼不放手，仍然拉扯元曜，婉言诱惑：“公子若去池底，妾身愿意朝夕侍奉公子。”

元曜不为花言巧语所动，任由女鬼百般拉扯，他抱定了一棵柳树不撒手：“小生怕水，且还要等人，请娘娘自去。”

女鬼生气了，她突然变成了一副披头散发，七窍流血的可怕模样，吓唬元曜，硬要拖元曜沉入水底。

元曜的力气不如女鬼大，眼看就要被拖走，大明宫的东北方突然响起了一声仿如狮吼的幻音，太液池上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女鬼倏地消失不见了，只留下灰旧的一物在原地。

一阵寒风吹过，元曜打了一个寒战，醒了过来。

月白风清，水波粼粼，元曜还坐在太液池边的石头上打盹，一切都静好如初。

元曜摸了摸头，难道刚才纠缠他的女鬼，惊走女鬼的狮吼都是幻觉？他抬起手时，衣袖滑落，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淤痕。

不，不是幻觉，这是刚才女鬼拉扯他时留下的。

元曜转头望向刚才半梦半醒之间他抱着不放的柳树，发现柳树旁边有一件灰旧的东西。

元曜走过去，拾起那件东西，原来是一块破旧的，湿漉漉的布帛。他抖开布帛，又旧，又脏，又破，已经看不出是一个什么东西了。

元曜正望着布帛疑惑，冷不丁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元曜吓得大叫。

那人眼疾手快，在元曜还没叫出声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轻声道：“轩之，是我。”

元曜定睛望去，但见白姬站在他面前，一袭月下白披帛随风翻飞，翩跹如蝶。

元曜松了一口气，拍胸定魂，道：“原来是白姬，吓死小生了。你找到牡丹衣了？”

白姬道：“没有。轩之，先离开大明宫，我们被国师发现了。”

元曜吃了一惊，“国师？那要马上逃吗？”

“必须马上离开。”白姬道，她看见了元曜手中的布帛，有些吃惊，伸手拿了过来，“轩之，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元曜道：“刚才，一位女鬼掉下的。”

“什么样的女鬼？”

“一个自称是宫里的娘娘的女鬼。”

白姬笑了，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轩之，走吧，我们已经找到牡丹衣了。”

“欸？！”元曜有些吃惊。

白姬也不解释，带着元曜离开了太液池。

白姬、元曜沿着原路出宫，白姬一言不发，匆匆而行，似乎有些心虚。

元曜第一次看见白姬这般模样，不由得有些奇怪，问道：“白姬，你害怕国师？”

白姬闻言，不高兴了，“我怎么会害怕国师？”

元曜道：“不害怕的话，你为什么这么慌张？还有些心虚的样子。”

白姬勉强笑道：“我怎么会心虚？牡丹衣也拿到了，我不过是想赶快回缥缈阁睡觉罢了。”

说谎。元曜在心中道，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白姬在心虚。他感到有些奇怪，即使国师是一个道行高深的人，白姬也不可能会这么心虚，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元曜问道：“国师是什么人？”

白姬道：“国师叫光臧，是李淳风的弟子，住在大明宫东北方的大角观中，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颇得天后的赏识和重用。”

“啊？！那他一定会降妖伏魔了？”

白姬道：“比起降妖伏魔，他倒是更加醉心于炼丹术，妄想长生不老。我来时掐算了，他应该在闭关炼丹，怎么突然就出关了？轩之，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元曜又问道：“刚才那一声狮吼，好像是从东北方传来的，那是国师在大角观中发出的吗？”

白姬道：“那是小吼发出的。应该是光臧让小吼警告我们，他已经察觉我们了。”

“小吼又是谁？”元曜奇道。

说话之间，白姬、元曜已经走回了学士院附近。

夜色沉沉，在天马消失的柳树下，静静地站着一只浑身浴火的狮兽。狮兽身形矫健，鬃毛飞扬，两只眼睛如同两盏火红的灯笼。

白姬叹了一口气，指着柳树下的金色狮兽，道：“轩之，那就是小吼。”

元曜定睛望去，吃惊：“一只狮子？！”

狮兽不高兴了，仰天咆哮了一声，雷霆震怒：“我是狻猊[27]，不是狮子！！”

元曜两耳发聩，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白姬扶了元曜一把，道：“小吼，轩之胆小，你不要吓他。”

狻猊不高兴了，道：“姑姑，说过多少次了，我现在是国师的护座灵兽，天后御封的太乙天策上将，你不要再叫我的小名了。我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叫狮火。怎么样，威风吧？”

白姬没听清，道：“失火？”

元曜听清了，纠正白姬：“是狮火。起这么一个名字，它还说它不是狮子。”

白姬道：“这个名字不吉利。”

狻猊生气了，道：“姑姑不必五十步笑百步，‘祀人’这个名字也没吉利到哪里去。”

元曜低声念了两遍“祀人”，同意狻猊，道：“确实不吉利。怪不得，白姬你讨厌别人叫你祀人。”

白姬不高兴了，道：“元曜，妖缘，轩之的名字也没见得有多吉利。”

元曜道：“不管怎样，‘妖缘’也比‘死人’好。”

白姬眼中闪过一道刀锋般的寒光，盯着元曜，笑道：“轩之，你再说一遍。”

元曜急忙改口道：“呃，元曜和祀人其实也差不多。”

狻猊道：“比起祀人，元曜，还是狮火这个名字更吉利。”

“一点儿也不吉利！”白姬，元曜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

白姬、元曜、狻猊为了名字的事情互相嘲笑，争吵，似乎都忘记了自己本该做的事情。直到八名手持桃木剑的小道士飞奔而来，白姬才想起自己应该赶紧离去，狻猊也才想起自己是来抓捕白姬、元曜的。

白姬拉了元曜想遁走，狻猊一跃而起，拦住了白姬，道：“姑姑难得来大明宫一次，我奉国师之命，请姑姑去大角观喝茶观星。”

白姬心虚，笑道：“都快天亮了，还观什么星？我得回缥缈阁了，改日再去大角观拜会国师。”

狻猊道：“国师说了，不观星可以，但你必须得退回骗走他的七千两黄金。”

白姬笑道：“都是三年前的旧事了，国师倒还记得这么清楚。不过，我用七粒‘玄天长生丸’换国师的七千两黄金，明码实价，公平交易，怎么能说是‘骗’？”

狻猊咆哮了一声，道：“你说吃了鸿钧老祖[28]炼的‘玄天长生丸’，就可以长生，国师才花重金买下。谁知，吃了之后，长生不长生还不知道，但是他的头发眉毛都掉光了，至今都没长起来。现在，国师每天都戴假发髻，画假眉毛，真是苦不堪言。你还说不是‘骗’？”

元曜忍不住道：“如果这是实情的话，白姬你太坑人了。”

白姬瞪了元曜一眼，对狻猊笑道：“国师一定是听岔了，我当时没说‘玄天长生丸’能长生，只说能延寿。至于掉头发，掉眉毛，这是鸿钧老祖炼出来的仙丹，国师要问责，也得去找鸿钧老祖。”

狻猊道：“鸿钧老祖已经不在天地之中了，国师上哪儿去找他？”

白姬又道：“鸿钧老祖的仙丹不可能会让人掉头发，掉眉毛，国师一定是服用的金石丹药太多太杂了，才会掉头发，掉眉毛。你让国师少服一些丹药，也许头发和眉毛就长出来了。”

狻猊道：“无论如何，你得退还国师的金子。”

白姬不肯，道：“他都把玄天长生丸吃了，哪有退金子的道理？”

第四章 光臧

白姬、元曜准备离去，八名小道士举剑围上来。白姬伸袖拂去，一阵风卷起，八名道士化作了八个纸人，飘落在地上。

狻猊见了，一跃而起，袭向白姬：“姑姑，得罪了。如果让你离开，我没法向国师交代。”

白姬侧身避过狻猊的袭击，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绣球大小的玉香囊，顺势将玉香囊抛向大柳树。

玉香囊正好挂在柳树上，从镂空的缝隙中冒出许多香气袭人的烟雾。

狻猊看见烟雾，双眼放光。它忘记了白姬、元曜，飞奔到柳树下，静静地蹲坐着，仰头望着烟雾袅袅的玉香囊，十分沉醉入迷。

白姬念了一句咒语，玉香囊中的烟雾更浓厚了。

狻猊心满意足地望着烟雾，入迷到不知今夕何夕。

元曜吃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姬低声道：“小吼最喜欢烟雾，只要一看见烟雾，它就什么都不管了。轩之，我们走吧。”

元曜苦着脸道：“天马没了，我们能出宫吗？”

白姬低声念了一句咒语，之前消失的两匹墨画的天马从虚空中走出来，双翅如翼。

狻猊还蹲在柳树下，陶醉地望着树上的烟雾。

白姬、元曜跨上天马，离开了大明宫。

天马行空，寂静无声。

元曜问白姬道：“狻猊叫你姑姑，难道它是你的侄子？”

“是啊，小吼是我的九个侄子之一。”

“九个侄子？！小生还以为龙没有什么亲戚。”

白姬道：“轩之此言差矣，龙的七亲八戚列出来写成书，比《论语》还要厚呢。”

“白姬，《论语》其实不厚。”

“闭嘴。”

突然，没有征兆的，夜空中有四道光亮闪过，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分别出现了一张光网，兜头向白姬、元曜罩来。

白姬反应奇快，在光网罩下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溜了。

“轩之，我先走一步，你后面来。”

“欸？！！”元曜没有反应过来，被光网束缚住，无法动弹。

一名道士骑着狻猊飞来，雷声道：“龙妖休走！还本国师的金子来！！”

“吼呜……”狻猊仰天发出一声巨吼，震耳欲聋。

即使骑在天马上，元曜也吓得双腿发软，他知道是国师光臧和狮火追来了，心中暗骂白姬狡诈，居然抛下他先逃了。

元曜举目向光臧望去。

这一望之下，元曜微微吃惊，他原以为国师应该是一位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的威严长者，没想到却是一个胡子拉碴的落拓壮汉。

光臧穿着一身金紫色道袍，头插玉簪，足履云靴。他显然来得很匆忙，眉毛没有来得及画，假发蓬乱地堆在头顶上，看上去没有一点儿仙风道骨，超尘脱俗的高人之相。

光臧匆忙赶来，施法擒拿白姬，谁知没有擒住白姬，只看见一个青衫书生被困在他的法术中，拉长了苦瓜脸望着他。

光臧一愣，问道：“龙妖哪里去了？！”

元曜心中发苦，道：“白姬先跑了。”

光臧打量了元曜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元曜害怕被诛九族，不敢报上姓名，道：“小生就是一个过路的。国师大人请高抬贵手，放小生离开。”

狻猊道：“国师，这书生叫元曜，不是过路的，他是跟着姑姑一起来的，没准是我的姑父。”

光臧闻言，瞪大眼睛打量元曜，“你是龙妖的夫婿？那正好，把你抓去炼仙丹，以解本国师的心头之恨。”

元曜心中发苦，对狻猊道：“名字可以乱起，话可不能乱说。小生不是白姬的夫婿，她坑银子的事情，小生也不知情。国师请去找白姬解恨，不要拿小生撒气。”

光臧和狻猊不相信元曜的话，光臧伸出大手，将元曜拎到了狻猊背上，不管小书生挣扎喊冤，把他带回了大角观。

大角观位于大明宫东北方，毗邻护国天王寺、玄元皇帝庙。大角观处在山丘之上，飞檐斗拱，殿阁瑰伟，四周隐约有祥云环绕。

璇玑楼。

四面轩窗大开，月光如银，清风徐徐。

一只巨大的青铜丹炉摆放在大厅正中央，丹炉下火焰如织，炉中青烟袅袅。四个小道士分别跪坐在四个方位添柴，扇火。

大厅东北角，一幅伏羲八卦图下，光臧、元曜盘腿坐在一张木案边，狻猊伏在两人旁边。

光臧回到璇玑楼之后，就把假发髻取下了，他的光头反射着月光，十分铮亮。

小书生呆呆地盯着光臧的光头。

光臧生气地瞪眼，问道：“书生，你看什么？”

元曜急忙垂下头，答道：“没……没看什么……”

狻猊道：“这书呆在看国师你的光头。”

元曜赶紧分辩道：“小生只是在看月光，没有看国师大人的光头。”

狻猊道：“你明明在看国师的光头。”

“小生没有看国师的光头。”

“你在看光头。”

“小生没看光头。”

狻猊不依不饶：“你就在看光头！”

在一声一声的“光头”中，光臧的脸色逐渐铁青，他大吼一声：“都住口！”

元曜、狻猊吓得赶紧闭嘴。

光臧霍然起身，奔去了内室。不一会儿，他戴着一顶乌黑油亮的假发髻出来了，还画了两道卧蚕眉。

光臧重新在元曜的对面坐下，怒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和龙妖是什么关系？从实招来，否则把你丢进丹炉里去！”

元曜望了一眼火光熊熊的丹炉，十分害怕，只好招了：“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本是襄州人氏，如今客居长安，流落西市，在缥缈阁中干一些杂活糊口。小生从不害人，也不干那些坑人钱财的事情。白姬干的坏事，与小生无关，小生全都不知情况。请国师大人明鉴，放小生离开。”

光臧皱了一下画出来的卧蚕眉，道：“今夜龙妖来大明宫干什么？”

元曜想脱身，只能招了：“白姬受韩国夫人的拜托，来大明宫取她女儿的牡丹衣。”

光臧沉默了一会儿，才嘀咕道：“龙妖真是闲得慌，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还翻这段旧案干什么？”

欸？！元曜不明白光臧的话，但也不想细问，只想赶快离开。他站起来想走，“国师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小生就先告辞了。”

光臧伸出大手，将元曜按回原位，道：“书生先别急。”

元曜只好坐下了，苦着脸问道：“国师还有什么吩咐？”

光臧唤小道士拿来了十几个葫芦，依次从每个葫芦里倒出了不同的丹药，分别放在木案上。

元曜望着眼前一片花花绿绿的丹药，迷惑地道：“国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光臧道：“龙妖跑了，本国师的金子也没指望了。幸而，书生你留下了。这是本国师新炼出的丹药，还不知道功效。书生，你正好可以替贫道试丹药。”

元曜望着古怪的丹药，想到了光臧的秃头和秃眉，冷汗如雨，“小生……小生只吃五谷杂粮，从不服食仙丹灵药，恐怕尝不出优劣，反而糟蹋了国师的心血。”

光臧淡淡地道：“无妨。反正都是实验品，有些也许还有毒。”

元曜推脱道：“小生不习惯吃丹药。”

光臧紧逼道：“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元曜哭求道：“国师大人请高抬贵手，放过小生。”

“那你替龙妖还本国师的金子。”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一共攒了六吊钱，改日替国师送来。”

“六吊钱？！龙妖欠的是八千两黄金！”

元曜疑惑地道：“怎么变八千两了？之前，不是说七千两吗？”

光臧盛怒，将假发髻揭下，大声道：“多出的一千两，用来给本国师买假发髻和螺子黛[29]！”

元曜闭嘴了。

光臧逼迫元曜吃丹药，元曜说什么也不肯吃。光臧决定把小书生囚禁在璇玑楼，不给他食物，让他饿到只能吃丹药。

元曜很伤心，很害怕，十分苦楚。

光臧连夜画了八张金符，让道童去紫宸殿呈给武后。

“去呈报天后，本国师夜观天象，妖云东来，遮星惑月，近日皇宫中恐怕将有妖邪作祟。请天后将八卦金符贴于寝殿八方，以避灾厄。”

道童领命去了。

日出东方，天色已亮。

狮火蹲在香炉边睡着了。

光臧在大厅西面的木架边整理各种丹药。

元曜坐在木案边，又累又饿，困顿不堪。

辰时，两名小道童为光臧端来了早饭，一碗清香的梗米粥，四碟精致美味的小菜。

光臧停止整理丹药，故意坐在元曜对面喝粥。

元曜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见光臧喝粥，闻见粥的香味，垂涎欲滴。

“国师，小生也还没吃早饭……”

光臧瞪眼，道：“你先把丹药吃了，本国师就给你盛粥喝。”

元曜道：“小生空腹服药，一般会吐，恐怕浪费了国师的丹药。国师还是先让小生喝一碗粥吧。”

光臧想了想，让小道士给元曜盛了一碗粥。

元曜喝完了粥，却又死活不肯吃丹药了，气得光臧要打他。

光臧按倒元曜，硬要往他嘴里塞丹药时，一只黑猫从西南方的飞檐上跳下，轻灵地越过栏杆、轩窗，走进了璇玑楼的大厅。

黑猫道：“牛鼻子，放开书呆子！”

光臧抬头，看见黑猫，一愣，道：“缥缈阁的猫妖？！你是怎么蹿进我大角观的？！！”

元曜一见黑猫，不禁流泪，“离奴老弟……”

离奴猫躯一震，跳上一个没有生火的大丹炉，傲慢地俯视光臧：“区区大角观，有什么进不来的？只要爷乐意，太上老君的兜率宫爷都能去走一遭。牛鼻子见识浅，大惊小怪！”

两名道童见黑猫如此嚣张，十分生气，拂尘一扫，去打它：

“猫妖休要张狂！”

“畜生也敢在国师面前放肆？！！”

黑猫纵身而起，躲过了两名道童的袭击，它轻灵地一个跃起，落在闭目睡觉的狻猊头上。狻猊睁开眼睛，眼珠上移，正好和黑猫对视。

离奴对狻猊嘿嘿一笑，道：“五公子好。”

狻猊大惊，一跃而起，道：“国师，不好了！姑姑家的猫妖闯入大角观了！”

两名道童追上来打离奴，拂尘扫过时，没有打到离奴，却狠狠地打中了跃起的狻猊。

狻猊大怒，一口火喷去，两名道童顿时被喷昏了过去。

离奴坐在狻猊的头上，气定神闲。

光臧见状，伸手从衣袖中拿出两道飞符。

离奴见状，急忙道：“牛鼻子别用符！爷是奉主人之命来还你金子的！”

光臧闻言，收了飞符，道：“猫妖如果敢诓本国师，本国师就将你丢入丹炉中去！”

离奴从狻猊头上跳下，化身成一个清俊的黑衣少年，走到元曜面前，坐了下来。

元曜见了离奴，分外亲切，伸袖拭泪，“离奴老弟……”

离奴瞪了一眼元曜，骂道：“书呆子你哭什么？真没出息。”

元曜道：“离奴老弟有所不知，国师逼迫小生吃这些也许会秃头，也许会死人的丹药，不吃的话，他就要饿死小生……”

离奴道：“不就是丹药吗？爷替书呆子吃了。”

离奴将木案上的丹药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连水都不用，就这么囫囵吞下了喉咙。

元曜大惊，张大了嘴，结结巴巴地道：“这些丹药……还是试验品……吃……吃下这么多……妖鬼也会……死……的吧？！”

光臧也大惊，他冲了过来，掐住离奴的脖子摇晃：“臭猫妖，把本国师的仙丹吐出来！吐出来！本国师辛苦炼制的仙丹是给人吃了长生的，不是给妖鬼吃着玩儿的！！”

离奴腾地又化作黑猫，溜出了光臧的钳制，它一跃而起，跳上元曜的肩膀，伸舌舔唇：“难吃死了，一点儿也没有香鱼干好吃。”

光臧大怒，又掏出一道飞符，要收拾离奴。

离奴见状，又赶紧道：“牛鼻子且慢，我们先谈金子的事情。”

光臧闻言，又把飞符收了进去，忍住怒气道：“好。你说。”

离奴道：“主人说，光臧国师是一位世间奇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更是精通玄门之术。而且，光臧国师也是一个大好人，心地善良，德高望重……”

光臧打断了离奴，“不要废话！说金子的事！”

离奴干咳了一声，道：“国师如果放了书呆子，主人愿意还你三千两黄金。”

光臧生气地道：“三千两？龙妖贪财贪昏了头吧？她当时可骗走了本国师七千两黄金。”

离奴道：“主人说，她当时确实只收了国师三千两黄金。”

光臧道：“胡说！还有四千两呢？！”

离奴左右一望，低声道：“那四千两在天后那里。其实，当时是天后和主人一起坑了国师的金子。那‘玄天长生丸’根本就不是鸿钧老祖炼的仙丹，它就是天后沐浴洁面用的‘神仙玉女粉’。大家都说国师醉心丹术，为求长生，不惜金帛，天后和主人才开了这么一个玩笑。没想到，牛鼻子你果然上当了。”

“啊？！”光臧大惊：“此言当真？！！”

离奴道：“国师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天后。当时，还是天后告诉你说主人有鸿钧老祖的‘玄天长生丸’吧？如果主人真有‘玄天长生丸，天后早就买下了，还轮得到牛鼻子你吗？”

光臧一阵晕眩，他根本不敢去问武后，思前想后，有三分相信了离奴。他又想了想，觉得能讨回三千两黄金也不错，道：“龙妖真的肯退还本国师的三千两黄金？”

离奴点头，道：“只要国师放了书呆子，主人就把黄金送来。”

光臧想了想，道：“未免夜长梦多，本国师还是自己去缥缈阁取好了。”

离奴道：“也行。主人已经解除了八卦迷魂阵，国师和五公子不会再找不到缥缈阁了。”

光臧道：“你去转告龙妖，本国师会去缥缈阁拜访她。”

离奴笑了，“欢迎国师。”

谈话完毕，离奴带元曜离开了大角观，光臧派遣道童送他们从银汉门离开了大明宫。

望着一人一猫离去的背影，光臧喜乐参半，“天后居然和龙妖沆瀣一气，坑了本国师，太让人生气了。不过，进了缥缈阁，就有办法长出头发和眉毛了。”

狻猊小声地嘀咕道：“姑姑专程让离奴来找他，这书呆不会真的是姑父吧？！！”

第五章 冠宠

元曜、离奴回到缥缈阁时，白姬正坐在柜台后，拿一幅龟甲算卦。她看见元曜平安回来，笑道：“轩之，我刚才算了一卦，就知道你会平安无事。”

元曜还在因为白姬昨晚丢下他先逃了而生气，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多谢白姬记挂”，就去了后院梳洗。

“哎呀，轩之生气了。”白姬托腮望着元曜走进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离奴笑道：“牛鼻子逼书呆子吃丹药，把他吓得要死，他肯定会生一会儿气的。”

白姬道：“昨夜，如果我不先走，就带不回牡丹衣了。牡丹衣上怨气太重，光臧不会允许我带出大明宫。这一场‘因果’，不知道会演变出怎样的结局。”

离奴道：“这一场‘因果’都是书呆子招来的，主人其实可以不管，免得到时候触怒了天后，又与光臧那个牛鼻子为敌。”

白姬沉默了一会儿，道：“无论如何，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是先把牡丹衣交给韩国夫人吧。”

元曜在生白姬的气，一整天只顾闷头干活，不理白姬。

上午，白姬笑道：“轩之，休息一下，来喝禅茶吧。”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不渴。”

中午，白姬笑道：“轩之，休息一下，来吃芙蓉饼吧。”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不饿。”

“轩之，你在生气吗？”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不生气。”

下午，白姬在柜台边大声地道：“轩之，韦公子来了，出来见韦公子。”

元曜在里间生气地道：“小生不见。”

大厅中，韦彦很伤心，“我究竟哪里得罪轩之了？他居然生气到不愿意见我。”

白姬安慰韦彦道：“轩之经常生气，习惯了就好了。”

元曜拿着鸡毛掸子飞奔出来，笑着解释：“丹阳，刚才是一个误会。小生随口一答应，没有听清白姬在说什么。”

韦彦闻言，一展折扇，笑了：“原来轩之是在生白姬的气，不是在生我的气。我就说我最近没有哪里对不起轩之嘛。”

白姬摇扇飘走，闷闷不乐，“轩之果然在生我的气。”

元曜对着白姬的背影道：“你把小生丢在危险的地方，害小生担惊受怕，小生怎能不生气？”

白姬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这次算是我不对。下次，无论遇上什么危险，我也不会再丢下轩之，可以了吧？”

元曜闻言，心中蓦地一暖，所有的气愤，郁结都随着“无论遇上什么危险，我也不会再丢下轩之”这一句承诺而烟消云散。

元曜觉得这样的心情十分奇怪，为了掩饰，他大声道：“还有下次？下次你一定也会丢下小生先逃跑吧？”

里间飘来白姬的叹息，“唉！人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等轩之气消了，我再解释好了。”

韦彦望着元曜，笑道：“轩之生气的样子真好玩。”

元曜生气地道：“哪里好玩了？！你来找小生有什么事？”

韦彦道，“啊，我来找轩之，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昨天，我也是为这件事来的，但是却醉茶了，没有来得及说。”

元曜道：“什么重要的事情？”

韦彦神秘兮兮地道：“你还记得前天踏青避雨时，邀请我们喝茶的韩国夫人吗？”

元曜道：“记得啊，怎么了？”

韦彦神色古怪地道：“我觉得韩国夫人有些古怪，回家之后就问了一下二娘，……东都、西京的国夫人、郡夫人，她无不了若指掌。……结果，发现了奇怪的事情。这位韩国夫人是天后的姐姐，芳讳‘顺’，她嫁给了贺兰安石，生有一子一女。因为是天后的姐姐，韩国夫人能够自由地出入宫闱，她和先帝的关系很亲密。她的女儿贺兰氏，也曾侍奉在先帝身边，非常受先帝的宠爱，被封为魏国夫人。”

“欸？！韩国夫人的女儿是先帝的妃子？”元曜有些吃惊，他想起了太液池边穿着牡丹衣的女鬼。

韦彦道：“咳咳，其实，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都算不上先帝的妃嫔，只能算是‘情人’。而且，最重要的是，轩之，她们都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我们俩一定是见鬼了！”

元曜更吃惊了：“欸？韩国夫人和她的女儿都已经死了？！！”

韦彦道：“是啊。我调查了一下，韩国夫人死于乾封三年，魏国夫人死于乾封元年，我们一定是见鬼了！”

元曜心中一寒，问道：“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是怎么死的？”

他想起了太液池边的女鬼向他诉说她死得很痛苦，他觉得她虽然可怕，但也很可怜。

韦彦左右一望，压低了声音，道：“韩国夫人是被天后逼迫，悬梁自尽。魏国夫人因为太受先帝宠爱，被天后毒死了。据说，魏国夫人一向自傲自己的美貌天下无双，对天后也不太恭敬。天后嫉妒她的美貌，将她的尸体沉入了太液池喂鱼。”

元曜倒抽一口凉气，道：“天后好歹毒，竟这样对待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

韦彦一展折扇，道：“比起已故的王皇后，萧淑妃[30]，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的下场还算好的了。轩之，女人都是很可怕的，你可千万不要被女人迷惑。”

元曜打了一个寒战。

韦彦担心地道：“轩之，你说我们在曲江边遇见的韩国夫人不会是鬼吧？”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不过，小生觉得韩国夫人很可怜。如果，丹阳说的都是真的，她看着自己的妹妹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却又无能为力，一定非常伤心。两边都是骨肉血亲，她一定很悲伤，很难过。”

韦彦咂嘴，道：“宫廷之中，权势角逐，只有胜者和败者，哪里有什么骨肉血亲？”

元曜道：“丹阳此言差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韦彦道：“轩之太天真了。”

元曜和韦彦又说了一会儿话，韦彦认定韩国夫人是鬼魂，他将从怀秀那里求来的两张开光的护符分给元曜一张，让他留着驱邪，才告辞离开了。

元曜握着护符，心中很温暖。虽然白姬、韦非烟都说韦彦是一个极端自私，不会关心别人的人，但他觉得韦彦其实也是一个会关心人的好人。

韦彦离开之后，元曜为韩国夫人母女到底是人，还是鬼的问题烦恼了一个下午，因为还在和白姬生气，他也不好去问白姬。

夕阳西下，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吃饭。

今天的菜式除了永远不变的鱼之外，还多了一大碗蒸得嫩黄的鸡蛋羹，上面点缀着三颗红樱桃。

白姬笑道，“总是吃鱼，轩之想必也腻了，这是我亲手为轩之做的鸡蛋羹，算是给轩之赔罪，轩之不要再生气了。”

元曜吃惊，龙妖亲手为他做吃的？！看来，她确实是诚心向他道歉，要不要原谅她？这鸡蛋羹看起来很好吃，还是原谅了吧。

元曜心软了，道：“小生哪有那么小气？”

白姬笑道：“太好了。轩之终于不生气了。”

“白姬，你下次不许先逃跑了。”

白姬信誓旦旦：“好。下次，我一定让轩之先逃跑。”

“罢了。如果遇见危险，还是一起逃跑吧。你让小生先跑，小生也跑不远。”

白姬笑道：“嗯。下次我和轩之一起跑。”

元曜也笑了。

元曜和白姬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离奴也很高兴，他不断地催促元曜：“书呆子，快尝尝鸡蛋羹！快尝尝！”

元曜剜了一银勺，放入口中。

蛋羹入口即化，香嫩可口。

元曜不由得赞道：“真好吃。没想到白姬的厨艺竟这么好。”

白姬以袖掩面，道：“轩之谬赞了。其实，我只负责打碎鸡蛋，其他的都是离奴在做。”

离奴笑道：“嘿嘿。”

元曜冷汗。

“只是打碎鸡蛋，你怎么好意思说是亲手做的鸡蛋羹？！！”当然，这一句咆哮小书生不敢说出口，只能随着鸡蛋羹咽下喉咙。

离奴笑眯眯地望着元曜吃鸡蛋羹，十分满意：“不枉爷一番心血，书呆子果然很爱吃。”

鸡蛋羹味道鲜美，不时还能吃到几片很有嚼劲，具有甘香的肉片。

元曜用筷子夹了一片肉，观察了一下，笑问离奴：“离奴老弟，这是什么肉？好香啊。”

离奴笑道：“算书呆子识货。这是玳瑁送给爷的鼠肉干，都是去年腊月打死的肥老鼠，肉格外有滋味。爷一直藏在坛子里，舍不得拿出来吃。今天主人说要为书呆子做一道好菜，爷才拿出来作配料。嘿嘿，爷就知道书呆子爱吃。”

元曜一下子呆住了。

白姬本来剜了一勺鸡蛋羹准备尝尝，听了离奴的一席话，不动声色地改变了汤勺的路线，送到了元曜的碗里，笑道：“轩之多吃一些。”

元曜猛地站起身，脸色灰白。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惨叫一声之后，一路飞奔去茅厕呕吐了。

离奴不解地道：“咦？书呆子怎么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愉快地道：“唉！可怜的轩之。”

月色朦胧，浮云流动。

元曜躺在寝具上，他刚睡着，就感到有人在戳他的脸，蓦地睁开了眼睛。

一名白衣女子跪坐在元曜的枕边，用手指戳他的脸。她的皮肤雪白，樱唇如血，半张脸露在月光下，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乍一看去，十分骇人。

“啊！女鬼！！”元曜一惊而起。

白姬不高兴了，道：“哪里有女鬼？”

元曜这才认清原来是白姬，他松了一口气，埋怨道：“白姬，你晚上不睡觉，却跑来吓唬小生。”

白姬笑道：“轩之，今夜月色很美，一起去夜游吧。”

元曜躺下，用被子蒙住脸，道：“不去。小生要睡觉。”

白姬道：“轩之必须要去。”

元曜不解：“为什么？”

白姬笑容诡异，道：“因为，只有轩之才知道去见韩国夫人的路。”

元曜一掀被子，坐起身来：“你要去见韩国夫人？”

“未免夜长梦多，今夜就把牡丹衣给韩国夫人送去。轩之去不去？”

元曜对韩国夫人、魏国夫人、牡丹衣疑惑重重，很想解开心中的疑团，急忙道：“去。小生当然去。”

“那就走吧。”

“好。”

白姬、元曜乘着天马在长安城中踏月而行，由朱雀大街出了明德门，向曲江而去。

路上，元曜问白姬：“韩国夫人是天后死去的姐姐吗？”

白姬道：“是。”

元曜又问道：“小生在太液池边遇见的女鬼，是韩国夫人死去的女儿魏国夫人吗？”

白姬道：“应该是。能够找到牡丹衣，都是轩之的功劳。轩之，你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元曜道：“你其实是想说小生是一个总是会遇见妖鬼的人吧？”

白姬诡笑：“嘻嘻。”

元曜望了一眼马背上的包袱，包袱中放着那一块女鬼丢下的破旧布帛。

元曜道：“小生还以为牡丹衣会很漂亮，没想到居然这么破旧。”

白姬道：“在太液池底浸泡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美丽如昔？”

白姬这句没有主语的话，不知道是在说牡丹衣，还是在说魏国夫人。

元曜想起初见魏国夫人时看见的幻象，她那美丽娇艳的容颜和灿若云霞的牡丹衣相映生辉，是那般颠倒众生，倾国倾城。她生前风华绝世，可惜死后凄凉，如今牡丹衣已经破旧腐朽，她在太液池底恐怕也只剩一架白骨了吧？

美丽的女子在如花的韶年中香消玉殒，真是一件让人悲伤叹惋的事情。

元曜有些悲伤，觉得魏国夫人很可怜。

“白姬，天后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魏国夫人呢？”

白姬道：“如果有一块美味的点心摆在眼前，我和轩之都很想吃，但是这块点心只能给一个人吃。轩之会怎么做？”

元曜想了想，道：“让给白姬吃吧。小生去吃别的点心，天下好吃的点心太多了，何必和白姬抢？”

白姬笑了：“可惜，天后不是轩之。”

“欸？！”元曜一头雾水，道：“天后和小生有什么关系？白姬，你还没有回答小生天后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魏国夫人呢？”

白姬想了想，又道：“如果我和轩之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我们两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去，不是我杀了轩之，就是轩之杀了我。轩之会怎么做？”

元曜想了想，道：“小生自杀好了。”

白姬不解：“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轩之不是应该努力地自保，尽全力杀了我吗？”

元曜苦着脸道：“没用的。你是妖，小生打不过你。”

“那如果是轩之和韦公子呢？”

“也没有用。丹阳从小习武，小生也打不过他。”

“那如果是轩之和一只蟑螂呢？”

元曜生气地道：“谁会那么无聊，把小生和一只蟑螂放在一间屋里子拼生死？！”

“呃。当我没说好了。”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小生好像有些明白了。白姬的意思是天后和魏国夫人在同一间屋子里，都想吃同一块美味的点心，并且在那样的情况下，她们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

白姬道：“轩之很有悟性。”

元曜道：“世事真复杂。不过，小生还是觉得天后的做法有违仁慈，有违仁义，是不对的。”

白姬笑道：“幸好轩之只有一个。”

元曜不解：“为什么？”

白姬道：“如果世人都和轩之一样，我就收不到‘因果’了。”

曲江边，月色迷蒙，马蹄踏花香。

元曜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行去，在经过了一片缥缈的白雾之后，看见了韩国夫人的庄院。迷蒙的月色中，庄院只剩下黑白二色，如同一幅水墨画。

朱门碧瓦都失去了颜色，这是因为月光的缘故么？元曜有些奇怪，他抬头望向悬挂在大门上的牌匾，发现之前模糊不清的字迹也能够看清了，上面书着：贺兰府。

元曜走上前去敲门，老管家开了门。元曜说明了他与白姬来送牡丹衣，老管家进去通报之后，才来领二人进去，“夫人在花园中相候。”

白姬、元曜走进贺兰府。

一路行去，元曜发现山庄中的碧瓦，朱柱，绿窗，紫门都变成了灰白色，看上去仿如腐朽的坟墓。

不过，月光下，庭院中的牡丹还是姹紫嫣红，灿若云霞。夜风吹过，花海变幻出美丽的幻色，落瓣纷飞。

韩国夫人穿着一身素衣，孤零零地站在花海中，她看见白姬，元曜走近了，笑着对身边的一株牡丹道：“敏儿，快看，白姬为你送牡丹衣来了。”

老管家无声地退下了。

元曜望了一眼娇艳的牡丹花，又望了一眼韩国夫人，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白姬微笑着望着韩国夫人。

韩国夫人笑道：“劳白姬和元公子深夜前来，十分感激。本该我去缥缈阁拜访，但无奈缘浅，只闻缥缈阁之名，却始终不能找到。”

白姬笑道：“缘之一字，从来难解，走进缥缈阁是缘，走不进缥缈阁，但是‘愿望’能够传入缥缈阁，也是缘。夫人要找的牡丹衣，我已经替您拿来了。您看是不是这一件？”

白姬从元曜手中拿过包袱，递给韩国夫人。

韩国夫人接过包袱，满怀欣喜地打开，但是看见破旧的布帛，她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不是，这不是我女儿的牡丹衣。这只是一块丑陋的破布，怎么会是牡丹衣？”

白姬的红唇勾起一抹笑容，但眼神中却毫无笑意，她的声音缥缈如风，“哦？那您想要的牡丹衣是怎样的呢？”

韩国夫人抬头，望着天边的弦月，回忆道：“那件牡丹衣和我的女儿一样美丽耀眼。牡丹象征富贵和祥瑞，牡丹衣是益州刺史献给皇后的珍品，敏儿非常喜欢，圣上宠爱敏儿，就将牡丹衣赐给了敏儿。结果，皇后发怒了。不久，敏儿离开了大明宫。再后来，我也离开了。”

韩国夫人说话时，元曜看见她的口中，鼻中，耳中，身上不断地流溢出细蛇一般的黑烟，黑烟缓缓地流泻到地上。

韩国夫人浑然不觉，但被黑烟触碰到的牡丹花却迅速枯萎凋零，落下黑色的花瓣。

没来由地，元曜觉得心底一寒。

白姬的眼眸变成了金色，她的声音缥缈如夜风：“夫人，您真的想要回忆中的那件牡丹衣吗？”

“当然。”韩国夫人道。她的话一出口，从她身上散逸出来的黑烟更浓了。

“现在的牡丹衣……这块破旧的布帛，您不想要吗？”

韩国夫人皱眉，道：“我说过了，这块破布不是牡丹衣。”

白姬扬唇一笑，道：“明白了。”

白姬走过去，拿起破旧腐朽的布帛，挥手抖开，平摊在牡丹花上。

月光之下，牡丹之上，破旧的布帛灰涩黯淡，十分丑陋。

白姬道：“夫人，您爱您的女儿吗？”

韩国夫人道：“我爱我的女儿胜过世上的一切。”

随着这一句话说出口，韩国夫人的七窍中流溢出更浓厚的黑雾，她身边的牡丹花迅速地枯萎、腐朽。黑雾如同一条一条的细蛇，飞速地爬向花海之上的布帛。仿佛汲取了某种养分，灰暗的布帛上流溢出七彩光华。

元曜吃惊地望着布帛。布帛渐渐地恢复了原先的色彩与花纹，也渐渐地浮现出了衣裳的形状。

白姬问韩国夫人道：“您还记得您的女儿是怎么离开大明宫的吗？”

韩国夫人蓦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神色有些可怕，她喃喃道：“我永远也忘不了……”

韩国夫人身边流溢出更浓厚的黑雾，牡丹花大片大片地枯萎、凋零，牡丹衣却越来越光华熠熠，灿若云霞。

白姬靠近韩国夫人，在她的耳边以飘渺如风的声音道：“夫人，您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韩国夫人的脸瞬间变得扭曲，她的身上被毒蛇一般的黑雾紧紧缠绕，她狠狠地道：“恨……恨……我好恨……”

庭院中的牡丹花全部枯萎，凋零如灰。

月光下，整座庄院只剩下黑白二色，静死如坟墓。

韩国夫人身上蔓延出的黑雾全部化作黑蛇，爬上了牡丹衣。牡丹衣越来越美丽，色如云锦，灿若云霞，透出几缕凄艳蚀骨的炫色。

“我……好恨……好恨……”韩国夫人的身体筛糠般发抖，她的眼珠上开始弥漫血丝，她的嘴唇鲜红得仿佛正在滴血，脸色却惨白如灰。

元曜看得心惊，他觉得韩国夫人好像立刻就要化作厉鬼，向人索命。

白姬伸出食指，贴在韩国夫人的唇上，“嘘，您的愿望都在牡丹衣上了。看，多鲜艳美丽的牡丹衣，真像是浸满了鲜血和毒汁呀。”

韩国夫人转头望向牡丹衣，她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片鲜艳的红色。她疾步走过去，拿起牡丹衣，紧紧地攥在手上。

韩国夫人神色癫狂，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呜呜……牡丹衣……哈哈，牡丹衣……呜呜……哈哈……”

元曜觉得毛骨悚然。

韩国夫人抖开牡丹衣，披在自己的身上，在原地转了一圈，对身边的牡丹花道：“敏儿，这件牡丹衣真美啊！”

庭院中已经没有牡丹花了，韩国夫人却浑然不觉，她站在一地荒芜中，一边和虚空说话，一边陶醉于牡丹衣的幻象之中。

白姬对元曜道：“轩之，牡丹衣已经送给韩国夫人了。我们走吧。”

元曜道：“好。”

元曜话音刚落，他身处的庭院突然消失了，韩国夫人也消失了。

月光下，白姬和元曜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碧草凄凄，白雾迷茫。

“欸？！”元曜微微吃惊，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韩国夫人和她的庄院呢？”

白姬道：“我们在曲江边。”

韩国夫人和她的庄院如同三更幽梦草上霜，消失不见了。

元曜道：“小生真是一头雾水。”

白姬伸手，用衣袖擦元曜的额头和头发。

元曜不解地道：“你在干什么？”

白姬笑道：“替轩之擦雾水。”

“去。”元曜生气地道。

白姬道：“轩之，今晚月色很好，先不回城了，稍微绕一点儿远路，去找玄武讨一杯酒喝。”

玄武是一只住在曲江边的乌龟，它活了一万多年。

元曜笑道：“好啊。”

第六章 女娲

白姬，元曜步行于荒野中，去找玄武喝酒。

元曜还在纠结韩国夫人的事情，忍不住问白姬，“韩国夫人为什么总是对着牡丹花叫女儿？魏国夫人的鬼魂不是在太液池吗？”

白姬道：“因为她愿意把牡丹花当做女儿，不愿意把魏国夫人当做女儿，就像她只愿意要自己回忆里的牡丹衣，而不愿意要真正的牡丹衣一样。”

“韩国夫人为什么不愿意要真正的牡丹衣？”

“因为牡丹衣已经太破旧丑陋了吧？”

“韩国夫人为什么不愿意把魏国夫人当做女儿？”

“因为，她不愿意。”

“为什么她不愿意？”元曜奇怪地道，从韩国夫人的言行举止来看，她应该很爱她的女儿，那她为什么反而不愿意把魏国夫人当女儿？

“因为人心很幽微，复杂。”

“韩国夫人说她好恨……她恨的是谁？”

白姬道：“我也很好奇她恨的人是谁。”

元曜担心地道：“丹阳说，韩国夫人、魏国夫人皆是因为天后而死。韩国夫人恨的人不会是天后吧？”

白姬神秘一笑：“也许是，也许不是。”

元曜担心地道：“如果她跑去大明宫中作祟，惊吓天后，那可就不妙了。”

“有了从太液池中取来的牡丹衣，她确实可以去大明宫了。轩之，也许有好戏看了。”白姬愉快地道。

元曜道：“光臧国师很厉害，如果韩国夫人在大明宫中作祟，他会把她捉去炼丹吧？”

白姬笑道：“最近几个月，光臧会离开大明宫，去远游。”

元曜道：“谁说的？小生不觉得光臧国师有去远游的打算。”

白姬道：“我说的。他会阻碍我得到‘因果’，所以我决定让他去远游。”

元曜笑道：“小生可不觉得光臧国师会听你的安排。”

白姬神秘一笑：“他会听的。”

说话间，白姬、元曜已经走到了曲江边。

云水澹澹，碧草凄凄，曲江边笼罩着七彩祥光。七彩祥光之中，有一名十分美丽的女子。女子的身材修长而丰满，她的额头上，脖子上，手腕上都戴着兽骨、象牙、贝壳串成的饰品。她的长发在草地上逶迤拖曳，如同一匹光滑的黑缎。她的上身围了一张兽皮，她的下半身是一条蛇尾，盘在草地上。

元曜先看见蛇尾女人，他轻声对白姬道：“白姬，有人。不，是非人。”

白姬拂开碧草，向女子望去。

蛇尾女人坐在水边用泥土捏小人。她已经捏了十几个巴掌大小的泥人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拿起一个泥人，放在唇边，吹了一口气，小泥人就动了起来，它们嘻嘻哈哈地笑，在岸边跑来跑去。蛇尾女人似乎不满意，她卷起蛇尾，将泥人们拍扁了。

蛇尾女人不断地捏泥人，不断地吹气，让泥人动起来，然后又用蛇尾拍扁它们。她饶有兴趣地重复着捏泥人、给泥人吹气，拍扁泥人的动作，似乎乐在其中。

白姬、元曜站在草丛中，远远地望着蛇尾女人。

元曜小声地问白姬道：“这位非人是蛇妖么？”

白姬摇头：“不是。”

“那她是谁？”

“算起来，她应该是轩之的‘母亲’。”

元曜十分孝顺，顿时生气了，大声道：“白姬，不许拿小生的娘亲开玩笑！”

白姬正要解释，蛇尾女人已听见动静，转过了脸。月光下，她的长发泛着孔雀蓝的光泽。她看见白姬，笑了，“小祀人？！”

白姬走向蛇尾女人，笑道：“女娲娘娘，请把‘小’字去掉。”

女娲娘娘？！元曜吃了一惊，这个蛇尾女人是女娲？！那位上古传说中捏泥土造人，炼石补天的始祖母神？！！

女娲抓了一把土，捏成一条龙的模样。女娲吹了一口气，小泥龙在空中摆尾，活了过来。它绕着女娲游来游去。

女娲点了一下小泥龙的犄角，感叹道：“从前，在东海之上，不周山下，天天看着我捏泥人的小祀人是多么天真可爱的一条小龙啊。”

天真可爱？！元曜冷汗。他偷眼望向白姬，发现白姬的嘴角正在抽搐。

白姬笑道：“请女娲娘娘不要扭曲记忆，乱发感慨。”

女娲道：“哎，小祀人越来越不可爱了。小祀人怎么也会来到昆仑丘[31]？你不是应该在人间道收集‘因果’吗？”

白姬抚额，道：“这里是中土长安。女娲娘娘，您又迷路了。”

“啊？这里不是昆仑丘？”女娲睁大了眼睛，她拖着蛇尾游来游去，暴躁地自言自语，“我居然又迷路了！怎么会又迷路了？！怪不得等了三天三夜还等不到伏羲，原来这里不是昆仑丘！啊，伏羲那家伙一定先去苍梧渊找火焰鸟了！不行！火焰鸟是我的，不能让他抢先了！！”

“小祀人，再会了。”女娲拖着蛇尾匆匆向东方而去。

白姬笑眯眯地挥手：“再会。”

元曜望着女娲走远，感叹道：“想不到智慧如女娲大神也会迷路，希望她能够赶上伏羲大神。”

白姬道：“她一定赶不上。”

元曜不解，“为什么？”

白姬掩唇笑道：“她向东方而去，而通往昆仑丘和苍梧渊的结界都在西方。嘻嘻，不管过了多少年，女娲娘娘还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啊？！”元曜一惊，随即道：“你明知道女娲娘娘走错了，为什么不提醒她一声？！”

白姬诡笑：“嘻嘻，谁叫她不把‘小’字去掉。”

元曜冷汗。

女娲只剩下一点儿影子了，元曜急忙拔腿追去，大声道：“女娲娘娘，您走错方向了，昆仑丘和苍梧渊在西方！！”

可是，急性子的女娲早已一溜烟消失了踪迹，完全没有听见元曜好心的劝阻。

白姬、元曜站在曲江边，一个神色愉快，一个愁眉苦脸。

女娲走后，曲江边只留下一地散碎的泥土。……那是被女娲拍碎的泥人留下的。非常奇异，这些泥土呈五色，看上去十分美丽。

白姬道：“轩之，把衣服脱掉。”

元曜脸一红，道：“你要小生脱衣服干什么？”

白姬捧起一掊五色土，道：“五色土可是世间难寻的宝物，我们用轩之的衣服把五色土包回去。”

元曜不肯，道：“春夜风寒，小生脱了衣服会着凉的，还是回去拿了行头，或者去找玄武借一个篮子，再回来装五色土吧。”

白姬闻言，开始脱披帛，准备打包五色土，“等回去拿行头再来，五色土就被别人拿走了。”

元曜见白姬脱衣，吓了一跳。虽然白姬是非人，他也觉得于礼不合，急忙脱了外衣递过去，道：“唉，还是用小生的衣服好了。”

白姬接过衣服，笑道：“轩之真是善解人意。”

“阿嚏！”元曜打了一个喷嚏，生气地瞪着白姬。

白姬、元曜蹲在草地中，把女娲留下的五色土一捧一捧地放在外衣上。五色土在月光下发出柔和的光晕。

女娲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拍扁她捏的小泥龙。小泥龙绕着白姬、元曜转圈，摇头摆尾。

白姬觉得小泥龙碍眼，伸手捉住它，按在地上，准备拍扁。

元曜阻止道：“且慢。白姬，把这条小泥龙留给小生吧。”

白姬道：“轩之留它干什么？天一亮，它就会变成五色土。”

元曜望着小泥龙，道：“小生觉得它很可爱。”

白姬松开了手，道：“轩之喜欢，那就留着吧。不过，轩之不要太喜欢它，因为天亮之后，它就会化为泥土。一定会离别，如果太喜欢，离别时就会很悲伤。”

白姬的语气有些悲伤，元曜也莫名地感到悲伤。

小泥龙飞向元曜，绕着他转圈。

元曜伸手，逗小泥龙玩。

“白姬，这条小泥龙是女娲娘娘按照你小时候的模样捏出来的吗？”

白姬扭头，不承认：“一点儿也不像。”

元曜笑道：“小生倒是觉得挺像，它的眼神和你一模一样，犄角也和你变成龙时一模一样。”

白姬闻言，伸手去抓小泥龙，又要拍扁它。

元曜急忙将小泥龙护在怀里，不让白姬抢走。

白姬只好作罢，她包好五色土，生气地飘走，“一点儿也不像！完全不像！”

元曜更确信小泥龙的模样很像白姬小时候了。

他望着小泥龙，忍不住笑了。

白姬得到五色土，改变了主意，不再去拜访玄武，而是回缥缈阁。

元曜猜测，这条奸诈的龙妖是担心玄武向她讨要一半的五色土，所以才急着回去。……毕竟五色土是在曲江边拿的，而曲江是玄武的私地。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时，已经三更天了。

白姬、元曜各自去睡了。

元曜躺在枕头上，望着飞来飞去的小泥龙，嘴角浮起一缕笑容。可是，一想到天亮之后，小泥龙就会化为尘土，他又觉得十分伤感。

元曜渐渐地沉入梦乡，一梦香甜。

第二天，元曜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元曜四顾一看，小泥龙已经不见了，他的枕边有一堆五色碎土。

元曜有些伤感，心中一片空茫。

离别，让人无端地伤怀。

元曜用一张纸将五色土包好，放在枕头下。

洗漱完毕，元曜打开了缥缈阁的大门。

今日，又有谁来买‘欲望’？

阳光明媚，缥缈阁浸泡在温柔的琥珀色中，元曜的心情也如琥珀色的阳光一般宁静。白姬还在睡觉，离奴倒是已经起床了，但是既不在后院，也不在厨房，不知道去了哪里。

元曜肚子饿了，但是离奴不见踪影，没人给做早饭。他只能忍耐饥饿，捧了一本《论语》摇头晃脑地读：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元曜刚念了几句，一只黑猫从货架下的阴影中探出头，骂道：“死书呆子，别再曰了，吵死了！！”

元曜低头一看，奇道：“离奴老弟，你怎么躲在货架下面？”

缥缈阁中阳光明媚，离奴却似乎很害怕阳光，它眯了眼睛，缩回脑袋，道：“不知道为什么，爷今天不太舒服。看见阳光，眼睛就疼，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没有精神，只想睡觉爷在货架下面眯一会儿，书呆子别吵。”

元曜丢下书本，来到货架边，蹲下来，关切地道：“离奴老弟，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小生去请一个大夫来。”

离奴伸爪挠耳，道：“爷体魄强壮，怎么可能生病？这点儿小恙，爷根本不放在眼里，躺一躺就好了。今天爷做不了饭了，书呆子你去集市买一些吃的回来吧。”

元曜道：“好。那，离奴老弟先休息，小生这就去集市。”

离奴有气无力地道：“有劳书呆子了。”

“离奴老弟不必客气。好好休养。”

元曜收拾好，准备出门。

离奴又从货架下探出头，有气无力地道：“书呆子，别忘了给爷买两斤香鱼干。”

“好。”元曜应道。

“用书呆子的月钱买，爷的月钱已经花光了。”

“离奴老弟，这个月小生已经用月钱给你买了三次鱼干了。”元曜生气地道。

离奴大声地抱怨道：“书呆子没有同情心，圣贤书都白读了，竟和一只生病的猫计较几枚铜板。”

元曜无奈，道：“好了，好了，小生给你买香鱼干。不过，下不为例。”

“嗯。这还差不多。”黑猫的双眼眯成了月牙儿，满意地道。

元曜苦着脸去集市了。

离奴一整天都病恹恹的，有气无力，怕见光，贪睡。

白姬摸了摸黑猫的头，又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它的眼珠，问道：“离奴，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妖鬼了？”

离奴摇头，道：“没有。主人，你是了解离奴的，离奴爱干净，也挑食，太肮脏，太恶心的妖鬼都不屑入口。”

白姬让离奴伸出舌头，它的舌头居然是碧绿色。

白姬道：“离奴，你这是中毒了。”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离奴哀嚎道：“中毒？！主人，你一定是弄错了吧？！离奴最近没有吃奇怪的妖鬼啊！”

元曜一惊之下，想起了什么，道：“离奴老弟，中毒的原因会不会是你在大角观吃的那一大堆丹药？”

离奴闻言，一下子怔住了。

白姬摇扇，道：“光臧炼的丹药，比妖鬼还追魂夺命。大家都说光臧炼的丹药不是‘长生丹’，而是‘往生丹’，一吃就死，死了就往生。离奴，你不会真的吃了他炼的丹药吧？”

两滴清泪滑落黑猫的眼角，它泪眼汪汪地道：“当时头脑一热，就吃了。主人，离奴不会死吧？”

白姬摇头，道：“不知道。光臧炼的丹药比人心更神秘莫测。”

离奴嚎啕大哭，道：“主人，离奴不要死！如果被玳瑁、阿黍、臭狐狸知道我居然是头脑一热，吃丹药被毒死了，它们一定会笑掉大牙。”

白姬抚摸离奴的头，安慰它道：“也不一定会死。”

元曜想起了光臧的光头，道：“对。也许只是掉毛，秃头。”

离奴哭得更大声了，嚎道：“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白姬、元曜安慰了离奴几句，就各自散了。

离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悔不该一时头脑发热，吃了光臧的丹药。

月明星稀，春花盛放。

白姬、元曜坐在后院赏月，离奴泡在水桶里，已经睡着了，只留一颗猫脑袋在外面。……傍晚时分，也许是毒性发作，离奴突然觉得浑身像火一般灼烫，难以忍耐。白姬不敢再给离奴乱吃药，只能让它含一块冰玉，泡在水桶里降温。

元曜担心地道：“白姬，离奴老弟不会有事吧？”

白姬道：“不知道。哎，可怜的离奴。”

“嗷呜……”突然，夜空中传来一声狮吼，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

白姬笑了，道：“哎呀，国师来了。”

白姬、元曜留下熟睡的离奴，离开了后院。

白姬去里间等候，让元曜去开门迎接光臧。

元曜走到大门边，打开大门，光臧和狮火果然站在外面。

光臧一身紫黑色道袍，发髻乌黑，今天他画的是火焰眉，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狮火戴了一个八宝璎珞项圈，鬃毛飞舞，威武而神气。

见元曜开门，狮火叫了一声：“姑父好。”

元曜脸一红，窘道：“不要乱叫。”

光臧干咳一声，朗声道：“龙妖在吗？”

元曜笑道：“白姬在里间等候国师。”

光臧、元曜、狮火来到里间。

牡丹屏风后，一盏烛火边，白姬笑眯眯地坐着，她的身边放着三个大木箱。

光臧看见白姬，冷哼一声，道：“龙妖倒是把缥缈阁藏得隐秘，害本国师找了三年。”

白姬笑道：“哪里有藏？缥缈阁永远都在这里，只是国师不肯纡尊降贵，前来闲坐罢了。”

光臧冷哼一声，在白姬对面坐下，“今夜，本国师来讨还被你骗去的金子。”

白姬笑道：“旧事就别提了。该还给国师的，我早就为国师准备好了。”

白姬伸手，依次打开三个木箱，箱子里装满了黄金，金光灿烂。

白姬笑道：“这些全是国师的了。”

白姬还得干脆俐落，毫不拖泥带水，这让光臧有些不可置信，他一挑火焰眉，道：“龙妖没有耍诈？”

元曜也不敢置信，他觉得一定有诈。打死他，他都不相信这条奸诈的龙妖会把吞进去的金子再吐出来。

白姬叹了一口气，以袖掩面，道：“其实，当时以‘神仙玉女粉’蒙骗国师，害得国师秃头、掉眉，我也甚感愧悔，这三年来我日夜难以安枕。轩之常说，不义之财勿取，我也深觉这句话有理。如今，把国师的钱财还给国师，我也能安心了。我本不敢奢求国师原谅，但还是希望国师看在我诚心道歉的分上，原谅我曾经的过失。”

白姬说得声情并茂，还流下了两滴眼泪。

元曜见了，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一定有诈！

元曜猜想聪明如光臧一定不会相信白姬，但也许是三箱黄金太过耀眼，不仅晃花了光臧的眼睛，还晃花了他的头脑，他居然相信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看在你态度诚恳，又归还了黄金，本国师乃是大度之人，就原谅你了。”

白姬擦去眼泪，嘴角勾起一抹诡笑，“国师真是一位宽洪大量的人。”

元曜觉得不对劲，想提醒光臧不要放松警惕，免得又被白姬蒙骗了。

元曜刚要开口，白姬仿佛察觉了，道：“轩之，去替国师沏一壶好茶来。”

“啊，好。”元曜只好去沏茶，心中非常不安。

第七章 子虚

元曜沏好茶，端来里间时，发现气氛已经变得十分融洽了。白姬和光臧一扫之前的敌对态度，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谈笑风生，十分投机。

元曜心中更不安了。这条龙妖一定心怀鬼胎。

白姬、光臧之间的青玉案上，放着一只光泽莹润如梦幻的秘色雀纹瓶，瓶身上有山水绘图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元曜定睛望去，发现正是离奴打碎了，却又用法术粘好的那一个。虽然，花瓶现在看起来完好无缺，但其实已经碎了。

光臧问白姬道：“生发的灵药真的在花瓶上？”

白姬笑道：“千真万确，我绝不会欺骗国师。花瓶上的山叫做子虚山，子虚山深处有一口乌有泉，乌有泉边有一株水月镜花，将水月镜花碾成汁，涂在头上，可以生发。”

光臧喝了一口茶，有些犹豫，道：“一入子虚山中，恐怕就是几个月，本国师暂时不能离开大明宫。”

白姬以团扇掩面，道：“明日，我为国师去大明宫向天后呈言，说国师不辞辛劳，去异界为天后采摘永葆青春的草药。天后闻言，一定会被国师的忠心感动，不会责怪国师离开。”

光臧心动了，但还是有些犹豫和顾虑。

白姬金眸灼灼，以虚无缥缈的声音道：“子虚山的入口一百年一开，国师错过了今夜，就要再等一百年了。”

光臧挠头，左右为难。

“书呆子，水又热了，快来替爷换冷水……”离奴在后院喊道。

元曜只好离开里间，去后院替离奴换水。

元曜来到桃树下，从水桶里捞起黑猫，将水桶里的热水倒掉，又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再将黑猫泡进去。

离奴浸泡在冷水中，舒服地眯上了眼睛，挥爪，“好了。下去吧，书呆子。”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不是你的奴仆！”

元曜再回到里间时，光臧、狮火已经不见了。

白姬独坐在烛火下，望着秘色雀纹瓶，嘴角挂着一抹诡笑。

元曜问道：“光臧国师和狮火呢？他们已经回去了吗？”

白姬伸手，指着花瓶上的两个芝麻大小的黑点，笑道：“国师和小吼在这里。”

元曜凑近一看，那两个在山水中的小黑点依稀能够看出一个人和一只兽的轮廓。

元曜吃惊，道：“他们怎么会在花瓶上？！”

“国师想长出头发、眉毛，我就告诉他这只花瓶上有一座子虚山，子虚山深处有一口乌有泉，乌有泉边有一株水月镜花，将水月镜花碾成汁，涂在头上，可以生发。国师就带着狮火去花瓶上了。”

“啊？！！”元曜盯着花瓶，张大了嘴巴。

白姬起身，关上了三口装着黄金的木箱子，神色愉快：“作为去往花瓶上的报酬，金子还是我的。”

元曜盯着花瓶上的两个小黑点，发现他们竟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白姬，花瓶上真的有子虚山，乌有泉，和能够生发的水月镜花？”

白姬抚摸着木箱子，漫不经心地道：“子虚乌有的事情，谁知道呢。”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你果然又欺骗了国师。”

“嘻嘻。”白姬诡笑。

元曜望着花瓶，担忧地道：“国师和狮火在花瓶上不会有事吧？”

白姬用手指摩挲花瓶上的纹路，漫不经心地道：“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谁知道呢。”

元曜有些生气，道：“白姬，如果光臧国师和狮火因为你的欺骗而遇见危险，有个三长两短，你就不会觉得良心难安，夜难安枕吗？”

白姬笑了：“我没有心，怎么会良心难安呢？”

元曜道：“光臧国师不计前嫌，相信了你，原谅了你。你欺骗他是不对的，更何况还有狮火，它可是你的侄子。”

白姬笑了，“光臧相信我，只是因为他被三箱黄金晃花了眼睛，心中生出了贪恋，一时丧失了理智和判断力。”

“那狮火呢？它没有贪恋，你怎么忍心坑它？！”

白姬以袖掩面，流下了两滴眼泪，“轩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这是为小吼好，在磨砺试炼它。花瓶上的世界越是危险遍布，妖魔肆虐，对小吼来说就越好，它可以在和妖魔的战斗中提升自己，早日成为一只顶天立地，天下无敌的狻猊。”

元曜冷汗，他想要继续争辩，但却被白姬的歪理邪说堵得说不出话来。

白姬抚摩花瓶，笑道：“轩之放心，我刚才是开玩笑，花瓶中的世界并没有什么危险。时候到了，我就让国师和小吼平安回来，我只是需要他们离开一段时间，不妨碍我的‘因果’。”

想起秘色雀纹瓶其实已经碎了，元曜心中有些不安。他想问如果花瓶碎了，国师和狮火会怎么样，但是他又答应了离奴不对白姬透露它打碎花瓶的事情，一时间不好开口。

元曜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白姬，如果花瓶碎了，国师和狮火会怎样？”

白姬抬头望向元曜，金眸灼灼，“如果花瓶碎了，国师和小吼就危险了。”

“啊？！”元曜大惊，他急忙问道：“怎样危险？”

白姬神色严肃，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世间本有无数个世界。花瓶碎了，花瓶中的世界就会扭曲变形，以及会和不同的世界发生交叉和重叠，光臧和小吼会迷失在无限延伸的镜像世界中，走不出来。”

元曜的脑袋嗡地一下，懵了，“小生听不懂……你能说得浅显一些么？”

白姬道：“简单来说，花瓶如果碎了，光臧和小吼就永远回不来了。”

随着白姬话音落下，秘色雀纹瓶“哗啦”一声，碎作了几块。……离奴的幻术到极限了，花瓶恢复了破碎的模样。

白姬张大了嘴，元曜也张大了嘴，里间中坟墓一般死寂。

“书呆子，水又热了，快来替爷换水……”离奴的呼喊声从后院传来。

元曜回过神来，神色紧张。

白姬回过神来，脸色苍白。

白姬盯着花瓶碎片，道：“我猜，这不会是轩之干的吧？”

元曜松了一口气，道：“你猜对了。这是离奴老弟打碎的，都碎了好几天了，它一直用法术粘着，没敢对你说。”

“书呆子，水又热了，快来替爷换水……换水……”离奴的喊声再次从后院传来。

元曜苦笑。

白姬冷笑。

月光下，桃花纷飞，一只湿漉漉的黑猫被粗绳绑住，吊在桃树上，左右晃荡。

黑猫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哭道：“呜呜，主人，离奴知错了，离奴再也不敢打碎东西了……”

里间中，烛光下，白姬坐在青玉案边，她的身边放着一大堆竹简和羊皮卷。……这是她刚从仓库中翻出来的记录上古法术的古籍，她想从中找出粘合花瓶，让光臧和狮火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办法。

白姬在灯火下一卷一卷地翻看，神色严肃。

元曜不认识竹简和羊皮卷上奇异的文字和图案，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坐在一边，托腮望着白姬。

时间飞逝，弦月西斜，元曜困得呵欠连连，白姬仍在认真而快速地流览古籍。元曜见了，心中有些欣慰，她真心地在关心光臧和狮火的安危。其实，她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白姬瞥见元曜在打呵欠，道：“轩之困了的话，就先去睡吧。”

元曜擦了擦眼睛，坐直了身体，“小生不困。”

白姬继续埋头看书。

元曜随手拿了一卷羊皮看，上面的西域文字他完全看不懂，但他觉得这样陪伴白姬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呜呜，主人，离奴知错了，离奴再也不敢打碎东西了……”后院中隐隐传来离奴的哀求。

元曜心软了，向白姬求情：“离奴老弟也知错了，它又还在生病，这也都吊了两个时辰了，还是放它下来吧。”

白姬道：“吊到天亮。无规矩不成方圆，无严惩不足以长记性，我罚离奴不只是因为它打碎花瓶，更因为它不诚实。打碎了花瓶，却不告诉我。因为它的隐瞒，光臧和小吼如今生死未卜，无法回来。唉，光臧如果回不来了，我无法向天后交代。小吼如果回不来了，囚牛、睚眦、狴犴这三个急性子的家伙会来拆了缥缈阁。轩之，一想到这些，我就苦恼。”

你不打欺骗光臧国师和狮火去花瓶上的鬼主意，哪有这些苦恼？！离奴老弟固然不对，但害得光臧国师和狮火回不来的罪魁祸首还是你自己！元曜在心中道，但他在嘴里只敢这么说：“事已至此，惩罚离奴老弟也没有用，苦恼也无益，不如放了离奴老弟，静下心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呜呜，主人，离奴知错了，放了离奴吧……”离奴又在后院苦苦哀求。

“白姬，饶了离奴老弟吧，它还在生病呢。”

“唉！”白姬叹了一口气，揉额头，“吵死了！轩之去放了它吧。”

“好。”元曜高兴地跑去后院。

白姬在烛火下坐了一夜，翻阅各种书卷，目不交睫，不曾合眼。离奴被放下来之后，感激涕零，它向白姬道了歉，打算陪白姬一起找救回光臧和狮火的方法。但是，因为它还中着毒，浑身发烫，它陪坐了一会儿，就又溜去后院泡井水了。

元曜陪白姬坐了一整晚，白姬让他去睡觉，他坚持不去。

天快亮的时候，元曜坚持不住了，趴在牡丹屏风边睡着了。

天色大亮时，元曜醒了过来，他伸了一个懒腰，发现身上盖了一条柔软的薄毯。难怪，睡着时不仅不冷，连梦里都觉得很温暖。他记得昨晚睡着时，身上并没有毛毯，是谁在他睡着之后替他盖上的？

元曜左右一望，发现白姬还坐在青玉案边，埋首于古卷中，显然彻夜未眠。

白姬向元曜望来，对上元曜迷惑的眼睛，又快速地埋下了头。

毛毯是白姬怕他着凉，替他盖上的吧？元曜心中一暖，觉得窗外透入的阳光也格外明媚。

元曜坐起身，想问白姬找到让光臧和狮火回来的方法没有。

“白姬，你……”

谁知，元曜刚开口，白姬却大声地道：“我没有替轩之盖毛毯！毯子是风吹过去的！”

一阵晨风吹过，里间中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元曜才开口道：“小生……没有问毛毯的事情……”

“呃。”白姬沉默。

元曜冷汗，道：“唔，不过，还是谢谢你替小生盖上毛毯。”

白姬大声地道：“我说了，毛毯是风吹过去的！风吹过去的！”

元曜擦汗，道：“那，谢谢风。”

白姬埋头继续看古卷。

元曜开心地笑了，虽然白姬奸诈贪财，有时候形迹诡异，但她果然也是一个温柔的会关心别人的好人。

白姬彻夜未眠，挂了两个黑眼圈。她翻遍了古卷，也没有找到让光臧和狮火回来的方法，一气之下，扔了古卷，在里间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走过来。

元曜来到后院梳洗，发现离奴正坐在井边哭。他劝道：“离奴老弟，你不必再为打碎花瓶的事情伤心了，白姬已经原谅你了。”

离奴回过头，泪如雨下：“爷不是为了花瓶的事情伤心。书呆子，爷掉了一地的猫毛。”

“欸？！！”元曜定睛望向草地上，草丛中确实有很多黑色的猫毛。

元曜再仔细打量离奴，发现它身上的猫毛似乎稀疏了一些。

“呃。”元曜冷汗，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奴害怕地问道：“书呆子，爷会不会变得全身光溜溜的，和牛鼻子的头一样？”

“唔，这事儿……”元曜吱唔道。一想起离奴的猫毛掉光之后的样子，元曜就忍不住想哈哈大笑，但他又不敢笑，一来惧怕离奴发猫威，二来讽笑他人不厚道，只能拼命地憋着，脸色通红。

离奴望着元曜，奇道：“书呆子，你的脸怎么和虾一样红？”

“哈哈哈哈……”终于，元曜还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原来，你在嘲笑爷？！”离奴忘了伤心，一跃而起，挠了小书生两爪子，气呼呼地去厨房了。

“呜呜……”元曜捧着火辣辣的脸，泪流满面。

离奴今天虽然掉了不少毛，但精神却好了许多，浑身也不发烫了。它在厨房生了火，熬了一锅鱼肉粥作早饭。因为它正在掉毛，鱼肉粥里飘了一层猫毛。

白姬见了，借故在早饭前出门了。

“我得去一趟大明宫，就不吃早饭了。”

白姬溜了，元曜跑不掉，只好捧着一碗粥喝。

元曜勉强喝了三口，推说已经饱了，准备放碗。离奴不干，逼迫元曜喝完一整碗粥。元曜很痛苦，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哭丧着脸喝完一碗猫毛粥。

上午清闲无事，元曜坐在柜台后读《论语》。离奴在后院唉声叹气，为自己掉了许多猫毛而悲伤。

中午时分，白姬回来了，她戴了一张笑脸弥勒佛的面具，看上去很滑稽。

“轩之，我回来了。”白姬飘到元曜对面，道。

元曜抬头，笑道：“这弥勒面具很好玩。”

“我从西市的杂货摊上买的。”

“你怎么会买笑脸弥勒佛的面具？”元曜有些好奇，以白姬的喜好，她只会买狰狞的恶鬼面具，或者凶恶的昆仑奴面具。

“我会愁眉苦脸一段时间，但我又不想让轩之看见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弥勒佛笑脸之下，白姬道。

元曜冷汗，“你不会打算一直戴着这个面具吧？”

“轩之答对了。”弥勒佛笑道。

元曜嘴角抽搐。

过了半晌，元曜又问道：“白姬，你去大明宫干什么了？”

弥勒佛笑道：“去告诉天后，说光臧去异界的山中采仙草了。不过，这件事情隐瞒不了多久，天后很精明，如果光臧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很快就会知道。现在，我只能祈祷，让神明保佑光臧和小吼平安无事了。”

元曜叹了一口气。光臧和狮火阴差阳错地陷入囹圄，生死不知，也无法回来，这真是叫人忧心。

“白姬，这一次，你要的‘因果’是什么？”

弥勒佛笑道：“‘因果’种在韩国夫人的心中，我怎么知道它是什么？只能等待‘果’成熟，才知道它是什么了。”

“你有办法让国师和狮火回来吗？”

“没有。所以，我要愁眉苦脸一段时间。”弥勒佛笑道。

元曜冷汗。

离奴听见白姬回来了，一溜烟跑了过来，哭道：“主人，离奴掉了好多猫毛。这可怎么办？”

白姬蹲下，摸了摸黑猫的头，道：“没关系。反正快夏天了，没有毛，更凉快。”

离奴想了想，哭得更厉害了，“虽然夏天是凉快了，但是冬天会更冷。”

弥勒佛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呜呜……”离奴含泪跑了。

不一会儿，后院传来离奴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声。

元曜堵了耳朵，埋怨白姬，“你就不能安慰一下离奴老弟，说它的毛会长出来吗？”

白姬飘入里间，“我安慰离奴，谁安慰我呢？啊啊，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离奴的哭声，我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元曜大声道：“请不要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白姬坐在里间翻了一下午的古卷，难得的少言寡语。因为弥勒佛的笑脸面具遮挡着，元曜看不清她的表情。

离奴哭了一下午，自怨自艾，无心做饭。元曜只好去西市买了两斤毕罗，半斤香鱼干，当做三人的晚饭。

弦月东升，桃瓣纷飞，白姬戴着弥勒佛面具站在后院，静静地望着天边的弦月。如猫爪般的金色弦月渐渐染上一抹红晕，仿佛浸泡在鲜血之中。

弥勒佛笑脸之下，白姬喃喃道：“啊，‘因果’开始了。”

第八章 马球

仲春时节，正是洛阳牡丹花盛开的时候，按照往年的惯例，武太后会移驾去洛阳的上阳宫小住，参加各种牡丹花会，一直住到夏天才回长安。可是，今年，因为妖鬼作祟，洛阳之行无法成行。

大明宫是大唐帝国权力的中心，权势场有如修罗道，行走其中，必定铺血尸为路，筑白骨为阶，一路走下去，左边辉煌，右边苍凉。大明宫中妖鬼伏聚，冤魂徘徊，常常发生妖鬼作祟的事情。

这一次，在大明宫中作祟的妖鬼是韩国夫人。

每天夜里，韩国夫人出现时，会有一大片黑色的牡丹花盛开，灰烬般的颜色仿如死亡，妖异而狰狞。

黑牡丹怒放如地狱之火，在武后居住的紫宸殿外肆虐地蔓延，它们缠绕着台阶，廊柱，瓦檐。在随风摇曳的黑色花火中，韩国夫人喋喋地狂笑：“哈哈，哈哈哈……”

但是，一旦进入殿中，牡丹花立刻化作飞灰，烟消云散。……光臧的八道金符结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保护着紫宸殿。

韩国夫人无法进入紫宸殿，只能绕着宫殿打转，她幽幽地道：“妹妹，你出来，姐姐很想见你。”

“姨妈，毒药好苦，太液池底好冷……”韩国夫人穿的牡丹衣上传来怨恨的声音。

一连数夜，武后在紫宸殿中闭门不出。

韩国夫人慑于光臧的金符，无法进去，夜夜在外面徘徊，天亮才隐去。

武后惊惧交加，难以安枕。

宫人们也陷入了恐慌。

武后派遣金吾卫在紫宸殿外守夜，金甲武士十步一人，佩刀横剑，彻夜守护。黑色的牡丹花倒是没有了，但还是能够听见韩国夫人阴冷而哀怨的呼唤。

武后又找来光臧的两名弟子驱鬼祓邪，黑色的牡丹花中汩汩地流出鲜血，撕心裂肺的鬼泣声响彻了大明宫。最后，两名小道士昏死在花丛中。韩国夫人还是夜夜来紫宸殿外徘徊，哀怨地哭泣。

韩国夫人夜夜徘徊，她哀怨地呼唤武后的小名，诉说着过往的事情。所幸，有光臧的金符阻挡，她进不了紫宸殿。

武后寝食难安，日渐憔悴，她害怕韩国夫人向她索命，一入夜就不敢离开紫宸殿半步。

下过两场春雨之后，光臧的金符淋湿脱落了一张。

这一夜，午夜梦回时，武后看见韩国夫人坐在她的床头，阴冷地笑着，用尖利的指甲划她的眼睛，“妹妹，我替你画眉。”

“啊……”武后大叫一声，用力掷出枕头。

韩国夫人消失了。

武后的左耳边留下了一道划伤，鲜血淋漓。

听见武后的惊叫声，宫人们从外殿匆匆进来。

宫人们看见武后受伤，跪伏了一地，磕头请罪：“奴婢该死。”

武后披头散发地站在大殿中，怒声道：“都半个月了，光臧怎么还不回来？！！”

两名穿着蓝金袍子的道士走上前，战战兢兢地道：“禀天后，自从师尊去了缥缈阁之后，就全无消息，我等也很着急。可是，却找不到去缥缈阁的路。”

武后蛾眉微蹙，拭去耳边的血迹，道：“第二张金符也快掉了吧？”

两名道士俯首道：“因为下雨的缘故，快掉了。”

“很好。”武后冷冷地道：“金符掉了，你们的脑袋也一起掉。如果想活得长一些，就好好地保护好金符。”

两名道士冷汗如雨，俯首道：“是。”

武后屏退了一众宫人，让他们去外殿守候，只留下了一名眉飞入鬓的男装女官。

武后坐在铜镜前，女官走上前，跪在地上，用一方白绢擦去武后耳边的血痕。她的动作轻柔如风，眼神心痛，仿佛这一道伤口不是伤在武后的耳边，而是伤在她的心口。

“婉儿，只差一点儿，哀家今夜就失去了眼睛。”武后道。

上官婉儿垂首道：“如果天后失去了眼睛，婉儿就把自己的眼睛剜给天后。”

武后笑了，“如果哀家失去了眼睛，你就是哀家的眼睛。”

上官婉儿道：“天后，国师的金符不是长久之计。依婉儿之见，天后的安全最重要，国师不在大明宫，则当以重金悬赏道行高深的玄门奇人入宫驱除恶鬼，将恶鬼灭之，杀之，除之。”

“灭之，杀之，除之……”武后叹了一口气，也许是烛火折射出的光芒太过温柔，她冰冷无情的黑色瞳仁中竟流露出一抹惋伤，“即使化作了恶鬼，她也还是哀家的同胞姐姐啊。”

上官婉儿道：“可是，韩国夫人充满怨戾之气，要置您于死地。依婉儿之见，应当诛之。”

武后抬头望向窗外的血月，道：“即使要诛杀，也需国师动手。有些事情，哀家不想传出大明宫。”

上官婉儿垂首道：“明日一早，婉儿就去缥缈阁，找寻国师。”

夜空中繁星点点，浮云变幻万千。

武后望着夜空，道：“看天象，明天会是一个大晴天，适合打马球。”

“？”上官婉儿不明白武后的意思。

武后道：“明天，你去缥缈阁召白龙入宫打马球。”

“天后，依婉儿之见，当务之急，找寻国师比打马球更重要。”

“婉儿，你虽然冰雪聪明，但却太忠直，容易轻信他人。白龙善诡，她的话哪有一句是真的？她如果存心隐瞒，你从她的口中掏不出光臧的真正去向。所以，哀家来问她。”武后神色莫测，冷笑道：“而且，这件事情，比起光臧，哀家更需要她。”

“是。”上官婉儿垂首道。

西市。缥缈阁。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元曜坐在柜台后面数铜板。今天发月钱，不知道是因为白姬戴着弥勒佛面具遮挡了视线，还是因为她心中忧焚，心不在焉，她少给了元曜八枚开元通宝。

元曜想去找白姬讨要少给的月钱，但是白姬最近心情不好，暴躁易怒，他不太敢去。

事实证明，元曜不去打扰白姬是对的。

离奴跑进里间，道：“主人，这个月你少给了离奴五文钱。”

白姬从堆积如山的古卷后抬起头，弥勒佛面具笑脸灿烂，面具下的眼神却寒如刀锋。

一阵风吹来，离奴不寒而栗，猫毛倒竖。

一盏茶时间之后，黑猫被一根粗绳吊在了后院的绯桃树下，它泪流满面地哭求道：“呜呜，主人，离奴错了，离奴再也不敢要月钱了……”

元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决定沉默是金，就当花八文钱买一条小命了。

这半个月以来，光臧和狮火迷失在异界中，没有消息，不知生死。牡丹衣的事情也没有后续。元曜问白姬，白姬只说牡丹衣的‘因果’已经开始，等‘果’成熟，自见分晓。

这一次，阴差阳错的一把火玩得太大了，以至于烧伤了白姬自己。白姬对着破碎的秘色雀纹瓶，心急如焚。她日夜埋首于各种玄门古卷中，找寻解救光臧和狮火的方法。虽然，她戴着笑脸弥勒佛的面具，元曜也看得出她十分烦忧。

元曜也很担心光臧和狮火的安危，但是却束手无策，只能祈祷他们平安无事。

离奴掉了几天的猫毛之后，渐渐地复原了，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了。它依旧和以往一样活蹦乱跳，也和以往一样有事没事就爱使唤小书生，欺负小书生。当离奴颐指气使、喋喋不休地训斥元曜的时候，小书生真希望它继续中毒，安静地躺着。

元曜正坐在柜台后发呆，一名客人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抬头望去，那是一名清贵俊雅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松烟色窄袖胡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云纹，腰上悬着一枚碧绿的玉佩。他的容颜十分俊秀，眉飞入鬓，灵眸绝朗，丹凤眼中带着一股睥睨凡庸的清傲之气。

最近，缥缈阁中一片混乱，也没有什么客人上门，元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这名客人。这男子真是风度翩翩，他长得比丹阳好看，也比张昌宗好看。

来客开口，打断了元曜的遐想。

“龙祀人在不在？”

元曜愣了一下，才反应出龙祀人就是白姬，他起身笑道：“白姬在里面。这位兄台找白姬有什么事？”

来客没有理会元曜，迳自走进了里间。

元曜觉得不妥，急忙跟去阻拦，“兄台不要乱闯，请等小生去通报。”

来客已经走进了里间，转过了屏风，他的脚步声惊动了白姬。

白姬从古卷中抬起头，弥勒佛笑容灿烂。

来客吓了一跳，打量白姬，“你戴着面具干什么？”

来客突然闯入，白姬并不吃惊，也不生气，笑道：“戴弥勒佛面具，可以体味一下弥勒佛开怀大笑，无忧无虑的心情。”

来客讽笑：“我还以为，你这是做了亏心事，无颜见人。”

“上官大人说笑了。”白姬摘了弥勒佛面具，笑眯眯地道。

元曜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白姬的脸了，本来十分担心她，但看见她面具下的容颜并没有憔悴，也不见愁闷，仍旧是容光焕发，笑容狡诈，也就放下了心。

上官婉儿在白姬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道：“光臧国师去哪里了？”

白姬笑道：“国师去异界仙山中为天后采仙草了。”

上官婉儿盯着白姬，道：“国师已经去了数日，怎么不仅踪迹全无，甚至连音讯也全无？”

白姬不动声色地笑道：“山中方一日，人间已千年。虽然我们在长安城中已经过了数日，但国师那里说不定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国师法力高深，又有小吼跟着，上官大人还担心他出事吗？”

上官婉儿冷哼一声，道：“我担心的是国师已经横尸缥缈阁了。”

“上官大人又说笑了。”白姬笑道，为了掩饰心虚，她对元曜道：“轩之，去沏一壶茶来。上官大人不仅是贵客，更是娇客，沏最好的蒙顶茶。”

娇客？！这上官大人看上去明明是男子，白姬怎么称他为娇客？元曜感到奇怪，但还是应道：“好。”

上官婉儿阻止道：“茶就免了。我不是来喝茶的。龙祀人，天后请你入宫。”

白姬抬眸，“入宫干什么？”

“打马球。”

白姬笑了。

上官婉儿挑眉，“你笑什么？”

白姬红唇勾起一抹诡笑，道：“我还以为，天后请我入宫赏牡丹花。”

上官婉儿神色一凛，道：“你知道宫中发生的事情？”

白姬笑道：“长安城中，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上官婉儿起身，道：“马车在巷口。现在就走吧。”

白姬起身，道：“好。不过，我要带轩之一起去。”

上官婉儿皱眉，道：“谁是轩之？”

白姬指着元曜，道：“他。”

上官婉儿扫了元曜一眼，转身走了，“天后没说不许你带人。随你高兴。”

白姬对元曜笑道：“轩之，今天天气不错，一起去皇宫里打马球吧。”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不会打马球，还是不去了吧。”

白姬笑道：“不会打马球，去皇宫里长一长见识也好呀。轩之难道不想一睹天后的风采吗？”

元曜突然变得有些忸怩，他吞吞吐吐地道：“其实，比起天后，小生倒是更想见一见上官昭容。听说，上官昭容侍奉在天后身边，不离左右。小生……小生去皇宫，能够见到她吗？”

白姬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轩之喜欢上官昭容！”

元曜脸红了，道：“不要胡说！上官昭容代朝廷品评天下诗文，小生曾经读过她的诗作，惊才绝艳，叹为天人，一直非常倾慕她的才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天下文人士子，谁不仰慕上官昭容的才华？”

上官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自幼才思敏捷，诗词出众。在权势斗争中，上官仪被武后诛杀，上官婉儿与母亲郑氏因为舅舅太常少卿郑休远的保全而得以幸免，发配在掖庭中。上官婉儿十四岁时，因为文采出众而被武后重用，为武后掌管诏命，参与政事，渐渐地成为武后的得力助手。中宗即位，上官婉儿被册封为昭容，代朝庭评品天下诗文，称量天下文士。武则天称帝之后，上官婉儿继续被武则天重用，掌管宫中制诰，掌管朝廷诗文，后人称她为“巾帼首相”。

白姬眼珠一转，笑道：“在轩之的想像中，上官昭容应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元曜想了想，笑道：“在小生的想像中，上官昭容应该是一位温柔淑雅，出口成诗，脸上带着春风般和煦的微笑的女子。”

“砰！”上官婉儿一脚踹开里间的门，脸罩寒霜地走了进来。

元曜吓了一跳。

上官婉儿不耐烦地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还在磨蹭什么？”

白姬笑道：“就来。劳上官大人走几步，去后院把吊在桃树上的黑猫放下来，让它看店。”

上官婉儿冷哼一声，疾步去了。

白姬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想像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一切当视作浮云。”

“欸？！”元曜不明白白姬在说什么。

白姬也不解释，带着元曜和上官婉儿一起坐马车去大明宫了。

不久之后，当元曜知道他一直默默仰慕着的上官昭容就是这名冷傲寡言的男装女子时，他感到头脑中某个温柔微笑的女子形象轰然破碎，幻梦破灭了，有几缕浮云从他的眼前飘过。

一切当视作浮云。白姬的话在元曜的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

大明宫。

中和殿的南边是皇家马球场，球场十分宽广，场上绿草如茵，场外旌旗飞扬。

马球又名“击鞠”，参与游戏的人分作两队，骑在马背上，手持球杆，共同追逐一个球，以把球击入对方的球门为胜。马球在唐朝风靡一时，是宫廷贵族们非常热衷的游戏。

春阳明媚，云淡风轻，球场上有两支马球队正在驰骋竞技。骑士们戴着头盔，足登马靴，手执偃月形球杖，他们一手控马，一手挥杖击球，在球场上激烈地追逐着。

武后坐在凤幡之下，一边喝茶，一边居高临下地观赏马球竞技。上官婉儿侍立在武后身边，神色冷肃。

武后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是保养得当，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岁。她穿着一袭暗金色龙凤交织的华服，头戴巍峨的金冠，腰扣九龙玉带，霸气天成，不怒而威。

元曜偷偷地打量武后，发现她的五官和韩国夫人有几分相似，但是韩国夫人的眉眼比较柔媚温顺，而武后的眉眼更加凌厉霸道。

白姬走上前，垂首道：“白姬参见天后，愿天后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两边金吾卫丛立，元曜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随着白姬胡乱拜了一拜。

武后抬手，“免礼。赐坐。”

“谢天后。”白姬、元曜在武后右下方的宾客位上坐下。

武后和白姬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气氛融洽。

元曜紧张地坐着，一个果子突然砸在他的头上，疼得他“唉哟”一声。他侧头一看，约莫五米远处，一身华服的太平公主正笑着望着他，她的手里还抓着另一个果子。

“妖缘……”从太平公主的口型中，元曜听出了这两个字。

元曜十分生气，但是又不敢发作。他这一侧头，还在另一张桌案边看见了张昌宗。张昌宗一身干净俐落的胡服，足踏马靴，他的旁边坐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美男子。元曜猜测，那应该是他的哥哥张易之。

张昌宗看见元曜，立刻展开扇子遮住了脸，仿佛多看元曜一眼，他就会变丑。

元曜不去理会太平公主，也不理会张昌宗，他转头望向马球场，看激烈的球赛。

从在坐的人们的小声谈话中，元曜弄清了马球场上两支队伍的来历：左臂上扎着红、袖巾的是李氏亲王的队伍，带队的人是鲁王李灵夔；左臂上扎着紫袖巾的是武氏一族的队伍，带队是人是武三思。因为武后在上，在坐的人大多在为紫巾队伍加油助威，红巾队伍气势很低迷。

元曜觉得有些不忿，但也不敢言语，只能默默地看着。

武后喝了一口茶，心思显然不在马球上。她望了一眼白姬，轻声道：“白龙，光臧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这……可说不准。”白姬笑道。

武后道：“最近，宫里发生了一些怪事，你听说了吗？”

“韩国夫人作祟？”白姬笑道。

“哦？你知道？”武后挑眉。

“当然知道。因为，韩国夫人作祟，是我造成的。”白姬笑道。

武后大怒，将茶杯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之后，观球的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武后。他们隔凤幡比较远，又在全神贯注地观看马球，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元曜见武后震怒，暗暗叫苦。他在心中埋怨白姬说话大胆，即使韩国夫人作祟真的是因为白姬的缘故，她也不该当着武后的面说出来。他又担心白姬突然遁了，留下他一个人给武后泄愤，急忙拉住了白姬的衣袖。

白姬笑着望着武后，黑眸仿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她唇角的笑意带着一种妖异的魅惑，让人心在“欲望”的迷宫中迷失，不得出路。

武后神色莫测，脸上阴晴未定，众人没有弄清楚状况，一时不敢做声。

沉默了须臾之后，武后突然笑了，“刚才那一球太精彩了，看得人入迷，失手打碎了茶盏。哈哈……”

“哈哈……”

“哈哈……”

众人也一起笑了起来，纷纷附和。

“刚才那一球确实精彩。”

“鲁王差一点儿摔下马了，还是武将军的球艺精湛。”

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大家又把注意力放在马球上去了。

“呼……”元曜松了一口气。

武后望了一眼白姬，道：“你居然敢承认帮助妖鬼作祟，谋害哀家的性命？”

白姬道：“天后睿智无双，早已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如果不承认，反而不够‘坦诚’。”

之前，光臧进言说他夜观天象，有妖气东来，并呈给武后八张金符，以防万一。然后，发生了韩国夫人作祟的事情。与此同时，光臧却因为去了缥缈阁，消失了踪迹。武后是一个聪明人，从这蛛丝马迹中不难猜出白姬与韩国夫人作祟有关。

白姬明白在聪明人面前做戏，只怕弄巧成拙，不如坦诚承认。

武后道：“你应该知道，与哀家作对者，不管是人，还是非人，不管是天龙，还是地龙，哀家都会将他送入地狱，万劫不复。”

元曜冷汗如雨。

白姬的眼眸变作了金色，灼灼慑人。

“吾之名，已为汝知晓。汝有生之年，与吾有契。吾堕地狱，汝必同往。汝堕地狱，吾必同行。”

武后冷冷地道：“难为你还记得契约，那你为何要助妖鬼作祟，谋害哀家的性命？”

白姬的眼眸恢复了黑色，她淡淡地道：“收集‘因果’，是我存在于人世中唯一的意义。我只是在收集‘因果’，并非谋害天后，更不曾违约。韩国夫人的愿望是我将要获得的‘因果’，我不会放弃。”

武后的表情变得有些可怕，道：“她的愿望？！她恨哀家逼死了她，她恨哀家杀死了她的女儿，她的愿望是要哀家死！你实现她的愿望，难道不是谋害哀家？！昨晚，差一点儿，哀家就瞎了。”

因为太过恐惧，愤怒，武后的声音颤抖不已。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她说，她的愿望是牡丹衣。”

武后勃然大怒，道：“不要跟哀家提牡丹衣！哀家命令你，立刻把她赶走！让她消失！彻底地消失！”

乾封元年，益州刺史进献牡丹衣给武皇后。魏国夫人贺兰氏十分喜欢牡丹衣，请求高宗将牡丹衣赐给自己。高宗宠爱贺兰氏，当着武后的面将牡丹衣赐给了贺兰氏。武后虽然没有出言反对，但是牡丹衣上的炽烈花纹化作了她心中的嫉妒与愤怒之火，这把火将亲情彻底燃烧殆尽。贺兰氏因为得到了牡丹衣而感到满足时，完全没有料到华衣将会变成她的葬衣。

白姬道：“事情起于牡丹衣，也必将终于牡丹衣。‘因’已经种下，‘果’将成熟。”

武后打断白姬道：“对哀家来说，‘因’和‘果’都不重要。”

白姬道：“可是，对我来说，‘因’和‘果’很重要，它们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而且，韩国夫人的‘因’和‘果’，对天后来说，也很重要。”

武后道：“哀家并不觉得她的‘因’和‘果’有多重要。”

“血浓于水，无论如何，韩国夫人也是您的姐姐，您难道不想知道她内心的真正愿望吗？您真的忍心在她死后，再一次无情地让她消失吗？至少，在她消失之前，听一听她真正的愿望吧。”

武后仿如被雷击中，她愣了一下，喃喃地道：“她……她……真正的愿望……血浓于水……姐姐……”

“姐姐……姐姐……”武后喃喃地念道。

武后抬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阳光那么明媚，那么温暖，让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往事。

武后的童年岁月在利州度过。小时候，因为母亲的性格比较严厉，也不能经常照顾她，她最喜欢的人是姐姐，和她最亲密的人也是姐姐。

春天，她和姐姐一起在庄院中奔跑，比谁的纸鸢放得更高。夏夜，她们一起躺在回廊下数星星，诉说美好的心愿。秋天，她们一起在树下等凉风，听蝉鸣。冬天，她们一起看雪落，一起在新年到来时穿上新衣放炮竹。

她的点心弄掉了，脏了，伤心哭泣时，姐姐会把自己的点心让给她吃。她生病了，姐姐会为她担心，连最爱的庙会也不去逛了，守在她的枕边陪着她，照顾她。

那时候，她们无忧无虑，天真而快乐。那时候的幸福琐碎而温暖，像一件妥帖而慰藉的旧衣。

无论怎样，她也是她的姐姐，一起度过了美好的童年时光的姐姐。

武后沉默了一会儿，垂下了眼帘，“她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哀家的性命，哀家什么都可以给她。”

白姬抬眸，望向武后，发现她的侧脸上有泪水滑落，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也不知道会结出怎样的‘果’。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来，要得到韩国夫人的‘果’，您可能必须‘死’。”

“？！”武后吃惊地望向白姬。

白姬也望着武后。

武后和白姬相互对视，久久无言。

元曜和上官婉儿有些紧张，他们看不出武后和白姬的眼神交汇到底在传达着什么讯息。

最后，武后开口了，“好吧。看在她是哀家的姐姐的份上，哀家就‘死’一次。”

上官婉儿大吃一惊。

元曜一头雾水。

白姬笑了，“我是商人，不会没有报酬地帮人做事。‘死’一次，五千两黄金。”

元曜冷汗。

武后却道：“可以。但是，如果事情没有圆满解决，你……”

白姬笑道：“我就去死十次。绝无戏言。”

“需要几天时间？光臧的金符掉了一张，已经挡不住妖邪了。”

“不出意外，您明晚就可以‘死’了。”白姬笑道。

“哼。”武后道。

在白姬和武后的哑谜中，事情定下来了。

元曜、上官婉儿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问。

下午举行了四场马球赛，两场男子赛，一场女子赛，一场混合赛。白姬、上官婉儿、太平公主都下场了，元曜吃惊地发现龙妖的马球居然打得还不错。后来，武后和上官婉儿有事先退场了，留下大家继续玩。

在白姬的怂恿下，元曜也下场玩了一次不是比赛的散打，但他第一次打马球，动作笨拙，总也打不到球。

武三思嘲笑元曜，见武后不在场，没有忌惮，假意失手，用球棍恶意地敲元曜的头。

元曜的额头上肿起了一个包。

白姬很生气。

第四场比赛，仍是武三思带着武氏一族的队伍和李灵夔带领的李氏亲王队伍上场竞技。不知道为什么，武承嗣的球杖仿佛中了魔，总是敲在武三思的头上，把武三思打得满场跑。众人忍俊不禁，太平公主捧腹大笑。

武三思气得脸色发绿，武承嗣不明所以，只能苦着脸向堂弟道歉。因为武承嗣是堂兄，武三思也不好多说什么。

元曜冷汗。他猜测一定是白姬干的。他偷眼向白姬望去，发现白姬笑得很欢快，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

元曜也笑了。有时候，他觉得这条龙妖真的很像小孩子。

傍晚，白姬、元曜离开大明宫。出宫时，他们路过太液湖，元曜仿佛听见水风中有女子在低声哭泣，如丝如缕，不绝于耳。

“白姬，好像有谁在哭……”

“那是风声。”白姬道。

“可是……”元曜侧耳倾听，觉得不像是风声。

“快走吧。轩之。”白姬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阵凉风吹来，元曜打了一个寒战，他见白姬已经走远，不敢多做停留，疾步跟上。

元曜走得太匆忙，路边的一丛灌木探出的枝桠钩住了他的衣袖，他用力一扯，掉落了一物。……白绢包裹的小泥龙粉碎之后化作的五色土。

元曜没有察觉，迳自去了。

夕阳之下，太液湖中缓缓伸出一只骷髅手，悄无声息地将白绢包裹的五色土拿走了。

第九章 泥俑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离奴已经做好了晚饭。

吃过晚饭之后，白姬让离奴在回廊中点上三盏灯，又让元曜去打一桶井水来。白姬拿出一坛五色土，笑道：“轩之，离奴，我们来捏泥人玩。”

元曜、离奴高兴地答应了。

白姬、元曜、离奴兴高采烈地用井水和五色土捏东西玩。

白姬用五色土捏了一个女人，她捏得很仔细，女人的五官、体型，衣饰栩栩如真。元曜一眼就认出那是武后。

白姬捏武后的模样干什么？元曜十分疑惑，但是白姬神色凝重，他也不敢开口询问。

元曜照着离奴的模样捏了一只猫，不过捏得不太好，两只猫耳朵一大一小，还不对称。

离奴惦记白姬少给的五文钱，它捏了五枚开元通宝。虽然是泥的，它也很开心。

离奴望了一眼元曜捏的东西，问道：“书呆子，你捏的是什么？”

元曜望着泥像上一大一小，还不对称的猫耳朵，怕被离奴嘲笑，遮掩道：“兔子。”

离奴不相信：“胡说！你当爷没有见过兔子吗？！这明明是一只长得很丑的猫！”

元曜不敢说是照着离奴的模样捏的，他哈哈一笑，“这是小生照着玉面狸的样子捏的。”

离奴道：“书呆子的手艺还不错。不过，阿黍比这只丑猫要稍微好看一点儿。”

白姬笑着提醒道：“离奴，轩之捏的是碧眼黑猫哟。”

元曜脸色一变。

离奴如梦初醒，生气地骂道：“书呆子的手艺真差！爷哪有这么丑？！”

元曜不敢反驳。

“嘻嘻。”白姬掩唇诡笑。

月上中天时，白姬完成了武后的泥像。泥像长约一尺，仿如真人的缩小版，惟妙惟肖。

白姬放下泥像，伸了一个懒腰，道：“啊啊，终于捏好了。”

元曜问道：“你捏天后的泥像干什么？”

白姬笑道：“让天后‘死’一次。”

元曜一惊，想要细问，但是白姬已经拿着泥像，打着呵欠走了。

“我先去睡了。离奴，你收拾一下，五色土必须放在坛子里，贴上封条，以免失了灵气。”

“是。主人。”离奴道。

元曜问道：“白姬，光臧国师和狮火怎么样了？他们能够回来吗？”

白姬停住脚步，回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只能希望他们吉人天相。事有轻重缓急，如今，还是先把牡丹衣的事情解决了。”

“啊，嗯。”元曜道。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飘走了。

元曜担心光臧和狮火，临睡前他在秘色雀纹瓶的碎片前合掌祈祷，“光臧国师，狮火，希望你们平安无事，早日回来。”

元曜脱下外衣，准备睡觉时，才赫然发现放在衣袖中的白绢包裹的五色土不见了。

咦，五色土哪里去了？元曜挑燃灯盏，在缥缈阁中四处寻找了一番，没有找到。

元曜闷闷不乐地躺下，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大约两更天时，他还是睡了过去。

恍惚中，元曜行走在一片白雾里，好像是要去找五色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周围的白雾散尽，他发现自己置身在大明宫中，太液池畔。

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仰头望月。

元曜定睛望去，发现是上次要拖他去湖底的魏国夫人。

今夜，魏国夫人没有穿牡丹衣，只穿了一袭薄薄的单衣。她的脸色十分苍白，衬托得一点樱唇滟红似血。

元曜拔腿想逃，但是魏国夫人已经侧过了头，定定地望着他。

见魏国夫人盯着他，元曜只好作了一揖，“小生见过魏国夫人。”

魏国夫人望着元曜，红唇微启，“妾身知道公子一定会来。”

“欸？！”元曜吃惊。她为什么知道他会来？难道，她在等他？她还想把他拖下水底吗？

魏国夫人似乎看穿了元曜的心思，道：“公子不必惊慌，妾身不会再伤害你了。”说话间，她拿出一物，道：“公子是来找它的，对吗？”

元曜借着月光一看，正是他弄丢的五色土。

元曜点头，“原来是夫人拾到了。请夫人将此物还给小生。”

“它对公子来说很重要吗？”魏国夫人问道。

元曜点头，道：“是。”

手绢是之前去井底海市时，白姬绣了送给他的，虽然上面绣的图案都跑了，但他还是很珍惜这条手绢。五色碎土让他想起小泥龙，他试图通过小泥龙想像白姬小时候的模样。这两件东西对他来说，都十分重要。

魏国夫人突然发怒了，她恨然道：“丢了重要的东西，你也知道来寻找，可是你却夺走了妾身最重要的东西。”

元曜一头雾水，道：“小生从未夺走夫人您重要的东西……”

魏国夫人咬牙切齿，道：“牡丹衣，你夺走了妾身的牡丹衣！”

“唔，这……”元曜一时语塞。虽然，牡丹衣是魏国夫人自己丢下，但元曜和白姬不经她的允许就捡走了，这确实也算是“夺”走。

元曜理亏，只好解释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您的母亲韩国夫人拜托白姬，说她希望得到牡丹衣，白姬和小生就来到太液池……”

魏国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元曜知道韩国夫人在大明宫作祟，而魏国夫人也在大明宫，难道她们没有相见吗？

“难道，您没有见过韩国夫人吗？您的牡丹衣在她身边。”

魏国夫人道：“妾身见过她，也见过牡丹衣。不过，她见不到妾身。”

元曜挠了挠头，问出了一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小生有一个疑问，韩国夫人的女儿不是您吗？她为什么把一株牡丹花当做女儿？”

魏国夫人幽幽地盯着元曜，道：“你想知道答案吗？”

元曜点头。

“妾身带你去看看吧。”魏国夫人站起身，向南飘去。

元曜疾步跟上。

一路行去，元曜在白雾中看见了许多亦真亦幻的鬼影。……被砍掉双腿，浑身棍棒痕迹的宫女在地上蠕蠕爬动；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的年轻女子抱着婴儿尸体踽踽独行，婴尸的脐带还与母体连接着；七窍流血的宦官沉默地疾步飞走，仿佛还在急着替主子去办事。

元曜汗毛倒竖地与一群宫中冤鬼擦肩而过。

魏国夫人沉默地走在前面，仿佛没有看见周围的鬼影，或者是已经习惯了。……她自己本来就是其中之一。

元曜觉得胸口发闷，十分难受。

魏国夫人的目的地是紫宸殿。

月光下，紫宸殿外，盛开着一片诡异的黑色牡丹花海，犹如灰烬般的黑色绝望而压抑。

魏国夫人停在牡丹花海前，元曜也跟着停步。

一片牡丹花瓣随风飞扬，飘落在元曜手上，迅速化作蚀骨的毒液，痛得他皱起了眉头。

不远处，韩国夫人站在牡丹花中，她披着华艳的牡丹衣，手中拿着一朵黑色牡丹。她用温柔的声音对手中的黑牡丹道：“敏儿，今晚就杀死她吗？”

黑牡丹中传来魏国夫人的声音，“母亲，杀死她吧。我好恨，好恨……好痛苦……”

“可是，走不进紫宸殿呀。”

“好恨，好恨，一定要杀了她！”黑牡丹道。

元曜大吃一惊，他转头望向身边的魏国夫人。魏国夫人安静地站着，并没有说话。那么，韩国夫人在和谁说话？

魏国夫人似乎明白元曜心中的疑惑，她垂下头，道：“她在自言自语。她口中的‘女儿’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影，‘女儿’的话语其实是她心中的欲望。”

元曜张大了嘴，“为什么会这样？”

魏国夫人嘲弄地一笑，道：“因为，她一直就是这样。”

魏国夫人走向韩国夫人，黑色的牡丹花与她的身体接触，立刻化作蚀骨的毒液，腐蚀她的肌肤。魏国夫人痛苦地皱眉，但还是坚定地朝韩国夫人走去。

魏国夫人在韩国夫人的身边徘徊，在她的耳边呼唤，“母亲，母亲……”

韩国夫人沉溺在自己的仇恨情绪中，与黑牡丹喃喃低语，完全无视魏国夫人。

魏国夫人叹了一口气，无声息地飘走了。

元曜急忙跟上。

魏国夫人回到太液湖边，坐在石头上掩面哭泣。

元曜远远地站着，他心中疑问重重，但也不敢唐突发问。他觉得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母女都十分诡异。

过了许久，见天色不早了，元曜开口道：“请夫人将手绢和五色土还给小生。”

魏国夫人抬起头，道：“可以。”

元曜刚松了一口气，但魏国夫人接着道：“不过，公子必须拿牡丹衣来交换。”

“啊？！可是……”元曜心中发苦，牡丹衣已经给韩国夫人了，怎么要得回来？

魏国夫人道：“牡丹衣之于妾身，就如同五色土之于公子，公子应该能够体会失去重要的东西的心情。”

“可是……”元曜还想说什么，但是魏国夫人盈盈一拜，消失了。

一阵夜风吹来，元曜冷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星光微蓝，透窗而入，元曜正躺在缥缈阁中，四周十分安静。

原来，只是一场梦。

元曜擦去额上的冷汗，他翻身坐起，想喝一杯茶。

星光之下，他看见摆在地上的鞋子湿漉漉的，鞋底还沾着泥土。

临睡之前，鞋底都还十分干净，怎么现在沾了这么多湿泥？难道，刚才的一切不是梦？他确实去了大明宫，见到了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

元曜一头雾水，他想了想，决定明天早上去问白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喝了一杯凉茶压惊之后，又躺下睡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上午，元曜把夜游大明宫，遇见韩国夫人、魏国夫人的事情告诉了白姬。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轩之，你还真是容易失魂落魄呀。不过，幸好，回来了。魂魄夜游，天明未归的话，我就得替你招魂了。”

元曜道：“魂魄夜游？这么说，小生昨晚不是做梦？”

“不是。”白姬道。

元曜若有所思。

白姬望着元曜，幽黑的眼眸中映出小书生沉思的侧脸。她笑了，“我知道轩之在想什么哟。”

元曜回过神来，道：“欸？”

白姬笑了，道：“轩之在想美丽的魏国夫人。”

白姬故意把“美丽的”三个字加重了读音。

元曜居然没有脸红，也没有反驳，“小生在想，魏国夫人生前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韩国夫人，她生前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们生前过得幸福，还是不幸？小生很想知道逝去的真实，尽管‘真实’的结局注定残酷、悲伤。”

白姬想了想，道：“那，我们一起去看一看‘真实’吧。”

元曜一愣，“欸？怎么看？”

“轩之在韩国夫人的庄院中打碎的荷叶杯还在吗？”

元曜想了想，道：“还在。小生放在柜台底下。”

“去拿来。”

“好。”

元曜去柜台边，翻出了荷叶杯的碎片，拿到了里间，放在白姬面前的青玉案上。

白姬伸出手，拈起一块杯子碎片，口中喃喃念了一句什么。

荷叶杯碎片上闪过一道碧色光芒。

白姬将碧光闪烁的碎片放下，示意元曜，“轩之，手伸过来，它会告诉你‘真实’。”

元曜伸出手，用食指按住碎片。

他的手指触碰到碎片的瞬间，眼前幻象丛生。

元曜吓了一跳，急忙缩回了手。

白姬云淡风轻地道：“不要害怕，那些幻象只是这一只荷叶杯经历的‘真实’。”

元曜又伸出手，用手指触碰荷叶杯的碎片，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幕令人诧异的景象。

一间宽敞的宫室中，魏国夫人坐在铜镜前，她年轻而貌美，浑身散发着耀眼的魅力。她伸出纤纤玉手，拿起螺子黛，开始描眉。

不一会儿，韩国夫人走了进来，她走到魏国夫人身边坐下，取了木案上的荷叶杯，倒了一杯茶，喝了下去，“好渴。”

魏国夫人问道：“母亲从哪里来？”

韩国夫人道：“皇后那里。”

“姨妈说什么了？”

韩国夫人笑道：“对我将你接入皇宫陪伴圣上的事情，她还是十分不满。不过，圣上喜欢你，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让我叮嘱你：尽心服侍圣上，让他高兴。”

魏国夫人也笑了，艳如春花。

韩国夫人靠近魏国夫人，捧起她的脸，笑道：“敏儿，我早就说过，你这如同牡丹花一般耀眼的美丽不该淹埋于市井，应该绽放在大明宫中，让帝国最尊贵的男子欣赏。”

“母亲……”魏国夫人垂下了头。

荷叶杯的碎片失去了光芒，眼前的幻象骤然消失了。

白姬和元曜对坐在青玉案边，面面相觑。

“唔，这一块没了。”白姬摊手，道。她又拿起另一块荷叶杯碎片，喃喃念了一句咒语，荷叶杯的碎片随着咒语散发出绿色萤光。

白姬将碎片放在青玉案上，元曜伸出食指，触碰碎片。

白姬和元曜透过荷叶杯的记忆，追溯已经逝去的真实。

在幻象中，元曜又看见了那间宽敞的宫室，宫室的装饰已经华丽了许多。宫室的地上堆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这些都是帝王的赏赐。

魏国夫人盛装冶容，坐在窗边喝茶，她捧着荷叶杯，望着天空发呆。

韩国夫人站在满地珍宝中，哈哈大笑，“敏儿，你如此年轻，如此美丽，你还应该拥有更多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它们会让你散发出更耀眼的光芒。”

魏国夫人回过头，疲惫地道：“母亲，再向圣上提出任性的要求，恐怕会让他生厌。”

韩国夫人完全没有听见魏国夫人的话，她贪婪地道：“敏儿，你是皇宫中最美丽的牡丹花，你不仅应该拥有财富，还应该拥有与你的宠眷相称的名号和权力。”

魏国夫人蛾眉挑起，道：“名号……和权力……”

韩国夫人笑了，道：“对。名号和权力。你可以成为圣上正式的妃嫔。”

魏国夫人摇头，道：“这，这不太可能。姨妈不会同意。”

韩国夫人在魏国夫人耳边道：“只要圣上同意就行了。皇后已经老了，她如同暮春的花，已近凋残，不再美丽，不再有魅力。她日夜忙于处理政事，半个月都难与圣上见一次面，她早已失去了圣上的宠眷。你年轻，且美貌，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甚至有可能走到她的位置。”

魏国夫人还是摇头，道：“圣上……圣上是一个非常温柔仁慈的好人，非常疼爱敏儿，但是这件事情……恐怕……不行……”

韩国夫人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荷叶杯的碎片失去了光泽，幻象又消失了。

元曜道：“欸，为什么又没了？”

白姬拿起另一块小碎片，道：“因为是碎片，所以‘记忆’都不完整，时间也很凌乱。不过，看‘真实’的碎片，也很有意思。”

元曜道：“那，继续看吧。”

“嗯。”白姬道。

兰烛高烧，华殿香绕，波斯乐师跪坐在珍珠帘后奏乐，魏国夫人穿着一身金红色华裳在火色绒毯上翩翩起舞。

唐高宗李治坐在罗汉床、上，愉快地欣赏歌舞。他是一个文雅而瘦削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他不时地端起荷叶杯，缓缓地啜饮清茶。……因为眼疾发作，太医叮嘱不可以饮酒，他只能喝清茶。

李治本来身体就虚弱，这两年越发病得厉害，他将一切政事都交给武皇后打理，自己寄情乐舞，悠闲养病。

魏国夫人舞姿婀娜，身段曼妙，十分迷人。

李治陶醉地欣赏着她美丽的舞姿，嘴角泛起宠溺的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魏国夫人跳了一半，就停下不跳了。

悠扬的乐声仍在继续，李治奇怪地道：“美人儿，怎么不跳了？”

魏国夫人闷闷不乐地走到李治身边，道：“妾身没有好看的舞衣，所以很伤心，不想跳了。”

李治笑道：“你想要怎样的舞衣？明天朕就让绣女给你做。”

魏国夫人道：“妾身想要益州刺史进献的牡丹衣。”

李治脸色微变，笑道：“不要胡闹。牡丹衣是进献给皇后的。”

魏国夫人嘟嘴，娇声道：“可是，皇后并不喜欢牡丹衣，她还说了一句‘颜色太繁艳，太扎眼了。’。”

李治笑道：“即使她不喜欢，牡丹衣也是她的。”

魏国夫人掩面哭泣，道：“皇后不喜欢牡丹衣，您却留给她。妾身喜欢牡丹衣，您却不肯赐给妾身。您心里根本就没有妾身，您平时说与妾身比翼连枝，长相厮守的甜言蜜语都是云烟。”

李治见魏国夫人哭得梨花带雨，心中怜惜，哄道：“明天，朕让绣女做十件，不，一百件漂亮的舞衣给你。”

“不。妾身就要牡丹衣。妾身和牡丹衣有缘，一眼看见，就十分喜欢。求圣上赐给妾身。”魏国夫人不依不饶。

李治头疼，道：“益州刺史说了是进献给‘皇后’的，朕如果赐给你，宫人们难免闲言碎语，皇后也会不高兴。”

魏国夫人哭得更伤心了，道：“闲言碎语？妾身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被封为‘国夫人’，待在皇宫中，哪里还少听了闲言碎语？当初，圣上答应要册封妾身为妃嫔，但是皇后不同意，妾身就只能冠了‘魏国夫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封号，尴尬地待在皇宫中，受宫人们指点非议。虽然，能够与圣上这般儒雅圣明，温柔深情的人朝夕相处，喜乐与共，妾身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是，现在，妾身只是想讨要一件皇后不喜欢的衣裳，圣上就这般犹豫推阻，实在是让妾身心寒。圣上既然不爱妾身了，就请圣上赐妾身一条白绫，让妾身死了算了。”

李治本来就因为“魏国夫人”这一封号而对贺兰氏心存愧疚，闻言更心软了，哄道：“好了，不要伤心了。明日，朕就将牡丹衣赐给你。”

“圣上说话算数？万一，皇后又不答应……”

“朕才是皇上。朕说赐给你，就会赐给你。”

魏国夫人破涕为笑，娇声道：“谢圣上。”

李治伸臂，将魏国夫人拥入怀中。

红烛下，乐声中，李治和魏国夫人相拥诉说着情话，爱意炽热如火，满室生春。

第十章 血月

缥缈阁中，白姬和元曜相对坐着，手指放在荷叶杯碎片上。

元曜红着脸缩回了手指。

白姬抬起头，道：“轩之怎么了？后面还有呀。”

元曜红着脸道：“子曰，非礼勿视。”

白姬也缩回了手，“算了。看下一块吧。”

荷叶杯的碎片只剩下最小的一块了。

白姬伸出手，触碰这指头大小的一块。她刚触碰上，就立刻缩了手，见元曜也伸手过来，道：“轩之最好不要看。”

元曜好奇，道：“为什么？”

“为了我的耳朵。”白姬道。

“欸？！”元曜一头雾水。

元曜的手刚触上碎片，就看见了恐怖的一幕。

魏国夫人身穿牡丹衣，倒在一间宫室的中央，周围散落着糕点。她已经七窍流血地死去，五官扭曲而狰狞。

“啊……啊啊……”元曜吓得大叫起来。

白姬明智，早已捂住了耳朵。

“白姬，这……这……”元曜结结巴巴地道。

“这是魏国夫人的死状，荷叶杯最后的回忆。”白姬道。

“谁？谁杀死了魏国夫人？难道是……”

白姬打断元曜，道：“谁杀死了魏国夫人并不重要。至少，如今，魏国夫人自己已经没有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了。”

元曜愣了一会儿，才道：“也是，魏国夫人的心愿是找回牡丹衣。白姬，你能把牡丹衣从韩国夫人那里讨要回来，还给她吗？她实在是太可怜了。”

白姬摇头，道：“不行。那样做，会破坏我的‘因果’。”

元曜有些生气，道：“你真是铁石心肠，完全没有仁善之心。”

白姬笑道：“对我来说，‘仁善’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因果’。”

元曜道：“没有‘仁善’之心，收集再多的‘因果’，你也成不了佛。”

白姬脸色一变，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元曜，幽黑的眼眸冰冷而深邃。……那样的眼神，空洞得不属于人类。没有色彩，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仿佛一片荒芜死寂的冰原，让人堕入空境，不寒而栗。

元曜被白姬森冷幽黑的眼眸盯着，只觉得没来由地恐惧，战栗。

白姬伸出手，放在元曜的胸口上，以虚无缥缈的声音道：“轩之有一颗‘仁善’之心吧？如果我把轩之的心剜出来，吃下去，那我也有一颗仁善之心了。那样，我就能成佛了。”

元曜额上浸出冷汗，他想说什么，但是一股无形的压迫却逼得他开不了口。

白姬眼神阴森，她右手上的皮肤渐渐生出龙鳞，指甲渐渐长长，刀锋般的指甲似乎立刻就要剜出元曜的心脏。

“吃了轩之的心，我就能成佛了。”白姬伸出舌头，舔舐红唇，阴森地笑道。

在龙爪透心的那一刹那，元曜“啊啊……不要吃小生……”地惨叫一声，吓得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离奴听见元曜的惨叫声，从厨房飞奔到里间。

元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白姬似笑非笑地站在一边，右手还保持着龙爪的形状。

离奴问道：“主人，书……书呆子怎么了？他还活着吧？”

白姬绕着元曜走了一圈，笑道：“没事，只是吓晕了。我跟他开一个玩笑罢了。”

离奴松了一口气，跑过去把元曜翻过来，小书生口吐白沫，脸色煞白。

“主人，您怎么把他吓成这样了？”

白姬撇嘴，不高兴地道：“谁叫他说我收集再多的‘因果’，也成不了佛。”

离奴拍了拍元曜的脸，担忧道：“万一，把他吓傻了怎么办？”

白姬欣赏着自己线条优美的龙爪，道：“反正，轩之也不聪明。”

拍不醒元曜，离奴叹了一口气，他怕元曜着凉，去取了一条毯子，盖在元曜身上。

白姬见了，笑道：“离奴，原来你很关心轩之。”

“没有的事！”离奴急忙反驳。它有些不好意思，化成一只黑猫，跑了，“厨房还在煮鱼汤，离奴先去了。”

白姬坐在青玉案边，托腮望着元曜。她把玩着荷叶杯的碎片，喃喃道：“仁善之心啊，轩之这个傻瓜。”

元曜醒来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他一看见白姬，就吓得抱头鼠窜。白姬、离奴逮住小书生，白姬向元曜解释只是开玩笑，小书生十分生气。

白姬诚恳地向元曜道歉，并保证以后再也不吓唬他了，元曜才不再生气了。

“白姬，以后请不要随意吓唬小生。”

“嗯。以后，轩之再说我成不了佛，我就直接吃了轩之。”白姬笑道。

“你又在吓唬小生。”元曜生气地道。

“嘻嘻。”白姬诡笑。

月出，血红。

白姬穿着一袭俊鹘衔花纹样的白色男装，静静地站在廊檐下，舒袍广袖，风姿如仙。元曜站在白姬身边，捧着一个木匣，木匣中放着五色土捏成的武后泥像。……白姬今晚打算去大明宫中收韩国夫人的‘果’，元曜随她前往。

白姬望着天上的血月，道：“今晚是血月呢。”

“什么是血月？”元曜好奇。

白姬一展水墨折扇，道：“血月，乃是亡灵之月，充满怨气的亡灵在人间徘徊，散发心中的怨恨，月亮也因为吸收了怨气而变成血红色。在血月之夜出门，脚不能沾地，否则会有灾厄。”

“脚不能沾地？那我们怎么去大明宫？”元曜挠头。难道，乘风飞去么？

白姬道：“黄昏时，我已经约好了火轮鬼车，它会来接我们。”

“火轮鬼车？”

“喏，来了。”白姬一合折扇，遥指夜空中的某处。

元曜抬头望去，只见两团火焰出现在夜空中，流星般滑过。两团火焰渐渐接近，越来越大，落在缥缈阁的后院中。

原来，是一架双轮车。

车身雕刻着地狱诸鬼的图案，十分诡丽，布幡飞舞，流苏飘摇。两团火焰是鬼车的左、右两轮。拉车的是一个浑身漆黑的鬼，它青面獠牙，身高八尺，浑身肌肉暴凸，看上去凶狠残暴。

“白姬，请上车吧。”车鬼眦目道。

白姬走到车前。

车鬼蹲下，伸出巨掌。

白姬踩着车鬼的手掌，上了车中。

元曜也走了过去，车鬼面目凶恶，他吓得双腿发抖，根本不敢踩它的手。但是，不踩又上不了鬼车，元曜心中犯难。

车鬼用牛目一样巨大的眼睛瞪着元曜。

元曜惊惶。

车鬼突然挺直了身板，伸出巨臂，一把抓住元曜的衣领，将他拎起，放进了车内。

“唔，谢谢。”元曜道。

“不客气。”车鬼雷声道。

“车鬼，在子时前抵达大明宫。”白姬道。

“好。”车鬼道。

一阵风卷过，车鬼拉着火轮鬼车离开地面，奔驰在夜空中。

血月下，夜空中，不知道从哪里跑来几只身材矮小、戴着高帽子的鬼，它们有的吹着短笛，有的敲着皮鼓，围着火轮鬼车跑。它们吹奏着欢快却空寂的曲子，晃晃荡荡地和鬼车一起行向大明宫。

诡异的血月，缥缈的流云，燃烧的妖车，空灵的鬼曲，一切仿如梦幻般不真实。元曜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白姬，这……这太神奇了呀！”

白姬笑道：“坐火轮鬼车夜行，总是很有意思。啊啊，我喜欢这一首欢快的曲子，以前好像没有听过。”

元曜道：“仔细听，这首曲子很幽冷。”

“毕竟，是鬼吹奏的呀。轩之不能太过苛求。”

“也是。”元曜笑道。

元曜乘坐鬼车，踏月行歌，完全没有看见今夜长安城的街道上，无数无法去往彼岸的亡灵破土而出，在街衢中游走、徘徊。它们或者凄厉哭号，或者互相撕咬，发泄着积郁心中的怨恨。

今晚在街上夜行的人，注定将成为百鬼的食饵，被撕成碎片，吞入鬼腹，连月也染成了血色。

子时差一刻，火轮鬼车停在了离九仙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奏乐也停止了。

车鬼回过头，对白姬道：“大明宫有结界，没法靠近，只能到这里了。”

“嗯。”白姬点头。

白姬踩着车鬼的手下车，遥遥望向大明宫。

元曜鼓足了勇气，还是不敢踩车鬼的手。

车鬼伸手，把元曜拎下了车。

白姬从衣袖中拿出一块金子，递给车鬼。

“有劳了。今天的曲子很不错。”

车鬼大声道：“今天是新曲子，要两块金子。”

白姬拿出三块金子，递给车鬼。

“多出的一块，算打赏吧。”

“多谢。”车鬼瞪眼道。

车鬼拉着火轮车走了，妖鬼们也跟着火轮车走了。

原来，车鬼载人居然要收钱财。元曜在心中咋舌。

白姬走向九仙门，元曜急忙跟上。

“白姬，你今天倒是出奇地慷慨呀。”元曜道。

白姬道：“啊，今夜乘坐火轮鬼车，半路少了很多麻烦，又听了很好听的曲子，心情愉快，慷慨一些也是应该的。”

元曜叹道：“小生真希望你在发月钱的时候心情也愉快一些。”

白姬一展折扇，笑道：“轩之不必有所期待。我心情再愉快，也不会给你涨工钱的。”

“呃。”元曜被噎住了。

真希望老天爷落下一个天雷劈中这条吝啬、狡诈、贪财的龙妖！欸，不对，天龙应该是不怕雷劈的吧？！元曜一边在心中诅咒白姬，一边纠结苦恼。

九仙门外，除了守卫的金吾卫，还站着一身男装的上官婉儿。她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俊脸上满罩寒霜。见白姬和元曜从黑暗中浮现身形，她脸上的寒霜才融化了一些。

白姬笑道：“路上有些延误，来晚了一些，劳上官大人久等了。”

“哼。”上官婉儿冷哼一声，以示自己的不满。

上官婉儿领白姬，元曜走进大明宫、向紫宸殿而去。

月红如血，夜云缥缈，两名提着橘色宫灯的侍女在前面照路，上官婉儿、白姬、元曜随行，五个人的影子拖曳在地上，细长而诡异。

五人路过太液池。

太液池边，十分凄寂，风声低沉如呜咽。

白姬突然回头，对着黑沉沉的水面诡魅一笑，她无声地翕动红唇，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一阵夜风吹过，湖畔的木叶飒飒作响，似乎在回应白姬。

元曜暗暗心惊，白姬在干什么？

紫宸殿，灯火通明，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披坚执锐的金吾卫。

“哟，这阵仗可真惊人。”白姬一展折扇，笑道。

上官婉儿道：“今天下午，第二道金符也掉了。为了天后的安全，只能让金吾卫彻夜守卫了。”

“这样的阵仗一夜两夜倒也无妨，常年这样，可就难堵长安城中的悠悠众口了。”白姬笑道。

“这就是让你来解决这件事情的原因。今晚，你就把事情解决了。”上官婉儿没好气地道。

“看在五千两黄金的份上，我会努力的。如果，上官大人肯给一些额外的赏赐，我会更努力的。”白姬笑道。

“休想。如果天后有闪失，你也别想活着。”上官婉儿冷冷地道，她快步走向殿内。

白姬望着上官婉儿的背影，摊手：“她真没有幽默感。”

元曜冷汗，道：“是你的幽默太冷了。”

“轩之也没有幽默感。”白姬不高兴地飘进了殿内。

“唉，好冷。”元曜叹气。

紫宸殿内，地板上、镜台上、床榻边、到处都点满了烛火，照的殿内仿如白昼，一点儿阴霾也没有。因为灯火点多了，殿内的空气十分燥热，元曜行走其中，热得汗水不断地滑落额头。

内殿中除了武后之外，没有半个人，宫人们都在外殿守候。……武后多疑，在她觉得惶惶不安时，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

武后站在大殿中央最明亮的地方，她只穿着一件入寝时穿的金色鸾鸟纹单衣，梳着半翻髻，发丝有些凌乱。她的表情十分惊惶，心中的不安全写在了脸上。

听见脚步声，武后回头。看见上官婉儿、白姬、元曜，她紧蹙的蛾眉舒展开来。

白姬、元曜见礼之后，武后退到铜镜边坐下，疲惫地道：“白龙，让她消失。”

白姬笑了，“我想，天后‘死’去，她就会消失了。”

“一切随你。我累了。”武后道。

白姬道：“那么，撤走所有的金吾卫，撕掉光臧国师的金符，弄灭不必要的灯火，遣走多余的宫人。”

“不行。这么做，太危险了。”上官婉儿反驳道。

武后道：“听她的，照她说的做。”

“是。”上官婉儿只好道。

金吾卫全都撤走了，光臧的咒符也都撕掉了，灯火熄灭到只剩下一盏，宫人们也都被遣回各自的住处去睡觉了。

紫宸殿变得黑暗而安静，像是一只沉睡的兽。

白姬拿出武后的泥像，她向武后讨了一根头发，绑在泥像的脖子上，又让武后对着泥像的嘴吹了一口气。

武后皱着眉头照做了。

白姬对武后笑道：“好了。现在，泥像就是天后了，您和上官大人可以离开紫宸殿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轩之就行了。”

武后闻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她不打算离开，道：“哀家希望，能够看着你解决这件事。”

元曜猜想，武后大概还想见一见韩国夫人吧。毕竟，她们是姐妹。

白姬道：“您留下，也许会有危险。”

武后不动声色地道：“事成之后，赏赐再加一千两黄金。”

“天后请务必留下，我一定确保您的安全。胆敢伤害天后者，我一定一口将它吞下。”白姬大声道。

元曜、上官婉儿冷汗。

武后满意地点头。

白姬将武后的泥像放在床榻上，盖上薄被。

一个晃眼间，元曜好像看见武后正在入睡。

白姬伸手拿起桌上的朱砂笔，龙飞凤舞地在六曲鲛绡屏风的左右两边分别写下一串咒语。

白姬道：“请天后、上官大人站在屏风后，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发出声音。”

武后、上官婉儿走向屏风后面，静静地站着。

白姬将三枝烛台上的烛火吹熄了一盏，殿内变得昏朦而寂静。

白姬倏地化作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悠悠地飘向房梁。

元曜傻傻地站在大殿中央，等白龙盘踞在房梁的阴影中，藏好了身形之后，他才蓦地反应过来，生气地道：“白姬，小生怎么办？”

白龙探出头，道：“啊，一时没注意，漏了轩之。唔，轩之也去屏风后面。”

“大胆！一介平民，又是男子，怎么可以与天后同立于屏风后？！”上官婉儿道。

元曜也很窘迫，觉得不妥。

武后却道：“无妨。白龙特意带来的人，必有过人之处，也许是一位道法高深之人。”

元曜更窘了。

白姬顺着武后的话胡诌道：“天后慧眼，轩之虽然看着呆傻，其实在玄门道术上造诣很高，比光臧国师还要厉害，乃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武后信了几分，请元曜去屏风后，并对他刮目相看。

元曜不敢多做解释，只窘得恨不能爬上房梁去掐死白姬。

白龙盘在房梁上，武后、上官婉儿、元曜站在屏风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风吹过宫殿，沁骨地凉。

元曜站在武后身边，紧张得要命，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他偶尔一抬头，还会对上上官婉儿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神。

元曜心中忐忑，度秒如年。

武后怔怔地望着屏风的画面，陷入了她自己的思绪中，既没有察觉元曜的忐忑，也没有在意上官婉儿的警戒。

武后、元曜、上官婉儿各怀心思地站着，烛台的灯火一闪一闪，明明灭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寒凉入骨的夜风吹入，卷来了黑色的牡丹花瓣。

元曜眼见黑色的花瓣从屏风底部的缝隙中飘入，落在他的脚边，心中发悚。

鲛绡屏风很薄，透过屏风隐隐可以看见大殿中的情景。

一团黑影走进了大殿，一边走，一边凄厉地道：“妹妹，你在哪里？我好恨……好恨……”

韩国夫人来了。

武后、元曜、上官婉儿屏住了呼吸，安静地观望。

韩国夫人四处徘徊，寻找武后。一个晃眼间，她看见武后闭目躺在床榻上。她走向床榻，心中涌起强烈的恨意，双目渐渐变得赤红如血。

“我好恨……好恨……”韩国夫人走过去，用手扼住武后的脖子。

武后睁开眼睛，恐惧地挣扎。

韩国夫人愤怒更甚，她张开口，咬向武后的脖子，撕裂了血肉。鲜血从武后的脖子上汩汩流出，染红了床榻。

韩国夫人化身为厉鬼，一口一口地撕扯武后的肉，怨怒地道：“好恨……好恨……”

武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抽搐。

韩国夫人满脸鲜血，狰狞地望着武后，似哭似笑，“哈哈，终于杀死她了呀……”

韩国夫人发髻上的黑牡丹中传出了魏国夫人的声音，“嘻嘻，杀死她了，杀死她了。”

“杀死她了……可是，还是好恨……”韩国夫人的眼眶中涌出了血泪，血泪滑落脸庞，她喃喃道：“为什么还是好恨……好恨……我恨的到底是谁呢？是谁呢？”

黑牡丹没有回答韩国夫人的疑惑，它的颜色更深，更诡异了。

韩国夫人将武后的头从脖子上扯下，鲜血四溅。

鲛绡屏风离床榻不远，上面也溅了一滩刺目的猩红。

元曜、武后、上官婉儿吓得牙齿打颤，脸色煞白。

元曜心念电转，满头冷汗。韩国夫人的恨意也太深了吧？她杀死的虽然是泥人，但这情形也还是吓死人了。如果泥人是武后，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韩国夫人已经杀死“武后”，达成了欲望，为什么她还没有离开的意思？白姬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还不现身？

韩国夫人抱着武后的头颅，与她瞳孔涣散的眼神对视，迷惑地道：“我恨的，到底是谁呢？是谁呢？”

韩国夫人站起来，抱着武后的头颅走来走去，神色疯狂，梦呓般说道：“我好恨……好恨……”

她猛一抬头，看见了铜镜里自己的容颜，一刹那间，幡然醒悟，她指着铜镜里的自己，道：“啊，我恨的人……是她……是她……”

韩国夫人把武后的头颅抛开，奔向铜镜。

头颅凌空划过一个弧度，正好砸在屏风后面的元曜的肩膀上。元曜下意识地伸出手，正好接住了。他把头颅抱在胸口，呆呆地站着。

武后低下头，正好与元曜手上的头颅对视。

猛然与自己血淋淋的头颅对视，武后无法保持冷静，她惊惧地大声叫了起来：“啊……啊啊……”

元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吓得扔掉了头颅。……虽然，元曜抱的是泥人的头颅，但是白姬的幻术太过逼真，这头颅的大小、触感都如同真人一样。

元曜扔掉头颅之后，手上还沾着鲜血。他吓得跳了起来，仓惶之间，他在屏风上擦血迹，因为动作太猛烈，他推倒了屏风。

“砰……”屏风倒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铜镜前的韩国夫人猛然回头，看见了武后、元曜、上官婉儿。

屏风倒塌的瞬间，一切幻术消失了。

床榻上，武后的尸体恢复了泥人的本来面目，地上掉落的头颅也变成了泥人，床榻上、屏风上、元曜手上的血迹都化作了泥灰。

元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吓得肝胆俱裂。……韩国夫人双目通红，表情狰狞地过来了，“恨……好恨……被骗了……杀死……都杀死……”

武后、上官婉儿脸色煞白，元曜也心中恐惧，他急忙往武后身后躲。

武后见元曜躲闪，道：“你是高人，怎么反而往哀家身后躲？”

元曜心中发苦，又窘迫，又害怕，道：“小生……”

上官婉儿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元曜，一把将他推向了韩国夫人，道：“既然是高人，就去降妖捉鬼！！”

眼看，元曜就要与韩国夫人撞在一起。

第十一章 迷宫

千钧一发之际，韩国夫人侧身避开了元曜，她的目标是武后。

韩国夫人扑向武后，神色愤怒，恶狠狠地道：“杀了你……我好恨……”

情急之下，上官婉儿拿起桌上的绿如意，向韩国夫人掷去。

韩国夫人身形一闪，避开了。

地上的牡丹花瓣瞬间汇聚在一起，化作一条黑色的锁链，沿着上官婉儿的双脚爬上，缠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上官婉儿用力挣扎，锁链越勒越紧，她痛苦得皱起了眉头。

武后见韩国夫人袭来，吓得仓惶而退，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然而，卫兵、宫人都奉命离开了，没有人听见她的传唤。白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房梁上毫无动静。

武后急忙逃到床榻边，她从软垫下拿出一柄镶着宝石的胡刀。

“刷……”武后抽出胡刀，刀锋森寒如水。

武后用胡刀指着韩国夫人，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道：“你……你究竟要什么？”

韩国夫人并不畏惧刀，她向武后靠近，刀锋穿过她的身体，仿如刺中虚空。……她已非人，怎么会畏惧刀枪？

武后一惊，松开了手，胡刀掉在地上。

韩国夫人的眼眸赤红如血，充满了怨恨，她狞笑道：“妹妹，你真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逼死了我们母女……我好恨，我要杀死你……”

武后眼神一黯，道：“哀家给过你们机会，让你带女儿离开皇宫，回去封地，去过平静的生活。可是，你还是固执地留下了。我没有办法，也没有选择。”

韩国夫人愤怒，“我为什么要带敏儿离开？好不容易，她才得到圣上的宠爱。好不容易，我们才能住在华美的皇宫中，享受世人羡慕的尊荣。我们为什么要离开繁华富饶的长安，回去穷乡僻壤的封地过清苦的日子？你嫉妒敏儿，你嫉妒她年轻美丽，你嫉妒圣上宠爱她，你害怕她会取代你成为皇后。”

武后道：“她取代哀家？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死了，就有可能了。”韩国夫人扑向武后，掐住她的脖子，她疯狂地道：“我恨你……恨你……”

武后无法呼吸，她拼命地挣扎，但是却没有韩国夫人力气大，她的脸渐渐涨得通红。

上官婉儿见武后遇见危险，十分焦急，她使劲地挣脱牡丹铁链的束缚，但是细嫩的皮肤被铁锁勒出了血痕，人却还是无法动弹。

上官婉儿抬头望向房梁，吼道：“白龙，你还藏在上面干什么？还不下来救天后！！”

房梁上面没有丝毫动静，白姬好像……不在。

“白姬大概是跑了吧？”瘫坐在一边的元曜小声地嘀咕，他就知道这条龙妖靠不住。

眼见武后的脸色渐渐泛青，就要被韩国夫人扼死，上官婉儿浑身瘫软，心急如焚。

元曜暗暗自责，都是他不好，如果之前他不和韦彦去踏青，也就不会误入韩国夫人的鬼宅，更不会牵扯上牡丹衣、魏国夫人，闹成今日这般局面。

眼见武后就要被扼死，元曜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冲向韩国夫人，伸手拉住了她，要和她讲道理：“夫人住手！请听小生一言。”

韩国夫人挥袖拂去，元曜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弹飞了开去，撞在铜镜台上。镜台上的胭脂盒，首饰盒洒了一地。

元曜疼得眼泪涌出，但还是又爬起来，扑向韩国夫人，道：“夫人，请住手。杀了天后，也不能让您和魏国夫人复活，更不可能让时光倒流，回到从前。消弭仇恨的方法不是杀戮和报复，而是放下和宽恕。您……您回头看一眼，您最爱的女儿魏国夫人，她就在您身边，一直在您身边。”

韩国夫人闻言，神色微变，手蓦地松开了。

武后喘过了气，连连咳嗽。

韩国夫人回头四望，没有看见魏国夫人。她大怒，瞪向元曜，道：“你骗我！敏儿在哪里？”

元曜刚才只是随口一说，目的是让韩国夫人松开扼住武后的手。见韩国夫人真要找魏国夫人，他陪笑道：“魏国夫人可能在太液池边，小生这就去叫她来。”

元曜拔腿想逃，但是转瞬之间，韩国夫人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她愤怒地想将小书生撕成碎片。

韩国夫人的指甲钳进了肉中，小书生又疼又害怕，嚎道：“救命……白姬，救命啊……”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黑暗的房梁，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浮现出身形。白龙在宫殿上空盘旋了一圈，化作一名舒袍广袖，风姿如仙的白衣人。

白衣人走向韩国夫人，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金色的瞳孔中幻色迷离，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魅惑，让人不敢直视。

那一瞬间，韩国夫人恍惚了一下，迷失在了一座虚渺的迷宫中。

韩国夫人松开了元曜，她望着白衣人，喃喃道：“缥缈阁，白……”

白姬伸出食指，按在韩国夫人的唇上，制止她叫自己的名字：“嘘。”

韩国夫人眼神迷离，她望着白姬，道：“愿望……我的愿望……请实现我的愿望……”

白姬笑道：“您的愿望，是什么？”

韩国夫人道：“牡丹衣，我要得到牡丹衣。”

白姬道：“牡丹衣已经穿在您身上了。”

韩国夫人低头一看，看见了自己身上灿烂如云霞的华衣，才想起她已经得到了牡丹衣。她想了想，伸手指向武后，道：“杀死她。是我的愿望。”

白姬抬手，地上的胡刀飞起，凌空划过一个弧度。

胡刀割断了武后的脖子，鲜血四溅。

武后惊恐地望着白姬，怒道：“你……你……”

武后话未说完，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再动弹。

上官婉儿和元曜错愕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呆若木鸡。

“她死了。”白姬对韩国夫人道。

韩国夫人睁大了眼睛，然后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对白姬道：“接下来，我要拥有和我女儿一样的青春和美貌。”

白姬笑了，金眸灼灼。

“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魏国夫人。”

“那就杀掉我的女儿。”韩国夫人疯狂地道。

白姬笑了，“可以。”

韩国夫人的容颜渐渐变得年轻，美丽，她变成了魏国夫人的模样，姿容绝色，青春逼人，与牡丹衣相映成辉，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韩国夫人望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满意地笑了。

“您还有什么愿望？”白姬在韩国夫人的耳边道，声音缥缈如梦。

“皇后……我要成为皇后……”韩国夫人狞笑道。

“可以。”白姬笑容诡异。她伸出手，拂过韩国夫人的眉心。

韩国夫人眼前一阵恍惚，陷入了一座与现实互为镜像的迷宫中。

在镜的另一面，在另一个大明宫中，她拥有青春和美丽。她在宫闱斗争中取代了魏国夫人，得到了帝王的无上宠爱。在权势倾轧中，她杀死了自己的妹妹，杀死了阻碍她的一切人，成为了皇后。

短短的一须臾，她真切地经历了半生的光阴，生老病死、喜怒哀惧。

在镜像的世界中，她成为了大唐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实现了她在这个世界中无法实现的欲望。

然而，她突然发现，她还是不能满足，她想要更多。就像饕餮无法餍足地吞食一切一样，她也无法餍足地涌起了更多的欲望，永无满足之日。

“啊……啊啊……”韩国夫人掉入了迷宫中，陷入了魔障里。她痛苦地抓住头发，仰天哭啸。

欲望，好多欲望，无尽的欲望。

“您还有什么愿望？”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

白姬的话语，仿如一条条毒蛇钻入了韩国夫人的耳朵里，让她痛苦到不断地抓扯自己的头发。

“母亲……”一个哀切的声音从天边传来，打破了迷宫的困局，拨开了重重迷雾。

韩国夫人蓦然抬头，看见了眼前的现实。

大殿冷寂，灯火幽微。

夜风掀帘，屏风倒塌。

韩国夫人四下望去，仿佛黄粱一梦醒来，她仍然身在在紫宸殿中，时间是与白姬眼神对视的那一刹那。

武后还好好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上官婉儿被牡丹幻化的铁链束缚着，正在使劲挣扎。

元曜瘫坐在倒塌的屏风边，惊恐地望着韩国夫人。

白姬静静地站在韩国夫人面前，金色的眼眸幻色迷离。

韩国夫人蓦然醒悟，在她与白姬对视的那一刹那，她就已经堕入了一个虚幻的迷宫中。刚才，她经历的一切都是幻境，真实的幻境。

武后没有死，她没有拥有魏国夫人的青春与美丽，她也没有成为大唐的皇后，但是她已经体会到了欲望达成之后的心情。一个欲望实现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欲望浮现，永无止境的欲望，永无止境的贪婪。她不但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反而不惜伤害别人，也要让欲望无限制地蔓延，直至吞噬一切。

如果不是那一声呼唤，她根本无法从迷宫中回来，只会永远困陷在幻境的迷宫中，不得出路。

白姬望着韩国夫人，似笑非笑。她的表情仿如菩萨一般慈悲，又如同魔鬼一样邪恶。

韩国夫人又是一阵恍惚。

然而，“母亲……”“母亲……”的呼唤，再一次将韩国夫人唤醒。

韩国夫人循着声音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谁？谁在叫我？好像是敏儿的声音……”韩国夫人迷茫地道。

“母亲……母亲……我在这儿……”魏国夫人殷切的呼唤声盘旋在韩国夫人耳际，她就在她的身边，但她却看不见她。

白姬念了一句佛经，“人我是须弥，邪心是业火，烦恼是刀山，毒欲是荆棘，虚妄是鬼神，贪嗔是地狱。”

韩国夫人瑟瑟发抖，她感到全身上下火烧一般灼痛，五脏六腑仿佛被地狱业火煎烤，整个人仿佛从刀山上滚落，又跌入了荆棘中，痛不欲生，苦不堪言。

武后、元曜、上官婉儿望着韩国夫人，脸色因为恐惧而变得煞白。

“母亲……母亲……”魏国夫人悲伤地呼唤道。

韩国夫人睁开眼，这一次她看见了魏国夫人。魏国夫人只穿着一袭单衣，身形伶俜。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一点朱唇红得瘆人。

韩国夫人想起刚才在幻境中，她竟然为了达成自己的欲望而想要杀死魏国夫人，不由得连连后退，她退到了镜台边。

魏国夫人追到了韩国夫人身边，她哀声呼唤：“母亲……”

韩国夫人望着魏国夫人，怜爱地道：“敏儿，我最爱的女儿。”

韩国夫人遥指武后，道：“我正要杀死她，为你复仇。”

魏国夫人摇头，道：“母亲，不……”

武后站起身，走向韩国夫人、魏国夫人，脸色平静。

元曜吃了一惊，担心武后遭遇危险，想要阻止武后过去，但是武后已经过去了。

武后走到韩国夫人面前，悲伤地道：“姐姐，也许现在说已经晚了。但是，妹妹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韩国夫人被这一声“姐姐”触动，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她还是伸手想扼住武后的脖子。

魏国夫人拉住了韩国夫人的手，摇头：“不，母亲。”

“她害死了你，你为什么阻止我杀她？”韩国夫人问道。

魏国夫人道：“我恨的人，不是她。”

“你恨的人是谁？”韩国夫人问道。

魏国夫人指着铜镜，道：“我恨的人，是她。母亲如果想替女儿复仇，那就杀了她。”

韩国夫人侧头，望向铜镜。

在铜镜中，韩国夫人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镜子中的她浑身被火烧得焦黑，五脏六腑裸、露在体外，双眼赤红如血，面容因为怨恨而变得扭曲、丑陋。……没有止境的贪念和极度的自私让一个人变成了恶鬼。

“啊……啊啊……”韩国夫人吓得抱住了头，她不承认那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是谁？是恶鬼吗？好丑陋的恶鬼！！”

魏国夫人流下了眼泪，道：“没错，那是恶鬼，是害死您和我的恶鬼。我恨她。您也应该恨她。”

韩国夫人心中闪过了一幕幕往事。

一直有一个恶鬼盘踞在她的心中，在她面临选择时，恶鬼在她的耳边蛊惑她，让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末路。

恶鬼诱惑她离开丈夫，来到长安。

恶鬼诱惑她入宫。

恶鬼诱惑她为了财富与权势，将年幼的女儿也卷入了云波诡谲的宫闱中。

恶鬼诱惑她产生除掉自己的妹妹，登上大明宫最高处的念头。

恶鬼诱惑她嫉妒自己的女儿。

恶鬼诱惑她在贪婪的漩涡中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甚至，在妹妹给了她一条生路时，她却还执迷不悟地沉沦下去，拿自己和女儿的性命去做危险的赌博。

一子行错，满盘落索。她输掉了自己和女儿的性命，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女儿短暂的青春和幸福。

这一切，都是恶鬼的错。

没错，都是恶鬼的错！

韩国夫人恶狠狠地瞪着铜镜中的恶鬼，铜镜中的恶鬼也恶狠狠地瞪着她。她纵身扑向铜镜，仿如一滴水融入湖面，韩国夫人进入了铜镜中，与镜中的自己厮打。

韩国夫人咬住恶鬼的脖子，撕扯它的血肉。恶鬼也咬住韩国夫人的脖子，撕扯她的血肉。韩国夫人吞下恶鬼的肉，恶鬼也吞下韩国夫人的肉。它们在铜镜中互相厮杀，吞食，直到两人都血肉模糊，白骨森森。最后，两人都奄奄一息，不再动弹了。

贪欲让韩国夫人化作恶鬼，自己吞食了自己。

武后望着铜镜，牙齿咯咯打颤。

魏国夫人望着铜镜，掩面哭泣。

白姬伸出手指，在铜镜上点了一下，一块破旧的布帛从铜镜中飞出，落在了地上。

白姬拾起牡丹衣，上面染了一些鲜血。

“哗啦……”铜镜碎了。

随着铜镜碎裂，散落一地的黑色牡丹花瓣如烟尘般消散，飞逝。

上官婉儿身上的铁链也化作飞花，随风消失。

上官婉儿获得自由之后，担心魏国夫人会伤害武后，她不顾自己的伤痛，飞奔到武后身边，保护在武后身前。

武后并不畏惧魏国夫人，她示意上官婉儿退下，“无妨。”

武后对魏国夫人道：“你，不恨哀家？”

魏国夫人流下了血泪，她望着武后，咬牙切齿：“我恨，非常恨。”

武后道：“那，你为什么要阻止你母亲杀死哀家？”

魏国夫人道：“我只是不想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也不想母亲陷入魔障中，永远无法解脱，永远痛苦。”

武后看了一眼破碎的铜镜，又看了一眼魏国夫人，流下了眼泪。不知道，这眼泪代表悲伤，还是悔恨，或者两者都有。

魏国夫人向白姬伸出手，道：“请将牡丹衣还给妾身。”

白姬望了一眼手中的牡丹衣，道：“贪婪和仇恨束缚着您的母亲，让她徘徊人世，无法往生，最终化作了恶鬼，自食自灭。同样，牡丹衣也束缚着您。如果我把牡丹衣给您，您就永远无法往生，只能徘徊在人世间，忍受孤独和寂寞。不如，放下牡丹衣，放下执念，去往六道轮回。”

魏国夫人摇头：“妾身哪里都不去。妾身要穿着牡丹衣，守在太液池边等待一个人。一个妾身最爱的人。”

“您要等谁？”白姬有些好奇。

魏国夫人望了武后一眼，没有说这个人是谁，她道：“那时，妾身与他约好，得到牡丹衣之后，就穿上牡丹衣为他跳一曲拓枝舞。谁知，妾身在含凉殿等待他时，却误食了有毒的糕点，与他错过了。妾身很爱他，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虽然，妾身已经死了，但妾身还是想穿着牡丹衣一直等下去，等到他来，为他跳一曲拓枝舞。”

武后明白魏国夫人说的是谁，但她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白姬将牡丹衣递给魏国夫人，道：“既然，这是你的愿望。”

魏国夫人伸手接过。破旧的布帛在接触到她的手的刹那，变成了一件色彩鲜艳的华裳。

魏国夫人抖开灿烂如云霞的牡丹衣，扬起如风帆，一个优美的转身之后，穿在了身上。

牡丹衣与魏国夫人相映生辉，美丽得让人惊叹。

魏国夫人对白姬盈盈一拜，转身离开了紫宸殿。

武后望着魏国夫人离开的背影，表情复杂，道：“真是一个傻孩子。”

第十二章 回归

血月西沉，已经是下半夜。

武后招来宫女收拾寝殿的残局，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她留下了铜镜的碎片。

因为天色太晚了，今夜又不宜夜行，白姬和元曜留宿在大明宫中，打算明日再回缥缈阁。

之前元曜挺身保护武后，武后十分感激他。

问清了元曜的名字，武后赞道：“这名字很好，日明为曜，气宇轩昂。”

元曜很高兴，终于有人称赞他的名字了。

武后拨了殿室给白姬和元曜留宿。

白姬、元曜告辞下去，两名宫女挑着兰灯为他们引路。白姬和元曜在路上分别，各自去休息。

宫女带元曜来到宫室，就退下了。

元曜十分疲倦，脱掉衣服，准备躺下。今夜惊险连连，实在是吓得他神经衰弱。

元曜脱衣服时，才发现右肩受伤了。……好像是他阻止韩国夫人袭击武后时，被韩国夫人抓伤了。因为不怎么疼痛，他也没在意。

应该，不要紧吧？明天回缥缈阁之后，涂一些外伤药也就没事了吧？元曜看着渗出乌紫色血迹的伤口，有些惊恐，但还是这么安慰自己。

“轩之。”白姬的声音传来。

元曜回头一看，白姬从门外进来，匆匆走向他。

元曜笑道：“你怎么来了？”

白姬没有说话，她的神色有些紧张，她把元曜拉到灯火下，扒开他的衣服，借着灯光望向他肩膀上的伤痕。

“还好。”白姬松了一口气，她低下头，将嘴唇触向元曜的肩膀，吮吸他的伤处，并用舌头将唾液涂满他的伤口。

元曜如遭电击，满面通红。他只觉得麻木的右肩一下子有了疼痛的感觉，白姬的唇温暖而湿润，她的唾沫有着奇异的清凉感，缓解了他的疼痛。

在元曜的伤处涂满唾沫之后，白姬抬起头，推开了元曜，她的嘴角沾了一缕污血。

元曜呆若木鸡，满脸通红，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侧头一看，伤口处的血迹已经由乌紫色变成了鲜红色，而且伤口也由麻木恢复了疼痛。

白姬擦去嘴角的血迹，道：“刚躺下，我才想起轩之受伤了。被韩国夫人抓伤的地方，会沾染尸毒，如果放着不管，尸毒会蔓延到全身，重则死掉，轻则瘫痪。龙涎可以解尸毒，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明天、后天再涂上一些龙涎，就会好了。”

元曜心中感激，原来白姬在替他治伤。不过，古语云，男女授受不亲，白姬这么做未免有违圣人的教诲。但是，她特意匆匆赶来为他治伤，又让他很感动。白姬虽然奸诈，爱捉弄人，但其实也是一个心地善良会关心别人的好人。

元曜道：“唔，谢谢……”

白姬拍了拍元曜的左肩，笑道：“轩之不必客气。龙涎的钱，我会从你的工钱里扣的。”

元曜嘴角抽搐，拉长了苦瓜脸，道：“这……小生受伤，是为了保护天后，也是为了你的因果。”

“那就只收一半的钱。”白姬打了一个呵欠。

“你还是让小生去死好了。”元曜生气地道。

“轩之不可轻言生死，你还要继续干活还债呀。啊，太晚了，我先去睡了。”白姬挥了挥手，离开了。

元曜生了一会儿气，也躺下睡了。

在梦里，元曜来到了太液池边。

魏国夫人穿着牡丹衣坐在水畔望月，她守着一份执念，等待着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到来的人。

魏国夫人看见元曜，笑了：“元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欸，小生也不知道。”元曜挠头，他也很迷惑自己怎么又到了太液池边。

魏国夫人拿出包着五色土的白绢，递给元曜，“这个，还给你。”

元曜走过去，接过，道：“多谢夫人。”

魏国夫人道：“妾身真羡慕元公子，可以待在喜欢的人身边，每天都看着她。”

“欸？”元曜不明白魏国夫人的话，她在说什么？

元曜道：“夫人要一直在此等候先帝吗？”

李治已经死了，魂魄也许早已转世，魏国夫人根本等不到她想等待的人。

魏国夫人点头，道：“妾身会一直等下去，一直等到牡丹衣腐烂成灰烬，妾身的思念再无依凭时，或许就会去往生了。”

元曜有些同情魏国夫人，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大明宫的夜色很美，夫人等待的时光也不会太无趣。”

“如果妾身闷了，就去缥缈阁唤元公子来聊天。”魏国夫人笑道。

元曜冷汗，他有些害怕被鬼缠上，但是又同情魏国夫人，不忍心拒绝她，只好道：“如果小生能来，一定来陪夫人闲坐。”

“元公子真善良。”魏国夫人叹道。

“如果注定等不到，却还一直等候下去，不悔吗？”元曜问魏国夫人。

“如果注定会分离，却还心生爱恋，不悔吗？”魏国夫人问元曜。

“欸？！”元曜不明白魏国夫人的话。

魏国夫人也不解释，更不点透元曜的迷惑，她和元曜聊起了自己的一生，元曜听得唏嘘不已。魏国夫人希望元曜在她每年的祭日为她烧一首诗，元曜答应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魏国夫人和元曜告别，走入了湖底。

第一声鸡鸣响起时，元曜也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元曜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白绢和五色土放在他的枕边。他想起魏国夫人，叹了一口气。她的守候和思念是那么的孤寂凄凉，注定无果。但是，她不愿意放弃这份执念，别人也没有办法劝她，只能等待时间来结束一切。

元曜担心白姬已经先离开大明宫了，急忙起床梳洗。谁知，一打听，伺候他梳洗的宫女说白姬还睡着没起床，元曜才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叹这条龙妖太能睡了。

中午时分，武后在偏殿中赐宴，白姬、元曜正装参加了。

武后按照约定赏赐了白姬，又问元曜：“你要什么？你舍身救了哀家，只要你提出，无论封官赐爵，美人珍宝，哀家都满足你。”

白姬在元曜耳边笑着轻声道：“轩之原本就是为了功名来到长安，可以趁机谋一个官职，顺便再讨一个漂亮的官家小姐做妻子哟。”

“去。”元曜白了白姬一眼。

元曜想了想，道：“多谢天后圣恩，小生什么都不要。”

白姬撇嘴：“轩之真笨。”

武后赞道：“果然是高人，无欲则刚。”

上官婉儿嘀咕道：“什么高人，明明是一个懦弱书生。”

元曜苦笑。

宴罢，白姬、元曜带着赏赐离开了大明宫，乘马车回缥缈阁。

马车中，白姬望着几箱金子，眉开眼笑：“既获因果，又得黄金，真是美啊。今天的阳光都格外灿烂。”

元曜伸手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道：“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

白姬笑道：“只要心中有阳光，阴天也是晴朗的。对了，轩之为什么不要天后的赏赐？封官进爵、光耀门楣不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梦想么？你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实现梦想了。”

元曜道：“小生去做官，缥缈阁就会缺人手了。离奴老弟也一定会不高兴，小生还是留在缥缈阁干活好了。”

元曜舍不得白姬，舍不得离奴，舍不得在缥缈阁中邂逅的人与非人。比起做官，他更愿意留在缥缈阁继续与白姬夜游，和离奴吵闹，继续邂逅各种各样的人和非人，经历各种各样的欲望，收获各种各样的因果。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会突然看不见缥缈阁，看不见白姬、离奴，但那时他还有回忆，他可以珍惜地守候着这些美丽或不美丽的回忆，渡过他在人世的岁月。

白姬认真地道：“其实，轩之如果离开了缥缈阁，我也会感到很寂寞。”

元曜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可以捉弄和使唤的人了吧？”

“嘻嘻。”白姬诡笑。

元曜道：“牡丹衣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但光臧国师和狮火怎么办？他们还在花瓶中呢。”

白姬抚额，道：“一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天气也变得阴沉沉的了。”

元曜也叹了一口气。

白姬、元曜陷入了沉默的气氛中。

马车在巷口停下，白姬、元曜走下来，让赶车的宫人等待片刻。两人走向缥缈阁，打算叫离奴来搬箱子。

白姬、元曜刚走近缥缈阁，就看见离奴在大门口走过来，走过去，看样子似乎有为难的事情。

白姬问道：“离奴，怎么站在大门口？”

离奴看见白姬，飞奔过来，道：“主人，您可算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白姬见离奴神色异常，问道。

离奴的脸上一半愁苦，一半高兴，道：“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简而言之，有四件事，两件好事，两件坏事，主人您要先听哪一件？”

白姬道：“第一件好事是……？”

“牛鼻子和五公子毫发无损地回来了。”离奴喜道。

元曜松了一口气，笑道：“太好了！他们怎么回来的？”

离奴道：“昨晚，离奴闲来无事，就把秘色雀纹瓶的碎片用五色土粘了起来。今天中午，离奴熬鱼汤时，牛鼻子和五公子从煮鱼汤的瓦罐里冒出来了！”

元曜咋舌，道：“这是什么缘故？”

离奴道：“也许是五色土的灵气在某一瞬间打开了异界之门，但是秘色雀纹瓶碎了，牛鼻子和五公子就只能通过瓦罐回来了。”

元曜笑道：“不管怎么说，回来了就好。”

离奴也笑道，“他们毫发无损。主人，您不能再罚离奴了。”

白姬却没有笑，她问道：“第一件坏事是……？”

离奴换了一张哭脸，道：“因为从瓦罐里出来，浸了一身鲫鱼汤，牛鼻子和五公子不听离奴的苦劝，执意用主人您的紫檀木浴桶洗澡。现在，他们正泡在浴桶里呢。”

白姬的脸色腾地黑了。

元曜冷汗。

紫檀木浴桶是白姬的心爱之物，是用来自天竺的“一寸檀木一寸金”的小叶紫檀木做的，木质中透着异香，非常珍贵。白姬非常喜欢这只浴桶，有时候化作一条白龙能在浴桶中浸泡一整天。在缥缈阁中，紫檀木浴桶是白姬的禁脔，元曜和离奴都不许碰。

元曜担心白姬一怒之下，冲进去吃掉光臧和狮火，急忙对离奴道：“离奴老弟，赶紧说第二件好事。”

离奴道：“牛鼻子的头发长出来了。”

“欸？！！”元曜和白姬不约而同地惊叹。

离奴道：“是这样的。听五公子说，因为花瓶碎了，它和牛鼻子被困入了虚山之中，不得脱身。他们堕入幻境，不知年岁。日升月沉，春夏秋冬，按人世的时间来算，他们在山中已经过了一千年，但是不老也不死。而外面，才过了不到一个月。这大概就是‘人间才一日，瓶中已百年’吧。因为熬了一千年，牛鼻子的头发也长出来了，但是眉毛没长。据五公子说，牛鼻子也不想长生了，每天都郁郁寡欢，寻死觅活。幸好，今天终于回来了。”

元曜咋舌。他不禁有些同情光臧，如果换做是他困在一座山中一千年，见不到人，孤独伶仃，估计也会抑郁得无法活下去。

白姬问道：“那，第二件坏事是什么？”

离奴苦着脸道：“牛鼻子说您欺骗他，扬言要把您抓住封印入法器中。”

白姬咬住嘴唇，默默地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和离奴也跟了进去。

元曜站在柜台边，隐约可以听见后院中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光臧的笑声，狻猊的吼声。

元曜偷眼向白姬望去，她的脸色又黑了。

白姬刀锋般的目光扫向离奴，离奴赶紧苦着脸解释道：“牛鼻子、五公子逼着离奴把紫檀木浴桶搬去后院，还给他们烧水沐浴。……牛鼻子的道符有多厉害，主人您也知道，离奴不敢不从。他们还用了您沐浴时用的花瓣、羊乳、香粉，还燃了两把货架上最贵的醍醐香……”

白姬的脸色更黑了，站起身就要冲进后院去。

元曜大惊，急忙拉住，劝道：“白姬，请冷静。光臧国师和狮火正在沐浴，你这样冲进去成何体统？且等他们沐浴完毕，再做理论。”

白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耐着坐下了。

“轩之之言有理。”

白姬坐在柜台后喝茶，元曜和离奴去巷子外搬箱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元曜和离奴已经把马车上的几口箱子搬进了缥缈阁，也打发走了马车，白姬的一壶清茶也喝完了，光臧和狮火还没洗完澡，他们不仅在后院肆意笑闹，还呼唤离奴进去添热水。

离奴苦着脸望向白姬，道：“主人，看这架势，他们恐怕得洗一个下午。”

白姬的脸色又黑了。

元曜只好笑道：“小生和离奴老弟一起进去添水，顺便告诉他们你回来了，催促他们快一些洗完。”

白姬拉住元曜，叮嘱道：“轩之记得查看浴桶有无损坏……”

元曜冷汗，原来她只惦记着浴桶。

“好。”元曜答应着和离奴一起去了。

白姬坐在柜台后，默默沉思。

不一会儿，一只半湿的黑猫飞奔出来，道：“主人，不好了！书呆子还没说话，就被牛鼻子和五公子拉进了浴桶里，他们要他一起洗澡呢。”

白姬蓦地站起身，冲向后院，但是走到半路，她想起什么，又站住了。

“唔，算了，还是耐心等待。毕竟，之前理亏在先，现在就忍让一下。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真的激怒了光臧，以后也会有麻烦。”

黑猫一边舔湿了的爪子，一边问道：“主人，您打算怎么打发牛鼻子？牛鼻子这一次是真的发怒了，恐怕不好打发。”

白姬缓缓地道：“再把他弄进另一个花瓶里关着……”

黑猫吓了一跳。

白姬接着道：“是不可能的。所以，还是道歉吧，然后再赔偿他一些黄金。”

黑猫挠头，道：“如果牛鼻子不要黄金，执意要把您封印进法器里呢？”

白姬举袖抹泪，道：“那我就只能与离奴生死相隔了。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不要再贪吃香鱼干，吃坏肚子。”

黑猫闻言，也流泪了，它义愤填膺地道：“主人放心，如果牛鼻子捉走了主人，即使对付不了他，离奴也一定天天去大角观叫唤，扰得他寝食难安。”

白姬拍了拍黑猫的头，道：“离奴忠心耿耿，我很感动。”

离奴抹泪，道：“主人……”

“离奴……”

一龙一猫相对流泪，仿佛分别在即。

后院中不时传来哗啦的水声，光臧、狻猊的嬉闹声，元曜的挣扎声。

突然，“哗啦……”“砰咚……”一声闷响之后，光臧、狮火、元曜都大声地嚎道：“哎呀，坏了，坏了。”

白姬一愣，“发生了什么事？”

离奴道：“离奴去看看。”

黑猫飞奔去后院窥探，不一会儿，它回来了，欲言又止。

“主人……这个……浴桶倒了，摔成了两半。”

白姬的脸色唰地黑了，她怒不可抑地化作一条白龙，旋风般卷向了后院。黑猫想要阻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黑猫抖了一下毛上的水，坐在地上叹气道：“唉，主人真的发怒了，牛鼻子和五公子要倒楣了……”

不一会儿，后院爆发了一阵劈里啪啦和“白姬，救命……”“龙妖，你来得正好，本国师……”“姑姑，我错了……”的混乱声音。但是，一声震耳发聩的龙啸和“啊啊……”“啊……”两声之后，世界清净了。

黑猫起身，走向后院。

碧草凄凄，绯桃盛开，放在草地上的紫檀木浴桶碎作两半，热水泼了一地。光臧的道袍、拂尘、鞋子、袜子乱放在地上，但是人已经不见了，狻猊也不见了。元曜全身湿透，抱着头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黑猫抬头，一条威风凛凛的白龙在缥缈阁上空盘旋，不时发出愤怒的龙吟。

黑猫问元曜道：“书呆子，发生了什么事情？牛鼻子和五公子去哪儿了？”

元曜抱着头哭道：“白姬旋风般卷来，一道白光闪过之后，他们就都不见了，八成是让白姬给吃掉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快去叫白姬把他们吐出来啊，也许还活着也说不定……”

黑猫抖了抖胡子，望向狂啸的白龙，咽了一口唾沫，道：“如果真被主人吃下去了，吐出来也只剩两堆骨头了。”

元曜心中发苦，泪流满面。

白龙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才施施然飘下来，又化作了舒袍广袖的白衣人，气定神闲。

白姬站在一片狼藉的后院中，道：“啊哈哈，世界终于清静了。”

元曜心中发苦，道：“白姬，你把光臧国师和狮火给吃了吗？”

白姬撇嘴，道：“我才不会吃那么难吃的东西。我施了一个小法术，把他们送去另一个地方了。”

元曜松了一口气，问道：“什么地方？”

白姬望了一眼碎裂的紫檀木浴桶，咬牙切齿地道：“一个能让他们接着沐浴的好地方。”

离奴问道：“难道主人将它们丢去海里了？”

白姬阴森一笑，没有回答。

离奴、元曜虽然好奇，但也不敢细问。

白姬道：“离奴，你把后院收拾干净。轩之，去拿一些朱砂到我房里来，我必须要重新做一个结界，让光臧找不到缥缈阁。”

离奴应道：“是。”

元曜打了一个喷嚏，道：“好。”

离奴又问道：“主人，这坏了的紫檀木浴桶怎么办？”

“劈了当柴烧吧。”白姬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奴收拾后院，元曜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换衣服时，元曜看见右肩上的伤口有些乌黑，心中害怕，他想去找白姬讨一些龙涎抹上，但是想起昨晚白姬替他涂抹龙涎时的情形，又觉得男女有别，于礼不合。

元曜光着肩膀在大厅中徘徊，不知道该不该去找白姬抹龙涎。

黑猫恰好经过，它看见元曜肩上的伤口，吓了一跳，道：“哎哟，书呆子，你让厉鬼给抓了？坏了，这伤口上有尸毒啊！”

元曜刚要开口，黑猫不由分说地蹿上了小书生的肩膀，露出獠牙，一口咬下去，鲜血四溅。

“啊啊……痛死了……”元曜流泪惨叫。

黑猫低头一看，笑了，“还好，血是红的。能感到疼痛，也是好事。我爹说，被厉鬼抓伤，会沾上尸毒，一定要先咬出红色的血，然后再抹上猫涎。”

黑猫说着，“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在猫爪上，“啪……啪……”几爪子抹在了元曜的伤口上。

元曜疼得流泪，他觉得右肩都快被离奴咬断了，想叫离奴住手，“离奴老弟，请住……”

“哈哈，举手之劳，不用感谢爷。”黑猫打断了元曜的话，笑着跳下地，干活去了。

元曜呆呆地站在大厅中，迎风流泪。

第十三章 尾声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了十天。

白姬做了新结界，以防光臧和狮火闯来寻事。元曜丝毫没有感觉到缥缈阁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他想大概这结界只对光臧和狮火有用吧。

元曜很想知道之前白姬把光臧和狮火弄到哪里去继续沐浴了，但是他一问起，白姬只是嘻嘻地笑。

离奴把光臧留下的道袍、靴子、玉冠、拂尘拿去当了三吊钱，分给元曜一吊。元曜觉得拿了有违君子之风，但是不拿又怕离奴生气，就把这一吊钱偷偷地施舍给路上遇见的乞丐了。

白姬心情不好，因为为了牡丹衣，她先后损失了一套千峰翠色瓷杯，一只秘色雀纹瓶，一个紫檀木浴桶，半盒醍醐香。

元曜安慰白姬说，武后赐了六千两黄金，怎么也够买茶具、花瓶、浴桶、醍醐香了。

白姬还是闷闷不乐，每天穿着男装去献福寺听义净禅师讲经解闷。元曜按照约定每逢单日陪她去听，不过也是在打瞌睡，经、文完全没有听进去。

这一天，元曜想起正是魏国夫人的祭日，就坐在青玉案边，铺开一张纸，研了一些磨，打算写一首祭诗烧给她。

正是仲春，阳光明媚，屏风上的牡丹花繁艳而美丽。

元曜想起魏国夫人的一生，心有所感，提笔而就。

元曜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韦彦走了进来。

韦彦笑道：“原来轩之在里面，我还以为今天缥缈阁没人。”

元曜道：“怎么会没人？白姬在楼上睡觉，离奴老弟去集市买鱼了。”

韦彦在元曜对面坐下，抢过了元曜刚写的诗，笑道：“哟，轩之在写诗，我瞧瞧。”

元曜脸色一变，想抢回来，但是没有韦彦动作灵活。

韦彦念道：“龙阁凤殿玉铃廊，火莲妖娆修罗场。绿鬓冷沾三月露，红腰香浸九宫霜。夜夜痴吟牡丹词，岁岁看花泪千行。独立西风又一年，多情总被无情伤。”

韦彦脸色微变，“哗啦……”一声，撕了这张纸，揉成一团。

元曜一惊。

韦彦肃容道：“轩之，‘龙阁’‘凤殿’‘修罗场’这类的宫闱之词岂能乱写？也是我看见了，万一被别有用心之徒看见，告你一状，你就有入狱之灾了。以后，万万不可再写了。”

元曜心中发苦，这是写给魏国夫人的祭诗，纵观魏国夫人的一生，怎能少得了宫闱内容？再说，待会儿就会拿去烧掉了，哪里会让别人看见？不过，他也不好解释，只能道：“丹阳教训得是，小生以后不写了。”

韦彦道：“说起宫闱，最近宫里闹出了一个大笑话。”

“什么笑话？”元曜好奇。

韦彦笑道：“事情和大角观的光臧国师有关……”

十天前的下午，武后处理完一些政事之后，准备去仙居殿沐浴。

武后刚摆驾到仙居殿，几名先入温泉做准备的宫女就尖叫着跑了出来：

“啊啊……有妖怪……”

“好可怕……”

宫女跪在武后面前哭诉道：“禀天后，一名披头散发，全身赤、裸的男子和一只金色的狮兽从天而降，正泡在温泉里。”

武后震怒，让金吾卫去捉男子和狮兽。

金吾卫得令，蜂拥入仙居殿。但是，金吾卫尚未进去，一只喷火的狮兽疯狂地冲出重重包围，驮着用手遮着脸的男子一溜烟冲去大角观了。

男子吼道：“笨蛋！不要直接回大角观啊！会被人发现身份，先出宫绕一圈再偷偷地回呀！”

狮兽道：“反正要回大角观，出去绕一圈多麻烦。”

上官婉儿醒悟过来，道：“天后，是光臧国师，他回来了……”

武后道：“听声音倒是像，但这人长着头发……”

狮兽拐了一个弯，驮着光臧飞驰出宫了。

金吾卫要去追赶，武后拦住了，“罢了，随他去吧，反正最后也会回大角观。”

远处的半空中，再一次传来光臧的怒吼：“笨蛋！不要去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啊，本国师还光着身子呢！！”

上官婉儿一头冷汗，道：“天后，国师似乎越来越靠不住了……”

武后笑了，道：“大智若愚，乃是高人之智慧。放眼大唐，没有比他更忠心可靠，能为哀家所用的术士了。”

元曜听韦彦说完，吃惊地张大了嘴。

原来，白姬说的把光臧和狮火送去可以继续沐浴的好地方竟然是仙居殿。这条龙妖也太坑人了。万一当时武后正在沐浴，只怕光臧就会被当场处死吧？

元曜问韦彦道：“光臧国师没被天后处罚吧？”

韦彦道：“国师爱面子，不承认骑着狮兽从仙居殿逃跑的男子是自己，他说自己是光头，而那人长着头发，绝不可能是自己。天后也没有深究。国师献给天后三株驻颜的瑞草，天后很高兴，夸奖了他的忠心。”

元曜迷惑地道：“国师的头发……”

韦彦神秘一笑，道：“我从一个大角观的小道士口中听说，国师自己剃了头发，扮作光头。为了保持光头，不惹人怀疑，头发稍微长出，他就得含泪剃掉。”

“熬了一千年，好不容易才长出头发，可还是要扮光头……”元曜十分同情光臧。他又有些担心，白姬连番捉弄光臧，不知道他会不会惦记着找白姬报仇雪恨。

元曜去沏了一壶茶，和韦彦闲聊。

快到正午时，白姬飘下来了，见了韦彦，笑道：“韦公子又来买宝物？”

韦彦笑道：“今天不买。我府上的牡丹花开了，打算下午带轩之去饮酒赏花。”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道：“今天轩之不外借，下午他要和我去献福寺听义净禅师讲经。”

元曜不想和白姬去听经，想和韦彦去饮酒赏花，但是又不敢多言。

白姬瞥见元曜郁闷的表情，眼珠一转，笑道：“但是，如果韦公子买下货架上的醍醐香，轩之下午可以跟你去贵府送香。”

韦彦苦着脸道：“多少银子？”

“十两。那可是一大盒哟。”白姬笑道。

“明明被光臧国师用去了两把。”元曜以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嘀咕道。

韦彦一展折扇，道：“十两银子？倒是比上次买便宜一些。”

白姬笑道：“不是十两银子，是十两金子。”

韦彦嘴角抽搐，道：“你还是去抢吧。”

白姬笑了，“韦公子又说笑了。”

最后，韦彦和白姬还价到五两金子，才带走了元曜。

元曜、韦彦离去，白姬坐在青玉案边。她看见了韦彦丢开的纸团，探身拾起，展开，抚平，拼凑，才发现是元曜写给魏国夫人的祭诗。

白姬笑了，“轩之真是一个傻瓜。不过，这诗写得还不错。”

白姬拿了一个香炉，来到后院，对着大明宫的方向，将祭诗在香炉中烧化了。

火焰燃尽，纸灰化作一串红色的牡丹花瓣，飞向了大明宫的方向。

白姬站在碧草之中，望着飞花远去，喃喃道：“一世风月虚花悟，三生菩提般若梵。希望，她能够勘破幻象，放弃执念，去往她应该去的地方吧。”

一阵风吹过，碧草飘摇，飞花远逝，不可追寻。

（《牡丹衣》完）

第三折：《桃核墨》

第一章 清秋

长安秋风起，满城落叶稀。

元曜走在西市中，心中考虑着路线的问题。他出门的目的有三个：一是去“蚨羽居”取白姬定做的绸缎披帛；二是去集市给离奴买香鱼干；三是去“瑞容斋”买喝茶时吃的点心。另外，他还想自己去西市南边的小摊上看看最近又流传了什么新的坊间手抄读本。

元曜在脑子里排列怎样才能以最短的路线最省时间地办完这四件事。

因为在想事情，走路心不在焉，元曜在路过一家胡人开的酒肆时，与从酒肆中走出来的一名男子迎头撞上。

元曜正要跌倒，那男子反应很快，伸手拉住了他，“兄台，当心。”

借着男子的搀扶，元曜才立定身形，没有跌倒。

元曜很不好意思，抬头向男子望去，男子也刚抬头望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

男子笑了，喜道：“轩之！”

元曜也笑了，“摩诘！”

这名男子元曜认识，他姓王，名维，字摩诘。元曜的母亲王氏和王维的父亲王处廉是同宗姐弟，元曜和王维是表兄弟。

幼年时，王维曾在元曜家中住过一段时间，两人同上私塾，十分亲密。后来，王维跟随父亲王处廉迁往蒲州，两人就只有书信往来。没多久，王处廉去世了，王维和弟弟们跟随母亲崔氏度日。

再后来，元曜的父亲元段章去世，元曜家道中落，两人的书信往来就少了。元母去世，王维不远千里，来襄州吊唁。

王维在元家住了数日，见元曜家计艰难，想让他跟他去蒲州王家。元曜不想麻烦舅母和表兄，决定留在老家守丧，同时温书备考。王维也不勉强，自己回去了，但他不时托人捎来钱财资助元曜度日。

元曜在家守丧时，给王维写了一封信，说准备去长安赶考。王维回信说，他也可能会去长安。两人约定将来在长安相会。谁知，元曜来到长安没有赶上考，反而倒卖了身，天天在缥缈阁和一龙、一猫、以及千妖百鬼混日子。

王维道：“这么巧，竟和轩之不期而遇。”

他乡遇故人，元曜也很高兴，“摩诘，你何时来长安的？”

王维道：“来了一年了，但不常在，有时候会和朋友天南海北四处游走。轩之现在落脚何处？功名之事又如何了？”

元曜感慨，道：“此事说来话长。”

王维拉了元曜又走回酒肆，笑道：“说来话长，那就慢慢说。来，来，你我多年未见，进去喝一杯，细述别情。”

元曜推却不过王维的热情，随他走进了酒肆，两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喝酒叙旧。

白肤碧目的胡姬走过来送酒，见元曜是生客，向他抛了一个媚眼，元曜红了脸不敢看她。

王维不由得笑了：“轩之的性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害羞。”

元曜也笑了，道：“多年未见，舅母和几位表弟可好？”

王维细述了家中的近况。元曜这才知道，王维的几个兄弟都和母亲崔氏待在蒲州老家，王维一人漂泊长安，定居在长安南郊的一处别院中。这几日，因为一个友人开诗会，王维来城中酬答，住在朋友府上。今天他闲来无事，独自来西市闲逛，恰好遇上了元曜。

王维问起元曜的近况，元曜不好细说，只答自知才疏学浅，功名无望，没有去参加科考，现在在西市一家古玩斋里帮忙记账。

王维知道元曜家贫，以为他是没有旅资才沦落到当店铺的帐房糊口，顿时流下了眼泪，道：“轩之，你我乃是有血缘之亲的表兄弟，为兄虽然只虚长你一个月，但也是兄长，断不能眼看你受苦。你去把帐房之职辞了，跟为兄去别院同住，生计之事你不需要发愁，且安心温书备考。”

元曜挠头，他很感激王维的好意，但是并不想离开缥缈阁，不知道怎么解释和推辞。

王维见了，道：“轩之如果不方便亲口向掌柜辞职，为兄可以去替你说。轩之所在的古玩斋叫什么名字？”

“缥缈阁。”元曜道。

“没听说过。在什么地方？”王维问道。

“在西市中，有一棵大槐树的巷子里。”元曜老实地回答道。其实，无缘之人，走进巷子里也未必能够看见缥缈阁。

王维道：“好。改天我去拜访，与掌柜的细说。”

元曜只好道：“也好。”

元曜觉得王维不一定走得进缥缈阁。他拙于言辞，不知道怎么拒绝王维，只能暂时如此敷衍。他打算回去请教舌绽莲花的白姬，找好了说辞，再得体地修书一封送去王维的别院婉拒。

元曜和王维天南海北地闲聊了一通，不知不觉已经日头偏西。见时候不早了，王维、元曜离开了酒肆，互相作别。王维回朋友的府邸，元曜去办事。

元曜见天色已晚，料想继续去办事，恐怕无法在下街鼓响起之前赶回缥缈阁。于是，空着手回去了。他叹了一口气，今天什么事也没办成，白姬和离奴一定会很生气。

缥缈阁。

白姬沏了一壶茶，等元曜买点心回来。她等到茶都凉了，点心也没来。

离奴生了一炉火，准备烤香鱼干吃。它等到炉火都熄了，元曜还没买回香鱼干。

离奴不高兴地骂道：“书呆子一定又跑去哪里偷懒了。”

白姬把茶壶放在火炉上，重新点燃炉火，道：“也许，是遇上什么人了。今天看不到披帛，吃不到点心和鱼干了。”

离奴道：“主人，厨房还有一些生栗子。”

“那就一边喝茶，一边吃烤栗子吧。”白姬笑道。

离奴赞成道：“好。”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白姬和离奴正坐在火炉边喝热茶，吃烤栗子。

见元曜两手空空地回来，离奴撇嘴道：“书呆子果然偷懒去了，什么都没带回来。”

元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白姬笑道：“也不是什么都没带回来，轩之还带着一样东西呢。”

离奴、元曜同时好奇地道：“什么东西？”

白姬笑道：“人呀。轩之总算没把自己弄丢，带着自己回来了。”

离奴嘿嘿笑了。

元曜生气，道““小生怎么会把自己弄丢？小生只是在路上遇见一位许久不见的表哥，就和他多说了两句话。”

元曜把在街上遇见王维，以及自己和他过去的情谊说了一遍，然后道：“今天没办成的事情，小生明天去办，一定不耽误。”

白姬叹了一口气，幽怨地望着元曜，道：“轩之的表哥真多，随便出去走一圈都能遇上一个，我就没有那么多表哥。”

离奴也叹了一口气，幽怨地望着元曜，道：“离奴一个表哥也没有。”

元曜冷汗，道：“有多少个表哥，又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

秋草飞萤，月圆如盘。

缥缈阁后院的屋檐下，白姬、元曜、离奴席地而坐，一边喝酒，一边赏月。

素瓷杯中的清酒上浮起一片月光，白姬将月光饮入喉，愉快地笑了。

元曜捧着酒杯，望着夜月和浮云，心中十分静谧。他侧头望向白姬，她的眸子中映着月光，嘴角浮着笑意。

元曜顺着白姬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古井边的桃树。桃树上结了不少又大又鲜红的桃子，硕果累累，煞是好看。

白姬笑道：“离奴，想吃桃子吗？”

黑猫道：“想。”

白姬笑道：“可是，谁去摘呢？”

黑猫伸爪指元曜，道：“书呆子。”

元曜不高兴地道：“离奴老弟，谁想吃，谁去摘。”

黑猫露出尖利的牙齿，道：“爷想吃，书呆子去摘。”

元曜害怕离奴咬他，只好放下酒杯，去摘桃子。

元曜走到桃树下，借着月光抬头望去。他看见三个又红又大的桃子长在一处枝桠上，就垫脚去摘。可是，他的手始终够不着那一枝树丫，他有些着急。

突然，元曜的耳边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桃树枝中伸出一只纤纤细手，将长着三颗大桃子的枝桠摘下，递给元曜。

元曜接过，红着脸道：“多谢阿绯姑娘。”

阿绯是桃树精，笑容甜美。他长得十分娇媚，又喜欢穿艳丽的女装，以至于元曜一直以为他是女子。

不远处，白姬和离奴望着元曜红着脸和从树叶中探身而出的妖娆精魅对视。

离奴迷惑地道：“主人，书呆子看见阿绯那家伙为什么要脸红？”

白姬笑眯眯地道：“因为轩之太害羞了。离奴，不许告诉轩之阿绯是男子哟。”

“为什么？”离奴不解地问道。

白姬笑道：“因为，轩之害羞的样子很好看呀。”

黑猫揉了揉眼睛，望向呆头呆脑、满脸通红的小书生。它怀疑主人的审美有问题，因为它完全不觉得小书生害羞的样子好看。比起小书生害羞的模样，它更喜欢看小书生拉长了苦瓜脸的模样。

元曜高兴地拿来三个桃子，放在盛酒瓶的托盘上。

“阿绯姑娘心肠太好了，这是她帮小生摘下的。”小书生笑道。

“嘻嘻，看来轩之很喜欢阿绯呀，他也一定很喜欢轩之。”白姬笑道。

“不要胡说！阿绯姑娘听见了，会误会的。”元曜的脸红了。

“嘻嘻。”白姬诡笑。

离奴挑出最大的一个桃子，放在白姬面前。它看准剩下的两个桃子中比较大的那一个，一口咬下去，牙齿拔不出来了。

“喵喵……喵……”离奴着急地直叫唤。

白姬抱起离奴，元曜抓住桃子，两人用力一拔，黑猫和桃子才分开。

白姬放下离奴，笑道：“离奴，吃桃子还是化作人形比较方便哟。”

黑猫下地，腾地化作一个清俊的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头，道：“离奴太着急，一时忘了。”

元曜把桃子递给离奴，道：“给，离奴老弟。”

“多谢书呆子。”离奴笑着伸手接过，咬了一口，满口香甜。

白姬、元曜也拿起桃子，吃了起来。

香甜多汁的桃子入口，在舌尖融化，元曜顿时觉得连月色都格外美丽了。

元曜感慨道：“真好吃。传说中，王母娘娘的蟠桃也不过如此吧。”

离奴道：“西王母的桃子不好吃，上次主人去瑶池参加宴会时给离奴带了一个回来，又酸又苦。”

白姬咬了一口桃子，道：“那是因为回来的路上耽误了一些时日，蟠桃已经放坏了。其实，蟠桃还是很美味的，毕竟三千年才结一次果实呢。”

元曜张大了嘴巴。

离奴道：“主人，下次去瑶池，您也带离奴去吃蟠桃吧。”

白姬道：“西王母讨厌猫。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离奴道：“主人，哪一天趁西王母不在，您带离奴去瑶池吃蟠桃吧。”

白姬道：“唔，那样的话，我们就都回不来了。”

离奴失望，生气地咬了一口桃子，道：“离奴讨厌西王母。”

元曜道：“白姬，世间真有瑶池，天宫，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吗？”

白姬道：“当然有呀。”

元曜抬头望天，张大了嘴巴。

白姬笑道：“人与非人都是众生，仙人也是非人的一种。仙人们也常常来人间走动，和人类邂逅。”

元曜道：“仙人为什么要来人间和人类邂逅？”

“因为，有缘吧。”白姬笑道。

元曜因为白姬这句话而陷入了沉思。缘之一字，实在复杂难解，但却又简单得不需要任何解释，就像他邂逅白姬，又邂逅缥缈阁一样。

白姬望着手中的桃子，似乎想起了什么，道：“轩之可曾听说过汉武帝和西王母邂逅的故事？”

元曜回过神来，道：“小生听过。晋代张华的《博物志》上有记载，某一年七月七日夜里，西王母乘坐紫云车驾临承华殿，与汉武帝相会。她送给汉武帝七枚蟠桃。白姬，这是真的吗？”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笑了笑：“汉武帝将七枚蟠桃的桃核保留了下来，他想在未央宫中种出蟠桃树。可是，人间种不出蟠桃树，桃核始终没有发芽。”

元曜道：“汉武陛下一定很失望。”

“他非常失望。以至于，他带着七枚桃核走进了缥缈阁。”

“啊，汉武陛下来过缥缈阁？”元曜又张大了嘴巴，他问白姬道：“你实现了他的愿望？”

白姬望着古井边的桃树，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道：“他真正的愿望不是种出蟠桃树，而是想再见西王母一面。他以为在未央宫种出了蟠桃，西王母就会再来见他。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让他再一次见到了西王母。他的‘果’并不美好，也不浪漫。他第一次见到西王母时，还是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而他再一次见到西王母时，已经是耄耋老人。几十年的岁月流逝，西王母的模样丝毫没变，仍然青春美丽，仪态万千。他却已经白发苍苍，身形佝偻。”

元曜插言问道：“白姬，蟠桃难道不能让人长生吗？汉武陛下吃了西王母给他的蟠桃……”

白姬摇头，道：“蟠桃可以延寿，但是不能长生。”

白姬饮了一口浸着月光的清酒，继续道：“那一夜，他放声大哭，把桃核一枚一枚地吞入腹中，想恢复盛年的模样。可惜，没有效果。西王母望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就乘云离开了。”

白姬望着夜空的圆月，眼角的泪痣红如滴血。她犹记得，西王母走后，风烛残年的帝王哭了一整夜，十分伤心。那一次，让她知道了并不是实现了愿望就能让人快乐，有时候人类的愿望被实现了，反而更悲伤，绝望。

元曜闻言，不由得心中悲伤。凡人与仙人的邂逅，注定只能是短暂的，转瞬即逝。即使是人间的帝王，也逃不了时间的桎梏，无法长生不老。

“白姬，后来呢？”元曜追问道。

白姬道：“汉武帝和西王母的故事没有后来了。但是，桃核倒还有一些小故事。”

“啊，说来听听。”元曜好奇地追问。

第二章 桃核

白姬饮下一口清酒，缓缓地道：“汉武帝吞下了三枚桃核，他带回未央宫两枚，留给我两枚。……这是他实现愿望的代价。这两枚桃核一直留在缥缈阁中。时光飞逝，一眨眼，又到了晋代。有一天，一个和轩之一样喜欢写诗的士人走进了缥缈阁，他请求我实现他一个愿望。”

“他有什么愿望？”元曜问道。

“这位客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山中郊游，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一处开满桃花的美妙之乡。他在桃源乡中留了一段时间，十分快乐。后来，他回到了人间，却仍然对桃源乡恋恋不忘。可是，无论他回去寻找几次，也找不到走进桃源乡的路。他很悲伤，他一直痴恋着桃源之乡，想在有生之年再去一次。”

白姬停下了叙述，抬头望向绯桃树，陷入了沉思。

元曜凝视着白姬的侧脸，问道：“你实现这个客人的愿望了吗？”

白姬回过神来，转头与元曜对视，道：“轩之，世间没有桃源乡，那位客人所见的桃源乡，只是他自己的妄想。他走进了他自己的妄想中，并沉沦其中，不能自拔。我没有办法替他找到根本不存在于世间的地方，于是拒绝了他。但是，他看见货架上的两枚桃核，他说桃核上有和桃源乡一样的气息，让我把两枚桃核卖给他。于是，我把桃核给他了。”

元曜奇道：“桃核中有桃源乡？”

白姬笑了，道：“怎么会？大概是因为蟠桃核有仙灵之气，他循着这股仙灵之气又邂逅了自己心中的桃源乡。后来，这位客人远离繁华，去田园隐居了。他一直把桃核带在身边。据说，他一生困苦，但是内心却很充实、快乐。他去世之后，我去他住的地方取回桃核。两枚桃核已经朽烂了。我觉得可惜，在路过一个制墨的村庄时，就让制墨师将桃核磨碎成粉，和松烟、鱼皮胶、丁香、珍珠一起做成了一方墨。”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汉武陛下的桃核变成墨了？小生想看一看这块墨，可以吗？”

“可以。”白姬道：“不过，今天天色晚了，明天我去仓库把桃核墨拿出来给轩之看吧。”

“好。”元曜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道：“白姬，蘸桃核墨的墨汁来写字，字迹会不会特别飘逸，带着一股仙灵之气？”

白姬笑道：“不知道。不过，轩之的字又呆又笨，正好可以试一试。”

元曜反驳道：“小生的字哪里呆笨了？连丹阳都夸小生的字写得好。”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道：“他不夸轩之写的字好，轩之怎么会签卖身契呢？”

元曜又反驳道：“上官昭容看了小生写的诗，也夸小生的字好看。”

白姬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道：“那是因为轩之的诗写得太差了，不入上官昭容的法眼，她念着轩之舍命救了天后，不好让轩之太难堪，就只好夸字了。”

元曜受了打击，呆若木鸡。

“啊，已经很晚了，我先去睡了。”白姬飘去睡觉了。

元曜被打击得很伤心，对着月亮长吁短叹。

离奴见了，安慰元曜，道：“书呆子，不要难过了，爷就觉得你写的字挺好看，像香鱼干一样好看。”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更伤心了，道：“离奴老弟，你大字都不认识一个，何苦也来消遣小生？”

“不识字就不能品鉴书法的好坏了吗？书呆子写的字又丑又笨又难看！”黑猫生气地吼了一句，跑了。

“唉！”元曜伤心地叹了一口气，决心从明天开始刻苦练字。

第二天，一大早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空气中透着一股寒气。

吃过早饭之后，白姬从仓库中翻出了桃核墨，她把桃核墨放在货架上，道：“在阳光下放几天，去一去灰泥浊气。”

元曜定睛望去，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墨，如黑缎子一般黢黑，雕作半个桃核的形状，上面还布满了桃核的纹路。元曜凑近一闻，墨香中似乎还有一股桃子的清芬。

元曜道：“这就是桃核墨？看着倒挺普通。”

白姬笑而不语。

元曜取了一把竹伞，打算去办昨天没有办成的事情。他衣裳单薄，出门时一阵冷风卷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等一等，轩之。”元曜正要踏入雨中，白姬叫住了他。

元曜站住，道：“怎么了？”

“你等等。”白姬说了一句，上楼去了。

不一会儿，白姬拿来一件白色孔雀纹披风，她走到元曜身边，为他披上，替他系紧。

“今天天气冷，轩之不要着凉了。”白姬笑道。

披风十分暖和，驱散了秋雨的寒凉，元曜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元曜很感动，但是看了看披风，不得不道：“可是，可是这件披风是女子穿的样式和花纹呀。”

白姬笑道：“能够御寒就已经很好了，轩之不能太挑剔款式。”

元曜只好披着白姬的披风出门了。他想，下雨天，大街上的路人不会太多，应该没人会注意到他。

元曜去蚨羽居取了披帛，又去买了点心和香鱼干，提着一个大包袱回缥缈阁。他庆幸路上的行人不多，也没有人注意他的披风。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已经是正午光景了，他在屋檐下收了伞，走进去。

柜台边，离奴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看见元曜回来了，冷哼一声，又把视线移回了书上。

元曜有些惊讶，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离奴居然在看书？它又不识字，能够看懂么？

元曜走到柜台边，把包袱放下，道：“离奴老弟，你的香鱼干买回来了。”

离奴道：“爷在看书。”

元曜瞥了一眼离奴捧的书，是他常看的《论语》。不过，离奴拿倒了。

元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点破离奴，只是“嗯”了一声。

离奴道：“从今天起，爷也是读书人了。”

元曜看了一眼离奴拿倒的书，想说什么，但终是忍住了。

元曜打开包袱，将鱼干、点心、披帛依次取出。离奴看见香鱼干，立刻抛下《论语》，凑了过来。

元曜隐约听见里间传来白姬和谁的说话声，好奇地问离奴：“咦？有客人？”

离奴将一条鱼干放进嘴里，含糊地道：“哦，看书看忘了。书呆子，你的王家表哥来看你了。主人在陪他说话，你赶快进去吧。”

“欸？！！”元曜大惊，顾不上整理东西，急忙奔去里间。

元曜匆匆走进里间，透过薄薄的金菊屏风，他看见了一名身穿绿烟色长衫的男子与白姬对坐说话。

男子的身形清瘦而挺拔，仿如空山中的一株劲竹。从身影来看，应该是王维。

元曜赶紧走过去，叫了一声：“摩诘？”

男子回过头，他长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神明亮。他看见元曜，笑了：“轩之。”

“摩诘，你怎么走进缥缈阁了？”元曜微微吃惊，王维怎么走进来了？一般人看不见缥缈阁，更走不进缥缈阁。通常，能够走进缥缈阁的人，都会成为白姬的‘因果’。

王维道：“今天下雨，闲来无事，想起了轩之，就找来了。没想到，繁闹的西市之中竟然藏着这么一家静雅的古玩斋。”

白姬喝了一口茶，她望着王维，眼神深邃，笑而不语。

元曜来到王维身边，席地而坐。

王维盯着元曜的披风，道：“轩之，你这披风……”

元曜大窘，急忙解释，“这是白姬借给小生暂穿的，不是小生的。”

王维流下了眼泪，道：“轩之竟然连披风也没有，只能穿女子的，太可怜了。轩之，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元曜急忙道：“不是这样，小生的披风和冬衣放在一起，还没有收拾出来，所以暂时先穿了白姬的。小生没有受苦。”

王维不相信，更伤心了。

元曜苦恼。

元曜没有告诉王维自己卖身为奴的事情，一来因为沦为奴隶并不光彩；二来王维古道热肠，以他的性格，知道元曜沦为奴隶，一定会倾尽资财筹钱替他还债。虽然是表兄弟，元曜也不想王维替他背上一笔巨大的债务。

白姬笑道，“轩之，王公子刚才说，你打算辞去帐房的职务，离开缥缈阁？”

王维道：“轩之，你是世家子弟，又是读书人，流落市井之中未免委屈，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王维只以为元曜寄人篱下，替人做帐房，不知道他卖身为奴了。白姬也没有点破元曜小小的谎言。

元曜偷眼望向白姬，她的眼神森寒如刀。

小书生打了一个寒战，急忙道：“没有的事。小生不想离开，也没有受委屈，小生会继续努力干活还债。”

白姬满意地笑了，道：“王公子，看来，轩之并不打算离开。我是菩萨心肠的人，向来待人宽厚，绝不会苛待轩之，请不必为他担心。等他必须离开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他走。”

菩萨心肠？待人宽厚？这条总是克扣工钱的小气龙妖怎么好意思说？！元曜在心中嘀咕，但是嘴里却道：“摩诘不必为小生担心，小生在此过得很好。”

王维见元曜不想离开，也就打消了带他走的念头，只言如今既然都客居长安，以后一定要常常往来。

元曜笑着答应了。

雨越下越大，王维不方便离开，就留在缥缈阁和元曜喝茶说话。白姬趁机向王维推荐各种宝物，王维对金玉珍宝不感兴趣，拉了元曜要去后院屋檐下听雨写诗。

白姬笑道：“既然要写诗，就用这一方桃核墨吧。”

白姬走到货架边，取下桃核墨，递给王维，道：“这一方桃核墨有仙灵之气，可以助诗兴。”

王维将桃核墨拿在手中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道：“仙灵之气未必有，但是清香是有的。”

在王维接过桃核墨时，元曜好像听见桃核墨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他心中一惊，再侧耳细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大概是幻觉吧。元曜心道。

“是一方好墨，多谢了。”王维对白姬道。

“不客气。”白姬笑了，眼神幽森。

王维和元曜来到后院，坐在屋檐下听雨，地上散放着笔、墨、纸、砚。

离奴端来了茶和点心，两盏阳羡茶中冒着氤氲的水烟，旁边放着一碟玉露团，一碟贵妃红。

王维和元曜一边听雨，一边喝茶。

王维用瓷杯取了几滴雨水，倾入砚台中，研开了桃核墨。墨色黑如鸦羽，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清芬。

元曜翕动鼻翼，嗅着墨香。虽然已是秋天，他却仿佛看到了桃花在虚空中缓缓绽放。

元曜以为这只是他的幻觉，但王维似乎也看见了，道：“啊，好像周围有桃花盛放。”

元曜笑道：“说不定，我们现在正置身在开满桃花的桃源乡。”

王维抚掌，道：“昔日五柳先生写《桃花源记》，我心中甚是向往。五柳先生高洁物外，恬淡随性，人生如果能够得到如他一般的知己，也不枉活一世了。轩之，就以‘桃源乡’为题，我们来写诗。”

元曜道：“好。”

王维沉吟片刻，提笔拟了一句：“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白纸浸着桃核墨，字迹熠熠发光。

王维怔怔地望着自己写的字，陷入了冥想。

元曜望着从屋檐下滴落的雨，想起了陶渊明笔下的桃源乡，心中甚是向往，但想起白姬说桃源乡并不存在，心中又有些悲伤。

元曜思索片刻，提笔写道：“空谷无人花自芳，水清云淡碧天长。不闻武陵山外事，乱世风烟自采桑。”

元曜写完，放下笔，向王维望去。王维还在苦思冥想，他的神色有些异样，仿佛陷入了某种魇症中。

“桃源乡……轩之，我要去寻找桃源乡……”

“欸？！”元曜吃惊。

王维放下笔，兴奋地道：“我要去寻找桃源乡。从刚才起，这个念头就萦绕在我的脑中了。”

元曜道：“世人都有追寻桃源之心，可是能去哪儿寻找呢？”

王维抬眸望向秋雨，又陷入了沉思。

元曜拿过王维写诗的纸，低声念道：“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王维道：“还没写完。现在没有灵感，无以为继，待我回去之后把它写完。”

“虽然没有写完，但这一句很美，小生仿佛看见了桃源乡。”元曜笑道。

“桃源乡啊……”王维又陷入了沉思。

秋雨停时，王维告辞离开，他想带走桃核墨，对白姬道：“这一方桃核墨我想买下，多少银子？”

元曜以为白姬会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没想到白姬却只是笑道：“王公子既然是轩之的表兄，我就不收银子了。这方桃核墨送给你，它与你有缘，你且珍惜。”

王维笑道：“如此，多谢了。我在郊外有一处别院，风景秀美，过些时日就是重阳了，白姬姑娘和轩之可以一起来我的庄院赏秋，饮菊花酒，吃重阳糕。”

白姬笑着答应了。

元曜送王维到巷口，两人才分开。

送走王维，元曜回到缥缈阁，他看见白姬倚在柜台边，手里拿着王维写下的零落诗句，“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有趣，很有趣。”

元曜不解，问道：“什么有趣？”

白姬抬头，才发现元曜已经回来了，她把写着诗句的纸放下，笑道：“告诉轩之，就无趣了。”

元曜不高兴了，道：“你这是什么话？”

白姬笑而不语，她又从柜台上拿起另一张纸，道：“这是轩之写的诗吧？”

“你觉得小生写得如何？”元曜笑着问道，他觉得自己写得还不错。

白姬低头仔细地看了两遍，才道：“字倒是写得不错。”

只夸字写得不错，那就是说诗写得很差了。

元曜受到打击，垂头丧气地去后院了。

元曜离开之后，白姬又开口道：“诗也写得不错。‘乱世烽烟自采桑’这一句很有意境呢。”

说完，白姬才抬起头来，但是元曜已经不在了。

白姬环顾四周，奇怪地道：“咦？轩之呢？！”

第三章 摩诘

时光如梭，转眼过了五天。时节近重阳，长安城中尽染金菊之色。

这一天，秋高气爽，阳光灿烂。元曜见天气晴好，想去郊外看王维，就找白姬告假，道：“小生想去拜访摩诘，请一天假，明天回来。”

白姬道：“可以。轩之记得在山中摘一些茱萸回来，我要做辟邪的香囊。”

茱萸，又名“辟邪翁”，每逢重阳节，佩戴茱萸辟邪是一种习俗。

“非人也辟邪？”元曜吃惊。

白姬以袖掩面，嘻嘻笑道：“入乡随俗。”

离奴也道：“书呆子，记得摘一些菊花回来。”

元曜道：“离奴老弟可是要做菊花糕？酿菊花酒？”

离奴摇头，道：“不，爷要做菊花鱼。”

菊花鱼一定很难吃。元曜在心中道。

元曜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

元曜出了城门，顺路搭了一位货卖木料的壮汉的马车来到了蓝田山麓，王维的别院就在山中。到了分岔路口，元曜道了谢，和壮汉分别了。

碧云天，黄草地，丹枫如火，清溪潺潺。元曜沿着王维告诉他的方向走，但是山郊野陌，他也找不准路。他在田陌上询问一个骑在水牛上的牧童，牧童恰好认识王维，好心地给元曜指了路。

元曜来到王维的别院时，已经是未时过半。

别院掩映在山水之中，并非豪华的朱门大院，而是约有七八间房舍的雅致草堂。草堂前面种着垂柳，后面种着修竹，竹篱下开满了或金色，或红色的菊花，窗台上爬满了藤萝薜荔。

庭院中，一个白发老仆和一名书童正摊开书本晾晒。……今天阳光明媚，正好可以晒书，以防书本被蠹虫蛀蚀。

元曜认识这名老仆人，正是王家的老家仆，他跟着主人姓，名唤王贵。想来，大概是王老夫人不放心儿子独自漂泊长安，派了王贵跟着服侍。那名绿衣书童元曜不认识，猜想大概是王维在长安新买的仆人。

元曜隔着竹篱唤了一声：“贵伯。”

王贵回头，看见元曜，脸上绽开了笑意，道：“元少郎君？！”

王贵放下书本，走过来，高兴地道：“前几天郎君回来，说在城里偶遇了元家少郎君，老朽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元曜笑道：“能够偶遇摩诘，小生也没有想到。”

王贵打量了元曜几眼，感慨道：“几年未见元少郎君，倒是长得高壮了一些，越发像当年的元姑爷了。”

元曜听见王贵说起过世的父亲，心中有些怅然。

王贵笑道：“元少郎君远道而来，快进来坐。”

“嗯。”元曜笑了笑，绕过竹篱，走进了院子里。

王贵把元曜迎进院子里，又问候了几句寒暖近况，元曜一一做了回答。

一阵风吹过，篱笆下的菊花荡漾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元曜问道：“贵伯，摩诘在家吗？”

王贵叹了一口气，老脸上挂了愁容，道：“郎君在午睡。朱墨，去叫郎君起来，说元少郎君前来拜访。”

那名正在晒书的绿衣书童答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就要去叫王维。

元曜道：“且慢。小生也没有急事，不用特意去吵醒摩诘，小生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且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王贵道：“也好。反正，元少郎君也不是外人。朱墨，去给元少郎君沏茶来。”

“是。”朱墨应了一声，去沏茶了。

元曜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喝着朱墨沏来的阳羡茶，晒着秋天的暖阳，觉得十分舒服。王贵和朱墨继续晒书，王贵偶尔抬头和元曜说一两句闲话。

喝到半盏茶时，元曜晃眼间看见一名男子站在篱笆旁的菊花丛边。他抬眸望去，那男子约莫三十余岁，头戴青黑色襆头，身穿皂色广袖长袍。他眉目端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这人是谁？他什么时候来到院子里了？难道是庄客或者邻人？元曜心中疑惑，但见男子朝他笑，也就回了一个笑容。

因为闲坐无聊，元曜想去和男子搭话，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可是，就在他一低头错眼间，站在菊花边的男子不见了。

欸？！元曜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篱笆，菊花在风中摇曳。

“元少郎君，你怎么了？”王贵发现元曜的异状，问道。

元曜回过神来，道：“没事。可能小生眼花了，刚才好像看见篱笆那边站着一个穿皂衣的男子。”

王贵的脸色倏地变了，道：“元少郎君，你也看见了？！”

朱墨的脸色也变了，道：“啊！鬼，鬼又出现了！”

看见王贵、朱墨的反应，元曜奇道：“欸？什么？”

王贵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元曜跟前，他望了一眼菊花丛，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是开口了，道：“元少郎君看见的……恐怕是鬼……”

“鬼？！”元曜吓了一跳。

王贵苦着脸道：“这鬼是这几天才出现的，好像还是一个读书人。他一般深夜出现，一出现就和郎君在书房里谈书论道，天亮才离去。白天偶尔能在柳树下，菊花边看见他，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朱墨也苦着脸道：“这鬼自称姓陶，我听公子叫他五柳先生。公子很喜欢他，把他视作知己。虽说这鬼看上去没有恶意，谈吐也十分得体，但终归让人觉得害怕。”

王贵也道：“人鬼殊途，相交不是好事。一想起郎君和鬼来往，老朽就觉得愧对把郎君交给老朽照顾的老夫人。老朽劝郎君不要和鬼交往，郎君却责怪老朽侮辱他的朋友，还要老朽不要干涉他。老朽只是一个仆人，也不能多说什么。元少郎君，你去劝一劝郎君，让他不要再和鬼来往了。”

“姓陶……五柳先生……”元曜又一次张大了嘴，王维遇见陶渊明的鬼魂了？！刚才，站在菊花丛边的男子是陶渊明？

就在元曜吃惊，王贵叹气的时候，王维午睡醒来，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袍走了出来。他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吟道：“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

元曜笑道：“几日不见，摩诘又得了两句桃源诗。”

王维这才看见元曜，他有些意外，也有些高兴，道：“轩之，你怎么来了？朱墨，有客来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元曜笑道：“小生也没有急事，所以没让朱墨去吵醒摩诘。”

元曜来访，让王维十分高兴，他拉了元曜去书房，道：“轩之来得正好，我有几首新诗正想找人指点。”

元曜笑道：“指点不敢当，小生愿拜读一二。”

王维带元曜来到了他的书房。这是一间简单雅致的房间，门朝院落，光线明亮。一方胡桃木桌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墨正是桃核墨。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淡雅的山水画，两幅书法字帖，靠墙的书架上堆着一些竹简和书册。轩窗下放着一个莲花形状的青铜香炉，香炉中溢出一缕缕清雅的水沉香。

王维和元曜席地而坐，王维翻出最近新写的几首诗给元曜品评。

元曜读了，夸赞了几句。

元曜问王维道：“摩诘，桃花源那首诗写得怎么样了？”

王维摇头，道：“还未写完。”

元曜又问道：“听说，摩诘最近在和一位鬼友交往？”

王维笑了，兴奋地道：“没错。轩之猜猜他是谁。”

元曜道：“听说，摩诘叫他五柳先生。他不会是写桃花源的陶渊明吧？”

王维神秘一笑：“轩之猜对了，这位鬼兄就是陶渊明。他晚上会来，我将他介绍给轩之认识。”

“他真是五柳先生的鬼魂？”元曜吃惊。

王维道：“千真万确。”

“摩诘，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王维拿起桌案上的桃核墨，道：“陶先生栖身在这一方桃核墨中。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前天晚上，我坐在这里磨桃核墨，准备写桃花源的诗。我脑中想着桃花源，口里念着五柳先生，他就出现了。陶先生高洁端方，学识渊博，是世间难寻的良师益友。我与他一见如故，彼此十分投缘。”

元曜道：“能够得到一位知音，即使是非人，也是幸事。”

今天无法回城，元曜就留宿在王维的别院中。

弦月升起，灯火如豆，山野的晚上有些寒冷，王维和元曜生了一炉火，坐在书房中温酒闲谈。

元曜捧着一杯温酒，心中有感，吟了一首诗：“夜闻更漏缺，风送芦花雪。寒浸八尺琴，樽浮半轮月。”

“这一首诗很应景，应当写下来。”王维笑道，他在砚台中滴入清水，磨开了桃核墨。

随着一阵墨香弥散开来，元曜白天看见的皂衣男子……陶渊明在黑暗中渐渐浮现出身形。

元曜有些惊讶，目不转睛地盯着陶渊明。

王维高兴地道：“陶先生，您来了。”

陶渊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作了一揖，道：“又来叨扰了。”

“哪里的话。”王维笑道，他向陶渊明介绍元曜，道：“这位是我的表弟，姓元，名曜，字轩之。”

元曜赶紧起身，作了一揖，道：“陶先生。”

陶渊明也作了一揖，笑道：“白天，我们已经见过了。”

王维给陶渊明也斟了一杯酒，三人围炉而坐，秉烛夜谈。

因为元曜在，陶渊明一开始有些拘谨，但是几句话下来，与元曜混熟了之后，就变得十分健谈了。三人联诗作对，切磋书中的学问，畅谈各地的风土人情，气氛十分融洽。

从小受母亲崔氏的影响，王维与佛家结下不解之缘，他心性淡泊，喜爱清净，但因为身为家中长子，不得不出门求取功名，出入仕途。

王维在长安与达官显贵相交，游走在名利场中，虽然也有朋友，但是终归难以脾性相投，心心相印。从小，王维就很喜欢陶渊明的诗，也很崇拜陶渊明，如今机缘巧合，他与陶渊明成了朋友。他们倾盖如故，非常投缘。

这一次邂逅，这一段友情为王维羁旅长安的寂寞生活涂上了一抹温暖的色彩，也让他孤独的灵魂找到了某种寄托。

陶渊明对王维也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愫。他本来已经不属于人世，只剩一缕残念游荡在虚空中，但是他却被他吸引，与他结缘。他们有着相似的灵魂和思想，所以十分投机，成为知音。

陶渊明和王维相视一笑，不用一句话，便能了解彼此的心情。

元曜喝了一口温酒，看了一眼纸上零乱的诗句，笑道：“摩诘还是没有写完桃源乡的诗呀。”

陶渊明哈哈大笑，道：“摩诘欠诗，应当罚酒。”

王维苦恼地道：“我从未见过桃源乡，所以无法动笔。陶先生，您能带我去桃源乡一游吗？”

笑容从陶渊明的脸上消失，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了。

元曜和王维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陷入了沉闷。

过了许久，陶渊明才开口了，道：“其实，我从未去过桃源乡。”

王维奇道：“那先生笔下的桃源乡……”

陶渊明悲伤一笑，道：“我死了之后才知道，那只是一场虚妄的梦。世界上根本没有桃源乡。”

王维一愣，继而道：“不，世间有桃源乡，我将去寻找它。”

灯火下，王维神色坚定，眼神明亮。

陶渊明望着王维，笑了，“如果摩诘找到了，记得带我去看你的桃源乡。”

“好。”王维答应。

“一言为定。”陶渊明道。

不知道为什么，元曜在这一瞬间有些触动，也许世间真有桃源乡，因为王维相信有，而陶渊明相信王维。

二更时分，砚台里的墨汁用完时，陶渊明消失了。

王维和元曜同榻而眠，一夜无话。

第二天，元曜在王维家待到中午，就准备回城了。

王维道：“重阳时，轩之可以和白姬姑娘一起来此赏菊饮酒。”

元曜答应了。

王贵悄悄地问元曜道：“元少郎君可曾劝郎君不要与鬼来往？”

元曜道：“贵伯不必担心，陶先生没有恶意，他乃是饱学之士，端方君子，摩诘和他来往，正好可以增长学识，修磨品性。”

王贵欲哭无泪，道：“元少郎君，你也被鬼蛊惑了。”

元曜找王贵讨了一个竹篮，在王维的篱笆下采了一些菊花，又摸去他家的后山上采了一些野生的茱萸。吃过午饭之后，元曜提着竹篮告辞回去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已经是敲下街鼓的时候了。

元曜走进缥缈阁，大厅里，里间中都没有人，但是后院传来一阵吵闹的喧哗声。

元曜心中纳闷，飞奔到后院，但见白姬坐在回廊下，托腮望着古井边，耳朵里塞着一团青草。

古井边，水桶翻倒，一个蒸笼散落在地上。离奴双手掐腰，唾沫横飞地和六个人吵架。那六个人三男三女，均穿着墨青色的衣服，他们愤怒地围着离奴，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因为声音太嘈杂，元曜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心中很奇怪。

“白姬，发生什么事了？离奴老弟在和谁吵架？”

白姬没有反应。

“白姬……”元曜又叫了一声。

白姬还是没有反应。

元曜伸手，在白姬的眼前晃动了一下。

白姬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的同时，从耳朵里取出青草团，笑道：“原来是轩之回来了，吓我一跳。”

元曜道：“你把耳朵堵着干什么？”

白姬笑道：“那边太吵了。”

元曜放下竹篮，在白姬身边坐下，问道：“发生什么事了？离奴老弟在和谁吵架？”

白姬道：“是这样的。今天上午，韦公子给轩之送来了六只大螃蟹，轩之不在，我就替轩之收下了。离奴打算把螃蟹蒸了做晚饭的菜肴，但是螃蟹们不答应，从蒸笼里爬出来，和离奴吵了起来，它们已经吵了大半个时辰了。”

元曜张大了嘴巴，吃惊地望着古井边。他这才看清楚，六名墨青色衣裙的男女都没有手，本该是手的地方，从衣袖中探出两个大钳子。

螃蟹精们挥舞着大钳子围着离奴吵，离奴毫无惧色，掐腰回吵，双方唾沫横飞，沸反盈天。

元曜道：“这不太像是离奴老弟的处事风格。”

元曜认为，以离奴平时的蛮横性子，它会直接把螃蟹拍晕了，放进蒸笼里，不会有耐心和螃蟹吵架。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离奴说，它现在是读书之猫，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元曜冷汗。

白姬又用青草堵住了耳朵。

元曜听不下去了，走过去劝道：“离奴老弟，不要再吵了，几位螃蟹大仙也请安静，都是一场误会。”

螃蟹们哭道：“没有误会，这只黑猫想把我们蒸熟了吃。”

离奴道：“螃蟹难吃死了，爷才不稀罕吃，爷不过是想蒸给书呆子吃罢了。”

元曜道：“多谢离奴老弟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请不要再吵了。我们不吃螃蟹了。”

螃蟹们道：“不吃的话，就把我们放到河里去。”

元曜道：“可以。不过，今天天色已晚，不方便出行，等明天一早，小生就把几位大仙带去河边放生，绝无虚言。”

螃蟹们面面相觑，相信了元曜，它们不再和离奴争吵，化作六只青蟹爬进了水桶中。

元曜松了一口气。

离奴撇嘴道：“书呆子没有螃蟹吃了。其实，爷可以说服它们去蒸笼里的。”

元曜道：“小生已经看见它们的人形了，还怎么吃得下？人与非人都是众生，还是把它们放生了吧。”

离奴撇嘴道：“书呆子真傻。”

秋夜风清，天悬星河，月光在寂静的庭院中铺下了一片银白色。

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廊檐下，地上点了两盏秋灯。白姬在做针线活，她用元曜带回来的茱萸缝制辟邪香囊。

元曜在灯下挑彩线，剪流苏。

离奴一边将菊花铺在藤条编织的笸箩中晒月光，一边问道：“主人，书呆子，这菊花看着挺好，离奴今年也来做一次菊花糕。”

白姬道：“菊花糕还是请十三郎来做吧，它做的口味更正宗。”

元曜道：“离奴老弟做的菊花糕，总有一股鱼腥味。”

离奴喵了一声，道：“书呆子，不许挑三拣四！主人，不要叫那只狐狸来，请再给离奴一次机会，离奴也能做出口味正宗的菊花糕。”

白姬笑道：“好吧，离奴加油。”

黑猫充满干劲地点头，道：“嗯。”

闲坐无事，元曜把在王维家中遇见陶渊明的事情告诉了白姬。

白姬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元曜问道：“陶先生的鬼魂为什么会栖息在桃核墨中？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姬一边做针线，一边道：“因为，我之前对轩之说的，在晋代时从缥缈阁中买走蟠桃核的文人，就是陶渊明呀。他生前对桃源乡有执念，但却一生没有实现愿望，死后一丝残念就留在了桃核墨上，没有离去。王公子和陶渊明有缘，所以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和他邂逅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元曜问道。虽然，陶渊明没有恶意，但是正如王贵所言，人鬼殊途，不宜结交，元曜有些担心，他不希望王维受到伤害。

白姬摇头，道：“不知道。我只能等待‘因果’，无法预测‘因果’。”

元曜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白姬见了，笑道：“时光不能倒流，‘因果’已经种下，并会顺势而生，无法遏止。轩之担心也无益，不如放宽心怀，一切顺其自然。轩之采的茱萸还有剩余，我多缝一个辟邪香囊送给王公子，保他平安。”

“嗯，有劳白姬了。”元曜道。

白姬打算缝五个辟邪香囊，一个月白色的她自己佩戴，一个孔雀紫的送给元曜，一个黑色的给离奴，一个天青色的给王维，还有一个粉红色的绣山猫的香囊。

元曜问道：“这个粉红色的香囊是送给谁的？”

白姬笑道：“玉鬼公主。之前，承蒙她替我找了许多东西，帮了大忙，都没有向她说谢谢。如今重阳节，送一只香囊给她作为谢礼。”

元曜道：“玉鬼公主呀，它很久没有来缥缈阁了。”

白姬笑道：“因为轩之一直没有去向她解释，她还误会轩之讨厌她，所以不来缥缈阁了。等我把香囊做好，轩之送去给玉鬼公主，顺便向她解释误会。”

元曜道：“好。”

第四章 凌霄

白姬做好茱萸香囊，已经是三天以后。长安城中，重阳节的气氛更浓了。

这一天早上，看天气还不错，白姬让元曜去给王维、玉鬼公主送香囊。玉鬼公主借住的凌霄庵也在蓝田山麓中，和王维的别院相隔不远，元曜打算一起送去。

吃早饭时，白姬有些心神不宁，道：“轩之，我这几天总是梦见有不好的东西在接近长安。”

“什么东西？”元曜奇道。

白姬忧心忡忡，道：“不清楚。我隐隐感到是凶恶的，让人战栗的非人。”

元曜不以为意地道：“长安城中已经有很多恐怖的，让人心寒的妖鬼了，再来几个凶恶的，让人战栗的非人也没什么。”

白姬不高兴了，道：“原来，在轩之心中，我是恐怖的，让人心寒的妖鬼。”

说完，白姬拂袖而去。

“欸，小生没有说你呀。”元曜急忙解释。

坐在元曜对面喝鱼粥的离奴听了，不高兴了，道：“不是说主人，那就是说离奴了。原来，在书呆子心中，爷是恐怖的，让人心寒的妖鬼。”

说完，离奴也生气地跑了。

“小生没说你们呀，这真是……什么跟什么嘛！”元曜坐在空荡荡的桌案边，独自喝粥，苦闷无言。

上午，元曜准备去蓝田山麓，他提了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两个香囊，两份重阳糕，一份给王维，一份给玉鬼公主。

白姬道：“轩之替我向王公子、玉鬼公主问好。”

“好。”元曜答应了。

白姬想了想，又道：“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元曜点头，道：“嗯。”

元曜出城，顺路搭了一个农夫的驴车来到蓝田山麓。他和农夫分开的地方离凌霄庵比较近，就打算先去给玉鬼公主送香囊。

凌霄庵坐落在半山腰，规模不大，一共只有十几个尼姑在修行。凌霄庵中除了供奉弥勒佛、观音大士，还供奉着西王母。据说，凌霄庵中的菩萨十分灵验，因此香火很旺盛。

元曜踏着石阶上山时，不时与三三两两的善男信女擦肩而过，他们有的来上香拜佛，有的来踏秋游玩。

之前，玉鬼公主因为一场误会，以为元曜讨厌它，于是在凌霄庵出家修行了。元曜本想找时间来向它解释，但是一直因为别的事情耽误着，没能成行。

元曜走进凌霄庵，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玉鬼公主。他看见一个胖尼姑在打扫佛塔下的落叶，就走过去作了一揖，道：“请问大师，贵庵中可有一位叫作‘玉鬼’的尼姑？它今年才出家修行。”

胖尼姑一愣，疑惑且戒备地望着元曜。

元曜自觉唐突，赶紧解释道：“请不要误会，小生并非歹人。这位玉鬼是小生的妹妹，因逢重阳节，小生来看看它。”

胖尼姑这才摇头道：“没有这个人。本庵中的小辈尼姑都是‘清’字辈，没有‘玉’字辈。”

“欸？”元曜疑惑。玉鬼公主不在凌霄庵？还是，它剃度之后换了名字？

元曜正要细问时，一个瘦尼姑跑了出来，怀中抱着一只花狸猫。

瘦尼姑对胖尼姑道：“清惠，快把小玉藏起来！它又跑去师父的禅房里乱翻经书了，师父很生气，要责打它呢。”

元曜看见瘦尼姑抱着的花狸猫，张大了嘴，道：“玉……鬼公主？！”

花狸猫看见元曜，突然一跃而起，从瘦尼姑的怀里跳下地，一溜烟跑出了凌霄庵。

元曜急忙追去，道：“玉鬼公主！等等小生！”

胖尼姑和瘦尼姑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花狸猫跑出凌霄庵，来到树林里，元曜追到了树林里。花狸猫藏在一棵大榕树后，露出一双眼睛，远远地望着元曜，十分羞涩。

“元……元公子？”

元曜停在榕树前，因为奔跑而上气不接下气，答道：“正是……小……小生……”

花狸猫缩回了头，过了一会儿，才又探出头来，原本蓬乱的猫毛顺滑了许多，大眼睛十分明亮，它羞怯地道：“元公子来凌霄庵做什么？”

元曜答道：“快到重阳节了，小生来看看玉鬼公主，顺便给公主送茱萸香囊和重阳糕。之前的事情是一场误会，小生从未讨厌玉鬼公主，还得多谢公主从玉面狸的爪下救了小生一命。”

花狸猫一下子愣住。

元曜奇怪，道：“玉鬼公主，你怎么了？”

花狸猫突然一跃而起，化作一只猛虎大小的猞猁，身姿矫健，威风凛凛。

猞猁仰天狂吼一声，兴奋地狂奔而去，一边奔跑，一边嚎道：“哈哈，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元公子没有讨厌玉鬼，还给玉鬼送来了茱萸香囊和重阳糕！哈哈哈哈……”

猞猁一吼，回声荡漾，森林中鸟兽皆惊。

元曜更是吓得双腿发抖，牙齿打战。

猞猁以狂奔来表达心中的高兴和激动，它奔过之处，不时地惊起一群飞鸟，吓跑几只野兽。

元曜站在原地，遥遥望着远处鸟兽飞逃，心中发苦，道：“玉鬼公主，香囊和重阳糕你还没有拿呢……”

他就知道，玉鬼公主是不会听完他的话的。元曜叹了一口气，他等了一会儿，不见猞猁回来，就把重阳糕和香囊放在大榕树旁，下山去王维家了。

元曜来到王维的别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山掩草居，黄花满径，王维坐在院子中饮酒写诗，神色十分愉快。见元曜来访，他十分高兴，起身相迎，道：“轩之，我正想起你，你就来了。”

元曜随王维在石桌边坐下，道：“小生也一直记挂着摩诘。过些日子就是重阳了，小生来给摩诘送一些重阳糕。”

王维道：“轩之怎么一个人？白姬姑娘没有一起来吗？”

元曜道：“白姬最近卖出了一幅古画，有些事情缠身，不方便离开缥缈阁。不过，她说重阳节时一定会抽空来郊外登高踏秋，到时候再来叨扰摩诘。对了，白姬做了一个茱萸香囊，让小生送来给摩诘，说是辟邪保平安之物，请摩诘佩戴在身上。”

王维接过茱萸香囊，笑道：“有劳白姬姑娘费心了。请轩之替我表达感谢之意。”

元曜看见王维在写诗，伸手拿过了他面前的纸，上面写着一些零散的句子：“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元曜笑道：“还是桃源诗？”

王维点头，道：“最近常和陶先生促膝长谈，心有所悟。”

“陶先生还常来吗？”

“他每晚都会来。”王维道，他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他能永远都在就好了。”

“什么意思？”

王维有些悲伤，道：“我对先生十分倾慕，希望能够永远与他相交。我问他是否会一直都在，他说他不会一直存在，等桃核墨用完之后，他就会消失了。”

元曜道：“桃核墨用完，陶先生就没有栖灵之所了。”

王维道：“对。所以，我现在很珍惜地使用桃核墨，一想到先生迟早会离去，我就觉得悲伤。无论如何，，我希望在他离去之前，能够找到桃源乡，让他去看一看。”

“摩诘的心意很好。可是，上哪里才能找到桃源乡呢？”

王维叹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天色已晚，元曜无法赶回缥缈阁，就留宿在别院中。

淡月黄昏，凉风初起。

书房中燃起了一点灯火，王维、元曜坐在木案边，地上有一炉火，几坛菊花酒。王维在砚台中研开了桃核墨，陶渊明又出现了，他还是一身广袖舒袍，清雅端方。

元曜和陶渊明见过礼，三人围坐在炉火边闲谈。

王维珍惜地收起剩余的桃核墨，用锦帕细心地包好，放在一个木盒中。

陶渊明见了，笑道：“摩诘不必过分珍爱，我已非人，迟早会与你分别。”

王维道：“我希望分别的时日能够迟一些。”

陶渊明拍桌大笑：“生何欢，死何惧，来何匆，去何遽。早知道摩诘如此多愁善感，恐惧别离，我就不告诉你我会在桃核墨用完时离去了。”

王维道：“先生豁达，我却难以放下。我希望先生能够伴我更久一些，待我找到桃源乡给先生看。”

陶渊明苦笑：“其实，我已经对桃源乡不抱任何期待了。”

元曜劝道：“陶先生不必太悲观，或许苍天怜眷，摩诘能够找到桃源乡。”

王维笑道：“如果找到了，我们三个就一起去桃源乡中喝酒。”

陶渊明拍着一坛菊花酒，笑道：“此时就有好酒，暂且把此处当做桃源乡，一醉方休。”

“哈哈，好！”元曜、王维高兴地应道。

元曜、王维、陶渊明在灯下喝菊花酒，谈笑风生，不觉到了半夜。因为酒喝得比较多，元曜有些内急，起身如厕。

元曜走到院子中，夜风吹得他清醒了一些。

上弦月如同一弯美人梳，悬挂在远山之上，带着妖异的青晕。

元曜从茅房出来，觉得夜风有些冷，他裹紧了衣服，想赶快回炉火边继续喝酒。

元曜不经意间侧头，猛然看见南山顶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站着一只巨大的野兽。

野兽临风而立，背后是一轮青色的上弦月。

借着月光远远望去，那野兽约有猛虎大小，鬃毛迎风飞扬，尾巴约有一丈长。

元曜心中咯噔一下，疑惑且害怕。难道这山中有虎豹？它会不会下山袭击人？

元曜揉了揉眼睛，再次向野兽望去。

一轮青色的上弦月下，南山顶上凸出的岩石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是他眼花了，还是野兽跑了？元曜一头雾水，他想了想，谨慎起见，走到篱笆边，把大门上的门闩插紧了。……其实，如果野兽真要进别院，关紧了大门也没什么用，因为别院周围的篱笆并不高，也不甚结实。

元曜插紧门闩，转身回房。冷不丁，篱笆的阴影中蹿出一个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元曜吓得一个激灵，就要放声大叫，那人开口了，却是王贵。

“元少郎君，是老朽。”

元曜松了一口气，拍胸定魂，道：“贵伯，你不是早已经歇下了吗？深更半夜不声不响地蹿出来，吓死小生了。”

王贵叹了一口气，愁眉苦脸，道：“一想到郎君和鬼在隔壁对饮，老朽就睡不着啊睡不着。”

元曜道：“贵伯且放宽心，陶先生虽然是鬼魂，但不会害人。”

王贵愁道：“他若是害人的厉鬼，倒也还好，请一个道士来收了便是。坏就坏在他是一个不害人的善鬼，但却又害了郎君。”

元曜奇道：“陶先生哪里害摩诘了？”

王贵流下了两行老泪，道：“自从郎君和鬼结交，就仿佛走火入魔了一般，白天神思恍惚，每天只念着、盼着夜晚到来，与鬼彻夜饮酒作诗，还把经济文章抛下，去找什么桃源乡。郎君来长安是求取功名的，之前好不容易和几位达官显贵结交，他们也颇为赏识郎君的才学，要引荐入仕途。如今，郎君只闲守在别院中与鬼厮混，不去城中结交应酬贵人们，还推病拒绝了贵人们约他一起结社聚会的邀请。老朽虽然不懂圣贤学问，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郎君这么做会让之前为出仕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看着郎君如今的样子，老朽就觉得愧见老夫人，更愧见九泉之下的老爷。”

见王贵伤心，元曜劝道：“贵伯不必太烦忧，小生去劝一劝摩诘，让他与陶先生相交的同时也不耽误正事就是了。摩诘可能是因为与陶先生相处的日子不会太长，所以格外珍惜这一段友谊，全心投入，一时间无瑕顾及其他。”

王贵愁道：“可是，郎君把贵人们都得罪了，只怕入仕无门了。”

元曜道：“摩诘既有文采，又有治世之才，他的光芒难以掩盖，绝不会缺少赏识他的伯乐。”

王贵擦干眼泪，笑了，“听了元少郎君一席话，老朽宽心多了。”

元曜笑道：“贵伯本就不该自扰。时候不早了，且去歇息吧。”

“好。老朽先去一趟茅房，就去睡了。”王贵道。

元曜问道：“贵伯，这山中是不是有虎豹之类的野兽走动？”

王贵摇头，道：“之前没有。不过，最近几天，老朽倒是看见了一只老虎的影子。但是，并没有听见附近的农人说有虎豹伤人的事情。”

“小生刚才也看见了一只野兽站在山上。”

王贵道：“没关系的，它应该不敢下山来袭人。”

“嗯。”元曜应道。

元曜和王贵分开，王贵去如厕，元曜回书房。

元曜、王维、陶渊明饮酒到二更天，三人都有一些醉了，胡乱倒在床榻上睡了。

元曜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猛兽吼声，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书房中一片黑暗，陶渊明已经消失了，王维在元曜脚边睡得正熟。

“嗷呜……”“吼喋喋……”远山之中，野兽凄厉地咆哮，一声恐怖似一声，仿佛两只野兽正在互相撕咬，对战。

元曜十分害怕，他爬到窗户边向外望去。

一轮妖异的青月挂在天边，远山如墨笔晕染，一层浓，一层淡，风吹木叶，沙沙作响。

元曜没有瞧见什么，但那吓人的野兽吼叫声却还在此起彼伏。

元曜十分害怕，摸到床边，推叫王维：“摩诘，醒一醒……”

王维喝醉了，睡得很死，没有反应。

元曜只好作罢。他想出门去隔壁叫醒王贵、朱墨，但是又不敢开门出去。山中的野兽嘶鸣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也就安静了。

元曜渐渐困了，在提心吊胆之中睡了过去。

一夜无事。

第五章 服常

第二天，阳光明媚，山色如画，田陌中一片宁静的耕作风光。

元曜起床，他问王维、王贵、朱墨昨夜可有听见兽鸣声，他们都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于是，元曜怀疑昨晚听见的野兽嘶鸣只是自己的幻觉。

吃过早饭之后，元曜见王维神思恍惚地站在柳树下，就走过去，问道：“摩诘在想什么？”

王维摇头，道：“没什么。”

“摩诘今天不去城中酬答么？”

王维摇头，道：“不去。我想在家看看古书，也许书中记载了桃源乡在哪里。”

元曜道：“除了和陶先生相处，摩诘也该去城中酬答正事。”

王维漫不经心地道：“等我找到了桃源乡再说吧。”

元曜又劝了两句，看王维不想听，也就不说话了。

巳时过半，元曜告辞离开了。因为离奴打算做菊花糕、酿菊花酒，元曜又摘了一些菊花，放在竹篮里带回去。

元曜提着竹篮走在山野小路上，心中想着王维和陶渊明之间的因缘，不由得十分感慨。他打算去凌霄庵看玉鬼公主拿走重阳糕和茱萸香囊没有，就绕入山林中，走小路过去。

秋高气爽，落叶纷飞，元曜踏着山路上的落叶，觉得周围有些不对劲。山林里太安静了，连鸟鸣声、虫鸣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也太安静了吧？

元曜疑惑，他瞥向左边的草丛。

风吹草低，现出一只红点颏的尸体。

元曜走过去，发现红点颏的死状十分凄惨，它的肚皮似乎被野兽撕烂了，脏腑四散。他赶紧念了一句佛号，为这只可怜的红点颏超度。

离红点颏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只猿猴尸体。鬼使神差的，元曜又走了过去，猿猴的尸体也很凄惨。

元曜大骇，举目四望，不远处的一棵橡树下躺着一只松鼠的尸体。元曜走过去，松鼠已经僵硬了，他又看到十几步远的地方倒着一只巨大的猞猁。

从猞猁的背影和毛色上，元曜认出了它，他惊呼道：“玉鬼公主……”

顾不得害怕，元曜奔到猞猁身前。猞猁一动不动地僵卧在血泊中，一道伤口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粉红色的茱萸香囊破裂，茱萸洒了一地。

元曜以为猞猁已死，顿时悲从中来，哭道：“玉鬼公主，重阳糕还没吃，你怎么就死了啊……”

听到元曜的悲鸣，猞猁睁开了无神的双眼，虚弱地道：“元……元公子……”

元曜擦干眼泪，高兴地道：“玉鬼公主，你……你还活着……”

猞猁虚弱地望着元曜，艰难地张开嘴，道：“太可怕了，快离开……”

“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可怕？”元曜好奇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死去这么多动物？连战神一般勇猛的玉鬼公主都倒在了血泊中？

元曜依稀想起昨晚听见的兽吼声中，有几声像是猞猁的吼叫。

猞猁摇摇头，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非常凶恶，浑身戾气……”

元曜对奄奄一息的猞猁道：“先别说了。你伤得太重了，小生带你去缥缈阁，白姬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猞猁闻言，脸颊上浮现出两片酡红。它倏然变小，化作一只花狸猫的模样，用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元曜，羞涩地道：“元公子……可以抱玉鬼去缥缈阁吗？”

元曜见玉鬼伤口很深，不敢抱它走，怕弄裂了伤口。他把竹篮放在地上，将猞猁轻轻地放入铺满菊花的竹篮中。

“小生还是提着公主回缥缈阁吧。”

“嘤嘤！元公子嫌弃玉鬼，不肯抱玉鬼。”花狸猫哭道。它想跑掉，但是受了重伤，跑不了，就把头埋进菊花里哭。

这一次，元曜可以从容地解释了：“小生是怕公主的伤裂开，危及生命。”

花狸猫的哭声渐渐地小了，头埋在菊花中一动不动。

元曜不知道玉鬼听见解释没有，扒开菊花，低头望去，但见它已经虚弱得闭上了眼睛，它伤口上流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金黄的菊花。

元曜吓了一跳，担心玉鬼的伤势，赶紧折回去，退出树林，走回正路上，加快了脚步赶回缥缈阁。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已经下午了。虽然中途搭了一位药材商人的运货车到西市，他只走了一小段路，但还是累得满身大汗。

缥缈阁的大厅中没有人，白姬和离奴都在后院。白姬躺在美人榻上晒太阳，离奴在水井边摆弄坛坛罐罐，准备酿菊花酒。

“白姬，不好了！快救救玉鬼公主！”元曜慌慌张张地奔到后院，对白姬道。

白姬坐起身，向元曜望去，她的目光停留在竹篮中的玉鬼身上。

元曜急忙走过去，把竹篮递给白姬。

白姬扒开菊花，看见了玉鬼重伤的模样，惊骇道：“轩之，发生什么事了？”

元曜把昨天晚上看见奇怪的野兽，听见野兽嚎叫，以及今天回缥缈阁的路上发现玉鬼公主的事情告诉了白姬。

白姬抚摸玉鬼的颈部，脸色微变，道：“当务之急，先救它要紧。”

离奴在元曜说话时，已经凑了过来，它瞧了瞧玉鬼，道：“它都已经死了啊，主人怎么救它？”

元曜脸色煞白。

白姬瞪了离奴一眼，离奴讪讪，不说话了。

“轩之别急，有办法的。”白姬道，她低头想了想，道：“有了。轩之，我们去找服常树。”

元曜问道：“什么服常树？”

白姬道：“一棵可以救玉鬼公主性命的神树。”

白姬走向桃树边，唤桃树精的名字：“阿绯……”

阿绯从树叶中探出身，俯身至白姬身边。

白姬对阿绯说了一句什么，阿绯缩回身去，不一会儿，他又探出身来，手里拿着三个桃子。白姬点点头，接过了桃子，阿绯又缩回树中去了。

“主人，离奴也去吗？”离奴问道。

“离奴留下看店。”白姬将三个桃子递给元曜，走向回廊，道：“我去准备一些东西，轩之先休息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发。”

“好。”元曜答应。他赶路太累，口也很渴，就去喝了一杯凉水，坐下稍作歇息。

离奴在厨房打了一个小包袱，拿给元曜，道：“书呆子，这是给你的点心，拿着路上饿了吃。”

元曜道：“离奴老弟，小生和白姬不是去郊游，而是去找服常树救命。”

离奴道：“服常树在蓝田山深处，要走好久。”

元曜接过包袱，顺便将三个桃子放入，道：“也好，且当晚饭，多谢离奴老弟。”

离奴挠挠头，既不走开，也不说话。

元曜道：“离奴老弟还有什么事吗？”

离奴挠头，道：“有一件事，爷不知道怎么开口对你说。”

“离奴老弟直言无妨。”

离奴望着天空，道：“爷一边熬鱼汤，一边看书，不小心把你的《论语》掉进灶中，《论语》被火烧了。”

元曜如遭雷击，道：“那本《论语》中有家父的亲笔批注，小生非常珍视，你……你……”

离奴做了亏心事，挠头不语。

元曜气得浑身发抖，但看见躺在竹篮中奄奄一息的玉鬼，勉强忍住了愤怒，道：“也罢，等小生回来，再和你理论。”

离奴嗯哼了一声，学读书人一样，对元曜作了一揖，以作赔礼。

离奴的礼貌让元曜吓了一跳，它看了两天《论语》，真的成了知书识礼的读书之猫了？！

这时，白姬走出来，对元曜道：“轩之，我们走。”

白姬一襟长裙，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拿。

元曜好奇：“白姬，你准备什么东西去了？”

白姬神秘一笑，道：“到时候，轩之就知道了。桃子拿了吗？”

元曜指了指包袱，道：“拿了。”

白姬从大厅墙壁上的《百马图》上唤出两匹健马，和元曜一人一骑，骑马出城。

两人一路向南疾驰，元曜的骑术不佳，他怕本已受重伤的玉鬼公主被颠簸至死，就把竹篮交给了白姬。白姬骑术高超，即使一手拿着竹篮，也马蹄飒踏，平稳疾驰。玉鬼在竹篮里安静地睡着，无知无觉。

白姬、元曜进入了蓝田山麓，白姬勒马转出大路，抄小路去往群山深处。

夕阳近黄昏时，白姬、元曜驻马在一处树木葱茏的山谷前。

白姬一跃下马，道：“轩之，现在得步行了。”

元曜翻身下马，他又累又饿，但仍然坚持着，道：“好。”

宁静的山谷前，两匹画马在草地上吃草，白姬和元曜带着玉鬼走向山谷中。

太阳已经下山，另一个世界缓缓醒来。

山谷中清溪潺潺，树木遮天，白姬带元曜扒开苍藤木叶，穿过一处处狭窄的山缝，每穿过一次山缝，元曜就觉得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空寂的山林中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声突然响起，十分吓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挤过第七个山缝时，元曜看见了一片空阔的草地。这是两座山围成的一处凹地，侧头可见天边眉月，抬头可见星斗如棋。

一棵参天巨树生长在草地中间，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大树约有百米之高，树干有十人合抱粗，枝叶非常繁茂，郁郁葱葱。仔细看去，每一片树叶上都发出莹莹光芒，让整棵树看上去温润如玉，十分美丽。

白姬、元曜走向大树。

“白姬，这是什么树？它长得这么繁茂，一定活了不少年头。”

“这是服常树。从上古时起，它就在这儿了。”

服常树旁边约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大坑，不知道是什么。

白姬把竹篮放在服常树下，独自走向树后。

元曜呆呆地站在服常树下，他看见树干上有一层青色的霜状物，像是青苔，但散发着萤光。

元曜好奇，伸手去触碰青霜。

突然，服常树上倒吊下一只猴子，猴子长着三个头，它的三张脸一起望向元曜，神色凶恶：“把爪子拿开！”

元曜惊骇后退，道：“妈呀！猴子长了三个头！还会说话！！”

三头猴生气，扑上来掐元曜，道：“吾乃服常树上的三头人[32]，不是猴子！”

元曜挣扎道：“救命……”

白姬从树后出来，看见元曜被三头人掐着脖子，急忙拉三头人，笑道：“神人请息怒。”

三头猴一见白姬，倒是放开了元曜，三个头一起露出愤怒的表情，扑向白姬，“你这条骗子龙，两百年前骗走了吾的琅玕树，还敢跑来服常树下？！”

白姬笑着躲闪，道：“神人不要发怒，有话好说。”

三头人愤怒地道：“没什么好说的，还吾琅玕树！”

白姬赔笑道：“神人息怒，我这次特意来还您琅玕树。”

三头人闻言，停止了追打白姬。

白姬来到服常树旁边的大坑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她打开小木盒，里面是一株三寸长、两寸宽的珊瑚树。

白姬把珊瑚树取出来，插在大坑旁的泥土中，然后退开。

小小的珊瑚树迅速地长大，从手指高到一人高，再从一人高到十米高，珊瑚枝伸展散开，如一把撑开的巨伞，珊瑚枝上面缀满了珠玉，宝光璀璨，熠熠生辉。

白姬对三头人笑道：“瞧，这不是您的琅玕树吗？”

三头人看着琅玕树，六只眼里一起发出光芒，他欢呼着奔向琅玕树，围着琅玕树拍手跳舞：“树中琅玕，鸟中凤凰；日出之耀，月出之光。树归来兮，树归来兮……”

元曜望着华美耀眼的琅玕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趁着三头人沉醉在琅玕树归来的喜悦中，白姬悄悄地退到服常树下，她提着装着玉鬼的竹篮绕到树后。服常树的根部有一个树洞，大约一尺见方，洞中莹莹有光。

白姬将玉鬼轻轻地抱起，放进树洞中。树灵汇聚成光芒，流水般温柔地包围了受伤的猞猁。

玉鬼倏然睁开了眼睛，看见笑盈盈的白姬，它棕色的瞳中露出了一抹感激之色。

白姬摸了摸玉鬼的头，笑道：“好好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

玉鬼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白姬从树后走出来，三头人还在琅玕树下欢呼跳舞，元曜还在张大嘴巴看着琅玕树。

白姬走向元曜，笑道：“轩之，我饿了，吃晚饭吧。”

元曜这才回过神来，他苦着脸道：“吃什么晚饭，先救玉鬼公主吧。咦，玉鬼公主呢？！”

白姬在元曜耳边道：“玉鬼公主在服常树中，服常树是上古神树，树灵之气可以为它疗伤续命，使它恢复生命力。”

“玉鬼公主在树中？”元曜大声道。

白姬将食指放在唇上，道：“嘘，小声点，不要让三头人听见。三头人不许任何人碰服常树，如果发现玉鬼公主，会把它扔走。”

元曜急忙噤声。

三头人还在琅玕树边疯魔状跳舞，没有察觉这边的情况。

“轩之，吃晚饭吧。”白姬拉元曜在草地上坐下。

“好。”元曜也饿了。

元曜解下包袱，放在草地上，打开。包袱里装着三个桃子和离奴准备的点心。离奴准备了三样点心，一样是香鱼干，一样是炸鱼块，一样是鼠肉条，还有四个中间夹了一条小鱼的白馒头。

元曜的脸瞬间黑了，道：“这些都是离奴老弟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白姬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道：“轩之不要太挑剔，离奴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轩之，证明它很喜欢你呀。”

元曜望着鼠肉干，胃中一阵翻涌。他吃不下这些东西，伸手要去拿桃子吃，白姬先他一步拿走了桃子，道：“这桃子不给轩之吃。”

元曜觉得白姬很小气，赌气道：“不给小生吃算了。”

白姬诡笑，眼神幽森。

元曜肚子很饿，只好将就着啃白馒头，吃炸鱼块。

三头人在琅玕树下闹腾累了，准备回服常树休息。

白姬见了，大声招呼道：“神人过来一起吃点心吧。”

三头人中间的那颗头冷哼一声，不理会白姬，但看见白姬、元曜吃得欢快，左右两边的头流下了口水，背叛了中间的头，它们控制着身体走向了白姬、元曜，中间的头只好妥协。

三头人来到元曜身边坐下，元曜递给他一个馒头。三头人摇头，表示不要，他们的眼睛盯着白姬手边的三个大桃子。

白姬把桃子递给三头人，道：“神人请用。”

三头人的三颗头一起摇动，如三面拨浪鼓。

左边的头道：“不能吃这条骗子龙给的东西。”

右边的头道：“她一定又想骗走我们的东西。”

中间的头道：“坚决不吃。”

白姬放下桃子，道：“那，轩之给吧。”

元曜觉得三头人有趣，就拿了桃子递给他，笑道：“给。放心吃吧。这桃子清甜可口，很好吃。”

三头人望着元曜，左边的头道：“这书生眼神真诚，没有欺骗。”

中间的头道：“这书生声音坦荡，没有欺骗。”

右边的头道：“这书生气息纯净，没有欺骗。”

说完，三人接过桃子，一颗头吃一个桃子，飞快地吃完了。三头人刚吃下桃子，就脑袋发晕，眼珠乱转。

白姬笑眯眯地望着三头人，道：“倒。”

三头人“扑通”一声，四脚朝天地倒在草地上。

元曜吓了一跳，道：“三头兄，你怎么了？”

白姬笑道：“他们吃了桃子，晕倒了。”

元曜挠头，道：“吃了桃子，怎么会晕倒？”

白姬道：“我让阿绯在桃子里做了一点儿手脚，他吃了桃子，要睡几个时辰。”

元曜明白了，道：“你心怀鬼胎，怪不得三头兄会提防你。”

“可是，是轩之把桃子给他的呀。”

元曜觉得愧对三头人，自责的同时，埋怨白姬道：“你害小生陷入不义之地。”

白姬道：“轩之不必自责，如果三头人不睡着，玉鬼公主就不能得救。”

“唉。”元曜叹了一口气。如果三头人不睡着，一定会赶走在服常树中疗伤的玉鬼公主。白姬的做法虽然不磊落，但也并非没有道理，不过欺骗三头人总是不对的，明天等三头人醒了，一定要向他赔礼道歉。

白姬、元曜吃饱了之后，并排躺在草地上，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三头人昏死在他们脚边，三颗脑袋都在梦呓中磨牙，流口水。

星空寂寥而辽阔，山谷幽静而神秘，服常树、琅玕树瑰玮而壮观，元曜的心情十分复杂，他觉得造化与自然是如此神奇、如此伟大，人类是如此平凡、如此渺小。他转头望向白姬，白姬正怔怔地望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眼角的泪痣红如滴血。

“白姬，你在想什么？”元曜忍不住问道。她难道也在想宇宙的浩瀚，造化的神奇？还是在想他们能够在茫茫人海中邂逅，并肩躺在这个神秘的山谷中，是一场怎样美丽的奇迹？

白姬转头望向元曜，道：“我在想是什么妖兽伤了玉鬼公主。”

“唔，等玉鬼公主醒了，就能知道了。”

“轩之，做人要勇于探索问题的真相。”白姬金眸灼灼。

元曜心中发苦，道：“你不会是想……”

白姬倏然坐起身，化作一条巨大的白龙。

“轩之，我们去探索真相。”

元曜把头埋进草丛里装死，道：“小生不去。太危险了，谁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吓死人的妖兽，连那么勇猛的玉鬼公主都……放开小生，放开小生……”

不顾元曜的挣扎，白龙用龙爪拎起小书生的腰带，将他抛到了龙背上。白龙仰天长啸一声，惊云动月，乘风而起，飞出了山谷。

元曜趴在龙背上，抱住了龙颈，泪流满面。

白龙飞向夜空，在云中游走，俯瞰蓝田山麓。金色的龙目所过之处，只见黢黑如鸦羽的山林，平滑如墨玉的田地。

“轩之，你昨晚看见妖兽是在哪里？”

元曜耳边风声呼啸，他不敢睁开眼睛，死死地抱住白龙的脖子，颤声道：“在摩诘家南边的山上。”

“那，我们下去。”白龙在云中游走，寻找村庄。

感觉白龙在往下飞，元曜才敢睁开眼睛。一阵疾风卷过，有细沙迷住了他的眼睛。他十分难受，不得不腾出右手揉眼。

恰在这时，白龙飞至村庄上空，一个俯冲而下。

元曜单手没抱稳龙颈，一个倒栽葱从白龙身上坠下。

“啊，小生掉了……”

“轩之！”白龙大惊，急忙加速去追小书生。

白龙伸了两次爪，都没有捞住下坠的小书生。

“啊啊啊……”小书生笔直地坠下，凄惨的嚎叫声响彻夜空。

第六章 梼杌

王维的庄院，书房里。

灯火如莲，王维和陶渊明都在。

王维提笔伏案，在写一些什么，他不时停笔思索片刻，地上已经散落了不少纸张。

陶渊明坐在窗边拨弄古琴，星光倾泻在他的头发上，衣袖上，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他显得有些不真实。

王维以手托腮，望着砚台边的桃核墨。

桃核墨已经只剩一半了，这意味着他和陶渊明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桃源诗还没有写完，桃源乡也没有找到，陶渊明为他寂寞的羁旅生涯带来了一段温暖而快乐的时光，他却无法回报他，只能让他带着空白的记忆离去。

王维转头望向陶渊明，心有千千结。

陶渊明停止拨琴，望向王维，道：“怎么了？”

王维欲言又止。

陶渊明似乎明白王维的心情，笑道：“摩诘又在庸人自扰了。”

王维道：“我舍不得先生离去。即使要离去，我也希望先生带着桃源乡的记忆离去。”

陶渊明笑而不语。

他已经得到了一个知音，一段很美的回忆，这些足以和桃源乡媲美。

王维将地上散落的纸张拾起，吟诵上面凌乱的诗句：“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曲到云林。”

陶渊明打断王维，道：“摩诘，重阳节那天，我们一起去登高望远，如何？”

王维笑着答应：“好啊。”

陶渊明高兴地笑了，他感慨道：“我觉得我寄魂于桃核墨，在人间徘徊两百多年，似乎就是为了等待和摩诘一起去登高望远。”

“哈哈。”王维也笑了。不过，他的心中却有些悲伤。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王贵和朱墨的声音。王贵在破口大骂，又好像在扔什么东西，“砰咚……”一声。朱墨也在大声地叫唤，好像在驱赶什么。

王维起身，出门去看发生了什么事，陶渊明也跟了去。

王维来到院子里，借着月光望去，见王贵和朱墨都穿着单衣，赤着脚站在地上。

王贵左手掐腰，右手挥舞着一把扫帚，对着篱笆外的黑暗破口大骂。

朱墨站在王贵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双腿发抖，牙齿打颤。

篱笆被什么撞倒了一块，那里有一把锄头，不知道是王贵还是朱墨扔过去的。

王维见此情景，问道：“可是有小偷？”

王贵回头，道：“不是小偷，是老虎。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只山虎，最近总在庄院附近游荡，老朽就知道它要作怪，时刻警惕着。果不其然，今晚来了。”

“老……老虎？”王维的脸色变了。

王贵拍了拍瘦骨嶙峋的胸膛，道：“郎君不必担心，老虎已经被老朽一扫帚打跑了。不是老朽自夸，老朽年轻的时候也习过武艺，使力能扛鼎，运气能飞檐，一只老虎不在话下。”

王维冷汗，转头问朱墨：“贵伯今天又喝酒了吧？”

朱墨脸色发白地点头，小声地道：“他说心中烦忧，晚饭后喝了大半坛烧酒。不过，他刚才真的一扫帚把那只像老虎的妖怪打跑了。”

王维吃惊道：“像老虎的妖怪？！”

朱墨点头，牙齿打颤，道：“它的毛比老虎长，牙齿像刀锋，长着一张可怕的脸，不知道是什么妖怪……”

王贵老眼昏花，认定了是老虎，“明明就是一只老虎，哪里来的什么妖怪？”

朱墨肯定地道：“不是老虎，是妖怪。”

王贵挥舞扫帚，豪气干云地道：“不管是妖怪，还是老虎，它要是敢再来，老朽就再给它一扫帚。”

王维叹了一口气，不理会喝醉了的王贵，愁道：“如果它再来，可怎么办？去找村人帮忙，半路上又恐怕遇袭，这可怎么办是好？”

朱墨也想不出办法，愁眉不语。

一直站在王维身边的陶渊明道：“无论是老虎，还是妖怪，都应该怕火。可以去把厨房里的柴火搬来，在院子里生上一堆篝火，坐在火边等天亮。”

王维听了，眼前一亮，立刻吩咐朱墨去办。

朱墨应声而去。

王贵虽然不情愿，但也只好放下扫帚，去搬柴火。

扫帚上沾了一些黑色的香灰，在黑暗中散发着紫色的磷光。

南山之上，峭壁之巅，一只青色的妖兽静静地站着，长长的鬃毛随风飞舞。它的体型像老虎，长着狰狞的脸孔，眼眸是青色，眼神阴邪而暴戾。

妖兽远远地望着山脚下的某一处庄院，那里生着一堆篝火，隐隐可见三个人围火而坐。它很想靠近，但青目中映出一道暗紫色的磷光，让它瑟缩着后退了一步。

妖兽烦躁地用爪刨地，仰天发出“吼喋喋……”的声音。它开始发狂，身形逐渐变大，嘴巴横向裂开，将巨头一分为二，獠牙交错，犹如刀锋。

妖兽的咆哮声响彻群山，原本充满细微声音的山林和田野瞬间变得死寂一片。

然而，这时，天上却响起了“啊啊啊……”的惨叫声。

妖兽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团黑影从天而降，正好掉在它的背上，然后滚落开去，摔下悬崖，掉在了三米以下的一块凸出的巨石上。

妖兽受到巨大的冲击，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那人因为先掉在妖兽柔软的身体上，再摔到地上，没有摔死。他坐在悬崖下面的巨石上叫唤：“哎哟哟，摔死小生了……”

一条白龙从天而降，它停在半空中，注视着绝壁之上的青色妖兽，金色的眼眸灼灼如火。

白龙看见妖兽，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下面巨石上的小书生道：“轩之，原来是梼杌[33]！”

元曜没有看见梼杌，也没有听清白龙的话，他揉着肩膀，生气地道：“不要再提桃了，小生现在一听见‘桃’字，就想生气……”

梼杌原本裂开獠牙，准备跳下去一口吞了元曜。但是，白龙出现之后，它停住了脚步，用妖异的青眸与白龙对视，眼中流露出残暴的杀意。

“嘶！”白龙倒吸了一口凉气，它转身想逃走，但是看见坐在岩石上的小书生，又停住了。

“吼喋喋……”梼杌一声怒吼，腾空扑向白龙，张开獠牙森森的血盆大口，向龙颈咬去。

元曜这才看见梼杌，他大惊，道：“白姬，小心怪兽……”

白龙仰头甩尾，避过了梼杌的袭击，它口中发出一声震天裂云的巨吼。

梼杌受惊，后退了三步。

白龙看准时机，一个俯冲飞到元曜身边，伸爪抓住了他的腰，带着他一起飞身遁走了。

梼杌乘云而起，紧追不舍。

白龙在前面逃，梼杌在后面追。

白龙一边飞，一边苦恼地道：“梼杌……怎么会是梼杌……这下可糟糕了……”

元曜因为白龙飞得太快而头晕，道：“小生快……不行了……白姬，不要再你追我赶了，停下和梼杌讲一讲道理，我们和它无怨无仇，它不一定会……”

白龙打断元曜，道：“如果能够讲道理，它就不叫梼杌了。梼杌是上古四凶之一，无论人与非人，见者必死。它杀戮并非因为仇怨或者猎食，仅仅只是出于乐趣。”

白姬话未说完，梼杌张开血盆大口，喷出青色的妖火。

妖火如同一道巨鞭，卷向白龙。

白龙大惊，蜷曲身体，双爪捧住小书生，将他护在怀中。

妖火灼烧在白龙身上，龙鳞瞬间化成了焦黑色，一块一块地脱落，筋肉尽现。

“嗷吼……”白龙吃痛，发出一声暴怒的巨吼。

隔着白龙的翼护，元曜都能感觉到一阵狱火般的灼浪，他觉得如果不是白龙替他挡住妖火，他一定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夜风中，元曜嗅到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心中一紧，白龙不会被梼杌喷出的妖火烤熟了吧？

“白姬，你还……好吧？”

白龙有气无力地道：“还差一点，就被烤熟了。”

“如果不是小生，你可以躲开的。”元曜流泪，心中十分痛苦，恨自己无能为力。

白龙安慰元曜道：“轩之不必自责，躲得开妖火，也躲不开攻击。”

梼杌在白龙避火之时，已经逼至白龙身后。

白龙无法，只好转身迎战。

青月之下，夜云之中，一只梼杌，一条天龙对峙着，一个青睛如轮，鬃毛飞扬，一个金眸如火，须鬣戟张。

厮杀，一触即发。

元曜看见这架势，鼓足了勇气，道：“白姬，你把小生丢向梼杌吧。它吃小生可能要费一点儿时间，你趁机逃走。记得每年的今日给小生烧几叠纸钱，算是月钱了。”

梼杌一跃而起，张口咬向白龙，鬃毛飞扬如戟。

白龙道：“好，我一定给轩之多烧一些纸钱。”

白龙用力将元曜抛向云层之上，小书生腾空而起，吓得几乎晕厥，嚎道：“你怎么往上丢啊？！小生怕高啊啊啊……”

白龙腾出双爪，与扑来的梼杌撕咬。

“嗷吼……”

“吼喋喋……”

白龙与梼杌的咆哮声在云天之上炸开，其中还夹杂着小书生“啊啊啊……”的哀嚎声。

元曜腾空到与青月齐高的地方之后，开始下坠。

元曜坠落到白龙与梼杌相互撕咬的高度时，脸上溅了冰冷的蓝色液体。他心中一紧，那是龙血。

元曜想看清白姬怎么样了，但是下坠的速度太快了，白龙和梼杌纠缠在一起的场景一闪即没，消失不见。

元曜飞快地下坠，耳边风声呼啸，两袖灌满了风，很快就会落地。

在接近死亡的瞬间，元曜心中因为担忧而忘了恐惧。白姬不会有事吧？它为什么要和梼杌战斗？那么可怕的梼杌，一定没有胜算。它如果逃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元曜的身边已经出现树林了，他离地面只有十几米，下一瞬间就会摔成肉泥。

元曜闭上了眼睛，脑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白姬平安无事。

元曜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好像没有着地的迹象，反而有一股力量托着他缓缓上升。

元曜睁开眼睛，一颗龙头映入眼帘，金眸灼灼，犄角盘旋。……白龙在最后关头飞来，用龙尾托住了小书生，没让他摔死。

白龙松了一口气，道：“还好，及时赶上了。”

元曜惊喜，道：“小生居然还活着……”

白龙金眸灼灼，道：“别想死，你还得干活还债。”

元曜冷汗。

“白姬，梼杌呢？”

白龙将元曜抛向后背，飞向夜空，向山谷而去。

“我用锁云术困住了它，但困不了多久，我们赶快走。”

元曜回头望去。

青月之下，一团白云形成了一座牢笼，困住了一只张狂而暴戾的梼杌。梼杌不断地咆哮着，挣扎着，似乎就要破笼而出。

元曜抱着龙颈，他发现白龙身上伤痕累累，脱落了许多鳞甲，血肉模糊。

元曜心中悲伤，泪流满面。

“嘶！轩之能不哭吗？”白龙雷声道。

“咦，你怎么知道小生在哭？”元曜好奇。

“你的眼泪滴在我的伤口上了。痛死了。”白龙生气地道。

“唔。”元曜赶紧擦干了眼泪。

白龙回眸望了一眼元曜，陷入了沉默。

元曜看着白龙身上的伤痕，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飞到山谷上空时，沉默了许久的白龙和元曜突然不约而同地道：

“对不起，轩之。”

“对不起，白姬。”

“欸？”两人都吃了一惊。

白龙奇道：“轩之为什么道歉？”

元曜道：“都是因为小生，你才会受这么重的伤。”

白龙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是我不该强行带轩之去冒险。我总是忘了轩之是人类，不是非人。人类的生命十分脆弱，十分短暂，我不该强迫轩之，害轩之险些丧命。”

元曜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他并不怪白姬带他冒险。他很喜欢和她一起夜游，一起冒险，一起经历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邂逅各种各样的非人，体味不同的浮世因果。

元曜道：“白姬不必自责，小生没有怪你。和白姬一起冒险的日子，将会成为小生‘短暂’而‘脆弱’的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最珍贵的回忆。”

白龙金眸温柔，道：“轩之真是一个特别的人类。”

白龙向下降落，已经能够看见服常树和琅玕树了。

元曜问道：“白姬，你刚才为什么道歉？”

白龙金眸灼灼，道：“我有道歉吗？轩之听错了。”

“你刚才说了‘对不起’呀。”

“轩之听错了。”

“呃，你明明说了‘对不起’……”

“我说，一切都是轩之的错！”

元曜继续争辩，道：“你……”

“错的都是轩之！”白龙吼道。

元曜还要争辩，白龙已经降下了山谷，它一个摆尾，将小书生丢在服常树边的草丛中。

山谷中十分静谧，服常树、琅玕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玉鬼公主沉睡在树洞中，三头人晕死在草地上。

白龙化作人形，走向服常树。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她发髻凌乱，衣衫褴褛，蓝色的龙血从伤口上涌出，随着她的脚步一路滴落。

白姬走到服常树下，伸手拔掉发簪，漆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她脱掉了破败如絮的衣裙，赤身站在大树前，浑身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她的颈上、手臂上，背脊上伤痕累累，筋肉尽现，皮肤上还有烧焦的痕迹。

元曜急忙侧头，但他的眼睛却被白姬身上的伤吸引，心中震惊，难过。

元曜颤声道：“白姬，你身上的伤……痛吗？”

“无妨，很快就不痛了。”白姬道。她伸手从服常树的树干上沾取青苔一样的积霜，涂抹在伤口上。青霜浸入伤口，裂开的地方缓缓癒合，烧焦的地方又恢复了滑嫩的肌肤。

元曜张大了嘴，道：“这青霜好神奇。”

“这是服常树的灵气所聚。”白姬笑道。她将青霜涂满身上的伤口，但是背后涂不到，就叫元曜帮忙，“轩之，过来帮我涂后背。”

“唔。”元曜脸红了，踌躇道：“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这副样子，小生走过去，不大合适。”

白姬撇嘴，道：“孟轲也说过，嫂溺援之以手，权也。”

元曜挠头，道：“可是，白姬你又不是小生的嫂子，也没掉进水里啊。”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天终于知道轩之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了。”

元曜疑惑道：“小生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不懂变通，笨死的。”白姬道。

“呃。”元曜语塞。

白姬倏然化作一条手臂粗细的龙，金眸灼灼。

“这样，轩之总可以帮忙了吧？”

元曜点头，走到白龙身边。

白龙背上的黑色伤痕如同裂开的地面，涌出蓝色的龙血。

元曜心中十分悲伤，它一定很疼。他用手沾上青霜，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龙背上。青霜轻柔而清凉，浸透肌肤，如水流动。

白龙舒服得伸了一个懒腰，眯起了眼睛，道：“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无论是龙身，还是女体，都是幻象，都是虚妄。轩之什么时候悟了，也就能够入佛门了。”

元曜道：“小生才不想当和尚。”

白龙伸爪，敲了敲元曜的头，叹了一口气，道：“痴子不可教也。”

元曜生气地道：“请不要随意敲小生的头！”

白龙飞走，绕过服常树一圈，再出现在元曜面前时，又化作了一名白衣女子。

元曜吃惊，他望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破衣，又望了一眼衣衫整齐的白姬，奇道：“欸，你从哪里找来的衣裳？小生没见你带替换的衣物啊！”

白姬掩唇而笑，眨眼：“衣裳也是幻象之一，其实我什么也没穿呀！”

元曜大窘，急忙侧头。

白姬伸手将元曜的头扭回来，笑道：“开玩笑而已，轩之不必当真。对天龙来说，龙鳞就是衣裳。”

元曜瞪着白姬，吼道：“请不要随意拿小生开玩笑！”

白姬堵住了耳朵，笑道：“玩笑也是幻象哟。”

夜已经深了，白姬、元曜并排躺在服常树下休息，玉鬼公主在树洞中陷入了沉睡，三头人在草地上昏迷不醒。

虽然已是深秋时节，但是山谷中却十分温暖，睡在草地上也不寒冷。白姬说梼杌无法进入这个山谷，元曜也放心了一些，但还是睡不着。

元曜睁着眼睛望着服常树碧莹莹的枝叶，脑海中盘旋着梼杌可怕的模样，心中忧郁。

也许是太累了，白姬一躺下就睡着了，她一睡着就化成了一条小龙。小龙翕动鼻翼，发出轻微的鼾声。

元曜望着小白龙，在心中默数白龙翕动鼻翼的次数，也渐渐陷入了梦乡。

第七章 王母

鸟语花香，阳光明媚。

元曜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顿时吓了一跳。白姬的睡脸近在咫尺，长睫如扇，吐气如兰。

呃，它怎么变成人形了？元曜红了脸，一个翻身避开了白姬的脸。

元曜翻身之后，又对上了另一张陌生女子的脸。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穿着兽纹长裙，长发编成许多小辫子，光洁的额头上有一方月牙形的宝石额饰。

女子长着一张鹅蛋脸，高高的鼻梁，樱桃般红嫩的嘴唇，十分美丽可爱。她眨巴着明亮的眼睛望着元曜，嘴角挂着笑容。

啊啊，这女子是谁？！为什么躺在他旁边？！元曜震惊，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望去。

女子没有消失，还是与他并肩躺着，笑吟吟地望着他。

元曜惊骇，心中害怕，鬼使神差的，他默默地又翻了一个身，把脸对向了白姬，不去看女子。

白姬又变成了小白龙，小龙睡得正熟，嘴巴一张一合。

元曜伸手，戳了戳白龙的头，想叫醒它。

白龙翻过身去，把头埋进爪子里，继续熟睡。

元曜没办法，只好继续躺着。

一定是幻觉吧？！元曜躺了一会儿，又翻过身去，打算去确认一下。

元曜翻过身，他身后的陌生女子不见了，一只花狸猫蜷缩在草地上，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玉鬼公主？！元曜大惊，张大了嘴。

这时，三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元曜上方。

元曜斜眸一看，睡醒的三头人正从他的头顶探出身，愤怒地俯视着他。

“啊啊……”元曜吓了一跳，一跃而起。

“砰！”元曜和三头人头碰头，疼得他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花狸猫大怒，纵身而起，化作猞猁扑向三头人，吼道：“不许撞元公子！！”

猞猁恶狠狠地扑倒三头人，要咬他的脖子。

三头人看见双目通红的猞猁，吓得六眼翻白，晕死过去。

元曜急忙爬起，拉住猞猁。

“玉鬼公主请住手，是小生不小心撞上了神人，和神人无关。”

白姬被声音吵醒，睁开一只龙眼，看见猞猁和三头人，才睁开了两只眼。

“神人醒了，玉鬼公主也醒了啊。”白龙化作人形，坐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猞猁看见白姬，收敛了狂态，走到白姬面前，礼貌地道：“救命之恩，玉鬼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白姬它日如有用到玉鬼的地方，玉鬼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白姬笑道：“玉鬼公主客气了。其实，多亏了轩之，如果不是他发现你，我也无法救你。”

猞猁用血红的双眸望着元曜，獠牙森寒，道：“玉鬼打算以身相许，报答元公子。”

元曜闻言，心中一惊一寒，晕厥了过去。

猞猁奇道：“咦，元公子怎么晕了？”

白姬以袖掩唇，笑道：“轩之他太高兴了。”

猞猁咆哮一声，大声道：“玉鬼也很高兴。”

白姬对猞猁道：“公主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是谁伤了你？”

猞猁脸色大变，眼中露出一丝恐惧，道：“是梼杌……”

那一晚，因为收了元曜的礼物，玉鬼打算去感谢他，它循着元曜的气息，来到了王维的别院附近。

山林中，飞禽走兽纷纷逃窜。原来，一只青色的梼杌在林中袭击野兽。它杀死野兽并非为了果腹，而是为了发泄杀意，在杀戮中寻找快、感。

稀里糊涂之中，玉鬼正好梼杌迎面遇上。梼杌散发的杀气引发了猞猁的杀意，猞猁妖化，与梼杌打斗起来。

回忆起当时的战况，猞猁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它颤声道：“梼杌杀不死……我明明咬掉了它的头，可是它的头又飞上了身体……太可怕了……”

玉鬼公主虽然骁勇，但也不能对抗杀不死的怪物。

白姬道：“梼杌是鲧的魂魄所化，怨念极大，无法杀死。如今不是乱世，不知道凶兽为何会出现在人间……”

猞猁道：“我重伤倒卧时，听一只松鼠在临死前说，梼杌徘徊在一户人家附近已经几天了，它是为了蟠桃核而来。”

白姬一愣，道：“蟠桃核？梼杌要蟠桃核做什么？”

猞猁还未答话，昏死过去的三头人突然睁开六目，三张嘴一起道：“吾知道梼杌为什么要蟠桃核。”

白姬、玉鬼一起向三头人望去，三头人受惊，又闭目装晕。

白姬走到三头人身边，笑眯眯地道：“神人知道什么？不妨直说。”

三头人闭着眼睛，摇头：“不说。”

白姬对玉鬼使了一个眼色，玉鬼会意，纵身扑向三头人。

三头人急忙起身逃跑。他跑得太急，狠狠地踩了一下元曜的头。

小书生“哎哟”一声，痛醒过来。

“你又踩元公子？！！”猞猁大怒，纵身扑上。

三头人被猞猁扑倒，奋力挣扎。

猞猁狂吼一声，作势要咬掉三头人的头。

三头人大骇，急忙道：“啊啊，吾说……吾有三头六眼，太乙山中发生的事情，没有吾不知道的。”

“上古时期，梼杌因为去偷西王母的蟠桃，被西王母杀死，尸体葬在太乙山中。”

“最近，人间有蟠桃的气息，梼杌因此复活了，要来吃蟠桃核。”

白姬明白了，道：“上古太乙山，就是这一片山岭。王维手中的桃核墨，引来了梼杌的怨灵。”

元曜醒过来，正好听见三头人的话语，他心中一惊，道：“摩诘不会出事吧？”

猞猁见元曜醒了过来，心中羞涩，一跃而起，奔到了琅玕树后面。一会儿之后，它再探出头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只花狸猫。

三头人逃开了猞猁魔爪，游鱼般灵活地逃走，想潜入服常树上。

白姬眼疾手快，随手拾起一根藤蔓卷去，藤蔓蛇一般地缠住了三头人的足踝，倏地一声越过树枝，将他倒吊在树上。

元曜望着不断挣扎的三头人，苦着脸道：“白姬，你又想干什么？”

白姬笑道：“我还有话想和神人说，不想让他跑了。”

三头人眼珠乱转，道：“龙妖，你想问什么？”

白姬眼神一凛，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杀死梼杌？”

三头人不回答，闭目装死。

白姬见状，道：“不说？那就算了。琅玕树我带走了。”

白姬走向琅玕树，口中喃喃念咒，金碧辉煌的大树渐渐变小。

三头人的六只眼睛一起睁开，三张嘴一起道：“住手！不要动琅玕树！”

白姬停止了念咒，望向三头人，再一次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杀死梼杌？”

三头人道：“天枢弓，日、月、星三箭。”

“当年，西王母就是用天枢弓和日、月、星三箭杀死了梼杌。”

“梼杌如果中了三箭，必定死去。”

白姬陷入了沉思，喃喃道：“天枢弓，日、月、星三箭……”

三头人惦记着琅玕树，挣扎着想下地，道：“龙妖，快放吾下去！”

白姬回过神来，不理三头人，也不放下他，还打算把琅玕树缩小带走。三头人见状，一个头哭天抢地，一个头破口大骂，一个头苦苦哀求。

元曜看不下去了，对白姬道：“古语云，言而有信，是为君子。你已经答应三头兄留下琅玕树了，不能食言。”

白姬掩唇道：“轩之，我是非人，不是君子。”

元曜语塞，继而道：“不管怎样，食言是不对的，你不能带走琅玕树。”

花狸猫从服常树后探出头，小声地支持元曜：“元公子说得对。”

“唔。”白姬想了想，道：“既然玉鬼公主这么说了，琅玕树我留下。不过，琅玕树的价钱必须从轩之的工钱里扣除。”

“呃，为什么要从小生的工钱里扣？！”元曜吼道。

白姬笑道：“因为，我总不能让玉鬼公主付钱呀。”

花狸猫羞涩地道：“玉鬼流落在外，一贫如洗，身边没有钱财。不过，等改天玉鬼去官衙或富商家打劫一次，就会有钱了。”

元曜闻言，心中一惊，急忙道：“请公主不要去做不义之事，坑害无辜的人。白姬，琅玕树的价钱就从小生的月钱里扣吧。”

白姬笑道：“本来，就应该这样。”

花狸猫心中一暖，流泪道：“元公子对玉鬼一往情深，玉鬼真感动……”

元曜想解释他只是不希望猞猁去做伤害他人的不义之事，并没有对它一往情深，道：“没有，小生只是……”

白姬伸手，捂住了元曜的嘴，把他拖走。

“轩之，我们去拿竹篮。”

花狸猫望着小书生被拖走的身影，大声吼道：“玉鬼也对元公子一往情深！”

然后，花狸猫羞涩地一溜烟跑了。

“啊哈？！”白姬笑了，道：“轩之，看样子，你可以做猞猁族的驸马了哟。”

元曜心中发苦，说不出话来。

白姬、元曜收拾了竹篮、包袱，准备离开山谷。

白姬留下琅玕树，元曜放下三头人，并向三头人道了歉。三头人一个头痴痴地望着琅玕树，一个头低声地诅咒白姬，一个头原谅了元曜。

玉鬼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许是回凌霄庵了。元曜担心它半路上遇见梼杌，两只猛兽又打起来。白姬说玉鬼不会那么傻，再遇见梼杌肯定会避开，不必担心。元曜也就放心了。

白姬、元曜离开时，三头人在服常树上道：“龙妖！”

白姬回头，道：“什么？”

三头人道：“凶兽出世，天地必乱，一定要除掉梼杌。否则，人界必定陷入水火之中。”

白姬金眸灼灼，道：“这，是您的‘愿望’么？”

三头人严肃地道：“这不只是吾的愿望，也是这片山林中所有生灵的愿望。”

白姬笑了，道：“明白了。神人请放心，即使拼却轩之一死，我也一定会除掉梼杌。”

“嗯。”三头人安心地笑了。

白姬、元曜走出山谷。

“白姬，你去除掉梼杌，为什么是拼却小生一死？！”

“我随口一说，轩之不必当真。”

“生死攸关，小生必须认真弄清楚。”

“啊，轩之，快看，天上有飞鸟。”

“请不要转移话题。”

“啊，轩之，地上有蚂蚁哟。”

“白姬！”

白姬、元曜一边吵闹，一边离开了山谷。他们走到谷口时，两匹画马还在溪边吃草。

白姬、元曜跨上健马，驰向官道。

“白姬，我们现在去哪里？”

白姬想了想，道：“去王公子家。梼杌想得到桃核墨，现在王公子一定十分危险。”

元曜一听，急道：“那我们马上去，小生带路。”

“嗯，先去王公子家见机行事，再想办法弄到天枢弓，日、月、星三箭。”

元曜纵马引路，白姬策马跟随，向王维的别院驰去。

第八章 天枢

秋风骤起，黄花满地。

元曜、白姬来到别院时，王维正坐在院子中叹气，满面愁容。院子里有一堆燃成灰烬的篝火，篱笆也倒下了一块，王贵和朱墨正在用竹子补篱笆。

王贵听见马蹄声，抬头一望，道：“郎君，元少郎君来了。”

王维回头，看见元曜、白姬，起身相迎。

“轩之，白姬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元曜刚要开口说梼杌的事，白姬已抢先道：“我和轩之来郊外踏秋，顺路前来拜访。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不知道能否在贵庄院借宿一晚？”

王维笑道：“白姬姑娘芳驾亲至，草堂蓬荜生辉。只是，有些不凑巧，昨晚出了一些事情，你和轩之留在这里怕有危险。”

王维述说了昨晚妖兽来袭，被王贵打跑的事。

白姬笑道：“我就是为它而来。”

王维一惊，道：“什么？”

白姬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想先见一见陶先生。”

王维道：“这和先生有什么关系？”

白姬肃色道：“这攸关陶先生的存亡，也攸关您的生死。”

王维急忙请白姬、元曜来到书房。

白姬、元曜坐下之后，王维小心翼翼地拿出桃核墨，桃核墨还剩一半。王维在砚台中滴入清水，磨开了墨锭。

白姬翕动鼻翼，道：“这墨有一股灵气，梼杌大概就是循着这股灵气而来。”

随着墨锭化开，陶渊明在虚空中显出了身形。

陶渊明作了一揖，道：“白姬别来无恙？”

白姬笑道：“一切安好。只是，最近因为陶先生而遇见了一些麻烦。”

白姬对王维、陶渊明说了梼杌的事。

王维大为惊恐，道：“如果梼杌吃掉桃核墨，先生就会消失了。”

陶渊明却安之若素，道：“如果命中有此一劫，也无可奈何。早走几日，晚走几日，也没什么区别。摩诘，为免连累你，就请白姬姑娘将桃核墨带回缥缈阁吧。”

“不！无论如何，我不想离开先生。”王维摇头，断然拒绝，他将剩下的一半桃核墨紧紧地攥在手中，仿佛那是一件最珍贵的至宝。

白姬也道：“我不会带走桃核墨。从缥缈阁卖出的东西，再拿回去，就失去了意义。”

“那，请将桃核墨丢入山中。”陶渊明望着白姬，恳求道。他明白梼杌有多危险，他不希望王维受到牵连，他也明白王维不会丢掉桃核墨，所以恳求白姬。

白姬摇头，道：“那样做，也失去了意义。”

“那，该怎样做？”陶渊明问道。

“不知道。”白姬摇头。

因为无计可施，书房中陷入了沉默。王维望着陶渊明，陶渊明望着白姬，白姬望着桃核墨。元曜低头望着桌案上的白纸，白纸上写着零散的诗句。

书房中寂静无声，窗户边的香炉中不时溢出一缕缕水沉香的烟雾。

王贵进来奉茶，看见一屋子沉默的人，不由得一愣。他放下三盏茶，低声对王维道：“邻村的几名猎人已经到了，朱墨正在招呼他们，郎君是不是也过去打一声招呼？”

王维还未说话，白姬道：“梼杌不是普通猎人能够对付的凶兽，王公子请叫他们回去，免得伤及无辜。”

陶渊明也点头，道：“切不可牵连他人。否则，我心难安。”

王维也同意了，他起身随王贵出去，打发猎人。

临走时，王维没有忘记将桃核墨包好，放入怀中。

“从现在起，桃核墨我会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陶渊明大惊，道：“摩诘，你这是自陷于危险中。”

王维道：“我不怕梼杌，我只怕先生离去。”

“你……唉！”陶渊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王维去应酬猎人们，他向前来帮助他的猎人们道了谢，并让王贵给了每人几吊钱，打发他们离去了。猎人们过意不去，就在别院附近布置了几处捕兽夹以防不测，才告辞离去。

书房中，白姬毫不见外地倚在软榻上，一边喝香茶，一边和陶渊明隔案对弈。陶渊明、心事重重，明显没有认真地下棋。

元曜观棋的同时，也心中发愁，道：“白姬，这可怎么办呢？”

白姬落下一枚白子，封、杀了一片黑子，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陶渊明随手落黑子，反而围杀了一大片白子。

陶渊明见白姬面露愠色，道：“啊，随手一下，不知怎么就杀了一片子，白姬不要见怪。”

白姬揉额，道：“我最讨厌下棋了。”

元曜道：“白姬，即使讨厌下棋，这盘棋你也要输了。”

白姬道：“闭嘴。”

秋月如钩，荒苔满地。

吃过晚饭之后，白姬、元曜、王维、陶渊明在书房中闷坐，担心梼杌来袭。闷坐无聊，白姬提议道：“反正闲坐也无聊，不如去庭院中赏月。”

元曜苦着脸道：“哪里有心思赏月，万一梼杌来了怎么办？”

白姬笑道：“梼杌如果要来，即使不赏月，它也会来。”

陶渊明赞同，道：“正是。秋景甚美，不如去赏月，放松心情。”

王维也同意了，他取下墙上悬挂的宝剑，佩戴在身上。

院子中燃着一堆篝火，王贵、朱墨坐在火边加柴火。见主人和客人们出来赏月，朱墨去取来了一张厚毛毯，铺在篝火边。

白姬、元曜、王维、陶渊明围坐在毛毯上。朱墨又去取来几坛菊花酒，拿来一些糕点，供主人和客人赏月。

夜云如丝，四周的山林中黢黑一片，没有鸟叫声和虫鸣声，安静得诡异。夜风起时，山林里会传来风吹木叶的沙沙声。

元曜打开一坛菊花酒，准备倒入各人的酒杯中。

“菊花酒味淡，用杯子喝不过瘾，用坛喝才够味。”白姬不等元曜倒酒，已经拍开了一坛酒，仰头灌入喉中。

酒液顺着白姬的唇角滑落，她随手用衣袖擦去，哈哈大笑：“好喝。”

陶渊明竖拇指，笑赞道：“白姬姑娘海量。”

王维也笑道：“这是村民自己酿的菊花酒，虽然味淡，但后劲足。”

元曜吼道：“白姬，请不要如此粗暴地饮酒！”

白姬笑道：“轩之，‘豪饮’也是一种雅趣，何来‘粗暴’之说？”

元曜还要理论，白姬已经拿起酒坛给他灌酒。小书生没有白姬力气大，被灌了几口，呛得咳嗽连连，手舞足蹈。

王维、陶渊明哈哈大笑。

王贵、朱墨也掩口葫芦，暗暗发笑。

不知什么时候，白姬的手中多了一支短笛，她笑道：“有酒有笛，只差轩之一支舞了。轩之，跳一支舞助兴吧。”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不会跳舞！”

白姬也不勉强元曜，笑道：“那，让火焰代替轩之跳舞吧。”

白姬吹响短笛，篝火倏地一下燃得更旺了。火焰飘摇，渐渐形成一个舞女的形状。火焰舞女离开篝火，踏着短笛的旋律在院子中跳舞，身姿窈窕，火裙飞扬。

王维、元曜、王贵、朱墨张大了嘴，吃惊地望着翩翩起舞的火女。

火女步步生莲，随着笛曲一个转折，她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四化为八。八名火女先是围着白姬、王维、元曜一行人跳舞，随后移步到旁边的柳树下。

火女们围着柳树舞动，在笛声停下时，倏然钻入了地下，在她们消失的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八卦图[34]的“离”[35]字符号。

庭院空寂，篝火熊熊。

王维问白姬道：“这是什么法术？好神奇。”

白姬笑道：“驭火术。记住，如果遇见危险，就去柳树下，可以暂时避灾。”

元曜问道：“白姬，梼杌今晚会不会来？”

白姬回眸，望向虚空中的某一处黑暗，道：“它，已经来了。”

“吼喋喋……”梼杌一声巨吼，从虚空中踏风而来。它已经是妖化状态，鬃毛飞扬，眼珠在黑夜里诡碧吓人，利齿在月光下寒光如刀。

梼杌嗅到蟠桃核的仙灵之气，急迫地冲下庭院。

妖风大作，飞沙走石，布置在别院周围的捕兽夹“咯嗒咯嗒……”地启动，但都连梼杌的一根毛发也没碰到。

梼杌踏入庭院的那一瞬间，王贵手持木棍迎上，朝梼杌击去。……他已经握着木棍准备了许久，看见主人和客人对待梼杌如临魔神，他心中暗暗不屑，因为昨晚他用扫帚就轻易地打走了梼杌。他打算今晚再露神威，打走梼杌，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

然而，这一次，王贵的木棍尚未打中梼杌，就已经被凶兽散发的煞气折断。梼杌朝王贵大吼一声，王贵远远地跌开，摔倒在地上。

“贵伯！”王维怜悯王贵年老，怕他摔坏了，急忙跑过去。

梼杌闻到王维身上的桃核墨的气味，张开血盆大口，准备连人带墨一起吞下。

陶渊明大惊，道：“摩诘，小心！”

王维倏地抽出宝剑，挥向梼杌。

梼杌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咬碎了剑刃。

王维大惊，急忙退避。

王贵已经摔得昏死过去，朱墨年纪小，吓得动弹不得。元曜也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陶渊明见王维陷入危险，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用身体挡住了梼杌。

“摩诘，快走……”

梼杌用利爪袭向陶渊明，陶渊明的胸膛被撕裂，鲜血如蓬。

“先生……”王维惊呼。

陶渊明的身形渐渐透明，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王维怀中。

王维感到怀中的桃核墨“咔嚓”一声，似乎碎裂了。

梼杌张开巨口，咬向呆滞的王维。

与此同时，白姬摔碎一坛菊花酒，低声念了一句咒语，地上的酒液腾空而起，化作一条水鞭卷向梼杌。

在梼杌咬向王维的刹那，水鞭缠住了梼杌，将它拖上夜空。

“吼喋喋……”梼杌狂吼一声，水鞭断作数截，消失无痕。

白姬见状，急忙咬破食指，用龙血在虚空中写下“金”“木”“水”“火”“土”五个字。五个龙血字分别化作五条巨龙，飞卷向梼杌。

金龙、木龙、水龙、火龙、土龙与梼杌缠斗，吟啸不绝。

元曜趁机跑到王维身边，一边拖昏死的王贵，一边提醒王维道：“摩诘，快去柳树下。”

王维才反应过来，他和元曜一起将王贵拖向柳树。朱墨如梦初醒，也战战兢兢地爬了过来。

夜空中，五条龙和梼杌正在激斗，金龙咬住了梼杌的头，木龙、水龙、火龙、土龙分别咬住了梼杌的四肢，五条龙朝五个方向飞去。

梼杌被一分为五，黑血如雨，脏器纷飞。

梼杌的黑血和脏器散落在院子中，一团像是肠子的东西跌落在柳树下。

白姬身上也溅了许多黑血，白衣上如染墨梅。

元曜、王维将王贵拖到柳树下，在经过离字符号时，因为太惶急，王维摔了一跤，桃核墨从他的怀中掉落。

王维急忙去回身去拾桃核墨，然而梼杌的肠子却蠕动起来，在王维的手触碰到桃核墨之前，它已经覆盖了桃核墨。

桃核墨没入了黢黑的梼杌之肠中，包裹墨锭的锦缎被染成了褐红色。

王维大吃一惊，元曜也大吃一惊，朱墨吓得抱头尖叫起来。

王维顾不得害怕和恶心，赤手去和梼杌之肠抢桃核墨。

梼杌之肠如蛇一般缠绕上王维的手，王维干脆死死地攥住它，对元曜道：“轩之，快夺桃核墨！”

元曜反应过来，急忙拾起血泊中的桃核墨。

王维大喝一声，挣开梼杌之肠，将它远远地扔开。

夜空中，五条龙分别咬住了梼杌的一部分。在梼杌之肠被王维扔开的刹那，梼杌的五个部分在龙口中动了起来，梼杌的头部瞬间变大，张开巨口吞下了金龙，梼杌的四肢分别从龙口滑进龙腹中，它们从龙的胸膛破出。

五条龙连凄鸣都未来得及发出，瞬间化作虚无。

五条龙消失的同时，白姬吐出了一口蓝色的血，脸色苍白。

梼杌的五个部分合在一起，组成了完整的梼杌，地上的黑血、脏器也纷纷回归原位。一道青色的妖芒闪过，梼杌恢复了完整的形态，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梼杌飞速冲向桃核墨，元曜拿着桃核墨不知所措，王维反应迅速，急忙将元曜拉到柳树下。

梼杌接近柳树的瞬间，地上的八个离字符号上分别蹿起一团火焰，八团火焰化作八名金甲神人，高约八尺，威武雄壮。

在火焰蹿起时，梼杌因为惊吓而后退了三步。它低俯下头，喉咙里发出低啸声，狡猾地注视着拿着桃核墨站在火焰神人后面的元曜，准备伺机攻击。

然而，火焰神人守护严密，毫无破绽。

梼杌没有耐心等候，它咆哮一声，冲向元曜。

火焰神人大怒，扬手挥火刀，梼杌被火焰刀掀翻，滚了开去。

梼杌无法袭击柳树下的人，转而攻击白姬。

在梼杌复活的那一刻，溅在白姬衣裙上的黑血开始蠕蠕爬动，化作一条条黑色的荆棘。荆棘在白姬身上越勒越紧，即将刺破血肉。

白姬倏然缩小成一条手臂粗细的小白龙。小白龙灵巧地游出了束缚，回首吐出冰蓝色的火焰，将荆棘烧成劫灰。

恰在这时，梼杌张口袭来，小白龙没有来得及逃走，就被梼杌咬在口中。

“嗷吼……”小白龙在梼杌口中发出一声吟啸，却挣扎不出来。

“白姬……”元曜大惊，他担心白姬被梼杌吃了，一股热血冲向头顶，将桃核墨塞给王维，拾起地上的木棍，奔向梼杌。

“砰！”元曜一棍子敲在梼杌的头上。

梼杌张嘴，吐出了小白龙。

小白龙无力地掉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梼杌愤怒地对着元曜狂吼一声，元曜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震了开去，跌倒在竹篱笆下，浑身疼痛欲裂。

梼杌一步一步地走向元曜，双眼青碧，浑身戾气。

元曜十分害怕，背脊也十分疼痛，他抬眼去看白姬。

小白龙晕死在地上，不知死活。

眼看白姬指望不上，元曜情急之下，拾起手边的一把扫帚，向梼杌掷去。然后，闭目等死。

谁知，梼杌见扫帚掷来，幽瞳中闪过一抹惧色，竟然转身逃走。不过几个起落，梼杌就逃到了远山之上。

夜风吹过，篝火熊熊，元曜、王维、朱墨松了一口气。小白龙也睁开一只眼睛，没看见梼杌，才睁开了两只眼睛，化作白衣女子优雅地坐起身来。

元曜本来在担心白姬的生死，却见她自己俐落地坐了起来，生气地道：“白姬，你居然装死？！”

白姬没有否认，笑道：“俗话说，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装死。这才是生存之法。”

元曜吼道：“没有这种俗话！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生当磊落，死当慷慨，岂能装死偷生？”

白姬理了理鬓发，笑道：“轩之的话倒也不错，只是我得先把命留着，才有机会去找天枢弓，杀死梼杌。它的存在会扰乱天罡，涂炭生灵，更重要的是会打乱长安城中千妖百鬼的秩序。”

元曜道：“那也不能装死！”

白姬嘻嘻一笑，走到扫帚边，拾起扫帚观看。

元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凑到白姬身边，道：“怎么回事？那梼杌看上去似乎很害怕扫帚。”

白姬望着扫帚上的紫黑色香灰，道：“梼杌不是害怕扫帚，它是害怕扫帚上的香灰。”

白姬拿着扫帚走向柳树下，元曜急忙跟上。

白姬低声对元曜道：“刚才，谢谢你。”

元曜一愣，才反应过来白姬说的是他冒死跑去打了梼杌一棍，让梼杌把小白龙吐出来的事。

元曜脸一红，道：“唔，没什么。”

白姬以袖掩唇，道：“轩之救了我，我打算以身相许，报答轩之。”

元曜瞬间呆住，僵立在原地，脑袋中的千思万绪变成了一团浆糊。

白姬走了两步，回头笑道：“开玩笑而已，轩之不必当真。”

元曜的思绪又回到了头脑中，他满脸涨红地吼道：“请不要随意开这种玩笑！”

白姬诡笑：“嘻嘻。”

柳树下，朱墨在掐王贵的人中，王贵悠悠转醒。

王维在手中摊开锦帕，看着破碎成尘的桃核墨，轻声呼唤：“先生，先生，你还在吗？”

一阵夜风吹过，吹散了桃核墨的碎尘，布帛上只留下指甲大小的一块墨。

王维流下了眼泪，心中悲伤。也许，陶渊明再也不会来了，他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还想和他一起去看桃花源。

白姬念了一句咒语，八名火焰神人消失了踪迹。

白姬走向王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伤心。

“陶先生还在，不过很虚弱，需要休养，暂时无法现身。”

“真的？！”王维转悲为喜。

“真的。”白姬笑着点头。她没有告诉王维，以桃核墨的状况来看，陶渊明下一次出现，也许就是和王维永别的时候了。

白姬问王维道：“王公子，这扫帚上的香灰是从哪里来的？”

王维定睛一看，茫然摇头：“不知道。朱墨，你知道吗？”

朱墨欲言又止，推脱道：“公子，这个，得问贵伯。”

王贵刚醒来，他听见白姬问这个问题，有些不敢开口回答。他指着朱墨，道：“郎君，一切都是这小子出的馊主意。”

朱墨分辩道：“公子，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看贵伯因为鬼而愁眉不展，才提议他去凌霄庵拜佛，拿一些香灰回来驱鬼。香灰是他拿回来的。”

王贵和朱墨你一言，我一语地述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因为陶渊明夜夜出现，影响了王维的社交生活，王贵心中忧愁，整天唉声叹气。几天前，朱墨看不下去了，就给王贵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去凌霄庵烧三炷香，拿香灰回来驱鬼。之前邻村某户人家闹鬼，就是去凌霄庵烧了三炷香，然后把香灰洒在窗下、门外，成功地驱走了鬼。

王贵动了心。第二天上午，他藉口去采买东西，带着钱去了凌霄庵。那一天，凌霄庵的香客特别多，尤其是给弥勒佛、观音大士上香的人，多得都挤出了大殿外。

王贵懒得等候，见供奉西王母的殿堂人少，就去给西王母上了三炷香。他跪着等香燃完，把香灰扒拉进一张纸中包好，放入了怀里。王贵留下香火钱，离开了凌霄庵。

当天傍晚，王贵把香灰洒在窗下，门外，以为会驱走陶渊明。谁知，陶渊明晚上还是来了，天明又走了，香灰完全没有驱鬼的效果。

王贵很生气，大骂凌霄庵坑人，又怕被王维发现，偷偷地用扫帚扫掉了门口，窗外的香灰。香灰就沾在了扫帚上。

朱墨倒是觉得香灰不驱鬼是因为王贵拜错了神，西王母又不管驱鬼的事，他应该拜弥勒佛或者观音大士才有用。

白姬听完王贵和朱墨的叙述，笑了：“轩之，天枢弓能拿到了。”

元曜道：“去哪儿拿？”

白姬笑而不答。

第九章 重阳

元曜又问道：“梼杌为什么会害怕香灰？”

白姬道：“因为，这香灰是西王母座前的。”

“什么意思？”元曜不解。

白姬解释道：“梼杌曾经被西王母杀死，它惧怕西王母。如今，它复活了，但仍然保留着对西王母的恐惧。西王母座前的香灰也有西王母的灵气，这份气息让梼杌害怕。”

王贵叹道：“这么说来，幸好老朽拜的是西王母。”

天色已经不早，白姬、元曜、王维等人收拾了残局，进房休息。

王贵翻出剩下的香灰，洒在别院周围，以防梼杌再来。王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亮着灯火，痴痴地坐着，他的侧影映在窗户上，十分寂寞，十分悲伤。

朱墨给元曜、白姬分别收拾了一间客房，让他们歇息。

元曜心中既恐惧，又疑惑，躺在床、上睡不着，思绪万千。桃核墨已经碎了，陶渊明会不会就此消失了？王维看上去很伤心，希望他不要太难过。梼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袭，到时候怎么办呢？白姬说可以拿到对付梼杌的天枢弓，她会去哪里拿？拿到了，又真的能够对付那么可怕的，杀不死的梼杌吗？

元曜正在忧愁，忽然听见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不一会儿，他看见关紧的窗户上隐隐有光，光芒中渐渐地浮现出白姬的脸。

白姬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望着元曜。

元曜吓得一个翻身坐起，手指着窗户发抖，说不出话来。

白姬笑道：“轩之还没睡着啊。”

元曜生气，道：“即使睡着了，也被你吓醒了。请不要从关紧的窗户中伸出一个脑袋来！”

白姬以袖掩面：“我只是顺路悄悄地来看一眼轩之睡着了没有，吓到轩之了么？”

“请不要以这么诡异的方式偷看！顺路？你要去哪里？都这么晚了。”

“出去一下，有两件事情要办。”

“什么事情？”

“去凌霄庵向西王母借天枢弓。”

“欸？西王母在凌霄庵？”

“西王母在昆仑。不过，去凌霄庵祈求的话，她能够听见，可以免除跋涉之苦。”

“西王母会借天枢弓吗？”

白姬幽瞳一闪，诡笑：“会的。”

元曜冷汗。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问这个问题，因为西王母即使不想借，白姬也会有一千种办法弄来天枢弓。

元曜又问道：“另一件事是什么？”

“回缥缈阁让阿绯去办一件事，好了结桃核墨这段‘因果’。”

元曜道：“现在都已经过了子夜了，你一个人要办两件事情，时间恐怕来不及，小生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替你回缥缈阁带话给阿绯姑娘。”

白姬高兴地道：“这样甚好。”

白姬对元曜吹了一口气，招手：“轩之，过来。”

元曜站起身，走向窗户，另一个元曜倒下去，睡在床榻上。元曜没有开门，直接从墙壁穿了出去，站在白姬身边。

白姬笑道：“轩之，你回去对阿绯说，‘山鬼吹灯，魑魅魍魉。化入春红，桃之夭夭。花如镜影，缘尽空幻。’。”

“什么意思？”元曜不明白白姬让他带的话是什么意思。

白姬笑道：“什么意思阿绯会懂的，轩之把话带到就是了。”

“好吧。”元曜道。

白姬又道：“如果缥缈阁里没有什么事，叫离奴明天也来吧。后天就是重阳节了，它独自留在缥缈阁会觉得孤单。”

“好。”元曜道。

王贵、朱墨已经睡了，王维还在书房里对灯枯坐，也许他在等待陶渊明。

白姬、元曜在马厩里牵出画马，一人一骑，离开了别院。在岔路口分别时，元曜担心半路会遇见梼杌，以及是否能够深夜进长安城。

白姬道：“无妨，梼杌看不见你，城墙也拦不住你。记住，天亮之前一定要把话带到。”

“好。不过，小生天亮之前恐怕赶不回别院了，不会有事吧？”元曜担心他的灵魂回不了身体。

白姬笑道：“别担心。这一次，我用了一点儿特别的法术。天一亮，你就回来了。”

白姬、元曜分别，一个去凌霄庵，一个去缥缈阁。

元曜骑着健马奔驰如飞，很快就到了启夏门。他穿过关闭的城门而入，没有任何阻碍，城墙拦不住他，戍守的卫兵也看不见他。但是，一左一右站在城门边的神荼郁垒却和他对上了目光。

神荼面容狰狞，郁垒神情凶恶，小书生十分害怕，急忙打马而过，不敢多看它们。

神荼望着小书生远去的背影，吐着蛇舌，道：“那书生怎么只剩一缕魂魄了？他的肉身不会被那个不能说名字的龙妖给吃了吧？”

郁垒双目如电，道：“依我看，他是肉身还在，心却早已被龙妖吞噬了。”

“唔唔，龙妖太可怕了！”

“嘶，好恐怖……”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一时没有勒住马，连人带马一起穿过门扇，冲进了大厅。健马冲进墙壁上的《百马图》，消失不见了。元曜摔倒在地上，倒也不觉得疼。

元曜站起身来，摸到柜台边，点上了油灯。大厅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一切那么熟悉。虽然，在缥缈阁中，灯火照不到的幽暗之处总有魑魅攒动，货架上的每一件宝物中也都栖息着诡异的妖灵，但元曜还是觉得莫名地安心、温暖，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元曜拿着灯火走向后院，在经过里间时，他进去叫离奴，但离奴不在里面，连寝具都没有铺在地上。

离奴去哪里了？元曜纳闷地来到后院，眼前的情景让他张大了嘴。

月光下，原本赏心悦目的庭院变得乱七八糟，不知是谁挂了满院子的白色招魂幡，点了满院子的香烛，草地上还画着奇怪的阵符。

白幡随风飘摇，香烛烟火熏天，草地上鬼画桃符，祭品堆积，说不出的阴森吓人。

一只黑猫倒在回廊下呼呼大睡，翻着圆滚滚的肚皮，四脚朝天。它的额头上系着一条太极图案的布条，爪边放着一本《论语》。

离奴在干什么？后院怎么会被弄得这么乱七八糟？

元曜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也没工夫理会，他艰难地踏过乱七八糟的庭院，走到了绯桃树边。

元曜整了整衣衫，礼貌地道：“阿绯姑娘，白姬托小生给您带一些话，她有事想请您帮忙。”

桃叶纷纷散开，阿绯从桃树上探出身来，华艳而美丽。

阿绯以袖掩唇，温柔地道：“元公子请讲。”

元曜摇头晃脑地道：“山鬼吹灯，魑魅魍魉。化入春红，桃之夭夭。花如镜影，缘尽空幻。”

阿绯听了，开始有些疑惑，但侧头想了想之后，似乎明白了。

阿绯问元曜道：“白姬还让您带了什么话吗？”

“她让小生叫离奴老弟一起去摩诘家过重阳节。”

阿绯笑了，道：“明白了。请转告白姬，阿绯一定办到，到时候以桃花为记号。”

元曜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道：“好。小生一定转告。”

阿绯笑着消失在了夜色中。

元曜又艰难地踏过各种障碍回到走廊下，叫醒离奴：“离奴老弟，快醒醒……”

黑猫睁开了眼睛，看见元曜，一跃而起。

“咦，书呆子回来了？！主人呢？主人没回来吗？”

白姬如果回来了，看见后院变成这样，估计会生气地把离奴吊起来抽一百鞭子吧。元曜在心里道。他把王维家发生的事情简要地向离奴说了一遍，并转达了白姬的话。

离奴大怒，道：“太可恶了！梼杌居然敢咬主人？！待爷去把它撕碎了吃掉！”

元曜道：“那梼杌撕不碎的，离奴老弟还是不要莽撞行事，白姬好像有办法对付它。话说，离奴老弟，你在干什么？怎么把后院弄成这样一副阴惨惨的样子，怪吓人的。”

黑猫瞧了元曜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爷在从黄泉地府中招魂。”

“招谁的魂？”元曜奇道。

“招书呆子你爹的魂。”

元曜大惊，道：“你招家父的魂干什么？！”

黑猫挠头：“之前，爷不小心把你的《论语》烧了，你很生气，说书里有你爹的亲笔批注，爷就去买了一本新《论语》，打算招你爹的魂来再写个批注，然后还给你。爷不愿欠别人的东西。”

元曜如遭雷击，一下子愣住，半响之后，反应过来，他低头望着地上的《论语》，浑身颤抖。

从封面上看，这本《论语》还是崭新的一本书，完全没有写过字的痕迹。

黑猫在一边解释道：“你爹可能已经投生去了，爷没招到他的魂。”

元曜的面色渐渐铁青，他生气地去掐离奴的脖子，大声道：“即使家父还在黄泉，也不许因为这一点儿小事去打扰他老人家！”

今夜，白姬施了一点儿特别的法术，一缕幽魂的元曜不能如往日夜游时那样触碰到东西，他虽然怒发冲冠，但怎么也掐不到离奴的脖子。

离奴见状，脖子一伸，闭上双眼，道：“好吧，只要书呆子不生气了，爷今晚不还手，让你掐好了。”

元曜掐不到离奴，便不理它，向着院子里的香烛和招魂幡跪拜了一番，算是向父亲的亡魂致歉。

黑猫挠头，仍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见天色不早了，元曜准备回王维家。离奴让元曜等它一会儿，等它收拾完后院之后一起走。元曜还在生离奴的气，不肯等它，准备先走。

离奴眼珠一转，拿了一支香，将元曜的袍角插在地上。元曜无法动弹，自己也无法拔香，只好等着离奴。

离奴一边收拾后院，一边絮絮叨叨：“太麻烦了！爷以后再也不读书了！会识字也没什么了不起，爷不识字，也开开心心地活了一千五百年。那些识字的，每天自寻烦恼，未必活过一百年。你说是不是，书呆子？”

元曜被香钉在原地，苦着脸坐在地上，他还在生离奴的气，故意不理它。

离奴也不在乎，继续一边收拾，一边自言自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时，尽管被香钉住，元曜也消失了身影。

元曜这才明白，白姬怕他天亮时回不去，早已施了回魂术。

离奴看着元曜消失，叹了一口气，道：“唉，白留了。原来，主人早施了回魂术。”

元曜消失在缥缈阁的同时，已身在王维家的客房中。……他的魂魄与身体合为一体，像是昨晚没有离开过别院一样。

元曜起床，推门而出。

天色已经亮了，清晨的风十分舒服。

王贵和朱墨也起床了，一个在打扫院子，一个在厨房做饭。

元曜望了一眼书房，书房中十分安静，王维好像还没起床。

王贵道：“郎君坐了一夜，哭红了眼，刚睡下。昨晚，鬼好像一直没有出现。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出现。”

元曜听了，心中有些怅然。

元曜洗漱之后，去找白姬，发现她还没回来，不禁有些担心。吃过早饭之后，元曜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痴痴地发呆。

元曜不经意间侧头，看见一名皂衣男子站在菊花丛中，好像是陶渊明。

陶渊明朝元曜笑了笑，眼神悲伤，继而消失不见了。

元曜急忙站起身，奔去菊花边，道：“陶先生，是你吗？”

一阵风吹过，金菊翻舞，如同波浪。

一朵盛开的菊花中，露出一块比指甲略大的桃核墨。

菊花中怎么会有桃核墨？难道是昨夜掉落的？

元曜十分疑惑，他拾起桃核墨的碎片，打算等王维醒了以后交给他。

别院外面，石桥之上，一名白衣女子骑马而过。她驻马桥头，向别院中张望，马背上挂着一张漆黑的巨弓，弓背上纹绘着朱色的蝌蚪文，和日、月、星的标志。

白姬望见元曜坐在院子中喝茶发呆，眼珠一转，笑了：“不如，试一试天枢弓。”

白姬伸手取下天枢弓，左手挽弓，右手平摊在阳光下。

阳光在白姬的手掌上凝聚成一支光箭，光华灿烂，如水流动。

白姬搭箭上弓，对准了元曜的发髻，但她想了想，怕元曜生气，还是将弓箭压低，对准了他手边的茶杯。

“嗖……”光箭离弦，飞射向茶杯。

光箭穿透茶杯，茶杯“砰”地一声，碎成齑粉。

茶水熊熊燃烧起来。

元曜大吃一惊，无缘无故，茶杯怎么碎了？茶水怎么燃烧起来了？茶水又不是油，怎么会燃烧起来？！

元曜张大嘴，傻傻地坐着，直到火焰蔓延上他的衣袖，他才反应过来，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甩袖灭火。

“嘻嘻。”白姬在桥头偷笑。

元曜听见笑声，侧头一看，望见白姬在石桥上诡笑，顿时明白了什么。

元曜跑到竹篱笆边，生气地对白姬道：“你又捉弄小生！”

白姬骑马走近，笑道：“我是在代替老天爷惩罚轩之。”

元曜一愣，道：“小生从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爷为什么要惩罚小生？”

白姬道：“阳光明媚，秋高气爽，如此大好的时光，轩之却愁眉苦脸地发呆渡过，这未免太可恶了。虚掷光阴，是世间第一大罪，应该受到天罚。”

“啊？！”元曜抬头四望，但见溪水明如玉，山野遍金黄，远处的田陌中有农人正在辛勤劳作，村落中炊烟缓缓升起，田园风光一片温馨静美。

元曜有些惭愧，认为白姬说的有理，这样美好的秋日确实不该在愁闷中渡过。

元曜道：“多谢白姬提醒，小生确实不该愁闷地虚掷光阴。”

白姬走进院子，将马缰递给元曜，道：“那么，轩之就去做事，来充实光阴。先把马牵入马厩，再沏一壶香茶，顺便去厨房给我拿一些吃的点心来，然后再去取一些朱砂，一支毛笔，一个箭囊。如果没有朱砂，家禽的血也可以。”

元曜的脸青了，道：“请不要用随意使唤来充实小生的人生！”

“嘻嘻。”白姬诡笑。

元曜把马牵入马厩，请朱墨沏了一壶茶，又去拿了一些点心给白姬，然后去找来了朱砂、毛笔和箭囊。白姬坐在院子中悠闲地吃点心，元曜忙完之后，在她对面坐下，望着那一张漆黑的弓。

“白姬，这就是天枢弓吗？”

白姬点头，道：“对。”

“箭呢？只有弓，没有箭吗？”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日、月、星三箭都非有形之箭，肉眼看不见。”

元曜挠头，道：“看不见的箭？”

白姬笑道：“对，看不见的箭。”

喝完了茶，吃完了点心，白姬开始用朱砂在地上画符阵。符阵画好之后，她把箭囊放在符阵中央，就去客房睡觉了。

“啊，太累了，先去睡一觉。”

元曜望着朱砂符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符阵中的阳光格外刺目，仿佛所有阳光都聚集在了符阵中，如流水一般汇入箭囊。

下午，离奴提着菊花酒，背着重阳糕，还拎了一条大鲤鱼来了。

离奴对元曜笑道：“书呆子，爷来过重阳节了。”

元曜还在生气，不理会离奴，挥袖走开。

离奴“嘿嘿”了一声，也不放在心上。

傍晚，太阳下山时，白姬收了朱砂符阵中的箭囊。她将皮革箭囊扎紧，好像生怕箭囊中的东西溢走。

元曜问道：“这箭囊中装着什么？”

“日光。”白姬答道。

“日光？”

“对，晚上没有日光，所以白天把日光收集起来，供晚上用。”

白姬收好箭囊，拉元曜去吃饭：“走吧，轩之，吃饭去了哟。”

昨晚没有等到陶渊明，王维的神色十分悲伤，看上去很颓然。他没有胃口，几乎都没动筷子。

白姬见了，淡淡一笑。

王维望了一眼木案上的菜肴，皱眉道：“今天的菜肴怎么都是鱼？”

朱墨侍立在一边，苦着脸道：“今天的菜都是白姬姑娘的仆人……那个叫离奴的家伙抢着去做的，他就只做了鱼。”

元曜冷汗。

厨房中，一只黑猫蹲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吃着烤鱼，喝着鲜美的鱼汤，十分满足和惬意。

吃过晚饭之后，王维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他坐在灯下写一些什么。

弦月升起，星光闪烁。

白姬望着夜空，十分满意：“今夜有星有月，很好。”

白姬进入王维的书房，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她再出来时，陶渊明也走了出来。陶渊明的身影十分淡薄，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将它吹散无痕。

元曜见书房中没有动静，灯也熄灭了，心中感到奇怪：“摩诘呢？”

白姬道：“睡着了。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情有些危险，陶先生不希望王公子去。”

陶渊明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书房，虚弱地笑道：“我不希望摩诘遇到危险。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了。”

刚才，白姬在书房中对王维说，她可以让陶渊明出现。王维拿出了仅剩的指甲大小的一块桃核墨，白姬在砚台中研开，陶渊明出现了。

白姬说，她将去杀死梼杌，希望陶渊明作为诱饵随行，引梼杌出来。

王维不愿意让陶渊明冒险，陶渊明却答应了。因为如果能够杀死梼杌，王维就安全了。

王维坚持要和陶渊明一起去，陶渊明不答应。

白姬也不想让王维去，就让他睡了过去。

陶渊明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也许再也见不到王维，就用桃核墨写下了一首诗，作为与王维的告别。

“白姬，你要去哪里？”元曜问道。

“去杀死梼杌。这一次，太危险了，我就不带轩之去了。”白姬笑道。

白姬拿了天枢弓，佩戴好箭囊，就和离奴、陶渊明一起出发了。

第十章 光箭

白姬走了之后，元曜在别院中等待，心中焦虑。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弦月渐渐地爬上树梢，已经到深夜了。

夜色之中，远山安静得如同一只危险的野兽。

梼杌那么可怕，且杀不死，白姬一行不会出事吧？天枢弓连箭都没有，怎么对付梼杌？三头人会不会是在捉弄白姬？万一，万一白姬要是被梼杌吃了，可怎么办？

元曜十分担心，无法入眠。他在月光下伫立了许久，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他偷偷地跑出别院，去山林里寻找白姬去了。

元曜走在昏暗的森林里，不辨方向。月光呈淡淡的青色，为森林平添了一抹妖诡之色。

元曜走了许久，耳边只闻风吹木叶的沙沙声。他有些害怕，而更恐怖的是，一路行来，总有一双碧幽幽的眸子在不远处盯着它，不知道是什么野兽。

元曜害怕，加快了步伐疾跑，那野兽就在后面追。元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双碧幽幽的眸子始终跟在他身后，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元曜想起小时候听猎人说过，有些野兽不会爬树，如果在森林里遇见野兽，可以爬上树躲灾。他奔到一棵大树下，开始往上爬。小书生不擅长爬树，动作十分笨拙，好容易挨到第一个树杈了，但手没有抓稳，滑了下来。

元曜努力了几次，始终没能爬上去，他累得汗流浃背，连连喘气。

那野兽看不下去了，它飞奔过去，几个跃起，灵巧地爬上了大树。它蹲在树枝上，向爬在树干上，正在往下滑的元曜伸出了爪子，道：“元公子，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元曜抬头望去，月光下，树枝上，蹲着一只健壮的猞猁。猞猁睁着亮幽幽的眸子，向他伸出了指甲锋利的爪子。

“啊？！原来是玉鬼公主？！”元曜吃惊，同时也放下了一颗心，他想去抓猞猁的爪子，但看到它指甲上钢刀般的寒光，不敢去抓。

这一犹豫之际，小书生滑下大树，摔在地上。

猞猁跳下树，将小书生叼在嘴里，又灵巧地跃上大树，疾速向上攀爬，将他放在大树的最高处。

这一棵树非常高大，元曜坐在树枝上，头上月色如银，星斗如棋，脚下是一片树海，整片森林尽收眼底。

一阵天风吹过，墨绿色的树海起伏如波浪。

元曜道：“玉鬼公主怎么会跟着小生？”

猞猁道：“玉鬼担心元公子遇见危险，一直潜伏在别院附近。”

“谢谢公主。”元曜心中感动，道谢。

猞猁十分羞涩，准备跑掉。

元曜急忙拉住了它，道：“公主知道白姬现在在哪里吗？”

猞猁道：“不知道。玉鬼只知道之前她出了别院之后，向南去了。”

元曜恳求道：“请公主带小生去找白姬，小生十分担心她。”

猞猁见元曜望着它，十分高兴，心中激动，它大声吼道：“一切包在玉鬼身上。”

“白姬在和梼杌战斗，那里一定十分危险，公主只需要找出她的位置，小生自己去，不连累公主。”

猞猁吼道：“玉鬼已经对元公子以身相许了，愿和元公子同生共死！”

元曜心中发苦，道：“请公主收回‘以身相许’的话，小生对公主并没有儿女之情。公主身份尊贵，乃是仙人，小生只是一个愚钝的凡人，高攀不起，请公主另寻匹配的同族作为佳偶。”

元曜苦口婆心，猞猁却没有听进他的话。猞猁竖着耳朵，站在树顶上四处张望，嗅着夜风中传来的气味，追寻白姬和梼杌的踪迹。

一阵夜风吹过，猞猁望向东南方的山林，神色严肃地道：“元公子，白姬在东南方。”

元曜转头，向东南方望去。

远山之中，夜色沉沉，隐隐有一道青色的妖光闪烁。

“玉鬼带元公子去。”元曜正在苦恼怎么去时，猞猁已经将他叼在口中，飞速向东南方而去。

元曜感激地道：“多谢公主。”

猞猁心中羞涩且激动，加速狂奔。

青月之下，猞猁叼着小书生从一棵树枝跳到另一棵树枝，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奔。

元曜的耳边风声呼啸，树木飞速后退。

“吼喋喋……”不一会儿，元曜就已经能够听见梼杌的咆哮声了。

在山林间的旷地上，梼杌正在与一只黑色的猫兽激斗，它的右后足被一条白云织成的绳索缠住，无法迈开步伐，即使张开血盆巨口，却怎么也咬不住猫兽。

陶渊明跌倒在一棵大树下，奄奄一息。他的身影已经淡薄到近乎透明，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见地面。

白姬站在旷地中央，她的白衣上隐隐有蓝色的血迹，发髻因为打斗而散落，长发飞扬。她用金色的眸子注视着梼杌，眼神冰冷。她左手持弓，右手平摊在星月之下，星光、月光落在她的手掌上，凝聚成两支箭，一支蓝箭，一支银箭。

白姬搭箭上弓，瞄准梼杌。

“嗖……嗖……”两支箭离弦飞去，穿透梼杌的身体。

但是，月箭、星箭如射入虚空，丝毫没有伤到梼杌。

“吼喋喋……”梼杌大怒，仰天狂吼。

白姬皱眉，咬住了下唇。她望向梼杌钢刀般交错的利齿，有汗水滑落额头。之前，她以陶渊明为饵，引诱梼杌出来。梼杌果然来袭，猝不及防之间，它咬住了陶渊明。白姬去救陶渊明时，不小心将收集了日光的箭囊掉在地上。梼杌将箭囊吞入腹中。

夜晚没有阳光，失去了箭囊，白姬无法使用日箭，而仅凭月箭、星箭，无法杀死梼杌。

猞猁叼着元曜，悄无声息地接近战场，它停在一棵大树上。

元曜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感到看见梼杌之后，猞猁正在发生一些奇怪的变化。

猞猁的毛开始倒竖，双眸渐渐变得血红，身上散发出一阵又一阵让人心寒的杀气。……梼杌激发了猞猁体内潜伏的杀性，它已经开始妖化成魔。

元曜的后背一阵阵发寒，他心中十分害怕，担心猞猁先把自己给吃了。玉鬼公主一旦杀性大发，妖化成魔，连猞猁王和王后都会攻击。然而，猞猁没有吃元曜，它拎着小书生的腰带，将他挂在一段树枝上。

猞猁杀气腾腾、悄无声息地跃下大树，向梼杌潜行。

元曜心中发苦，想叫回猞猁，但是猞猁杀性大发，他又不敢叫它，只能眼看着它去袭击梼杌。

旷地之上，梼杌狂怒，它使劲挣扎，右后足上的云索眼看就要挣断。

离奴低俯身体，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它明白必须拿回装日光的箭囊，否则不仅它，连主人也会丧命。

梼杌狂吼一声，挣断云索，获得了自由。

离奴见状，强压下害怕，鼓足勇气扑向梼杌。

梼杌见离奴扑来，张口咬住它的后颈。

“嗷呜……”离奴痛得大声哀鸣，它的左爪破开梼杌的腹部，扯出了梼杌之肠。

离奴将梼杌之肠抛开，对白姬嚎道：“主人，快去拿箭囊……”

白姬沉吟一下，飞速奔向梼杌之肠。

梼杌使劲将离奴摔出去，打算去与白姬争夺自己的肠子，但是离奴却紧紧地抱住了它，“怪物，休想甩掉爷！爷就是死，也要拉你去垫棺材板！”

梼杌暴怒，伸出利爪，抓向离奴的头。

离奴大骇，躲闪不及，以为必定会身首异处。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矫健的猞猁飞奔而至，张开獠牙，咬断了梼杌的右前爪。

离奴趁机灵巧地跃开，逃出了梼杌的攻击范围。

猞猁叼着梼杌的右前爪，双目血红，杀气腾腾。

离奴见猞猁救了自己，道：“野山猫，你来的正好呀！”

猞猁双目血红，獠牙狰狞，它朝离奴狂吼一声，像是要来攻击它。

离奴知道这只猞猁一旦妖化，只会攻击、杀戮，完全不认人，它嘿嘿一笑，溜了：“梼杌就交给你了，爷去帮主人。”

离奴飞速跑向白姬，留下发狂的猞猁与暴怒的梼杌对峙。

白姬站在梼杌之肠边，神色复杂。

梼杌之肠仿佛有生命一般，它想要爬向梼杌。但是，一圈冰蓝色的龙火阻拦了它，将它困在一个圆圈中。

梼杌之肠里，隐约露出一截皮革箭囊。

离奴道：“主人，您还在发什么愣？赶紧拿箭囊呀。”

白姬咬着嘴唇，道：“梼杌之肠是梼杌的戾气所化，充满了阴邪暴戾之气，会侵蚀人心。心中有阴霾的人触碰它，会被戾气侵蚀，失去自我，成为梼杌的饵食，继而化身为梼杌。只有心灵如水晶般纯净无邪的人才能触碰它，不被它散发出的邪意侵蚀了意识。我的心不够纯净，恐怕不能碰它。一旦碰它，我也会变成梼杌。”

离奴挠头，道：“离奴也不是好人，恐怕也不能碰这个邪门儿的东西。”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要是轩之在，就好了。”

突然，离奴瞥见了什么，它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去，道：“主人，您看，那棵老橡树上挂了一个书呆子。”

白姬循着离奴的目光望去，笑了：“好像是轩之。他怎么会在树上？”

离奴想了想，道：“一定是野山猫带他来的。”

白姬望了一眼旷地上，梼杌与猞猁正在激战，打得不可开交。

梼杌失去了一只爪子，十分暴怒。

猞猁战斗力惊人，浑身环绕着红莲业火。梼杌与猞猁缠斗，青光红芒交织，伴随着一声又一声震天响的兽吼，十分惊人。

白姬对离奴道：“玉鬼公主撑不了多久，快去把轩之带来。”

“是，主人。”离奴应道。

离奴飞奔到大橡树下，朝树上吼道：“书呆子！爷来救你了！”

元曜看见离奴过来，十分高兴，忘了生气，道：“离奴老弟，快把小生弄下去！”

离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爪，之前它掏出梼杌之肠时，左爪被梼杌的邪戾之气侵蚀，渐渐变得指甲断落，猫骨森森。但是，它死要面子，没有让白姬知道它受了伤。

离奴左爪伤痛，无法爬树。它抬头望去，见元曜晃晃荡荡，挂得不牢，有了一个主意。

猫兽碧眸微睨，低俯身体，用尽力气向大树撞去。

“砰……”大树剧烈摇晃。

元曜的腰带松落，从树枝上掉下去。

“啊啊啊……”小书生跌下大树，他心中怕得要死，一想到就要摔得粉身碎骨，不由得暗骂离奴。

猫兽看见元曜跌下，急忙一个凌空跃起，张大了嘴。它打算在半空中叼住元曜，再平安落地。然而，因为左爪受伤，离奴跃起来的高度不够，嘴巴与坠落的小书生擦肩而过，没有咬住他。

“啊！书呆子！！”离奴大惊，它顺势停在一截树枝上。

元曜万念俱灰，只等跌死。

离奴不忍心看见元曜摔成肉泥，伸爪捂住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飞速飘过来，站在元曜的下方。小书生落地的瞬间，白衣人伸出双臂，拦腰横抱住他。

小书生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冲击力让白衣人身形一沉，她飞舞的长发下，嘴角微微抽搐。

元曜抬头望去，正好对上一双灼灼金眸。

一阵夜风吹过，落叶飞舞。白姬横抱着元曜站在树下，如金刚般屹立，不动如山。

元曜大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生气地瞪向把他撞下树的离奴。

白姬也生气地瞪向离奴。

猫兽心虚，嘿嘿一笑，道：“主人接的正好，不然书呆子就摔死了。啊哈哈，我去帮野山猫对付梼杌！”

离奴溜了。

白姬松开手，元曜跌落在地上。

白姬走向梼杌之肠，元曜急忙爬起来，跟上白姬，有些尴尬。

“唔，多谢白姬抱住小生。”

白姬回头，长发飞扬，她诡魅一笑，道：“轩之不必客气。刚才这一抱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体，耗费了大量的眼力、脑力、体力、精力，比跳拓枝舞、飞天舞、驱邪舞更加辛苦，我会折算成银子从你的工钱里扣。”

“呃。”元曜被噎住了。

白姬停在梼杌之肠边，元曜也停住。

白姬吩咐道：“轩之，箭囊掉入梼杌之肠中了，你把箭囊取出来。”

“好。”元曜避开龙火，将手伸入梼杌之肠中，很轻易地就取出了箭囊。

梼杌之肠并没有缠绕、腐蚀元曜的手臂。……小书生的心太过纯澈无瑕，邪念无隙可钻，恶意无法寄存。

元曜皱着眉头将沾满污血的箭囊递给白姬，忍不住想吐：“好恶心！小生明天都吃不下东西了！”

白姬接过箭囊，笑道：“吃不下东西也好，反正轩之已经很重了。”

“谁说的？！小生明明身轻如燕！”元曜生气地反驳道。

“是很肥的大雁吧？”白姬小声地道。她将箭囊的束绳拉开，日光倾泻而出，在她的掌心凝聚成三支日箭。

沉沉黑夜之中，日箭金光流转，光华夺目。

因为陷入梼杌之肠中，箭囊中的日光流逝了许多，剩下的只够凝聚成三支日箭了。换一句话说，今夜白姬只有三次射杀梼杌的机会。

“白姬，你说什么？什么大雁？”元曜没有听清，追问道。

白姬将手掌摊开在星月之下，从星光、月光之中分别取了三支星箭、三支月箭。日、月、星三箭本是无形之箭，白姬松开手，任由九支光箭漂浮在她身旁的虚空中。

白姬随手取了日、月、星三箭，一齐搭放在天枢弓上，对准了被龙火包围的梼杌之肠，笑道：“我说，现在，就可以像射大雁一样射杀梼杌了。”

“嗖……”

“嗖……”

“嗖……”

日、月、星三箭一齐射向梼杌之肠。

梼杌之肠被三支箭穿透，瞬间燃起天火，火光熊熊，十分炽目。

梼杌之肠被天火焚烧，正在与猞猁激战的梼杌仰天发出一声悲鸣，它痛苦得越加发狂。

天火燃尽，梼杌之肠被焚作劫灰，消失在天地间。

梼杌暴怒，张开獠牙交错的巨口，咬住猞猁的背脊。猞猁吃痛，十分愤怒，但又挣扎不出来。潜伏在旁边的猫兽见了，一跃而起，咬住了梼杌的尾巴。

白姬取了三支箭，搭在弓上，对准梼杌。

梼杌意识到危险，青睛中露出一抹幽光。

弓如霹雳，弦惊。

白姬射出日、月、星三箭，三支箭直射向梼杌庞大的身躯。但是，在三支箭逼近时，梼杌突然转过头，以口中衔着的猞猁作为盾牌。

三支箭以风速射过去，猞猁在梼杌口中拼命挣扎。

白姬、元曜、离奴大惊，离奴下意识地跃起，伸爪去挡离它最近的月箭。

元曜急中生智，大声道：“玉鬼公主！快变小！！”

猞猁倏地一下变成了花狸猫，日箭、星箭从花狸猫的左耳、右耳边堪堪擦过，没入了梼杌的身体。月箭插、进了离奴伸出的左爪上。

离奴的左爪之前已被猞猁的邪气侵蚀，指甲脱落，猫骨森森。而月箭化作了皎洁的月光，包围了它正在逐渐腐烂的爪子。邪气渐渐消失，在月光的包围中，离奴的爪子逐渐癒合，长出指甲，恢复原状。

猞猁变成花狸猫之后，因为身体缩小，从梼杌的牙缝中掉落下地。它看见元曜，十分羞涩，脸上浮现出两片酡红，也不管梼杌了，飞奔向一棵大树后。

离奴因为爪子癒合而高兴，它哈哈大笑，松开了梼杌的尾巴。

梼杌后足一踢，将离奴踢飞开去。

花狸猫尚未跑到大树后，离奴突然从天而降，正好将花狸猫压在庞大的身躯下。

“玉……鬼……公主……”元曜张大了嘴，花狸猫不会被离奴压扁了吧？！！

“摔死爷了！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离奴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痛得不愿站起来。

花狸猫从离奴的身下艰难地挣扎出来，离奴垂头一看，正好对上花狸猫愤怒的双眼。

花狸猫眸子一闪，深棕色的眼珠瞬间变作了血红色，它的身体倏然变大，又妖化成了好斗的猞猁。

离奴心中惊悚，笑着解释：“野山猫，不关爷的事，是梼杌把爷摔过来的……”

猞猁双目血红，指甲暴长，它狂吼一声，扑向离奴。

“喵！”离奴哀嚎一声，翻身爬起，撒腿就跑。

“嗷呜……”猞猁发狂追去。

“救命啊……不要追爷啊……”离奴哭喊着夺路而逃。

猫兽飞逃，猞猁猛追，两只妖兽一前一后奔入了森林中，离奴的哀嚎声和猞猁的咆哮声渐渐远去。

“离奴老弟不会有事吧？”元曜冷汗。

“放心吧。离奴逃命的速度在长安城中排名第一，玉鬼公主追不上它。”白姬笑道。

梼杌瞪着恐怖的青睛，拖着空洞的腹部，愤怒地走向白姬、元曜，它的牙齿和爪锋上寒光凛冽。

白姬伸手取了浮在虚空中的最后三支箭，搭在天枢弓上。

“轩之去远一些的地方，自己保护自己。”

元曜知道帮不上忙，也就远远地退开，去往陶渊明躺着的大树下。

陶渊明奄奄一息，身形如雾气一般淡薄，好像风一吹，他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元曜见了，有些悲伤，道：“陶先生，你还好吧？”

陶渊明笑了笑，摇头不语。

元曜望向白姬和梼杌，但见白姬踏着奇怪的步伐，如同跳舞一般，环绕梼杌而行，一圈又一圈。

梼杌低伏在地上，似乎随时准备攻击白姬，但却又无隙可趁。

陶渊明道：“明天，是重阳节吧？”

元曜点头，答道：“对。”

陶渊明道：“已经没有桃核墨了，太阳一出来，我就会消失。我和摩诘有一个约定，重阳节一起去登高，看来我是无法实现这个约定了。”

元曜听了，十分悲伤，但又无可奈何。

白姬骤然停步，将弓箭对准梼杌。

梼杌狂吼一声，扑向白姬，但是草地上白姬刚才踏过的地方突然蹿起一团团冰蓝色的龙火。龙火交错，织成一张网，将梼杌束缚在地上，无法动弹。

梼杌发出一声声震天响的怒吼，十分暴躁。

白姬拉开天枢弓，将日、月、星三箭一齐射向梼杌。梼杌被火网束缚住，无法动弹，三支光箭齐刷刷地没入它的身体，它狂吼一声，身上燃起炽目的天火。

梼杌在天火与龙火中哀嚎，身躯一点一点化作虚无。

不一会儿，天火熄灭，草地上只剩下虚空。

白姬松了一口气，道：“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这不是你该来的世界。”

不远处的草丛中，一个青色的东西飞速移动，逐渐接近元曜和陶渊明。……那是一只梼杌的爪子。之前，猞猁和梼杌激斗时，曾咬下梼杌的一只前爪。梼杌之爪一直掉在草地中，白姬射出的三支光箭只让梼杌消失，梼杌的爪子依然存在，并且还能活动。

白姬转身，走向元曜、陶渊明，她看见梼杌之爪正从元曜的背上爬向他的肩膀，不由得神色一凛。

第十一章 桃源

元曜见梼杌已经消失了，松了一口气，丝毫没有察觉背后的异状。

陶渊明的身形越来越淡薄了，已经近乎透明。

白姬走到元曜身边，望着停留在元曜肩膀上的梼杌之爪，欲言又止。陶渊明也看见了元曜肩膀上的爪子，他想开口说什么，却又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轩之，你要冷静。”白姬道。

元曜不明所以，道：“小生很冷静呀。”

“你右肩上有一片树叶。”白姬道。

元曜低头向右肩望去，看见梼杌的爪子，骇得头皮发麻，跌坐在地。

梼杌之爪扣在元曜的肩膀上，纹丝不动。

“这明明是梼杌的爪子，哪里是树叶？！”小书生惊吼。

白姬盯着梼杌的爪子，道：“轩之就当它是一片树叶，将它拿起来。不要害怕，照我说的去做。”

元曜闻言，鼓足了勇气，伸出左手去掰梼杌之爪。梼杌之爪扣得不紧，元曜没用什么力气，就把它掰了下来，拿在手中。

白姬从元曜的袍子上撕下一大块布，摊放在地上，又取下悬挂在腰间的月白色茱萸香囊，把香囊中的茱萸洒在布上，道：“轩之，把树叶丢到布上。”

元曜急忙将梼杌之爪丢到布上，仿佛甩掉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梼杌之爪掉在布上，准备逃跑，但是它一碰到布上的茱萸就僵硬了。

白姬急忙将布包起来，紧紧地扎住。

白姬将布包递给元曜，道：“轩之拿着，梼杌之爪的恶意不深，又有茱萸镇邪，并不危险，可以放入缥缈阁的仓库中等待有缘人。”

元曜苦着脸接过了，一想起梼杌的可怕，他就觉得和梼杌之爪有缘的人一定也很恐怖。

陶渊明对白姬道：“白姬，您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这个愿望对我来说很重要。”

“什么愿望？”白姬道。

“我希望能够和摩诘一起看见桃源乡。”陶渊明道。

白姬笑了，道：“真巧。王公子也许下了同一个愿望。可是，世间没有桃源乡，去往真正的桃源乡这个愿望，我两百年前没有替你实现，现在依旧无法替你实现。”

“是否真正的桃源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摩诘实现他的愿望，不会因为我的离去而感到遗憾。他一直想在我离去之前找到桃源乡，带我一起去看。其实，他不必去寻找，与他邂逅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桃源乡。我希望你能够让我和摩诘一起看见‘桃源乡’。”

白姬笑了，道：“很有趣。你们真正的愿望也是一样的，如此相似的想法，像是心心相印一般。”

“那，你能实现我们的愿望吗？”陶渊明期盼地道。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获得‘因果’呢？”白姬诡笑。

“可是，已经没有桃核墨了，我没有地方栖身，天一亮就会消失在人世间。”陶渊明悲伤地道。

白姬翕动鼻翼，道：“轩之身上有桃核墨。”

元曜一愣，道：“小生哪里有桃核墨……啊，不对，小生身上好像是有一小块桃核墨，之前在菊花丛中捡到的，准备交给摩诘，但后来忘了……”

元曜摸了摸怀中，摸出了一块比指甲略大的桃核墨。

陶渊明面露喜色。

白姬也笑了，道：“梼杌之爪追逐轩之，也是闻到了桃核墨的气息。”

元曜有些忧愁，道：“这块桃核墨太小了，恐怕不能供陶先生长久栖身，直到与摩诘一起看到桃源乡。”

白姬狡黠一笑，道：“无妨。不出意外，明天就可以看见桃源乡了。”

陶渊明道：“我本非人，哪能奢求在人间长久存在？与人长久地相处？我只愿与摩诘一起看一眼桃源乡，让他可以无憾，我也可以无憾地离开了。”

白姬笑了，道：“明天重阳节，大家一起登高去找桃源乡吧。”

陶渊明开心地笑了，他消失在了草地上。与此同时，一缕微光流入元曜手心的桃核墨中，桃核墨幽光莹润，漆黑如沉夜。

元曜收好桃核墨，两人带着梼杌之爪回王维的别院。

半路上，元曜对白姬道：“你之前不是说世间没有桃源乡吗？明天去哪里找桃源乡？”

白姬指了指元曜的心口，笑道：“只要心里有桃源乡，世间处处都是桃源乡。”

元曜想了想，又发愁道：“现在是秋天，即使找到桃源乡，桃源乡里也不会有桃花吧？”

白姬神秘一笑：“只要心里是春天，桃源乡里怎么会没有桃花呢？”

元曜挠头，他听不懂白姬的哑谜，还是担心明天是否能够找到桃源乡。

白姬、元曜一边闲聊，一边赶路，半路上遇见了离奴。

离奴累得耷拉下耳朵，向白姬诉苦道：“野山猫太可恶了，蛮横不讲理，幸好离奴跑得快，不然就被它吃了。”

白姬摸了摸猫兽的头，道：“你差一点儿把玉鬼公主压扁，它当然会生气了。玉鬼公主一旦妖化，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想受伤，只能跑。你很久没有做运动了，就当锻炼身体吧。”

元曜有些担心猞猁，道：“玉鬼公主没有受伤吧？”

离奴还未回答，森林的另一边传来了一声声猞猁暴怒的狂吼，雄浑激昂，精神充沛。

元曜、白姬放下了一颗心。

因为害怕惹来猞猁，白姬、元曜、离奴不敢再做交谈，他们小心翼翼地踏着月色，悄悄地回别院了。

别院中，王贵、朱墨都已经睡下，十分安静。

白姬、元曜来到书房中，王维仍在昏睡，元曜点上灯火，掏出怀中的桃核墨，放在王维的枕边。

白姬看见桌案上陶渊明留给王维的告别诗，笑了，道：“这一首诗，今晚用不上了，还是明天再给他吧。”

白姬将诗折好，收入衣袖中。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白姬、元曜、王维、陶渊明来到野外登高望远，王贵、朱墨一个挑着食盒，一个拿着行李跟在后面，离奴拎着一条大鲤鱼也跟在后面。

正是重阳节，来郊外登高怀远的人很多。白姬、元曜一行人登上一座高山，尽览一川平野，十里丹枫。他们见这里的景色很美，决定就在此饮酒赏景，王贵、朱墨在一棵老松树下铺上毛毯，摆上食物、酒具、以及笔墨纸砚。离奴在一边挖了一个坑，拾了一堆柴火，开始烤鱼。

白姬站在山边望着远处的白云，元曜坐在毛毯上提笔酝酿关于重阳节的诗，王维捧着菊花酒与陶渊明对饮，十分开心。……这是他们从缥缈阁中偷来的一天，他们想在离别之前做一些快乐的事情，那么分别之后也不会悲伤。

元曜写好了诗，摇头吟道：“丹枫石桥山色深，重阳登高酹芳樽。自古名士多寂寥，美人香草寄诗魂。”

白姬听了，笑道：“诗倒是不错。不过，要改四个字，才应景。”

“改哪四个字？”元曜笑道。

白姬道：“既然是重阳节，当然少不了茱萸叶，菊花酒，后一句当改作‘自古名士多寂寥，茱萸菊花寄诗魂’。”

王维和陶渊明也笑道：“不对，不对，后一句应该改作‘自古名士不寂寥，因有知音寄诗魂’。”

白姬觉得“茱萸菊花”好，王维和陶渊明觉得“不寂寥”更佳，元曜觉得“美人香草”意境更美，三方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离奴一边烤鱼，一边吟道：“自古离奴不寂寥，大火烤鱼香喷喷。”

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桃红色的大雾，笼罩了山头。白姬、元曜、王维、陶渊明都被红雾包围，看不见踪影。在不远处喝酒、吃重阳糕的王贵、朱墨大吃一惊，十分害怕。

红雾很快散去，王贵、朱墨朝松树下望去，但见一应东西都还在，只是白姬、元曜、王维、陶渊明不见了。不过，离奴还坐在火边烤鱼，专心致志。

王贵、朱墨飞奔到离奴身边，慌张地问道：“你家主人和我家郎君他们去哪里了？！”

离奴气定神闲地道：“阿绯把他们带走了。”

“阿绯是谁？”王贵问道。

“一棵桃树。”

“？！！”王贵和朱墨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白姬、元曜、王维、陶渊明行走在红雾中，虽然看不清周围的景色，但可以听见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不一会儿，红雾散去，元曜发现他们正走在一条溪水畔，周围是大片大片的桃花树林。桃花吐蕊怒放，灿如云锦。

一阵风吹过，桃花瓣纷落如雨。

白姬在桃花雨中转了一个圈，桃花瓣落在她的裙子上，头发上，十分美丽。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桃花……秋天怎么会有桃花……”

王维和陶渊明相视一笑，道：“也许，我们到了桃源乡。”

白姬、元曜、王维、陶渊明逆着清溪向上走。过了不久，一片炊烟袅袅的村庄出现在众人眼前。村庄中约有几十户人家，茅屋竹舍林立，整洁而简朴。田陌中，青壮年男子在耕种；桑树下，少女背着竹篓在采桑；池塘边，小孩子们嬉闹玩耍；庭院中，妇人正在纺纱，老人在编制器物。男女老幼往来村中，笑语喧喧，不闻俗世纷争，没有红尘悲苦，一片世外仙乡般的宁馨安然。

王维对陶渊明道：“先生，我们找到了桃源乡。这就是桃源乡。”

陶渊明笑了，道：“摩诘实现了承诺，找到了桃源乡，我们一起看见了桃源乡，我也可以没有遗憾地离去，摩诘也不必再有遗憾了。”

王维心中悲伤，流下了眼泪，道：“先生……”

元曜有些不可置信，他揉了揉眼睛，再一次向村落望去，顿时看见了奇异而惊悚的一幕。

周围根本没有桃花，只有许多枯树。前方根本没有村落，只有几十座荒塚。乱葬岗中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些狐狸、獐子、松鼠、野兔、山鸡往来其中。

元曜悄悄地对白姬道：“这明明是乱葬岗和一些动物，哪里有桃源乡……”

“啊？！轩之竟然能够看透幻象？！”白姬伸手接了两瓣桃花，另一只手并掌成刀，用力一拍元曜的后颈，趁元曜张开嘴的瞬间，将桃花花瓣塞进了元曜嘴里。

元曜一吞口水，咽了下去。

元曜生气地瞪着白姬，白姬嘻嘻诡笑，伸手将小书生的头扭向乱葬岗，道：“这下，轩之能看见桃源乡了吧？”

元曜定睛望去，乱葬岗变成了一座宁静而美丽的村落，那些山禽野兽也变成了村民。不过，他们的形态虽然是人，但元曜还是能够看见他们的兽耳和兽尾。

王维、陶渊明却没有看见桃源乡的本相，他们相携走向村落。

元曜和白姬也跟了上去。

王维、陶渊明走进村子中，一位村长模样的老人扶着一个小童走了过来搭话：“客人们看着眼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而来？”

王维回答了。

老人惊讶地道：“我们这里许久没有生人来访。原来，世间已经是唐朝了么？”

王维、陶渊明惊喜，以为真的找到了桃源乡。

元曜却看见老人拖着一条蓬松的松鼠尾巴，小童长着一对长长的兔子耳朵。

村长热情地邀请王维一行人去他家喝酒，于是大家一起走向村长家。

到了村长家，进了屋子里，大家落座，村长的妻子、儿子、儿媳出来招待客人，十分热情。

元曜一看，村长的儿子十分眼熟，正是阿绯。他穿着朴素的衣服，以布巾束发，身形高挑而挺拔，看上去干净而俊朗。

见村长一家和王维、陶渊明聊得火热，元曜把白姬拉到院子里，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绯姑娘怎么也在？还变成了村长的儿子？！”

白姬笑道：“我之前让轩之给阿绯传的话，轩之还记得吗？”

元曜想了想，道：“山鬼吹灯，魑魅魍魉。化入春红，桃之夭夭。花如镜影，缘尽空幻。”

“轩之把每半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一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元曜思索了一下，念道：“山魑化桃花缘（源）？！”

白姬笑道：“没错。这桃源乡是阿绯找山魅变化而成。王公子和陶先生的愿望都不是去真正的桃源乡，只是希望留下美好的回忆，让对方不要遗憾。所以，我姑且这么做了。”

元曜望向窗户，见王维、陶渊明与村长聊得十分开心，不时地哈哈大笑。他们的心愿都实现了，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王维的愿望是为陶渊明找到桃源乡，让他离去时不会遗憾。陶渊明的心愿是离别时，王维不要悲伤，不要遗憾。对他们来说，桃源乡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仅剩的一天时光中，他们一起在桃源乡中相聚、告别。

元曜道：“唔，确实，桃源乡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阿绯走出来，来到白姬跟前，递给她一张纸，道：“这是帐单。”

白姬打开，看了一眼，脸色渐渐地青了。

元曜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帐单上写着：

乱葬岗租赁费：十八吊钱。

松鼠（村长）：十吊钱。

獐子（村长妻子）：四吊钱。

阿绯（村长儿子）：三吊钱。

山蛇（村长儿媳）：三吊钱。

野兔（村长孙子）：两吊钱。

野鸡（村民）：两吊钱。

山雀（村民）：两吊钱。

田鼠（村民）：两吊钱。

……

伙食费、茶酒费另计。

元曜冷汗。原来，是聘请这些山禽野兽的帐单。不过，他很好奇，问道：“为什么松鼠能拿十吊钱，比别人多了两倍？”

阿绯笑道：“山禽野兽之中，就松鼠识字，能够读《桃花源记》。这里的一切都是它照着书中的描写来布置的，大家的角色也是它分配的，所以它拿的工钱最多。”

白姬嘴角抽搐，道：“这一共都快一百吊钱了，太多了……”

阿绯小心翼翼地道：“恐怕不止一百吊。大家还要求每和客人说一句话，工钱就增加十文。”

白姬、元曜转头望向窗户，但见村长唾沫横飞，语如连珠地和王维、陶渊明说话，村长妻子，村长儿媳、村长孙子也热情地和客人说话，而茅屋外面又涌来一堆村民，大家蜂拥而上，争着和客人说话。

白姬嘴角抽搐，无力地扶住篱笆，道：“轩之，它们太能说了……”

元曜冷汗。他见白姬神色沮丧，安慰道：“世间哪有双全法？为了获得‘因果’，破一些财也是值得的。”

白姬道：“轩之虽然言之有理，但这话不中听。”

王维、陶渊明愉快的和村民们聊了许久，村长的妻子和儿媳准备了丰盛的午饭，招待王维一行人。

午饭很快准备好了，十分丰盛。菜肴虽然都是蔬果，但非常新鲜美味，有好几种野菜王维、元曜等人以前从未见过。

王维和元曜询问野菜的名字，村长一家热情地回答，他们不仅说了野菜的名字和来历，每一种菜还附带了一个很长的传说故事。听着村长一家人滔滔不绝，白姬的脸色又渐渐地青了。

村长还拿出了珍藏的百果酒，给客人们品尝。酒的味道十分甘醇，大家赞不绝口，村长慷慨地表示等大家离去时，他会给每人送一坛酒带回去喝。想到帐单上写着茶酒费另计，白姬的脸色渐渐地又青了。

宴席间，王维和陶渊明谈笑风生，十分开心。元曜看见他们幸福的笑容，心中也涌起了一种温暖的感觉。如果，他们能够永远都做知音就好了。如果，人和非人邂逅之后，可以永远相守就好了。

白姬似乎察觉到了元曜的心思，轻声笑道：“人和非人只可能短暂地邂逅，不可能永远地相守。”

“为什么？”元曜悲伤地问道。

“因为，不是同类。”白姬笑道。

“白姬，在你眼中，小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元曜和白姬也和王维和陶渊明一样，一个是人，一个是非人。那么，他们也只能短暂地邂逅，而不能永远地相守吗？

白姬端起一杯酒，望向窗外纷飞如雨的桃花，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轩之像春天的繁花，也像夜空的明月，是一种让我觉得心情愉悦的存在。”

元曜闻言，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情。

“可是，白姬你之于小生，却像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不似真实存在，如梦似幻。”

白姬笑道：“一切真实，皆是幻象。一切幻象，皆是真实。”

元曜挠头，脑袋被白姬的话绕迷糊了。

酒宴散去，见时候不早了，王维、陶渊明一行人谢过了村长的热情款待，告辞离开桃源乡。村长和村民们热情地相送，还赠送了一些山珍和百果酒，他们一直送到了桃花的尽头。

一阵红雾骤起，包围了王维一行人。

元曜在雾中回首，美丽的桃源乡渐渐模糊，朝他们挥手作别的村民们也渐渐模糊，渐渐消失不见。

桃源乡，再见了。

元曜心中有些惆怅，他回过头，跟上了王维一行人。

红雾中，王维、陶渊明在前面走，白姬、元曜跟随在后。

“啪嗒！”陶渊明手中拎的一坛百果酒掉在地上，碎了。……他的手渐渐变得透明，逐渐消失。

王维、白姬、元曜向陶渊明望去，但红雾很浓，他们看不见什么。

“先生，你怎么了？”王维问道。

“我恐怕走不出这场大雾了。”陶渊明悲伤地道。

王维停下脚步，他猛然回过头，他的喉结微微颤抖，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摩诘，向前走吧，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陶渊明拍了拍王维的肩膀，豁达地笑道。

王维点了点头，转身又继续向前走。陶渊明跟在他后面。

“摩诘，桃源乡之行真是十分愉快。”陶渊明笑道。

王维也笑了，道：“嗯，我早就说过，世间是有桃源乡的。”

“谢谢你，让我看见了桃源乡。”陶渊明道。

“不，是我该谢谢先生，是先生让我看见了桃源乡。”有眼泪滑落王维的脸庞。

“相遇和别离都是人生的一种经历，要豁达地对待，不要太难过。如果有缘，终有一天，还会再相逢。”

“我和先生还会再相逢吗？”

“自古名士不寂寥，因有知音寄诗魂。如有一念相通，你我会在菩提之下，文字之中相逢。”

“在菩提之下，文字之中相逢……”

“再见了，摩诘。”陶渊明的声音渐渐消失。

“先生！！”王维回头望去，背后只有一片迷蒙的红雾，不见了陶渊明。

一阵风吹过，红雾散去，王维、白姬、元曜三人置身在之前离开的山顶上，陶渊明已经不知所踪。

“先生，再见……”王维流下了眼泪，十分悲伤。

陶渊明终究还是没有走出那一场红雾，消失在了天地中。

“陶先生……消失了吗？”元曜也觉得很伤心。

白姬笑了，道：“也许，他是去真正的桃源乡了。”

“真正的桃源乡……”王维和元曜一起望向远方，也许天的尽头有真正的桃源乡，那里是陶渊明的归宿。

王贵、朱墨、离奴围着篝火一边喝菊花酒，一边烤鱼吃。王贵、朱墨见王维归来，十分高兴。离奴见白姬、元曜带回了百果酒，也十分开心。

王维、元曜、白姬坐在松树下，继续喝酒赏秋。见王维的情绪十分低落，白姬递给他一张纸，道：“这是陶先生留给你的离别诗。”

王维接过，但见上面用桃核墨写着一首诗：

赠别

菊花君子意，拂筝广陵篇。

流水或有尽，知音共桃源。

幽冥千里海，人世万重山。

相隔永无期，念君菩提间。

王维读罢，泪如雨下，道：“先生在菩提间等我，如果我一心向佛，就如他一直伴在我身边一样。”

元曜也很伤心，劝慰了王维一番：“不管怎样，你不要再伤心了，更不能因为伤心而颓废。这些都不是陶先生希望看见的。他希望的是你能够积极地面对生活，为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而努力。”

白姬道：“佛法无边，王公子如果虔心向佛，一定可以再和陶先生邂逅。”

王维点头，他擦干眼泪，珍惜地收好了陶渊明的赠别诗。他决定好好地生活，积极乐观地面对人生，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这是陶渊明的希望，他与他是知音，断不能辜负了他的希望。同时，他也决定更加虔心向佛，以善乐之心修缘，希望他与他能在菩提间再次邂逅。

第十二章 尾声

时光如梭，重阳之后，又过了几天。

这一天，天气晴朗，白姬和元曜却都陷入了苦闷中。

白姬苦闷的是虽然得到了桃核墨的‘因果’，但却损失了一百五十吊钱。

元曜苦闷的是玉鬼公主打算嫁给他，他一再开口拒绝，但玉鬼公主完全不理会，每天都会高兴地送来捕捉的猎物，堆在缥缈阁的厨房里。它打算储备足食物之后，就和元曜成亲，然后一起在缥缈阁过冬。

元曜苦闷无言。白姬却很高兴，她在盘算这些野味在冬天可以抬高到一个怎样可喜的价钱。离奴很不高兴，一来它不希望缥缈阁里有两只猫，二来玉鬼公主打乱了它的食谱，各种野味霸占了它放鱼的厨房。

白姬准备去青龙寺听怀秀讲经书解闷，元曜也想一起去。

白姬奇道：“轩之不是没有兴趣听佛经吗？今天怎么突然又想去了？”

元曜苦着脸道：“待会儿，玉鬼公主又要送猎物来，小生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它了。还是去听经书好了。”

白姬笑道：“轩之不喜欢玉鬼公主吗？它很可爱啊。”

小书生叹了一口气，道：“玉鬼公主是很可爱，小生不讨厌它，可是小生并不想娶它呀。不管怎么跟它解释，它都完全不听。白姬，你替小生想一个办法，让它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吧。”

白姬诡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是轩之种下的‘因’，轩之得自己解决。”

“唉，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小生打算去出家为僧。”

“啊哈，玉鬼公主刚还俗，轩之又打算去出家么？”

“没有别的办法了。”元曜苦恼地道。

蹲在柜台上吃香鱼干的黑猫咧齿，碧眸闪烁。

“书呆子，爷有办法。”

“离奴老弟，你有什么办法？”元曜问道。

黑猫抖了抖胡子，道：“你可以对那只野山猫说你已经有妻子了，它就会死心了。”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道：“小生哪儿有妻子，这不是说谎骗人么？再说了，就是这么说了，空口无凭，玉鬼公主也不会相信，小生临时上哪儿去找一个妻子来作证。再者，玉鬼公主根本不听小生的话，它不会死心。”

“那倒未必。”白姬笑了，道：“猞猁一族中，崇尚夫妻忠贞不渝，一生一世只有一个伴侣，生死相随，患难与共。如果知道轩之已经有妻子了，玉鬼公主说不定就会死心了，不过它肯定会很伤心。”

元曜挠头，道：“唔，小生和它根本就不合适，暂时伤心，也比永远痛苦好。它将来一定会找到一个和它生死相随，患难与共的佳偶。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小生上哪儿去找一个妻子来，让玉鬼公主相信，并且死心。”

白姬以袖掩唇，道：“可以去找韦公子，他之前已经和轩之拜堂了呀。”

“请不要再提那件更荒唐的事了！”元曜生气地道。

“去找阿绯那家伙帮忙吧，他最擅长做戏了。”离奴提议道。

白姬眼珠一转，饶有趣味地笑了：“嗯，这个主意倒不错。玉鬼公主听不进轩之的话，那就让阿绯去对它说他是轩之的结发妻子，从老家赶来长安寻找轩之。这样，玉鬼公主虽然伤心，却也会死心了。”

元曜的脸红了，道：“这……这……不知道阿绯姑娘会不会同意，这样做恐怕有损她的清誉……”

“无妨，阿绯不会在意的。”

“阿绯那家伙没有什么清誉。”

白姬和离奴异口同声地道。

元曜还是不好意思去找阿绯说，就央离奴去：“离奴老弟，你去替小生求阿绯姑娘帮忙吧。如果她同意了，请替小生致谢。如果她实在为难，那就算了，也不必勉强。”

黑猫拍了拍胸脯，一口应下了。

“一切包在爷身上爷一定替你办好这件事，让野山猫不再纠缠你。”

“多谢离奴老弟。”小书生感激地道。

“嘿嘿，书呆子不必客气。之前，爷欠你一本《论语》，这次帮你一个忙，我们就两清了。”

于是，白姬和元曜去青龙寺听怀秀讲经去了。

元曜心中有事，也没有心思仔细听经，好容易等怀秀讲完经书，已经过了中午了。

白姬、元曜在青龙寺吃了斋饭，留下香火钱，就告辞了。听了经书之后，他们的心情还是不太好。

白姬、元曜闷闷不乐地骑马回到西市，他们在缥缈阁外的巷口遇见了正在徘徊的王贵。

王贵一见元曜，高兴地道：“元少郎君，幸好遇到你了！老朽转了半天，都没找到缥缈阁，还以为找错地方了。”

元曜翻身下马，笑道：“贵伯找小生有何事？”

王贵从衣袖中拿出一张叠好的纸，笑道：“郎君让老朽给元少郎君送一首诗作，说是之前没写完的桃源诗。”

元曜接了，有些感慨，道：“摩诘终于写完这首诗了。不过，陶先生却已经不在了。摩诘最近可还好？”

王贵道：“郎君很好。他说留在别院中有些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就打算带老朽和朱墨来城里另租一处宅院住，也方便和文士们应酬。老朽今日来城里，一是为元少郎君送诗，二来也是去延康坊看新宅子。”

元曜道：“这样，也很好。摩诘定居之后，小生一定去拜访。”

“到时，元少郎君一定要常来呀。”王贵高兴地道。

王贵送了诗，就匆匆离开了。

元曜把诗放进衣袖里，打算回缥缈阁之后再仔细品读。

白姬闷闷不乐地道：“桃花源真是烦恼之源。”

元曜道：“别再惦记你那几吊钱了。至少，摩诘、陶先生都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桃源乡，实现了心中的愿望。”

白姬纠正元曜，道：“不是几吊钱，是一百五十吊。”

“不管怎么说，你也得到了一个‘因果’。”

“这个‘因果’太贵了。”

白姬、元曜吵吵闹闹地走到缥缈阁门口，一只花狸猫大哭着狂奔而出，正好撞在元曜的左腿上。

花狸猫跌倒在地，元曜低头一看，正是玉鬼公主。

花狸猫望着元曜，万分伤心，哭道：“原来，元公子已经有妻子了。看来，玉鬼与元公子有缘无分，只能断此爱恋了。”

元曜一愣，猜想可能阿绯装成他的妻子，已经和玉鬼公主说了。虽然，玉鬼公主十分伤心，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

元曜道：“小生蒙公主错爱，实在万分惭愧。请公主不要伤心，您将来一定会找到一个与您有缘有份的佳偶。”

花狸猫一跃而起，泪落如雨。

“太伤心了，太伤心了，玉鬼万念俱灰，还是再去剃度，长伴青灯古佛好了。”

元曜心中发苦，劝道：“请公主三思而后行……”

“嘤嘤……好伤心……好伤心……”花狸猫完全不听元曜的话，一溜烟跑走了，泪洒满地。

白姬抚额，道：“轩之，玉鬼公主又去剃度了。”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随它去吧。它剃度和不剃度其实也没有很大的区别。”

白姬叹道，“唉，玉鬼公主对轩之一往情深，轩之却害它如此伤心。”

元曜道：“小生对它并无儿女私情，且和它也不太合适，如果稀里糊涂地娶了它，才是真的害了它。”

白姬凑近元曜，盯着他，好奇地道：“那，小生对谁有儿女私情呢？”

白姬的脸和元曜的脸近在咫尺，她的鼻子离他的鼻子只有一寸的距离。

元曜大窘，满脸通红，心跳加速，一时间语无伦次。

“这个……儿女……小生没有儿女……没有儿女……”

白姬扑哧笑了，道：“轩之还没成亲，当然没有儿女了。”

小书生生气，道：“小生是说，小生没有儿女私情！”

白姬转身，走进缥缈阁，嘻嘻诡笑：“不过，里面倒是有一位轩之的‘结发妻子’。”

元曜反应过来，道：“啊，对了，小生得去谢谢阿绯姑娘帮了小生这个大忙！”

缥缈阁中十分安静，离奴不知道哪里去了。

白姬、元曜来到里间，透过薄薄的金菊屏风，看见了一个绰约的女子倩影。

元曜以为是阿绯，恭敬地作了一揖，道：“多谢阿绯姑娘帮忙。”

那女子从屏风后探出身子，尖细着嗓音道：“主人和书呆子回来了？！”

那女子穿着鲜艳的衣裙，梳着两个半翻髻，脸上涂了厚厚的香粉和胭脂，脸白如雪，腮红如血，几乎把本来的面貌都遮住了。

白姬和元曜吓了一跳，道：“你是谁？！”

“啊！有妖怪！”

那女子不高兴了，起身走出屏风，伸袖擦去脸上的脂粉，恢复了离奴的容貌，细声道：“是我。咳咳，嗓音一下子转不过来。”

白姬、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离奴解释道：“是这样的，阿绯那家伙急着出门赴约，不答应假装成书呆子的妻子。没有办法，离奴只好自己来了。离奴去仓库翻了一件女人衣服，又涂了一些主人的胭脂水粉，梳了两个髻，变了一下声音，就变成这副模样了。还好，那野山猫眼神不好，又隔着屏风，没认出离奴，还以为真是书呆子的妻子。它哭着跑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来纠缠书呆子了，也不会再往厨房乱塞东西了。”

元曜如遭电击，吃惊说不出话来：“这……这……”

白姬看着离奴双髻上乱颤的珠花，却憋不住了，她“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离奴挠头，道：“主人，您笑什么？难道离奴很滑稽吗？”

“哈哈，我的心情终于好了！终于好了呀！哈哈哈哈……”白姬没有回答离奴，大笑着飘走了。

离奴挠头，道：“书呆子，主人笑什么？离奴看上去真的很滑稽吗？”

元曜也憋不住笑道：“哈哈哈，太滑稽了……”

离奴生气，化成黑猫，亮出镰刀般的爪锋，一爪子挠向小书生，道：“死书呆子，你才滑稽！你从头到脚都滑稽！！”

说完，黑猫气呼呼地跑了，只留下一地鲜艳的衣服，凌乱的钗环。

小书生捂着被抓伤的脸，眼泪汪汪。他叹了一口气，在青玉案边坐下，倒了一杯清茶喝。不管怎么说，玉鬼公主应该不会再来要求和他成亲了。等过几天，他打算雇一辆马车，把玉鬼公主储备在厨房里准备过冬的野味给它送回凌霄庵去。顺便，再向它道一个歉。

坐了一会儿，元曜想起衣袖里王维送的诗，便翻出来品读。

《桃源行》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去津。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

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

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

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

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

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王维的字迹风骨神秀，飘逸如仙，恰如这首诗的出尘意境。

元曜心中感慨万千。人世间并没有真正的桃花源，桃花源在世人的心中，如遇知音，即是桃源。邀饮一壶清酒，忘却尘世烦忧，邂逅一位知己，高山流水无边。

一阵风吹过，不知何处有桃花飘来，散落在元曜身边，如真似幻。

（《桃核墨》完）

第四折：《清夜图》

第一章 鼠楼

曲江边，一江秋水澹寒烟。

白姬、元曜牵着马，沿着曲江闲庭信步，欣赏秋日的风景。其实，他们并非特意来游玩，而是给玄武送它定下的苏合香。不过，送完东西之后时间还早，而曲江边景色如画，他们也就顺便赏景游玩一番。

一辆辆宝马香车偶尔从元曜、白姬身边经过，车中坐着来郊外游玩的贵妇淑媛。她们穿着华贵得体的衣裙，绾着时下流行的发髻，手持彩色鹦鹉扇，在车中与女伴嬉笑，从车帘中窥探游人。

华车过处，留下一地香风旖旎，惹人遐思。

唐朝时，风气开放，贵族女子也十分豪放多情。她们从车帘中窥看游子，遇见俊美潇洒的男子，会投以鲜花、香帕等物，以示心悦之。

白姬手中已经接了一捧鲜花了，元曜还是两手空空。

元曜望着身穿男装的白姬，但见她一身卷草纹白色长衫，腰束青玉带，手持象骨扇，俊美含笑，眼带桃花，他不得不承认她看上去还真像一位风流俊逸的富贵公子。

元曜闷闷地道：“白姬，你这是欺骗香车中的女子们。”

白姬一展象骨扇，笑了：“轩之此言差矣，我让她们觉得赏心悦目，所以她们赠送我鲜花，互相都欢悦，何来欺骗之说？”

元曜道：“可是，她们以为你是男子呀。你还对她们笑得那么深情，万一她们误以为你对她们有爱慕之情怎么办？”

白姬笑道：“轩之此言又差矣。她们好心地送我鲜花，我总不能对她们哭吧？再说，路掷鲜花只是代表欣赏，得到了幽会的阶段，才会上升到爱慕呢。”

元曜瞪眼，道：“难道你还打算去和她们幽会？！”

白姬嘻嘻一笑，不作回答。

“为什么没有女子欣赏小生……”元曜幽怨地道。

一辆马车接近，一只纤纤玉手伸出车帘，将一朵秋海棠投过来，海棠正好掉在元曜的肩膀上。

元曜十分高兴，十分激动，手忙脚乱地接了。他正想向香车里的佳人回一个笑容，以示感谢。谁知，车窗里的女子们嘻嘻笑道：“哎呀，手一滑，投错了。”

“嘻嘻，请给那位白衣公子。”

元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木然地把秋海棠递给白姬。

白姬对车中的丽人们深情一笑，香车中又飞出了一块手帕。

白姬伸手去接，但没有接住，手帕被秋风一吹，迎头铺在小书生的脸上，遮住了他逐渐拉长的苦瓜脸。

香车渐渐远去，车中传出女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那白衣公子长得真好看……”

“那穿青衫的书生好傻……”

“哈哈，哈哈哈……”

“唉！”元曜把脸上的手绢扯下，递给白姬，垂头丧气地道：“果然没有女子欣赏小生……”

白姬将手中的鲜花、香帕放在马背上，弯腰从草丛中摘了一串铃兰花，抛给元曜，笑道：“我很欣赏轩之。”

元曜接过铃兰花，虽然花朵很小，很普通，不如贵妇们抛掷的鲜花繁艳，但他的心情却突然变好了。

元曜也摘了一串铃兰花，抛给白姬，笑道：“小生也欣赏白姬。”

“哈哈……”

“哈哈哈……”两人都笑了。

白姬、元曜来到水边，闭了眼感受水的灵性。白姬把鲜花、香帕都放入水中，让水流将这一份份美好的心愿送往远方。

元曜望着远去的香花，道：“你把它们丢掉，不会太可惜了吗？这都是欣赏与爱慕的心情，如果有意，还可以通过鲜花、香帕，与它们的主人结下更深厚的情谊。”

白姬阴森一笑，道：“贵妇们的情意虽然美好，但也很危险。还是点到为止更好，太过靠近，太过沉沦，会被‘鬼隐’哟。”

莫名地，元曜打了一个寒战，问道：“什么是‘鬼隐’？”

白姬笑得更诡异了，道：“‘鬼隐’就是被鬼吃掉，彻底地消失。”

元曜心中恐惧。

在曲江边玩到正午光景，白姬和元曜就骑马回城了。

元曜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但又不太想回缥缈阁去吃离奴做的鱼，提议道：“啊，白姬，我们吃点儿东西再回去吧。”

白姬同意，道：“也好。我也饿了。”

“那，我们去哪里吃什么呢？”

白姬想了想，道：“有了，去万珍楼吧。”

万珍楼是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它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闻名，即使是最挑剔的食客，也会对万珍楼中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赞不绝口。最神奇的是，天南海北甚至番邦异国的菜肴，都能在万珍楼中吃到，而且口味正宗。

万珍楼十分神秘，它禁止客人打听厨师以及厨房的情况。从来没有人见过万珍楼的厨师，也没有人进过万珍楼的厨房。

有人说，万珍楼能够做出天南海北的菜肴，厨师人数一定很多。但也有人说，万珍楼规模不大，菜肴价钱也公道，雇不起这么多的厨师，所有的菜肴都是一个厨师做的。有人说，他夜探万珍楼，发现万珍楼里没有厨房。也有人说，万珍楼的厨房在地底下。总之，流言蜚语，众说纷纭。

不过，流言蜚语完全不影响万珍楼的生意，因为美味佳肴的吸引力无法抵挡，将人们的舌头和肠胃彻底俘虏。

“太好了。”元曜很高兴，他很早就想去万珍楼见识一下各色美食了。

白姬笑道：“偶尔也换一换口味，不能总吃猫做的食物。”

元曜沉浸在美食的幻想中，没有细想白姬这句颇有深意的话。

东市，万珍楼。

万珍楼不在东市的繁华地段，而是坐落在比较僻冷的西南角，但它总是宾客盈门。人们为了品尝美味佳肴，并不介意多走一段路。

万珍楼古色古香，木质的楼阁十分古旧，大堂中的桌案、席垫整洁简单，没有多余的虚华装饰。其实，对于饭馆来说，漂浮在空气中引人食指大动的菜肴香味就是最好的装饰。

万珍楼中的食客很多，非常热闹，一楼几乎都坐满了。

一楼、二楼是普通座，桌案与桌案之间没有屏风间隔，三楼是有屏风间隔的雅座。白姬果断地决定去三楼，但却被店伙计告知今天三楼被烜王李继包下宴请客人，不接待别的客人。

白姬道：“烜王请了多少客人？”

店伙计道：“大约十几人吧。还有五名从平康坊请来的歌姬。”

白姬撇嘴：“就算是二十个人，也用不了整座三楼呀。给我和轩之安排一个雅座吧。”

店伙计道：“烜王已经付了包下三楼的银子，请两位客官体谅，不要为难小的。”

白姬望了一眼倚在柜台边拨算盘的掌柜，笑道：“那，我去为难一下徐掌柜。”

“白姬，算了吧。楼下虽然人多一些，但也不影响吃喝。”元曜刚要阻止，但白姬已经走过去了。

元曜觉得徐掌柜一定不会满足白姬的任性要求，懒得跟过去，也就站在原地等着。他望向大堂，但见四、五名穿着灰褐色短打的伙计飞快地穿梭来往，他们手持托盘，为食客送菜。他们身手灵活，来去如风，食盘中连一滴汤都未洒出。

元曜暗自惊叹。他又望向白姬和徐掌柜。徐掌柜尖嘴猴腮，獐头鼠目，下巴长着三缕胡须。他的身材异常矮小，如果不是站在一张凳子上，估计只有白姬一半高。

白姬指了指三楼，说了一句什么。

徐掌柜摇头，坚决拒绝。

白姬笑了，说了一句什么。

徐掌柜生气，眉毛倒竖，小眼睛瞪着白姬。

白姬又笑着说了一句话，同时伸手指了指所有的客人，脸上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惊吓表情。

徐掌柜仿佛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脸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他改换了一张笑脸，对白姬说了一句什么。

白姬气定神闲，又笑着指三楼。

徐掌柜陪着笑脸低头哈腰，连连点头。

白姬向元曜招手，一脸“大功告成”的奸诈笑容。

元曜苦着脸过去了。这龙妖又在兴风作浪了。不知道，这可怜的徐掌柜有什么把柄落在它的爪中。

白姬笑道：“已经和徐掌柜说好了，我们去三楼的雅座吧。”

元曜担心地道：“可是，烜王已经包下三楼了，不许外人上去，如果被他发现了……”

白姬一展象骨扇，笑道：“没关系，我们从另一边上去。徐掌柜会给我们准备一个特别的雅座，我们可以看见烜王，烜王却看不见我们。”

徐掌柜在前面引路，白姬、元曜跟上。他们离开大堂，进了一间房间，从一条隐秘的楼梯上去，来到了三楼。

三楼的正中央，分隔雅座的屏风被撤去，布置成了一个雅致的宴堂。徐掌柜、元曜、白姬经过走廊时，透过窗格看见十几个人正在谈笑宴饮，他们锦衣玉饰，不是王公，便是显贵。五名花容月貌的歌姬一名弹琴，一名吹箫，三名在一张火绒毯上翩翩起舞，为宴会助兴。

“欸？！丹阳也在里面？！”元曜眼尖，从宴饮的人群中看见了韦彦。

韦彦和一名神色憔悴的锦衣公子对饮，他好像很有兴趣地在问对方一些什么，但锦衣公子似乎没有谈兴，只是闷头喝酒。

白姬定睛偷望，笑了，“这个宴会好像很有趣呀。”

“嘘！”徐掌柜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白姬和元曜小声一点儿说话，不要惊动了宴饮的人。

白姬、元曜跟徐掌柜进入大堂旁边的一间房间中。房间不大，但布置典雅，南边是临街的窗户，可以将东市尽收眼底。西边是三楼的大厅，中间隔着一面墙壁，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竟可以清楚地看见大厅中的宴会情形，也能听见人们的交谈。……从大厅中看，这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百花图》，看不到室内。

徐掌柜对白姬赔笑道：“这是我自己吃东西的地方，一般不招待客人。您就委屈一下，在这里用餐吧。”

白姬在木案边坐下，饶有兴趣地望着歌舞昇平的大厅。

元曜则觉得这里很不妥，有偷窥他人隐私的嫌疑。

白姬笑道：“很好。轩之，你想吃什么？不要客气，今天徐掌柜请客。”

徐掌柜继续赔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元曜冷汗。不知道，这徐掌柜什么把柄落在了白姬手上，被她如此敲诈？他心中有些同情徐掌柜，道：“唔，够两个人吃的简单菜肴就好了，不用太麻烦，也不用太贵。”

白姬笑道：“轩之说，要万珍楼中最贵最美味的菜肴，煎炸煮炒，生冷荤素，一样也不能少，食单上有多少种，就上多少种吧。”

徐掌柜脸色渐渐黑了，摇摇欲坠。

元曜吼道：“小生没有那么说！”

白姬笑道：“好吧，刚才是说笑。请徐掌柜给我们推荐几样可口的菜肴，够两人吃就行了。再配一壶好酒。”

徐掌柜松了一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道：“没问题。”

徐掌柜行了一礼，退出去张罗了。

元曜好奇地问道：“白姬，徐掌柜到底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为了轩之好，吃完了再说。”

“哦。”元曜道。

白姬、元曜一边欣赏大厅中的歌舞，一边等上菜。舞娘们的一曲舞还没跳完，店伙计们已经飞快地端来了菜肴。

一大盘光明虾炙，用秘制香料腌制的大虾仁摆作灯笼的图案，鲜红喜人。一盘仙人脔，用鲜乳汁调和的鸡肉块，看上去很诱人。一盘金银夹花平截，将蟹黄，蟹肉卷在薄薄的蒸饼中，切成一段一段，摆作福字图案。一盘浑羊殁忽，即整只在羊腹中烤熟的香气四溢的鹅，鹅腔中盛着五味糯米饭，旁边放着割食鹅肉的小刀。一盘爆炒白沙龙，白沙龙是冯翊（1）所产之羊，肉非常肥嫩，鲜美。一盆百岁羹，即新鲜可口的荠菜汤。

徐掌柜拍开一坛秋露白，给白姬、元曜满上，笑道：“两位请慢用，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包涵。”

看着眼前诱人的美味佳肴，元曜的口水哗啦，他谢过了徐掌柜，就开始一样一样地尝过去，筷子无法停下来。

白姬尝了一口五味饭，笑赞道：“万珍楼的美食果然名不虚传，太美味了。”

徐掌柜道：“多谢称赞。还请不要把我们的秘密传扬出去。”

白姬笑着点头，道：“那是自然。如果少了万珍楼，长安城中很多食客会伤心欲绝。”

徐掌柜行了一礼，道了一声“慢用”，就退了出去。

元曜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白姬，徐掌柜究竟有什么秘密？”

“嘘！”白姬笑着夹了一块仙人脔，放入嘴里，“吃完东西再说。”

“好吧。”元曜欢快地咬了一口金银夹花平截。

隔壁大厅中，丝竹靡靡，歌舞昇平。烜王和客人们饮酒聊天，话题居然转到了“神隐”“鬼隐”之上。

长安城中，一直有“神隐”“鬼隐”的事件发生。

在唐朝的长安城中，所谓的“神隐”，是指人们无缘无故地失踪，但失踪一段时间之后，又突然回来了。失踪的时间短则数日，长则数年。回来的人，有的完全不记得失踪时经历的事，有的则清楚地记得自己被神仙、妖怪带去了某地，经历了某一些奇异的事情。而所谓的“鬼隐”，则是指彻底地消失。被鬼隐的人要么永远失踪不见，要么一段时间之后，尸体被人们发现。在长安城的街谈巷议中，神隐是一件无伤大雅的轶事，而鬼隐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灾厄。

从烜王等人的言谈之中，元曜听出好像是之前看见的那位和韦彦对饮的锦衣公子遇上了神隐。

那位锦衣公子名叫李温裕，是纪王李慎的第三子，去年被册封为郡王。论辈分，烜王李继与他是堂叔侄关系，但其实他比李继还要大两岁。六个月前，李温裕在婚礼上失踪，遭遇了神隐，下落不明。直到半个月前，他才突然回来，被人发现昏死在城西的石桥下。家人追问他的去向，他只说遇见了神女，与神女在一处仙府中过了大半年神仙眷侣的日子。

李温裕的神色一直很苦闷，英俊的脸也消瘦而憔悴。

烜王戏笑道：“那神女有多美丽？竟让你在婚礼中抛弃了新娘子？”

李温裕苦着脸纠正道：“不是，当时的情形很复杂。”

“怎么复杂？”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很好奇，纷纷探问。

见众人追问神隐的事，李温裕剑眉紧蹙，只是喝闷酒，不愿意多谈一句。

众人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追问了，互相打趣调笑。

“哎哎，也有一个美丽的神女把我神隐了就好了。”

“就你那模样，让夜叉来神隐你还差不多。”

“我虽然不及小郡王俊朗潇洒，一表人才，但也不丑，神女不肯屈尊，至少也来一个妖娆多情的妖女呀。”

“只怕妖女太多情，不放你归来，神隐就变鬼隐了。”

“哈哈……”

众人哈哈大笑，李温裕却更愁苦了。

白姬皱眉，道：“太奇怪了。”

“什么奇怪？”元曜一边啃鹅腿，一边问道。

“神隐的事。”

“这有什么奇怪的？既然确实有非人存在，那‘神隐’不是很平常的事吗？那位兄台估计真的邂逅了神女。”

“这些男子，不是王族，就是显贵，长安城中的狐仙和神女绝不会选择他们神隐。”

“为什么？”元曜好奇。他想了想，坊间流传的男子被神女狐女‘神隐’一段时间之后又回来的艳谈中，好像主角都是贫苦书生，羁旅浪子，从来没有达官显贵。

白姬笑得颇有深意，道：“因为，神女和狐仙都比较偏爱平民男子，而讨厌王侯贵胄。”

元曜感慨道：“神女和狐仙真好，不以家世门第取人。”

白姬诡笑不语。

元曜道：“那位兄台的身份应该很尊贵，不知道为什么也被神隐了？”

白姬喝了一口青瓷杯中的秋露白，打量了一会儿苦闷的李温裕，笑了，“他的心中有强烈的‘愿望’。我又有‘因果’了。”

元曜道：“唔，问题是，他能够走进缥缈阁吗？”

白姬笑道：“韦公子会带他去缥缈阁。”

“你怎么知道？”元曜望向韦彦，见他正端着酒杯望着李温裕，嘴角浮出一丝阴笑。

白姬望着韦彦，道：“韦公子的脸上写着‘告诉他白姬能够实现他的愿望，带他去缥缈阁，就可以知道他不肯说的神隐的事情了，顺便还可以敲一笔介绍费’。”

元曜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向韦彦，奇怪地道：“啊，丹阳的脸上有写这么多字吗？小生怎么没看见？！”

白姬嘴角抽搐，道：“轩之的脸上也写着两个字。”

“什么字？”元曜好奇地摸脸。

“左边一个傻，右边一个瓜。”

“小生不是傻瓜！”元曜大声吼道。

白姬堵住了耳朵。

第二章 神隐

酒足饭饱之后，白姬、元曜准备离开。白姬从衣袖中摸出一块银锭，放在桌案上，笑道：“虽然徐掌柜说要请客，但终归不好让他破费，还是留下银子吧。”

元曜笑道：“这才对。徐掌柜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们不该白吃白喝。”

白姬笑道：“对，不该白吃白喝，轩之该付的一半，我会从轩之的工钱里扣。”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干活也不容易，你偶尔请小生吃一顿饭又有什么关系。”

白姬笑道：“我收‘因果’也不容易，轩之也该偶尔请我吃一顿饭。所以，这顿饭的钱我会全部从轩之的工钱里扣。”

“请不要压榨小生本来就不多的工钱！”

“嘻嘻。”白姬诡笑。

白姬、元曜从原路下楼，两人来到一楼时，远远看见徐掌柜在柜台边算账。

元曜好奇地道：“白姬，徐掌柜究竟有什么秘密？”

白姬笑道：“轩之想去看一看厨房，见一见厨师吗？”

“好呀。”元曜道。他很好奇做出如此美味佳肴的厨师们是怎样的人。

白姬走过去，对徐掌柜说了一句什么。

徐掌柜苦着脸答应了。他叫来一个小伙计，让他领白姬、元曜去厨房。

白姬、元曜跟着小伙计拐了一个弯，来到一间隐秘的房间前。房间的门紧紧关闭，只有左右两个窗户开着，里面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许多伙计轮流从左边的窗户递食单进去，从右边的窗户接菜肴出来，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元曜猜想，这里大概就是万珍楼的厨房了。

小伙计将门推开，对元曜道：“请进吧。”

“好。”元曜笑道，他走进去，举目望去。

厨房十分宽敞，光线很暗，各种食材堆积如山。火光熊熊的灶台上，几个大蒸笼正冒着水汽，散发着面点特有的香气。烤炉上烤着几只全羊，滋滋冒油。一排瓦罐里煨着不同的汤，咕噜作响。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蔬菜飞舞。锅铲与铁锅相击，发出“砰砰砰”的声响，炒菜盘旋。

因为水汽和烟雾太大，光线又昏暗，元曜看不见厨师，只能隐约看见许多影子在攒动。他感慨道：“厨师们的眼神想必很好，这样的光线下也能做菜。”

白姬展开象骨扇，对着厨房扇了扇，道：“它们的眼神确实很好，即使在夜里，也不需点灯，就能做菜。”

烟雾和水汽被白姬扇走了，元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厨房中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老鼠，约莫有成千上百只，它们站在地上、灶台上、烤炉边、炒锅边、蒸笼边，正忙碌地烹调菜肴。

“呃。”元曜头皮炸裂开来，脸色煞白。

老鼠们听见动静，一齐停下了动作，朝元曜望来。

昏暗的光线中，成千上百双眸子冷幽幽的，诡异而吓人。

元曜想到刚才吃的东西都是出自老鼠的爪子，他的胃中一阵抽搐，狂奔出去呕吐了。

老鼠们垂头丧气，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小伙计摇着鼠尾，不高兴地对白姬道：“这位公子做的太过分了，他厌恶我们是老鼠，他伤了大家的自尊心。”

白姬道：“啊啊，轩之一向就直来直去，不会婉转地表示厌恶的心情，大家不要放在心上。”

小伙计瞪着白姬，道：“你这是在婉转地表示厌恶的心情么？”

“嗯，食物好香啊。”白姬以扇遮面，顾左右而言它。

老鼠们拿起手边的蔬菜水果，一起朝白姬掷去，将她打出了厨房。

白姬、元曜离开了万珍楼，一个满身狼藉，一个面有菜色。

白姬道：“哎哎，以后，还是吃猫做的菜好了。”

元曜道：“其实，是小生不对，它们做的菜肴很美味，小生不该因为它们是老鼠就心有成见，不尊重它们的劳动。改天，小生去向它们道歉。”

白姬道：“如果大家都和轩之一样的想法，徐掌柜就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担心被人们知道他厨房里的秘密了。”

白姬、元曜一边说话，一边回缥缈阁了。

红叶落，黄花残，秋色渐浓。

这一天上午，离奴买鱼去了，元曜闲来无事，站在店门边看远处的秋色。

韦彦带着一名锦衣公子来到了缥缈阁。

元曜定睛一看，那位锦衣公子正是李温裕。

“轩之，白姬在吗？”韦彦笑问道。

白姬还在睡懒觉，没有起床。因为有生客在，元曜只好道：“白姬在二楼静坐，冥想。”

韦彦道：“有生意上门了，还冥想什么，轩之去叫她下来吧。”

“好。稍等，小生这就去叫她。”元曜应道。

元曜将韦彦、李温裕安排在里间坐下，就奔向二楼去了。

韦彦、李温裕坐在青玉案边等候，各怀心思。

李温裕左右望了望，有些怀疑：“这缥缈阁的主人真的那么神通广大吗？”

韦彦道：“放心吧。她懂玄门法术，有通神鬼的能力。”

“她是一个神棍？”

“唔，差不多吧。”

李温裕更怀疑了，满脸愁容。

两人等了一会儿，白姬才施施然飘下来。她随意穿了一身白色长裙，挽一袭月下白纱罗。她的长发来不及细梳，漫不经意地用月牙形的牛骨梳绾成髻，有几缕发丝斜斜垂下，掠过她俊美的脸庞。

白姬用眼角瞥过韦彦和李温裕，心中已经明白是什么事了。她笑着坐下，道：“刚才在静坐冥想，虔心向佛，劳韦公子和这位公子久等了。”

明明是在睡觉懒床，这条龙妖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元曜在心中腹诽。

李温裕看见白姬，瞬间张大了嘴，双眼死死地盯着她，道：“你……你……我见过你……”

韦彦和元曜见状，一齐道：“白姬，你不会坑过小郡王的银子吧？”

“白姬，你不会坑过这位兄台的银子吧？！”

白姬笑了，道：“我长得面善，大家都看我眼熟。不过，我是真没见过这位公子，想必公子认错人了。”

李温裕摇头，他居然忘了礼节，探过身去一把抓住白姬的衣袖，苦苦哀求：“我没有认错人。我见过你的画像。你一定认识瑶姬。请你带我去她的仙府，我思念她，深深地思念她。”

元曜、韦彦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姬也满头雾水，问道：“你在哪儿见过我的画像？”

李温裕道：“我神隐时去的地方。瑶姬，不，云华夫人的仙府中。”

于是，李温裕述说了事情的始末。

李温裕的父亲是纪王李慎，唐太宗的第十子，唐高宗李治的兄弟。当年的太子之争中，李慎和李治有过节，因此李治在位期间，李慎一直被流放在偏远的封地，不能回长安。李慎虽为王族，但有如平民。直到高宗驾崩，武后掌权的如今，武后为了拉拢一部分李氏王族，就把李慎召回长安，予以恩眷。于是，李慎的子女们也陆续回到长安。

去年，李温裕也来到了长安。李温裕在封地出生，在封地张大，这座他的曾祖父建国的都城，他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足。

李温裕来长安不久，正赶上武后显示恩泽，他和两个哥哥一起被封为了郡王。李温裕还没成家，很快就有很多人来提亲，李慎为儿子挑选了鸿胪寺卿韩章的女儿做妻子，婚礼定在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那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下着蒙蒙细雨，李温裕穿着吉服带着仆从去迎亲。李温裕在韩府接到了新娘子，回来的路上，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还夹杂着电闪雷鸣。

李温裕一行人只好进路边的一座荒寺中避雨。说来也巧，荒寺中已有另一行迎亲的人在避雨。对方是寒门，迎亲的人不多，阵仗也不如李温裕一行人华丽气派。不过，新郎官倒是十分英俊，一表人才。乍一看，他和李温裕还有几分相似。

交谈之后，李温裕得知对方也是接到新娘子之后，被大雨阻困，无法回去。于是，两方人一起在荒寺中等雨停。

李温裕等得不耐烦，再加上周围人多嘈杂，让他感到不舒服，就沿着回廊去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李温裕站在荒寺破败的后院中看雨景。

一个年轻的婢女突然来到李温裕身边，道：“小姐请姑爷过去一下。”

李温裕以为新娘子有什么事，就跟着婢女去了。

婢女撑开一把竹伞，带李温裕走向后院的荒凉处，七绕八拐，带他离开了荒寺。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荒寺后门口，婢女请李温裕上车。

李温裕上了马车，发现新娘子蒙着红盖头，娉娉婷婷地跪坐在里面。

新娘子道：“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家的别院离此不远，我们先去别院吧。”

李温裕觉得不妥，但他闻到了一股甜糜的异香，渐渐失去了意识。

马车冒着大雨离开了荒寺。

李温裕在似梦似醒的状态中，只觉得身体飘飘忽忽，如行云中，不知天上人间。

等李温裕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华堂中，金红色的蜡烛发出光亮，各种家俱古色古香，五色帷帐如同云朵一般飘逸。

婢女见李温裕醒了，笑道：“姑爷，吉时已到，该拜堂了。”

李温裕惊奇，道：“这是哪里？”

婢女笑道：“这是别院中。因为雨太大，今夜赶不及去您府上，恐怕耽误了吉时，所以先在此成礼。”

“哦。”李温裕懵懵懂懂之中，被婢女搀扶去了大堂。

新娘子盛装华服，正等在那里。

在鼓乐声中，李温裕和新娘子拜了堂，成了亲。然后，两人进入了一间华丽的房间，鸳鸯帐暖，香气袭人。

李温裕揭开新娘子的盖头，一下子愣住。

橘红色的灯火下，新娘子仙姿玉色，光艳逼人，仿如天上的神仙妃子来到了凡间。

李温裕对她一见锺情，十分爱慕。

新娘子对李温裕嫣然一笑，百媚丛生。

李温裕顿时丢了魂魄。

新婚之夜，被翻红浪，说不尽的愉悦快乐。

第二天一早，李温裕打算带韩氏回王府。

韩氏睡在李温裕怀中，笑道：“还不到早上呢，等天亮了再说吧。”

李温裕探头一看，窗外确实一片昏暗，还没有天亮。

于是，他又与韩氏颠鸳倒凤，鱼水交欢。

李温裕与韩氏待在洞房中，婢女中途六次端来了精致美味的佳肴，他们吃完了，又或下棋，或聊天，或交欢，或睡觉。窗外一直昏昏蒙蒙，没有天亮，李温裕不由得有些奇怪，这一夜似乎太长了。

韩氏美丽多情，谈吐优雅，李温裕十分迷恋她，即使心中奇怪，也不敢说出来。

李温裕又一觉醒来，见窗外还是昏蒙蒙的，有些忍不住了，问道：“为什么天还没亮？”

韩氏在李温裕的耳边吹了一口气，笑道：“一直待在洞房里也无趣，妾身带郎君出去转一转吧。”

韩氏穿上一袭质地轻如烟的罗裳，梳好了发髻，贴上了梅妆，才带李温裕出去。

李温裕走出华堂，登上高处，但见天空一片幽蓝色，星辰如棋。这种光线比黑夜要明亮，但比白天要昏暗，不用掌灯，可以看清远景近景。

这座别院仿如神仙福地，视线所及之处琼楼玉宇，飞星连月，视线看不见的地方环绕着许多云雾。别院的景色也十分幽奇，东厢开着春天的桃花，西池盛开着夏天的荷花，南园中枫红如火，北亭旁梅花映冰霜。仿佛一年四季，都被关进了别院中。

李温裕非常惊奇，不知道这是一处什么所在。

韩氏笑道：“不瞒郎君，这处别院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在这里，没有白天，只有夜晚。”

李温裕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带娘子回家？”

韩氏伸出纤纤玉手，抚摸李温裕的脸庞，露出娇媚迷人的笑容，道：“先住几天，再说吧。”

李温裕十分爱她，不忍违背她，就答应了。

天色永远昏朦着，星辰永远挂在天上，李温裕无法知道白昼黑夜，更无法知道过了多少天。不过，他与韩氏过得很快乐、满足。他们一起游园赏景，在亭台楼阁，飞瀑流泉中，每次都能够发现新的美景。

李温裕吹笛的技艺很高，平时难以找到合奏的人，韩氏对音乐有很高的造诣，她弹奏的琴音能与李温裕的笛声相和，这让李温裕十分高兴，更加迷恋韩氏。

韩氏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别院中，不知道去了哪里，到处都找不到她。有时候，韩氏会消失很久，从吃饭的次数来算，应该是两、三天。李温裕问她去了哪里，她只是笑而不答。

韩氏不在的时候，别院中就会变成一座空宅，仆从们都不见了，只有之前见过的婢女小蛮按时来给李温裕送精致可口的食物，伺候他的饮食起居。

李温裕待在华室中，看墙上的白衣神女像发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遂决定悄悄离开。他走了许久，脚都磨出水泡了，却始终走不出去。他向东走，会回到西边。从南边走，会抵达北边，永远也看不见院墙和大门。

李温裕怀疑韩氏是妖怪，渐渐地把怀疑和恐惧表现在脸上。

韩氏见了，娥眉微蹙，悲伤地对李温裕道：“看来，你我缘分已尽了。既然已经被你怀疑和厌弃，我们还是就此分别吧。”

李温裕深爱韩氏，不忍心和她分离，道：“即使你不是常人，也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厌弃你，只希望你能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跟我回家去。”

韩氏一愣，似乎心有所动。她望着李温裕，眼眸中一片深情，但是她想到了什么，眼神又悲伤黯淡了。

“其实，妾身欺骗了郎君。”

李温裕疑惑地望着韩氏美丽的侧脸。

韩氏道：“妾身不是你的妻子韩氏。妾身是王母的第二十三个女儿，小名瑶姬，世人称妾身为云华夫人。因为与你有缘，妾身故而伪装成韩氏，与你结枕席之欢。”

李温裕吃惊，他仔细想来，也觉得眼前之人不可能是韩氏。人间没有如此美丽、高贵的女子，只有神女才如此完美。

云华夫人又道：“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天宫，天宫与星辰毗邻，故而没有白天。人神殊途，妾身没有办法跟你去人间，你如果想离开，妾身立刻送你回人间去。”

李温裕问道：“我来天宫多长时间了？”

云华夫人道：“以人间的时间计算，已经一个多月了。”

李温裕猜想，他离家这么久，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他，便想回去。但是，他又十分舍不得神女，道：“我回去之后，还能再来见你吗？”

云华夫人悲伤地道：“你一旦决定回去，我们的缘分就尽了。”

云华夫人凄婉的神情楚楚动人，李温裕十分心痛，他一时间难以割舍与她的情爱，想了想，决定再留一段日子。

第三章 天宫

时光流水一般过去，李温裕和云华夫人神仙眷侣，恩爱缠绵，不知今夕何夕。知道所在的地方是天宫仙府，李温裕也就不再害怕这永夜的光景了，他甚至觉得这永远不变的星空也十分绚烂。

云华夫人还是会不定期地离开，她告诉李温裕，她奉玉帝之命去办事了。李温裕说他很想见一见玉帝、王母、以及众仙人，云化夫人笑说仙凡相隔，不能相见。

越和云华夫人相处，李温裕也就沉沦越深，他陷入情网中，不可自拔。虽然，他很思念人间，思念父母，但一想起离开之后就不能再见云华夫人，他就不忍心开口说出离开两个字。

云华夫人不在时，李温裕就坐在华室中发呆，思考怎样才能既回人间，又不与云华夫人分离。华室中有一幅白衣神女像，李温裕以为是观世音菩萨，就常常参拜，对菩萨诉说心中的纠结。

小蛮见了，笑道：“这是龙女之像，不是菩萨，您拜她也没什么用。”

这一天，云华夫人回来了，她的神色有些异常，她询问李温裕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李温裕有些吃惊，云华夫人难道竟不知道他的名姓吗？不过，他仔细想了想，之前他确实一直没有通报过姓名，她也没有询问。两人相处时，也一直只以郎君、娘子对称，没有互称姓名。但是，她是无所不知的神女，怎么会不知道与她结缘的人是谁呢？

李温裕如实回答了。

云华夫人脸色大变，不发一言地带小蛮退回内室了。不一会儿，内室中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小蛮哭泣着跪在地上请求恕罪。

李温裕心中十分疑惑。

待云华夫人出来，李温裕忙问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打小蛮。云华夫人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只是小蛮太不谨细，将她的一件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故而责罚她。

云华夫人叫人准备了丰盛的酒宴，与李温裕坐在星辰下对饮。

云华夫人的神色有些悲伤，她问李温裕：“这半年的时光，你觉得快乐吗？”

李温裕握住云华夫人的手，笑道：“如神仙一般快乐。”

云华夫人伸手抚摸李温裕的脸，眼中闪过眷恋之色。

这时，小蛮送来了一壶酒。她将酒倾入金杯中，酒色诡碧，泛着金芒。

小蛮将金樽呈给李温裕，笑道：“这是酒仙送来的珍酿，名叫‘忘机’，请郎君品尝。”

李温裕端过金樽，放在鼻端一嗅，酒香扑鼻而来。

云华夫人望着李温裕，神色复杂。

李温裕正要喝下“忘机”，云华夫人突然伸手，将金樽打落。

“啪嗒！”金樽与仙酒皆洒在地上。

李温裕感到很奇怪，小蛮也意味深长地望着云华夫人。

云华夫人挥了挥手，示意小蛮退下。

小蛮行了一礼，退下了。

云华夫人对李温裕笑道：“凡人喝下‘忘机’，就得醉上五百年。郎君喝下，醉得不省人事，妾身可就寂寞了。”

李温裕也笑了，道：“即使我醉了，也会在醉梦中与娘子相会。”

云华夫人嫣然一笑，李温裕顿时失了心魂。

这一夜，李温裕在睡梦中闻到了一股奇异而甜糜的香味，便又陷入了不知天上人间的境地。半梦半醒之间，他依稀听见云华夫人缥缈的声音：“你我缘分已尽，今后天上人间永不再见。请忘了我，忘了一切，勿再相念，勿再相忆。”

李温裕再次醒来时，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石桥下，身边围着几个路人。

路人见李温裕醒了，询问他是什么人，怎么会躺在桥下。

李温裕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穿着婚礼时的那件吉服，他问路人他在哪里，以及现在何年何月。路人回答了。李温裕才知道他身在长安，现在是九月。他在天宫中待了半年，而现在他已回到人间。

李温裕抬头望向天空，心中怅然若失。

李温裕回到王府，他的父母兄长十分高兴。李温裕失踪之后，他们十分焦急，派人到处寻找他，可是始终找不到。他们还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询问李温裕的去向，李温裕只简单地说被神女带去天宫，一家人啧啧称奇，并庆幸李温裕回来了。

李温裕回家之后，十分思念云华夫人。他整天望着天空发呆，口中喃喃念着云华夫人的名字，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与爱意。

李温裕得了相思病，衣带渐宽，形销骨立。他还常常去迎亲那天避雨的荒寺中徘徊，希望能够再见到云华夫人。

纪王夫妇见了，十分担心儿子。之前，李温裕虽然在迎亲的路上失踪，但是他的新娘韩氏还是被迎来了王府。一开始，以为能找回李温裕，韩氏也就待在王府，以儿媳的身份侍奉公婆。三个月过去了，李温裕音信全无，韩家也就委婉地提出要女儿回家。纪王也觉得李温裕生还无望，不能耽误年轻的韩氏，也就把韩氏送回韩家了。

如今，李温裕回来了，而韩氏尚未另嫁他人。纪王夫妇打算将韩氏接来，让两人完婚，以此来打消儿子对神女的荒唐念头。韩家也同意了。但是，李温裕不同意，他表示此生除了云华夫人，谁也不想娶。

纪王恼怒，斥骂道：“荒唐！那神女岂能同凡人成亲？更何况，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是神女，还是妖怪。”

王妃劝道：“王爷不要动怒，裕儿刚回来，还有些糊涂。等过一阵子，他平复下来，妄念也就淡了。”

李温裕道：“母亲，孩儿对云华夫人的思念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去，只会随着时间而加深。”

纪王又大怒，王妃又苦苦劝解。

纪王自作主张，为李温裕接来了韩氏。李温裕只见了韩氏一面，就离开了家，躲去了堂叔兼好友的烜王李继的府邸。纪王夫妇也无可奈何，只盼着过一段时间，儿子自己灭了妄念，回心转意。

李温裕苦苦思念云华夫人，日渐憔悴，不得解脱。

在一次宴会中，李温裕遇见了韦彦。韦彦告诉他，西市有一间缥缈阁，缥缈阁的主人可以实现人的一切愿望。李温裕并不太相信，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来了。谁知，一见白姬，她竟和他在天宫中当观音菩萨参拜的龙女画像一模一样。李温裕认为白姬一定认识云华夫人，就想求她带他去见她。

白姬听完李温裕的叙述，陷入了沉思。

元曜听完李温裕的叙述，十分惊异的同时，很为李温裕的痴情感动。

韦彦听完李温裕的叙述，满足了好奇心，十分满意。

白姬问李温裕，道：“那天宫中没有白天？”

李温裕道：“天宫中永远都是夜晚，永远都有满天繁星。”

白姬又问道：“云华夫人有什么特征？”

李温裕道：“她很美丽。”

白姬抚额，道：“美丽不属于特征……请将她的容貌身形描绘得更具体一些。”

李温裕想了想，道：“丹凤眼，高鼻梁，鹅蛋脸，身形和你差不多。”

白姬道：“唔，这样大众化特征的美人，长安城中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李温裕道：“云华夫人是独一无二的，天下没有比她更美丽的女人。”

元曜忍不住提醒道：“白姬，小郡王说的云华夫人不在长安，在天上，是王母的第二十三个女儿。你应该带他去天上见云华夫人。”

白姬道：“小郡王遇见的云华夫人，不是天上那一位。”

元曜奇道：“难道还有几位云华夫人？”

白姬道：“天上只有一位，但人间却有很多位。魏晋时期，就先后有三位呢。”

元曜一头雾水。

李温裕听说云华夫人在人间，眼中顿时焕发了光彩。他急切地再次描绘云华夫人的外貌，但仅仅是“皮肤细白如瓷”“身段曼妙，纤腰如柳”之类对找人没有什么实际帮助的描述。

元曜提议道：“画像比空口描述要直观一些，小郡王还是画一张人像图吧。”

李温裕执笔，沉吟片刻，很快画了一幅女子像。

白姬、元曜、韦彦凑过去看，但见白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长着手脚的葫芦，人头的部分则是一个长着五官的鸡蛋。

李温裕有些羞赧，道：“云华夫人大概就是这样子了。我不擅长丹青，请凑合着看吧。”

白姬、元曜、韦彦冷汗，李温裕不是不擅长丹青，而是根本就不会丹青。

白姬道：“轩之，去集市上买一个葫芦，一个鸡蛋，让小郡王凑合着拿回去吧。”

元曜、韦彦大笑，李温裕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问不出云华夫人的外貌，白姬又问道：“小郡王，云华夫人大约多大年纪？”

李温裕道：“从外表上看，二十岁左右，但她是神女，应该活了几千年了。”

白姬喃喃自语：“她为什么突然让你回人间呢？”

李温裕悲伤地道：“最近，我仔细思量，感觉她是因为询问了我的名姓来历之后，才突然让我回到了人间。因为，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并没有‘缘分已尽’的征兆，直到她询问了我的名姓，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接着，我就被送回了人间。”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有一些眉目了。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你见到了她，恐怕会是一场灾难。这样，你还想要见她么？”

“灾难？”李温裕一惊。

白姬道：“有些愿望，实现了反而更令人痛苦。”

李温裕想了想，道：“我现在已经被相思折磨，痛苦不堪，实现了愿望，即使痛苦，也不会比现在更痛苦。请实现我的愿望。”

白姬笑了，道：“希望，愿望实现之后，你还能这么想。”

白姬说她会去找云华夫人，有了消息再通知李温裕，李温裕、韦彦告辞离开了。

白姬在柜台边喝茶，问道：“轩之，人类的爱情究竟是怎样的情感呢？”

元曜一边拿着鸡毛掸子给货架弹灰，一边答道：“小生也不太清楚。”

白姬捧茶叹道：“轩之真可怜，活了二十年还没有爱情。”

元曜生气，道：“你活了一万多年，不也没有那种东西么？”

“啊啊，非人是没有爱情的呀。”

“你难道从来没有倾慕过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

白姬想了想，道：“我有一个倾慕的人。现在正在努力，去往他在的地方。”

“谁？”白姬已经有倾慕的人了？！！莫名的，元曜的心中有些失落。

白姬笑道：“佛祖。等我集齐因果，成佛之后，就可以去往西方极乐世界，潜伏在他身边。然后，找一个机会，把他踢下莲座，我来做众佛之祖。到时候，我就是佛祖了，啊哈哈哈……”

元曜冷汗，道：“白姬，你这根本不是倾慕，而是觊觎……如果小生是佛祖，永远也不会让你踏上西天半步……”

“轩之，觊觎也是倾慕的一种。”

“觊觎和倾慕完全无关！”元曜吼道。

“好吧。”白姬摊手。

“白姬，你打算怎么去找云华夫人？”

“嗯，我先去打听一下吧。”白姬收拾妥当，出门去了。

元曜整理完货架，坐在柜台后喝茶。他想起李温裕对云华夫人的痴情，觉得很感动。不过，白姬说，他实现了愿望也许会更痛苦，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非人真的没有爱情吗？

就在这时，离奴拎着一条大鲤鱼回来了，嘴里哼着愉快的小调儿。

元曜问道：“离奴老弟，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离奴道：“知道呀。爷最近爱去茶馆听说书，因为女客人多，他们天天都说才子佳人爷悟性好，听着听着，也就明白爱情了。”

元曜用手掏了掏耳朵，道：“请离奴老弟赐教，小生洗耳恭听。”

离奴想了想，指着大鲤鱼，道：“爷对这条大鲤鱼的感情就是爱情了。我们在集市上一见钟情，待会儿烹调鱼汤时浓情蜜意，吃晚饭品尝鱼汤时缠绵悱恻，鱼汤下肚之后，我们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书呆子，这就是爱情。”

元曜拉长了脸，道：“小生觉得这条大鲤鱼完全不想和你终成眷属……”

离奴邪魅一笑，道：“由不得它，爷已经把它买下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它已经是爷的鱼了。”

元曜冷汗，道：“离奴老弟，请不要说得这么奇怪……还有，以后少去茶馆听一些乱七八糟的书！”

傍晚，白姬回来了。

元曜询问白姬：“有云华夫人的消息吗？”

白姬道：“暂时还没有线索，不过晚上有一场宴会，可以去其中探听消息。”

元曜问道：“什么宴会？”

白姬笑道：“神女宴。轩之要去吗？可以看见很多美人儿哟。”

“唔。”元曜有些想去见识一下。

白姬眨了眨眼睛，道：“不过，这场宴会有些特殊，轩之不能就这么去，得改变一下装束。”

“改变成什么装束？”

白姬掩唇道：“女装。”

元曜生气，道：“小生乃是堂堂七尺男儿，穿上女装，还拿什么面目见人？”

白姬掩唇道：“无妨。今晚大家都会戴面具，不会以面目见人。”

“啊？！”元曜很好奇这场神女宴，有些想去一探究竟，但又不想穿女装，“白姬，能不穿女装吗？”

白姬笑眯眯地道：“不行。神女之宴，不欢迎男子。”

元曜的好奇心和矜持心在做天人交战，白姬在旁边不动声色地为好奇心助威：“反正会戴面具，不会有人认出轩之是男子。再说了，神女宴中有很多美人儿哟。”

元曜的矜持心惨败，道：“好吧。希望，不会有人认出小生，也希望小生不要……等等，神女宴中不欢迎男子，那如果小生被认出是男子，会怎么样？”

白姬笑得很灿烂，道：“如果轩之暴露了男子的身份，会被‘鬼隐’哟。我也救不了轩之。”

元曜的好奇心熄灭了。

“唔，小生还是不去了……”

白姬笑得更灿烂了，道：“如果轩之不去，我现在就把轩之鬼隐了。”

元曜笑道：“你在开玩笑吧？”

白姬咧齿一笑，牙齿森寒：“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元曜哭道：“好吧，小生去就是了。”

白姬愉快地拍了拍小书生的肩膀，安慰道：“轩之不要害怕，神女们都是温柔的美人儿哟。”

元曜不寒而栗。

晚饭之后，白姬、元曜换上了华丽的衣裳，梳上了冶艳的妆容。

白姬身穿一袭孔雀纹白罗裙，披着银线钩螺钿纹的雪色披帛。她梳着高耸的飞天髻，发髻上插了三支华丽的白色孔雀尾。她身形修长，姿态婀娜，远远望去，仿佛一只美丽而高贵的孔雀。

白姬将一张纯白色的面具扣在脸上，看上去十分诡异。

“轩之，今晚在神女宴中，不要叫我白姬，要叫我孔雀夫人。”

元曜嘴角抽搐，他怀疑参加宴会的神女们也都是非人。

元曜穿了一身榴红色华裙，披着西番莲图案的金丝披帛，头发梳成时下流行的堕马髻，发髻上插了一柄金扇子作为发饰。他一走路，身上环佩叮咚，还险些被裙子绊倒。

白姬将一个狐狸面具戴在元曜脸上，笑道：“从现在起，轩之就是金扇夫人了。”

“小生不是夫人！！”元曜不高兴地道。

“那就叫金扇仙子好了。”白姬漫不经心地道。

“小生也不是仙子！为什么一定要用金扇两个字来取名？”

“因为，轩之的头上插了一把金扇子呀。为了省事，就这么叫吧。”

白姬提上一盏莲花灯笼，交代离奴夜间小心火烛，就和元曜出门了。

元曜跟在白姬身后，思考了一会儿，才道：“小生不喜欢‘金扇’两个字。”

“那轩之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名字吧。”

元曜想了想，道：“小生戴着狐狸面具，不如就叫‘狐狸夫人’或者‘狐狸仙子’吧。”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轩之的品味令人堪忧啊！”

“喂喂，取金扇这个名字的人品味更恶俗吧？！”

白姬、元曜吵吵闹闹地走出小巷，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候在路边，车夫戴着恶鬼面具，但看身形和服饰应该是女子。

元曜立刻住口，不再说话，以免让人听出自己的声音。

女鬼下车，对白姬行了一礼，示意白姬、元曜上车。

白姬上了车，元曜也上去了。

马车踏着月色缓缓而行，不知去向。

借着莲花灯的光芒望去，车中摆着一个兽纹香炉，旁边有一盒香料。

白姬从香料盒中取出一小块香料，放入兽炉中，点燃。

不一会儿，香雾氤氲，车中充满了甜糜的异香。

元曜嗅着这股香味，不由得一阵阵恍惚。他抬头望向白姬，只看见一张雪白而诡异的面具。

“轩之，先睡一会儿吧。”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

元曜恍恍惚惚，忽见白色面具的嘴巴豁然裂开，一片黑暗瞬间包围了他。

第四章 女宴

“叮叮咚咚……”一阵铃铛声传来，惊醒了元曜。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棵巨大的合欢树下，树叶间一簇簇红丝，宛如火焰。树上挂着一些铃铛，在夜风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元曜四处一望，白姬不知所踪，但有两个戴鬼面具的侍女坐在不远处翻花绳玩。她们看见元曜醒了，停下玩耍，笑道：“金扇夫人，您醒了？”

元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金扇夫人是指他。他轻轻地“唔”了一声，想知道这是哪里，以及白姬去了哪里，但是又不敢开口说话。

鬼面侍女笑道：“孔雀夫人吩咐说，您醒了之后，就带您去参加宴会。请随我来。”

“唔。”元曜轻轻应了一声，急忙站起来。他一脚踩在裙子上，险些跌倒，侍女来扶他，他怕暴露身份，急忙推开侍女，连连摆手。然后，自己提着裙裾走路。

侍女带元曜转过合欢树，一座华丽的殿阁出现在两人眼前。殿阁中兰烛高烧，丝竹声响，从大开的轩窗中隐约可见衣香鬓影，还有欢乐的笑声传出来。

元曜踏上台阶，走进殿堂，只见周围云雾缭绕，似真似幻，还以为到了天上神仙府。十几面屏风看似没有规律地将大殿隔成大小不一的空间，每一个空间中都放着一架美人靠，美人靠上坐着一个或者两个华衣丽人，她们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有的是佛陀，有的是恶鬼，有的是动物。

元曜心中好奇，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他粗粗算了一下，大约有十七八人。大殿中央，一名俊美的男子正在抚琴，一名英武的男子正在舞剑。

元曜心中嘀咕，白姬不是说神女宴中不欢迎男子吗？为什么乐师竟是男子？

元曜仔细一望，又吃了一惊。那抚琴的美男子是张昌宗，舞剑的美男子是张易之。这到底是什么宴会？张氏兄弟为什么也在？

元曜跟着侍女从舞台边经过时，因为太紧张脖子上出了汗水，就从衣袖中掏出香帕擦汗。谁知，他手一抖，香帕飞到了张昌宗的琴上。

“啊！！”元曜大惊，想去捡回手帕。

张昌宗抬眸，看见元曜，以为是参加宴会的神女，他邪魅一笑，眼神挑逗。

元曜在心中吐了一口血，也不要香帕了，转身走了。

元曜跟着侍女往上揍，来到了白姬坐的地方。白姬坐的地方地势较高，明显是主座，可以俯瞰整个大殿。

白姬倚在美人靠上，脸上面具诡异。白姬身边还坐着另一个华衣丽人，她穿着一袭凤穿牡丹纹的蜀锦长裙，梳着半翻髻，戴着青鸟面具。

白姬见元曜来了，道：“啊，金扇夫人来了。”

元曜很不高兴，想要反驳，但是因为有外人在，只好沉默忍耐。

白姬介绍华衣丽人，道：“这位是上元夫人。”

元曜点了点头，以示见礼。

上元夫人哈哈笑了，她一点儿也不见外，拉元曜坐在自己身边，眼神狡黠：“我闻到了一股酸腐的妖气。”

元曜冷汗如雨。因为上元夫人靠的太近，又紧张得满脸通红，坐立难安。

白姬笑道：“嘻嘻，轩之胆小，您就别捉弄他了。让别的神女发现了，他会有麻烦。”

上元夫人笑道：“明明是你在捉弄妖缘，让他穿成这样，我还真想看看面具下那张呆脸，哈哈哈哈……”

元曜看见上元夫人左手背上有一小片金色的叶子，又想起张氏兄弟也在，顿时明白了什么，他大声道：“你是太平……”

白姬伸手，捂住狐狸面具的嘴，将“公主”两个字堵回元曜嘴中，笑道：“这里只有上元夫人哟。”

上元夫人也笑道：“这里只有上元夫人。”

元曜冷汗，他更加疑惑这神女宴了。

上元夫人对白姬道：“我所知道的神女都在这里了，不知道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白姬问道：“今晚，谁叫云华夫人？”

上元夫人招来一个鬼面侍女，低声问了一句话，鬼面侍女退下了。

上元夫人道：“其实，今夜叫云华夫人的人，不一定是你要找的人。神女换名字比换衣裳还容易，叫什么名字，都是一时兴起，并不会长久地用一个名字。”

白姬道：“我也明白。但是，之前也问过了，丝毫没有《清夜图》的下落，反正也没有头绪，不如撞一撞天缘吧。”

上元夫人道：“《清夜图》你已经卖出去两百多年了，辗转了许多人，没有线索怎么找？”

白姬道：“反正，一定在长安城中。”

不一会儿，鬼面侍女来了，她在上元夫人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上元夫人挥手，让侍女退下了。

上元夫人指着南边的一个角落，道：“那是云华夫人和太真夫人。”

元曜转头望去，屏风之间隐约映出两个倩影。

白姬道：“那两位的真身是谁？”

上元夫人沉吟了一下，才开口：“我的异母姐姐。”

“哦，那两位公主呀。”白姬明白了。

元曜听得一头雾水，但又不好开口询问。

白姬道：“我贸然去问，太过唐突。上元夫人与她们比较熟悉，还请您过去替我询问一下。”

上元夫人抚额，道：“如果真是她们中的一人和李温裕有染，这件事就是李氏的大丑闻了。不仅如此，还是祸事，被母亲知道的话，谁也活不了。”

白姬道：“还不一定是她们。她们再糊涂，再大胆，也不至于神隐了自己的堂弟。”

上元夫人忧郁地离开，去找云华夫人和太真夫人。

元曜见四下无人，才开口询问白姬：“这些神女都是什么人？神隐是怎么回事？”

白姬道：“如轩之所见，上元夫人是太平公主。在座的神女都是长安城中的公主贵妇，她们有的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婚配，有的死了丈夫或者与丈夫分居。”

元曜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顺便说一句，西边第三个屏风后的戴昆仑奴面具的东华玉女是轩之的未婚妻非烟小姐。”

元曜吼道：“非烟小姐已经是武夫人了，不是小生的未婚妻！！”

“这些独身的公主贵妇们十分寂寞，她们渴望爱情的时候，就会化作神女，与平民男子邂逅、相恋。因为身份尊贵，她们不能以真身去爱人，只能假借‘神隐’，将心上人带回自己的府邸，并让他们相信自己是神女。一段恋情终了了，就送恋人回去。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只是长安城中会多一些神隐的艳谈。因为神女们都是极有权势的人，王孙贵胄她们大多认识，或者沾亲带故，为了避免丑闻和尴尬，她们只神隐平民男子、羁旅浪人，而对王孙贵胄敬而远之。”

元曜又吃惊得张大了嘴，觉得这种事情很不可思议。

“其实，神隐在魏晋时期更流行一些，晋惠帝的皇后贾南风最爱玩神女游戏。如今风气豪放，大部分贵妇都效仿天后，公然蓄养男宠了。唉，世风日下，民风不古，还是神隐更浪漫和有趣一些。轩之，你觉得呢？”

元曜吼道：“这两种行为都不对！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应该约束自己的行为，修磨自己的品行，不该耽于淫乐，放纵私情！！”

“啊啊，不过是游戏而已，轩之不必较真。”白姬笑道。

“白姬，小郡王恋恋不忘的云华夫人也是长安城中的贵妇？”

白姬点头，道：“一定是。”

元曜望了一眼南边，见上元夫人正在屏风后和两位鬼面丽人说话。

“那两位神女是谁？你之前说她们是公主？”

白姬道：“她们是太平公主的异母姐姐，一个是宣城公主，一个是义阳公主。”

元曜惊道：“她们之中的一人是小郡王恋恋不忘的云华夫人？！”

白姬幽瞳漆黑，道：“希望不是。不然，就是祸事了。”

元曜眼色阴沉，盯着白姬，道：“小生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问。”

白姬心虚地笑道：“如果轩之觉得不当问，那就别问了。”

元曜一跃而起，抓住白姬的肩膀摇晃，道：“这神女宴中明明有男子，你为什么骗小生穿成这样？！这叫小生以后怎么见人？！！”

白姬头晕目眩，道：“啊啊，轩之不要生气。我也是为轩之好。轩之穿男装来，万一被哪位审美观有缺陷的神女看上了，然后神隐了去，缥缈阁的活儿就没人干了。”

“为什么欣赏小生的神女就是审美观有缺陷？！！”

“因为按时下的审美标准来看，审美观没有缺陷的神女不会看上轩之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小生很丑吗？！”

白姬顾左右而言它，道：“啊啊，张氏兄弟的表演结束了。”

元曜受到打击，松开白姬，坐在一边黯然伤神。

白姬见元曜伤心，安慰道：“轩之不要伤心，大家的审美观或多或少都有缺陷，会有人欣赏轩之的。”

“白姬，请不要以安慰的语气说出更打击人的话。”

“嘻嘻。”白姬诡笑。

不一会儿，欣赏元曜的人出现了。张昌宗翩然而至，来还“金扇夫人”掉落的香帕。他来到元曜身边坐下，笑道：“以前，似乎没有见过夫人的倩影……”

元曜心中发苦，不能开口，只能往白姬身后躲，以眼神示意白姬赶紧打发张昌宗离开。

白姬眼珠一转，笑道：“金扇夫人比较害羞怕生。”

元曜心中生气。

张昌宗伸手扯住元曜的衣袖，眉目含情地望着他，道：“夫人不要害羞，我只是来还夫人掉落的香帕。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夫人的倩影，就觉得我们有缘。”

鬼才跟你有缘！元曜在心中骂道，他想扯回自己的衣袖，但张昌宗抓得很紧，一时之间也挣脱不掉。

上元夫人走过来，白姬起身迎过去，和她在屏风外低语。

元曜也想过去听她们说什么，但无奈张昌宗不放开他，他很生气，瞪着张昌宗。

张昌宗误以为元曜对他有情，伸手解下佩戴的玉佩，包在香帕中，塞进元曜手里，温柔地道：“这枚玉佩且做与夫人的定缘信物。”

元曜心中吐血。

这时，张易之走过来，张昌宗就迎了出去。张氏兄弟一起去向上元夫人献殷勤，神色谄媚。白姬趁机脱身，走了回来，坐在美人榻上，陷入了沉思。

元曜低声问道：“怎么样？云华夫人是那两位公主之一吗？”

白姬摇头，“不是。”

元曜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如果是的话，就太可怕了。

大殿中衣香鬓影，笑语喧哗。不知何时多了一些身穿华服的美少年，他们穿行在屏风之间，与神女们说笑。

白姬起身，道：“轩之，我们回去吧。”

元曜早就想走了，道：“好。”

白姬向上元夫人告辞，上元夫人也没有挽留，只说了一句：“走好。”

张昌宗似乎对金扇夫人恋恋不舍，以眼神传情。

元曜假装没有看到，跟着白姬走了。

白姬、元曜走出华殿，来到合欢树下。

“叮叮咚咚……”夜风吹过，合欢树上的铃铛随风作响。

元曜问道：“这是哪里？是太平公主的府邸么？”

白姬摇头，道：“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带轩之出去了，轩之就知道了。”说完，白姬走进了合欢树中，消失了踪影。

元曜大吃一惊，眼看着白姬的身影没入了树干中。

元曜呆呆地站在合欢树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忽然，合欢树中伸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将他拉了进去：“轩之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舍不得宴会中的张公子么？”

元曜进入合欢树中，只见四周一片漆黑，但脚下有一级一级的石阶悬空延伸开去。石阶上发出蓝幽幽的萤光，不知道通向哪里。

白姬和元曜踏着石阶而行，四周一片寂静。元曜觉得石阶踏上去没有丝毫实感，但却也没有跌下黑暗的深渊。不一会儿，黑暗的尽头出现一团光亮，光亮渐渐接近，越来越大。

一个恍惚间，元曜的脚踏在了实地上。他四下一望，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间华室中。两盏七枝烛台上，烛火如焰，室内十分明亮。

元曜左右一看，发现这里很眼熟，他回忆了一下，顿时想起这是太平公主的水榭中。

一张雕漆木案边，四名彩衣侍女跪坐着，一名在剪花纸，三名在灯下玩樗蒲[36]。

她们看见白姬和元曜，起身行了一礼。

白姬道：“我们要回去了。”

两名婢女拿起木案上的恶鬼面具，戴在脸上，又去取了一盏宫灯，“奴婢送两位夫人。”

元曜很好奇怎么突然来到了太平公主的水榭中，他不经意间回头，发现墙上挂着一幅古画。古画中，一座华殿掩映在一棵巨大的合欢树后，周围云雾缭绕。那合欢树、大殿与元曜刚才置身的地方一模一样，他有些吃惊，仔细一看，华殿中还有人影，那些蚂蚁一样小的人影竟还在动。

元曜大惊，难道刚才他和白姬在古画上？！

两名鬼面侍女提着宫灯走在前面，引白姬、元曜从侧门离开太平府。太平府外，停着七八辆马车，马车前都坐着一名戴着鬼面的车夫。

元曜、白姬登上其中的一辆，白姬说了“西市”两个字，马车就踏着夜色缓缓而行。不多时，马车来到西市附近，白姬和元曜就下了车，步行回缥缈阁。

第五章 瞬城

缥缈阁中，离奴已经睡下了。

白姬、元曜没有吵醒离奴，轻轻地走到后院。

月光皎洁，地上放着离奴吃剩的夜宵和大半坛桂花酒。

白姬摘掉了面具，元曜也摘掉了面具，两人相视而笑。

“轩之的样子好滑稽。”

“你的样子也很好笑呀。”

“哈哈……”

“哈哈……”

白姬、元曜坐在廊檐下，倒了两杯桂花酒，一边饮酒，一边赏月。

“白姬，举行神女宴的地方是画中吗？”

“是。那幅古画叫《合欢图》，是仙人所画，有灵性，人可以去画中。”

“真神奇。”

“其实，我也画过一幅这样的图画，叫做《清夜图》。”

“欸，你还会画画？”

白姬以袖遮面，道：“不瞒轩之，琴棋书画，我可是样样精通呢。”

元曜嘴角抽搐，道：“请把‘精’字去掉，至少你下棋就很臭，几乎从来没赢过。”

“嘻嘻。下一百盘，还是能赢一盘的啦。”

“小生如果是你，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话说回来，那《清夜图》呢？小生倒是很想看一看。”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清夜图》在两百多年前已经卖出去了。现在，不知道流落到了谁的手中。如果知道《清夜图》现在的主人，也就知道小郡王思念的云华夫人是谁了。”

“什么意思？这和云华夫人有什么关系？”元曜不解。

“小郡王被神隐的地方，也就是他住了大半年的，没有白昼，只有黑夜的地方，一定是我画的《清夜图》里。”

“欸？小郡王在一幅画里住了半年？！”

“古画是‘神女’们首选的神隐之所，不会被外人发现，也不会给当事人留下追寻的痕迹。即使万一将来被当事人看见了古画，也可以更加证实是神妖所为，不会暴露自己。”

“不过，你为什么那么肯定画是《清夜图》？也许别的仙人或者非人也画过夜晚的灵画。”

“我当年画《清夜图》时，一时兴起，把春、夏、秋、冬的景色都融入其中。”

“唔，也许，别的仙人或者非人也画过四季景色皆有的灵画。”

白姬以袖遮面，道：“我还把自己画了进去，因为一心想成佛，还把自己的龙女形象稍微改动了一下，融合了观音菩萨的特点。小郡王当做观音菩萨参拜的龙女像，就是我了。”

元曜嘴角抽搐，这条龙妖想成佛想疯了吧？！

“唔，这么看来，小郡王被神隐的地方应该就是《清夜图》了。”

白姬发愁，道：“可是，即使知道是《清夜图》，也对寻找云华夫人没有什么帮助。今天，我拜托太平公主举行一场神女宴，在她认识的神女之中打听《清夜图》和云华夫人，但都没有线索。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元曜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再去问一问小郡王？云华夫人既然是凡人，又和小郡王相处了半年，即使她有意隐瞒，也会在不经意间留下一些显示她真实身份的线索，像是她喜欢什么，忌讳什么，说话的习惯，做事的习惯。这些看似很细微的事情加起来，就可以还原一个真实的人了。通过这些细小的线索，也许就能找到她了。”

白姬揉了揉眼睛，望着元曜，道：“没想到，轩之居然还很善于观察。”

元曜不高兴地道：“请把‘居然’去掉，小生一向就很善于观察。”

白姬忧心忡忡：“就听轩之的，明天请小郡王来缥缈阁一起讨论云华夫人。”

“白姬，你好像在担心什么？”

“直觉告诉我，小郡王还是不要知道云华夫人是谁为妙。”

“为什么？”

“云华夫人突然让小郡王离开一定有她的原因。这个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两人继续在一起，会招来灾祸。云华夫人害怕灾祸而离开小郡王，小郡王反而去找她，这不是自寻灾祸么？”

“啊，好像是这样。可是，小郡王对云华夫人一片痴心……”

“神女虽然多情，但也无情。用错了的痴心，会毁掉一个人。不，有时候，是毁掉很多人。”

“白姬，小生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在小郡王的叙述中，两人本来浓情蜜意，没有缘尽的迹象。但是，云华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立刻就送他回来了。云华夫人会不会认识小郡王？或者说，云华夫人的父亲、兄弟、或者丈夫和小郡王认识？所以，她害怕暴露身份，赶紧送他离开了。”

“不可能。”白姬阴森一笑，道：“我说过了，神女为了自己的安全，对王侯贵胄一向敬而远之。万一哪一位王侯贵胄被神女误隐了，要么在未结缘之前就会被送回去，要么神隐成为鬼隐，永远不能回去了。神女虽然多情，但她们最爱的却是自己，如果是小郡王的存在会妨碍云华夫人，那小郡王就会去黄泉，而不是回人间。”

元曜不寒而栗。在这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神隐浪漫香艳的外衣之下的冷酷绝情。

“唔，明天劝一劝小郡王，让他打消寻找云华夫人的妄想，好好过现在的日子吧。”

“小郡王不一定会听劝。爱会让人昏头，明知是灾祸，还去飞蛾扑火。”

“还是试一试吧。”元曜道。

喝完了半坛桂花酒，白姬上楼睡觉去了。

元曜脱下华裳，洗漱一番，也去睡了。张昌宗硬塞给他的玉佩，他本来打算丢掉，但是想了想，多少也能卖几吊钱，就放到货架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白姬让离奴去王府给李温裕送信，请他来缥缈阁。离奴回来说，李温裕今天有事不能来，改约了明天。可是，正午过后，李温裕却突然来了。

李温裕的脸色很憔悴，看来还陷在相思之中。

白姬请李温裕去后院赏秋景，两人在廊檐下坐下之后，元曜端来了茶点。

白姬笑道：“还以为小郡王今天不来了。”

李温裕解释道：“今天，在宫中望云楼有一个每年例行的族会，是本家一位出家为女道士的姑姑举办的，为国祈福，为祖先祈福，族人一起喝茶聊天，追忆先祖的功德。这个族会本来需要一整天，但是姑姑不小心从望云楼的台阶上摔下去了，受了重伤。没办法，只能延期了，今天的聚会还没开始就散了。”

白姬想了想，道：“啊，这位出家为女道士的是瞬城公主吧？”

瞬城公主是唐太宗最小的女儿，杨淑妃所生。瞬城公主刚出生不久，唐太宗就驾崩了，唐高宗李治登基为帝。

李治的生母长孙皇后在他八岁那年去世，他从小被杨淑妃抚养长大。李治当上皇帝之后，对杨淑妃视如母亲，也很疼爱还在襁褓中的妹妹瞬城公主。

瞬城公主长大成年之后，不愿意婚配，自愿出家修道，为国家祈福，为皇室祈安。李治同意了，为她在大明宫外不远处修建了一座紫微观。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瞬城公主仍然独居在紫微观中，为国家祈福，没有贰心。因为瞬城公主坚贞自持，品性高洁，为国家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武太后也很欣赏和敬重她，不久前还敕封她为护国公主。

李温裕点头，道：“就是瞬城姑姑。当年，父亲带全家离开长安时，姑姑才四岁。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位可敬的姑姑，今天本来想去见一见，但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白姬笑道：“从台阶上摔下来可不怎么好过，希望她早日康复。”

“是啊。”李温裕也道。

白姬将话题转回了云华夫人身上，婉转地劝说李温裕放弃寻找云华夫人，“云华夫人既然说缘分已尽，勿寻勿念，小郡王何必还要执着地寻找她？不如忘了神隐之事，珍惜现在的生活。”

李温裕道：“您不会明白深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您不会知道相思是怎样难熬的滋味，我深陷痛苦之中，唯一的解脱方法就是再见到她。我已经要死了，除了见到云华夫人，无以自救。请您实现我的心愿，无论会有什么灾难降临，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白姬笑了，道：“我原是一番好心，宁愿少收一个‘因果’，也不愿意让你陷入不幸。不过，你既然执意要实现这个心愿，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放在眼前的‘因果’，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希望，你不要后悔。”

李温裕道：“我永远不悔。”

白姬开始询问李温裕，让他回忆云华夫人的声音神态、举止习惯。

李温裕一边回忆，一边一一说了。

《清夜图》中永远是夜晚，天宫中仙雾飘渺，不免让人产生一些幻觉。李温裕又身处恋爱状态，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口中的云华夫人和长安城中真实的云华夫人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人也不是不可能。总而言之，元曜觉得这些天马行空的细节对寻找云华夫人并没有什么帮助。

不过，云华夫人虽然没有线索，但那个叫小蛮的侍女倒是有一个特征：她的右眉上有一颗小痣。

元曜觉得这条线索也没有什么用，因为长安城中的贵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总不能一一闯入每一位贵妇的香闺中去看人家的侍女右眉上有没有痣，以此来确定主人是不是云华夫人。

白姬想了想，问道：“你迎亲那一天，曾在一座荒寺中避雨，还遇见了另一位迎亲的新郎。”

李温裕点头，道：“对。”

“那位新郎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李温裕道：“我不清楚。不过，我失踪之后，父兄怀疑同在荒寺中避雨的他是匪徒，所以审讯了他，还关押了他一段时间。我回去问一问，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白姬道：“问清楚了，请来告诉我。恐怕，得从他身上下手寻人了。”

李温裕应道：“好。”

坐了一会儿，李温裕告辞离开了。

白姬独自坐在后院，对着天空的浮云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李温裕派一个仆人送了一封信来缥缈阁，信中写着那位新郎的信息。那位新郎姓陈，名叫陈峥，是一个读书人，住在新昌坊。

白姬换了一身男装，准备和元曜去拜访陈峥。

白姬、元曜刚要出门，张昌宗却来了。

张昌宗穿着华丽的衣服，手拿一柄洒金折扇，涂脂抹粉，风流俊俏。他一见白姬，就拉住她的衣袖，哭诉相思之情：“多日不见白姬，让本公子肝肠寸断，本公子没有一刻不在思念您美丽的容颜。”

白姬急着出门，没有时间陪他哭，就笑道：“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六郎，您与令兄需要的香粉口脂早已准备好了。不过，这次的价格得上涨一百二十两银子。”

张昌宗嘴角抽搐，道：“日夜思念白姬，让本公子憔悴不堪。上次来已经涨了五十两，这次怎么又涨了一百二十两？”

白姬一展水墨折扇，道：“朝暮思念六郎，让我不堪断肠。最近的美人骨和美人血都难找，只得出高昂的车马费雇人去外地寻找。磨骨粉的青鬼又因为工钱少闹罢、工，我不得不给它涨工钱。所以，这次就涨了一百二十两。看在六郎对我一片情深的份上，就抹去零头，只涨一百两吧。”

张昌宗流泪，道：“好吧。下次不要再涨了，最近手头很不宽裕，物价飞涨让人伤心。”

白姬笑道：“下次，一定不涨了。我宁愿自己亏钱，也不会让六郎伤心。”

“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张昌宗幽怨地望着白姬。

“哈哈，是吗？离奴，快去二楼仓库取备给张公子的香粉口脂。”白姬打哈哈糊弄。

元曜冷汗。下次，张氏兄弟还是会被这条龙妖宰吧？张氏兄弟明明很精明机灵，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任由这条龙妖宰割。

张昌宗道：“兄长说了，你要多少银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把这种香粉口脂卖给别人，尤其是想在天后身边与我们兄弟争宠的人。”

白姬阴森一笑：“这个，我明白。这种香粉口脂是只为令兄和您量身准备，绝不卖给他人。”

张昌宗满意地笑了。

“对了，本公子还想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白姬问道。

“以前，你卖给我兄长祛掉身上的剑伤、刀疤的那种灵药。叫什么名字来着？”

“雪灵膏吗？”

“对，对，就是雪灵膏。缥缈阁还有吗？”

白姬笑道：“当然有。不过，最近雪莲花难找……”

张昌宗打断白姬，道：“行了，行了，涨价的原因本公子不想听，你随口开一个价吧，反正雪灵膏是兄长出钱。”

白姬当真随口开了一个天价。

张昌宗也没有异议。

元曜冷汗。

白姬有些好奇，“令兄要雪灵膏干什么？他的皮肤受伤了吗？”

张昌宗有些不高兴，道：“他没有受伤，只是想讨天后的欢心。”

“啊，天后受伤了？”

“不是，天后一切安好，是瞬城公主受伤了。昨天，瞬城公主从望云楼的台阶跌下，受了重伤。听太医说，公主的腿被尖锐的碎石划出了一道七寸长的伤口，当时就流了很多血，将来伤口癒合，恐怕也会留下伤疤。公主一直在神前为国祈福，天后认为公主的玉体上留下伤疤不雅，恐怕会冲撞神灵，为此感到忧愁，昨晚念了许久。兄长想先找来雪灵膏，等天后再为此忧愁的时候，就趁机将雪灵膏献上，讨天后欢心。”

白姬叹道：“令兄真是未雨绸缪，善于讨天后欢心。”

张昌宗有些不高兴，道：“论善媚人心之术，谁也比不上兄长。”

白姬笑道：“六郎不必妄自菲薄，论谄媚之术，您与令兄不相上下。”

“白姬，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嘻嘻，六郎觉得呢？”

张昌宗大笑：“本公子觉得这是夸，本公子喜欢‘谄媚’两个字。”

“那就是夸了。六郎稍等，我上去找雪灵膏。”白姬笑着上楼去了。

元曜看着张昌宗的无耻嘴脸，心中很不屑。

张昌宗回头看见元曜，展开扇子，遮住脸面，仿佛多看一眼元曜，自己就会变丑。

白姬、离奴将香粉、口脂、雪灵膏拿下来，递给张昌宗，张昌宗拿了东西，就告辞了。

“银子明天派人送来。本公子还有事，就先走了。”

“六郎走好。轩之，送一送张公子。”白姬道。

张昌宗道：“罢了，不要那个丑八怪送。白姬，把他辞了吧，我送你两个美少年做仆人。”

元曜很生气。

白姬笑道：“我这庙小，雇不起美少年，还是将就着使唤轩之吧。离奴，送张公子出去。”

离奴一把将张昌宗推了出去，不高兴地道：“快走，快走，爷还要去煮鱼汤，别耽误爷的时间。”

张昌宗和离奴磕磕绊绊地出去了。

白姬对元曜道：“轩之，我们也走吧。”

元曜闷闷不乐，道：“这个张公子太过分了。他为什么这么讨厌小生？”

白姬道：“大概是看见轩之平凡的脸，就想起自己以前的脸了吧。以色悦人者，总是对脸比较偏执。其实，他也不讨厌轩之呀，神女宴中，他不是还向轩之大献殷勤，还送轩之定情玉佩吗？”

元曜吼道：“小生好不容易才忘掉那件讨厌的事，请不要再提了！”

“嘻嘻。”

白姬从《百马图》中召唤了两匹马，和元曜一起出门了。

白姬、元曜骑马来到新昌坊，一路打听着，来到了陈峥的家。陈峥是外地人，客居京华，他租了一个院落，住在里面读书，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人。

陈峥有一个舅舅在永宁坊开当铺，去年舅舅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今年春天去迎亲时，因为下了大雨，与李温裕同在荒寺中避雨。李温裕离奇失踪了，纪王怀疑他是歹人，掳走或者杀害了自己的儿子，就将他抓进王府地牢里，审讯了大半年。后来，李温裕回来了，他才被释放回家。不过，因为被囚禁了半年多，众人认为他凶多吉少，新娘子也已经另嫁了。如今，陈峥仍然独身一人，客居读书。

白姬敲门，一个老仆人来开门，白姬自称也是读书人，来拜访陈峥。

老仆人进去通报之后，将白姬、元曜请入了书房。

陈峥、白姬、元曜席地而坐，老仆人端来了茶水。

元曜打量了陈峥几眼，不由得有些吃惊。乍一看去，无论是身形，还是面容，陈峥和小郡王竟都有三分相似。不过，多看几眼，也就能看出明显是两个不同的人。

白姬客套了几句之后，向陈峥说明了来意。

陈峥一听是为李温裕的事情而来，脸上明显有害怕之色。这半年来，他已经为此吃尽了苦头，完全不想再牵扯进这件事情里面了。

陈峥道：“小郡王是被神隐了，与我完全无关。他被神隐的事情，请去问他自己，我完全不知道。我已经够不幸了，就因为避一场雨，喜事变成厄事，受了半年牢狱之灾，妻子也另嫁了。请不要再问这件事了，我不想再提了。”

白姬道：“我不问你小郡王的事，我想问你神女的事。”

陈峥迷惑，“什么神女？”

白姬道：“半年前，或者更久之前，你有没有结识陌生女子？”

陈峥生气地道：“我乃是正人君子，不做苟且之事，哪里会与女子有私？”

白姬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嗯，这么说吧，你有没有与特殊的女子有一面之缘？”

“特殊的女子？”陈峥不解。

“就是身份高贵的女子。”

陈峥摇头，道：“以我的低微身份，哪里能够见到什么高贵的女子？”

白姬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看来陈峥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

白姬刚准备告辞，陈峥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啊，我想起了一件事。我确实见过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不，不能说是见过，只是远远地看见一道倩影罢了。”

“说来听听。”白姬颇感兴趣。

陈峥回忆道：“那是今年正月的事了。是这样的。我的字写得还略可见人，就通过一位朋友牵线，替紫微观抄写道家书文，挣一些旅资。紫微观里住着一位出家修道的公主。有一次，我抄好经、文送去紫微观时，那位公主恰好在院子里摘梅花，我远远地看见了她。”

“然后呢？”白姬问道。

“没然后了。见到公主，就那一次。抄完道书，拿了银子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紫微观了。”

“唔，明白了。”白姬愉快地笑了。

白姬、元曜告辞离开陈峥家，骑马回缥缈阁了。

“白姬，这一趟有收获吗？”元曜很疑惑。

“有没有收获，晚上去验证吧。”

“去哪里验证？”

“紫微观。”

第六章 紫微

傍晚，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吃饭，今晚的菜肴是一盆豆腐鲫鱼汤，一碟炸香鱼，一盘蘑菇炒鱼丝。每一样菜的盐都放多了，咸得不能入口，白姬、元曜停下筷子，斜眼去看离奴。

离奴失魂落魄地大口大口地吃着，浑然不觉得菜肴太咸。

元曜道：“离奴老弟，你今天莫非贪便宜买多了盐？”

如果是平常的离奴，一定会生气地骂元曜，但是今天他仿佛没有听到小书生的打趣，还是呆呆愣愣的。

白姬道：“离奴啊，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离奴放下筷子，眼泪汪汪：“主人，离奴失恋了。”

白姬、元曜对望一眼，一个道：“离奴老弟，你什么时候有恋人了，小生怎么不知道？”

一个道：“啊啊，失恋这种事，就跟盐一样，很平常。”

离奴嚎啕大哭起来。

白姬、元曜只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离奴老弟，你的恋人是谁？”

离奴擦干眼泪，道：“今天，离奴在集市上和一条大黄鱼一见锺情，准备买回来相亲相爱，做成清蒸鱼吃。但是，几只气势汹汹的老鼠也来买鱼，他们出的价钱高，拆散了离奴和大黄鱼。离奴就失恋了。离奴一整天都心情不好，觉得猫生一片灰暗。”

元曜嘴角抽搐，道：“离奴老弟，请不要说得这么奇怪，你只不过是没有买到一条鱼而已。”

白姬道：“啊，好久没吃离奴最拿手的清蒸大黄鱼了。离奴，你记住，男子汉大丈夫，被人夺走了恋人，就要双倍夺回来。一定要夺回来，双倍夺回来！”

“喂喂，白姬，你不要教离奴老弟一些奇怪的事！还有，恋人怎么双倍夺回来？！！”

离奴眼中幽光一闪，握拳：“听主人一语，离奴恍然大悟。离奴明白了。离奴这就去把恋人夺回来，双倍夺回来！”

“喂喂，离奴老弟，你不要随便乱悟啊！不过是一条大黄鱼而已，明天再去集市上买一条就是了。”

离奴倏地化作一只黑猫，一溜烟冲出了缥缈阁，夺大黄鱼去了。

“离奴加油，我等着吃夜宵哟。”白姬挥手道。

“离奴老弟，你回来，快回来……”小书生追出去喊道。但是，离奴已经跑得没影了。

元曜只好苦着脸回缥缈阁了。

月亮出来时，白姬和元曜骑着天马出门了。他们出了景耀门，来到位于长安东北方的紫微观。

道观清幽，苍藤掩门。白姬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个小道姑打开门，探出头来，“你们是什么人？”

白姬笑道：“我们只是路人，希望见一见瞬城公主。”

小道姑生气地道：“哪里来的无礼之人，公主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赶快走开！”

小道姑就要关门，白姬一把将元曜推进门内，小道姑一见男子靠过来，吓了一跳，退后几步。

元曜很窘，对小道姑道歉了之后，生气地瞪着白姬。

白姬趁小道姑后退的机会已经进了门，在院子中站定。她的白衣上突然发出祥瑞的光芒，黑眸渐渐变成了金色，她对小道姑道：“请去告诉瞬城公主，《清夜图》中的菩萨来拜访了。”

元曜生气地纠正道：“不是菩萨，是龙女。”

白姬不高兴地道：“我迟早会成菩萨，轩之这么计较称呼干什么。”

“必须计较。如果因为某个冒充者而让世人对大慈大悲的菩萨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就不好了。”

“轩之真迂腐。”

“妖佛有别，不能弄混。”

“轩之太迂腐了！”

白姬、元曜吵了起来，小道姑看见白姬白衣发光，金眸灼灼，早已吓得一溜烟跑进去了。

不多时，八名披坚执锐的金吾卫飞奔出来，包围了白姬和元曜。

元曜大惊，道：“白……白姬，这道观里怎么会有金吾卫？！！”

“虽然是道观，但瞬城公主毕竟是公主，平常也许没有，她昨天受伤了，这里离大明宫也不远，天后派遣一队金吾卫来护卫她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你还闯进来？！你坑苦小生了！小生是读书人，如果被当成了夜闯道观，对女道士无礼的登徒子，以后还有什么脸做人？”

“轩之不要着急，可以拿一块手帕把脸遮起来，他们就不认识你了。”白姬笑道。

白姬明显是开玩笑，元曜却急昏了头，当真在衣袖中翻手帕，准备遮脸，但他还没有翻出手帕，已经被正走来的金吾卫将军认了出来：“轩之，怎么是你？”

元曜抬头一看，那人居然是裴先。裴先，字仲华，现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是元曜的朋友。

元曜窘道：“仲华，有误会。白姬与小生不是歹人。”

裴先望向白姬，又是一愣：“你……你是慈恩寺里的狐狸姑娘……”

白姬笑眯眯地道：“今天，我是菩萨。”

“龙女。”元曜纠正。

裴先突然笑了，他深深地望了白姬一眼：“不管你是什么，公主都请你去梅花小筑。请跟我来。”

白姬笑道：“请裴将军带路。”

裴先带白姬、元曜往里走，走过了三道门，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梅花树林，一直延伸到半坡上。

现在是染霜之秋，梅花树只有树叶，没有梅花。梅花林中，四名金吾卫在站岗守卫。月光下，远远可以看见山坡上有一处幽雅的房舍，房舍掩映在梅花树中，轩窗里透出烛光。

裴先和金吾卫走到梅花林之后，就不再往前走了。

一位玉簪束发，身段窈窕的女道士提着莲灯从石阶小路走下来，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小道姑。

女道士停住脚步，打量了白姬、元曜一眼，轻声道：“请随我来。公主在梅花小筑等候。”

月光下，女道士螺黛勾画的右边弯眉上有一颗小痣。

白姬笑着吟道：“天宫神女梅山隐，人间小蛮提灯来。”

女道士笑了笑，没有说话。

白姬、元曜跟着女道士走到位于山腰的梅花小筑，这是一处十分幽静雅致的轩舍。女道士挑起湘妃竹帘，白姬、元曜走了进去，只见室内的陈设布置十分素雅简单，一架八折梅花图屏风隔开了室内和室外。

从书架上的书册，琴台上的凤尾琴，光亮的茶具可以看出这位公主平时的消遣爱好。透过梅花屏风向内室望去，隐隐可见一个婀娜的倩影倚坐在罗汉床、上，两名小道姑跪坐在地上伺候。

白姬绕过屏风，走向内室。元曜觉得公主正躺着，他一个大男人，进去未免不好，但又很好奇，想知道这位出家修道的瞬城公主是一位怎样的人。他见没人拦他，也就腆着脸走了进去。

瞬城公主穿着一袭粟色单衣，浅玉色罩衫，青丝绾作一个高高的云髻，发髻上插了一支镶嵌玛瑙珠的银簪。她洗尽铅华的素颜如莲花一般美丽，但神色却很憔悴。她一见白姬，顿时花容失色，道：“你……你真是画中的龙女？”

白姬笑道：“正是。公主既然认得我，那《清夜图》也一定在公主手中了。”

一听见《清夜图》，瞬城公主如遭雷击，她愣愣地坐着，半晌没有言语。

女道士一听见《清夜图》，立刻将小道姑们遣了出去，自己跪坐在罗汉床边伺候。

瞬城公主见室内没有外人，才对白姬道：“你是谁？你都知道什么？”

白姬金眸灼灼，道：“公主七岁时，我在太极宫见过您一面，您竟然完全不记得我了么？真是让人伤心。”

“公主当时是小孩子，对路人不会有任何记忆吧？”元曜在心中道。

瞬城公主望着白姬的灼灼金眸，似乎想起了什么，美目惊诧。

“我记起来了！你是那条白龙！在太极宫祭祖时在天空盘旋飞舞的白龙，黄金色的眼眸，冰蓝色的火焰，美丽得令人惊叹！文武百官看见了，都说是神灵护佑天子，派遣龙神显灵，赐降福泽。”

白姬以袖掩唇，道：“啊，那是先帝花一万两黄金请我去的，说是内忧外患，时局不稳，用神龙来定一定民心。”

这龙妖在天上晃一下就赚了一万两黄金，她怎么好意思收先帝一万两黄金？！元曜瞪着白姬，在心中咆哮。

瞬城公主想起了往事，神色有些悲伤。

“那一年，本来内忧外患，时局不稳，因为神龙在祭典上出现，边疆战乱平定了，内乱也消散了。也是因为神龙之事，后来我才萌生了一生修道，为国祈福的志愿。不过，唉，我终究不能完全泯灭凡心，断了情缘……”

白姬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公主也不必太过自责。不过，您得给小郡王一个交代。他还苦苦思念您，希望能再见到您。”

元曜吃了一惊，原来瞬城公主是云华夫人？！她竟然神隐了自己的侄子？！而李温裕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姑姑？！

因为这个真相而吃惊的同时，元曜又不寒而栗。这段不伦之恋如果传出去，将会是皇室最大的丑闻，李温裕和瞬城公主都会因此而遭受灾难。如果有别有用心的人用皇室悖德为理由制造叛乱，国家也会因此遭受到可怕的灾难。

“不……不……我不要再见到他了！我绝不能再见到他……”瞬城公主摇头，十分伤心，悔恨，“这完全是一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误！我不知道他是我的侄子，等我知道时，已经太晚了。”

白姬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跪坐在一边的女道士见公主伤心，心中也痛如刀绞，她突然匍匐在白姬面前，连连磕头：“龙神大人，您是神祇，无所不能，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公主。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无论有什么罪过和灾难，请降于我的身上，与公主无关。”

女道士连连磕头，她磕得很用力，额头很快就青紫了。

白姬退后，不受她的跪拜。

“我只是非人，不是神祇，我救不了任何人。不过，你如果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我会替你们拿一个主意。”

瞬城公主和女道士青梅相视而望，一个眼神交汇之后，她们就如实说了事情的经过。

瞬城公主出家修道时，才十五岁。从小陪伴她一起长大的侍女青梅也和她一起修道，并将侍奉她终身。主仆二人安静地住在紫微观中，为国祈福，供奉先祖，转眼十年过去了。

瞬城公主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但是修道的生活太清苦，太寂寞，有时候望着池水中交颈的鸳鸯，屋梁上双飞的乳燕，她也会觉得十分向往。

瞬城公主虽然渴望爱情，但是不敢也不能公然与男子相恋，这会让她公主的身份蒙羞，也会让她女道士的处境尴尬。

二十五岁那年，她从一名贵妇那里得到了一幅《清夜图》，贵妇告诉了她神隐的秘密。漫长的岁月无以消磨，瞬城公主很快就沉迷在了神隐的游戏之中。

瞬城公主挑选心仪的男子，借助迷神香将其带入《清夜图》中，她与青梅扮作神女或者狐女与男子相恋。一段恋情终了，再送男子离开。

男子离开之后，永远不会知道与他相恋的女子是谁，只知道是神妃仙女、山魅鬼狐，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待在哪里，只知道是神仙福地、妖楼鬼宅。一旦缘尽，瞬城公主和离开的男子将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瞬城公主的神女游戏一直都很顺利，渐渐地她也觉得无聊了。

今年春天，瞬城公主在梅花林中摘梅花时，远远看见了一位英俊的青年。她很喜欢他，青梅就去打听了男子的姓名身份。

这个青年名叫陈峥，是平民，且客居京华，是可以神隐的对象。在打听到陈峥已经定了亲，将要成亲时，青梅打算早些神隐陈峥。瞬城公主却起了玩性，想在陈峥成亲那一天神隐他，然后扮作他的新婚妻子，和他在《清夜图》中成亲。

青梅觉得这么做风险太大，毕竟成亲那一天会有很多人在陈峥身边，不方便行事。瞬城公主十分忧伤，闷闷不乐。青梅觉得瞬城公主大概是想体验做新娘子的感觉，毕竟她因为曾经的誓言，一生都不能婚配，必须孤独终老。

青梅很怜惜瞬城公主，就答应了。

青梅原本的计划是混入陈峥的婚礼中，然后找一个机会带走陈峥。然而，天公作美，那一天竟下起了大雨。从陈峥出门，到接到新娘子，再到在荒寺避雨，青梅和瞬城公主一直悄悄地跟着他。

当李温裕和陈峥在荒寺中相遇时，青梅看到了机会，混入了荒寺中。因为两家迎亲的人互不认识，都只把青梅当做对方新娘带来的丫鬟。

那一天，天色阴沉，大雨如注，荒寺中光线十分阴暗，李温裕和陈峥乍一看去又有几分相似，青梅错把李温裕当成了陈峥。

穿着新娘服装坐在马车里的瞬城公主也把李温裕当成了陈峥，将他带到了《清夜图》中。——之前，她本身就只见过陈峥几次，不是从车帘的缝隙里就是距离很远，只知陈峥的大概模样，根本没有仔细看他的脸。

到了《清夜图》中，李温裕昏迷不醒时，青梅近看才知道弄错了人。她本想说出来，但见瞬城公主抚摸李温裕的脸，十分喜欢他，就说不出口了。

瞬城公主穿着红嫁衣，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青梅还是第一次看见公主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

青梅一念闪过，决定不说出来真相。神隐游戏本就是为了公主开心，让公主感到幸福，神隐的是谁并不重要。反正，这人也只是长安城中的一个男子而已，看他的模样大概也只是一个普通书生吧。

瞬城公主和李温裕拜了堂，成了亲，她伪装成李温裕的妻子韩氏，和他过着恩爱甜蜜的生活。瞬城公主把李温裕当成陈峥，李温裕把瞬城公主当成韩氏，双方都没有觉得不对劲。他们好像被冥冥之中的某种天意捉弄了。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穿了嫁衣的缘故，瞬城公主对李温裕产生了爱恋，有时候不由得真把他当做了丈夫，敬他，爱他。

除了去大明宫中参加推不掉的宴会，和参加一些必须出席的社交活动，瞬城公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清夜图》中，和李温裕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后来，李温裕怀疑她不是韩氏，她只好随口自称云华夫人，以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瞬城公主以为知道自己不是韩氏之后，李温裕就会离开，他们的缘分也将终了。没想到，李温裕并不介意她不是韩氏，而愿意为了她留下来。瞬城公主十分高兴，与李温裕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春去秋来，转眼就是半年。在一次宫廷宴会中，瞬城公主见到了神色忧伤的纪王妃。贵妇们在小声地谈论纪王妃失踪半年的儿子，瞬城公主有些好奇，就细问了。

听说了李温裕失踪的情形，瞬城公主心中一动，她来到纪王妃身边，假装不经意地和她聊了起来。话题转到失踪的李温裕身上，瞬城公主关心地询问可有什么找人的线索。纪王妃说没有什么线索，不过丈夫和大儿子抓了一个叫做陈峥的书生在审问。

听到陈峥的名字，瞬城公主如遭雷击，几乎昏倒。她明白自己恐怕弄错了人，这半年来和她在一起的人也许是她的侄子。

瞬城公主又羞愧，又恐惧，感到十分不安，只觉得明媚的晴空顿时变成了昏沉的永夜，一如她的心情。

抱着也许是搞错了，《清夜图》中之人不是李温裕的侥幸心情，瞬城公主匆匆赶回紫微观，去画中询问李温裕的姓名和身份。

李温裕如实告诉了她。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瞬城公主彻底堕入无底深渊之中。爱情被罪恶之火焚烧殆尽，剩下的只有悔恨和恐惧。

瞬城公主质问青梅，青梅只好坦白了自己确实弄错了人，并一直隐瞒着真相，但她也不知道李温裕的真实身份。瞬城公主一怒之下，打了青梅一耳光。青梅得知李温裕的身份，也吓得不知所措。主仆二人相对流泪，十分后悔，十分害怕。

青梅提议用毒酒杀死李温裕，把神隐变成鬼隐，这件事就可以永远变成秘密，不被人知晓。

瞬城公主无计可施，同意了。

可是，在李温裕喝毒酒时，瞬城公主又心中不忍，她本已罪孽深重，再毒杀血亲，加重自己的罪孽，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更何况，在纷乱复杂的心情中，她对李温裕还有一丝尚存的爱恋。

瞬城公主改变了心意，阻止了李温裕喝毒酒。

瞬城公主既无法面对李温裕，又无法杀他，只能连夜把他送走了。

瞬城公主抱着一份侥幸的心情，她自认为在李温裕面前没有暴露身份，也认为像李温裕这样的王孙公子，回家之后身边美妻娇妾环绕，很快就会把在虚幻中邂逅的神女忘掉。将来，她只要小心翼翼地永远不和李温裕碰面，应该就不会发生灾祸。

谁知，李温裕却是一个痴情人，回去之后犯了相思病，死脑筋地要找神女。

瞬城公主打听到李温裕四处找她，心中惴惴不安，难以安枕。而更让她忧心如焚的是，纪王李慎在武后身边更加受宠，他与他的几个儿子开始出入宫廷宴会和社交宴会，有些宴会瞬城公主也必须参加，只怕一不小心就会遇上李温裕。

昨天，望云楼中举行了每年例行的皇室聚会，她在客人的名册中发现了李温裕的名字，心中惊惧，非常害怕。如果她与李温裕的事情暴露了，不仅会身败名裂，被人唾骂耻笑，更会让皇室蒙羞，让国家遭受灾难。

瞬城公主故意从望云楼的台阶上跌下，以受伤为借口，让聚会不能如期举行。

虽然逃过了这一次，但也难逃下一次。

瞬城公主战战兢兢，心中忧焚，腿上和身上的伤痛远远不及她的心痛。她的未来将永远提心吊胆地活在黑夜之中，没有光明，就像《清夜图》一样。这都是她自己一手造下的业。

第七章 清夜

听完了瞬城公主和青梅的叙述，元曜觉得荒唐的同时，也感到很悲伤，很无奈，有一丝同情瞬城公主。

瞬城公主悔恨而痛苦，哀求白姬：“我发誓修道，却不能甘于清寂，而去贪享肉体上的欢愉。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以赎罪孽。不过，我不能让家族蒙羞，更不能祸害国家。请龙神以国家为念，以苍生为念，赐我一个万全之策。”

白姬道：“我不是神祇，也不是帝王，苍生和国家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生意人，在西市买卖欲望，收集因果。我救不了你，也无法赐你完全之策，但你可以告诉我您的愿望，真实的愿望，我可以替你实现。”

瞬城公主流下了眼泪，道：“明天，纪王妃会来紫微观探望我，她的三个儿子也会以侄子的身份前来拜见，李温裕也在其中。我无法推脱。即使推脱了，迟早有一日也会在其他的某个场合遇见他。刚才，我正在寻思等夜深人静之后，悬梁自尽，一死了之。”

青梅大惊失色，哭道：“公主，您不能有这个念头。”

元曜也觉得很伤心，想劝瞬城公主一句，但又不敢贸然开口。

瞬城公主流泪摇头，道：“可是，我仔细一想。如果我突然不明不白地自寻短见，恐怕会更加惹人怀疑。自从李温裕回去之后，我就一直活在黑夜里，提心吊胆，悔恨恐惧，被罪恶感折磨，永远看不到白天。如果能够许愿，我希望此生此世，永远不要再见到李温裕。”

白姬笑了，道：“小郡王的愿望是再见到云华夫人。你的愿望，却是永远不要再见到小郡王。你们的愿望是矛盾的，我不能同时满足两个矛盾的愿望。”

瞬城公主道：“神女一梦，永远不再相见，怀抱着美好的念想，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他知道了真相，必定会受到打击，感到罪恶、痛苦。这样的痛苦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我不希望他刚从《清夜图》中离开，又要永远活在黑暗之中。”

白姬道：“可惜，我已经先答应小郡王实现他的愿望了。他也说过，无论会有什么灾难降临，他想见云华夫人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瞬城公主掩面而泣，道：“您不能选择实现我的愿望吗？”

元曜也流泪了，劝道：“白姬，小生觉得实现公主的愿望比较好。小郡王大概没料到真相竟如此荒唐，才会说出无论会有什么灾难降临，他的心意都不会改变的话。正如公主所说，你实现了小郡王的愿望，让他知道他深爱的神女竟然是他姑姑，这反而会让他痛苦，甚至会毁了他一生。”

白姬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瞬城公主掩面痛哭，青梅伏地而泣，元曜也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白姬望着眼前这三个流泪的人，冰冷的金眸中竟闪过了一丝慈悲之色。

白姬问道：“公主，《清夜图》在哪里？”

瞬城公主让青梅取来了《清夜图》，呈给白姬。

白姬在灯下打开三尺长的卷轴，元曜看见了一座华美巍峨的天宫神府，天空中有繁星闪烁，四周浮云缭绕，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季景色都在其中。但是，没有看见龙女的画像，想必是挂在神宫之中。

《清夜图》的构图大气浑然，笔触细腻繁复，渲染得很见功底，留白也十分巧妙。整幅画看上去灵动飘逸，栩栩如真。

元曜不得不承认这条龙妖还真是丹青妙手。

白姬道：“真怀念啊，画这幅画，我花了九十年时间呢。”

元曜冷汗，“九十年？难道，你一天只画一笔吗？”

“不，一天画三笔。”

“白姬，小生有四个字送给你。”

“是‘丹青妙手’？还是‘丹青妙手’？还是‘丹青妙手’？”

元曜冷汗，“不，是‘你太懒了’。”

白姬卷起画轴，撇嘴道：“我好歹也画完了呀。”

瞬城公主吃惊，道：“原来，这幅仙图是龙神所画？”

白姬笑道：“我虽然不能实现公主的愿望，但是公主自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公主如果把《清夜图》还给我，我就赠公主一句良言，度过此劫。不过，公主必须要为度劫付出沉重的代价。”

瞬城公主闻言，高兴地道：“出了这件事情，《清夜图》我本就想烧毁了，是青梅劝住了我。龙神想拿回去，就尽管拿回去。”

白姬凑近瞬城公主耳边，对她说了几句话。

元曜竖起耳朵，但什么也没听到。

瞬城公主听了白姬的良言，怔怔地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绝望。

“龙神既然这么说了，我一定照办。”

“不，取舍全在你自己。这个代价残酷了一些。”

瞬城公主苦笑道：“没有什么事情，会比永远行走在黑夜中更残酷。”

白姬拿下《清夜图》，和元曜告辞了。

青梅送白姬、元曜到梅树林，交代金吾卫送他们出去，转身回去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裴先竟遣退金吾卫，亲自送白姬、元曜出紫微观。

月光下，白姬走在前面，裴先走在她身边，元曜走在他们后面。

裴先望着白姬，笑道：“今夜能与姑娘重逢，真是天定的缘分。”

元曜斜眸望向裴先，但见他痴痴地望着白姬，脸上似乎还浮现出诡异的红晕。

呃，裴先不会喜欢上白姬了吧？白姬会不会也喜欢裴先？！元曜心中涌起复杂的滋味，像是喝了一碗离奴放多了醋的鱼汤。

白姬笑道：“这缘分也分良缘和孽缘。”

裴先笑道：“我们一定是良缘。自从上次见到姑娘，姑娘的音容笑貌就一直出现在我的梦中。”

白姬笑道：“这梦也分美梦和噩梦。”

裴先笑道：“有姑娘出现的梦，当然是美梦了。我还未婚配，一直没有找到心仪的人。”

白姬笑道：“我认识一位媒婆，可以介绍给裴将军。”

“呃。”裴先被堵住了。

元曜在心中好笑，看来白姬应该不喜欢裴先，一直在婉拒他。裴先也不傻，应该明白白姬的言下之意吧。

“好！请姑娘一定要将媒婆介绍给我！”裴先装糊涂，居然这么道。

“可以。”白姬笑道。

元曜忧愁。

说话之间，三人已经走出了紫微观，白姬、元曜来到了柳树下的天马边，骑上了天马。

裴先见白姬要走，急忙伸手拉住马缰，又道：“姑娘最近有空吗？能约一个时间相会……不，替我介绍媒婆吗？”

白姬有些不悦，笑道：“我倒是很闲，但裴将军最近应该会很忙了。我每次遇见裴将军，裴将军都一脸衰相，要倒楣的样子。我们是孽缘，也是噩梦，裴将军就不要多情了。”

说完，白姬纵马而去，卷起一地烟尘。

裴先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真的一脸衰相么？！”

呃，白姬太毒舌了，一点儿也不体谅裴先的感受。元曜安慰裴先，道：“仲华，你不要往心里去。白姬一向就是这样直言直语，其实她的心肠并不坏。小生先告辞了，再见。”

安慰完裴先，元曜也骑马走了。

裴先一个人站在柳树下，不断地揉脸，自言自语：“我真的一脸衰相么？！”

天马行空，长安城尽收眼底。白姬、元曜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元曜问道：“白姬，你到底给了瞬城公主什么良言？”

白姬道：“过了今晚，轩之就知道了。”

元曜又问道：“瞬城公主和小郡王这段孽缘太过巧合了，是苍天在捉弄他们么？”

白姬俯瞰长安城，云淡风轻地道：“也许是神女在捉弄他们。公主贵妇们借神女之名，做出荒淫的事情，迟早会受到神女的捉弄，自食酿下的苦果。”

“唉，无论怎么样，瞬城公主已经够惨了。”

“更悲惨的事情还在后面。”白姬幽冷地道。

元曜心中一紧，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离奴竟然还没回来。

元曜有些担心，道：“白姬，离奴老弟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白姬不以为意地道：“大概在外面玩吧，明天就会回来了。”

白姬在里间点上灯，将《清夜图》在地上摊开。她去取来了画笔和颜料，道：“时候不早了，轩之先去睡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元曜应道。

“嗯。”白姬随口回答道。

元曜来到大厅，铺好寝具，倒头就睡了。

里间的灯火亮了一整夜，白姬画了通宵的画。

第二天一早，元曜起床，经过里间时，发现白姬伏在青玉案上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下，摊在地上的《清夜图》上多了一名神女画像。神女梳着云髻，一身霓裳羽衣，容颜十分美丽。神女画得栩栩如生，含笑的双眸仿佛透过了纸张，与注视画图的人对视。

多了神女像之后，神女像成了《清夜图》的主体，天宫仙府变成了背景。除此之外，《清夜图》右边的留白处，还多出了一串奇怪的咒文。

元曜越过地上的《清夜图》，走向白姬。白姬伏在青玉案上沉睡，她的手上、脸上都是颜料，十分滑稽。

元曜不由得暗笑，但一个错眼间，白姬不见了，一条沾染了颜料，浑身五颜六色的小白龙盘眠在青玉案上，发出细微的鼾声。

这条龙妖居然画了一整夜，真是辛苦它了。元曜去取来薄毯，盖在小白龙身上。小白龙被惊醒了，睁开了眼睛，道：“啊，轩之，天亮了吗？”

“已经天亮了。”元曜道。

小白龙坐起身，揉眼，“居然天亮了。”

“白姬，你这《清夜图》上画的仙女是谁？”

小白龙伸了一个懒腰，道：“瑶姬。就是天上的那位云华夫人。”

“啊，真是一位美丽的神女。”元曜赞道。

“轩之，洗漱之后，你去一趟纪王府，告诉小郡王说我找到云华夫人了，请他来缥缈阁。”

“好。”元曜应道。

“离奴呢？还没回来吗？”

“好像还没回来。”元曜道。

小白龙打了一个呵欠，“随它去吧。”

元曜洗漱完毕，收拾妥当，就出门去纪王府了。

白姬卷好了《清夜图》，打开了店面，飘上楼补觉去了。

元曜去纪王府时，李温裕已经出门了，不在府上。元曜留了话让仆人带给李温裕，就回缥缈阁了。

元曜猜想今天没人做早饭，就在路上买了两斤蟹黄毕罗。

元曜回到缥缈阁，发现店门虽然大开着，但白姬在楼上睡觉，离奴还没回来，他不禁庆幸暂时没有客人上门，否则就太失礼了。

元曜吃了两个蟹黄毕罗，就开始收拾里间凌乱的画笔、颜料，又打来井水把大厅的地板擦洗了一遍。

白姬醒来时，已近中午。她一见自己被染得五颜六色，就叫元曜烧水，准备洗澡。劈柴烧水本来都是离奴的活儿，元曜不愿意干，但是又怕白姬扣他工钱，只好干了。

元曜在厨房中累得满头大汗，一身烟火味，白姬却在后院中沐浴着秋日的阳光，舒服地泡在紫檀木浴桶里。

白姬惬意地泡在热水里，水雾缭绕，她伸出纤长的玉手逗弄飞舞的蛱蝶，咯咯笑着。

元曜在厨房中烧水，大声道：“白姬，大白天的，你在后院泡澡未免有些不合适。”

白姬笑道：“一边晒太阳，一边泡澡很舒服，没什么不合适的。轩之也可以把自己的浴桶搬来，我们一起泡澡。”

元曜大窘，吼道：“光天化日之下，小生才不要在院子里洗澡！”

“轩之，水冷了，加一桶热水来。”

元曜一边将烧热的水倒入木桶中，一边大声道：“小生去院子时，请你变成龙的样子。”

“好。”白姬应道。

元曜提着热水走到院子里，来到浴桶边，只见飘满花瓣的水中泡着一条小白龙。小白龙将头靠在浴桶沿上，鬃鬣湿润地贴在龙头上，它半阖着金色的眼睛，鼻子中冒出白烟。

元曜把热水倒进浴桶里，小白龙舒服地摆动尾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仿如彩虹。

“轩之，拿一坛桂花酒来，一边泡澡一边喝酒才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啊。”白龙道。

“好。”元曜应道。

“轩之，再拿两个蟹黄毕罗来。”白龙又道。

“酒可以在浴桶里喝，但毕罗不可以在浴桶里吃！在浴桶里吃东西，成何体统？！”元曜吼道。

小白龙睁着水汪汪的金色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注视着元曜，伸出一只小爪子扯住他的衣袖，道：“我早饭都还没吃，肚子都饿瘪了。”

“白姬，你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也不行，毕罗必须要洗完澡之后再吃。”元曜不为所动。

小白龙摊爪，撇嘴道：“轩之真小气。”

小白龙一边泡澡，一边喝桂花酒时，李温裕来拜访了。元曜来通报之后，小白龙不得不爬出浴桶，幻化成人形去接待李温裕。

里间中，李温裕坐在青玉案边，心中忐忑不安。他是听了元曜的留言之后，才匆匆而来。

白姬坐在李温裕对面，湿发用骨梳绾作云髻，身上散发着沐浴之后的花香。

白姬道：“我还以为，小郡王今天不会来了。”

李温裕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因为盼着见到云华夫人，我还是抽时间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小郡王方便说吗？”白姬笑道。

李温裕漫不经心地道：“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快就会在长安城中传开了。我上次提到的那位修道的瞬城姑姑昨晚发生了意外。她住的房舍失火了，起火的原因是侍女粗心大意，忘了熄灭灯烛。火势很大，很猛烈，金吾卫和小道姑们都来不及救火，瞬城姑姑因为腿受伤了，无法动弹，几乎葬身火海。不过，也许是常年修道，有神灵庇佑，她没有丧命，只是脸被大火烧毁了。她的贴身侍女在大火中不肯独自逃走，一直守着她，也被火焰毁了容貌。今天，这件事在宫里起了轩然大、波，天后十分震怒，认为是金吾卫守卫失职，惩罚了负责的裴大将军。好了，不提这事了，云华夫人在哪里？”

比起谈论素未谋面的姑姑的不幸遭遇，李温裕更迫切地想知道云华夫人的下落。一想到将会再见到心爱的人，李温裕心中就十分兴奋、忐忑。

元曜听到李温裕的话，十分惊诧。

“啊，这还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云华夫人啊，她就在这里。”白姬指向青玉案上的《清夜图》卷轴，道。

李温裕一愣，缓缓打开《清夜图》，他看见画图中的仙宫神府时，大吃一惊，他记得这是他待了半年的地方。当他看见云华夫人时，眼前突然一阵恍惚。元曜看见那一串留白处的咒文化作金色的字元，从纸上飞入了李温裕眼中。

白姬以缥缈如风的声音问道：“小郡王，这是您思念的云华夫人吗？”

李温裕恍恍惚惚地点头，答道：“是的。她是我思念的云华夫人。”

元曜一惊。李温裕思念的云华夫人应该是瞬城公主，而不是画中的神女。他怎么会认错自己苦苦思念的人呢？

白姬道：“您遇见的云华夫人并不是神女，而是画中之妖。您去的地方也不是天宫，而是这幅画中。她现在就在您面前，您见到她了。

李温裕怔了半晌，才伸出手去，抚摸云华夫人的脸庞，眼神悲伤。

“原来，她只是画中的妖灵。我不能再去画中了吗？”

白姬露出遗憾的表情，道：“你们缘分已尽，恐怕您无法再去画中了。”

李温裕十分悲伤，他痴痴地望着画中的女子，流下了眼泪。

“请将这幅画卖给我，虽然缘分已尽，但我希望她常伴我左右，她毕竟曾经做过我的妻子。”

白姬爽快地答应：“可以。”

“请开一个价吧。”

白姬想了想，道：“小郡王如果告诉我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相思，这幅《清夜图》我就送给您了。”

李温裕又愣了一下，他望了一眼神色严肃的白姬，又望了一眼张大嘴巴斜眸瞅着白姬的元曜，突然笑了，道：“这个问题，我无法替你解答，你可以问你身边的人。”

白姬回头，望了元曜一眼，奇道：“问轩之？”

李温裕点头，“对。”

“之前已经问过了，轩之说他也不知道。”白姬道。

元曜道：“小生确实不知道。”

李温裕叹笑，他凑到白姬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站起身，卷好《清夜图》，道了一声告辞，就走了。

元曜很好奇李温裕对白姬说了什么，正想问白姬。

白姬倏然转过身，一把捧住元曜的脸，凑近看他的眼睛。

白姬的脸近在咫尺，吐气如兰。

元曜大窘，面红耳赤：“白姬，你干……干什么？”

“原来，轩之一直在藏私。小郡王说，爱情在轩之的眼中，相思在轩之的心里。轩之，你不介意我把你的眼睛和心剜出来看看爱情和相思吧？”白姬认真地道。

元曜头皮发麻，心中发苦，嚎道：“苍天可鉴，小生没有藏私，小生的眼里和心里什么都没有！小郡王坑死小生了！”

白姬瞪着元曜，望着他眼眸中映出的人影，道：“胡说，我明明在你的眼中看见了我！”

元曜瞪着白姬，嚎道：“小生看着你，眼里当然有你了！不要说眼里了，现在小生的心里也都是你啊！”

这一句话一出口，白姬和元曜都愣住了。

白姬睁大了眼睛，若有所思。

元曜满脸通红，心一下子快跳了好几拍，一种甜蜜而忐忑的奇妙情愫呼之欲出。他好像有一点儿明白爱情和相思是什么了，但仔细一想，又是茫然。

白姬却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轩之的眼中和心中都是我，那这就是说爱情和相思都是我自己。原来，爱情和相思的意思就是爱自己，思念自己。”

元曜冷汗，道：“白姬，请不要得出这么诡异的结论。”

白姬不理会元曜，掐腰大笑：“哈哈，轩之，我终于明白人类的爱情和相思了。”

元曜吐血，道：“你……完全没明白……”

白姬不理会元曜，高兴地去后院继续泡澡了，元曜也只好去厨房继续烧水。

白姬在浴桶中哼着小调儿，用尾巴拍水玩儿。

元曜在厨房中一边干活，一边想着李温裕和瞬城公主的事情。

“白姬，小郡王为什么会把《清夜图》中的神女看成瞬城公主？”

白姬答道：“因为那一串咒符入眼，会让他混淆云华夫人和瞬城公主的模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瞬城公主。将来，小郡王也许会给别人看《清夜图》，说起他被神女神隐的故事。如果见过瞬城公主的人对小郡王说‘啊，这云华夫人和瞬城公主长得一模一样啊’，这样就麻烦了。现在，小郡王看《清夜图》中的云华夫人是瞬城公主，大家看云华夫人是真正的云华夫人，这样就不会露馅儿啦。况且，小郡王的愿望是见到云华夫人，我让他看见了真正的云华夫人，也不算违背他的愿望。”

“嗯，虽然是欺骗了小郡王，但也只能如此了。瞬城公主太可怜了，好好的怎么会失火？希望她早日恢复。”

“火是瞬城公主自己放的，她烧毁自己的脸，就永远不会被小郡王认出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虽然做了错事，但赎罪的心很坚定，比我想像中要勇敢，有担当。”

元曜吃惊，心中百味陈杂，胸口有些闷闷的。

第八章 万珍

傍晚时分，离奴竟还没回来。

白姬、元曜都不会做饭，互相推诿，最后肚子太饿了，只好达成协议：白姬负责做菜，元曜负责煮饭。

厨房里挂着一条离奴精心腌制的大鲤鱼，白姬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将大鲤鱼烤得香气四溢。

元曜回忆了一下离奴煮饭的经过，依葫芦画瓢了一番，结果米饭煮糊了。

白姬看着一大锅黑糊糊的东西，安慰垂头丧气的小书生：“轩之煮得挺好，至少锅没有烧坏。”

“幸好，还有几个蟹黄毕罗。”元曜道。

白姬、元曜坐在院子里，一边吃蟹黄毕罗，一边吃烤鱼。

元曜道：“离奴老弟去哪里追大黄鱼了？怎么还不回来？”

白姬咬了一大口烤鱼，道：“谁知道呢，大概晚上就回来了吧。啊啊，真担心它啊，我连胃口都没了。”

“一个刚吃下三个毕罗，大半条烤鱼的人，请不要说胃口不好。”

“离奴很机灵，又跑得很快，不会有事的，轩之不必太担心。”

“也对。离奴老弟在玉鬼公主的爪下都能逃命，应该也不会有事。”

谁知，离奴一失踪，就是五六天，完全没有消息。元曜十分着急，道：“白姬，离奴老弟不会也被哪位神女神隐了吧？”

“唔，要神隐也是被神女的猫神隐吧？”

“更有可能，是被鱼神隐。”

“很有可能。”

韦彦来缥缈阁买宝物时，告诉了白姬李温裕的近况。

李温裕得到《清夜图》之后，相思病好了一些，但心情还是消沉悲伤。

有一夜，李温裕梦见了云华夫人，云华夫人告诉他不要因为相思而消沉，应该振作起来，与妻子融洽地生活，孝敬父母，忠于国君。如果他能以快乐的心情生活，将来也许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如果他一直苦闷消沉，将来绝无再见的机会。

李温裕相信了云华夫人，决定不再意志消沉。他相信只要他快乐地生活，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将来就还会再见到云华夫人。他将用一生的时间等待，等待着她再来见他。

元曜真心觉得李温裕能够这样做很好，他相信这是云华夫人……瞬城公主的心愿。

至于瞬城公主，元曜听白姬说她养伤时，李温裕跟随母亲去探望过她。他们面对面地相见时，李温裕完全没认出脸上缠满白纱的姑姑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爱人。当李温裕跪在地上恭敬地叫“姑姑”时，瞬城公主流下了眼泪，不知道是悲伤的泪水，还是欣慰的泪水。

经过了这件事，瞬城公主万念俱灰，她打算养好了身体之后，就离开繁华的长安，去一个安静的道观潜心修行，用余生来忏悔和赎罪。

瞬城公主容颜尽毁，声音也沙哑了。白姬给她送去了两盒雪灵膏，让她离开长安之后使用，可以恢复昔日美丽的容颜。

瞬城公主只留下一盒给青梅，她觉得红颜枯骨都不过是幻象，红颜反而易堕罪孽，打算今后就保持着这副丑陋的模样，以警诫自己。

青梅打算一生陪伴瞬城公主，她见公主不愿意恢复容貌，也愿意和公主一样，拒绝收下雪灵膏。

元曜觉得瞬城公主和青梅的抉择让人动容。她们或许曾经犯下了过错，但没有伤害任何人，并勇敢地去弥补，去赎罪。这样的决心让人钦佩。不过，她们此生此世恐怕将会永远活在痛苦与罪孽中，希望忏悔能带给她们心灵的宁静，而时间能让她们重拾快乐。

到了第七天，离奴还是没有消息。

元曜十分着急，道：“离奴老弟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白姬也有一些担忧了，道：“奇怪，它会跑去哪儿呢？”

“离奴老弟不会被鬼隐了吧？！”元曜悲伤地道。离奴不在，他不得不在厨房折腾，这违背了他“君子远庖厨”的圣人教诲，他已经不能再继续忍受了。

白姬、元曜正在闲聊，一个声音从缥缈阁外传来：“白姬在吗？”

白姬、元曜抬头，缥缈阁外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

元曜疑惑地道：“怎么没有人？”

“是俺。俺在地上。”那个声音道。

白姬、元曜走到大门边，向地上望去，一只蜗牛正在缓缓爬动。

蜗牛缓缓道：“白姬，有人托俺给您捎一句话。”

“什么话？”白姬问道。

“‘主人，快来救救离奴！’”蜗牛以离奴的声音道，惟妙惟肖。

白姬吃惊，道：“离奴？！”

元曜无力地扶住门框，眼泪滑落，道：“死了，死了，离奴老弟一定已经死了。它怎么那么糊涂，性命攸关，居然叫蜗牛传话。”

蜗牛不高兴地道：“元公子，你又瞧不起俺了。”

白姬抚额，问蜗牛道：“离奴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让你传的话？”

蜗牛闭目计算了一下时间，道：“五天前，在东市万珍楼。那黑猫去万珍楼找茬，要万珍楼给它两条大黄鱼，惹怒了老鼠们，被老鼠们关进了笼子里，不给它吃喝，饿得奄奄一息。俺正好经过，它就请俺给您传话了。俺一刻也不敢耽误，从东市赶到西市，才花了三天三夜，俺觉得已经非常快了。”

白姬闻言，匆匆出门了。

元曜急忙提步跟去，也顾不上店了。

蜗牛见元曜要走，急忙道：“元公子，请止步。俺赶了三天三夜的路，一滴水都没喝，十分口渴，能给俺一杯凉茶吗？”

元曜道：“茶水在柜台上，蜗牛兄请自去取用。顺便请帮着看一下店面，小生去去就来。”

元曜对蜗牛作了一揖，匆匆而去。

蜗牛挺身望了一眼远处高高的柜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只能慢慢地爬过去了。”

白姬、元曜赶到东市万珍楼时，正好是宾客络绎不绝的中午。徐掌柜踩着小凳子，站在柜台后面劈里啪啦地拨算盘。

白姬走过去，站在徐掌柜面前，脸上似笑非笑。

徐掌柜抬头，看见白姬，殷勤地笑了。

“龙神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还是要上次的雅间吗？”

白姬一把抓住徐掌柜的衣领，隔着柜台将他从小凳子上拎了起来，眼眸变成了金色，流下了眼泪：“太可恨了！太伤心了！你把我的离奴饿死了，我以后吃谁做的饭？！一想起以后天天要吃轩之煮的难以下咽的饭菜，我就恨不得和离奴一起死了算了！！”

元曜嘴角抽搐，道：“白姬，第一，离奴老弟还不一定已经死了。第二，即使离奴老弟真的死了，请为它这只猫而悲伤，不要仅仅只惦记着它做的饭。第三，你打击到小生了。”

徐掌柜双脚直蹬，脸色憋得青紫，喘不过气：“龙神息怒……龙神息怒……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元曜拉住白姬：“请快松手，徐掌柜会被你勒死！”

白姬松开手，徐掌柜站在了小凳子上。

元曜问道：“徐掌柜，你是不是关了一只黑猫？它是缥缈阁的伙计离奴，它还活着吧？”

徐掌柜喘过了气，连连咳嗽：“咳咳，黑猫倒是有一只，它气势汹汹地来找茬儿，被我们关进了笼子里。关了几天之后，它吃了一盘鲵鱼炙，突然流着泪说太好吃了，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鱼，求我们教它做鱼。厨师们见它态度诚恳，就答应了。于是，它一直留在厨房里打杂学做鱼，赶都赶不走。不过，它自称叫小黑，因为家中一贫如洗，从乡下来城中讨生活，没说自己是缥缈阁的离奴大仙呀。”

白姬、元曜的脸色渐渐地黑了。

白姬道：“请带我们去见一见这位小黑。”

“好。请跟我来。”

徐掌柜跳下小凳子，带白姬、元曜去后厨。

万珍楼的后厨还和之前一样，房门紧紧关闭，里面隐隐传出锅碗瓢盆的声音。厨房的左右两扇窗户开着，几个店伙计来来往往，从一个窗户递食单进去，从一个窗户接菜肴出来。

徐掌柜把木门推开，锅碗瓢盆的声音瞬间大了起来。

昏暗的光线下，成百上千只老鼠在厨房中忙碌，空气中浮动着诱人的菜香。

元曜定睛望去，只见一只黑猫也混在老鼠堆中，它正在一只老鼠的指点下，将一条大黄鱼放进蒸笼里。

元曜擦去额上的汗水，低声对白姬道：“看样子，离奴老弟过得很充实。”

白姬嘴角抽搐，道：“在缥缈阁，从没见它这么勤快过。”

徐掌柜大喊：“小黑，你出来一下，西市缥缈阁的白姬大人想见一见你。”

离奴闻言，在布巾上擦掉爪子上的调料，一溜烟飞奔出来。它看见白姬、元曜，高兴地道：“主人，书呆子，你们怎么来了？离奴正打算今天回去呢。”

元曜道：“离奴老弟，你不是让蜗牛捎话，让白姬来救你吗？”

黑猫挠头，笑道：“嘿嘿，那是几天前的事儿了。蜗牛太慢了，居然今天才爬到缥缈阁。我发现万珍楼里的鲵鱼炙很好吃，就留下学做了。我本想学会了鲵鱼炙就回缥缈阁，但没想到学海无涯，万珍楼里的鳜鱼丝、逡巡酱、乳酿鱼等等用鱼做的菜肴都很好吃，我以前都不曾见过，吃过，于是就一样一样地学，越学越沉迷，几乎忘了时间，更忘了回去了。”

元曜道：“离奴老弟，你在万珍楼学做鱼也没什么，但你就不能花半个时辰回缥缈阁去说一句吗？你一失踪就是七八天，没有半句音信，你知道白姬和小生有多担心你吗？”

“离奴怕回去说了之后，主人不让离奴来了。”黑猫挠头，嘿嘿笑道。

见白姬脸上阴晴不定，黑猫用头去蹭白姬的脚，讨好地道：“请主人不要生气，离奴回去以后，一定天天做好吃的鱼给主人吃。”

白姬蹲下，抚摸黑猫的头，流泪：“无论如何，你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我终于不用再吃轩之做的难以下咽的饭菜了。”

“白姬，你又打击到小生了。”元曜道。

黑猫也流下了眼泪，道：“主人受苦了。书呆子做的饭菜一定是一股酸腐味，离奴不吃也知道。”

“离奴老弟，小生做的饭菜就是焦糊了一些，没有酸腐味。”元曜辩驳道。

白姬，离奴无视小书生，继续对话。

“离奴，今天就回去吧，以后你可以经常来万珍楼学做鱼，我不会扣你的工钱。”

“太好了！主人最好了！”离奴高兴地道。

因为既然已经来到万珍楼了，白姬就决定大吃一顿再回缥缈阁，元曜、离奴同意了。三人来到三楼，徐掌柜领他们进了上次的雅室，然后请他们点菜。

离奴抢着推荐菜肴，它推荐的全是鱼，白姬、元曜坚决否定了。白姬请徐掌柜推荐几样菜，徐掌柜推荐了驼蹄羹、红虯脯、五生盘、黄金鸡、雕胡饭，白姬、元曜同意了，离奴很伤心。

秋风和煦，万里无云，白姬、元曜、离奴三人坐在窗边，一边吃着美味佳肴，一边闲聊分别的事。

元曜问道：“离奴老弟，在集市上拆散你和大黄鱼的就是万珍楼的老鼠吗？”

离奴点头：“没错。”

元曜问道：“你怎么会被老鼠捉住？通常，不是应该正好反过来吗？”

离奴道：“书呆子你有所不知，这徐掌柜和光臧那牛鼻子交情很好。牛鼻子来吃一顿饭，就画一张符给它抵饭钱。老鼠们用咒符制住了爷，把爷关进笼子里，又在笼子上贴了三道符，爷在笼子里就变成普通的猫了。爷很羞愤，绝食不吃它们给的东西，饿了两天。后来，爷撑不住了，就吃了鲵鱼炙。再后来，爷就去厨房打杂顺便学做鱼了。因为之前太狼狈，爷不好意思说是缥缈阁的离奴，就瞎编了一个身份。”

“原来如此，小生还担心离奴老弟也被神隐了呢。”

“什么神隐？”离奴问道。

元曜把李温裕和瞬城公主的事情说了一遍，心中又是怆然。

离奴对悲恋的故事不感兴趣，倒是对《清夜图》有记忆。

“啊，离奴还记得主人画的《清夜图》，离奴当时也在帮主人画了一些地方。”

元曜奇道：“离奴老弟也会画画？！”

白姬笑了，道：“离奴用爪印点的梅花很好看哟。”

“嘿嘿。”离奴笑了。

元曜冷汗。

白姬转头望向窗外，窗外正好是大街，斜对面有一座茶楼旁搭了一个台，台上装饰得红红绿绿，台下人山人海，十分热闹。

白姬手搭凉棚一望，笑道：“哟，谁家小姐在抛绣球招赘夫婿。轩之赶快下去，也许还来得及抢绣球。”

“去！”元曜生气地道。他转过身，循着白姬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对面抛绣球的热闹场景。

离奴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放下碗筷，要往下冲：“爷去抢绣球玩！”

元曜一把拉住离奴，道：“离奴老弟，鱼可以乱吃，绣球不可以乱抢，抢到了绣球就得和小姐成亲！”

“爷还不打算成亲。算了，不去抢了。”离奴坐下，继续吃东西。

白姬、元曜、离奴一边吃东西，一边在窗边看热闹。

不多时，一个娇俏的小姐袅袅走出来，准备扔绣球。这时，人群之外，一名英俊的书生正好赶路经过，他的长衫已经洗得发旧了。

小姐从台上扔下绣球，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未婚男子们纷纷去抢绣球。五彩绣球在人群中几番起落，最后飞出人群，落在了匆匆赶路的书生怀里，被他接住了。

小姐偷望了一眼书生，见他一表人才，心中十分满意，羞涩地退下了。

人群中一阵喧哗，台上鼓乐齐鸣，几名穿着新衣的下人来到书生跟前，请他去见老爷。书生受宠若惊地去了，他不经意间在人群中与小姐的眼神交汇，一瞬间就堕入了情网中。

白姬、元曜哈哈大笑。

元曜笑道：“苍天对人很公道，陈兄受了半年的无妄之灾，如今也走运了。”

那书生正是陈峥。——那个与李温裕、瞬城公主一起被命运开了一个玩笑的人。

“是啊，走在路上，就捡了一个妻子，很走运啊。”白姬笑眯眯地道。粗心的小书生没有发现绣球是转了一个诡异的弯之后才飞到了陈峥怀里，白姬也没有告诉他绣球转弯的原因。

离奴却发现了，道：“主人，你为什么要……”

白姬大声打断离奴，岔开了他的话：“时候不早了，也吃饱了，准备回去吧。”

结了帐之后，白姬、元曜、离奴准备回缥缈阁。离奴想去和老鼠们道别，白姬、元曜只好陪他一起去，三人来到了厨房中。

离奴向老鼠们告别，约定改天再来学习做鱼。

老鼠们依依不舍，感叹道：“没想到，偌大的长安城中，只有一只猫理解我们的厨艺，不嫌弃我们是老鼠。”

元曜想起上次的无礼举动，觉得很惭愧，过意不去。他向老鼠们作了一揖，道：“上次，是小生不对，请各位原谅小生的冒失。各位的厨艺很好，小生很喜欢吃各位做的菜肴。只要有一颗认真、努力的心，老鼠与人并没有区别。小生对各位没有嫌弃之心，只有敬佩之意。”

元曜说完话，后厨中一下子安静了。

元曜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望向地上的老鼠们，这才发现它们都在流泪。突然，老鼠们一拥而上，将元曜扑倒，爬满了他的身体。

老鼠们流着激动的泪花，纷纷道：“元公子说得太好了，我都哭了！”

“太好了，元公子理解我们，他理解我们啊！！”

“混蛋！怎么流泪了！太感人了！元公子是第一个理解我们的人类！！”

“元公子真是好人！”

“元公子，我们一直在努力！为了你的理解，我们会更努力！！”

元曜感到一大堆毛茸茸的老鼠在他身上、脖子上、脸上蹭来爬去，顿时头皮一阵阵发麻，心中一阵阵悚惧。

元曜瑟瑟发抖，在恐惧和恶心达到极限时，他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白姬以袖掩面，道：“唉，可怜的轩之。”

第九章 尾声

傍晚时分，下街鼓响起之前，白姬、离奴、元曜回到了缥缈阁。

元曜因为一身老鼠味要洗澡，离奴不肯给他烧水，两人吵了起来。

蜗牛从柜台上的茶杯中露出头来，缓缓地道：“元公子来茶杯中洗吧，俺已经泡了半个时辰了，十分舒服。”

元曜道：“多谢蜗牛兄的好意，但小生不是蜗牛，无法在茶杯中洗澡。”

白姬拿出一小幅卷轴画，道：“轩之去画中的温泉里洗吧，也可以省一些柴火钱。”

白姬打开一尺长的画卷，画中是白姬的龙女肖像，面貌栩栩如生。元曜仔细看去，发现龙女的发型和衣饰明显借鉴了观音菩萨。龙女身后有几株紫竹，一口美泉。

“这是什么？”元曜问道。

白姬笑道：“这是我的画像，就是挂在《清夜图》的天宫中的那一幅。在把《清夜图》送给小郡王之前，我把它取出来了。轩之可以去画中，在泉水里沐浴。”

“小生真的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轩之去准备好换洗的衣服，然后我送你去。”

“太好了。”元曜很高兴。

元曜准备好换洗的衣服之后，白姬让他站在画卷前。

“轩之，闭上眼睛。”

元曜闭上了眼睛，白姬的手拂过元曜的鼻端，他闻到了一股甜糜的幽香，顿时陷入了恍恍惚惚的状态。

不一会儿，天上传来白姬的声音：“轩之，睁开眼睛。”

元曜睁开眼睛，顿时吃了一惊，他发现自己到了画卷中，正站在冒着温热水汽的泉水边。

元曜脱、光了衣服，跳进了泉水中，洗去老鼠留在他身上的味道。

元曜正洗得欢快，一名白衣女子向他走来。他大吃一惊，仔细一看，是画卷中的龙女。

元曜大窘，急忙下沉入水中。

龙女来到元曜身边，微微一笑，开始念经。

元曜疑惑。

天空中，突然传来白姬的声音：“轩之，一边洗澡，一边听佛经，可以增加慧根哟。”

元曜生气，对着天空大吼道：“小生没有慧根！也不想有！你叫她走开，小生没法洗澡了！！”

天空中的声音道：“画太小了，她没有地方可去，轩之勉强听一听吧。”

“你至少让她背过身去念啊！！”元曜吼道。

“这个，可以。”天空中的声音道。

龙女转过身，双手合十，继续大声念佛经。她从《妙法莲华经》念到《药师经》，语速不急不缓，十分沉溺其中。

元曜知道这是白姬在画卷外捉弄他，心中很生气，但也没有办法，只好拉长了苦瓜脸，在念经声中继续洗澡。

缥缈阁中，已是夜晚，蜗牛从茶杯中爬出来，告辞离去了。

白姬、离奴坐在后院中赏月，龙女画卷摊放在地上，画中的小书生在洗澡，龙女在念经。

白姬望着夜空，若有所思。

“主人，您在想什么？”离奴问道。

白姬笑了，道：“我在想，今夜哪位幸运或不幸的人又被神隐了。”

一阵风吹来，龙女画卷被吹到了草地上，被荒草掩盖了。

（《清夜图》完）

番外：冬之蝉（上）

长安，仲夏。

火伞高张，木叶荫荫，走在街上，可以听见街边的大树上传来“知了……知了……”的蝉鸣，喧闹而空寂。

元曜被离奴使唤，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去买西瓜，他经过光德坊与西市之间的大街时，实在热得走不动了。

元曜站在一棵大槐树下乘凉，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听着大树上传来的蝉鸣，他感到更燥热了，口也很渴，嗓子似乎在冒烟。

“如果能喝一杯清凉的甘露就好了。”元曜随口把心中的期盼说了出来。

“嘻嘻……”

“哈哈……”

突然，元曜听见背后传来笑声。

元曜吃惊回头，看见树后一左一右冒出两颗头，然后闪出两名细眉细眼的绿衣少年。他们大约十六七岁，应该是孪生子，长得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穿的服饰也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的玉簪从左往右插，一个的玉簪从右往左插。

“你们是谁？”元曜诧异地问道。

玉簪从左往右插的少年笑嘻嘻地道：“我叫初空。”

玉簪从右往左插的少年笑嘻嘻地道：“我叫寒空。”

寒空手中拿着一个树叶卷成的小杯子，杯子中盛着澄澈的液体。他把叶杯递给元曜，笑道：“这是清凉的甘露，送给元公子解渴。”

元曜吃惊，道：“你们怎么知道小生姓元？”

初空笑道：“我们经常看见您和白姬经过这棵大槐树下。大家都知道您。”

原来，是白姬认识的人。

元曜松了一口气，接过叶杯，喝下甘露。

甘露清凉可口，透着一丝浅浅的甜味，非常解渴。

元曜喝下之后，只觉得心旷神怡，凉爽了许多。他问少年们：“这甘露是什么做的？真好喝。”

初空、寒空一起笑道：“这是树液呀。”

元曜道谢之后，离开了大槐树，去集市中买西瓜。他回来时，又从这里经过，看见初空和寒空在树荫中拍手唱歌，十分欢乐。

元曜笑着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就回去了。

晚上，白姬、元曜、离奴在后院中乘凉时，元曜说起了白天遇见初空、寒空的事，问白姬他们是什么人。

白姬笑道：“他们不是人，是非人。”

“欸？！”元曜挠头，好奇地道：“他们是什么非人？”

白姬笑着念了一首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37]。”

元曜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他们是蝉。”

“嘻嘻，轩之答对了。”白姬笑道。

从此，元曜每次经过那棵大槐树时，都会看见初空和寒空。他们不是在拍手唱歌，就是并肩坐在树荫下，痴痴地望着天空。他们每次都会和元曜打招呼，元曜也会和他们谈笑几句，才去集市。

有一次，突然变天下雨，元曜没有带伞，他在雨中跑过大槐树时，被初空和寒空叫住了：“元公子，请等一等。”

元曜停住了脚步。

初空拿了一把绿色的伞递给元曜，道：“元公子，淋雨会着凉的。”

元曜很感激，道谢之后，举着伞回去了。

到了缥缈阁之后，绿伞变成了槐树叶。

夏去秋来，落叶满城。元曜路过大槐树时，还能看见初空和寒空。不过，他们不像夏天那么快乐了，神色也憔悴了许多。他们很少再拍手唱歌，大多数时候都忧愁地望着苍茫的天空，望着飞舞的落叶。

有一天，元曜又经过大槐树，他看见初空、寒空坐在树上，悲伤地望着天空，寒空还在流眼泪。

元曜大吃一惊，急忙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初空、寒空跳下大树，拉元曜坐在地上，他们一个坐在元曜左边，一个坐在元曜右边。

初空道：“元公子，您见过雪吗？”

“见过。”元曜道。

寒空道：“雪是什么样子的？”

元曜想了想，道：“很白，很细，像柳絮，像花朵。”

寒空悲伤地道：“啊，一定很美丽。可惜，我们看不见了。”

蝉是夏虫，活不到寒冬。

元曜一想，也很悲伤，他安慰寒空：“这两天就是霜降，很快就会立冬了，离下雪也不远了，说不定你们能看到长安的第一场雪。”

初空也道：“寒空，我们已经努力地活到现在了，再熬几十天，就可以看见雪了。”

寒空悲伤流泪，道：“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的翅膀已经在寒风中僵硬了，我的嘴也软化，无法吸取树液了。再降一场寒霜，我就会因为寒冷而死去。”

元曜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悲伤，但又无可奈何，他道：“夏虫想看冬雪，这种事情有些违背自然。”

初空道：“我们的生命确实将在深秋时结束，可是我们很想看一眼冬天的雪。”

寒空也道：“无论如何，我们想看一眼冬天的雪。”

元曜有些好奇，问道：“你们为什么执着地想看冬雪？”

初空、寒空对望一眼，说起了往事。

大树根下有两只蝉蛹，它们待在黑暗的泥土里，等待蜕变成蝉。四周十分安静，什么也看不到，但能听见大树旁的书斋里传来一个十分温和好听的声音。

一名书生在吟诵自己写的诗：

“孤斋听寒声，泥炉煮清茗。

梅魂染鬓香，兰萼透骨莹。

玉箫音似水，琼花色如冰。

瑶台种白璧，天外不夜城。”

这位书生似乎很喜欢雪，他写了很多与雪有关的诗句。

第二年冬天，书生吟道：

“一夜东风冷，推窗雪尚飘。

飞檐凝冰柱，远山浮琼瑶。

红梅胭脂色，霜下犹妖娆。

幽幽一脉香，伴君度寒宵。”

第三年冬天，书生吟道：

“草堂调素琴，一弦清一心。

挑灯待雪降，吹月饮寒冰。”

初空和寒空睡在泥土中，年复一年地听着书生朗读雪的诗作，它们在无边的黑暗中，无边的寂静里，对雪产生了无限的遐思。

“初空，等我们长大了，就可以见到雪了吧？”

“等我们离开泥土，飞到大树上，就可以看见雪了。”

“我们还有多久长大？”

“不要急，很快我们就会长大了。”

第四年夏天，初空和寒空破蛹而出，它们飞出了泥土，来到了大树上。

大树边的书斋已经空了，喜欢吟冬雪诗的书生已经游学去了。

初空和寒空跟着同伴们飞到了长安城，它们停在了光徳坊的大槐树上。它们一直在唱歌，希望雪花听见它们的歌声之后会降落。他们一直望着天空，希望雪花能够落下。它们活不到冬天，所以希望能够发生奇迹，让它们在夏天和秋天看到雪。

可惜，世界上没有奇迹。

秋天到来时，它们的伙伴渐渐地都死去了。

它们努力地支撑着自己的生命，希望能够活到冬天，看见第一场冬雪。可是，随着霜降的到来，它们已经渐渐觉得体力不支，无法再违背自然地支撑下去了。

它们很悲伤，很不甘心，它们渴望看见冬雪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书生吟诵的诗一样美丽。

番外：冬之蝉（下）

听了初空，寒空的叙述，元曜早已眼泪汪汪：“你们跟小生去缥缈阁，让白姬想一个办法，她一定有办法让你们看见冬雪。”

初空、寒空悲伤地道：“如果是夏天，倒还可以，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力气走到缥缈阁了。一离开这棵大槐树，我们就会死去。”

元曜道：“小生去把白姬叫来，你们等着。”

元曜离开大槐树，跑回缥缈阁。他流着眼泪对白姬述说了初空、寒空的愿望，请白姬满足它们看冬雪的心愿。

白姬道：“俗话说，夏虫不可以语冰。它们的愿望有违天道。”

元曜道：“虽然不符合自然，但它们的愿望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它们只是想看一看冬雪而已。白姬，你就替它们想一想办法吧。”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道：“现在已经是霜降时节，离第一场冬雪也不远了。好吧，我就稍微延长一下它们的寿命，替它们实现愿望。”

“太好了！”元曜高兴地道。

白姬拿了一个竹篮，装上朱砂与毛笔，和元曜去见初空、寒空。

白姬、元曜来到大槐树下，初空、寒空并肩坐在大树上，他们清瘦得如同两道剪影，青色的单衫随风飞舞。

初空笑道：“是白姬！白姬来了！”

寒空笑道：“太好了！白姬她真的来了！”

白姬笑道：“我可以实现你们的愿望。但是，违背天道，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初空和寒空问道。

白姬道：“只有一物换一物，才能维持自然的平衡。我可以让你们的生命延长到第一场冬雪降落时，但你们必须用身体的一部分交换这段延长的寿命。你们愿意吗？”

初空、寒空互相对望，一起点了点头。

“我们愿意。”

初空道：“反正，也离不开这棵大槐树了，我就用腿来交换吧。”

寒空道：“反正，看冬雪只需要眼睛，我用声音来交换。”

白姬点头，她从竹篮中取出毛笔和朱砂，用毛笔沾上朱砂。她伸出左手，对树上的两个绿衣少年道：“来吧。”

初空、寒空跳下大树，化作两只夏蝉，它们扇动着半透明的羽翼，飞到了白姬的掌心上。

白姬提起朱砂笔，依次在两只蝉的翅膀上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咒符。

咒符画好之后，朱砂突然燃烧起来，两只蝉分别被一团火焰包围。不过，火焰并没有伤害它们，而是将咒印烙进了它们的生命里。

火焰熄灭之后，初空和寒空恢复了生命力，它们不再感到寒风刺骨，也不再觉得生命将尽。然而，作为换取一段生命的代价，初空失去了脚，无法再行走；寒空失去了声音，无法再歌唱。但是，它们还是很高兴，它们愿意为了看见冬雪而付出代价。

白姬将初空、寒空小心翼翼地放在树上，道：“当长安下了第一场雪时，你们就将死去。”

初空唱起了歌，寒空挥了挥翅膀，表示明白了。

白姬、元曜离开了。

霜降之后，就是立冬，天气越来越冷了。

这一年的冬天，长安城中的某一棵大槐树上，依稀有蝉鸣。

元曜还是经常经过大槐树，初空依然在树上唱歌，它和寒空一起在等待。它们不仅在迎接第一场冬雪，也在迎接自己的死亡。

立冬之后，转眼又是小雪。长安城中更冷了，但还没有下雪的迹象。

有一天，元曜去西市买点心，经过大槐树时，他看见三个孩子在树下玩耍，他们捉住了两只蝉，正在撕扯它们的翅膀。

“好奇怪，冬天怎么会有蝉？”一个小男孩道。

“看，它们的翅膀上有红字。”一个小女孩道。

“撕掉它们的翅膀，看上面写了什么。”一个胖男孩道。

元曜大惊，急忙去驱赶天真而残忍的孩童：“快把蝉放了！你们太调皮了！！”

三个孩子见元曜风风火火地来撵，随手把蝉一扔，跑了。

元曜在地上寻找两只蝉，发现一只失去了翅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另一只已经被慌乱逃走的孩童踩死了，死状十分悲惨。

元曜心中悲伤，他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蝉拾起来，捧在手上。

受伤的蝉道：“元公子，寒空呢？”

死去的是寒空。

元曜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流下了眼泪。

初空明白了什么，哽咽着道：“寒空已经死了，是不是？”

元曜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初空想要振翅飞起来，去往寒空身边，但它的翅膀被孩童扯掉了一半，无法飞起来。它想要爬去寒空身边，但为了换取一段生命，它早已失去了脚。

“元公子，请让我再见寒空一眼。”初空泣不成声。

元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初空放在了寒空破碎的尸体旁边。

一只受伤的蝉沉默地望着另一只死去的蝉，四周安静如死。

过了一会儿，元曜打破了沉默，道：“初空老弟，把寒空老弟埋葬了吧。”

初空幻化成人形，瘫坐在地上，木然点头，道：“埋在这棵大槐树下吧。”

元曜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土洞，将破碎的寒空埋进了洞中，盖上泥土，堆起了一座小坟。

初空对着寒空的坟墓喃喃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寒空。因为小雪已至，快要看到冬雪了，我太过高兴，太过兴奋，大声地唱歌，才引来了那些调皮的孩子。他们想捉我们。我失去了脚，没办法逃走，寒空是可以逃走的，但他没有独自逃走，他拼命地想背着我一起逃，我们才会都被捉住了。都是我的错，明明很快就可以一起看到冬雪了啊……”

元曜劝道：“事已至此，自责也无用，寒空老弟拼命地保护你，并不是想听见你自责。你要坚强起来，连同寒空老弟的份一起活下去，用你的眼睛替他看冬雪。”

初空擦去了眼泪，点头：“没错。寒空不在了，我更要等到雪落，看一看我们梦寐以求的冬雪，然后再去地下见他，讲给他听雪是什么样子。”

元曜把初空送到了树上，安慰了他几句，就离开了。

三天之后，气温骤降，长安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灰沉沉的天空中，六出冰花缓缓而落，美丽得如同梦幻。

白姬、元曜坐在火炉旁，一边喝茶，一边听雪。

雪花落下的声音中，似乎竟有一声声蝉鸣。

元曜道：“下雪了。初空老弟一定很高兴。”

白姬笑道：“它应该是第一只看见冬雪的夏蝉吧。”

元曜也笑道：“夏虫也可以语冰了。”

大雪下了两个时辰才停下，地上、屋檐上，大树上都积了一层浅浅薄薄的白色。

白姬笑道：“轩之，出门走一走呀。”

“好。”元曜应道。

白姬、元曜披上连头斗篷，出门散步。他们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光徳坊，走到了初空栖息的大槐树下。

大槐树也披着一层浅浅的白纱，银装素裹。树下，一只蝉僵死在雪地上，它包着指甲大小的一团雪，看上去很宁静、幸福。

看到了冬雪，初空也死去了。

元曜的心情并不悲伤，反而很宁静：“终于看到冬雪了，初空老弟一定很开心。”

白姬笑道：“它抱着这一团雪，大概是想带去给寒空看，寒空也一定会看见吧。”

“嗯。”元曜也笑了，他的眼角有泪水滑落。

元曜在寒空的坟墓旁边挖了一个洞，将初空的尸体埋了进去。这一对孪生兄弟又像当初还是蝉蛹时一样，一起躺在大树下沉眠了。

突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天地间渐渐变得一片素白。

“知了……知了……”飞雪之中，响起了冬天的蝉鸣，似真似幻。

（《冬之蝉》完）

缥缈·天咫卷

序

盛唐，长安，百鬼夜行，

千妖伏聚。

西市坊间，阴阳交界处，有一座神秘虚无的缥缈阁。缥缈阁中，贩卖奇珍异宝，七情六欲。人，妖，鬼，神往来其间。

缥缈阁在哪里？

无缘者，擦肩难见；

有缘者，千里来寻。

世间为什么要有缥缈阁？

众生有了欲望，世间便有了缥缈阁。

第一折：《白玉京》

第一章 鸵鸟

春风吹面，杏花落满头。

元曜提着一个精致的鸟笼，走在初春的长安城中。最近，长安城中掀起了一股赏鸟的风潮，他要去平康坊为一位当红的歌妓送她买下的会唱歌的红点颏[38]。

平康坊又称“平康里”，位于长安最繁华热闹的东北部，酒楼、旗亭、戏场、青楼、赌坊遍布，当时的歌舞艺妓几乎全部集中在这里。

元曜来到一家名叫“温柔乡”的乐坊，为歌妓送红点颏，账目交接清楚之后，就准备回去。他走到庭院时，一个贩卖仙鹤的老翁牵着一串仙鹤来到“温柔乡”中，打算售卖。

老鸨见仙鹤很精神，有心想买来装点庭院，就和老翁商量价钱。一些正在排练歌舞的艺妓听见有仙鹤，纷纷跑来庭院看热闹。

元曜被人群堵住了，一时间走不出“温柔乡”。他从来没见过活的仙鹤，也不急着回去，就站在人群中看热闹。

仙鹤一共有五只，一只接一只地用绳子绑着脚，连成一串。它们大约一米来高，体态颀长而优美，气质高洁如仙。

仙鹤的喉、颊、颈都是暗褐色，身披白如霜雪的丰盈羽毛，长而弯曲的黑色飞羽呈弓状，覆盖在白色的翅羽上。

仙鹤们用灵动而水润的眼睛不安地望着周围，长长的喙嘴里发出“嗝啊——嗝啊——”的声音。

不过，最后一只鸟与前四只不同，它的体型比仙鹤大一些，体态肥笨滑稽，棕色的羽毛乱糟糟的。它长着一颗圆呼呼的小脑袋，脖子长而无毛，脚掌上有二趾。

老鸨嫌老翁要价太高，摇着花团扇道：“四只仙鹤，你要五十两银子，未免太贵了。前天，对街的‘长相思’买了一对天竺的孔雀，才花了十两银子。”

老翁笑道：“花里胡哨的孔雀哪里比得上高洁的仙鹤？达官贵人们爱的就是一个高雅的品味，您买了仙鹤，保证生意兴隆。老朽这也不是四只仙鹤，是五只，这个价钱已经很便宜了。”

老鸨瞄了一眼仙鹤，蚕眉微蹙，道：“哪里有五只仙鹤？！明明是四只。”

老翁笑道：“老朽虽然不识字，但还是识数的，这一条绳子上明明串着五只鸟嘛。”

老鸨撇嘴，道：“一条绳子上串着五只鸟是没错，但最后那一只又丑又笨的怪鸟我可不承认它是仙鹤。”

老翁回头看了看第五只鸟，迷惑地道：“它不是仙鹤吗？”

老鸨以为老翁用怪鸟冒充仙鹤诈钱，讽刺道：“它如果是仙鹤，那您老就是神仙了。”

众人哄堂大笑。

人群中，一个西域的厨子笑道：“老头子，那是鸵鸟[39]。把鸵鸟冒充仙鹤来卖，你是想钱想疯了，还是把我们全都当瞎子？”

鸵鸟被众人嘲笑，倏地把头埋进了翅膀里，似乎有些伤心。

老翁再向鸵鸟望去，不由得一愣，仿佛幻梦骤醒，他嚎道：“又是这只妖怪！它总是把自己当作仙鹤！老朽捕捉仙鹤时，它三番四次地混入仙鹤中。老朽卖仙鹤时，它又用障眼法迷惑老朽，混入仙鹤中被卖，每次都被人识破，害老朽丢脸，妨碍老朽的生意！”

老翁生气之下，拿手里的藤条抽打鸵鸟。鸵鸟急忙躲避，但老翁气势汹汹，紧追不饶。鸵鸟行动笨拙，躲避不及，挨了好几下。藤条狠狠地抽打在鸵鸟身上，它无力地扇动翅膀，发出了几声哀鸣。

众人看见老翁抽打鸵鸟，觉得很滑稽，都哈哈大笑。

元曜看不下去了，跑过去拦在老翁和鸵鸟之间，道：“请老伯不要再打它了！”

老翁怒道：“它是老朽的鸟，老朽爱怎么打就怎么打。老朽先打死它，再把它卖去酒楼做菜肴。”

鸵鸟眼泪汪汪，十分恐惧，它又将头埋进了翅膀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元曜于心不忍，对老翁道：“您出一个价钱，小生把它买下了。”

老翁见元曜这么说，眼珠一转，狮子大开口：“十两银子。它虽然丑笨了一些，但也不是常见的鸟类，况且个头很大，必须这个价钱才卖。”

元曜怀中揣着刚才送红点颏时，歌妓付的三十两银子。他取了十两给老翁，买下了鸵鸟。众人都觉得元曜太傻，花十两银子买一只大笨鸟，议论纷纷。

元曜牵着受伤的鸵鸟离开了“温柔乡”，垂头丧气地走出平康坊。他有些苦恼，擅自取用了十两银子，回去了怎么跟白姬交代？！

在一个三岔路口，元曜解开了拴鸵鸟的绳子，放鸵鸟离开：“请自去吧。以后，不要再冒充仙鹤了。”

说完，元曜就走了。

鸵鸟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望着小书生离去的背影。

一会儿之后，鸵鸟突然抬脚，飞奔向小书生，跟在他身后。

元曜发现鸵鸟跟着它，驱赶了几次，都赶不走它，只好把它带回了缥缈阁。

缥缈阁。

一只黑猫懒洋洋地坐在柜台上，它一边吃香鱼干，一边喝着青瓷杯中的罗浮春，十分舒服和惬意。

元曜带着鸵鸟走进缥缈阁时，离奴大叫道：“喵！书呆子，你买一只骆驼回来干什么？！缥缈阁可没有多余的地方养坐骑。”

元曜道：“不是骆驼，是鸵鸟。它是鸟。”

鸵鸟垂下了头，十分羞涩。

见离奴大白天就喝酒，元曜忍不住道：“离奴老弟，你的酒瘾越来越大了。大白天也喝，要是喝醉了，还怎么干活？你不干活，小生也得陪着你被白姬扣工钱。”

离奴有些喝醉了，脸颊上浮起两团酡红色，笑道：“嘿嘿，书呆子你勤快一些，替爷把活儿都干了，不就不会被主人扣工钱了吗？厨房还有一些柴没有劈，书呆子快去劈柴。”

元曜很生气，道：“小生已经替你去平康坊送了红点颏，今天不会再帮你干别的活儿了，横竖我们两个都不要领工钱。”

“书呆子真斤斤计较。去年你生病的那几天，你的活儿全都是爷替你干不说，还要一天两次地替你煎药。爷一句牢骚都没有，从日出忙到日落，任劳任怨。”

元曜没法反驳，只好道：“唔。可是，离奴老弟你又没有生病。”

“酒瘾也是一种病呀。”

青瓷杯空了，黑猫伸出爪子去拿酒坛。

很意外的，它摸了一个空。

黑猫回头，它发现酒坛被移了位，鸵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把小脑袋埋在酒坛里，咕噜咕噜地喝酒。

黑猫大怒，纵身而起，去抓鸵鸟：“大笨鸟，居然敢偷喝爷的酒？！”

鸵鸟大惊，拔腿而逃。

酒坛被鸵鸟的嘴一撞，将它的头整个盖住了。鸵鸟顶着酒坛飞跑，眼前乌漆抹黑，什么也看不见，跌跌撞撞地往后院去了。

离奴、元曜急忙去追鸵鸟。

春草茂盛，碧绿如茵。

白姬穿着一袭水云纹纯白罗裙，挽月光色鲛绡披帛。她梳着半翻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镶嵌青色水玉的金步摇。她拿着一把小花锄，在草丛中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鸵鸟头顶酒坛，没头没脑地朝白姬奔去，从背后将她撞翻在地，从她的背上、头上踩过，然后一头撞在了古井边的绯桃树上。

“砰——”酒坛碎裂，鸵鸟也轰然倒地，它两脚朝天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元曜、离奴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一切猝不及防地发生，一个吃惊地捂住了嘴，一个伸爪捂住了眼。

白姬趴在草地上，半晌没有动弹。

元曜、离奴对望一眼，急忙跑去一动也不动的白姬身边。

元曜把白姬扶起来，才发现她脸色煞白，浑身冰冷。

离奴伸爪探了探白姬的鼻子，不由得张大了嘴巴，道：“好像，没有呼吸了。”

元曜闻言，急忙伸手去探白姬的鼻息，果然没有呼吸了。可能，是被鸵鸟踩死了。

元曜的眼泪哗啦一声流下，他伤心地道：“白姬，你活了一万年都没死，今天怎么竟被一只鸵鸟踩死了？！”

离奴也很伤心，它眼泪婆娑地走向古井边，准备投井殉主：“主人去了，离奴也不想活了。”

元曜急忙去拦黑猫，道：“离奴老弟，请不要乱来。至少，先把白姬的丧事办了，再说别的。”

黑猫流泪，道：“也好。把主人的后事交给书呆子料理，爷也不放心。”

元曜擦泪，道：“小生先去买一口棺材回来？”

“不用买棺材了，主人是天龙，应当海葬。我们把主人的尸体抬去东海，放进海里。”

元曜发愁道：“东海与长安之间千里迢迢，怎么抬得去？只怕还没走到东海，白姬的尸体就已经先腐坏了。”

离奴想了想，道：“不如先把主人的尸体烧成灰，然后把骨灰带去？”

“好主意。”元曜道。

离奴、元曜一边哭泣，一边去厨房搬柴火，堆在白姬身边，准备把她烧成灰。

元曜去查看昏死在桃树下的鸵鸟，发现它只是晕厥，微微放心。

离奴道：“把那只大笨鸟也烧了吧。”

元曜道：“它只是昏过去了，还没有死呢。”

黑猫咧齿道：“它踩死了主人，应当给主人陪葬。”

元曜道：“它又不是故意的。说到底，都是离奴老弟你喝酒惹的祸。”

黑猫哭道：“所以，离奴决定陪主人一起死。”

元曜流泪。一想到再也见不到白姬，他就觉得非常伤心，仿佛心都碎了。

元曜、离奴在白姬的身边堆了足够的柴火，拿来了火石。他们正准备点火时，白姬倏地坐起身来，她伸手捂住了脸，浑身抽搐。

“白姬……诈尸了？！”元曜大惊，火石掉在了地上。

黑猫一跃而起，伸爪拍向小书生的后脑勺，骂道：“笨蛋！什么诈尸？是主人复活了！！”

元曜抱住头，嘀咕：“诈尸和复活有什么区别……”

黑猫走向白姬，流泪道：“主人，您活过来太好了……”

元曜见白姬捂住脸发抖，有些担心，道：“白姬，你的头没事吧？要不要小生去请一个大夫来？”

白姬放下手，用凌厉如电的双目扫向黑猫和小书生。

黑猫和小书生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寒战，觉得白姬不大对劲。

“主人，您没事吧？”

“白姬？”

白姬倏地伸出双手，左手抓住小书生的衣领，右手掐住黑猫的脖子，将他们拎了起来，口中发出男子的声音：“猫妖，书生，那条狡诈的龙妖在哪里？快叫它出来，本国师有性命攸关的急事！”

仔细一听，白姬口中发出的声音是光臧的。

光臧是大唐的国师，住在大明宫中的大角观里。他是李淳风的弟子，精通玄门奥义，深得武太后器重，也被长安城中的千妖百鬼所敬畏。不过，光臧太过醉心于长生之术，爱炼丹胜过捉鬼伏妖。因为吃了许多不明丹药，他的头发和眉毛都掉光了，还常常被白姬以假的长生药骗走银子。

白姬上次捉弄了光臧之后，怕他来寻仇，在缥缈阁布下结界，让他永远也找不到缥缈阁。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白姬竟然变成了光臧。或者说，被光臧附身了？！

“那条龙妖在哪里？它在哪里？！！”白姬以光臧的声音吼道。

“呃……”

“唔……”

元曜和离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姬一边使劲地摇晃元曜和离奴，一边以粗犷的声音道：“快叫龙妖出来，这飞魂之术太消耗体力，本国师撑不了多久了！”

“主人……出门了……”黑猫昏头转向地答道。

白姬吼道：“它去哪里了？！”

“大概……是一个叫西天的地方……”元曜昏头转向地答道。

白姬松开手，离奴、元曜双双摔在地上。

白姬喃喃道：“那龙妖居然去西天了……等它回来，你们告诉它，本国师被困在白玉京，受尽了折磨。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请它去白玉京救救本国师……你们一定要告诉它……本国师认识的人中，只有它能救本国师了……”

白姬光洁的脸庞上流下了悲伤的泪水，元曜和离奴觉得这应该是光臧在哭泣。

没有征兆的，白姬突然两眼翻白，抽搐了几下，无力地倒在草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元曜和离奴才敢凑过去查看。

白姬脸色煞白，浑身冰冷，仍然没有呼吸。

元曜和离奴又哭泣着将白姬放在柴火中，准备把她烧成灰。

元曜一边哭，一边问道：“离奴老弟，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离奴一边哭，一边摇头：“不知道。”

元曜哭道：“白玉京是哪里？”

离奴哭道：“天上。”

元曜哭道：“如果小生没听错的话，光臧国师似乎被困在白玉京，正在求救。”

离奴哭道：“主人都死了，谁还管牛鼻子，让他给主人陪葬吧。”

元曜正要点火，白姬又倏地坐起身来，她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虚空。

元曜大惊：“光臧国师又来了？！”

离奴急忙匍匐在地上，哭着解释：“国师大人，您听岔了，离奴刚才没有说让您给主人陪葬……”

白姬回过头，用迷惑的眼神望着离奴和元曜，道：“离奴，轩之，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我的身边堆了这么多柴火？”

元曜、离奴见白姬活过来了，十分高兴，破涕为笑。

“太好了！白姬，你活过来了！”

“太好了！主人没有死！”

“怎么回事？我的后脑勺怎么这么痛……”白姬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发现肿起了一个小包。

元曜和离奴七嘴八舌地把白姬被鸵鸟撞倒，并被踩了后脑勺，以及她昏死时被光臧附身来求救的事情说了一遍。

白姬望向湛蓝的天空，若有所思地道：“白玉京……”

“白玉京是什么地方？”元曜好奇地问道。

白姬道：“道家有六界，三十六重天，白玉京在第五界的玉清天之中。”

小书生呆呆地望着天空，听不懂白姬在说什么。不过，他大约明白了，白玉京应该是一处很远的仙宫。

“白姬，光臧国师在求救……你会去白玉京救他吗？”

“不去。”白姬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

“道士和非人是天敌，光臧和我也是敌人。他被困在白玉京回不来，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白姬笑眯眯地道。

想起光臧求助时的无奈和悲伤，元曜觉得于心不忍，道：“光臧国师来请求你帮助他，说明他信任你，没有把你当敌人。”

“可是，我把他当做敌人呀。”白姬笑道。

“呃。”元曜被噎住了。

看来，光臧国师得自求多福了。

第二章 红樱

白姬站起身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看空空的双手，又摸了摸衣袖，然后弯腰在草地中找东西，“糟了！红樱之珠不见了！离奴，轩之，快帮我找一找。”

“什么红樱之珠？”元曜迷惑。

白姬趴在地上，在草丛中仔细地翻找。

“一种仙界植物的果实，模样像一颗珊瑚珠，约莫小拇指大小。”

元曜、离奴开始跪在草地上翻找。

三人伏在地上，在木柴和草丛中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红樱之珠。

元曜忍不住问道：“这红樱之珠是什么东西？”

白姬道：“有一位客人家的白兔走丢了，捎信来缥缈阁托我帮她寻找。那兔子最喜欢吃红樱之珠。我嫌四处奔波寻找太麻烦了，打算在缥缈阁中种上红樱之珠，然后守‘珠’待兔。”

这条龙妖太懒了！元曜在心中道。

“红樱之珠是仙界的植物，在人间的土地上不一定能够长出。我刚才用花锄在草地上画了一个符阵，以保证红樱之珠能够顺利生长。”白姬向符阵望去，因为她还没画完符阵就被鸵鸟踩晕，元曜、离奴又来来去去地搬运柴火，符阵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唉！符阵也打乱了！轩之，你继续找红樱之珠。离奴，你把这一地的柴火收拾一下。”

“好。”元曜应道。

“是，主人。”黑猫应道。

小书生继续趴在草丛中寻找红樱之珠。

离奴一趟又一趟地把木柴搬回了厨房。

白姬走到绯桃树下，围着昏死的鸵鸟转了一圈，红唇挑起了一抹诡笑。

离奴问道：“主人，要把这只冲撞您的大笨鸟烤熟了吃吗？”

元曜赶紧道：“它不是故意的。白姬，请不要吃它。”

白姬笑道：“我一向宽容大度，怎么会和一只鸵鸟记仇？它既然是轩之买下的鸟，等它醒了，就养在缥缈阁里吧。”

元曜很高兴，道：“太好了。小生还担心你嫌它丑笨，会责怪小生花十两银子买下它。”

“啊，轩之不提，我还忘了，那十两银子，我会从轩之的工钱里扣。”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元曜找遍了院子也没找到红樱之珠，白姬说他办事不力，又扣了他十天的工钱。元曜心中悲苦，但又没法反驳，只能拉长了苦瓜脸继续找红樱之珠。

晚上，鸵鸟醒了。它睁着大眼睛，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十分迷茫。

元曜喂鸵鸟吃草，它不吃。

离奴喂鸵鸟吃香鱼干，它也不吃。

白姬给鸵鸟倒了一杯酒，它很高兴地喝了。

离奴气呼呼地道：“书呆子居然买了一只酒鬼鸟回来了？！”

元曜挠头，道：“唔，它好像真的很喜欢喝酒。”

鸵鸟喝了几杯酒之后，醉了。它开始在月光下学仙鹤一样展翅跳舞，口中发出“嗝啊——嗝啊——”的声音。它笨重的身躯跳起舞来十分滑稽，声音更可笑。

离奴捧腹大笑：“这只大笨鸟不会以为自己是仙鹤吧？哈哈哈！”

元曜有些窘，朝鸵鸟喊道：“不要再把自己当仙鹤了，会被嘲笑的。”

白姬看见鸵鸟学仙鹤跳舞，居然没有笑。她取了一只笛子，横在唇边，吹起了一首空灵而婉转的曲子，为鸵鸟助兴。

鸵鸟听见白姬的笛声，十分高兴，更加沉醉于自己的舞姿之中。

离奴变成一只小黑猫，跑到草地上，和鸵鸟一起跳舞。

元曜提了一盏莲灯，继续在院子里寻找红樱之珠。白姬答应他，如果他找到红樱之珠，就不扣他的工钱了。

一些夜游的妖怪听见白姬的笛声，纷纷来到缥缈阁的后院，加入了跳舞的行列。不一会儿，草地上千妖乱舞，百鬼纵歌。

一只皮鼓化成的器物妖把鼓槌递给元曜，让他敲自己。元曜不敢拒绝，只好接过鼓槌，和着白姬的笛声敲皮鼓。

白姬见元曜敲皮鼓，笛声忽然一转，吹起了一首活泼欢快的曲子。元曜配合白姬的旋律敲鼓：“咚——咚咚——咚——咚咚咚——”

月光下，庭院中，千妖百鬼嘻嘻哈哈，舞动得更欢乐了。

鸵鸟十分高兴，它仰头望着夜空，圆润而明亮的眼眸中倒映了两轮明月。

白姬让离奴拿出美酒，招待千妖百鬼。缥缈阁中举行了一场妖宴，妖怪们玩得很尽兴，圆月西沉时才散去。

深夜，白姬、离奴都去睡了，元曜还想继续寻找红樱之珠。但是，敲了许久的皮鼓，他的手臂很酸痛，不方便提灯笼，于是不得不明天再继续找，也去睡下了。

鸵鸟睡在元曜的被子上，把头靠在元曜的脖子边，小声地打着呼噜。

元曜撵了鸵鸟几次，让它去后院睡，但它总会在小书生睡着时再跑来，睡在他的被子上，小书生也就随它去了。

第二天，元曜在晨光中醒来，鸵鸟还在呼呼大睡。元曜打着呵欠穿上外衣，去后院的古井边梳洗。他刚走到回廊，就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

青草中，一夜之间长满了某种藤蔓植物，青翠而柔嫩的叶子下结了一串又一串的红樱之珠。红珠碧叶覆盖了大半个后院，色泽鲜艳的红珠子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看上去美丽而诱人。

元曜张大了嘴，心中思忖，这下子找到了满院子的红樱之珠，不知道白姬会不会给他涨工钱？！

离奴起床之后，也看见了满院子的红樱之珠，十分惊讶。它摘了一串红樱之珠，放进嘴里尝了尝，转惊讶为高兴：“吃着和樱桃差不多。今晚，爷来做一盘樱桃鱼。”

元曜冷汗，道：“这不是樱桃……而且，还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毒，能不能吃……”

离奴道：“兔子都能吃，怎么会有毒？书呆子放心吃吧。”

元曜还是不敢吃。

日上三竿时，白姬起床了，她看见满院子的红樱之珠，有些惊讶：“欸？居然长出来了？看来，昨天的红樱之珠是掉进土里了。还好，符阵没有完全失效。”

元曜苦着脸道：“这红樱之珠是不是长得太茂盛了？小生早上看见时，它们才长了半个院子，现在已经扩散到整个院子了。”

白姬采了一串红樱之珠，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笑道：“生命力旺盛是一件好事。我倒没有料到它的长势这么好。这下子，不仅可以引来白兔，我们也可以尽情地吃了。”

离奴道：“主人，离奴打算采一些红樱之珠，做红樱之鱼。”

白姬笑道：“红樱之珠的口感有些酸涩，再采一些做蜜饯吧。用马老太君送的镜花蜜腌渍，一定很美味。”

黑猫挠头，道：“离奴不会做蜜饯。”

白姬笑道：“胡十三郎很会做蜜饯，它去年送来的青梅和杏脯都很好吃，去请十三郎来做吧。”

“离奴讨厌那只臭红狐狸！离奴去请它，它一定会摆臭架子，嘲弄离奴，离奴会很没面子。”离奴很不高兴，它和胡十三郎一向不和，是死对头。每次一见面，它们就会打起来。

白姬掩唇笑道：“红樱之珠腌渍成蜜饯之后再做鱼脍，想必一定很美味。”

离奴闻言，口水哗啦，妥协了。

“主人的蜜饯比离奴的面子更重要。如果那只臭狐狸对爷狂妄无礼，等蜜饯做好了，爷再收拾它。”

白姬拍了拍黑猫的头，笑道：“十三郎来了就是客人，不许故意欺负它。”

“主人，它还没来，你就胳膊肘朝外拐，离奴太伤心了。”

元曜忍不住道：“是离奴老弟你太霸道了。十三郎还没来，你就想着收拾它了。”

“闭嘴。”黑猫骂道。

元曜不敢反驳。

离奴出门去翠华山找胡十三郎了。

最近平康坊有无头鬼作祟，白姬穿上男装，扮成“龙公子”，带着几张咒符坑银子去了。小书生留在缥缈阁看店。

缥缈阁的生意十分冷清，元曜坐在大厅中一边喝茶，一边读《论语》。

鸵鸟在后院玩累了，跑来找小书生讨酒喝。小书生怕它喝醉了发酒疯，只给它喝茶。鸵鸟很不高兴，用嘴啄小书生。小书生没有办法，只好给它倒了一杯罗浮春，鸵鸟心满意足地喝了酒，又跑去后院学仙鹤跳舞。

元曜不经意间抬头时，发现一道金色的人影在缥缈阁外走来走去。

缥缈阁虽然位于西市，但并不是真正存在于西市中。天上琅嬛地，人间缥缈乡，缥缈阁并不存在于真实的世界中，但有缘之人可以从真实的世界走进缥缈阁，无缘之人看不见缥缈阁。

从真实的世界来看，缥缈阁外应该是一条幽僻的死巷，不是大街，不会有行人。那么，门外的金色人影是谁？

如果是有缘之人，他为何不走进缥缈阁？

如果是无缘之人，他为何在死巷外徘徊？

元曜心中好奇，放下书本，走到大门边。他向外望去，看见了一名金衣青年。

金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看上去不像是大唐人。他的面容刚毅俊朗，身材魁梧精壮，穿着一身窄袖胡服，一头蓬松如炸开的卷发，左耳上穿着一大一小两个圆形金环。

在阳光下看去，金衣青年的眼眸呈淡金色，和妖化的白姬的眸色一样。他的脸色十分憔悴，神情也很焦虑，似乎有烦忧的心事。

金衣青年在缥缈阁外走过来，走过去，仿佛看不见缥缈阁的大门，也看不见站在门边观察他的元曜。

凭着直觉，元曜觉得金衣青年应该是非人。他在他的身上没有感受到恶意，又见他神色焦虑，就开口道：“这位兄台看样子好像有忧心之事？”

元曜一开口，仿佛某种屏障在一瞬间轰然坍塌。金衣青年一下子看见了缥缈阁，看见了元曜，他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道：“我找到缥缈阁了！”

金衣青年的声音有些耳熟，元曜感觉以前似乎听见过。他仔细看了看金衣青年，十分陌生，并不认识，疑心自己听错了，“兄台在找缥缈阁？”

金衣青年点头，他走到大门边，却似乎有某种忌惮，停住了步伐，不敢走进去。他试探着问道：“我能进去吗？”

元曜笑道：“当然可以。缥缈阁就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欢迎八方之客。”

金衣青年道：“你能伸出手吗？不然，我进不去。”

元曜伸出了手。

金衣青年抓住元曜的手，迈步走进缥缈阁。这一步看似平常，但他却仿佛从一个世界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走进缥缈阁之后，金衣青年明显舒了一口气，他朝元曜笑道：“谢谢姑父。我终于进来了。”

听见这一声“姑父”，元曜如梦初醒，也瞬间忆起了金衣青年的声音，他张大了嘴：“你是……”

金衣青年倏地化成了一只鬃毛飞扬的金色狻猊，它雷声道：“姑父，我是狮火。你忘了我吗？”

狻猊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元曜两耳发聩，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元曜大窘道：“不要乱叫！小生不是你姑父！”

狻猊是白姬的九个侄子之一，它是光臧的灵兽，一向和光臧寸步不离。

白姬在缥缈阁外布下结界，阻止光臧进入，狻猊也被法术阻隔，看不见缥缈阁，进不来缥缈阁。元曜在缥缈阁内搭话，才打破了结界，元曜伸出手，狻猊才能走进来。

狻猊没有将小书生的辩驳听进去，它焦急地道：“姑父，姑姑在哪里？我有急事找她。”

元曜道：“小生不是你姑父！白姬去平康坊卖咒符去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一般来说，晚饭前会回来。”

狻猊径自走向里间，坐在青玉案边。

“我在这里等姑姑回来。”

“也好，小生去给你沏一杯茶。”元曜道。

狻猊将头搁在青玉案上，眼睛滴溜溜地注视着元曜，道：“我不喝茶。如果可以，请姑父给我燃一炉香。”

狻猊爱好静坐，喜欢香炉中溢出的烟雾，只要眼前有一炉香，它可以静坐一整天。

“小生不是你姑父！！”元曜吼道。他取了一把紫檀香，放入一尊镂空的三足博山炉中，点燃之后，盖上山峰状的炉盖，将香炉放在了青玉案上。

狻猊陶醉地望着从香炉中喷出的一缕缕白烟，神色安静而满足，似乎连焦虑也暂时忘记了。

元曜来到后院，发现红樱之珠长势惊人，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它们不仅铺满了整个院落，还蔓延到回廊中了。

鸵鸟躺在院子里，全身埋在苍绿色的藤蔓中，只留一颗圆呼呼的头颅在外面。

元曜暗自心惊，有些担心红樱之珠继续蔓延，长到屋子里去。

刚过申时，白姬就回来了。

白姬走进里间，狻猊急忙从香烟中回过神来，道：“姑姑，你终于回来了。”

白姬看见狻猊，微微吃惊：“小吼，你怎么进来了？”

狻猊道：“是书生让我进来的。”

白姬瞪了小书生一眼，元曜赶紧给她倒了一杯茶。

白姬在狻猊对面坐下，道：“你来缥缈阁有什么事？”

狻猊忧愁地道：“我是为了国师而来。半个月前，东皇太一祭那一天，云中君邀请国师去天上玩，国师就去了。一去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白姬喝了一口茶，笑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人间虽然过了半个月，但国师在天上也许才喝了一杯茶而已。”

狻猊道：“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国师一定是在白玉京遇见麻烦了。最近，我常常做梦，梦见国师在白玉京受苦，无法回来。我的梦一向有预知性，不会弄错。”

白姬笑道：“想必是国师要成仙了。成仙之前，总得受点儿苦，才能脱去凡胎，位列仙班。”

狻猊不相信，俯首恳求白姬：“国师一定是遇见麻烦了。姑姑，请您带我去白玉京寻找他。”

白姬道：“三十六重天，可不是能够随意来去的地方。”

狻猊垂下了头，道：“您一定有办法去。”

白姬道：“天路杳渺，不知祸福，这一去前路艰险，我和光臧没有因果，没有必要为他冒险。”

狻猊的头垂得更低了，恳求道：“求姑姑带我去白玉京。”

一想到光臧昨天附在白姬身上来求救的情景，元曜心中就涌起一阵不忍心，他对白姬道：“昨天，光臧国师也算是来缥缈阁了。今天，狮火也走进了缥缈阁，他们都算是缥缈阁的客人，你既然有办法，就不能袖手旁观。”

“什么？！国师昨天来缥缈阁了？！”狻猊震惊。

元曜道：“没错。国师是来求救的。正如你的梦境，他被困在白玉京了。”

狻猊哀嚎道：“可怜的国师！苦命的国师！我早就劝他不要去天上了，他却不听我的话。”

狻猊哭嚎不止，元曜对白姬道：“你就帮帮狮火吧，它是你的侄子呀。”

白姬抚额，道：“好吧。我去白玉京。”

白姬答应得这么干脆，倒让元曜有些意外，白姬何时变得这么听从他的劝说？

白姬叹了一口气，解答了小书生的疑惑。

“如果我袖手旁观，轩之一定会天天拉长苦瓜脸唠叨这件事。与其如此，不如去白玉京算了，即使我也像光臧国师一样回不来了，也强过听轩之在耳边唠叨抱怨。”

“你这是什么话！”元曜生气地道。

白姬对狻猊道：“我可以去白玉京寻找光臧，不过‘一物换一物’是缥缈阁的规矩，你拿什么跟我交换？”

狻猊想了想，道：“我攒了几包烟雾很浓的香，一直没舍得用，可以送给姑姑。”

“我不喜欢烟雾太浓的香。”白姬道。

狻猊想了想，又道：“国师偷偷地在大角观的八卦楼下埋了他最珍贵的宝物，他以为谁都不知道，其实大家都知道。您将国师救回来，我就把他埋下的最珍贵的宝物悄悄地挖出来送给您。”

贪财的白龙双目一亮，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狻猊道。它想，挖国师的宝物是为了救国师，国师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白姬对狻猊道：“你先回大角观等我的消息。”

“好。一切就拜托姑姑了。”狻猊行了一礼，诚恳地道。

第三章 鹤仙

狻猊离开之后，白姬匆匆走向后院，去找鸵鸟。

红樱之珠已经长到回廊了，藤蔓交错缠杂，幽碧森森，一串一串的果实红如滴血。

元曜望着满地的苍藤和红珠，十分担心。

“白姬，这红樱之珠的生命力太旺盛了，它们不会长满整个缥缈阁吧？”

白姬也有些担心，道：“可能是符阵被破坏了的关系，它们反而开始肆虐了。按照这个长势，轩之今晚得睡在红樱之珠上了。”

元曜苦着脸道：“你赶紧想一个办法，让它们不要再长了。”

“覆水难收，长势难遏，我也没有办法。”白姬摊手，她乐观地道：“等它们把地下的养分汲取光了，也许就会枯萎了。而且，往好的方面想，这么多红樱之珠，做一年份的蜜饯都绰绰有余了。”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他十分担心红樱之珠继续生长，万一吞噬了缥缈阁，他们就得搬出去睡大街了。

白姬走入庭院中，拨开重重苍藤，寻找鸵鸟。

“嗝啊——嗝啊——”鸵鸟仿佛知道白姬在找它，倏地从藤蔓中探出头，模仿仙鹤的叫声。

“你在这里呀。”白姬笑着在鸵鸟身边蹲下，小声地和它说了一句什么。

鸵鸟仿佛能够听懂白姬的话语，它“嗝啊——嗝啊——”地回应。

白姬和鸵鸟一人一句地对话，元曜隔得太远，白姬的声音又小，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元曜很好奇白姬和鸵鸟说了什么，但也不敢多问。最后，白姬站起身，望向苍茫的天空。

鸵鸟也抬头望向天空，它圆润而清澈的眸子中倒映了整片天空。

约莫傍晚时，离奴从翠华山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痕。元曜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来，它又和胡十三郎起了冲突，打架了。但是，当白姬问离奴怎么受伤了时，离奴却说：“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只臭狐狸说它明天来。”

白姬也没追根问底，只道：“里间的货架上有菩提露，治疗伤筋动骨效果很好。离奴，明天晚上我要出远门，你也跟我一起去，我不放心把你和十三郎一起留在缥缈阁。”

每次，黑猫和红狐狸撞在一起，就会发生激斗，缥缈阁也会被毁灭一次。

“再好不过了。离奴也不想整天看着九尾狐那张臭脸。”离奴也不问白姬要去哪里，就答应了。

“同是九尾，相煎何太急？离奴老弟，你应该和十三郎好好相处。”元曜在里间给黑猫涂抹菩提露时，这么劝道。

黑猫白了小书生一眼，道：“除非日月星辰都在脚下，瀑布倒着流，火在水中烧，爷才有可能和臭狐狸好好相处。”

“唔。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元曜嘀咕道。

“所以，爷不可能和臭狐狸好好相处！”黑猫生气地道。

元曜被噎住了。

白姬用白纸剪了八串铃铛，她用朱砂笔在每一串铃铛上都写下了“兔铃”两个字。她将八串纸铃铛烧了，纸灰被风吹散之后，灰烬中露出了八串精巧的铜铃。

白姬吩咐元曜将铜铃分别挂在缥缈阁的八个方位，元曜一一挂好了铃铛。他觉得有些奇怪，春风吹过时，铜铃在风中摇曳，但却没有声响。

元曜问白姬道：“这些铃铛怎么不响？”

白姬悠闲地喝茶，道：“因为兔子没来呀。明晚，我们去白玉京之后，必须请十三郎帮着捉兔子呢。”

“我们？！小生也要去白玉京吗？”

“当然。难得去天上一次，轩之不想去开一开眼界吗？白玉京是一个非常神奇美丽的地方呢。”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有些心动。白玉京，听名字都很美。

白姬又笑眯眯地道：“如果时间充足，我们还可以去月宫一游，见一见嫦娥仙子。嫦娥仙子是一位绝色大美人，连月光下盛开的雪色木樨花也比不上她的美丽。”

元曜更动心了。从小，他就听说月宫里住着美丽的嫦娥仙子，一直十分神往。

“好。小生去。”元曜答应了。

见元曜一脸神往，白姬促狭地笑了，“现在，月宫中正缺一位捣药郎，轩之如果能够吃苦，倒是可以去顶替一下。这样，就可以天天看见嫦娥仙子了。”

“小生不会捣药，也认不全药材……不对！小生没有想天天看见嫦娥仙子！小生对仙子绝无不敬的念想！！”

看见面红耳赤，努力争辩的小书生，白姬哈哈大笑，心满意足地飘走了。——捉弄小书生，是这条龙妖的三大乐趣之一。它的其余两大乐趣，一是宰客，二是奴役小书生。

离奴今晚做了红樱之鱼，味道很诡异。白姬、元曜只吃了一口，就都不肯再吃第二口了。离奴只好自己吃掉了大半盆红樱之鱼。

鸵鸟的晚饭是一大盘红樱之珠，还有三坛蒲萄酒。——白姬对鸵鸟很慷慨，竟把自己珍藏着准备夏天喝的西域蒲萄酒也拿出来给它喝。

元曜不明白白姬为什么对鸵鸟这么慷慨，心中很迷惑。

月亮升起，清辉满地。

今晚的圆月还差一角缺口，明晚才是满月。红樱之珠已经蔓延到大厅了，元曜十分惊恐，白姬也没有办法，只劝元曜忍耐一下。

元曜没办法睡在大厅了，白姬让他和离奴一起睡里间，离奴不愿意，但又不能违逆白姬，只好勉强同意了。

元曜、离奴铺好各自的寝具，并排躺在里间中。

吹熄灯火之后，离奴很快就睡着了，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元曜无法入睡，在安静的黑暗中，他似乎能够听见红樱之珠的藤蔓正在疯狂生长的声音。不过，渐渐地，元曜也困了，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元曜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琥珀色的阳光透过苍翠的藤蔓和木叶的缝隙洒落，变成了一种略暗的金绿色。

元曜的头脑还不清醒，对扑面而来的大片金绿色还无法适应。他怔怔地望着爬满绿色藤蔓的窗户和房梁，头脑中一片空白。

离奴睁着眼睛平躺在元曜旁边，它早已经醒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起床。

离奴瞥了一眼元曜，道：“书呆子，你醒了？”

元曜如梦初醒，答道：“醒了。”

“那，继续躺着吧。”

“为什么要继续躺着？”元曜不解。

离奴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我们都被藤蔓绑在地上了。”

元曜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和离奴都被蔓延到里间的红樱之珠缠得结结实实。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完全没有办法挣开束缚，只好也和离奴一起睁着眼睛躺着。

日上三竿时，白姬披散着头发打着呵欠走下爬满藤蔓的楼梯，她的头发上还挂着几串红樱之珠。白姬一边走，一边愁道：“红樱之珠已经长到我的枕边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咦，轩之，离奴，你们怎么还没起床？”

元曜、离奴已经被藤蔓淹没，只剩两颗脑袋留在外面。

元曜苦着脸道：“一觉醒来，藤蔓就把小生给缠住了，没办法起床。”

离奴也道：“主人，离奴快被勒死了。”

白姬从缠着藤蔓的货架上取下胡刀，割断元曜和离奴身上的藤蔓。元曜、离奴才坐起身，开始活动手脚。

放眼望去，缥缈阁几乎已经被红樱之珠覆盖了，连货架和柜台上都是青藤。

白姬有些忧郁，元曜十分惊恐，离奴也不太习惯。

元曜劝白姬把红樱之珠拔了。

白姬道：“先忍耐一下，等找到兔子再拔吧。况且，也不知道能不能拔掉。”

中午，胡十三郎来拜访了。虽然身上有几处抓伤，但是小红狐狸还是很有精神，它端正地坐在白姬面前，礼貌地道：“因为昨天突然受伤，某来迟了一天，真是十分抱歉。”

说着，小狐狸剜了黑猫一眼，它昨天受伤是因为它们打架了。

白姬笑道：“十三郎能来就已经很好了。货架上有菩提露，对外伤很好。离奴，去拿菩提露给十三郎。”

黑猫很不乐意，但又不能违逆主人的话，它不高兴地取来菩提露，没好气地放在胡十三郎跟前。

小狐狸别过了头，不去看黑猫。

“多谢白姬。”

白姬笑道：“其实，除了做蜜饯，我还想请十三郎帮着照看缥缈阁几天，以及捉一只白兔。”

小狐狸的耳朵竖了起来，道：“照看缥缈阁？捉白兔？”

“没错。”白姬对小狐狸低声说了几句话。

小狐狸神色严肃地点头，道：“某一定尽力而为，不负白姬所托。”

冰轮东升，圆月如盘，长安城中清辉遍地。

缥缈阁已经被红樱之珠彻底覆盖，森森郁郁。

因为没有地方睡觉，小狐狸在回廊中用藤蔓做了一个吊床，它还细心地用鲜花做装饰，十分漂亮。

元曜夸奖小狐狸手巧，白姬夸奖小狐狸心细，小狐狸十分高兴。

黑猫见了，挖苦道：“跟女人似的，也不嫌丢人。红红绿绿的，品味也俗气。”

小狐狸很生气，但忍住了。

“算了。元公子说，大丈夫应当心胸宽广，某不和你这种小肚鸡肠的人计较。”

离奴十分生气，想去扑咬小狐狸，但因为白姬在，它不敢放肆。它眼珠一转，拿藤条做了一只小狐狸，用爪子挠它解气。

小狐狸见了，气得脸色发绿。但想到离奴今晚就要出远门，它忍下了这口气。

元曜望着浩渺的夜空，苦着脸道：“白姬，小生有些害怕，能不能不去？”

“不行。”白姬斩钉截铁地笑道。

鸵鸟坐在元曜旁边，它“嗝啊——”地叫了一声，用小脑袋蹭元曜的脸，似乎在安慰它不要担心。

元曜对鸵鸟道：“你又不去天上，你不会明白小生的忧焚。”

鸵鸟又“嗝啊——”一声，似乎在反驳。

白姬笑道：“谁说它不去？它也会和我们一起去天上。如果没有它，我们去不了白玉京。”

元曜疑惑不解。

白姬神秘一笑，也不为元曜解惑。

子夜时分，圆月变得如透明一般虚幻。

白姬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玉瓶，她打开瓶塞，对玉瓶中吹了一口气。一道似有似无的烟从玉瓶中盘旋上升，直上夜空。

元曜望着夜空，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似乎，只是似乎，圆月变得更虚渺了。一缕半透明的五色云雾缓缓下降，落在缥缈阁的后院中。

鸵鸟踱步到月光下，仰头将五色云雾吞入了口中。

当五色云雾都被吸入鸵鸟的腹中时，鸵鸟开始如仙鹤一般翩翩起舞。

白姬将玉瓶收入衣袖中，笑眯眯地望着鸵鸟。

元曜窘道：“它居然还把自己当仙鹤。”

白姬笑道：“它本来就是仙鹤。不仅是仙鹤，它曾经还是天上的鹤仙。”

随着白姬的话音落下，一道五彩光芒闪过，肥笨的鸵鸟不见了，在鸵鸟翩翩起舞的地方，站着一只体型优美，羽毛洁白的仙鹤。

仙鹤的头顶有一点王冠般的赤色，它睁着灵动而水润的眼睛注视着白姬和元曜，口吐人言：“吾能恢复鹤仙之身，再上青天，实在很高兴。”

白姬笑道：“这只是您的一次小劫数，已经度过了，就安然无事了。时间不早了，请鹤仙如约带我们去白玉京。”

仙鹤道：“等吾召唤同伴。人间太险恶了，吾要将人间所有的鹤都带上三十六重天。”

白姬刚要阻止，仙鹤已经飞走了。

元曜吃惊，道：“白姬，这是怎么回事？”

白姬道：“这只鸵鸟是天上的鹤仙，它因为喝醉酒，犯了天规，被仙人惩罚变成鸵鸟，来人间受劫。只有吃到月宫中的五彩云，它才能恢复鹤仙之身。我和它定下了约定，我让它吃到五彩云，它带我们去白玉京。”

“啊，原来，它真的是仙鹤！”元曜舌挢不下。他想起众人嘲笑鸵鸟，老翁抽打鸵鸟的情形，心中有些酸涩，没有人相信它是仙鹤，也没有人宽容地对待它，它在人间一定吃了很多苦，也一定对人间很失望。

白姬忧愁地道：“鹤仙如果真把鹤都带去天上，人间就没有鹤了。”

约莫一炷香时间之后，远方传来“嗝啊——嗝啊——”的鹤鸣，一点一点白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浮现，渐渐地扩大成一片。

当白色光点接近缥缈阁时，元曜才看清那是成百上千只仙鹤。仙鹤们在缥缈阁上空盘旋，为首的一只正是鹤仙。

“嗝啊——”鹤仙长鸣一声，带着几只仙鹤飞落下地，其余的仙鹤仍在天空盘旋。

鹤仙站在满地苍藤之中，对白姬道：“去白玉京吧。”

白姬对元曜笑道：“轩之，准备去白玉京了哟。”

元曜有些害怕，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问道：“怎么去？”

白姬笑道：“骑鹤去。”

白姬选了一只毛色雪白的仙鹤，骑在它的背上。仙鹤用头蹭了蹭白姬的手，展翅飞向夜空。

离奴挑了一只看上去很骄傲、很神气的仙鹤，骑在它的背上，仙鹤不愿意驮离奴，闭上眼睛，不肯展翅。离奴只好重新挑了一只眼神温柔的仙鹤，这只仙鹤不介意驮离奴，它展开丰盈的翅膀，飞向夜空。

元曜不知道挑选哪一只仙鹤好，正犹豫不决时，鹤仙走到元曜身边，口吐人语：“吾从不驮人，但你对吾有恩，吾愿意破例驮你去白玉京。”

元曜受宠若惊，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劳驾鹤仙……”

鹤仙温和地道：“吾被罚做鸵鸟的三百年里，你是唯一一个善良地对待吾的人类。吾愿意驮你上天宫，请不要拒绝。”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鹤仙。”元曜作了一揖，才骑上鹤仙。

鹤仙展开双翅，驮着小书生飞上夜空。

“嗝啊——嗝啊——”鹤仙一声嘹亮的长鸣，带着成百上千只仙鹤一起在月光下飞翔。

小狐狸坐在缥缈阁的院子里，仰头望着白姬、元曜、离奴和仙鹤们渐渐飞远，默默地祈祷他们一路平安。

第四章 玉京

月色明朗，夜云缥缈。

元曜骑在仙鹤背上，只觉得耳畔生风，他不敢低头望下面，只好转头去看白姬。

白姬穿着一袭广袖白衫，月光盈袖，衣袂翻飞。她梳着双环望仙髻，一缕鬓发在风中飘飞，拂过她俊美的脸庞。

白姬侧头，见元曜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笑道：“轩之在看什么？”

元曜脸一红，道：“你看上去真像是天上的神仙。”

白姬撇嘴，道：“我才不想做神仙。仙界的规矩太多了，不自在。”

元曜好奇，道：“世人都说‘自在如神仙’，仙界怎么会有规矩？做神仙怎么会不自在呢？”

白姬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仙界有一个‘界’字，自然也需要规矩来圈定这个‘界’。神仙聚居的地方，和人间也差不多。”

鹤仙赞同地道：“仙界的规矩确实太多了，一想起来就头疼，一不注意就会犯戒。”

这一路上，越来越多的仙鹤应鹤仙的召唤，从四面八方飞来，融入仙鹤群中。

元曜有些担心人间的仙鹤都会跟着鹤仙上天，一去不返。

突然，东北方传来一声雄浑的狮吼：“嗷呜——”

一只金色的狻猊踏云而来，拦在白姬一行人前面，它雷声道：“姑姑，请带侄儿一起去白玉京！侄儿非常担心国师，坐立难安，没办法在人间等待。”

白姬想了想，道：“也好。万一回不来了，人多一起玩叶子戏[40]也热闹。”

元曜生气地瞪着白姬，道：“白姬，小生还想回人间！！”

狻猊体型巨大，无法乘鹤，它只好化为人形。于是，白姬、元曜、离奴、狮火一起乘鹤飞上星空。

长安城渐渐变小，星汉灿烂。

仙鹤每穿过一层云霄，元曜就觉得仿佛步入了另一个世界。

月光更明亮，星河也越加绚烂。仙云浩瀚如海，云海中漂浮着一座又一座移动的仙岛。不同的仙岛上景色也不相同，有的是琼楼玉宇的仙宫，有的是神秘清幽的琅嬛福地，有的是巍峨的浮屠宝刹，有的仙岛上长着孕育日月的巨大扶桑树，有的仙岛上飞舞着浴火的凤凰，有的仙岛上盘桓着不知名的灵兽，还有的仙岛上有火焰在水中燃烧。

仙鹤越飞越高，在经过了云海尽头倒悬的瀑布之后，它们进入了第五界的玉清天。

在玉清天中，日月同时挂在天上，星辰都在脚下，云海瀑布倒悬着，云海逆着瀑布倒流上天。

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他对离奴道：“离奴老弟，你曾说日月星辰都在脚底下，瀑布倒着流，火在水中烧，你就和十三郎好好相处。现在，这些奇迹都在眼前，你该履行诺言，和十三郎好好相处了。”

离奴也有些吃惊，道：“想不到玉清天之中竟有这样的奇景……”

“离奴，你该和十三郎好好相处了吧？”白姬也笑道。

离奴挠头，望向了别处，道：“等回去之后再说。”

白姬一行人乘鹤而上，四周云雾缥缈。

白姬望着脚下的星海，笑道：“轩之，景色这么美，来做一首诗吧。”

元曜战战兢兢地抱紧了鹤仙的脖子，不敢看下面，道：“小生……没心情作诗……”

白姬思忖了一下，大声吟道：

“三月夜安长，骑鹤游天上。

瑶台仙山绕，蓬莱海中央。

天街十二衢，星灯万里光。

玉殿堆烟霞，金梭引凤凰……”

元曜听了，忍不住打断白姬道：“白姬，平仄不通。”

“闭嘴。”白姬道。

元曜呐呐地道：“诗的内容也很假，天上哪里有街？明明是一片虚空。瑶台、蓬莱也没见到，只看见一座座奇怪的浮岛。”

白姬笑道：“轩之，做人要有想象力，不然会变得酸腐。”

离奴笑道：“书呆子一直就很酸腐。”

“小生哪里酸腐了？！”元曜不高兴地反驳。

“从头到脚都酸腐。”离奴斜眸道。

“嘻嘻。”白姬诡笑。

元曜还要反驳，狻猊打断了众人的争吵，指着右前方道：“姑姑，那里是不是白玉京？”

浩瀚的星海中，有一座洁白如玉雕的浮岛，四周有彩虹环绕。远远看去，浮岛仿佛一颗耀眼的珍珠，光华辉夜。

“是，那里是白玉京。”白姬笑道。

鹤仙长鸣一声，带领仙鹤们飞向白玉京。

“何人擅闯白玉京？！”突然，一只吉光兽[41]踏云飞奔而来，迎向众仙鹤。

吉光兽的肋下有一双翅膀，四蹄之下有虚花绽放。

吉光兽过处，鹤群纷纷散开。

吉光兽停在白姬等人身前，俯视众人。它看见鹤仙，奇道：“鹤仙，你已经回天上了吗？这些是什么人？”

鹤仙道：“今晚刚回来。这是一些朋友。他们来白玉京找人。”

吉光兽道：“找人？白玉京可不是能够随意进出找人的地方。哦，难不成你们是来找那个偷吃天虚丹被东皇太一惩罚的光头？”

狻猊一听，十分着急，道：“国师怎么了？他没事吧？”

吉光兽道：“他被东皇太一惩罚种药，每天轮流在火焰之渊中种智果，千年冰洞中种冰玉芽，血虫壤中种虫葵……受尽了苦楚，以一介凡人之躯，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狻猊一听，十分着急，嚎道：“嗷呜，苦命的国师！”

白姬道：“小吼，你冷静一些。”

白姬对吉光兽笑道：“仙君可否通融一下，让我们去白玉京见一见光臧国师？我们千里迢迢从人间而来，实在不容易。”

吉光兽半睨着琥珀色的眼眸，冷傲地道：“不行。白玉京是东皇太一的神府。除了东皇太一邀请的客人，谁都不可以擅入。”

吉光兽望了一眼元曜，神色更倨傲了，道：“怎么还混入了一个卑微的凡人……”

元曜有些害怕吉光兽，不敢还口。

离奴不高兴了，它倏地跳到吉光兽的身上，拔了一把吉光兽的毛，塞进它的嘴里，道：“凡人怎么啦？不要以为你是神仙，就可以瞧不起书呆子！”

吉光痛得流泪，十分狼狈。

“哈哈。”鹤仙大笑。

“嘻嘻。”白姬掩唇诡笑。

元曜哭笑不得。不过，他很感激离奴为他说话。

一名广袖舒袍的清雅男子从白玉京出来，乘云而至，喝道：“何人在白玉京外吵闹放肆？”

看见这位神仙，元曜不禁眼前一亮，但见他青发雪颜，气度不凡，随风翻飞的衣袂飘逸如云。

吉光兽看见神仙，如同看见了救命的稻草，道：“云中君！这些人太放肆太无礼了——”

原来，是云中君。

元曜痴痴地看着云中君，十分仰慕他的风姿。

云中君淡淡地扫了一众不速之客一眼，他的目光停在了白姬身上。

“白玉京一向没有不邀之客，今天倒是很意外，连天龙之王都来了。”

天龙之王？白姬是天龙部族的王？元曜吃惊。

白姬笑道：“早就不是王了。现在，只是一个在人间收集因果的商人。”

白姬以前还真是天龙之王？怎么没听她提起过？这条狡诈、贪财、吝啬、又恶趣味的龙妖怎么可能是一个部族的王？！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不可置信。

云中君也笑道：“龙王收了几千年的因果，还没有成佛吗？”

白姬苦笑摇头，道：“前路还很漫长，看不到尽头的佛光。”

云中君淡淡一笑，道：“不如，放弃成佛，继续回龙族做龙王？”

“回不去了。”白姬笑道，她的笑容十分空洞。

云中君话锋一转，道：“龙王今天怎么有空来白玉京？”

白姬笑道：“不瞒云中君，我是为了光臧国师而来。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东皇太一要将他扣留在白玉京中？”

云中君望着白姬，嘴角浮起一抹笑，似乎在不动声色地盘算着什么。

一会儿之后，云中君才开口，但却没有回答白姬的问题：“今天破例一次，让你们进入白玉京。”

云中君对着星空拂手，五彩祥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了一座弓形云桥。云桥从白姬等人的脚下延伸开去，一直通向白玉京。

白姬从仙鹤背上下来，踏上云桥。

离奴、狻猊也依次踏上云桥。

元曜见了，也从鹤仙背上下来，踏上云桥。谁知，元曜的脚落地时，却倏地穿透云桥，整个人从云中掉了下去。

白姬眼疾手快，拉住了元曜的手。

元曜悬吊在半空中，冷汗如雨，牙齿打颤。

鹤仙俯冲而下，又将小书生驮在背上，来到了云中君面前。

“原来，还有一个凡人。”云中君笑了笑，他伸手抚摸元曜的头顶。

一缕五色祥云从元曜的头顶没入了他的身体，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身轻如燕。

“好了。你现在可以乘云了。”云中君对元曜道。

元曜小心翼翼地从鹤仙背上下来，踏上云桥。

这一次，小书生走在云桥上，如履平地。

元曜十分高兴，对云中君作了一揖，道：“多谢云中君。”

白姬不高兴地道：“轩之只谢他，不谢我吗？刚才，如果不是我拉住轩之，轩之早就摔下去了。”

元曜又向白姬作了一揖：“也多谢白姬。”

白姬笑眯眯地道：“轩之不必客气。救你一命的报酬，我会从你的工钱里扣。”

元曜嘴角抽搐。

白姬、元曜、离奴、狻猊跟着云中君进入白玉京，鹤仙和仙鹤们在云海中飞舞徘徊。

白玉京一共有五城十二楼，宫殿楼阁气势恢宏，巍峨华美，一眼望不到尽头。

仙山中的泉水汇聚成一片湖泊，匹练飞光，倒泻一百零八轮明月。这一百零八轮明月不是在天上，而是在水中。淡蓝色的水光中有月华绽放，美如梦幻。

元曜走过浮桥时，惊叹不已。

离奴趁云中君不注意，迅速地从水中捞起一轮明月，哧溜一声吸入嘴里，吞下了肚子。

元曜张大了嘴，这水中的月亮能捞起来？还能吃？！

离奴还想捞第二个月亮吃时，白姬轻轻地敲了一下它的头，以眼神示意它不要贪吃，再偷吃一个月亮，恐怕就会被云中君察觉了。

云中君回头对白姬道：“龙王上次来白玉京做客，是六千年前吧？”

白姬笑道：“好像是。六千年的岁月，足以让沧海变桑田，但白玉京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和以前一样。”

云中君笑道：“对神祇来说，岁月是静止的，不知道该觉得幸运，还是悲哀。”

元曜觉得白姬和云中君的对话很深奥，也很令人怅然。

白姬问云中君道：“您是带我们去拜见东皇太一吗？”

云中君道：“东皇太一心情不好，在静坐冥想，不见外人。你们是为了光臧而来，我就先带你们去见光臧。”

“也好。”白姬道。

白姬问云中君道：“东皇太一为什么心情不佳？光臧国师又为什么会被留在白玉京？”

云中君叹了一口气，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东皇太一诞辰那一天，他和云中君一起巡视人间，见光臧正诚心祭拜他，一时兴起，派云中君邀请光臧夜游白玉京。光臧受宠若惊，跟随仙人来到了白玉京。

光臧并非凡俗之辈，只是对长生的事情太过贪执，他在宴会中请求东皇太一传授他长生之术，东皇太一看出光臧和长生没有机缘，婉拒了他。

光臧不死心，以醉酒为借口离席，潜入东皇太一收藏丹药的天一阁，准备偷取长生之药。东皇太一和云中君察觉不对劲，赶到天一阁时，光臧已经吃下了三枚天虚丹。天虚丹是东皇太一为太上老君准备的贺寿之礼，炼制得非常辛苦，而且只有三枚。

东皇太一勃然大怒，把光臧扣留在白玉京，不许他回人间。

白姬、元曜、离奴、狻猊冷汗，这光臧实在太糊涂和大胆了，竟然在神仙面前做出偷药这么无礼的事情。

白姬转身：“回去吧。光臧国师被困在白玉京也是自作自受，没必要管他了。”

离奴也转身：“牛鼻子的行为太丢人了，爷不屑管他。”

元曜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好。

狻猊见状，张口咬住白姬的裙裾，耷拉着耳朵，道：“国师一定是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姑姑，都走到这里来了，您不能不管他啊！”

云中君露出狡黠的神色，也笑着劝白姬：“正如狻猊所言，都走到这里了，去见一见也无妨。”

狻猊可怜兮兮地望着白姬，恳求道：“姑姑，去见一见国师吧。”

白姬不为所动，道：“小吼，你撒娇也没有用。”

元曜不动声色地道：“白姬，八卦楼下，光臧国师最珍贵的宝物。”

狻猊承诺过，白姬帮它找回光臧，他就把光臧埋在八卦楼下的最珍贵的宝物挖出来做报酬。

贪财的龙妖听见宝物，眼中精光一闪，又转过了身，跟上云中君的步伐：“去见一见国师也无妨。”

元曜笑了。他实在是太了解这条龙妖贪财的心性了。

云中君领众人来到一片云雾缭绕的花圃中，光臧正精赤着上身用花锄翻赤色的土壤。他形销骨立，精神萎靡，浑身都是火烧的伤痕，双手和双脚还戴着铁镣。他已经不再是白玉京的客人，而变成了白玉京的囚徒。

狻猊看见光臧凄惨的模样，眼泪如雨，它哽咽地呼唤道：“国师……”

光臧闻唤，猛然回头，他浑浊而绝望的双眸在看清狻猊、白姬、元曜、离奴的刹那，焕发出了希望的光彩，涌出了热泪。

血红色的土壤根本不是土壤，而是许多细小的虫子。光臧奔向狻猊时，他赤着双脚疾走，惊扰了虫群，虫子纷纷噬咬他的脚。

光臧的双脚血肉模糊，几乎可以看见白骨。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冷汗滑落苍白而消瘦的脸庞。

元曜倒抽一口凉气，不寒而栗。

狻猊哽咽，与光臧抱头痛哭。

“国师，你受苦了……”

光臧流泪：“这虫壤还算好的。在火焰之渊中种智果，炽热难忍，血肉都会烧焦。在千年冰洞中种冰玉芽，冷得人实在受不了。”

狻猊哭道：“可怜的国师……”

元曜心中涌起一阵怜悯之情。看来，光臧在白玉京吃了不少苦头。

云中君冷冷地望了光臧一眼，道：“眼看太上老君诞辰临近，天虚丹却没有了，东皇太一非常焦虑，愁眉不展。再炼三枚天虚丹不是难事，只是天虚丹中有几味药材十分珍奇，白玉京中没有了。光臧吃掉了天虚丹，只有让他种了。什么时候种出药材来，什么时候让他回人间。”

白姬挑眉，道：“那他恐怕永远也回不了人间了。”

云中君笑了：“这就是我请龙王进入白玉京的原因了。”

“什么意思？”白姬睨目望着云中君。

云中君道：“白玉京中缺少的几味药材，别的神仙应该有。龙王神通广大，你去找齐几味药材，光臧就可以回人间去。”

白姬皱眉，道：“您和东皇太一为什么不自己去？”

云中君叹了一口气，道：“东皇太一是远古的神祇，心性淡泊，喜爱幽静，很少和别的神仙来往。”

白姬不答应：“我也不认识各路神仙。”

光臧流泪道：“龙妖，你不能见死不救……”

白姬冷笑道：“国师唯一自救的方法，就是把三枚天虚丹吐出来。”

光臧悔恨地道：“吃下去的东西哪里还吐得出来？本国师真是悔不当初！”

元曜觉得光臧是真心在悔恨，心中不忍，劝白姬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光臧国师已经知错了，你要是有办法帮他，就尽量帮帮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光臧抹泪，道：“龙妖，你我一直是敌人，本国师以前还试图封印你，如今也没有颜面要求你必须帮本国师。只是，本国师曾经封印了一些危害人间的邪恶妖怪，如果本国师长久不回去，封印会松动。这些戾妖邪鬼十分可怕，一旦冲破封印，长安必有祸乱，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和非人遭殃。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缥缈阁也必定会受到牵连。看在长安城的安宁的份上，请你帮本国师一把，让本国师离开白玉京，回人间去。”

狻猊也道：“姑姑，你就帮一帮国师吧。”

白姬望着光臧，明白他所言非假。但是，她还是没有表示要帮他。

云中君见了，笑道：“如果龙王找齐了药材，东皇太一会有谢礼相赠。”

“什么谢礼？”白姬望向云中君。

“一瓶春、色。”云中君道。

白姬想了想，道：“再加十个水月之精。”

“五个。”云中君笑道。

“九个。”白姬笑道。

“六个。”云中君道。

“八个。”白姬道。

“七个。”云中君道。

“成交。”白姬笑咪咪地道。

见白姬答应去找药材，光臧如释重负，热泪长流。

白姬对光臧道：“国师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能不能找齐药材，还得靠运气。”

光臧道：“本国师相信你。”

“事不宜迟，我和轩之、离奴去找药材。小吼，你留在白玉京。”

狻猊道：“侄儿也要跟姑姑一起去。”

白姬道：“人多反而碍事，你还是留下来替国师翻土吧。”

“好吧。”狻猊道。

云中君将炼制天虚丹所缺的药材告诉了白姬，道：“一共缺四味药材：智果，虫葵，冰玉芽，凤凰羽。祝你们好运。”

第五章 月宫

白姬、元曜、离奴离开白玉京，在云桥上骑鹤而上，又回到了星空中。

望着浩瀚的星海，元曜问道：“白姬，我们去哪里找药材？”

白姬陷入了沉思。

离奴出主意道：“太上老君爱炼丹，兜率宫的药材最多，不如去兜率宫？”

白姬摇头，道：“太上老君一向小气，我们又和他不熟，即使有药材，他也一定不会给。”

离奴道：“那就去偷偷地拿？反正兜率宫药材多，他未必会察觉少了几味。”

白姬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会儿，道：“这个主意不好。”

元曜同意白姬的话，道：“偷盗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白姬道：“君子不君子倒是小事，只是万一被抓住了，以太上老君疯狂的恶趣味，我们大概会被丢进丹炉里炼成龙丹，猫丹和人丹。”

元曜道：“君子不君子，是很重要的事情！”

离奴嚎道：“喵！太可怕了！离奴不要变猫丹！”

“所以，还是不要在仙界打歪门邪道的主意为妙。”白姬正色道。

元曜、离奴点头。

过了一会儿，白姬开口道：“有了！月宫中也有不少药材，我们去月宫吧。”

仙鹤飞向月宫，如一道道白色的流星。

月宫又名蟾宫，是上界神仙为嫦娥建造的一座宫殿。这座宫殿是由一只具有灵性的蟾蜍幻化而成，所以又称作蟾宫。

月宫规模浩大，宫室绵延，一共由一宫，二馆，三亭，四台，五殿[42]组成。宫殿群中还有一个园林，园林中有一个坛，叫月坛。月坛附近有一口井，叫琉璃井。琉璃井可以和四海龙宫、太虚幻境、蓬莱、昆仑山、南海等仙界相通。

仙鹤驮着白姬一行人在月宫上空徘徊，最后停在了广寒宫前面的广场上。

元曜站在广寒宫前，仿佛踏入了一片月光之海，华美的宫室净澈如琉璃，寂静无人的广场上落满了木樨花。

不远处，一棵五百丈高的木樨树下，有一名大胡子仙人正挥舞着斧头砍树，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也砍不断木樨树。因为上一斧头在树杆上砍下的缺口，在他挥下下一斧头时，就会完好如初。

元曜猜测，这位大胡子仙人应该就是传说中在月宫中砍桂树的吴刚。

吴刚看了白姬一行人一眼，没有理会，继续砍自己的树。

一名风华绝代的仙女从广寒宫中走出来，俯视玉阶下的来客。她穿着一身玉青色的云纹罗裙，挽着长长地拖曳在地上的月光色披帛。她的容颜十分美丽，一双清灵的眸子比月色更美，她的蛾眉间有一缕寂寥的哀愁，那是岁月沉淀的神秘感伤。

这位仙子的美丽令皓洁的月华都黯然失色。元曜有些看痴了。

白姬行了一礼，笑道：“拜见嫦娥仙子。”

嫦娥有些意外，道：“龙王？你怎么来广寒宫了？难道，月奴已经找到了吗？”

白姬道：“玉兔的事情，我已经尽力了，但暂时还没有消息。请耐心再等几天，我一定会找到它，将它送来月宫。这次，我来月宫，是有一件事情想请嫦娥仙子帮忙。”

“什么事？”嫦娥问道。

“我在为东皇太一寻找四味药材。”

“哪四味药材？”

“智果，虫葵，冰玉芽，凤凰羽。”

嫦娥想了想，道：“智果，虫葵，冰玉芽，这三味药材月宫中倒是有。凤凰羽没有。”

白姬笑道：“如此，请嫦娥仙子赐三味药材。”

嫦娥笑了笑，道：“我可以给你药材，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先跟我来。”嫦娥笑道。

白姬、元曜、离奴拾阶而上，来到了嫦娥身边。嫦娥带着三人穿过广寒宫，走进园林，来到了藏储奇花异药的百花馆。

百花馆中放着许多木架，木架子上摆放着各种药材，药材种类繁多，杂乱无序。看来，似乎很久没有人来收拾分类了。

百花馆外靠近琉璃井，琉璃井边有一片药圃，药圃中种植着仙草琼花，异香扑鼻。

元曜在花草间看见了一小片红樱之珠。

琉璃井边凌乱地放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捣药器具，有莲花形的捣药罐、荷叶形的捣药盅，白玉石杵，紫石石杵……但是，捣药器具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看来很久没有人捣药了。

嫦娥叹了一口气，对白姬道：“自从月奴跑了之后，没有人采药、捣药，这百花馆就乱得一塌糊涂。我急需要一个捣药人。我给你智果，虫葵，冰玉芽，你给我一个捣药人。——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好办。”白姬笑了，她指着元曜和离奴道：“您随意挑一个留下来捣药，玉兔找回之后，再还给我。”

嫦娥高兴地道：“哎呀，这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嫦娥先凑近元曜，仔细地打量他，又让他伸出双手，露出胳膊，看他有没有力气捣药。因为嫦娥靠得太近，小书生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白姬掩唇而笑。

嫦娥不太满意小书生，道：“这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恐怕不能捣药。”

白姬笑道：“捣药可以慢慢练习，轩之很想留下来，他一直很仰慕嫦娥仙子的风姿，这一次也是听说可以看见您，才肯来天上呢。”

“欸？！”嫦娥有些吃惊。

“没有的事！”元曜大窘，恨不得拿一根针把白姬的嘴缝上。

嫦娥以袖掩面，笑道：“君之仰慕，感恩于心。可是，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仰慕我的人，而是一个为月宫捣药的人。”

元曜作了一揖，道：“小生对嫦娥仙子的仰慕，是出于对神仙的景仰，对古老传说的神往，绝无不敬之意。请不要听白姬胡说。”

嫦娥掩唇而笑，“嘻嘻。”

元曜手足无措。

“嘻嘻。”白姬诡笑。

元曜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嫦娥来到离奴面前，伸手拎起黑猫，看了看它的爪子。看着小黑猫，她想起了自己的玉兔，陷入了悲伤之中。

过了一会儿，嫦娥才道：“嗯，就这只小黑猫吧。”

离奴泪奔，道：“主人，捣药肯定很辛苦，所以兔子才跑了，离奴不愿意留下来捣药。”

白姬哄道：“离奴，你就留下来辛苦几天，等玉兔找到了，我马上换你回去。等你回去了，我一定给你涨工钱。”

离奴还是不愿意。

白姬道：“每个月再多加两包香鱼干。”

离奴问道：“大包还是小包？”

白姬咬牙道：“大包。”

离奴同意了。

嫦娥从百花馆中找出了智果，虫葵，冰玉芽，拿一块月光织成的轻纱将药材包好，递给白姬。

白姬道谢之后，告辞离开了。

离奴依依不舍地送白姬、元曜到广寒宫外，它流泪嘱咐道：“主人，你要早些找到兔子，换离奴回去。”

“放心吧。一找到玉兔，我就换你回去。”白姬承诺道。

离奴和白姬、元曜挥泪而别。

白姬、元曜乘鹤上天，又回到了星空中。

“现在，只差凤凰羽了。我们去凤凰聚居的火焰岛吧。”白姬对鹤仙道。

“嗝啊——”鹤仙一声长吟，仙鹤们回旋出一个弧度，转向东北方，朝火焰岛飞去。

火焰岛悬浮在星空之中，这里是凤凰涅盘之地，被火焰包围着，赤炎如织。透过一团团火焰，可以隐约看见仙山和湖泊。

白姬递给元曜一件东西，道：“轩之，你拿着这个。”

元曜接过，低头一看，是一片扇贝状的半透明琉璃。琉璃十分轻薄，几乎没有重量，泛着七色彩光，十分漂亮。

“这是什么？”元曜不解地问道。

“这是我的鳞甲。”白姬笑道。

元曜嘴角抽搐，道：“你给小生龙鳞干什么？”

“凤凰涅盘之火会焚尽人间的一切。轩之是凡人，会被凤凰之火烧成灰烬，拿着我的鳞甲，就不会被火焰灼伤。记住，不能放手哟。”

“原来是这样。小生明白了。”

仙鹤俯冲而下，穿过层层火焰，停在了火焰岛上。

凤凰一族在火焰岛上生息，涅盘。

火焰岛上满布奇山异石，也有河流瀑布，金红色的火焰在水中燃烧，看上去像是水中盛开的花朵。一棵十分茂盛的千年梧桐生长在岛中央，几乎覆盖了三分之一的岛屿。

元曜握着冰凉的龙鳞，虽然周围都是火焰，但丝毫没有感受到灼热。

白姬站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上，手搭凉棚，四处张望：“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捡到几根凤凰羽毛。”

元曜望着满岛的烈焰，苦着脸道：“上哪儿去捡？捡不到怎么办？”

白姬道：“捡不到的话，就只能去找凤王凰后了。”

“凤王凰后？”

“是啊，凰后倒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但凤王就是一个难缠的家伙了。”白姬有些发愁。

“难缠的家伙……”一个愤怒的声音从白姬、元曜的身后传来，惊如雷霆。

元曜回头一看，是一只体型优美，文彩辉煌的凤。它的头像锦鸡、身形如鸳鸯，有鹏鸟的翅膀，仙鹤的长腿，孔雀的尾羽。

凤倨傲而生气地道：“龙王，你竟然在我的地盘说我的坏话？！”

白姬理亏，笑道：“凤王还是这么精神抖擞，威风神气，不愧是百鸟之王。”

凤挖苦道：“那是自然。我已羽化成仙，不像龙王你这么落魄，一直流浪人间，徘徊妖道，还套着一个愚蠢的人类皮囊。”

白姬也不生气，笑道：“早就不是龙王了。我也已经习惯这人类的皮囊了。”

“哼！”凤不屑地冷哼道：“你来火焰岛干什么？”

白姬笑道：“一来，是瞻仰凤王的风采。二来，是来求凤王凰后赐几支凤凰羽毛。”

凤道：“不给。”

白姬笑道：“请凤王通融一下，我需要凤凰羽去救一位被扣押在白玉京的朋友。”

元曜也恳求道：“请凤王大发慈悲，我们确实需要凤凰羽救人。”

凤以长喙梳理美丽的尾羽，道：“不给。”

白姬的笑容开始变得阴森。

鹤仙也开口劝道：“凤王，这火焰岛上散落了不少凤凰羽，给他们几支又何妨？”

凤冷傲而愤怒地道：“如果是别人来要，我也就给了。但是，这条天龙来要，我偏不给。我讨厌龙！非常讨厌！凤明明比龙更美丽，更吉祥，那些愚蠢的人类每次说起时，总是把龙排在凤的前面。龙凤，龙凤，太可气了！太憋屈了！明明应该是‘凤龙’才对！”

元曜冷汗。这凤王都成仙了，居然还对排名这种事情心怀如此深重的执念。

白姬阴森一笑，道：“凤王不爱听‘龙凤’，那我就满足您的心愿，让您再也不会听到。”

“嗯？”凤不明白白姬的话。

白姬倏然化作一条巨大的白龙，白龙身体如灵蛇，犄角如珊瑚，利爪如镰刀，须鬣如枪戟，浑身交织着冰蓝色火焰，威猛而美丽。

白龙仰天长啸一声，俯视着凤：“把你吃了，你就永远也听不到了。”

“好大的胆子！”凤大怒，它金红色的羽毛纷纷张开，刀锋般的爪子戟张，寒光凛冽。

凤展翅冲向白龙，白龙咆哮一声，与凤激战在一起。

龙凤际会，火云翻涌，战圈之中不时发出“轰隆隆——”的雷鸣。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元曜和鹤仙除了张大嘴巴看着龙凤在半空中激斗，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火云狂卷翻滚，遮蔽了视线，他们除了偶尔瞥见白龙、金凤在云雾中一闪而过的影子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元曜心中发苦，他既担心白姬被凤王伤到，又担心凤王被白姬吃掉，他想阻止龙凤相斗，但又没有办法，只能干着急。

忽然，半空中响起一个霹雳，一道金色如流星般滑落。

凤从天而降，重重地摔倒在一块岩石上，岩石迸裂，火焰纷飞。

凤被摔得羽毛零落，它悲鸣一声，想要振翅飞起，但是白龙咆哮而至，用爪子按住了凤的脖子，将它钉死在地上，无法动弹。

凤拼命挣扎，白龙的爪子却如同铁钳一般，让它无法动弹。

白龙金眸灼灼，仰天长啸，天边惊雷阵阵。

被龙的气势所慑，凤放弃了挣扎，它垂下了头，十分沮丧。它好像明白为什么世人总是说‘龙凤’，而不是‘凤龙’了。一开始，它就错了。这条天龙即使流落人间，一心向佛，它本质上还是曾经那个让四海六界风云色变的天龙之王。

白龙张开巨口，似乎想一口将凤吞入腹中。

凤十分恐惧，但是出于身为百鸟之王的自尊与骄傲，又不能开口求饶。

元曜吓得要死，凤王好歹也是神，万一白姬真的把它吃了，可就有大麻烦了。

元曜正要阻止白龙时，白龙却道：“嘁！和轩之一样瘦，不好吃！”

“你这是什么话？！”元曜生气地吼道。

白龙左爪拽起凤王，右爪从它身上生生地扯下了一大把艳丽的尾羽。

“啊啊——啊啊啊——”凤王凄厉地惨叫。

白龙挥爪，将凤王扔进了山岩下的湖泊中。

“啊啊——”凤王哀嚎一声，摔下了山岩。

“扑通——”一声响过，凤王掉进了湖水中。

白龙变回了白姬的模样，她抓着一把刚拔下的凤凰羽毛，笑眯眯地对站在不远处的元曜和鹤仙道：“这一把凤凰羽应该够了。”

元曜、鹤仙冷汗如雨。凤王在和白龙激斗时，羽毛就掉了不少，现在又被拔掉了一把，它……它还有羽毛吗？

元曜擦汗：“太可怜了……”

鹤仙擦汗：“太可怕了……”

白姬、元曜骑上仙鹤，离开火焰岛。

乘鹤飞上半空时，白姬笑着对泡在湖水中的凤王挥手：“多谢凤王慷慨地赠送羽毛，再见啦。”

凤气得浑身发抖，它仰天咆哮道：“我讨厌龙！太讨厌龙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龙了！！”

第六章 东皇

仙鹤驮着白姬、元曜在星海中跋涉，又回到了白玉京。

云中君来到云桥上，迎接白姬一行人。他笑道：“不愧是龙王，办事很有效率。”

白姬笑道：“高效率做事，一向是我的习惯。”

元曜冷汗，这条懒散到无可救药的龙妖它怎么说谎都不脸红？！

白姬将智果、虫葵、冰玉芽、凤凰羽呈给云中君，云中君十分满意：“东皇太一一定会很高兴。”

白姬道：“那么，请兑现诺言，让光臧国师回人间。”

云中君正要答话，一名白衣仙童翩然而至，他垂首道：“听说龙王来了，东皇太一请龙王去望春台宴饮。”

云中君对白姬笑道：“东皇太一一定是想感谢龙王。请不要推辞。”

白姬没有推辞，笑道：“东皇太一太客气了。”

云中君、白姬、元曜走过浮桥，穿越重重华美的宫殿，来到了望春台。望春台上，桃花夭，杏花闹，海棠红姿娇。

东皇太一端坐在东方，他的身形十分高大，一身华服金光灿烂。

元曜偷偷望向东皇太一，不由得吓了一跳。东皇太一长着一颗鸟头，鹰一样的鼻子十分可怕，蓝色的眼眸中透出一股不怒而威的凛然。

云中君走向东皇太一，站在他的身边，对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白姬向东皇太一行了一礼，道：“龙祀人拜见东皇。”

元曜也急忙行了一礼。

东皇太一抬手，望了云中君一眼。

云中君会意，笑道：“东皇太一说，请龙王和人间贵客入座。龙王寻药艰辛，所以特意准备了一些果酒慰劳，东西简陋，请不要嫌弃。”

“多谢东皇。”白姬笑道。

白姬、元曜在下首落座。

四名乐师在桃花树下奏乐，一个演奏八琅之璈，一个吹奏云和之笙，一个击奏昆庭之金，一个拍打湘阴之磬。仙乐轻灵而柔和，令人心旷神怡。

不一会儿，有白衣仙童端来仙酒和果盘，分别摆在白姬、元曜面前。

元曜低头一看，果盘十分简陋，就只放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青桃子，两枚乌紫色的小枣。水酒也只有一杯，微绿色的酒液中浮着三枚白莲子。

元曜以为会有更丰盛的食物送来，可等了半天，并没有动静。他这才明白，这一桃两枣就是神仙宴的全部了。他暗暗觉得东皇太一未免太小气了。

元曜拿起桃子，咬了一小口。桃子没有什么甜味，还有一丝酸苦，还不如阿绯结的桃子香甜多汁。元曜默默地放下桃子，不想再吃了。他又尝了一个枣，太过甜腻了，还带着一股奇怪的药味。

元曜又喝了一口莲子酒，十分清香，很好喝。

元曜一边喝酒，一边听仙乐，心情很愉悦。

白姬不动声色地把桃子、枣都吃光了，又笑着向东皇太一讨要：“刚才跋涉了许久，肚子有些饥饿，一个青鸾子不够吃，请东皇再赐我几个果腹。”

东皇太一尚未说话，云中君已经阴森地笑道：“不要得寸进尺。这青鸾之桃比西王母的蟠桃还珍贵，一般的神仙都不得吃，白玉京一共也才十个。”

“哈哈。”白姬打了一个哈哈，不再讨要了。

元曜见了，道：“白姬，小生这儿还有，你如果不嫌弃小生咬过一口，就拿去吃吧。”

“既然轩之不喜欢，那我就替轩之吃了吧。”白姬毫不介意，拿起元曜吃过的桃子，几口就吃下了肚子。

不知道为什么，元曜的脸红了。

东皇太一对云中君耳语了几句，云中君传达了东皇太一的意思：“龙王找来药材，东皇太一愁闷的心情得到缓解，他十分感谢。为了表达谢意，他想献唱一首歌。”

白姬蓦地僵住了。她笑着推辞，道：“东皇的歌声美如天籁，我只是下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妖，不敢聆听仙音，听了恐折寿。”

东皇太一对云中君耳语了几句，云中君道：“东皇太一说，没有关系，他很想唱歌。”

白姬还想推辞，云中君道：“再推辞的话，东皇太一会不高兴，如果让东皇太一不高兴了，那一瓶春、色可就没有了。”

白姬颓然，道：“那么，请唱吧。”

元曜感到很奇怪，白姬为什么不愿意听东皇太一唱歌？从刚才起，东皇太一就只和云中君低声说话，不知道他的声音是怎样的？

东皇太一站起身，开始引吭高歌。

东皇太一一出声，元曜就打了一个激灵，一股寒气从他的耳朵开始蔓延向全身。

东皇太一五音不全，声如裂帛。他发出鸟一般的嘶鸣，声音时高时低，虽然有韵律节奏，但却不知道在唱什么。他的声音最高处像是女子在凄厉地哀嚎，而最低处又像是谁的指甲在铁门上来回地刮动。

元曜头皮发麻，心中十分难受。他很想立刻堵上耳朵，但是又怕堵上耳朵不礼貌，会得罪神仙，只好默默地忍耐着。

东皇太一忘情地高歌，望春台上的桃花、杏花、海棠开始在歌声中凋零，乐师们手中的乐器纷纷破裂，他们双眼翻白，一个接一个地晕了过去。

白姬强撑着听着，她的嘴角微微抽搐，缓缓蜿蜒下一道幽蓝的龙血。

云中君却十分欣赏东皇太一的歌声，他陶醉地听着，极为享受。

东皇太一见云中君在痴迷地聆听，心中十分高兴，他唱得更欢快了。一首歌唱完之后，马上又唱下一首，没有停止的意思。

东皇太一与云中君对望着，一个陶醉地唱，一个陶醉地听，仿佛周围正在遭受歌声折磨的人都不存在。

元曜十分难受，胸口很沉闷，脑袋中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蠕蠕爬动，噬咬着他的脑髓。他顾不了许多了，想抬手捂住耳朵，但此时他的双手已经没有了力气。他想对白姬说他受不了了，但转头一看，白姬的情况比他还糟糕。

白姬的脸色煞白，不仅嘴角流血，连双眼中也开始流下了血泪。

“砰——”木案上的酒杯突然被东皇太一的歌声爆裂。

元曜再也受不了了，他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元曜才缓缓醒来，他睁开眼睛，一条浩瀚的星河倒映入他的眼帘，十分灿烂。

元曜侧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比星辰更明亮的眼眸。

白姬笑道：“哎呀，轩之，你终于醒了。”

元曜这才发现，白姬侧身坐着，他正枕在白姬的腿上。

元曜面红耳赤，急忙坐起身来，他的动作很大，地面突然摇晃起来，他从地面滑落下去。

白姬伸手，抓住了元曜的胳膊，元曜才稳住身形。

前方传来光臧的声音：“不要乱动！不然，星浮槎会翻倒，大家都会掉下去！”

后方传来狻猊的声音：“国师，我已经掉下去了！姑姑，快来拉我一把！”

白姬急忙到后面去拉只剩两只前爪扣在星浮槎上的狻猊。将狻猊拉上来之后，白姬回到元曜身边，盘腿坐下。

元曜这才发现，他们置身在一个很大的竹筏一样的东西上，竹筏浮游在星海之中，云雾缥缈。光臧在前面划桨，狻猊在后面划桨，白姬和他坐在星浮槎中央。

一阵风吹过，元曜衣袂翻飞，因为之前睡觉的缘故，他的发髻也松散了，长发飞扬。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在哪里？元曜十分迷惑。他记得在望春台的宴会上，他因为听了东皇太一的歌声而晕厥，然后就没有知觉了。

“之前，小生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白姬笑道：“多亏轩之晕过去，东皇太一才停止了唱歌。不然，我一定会在望春台上送命。东皇太一唱歌真要命，偏偏他又爱唱，真是让听的人受折磨。因为轩之晕倒了，不能骑鹤回人间，东皇太一让我们乘星浮槎回去。”

宴会匆匆结束之后，东皇太一遵守诺言，让光臧回人间，也给了白姬一瓶春、色和七个水月之精。不过，云中君察觉离奴之前偷吃了一个水月之精，只给了白姬六个。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不能在天上耽误太久。于是，白姬、光臧一行人就离开白玉京，乘星浮槎回人间了。

在星浮槎上，白姬吃下一个水月之精，才从东皇太一的歌声造成的伤害中恢复了元气。

狻猊见了，望了一眼满身伤痕的光臧，恳求白姬：“姑姑，给国师一个水月之精吧。他受了伤，需要水月之精来调养。”

光臧道：“不用再麻烦龙妖了，一点儿小伤，本国师撑得住。”

白姬望了光臧一眼，见他的瞳孔中竟有一抹诡异的血红色。

白姬道：“对国师来说，吃下水月之精也没有用。先不急着回人间，我们逆天河而上，去天河的尽头。”

光臧道：“去天河的尽头干什么？”

白姬道：“救你。”

光臧道：“什么意思？”

白姬道：“天虚丹连神仙都只能吃一枚，你以凡人之躯一次吃下三枚，身体会受不了，全身经脉和五脏六腑会被药力尽毁。你的眼中已经充血了，必须去喝天河尽头的水，才能清洗天虚丹的药力，保住性命。”

光臧和狻猊吓了一跳，急忙调转船桨，划动星浮槎，逆天河而上。

元曜听完白姬的叙述，为光臧能离开白玉京而高兴的同时，也为他的身体担心。

光臧看出元曜的担心，豁达地笑道：“书生，不必为本国师担心，本国师一向吉人自有天助，龙妖带本国师去喝了天河尽头的水就没事了，哈哈哈——”

白姬眼珠一转，道：“喝了天河尽头的水，只能说保住了性命。天虚丹对人体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

狻猊担心地问道：“会有什么后遗症？”

白姬以袖掩面，道：“天虚丹的功效是以调和体内的阴阳之气来延寿。国师一口气吃了三枚，打乱了体内的阴阳，后遗症恐怕是会由男人变成女人。”

光臧如遭雷击，脸“唰”地变黑了，哭道：“变女人？！那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本国师当时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去吃天虚丹！！”

狻猊却松了一口气，安慰光臧道：“只是变成女人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无论国师变成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国师。”

光臧骂道：“笨蛋！要是变成女人了，本国师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

狻猊道：“那就不要出去见人了，我们离开长安，去找一个幽静的山林隐居修道。”

“笨蛋！变成女人了，本国师还有什么心情修道？！”

“那就不修道了，国师跟我回东海去。东海很好玩，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笨蛋！谁要跟你去东海？！”

光臧和狻猊一个在船头哭，一个在船尾安慰，吵闹不止。

白姬嘴角抽搐，小声地嘀咕道：“我只是说笑罢了，他们居然当真了。”

白姬和元曜并肩坐在星浮槎上看星星。

白姬见元曜的脸色有些苍白，从衣袖中摸出一个琉璃小瓶，道：“轩之，伸出手来。”

元曜不明白白姬想做什么，但还是伸出了手。

白姬拔开琉璃小瓶的瓶塞，在元曜手上倒出一个水月之精。

一轮小小的明月浮现在元曜手心上，冰清而皓洁。

“吃下它吧。”白姬笑道。

元曜觉得明月太美，舍不得吃掉，道：“太美了，小生不忍心吃。”

白姬想了想，拔下一根长发，她将长发穿过明月，然后拎起来。星光之下，长发化为一根黑绳，水月之精化为一颗拇指大小的明珠，光华流转。

白姬将明珠挂在元曜的颈上，笑道：“舍不得吃掉，那就佩戴着，也可以益气养身。”

元曜脸红了，道：“多谢白姬。”

白姬笑道：“轩之不必客气，水月之精的……”

元曜苦着脸打断白姬，道：“水月之精能不算钱，不从小生的月钱里扣吗？再扣下去，小生就永远都领不到月钱了。”

“好吧。偶尔，就送轩之一件东西。”

元曜心里甜甜的，很高兴。

白姬又笑道：“不过，头发的钱还是要算的。这可是真正的龙鬃，虽然柔软，却很有韧性，刀剑不断，水火不侵……”

元曜嘴角抽搐。

第七章 飞天

过了没多久，星浮槎行到了天河尽头。

天河本是虚幻，并不是真正的河水，但天河尽头却有一道真正的瀑布。瀑布高越千丈，悬挂在虚空中，瀑布倾泻而下，飞落银河，非常壮美。瀑布的水一直往下落，看不见底，不知道流向了哪里。

元曜远远望着瀑布，惊讶地张大了嘴，道：“白姬，这瀑布太神奇壮观了！”

白姬笑道：“这是宇宙的源头，这道瀑布是生命之源，由世间万物的灵气汇聚而成，在此岸从九天流向幽冥，在彼岸从幽冥逆流回人间，循环不止，生生不息。”

白姬的话很深奥，元曜听不懂，也不想弄懂。有些深奥的东西不必探知究竟，只要欣赏这份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瑰丽就好了。

离瀑布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枯树生长在虚空中，枝干峥嵘，秃枝上没有半片叶子。许多美丽的飞天[43]或坐在树枝上拨竖琴、吹玉笙，或围着枯树翩翩起舞，她们穿着华艳的霓裳，披着蝉翼一样轻薄的羽衣，纤足踏莲花，舞姿十分曼妙。

白姬见了，笑道：“有眼福了，可以看见飞天跳舞。”

星浮槎从枯树下经过时，飞天们嬉笑着绕着木筏跳舞，一时间天花乱坠，香风旖旎。飞天的舞姿十分迷人，白姬、元曜、光臧、狻猊看得出神，几乎忘了前行。

元曜忍不住感叹：“好美……”

白姬伸手，接了一朵天花在掌上。她从衣袖中拿出装着春、色的小玉瓶，用拇指移开瓶塞，将一缕春、色倾注在天花之上。

白姬对着沾了春、色的天花吹了一口气，天花缓缓飞走，飘向飞天们聚集的枯树。

当天花落在枯树上时，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枯树在一瞬间抽出嫩芽，绽开花朵。转瞬之间，枯树从寒冬过渡到了春天，变得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绽放了生命的光彩。

飞天们见枯树逢春，十分高兴，舞动得更欢快了。

一名飞天从树上摘了一枝花，飞到星浮槎上，送给白姬，以示感谢。

白姬微笑着接过，十分愉快。

星浮槎向瀑布划去，飞天们跟着星浮槎前行，绕着白姬一行人跳舞。

星浮槎行到瀑布下，却因为水流的冲击而无法靠近。光臧试着站在船头探出身，也够不着水流，他没有办法喝到灵水，心中有些着急。

一名飞天见了，摘了一瓣头发上插的莲花，她飞向瀑布，用小碗般的莲花花瓣接了瀑布之水，然后飞到光臧面前，递给他。

光臧接过莲花瓣，一仰头喝下了天河灵水，他眼中的血丝一瞬间消退了，浑身仿佛脱掉了沉重的枷锁，舒服了不少。

光臧擦了擦嘴角，意犹未尽，对飞天道：“没喝够。再给本国师来一杯。”

见光臧如此没礼貌，飞天不高兴地甩袖飞走了。

狻猊急忙大声地替光臧向飞天道谢，：“多谢飞天。国师他一向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请不要见怪。”

白姬对光臧道：“万事都有一个度。这世界源头的灵水喝半杯就可以净涤天虚丹的药力，保住你的性命，喝多了反而会有后遗症。”

光臧道：“什么后遗症？也会变女人？”

白姬以袖掩面，道：“不，这是生命之源，喝多了，会让人类变成猿猴。”

光臧一愣，呆住了。

狻猊大声道：“即使国师变成猿猴了，我也不会嫌弃国师。”

元曜以为光臧在担心变猿猴，道：“国师不必担心，你只喝了半杯，应该不会有事的。”

光臧对白姬道：“龙妖，你身上有装水的器具吗？借本国师一用，本国师想带一些灵水回去。”

元曜奇道：“国师带灵水回去做什么？”

光臧道：“有几个特别讨厌的家伙总是偷偷嘲笑本国师的光头。如果他们变成猿猴，本国师也可以嘲笑他们了。”

元曜冷汗。

白姬道：“打消这个念头吧，别白费力气了。世界源头的灵水带到人间就会失去灵性，变成普通的水。”

光臧挑了一下画出的火焰眉，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早就试过了？”

白姬顾左右而言它：“啊，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人间了。”

元曜冷汗，道：“白姬，你带灵水回人间是想把谁变成猿猴？”

“轩之，快看那颗星星好漂亮！”白姬笑道。

“白姬，请不要再做害人和捉弄人的事情了！！！”

“嘻嘻。”白姬诡笑。

时间已经不早了，白姬、光臧一行人乘着星浮槎往回走，飞天们送了他们一程才离开。

星浮槎静静地漂游在星河之中，顺流而下，天风缥缈。因为顺流而下，不需要划桨，光臧盘坐在船头吐纳养气，狻猊蹲在船尾睡着了。元曜望着两边不时浮过的瑰玮仙宫，心情宁静且澎湃。

白姬和元曜并肩而坐，一边欣赏天界之景，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轩之，天上很美吧？”

“美是美，只是空得慌，让人心中不踏实。”元曜道。除了美丽瑰玮的仙宫，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冷清、寂寥，没有一丝烟火，空旷得让人不舒服。

“与俗世烟火的温暖之美不同，这是一种空寂之美。轩之要懂得体味不同的美丽。”

“这种美小生不大习惯，人间就好多了。”

“看来，轩之既没有佛根，也没有仙缘，只有妖缘鬼分了。”

“你这是什么话？！”元曜不高兴地道。

见元曜还披散着头发，白姬笑道：“轩之不要生气，我来替你束发吧。”

元曜这才想起披头散发于礼不合，有违圣人的教诲，便道：“那就有劳白姬了。”

白姬跪坐在元曜身后，替他束发。她将他的长发拢起，挽在头顶之后，才发现没有束发的布巾和簪子。

“轩之，你的发簪和布巾呢？”

“可能在哪里弄掉了吧。”元曜挠头，有些苦恼。没有簪子和布巾，可怎么束发呢？

白姬望了一眼飞天送的花枝，道：“权且折一段树枝代替簪子吧。”

“好。”元曜拿起花枝，折了发簪长短的一截树枝，递给白姬。

白姬接过树枝，插在元曜的头上，束紧了发髻。

看着小书生清爽而精神的面容，白姬高兴地笑了：“轩之看起来很精神。”

“多谢白姬。”元曜道谢。

也许是树枝上还残留着春、色，突然“啪嗒”一声，元曜的发簪上开出了一朵花。

白姬怔怔地看着元曜的头顶。

“啪嗒——啪嗒——”发簪上又接连开出了数朵花，一朵连一朵，重重叠叠。

不一会儿，小书生就顶着满头鲜花了。

白姬望着元曜，以袖掩面，嘴角抽搐。

元曜察觉出不对劲，道：“小生的头顶上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白姬扑哧一声笑了，道：“轩之的头上开满了鲜花。哎哎，不要摘掉呀，这可是好兆头哟。”

“白姬，这不会是你又在捉弄小生吧？！”小书生黑着脸道。

“没有。这一次，真的是意外。哈哈哈——”白姬捧腹大笑。

狻猊醒了，它看见满头鲜花的元曜，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光臧睁开眼，看见满头鲜花的小书生，笑得几乎摔下星浮槎。

元曜很生气，却也没有办法。

于是，在一路的笑声中，星浮槎缓缓从天界降落到了人间，回到了长安上空。

人间仍然是晚上，不过距离白姬一行人乘鹤飞天的那一晚已经过了七日。

下弦月挂在天边，长安城中黑暗而安静。

星浮槎来到了西市上空，本该是缥缈阁的地方只看见一大片红樱之珠。

光臧大吃一惊，道：“龙妖，才上天没几天，缥缈阁怎么荒凉成这样了？”

白姬忧愁，道：“别提了。早知道，就不种红樱之珠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除掉这些藤蔓。”

元曜也忧愁，道：“不知道十三郎捉到玉兔没有，离奴老弟还在月宫等着换他回来呢。”

星浮槎落在缥缈阁后院，白姬、元曜走下了地，踩在重重苍藤之上。

告别之后，光臧、狻猊划着星浮槎回大角观了，光臧会在大角观作法将星浮槎还给东皇太一。

缥缈阁中十分安静，到处都是红樱之珠。

白姬神色忧愁，走向亮着灯火的里间。

元曜也跟了上去。

里间中，也爬满了苍翠的藤蔓，郁郁森森。

牡丹屏风之后，覆盖着藤蔓的青玉案旁，一只红狐狸和一只小白兔相对坐着，它们正在灯下玩樗蒲[44]，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白姬低咳了一声，小狐狸抬头，才发现白姬、元曜回来了。它十分高兴，道：“白姬，元公子，你们回来了。”

“十三郎看店辛苦了。”白姬笑道。

“一点儿也不辛苦，某还交了一个好朋友。”小狐狸揉脸道。

小白兔看见白姬，眼珠一转，起身逃跑。

白姬手疾眼快，抓住了小白兔，将它拎了起来。

“这不是月奴吗？既然来缥缈阁了，就不要急着走嘛。”白姬笑眯眯地道。

小白兔垂下了头，对爪，轻声道：“好久不见龙王了。”

白姬将小白兔放在地上，小白兔倏地化作一个白衣少女，少女长发垂髫，双眸秋波盈盈，长得十分娇美。

白姬拉着月奴的手坐下，笑道：“月奴妹妹在人间玩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嫦娥仙子非常思念你，连人都憔悴了不少。”

月奴双眸泪汪汪，道：“我也很思念嫦娥姐姐。可是，捣药太辛苦了。几千年来，我日夜捣药，从没休息过一天。而且，也没有工钱。我一直都想给自己放一天假，快快乐乐地玩一天。这一次，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一定要玩满一天才回去。”

元曜忍不住道：“月奴姑娘，你已经玩了很多天了。”

月奴瞪了元曜一眼，道：“不是人间的一天，而是天上的一天。”

元曜冷汗：“你要玩一年……”

月奴以袖掩面，道：“人间太好玩了，一年都不一定够，我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玩呢。”

白姬道：“如果，我不答应让你玩一年，现在就将你带去月宫……”

月奴眼泪汪汪，悲痛欲绝，道：“如果龙王强行捉我回月宫，那我就……我就偷偷地吊死在缥缈阁外，让你做不成生意。”

白姬嘴角抽搐。

元曜冷汗，道：“月奴姑娘请冷静，万事好商量。”

小狐狸道：“白姬，请不要让月奴吊死，某好不容易才交到一个朋友。如果月奴死了，某也偷偷地吊死在缥缈阁外。”

白姬抚额，问月奴：“还有多久，才满一年？”

月奴见事情有转机，换了一张娇俏的笑脸，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道：“按人间的时间来算，还有一个月满一年。”

白姬道：“好吧，也不差这几天。月奴妹妹，你就再玩一个月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只能在长安玩，不许跑去别的地方。一个月之后，我送你回月宫。”

月奴很高兴，连连点头，“可以。那，我就住在缥缈阁了。”

白姬道：“可以。但你不能白住，得帮着干做饭、洗衣、打扫之类的活计。”

月奴点点头，答应了。

月奴在缥缈阁住下了，它虽然答应了白姬要干活，但其实却把一切活儿都推给了胡十三郎干，自己每天跑出去玩，不到吃饭的时候不回来。

“十三郎，我们是好朋友吗？”小白兔道。

“当然是呀。”小狐狸揉脸道。

小白兔对爪，垂着耳朵道：“龙王刚才吩咐我洗衣裳，你帮我洗吧，我得出门去。”

“可是，某得做红樱之珠的蜜饯，那只黑猫不在，某还得去买菜做饭……”

“十三郎，朋友之间是要互相帮助的。”小白兔道。

“这……好吧。”小狐狸妥协了。

小白兔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小白兔每天如此，它把白姬吩咐它干的洒扫、洗衣、做饭之类的活儿全都推给小狐狸，如果小狐狸表示拒绝，它就拿出“朋友之间是要互相帮助的”这个理由，让小狐狸无法拒绝。小狐狸纯善，也不会拒绝，每天累得半死。

元曜也每天累得半死。白姬要他拔红樱之珠，他从早拔到晚，也比不上藤蔓生长的速度，除了白白地受累，没有任何效果。

白姬十分忧愁，因为缥缈阁被红樱之珠覆盖之后，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这天一大早，白姬又使唤元曜拔红樱之珠。

元曜提议道：“你曾说，龙火可以焚烧尽一切。你不如吐一些龙火，把这些藤蔓给烧了。”

白姬幽幽地道：“那样做的话，缥缈阁也会烧成灰烬了。”

小书生竖起了耳朵，道：“小生的卖身契也会一起被烧掉吗？”

白姬幽幽地道：“轩之放心，你的卖身契我保存得很好，即使整座长安城都被烧成灰了，它也会完好无缺。”

小书生垂下了头。

最后，小书生提议道：“你既然没有办法，那就去找光臧国师吧。他是玄门高人，也许会有办法。”

“也好。就去大角观走一趟吧。顺便，去取小吼答应给我的报酬。”白姬收拾了一下，连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

元曜松了一口气。今天，他终于可以歇息一天了。

小白兔吃了一碗红樱之珠做早饭，又把活儿都推给胡十三郎干，并在柜台后的陶罐里取了三十两银子，准备出门。

元曜奇道：“月奴姑娘，平时你都只拿几吊钱去玩，今天怎么拿三十两？”

小白兔道：“昨天在平康坊转悠，发现了一家规模很大的赌坊，叫做‘黄金台’。据说，‘黄金台’是天下最大的赌坊。我最喜欢赌博了，在月宫时就常常和吴刚赌桂花酒，如今怎能错过人间最大的赌坊？今天，我想去玩一玩。”

元曜道：“去赌场玩，五两银子就已经够多了。”

小白兔道：“你是怕我输吗？放心吧，我的赌术很高，绝不会输。这三十两银子我只是借用做赌本，等我大赢一笔之后，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元曜觉得不妥，道：“世间的赌博都是输多赢少。小赌一下作为消遣无伤大雅，但是抱着赢钱的目的去大赌必定会伤身伤财，得不偿失。”

小白兔不愿意听元曜啰嗦，蹦蹦跳跳地离去了。

元曜没办法阻止，只能在后面喊道：“你好歹和白姬说一声再拿银子，几吊钱也就罢了，这么大一笔钱不告自取，似乎有些不妥……”

“银子我会还回去的……”小白兔的声音渐渐地远了。

小白兔踌躇满志地走向平康坊。它萌生赌博之意并不纯粹是为了玩乐，而是为了更长久地留在人间。人间太好玩了，它还没有玩够，一点儿也不想回月宫捣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它发现了白姬的致命弱点：贪财。那么，只要它有足够的财富，就可以贿赂白姬，让她答应它留在人间再玩一段时间。反正月宫里有一只黑猫在捣药，让它再多捣几天好了。

小白兔没有钱财可以贿赂白姬，它只能想办法敛财了。要在短时间内敛财，最简单最有效且遵守人间规矩的方法就是赌博。

小白兔相信自己一定会赢，不仅因为它在天界就很擅长赌博，更因为对于一个会法术的仙人来说，要在赌桌上赢凡人，那简直比吃红樱之珠还容易。

考虑到到时候带很多银子回缥缈阁不方便，进入平康坊之后，小白兔召唤了三只人间兔妖，让它们去雇三辆马车等在“黄金台”外，到时候好搬银子。

小白兔化成白衣少女，意气风发地走进了规模十分气派的黄金台。

第八章 月奴

午后时分，元曜和胡十三郎在缥缈阁里闲坐喝茶。最近，根本没有客人上门，店里十分清闲。

小狐狸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十分忧伤：“最近天天帮着月奴洗衣服，某的爪子都掉毛了。”

元曜道：“忍耐一下吧。月奴姑娘很快就要回月宫了，其实她也很可怜，千年如一日地捣药，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帮她做事，某也没什么怨言，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

“十三郎的心肠真好。”

听见元曜夸自己，小狐狸羞涩地笑了。

“不知道那只黑猫现在在月宫里过得好不好？听说嫦娥仙子不食人间烟火，月宫里没有吃饭的地方，它会不会挨饿？”小狐狸担心地道。

“听白姬说，月宫里还是有月饼可以吃的，不至于挨饿。不过，离奴老弟爱吃香鱼干，不爱吃月饼，在饮食上肯定会艰苦一些。十三郎，你居然会担心离奴老弟？”

小狐狸揉脸：“那只黑猫虽然讨厌，但是少了它来吵架，某也会觉得寂寞。”

“其实，你们是朋友吧？”元曜笑道。

“朋友？不可能！我们是宿敌！”小狐狸揉脸道。

元曜和胡十三郎正在聊天，三只小兔子慌慌张张地跳进缥缈阁，急道：“不好了！不好了！！”

元曜和胡十三郎吓了一跳。

元曜道：“什么不好了？你们是谁？”

三只兔子七嘴八舌地道：

“我们是兔子。”

“是玉兔大人叫我们来的。”

“玉兔大人要被砍掉爪子了！”

元曜和胡十三郎大吃一惊，“玉兔大人？是月奴姑娘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只兔子又七嘴八舌地道：

“玉兔大人去黄金台赌博。”

“玉兔大人输了很多钱，还出老千，被鬼王的手下抓住了，要砍掉它的爪子。”

“玉兔大人让我们来缥缈阁，叫人立刻去救它。”

元曜似乎明白了，但又不明白：“月奴姑娘在黄金台赌博，怎么惹上鬼王了？这与鬼王有什么相干？”

小狐狸揉脸道：“黄金台是鬼王开的赌坊，那可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元曜明白了。

无论如何，也要救月奴。因为事情紧急，来不及通知白姬，元曜和胡十三郎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黄金台看情况。三只兔子妖力很低，进不去大明宫，只好留在缥缈阁等白姬。

元曜和胡十三郎匆匆去往平康坊，赶赴黄金台。

黄金台中，人来人往，赌徒们围着赌桌一掷千金，赢的人欢喜，输的人忧愁。

二楼的雅间之中，一名穿着玳瑁色华裳的妖媚女子坐在罗汉床、上，她垂头望着台阶下的小白兔，红唇勾起一抹冷笑。

小白兔坐在地上，它的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和一个红面獠牙的鬼。青面鬼手上拿着开山斧，似乎要砍向小白兔，小白兔瑟瑟发抖。

玳瑁冷笑道：“好大的胆子！竟然在黄金台用法术出老千，你的爪子不想要了吗？”

小白兔对爪，道：“我是天上的玉兔，你们这群妖鬼赶快放了我，不然……不然……嫦娥姐姐会着急的……”

玳瑁冷笑：“这长安城是饿鬼道的地盘，别说你只是天上的一只玉兔，就是你家嫦娥姐姐来了，在黄金台出老千也得留下一双手。”

小白兔眼珠一转，道：“我听说长安城是龙王在下界的地盘，什么时候变成饿鬼道的地盘了？”

玳瑁脸色一变，道：“那条龙妖……好吧，至少平康坊是饿鬼道的地盘，你在黄金台玩诡计，按规矩得砍掉爪子。你欠下的赌债，连本带利，也得一分不少地归还。”

小白兔坐在地上哭泣，道：“我欠下的赌债，你叫龙王来还吧。不要砍掉我的爪子，我还要回月宫捣药呢。”

它真后悔跑来黄金台赌博，没想到这里的客人大部分居然都是妖鬼，还是根本不怕神仙的恶鬼道和修罗道的妖鬼！恶鬼们赌技惊人，它根本占不到便宜。不知不觉之中，越赌越输，越陷越深，最后它只好用幻术作弊，结果被巡场的夜叉给逮住了，被抓到了负责维护黄金台秩序的玳瑁面前接受惩罚。

玳瑁冷笑：“白姬来了，你的爪子也保不住。”

“我还要捣药呢。”小白兔哭泣不止。

外面起了一阵喧嚷，不一会儿，蝎女带着一名青衫书生和一只红狐狸走了进来。

蝎女嘻嘻笑道：“玳瑁，缥缈阁来人了，是上次的那个呆头书生。我领他进来了。”

“还有某。”被漏掉的胡十三郎不高兴地道。

小白兔看见元曜和胡十三郎，仿佛看见了救命的稻草，飞快地扑过来，哭泣道：“元公子，十三郎，你们得救我。我不能被砍掉爪子啊——”

元曜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小生早劝过你……”

小白兔不想听元曜啰嗦，打断了他，哭道：“我知错啦，你就少说两句，赶快想办法救我吧！十三郎，我们是朋友，你也一定要帮帮我，呜呜——”

玳瑁笑道：“哟，元公子，好久不见啦。”

元曜作了一揖，道：“小生见过玳瑁姑娘。这位月奴姑娘是缥缈阁的客人，她是天上之客，不太懂人间的规矩，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多多担待，不要和她计较。”

玳瑁笑道：“元公子越来越会说话了，口气也越来越像那条龙妖了。”

元曜大窘，道：“小生不敢和白姬相比。”

玳瑁笑嘻嘻地道：“要放这只兔子离开也可以，它在赌场出千，当砍掉双爪。看在元公子说情的分上，就只砍掉一只吧。它欠了三千两银子，你替它还清之后，如果它还有命在，就可以走了。”

小狐狸高兴地道：“太好了！月奴，你只要砍掉一只爪子了呀。”

小白兔哭道：“砍掉一只和砍掉两只有什么区别？都不能捣药了。”

元曜道：“欠的银子好说，爪子的事能不能再通融一下？”

玳瑁把玩着手中的骨扇，双眸眯成了一条线：“这是黄金台的规矩。不能坏了规矩。”

元曜挠头。

小狐狸揉脸。

小白兔哭泣。

玳瑁想起了什么，问道：“离奴那家伙还好吧？许久没见它了。之前有人给我送了两包山鼠肉干，估计它会喜欢吃，你待会儿替我带一包给它。”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在月宫里捣药，估计吃不到你的山鼠干了。”

玳瑁一愣：“去月宫捣药了？！”

元曜苦着脸道：“可不是……如果你砍掉月奴姑娘的爪子，离奴老弟就得永远待在月宫捣药了……”

元曜把离奴代替月奴捣药的事情说了一遍，玳瑁听了，十分生气：“兔子跑了关猫什么事？！真是一个笨蛋哥哥！居然就这么傻乎乎地被那条狡诈的龙妖给丢在天上受苦！”

元曜道：“月奴姑娘不回去，或者回去了却不能捣药的话，离奴老弟就还得继续捣药。你砍掉月姑娘的爪子，会害了令兄。”

小白兔急忙点头，道：“对！对！我回去捣药，才能换那只黑猫回来。”

玳瑁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玳瑁才叹了一口气，道：“爹临死时，嘱咐我要好好地照顾那只笨蛋哥哥，那只笨蛋哥哥一直让我操心！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聪明，却会有一只这么笨的哥哥？为什么？”

元曜冷汗，道：“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兄妹，应该按照令尊的遗言互相照顾。看在令兄的份上，请饶了月奴姑娘。”

小白兔也哭道：“请饶了我吧。”

玳瑁道：“也罢。看在爹的遗言上。兔子，不砍掉你的爪子也行，你现在就回月宫去，马上换离奴那只笨蛋回来！”

小白兔的耳朵竖了起来，对爪：“现在就回月宫？可是，还有十八天才满一年呀。”

玳瑁瞪了小白兔一眼，龇嘴露出尖利的牙齿：“青面鬼，砍掉它的爪子！”

“呜呜……不要动手，我这就回去……”小白兔哭道。

小白兔拉过耳朵，擦干眼泪，对元曜和胡十三郎行了一礼，告别道：“月奴给元公子和十三郎添麻烦了，谢谢你们。就此别过，保重。”

“保重。”元曜道。

“月奴，你保重，某会天天望着月亮看你捣药的。”胡十三郎道。

“嗯。有空了，你可以来月宫找我玩。”小白兔道。

托元曜和胡十三郎向白姬转告一句道别之后，小白兔跳到了窗边，它招来一朵白云，升天而去，回月宫了。

青面鬼对玳瑁私放玉兔有些不满，道：“玳瑁，你坏了规矩。”

玳瑁笑了笑，身形忽地暴起，疾速如一道飞影，她掠过青面鬼身边时，一声惨叫响起，一道鲜血喷薄。

青面鬼狰狞的头颅齐根而断，落在地上。头颅滚动着，拖着一条血痕停在了红面鬼的脚边。

玳瑁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舐从刀锋般的猫爪上滴落的鲜血，眼神冰冷而残忍。

红面鬼冷汗如雨，双腿发抖。

玳瑁问红面鬼：“谁坏了规矩？”

红面鬼指着横尸地上的青面鬼，道：“它……它坏了规矩！”

玳瑁笑道：“很好。记住，兔子的爪子已经砍掉了。”

红面鬼垂首，道：“是，兔子的爪子已经砍掉了。”

元曜十分恐惧，小狐狸也吓傻了，他们觉得青面鬼死得很冤，但又不敢做声。

元曜心中害怕，急忙告辞。

“如果没事了，小生和十三郎就先告辞了。”

玳瑁笑着走到元曜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肩膀，眼神妩媚：“还有一件事情，元公子必须解决了，才能走。”

元曜头皮发麻：“什么事？”

玳瑁笑着凑向元曜耳边，柔声道：“我听元公子的话，放兔子走了，它的赌债元公子得偿还。”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道：“小生身上没带钱，小生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请容小生回去找白姬商量。”

玳瑁笑道：“找白姬商量？那条老奸巨猾的龙妖肯定不认这笔账。你一回去，我这三千两银子就打水漂了。”

元曜苦着脸道：“你把小生杀了，小生也拿不出这笔钱呀。”

玳瑁上上下下地打量小书生，发现他确实没有油水可榨，她把目光转向了小狐狸，笑道：“这位是九尾狐家的十三公子吧？九尾狐富甲一方，据说家里藏着很多宝贝。”

小狐狸虽然不怕离奴，但是却特别害怕玳瑁，因为玳瑁身上有一股饿鬼道的戾妖所特有的阴森邪气。

小狐狸瑟瑟发抖，道：“某……某……是十三郎……”

玳瑁正在盘算时，元曜急忙挡在小狐狸面前，道：“不要打十三郎的主意，这件事情和它无关！”

玳瑁嘻嘻笑道：“那元公子就还这三千两吧。”

元曜无奈，十分着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的一块素色手帕。

元曜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帕，一瞬间，有无限光明涌出，日光之下可以看见一团珍珠般的白光。白光之中是一个吊坠，一根黑绳串着一颗明珠。

这正是白姬送给元曜的用龙鬃串着的水月之精。元曜很珍惜它，因为担心挂在脖子上会弄坏，就一直用手帕包着，贴身收藏。

玳瑁很识货，一看见水月之精，双眼就亮了。

元曜忍痛道：“这水月之精给你，算作还月奴姑娘的赌债。请放小生和十三郎离开。”

“行。”玳瑁拿过水月之精，笑了，“我就知道，从缥缈阁出来的人身上一定有好东西，把这个献给鬼王，他一定会很高兴。”

元曜、胡十三郎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黄金台。

小狐狸很过意不去，道：“对不起，元公子，某害你失去了珍贵的东西。”

元曜安慰小狐狸，道：“哪里的话，不关十三郎的事。我们能够平安回去就已经很好了。”

回缥缈阁的路上，元曜听见行人们议论纷纷。

据说，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大明宫内，大角观上空雷鸣电闪，狂风大作，一个天雷劈倒了八卦楼。但是，大明宫其它的地方，以及整个长安城却是风和日丽，艳阳高照。

大家人心惶惶，惊疑不定，害怕这是妖异现世的征兆，会带来灾难。

光臧国师急忙派弟子出来辟谣：不用担心，不是妖异现世，而是龙王来做客了。

众人又十分担心，龙王为什么要劈八卦楼？是不是发怒了？如果龙王发怒了，今年天下会不会发生干旱或者洪涝？

光臧国师又急忙派弟子出来辟谣，安定人心：龙王没有发怒，它只是精神很好。劈八卦楼正是因为它精力旺盛，这条精力旺盛的龙王一定会保佑大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众人才安心下来，纷纷摆下祭坛祭拜龙神。

元曜觉得很奇怪，难道是白姬在大角观作怪？她劈人家的八卦楼干什么？！

元曜、胡十三郎回到缥缈阁时，白姬已经回来了，她正在使唤三只兔子，一只兔子在沏茶，一只兔子在摆点心，一只兔子在给她捶腿。

“轩之，我今天很生气，在大角观发怒了！”白姬竖眉道。

“发生什么事了？”元曜坐下，问道。

一只兔子给元曜倒了一杯香茶。

元曜急忙道：“多谢。”

白姬指着青玉案上的一个旧木盒子，道：“你自己看。”

元曜打开木盒子，一股霉臭味扑鼻而来。他捏着鼻子定睛望去，发现盒子里是一团乱糟糟的毛发。

元曜奇道：“这是什么？”

白姬幽幽地道：“光臧埋在八卦楼下的他最珍贵的宝物，他的头发、眉毛、和胡子。”

元曜忍俊不禁，笑了：“这对光臧国师来说，倒也确实是珍贵的宝物。”

“可是，对我来说，这些却比垃圾还没有用。小吼把这个交给我时，我这些天积郁的怒气全都涌了上来，等回过神时，已经劈了八卦楼。”

“唔，你说他的宝物是垃圾，光臧国师会伤心的。”

“我更伤心呀。我辛辛苦苦去天上一趟，不仅四处奔波劳累，还忍受了东皇太一唱歌，更失去了离奴，结果就换得了这么一团毛发，太伤心了。”

“这得怪你事前没问清楚报酬是什么。”元曜笑道。

“唉！”白姬陷入了忧愁之中。

“轩之，月奴在黄金台出了什么事？我问这三只兔子，它们七嘴八舌地说，我也听不清楚。”

“啊，已经没事了，月奴姑娘已经回月宫了。”元曜把黄金台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白姬，但他没有说他的水月之精被玳瑁抢去献给鬼王了，因为以这条龙妖的性格，一定会去抢回来。它虽然厉害，但鬼王也法力高深，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如果白姬会因此受伤，他宁愿不要水月之精。再珍贵的宝物都是身外之物，人能平安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白姬听了，更忧愁了，道：“这么说，离奴要回来了呀。”

元曜笑道：“是啊！离奴老弟要回来了！白姬，你怎么一脸发愁的样子？”

白姬愁道：“离奴一回来，得给它涨工钱。最近什么都没卖出去，没有闲钱给它涨工钱呀。”

“其实，即使生意兴隆，你也不会给它涨工钱吧？”小书生在心里道。

白姬吩咐小兔子去把柜台后装银子的陶罐拿来，她清点了陶罐里的散碎银子，笑了：“月奴最近花了不少，今天又拿了三十两，这些钱可以去找嫦娥仙子补，就算四分利。”

“这条龙妖居然连不食人间烟火的嫦娥仙子都要压榨！”小书生在心中咆哮道。

元曜想到了什么，问道：“光臧国师有除掉红樱之珠的方法吗？”

白姬愁道：“有。”

元曜奇道：“他有除掉红樱之珠的方法，你还愁什么？”

白姬更愁了，道：“本来倒是说好他来替我作法除掉红樱之珠，可是我劈了八卦楼之后，他变卦了，说除非我赔他重建八卦楼的费用，否则他不会来管红樱之珠。”

“那你就赔他重建八卦楼的费用，因为八卦楼本来就是你毁坏的。”

“你疯了吗？那得多少银子呀。”

元曜无力地道：“好吧。那你就看着红樱之珠继续长下去，缥缈阁最后关门大吉。”

白姬以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第九章 诡棋

白姬的目光瞥过木盒子中的毛发，突然有了主意，红唇勾起一抹诡笑：“有了。”

白姬对着木盒子吹出一口气，光臧的一束毛发飘飞起来。毛发纷纷散在空中，发出一道道光亮，每一根毛发落地时，就变成了一个光臧。

不一会儿，缥缈阁里就站了九十九个光臧。

光臧们对白姬行了一礼，齐声道：“主人。”

白姬笑道：“你们去摘红樱之珠，然后去长安城中朱门大户的人家敲门贩卖，就说这是天上摘的仙果，对年长的客人说可以延年益寿，对年轻的女客人说可以美容养颜，十两银子一颗，不议价，愿意买的就卖，不愿意买的不需要强求。得到银子之后，拿到这里来。”

“是，主人。”光臧们领命鱼贯而去。

元曜满头雾水，不明白白姬在干什么。

白姬悠闲地喝茶，一脸微笑。

小狐狸匆匆而来，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

“白姬，缥缈阁里突然多了好多光头，他们摘了红樱之珠出门了。”

“没关系，那些是临时雇的新仆人。”白姬笑道。

“原来如此，吓死某了。”小狐狸松了一口气，又去做饭了。

“白姬，你到底在干什么？”元曜忍不住问道。

白姬笑道：“卖红樱之珠，筹集赔偿八卦楼的费用。”

“卖红樱之珠也就罢了，你为什么把头发化成光臧国师的模样去卖？”

“为了省人力。”白姬以袖掩面。

元曜冷汗。他怀疑红樱之珠能不能卖掉，“这种卖法像江湖骗子似的，还十两银子一颗，能卖掉吗？”

白姬以袖掩面：“别人去卖，也许会被认为是江湖骗子，被乱棍打出。但是，光臧国师去卖就不一样了。住在朱门大户里的人家不是贵族，就是官宦，贵族官宦中谁不认识武后最宠信的光臧国师呢？对这些豪门大户来说，十两银子和一文钱也没什么区别，只要他们相信光臧国师，就不会吝惜十两银子。”

元曜还是不太相信红樱之珠能够卖出去。

一盏茶时间之后，光臧一个接一个地带着银子回来了，他们把银子放在青玉案上，又摘了红樱之珠出门了。

望着青玉案上越堆越高的银子，小书生不得不相信他吃腻得想吐的红樱之珠真能以十两银子一颗的价钱卖出去。

白姬掐腰笑道：“哈哈，等筹集够了赔偿八卦楼的银子，我就去叫光臧国师来除掉红樱之珠。”

元曜擦汗。他觉得光臧国师如果真的来了，一定会先除掉这条冒他的名去招摇撞骗的龙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个光臧飞奔而来。这个光臧和其它的光臧不大一样，他两手空空，且神色愤怒。他大吼道：“龙妖！你好大的胆子，竟将本国师的头发幻化成人形去卖东西？！现在，满长安都是本国师在跑来跑去，大家都开始怀疑本国师是妖怪，你叫本国师怎么辟谣？！”

元曜回过神来，这位是真正的光臧，他得到消息之后兴师问罪来了。

白姬停下了数银子，笑道：“国师的头发既然已经送给我了，我想怎么使用您就管不着了。如果这为国师带来了困扰，真是深感抱歉。”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光臧拿着银子回来了。

光臧大怒，伸袖拂去，两个光臧变成了两根头发，飞落在地。他们手里拿的银子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光臧一掌拍向青玉案，怒道：“龙妖！快把这些冒牌货给本国师收回来！”

白姬检查了一下青玉案，发现没被拍坏，才笑道：“我这么做也许冒犯了国师，可是我却有悲哀的苦衷。”

“什么苦衷？”光臧问道。

白姬叹了一口气，以袖掩面，滑落了两滴清泪：“之前，为了去白玉京救国师，一去七八天，没有时间管缥缈阁。结果，我一回来，缥缈阁竟已经变成了这幅冷落凄惨的模样。不瞒您说，缥缈阁已经一个月都没卖出东西了。我又没有什么积蓄，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为了省钱，每天只能以红樱之珠果腹。您看，轩之都吃得满脸菜色了。”

元曜嘴角抽搐，这条龙妖又来演苦情计，希望光臧不要被骗。

光臧望了元曜一眼，疑惑道：“不对呀，他脸色挺红润，比之前在白玉京看到时还胖了一些。”

“那是红樱之珠吃多了，虚胖。”白姬解释道。

元曜生气地瞪着白姬。

白姬又抹泪道：“如果缥缈阁不恢复原状，我只能卖红樱之珠度日了，不然就没办法活下去了。我虽然是天龙，但也是一个柔弱女子，所能仰仗的就只有国师您的宽容与慈悲了。请您让缥缈阁恢复原状吧！这些卖红樱之珠得到的银子虽然不多，我愿意献给国师，重建八卦楼。”

柔弱女子？！能劈掉八卦楼的龙妖也好意思自称柔弱女子？！元曜在心中咆哮。

不知道是被白姬的眼泪打动，还是被“宽容慈悲”这顶高帽子卡住，又或者是被青玉案上的一大堆银子闪花了眼，光臧居然有些同情白姬了，悲天悯人的情怀开始在他的心中泛滥成灾。

光臧仰天叹了一口气，道：“师尊在世时，常常说世界万物皆有通人之性，妖也一样。善妖当友待，以应自然。恶妖当除之，以顺天道。你本是天龙之王，在天道五千年，为修佛缘，又在人间五千年，兼具灵性、佛性、与人性。你在人间也没做大恶之事，之前又去白玉京救了本国师，本国师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就替你除去红樱之珠吧。”

光臧国师，不要轻信这条狡猾的龙妖！元曜在心中吼道。

“多谢国师。”白姬十分高兴，为了表示诚意，她先召回了九十七个光臧，让他们恢复了头发的原形，并答应事成之后，把光臧珍贵的毛发还给他。

光臧找白姬要了一些朱砂和黄纸，开始在后院画符作法。白姬吩咐三只兔子去给光臧打下手，自己和元曜坐在青玉案边喝茶下棋。

元曜心不在焉，他担心光臧是否能够除去红樱之珠。

白姬也心不在焉，她捻着棋子在想着什么，似笑非笑。

一盘棋尚未下完，幽暗的缥缈阁突然拨云见日，重重叠叠的红樱之珠开始枯萎凋零。下午的阳光照进缥缈阁，房梁上，货架上，地板上的藤蔓渐渐地枯萎成衰草，风一吹过，散作烟尘。

小狐狸匆匆跑进来，一脸受惊的样子：“白姬，后院中有一个光头在作法，红樱之珠都不见了！”

“十三郎不必担心，没事的。以后，缥缈阁就会恢复原状了。”白姬笑眯眯地道。

不一会儿，光臧走了进来，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道：“可以了。红樱之珠不会再长出来了。”

白姬倒了一杯茶，呈给光臧，笑道：“辛苦国师了。”

光臧喝了半杯茶，见时候不早了，告辞离去。白姬把光臧的头发还给了他，并把卖红樱之珠得来的银子当着光臧的面包起来，递给他。

光臧带着头发和银子满意地离开了。

白姬也满意地笑了。

小狐狸站在旁边，心中十分奇怪。直到光臧走了，它才迷惑地揉脸道：“这光头拿走一包棋子干什么？”

元曜低头去望棋盘，才发现棋盘上堆满了银子。原来，白姬施了幻术，把棋子变成银子给光臧带走，而真正的银子则变成棋子留在棋盘上。光臧太累了，心中又没有提防，没有看破白姬的诡术。

元曜无力地坐下：“白姬，你又坑了光臧国师……”

“嘻嘻。”白姬诡笑。

为了防止光臧发现受骗，回来寻事，白姬立刻布下三重结界，再次把缥缈阁隐藏在光臧、狮火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这一天晚上，长安城中的一家卖鱼干的店铺被盗了。盗贼没有偷钱，只是把一篓上好的香鱼干吃了个精光，并留下了四块月饼。

第二天，发现香鱼干被人偷吃的店铺老板本来打算报案，但是吃了半块月饼之后，他打消了报案的念头。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月饼，嫦娥做的月饼恐怕也没有这么香甜的滋味，这四块月饼换一篓鱼干也值了。

元曜醒来时，阳光已经洒进了缥缈阁。他伸了一个懒腰，发现睡在他旁边的小狐狸不见了。猜想小狐狸可能已经起床干活去了，他也不好意思懒床了。

元曜正在收拾寝具时，忽然听见缥缈阁外传来奇怪的声音：“呜嗯——呜嗯嗯——呜嗯——”

元曜觉得奇怪，他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大门外，一只小红狐狸被扔在台阶上，它被五花大绑着，可怜兮兮地望着元曜。因为嘴里塞着抹布，它只能发出“呜嗯——呜嗯嗯——呜嗯——”的声音。

“十三郎？！”元曜大惊，它怎么这副模样地躺在缥缈阁外？！

元曜急忙蹲下，给小狐狸松绑。

因为夜间寒露重，小狐狸浑身冰冷，狐毛都湿了。

小狐狸刚缓过气来，就怒匆匆地冲进缥缈阁，直奔里间而去。

元曜急忙跟上。

里间中，一只黑猫正翻着圆滚滚的肚皮，四脚朝天地睡在被子上，它睡得很香甜，嘴角还流着口水。

“啊！离奴老弟什么时候回来了？！”元曜欢喜地道。

小狐狸火冒三丈，它一扑而上，掐住黑猫的脖子：“臭黑猫！深夜回来就暗算某，把某丢出去！你害某受了一夜寒风！某跟你拼了！！”

黑猫被掐醒了，它急忙挣扎乱挠，小狐狸被踢开了。

黑猫伏地，龇牙道：“爷在天上受苦挨饿，你却在缥缈阁里享清福，把你扔出去，已经算是轻的了！”

昨晚，离奴从月宫回到长安，它先去鱼铺大吃了一顿香鱼干，才回缥缈阁。缥缈阁的人都睡下了，它从天窗跳进来，看见酣睡的元曜，觉得有些亲切。它转目一看，胡十三郎睡在元曜的旁边，正发出香甜的鼾声。

不知道为什么，离奴心中涌起一阵无名怒火，主人和书呆子这么久都没去接它，一定是这只狡猾的臭狐狸在挑唆，它一定在打如意算盘，打算取代它留在缥缈阁。

黑猫想了想，有了一个主意。它悄悄地从货架上取下一柄玉如意，拿在手里。接着，它把睡熟的小狐狸拖离了元曜，小狐狸被扰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唔，谁在拖某……”

小狐狸刚看清黑猫的模样，黑猫就用玉如意击向它。

小狐狸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昏了过去。

黑猫咧齿一笑，找来绳子把小狐狸五花大绑，又把抹布塞进了它嘴里。

黑猫轻轻地打开缥缈阁的大门，把小狐狸丢了出去。

黑猫关上门，满意地笑了。

黑猫走到元曜枕边，看着正在打鼾的小书生，嘀咕：“死书呆子居然长胖了，爷不在，他一定又偷懒不干活。”

“明天早上再去向主人打招呼吧。”小黑猫打了一个呵欠，走进里间，铺好自己的寝具，睡下了。

小狐狸气得浑身发抖，又扑上去和黑猫撕咬，黑猫也不示弱，精神抖擞地迎战，两只小兽打成了一团，渐渐把战场移到了大厅。

这一次，元曜反应很快，在黑猫和小狐狸尚未妖化激战，造成大破坏之前，他已经披头散发地奔上楼去找白姬了。

“砰砰砰——”元曜猛敲白姬的房门，扯着嗓子喊道：“白姬！白姬！离奴老弟和胡十三郎打起来了！”

不一会儿，白姬“哗啦——”一声打开门，她披散着头发，明显还没睡醒，呵欠连连：“离奴回来了？和十三郎打起来了？”

元曜一下子愣住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烙铁，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白姬打着呵欠飘出房间，道：“我下去看看。别又毁坏了宝物。”

元曜这才回过神来，他对着白姬的背影大声道：“你把衣裳穿上了再下去！赤身露体有违圣人的教诲！”

白姬没有听见，已经飘下去了。

元曜冲进房间，抱着屏风上搭着的白姬的衣裙，飞奔下楼去追白姬，要她穿衣裳。

元曜赶到一楼时，白姬已经去外面去了。

元曜大窘，急忙奔去大厅。

大厅中，一条儿臂粗的小白龙浮在半空，黑猫和小狐狸已经停止了打架，它们规矩地匍匐在地上，各自被一条金色的锁链绑住，动弹不得。

小白龙望着地上摔碎的瓷瓶、玉碗、铜镜，头顶上开始冒青烟。

黑猫和小狐狸心虚，瑟瑟发抖。

元曜满头大汗，这下糟了，白姬一定不会放过离奴和十三郎。

过了片刻，小白龙才开口了：“我还是先上去冷静一下……”

小白龙飞身飘走，在路过元曜身边时，它伸爪从小书生手上拿走了自己的衣裙。

小白龙神色郁闷，元曜想开口安慰它，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白龙飘走之后，黑猫和小狐狸身上的锁链也不见了。

虽然获得了自由，黑猫和小狐狸也没再打起来，它们呆呆地蹲坐着。

小狐狸揉脸道：“糟了！白姬生气了！她一定讨厌某了！都是你这只臭黑猫害的！”

离奴挠头道：“刚一回来，就惹主人生气了，她一定不会给我涨工钱了。都是你这只死狐狸害的！”

小狐狸刚要反驳，元曜赶紧劝道：“不要再吵了，大家都少说一句。”

黑猫起身离开：“爷去做早饭，冷静一下。”

小狐狸也起身，道：“某来打扫，冷静一下。”

元曜想了想，也去后院梳洗，冷静一下。

黑猫来到厨房中，发现厨房被胡十三郎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心情好了一些。

灶台上放着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放着三条用竹叶包着的烤鱼。虽然已经冷了，但还是能隐约闻到香料和鱼肉的味道。

黑猫暗暗在心中嘲笑，一定是胡十三郎那个家伙烤鱼讨好主人和书呆子，结果烤得太难吃，主人和书呆子都没吃。

离奴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打算去后院倒掉。

元曜在古井边洗漱，整衣洁冠。

黑猫对元曜道：“书呆子，狐狸的做的烤鱼一定很难吃吧？爷今天给你做好吃的烤鱼。”

元曜疑惑地道：“十三郎从来没有做烤鱼给小生和白姬吃呀。”

因为离奴没有一天不做鱼，所以胡十三郎来打杂时，就特意避开了做鱼，只做别的菜肴，给白姬和元曜换口味。

离奴嘲笑道：“那，这盘子里是什么？”

“哦，这竹叶烤鱼呀。这不是十三郎做给小生和白姬吃的，而是它特意做给离奴老弟你吃的。听说月宫里只能吃月饼果腹，十三郎就一直担心你挨饿。昨天，十三郎以为你快回来了，就做了竹叶烤鱼。谁知，吃晚饭时，你却没有回来。白姬说你晚上可能会回来，于是十三郎就把竹叶烤鱼放着，说你晚上回来也许会饿，万一找不到东西吃，就可以吃烤鱼。”

黑猫闻言，如遭雷击，它爪子一松，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碎了。

这是做给它吃的？！那只臭狐狸居然会关心它？！

黑猫沉默了，想到昨晚自己把狐狸打晕了，还把它扔了出去，害它受了一夜冻，它觉得十分愧疚。

“离奴老弟，你没事吧？”元曜吓了一跳。

“没事。”黑猫蹲下，将掉在地上的竹叶烤鱼拿起来，剥开竹叶，咬了一口鱼。虽然鱼肉已经冷了，但它心中却很温暖，它一口一口地把烤鱼全部吃下了，眼中流下了眼泪。它觉得这是它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烤鱼。

小狐狸拿着抹布来到后院的井边浣洗，看黑猫一边哭泣，一边吃它烤的鱼，有些吃惊。

离奴看见胡十三郎，有些不好意思，它道：“这鱼肉烤得有点儿老，你没把握好火候，爷烤的鱼更好吃。”

小狐狸还在生气，不搭理离奴，径自去井边拎水。

离奴跟到了井边，又道：“嫦娥仙子送了一些月饼给爷，爷可以分给你几个，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小狐狸还是不搭理离奴，它洗好抹布，离去了。

离奴挠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元曜提醒道：“你要十三郎原谅你，得道歉呀。”

离奴如梦初醒，飞快地追上小狐狸，道：“喂！这一次是爷错了，爷道歉总可以了吧？”

小狐狸停下了脚步，生气地道：“某不叫‘喂’。”

“十三郎，这一次是爷不对，大不了爷让你挠一次绝不还手。”

小狐狸竖起了耳朵，道：“真的？”

离奴点头，道：“真的。”

小狐狸露出利爪，狠狠地挠向黑猫。

“臭黑猫！叫你让某受了一夜冻！”

“喵呜——”离奴惨叫一声，热泪横流。

“黑猫，某原谅你了。”小狐狸解了气，开心地跑了。

“死狐狸！居然下这么重的毒手！”黑猫泪汪汪地趴在地上。

元曜远远地看着，不禁笑了。看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它们居然真的和好了。

白姬冷静之后，飘了下来。胡十三郎熬了绿豆粥，给白姬降火，希望她能宽容处理它打碎宝物的事。离奴把嫦娥送的月饼呈给白姬，以讨好她，请求宽大处理。

白姬看见离奴和胡十三郎冰释前嫌，化敌为友，十分震惊。她一边喝着绿豆粥，一边吃着月饼，笑道：“离奴，你在月宫捣药的日子，我常常望着月亮挂念你，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立刻给你涨工钱，每个月多给你三吊钱，外加两大包香鱼干，怎么样？”

黑猫欢喜地道：“多谢主人。”

白姬又笑道：“不过，早上你和十三郎打架，摔碎了一个邢窑白瓷莲花瓶，两个荷叶水晶碗，一面海兽葡萄镜，三个……”

黑猫哭着打断白姬的话，道：“主人，不要再说了，离奴明白了，离奴没有月钱了，也吃不到香鱼干了……”

白姬摸了摸黑猫的头，笑道：“只要你努力干活不偷懒，工钱和香鱼干都会有的。”

黑猫擦干眼泪，道：“离奴一定努力干活。”

于是，离奴的卖身契上又加了两百年。

胡十三郎十分惶恐地道：“白姬，打架某也有份，某需要赔偿多少银子？”

白姬笑道：“十三郎就算了，你是客人，这些天又帮了我这么多忙，为缥缈阁日夜劳累，几个瓶瓶碗碗也不值什么，不必赔偿了。更何况，打架的起因都在离奴，它应该负全部责任。”

小狐狸十分过意不去，道：“如此，多谢白姬了。”

因为离奴回来了，小狐狸当天就告辞回翠华山。白姬送了它三坛红樱之珠的蜜饯，一来作为谢礼，二来让它带回去给老狐王尝鲜。胡十三郎道谢之后，接受了。离奴送给胡十三郎三个月饼，算是作为三条烤鱼的谢礼。

胡十三郎离开之后，缥缈阁恢复如常。没了红樱之珠遮挡通路，居然又有客人上门了，白姬非常高兴。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不知道为什么，白姬、元曜、离奴下午都开始拉肚子。三个人连晚饭都没吃，一直来回折腾到晚上，十分难受。

弦月东升，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但没有心情赏月。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也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会腹泻？”

白姬问道：“轩之吃了什么？”

元曜想了想，道：“小生早上吃了一碗馄饨，中午吃了两个月饼，喝了一壶阳羡茶……这些东西应该没问题呀。”

白姬回忆道：“我今天也就只吃了一碗绿豆粥、几枚红樱之珠蜜饯、一个月饼……”

离奴想了想，道：“离奴今天只吃了三条竹叶烤鱼，因为中午就有些拉肚子了，下午就什么都没吃……”

元曜道：“真难受啊……”

白姬也道：“真难受啊……”

离奴想到了什么，道：“难道……难道是那只臭狐狸在烤鱼里放了泻药？一定是这样的！不然，它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一定是心虚了！爷早该看出它心机叵测！哎哟，爷真是瞎了猫眼，还傻傻地被它感动了，任它挠了一爪子都没还手！主人，书呆子，你们八成也是被那只臭狐狸给害了！”

元曜道：“离奴老弟，不要胡乱猜疑，十三郎不是这种人。”

“爷没有胡乱猜疑，爷今天什么都没吃，只吃了烤鱼，拉肚子一定是烤鱼的问题！”

“这……”元曜一时语塞。

白姬对离奴道：“一旦对人怀有猜疑，就容易陷入自以为是的魔障。我们认识十三郎很久了，它心性纯良，是可以信任的人。你吃坏肚子，八成是天气热了，烤鱼放了一夜，坏掉了。”

离奴恍然，当时吃烤鱼时，好像确实有一点儿异味，但它还是嘴硬：“不管怎么样，爷拉肚子都是那只臭狐狸的错！下次见到它，爷绝对饶不了它！”

元曜问白姬道：“那小生和你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又没吃烤鱼……”

白姬想了想，道：“我和轩之吃的东西之中，都有月饼。”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月饼是你带回来的，请解释一下。”

离奴吓了一跳，急忙解释：“不关我的事，那是嫦娥仙子做的。而且，我在月宫中吃了很多，在回来的路上也吃了几个，完全没问题。”

白姬思索了一下，扭曲着脸道：“我明白了！月饼没问题，是水的问题。嫦娥仙子是用琉璃井中的天水做的月饼，天水不能和人间的水混合，也就是说，吃了月饼之后，三个时辰内不能喝人间的水，否则大则丧命，小则腹泻。我和轩之吃了月饼之后，多少沾了一些人间之水，所以才腹泻。哎哟，我怎么一时大意给忘了，坑死我了。”

白姬的肚子咕咕叫，她起身又奔去茅厕了。

元曜的肚子也咕咕叫，缥缈阁里没有马桶，只有一个茅厕，他大声道：“白姬，你快一些，小生也憋不住了！”

黑猫的肚子也咕咕叫，它蛮横地道：“书呆子！让爷先去！”

元曜苦着脸道：“你一只猫在院子里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不就行了，和小生争什么茅厕？”

黑猫狠狠地挠了小书生一爪子，“爷可是一只活了千年的猫妖，不会做那么没有教养的事！”

小书生捂着脸，痛苦流泪。

同一轮弦月下，西市鱼铺的老板和翠华山的胡十三郎也在痛苦地拉肚子。

小狐狸泪眼汪汪地骂离奴：“一定是那只臭黑猫在月饼里下了泻药！某真是瞎了狐眼，竟相信它是真心道歉！下次见到它，某绝对饶不了它！”

白姬、元曜、离奴拉了三天肚子，才渐渐好转。

玳瑁听说离奴回来了，让人捎来了山鼠干。离奴买了一大包香鱼干做回礼，打算亲自送去给玳瑁。

白姬见了，眼珠一转，把嫦娥的月饼用礼盒装了，让离奴带给鬼王：“就说，我夜游白玉京和月宫，带回了一些月宫中的月饼送给老友，望他不要嫌弃礼物微薄，一定要收下。”

元曜冷汗：“白姬，你这么做太不厚道了吧？！”

白姬尚未回答，离奴已经笑道：“没什么不厚道的，那鬼王不是一个好东西，他一直觊觎缥缈阁的宝物，平时也没少害主人。”

元曜道：“万一鬼王分给玳瑁姑娘吃，不是害了玳瑁姑娘？”

离奴笑道：“嘿嘿！玳瑁从不吃甜食。”

白姬也笑道：“难得有这么美味的月饼，不能浪费了呀。”

于是，元曜无法阻止，只好任由白姬和离奴捉弄鬼王。

离奴去了平康坊，傍晚时才回来。离奴很高兴，一来因为它今天和玳瑁相处融洽，没有吵架。二来，鬼王接受了月饼，还当场吃了两个，喝了一杯茶。

离奴想到鬼王拉肚子的模样，就暗笑到内伤。

元曜站在后院欣赏夕阳，离奴来到他跟前，把一个明珠吊坠递给他。

“这个，玳瑁让爷给你。”

元曜感到很意外，离奴给他的吊坠正是被玳瑁抢走的水月之精。玳瑁怎么突然还给他了？！

离奴道：“玳瑁说，它把吊坠献给鬼王，结果鬼王天天做恶梦，受不了了，又还给了它。玳瑁自己戴着，结果也天天做噩梦，不能安枕。它让爷把这个吊坠拿来给书呆子你。奇怪，为什么要给你？！”

虽然不知道鬼王和玳瑁为什么会做噩梦，但是水月之精回来了，元曜十分高兴，道：“因为这个吊坠本来就是小生的东西。”

离奴奇道：“书呆子，你戴着难道不做噩梦吗？”

元曜想了想，笑道：“没有。不过，大概因为绳子是龙鬃的缘故，小生戴着它入睡，常常会梦见白姬，她有时候是人形，有时候是一条龙，都金眸灼灼，威风凛凛，十分有精神。”

离奴好像明白了。对鬼王和玳瑁来说，白姬就是一场噩梦。

不管怎样，元曜拿回了水月之精，他十分开心。

第十章 尾声

晚上，弦月东升，夏花盛开。

缥缈阁中，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饮酒赏月。鹤仙也来了，但却是以鸵鸟的姿态，它又因为喝醉酒闯了祸，被仙人罚下界做鸵鸟。

元曜以为鸵鸟是来向白姬讨五彩云吃，好回去天上，谁知它只是来讨酒喝。大概是因为反正一不注意又会被贬下界，它也不太热心于回天上去了吧。

鸵鸟坐在元曜身边，元曜倒酒给它喝，它十分高兴，用头蹭元曜的脖子。

白姬望着玉梳一样的弦月，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浮现了一抹微笑。

离奴在草丛中欢快地奔跑，捕捉鸣虫。

元曜好奇地问道：“白姬，你在想什么？”

白姬笑道：“我在回想我们去白玉京的情形，以前虽然也上天过不少次，但这一次似乎特别有趣呢。”

“咦？为什么这一次特别有趣？”

“因为有轩之在呀。看轩之闹笑话特别有趣。”

“你把后一句话去掉，小生会很高兴。”

“嘻嘻。”

“白姬，小生有一个疑问，之前一直没有时间问。”

“什么疑问？”

“你真是天龙之王吗？”

白姬一怔，继而笑了，“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来，天龙族是以女子承袭王位。”

“轩之错了。因为天龙的寿命很长，龙族之王不像人间帝王一样世代承袭，每一条天龙都可以当龙王，只要有能力挑战并打败在位的龙王就可以了。不过，输了的话，下场会很凄惨。”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张大了嘴，道：“原来是这样。你以前也挑战过当时的龙王？”

“对呀。”白姬笑道。

“白姬，你为什么想当龙王？”

白姬以手托腮，叹道，“我当时以为当上了龙王一定会很有趣，结果当上龙王之后也很无趣。”

这条龙妖也太任性了吧？！要当一族之王怎么都该有责任心一些，不该只是为了乐趣就擅自去当王。元曜在心中道。

“你不当龙王了，就来人间开缥缈阁，收集‘因果’？”

白姬的神色有些怅然，道：“不是，中间还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才来到人间收集‘因果’。”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元曜好奇心旺盛，追根问底。

白姬抬头望月，笑道：“啊啊，夏夜适合谈幽说怪，冬夜才适合追忆往事呀，等冬天赏雪时再告诉轩之吧。”

“到了冬天，你又会说冬天适合围炉夜话，还是夏天再追忆往事吧。”元曜在心中道。他知道白姬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了。不过，他还有一个疑问。

“白姬，现在天龙族的王是谁？”

“这五千年来，龙族没有王。”

“欸？为什么？”

“因为没有谁能打败我呀！哈哈哈——”白姬掐腰大笑。

元曜擦汗。

“不过，我也不是龙王了。一条连大海都回不去的天龙，不过是一个被放逐的罪人，哪里还会是王呢？”白姬的语气悲伤而自嘲。

看见白姬悲伤的眼神，元曜心中也觉得悲伤，他感到莫名地痛苦。

“白姬，不要想往事了，我们来谈幽说怪吧。”

“好啊，轩之想听什么怪谈？”

元曜笑道：“说一说白玉京吧，白玉京里一定有很多传说。”

白姬笑了笑，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白玉京的每一座城都有传说，每一座楼都有典故……”

白姬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说着，元曜很有兴趣地听着，他一边饮酒，一边望着夜云中看不见的白玉京，心驰神荡。

一阵风吹来，碧草起伏，夏天又到了。

（《白玉京》完）

第二折：《蛇佛寺》

楔子

二十年前，长安。

深夜，西市，缥缈阁。

白姬跪坐在青玉案边，似笑非笑。幽暗的烛火下，她的脸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看上去十分诡异。

青玉案的另一边，也跪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满身是血的虬髯大汉，他的眼神犀利如剑，脚边横放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大环刀。

也许是血腥气太重，白姬养的黑猫有些狂躁不安，它蹲在阴影中，龇牙望着虬髯大汉。

白姬却很淡定，她笑着对虬髯大汉道：“走进缥缈阁的夜客是人类，这倒是很少有的情况。你，有什么愿望？”

虬髯大汉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因为鲜血溅在了脸上，他的胡须染成了赤色。——这也正是他的绰号“赤髯客”的由来。

提起“赤髯客”，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他正被朝廷悬赏通缉。

赤髯客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侠客，他对正义有执念，痛恨一切邪恶。他的大环刀下斩杀了无数恶人。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不忠不义者，杀。不仁不孝者，杀。作奸犯科者，杀。贪赃枉法者，杀。妖邪害人者，杀。

赤髯客一丝不苟地执行自己的信条，誓要除尽天下所有邪恶。因为杀人太多，他被朝廷通缉，四处流亡。在被通缉的逃亡生涯中，他发现自己力量有限，要维护正义，除尽邪恶，必须要有更强大的力量。他的心愿让他在今夜杀掉了一个草菅人命的恶霸之后，闯进了缥缈阁。

见赤髯客不说话，白姬笑着重复道：“你，有什么愿望？在缥缈阁中，任何愿望都能够实现。”

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却蛊惑人心。

赤髯客抬头，道：“我，需要力量。”

白姬笑了，道：“什么力量？”

赤髯客掷地有声地道：“正义的力量，除尽一切邪恶的力量。”

白姬想了想，笑道：“那，就需要借助佛蛇了。”

“什么佛蛇？”赤髯客问道。

“请稍候片刻。”白姬起身走了出去。

约莫一盏茶时间之后，白姬拿着一件东西走了进来。

白姬坐下，赤髯客才发现她拿的是一座小佛塔。佛塔是黑色的，约有手掌大小，高约七寸。

白姬将小佛塔放在青玉案上，笑道：“佛蛇可以如你所愿，赐你除尽邪恶的力量。”

赤髯客瞪大了眼睛，道：“真的吗？”

白姬诡笑不语。

白姬揭开佛塔上的一道咒符，从佛塔中溢出了许多腥膻的黑烟。一条拇指粗细的双头蛇钻出佛塔，在青玉案上盘旋，口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把手伸出来。”白姬对赤髯客笑道。

赤髯客伸出左手，白姬用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手腕上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滚落。

双头蛇嗅到血腥味，蠕蠕爬向赤髯客的手腕，倏地从伤口钻入了他的身体。

赤髯客大吃一惊，向后仰去，跌倒在地。

双头蛇进入赤髯客的身体，化作一个刺青。双头蛇刺青在赤髯客的手臂上移动，即使他用右手按住它，它还是可以在他的皮肤上自由爬行。

“这……这……”赤髯客吃惊地望着白姬。

“这很好呀，佛蛇接受了你。”白姬笑道。

赤髯客坐起身来，身体微微发抖：“妖异……妖异……”

白姬道：“佛蛇以恶人的活肝为食，不要忘记喂它。它的力量，你将来会明白的。”

“妖异！邪恶！”赤髯客仿佛疯了一般，他拾起脚边的大环刀，倏地刺入白姬的胸口，又拔、出来，鲜血四溅。

白姬软倒在地，胸前有一个大窟窿，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

黑猫在阴影中低低呜咽，用碧森森的眸子注视着赤髯客。

“妖邪之人，该杀！”赤髯客见杀死了白姬，提着刀准备逃走。因为他是通缉犯，正在逃亡，他打算在缥缈阁中拿些值钱的东西做盘缠。

赤髯客举着灯火去大厅的货架上翻找，但发现都是一些玉瓶、瓷器、香料之类不适合带着逃亡的东西。

赤髯客正在郁闷，突然听见后面传来细微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竟是他刚才杀死的白姬飘出来了。她脸色煞白，一身鲜血，胸口还有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客人，你在找什么？”女店主扶着胸口，幽幽地问道。

“啊啊——有鬼啊——”赤髯客惊叫一声，顾不得再找盘缠，夺路奔出缥缈阁。

白姬倚在店门口，捧着鲜血淋漓的胸口，幽幽地道：“客人，你还没付佛蛇的钱……”

“啊啊——”赤髯客惊叫着，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白姬望着赤髯客消失的地方，红唇勾起一抹诡笑，“现在不付，将来要算利息哟。”

第一章 赤髯

初夏时节，草木荫荫。

缥缈阁中，白姬躺在后院的美人靠上午睡，新种的蔷薇花开繁盛，花瓣落了她一身。

元曜在打扫货架，他回头望了一眼角落处的一座黑色佛塔，心中很奇怪。大约从春天开始，这座小佛塔就不时地会涌出腥臭的黑烟，他问白姬这是什么缘故，白姬说这大概是‘果’成熟了。

元曜问白姬是什么‘果’？

白姬笑而不答。

元曜正望着佛塔发呆，离奴跑出来了，他叉着腰对元曜道：“书呆子，厨房没有盐了，快去买盐！”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还得清扫货架，你自己去买。”

“爷正在烤鱼，走不开。”离奴道。

“小生帮你烤鱼，你自己去买盐。”

“你烤鱼？别糟蹋了爷的鱼！爷叫你去买盐，你就去买盐，不许偷懒！”离奴蛮横地道。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放下手上的活儿，怏怏地出门去买盐。

西市中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元曜在盐铺买了盐，回去的路上，看见一座茶楼外有一名小贩在卖刚摘的杏，十分新鲜水灵。

元曜想到白姬爱吃杏，停下了脚步，打算买一些。

小贩热情地称好杏，递给元曜，元曜正准备付钱，茶楼里突然起了一阵骚乱，一群人涌了出来。

元曜抬头望去，但见一名恶少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家奴走出茶楼，恶奴们拖着一位正在哭泣的清秀少女。一个佝偻老翁哭着在后面追赶，却被一个恶奴拿手里的棍子打翻在地，老翁跌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爹——爹——”少女见父亲被打，哭着挣扎，却挣扎不开，十分悲伤、愤怒。

老翁挣扎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恶少面前，老泪横流地跪下恳求：“来公子，求您高抬贵手，放了小女吧……”

元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看着。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他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恶少姓来，人称“恶鬼来”，是武太后宠信的酷吏来俊臣[45]的侄子。他仗着伯父的权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百姓们都十分惧怕和讨厌他。因为连朝臣们都害怕来俊臣网罗罪名，陷害自己，所以即使恶鬼来做了很多坏事，也没有谁敢依法处置他。

老翁和他女儿在茶楼里卖唱，恶鬼来今天来茶楼消遣，见老翁的女儿很秀丽，打算买回去做他的小妾。老翁不肯卖女儿，恶鬼来就犯了老毛病，打算抢回去。

元曜听了，义愤填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恶鬼来身材挺拔，容貌却十分猥琐。他穿着一身葱绿色流水纹锦袍，簪着一支红玉簪子，拿着一把红色折扇，看上去像一丛花。

恶鬼来一脚踢开老翁，冷哼道：“你女儿本公子已经买下了。”

老翁哭道：“老朽就只一个女儿，不卖。求您大发慈悲，放过她吧……”

少女也嚎啕大哭：“爹，救我……女儿跟他走，肯定是活不成了……”

老翁又爬起来苦苦地磕头哀求，他的头都磕出血了。

恶鬼来却仿佛石人一般，不为所动，还和恶奴一起嘲笑老翁，又对少女说一些猥亵的话语。少女悲痛欲绝，只想寻死，但又被恶奴钳制着，寻死不能。

看热闹的路人见了，十分同情老翁父女，痛恨恶鬼来，但是却没有谁敢站出来阻止。——得罪了恶鬼来和来俊臣，挨一顿毒打是轻的，只怕还会连累家人朋友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抓入大牢受酷刑。

元曜看不下去了，他冲了出去，生气地对恶鬼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在天子脚下作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恶鬼来一愣，继而笑了，道：“王法？我伯父乃是侍御史，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他就是王法。”

恶鬼来一挥折扇，一个恶奴上前，狠狠一拳将元曜揍翻在地。

恶奴们嘲笑元曜：“哪里来的酸书生，也敢学人家英雄救美？”

“哈哈，他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有几两重，就来多管闲事？！”

元曜的眼眶被打青了，他昏头转向，几乎站不起来，手里的盐和杏也洒了一地。

恶鬼来对恶奴道：“他要做英雄，本公子就满足他！打死他，让他去黄泉地底做英雄！”

恶奴们一拥而上，要打死元曜。

元曜十分愤怒，打算和这些恶人拼了。

就在这时，一名虬髯大汉从人群中走出来，拦在元曜身前，他雷吼一声，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将恶奴们一个一个打翻在地。

虬髯大汉像是怒目的金刚一样，以一敌十，恶奴们被打得人仰马翻，眼露恐惧。

恶鬼来急了，气急败坏地对虬髯大汉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本公子是谁？”

虬髯大汉一把揪住恶鬼来的衣领，一拳揍去：“爷管你是谁？揍了再说。”

恶鬼来摔倒在地，鼻血长流。恶奴们急忙去扶主人，虬髯大汉作势还要揍，恶鬼来十分害怕，哭爬着跑了。

恶奴们急忙去追主人，对虬髯大汉搁下狠话：“有种，你等着别走！”“敢打公子，你死定了！”

恶奴们逃走之后，老翁父女急忙向虬髯大汉和元曜跪拜道谢。

虬髯大汉扶起老翁父女，从身上拿出一袋银钱，递给老翁：“那家伙一定还会来，你们父女最好离开长安去避一避。这些银子虽然不多，请收下做盘缠。”

元曜想了想，也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老翁父女。围观的人见了，有好心者也纷纷解囊赠钱给老翁，让他们父女赶紧逃走避祸。老翁父女流泪谢过众人，相携走了。

虬髯大汉和元曜也离开了，人群渐渐散了。

虬髯大汉和元曜正好同路，他们一路同行。虬髯大汉十分高大，比元曜高出一个头。他见元曜受伤了，有些担心：“小子，你受伤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元曜道：“小伤而已，不碍事。小生回去涂些药就好了。”

虬髯大汉拍了拍元曜的肩膀，哈哈大笑：“你一个文弱书生，倒也勇敢，颇有侠气。”

元曜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小生只是看不过去不平之事，勇敢也只是不怕挨打罢了，大侠你才是真正的侠客，让人佩服。”

虬髯大汉大笑：“我生平最恨恶人，最恨不平之事。”

元曜望着虬髯大汉，觉得他豪爽仗义，顿生亲切之感，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不知道大侠怎么称呼？”

“我叫任猛。只是一个习武的粗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侠。”

“任大哥果然人如其名，有猛士风范。”元曜赞道。

“元老弟真会说话！哈哈哈——”任猛很高兴。

元曜有些担心：“任大哥打了恶鬼来，他一定记恨在心，不会放过你。任大哥得想一个对策，免得连累了家人。”

任猛毫不在意，道：“任某孤身一人寄住在寺院里，没有家人。我敢揍他，就不怕他报复。他若来找我，来一次，揍一次。”

元曜笑了，他觉得任猛的任侠精神和豁达心怀都令人羡慕、佩服。

任猛和元曜很投缘，两人越说越投机，在路过一家酒肆时，任猛被酒香吸引，邀请元曜一起进去喝酒，不醉不归。

元曜见时间不早了，怕回去晚了挨离奴的骂，婉言推辞了。

任猛也不勉强，道：“我住在常安坊的佛隐寺，元老弟有空就来找我喝酒。”

元曜十分喜欢任猛，答应了。

任猛进了酒肆，元曜回缥缈阁了。

白姬、离奴见元曜受伤了，大吃一惊。

元曜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离奴因为盐掉了，骂了小书生一顿。

“死书呆子，没事去逞什么英雄？连盐都掉了，今晚怎么做菜？”

白姬拿了冷毛巾给小书生敷伤口，道：“虽然受伤了，但勇气可嘉，难得轩之当一次英雄。”

“小生不是英雄，任大哥才是救了老翁父女的英雄。”

离奴苦着脸道：“主人，没有盐，今晚做什么菜？”

白姬道：“做不需要放盐的菜好了。”

“不放盐的菜？那只有甜食了。离奴讨厌吃甜食。那恶鬼来真讨厌，害爷没有盐，哪天让爷碰上了，爷撕碎了他烤来吃。”离奴龇牙道。

白姬笑道：“那种恶人的活肝很美味，很多非人都爱吃，恐怕轮不上你。”

“你们……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小书生颤声道。

白姬问元曜道：“那位任大侠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模样？”

元曜想了想，道：“任大哥十分高大，比小生高出一个头，他皮肤很黑，长着一脸虬髯胡。他为人十分豪爽仗义，非常有侠客风范。”

“他多大年纪？”

“看起来三十左右吧。”

白姬想了想，又问道：“他的胡子是什么颜色？”

“黑色。”

“他的身上有没有双头蛇刺青？”

元曜瞪着白姬，道：“小生刚和任大哥认识，哪里知道人家身上有没有刺青？！”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忍不住问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白姬笑道：“也许是我弄错了。我还以为他是缥缈阁以前的一位客人。不过，年纪不对。而且，那位客人现在也不会是人形了。”

最后一句话，白姬说得很轻，声音幽渺如风。

“白姬，小生明天可以出门一天吗？小生想去找任大哥喝酒。”

白姬笑道：“可以，反正最近生意冷清，也没什么事情。轩之确实该多交一些人类朋友，毕竟你将来会离开缥缈阁，回到人类之中。”

“小生并不想离开缥缈阁。”元曜在心中道。如果可以，他想一直留在白姬身边，陪她看四季流转，因果轮回。

弦月东升，夏风轻扬，树木在夜风中发出簌簌声。

长安，西南方，一股浑浊的妖气逐渐弥漫。如果此刻，从弦月的角度往下俯瞰，就会发现在井然有序的坊间大道上，有一条巨大的黑影正在缓慢地移动。

一辆马车从顺义门出来，经过布政房，往南而去。马车周围有一队随从和护卫，看仪仗应该是一位朝臣从皇宫回家。

黑影从南向北而行，官员的马车从北向南而行，双方在延康坊与新化坊之间相遇了。

为马车开道的护卫首领看见前方缓缓而来一团黑影，不知道是什么，叫四名卫兵点亮灯笼，前去照看。

那团黑影中也有四个灯笼，不过灯火不是橘色，而是碧幽幽的。

四名卫兵举着灯笼去看，只听得“啊啊——”“妈呀——”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他们就不见了，四盏灯笼滚落在地上。

护卫首领大吃一惊，他倏地抽出佩剑，道：“快——快保护大人——”

然而，黑影迅速移动，已经接近了马车，护卫首领话音刚落，他的头已经被黑影吞没，头与身体分离，只剩下颈腔正在喷血。

护卫和仆从们大吃一惊，不知道来的是什么怪物，也顾不上马车里的大人了，纷纷哭叫着逃散。那团黑影并不放过护卫和仆从，它一个一个地将他们吞没。

坐在马车里的官员感觉不对劲，他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这时，月亮正好滑出乌云。

在惨白的月光下，一条巨大的双头蛇正在追逐吞噬逃散的卫兵，一地尸横狼藉。

双头蛇的身形非常巨大，它弓起背脊时，比街道两边的房舍还高。它的两双眼眸幽碧如鬼火，十分吓人。

双头蛇向马车缓缓爬来，官员吓得牙齿打颤，双腿发软。

双头蛇张开獠牙森森的巨口，一口吞噬了马车和官员。

双头蛇弓起身体，仰首在长安月下“嘶——嘶——”地吐着信子，它又开始蠕蠕爬动，去找下一个目标。

缥缈阁中，大厅的货架角落，从黑色的佛塔中涌出更多的黑烟。

小书生睡得十分香甜，浑然不觉。

里间中，黑猫也睡得十分香甜，正在呼呼打鼾。

二楼，白姬突然从梦魇中惊醒，她怔怔地望着黑暗的虚空，额头上有汗水滑落。

白姬起身，走到窗边，昏朦的弦月之下，东南方有浑浊的妖气弥漫。

“终于，来了。”白姬望着夜色，喃喃道。

第二章 常安

阳光明媚，夏风微醺。

缥缈阁中。

元曜的眼眶有些肿了，十分疼痛，白姬让离奴买来外伤药，兑上菩提露，给他涂抹。

白姬轻轻地替小书生涂药：“还好，没伤到眼睛。做英雄，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书生道：“小生打算让任大哥教小生习武，以后也可以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哈哈。”白姬笑了，“轩之的想法很好，但习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速成的事，而且侠义与人心有关，与习武关系不大。”

“白姬，你也懂侠义？”

“不太懂，不过恰好季札、孟尝、越女、荆轲、朱家、郭解等人都曾是缥缈阁的客人，与他们相谈，多少也知道一些侠义之事。”

元曜张大了嘴巴。原来，缥缈阁来过这么多侠客。

“白姬，你认为什么是侠义？”

白姬想了想，指着缥缈阁外的阳光，道：“侠义就像阳光，十分光明，让人心中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小生也这样认为。”元曜点头，很赞同白姬的说法。

涂完了伤药，小书生走进去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去拜访任猛。

白姬望着小书生走进去的背影，笑了：“可是，有阳光的地方，必定会有阴影。光明与黑暗本是一体。”

白姬正在柜台边发愣，一名华衣公子走进了缥缈阁。

白姬抬头一看，笑道：“哟，韦公子，近来难得见你来缥缈阁。”

韦彦一展水墨折扇，叹了一口气，道：“最近长安人心惶惶，朝中上下人人自危，我哪有闲心玩？轩之呢？今天难得闲了一天，我来找他喝酒去。”

白姬笑道：“轩之新交了一个朋友，正要去和他喝酒。”

韦彦闻言，不高兴了，他大声道：“轩之，轩之，我来找你喝酒了。”

元曜听见韦彦的声音，急忙出来：“丹阳，好久不见了。”

韦彦见元曜受伤了，有些吃惊，道：“你的眼睛怎么了？难道是白姬打的？”

白姬幽幽地道：“韦公子说笑了。我从不打人。”

对，她只吃人。元曜在心中道。

“这伤与白姬无关。说来话长，简而言之，是小生得罪了一个叫‘恶鬼来’的恶霸，他打的。”

韦彦展扇，挑了挑眉毛，道：“来俊臣的侄子？”

“你也知道他？”元曜奇道。

韦彦愁道：“现在，长安城中，没有人不知道来俊臣。他仗着天后信任他，把朝廷上下搅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家父都想辞官不干算了，但现在辞官，又怕被他诬陷我们要去投奔庐陵王造反。唉，真闹心啊。从春天以来，又出了好几桩夜行官员被妖怪袭击的事，现场没留一个活口，连仆人都死了。”

元曜奇道：“官府告示上说，夜行官员被袭击是强盗干的。难道不是么？”

韦彦左右四望，小声地道：“那是对外宣称，其实是妖怪。”

武后要改朝称帝，自古从来没有女帝，这件事本来就惊世骇俗，且名不正言不顺，引起了许多李朝老臣的反对。这时候，如果再闹出妖异之事，会让民心背离，所以才对外宣称是强盗。

白姬回头，望向货架上溢出黑烟的佛塔，嘴角浮起一丝诡笑。

元曜有些担心，道：“听起来很危险。丹阳，你和韦世伯最近要小心，不要夜行。”

“没事谁愿意夜行？因为天后要改朝称帝，很多事情需要商讨，大家都忙了起来。家父常常子时才回家，二娘十分担心，天天去寺院拜佛求平安。”

元曜也担心，道：“韦世伯夜行，也一定要小心。白姬，你有没有护身符可以给韦世伯？他经常夜行，恐怕会遇上袭击朝臣的妖怪。”

韦彦也道：“白姬，卖我一样辟邪的宝物吧。多少银子无所谓，只要能保家父平安。”

白姬笑了，道：“难得韦公子这么有孝心。”

白姬走到货架边，把冒着黑烟的佛塔拿了过来，放在韦彦的面前。

“想保韦大人夜行平安，非它莫属了。”

韦彦看了看佛塔，苦着脸道：“这玩意儿一看就招邪，不像是辟邪之物，你一定在说笑。”

白姬笑道：“俗话说，以毒攻毒。相信我，韦大人拿着这座佛塔，妖怪就会躲着他，不会袭击他。”

“多少银子？”韦彦半信半疑，问道。

白姬笑道：“这佛塔我还有用，不卖。因为轩之担心韦大人，就借韦大人拿几天吧。我需要的时候，再去韦府向你讨还。”

韦彦一展折扇，笑道：“难得你这么大方，我就拿回去了。”

元曜也放心了。白姬既然说韦德玄拿着佛塔就会没事，那就一定会没事。

元曜要出门去找任猛，韦彦十分不高兴，拉长了声音道：“轩之有了新友，就忘了旧交，让人伤心。”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说带他一起去，韦彦这才高兴了。

白姬替韦彦包好佛塔，他拿着佛塔和元曜一起出门了。

元曜、韦彦向南而行，去往常安坊。元曜特意在胡姬酒肆买了两坛好酒，作为带给任猛的礼物。

元曜、韦彦来到常安坊，没有找到佛隐寺，向路人打听。

一个在树下乘凉的老头儿道：“老朽在常安坊住了大半辈子，也没有听说过佛隐寺，但西南角有一处荒废多年的旷地，据说在前朝时是一座寺院，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元曜、韦彦来到荒地前，但见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两人走进去查看，在一片似乎是大雄宝殿的废墟上，看见了一座断了头的佛像残骸。

韦彦奇道：“怎么回事？这里看起来不像有人住。这里是佛隐寺吗？任猛呢？”

元曜道：“唔，这里确实不像有人住，大概是小生听错地方了。”

韦彦想了想，道：“也许是任猛怕恶鬼来知道他的住处，惹来麻烦，所以胡编了一个地方骗你。轩之真傻，竟相信了他。”

“任大哥不是那种人，他不会骗小生，一定是小生听错了。”

“轩之太轻信他人了。”

看着断头佛像孤零零的，没有香火，十分可怜。元曜拜了拜，并将两坛酒作为供奉留下了。

元曜、韦彦离开常安坊，找了一个酒肆消磨了一天。

傍晚，元曜、韦彦分手，一个回缥缈阁，一个回家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向白姬讲了没有找到任猛的事情，有些失望。

白姬安慰小书生道：“如果有缘，一定还会遇见。”

元曜才宽心了一些。

弦月东升，星云缥缈。

离奴晚饭吃多了，就先去睡了。白姬不知从哪里捡了一些人骨回来，叫元曜拿来各种香料，坐在后院中调制骨香。

元曜在白姬旁边坐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向白姬道了晚安，先去睡了。

元曜刚铺好寝具，有人敲缥缈阁的大门：“笃——笃笃——”

又有夜客上门了？元曜一愣，急忙去开门。

“外面是哪位？有何贵干？”考虑到最近长安城不太平，元曜隔着大门问道。

“佘夫人。妾身来找白姬有事相谈。”门外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元曜打开了大门。

一位华衣贵妇站在缥缈阁外，她穿着一身花纹繁芜的孔雀紫华裳，裙摆长长地拖曳在地上，在夜色中泛着点点幽光。

佘夫人皮肤苍白，发髻高耸入云，簪珠佩玉。她的两点蚕眉下，是一双冰冷到令人心寒的眸子，她的一点鲜红的樱唇，仿若毒蛇吐出的信子。

元曜心中发寒，他认识佘夫人。佘夫人是一条活了三千年的蛇妖，她的华裳上爬满了剧毒的蛇蝎。据说，她不仅吃人，也吃非人。长安城里的非人大都十分害怕她。白姬也嘱咐过元曜，平时看见佘夫人，一定要绕路走。

佘夫人瞪了一眼元曜，冷幽幽地道：“白姬在吗？妾身有事和她商谈。”

元曜道：“白姬在后院。请容小生进去通报。”

佘夫人走进缥缈阁，道：“有劳了。”

元曜去后院通报，白姬秀眉一挑，道：“佘夫人？真是稀客。请她来吧。”

元曜把佘夫人领入后院，然后去沏茶了。

元曜把六安茶端上来时，只见佘夫人坐在白姬旁边，苦恼地道：“不管您信，还是不信，最近吃掉非人的双头怪蛇真的不是妾身。可是，大家都怀疑是妾身的化身，连鬼王也听信了谣言，决意驱逐妾身。妾身在长安城已经住了八百年了，不想迁徙。”

白姬笑道：“我当然相信佘夫人，但要大家相信你，必须要有证据。”

佘夫人苦恼，道：“那双头蛇怪来无影，去无踪，妾身去它经常出没的地方追寻它的踪迹，都找不到它。白姬，您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关于这双头蛇，可否指点妾身一二？”

白姬笑道：“长安城中千妖伏聚，百鬼夜行，我也不可能每一个都知道。”

佘夫人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放在地上，打开。

一朵大如手掌的紫色灵芝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灵芝上隐隐透出光华。

白姬的眼睛一亮。

佘夫人道：“仓促而来，没有时间准备像样的礼物。这是长在蛇石上的灵芝，它的年纪和妾身一样长，集三千年日月之精华。人类吃了它，可使白发变回青丝，老人变回壮年。非人吃了它，可以少受千年修行之苦。这是妾身的一点儿小心意，请白姬不要嫌弃。”

白姬笑了，道：“佘夫人客气了。轩之，收下吧。”

“呃，好。”元曜颤抖着拿了小木盒，佘夫人身上的腥膻味让他背脊发寒。

白姬喝了一口茶，笑道：“双头蛇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在西域之地，黑色双头蛇被称为‘佛蛇’，因为它喜欢食‘恶’。不过，它食恶并非因为向善，而只是因为恶念使人肉更腥膻美味。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佘夫人点头，道：“明白了。妾身会去抓一些十恶不赦之人，用他们的肉做饵，引它出来。”

“嘻嘻。”白姬诡笑。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妾身想拜托白姬。”

“什么事情？”

“妾身有不少敌人，它们一直想将妾身赶出长安。无论妾身能否找到双头蛇，证明清白，请您不要站在它们那一边，赶走妾身。鬼王已经被它们蛊惑了，如果您也想赶走妾身，那长安就再也没有妾身的容身之处了。”

白姬笑道：“佘夫人请放心。如论如何，我不希望你离开。”

“多谢白姬。”佘夫人伏地，感激地道。

“不必客气。”白姬伸手扶起佘夫人，笑道。

佘夫人告辞离去了。

白姬停止了调制骨香，她抬头望着被妖气笼罩的弦月，微微蹙眉：“连非人都开始吃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果’。”

元曜苦着脸问道：“白姬，佘夫人说的双头蛇怪是不是就是袭击夜行官员的妖怪？”

白姬点头，道：“是。”

“这妖怪是不是从缥缈阁跑出去的？”

“轩之变聪明了！”白姬惊叹。

“去！”元曜生气地道，他想了想，道：“既然‘因’在缥缈阁，一切因你而起，你有责任阻止它害人和非人。”

“轩之错了。一个人用刀杀了人，杀人的罪责并不在刀铺老板的身上。‘因’不在缥缈阁，我也没有责任去约束‘果’。‘因’在客人身上，‘果’也在客人身上。我只是负责收集成熟的‘果’而已。”

元曜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直以来积郁在心中的阴霾。

“可是，你要是不卖给客人‘因’，就不会发生那些给人带来灾难的事情。他们没有恶因，也就不会得到恶果。”

“缥缈阁是因为世人的欲望而存在的。客人有欲望，我就卖给他能够实现欲望的‘因’，仅此而已。‘因’本身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一个未知的‘因’结出的是灾难的果，还是福泽的果，全凭客人的意念。”

“可是……”元曜还要争论，但一时词穷。

白姬笑道：“时候不早了，轩之先去休息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元曜应了一声，就去睡了。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了七天。

这七天里，缥缈阁里没有大事，长安城中却更加人心惶惶，非人们也越发躁动不安。一些人无缘无故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些官员夜行时横尸街头，仆从无一幸存。朝廷发出通告，说这些都是江洋大盗所为，大家不要惊慌，朝廷一定会将其逮捕。坊间却议论纷纷，认为是妖鬼作祟。

因为害怕被袭击丧命，很多官员干脆称病在家，不敢出门。在被夜袭的官员中，有一个人居然幸运地存活了下来了，他就是韦德玄。

子夜时分，韦德玄在学士院忙完公务，和同僚王世进一起回家。两人分别乘坐马车，带领仆从、侍卫出了景风门，往崇仁坊而去。

刚走了没一会儿，就出事了。

韦德玄提心吊胆地坐在车内，听着外面传来侍卫、仆从的连番惨叫，伴随着“咯嗒——咯嗒——”的咀嚼骨头的声音。他战战兢兢地掀开车帘，看见了一条巨大的双头蛇正在月下追咬仆人、侍卫，将他们都吞下了肚子。

王世进吓得从马车里爬出，拔腿就跑。

双头蛇一个俯冲，张开巨口，将王世进拦腰咬住，嚼成了两段。

韦德玄吓得几乎晕过去，他想逃跑，但两条老腿实在迈不动，只能暗道今夜命休矣！

韦德玄坐在马车上，闭目等死。谁知，双头蛇远远地望了韦德玄一眼，竟“嘶——嘶——”地退走了。

于是，韦德玄成了第一个从妖怪的袭击中幸存的人，也是第一个看见妖怪的人。

武后招韦德玄进宫，询问事情的经过。

韦德玄如实禀报，不敢有丝毫隐瞒。

武后坐在龙座上，俯视韦德玄，问道：“双头蛇？什么模样？是妖么？”

韦德玄伏地道：“它一身漆黑，双目炯炯，弓起身有两层楼高。依下官所见，绝对是妖。”

“它为什么不袭击你？”

“因为，犬子悄悄地在马车里放了避邪的佛塔，才保住了下官的性命。这也是下官后来才知道的。”

武后颇感兴趣，道：“什么佛塔竟有如此神力？此等宝物，哀家得见识一下。”

韦德玄传人把佛塔拿进来。

一名太监用托盘把佛塔呈上，黑塔之中烟雾缭绕，非常妖异。

上官婉儿阻止太监上前，道：“等一等，就停在那儿，不许接近天后。”

上官婉儿小声地对武后道：“天后，此物不祥，不宜近看。”

武后点点头，她笑着对韦德玄道：“韦爱卿，这佛塔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犬子从朋友那里借的。”

“什么朋友？”

“下官也不清楚。好像是西市一家胡人开的杂货铺，叫虚缈阁还是虚无阁什么的。”

“缥缈阁？”武后挑眉。

“对！缥缈阁！天后也知道缥缈阁？”

“……”武后沉默了。

“天后圣明！”韦德玄赶紧伏地道。

过了一会儿，武后才开口道：“高丽新进献了一些上好的人参，韦爱卿昨夜受惊一场，赐高丽参六支压惊。”

韦德玄伏地谢恩：“谢天后圣恩。”

武后拂袖，道：“韦爱卿，先退下吧。这佛塔，暂时留在哀家这里。”

韦德玄不敢不从，只能空手走了。

韦德玄回到家，韦彦得知武后留下了佛塔，知道多半是要不回来了，急忙出门去缥缈阁。

第三章 佛隐

西市，缥缈阁。

离奴打听到有从岭南运来的新鲜荔枝卖，白姬就使唤元曜出门去买。元曜提着竹篮，拿着钱袋奔去集市，但荔枝早已经卖完了。虽然荔枝的价格非常昂贵，但却往往一运到长安，就被分送往王公贵族之家，没有剩余。

岭南旅商见元曜垂头丧气，就让他等下一批荔枝抵达，说到时候他提前卖给他一些，不过要加十两银子。

元曜提着沉重的钱袋往回走，他觉得提着空篮子回去，白姬一定会不高兴，打算买一些别的水果凑数。

元曜正在集市转悠，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果然是元老弟！”

元曜回头一看，那人雄壮魁梧，黑面虬髯，不是任猛又是谁？

“任大哥，好久不见了！”元曜欢喜地道。

任猛亲切地拉了元曜的手，笑道：“今天既然碰上了，正好我有几坛好酒，走，走，去我那里畅饮几杯！”

“好。”元曜爽快地答应了。

任猛和元曜说说笑笑地走向常安坊。一路行去，元曜觉得有些奇怪。平时，即使是大白天，各个坊间的道路边，屋檐下，树荫里，墙角处都多多少少会站着一些非人，它们会盯着过往的行人看，但不会伤害行人。而今天走入常安坊之后，路上连半个非人都没看见，似乎干净得太诡异了。

任猛笑道：“我一直等着元老弟来找我饮酒，元老弟却一直没来。”

元曜笑道：“上次分别之后，小生来找过任大哥，可是没有找到佛隐寺，也没有找到你，只看到一处荒废多年的寺院。”

任猛哈哈大笑：“你一定没往里走。我就借住在荒寺后面的僧房里。”

“啊，原来是这样。”

任猛和元曜来到荒寺，穿过荒烟蔓草，踏过断壁残垣，走到了最里面。在齐腰深的杂草之中，果然有几间破旧的僧房掩映其中，这就是任猛的落脚之处。

元曜走进僧舍，发现陈设十分简陋，只有一席一被而已。四周的墙角上都结着蛛丝，地上散落着很多空酒坛，墙上悬挂着一把大环刀。

元曜、任猛席地而坐，任猛拿出了一坛好酒，摆了两个大碗，他拍开泥封，将酒倒入酒碗里。

“这酒是在前院的佛像边发现的，不知道是谁供奉的祭品。佛祖不喝酒，摆着也是浪费，我就拿来喝了。”

元曜发现这酒就是他之前放在佛像前的东西，笑道：“也许，这酒本来就是为任大哥准备的。”

“哈哈哈——”任猛大笑，与小书生干了一碗酒。

“任大哥是哪里人氏？今年贵庚？”元曜一边喝酒，一边问道。

任猛道：“我乃郓州人氏，从小父母双亡，跟随师父在山中习武。十六岁流浪江湖，游侠四方。如今，已到了三十而立之岁了。”

元曜笑道：“任大哥一定去过不少地方。”

任猛笑道：“江湖浪人，四海为家，大江南北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元曜很羡慕，道：“小生也想像任大哥一样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任猛大笑，道：“男儿志在四方。元老弟肯与我结伴同游，那就太好了。”

元曜浮想了一番和任猛四处游侠的场面，很是心驰神往。但是，转念一想，现在外面兵荒马乱，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怕寸步难行。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太好，承受不了餐风露宿，颠沛跋涉之苦。再说，他如果提出要和任猛去游侠，即使白姬同意了，离奴也会骂得他狗血淋头。

元曜的游侠之梦尚未开始，就破灭了：“仔细一想，小生并不适合去游侠。”

任猛笑道：“并非一定要游侠，才是侠客。元老弟威武不屈，敢为弱者出头，已经有一颗侠义之心了。”

因为天气闷热，任猛脱了外衣，赤着胳膊纵情豪饮。

元曜看见任猛的左臂上纹着一条黑色双头蛇，不由得一愣。

任猛一边和元曜喝酒，一边说起了自己游侠的往事。

元曜听得有些糊涂，任猛说的往事在时间上有矛盾，比如他说他某某年在徐州杀了一个贪酷的恶吏，而元曜屈指一算，在那一年，按任猛的年纪来算，他应该才七岁。他总是在说二十年前的往事，而他现在才三十岁。

任猛的神色不像在说谎，事情的因果，其中的细节也说得十分清楚。元曜觉得很奇怪，但也没有指出，只当是任猛喝醉了，记错了年月。

“任大哥这次来长安做什么？也是为游侠？”元曜问道。

任猛有些迷惑，他想了想，道：“我这次来长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奇怪，我怎么记不起是什么事了？”

任猛苦恼地抱着脑袋冥想，还是想不出来。渐渐地，他开始满头大汗，左臂上的双头蛇刺青开始在皮肤上蠕蠕爬动，转眼间爬上了他的肩膀。

元曜大惊，失声道：“任大哥的刺青好别致……”

任猛低头，望向双头蛇刺青。在看见双头蛇刺青时，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突然，他仰起头，双目盯着虚空，仿佛着了魔一般呢喃：“不忠不义者，杀。不仁不孝者，杀。作奸犯科者，杀。贪赃枉法者，杀。妖邪害人者，杀。杀杀杀——”

小书生十分害怕，颤声问道：“任大哥，你怎么了……”

任猛倏地起身，疾走向墙边，抽出墙上的大环刀，朝小书生劈去，入了魔一般地呢喃：“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作奸犯科，贪赃枉法，杀杀杀——”

“啊——”小书生大惊之下，急忙抱头退避，堪堪躲过了大环刀。

“杀，杀，杀——”任猛举刀再次劈向小书生，小书生飞快地逃了出去，任猛也没有追赶。

元曜站在荒草之中，气喘嘘嘘。刚才太可怕了，难道任猛中邪了？！

“嗷啊——”僧舍中传来了任猛撕心裂肺的哀嚎，然后响起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元曜十分担心，但又很害怕，他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折了回去，一看究竟。

“任大哥？”小书生小心翼翼地走进僧舍，一眼可以望见全景的僧舍中空空如也，任猛消失无踪，地上只剩下一柄大环刀和许多空酒坛。

僧舍只有一扇门，元曜刚才一直在外面，并没有看见任猛出去。

任猛去哪里了？怎么凭空消失了？！

元曜站在空屋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站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了，元曜也就愁眉苦脸地回缥缈阁去了。

缥缈阁。

离奴倚在柜台边，一边剥荔枝，一边哼小曲。

离奴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即使小书生回来晚了，还提着空篮子，他也没有骂他。

离奴笑道：“书呆子，快来帮爷剥荔枝，待会儿爷来做一盘荔枝鱼。”

元曜奇道：“哪儿来的荔枝？”

离奴笑道：“韦公子送来的。他把主人借给他的佛塔弄丢了，主人很生气，他就送了新鲜荔枝来赔罪。当然，主人吃了荔枝也没原谅他。”

元曜把空篮子和钱袋放下，道：“白姬在吗？小生有奇怪的事情要告诉她。”

“主人在里面。书呆子，你不许偷懒，说完了就赶紧出来替爷剥荔枝！”

“好。”元曜应道，愁眉苦脸的走进里间。

荷花屏风后面，白姬正托腮坐在青玉案边，她一边吃着水晶盘里的荔枝，一边在思索着什么。

白姬抬头，望见元曜，笑道：“轩之怎么才回来？身上还一股酒味？”

元曜席地坐下，道：“小生遇见了任大哥，和他一起喝酒去了。”

白姬把水晶盘推到元曜面前，里面放着半剥开的晶莹剔透的荔枝，笑道：“韦公子送了一些鲜荔枝，离奴用井水浸过了，十分冰润清甜，轩之吃一些解酒吧。”

“多谢白姬。”元曜拿了一颗荔枝，放进嘴里。一股甘甜冰凉的清泉滑下喉咙之后，令他燥热烦闷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轩之好像有什么心事？”白姬笑着问道。

元曜苦着脸道：“白姬，任大哥很奇怪。”

“豪侠大多有常人难以理解的行径。”白姬不以为意地笑道。

“任大哥不见了。”

“豪侠大多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白姬不以为意地笑道。

“任大哥手臂上有会动的双头蛇刺青……”

“豪侠大多……会动的双头蛇刺青？你没有看错？”白姬的笑容消失了，严肃了起来。

元曜点头，肯定地道：“绝对没看错。”

元曜深吸了一口气，把今天在佛隐寺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白姬。

听完了元曜的诉述，白姬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白姬才开口道：“轩之，今晚，我们去佛隐寺看看。”

元曜点头：“好。”

见白姬在发呆，元曜一边吃荔枝，一边问道：“听离奴说，丹阳把你借给他的佛塔弄丢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真弄丢了倒还好，只怕是被一个最难应付的人拿去了。”

“嗯？”元曜不解。

白姬也不解释，又叹了一口气，飘出去了。

一月孤立，冷视人间。

白姬、元曜行走在阒静的街道上，白姬提着一盏青灯走在前面，元曜走在她后面。

元曜有些害怕，道：“白姬，万一路上碰见了那个吃人和非人的双头蛇怪，怎么办？”

“逃跑。”

“我们能跑得比它快吗？”

“不知道。不过，我只要跑得比轩之快就行了。”

“你……这是什么话！”元曜生气。

“说笑而已，轩之不要生气。我绝对不会丢下轩之，让你被蛇怪吃掉。”白姬笑道。

元曜心中一暖。

“如果轩之被吃掉，以后我就没有可以使唤和捉弄的人了。”白姬认真地道。

“你……太过分了！”元曜更生气了。

“嘻嘻。”白姬掩唇而笑。

说话之间，白姬、元曜来到了常安坊。一路走来，越接近常安坊，游鬼夜妖就越少，常安坊里几乎没有非人。

白姬发现了异样，她微微蹙起了秀眉，道：“轩之，这里很危险。”

“此话怎讲？”元曜不解。

“一片森林如果非常安静，没有半个活着的生物，那么有经验的猎人一定会马上离开。因为，森林里一定盘踞着让一切生物无法生存的可怕之物。这个道理放在这里也适用。这里没有非人，就证明这里盘踞着更可怕的魔物，十分危险。”

“白姬，小生害怕……”元曜停止了步伐。

“轩之，要勇敢，不能贪生怕死。”白姬推小书生。

小书生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苦着脸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说我站着？我也和轩之一起在往前走呀。”白姬笑眯眯地道。

白姬、元曜吵吵闹闹地往前走，来到了佛隐寺外面。

月光下，荒废的寺院显得格外凄凉。

白姬望着凄迷的荒草，道：“有妖气。”

元曜转身想逃，白姬伸手拉住了他，笑道：“轩之别怕，妖怪现在不在家。”

元曜还想说什么，白姬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了荒寺。两人穿过断壁残垣，踏过荒烟蔓草，来到了破旧的僧房前。

白姬走进僧房，元曜也跟了上去。

僧房中一片漆黑，白姬提灯四处照看，只看见满地酒坛和一柄大环刀。白姬把灯笼递给元曜，让他拎着，她弯腰拾起了大环刀。

刀锋在灯光下清光凛冽，森寒如水。

元曜道：“这是任大哥的刀。”

白姬笑了，道：“这刀还是那么锋利。”

“白姬，你认识任大哥？”

“如果他是这刀的主人的话。二十年前，我们见过一面，他是缥缈阁的客人。”

“欸？二十年前？那时候任大哥才十岁呀！”

“不，那时他三十岁。他是嫉恶如仇的江湖豪侠，真名没人知道，因为杀了很多人，胡须都染红了，所以人称‘赤髯客’。他被朝廷通缉，亡命天涯。”

“可是，那时候任大哥才十岁呀！”

“轩之遇见的是任猛，不是赤髯客。”

“小生糊涂了。任大哥和赤髯客是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如果轩之的话是真的，任大侠身上有会动的双头蛇刺青。那么，他们是一个人。”白姬笑了，笑得神秘，“任大侠是光明，赤髯客是黑暗，当黑暗侵蚀了光明，任大侠就成了赤髯客，也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听不懂白姬的话，只问出了他此刻最担心的事：“现在，任大哥在哪里？”

白姬神秘一笑，道：“双头蛇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白姬在荒寺中巡视了一遍，来到了无头佛像所在的地方。元曜紧跟着白姬，不敢远离半步。

佛像的坐台高出周围一截，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大片荒草。

白姬站上坐台，元曜也站了上去，茂盛的荒草在月光下起伏如波浪。

白姬望着荒草，金眸流转，道：“轩之，想看一看侠义的真面目吗？”

“嗯？”元曜一头雾水。

白姬拂袖，一阵风吹过，青草朝同一个地方低垂，全部都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月光下，草丛掩藏的真相暴露在小书生眼前。

几十具腐朽的残破尸体躺在草地上，每一具尸体的死状都十分狰狞，它们五官扭曲，大张着嘴，腹腔和胸腔空空如也，仿佛被谁活生生地掏空了内脏。

也许是月色的缘故，乍一望去，这些尸体仿佛还在痛苦地蠕动，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它们临死前的哀嚎。——这些，都是长安城中失踪的人，他们被双头蛇吃掉了肝脏。

元曜牙齿咯咯打颤，道：“白姬，这……这些人……”

“这些大都是无辜的人，却在无意中做了侠义的牺牲。”白姬幽幽地道。

白姬、元曜站了一会儿，心情复杂，决定离开。

元曜流泪道：“白姬，这些人死得太悲惨了，尸骨也无人埋葬，太可怜了。”

“那，我们就葬了他们，超度他们吧。”

白姬化作一条白龙，飞身而起，盘旋在佛隐寺上空。白龙吐出能够焚烧万物的业火，佛隐寺火焰如织，火焰吞没了断壁残垣、荒草白骨。

白龙从佛像边抓出了小书生，将他抛到背上，一龙一人乘云而去。

元曜回头，发现佛隐寺正在熊熊燃烧，火光炽烈。今夜风大，他担心大火会波及整个常安坊，但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只在佛隐寺的范围内肆虐，没有波及四周，他也就放心了。

“阿弥陀佛！希望这些枉死的人可以脱离苦海，顺利往生。”小书生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回到缥缈阁，白姬坐在灯下摆弄龟甲，表情更凝重了。

元曜心情沉重，又担心任猛，睡不着觉。

元曜拿了一支笛子去后院吹奏，以排遣烦忧。笛声把离奴吵醒了，黑猫十分生气，飞跑去后院，狠狠地挠了制造噪音的小书生两爪子，小书生只好放下笛子，躺下睡觉了。

第四章 金人

第二天上午，白姬坐在青玉案边喝茶。元曜坐在白姬对面看书，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突然，一名金甲神人从天而降，站在两人面前。金甲神人本来只有普通人大小，但落地之后，他迅速变大，几乎与屋顶齐高。

元曜吓了一跳，仰头呆呆地望着金甲神人。

金甲神人垂头，俯视着白姬和元曜。

白姬不高兴了：“我讨厌被俯视的感觉。”

白姬将手中的茶水泼向金甲神人，金甲神人被淋湿了，浑身战栗，倏地变薄了，然后渐渐地缩小。最后，金甲神人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色纸人，湿漉漉地躺在地上。

元曜垂头俯视着纸人，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白姬笑眯眯地道：“还是俯视别人的感觉好。”

金色纸人在茶水中抽搐了一下，口吐人语：“天后有召，速入大明宫。”

白姬扶额，道：“啊，麻烦了。”

金色纸人渐渐被茶水浸透，又开口重复道：“天后有召，速入大明宫。”

白姬对金色纸人道：“请回复天后，我生了重病，缠绵病榻，正在冥府徘徊，无法应诏前去大明宫。”

元曜瞪了白姬一眼，道：“你明明生龙活虎……天后有召，你找借口不去，会被诛九族，到时候离奴老弟和小生也跑不掉。”

白姬以袖掩面：“轩之，我是真的生病了。我现在就很头疼。”

“头疼不影响去觐见天后。”

“有影响。”

“没影响。”

白姬、元曜正在争吵，金色纸人已经完全被茶水浸透，无法再开口说话，也无法动弹了。

“哎呀，不好了，这下子不能不去了。”白姬愁道。

“这是你自己泼的茶，怪不得别人。赶快去觐见天后吧。”

因为金色纸人完全湿透，无法回大明宫传话，白姬只好去觐见武后。

白姬要元曜一起去，元曜以“离奴老弟出门买鱼去了，缥缈阁中无人看守，小生还是留下为好”作为理由，拒绝去大明宫，白姬只能一个人去了。

白姬走后，元曜见金色纸人泡在茶水里很可怜，小心翼翼地把它捞起来，铺在回廊上晒干。茶水刚一晒干，金色纸人就站了起来，它对元曜说了一声“多谢”，就跑去大明宫了。

傍晚时分，白姬才回来。她拿着之前借给韦彦的黑色佛塔，一脸凝重。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天后为什么召你入宫？”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天后命我让双头蛇在长安消失。”

“啊？除妖之事，不是应该光臧国师负责吗？”

“天后打算改朝称帝，迁都洛阳，光臧国师现在在洛阳为新都堪舆风水，修缮布局，忙得焦头烂额，没空管长安的事。”

“即使光臧国师没空，天后身边那么多能够降妖除魔的术士，为什么要让你去对付双头蛇？”元曜有些担心白姬，虽然双头蛇怪的‘因’在缥缈阁，他也不希望她去做危险的事情。

“因为，天后猜到了双头蛇的‘因’在缥缈阁，而我也觉得是时候收‘果’了，就答应了。”

“这件事会很危险吗？”

“不知道。”

“你一定要小心。”元曜嘱咐道。

“轩之也一样。”

“欸？！”

“因为，轩之会和我一起去。”

“欸？！”

“轩之不是一直想做侠客吗？这正是一个好机会。除掉作恶多端的双头蛇，保卫长安的和平，成为大英雄。”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的脸色绿了，道：“行侠仗义不包括除妖……”

“除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在危险中锻炼勇气。”

元曜苦着脸道：“自从在缥缈阁干活儿，天天逢妖见鬼，小生觉得自己已经很有勇气，不需要再锻炼了。”

“嘻嘻。多锻炼总是没错的。那，说好了，我们一起去。”

“没有说好，小生不想……”

元曜还要拒绝，离奴跑了出来，大声喊道：“主人，书呆子，吃饭了。”

白姬笑眯眯地拉着元曜走向后院，道：“肚子好饿。轩之，一起去吃饭吧。”

于是，元曜再开口拒绝也没有用了。

烟笼寒水，月上花树。

元曜以为白姬今晚就会去找双头蛇怪，谁知白姬只是坐在月下用小石磨研磨佘夫人送的蛇灵芝。

元曜坐在白姬旁边，看她磨灵芝，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白姬把灵芝研成粉末，又掺上了几种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月光下，粉末发出五颜六色的磷光，散发出一种幽幽的冷香。

白姬问元曜：“轩之身上有没有伤口？”

元曜挽起衣袖，露出胳膊：“因为小生不去买鱼，离奴老弟今早挠了小生几爪子。”

小书生的胳膊上有三道猫挠的抓伤，皮肉翻卷。

白姬见了，呵斥在旁边玩耍的黑猫：“离奴，缥缈阁也是一处书香雅地，以后不许挠轩之了。他是人类，伤口愈合慢，即使没有性命之虞，也会疼痛。”

小黑猫垂头，道：“是，主人。可是，书呆子如果偷懒，离奴该怎么惩罚他呢？”

白姬笑道：“可以和轩之讲道理，以德服人。”

黑猫道：“好。以后离奴和书呆子讲道理，以德服他。”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你还是挠小生算了。”

白姬将灵芝粉末洒了一丁点儿在元曜手臂的伤口上，伤口奇迹般地渐渐愈合了。

“欸？这和服常树上的青霜很像呀。”元曜吃惊地道。

白姬笑道：“服常树上的青霜是自然的治愈之物，而这蛇灵芝研磨而成的归命砂是逆天的治愈之物。从功效来看，归命砂比服常霜更有效，只要涂上它，即使断筋折骨，剖腹断肠，也能愈合如初，不伤性命。”

“啊，这是如此神奇的妙药？！”

白姬笑了，笑得诡异：“准确来说，这是毒药。领略它的奇妙，将会付出代价。”

元曜吓得急忙甩手臂，道：“白姬，你又在捉弄小生么？”

白姬笑着制止元曜，道：“轩之放心，只是一丁点儿，不会伤到你。”

“那，这归命砂用多了，会怎样？”元曜颤声问道。

“嘻嘻。归命砂用多了，当然会归命啊。”

元曜不寒而栗。

白姬将归命砂装入一个小瓷瓶里，盖上了瓶塞。

元曜问道：“白姬，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双头蛇？”

“我用龟甲占卜，发现‘果’的成熟还需要三个月，但是天后催促得紧急，我只能想办法催熟这次的‘果’了。我请求天后派了一个人协助我，明天我们去见他。”

“啊，是何方高人？”

“嘻嘻，明天去见了，轩之就知道了。”白姬以袖掩面。

第二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白姬穿了一身玉色白葛衣，长发梳成半翻髻，插着盛开的玉兰花。她的脸上略施脂粉，肤白如雪，弯眉细描，金钿妖娆。

“轩之，一起出去吧。”白姬笑吟吟地道。

“去见天后委派来协助你的人么？”

“嗯。不过，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我们先去佛隐寺看看。”

“好。”

白姬、元曜来到佛隐寺，经过一夜大火，烧尽了荒烟蔓草，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白姬在废墟中走动，翕动鼻翼，道：“双头蛇怪回来过。看来，它离不开这里。”

元曜颤声问道：“它现在在这里吗？”

白姬刚要回答，突然有人喊元曜：“元老弟，又见面了。”

元曜回头，看见任猛站在阳光下，豪爽地笑着。

元曜吃惊：“任大哥？！”

任猛笑道：“元老弟，上次你怎么不辞而别？我喝醉了，一觉醒来，你已经走了。”

“啊，上次，任大哥，你……”元曜想询问上次任猛消失的事，却又口拙，说不清楚。

“不管怎样，你来了就好。走，进去坐一坐，一起喝几杯。”任猛拉小书生往里走。

小书生道：“这里都烧成一片废墟了，哪里有坐的地方？”

任猛不由分说地拉小书生往回走，白姬默默地走在任猛和小书生身边。

废墟的深处，僧舍居然没有被烧掉，虽然还是那么破旧，但仍然完好无缺。不过，僧舍中不时地溢出一缕一缕如蛇的黑烟，带着浓浓的腥膻气味。即使在这夏天的正午，也让人背脊发寒，冷入骨髓。

任猛笑道：“元老弟，进去吧。”

元曜抬头望向白姬，白姬摇头，小声地道：“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元曜忍不住问道。

任猛奇道：“元老弟，你在和谁说话？”

任猛左右四望，仿佛看不见白姬。

“和白……”

元曜正要回答，白姬伸指，压住了他的唇，“嘘，他看不见我。如果你说出我的名字，他就能看见我了。”

元曜张大了嘴巴，却无法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没有。小生自言自语罢了。”

“进去吧，我准备了几坛好酒。”任猛热情地道。

“今天不行，小生还有一些事情要办，改天再来找任大哥。”元曜极力推辞。

任猛也没有强留，只道：“既然这样，那就下次再聚吧。”

白姬在任猛周围转了几圈，脸上露出诡谲的笑意。任猛完全没有察觉，只是笑着望着元曜。

元曜向任猛作了一揖，告辞离去。

白姬也跟着元曜一起离开了。

走了一会儿，白姬突然拉住元曜：“轩之，回头看看。”

元曜回头，双眼不由得睁大，道：“欸，僧舍哪里去了？！”

远远望去，刚才是僧舍的地方一片焦土，什么也没有。任猛也不见了踪迹。

“轩之，你又逢妖见鬼了哟。”白姬嘻嘻笑道。

“这……这……任大哥是鬼吗？”

“不是，但他也不是人了。”白姬诡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轩之，你不能太依赖我告诉你答案，有时候要靠自己的眼力和智慧去发现真相。”白姬笑道。

“小生如果有那份眼力和智慧，也不会待在缥缈阁被使唤了。”元曜在心中道。

白姬、元曜离开常安坊，去往布政坊。据白姬说，他们要去拜访的人住在布政坊，他们要去他家里拜会。

走到西市时，时间已接近正午，白姬和元曜都有些饿了，因为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他们打算吃了午饭再去。

虽然离缥缈阁不远，但白姬和元曜都不打算回去吃离奴最近爱煮的乱炖鱼肉，他们打算在酒楼里吃。可是，今天出来时，两人都忘了带银子。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白姬和元曜站在石桥边发愁。

“轩之，你回去取银子。”

“不要。”元曜苦着脸道。离奴如果知道白姬、元曜不愿意吃他煮的乱炖鱼肉，而宁愿在外面吃，一定会挠小书生。

“那么，先去大吃一顿，然后开溜。”白姬笑着提议道。

“不行！这等不齿行径，有违圣人的教诲！”元曜吼道。

白姬摇扇，道：“那该怎么办呢？”

元曜盯住了白姬手中的花团扇，问道：“这团扇是从哪儿来的？之前，没看见你拿在手上。”

白姬笑道：“啊，天气太热了，刚才走过来时，随手从卖扇子的小摊上取了一把。这蝶戏芙蓉的图案很好看吧？”

小书生生气，道：“不问而取，是为盗也。你这样做有违圣人的教诲，必须还给人家。”

不等白姬辩解，元曜一把夺过花团扇，看准卖扇子的小摊，奔去还扇子了。

白姬站在原地，以袖扇风，撇嘴道：“轩之真迂腐。我又没有白拿，作为交换，我拿扇子扇走了蹲在卖扇女子肩上的痨病之鬼呢。”

白姬站在石桥上，一边等元曜，一边思考午饭怎么解决。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猥琐的笑声。

白姬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穿着葱绿色锦袍，簪着红玉簪子的青年公子向她走来，青年公子身后还跟着几名满脸横肉的恶奴。

正是恶鬼来。

恶鬼来带着恶奴走过时，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避开，怕被他和他的恶奴们寻晦气。

恶鬼来看见白姬，眼神发直，喃喃自语：“好美貌的小娘子……”

白姬望着恶鬼来，微微一愣。这人身上散发着令人欲呕的恶意，吸引了很多魑魅魍魉缠绕着他，它们以他的恶意为食，并转化为更大的恶意。

恶鬼来见白姬望着他，心襟荡漾，凑近调戏道：“谁家美貌娇娘，独自站在石桥上？”

白姬见恶鬼来靠近，秀眉微蹙，退后几步，避开了他。

恶鬼来摇着红色折扇，色迷迷地望着白姬，故作风雅地继续调笑：“娘子独立石桥，如花似玉，令人堪怜。想必你家夫君已经另结新欢，不如和本公子去做神仙鸳鸯？”

恶鬼来怪腔怪调的声音，配上他猥琐的笑容，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白姬眼珠一转，以袖掩面，道：“却不知公子贵姓？”

见美人回话了，恶鬼来很高兴，笑道：“本公子姓来。当朝侍御史来俊臣，是本公子的伯父。”

白姬眼中闪过一抹幽森的寒光，笑道：“哎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来公子！”

“你也听说过本公子？看来，本公子在长安很有名气嘛。”恶鬼来大笑，他凑近白姬，想一亲芳泽。

白姬游鱼般躲开，倚在石桥边，笑吟吟地道：“当然知道，长安城之中，谁不知道来公子？”

见美人没有生气，且似乎有意于他，恶鬼来心花怒放，道：“娘子不要躲嘛，难道本公子很可怕吗？”

白姬笑道：“为了避嫌，不得不躲。”

“有什么好避嫌的。这街上也没几个人。”恶鬼来对白姬笑道，他转身凶巴巴地吩咐仆人：“娘子不高兴，你们去把街上的人都轰走！”

恶仆正要领命，白姬笑道：“避嫌不是因为行人，而是我家夫君来了。”

“在哪里？”恶鬼来抬头四望。

白姬指着归还了花团扇，正闷头朝这边走来的小书生，笑道：“那是我夫君。”

恶鬼来定睛一看，认出了元曜是上次害他挨打的人之一，气不打一处来。

元曜还了团扇，往回走，他远远地看见白姬和几个人在石桥上说话，行人纷纷退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走近了一些，元曜再朝石桥上望去，看见了恶鬼来和他的几名恶奴，心中一惊，又听见白姬挥手朝他喊道：“夫君，夫君——”，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没跌倒。

恶鬼来看见元曜，怒道：“来人，把他抓住！这酸书生上次害本公子挨打，本公子找了他许久，都没找到，今天托了娘子的福，才得来全不费工夫。”

恶奴一拥而上，抓住了元曜。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又没犯法，你们抓小生是何道理？”

恶鬼来狞笑道：“没什么道理，本公子看你不顺眼。不，有道理，你勾结江洋大盗，意图谋反，本公子把你抓进御史台，让伯父用酷刑细细拷问。”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没有谋反！”

恶鬼来冷笑：“进了天牢，各种酷刑上身，本公子就不信你不谋反。”

御史台天牢是来俊臣用残酷的刑罚网罗无辜，捏造罪状的地方，也是所有人的噩梦，进去的人，有去无回，九死一生。即使是无辜的人，也会在各种血腥残酷的刑罚之下供认罪状，求得死亡来解脱。因为御史台天牢是一处堪比人间活地狱的存在，人们称其为“阎王殿”。

元曜有些害怕，转头望向白姬，苦着脸道：“白姬，这可如何是好？”

白姬以袖掩面，道：“夫君，你都没有办法，我一个柔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看来，你只能去阎王殿走一趟了。”

元曜苦着脸，说不出话来。

恶鬼来对白姬道：“娘子不必伤心，以后你就跟着本公子，本公子一定会疼惜你。”

白姬伤心地道：“我与夫君好歹夫妻一场，你送他去阎王殿之前，且容我们一起吃最后一顿饭。而且，我乃良家女子，既然要改嫁，也得让他给我一份休书。”

恶鬼来本来不想让白姬和元曜一起吃饭，但是听见后一句，同意了：“也是，得找一个地方写休书。”

白姬指着不远处的金玉楼，道：“金玉楼就很不错，虽然价格昂贵，但菜肴很美味。”

“那就去金玉楼。”恶鬼来道。

白姬发愁道：“可是，我与夫君都没带银子。”

“娘子不必担心，为夫有的是银子。”恶鬼来谄笑道。

“轩之，吃饭去了。”听恶鬼来这么说，白姬拉了元曜，走向金玉楼。

元曜苦着脸，任白姬拉着走了。

恶鬼来见白姬和元曜走了，很不高兴，但转念一想，元曜马上就要去阎王殿了，美人马上是他的了，就又高兴了。

第五章 阎王

长安城中最富盛名的两座酒楼，一是西市金玉楼，一是东市万珍楼。万珍楼，在千妖百鬼之中被称为“鼠楼”，以各色美食闻名。金玉楼以消费昂贵着名，被长安城的人们称为“金楼”。

金玉楼并非一般酒楼，它是太平公主的产业，是太平公主收罗奇珍异宝的场所，也是奢靡的达官显贵们彼此斗富的紫醉金迷之乡。

金玉楼的客人本来就不多，恶鬼来一踏入，寥寥无几的食客们不动声色地悄悄走了。大家都害怕他、厌恶他，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金玉楼中布置得十分奢华，精美的玉器出自名匠之手，雅致的瓷器光华莹润，血红的珊瑚大如巨岩，墙上悬挂的字画也都是名家手笔。

白姬挑了一处屏风边的桌案，跪坐下来。元曜、恶鬼来也走过去，坐了下来。恶奴们环立在三人周围，凶神恶煞。

白姬觉得不舒服，对恶鬼来道：“我夫君胆小，这些壮士围着，他没办法提笔写休书。”

元曜生气地瞪着白姬。

恶鬼来挥手，让恶奴们去不远处的邻桌坐下了。

因为恶鬼来吓走了客人，金玉楼的掌柜有些不高兴，只让一个小伙计过来应答。

小伙计笑道：“金玉楼的规矩，不是贵宾，先放百两定金，才能点菜。”

因为知道金玉楼是太平公主的产业，恶鬼来也不敢太放肆。他做了一个手势，一名恶奴从钱袋里拿出两大块金子，递给小伙计。

小伙计掂了分量，估计超过一百两银子，才笑道：“三位请点菜吧。”

恶鬼来对白姬笑道：“娘子想吃什么，不必客气。”

白姬就真的不客气了，笑道：“既然来公子请客，自然是要最贵的了。酒要金谷酒，茶要玉川茶，山珍海味、八畜八珍一样都不能少，各式菜肴挑最贵最珍奇的呈上来。”

恶鬼来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元曜冷汗。

“是，请稍等。菜肴马上就好。”小伙计高兴地退下了。

白姬笑着对恶鬼来道：“来公子不必担心银子不够，金玉楼可以赊账，不够的银子，可以改日再送来。”

恶鬼来木然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茶酒菜肴陆续呈上来了，珍馐佳肴陈列在案，满目琳琅。

白姬胃口很好，吃得很欢快。

元曜虽然肚子饿了，但看见对面坐着的恶鬼来，就无法下咽。

美人相伴，美食在案，本来是十分享受的事情，但恶鬼来看着对面的元曜，也吃不下去。

白姬对元曜道：“夫君，你不吃一些，下午会没有精神的。”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都要去阎王殿了，还有什么心情吃东西。”

白姬为元曜夹了一片烤驼峰，笑道：“人生没有比吃更重要的事情了。即使是去阎王殿，也得先吃饱呀。”

元曜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就把烦心事抛开，大吃了起来。

恶鬼来望着吃得欢快的白姬和元曜，心情暴躁。但是，思及这顿饭之后，元曜就会被丢进天牢，他就可以美人在怀，心情又好了一些。

不多时，白姬和元曜吃饱了，一顿千金之宴结束了。

残羹冷炙撤去之后，恶鬼来向小伙计要来笔墨，逼元曜写休书。

元曜从来没有写过休书，写不出来，找借口道：“这休书也不是随意提笔一写就行了，必须得要一位见证人。”

恶鬼来恶狠狠地道：“少啰嗦！快写！本公子就是见证人！”

元曜苦着脸，不知道怎么下笔。

白姬笑道：“来公子说笑了。这见证人也不是谁都能当的，须得德高望重之人。我正要去布政坊拜访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他应该能做见证人，不如一起去？”

恶鬼来道：“布政坊？本公子也住布政坊！一起去正好，得了休书，娘子就直接入本公子府中，倒也省事。”

白姬诡笑：“那，就一起去吧。”

元曜苦着脸，任由白姬和恶鬼来折腾。

白姬、元曜、恶鬼来离开金玉楼，去往布政坊。布政坊离西市不远，不多时就到了。恶鬼来一路上不时地以言语调戏白姬，白姬只是微笑，也不生气。

元曜却很生气，大骂恶鬼来不知礼仪廉耻，是一个败类。因为不久之后，小书生就会在阎王殿尝尽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恶鬼来也懒得让恶奴揍他，任由他骂。

白姬笑道：“来公子，你已有娇妻美妾，已有丰厚的家资，足够你此生享用，为什么还要不断地夺人、妻女？夺人钱财？”

恶鬼来一愣，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欲望，道：“当然是因为本公子想占有更多美丽的女人，更多钱财……”

白姬笑道：“来公子的心里有一条叫‘贪欲’的毒蛇。”

恶鬼来轻薄地道：“看见娘子，本公子的心里还有一条叫‘爱欲’的毒蛇。娘子，你发一发慈悲，救一救本公子。”

白姬阴森一笑，道：“我，最慈悲了。”

说话之间，白姬等人已经走到了一处朱门府邸之外。元曜抬头望去，只见大门上方的悬匾上书着“来府”两个字。来府的两扇朱门大开着，四名侍卫穿戴整齐地站在门边，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恶鬼来奇道：“娘子，你来我家做什么？”

白姬神秘一笑，没有回答恶鬼来的疑问。她走过去，从衣袖中拿出一面刻着“武”字的金牌，递给侍卫。

四名侍卫急忙垂首，一名侍卫拿着金牌飞跑入内，去向主人禀报，其余三名侍卫恭敬地垂首道：“来大人已恭候多时。”

恶鬼来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问白姬道：“你认识我伯父？”

白姬回头，笑眯眯地道：“我要拜访的人，就是您的伯父。”

恶鬼来张大了嘴巴，心中明白了什么，一滴冷汗滑落额头。

元曜大惊，道：“什么？天后委派协助你的人是来俊臣？！”

“对。”白姬笑道。

元曜有些生气，道：“来俊臣构害忠义，祸乱朝纲，你要和这等奸邪之人打交道吗？你如果早说了，小生绝不和你一起来。”

“我就知道轩之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才没说。”

“来俊臣能够协助你做什么？”

“我需要他的恶念来催熟佛蛇的‘果’。”

“什么意思？”

白姬正要回答，一名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出来。他身形高瘦，白面无须，一双眼睛细长如线，幽黑的瞳孔中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戾气。

来俊臣看见白姬、元曜，疾走几步，道：“不知道两位天使（1）如何称呼？”

元曜不屑于回答。

白姬笑道：“我叫白姬。他是轩之。”

“请白姬、轩之兄进去用茶，再仔细详谈。”来俊臣谄笑道。他看了一眼在旁边呆如木鸡的恶鬼来，不明白侄儿怎么会和天后的使者在一起。

恶鬼来冷汗如雨，说不出话来。

白姬笑道：“来公子是来找来大人做休书证人的，他打算把我夫君丢进阎王殿，用酷刑问成谋逆之罪，逼我改嫁给他。”

来俊臣一愣，接着抬手一耳光扇向恶鬼来，骂道：“畜生！”

恶鬼来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来俊臣喝斥道：“还不快给天使赔礼道歉！”

恶鬼来捂着红肿的腮帮子，正要给白姬、元曜赔礼，白姬却咧齿一笑，道：“赔礼道歉如果有用，那阎王殿里的酷刑就虚设了。”

恶鬼来闻言，睁大眼睛，双腿战栗：“不，我错了，不要把我送进阎王殿……”

来俊臣也道：“舍侄年纪小，只是一时糊涂，请天使网开一面，饶了他这一次，老夫必有重礼厚谢。”

白姬笑道：“糊涂不能作为无罪的借口，用上酷刑，他就不糊涂了。来大人在阎王殿里明察秋毫，一丝不苟，在来公子这件事上怎么就糊涂了？来大人，你忘了天后对你说了什么吗？”

来俊臣向着大明宫的方向垂首道：“天后有命，天使说什么，老夫就做什么，不可违逆半句。”

白姬笑道：“很好。我说，把您侄儿丢进阎王殿。他的眼神让我讨厌，先剜掉眼睛；他的话语让我讨厌，剁烂他的舌头；他说要让轩之尝遍所有的酷刑，我就要他尝遍所有的酷刑。我很慈悲，不忍心伤他性命，用刑时让狱卒注意一些，千万别让他死了。”

恶鬼来大哭道：“伯父，千万不要啊！侄儿去了阎王殿，就生不如死啊——”

来俊臣没有子嗣，对这唯一的一个侄儿一向像儿子般娇纵疼爱，他有些犹豫了。

白姬道：“来大人曾说，为了效忠天后，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现在，就是你对天后表示忠心的时候了。”

来俊臣对武后的忠心胜过一切，他吩咐侍卫道：“来人，把这个不成材的东西丢进天牢，上重刑。”

恶鬼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大哭求情，但来俊臣不为所动，白姬也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恶鬼来灵机一动，抓着小书生的袍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磕头，求饶道：“兄台，我知错了，请你饶了我吧……”

元曜有些不忍心了。恶鬼来作恶多端，不学无术，给他一些惩罚是应该的，但丢进阎王殿用重刑确实太残忍了。

元曜正想开口替恶鬼来求情，白姬却已笑道：“轩之不必多言，我自有理会。”

元曜也就不开口了。

恶鬼来哀嚎着，被侍卫们拖走了。

来俊臣将白姬、元曜迎入来府，奉上好茶，笑着问道：“老夫一不会降妖，二不会除魔，没有什么才能，不知道能做什么？”

白姬掩唇笑道：“来大人谦虚了。你的才能是做坏人。放眼东都西京，没有比你更坏的人了。”

来俊臣居然不生气，反而细眸一亮，笑了：“承蒙天使夸赞，但不知老夫这个坏人能做什么？”

白姬咧齿一笑：“我要让双头蛇撕裂你，生啖你，以你的恶意为食。为了天后，你愿意忍受这份痛苦吗？”

来俊臣一愣，呆在了原地。

白姬又道：“如果你不愿意忍受这份痛苦，可以让你的侄儿代替你饲蛇。他身上也有恶意。”

来俊臣的细眸中发出狂热的光芒，他咧齿笑了，道：“为了天后，老夫愿意饲蛇。为了天后，任何痛苦老夫都愿意承受。”

元曜不寒而栗。他觉得来俊臣对武后的忠诚仿如飞蛾扑火，近乎癫狂。

元曜忍不住道：“让双头蛇怪撕裂，生啖，会死。”

来俊臣并不在乎生死，道：“只要是天后的命令，来俊臣死而不憾！”

白姬咧齿一笑，道：“天后并不希望来大人死，让我务必留你一命。来大人，我不会让你死。”

来俊臣虔诚地向大明宫的方向垂首，道：“天后仁慈，来俊臣铭感于心。”

元曜忍不住问道：“被双头蛇生啖，怎么可能不死？”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的疑问，只是笑而不语。

白姬问来俊臣道：“来大人，我让你找的卷宗，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来俊臣吩咐侍卫呈上一堆卷轴，亲自捧给白姬，道：“这只是存入库的相关资料，还有一部分地方资料尚未收录入库。”

白姬随手拿起一个卷轴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笑。

来俊臣站在大厅中，他的周围汇聚了很多魑魅魍魉，四周的空气非常浑浊。来俊臣和侍卫们都看不见，元曜却看得很清楚，他看着那些蠕动的鬼魅，心中发竦。

白姬也不喜欢这浑浊的空气，笑道：“来大人，你先退下吧。我和轩之在这儿看卷宗。”

“是。天使如有吩咐，请直接传唤，老夫立刻就来。”来俊臣谄笑着退下了。

白姬倚坐在罗汉床、上，翻看卷宗。

元曜也拿起一卷，打开一看。这是有关赤髯客的文书档案，记载了他在各地所犯的罪行和被通缉的情况。

元曜微微吃惊，细细翻看起来。

赤髯客身上血债累累，在各地都做下了不少案子。这些卷宗的时间跨度有三十多年，前十年赤髯客所杀之人都是犯下大恶的奸邪之辈，而后来，渐渐地，一些罪不至死的人也成了赤髯客的猎物，甚至于一些无辜的人也成了牺牲。

捧着这些用鲜血和人命写出的卷宗，元曜心情十分复杂。

“白姬，赤髯客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为他心中的‘侠义’。”

“行侠仗义不是为了救人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去？”

“杀生为护生。为了护生，也一定要杀生。简单来说，这就是侠义。”

“不管怎样，小生觉得杀人不是一件好事。即使是坏人，他死了之后，他的亲人和朋友也一定会伤心。”

“对，判决生死不是人类能够去做的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无论出发点多么神圣，杀人都会让心迷失，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任大哥和赤髯客是一个人？”

白姬点头。

“任大哥堕入魔道了吗？”

“在他踏入缥缈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游侠任猛，而是侠义的阴影赤髯客了。这二十年，他的本心彻底迷失，化为双头蛇怪，吞噬一切生灵。他本想除恶，自己却成了最大的‘恶’。”

元曜心中十分震惊，难过。

“白姬，你说过佛蛇食‘恶’，但双头蛇怪为什么乱吃人？”

“因为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恶’存在。赤髯客迷失了，他无法容忍一丁点儿恶，只要有一点恶念，就会去吞噬。等佛蛇吞噬了足够的恶，‘果’也就成熟了。”

“会是怎样的‘果’？”

白姬笑了，道：“不知道。不过，一定很有趣。”

“不知道怎么会有趣？”

“嘻嘻，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有趣。”

元曜放下卷宗，心情复杂。

白姬、元曜正在喝茶，有侍卫进来报告，说恶鬼来在大牢中熬不住酷刑，眼看要死了。来俊臣默默地流了两滴眼泪，但狠了心，没有再为侄子求情。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他也受到惩罚了，饶了他吧。”

“去阎王殿看一看来公子吧。”白姬笑道。

来俊臣备下马车，载白姬、元曜去阎王殿。不多时，白姬、元曜、来俊臣来到了御史台天牢。

天牢外的旷地上，竖着十几根木桩，木桩上绑着鲜血淋漓的犯人，他们睁着死鱼般空洞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天空。相对的，天牢中却传来凄厉而绝望的哀嚎和哭喊。

元曜心中十分不舒服。

“进去看看来公子吧。”白姬道。

“是。”来俊臣垂首。

来俊臣带白姬、元曜走进天牢。虽然是白天，但阳光却照不进天牢，天牢的甬道中潮湿而阴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甬道两边是一间又一间的囚室，里面关押着正在受刑的人。

囚徒们痛苦地哀嚎着，求饶着，森寒的刑具映照出他们恐惧的脸。有的人被枷锁套着，不停地在原地转圈，一旦停下来，骨骼就会错位。有的人正被狱卒审讯，狱卒们以刀割他们的耳朵、嘴唇，让人头皮发麻。

元曜心中十分难受，不能再往里走了。所幸，这时也到了关恶鬼来的囚室。

囚室中，恶鬼来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绿衣被鲜血染成了斑斑红褐色，头发散乱如草。

恶鬼来的脸上血肉模糊，他的眼睛被剜掉，舌头也被割烂，嘴中鲜血长流。他气息奄奄地趴着，痛苦得浑身抽搐，低声呻吟。他的身边麇集了很多魑魅魍魉，分食着他的恶意和恐惧。

狱卒打开牢门，白姬、元曜、来俊臣走进去，恶鬼来听见声响，十分害怕，勉强挣扎着往后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来俊臣看着侄子的惨状，流下了两滴眼泪。

元曜心情复杂，觉得恶鬼来有些可怜。

白姬走向恶鬼来，扫视了一眼四周的浊气，满意地笑了，道：“这份恶意，足以饲蛇。”

恶鬼来听见白姬的声音，恐惧得瑟瑟发抖。挣扎着往远处爬。

白姬见了，故意绕到恶鬼来的前面，笑着等他爬过来。

“来公子，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你死。”白姬笑眯眯地道。

恶鬼来听见白姬的声音，如闻魔音，痛苦而恐惧地抱紧了头。

白姬从衣袖中拿出装归命砂的小瓶，她将归命砂洒在恶鬼来的脸上。异色的粉末侵入恶鬼来腐烂的肌肤，鲜血顿止，新肉重生。恶鬼来的眼眶中，眼珠渐渐地恢复如初。恶鬼来张开口，归命砂入口，舌头的也愈合了。

恶鬼来坐起身，吃惊而恐惧地望着白姬。

来俊臣和元曜也因为惊讶而张大了嘴。

白姬笑着道：“我说过，我最慈悲了。来大人，有归命砂，你也不会死。即使双头蛇怪将你撕咬成碎片，我也可以让你复生。”

来俊臣冷汗如雨，双腿微微发抖。

“今晚子时，我派人来接来大人和来公子，不用带侍卫和随从。”白姬留下这句话，就带着元曜走了。

第六章 蛇佛

月上柳梢，夏虫微鸣。

白姬用纸剪了两辆马车，她吹了一口气，两辆马车变成了真车。

白姬将一辆马车派去接来俊臣叔侄，一辆自己和元曜乘坐出行。

月圆如镜，阒静无人的大街上，没有马夫的车笔直地行走着，偶尔转一个弯，去往目的地。

白姬、元曜坐在马车中。元曜十分紧张，还有一丝恐惧。白姬摆弄着黑色佛塔，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姬，我们去哪儿？”小书生不安地道。

“佛隐寺。”白姬道。

马车踏着月光，驶向常安坊。

在经过长寿坊时，从延福坊和崇贤坊之间的街上突然缓缓行出一道黑影。

那黑影尚未出来，但从地上投下的影子来看，是一条巨大的蛇形动物。

元曜吓了一跳，惊呼道：“白……白姬，双头蛇怪出现了！！”

白姬淡淡一笑，道：“来的不是双头蛇。”

元曜定神望去，大蛇缓缓地爬行在月光下，它大约有两层楼高，全身是深幽的蓝紫色。大蛇张开血盆大口，嘶嘶地吐着信子。大蛇的尾巴弯曲着，提着一串血淋淋的人尸。

大蛇经过马车时，停下了行走，它垂首探看马车中，双目炯炯如电。

大蛇发现了白姬和小书生，口吐人语，是佘夫人的声音：“白姬，您又在夜行了。这是要去哪儿？”

“随意转转罢了。”白姬望了一眼佘夫人拎的尸体，以袖掩面，道：“夫人今夜真是好胃口，狩猎了这么多食物。”

大蛇回望了一眼尾巴上拎的人尸，道：“这些不是妾身的食物，您说双头蛇怪嗜‘恶’，妾身特意物色了这些恶人，用他们的血尸来引诱蛇怪出现。可惜，妾身夜夜游荡，都没引出那条蛇怪。”

白姬淡淡一笑，道：“人死如灯灭，无论是善人，还是恶人，死了都只是一具腐朽的皮囊。双头蛇怪喜食恶人活肝，对死人兴趣不大。”

大蛇闻言，用尾巴抛了一串尸体，如扔垃圾。

“那么，妾身重新再去找几个活的。反正这世道恶人多，不难找。”

白姬眼珠一转，笑道：“夫人，您不必去找了。据我所知，有两个大恶人正在向常安坊的佛隐寺而去，您去拿他们做饵，一定能引诱双头蛇怪出现。”

大蛇双目炯炯：“真的吗？”

白姬笑了，“绝无虚言。”

大蛇想了想，又发愁了，道：“人类太脆弱了，一折腾就死了。妾身下手不知轻重，这两个大恶人恐怕挺不到双头蛇怪出现。”

“无妨。我这儿有归命砂，即使身体被撕裂成碎片，只要魂魄尚未踏入幽冥，他们就不会死，可以任由你摆布。”

白姬从衣袖中拿出归命砂，抛给大蛇。

大蛇一摆尾，用尾尖接了。

大蛇沉思了一下，道：“白姬，您今晚夜行的原因莫非也和双头蛇怪有关？”

白姬指了指小佛塔，轻描淡写地道：“我夜行和这尊佛塔有关。”

“那么，妾身去佛隐寺了。”

大蛇相信了白姬，嘶嘶地走了。

白姬望着大蛇逐渐远去的身影，狡黠地笑了。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的笑容，颤声问道：“白姬，你笑什么？”

白姬笑道：“笑容，代表高兴。”

“你高兴什么？”

“佘夫人会去替我们引出双头蛇怪，我们省了一件事，我当然高兴。而且，二蛇相斗，有好戏看了。”

“白姬，你这么做，太不厚道了。那双头蛇怪连非人也吃，佘夫人会很危险。”

“佘夫人也吃非人呀。而且，找到双头蛇怪是佘夫人的愿望，我这么做，也是满足它的愿望。”

小书生词穷了。

马车向前走了一段路，停在了常安坊附近的一座石桥上。

元曜问道：“白姬，怎么停下来了？”

白姬笑道：“今夜月色很美，且在这里赏月吧。”

“我们不是要去找双头蛇吗？哪有时间和心情赏月？”

“轩之，任何时候，都要有一颗欣赏美，享受美的心。”

“……好吧。”

石桥之下，水波澹澹，倒映着一轮明月。

小书生望着水中之月，努力地让自己去欣赏美，享受美。白姬却将眼睛望向虚空，竖着耳朵，仿佛在凝神倾听着什么。

没有征兆的，昏蒙的夜色中，传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两个人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似乎在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元曜一惊，道：“白姬，是不是有谁在惨叫？”

白姬不以为意地道：“那是夜莺的歌声。”

“不对，是惨叫。”小书生紧张地道。

“轩之听错了，是夜莺的歌声。”白姬笑道。

元曜忍耐心中惊恐，竖着耳朵，仔细听去，夜风中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声和求救声越来越明显。用心分辨，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常安坊。

元曜的脸色黑了，道：“白姬，没有夜莺唱歌会发出‘救命啊——’‘实在受不了了——’这样的声音吧？”

白姬眼珠一转，笑了：“也许，这是夜莺们在唱新曲子。”

“别胡说了！一定是有人在求救。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得去看看。”小书生斩钉截铁地道。

“还不到时候。轩之放心，他们不会死。”

“他们？”

“嗯，在哀嚎的是来大人和来公子，大概是佘夫人在折磨他们。”

“这……这……”

“轩之，我们继续赏月吧。”

白姬笑着拉元曜坐下，并肩赏月。

石桥上，马车中，白姬和元曜同时仰望夜空的明月，一个嘴角挂着诡笑，一个拉长了苦瓜脸。

突然，白姬手上的小佛塔开始微微颤动，溢出了源源不绝的黑烟。

“出现了。”白姬似笑非笑地道。

“谁？谁出现了？！！”元曜惊道。

白姬转头望向常安坊，笑而不语。

元曜也转头望向常安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常安坊的黑暗比别处更浓厚，黑暗仿佛凝结成了固体，让人产生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黑暗的常安坊中，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苏醒过来，蠢蠢欲动。不知何时，来俊臣和恶鬼来的哀嚎声已经停止，只剩下满城空寂的风声。

倏然之间，凝墨似的黑暗中突然出现漩涡般的律动，似有两团看不见的巨影缠斗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声音。

两道巨影激烈缠斗，黑云涌浪，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有巨物轰然倒地的声音传来，黑暗的漩涡平静下来。

第七章 归命

白姬望了一眼仍在不断地溢出黑烟的小佛塔，忧郁地道：“看来，佘夫人输了。轩之，我们必须去冒险了。”

元曜十分害怕：“佘夫人都敌不过双头蛇怪，我们去了也是送死，还是改天多请几位帮手，大家一块儿来除蛇妖吧。”

白姬思忖道：“与佘夫人激战，双头蛇怪也多少会受伤，今日不除去它，等明日它体力恢复，妖力增强，就更难除去了。”

“可是……”元曜还是害怕。

“轩之，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白姬鼓励元曜。

元曜想了想，双头蛇怪残害人命，闹得长安人心惶惶，人与非人都深受其害，苦不堪言。如果能够除掉它，保护大家的生命，让大家平安幸福，即使他失去性命，也值得。

元曜鼓起勇气，大义凛然地对白姬道：“大丈夫当舍身成仁，我们去除掉蛇怪吧！”

白姬笑道：“不是我们去，是你去，我还不想死。”

元曜瞪着白姬，道：“你不是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吗？”

白姬笑着解释：“我不是人，是非人。”

“非人也应当死得重于泰山！”元曜生气地道。

“唔，如果明天我们的尸体同时同地被发现，会让人误以为我们殉情，那样有损我的清誉。”龙妖还是不愿意去送死，如此推辞道。

“没有人会认为我们会殉情！”小书生嘴角抽搐，在心中咆哮道。他被白姬气得决心死了算了，向着白姬一拱手，道：“你不愿意去，那小生就去了。”

说完，小书生头也不回地走向常安坊，大步流星，背影决绝。

白姬望着小书生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笑，她将佛塔藏入衣袖，倏地化为一道白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小书生背后。

元曜虽然赌气要去除掉双头蛇怪，但心中还是有些害怕。他一路上踏过月光，穿过阴霾，提心吊胆地走向佛隐寺。

元曜一路走去，路上不仅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一个非人也没有，入耳只有空寂的风声。

当元曜走到佛隐寺时，连风声都停止了，周围死一般寂静。

月光之下，荒寺之中，一条蓝紫色的巨蛇横亘在断壁残垣中，双眼无神。

元曜一惊，顾不得害怕，摸到蛇头边，轻声唤道：“佘夫人，您没事吧？”

大蛇嘶嘶吐信子，目光下移，望向自己的身躯。

元曜循着佘夫人的目光望去，顿时大骇，它几乎被拦腰咬成了两截，地上全是黏糊的蛇血。

“归命砂……”大蛇虚弱无力地道。

“归命砂在哪儿？”元曜四处张望，不知道去哪里找归命砂，治疗佘夫人的伤势。

“被……双头蛇怪吞下肚了……”大蛇吐了吐信子，没有再发出声音，僵硬不动了。

“咡咡——咡咡——”一阵轻微的细声从一处断壁后传来，元曜心中好奇，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荒寺中，断头的佛像前倒着两具残破的尸体，尸体皆被开肠破肚，内脏与污血洒了一地。

不用细看，元曜也知道是来俊臣和恶鬼来，他打了一个激灵，强忍心中害怕，走向传来声音的断壁后。

被火烧成黑色的断壁后，隐隐可见一名全身赤、裸的男子。男子背对着元曜，蹲伏在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从背影看去，男子似乎是任猛。

元曜的好奇心打败了恐惧，一步一步走向任猛，就在元曜靠近的一瞬间，任猛猛地回过了头。

任猛的嘴边沾满鲜血，正在咀嚼着一块沾血的肝脏，他眼神迷茫，口中喃喃念着：“不忠不义者，杀。不仁不孝者，杀。作奸犯科者，杀。贪赃枉法者，杀。妖邪害人者，杀。杀杀——杀——”

一条黑色的双头蛇纹身在他身上蹿动游走，从他的手臂蹿上脖颈，又从脖颈蹿上他的脸，最后停在了他的左眼中。

元曜盯着任猛眼中的双头蛇，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想转身逃跑，但双脚仿佛被钉子钉住一般，完全迈不开步。

任猛看见小书生，停止了咀嚼，起身朝他走来。任猛神色狂乱，赤须颤抖，双头蛇在他的眼珠中乱蹿：“不忠不义者，杀。不仁不孝者，杀。作奸犯科者，杀。贪赃枉法者，杀。妖邪害人者，杀。杀杀——杀——”

元曜无法动弹，眼看着任猛走了过来，贴近他，在他身边转圈，翕动鼻翼，轻嗅着他，喃喃狂语：“杀——杀——杀——”

元曜吓得瑟瑟发抖，生怕任猛突然杀了自己。可是，任猛却只是围着小书生转圈，没有伤害他。

元曜惊呆了，不知道怎么办，突然他耳边响起了白姬缥缈的声音：“轩之，你还好吧？”

听见白姬的声音，元曜的孤单和恐惧一瞬间消失了，他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太好了，白姬没有丢下他一人送死，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但是，他嘴里却道：“你不是不来的吗？又躲在哪儿看小生的笑话？！”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的问题，只是笑道：“轩之，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元曜好奇。

白姬笑道：“还差一些恶意，才能让‘果’成熟。佘夫人和来氏叔侄都已经倒下了，没有办法再产生恶意。现在，只能指靠你了。轩之，你酝酿一些恶意，让双头蛇怪吃了你吧。”

元曜闻言，非常生气：“小生才不要被蛇怪吃掉！要喂蛇，你自己去！”

“我恶意太强烈，佛蛇会受不了。”白姬声音缥缈。

也许是生气的那一瞬间，元曜确实产生了让白姬去饲蛇的恶念头，双头蛇嗅到了这一刹那的恶，任猛张开巨口，一口咬在小书生的肩膀上。

“啊——啊啊——”小书生疼得直叫唤，一把推向任猛。

元曜这一推，用尽了全力，任猛冷不丁被推开，仰头向后倒去。

任猛倒地的瞬间，他的左眼中腾起一团黑雾，一条双头蛇破雾而出，嘶嘶地吐着信子。双头蛇迎风见长，转眼已身粗如巨轮，狰狞而可怖。

双头蛇成形的同时，任猛消失无踪。

元曜望着月光下弓背直立的双头巨蛇，吓得忘了肩膀上的疼痛，失声惊呼：“白姬，救命！”

白姬的声音消失了，仿佛她从来没出现过。

元曜在心中暗暗骂白姬，这条奸诈的龙妖一定是见风头不对，逃了。真是坑死人了，今晚他莫不真的要以身饲蛇了？！

也许是因为怀疑和责怪也是一种恶念，双头蛇嗅到“恶”，弓身扑向元曜。小书生抬腿就跑，双头巨蛇追着他跑。

元曜飞快地跑，双头蛇在后面追赶，荒寺中断壁残垣的地势保护了小书生，他闪躲其中，双头蛇太过巨大，不能灵活地腾挪，吃不着小书生。

虽然没有落入双头蛇口中，小书生也吓得半死，只凭着求生之念，没头没脑地跑。

“咔哧——”双头巨蛇一口咬下来，咬碎了元曜藏身的一段烧黑的墙壁。

双头巨蛇咬出的断口离元曜的头不过半寸，元曜满口大汗，惊起而奔。他刚跑了几步，双头巨蛇就追上了他，他的鼻端已能嗅到蛇口中散发出的腥臭味。

突然，“啪嗒——”一声，天上掉下了一个东西，正好落在小书生面前。

元曜借着月光望去，是一柄大环刀，刀锋闪亮如水。

这柄刀元曜十分眼熟，是任猛的刀。

任猛的刀为什么会从天而降？！

元曜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但见刀身上腾起一股赤色轻烟，赤炎逐渐化作一个人形，人形渐渐地显现出任猛的身形模样。

任猛神色邪恶，眼露残暴凶光，他的胡须如染血般鲜红，他整个人如同刚从血池中走出的修罗厉鬼，带着一股杀气腾腾的戾气。

比起小书生散发的“恶”，赤髯客这股赤、裸裸的浓烈恶意明显更吸引双头蛇，它放弃了小书生，转头弓身，张开巨口，吞下了赤髯客。

吞下赤髯客的刹那，双头蛇怪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它的颜色变得更黢黑了。那是比沉夜更浓浊的黑，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的恶，让人压抑、绝望。

双头巨蛇无声地扭动身躯，如癫似狂。随着双头巨蛇地扭动，它黢黑的身躯上化开无数个漩涡，每个漩涡中都浮现出一颗人头。这些人头面目各异，但都有着狰狞而邪恶的表情，它们都是被双头蛇怪吞噬的人，它们挣扎着似要从蛇身上破体而出。

看着欲挣脱自己的恶灵，双头蛇怪的一个蛇头倏然化作了赤髯客的模样，它低下头，一一地将身上凸出的人头咬下，吞入腹中。

双头蛇怪自己吞噬自己，蛇身上千疮百孔，鲜血淋漓。随着双头蛇不断地反复吞噬恶意，它变得越来越巨大，颜色越来越黢。

元曜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姬的声音又突然出现了：“轩之，‘果’快成熟了。现在，我们必须马上从蛇腹中取出归命砂，否则来氏叔侄会命归黄泉。”

“怎么取归命砂？”元曜问道。

“轩之看见大环刀了吗？拿起它，斩蛇。”

原来，这从天而降的大环刀是白姬丢下的。不过，问题也来了，小书生连杀鸡都不敢，哪里敢拿刀斩蛇怪？！

小书生推诿道：“圣人有云，读书人不能妄自杀生。白姬，你既然有在那儿说话的闲工夫，还不如你自己动手呢。”

白姬也推诿道：“我拿着佛塔，腾不出手。轩之，别磨蹭了，时间不等人呢。”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弯腰拾起大环刀。

大环刀十分沉重，元曜很吃力才能举起来。

元曜举起大环刀的那一瞬间，双头蛇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它停止了吞噬自己，转身向元曜扑来。

元曜心惊胆战，几乎要松开大环刀。可是，在对上赤髯客的双目的那一刹那，他全身佛如电击，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大环刀上苏醒，缓缓沿着他握刀的手臂传入他的体内。

恍惚间，元曜听见了任猛的声音：“邪不胜正，侠义永存。”

元曜感到身上涌起无尽的力量，强大而坚定，光明而温暖。他挥舞大环刀，劈向双头蛇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电光石火间，凜利的刀锋没入双头蛇怪的腹部，将巨蛇一斩为二。无数浑浊的黑雾从蛇腹的创口间涌出，源源不绝。

黑雾佛如决堤的瀑布，倒卷入天地间，缓缓地遮蔽星月，吞噬长安。

元曜觉得十分恐慌，心中惊惧。

倏然，黑暗被撕裂了一道创口，细微的光明来自于一名手持佛塔站立的白衣女子。她的身上散发着纯白色的光芒，安静而圣洁。

黑暗被吸入了女子手中的佛塔里，佛塔由于吸收了邪恶的力量而剧烈颤动，似乎要挣脱白姬的手。但是，它始终不能挣脱。

过了许久，当天地间的黑暗浊气被佛塔吸尽时，月光洒下了如银的清辉。

双头蛇怪消失无踪，地上只留下了一个装着归命砂的瓷瓶，还有一朵黑色的莲花。

黑色莲花迎风摇曳，花蕊中栖息着一条手指粗细的双头蛇。

白姬将莲花拾起，放在佛塔边，双头蛇从莲花中爬出，逶迤进入佛塔中。

双头蛇离开黑色莲花的那一刹那，黑莲枯萎凋零，随风消失了。

双头蛇爬入佛塔的一瞬间，一道金色的符封住了塔门。佛塔的门倏然闭拢，佛塔停止了往外冒黑烟，也没有了诡异感，看上去十分平静、寻常。

白姬满意地笑了。

元曜则从又累又怕中解脱，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姬放下佛塔，拾起归命砂。她走到来氏叔侄跟前，将归命砂倒在他们残破的尸体上。如枯木逢春，又如时间倒流，来氏叔侄的创伤逐渐愈合，如同没有受伤一样。

来氏叔侄刚睡醒一般，打着呵欠坐起身来。

来俊臣看见白姬，大呼：“天使，老夫可完成了天后的使命？”

恶鬼来看见白姬，早已被吓破了胆，只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白姬笑道：“来大人干得很好，不曾辜负天后使命。事情已经办完了，来大人可以带着令侄回去了。”

“是。那，老夫先告退了。”来俊臣应声，呵斥了被吓呆的恶鬼来一声，带着不成材的侄儿走了。

元曜望着远去的来氏叔侄，犹豫了一下，问道：“白姬，你曾说，千妖百鬼最爱食恶人活肝，来氏叔侄作恶多端，他们在这大深夜里独自夜行，如果碰上千妖百鬼……”

白姬不以为意地道：“那就看他们的运气和造化了……不过，即使被吃了也没关系，还有归命砂呢，终归死不了……”

元曜不寒而栗，他的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生不如死”四个字。

白姬走向佘夫人，查看了它的伤势，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只能用归命砂了。”

白姬用归命砂治好了佘夫人，佘夫人醒来后，知道双头蛇怪已经不在了，悬挂心中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不过，知道白姬对它用了归命砂，它的眼中闪过一片阴霾。

“妾身终于沉冤昭雪了。白姬，请一定要作为证人，向大家澄清一切。”

“没有问题。”白姬答应得十分爽快，她看见大蛇眼中的阴霾，歉然一笑，道：“无论如何，我不忍心眼看着夫人丧命，用归命砂救夫人也是情势所迫，请夫人不要见怪。”

大蛇想了想，也没办法责怪白姬，道：“情势如此，也没办法了。说起来，妾身还要感激您的救命之恩，改日一定准备丰厚的谢礼登门致谢。”

“夫人不必客气，谢礼就免了，举手之劳，应该的。”一向贪财的龙妖居然极力推辞道。

大蛇恢复了体力，准备离开。突然，它看见了地上的佛塔，似乎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道：“白姬，您不是为了佛塔而夜游，怎么会这么巧地出现在这荒寺中，还除掉了双头蛇怪，救了妾身？”

“呃。”听佘夫人如此盘问，龙妖一怔，随即笑着搪塞道：“轩之听见这儿传来了夜莺的歌声，非要过来看夜莺，结果就看见了您被双头蛇怪所伤。我也是有侠义心肠的人，看不惯倚强凌弱的事情，就把那作恶多端的双头蛇怪除掉了，也是为长安城的千妖百鬼除去一害。”

元曜冷汗。这条龙妖也太会给自己的脸上贴金了。明明是她设计骗佘夫人斗双头蛇怪，让它们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

大蛇居然相信了白姬的话，感佩地道：“有白姬您这样的侠义之妖，真是长安城中千妖百鬼的福气。”

白姬居然不心虚，坦然笑道：“夫人谬赞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罢了。”

大蛇向白姬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大蛇离开后，白姬对着月亮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唉，如果让佘夫人知道真相，肯定会来缥缈阁生事。看来，回去之后，得做一个防蛇结界了。真麻烦啊，反正最近光臧国师不在长安，不如把阻他的结界改成阻止佘夫人的好了，这样省事多了。”

元曜一脸黑线，道：“白姬，不骗人才是最省事的事情。”

白姬又对着月亮叹了一口气：“轩之说的倒是没错。可是，如果不骗人，我会少了很多乐趣呀。”

元曜嘴角抽搐。

见天色不早了，白姬让元曜拿上佛塔、大环刀，一起回缥缈阁了。

第八章 尾声

夏夜星舒，凉风习习。

缥缈阁中，白姬、元曜并肩坐在回廊上，他们一边吃着用井水浸过的荔枝，一边闲聊赏月。离奴晚饭时吃了一大盘荔枝鱼，正在草丛中跳来跳去，一边扑流萤玩，一边消食。

双头蛇怪的事件已经解决了。对武后来说，对她称帝不利的谣言终止了，她可以继续做迁都称帝的准备。对长安城的百姓来说，没有了夜袭行人的强盗，大家都放下了一颗心。对于千妖百鬼来说，没有了乱吃非人的蛇怪，大家又可以放心大胆地夜行了。

元曜一边吃着荔枝，一边对白姬道：“天后拿走佛塔，丹阳诚心向你道歉，他送了这么多次荔枝来，你也该原谅他了。更何况，天后已经把佛塔还给你了，双头蛇怪事件也已经解决了。”

白姬吃下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笑道：“等荔枝过季之后，再原谅他吧。”

元曜冷汗。

“轩之，在千妖百鬼眼中，你成了大英雄了。大家都说，是你为民除害，斩杀了双头蛇怪。”

“呃，那是……小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当时挥舞大环刀斩蛇的人不是小生，而是任大哥。”元曜回想当时的情形，不由得慨叹。那一刹那，任猛似乎与他近在咫尺，天人合一，他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力量，那是侠义的光明，温暖而坚定。也许，那是任猛借他之手，斩断赤髯客的“恶”。或许，他迷失了二十年，回来长安的目的，就是为了亲手终结自己的“恶”，用任猛的“侠”终结赤髯客的“恶”。

“无论怎样，轩之很勇敢。轩之的心中，有‘侠义’在。”白姬笑眯眯地道。

白姬的称赞，让元曜脸红了。不过，他的心中如蜜一般甜。

“真正的侠士是任大哥。”元曜笑道。

除掉双头蛇怪的第二天，元曜向白姬讨要了任猛的大环刀，白姬一开始不肯给，打算拿去货卖，不过看小书生真心想要，还是给他了。当然，她没忘记扣他三个月的工钱。

元曜把大环刀埋在佛隐寺中，立了一个墓碑，写上“侠士任猛之墓”。回想起和任猛交往的点点滴滴，元曜十分伤心，在墓前大哭了一场。

哭罢，元曜准备离去，道：“任大哥，小生改日再来看你。”

元曜转身的刹那，似乎听见任猛在身后道：“元老弟，下次记得带好酒来。”

“欸？任大哥？！”小书生猛地回头，却只见一座孤零零的空冢。

当小书生再次转头离去时，任猛的幻影浮现在坟冢上，对着小书生笑，笑容爽朗。

“白姬，这个世界上，还是邪不胜正，侠义永存的。”

“也许吧。”白姬笑道。

“白姬，小生有一个疑问。”

“轩之问吧。”

“用了归命砂，究竟会怎样？”白姬用归命砂救了佘夫人的命，可佘夫人似乎并不高兴。

白姬反问元曜：“轩之，离奴这几天挠你了吗？”

“没有。”这几天，黑猫再怎么生气，也没有挠元曜，只和他强词夺理地吵架。

黑猫在一边插嘴道：“主人，离奴也是书香之猫，要以德服书呆子。”

“唔，那轩之这几天有受伤吗？”

“昨天小生出门去买菜，在路上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小书生撸起衣袖，他的手臂上有些轻微的擦伤，并不严重。“以前跌倒，倒也不怎么疼，不知道这次为什么格外疼，仿佛剜肉一般剧痛，一直疼了一整天。明明是小伤，却疼成这样子，小生都怀疑是不是妖怪作祟呢。”

白姬笑道：“不是妖怪作祟，而是轩之之前用过少量归命砂，这是归命砂的‘果’。归命砂是逆天之物，它能让人的伤口迅速愈合，也能起死回生。但是，作为代价，使用它的人再次受伤时，会将痛楚放大。轩之用得少，这是轻的。来氏叔侄和佘夫人用得多，将来不慎再受伤，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轻伤，也会感到蚀骨裂肉的痛楚。一生如此，直到死亡。”

元曜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不寒而栗。

“白姬，小生以后受伤，会一直这么疼吗？”

“不会。轩之用得太少了，过段时间就恢复如常了。”

“过段时间是多久？”

“三年五载吧。”白姬眨了眨眼。

一想到三年五载之内，离奴轻轻挠他一下，他就会疼得满地打滚，元曜不由得愁眉苦脸。

“开玩笑而已，轩之不要当真。轩之用得很少，最多半个月，你就会恢复正常了。”

小书生认为白姬在安慰他，还是愁眉苦脸。

为了分散元曜的注意力，白姬提议道：“如此良夜，正好酿诗，轩之写一首诗吧。”

元曜一听写诗，顿时抛开愁绪，思索起来。他想起任猛，想起赤髯客，想起双头蛇怪，心中有感，吟道：

“人生天地间，忽如蜉蝣寄。

灵犀通玄音，佛蛇绕禅意。

披发崔嵬歌，拔刀正罡气。

一襟豪侠志，天地化传奇。”

一阵风吹来，碧草低伏，佛如谁人的叹息。

（《蛇佛寺》完）

第三折：《聚宝盆》

第一章 剥铁

夏日炎炎，火伞遮天。

白姬闲来无事，又想做一件凉爽的新衣，就带元曜一起去蚨羽居，打算看看有什么合心的丝绸。

蚨羽居也位于西市，是一家兼做成衣的老字号绸缎铺。蚨羽居的老板姓朱，他的名字大家都已经忘记了，只叫他朱剥铁。为什么叫他朱剥铁呢？因为他实在太吝啬，太抠门了。大雁飞过眼前，他要拔根毛。一根缝衣针上，他也能剥出铁来。更不要说杀一只鸡，他也要从鸡嗉里抠出未消化的五谷杂粮了。

因为朱剥铁太吝啬，留不住伙计，蚨羽居里经常流水般地换人，大部分时候只有朱剥铁和他妻子朱陈氏打理店铺。朱陈氏也看不惯朱剥铁的抠门儿，时常劝他，但劝了几十年，也没什么用。

朱剥铁虽然为人吝啬，但夫妇二人做衣服的手艺精湛，店里的绫罗绸缎也齐全，所以生意还不错。白姬常来光顾，是蚨羽居的熟客。

白姬、元曜走进蚨羽居时，朱剥铁正唾沫横飞地训斥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伙计。原来，昨晚小伙计收拾东西时点了油灯，灯油少了一钱半，被朱剥铁发现了。

朱剥铁十分心疼灯油，嚎道：“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我说过多少次了，晚上不许点灯，太费油了！需要照物，天上有月亮，没有月亮时，也有萤火虫。我冒着寒露去郊外捉了一笼萤火虫，就是拿来当灯火用的。有萤火虫，还需要什么灯？我花钱雇你来是干活的，不是来败家的！”

小伙计王元宝垂头耷耳地站着，不敢作声。

朱陈氏隔着帘子在里间道：“别提你捉的那笼萤火虫！你抠得连萤火虫也舍不得喂水食，早就死了一大半。用它照物，伸出手，连有几根手指都看不清楚。”

朱剥铁道：“萤火虫还要吃水食？！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我捉它们是来当灯火用的，不是来败家的！”

朱陈氏愁道：“这几天新月，没有月光，有几件客人的衣服必须连夜赶制，你又不让点灯，怎么干活？”

朱剥铁道：“今晚你去隔壁黄大娘家借灯做活，我去郊外捉萤火虫。”

朱陈氏闻言，讽刺道：“去郊外一趟，走那许多路，得磨掉多少鞋底？太败家了！”

朱剥铁道：“夫人说得对。我光脚去。”

朱陈氏气结。

白姬，元曜听见朱家这顿吵闹，一个面露诡笑，一个满脸黑线。

看见白姬、元曜光顾，朱剥铁换了一张笑脸，来迎：“白姬姑娘又来了，最近新到了不少上好的丝绸，您看看有没有合您眼缘的？”

白姬笑道：“一路走过来，日头又毒辣，有些乏了，先坐一会儿，再看不迟。”

朱剥铁把白姬、元曜让进里间，吩咐王元宝去泡茶。

王元宝领命要去，朱剥铁拉住他，压低声音，秘音不传六耳：“放一片茶叶，别放多了。”

王元宝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头下去了。

白姬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她摇着牡丹团扇，笑道：“哪里需要一片茶叶，太败家了，半片就够了。”

朱剥铁一听，十分赞同，急忙去追王元宝：“还是白姬姑娘会过日子！元宝，只放半片茶叶！别放多了！太败家了！”

白姬好整以暇地坐着，嘴边浮出一抹诡笑。

元曜坐在白姬对面，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一会儿，朱剥铁亲自端着两杯茶上来了。他将两个素瓷杯子分别放在白姬、元曜面前：“两位请用茶。”

元曜睨目一看，杯子里果然只浮着半片茶叶。

白姬伸手拿起茶杯，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倏地松开手，瓷杯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摔碎了。

朱剥铁见状，大惊失色，嚎道：“哎哟！我的杯子！”

白姬歉然道：“天热手滑，不慎摔了您的爱物，我十分抱歉。”

朱剥铁望着地上的瓷杯碎片，唉声叹气：“真是太败家了！这个杯子还可以供我朱家用七代人呢。白姬姑娘，你摔了我的宝贝，可得赔我。”

白姬笑了笑，道：“缥缈阁别的没有，宝贝倒是不少。请朱掌柜去缥缈阁随意挑一样，作为我的赔偿。”

朱剥铁知道缥缈阁值钱的宝贝多，一听白姬说让他随意挑，认为占便宜的时机到了。他怕夜长梦多，白姬反悔，立刻就要去缥缈阁。

白姬笑了，同意了，也不挑丝绸做新衣了，带朱剥铁、元曜回缥缈阁了。

缥缈阁。

小黑猫坐在青玉案上，身上的黑毛半湿不干，它气鼓鼓地望着一只越窑秘色瓷荷花盏。

秘色荷花盏静静地放在青玉案上，里面的茶水都泼到了外面。

天气炎热，离奴打算给白姬晾一杯凉茶消暑。白姬最近从仓库里翻出了这只秘色荷花盏，因为夏天与荷花应景，打算用一个夏天。可是，这只秘色荷花盏性格倨傲，脾气不好，白姬在的时候它不敢发作，白姬不在时，它不是嫌水太烫，就是嫌水太冷，或者嫌茶叶不是上品，总是不肯好好地被装茶。离奴气得几次要砸掉它，都被元曜给劝住了。

“你还想怎么样？爷已经换了上好的紫笋茶了！”黑猫气鼓鼓地对秘色荷花盏道。

秘色荷花盏晃动了一下，嫌弃似的把盏中剩余的茶汤全部泼出去，道：“吾乃越窑秘色瓷中的珍品，区区紫笋茶也配得上吾？只有天下第一的蒙顶茶才配得上吾的尊贵。”

黑猫生气地道：“蒙顶茶都喝完了，没有了。”

“那你去买。”秘色荷花盏颐指气使地道。

黑猫气得抓起茶盏就要砸，茶盏吓得惊呼：“来人啊！救命啊！黑猫杀茶盏了！黑猫杀茶盏了啊！”

黑猫和秘色荷花盏正在闹腾，外面传来脚步声，白姬、元曜、朱剥铁来了。

黑猫愣了一下，竖耳倾听，秘色荷花盏趁机挣脱，撒腿朝外面跑去。

黑猫吓了一跳，急忙追了出去：“别乱跑！好像有客人！”

朱剥铁走进缥缈阁，觑眼望去，大厅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耀花了他的眼目。金银玉器之类的东西朱剥铁好歹还认得，更多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完全不认得。

朱剥铁看得眼花缭乱，想趁机挑一件最值钱的宝贝，可是却又不知道哪一件宝贝最值钱。他抬头四望，心念电转，十分苦恼，只恨不得把所有的宝贝都带走。

白姬望向目光滴溜溜乱转的朱剥铁，红唇勾起一抹诡笑。

就在这时，秘色荷花盏撒腿从里间跑了出来。

白姬眼尖，看见秘色荷花盏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一个转身，用鲛绡披帛罩住了它。

离奴跑出来，见秘色荷花盏已被披帛罩住，喵喵叫了两声。

朱剥铁只顾着看四周琳琅满目的珍宝，丝毫没有察觉异状。

白姬弯腰拾起秘色荷花盏，笑道：“茶盏怎么掉在地上了？幸好没有破损。轩之，这只荷花盏太淘气，我不用了，把它放进仓库里去吧。”

“是。”元曜从白姬手上接过秘色荷花盏，应道。

秘色荷花盏很不高兴，却又不敢出声反对，它在元曜手中挣扎，似乎不想回仓库。

元曜拼命地捏住秘色荷花盏，不让它挣脱，向二楼仓库走去。

元曜走到仓库前，打开仓库门，抓紧秘色荷花盏走了进去。

仓库里幽森而静谧，有微尘在阳光中浮沉，凝固了岁月，静止了流年。一排排木架上沉睡着各种古老的器物，有些暴露在尘埃里，有些被贴着护符的匣子封印着。

元曜一路走过去，走到放置杯碗盘盏之类器具的地方，把秘色荷花盏放在格架上。

秘色荷花盏十分不高兴，对元曜道：“吾又没有做错什么，白姬为什么又要把吾关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元曜道：“唔，你今天差点吓到客人，白姬肯定生气，不如你先休息几天，等白姬气消了，说不定又会拿你出去用了。”

秘色荷花盏闷闷不乐地道：“也只能这样子了，都是那只讨厌的黑猫害的！”

元曜又劝了秘色荷花盏几句，才告辞离开了。

安静而昏暗的仓库里，秘色荷花盏闷头坐在木架上，心情十分不好。

突然，一只拳头出现在它眼前，秘色荷花盏循着拳头向上望去，看见一个衣着破烂的少年。少年十分秀气，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少年对秘色荷花盏眨了眨眼睛，笑道：“不要不开心了，送你一件好玩的东西。”

少年摊开拳头，手中出现了一粒黄金弹丸。

昏沉的仓库里，黄金弹丸的眼色格外灿艳。

秘色荷花盏把黄金弹丸丢进自己的盏里，摇晃了几下，还是不开心。

少年眼珠一转，又把握成拳头的手伸到秘色荷花盏跟前，再次摊开，变戏法似的，他的掌心又多了一粒大珍珠。

少年把大珍珠丢进秘色荷花盏里，秘色荷花盏晃了晃身子，黄金弹丸和大珍珠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秘色荷花盏心情好了一些，对少年道：“小通，你在仓库里待了这么多年，不觉得闷么？”

少年在地上坐下，托着腮道：“是挺闷的。可是，我不像你，每隔三五年，还能出去替白姬盛个茶，我一点儿用也没有，只能待在仓库，自己给自己变戏法解闷了。”

秘色荷花盏闻言，嚎啕大哭：“这次惹白姬生气，估计她不会再让吾出去了。吾也没有别的奢望，只希望能在外面玩一个夏天。小通，看在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你去替吾向白姬求求情吧。”

小通看着伤心的秘色荷花盏，觉得它有些可怜，道：“好吧。我去试试。”

第二章 聚宝

缥缈阁。

白姬坐在青玉案边，朱剥铁坐在白姬对面，元曜按照白姬的吩咐，端了两杯清水上来，一杯放在白姬面前，一杯放在朱剥铁面前。

朱剥铁望了一眼清水，觉得白姬有些无礼。

白姬笑道：“我春天时往井里投了一片茶叶，现在这水里还有一些茶香呢。过日子就得俭省，不能败家。”

朱剥铁听了，颇为受教：“原来还可以这样！受教了！唉！我实在太败家了！”

白姬红唇挑起一抹诡笑：“朱掌柜，请随意挑选宝物。”

朱剥铁一口气喝光了茶杯中的水，也不客气，站起身来，在里间四处寻找。货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朱剥铁一会儿看看鱼纹铜镜，一会儿看看八宝彩屏，一会儿摸摸镶嵌宝石的博山炉，一会儿又嗅嗅名贵的西域香料。

朱剥铁十分为难，他什么都想要，恨不得把整个缥缈阁的宝物都搬空，可是却只能挑一样。

看见朱剥铁为难的样子，白姬笑了：“如果里间的宝贝不合朱掌柜心意，您可以去外面看看，好东西都在外面。”

朱剥铁闻言，真的跑去外面挑选了。

白姬坐在青玉案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曜有些担心：“朱掌柜估计挑花眼了。”

白姬笑道：“没有关系，总有适合他的。”

就在这时，有人出现在里间，元曜侧头一看，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元曜有些奇怪，不知道这少年是干什么的，如果是客人，怎么会不在大厅停留，直接出现在里间？而且，他小小年纪，穿得那么破旧，总觉得有些可怜。

白姬抬头望了一眼少年，笑了：“小通，你怎么来了？”

小通十分有礼貌地向白姬作了一揖，正要开口说话，朱剥铁突然进来了。

元曜眼看着在朱剥铁踏进里间的一瞬间，小通从一个瘦弱少年倏地变成了一个瓦盆。瓦盆平凡无奇，看上去甚至有些粗糙。

原来，又是一个器物妖！元曜在心中暗道。

朱剥铁走进里间，满头大汗，一脸着急。他道：“白姬姑娘，您这儿宝物太多，我实在不知道该选什么，愁死我了！”

白姬笑道：“不知道朱掌柜喜欢什么类型的宝贝？”

朱剥铁道：“当然是值钱的！”

白姬笑道：“要多值钱的？！”

朱剥铁道：“当然是越值钱越好！”

白姬伸手，指向地上的瓦盆：“那，就是它了。”

虽然瓦盆一直在地上，但是从朱剥铁进来到现在，他根本就没有看见。他的眼里充满了贪欲，只注意金银珠宝，哪里看得见一个破瓦盆？

朱剥铁望着瓦盆，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白姬姑娘，您在跟我开玩笑？这个破瓦盆能值多少钱？！”

白姬红唇微挑：“无价之宝。人世间，没有比聚宝盆更值钱的东西了。”

朱剥铁不相信，道：“您别愚弄我了。我虽然挑花了眼，但还没糊涂。”

白姬没有说话，她走到聚宝盆边，从衣袖里摸出一文钱，“当啷——”一声，丢进了瓦盆里。

这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哗啦啦——”一文钱丢进瓦盆之后，瓦盆里迅速地变出了一盆铜钱。

朱剥铁望着聚宝盆，张大了嘴巴。

元曜望着聚宝盆，也张大了嘴巴。

白姬笑道：“朱掌柜不要小瞧了它，它可是聚宝盆，可聚集天下财宝。”

朱剥铁一个箭步，冲向聚宝盆，把它拾了起来，抱入怀里。他伸手去捞聚宝盆里的铜钱，想确定铜钱是不是真实的，然而那只是幻影，他根本捞不出来。

朱剥铁很生气，他把聚宝盆摔在地上，恼怒地道：“取不出来的财宝，有什么用？！”

白姬笑了：“朱掌柜真是急性之人，我话还没说完呢。这是一件仙家异宝，凡人之手当然取不出财宝了。”

“那谁能取出来？”朱剥铁急切地问道。

白姬道：“小通，出来吧。”

随着白姬话音落下，刚才消失的秀气少年又出现了，他跌坐在聚宝盆旁边，揉着肩膀，似乎被刚才朱剥铁的一摔弄疼了。

朱剥铁又张大了嘴巴。

白姬笑道：“朱掌柜，这是小通，是负责从聚宝盆里取出宝物的仆人。小通，把铜钱取出来。”

“是，白姬。”小通很听话地把手伸进聚宝盆，取了一把铜钱，放在青玉案上。奇怪的是，聚宝盆里的铜钱并没有变少，还是之前那么多。

朱剥铁奔向青玉案，伸手拿了一枚铜钱，想确定是真实，还是幻影。这一次，他摸到了实实在在的铜钱。

白姬又从衣袖里摸出一锭银子，丢进聚宝盆，满满一盆铜钱瞬间变成了满满一盆银子。

白姬笑道：“不仅是铜钱，银子也可以，金子也行，放进去之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雪花花的银子几乎闪瞎了朱剥铁的眼睛，但他还没有糊涂，道：“白姬姑娘，您不能光给我聚宝盆，这仆人我也要。”

白姬笑了，“那是自然。小通跟聚宝盆是不能分开的。”

朱剥铁开心地笑了。

朱剥铁心满意足，拿着聚宝盆走了，脸上笑得像开了一朵花儿。

白姬也很开心：“不知道，会结出怎样的果。”

元曜感到有些忧心，朱剥铁这么贪婪吝啬，总觉得小通去他家会没有好日子过。

二楼的仓库里，在冰冷而黑暗的寒风中，秘色荷花盏还一脸期盼地坐在格架上等待小通说情回来，带给它好消息。

月朗星疏，院子里青草萋萋，鸣虫的叫声断断续续。

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赏月，他们的面前放着一个大西瓜。大西瓜碧幽幽的，已经在井水中冰镇了一下午，浸出丝丝凉意。对于酷暑的夏夜来说，只是想象一下西瓜的冰凉清甜，已是极大的诱惑。

白姬手拿胡刀切西瓜，元曜、离奴伸长了脖子，围在旁边等着吃瓜。——夏夜切西瓜一向是元曜或离奴的活儿，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白姬抢着干。

白姬把大西瓜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她拿出八分之一的西瓜，切做大小不一的三块。

白姬微笑着留下三块西瓜中最大的一块，把其余两块放在元曜和离奴面前：“这是今天的份。轩之，离奴，你们要好好品尝哟！”

元曜懵了：“今天的份？”

离奴也迷惑了，道：“主人，其余的西瓜呢？”

白姬笑道：“留着以后吃。我思考了一下，以前缥缈阁的吃穿用度太败家，我们得跟朱掌柜学习俭省。一个西瓜分成八份，四天吃一份，就可以吃一个月。夏天也就三个月，三个西瓜就够了。四天吃一次西瓜，已经很败家了。”

元曜冷汗：“切开的西瓜放一个月早就馊了。再说，小生这一块西瓜也太小了吧，还没有巴掌大呢！”

黑猫也道：“离奴这一块也很小。主人，你的那一块为什么那么大？！”

白姬摸了摸黑猫的头，道：“听说，猫吃西瓜对肠胃不好，吃瓜皮倒是有助于消化。”

黑猫吓了一跳，急忙咬了一口西瓜，道：“离奴讨厌吃瓜皮！还是吃西瓜好！主人是长安城中法力最高深的非人，吃大块的西瓜天经地义！”

白姬满意的笑了：“以后，缥缈阁的饮食也要俭省，这就交给离奴你了。如果让我发现败家，你就天天吃瓜皮！”

“是！主人！离奴一定不败家！”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对着月亮啃西瓜，他没来由地觉得今后的日子会很艰辛。

清风无力，苦夏难捱。

这一天上午，元曜感到酷热难当，他站在缥缈阁的大门口，希望有穿堂风为他带来一丝凉意。然而，根本没有一丝风。

扇子已经被白姬收起来了，只有每天正午最热的时候才能拿出来扇一盏茶的时间。按照白姬的说法，扇子用久了会损毁，太败家。

离朱剥铁拿走聚宝盆已经七天了，但他带来的噩梦才刚开始。

白姬深受朱剥铁的启发，决定过俭省的日子，离奴上行下效，挖空心思裁减吃穿用度，元曜苦不堪言。

首先，缥缈阁从一日三顿饭变成了两顿，午饭变成了喝清水。因为离奴觉得夏天苦热，本来就没胃口，不如少做一顿饭。

以前，缥缈阁的早饭很丰盛，离奴会按照自己的心情换着花样做，现在一律是喝面糊或者黍米粥，配菜是咸菜。并且，一人只能喝一碗粥，吃两块咸菜。

晚饭稍微好一些，虽然不再有荤腥，大部分时候也是咸菜，但至少胡饼可以随意吃到饱。而且，在离奴的强烈恳求下，白姬同意七天吃一次鱼。

掐指算来，今天是吃鱼的日子，离奴一大早就欢天喜地地去买鱼了。

元曜感到十分炎热，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白姬从里间走出来，见小书生拉长了苦瓜脸站在大门口，笑道：“轩之怎么站在大门口？莫非在等什么？”

元曜道：“小生在等正午呢，好用扇子。”

白姬笑道：“心静自然凉，轩之不能总是依赖外物。”

元曜道：“小生肚子饿得咕咕叫，根本静不下来。”

白姬笑眯眯地道：“多喝水就好了，既能饱腹，又能降暑。”

元曜气结。

正在这时，离奴买鱼回来了。

离奴拎着一条瘦小的鲈鱼，不太开心，向白姬诉苦：“主人，离奴这几天饿得都没有力气了，争不过万珍楼的老鼠们，只抢到这一条小鱼。”

白姬笑道：“小鱼也是鱼，而且更便宜，不败家。”

离奴道：“主人，离奴已经七天没吃香鱼干了，总觉得不吃鱼干没有力气，能不能……”

白姬笑眯眯地打断离奴，道：“多喝水就好了。”

黑猫一溜烟地跑去后院，真的去古井边汲水喝了。

第三章 藏宝

还没撑到正午时分，元曜已经热得挨不下去了，借口去仓库找一本佛经静心，来到了二楼仓库里。仓库中沉睡着各种古物，幽森而清凉，比外面舒服多了。

元曜靠着一排格架坐下，闭目歇凉。——这几天热得受不了，又没有扇子时，元曜就会躲在仓库里纳凉。

秘色荷花盏见元曜来了，又跳到他的头上，坐着哭诉：“元公子，白姬什么时候才会拿吾出去泡茶呀？”

“估计没指望了，缥缈阁现在已经不喝茶吃点心了。”

秘色荷花盏叹了一声气，道：“元公子，吾昨晚又梦见小通了，它在梦里向吾哭诉，说他吃不饱，穿不暖，好可怜呢。”

元曜安慰道：“梦是反的。你不要想太多。”

秘色荷花盏又道：“小通是吾的好朋友，吾放心不下它，想去看看它。”

“那你去吧。它在西市蜉羽居。”

秘色荷花盏愁眉苦脸地道：“不经白姬允许，吾等器物妖不能离开缥缈阁。”

“那就没办法了。”

“有……有一个办法。”秘色荷花盏吞吞吐吐地道。

“什么办法？”

“元公子你带吾出去。”

元曜一听，连连摇手：“不行，不行，小生带你出缥缈阁，那就是偷盗！偷盗有违圣人的教诲！”

秘色荷花盏道：“吾同意元公子带吾出去，那就不是偷盗了。再说，吾只是去看看小通，跟它说说话，还会跟你回来的。”

元曜有些犹豫，道：“虽然小生很想帮你，可是万一被白姬发现了……”

“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你不说，吾不说，神不知鬼不觉，白姬不会发现的啦！”

拗不过秘色荷花盏的恳求，元曜只好同意了：“好吧，不过得等白姬让小生出去办事的时候才能悄悄地捎你出去。”

“元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秘色荷花盏欢呼道。

中午，白姬、元曜、离奴照例喝了两碗清水作为午饭，元曜的肚子更饿了。

午饭之后，白姬让元曜去布政坊送韩太保定下的玉如意，元曜悄悄地来到仓库，把秘色荷花盏也放进了礼盒。

神不知鬼不觉地，元曜把秘色荷花盏带出了缥缈阁，秘色荷花盏非常开心。

因为元曜必须去布政坊办事，没有办法陪秘色荷花盏去蜉羽居，他们就在西市分别了。元曜办完事情之后，会去蜉羽居找秘色荷花盏，再一起回缥缈阁。

元曜去布政坊送完玉如意，回到了西市。他见时候尚早，就在西市逛了起来，毕竟秘色荷花盏出来一趟不容易，让它多跟聚宝盆相处一会儿，两件器物分开了很久，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路过馄饨铺时，元曜饥肠辘辘，他伸手摸了摸衣袖，还有两文钱。——这是上个月剩下的月钱。

小书生耐不住腹中饥饿，旋风般卷进了馄饨铺，点了一碗虾肉馄饨。

元曜吃饱喝足，走出馄饨铺，他见天色不早了，举步走向蜉羽居。

蜉羽居没有做生意，大门紧闭，店门口挂了“盘点”的牌子。

元曜在蜉羽居门口大声喊道：“秘色荷花盏！秘色荷花盏——”

不一会儿，一只茶盏妖从蜉羽居左边绕了出来。秘色荷花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双眼还有些红肿。

元曜忍不住问道：“茶盏老弟，你没事吧？”

秘色荷花盏哭道：“吾没事，但是小通有事。元公子，你救救小通，它快累死了。”

“怎么回事？”元曜吃了一惊，问道。

秘色荷花盏指着蜉羽居，哭丧着脸道：“小通被关在这里面的地窖里，没日没夜地捡铜钱、银锭和金条。这里的主人好可恶，不让小通休息，也不给它吃东西，如果捡慢了，还用皮鞭打它。呜呜，可怜的小通……”

元曜十分愤怒，道：“朱掌柜这也做得太过火了！”

元曜走到蜉羽居前，一边拍打蜉羽居的大门，一边喊道：“朱掌柜！朱掌柜——”

元曜想跟朱剥铁理论，可是门里面半天没有动静。

“砰砰——砰砰——”元曜没有放弃，仍然继续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开门，来人是伙计王元宝。

王元宝怯生生地道：“是缥缈阁的元公子？掌柜的说他不在，不，掌柜的不在……”

元曜一听，心知朱剥铁肯定在家，叫的更大声了：“朱掌柜，小生知道你在里面，烦请出来听小生一言。”

朱剥铁心知躲不过，又忌惮元曜在西市张扬聚宝盆的事情，只好出来相见。

朱剥铁走到大门边，瞪了王元宝一眼，骂道：“没用的东西！什么事都干不好！养着你简直是败家！还不快滚进去！”

王元宝唯唯诺诺，急忙退了进去。

朱剥铁也不请元曜进去，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道：“不知道元公子有什么指教？”

元曜道：“朱掌柜，白姬虽然把聚宝盆给了你，你成了聚宝盆的主人，可是也请你善待小通。器物有灵，也会劳累，也会伤心。”

“我怎么对待我的东西是我的事情，不劳元公子费心。”朱剥铁不耐烦地说道。

元曜还想继续劝说，朱剥铁懒得再听，“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元曜虽然生气，但也没有办法。他见天色已晚，怕错过下街鼓的时辰，只好带着秘色荷花盏回去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悄悄地把秘色荷花盏放回仓库里。他刚走下楼，离奴已经做好了晚饭，叫他去吃。

白姬、元曜、离奴围坐在食案边，食案上放着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藜菜，一盘藿叶。

藜藿又叫贫贱之菜，都是生长在荒地里的野菜，味道并不可口。即使是贫穷人家，也只在饥荒时节才会吃藜藿填肚子。离奴为了不败家，每天都去金光门外的驿路边拔藜藿作为菜肴。反正，藜藿不要钱。

白姬望着雪白的鲈鱼，眼睛都直了。

离奴望着雪白的鲈鱼，口水都流出来了。

元曜望着雪白的鲈鱼，并没有什么感觉。他已经吃了一大碗虾肉馄饨，并不饥饿。而且，他心里想着聚宝盆的事情，没有胃口。

白姬、离奴风卷残云地吃鱼，元曜不为所动，小口小口地啃着胡饼。

白姬笑道：“轩之今天怎么没有胃口？”

“小生有心事。”

“轩之有什么心事？”

“小生听说小通被朱掌柜苛待，为它感到伤心。”

“轩之是怎么‘听说’的呢？”白姬红唇挑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小书生不会撒谎，就把跟秘色荷花盏的勾当一五一十地招了。

白姬倒也没有生气，笑道：“轩之不要担心，晚上我跟你去蜉羽居走一趟，正好我也该看看‘果’怎么样了。”

听见白姬这么说，元曜的心情才好了一些，胡乱吃了些晚饭。

明月高悬，清风徐来。

白姬、元曜踏着月色走出缥缈阁，去西市蜉羽居拜访朱剥铁。

白天熙来攘往的西市在夜间静谧如死，没有半个人影。街道边林立的各种店铺虽然已经歇业，但是居户倒还亮着灯火。

白姬、元曜来到蜉羽居外，只见蜉羽居大门紧闭，但隐约可见店铺后面的院落里亮着灯。

元曜抬手要敲门，白姬阻止了他：“轩之，大半夜的，这样突然造访会吓到朱掌柜，都是街坊邻居，不能让人坐实了缥缈阁里有妖怪。”

元曜冷汗：“那该怎么办？”

白姬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符，沾了一些唾沫，贴在元曜额头上，笑道：“因为蜉羽居很近，今夜轩之不是生魂，而是真人。所以，贴个隐身符，生人就看不见你了。”

元曜明白了，白姬打算偷偷进蜉羽居。想起以往夜行的经历，元曜指着蜉羽居后院围墙的方向，苦着脸道：“又要小生翻墙进去，然后给你开门，对不对？”

白姬笑道：“绕道去后院翻墙多麻烦，还是直接从店门进去快一些。这一次，我给轩之开门。”

说完，白姬化为一道白光，闪进了蜉羽居。与此同时，蜉羽居的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扇，元曜急忙闪了进去。

蜉羽居内十分安静，也没有灯火，内院的方向隐约有光芒，白姬、元曜向内院走去。

白姬、元曜穿过种着几株修竹的庭院，走向亮着灯火的厢房。元曜想起之前听见朱剥铁因为点灯费油而训斥伙计，感慨难得他也肯晚上点灯，不心疼灯油了。

厢房的门紧紧闭着，但是因为天气闷热，窗户开着。

白姬、元曜透过窗户，向厢房里望去。

厢房挺大，南墙边有一张罗汉床，西北角有一面落地铜镜，四周悬挂着一些剪裁到半成衣模样的绫罗绸缎，看样子应该是朱剥铁和朱陈氏的卧房。此时此刻，卧房里只有三个人，朱剥铁、王元宝、小通，没有看见朱陈氏。

朱剥铁坐在罗汉床、上，一边喝水，一边擦汗。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短打，为了方便干活，衣袖和裤腿都高高地挽起。可能是得到聚宝盆太兴奋，连夜睡眠不足的缘故，朱剥铁清瘦了不少，而且脸色很差。

小通跪坐在地上，闷闷不乐地从聚宝盆里面取铜钱。

自从来到蜉羽居，在朱剥铁的要求下，小通就没有停止过从聚宝盆中取物，他的双手已经因为不停地取财宝而磨破了，取出来的铜钱上都沾着血。虽然很累，可是小通却不能停下来，因为这是朱剥铁的要求，他不能违抗朱剥铁。更何况，一旦他停下来，朱剥铁就会拿皮鞭抽打他。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小通的嘴角竟挂着笑意，明亮的眼睛里也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小通把取出来的铜钱放在地上，地上的铜钱已经堆得跟小山一样高了。

王元宝负责用笸箩将地上的铜钱装起来，走到罗汉床边的地窖边，把笸箩里的铜钱丢进地窖里。丢完之后，他再拿空笸箩回来装铜钱，然后再走到地窖边，往地窖里丢铜钱。

王元宝已经很累了，他的小腿都已经肿了，可是却不敢偷懒，因为一旦偷懒，朱剥铁就会拿皮鞭抽他。

朱剥铁一边喝水，一边自语：“地窖中已经差不多装满了，看来要在院子里重新挖一个地窖了。死老婆子居然害怕得躲回娘家去了，我一个人可没办法挖地窖，雇人来挖又得费钱，而且人多口杂，恐怕走漏了聚宝盆的风声，该怎么办呢？”

小通和王元宝都不敢答话，一个皱着眉继续从聚宝盆里取出铜钱，一个苦着脸继续搬运铜钱。

“呼啦——”突然，油灯灭了，厢房里陷入一片黑暗。

朱剥铁生气地道：“油灯怎么灭了？！”

王元宝小声地道：“没灯油了……”

朱剥铁大声地道：“去厨房里拿。”

王元宝小声地道：“厨房里也没有了……”

朱剥铁没好气地道：“什么？！我三天前才打的二两灯油，这么快就用完了？！！”

王元宝道：“掌柜的，您每天整晚整晚地点着灯折腾，半斤灯油也不够用啊！”

朱剥铁道：“太败家了！太败家了！以后不点灯了，我明天去捉萤火虫！不能因为手头宽裕了一些，就败家。”

王元宝小心翼翼地问道：“掌柜的，现在没有灯，又没有萤火虫，我们能不能去休息了？”

“给我摸黑干活！少打懒主意！！”朱剥铁吼道。

“啪——啪啪——”同时，黑暗中响起了皮鞭声。

“啊！！”

“啊！好疼啊——”

小通，王元宝同时哀嚎了起来。

朱剥铁三人继续摸黑干活，吵吵闹闹。

白姬叹道：“小通的日子过得还真是糟糕啊！”

元曜担心地道：“那你还不赶紧劝一劝朱掌柜，小生都看不下去了。”

听见里面的皮鞭声，白姬笑着推辞道：“我一个女子，怎好在深更半夜抛头露面？会被人说闲话的。不如，轩之你去。”

元曜看着乌漆墨黑的厢房，也不敢进去：“皮鞭无眼，小生也不敢进去。”

白姬红唇微挑，对着黑暗的厢房道：“‘果’也快熟了，再忍耐一阵子吧。你很快就自由了。”

元曜不解：“谁自由了？”

白姬笑道：“秘密。”

元曜知道追问了白姬也不会说清楚，干脆不问了。

白姬、元曜踏着月色，又静静地回去了缥缈阁。

第四章 暴毙

缥缈阁。

正是上午时分，元曜一边擦着双耳石斛花瓶，一边酝酿诗意，最近他打算写一套四时歌，记录一年四季待在缥缈阁的时光。

然而，因为肚子很饿，小书生根本提不起诗兴。小书生苦着脸对正举着一面海兽葡萄镜簪花的白姬道：“白姬，小生好饿啊！”

白姬笑眯眯地道：“轩之忍耐一下，还不到吃午饭的时辰呢。”

小书生苦着脸道：“到了吃午饭的时辰也没有用，反正又是喝水。白姬，就不能吃点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吗？”

白姬想了想，笑眯眯地道：“可以吃土。土可以填饱肚子。饥荒年月，人类都是这么撑过来的呢。”

元曜生气，不想再理会这条被朱剥铁荼毒而俭省成疯魔的龙妖，他甩袖走向后院。

“轩之去哪儿？”白姬问道。

“小生吃土去。”元曜没好气地道。

“外面土多，轩之要吃土去外面吃。吃自家的土，太败家了。”龙妖如此道。

元曜只好出去找土吃。

元曜来到西市，他摸了摸衣袖，这个月的月钱只剩下一文钱了。虽然说缥缈阁管吃住，可是按照白姬最近俭省成疯魔的吃穿用度，一个正常人早就饿死了。元曜这个月和上个月的月钱，都已经拿来补贴他的吃喝了。如果这种日子再继续下去，他觉得自己肯定活不下去了。

一文钱吃不了虾肉馄饨，元曜只好跑去毕罗铺子，买了两个芝麻毕罗，他拿起一个，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元曜一边吃芝麻毕罗，一边在西市闲逛。在路过一家鱼干铺的时候，他不经意地一瞥，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店铺不远处的青石台上狼吞虎咽地吃一大包香鱼干。

黑猫看起来很眼熟，不是离奴又是谁？！

“离奴老弟！”元曜远远地喊了一声。

黑猫正在陶醉地吃香鱼干，没有听见。

元曜只好走过去，他干咳了一声，喊道：“离奴老弟！”

黑猫冷不丁听见有人喊它，吓了一跳，鱼干差点卡住喉咙。它抬头看见元曜，十分惊慌，急忙侧头四望，没有看见白姬，才放下心来。

“臭书呆子！吓死爷了！”黑猫没好气地骂道。

元曜好奇地问道：“离奴老弟，你不是去金光门外拔藜藿了吗？怎么躲在西市偷吃香鱼干？”

黑猫没好气地道：“死书呆子！不吃香鱼干爷没有力气，没有力气怎么去拔野菜？！再说，你还不是在偷吃毕罗！”

小书生分辩道：“这毕罗是小生拿自己的月钱买的，算不得偷吃。”

“香鱼干也是爷拿自己的月钱买的，爷下下下个月的月钱！”黑猫如此道。

烈日炎炎，一人一猫坐在沿街的屋檐阴影下，一个啃毕罗，一个吃香鱼干，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

“离奴老弟，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能不能劝一劝白姬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书呆子，爷也想回到随意吃鱼的日子啊，可是能听得进劝告，那就不是主人了，得等她自己想通，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们才能回到随意吃喝的生活。”

“白姬什么时候才会想通？小生快撑不下去了。”

“谁知道呢。爷也撑不下去了。”离奴也熬不住了。不像以前从来不管，白姬最近对菜钱查问得颇仔细，它不敢天天偷拿菜钱买香鱼干吃，否则会对不上账。

这么多年来，离奴的月钱基本月月花光，都拿来买香鱼干吃了，没有攒下可以应急的积蓄。再这样下去，离奴也担心自己会饿死。

突然，离奴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有了！聚宝盆里的财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书呆子，咱们去蜉羽居取一些财宝应急！”

“你疯了吗？离奴老弟！聚宝盆现在是朱掌柜的东西，以他的性格，不会答应你去取财宝。”

“嘻嘻！聚宝盆确实是朱掌柜的，但是有小通在呀，爷跟小通的关系不错，让他悄悄地借爷一点钱财应急。”

元曜不同意离奴的提议，觉得不妥当。离奴打算自己去，元曜又担心离奴一个人去会挨朱剥铁的皮鞭，便只好同意一起去，出了事好照应它。

于是，吃饱了之后，一人一猫顶着炎炎烈日，走向了蜉羽居。

西市，蜉羽居。

蜉羽居的大门紧闭着，大门口依旧挂着“盘点”的字样，里面隐约传来妇人的啼哭声。

元曜心中有些疑惑，蜉羽居里怎么会有妇人的哭泣声？这妇人是谁？难道是朱陈氏？她为什么哭泣？

元曜正要敲门，大门突然自己开了。王元宝哭丧着脸正要出来，他看见元曜和离奴，愣了一下。

元曜道：“小生来拜访朱掌柜。”

王元宝苦着脸欲言又止，道：“掌柜的……掌柜的……唉！主母在里面，小人去通传一声。”

过了一会儿，王元宝出来道：“主母有请。小的还得去请大夫，就不送两位进去了。”

王元宝急匆匆地走了。

元曜有些奇怪，他去请大夫做什么？里面有病人？谁生病了？

元曜、离奴进了蜉羽居之后，走向后院。后院中一片狼藉，凌乱地放着几把锄头、铁铲，几株凤尾竹全被砍倒在地，院子中央还挖了一个大坑。

离奴翕动鼻翼，嗅了嗅，他神色失望，转身就走：“唉！小通已经不在了，新的器灵还没有断气，拿不到财宝了。”

“欸？！”元曜大惑不解。

离奴也不解释，转身走了：“书呆子，爷还得去城外拔野菜，就先走了，你待会儿自己回缥缈阁。”

离奴走后，元曜站在庭院中，不知道是该回缥缈阁去，还是该去厢房见朱陈氏。

他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还是举步走向厢房。

厢房中光线阴暗，几件半成衣在空中飘荡，地上洒落了不少金银铜钱。朱陈氏坐在罗汉床边哭泣，朱剥铁直挺挺地躺在罗汉床、上。

元曜四处张望，看见聚宝盆放在一张木案上，聚宝盆里面空荡荡的，居然没有钱财，也不见小通的踪迹。

元曜望向躺在罗汉床、上的朱剥铁，不由得吓了一跳。如果不是穿着朱剥铁的衣服，元曜简直认不出那是朱剥铁，只见他面色灰白，双目凹陷，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吸干了似的，只剩下一张人皮裹着一副骨架。

朱剥铁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生死。

朱陈氏看见元曜，停止了抽泣，起身道：“元公子，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想问公子一些事情。”

“朱……朱夫人请问。”不知道为什么，元曜有些心虚。

朱陈氏哭道：“自从这死老头子从缥缈阁拿回什么聚宝盆，他就入了魔一般，无法餍足地取拿金银珠宝。我虽然是妇道人家，也知道聚宝盆是邪魅之物，世间哪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宝呢？即使是有，毫无节制地索取也会让人堕入魔途。我劝这死老头子好多次了，可是他总不听，现在好了，落得这个下场！呜呜……”

朱剥铁得到聚宝盆之后，疯魔般地攫取财富，毫无节制。朱陈氏劝他无用，一气之下，回去了娘家。

前几天，朱剥铁派王元宝去接朱陈氏，朱陈氏以为丈夫悔改了，也放心不下店铺，就回来了。谁知道，朱剥铁接朱陈氏回来竟是因为在院子里挖地窖缺人手，不方便雇请外人，才让她回来帮忙。

看见丈夫不但没有节制，反而更贪婪，朱陈氏既生气，又担心。她眼看着朱剥铁越是攫取聚宝盆里的财宝，人就越瘦，精气神也越差，总担心他会出事。

今天上午，朱剥铁在挖地窖时，突然一头栽倒在院子里。无论朱陈氏、王元宝怎么叫，朱剥铁都没有反应。眼看丈夫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朱陈氏十分焦急，让王元宝去请大夫，自己伤心落泪。

朱陈氏指着木案上的聚宝盆，对元曜道：“元公子，这到底是什么邪魅之物，害得我家老头子变成这样……”

元曜也不知道，只好道：“朱夫人，这只是一个聚宝盆。”

突然，朱剥铁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望着虚空，双手乱抓：“聚宝盆……聚宝盆……我的聚宝盆呢？！”

朱陈氏闻言，既生气，又伤心：“都病成这副模样了，你怎么还想着聚宝盆？！”

朱剥铁对妻子的话置若罔闻，他仍旧望着虚空，双目灼灼如火，模样怪异且吓人：“快挖地窖！快取更多的财宝！！我要更多的财宝！！！”

朱陈氏闻言，又要开口骂丈夫，可是她还没开口，朱剥铁突然浑身抽搐了几下，躺平不动了。

朱陈氏和王元宝定睛望去，只见朱剥铁浑身僵直，瞳孔涣散，显然已经驾鹤西去了。不过，朱剥铁双目暴睁，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

朱陈氏看见丈夫暴毙，十分伤心，放声痛哭。

元曜眼看着朱剥铁死了，也有些伤心，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朱陈氏哭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办丧事，准备去知会左邻右舍。

元曜赶上了朱剥铁过世，推脱不过去，只好留下来帮忙。

元曜看见朱剥铁双目暴睁，死不瞑目，道：“朱夫人，朱掌柜这副模样恐怕会吓坏亲戚邻居，得让他合上眼睛啊。”

朱陈氏觉得元曜说得有道理，她伸手帮丈夫合眼，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朱陈氏哭骂道：“死老头子，人死万事空，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啊？”

朱剥铁仍旧死不瞑目。

元曜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枚铜钱，走到罗汉床边，放到朱剥铁手里。

朱剥铁抓紧铜钱，才闭了眼。

朱陈氏见了，又伤心，又生气，放声悲哭：“死老头子，财迷心窍了一辈子，人都死了，还要拿着铜钱才闭眼！呜呜……”

朱陈氏伤心不已，元曜只好帮忙去知会邻居。王元宝请了大夫回来，见掌柜的死了，也伤心落泪，帮忙料理后事。

元曜离开蜉羽居时，朱陈氏把聚宝盆让他带走：“老头子留了一地窖的金银财宝，也够我余生过日子了。这东西我无福享用，还是还给缥缈阁吧。”

元曜宽慰了朱陈氏几句，就如她所愿，把聚宝盆带回缥缈阁了。

第五章 囚奴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已经是下午光景。白姬不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离奴在厨房洗野菜，准备做晚饭。

元曜把聚宝盆放在青玉案上，心情复杂。

突然，一只茶盏妖跳上了元曜的肩膀：“元公子，你回来啦！”

元曜转头一看，是秘色荷花盏。

元曜奇道：“茶盏老弟，你怎么从仓库跑出来了？”

秘色荷花盏道：“嘿嘿，是白姬把吾拿出来的。她打算用吾泡茶喝，因为没有喝茶的点心，她去瑞蓉斋买点心去了。”

元曜更奇怪了：“白姬最近很节俭，已经不喝茶吃点心了呀。”

秘色荷花盏笑道：“哈哈！元公子有所不知，中午小通回来了，他来向白姬辞行，也来向吾告别。因为，他自由了。小通走后，白姬看见吾，突然就想喝茶了，一想到喝茶，她就想吃芙蓉糕了，因为元公子不在，她就自己买点心去了。”

“小通自由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元曜更奇怪了。

“吾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小通可以离开聚宝盆了。吾也好想离开这个破茶盏啊！带着这个茶盏，走路都不方便，生怕摔碎了。”秘色荷花盏抱怨道。

“你可不能离开茶盏，你跟小通不同，你是器物妖。”白姬的声音突然响起。

元曜回头一看，但见白姬一袭雪色云纹长裙，披着半透明的鲛绡披帛，袅袅娜娜地走进里间，手里拎着一包点心。

秘色荷花盏看见白姬，十分高兴，它欢呼雀跃：“点心买来啦！可以泡茶啦！泡茶！泡茶！快泡茶！”

白姬笑着坐下，道：“快到吃晚饭的时辰了，现在喝茶吃点心了，一会儿会吃不下晚饭，还是等晚上赏月时再喝茶吃点心吧。”

“唉！还要等到晚上！”秘色荷花盏闷闷不乐地坐下。

元曜好奇地问白姬：“小通难道不是聚宝盆的器物妖吗？”

白姬笑道：“当然不是，小通是被求囚禁在聚宝盆里的亡魂，他生前是人。”

“啊？！”元曜吃惊。

白姬笑道：“说起来，小通生前还是一个挺出名的人，轩之听说过邓通[46]吗？”

元曜张大了嘴巴：“汉朝那位开铜铸钱，富甲天下的邓通？他就是小通？！”

白姬笑眯眯地道：“是的。”

“小通去哪儿了？他还会回来吗？”秘色荷花盏忍不住插嘴道。

白姬笑道：“小通不会回来了。被聚宝盆囚禁了那么多年，去地府轮回往生，是他的心愿。”

秘色荷花盏道：“吾也要去轮回往生。”

白姬笑道：“你是器物妖，没办法、轮回往生。一旦摔碎了，你就消失了，所以你要待在缥缈阁，不要到处乱跑。”

“啊！吾不要消失！以后，吾一定乖乖待在缥缈阁，哪里也不去！”秘色荷花盏失声惊呼道。

白姬满意地笑了。

元曜平复了一下震惊的心情，忍不住问道：“白姬，邓通怎么会被囚禁在聚宝盆里呢？”

白姬想了想，笑道：“年深日久，我也忘了小通的‘因果’，只记得他拥有天下的财富最后却饿死了。不过，大体上应该跟现在这位一样，因为贪婪和无止境地索取而迷失了心灵，困在聚宝盆里不得解脱。”

元曜奇道：“现在这位？”

白姬笑了，她从衣袖中拿出一枚铜钱，丢进青玉案上的聚宝盆中。

“呼拉拉——”聚宝盆中瞬间出现了满满一盆铜钱。

白姬笑道：“朱掌柜，麻烦你取铜钱吧。”

白姬话音刚落，聚宝盆上升起一缕青烟，化作一个中年男子，不是朱剥铁又是谁？

朱剥铁的亡魂栩栩如生，他一看见聚宝盆里的铜钱，眼睛就亮了。不用白姬多说，他开始取拿铜钱，神情十分陶醉。

“啊哈！看来朱掌柜还蛮适合聚宝盆。”白姬笑眯眯地道。

朱剥铁大捧大捧地从聚宝盆里取拿铜钱，青玉案上已经堆不下了，他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一向贪财的白龙居然拒绝了天降之财，她制止了朱剥铁，道：“够了，够了，适可而止，我可不想做下一个聚宝盆囚禁的亡魂。”

朱剥铁很失望，道：“我还可以取很多出来呢。白姬姑娘，看见财宝不取尽，多败家啊！”

白姬笑道：“看来，朱掌柜很喜欢被聚宝盆囚禁。”

朱剥铁笑道：“那当然，可以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简直像做梦一样。”

白姬笑得阴森，道：“聚宝盆之前的几任器奴一开始也跟您一样兴奋，不过后来……”

“后来怎么了？”朱剥铁不解地问道。

“后来呀……后来，他们就轮回往生去了。”白姬笑眯眯地含糊其辞。

“我才不要去轮回往生，守着聚宝盆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朱剥铁如此道。

白姬笑眯眯地道：“啊哈，岁月漫长，但愿朱掌柜能够一直幸福下去。轩之，把聚宝盆收进仓库，等待下一位有缘人。”

元曜正要拿聚宝盆，离奴却跑进来道：“主人，书呆子，吃晚饭啦！”

元曜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央求白姬：“小生能不能先去吃晚饭，等晚上再把聚宝盆拿进仓库？”

白姬同意了。

白姬、元曜去后院吃晚饭，聚宝盆和秘色荷花盏待在里间，相顾无言。

秘色荷花盏想跟新邻居拉近关系，它想起以前小通常常给它变出珠宝玩，便对朱剥铁道：“你变一颗金弹丸来给吾玩吧。”

朱剥铁闻言，生气地嚎道：“什么？一个茶盏也要玩金弹丸，这不是败家吗？！去！自己去井边装水玩！”

秘色荷花盏突然很想念小通，它觉得以后跟这个吝啬的新邻居相处的日子会很无趣。

缥缈阁，后院。

白姬、元曜、离奴正在吃晚饭，今天的晚饭是藜藿杂汤配胡饼。白姬盯着桌案上的食物，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曜一下午都在蜉羽居帮朱陈氏料理朱剥铁的丧事，又累又饿，此刻虽然粗茶淡饭，但也吃得香甜。

离奴白天在西市吃香鱼干吃撑着了，现在没有什么胃口，但又怕被白姬发现，拿了一个胡饼，装模作样地啃。

元曜感叹道：“白姬，小生还是不敢相信朱掌柜就这么过世了。”

白姬回过神来，道：“轩之也可以当他没死，反正他一直会在二楼的仓库里，死了跟活着也没什么区别。”

“白姬，你在想什么？怎么一口胡饼都没吃？”

白姬轻咳一声，道：“轩之，你不觉得这藜藿杂汤连家畜都不会吃么？缥缈阁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

元曜还未回答，离奴吓了一跳，插话道：“主人，藜藿不要钱呀！离奴是按照您的吩咐，勤俭持家。”

元曜也道：“这确实是白姬你的主意。”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今天小通来辞行之后，我思考了许久，觉得人生还是要败家。”

元曜奇道：“何出此言？”

白姬道：“朱掌柜一生俭省，蓄积财富，可是死了之后，蜉羽居的财富他却没法带走。现在，他被禁锢在聚宝盆里，虽然拥有取出财富的能力，但终是为他人作嫁，取出的财富也不属于他。所以，我想，让财富永远属于自己的办法是不是就是败家，全部花掉呢？”

元曜冷汗：“白姬，你想把缥缈阁里的钱都花掉吗？”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要花掉缥缈阁里所有的钱，也是一个力气活儿呢。”

离奴双眼一亮，道：“主人，离奴可以帮忙花。”

元曜好奇地问道：“缥缈阁里究竟有多少钱财？”

白姬叹了一口气，愁道：“不瞒轩之，因为积攒了几千年，不知不觉就多了，如今国库里的财富还不及缥缈阁里财富的十分之一。所以，一时之间想要全部花掉，还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呢。”

“噗——”元曜把一口藜藿杂汤喷了出来。

“轩之怎么了？”白姬关切地问道。

“没事。”元曜脸色平静，内心却是崩溃的。这条奸诈贪财的龙妖坐拥敌国的财富，但每个月却只给累死累活拼命干活的他和离奴发一吊月钱，大多数时候还要减半，它怎么好意思做出来？！！

离奴提议道：“主人，缥缈阁的财富比国库还多的话，可以把国家买下来。一口气多买几个国家的话，钱就花光啦，又简单，又省事。”

“噗——”元曜再一次把一口藜藿杂汤喷了出来。

“轩之又怎么了？”白姬关切地问道。

“没事。”元曜脸色平静，内心却再一次崩溃。

幸好，白姬没有采纳离奴的提议，她道：“离奴，国家这种东西既不能吃，又不能穿，还不能拿来当摆设，买了也没什么用处。”

离奴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元曜忍不住开口道：“

白姬，小生斗胆一言。小生觉得人生不可纸醉金迷，奢侈无度，但也不可太过于俭省到有失常态的地步。对待财富要有一个良好的心态，不贪婪，不浪费，你之前的过度俭省与现在千金散财的想法都不能使财富永远地属于你，只有安贫乐道，知足常乐，才是人与财富之间的平衡点，只有站在平衡点上，才能让你永远地拥有财富。”

白姬思考了一会儿，赞道：“偶尔，轩之也能说出一些让人信服的大道理。近来缥缈阁确实俭省到有失常态，以后的吃穿用度还是按照以前的规矩来吧。”

离奴欢呼道：“太好了！又可以天天吃鱼了！又可以随意吃香鱼干了！”

白姬笑道：“离奴，买香鱼干的钱还是要从你的月钱里面扣。”

见白姬心情好，元曜趁机道：“白姬，小生的月钱是不是该涨一些了？毕竟，如今西市里胡奴的月钱都是两吊呢。”

白姬笑眯眯地道：“轩之，要安贫乐道，知足常乐。”

“什么意思？”元曜奇道。

白姬笑眯眯地道：“意思就是，轩之不必有所期待，我是不会给你涨工钱的。”

“白姬，你太过分了！！”

“嘻嘻！”

一阵风吹来，檐铃叮叮当当，彷如铜钱在聚宝盆中碰撞的声响。

（《聚宝盆》完）

第四折：《相思鸟》

第一章 强盗

春雨细如丝，清风微寒。

白姬举着一把绘着桃花的油纸伞，走在烟雨迷蒙的郊野中。她一袭白衣，身姿绰约，美如画中仙。

元曜淹头搭脑地跟在白姬后面，他右手举着油纸伞，左手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因为拿不过来，脖子上也挂了不少小包袱。

“哎呀，轩之怎么越走越慢了？”白姬回过头，笑盈盈地道。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道：“小生提了那么多东西，哪能走得快？”

昨晚，白姬和元曜受邀而来郊外参加绿樵翁——长安城外年龄最大的一棵柳树的寿宴，赴宴的客人都是一些山精树怪，它们跟白姬叙旧言欢，十分融洽。今早，临走时，山精树怪们送了许多东西给白姬，说是没有白姬，就没有它们，这些山野特产虽然不值钱，但聊可尝鲜。白姬没有推辞，全接受了。

“现在是春天，山野中万物蓬生，这些都是好东西，东市西市上很难买到，回头让离奴做了吃。轩之辛苦一些，走上官道，运气好的话就可以搭车啦。”白姬笑着继续往前飘。

“白姬，你倒是帮小生拿一点儿啊！”元曜嚎道。

白姬笑道：“我一个柔弱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拿得动这些东西？”

元曜嘴角抽搐，道：“作为一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天龙，请不要如此谦虚！”

“哈哈哈，轩之，我真的拿不动啦。”狡猾的白龙打哈哈糊弄。

就在这时，草木纷拂，三个大汉突然冲出来，拦在白姬、元曜身前，他们一个胖，一个矮，一个瘦，都长得凶神恶煞，手中的朴刀森寒如水。

为首的胖子瞪着铜铃眼，恶声恶气地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元曜吓了一跳，心知遇上了劫匪。

白姬打量了三个劫匪一眼，笑道：“此言差矣。这山上有这些树木时，你们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而且，这山中有不少老树都是我当年栽的呢。”

三个劫匪面面相觑，脸色迷茫。

元曜苦着脸道：“他们要打劫，你跟他们讨论栽树的问题有什么用？”

胖劫匪呵斥道：“少啰嗦！乖乖留下钱财，老子心情好的话，饶你们一命！”

白姬没有理会劫匪的话，反驳元曜：“谁说没有用？按照他们的说法，谁栽树谁打劫，那打劫的人应该是我呀！”

三个劫匪互相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狠毒的眼色，一起拿刀劈向白姬。

元曜不忍心看，闭上了眼睛，在心中替劫匪们念佛。

细雨迷蒙，长安郊外的官道上，白姬、元曜打着伞轻快地走在前面，三个灰头土脸，因为恐惧而浑身战栗的强盗拿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白姬、元曜在官道上拦了一辆贩卖货物去西市的马车，坐了上去，三个劫匪在越下越大的春雨中拿着大包小包，一步一步艰难地跟在马车后面。

元曜担心地问白姬道：“你让他们搬运东西，他们是劫匪，会不会半路带着东西溜走？”

白姬笑道：“轩之放心。他们只看得见，也只能走在去缥缈阁的路上。”

西市。缥缈阁。

一只黑猫坐在柜台上，它一只爪子托着腮，眼神痴痴愣愣的，有些神不守舍，甚至连旁边青瓷碟子里的香鱼干也无心去吃。

白姬、元曜走进缥缈阁时，黑猫都没有察觉，还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

白姬飘到柜台边，在离奴对面垂下头，对上它痴傻的眼神。

白姬突然靠近，黑猫吓了一跳，喵了一声：“主人！书呆子！你们回来了？！”

“离奴，你怎么了？怎么神不守舍？”白姬好奇地道。

“嘿嘿！没事！没事！”黑猫笑着掩饰道。

白姬也不追问，说道：“淋了一身寒雨，我要沐浴，去烧热水。”

“是，主人。”黑猫奔去厨房烧水了。

元曜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之后，坐在缥缈阁大厅，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不一会儿，之前被马车扔下的三个强盗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缥缈阁门口，他们气喘吁吁，神情十分惊恐。

元曜站起身来，礼貌地把三个强盗让进缥缈阁。

“有劳三位壮士了，东西放在这里就好。”因为思量三个强盗赶路已经很劳累，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把东西放进厨房，元曜让他们放在大厅里。

三个强盗战战兢兢地把大包小包放在元曜指定的位置，转身飞快地夺门而逃。

“天气寒凉，又淋了冷雨，三位壮士喝一杯热茶再走！”元曜追出去大声喊道。

然而，三个强盗早已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元曜只好又回去坐下，继续喝茶看书。

突然，从缥缈阁外飞进来一只。鸟儿不过巴掌大小，羽色艳丽，头顶翠绿，胸口有一点儿红，如同浸出胸口的血。

相思鸟飞进缥缈阁，兜兜转转地乱飞一通，有一个一人高的青瓷曲颈瓶拦住了它的去路，它居然如幻影一般从花瓶中穿了过去。

听见啾啾的鸟鸣，元曜才抬起头，他看了一眼正在转圈飞的相思鸟，站起身来，笑道：“客人是来买东西的吗？”

缥缈阁太多飞禽走兽之类的客人，元曜已经习惯了。

相思鸟啾啾婉鸣，循着元曜的声音而飞，停在了货架上的翡翠如意上，它用婉转的女声口吐人语：“听说，缥缈阁中能够实现任何愿望？”

啊，是来买欲望的客人。

这种客人，元曜做不了主，道：“是的。不过，请您稍等，小生去唤白姬来。”

相思鸟点点头，安静地停在翡翠如意上，它暗淡的眼睛中有化不开的忧伤。

元曜在楼上没有找到白姬，在后院中也没有找到，他转目一望，见白姬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

元曜走到白姬身边，见她还穿着打湿的衣服，望着厨房里，他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离奴坐在厨房里，正在给白姬烧热水，它不断地往面前的柴堆里添加柴火。但是，它只顾着添柴，却忘了点火。它浑然不觉，仍旧不断地往没有火的柴堆里加柴。它的表情十分诡异，眼神迷茫，神思恍惚，不时地还咧嘴一笑。

离奴不会是中邪了吧？！元曜大吃一惊，想出声提醒离奴点火。

白姬察觉身边的元曜，把食指放在红唇上，示意他噤声，拉着他悄悄地退出了厨房。

“白姬，离奴老弟不会中邪了吧？！”走在回廊里，元曜忍不住问白姬。

白姬笑了：“轩之不必担心。离奴也到了有心事的年纪了。现在是春天，我们应该给它一些自己的空间，不必过问太多。”

除了鱼，离奴老弟还能有什么心事？元曜在心中道。

“白姬，刚才来了一只相思鸟，说有一个想实现的愿望，你去看看吧。”

“终于，又有因果了。”白姬顾不上换湿衣，走向店里。

第二章 翠娘

缥缈阁。里间。

白姬坐在青玉案边，相思鸟站在青玉案上，元曜沏了两杯香茶，一杯放在白姬面前，一杯放在相思鸟面前。

白姬望了一眼相思鸟，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您，有什么愿望？”

相思鸟道：“我想见我夫君。”

相思鸟啾啾婉鸣，述说了自己的衷情。

相思鸟名叫翠娘，岭南人氏。翠娘是岭南富商的掌上明珠，在她十七岁那年，邂逅了一个贫寒书生，两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书生名叫刘章，父母双亡，一贫如洗。翠娘的父母一开始反对这门亲事，但是翠娘执意爱刘章，说如果此生不能嫁给刘章，宁愿遁入空门，一生不嫁。

翠娘的父母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十分宠溺她，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只好同意了这门亲事。刘章和翠娘成亲以后，十分恩爱，琴瑟和谐。刘章没有辜负翠娘的爱，在岳父的资助下，考中了功名，在岭南做了一个县令。

做县令的三年，刘章和翠娘相亲相爱，生活得十分幸福。刘章廉政爱民，功绩传到长安，得到了朝廷的赏识，武后调他去京城为官。

刘章本来打算带翠娘一起去长安，可是翠娘刚生了一场病，身体虚弱，需要调养，不方便长途跋涉。两人商量之后决定，翠娘先在娘家暂住一阵子，刘章独自一人去长安赴任，先去熟悉长安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等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再派人接翠娘。

翠娘在岭南等待刘章从长安来接自己。

谁知，这一等，就是三年。

春去秋来，从桃花盛开到大雁南飞，没有丝毫刘章的信息传来。

翠娘的父母派人去长安打听，去的人每来回一次就得半年，没有刘章的消息。

翠娘十分思念刘章，整日以泪洗面，人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憔悴。她相信丈夫会来接她，她痴痴地等待，相思始知海非深，心如泣血，如痴如狂。

翠娘的父母一次又一次拜托去长安的熟人打探刘章的消息，因为万水千山的阻隔，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后来，终于有一个消息传来了，说是刘章在吏部做了书令史，仕途畅达，前途无量。然而，带信的人还传来了另一个消息，刘章在两年前已经娶了中书侍郎裴宣钰的女儿。

翠娘不相信这个消息，翠娘的父母也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因为已经得知了刘章的所在，他们派遣家仆日夜兼程地去长安寻找姑爷。

在家仆离开的日子里，翠娘相思成狂，她时时回想起与刘章恩爱的点点滴滴，那些记忆如此美好，如此难忘。一思量到消息如果是真的，刘章忘恩负义，抛弃了她，另娶了别人，她又心如刀割，似在滴血。

家仆三个月后才回来，他带回的消息让翠娘陷入了绝望。家仆到了长安，也找到了刘章，刘章确实做了书令史，也确实娶了中书侍郎裴宣钰的女儿。刘章似乎早已忘了翠娘，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家仆，只叫下人告诉家仆，他已经休了翠娘，另娶了美妻，叫翠娘和她一家别再来长安打扰他现在的生活。

家仆十分愤怒，说休妻总要有个理由，他家小姐没有任何过错，何故无端地被抛弃？刘章说不需要理由，就把家仆赶走了。家仆大骂刘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气愤地回来了。

翠娘本已相思成疾，听到这个消息，一口鲜红的血吐了出来。

从这以后，翠娘卧病在床，不思茶饭，整日以泪洗面，最后眼睛都哭瞎了。翠娘的父母唉声叹气，只悔恨当时错信了刘章。

翠娘的身体日益衰弱，但相思却日益深重。她还是不相信刘章抛弃了自己，她不相信，她想去长安找刘章。

她一定要去找他！

翠娘的执念让她化成一只鸟儿，离开绣阁，飞往长安。

翠娘的眼睛哭瞎了，相思鸟什么也看不见，它只能凭借灵敏的听觉飞往长安，寻找它要找的人。

万水千山，沧海浮云，凭着坚定的执念，与对爱人的相思，相思鸟终于来到了长安。

然而，相思盲鸟没有在长安城找到要找的人，它从千妖百鬼口中听说了缥缈阁，于是来请求白姬实现它的愿望。

白姬听完相思鸟的叙述，笑道：“如果见到刘章是您的愿望，我会替您实现。不过，您的愿望只是见到他吗？他辜负了您，背叛了您，害您哭瞎双目，生魂化为飞鸟，跋涉千里，您不恨他，不想报复他吗？”

相思鸟漆黑的眼睛更加黯淡了，道：“说我心中没有怨，没有恨，那是假的。我好恨，好痛苦，可是我想见他，我想听他亲口对我说出不爱我，这样我的相思才能停止。我病入膏肓，只有他能医治我。哪怕他是一个贪慕荣华，背信弃义的小人。不，不，我还是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我不相信！”

世间多少痴男怨女，被一个情字所困，被一个爱字所误。元曜在心中叹息，他十分同情翠娘的悲惨遭遇，十分气愤刘章的始乱终弃。

白姬道：“我会让您见到刘章。长安城中千妖百鬼伏聚，您没有自保的能力，恐怕遇见危险，暂时先留在缥缈阁吧。”

相思鸟同意了。它振动翅膀，飞向不远处的绿釉麒麟吐玉双耳瓶，停在了花瓶中插的一枝桃花上，以喙轻轻地梳理羽毛。

白姬接下了这桩买卖，才想起衣裳还是湿的，她走去后院厨房外一望，发现离奴还在痴痴地往没有生火的炉灶里添加木柴。

白姬死了沐浴的心，转身回到了大厅。

白姬笑眯眯地对刚坐下开始看书的小书生道：“轩之，趁热打铁，我们去打听刘章的消息吧。”

元曜道：“外面在下雨，怪冷的，反正刘章在吏部做书令史，一时半会儿又不会跑掉，不如等雨停了再去。”

白姬笑眯眯地道：“正是因为在下雨，所以才要现在去。”

元曜不解地道：“什么意思？”

白姬道：“反正我的湿衣未干，索性再淋些雨好了。”

元曜这才注意到白姬还穿着半湿不干的衣服，有些心疼，大声吼道：“快去换一身干衣服！会着凉的！”

白姬飘去二楼换了一身白底云纹的窄袖胡服，——因为下雨天穿男装比较方便行动，元曜才同意跟白姬一起出门办事。

白姬、元曜撑着紫竹伞，走在烟雨迷蒙的长安城中。

长安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因为知道刘章的名姓、官职，所以打探他的住宅并不困难，他的府邸位于崇贤坊。

白姬、元曜穿过怀远坊，走在长寿坊的街道上，斜风细雨扑在脸上，让人微觉冰凉。

突然，白姬停下了脚步。

元曜只顾着埋头走路，没来得及刹步，差点撞在白姬身上。

“白姬，你怎么了？”元曜问道。

白姬侧耳倾听着什么，道：“轩之，你没听见笛音么？”

元曜侧耳细听，确实听见了一缕幽幽的笛音。笛音缥缈如风，似真又似幻，十分悲哀。

元曜道：“小生听见了。应该是哪一位风雅之士在吹笛消遣，只是这笛音未免太悲伤了。”

白姬若有所思地道：“悲伤得仿如鬼乐一般。”

白姬、元曜走过一座石桥，看见了吹笛之人。吹笛之人是一位男子，约莫二十来岁，他站在一株垂柳下避雨，穿着天青色阔领儒衫，戴着黑色幞头，面如冠玉，一派斯文。

正好一曲笛音终了，男子抬头望着天空，眼神十分迷茫。

元曜见男子也是一个读书人，有些惺惺相惜。他见垂柳根本无法遮雨，绵绵春雨还是淋湿了男子的幞头、衣衫，不由得有些看不下去。

元曜走到男子跟前，把手中的雨伞递给他，道：“这位兄台，这春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与其站在这儿淋雨，不如拿小生的雨伞行路。”

男子迷茫地望着元曜，喃喃道：“行路？我该去哪里呢？”

元曜道：“自然是兄台你想去的地方。”

男子迷茫地道：“我不知道我想去什么地方。”

元曜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白姬站在石桥上，不耐烦地道：“轩之，你在磨蹭什么？时辰不早了，我们还得去办事呢。”

听见白姬的催促，元曜来不及多想，他一把将紫竹伞塞到男子手上，道：“兄台慢慢在此思考要去的地方，只要不淋雨就好。小生还有事情，就先告辞了。”

元曜抱着头冒雨跑向白姬，白姬本来不想分元曜一半伞，但是又怕元曜淋雨生病之后还得花钱给他请大夫，只好跟他共撑一把伞。

走下石桥后，白姬回头望了一眼柳树下眼神迷茫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崇贤坊，刘宅。

刘宅朱门耸立，石狮蹲伏，看上去十分气派。

白姬、元曜走上台阶，白姬在屋檐下收了纸伞，元曜开始敲门。朱门马上打开了，一个门仆探出头来，他打量一眼元曜和白姬，问道：“你们是谁？有何贵干？”

白姬想了想，正要说话，老实的小书生已经答道：“我们受翠娘之托，来见你家主人。翠娘是你家主人的发妻。”

听到翠娘的名字，门仆一愣，二话不说，直接“砰——”地一声关了门。显然，刘章已经吩咐过门仆，有翠娘相关的人来访，一律不睬不见。

元曜心中生气，还要再敲门，白姬制止了他：“轩之，省点力气吧。人家不见和翠娘相关的人呢。”

元曜道：“那该怎么办？！见不到这个忘恩负义的刘章，回去怎么跟翠娘交代？”

白姬想了想，道：“今天是没指望了，明天再来。反正，刘章也跑不了，如果只有我们两人，明天恐怕又要吃闭门羹，不如去找韦公子做引荐人。韦公子在凤阁任职，也是朝廷官员，说不定认识刘章。”

元曜觉得也只能如此了。

白姬、元曜离开刘宅，准备去找韦彦。他们刚走到街道的拐弯处，就看见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元曜定睛望去，竟是之前在城外打劫他和白姬，结果反被白姬驱使做苦力搬运东西回缥缈阁的那三个强盗。

三个强盗躲在一棵大树后窃窃私语。

胖强盗道：“你没看错，真是他？”

痩强盗道：“他化成灰了我也认识，绝对是他！”

矮强盗道：“当年干了那笔买卖之后，他突然不辞而别，没想到竟到了长安，还混得那么好！”

胖强盗咬牙道：“咱们三个过着风餐露宿，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日子，他倒发达享福了！不能放过他！”

痩强盗还要再说话，但他眼尖，看见了白姬和元曜，吓得一跃而起。

胖强盗和矮强盗循着痩强盗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白姬和元曜，他们三人仿佛踩到了滚烫的火炭一般，惨叫一声，拔腿跑掉了。

元曜挠着头道：“白姬，这三个强盗好像很害怕你。”

白姬笑道：“我一身浩然正气，强盗当然怕我啦。”

是一身妖气吧！元曜在心中道。

第三章 探病

白姬、元曜到达韦府时，已经是下午光景了。

元曜经常来韦府作客，韦府的门仆们都认得他，知道他是大公子的挚友，一个飞跑进去通报，一个带他们去韦彦住的燃犀楼。

韦彦的娈童南风在燃犀楼外迎接，带白姬、元曜去韦彦的房间。

南风一边引路，一边笑道：“公子前两天淋了春雨，着凉了，正躺着养病呢。”

元曜担心地问道：“丹阳病了，不严重吧？”

南风道：“一点风寒，大夫说不碍事，休养几天就会好。对了，裴将军也在，他是来探病的。”

元曜高兴地道：“仲华也来了？很久不见他了。”

白姬沉默地走着，在听见韦彦生病时，她伸手从盆景的桃花树上折了一支半开的桃花。

南风领白姬、元曜进入韦彦的卧房。韦彦的房间分为内外两室，中间隔了一架水墨画屏风。韦彦的喜好比较诡异，屏风上既没有绘花草，也没有描美人，而是画了一幅地狱十殿图，狰狞而恐怖。

韦彦躺在罗汉床、上，鄙视地望着正在落地铜镜前正衣冠的裴先。

裴先，字仲华，是韦彦的表哥，现任金吾卫大将军。他与韦彦从小一起长大，但是非常合不来，是冤家对头。裴先不喜欢韦彦，却很喜欢元曜，和元曜交好。另外，裴先之前在提灯鱼与清夜图的事件中对白姬一见钟情，产生了爱慕之心。然而，他倾诉了两次衷肠，白姬也不为所动。

刚才，裴先听见家仆报告说白姬来了，急忙整衣洁冠，打算以玉树临风的形象与自己倾慕的女子见面。

元曜跟裴先见过礼，直奔韦彦的床边，嘘寒问暖。

韦彦很感动，指着裴先道：“还是轩之好，不像这家伙，说是来探病，其实是来嘲笑我体弱，给我添堵。”

裴先不理会韦彦，看见白姬，笑道：“白姬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真是缘分！”

白姬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裴先是谁，笑道：“原来是裴将军！”

裴先道：“不知白姬姑娘住在哪里，改日也好去拜会。”

白姬笑眯眯地道：“西市，缥缈阁。裴将军还是不要上门为好，以我的经验，大部分人一踏进缥缈阁，人生就会向坏的方向逆转，再不能恢复原样了。”

裴先大声道：“只要能多与白姬姑娘相处片刻，那便是极好的人生。”

白姬还没说话，卧病在床的韦彦听不下去了，打断裴先的话，对白姬道：“白姬，你也太不懂礼数了！”

白姬笑着走过去，道：“韦公子何出此言？”

韦彦道：“轩之也就罢了。你是缥缈阁的主人，你来探望病人居然两手空空，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唐朝的社交礼节十分繁琐，杂七杂八，但又不可减免。礼节周全是大家衡量一个人是否是风雅之士，一户人家是否是书香世家的标准，越是上流社会，细节越严格。按照社交礼节，探病是不能空手而去的，必须准备礼物和诗文。在社交场合，失礼是很严重的问题，失礼的人会被认为是没有教化的乡下人，被大家鄙视和耻笑。

元曜有些尴尬，笑道：“丹阳，小生跟白姬今天是突然有事来拜访你，刚才在燃犀楼下才知道你生病了，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准备探病的礼物和诗文，确实有些失礼。今天你就大人大量，包涵一下，明天小生一定准备齐全了再来探病。”

韦彦道：“轩之不必自责，不关轩之的事。”

韦彦想起平日在缥缈阁买宝物时，白姬总是虚价宰他，今天好不容易生病可以宰白姬一次，她居然没带礼物来，心里有些不平。

白姬笑道：“不关轩之的事，那就关我的事了。韦公子，谁说我没有带探病的礼物，我这不是给您带来了一枝春、色吗？”

说着，白姬拿出在盆景中摘的那一枝桃花，笑吟吟地递到韦彦面前。

韦彦不满意地道：“这是一枝随处可见的桃花，我并没有看见春、色。”

白姬对着桃花枝吹了一口气，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桃花枝上的花朵纷纷化作一个个拇指大小的妖娆美人儿，她们画着桃花妆，穿着桃色的霓裳羽衣，个个明艳多姿，顾盼生辉。她们有的伸展纤腰，向天勾出玉足；有的如灵蛇般绕枝而动，在桃叶上翩翩起舞。她们姿态绰约，性感魅惑，让人浮想联翩。

韦彦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垂死病中坐了起来，从白姬手中接过了花枝。

白姬笑道：“韦公子卧床养病未免枯燥无聊，这枝春、色送给您解闷。把这枝春、色插在花瓶里，用清水供养，一直可以观赏到桃花凋落。您看，我给您送了这么有趣的探病礼物，您还觉得我失礼吗？”

韦彦态度大变，笑道：“不失礼，不失礼，白姬你的礼数最周全了！”

白姬笑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拜托韦公子。”

韦彦心情好，一边吩咐南风去拿花瓶，一边笑道：“大家都是老友，有什么我能出力的事情，我绝不推辞。”

白姬笑道：“我因为一些事情必须去拜会吏部书令史刘章，可无奈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刘大人不肯屈尊相见。韦公子您交游广阔，想必认识刘大人，烦请您做引荐人。”

韦彦想了想，道：“我在凤阁任闲职，吏部与凤阁虽然都是朝中官署，但是并没有什么交际往来。我好像听说过刘章这个名字，但没什么印象，更没有来往。你让我做引荐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总觉得有些勉强，刘章未必会因为我而见你。”

白姬还未答话，裴先已忍不住抢着道：“我认识刘章，还很熟。白姬姑娘，我来替你做引荐人。”

白姬回头望向裴先，笑道：“那太好了。”

韦彦酸道：“金吾卫什么时候跟吏部走得那么近了？”

裴先笑道：“刘章的岳父裴宣钰是家叔，他是我的堂妹夫。我来做引荐人，他一定不会推辞不见。”

白姬笑道：“有劳裴将军了。”

裴先心花怒放。

于是，引荐人就落到了裴先头上。

因为天色已晚，今天不方便再去拜访刘章，白姬打算明天去。白姬本来只打算要裴先写一封引荐信，但是裴先坚持要一起去，白姬只好同意了。

元曜见裴先对白姬十分殷勤，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

与裴先约定好明日相见的时间地点之后，白姬、元曜告辞离开韦府，回缥缈阁去了。

夕阳西下，春雨早已停了。

白姬走在前面，元曜拿着紫竹伞走在后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着白姬单薄的背影，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看见仲华十分喜欢你，小生为什么会觉得心里很酸呢？”

白姬停步，回过头，夕阳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勾勒出虚无的轮廓，让她仿如幻影般不真实。

“轩之，我没有心，怎么会知道呢？”

“白姬，什么是相思？”

“从字面上理解，应该是一个人很想念另一个人。”

“白姬，如果有一天，小生离开缥缈阁了，你会想念小生吗？”

“不会。”

“哦。”元曜有些失望，心仿佛空了一块。

“我不会想念轩之。我会去把轩之找回来，无论天涯海角，无论碧落黄泉。”

“呜呜……”元曜流下了眼泪，他空落的心被一股温柔的暖意填满，整个人感到很幸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白姬的一句话，能让他一瞬间从天堂堕入地狱，又从地狱升上天堂。

“轩之，你哭什么？”

“小生太感动了！白姬你居然如此有情有义！”

“轩之不必感动，我去找回你只是因为你还得干活还债，不能逃走不干活。”

“呜呜！”元曜哭得更伤心了，他觉得自己又跌下了地狱。

踏着下街鼓的声音，白姬、元曜回到了西市。他们刚走进巷口，远远地就看见翠娘在缥缈阁外飞来飞去，似乎十分焦急。

白姬走到缥缈阁前，问道：“翠娘，你怎么在外面？”

翠娘听见白姬的声音，松了一口气，道：“白姬，您可回来了！缥缈阁失火了，我又眼盲，不敢乱飞，也不知道去哪儿寻您！”

白姬、元曜吃了一惊，他们向缥缈阁里望去，大厅中货物陈列在木架上，并没有失火的痕迹，一切如常。

白姬、元曜迷惑不解。

元曜道：“大厅里没有异状，一切如常啊。”

翠娘道：“是后院的厨房里！”

白姬、元曜顾不上翠娘，急忙飞奔向后院，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后院中，芳草萋萋，随风起伏。

一只黑猫坐在厨房外，呆呆地望着厨房里，神色焦虑。

白姬、元曜走到黑猫旁边，朝厨房望去。他们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大跳，但见厨房里烟熏火燎，木柴乱布，锅碗瓢盆掉落得满地都是，像是遭遇了一场浩大的劫难。

黑猫看见白姬，耷拉下耳朵，一脸不安：“主人，离奴知错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揉着太阳穴，道：“这是怎么回事？”

离奴惭愧地道：“都是离奴的错。离奴生火的时候走神了，木柴堆得太多，火烧得太大，离奴打算浇水灭火，又错把一桶松油当水浇了上去，结果火势‘呼啦——’一下就蹿起来了！还好，离奴反应快，拼了猫命地灭火，才控制住火势，没有酿成大祸。”

事已至此，责怪也无用，白姬也只好道：“没出大事就好。烧一烧，今年的生意更兴旺。”

离奴道：“是啊，烧一烧更好……啊！不对！主人，离奴以后再也不敢了！”

白姬道：“这一次就算了，下不为例！把厨房收拾好，别耽误做晚饭！”

没有被处罚，离奴高兴地蹭白姬的脚：“主人对离奴最好了！主人是天下最好的主人！”

第四章 小蝶

因为厨房里的家什和备下的晚饭菜被火势毁得一塌糊涂，现在这个时辰集市早就散了，也开始宵禁，没办法出门买吃食了，离奴只好用清水煮了几个鸡蛋，再加上一条被大火烤熟的咸鱼，几个烤焦的胡饼，就当做三人的晚饭了。

白姬、元曜奔波了一天，胃口很好。

离奴却没有什么胃口，吃得心不在焉。

元曜看不下去了，问道：“离奴老弟，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你就怪怪的，今天还把厨房给烧了，肯定有什么心事。”

离奴瞥了一眼元曜，道：“死书呆子，爷烧你家厨房了？！主人都没说什么，你唠叨个什么劲儿！”

元曜道：“小生的意思是你有什么心事和烦恼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如果能帮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你今天烧厨房事小，哪天要是烧里间、烧大厅、烧仓库，闹出人命可不是玩儿的。”

白姬也道：“轩之言之有理。离奴，你有什么烦恼就说出来吧。”

离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最终还是开口了。

“主人，离奴……离奴想娶亲了！还请主人做主！”

白姬笑道：“原来就这点小事。你我千余年的主仆情分，这点小事，主人一定替你做主！缥缈阁里养两只猫也不错，反正缺人手。”

元曜问道：“离奴老弟，对方是哪一家的猫？人婚嫁需要三媒六聘，但不知猫婚嫁是怎样的礼仪？无论对方是侯门深院，还是市井小户，我们都不可失了礼数。”

离奴扯着嗓子喊道：“谁说我要娶一只猫啦？！”

白姬奇道：“对方不是猫？”

元曜奇道：“难道是一只狗？！”

离奴大声地道：“不是猫，也不是狗，它是一条鱼！”

白姬、元曜望着木案上的烤鱼，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吃不下了。

离奴一边吃着烤鱼，一边说起了自己的心事。

自从玉面狸事件之后，离奴找到了儿时玩伴阿黍，它们偶尔会聚在一起玩。离奴为阿黍攒了一千多年的帽子，阿黍虽然嫌弃离奴的审美眼光，但还是被它的友情感动。掐算着离奴的生日快到了，阿黍打算送离奴一份生日礼物。因为离奴特别喜欢鱼，阿黍就打算送离奴一条鱼。

昨天，阿黍约离奴一起去挑鱼，离奴早早地等在集市卖活鱼的摊子边，谁知被阿黍嘲笑了一顿，说它只知道吃。

阿黍带离奴在西市上七绕八拐，来到一家异族人开的卖观赏鱼的店铺里。

离奴放眼望去，看见大大小小的琉璃缸、水晶盆中游曳着各种各样颜色鲜艳、姿态美丽的鱼儿。大的有红锦鲤、银龙鱼，小的如神仙鱼、花罗汉、凤尾鱼，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艳丽鱼儿。这些鱼儿在离奴眼前游来游去，散发着袅娜迷人的气息。

唐朝时期，赏鱼也是长安贵族阶层展示风雅的消遣方式。谁家新修了池塘，会高价买锦鲤、罗汉鱼之类的淡水鱼投放其中，以作观赏。一些从海洋中远道运来长安，却又无法久活的观赏鱼也很受贵族们的喜爱，这些海洋鱼的颜色更为绚烂，姿态万千，所以奇货可居，价格昂贵。而且，海洋鱼注定活不久的短暂生命更为它们的美丽添上了一笔红颜薄命的色彩，让贵族们着迷。谁家开宴会、开诗会时摆上一个装着艳丽海鱼的琉璃缸，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

阿黍打算送离奴一条海洋鱼，作为帽子的回赠。

缘分往往发生在一瞬间。

当离奴一眼看见琉璃缸中的一只月眉蝶鱼时，它就爱上了它。

这只月眉蝶鱼被单独放在一个琉璃缸中，它的颜色斑斓如梦，身姿绰约灵动，仿佛一个美丽的仙女。

离奴活了一千五百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丽的鱼，不由得被它惊呆了。它太美了！简直是它的梦中之鱼！

离奴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充满了喜悦与幸福。

当月眉蝶鱼对上自己的眼神时，离奴觉得它也爱上了自己，它害羞而甜蜜。

阿黍见离奴喜欢这条月眉蝶鱼，就向店老板问价，打算买给离奴做生日礼物。

店老板道：“客官好眼光！这月眉蝶是小店中最漂亮的鱼了！客官想必也是懂行之人，我也就不虚价了，一百两金子。”

阿黍掏了掏耳朵，嚎道：“什么！我没听错吧？！这一条破鱼这么贵？！它就是黄金打的，这么小的个头，也用不了一百两啊！”

离奴生气地道：“阿黍，不许你叫它破鱼！我觉得它值一百两黄金！不，一千两黄金，一万两黄金，全世界所有的黄金都不如它在我心中的价值！”

店老板笑道：“还是这位小兄弟识货！这月眉蝶鱼千里迢迢运来长安，一路上还得把海水保持到它能存活的温度，别提有多费事了。它的吃食也很金贵，养它简直是在烧银子！还好，它长得好看，在长安的达官贵人们中很受欢迎。前几天，幸王办宴会，特意来小店买了一条去助兴，那是真风雅。”

阿黍咬咬牙，道：“老板，一百两银子卖不卖？”

店老板笑道：“一百两银子？您买外头那个大水缸里的锦鲤去吧。不挑大小和花色的话，可以买一百条绰绰有余。”

阿黍十分为难。一百两银子已经不是小数目，一百两金子更是天价，它没有料到观赏鱼的行情竟然贵得这么离谱！它给离奴买礼物的预算是五十两银子，它认为已经很多了，结果根本买不到。早知道不带离奴来这里了，就给它买吃的鱼好了，五十两银子可以买下整个集市的活鱼外加一个香鱼干铺子了。

阿黍对离奴道：“黑炭，要不别买这条鱼了，我把集市的活鱼都买给你，外加你常去的香鱼干铺子，好不好？”

离奴痴痴地望着琉璃缸中游来游去的月眉蝶鱼，道：“不好！我就要小蝶！”

阿黍惊道：“小蝶？！”

离奴望着月眉蝶鱼，喃喃道：“我给它起的名字！它就像一只斑斓的蝴蝶，翩跹飞入我的心中，永远停留。”

阿黍道：“黑炭，你疯了吗？！好吧，这样吧，分别了千余年，你都惦记着我，年年给我买帽子，我也不能忘恩负义，我会想办法在你生日之前筹齐钱，把这条鱼……不，小蝶买下来送给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阿黍拖着依依不舍的离奴离开了鱼店，离奴一步三回头，眼神流连，仿佛心掉落在了鱼缸里，掉落在了月眉蝶鱼的身边。

自从见过月眉蝶鱼之后，月眉蝶鱼的倩影时时刻刻都出现在离奴的眼前，挥之不去，离奴彻底堕入情网，被相思折磨。

白姬听完了离奴的叙述，停止了吃鸡蛋，道：“离奴，你真的要娶……小蝶？”

黑猫坚定地道：“是的，主人。离奴已经爱上了它。”

元曜放下筷子，道：“小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黑猫生气地道：“死书呆子，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相思！”

小书生呐呐地道：“好吧，小生是不懂，小生闭嘴总可以了吧。”

离奴哀求白姬，道：“主人，离奴好不容易明白了相思是什么，求主人成全离奴的相思之意。”

白姬一边吃着胡饼，一边道：“我也不懂相思，但你这种情况，拿钱就算是成全了吧？我给你一百两黄金，看在这么多年来你忠心耿耿的份上，也不从你的月钱里扣了，算是主人替你成亲了。”

离奴欢呼道：“太好了！主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主人！”

元曜打趣道：“恭喜离奴老弟可以抱得美鱼归了。”

离奴开心糊涂了，没有听出元曜在打趣它，高兴地道：“谢谢书呆子！”

晚上，白姬取了一箱黄金给离奴，离奴欢天喜地地千恩万谢，打算明天就去把月眉蝶鱼买回来。离奴又向白姬讨了一个积压在仓库生灰的琉璃鱼缸，仔仔细细地洗刷干净了，作为它心上人，不，心上鱼的爱巢。

元曜有些看不下去了，早早地就睡了。

午夜梦回时，元曜似乎听见翠娘在桃花枝上唱歌，歌声幽幽渺渺的，十分哀伤。

“今夕何夕，芳草蓠蓠。明月高楼兮，望君千里。长相思兮，恨别离。别离苦兮，梦魂断。长相思兮，摧心肝。摧心肝兮，情难绝！”

长相思，摧心肝。相思，真的那么摧心肝吗？

元曜梦见白姬化作一条天龙遁入东海，消失无踪。他站在海边大声地呼喊白姬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的喉咙都喊嘶哑了，白姬却再未回人间。想到再也见不到白姬，元曜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肝肠寸断。

元曜突然惊醒，他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又一次听到翠娘的歌声。这个梦里面的情愫，莫非就是相思？！

里间中，一只黑猫露着肚皮，四爪朝天地睡着，它在说梦话：“小蝶……小蝶……我喜欢你！”

第五章 刘章

第二天，吃过早饭之后，白姬、元曜去赴裴先之约，一起去拜访刘章。离奴在街上唤了两只毛色干净的野猫，将它们幻化成猫仆，替它抬着黄金箱。它自己则特意梳洗了一番，欢天喜地地带着猫仆去买月眉蝶鱼了。

翠娘留在缥缈阁看店，它是濒死之人的生灵，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在人世跋涉，故而留在缥缈阁中养息。白姬答应她，会把刘章带来缥缈阁见她。

“一只盲鸟怎么看店？”去见裴先的路上，元曜对白姬道，他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白姬笑道：“轩之不放心的话，就回去看店吧。”

元曜一想到自己回缥缈阁，白姬和裴先就变成孤男寡女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小生都走到这里了，再回去也麻烦。离奴老弟买鱼也用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回去，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白姬、元曜走出西市，远远地就看见裴先在约定的路口等待。

裴先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他穿着一身青色鸟兽纹交领大袖襴袍，衣袖上以金银线绣着山形纹，精心梳好的发髻油光水滑，脸上敷了香粉，嘴上抹了口脂。——这是唐朝上流社会的男子流行的装扮。

裴先看见白姬，高兴地迎了过来。

白姬笑道：“让裴将军久候了。”

“是我太兴奋，来得太早了。”裴先从衣袖中拿出一枝棠棣花，递给白姬，笑道：“我出门时看见这棠棣花开得正好，忍不住摘了一枝，拿来给白姬姑娘共赏。”

白姬掩唇笑道：“裴将军这棠棣花应该送给轩之才对。”

裴先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白姬笑道：“诗经之中，棠棣指的是兄弟友爱。棠棣花是送给兄弟的花，裴将军跟轩之才是兄弟，应该送给他。”

裴先恍然，不好意思地道：“我是个武人，没读过多少诗书，不懂棠棣花还有这层含义，真是唐突佳人。轩之，送给你。”

元曜只好接过棠棣花，道：“多谢仲华兄。”

白姬笑道：“事不宜迟，我们去拜访刘大人吧。”

裴先同意了。

白姬、元曜、裴先走在去崇贤坊的路上。

裴先问道：“不知道白姬姑娘找我堂妹夫有什么事情？”

白姬笑道：“我是替缥缈阁中的一位客人去拜访刘大人。那位客人是刘大人的故人。”

裴先奇道：“我这堂妹夫早已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姐妹，居然还有故人？”

白姬笑着问道：“刘大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裴先道：“我跟他平日没有什么私交，不好说。大体印象中，他性格孤僻，沉默寡言，没什么朋友。不过，他很有上进心，工作勤勉。不出意外，年底应该能够作为补缺升为令史。”

白姬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元曜听见刘章仕途畅达，在心中为翠娘愤愤不平。

说话之间，三人已来到刘宅外。

这一次，因为有裴先在，白姬、元曜很顺利地进入了刘宅，并且被刘章奉为上宾。刘宅的客厅十分气派，一应陈设都价格不菲，但是品味却有些俗气。而且，刘章作为读书人，待客之处竟没有一副雅致的字画，都是些俗气的金器银器。

刘章虎背熊腰，身材十分高大。他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嘴角的轮廓有些冷峻。虽然，他穿着文人的儒衫，但却丝毫没有文人的儒雅气质，总散发着一股草莽气息。

裴先为双方作了介绍，刘章勉强堆起一丝笑意，与白姬、元曜见礼。双方礼毕，寒暄了几句，坐下喝茶。

刘章道：“但不知，白姬姑娘找刘某人何事？”

白姬笑道：“刘大人可还记得翠娘？”

刘章脸色突变，似乎想要翻脸，但是看见裴先，他忍住了。

刘章道：“不认识，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元曜忍不住道：“翠娘是你的结发妻子！刘大人，你怎么能装作不认识！圣人有云，糟糠妻，不可弃。刘大人你也是读书人出身，怎么能违背圣人之训！”

刘章突然翻脸了，他一把将茶杯摔在地上，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堂兄，你怎么什么市井无赖都往我这儿引荐？！刘某人还有要事，不奉陪了！”

说完，刘章甩袖离开了。不一会儿，有家仆进来扫客出门。

白姬、元曜、裴先被赶出了刘宅，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裴先道：“连我也被讨厌了！不过，白姬姑娘，轩之，你们说的是真的吗？刘章有结发之妻？！”

元曜道：“是的。刘章的结发妻子叫翠娘，从岭南来长安寻夫，现在住在缥缈阁。”

裴先道：“这事可大了！如果你们所言不虚，刘章坑了自己的仕途不说，还害了我裴家！”

按照唐朝律例，有妻更娶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离之。

刘章有原配妻子却再娶，他自己要判刑。裴宣钰知情而嫁女儿裴玉娘给刘章，也要判刑。裴宣钰不知情而嫁女儿给刘章，虽然不判刑，但是却会因错识人而毁了裴家的家声，遭大家耻笑。而裴玉娘与刘章离异之后，也不好再改嫁。

不过，唐朝的重婚罪也是民不告官不究，当事者不报官，重婚者就不会被治罪。如果翠娘不千里迢迢找来长安的话，刘章倒可以安枕无忧。如今找来了，一旦翠娘报官，那就麻烦了。

裴先心念电转，作为族中长男，他十分忧心裴家的声誉。出于私心，裴先道：“翠娘来长安找刘章是想要银子吗？她想要多少，我裴家都可以给她，只要她不报官。”

元曜有些生气，道：“翠娘不是来找刘章要银子的，她自己家就是当地富商，不缺银钱。她是相思成狂，想见刘章那个负心人一面。”

白姬一直没有做声，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她突然开口笑道：“裴将军这么担心翠娘报官么？”

裴先道：“事关我裴家的声誉，不得不忧心。”

白姬笑道：“裴将军，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裴先问道：“什么交易？”

白姬道：“看刘大人今日的态度，我跟轩之是没办法再见到他，说动他去见翠娘了。但是无论如何，我得让他与翠娘见一面，所以有劳裴将军再做一次翠娘的引荐人。作为交换，我向裴将军保证，翠娘不会去报官。有什么隐情，我们都可以私下解决。”

裴先松了一口气，道：“这样再好不过了。让翠娘与刘章相见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我也想知道刘章这小子到底是一个正人君子，还是一个始乱终弃的伪君子！”

双方计定，白姬准备回缥缈阁，裴先不想这么早便与白姬分开，借口要去缥缈阁买宝物，同白姬一起回缥缈阁。因为刘章的事情还必须拜托裴先，白姬没有拒绝，带裴先回到了缥缈阁。

裴先第一次来到缥缈阁，兴致盎然。他东看看字画，西瞅瞅古董，只觉得到处都是有趣的东西。因为离奴还没回来，元曜去沏了一壶阳羡茶，给白姬和裴先端了上来。

裴先笑道：“白姬，翠娘在哪儿？可否请她出来一见？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事关我裴家声誉，想多问一些与刘章有关的消息。”

白姬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绿釉麒麟吐玉双耳瓶，相思鸟正站在瓶中插的一枝桃花上，以喙梳理美丽的羽毛。——翠娘是生灵，裴先看不见它。

白姬掩唇笑道：“男女有别，不方便相见，还是等裴将军请来刘大人，我再让翠娘出来相见。”

裴先同意了。

裴先又问道：“恕我冒昧，白姬姑娘，你为何至今独身一人？”

白姬笑道：“因为尚不懂相思之意。”

裴先还要再说话，突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哭声。

白姬示意元曜出去查看，元曜跑出去一看，是离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正坐在地上哭泣。

离奴一看见元曜，嚎啕大哭：“书呆子！爷的命好苦！”

元曜小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离奴哭道：“小蝶被人买走了！爷再也见不到小蝶了！爷好伤心！”

元曜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离奴，只好道：“天涯何处无美鱼，离奴老弟不要太过伤心，保重身体要紧。”

离奴一听，悲从中来，哭得更大声了。

白姬在里间听见离奴的哭声，坐不住了，出来看一个究竟。

裴先也跟了出来。

离奴一看见白姬，扑上去扯着她的衣袖哭：“主人，离奴的心碎了。”

白姬迷惑，元曜解释道：“离奴老弟去晚了，月眉蝶鱼已经卖出去了。”

白姬安慰道：“离奴，不要伤心了，等那家店里再有月眉蝶鱼时，再买一条就好了。”

离奴大哭道：“我只要小蝶，不要别的月眉蝶鱼！”

一听见离奴哭，白姬就头疼，道：“那你去问问店主把小蝶卖给谁家了？”

离奴哭道：“离奴问过了，小蝶昨天被卖去中书侍郎裴宣钰家了！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小蝶是路人。我再也见不到小蝶了！呜呜呜——”

裴先挠头，道：“小蝶是谁？家叔又买歌女了？”

白姬、元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离奴悲哭不已。

白姬笑着对裴先道：“这次的事情真是处处跟裴将军有缘法。小蝶是一条鱼，我这家仆爱鱼成痴，喜欢这条鱼。还请裴将军去向裴大人求一个人情，这月眉蝶鱼能不能卖给我缥缈阁，价格不是问题。”

裴先一口应承，道：“愿为白姬姑娘效劳。正好，我也得跟家叔谈一谈刘章的事情。”

白姬笑道：“有劳裴将军了。翠娘的事情，也拜托了。”

裴先闲坐了一会儿，告辞走了。

白姬沉默地坐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离奴思念小蝶，趴在地上流泪不止。

元曜看了一会儿书，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离奴道：“离奴老弟，那条……不，小蝶没有买回来，白姬给你的一箱黄金去哪儿了？”

离奴这才想起黄金的事情，它挠了挠头，道：“黄金箱猫仆抬着的……咦，两只猫仆去哪儿了？！爷听见小蝶被卖了，晴天霹雳之下，整个人恍恍惚惚，没有注意它们的去向。难道，那两只野猫见财起意，携金而逃了？！”

元曜道：“离奴老弟，你不要把自己的同类想得那么坏。它们也许迷路了，又或者黄金箱太重了，现在还在半路上休息，等会儿它们就会把黄金箱送来缥缈阁啦。”

离奴一心思念小蝶，无心跟元曜争论，趴着流泪心碎。

白姬咧齿一笑，道：“放眼长安城，还没有妖鬼敢动缥缈阁的东西，黄金箱它们会送回来的。”

然而，一直到深夜，两只猫仆也没有把黄金箱送回缥缈阁。

离奴心已碎，满脑子只有小蝶，根本无心去管猫仆与黄金箱的事情。它蹲坐在绿釉麒麟吐玉双耳瓶下，跟翠娘一起唱《相思曲》：“今夕何夕，芳草蓠蓠。明月高楼兮，望君千里。长相思兮，恨别离。别离苦兮，梦魂断。长相思兮，摧心肝。摧心肝兮，情难绝！”

白姬坐不住了，打算出去夜游，找回黄金箱。

元曜被离奴和翠娘的歌声吵得没法睡觉，叫住了正要出门的白姬，道：“白姬，请捎上小生一起去！”

白姬笑道：“难得轩之主动要求跟我一起去夜游，走吧！”

第六章 玉娘

春夜风清，云月缥缈。

白姬、元曜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元曜一边打呵欠，一边问道：“白姬，我们去哪儿？”

白姬道：“去找回黄金箱。”

“黄金箱在哪儿？”

“应该在猫仆那儿。”

“猫仆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怎么去找？”

白姬笑道：“可以问。”

元曜奇道：“问谁？”

白姬笑道：“轩之认为长安城中谁的耳目最多？”

元曜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白姬又笑着问道：“轩之认为这长安城中，什么东西无处不在？”

元曜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轩之，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街道上什么东西最多？”

元曜抬头望了一眼笔直而宽阔的街道，街道上空旷无人，也没有活物，但两边种了许多树。

小书生一下子开窍了，道：“长安城中无处不在的莫不是花草树木？”

白姬笑道：“轩之答对了。长安城中，树木无处不在，无所不知，各个坊间发生的事情都在它们眼中，它们都知道。它们的根系在地底盘根错节，互通各种讯息。白天，离奴和猫仆在西市买鱼，所以我们只要问一问西市的树木，就知道猫仆去哪儿了。”

元曜道：“听起来好神奇！”

白姬笑道：“轩之每次出来办事有没有偷懒，买点心时有没有偷吃，只要问一问这些树木，就都知道了呢！”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行止坦荡，才不会做这些事情！”

白姬哈哈一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轩之不要生气。”

说话之间，白姬、元曜来到一棵大柳树下。这棵大柳树是西市中年龄最大的一棵树，长得葱葱郁郁，柳叶如盖。

白姬伸手敲了敲大柳树，叫道：“柳先生！”

大柳树上浮出一张慈和的面孔，道：“啊！是白姬呀！”

白姬笑道：“柳先生，白天你有没有看见我家离奴和两个抬着箱子的猫仆在一起？”

大柳树道：“看见了。”

“白天发生了什么事？”

大柳树想了想，道：“一大早，离奴带着两个抬箱子的猫仆从我这儿经过，它倒是欢天喜地的，回来时却失魂落魄，还蹲在路边哭了许久。两只猫仆看见离奴恍恍惚惚，合计了一下，抬着箱子跑了。”

“它们现在在哪儿？”

大柳树道：“我目之所见，只知道它们跑出西市了。至于去了哪儿，您稍等，我问一问其它街坊内的朋友。”

白姬笑道：“麻烦柳先生了。”

大柳树闭上双目，沉默不语。

夜风吹过柳树，柳叶纷拂，柳絮飞舞。

过了好一会儿，大柳树才睁开双眼，道：“它们傍晚之前就出城了。因为城外的朋友跟我们根系不通，所以想知道它们具体在哪儿，您得去城外打探消息了。不好意思，没能帮上您。”

白姬笑道：“您已经帮了我许多了。多谢柳先生。”

白姬、元曜告辞了大柳树，回缥缈阁召唤了两匹天马，连夜出城去找猫仆。

白姬从城外的树木口中打探到了消息，她和元曜在荒野的一座破寺中找到了两只猫仆。

两只野猫正愁眉苦脸睡不着觉，一看见白姬、元曜来了，吓得慌不择路，奔逃开来。然而，它们太笨，根本逃不出白姬魔爪，只得哭着忏悔求饶。

黑狸花猫哭道：“小的们一时鬼迷心窍，才会盗走黄金箱，求白姬大人饶命！”

白姬冷冷地道：“鬼迷心窍不是为偷盗脱罪的理由。”

黄花狸猫哭道：“小的们貌丑，没有人肯收养，流浪辛苦，经常挨饿，才会被黄金诱惑，做出偷盗的事情，求白姬大人饶命！”

白姬冷冷地道：“貌丑更不是为偷盗脱罪的理由。”

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哭天抢地地求饶道：“小的们知错了，不敢逃脱惩罚，但求饶命！”

元曜心软了，道：“白姬，猫非圣贤，孰能无过？黄金箱也找回来了，它们也知错了，就饶过它们这一次吧。”

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面面相觑，又嚎啕大哭。

黑花狸猫哭道：“黄金箱不在小的们这儿，小的们出城之后，在树林子里被三个强盗打劫了，黄金箱被强盗抢走了！”

黄花狸猫哭道：“小的们好命苦！这世道简直不给野猫活路！”

白姬嘴角抽搐：“你们是猫妖，竟会被人类打劫？！”

黑花狸猫哭道：“小的最怕刀了！小的小时候被刀伤过，一看见刀腿就发软！”

黄花狸猫哭道：“小的最怕人了！一看见人，小的就想跑！”

白姬嘴角抽搐：“你们……”

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抱头悲哭：“小的们好命苦！这世道简直不给野猫活路！”

元曜有些同情这两只野猫，对白姬道：“既然黄金箱在强盗那儿，我们赶紧去找强盗吧，不然天都快亮了。”

白姬道：“我累了，懒得再奔波了。黄金箱是它俩弄丢的，得它俩去找回来。妖怪被人类打劫，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连连摆手，道：“强盗十分可怕，杀猫不眨眼，小的们不敢去！”

白姬瞪着两只野猫，眼神锋利如刀，不怒而威。

黑花狸猫哭道：“白姬大人饶命！小的去就是了！”

黄花狸猫哭道：“小的拼却猫命，也会把黄金箱抢回来！”

白姬限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三天之内把黄金箱送回缥缈阁，两只野猫哭着答应了。

折腾了一晚上，眼看着天也快亮了，白姬、元曜骑着天马回缥缈阁了。

这一天，又是春雨濛濛，天街小雨润如酥。

白姬在二楼补觉，快中午了还没起床。

离奴趴在青玉案上，伤心得不肯做饭。

翠娘幽思无限，在桃花枝上婉转地唱着歌儿。

元曜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不敢催离奴做午饭，只好央求翠娘帮着看店，自己去西市买吃食。

元曜买了他和白姬一天份的吃食，又寻思着离奴意志消沉，得让它振作，又绕了一段远路去给离奴买香鱼干。

元曜提着一大包吃食，举着紫竹伞走在西市中，在路过一家首饰铺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店里买首饰。

那人虎背熊腰，身材十分高大，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嘴角的轮廓有些冷峻。不是刘章又是谁？

元曜十分好奇，他悄悄地走到首饰铺外，偷偷向里面望去。

刘章正在挑选女人戴的步摇，他仔细地挑选着，神色十分温柔，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各种样式的步摇，最后拿起一支金枝点翠步摇。他温柔地笑了笑，也不问价钱，就让店老板包起来。

店老板笑道：“刘大人，又给夫人买首饰了，刘夫人嫁给您真是好福气！”

刘章笑道：“娶了玉娘，才是我的福气。没娶她之前，我不知道人生可以如此阳光，如此温暖，她给了我家，给了我人生目标，让我如同再世为人。”

店老板又恭维了几句，才把用素帛包好的步摇递给刘章，刘章把步摇放进衣袖中，转身离开了。

元曜急忙闪去一边，才没跟刘章撞上。

刘章满心欢喜，也没有注意到躲在一边的小书生。

元曜看着刘章远去的背影，心中十分愤怒，他对裴玉娘一往情深，却对翠娘无情无义，这种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人，简直太无耻无德了！

元曜愤愤不平地回缥缈阁了。

第二天，裴先来到了缥缈阁，他还带来了一个人。

来人是一名年轻少妇，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堕马髻，气质温婉娴静。正是刘章的妻子，裴先的堂妹，裴玉娘。

那日裴先回去之后，将刘章的事情告诉了他的叔父裴宣钰，裴宣钰对刘章这个女婿十分满意，虽然十分震惊，但是不肯相信裴先的话。裴先让刘章来缥缈阁见翠娘，刘章大怒，根本不肯来。裴玉娘得知了这个消息，私下来找堂兄，说她愿意与翠娘一见。裴先寻思，无法带刘章来缥缈阁，带裴玉娘来也是好的，就带她来了。

白姬接待了裴玉娘，裴玉娘礼貌地提出要见翠娘一面，白姬同意了。

白姬将相思鸟带出去，不一会儿，她牵着一名身穿翠色罗裙，披着水蓝色披帛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翠娘有一双十分美丽的眼睛，但是眼神却黯淡无光。

翠娘见礼之后，在裴玉娘对面跪坐下来。

裴玉娘望了一眼翠娘，想到这是她深爱的丈夫的前妻，心中酸涩而悲伤。

翠娘虽然眼盲，但心中应该跟裴玉娘是同样的心情。

裴玉娘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刘章的妻子？”

翠娘坦荡地道：“是的。”

裴玉娘道：“我怎知你不是说谎？”

翠娘坦荡地道：“我与刘章做了三年的夫妇，苍天可鉴，父母为证。在我们遥远的岭南家乡，人人都是见证人。”

裴玉娘心中百味杂陈，她眼前闪过跟刘章成婚这两年内的点点滴滴，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对她充满爱意，对她体贴关怀，无微不至。这两年多来，他们那么恩爱，那么珍惜彼此，她感激上苍让她找到了世间最好的良人，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然而，这一切都是幻觉，这一切都是欺骗！他居然曾经有一个妻子！他居然是那种停妻再娶，始乱终弃的小人！

裴玉娘十分伤心，翠娘也一样伤心，两个悲伤的女子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尴尬，白姬喝茶无语，元曜不敢插话，裴先也不敢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裴玉娘才开口道：“翠娘姐姐，刘章是您的丈夫，也是我的相公，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事情，我仍爱他。如果您也真心爱他，想必会跟我的心情一样，不忍责怪他，愿意包容他的过错。您一个柔弱女子，不远万里找来长安，对相公的这份感情令我动容，我今后愿与您姐妹相称，共同侍奉相公。还望姐姐宽宏大量，不要去官府告发相公，一切以相公的前程为重。”

元曜一惊，他没有想到裴玉娘得知真相之后，竟会选择原谅刘章的欺骗。她仍爱着刘章，一切以他为重，为了他的前程，她这个高贵的士族千金竟肯在商女出身的翠娘面前放低姿态，提出与翠娘共享她挚爱的人。这种宽容到忘我的爱，莫非也是一种深沉的相思？

元曜想起昨天在首饰铺看见刘章为裴玉娘挑选步摇的情形，他觉得刘章也是发自内心的挚爱裴玉娘，毫无虚情假意。

有那么一瞬间，虽然很对不起翠娘，元曜竟觉得刘章与裴玉娘之间并没有翠娘的位置，她似乎显得有些多余。

然而，不知相思为何物的小书生也只是迷惑了一瞬间，他还是站在翠娘这边，世间万事总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人情百态也有一个礼义廉耻，刘章始乱终弃绝对是一件有违圣人教诲，让人唾骂的事情。刘章与裴玉娘再相爱，也改变不了他们伤害了翠娘的事实。

翠娘愣了一下，她心中百味陈杂，眼泪不断地涌出眼眶。她深爱刘章，但她的爱与裴玉娘的爱不一样，她只想与刘章在天比翼，在地连枝，她不能接受与别人分享他。她的爱至情至深，要么是一，要么是无，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可能性。也只有如此炽烈，如此痴狂的爱，才能令一个柔弱女子化身为飞鸟，不远万里飞来长安寻找爱人。

翠娘哭道：“刘章是我的夫君！只能是我的夫君！你让刘章来见我，我要见他！”

裴玉娘忍下心中酸楚，柔声道：“还望翠娘姐姐三思，一切以相公为重。您可以怨恨我，请不要怨恨相公。”

听裴玉娘这么说，翠娘根本无法怨恨她，哭得更伤心了：“你让刘章来见我，我要见他！”

裴玉娘道：“我会劝相公来见您。还望姐姐三思，考虑我的提议，相公有情有义，必不会薄待姐姐。我也并非妒妇，也会善待姐姐，如同亲姐妹。”

裴玉娘如此通情达理，翠娘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只是哭着要见刘章。

裴玉娘答应会劝刘章前来向翠娘赔罪，又安慰了翠娘几句，才告辞离开了。裴先也不多留，护送裴玉娘回去了。

裴玉娘走后，相思鸟站在桃花枝上伤心不已。离奴思念小蝶，也趴在绿釉麒麟吐玉双耳瓶下哭泣。

白姬不忍心听翠娘和离奴啼哭，找出一壶罗浮春，走到了后院。她坐在后院的回廊下，一边喝酒，一边发呆。

元曜被一鸟一猫的哭声吵得看不进去圣贤书，也跑来后院陪白姬喝酒。

白姬望着盛开的桃花，道：“轩之，人类的感情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何出此言？”

“轩之，你说翠娘与玉娘谁更爱刘章呢？”

元曜想了想，道：“不知道。”

翠娘对刘章的相思如山一般坚固，故而她能化为飞鸟，千里迢迢寻来长安。裴玉娘对刘章的相思如海一般深沉，故而她能包容他的一切，原谅他的欺骗。这两种相思都让人钦佩，没有办法做出比较。

“轩之，你说刘章更爱翠娘，还是玉娘？”

“玉娘。”元曜毫不迟疑地答道。

白姬喝了一口素瓷杯中的罗浮春，道：“轩之为什么这么肯定？”

元曜把昨天偶遇刘章为裴玉娘买首饰的事情说了出来。刘章那时所表现出来的温柔，绝对是对挚爱之人用情至深的自然流露。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人心真是幽微善变，情感的变迁让人无奈。”

元曜也叹了一口气，道：“小生总觉得翠娘好可怜！刘章实在是可恶！”

第七章 风雨

时间很快，一连过了两天，刘章并没有来见翠娘，裴先倒是一天来一次。

据裴先说，无论裴玉娘怎么劝说，刘章也不肯来见翠娘，更不肯接受裴玉娘的提议，接翠娘去刘宅。他说他此生只有裴玉娘一个妻子，此心无转移。刘章托裴先转告翠娘，他愿意赠送翠娘黄金珠宝，只希望翠娘回岭南去，另觅良人，再不要来长安干涉他的生活。

翠娘一听到这个消息，万分悲切，情急之下，飞出了缥缈阁，不知道去了哪里。

翠娘离开缥缈阁已经一天一夜，也没有回来，白姬、元曜十分担心她。

“轩之，你出去找一找翠娘。”白姬对元曜道。

元曜道：“外面下着大雨呢，你自己怎么不去找？”

懒得出去淋雨的白龙望了一眼趴在地上伤怀的黑猫，道：“相思令人成狂，一个人陷入相思之中，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被相思所困的人，已经跑了一个翠娘，生死不知。还剩一个离奴，我得看着，不能让它也跑出去了。”

小书生无法反驳白姬的话，只好撑了一把紫竹伞，冒着大雨出去找翠娘。

在偌大的长安城寻人，简直是大海捞针。元曜想了想，来到了西市的大柳树下，他学着白姬的样子，敲了敲柳树干，叫道：“柳先生！”

然而，大柳树没有理他。

元曜没有放弃，再一次伸手敲了敲柳树干，大声道：“柳先生！”

大柳树还是没有理他。

不过，听见了元曜的声音，大柳树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男子。男子穿着天青色阔领儒衫，戴着黑色幞头，面如冠玉，一派斯文。正是元曜和白姬第一次去找刘章的路上偶遇的吹笛之人。

此时此刻，春雨下得很大，男子的手中举着一把青荷紫竹伞，正是元曜之前送给他遮雨的那一把。

元曜有些吃惊，道：“啊！真巧，又遇见兄台了！”

男子笑了笑，道：“我是特意来还你伞的。我已经在西市徘徊几日了，可是始终找不到缥缈阁。”

元曜想了想，更吃惊了：“小生有告诉兄台小生住在缥缈阁吗？”

男子笑了笑，道：“一问大家就知道了。”

元曜吃惊：“大家？”

男子的笑容缥缈如风，道：“无处不在的大家。”

元曜惊道：“兄台，难道你……你不是人？”

男子神色怅然，道：“生前是。”

他原来是鬼！怪不得白姬说他吹的笛音如鬼乐！

大白天看见孤魂野鬼的事情对元曜来说也是常事，不过他还是在心中为男子英年早逝而伤怀了一会儿。

“兄台，你在人间徘徊不去，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男子怅然道：“我心中有一件牵挂的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它让我无法往生。可是，我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无法想起来。我忘了一切，我忘了我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我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只知道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情，应该是一个约定，一个很重要的约定。可是，我想不起来。”

元曜道：“白姬擅长解决大家的烦恼，不如兄台去缥缈阁找白姬帮你？”

男子悲伤地道：“我找不到缥缈阁。大概，连自己都忘记了的人，与缥缈阁是没有缘分的。”

元曜觉得男子十分可怜，道：“虽然兄台找不到缥缈阁，但小生与兄台相遇也是缘分，小生会向白姬转达兄台的心愿，看她能不能帮兄台实现愿望。”

男子笑道：“多谢。”

元曜想起还要去找翠娘，但大柳树不理他，不知道从何找起，不由得心里发愁。

男子见元曜愁眉苦脸，问道：“你有什么心事？”

元曜愁道：“小生要去找一只相思鸟，但不知道去哪里找。”

男子笑了，“相思鸟？是不是这一只？”

男子举起衣袖，掀开给元曜看。

元曜定睛望去，但见一只翠色小鸟安静地睡在男子的衣袖中，它已经睡熟了，神色十分安宁。外面风雨交加，相思鸟在男子的翼护下却没有淋湿，而且似乎在享受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元曜笑了：“这就是小生要找的相思鸟，它怎么会在兄台的衣袖中？”

男子温柔地望着相思鸟，道：“也许，是缘分吧。”

男子为了还元曜雨伞，这几日都在西市附近徘徊，昨天他正在柳树下发呆时，看见这只相思鸟从某个巷子中冲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被它吸引了。

相思鸟眼盲，又不识路，它四处乱飞，处处碰壁，它的神情十分悲伤，眼神绝望。

相思鸟几次从男子眼前飞过，它却看不见他。

看见相思鸟拼命地飞，却找不到方向，飞不出西市，男子触动了心伤，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他忘了前尘后事，孤身在世间徘徊，明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却找不准实现的方向。他与眼前这只明明想飞去某个地方，却因为眼盲而找不准方向的鸟儿何其相似？

男子拿出长笛，吹出一曲哀怨的笛曲，相思鸟听见笛声，突然不再徒劳地乱飞，它循着笛音停在了男子肩膀上，安静地听着笛曲。

一曲笛音终了，一鬼一鸟互诉衷肠。它们素昧平生，却仿佛相识多年，不自觉地想靠近彼此，倾诉心声。

翠娘向男子诉说了自己的悲苦与迷茫，因为相思，不远万里，跋涉千山万水，来到长安。谁知，她的相思之人已经变心，她的相思不知道该置于何处，内心煎熬而痛苦。

男子也向翠娘诉说了自己的痛苦与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何时生于世，何时死于世，他只知道自己因为一个强烈的愿望不肯离开人世，他从遥远的虚无来到长安，日日徘徊在一百一十坊间，想要实现愿望。然而，悲伤的是，他不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只能每天徘徊在坊间的街边树下，望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众生，迷茫地吹笛。

翠娘道：“你的笛音很好听，我的夫君也擅长吹笛，你的声音也很像我夫君。”

男子道：“如果能够让你不再悲伤，我愿意天天吹笛给你听。”

翠娘道：“我无法不悲伤，因为我被最深爱的人背弃了。”

男子道：“真正的相思，没有背叛与离弃，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翠娘道：“我也希望只是一场误会，可惜不是。他已有娇妻美眷，我的存在只是多余。”

男子道：“我带你去找你的丈夫，长安城的路我很熟悉，毕竟我在这座城中徘徊三年了。”

翠娘摇头，道：“我很想见他，但是又不敢见他，我的心情很矛盾，也很混乱。所以，我从缥缈阁飞了出来。”

男子道：“如果没有想好要去哪儿，你可以先留在我这儿。”

翠娘同意了。

春寒料峭，冷雨绵绵，男子的衣袖是相思鸟栖息的港湾，不知道为什么，待在男子身边，它觉得特别温暖与安心。

元曜看见翠娘安然无恙，也就安心了。他见相思鸟睡得安然，也不想吵醒它，与男子道别之后，就回缥缈阁了。如果翠娘想回缥缈阁，它自己应该能够回去，有男子在，想来它也不会遇到危险，应该不必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元曜总觉得男子与翠娘之间有一种天人合一的默契，仿佛不应该将两人分开。

元曜回到缥缈阁，他刚收好雨伞，走进里间，就看见白姬愁眉苦脸地趴在青玉案上，唉声叹气。

元曜奇怪地问道：“白姬，你这是怎么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轩之，我被相思所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元曜笑道：“别胡说了，你能有什么相思？”

白姬不高兴了，道：“轩之这话我不爱听，为什么我就不能有相思？”

元曜笑道：“好吧，好吧，你有相思。说吧，你到底怎么了？”

白姬愁道：“离奴跑了，说是要去见小蝶，我拦都拦不住。这件事因相思而起，虽然是离奴的相思，说起来也算是我正被相思所困。”

元曜坐下来，道：“哪能那么算？离奴老弟跑了，你也不去追？”

白姬道：“外面下着大雨呢，我怎么追？唉，愁死我了，离奴被相思所困，万一闹起来了，跟小蝶殉情了，可怎么得了？！”

元曜冷汗，道：“应该还不至于殉情吧？”

白姬翻了翻青玉案上的一本坊间传奇小说，道：“这些小说上都这么写着呢，富家小姐与书生私定终身，侯门歌姬与幕僚夜奔之类的，最后大多数都殉情了。”

元曜大声道：“不要再看这些不入流的坊间读本了！白姬，你要多读圣贤书！”

白姬道：“无论是圣贤书，还是坊间读本，不都是人类写的文字么？我觉得读起来都差不多。”

元曜大声道：“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第八章 聘鱼

白姬和元曜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去找离奴，突然外面的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喧哗之声。白姬和元曜急忙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缥缈阁中进来了两只猫，三个人，他们推推嚷嚷，吵吵闹闹，看上去十分热闹。

元曜定睛一看，两只猫、三个人他都认得，两只猫是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三个人是那日在春雨中打劫白姬和他不成，反被白姬使唤作苦力的强盗。

他们五个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了？！小书生心中纳闷。

白姬望了一眼三个强盗，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三个强盗一看见白姬，顿时失魂落魄，也不敢跟两只猫妖推攘吵闹了。

黑花狸猫大声地对白姬道：“白姬大人，小的们不辱使命，把打劫小的们的三个强盗捉来了，希望能够将功赎罪！”

黄花狸猫道：“也是苍天怜猫！小的们不眠不休找了他们两天都没有找到，今天居然在街上碰见了！小的们立刻将他们捉来缥缈阁，让白姬大人发落！”

白姬笑得深沉，道：“你们是在哪儿发现他们三人的？”

黑花狸猫道：“崇贤坊，刘宅外面。”

黄花狸猫道：“他们在那里徘徊。”

三个强盗垂下了头，青紫色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可怕。

白姬凝望着三个强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元曜笑道：“两位猫仙辛苦了，找到了债主事情也就了了。外面刮风下雨的，小生去沏一壶茶来，三位壮士也喝一杯暖暖身子，大家有什么误会，一边喝茶，一边说。”

黑花狸猫欢呼道：“太好了！有热茶喝了！”

黄花狸猫欢呼道：“小的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喝过茶！”

白姬阴森一笑，道：“轩之，拿两个杯子就够了。死人，是不需要喝茶的。”

“欸？”元曜没有明白白姬的意思。

白姬指着三个强盗，道：“轩之，难道你没看见，他们都是已死之人的亡魂吗？”

元曜定睛望去，才发现三个强盗脸色青紫，神情怨戾。透过他们半透明的身体，依稀可以看见他们身后的货架，他们显然已不是生人。他们已经死了。

黑花狸猫笑道：“他们如果不是鬼，小的们还不敢捉他们来缥缈阁呢。”

黄花狸猫笑道：“小的们怕人，但不怕鬼。妖鬼，妖鬼，怎么说，我们妖也排在鬼前面，比鬼厉害，哈哈哈！”

元曜望着三个强盗，心情复杂。明明几天前他们还是人，现在居然成鬼了，到底发了什么事？看他们怨气冲天的模样与神情，似乎不是正常死亡，谁杀了他们？

为了平复心情，元曜去厨房沏了一壶六安茶，端来给大家喝。但是，当元曜把六安茶端上来的时候，两只猫仆和三个强盗都不见了，只留白姬坐在大厅中。

白姬怔怔地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他们去哪儿了？”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的话，反而问道：“轩之，该怎么去找一个人？”

元曜道：“这还不简单，去问花草树木呀。”

白姬道：“花草树木没有办法找到一个死人。”

元曜疑惑地道：“你要找谁？”

白姬道：“刘章。”

元曜疑惑地道：“刘章是……死人？”

白姬愁闷地道：“是的。刘章早就死了。”

元曜惊疑且恐惧，刘章居然是鬼吗？！不过，看起来完全不像，怎么看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元曜尚未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白姬突然站起身，道：“轩之，我出去一趟办些事情，你留下来看店。”

元曜点头同意了。

白姬走后，元曜坐在青玉案边，一边喝茶，一边看书。想到翠娘与刘章的事情，他心中无限唏嘘，想到离奴去找月眉蝶鱼的事情，他的脑中又一片烦乱。虽然捧着圣贤书，也没怎么读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缥缈阁里又来人了，元曜听见响动，起身去大厅查看，发现是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回来了。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扛着一个大箱子，气喘吁吁。

黑花狸猫看见元曜，笑道：“按白姬大人的吩咐，小的们从强盗的窝点把黄金箱拿回来了！元公子你点点数，小的们分文未动，原物奉还。”

黄花狸猫笑道：“强盗的窝点居然还有不少好东西，看来他们生前真是没少干坏事。他们都死了，也用不着金银俗物了，小的们就消受了。今年可以吃饱穿暖了！”

黑花狸猫伸爪，狠狠拍了一下黄花狸猫的头，吼道：“你胡说些什么？！长得丑也就罢了，脑子也不好使，嘴上没个把门的！”

黄花狸猫不高兴了，回骂道：“说我长得丑？！哼！你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你要是长得可爱，能当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浪猫？！”

黑花狸猫还要吵架，被元曜劝住了：“好了，好了，两位猫仙都少说一句，和气为贵。白姬出门未归，你们如果没有急事的话，坐下喝杯茶等一会儿吧。等白姬回来交接了黄金箱，你们便可自去了。”

听见元曜这么说，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都高兴地同意了。

黑花狸猫笑道：“最好有点心，米糕、乳酥都行，小的今天还没吃东西。”

黄花狸猫笑道：“太激动了！猫生第一次喝茶！”

元曜给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端来一壶六安茶，一盘羊乳酥，一盘芙蓉糕。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道谢之后，很开心地喝茶，吃点心。

元曜心中迷惑重重，看不进去书，只好陪着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喝茶说闲话。

不一会儿，缥缈阁外飞进来一道黑影，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摔在缥缈阁门口。

“啊啊——”掉下来的东西发出惊叫声。

元曜和黑花狸猫、黄花狸猫急忙跑到门口查看，但是什么也没看见，疑心刚才是幻听。还是黑花狸猫眼尖，指着地上道：“这儿有一只蜗牛。”

元曜定睛望去，只见一只蜗牛翻倒在一滩积水之中，口中吐着白沫儿。

元曜认出蜗牛是穿梭在长安一百一十坊间给大家报信的信使，十分担心它的安危。

“蜗牛老兄，你没事吧？”

蜗牛挣扎着翻了一个身，伸出柔软的触角，道：“摔死俺了！该死的燕子，飞那么快干啥？！这些天上飞的年轻人真是心浮气躁，一点儿也不稳沉，速度虽然快，但不如俺的脚踏实！”

元曜道：“蜗牛老兄，你乘着燕子飞，怎么掉在缥缈阁门口了？”

蜗牛道：“俺是受白姬之托，来缥缈阁给元公子你报信的。离奴嫌俺的脚程慢，怕耽误了它的好事，非得把俺放在一只小燕子上，真是坑死俺了！”

元曜问道：“白姬和离奴老弟在一块儿？太好了！他们让蜗牛老兄你来报什么信？”

蜗牛道：“白姬要给离奴提亲，让元公子你准备聘礼带过去。”

元曜问道：“准备什么聘礼？带去哪里？”

蜗牛道：“白姬说，聘礼只要准备一只相思鸟就可以了。地点是布政坊，大裴府。”

元曜道：“小生明白了。蜗牛老兄赶路辛苦，不如进去喝杯茶休息一会儿？”

蜗牛道：“没有那个闲工夫，俺还得去传信呢。修真坊的佘三公子跟升道坊的苟家二娘子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佘三公子要俺给苟二娘子传话邀请她明天一起去游曲江，俺还得赶去传信，不能耽误了人家的美事。”

说完，蜗牛便一步一步地爬去了。

元曜思量了一下西市到升道坊的距离，以及蜗牛的脚程，很担心明天佘三公子会在曲江边等不到佳人。

不过，小书生也没有闲工夫操心蛇与狗的约会，他还要忙着猫与鱼的相思。他拜托黑花狸猫和黄花狸猫看店，就拿着雨伞离开缥缈阁了。

西市的大柳树下，男子还在怔怔的站着，相思鸟已经醒了。它正站在男子的肩头，以喙梳理羽毛。

元曜走过去，与男子和翠娘打过招呼，他不好意思说要拿翠娘做聘礼，只说白姬传话在布政坊的裴府等待，让他带翠娘一起去。

翠娘一听裴府，心知跟刘章有关，她十分犹豫与不安，想去又害怕去。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去了。

元曜带着翠娘离开，男子踌躇了许久，心中还是放心不下，悄无声息地跟在元曜身后，也向布政坊而去。

布政坊离西市很近，元曜不一会儿就到了大裴府外。裴府分为大裴府和小裴府，大裴府是裴先家，小裴府是裴宣钰家，一墙之隔。

大裴府外的家奴事先得到过吩咐，听元曜自报来意之后，将他带了进去。

裴府是仕宦之家，自然重楼飞阁，富丽堂皇。家奴带元曜来到裴先居住的小楼，元曜带着相思鸟走进客厅，裴先、白姬、离奴、三个强盗的鬼魂都在。

白姬坐在罗汉床、上，正在认真地摆弄一副龟甲，不知道在占卜什么。裴先坐在白姬对面，痴痴地望着她，一副沉溺于相思之中的状态。离奴愁眉苦脸地坐在窗边，望着刚升起的一弯新月。三个强盗的鬼魂静静地站在墙角，一脸怨戾与狰狞，不知道裴先看不看得见他们。

白姬看见元曜来了，笑道：“轩之来得还挺快的。”

元曜与裴先见过礼，便问白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白姬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元曜。

离奴思念小蝶，跑去小裴府见小蝶，当时裴宣钰正在书房里赏鱼，酝酿诗意。离奴一路跑进书房，看见裴宣钰望着月眉蝶鱼的眼神充满了痴怜之意，不由得心中由妒生恨，幻化出猫妖形态，把裴宣钰吓晕了。

离奴打算把小蝶带走，可是小蝶却已在琉璃缸中奄奄一息。

月眉蝶鱼是海鱼，在陆地上无法存活太久，哪怕被温暖的海水和精致的鱼食环绕，哪怕人们再精心细致地照料它。裴宣钰痴怜的眼神正是感怜月眉蝶鱼短暂的生命，想起裴家祖辈中有不少征伐沙场英年早逝之人，自古美鱼如名将，人间不许见白头。谁知，这眼神却被离奴误会，将他吓晕了。

离奴向小蝶倾诉了衷肠，希望小蝶跟它走。

小蝶不肯。

离奴打算强行带小蝶走，小蝶急得拼尽全力跃起来自杀。

离奴不敢强迫，只好哭着跑了。

离奴伤心欲绝，在裴府外的大树下放声大哭，正好遇见白姬和三个强盗的鬼魂。白姬听了离奴的哭诉，眼珠一转，安慰它说小蝶是一条矜持的鱼，不肯私奔，那就是要按礼数来，先提亲再说。

蜗牛正好经过，白姬让蜗牛给元曜传话，准备聘礼来提亲。离奴嫌蜗牛走得慢，捉了一只在树叶间避雨的小燕子，把蜗牛放了上去。

裴宣钰被猫妖惊吓的消息传到了裴玉娘的耳中，她急忙跟丈夫一起回娘家探望父亲。此时此刻，裴玉娘跟刘章正在与大裴府一墙之隔的小裴府中。

第九章 诀别

在白姬丢龟甲占卜时，应白姬的请求，裴先早已派人前去请刘章夫妇了。

这时候，有家仆来报告，说刘章夫妇已在楼下。裴先望了一眼白姬，白姬点了点头，裴先吩咐家仆带刘章夫妇上楼。

白姬望了一眼元曜肩头的相思鸟，道：“翠娘，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相思鸟啼音婉转：“是我夫君吗？”

白姬没有回答，只道：“你见了就知道了。”

裴先见白姬对着虚空说话，感到十分奇怪。

昼与夜的界限早已昏昧，另一个世界缓缓醒来。

一个错眼间，裴先看见元曜的肩头站着一只美丽的鸟儿，而白姬正在对它说话。

不多时，刘章与裴玉娘夫妇相携走了进来。刘章看见白姬与元曜，略微有些震惊，但他很快平复下来。他没有看见站着墙角阴影处的三个强盗的鬼魂，也没有看见他们盯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与愤怒。

刘章对裴先行了一礼，道：“不知道堂兄找刘某人有什么事情？”

相思鸟听见刘章的声音，呆若木鸡。

裴先尚未回答，白姬已笑道：“是我拜托裴将军请您来的，也还是为之前的事情。”

刘章大怒，道：“还真是没完没了！我与那个什么翠娘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的妻子是玉娘，我深爱我的妻子，绝不会再见翠娘！我可以给翠娘钱财作为补偿，也会派人护送她回岭南，就当我刘某人已经死了，望她以后不要再来纠缠。”

裴玉娘本想开口劝丈夫几句，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翠娘在元曜的肩膀上站着，呆若木鸡。

元曜听不下去了，为翠娘愤愤不平，大骂刘章：“哪有这样子的道理？！既然结为夫妇，就该一世相守，不离不弃。刘大人始乱终弃，抛弃糟糠之妻，不仅不认错，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还把背弃妻子的事情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刘大人真是丢读书人的脸！”

刘章气急败坏，正要开口，元曜肩头的相思鸟却开口了：“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的夫君，我的夫君在哪里？！”

刘章看不见元曜肩头的相思鸟，也听不见它的声音。

裴先见元曜肩头的相思鸟口吐婉转人语，不由得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元曜道：“翠娘，这就是刘章呀。”

相思鸟摇头，道：“不对，不是，这个人不是我夫君。我虽眼盲，但能听声，这不是我夫君的声音。”

刘章见元曜对着虚空说话，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大声道：“你们在搞什么鬼？！”

白姬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刘大人不必紧张。”

刘章冷哼一声，道：“我刘某人坦坦荡荡，无愧于天地。”

白姬笑道：“刘大人既然不愿意见翠娘，那就罢了。毕竟，其实您跟翠娘也没有关系。不过，有三位故人，您必须见一见，因为您还欠他们一样东西呢。”

刘章倨傲地道：“我刘某人从不欠任何人的东西。”

白姬笑道：“话不可说得太满了。难得刘大人来了，你们三个还不快过来找他还东西？”

三个强盗的鬼魂在黑暗中浮出，向刘章走来。

刘章见了，大惊失色：“你们……你们……你们不是被我杀了吗？！”

三个强盗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们怨恨地道：“马四，你还我们命来！”

“毒药穿肠烂肺，好痛苦呀！”

“马四，你真是心狠手辣，枉我们还是结义兄弟！”

裴玉娘一下子懵了，惊道：“相公，这是怎么回事？！”

刘章倏地抽出佩剑，对着三名强盗的鬼魂乱挥，虽然剑剑刺中，却是虚空。

刘章道：“你们是盗寇，杀人如麻，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胖强盗幽幽地道：“你，不也是盗寇吗？”

瘦强盗和矮强盗也以怜悯的眼神望着刘章。

刘章道：“我不是盗寇！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吏部书令史刘章！”

“哈哈哈哈——”

“别自欺欺人了，马四。”

“刘章早就被我们杀死了，还是你杀死的呢。”

三个强盗的表情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刘章尚未回答，相思鸟早已疯了一般扑了过来。

“你们说什么？我夫君……他已经死了？！”

三个强盗怜悯地望着相思鸟，道：“刘章三年前已经被我们杀死了，他的老仆和书童也杀了。”

“其实，那一单买卖挺亏的，他身上也没有多少钱财，埋三个人还花了我们不少力气呢。”

“谁叫他要反抗，乖乖交出钱财不就没事了吗？”

裴玉娘惊道：“刘章既然已死，那我相公……是谁？！”

三个强盗怜悯地望着裴玉娘，道：“你相公叫马四，是我们的好兄弟。”

三年前，四个强盗在荒野打劫去长安赴任的刘章，因为刘章不畏邪恶，奋力反抗，他们杀死了刘章和他的老仆。强盗们留下了年幼的书童，打算卖了他换钱。

马四在落草为寇之前也读过诗书，他看见了刘章身上的官文，并从书童口中逼问出刘章的生平，认为是去长安大赚一笔的好机会。马四从书童口中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之后，就杀了他，并且不辞而别，带着官文走了。马四走之后，三个强盗只好把刘章和仆从的尸体埋在荒野之中，继续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不久前，三个强盗无意之中看见马四，打听到他盗取了刘章的身份，在长安城混得很好，他们心中起了邪念。他们找到马四，威胁勒索他，扬言如果马四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就去官府自首，揭发马四的罪行。

马四假装同意了三个强盗的要求，邀请他们在郊外的别院中宴饮叙旧，他在酒里下毒，毒杀了三人。马四连夜将三个强盗的尸体掩埋在别院的花园中，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回到长安，继续过日子。

裴玉娘一时间不能接受，她缓缓后退，似要昏倒。

裴先眼尖反应快，赶紧伸手扶住了堂妹。

相思鸟听见刘章的死讯，仿佛天地都倾塌了。它胸中因绝望和愤怒而腾起熊熊烈焰，这股强烈的恨意让它妖化成魔。

相思鸟从火焰中腾起，幻化为鸟妖。

相思鸟妖睁着血一般的双目，向刘章，不，马四扑去。

“你这贼人，还我夫君！”

马四看见妖化的相思鸟，十分震骇，他大惊之下，挥剑向相思鸟刺去。

相思鸟眼盲，没有看见来袭的剑，眼看锋利的长剑就要刺穿它的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挡在了相思鸟面前，闪烁着寒光的长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但是，这并没有什么用，长剑刺穿那人透明如雾的身体之后，仍旧刺入了相思鸟妖的胸口。

相思鸟妖的胸口被长剑刺穿，鲜血如注。它哀鸣一声，软倒在地。

冲出来以身挡剑的人正是在柳树下吹鬼笛的男子。他不放心相思鸟，尾随元曜来到大裴府，看见相思鸟遇见危险，他没有多想，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可惜，他只是一缕幽魂，无法保护它的周全。

白姬、元曜、裴先等人看见突然挺身而出的男子，都吓了一跳。

元曜惊道：“兄台，你……”

马四和三个强盗更是震惊。马四的眼中还流露出一丝惊慌，他倏地拔回宝剑，相思鸟妖鲜血四溅。

当相思鸟妖胸口的鲜血溅到男子身上的那一瞬间，男子如遭电击，有许多画面在他眼前浮现，有许多声音在他耳边低喃，他忘掉的记忆逐渐在脑海中浮现。

他出生清贫，刻苦读书。他遇上了此生挚爱，与她一起面对重重阻碍，终成眷属。他们相亲相爱，和睦美满。他接到调令，独自去长安，跨越千山万水，却命途多舛，被强盗杀死。临死之时，他仍旧牵念千里之外的她，不能割舍。

走过奈何桥，饮下一口孟婆汤之后，他心中仍不断地涌出对她的相思，对她的爱恋，他无法割舍她。他从地府逃走了，徘徊于人间。

可是，因为喝下了一口孟婆汤，他忘了前尘后事，忘了她。他只凭着心中的一点模糊的执念，来到长安，游荡于一百一十坊间。

他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刘章，他心爱的妻子叫翠娘。

相思鸟胸口的鲜血凝聚着对刘章的相思与爱恋，让刘章找回了记忆。

刘章回头，望向妖化的相思鸟。

相思鸟妖虽然胸口不断地涌出鲜血，但是仍因丈夫的死而愤怒疯狂。它的血目中怒火如炽，似乎还要扑向马四，将他撕成碎片。

刘章伸出手，抚摸相思鸟妖的羽毛，悲伤地道：“翠娘，我来接你了。”

相思鸟妖听见刘章的声音，一瞬间平静了下来。它睁着失明的眼眸，不可置信地望着刘章，道：“你说什么？”

刘章温柔地道：“我说，我来接你了。翠娘，是我，我是你夫君，我刚刚才想起一切。”

相思鸟妖闻言，倏地化作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翠色小鸟，小鸟的胸口仍在滴血。

相思鸟飞入刘章的掌心，它悲伤地道：“你真的是我夫君吗？你真的被强盗杀死了吗？”

刘章温柔地道：“是的。我死于路途，所以没能按约定去接你。翠娘，让你受苦了。”

相思鸟悲伤地道：“夫君，因为思念你，我哭瞎了双眼。我看不见你，也认不出你。”

刘章流下了眼泪，道：“对不起，翠娘，让你受苦了。”

刘章的眼泪滴在了相思鸟的眼睛里，他的眼泪中凝聚了对翠娘的相思与爱恋，让相思鸟的双目逐渐清澈明亮，也让相思鸟胸口的伤逐渐愈合。

相思鸟的眼前逐渐浮现出刘章的模样，它看见了它深爱之人，开心地啾啾啼鸣。

“夫君，我能看见你了。”

刘章也笑了，道：“翠娘，我们不要再分离了。”

刘章的身体中闪过一道白光，他倏地也化作了一只翠色的相思鸟。两只相思鸟相依相偎，绕梁而飞。

“白姬，谢谢你。”翠娘道。

“元老弟，谢谢你。”刘章对元曜道。

说完，两只相思鸟比翼而飞，飞出了小楼，不知所踪。

白姬扶额道：“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它们就飞走了。”

元曜迷惑地道：“小生也一头雾水。”

裴先苦着脸道：“先别管那两只鸟了！先搞清楚我堂妹夫和这三个强盗的事情吧。”

白姬、元曜回过神来，大厅中依旧剑拔弩张。翠娘和刘章化鸟飞走之后，马四和三个强盗的鬼魂仍在对峙。

三个强盗满怀怨恨，向马四索命。

胖强盗道：“马四，你好狠毒，还我们命来！”

瘦强盗道：“呜呜，好痛苦，我的肚子还在痛呢！”

矮强盗道：“马四，好兄弟，你来地府陪我们吧！”

马四铁青着脸道：“都怪你们！是你们自寻死路！如果你们不来威胁我，勒索我，我也不会杀你们！这些年，你们杀人劫财，死在你们刀下的冤魂也不少，你们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三个强盗如哭似笑，他们围着马四道：“那你自己呢？”

“你假装成刘章，可还是马四。”

“你也是杀人如麻的强盗。”

马四愤怒地道：“我做够强盗了！我不想再提心吊胆地逃亡，不想再命悬一线，刀头舔血。我想行走在阳光下，有爱人陪伴。荣华富贵算什么？我不稀罕，我只希望有挚爱之人相伴。无论是谁，想分开我和玉娘，我都会杀了他！”

马四望向瑟瑟发抖的裴玉娘，向她伸出了手：“玉娘，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为了你，我可以杀掉所有阻碍我们的人！”

裴玉娘虽然深爱丈夫，可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思绪混乱如麻，一时间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她的丈夫突然不是刘章，而是一个盗寇。这个盗寇杀了刘章，伪装成他，与她成亲。这个盗寇又杀了三个同伙。翠娘变成了鸟妖，一个鬼魂自称是刘章，与鸟妖化为一双相思鸟飞走。三个盗寇的冤魂出现在她眼前，向她丈夫索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丈夫究竟是谁？谁能告诉她，她现在该怎么办？眼看马四向自己伸出手，裴玉娘一时间思绪混乱，她退后一步，别过了脸。

马四见裴玉娘避开了自己，他眼眸中如火的热情如同被冷水浇熄。她嫌弃他了么？她不再爱他了么？他失去她了么？

一时之间，马四心灰意冷，生无可恋，心中涌出无限痛苦。他狠了狠心，拿起长剑，横于颈上。

马四冷笑着对三个强盗道：“欠你们的命，我还给你们。”

说完，马四横剑自刎了。

马四倒在血泊中。

在临死的刹那，马四尤自痴痴地望着裴玉娘，他的左手放在胸口，手和胸口都被鲜血染红了。

见马四已死，三个强盗面面相觑，怨孽之债已偿，他们三个消失了身影。

在马四死去的那一瞬间，裴玉娘幡然醒悟，她猛地扑向马四，泪如雨下：“相公——相公——”

可惜，马四已经与裴玉娘天人永隔，听不见了。

裴玉娘大恸，一想到失去了心爱的丈夫，她就心如刀绞。其实，他的身份是刘章，还是马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她爱的是这个与她相伴两年的人啊！他爱她，她爱他，彼此相恋，彼此珍惜，这就足够了。之前，她为什么要迷惑，为什么要迟疑，以至于他心生死念，自绝于人世。

马四的左手放在胸口，似乎胸口有什么东西。裴玉娘拿开马四的左手，从他的胸口摸出了一支金枝点翠步摇。

金步摇上还带着马四的鲜血，十分刺目。

裴玉娘突然想起两年前的今日正是她与马四成亲的日子，这支金枝点翠步摇应该是马四送给她的礼物。

裴玉娘心哀如死，她望着虚空道：“相公，你在哪儿？别人因为相思可以化为飞鸟，因为仇恨可以化为鬼魂，你死了，不能化为鬼魂与我相见吗？”

大厅中并没有马四的鬼魂。

马四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天人永隔，再无会期。

裴玉娘攥着金步摇，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白姬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曜站在白姬旁边，他感到十分伤心。

裴先一边劝慰裴玉娘，一边考虑刘章的事情怎么善后才能保住裴家的声誉。

离奴坐在窗边无声地流泪，它仍在思念小蝶。

因为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白姬、元曜、离奴留在大裴府过夜。

裴先叫下人来收殓了马四的尸体，又送裴玉娘去小裴府，以及向裴宣钰告知事情原委。

裴先太忙，白姬、元曜、离奴只好自便。裴先让下人给白姬、元曜、离奴送来晚饭，可是谁也没有胃口吃。

白姬、元曜、离奴没有困意，就在月下的花园里散步。

小书生揉着额头道：“白姬，小生好像理顺这件事情了。那位柳树下的兄台才是刘章，假刘章是强盗，强盗杀了刘章，伪装成刘章。强盗与裴玉娘成亲，我们却把强盗当成刘章，错以为刘章辜负了翠娘。后来，刘章变鸟了，强盗也死了，还搭上了另外三个强盗的命。这件事情好复杂啊！”

白姬笑道：“事情复杂，是因为人心复杂。”

元曜问道：“白姬，刘章和翠娘去哪儿了？”

白姬望着天边的弯月，道：“也许，它们回岭南了吧。”

元曜道：“它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白姬道：“当然会。在天愿作比翼鸟，连死亡都无法将它们分开，这世间还有什么能令它们分开呢？”

元曜又问道：“白姬，假刘章死后，为什么不能化为鬼魂与玉娘相见？他那么爱玉娘，怎么忍心就此天人永隔？”

白姬道：“他生前杀业太多，死后自然身不由己，他的魂魄早就被他的三个好兄弟带走了。”

“小生总觉得玉娘十分可怜。”

“是呢。相思，总是令人断肠。”

离奴忍不住插话道：“主人，你什么时候去给离奴提亲？离奴想小蝶想得都快断肠了！”

白姬道：“啊哈！不说我都快忘了，还有小蝶的事情呢。这样吧，等裴将军从小裴府回来，我就拜托他去提亲。”

三人说话之间，裴先已经从小裴府回来了。

裴先愁容满面地走向白姬，道：“白姬姑娘，我已如实向叔父禀报此事，叔父十分震惊与悲痛。他悲恸之余，又想保全裴家声誉，苦恼于如何向外界宣告此事。”

白姬笑了，道：“这有何难。既然翠娘与刘章已经化鸟飞走，那令堂妹夫自然还是刘章。刘大人的别院中有三具强盗尸体，都是朝廷通缉的犯人，刘大人的死自然是因为三名强盗闯入别院打劫，刘大人刚正不阿，奋力拿贼，不幸被强盗杀死了，而强盗也被刘大人杀死了。刘章本来就是被强盗杀死的，这不过是迟了三年才报上去而已。令堂妹夫杀死通缉强盗，以身殉职，武后说不定还要表彰追封呢。裴家不仅声誉无损，还有荣光。”

裴先豁然开朗，道：“听白姬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就这么办！”

白姬又道：“刚发生了不幸的事情，我本不该这时候提这件事。我这家仆实在十分喜欢裴大人买下的月眉蝶鱼，想马上就得到。我想此刻厚颜去讨要，还请裴将军代为传话。”

裴先道：“月眉蝶鱼？是不是一条黄绿黑相间的小海鱼？”

白姬道：“正是。”

裴先支吾了一下，才道：“这个，不用去了。那个，鱼已经死了。”

白姬道：“怎么回事？”

裴先道：“刚才我去向叔父禀报刘章的死讯时，叔父正捧着琉璃缸赏鱼。他一惊之下，失手打碎了鱼缸，那条鱼掉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就死了。叔父说一百两黄金就这么没了，还颇惋惜呢。”

离奴听了，如遭电击。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化为一只小黑猫，朝小裴府跑去：“小蝶！你死得好惨！我要替你报仇！”

元曜见了，急忙去追拦：“离奴老弟，你冷静一些！天涯何处无美鱼！”

白姬也急忙追去，怕离奴跑去吃了裴宣钰。

离奴跑得虽快，却快不过白姬的法术。一道白光闪没之后，狂奔的小黑猫倒在了草地上。

元曜气喘吁吁地止步，望着昏倒在草丛中的小黑猫，庆幸白姬截住了它。

“这可如何是好呀？”白姬愁道。

“离奴老弟和小蝶不会也因为生离死别的相思而化为一对飞鱼或飞猫吧？”元曜愁道。

尾声

西市，缥缈阁。

离奴昏睡了一夜才醒来，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离奴睡在里间的青玉案上，它的旁边放着它洗刷干净的琉璃鱼缸，鱼缸里面泡着一条死去的月眉蝶鱼。

离奴望着鱼缸中的月眉蝶鱼，泪如雨下。

元曜走进里间，见离奴醒了，高兴地道：“离奴老弟，你醒了呀。”

离奴哭骂道：“死书呆子！别来烦爷！”

元曜走到小黑猫身边坐下，开导它：“离奴老弟，你不要再伤心了。白姬说，月眉蝶鱼是海鱼，在陆地上存活不了多久，即使裴大人不打碎鱼缸，它也活不了几天了。你们俩不合适，没有缘分，相思只会徒增苦恼。白姬向裴大人讨来了小蝶的尸体，希望你看见小蝶的尸体之后，能够想通一切。”

离奴望着鱼缸中的死鱼，道：“爷想不通，爷为什么跟小蝶没有缘分呢？”

元曜想了想，道：“离奴老弟你是猫，小蝶是鱼，猫是吃鱼的，所以你们没有缘分。”

离奴若有所思地望着死鱼，道：“书呆子你的意思是爷爱上小蝶是因为想吃掉它？”

这时候，白姬正好在外面叫元曜：“轩之，快来替我将这幅《牡丹富贵图》挂在墙上。”

“也许大概是吧。”元曜匆匆回答了离奴，就出去替白姬挂画了。

小黑猫望着鱼缸，陷入了沉思。

这一日中午，缥缈阁的午饭菜是清蒸月眉蝶鱼。白姬和元曜坐在桌案边，张大了嘴，吃不下饭。

离奴津津有味地吃着月眉蝶鱼，他好奇地道：“主人，书呆子，你们怎么都不吃？”

白姬道：“它是小蝶呀！”

元曜也道：“它是小蝶呀！”

离奴道：“什么小蝶？这不过是一条月眉蝶鱼。书呆子说得很对，我是猫，是吃鱼的，所以我跟鱼的缘分与相思只能以吃来维系。我喜欢小蝶，所以我要吃了它。吃了之后，小蝶就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白姬笑道：“离奴，你能想通一切，不耽溺于相思之中，主人我很高兴。”

元曜道：“小生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离奴吃了一块鱼肉，道：“死书呆子，你根本就不懂相思！”

小书生闷闷地扒了一口米饭，道：“不懂相思，也可以发表评论呀！”

离奴津津有味地吃着清蒸鱼，道：“海鱼清蒸起来更美味！主人，离奴以后可以经常买海鱼吃吗？”

白姬笑道：“海鱼有点贵，还是吃淡水鱼比较好。反正，都是鱼。”

元曜道：“可怜的小蝶！”

下午，阿黍来了。它来给离奴送生日礼物，它好不容易东拼西借地凑齐一百两黄金，跑去给离奴买了一条月眉蝶鱼。

阿黍笑着对离奴道：“黑炭，快看，我把小蝶给你买来了！”

离奴望着鱼缸里的月眉蝶鱼，伸舌舔了舔唇，道：“太好了！晚饭菜有着落了。”

阿黍没有听清，还在笑道：“黑炭，祝你们相亲相爱，百年好合。”

离奴留阿黍吃晚饭，阿黍开心地同意了。

当傍晚时分，阿黍坐在木案边，看着自己的一百两黄金变成一盘红烧海鱼时，它欲哭无泪，心情十分崩溃。

离奴笑道：“阿黍，快尝尝，海鱼比河鱼更鲜美呢！”

阿黍哭着骂道：“臭黑炭！你就知道吃！我的一百两黄金啊！”

白姬叹道：“一天吃掉两百两黄金，缥缈阁的日子过得似乎太奢侈了。”

元曜叹道：“可怜的阿黍！”

晚上，元曜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在遥远的岭南，两只相思鸟在桃花中飞舞，比翼连枝。它们在唱着歌儿：“今夕何夕，芳草蓠蓠。明月高楼兮，望君千里。长相思兮，恨别离。别离苦兮，梦魂断。长相思兮，摧心肝。摧心肝兮，情难绝。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百年何归，永生不离。”

百年何归，永生不离。

元曜梦见了白姬，睡梦中他的嘴角弯起了幸福的弧度。

一阵夜风吹来，春天已逝，夏天又来了。

（《相思鸟》完）

第五折：《长生客》

第一章 蜉蝣

青草茂盛，树荫葱茏，世间万物一派生机勃勃。

缥缈阁中，白姬在二楼睡午觉，离奴在厨房熬鱼汤，元曜坐在大厅中，一边摇扇子，一边安慰韦彦。

韦彦眼泪汪汪，伤心欲绝。

不久之前，韦彦一直住在郊外道观清修的祖父因为年迈过世了，韦彦从小与祖父感情亲厚，最近一直沉浸在祖父离世的悲痛之中，缓不过劲。于是，他常来缥缈阁跟元曜哭诉，追忆祖父。

元曜也没有办法，只能宽慰韦彦：“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丹阳不要太过伤心，如果你因为悲痛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祖父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会担心你。”

韦彦哭道：“人要是没有生老病死就好了。”

元曜道：“那怎么可能呢。”

韦彦哭诉够了，就离开了。

韦彦走后，元曜坐在大厅里发呆，他想起了过世的父母，突然觉得人生短短三万天，生老病死，喜怒哀惧，莫名地有些无奈。

傍晚，吃过晚饭之后，元曜站在后院看夕阳。

夕阳下，有一群蜉蝣振着半透明的翅膀飞过，经过缥缈阁时，落下了不少尸体。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47]

元曜走入草丛中，看着蜉蝣的尸体，心中无限感慨。这一群美丽的小虫朝生暮死，生命何其短暂？它们会感到忧伤吗？它们会对死亡感到恐惧吗？

蜉蝣一日，也如人生百年。人类从一出生就注定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无人可以幸免。这与蜉蝣何其相似？

小书生站在后院里感叹了许久人生，心情悲伤而压抑。

天色渐渐黑了，离奴在厨房收拾完碗筷，看见小书生站在院子里发呆，骂了他一顿，小书生才回到里间。

里间中，灯火下，白姬坐在青玉案边，正在掷龟甲占卜。

元曜有些好奇，问道：“白姬，你在做什么？”

白姬抬头，笑道：“我在占卜呢。阐阈之岁，岁星在子。光宅之年，岁星在虚。危出夕入，合散犯守。”

“什么？！！”元曜迷惑。

白姬笑道：“说了轩之也不明白。那么，就捡轩之明白的来说吧。时间过得真快，又到了一位客人该来缥缈阁的时候了。按照约定，我得替这位客人找一样东西，我现在正在占卜那东西在哪儿呢。”

原来是替客人找东西。因为缥缈阁的客人来往聚散，多如浮萍，元曜也不是太在意，随口问道：“那你占卜出那东西在哪儿了吗？”

白姬笑道：“大体方位倒是找到了。不过，这东西喜欢到处乱跑，还得我亲自去一趟。”

元曜道：“要不要小生陪你去找？”

白姬笑道：“那再好不过了。”

“白姬，你要找的是什么？”

“一个很可爱的小东西。不过，它出现一次不容易，最近大家应该都在找它。”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

“事不宜迟，今晚就去吧。”

“去哪里找？”

“蓝田山。”

于是，天黑之后，白姬跟元曜就出发了。

白姬、元曜骑着天马去往蓝田山，约莫午夜时分，他们才到达目的地。

夏夜的山峦如同一幅静谧的水墨画，远山重叠，近山参差。夏夜气候无常，这时候的天气有些黑云翻墨，风来卷地。

元曜跟着白姬走在深山之中，有些担心：“白姬，看这天气，不会下雨吧？”

元曜话还没说完，深山中已经雷鸣阵阵，白雨跳珠，下起了暴雨。

“唉！轩之真是乌鸦嘴！”

白姬以袖遮头，在雨中跑了起来。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跟着白姬跑。

白姬、元曜在荒山野岭跑了一会儿，看见不远处有一座房舍，房舍中有灯火。

“白姬，前面有人家，我们去避雨吧。”元曜指着房舍，道。

白姬愣了一下，看了房舍两眼，才道：“也好。”

大雨倾盆，雷鸣电闪，白姬、元曜在黑暗中淋着暴雨飞跑向亮灯的房舍。

那是一座破旧的茅草房，从周围的环境来看，明显并非住户，而是一处废宅。废宅中有光亮，想来是里面有避雨的行路人。

茅屋的门关闭着，白姬若有所思，元曜已经去敲门了。

“请问，有人吗？”

元曜的手敲上门的瞬间，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原来，房门并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

元曜走进去，白姬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燃着一堆篝火，坐着三个人。坐在北边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魁伟壮硕，浓眉阔鼻，双目炯炯有神。坐在西边的是一名女子，她一身素色衣裙，脸罩纱巾，露出纱巾外的眼睛十分美丽明亮。坐在南边的是一位穿着缁衣的老妇人，她虽然白发苍苍，但满面红光，看上去十分精神。

三人正围着篝火暖身子，看见白姬、元曜闯了进来，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元曜急忙道：“打扰三位了，小生与同伴是来避雨的。”

中年男子笑道：“同是天涯避雨人。过来坐，不必客气。”

素衣女子微微垂首，小声地道：“请自便。”

老妇人微微颔首。

“多谢三位。”元曜作了一揖，道。

白姬、元曜挑了东方，坐了下来。

外面雷鸣电闪，大雨倾盆，屋子里篝火熊熊，十分安静。五个人围着篝火坐着，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元曜只好开口打破沉默，问道：“三位怎么会此时此刻在荒山避雨？”

中年男子道：“我是长安城的捕快，刚从咸阳办事回来，路上没掐准时辰，导致半夜经过蓝田山，又遇暴雨，困在此了。”

素衣女子柔声道：“奴家回娘家探亲，因为贪捷径走小路，不成想迷了路，又遇暴雨，只好来此避雨。”

老妇人道：“老身是山下村子里的猎户。这所破房子是猎户们进山打猎时休憩的场所，老身今日来补充柴火和干粮，人老了做事不麻利，误了时辰，不好下山，只好在此歇一晚了。”

中年男子问白姬、元曜道：“二位深更半夜在荒山做什么？”

元曜刚要回答，白姬已经抢先答道：“我们是采药人，来山中采药。”

老妇人问道：“你们的药篓、药锄和采到的药材呢？”

白姬笑道：“刚才一下暴雨，手忙脚乱，都丢在山里了。等雨停了，我们就去找回来。”

突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又有人走了进来。

“雨真大呀，幸好有一间茅屋！”来人一边推门进来，一边道。

篝火旁的五人转头向来人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来人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他约莫十七八岁，容颜十分英俊。他舒袍广袖，气质如仙，手上还捧着一管碧玉笙。

中年男子哂笑道：“又来了一个。”

美男子一手撑开门，笑道：“不是一个，是两个。道长，请进。”

这时候，又有一位年轻的女道士走了进来。女道士眉清目秀，束发盘髻，头戴南华巾，穿一身青兰色道袍，手执拂尘。

女道士向众人道：“各位施主，叨扰了。”

美男子掩上门，与女道士一起在篝火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深更半夜，一个女道士与一个美男子一起在荒山野岭避雨，总觉得不合礼数。众人不明白这两人的关系，又不好开口询问，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美男子把碧玉笙放下，抖了抖湿衣，朝元曜身边挤了挤，笑道：“劳烦这位兄台靠边一点，借个火。”

元曜只好往白姬身边挤了挤。

白姬的目光扫过美男子和女道士，嘴角似笑非笑。

中年男子开口道：“如今这世道真是什么事都有，和尚娶妻啊道姑嫁人啊，活久了什么事情都能看见。”

美男子笑道：“这位大哥，瞧您这话说的，我跟这位女道长是山路上遇见，搭个伴同行而已。我是一个登徒浪子，被误会了也没什么，可还是要解释几句，以免坏了女道长的清誉。”

中年男子道：“那你深更半夜在荒山干什么？”

美男子促狭地笑道：“我来山中与狐女幽会，不料她家相公今晚在家，我只好败兴而回。走到半路，刚遇见这位女道长，准备结伴出山，不料就下起了暴雨，所以一起来避雨。”

中年男子道：“道长，你又为何在山中夜行？”

女道士道：“贫道四海化缘，这次前来长安拜访道友，今日恰好经过蓝田山，错过了投宿的时辰，只好行夜路。”

素衣女子嘻嘻笑了，道：“今夜蓝田山真是好热闹，个个都错过了投宿时辰，个个都迷路，个个都避雨。”

白姬笑道：“天降暴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道：“活得久了，什么事情都能看见。”

七个人坐在篝火边，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雷雨声，闪电不时地劈开黑暗，打在众人的脸上，气氛有些诡异。

元曜觉得有些压抑，看见美男子的碧玉笙，没话找话地道：“这玉笙真漂亮，兄台还会吹笙吗？”

美男子笑道：“枯坐无趣，我给大家吹奏一曲解闷吧。”

说完，美男子拿起碧玉笙，开始吹奏了。

美男子的笙曲吹得十分动听，音色琅琅，如击玉石，声如凤鸣，直入天际。众人眼前仿佛看见了远山平芜，碧水烟霞，沙边水色，凤飞鸾翔。

不多时，一曲终了，众人还沉浸在美好的笙乐之中。

元曜先回过神来，赞道：“如听仙乐，兄台太厉害了！”

众人回过神来，也都对美男子的调笙之技赞不绝口。

美男子谦虚地道：“雕虫小技，诸位谬赞了。”

因为美男子的一曲笙，让气氛缓和了不少，大家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不多时，木门又“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

小男孩约莫八九岁，唇红齿白，梳着总角，穿着一身红色搭袄，双眼十分明亮。他走进来，怯生生地望着一众烤火的人。

大家以为小孩子身后还有大人跟着，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大人推门进来。

小男孩扫视了众人一圈，怯生生地问道：“俺可以过去烤火吗？外面风雨交加，好冷。”

老妇人慈爱地招手，笑道：“当然可以。来，过来，到婆婆这儿来。”

小男孩跑到老妇人身边，坐下烤火。

老妇人问道：“你是谁家孩子？为什么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山里？”

小男孩答道：“俺姓封，俺家住在长安城的永安坊，俺白天跟俺爹来山中郊游，不料走散了，俺在山中迷了路，到处乱走。”

除了元曜，众人都齐刷刷地望向小男孩，目光炯炯。

白姬眼珠一转，笑道：“真巧，我也住长安城。小弟弟，天亮之后跟姐姐走，姐姐带你回家。”

元曜也附和道：“你父母找不到你肯定很着急，我们明天一早直接把你送回家，免得他们担心。”

美男子冷哼一声，道：“听说江湖上有人贩子这一行当，通常都是一男一女合伙，专门拐卖小儿，以为谋利。小弟弟，你可要当心歹人。哥哥在平康坊当乐师，还是哥哥带你回长安找家人妥当。”

元曜不高兴了，道：“兄台这话说的，难道小生看着像人贩子吗？”

美男子道：“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元曜正要开口，素衣女子开口了：“平康坊是三教九流聚集的烟花之地，一向也有拐卖男孩去做清倌的肮脏勾当，公子您也不可信呢。我夫家姓侯，正好住在永安坊，说起来跟小弟弟你家还是街坊呢。小弟弟，明早还是跟阿婶一起回长安吧。”

中年男子道：“你们一个个的，恐怕都不是好人。我是捕快，小弟弟，明天跟我走，我带你去衙门，让你父母来领你。”

老妇人道：“小弟弟，还是跟婆婆回山下的村子里。你父亲丢了你，肯定会在山中寻找，也肯定会找到村子里来打探，你不如在村子里等你父亲。你跟这些人走，婆婆不放心。”

女道士没有开口，她盯着篝火静心养神。

小男孩环视了众人一圈，篝火中众人眼神炯炯，表情有些扭曲，甚至狂热。

小男孩噗嗤一笑，道：“俺喜欢听故事。你们给俺讲故事，谁讲得好，俺就跟谁走。”

众人面面相觑，元曜一头雾水。

第二章 夜雨

元曜道：“小弟弟，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你父母恐怕很着急呢。小生不是歹人，明天小生送你回家，以免你父母担忧，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小男孩看着元曜，拍手笑道：“你这么想俺跟你走，那你先讲故事。”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不会讲故事。不过，小弟弟你实在想听的话，小生就现编一个好了。你想听什么故事？猫捉老鼠？还是狐狸跟兔子的故事？”

小男孩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道：“俺想听长生不老的故事。”

元曜张大了嘴，道：“小弟弟，你小小年纪，听听猫狗狐兔的故事也就罢了，听什么长生不老的故事啊！这种故事小生不会编。”

小男孩咯咯笑了起来，道：“说不出长生的故事，俺就不跟你们走。”

除了元曜，众人若有所思，陷入了沉默。

最后，白姬打破了沉默，笑道：“那我先说吧。”

屋外风雨交加，雷鸣电闪，白姬缓缓道来。

从前，有一个人，他生于尧舜时期，经历了夏朝和商朝。他天赋异禀，十分长寿，他都忘记自己活了多少年了。

人世风云变迁，乱世动荡，他为了躲避人祸，隐居在平模山中，与清风明月，山中树木作伴。他对世上的事物没有兴趣，也不追名逐利，只喜欢清静。

君王听说他是品行高洁的隐士，请他出山为官，他不能违逆君王，只好出山做了一段时间的官，最后还是借故辞官，隐居去了。人世间朝代更迭，唯有他没有变。他的长寿之名为世人所惊羡，大家都称他为活神仙。

他先后娶了四十九个妻子，生了五十四个儿子，妻子们都一一衰老死亡，儿子们也在岁月的流逝之中所剩无几，而他依然年轻力壮，始终是盛年的模样。

他觉得十分悲痛，看着爱人、亲人一个一个衰老死亡，弃他而去，他痛彻心扉，十分无奈。

他的每一任妻子过世时，他的心都会被掏空一次，他的每一个儿子去世时，他的眼泪就会干涸一次。这天地万物与他都永恒存在，天无心地无情不会悲伤，而他会因为一次又一次痛失所爱，而肝肠寸断，轮回煎熬。

当他娶第五十个妻子——采女的时候，他发现采女竟长得跟他的第一个妻子一模一样，他发现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竟从未忘记过他的第一位妻子的脸。她的一颦一笑历历在目，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他并没有忘记。不仅第一任妻子，他的每一任妻子，他都不曾忘记。他希望自己忘记，可是岁月却让他记得更真切。他的痛苦重复叠加，让他快疯掉了。

他的长寿之名为世人所艳羡，而他自己却绝望而痛苦，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采女是一位修道的玄女，她下嫁给他，是为了获取他的长生之道。而这时候的他厌倦了长生，一心寻死，听了采女的诉求，他笑得凄凉。

“没有什么长生之道。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长生。”

采女笑得诡异，道：“你想死？那我成全你。”

采女用铁镣把他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每日饮用一杯他的鲜血，用作驻颜。她还经常剜下他的肉，带着鲜血吃下去，希望能够长生。

他早已对人世绝望，对活着也充满厌恶，所以没有反抗，任由采女折磨。她以为吃掉他就可以获得长生了么？真是好笑，可悲。

采女看出他眼中的讥笑与怜悯，笑了，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长生吗？”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他困惑了八百年的问题。

采女一口饮下他的鲜血，用舌尖舔舐红唇，道：“你是遗腹子，三岁时母亲也死了，又赶上犬戎之乱，你跟着家人颠沛流离地逃到了西域之地。你四岁那一年，岁星在野，你在迁徙之中与家人失散，流落荒野，被一个神物捡到。这个神物用自己的肉喂养了你八天，又带你找到了家人。因为你吃了八天神物的血肉，故而你能活八百年。”

他惊道：“这件事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采女笑道：“我的消息最灵通了。孤陋寡闻之人，怎么配获得长生？”

他又问道：“救了我的是什么神物？”

采女眼里闪过狂热的光芒，她近乎呓语地道：“太岁。吃了太岁之肉，可以长生。”

他喃喃自语道：“原来，我长生是因为吃了太岁肉。我一直以为太岁是传说中的东西，并不存在于世间。”

采女笑了，道：“活了八百岁的你也是传说，可现在却活生生地在我眼前。”

他问道：“你要长生，为什么不去找太岁？”

采女道：“太岁几百年，几千年才出现一次，而且相遇也要机缘。我自知没有你那么好的福气，比起找太岁，还是找你简单一些。吃了八天太岁肉，世间福泽深厚如你这般的人，旷古绝今，我找不到太岁，吃你的血肉也一样。”

“随你。反正，我也觉得活够了。”望着采女的脸，他想起了第一任妻子，生无可恋，万念俱灰。

采女阴毒地笑道：“那我就慢慢地享用你了。”

采女对外宣传，自己的丈夫已经寿终正寝了。

世间之人大惊，为他的死感到悲伤，写下许多诗文纪念他，同时也哀叹自己短暂的生命。

他被采女囚禁在密室里，日夜遭受折磨。采女性情暴虐，内心恶毒，以折磨他为乐。她不仅在肉体上折磨他，还在精神上羞辱他，践踏他。

肉体和内心遭受的双重痛苦让他麻木如死，采女用自己炼制的丹药给他续命，然后继续吃他的肉，饮他的血。

很快，二十年过去了。

他仍旧是年轻的模样，她却老了。——他毕竟不是太岁，他的血肉没有让人长生的功效。

皱纹爬上了采女的脸，雪色覆盖了她的青丝，她捂着脸疯狂地嚎哭道：“啊啊——为什么没有用？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长生？！”

他在锁链之下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悲凉。

采女愤怒了。她恨他，这份恨意源于嫉妒。他什么都不用付出，丝毫不需要努力，就可以获得长生。而她，付出了一切，牺牲了一切，努力了一辈子，却还是躲不过衰老，躲不过死亡。她憎恨，她愤怒，她疯狂，她绝望，她把他仅剩于世的三个儿子带入密室，在他面前虐杀了他们。

当第一个儿子被采女生生地割断喉咙，鲜血喷溅了他一身时，他麻木了许久的心如同被一根刺刺疼了。

当第二个儿子被采女刺瞎双目，又生生地被剥掉人皮时，他因为心中疼痛而大口大口地喘气，几乎没办法呼吸。

当第三个儿子被采女活生生地丢入装满沸水的铜鼎之中，他目睹着自己的儿子渐渐被煮熟到骨肉分离时，他心中喷涌出熊熊怒火。

他不想死了，也不想听天由命了，他愤怒，他憎恨，他复活了。

他恨采女，他无比地憎恨她，想要杀死她，所以他要活下去。爱不能让人死而复生，恨却可以。

他开始反抗，拼劲全力地想挣开铁镣，想要活下去。

而她，却消失了。

采女好久没有出现了，他记得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她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她说：“我要修仙去了。你就留在这儿，自生自灭吧。再见。”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采女。虽然不见她，但她的脸日日夜夜出现在他的噩梦里，他时时刻刻都在憎恨她。也许是因为吃了太岁肉的缘故，他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去，他用无尽的时间来憎恨她。

时光如流水，他对采女的恨一日比一日深，一日比一日疯狂。

也许过了十年，也许过了二十年吧，他记不清楚时间，他唯一记得的是对采女的恨。这份浓烈的，与日俱增的恨意支撑着他活下去，支撑着他对抗黑暗、孤独、与绝望。

很久以后的一天，人世已经不知更迭了多少朝代，一个误入密室的采药人发现了他，解开了他的锁链，将他放出了密室。

他回到人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采女的消息，向她复仇。可是，他听说她已经修成正果，位列仙藉。

他疯狂而愤怒，凡人是不可能弑仙的。别说是弑仙，他甚至到不了她所在的地方。他空有一腔愤恨，却无法发泄。

他隐姓埋名，带着焚骨的憎恨行走在人世之间。他每时每刻都在憎恨采女，都在思索如何杀了她，可是始终没有办法。

他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活着，他不能让自己死在她前面。他要与天地齐寿，他要永远地活着，只要他活着，就一定有办法向她复仇。

如果他死了，他就输了。

以前，他嫌弃自己无尽的空洞生命，现在他却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这是他万般无奈之下对付她的唯一武器。

然而，苍天从不遂人愿。

他，开始衰老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行走过了很多地方，自然见识广博，他知道他的大限已经到了。他小时候吃了八天太岁肉，也就够他活一千多年而已。对于凡人来说，这已经是千万年难遇的福分。现在，除非他能够再吃到太岁肉，才能续命。否则，他也将要衰老死亡，尘归尘，土归土。

衰老死亡，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现在，他不想死，他也不甘心死，他还要复仇。如果现在死了，他胸中积压了几百年的仇恨将让他死不瞑目。

他开始遍寻长生之法，可是没有用。他走遍天涯海角寻找太岁，可是找不到。他已渐渐衰老，从一个青壮年变成一个耄耋老人。

天命难违，他却始终不甘心。

终于，他走进了一处可以实现六道众生任何欲望的所在。

他向女店主诉说了自己的欲望。

女店主虽有通天之能，但也没有办法弑仙。她只能帮他继续活下去。她给了他太岁肉，让他继续活下去。他们约定，每当太岁出世时，她就去找太岁肉，他来找她，她给他太岁肉。

于是，他继续活着，背负着仇恨活着，孤独地行走于人世间，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弑仙复仇。

白姬的故事讲完了。

篝火熊熊燃烧，众人都盯着篝火，没有人开口说话。

小男孩拍手笑道：“有趣。”

元曜忍不住道：“有什么趣，这个人太可怜了。”

小男孩笑道：“接下来谁讲故事？”

素衣女子笑道：“奴家来讲吧。”

屋外大雨如注，在哗啦啦的雨声之中，素衣女子开始缓缓道来。

第三章 不死

从前，有一个部落里的公主，她长得非常美丽。她的美貌如同盛开至极艳的鲜花，让众人迷醉。她很看重自己美丽的容颜，精心养护，希望美丽长存。

如同大多数美貌公主的归宿一样，她嫁给了一个大英雄。这位大英雄是一个部族的王，他射下了天上的九个太阳，拯救了黎民苍生，受到了百姓的尊敬和爱戴。

大英雄十分爱公主，可是他爱的是她的年轻美貌。十多年过去了，当公主的皮肤不再光滑细嫩，岁月爬上她的额头时，大英雄开始追求年轻貌美的河伯之妻。

在那个蛮荒的时代，各部族赖以江河为生，故尊奉江河为天神，名曰河伯。每隔一定的年月，部族之民会挑选族中最年轻貌美的少女献祭给河神，这些美貌少女被称为河伯之妻。

大英雄迷恋上的河伯之妻名曰巫姜。

公主听说大英雄爱上了河伯之妻，感到十分愤怒，她痛恨自己的丈夫，也痛恨抢走自己丈夫的巫姜。她悄悄地去探看巫姜，想看看她到底是怎样的美人，为什么会迷惑大英雄的心。

这一看之下，公主不由得妒火中烧。巫姜青春逼人，美丽耀眼，甚至比年轻时的她还要更美。巫姜的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勾魂摄魄，让人心驰神荡。

公主看到镜中自己苍老的容颜，虽然也十分美丽，可是在岁月的流逝中却失去了青春与生机，完全比不上巫姜。

公主嫉妒，且绝望。

大英雄不顾民众的劝谏，也不顾对河伯失礼，他将巫姜纳为王妃，长伴自己左右。

巫姜年轻气盛，依仗着美貌受宠，对公主没有丝毫尊敬，还不时地借故欺辱她。大英雄宠爱巫姜，总是偏袒巫姜，逐渐疏远冷落公主。

公主一直在忍耐，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忍耐。她唯一的武器是美貌，可是现在她失去了武器，只能任人欺凌。

在巫姜的压迫下，公主虚有王后之名，却穿着破旧的麻衣，干着侍女做的粗活，吃着粗粝的食物。没有人帮公主，也没有人同情她，大家都忙着去讨好巫姜，奉承巫姜。

甚至，连大英雄也嘲笑公主道：“既然你都没有一个王后的样子了，不如自行退后，让巫姜当王后吧。”

公主绝望极了。

这一年，大英雄从西王母那儿讨来了不死之药，据说吃了不死之药可以永葆青春，长生不死，甚至可以登天成仙。

大英雄打算与巫姜服下不死药，一起长生。

公主趁着大英雄与巫姜开宴会庆祝长生时，偷了不死之药，吃了下去。

公主服下了不死之药，她感到了岁月逆流，青春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感到身体也在逐渐变轻，似要乘风归去。

大英雄和巫姜大怒，想要杀死公主。

公主微笑着乘风而去，道：“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一日一日衰老死亡。巫姜，对你来说，衰老比死亡更可怕，你自求多福。”

公主来到了仙界，因为她十分美丽，神仙们都很喜欢她，给她建了一座宫殿居住。

宫殿华丽而空旷，虽然十分冷清，但也挺好。

公主住在宫殿里，望着人间。

岁月飞逝，巫姜老了，皱纹爬上了她的额头，大英雄又迷恋上了另一个年轻貌美的河伯之妻，又将她娶作王妃。大英雄万般宠爱新欢，把巫姜置之脑后，巫姜备受冷落，十分凄凉。巫姜没有公主幸运，她与不死之药没有机缘，只能在衰老之中抑郁而死。不多久，大英雄也衰老死亡了。凡尘之中，任何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

公主望着人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人都说公主窃灵药飞升，独自住在天宫之中该如何的寂寞与后悔，但事实上完全相反。公主一点也不寂寞，一点也不后悔，她反而感激上苍让她得到了不死之药，永葆了她的青春与美貌。

岁月静好，公主十分满足，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望着镜子中自己美丽的容颜，陶醉于其中。她那么美丽，永远美丽，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人，看见了她之后，无不惊叹她的美，称赞她的美。她骄傲而满足。

然而，有一天，公主在照镜子时突然发现她的脸上开始出现蟾蜍一样的疙瘩，疙瘩很快蔓延到全身，她震惊而害怕。

公主一天一天变得丑陋，如同一个人形的蟾蜍，全身上下都分泌着腥臭的粘液。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思来想去，应该和吃下的不死之药有关。

不死之药是西王母之物。

公主急忙去往昆仑山，求教西王母。

西王母告诉公主，世上并没有什么不死药，公主吃下的只是她炼制的不死药试验品之一。当年，大英雄向她讨要不死之药，她就顺势把这个她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效果的不死药赐给了他。

公主十分害怕，也十分绝望。

西王母告诉公主道：“不死之药的药引是肉灵芝，也就是太岁肉。世间疑难杂症，欲治先溯本，你可以先吃下太岁肉试试，说不定能复原。”

西王母送给公主太岁肉，公主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横下心吃了。结果，公主脸上、身上蟾蜍一样的疙瘩都消失了，她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西王母告诉公主，可能是因为不死之药里添加了金蟾液的缘故，公主吃下不死之药，所以引发了蟾蜍之疾。蟾蜍之疾会不定期地复发，要想根治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有办法，但要暂时缓解还是可以的，今日试了太岁肉有效，以后复发时再吃太岁肉就可以暂时压制蟾蜍之疾了。

神仙与天地齐寿，蟾蜍之疾复发的时间也是几百年一次了，有太岁肉压制，公主有很多时间可以研究根治蟾蜍之疾的方法。

西王母安慰了公主许久，公主才稍微宽心。

公主拜谢了西王母之后，离开了昆仑山，回去了自己的宫殿。

公主不再用漫长的岁月来俯视人间了，她开始在自己的宫殿里开辟药圃，遍种奇花异草，以及各种珍奇药材，还找了一只白兔来捣药。公主不时地去往昆仑山，向西王母学习医药之理，炼丹之术，想办法根治自己的蟾蜍之疾。

可是，几千年过去了，公主的蟾蜍之疾仍然没有根治，还会不定期地复发，她活得十分忧愁，因为总是担心蟾蜍之疾发作，自己变得丑陋。她唯一的解药是太岁肉，只有太岁肉能在蟾蜍之疾发作时拯救她。

素衣女子讲完了，她的眼眸中沉淀着岁月都化不开的浓烈哀伤。

众人沉默地望着篝火，屋外的雨声格外喧嚣。

元曜忍不住道：“这位公主好可怜。”

小男孩道：“接下来，谁讲故事？”

中年男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我来讲。”

中年男子的故事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兄弟，他们的父母过世得早，他们相依为命，感情非常深厚。

那时候，正是部族混战的乱世，世人颠沛流离，生离死别。两兄弟在乱世艰难度日，挣扎求生，看多了生离死别，他们相携逃难到安宁的天台山中，定居下来。

兄弟俩很快融入了当地的村子里，以种田养羊为生，日子倒也温饱安宁。他们发誓，此生此世直到永远，都绝不分开。

有一天，弟弟在天台上放羊，突然遇到了一位仙人。不知道为什么，仙人看中了弟弟，一定要渡他成仙。

仙人对弟弟道：“成仙之后，就可以长生不死，远离世俗苦难。你有仙骨，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如今机缘到了，该归天位。”

弟弟对于成仙很好奇，一听成仙之后能长生不死，远离世俗苦难，就更动心了。弟弟同意了跟仙人去石室山修炼，因为走得匆忙，弟弟没来得及回村子跟哥哥道别，甚至连那一群羊都还在山中吃草。

弟弟不知所踪之后，哥哥十分伤心，到处寻找弟弟的下落。哥哥四方打探，为了一丁点不知道真伪的线索东奔西走，他一次一次地燃起希望，又一次一次地堕入绝望。

世人都劝哥哥道：“你弟弟说不定放羊时被山中的野狼叼走了，早就死了。又或者是被路过的蛮族抓走入伍，死在战场上了。找也无益，不如算了。”

哥哥道：“我与弟弟发誓同生共死，永不分离。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他。如果他死了，找到了他的埋骨之所，我就自绝于世。无论生死，我都要找到他。”

哥哥找了弟弟四十年，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近乎执念般地寻找弟弟，从未放弃。

有一天，哥哥遇见了渡化弟弟的那位仙人。仙人见哥哥对弟弟情深义重，就告诉了哥哥他弟弟在天台山中，已经得道成仙了。

于是，哥哥回到了天台山，这一找之下，果然遇见了也在寻找他的弟弟。哥哥已经是白头翁，弟弟却还是乌发人，兄弟俩分离半世，一见之下，抱头痛哭，发誓永不再分离。

弟弟带着哥哥一起在天台山修仙，希望哥哥也能成为神仙，这样他们就能一起长生不死，永不分离了。可是，哥哥没有仙骨，也没有仙缘，无法成仙，无法长生。

哥哥自己倒是淡然看待生死，道：“人从落地出生，上天赐给的寿命是三万三千八百天，不过百岁。生死有命，不需徒劳。”

弟弟却不甘心，他不希望哥哥死去，不希望哥哥离开他。他一想到将来漫长无涯的生命之中只有他一人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就觉得孤独而悲伤。如果失去了哥哥，他做神仙还有什么意思？不老不死枯守着岁月又有什么意义？不如做回凡人，与哥哥一起经历生老病死，倒更为圆满。

然而，神仙也不是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天界有严苛的规矩，没有人可以违背。弟弟不能不做神仙，那只好想办法让哥哥长生了。

弟弟毕竟是神仙，仙界有很多奇迹，弟弟四方打探，终于找到了长生之法。他无力违背天意让哥哥成仙，却可以逆改人寿让哥哥长生。

弟弟找到的长生之法是太岁肉，让哥哥每隔百年吃一次太岁肉，就可以无限地延长哥哥的生命，让他陪伴自己。

哥哥吃下太岁肉，不仅逐渐恢复了青壮年的容貌，还不知不觉地逃脱了生死轮回，活了几千年。他不是神仙，却与神仙齐寿。

哥哥与弟弟愉快地在山中修仙，过着安宁的日子。他们有时候也会戏耍进山砍柴的樵夫，比如晋朝有一位樵夫到石室山砍柴，兄弟二人故意在青霞洞前布局弈棋，吸引樵夫观看。

樵夫对下棋很有兴趣，看见两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在下棋，就放下斧头和木柴在一旁观看。

弟弟促狭一笑，给了樵夫一小片太岁肉，让他吃了。樵夫顿时感到浑身神清气爽，不再觉得饥渴，入神地看棋。

一局棋完毕，樵夫准备挑柴火回家，却看见砍柴的斧头的斧柄已经烂尽了，对弈的兄弟两人也不见踪迹了。

樵夫很奇怪，他下山回村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村子比他进山砍柴时繁荣多了。他走进村子，一个人都不认识，众人也不认识他。

樵夫急忙回家，他家倒还在，但跟他进山砍柴时完全不一样了。他家院子里坐着一个白发老头儿正在逗小孙子玩，樵夫赶紧询问，老头儿起身答话。一问一答之下，樵夫懵了，老头儿眼泪汪汪，直喊樵夫爷爷。

原来，樵夫在山中看了一局棋，世间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了。樵夫进山砍柴时，他儿子才刚学会走路，如今孙子都满头白发了。

哥哥与弟弟隐居在天台山中，被世人传为一双神仙。然而，实际上，只有弟弟是神仙，哥哥只是靠太岁肉延长生命而已。

每当太岁现世之时，弟弟就去人间为哥哥找寻太岁肉，以延长哥哥的生命。

中年男子讲完了，大家仍旧对着篝火沉默不语。

第四章 王子

元曜忍不住道：“不知道为什么，小生觉得这位哥哥其实也很可怜。”

中年男子一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元曜道：“因为，故事里，弟弟从没有问过哥哥愿不愿意长生。”

中年男子道：“这不用问，哥哥当然是愿意的。”

元曜道：“弟弟是神仙，有神仙的眼界和心态，自然觉得长生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哥哥是凡人，在他的眼里和心里，长生是一件违背常理的事情。哥哥活了几千年，虽然有弟弟陪伴，终究还是会有身为人类的孤寂，设身处地一想，总觉得很可怜。”

中年男子陷入了沉思。他的眼前浮现出哥哥站在天台山悬崖峭壁上的身影，有好几次他分明看见他身体前倾，似乎要跳下万丈悬崖。他的侧影是那么孤绝，那么寂寞。

可是，每当他问起时，哥哥总是温柔地笑道：“我在看飞鸟呢。”

“我在看悬崖之下的那朵优昙花。”

“我在看山中的蜉蝣。”

他去找过，悬崖之下没有飞鸟，没有优昙花，蜉蝣倒是有。

哥哥是在注视那些朝生暮死，生命短暂的美丽小虫吗？他在羡慕它们吗？他活够了吗？

他从来没有问过哥哥的想法，就自私地让他陪自己活着。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哥哥好，世人对长生求之不得，他把长生送给了哥哥。而其实，只是他害怕孤寂，想要哥哥陪着他罢了。

他不敢开口询问哥哥的真实想法，也对哥哥不经意间表现出的厌世之举视而不见，他害怕知道真相，他害怕真相是他一直用长生囚禁着哥哥。

中年男子喃喃道：“我不想知道真相。”

小男孩拍手笑道：“下一个故事。”

美男子道：“我来说一个故事吧。比起前几位的故事，我讲的故事很简单，不过很痛苦。这种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没有办法感同身受。”

众人抬头望向美男子，美男子开始讲故事了。

从前，有一个王子。王子饱读诗书，聪慧异常，深得国君的喜爱。王子学问广博，有治世之才，他十五岁时，便凭借智慧让邻国还回了强占的土地，为举国上下所称赞。国君十分高兴，立王子为太子。

国君疼爱王子，王子也敬重国君，父子之间的关系十分融洽。然而，世间总有一些奸吝小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谋害别人，一些朝臣和后妃为了自己的利益经常在国君耳边说王子的坏话。国君一开始不为所动，但是架不住别有用心之人天天说，这些流言蜚语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国君，国君开始与王子有嫌隙了。

恰好当时谷、洛二水泛滥，不仅民间，连皇宫也受到了洪水的威胁，国君与众人商议治水。

国君打算用壅堵的方法，伐木建坝堵水。

王子反对国君这一做法，道：“不可，曾听自古为民之长者，不堕高山，不填湖泽，不泄水源，天地自然有其生生制约之道。大禹的父亲鲧用壅堵的方法治水，完全失败，劳民伤财，累祸苍生。父王，难道你要效仿愚蠢的鲧吗？”

其实，王子的说法很有道理。但是，因为小人的谗言，国君已经对王子心生不满，再加上王子直接说国君愚蠢，国君非常恼怒。

国君盛怒之下，把王子从太子废黜为庶人，还把他赶出了国都，扬言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王子本来身体就孱弱，被国君废黜之后，内心十分苦闷。不到三年，王子就抑郁而终。

王子死了之后，鬼魂来到地府。可是，泰山府君却说王子的名字不在地府的名册上，不收王子的鬼魂。王子没有办法，只好游荡在人世间。

王子虽然死了，却还心系国君，十分挂念国君。他去了皇宫，看望父亲。

自从得到王子的死讯，国君就悲伤得不能自持，他不思茶饭，夜夜悲哭。其实，把王子废黜为庶人并赶出王都之后，国君就一直在后悔，但出于一国之君的尊严，他总是拉不下脸面收回成命。这三年里，国君看着自己其他的儿子，就总是想起被他赶去蛮荒之地的王子。每一年除夕家宴，一大堆妻妾儿女团圆，总是少了王子的身影，国君就难以开怀。国君非常想念王子，但总是被“国君之威”所碍，拉不下脸面拟诏书让王子回来。

这一年，春寒料峭，倒春寒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寒冷，似乎春天永远不会来了。国君想起王子自小身体孱弱，最怕寒冷，而蛮荒之地，苦寒无比，国君心中十分牵挂，半夜常常惊醒。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国君终于放下了所谓的“君威”，重拾慈父之心。他拟了一道诏书，让王子回王都，并且恢复他的太子之位。

可是，造化弄人，这道诏书还没发出，王子病逝的噩耗却先传回了皇宫。国君听了，如同晴天霹雳，顿时悲从中来，因为悲恸，他生生地吐了一口血。

国君为王子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日日夜夜悲痛伤怀，自疚欲死。

王子看着国君为自己的死而悲痛自责，茶饭不思，一日一日消瘦下去，他也悲痛得哭了。他仍旧敬爱自己的父亲，不希望他因为自己的死而一蹶不振，更不希望他因为自责而不顾惜身体，一日一日憔悴下去。

王子本想以鬼魂之身与国君相见，可是人鬼殊途，国君却看不见他。

王子十分伤心，他离开皇宫，来到洛水之畔，去找他的旧友——浮丘公。大家都说浮丘公是一位仙人，在王子看来，浮丘公即使不是仙人，也是一位对世间万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能够通天彻地的奇士。

王子对浮丘公道：“我想复活。”

浮丘公并没有觉得惊讶，他问清了状况，慢条斯理地道：“别人也许不能复活，但你可以。因为，地府名册里没有你的名字。”

王子十分高兴，急忙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浮丘公道：“你先不要高兴得太早，听我说完。作为朋友，我不能害你，我把其中的利弊给你说清楚，你自己取舍。”

王子心中一凛，问道：“什么利弊？你但说无妨。”

浮丘公道：“复活之法是吃下太岁肉。太岁肉是世间灵物，凡人吃一片可以多活百年，一直吃的话，可以长生。你已经死了，可是你的灵魂尚未归地府，吃下太岁肉可以让你灵肉合一。太岁肉会让你的灵魂与身体结合，就如同活着时一样。但是，这不是真正的复活，世间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一旦吃下太岁肉，你的灵魂就再也无法离开你的身体了。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王子不解地道：“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会可怕？”

浮丘公的神色突然变得严峻起来，道：“灵魂永远无法离开身体的意思是即使你的身体腐烂生蛆，骨肉剥离，最后只剩一架白骨，你的灵魂也栖居其上，承受肉体逐渐消亡的痛苦，无法离开。”

王子疑惑地道：“肉体消亡了，我还活着吗？”

浮丘公道：“既活着，又死了。既死了，又活着。你将如行尸走肉，游荡于人世间。”

王子一愣，他思索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

“我愿意，请让我复活吧。”

浮丘公给了王子太岁肉，让王子给自己的尸体吃下。因为王子已经死了一个月了，尸体也已经有些腐烂了。王子吃下太岁肉，肉身与灵魂合一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切实地感受到身体腐烂的剧烈痛楚，痛入心扉，夺魂蚀骨。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太岁肉的神奇功效让王子的身体由腐烂逐渐愈合，一切渐渐恢复如常，王子似乎真的复活了。

不过，也只是似乎而已，王子并没有真正复活。他只是一个活死人，他的身体不会再成长，永远保持现在的模样。并且，为了保持身体不腐烂，他必须吃各种丹药以及太岁肉。从今以后，他不是人，也不是鬼，只是一个活死人。

王子没有办法以这副模样回到国君身边，长伴国君左右，但他又不希望看见国君因悲伤自责而天天悲哭。

王子想了一个办法，他找到了一个名叫柏良的老朋友，他对柏良说道：“请你去告诉我父王，七月七日这一天，请他在缑氏山等我，我要与他告别。”

柏良见王子复活，十分震惊，也十分高兴，他急忙跑去皇宫告诉了国君。

国君非常高兴，心里宽慰了许多，也开始吃东西了。

到了七月七日那一天，国君带人等候在缑氏山脚下，只听见如同凤鸣的笙曲在半空中回响。不多时，王子乘着白鹤出现了，徐徐降落在山顶上。

国君远远地望着山顶，但见王子的音容笑貌宛如生前，不禁老泪纵横。他想接近王子，却无法登上险峻的山峰。

王子告诉国君，自己并不是死了，而是得到成仙了，请国君千万不要自责伤心，要好好振作起来。王子还诉说了对国君的敬爱与思念，并且表示他因为成仙而不能长伴国君，尽孝膝下，他感到十分抱歉，他希望国君福寿安康，希望国家繁荣昌盛。

与国君诉完衷情之后，王子与国君拱手告别，他骑上白鹤，飘飘然消失在白云蓝天之中。王子从云彩中落下两只绣花拖鞋，算是他临别时留给父亲的纪念。

国君泣不成声，但心中的死结终于解开了。

世人都说王子已得道成仙，其实王子过的却是活死人的日子。他孤独地行走于人世间，无法选择死亡，他的灵魂也无法离开身体，身体一旦腐坏，他就痛苦得难以忍受。

为了保证身体不腐坏，王子炼制各种丹药，吃下各种丹药，他发现太岁肉的作用比丹药好，而且能保持长时间身体不腐坏。于是，每逢太岁现世，他总会去找太岁肉。

美男子的故事讲完了。

大家仍旧沉默地望着篝火，不发一语。

元曜忍不住道：“这位王子太可怜了。”

小男孩咯咯地笑道：“还有没有好听的故事？”

第五章 沧海

女道士笑了笑，道：“既然大家都讲了，那贫道也来讲一个吧。其实，贫道确实是去长安拜访道友，今夜机缘巧合之下，误入此山。对于大家的寻求，贫道并无贪念，也不需要。今夜大家夜雨话长生，也是缘分，贫道对于长生略有感悟，也说几句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外的雨变小了，雨声温柔了许多。

女道士开始讲故事了。

从前有一个少女，她出生在栖霞山下，她拥有快乐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少女心性平和，淡静如海，没有什么欲求，惟愿此生如同天下所有的女子一样，相夫教子，生老病死。

然而，造化总是弄人。少女追求平凡，上苍却给了她不凡。一个机缘之下，太上老君渡化少女成仙了。

少女性格温和，对于生命中的任何事情都包容接受，包括成仙这件事。大家听说少女成仙了，都十分羡慕她，还设下祠堂祭拜她。少女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淡然接受命运的安排。

少女成仙之后，跟着太上老君学习炼制丹药，跟着西王母学习仙术，岁月如流水一般过去。不，神仙根本没有岁月的概念，神仙与天地齐寿。少女虽然稀里糊涂地成仙了，但心还是人类。她还没有想清楚一些事情，而成仙之后的所见所闻，让她又心生更多的疑问，她心中始终充满了对天地万物的疑问。

少女喜欢行走在人间，她十分善良，看见人们遭受灾厄，便会出手相助。很快，少女的神迹便在人间流传，苦厄的人们都信奉她，尊敬她。

少女喜欢行走人间，是因为她喜欢看人间的生老病死，那是她曾经渴求，如今却得不到的平凡。

岁月如流，少女仍旧想不明白长生的奥义，也想不明白天地万物的生息轮回。少女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只记得她站在东海边看过三次沧海变桑田。她几次路过蓬莱，每一次蓬莱池水都会比她上次看见时浅却一半。人世间，也已经换了无数朝代。

少女站在苍穹之巅，心中越来越觉得迷惑和悲哀。她并没有永生的喜悦，相反她只感到一阵寂灭的哀伤。

少女一直游走在仙界与人间，带着自己的疑问，去寻找永生的答案。

女道士的故事讲完了，大家仍旧沉默。

元曜道：“天一生水，人同自然。神仙的长生与人类的长生是不一样的，因为神仙有神仙之道，换一个角度思考，也不是太悲哀。”

女道士笑了，道：“施主很有悟性，贫道思考了很多年才明白的道理，施主只听了一个故事便一语道破了。贫道一直在以人道思考仙道，思考了很多年，不明白天地万物的奥义。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而上古之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如今想来，天一生水，道法自然，才能开阔心野，免堕于寂灭。”

元曜道：“小生虽然不明白道长在说什么，但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

小男孩也不笑了，陷入了沉默。

众人也非常沉默。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老妇人笑道：“哎呀！雨也停了，天也快亮了，各位也该做好行路的打算了。小弟弟，你是想留在婆婆这儿，还是跟他们走？你还在蓝田山中，婆婆自然保护你，你一旦离开蓝田山，即使被人欺负，婆婆也管不着了。”

小男孩撒娇般地笑道：“婆婆，你也给俺讲个故事吧。”

老妇人笑道：“老身是山野之人，没有什么故事可讲。不过，如果没有老身，这世间倒也不会有任何故事。”

小男孩不依不饶，笑道：“婆婆，婆婆，你就讲讲嘛。”

老妇人还是笑着推辞道：“老身的故事，也就是一些带领族人游徙求生，开疆辟土之事。唯一可讲的，也就是老身生了一儿一女，因为天灾变故，世间只剩他兄妹二人，他们结为夫妇，又繁衍了子子孙孙。老身的故事都是一些洪荒往事，那时候的人心思简单，只要能够在天灾地祸、毒蛇猛兽之中活下来，就已经很满足了。人心简单，故而没有曲折的故事，还是不说了，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听了，会感到枯燥乏味。”

老妇人不想说故事，大家也就不勉强了。老妇人又让小男孩决定去留，小男孩指着元曜笑道：“哈哈，他还没讲故事呢。”

元曜苦着脸道：“大家的故事都那么精彩，小生实在没有故事可讲。”

小男孩笑道：“讲猫捉老鼠，狐狸和兔子的故事也行。”

屋外又下起了绵绵细雨，篝火仍在熊熊燃烧。

元曜绞尽脑汁地编故事，他想起了傍晚在后院看见的蜉蝣，道：“那小生来编一个蜉蝣的故事好了。”

小男孩拍手笑道：“好呀，好呀，你快讲啦。”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瞎编道：“从前，有一只蜉蝣，它跟很多蜉蝣生活在一起，大家都栖息在一片广袤的水泽之中。蜉蝣早上出生，很快就度过了童年、少年时期，这期间它交了很多朋友，也遇到了心爱之人。大家在一起生活得很愉快。到了傍晚时分，蜉蝣飞入虫群中与心爱之人结合，产卵于水中。太阳下山之后，蜉蝣就死了。蜉蝣的一生虽然短暂，但他经历过喜怒哀乐，也明白了爱与珍惜。比起上古之大椿，蜉蝣的生死皆在一瞬，但纵使短暂，也是它的一生。”

元曜讲完了蜉蝣的一生，众人又皆若有所思。篝火仍在熊熊燃烧，映照出众人各怀心思的脸。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比起你们冗长无趣的故事，这书生的故事倒是简单有趣。俺决定跟这书生走。”

元曜一愣，道：“小生这是想不出故事瞎编的。不过，你跟小生走也好，小生送你回家，免得你父母着急。”

白姬听见小男孩打算跟元曜走，十分开心，道：“诸位也都听见了，不是我强求，是他自愿跟我走。”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道：“他是想跟这书生走，不是跟你走。”

白姬咧齿一笑，道：“我跟轩之同路，他跟轩之走，就是跟我走。”

中年男子道：“我不同意。”

素衣女子道：“奴家也不赞同。”

美男子道：“这一次，我不能空手而归。”

女道士没有说话，冷眼旁观。

老妇人抱着小男孩，指着元曜，问道：“你可想好了，真的要跟他走？”

小男孩笑嘻嘻地点头，道：“就是他了。”

中年男子、素衣女子、美男子面面相觑，均露出不善的神色。

中年男子望着小男孩，道：“小弟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考虑，不要逼我用强硬的手段。”

素衣女子柔声道：“小弟弟，跟阿婶走，阿婶那儿有琼花仙草，奇珍异宝，全部都送给你。”

美男子阴森地道：“小弟弟，哥哥很需要你。你跟哥哥走。”

白姬不高兴了，道：“他说了跟轩之在走，也就是跟我走。他已做出选择，你们还这么万般阻挠的话，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中年男子、素衣女子、美男子、白姬四人互相对峙，局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元曜反应再迟钝，也嗅出事情不对劲了。不就是送一个跟父母失散的孩子回家吗？为什么这些人这么争先恐后，还闹得剑拔弩张？！

女道士笑了，她站起身来，道：“这件事与贫道无关，贫道还是赶路去了，先告辞了。”

女道士走到门边，打开门一看，外面还在下雨。她不想淋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门边举棋不定。

中年男子抽出腰间悬挂的宝剑，长剑光寒如水。

中年男子道：“也罢。今夜那就能者居之了。”

素衣女子的广袖无风自舞，她望着小男孩的眼神十分痴狂。

素衣女子笑道：“能者居之，最好。”

美男子看似表情平静，实则也暗暗蓄势。

白姬笑了，红唇如血，道：“我就知道，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

四个人眼看就要动手，元曜不明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小男孩吓得躲进老妇人的怀里，直道：“婆婆，婆婆，好可怕呀！”

老妇人动怒了，雷声道：“都给老身住手！老身是这蓝田山的主人，这小娃娃来到蓝田山里，老身就知道会因为他的出现而生出事端，故而下来探看。结果，果然如此！人啊，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贪欲呢？效法上古之人，心思简单一点不好吗？如今，这小娃娃是我华胥氏的客人，他想跟谁走，就跟谁走。这蓝田山中谁敢阻拦，无论仙人、凡人、还是非人，就都是跟我华胥氏为敌，先打碎我这把老骨头，你们再抢，再争！”

华胥氏？！元曜心中一惊。古籍里有记载，华胥氏是上古时期华胥国的女首领，她为了部族的生存与天地八荒进行抗争。她是伏羲与女娲的母亲，炎帝与皇帝的远祖，被大家誉为“始祖母”。据说，上古时期华胥氏的故里是在蓝田山，这位老妇人是华胥氏？！

听华胥氏如此震怒，中年男子、素衣女子、美男子、白姬也都不敢放肆了。毕竟，这蓝田山是华胥氏的地盘，而得罪了华胥氏，就是与包括伏羲、女娲在内的所有上古神祇为敌。

白姬眼珠一转，立刻站在了华胥氏这一边，笑道：“老夫人真是杀伐决断、雷厉风行，不减当年上古第一女首领之神威，让人敬仰！龙祀人全听老夫人的。太岁现世，百年难见，太岁的去处该由太岁自己选择和决定，我们不可强求。”

元曜又是一惊。太岁？什么太岁？难道是刚才大家故事里吃了可以长生的那个太岁吗？他从古籍中倒是读到过，太岁即是岁星，是掌管人间吉凶祸福的星辰，传说太岁星运行到哪儿，相应的下方就会出现一块肉状物，也是太岁。太岁之肉又叫肉灵芝，据说人类吃了之后，可以长生。

元曜忍不住颤声问道：“谁？谁是太岁？！”

小男孩指着自己，咯咯笑道：“是俺。俺是太岁。”

元曜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六章 华胥

中年男子、素衣女子、美男子听白姬拍华胥氏的马屁，还同意由太岁自己选择去处，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刚才太岁一再表示要跟元曜走，也就是跟白姬走，这条狡诈的龙妖当然乐得跟华胥氏联手压制他们三人。

中年男子、素衣女子、美男子三人生气归生气，但理智还是有的。他们低头沉思，各自在心中打着算盘。

权衡利弊再三，素衣女子先放弃了，道：“也罢。我广寒宫中尚有未食完的太岁肉，还可以再撑几百年，这一次就算了。得到更好，得不到也无妨。”

素衣女子摘下面纱，露出美丽绝世的容颜。元曜一看，还认得，正是去白玉京那一次在月宫里见过的嫦娥。

嫦娥为什么要找太岁？元曜想了想，明白了什么，又是一惊。

元曜惊道：“嫦娥仙子，难道你故事里的那位公主就是……？”

嫦娥凄然道：“没错，就是我自己。偷吃不死之药，飞升到月宫，却染上了蟾蜍之疾。世人只见到我美好的一面，却不知道我也有丑陋不堪之时。我不畏惧死亡，我畏惧的是衰老与丑陋。”

元曜只好安慰道：“天界那么多法力通天的仙人，月宫里又有那么多世间难寻的灵药，仙子的蟾蜍之疾，会有办法治好的。”

嫦娥笑道：“借元公子吉言。这次虽然没有得到太岁，但听大家说故事，也受益匪浅，心中颇多感悟。”

嫦娥的目光依次扫过华胥氏、白姬，道：“华胥老夫人威震天人两界，我敬仰老夫人，故而退让。下一次太岁出世，我势在必得。”

说完，嫦娥便起身走向门边，她径自经过女道士身边，走进了夜雨之中，消失不见了。

见嫦娥放弃了，中年男子有些慌了，美男子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怎么取舍。白姬一人已经够难对付了，如今华胥氏也为她撑腰，太岁也不想跟他们走，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完全没有胜算。更何况，他二人还彼此为敌，都是孤家寡人，现在强夺太岁，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美男子有些打退堂鼓了，可是心中还有不甘。如果吃不到太岁肉，他将会比死还痛苦，他没有退路。

这时候，站在门边的女道士开口了，笑道：“王子乔，我有太岁肉，是西王母早些年送给我的。我可以给你，你不要跟他们争了，你是凡人，争不过他们的。”

美男子转头望向女道士，道：“麻姑，你为什么愿意送我太岁肉？”

元曜又吃了一惊，得道升仙能吹笙作凤鸣的王子乔？三次见沧海变桑田的麻姑？！原来，这两人也不是寻常之人！

麻姑道：“一来，你与贫道山中相遇，算是有缘。二来，听了你的故事，你为了父亲不因你的死而伤心自责，甘愿落到如今活死人的境地，饱受痛苦煎熬。这份至孝之心，令贫道感动，不忍看你受苦，故而愿意赠你太岁肉。”

王子乔大喜，道：“多谢仙姑。此恩此德，乔没齿难忘。”

麻姑道：“不必客气，不过是送你一件贫道用不着的东西罢了。跟贫道走吧，贫道先去长安拜会了道友，再回栖霞山给你太岁肉。”

王子乔急忙走到麻姑身边，但他心中还是觉得受之有愧。

“乔该怎么报答仙姑大恩？”

麻姑笑道：“路上多为贫道吹几首笙曲就是报答了。贫道喜欢听你吹笙。”

王子乔答道：“乔愿为仙姑吹笙，直到永远。”

麻姑笑道：“不要说永远。人类说永远，不过是一辈子一百年，而我们这种不死的存在说永远，那就真的是永远了。”

说话之间，麻姑和王子乔推门离开了。

茅屋之中，只剩中年男子、白姬、元曜、华胥氏、太岁五个人了。

中年男子见只剩自己一个人与其余四人对峙，心中有些没有底气，但脸上却平静如水。

元曜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兄台，你肯定也不是凡人，不知是哪位神仙？”

中年男子道：“我是赤松子。我有一个兄长，叫赤须子。我早已成仙，不生不灭，我来找太岁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兄长。”

元曜虽然知道中年男子肯定不是凡人，但听说他是赤松子，还是吃了一惊。

雨师赤松子，能入火自、焚，随风上下，还曾教神农氏祛病延年之术，炎帝的女儿跟着他学习道法，也成了仙人。这样的神仙，也会有不能解决的烦恼？！

元曜道：“小生觉得令兄心中真正的想法比长生更重要。”

听元曜这么说，赤松子心乱如麻，如果不是今日元曜提点，他永远都没有想过赤须子到底愿不愿意长生，他是不是用长生永远禁锢了兄长。

白姬看出赤松子内心的动摇，笑道：“轩之说得很有道理。赤松子，你不能如此自私，只顾自己的感受，不顾赤须子的想法。不如你先回去跟赤须子讨论清楚了，再来寻求太岁。说不定，也不需要了。”

赤松子思索半晌，终于也决定放弃了。

“也罢。有些问题，一味逃避也不是办法，总得问清楚，才不会被心魔所困。”

赤松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姬松了一口气，笑道：“碍事的终于都走了。太岁归我了。”

太岁气鼓鼓地瞪着白姬，扑进华胥氏的怀里，道：“婆婆，俺不跟她走。俺要跟这书生走。”

白姬笑道：“别淘气，我跟轩之同路，你跟他走，就是跟我走。”

元曜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胥氏不高兴了，对白姬道：“想当年，老身的女儿在不周山下炼石补天之时，你还是一条不知世事的小龙。如今，你也活了一些年岁，经历了一些事情，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小娃娃要跟这后生走，是他的天命，老身不拦着。这后生要跟你走，是你们的缘分，老身也不拦着。不过，如果你要欺负这小娃娃，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老身知道了，绝不饶你。”

白姬赔笑道：“老夫人教训得是，太岁既然愿意去缥缈阁玩耍，我一定好好招待太岁，不会怠慢，更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华胥氏道：“既然你做出承诺，老身也就信了。时间也不早了，老身也该去歇着了，你们等天亮就回长安吧。”

说完，华胥氏起身，披上斗笠，也推门离开了。

白姬、元曜、太岁坐在篝火边，静静地等待天亮。

太岁十分害怕白姬，一直粘着元曜，不肯撒手。

元曜笑着安慰太岁道：“不要害怕。白姬虽然凶了一些，但也是一个好人。天亮了，我们就带你回长安找父母去。”

太岁红了脸，道：“俺骗了你，俺没有跟父母走散，俺父母在太岁族里呢。”

元曜笑道：“原来没有走散，那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太岁答道：“封八郎。”

元曜笑道：“原来是八郎。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

封八郎怯生生地叫道：“元公子。”

元曜笑道：“八郎小小年纪，为什么离开父母跑来人间？”

封八郎道：“俺也不愿意来人间，但这是规矩。每当岁星现世，太岁族里就得有一个太岁来人间待一阵子，这叫应星辰之序。这一次轮到俺来，没有办法，躲不掉，只好来了。”

“原来是这样呀！”小书生恍然，他想了想，又问道：“太岁族在什么地方？离人间远不远？”

白姬闻言，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封八郎道：“太岁族的所在之地，为了族人的安全，俺不能告诉你，这是一个大秘密。天地之间，包括神仙，都不知道太岁族的所在之地。”

如果大家知道太岁族在哪里，估计为了长生不死，都一窝蜂地涌去抓太岁了吧？元曜想道。

封八郎伸出手指戳了戳元曜，道：“元公子，你会吃俺的肉吗？”

元曜一惊，道：“啥？！”

封八郎嘟着小嘴，道：“吃下俺的肉，可以长生不老。元公子，你难道不想吃吗？”

元曜连连摆手，道：“不，不，小生不吃。你一个活生生的小娃娃，小生怎么吃得下口？再说，小生也不想长生。”

封八郎道：“俺割一片肉给你也没关系，反正还会再长出来。”

元曜听得头皮发麻，白姬却笑道：“八郎，轩之不要你的肉，你给我好了。我会很温柔地割你的肉，让你感觉不到疼痛。”

封八郎吓得哇哇大哭，元曜生气地道：“白姬，你不要吓唬八郎！别忘了，还有华胥老夫人在呢，如果你为了太岁肉谋害八郎，即使八郎不去告状，小生也一定去替他伸冤。”

白姬不高兴地道：“轩之，你这个月没有工钱了。”

元曜嚎道：“为什么？！”

白姬道：“因为我心情不好。”

元曜小声地嘀咕道：“你心情好的时候，也从没按时给小生发过工钱。”

不知不觉，雨也停了，天也亮了。蓝田山中绿树成森，山泉叮铃，朝阳之中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水气。

白姬、元曜、封八郎动身回长安城，他们步行出深山，到了平坦开阔的地方，白姬召唤了两匹天马，与元曜一人一骑，封八郎坐在元曜身前，三人打马回长安了。

第七章 太岁

白姬、元曜、封八郎回到缥缈阁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缥缈阁，大厅中，离奴正坐在柜台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香鱼干。看见白姬、元曜、封八郎进来了，离奴细眸一凛，道：“主人，您又带太岁回来了？这次这一只有点儿小，还是一个活的？！”

白姬笑道：“活的更新鲜，小的更水灵，吃起来更美味可口。”

封八郎吓得牙齿咯咯打颤，直往元曜怀里扑。

元曜大声道：“白姬，不许吓唬八郎！”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道：“困死了。我上去睡觉。离奴，盯着这只小太岁，别让它跑了。”

“是，主人。”离奴道。

元曜也有些困了，打算去里间小睡一会儿。

封八郎一直粘着元曜，不肯离开他半步。离奴按照白姬的吩咐，一步不离地盯着封八郎，也不肯离开半步。被一个小孩子和一只猫围着盯着，元曜没办法睡着，只好哄封八郎道：“小生昨晚一夜没合眼，现在得休息一会儿了。八郎，你去后院玩儿，后院里有花有草，草丛里有蟋蟀，好玩着呢。”

封八郎点点头，去后院玩去了。离奴也一溜烟跟了去。

终于清静了，元曜倒头睡着了。

元曜睡得迷迷蒙蒙之间，听见后院有哭闹声。他浑浑噩噩地飘向后院，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元曜飘到后院，但见离奴正扑住了一个大肉团，一猫一肉团正在草丛里厮打，十分闹腾。

微风吹过，碧草低伏，那肉团白如脂肪，头尾俱全，与黑猫厮打时，还能发出人声。

黑猫道：“给爷一块肉，爷要做太岁鱼！”

肉团哭道：“你想得美！”

黑猫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爷只好来硬的了！”

肉团看见元曜，哭道：“元公子，救命！”

元曜冲过去阻止黑猫，道：“离奴老弟，你何苦为难一个肉团？”

黑猫道：“书呆子，你不想吃太岁鱼么？吃了你就长生了。爷是为了你才想做太岁鱼，反正少一块肉它也不会死。”

元曜心疼地望着大肉团，道：“你看，它头尾俱全，又能发出人声。你割它的肉，它会疼。让别人痛苦的事情，小生不做。”

“书呆子是个大笨蛋！”黑猫一溜烟跑了。

元曜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光景了，他坐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封八郎坐在元曜旁边，双手托腮，笑嘻嘻地道：“元公子，你醒了。”

“嗯，睡得真舒服。”元曜伸了伸胳膊，他注意到封八郎白嫩的脸上有几道抓痕，奇道：“八郎，你的脸怎么了？”

封八郎嘟着小嘴道：“野猫抓的。”

元曜转过头，发现离奴也在旁边，它一瞬不瞬地盯着封八郎，还在奉白姬之命“盯着”太岁。

元曜忍不住道：“离奴老弟，都这个点了，你还不去做饭？待会儿白姬醒了，饿着肚子吃不到晚饭，又得扣你工钱。”

黑猫挠头，道：“没有工钱，就买不到香鱼干了。书呆子，反正你也醒了，你盯着太岁，爷去厨房做饭。”

“好的。你快去吧。”元曜道。

黑猫飞快地跑去厨房做饭去了。

元曜起身，去大厅的货架上拿了菩提露，细心地给封八郎涂抹伤口，又拿了点心给他吃。

“离奴老弟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但其实也是一个好人，八郎你不要怪他。”元曜替离奴道歉道。

封八郎愁眉苦脸地道：“俺也不求别的，只希望星辰归位时能活着回去。”

“什么意思？”元曜不解地道。

封八郎忧伤地道：“俺们太岁在人界、非人界都被传得十分神奇，俺们一现世，许多奇人异士会通过占卜天卦得知俺们的行踪，来捕捉俺们。他们都非常厉害，俺们逃不了，只能认命。不少太岁来到人界之后，就再没有回太岁族了。俺听俺爹说，它们是被人类和非人杀死了。也有很多太岁鲜血淋漓、缺胳膊少腿地回了族里，虽说俺们有再生能力，可是也很疼。族里的人都说，人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这一次，俺被太岁星选中，来人间历练。俺很害怕，可又不能不来，俺爹告诉俺，如果一堆人争抢俺，俺就挑一个善良的人，跟着他走，应该就能保命。善良的人即使想吃太岁肉，也不会杀死太岁。俺爹说，保住性命最重要，少几片肉算不了什么。俺比较幸运，降于蓝田山，有华胥婆婆庇护。俺降世才三天，来蓝田山找俺的人和非人就已经来来去去了好几拨，元公子你们出现之前，华胥婆婆已经帮俺挡了许多恶人了。那些人很厉害，很可怕。那一晚，婆婆本打算将你们也挡走，可是俺不想再连累婆婆了，婆婆为了保护我跟恶人斗法，耗损了许多修为，已经很累了。俺挑中了你，出现在你们面前，跟你来了缥缈阁，是希望能够活着等到岁星归位，回去太岁族。”

“呜呜，太岁好可怜！”元曜忍不住哭道。

“元公子，你会保护俺吗？”封八郎怯生生地问道。

“小生一定保护你！”元曜承诺道。太岁实在太可怜了，他不想封八郎因为世人的欲望而被伤害。

不知何时，白姬也已睡醒走下楼来。她一袭雪白单衣，长发因为刚睡醒而没有细梳，只随意用一根碧玉簪绾住，垂坠的青丝遮住了她美丽的侧颜。

白姬下楼，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潋滟的黑瞳森寒如水，红唇挑起一抹微笑的弧度。

白姬笑眯眯地道：“小太岁，轩之没有能力保护你。我有。”

“俺不叫小太岁，俺叫封八郎。”封八郎纠正白姬道。

白姬笑道：“八郎，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从你踏进长安城的那一刻起，千妖百鬼的眼睛可都盯着你呢。这些人会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只有我能保护你。”

封八郎扭头道：“不需要你，有元公子保护俺。”

元曜挠头，窘道：“八郎，其实，小生也还得靠白姬保护。白姬，你就不要吓唬八郎了，他既然来到缥缈阁，你就保护一下他嘛。”

白姬笑道：“我是生意人，从不白干活。不瞒轩之，我需要一片太岁肉，如果八郎肯给我，我就留下他。不然，他就得离开缥缈阁，轩之不放心的话，可以跟他一起走，反正他要你保护呢。”

此时此刻，元曜和封八郎如果一起离开的话，恐怕前脚刚踏出缥缈阁一步，马上就会被垂涎太岁肉的人与非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元曜不敢走，央求白姬收留封八郎，白姬坚持要一片太岁肉做交换。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问封八郎的意见，封八郎见元曜左右为难，也明白离开缥缈阁凶多吉少，只好含泪同意了。

“不，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我要一百片太岁肉。”龙妖诡笑，她伸出舌头舔舐火焰般的红唇，道：“正好肚子饿了。今天的晚饭烤太岁肉吃，雪白肥嫩的太岁肉，刷上秘制的西域香料，用果木炭烤得外焦里酥，入口即化。”

“嘤嘤嘤！”封八郎吓得哭着跑了。

“白姬，你不要吓唬八郎！你的寿命这么长，吃不吃太岁肉都没有区别！”元曜吼道。

“开个玩笑而已，轩之不要生气。”白姬伸手堵住了耳朵，侧头道。

夕阳西下，云淡风轻。

白姬、元曜、离奴、封八郎坐在回廊下吃晚饭。离奴做了清蒸鲈鱼、富贵水晶虾，清风荠菜汤、雕胡饭，封八郎从来没有吃过人类的菜肴，他一开始不敢吃，鼓起勇气尝了一口之后，就停不下筷子了。

黑猫不高兴地道：“太岁居然也吃鱼！喂，这鲈鱼很小，你少吃一点！”

白姬笑道：“离奴，远来是客，让他吃。我们作为主人，不能待客不周。”

元曜笑道：“八郎，太岁平时都吃什么？”

封八郎道：“吃土。”

元曜冷汗。

封八郎胃口很好，一个人吃掉了大半桌饭菜。

弦月东升，夏夜风清。

白姬、元曜、离奴、封八郎坐在后院乘凉赏月，小黑猫和封八郎在草丛中玩耍。元曜从水井中拉出浸西瓜的大木桶，把西瓜拿出来，用胡刀切成片，盛在琥珀盘里，给众人端去。

封八郎很喜欢吃西瓜，一个人吃了大半个。

离奴不高兴地道：“主人，咱们好像养了一只饭桶太岁。”

白姬笑道：“让他吃。能吃，是福。”

元曜冷汗道：“白姬，你是想把八郎养胖了，好割它的肉吧？”

白姬顾左右而言它，笑道：“轩之，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

元曜道：“白姬，今晚没有星星。”

白姬笑道：“啊！我看错了。是萤火虫。”

“夏夜没有萤火虫，秋夜才有。”

“那一定是神仙们的眼睛。”

“神仙们偷窥缥缈阁干什么？”

“现在，不止神仙，恐怕很多凡人都在偷窥缥缈阁呢。”白姬的嘴角微微扬起，声音缥缈如风。

“小生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轩之问吧。”

“你之前说你是为了一位客人去找太岁肉，那位客人呢？”

“他还没来呢。快了，也就是这几天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呀？”

“他来了，轩之就知道了。”

第八章 长生

光阴如箭，几天过去了。白姬口中的那位客人并没有来缥缈阁，反倒是不少人与非人都闻风而动，冲着太岁来缥缈阁了。

打走了一开始来的几拨人之后，白姬不得不连生意都不做了，费尽心血地布下结界，隐藏了缥缈阁。这样，所有人都看不见缥缈阁了。

白姬、元曜、封八郎基本不踏出缥缈阁一步，只有离奴隔三差五地偷溜出去买条鱼，迅速地出去，飞快地回来，也不敢在外面多做停留。

元曜有些担心，道：“白姬，缥缈阁关门闭户，那位客人怎么进来？”

白姬笑道：“无妨，我早就在门外挂了长生灯，他能看见，也能进来。”

缥缈阁外，一盏写着“长生”二字的纸灯笼随风摇曳，流苏飞扬。无论昼夜，长生灯永远明亮。

这一天傍晚，吃过晚饭之后，元曜又站在后院看蜉蝣落尸，哀叹生命的短暂易逝。白姬和封八郎坐在回廊下玩樗蒲，离奴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突然，长生灯灭了，有客人上门。

白姬侧头笑道：“终于，来了。”

“谁来了？”元曜好奇地问道。

白姬笑道：“姑且叫他长生客吧。我和八郎去招待他，轩之，你去厨房拿一把锋利的胡刀来里间。”

元曜一愣，点头道：“好。”

元曜去厨房取了胡刀，穿过回廊，走到里间。

里间中已经燃起了灯火，蜻蜓点荷屏风旁，白姬和一名男子相对跪坐着，封八郎坐在旁边玩一个玉如意。

元曜把胡刀放在青玉案上，顺势朝男子望去，男子约莫三十余岁，皮肤光洁，面色红润，正是鼎盛之年。可是，男子的黑发中却有星星白鬓，而伸出衣袖的双手也布满鸡皮似的皱纹，看上去十分诡异。

男子面容刚毅，五官如同刀斧雕琢一般冷峻，他漆黑的眼中沉淀着无名的怒恨，让人望而生畏。不经意间望去，又会发现他的眼中充满了萧瑟与死寂，让人无端地绝望。

白姬笑道：“您来了，我就放心了，真担心岁星走了，您还不来。”

长生客用空洞的声音回答道：“我还想活着，当然会来。”

白姬笑道：“虽然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坚持如此痛苦地活着，但既然长生是您的愿望，而您又走进了缥缈阁，那我替您实现。”

长生客望向封八郎，道：“这次的太岁是这个孩子？”

白姬点头，笑着对封八郎招手，“八郎，过来。”

封八郎不肯过去，拿眼睛望元曜。

元曜猜想白姬是要取封八郎的肉，他有些于心不忍，但仔细一想，如果不是白姬保护，他与封八郎此刻恐怕早已被千妖百鬼分食殆尽，连小命都没有了。割一片肉总比丧命好，而且太岁被割掉的肉还可以重生，不会危及生命。

元曜点点头，封八郎才走到白姬身边。

白姬摸摸封八郎的头，笑道：“不要害怕，只是割一小片肉而已，不会伤害你的性命。”

封八郎乖乖地爬上青玉案，坐下躺平。

白姬拿起胡刀，拔刀出鞘。

刀锋如水，映得满室生寒。

一个错眼之间，元曜看见躺在青玉案上的封八郎化作了一个磨盘大小的肉蘑菇。大蘑菇肉身雪白，层层叠叠，似乎有生命般地卷缩舒展。

白姬用胡刀轻轻划过太岁的身体，太岁感到疼痛，颤抖了一下。刀锋划过的地方，流出雪白的粘液，白姬割下了手掌大小的一片雪肉。

“好了。”白姬笑眯眯地道。

“痛死俺了！嘤嘤嘤！”太岁哭着爬着跑了。

眼见一个大肉蘑菇哭爬过自己脚边，跑向后院了，元曜十分担心，拔脚去追。

后院中，碧草起伏，太岁趴在草丛里伤心地哭。

元曜走过去，安慰道：“八郎，别哭了，没事了。”

“元公子，俺想吃西瓜，还想吃金乳酥。”太岁不开心地道。

元曜笑道：“金乳酥没有，这个时辰点心铺早就关门了，即使让离奴老弟偷溜出去，也没办法买到。西瓜倒是有，小生去给你切好端来。”

元曜去井边抱西瓜，拿去厨房切。太岁在草丛中喊道：“元公子，别拿割俺肉的那把刀切瓜，不然俺吃不下。”

“知道了。”元曜答道。

元曜把切好的西瓜用琥珀盘盛着，端给了太岁。太岁看见又红又水灵的西瓜，顿时忘了疼痛，大口大口地吃起瓜来，心情好了很多。

元曜见封八郎没事了，又很好奇神秘的长生客，于是去厨房端了一盘西瓜，拿去了里间。

里间中，长生客还没有走，正跟白姬对坐说闲话。太岁肉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长生客吃了，还是被他收起来了。

元曜把盛着西瓜的琥珀盘放在青玉案上，然后站立在一边。

白姬道：“您打算一直活着，直到天地毁灭吗？”

长生客道：“是的。我心中的恨，直到天地毁灭也不会消弭。既然她是神仙，与天地齐寿，我没办法弑仙，只能一直活下去。”

白姬道：“不孤独吗？”

长生客道：“很孤独。不过，我习惯了。”

白姬笑道：“活着也好。可以看人世变迁，沧海桑田。”

长生客叹了一口气，道：“最近，我开始不会做梦了。以前，睡着了还会做梦，梦见一些往事，梦见一些故人。现在入睡之后，梦境总是一片漆黑，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无端地陷入空寂。”

白姬笑道：“不做梦也好。反正，人生本来就在梦中。”

长生客道：“您知道吗？其实，我很痛苦，一直活在世界上，走过天涯海角，遇见无数的人与非人，却没有谁可以永远与我在一起。最终，他们都会死去，只留我一个人还在人世间。我越来越不敢靠近有生命的活物，哪怕是一棵树，活物的生命都有穷尽，而我的生命漫长无涯，与他们产生交集，他们的死亡会带走我的心。我是一个空心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永远的仇人。可笑的是，支撑着我活下去的，是那个仇人。”

白姬道：“痛苦谁都有。想开一些，就好了。”

长生客叹了一口气，道：“也只有来您这儿，才能跟您说说这些陈年闲话，希望您不要听得烦闷。”

白姬笑道：“我也觉得人生漫长，故人多半凋零，没什么人可以谈心。”

长生客道：“我时常感到迷茫，我爱的人和我恨的人拥有同一张脸，时光漫长无涯，我都分不清楚了，爱和恨都模糊了。可是，每当我想死的时候，那股深刻的恨意又涌出我的心，像火焰焚烧我的骨血，支撑着我继续活下去。我的从前没有尽头，将来也没有尽头，现在是一片虚无，虚无之中有一团怒火，这就是我的长生之路。”

白姬道：“活得久了，有些事情难免会模糊。但是，重要的事情还是会越来越深刻的。”

白姬与长生客闲聊了许久，直到深夜时分，长生客才离开。

长生客站起身，从地上拿起斗笠扣在头上，向白姬告辞道：“下一次再见，不知道是几百年之后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

白姬笑道：“如果有缘，一定还会再见。轩之，替我送客。”

“是。”元曜应道。

元曜将长生客送到门口，他忍不住问道：“客人，您是人，还是非人？”

长生客笑道：“我是人。”

元曜问道：“白姬曾在荒山夜雨中讲过一个长生的故事，说一个人因为小时候吃了八天太岁肉，所以活了八百年。他因为妻子的背叛与折磨，而仇恨成仙的妻子，故而一直因为仇恨而继续吃太岁肉活着。那个人是您吗？”

“是的。”长生客笑道。

“一直活着是怎样的感受呢？”

“岁月漫长，而人生静止。”长生客笑道。

元曜不明白，但也问不清楚，心中十分迷惑。

长生客笑道：“告辞，有缘再见。”

“啊，再见。”元曜作了一揖，道。

长生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巷尽头，融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一声再见，很可能是真的无法再相见。长生客下一次来缥缈阁应该是几百年之后，那时候元曜已经不在了。

小书生心中突然有些伤感，对于人世，对于生命，对于长生，对于永远，他完全不明白，也没法明白。

元曜回到里间时，白姬正坐在青玉案边吃西瓜。

元曜在白姬对面坐下，迷惑地问道：“白姬，这位长生客究竟是谁？”

白姬笑道：“他姓篯，名铿，你们人类称他为彭祖。”

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道：“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他就是那位活了八百年的彭祖啊！”

白姬笑道：“不止八百年，他现在都快活了四千年了。”

元曜更吃惊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诉苦道：“轩之，这一笔生意我做得可亏了。都三千年了，还没有‘果’，以后恐怕也没有‘果’。”

元曜想了想，道：“彭祖还活着，这本身就是‘果’。彭祖活了八百年，世人已经觉得他很长寿了，如今小生知道他老人家竟然还活着，一时之间真有些接受不了。白姬，你说为什么世间会有生命短暂的蜉蝣，也有生命漫长的天龙，更有与天地齐寿的神仙呢？为什么大家的生命不是一样长短呢？”

白姬想了想，道：“世间的人与事得有万般变化，世界才会有趣。如果什么都一模一样了，世界就是一潭死水，世界也就死了。世间万物的不同，各种变化参差不一，才是世界生命力的源泉，也是世界的‘长生’。”

“什么意思？小生不懂。”元曜又懵了。

白姬笑道：“简单来说，轩之可以把世界看成一位‘长生客’，无论蜉蝣、人类，还是天龙、神仙，大家都会消亡，唯有世界长生。而我们的消亡与后代的诞生，就是世界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元曜问道：“白姬，你也会死吗？”

白姬笑了，道：“佛都会寂灭，更何况天龙。我当然会衰老死亡，不过是在很遥远的未来，轩之恐怕没办法参加我的葬礼了。”

元曜感到有些伤心。

白姬又笑了，道：“不过，轩之可以先把奠礼送了。轩之，你打算送多少？我从你的月钱里扣。”

元曜一头黑线，生气地吼道：“小生才不会给你送奠礼！”

白姬不高兴地道：“轩之真小气。”

第九章 星隐

长生客走了之后的几天里，元曜都还陷在对生命的迷茫之中，心中产生许多空茫与迷惑。

封八郎见元曜一直浑浑噩噩，十分担心他，道：“元公子，你要不要吃一片俺的肉？吃了，你就可以活很多年了。你现在想不通的事情，说不定以后就能想通了。”

元曜拒绝道：“还是算了，一切当顺应自然之道。小生才二十岁，还有六十年的光阴可以拿来思考不明白的问题。况且，小生如果吃你的肉，你又要受疼了。”

封八郎道：“如果是元公子想吃俺，再疼也没关系。俺想你吃俺的肉，其实有一点私心。”

元曜不解地问道：“什么私心？”

封八郎道：“星辰归位了，俺就会回去。下一次岁星现世，应该是几百年之后，万一下一次还是俺来人间，俺找不到元公子了，会觉得很寂寞。”

元曜也觉得很伤心，安慰封八郎道：“即使小生不在了，缥缈阁也在，白姬还在，离奴老弟还在，你来找他们，他们会保护你的。别看他们平时凶巴巴的，其实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封八郎不开心地道：“俺只想找元公子，不想找白姬和离奴。”

元曜摸摸封八郎的头，笑道：“都一样啦。”

吃午饭的时候，离奴担心地道：“主人，离奴这几天偷溜出去买鱼时，都看见牛鼻子和五公子在西市徘徊，八成是他们得到太岁在缥缈阁的消息了，牛鼻子想长生想疯了，在找缥缈阁抓太岁。牛鼻子的道行不是唬人的，万一他破除了主人您的结界，跑进缥缈阁杀猫屠龙抢太岁，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而且，还有一大堆觊觎太岁的人和非人，说不定哪天他们就进来了，都是麻烦。”

封八郎有些害怕，一边吃饭，一边躲向元曜身边。

元曜也有些担心，道：“离奴老弟，不如最近你还是少出门，免得跟国师撞见，被他收了去，也免得被其他觊觎太岁的人抓走。”

离奴笑道：“书呆子放心，爷机灵着呢，牛鼻子抓不着爷，其它的人更抓不着爷。”

白姬不高兴地道：“都说太岁临头，当有祸事，我算是明白确实如此了。自从太岁进门，缥缈阁关门隐市，快半个月没做生意了，一文钱都没赚，还倒贴钱养太岁。这也就罢了，更苦恼的是越来越多法力高深的人和非人都为了太岁来西市找缥缈阁了，他们都不是好对付的人，我都感到结界松动了。”

离奴道：“那该怎么办呢？主人，要不咱们把太岁丢出去？谁爱抢谁抢去，反正咱们也不需要太岁了。而且，它每天还吃那么多东西！”

封八郎闻言，也不敢吃饭了，吓得哇哇大哭。

元曜急道：“白姬、离奴老弟，万万不可这么做！把八郎丢出去，它就没命了。”

白姬望着封八郎，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她愉快地笑了，道：“之前，只想着长生客的事情，倒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天赚钱的好机会。八郎，你看，你在我这儿待了那么多天，我拼命保护你不说，还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对你不薄吧？”

封八郎想摇头，但又害怕白姬生气，会把他丢出去，只能点点头，不敢作声。

白姬笑道：“八郎，你也该报答我几天了，对不对？”

封八郎摇摇头，又点点头，无助地望着元曜。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不妨直说。”

白姬笑道：“我是商人，自然想应市而动，谋求利益。既然大家都想得到太岁肉，也都知道太岁在缥缈阁，那我就顺水推舟了。不瞒轩之，我打算卖太岁肉，发一笔小财。”

元曜生气地道：“你疯了？！八郎这么小，有多少肉可卖？你这不是要八郎的小命吗？！”

白姬笑道：“谁说卖真的太岁肉了？八郎只要往大家面前一站，表示是真太岁就行了，至于肉……啊啊，反正他们也吃不出来，随便弄一点什么肉唬弄过去就是了。”

“可是……”元曜还要阻止。

白姬笑道：“没有什么可是啦。轩之，等我发财了，给你涨工钱。”

黑猫赶紧道：“主人，离奴帮您发财，您也给离奴涨工钱吧。”

白姬笑道：“没问题。”

元曜还挣扎着反对道：“可是……”

白姬笑道：“轩之，闭嘴。”

离奴骂道：“书呆子，闭嘴！”

封八郎没有反对，元曜反对无效，卖太岁肉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下午，离奴按白姬的吩咐偷溜去市集，它来来回回了好几趟，买了十斤猪肥肉，三大桶鲜羊奶。

元曜被白姬逼迫，坐在后院切猪肉。元曜按白姬的吩咐把猪肉切成三种大小，一种巴掌大小，一种半个巴掌大小，一种手指大小。

封八郎被白姬逼迫现出原形，与切好的猪肉一起泡进装满羊奶的大水缸里，太岁分泌的黏液与羊奶混合，浸透了猪肉。

最后，白姬把封八郎捞起，在它全身上下缠上绷带，撒上羊奶。

傍晚，吃过晚饭之后，白姬打开了缥缈阁的结界，开迎四方之客，卖假太岁肉。

本来就在西市到处找太岁的人与非人蜂拥而至。

白姬定下了价钱，大片的太岁肉一百两金子，中片的太岁肉五十两金子，小片的太岁肉十两金子。

元曜负责接待客人，白姬负责收银子，封八郎扎着绷带坐在柜台上，让大家验看太岁真伪。离奴负责守在封八郎身边，以免有人心怀不轨，浑水摸鱼，直接咬太岁。

不到三天，十斤猪肥肉，不，太岁肉就卖完了。光臧跟狮火来买了十片大的，鬼王派玳瑁来买了五片中等的，连九尾狐王也派胡十三郎来买了三片小的。黄金堆满了里间，白姬高兴得眉开眼笑。

离奴问道：“主人，还要不要再去买十斤猪肉继续做太岁肉？”

白姬笑道：“算了，见好就收，金子已经够了。诡计在于多端，如果一招一直使用，就会被拆穿。更何况，天星移位，也到了八郎该回家的时候了。”

封八郎呆呆地坐在地上，这几天他已被一众想要吃他的人与非人吓傻了。

元曜心疼地道：“八郎，你没事吧？”

封八郎愣愣地道：“俺还好。元公子，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元曜道：“你回太岁族也好，大家都想吃你，你回去了就安全了。”

封八郎舍不得元曜，抱着元曜嚎啕大哭。

岁星归位的那一夜，白姬、元曜、离奴给封八郎设宴饯行。

夏夜风清，碧草如茵。

白姬、元曜、离奴、封八郎坐在后院饮宴赏月，木案上有丰盛的佳肴和点心，都是封八郎爱吃的东西。

白姬有些舍不得封八郎，道：“八郎啊，你回去是归天位，我也就不虚留了。下次岁星现世，如果还是你的话，记得还来缥缈阁哟。”

元曜把玉露团、金乳酥之类的点心用油纸包起来，装进包袱里，道：“八郎，这些都是你爱吃的点心，带着路上吃。”

离奴道：“可惜，没做成太岁鱼。八郎，你给爷几片肉吧，爷晒成太岁干，将来做太岁鱼。你看，你在缥缈阁吃胖了一大圈，带着这么多赘肉赶路也辛苦，不如切下来给爷算了。”

封八郎吓大哭起来。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八郎都快要走了，你就不要再吓唬他了。”

白姬笑道：“八郎不哭，我们吃饭喝酒，唱歌跳舞。”

白姬伸袖拂过庭院，草丛中突然出现四名绿衣乐师，他们跪坐在草地上，一个拿箜篌，一个抱琵琶，一个吹排箫，一个击古磬，开始演奏动听的乐曲。一个恍眼之间，八名金衣舞娘出现在庭院的中央，开始踏着碧草翩翩起舞，舞姿优美动人。

一些夜游的妖鬼看见庭院中的歌舞，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加入其中。白姬只好吩咐离奴去拿更多的美酒，招待参加酒宴的非人。

月上中天，缥缈阁的后院中聚集了被美酒美食吸引而停下脚步的千妖百鬼，大家无视乐师与舞姬，随性唱歌，纵情跳舞，玩得十分欢快。

白姬跳舞，离奴纵歌，封八郎看见大家玩得很开心，也开心地笑了。

元曜还在为封八郎打包路上吃的点心，他一想到封八郎此次一走，即使再回人间，也已是百年之后，他与他再也没法相见，就忍不住心中惆怅。

夜空中，天星东移，东南方一颗金色的星辰悄无声息地隐入云中不见了。

封八郎望着还在往包袱里塞点心的元曜，忍不住笑了。他心中也有些悲伤不舍，道：“元公子，你真的不吃俺的肉吗？”

元曜笑道：“不吃。”

封八郎靠近元曜，在元曜的耳边悄声道：“那，俺告诉元公子一个秘密。”

元曜好奇地道：“什么秘密？”

封八郎悄悄地说了一句话，惊得小书生跳了起来。

白姬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切，不动声色地笑了。

封八郎笑着对元曜道：“俺已经告诉了你太岁族的所在之地，你想见俺可以来太岁族找俺。不过，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哟。”

元曜点点头。封八郎这么信任他，他很感动。他暗暗发誓绝不把太岁族的所在之地透露给任何人，以免给太岁带来危险。

封八郎拉着元曜去妖鬼之中跳舞，因为周围的妖鬼太多，元曜和封八郎跳着跳着就分散了。

当金色的岁星彻底隐入夜空中不见踪迹时，封八郎也消失在了千妖百鬼之中。

白姬望着封八郎消失的地方，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离奴坐在火炉边，正专心致志地为参加宴会的妖鬼烤鱼。元曜不知道封八郎已经走了，还在群魔乱舞之中寻觅封八郎的踪影。

尾声

当月沉西方，千妖百鬼逐渐散去时，元曜还在着急地寻找封八郎，他担心他是不是被参加宴会的妖鬼偷偷地吃了。

白姬见了，笑道：“轩之别找了，八郎已经走了。”

元曜听了，望着自己给封八郎打包的点心，心中怅然。

“这就走了么？他都没跟小生告别，也没有带路上吃的点心。”

白姬笑道：“因为告别太悲伤，直接走显得不那么伤感。点心带不带无所谓，反正是往土里走，路上也没法吃。”

元曜十分伤心，忍不住流泪。

白姬安慰元曜，道：“轩之不要伤心，反正八郎告诉了你太岁族的所在之地，如果你想念八郎，我带你去见他好了。”

元曜转头望向白姬，道：“你怎么知道八郎告诉了小生太岁族的所在之地？”

白姬以袖掩唇，道：“不瞒轩之，当时我站在你们说话的下风向，正好听见了。不过，没有听清楚具体位置，不如轩之告诉我？”

元曜生气地道：“这是八郎的秘密，小生才不会告诉你。白姬，偷听别人说话，有违圣人的教诲，不是君子所为！”

白姬笑道：“我是女子，不是君子。”

元曜道：“女子也当与君子一样！”

白姬撇嘴道：“轩之真迂腐！”

元曜抬头望着夜空，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月宫中的嫦娥，想起了天台山的赤松子、赤须子，想起了此刻应该还在长安城中某处访友的麻姑和王子乔，想起了此刻不知在何处踽踽独行的彭祖。他们活了那么多年，天地浩大，生命无涯，不知道他们心中孤不孤独，寂不寂寞？

元曜转头望向正举杯喝酒的白姬，正在火炉边烤鱼的离奴，他觉得如果没有白姬和离奴，他即使只能活一百年，也会感到十分孤寂。没有重要的人和事填满生命，长生也是一件无比孤独，抱有缺憾的事情。有了重要的人和事，短暂的生命也会很充实圆满。生命的长与短，还真是一个玄妙的问题，他还得花很多时间思考。

白姬笑道：“轩之在想什么呢？”

元曜道：“小生在想人生人死，花开花落。”

白姬也陷入了沉思。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你在想什么呢？”

白姬道：“我在想龙生龙死，花开花落。”

“人和龙有区别吗？”

“区别大着呢。不过，在生死这种事情上也一样，都活不过天地，都很孤独。”

“白姬，谢谢你。”

“咦，轩之为什么谢我？”

“因为有你在，小生的一生就不孤独了。”小书生开心地道。

白姬望着元曜，温柔地笑了。

“有轩之在，我的生命似乎也不那么无趣了。”

天星隐没，碧草起伏，一阵夜风吹来，夏天又要过去了。

（《长生客》完）

第六折：《鬼孩儿》

上

长安，缥缈阁。

夏日风清，缥缈阁里没有什么生意，白姬昨天出门，今天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离奴吃饱了香鱼干，蜷在后院的花荫下睡觉。即使没有生意，元曜也不敢学离奴偷懒，他把货架打扫了一遍，又把地板擦洗了一遍，才坐下来，捧着一杯凉茶，一边温习《论语》，一边反省自己最近的言行有没有违背圣人之训。

白姬诡诈，离奴荒诞，缥缈阁又是一处欲望流经的虚实难辨之所，小书生身处其中，难免也做了一些有违圣人教诲的事情，他深深地做了反省，决心好好地规正自己的言行，不再近墨者黑，被白姬、离奴诓向歧途。

元曜正在摇头晃脑地背《论语》时，有一个人走进了缥缈阁。元曜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小老头儿。

老头儿约莫花甲年纪，他的身材非常矮小，穿着褐色短打，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老头儿抬头四望，发现缥缈阁里只有元曜，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了一抹笑，问道：“不知道白姬在不在？”

元曜急忙起身，礼貌地道：“白姬出门未归，不知道老人家找她有什么事？”

老头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幽光，笑道：“也没有什么事，老朽受人之托，给缥缈阁送点儿野果。”

说着，老头儿把包袱取下来，在元曜面前打开，包袱里是五个拳头大小的紫黑色野果。野果晶莹透亮，好像是李子，却又不像，散发着成熟果实特有的香甜，十分诱人。

元曜问道：“这是谁送给缥缈阁的？请老人家明示，等白姬回来问起，小生才有个回答。”

老头儿笑了笑，没有回答，忽然消失了。

元曜感到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他把野果随手放在柜台上，继续沉浸在《论语》里。

过了一会儿，元曜感到有些饥渴，他抬头一看，茶杯里的清茶已经喝完了，素瓷盘里的点心也吃光了。

小书生本来十分勤快，可这时候突然犯了懒，不想去厨房烧水泡茶，也不想去拿点心。他顺手拿起一个老头儿留下的野果，咬了一口。

野果入口清甜，甘香怡人，元曜心情愉快。

吃完一个，元曜本想再吃一个，但是想到这是别人送来缥缈阁给白姬吃的，白姬还没有吃，他已经先吃了一个，本就有些不妥，如果再吃一个，那就更说不过去了。再说，这么美味的野果，一定要让白姬和离奴也尝尝。

念及至此，元曜打消了再吃一个野果的念头，他把包袱里的野果拿到后院，汲了清凉的井水，把野果清洗干净，用一个青瓷荷叶盘盛着。

元曜刚把野果放在里间，突然有人在外面大喊：“轩之！轩之在吗？”

元曜一听，是韦彦的声音，他随口答道：“丹阳，小生在里间。”

韦彦急匆匆来到里间，见元曜正把一盘野果放在青玉案上，他来得匆忙，有些饥渴，随手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

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野果，韦彦啧啧舌，道：“这是什么果子？真好吃，我再来一个！”

小书生闻言，急忙把果盘从韦彦伸出的手边移走，道：“这是别人送来缥缈阁的，不知道是什么果子，一共就只有五个，白姬还没吃过呢。”

韦彦没有拿到果子，不高兴了：“轩之重色轻友。”

小书生辩解道：“没有的事！小生只是觉得应该给白姬留一个。”

韦彦站起身，拂袖而去，道：“轩之喜欢诗词，今天本来想邀轩之去参加上官昭容的品诗宴，结交文人雅士，但是轩之如此重色轻友，不带轩之去了。”

“小生没有重色轻友，丹阳你不要误会。”小书生急忙追出去解释，但是韦彦已经负气离开缥缈阁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有些遗憾。毕竟上官昭容举办的品诗宴会汇聚天下才子，对他来说很有吸引力。

元曜刚在大厅坐下，突然又有人，不，狐来访。

一只小红狐狸从容地走进缥缈阁，它的嘴里衔着一只竹篮。小狐狸来到元曜跟前，放下竹篮，礼貌地道：“元公子好。”

元曜起身，笑道：“十三郎怎么有空来缥缈阁玩？”

小狐狸也笑道：“今年翠华山的杨梅结了不少，某做了一些杨梅蜜饯。平日多蒙白姬和元公子照顾，特意送来给白姬和元公子尝尝。”

元曜笑道：“小生先替白姬谢过十三郎了。”

小狐狸笑道：“元公子不必客气。做得不好吃，还请不要嫌弃。”

元曜笑道：“十三郎太谦虚了，白姬时常夸你的蜜饯做得好吃呢，还要离奴老弟去翠华山向你请教做法。”

小狐狸揉脸，哼了一声，道：“某才不会把做蜜饯的秘方教给那只自大的臭黑猫！”

“说谁臭呢！死狐狸！不好好待在你的荒山里，又跑来缥缈阁兴风作浪！”离奴的声音突然响起。

黑猫睡足了午觉，来到里间，准备吃点心。谁知道点心还没吃到，先遇上了死对头。

胡十三郎听见离奴骂它，十分生气，道：“臭黑猫，某来给白姬和元公子送杨梅蜜饯，关你什么事？！”

黑猫毫不示弱，道：“只要你的狐爪踏进缥缈阁，就关爷的事！”

黑猫和红狐狸吵作一团，眼看又要打起来，元曜急中生智，急忙从青瓷荷叶盘里拿起两个野果，一个递给离奴，一个塞给胡十三郎：“大热天的，不要打架啦，吃个野果消消火！”

离奴刚睡醒，有些倦怠，本来也不太想打架，见元曜递来野果，张口就吃了。

胡十三郎心性善良，如果不是离奴逼迫，一般不会先动手。它见元曜给他野果，礼貌地接了，说了一声“谢谢元公子”，才咬了一口。

小狐狸一边吃野果，一边道：“这果子真甜润，某从来没有吃过，也从来没有见过。”

黑猫嘲笑道：“这果子都不认得，没见识的乡巴佬。”

小狐狸生气道：“那你说这是什么果子？”

黑猫窘了一下，才开口道：“这种果子缥缈阁一天要吃三五斤，爷从来没有往心里去。书呆子，你告诉它这是什么果子。”

元曜哪里答得上来，他怕离奴生气挠他，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小生也不知道。”

离奴生气的骂道：“没用的书呆子。”

胡十三郎看不下去了，替元曜打抱不平：“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果子叫什么，骂元公子做什么？不要仗着元公子心肠好，脾气好，你就总欺负他。”

黑猫嚣张地道：“爷骂书呆子关你屁事！这是缥缈阁，不是翠华山，什么时候轮到狐狸来说三道四了。”

胡十三郎气得发抖，道：“缥缈阁里有白姬做主，也轮不到你横行霸道！”

黑猫和红狐狸正吵吵闹闹，白姬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元曜看见白姬，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担心黑猫和红狐狸打起来了。

白姬穿着一身雪色石斛纹长裙，披着半透明鲛绡披帛，她绾着朝天髻，簪着一朵犹带露珠的雪栀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似乎有什么心事，眼角的泪痣红如滴血。

看见白姬走进来，离奴和胡十三郎停止了吵闹，但白姬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它们。她走到元曜对面，坐了下来，她一手支在青玉案上，另一只手顺手拿起青瓷荷叶盘里的野果，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元曜关心地道：“白姬，你没事吧？”

听见元曜的声音，白姬才回过神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四周，笑道：“呀！我已经回到缥缈阁了么？十三郎怎么有空来缥缈阁玩？”

胡十三郎把来意说了一遍，白姬感谢了它，并留它吃晚饭。有离奴在，胡十三郎根本吃不下晚饭，它礼貌地婉拒，并告辞了。

元曜送走了胡十三郎之后，回到了里间。

白姬还坐在青玉案边发呆，野果已经吃完了。离奴蹲在白姬旁边，闭目养神。

元曜走到白姬对面坐下，关切地问道：“白姬，你没事吧？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白姬开口道：“在轩之眼里，我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

元曜答道：“当然是好人呀。”

虽然，有时候喜欢做坏事。小书生在心里补充道。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可是，在千妖百鬼眼里，我却是一个坏人！”

元曜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白姬道：“昨晚是月圆之夜，南山中有一场山精树妖的宴会。这场宴会是为了庆祝南山山神的生日，本来一切好好的，大家都很开心，可是后来鬼王来了。轩之还记得离奴从月宫带回来的月饼吗？我送月饼给鬼王吃害他拉肚子的事他还耿耿于怀，在宴会上故意找茬，让我很不开心。山妖们酿的美酒太好喝，我多喝了几杯，不知道怎么回事，越看鬼王越不顺眼，就跟他打起来了。我们在南山打了大半夜，树动山摇，飞沙走石，最后我把鬼王打晕丢下了悬崖。因为酒劲上来很困乏，我就在南山中睡着了。今天早上醒来一看，吓了我一大跳，南山毁了一大半，惨不忍睹。我觉得山神肯定很生气，没脸见它，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还听见长安城的百姓们说，南山昨夜突然崩塌，恐怕是妖魔作祟，得去祭祀山神，让山神镇妖。我更加惭愧了。”

元曜冷汗如雨：“南山崩塌没有伤到人吧？”

白姬道：“山妖树怪一向避忌生人，开妖宴的地方是深山老林，没有住户，山崩不曾伤人。不过，一些树妖和山怪就遭殃了。山神估计很生气。”

离奴舔着爪子道：“主人不必自责，依离奴看来，一切都是鬼王的错。”

元曜道：“白姬，这个事情，你得去向山神道歉。”

“山神正在气头上，现在还是不要去得好，等过几天再说吧。”白姬望着元曜，可怜兮兮地道：“轩之，你看我还能做一个好人么？”

元曜只好答道：“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白姬，你只要知错能改，保持一颗良善的心，还是能做一个好人的。”

白姬道：“那就过几天再去向山神道歉吧！离奴，你去打探一下鬼王死了没有，如果死了，我们也得去饿鬼道吊唁，他不仁，我们不能不义。”

“是，主人。”离奴领命去了。

元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如果鬼王真的死了，这条打死鬼王的龙妖怎么好意思去吊唁？！

白姬伸了一个懒腰，飘上二楼补觉去了。

元曜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忘了给白姬说，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过了一个时辰，他看见空空如也的青瓷荷叶盘，才想起无名老翁送来的野果。不过，五个野果都已经吃完了，该怎么向白姬汇报呢？

吃晚饭的时候，离奴说鬼王生死不知，下落不明，饿鬼道乱成了一锅粥，白姬没往心里去。元曜也向白姬说起野果的事情，白姬心事重重，也没往心里去。她甚至都忘了自己也吃了一个果子。

元曜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并不是。

第二天，白姬、元曜、离奴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无端地感到疲倦，十分嗜睡，不时地恶心呕吐，还特别嗜食酸东西。

一开始，他们也没太在意，以为是炎夏体乏而已，后来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变本加厉，离奴都快把苦胆水吐出来了。

白姬一边吃着胡十三郎送来的杨梅蜜饯，一边道：“轩之，去把光德坊的张大夫请来缥缈阁，让他给咱们看看，咱们不会得了时疫吧？！”

元曜一边吃着杨梅蜜饯，一边道：“妖怪也会得时疫？！”

白姬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元曜起身道：“好吧，小生去走一趟。小生觉得这杨梅蜜饯不够酸，不知道这时节西市有没有酸石榴卖，小生顺路买一点回来。”

白姬一听酸石榴，口齿生津，道：“没有酸石榴，买一些酸枇杷回来也行。”

离奴一边呕吐，一边道：“书呆子，爷想吃酸李子。”

元曜拿了三吊钱去光德坊请张大夫，正好张大夫没有什么事，就跟着元曜来缥缈阁出诊。

元曜在西市买了三斤酸石榴，三斤酸枇杷，三斤酸李子，他一个人拿不过来，请张大夫帮着拎。一把年纪的张大夫看着这一堆酸果，光是想想，牙根都酸软了。

夏日炎热，缥缈阁里没有什么生意，白姬斜卧在蜻蜓点荷屏风边小睡，离奴也趴在青玉案上睡觉。

见张大夫来了，白姬懒洋洋地起身相迎，又吩咐离奴去泡茶。离奴有气无力地去泡茶，元曜在井边洗了一盘酸枇杷，端进了里间。

跟白姬寒暄完毕，张大夫一边喝茶，一边笑着问道：“不知道是哪一位身体染恙，需要老夫看诊？”

白姬笑道：“我们三人都有病，烦请张大夫给看看。”

张大夫愣了一下，环视了一眼白姬、元曜、离奴，笑道：“一个一个地来。请问，谁先看？”

白姬伸出手，笑道：“先给我看吧。”

张大夫从出诊的工具箱里拿出脉枕，白姬把手放在脉枕上，张大夫伸出手来，开始把脉。

张大夫一边把脉，一边问症状，白姬都一一回答了。

过了片刻，张大夫将手拿开，笑道：“恭喜！恭喜！白姬姑娘，你这是有喜了！”

白姬、元曜、离奴一起张大了嘴巴。

元曜心中酸涩，道：“白姬，你行止不检点，有违圣人的教诲。趁着还来得及，赶紧去找孩子的父亲，在孩子未出世之前把亲成了，免得左邻右舍说闲话。”

离奴嚎道：“主人，你不能这么突然地就要生一个小主人啊！离奴还没做好侍奉小主人的心理准备！”

白姬笑着问张大夫：“您老会不会瞧错？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大夫捋着白胡须，笑道：“不会错。脉象如珠滚盘，再加上你又呕吐嗜酸，一定是有喜了！老夫行医半世，绝对不会看错孕脉。”

白姬揉了揉太阳穴，苦恼而迷惑。

张大夫笑道：“接下来是谁？”

元曜觉得生无可恋，苦着脸道：“小生。”

张大夫给元曜把脉，把着把着，他的脸色开始不对，他瞪大眼睛望着元曜，一脸惊疑和恐慌。

元曜已经心如死灰，此刻张大夫即使诊出绝症，他也不害怕，死了就不会心酸了。

元曜道：“小生得了什么病？请张大夫直言。”

张大夫坐立不安，吞吞吐吐：“元……元公子，你……你也有喜了！”

白姬、元曜、离奴再一次张大了嘴巴。

元曜嚎道：“张大夫，小生是须眉男子，怎么可能有喜？！你肯定搞错了！”

张大夫道：“老夫行医大半辈子，绝对不会搞错，确实是喜脉！”

元曜嚎道：“你一定是搞错了！这种有违世间常理，有违圣人教诲的事情，小生没办法接受！”

诊出喜脉还不如诊出绝症，死了算了。小书生在心中流泪。

白姬劝元曜道：“轩之要接受现实。你看，我都已经接受我有喜了的现实了。”

“去！你是女子！小生是男子！小生没法接受！”元曜生气地道。

张大夫道：“世间也不是没有男子怀孕生子的事情，古书中就有不少。元公子，你不能因为不能接受，就逃避现实。”

离奴急忙把手放在脉枕上，道：“既然主人、书呆子都有喜了，张大夫你快替离奴看看离奴是不是也有喜了！”

张大夫替离奴把了一会儿脉，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艰难地道：“你……你也……有喜了！”

离奴不仅接受了现实，还很高兴：“太好了！离奴生的孩子正好可以侍奉主人生的孩子，离奴就不用担心同时侍奉两个主人了！”

元曜苦着脸提醒道：“离奴老弟，你是男子，怎么生孩子？！”

离奴不高兴地道：“男子怎么不能生子了？！生孩子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离奴也可以呀！”

元曜也不懂生孩子的事情，没办法用语言反驳离奴，只好不做声了。

张大夫一边开安胎药，一边对缥缈阁里三个有喜的人道：“从你们的脉象上看，已经三个月了，今后要好好养胎，注意饮食，注意休息，然后就没什么大碍了。”

白姬谢过张大夫，吩咐元曜送张大夫回去，顺路抓药。

元曜送张大夫回去之后，在安福堂按照方子抓了几副安胎药。这一路上他都浑浑噩噩的，脑子中一片空白。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白姬、离奴悠闲地坐在里间，狂吃酸枇杷和酸李子。元曜见了，放下安胎药，也拿了一个酸石榴，坐下来剥着吃。

元曜苦着脸问道：“白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姬迷茫地道：“不知道。”

元曜苦着脸问道：“那该怎么办？”

白姬迷茫地道：“如今之计，我们也只好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了。”

元曜苦着脸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只好如此了。”

“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东西。”这一句话，白姬说得缥缈如风，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晚饭时，破天荒的，除了清蒸鲈鱼之外，离奴居然炖了人参乌鸡汤，给大家补身子。虽然离奴炖鸡汤的手艺不如做鱼，鸡汤十分难喝，但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元曜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两碗。

因为有孕在身要早睡，白姬、元曜、离奴三人也不再喝酒赏月了，他们一起站在后院里仰头干了一大碗安胎药，各自去睡了。

又过了两天，白姬、元曜、离奴三个人肚子渐渐地大了起来，看起来像怀胎五个月了。

中

首夏清和，芳草未歇。

元曜在安福堂抓了几副安胎药，走在回缥缈阁的路上。他穿着宽大的衣袍，还戴了一个幕离[48]遮住脸和全身，以免被路人发现他有孕在身，引来耻笑。

这几日思前想后，元曜怎么想也觉得不正常，他认为白姬、他、离奴有喜肯定是妖怪作祟。可是，白姬、离奴本来就是妖怪，怎么也会被妖怪作祟呢？现在，他心乱如麻，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听天由命。

路过西市，元曜又买了六斤酸葡萄，因为有三个有喜的人，缥缈阁里的酸果消耗得特别快。

元曜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苦恼。以后到了临盆时，免不了要请稳婆，他生的是人，离奴生的是猫，都还好说，白姬生一个蛋，这可怎么糊弄过去，不被人闲话呢？！

元曜走到巷口时，看见韦彦的马车停在大槐树下，车夫正在悠闲地纳凉。因为元曜戴着幂离，车夫一时间也没认出他来。

丹阳来缥缈阁淘宝了？元曜垂低了头，不好意思跟车夫打招呼，走进了巷子。

走到缥缈阁门口，元曜踌蹴了半晌，不敢进去。如果被韦彦知道他身怀六甲，韦彦肯定笑掉大牙，又会拿他取笑，他就没脸做人了。

元曜在缥缈阁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决定不进去，转身要走。谁知，他还没迈步，离奴发现了他，大声骂道：“死书呆子！回来了又不进来，又想去哪儿偷懒？”

“嘘！”元曜赶紧进去，拉住离奴，道：“离奴老弟，你小声一点儿！”

离奴扯着嗓子喊道：“为什么要小声？”

元曜捂着离奴的嘴，道：“丹阳应该在吧？小生现在这副有孕在身的样子，不想见他，怕被他讥笑。”

离奴道：“有什么关系？！韦公子也有喜了呀！大家都有喜了，有什么不好相见的？”

元曜张大了嘴巴。

放下了东西，取下了幂离之后，元曜奔向了里间。

里间中，蜻蜓点荷屏风旁，白姬和韦彦相对坐着，白姬一边吃着酸石榴，一边听韦彦说话。韦彦一边哭泣，一边抹泪，南风跪坐在旁边劝慰。

韦彦哭道：“自从被光德坊的张大夫诊断出有喜，我就住在客栈，不敢回家。现在肚子越来越大，恐怕瞒不住客栈里的人，实在是苦恼万分。白姬，你快替我想个办法，这样下去实在没脸见人。”

白姬道：“韦公子，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没有办法。你看，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有喜了。”

韦彦道：“你是女子，有喜也正常，跟轩之成个亲就能掩人耳目了。我是男子，有喜会被大家说闲话和嘲笑。”

白姬指着闷头走进来的小书生，道：“唉，别提轩之了，他也有喜啦。”

韦彦回头一看，见元曜拉长了苦瓜脸走进来，小腹隐隐凸起，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元曜在青玉案边坐下，望着同样小腹隐隐凸起的韦彦，心中有苦说不出。

白姬道：“不止轩之，离奴也有喜了。”

韦彦停止了哭泣，奇道：“居然不是我一个人！难道如今流行男人生子？！”

元曜心中发苦，答不上话。

白姬低头在沉思什么，没有说话。

韦彦道：“如今我这副模样，实在不敢继续待在客栈，惹人闲话，更不敢回家，惹父亲大人发怒。白姬，你收留我一段时间吧，等生下孩子，我就离开。反正你们都要生孩子，也不多我一个人，就捎上我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白姬懒洋洋地道：“本来缥缈阁只卖宝物，不提供食宿，但看在韦公子是熟客，我就破例一次。一天十两银子，是最低的价钱了。”

韦彦嚎道：“一天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白姬笑道：“我这不是正在趁火打劫吗？咳咳，韦公子说笑了，我是良民，不是劫匪。一天十两银子，已经很便宜了，还得包您的伙食呢，有喜的人吃得多，伙食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韦彦恨得牙痒，但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只能挨白姬宰。

韦彦道：“好吧，十两银子就十两银子！南风，你去客栈把我的衣物拿来。”

白姬笑道：“南风公子不能住下来，只能韦公子您一个人。”

南风忧心地道：“我家公子有孕在身，行动不便，我不在他身边，谁伺候他？”

白姬笑道：“按规矩，缥缈阁不能留生人，留下韦公子，已经是破例了。

南风还要再言，韦彦已经不耐烦地摆手道：“南风，你把我的衣物拿来之后就回府去，父亲问起我，你就说我在缥缈阁跟轩之研习四书五经，长进学问，暂时不回家住了。”

“是，公子。”南风领命去了。

南风走了，白姬、元曜、韦彦围坐在青玉案边，默默无言地狂吃酸葡萄，以发泄心中的惊忧与郁闷。

时光静好，转眼又过了三天，白姬、元曜、离奴、韦彦四个人的肚子已经像怀孕八个月那么大了，生活上有诸多不便，也只能应付着过。

这一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四个人照例并排站在后院，干了一碗难喝到死的安胎药。离奴换上一身女装，梳了一个堕马髻，挺着大肚子去集市买菜。——最近，离奴外出干脆作女人打扮，避免路人围观讥笑。

韦彦挺着大肚子坐在后院生炉子，准备熬四个人中午喝的安胎药，他反正也没事可做，以此打发时间。

白姬挺着大肚子坐在青玉案边拨算盘，清算最近的账目。

元曜挺着大肚子坐在大厅的柜台后面，一边看店，一边读《论语》。

元曜心中惊疑烦恼，根本读不进去《论语》，他觉得他将要产子的事情十分怪诞，有违圣人的教诲。

元曜正在苦闷，突然有一道红影踏进了缥缈阁。元曜低头一看，是一只怯生生的小红狐狸。小红狐狸的脸上挂了一道面纱，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眼神有些羞涩。

小红狐狸走到元曜面前，并爪坐好，道：“元公子好。”

元曜有孕在身，不方便起来招呼，坐着笑道：“十三郎来缥缈阁玩吗？”

小红狐狸伸爪摘掉面纱，苦恼地道：“某不是来玩的。某有苦恼，希望白姬能够帮忙。”

“怎么回事？”元曜关切地问道。

小红狐狸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元公子没有看出某与平日有什么不同么？”

元曜定睛望去，但见小红狐狸毛色似火，油光水亮，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仔细观望，却发现它的腹部高高隆起，似身怀六甲。

元曜张大了嘴巴，惊道：“十三郎，你不会也有喜了吧？！”

小红狐狸疯狂揉脸，道：“大夫是这么说的。这件事情太荒诞，某不敢惊动父亲，已经躲出翠华山好几天了。怕遇见熟人，被说三道四，某出行时也只好以面纱遮脸，苦不堪言。”

元曜安慰小狐狸，道：“十三郎不用担心，大家同命相连，都这么过日子，苦不堪言。”

“元公子什么意思？”小狐狸不明白元曜的话。

元曜道：“白姬、小生、离奴、丹阳都有喜了，大家都在缥缈阁待产呢。”

小狐狸惊得跳了起来，道：“原来不是某不正常么？原来男子是可以生孩子的么？！”

元曜苦恼且迷惑，道：“小生也不知道，反正自从进了缥缈阁，就没有正常的事情发生。”

于是，缥缈阁又添了一只怀孕待产的小狐狸。因为十三郎实在没有地方可去，白姬收留了它，反正也只是添一个碗一双筷子的事情。

元曜倒是有些担心，离奴一向与胡十三郎水火不容，待会儿它回来，得知胡十三郎留下来住，一定会很生气。两人说不定还要打起来，大家都是有孕之身，只怕会动了胎气。

然而，离奴回来，带着一脸惊惧，看见胡十三郎，也来不及和它生气。它径自跑到白姬面前，报告道：“主人！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白姬心平气和地问道。

离奴大声道：“离奴听说鬼王回来了！它还活着呢！”

白姬笑道：“鬼王没那么容易死。”

离奴忧心忡忡地道：“之前，主人您把鬼王打下悬崖，他肯定怀恨在心，会来缥缈阁报仇雪恨。现在主人您身怀六甲，离奴也大着肚子，恐怕打不过他和恶鬼们，这可如何是好？”

白姬闻言，也开始忧心：“鬼王狡诈，如果得知我们现在的情况，必定会挑我们生子之时动手，到时候我们毫无抵抗之力，必定全都被他打死。”

离奴着急地道：“这可怎么办呢？以鬼王的性格，到时候缥缈阁肯定被他灭门！啊啊！主人，离奴完全不想死啊！”

白姬问元曜，道：“轩之，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元曜苦着脸道：“这是你们非人之间的恩怨，小生怎么知道怎么办？”

离奴眼睛一转，有了主意，道：“主人，依离奴之见，先下手为强，趁着现在我们还能动，还能打，先去饿鬼道把鬼王收拾了，以绝后患。”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你确定你们现在这副模样还能跟鬼王斗法吗？万一动了胎气，可是一尸两命，不是闹着玩儿的。”

白姬道：“轩之言之有理，不能贸然行事，我现在也没有把握能干掉鬼王。”

离奴失望，道：“那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先不要轻举妄动，以不变应万变。”

夕阳西下，灯火阑珊。

缥缈阁中，白姬、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挺着大肚子坐在后院吃晚饭。

离奴因为忧心鬼王来灭门，也没有心情跟胡十三郎打架，破天荒地包容了它住在缥缈阁。胡十三郎吃不惯离奴的鱼食，也许是因为有孕之人惺惺相惜，离奴竟也允许胡十三郎使用厨房做了几道它自己喜欢吃的菜肴。

木案上的菜肴十分丰盛，有离奴做的鲈鱼脍、鲤鱼臆、乳酿鱼，有胡十三郎做的葱醋鸡、八仙盘、汤洛绣丸，主食是御黄王母饭，饭后的甜点是奶酪浇鲜樱桃。

白姬没有什么胃口，跳过了主食菜肴，直接吃奶酪浇鲜樱桃。

元曜见了，劝道：“白姬，你不能挑食，多少要吃点主食，才有力气生孩子。”

白姬道：“轩之自己多吃一些吧。你也有孕在身，不吃饱没力气生孩子。”

离奴也没什么胃口，它始终提心吊胆，怕鬼王趁虚而入，跑来灭门。

胡十三郎和韦彦吃得很欢快，尤其是韦彦，自从住进缥缈阁，他明显长胖了。

五个人正在吃晚饭，突然有客来访，来客是一只玳瑁色的猫，正是离奴的妹妹玳瑁。玳瑁见缥缈阁的大厅、里间都没人，径自来到了后院。

玳瑁心事重重地来到后院，它看见缥缈阁一众人围着木案吃晚饭，一个一个都挺着大肚子，明显是身怀六甲的样子，顿时吓得毛都竖起来了。

“白姬，笨蛋哥哥，你们在搞什么鬼？！”玳瑁惊恐地道。

玳瑁是鬼王最得力下属，它的身份在恶鬼道的百鬼之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大家都惧怕它。而此刻，玳瑁看见缥缈阁里一众妖人挺着大肚子的诡异情形，真的吓到了。

白姬看见玳瑁，笑道：“真是稀客，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们正在吃晚饭，玳瑁你也来吃点。离奴，去添一副碗筷。”

离奴看见玳瑁，一扫心头的阴霾，高兴地道：“早知道你要来，我就多做几个菜了。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拿碗筷。”

玳瑁矜持的坐下，制止道：“不必麻烦了，我吃过了。我来缥缈阁有正事。”

离奴笑得像哭，道：“不会是鬼王今晚要来灭门，让你先来打探敌情吧？玳瑁，我可是你亲哥哥，现在如你所见，怀着你外甥，你可不能六亲不认，赶尽杀绝。”

玳瑁冷汗如雨，它望了一眼身怀六甲的众人，道：“我是背着鬼王偷偷来的，没想到，你们也成了这样。”

白姬眼睛一亮：“也？”

玳瑁咬了咬牙，才小声地道：“鬼王也有喜了。”

白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玳瑁道：“白姬，鬼王去南山赴山神寿宴，跟你打了起来，以致南山坍塌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白姬点点头。

玳瑁继续道：“那你可知道山神有多愤怒？”

白姬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自己的山被毁，肯定会很愤怒，因为身怀六甲，我还没有去向山神道歉，所以他究竟愤怒成什么样子，我还不太清楚。”

玳瑁道：“你清不清楚不重要，反正你也跟鬼王一样被山神报复了。只是可怜了我这笨蛋哥哥，也跟着你受连累。”

白姬不解地道：“山神什么时候来报复我了？”

玳瑁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不是有喜了吗？，肯定跟鬼王一样，也是吃了山神的鬼胎果。”

那一晚，鬼王被白姬打下悬崖，半死不活地被压在坍塌的巨石下，鬼王正闭目养神积蓄力气准备破山而出时，愤怒的山神看见了，他逼鬼王吃了一个紫红色的野果，才放他离开南山。

鬼王吃了鬼胎果之后，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他化为人形去光德坊看诊，被行医多年的张大夫诊断出有喜了。鬼王十分惭愧，怕被千妖百鬼说闲话，每日躲在福地不见人，一天一天地颓废下去。

玳瑁十分着急，它一向倾慕鬼王，不希望他颓废下去，虽然万分不情愿，它也悄悄地来到缥缈阁，找白姬求助。然而，它一来缥缈阁就看到了这种诡异的场景，不由得有些失望。白姬自己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能帮助鬼王吗？

白姬恍然大悟，拍额道：“我就说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有喜了，原来是吃了鬼胎果！可是，我不记得有吃过那种东西呀。”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小生明白了！原来那位送野果的老翁是山神！”

白姬记不起来，道：“怎么回事？”

元曜道：“就是你跟鬼王打架，毁掉南山的第二天。有一个老翁送了五个野果来缥缈阁，小生问他，他也不说他是谁，留下野果就走了。小生吃了一个，丹阳吃了一个，离奴老弟和十三郎也吃了一个，白姬你自己也拿一个吃了。那野果是紫红色的，甜美多汁，你们忘了吗？”

离奴、胡十三郎、韦彦都想起来了。

“啊！那个野果是鬼胎果？！”

“天啦！某居然吃了鬼胎果！”

“原来，吃野果也能怀孕！”

白姬也想起来了，道：“当时只顾着说话，没注意吃的是什么，还以为是轩之买回来的西域水果呢！”

玳瑁道：“你们吃了鬼胎果，所以怀了鬼胎！”

白姬脸上露出惊恐之色，道：“如果是鬼胎果，那就糟糕了！噩梦才刚刚开始！”

元曜惊道：“什么意思？”

离奴道：“怀了鬼胎，生下来不就完事了吗？”

韦彦道：“生孩子虽然是噩梦，但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

小狐狸疯狂揉脸。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有所不知，鬼胎是生不下来的，得一直受苦。吃下鬼胎果之后，无论男女，无论人与非人，都会像怀孕一样，体内开始孕育鬼胎。这个鬼胎，是你心中的恶念。鬼胎成长的速度一天如同一个月，十天后鬼胎就成熟了，噩梦也就开始了。”

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一起惊恐地问道：“什么噩梦？”

白姬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开口道：“鬼胎成熟之后，会一直住在我们的身体里，吸收我们的恶念。如果我们产生恶念，或者做坏事，鬼胎就会在我们身体里长大，我们会疼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只有产生善念，才能平静下来。鬼胎果是神仙渡凡人时最严厉的法器与最残酷的考验，可以让一个坏人彻底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好人。山神居然用这个东西来对付我和鬼王，可见它有多愤怒。我真不该一时大意，吃了鬼胎果，看来只能改邪归正，做一个好人了。”

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闻言，不以为然。

元曜道：“只要不做坏事，就不会痛苦了。”

离奴道：“离奴一向是好人，不怕鬼胎。”

韦彦道：“我不做坏事了，也就没事了。”

胡十三郎揉脸，道：“既然大家都不害怕，某也不害怕！”

还是玳瑁旁观者清，问道：“白姬，你有没有办法恢复如常？”

白姬苦恼地道：“要恢复如常，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靠自己，一个是去求山神，找山神帮忙。”

玳瑁问道：“什么意思？”

白姬一边吃着奶酪浇鲜樱桃，一边愁道：“据说鬼胎成熟之后，宿主如果十天之内不产生恶念，也不做坏事，鬼胎吸收不了‘恶’滋养自己，就会枯竭而亡。到时候，鬼胎自然消失，人也会恢复如常。但这也只是据说而已，因为从来没有人做到过，因为世间没有人一点恶念也没有。另一个方法就是借助外力去求山神了，山神是神仙，终归有办法解决。”

玳瑁不死心地问道：“缥缈阁内没有什么宝物可以让鬼胎消失吗？”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没有。”

鬼王高傲自大，一定不会低头去求山神，只怕要受许多苦了。玳瑁非常烦恼，无心再待在缥缈阁，告辞离开了。

玳瑁走后，白姬突然一反常态，开始大吃大喝了。

元曜不解地问道：“白姬，你怎么突然有胃口了？”

白姬一边啃鸡腿，一边道：“掐指算来，吃下鬼胎果也八天了，还有两天鬼胎就成熟了，鬼胎一成熟，我们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最后两天的好日子，大家不吃喝玩乐还等什么呢？”

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闻言，吃得更欢快了。

树荫满地，流莺一声。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了五天。

十月怀胎，白姬、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早已过了临盆期，却还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

元曜一开始还没有将白姬的话放在心上，这两天才深有所悟。从前天开始，他便觉得腹中似乎有一个活物，会随着他的心念而动。如果他心无杂念，倒也还好，一旦心有恶念，尤其是离奴使唤他做事，他心中开始腹诽离奴时，便会瞬间腹痛如刀绞。——当然，每当此刻，离奴自己早已先疼得满地打滚了，并且鬼胎又大了一圈。

白姬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当有客人来买东西时，因为宰客成习惯，控制不了坏念头，她就会肚子疼得做不下去生意，只能元曜来帮忙，价钱公道地把货物给卖出去。元曜劝白姬少打坏主意，以保身心健康，白姬听了，也没什么用，鬼胎一天一天更大了。

离奴更不好过。以前，缥缈阁只有元曜，它只要找元曜的茬儿就行，现在多了死对头胡十三郎，它时不时还得去找胡十三郎的茬儿。它满脑子坏心思，满肚子坏水，每天疼得死去活来，也改不过来。不到两天，离奴的鬼胎已经比它自己都大了。

韦彦倒是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每天在缥缈阁吃吃喝喝，悠闲度日。可是，诡异的是，他没做坏事，没说坏话，每天也不时地肚子疼，疼得他直不起腰来，腹中的鬼胎一日大过一日。

元曜十分不解，跑去问白姬为什么韦彦没做坏事，肚子也疼。

白姬道：“鬼胎论迹，也论心。韦公子一肚子坏水，肯定日子难熬，轩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

元曜和胡十三郎的日子要好过许多，除了跟离奴斗气时，两人的鬼胎会疼一下，其它的时候倒也还好。离奴跟胡十三郎斗气的时候比跟元曜斗气的时候多，所以胡十三郎的鬼胎也渐渐地大了起来。

因为五个人之中元曜过得最轻松，甚至鬼胎竟不知不觉地小了起来，所以缥缈阁中大部分的杂活都由他来干。见白姬、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每天很难受，行动也不方便，元曜自愿承担各种杂活，没有怨言。他打从心底希望能减轻众人的痛苦，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好朋友。

元曜也劝过白姬去向山神赔礼道歉，请求山神拿走众人的鬼胎，可是白姬一直拖延，不置可否。元曜只好每天向着南山的方向虔诚祈祷，替白姬向山神道歉，祈求山神原谅。

这一天，元曜照例提着竹篮去集市买菜，最近离奴行动不方便，买菜跑腿之类的事情都由他来做。元曜没有穿女装，他的小腹虽然还微微隆起，但已经好了很多，不会引起路人侧目。

一路走过去，元曜照例给街边的乞丐施舍了两文钱，有老妇人跌倒，他急忙过去搀扶，有旅人迷路，他热心指路。看见饥饿的流浪猫狗，他也喂了一些手边正好有的食物，树上有鸟窝倾倒了，他急忙爬上去扶正，以免嗷嗷待哺的幼鸟跌落摔伤。

不知道为什么，他平时做这些善事并没有什么，如今做这些善事却让他的肚子渐渐地小了下去。尤其是每次他的心情因为乞丐和善的笑容，老妇人温暖的目光，旅人真诚的感谢而感到愉悦时，他的鬼胎就会枯萎，渐渐消失。

元曜买了一些新鲜的胡瓜、青菜、一块豆腐，又去买了五斤樱桃毕罗。自从鬼胎成熟之后，缥缈阁就不再吃荤腥了，因为一吃荤腥，他们的肚子就会疼如刀绞，根本不敢下口。元曜猜想，大概杀生也是一种恶，所以为了避免肚子疼，只能吃素。

元曜买完吃食，提着竹篮，走在回缥缈阁的路上。突然，一只玳瑁色的猫拦住了他的去路，正是离奴的妹妹玳瑁。

玳瑁眼神阴郁，脸色也十分不好。它放下嘴里叼的一包东西，望着元曜，道：“离奴那家伙还好吧？这包山鼠干是它爱吃的东西，替我拿去送给它。”

元曜答道：“离奴老弟苦不堪言。玳瑁姑娘，与其送山鼠干，还不如你亲自去探望它，它会更高兴。”

玳瑁道：“鬼王身体抱恙，饿鬼道的所有事情都压在我身上，一天到晚琐事缠身，没空去缥缈阁。再说，见了面，我们也会吵架，不如不见。”

元曜关心地问道：“鬼王还好吗？”

玳瑁叹了一口气，道：“鬼王的鬼胎已经比它自己还大三倍了，每天过得痛不欲生，鬼王打算以大礼祭拜山神，祈求山神原谅。六畜玉帛都已备齐，只差一篇祭文了。元公子，你文采好，又知道事情原委，不如替鬼王写一篇道歉祭文吧。事成之后，玳瑁必有重谢。”

对于鬼王的遭遇，元曜感同身受，心生不忍，道：“行。祭文之事小生愿意代笔，重谢就不必了，只希望鬼王去祭祀山神时顺便也替白姬求个情，缥缈阁里也有五个身怀鬼胎的人，大家都不容易。”

玳瑁想到了离奴，道：“没问题。祭文我今晚遣人去取。”

“可以。”元曜同意了。

下

夏木繁盛，芳草萋萋。

缥缈阁中，白姬挺着大肚子盘腿结跏趺坐坐在里间入定，只有入定才没有杂念，不会惊动鬼胎。

韦彦挺着大肚子，趴在回廊里看《金刚经》，以诵读经书来减少杂念，以免惊动鬼胎。

离奴挺着大肚子在厨房熬粥，它一边熬粥，一边数豆子，以此来减少杂念。

胡十三郎挺着大肚子在打扫庭院，它一边打扫庭院，一边唱歌。

元曜不敢惊动众人，怕打破安宁，惊动众人的鬼胎。

元曜把菜篮子放入厨房，退到了里间，他找来笔墨纸砚，开始替鬼王写献给南山山神的祭文。

“日明惊天，江河奔淌。南山之南，九州之央。”元曜一边写，一边念道。

白姬见元曜在写东西，忍不住凑过来看。

“轩之在写什么？”

元曜道：“鬼王打算去祭拜山神，玳瑁姑娘托小生写一篇祭文。”

“鬼王要去祭祀山神了？！”

白姬心念电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腹疼如刀绞。一大滴一大滴的汗水涌出白姬的额头，她捧着肚子哀嚎不已：“哎呦呦——哎呦呦——”

元曜赶紧搀扶白姬，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打鬼主意了，保住性命要紧！”

白姬忍着剧痛道：“轩之虽然言之有理，可是我不能让鬼王比我先恢复。他如果比我先恢复，缥缈阁就保不住了！哎呦呦——疼死我了——”

元曜劝道：“那你也不能打坏主意！依小生之见，去向山神道歉吧。”

白姬痛呼道：“哎呦呦——容我再想一想——”

一个下午过去了，白姬依旧盘腿结跏趺坐入定，但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三番五次地肚子疼，疼得她呼痛不已。

元曜见了，十分心疼，但也只能苦劝白姬不要再打鬼主意。

元曜的祭文很快就写好了。他在祭文的结尾特意为白姬写了几句：“有彼龙女，诚心悔伤。三日伏拜，笃思哀肠。望惟山神，宽宏大量。死生为阂，恕其鲁莽。登高祭祀，天地酹觞。敬畏拜告，伏惟尚飨！”

傍晚吃饭时，离奴听说鬼王要去祭祀山神了，吓得没有胃口了。它唉声叹气地担心鬼王恢复之后，会趁虚而入，杀来缥缈阁灭门。因为想得太多，小黑猫的鬼胎又变大了，疼得它跑去草丛中滚来滚去。

晚上，玳瑁派了鬼王的使者魇来取祭文。

魇是一只乌鸦。

元曜把祭文交给了乌鸦。

乌鸦道谢之后，衔着祭文飞走了。

离奴见了，忍着肚子疼，把小书生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死书呆子！反了你了！居然为鬼王写祭文？你不知道鬼王是缥缈阁最大的敌人吗？！”

小书生道：“为什么不能为鬼王写祭文？将心比心，大家感同身受，鬼王身怀鬼胎也怪可怜的。这件事说到底，白姬也有过错，小生也在祭文中替白姬向山神道歉了。”

“喵喵喵——”小黑猫肚子疼得满地打滚，连骂小书生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一晚，鬼王去南山祭祀山神了。一整个晚上，南山的方向阴云蔽天，妖气盖月，直到第二天破晓，鬼王的阵仗才散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过了七天。

这七天里，除了元曜，缥缈阁里身怀鬼胎的四人仍旧在艰难地熬日子。元曜的鬼胎奇迹般地好了，他是一干吃下鬼胎果的人中唯一一个恢复原状的人，因为他没有恶念，所以鬼胎无法存活，就消失了。

白姬见了，感慨不已。

“轩之，你真是一个特别的人。除了你，这世间还从未有过吃下鬼胎果之后自行复原的人。”

离奴跳进元曜怀里，哭道：“书呆子，快把复原的秘诀告诉爷吧，爷疼得受不了了！”

韦彦痛苦地道：“轩之，你替我复原，我就替你赎身，说到做到，绝不虚言！”

胡十三郎揉脸道：“元公子真了不起！好羡慕元公子！”

元曜道：“哪里哪里，小生只是没有杂念，想得少而已。你们也少思少虑，鬼胎自然就没了。”

因为元曜康复了，所以缥缈阁里所有的活儿全都压在了他肩上。小书生毫无怨言，每天勤劳地干活儿，替大家分忧。

鬼王虽然摆出大阵仗祭祀了南山山神，可是似乎没有什么用。听说山神没有原谅鬼王，鬼王还是身怀鬼胎，苦不堪言。

白姬、离奴听说了这件事，放心了许多。

因为鬼胎发作实在太痛苦，白姬变得温柔善良了许多，也不虚价宰客了，也不随意使唤捉弄元曜了，每天安安静静，本本分分。

离奴也变得和气可亲了起来，它不再跟元曜吵架，也不再跟小狐狸打架，连说话都变得轻言细语了。

韦彦也是每天老僧入定，过得心如止水。

元曜有时候会觉得鬼胎果其实是一件好东西，如果世人都吃下鬼胎果，那大家就都不会有坏心思，也不会再做坏事，世界就会变得平静温和，没有戾气。

自从元曜恢复之后，白姬从仓库中翻出了一卷竹简，在房间里通宵研读之后，一连几天人影全无，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元曜有些担心白姬，天天对着南山焚香祭拜，诚心祷告，希望山神原谅白姬，宽恕鬼王，也祈祷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早些好起来。

这一天，离奴、韦彦、胡十三郎都在午睡，元曜独自在大厅摆放货物，突然一个人影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小老头儿。老头儿约莫花甲年纪，身材非常矮小，穿着褐色短打，满是皱纹的脸上似笑非笑。

元曜还记得他，正是之前送来鬼胎果的南山山神。

元曜急忙迎上去，作了一揖，道：“小生见过山神大人。”

山神望着元曜，似笑非笑：“老朽也是第一次见到吃下鬼胎果之后自行痊愈的人。后生，你真是浊世的一股清流。”

元曜垂首道：“山神大人过誉了。小生只是心性愚笨，不善思考，所以心里没什么杂念而已。”

山神笑道：“你替鬼王和龙女写的祭文老朽读了，你每天为龙女焚香祷告的心意老朽也收到了。难为你一片真挚之情，老朽的气也消了，特意送来五枚合虚丹，吃下之后，昏睡七天，鬼胎自消。”

说完，山神留下一个小葫芦瓶，就消失了。

元曜向着虚空作了一揖，道：“多谢山神大人。”

元曜急忙把合虚丹拿给离奴、韦彦和胡十三郎，他们一听合虚丹可以治愈鬼胎，不管三七二十一，急忙吃下了。

吃下合虚丹没多久，离奴、韦彦、胡十三郎就倒地睡着了。

元曜见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横七竖八地睡在里间，还得昏睡七天，觉得不雅观。一想白姬反正不在，小书生就把离奴、韦彦、胡十三郎一一抱去了白姬的房间里，安置在白姬的床、上。安置好了三人，元曜把小葫芦放在枕头边，里面还剩两粒合虚丹。

元曜侧头，发现枕边有一卷竹简，他记得是白姬几天前特意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有些好奇，打开看了看。竹简上记载着移山大、法，小书生有些吃惊，白姬几天不见踪影，莫不是移山去了？！

元曜十分担心，平时白姬去移山倒海地折腾倒也罢了，如今它身怀鬼胎，挺着大肚子，怎么去移山？！

元曜想叫醒离奴，让它去打听一下白姬的动向，可是离奴昏睡如死，根本摇不醒。

元曜十分担心白姬，但又不知道去哪儿找她。他没法静下心来，在缥缈阁走来走去，寻思办法。最后，他决定出门去南山看一看，找一找白姬。

元曜寻思要带一粒合虚丹在身上，万一路上碰到白姬了，好让她服下，早一点减轻她的痛苦。

元曜来到白姬房中，准备取他放在枕边的合虚丹。可是，刚走到床边，他就吃了一惊。床、上除了韦彦、黑猫、红狐狸在昏睡之外，不知什么时候竟多了一条小白龙。

小白龙白如云朵，蜷眠在床、上，正在发出轻微的鼾声。

元曜查看了一下小葫芦，发现只剩一枚合虚丹了。应该是小白龙回来之后，吃下合虚丹，睡着了。

看见白姬平安无事，元曜松了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丝微笑。他见床、上的一龙，一猫，一人，一狐睡得香甜，想到它们还要再睡七天，又去取了毛毯给他们盖上。

一想到接下来要独自度过七天，元曜感到有些寂寞无趣，就去仓库翻了一堆书卷，准备读书消磨时间。

这七天里，元曜过得虽然冷清，倒也自在。没有离奴做饭，他每天去西市买毕罗或馄饨填肚子。

缥缈阁这几天也没什么生意，元曜闲得无聊时，会去买一些点心，回来泡茶喝，可是没有白姬和离奴，总觉得茶也不好喝，点心也不好吃。

元曜深刻地体会到如果失去白姬、离奴、韦彦、胡十三郎，他将变得多么寂寞。

这一天下午，元曜正在大厅里看书，玳瑁突然来了。

因为没人说话，小书生看见平时害怕的玳瑁都觉得十分亲切，热情地招待。

玳瑁把一包山鼠干和三粒血红色药丸放在青玉案上，道：“元公子，这包山鼠干是给离奴的，这三粒魂丹是给你的。你之前替鬼王写了祭祀山神的祭文，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但终归辛苦你了。这是鬼王让我送给你的谢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元曜客气地推辞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言谢。不过，什么是魂丹？”

玳瑁咧齿一笑，道：“魂丹是人类生魂炼成的丹药，吃了可以促进修为，延年益寿。因为元公子是读书人，我还特意挑了几个十分有才学的才子的生魂为您炼魂丹呢，元公子吃下去，说不定还能增进学问。”

元曜一听，吓得连连摆手，道：“不！不！鬼王的好意小生心领，请把魂丹拿回去，小生受用不了！”

玳瑁笑道：“元公子真是心性纯善，不愧是鬼胎果都奈何不了的人。玳瑁跟您开玩笑呢，这三粒丹药不是魂丹，是人参丹，是由人参、灵芝之类的药材炼制而成，吃了可以益气活血，延年益寿。”

元曜还是摇头不收。

玳瑁笑道：“元公子不要不相信，魂丹只对妖鬼有促益作用，元公子是人类，吃了也没有用，加之炼制魂丹非常不易，鬼王才不会送你魂丹呢。这人参丹是鬼王的一番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元曜见玳瑁坚持送他人参丹，觉得再推辞下去不礼貌，只好收下了。

元曜问起鬼王的近况，玳瑁一脸愁容，说鬼王仍旧被鬼胎所苦，生不如死。

元曜想起自己被鬼胎折磨的日子，十分同情鬼王。他对玳瑁道：“山神前几日送来了合虚丹，可解鬼胎之苦。山神送了五粒，小生已经好了，用不着了。小生把自己那一粒送给鬼王，愿鬼王早日康复。”

玳瑁闻言，喜不自胜。

“如此，多谢元公子。”

元曜上楼取了合虚丹，给了玳瑁。

“听山神说，服下合虚丹，昏睡七日，鬼胎自消。”

玳瑁急忙告辞，飞快地回去了。

元曜站在缥缈阁外，望着玳瑁猫飞速远去的身影，在心中祈祷鬼王早日康复。

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天中午，元曜坐在青玉案边，一边啃着刚买回来做午饭的羊肉毕罗，一边看《论语》。他一边看书，一边朝手上的毕罗咬了一口，却没咬着。

元曜转目一看，一条小白龙正咬在他的毕罗上，一口吞掉了大半个。

元曜生气地道：“白姬，你又偷吃小生的毕罗！”

小白龙吃下毕罗，道：“啊啊，轩之真没有同情心，我饿了七天没吃东西耶。”

元曜道：“那也不能偷吃小生的毕罗！”

小白龙伸了一个懒腰，道：“这一觉睡得真舒服，精神充沛。”

元曜听了，知道白姬没事了，心里很高兴。他道：“离奴、丹阳、十三郎他们还没醒吗？”

“还没呢。我先醒，就下来了。”小白龙伸爪拿毕罗，拿了几次，都拿不动毕罗。

元曜见了，把手中的毕罗凑到小白龙嘴边，道：“喏，吃吧。”

“轩之真好！”小白龙就着小书生的手，又咬了一口毕罗。

“白姬，你怎么不变成人形？”

小白龙道：“不瞒轩之，之前我去替南山山神补山，因为身怀鬼胎，所以使用法术格外耗费妖力，回来又昏睡了七天，如今没有妖力保持人形。”

元曜奇道：“补山？山也能补？！”

小白龙道：“用移山大、法补。向天山山神、昆仑山山神、泰山山神借石头，移到南山来，把倾塌的山补上。南山山神见我诚心悔过，勤劳补山，才原谅了我，肯送合虚丹来缥缈阁。”

“原来如此，怪不得山神突然送来合虚丹了！”元曜道。日夜不停地移石补山，这条龙妖肯定累得不轻吧？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去跟鬼王打架，毁了南山？

“白姬，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人形呢？”

小白龙叹了一口气，道：“这次补山妖力耗损太多，估计还得保持这个样子一两个月。”

幸好不是变成白姬本来的天龙模样，不然缥缈阁里都塞不下。元曜在心中道。

“白姬，你不要发愁，其实你变成小龙模样也挺可爱呢。”

“我还是喜欢人形，比较美貌。”自恋的龙妖如此道。

“呃。”小书生被噎住了。

为了早日恢复美貌的人形，小白龙吃完毕罗，就去后院打坐调息，修身养气去了。

不多时，韦彦也醒了，下楼来了。

元曜定睛望去，发现韦彦的大肚子已经不见了，整个人恢复如常。

“太好了！丹阳，你也恢复了呀！”元曜高兴地道。

“哈哈哈——”韦彦十分高兴，又很饥饿，他坐在元曜旁边，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毕罗，就告辞了。

“出来这么多天，父亲肯定担心我了，我得回去了。凤阁也得去报个到，旷病这么些日子，哪怕是闲职，再不去，只怕都保不住了。”

“去吧，去吧。”元曜笑道。

“轩之，改天再来缥缈阁看你。”韦彦匆匆走了。

不多时，小狐狸也醒了，它揉着脸走下来。

“元公子好。”

元曜笑道：“十三郎也恢复了呢。”

小狐狸十分高兴，它走到青玉案边坐下，礼貌地道：“一切都是托元公子的福。啊，某肚子好饿！”

元曜把只剩两个毕罗的盘子推到小狐狸面前，笑道：“吃吧。”

小狐狸吃完了毕罗，决定回翠华山。它去后院向白姬告辞之后，才离开了。

离奴睡到傍晚还没醒，元曜不禁有些担心。大家都醒了，为什么离奴还没醒呢？难道合虚丹对离奴没有用，它不会醒了？

元曜站在白姬床边，望着四爪朝天，昏睡不醒的小黑猫。一想到它万一醒不来了，元曜就觉得十分伤心，忍不住流泪。

元曜正在哭，黑猫突然翻了一个身，睁眼醒了。

黑猫醒来，发现自己没有了大肚子，十分高兴，一见元曜在哭，又拉长了脸，骂道：“死书呆子！你哭什么丧？爷睡着的这几天，你肯定不好好干活，又偷懒了吧？！”

元曜破涕为笑，道：“太好了！离奴老弟，你终于醒了！”

离奴骂道：“别套近乎！快去干活！主人回来了没有？那只臭狐狸和韦公子呢？”

元曜笑道：“白姬回来了，她比你醒得早，一下午都在后院吐纳养气。丹阳和十三郎也比你醒得早，都已经回家了。”

小黑猫伸了一个懒腰，跳下了床，道：“爷饿了，快去集市买鱼，爷来做晚饭。”

元曜道：“现在都傍晚了，集市早就散了，买不到鱼了。”

小黑猫生气地一跃而起，伸爪挠小书生。

“买不到也要去买！你这死书呆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不干活！”

小书生一边逃，一边生气地道：“这个时辰打死小生小生也不敢出门犯禁。离奴老弟你想吃鱼的话，自己去河边抓！”

离奴实在太想吃鱼了，它去后院跟白姬打了一个招呼之后，就真的跑去河边抓鱼去了。

晚上，离奴做了一锅野菜鲫鱼汤，鱼汤十分鲜香。小白龙就着汤盏喝着鲜美的鱼汤，对离奴的手艺赞不绝口。离奴十分开心。

因为许久没有喝到离奴做的鱼汤，元曜居然觉得十分美味，默默地多喝了两碗。

离奴见了，骂道：“死书呆子，爷叫你去买鱼你推三阻四，现在喝起鱼汤来倒是接二连三，一天到晚不干活，只知道吃！”

元曜不敢反驳。

小白龙道：“轩之除了吃，也还会读圣贤书，做一个好人。离奴，我想了想，觉得我们以后得跟轩之学做人，做一个好人。”

离奴道：“主人，离奴学不会。”

小白龙道：“我也学不会。但是，经过这次磨难，终归得学一学。”

离奴道：“既然主人学，那离奴也学。书呆子，快把做好人的方法说出来。”

元曜喝了一口鱼汤，道：“多帮助别人，少打坏主意。做到这两条，就差不多了。”

小白龙若有所思，它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记得山神答应给我五粒合虚丹，我、离奴、韦公子、十三郎各吃下一粒，那么还有一粒呢？”

元曜一边喝鱼汤，一边道：“小生送给鬼王了。听玳瑁姑娘说，鬼王也被鬼胎折磨得苦不堪言，怪可怜的，小生就送给它了。”

离奴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又把小书生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死书呆子！你喝着爷做的鱼汤，心却向着鬼王，反了你了！那鬼王不安好心，天天琢磨着缥缈阁里的宝物，恨不得屠龙杀猫，霸占缥缈阁，你居然还帮它？！”

小书生刚要开口辩驳，小白龙开口道：“这一次，我也有错，鬼王也是受害者，合虚丹给就给了，就当我做一次好人，帮一次鬼王了。”

小书生道：“还是白姬通情达理。”

小白龙垂首道：“轩之谬赞了。”

小黑猫生气地道：“书呆子，你的意思是爷蛮不讲理？！”

小书生苦着脸道：“小生不是那个意思。”

离奴想了想，对小白龙道：“主人，鬼王吃下合虚丹，必定要昏睡七天，机会难得，不如我们趁机去饿鬼道灭了鬼王，以绝后患。”

小白龙道：“鬼王昏睡了，饿鬼道必定是玳瑁主事。玳瑁必定拼死保护鬼王，保护饿鬼道。离奴，你想跟玳瑁打得你死我活吗？”

离奴叹了一口气，道：“真烦恼，摊上了一个不省心的妹妹！算了，这次饶鬼王一命。”

一人一龙一猫继续品尝鱼汤。

“以后，我要做一个好人。”小白龙道。

“离奴要做一只好猫。”小黑猫道。

“小生……小生继续做一个好人。”小书生道。

一阵风吹来，树木落叶，秋天又快到了。

（《鬼孩儿》完）

第七折：《浮世床》

第一章 人驴

夏木荫荫，蝉声阵阵。

缥缈阁中，白姬去太平府参加夏花宴，离奴在后院的花荫下睡着了，元曜和韦彦坐在里间喝茶，吃点心，以及聊天。

韦彦刚从许州公干回长安，他交完了差事，得了几天闲暇，就来缥缈阁淘宝，以及找元曜玩耍。

元曜和韦彦一边喝茶，一边聊起韦彦在许州的见闻。

“轩之，你吃过人肉吗？”韦彦眨了眨眼道。

元曜一愣，摇头道：“没有。丹阳为什么有此一问？怪可怕的。”

韦彦神秘兮兮地道：“我吃过。在许州，一不注意就会吃到人肉。”

元曜又是一愣，道：“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没听说许州闹饥荒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杀人屠肉还给人吃，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元曜笑道：“轩之别急，你听我细细道来。”

韦彦在许州公干时，有一天下午无事，跟同僚去酒肆喝酒。当地的人爱吃驴肉，酱驴肉、熏驴肉、驴肉汤、驴肉馅饼都是当地的美食。

韦彦与同僚点了熏驴肉、驴肉馅饼，一边闲聊，一边喝酒。酒肆老板从一个驴贩子手中买了三头驴，打算杀掉一头，他请来了屠夫，在后院烧水、磨刀，张罗着杀驴。

同僚内急，去后院上茅厕。

韦彦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等着。不多时，同僚回来了，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他见韦彦正在吃驴肉，不由分说，结了账拉着韦彦走了。

韦彦还没有吃饱，有些不高兴。同僚也不解释，拉着韦彦一路走回驿站，才面如土色地道：“韦兄，以后不要再吃驴肉了。”

“为什么？”韦彦不解地问道。

同僚忍不住呕吐了半晌，才惊恐地道：“那不是驴肉，是人肉！我亲眼看见他们在后院杀人！”

韦彦一愣，道：“光天化日，在后院杀人？这也太大胆了吧！”

同僚颤声解释道：“不，其实是驴！那驴一边逃，一边说人话！唉呀，我也搞不清楚是驴是人！”

韦彦听糊涂了，道：“他们杀的到底是人是驴？”

同僚犹疑了一下，道：“是会说人话的驴！”

“驴妖？”

“不，是人。我当时悄悄地躲着看，那驴说他是赶路的旅人，在路上被黑店坑了，店主图财害命，以法术将他变作驴，然后卖了。更可怕的是酒肆老板和屠夫都见怪不怪，把驴给杀了！一想到我们吃的驴肉是人肉，我就……”

同僚又呕吐了起了，几乎把苦胆都呕了出来。

韦彦闻言，十分震惊，他好歹也是朝廷官员，不能眼看着杀人之事发生而不管，急忙带人去酒肆查证。

韦彦、同僚带了一大帮人去酒肆查杀人事件，酒肆老板大呼冤枉，韦彦等人搜查了酒肆，除了一头刚杀的死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韦彦验看了驴尸，确实一头死驴，并不是人。韦彦又查了看了在马厩吃草的其它两头驴，确实是驴，并不是人。

韦彦怀疑同僚喝多了，在后院产生了幻觉。同僚也一脸迷茫，开始怀疑人生。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韦彦在许州公干的时日仍旧吃驴肉，可是他的同僚宁可吃素，再也不碰驴肉了。

韦彦和同僚公干完毕回长安的路上，在驿站偶遇一个老捕快，说起了许州驴人之事。老捕快告诉他们，江湖人都不在许州吃驴肉，因为许州有术士为了图财，专门将旅人变作驴马，然后掺在真驴马里卖掉。大部分百姓不知道，会误买人驴，杀掉吃肉。有少数人即使知道，因为不想白费了买驴钱，也照样杀掉。因为这是传言，没有实际证据，又涉及怪力乱神，根本没有办法查证。不过，事实是不少旅人经过许州时，都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了。

这次，换韦彦呕吐了，同僚庆幸自己没再吃驴肉，但想起之前吃过，又十分恶心。

元曜听完了韦彦的叙述，不由得心寒。

“这也太可怕了！幸好，丹阳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韦彦道：“这个世界其实很黑暗。一不留神，就失踪了，找都没地方找去。不止许州，长安每年也有许多失踪人口，生死不知。以前，我看卷宗时，也没往心里去，现在一想，真是不由得恐惧。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也被变成驴马，被别人吃掉？轩之，你要注意安全，没事不要到处乱走。”

“丹阳，你也是。”小书生关切地道。

韦彦待到下午就回去了，元曜总想着许州驴人事件，有些心神不宁。

离奴做好晚饭时，白姬回来了，三人坐在后院的回廊下吃晚饭。

白姬见元曜有些心事重重，笑道：“轩之怎么胃口不好？”

元曜道：“白姬，小生今天听丹阳说许州有旅人被变作驴马，心情很压抑。”

白姬笑道：“大千世界，各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轩之如果都去介怀的话，那还真是活不下去了呢。”

元曜道：“听丹阳说，长安每年也有人失踪。白姬，你知道吗？”

白姬笑道：“长安城中，人与非人熙熙攘攘，天下人来了去，去了来。失踪一些人，也是正常。”

元曜道：“失踪的人是被非人吃了？还是被术士变驴马了？”

白姬笑道：“谁知道呢。各种各样的生，牵系着各种各样的死，都是随机发生。”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总觉得能够活着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白姬笑道：“轩之不要担心太多，在生命终结之前，好好地活着就是了。”

离奴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突然开口道：“主人，既然人能变驴，那离奴能去抓几个人，把他们变成鱼吗？”

“不行！”白姬和元曜异口同声地道。

“哦。”离奴不高兴地继续吃鱼。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云，也没有风。

白姬站在缥缈阁的后院，元曜站在她旁边，离奴也蹲在一边。

因为很少打理，院落中除了疯长的野草和生命力旺盛到自己长出墙边的野蔷薇外，没有什么别的花。

白姬参加太平府的夏花宴之后，深受启发，打算在后院养些花草，一来赏心悦目，二来陶冶情操。

白姬不知道种什么花，以及怎么种，就叫元曜和离奴一起来商量。

元曜也不会种花，他想起襄州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架紫藤，春季花垂如帘，十分美丽，便道：“不如，搭一个架子种紫藤花？”

离奴本来就讨厌花花草草，一听这话，骂道：“死书呆子，一到春天，那紫藤花粉乱飞，花瓣落得到处都是，你来打扫？”

元曜讷讷，不敢做声。

白姬道：“离奴，你说种什么花？”

离奴想了想，道：“主人，依离奴之见，院子里已经有阿绯这棵桃花树了，就不用再种什么花了。如果您非要种花，不如挖个池塘，养一些睡莲好了。睡莲很好看，又是佛花，池塘里还可以养鱼。”

元曜道：“离奴老弟，挖池塘可是一个大工程，以后还得定期清理池塘，还不如种紫藤花省事呢。”

离奴道：“池塘可以养鱼呀！鲫鱼、鲢鱼、鲤鱼、鲈鱼、鳜鱼都养一些，养得肥肥的，就不用每天去集市买了。”

元曜道：“池塘里养鱼也是养锦鲤之类的观赏鱼，谁家池塘里养吃的鱼？”

离奴道：“就你事多，反正都是鱼，养什么都一样。”

白姬道：“挖池塘养睡莲太麻烦，搭花架养紫藤也费事，都不好。”

元曜道：“那怎么办？”

白姬想了想，道：“胡十三郎喜欢花花草草，很擅长种花，以及布置庭院。不如，请十三郎来吧，问一问十三郎的意见，再做决定。”

元曜没有反对。

离奴很想反对，但又不敢反对。

于是，白姬派离奴去翠华山请胡十三郎来缥缈阁，她特意叮嘱离奴要有礼貌，不要跟胡十三郎打架。

离奴去翠华山请胡十三郎，傍晚时才回来。离奴是独自回来的，它怒气冲冲，身上有抓伤的血痕，嘴角还有红色的狐毛。

离奴一回来就躲进厨房去做晚饭，元曜也不敢问。直到吃晚饭时，白姬问起胡十三郎，离奴才支支吾吾地道：“主人，离奴跟那只臭狐狸路上走散了，它八成会晚些时候到。”

元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离奴肯定半路跟胡十三郎打起来了，自己先跑回来了。不知道，胡十三郎伤得重不重？

白姬肃色道：“离奴，别的时候我不管，但现在十三郎是我请来种花的客人。你不许对它无礼！等十三郎来了，你如果再跟它起冲突，不管谁先撩起，你都一百年不许吃香鱼干！”

黑猫耷拉下耳朵，道：“是，主人。谁叫那只臭狐狸会种花，离奴不会种呢，离奴容忍它几天也就是了。”

白姬赞道：“胸怀宽广，才是好猫。”

听白姬夸奖，离奴又开心起来了，它胃口很好地吃起了清蒸大黄鱼。

不知道为什么，一连等了数日，也不见胡十三郎上门。

元曜道：“离奴老弟，难道十三郎生你的气，不来缥缈阁种花了？要不，你再去翠华山走一趟，向十三郎赔个礼，再请它来？”

离奴骂道：“爷才不去！叫那只臭狐狸来缥缈阁种花是瞧得起它，它还不来，真是给它脸，它就端起臭架子了！”

白姬道：“十三郎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因为跟离奴打了一架就不肯来缥缈阁了。可能是路上有事耽误了，我们再等等吧。”

于是，白姬、元曜、离奴一边过日子，一边等胡十三郎。可是，一连数日过去了，胡十三郎一直没来。

第二章 失狐

这一天上午，闲来无事，白姬望着一片碧绿的庭院，打算先种几株芍药。

炎炎夏日，白姬懒得出门，便吩咐元曜去买花苗。

元曜只好停下读书，出门去买花苗。

西市没有卖花苗的，东市的花市上才有，元曜只好顶着毒辣辣的日头，徒步去东市。

东市跟西市一样，也是商贾云集，邸店林立，各种货物琳琅满目，非常繁华。不过，东市主要服务于达官贵人，大多为汉人经营的商铺，比较井然有序。西市服务于平民大众，各国商人云集，比较鱼龙混杂。

元曜来到了花市上，但见许多花匠、花农在货卖各种花苗、花种，也卖花盆、花锄、花肥等物。

元曜在一个花农处买了一株红芍药，花农送了他一个装了泥土的花盆，并把芍药苗插在花盆里。

闲来无事，时间还早，元曜跟花匠们聊起了养花种草的话题，想学一些经验。花匠们很热情，告诉了元曜种芍药的注意事项，又告诉了他什么时节种什么花，庭院的什么位置该种什么花。

炎夏日长，大家又聊起了长安城中哪位达官贵人家的花园美，因为花匠们偶尔会被雇去给朱门大户整理和扩植庭院里的花草，所以大家对长安城各家的花园都颇了解。有人说是太平府，有人说是宰相府，有人说是武侯府，有人说是幸王府，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卖给元曜芍药苗的花农道：“说到花园的精心设计和布置，自然是王侯世家华美，但说到花多花好，还数曲池坊的黄先生家第一。”

众人一听，都纷纷表示赞同。

元曜不知道黄先生是谁，众人告诉了他。

长安城的花匠花农，大都知道曲池坊的黄先生。黄先生特别喜欢花，他家中种了很多花，几乎各种名贵品种都有，并且还有很多大家都叫不出名字的异品。

黄先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他每天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庭院里伺弄花草。黄先生的花苗十分出名，大家都争相购买，黄先生卖花看心情，心情好就卖一些，心情不好就不卖。黄先生的珍品花苗，许多达官贵人都千金难求。

参观过黄先生的庭院的人不多，但只要见过的人都表示黄先生的花园实在是太美了，各种各样的鲜花绽放其中，美得如同仙境。

元曜听了，有些神往。他想，如果胡十三郎仍旧不来缥缈阁的话，可以推荐白姬去找黄先生，请黄先生来布置一下缥缈阁的后院，顺便向他买一些花苗。不过，这位黄先生行止非同寻常，恐怕不太好请。但是，白姬也不同寻常，只要她想请，总会有办法。

元曜与花匠们聊得十分投机，一个花匠见小书生为人和气，送了他一株不知名的小花苗，插在芍药旁边。

元曜低头一看，是一株开着蓝色花朵的小绿苗，那蓝色花朵像一顶小草帽。元曜的花卉知识有限，不认识这是什么花。

“这是什么花？挺可爱的。”元曜笑着问道。

花匠笑道：“不知道，我今早在曲池坊的路边捡的。这花苗的根是断的，不知道插不插得活，就送你了吧。”

原来是花匠都不认识的草帽花！

元曜道谢之后，收下了。

见时候已经不早，元曜抱着花盆离开了。

元曜走在回缥缈阁的路上时，突然听见有人说话，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唉！总算逃出来了！可是这副模样，回不了家。”

声音近在耳畔，元曜四下一望，却没有人。

小书生正在纳闷，只见他抱着的花盆中的那株草帽花正随风摇曳，挣扎出土壤。

那草帽花唉声叹气，转而又哭哭啼啼。

“呜呜，怎么办，回不了家了……”

元曜盯着草帽花，草帽花也扬起花朵，望向元曜。

“是你在说话吗？！”元曜吃惊地问道。

“糟了！被人看见了！会被抓回去！”那草帽花吓了一跳，挣扎出花盆，跳下地，飞快地跑了。

元曜望着草帽花跑远的身影，吃惊地张大了嘴。

难道，是花妖？可是，它为什么要跑？元曜见多了花妖树怪，并不害怕，但是却一头雾水。他低头看了看芍药花，见它并没有逃跑的迹象，也就不管草帽花，径自回缥缈阁了。

元曜刚走进巷子，远远地就看见缥缈阁门口吊了一个东西。他走近一看，吃了一惊，竟是一只栗色的狐狸。仔细一看，小书生认得这只狐狸，正是胡十三郎的四哥——栗。

栗见元曜正抬头看它，火气十足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狐狸吗？！”

“呃！栗兄弟，你怎么又被吊在缥缈阁外面了？！”元曜奇怪地问道。

听见元曜这么一问，栗触动了心伤，又挣扎着破口大骂道：“臭龙妖！缥缈阁就是一处杀人放火，吃狐狸不吐骨头的黑店！可怜十三那个傻瓜被你蒙骗，如今惨死在缥缈阁，死不见尸，有冤无处诉！如今，我来找我兄弟，你心虚了，仗势欺人把我挂在缥缈阁外！有种，你把我也杀了，否则我将来成为九尾狐王，一定会带领狐族踏平缥缈阁，屠龙宰猫，给十三报仇！”

元曜听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黑猫听见栗在外面叫骂，跑了出来，它十分生气，一跃而起，挠了栗一爪子。

“安静点！再乱嚎，爷就把你吃了！”黑猫凶恶地道。

栗忍着剧痛，嘴硬道：“就凭你这区区一只猫也敢说吃我？不怕大风闪了猫舌！”

黑猫炸毛，亮出利爪，又要跳起来挠狐狸。

元曜急忙拦住，劝道：“离奴老弟，你别动气。栗兄弟，你也少说两句。谁能告诉小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听见元曜问，她道：“轩之有所不知，栗这家伙没头没脑地跑来缥缈阁吵闹，说我们杀了十三郎。我说我还等着十三郎来种花呢，它听不进去，一直吵闹，我只好把它吊起来了。可是，吊起来了，它还在吵闹，真是不得清静。”

离奴生气地道：“主人，对待这些粗蛮无礼的野狐狸根本不必客气。依离奴之见，它再吵闹不休，就把它丢进蒸笼里，大火蒸上一会儿，它就安静了。”

栗脸色微变，突然安静下来了。

元曜道：“栗兄弟一向无事不来缥缈阁，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不如，你们先把栗兄弟放了，大家进去坐下来好好说。”

栗道：“还是说人话的讲道理，不像龙啊猫啊，毕竟不是人，所以不干人事。”

“你……”离奴生气，还要去挠。

白姬以眼神制止了离奴。

元曜道：“栗兄弟，你自己也不是人，就少说两句吧。”

白姬不高兴地道：“进来说话吧。”

绳索应声而断，狐狸掉在了地上，疼得它直哼哼。

里间中，蜻蜓点荷屏风旁，白姬、元曜、栗围着青玉案坐着，离奴站在一边盯着栗。

栗道：“十三那家伙很久没回家，也没消息传来。前几天，父亲做了一个梦，梦见十三死了，十三在梦里跟父亲哭诉道别，十分悲伤。父亲有通幽之能，他老人家的梦一向有预知性。父亲醒了之后，十分惴惴不安，让人打探十三的行踪。这一打探，才发现十三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十三孝顺乖巧，即使贪玩离开长安，也不可能不留下消息，惹父亲担忧。思来想去，追根溯源，十三最后在大家眼前是跟这黑猫走了，说是去缥缈阁种花。可是，之前打探的人也没发现十三在缥缈阁，这不是很奇怪吗？父亲做事一向瞻前顾后，怕得罪人，没有铁证不敢来缥缈阁探问。我知道了，就先来问了。十三明明是跟这黑猫离开翠华山的，你们居然不承认十三来过，可见你们心虚，十三说不定早就被你们谋杀了，狐骨埋在缥缈阁里呢！”

白姬道：“我之前是让离奴去翠华山请了十三郎来缥缈阁，但它一直没有来，我们也在等它。无缘无故，我们杀十三郎干什么？”

栗道：“十三那张狐皮很漂亮，或许你贪谋狐皮，下毒手杀了它。可怜十三是个傻瓜，自己跑来送狐皮。”

白姬不由得生气，但却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比起红狐皮，我更喜欢栗色狐皮，今年长安流行栗色，栗色狐皮才能卖个好价钱。”

栗不寒而栗，闭嘴了。

元曜担心地道：“十三郎失踪了，这可如何是好？它会不会遇见危险了？！”

白姬也有些担心，道：“我就说十三郎怎么不来缥缈阁，原来是失踪了。”

离奴想了想，道：“不可能啊！那只臭狐狸的道行虽然比不上爷，但也不至于菜到会遭遇危险。再说，放眼长安，也没人敢动九尾狐。会不会是那只臭狐狸自己跑去哪里玩耍，因为玩迷糊了，忘了给家里报信？”

栗道：“不可能，十三绝不会这样不顾大家，失踪大半个月，音信全无，让大家担心。”

白姬道：“说起来十三郎也是因为来缥缈阁帮忙而失踪，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我不能不管。栗，你回去告诉老狐王，就说我会帮着找十三郎，一有消息，我会派离奴去翠华山通知老狐王。”

栗想了想，同意了。

栗十分讨厌缥缈阁，不想久留，告辞走了。

栗走了之后，白姬、元曜、离奴一起讨论胡十三郎的去向。

白姬道：“离奴，那天你跟十三郎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你把十三郎……”

离奴急忙道：“主人，那天，那臭狐狸跟离奴来缥缈阁，像往常一样，我们在路上吵起来，打起来了。离奴没有杀它，虽然咬了它一口，挠了它几下，但它也咬了离奴，挠了离奴。算是扯平了。我们打了一架，不想一起走，它说它自己来缥缈阁，离奴寻思着它又不是不知道路，就先回来了。离奴绝对没有杀那只臭狐狸，它失踪与离奴无关！”

元曜道：“多少还是有关系。你不跟十三郎打架，不跟它分开走，它也不会失踪了。”

离奴瞪了一眼元曜，道：“闭嘴！”

元曜讷讷，不敢再作声。

白姬道：“轩之言之有理。十三郎失踪，是离奴你的过错。你去找十三郎，从现在开始，直到找到为止，不许吃香鱼干。”

离奴苦着脸道：“主人，长安城这么大，离奴上哪儿去找这只臭狐狸？更何况，说不定这只傻狐狸被人拐走了，被卖去给江湖术士表演杂耍，天下这么大，离奴难道要追踪到天涯海角去不成？！”

白姬肃色道：“离奴，不许推脱责任！找十三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是，主人。”离奴委屈地答应了。

吃过了晚饭之后，离奴就出门去找胡十三郎了。

第三章 失猫

夜云空蒙，月华流银。

元曜小心翼翼地把芍药花苗移种到院子里，浇了一些水。白姬见了，十分喜欢，但又担心能不能种活。

元曜道：“听花匠们说，曲池坊的黄先生爱花成痴，擅种百花，不如去向他请教种花？”

白姬道：“还是请胡十三郎吧。毕竟，还是熟人靠谱。”

“白姬，十三郎会不会真的遇见危险了？”

白姬道：“不知道。虽说九尾狐族在非人界是大族，一般妖鬼不敢猎狐，可是长安城中千妖百鬼伏聚，什么样的妖鬼都有，总有意外发生。希望十三郎平安无事。”

“离奴老弟已经去找了，但愿十三郎只是贪玩，忘了给家里报平安。”元曜忧心忡忡地道。

元曜望着随着夜风摇曳的芍药花，道：“白姬，看着漂亮的花，总让人心情愉悦，你说花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

白姬笑了，道：“花，是梦。”

“什么意思？”元曜不解地问道。

“一朵花，就是一场梦，像人的一生。”

“人的一生也是一场梦吗？”

“不知道。我是龙，不是人，没法体会人的一生。不过，在我看来，世间之人就如同这花，从生到死，盛开凋零。一个盛衰生死的轮回之后，又是另一个盛衰生死的轮回，我总在看花开花落，也在看人生人死。所以，总觉得花如梦，梦如人生。”

“听起来似乎很玄奥。”小书生有些迷茫。

白姬笑道：“人生，就是一件玄奥的事情呢。”

小书生站在花前月下，陷入了对人生的思考之中。

第二天早上，离奴还没有回来，元曜只好去集市买了一些樱桃毕罗，当作他和白姬的早饭。

对于离奴没有回来的事，白姬和元曜也不是太在意，毕竟去找胡十三郎也得花时间，顾不上回家也正常，一切以找狐为重。

没了离奴做饭，白姬、元曜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吃，或者买毕罗回来吃，反正没饿死。

直到第七天，离奴还没有回缥缈阁，并且音信全无，白姬和元曜有些担心了。

元曜哭丧着脸道：“白姬，离奴老弟怎么也失踪了？会不会出事了？”

白姬摇着牡丹团扇，道：“这事也奇怪。先不说离奴一向机灵善遁，它的道行在千妖百鬼之中也不差，不至于莫名其妙地就音信全无了。”

元曜想了想，道：“会不会十三郎真的被拐卖了，跟着江湖术士到处卖艺，离奴老弟得到消息，离开长安去追了？”

白姬道：“不会。若是追出长安，离奴肯定会先传消息回来，不至于失踪七天没消息。”

元曜哭道：“早知道如此，就不让离奴老弟去找十三郎了。这下不仅狐狸没了，连猫都没了。”

白姬安慰元曜道：“轩之不要着急。既然离奴也失踪了，往好的方面想，离奴说不定已经找到十三郎了，两人正在一起呢。”

一想到离奴和胡十三郎水火不容，一见面就打得你死我活，元曜更愁了，道：“它俩在一起就打架，还不如不在一起呢。”

白姬坐不住了，自己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元曜坐在缥缈阁里读《论语》，因为担心离奴和胡十三郎，他根本静不下心来，无法读进圣贤书。于是，小书生放下圣贤书，跑到后院去浇花。可是，因为他不擅长种花，芍药花苗已经奄奄一息了。

傍晚，白姬回来了，神色凝重。她并没有打探到离奴和胡十三郎的消息。

元曜十分担心，连晚上的睡梦中都是离奴和胡十三郎被拐卖了，一猫一狐被迫跟随江湖术士四处流浪卖艺，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还被术士鞭打，它们自己还打架，十分悲惨可怜。

元曜在梦中流下了眼泪，第二天心情也十分不好。

白姬一上午都在里间摆弄龟甲，她一言不发，神情严肃，看得出她十分担心离奴和胡十三郎。中午，白姬跟元曜打了一声招呼，就出门去了。

元曜正坐在缥缈阁中发愁，韦彦来了。

韦彦抱来了一盆花，神情有些兴奋。他把花盆放在元曜面前，道：“轩之，你认识这种花吗？”

元曜低头望去，但见花盆中长着一株蓝色的花，那花朵是草帽的形状，看起来有些眼熟。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蓝色的草帽花被韦彦用绳索死死绑住，固定在花盆里，仿佛它会逃走似的。

“不认识。”元曜摇头，继而又问道：“丹阳，你把花绑着做什么？”

韦彦道：“怕它逃了呀。”

元曜想了想，突然记起了这株蓝色草帽花。数日之前，他在东市花市买芍药花苗时，花匠送了这株草帽花给他。半路上，这株草帽花口吐人言，然后逃走了。

元曜问道：“丹阳，你在哪儿弄到这株花的？”

韦彦坐下来，喝了一口元曜的茶，才道：“我三天前在路上捡的。当时，我一个人走在路上，冷不丁看见这株花在草丛中走来走去，还口吐人语，说什么‘迷路了，回不去了！怎么办呀？！’，我就跑上前去，把它捉住了。我把它带回家，它不说话了，无论我怎么逗弄，它也不开口。一到深夜，它就哭，并且还想逃走，我只好把它绑住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问家里的花匠们，他们也不认得。白姬见多识广，我猜她应该知道，就特意抱它来问一问。”

元曜道：“丹阳你来得不巧，白姬出门了。”

“没事，我等她回来。她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离奴老弟和胡十三郎失踪了，她去打探消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韦彦惊道：“那只黑猫和红狐狸终于私奔了？！”

因为一起经历过不少事件，韦彦也知道离奴和胡十三郎是猫妖和狐妖了，他一向喜爱诡异事物，倒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有趣。

元曜道：“瞧你这话说的，它们是双双失踪，不是一起私奔。”

韦彦道：“双双失踪和一起私奔有区别吗？反正都是两人一起不见了。”

元曜道：“这中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元曜、韦彦坐着闲聊，等白姬回来。因为旁边有一盆花，两人聊着聊着说起了种花。

元曜道：“白姬打算在后院种花，可是十三郎也没来，小生又不擅长种花，刚种下没几天的芍药花苗都枯萎了。不知道丹阳你有没有听说过曲池坊的黄先生？听说他很擅长养花，小生寻思着得向他讨教呢。”

不知道为什么，当元曜说起曲池坊的黄先生时，蓝色草帽花很激动地抖了一下。

韦彦道：“以前没注意，这几天倒是听我府里的花匠说起过，黄先生在花匠、花农之中十分有名，大家都知道他。我府里的花匠不知道这花的名字，还建议我去问黄先生呢。”

蓝色草帽花闻言，拼命地挣扎起来。

元曜望着在绳索的束缚下不停地挣扎着的蓝色草帽花，不由得张大了嘴。

“丹阳，这花好像受到了惊吓！”

韦彦见了，拿手指去戳草帽花，笑道：“我知道你会说话，快说句话呀！”

那草帽花忍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不要去曲池坊的黄家！那儿非常可怕！去了之后，你就回不来了！”

元曜又一次张大了嘴巴。

韦彦听了，笑道：“为什么不能去？你说来听听？”

草帽花战战兢兢地道：“因为，我就是从黄先生那儿逃出来的！”

韦彦好奇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是花妖吗？为什么要从黄先生那儿逃出来？难道黄先生是坏人吗？”

草帽花不再开口了。

韦彦不甘心，又拿手去戳草帽花，草帽花还是不开口。

韦彦又威胁草帽花，说要把它送到黄先生那儿去，草帽花依旧不开口。

韦彦没有了办法，气鼓鼓地望着草帽花。

元曜见事情离奇，道：“丹阳不要着急，白姬擅长与非人打交道，等她回来，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可是，韦彦却坐不住了。他对曲池坊的黄先生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轩之，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去曲池坊拜访黄先生吧。”韦彦提议道。

元曜推辞道：“白姬不在，离奴老弟也不在，小生得留下看店，不能离开缥缈阁。”

韦彦不依不饶，非得拖小书生去曲池坊。

“轩之真是重色轻友，离开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时间还早，我的马车停在巷子外面，去来一趟很快。”

小书生没有韦彦力气大，被他拖出了缥缈阁，登上马车，去往曲池坊了。

缥缈阁中，蓝色草帽花仍在花盆中摇曳，似在挣扎，却又逃不出花盆。

第四章 黄宅

曲池坊毗邻曲江池，是一处幽静的所在。韦彦、元曜乘马车来到曲池坊，打听到了黄先生的住处，韦彦让马车等在原处，与元曜步行而去。

黄先生的家在曲江边，位置十分偏僻，是一户独门户院，周围没有邻居，只有一堵高深的院墙。

黄家宅院周围绿树成荫，花草成堆。黄家的大门十分古旧，也许是因为附近花草树木太多，又人迹罕至，所以黄家显得格外幽森，斑驳的院墙与老旧的大门仿佛把人世与岁月都隔绝了，被围墙围筑的世界是一场梦。

韦彦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道：“你们找谁？”

韦彦道：“我们来拜访黄先生。”

老头道：“吾辈就是。你们有何贵干？”

韦彦道：“我们听说先生您的府上有不少名贵花种，想求买一些。”

黄先生本来想拒绝，但他突然瞥见了韦彦身后的元曜，他死气沉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态度大变。

黄先生笑道：“那两位进来看看吧。”

“好。”韦彦兴奋地道。

黄先生打开大门，让元曜和韦彦进去。

黄先生家十分古旧，却也堂皇，高楼的红色飞檐直刺天空，斑驳的墙上爬满了青藤，大树枝繁叶茂，几乎遮蔽了天空，庭院长满了各种花花草草，有幽丽的兰花，清雅的百合花，繁艳的芍药花，妖娆的锦带花。草丛之中还点缀着蛇目菊、龙胆、草石竺、飞燕草，整个庭院看上去多姿多彩，美丽如梦。

没有一丝风，元曜走过庭院时，一块石头旁边，有一株黑色的猫耳花静静地盛开着。猫耳朵花旁边长着一株火红色狐尾巴花，不知道为什么，那株狐尾花在元曜和韦彦经过时激动得摆来摆去。

可惜，元曜和韦彦都没有发觉。

黄先生带元曜和韦彦走进客厅，客厅十分宽敞，但光线十分幽暗。客厅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没有任何家具摆设，除了一张宽大的罗汉床。

元曜感到十分奇怪，谁家会把客厅布置成这样？！这黄先生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黄先生笑道：“吾辈习惯了寡居，没有仆人，两位自便，吾辈去沏茶。”

说着，黄先生就下去了。

元曜和韦彦面面相觑。

韦彦小声地道：“轩之，这黄先生十分诡异。”

元曜道：“确实有些奇怪。不过，他雅爱花草，想来与寻常人会不同一些。”

韦彦小声地道：“轩之，我看这黄先生恐怕不是人！你没发现他的行止动作十分僵硬么？仿佛是一个木偶！你注意观察，他的表情只有两种，一种是笑，一种是没有表情！”

“丹阳，你想多了。”小书生宽慰韦彦，不过他心底也有些疑恐，所以语气并不坚定。

元曜四下观望，目光掠过一众争奇斗艳的鲜花，落在了那一张罗汉床上。那是一张漆红百花浮雕纹饰的罗汉床，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光泽似木又似玉。

一个恍眼之间，元曜似乎看见罗汉床上流溢出袅袅青烟，青烟之中浮出无数幻魅的影像，有人，有动物，有植物，但他仔细一望，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元曜正在心中纳闷，黄先生端着茶回来了。

元曜抬眸望去，发现黄先生确实如韦彦所言，一举手一投足都非常僵硬，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仿如行尸走肉。

一对上元曜的视线，黄先生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因为表情转换得太快，他看上去更加诡异了。

元曜没来由地心底发寒。

黄先生笑道：“两位请坐，请用茶。”

韦彦一屁股坐在了罗汉床上，元曜只好走过去，准备在韦彦身边坐下。可是，在元曜要坐下的一瞬间，窗外飘进来一朵火红色的花瓣，落在了元曜脚边。

元曜低头一看，那花瓣形似狐尾。他忍不住弯腰去捡花瓣，便没有坐上床。

韦彦坐上罗汉床的刹那，身形一颤，神思似乎有些恍惚。

黄先生不动声色地将两个芙蓉翠叶茶盏放在了罗汉床上的木案上，笑道：“请饮浮生茶。”

韦彦神思恍惚地道：“浮生茶？这茶的名字真别致。”

元曜还盯着手中的火红色狐尾花瓣，奇道：“这世上还有像狐尾的花？！”

黄先生笑道：“花如梦，梦如人生，浮世众生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花都有。”

元曜点点头。

黄先生笑着对元曜道：“请坐。喝茶吧。”

韦彦已经端起芙蓉翠叶茶盏，喝了一口浮生茶。他的神情似迷似醉，似笑似痴。

元曜察觉韦彦的异样，伸手推了推他，道：“丹阳，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韦彦的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他回头望了一眼元曜，他的眼睛里只剩下眼白，十分可怖。他向元曜伸出手，但却似乎没有了力气，一下子倒在了罗汉床上。

元曜骇得头皮一下子炸裂开来，他急忙推攘韦彦，急呼道：“丹阳！丹阳！！”

黄先生立在罗汉床边，静如泥塑，没有表情。

韦彦的身体先是僵直，继而蜷缩成一团。与此同时，罗汉床上发出奇异的光芒，光芒如水纹一般荡漾。如波的水纹温柔地包裹了韦彦的身体，让他逐渐沉入了床中。

小书生拼命地抓住韦彦，但韦彦却似一个幻影一般，根本无法抓住，逐渐消失了。

韦彦消失的地方升起一团紫烟，烟雾中浮出一株紫色的花。紫花的根茎没入床中，枝叶与花朵随风摇曳，花朵还似有生命般地律动。

元曜又急又怕，他转头对黄先生喝道：“你……你是妖怪？！你把丹阳怎么样了？！”

黄先生闻言，机械地转头与元曜对视，他的眼中也只有眼白，没有瞳仁。

黄先生没有回答元曜，只是咯咯地笑，笑声在大厅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小书生吓得夺门而逃。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韦彦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他留在这里也没有办法，只能逃出去找白姬，说不定还能救回韦彦。

小书生飞逃出客厅大门，可是他一踏出门之后，又进入了大厅，还是满大厅的诡丽鲜花，一张奇怪的罗汉床，床上是一株紫色花卉，床边站着身体僵直，没有眼珠的黄先生。

小书生只好又找准大门跑出去，可是一踏出大门，他的眼前又是同样的景象。

当小书生反反复复地跑，跑到满头大汗、精疲力尽，也没有逃出大厅时，他的心顿时绝望了，明白自己无法逃出生天了。

小书生十分疲累，他颓然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黄先生一步一步地走来，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用眼白盯着元曜，道：“吾辈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的花，太美了！”

元曜的牙齿因为恐惧而打颤，他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小书生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问道：“你，会吃了小生吗？”

黄先生面无表情地道：“不会。吾辈不吃你，吾辈只需要你的梦。吾辈喜欢人与非人的梦，吾辈要你做吾辈的花，给吾辈你的梦。”

元曜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惊呼道：“不！小生不要做花！！”

黄先生面无表情地道：“这可由不得你。不过，吾辈还是希望你心甘情愿地做吾辈的花，因为你是吾辈见过的最美丽的花，有着世间独一无二的颜色。”

“你到底是什么妖怪？！求求你放了小生！”小书生哀求道。

黄先生道：“吾辈是众生的梦。吾辈不能放过你，因为你实在太美了。”

小书生心中发苦，他想了想，道：“小生是从缥缈阁来的，如果小生不回去，白姬会找到这儿来的。”

黄先生仍旧面无表情，道：“缥缈阁也只是一场梦而已。你之前捡到的火红色狐尾花瓣，是一只九尾狐。有一只黑猫寻它而来，黑猫似乎跟你一样，是从缥缈阁来的，它也成了吾辈的花。白姬来了，也会成为吾辈的花，因为人与非人都逃离不了梦境。”

元曜的脑袋嗡地一下子懵了，火红色的狐尾花莫不是胡十三郎？！它居然被黄先生变成了花？！离奴也在这里被变成了花，它失踪了这些天，竟是在被困在这里变作了它最讨厌的花？！

小书生不由得从心底感到绝望，胡十三郎、离奴都逃不了，更何况是他？他现在逃不出去，没办法给白姬传讯，白姬根本没办法来救他们。更何况，听黄先生的口气，他似乎并不把白姬放在眼里，白姬就算是来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元曜颓然地坐在地上。

黄先生道：“吾辈带你去看看浮生之梦，也许你就愿意留在这里做吾辈的花了。既然你是从缥缈阁来的，吾辈先带你去看黑色猫耳花的梦境。”

黄先生机械地走出大厅，元曜一听要带他去见离奴，急忙起身跟上。

元曜昏昏噩噩地跟着黄先生来到庭院里，心中既好奇，又恐惧。

已是夕阳近黄昏，庭院里的各色鲜花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无声的呐喊。

一人一花，一花一梦。

一株黑色的猫耳朵花在风中摇曳，它似乎睡着了，十分安静。

黄先生伸出手，爱抚猫耳朵花。

“你看得见它正在做的梦吗？静下心来看。”

元曜盯着猫耳朵花，什么也看不见，但过了一会儿，他宁神静心之后，却仿佛融进了花之中一样，看见了一个奇妙的梦境。

第五章 猫梦

猫梦之中，还是夏商年代，人与非人同行于世，不分彼此。

一只小黑猫孤独地走在荒野的路上，它已在人世间流浪了很久。作为一只修炼了五百年的猫妖，它的猫生没有宏大的志向，只要每天吃鱼吃到饱，它就很满足了。一生吃到各种各样的鱼，是小黑猫猫生唯一的梦想与乐趣。

小黑猫到处寻找各种美味的鱼，它听说九州之外有沧海，沧海之中有陆地上没有的各种各样的鱼，它十分神往。它又听说沧海之中有龙族，龙族是海之王，沧海之中所有的鱼都是龙族的。而当时，千妖百鬼之中有一个传说，说是龙族之王来到了陆地，因为它曾在四海六界掀起腥风血雨，佛祖惩罚它不能入海，只能在人间道收集因果。

小黑猫心念电转，如果它能打败龙王，把龙王收为属下的话，那它就拥有沧海之中所有的鱼了。那样，它就可以吃遍世间所有的鱼了。那样，它就不会在冰雪覆盖山川河流的寒冬因为抓不到鱼而挨饿了。自从父亲过世之后，它与妹妹因为脾气不合，从此天各一方，不相往来，它已经独自流浪了很久，有时候也会觉得孤独。小黑猫觉得，收一条龙做属下似乎也不错，龙可以替它抓鱼，还可以陪它说话。

那时候人世的都城在斟鄩，打听到龙王在斟鄩，小黑猫就去找龙王了。

斟鄩虽然说是都城，但也并不富丽繁华，除了皇宫，大多数房舍都简陋质朴，唯有城墙修筑得高大而坚固。城墙之外住着奴隶，城墙之内住着贵族和平民。

小黑猫很少跟人类相处，它来到斟鄩，满目都是人，有些不习惯。小黑猫向妖鬼们打听龙王，妖鬼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说龙王化身为人，住在城里做买卖。有人说龙王是一条暴龙，居住在城外的山里，它凶恶残忍，以捕杀妖鬼和人类为乐。也有人说龙王其实是神明，住在皇宫的神殿里享受人类的祭拜。

小黑猫找了几天，从城外到皇宫，从城里到郊外，也没找到龙王。

这一天，小黑猫在郊外的河边抓鱼，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河里有很多的鱼儿游来游去，但它就是抓不着。它肚子饿得咕咕叫，坐在河边生着闷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眉目如画的白衣女子走了过来，笑盈盈地望着小黑猫。

小黑猫抬眸望去，但见这女子一袭白衣，翩然如仙。她的双眸漆黑如羽，左眼角下有一滴血一样鲜红的泪痣。她虽然在笑，但眼底却空洞而荒芜。

“听说，你在找龙王？”白衣女子笑道。

小黑猫点点头。它不仅讨厌人，也不喜欢亲近非人，所以本想跑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女子身上有一种它很喜欢的味道，似乎是很多鱼。它想了想，便不跑了。

“你为什么要找龙王？”白衣女子笑道。

小黑猫道：“爷缺一个抓鱼的仆役，正好龙王可以胜任。”

白衣女子打量了小黑猫几眼，笑得更深了。

“你的愿望是龙王做你的仆役，还是吃鱼？”

“吃鱼。”小黑猫不假思索地道。

白衣女子勾了勾手指，一条小鱼从河里蹦了出来，正好落在小黑猫的嘴边。

小黑猫十分饥饿，张口吃了。

白衣女子摸摸小黑猫的头，笑道：“你的愿望实现了。”

小黑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唇，道：“还没有呢！爷想吃更多的鱼！爷想有吃不完的鱼！”

白衣女子笑道：“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不过，世间之事，都是一物换一物，我让你有吃不完的鱼，你给我什么呢？”

小黑猫想了想，道：“爷会做鱼，蒸鱼、煮鱼、烤鱼，爷都会做。爷的厨艺可好了，你给爷吃不完的鱼，爷做鱼给你吃。”

白衣女子想了想，她想起来人间道的这些年来，因为不会做饭，总是吃妖鬼填肚子。这对于收集因果似乎不太好，找一个厨师似乎也不错。

白衣女子眼珠一转，笑道：“可以。不过，除了做饭，你还得打杂，帮我干各种杂活。”

小黑猫道：“可以，只要鱼管够。”

白衣女子笑道：“那就先结一百年的契约吧。”

白衣女子拿出一块木简，用匕首在上面刻下了五个甲骨文：鱼、猫、奴、百年。

白衣女子让小黑猫在木简上刻下名字，小黑猫不识甲骨文，随手拍了一个猫爪印。

“你叫什么名字？”白衣女子收好竹简，笑眯眯地问小黑猫。

“阿离。”小黑猫道。

“那以后，就叫离奴吧。”白衣女子挥手，许多鱼活蹦乱跳地跃出河面，跳到小黑猫面前。

小黑猫无比欢喜，吃得心满意足。

“我该怎么称呼你？”小黑猫吃饱之后，打着饱嗝问白衣女子。

“你叫我主人就行了。”白衣女子笑道。

“主人。”小黑猫欢快地叫道。

“离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缥缈阁了。”白衣女子笑道。

“主人，缥缈阁是什么地方？”

“是你以后要待的地方。”

“缥缈阁在哪里？”

“缥缈阁在世人的梦里。”

千山叶落，孤雁低旋，白衣女子和小黑猫走在夕阳之中，一路踏过荒烟蔓草。

小黑猫突然停住了脚步，道：“主人，离奴突然想起了还有一件事情还没有办妥。”

“什么事？”

“离奴还得去找龙王，让它当离奴的仆役。等离奴收了龙王做仆役，主人你就有两个仆役了。”小黑猫认真地道。

“不必去找龙王了。刚才忘了告诉你，主人我就是龙王。”白衣女子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啊！”小黑猫惊得跳了起来。

龙王笑眯眯地道：“快走吧。再过一会儿，就要关城门了。”

小黑猫脑中一团浆糊，它发现它吃鱼的愿望虽然实现了，但事情却似乎变得相反了。龙王没有成为它的仆役，它反倒成为了龙王的仆役。不过，它转念一想，反正猫生有鱼，做主人和做仆役也没什么区别。

小黑猫欢快地跑向白衣女子，跟她一起回缥缈阁了。

元曜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是真的吗？！原来离奴竟是这么沦为白姬的奴仆的！这只小黑猫也太好骗了吧？！那条狡猾的龙妖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一只猫使唤？！

元曜忘记了危险，心念电转。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时，发现小黑猫的梦境又变作了另一番场景。

缥缈阁中，小黑猫躺在铺天盖地的鱼中，肚皮吃得圆滚滚的。它除了吃鱼，就是睡觉，元曜发现自己也在黑猫的梦里，他是黑猫的奴仆，黑猫在使唤他、奴役他，兴致来了，还骂得他狗血淋头。在奴役他时，黑猫的表情十分满足，十分愉快。

元曜很生气，他大声道：“离奴老弟，请不要在梦里也使唤小生！”

可是，梦里的小黑猫根本听不见小书生说话，仍然在颐指气使地使唤梦里的小书生。

元曜回过神来，他正站在黑色的猫耳花旁边，黄先生站在他的右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夕风清浅，庭院中的花草摇曳如梦。

元曜注意到黑色猫耳花旁边有一株火红色的狐尾巴花。他心念一动，问道：“这……这不会是胡十三郎吧？”

黄先生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元曜凝神望向狐尾花，又一次融入狐尾花的梦境。

那是一片很美丽的梦境，翠华山山色碧绿，空谷幽美，一群灵慧的九尾狐栖居其中，它们生活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有一个很好的朋友，那是一只温柔善良的小黑猫。它们从不打架，每天一起在花丛中快乐地玩耍。它们春天奔跑在原野上一起看繁花盛开，夏天的夜里一起坐在荷花塘边数星星，秋天一起吃山里的野葡萄，冬雪皑皑时，它们一起去繁华的长安城里看元宵灯会。

它们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从不吵架，相亲相爱。

元曜又张大了嘴巴，胡十三郎在梦里居然与离奴成了好朋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胡十三郎在内心深处渴望与离奴做朋友？！

元曜回到了现实之中，他望着脚边各种各样的鲜花，一想到每一株花都是一个人或非人，这让他不寒而栗。

元曜望着面无表情的黄先生，颤声道：“你为什么要把大家都变成花呢？”

黄先生道：“因为，吾辈喜欢浮生之梦。吾辈喜欢美丽的事物，众生会变化消亡，梦却是永恒的。每天观看大家的梦境，别有一番趣味。”

元曜颤声道：“大家都死了吗？”

黄先生道：“死人是不会做梦的。有些花不好养，养着养着就没有梦了，吾辈会把没有梦的花卖掉。”

元曜望着满庭院的鲜花，想到这些花其实是人，心中无限恐惧。

“你……你要把小生也变成花吗？”

“你，必须成为吾辈的花。”黄先生面无表情地道。

皓月如霜，落下惨淡白光。

黄先生伸出手，抓住元曜，将他拖进了大厅。

元曜拼命挣扎，但黄先生的手好似铁箍一样，他的力气也大得惊人，小书生根本挣扎不开，只能无力地任黄先生拖走。

大厅中夜风习习，有栀子花和夜来香的香味幽幽传来。因为没有点灯烛，黑幽幽的厅堂唯有罗汉床发出诡异的莹光，四周的花卉如尖叫一般发出喋喋的笑声。

罗汉床上，韦彦变作的紫花无声地盛开着，花朵上螺旋形的纹路仿佛是人一生幽秘无尽、环环相扣的梦境。

黄先生把元曜拖上罗汉床，逼迫他坐下。在坐上罗汉床的刹那，元曜感到似乎有无数只手从罗汉床上伸出，紧紧地攫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黄先生端起冷掉的浮生茶，将幽碧的茶水灌入了元曜口中，元曜挣扎不掉，吞下了两口。不一会儿，元曜感到整个人渐渐恍惚起来，他似乎逐渐沉入了床中。

白姬，救命！元曜在心中发出最后的呐喊。

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罗汉床上，一朵净澈透明如琉璃的花缓缓绽开，美如梦境。

“啊，太美了！”黄先生立在夜风中，面无表情地道。

第六章 浮生

光宅年间，东都洛阳，西京长安，俱是风烟鼎盛，繁华旖旎之都。尤其是长安，号称当时东方世界最大的都市，与西方大秦国的罗马遥遥相应，如同镶嵌在世界最东方和最西方的两粒明珠。

世间清明，除了人与动物，从无魑魅魍魉。动物也不通人语，并无灵犀。

元曜奉母遗命，从襄州来到长安投亲会考，谋求前程。他来到来韦府，受到了韦氏一家的热情接待。韦德玄十分顾念旧情，韦夫人郑氏也通情达理，夫妻二人对待元曜非常好，他们按照婚约，定下日期，让元曜与韦非烟完婚。

元曜与韦非烟成婚之后，在韦家温书备考。韦非烟温柔贤惠，知书识礼，与元曜琴瑟和谐，相敬如宾。

第二年春天，元曜果然考中了功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时光如流水，元曜在凤阁为官，转眼已是三载，韦非烟也为元曜生下了一双儿女。

春夏秋冬，四季流转，元曜在仕途颠沛流离，人生也几度跌宕起伏，等他回过神来时，已是耄耋老人。他仍在长安做官，一生虽有起伏，倒也不好不坏地活着。

在别人看来，元曜的一生十分圆满，仕途畅达，儿孙满堂。元曜却总觉得他似乎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人和事，这使得他的内心十分空虚，而人生也并不圆满。

元曜的一生不惧神，不怕鬼，但他却很害怕水，也很害怕猫。他一直回避这两样事物，他从心底感到恐惧。

最后，在一场没有花开的冬雪里，元曜白发苍苍，笑容满面地离开了这个世上。

第二天，又是同样的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与第一次的梦境略有不同。时值高宗时期，元曜的父亲元段章因为请立武氏为后，而被武后重用，位居高位。

元曜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他出生于仕宦之家，从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人生没有半分风霜苦楚。

元曜成年之后，奉父母之命，与从小订亲的韦家二小姐韦非烟完婚。韦非烟温柔贤惠，二人相敬如宾，继而生下了一儿一女。

元曜经历了功名仕途，宦海风波，他的人生几度浮沉之后，已经垂垂老矣。他的一生富足安逸，儿孙满堂，可是他的内心深处仍觉得有一些无比遗憾的缺失，他似乎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事。

他这一生不惧神，不怕鬼，但他却很害怕水，也很害怕猫。他一直回避这两样事物，他从心底感到恐惧。

第三天，还是同样的梦境。元曜娶妻生子，生老病死，一生宦海沉浮，最后归于黄土。有时候，元曜觉得人生之中有些事情很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经历过一样，但细想却又没有经历过。跳脱出来看，却是他一直在轮回经历之前的梦境。

元曜变成了花之后，一次一次地在梦里重复经历人生。从生到死，细节有时候不一样，但轨迹却大体相同。浮生如梦，梦如浮生，他在梦里无法醒过来，以为那是真实的人生，但其实他醒过来之后，说不定现在才是一场梦。

元曜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的梦，依稀记得某一世他抬头望向苍穹时，有一条白龙的幻影在云间昂然游过。

有人在虚空中呼唤他的名字：轩之！

熟悉，却缥缈。

他仔细一听，却又再也听不见了。

一生一梦，一世一轮回。元曜总觉得灵魂深处少了一些什么，他遗忘了重要的人和事，他沉溺在浮生之梦中，生死轮回，无法醒来。

这一场梦境之中，元曜还是一个垂髫小儿，他站在襄州老家的院子里，抬头望着那一架美丽的紫藤花。

浮生如梦，梦如浮生。以元曜此刻七岁的年纪，他无法感受太多对于人生沉浮的感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却有浮生如梦的沧桑之感。

小元曜正在发呆，紫藤花突然抖了一抖，一朵蓝色的草帽花挣扎了出来。草帽花看见小元曜，竟然口吐人语：“天啦！元公子，终于找到你了！”

花会说话？！

小元曜从未见过如此异状，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跑了。

草帽花急忙跳下紫藤架，在后面追赶，它一边追，一边在后面喊道：“元公子，你别跑！我好不容易才混进你的梦里找到你！大家可都指望你了！”

小元曜跑回母亲王氏的房间，他吓得瑟瑟发抖。正在做针线活的王氏见了，放下手中的绣样，温柔地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又在哪儿调皮了？”

小元曜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直往王氏怀里扑。

“娘亲！”

“曜儿乖！”王氏抚摸小元曜的头，温柔地道。

母亲温暖的怀抱让小元曜觉得安心，他正要把草帽花说人话的事情忘了时，眼睛却瞥见王氏的绣样。那绣花是一朵蓝色的草帽花，那草帽花竟在绣样上抖了抖，对元曜口吐人语：“元公子！你跑得真快，我差点没追上！”

元曜吓得“哇——”一声又哭了，并在王氏怀里昏死过去。

王氏大惊，一边摇晃幼子，一边呼喊仆人：“快来人啊！曜儿怕是中了风邪，快去叫老爷来！”

小元曜醒过来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元段章和王氏见元曜醒了，才放下心来，仆人们忙忙碌碌，乳母伺候元曜吃了晚饭。

小元曜浑浑噩噩，但心情平静了许多，正当他以为会说话的草帽花是一个幻觉一场梦时，正在弯腰拨灯芯的乳母突然回过头，她的脸变成了一朵蓝色草帽花。

草帽花口吐人语，道：“元公子，你醒醒呀！大家都指望着你了呀！”

小元曜又哇哇大哭，元段章、王氏、一众仆从又手忙脚乱了起来。

一连数日，这朵怪异的草帽花都出现在小元曜的生活里，它从茶杯里冒出来，它摇曳在铜镜里，它长在丫鬟们的头上，它从墙上挂的古画里冒出来，甚至在草丛中飞舞的蝴蝶，它们的翅膀上也是蓝色草帽花的形状。所有的人都看不见草帽花，听不见草帽花说话，只有小元曜能看见，能听见。

小元曜一开始十分害怕，后来也渐渐不害怕了，偶尔还和草帽花说说话。

小元曜道：“你是妖怪吗？为什么要找小生？”

草帽花叹了一口气，道：“我是……唉！我是一个苦命人！大家都睡死在浮世床上了，只能找元公子你了。”

“大家是谁？”

“白姬、离奴、韦公子，胡十三郎，还有好多好多人。”

“谁是白姬、离奴、韦公子，胡十三郎，还有好多好多人？”小元曜一头雾水地问道。

“唉！元公子，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草帽花垂下花朵道。

“小生不记得有这些朋友。”小元曜迷茫地道。

“元公子，你不记得别人也就罢了，你可不能不记得白姬。她为了救你，也来了曲池坊的黄先生家，也沦陷在浮世床的幻境之中，变成了一株花，不得解脱。现在，白姬也在幻梦之中醉生梦死呢！唉！我真不该告诉白姬你去了黄先生家，这下子全完了，大家都迷失在浮生梦里了！”

小元曜吓得直哭：“小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呜呜……”

草帽花急忙道：“元公子，你先别哭闹！唉！你不从这个浮生梦里醒来，是不会记得现实中的人和事的。”

“小生好害怕！”小元曜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惧感，他的周围虽然什么也没少，但他仿佛正在失去这个浮生梦里的整个世界。

“元公子，你相信白姬吗？”蓝色草帽花问道。

“小生……小生不认识白姬。”小元曜哭道。

草帽花带着小元曜来到后院的井边，道：“白姬是一条龙，它与元公子有着很深的羁绊。它为了救元公子，也被困入了梦境中，现在只能靠元公子了。”

当草帽花说到白姬是一条龙时，小元曜的脑海中浮出了无数幻影，他仿佛看见一条龙的身影昂然游过苍穹之巅。那是生生世世始终出现在他梦中的景象，无论轮回多少次，都会出现。他忘了白姬，却始终有龙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永远抹不去。

草帽花指着水井口，对元曜道：“跳下去，你就能从浮世之梦中醒过来了。”

小元曜十分害怕，不敢跳下井中，即使他只是小孩子，也知道跳下水井就会淹死。

草帽花着急地道：“元公子，别磨蹭了！跳下去，你就能醒过来了。”

小元曜还是害怕地摇头。

草帽花道：“你不醒过来，大家都在梦里。你现在是在梦里呢。元公子，为了白姬，跳下去吧！”

小元曜望着黑黢黢的井口，那井口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让他一边害怕，一边却又忍不住靠近。

轩之，快醒醒！

书呆子，快醒醒！

元公子，快醒醒！

井中似乎有无数幻音传来，熟悉却又陌生。

井中似乎有元曜最珍贵的东西，那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可是，井中同样潜伏着死亡，可怕的死亡。生和死，此岸与彼岸，他必须跋涉过死亡之川，才能抵达彼岸，去寻回他珍贵的东西。

死亡，非常可怕。

而遗忘了珍贵的事物，却比死亡还让人难受。

元曜感到有水的气息从井底传来，那般熟悉，那般温柔。他一步一步走向井边，从井口跳入了井底。

元曜的耳边传来了乳母的哭喊惊叫：“快来人啊！少郎君掉到井里去了！”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梦里梦外，前世今生。

冰冷刺骨的井水灌进小元曜的喉咙里，他难受得无法呼吸，头脑中一片空白。蓝色草帽花在他眼前浮动，形状越来越扭曲，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终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七章 梦醒

“额！”元曜一下子惊醒过来，他睁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百花丛生的庭院。

现在正是晚上，如水的月光洒落在庭院里，庭院之中开满了幽丽的兰花，清雅的百合花，繁艳的芍药花，妖娆的锦带花。草丛之中还点缀着蛇目菊、龙胆、草石竺、飞燕草。

元曜想起了一切，这是黄先生的庭院，他和韦彦来曲池坊拜访黄先生，结果都被诡异的黄先生变成了花。他做了好多场梦，每一场梦都是一生，可是每一生、每一世都没有白姬和离奴，后来草帽花出现了，让他跳入井底，从浮生梦中醒来，回到了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与梦里梦到的醒不来的梦，又有什么区别呢？元曜一时之间陷入了恍惚，堕入了空境。

“元公子，你不能又回去啊！大家还指望你来拯救呢！”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将昏蒙的元曜又拉回了现实。

元曜定睛一看，竟是蓝色草帽花。

元曜的周围都是花花草草，草帽花隐藏其间，只露出一朵花来。

元曜自己也变成了一株盛开的花朵，他的花色透明如琉璃，在月光下美如梦幻。

元曜把花瓣转向草帽花，奇怪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又是什么妖怪？！”

草帽左右四顾，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简单地说吧。元公子，白姬为了救你，也来到了这里，她也在浮世床上被变成了一株花。在这黄宅里的所有花，都是人变的。这些人都在梦里，生生世世醒不过来，我也是一个被变成花的可怜人。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醒了过来，逃走了。可是，逃走了也没有用，我一直是花的模样。我非常苦恼，可又不敢回黄宅，趁着白姬因为元公子的缘故来黄宅，我也悄悄地跟来了。本来指望白姬救元公子的同时也把大家变回人，谁知道她反倒被变成了花，真是让人发愁。我本来十分绝望，但看见元公子的梦境有一丝缝隙，就拼尽全力，钻进元公子的梦里，把元公子带回来了。我想着元公子如果能进入白姬的梦里，把她唤醒，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元曜焦急地问道：“白姬在哪儿？”

草帽花道：“白姬是新花，应该还在浮世床上。在浮世床上的花入梦不深，说不定还有转机，如果被移到土壤中了，要唤醒就麻烦了。”

元曜担心白姬的安危，恨不得插翅飞去浮世床上。可是，他挣扎了半天，却动不了。他低头一看，他化作的那株花正扎根在土壤里，根本不能移动。他抬头向草帽花望去，发现它并没有扎根在土里，能四处走动。

元曜着急地道：“草帽兄，小生动不了，这该如何是好？”

草帽花已经开始动手帮元曜挖花根了。还好，元曜这株花的根系不深，草帽花三下五除二就挖好了。不过，草帽花不细心，动作十分粗暴，碰断了元曜的几条根，把元曜疼得直叫唤。

元曜在月光下伸展了一下枝叶，活动了一下根系，他发现自己移动起来十分灵敏。

元曜看准了路，想要去大厅之中救白姬。

草帽花想了想，却道：“元公子，且稍等！你是一个凡人，梦境也平和宁静。白姬是一条龙，梦境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非人的世界，我们人类理解不了，最好先唤醒一两个非人一起去，胜算大一些，免得到时候我们两个反倒迷失在白姬的梦里出不来，那就全完了。”

元曜虽然急着去找白姬，可是一听草帽花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他也犹豫了。就在元曜正思考怎么办的时候，他无意间瞥见不远处有一株黑色猫耳花，一株红色狐尾花正在月光下摇曳。

元曜顿时拿定了主意，反正隔得近，不如顺路先去把离奴和胡十三郎唤醒，再一起去白姬的梦里。离奴和胡十三郎是非人，有他们一起进入白姬的梦境，如果遇到变数或不测，也能够多两个帮手一起对付。

元曜和草帽花走向猫耳花，来到离奴身边。

黑色猫耳花静静地盛开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元曜发愁道：“怎样做才能唤醒离奴老弟呢？”

草帽花道：“必须先进入它的梦境之中。”

元曜愁道：“怎么进入离奴老弟的梦境啊？”

草帽花也犯愁，道：“不知道。”

元曜道：“不知道？那你是怎么进入小生梦里的呢？”

草帽花道：“不瞒元公子，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朵花跟别的花不一样。我靠近你，想着进入你梦里，就进入了。别的花都不行，再靠近也进入不了梦境。这也是我叫醒你而不叫醒别人的原因。总觉得，元公子你跟世人略有不同。你看，大家的花朵都五颜六色，只有你开出的花是透明的。我总觉得，只有元公子你能拯救大家。”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原来这草帽花也没有救大家的方法。草帽花叫醒他，只是因为他最好叫醒罢了，可苦恼的是他并不认为自己能救大家。白姬都搞不定的事情，他又怎么能搞定呢？

一想到白姬，元曜又担心起来，心里顿时涌出了无尽的勇气。无论如何，还是试一试吧，总不能让那条龙妖一直沉睡，他的世界无论梦里梦外，都不能没有她。

元曜望着黑色猫耳花，在心中默念离奴的名字。须臾之间，一个恍惚，他竟进入了离奴虚实颠倒的梦境。

梦境之中，缥缈阁后院的水井边，离奴正拎着一条大黄鱼，准备杀了清蒸。

元曜正好是这条大黄鱼。

离奴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准备杀鱼。

大黄鱼哭丧着脸道：“离奴老弟，别杀鱼了，快醒醒吧！”

离奴吃了一惊，道：“这条鱼怎么口气像书呆子？！”

大黄鱼道：“这条鱼就是小生！离奴老弟，你现在是在梦里，你快醒醒，白姬有危险，被困在了浮世床上，咱们得去救她！”

离奴张大了嘴，它冷静了一下，问道：“那你说，爷要怎么醒过来？”

元曜想了想，他记得自己是跳进井里才醒过来的，虽然不知道跳井对离奴管不管用，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试一试了。

大黄鱼道：“你跳进井里，也许就能醒过来了。”

离奴闻言，直接“啪——”地一下，用刀背把大黄鱼敲晕了。

离奴一边杀鱼，一边骂道：“这条破鱼，不仅口气像书呆子，还跟书呆子一样智障！跳下井就淹死了，爷又不傻，跳个鬼的井！想忽悠爷跳井，下辈子吧！”

大黄鱼在离奴刀下死不瞑目。

元曜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正站在月光下的庭院中，黑色猫耳花在他身边摇摆。

叫醒离奴失败了，元曜心中十分无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草帽花鼓励元曜道：“元公子不要灰心，再试一试吧。人在浮生梦中，无法分清虚幻与现实，我当时叫醒元公子，也试了好几次呢。”

元曜想了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准备再一次进入离奴的梦境中。就在这时，黑色猫耳花旁边的红色狐尾花突然剧烈地摇摆起来。

红色狐尾花口吐人语，是胡十三郎的声音。

“元公子？是元公子吗？！”

元曜望向狐尾花，但见狐尾花的花心有一圈莹润的光芒，声音正是从光芒中发出的。

“十三郎？！”元曜吃惊地道。

狐尾花惊喜地道：“真的是元公子！太好了！”

元曜奇道：“十三郎，你失踪之后，大家都很担心你。原来，你竟也在这里被变成了花！大家变成花之后都沉睡在梦里，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狐尾花道：“那日跟那只臭黑猫分开之后，某就一个人进城了。路过曲池坊时，被这里的花木吸引，某一边惊叹长安城竟有这样的地方，一边走了进来。因为想着白姬叫某去种花，而某识花有限，就拜访了黄先生。不料黄先生好诡异，某被他骗到了浮世床上，变成了一株花。九尾狐族有灵珠，可保神智清醒，某虽在浮生梦中轮回生死，可偶尔还能靠狐珠清醒一两个时辰。清醒时，某发现自己被变成了花，周围都是花，无法逃出去，也无法求救，真是绝望！某眼看着那只笨黑猫来这里找某，也被浮世床变成了花，某对这个充满傻猫的世界绝望了！之前某看见你和韦公子也来了，某拼命地摇晃花朵想提醒你们有危险，还拼尽全力飘出一朵花瓣去您身边，可是你们没有明白某的警示。某刚才醒过来，正好听见元公子的声音。元公子，你果然也被变成花了呀？”

元曜苦恼地道：“不止小生变成了花，连白姬也被变成花了呢！小生正要唤醒离奴老弟，一起去救白姬！”

狐尾花道：“什么？白姬也被变成花了？！那某也来帮忙！”

元曜道：“太好了！当务之急，得先唤醒离奴老弟！”

狐尾花摇摇摆摆地道：“元公子，你先把某拔出来，某跟你一起去唤醒那只臭黑猫！”

元曜和草帽花一个挖土，一个用力，急忙把狐尾花拔了出来。

狐尾花离开了土壤，在月光下伸展着枝叶。它礼貌地道：“多谢元公子！”

元曜道：“十三郎不必客气，快来一起唤醒离奴老弟吧。”

第八章 龙王

月光下，元曜、狐尾花、草帽花一起围在黑色的猫耳花边，元曜准备再一次进入猫耳花的梦境。

一个恍惚之间，元曜又来到了离奴的梦里，他发现胡十三郎和草帽花并没有跟来。看来真如草帽花所说，并不是谁都能进入浮生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能自由进入离奴的梦里，但只要能进来，总算是有希望。

离奴的梦境是缥缈阁中。

夏日炎炎，离奴正躺在后院的回廊下悠闲地吃着香鱼干，元曜跪坐在旁边给它打扇，整个后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鱼，连草地上都堆满了各色香鱼干。

离奴一边吃香鱼干，一边使唤元曜，一会儿让他去拿冰块上来，一会儿让他给自己揉头顺毛，一会儿又骂他偷懒不干活。离奴梦境里的元曜不敢作声，逆来顺受地被离奴使唤。

元曜见了，十分生气，他灵机一动，飘过去附身在梦中的自己身上，开口道：“离奴老弟，请不要再使唤小生了！”

离奴一愣，骂道：“反了你了！死书呆子，你居然还敢顶嘴？！”

离奴伸爪挠小书生，小书生一边抱头逃跑，一边道：“离奴老弟，你不要再做梦了！快醒醒吧，我们得去救白姬！”

离奴道：“主人在二楼睡觉，又没遇到危险，为什么要救她？！”

元曜苦口婆心地道：“说来话长。离奴老弟，你现在在一场浮生梦之中，快点醒醒吧！”

离奴骂道：“书呆子，你读书读昏头啦！爷又没睡觉，本来就醒着呀！”

元曜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他又让离奴去跳井，估计离奴会直接挠死它。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浮云突然汇聚，逐渐变成了一只大鱼的形状。

元曜和离奴停止了追打，都惊呆了。

大鱼迎风而动，向缥缈阁卷来。它盘旋在离奴上空，张开巨口，把满脸惊愕的黑猫吞了下去。

离奴就这么没了，元曜急得要哭，大鱼突然变幻了模样，变成了一只九尾狐。

胡十三郎的声音从天空传来。

“元公子，你不要着急，那黑猫已经被某吞下，某分了狐珠一半的灵力给它，它一会儿就会醒了。趁着它的梦境还没有崩塌，元公子，你赶紧从梦里出来吧！”

胡十三郎的话音刚落，天上的九尾狐云纹就消散了形迹。

元曜感到周围的梦境正在变得缥缈，似乎要消失。他想了想，鼓起勇气在离奴的梦里大声道：“离奴老弟是世界上最懒最馋，脾气最臭的黑猫！！！”

喊完之后，元曜觉得心里舒服了很多。离奴总是欺负他，无论是在现实之中，还是在浮生梦里，他不敢反抗。如今能在离奴的梦里吼上一句，不管离奴听不听得见，他郁闷的心情也畅快了许多。

一个恍惚之间，元曜回到了曲池坊黄先生的庭院里。他还是一株透明的花，蓝色草帽花、红色狐尾花都在，黑色猫耳花如梦初醒，在月光下伸展花叶。

猫耳花打着呵欠道：“好像做了好长的一场梦。”

元曜喜道：“离奴老弟，你醒了？！”

离奴盯着元曜道：“爷不是在做梦吧？这株花的口气怎么像书呆子？！”

元曜摇摆着花枝道：“离奴老弟，你没有做梦，就是小生呀。”

狐尾花骂道：“臭黑猫，为了让你清醒，某把狐珠的灵力分了你一半，你不要再做白日梦了，赶快一起去救白姬吧。”

猫耳花吃惊地道：“主人也来了？！”

元曜道：“是啊！白姬也被黄先生变成了花，我们赶紧去，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猫耳花一听白姬出事了，急得挣扎跃动，可是却因为花根埋在土壤里，它无法动弹。

猫耳花见琉璃花、狐尾花、草帽花都在月光下愣着，急道：“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快把爷拔出来啊！”

琉璃花、狐尾花、草帽花如梦初醒，一个挖土，两个用力扯，合力把猫耳花拔了出来。

四株花见四下无人，看清了道路，悄悄地穿过庭院，跑向大厅。

风不鸣枝，月色清润。

琉璃花、狐尾花、草帽花悄悄地来到大厅外，大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有光。

猫耳花就要往里冲，琉璃花、狐尾花、草帽花急忙拦住它。元曜道：“离奴老弟，先别莽撞，先看看黄先生在哪里。如果被他逮住了，恐怕又得被困进浮生梦里。”

狐尾花小声地道：“这么晚了，黄先生想必休息了。”

草帽花眼尖，透过大厅的门缝看见了里面的情形。浮世床上白光如水，黄先生扑倒在床边，似乎昏死过去了。

“嘘！你们跟我来！”草帽花小声地道。

草帽花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挤了进去，琉璃花、猫耳花、狐尾花急忙跟了上去。它们一进入大厅，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大厅之中，浮世床上，一株雪白的花静静地盛开着。那白花光芒万丈，十分耀眼。白花的根茎扎于浮世床上，并覆盖了整张浮世床，四面八方地延伸开去，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上，甚至爬上了墙壁。

黄先生扑倒在地上，身上缠满了花根，不知生死。地上的各种花草都枯萎了，天地间似乎只剩白花与浮世床在较劲。

琉璃花、猫耳花、狐尾花、草帽花都惊呆了。

元曜首先回过神来，它跑到扑倒的黄先生身边，低头望去，不由得又吃了一惊。

黄先生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真人大小的木偶。他表情僵硬地睁着眼，空洞的眼睛望着深邃的黑暗。

元曜又向罗汉床上望去，那雪白的花静静地却又放肆地绽放着，在黑暗之中十分耀眼，晶莹的白光由花枝花叶的纹路扩散开去，使整个大厅都浮现出幽魅的光海。

这朵白花是白姬吗？！

嗯，一定是白姬！除了那条天龙，还有谁即使变作了花，也有那么压倒一切的惊人气势？

草帽花望着盛开的白花，道：“元公子，白姬的梦境跟你的梦境很相似，有无数的缝隙，似乎可以进入呢。不过，能不能唤醒它，就不一定了。”

元曜道：“我们四人一起进入白姬的梦境，试一试吧。”

猫耳花、狐尾花、草帽花点点头，四朵花鼓足勇气，一起进入了白姬的梦境。

白姬的浮生梦会是什么样子呢？是缥缈阁里她与自己、离奴琐碎的日常？还是长安城中千妖百鬼的各种欲望？

元曜的念头刚一浮起，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幕惊人的景象。

那是白姬的梦境。

天地分裂，洪荒始开，在一片苍茫的大海之中，有一座巨鲸化作的陆岛。巨鲸驼着海岛，在沧海之中游荡。

鲸岛之上，有一片奇石嶙峋的荒凉峡谷。峡谷是暗红色的，堆满了人与非人密密麻麻的尸体。四条巨龙盘旋在山谷之中，望着天上。

天空之上，风起云涌，有两条龙正在激斗。一条白龙，一条赤龙，赤龙的身影比白龙大出三倍。两条龙在天空殊死搏斗，龙火飞卷，大海风起浪涌，天空风云色变，不时有龙吟啸空，蓝血飞洒，让人不寒而栗。

赤龙暴虐，白龙嚣狂，天地之间因这一场龙斗杀伐而变得肃静，万物皆由生到寂灭，轮回不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天与海皆成赤血幽蓝时，赤龙悲鸣一声，从天空重重地摔到了鲸岛上。

鲸岛之上，峡谷断裂，赤龙横亘在地上，它的龙躯上残破不堪，头颅也几乎断裂了，冰蓝色的龙血覆盖了暗红的土地。

赤龙还有一丝气息，它无神的巨目深深地望着天空。

天空之中，白龙翩然飞至，化作一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她垂下灼灼金眸望着被自己打败的赤龙，用鲜红如血的唇，吐出冰冷的话语。

“吾打败你了。龙王。”

赤龙发出微弱的悲鸣。

之前观战的四条巨龙飞腾而至，它们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赤龙闭上了眼睛。

就在赤龙闭眼的那一瞬间，一团冰蓝色如王冠般的火咒从赤龙身上腾起，飞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伸出双臂，欣然接纳，王咒没入了她的胸口。

驮岛的巨鲸发出一声吟啸，那吟啸在冥冥沧海之中传远，向海中万物宣告，新的龙族之王诞生。

从此，天地六合，众生皆知，白龙取代赤龙，成为了龙王。

在白龙的气势之下，观战的四条天龙尽皆臣服，它们将赤龙的尸体踩在脚下，对新的龙王顶礼膜拜，山呼龙王六合尊圣，寿与天齐。

“当上了龙王，好像也挺无趣的。这个世界，太无趣了。”白衣女子烦闷地自语道。

白衣女子再度化身为龙，盘踞于鲸岛的最高处，它俯视着整座鲸岛，注意到堆积如山的尸体。

白龙想起了什么，问道：“吾来鲸岛上挑战赤龙时，你们好像在举行什么活动？吾看见了不少人类。”

东方之龙恭敬地道：“回龙王，我们在举行祭祀。赤龙性情残暴，喜欢食人，这鲸岛上的人类尸骨都是赤龙吃剩下的，这些人类是四海之内各个部族送来的祭品。这一次祭祀的祭品赤龙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您……”

“吃人很有趣吗？”白龙问道。

东、南、西、北四海之龙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东方之龙道：“龙王您试试就知道了。反正，这些人类都是您的祭品。”

白龙道：“把祭品带上来。”

一群衣衫褴褛的青年男女被带到了白龙面前，他们因为看见山谷下赤龙巨大的尸体而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抬头仰望白色的新王。

白龙虽然巨大，但看上去美丽而温柔，它的金眸如水一般流动，映照出尘世间的芸芸众生。

白龙招手，一个精壮的青年应势而动，走出了人群。

青年走到白龙面前，仰头望着白龙。

白龙也俯视着青年。

青年被白龙注视着，他觉得白龙看上去比赤龙温柔许多，赤龙的暴虐四海皆知，身为祭品被送来鲸岛的他早已对生绝望，可是造化神奇，情势逆转，在他即将赴死之时，龙族突然换了新王。如果这新龙王有一颗慈悲之心，不会吃人的话，那他就能活着，更甚者说不定还能回到部族，能再度看见他心爱的姑娘。

青年正沉浸在对“生”的渴望之中，他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他低头一看，白龙尖利的爪子刺透了他的胸膛，他火焰般的鲜血顺着龙爪滴在地上。

生和死，只在一瞬，如同浮生一梦。

白龙杀死了青年，张嘴吃掉了他，其余的祭品吓得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们不该期冀白龙比赤龙慈悲，因为杀掉了暴虐的赤龙的白龙，绝对不可能慈悲，它只会比赤龙更加暴虐和残忍。

白龙伸出舌头，舔舐滴血的爪子。

“吃人倒是没什么乐趣，但是杀人，很有趣。不像冰冷的龙血，人类的鲜血真温暖，颜色也鲜艳，像火焰一样。火焰让这个无趣的世界变得有趣了。哈哈哈——”白龙疯狂地笑道。

只为了感受人类鲜血的温暖，白龙杀掉了男女祭品各九十九人。

“从今以后，人类各部族每年祭品的数量增加十倍。如不照办，则灭族。”龙王如此道。

东、南、西、北四海之龙皆不寒而栗。

从此，鲸岛上的尸体堆积得更多了，甚至连鲸岛周围的海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如同海洋之中腾起的火焰。

第九章 金翅

元曜、离奴、胡十三郎、草帽花站在云层之上，吃惊地望着梦境中的白龙。

元曜十分震惊，浮生之梦如同人的一世，梦境是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白姬的过去竟如此残忍。他虽然与白姬朝夕相处，却完全不了解这条白龙的过去，他心中涌起无尽的伤怀，白姬不能入海，是不是就是佛祖对她过去所造杀孽的惩罚？她在人间道收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与恒河沙数相等的因果，是不是也是她的业果？如果，他能够早些遇见她，他能不能阻止她犯下这一切过错，让她不再背负罪孽与惩罚，永远喜乐平和？

想到了这里，元曜突然冲了出去，来到了残虐的白龙面前。离奴、胡十三郎、草帽花吓了一跳，一时之间来不及阻止，只好任他去了。

“书呆子是个大笨蛋！现在冲出去只会被主人杀掉啊！”离奴惊恐地道。

“元公子真勇敢！唔，白姬好可怕！”胡十三郎揉脸道。

“还好，是梦境。”草帽花喃喃道。

元曜冲到白龙面前，与巨大的白龙对视，毫无畏惧。

“白姬，你不能再杀人了！你是一个好人，不该做错误的事情，看见你做坏事，小生很伤心！”元曜大声道。他浑然忘了这只是白姬的一场梦，过去的事情早已发生，他在梦里面阻止，无论成败，都是徒劳。

白龙笑了，金眸凝视着元曜，笑道：“这一个祭品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好有活力，他的血一定很温暖。”

白龙伸出利爪，瞬间穿透了小书生的心脏。

小书生用悲哀的眼神望着白龙，拼尽最后的力气，道：“白姬，你……不要再杀人了。”

白龙疯狂地撕碎了小书生。

元曜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大厅之中，他的身体仍旧是一株透明的琉璃花。猫耳花、狐尾花、草帽花围在他的身边，似乎很着急的样子。

看见元曜动了，猫耳花才松了一口气，道：“太好了，书呆子回来了。”

狐尾花揉脸道：“白姬的梦好可怕！”

草帽花沉默不语。

元曜心中悲伤，掩面而泣。

草帽花道：“元公子，不要灰心，再进白姬的梦里去试一试吧。”

元曜木然地点头。

月光淡如烟幕，大厅之中白花在罗汉床上发出炽烈白光，整个大厅似乎都被笼罩进一场梦中。

元曜、离奴、胡十三郎、草帽花再一次进入白姬的梦里。

天火如炽，八荒动乱，白姬的梦里是一片雪与火交织的沧海。沧海之中，漂浮着成千上万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非人的。

天空之中，无数生灵正在厮杀，有神祇，有天龙，有妖灵，有人类……这一场战争是一场浩大的灾难。

这兵荒马乱的情景让元曜、离奴、胡十三郎、草帽花吓呆了。

元曜四处观望，看见了一条白龙正被一条铁锁束缚在虚空之中，它拼命地挣扎，放肆地怒吼，天地之间风云变色。铁锁上带着倒刺，深深地刺入白龙的血肉之中，冰蓝色的龙血如雨般顺着铁锁蜿蜒而下。

白龙用冰冷的金眸注视着天地六合之间的血腥杀伐，它倏然仰头狂啸，它的啸吟让神祇与天龙，人类与妖灵之间的杀伐愈加激烈，它的眼底是寸草不生的荒凉死寂。

夕阳映残血，元曜、离奴、胡十三郎、草帽花置身在这一场血腥的厮杀之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元曜怔怔地望着在天上挣扎的巨龙，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抑制不住地悲伤，眼泪不断地涌出眼眶。

离奴愁道：“来的真不是时候，看现在这情形是没法叫醒主人了。”

胡十三郎揉脸道：“没想到白姬的梦总是这么可怕！”

草帽花道：“不如，还是先离开这场梦吧。”

元曜没等草帽花说完，已经朝白龙被囚禁的地方跑去。

白龙忍受着碎骨裂肤之痛，挣脱了铁锁，它正欲向云天之上飞去。正在这时，云天之上卷出另一条巨大的铁锁，再次向白龙卷去。

元曜眼看着布满倒刺的巨大铁锁将要再次伤害白龙，他没有来得及思考，挺身而出，迎向巨大的铁锁。

小书生的身体太小，根本挡不住巨大的铁锁，但是铁锁在碰上小书生的刹那，缠绕住小书生的身体几圈，将他紧紧缚住。

白龙因此逃出生天，它巨吼着冲向云霄。

小书生则被布满尖刺的铁锁束缚住，铁锁不断地收紧，小书生痛苦极了，他感到身体正因为巨大的压力而碎裂成千万片。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小书生抬头向白龙望去，白龙也正好回眸望向他，它的金眸中有瞬间的迷惑，似乎也有刹那的温柔，继而又变得空洞和冰冷。

小书生望着白龙飞往云天之上的矫健身影，他的身体碎作千万碎片，他却温柔地笑了。

元曜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仍在大厅之中，他还是一株透明的琉璃花，猫耳花、狐尾花、草帽花仍旧围在它身边。

元曜望向罗汉床上的白色花朵，他发现白花仿佛一轮辉夜的明月，散发出的光芒更加炽烈了，甚至连罗汉床也被白光浸透，恍如一片巨大的白玉。

猫耳花、狐尾花、草帽花都愁眉苦脸，不知道怎么办。

草帽花忧心忡忡地道：“白姬的花开得太诡异了！白姬的梦境也太可怕了！要唤醒白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元公子，你已经在离奴的梦境里死过一次了，在白姬的梦里死过两次了，虽说在梦里死亡是虚幻的事，可是你看，你已经落下三片花瓣了，如果你再在白姬的梦里死去，恐怕在花瓣全部凋落之后，即使白姬醒过来了，你也再也无法恢复人形了。”

元曜无法看见自己的模样，但从猫耳花和狐尾花担忧的沉默之中也明白了草帽花所言非虚。如果，他在白姬的梦中死去，恐怕就再也无法恢复人形了。不过，即使是这样，元曜也愿意继续进入白姬的梦中，因为在他心里，白姬比他自己重要。

离奴道：“要不书呆子你就别去了，让爷去唤醒主人吧。

元曜毅然道：“不，小生也要去！”

说着，元曜又一次进入了白姬的梦境之中，草帽花、猫耳花、狐尾花急忙跟了上去。

这一次，白姬的梦境不再是腥风血雨，也没有天地浩劫，而是一片蓝色的宁静大海，与一座巨山之下的岛屿。

天地之间悬挂着逆流而上的五色瀑布，大海之中有飞翔的鱼群，岛屿上碧树环绕，沙滩如黄金般闪烁。

元曜环顾四周，不知道这是天上，还是人间。

金色的沙滩上，静静地坐着一个白衣女孩。

小女孩大约六七岁年纪，梳着双髻，鬓发垂髫。

小女孩望着海天尽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眼眸是金色的，在左眼角有一颗如血泪痣。

元曜还没反应过来，猫耳花倒是先明白了，它松了一口气，道：“书呆子，这小女娃可能是主人小时候。太好了，小女娃主人比长大了的主人看上去正常多了，也好唬弄多了。”

狐尾花揉脸道：“小时候的白姬好可爱呀！”

草帽花忧心忡忡，没有作声。

小女孩发现了四朵花，她侧过头，望着四朵花，奇怪地问道：“你们是……什么？”

元曜道：“白姬，我们是你的朋友。”

小女孩迷惑地道：“谁是白姬？吾叫祀人，吾没有朋友，也不认识你们。”

元曜道：“白姬，你现在在一场梦里，等你醒过来，你就认识我们了。你必须从梦里醒过来！”

小女孩气鼓鼓地道：“吾醒着呀！”

猫耳花道：“小主人，书呆子嘴笨说不清楚，还是离奴来说吧！您现在看见的都是假象，您得跳进井里淹死，才能从浮生梦里醒过来。主人，咱们在长安，咱们都中了曲池坊黄先生的道儿，被变成了花，困在浮生梦里，回不了现实！”

狐尾花道：“等等，黑猫，这里哪里有水井让白姬跳？再说，白姬是天龙，跳进水里也淹不死……”

“唔！”猫耳花一时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望着四朵花，十分迷茫。

突然，云天尽头传来一声鸟类的巨啸，一只巨大的金翅鸟出现在沧海尽头。

小女孩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她眼珠一转，道：“既然你们说是吾的朋友，那大家来玩游戏吧。”

元曜苦着脸道：“白姬，现在大家都命悬一线，没有心情玩游戏。”

猫耳花道：“既然小主人说要玩游戏，那就玩游戏吧！”

狐尾花欢呼道：“某最喜欢玩游戏了！”

草帽花愁道：“元公子说的对，现在没有心情玩游戏。白姬大人，您得赶快醒过来呀！”

小女孩眨了眨眼，笑道：“虽然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但如果你们陪吾玩游戏，吾就醒过来。”

四朵花闻言，也没有别的办法，都同意玩游戏了。

小女孩伸手拂过四朵花，一道白光闪过，元曜被变成了一条琉璃龙，离奴被变成了一条黑龙，狐十三郎被变成了一条红龙，草帽花被变成了一条蓝龙。

小女孩笑道：“这是沧海之中的囚龙岛，岛上都是天龙，所以变成天龙比较方便行动。我们来玩捉迷藏，你们分别往四个方向跑，吾来捉你们。”

浮云之中的金翅鸟飞得越来越近，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它的模样，但见它嘴如鹰喙，头戴尖顶宝冠，两翅呈金红色，向外展开，遮天蔽日。

小女孩急忙道：“事不宜迟，大家快跑吧！”

元曜、离奴、胡十三郎、草帽花没有想太多，分别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飞走了。

金翅鸟正好是从西方飞来囚龙岛的，离奴化作的黑龙离金翅鸟最近，金翅鸟转翅去扑黑龙。

小女孩见金翅鸟在西方追黑龙，她迅速地化作一条白龙，追着元曜化作的透明龙，向东方飞去。

金翅鸟飞速追上黑龙，伸爪捉住了它，离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金翅鸟啄进了嘴里。

“主人好坑猫！”黑龙在被金翅鸟吞进肚子里的一瞬间，含恨道。

金翅鸟吃掉了黑龙，转头去追离它最近道红龙。红龙看见黑龙被吃掉了，吓得跑不动，金翅鸟一个展翅就追上了它，张口吃进了嘴里。

“某为什么要被鸟吃掉？！真是一场噩梦！！”红龙挣扎着死去了。

金翅鸟又去追蓝龙，蓝龙比较机灵，见情况不对，它急忙掉头朝白龙和透明龙道方向飞去，然而它还没有追上白龙和透明龙，半路就被金翅鸟追上了。

蓝龙连救命都来不及喊出，就被金翅鸟吃进了肚子里。

金翅鸟继续追白龙和透明龙，但是因为吃黑龙、红龙、蓝龙花了一些时间，白龙和透明龙又与它的方向相反，所以追了半天，还是跟白龙和透明龙保持着一定距离。

元曜一边飞，一边觉得后面不对劲，它想停下来转头看看，却被与他并头共飞的小白龙喝止道：“别回头！快跑！不然会被金翅大鹏鸟吃掉！”

元曜吓了一跳，问道：“金翅大鹏鸟为什么要吃小生和白姬你？”

白龙道：“这囚龙岛上的天龙都是大鹏鸟的食物，它一天要吃掉一百条天龙！”

元曜又惊恐，又生气，道：“啊！那你还把小生、离奴老弟、十三郎、草帽兄都变成天龙？！白姬，你就不能不坑人吗？！！”

白龙扭头道：“是你们自己突然出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吾才把你们变成龙。吾不叫白姬，我叫祀人！”

“这下可怎么办？！”元曜一边逃，一边恐惧地道。

“只能逃啦！“小白龙一边飞逃，一边道。

元曜飞得满头大汗，道：“小生飞不动啦！白姬，这只是一个梦，不如被金翅鸟吃掉算了，何必跑得那么辛苦！”

小白龙一边飞逃，一边道：“你说的没错，反正是一场梦，不如你停下来让金翅鸟吃掉吧！”

元曜道：“为什么要小生停下来被吃掉，你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小白龙道：“因为吾又不傻！”

元曜生气地吼道：“你把小生当傻子吗？！！”

元曜生气之下鼓足了力气，拼命地向前飞，超过了小白龙。

小白龙落在了后面，它毕竟年纪小，体力有些不支，渐渐地落了下风。

第十章 心湖

金翅鸟越飞越近，展开的双翅遮云蔽日，尖利如刀刃的喙中发出刺耳的嘶鸣。

金翅鸟一个俯冲，向小白龙咬去，小白龙拼命飞跑，向元曜接近，却仍旧被金翅鸟的喙咬住了。

在金翅鸟咬住小白龙的瞬间，电光石火之间，小白龙抓住了元曜的尾巴。

云天之上，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金翅鸟咬住了小白龙，小白龙抓住了透明龙的尾巴。金翅鸟巨大如山，被叼在它嘴里的小白龙仿佛是一条蚯蚓。

透明龙哭丧着脸道：“白姬，你快放手啊！”

小白龙一边挣扎，一边颤声道：“不能你一个人跑掉……救救吾，吾不想被吃掉……”

元曜转头望去，在金翅鸟巨大如山的身形之下，小白龙显得楚楚可怜，它的金眸中充满了恐惧。

元曜想起了前两场梦境，梦中的白龙是那么暴戾恐怖，充满了地狱业火般源源无尽的强大力量，仿佛要吞噬四海八荒。而现在的小白龙正常多了，原来小时候的白姬也挺弱小，也会害怕。

小白龙放开了元曜，元曜却不想独自逃跑了。他觉得小白龙有点可怜，不能丢下它不管，他想救小白龙，可是自己又打不过金翅鸟。

情急之中，元曜转头冲向金翅鸟，他决定以身饲鸟。如果金翅鸟来吃他，小白龙就可以趁机逃走了。

然而，元曜是一条透明龙，金翅鸟眼神不好，看不见他。无论元曜怎么挥舞身体想引起金翅鸟的注意，金翅鸟也看不见他。

金翅鸟仰起巨大的头颅，打算把小白龙吞进肚子里。小白龙身不由己地在鸟喙中滑下去，发出一声声悲哀的龙吟。

透明龙急忙飞身而去，抓住了小白龙，它的半个身体也没入了鸟喙之中。

金翅鸟的喉咙通往一个无尽的黑色深渊，深渊的尽头是死亡。小白龙和透明龙绝望地滑下深渊，堕入万劫不复的死亡。

虽然这只是一场梦，可是元曜在死亡的逼近下感受着死亡带来的痛苦与绝望，他的脑海中浮响起草帽花说过的话。

“元公子，你已经在离奴的梦境里死过一次，在白姬的梦里死过两次了，虽说在梦里死亡是虚幻的事，可是你看，你已经落下三片花瓣了，如果你再在白姬的梦里死去，恐怕在花瓣全部凋落之后，即使白姬醒过来了，你也再也无法恢复人形了。”

如果这一片仅剩的花瓣落下，他恐怕会永远地沉睡在浮生梦中，再也无法恢复人形了，再也无法醒来了。

朝朝暮暮，梦生梦死。

一如朝露，浮生如斯。

如果再也无法醒来，那就再也无法回到缥缈阁，再也无法看见白姬、离奴、韦彦、胡十三郎、这些好朋友了，他的心顿时哀痛如死，他望着一样因濒临死亡而恐惧绝望的小白龙，喃喃道：“白姬，对不起，小生无能，没能救你。再见了。”

元曜闭目等死。

小白龙突然睁大了双眼，望着虚空之中的某一处。

虚空之中，万道白光闪过，刺痛了金翅鸟的眼睛。它还来不及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笼罩了它。

那是一条如山岳般巨大的白龙，它踏破虚空而来，金目灼灼，须鬣戟张，周身环绕着莲华业火，仿佛整个天穹都是它的陪衬。跟这条庞大的白龙比起来，囚龙岛仿佛只是一个花园里的假山，金翅鸟也不过是一只在假山上叽叽鸣叫的金丝雀。

白龙张开巨口，吞下了金翅鸟，也吞下了小白龙和元曜。

元曜被无尽的黑暗笼罩，陷入了虚无之中。

“嘀嗒——嘀嗒——”黑暗之中，有水滴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元曜睁开了眼睛，他感到十分乏力，仿佛生命力都消失了一般，整个人陷入了空境。他拼尽全力望向四周，发现自己是水湖中央的一株花。

湖水无边无垠，蔓延向黑暗深处，水中倒映着一轮明月，如梦似幻，似假还真。

元曜这株花孤零零地长在水中，它的周边漾起一圈圈水纹涟漪，空寂的黑暗让人无端地恐惧。它觉得自己的生命力逐渐流逝在这黑暗之中，它感到越来越乏力，越来越困倦。

元曜低头望去，从水中的倒影中它看到自己只剩下一瓣花瓣了，而且仅剩的一瓣花瓣也摇摇欲坠。它感到有些心慌，它明白如果仅剩的花瓣也凋落的话，它就会沉入湖底，永远地沉睡。

永远地沉睡，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世间还有那么多他想要体验的美好的事情呢。春有百花，夏有繁星，秋悬皓月，冬覆白雪，都是那么美好的人间良辰，他还没有看够。白姬的狡诈与偶尔的善良，离奴的霸道与偶尔的温柔，韦彦的自私与偶尔的温暖，胡十三郎的乖巧与偶尔的火爆……都是他生命中的美景，他也还没有感受够，怎么能就此沉睡，永不醒来？！

元曜一边内心挣扎，一边更觉得困倦乏力。

黑暗之中，一双纤纤玉手从虚空伸过来，它轻如飞烟，拂过水中央的透明残花。它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掌心，掌心流出冰蓝色的血液，血液中开出了美丽的白色花朵。

掌心花汲取着血液的养分，白色渐渐地褪去，花瓣缓缓地变得透明起来。当花瓣净透如琉璃一般时，另一只手把花瓣撕扯下来，犹带着淋漓鲜血，粘到了琉璃花上。

花瓣连接着血肉，每从掌心撕扯下一瓣花瓣，那双手就疼得一个颤抖。

忍耐着极度的疼痛，那只手将琉璃花修复完整，然后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黑暗的虚空之中，来如飞花，散似烟。

元曜感觉到生命力渐渐恢复，体内涌出源源不绝的力量，它的精神充沛万分，仿佛刚出生的婴孩。

黑暗之中有一缕光，光源的尽头是生命。

元曜拼尽全力，向光明扑去。

元曜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处在黄先生家的大厅里，他正躺在那张诡异的浮世床上，并且已经恢复了人的形态。四周十分寂静，且空无一人，甚至也没有了植物。

离奴呢？胡十三郎呢？蓝色草帽花呢？元曜有些害怕，又十分担心，急忙坐起身来。他低头看去，发现浮世床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一丝妖异的气息也没有了，仿佛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床。

元曜再仔细一看，发现浮世床的四角被一条云链锁住，白色的云链上还浮动着血红的咒语。

元曜有些好奇，神差鬼使地，他伸手去摸那浮动血色咒文的云锁。

就在元曜的手碰上云锁的刹那，浮世床上妖芒大炽，床剧烈地颤抖起来，还有一阵一阵仿佛痛苦哀嚎的声音破空传来。

元曜吓得从浮世床上跌落下地，他惊愕且恐惧，望着妖异的浮世床，在地上一步一步地爬退。

“啪！”有一只手拍在了元曜因恐惧而发抖的肩膀上。

“啊啊——”元曜吓得惊叫起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轩之不要害怕，它已经被我的囚云锁锁住，不会再把你变成花了。”

元曜心中一暖，他急忙回头，果然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想念的人。看见这个人，他的所有恐惧不安都烟消云散，他遭受的所有苦难似乎都得到了回偿，他激动得落泪，哭道：“白姬，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轩之既然醒了，就不要偷懒了，快出来帮忙干活吧。”

元曜爬起来，问道：“干什么活呀？离奴老弟、十三郎、草帽兄呢？还有黄先生和浮世床是怎么回事？”

白姬叹了一口气，愁道：“说来话长。离奴和十三郎在外面种花呢，人手不太够，轩之也去帮个忙吧。”

元曜懵懵懂懂地答道：“好。”

白姬幽幽地望了一眼妖光逐渐暗淡的浮世床，转身走向了庭院。

元曜爬起来，浑浑噩噩跟着白姬走了出去。

在走出大厅的时候，白姬笑道：“未免轩之害怕，还是先提醒轩之一句，外面的花长得跟普通的花有点区别。”

元曜已经走到了庭院里，他放目望去，顿时头皮发麻，一股寒气遍透全身。

正是夕阳近黄昏，高楼的红色飞檐直刺天空，斑驳的墙上爬满了青藤。庭院中仍旧长满了花花草草，只是这些花花草草长得实在太诡异吓人了。幽丽的兰花长着人脸，清雅的百合花长出了人的手臂，繁艳的芍药花垂吊着人的大腿，妖娆的锦带花有两只人耳朵。草丛之中还点缀着有头发的蛇目菊、有嘴巴的龙胆、有鼻子的草石竺、有眼睛的飞燕草，整个庭院看上奇形怪状，恐怖如噩梦。

离奴已经恢复了猫形，胡十三郎已经恢复了狐状，一猫一狐正忙忙碌碌地给满庭院的人花浇水施肥，它们忙得满头大汗，都没有时间吵嘴打架。

元曜吃惊得嘴巴都合不上，正要问白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朵蓝色草帽花跑了过来，高兴地道：“太好了，元公子你终于醒了！”

元曜盯着草帽花，发现它跟之前略有区别，因为它的草帽之下，长了一张人脸。这是一张男子的脸，有点沧桑，眼睛很小，嘴巴很大。

元曜冷静了一会儿，才接受了草帽花现在的模样。他心中满腹疑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好苦着脸对草帽花道：“多谢草帽兄惦记，小生已无大碍，不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姬懒洋洋地对草帽花道：“现在是逢魔之刻的黄昏，正是非人结界最脆弱的时刻，我去看一看能不能找到出路，你跟轩之解释一切吧。”

草帽花道：“是，白姬大人。”

白姬走向了庭院深处，一袭白衣被夕阳的余晖渡成了淡淡的金色。周围的人花密密麻麻，张牙舞爪地伸向白姬，将她单薄的身形渐渐吞没。

草帽花对元曜述说了一切。

原来，在元曜、离奴、胡十三郎、草帽花不停地徘徊在梦境里拯救白姬时，化成一株白花的白姬自己也正在跟浮世床的力量对抗，浮世床吞噬了她，她就反噬浮世床，浮世床催眠了她，她就在梦里蚕食浮世床，浮世床企图控制她的意识，她就把自己的根系逐渐扑满缠绕整个浮世床。

最终，浮世床无法把白姬变成一场梦境，反而被白姬反噬到妖力溃毁，也就是这个时候，元曜正在梦境之中跟小白姬一起被金翅鸟吃掉，那条踏破虚空而来巨大如山岳的白龙就是白姬，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元曜从死亡的梦境之中救了出来。

因为琉璃花已经只剩一瓣花瓣了，白姬把琉璃花移入自己的心之湖，用自己的生命滋养它，用自己的龙血灌溉它，又耗费妖力开出了血肉之花，将充沛的生命力以花瓣的形式续接到琉璃花上。琉璃花精力充沛之时，元曜便恢复了人形，也恢复了生命。

浮世床妖力溃毁的一瞬间，黄先生宅院里的所有人变成的植物都显出了一部分人形，而非人幻化的猫耳花和狐尾花直接恢复了离奴和胡十三郎的原样。

浮世床似乎有一股很深的执念，它即使惨败，也不愿意认输，更没打算放过自己庭院里的人花们。黄先生的宅院变成了一个牢笼，无论白姬、离奴、胡十三郎、草帽花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虽然知道这是结界幻化的迷宫，而放在平时白姬打破结界，走出迷宫易如反掌，但是此时此刻，白姬因为与浮世床对抗，又耗费妖力救元曜，所以现在十分虚弱，一时无法破除结界。

庭院里的人花没有破除诅咒，仍旧是植物的样子。没有了黄先生用妖力灌溉，它们枯萎的速度有点惊人，一旦植物枯萎，那么这个变作植物的人便死了。

要是在以前，白姬是不会管这些植物人的死活的，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元曜，又打算继续耗费妖力灌溉这些植物，维持它们的生命力。离奴和胡十三郎看不下去了，它俩第一次意见保持一致，代替白姬用妖力灌溉人花。

一猫一狐把妖力注入井水里，在花与梦的囚牢里辛勤地灌溉着濒死的人花。

现在，所有人、非人、植物都被浮世床困在这座亦真亦幻的庄园里，就像陷入了一场环环相扣的噩梦里，不得生，不得死，不得出路。

元曜听了这一切，心中百味陈杂，一时之间陷入恍惚之中。

天上云卷云舒，花园之中人花摇曳，元曜突然分不出自己是仍旧身处花梦之中，还是已回到现实，一切仍旧虚幻如梦。或许，现实其实也是一场浮生梦？

元曜的心堕入空境，不知归路。

白姬突然从人花深处走出来，她一身雪色白衣，身姿翩然。她长发如墨，金眸灼灼。

隔着丛丛妖异的人花，白姬与元曜互相凝望，在注视着白姬的金眸时，元曜仿佛一瞬间醍醐灌顶，分清了真实与虚幻，辨出了现实与梦境。

白姬的金眸之中，沉淀着最现实的现实，铭刻着最真实的真实。

对于元曜来说，与白姬相遇的大唐光宅元年才是现实，与白姬、离奴在缥缈阁收集因果的岁月才是真实，其它的浮生之梦都是虚幻。如果，这其实也是一场梦，那他也愿意沉睡在这一场梦境之中，永不醒来。

第十一章 黄木

白姬伸出手，在发呆的小书生面前晃悠，笑道：“轩之，你怎么又变得呆头呆脑了？”

白姬的手掌心有一道深深的伤痕，皮肉翻卷，还残有血迹。

想起了黑暗之中，以掌心血肉开出花朵那双手，元曜心中一酸，道：“白姬，你手心的伤是为了救小生留下的吧？”

“轩之不必难过，只是小伤而已，等出去了敷点药就好了。”白姬笑眯眯地道，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买伤药的钱，我会从轩之的工钱里扣。”

元曜一时之间气结，悲伤憋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只好吼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小生的那几吊月钱？！！”

白姬掩唇诡笑：“嘻嘻。”

离奴在人花丛中大声道：“主人，只要能出去，离奴以后不要月钱了！用灵力浇花太累了！”

胡十三郎也有气无力地附和道：“白姬，以某的道行，最多只能再支持两天了。再找不到出路，不仅救不了这些人，某自己也要妖力耗尽而亡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浮世床是建木所成，建木是沟通天地的神木，从亘古便存在。浮世床的力量来自于人类的梦境，源源不绝。以我现在残存的妖力，恐怕没有办法破除这一场浮生梦的囚笼回到现实。而且，一旦浮世床的力量彻底恢复，我们就会再度被变成花，再也无法醒来了。”

离奴气呼呼地道：“一张破床也来成精作怪！主人，反正那破床现在被您的锁云链绑住了，我们去把床砸了不就完事了吗？”

胡十三郎揉脸，道：“你是傻子吗？如果砸了床能得救，白姬早就把它砸烂了，还费劲绑着它干什么？”

离奴理亏气势不亏，骂道：“闭上你的狐嘴，多浇点花！”

白姬又转身走向人花深处，道：“我再想一想办法吧，总会有办法的。”

元曜帮不上白姬什么忙，又担心跟上去会吵着她，就去帮离奴、胡十三郎浇花。

离奴和胡十三郎提着木桶，木桶里装着普通的井水，它们拿着水瓢从木桶里盛水浇花。普通的井水在水瓢之中变成了亮晶晶的银白色，它们小心翼翼地将灵力之水浇在每一株人花道根部，每一株都只浇一点。

可是，庭院之中的人花实在太多了，即使很节省地浇，要做到雨露均沾，离奴和胡十三郎也因为耗费妖力过度而变得越来越虚弱了，嘴唇也苍白了许多。

元曜是人，没有妖力，变不出灵力之水，他浇的井水对于人花没有任何用。

离奴嫌弃地骂道：“死书呆子，真是没用！不要碍手碍脚的，一边去，爷烦着呢！”

胡十三郎温柔地道：“元公子，你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不如你去厅堂休息一下吧。”

元曜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留下也是碍手碍脚，也只好回大厅去了。

大厅之中，黑暗而昏蒙，只有那一张被锁云链绑住的浮世床闪动着幽幽的磷光。

元曜对着浮世床席地而坐，心乱如麻。

坐着坐着，元曜渐渐地睡着了。

睡梦之中，元曜听见有人在哭，而且还有人在叫：“轩之——”

那声音很熟，不是韦彦又是谁？！

元曜这才想起一翻虚实变换的历险折腾之后，他几乎已经把韦彦给忘了。当时，韦彦跟他一起来到这别院，遭了黄先生的暗算，先后都被变成了花。

韦彦还好吧？元曜心中有点愧疚，大声喊道：“丹阳，丹阳，你还好吧？你在哪里呀？”

“轩之？！是轩之吗？我在这里呀，你快来——”韦彦的声音充满了惊喜，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元曜循着韦彦的声音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走了一会儿，他的眼前微微有些亮光。

元曜抬头一看，天上悬挂着一轮朦胧的新月，他正置身在一片森林之中，森林十分幽深，也十分安静。森林的草地上开满了鲜花，五颜六色，缤纷多彩。

韦彦站在花海之中，看见元曜走来，便哭道：“轩之，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走不出去呀。”

元曜茫然道：“小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丹阳，你怎么会在这里？”

韦彦垂头丧气地道：“我一直都在这里。怎么走，也走不出这片森林。”

元曜抬头四望，只有朦胧的月色，昏暗的森林，怒放的花海，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自己从哪儿来，又该往哪儿去。

不一会儿，花海上腾起一片白雾，白雾如霜，弥漫开来。

元曜有些吃惊，韦彦却道：“轩之别怕，这些花又作怪了。只是一些奇怪的影像，没有危险。”

白雾之中，有各种奇怪的影像出现，仿如海市蜃楼，又似乎是一场皮影戏，这些影像以花海为幕，在讲述某个奇诡的故事。

那是一个部落，部落所在的村庄坐落在一片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周围是崇山峻岭，长满了参天古木。这个部落有着古老的信仰，他们供奉着一株古老的大树——建木。

黄木是这个部落的祭司。

祭司的使命是守护建木，并且与建木魂梦相通，以梦境为媒介占卜，在打猎征战疾病之类的大事情上，为部落预知凶吉祸福。

这个蛮荒的时代，各个部落混战，在战争之中，不同部落的信仰也融合在了一起，不断地有新神诞生，也不断地有旧神被遗弃。

在黄木担任祭司的时候，部落中的有些人已经抛弃建木，开始信仰新神了。

随着信仰建木的人越来越少，黄木与建木魂梦相通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得到的启示也越来越少，他的预言也渐渐地变得不再准确。在一次与蛮族的战争之中，因为黄木预言错误，部落吃了败仗，大量的战士殒命，被蛮族夺取了许多的粮食、牲畜与女人。

从此之后，部族的人不再信仰建木，也不再遵奉黄木，他们甚至迁怒黄木，将谬言作为罪状，把他贬成了奴隶。

作为奴隶，黄木住在肮脏的地方，穿着破烂的衣裳，吃着跟牲畜一样粗粝的饮食，干着最辛苦的粗活。

黄木渐渐地变得没有梦境，他无法再与建木魂梦相通，他仅有的梦里只剩下漫山遍野的鲜花。漫山遍野的鲜花，是黄木日耕夜作，吃糠咽菜的辛苦日子之中的唯一慰藉。

有一天，黄木又梦见了建木，建木启示他，部落将发生一场大瘟疫，这场大瘟疫将夺去部落最后一个人的性命。瘟疫的起源是蛮族给部落之主进献的一批牲畜，蛮族的巫师在牲畜上下了恶毒的诅咒。

黄木十分震惊，急忙将建木的启示告诉部落之主。然而，黄木匍匐在地上将头都磕破了，部落之主也没有相信他，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他，——上次战败之后失去了大量牲畜，现在寒冬来了，部落急需要牲畜来度过漫长的寒冬。

在这一年的冬天，部落中瘟疫蔓延，老者失其幼，幼者失其怙，死者无数。连村庄外那片开满鲜花的山坡上，也横七竖八地倒卧着无数的尸体。部落之中充满了悲哀、恐惧、绝望、和死亡，人们在亲人离世的巨大的悲恸和对疾病与死亡的无能为力之中，把愤怒和怨尤的矛头指向了黄木和建木。

黄木是部族的祭司，为什么不保护大家？一切都是黄木的错！这场死亡的灾难，都是黄木造成的。建木是部落的守护神，它为什么不保护大家？一切都是建木的错！

在一个白雪皑皑的日子里，剩余的部族之民把黄木带入深山，绑在了建木之上，他们的愤怒化作火焰，将黄木与建木一起焚毁了。

熊熊烈焰之中，参天巨木被烧得如同一把火伞，树干与枝叶发出濒死的呻吟。熊熊烈焰之中，黄木痛苦地哀嚎，他的身体因为火焰的焚烧而卷曲，逐渐化作焦炭。

黄木望着火焰之外，人们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麻木的冷漠，和满足的恶毒。死亡仿佛是一剂致幻的迷药，黄木在濒死时仿佛看见火焰外的大家都变成了鲜花，那些花儿带着美丽的梦境，仿佛村落外山坡上的鲜花，在他的眼前摇曳。

花儿摇曳生姿，比人类可爱多了。

花儿如此纯洁美丽，比肮脏的人类干净多了。

如果，把人类都变成花儿就好了。

人类的梦境单调无趣，丑陋不堪，花儿的梦境却美如幻境，让人着迷。

啊，如果可以，就让人类都变成花吧。

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如此冷漠，如此丑恶，如此让人绝望。

因为建木是上古巨树，它的枝叶太过庞大，再加上冬天风势极大，建木燃烧的火焰没法控制，很快连周围的树木也都燃烧起来。参加焚木大典的部落之民逃跑不及，不断地被火势吞没，发出绝望的哀嚎。

风势凛冽，火焰如潮，很快整片森林都燃烧起来了，火焰甚至逐渐地蔓延到了下面的村庄，很快村庄也燃烧起来了。

火势在村庄之中横冲直撞，留在家里的病弱的部族之民没有办法逃跑，一一在痛苦绝望之中葬身火海。

部落之主也逃跑不及，他在葬身火焰时蓦然想起黄木的预言——部落将发生一场大瘟疫，这场大瘟疫将夺去部落最后一个人的性命。

一开始这是瘟疫的预言，最后却变成了建木的诅咒。只要是天意，无论是预言，还是诅咒，无论过程如何曲折，最后的结果终会兑现。

火海在森林与村庄之中蔓延开来，火焰汲取了人类生命的养分，似花瓣般层层展开，整片火海仿佛一朵绽放至极艳的鲜花。

火焰的鲜花凋零之后，大地上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冬雪如棉絮般降落，将一切的丑恶掩盖在纯白之下。

部落所在之地从此变成了荒凉的死地，无人进来，也无人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株嫩绿的小芽在原先建木生长的地方破土而出，这株绿芽逐渐生长，一年一年，最后长成了一棵大树。这棵大树长得很像建木，但却不是建木。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世间已变换了无数朝代，一些伐木工人来到了这片森林，他们看中了这棵参天大树，将大树砍伐，变成了木料。木料几经辗转，来到了一个匠人手中，匠人把木料做成了一张罗汉床。

罗汉床非常美丽，上面是漆红百花浮雕的纹饰，光泽似木又似玉。

就在罗汉床完工的那一天，木料的纹理之中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匠人和他的家人们在靠近罗汉床时，一一都变成一株花。

罗汉床上的眼睛爱怜地看着这些人类变成的花，他是如此地爱他们，如此地沉迷于人类的生命，花儿的梦境。

第十二章 庄周

整部皮影戏在花海之中落幕，森林中依旧是白雾缭绕，月光依旧如水流淌，只是满地的鲜花都凋谢了。

仿佛幻象中的火焰之魔也吞噬了这片花海，又仿佛是这片花海耗尽了生命力，只是为了讲述这个故事。

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他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这个幻境里的故事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就是浮世床的来历？

元曜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韦彦道：“丹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韦彦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道：“不知道，一直都这样子，等过一段时间，这些花儿又会这么做怪！”

元曜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儿！”

韦彦垂头丧气地道：“不知道该怎么离开呢。”

元曜正在愁闷，突然耳边传来白姬的声音。

“轩之，把血滴在幻境里。”

“什么？什么幻境？”元曜迷茫地道。

韦彦苦着脸道：“轩之，你自言自语地跟谁说话呢？”

元曜道：“白姬，小生听见白姬的声音了。”

韦彦一扫愁眉苦脸，开心地道：“太好了，有救了，白姬说什么了？”

白姬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在小书生耳边：“轩之，你在浮世床的梦里，我进不去，你把血滴在地上，我就能进去了。因为你现在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元曜道：“好的，小生明白了！”

元曜伸出手来，打算咬破自己的手指滴血，可他比划了半天，却咬不下口。

韦彦急道：“轩之，白姬说什么了？”

元曜道：“白姬让小生把血滴在地上，她就能进来了。小生……咬不下口，丹阳你身上有没有带着刀？”

韦彦一听，一把拉过小书生的手，张开口狠狠地咬去。

鲜血四溅，撒了一地。

“啊啊啊———疼死小生啦！”小书生哭喊道。

鲜血没入地面的一瞬间，一道耀眼的白光照亮了这片虚无的幻境，所有的雾气都散去了，所有的鲜花都枯萎了。

白姬袅袅婷婷地站在荒芜之地上，她对着虚空道：“别躲藏了，出来吧。”

虚空之中缓缓显出一个痩削的人影，薄如纸片，淡如轻烟。

元曜仔细看去，觉得这个人影依稀有些像那个木偶黄先生。

人影凝望着白姬，白姬也凝望着这个人影。人影的身上被一条云雾般的绳索绑缚着，绳索上布满了金色的咒符。

白姬的手上也环绕着金色的咒符。

人影挣扎，他想要摆脱身上的云索，但身上的束缚却越来越紧，而白姬手上的金色咒符却闪闪发光。

僵持了一会儿，人影终是放弃了挣扎，垂手如丧。

人影缓缓开口，声音仿如叹息。

“吾辈输了，花宅的结界也破了，你们现在随时可以离开了。不过，吾辈有一个愿望。”

白姬深深地望着黄先生，道：“你，有什么愿望？建木，不，应该叫你黄木，或者黄先生。”

黄先生道：“吾辈想要一场梦。”

白姬道：“你已经拥有那么多梦了。”

黄先生道：“不，那些都不是吾辈的梦。吾辈，从来没有梦。这么多年来，吾辈一直在痛苦与煎熬之中度过，不曾忘记临死前的绝望，不能忘怀火焰焚骨的痛苦。别人的梦只能让吾辈暂时慰藉，却不能消除吾辈永恒的心哀痛楚。白姬，缥缈阁是实现世人愿望的地方，请您慈悲为怀，赐吾辈一场能够消除痛苦的梦吧。”

白姬露出一抹诡笑，道：“可以。但是，缥缈阁的规矩，一物换一物，你拿什么来交换呢？”

黄先生道：“浮世床里有建木的种子。吾辈能存在至今，收纳浮世众生之梦，全都是靠建木的种子。如果是您的话，应该能够种出建木，早已消失于世间的建木，足够交换一场梦了。”

白姬双眸一亮，笑道：“成交。”

黄先生如释重负，嘴角缓缓浮起一丝解脱的笑意。

森林的幻境慢慢崩坏，一切的景象如虚烟般散去，一点一点地消失。

元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大厅之中，白姬站在他的身边，黄先生也在，但是不见了韦彦。不过，被锁云链束缚住的浮世床上，多了一株紫色的花。

白姬抬手拂过虚空，黄先生和浮世床上的锁云链尽皆烟消云散，消失不见了。

白姬对黄先生道：“解开人花的诅咒，让所有人复原。”

黄先生点点头。

黄先生走到浮世床边，在浮世床上躺下，他的身体逐渐融入浮世床之中，仿佛冰块逐渐溶于沸水，缓缓消失不见。

在黄先生消失在浮世床上时，浮世床突然光芒大炽，木纹上睁开了一双诡异的眼睛。

浮世床光芒如水浪，绵绵不绝地流下床沿，蔓延开来。水浪穿过大厅，向开满人花的庭院涌去，气势如虹，光华万丈。

首先，浮世床上的紫色花朵变回了韦彦的样子。

韦彦如梦初醒，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起身，对白姬和元曜道：“我好像做了一场好长好离奇的梦。”

元曜松了一口气，道：“丹阳你醒了就好。”

白姬嘻嘻诡笑。

紧跟着，庭院之中光浪所过之处，长着人脸的兰花变成了一个清俊少年，长出了人的手臂的百合花恢复成了一个妙龄少女。垂吊着人腿的芍药花变成了一个妖娆妇人，有两只人耳的锦带花变成了一个肥胖男子。有头发的蛇目菊、有嘴巴的龙胆、有鼻子的草石竺、有眼睛的飞燕草都渐渐地恢复成了原本的人样。

人们如梦初醒，不敢置信地互相看着彼此，确认了自己仍旧真实地活着之后，他们喜极而泣，纷纷奔逃出了黄先生的宅院。

花花草草骤然恢复人形，又纷纷奔逃而去，害得正在用灵力浇花的黑猫与火狐狸吓了一跳，它们这才发现困住花宅的结界不见了，它们急忙飞奔回大厅，打算叫上白姬和元曜一起逃走。

大厅之中，白姬、元曜站在浮世床边，神色复杂。

韦彦也一脸懵懂地站着。

离奴恍然大悟，道：“爷说结界怎么突然没了，原来是主人打败了这破床啊！”

胡十三郎激动地揉脸，道：“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白姬笑道：“再做一件事情，就可以回家了。”

离奴问道：“主人，还要做什么事情？现在，哪有比回家吃鱼更重要的事情呢？”

元曜道：“白姬答应给黄先生，也就是这张浮世床一场梦，得做完这件事情才能回去。”

离奴惊奇道：“一张破床也要做梦？！而且，这破床把我们害得那么惨，不劈碎了它就已经很仁慈了，还让它做梦？”

浮世床上的眼睛生气地盯着离奴。

白姬笑道：“离奴，做人要学会宽恕，以德报怨是一种美德。”

元曜讷讷地道：“你怎么会有美德那种东西？如果没有建木种子，只怕你早就以直报怨，把黄先生劈碎了。”

白姬笑道：“轩之你在说什么？”

元曜一悚，急忙道：“没说什么。白姬，还是快点让黄先生进入梦想吧，你看黄先生都等不及了。”

浮世床上双眸灼灼，它极度渴望着一场属于自己的梦境。

白姬笑了笑，道：“要让浮世床入梦，还缺一个东西。”

元曜道：“缺什么？”

就在这时，一株长着人脸的蓝色草帽花飞奔来到大厅之中，它气恼地哭道：“为什么大家都变回了人，就我还是花？！”

白姬笑了，道：“就缺它了。”

元曜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白姬没有理会元曜，她对草帽花笑道：“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法变成人吗？”

草帽花哭着摇头道：“不知道。”

白姬笑眯眯地道：“因为你根本不是人类呀。”

草帽花哭道：“不可能，我是人类，我的脸还在呢！我也还记得我是谁，来自哪里！”

白姬笑道：“你是谁？来自哪里？”

草帽花哭道：“我姓庄，名周，字子休，来自宋国的蒙地。”

这株草帽花是庄周？是那个写《逍遥游》与《齐物论》的庄子？！

“啊？草帽兄你是庄子？！”元曜吃惊地大了嘴巴。

离奴撇嘴道：“什么桩子，爷我还是柱子呢！”

胡十三郎和韦彦迷茫地望着这一切。

“你，真的是庄周吗？”白姬笑眯眯地望着草帽花，声音缥缈如梦。

草帽花想了想，小眼睛之中似乎有些迷茫，它有些不确定地肯定道：“我来自宋国蒙地，我叫……庄周？”

“你再想一想？”白姬笑得更深了。

草帽花的心中充满了迷茫，它在思绪的迷雾之中探寻真相，迷雾深处有什么东西翩跹而来。真相很近了，很近了。

那破空而来的翩跹之物，是一只蓝色的蝴蝶。蝴蝶遍体幽蓝，翅膀上的花纹形如草帽。

草帽花的心神豁然开朗，它沮丧地道：“啊，我想起来了！我不是庄周，我是庄周梦里的蝴蝶！怪不得我变不回人的模样。”

白姬伸手拂过草帽花，草帽花缓缓褪去了人面花的模样，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蓝色蝴蝶。

白姬笑道：“是呢，你是庄周之蝶，只有你能自己从浮生梦里醒来，只有你能进入所有人的浮生之梦，也只有你才能让浮世床入梦。”

蓝蝴蝶翩跹飞舞，所过之处洒下梦幻般的粼光，美丽极了。

蓝蝴蝶飞到浮世床上，将蓝色的粼光撒在浮世床睁着的双眼上，那双灼灼的眼睛仿佛极累了一般缓缓地闭上，沉入了一场它梦寐以求的梦境。

浮世床入眠的刹那，整张床无声地碎做齑粉，齑粉飘落在地上。

一阵清风吹来，齑粉飘扬四散，地上露出了一颗碧绿的果实。

正是建木的种子。

白姬拾起建木的种子，愉快地笑了。

第十三章 尾声

夏夜，缥缈阁。

云淡风轻，星斗如棋。

白姬、元曜坐在回廊下饮酒，离奴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庄周之蝶在草丛中飞舞。

那天浮世床入梦之后，大家就离开了黄宅，胡十三郎回翠华山去了，韦彦回韦府了。白姬、元曜、离奴回缥缈阁，庄周之蝶也跟着飞回了缥缈阁。

长安城中突然出现了一批奇怪的人，其中不乏之前各地失踪的人。这些人自称来自各地，自称来自前朝各代，自称做了一场梦就到了现在，这令街头坊间震惊了一阵子。不过，不久之后，这个新闻也变成了旧闻，这些梦醒之人也都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因为长安这座千妖伏踞，百鬼夜行的都城从来不乏更血腥香艳、奇诡有趣的闲谈。

元曜从黄宅回来之后，总是在思考梦与人生的关系，可是他智慧有限，也思考不出什么。

白姬回来之后，打消了在缥缈阁种花的念头，每天都在房间里打坐休养生息。

离奴也把之前元曜种的芍药苗拔出来扔掉了，它挥舞着拳头扬言道：“爷看见花就头疼！从今以后，缥缈阁里有花没猫，有猫没花！”

庄周之蝶也在缥缈阁里待着，每天不是飞来飞去，就是停在桃树上思考蝶生。

素瓷杯中装着百花酒，倒映着幽玄的月光，水波不兴。

白姬伸手拿起素瓷杯，将月光饮入喉中，红唇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轩之，今晚的夜色很美，酒也十分醇美呢。”

元曜喝了一口清酒，但觉入口清冽，又有一丝花香回味。

“在梦里，喝不到这么美的酒，还是醒着好啊。”小书生忍不住感慨道。

白姬嘻嘻诡笑，道：“说不定，现在我们还在梦里呢。”

元曜笑道：“那这场梦，小生不想醒来。”

白姬望着浩渺的星空，喃喃道：“如果，每个人都能活在自己喜欢的梦里永不醒来，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啊！”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白姬，小生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问。”

白姬转头望向元曜，眼神里充满了如水的温柔。

“轩之问吧。”

元曜鼓起勇气问道：“这个，那个，你变成花的时候，小生和离奴老弟、十三郎、蝴蝶兄进入了你的浮生梦，场景有点吓人。白姬，你以前不会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吧？”

白姬凝望着元曜，眼神十分温柔。

过了一会儿，白姬才笑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每一个生命都是值得敬畏的。”

白姬没有否认，元曜心中十分难过，但是一想到白姬如今好像改变了很多，没有梦里那么暴戾残忍，也从未见她无端地伤人性命。这一次，她还拼尽全力救了自己，宁可妖力大损也要救所有被变成花儿的人类，足以见她本性并不坏。上苍有好生之德，可能她在人间道收集因果，就是上苍给她的一次自我救赎？让她改过自新，立地成佛？

元曜道：“白姬，龙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办法改变，只要你改过自新，多做善事，多帮助别人，还是可以做一条好龙的。”

白姬笑眯眯地道：“我从不认为我有过错呀。不过，轩之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努力做一条好龙吧。”

小黑猫在草丛里吼道：“离奴也要做一只好猫！”

庄周之蝶飞舞过来，口吐人言。

“白姬，叨扰了几天，今夜我打算向你辞行。”

元曜忍不住问道：“蝴蝶兄打算去哪儿？”

庄周之蝶道：“我来自梦里，自然是要去梦里了。”

白姬红唇挑起一丝诡笑，道：“你又找到了一个梦之宅？”

庄周之蝶尴尬一笑，道：“什么都瞒不了白姬。”

白姬笑道：“喝一杯酒再走吧。”

庄周之蝶飞过白姬的酒杯，翅尖拂过百花酒，荡漾出一片旖旎。

庄周之蝶笑道：“这一次，在东方，又是一个充满梦境的地方。我以梦为生，以梦为乐，只有在充满梦的地方才能感到满足。”

白姬笑道：“去吧。这一次，你可不要在梦境之中又忘了自己是蝴蝶。”

“蝴蝶和人，谁又在谁的梦中呢？”

庄周之蝶在夜空之中飞远，只剩下一点蓝色荧光。

“蝴蝶和人，谁又在谁的梦中呢？”元曜喃喃地重复庄周之蝶的话语，觉得其中禅意无尽。

白姬也喃喃道：“我和轩之，谁又在谁的梦中呢？”

一阵风吹来，夏草起伏，归于无声。

（《浮世床》完）

缥缈·阎浮卷

序

盛唐，长安，百鬼夜行，千妖伏聚。

西市坊间，阴阳交界处，有一座神秘虚无的缥缈阁。缥缈阁中，贩卖奇珍异宝，七情六欲。人，妖，鬼，神往来其间。

缥缈阁在哪里？

无缘者，擦肩难见；

有缘者，千里来寻。

世间为什么要有缥缈阁？

众生有了欲望，世间便有了缥缈阁。

第一折：《玉方舟》

第一章 春雨

长安，西市。

正是初春三月，芳草碧色，萋萋似玉。

元曜站在缥缈阁后院的回廊下，望着细雨蒙蒙的庭院，他有心想吟一首春雨之诗，但一时之间又没有什么灵感。

一只黑猫从走廊飞奔而来，看见元曜呆呆地看雨，它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骂道：“死书呆子！下雨了也不告诉爷一声！爷腌了一条鱼挂在桃树上打算晾成鱼干呢！这下完了！腌鱼淋了雨，味道全毁了！”

黑猫不顾下雨，奔去桃树下抢救腌鱼，幸好雨下得不大，又有桃树枝遮掩，腌鱼并没有淋到雨。

离奴正打算把腌鱼拿去厨房，突然春雨下大了起来，雨声稀里哗啦。

离奴犯难了，它如果直接提着腌鱼冲出去，淋湿了猫毛事小，淋坏了腌鱼事大。它看见站在回廊的小书生，眼珠一转，大声吩咐道：“书呆子，你快过来用身体替爷挡雨，让爷把鱼拿去厨房！”

元曜一听，道：“小生又不是伞，为什么要用身体替你挡雨？”

离奴道：“因为书呆子你淋湿了没什么关系，爷和鱼淋湿了可不行。”

元曜一愣，生气地道：“离奴老弟此言差矣！你和鱼腹中空空，淋湿了倒也没什么，小生的肚子里全是圣贤书，淋湿了满腹经纶可不行。”

“臭书呆子，少贫嘴！快过来！”离奴恶狠狠地道。

“小生不过去！”元曜梗着脖子道。不过，春雨寒湿，他担心离奴淋雨着凉，于是还是道：“你稍等，小生去给你拿雨伞。”

“书呆子，你快去快回！”离奴颐指气使地道。

元曜转身回缥缈阁的大厅拿伞，黑猫拎着腌鱼在桃树下等着。

元曜疾步回到大厅，他从伞壶中取了一把岸芷汀兰伞。元曜正要回后院时，韦彦打着一把枯枝连理伞走进了缥缈阁，他的神色十分愁闷。

韦彦一看见元曜，便不由分说地拉住他，道：“轩之，白姬呢？”

元曜道：“白姬去洛阳了。丹阳，你怎么了？”

韦彦问道：“白姬去洛阳干什么？她什么时候回来？”

元曜道：“白姬的侄子陶五公子从东海运了一些宝物来，因为陶五公子的死敌正好在长安，所以他不肯来长安，只肯在洛阳等白姬过去取宝物。白姬只好去取了。她走了三天了，走前也没有交代归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韦彦愁道：“白姬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元曜问道：“丹阳，发生什么事了？”

韦彦望着元曜，心念一转，道：“白姬不在，轩之也可以！轩之你天天在缥缈阁跟着白姬耳濡目染，也算是见多识广。我府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你快跟我去看看吧！”

还没等元曜回答，韦彦不由分说地拉着小书生走出缥缈阁。

小书生没有韦彦力气大，反抗不了，急忙道：“丹阳你稍等，离奴老弟还在后院桃树下，小生还得给它送伞呢！”

韦彦急道：“一只猫哪有那么娇气，雨又不大，淋不坏的。我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耽误不得，轩之，快走吧！”

小书生一路上跟韦彦拉拉扯扯，最后被韦彦塞进了停在巷口的马车里，马车在春雨中缓缓向光德坊的韦府行去。

缥缈阁后院的桃树下，一只黑猫拎着腌鱼站着傻等着元曜送伞，它已经被春雨淋成了落汤猫。

光德坊，韦府。

元曜走进韦府时，韦府中十分混乱，仆人们来来往往，一脸凝重。

元曜心中好奇，但韦彦也没有说什么，只领着他进了燃犀楼。

燃犀楼里，元曜和韦彦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韦彦的娈童南风给他们端来了茶水。南风的手臂上缠着绷带，还隐隐浸出血迹。

韦彦见了，道：“南风，你手上有伤，这种端茶送水的活儿让仆人做就是了。”

南风道：“一点小伤而已，公子不必担心。刚才听垂花堂那边的仆人说，小姐已经赶回家了。”

韦彦点点头，他想起了什么，又忧心地问道：“帝乙锁好了吗？”

南风愁道：“锁好了。可是，并没有什么用，恐怕今晚还是老样子。”

元曜忍不住了，问道：“丹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一件事与二娘有关，一件事与帝乙有关，先说二娘的事情吧。”

元曜问道：“韦夫人出什么事情了？”

韦彦道：“昨天二娘去南郊凌霄庵还愿，在凌霄庵住了一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变得不生不死，昏迷不醒。今天早上，凌霄庵的尼姑和仆人们把二娘送了回来，父亲急忙请来了大夫，大夫也诊断不出任何病症，束手无策，父亲十分着急，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元曜大惊，道：“这种疑难杂症的事情，大夫都解决不了，你找小生恐怕也没有用……”

韦彦道：“轩之，你在缥缈阁中各种奇怪的事情都见过，说不定有办法，先去看一看吧。”

小书生道：“看一看当然可以，如果小生能够效力，也定不推辞。”

韦彦先让仆人去垂花堂禀报韦德玄，然后才带小书生过去。韦彦、元曜离开燃犀楼，打着伞穿过花园，来到了安置韦郑氏的垂花堂。

垂花堂外仆从站了一堆，还有两个提药箱的大夫，人人脸色惊恐。

垂花堂的内室里，韦郑氏躺在床上，韦德玄一脸愁容地站在轩窗边，韦非烟坐在床边泣不成声。不远处，一个尼姑和两个仆妇瑟瑟发抖地站着。

韦彦、元曜向韦德玄请安，韦德玄叹了一口气，老泪纵横地道：“家门不幸！又遇上了怪力乱神之事！元世侄颇通这些子不语之状，你且去看看你伯母到底撞了什么邪吧！”

元曜作了一揖，道：“世伯万勿太忧心，小侄定当尽力。”

元曜走到罗汉床边，韦非烟泣不成声地道：“元公子，你一定要救活我母亲——呜呜呜——”

韦郑氏躺在床上，如同睡着了一般，脸色十分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元曜轻声说了一句：“告罪了。”

元曜把手伸向韦郑氏的鼻子，韦郑氏的皮肤触手冰凉，但鼻端尚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韦彦问道：“轩之，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元曜道：“小生并没有见过。伯母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旁边站着的尼姑叫慧清，是凌霄庵派来送韦郑氏回来的。慧清见元曜询问，双手合十，答道：“阿弥陀佛，这件事情颇为……难以启齿。佛门清净地，本不该，但是……”

慧清望着韦德玄，吞吞吐吐许久，才道出了原委。

昨夜，韦郑氏夜宿凌霄庵，一切都没有什么异状。

半夜时分，万籁俱静，有一个起夜的小尼姑慧觉从茅房出来时，看见了一个男子跟一个女子在花丛之间拉拉扯扯，形状亲密。

慧觉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男的她不认识，女的她认识，正是客宿庵中的韦郑氏。

慧觉年纪小，一时之间吓得愣住，又不敢喊人，只觉得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慧觉发愣的时候，男子跟韦郑氏突然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慧觉胆小怕事，就假装没看见这件事情，偷偷地回去睡了。

第二天，韦郑氏的丫鬟发现韦郑氏不见了，找遍了凌霄庵也没找到人。大家十分着急，到处找人。找了许久，才在凌霄庵后山的树林里找到了昏迷在草地上的韦郑氏。

韦郑氏的家仆责怪凌霄庵，说主母在凌霄庵出事，凌霄庵必须负责。主母若有三长两短，一定来拿凌霄庵的一众尼姑是问。

慧觉这才说出昨夜看见的事情。

尼姑们纷纷辩解是韦夫人自己深夜与男子私会，才变成了这副模样，与凌霄庵无关，反而有辱凌霄庵的清誉。

韦家的仆从当然不信，便与凌霄庵的尼姑们吵了起来。

众人没吵出结果，又念着当务之急是韦郑氏的安危，于是仆从与尼姑们就把韦郑氏送回了韦府。

韦德玄一听，心中一万个不相信，连连摆手道：“不可能！不可能！内人绝不可能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这其中一定有曲折！”

韦彦生气地质问韦郑氏的丫鬟：“昨天晚上你们没有陪着夫人吗？夫人半夜出去了你们都不知道？！”

丫鬟吓得急忙跪下，哭道：“奴婢昨夜伺候夫人入睡后，就在外间的罗汉床上和衣躺下了。不知道为什么，昨夜奴婢睡得特别沉，一觉就到了大天亮，夫人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离开，奴婢完全不知道。奴婢不该睡得太沉，奴婢该死！请老爷、公子恕罪！”

元曜听到这种家丑不可外扬的事情，只恨不得自己没来韦府。可是，现在又不好告辞离去，只好继续听下去。

韦非烟停止了哭泣，想了想，道：“娘肯定不会在凌霄庵私会男子，怕不是遇到了妖邪？听说，荒山野岭之中有野狐狸猫之类的妖怪，善于变化成美男子，专门诱惑妇女。那诱拐娘的男子莫不是妖怪？”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些怪力乱神之物所为！！”韦德玄肯定地道。

韦彦道：“父亲大人，要不我现在就去江城观请个道士去凌霄庵降妖除魔？”

韦德玄道：“降妖除魔都是后话，现在当务之急赶紧治好你娘才是正经。既然元世侄也没有办法，那就请个道士来看看吧。”

“是，父亲大人。”韦彦领命道。

元曜留下也没有用，就趁机跟韦彦一起离开了垂花堂。

韦彦离开了垂花堂，他只吩咐了一名家仆去江城观请道士，自己却带着小书生回到了燃犀楼。

“轩之，我这儿还有一件怪事，你一定得看看。”

“什么怪事？”元曜好奇地问道。

韦彦带着元曜来到一间幽暗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铁笼子里正匍匐着一只老虎。

老虎被一条铁链锁着，匍伏假寐，它的身上有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嘴角和锋利如刀刃的爪子上带着干涸的血迹。

这不是韦彦养的老虎帝乙吗？元曜在心里道。

帝乙一看见元曜，倏地一下人立而起，张牙舞爪地朝小书生扑来。

“嗷呜——嗷呜嗷呜——”帝乙张开血盆大口，龇牙咧嘴。

虽然帝乙被铁笼和锁链束缚，那股欲择人而食的气势也十分吓人。

元曜吓得缩步不前，颤声道：“丹阳，帝乙的脾气怎么变得这么暴躁了？”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我要让你看的怪事了。帝乙的脾气一向温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它突然性情大变。事情大约是从三天前开始的，没有征兆的，它半夜跑了出去，第二天带着一身伤痕回来，爪子和嘴角也有血迹。我担心它是不是在外面伤了人，可是坊间也没听说有人被猛虎所伤。晚上它又跑了出去，天亮才回来，又是一身伤痕，一连几天都这样。把它关进笼子里，或锁起来也没有用，它照样晚上跑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它性情大变，还抓伤了一直在饲养它的南风。轩之你擅长与动物相处，猫啊狐啊都跟你相处融洽，也许你也能跟帝乙沟通一下，问出个子丑寅卯。”

元曜一听，急忙摆手，道：“小生可没有这个才能。不过，小生试着问一问吧。”

元曜鼓足勇气，走到铁笼边。

“嗷呜——嗷呜嗷呜——”帝乙一直凶恶地朝着小书生龇牙咧嘴，虎啸如云。

小书生问道：“虎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丹阳非常关心你，如果小生能够代为传达，请告知小生。”

韦彦低声咳道：“咳咳，轩之，帝乙是一只母虎，不是虎兄。”

啊！元曜这才知道原来帝乙是一只母老虎，以前虽然见过帝乙不少次，但从没有注意它的性别，也没有关心过。

元曜作了一揖，又开口道：“这位虎大姐，敢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丹阳非常关心你，如果小生能够代为传达，请告知小生。”

“嗷呜——嗷呜嗷呜——”帝乙以爪顿地，咆哮连连。

元曜与帝乙对视，但见它血红的双目之中杀气腾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份杀气之下却又隐藏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慈悲。

帝乙不吐人语，小书生不能明白它的意思，无法帮韦彦解惑。

小书生挠头道：“丹阳，要不还是等白姬回来再说吧，小生不通非人的语言，白姬肯定能明白帝乙的意思。”

韦彦尚未回答。

囚笼之中的帝乙一听见“白姬”两个字，变得愈加狂躁起来，它低头伏背，身形突然迎风暴长，紧紧束缚它的锁链应声而断。它尖利的指甲也突然伸长了一尺有余，如同刀刃一般划破了铁笼子。

猛虎出笼，全场肃静。

元曜、韦彦、和一干仆从吓得瑟瑟发抖，连逃跑都不敢迈步。

帝乙用血红的双目扫了一眼众人，身形暴起，几个起落就离开了燃犀楼。

帝乙跑了之后，众人才回过魂来。仆从们急忙呼喊起来，声嘶力竭：“老虎逃跑了啊！大家快去追老虎啊——”

韦彦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道：“白天就跑出去，这还是第一次！”

元曜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道：“丹阳不必担心，说不定它晚上就回来了！”

帝乙不见踪迹，韦郑氏昏迷不醒，韦府一片兵荒马乱，元曜闲坐了一会儿，婉拒了韦彦的留饭，就告辞回缥缈阁了。

第二章 蜀国

西市，缥缈阁。

春雨已经停了，元曜刚进缥缈阁的大门，就隐约听见里间有人说话。

难道，有客人来了吗？元曜疾步走到里间外，侧耳倾听。

里间内，蝶戏牡丹屏风旁，一身白衣的女子正坐在青玉案边若有所思地喝茶，一只全身湿漉漉的黑猫伏在地上哭诉道：“主人啊，您是不知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您离开的这几天，书呆子一天到晚都偷懒不干活，成天木头人儿似得杵在那儿看他那狗屁书，碗里的芋头戳一下还动一下呢，他连戳都戳不动。好不容易让他去干点儿活儿吧，一转头他就没影儿了。如果不是离奴任劳任怨，一天吃得比猫少，干得比狗多，缥缈阁真是撑不下去了！您看，连下雨离奴都不忘记干活儿，连猫毛都淋湿了。那书呆子却连个人影都不见，不知道跑哪儿偷懒去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原来是白姬回来了，离奴正在告状。

元曜心里有点生气，离奴总是喜欢背着他向白姬告状，害他被扣工钱。

白姬不知道听进去离奴说什么了没有，一脸恍惚的表情，她喃喃道：“日子是没法过了啊！末日都快来了，这世界都快没了，大家凑合着活吧。”

黑猫道：“主人，依离奴之见，得扣书呆子的工钱！末日来了，也得扣！”

元曜在外面听不下去了，他急忙跑进去，问道：“白姬，你刚才说什么末日啊？听起来有点严重。”

“啊，轩之回来了呀。”白姬抬头笑道，她顺手给元曜到了一杯清茶。

元曜在青玉案另一边坐下，无视离奴快要杀死他的目光，喝了一口茶，问道：“白姬，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啊，听起来让人觉得不安。”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总之，没几天安生日子了，凑合着活吧。”

黑猫开口道：“主人，那扣工钱的事……？”

白姬笑道：“既然你坚持，那就你和轩之一人扣一吊钱吧。”

黑猫惊道：“主人，离奴说的是扣书呆子的工钱，没说扣离奴的！”

白姬起身，笑道：“反正都快末日了，你们拿着工钱也没地方花，就顺便都扣了吧。”

说完，白姬就飘走了。

离奴十分生气，又不敢发作，看见元曜在喝茶，它直扑上去挠他：“臭书呆子！都是你害爷被扣了工钱！爷挠死你！”

元曜吓得直躲，嚎道：“离奴老弟，这关小生什么事？明明是你自己做小人背后告状，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

元曜为了躲离奴，逃到了后院。

白姬站在廊檐下长吁短叹，一脸愁容。

元曜很少看见白姬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奇她刚才说的末日的话。他忍不住走过去，问道：“白姬，你去洛阳置办的货物呢？大厅和里间都没看见，你放在哪儿了？小生去归置一下。”

白姬愁道：“大部分货物还在洛阳，没心思拿。我先回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然让这条贪财重利的龙妖连货物都不要了？！

元曜问道：“你这次去洛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生感觉白姬你好像有烦心事，有什么烦心事不如说出来，小生虽然无力解决，但也可为你分担一二。”

白姬道：“本来都死到临头了，不想轩之最后几天都过不好，不打算跟轩之说。既然轩之问了，那我就说了吧。轩之，这个世界快没了，一场大洪水会汹涌而来，不仅长安、洛阳会被淹没，东到扶桑，西到波斯，北到突厥，南到天竺，都会被这场滔天洪水淹没，没有谁活得了。”

元曜一惊，急忙掏了掏耳朵，道：“小生没听错吧？大春天的，高山上的积雪都还没化，哪儿来的洪水啊？”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古蜀国来的洪水。”

元曜又是一惊，道：“古蜀国？是那个传说中由鱼凫氏建立起来的蜀山氏王朝吗？”

白姬笑道：“是的。看来轩之平常的闲书没有白看，知道的还不少。”

元曜手舞足蹈地道：“古蜀国早就没了，它发哪门子的大洪水？”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古蜀国是早就没了，但玉方舟还在呢。古蜀王也还在玉方舟上呢。”

“白姬，急死小生了，你说话不要一句一句的，请一口气说清楚来龙去脉！”

“瞧轩之这话说的，饭得一口一口的吃，话也得一句一句的说。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得从古蜀国说起，古蜀国有一个镇国之宝叫玉方舟……”

“砰隆——”白姬尚未说完，一个晴天霹雳响起，地面突然晃动起来，整个缥缈阁也摇动了起来，白姬、元曜二人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黑猫急急忙忙飞奔而来，惊嚎道：“主人，不好了！见了鬼了，大厅的墙壁无缘无故都裂开了！”

白姬一愣，她镇定下来，掐指一算，顿时心下明了。

白姬飘向庭院中央，她双手抬起，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元曜抱着廊柱远远望着，但见白光冲破了庭院无形的屏障，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就在这时，天上掉下来一人一兽，滚倒在草地上。那人急忙站起来，却是一个穿着紫金华袍的道士。那兽眼如铜铃，鬃毛飞扬，仿佛一只气宇轩昂的雄狮。

元曜定睛望去，认出了从天而降的是光臧和狮火。

光臧是李淳风的弟子，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更擅长降妖伏魔，颇得武皇宠信，现任大唐国师。狮火是一只狻猊，它是白姬的九个侄子之一，一直跟着光臧修行，被武皇封为护国神兽。光臧跟白姬有多年恩怨，是冤家对头，白姬一直用结界防着光臧，不让他找到缥缈阁。

今天，光臧和狮火居然从天而降，掉到了缥缈阁的院子里，这还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光臧和狮火掉下来时，缥缈阁的晃动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骚动都是幻觉，一切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微风徐来，青草伏地，白姬和光臧站在庭院里，互相对望着。轻风扬起了二人的衣袂，两人的眼神锋利如刀，交织着多年的恩怨。

在元曜看来，一人一妖的斗法一触即发。

元曜心里发苦，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黑猫呸了一口，煽风点火道：“还以为是见鬼了，原来是牛鼻子搞的鬼，差点把缥缈阁拆了！主人，你可不要放过他！”

白姬却突然笑了，她袅袅行了一礼，道：“原来是国师大驾光临，您派人递个帖子，我一定烹茶煮酒，伏地恭候，您何苦突然从天而降，破我结界？叫人看见了，还说我故意躲着国师呢。”

光臧哼了一声，道：“龙妖，你把缥缈阁藏得深，本国师若不破结界，哪能得来？”

白姬打了一个哈哈，笑道：“国师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茶吧。离奴，去烧水烹茶。”

光臧一抬手，道：“不必了。本国师没心情喝茶，就站在这里说几句话。”

白姬笑道：“敢问国师有何赐教？”

光臧忧心忡忡地道：“好好的，你把玉方舟弄上岸干什么？那东西就让它在海里漂着不好吗？玉方舟现世，必有滔天洪水淹没人世，这下子可怎么办？”

白姬笑道：“原来国师已经知道了。其实，这事不能怪我，我也是到洛阳了才知道的。要怪只能怪陶五糊涂，误把玉方舟弄上了岸。”

狮火插嘴道：“看吧，国师，我就说了不关姑姑的事，一定都是五哥那颟顸糊涂的家伙干的好事！”

光臧没有理会狻猊，问白姬道：“玉方舟现在在哪里？”

白姬红唇微挑，笑道：“在缥缈阁的……三楼。”

元曜心中一凛，三楼？！那个不存在的三楼，元曜从没有去过，白姬也一直不许他去的诡异三楼。

光臧也心中一凛，道：“你把玉方舟放在缥缈阁？！难道你还以为大洪水来了你能阻挡不成？”

白姬笑道：“洪水灭世，是一场天劫，连神仙佛陀都没有办法阻止，我只是区区一条天龙，没有阻止天劫的能耐。玉方舟既然已经现世，放在哪里都不会改变这个谶言，放在缥缈阁里，不过是因为缘起在缥缈阁，一切还得仰仗国师来想办法。”

光臧道：“天地浩劫，必有异象，本国师并没有占卜出丝毫异象，这件事也未必那么糟糕。这样好了，玉方舟先放在缥缈阁，本国师回去想一想办法，一旦有什么眉目，派纸人给你传信。”

白姬问道：“国师不看一眼玉方舟吗？”

光臧道：“不看了，那东西凡人看了折寿，就此告辞了。”

光臧和狮火告辞离开了。

白姬愁容满面地回到里间，坐在青玉案边，托腮发呆。

元曜重新去沏了一壶阳羡茶，拿了一碟杏仁酥，一碟蔷薇糕，端到了白姬面前。

“白姬，吃些点心吧。”元曜一边给白姬倒茶，一边笑道。

“轩之也坐下一起喝茶吃点心吧。”白姬笑道。

元曜在白姬对面坐下，他十分好奇玉方舟的事情，一边喝茶，一边问道：“白姬，玉方舟是什么？”

白姬笑道：“玉方舟是古蜀国的宝物。这件传说中的宝物蕴藏着灭世的强大力量，据说玉方舟现世，必有滔天洪水淹没人世。”

元曜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说呢？”

白姬笑道：“轩之想不想看一看玉方舟？轩之见到玉方舟了，就明白了。”

元曜十分好奇，道：“如果可以的话，小生愿意开开眼界，一睹神物。”

白姬站起身来，走向二楼。

元曜起身跟了上去。

白姬走上二楼，来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口。白姬踏上了楼梯，她向元曜伸出纤纤玉手，道：“轩之，闭上眼睛跟我走。我不叫你睁眼，千万不要睁眼。”

元曜闭上了眼睛，他搭着白姬的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元曜看不见，他只觉得脚下不像是走在楼梯上，而仿佛是踏在云端，软绵绵的。他不敢睁开眼睛看，只搭着白姬的手走。

“停下。轩之，可以睁开眼睛了。”白姬的声音响起。

第三章 凌霄

元曜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四周一片黑暗。这种黑暗不是深夜的暗黑，倒像是黄昏掌灯时节的昏蒙，不至于看不见东西，但也看得不清楚。

等眼睛稍微适应了这种昏蒙，元曜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房间里，而是站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上。

“白姬，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缥缈阁的三楼呀。”

“这不是缥缈阁……缥缈阁没有这么大的房间，这里没有屋顶，也没有围墙。”

白姬笑了，道：“这里才是缥缈阁的本来面目。轩之愿意的话，可以叫这里时间荒野，因为这里是过去与未来同时存在的地方。”

一听到白姬说起一些玄妙难解的存在，元曜的脑袋就疼。

“白姬，小生听不明白，你还是给小生看玉方舟吧。”

白姬笑道：“玉方舟，就在你眼前。”

元曜定睛望去，但见昏暗之光散去，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发出光晕的奇妙神物。

这是一条方形的大船，船体分为上、中、下三层，每一层船体都有一个布局精巧的船仓，船舱上有祭祀立人、神人头像、玉琮、神兽、蛇、羊、虎、花、杜鹃鸟等等。在玉船的上层，四个角落处各有一个表情庄严而虔诚的古蜀国神人头像，仿佛是神圣的大祭司。祭司头像两侧是鱼纹饰和玉戈，而中间部分是玉琮，代表祭祀的神坛，神坛周围是八只鸟，四只是杜鹃，四只是鸠。

元曜看着如此巧夺天工的神物，心中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原来，玉方舟是这个意思呀。”

白姬笑道：“古蜀国经常遭受洪水的侵袭，古蜀国的消失也是因为大洪水带来了灭顶之灾，万物灭绝，方舟载生，洪水过后，文明复苏。玉方舟的意义就在于复苏与救赎，而它的出现也伴随着洪水与毁灭。”

元曜好奇地问道：“玉方舟以前在哪里？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还到了缥缈阁？”

白姬若有所思地道：“方舟嘛，自然是飘在海里。为什么会出现在缥缈阁，这都怪陶五那个糊涂家伙，它送宝物来岸上时，稀里糊涂地把这个玩意儿打捞了上来。不过，玉方舟是神物，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现世，更不可能阴差阳错地上岸到了缥缈阁，我总觉得有缘法在其中，但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所以暂时先把它放在时间荒野里。”

“白姬，玉方舟现世，必有滔天洪水淹没人世，这是真的吗？”

白姬忧心忡忡地道：“这是自古以来流传的谶言，想必不会有假，但是玉方舟从来没有现世，所以也不知道谶言是不是真。姑且，就当真的看待吧，做最坏的打算总不会错。”

“那万一大洪水是真的，有什么办法阻止呢？”元曜也开始担忧起来。

“不知道呢，光臧国师也在想办法。现在，很多非人也得到了玉方舟现世的消息，它们也会想办法，毕竟日子过得好好的，谁也不想世界突然毁灭。”

“白姬，你为什么不去求佛祖和神仙呢？他们法力无边，肯定有办法。”

“唔，轩之，天劫这种事情佛祖和神仙都管不了。而且，他们也不会管，毕竟大洪水又淹不到天界和西天。”

“那，这可如何是好呢！”小书生急得绕着玉方舟团团转。

白姬也愁眉不展。

元曜望着玉方舟，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凑过去盯着玉方舟细看。

“轩之怎么了？”白姬问道。

元曜指着玉方舟上层的船舱，道：“白姬，你看，这玉方舟上的蛇、羊、鸟、兔、牛、马、鱼之类的动物都是成双的，但这白虎只有一只，而且还没有眼睛。”

白姬睨目望去，确实如元曜所言，玉方舟上的动物都是成双成对的，唯独这白虎只剩孤零零一只，而且这一只白虎还没有眼睛。

“轩之的眼神挺好！白虎是蜀山氏的图腾圣物，是战神的化身，少了一只可不是吉兆。”白姬若有所思地道。

元曜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对了，白姬，丹阳今天来过缥缈阁了，他家里出了一些怪事。韦夫人去凌霄庵上香，不知道遇上了什么，变得不死不活了，可急坏了韦府上下。还有，丹阳养的老虎帝乙变得行为异常，很是可怕。丹阳火急火燎地急着找你帮忙看一看是什么情况。”

白姬笑了，道：“都已经到末日了，谁还管得着谁家的闲事，让韦公子自求多福吧。”

元曜道：“白姬，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小生总觉得这玉方舟上的白虎与帝乙长得很像。除了毛色不同，它们的形态几乎是一模一样。”

白姬一挑蛾眉，道：“那还是去韦府走一趟吧。”

已是下午光景，白姬、元曜离开缥缈阁，往韦府而去。

韦府在光德坊，离西市不算太远，不多时白姬、元曜就到了。

元曜说明来意，门仆急忙进去通传，不一会儿韦彦亲自出来迎接，将白姬、元曜带入了垂花堂。

韦德玄有公事去大明宫了，韦非烟守候了母亲大半天，暂且下去歇息去了，垂花堂里只剩下几个仆妇在照顾昏死的韦郑氏。

白姬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死的韦郑氏，她翕动鼻翼，道：“有伥的味道。”

韦彦问道：“什么意思？”

白姬道：“韦夫人这是被伥鬼摄去了魂魄。你且别急，带我去看看帝乙吧。”

韦彦道：“帝乙还没回来呢，不知道去了哪里。”

“带我去看看关帝乙的地方。”

“好。”

韦彦带着白姬、元曜来到燃犀楼，进入一个幽暗的房间，走到关押帝乙的铁笼子前面。铁笼子和铁锁链都已破败不堪，地上还有斑斑血迹，不知道是帝乙的，还是谁的。

白姬弯下腰来，用手沾了一点血迹，在鼻端嗅了嗅。

“有意思。藏得真够深啊，以前都没有发现它竟不是普通的老虎。”白姬的红唇挑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韦彦听得心里发毛。

元曜也忍不住问道：“白姬，是不是帝乙杀了人啊？”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的话，她笑着问韦彦道：“韦公子是怎么得到帝乙的？又为什么会给它取名叫帝乙？”

韦彦想了想，道：“帝乙是我在西市从胡人手里买的，买它回来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只十分威猛的白虎，它口吐人语，说自己叫帝乙。第二天，我就把买来的老虎取名叫帝乙了。”

白姬喃喃道：“原来，玉方舟的事情早有征兆，看来一切都是缘法。轩之，我们出城去凌霄庵看一看。”

趁着天色未晚，白姬、元曜告辞离开韦府，他们回缥缈阁跟离奴交代了一声，就牵了两匹画里的天马，踏着苍茫的暮色骑马出城了。

凌霄庵位于长安城西南郊，路途不近，元曜一天都在奔波，没有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

“白姬，今天午饭晚饭都没有吃，小生肚子有些饥饿。”元曜拉长了声音道。

白姬笑道：“都快世界末日了，还吃什么饭，凑合着活吧。”

元曜苦着脸道：“俗话说，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哪怕世界末日，也得吃饱不是。”

白姬道：“轩之暂且忍耐一下，等到了凌霄庵，我们在凌霄庵讨点吃食吧。”

黄昏时刻，晚风吹过树林，木叶发出飒飒的声响。林叶深处有一双血红的眼睛，仿佛猛兽盯着猎物一般盯着远去的二人二马。

白姬猛然回头，她的眼眸瞬间变成了金色，灼灼如琥珀。

那木叶之间的血红双目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白姬，你怎么了？”元曜奇怪地道。

“没事。一只兔子跑过去而已。”白姬的笑容缥缈如风。

凌霄庵。

白姬、元曜抵达凌霄庵时，已是暮色四合，星斗如棋了。

凌霄庵早已闭门点灯，白姬、元曜去敲门，好一会儿，才有几个尼姑结伴一起来开门。元曜定睛一看，那几个尼姑之中有一个中年尼姑他认得，正是上午在韦府见过的慧清。

慧清也认出了元曜，她一愣，疑惑地问道：“这不是在韦府见过的元公子吗？”

元曜作了一揖，道：“小生见过慧清师太。”

慧清望着元曜、白姬，疑惑且戒备地道：“天色这么晚了，你们来凌霄庵做什么？”

元曜还没开口，白姬已经笑道：“是这样的，韦夫人现在还昏迷不醒，她是在贵庵被妖怪摄了魂魄，韦府请我来贵庵降妖招魂。事不宜迟，我跟轩之就急忙赶来了，还请师太留我跟轩之在贵庵待一晚上。”

慧清不大相信，她上上下下打量白姬，道：“你……会降妖招魂？”

白姬笑道：“不瞒师太，我是个女道士。今儿来得匆忙，没有穿道袍。”

慧清不相信，但看见元曜确实是韦府见过的，所以也就将信将疑。她道：“天色已晚，两位又是因韦夫人而来，那就请进吧。”

慧清领着白姬、元曜进了凌霄庵，因为主持师太年迈体弱，已经睡下了，慧清就没有去禀报，她作主留下了白姬、元曜二人。

凌霄庵中，尼姑们生活起居的禅房在东院，给香客留宿的客房在西院。因为早上出了韦郑氏的事情，本来在西院留宿的几个香客也都因为害怕而离开了，今天凌霄庵一直闭门谢绝香客。此时此刻，西院的十几间客房一个人也没有，整个院落都安静得有些可怕。

慧清提着一盏橘红色的灯笼，带着白姬、元曜来到一间十分静雅的禅房前，她的神色有些害怕，道：“这一间就是韦夫人昨夜住的房间了。”

白姬笑道：“有劳慧清师太，今晚我跟轩之就住在此处了。请告知诸位师太一声，今晚无论西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过来，安心睡觉就是了。”

元曜腹中饥饿，有心想开口讨一些晚饭吃，可是一路进来看见凌霄庵关门闭户，料想厨房早就熄了灶，众尼姑也都歇息了，实在开不了口麻烦别人。

慧清心中恐惧，应了白姬一声，忧心忡忡地走了。

第四章 帝甲

白姬并没有走进房间，她来到了庭院中央的草地上，在几株凤尾竹下站定，盘腿坐了下来。

元曜跟着白姬，也坐了下来。

“白姬，小生肚子好饿啊……”元曜摸着瘪瘪的肚子，道。

“那就，来一点吃的吧。”白姬对着虚空，笑道。

元曜抬头四望空寂的庭院，除了几株凤尾竹，一地花草，就是无尽的昏暗。

“白姬，你在跟谁说话呢？”元曜好奇地道。

“嘘！”白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一会儿，虚空中飘来一列吃食，伴随着饭菜的诱人香味。

元曜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从虚空中飘来的两碗热气腾腾的馎饦汤，一盘烤得焦黄的金乳酥，一盘绿油油的煮薤菜，一碟白晶晶的豆蔻笋，还有一个红梅青瓷酒壶和两个杯子。

白姬笑道：“今天是来办正事的，喝酒误事，酒就算了。”

那一个红梅青瓷酒壶和两个杯子居然就沿着原路飞回去了！

元曜吃惊得张大了嘴。

菜肴和馎饦汤以及汤勺碗筷都在白姬和元曜面前轻轻落下，稳稳地摆好了。

白姬端起馎饦汤，喝了一口，惬意地道：“春夜风寒，这馎饦汤很是驱寒气呢！”

元曜端起馎饦汤，喝了一口，道：“白姬，这是谁给我们做的晚饭呀？还是现做的，冒着热气呢。”

白姬笑道：“其实，也是托了轩之的福，才能吃上。轩之忘了谁在凌霄庵出家吗？”

元曜想了想，惊道：“玉鬼公主！！！”

一只狸花猫在月亮门外露出半个头，远远地望着元曜，眼神亮晶晶的。

“额！多谢玉鬼公主盛情款待！”元曜急忙道谢。

狸花猫十分害羞，激动地跑了。

白姬、元曜开始吃晚饭，元曜十分饥饿，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白姬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不能光顾着吃，还有正事呢。”

白姬放下碗筷，从衣袖里拿出一叠小纸人，她对着小纸人吹了一口气，小纸人纷纷飞走，飘然落在地上。

小纸人落在地上，化作了一个个形色各异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面目十分模糊，他们在庭院里走来走去。

元曜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这些“人”的头顶上会冒出一缕一缕烟雾一样的东西。

元曜一边吃饭，一边问道：“白姬，这些纸人为什么头顶冒烟？”

白姬一边吃饭，一边答道：“那不是烟，是人气，摄魂的伥鬼最喜欢人气了。”

“伥鬼是什么？”

“轩之后半夜就知道了。”

那群纸“人”在庭院走动了一会儿，就分别去客房了。西院本来空落落的，现在仿佛住满了香客，一下子变得灯火煌煌，人气十足。

白姬、元曜吃完了晚饭，继续坐在凤尾竹的阴影处等着。

白姬结跏趺坐静静地坐着，她衣衫单薄，好似也不觉得冷。

元曜吃饱了就犯困，春夜十分寒冷，他去客房抱了一床棉被，把自己裹在棉被里，挨着白姬坐着，时不时地打盹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弦月已经移过了中天，元曜被一阵开门声惊扰，从似梦非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但见白姬正盯着某一处，仿佛猛兽狩猎一般，双目灼灼如火。

元曜顺着白姬的目光望去，但见一个高大的男子从一间客房之中牵出了一名“女子”。元曜知道那女子是纸人，但那高大的男子是谁？他头上没有冒烟，明显不是纸人，深更半夜他来尼姑庵里干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间房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身形丰满的女子牵着一个青年“男子”走了出来。

高大的男子牵着纸人“女子”走到庭院中央，他们动作亲密，卿卿我我。

身形丰满的女子也牵着纸人“男子”走到庭院中样，他们动作亲密，卿卿我我。

月光如流水，庭院正中又很开阔，没有遮挡，元曜看清了那个身形丰满的女子，不由得吓了一跳。

那身形丰满的女子分明就是韦郑氏！

韦郑氏不是在垂花堂里躺着昏迷不醒吗？怎么会深夜跑到凌霄庵？她这又是在做什么？

庭院中央，高大的男子把纸人“女子”背到了背上，他的身形动作灵巧得不像人类，几个起落就翻出了西院，不知道去哪里了。

韦郑氏也把纸人“男子”背到了背上，她的身形动作也十分灵巧，几个起落就翻出了西院，不知道去哪里了。

白姬急忙起身，拉住元曜，飞身追上。

元曜只觉得自己被白姬拉着在天上飞蹿，时上时下，快如疾风。

元曜恍恍惚惚，仿佛在做梦一样。

蹿了不一会儿，白姬停了下来，元曜才踏到了实地上。

元曜借着月光一看，这是一片荒山野岭，四周林木错落，怪石嶙峋。

白姬、元曜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有树枝阴影遮挡着他们。

离白姬、元曜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安静地伏着一只双目通红的巨兽。因为它正好站在阴影处，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高大的男子和韦郑氏把掳来的“人”放在巨兽面前，纸人此刻已然昏迷不醒，男子和韦郑氏则木然地站立着。

那巨兽起身，一步一步朝“人”走去。

巨兽离开了阴影，元曜这才看清它的模样，原来是一只巨大的白虎。这白虎身形雄壮，威风凛凛，它长着一双赤红的血目，森森獠牙利如刀刃，仿佛随时准备择人而食。

白虎俯身嗅了嗅“人”，它暴怒而起，伸爪将“人”撕碎，咆哮如雷。

“人”被白虎撕碎的瞬间，变回了纸人模样，纸屑飞扬。

白虎口吐人语，道：“没用的东西！叫你们去迷人摄魂，你们竟反被人迷惑，带来了纸人！”

高大的男子和韦郑氏瑟瑟发抖，十分恐惧。

白姬手心泛起一道金光，正欲有所行动，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飞一般掠到白虎面前。

那道黑影停立站定，竟也是一只猛虎！这是一只身形矫健的黄色猛虎，双目通红，獠牙森森。这只猛虎与白虎除了毛色不同，五官形态都长得极为相似，仿佛镜子的两面。

元曜认识这只黄色猛虎，正是帝乙。今天白天帝乙从韦彦和元曜眼底下逃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想到此时此刻它竟出现在这里。

“嗷呜——嗷嗷呜——”帝乙与白虎对峙着，互相咆哮嘶吼，仿佛想要吞噬对方。

白虎吼道：“帝乙，都三天了，你还真是没完没了，纠缠不清。把这一身俗气的黄皮褪掉，我看了扎眼。”

帝乙抖了抖身体，毛皮上闪过一道水纹，黄色的虎皮逐渐变回了光华耀夜的白色。

帝乙也口吐人语，道：“帝甲，你一上岸就作恶，快把这些伥鬼放了。”

帝甲道：“原来，这些纸人是你搞的鬼。我不过是享用一些人类的魂魄而已，反正他们也没几天可活了，比起将要经历的灾难与痛苦，现在被我享用倒是他们的福气。”

帝乙没有承认纸人的事，也没有分辩，它道：“我追你三夜，是想知道，你也从玉方舟上逃跑了么？”

帝甲没有正面回答帝乙，它道：“玉方舟飘在海上，又有蜀王的禁锢。我可没有你的机缘，有仙人指引，能够逃上岸逍遥那么多年。”

帝乙的声音有些颤抖，道：“那么，你现在在这里，这就是说千妖百鬼之间的传言是真的？玉方舟真的……上了岸么？玉方舟不是永远上不了岸吗？”

帝甲扑跃而起，一爪将帝乙撂倒，踩着它的脖子，恶狠狠地道：“谁叫你当年要逃走？有你在岸上，就是契机，玉方舟迟早会上岸。饕餮的出现，是必然的，他把玉方舟带上岸，也是必然。玉方舟一旦上岸，大灾难会带走所有的生命，只有一部分幸运儿会被蜀王选中，跟我们一样，被囚禁……不，被保护在玉方舟上，生生世世飘荡在海上，永永远远上不了岸。”

帝乙狂怒，翻身跃起，将帝甲远远摔开。它愤怒地扑向帝甲，将利刃般的爪子抵在帝甲的脖子上，咆哮如雷霆：“我受够了待在玉方舟上，我受够了这无涯的囚禁！玉方舟不能上岸，绝对不能，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无辜的生命，他们不能死去，这个世界不能被毁灭。”

帝甲冷冷道：“晚了，玉方舟已经上岸了。这个世界，即将被大洪水淹没，会跟古蜀国一样从此消失。”

帝乙问道：“玉方舟现在在哪里？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蜀王呢？”

帝甲没有回答帝乙的话。

元曜听着两只白虎的谈话，心中无由地感到恐惧。他转头向白姬望去，却发现白姬竟然施施然走了出去，他吓了一跳，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白姬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帝甲、帝乙都感到吃惊，帝乙松开了帝甲，两虎一起朝着白姬龇牙咧嘴，做出攻击的姿势。

帝甲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帝乙神色复杂，道：“缥缈阁的白姬——你来这里干什么？”

白姬只是微笑，没有答话。

帝甲问帝乙，道：“缥缈阁的白姬是什么人？她身上有很强大的力量。”

帝乙放松了攻击姿态，道：“她是四海之主，龙族之王。”

白姬笑道：“早就不是四海之主，龙族之王了，我只是一个生意人。”

帝乙走到白姬身边，道：“白姬，我正好有一笔生意要跟你做。”

白姬垂头望向帝乙，她金色的双眸对上它血红的双目，一人一虎的目光交汇，仿若流星与闪电。

白姬笑了，道：“这笔生意太大了，缥缈阁做不下来。”

帝乙道：“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被大洪水毁灭吗？”

白姬道：“世界毁灭，非我所愿。”

帝乙哀求：“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一定有办法阻止谶言。”

白姬望着帝乙，道：“你是白虎，是蜀山氏的战神，为何如此慈悲？”

帝乙道：“因为，我喜欢这个世界。”

帝乙的目光之中有日月星辰，有山河万里，有无尽的温柔与眷恋。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欲望’，这么美的因果让人无法拒绝。如果，拯救世界是你的愿望，我会替你实现。但是，一物换一物，你必须付出代价。”

帝乙跪伏在地上，道：“只要您能实现我的愿望，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帝甲因为被忽视，十分不满，它咆哮道：“什么因果欲望！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没有谁能逆改谶言，扭转乾坤，连蜀王都没有这个能耐！”

帝乙问道：“帝甲，玉方舟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三天前明明有它上岸的气息，现在却丝毫感觉不到了？照理说，已经三天了，天罚也该开始了，为什么大洪水现在还没有来？”

帝甲道：“三天前，玉方舟一上岸，我就离开了玉方舟，我循着你的气息，来到了长安。玉方舟在哪里，我不知道。洪水为什么还没有来，我也不知道。”

白姬幽幽地道：“玉方舟在缥缈阁。它被我放置在时间荒野之中，在时间荒野之中，时间可以暂时停止，所以天罚还没有到来。不过，时间不会一直停止，玉方舟的时间随时都会重新流动，大洪水也很快就将到来。”

帝乙的眼中充满了忧焚。

帝甲喋喋笑道：“这是天罚，这是宿命，谁也逃不了！哈哈哈哈——”

帝乙对帝甲道：“我不打算逃，你也别想逃，跟我回玉方舟去见蜀王。”

帝甲一凛，虎跃而起，想要逃跑。

帝乙尚未追上去，白姬已经拂袖而起，一道金光散作一道光网向帝甲兜头罩去。

帝甲被困在光网之中，不得出路。

“放开我——”帝甲暴怒地挣扎。

帝乙道：“帝甲，跟我回去吧，我们是被神明选中的，注定要待在玉方舟上，谁也逃不了。”

“放开我！我绝不回去！”帝甲暴怒地挣扎。

“你不必回去。”白姬笑了，她的声音缥缈如风，道：“因为，你根本就没有逃出玉方舟。”

随着白姬的话音落下，金色光网里的白虎渐渐消失，白虎的形态化作了一双虎睛。仿佛冰雪在火焰之中融化，那双虎睛在虚空之中渐渐消失。

“我不要——回去——啊——”帝甲的呐喊撕心裂肺，逐渐消散在风里。

虎睛在虚空之中消失的那一瞬间，浮荡在幽暗的缥缈阁三楼的玉方舟上，那只失去双目的白虎突然有了眼睛，那双血红的眼睛望着时间荒野，灼灼如火。

帝乙喃喃道：“原来，是幻睛。它还是没有逃出来。”

第五章 天劫

元曜见可怕的帝甲消失了，才敢走出来。他来到木偶一般静静地站在一边的高大男子和韦郑氏身边，问道：“白姬，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这是韦夫人吗？”

白姬走到元曜身边，道：“轩之听过‘为虎作伥’这句成语吗？这个男子应该是被帝甲摄来的魂魄，他又帮着帝甲摄了韦夫人的魂，今夜他和韦夫人又替帝甲摄魂。”

元曜扶额称幸，道：“幸好今夜我们来到了凌霄庵，而白姬你用了纸人，不然凌霄庵里的师太们就危险了！这位兄台和韦夫人还有救吗？”

白姬道：“有救。”

白姬将手拂过高大男子和韦郑氏，两人顿时如轻烟般消散。两人消失不见的地方，留下了两粒金丹。

白姬将两丸丹药拾起，道：“把这魂丹给失魂之人吃下去，魂魄归位，人就好了。”

元曜高兴地道：“太好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轩之不必太过高兴，即使这两位现在能救回来，等过几天大洪水来临，就又死了。人类，还真是脆弱呀。”

元曜、帝乙都唏嘘不已。

白姬将两粒魂丹交给帝乙，让它送去给魂丹的主人吃下去。韦夫人的倒是好送，那名男子的要麻烦一些，因为不知道他是谁，得循着魂丹的气息去找主人。

白姬跟帝乙约定好，帝乙办完这件事情，就去缥缈阁找白姬。

白姬、元曜回到了凌霄庵，回到了西院，白姬收回了所有纸人。因为实在太累了，白姬、元曜分别找了一间客房，进去歇息了。

“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今晚也得睡足呀。”小书生进入梦乡之前，裹在被子里喃喃自语道。

第二天一早，白姬、元曜就起床了，他们来到佛殿向慧清告辞。

慧清吞吞吐吐地问道：“阿弥陀佛，昨夜，我们住在东院的人都听见西院人声鼎沸，像是住了很多人一样。而且，熄了火的厨房也有人用过，还做了馎饦汤，一堆碗筷盘碟堆在灶上没洗，这也太奇怪了。”

白姬笑道：“怎么可能？想必是师太们听错了。至于厨房，想必是哪位师太深夜饿了去做夜宵吃了。”

慧清道：“也许是这样吧。那，两位施主降妖伏魔了吗？”

白姬笑道：“没有降妖，也没有伏魔，不过韦夫人想必已经醒来了，师太不必担心韦府会找贵庵的麻烦。”

慧清十分高兴，道：“阿弥陀佛！实在太好了！”

慧清盛情留白姬、元曜吃早斋，白姬、元曜急着赶回缥缈阁，没有心情吃，婉言谢绝了。

元曜想去向玉鬼公主道个别，白姬领元曜来到大殿后面的禅房，两人隔着窗户向里望去，但见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尼姑正盘坐在蒲团上念经，一只花狸猫蜷在经书上睡得正香。

一看玉鬼公主还没起床，白姬、元曜就没有打扰它，悄悄地退出大殿，出了凌霄庵，骑马回长安城了。

西市，缥缈阁。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他们刚走进大厅，就听见后院传来乒乒咚咚的声响，两人心中奇怪，急忙奔向后院。

后院中，一只黑猫正拿着锤子在做木匠活儿，草地上堆满了木料，甚至还有一截巨大的树干。阿绯坐在桃树下嘤嘤哭泣，哭得桃花带雨。

元曜仔细一看离奴在做的东西，虽然还没有成形，但隐约有个船的雏形。

黑猫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它看见白姬、元曜，也没停下手上的活儿。

“主人，书呆子，你们回来了。”

白姬黑着脸问道：“离奴，你这是在干什么？”

离奴道：“主人，离奴在做船呢！听说，大洪水快要来了，不仅长安城，连整个世界都会被淹没。离奴寻思着赶紧做一条船，搞不好能逃生。离奴亲自去城外砍了树来，整整做了一个晚上，累得离奴整只猫都散架了。”

白姬的脸更黑了，她指着阿绯，道：“那阿绯在哭什么？”

离奴尚未回答，阿绯已抢着哭答道：“白姬，您可得给我做主，这黑猫说木料不够，打算把我砍了做船。”

元曜道：“离奴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木料不够你去集市买就是了，砍阿绯做什么？”

离奴道：“来不及去买了。大洪水随时都会来，船得赶紧做好。反正大洪水来了，阿绯也逃不了，不如伐作木料造成船，还能物尽其用。”

阿绯哭得更伤心了，道：“你们听听，它这是什么话。”

离奴道：“主人，离奴都打算好了。等大洪水来了，主人、书呆子、离奴就都上船，对了，还有玳瑁，离奴不能丢下它，它毕竟是离奴的亲妹妹。唔，如果遇上胡十三郎那只臭狐狸，也把它捎上吧。离奴把船做大一些，多存放一些香鱼干，这样我们在洪水中也不会饿死，等大洪水退了，我们就活下来了。”

白姬扶额，道：“离奴，末日逃生你都不忘记带上我跟轩之，这让我很感动。但是，你做船也没有什么用，那可是大洪水，传说中从九天骤降，滔天如洪，一瞬间就会淹没整个世界。”

元曜想了想那场景，也道：“离奴老弟，先不说你这船来不来得及做好，即使做好了，你这船在大洪水里还没飘起来，估计就被巨浪卷翻了。”

离奴生气地瞪着元曜，道：“就你话多，不带你了。”

“额！”元曜不敢再说话了。

白姬走过去安慰了阿绯几句，并且保证不会砍它。阿绯这才哭唧唧地回桃树上去了。

离奴对白姬道：“主人，这船还造不造了？”

白姬一边往前面走去，一边道：“你喜欢造船，那就造着玩儿吧。别砍阿绯就行了。”

元曜急忙跟着白姬离开了。

离奴站在后院里，它想了想，突然一把扔掉了手里的锤子，道：“爷才不喜欢造船呢！爱咋的咋的吧！大不了淹死算了。”

里间中，彩蝶戏牡丹屏风旁，白姬又坐在青玉案旁发呆。

元曜去沏了一壶蒙顶茶，拿了一碟蔷薇糕，送到了白姬面前。

元曜在白姬对面坐下，道：“白姬，小生想了想，觉得你肯定有办法阻止洪水。”

白姬一愣，道：“轩之为什么这么说？”

元曜道：“你是天龙，龙是水神，你又是什么四海之主，对付水应该是你颇为拿手的事情。”

白姬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这灭世的大洪水是天劫，我就是八海之主也没有用。”

元曜道：“那总得想个什么办法。”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呢。”

就在这时，离奴跑了进来，它道：“末日快来了，怎么也得吃饱了再死，离奴打算做点好吃的。主人、书呆子，你们想吃什么？可以不吃鱼。”

白姬道：“绯羊卷、乌雌鸡羹、樱桃醍醐酪。”

元曜道：“椒豉鸭、蒜泥蒸肉、团油饭。”

离奴愣了一下，道：“没想到主人和书呆子胃口还挺好。离奴这就去集市买菜。”

离奴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主人，昨天晚上牛鼻子派纸人送来了一封信，是给您的。”

“拿上来。”白姬道。

离奴跑去外面，不一会儿，拿了一封信来了。

白姬接过信一看，信封封口处画着咒符。她破开咒符，抽出信来，打开信纸，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地母后土，不焚之火。

白姬眼前一亮，她红唇挑起一抹月牙一样的弧度，笑道：“不愧是光臧，可惜是个凡人，不然凭他一己之力便可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白姬想了想，她将信纸一撕为二，把地母后土装回了信封，留下了不焚之火。

白姬把信封递给离奴，道：“你买完菜之后顺便去一趟大角观，把这个交给光臧国师。”

“是，主人。”离奴领命而去。

元曜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地母后土，不焚之火是什么意思？”

白姬笑道：“地母就是掌阴阳，育万物的大地之母，她是最早的大地之王，主宰大地的山川江河。后土，是大地的土壤之源，汇聚了天地灵气。不焚之火是一种传说中的火焰，据说它永不熄灭，能够焚烧一切坚不可摧之物。”

“这些与大洪水到来有什么关系？”元曜仍旧一头雾水。

白姬笑道：“天有五行，金木水火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五行相生相克，是为天道。土克水，火克金，光臧国师的意思是拿后土来克制大洪水。”

元曜恍然大悟，道：“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但是这……能行得通吗？”

白姬笑道：“不知道。姑且一试吧。”

元曜又有点不明白了，问道：“后土在哪儿？”

白姬笑道：“在地母手中。”

“土克水也就罢了，火克金是指什么？要拿不焚之火烧什么？”

白姬的眼睛亮了，她道：“烧青冥玄铁。后土是被封印的神物，封印它的匣子是青冥玄铁所筑，得把它烧开。青冥玄铁是上古神物，只有不焚之火，才能烧化青冥玄铁，让后土重现人世。”

元曜又不明白了，问道：“那你把光臧国师的信一撕为二，留下不焚之火是什么意思？”

白姬笑了，道：“拯救世界这种大事情，一个人可干不来。我的意思是光臧国师去找后土，我去拿不焚之火。”

元曜又问道：“不焚之火在哪儿？”

“火祆教。”白姬的笑容有些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这时，帝乙正好按约定来到了缥缈阁，它仍旧是白虎的形态，它走进来时，踏地无声。

帝乙一跃而起，踏上了青玉案。它用血红的双目凝视着白姬，道：“那个男人和韦夫人都已经醒了，我按约定来了。白姬，能带我去时间荒野看一看玉方舟吗？”

白姬道：“不急。如果你真想保护这个世界，那就先跟我去取不焚之火。”

“去哪儿取？”

“火祆教。”

“可以。”白虎倏然一变，化作了一名英气勃勃的戎装女子。女子五官英秀，她身披白色铠甲，身形修长而矫健。她高高地绾起云髻，漆黑的长发如流瀑般飞扬。

元曜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原来，帝乙化人是这般模样，倒像是一个英姿勃勃的女将军！

“那么，现在就出发吧。”白姬愉快地道。

“白姬，小生要去吗？”元曜问道。

“轩之想跟来就跟来，若是不想来，留在缥缈阁看店也行。”白姬笑道。

元曜想了想，还是好奇心胜过了害怕。

“那，小生也一起去吧。”

“那就出发吧。”

第六章 火祆

时值盛唐，万国来朝，长安是东方世界最大的都市，与西方大秦国的罗马遥遥相映，如同镶嵌在世间最东方和最西方的两粒明珠。大秦、波斯、楼兰、天竺、倭国、高丽等国的贵族、商人、僧侣、均不辞万里辛劳，慕名云集长安，或瞻仰大唐风物，或贸易奇珍异宝，或传播宗教信仰。

火祆教，又叫琐罗亚斯德教，长安街头坊间都叫它拜火教。火祆教是波斯帝国的国教，这个教派信奉智慧之主——阿胡拉·马兹达。他们认为智慧之主创造了世界，也创造了“无限的光明”——火，教众们把拜火作为职责，在火中追求自己的信仰。

随着丝绸之路的打开，东西方世界往来频繁，早在汉朝时期，火祆教就已经传播到了中土，到了唐朝时期，大唐以博大的胸襟容纳万国来朝，也接受与融合各种异邦的宗教信仰，给予外邦文化生长发芽的沃土，任其生长在自己的国土上。

长安城内，波斯胡寺和祆祠一共有大大小小七个，集中在布政坊、义宁坊和醴泉坊。火祆教的信众不仅有胡人，也有大唐人，天竺人、倭人、高丽人。

醴泉坊，阿胡拉祆祠。

这是长安城最大的祆祠，一座极具波斯风情的建筑，却又融合了中土建筑的飞檐斗拱，正面大门的墙顶上有一个侧面站立的三翼神人图腾。那神人高鼻深目，手拿黄金圈，看上去很威严。

元曜以前偶尔会路过阿胡拉祆祠，但是他对火祆教没有兴趣，从没有上心过，更没进去过。今天似乎有什么活动，祆祠外面的广场上信众很多，人烟鼎沸。

火祆教崇尚白色，教众全都穿着一袭白袍，还包裹着白头巾。

元曜看见满目尽是高鼻深目的胡人，也听不懂他们唧唧呱呱的言语，心中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姬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三条白头巾，自己学着火祆教信众一样，兜头盖脸围裹着。她递给元曜、帝乙一人一条，笑道：“裹上吧，入乡随俗。”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接过来，胡乱裹了。

帝乙十分不屑，不肯裹，道：“我乃古蜀国的神兽，岂能跟这些蛮夷之国的邪教异端同流合污？”

白姬把白头巾兜头给帝乙罩上，道：“我还是龙族之王呢，这不也裹着吗？世界都要毁灭了，就不要讲究这些了，赶紧混进去参加拜火祭吧。”

帝乙十分不乐意，但也没有扯下白头巾。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什么拜火祭？”

白姬道：“轩之没听见这些人的谈话吗？今天我们来得巧，正赶上他们的大祭典，他们要把镇教之宝——无限的光明之火拿出来拜。”

火有什么好拜的？元曜不能理解这些异教徒的行为，但好像又懂了什么，道：“无限的光明之火就是你要找的不焚之火，对不对？”

白姬笑而不语。

白姬、元曜、帝乙穿过广场的人群，走向祆祠。一路上，有一个引路人模样的祭司唧唧呱呱地用胡语跟他们说话，元曜听不懂，帝乙也听不懂，幸好白姬还能呱呱唧唧地回几句，白姬对着三翼神人图腾作出夸张的膜拜姿势，感动得涕泪横流。

元曜嘴角抽搐，这条龙妖装信徒居然还装得这么虔诚，看来为了不焚之火，她也是拼了。

帝乙不想看白姬丑态百出，干脆拉低了头巾，把眼睛也遮起来了。

元曜小声地对白姬道：“白姬，想不到你还会胡语！”

白姬小声地对元曜道：“轩之也该与时俱进，学一学外邦语言，不要老是只读《论语》！”

元曜嘀咕道：“小生才不学呢。”

引路祭司被白姬的虔诚感动，亲自指引白姬、元曜、帝乙三人穿过三翼神人图腾的拱门，进入圣祠。

圣堂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很多白袍信徒或盘坐在波斯地毯上念经，或匍匐祷告。祭司领着白姬、元曜、帝乙三人穿过人群，七转八绕，踏上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道路。原来，地下还有一个更大的圣堂。

地下圣堂十分宽阔，因为在地下，所以没有光线，但是此刻却亮如白昼。因为圣堂中央有一个大祭台，大祭台上放着十个圣火盘，圣火盘的摆放宛如波斯菊盛*开，拱托着中间的圣火坛。圣火坛中火焰徐徐，熊熊燃烧。

大祭台的周围人山人海，白衣白袍的信徒们都对着中央祭台的圣火顶礼膜拜。

祭司没有跟白姬、元曜、帝乙下来，白姬等三人找了一个空地站定，因为周围的人都在跪拜，他们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好也跪下，胡乱跟着拜。

拜了一会儿，帝乙觉得不对劲了。她道：“不对啊，我们是来取火的，不是来拜火的，不焚之火就在眼前，白姬你还在等什么？”

“嘘——”白姬一边拜，一遍指着圣火的上空。

元曜、帝乙顺着白姬所指望去，顿时抽了一口冷气。

圣火之上，竟有一个巨大的三翼神人，三翼神人如幻影般贴在穹顶之中，俯视着膜拜圣火的苍生。

“圣火有神人守着，不能操之过急，得想个办法去取火。”白姬低声道。

帝乙性格十分急躁，根本没听完白姬的话，她倏然化作一头巨大的白虎，双目似血，利爪如刀。

“大洪水迫在眉睫，别耽误时间了。我去干掉这三翼鸟人，你去取圣火！我早就看这些邪教异端不顺眼了，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古蜀国的力量！”

白姬急忙阻止，道：“神人与圣火是一体的，你杀了神人圣火就会熄灭——”

元曜急忙阻止，道：“白虎大姐，使不得，万万不可冲动——”

帝乙根本没听到，早已暴怒而起，咆哮如雷地冲向苍穹的三翼神人了。

“坏了！轩之快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白姬说完，也倏然化作一道白光，疾风般卷向中央祭台。

元曜还没反应过来，但见地下圣堂骚动如潮，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一头猛虎蹿上祭台，与天空中的三翼神人对峙，神人抛出黄金圈，猛虎一个闪身躲开。黄金圈的威力将地面劈出了一条裂缝。

猛虎咆哮着冲向神人，神人挥展两道羽翼，一股疾风卷了过来，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白虎的冲击被屏障抵挡，无法突破分毫。

而神人的第三道羽翼展开，竟射出无数尖利的长剑。

长剑破空而来，眼看就要将白虎扎成刺猬。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一条白龙从虚空飞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冲破了屏障，而那破空的长剑竟纷纷折断，掉落在地上。

三翼神人大怒，突然将手上的神杖举起，引起天雷阵阵。

白龙咆哮着，却有一道道闪电划破天幕。

猛虎嘶吼着，整个祆祠都地动山摇地晃动着。

神人、天龙、白虎在地下圣堂打了起来，雷鸣电闪，风卷云啸。

突然发生了这等变故，出现了这种异状，信众们吓得屁滚尿流，顾不得再拜了，纷纷拔腿逃跑。

元曜也十分害怕，他顾不得看龙虎斗神人，只一心跟着人流躲闪逃蹿。眼看着就要逃出地下圣堂了，元曜回头一看，但见神人与龙虎早已冲破穹顶，去地面上打斗了。而那不焚的圣火却还在圣火坛上熊熊燃烧，仿如绽放的波斯菊。

元曜咬了咬牙，他狠下心来，转身逆着人潮又回去了。

因为现场混乱，大家都顾着逃命，大祭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元曜跌跌撞撞地跑到大祭台上，来到圣火坛边，近距离地看这不焚之火，才发现它竟如此美丽。

火蓝色的烈焰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微风摇摆，时高时低，光华耀世。

元曜忍不住伸出手，想触碰这么美的火焰。谁知道，他刚伸出手，一簇火苗仿佛有生命一般钻入了他的手心。

元曜吃了一惊，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火苗旺盛地燃烧着，却丝毫感觉不到烫手。

元曜甩了甩手，火苗却甩不掉。

元曜把手捏成拳头，火苗顿时不见了。

元曜松了一口气，他把手捏成拳头，跑了。

元曜离开地下圣堂的瞬间，圣坛上熊熊燃烧的不焚之火熄灭了，地下圣堂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醴泉坊，坍塌的阿胡拉祆祠外，一个白衣女子与另一个白戎装女子一边离开，一边互相抱怨。

白姬道：“真是白跑一趟，白打了一场。那三翼神人是真神的幻影，它是这座祆祠的不焚之火的守护者，你把它打没了，圣火也熄了。”

帝乙道：“白姬大人，您又不早说。再说，这三翼鸟人可是真神的幻影，我只是一只白虎，可没有能耐把他打得灰飞烟灭，它明明是你打没的。”

白姬道：“我那是为了救你。”

帝乙道：“多谢白姬大人救命之恩。可现在怎么办？没有取到不焚之火，怎么阻止大洪水？”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没有指望了，长安城的七个祆祠，只有这阿胡拉祆祠有圣火。如今，圣火已然熄灭，其它的不焚之火都远在波斯，我们也赶不及去波斯取火。”

帝乙愁眉深锁，悔恨莫及，道：“都怪我不该冲动行事。”

就在这时，一个呆头呆脑的书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看见白姬、帝乙，神色激动地道：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小生等了你们好久！”

白姬打量了元曜一眼，笑道：“轩之全须全尾的，真是太好了，那里面有不少受伤的人呢。”

元曜急道：“你们取到不焚之火了吗？”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没取到，不焚之火熄了。看来，这个世界免不了一场大洪水了。”

帝乙也神色沉重。

元曜伸出右手，他的右手一直捏成拳头状。

“白姬，你看。”元曜缓缓张开右手，一团火蓝色的烈焰从他手心窜起。

帝乙死死地盯着不焚之火，她血红的双眸中倒映着两团燃烧的烈焰。

白姬红唇挑起，笑了。

第七章 荒野

西市，缥缈阁。

白姬、元曜、帝乙回到缥缈阁的时候，离奴早已经买菜回来了，它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地做饭。离奴昨晚熬夜打造了一半的船，现在已经被劈成了木柴，变成了灶上燃烧的柴火。

离奴听见白姬回来了，一溜烟儿跑了出去，上来禀报。

“主人，离奴把信送去了大角观，牛鼻子看了信之后，郑重其事地交给了离奴一个东西，让离奴带给您。牛鼻子说这是他师父留下的遗物。牛鼻子还说，他是凡人，只能做到这里了，其它的就靠主人您了，请您务必以苍生为念，阻止这场灭顶之灾。”

白姬问道：“东西在哪里？”

离奴道：“离奴放在里间的青玉案上了。”

白姬、元曜、帝乙急忙走到里间，但见青玉案上放着一个古朴的黑匣子。

白姬走过去，拿起黑匣子。黑匣子由玄铁铸成，入手沉重而冰冷，上面纹绘着古老的咒语与玄妙的图腾。

元曜问道：“这是什么？”

白姬笑了，道：“后土。”

元曜疑惑地道：“光臧国师这么快就把后土送来了？咱们去取不焚之火，都花了好一番力气呢。”

白姬笑着摇头道：“是我大意了，我早该想到，光臧能想出以后土克制大洪水，必定是因为他有后土。光臧的师父是李淳风，李淳风手中可有不少仙家的好东西。早知道如此，不焚之火都该让光臧去取，他是大唐的国师，祆祠的大祭司都得让他三分，他去祆祠取火，易如反掌。我们坐在缥缈阁里喝茶等着就是，白白地跑去打闹折腾了一场，真是失算了。”

帝乙已经迫不及待了，道：“白姬，后土有了，不焚之火也有了，我们快去时间荒野找玉方舟吧。”

白姬笑道：“跟我来。”

元曜道问道：“白姬，小生也要去吗？”

白姬笑道：“不焚之火在轩之手上呢，轩之当然要去啦。”

元曜只好打消了坐着喝茶等待白姬、帝乙去拯救世界的念头。

离奴道：“主人，离奴跟你一起去拯救世界。”

白姬笑道：“离奴，你还是留下下做饭吧，万一失败了，我们也好回来吃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

离奴握紧猫爪，郑重地道：“主人请放心地去吧，离奴一定尽全力做好这顿最后的晚餐。”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请不要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白姬、元曜、帝乙向二楼走去，三人进入仓库，来到通往三楼的阶梯前，都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白姬望着阶梯的尽头，神色凝重。

元曜望着阶梯的尽头，神色迷茫。

帝乙望着阶梯的尽头，神色复杂。

白姬望着帝乙，温柔地道：“帝乙，你可要想好，一旦踏上了这楼梯，无论成败，你都回不来了。”

元曜心中一凛。通过之前凌霄庵外帝甲帝乙的谈话，元曜知道帝乙是玉方舟上的一只白虎，它好不容易从玉方舟上逃出来，现在它却主动要去找玉方舟，还要阻止大洪水，拯救这个世界，这等于是放弃了自由，走上了一条无比艰辛的没有回头路的死路。

帝乙沉思了一会儿，神色坚定。

“从玉方舟上岸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能保全这个世界，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

“那就走吧。”白姬拿着后土，踏上了楼梯。

元曜是凡人，即使眼看着楼梯在脚下，也没法走上楼梯。

帝乙化作一只矫健的白虎，驮着闭着眼睛的元曜，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楼梯。

元曜只觉得耳畔呼呼生风，不多一会儿，他感到帝乙停下了脚步。

元曜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昏蒙的时间荒野之中。

玉方舟静静地浮荡在不远处的虚空之中，仿佛飘摇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

元曜发现玉方舟跟上次看见时有微妙的不同，它的船舱各处竟像是裂开一般，呈现出金红色的纹路。那纹路之中隐隐透出血红的光芒，十分不祥。不祥的纹路组成一个个齿轮的形状，齿轮上布满了诡异的图腾，看上去让人莫名地胆战心惊。齿轮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旋转，旋转。

白姬的神色变得更加沉重了。

“糟了，天劫已经开始了！”帝乙用力地将利刃一般的爪子顿在地上，它太过用力，虎爪上甚至渗出了血迹。

白姬结了一个五行诀的手印，虚空之中突然布满了奇怪的金色咒文，这些咒文飞快地移动，形成一个流水一般的圆形的空间。

玉方舟、白姬、元曜、帝乙都被包围在五行诀的结界之中。

白姬望着玉方舟，洪声道：“蜀王陛下，您来缥缈阁这么久了，天劫之轮都开始转动了，您还不肯现身一见吗？”

随着白姬的声音落下，玉方舟上发出万道光芒，光芒之中走出来一名魁梧的男子和一群动物。

蜀王十分高大魁梧，他大眼直鼻，方颐大耳，头戴七色鸟羽王冠，身穿左衽长袍，脚上佩戴着银镯。那一群动物之中有白虎帝甲，有猎豹、有巨蟒、有熊，有麋鹿，有鳄鱼、有羊、有马、还有一群神鸟。

蜀王身边的动物种类繁多，但每一种动物都只有两个，一公一母。除了白虎，白虎只有帝甲一只，帝乙在白姬身边。

白姬望着蜀王，蜀王也望着白姬，他们站在时间荒野之上，因为世界的存亡而对峙，谁也不肯低头。

帝乙被蜀王的威严所震慑，它伏地道：“帝乙参见蜀王陛下。”

蜀王冷冷地俯视着逃走的白虎，声如洪钟。

“你这个逃奴还知道回来？”

帝乙垂目道：“帝乙自知罪不可赦，愿意领受任何惩罚。但是，蜀王陛下，您为何如此狠心，为了追拿帝乙，竟然让玉方舟上岸？您明知玉方舟既是救赎的希望，又带着灭世的诅咒，玉方舟一旦上岸，这个世界就会被大洪水淹没，如同古蜀国一样。您为何如此铁石心肠，让这个世界遭遇跟古蜀国一样的灭顶之灾，让这个世界的生灵承受死亡的痛苦？”

蜀王冷冷地道：“孤才不管这个世界！孤只知道，玉方舟上的生灵都是孤救出来的，一个都不能少！毁灭这个世界的人是你啊，帝乙，你不逃离玉方舟，你不来到这个世界，不来到这个长安城，玉方舟是没有办法跟来的。”

帝乙的双目竟流出血泪，它痛苦地道：“我悔不当初！如果知道会有今天，我宁愿被囚禁着，忍受着不能自由的痛苦，也不来这个世界。蜀王陛下，您曾经是一国之王，也曾经那么爱着您的子民，您的苍生，我以为您有慈悲之心，不会以毁灭一个世界的代价来追拿一个区区的我。”

蜀王冷冷地道：“玉方舟上的生灵都是孤救出来的，一个都不能少。你们跟着孤，乖乖地待在玉方舟上，才能得到救赎。帝乙，孤对你有救命之恩，在玉方舟上也从未亏待你，你为什么要逃跑？”

帝乙痛苦地道：“一开始，我很感激您，是您在大灾难到来之前挑选了我，拯救了我的生命，让我逃过了跟同类一起死亡的宿命。可是，大灾难过去了，我们也没办法靠岸，因为玉方舟被上天诅咒了。永远飘荡在大海之中，永远靠不了岸，永远在玉方舟上活着，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更痛苦的折磨。我受够了，我想要离开，我想回到人世，我想在开满杜鹃花的山林间奔跑，我喜欢薜荔与藤萝的颜色，我更爱山谷之间潺潺流动的溪水，我不想永远飘荡在海中，我不想被困在孤舟之中。我在梦中遇上了神仙，他见我可怜，指点我逃走。我达成了夙愿，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您并没有亏待过我，可我想要自由。”

蜀王疯狂而愤怒地道：“自由？自由就是死！玉方舟没有被上苍诅咒，它是被上苍保护的，你们都是被孤保护的！人世间充满了灾难，迟早会被毁灭，待在玉方舟上才安全。孤没有囚禁你们，孤是在保护你们，孤爱着你们，你们是孤最后的子民。”

蜀王的情绪剧烈波动，而玉方舟上布满诡异图腾的血红齿轮开始加速运转，一圈又一圈。

“不好了！”白姬花容失色地道。

元曜忍不住大声道：“蜀王陛下，帝乙，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小生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拯救世界这件正事办了？”

蜀王恶狠狠地道：“已经晚了，天罚已经开始了。从来没有人，能够阻止天罚！”

白姬笑了，她把黑匣子高高举起，道：“也许没有人能够阻止天罚，可我，不是人。”

黑匣子漂浮在半空中，在昏暗的时间荒野上发出了沉沉幽光。

“轩之，不焚之火。”白姬朗声道。

元曜闻言，急忙将一直握紧拳头的右手伸出来，展开了五指。

元曜的掌心烧燃着一朵火焰之花。

白姬念动咒语，将手指指向元曜的掌心花。

火蓝色的烈焰升腾而起，仿佛有生命一般，离开了元曜的手掌，卷向半空中的黑匣子。

元曜觉得手心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掌心竟都被烧糊了。可是他此刻也顾不得叫疼，只担心世界的安危，他忧焚地望向半空中的黑匣子。

黑匣子被不焚之火团团包围，青冥寒铁被熊熊火焰逐渐融化，黑匣子上的咒符封印逐渐消失。

与此同时，玉方舟上的血红齿轮飞速运转起来。

蜀王望着黑匣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这是……后土？不行，你们这样做会毁了玉方舟！！！”

蜀王暴怒而起，他身边的虚空之中出现两柄巨大的战斧。

蜀王抡起战斧，向黑匣子劈头砸去。

白姬翩然而至，她只是微微一拂袖，蜀王和他的战斧还没触碰到黑匣子就远远地摔了开去。

蜀王狂怒，他站起来拿着战斧冲向白姬。

“别闹，我可不跟人类打。”白姬笑了，她轻轻一勾手指，蜀王又一次被狠狠地摔开。

元曜忍不住问白姬道：“你为什么不跟人类打？”

白姬笑道：“我好歹也是龙族之王，曾经打遍三界六道无敌手。我不跟人类打，就跟人类不会跟蝼蚁打斗一个道理。赢了，也没什么成就感。”

元曜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蜀王被摔开两次，他更加暴怒了，他咆哮着对玉方舟上的神兽们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杀了这条龙妖，保护玉方舟！”

第八章 方舟

玉方舟上的神兽们得令，一起向白姬、元曜、帝乙逼迫而来。白虎、猎豹、黑熊、犀牛在嘶吼，巨蟒、鳄鱼、蜥蜴在嘶嘶而鸣，秃鹰、斑鸠、鬼鸮展翅而翔，所有的神兽都妖化成攻击的姿态。

神兽们一步步迫近，神情凶恶，似乎要将白姬、元曜、帝乙撕碎。

“嗷呜——”帝乙龇牙咧嘴，咆哮着摆出攻击的架势。

元曜冷汗直冒，心中暗自思忖。白姬虽然厉害，可是双拳难敌四手，架不住这些妖兽数量多，它们蜂拥而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打起来，白姬可以自保，帝乙可以自保，他可就完蛋了，不知道会丧命在哪只猛兽的利爪之下。

元曜正心念电转，那群妖兽却已经一跃而起，发动了进攻。

白姬一点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念动咒语。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群妖兽竟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定格在了半空中，它们还保持着凶恶的攻击姿态，只是完全动弹不了。

一滴冷汗滑过元曜的额头。

“白姬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帝乙忍不住问出了元曜心头的疑惑。

白姬笑道：“你忘了这是在哪里吗？这可是我花了三千年才做好的时间荒野，时间荒野汇聚着过去与未来，可以定格时间，我只是把它们定格在刚才攻击的那一瞬间而已。”

蜀王暴怒如雷，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冥玄铁被不焚之火融化，后土从黑匣子之中逐渐显露出来。

玉方舟上的红色齿轮飞快地旋转起来，如疾风一样。

突然之间，血红齿轮停止了运转，惊天动地一声巨啸之后，玉方舟上涌出了一股巨大的洪水。

而此时此刻，青冥玄铁还未燃烧殆尽，后土的封印还没有完全解开。

糟了！大洪水竟比后土先一步！元曜心中暗道糟糕，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里。

“你们迟了一步，天劫不可逆转！哈哈哈哈——”蜀王疯狂地大笑起来。

眼看着大洪水将要汹涌而出，吞没整个世界，帝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白姬却没有放弃，她化身为一条巨大的白龙，昂啸而起，一跃冲天。白龙身体如灵蛇，犄角如珊瑚，利爪如镰刀，须鬣如枪戟。

白龙身上遍布金色与冰蓝色交织的火焰，照彻了幽暗的时间荒野。白龙的瞳孔金光灼灼，它突然扑向玉方舟，须鬣戟张，张开巨口，将涌向人世间的洪水吞入口中。

滔天的洪水被吸入白龙腹中。

然而，洪水越来越大，如成倍膨胀的猛兽，不过一会儿，就像是天上破了一个大窟窿一样，大洪水以无法遏制之势汹涌而出。

白龙十分吃力，它不断地吞噬着涌向人世间的洪水。它的肚腹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水，眼看着它的肚子被撑得越来越大，如同一个圆球一般。

白姬再喝下去，肚子会不会被洪水撑爆了？！元曜十分担心，他恨不得能用自己的身体去堵住那个窟窿，以免白姬遭受这样的折磨，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白龙的表情十分痛苦，它的身形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但它还是坚持吞噬洪水，逆天而行。

蜀王有些动容，他停止了狂笑，静静地看着正在吞水的巨龙。

帝乙早已看不下去，它一跃而起，冲向不焚之火，它忍耐着剧痛将爪子伸入火焰之中，将剩下的三分之一的带着滚烫熔浆的青冥玄铁从后土之上扒开。

火红的玄铁熔浆腐蚀了帝乙的右爪，虎爪上皮肉尽皆腐烂，只剩森森白骨。帝乙承受着烈焰蚀骨的痛苦，表情扭曲，额上汗如雨下。

后土破封印而出，如同一道滚滚浊流冲向滔天之水。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后土所过之处，遏止了水势，大洪水被吸入土中，不再成灾。

天上的巨龙松了一口气，她因势利导，将后土引向玉方舟。

后土将玉方舟包围，土壤全都涌进了船舱各处金红色的纹路中，随着后土没入其中，金红色的纹路逐渐消失。当后土填满不祥的纹路之时，血红的齿轮也逐渐消失不见了。

玉方舟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安静地漂浮在时间荒野之中。

元曜定睛望去，他觉得玉方舟的模样虽然没有变化，但总觉得似乎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诡异了。

白龙翩然落地，化作了一名衣带纷飞的白衣女子。

白姬扶着肚子，表情看上去很难受，恐怕是水喝多了。

元曜急忙跑过去搀扶，关切地道：“白姬，你没事吧？”

白姬摆摆手，道：“至少三个月，我不想喝水了。”

帝乙忍耐着虎爪化白骨的剧痛，向白姬投去感激的目光。

白姬挥了挥手，一道白光闪没，白虎、猎豹、黑熊、犀牛、巨蟒、鳄鱼、蜥蜴、秃鹰、斑鸠、鬼鸮之类的神兽也恢复能动了。神兽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蜀王不可置信地望着白姬，她竟然真的逆改天命，阻止了这一场人间的大灾难！她为什么能够做到，她为什么要不顾性命地做这一切？

蜀王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了人间做到这种地步？你有时间荒野，大洪水来了，你也不会死，缥缈阁也不会被毁掉，你为什么要为这个人间不顾性命到如此地步？”

白姬笑了，道：“因为，我亦人间客。”

蜀王震惊了，他低头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之间，白姬之前结下的五行诀结界飞速扭曲起来，结界以玉方舟为圆心逐渐缩小。

白姬道：“不好！玉方舟的时间又开始启动了！蜀王陛下，您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任由玉方舟在这时间荒野里毁灭，您跟玉方舟上您所有的子民一起灰飞烟灭；二是我打开一条通往东海的路，您和您所有的子民马上回玉方舟上，我送你们离开！马上走！刻不容缓！”

神兽们听了白姬此语，受了惊吓，纷纷化为玉兽回到玉方舟上。

蜀王深深地望了白姬一眼，叹道：“孤枉为人王，竟还不如一条龙妖能体谅人间疾苦，怜悯苍生。”

蜀王也化作一道光芒，回去了玉方舟上。

“白姬大人，谢谢您。再见了。”帝乙伏地向白姬行了一礼，道了一声感谢，又说了一句永别，也化作了一道光芒，回去了玉方舟上。

五行诀结界越缩越小，眼看着结界缩小至玉方舟大小时，白姬单膝跪在地上，她念动咒语，手心光芒暴增。

“砰隆隆——”白姬以手劈地，一条金芒旋转的通道破开时间荒野，通往不知名的悠远之地。

玉方舟倏然启动，驶向白姬劈开的通路，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元曜最后一次望向这一艘带来灭世诅咒，也带去复苏救赎的玉方舟，但见三层船舱上的祭祀立人、神人头像、玉琮、神兽、蛇、羊、虎也都回过头来望着他，神坛周围的四只神鸟发出悠长的鸣叫，仿佛是玉方舟再一次启程的号角。

玉方舟越驶越远，直到看不见了。

茫茫沧海孤帆远，从此方舟不渡人。

玉方舟消失的一瞬间，白姬在时间荒野上劈开的通路也消失不见了。

白姬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整个世界的重量。她吃力地站起来，对元曜笑道：“轩之，我肚子饿了，离奴的晚饭想必也做好了，我们回去吃晚饭吧。”

元曜一惊，道：“你喝了那么多水，还吃得下饭？”

白姬一听见水，就恶心地道：“不要再提水了，好想吐。”

元曜闭着眼睛，伸手扶着白姬走出时间荒野，回去缥缈阁。

白姬看见元曜的手心被不焚之火烧得皮肉焦糊，有些动容。

“轩之，你平时受一点疼痛就哎哟哟地叫唤，今天手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不见你喊疼？”

元曜笑道：“不疼的，比起你和虎大姐受的苦，小生这一点伤不算什么。”

白姬笑道：“伤成这样，不疼是假的。”

元曜笑道：“白姬，虽然虎大姐已经向你道谢了，但小生仍旧要谢谢你救了这个人间。”

“轩之不必客气，我只是为了帝乙的因果而已。”

“白姬，其实你喜欢这个人间，对不对？”

“一点也不喜欢，我只是为了因果。”

“白姬你就不要嘴硬了，你不喜欢这个人间的话，你为什么会说“我亦人间客？“”

“随口一说而已。”

说话之间，白姬、元曜已经站在了缥缈阁二楼上。

“白姬，小生先下去告诉离奴老弟不会有大洪水了，免得他担心！”元曜一睁开眼睛，就兴高采烈地跑下楼去了。

白姬扶着楼梯的栏杆，望着小书生跑下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大洪水来了，我能带走缥缈阁，能带走离奴，却带不走轩之。因为轩之是这个人间的人，所以我必须拯救这个人间啊！”

缥缈阁，后院。

白姬、元曜、离奴围坐在梨花木案前吃晚饭，绯羊卷、乌雌鸡羹、樱桃醍醐酪、椒豉鸭、蒜泥蒸肉、团油饭，魴鳞切鲙、杂鱼炖豆腐，清蒸大草鱼，各种美味佳肴摆了满满一桌子。

因为不用再担心世界末日，白姬、元曜、离奴兴高采烈，胃口也非常好。

元曜望了一眼吃得津津有味的白姬，道：“白姬，你还是少吃一点吧，你之前喝了那么多水，现在又吃这么多，别撑坏了肚子。”

白姬笑道：“轩之不必担心，饭菜是装在另一个肚子里的。”

元曜疑惑地道：“龙难道还有两个肚子不成？”

白姬吃了一口绯羊卷，笑道：“轩之有所不知，龙有一百零八个肚子呢。”

“不会吧？！”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筷子都从手上滑落了。

白姬促狭地笑道：“逗轩之玩儿呢。”

元曜生气地捡起筷子，吃了一口蒜泥蒸肉，道：“请不要愚弄小生！！！”

离奴问道：“主人，那玉方舟去哪里了？”

白姬道：“回海里了。”

离奴又问道：“它还会上岸吗？”

白姬道：“希望不会，不然又得拯救一次世界。下一次，可没有这么幸运，能找到后土了。”

元曜问道：“那，虎大姐不会再回来了吗？”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帝乙不能回来了。它得永远留在玉方舟上，这是它付出的代价。”

元曜喃喃道：“可是，丹阳还在等它回燃犀楼呢。”

一想到帝乙那么喜欢这个人间，却为了拯救这个人间而不得不永远离开，被囚禁在玉方舟上，失去自由，元曜的就没有吃饭的胃口了。

猛虎尚且如此慈悲，怜悯苍生，拯救无辜。而人呢，人不应该更加以慈悲和感恩之心对待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生命吗？

“以前，总是很害怕虎大姐，每次在燃犀楼看见它就绕道走。早知道它如此善良，以前就该多跟它相处一下了，它其实有一颗慈悲的心。”

“轩之忘了，帝乙还咬过你吗？”

“那是它吓唬小生啦，如果它真心咬小生，小生也不会还活着了。”

“这倒也是。”

离奴道：“既然世界还没到末日，离奴不得不说一句话了。”

白姬、元曜好奇地望着离奴。

离奴顿了顿，道：“从今以后，缥缈阁还是吃鱼。”

白姬、元曜反应过来，开始疯狂地吃桌上的绯羊卷、乌雌鸡羹、樱桃醍醐酪、椒豉鸭、蒜泥蒸肉、团油饭，因为以后就吃不到了。

第九章 尾声

草长莺飞，艳阳高照。

西市，缥缈阁。

一大早，元曜被离奴使唤去集市买菜，他买完菜回来，发现白姬特别高兴。

原来，白姬放在洛阳的一堆宝物被送来了缥缈阁，好像是陶五送来的。元曜回来时，陶五已经走了。元曜听说了陶五很多次，一直没有见过，这一次又错过了。

白姬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使唤离奴把宝物分类归置，珍珠珊瑚硨磲龙涎香之类的宝物一部分被放置在了货架上，一部分被收进了仓库，一些不知名的贴着封印的宝物全被放进了仓库里。

元曜也想见识一下这些四海奇珍，他急忙去厨房放下了菜篮子，跑去帮白姬一起归置。

白姬正在摆弄一个磨盘大小的血红珊瑚，她看见元曜来了，道：“轩之啊，总觉得四海里的宝物越来越不如以前了。”

元曜从未见过如此美的血珊瑚，道：“这些已经很好了呀。”

白姬叹道：“以前送来的血珊瑚啊硨磲啊都有一面墙壁大小，现在只有磨盘大小了，成色也不好。以前送来的东珠、夜明珠、黑珍珠、金珍珠都有拳头大小，现在送来这一堆珠子都只有拇指大小，成色也一般。”

元曜低头望向地上，地上堆满了一堆各色珍珠，大多数都是拇指大小，有几颗有拳头大小，圆润光滑，色泽饱满。

这每一颗都是价值连城啊！元曜在心里道。

“白姬，你也太苛刻了吧，小生觉得这些就挺好了。”

“轩之不识货。”白姬生气地道。

“白姬，四海每十年就给缥缈阁运送宝物上岸，这些年来都运送了多少了，海底哪有那么多墙壁大的珊瑚、拳头大的珍珠，他们也尽力了，你不必为难他们。”

“轩之有所不知，四海里的珍宝是无穷无尽，取之不竭的，他们越来越敷衍我，只是因为我很久没有回海里了。我的威信已经不如当年了，我显赫的声威在龙族之中已经逐渐消失，不复存在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白姬，你不必担心，终有一天，你一定能重归海里。”元曜安慰白姬道。

白姬望着远方，眼神锋利如刀，红唇挑起一个月牙般的弧度。

“我不仅要重归四海，我不仅要成佛，我还要………”

“轩之——轩之——”一个人大喊大叫地跑进缥缈阁，打断了白姬的话语。

来人是韦彦，他跑得满头大汗，还抱着一只小老虎。这是一只还不满月的小虎，仿佛一只猫，全身毛色金黄，额头带着王字，两只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原来是丹阳。”元曜笑道。

白姬盯着韦彦怀里的小老虎。

韦彦看见了一屋子珊瑚硨磲，一地珍珠，眼睛亮了，笑道：“白姬，你又弄了不少好东西。”

白姬笑道：“韦公子挑几样喜欢的买回去吧。都是老友，我给你最低价。”

韦彦愁道：“最近手头紧，买不起。白姬，你还是留着好东西去宰别人吧。”

白姬以袖掩面，道：“韦公子说笑了。”

元曜笑道：“丹阳，你怎么有空来缥缈阁，韦夫人可大安了？”

韦彦道：“二娘已经醒来了。不过，帝乙一直没有回来，我十分挂念它，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

想到帝乙，白姬、元曜都有些神色黯然。

元曜道：“也许帝乙去了它应该去的地方了，丹阳不要太过记挂。”

韦彦道：“对了，轩之，我是特意来给你看看小帝乙的。你看，这是小帝乙。”

元曜望着韦彦怀里的小老虎，道：“这是……你新买的老虎？”

韦彦摇头，道：“不是买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太过记挂帝乙，昨天晚上就在它笼子边守着，以为它会回来。我在铁笼子边睡着了，今天早上就看见这只小老虎在笼子里。这肯定是帝乙回来了！所以我叫它小帝乙。我吃过早饭就赶紧抱来给你们看一看，因为小帝乙出现得有点奇怪，会不会是妖怪？”

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只小老虎莫非真是帝乙？帝乙不是在玉方舟上吗？难道它又逃回来了？玉方舟会不会又跟着帝乙来到岸上？这一次，玉方舟会不会又给人间带来灭顶之灾？

白姬伸手逗弄韦彦怀里的小老虎，笑道：“韦公子，这小老虎跟你有缘。放心吧，它不是妖异，不会给你带来灾祸，你可以安心地养着它。”

小老虎伸出右爪跟白姬玩耍，元曜吃惊地看见小老虎的右爪竟是雪白色的，与它本身的毛色格格不入。当时在时间荒野，帝乙为了后土早一点破除封印，不惜以右爪去碰正被不焚之火灼烧的青冥玄铁，赤红的铁浆腐蚀了它的右爪，融化了皮肉，只剩森森白骨。

这只小老虎真的是帝乙！一定是帝乙！元曜在心里吼道。

“太好了，这我就放心了！我一定好好养着小帝乙。”韦彦开心地道。

因为见白姬、元曜在忙着归置货物，韦彦也不便多留，就抱着小帝乙告辞了。

韦彦刚一离开，元曜就忍不住问道：“白姬，这小老虎是不是帝乙？”

白姬道：“是，也不是。帝乙还在玉方舟上呢。”

元曜一头雾水，道：“小生不明白。”

白姬笑道：“这只小老虎是帝乙的血肉和它对人间的深深的思念所化。轩之可以把它看作帝乙留在人间的右爪。”

“原来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元曜又想到了什么，急道：“小帝乙不会引来玉方舟吧？”

白姬笑了，道：“难说。也许会引来，也许不会，不过即使会引来玉方舟，那也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情了，轩之是赶不上了，也就不必替后人操心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小生还是很担心将来大洪水会到来，世界会毁灭。”小书生忧心忡忡地道。

“蜀王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的，只有毁灭，才有新生。这是玉方舟存在的意义，也是整个婆娑世界的意义。”

“小生不想明白那些玄妙难解的意义。小生只希望这个世界能永永远远存在，大家能够永永远远地活下去，不会有毁灭，不会有死亡，不会有痛苦，也不会有悲伤。”

小书生望着白姬，眼神明亮如星辰。

白姬望着小书生，笑道：“轩之真是一个善良的人啊。”

一阵风吹来，地上的珍珠四处滚动，风吹上硨磲发出的回音，仿佛玉方舟上神鸟悠长的鸣叫。

（《玉方舟》完）

第二折：《人皮伞》

第一章 依柳

长安，缥缈阁。

阳春三月，风和日丽，缥缈阁的后院中，白姬躺在美人靠上晒太阳，元曜坐在草地上读书，离奴去集市买鱼去了，还没有回来。

因为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太过舒服，白姬渐渐地睡了过去。

“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小书生摇头晃脑地道。

刚入眠的白姬被小书生读书的声音惊醒，她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小书生继续摇头晃脑地道。

白姬皱眉，也摇头晃脑地道：“子曰：不能吵人睡觉。”

元曜一愣，挠头道：“小生怎么不记得子有这样曰过？”

白姬笑道：“一定有这样曰过，不信轩之翻找一下。”

元曜闭嘴，捧起《论语》，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翻查这句话。

元曜安静下来了，白姬惬意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白姬刚刚入眠，又一阵吵嚷声突然响起，把她惊醒。

“奇怪，缥缈阁里的人呢？轩之？轩之你在哪儿？”韦彦一路疾步走来了后院，一边走，还一边喊元曜。

“丹阳，小生在这里呢！”小书生一边认真地翻书，一边抬头道。

韦彦看见白姬、元曜在后院晒太阳，一摇折扇，笑道：“白姬、轩之，你们好生舒服，生意都不做了，在后院享清福。”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坐起身来，笑道：“春困秋乏，阳光又这么好，少不得忙里偷闲躲个懒。韦公子既然来了，我得起来好好招呼。”

韦彦笑道：“不用，你睡你的，我是来找轩之的。”

元曜一听这话，道：“不知丹阳找小生有何事情？”

韦彦笑道：“今天曲江有一个踏春游会，是凤阁做东办的，广邀长安有才之士。听说，一些新晋的文臣武将都会参加，难得有此盛会，又是群英荟萃，我带轩之去见识一下，结交一些良师益友。”

元曜一听见有很多有才之士，十分神往，合上了《论语》，道：“学贵得师，亦贵得友，小生很想去见识一番。”

韦彦苦着脸道：“白姬，今天借轩之多少银子？”

白姬笑道：“赶紧带轩之走吧。今天借轩之不收钱，我只求睡一个清静觉。”

于是，元曜就跟韦彦走了。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继续瘫在美人靠上睡觉，这一次很快入眠，睡得十分香甜。

曲江池，芙蓉园。

春风拂面，草长莺飞，曲江池畔桃红柳绿，彩蝶翩飞。凤阁在芙蓉园里举行了一场热闹非凡的踏春会，与会者尽是长安城里的有才之士，当然也不乏达官显贵，更有不少红粉佳人。

踏春会上，有人对着曲江池赏景喝酒，搜肠刮肚地吟哦诗篇。有人在泼墨挥毫，就着如画的春景绘制丹青画卷。有人在凝神倾听红粉佳人的琵琶曲。有人三五成群地在高谈阔论，抒发一些对朝廷时政的看法。还有一些穿着窄袖胡服的武人在切磋拳脚。

韦彦跟元曜一路穿过人群，韦彦不时地遇见一些同僚，停下来互相打一个招呼。两人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瞅瞅，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突然有一个人在不远处的依柳亭里向他们挥手打招呼：“轩之，姓韦的，这边！”

元曜定睛一看，原来是裴先。裴先，字仲华，现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裴先是韦彦的表哥，但是他一向与韦彦不和睦，是死对头。裴先不喜欢韦彦，却很喜欢元曜。

元曜高兴地道：“仲华兄，你也在这里！”

韦彦不高兴地道：“姓裴的，你也在？”

元曜、韦彦走向裴先，裴先把两人迎进依柳亭中。依柳亭之中，有五六个穿着胡服的男子正坐着饮酒，谈笑风生。他们都高大魁梧，配着刀剑，看样子似乎是武人。

裴先将元曜、韦彦与在座的人互相介绍了一番，原来在座的都是大唐武将，有怀化将军，有上都尉，也有金吾卫。互相礼毕，大家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文人在一起聊诗词歌赋，武人在一起自然免不了切磋拳脚。谈得兴起时，姓张的怀化将军跟姓赵的上都尉开始在依柳亭前面的空地上比划拳脚。

裴先对韦彦笑道：“不如，我俩也比划比划？”

韦彦一听，冷哼道：“比划就比划，谁怕谁？”

裴先和韦彦恨恨地望了一眼对方，起身走出依柳亭。

元曜担心韦彦挨揍，急忙大声道：“丹阳、仲华，切磋武艺而已，点到为止，不能伤人。”

裴先笑道：“轩之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韦彦不高兴地道：“嘁，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裴先和韦彦去空地上打架了，元曜一个人坐在几个武人之中，因为插不上什么话，觉得有些无聊。这时候，与元曜同座的武将们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他们将目光望向了西北方向，并且窃窃私语起来。

元曜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但见一个十分瘦削的男子朝这边走来。那男子穿着一身圆领窄袖胡服，足登乌云靴，也佩戴着长剑。

不知道为什么，元曜望见那男子时，背后蓦然腾起一阵寒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众武将低声道：“快看，那就是新晋的明威将军刘晋鹏。”

“听说他战功彪炳，在安西都护府把回鹘人打出了龟兹，收复了安西四镇。”

“真是前途无量，令人羡慕！”

“还有更让人羡慕的。他这次回长安不仅被太后封为明威将军，官运亨通，还抱得美人归呢。”

“什么情况？”

“光禄大夫沈自道看上了他，要把女儿沈筠娘嫁给他呢！沈筠娘可是才貌双全的名媛，既知书识礼，又美若天仙，多少仕宦子弟排着队去沈府提亲，沈大人都看不上，唯独看中了刘将军。”

“哎呀，真让人羡慕啊。”

“那他这次回长安了，还会回安西都护府吗？”

“估计成完亲了会回去吧。”

元曜听得一头冷汗，只道是文人扎堆爱八卦，想不到武人扎堆也一样。

刘晋鹏本来是沿着大路经过，但是看见了依柳亭里的一众人，就转道走了过来。

众人见刘晋鹏走了来，急忙闭了嘴，站起身来。元曜也急忙站了起来。

张将军、赵都尉见刘晋鹏走了过来，停止了切磋，抱手跟他打了一个招呼。裴先和韦彦也停止了打架，裴先似乎跟刘晋鹏熟识，他不跟韦彦继续打了，扔下被揍得躺在地上的韦彦，笑着跟刘晋鹏一起走来依柳亭。

刘晋鹏走近了，元曜突然觉得一阵寒气从脚底蹿到头顶，他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哆嗦。

刘晋鹏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长鼻广，印堂狭窄，嘴唇薄如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下垂。刘晋鹏的身形十分瘦削，五指细长而弯曲，仿佛是鹰爪。

刘晋鹏向大家拱手作礼，道：“今日风和日丽，诸位同僚一起赏春饮酒，好雅兴，好快活。”

众人也向刘晋鹏行了一礼，寒暄了几句。

张将军笑道：“我们也是闲来无事，来这踏春会凑个热闹，刘将军坐下来一起喝几杯？”

刘晋鹏笑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刘某也很想和诸位一聚，但是刘某已经先和沈大人说好了一起踏春。刘某过来向诸位打个招呼，还得去赴沈大人之约。”

赵都尉笑道：“陪泰山大人踏春自然比与我等闲人喝酒更重要，刘将军请自便，请自便。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众人也笑了起来。

刘晋鹏笑道：“还不是泰山大人，刘某跟沈小姐尚未成亲，尚未成亲。”

张将军笑道：“沈大人对刘将军青眼有加，叫泰山大人也是迟早的事情。刘将军，大喜的时日，可别忘了请我们去喝一杯喜酒。”

众人纷纷附和，要去喝刘晋鹏的喜酒。

刘晋鹏打了个哈哈，笑道：“一定请诸位，一定请诸位。刘某还要去赴约，就先告辞了。”

众人又见了一礼，刘晋鹏转身离开了。

刘晋鹏走了，元曜却还是觉得很冷，他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哆嗦。

韦彦见了，有点奇怪，他小声地对元曜道：“轩之，你怎么了？”

元曜小声地道：“丹阳，你不觉得突然变冷了吗？”

韦彦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道：“哪里冷了？这春日的暖阳还让人觉得有些冒汗呢。”

元曜觉得越来越冷，仿佛有谁对着他的脖子吹寒气。他蓦地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刘晋鹏走了之后，众武将又开始一边喝酒，一边八卦。

“你们知道吗？这刘将军虽说是骁勇善战，但是他打起仗来，行军经过之处，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我也听说过，他打起仗来，以杀人为乐。”

“我有一个表弟是他麾下的战将，跟着他征战多年，听我表弟说，他有一个癖好。”

“什么癖好？”

“他喜欢……吃人肉。他的营帐里挂满了人尸和骨肉，他饿了就拿匕首割下一块人肉，在火上烤了下酒吃！”

“你这也太胡说八道了！哈哈哈哈！”

“你们别笑，是真的啦。”

元曜越来越冷，忍不住直打哆嗦。

裴先和韦彦看出了小书生不大对劲，急忙关切地问道：“轩之，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轩之，你怎么不停地打哆嗦？”

元曜觉得寒冷得难受，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着凉了，他想回缥缈阁，喝一杯热茶，躺进被子里。

他抱歉地笑道：“真是万分抱歉，小生好像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告辞了。”

韦彦急忙道：“轩之，我送你回去。”

元曜道：“不必麻烦了，小生能够自己回去。”

裴先道：“轩之，就让他送你吧。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无法推却裴先、韦彦的热情，元曜只好同意了韦彦送自己回去。韦彦、元曜与众武将告辞之后，相携离去了。

众武将望着元曜与韦彦走远的背影，又开始一边喝酒，一边八卦：

“看吧，读书人就是弱不禁风，风一吹就病了！”

“还是我等习武之人身强力壮，能吃能喝，没灾没病。”

“所以说，还是习武好啊！”

元曜和韦彦一起离开了喧嚣的芙蓉园。

元曜坐在韦彦的马车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马车里也能感觉到一股寒气。这股寒气似乎是从他的身后传来，可他转过身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韦彦坐在元曜旁边，却热得冒汗。

元曜忍不住拿起马车上的毯子，裹紧了身体，却还是不时地打哆嗦。

韦彦关切地道：“轩之，你这不会是生病了吧？不如先去光德坊张大夫那里瞧一瞧？”

元曜摆手道：“不必麻烦了，应该只是着凉了，小生回缥缈阁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韦彦道：“那也好。”

马车缓缓行驶到西市，在通往缥缈阁的巷子前停住了。韦彦把小书生搀下马车，要扶他去缥缈阁。

元曜推辞道：“小生自己进去就行了。有劳丹阳了。”

韦彦还惦记着芙蓉园的踏春会，准备赶回去继续参加，也就不送小书生回缥缈阁了。

元曜哆嗦着走进死巷之中，韦彦目送他进去。突然，一个晃眼之间，韦彦仿佛看见元曜身后有一个纤细的人影。没有下雨，那人却打着一把伞，亦步亦趋地跟着小书生。

韦彦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去，又只见小书生一个人渐渐走远。

“可能是……眼花了吧。”

韦彦笑着摇摇头，又登上马车，去往芙蓉园了。

第二章 伞鬼

缥缈阁，大厅。

离奴已经买菜回来了，他正倚靠在柜台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香鱼干。

元曜走进来，离奴抬起头，他看见小书生背后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离奴老弟，你回来了。”元曜打了个招呼。

离奴点点头，他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元曜在里间抱了一床波斯羊绒毯走向后院，他打算沏一壶红枣茶暖暖身子，再在太阳下暖呼呼地睡一觉。

白姬已经睡醒了，正闭目在阳光底下结跏趺坐打坐。

白姬听见声音，睁开了眼睛，当她看见瑟瑟发抖的小书生时，眼神幽幽一亮，嘴角泛起一抹诡笑。

“踏春会不好玩吗？轩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白姬笑道。

元曜愁眉苦脸地道：“小生突然感染了风寒，只觉得背后很冷，精神也不大好，故而先回来休息了。”

白姬以袖掩唇，道：“背后很冷，那是因为轩之背后有一个……鬼呀。”

“什么？”元曜急忙转头，却见身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哪里有鬼？白姬，你又吓唬小生！”小书生生气地道。

“哎呀，看来，她有点怕生，不想现身，也不想说话呢。”白姬凝视着元曜的背后，喃喃道。

元曜又急忙回过头几次，可是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从白姬的角度望去，但见一名女子打着伞，紧紧地贴在元曜身后。女子身形单薄，雨伞低低地遮住了头脸。蓦然间，那女子抬起了伞，仰头远远地望向白姬，黑洞洞的眼睛，如弯月一样的口。

白姬一瞬间有些错愕，她凝视着女子的脸，声音缥缈如风。

“这件事情，有趣。”

“白姬，不要吓唬小生啦。”元曜见白姬一直盯着自己身后，不安地道。

元曜去厨房沏了一壶红枣茶，还加了一些驱寒的姜片，他喝了暖呼呼的红枣姜茶，裹着柔软的波斯毯，躺在后院的阳光下睡着了。

元曜一觉睡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白姬已经不在后院了，离奴在厨房忙忙碌碌地做晚饭。

元曜感到有些奇怪，他躺了一下午，偷了一下午懒，离奴居然都没来把他挠醒，也没骂他偷懒不干活。这实在是一件反常的事情！而且，离奴跑到井边打水时，它远远地望着坐在草地上刚醒来的小书生，不仅没有开骂，眼神还十分诡异。

一阵晚风吹过，元曜觉得背后十分寒冷，他感到有些异常，于是跑去大厅找白姬。

白姬正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摆放刚从仓库拿出的一些玉器、香料、宝石。

小书生着急地道：“白姬，你告诉小生，小生背后到底有什么？”

白姬回头望了元曜一眼，笑道：“我不是告诉轩之了吗，你背后有一个鬼呀。”

小书生急得手舞足蹈，道：“鬼？小生怎么看不见？”

“因为鬼在轩之背后呀，她可能不想让轩之看见，所以轩之看不见。”

小书生激动地道：“小生不想被鬼缠身，白姬你快把它弄走！！！”

“能进缥缈阁，就是有缘之客。她不想走，我也没有办法呢。我是开店的，总不能赶走客人，轩之忍耐一下吧。”

“那，白姬你问问它想买什么，让它买了赶紧离开小生吧。一想到身后跟着一个鬼，小生就头皮发麻。”

白姬以袖掩唇，道：“她，不肯说呢。”

“它为什么不肯说？”

白姬笑得深沉，道：“因为，她充满了怨恨之气，她的语言充满了剧毒，一说出来，就会有人丧命。”

小书生吓得牙齿直打颤。

“哎呀，缥缈阁里最近也没什么有趣的宝物了，要不要自己动手做一个呢。”白姬一边将苏合香放上货架，一边喃喃道。

后院，梨花木案边，白姬、元曜、离奴坐在一起吃晚饭。

木案上摆着一盆鲫鱼豆腐汤、一盅芦芽鸡蛋羹、一条椒盐烤大草鱼，还有三碗香喷喷的绿粳米饭。椒盐烤大草鱼一向是离奴的拿手菜，椒盐是它的秘制配方，这一次烤得火候也掌握得恰到好处，整条鱼椒香四溢，鲜嫩可口。

白姬的胃口不是太好，一碗粳米饭半天才吃了两口，也不怎么夹菜。

离奴也是一样，它一看见元曜背后，就吃不下去。

一桌子菜就元曜一个人举箸如飞，吃得津津有味。

元曜感到有些奇怪，放在平时，这一条椒盐烤大草鱼离奴自己都能吃掉大半条，今天怎么不见它动筷子？

元曜问道：“白姬、离奴老弟，你们怎么没胃口？”

离奴刚要开口说话，白姬已经抢先说道：“下午有点着凉了，没什么胃口。轩之多吃一些。”

白姬对离奴使了一个眼色，离奴闷哼了一声，道：“着凉了，吃不下。书呆子你多吃。”

元曜摇头晃脑地道：“白姬、离奴老弟，你们要多保重身体。”

然后，在白姬、离奴两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下，反应迟钝的小书生津津有味地扫荡着木案上的菜肴。

春光明媚，桃红柳绿。

缥缈阁中，漫漫春光无以消磨，白姬正坐在青玉案边读一本元曜买回来的坊间传奇读本。离奴去集市买菜去了，元曜正在大厅用鸡毛掸子清扫货架上的灰尘。

从昨天开始，元曜背后就跟了一个鬼，他时不时地会觉得背后发冷。那鬼不言不语，就这么跟着元曜，元曜连它的样子也没见过。

元曜十分害怕，想把鬼撵走，白姬不肯帮他，他自己也没办法撵，只好就这么凑合着过。所幸，除了偶尔背后发寒，小书生的身体倒也没有别的不适。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回头一看，原来是韦彦。

韦彦穿着一身绣着竹菊的紫色锦袍，束着碧玉腰带。初夏都还没到，他就已经拿着一柄泥金扇，附庸风雅地扇来合去。

韦彦见小书生正在勤劳地干活，他一展泥金扇，笑了。

“轩之真勤劳，一大早就干活，看来昨天的风寒已经痊愈了。”

因为不能告诉韦彦自己其实是在踏春会上被鬼附身了，元曜只好笑道：“多谢丹阳记挂，小生好多了。白姬在里间看书，丹阳要买什么宝物？小生去叫白姬出来？”

韦彦笑道：“我今天不是来买宝物的。我是来送帖子的。”

元曜奇怪地道：“送什么帖子？给谁送？”

韦彦从衣袖中拿出一张芙蓉图案的洒金拜帖，促狭地笑道：“给白姬，不，龙公子送帖子。”

白姬听见外面的动静，早已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站在货架旁边，笑吟吟地望着韦彦道：“谁给我送帖子？还劳韦公子大驾亲自跑一趟。”

韦彦阴阴一笑，道：“是非烟那个臭丫头。”

白姬微微一愣，道：“哦？武夫人为什么给我送帖子？”

韦彦笑道：“非烟那丫头在武府办了一个赏花会，想请轩之和龙公子去。可她找不到缥缈阁，就去我那儿拜托我来缥缈阁给龙公子送帖子。我本来懒得管她的闲事，可是一听是送给龙公子，立应承下来了。”

韦彦和韦非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是他俩一向不和睦，互相仇视，互相看彼此的笑话。韦彦和韦非烟命数特异，并且截然相反，韦彦即使没有“欲望”，也能走进缥缈阁。韦非烟即使有着强烈的“欲望”，也无法走进缥缈阁。

韦非烟曾经在竹夫人事件中对龙公子一见钟情，心生爱慕，一直想请龙公子去武府喝茶。白姬一直推拒不去，韦非烟却还念念不忘龙公子。

元曜冷汗，他心中暗忖，韦彦大概是在坑妹。韦彦绝不会热心地帮非烟小姐，他这次肯帮非烟小姐送帖子，肯定是因为他知道白姬就是龙公子，而非烟小姐喜欢白姬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想看她的笑话。

白姬可能是闲得无聊了，居然问道：“武夫人什么时候办赏花会？”

元曜冷汗，道：“白姬，你不会想去吧？”

韦彦一展折扇，答道：“今天。”

白姬笑眯眯地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去凑个热闹吧。”

韦彦笑道：“那就去吧。”

白姬笑道：“轩之去不去？”

元曜不想趟浑水，正要开口推拒，韦彦已经抢答道：“轩之也去啦。如果没有轩之，我一刻也不想待在武府。”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一起去赏花。”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没办法开口拒绝，只好同意一起去赏花了。

白姬去楼上换了一身白底暗绣云纹的圆领窄袖胡服，腰束鸾玉扣，黑发束作一个髻，戴上一个鹖冠。

韦彦是一个英俊的翩翩贵公子，龙公子与他站在一起，倒像是一个风姿比他更胜几分的俊俏美男子。元曜跟他们站在一起，觉得自己平凡无奇，没有他们好看，不由得有些生闷气。

白姬、元曜、韦彦离开缥缈阁，在巷口乘上韦彦的马车，一起去位于太平坊的武府。

第三章 花宴（上）

太平坊，武府。

春意盎然，百花争艳。武府的花园之中春花灿漫，万紫千红。海棠、碧桃、杏花在和煦的阳光下争相吐蕊怒放。荷包牡丹半开半闭，静静地躺在绿叶之中。金雀花、仙客来在池塘畔舒缓展叶，虞美人、白鹤芋、三色堇在草丛之中随风摇曳。

一架美丽繁茂的紫藤花架下，摆着一张长约七米，宽约三米的宴会桌，桌上摆满了鲜果、糕点、和美酒。

韦非烟坐在上首，她的贴身丫鬟红线侍立在她身后。龙公子、韦彦、元曜依次坐在韦非烟旁边。龙公子能来一起赏花，这让韦非烟非常高兴，她不仅拿出来珍藏的西域葡萄酒待客，还特意让龙公子越过韦彦，坐在自己的旁边。

龙公子笑眯眯地坐在韦非烟旁边，一边品尝葡萄美酒，一边和韦非烟闲聊。

“承蒙武夫人邀请，今日能赏得如此百花美景，品得如此醇美佳酿，龙某真是幸甚至哉！”

韦非烟穿着一身烟霞色长裙，挽着半透明鲛绡披帛，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还以为龙公子你不来了呢。之前让元公子请了你几次，你都不来。这次你能来，我真开心。”

“哈哈哈，之前我都不在长安，去洛阳了，昨天才刚回来。”龙公子打哈哈道。

“你还住在缥缈阁吗？”

“是的。”

韦非烟以骨扇掩面，问道：“龙公子为什么一来长安就住在缥缈阁？难道你跟白姬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咳咳咳咳——”元曜呛出了一口葡萄美酒。

韦彦以看好戏的表情忍俊不禁。

龙公子一愣，问道：“什么是……不同寻常的关系？”

韦非烟羞涩地道：“就是……你……龙公子你是不是喜欢白姬……想娶白姬？”

“咳咳咳咳……”元曜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了。

韦彦一展泥金扇，把脸挡住，拼命地忍住笑意。

龙公子一听，笑道：“娶白姬？快别说了，想都不敢想，龙某哪有那福气。”

元曜、韦彦一脸黑线，嘴角抽搐。

韦非烟开心地道：“原来是我想多了，真是太好了。”

龙公子笑道：“龙某住在缥缈阁，是因为跟白姬是亲戚，故而客住。”

韦非烟笑道：“虽说是亲戚，但缥缈阁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龙公子一直打扰白姬也不太好。如不嫌弃，龙公子可搬来武府住，反正我这儿客房多得是，既清净又雅致。”

龙公子笑道：“也好，承蒙武夫人盛情，回头龙某就搬过来。”

“这怎么行？你不可以搬来！”元曜忍不住大声吼道。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韦非烟、龙公子、韦彦、红线和几名侍立的婢女一起吃惊地望着小书生。

元曜冷汗，手舞足蹈地解释道：“小生……小生……的意思是小生舍不得龙兄搬走，小生每天还得和龙兄探讨四书五经，切磋学问。”

韦非烟笑道：“武府有的是客房，元公子也可以一起搬来武府。”

韦彦一展泥金扇，道：“轩之搬来的话，我也要搬来一起住。”

韦非烟不高兴地道：“就你不可以搬来，我这儿没有你的房间。”

韦彦也不高兴了，道：“你们听听，这像是妹妹对兄长说的话吗？”

众人正吵闹着赏花，突然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下人前来向韦非烟禀报事情。

“禀报夫人，沈小姐前来拜访。不知道是说您不在府上，还是让她在花厅等候？”

韦非烟笑道：“她这一段时间正心情不佳呢，带她来这儿一起赏花解闷吧。她又不是外人。”

“是。”管家领命而去。

韦彦沉思了一下，问道：“沈小姐？就是跟你从小玩到大的那个沈筠娘？”

韦非烟笑道：“是她。说起来，两年前父亲大人还跟沈大人商量，要将她嫁给你呢。可你却死活不愿意，真是没福气啊。”

韦彦一展泥金扇，豪气地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先立业，后成家。”

韦非烟扑哧一声笑了，道：“就你？立业？看来，你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韦彦倒也不生气，笑道：“怕什么，有轩之陪我打光棍。”

元曜一听，道：“那个，丹阳，小生倒还是想娶一个妻子。”

韦彦一收泥金扇，不高兴地道：“轩之，你不会想娶白姬吧？”

“不，不，不——”元曜一听，面红耳赤，急忙摆手。

龙公子不高兴了，道：“好好的，又提白姬做什么？”

众人正吵闹成一团，一名芳容丽质的女子带着两个侍女走了过来，正是沈筠娘。

元曜抬头向沈筠娘望去，但见她不过十八年岁，眸若星辰，唇似樱珠，眉梢眼角藏着秀气，清素若九秋之菊。沈筠娘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齐胸襦裙，挽着水湖蓝鲛绡披帛，她梳着半翻髻，头上插了一支雀口衔珠金步摇。

韦非烟见沈筠娘来了，急忙起身，众人也急忙起身互相见礼。沈筠娘见在座一众都是男子，其中还有韦彦，她略有些羞涩。

韦非烟早已吩咐下人在自己身边添了一张胡床，她亲热地拉沈筠娘坐下。

“我还说这几天去看你，没想到你倒是先来看我了。龙公子、元公子、韦彦都不是外人，你不必拘束。”

沈筠娘笑了笑，坐下了。

坐近了，元曜才看见沈筠娘的脸色十分疲惫，眼睛里也充满了忧愁与……恐惧？

韦非烟也看出了沈筠娘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龙公子瞥了一眼沈筠娘，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筠娘犹豫了一下，才道：“不知道该怎么说，家里发生了恐怖的怪事情，家父昨夜也吓病了。现在家里一团糟糕，很多东西都没有准备好，不知道该怎么办婚事呢。”

“怎么回事？”韦非烟问道。

沈筠娘的嘴唇一瞬间变得煞白，她嘴唇张了半天，却不敢说出来。

龙公子见沈筠娘如此恐惧，温和地笑道：“沈姑娘不要害怕，无论你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了。”

韦非烟也道：“对，龙公子、元公子是从缥缈阁来的，缥缈阁的白姬是一个异人，神通广大，十分有本事。之前我给你说过我返魂重生的事情，那是多亏了元公子和白姬帮忙。你的苦恼，不必隐瞒，不如原原本本告诉龙公子和元公子，他们回缥缈阁告诉白姬，请白姬帮忙，一定能够为你分忧。”

龙公子的话语本就让沈筠娘有些动心，再加上韦非烟一劝说，沈筠娘顿时放下了戒备，她强忍着恐惧，在三月的春风暖阳之中，向众人道出了自己的苦恼。

第三章 花宴（下）

沈筠娘是光禄大夫沈自道的女儿，一向被沈自道宠为掌上明珠。沈筠娘才貌双全，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名媛，很多仕宦子弟前来沈府提亲。自从跟韦家的亲事不成功之后，沈自道对于一众提亲者总是没有瞧上眼的。今年开春时节，沈自道看中了刚晋封为明威将军的刘晋鹏，觉得他前途无量，可以匹配自己的爱女。

刘晋鹏在沈府见过一次沈筠娘之后，也托媒人来沈府提了亲。沈自道很高兴，合完八字没有冲突之后，就应承下来了。

沈筠娘对于这件亲事既没有特别开心，也没有特别抵触，就一切听从父母之命了。

因为刘晋鹏是奉召来长安受封的，他还要回安西都护府去，所以婚礼事宜一切从简。刘晋鹏打算尽快择日完婚，然后带着沈筠娘回安西都护府。沈自道看中的是刘晋鹏的远大前程，并不注重繁文缛节，也只想赶紧纳聘订礼，让两人尽早完婚。

因为谈婚论嫁，沈自道少不得问及刘晋鹏的高堂。刘晋鹏回答说，他出生行伍，从军多年，父母俱远在家乡益州，这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请父母来长安见礼，不如成婚以后再带沈筠娘回家乡拜见公婆。

沈自道思忖了一下，武将常年征战在外，也不可能随时带着高堂，便同意了。

怪事情发生在刘晋鹏带着聘礼来沈府纳聘的那一天。刘晋鹏纳了聘礼，与沈自道商量了一个良辰吉日，双方定下了婚期。

当天晚上，沈筠娘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绣花，她的贴身丫鬟喜儿去厨房给她准备冰糖燕窝粥去了。突然之间，她觉得背后一阵凉风吹过，关好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沈筠娘吓了一跳，她正想着是不是喜儿没有锁好窗子，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轩窗外站了两个人。

谁站在窗外？！沈筠娘心中疑惑，因为是无星无月的深夜，外面黑蒙蒙的，她看不清楚那两个人，但只见那两个人似乎打着伞。

外面下雨了吗？沈筠娘在心中暗道。

那两个人突然动了，他们的身影一摇一摆，一摇一摆。

沈筠娘有些好奇，她一向胆子颇大，正要站起身走去窗边看看那两个人。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开了，喜儿端着一碗冰糖燕窝粥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窗户外那两个人影倏然一下不见了。

“小姐，你怎么把窗户打开了？”喜儿放下燕窝粥，笑道。

沈筠娘摇头道：“不是我打开的，刚才窗外站着两个人。”

“吓！”喜儿吓了一跳，笑容瞬间不见了，她颤声道：“小姐，那窗外是池塘，怎么可能站了两个人？”

啊！沈筠娘这才突然想起，这间闺房是临水的轩舍，窗外是一片池塘，池塘上怎么可能站着两个人？

沈筠娘揉了揉额头，道：“可能是一直低头绣花，眼睛太累了，刚才看错了。”

喜儿一边走过去关窗户，一边笑道：“小姐，喝了这碗冰糖燕窝粥就早点歇息吧。大喜的日子就快到了，您可千万保重身体。”

沈筠娘点点头，她也觉得有些累了，于是喝完冰糖燕窝粥，就睡下了。

第二天晚上，怪事情又发生了。

月色微凉，沈筠娘坐在灯烛下读《诗经》，喜儿陪伴在一旁，但她有些困了，已经倚着木案睡着了。

沈筠娘看完《周南·桃夭》，想到自己马上要嫁人，也希望自己能够“之子于归，宜室其家”。一想到这些，她又有些羞涩，她抬头向自己的床上望去，床上放着她婚礼当天要穿的凤冠霞帔。

大红的喜裙上有几颗珍珠需要重新缀一下，还有几朵牡丹花需要以更鲜艳的颜色锁绣一下，这样才能让婚礼当天的自己更加明艳动人。

沈筠娘正想着明天一早就亲自动手针黹，别人的手艺她不放心，也不满意。冷不丁，沈筠娘看见凤冠霞帔之上，站着两个人。

两个打伞的人。

沈筠娘揉了揉眼睛，不是她眼花，她的床上确实站着两个打伞的人。那两个人踩着她大喜之日将穿戴的凤冠霞帔，身影一摇一摆，一摇一摆。

沈筠娘这才发现，那两个人一摇一摆是在摇头。因为逆着灯火，那两个人又打着伞，根本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但是从身形衣着看来，应该是两个佝偻的老人。一个是老翁，一个是老妪。

老翁与老妪远远的望着沈筠娘，身影一摇一摆，一摇一摆。

这两个打伞的人莫非是……鬼？！沈筠娘心中十分恐惧，鬼为什么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还打着伞？还对她摇头？

因为太过恐惧，沈筠娘手里拿的《诗经》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啪嗒”一声。

喜儿被惊醒了，她睁开眼，只见沈筠娘恐惧地望着床上。

“小姐，你怎么了？”喜儿也转头向床上望去。

喜儿趴着睡觉的木案离床不远，从喜儿的位置望去，她能够看清床上之人。

“吓！”喜儿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来人啊啊啊啊——”沈筠娘吓得惊叫起来，仆妇下人们听见动静，纷纷赶了过来。

在仆妇们推门进来的瞬间，床上的两个伞鬼倏地消失了。

沈筠娘指着床上，颤声对众人道：“有鬼！有鬼啊——”

仆妇们面面相觑，在房间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小姐，您是不是看错了？”仆妇们一边安慰沈筠娘，一边又扶起昏厥的喜儿，掐人中，灌热水。

沈筠娘呆呆愣愣地站着。

不一会儿，喜儿悠悠醒来，她一醒来就惊恐万端，她颤抖着指着床上，撕心裂肺地喊道：“床上有鬼！他们……他们……没有皮……血肉模糊……好可怕……好可怕啊啊啊……”

沈筠娘闻言，突然软倒在地，晕厥过去。

沈府上下一团忙乱，甚至惊动了沈自道，整个沈府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从这以后，那两个据喜儿所说没有皮的血肉模糊的伞鬼经常出现在沈府，许多人都见到了，包括沈自道。沈府上下人心惶惶，众人都很害怕。

眼看婚期越来越近，沈府上下却因为闹鬼而有些力不从心，很多婚礼上要用的东西都还没有准备好。沈自道还吓得生病了，沈筠娘也是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不但完全没有出嫁的喜悦心情，反而整个人都忧愁恐惧得消瘦憔悴了。

沈筠娘说完这一切，忍不住哭道：“我从未做过害人之事，家父也为人厚道，从不伤天害理，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会出现如此恐怖的鬼，惊吓一家子人，阻挠我的婚事。”

韦非烟安慰道：“这事确实离奇，要不去江城观请一个法力高深的道士去沈府捉鬼？”

沈筠娘哭道：“请过，没有用。道士看见那两个伞鬼，摇摇头，说收这么可怜的鬼会有损修为，一切自有缘法，就走了。”

龙公子沉思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道：“又是两个伞鬼……这件事情变得有点让人费解了。”

元曜道：“白……龙兄，不如你去沈府收鬼吧。总觉得沈小姐一家很可怜，而且不能因为闹鬼，耽误了沈小姐的终身大事。”

韦彦也附和道：“这个提议不错。龙兄，去沈府收鬼的时候带上我，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鬼呢！”

龙公子笑着婉拒道：“你们太抬举龙某了，就龙某这点三脚猫的道行哪里能降妖收鬼？别反倒叫鬼给收了。”

韦非烟担心地道：“龙公子别去，请保重自己。”

韦彦眨了眨眼睛，一展泥金扇，笑道：“不如，回去告诉白姬，让白姬去。白姬一定收得了沈府的鬼。”

韦非烟第一次不跟兄长作对了，她附和道：“兄长说得对，请白姬去沈府收鬼，她法力高深，一定没问题。”

小书生也赞同道：“无论怎么样，帮助别人是一件好事情。龙兄，你就让白姬去帮帮沈家吧。”

龙公子笑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龙某就回去拜托白姬吧。不过，她不一定会去，毕竟江城观的道士都说了，一切自有缘法。”

沈筠娘一听，心中燃起了希望。她站起身来，盈盈一拜，道：“无论那位白姬能不能来沈府捉鬼，筠娘都在此谢过诸位的古道热肠。”

众人急忙起身回礼，说了一番客气话。大家在春风与春花之中喝酒饮酒，吟诗作赋，击节高歌，度过了愉快的一天。沈筠娘一扫愁容，暂时忘却了烦恼，在花宴之中开心地笑了。

第四章 悲啼

春风十里，绿杨烟轻。

缥缈阁里，离奴闲来无事，倚在大厅的柜台边一边吃香鱼干，一边看店。因为没有生意，白姬十分无聊，听说最近长安城里流行悲啼妆，她拿了一面铜镜，一堆脂粉黛膏，坐在里间的青玉案旁，开始化妆。

元曜因为被鬼缠身，时而冷得寒不可耐，所以他把开春时刚收起来的暖手炉又翻了出来，加上炭火，时不时地抱着。

元曜抱着暖手炉，坐在白姬对面，一边看她化妆，一边打瞌睡。

白姬梳着圆环椎髻，双眉化作八字形，两腮不施红粉，只以黑色的膏涂在唇上。这种妆容形似悲啼，笑也像是哭。

白姬笑道：“轩之，好看吗？”

元曜睡眼惺忪地望去，一下子惊醒了，道：“哎呀妈呀，吓死小生了，小生还以为身后的鬼出现了呢！白姬，你这妆容有点诡异啊！”

白姬不高兴了，道：“轩之真是不懂得欣赏美，这悲啼妆可是时下贵妇淑媛们最流行的妆容呢。”

元曜冷汗，道：“这……这……小生愚钝，实在是不懂贵妇淑媛们的时尚潮流……”

“不懂就学，轩之要多学习时尚潮流。”白姬对着海兽葡萄镜左看右看，十分满意。可是，看了一会儿，她也看腻了，又开始无聊了。“最近都没有生意，漫漫时光无以消磨，人生还真是无趣啊。”

元曜道：“不如，你去沈府帮沈小姐捉鬼吧。昨天的花宴上，你不是答应过吗？”

白姬笑了，道：“说到这个事情啊，我突然想做一件有趣的东西了。只是，材料还不知道在哪里。”

白姬瞥向了元曜背后，眼神深不可测。

“你还是不想开口吗？”

元曜只觉得背后蓦地一寒。他的身后却没有人回答白姬的问话。

元曜不死心地问道：“白姬，沈府你还去不去？”

白姬摇头，笑道：“不去。”

元曜谆谆善诱道：“白姬，帮助沈小姐一家是一件好事情。你不是觉得人生无趣吗？做好事能让你觉得人生充实。”

白姬笑了，道：“去沈家驱鬼可未必是好事。”

元曜奇怪地道：“为什么？”

白姬笑了，道：“因为人比鬼更可怕。”

元曜惊道：“什么意思？”

“轩之不必多问，一切自有缘法。”

白姬、元曜正在里间说话，离奴的声音从大厅传来，似乎是有客人来了，他正在招呼。

“这位客人您想买什么？”

难得有客人上门，白姬开心地站起身来，去外面了。

不知道为什么，元曜突然觉得背后很冷，如坠冰窟。元曜哆嗦着站起身，也去大厅了。

大厅里，一名胡服男子正在跟离奴说话。那男子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长鼻广，印堂狭窄，嘴唇薄如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下垂。他的身形十分瘦削，五指细长而弯曲，仿佛是鹰爪。

“我想买一件能够镇宅驱邪的物件。”男子漫不经心地道。

离奴一见白姬出来了，笑道：“我家主人出来了，客人有什么需求，还是跟我家主人说吧。”

男子回头，他一看见白姬，眼睛突然亮了。他用鹰隼一眼的目光打量着白姬，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姬一看见男子，眼睛突然也亮了。

元曜哆嗦着走出来，一看见男子，愣了一下，这不是前天芙蓉园踏春会上见过的明威将军刘晋鹏么？他怎么来缥缈阁了？他怎么能踏进缥缈阁？！

刘晋鹏对元曜全无印象，他只扫了元曜一眼，又把目光放在了白姬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元曜觉得背后更冷了。

白姬笑道：“这位客人想买什么？”

刘晋鹏眼神迷离地道：“一把伞……不，是这样的，我的一位朋友家宅闹鬼，我想买一件能镇宅的宝物。”

白姬望了一眼元曜身后，又望了一眼刘晋鹏，笑道：“客人也信鬼神之说吗？”

刘晋鹏摇头，道：“刘某征战沙场，杀人无数，从不信鬼神之说。”

白姬嘴角浮出一个弯月般的笑容，因为乌啼妆的缘故，这笑容像是在哭。

“那，客人相信因果报应吗？”

刘晋鹏摇头笑道：“也不信。这世间哪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白姬望着刘晋鹏，刘晋鹏也望着白姬，两个人各怀心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曜只觉得背后的寒气一阵阵袭来，几乎让他想把棉被裹上。

“很疼啊……好痛啊……无法呼吸……冷……冷……”元曜隐隐约约听见背后有女子在断断续续地说话，他急忙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谁在背后说话？难道是一直跟着他的鬼？原来它是一个女鬼？！为什么她一直不说话，今天看见刘晋鹏了却说话了？元曜仔细想来，这个女鬼跟着他是从他在芙蓉园的依柳亭见到刘晋鹏开始的，难道这女鬼跟刘晋鹏有关系？！！

小书生心念电转，思绪如麻。等他回过神来时，却发现白姬和刘晋鹏已经去里间了。

元曜急忙跟了过去，想提醒白姬刘晋鹏跟他身后的鬼有关。

里间之中，彩蝶戏牡丹屏风旁，白姬和刘晋鹏在青玉案边相对跪坐着，正在亲热地聊天。

元曜只好躲在门外偷听。

刘晋鹏自报家门之后，白姬殷勤地笑道：“原来客人是鼎鼎大名的明威将军，怪不得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刘晋鹏又询问白姬的身世。

白姬笑着道：“我是一个孤女，无父母兄弟，也尚无夫婿，如今在这长安西市开这一家杂货店糊口，只得两个伙计帮衬，一年到头也没什么生意，只怕这店都难以支撑下去了。”

刘晋鹏闻言，目光闪烁地道：“不瞒白姑娘，刘某对你一见钟情，经过刚才的言谈相处，已觉情难自拔，刘某有意娶你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元曜闻言，惊得差点跌倒。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奴也跑来偷听了，他扶起差点跌倒的元曜，一起继续偷听。

白姬笑了，可是因为乌啼妆，看起来像是在哭。

“刘将军的家乡在何处？父母家人在哪里？”

刘晋鹏垂下头来，笑了。

“我家乡在益州，父母也俱在益州，并没有兄弟姐妹。”

“哦？那您父母以何为业？”

刘晋鹏眼神闪烁，道：“我父母是……做雨伞的，小时候家里穷困，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父母做雨伞。”

“从一个穷困人家的小孩成为如今威震安西都护府的明威将军，刘将军一定吃过不少苦。”

刘晋鹏如鹰爪一般的手微微发抖，他笑道：“刘某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都是一条一条人命换来的。倒也谈不上吃苦，杀人恰好是刘某擅长的事情。”

“刘将军喜欢杀人吗？”白姬笑眯眯地问道。

刘晋鹏睨目道：“刘某不杀人，就没法活呢。”

“白姬冒昧问一句，刘将军有过妻室吗？”

刘晋鹏笑了，道：“有过。不过，她死了。”

“哦，刘夫人是怎么死的？”

“她身体弱，不习惯关外风沙，病死的。”

“她叫什么名字？”

“碧霜。”

“原来，她叫碧霜。”白姬若有所思地笑道。

“刘某的提议不知道白姬姑娘意下如何？”刘晋鹏笑道。

白姬以袖掩面，笑道：“终身大事，不可仓促，容我考虑一夜再做回答。”

刘晋鹏笑道：“可以。那刘某明天再来。”

刘晋鹏留下了两锭黄金，却没有带走任何货物。按他的说法，这黄金是留给白姬的定情之物。

刘晋鹏走出来时，元曜、离奴急忙闪开了，一个站在货架边假装摆放货物，一个站在花瓶边假装在擦灰，刘晋鹏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愉快地离开了。

刘晋鹏一离开，元曜就忍不住飞快地跑进里间，激动地问道：“白姬，你真的要嫁给刘将军吗？这刘将军也是的，他明明要娶沈小姐了，为什么还跟你求婚，简直是把婚姻大事当儿戏。”

白姬示意元曜坐下，笑道：“轩之，坐吧。你觉得我会嫁给刘将军吗？”

元曜坐下来，不高兴地道：“小生觉得不会。可是，你为什么不一口回绝呢？”

白姬笑道：“因为，我打算做一件有趣的东西。”

元曜不高兴地道：“什么东西？”

白姬没有回答，却望着元曜道背后，道：“碧霜，刘夫人，你还不肯说话吗？”

元曜突然觉得身后寒风阵阵，刺骨入髓。

一个凄冷的女声满怀怨恨地道：“很疼啊……好痛啊……无法呼吸……冷……冷……”

元曜急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许久，元曜的背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过，青玉案上，刘晋鹏留下的两锭黄金开始汩汩流血，红色蔓延。

白姬无奈地道：“碧霜，你不说出你的诉求，那我只好……做我的事情了。”

元曜只觉得背后冒出一阵阵寒气，却无人言语。

白姬出门了一趟，她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些碧绿的竹条。

元曜很好奇，忍不住问道：“白姬，你这是要干什么？”

白姬笑眯眯地道：“做伞呀。这可是我特意从城外的紫竹林里伐来的好竹呢。”

白姬吩咐元曜把竹条拿去后院，她拿着一把锋利的胡刀，开始削伞骨。

元曜觉得奇怪，缥缈阁里还有好多雨伞，白姬做伞干什么？即使缥缈阁里的雨伞不够用，去西市雨伞铺子里买就是了，何必自己动手做？

元曜问道：“白姬，你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做伞？”

“因为，好不容易遇到好材料呢。而且，缥缈阁里很久没有有趣的东西了。”

“自己做的伞很有趣吗？”

“当然呀。”白姬笑道。

元曜一头雾水，但又问不清楚，只好闭嘴不问了。

白姬忙碌了一下午，吃过了晚饭之后，她又继续忙碌，经过锯竹、刨青、劈条、削骨、锯槽、钻孔等一系列工序，月上中天的时候，她才把竹条做成了一把初具规模的伞骨。

白姬把伞骨放在月光下晾晒，就去睡觉了。离奴早就睡着了。元曜在灯火下看了一会儿书，也睡了。

第五章 碧霜

月光如水，照射在白姬晾晒的伞骨上。一个打着伞的女子身影在伞骨旁边流连，她默默地站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沿着回廊走到了大厅。

大厅之中，元曜躺在寝具上睡得香甜，鼾声如雷。

打伞女鬼在熟睡的小书生身边跪下，她倏尔化作一道幻影，进入了小书生的梦里。

在梦里，元曜看见了一个女子的记忆，女子的名字叫做碧霜。

碧霜是益州人氏，她是芙蓉城中风月楼里的红牌歌妓，姿容妖娆，艳名远播。

有一天，碧霜带着两个丫鬟去芙蓉城外的芦月庵上香，在回城的山路上，她遇见了两名悍匪。悍匪们抢了钱财，杀死了一个丫鬟，并将碧霜绑劫了。另一个丫鬟逃跑了。

两个悍匪似乎早有预谋，他们将碧霜藏于一座山野荒寺之中，他们逼迫碧霜写下一封被绑架的求救信，他们打算把信送去风月楼，从老鸨那儿勒索钱财。然而同时，他们根本没打算让碧霜活着离开，在逼迫碧霜写完信之后，他们凌·辱了碧霜，并打算将她勒死。

碧霜非常恐惧，非常绝望，在她遭受凌·辱，正被一名悍匪勒住脖子，几乎窒息死亡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名年轻男子闯入了荒寺。

那男子身形瘦削，五指细长而弯曲，仿佛是鹰爪。他面长鼻广，印堂狭窄，嘴唇薄如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下垂。

男子突然出现在荒寺之中，眉梢眼角都带着浓烈的杀意，他手持一根粗圆的木棍，他用力地将木棍击向正在用绳索勒碧霜的悍匪的头。

男子看起来瘦弱，可是力气非常巨大。他这一击之下，悍匪的脑袋如西瓜般崩裂，粉红的脑浆飞溅得到处都是。

有一些带血的脑浆甚至飞入了碧霜因窒息而张开的嘴里。

另一个悍匪反应过来，顾不得衣衫不整，顺手抄起身边的朴刀，跃身向男子劈去。

男子似乎精通武艺，他飞身躲开的同时，一棍子击向悍匪的手。

“啪嗒！”悍匪的手臂被木棍击中，他的朴刀掉落在地上。悍匪软倒在地上，抱着骨折的手哀嚎不已。

男子的眼中涌起了一丝克制不住的兴奋，仿佛嗜血的恶兽嗅到了梦寐以求的香甜血腥味。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悍匪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男子充耳不闻，他微笑着举起木棍，将鬼哭狼嚎的悍匪活活地打死了。

碧霜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在她眼前，两名悍匪的脑浆和血肉溅了她一身，这座废弃的荒寺之中充满了血腥与罪恶，仿佛是修罗地狱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本应该十分恐惧的碧霜仿佛被什么蛊惑一般，她对这个沉溺于鲜血与杀戮的陌生男子产生了无以名状的爱意。

男子杀死了两名悍匪，他转头望向碧霜，在看见碧霜雪白如绸缎的皮肤时，他的眼神开始迷离了，他一步一步走向碧霜。

碧霜是青楼女子，她见惯了男性迷离的眼神，她把男子的眼神理解为爱欲。

男子与碧霜在充满了血和尸体碎片的荒寺之中相爱了。

月光之下，满地血尸之中，他们热情地拥抱。

碧霜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用死亡拯救她的男子。

哪怕，这个男子是一个魔鬼。她绝望濒死的时候，神佛没有救她，魔鬼救了她，所以她爱上了魔鬼。

这个年轻男子名叫刘晋鹏，也是益州人氏，他家住在芙蓉城外，父母以做伞为业。刘晋鹏家十分穷苦，他从小没有上私塾，只跟着一些流浪武人学习棍棒武艺。

昨天，刘晋鹏因为跟流浪武人学武太入迷了，延误了回家的时辰，为了抄近路回家，他才穿过人迹罕至的树林，偶遇了悍匪在荒寺之中虐杀碧霜。

刘晋鹏杀了两个悍匪，碧霜担心惹来麻烦，他们一早就收拾东西，包括悍匪逼迫碧霜写的信，离开了荒寺。

碧霜为了不给刘晋鹏带来麻烦，只得回去了风月楼，她谎称是趁匪徒不备之时逃了出来，众人都为她感到庆幸，并没有人怀疑她。官府按照碧霜的供词去捉拿两名悍匪，然而悍匪似乎是外乡人，碧霜的供词又是谎言，一时之间也没有线索。

许多天之后，荒寺之中的两具尸体才被人发现，因为正值炎炎夏日，尸体腐烂得无法辨识，官府也只得归作无头公案。

碧霜回风月楼之后，她与刘晋鹏还常常见面，有时候是碧霜以上香为借口偷溜出来找刘晋鹏，有时候是刘晋鹏来风月楼找碧霜。刘晋鹏一贫如洗，他出入风月楼的花销都是碧霜的积蓄。

碧霜深爱着刘晋鹏，如着了魔一般。而风月楼里的人，却十分恐惧刘晋鹏。如果哪位歌妓豢养的猫狗不见了，那必然是形容凄惨地死在了花园里，必定是刘晋鹏所为。刘晋鹏喜欢杀戮，只有杀戮能让他感到快乐。众人惧怕刘晋鹏，也不想得罪碧霜，都是敢怒不敢言。

刘晋鹏最爱碧霜的皮肤，他常常眼神迷离地抚摸着碧霜雪白的肌肤，用手指勾勒出一道一道的条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碧霜把这种行为理解为爱，每当刘晋鹏抚摸她的肌肤时，她就感到非常幸福。

有一天，刘晋鹏来向碧霜告别，他说他打算去西北参军。如果将来荣归故里，他就替碧霜赎身，娶她为妻。

碧霜十分不舍，她思前想后，却也同意了。如果他们想要成为夫妇，永远在一起，刘晋鹏必须要有一个前程，她才能有一个出路，她不能只顾眼前而不顾将来。

碧霜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全部给了刘晋鹏，让他拿一半安置父母，一半当作路费。

于是，刘晋鹏就走了。

刘晋鹏一走，鸿雁渐绝。碧霜思之如狂，在风月楼里度日如年，她常常从西北来的客人口中打听刘晋鹏，却没有任何消息。

因为思念刘晋鹏，碧霜曾经去城外去找过刘晋鹏的父母，她以为刘晋鹏即使不给她写信，也一定会给父母写信。刘晋鹏的父母肯定会有他的书信消息。然而，碧霜去城郊打听着找到刘晋鹏家时，他家却早已空废了许久。据邻居们所说，刘晋鹏和他的父母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碧霜再一细打听刘晋鹏一家失踪的具体时间，才发现正是刘晋鹏跟她说要去西北从军之时。难道刘晋鹏是在骗她？他并没有去从军，他拿了她的钱财之后就带着父母去别处了？

碧霜十分心寒，十分绝望，她恨刘晋鹏欺骗自己，同时却还深爱着他。

然而，刘晋鹏并没有欺骗碧霜，三年之后他如约回来接碧霜了。刘晋鹏回到益州时，已经因为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了昭武都尉。

碧霜十分惊喜，两人久别重逢，自然是诉不尽的恩爱。碧霜对刘晋鹏的所有猜疑，所有怨恨都烟消云散，所剩的只有如痴如狂的爱意。

刘晋鹏按照约定替碧霜赎了身，并娶她为妻，将她带去了西北之地，跟随自己东征西战。

碧霜一开始沉溺在巨大的幸福之中，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甚至连塞外风沙苦寒的艰难日子，她都甘之如饴。对于刘晋鹏虐杀俘虏，残杀将士的残暴行为，她也看作是一个武将建功立业所必须做的事情。

后来，渐渐的，跟刘晋鹏生活久了，碧霜也觉得不对劲了。刘晋鹏看起来与常人一样，但又与常人不一样，他暴躁易怒，残酷嗜血，对于人或其它生命，他天生缺乏同情心与怜悯心。用残酷的方式杀死各种生命，包括人类，是刘晋鹏生命中唯一的乐趣。

碧霜回想起她第一次遇见刘晋鹏的情形，他如魔鬼一般降临于荒寺之中，用木棍将一名悍匪打得脑浆迸飞，又将另一名悍匪活活打死。现在想来，他杀人时的表情无比狂热，无比满足，无比愉悦，仿佛是一个小孩子正在吃最甜美的糖果。

这是不正常的。

讽刺的是，刘晋鹏残忍嗜杀的本性，以及对于生命的漠视，在征战沙场之时却为他带来了无上荣耀。沙场是残酷之人的游乐之所，没有慈悲之心的人才能在征战杀伐之中如鱼得水。

刘晋鹏杀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立下功勋也越来越大，西北之地的人们害怕他，恐惧他，却也敬畏他，甚至崇拜他。

碧霜爱着刘晋鹏，却也越来越害怕他，她害怕看见各种各样的尸体，也害怕看见各种各样的生命在她眼前如云烟般消亡。

这一年秋天，碧霜生病了。她的病，是心病。

碧霜对刘晋鹏道：“夫君，妾身生长在水乡之地，这副病躯在大漠风沙之中只怕不能得愈，不如趁着还有一些力气，您派人送妾身去巴西郡的公婆家，一来养病，二来拜见公婆姑姐，三来从此日夜侍奉公婆，为夫君与妾身尽孝心。”

之前，碧霜说起刘晋鹏离开益州去投军之后，她去找过刘晋鹏的父母，刘家却已人去屋空许久。刘晋鹏解释说自己去投军，怕父母年迈无人照应，故而将父母送去了远嫁巴蜀郡的姐姐那里，所以房屋都空置着。如今，父母已在巴蜀郡安家，由姐姐照应。

碧霜打算离开刘晋鹏，不再看他杀戮生命的恶行，她打算在远方替他尽孝，为他吃斋念佛积功德，以另一种方式来爱他。

刘晋鹏刚虐杀了一些不肯投降的战俘，他用沾血的手抚摸着碧霜光洁的脸庞，眼中闪过残忍而冷漠的光。

“你也恐惧我，想离开我吗？”刘晋鹏冷冷地道。

碧霜摇头，她刚想开口，刘晋鹏却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无法言语。

“你不能去巴蜀郡，因为我父母不在那儿，我也没有姐姐。”刘晋鹏一边面无表情地道，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碧霜睁大了眼睛，她张开口，却无法呼吸。

“爹娘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会让你们离开我。”刘晋鹏声音冰冷，但眼里却闪烁出狂热的光芒。

碧霜太熟悉刘晋鹏了，每当他眼里闪烁出狂热光芒时，就有人会悲惨地死去。

谁？谁会死去？

这一次，谁会死去？

刘晋鹏的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碧霜无法呼吸，越来越难受。

碧霜的眼前产生了幻觉，她仿佛回到了七年之前，在芙蓉城外那个荒山野寺之中，她被一个悍匪掐住了脖子，呼吸越来越困难，即将死去。

那时，刘晋鹏出现了，拯救了她。

这一次，刘晋鹏掐死了她。

这七年从魔鬼手中偷来的生仿佛是一场梦。

这一场梦中，她与魔鬼爱恨缠绵，最终又死于魔鬼之手。

元曜倏然从噩梦中惊醒，他坐起身来，望着空荡荡的大厅，心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元曜感觉到脸上冰凉一片，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他早已泪流满面。

“呜呜——呜呜呜——”元曜听到有女子在静夜之中悲伤地哭泣，但他却看不见她。

“喔呜唔——”一声悠长的鸡鸣划破了黑暗的夜，东方天空渐渐泛白，天亮了。

第六章 鬼语

因为做了昨夜血腥悲伤的怪梦，元曜心情压抑，连吃早饭都没有胃口，一碗鱼肉粥喝了半口就咽不下了。

白姬也没有胃口，她一心扑在她的伞上。白姬草草敷衍了几口鱼肉粥，就拿了各种工具坐在后院之中，开始了把伞骨钻孔、拼架、串线的工序。

离奴一见自己精心做的早饭剩了一大堆，它不敢数落白姬，只大骂元曜无用，连吃饭都不给力。

元曜闷闷地打扫地面，擦净货架，今天缥缈阁照样门可罗雀，没有客人上门。离奴倚在柜台上吃香鱼干，元曜忙完杂务之后，见阳光很好，就去后院晒太阳。

白姬还在后院摆弄伞骨，元曜忍不住过去看，但见伞骨已经定型完成了，二十八根紫竹伞骨，形成一道彩虹，似乎只差伞面了。可是，地上却没有做伞面的油皮纸，白姬似乎暂时也不打算做伞面，只在伞骨上琢磨细节，力求完美。

元曜道：“白姬，你不打算做伞面吗？小生记得二楼仓库里还有一些上好的油皮纸，要不要小生去替你拿来？”

白姬神秘一笑，道：“不必了。我这把伞，可不打算糊油皮纸。”

元曜奇道：“那你打算糊什么？”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的问题，她望了望元曜，笑道：“轩之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

元曜悲伤地道：“小生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碧霜和刘将军的事情了。”

“哦？”白姬饶有兴趣，笑道：“你梦见什么了？”

元曜在白姬身边坐下，在春日的阳光之中，向白姬讲诉了昨晚的梦境。

白姬听完之后，喃喃道：“人性太复杂了。生与死，爱与恨都在一线之隔，一念之间。”

元曜十分悲伤，道：“小生不明白刘将军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他为什么要杀死碧霜，不，刘夫人呢？”

白姬道：“最可怕的恶，是没有因果和逻辑的。”

元曜道：“小生一向充满了好奇心，总想知道事情的原委。可是这一次，小生竟完全不想知道这件事，不想明白这一切。因为，这一切太可怕了，有些人比鬼怪还要可怕。”

如果可以，元曜宁愿那天他没有去曲江池，没有去参加踏春会，这样他就不会遇见刘晋鹏，也不会把碧霜带回缥缈阁，更不会做昨晚那一场可怕的梦了。

“这一切，可由不得轩之了。”白姬笑道。

白姬、元曜正在闲聊，韦彦突然来到了缥缈阁，他径直来到后院，一看见白姬、元曜，就兴奋地道：“白姬、轩之，我们去沈府捉鬼吧！”

白姬笑着推辞道：“韦公子快不要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柔弱女子，那里捉得住什么鬼？不如，韦公子你带着轩之去捉好了。”

元曜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女鬼呢，他一听这话，急忙摆手道：“小生只是一个读书人，也没有降妖捉鬼的本事。”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你们都不肯去，看来沈小姐的婚事是办不成了。”

元曜忍不住道：“那位刘将军恐怕不是什么好人，沈小姐的婚事办不了，也不是一件坏事。”

韦彦侧目望向白姬、元曜，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白姬、元曜急忙一起连连摆手，笑道：“韦公子多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丹阳，你想多了，小生并不知道什么。”

韦彦扫了一眼白姬，笑道：“白姬，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

“哦？什么交易？”白姬十分感兴趣。

韦彦笑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向对怪力乱神的事情颇有兴趣。可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鬼，难得沈府里有伞鬼，你带我去见上一见，多少银子你说了算。”

白姬挑眉，道：“一百两。”

韦彦寻思了一下，道：“见两个货真价实的鬼，一百两银子倒也不算贵。”

白姬笑道：“韦公子说笑了，我说的是黄金……”

韦彦嚎道：“你怎么不去抢？！”

白姬笑眯眯地道：“抢劫哪有宰人乐趣无穷……咳咳，韦公子说笑了，沈府的鬼可不是一般的鬼，是伞鬼，因为死状凄惨，所以模样狰狞，实在是难得一见，只收您一百两黄金已经很便宜了。”

韦彦咬咬牙，道：“五十两黄金我就去见一见。”

白姬眨了眨眼，笑道：“八十两。”

韦彦想了想，道：“八十两也可以，但有两个条件。你得保证我的安全，还得让我听见伞鬼说话。我还从来没有听见过鬼语。”

白姬笑眯眯地道：“成交。韦公子是熟客，我还另外附赠一个轩之陪着你。”

元曜瞪大了眼睛，道：“小生可不想去沈府见鬼！”

韦彦似乎没有听见小书生反对的话，笑道：“还是白姬会做生意，成交。”

元曜气呼呼地道：“小生不去沈府啊！”

白姬似乎没有听见小书生反对的话，笑道：“那么，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元曜吼道：“一点也不愉快呀！”

白姬交代了离奴几句，就跟韦彦一起拉扯着元曜去沈府了。

白姬、元曜、韦彦三人来到了沈府。韦彦向沈府门口的仆人表明身份，说三人是沈筠娘请来捉鬼的，仆人进去禀报了之后，很快就请白姬、元曜、韦彦三人进去了。

沈自道受了伞鬼惊吓，卧病在床。沈自道是一个鳏夫，没有妻室，他生病之后，沈府的事情都由沈筠娘主持。沈筠娘请白姬、元曜、韦彦三人在花厅奉茶，互相见过礼之后，元曜发现沈筠娘的脸色更憔悴了。

沈筠娘看见白姬时，不由得一惊，道：“白姬姑娘的模样怎么跟上次见到的那位龙公子一模一样？咦，龙公子今日怎么没来？”

元曜不由得冷汗。

白姬笑道：“我跟龙公子是近亲，自然长得颇像。龙公子有急事去洛阳了，很长时间都不会回长安了。”

沈筠娘道：“非烟知道龙公子走了，可要伤怀一阵子了。白姬姑娘，你们打算怎么捉鬼？可需要什么法器，我这就让下人去准备？”

白姬笑道：“什么法器都不需要，只需要沈小姐您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沈筠娘好奇地问道。

“勇气。”白姬笑道。

沈筠娘心中疑惑，但她的眼底却透出无限的勇气。

沈府，后花园。

月上中天，在池塘畔的水榭之中，白姬、元曜、韦彦、沈筠娘一起席地而坐，喝酒赏月。水榭之中飞舞着无数的纱帘，雪白的纱帘将美丽的月色衬托得更加梦幻。沈府的仆从婢女们，包括喜儿，因为害怕见到伞鬼，都早早地睡觉了，沈府之中此刻只有水榭之中的四人清醒着。

沈筠娘有些害怕，但因为白姬、元曜、韦彦都在，尤其是韦彦也在，她就莫名地安心了许多，可是还是十分担心。

“白姬，酒已经喝了许久了，月色也赏得差不多了，您什么时候开始捉鬼？”沈筠娘小心翼翼地问道。

元曜也有点好奇沈府之中的伞鬼是怎么一回事了。

韦彦兴奋极了，眉飞色舞地左顾右盼。

白姬喝了一口素瓷杯中的清酒，她伸出手指，指了指水榭东南角落。

“他们已经在那儿许久了，闷头喝酒也是无趣，不如我们跟鬼聊聊天吧。”

沈筠娘回头往东北角一看，几乎要吓晕过去。

东北角飘飞的白纱之后，跪坐着两个人影。从轮廓上看来，正是之前在沈府出现的伞鬼，一个老翁，一个老妪。他们仍旧打着伞，形态诡异。

元曜也吃了一惊。

韦彦胆子奇大，他居然跑过去，掀开了白纱，想看清楚伞鬼是什么模样。

然而，白纱之后，却没有任何人。两个伞鬼似乎只是白纱之上的幻影，犹如皮影戏人物一般。

韦彦十分失望，他回到了原地，再度坐下来。

沈筠娘颤声道：“白姬，我请您来是为了捉鬼，不是为了跟它们聊天……”

白姬笑道：“夜深人静，聊一聊也是好的。沈小姐不想跟他们聊，他们却有话对沈小姐说呢。”

沈筠娘恐惧地道：“它们有话……跟我说？”

白姬笑道：“他们不出现在韦府，不出现在缥缈阁，不出现在别人家，偏偏出现在沈府，还出现在您眼前，自然是有话跟您说了。”

沈筠娘十分害怕，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那两个鬼。

白姬笑道：“沈小姐不是准备好勇气了吗？能不能驱鬼，就看您的勇气了。”

韦彦道：“筠娘，不如你就听听这两个鬼想说的话吧。它们说完它们想说的了，自然就离开沈府了。”

元曜也道：“沈小姐不要害怕，我们都陪在您身边，看起来这两位鬼并没有恶意。”

白姬、韦彦、元曜的话语给了沈筠娘勇气，她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到东南角，跪坐在白纱之前。

沈筠娘与两个伞鬼之间，只隔着一道缥缈的纱帘。

沈筠娘鼓起勇气，道：“不知道两位有什么话要对筠娘说？”

虚空之中，有两个声音幽幽响起，仿如叹息。

苍老的男声道：“请沈小姐推却婚事。”

苍老的女声道：“请沈小姐务必推却婚事。”

沈筠娘奇怪地道：“您二位出现在沈府，就是为了让我推却婚事？”

老翁道：“是的”

沈筠娘心中疑惑，问道：“如果我退婚，你们就会离开？”

老妪道：“是的。”

沈筠娘想了想，问道：“恕筠娘冒昧问一句，您二位不惜以鬼身现于人世来阻扰我的婚事，难道是因为与我沈家有过节？”

老翁道：“老朽与沈家无仇无怨。”

老妪道：“老婆子与沈家无仇无怨。”

沈筠娘又问道：“那就是您二位与刘将军是仇人？”

老翁发出了一声长叹，道：“老朽是他父亲。”

老妪发出了喋喋的尖笑声，道：“老婆子是他母亲。”

沈筠娘震惊，聪敏如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手开始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沈筠娘俯首，诚恳地道：“筠娘一定退婚。谢谢二位长辈给予筠娘警示，止筠娘于悬崖处，救了筠娘一命。”

老翁与老妪长叹一声，无限欣慰。

老翁与老妪的身影渐渐在纱帘上变得淡薄，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沈筠娘软倒在地上，她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韦彦急忙跑过去扶起她，他紧握住她的手，给她以勇气。

元曜挠头，奇道：“这么快鬼就驱走了？”

白姬笑道：“事情本来就不复杂，驱鬼当然很简单呀。”

白姬对沈筠娘道：“从今以后，他们不会再出现在沈府了。”

沈筠娘木然地点头。

白姬饶有趣味地望着沈筠娘，道：“你这么爽快地同意了他们的诉求，也不多问什么，难道你不好奇其中的原委吗？”

沈筠娘转目望向白姬，缓缓道：“有些事情，筠娘不想知道。筠娘在人世，不欲问鬼道。筠娘只知道婚姻大事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刘将军的父母不同意这门亲事，那这亲事就不能成。筠娘绝不嫁给刘将军。”

白姬笑了，道：“沈小姐很有趣，比韦公子有趣多了。”

韦彦不高兴地道：“白姬，我可没什么趣。时间已晚，鬼也见了，筠娘也受了惊吓，不如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元曜也十分困了，他打了一个哈欠，道：“丹阳言之有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大家还是早些休息吧。”

这一晚，白姬、元曜、韦彦住在沈府的客房里，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早早地就睡了。

深夜时分，元曜被一阵窃窃私语惊醒，他恍恍惚惚地坐起来，走向声音传来的窗户边。元曜往窗外望去，只见白姬正站在一株老槐树下跟什么人说话。

元曜定睛望去，但见跟白姬说话的是两个打伞的人。从两人模糊的身形看来，就是之前出现在水榭白纱之后的两个伞鬼。

元曜感到十分奇怪，又觉得十分害怕。

“吱呀——”一声，冰冷的夜风突然吹动了元曜面前的窗户，小书生的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跳。

白姬和两个伞鬼转过头，向元曜望来。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洒下来，两个伞鬼的脸在月光之中渐渐浮现出来，他们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脸上和身上的皮肤仿佛被谁撕了去，只剩下腐烂的血红色筋肉。

两个伞鬼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元曜，他们突然发出鬼哭狼嚎的喋喋尖啸，倏地向元曜扑过来。

元曜吓得心惊胆裂，双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第七章 噩梦

元曜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

元曜梦见了一座堆满了雨伞的破旧房子，房子中住着一对夫妻，他们过着贫苦的生活，以做伞为业。

这对夫妻五十岁才有一个儿子，他们非常溺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从小就喜欢杀死各种小动物，他喜欢踩踏昆虫，他喜欢活活地烧死老鼠，他最爱把青蛙的腿血淋淋地撕扯下来。到了十五岁以后，他开始偷偷地把同村人养的鸡鸭的脖子扭断，用钝器活生生地打死流浪的野狗，或者捉住野猫之后开肠破肚取乐，看着生命消亡能带给他愉悦的满足感。夫妻俩对于孩子的残忍行为从来没有制止过，一来因为他们必须努力地工作才能糊口，没有时间管孩子，二来他们太溺爱孩子，不忍心责备管教他。

夫妻俩很穷，没有钱送孩子去私塾，孩子混到了二十岁以后，除了帮家里干一些粗活，就是跟着流浪武人学一些拳脚功夫。夫妻俩不懂诗书礼义，也没有闲工夫教养儿子，他们觉得儿子能够健康长大就可以了。儿子越来越残暴，性格也越来越古怪，他虐杀的动物也越来越多了。直到有一天，杀死动物已经无法让儿子感到愉悦，他开始杀人了。

院子里经常会出现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尸体，夫妻俩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是觉得儿子太调皮了，等他娶了媳妇就好了。

有一天晚上，夫妻俩在树林里伐做伞骨的竹子，他们很晚才回来。夫妻俩回到家里，发现柴房里有一具被柴刀砍断脖颈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因为柴刀很钝，那具尸体的脖子被反复砍了很多下，许多碎骨渣子掉在地上，浸泡在鲜血中。

夫妻俩吓得要死，他们鼓足勇气细看死尸的面孔，才发现竟然是游荡在周边村落的流浪武人，他们的儿子一直跟着这个武人学拳脚。

夫妻俩惊慌失措，他们本想立刻去报官，儿子却神情平静地告诉父母这个人是他杀死的。儿子的语气十分冷漠，神情也十分淡漠，仿佛倒在血泊里的人尸跟一只昆虫，一只青蛙，一只猫狗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夫妻俩既震惊，又恐惧，他们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不忍心去报官。夫妻俩趁着夜色挖了一个土坑，将流浪武人的尸体埋在了院子里，又仔仔细细地打扫柴房，将血迹都收拾干净了。

流浪武人无亲无故，居无定所，他失踪了也没有人报案，大家只以为他流浪去别处了。

从此以后，夫妻俩开始害怕儿子，他们每天都担心再在家里发现人的尸体，也恐惧着埋在庭院里的冤魂。做父亲的本想从此好好管教儿子，可是已经晚了，已经管不了了。父亲管教不了儿子，母亲更管不了儿子，儿子变得更加残暴了，他变本加厉地虐杀各种各样的生命。

夫妻俩每天惶惶不可终日，自从儿子结交了芙蓉城里风月楼的歌妓，常常不回家，他们更加担心会惹出祸事。

有一天，夫妻俩听说在离村子不远的郊野荒寺中发现了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官府正在四处收集线索，他们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儿子干的。可是，最后，因为没有线索，这件事情成了无头悬案。

夫妻俩受不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打从心底恐惧自己的儿子，他们决定离开这个噩梦之地，去别处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做父亲的打算趁着儿子在芙蓉城风月楼厮混时偷偷离开，可是做母亲的终究心软，想跟儿子告个别再走。

这一天下午，儿子从芙蓉城回来了，夫妻俩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还买了一坛酒，打算跟儿子告别。在饭桌上听着父母亲口说要抛弃自己，离开自己，儿子突然情绪暴躁，他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在大醉之中，与父母发生了争执。儿子在暴怒之中不可遏制地化作了魔鬼，他用酒坛砸碎了父亲的头，用削竹子的镰刀杀死了母亲。

儿子酒醒之后，已是三更天，油灯尚未熄灭，桌上的酒菜也还剩许多。两个老人的尸体躺在地上，满地是血。

一阵冷风吹过，儿子站在父母的尸体前面，突然觉得孤独。他望了一眼父母的尸体，又望了一眼周围各种各样的半成品雨伞，突然裂开嘴笑了。

“爹，娘，我不会让你们离开我。”

昏暗的灯烛之下，儿子拿来锋利的刀子，蹲在血泊之中，开始剥两具尸体的人皮。

儿子满手满脸都是鲜血，他疯狂地笑道：“把你们做成伞，你们就可以替我遮风挡雨，一直陪着我了。”

两具尸体用无神的眼睛望着天空，不能瞑目。

元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沈府客房的床上，昨晚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一场血腥而悲伤的梦。

元曜觉得很难过，不由得蒙头大哭了一场。

沈筠娘招待白姬、元曜、韦彦吃早饭，白姬三人吃完早饭之后就告辞离开了。韦彦回韦府，白姬、元曜回缥缈阁。

回缥缈阁的路上，小书生一直闷闷不乐，心情压抑。

白姬笑道：“轩之怎么闷闷不乐？”

元曜问道：“白姬，昨晚的那两位伞鬼去哪儿了？”

白姬笑道：“也许还在长安吧。不过，他们不会再在沈府了。”

元曜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问道：“这两位伞鬼是……刘将军的父母吗？小生昨晚梦见少年时的刘将军了，他实在太可怕了。他的恶，难以用常理来理解，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可怕的人吗？”

白姬笑道：“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纯粹的恶，是没有因果和逻辑的，是常人难以想象和理解的。”

元曜打了一个哆嗦，道：“小生完全没法理解，也想不明白。”

白姬笑道：“不明白，才是正常人呀。”

说话之间，白姬、元曜已走到了西市，回到了缥缈阁。

离奴闲来无事，正倚在柜台上吃香鱼干，他见白姬、元曜回来了，急忙笑道：“主人，书呆子，你们回来了。外面风寒，离奴去给主人您沏一壶热茶。”

白姬笑道：“沏一壶雨前龙井吧。”

白姬、元曜走进里间，坐在青玉案旁。不一会儿，离奴把一壶雨前龙井、一碟玉露团、一碟蔷薇糕，两个荷叶茶杯拿了上来。

离奴禀报道：“主人，昨天您走之后，那位刘将军来过了，他见您不在，十分失望，离奴让他今天再来找您。”

白姬的嘴角勾起一抹诡笑，道：“我做的伞骨呢？”

离奴笑道：“离奴把它晾在后院回廊里了。”

白姬笑道：“刘将军今天不一定能来，如果他来了，那缥缈阁今天就不做生意了。”

离奴也笑道：“主人，依离奴之见，今天不如让书呆子出去待一天，免得他受了惊吓，更傻头傻脑了。”

白姬笑道：“不必，轩之迟早得习惯缥缈阁里的一切。”

元曜听得一头雾水，问道：“白姬，离奴老弟，你们在说什么？”

白姬笑道：“我们在说已经惊蛰了，接下来怕是春雨连绵，得赶紧把雨伞做好，免得耽误了用伞。”

元曜糊里糊涂地笑道：“那是得赶紧做好了。”

中午时分，长安城开始下起了春雨。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寒风夹雨，雷声阵阵。

下午的时候，刘晋鹏果然又来缥缈阁了。

刘晋鹏没有打伞，衣衫和头发都湿漉漉的，他腰间佩戴着一把横刀，他的表情十分阴郁，眼中隐藏着暴戾与愤怒。

离奴正百无聊赖地倚在柜台边吃香鱼干，他一见刘晋鹏进来，眼睛突然亮了。

离奴笑道：“刘将军，您来了，主人在里间呢。”

“嗯。”刘晋鹏见缥缈阁冷冷清清，没有客人，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刘晋鹏按了按手中佩刀，疾步走向里间。

离奴想了想，神情有点兴奋，跑去把店门关死了。

第八章 人皮

白姬坐在青玉案边，正拿着小刷子细心地在给伞骨上桐油。

刘晋鹏持刀走进来，她只是抬眸望了一眼，一点也不吃惊。

刘晋鹏见白姬在做伞骨，倒是露出了一丝诧异神色。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了，他按着佩刀在白姬对面跪坐下来。

白姬笑道：“刘将军，您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刘晋鹏道：“今天发生了一件事让刘某颜面扫地，沦为众人笑柄。”

白姬放下伞骨，笑道：“哦，是什么事情？”

刘晋鹏愤然道：“不瞒白姬姑娘，刘某曾与沈家定下婚约，可是今天沈家悔婚，沈小姐口口声声说宁死也不愿下嫁一个杀父弑母之人，引得众人流言蜚语。”

白姬笑道：“那您是一个杀父弑母之人吗？”

刘晋鹏犹疑了一下，才道：“当然不是。”

“轰隆隆——”一声春雷突然炸响，撼动了大地。

元曜本来站在后院廊檐下听雨，他在想一些心事，这一声春雷动地，把他吓了一跳。

元曜见天色阴沉如锅底，时不时地有闪电划破云层，不由得有些害怕，想回去里间。

元曜刚要进去，离奴却出来了。

离奴笑道：“书呆子，爷陪你一起看雨。”

元曜道：“这春雨越下越大，怪冷的，还是进去喝茶吧。”

离奴笑道：“那书呆子跟爷一起去厨房喝茶。”

元曜道：“厨房冷兮兮的，没有里间暖和，还是一起去里间喝吧。”

离奴笑道：“主人在里间做伞，书呆子你还是不要去了，免得你被吓到。”

元曜不解地道：“白姬做伞怎么会吓到小生？”

离奴挠了挠头，道：“主人做的是……人皮伞。”

元曜一惊，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了昨夜似梦非梦的梦境。梦里面，刘晋鹏将他的父母杀死，并且剥去他们的人皮，做成了伞。而白姬这几天正在做的伞，还差一张伞皮。

“哪里……来的人皮？”元曜颤声问道。

离奴挠了挠头，道：“刘将军在里间呢。”

元曜震惊，他顾不得害怕，一把推开离奴，向里间跑去。不行，不行，他必须去阻止白姬，无论刘晋鹏是一个多么恶毒，多么残暴的人，白姬也不能杀人。

刘晋鹏所做的坏事，如果要得到惩罚，也应该由官府裁决。他刚才正在想的心事，就是打算找出刘晋鹏弑父杀母，残害妻子的罪证，然后写下状纸，去官府告发他，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杀人之人都是魔鬼！无论杀的是无辜的人，还是有罪的人，肆意剥夺他人生命的人都是魔鬼！

不行，不行，白姬不能变成杀人的魔鬼！他一定要去阻止，他绝对不允许她杀人！

元曜跌跌撞撞地跑向里间，离奴急得在后面追赶。

“书呆子，不要去啊，你还真是一个蠢书呆子！”

里间之中，白姬仍旧坐在青玉案边，刘晋鹏却抽出了森寒如水的横刀。

白姬挑眉，笑道：“刘将军这是要干什么？”

刘晋鹏的眼中闪过狂热的光，道：“不知道为什么，刘某在看见你的那一刻，就觉得杀了你会得到莫大的满足，无限的乐趣。你的生命力非常强大，异乎常人，杀死你，折磨你，看着你的生命消失比碾死那些不堪一击的蝼蚁要有乐趣得多。刘某本打算娶你，带你回西北大漠再开始享受这份乐趣，可是来不及了。沈家悔婚，谣言四起，刘某没法再在长安逗留，必须明天就走。可是，刘某实在舍不得放弃享受杀你的乐趣，刘某这几日做梦都在想象着这份快乐！此时此刻，你就把你都生命献给我吧。”

刘晋鹏以为白姬会恐惧害怕，会惊慌失措地逃跑，会涕泪横流地求饶，就像他以往杀死过的那些人一样。

谁知，白姬只是以手支颔，笑道：“刘将军，你会把我做成伞吗？像你的父母和碧霜一样。”

刘晋鹏一愣，他狂热的眼神之中夹杂了一丝惊疑。

“不会。只有重要的人，刘某才会把他们做成伞。”

白姬笑眯眯地道：“可是，我却打算把刘将军你做成伞哟。”

刘晋鹏神色一凛，他似乎察觉了什么，急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刀劈向白姬。

不知道为什么，横刀在虚空之中碎作齑粉，飞扬四散。

白姬的笑容在脸上渐渐消失，她的眼眸变成了灼灼如火的金色，头上长出了蜿蜒的犄角，嘴里探出了尖锐的獠牙。

白姬的脸逐渐幻化成龙的模样，刘晋鹏吓得魂飞魄散，心知遇上了妖异。在妖异的强大力量面前，人类的恶毒与残忍显得苍白无力，且滑稽可笑。

刘晋鹏惊慌逃走，却被一只布满锋利尖甲的龙爪扼住了喉咙。

白龙笑眯眯地道：“刘将军别跑，我好不容易才遇上一个像你这样纯粹的恶人。沾满了恶之毒液的人皮，可是格外的鲜亮呢。”

刘晋鹏十分恐惧，他拼命地挣扎，绝望地哀求，却无法逃出生天。

白龙注视着爪下五官扭曲，苦苦哀求的可怜人类，它在考虑是稍微用力把他的脖子扭断了再剥皮，还是直接活生生地剥皮。

“白姬！住手——”元曜跌跌撞撞地跑进里间，阻止白龙道。

白龙转头望向元曜，道：“是轩之呀。”

小黑猫飞快地跟来了，它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主人，书呆子跑得太快了，离奴没拦住！”

“白姬，你不能杀人。”元曜望着白姬，眼神清澈如天空。

白龙并没有放开刘晋鹏，它凝视着元曜，道：“为什么我不能杀人？我曾经杀过无数的人类。对于我来说，杀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元曜觉得很悲伤，他流下了眼泪。

“以前的事情，小生没法阻止，从现在开始，小生不许你杀人。白姬，杀人一件罪恶的事情，它不会让你快乐。你在人间开缥缈阁，小生不仅希望你得到更多的因果，更希望你能快乐。如果你执意要杀死刘将军，那小生愿以生命替你偿还杀生的罪恶。小生无法阻止你，却能做到为你赎罪。”

“刘晋鹏并不是一个好人，不值得轩之你为他而死。”白龙喃喃道。

“小生不是为刘将军死，而是为了你。”元曜摇摇头，坚定地道。

一阵幽冷的风吹过，元曜看见一名打着伞的女子从他身后走出来，经过他的身边，走向白龙。

白龙望着碧霜，道：“你也要来阻止我么？”

碧霜点点头。她恨刘晋鹏，恨不得让他偿命，可是她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不顾生命。爱与恨，生与死，都在一念之间。

白龙松开了爪子，道：“缥缈阁是实现众生‘欲望’的地方，既然这是你的愿望，那我就满足你。”

刘晋鹏软倒在地，他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他抬眸望向打伞女子所在的地方，他隐约看见那儿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如此熟悉，是记忆中的碧霜。

刘晋鹏正要细看，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幕，一个巨雷落入缥缈阁，劈在他的身上。

“啊啊啊——”天雷劈在刘晋鹏身上，他一阵抽搐，倒地死了。

至恶之人，即使被人原谅了，也得不到苍天的宽恕。

白龙、元曜、离奴都吃了一惊。

碧霜在刘晋鹏的尸体边绕了一圈，她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向白龙盈盈一拜，消失了踪迹。

白龙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被雷劈死了？”

元曜恐惧地道：“这……刘将军的尸体在缥缈阁，要不要去报官？”

离奴骂道：“书呆子，你念书念傻了吗？这货死在缥缈阁，你跑去报官，说是雷劈死的谁信？一个说不清楚，我们都得下大狱。”

元曜苦着脸道：“那该怎么办？要不离奴老弟你把刘将军驮回他的住处？其他的事就让官家的人来处理？”

白龙道：“不妥。刘将军刚与沈府的人因为退亲之事发生争执，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恐怕害了沈大人和沈小姐。”

“呀！白姬你言之有理，小生刚才有失考虑。”元曜道。沈大人和沈小姐都是好人，可不能因为刘晋鹏这样的人被连累。

离奴想了想，道：“要不咱们今晚趁着月黑风高，找个荒郊野外挖个坑把这货埋了？”

白龙沉思了一会儿，道：“只怕迟早会被人挖出来，还是会害了沈大人和沈小姐。”

元曜苦着脸道：“那该如何是好？”

白龙道：“看来，只能把他做成人皮伞了。”

元曜惊骇，道：“不可以！”

白龙缓缓道：“轩之，你想一想，刘将军已经死了，如果他的尸体出现，与他矛盾最大的沈大人、沈小姐必会被连累。如果刘将军的尸体不出现，那他就是失踪了。他失踪可以有无数种可能性，沈大人沈小姐不仅不会被连累，还可以顺理成章地退婚。所以，我们必须把刘将军毁尸灭迹。要毁尸灭迹，我想不出比做人皮伞更好的方法了。把他剥皮之后，即使丢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也没人能认出他是刘将军。”

元曜头皮发麻，道：“快不要说了，小生听得害怕。”

离奴想了想，道：“其实，还有一个毁尸灭迹的方法。”

白姬和元曜一起问道：“什么方法？”

离奴笑道：“可以把他吃了呀，蒸煮煎炸，就主人，书呆子、离奴的食量，吃上五六天，这货就没了。”

“噁！”离奴还没说完，元曜已经奔出去呕吐去了。

最终，刘晋鹏的尸体还是被白姬剥了皮，做成了人皮伞。为了不让元曜害怕，白姬一直在二楼的房间里剥人皮，剪裁人皮，糊伞面，上熟桐油。刘晋鹏没了皮的尸体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离奴驮走了，也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元曜一点也不关心，丝毫不想知道。

长安城中，明威将军刘晋鹏失踪的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议论纷纷，都说他是被妖怪抓走了。刘晋鹏失踪了，沈自道借此为理由退婚，又开始重新给爱女物色乘龙快婿。

长安城中，各色人物云集，每天都有新鲜、离奇、诡异的事情发生。没过多久，刘晋鹏失踪的事情就已变成了旧闻，连茶余饭后都无人再提起了。

第九章 尾声

惊蛰之后，春雨绵绵。

缥缈阁中，白姬在二楼做伞，离奴去集市买鱼去了，小书生坐在里间想心事。

元曜正在发呆，突然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只见白姬拿着一把伞从二楼袅袅婷婷地走下来了。

白姬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她穿着一身银线绣鸾鸟纹雪色长裙，披着一袭月光色鲛绡披帛，她乌黑的长发随意绾作一个倭堕髻，只插了一支翠玉鸣鸾金步摇。

每天在楼上做人皮伞，她倒还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元曜冷汗如雨。

与白姬红润的气色相反，元曜面色蜡黄，憔悴不堪。因为这些日子小书生都在为被刘晋鹏杀死的无辜生命难过，他也在想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刘晋鹏这么残忍恶毒的人存在，而一想到白姬在二楼剥刘晋鹏的皮，他就更吃不下，睡不安，心中万分恐惧，百般煎熬。

白姬笑道：“人皮伞终于做好了，轩之要不要看一看？”

“不，不，小生没有福气看。”元曜心中发悚，根本不敢看。

白姬把伞撑开，放到小书生的眼前。

“轩之来看一眼嘛。”

元曜侧目不及，扫了一眼。但见那是一柄素缟色的雨伞，有二十八个竹节，伞托是骨质的。素缟色的伞面上有一道很长的黑色条纹，像是闪电一般。

元曜忍不住问道：“这伞面上的黑纹是什么？”

白姬笑道：“那是天雷劈死刘将军时留下的伤痕。本来，我还准备在人皮上绘桃花，做一把繁艳的桃花伞。谁想到刘将军被雷一劈，毁伤了人皮，只能做缟素伞了。”

元曜嘴角抽搐，道：“白姬，请不要笑眯眯地说这么恐怖的事情！”

“嘻嘻。”

“白姬，你费尽心力地做人皮伞，难道人皮伞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白姬摇头，道：“没有奇特之处，人皮伞甚至还不如油纸伞好用呢。”

元曜冷汗，道：“那你做这玩意儿干什么？”

白姬笑道：“因为好玩呀。就像刘将军杀人一样，他杀人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好玩。纯粹的恶，是没有因果和逻辑的。”

元曜冷汗如雨，道：“小生实在没法理解。”

白姬笑道：“不理解才正常，能理解倒还可怕了。”

白姬、元曜正在闲聊，韦彦突然来到了缥缈阁，他在大厅没有看见人，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里间。

白姬一边把玩着人皮伞，一边笑道：“好久没见韦公子了，最近在忙什么？”

元曜笑道：“丹阳，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缥缈阁？”

韦彦在元曜旁边坐下，愁眉苦脸地道：“我快要成亲了。最近在忙成亲的事。”

白姬、元曜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白姬首先反应过来，笑道：“恭喜韦公子了。”

元曜好奇地问道：“丹阳，你要跟谁成亲？”

韦彦还没开口，白姬已经笑道：“肯定是沈小姐啦。她跟韦公子有命定的姻缘之份。”

元曜再一次因为吃惊张大了嘴巴。

韦彦苦着脸道：“白姬，你怎么跟媒婆说的一模一样。好烦恼啊，自从那个刘将军失踪之后，沈世伯又把择婿的目光放在了我身上，他跟父亲大人喝了几次酒之后，这亲事就定下了。这一次，我连反对也没有用了。这可如何是好？”

白姬笑眯眯地道：“那你就不要反对了嘛，我看韦公子你跟沈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元曜也笑道：“丹阳，沈小姐人品才貌都百里挑一，你也老大不小了，早点成个亲，也能让韦世伯放心。”

韦彦苦着脸道：“可我完全不想成亲啊，总觉得还是孤身一人自在一些。不行，我得离家出走，逃婚。”

“这可使不得。”白姬急忙劝道。

“丹阳，万万不可如此不负责任。”元曜急忙劝道。

白姬、元曜劝了韦彦一番，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韦彦的目光被白姬手上的人皮伞吸引，他忍不住问道：“白姬，你这把伞看起来有些意思。”

白姬笑道：“不愧是韦公子，眼光毒辣。这可是一把人皮伞。”

韦彦顿时忘了成亲的苦恼，十分感兴趣地道：“能让我看一看吗？”

白姬把人皮伞递给韦彦，韦彦接了过来，他用手摩挲着光滑的伞面，眼里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光芒。

“这把人皮伞多少钱？”

“哎呀，都是老友，何必谈钱，既然韦公子要成亲了，我就把这人皮伞当作贺礼送给韦公子了。”白姬笑眯眯地道。

韦彦怀疑自己听错了，元曜也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条贪财的龙妖居然会做赔本的买卖？！

“你真的把这人皮伞送给我？”韦彦犹疑地道。

白姬笑道：“当然啦，反正这东西放在缥缈阁里，轩之会吃不下，睡不好，整天想一些有的没的，不如送给你啦。”

“白姬，你太好了。”韦彦感动地道。

“白姬，谢谢你。”元曜也很感动。虽然白姬行为诡异，有时候喜欢捉弄人，吓唬人，但她其实是一个会关心人的好人。

“人皮伞虽然送给韦公子了，但韦公子您还没结上次带您去沈府见鬼的八十两黄金呢。”白姬笑眯眯地道。

韦彦笑道：“最近要成亲，花销颇大，能不能宽限一些时日？等我手头宽裕了，就给你。”

白姬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从今天开始算，一天三分利。”

韦彦和元曜一起吼道：“你怎么不去抢？！！”

“比起抢劫，还是宰人比较有乐趣，哈哈哈哈——”白姬掐腰大笑道。

一阵风吹来，檐铃在春雨之中叮当作响，惊蛰过完之后，清明又要到了。

（《人皮伞》完）

第三折：《葳蕤锁》

第一章 葳蕤

初夏，长安。

高柳新蝉，草木葱郁。

缥缈阁中，今天照旧没有什么生意，白姬在二楼睡懒觉，离奴出门买菜了。

元曜擦洗了大厅的地板，摆放了从仓库拿出的新货物，又仔仔细细地打扫完里间之后，他没有休息片刻，又马不停蹄地把厨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离奴和自己的棉被都拿出来拍打一番，然后架上竹竿，晾晒在阳光充沛的后院。

元曜忙完了这一切之后，才回到大厅里，准备休息一下。

元曜刚坐下，离奴回来了。

离奴哼着小曲儿，十分开心。他的手里挎着一个菜篮子，菜篮子里放着今天要吃的蔬菜和鱼，以及几包点心和他的零嘴香鱼干。

元曜急忙站起来，凑过去，笑道：“离奴老弟，你回来了。”

“回来了。”离奴笑道。

元曜绕着离奴转了一圈，左看右看，道：“那个，小生的书呢？”

离奴疑惑道：“什么书？”

元曜道：“不是说好了，小生替你打扫里间，打扫厨房，晾晒被子，你去买菜时顺路给小生买两本坊间传奇读本吗？买书的钱小生都给你了呀。”

离奴一拍脑袋，笑道：“哎哟，爷给忘了。再说，爷又不识字，怕买错了，还是书呆子你自己去买吧。”

元曜十分生气，道：“离奴老弟，你不守约定，这不是大丈夫的行径！小生已经替你干了你该干的活儿，你却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

离奴见元曜真的生气了，倏然变作一只小黑猫，道：“爷本来就不是大丈夫，是一只小黑猫呀。书呆子你还是自己去买书吧。再说，帮爷干活儿可是你的荣幸，你不要再唧唧歪歪了！”

元曜十分生气，却又没有办法，只好道：“那你把买书钱还给小生。”

黑猫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舐刀锋般的利爪。

“买书钱啊，爷都拿去买香鱼干了。爷那么照顾你，书呆子你偶尔也该请爷吃点香鱼干。你不要再唧唧歪歪了！”

元曜十分生气，但是看见离奴的利爪，却又不敢说什么，只好跑到里间哭去了。

小黑猫开心地去厨房忙活了。

小书生正坐在里间哭，白姬起床下来了。白姬穿着一袭月下白松枝纹长裙，挽着雪色鲛绡披帛，青丝随意地绾作倭堕髻，插了一支并蒂白玉兰。

白姬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下楼，道：“原来是轩之在哭呀。我好不容易做了一个成佛的美梦，都被你吵醒了。”

元曜用衣袖擦干眼泪，道：“都下午了，白姬你还睡得着？”

白姬笑道：“反正没生意，多睡一睡，也是好的。”

元曜继续流泪。

白姬在元曜对面坐下，笑道：“轩之，你在哭什么呢？”

元曜一听白姬问起，心中十分委屈，便把离奴不守承诺的事说了一遍。

小书生哭道：“离奴老弟不守约定，反而还理直气壮，小生满腹委屈，十分伤心。”

白姬笑道：“原来就这点小事。其实，我也颇讨厌不守承诺之人。比如鬼王，每次宴会上我们打赌，他输了总是以喝醉了为理由推脱，从不认账。”

“难道就没有办法让大家都信守承诺么？”元曜继续哭道。

白姬想了想，笑道：“其实，以前我跟轩之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做了一件东西，让人信守承诺。不过，因为嫌弃麻烦，还没做完我就放一边去了，后来就忘记了。今天听轩之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不如轩之跟我一起去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吧。”

“什么东西？”元曜好奇地问道。

白姬神秘一笑，道：“一件能够锁住约定，让人信守承诺的东西。”

元曜十分好奇，忘记了哭泣，跟白姬一起去二楼找东西了。

白姬没有去仓库，而是去了仓库隔壁的杂物间。杂物间里大多数都是离奴这些年存买的东西，如今也堆了一些元曜买的书籍和他自己写的诗稿，还有一些白姬兴之所至，做了一半，尚未完工的各种诡异玩意儿。

白姬指挥元曜在杂物间翻来找去，翻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个雕绘草纹的木盒子。

白姬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铜质双锁，中间以金链相连，可屈可伸。铜锁尚未完成，上面雕的花草都还只有几笔。

元曜好奇地问道：“白姬，这是什么？”

白姬笑道：“这是锁呀。”

元曜道：“小生知道是锁，可是这个锁真的能锁住约定，让人信守承诺？”

白姬笑道：“当然，轩之拿去试试就知道了。你跟离奴约定什么的时候，就让它拿着这把锁说，这把锁就会锁住说话之人的诺言，并且一定会让诺言兑现。”

“真的假的？”

“真的。”

“这把锁叫什么名字？”

白姬笑道：“因为还没完工，所以还没有想好名字呢。”

元曜半信半疑地收下了铜锁。

已是下午光景，闲来无事，白姬坐在青玉案边发呆。离奴见白姬没有吃早饭和午饭，在厨房里蒸了一碗核桃蛋羹，殷勤地端了上来。

白姬夸奖了离奴，然后开开心心地吃核桃蛋羹。

因为打算写一本四时诗集，元曜在大厅里一边酝酿诗意，一边看守店面。

“重莲袅袅深深院，蔷薇舒舒淡淡天。竹帘半卷无人语，一夏幽梦……幽梦……”小书生摇头晃脑地吟诗，他幽梦了半天，也幽梦不出最后几个字。

元曜正在苦恼，突然有人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转头望去，但见来人是一名布衣少女。少女大约二八年华，长得清秀婉丽，浑身充满了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头发上簪着的也是木钗。

元曜不由得一愣，他有些意外。一般来说，与缥缈阁结下浅缘的女性客人，大都是长安城里的贵妇淑媛，她们是来挥金猎宝的。看这位少女的衣饰打扮，明显是寻常百姓，不像是来挥金的。难道，这位少女是来买“欲望”的？

元曜笑着迎上去，道：“这位姑娘，来缥缈阁想买些什么？”

少女的眉间似乎锁着很重的心事，整个人精神也有些恍惚。她一听元曜说话，似乎才回过神来，她急忙左看右顾，神情有些慌乱。

“缥缈阁？什么缥缈阁？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原来是走错路的。元曜在心中道。

少女慌张地望了望四周，她看见了各种名贵的金银玉器、古董香料、字画挂件，不由得窘迫得脸红了。

“我……我买不起这些。我在西市上走，不知道怎么就进了这里，我误闯了，对不起。”少女连连道歉，急忙转身，想要离开。

元曜还没反应过来，白姬的声音却传来了。

“姑娘，等一等。”

白姬早已从里间出来了，她袅袅婷婷地走到少女身边，笑道：“没有什么误闯，能走进缥缈阁，就是有缘人。姑娘如果没有急事，就在这里喝一杯茶，歇一歇脚再走吧。”

少女确实有些累了，口也很干渴，她见白姬亲切友善，不像是坏人，就点点头，同意了。

白姬把少女带到里间，在青玉案边跪坐下来。

元曜去沏了一壶桃花茶，拿上来一碟金乳酥，一碟玉露团，一碟芙蓉糕。

白姬亲热地给少女倒了一盏桃花茶，笑道：“我叫白姬，是这缥缈阁的掌柜，还不知道姑娘名姓？家住何处？”

少女喝了一口茶，礼貌地道：“我姓夏，名叫葳蕤，家住新昌坊。父母在我幼年时已双双过世，我一直跟兄嫂住在一起，由兄嫂抚养长大。兄长是一名大夫，我从小就帮兄长采草药，制草药，做一些打杂的粗活。今日，我本是跟随兄长来西市采买草药的，谁知兄长被熟识的人叫走喝酒去了，兄长让我先回家，我见时辰还早，就在西市闲逛，不知道为什么，回过神来时，竟走进您的店里了。”

白姬笑道：“能走进缥缈阁，就是有缘人。如此说来，葳蕤姑娘跟着令兄耳濡目染，想必也颇通歧黄之术？”

夏葳蕤笑道：“所学有限，只懂一些皮毛。”

“葳蕤姑娘真是来得巧。”白姬眼珠一转，伸出纤纤玉手，指向正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元曜，笑道：“我这名伙计最近太贪吃，总是嚷嚷着肚子胀痛得难受，而且老是打嗝，怕是积了食。可是，他又太懒，赶都赶不出去，宁愿在缥缈阁里躺着叫唤，也不去找大夫开药。不如，葳蕤姑娘您给他开几副消食的药？”

元曜闻言，不由得生气地瞪着白姬。

夏葳蕤望了元曜一眼，笑道：“积食倒不是什么要紧大病，用白术一两，茯苓一两，干姜半钱，木香一两，黄芪二两，鸡内金一两，甘草半钱，熬制汤药，一天喝两次，不出三日，就能痊愈。不过，服药期间得忌油腻食物，饮食需清淡。”

白姬笑道：“哎呀，缥缈阁最近挺忙，没有时间去抓药，能劳烦葳蕤姑娘明日把药送来吗？”

“可以的。”夏葳蕤笑道。

夏葳蕤坐了一会儿，喝完了一杯茶，就告辞离开了。白姬没有挽留，也没有问她有什么“欲望”，只是给了她药钱，让她明天送消食药来。

夏葳蕤离开之后，元曜生气地对白姬道：“小生才没有贪吃积食！”

白姬笑眯眯地道：“轩之不要生气，其实是我最近吃得颇多，又没怎么夜行，有些积食。”

元曜吼道：“那你去看大夫呀！”

白姬以袖掩面，笑道：“懒得走动。”

元曜嘴角抽搐，又吼道：“那你直接对葳蕤姑娘说是你积食呀，为什么要扯到小生身上？！”

白姬以袖遮面，笑道：“我脸皮太薄了，总觉得说自己贪吃积食有些丢人，所以就说轩之了。”

元曜吼道：“难道小生不要脸面的吗？！”

小黑猫突然跑进来，笑道：“主人，离奴从来不要脸面，下次你就说离奴贪吃积食好了。”

白姬赞道：“还是离奴能为我分忧，这个月给你涨十文工钱。”

小黑猫开心地道：“主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

元曜十分生气，却不敢发作。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么，道：“白姬，葳蕤姑娘怎么会走进缥缈阁呢？”

白姬笑了，道：“因为她……浑身都是妖气。”

元曜吃惊地道：“啊？！难道葳蕤姑娘是妖怪？”

“不，她是人类。”

“那，她为什么浑身都是妖气？”

白姬笑道：“不知道。明天，她还会来缥缈阁，如果真的有缘，她自会告诉我们一切。”

第二章 宣朗

元曜一直因为买书的事情在生离奴的气，所以一整天都不理离奴，甚至连吃晚饭的时候，也不跟离奴说话。

离奴觉得甚是无趣，在厨房洗完碗筷之后，它主动跑去找正在油灯下看书的元曜说话。

“书呆子，你怎么不跟爷说话了？”

元曜一边看书，一边道：“反正离奴老弟你说话也不算数，不如不说话。”

离奴急了，道：“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不就买两本破书么？爷明天去给你买就是了。”

元曜一听，道：“此话当真？”

“爷说话算话。”

“小生不信。除非，离奴老弟你能拿着这把锁说。”

元曜把白姬给他的铜锁拿出来，递给离奴。

离奴一愣，道：“为什么要拿着这把锁说？”

“如果离奴老弟你诚心给小生买书，那就不要问为什么，拿着这把锁说就是了。”

离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猫爪，拿着铜锁，道：“爷明天给书呆子去买书。”

元曜十分高兴，原谅了离奴。

夏夜漫长，无以消磨，离奴吵着要听故事，元曜就翻看之前买的坊间传奇读本，准备给它读一个故事。

“离奴老弟，你要听什么类型的故事？”

离奴想了想，道：“爷要听爱情故事！”

白姬也很感兴趣，凑过来道：“什么爱情故事？我也来听听。”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道：“离奴老弟，白姬，你们哪里懂什么爱情？小生也不懂，既然都不懂，说爱情故事干什么？”

白姬笑道：“正是因为不懂，才要多听听呀。”

离奴笑道：“对呀，多听听，说不定就懂了。”

元曜道：“还是少听一些乱七八糟的爱情故事，多听一些圣贤之言，以匡正自己的言行。不如，小生给你们讲一讲《论语》吧，作为非人，你们在言行举止上也当与圣贤思齐。”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离奴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天天听轩之读《论语》，都快能倒背如流了。轩之还是讲坊间传奇故事吧。”白姬撇嘴道。

元曜想了想，道：“也好吧。那，小生给你们讲一个《枕中记》，这是坊间新出的故事，十分有趣。”

“也好。”白姬笑眯眯地道。

“听名字很有趣。”离奴很感兴趣地道。

漫漫夏夜，滢荧火烛，在长安城的夜色之中，一人给一龙一猫津津有味地讲起了唐传奇。

叶上初阳，绿荫幽凉。

白姬今天起得很早，吃过早饭之后，因为闲来无事，就坐在里间叮叮咚咚地弹琵琶。

离奴吃过早饭之后，就去买菜去了。

元曜坐在柜台边，一边摇头晃脑地读《论语》，一边看店。

离奴很快就回来了，他拎着一条大草鱼，菜篮子里放着两本书。

离奴把两本坊间传奇读本抛给元曜，挠头道：“奇怪，太奇怪了，爷没想给书呆子买书的，不晓得怎么就买了回来！钱没带够，连香鱼干和瓜果点心都没买，爷怎么就跑去给书呆子买破书了呢？太奇怪了！”

元曜摸了摸衣袖里白姬给的铜锁，偷偷地笑了。看来，白姬给的锁还挺管用，居然真的让离奴信守承诺了。

“多谢离奴老弟。”小书生收下两本书，摇头晃脑地道。

“奇怪！太奇怪了！”离奴自言自语，他把大草鱼放回厨房，在柜台后的陶罐里拿了一吊钱，又跑出去买菜去了。

离奴一走，元曜就急忙拿着铜锁跑进里间找白姬。

“白姬，你这锁还真有用，离奴老弟给小生买书了。”小书生开心地道。

白姬停下了拨琵琶，笑道：“当然会有效，我在上面施了禁锢语言的咒语了。不瞒轩之，以前有一段时间，我对从极东之地到西域各国的各种奇怪咒语颇下了一番苦功去研究，学得还不错。”

元曜笑道：“那你现在还会各种咒语吗？”

白姬以袖掩面，笑道：“许久不曾用功，全都忘光了。”

元曜冷汗。

白姬望了一眼铜锁，笑道：“既然找出了这个玩意儿，终归是缘分，得把它完工了。”

元曜问道：“这个铜锁还差什么完工呢？”

“还差一个锁扣，以及图案。锁扣倒是容易，图案倒不知道该画什么好了。轩之，你觉得呢？”

元曜挠头，道：“小生也不知道该画什么图案。”

“那，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不知道。”

白姬、元曜正在里间思考铜锁的问题，大厅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有人吗？”

有客人来了。

元曜急忙走出去，却发现是夏葳蕤来了。

夏葳蕤站在缥缈阁之中，她给人的感觉一如她的名字，充满了蓬勃的青春活力。夏葳蕤提着两包草药，正是昨天说好了今天给元曜送来的消食药。

元曜笑道：“原来是葳蕤姑娘，有劳你送药过来了。”

夏葳蕤笑道：“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白姬也迎了出来，她笑道：“一路辛苦，葳蕤姑娘进来喝杯茶吧。”

因为白姬很亲切，缥缈阁的茶点也很好吃，夏葳蕤没有拒绝。

“如果，不麻烦的话……”

“一点也不麻烦，我正想有人陪我说说话呢。”白姬亲热地笑道。

里间，蜻蜓点荷屏风后，白姬和夏葳蕤跪坐在青玉案边，亲热地闲聊。

元曜去厨房沏了一壶荷花香蕊茶，配了一碟荔枝糕，一碟雪花酥，一碟醍醐饼。

元曜端来了茶点，又在博山香炉里点燃了一把凝神静气的清远香。因为好奇夏葳蕤身上究竟有什么故事，他就静静地侍立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

夏葳蕤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交代了消食药的煎服剂量和注意事项。

白姬细细地听了。

又闲话了一会儿家常，白姬才笑道：“葳蕤姑娘总是眉头深锁，似乎有什么难以舒怀的心事？”

也许是白姬的笑容太亲切，又也许是白姬的声音太过温柔，更也许是白姬的眼神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夏葳蕤突然觉得自己难以对人言的心事似乎可以敞开心怀诉之于眼前这名刚刚相识的女店主。

夏葳蕤咬了咬嘴唇，道：“我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我觉得可能遇上妖怪了。”

白姬露出一丝惊恐，颤声道：“妖怪？听上去怪可怕的。”

你自己不是妖怪吗？！元曜暗暗地翻了一个白眼。

夏葳蕤鼓起勇气，娓娓道来。

事情确实难以启齿，因为跟儿女私情有关，这是一个爱情故事。

夏葳蕤家住新昌坊，新昌坊位于乐游原上。乐游原地势高耸，可以四望远眺，长安城内，俯视如掌。乐游原风光秀丽，景色宜人，一向是长安城中仕宦子弟、帝女名媛的游玩之地。

去年秋天，夏葳蕤在乐游原上邂逅了一位名叫文宣朗的贵族公子，两个人由于经常不期而遇，在火红的枫林之中擦肩而过，在亭台楼阁之中眼神交汇，从而产生了美妙的缘分。

文宣朗与夏葳蕤一见如故，互诉衷情之后，他们经常一起相携游园，非常欢乐。虽然两个人身份相差悬殊，一个是太府卿文如海的长子，一个是平民少女，但他们每次见面都有聊不完的天，说不完的话。她向他诉说在兄长的医馆来治疗的各种病人，以及民间百姓的喜乐疾苦。他向她讲诉士族侯门之中的人情世故，以及自己的人生宏图和烦恼。他们对彼此都有爱意，然而一个年少，一个无知，这份爱如同鸿雁在云，如鱼在水，顺其自然地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每一次，两个人在一起渡过的时光都如此美好，如此温暖，仿佛从彼此身上汲取的力量，可以支撑他们面对各自人生的困苦。

文宣朗与夏葳蕤约定的相见方式很简单，如果文宣朗明天可以跟夏葳蕤一起游原，他就把一条红线系在夏葳蕤兄长开的医馆外的一棵桃树的花枝上。

夏葳蕤看见了桃树上的红线，第二天就以出城采药为借口，出去跟心爱的人幽会了。

夏葳蕤每次看见桃树上的红线，都心花怒放，能开心一整个晚上。

今年春天，不知道为什么，文宣朗一度不再来乐游原了。

桃花灼灼，盛·开如火，桃枝上却不再有红线。

夏葳蕤非常失落，心中各种猜疑，各种伤心。她每天神思恍惚，茶饭不思，不知不觉竟病倒了。兄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看着夏葳蕤一天一天衣带渐宽，变得消瘦憔悴。

花朝节前夕，在医馆外的桃花枝上，又被系上了红线。

夏葳蕤原本病恹恹的，一看见桃花枝上飘飞的红线，立刻如同生命力注入了枯萎的花一般，恢复了勃勃生机。

第二天，夏葳蕤不顾身体还虚弱，一早就来到了她与文宣朗一直以来约定会面的三生石边，文宣朗却来得比她更早。

文宣朗一见到夏葳蕤，就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夏葳蕤也开心地笑了，继而又哭了。他们像往常一样互诉衷情，然后在乐游原上游玩嬉戏，畅聊各自的生活琐事。

原来，文宣朗一直没来的原因是奉父命离开长安城，回陇西老家办事，他本来叫了家仆给夏葳蕤送信告知，家仆却大意地把信给弄丢了。

夏葳蕤十分高兴，她没有告诉文宣朗自己因为相思而茶饭不思，竟至衣带渐宽，卧病在床。不过，文宣朗似乎知道这一切似的，他对她更加温柔了。

文宣朗与夏葳蕤仍旧像以往一般，不时地约在一起看山玩水，一起天南海北地聊天，一起安静地看云卷云舒，一起感受着相爱的幸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夏葳蕤总是隐隐觉得文宣朗跟以前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很微妙，只是感觉，只凭心证。

以前的文宣朗阳光开朗，热情如火，十分好动，他喜欢拉着夏葳蕤在乐游原上欢笑奔跑。现在的文宣朗安静温厚，他不喜欢动，总是喜欢与夏葳蕤并肩看花开花落，或者一起临水垂钓。他总是用温柔而眷恋的眼神望着夏葳蕤，时时刻刻像是要与她诀别一般，十分珍惜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一开始，夏葳蕤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人总是会成长的，也许是文宣朗离开长安的这几个月成长了，所以性格发生了变化。

直到有一天，夏葳蕤因为嫂子的一番话，产生了恐惧与怀疑。

第三章 疑虑

那一天，夏葳蕤与文宣朗在乐游原上的小河边垂钓，傍晚才回家。

夏葳蕤回到家里，嫂子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葳蕤，我白天经过乐游原，看见你一个人在柳树下垂钓。你不是说你出城采草药了吗？怎么会一个人在河边垂钓？我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叫你，先回来了。但是，我想了一下午，总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一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论理也该谈婚论嫁了，然而你兄长整日忙医馆的事，全然不关心你的终身大事。我毕竟是嫂嫂，你哥哥不做打算，我也不好多开口。”

夏葳蕤疑惑地道：“嫂嫂，你说我一个人在河边垂钓？”

嫂嫂点头，道：“就你一个人啊，可是看上去怪怪的，你一直自言自语，仿佛你旁边还有一个人似的。”

夏葳蕤心中咯噔一下。

嫂嫂又道：“葳蕤，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妹妹，还是希望你能早日有个归宿。我想跟你哥哥商量，让他在十里八坊替你物色一个可靠的良人。”

夏葳蕤连连摇头，道：“谢谢嫂嫂费心。可是葳蕤还小，还想陪着哥嫂，为哥嫂分忧。”

嫂嫂又想继续唠叨，夏葳蕤根本不想再听下去，她说了一句“我去铡刚晒干的黄芪和杜仲”，就逃也似的跑去药房铡药去了。

“葳蕤，你先去吃些晚饭啊！厨房给你留了饭菜。”嫂嫂在后面喊道。

这一件事让夏葳蕤十分惊疑，不过她想了一夜，还是说服自己，嫂子可能眼花了，没有看见文宣朗。

然而，三天前又发生了一件事，让夏葳蕤心中十分恐惧。

这一天，夏葳蕤跟文宣朗在乐游原的水榭园林之中游玩了一天。日头偏西时，夏葳蕤和文宣朗一边闲聊，一边回家。因为依依不舍，两人没有道别，就这么一起走着，等两人反应过来时，文宣朗已经将夏葳蕤送到了医馆门口的桃花树下。

夏葳蕤怕被熟人看见，会有闲言碎语，她心中十分不安，她正要与文宣朗道别，让他快一点离开，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夏葳蕤的兄长夏春正好从医馆里走出来。

夏春抬头望向桃花树下，夏葳蕤也转头望向兄长。

糟了！兄长看见文宣朗了！夏葳蕤十分不好意思，她的脸红得像火烧一样，她想开口解释，却因为紧张而说不出话来。

谁知，夏春却先开口了。

“葳蕤，你一个人站在桃花树下干什么？为什么不进去？”

夏葳蕤一怔，她转头望向身边的文宣朗，可是文宣朗却像空气一般消失不见了。

一瞬间之前，文宣朗还在她身边，一眨眼之后，他就消失了。不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转瞬不见？！嫂嫂看不见文宣朗，哥哥也看不见文宣朗，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难道……难道文宣朗不是……人？他是妖异？

“葳蕤，你在发什么愣？”

“没什么。”夏葳蕤一步一步离开桃花树下，走向医馆。

“葳蕤，你怎么全身发抖？是不是着凉了？”夏春疑惑地道。

夏葳蕤瑟瑟发抖，还没走进医馆，就已软倒在地上。

“快来人啊——”夏春急忙扶起妹妹，又赶紧叫来了妻子，一起将她抬进了医馆。

夏葳蕤说完了这一切，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白姬道：“葳蕤姑娘，您怀疑文公子不是人？”

夏葳蕤咬紧了嘴唇，道：“我不知道，这几天我都没有见过文公子了。”

白姬笑道：“这倒是有点意思，反正闲来无事，作为消食药的报答，我就去替您探查一下文公子到底是人，还是妖异吧。”

夏葳蕤既高兴，又有些忧心，道：“我现在心乱如麻，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白姬您查出来了，无论文公子是人，还是妖异，请派人去医馆告知我一声。”

白姬笑道：“可以的。”

夏葳蕤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

夏葳蕤离开之后，离奴已经买菜回来了，白姬吩咐离奴把消食药煎了。离奴急忙生炉子给白姬熬药，白姬喝完了一碗消食药，又吃了三颗樱桃蜜饯，才上去换上了一身英姿飒爽的胡服男装。

白姬走到大厅，对元曜道：“轩之，我们去文府看看吧。”

元曜正津津有味地看坊间传奇读本，一点也不想去，但又不敢反对。

“好吧。可是，文府在哪里呀？”

“出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好吧。”

白姬、元曜离开缥缈阁，在坊间打听太府卿文如海的宅邸，很快就知道了文府位于居德坊。居德坊离西市不远，两人就一路走了过去。

元曜道：“白姬，文公子是妖怪吗？”

白姬道：“去见一见文公子就知道了。”

不多时，白姬、元曜走进了居德坊，又一番打探之后，来到了文府外面。文府是一座朱门深宅，大门外面站着一个家仆，门口还伏着两墫石兽。

元曜小声道：”白姬，文府不能随便进出，咱们又不认识文公子，怎么去见他？”

白姬笑了笑，她径自走到门仆前面，行了一礼，道：“敢问这是文宣朗文公子的府上吗？我们是他的同窗好友，特意前来拜访，麻烦前去通传一下。”

门仆打量了一下白姬、元曜，见他二人衣饰雅贵，气度不凡，倒也不疑有它。

门仆笑道：“很久没有同窗来拜访大公子了。不知二位怎么称呼？小的也好进去通传。”

白姬笑道：“我姓夏，经常跟文公子一起在乐游原上饮酒论诗。您这么进去通报，他就知道了。”

谁知，门仆一听姓夏和乐游原，原本热情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冰冷了。

“大公子今日不在家。你们请回吧。”

白姬、元曜一愣，心中十分疑惑。

白姬还要开口，可是门仆已经面若冰霜地转身进去了。他进去之后，还把文府的大门也给关上了。

白姬、元曜站在大门紧闭的文府门口，面面相觑，满腹疑惑。

白姬疑惑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突然翻脸了？”

元曜道：“好像是白姬你说了姓夏和乐游原，他才翻脸的。”

“姓夏和乐游原？这难道是指葳蕤姑娘？”

“可能是。”

“这事有些蹊跷。”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问道：“白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是得见一见文公子。”

“可是，咱们进不去文府呢。”

“那就……晚上再来吧。”白姬愉快地道。

傍晚，缥缈阁。

离奴为了庆祝自己这个月涨了十文工钱，晚饭做得非常丰盛，除了乳酿鳜鱼肉、汤浴绣丸，它还特意做了白姬喜欢吃的羊脂五生盘、见风消。这些都是虽然美味，但却大油大腻之物。

白姬一时没有耐住嘴馋，吃了许多。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葳蕤姑娘嘱咐过喝了消食药要饮食清淡，你吃这么油腻，消食药算是白喝了。”

白姬笑道：“无妨，今晚反正要夜行，可以步行消食。”

元曜又忍不住道：“白姬，你最近勤吃懒动，有些发福了。”

白姬笑道：“无妨，反正现在长安城的贵妇淑媛们都以圆肥为美。”

元曜顿时被噎住了。

离奴拼命地吃乳酿鳜鱼肉，笑道：“嘿嘿，离奴也要多吃一些，争取变得圆肥。”

元曜一头冷汗。

月夜，长安。

元曜正要铺寝具睡觉，白姬却走过来，邀他一起夜行。

“轩之，我们一起去文府吧。”

“好吧。”元曜有些好奇文宣朗到底是人是妖，以及白天门仆态度变化的原因，就同意了。

白姬拍了一下元曜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因为是去文府，为了方便，还是带轩之的生魂去吧。”

“哎？”元曜心中疑惑。

白姬、元曜向缥缈阁外走去，元曜无意中回头望去，但见自己正呆呆地坐在寝具上。

哦，原来又是这样！这样也好，至少进文府不用翻墙了。元曜在心中道。

白姬、元曜走在阒静的街道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居德坊，来到了文府外面。文府朱门紧闭，没有守夜的门仆，只有两个红灯笼还发出橘红色的暖光。

白姬径自朝紧闭的朱门走去，她的身影一瞬间没入了朱门之中。

元曜见了，也闷头朝朱门走去。

“嘭咚！”元曜被什么硬物阻住，头碰得很疼。

白姬本来已经进去了，她又从朱门上探出半个头，道：“轩之，你怎么了？”

元曜伸手揉头，生气地道：“小生还要问你呢，小生不是生魂吗？怎么会被门挡住？”

白姬一拍脑袋，笑道：“哎呀，我忘了这是朱门，朱门是辟邪之物，生魂进不来。辛苦轩之多走几步路，绕去那边的墙边，就可以穿墙而入了。”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绕道走到墙边，然后从墙里进入了文府。

文府是富贵之家，进去之后，但见一个跨院连着一个跨院，幽房曲室，回环四合，前出廊，后出厦。白姬、元曜从来没有来过文府，不清楚文宣朗住在哪个宅院，只能一个劲儿地往深宅里走。

时辰还不算晚，有些房间里还有人没有入睡，元曜忍不住道：“白姬，要不要找个人问路？”

白姬想了想，道：“也好，不然转悠到天亮也不一定找得到文公子。”

白姬、元曜正好到了一处院落，但见石榴树下的轩窗内点着灯火，还有人在说话。

白姬、元曜走到石榴树下，探头向房间里望去。

第四章 夜探

这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宣室，看样子似乎是主人的卧室。铜镜旁的落地九枝竹叶灯盏发出温暖的光芒，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一张金银螺纹罗汉床上，一男一女相对跪坐在白玉案旁，正在闲聊。因为四扇云母屏风遮挡着，白姬、元曜看不清那两人，只从谈话内容上判断，两个人应该是文如海和他夫人。

文夫人忧心忡忡地道：“朗儿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文如海叹了一口气，道：“御医院里医术最高超的孙御医都说朗儿患的是绝症，他也没有办法，无能为力。不知道，朗儿能不能挺过这个夏天。”

文夫人垂泪道：“老爷，再想想办法，多请几位名医吧。我就这一个儿子，如果他有一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文如海心中难受，道：“老夫已经重金寻访民间神医了，但愿能早日找到医术卓绝之人，救朗儿一命。”

文夫人哀哀悲泣。

文如海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傍晚，文福来对老夫说今天有一个朗儿的同窗来拜访，却被门房挡了，还说是你吩咐的？”

文夫人神色一凛，冷哼道：“那人哪里会是朗儿的同窗？分明是那个在乐游原上勾引朗儿的姓夏的放·荡·女子！朗儿给她写的信全被我扣下了，她许久没有消息，按耐不住，自己找上门了。”

文如海道：“其实，只要朗儿喜欢，而那夏姑娘也是品行端正的良家女子，聘来做儿媳，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如今朗儿命悬一线，朝不保夕，也顾不得这些了。”

“不行！”文夫人固执地道：“朗儿的妻子，得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而且，那姓夏的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不知羞耻地与朗儿私相来往，把朗儿迷得神魂颠倒，哪里能是品行端正的良家女子！”

文如海捋须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不过，自从朗儿病倒之后，他给那夏姑娘写了那么多封信，都被你扣下了。朗儿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怪你。”

“他将来只会感激我这个做娘的。”文夫人固执地道。

文如海悲伤地道：“将来？如今，都不知道朗儿还有没有将来。”

文夫人也十分悲伤，又哀哀地流泪不止。

文如海看见妻子这般伤心，却无法出言安慰，他不想继续看妻子哀哀欲绝，于是起身道：“你先睡吧，老夫去看看朗儿。”

文如海起身下床，披上外袍，走出了卧室。

文如海走到庭院，在院子里对月站了一会儿，他看不见石榴树下的白姬和元曜。文如海对月默默流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擦干眼泪，向文宣朗居住的跨院走去。。

文如海朝东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文宣朗居住的跨院。白姬、元曜也一路跟着文如海走到了。

跨院十分幽静，种满了碧绿的修竹，初夏的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远望去，文宣朗的房间里还燃着一豆孤灯，但却十分安静。文如海在凤尾竹下站定，一脸悲痛，他抬步了几次，却似乎没有勇气走进去看病重的儿子。

文如海转身离去了。

白姬、元曜没有跟随文如海离开，他们互相望了一眼，然后安静地沿着曲折的游廊走向文宣朗的卧室。

卧室的轩窗半开着，元曜向里望去，但见房间里布置得十分雅致，西边放着一扇红木镶嵌贝壳的桃花飞鸟屏风，北边放着一张雕胡枝子的紫檀木匡床，房间中央放着一张花梨木案，木案边摆着一个博山莲花香炉，南边墙上挂着一张焦尾琴。花梨木案上燃着一盏孤灯，灯火映照着文房四宝，以及各种书卷。紫檀木匡床上，一个白衣少年半倚着坐着，他正在两个丫鬟的侍候下，缓慢地喝一碗浓黑的汤药。

白衣少年正是文宣朗。

文宣朗不过弱冠之年，他的容颜十分俊秀，但是却被病痛折磨得毫无生气。他面色苍白，双目无神，拿着药碗的手骨瘦嶙峋，整个人散发出垂死的虚弱之气。

文宣朗喝了一口药，他忍耐着苦涩的滋味下咽入喉。可是，他实在是太虚弱了，一口药喝下去，却打翻了药碗，呕吐了起来。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一个手忙脚乱地拿绢帕替文宣朗擦拭嘴角，并且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个着急忙慌地擦拭泼在床被上的药汤，蹲下地去拾破碎的药碗。

过了好一会儿，文宣朗才缓过气来，他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躺下，却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文宣朗平躺在匡床蒻席之上，面如死灰，气若游丝。

白姬看见了，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元曜看见文宣朗年纪轻轻就病入膏肓，心中有些难过。他见白姬走了，急忙提步跟上。

白姬沿着原路走出文府，元曜跟在她后面。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文公子是人吗？”

白姬笃定地答道：“是人。”

元曜又问道：“那么，为什么葳蕤姑娘的兄嫂都看不见文公子呢？”

白姬红唇微挑，道：“轩之，谁说跟葳蕤小姐约会的人是文公子？”

元曜有点糊涂了，道：“不是文公子？那与葳蕤姑娘一起在乐游原上约会的人是谁呢？”

“不知道。”

元曜想了想，道：“会不会是文公子的生魂？跟小生现在一样？所以葳蕤姑娘的兄嫂都看不见。”

“不会。因为如果是文公子的生魂，那么葳蕤姑娘也看不见他。”

“呃。那会是谁呢？”

“不知道。”

元曜怯怯地问道：“白姬，文公子的病会好吗？”

白姬长叹一声，道：“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他已是垂死之人。”

元曜吓了一跳，他急忙道：“白姬，你能不能救救文公子？他正值青春年少，人生还有大把的美好时光，他不该遭受病痛折磨，就这么死亡。”

白姬摇摇头，道：“轩之，他命数已绝，我无能为力。”

白姬、元曜走出了文府，离开了居德坊，回到了西市，进入了缥缈阁。

元曜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白姬上楼去睡了，元曜却久久不能成眠，一想到文宣朗会死亡，一想到夏葳蕤会伤心，他就觉得很难过。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元曜在缥缈阁里看白姬买卖欲望，收集因果，大部分人或非人的欲望都丑恶贪婪，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纯粹无邪的爱情“欲望”，一对有情人却马上要生离死别，不得圆满，这真是让人无比伤怀，无比难过。

西市，缥缈阁。

缥缈阁中，蜻蜓点荷屏风旁，白姬坐在青玉案边摆弄那个会锁住诺言的铜锁，她拿了一盒子各色碎宝石，打算镶嵌一些在铜锁上，但摆弄来，摆弄去，却又觉得怎么摆弄都不如意。

元曜坐在白姬对面，一边看她摆弄铜锁，一边想着心事。

离奴奉白姬之命办事去了，还没回来。

白姬笑道：“轩之，你今天怎么闷闷不乐？”

元曜道：“小生觉得很难过。白姬，缥缈阁不是有很多灵药吗，能不能拿去救文公子一命？”

白姬摇摇头，道：“缥缈阁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地方，有些事情我也无法做到。这世界上濒死之人分很多种，有些人即使没有灵药也可以救，有些人即使有灵药也救不了，这叫做命数。命数有定，不能改变。”

元曜十分难过，不再言语。

正在这时，离奴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来到里间向白姬禀报道：“主人，离奴按您的吩咐去了新昌坊的春夏医馆，找到了夏姑娘，告诉了她文公子是人，不是妖异。”

白姬问道：“葳蕤姑娘是什么反应？”

离奴道：“夏姑娘似乎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十分开心。”

“你没有告诉她文公子病入膏肓了吧？”

“没有。”

白姬点点头。

命数有定，不能改变，告诉夏葳蕤她心爱之人命将不久于人世，也是无益，反而徒增伤悲。元曜在心中想道，这也许是白姬的慈悲吧。

离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主人，离奴回来时，看见医馆外面的桃花树上系了一条红线。”

白姬、元曜面面相觑，心中十分疑惑。

“白姬，文公子卧病在床，这红线是谁系的？”

“应该是与葳蕤姑娘约会之人系的吧。”

“谁是这个人呢？”

“轩之对这个人很好奇吗？”

“有点好奇。”

“那，我们明天就去乐游原上看看吧。”

“好。”

天高云淡，芳草萋萋。

新昌坊，乐游原上，风景美如一幅浓淡相宜的图画。正是上午，阳光明媚，三三两两的风雅文士，贵妇淑媛正在画中游。

白姬、元曜正站在一株柳树下，看远处石桥如虹，亭台参差，观近处小荷初露，鱼戏莲叶。

元曜手搭凉棚，四处观望，也没看到夏葳蕤。

元曜有点着急，道：“白姬，我们都找了一个时辰了，还没找到葳蕤姑娘。”

白姬笑道：“乐游原这么大，那边还有一片太平公主修的园林，南边还有青龙寺的园林，要找一个人确实不太容易。”

“那该怎么办呢？”

“只能碰运气了。能遇到葳蕤姑娘最好，遇不到今天也就只能当是游园赏景了。”

元曜只能道：“也好。”

白姬、元曜一路游玩，穿过轩榭亭台，赏看湖光石色，倒也不觉得累。

“肚子有些饿了，一会儿去青龙寺讨些斋饭吃，再听怀秀禅师讲一讲佛经奥义吧。”白姬摸着肚子道。

“白姬，你该少吃一些了。”

“轩之此言差矣。吃饱了，才有力气收集因果呀。”

“……好吧。”

白姬、元曜一边走，一边闲聊，在转过一个山坡之后，他们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八角亭。八角亭之中，有一男一女正在纳凉。女子低头在编一个花环，男子在旁边温柔地看着，他们不时地说些什么，一起微笑。

那女子青春年少，婉容秀丽，正是夏葳蕤。

白姬、元曜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元曜远远地向那男子望去，但见他身形修长，仪容俊美，模样十分眼熟，正是昨晚在文府看见的文宣朗。不过，此时此刻，他看上去十分健康，没有半点病态。

原来，跟葳蕤姑娘约会的人是文宣朗？他不是病入膏肓吗？怎么突然身体好了？不过，白姬昨夜说过，跟葳蕤小姐约会的人不一定是文公子，那这个跟文公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难道他是妖？元曜心中十分疑惑。

白姬睨目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元曜呆头呆脑地站着，心里充满了疑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突然，八角亭里的文宣朗仿佛察觉了什么，他蓦地侧过头来，远远地望向白姬、元曜所在的地方。

白姬正好对上了文宣朗的目光，她与他目光交接，她笑得更深了。

元曜朝文宣朗的目光望去，但见他的眼中竟发出碧绿幽深的光芒，让人心寒。

第五章 玉竹（上）

元曜吓了一跳，他急忙转眼去看白姬，白姬却已经转身离去了。

元曜追上去，急道：“白姬，与葳蕤姑娘约会的人是妖怪吗？”

白姬点了点头。

元曜道：“它会不会吃掉葳蕤姑娘？”

白姬摇了摇头。

“它是一个什么妖怪？”

“它只是一个道行很低的妖灵，他的道行低到即使拼尽全力化作文公子的模样，也只能让葳蕤姑娘看见，普通人都看不见他。”

“它为什么要冒充文公子跟葳蕤姑娘约会？”

“不知道。”

“白姬，你不想知道吗？”

“一点也不想知道。我更想知道的是青龙寺今天中午做了什么斋菜？是蘑菇木耳，还是竹荪豆腐？走吧，轩之，我们去青龙寺吃斋菜去吧。”

元曜心中十分好奇，但白姬却丝毫不感兴趣，他只好跟白姬一起去青龙寺吃斋了。两人在青龙寺吃完斋饭，白姬去禅房听怀秀讲释佛经，元曜虽然也一起在听，但他完全听不进去，就靠着蒲团打盹儿。

傍晚，白姬、元曜在宵禁鼓响起之前回到了缥缈阁，离奴已经做好了丰盛的晚餐。离奴还在庆祝自己涨了十文工钱，又做了许多美食，花梨木案上摆着一条椒盐烤大草鱼，一盘金银夹花平截，一盘光明虾，一蛊黄芪羊肉，还有一盆加了嫩槐叶汁的绿色凉面。

白姬耐不住嘴馋，不顾肚子不舒服，吃了许多，离奴希望变得圆肥，也吃了许多，不知餍足。

元曜劝白姬、离奴少吃一些，他二人也不听，只管胡吃海喝。

月上柳梢头，缥缈阁后院之中，白姬、元曜、离奴正在纳凉。因为晚饭吃撑了，白姬肚子不舒服，她又懒得出去夜行，只让元曜搬了一个贵妃榻放在后院，她懒洋洋地躺在美人靠上喝浓茶。

元曜拿着一把蒲扇，坐在红泥小火炉旁，正给白姬熬煮一陶罐的消食药。

离奴也吃撑了，它变作一只小黑猫，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草地上翻过来，滚过去。

白姬躺着道：“轩之，药还没熬好吗？肚子撑得好难受啊。”

小黑猫也捧着肚子叫唤，道：“书呆子，爷也要喝消食药！”

元曜一边扇药炉，一边道：“小生劝过你们少吃点，你们偏不听。君子之饮食，应当清淡有度，暴饮暴食有违圣人的教诲！”

白姬道：“都怪离奴做那么多好吃的，害我一时控制不住，违背了君子之道。离奴，这消食药的钱得从你的工钱里扣。加加减减一算，你这个月没有工钱了。”

离奴十分委屈，却又不敢反驳，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喵喵乱叫。

元曜很想笑，却又不敢笑。

白姬道：“轩之也要扣一吊工钱！”

“为什么？”小书生扯着嗓子嚎道。

“不为什么，就是想扣你的工钱。”白姬笑眯眯地道。

“哈哈哈哈！书呆子没工钱了！”小黑猫忘了自己也没工钱了，在草地里笑得打滚。

元曜十分生气，正要反抗白姬的无理压榨，白姬却突然神色一凛，侧耳倾听。

“轩之，有客人来了。去开门吧。”白姬正色道。

有客人？元曜心中奇怪，回答了一声，就放下蒲扇，拿起地上的风灯，起身去开门了。

大厅之中，黢黑昏蒙，元曜提着风灯走向大门。

一路走过来，并没听见有人敲门，然而元曜刚在大门边立定的时候，却不早不晚，恰好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

深更半夜，谁会来缥缈阁？元曜心中疑惑，他伸手打开了大门。

大门外，安静的死巷之中，站着一个俊美的绿衣少年。他身如玉树，骨似琼瑶，穿着一身惨绿色的夏布圆领长袍。他的头发束作一个偏髻，发丝上有着黑珍珠般淡淡的光泽。他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双翡翠般深邃的眸子如黑夜里的星辰。

碧绿的眼睛？难道是非人？一定是非人，人类一般不会深更半夜来缥缈阁。元曜在心中思忖道。

惨绿少年开口了，他礼貌地道：“请问白姬在吗？”

元曜道：“白姬在后院，客人请随小生来。”

元曜带着绿衣少年来到后院，白姬已经从贵妃榻上坐起来了，小黑猫正蹲在火炉边煽火煎药。

白姬笑道：“客人请坐。轩之，去端凉茶瓜果上来。”

绿衣少年笑道：“不必麻烦，一盏清水就可以了。”

元曜十分好奇绿衣少年的来历，他快步去厨房拿了一个碧瓷荷叶盏，去古井边盛了一盏清水。

元曜端着清水回来时，白姬与绿衣少年正一起坐在贵妃塌上闲聊。

白姬笑道：“不知道客人怎么称呼？”

“玉竹。”

白姬笑了，他深深地望了玉竹一眼，道：“玉竹，又叫葳蕤。这名字倒是跟您十分相配。”

元曜不由得一愣，他轻手轻脚地将荷叶盏放在贵妃榻旁边的梨花木茶案上，然后安静地坐在小黑猫旁边，竖起耳朵听着。

白姬红唇微挑，笑道：“不知道玉竹公子您想要买什么？”

玉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道：“我想买一个人的命运。”

白姬笑了，道：“命运的价格是很高的，有些甚至无价可买。你用什么作为交换呢？”

“我的灵珠。”

白姬倒抽了一口冷气，笑容僵在了她的脸上。

“失去了灵珠，你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玉竹惨然一笑，道：“在决定踏入缥缈阁之时，我就已经有了消失的觉悟。”

“你想买谁的命运？”

“文宣朗。”

元曜不由得一愣。

白姬思索了一会儿，睨目道：“值得吗？”

玉竹道：“值得。”

白姬笑道：“漫漫夏夜，无以消磨，我有一盏清水，玉竹公子你有故事吗？”

玉竹端起荷叶盏，喝了一口清水，笑道：“那我就给您讲一个故事吧。一旦我消失，这个故事就没人记得，也没人知道了。”

月朗星稀，铃虫微鸣，玉竹缓缓而谈，讲起了他的故事。

玉竹是一个妖怪，它的本体是一株玉竹。它生长在城外的终南山里，在僻静的山谷之中静静地修行，沐浴春风雨露，吸收日月精华。

玉竹有一百八十年道行，这点道行在千妖百鬼之中微不足道，它甚至无法稳定地幻化成人形。

十年之前，玉竹正在山谷里晒太阳，一群蚜虫妖飞来啃食它。蚜虫妖道行很浅，可是架不住虫多势众，它们一点一点地蚕食玉竹的枝叶，玉竹却没有办法摆脱它们。

一个跟随兄长入山采药的小女孩看见了，她急忙挥手赶这群蚜虫。蚜虫妖道行很浅，十分怕人，被小女孩挥手一赶，便飞散逃走了。

玉竹有些惊讶，因为它所在修行的花妖谷，一般是不会有人类闯进来的。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小女孩看着这株几乎被蚜虫啃噬了一半的玉竹，感到它有些可怜，她不仅没有挖采它，还拿出盛水的竹筒，给它浇灌了山泉水。

“你要好好地成长呀。”小女孩笑眯眯地道。

小女孩离开花妖谷，去山林里寻找药材。玉竹十分好奇，它幻化成人形，一个绿衣少年的模样，去找小女孩。

小女孩正在溪水边喝水，玉竹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小女孩十分惊讶，道：“你是谁？为什么在山里？难道你也是采药人吗？”

玉竹答道：“我不是采药人，我是一株玉竹。”

小女孩不相信，她咯咯地笑了，道：“我也是一株玉竹，因为我叫葳蕤。”

玉竹道：“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

小女孩笑道：“那你陪我一起玩。”

玉竹有些羞涩，道：“我没办法陪你一起玩，因为我的道行很浅，只能保持片刻被人类看见的人形。一会儿，你就看不见我了。”

小女孩有些遗憾，道：“那就算了吧。”

玉竹道：“我一定努力修行，争取变得能够随意变幻人形，然后去陪你一起玩。”

“好啊好啊！我家住在新昌坊，我兄长开了一个医馆，叫做春秋医馆。你要找我玩就来春秋医馆吧。”小女孩开心地道。

“我还会报答你的。”

“你为什么要报答我？”

“因为你救了我。”

小女孩摸摸头，满脸迷茫，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救过这个少年了。不过，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她笑眯眯地问道：“你怎么报答我呢？”

玉竹一脸严肃地道：“我会守护你，让你远离悲伤，一直开心，快乐。这是我的诺言。”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她还太小，不太明白这些话语的意思。但是，她终归是明白玉竹说这些话是对她好的，她笑道：“谢谢你，玉竹。”

玉竹的妖力本就浅薄，它又被蚜虫妖伤了元神，已然支撑不住自己的人形了。他渐渐地消失在了小女孩面前，小女孩十分惊讶，她左右四顾，山林里却没有了绿衣少年的影子。

小女孩背上药篓，急忙跑去另一个方向找她的兄长去了。

自从与小女孩有了约定，玉竹就更加认真刻苦地修行，希望能够早日修成人身，去找名叫葳蕤的小女孩一起玩。并且，它会守护她，让她远离悲伤，一直开心，快乐。可是，玉竹旁边的鸭跖草妖对它说了一番醍醐灌顶的话。

鸭跖草妖道：“玉竹，我们花妖草妖是最低等的妖灵，五百年才能修成人形，千年才能化为灵物。你至少还要修炼三百年，才能修成人身。人类的生命是有限的，他们最多也就能活一百年，他们会衰老，死亡。三百年之后，那个小丫头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你去找谁报恩？你这么拼命，这么努力，也没有什么用。”

玉竹一下子愣住了，如果努力地修行，却赶不及去见她，去实现自己的承诺，那它修成正果也毫无意义。

鸭跖草道：“你去求求终南山神，说不定它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于是，玉竹就去求了终南山神。

终南山神十分善良，它听了玉竹的诉求，道：“你跟着我修行吧，十年之后，你就可以拥有人形。不过，这十年你必须待在终南山深处的灵谷之中，不得外出。与你平时餐风饮露，汲取日月精华不同，在灵谷之中的修行非常艰苦，如果你不能忍受，半途放弃……”

“不，我绝对不会放弃。”玉竹坚定地打断了终南山神的话。

终南山神露出了神秘莫测的微笑。

灵谷之中的修行十分艰苦，其中的苦楚与辛劳难以描摹。玉竹默默地忍耐着，它数着日子熬过了艰辛的时光，它几度想要放弃，最终却还是坚持下来了。它的精神支柱是它对小女孩的诺言，它不能失言，它要变成人形，去找小女孩一起玩。这是它答应她的事情，它一定要做到。并且，它还要守护她，让她远离悲伤，一直开心，快乐。

第五章 玉竹（下）

十年之后，玉竹终于完成了修行，他获得了人形。他迫不及待地进入长安城，来到了新昌坊的春秋医馆，去寻找小女孩。

小女孩已经出落成了一个青春靓丽的少女，可是她的眉眼却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她一笑起来，嘴角如月牙般可爱。

夏葳蕤在医馆里忙忙碌碌，给病人抓药。玉竹十分激动，他假装成病人，走进了医馆，与她搭话。

“我想抓一些药材。”

夏葳蕤礼貌地笑道：“公子有药方吗？”

夏葳蕤完全不记得玉竹了，也忘了他们的约定。也是，毕竟十年前她还只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子，而那一天的相遇也平淡无奇，她可能早就忘了。这十年之间，他也没有依照约定来找她玩，她忘了他也是正常的事情。也许，对她来说，在花妖谷与他相遇，与他定下承诺不过是一场午睡时的虚幻梦境，醒来了，就全忘记了。

玉竹十分悲伤，说不出话来。

夏葳蕤笑道：“公子没有带药方吗？您是自己生病了？还是家人有疾？”

玉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

夏葳蕤关切地道：“如果是公子身体不适，我兄长就在里间，他可以给您号脉开方。”

玉竹强忍着难过，转身飞快地跑出去了。

夏葳蕤一头雾水，觉得莫名其妙。

玉竹回到了终南山，他难过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来到长安城，来看望夏葳蕤。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静静地守护她。

夏葳蕤过得充实而快乐，她正在品尝爱情的甜蜜滋味。玉竹经常看见夏葳蕤和一个名叫文宣朗的华衣公子约会，他们一起在乐游原上奔跑放飞纸鸢，一起在亭台楼阁之中喝酒聊天，一起看层林尽染的枫叶，一起看自由自在的游鱼。

玉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非常羡慕文宣朗，因为他能够和夏葳蕤一起游原，一起玩乐。这是他和夏葳蕤曾经约定过的事情。不过，他这是善意的羡慕，看着夏葳蕤很快乐，他也感到很快乐。

玉竹不太懂夏葳蕤和文宣朗的关系，以及人类的爱情，就去问了当初指点他去找终南山神的鸭跖草。

鸭跖草道：“人类和人类两情相悦，互相爱慕，这就是爱情。一男一女结为夫妇，相伴扶持，生儿育女，一起度过一生，这就是人类的婚姻。”

玉竹恍然大悟，原来夏葳蕤跟华文宣朗产生了爱情，他们要结为夫妇，共度一生。

正当玉竹以为他可以看到夏葳蕤与文宣朗结为夫妇时，文宣朗却突然失踪了。

夏葳蕤非常失落，各种伤心。她每天神思恍惚，茶饭不思，不知不觉竟病倒了，一天一天衣带渐宽，变得消瘦憔悴。

玉竹总是看见夏葳蕤以泪洗面，他感到很难过，他默默地陪着她一起等待文宣朗的出现，但是一天一天过去，从积雪皑皑的寒冬到红萼初露的开春，文宣朗依旧毫无消息。

夏葳蕤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悲伤得仿佛快要死去一般。她虽然相思成狂，但这份感情却不能对人说，也不能去文宣朗的家里探问。甚至，她都不敢对人提起文宣朗的名字。

玉竹思来想去，他决定去一趟文宣朗的家里，看看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文宣朗生病了。他病得很厉害，根本没法下床，整整一个寒冬他都是煎熬着挺过来的。

玉竹是草药妖，他一眼就看出文宣朗的病是无法治愈的，用人类的话说，是绝症。

文宣朗病入膏肓，一天一天地临近死亡。夏葳蕤相思成疾，一天一天地消瘦憔悴。

玉竹很伤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实在是不忍看夏葳蕤难过，就变作了文宣朗的模样，于花朝节前夕，在医馆外的桃花枝上系上了红线。

夏葳蕤原本病恹恹的，一看见桃花枝上飘飞的红线，立刻如同生命力注入了枯萎的花一般，恢复了生命力。

从此，玉竹代替文宣朗和夏葳蕤约会，他们一起快乐地游原，一起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玉竹的妖力很浅，十年的辛苦修为只够他修成人身，却没有增加他的法力。他变作文宣朗的模样很吃力，他只能保证玉竹能够看见他，别人都没法看见他。而且，变作文宣朗一天，他至少要休养生息三天，才能恢复妖力。

虽然很辛苦，玉竹却毫不在乎，因为夏葳蕤恢复了以往的快乐，他也感到很快乐。不过，玉竹也明白，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她的快乐建立在他是文宣朗上，他可以一直变作文宣朗的模样偷偷地与她约会，但终是不可能代替文宣朗。

“人类和人类两情相悦，互相爱慕，这就是爱情。一男一女结为夫妇，相伴扶持，生儿育女，一起度过一生，这就是人类的婚姻。”

玉竹总是想起鸭拓草的话，他不是人类，他只是一株玉竹，是妖灵之中最低等的花草妖，一群蚜虫妖就能吃掉他，他拼尽全力变作了人形，也只能让少女一个人看见。

玉竹问鸭跖草道：“妖灵可以与人类产生爱情，结为夫妇吗？”

鸭跖草叹了一口气，道：“玉竹，你清醒一点吧。妖灵与人类产生爱情，结为夫妇是很痛苦的，那些修行了几千年的大妖怪尚且因为与人类产生了爱情而痛苦不堪，最后道行尽失，走火入魔，陷入万劫不复。你只是一个低等的小妖灵，连一直保持人形都做不到，怎么能与人类产生爱情呢？”

玉竹悲伤地道：“可是，我已经对她产生了爱情。”

鸭跖草苦劝道：“醒醒吧，玉竹。不要再去长安城自寻烦恼了，就在终南山潜心修炼吧。”

玉竹固执地道：“不，我和她约定了，我要守护她，让她远离悲伤，一直开心，快乐。”

鸭跖草继续苦劝道：“能让她快乐的，不是你，是她的心上人。你不要自寻烦恼了，就此打住吧。”

玉竹如梦初醒。没错，夏葳蕤早就忘记了他，忘记了他们的约定。她心爱的人是文宣朗，她每次用带笑的眼眸望着他，她眼底的倒影是文宣朗。只有文宣朗能让夏葳蕤快乐，在文宣朗病死的那一刻，他苦心为她营造的美梦就会破灭，她将会再度伤心欲绝。

玉竹又去了一趟文宣朗的家，他看见了文宣朗病入膏肓，却仍思念着夏葳蕤。文宣朗冬天尚能下床时，给夏葳蕤写了许多封信。他初春尚能坐起来时，还用丹青描绘了她的画像，可惜只画了一半，他就连笔都没有力气提起来了。

文宣朗写给夏葳蕤的信件都被他的母亲藏匿起来了，玉竹去翻看了那些信件，情真意切，相思如火。玉竹被感动了，文宣朗对夏葳蕤的爱真心实意，没有半丝虚假。文宣朗在信中写道，如果他能够病愈，不管他的母亲如何反对，他也会派遣媒人上春夏医馆提亲，他们将会结为夫妻，扶持一生。如果他不幸死去，请她不要悲伤，在从此的岁月之中忘掉他，快乐地生活。

玉竹读完了这些信，心中无比伤怀，竟至泪流满面。

玉竹去向终南山神请教，想知道怎样才能救活一个命数已尽的人类。

终南山神一开始并不想告诉玉竹，可是经不住玉竹一直哀哀苦求，才告诉他。

“要救一个命数已尽的人类，别的妖灵可能没有办法，但是草药之灵可以。你的灵珠汲取了两百年天地之精华，它可以为一个人类续六十年的寿命。不过，我劝你不要做傻事，失去了灵珠，你就会灰飞烟灭。”

“我不在乎。求求您，告诉我该怎么做？”

终南山神发出了一声哀叹，道：“长安西市，有一座缥缈阁，你去缥缈阁里找一个叫白姬的人，她也许会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谢谢山神。”

玉竹并没有马上去缥缈阁，因为他尚有一份私心，他想在自己消失之前，跟夏葳蕤多相处一些时日。他们在乐游原上一起游玩的每一刻，他都当作是生命的最后时间。他依依不舍，万分不舍，然而夏葳蕤并不知道，她反而因为他的反常举止，以及哥哥嫂嫂的话而怀疑他是妖异。

玉竹知道，夏葳蕤开始怀疑自己，甚至去了缥缈阁求助于白姬。而文宣朗所剩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无论多么依依不舍，也到了他与她诀别的时候了。

今天，玉竹与夏葳蕤在乐游原上最后一次游玩，他看见了白姬与元曜。与此同时，文宣朗也已在垂死之中。

于是，今夜，玉竹默默地与夏葳蕤告别之后，他踏着月色，来到了缥缈阁。

第六章 约定

听完了玉竹的故事，元曜早已泪流满面，他虽然不懂爱情，但是也觉得玉竹的爱情十分感动，却也让人悲伤。

玉竹道：“白姬，请您实现我的愿望，改变文宣朗的命运。”

白姬道：“命数有定，但运数可变。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

“我该怎么做？”

“把你的灵珠给我，就可以了。”

玉竹闻言，站起身来，他的身上闪烁出莹莹绿光，如同萤火虫一般。玉竹在绿光之中现出了草药的原形，一株丰茂葳蕤的碧绿玉竹。

白姬淡淡地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葳蕤姑娘吗？”

玉竹的声音在虚空之中响起，道：“请不要告诉她我的存在。既然，她已经忘记了，那就不必再想起了。知道得太多，也只是徒增她的困扰。”

白姬迷茫地望着玉竹，再一次问道：“值得吗？”

“值得。”玉竹的声音十分坚定。

“不管她记不记得，只要我记得就行了。我和她约定过，我要守护她，让她远离悲伤，一直开心，快乐。”

玉竹说完这句话之后，那株丰茂葳蕤的玉竹逐渐消失，化作了一颗碧绿莹润的灵珠。

白姬伸出手，碧绿的灵珠缓缓地落在了她的手心。

白姬低头望着手心之珠，陷入了沉思。

元曜望着白姬手心的灵珠，眼泪早已滑下了脸庞。

离奴望着白姬手心的灵珠，疑惑地道：“难道，这就是爱情吗？”

元曜擦了擦眼泪，问道：“白姬，你现在就去文府救文公子吗？”

白姬回过神来，道：“不急在这一时，还是等明天吧。我不仅要救文公子的性命，也要成全他与葳蕤姑娘的爱情。这才是玉竹公子不惜牺牲自己，也想要达成的真正愿望。”

元曜哭道：“小生觉得很伤心。”

“轩之不必伤心，玉竹公子是幸福的，因为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小生还是觉得很伤心。”小书生放声大哭。

“看书呆子一哭，离奴也觉得有点难过。”小黑猫也哭起来了。

长安月下，白姬望着手心的绿珠发呆，一人一猫哭得稀里哗啦，撕心裂肺。

首夏清和，芳草未歇。

吃过早饭之后，白姬、元曜来到了新昌坊的春夏医馆，白姬找到了夏葳蕤，对她说文宣朗身患重疾，卧病在床。

夏葳蕤非常吃惊，道：“昨天他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生病了？”

白姬道：“不知道，我也是听说文府正在重金聘请民间神医给文公子治病，所以过来告诉你一声。”

夏葳蕤非常震惊，一时之间愣住了。

夏春突然从里间走出来，插言道：“你们说的是不是居德坊太府卿文如海大人家的长子？”

夏葳蕤没有答话，白姬笑道：“正是。”

夏春捋须道：“听说，文公子罹患的是绝症。许多同行都去文府诊治过了，全都束手无策。”

夏葳蕤闻言，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而下。

夏春见妹妹神色有异，心中十分疑惑。

白姬笑道：“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一枚能让文公子痊愈的丹药。不过，得请夏大夫送去文府，还需得葳蕤姑娘亲手喂文公子吃下。”

夏春疑惑地道：“为什么要我送去？”

“因为，君子有成人之美。”说完，白姬伸手拂过夏春的额头，夏春的目光突然变得浑浊起来，神色也变得怔怔的。

白姬对夏葳蕤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但我不能解释。如果你相信我，就带着你兄长去文府应诊，把这颗玉竹丹给文公子吃下。文公子吃下玉竹丹之后，自会痊愈。你与文公子也可互诉相思之意。文大人会重谢你的兄长，你兄长也会跟文大人诉之结下秦晋之好的心意。文公子同意，文大人自然不会反对。我只能做到这些了，其它就看缘分了。”

夏葳蕤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白姬把一个圆肚瓷瓶塞进夏葳蕤手中，道：“这是玉竹丹，也是一个约定。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有一个像轩之一样头脑一根筋的笨蛋，用生命在守护这个约定。”

夏葳蕤紧紧地攥住了圆肚瓷瓶，她想开口问什么，白姬却已经转身离去了。

元曜跟着白姬离开春夏医馆，他不高兴地道：“小生什么时候头脑一根筋了？”

白姬道：“我随口一说，轩之不要在意。”

“白姬，你还是很善良的。”

“轩之为什么这么说？”

“玉竹公子只是让你救文公子，你却主动帮助文公子和葳蕤姑娘结成眷属，这难道不是善良吗？”

“我只是觉得玉竹公子太傻了，忍不住帮他多做一点事情，成全他的牺牲。”

“玉竹公子并不是傻，而是太爱葳蕤姑娘了。”

“所以说他傻啊，妖怪爱上人类本就是一件蠢事。”

“那，人类爱上妖怪呢？”这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元曜没有问出口。

“啊啊，为什么这个世界充满了傻瓜呢？最讨厌遇上这样的因果了。”白姬嚎道。

“白姬，你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我才不是好人呢！”

回到缥缈阁之后，白姬把之前没有做好的那把铜锁拿了出来，继续给锁面刻制花纹。

元曜好奇地看过去，发现白姬在锁上刻的是玉竹。

一株丰茂葳蕤的碧绿玉竹。

这株玉竹让元曜想起了昨晚在缥缈阁消失的那个绿衣少年。

这把锁能够锁住约定，让人信守承诺。玉竹用生命遵守着他的约定，守护夏葳蕤，让她远离悲伤，一直开心，快乐。

这把锁与玉竹十分相配。

“白姬，你给这把锁取好名字了吗？”

“就叫玉竹锁吧。”

“小生觉得叫葳蕤锁更好。因为，玉竹想守护的是葳蕤姑娘。”

“玉竹或葳蕤，都是一样。就听轩之的，叫葳蕤锁吧。”白姬温柔地笑道。

几天之后，元曜从坊间传言中得知，太府卿文如海身患绝症的长子文宣朗被春夏医馆的夏春大夫治好了，文府上下欣喜若狂。据说，御医院里医术最高超的孙御医都对文宣朗的病症束手无策，而夏春却一下子就治好了，一时之间夏春被坊间传为妙手回春的神医，很多人慕名来春夏医馆找他看病。夏春本就医术高超，各种伤寒杂症都不在话下。最后，甚至连武后都知道了夏春的医名，她下旨招揽夏春进入御医院任职。

元曜还听说，文府与夏家结下了秦晋之好，两家已经纳聘下礼了，文宣朗与夏葳蕤将会结为夫妇，共度一生。

元曜觉得很开心，可是想起了玉竹，又十分伤感。他想，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如果玉竹还有知觉，想必也会为他们终成眷属而高兴。

第七章 尾声

西市，缥缈阁。

白姬坐在青玉案边喝茶吃点心，元曜在大厅用鸡毛掸子打扫货架上的灰尘，离奴去集市买菜去了，还没有回来。

元曜正在忙碌，突然有人走进了缥缈阁。元曜抬头一看，却是夏葳蕤。夏葳蕤穿着一身青色布衣，挽着一个柳叶篮子。她神采奕奕，看上去心情很好。

夏葳蕤笑道：“请问，白姬在吗？”

元曜笑道：“白姬在里间。请随小生来。”

“白姬，葳蕤姑娘来了。”元曜大声道。

“快请她进来。”白姬在里间道。

夏葳蕤走进里间，白姬急忙站起来，笑道：“好久不见葳蕤姑娘了，近来可好？”

元曜急忙放下鸡毛掸子，拿了一块抹布，假装进里间擦屏风，暗暗地听着。

夏葳蕤羞涩地道：“文公子能得救，一切都是白姬您的功劳。葳蕤本该早来向您致谢，可是因为婚期在即，一直忙得不能脱身。”

白姬拉着夏葳蕤坐下，笑道：“恭喜葳蕤姑娘。”

夏葳蕤从竹篮里拿出一包红色的喜果，笑道：“我今日前来，一是向白姬您道谢，二是想邀请您来参加我的婚礼。您是文公子与我的大恩人，请务必要来。”

白姬笑着接过喜果，道：“我一定去。其实，我也只是借花献佛而已，愧当恩人二字。”

夏葳蕤道：“白姬，不瞒您说，最近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十分诡异，文公子告诉我，自从去年冬天病倒之后，他就不曾再来新昌坊跟我游原。那么，从春天到夏天，跟我在乐游原上一起玩的人是谁呢？是妖怪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却一点也不害怕，还觉得很温暖。如果那人真是妖怪，那也一定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妖怪，它一定是怕我伤心，才变作文公子的模样来陪我。现在，文公子病好了，它就失踪了。我总觉得，我能跟文公子在一起，一定是它给我带来的好运气。如果可以，我想它能再度出现，这样我和文公子就可以感谢它，和它一起在乐游原上游山玩水了。”

“也许，真有一个善良的妖怪在守护着你呢。对了，我有一件小礼物送给你。”白姬想起了什么，她起身走到里间的货架上，拿起了一个小木盒。

白姬把小木盒递给夏葳蕤，笑道：“我是市井人家，没有什么贵重礼物，唯有亲手做了一把同心葳蕤锁，正好赠予葳蕤姑娘，祝您与文公子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夏葳蕤笑道：“谢谢白姬。”

夏葳蕤打开小木盒，看见了一把雕刻着玉竹的精致铜锁。她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迷茫，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记得我小时候做了一个梦，不，我也不记得是不是梦，我跟兄长在终南山里采药，我替一株玉竹赶走了一群吃它的蚜虫，后来我遇上了一个绿衣大哥哥，绿衣大哥哥说要陪我一起玩，还说了一堆让人很温暖，但我现在却想不起来是什么的话。后来，大哥哥突然消失了，我跑去找到兄长，告诉兄长这一切，兄长却说我一定是在山里偷懒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我不相信这是梦，天天等着大哥哥来找我玩，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大哥哥也没有来。我跟兄长去终南山采药，也再也没有遇见过大哥哥。后来，我渐渐地忘了大哥哥长什么模样，后来我就觉得可能遇见大哥哥真是我做的一场白日梦。”

元曜心中一怔，原来夏葳蕤还记得玉竹。他很想开口告诉夏葳蕤，那不是一场白日梦，玉竹真的存在，他为了见她苦熬了十年修行，他为了守护她的幸福，牺牲了自己，改变了文宣朗的命运。然而，元曜却不能开口，因为不知道才是幸福的，夏葳蕤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她知道了这一切，一定会难过，一定会自责，一定不会幸福。如果夏葳蕤不幸福，那玉竹的牺牲就毫无意义，这也不是玉竹想看到的。

白姬笑道：“如果真是一场梦，那这也是一场温柔的梦。葳蕤姑娘，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因为有温柔的人一直默默地守护你。”

“谢谢白姬。”夏葳蕤幸福地笑了。

夏葳蕤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元曜送夏葳蕤出了巷口，才回到缥缈阁。

白姬坐在青玉案边，打开喜果，吃了起来。

元曜道：“白姬，你就不能少吃一点吗？”

白姬笑道：“哎呀，我好久没吃到过人类送来的喜果了，耐不住嘴馋，想尝尝味道。对了，韦公子不是也要成亲了吗？怎么不见他送喜果来邀请我们参加婚礼？也太不够朋友了。”

“快别提了。”元曜拉长了苦瓜脸，道：“上次我去平康坊的长相思替你送咒符，遇上了仲华，闲聊了几句。仲华说丹阳逃婚跑了，不知道是跑去洛阳，还是跑去咸阳了，死活不肯回来。韦世伯气得要死，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呢。”

“哈哈哈哈，这还真是韦公子能干出的事。怪不得，他好久没来缥缈阁了，原来是逃出长安了。”白姬哈哈大笑。

“快别笑了。丹阳这也太不负责任了，他的行为有违圣贤之道，不是大丈夫的行径。”

白姬笑道：“人类真是奇怪，有人成亲开心地发喜果，有人成亲却要逃跑。”

“妖怪也是一样奇怪呢。”

“是呢。人与非人都是一样千奇百怪，令人费解。”

“白姬，你为什么要把葳蕤锁送给葳蕤姑娘？”

“因为，总觉得葳蕤锁跟葳蕤姑娘很相配呢。玉竹公子不在了，就让葳蕤锁代替他守护她吧。”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玉竹公子，小生就想哭……呜呜……”

“因为轩之是个笨蛋。”

“白姬，你说什么？”

“因为轩之是个好人！”

“不对，小生明明听见你刚才说小生是笨蛋……”

“唔，其实笨蛋跟好人意思差不多啦。”

“白姬，你其实也是一个好人。”

“你才是笨蛋！！！”

“不是，小生是真的在夸赞你是好人啊！”

“轩之是笨蛋！”

一阵风吹来，蝉鸣嘒嘒，夏至又将至了。

（《葳蕤锁》完）

第四折：《八咫鸦》

第一章 恶妇

仲夏，蝉鸣。

下午时节，因为闲来无事，白姬便跟元曜一起去崇化坊给许夫子送他定下的安神香。

阴阴夏木，黄鹂鸣啭，崇化坊内少朱门大户，多为市井人家，贩夫走卒，人来人往，一派烟火俗世的气息。因为天气炎热，日长无事，而街头巷陌绿树成荫，有不少人都在柳树下乘凉，妇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纳着针线，说着闲话。光屁股的小孩子们在街道上到处乱跑，笑闹游戏。

许夫子不在府上，白姬、元曜放下安神香，便离开了。

走在崇化坊的街道上，白姬、元曜也觉得颇为有趣。

元曜笑道：“小孩子可真有精神，这么热的天跑来跑去也不怕累。”

白姬笑道：“轩之的年纪也不大，也可以跑来跑去呀。”

元曜道：“小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果像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会被当成……疯子……的……”

元曜还没说完，却见白姬已经跟那群小孩子一起跑跑跳跳地玩起来了。

元曜一头冷汗。

大柳树下，元曜站在几个做针线活儿的妇人旁边，远远地看着白姬跟那群小孩子在巷子里跑跑跳跳地玩儿。

妇人们齐刷刷地盯着元曜看。

元曜十分尴尬，急忙作了一揖，赔笑道：“各位大嫂，小生这厢有礼了。小生在此借个阴凉，就站一会儿……”

妇人们“扑哧”地笑了，一起低声议论道：“原来是个书呆！”

“怪不得一身酸腐味！”

“哈哈！”

“嘻嘻！”

元曜不想去日头底下晒，只好在阴凉处腆脸站着听。

元曜正呆呆地站着时，突然不远处有一户人家里面传来了一声摔碗声，还有妇人尖酸的斥骂声：“有冷饼和剩汤给她吃就不错了！你是银子多了烧得慌还是怎么的，还去买白米蒸给她吃？白米多贵啊，柴火多贵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个男人低声哀求道：“我娘生病了，就想吃一碗白米饭。”

一个老妇人的呜咽哭声。

妇人的声音更尖酸了，道：“哟！她今儿想吃白米饭，明儿想喝人参汤，后天还想吃烧尾宴呢！你都去给她弄来呀？没有那黄金富贵命，就不要一天到晚净矫情着要吃这吃那。咱们是寒门小户，可供养不起。”

男人忍着怒气颤声道：“你……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碰哒！”屋子里又传来了一声摔碗声，以及妇人的尖锐喝骂：“我过分？我哪里过分了？你有本事多去挣些银子来，家里但凡缸里有米，仓里有面，就是蒸十碗米饭给她吃，我也不管。”

男子嗫嚅了半天，不能出声。

老妇人哭着道：“不要吵架了……咳咳咳……都是老身不好，老身不想吃米饭了。咳咳，老身不饿……”

那妇人却仍旧不依不饶，一个劲儿地指桑骂槐地讽刺这对母子。

元曜听得有点懵，不知道那户人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旁做针线的妇人们窃窃私语，元曜从她们的闲话中才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那户人家姓张，男人叫张大。张大的家里十分贫穷，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待张大到了婚娶的年纪，母亲又穷尽所有积蓄给他娶了一个妻子。这个妻子姓余。

张余氏刚过门时还好，后来渐渐地就露出了尖酸刻薄的恶毒本性。对于张大母亲的穿衣饮食都有怨言，责怪她太浪费了，成日里指桑骂槐，闹得鸡犬不宁。

老母亲不堪忍受，就不跟儿子媳妇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了，她自己独居在一个破柴房里，穿衣饮食由张大送去。不过，张余氏只许张大送残汤剩水去，连一个完整的胡饼都不让送去。张大性格怯弱，又害怕老婆，敢怒而不敢言。张余氏看丈夫好拿捏，就更加张狂了。

今天，老母亲生病了，想吃一碗白米饭，张余氏以白米太贵为理由拒绝了。张大实在忍无可忍，就偷偷地买了米，乘张余氏午睡的时候蒸了一碗白米饭给老母亲送去。谁知，老母亲还没有吃，就被张余氏发觉了，然后摔碗摔盘，吵成了一团。

元曜闻言，非常生气，他立马冲出柳树下，就要去张三家敲门，给他们说一说圣贤孝道。

谁知，白姬却早已站在张三家门口了，她侧头望向屋檐，不知道在看什么。

元曜奇道：“白姬，你在看什么？”

白姬反问元曜，道：“轩之，你想干什么？”

元曜气愤地道：“听说这一家人虐待老人，小生正要敲门给他们说一说圣贤孝道！”

白姬笑了，道：“轩之说了也没有用，他们才不会听你的。人性本恶，坏人不会因你的一番话而改变本性。”

元曜挠头，道：“可是，既然小生碰见了，终归要去说一说。”

白姬扑哧笑了，道：“轩之还是别浪费口水了。”

元曜道：“难道白姬你有办法让这家的妇人懂得孝道？”

白姬歪着头望着屋檐，道：“算这家的老人走运，遇上了一个人间难得一见神兽。不，应该说，得此神兽降临，整个长安城都很幸运，不少人心底的‘恶’会被净化。”

“什么情况？”元曜迷惑地顺着白姬的目光望去。

屋檐上，有一根深蓝色的羽毛。

元曜仔细一看，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羽毛，而只是一个虚幻的图案。

“八咫鸦来人间了。”白姬饶有兴趣地道。

“什么是八咫鸦？”元曜迷惑地道。

白姬拉着元曜离开了张家，笑道：“回去的路上，我再告诉轩之。”

元曜道：“小生还得去张家劝一劝他们遵守孝道呢。”

“轩之就不必去白费唇舌，还讨一顿骂了。”白姬拉扯着小书生走了。

一路上，几个小孩子又跑来围着白姬一起玩，白姬从衣袖里拿出一把油纸包的蜜饯、甜果，分给他们吃去了。熊孩子很调皮，几口吃完了蜜果，又一团围上来找白姬讨要。白姬没有蜜果了，他们也不依不饶，还拉扯白姬、元曜的衣衫。

元曜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白姬看四下无大人，突然变作一张龙脸，朝孩子们张牙咧嘴，熊孩子们吓得鬼哭狼嚎地跑了。

“哈哈哈哈！轩之，这些小孩子真可爱，你看他们跑得多欢啊！”白姬看着四处跑散的熊孩子，掐腰大笑。

元曜苦着脸道：“那是你吓的！白姬，请不要吓唬小孩子！”

白姬恢复了人脸，与元曜一起走在崇化坊的街道上，一路往西市而去。

元曜问道：“白姬，你刚才说的八咫鸦是什么？”

白姬笑道：“八咫鸦是一种神鸟，模样是三足乌鸦，有紫色的双目，孔雀一样的深蓝尾羽。八咫鸦住在昆仑山的桃源仙境之中，是一群飘然世外的仙鸟，很少来人间。据说，八咫鸦很善良，它们没有成为神族之前，经常给昆仑山里迷路濒死的旅人指引正确道路，救了很多迷途之人。后来，八咫鸦被西王母封作了神鸟，并且被赐予了一种神奇的力量。”

元曜忍不住问道：“什么力量？”

白姬笑道：“净化人心的力量。它们能净涤人心之中的恶，让一个坏人变成好人。”

元曜不相信，道：“真有这样的神鸟？”

白姬笑道：“有的，而且八咫鸦一旦来人间，必定会被一些浑浊黑暗的人心吸引，而去住在其家里，替这个人净化心灵，净化完了就去下一处人家。刚才，我看见那户吵架人家的屋檐上有八咫鸦的羽毛，想来八咫鸦是住在他家的。所以，轩之就不必去插手了，在让人心向善这件事上，八咫鸦会做得比你好。”

“真的假的？”元曜还是不太能相信。

白姬也不再解释了，哈哈笑着走了。元曜将信将疑地跟上了白姬的步伐。

傍晚，缥缈阁。

白姬、元曜、离奴在后院吃晚饭，离奴今天做了一盘清蒸鳜鱼，一盘煮薤菜，一盆豆腐蘑菇鱼丸汤，还蒸了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

白姬、离奴吃得津津有味，元曜一看见白米饭，想起了张家生病的老母亲，有点吃不下。

闲聊之中，白姬说起八咫鸦来长安城了。

离奴听了，不由得一愣，道：“想必，这只八咫鸦来长安城很久了。大半年前，离奴也见过有八咫鸦羽毛的人家。”

白姬奇道：“你在哪里见到的？”

离奴道：“在平康坊。听说玳瑁受伤了，离奴就去饿鬼道给玳瑁送香鱼干，顺便看看它。当时，在平康坊一户人家的屋檐上，离奴看到了八咫鸦的幻羽。不过，离奴一心在骂鬼王不是个东西，老是让玳瑁去跟别人打架，害得玳瑁受伤了，所以对鸦羽的事情也不是很在意，后来转头就忘了。”

白姬喃喃道：“大半年……这有点奇怪，八咫鸦一般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元曜道：“或许，这八咫鸦喜欢长安城，打算定居。”

白姬笑道：“也许吧。”

白姬、元曜、离奴说说笑笑地吃完晚饭，白姬去闭目养神了，离奴在厨房收拾碗筷。

元曜踱进厨房，见锅里还剩半锅白米饭，便偷偷地蹭到正在洗碗的小黑猫身边，笑道：“离奴贤弟。”

小黑猫一瞪眼，没好气地道：“做什么？”

元曜笑道：“小生有一件事情想请离奴贤弟帮忙。”

小黑猫道：“什么事？”

元曜道：“小生想请你去给一位生病的老婆婆送一碗白米饭。”

小黑猫道：“不去。”

元曜赔笑道：“那老婆婆很可怜，一直被儿媳虐待，平常都只吃残羹剩菜。如今她生病了，想吃一碗白米饭也没有，白天还被儿媳骂了，想必现在还饿着肚子。小生本该自己去送，可是已经宵禁了，小生没法行走。离奴老弟你四蹄如飞，跑得很快，一眨眼就送到了，也不会犯夜。烦请离奴贤弟走一趟了。”

小黑猫一爪挠向小书生，生气地吼道：“你才四蹄如飞，你才是蹄，爷这是爪！”

元曜眼泪汪汪，不敢生气，继续赔笑道：“离奴老弟不仅双爪如飞，更英明神武，大慈大悲……”

离奴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帮爷刷锅洗碗，收拾厨房，不仅要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还得给爷买十斤香鱼干，爷就帮你去送饭。”

元曜一口应承下来，笑道：“行。有劳离奴贤弟了。”

离奴嘴里说麻烦死了，却还烧了一把柴火把米饭加热，还打了两个鸡蛋，蒸了一蛊鸡蛋羹。

离奴把米饭和鸡蛋羹放进一个食盒里，问道：“那老婆婆住哪里？”

元曜一边刷锅，一边道：“崇化坊三条街东二巷子里，一棵大柳树下，姓张的人家。老婆婆好像住在破柴房里。”

“知道了。”离奴拿着食盒走出缥缈阁，它跳上屋顶，一蹿一跳地朝崇化坊去了。

第二章 乌鸦

月上柳梢，夏虫微鸣。

白姬拿了一壶竹叶青，坐在后院吟风赏月，元曜闲来无事，也陪着她喝酒闲聊。

白姬抬头望着天上，道：“今晚的月色真美呀。”

元曜笑道：“是呢，良夜若此，人与非人都会为这月色而沉醉。”

白姬笑道：“在这长安月下，人与非人一起伏居。我们努力地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与他们的七情六欲，但是终是只能学成皮毛，骨子里一点也不像人类。”

“非人为什么要学人类呢？”

“因为我们潜伏在人类之中，不知不觉就会被影响，然后开始模仿人类，学做一个人类。”

“从小生遇见白姬你的那一刻起，小生就觉得你很像人类呢。”

白姬喝了一口瓷杯之中的竹叶青，笑道：“那是因为我在人间待了很多年了，一开始，我一点也不像人类，没遇上离奴之前，我还会吃人充饥呢。”

元曜觉得不寒而栗，赶紧转换了话题。

“白姬，你觉得人类的哪一点最难学？”

“人心。”

“不。”白姬想了想，喝了一口碧绿的酒，改变了答案：“应该是爱。人心的话，虽然幽微曲折，百转千回，但终归不是善，就是恶。要学人心，大致可以依葫芦画瓢。可是，爱，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爱像风一样难以描摹，难以捕捉，难以让非人来模仿。”

“爱是发自内心的，难以控制的一种情感。小生虽然不明白，但好像能懂得。”

“人类的爱，是非人最难懂的。”

白姬与元曜正在讨论爱的问题，一只花喜鹊突然飞进了缥缈阁，停在了古井旁的桃花枝上。

元曜认得，这花喜鹊叫做吉，它是专门给长安城里的千妖百鬼传达喜事的，同时也兼作媒人糊口。

花喜鹊叽叽喳喳地道：“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谈情说爱？”

白姬笑眯眯地道：“哟，原来是吉呀。”

元曜十分尴尬，急忙解释道：“白姬与小生没有谈情说爱，只是在说爱。”

“不都一样么？”花喜鹊歪头道。

“呃，这二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元曜大声道。

白姬笑道：“吉，难得见你来缥缈阁，过来喝一杯竹叶青？”

“您客气了，我正好有点口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花喜鹊笑着接受了白姬的邀请，飞到了白姬端起的酒杯上，低头喝了一口碧绿的酒液。

花喜鹊笑道：“好酒。不过，我可不是专程来喝酒的，因为正好顺路，我过来告诉白姬您一声，您家那只倒霉黑猫在崇化坊跟一只三足乌鸦吵起来了，好家伙，吵得惊天动地，都快吵了两个时辰了，千妖百鬼都纷纷带着酒水宵夜跑去围观呢。”

“耶？离奴呢？它什么时候跑去崇化坊了？”白姬一愣，她这才发现晚饭之后离奴就不见了。

离奴老弟怎么会跑去吵架去了？元曜张大了嘴巴，他算着离奴早该回来了，但是因为跟白姬喝酒清谈，忘了时辰，一时也没有在意。

元曜急忙解释道：“白姬，是这样的，吃过晚饭以后，小生央求离奴老弟去崇化坊给那位张家的老婆婆送白米饭。离奴老弟就去了。不知道它怎么会跟什么三足乌鸦吵起来了。”

白姬道：“啊，那是八咫鸦。”

元曜道：“白姬，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总觉得不放心离奴老弟。”

白姬醉眼惺忪地道：“算了，随它去吧。只是吵架而已，没什么大事，它吵完了，就回来了。”

元曜有些担心，但一想白姬说过八咫鸦是善良的神鸟，再怎么吵应该也不会把离奴吃掉，也就放下了心。

花喜鹊又讨了一杯竹叶青，喝完了之后，才振翅飞走。

白姬、元曜喝了一会儿酒，就互道了晚安，去睡觉了。

临睡前，元曜去大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离奴还是没有回来。他十分困倦，就把大门留了一条缝，才去睡下了。

第二天，元曜醒来的时候，发现大门已经关紧了，离奴也已经回来了。

离奴一脸郁闷地在古井边梳洗，一见元曜，就哭道：“书呆子，爷吵输了。”

元曜一愣，急忙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离奴老弟不要太在意。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离奴哭道：“昨晚，爷去崇化坊给张家老婆婆送饭，本来也是好好的……”

离奴飞奔到张家，翻墙而入，它找到破柴房，偷偷地把米饭和鸡蛋羹放在桌子上。

老婆婆卧病在床，她闻到了香味坐起身来，她看见了桌上的白米饭，还以为是她儿子拿来的。离奴躲在柴房外，看老婆婆吃了米饭和鸡蛋羹。

突然，离奴感觉到有谁在啄它屁股，它回头一看，竟是一只三足乌鸦。

乌鸦长着三只足，尖尖的喙，有着一双紫色的眼睛，身上的羽毛是黑色的，尾羽却是孔雀一样的蓝色。

八咫鸦道：“何方邪物入侵民宅？！滚出去！”

黑猫生气，骂道：“邪物？你这秃了毛的扁嘴鸟，也不睁大鸟眼看看爷是谁？”

八咫鸦脾气有些暴躁，一听这话，怒道：“你这乡下来的田舍癞皮猫，莫不是来偷鱼的？”

离奴呸了一声，骂道：“爷偷你个秃贼鸟！”

八咫鸦气不过，骂道：“黑狗！你骂谁秃呢？”

离奴龇牙道：“爷骂你这只三足秃毛猪呢！”

八咫鸦怒道：“直娘贼！何不扑杀此尖嘴獠！”

一只黑猫一只乌鸦在张家院子里吵作一团。

张大和张余氏只听得院子里“喵喵喵——”“呱呱呱——”乱做一团，张余氏就叫张大拿扫帚把黑猫和乌鸦撵出去，离奴跟八咫鸦被撵出了张家，在大街上继续吵。

张余氏发现柴房的桌子上有吃剩的白米饭和鸡蛋羹，以为是张大瞒着自己送来的，气不打一出来，又开始摔碗叫骂了起来。张大和张婆婆没有办法，一个拼命地解释，一个呜呜咽咽地哭。一时之间，张宅内外都吵闹沸腾，鸡犬不宁。

离奴跟八咫鸦从东二巷子里吵到三条街上，你一言，我一语，话赶话，话绕话，互相都不肯少说一句，许多夜行的非人都停下来围观看热闹。

夏夜天热，有些非人看得起劲，还买了西瓜，一边吃，一边看。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拿来美酒，一边看，一边站队做赌局，让千妖百鬼纷纷下注，看谁能吵赢。

最后，吵到月影西斜，还是八咫鸦技高一筹，吵赢了。千妖百鬼几家欢喜几家愁，纷纷散去了。

离奴铩羽而归，心情非常低落，回到缥缈阁之后，它一整夜都气得睡不着，悔恨自己在吵架时没有发挥好。

元曜听完离奴的话，心中觉得好笑，但又不好说离奴，只能劝道：“其实，都是小事，就不要再作此意气之争了。离奴老弟，你就把这件事情忘掉吧。小生一会儿去给你买香鱼干。”

离奴嚎道：“爷从来没有如此丢人过！爷不能就此作罢，爷一定要把面子找回来。”

元曜又安慰了离奴几句，就去洗漱了。

离奴一上午都闷闷不乐，做的早饭也忘了放盐，更没心思去买菜。元曜主动帮离奴去集市买菜，还给它买了一包香鱼干。

离奴连香鱼干也没胃口吃，一直闷闷不乐。

白姬见了，笑道：“离奴，你这么消沉也没有用，输了就要想办法赢回来。吵架这种事情，是可以练习的。”

白姬的话，一语惊醒梦中猫！

离奴从吃了午饭开始，就焕发了斗志，在后院里开始对着空气练习吵架。

白姬把耳朵塞着，在里间睡午觉。

元曜把耳朵塞着，在大厅里摆放货物。

傍晚，吃过晚饭之后，离奴继续在院子里练习吵架。它还向元曜请教了许多俚语上的修辞方式，还向白姬讨了几枚川贝枇杷润喉丸，忍耐着苦涩含着吃了，让自己的声音更洪亮一些。

元曜埋怨白姬，道：“这件事过去了也就罢了。都是你，劝离奴老弟学什么吵架，它都快走火入魔了。”

然而，白姬耳朵里塞满了棉花，根本听不见元曜的抱怨。

第三天，离奴神清气爽，精神十足。它做好了早餐，白姬、元曜吃过早餐之后，一个去里间闭目养神了，一个忙忙碌碌地开店。

离奴找到元曜，道：“书呆子，陪爷去一趟崇化坊。”

元曜一愣，道：“去崇化坊做什么？”

离奴笑道：“爷去找那只丧门鸦一雪前耻。”

元曜苦着脸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离奴老弟，你这又是何苦呢。”

离奴道：“爷忍不下这口气！”

白姬听见了，在旁边笑道：“不蒸馒头也争口气。离奴，快意恩仇，这才是一只好猫！”

离奴握拳透爪，道：“嗯！离奴一定争气！骂不死那只老贼鸦！”

元曜苦着脸道：“白姬，你快别煽风点火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轩之就陪着离奴去一趟吧。”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陪离奴去崇化坊找八咫鸦。

离奴找了一个竹制的水壶，装了一壶冰糖菊花水，打算骂口渴时喝。离奴又找了两张折叠胡床，让元曜拿着，万一吵累了时，还可以坐着继续骂。白姬还给离奴、元曜一人一把扇子，天气太热，骂累了时，还能扇扇风，消消火。

元曜、离奴拿着一堆东西出发了。

元曜、离奴走了之后，白姬伸了一个懒腰，她拿出了耳朵里塞的棉花，笑道：“哎呀，缥缈阁终于清静了，不如睡一觉吧。”

白姬飘上二楼睡觉去了。

第三章 净化

长安，崇化坊。

元曜、离奴来到张宅门口，离奴鼻翼耸动，四处嗅了嗅，一下子焉了。

离奴耷拉着耳朵，道：“书呆子，那只秃毛鸦不在张家了。”

“哎？”元曜心下奇怪，他抬头向张家的屋檐望去，确实没有看见那支虚幻的蓝色鸦羽。

元曜心中正自疑惑，张家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年轻妇人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走了出来，妇人微笑着道：“娘，今天天气很好，我扶您老人家在巷子里走走。成天闷在屋子里，没病也闷出病了。”

老妪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颤颤巍巍，战战兢兢。

元曜觉得这妇人的声音十分耳熟，听起来似乎是张余氏。

那这老妪应该就是张婆婆了。

张余氏笑道：“娘，您今天想吃什么，媳妇儿一会儿去市集买菜。您身体刚好一点，还很虚弱，要不买些肉来给您熬汤喝？”

张婆婆震惊地道：“你昨天已经给老身煮了白米饭了，今早也给老身买菜肉馄饨了，阿弥陀佛，不敢再麻烦了。”

张余氏笑道：“一点都不麻烦，孝敬您老是应该的。”

张婆婆颤声道：“家里也不富裕，还是算了。老身有一口热饭吃就行了。”

张余氏温和地道：“家里再不宽裕，也是我跟相公应该吃糠咽菜，绝不能短了您的吃用。您的身体刚好些，该补一补，家计之事您就别操心了。哎呀，您的鞋都破旧不堪了，连脚趾头都露出来了，我那儿还有些做鞋的布料，这几天我给您赶做一双柔软的新鞋。”

张婆婆受惊道：“不用了，不用了，老身也不常出门，这双破鞋凑合着穿吧。布料还是留着给阿大做鞋吧。”

张余氏道：“那哪里行？我们不能给娘亲您好的生活已经很惭愧了，就让儿媳尽一份孝心吧。”

不仅张婆婆，连元曜都吓了一跳，这个刻薄跋扈的张余氏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十分孝顺温和。

元曜仔细向张余氏望去，但见她的头顶开出了一朵粉红色的小花。随着张余氏扶着张婆婆走远，那朵小花儿随风摇曳，十分好看。

没有找到吵架对象，元曜、离奴只好又回到了缥缈阁。离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回来之后，就趴在后院晒太阳。

元曜满怀疑惑，在大厅忙碌各种琐事。

白姬睡醒了之后，伸着懒腰，下楼来了。

元曜急忙跟白姬说了去崇化坊张家看到的事情。

“白姬，八咫鸦不在张家了！那个张余氏突然变成一个孝顺的好儿媳了！还有，她头顶上开出了一朵花儿！”

白姬笑道：“八咫鸦净化了张余氏心中的黑暗，自然就离开张家了。张余氏头上的花儿就是被八咫鸦净化之人的标记。”

元曜道：“那张余氏还会变得像以前一样刻薄恶毒，虐待老人吗？”

白姬笑道：“只要她头上的花儿不谢，她就会一直保持着孝顺善良的心性。”

元曜担心地问道：“那张余氏头上的花儿什么时候会凋谢？”

白姬笑道：“怎么说，也得三五十年之后。有些被净化得彻底的，直到这个人生命结束，头顶的八咫花才会凋谢。”

元曜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叹道：“八咫鸦真是一种神奇的非人。”

白姬笑道：“是呢。八咫鸦能出现在长安城，对长安城的人类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元曜笑道：“那离奴老弟还和八咫鸦吵架，真是太不应该了。”

“秃毛鸦！老贼鸦！丧门鸦！腌臢泼皮鸦！”离奴与空气吵架的怒吼从后院传来，白姬与元曜急忙堵住了耳朵，不想听它骂街。

傍晚时分，白姬、元曜、离奴吃完了晚饭，一时无事。白姬想着最近生意不好，就琢磨着把货架上的旧货拿进仓库，换上一批应季的新宝物。

白姬在大厅的四角点上了四个七叶铜枝灯盏，把大厅照得灯火辉煌，她指挥元曜、离奴上上下下地在仓库与大厅之间搬东西。

白姬、元曜、离奴正在大厅忙碌，缥缈阁外的地上突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缥缈阁里有人吗？俺终于爬来了！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元曜循声望去，但见一只蜗牛正慢悠悠地爬进缥缈阁里。

元曜认得这只蜗牛，正是常年穿行在长安一百零八坊之间，给长安城里的非人们送信传讯的信使。

离奴问道：“出什么事了？”

蜗牛看见离奴，奇道：“咦，离奴，你不是在崇化坊跟一只三足乌鸦吵架吗？你还叫俺来缥缈阁给白姬送口信，怎么这么快就回缥缈阁了？”

离奴沉默了一下，道：“那是前天晚上的事情了……”

“啊？俺已经爬了两天了吗？”蜗牛惊异地道。

白姬道：“前天晚上离奴让你传什么口信？”

离奴赶紧阻止道：“主人，离奴都已经回来了，就不用这只爬得比乌龟还慢的贼杀蜗牛传口信了。”

蜗牛不高兴了，道：“俺虽然爬得慢，但口信还是要传的。离奴前天晚上让俺带口信，说它正在跟一只泼皮鸦吵架，等吵赢了就回来，白姬、元公子你们困了就先睡，给它留个门缝就可以了。”

离奴不耐烦地骂道：“爷吵输了，就你这只破落蜗牛话多。”

蜗牛不高兴了，道：“俺话多？明明是你让俺带的口信，还不许俺说话了？”

离奴正一肚子火气，不由得骂道：“你这猢狲蜗牛，爬得慢也就罢了，一天到晚还瞎喷粪！爬的慢还传信，净给人添堵，爷都替你害臊，你赶紧找个土洞安静地挺尸算了。”

蜗牛骂道：“你这遭瘟的黑猫！俺勤勤恳恳地给大家传信，兢兢业业，从不偷懒，也不收分文，你还这么侮辱俺？”

离奴正要回骂，元曜急忙劝道：“离奴老弟，蜗牛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少说两句吧。”

白姬也道：“离奴，不许无理。”

离奴心中忿忿，却不敢忤逆白姬，只能忍住了。

蜗牛见离奴不敢回话，又开口道：“你这夯货猫在三足乌鸦那里受了气，就把气撒在俺身上？告诉你吧，俺今天下午路过居德坊，看见二条大街上一户人家的屋檐上有蓝色鸦羽，有本事你去找那三足鸦继续吵架呀！”

离奴一听，眼睛亮了，急忙问道：“是哪一户人家？”

“哼！俺不告诉你，你自己去找吧。”

蜗牛翻了一个白眼，慢悠悠地爬走了。

元曜急忙出门送客，道：“蜗牛兄好走。”

离奴听了蜗牛的话，坐不住了，打算马上去居德坊找八咫鸦。

“主人，离奴想去一趟居德坊。”

元曜担心出事情，苦劝离奴不要去。

“离奴老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去再生事端了。”

白姬想了想，笑道：“既然离奴想去，那就一起去居德坊看看吧。”

于是，白姬、元曜、离奴吹熄了灯火，丢下一团乱的缥缈阁，一起乘夜去居德坊了。

月上中天，街衢寂静。

白姬、元曜、离奴踏着月色进入了居德坊，走在二条大街上。二条大街上住了不少人家，因为是夜晚，一排排屋檐延伸开去，看不清屋檐下有没有鸦羽，所以三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八咫鸦到底在哪一户人家。

就在这时，突然有凄厉的哭喊声和打骂声响起在夜空之中。

“好疼啊！呜呜呜——”

“爹，不要打娘了。呜呜呜——”

“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你要打打我，不要打孩子——呜呜呜——”

白姬、元曜、离奴感到很奇怪，循着哭喊声走去，来到了一处宅子门口。

元曜抬头望去，发现这户人家的屋檐上有一片幽蓝色的幻羽。

原来，八咫鸦在这户人家！元曜在心中忖度，白姬说过八咫鸦会被黑暗的人心所吸引，那这户人家又有谁心中阴暗呢？

离奴也看见了屋檐上的鸦羽，它眼神一亮，就要破口大骂。

白姬阻止道：“离奴，先看看这户人家发生了什么事再说。”

离奴点头，道：“是，主人。”

离奴几个跃起，轻灵地从围墙跳进了这户人家。

不一会儿，这户人家的大门悄无声息地被离奴打开了，白姬、元曜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户寻常人家，不过三间房舍，院子里圈养着几只鸡鸭，种着少许蔬菜，柴房外的一个大石磨上晾晒着一些豆干和菜干。

已经是二更天了，这户人家的房舍里还亮着灯火，里面哭闹声不绝。

元曜从半开的窗户望去，但见一个络腮胡的壮汉正在用鞭子抽打一个柔弱的妇人，妇人蓬头乱发，满脸泪痕，她的背上、手臂上都是被鞭打的血痕。妇人一边悲伤地哭泣，一边护着怀里的小男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跌坐在角落里抹眼泪，怀里还抱着一个嘤嘤抽泣的小女孩。

络腮胡壮汉一边抽打妇人，一边还往嘴里灌着酒，他醉眼惺忪地骂道：“老子喝酒怎么了？论得上你这妇人来插嘴！看来是我平时打少了，打死你！打死你！”

妇人的身上又挨了几鞭子，她不敢反抗，只呜呜咽咽地哭。

妇人怀里的小男孩挣扎着哭道：“爹，不要打娘了！”

“反了你了，小兔崽子，还跟我犟嘴！打死你们！”络腮胡壮汉喝得酒气熏天，一听儿子还跟他叫板，更加恼火，下手更重了，没头没脑地抽打妻子和儿子。

妇人急忙把儿子护进怀里，可是儿子还是挨了好几鞭子，妇人和孩子相拥着哭泣。

一看见这场景，白发老妪放开小女孩，挣扎着爬过来，去拉扯络腮胡壮汉。

白发老妪哭道：“老婆子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一个逆子！每天就知道灌黄汤，喝醉了就打你媳妇，你媳妇自从嫁过来，身上的伤就从没好过！老婆子我看着都心疼！你怎么自己不去死了算了！早知道如此，老婆子我生下你时，就该把你打死了，也不会弄成如今这样，让你祸害了一家人。”

络腮胡壮汉喝醉了，连老母亲也不认得了，他一脚踢开了老母亲，一边胡乱叫骂，一边抽打妻儿。

白发老妪没有办法，只好爬过去，用身体去护着儿媳和孙子。

妇人又急忙把白发老妪护在身下，哭道：“婆婆您不要这样，您年纪大了，受不得的！”

那个小女孩哭嘤嘤地跑过来，道：“娘亲，奶奶，哥哥，我害怕——”

络腮胡壮汉听见动静，转手就是一鞭子朝小女孩抽去。

眼看络腮胡壮汉的一鞭子就要抽中小女孩的脸，白发老妪、妇人、小男孩都吓得脸色大变。

小孩子身体脆弱，如果这一鞭子抽中小女孩的头脸，只怕她性命难保。

元曜吓得就要冲进去阻止，白姬却伸手拉住了他。

“轩之别急，打不到的。”

那鞭子如灵蛇一般，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一个弯，反而又绕回去缠住了络腮胡壮汉的脖子。络腮胡壮汉一用力，把自己摔倒在地上，他的头碰在地上，顿时晕了过去。

白发老妪、妇人、小男孩见络腮胡男子晕过去了，都松了一口气。

今晚的噩梦暂时结束了。

白发老妪望着昏死过去的儿子，她一咬牙，哭着去拿了一根绳子，作势要勒死他。

妇人急忙哭着阻止道：“娘，您这是干什么？”

白发老妪哭道：“自从你嫁到这个家里，就一直被这不肖的东西虐打。你并无任何错处，一直默默忍受着，为这个家辛劳操持，还一直知冷着热地孝敬着老婆子我。本指望有了一双儿女后，这个孽障能有些仁慈之心，谁知有了儿女，他不仅没有悔改之心，反而竟变本加厉地虐打你。他父亲死的早，没人管得住他，趁着现在，老婆子我一发勒死他。我自去官府自首，你跟孙儿孙女还有一条活路。否则，他一直这么发疯下去，只怕你们娘儿仨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孽障发酒疯打死！”

妇人哭着扯住白发老妪的衣袖，道：“娘，你不能这么做。说不定，他会悔改的。”

白发老妪哭道：“老婆子我是心疼你，也心疼孙儿孙女……你别阻止，让我勒死他算了！”

白发老妪虽然这么说，但是毕竟下不去手，婆媳二人相拥痛哭。小男孩和小女孩也在旁边悲哭不已。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但见她面无表情，但他心中明了，刚才肯定是她改变了鞭子的方向，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元曜心中感激白姬，道：“白姬，你其实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白姬道：“我才不是好人。既然八咫鸦在这户人家，这件事情我们就不必插手了。”

元曜想起了崇化坊张家的事情，那个尖酸刻薄的张余氏已被八咫鸦净化，变得温和善良，孝敬老人。那这家这个凶恶残暴，虐打妻子的络腮胡壮汉说不定也会被八咫鸦净化。

第四章 千山

元曜正在思考八咫鸦的事情，突然离奴在身后吼了一声。

“老贼鸦，你往哪里跑？”

元曜转头一看，但见院子里的石磨上站了一只乌鸦。乌鸦长着三只足，尖尖的喙，有着一双紫色的眼睛，身上的羽毛是黑色的，尾羽却是孔雀一样的蓝色。

八咫鸦低头望着离奴，眼睛雪亮，尾巴绽开如屏。离奴站在石磨下与三足鸦对峙，它伏地弓背，尾巴都竖起来了。

八咫鸦骂道：“呸！又是你这只田舍王八猫！”

“匹夫鸦，你骂谁王八呢！”

“骂你呢！败军之将，还有脸再来？”

“狗厮鸟！有本事再跟爷对骂三百回合！”

“黑杀才！再战八百回合还是你输！”

“喵喵喵——”

“呱呱呱——”

八咫鸦和离奴互不相让，又吵了起来。

屋里的白发老妪和妇人听见院子里的响动，就要出来查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打不开门。并且，更诡异的是，原本半开的窗户也都“吧嗒——”一声，关上了。

这家人被困在了屋子里。

白姬扶额道：“在别人的院子里吵架像什么话？你们要吵出去吵。”

元曜苦着脸道：“还是不要吵了最好。”

八咫鸦停下了叫骂，歪头望着白姬、元曜，道：“你们又是何方邪物？莫不跟这短命猫是一伙的？”

白姬笑道：“我叫白姬，是这憨猫的主人。”

元曜急忙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见过神鸦大人。”

八咫鸦微微一愣，道：“白姬？缥缈阁的白姬？”

白姬笑道：“正是。”

八咫鸦停下了吵架，转头凝视着白姬，道：“听说，缥缈阁能实现任何愿望？”

白姬笑道：“是的。不知道神鸦大人有什么愿望？”

八咫鸦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了。过了一会儿，它才道：“我一直在找我的弟弟，它叫菰叶，它在长安城失踪了。”

白姬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元曜好奇地望着八咫鸦。

离奴也停止了争吵，好奇地望着八咫鸦。

八咫鸦摇身一变，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男子眉目俊朗，姿态孤瘦，他穿着幽蓝色锦缎长袍，脚踏乌皮皂靴，腰间系着一枚八咫勾玉。

长安月下，民宅院里，青年男子缓缓向白姬诉说了自己的愿望。

“我叫千山，来自昆仑山的桃源仙境。我要寻找我的弟弟菰叶。我们八咫鸦一族向来与世无争，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桃源仙境。不过，八咫鸦一族有一个成年礼，当一只八咫鸦成年的时候，必须去人间历练一番，洗净九个不善之人的心灵，然后回到桃源仙境，由长老举行仪式，才算是正式成年。我的弟弟千叶，去年恰好成年，为了完成这个成年礼，它一年前离开桃源仙境，就此失踪，至今没有消息。一般来说，八咫鸦的离乡成年礼，最多三个月就能完成，不可能一年多了还毫无消息，菰叶肯定是出事了。我十分担心，就出来寻找菰叶。我一路打听，来到了长安城，我敢肯定菰叶是在长安城消失的，可是我找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找到它。听千妖百鬼说，缥缈阁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可我一直无缘找到缥缈阁，今日有缘遇见白姬，还请您替我寻找到菰叶的下落。”

白姬笑道：“找人……不，找鸦不是我擅长的事情。不过，缥缈阁从不拒绝任何人的愿望，既然有缘相见，我姑且一试吧。”

千山道：“多谢白姬。听说，缥缈阁的规矩是一物换一物，请问我必须拿什么交换呢？”

白姬笑道：“报酬之事，等找到了菰叶再说吧。”

“啪啪啪——”

“咚咚咚——”

“呜呜呜——”

屋子里，因为门窗都打不开，白发老妪、少妇一个劲儿地砸门，还夹着小女孩恐惧的哭声。

“哎呀！”白姬笑道：“只顾着说话，都忘了屋里还有人了。天色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有菰叶的消息，我会让离奴来告诉您的。”

“多谢白姬。”千山诚恳地道。

黑猫道：“主人，要不你跟书呆子先回去睡吧。离奴还没跟这雷公嘴的秃毛鸦吵完架呢！”

千叶一听，气血攻心，倏地又变回了三足乌鸦的模样。

八咫鸦破口大骂道：“黑瘟猫！来来来！再大战三百回合！”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道：“轩之，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留下陪离奴吵架？”

元曜也困了，他揉了揉眼睛，道：“小生还是回去睡觉吧。”

于是，白姬、元曜离开这户人家回去了，离奴留下来，继续跟八咫鸦吵架。

白姬、元曜踏出这户人家之后，原本紧闭的门窗倏然打开了，白发老妪、妇人破门而出，看见一只黑猫、一只乌鸦正在院子里磨盘上乱叫，不由得拿了扫帚，将它们撵了出去。

这一夜，居德坊的二条大街上，一只八咫鸦和一只黑猫又吵翻了天，引来了千妖百鬼围观消遣，妖气直到天明才散去。

西市，缥缈阁。

元曜一早就起床了，他收拾好寝具，去后院的古井边洗漱。元曜走到古井边，他发现离奴已经穿戴整齐，眉开眼笑地在厨房里熬粥，不知道是它醒得早，还是根本就没睡。

元曜笑道：“离奴老弟，你怎么心情这么好？”

离奴笑道：“书呆子，功夫不负有心人！爷昨天吵架吵赢了！爷骂得那只老贼鸦瞠目结舌，哑口无言，无地自容，最后它怒火攻心，吐了一口血之后就晕倒了。”

元曜张大了嘴，担心地道：“神鸦大人没事吧？”

离奴不高兴地道：“它当然没事啦，爷又不杀败军之将，爷把它放在屋檐上才回来。你这破书呆子只关心那只倒霉鸦，都不关心爷的输赢。”

元曜只好道：“恭喜离奴老弟一雪前耻，旗开得胜。”

离奴眉开眼笑地道：“还是书呆子会说话，哈哈哈哈——”

元曜一身恶寒，去洗漱去了。

吃过早饭之后，白姬指挥元曜、离奴在大厅和二楼仓库来回跑，继续收拾昨晚没收拾好的东西。

元曜上上下下搬东西，累得满头大汗。他忍不住道：“白姬，你不要总在缥缈阁里瞎折腾，你忘了昨晚神鸦大人让你帮它找弟弟的事情？你还是赶紧出去打听一下菰叶在哪里吧。”

白姬一拍脑袋，道：“呀！睡一觉差点忘了这事！不过，长安城这么大，可不大好找啊。”

离奴插嘴道：“主人，离奴知道另一只臭乌鸦在哪里！”

白姬问道：“在哪里？”

离奴道：“主人，您忘了吗？之前离奴告诉过您，半年前离奴去探望玳瑁时，在平康坊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看见过八咫鸦的幻羽。昨晚，那只老贼鸦说它是一个月前来长安城的，那半年前出现在平康坊的臭乌鸦就肯定不是它了，八成是它弟弟。平康坊是饿鬼道的地盘，鬼王可不是吃素的，它那倒霉弟弟恐怕早被鬼王抓去练鸦丹了！”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忍不住道：“离奴老弟，这些话你昨晚怎么不说？”

离奴嘻嘻笑道：“如果不是吵赢了心情好，爷现在都不想说呢。急死那只老贼鸦！”

元曜一头冷汗。

白姬愁道：“缥缈阁跟饿鬼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跟鬼王也一直水火不容，现在要去饿鬼道的地盘找人，这真是一件不好办的事情。”

离奴道：“主人，不如离奴私下去问问玳瑁，看能不能打听到那只倒霉鸦的行踪。”

白姬笑道：“也好，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吧。”

“是，主人。”离奴领命而去。

离奴离开之后，元曜看着满地狼藉，拉长了苦瓜脸。

“离奴老弟走了，这些不会都让小生一个人来收拾吧？”

“有劳轩之了。”白姬愉快地道。

傍晚时分，离奴回来了。它一回来，就先去厨房做晚饭，因为今天没有买菜，晚餐的菜肴十分简单。

吃晚饭的时候，白姬问离奴下午打探到了什么。

离奴放下了筷子，叹了一口气，道：“主人，离奴去找玳瑁打听了，那泼皮鸦的倒霉弟弟果然在饿鬼道呢。离奴听说，现在它被鬼王囚禁在福地，怕是要被炼作鸦丹！”

元曜急了，道：“那这可怎么办？”

“八咫鸦虽然是神兽，可也没听说能拿来炼丹。鬼王无端地扣押八咫鸦做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白姬一听，陷入了沉吟。

离奴道：“具体情况，玳瑁不愿细说，离奴也没有问出来。”

白姬喃喃道：“看来，今晚只能去饿鬼道走一遭了。”

离奴欢呼道：“主人，离奴跟您一起去，离奴讨厌鬼王，您去把他吃掉吧！”

白姬笑道：“鬼王是一只千年僵尸，口感不佳，不好吃。再说，鬼王毕竟是鬼王，这么多年来他能在饿鬼道那种地方盘踞称王，自然神通广大，能力不凡，可不要小看了他，我未必能吃得掉他呢。”

元曜忍不住道：“不如先修书一封去饿鬼道，问问鬼王能不能高抬贵手，把菰叶给放了？说不定鬼王有仁善之心，见信之后，高抬贵手，那菰叶就有救了。”

白姬尚未答话，离奴已经抢道：“鬼王那贼厮才没有什么仁善之心呢，以他的尿性，他如果知道主人想要乌鸦，肯定又要主人拿缥缈阁换。”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笑道：“无论怎样，总得去饿鬼道走一趟。今夜月白风清，正是访友的良辰，还是先去礼貌地拜访一下鬼王吧。”

白姬让离奴从二楼仓库拿了两坛陈年好酒，一坛绿蚁酿，一坛琥珀光。

离奴撇嘴道：“这两坛酒送鬼王可惜了。”

白姬笑道：“访友这种事情，空手去总不像话。”

离奴道：“依离奴之间，今夜月笼轻纱，比起访友，更适合吵架。待离奴先去饿鬼道探路，主人和书呆子跟在后面，离奴一路骂进鬼王的福地，骂他个狗血淋头。”

白姬道：“不妥，还是先礼后兵。”

元曜急忙道：“无论是访友，还是骂阵，小生今晚有些不舒服，想早些休息，就不跟你们去了。”

“不行，轩之也得去。”

“不行，书呆子别想逃！”

白姬和离奴异口同声地道。

元曜心中发苦，又不敢反驳，只能小声地嘀咕道：“小生真的头疼想休息呀。”

于是，白姬、元曜、离奴踏着月色走出缥缈阁，乘上马车，一起去平康坊拜访鬼王了。

第五章 全骰

月夜，平康坊。

平康坊，又称为“平康里”，位于长安最繁华热闹的东北部，当时的歌舞艺妓几乎全都集中在这里，酒楼、旗亭、戏场，青楼，赌坊遍布。青楼无昼夜，入夜闭坊之后，平康坊中仍是灯火通明，春意盎然，俨然一处“盛世不夜天”。

白姬、元曜、离奴路过“长相思”，经过“温柔乡”，径自朝长安城最大的赌场黄金台而去。马车在黄金台外停下，白姬、元曜、离奴下了马车，站在黄金台外。

黄金台檐牙高啄，气势恢宏，大门顶端悬着黑色的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黄金台”三个熠熠生辉的大字。

元曜拢着衣袖，呆呆地问道：“鬼王的福地在黄金台吗？”

白姬笑道：“黄金台只是福地的入口而已。”

离奴笑道：“主人，既然来了，不如赌一把试试手气吧。”

元曜哭丧着脸道：“离奴老弟，我们是来拜访鬼王的，不是来赌博的。还是快一些拜访完，早些回去吧。”

白姬笑道：“轩之之言有理。”

白姬、元曜、离奴走进黄金台，虽然因为宵禁闭坊的缘故，晚上的黄金台赌客要比白天少很多，但仍旧人声喧哗，乌烟瘴气。晚上的赌客，自然非人多一些。

大厅之中人与非人熙熙攘攘，沸反盈天，有的在玩樗蒲，有的在玩双陆，有的在玩叶子戏，有的在玩六博戏，还有些赌徒正围着赌桌玩猜大小，他们一掷千金，赢的人兴高采烈，输的人垂头丧气。

元曜仔细看去，在灯火之中，那些赌徒的脸有些是人，有些在人脸之下竟隐隐露出飞禽走兽的模样，还有一些本就是虚无的鬼魂，在灯烛之中若隐若现。

元曜打了一个寒战，垂下了眼。

蛇女与蝎女正在巡场，她们一个摇摆着妖娆的身段游走在各个赌桌之间，一个目光如炬地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扫视着众人。

蛇女看见白姬三人，裂开血红的唇，朝他们款款走来。

蛇女笑道：“原来有贵客到了。”

白姬笑道：“今夜月白风清，适合访友，我特意前来拜访鬼王。”

蛇女笑道：“鬼王陛下最近身体有些不适，深居福地，不喜见人。不过，既然白姬大人亲自来了，我还是去替您通传一声吧。”

白姬笑道：“有劳了。”

蛇女一边向二楼走去，一边笑道：“一楼太过吵杂，请白姬大人去二楼的雅室稍候吧。”

白姬点点头，抬步跟上了蛇女的步伐。元曜、离奴急忙跟上了白姬的步伐。

蛇女把白姬三人安置在一间雅室之中，径自去通报了。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在雅室之中等着，不一会儿，有婢女端来了茶点。三盏浅红色的浮着桃花花瓣的茶，一碟白玉豆腐似的杏仁糕，一碟焦黄色像是耳朵似的酥点。白姬、离奴看都不看茶点，元曜有些口渴，打算喝口茶水，他端起茶盏，正准备喝。

白姬道：“轩之真的要喝吗？”

元曜有点懵，道：“喝茶还有假？”

白姬道：“轩之，你仔细看看那茶里有什么。”

元曜定睛一看，顿时吓得头皮发麻。那桃花色的茶水里，除了桃花花瓣，还有一个带着血丝的眼珠子。这颗血淋淋的眼珠子不知道是人眼，还是动物的眼，茶水都被染成了桃红色。

元曜急忙丢了茶盏，又恶心又害怕。

离奴嘿嘿一笑，道：“这人眼桃花茶其实还蛮好喝的。在这黄金台里，只在晚上供应，卖一两银子一盏呢。”

白姬诡笑道：“顺便告诉轩之一句，点心最好也不要吃，那是人脑豆腐，糖油人耳朵。”

元曜只觉得头皮发麻。

白姬、元曜、离奴继续在雅室里等着。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噼啪！”灯芯爆了一个灯花。

离奴忍不住骂道：“鬼王的臭架子真是大上了天！从黄金台去福地来回也不过半柱香时间，每次离奴来替主人您传话也都是这样，鬼王就爱摆架子让人等，不等上两个时辰，他就不肯露面。”

元曜正昏昏欲睡，闻言睁眼道：“毕竟是众鬼之王，可能是事情比较多，规矩比较繁琐吧。”

离奴道：“这鬼王就爱摆架子！”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白姬睁开了眼睛，道：“等一等也无妨。毕竟，咱们有事找鬼王还能来黄金台，鬼王可是根本就踏不进缥缈阁的。”

白姬三人又撑着睡意等了一个时辰，雅室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蛇女扭着腰走了进来。

蛇女一脸抱歉地道：“真不好意思，鬼王今晚心情不好，不想见客，白姬大人请回吧。”

元曜一愣，任是他脾气好，心中也有些生气。鬼王不见客倒也没什么，一开始说清楚就行了，可是让他们深更半夜强打精神枯坐着等了两个时辰，才来轻飘飘地说一句不见客人，这未免太不厚道了。

白姬沉默不语，但眼神如刀锋。

离奴怒火中烧，已经发作了。

“挨千刀的破鬼王！不见你就早点说，爷还不稀得看你那张烂鬼脸！深更半夜你自己躺在棺材里挺尸，却让我们不睡觉在这里等你，你的脸真是比长安城还大！呸！还有你这臭蛇精，爷一看你那张蛇精脸就来气，黄金台和福地来回一次也就半柱香时间，你两个时辰了才来，你是没有长脚爬着走的吗？还有，人家扭得好看的是水蛇腰，你那腰粗得跟水桶似得，也好意思扭来扭去，真是瞎爷的猫眼！”

“我们蛇本来就没有脚，都是爬着走的。我是蟒蛇，又不是水蛇，腰自然粗一些。”蛇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辩解道。

离奴又骂道：“呸！你们饿鬼道没有一个好东西！除了玳瑁！鬼王那千年粽子，万年王八，也就只配窝在福地当一只缩头乌龟！不见客，爷还懒得见他呢！一见他那张僵尸脸就恶心得半年吃不下鱼！还有你们这些烂了腿的虾兵蟹将，跟着一个死僵尸求长生，一个个脑子都被僵尸吃了吧？还捉人练丹呢！你们先吃点十全大补丹补补脑子吧！”

蛇女冷哼一声，道：“哟，看来你这臭猫是要吵架了！”

离奴掐腰道：“吵就吵！谁怂谁不是妖！”

蛇女咬了咬牙，急忙扭到门口，朝外面喊道：“蝎女你过来！这猫要吵架，我不会吵，你来。”

蝎女早在外面听见里面的动静了，她不情不愿地走过来，道：“我也不会吵架啊，玳瑁最擅长吵架，要不去福地叫她来？”

蛇女面露难色，正要开口。白姬却先开口了，她笑道：“既然鬼王不肯相见，那就算了。”

离奴道：“主人，鬼王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敢摆架子不见您！不如离奴一路骂进福地，您一路杀进福地，直接把这饿鬼道踏平了得了。”

元曜一听这话，急忙捂着额头道：“小生头疼得厉害，想先回去休息了。”

白姬又笑道：“不过，我们来都来了，现在回去也有点早，不如下去赌几把消遣一下吧。”

蛇女、蝎女一愣，不知道这个狡猾的龙妖在打什么主意。不过，黄金台本来就是赌场，一时间也没有借口拦着不让她消遣。

蛇女假笑道：“那，祝白姬大人您赌运昌隆，玩得开心。”

“借你吉言。”白姬诡笑道。

白姬、元曜、离奴来到一楼的大厅之中，但见大厅之中人与非人熙熙攘攘，沸反盈天，有的在玩樗蒲、有的在玩双陆、有的在玩叶子戏、有的在玩六博戏……

白姬对这些复杂的赌戏都没有兴趣，她穿过喧闹的人群，直接走向一个呈扇圆形的大桌案。这个扇圆形的大桌上正在进行一种简单的赌局，猜骰子大小。庄家是黄金台，由庄家摇三个骰子，赌客们来押注，开大或开小，或围骰，或全围，按倍率赔输赢。因为千妖百鬼之中脑子不好使的妖鬼颇多，它们玩不来双陆六博之类的复杂博戏，所以这扇圆形的赌桌边围着的非人最多。

元曜觑目望去，那一堆赌客之中有青面獠牙的恶鬼，有兽头蓬尾的妖怪，还有一些身上缠绕紫气的低级地仙，都拿着铜钱唾沫横飞地高声喊着大或小。一局开出，赢家癫狂地大笑，输家垂头丧气地黯然。

白姬走到扇圆形大桌旁边，认识她的非人都急忙让出了道路。元曜跟上，离奴也提着两坛酒跟着。

一个虎头豹尾的妖怪负责摇骰子，它望了一眼白姬，开始摇骰子。扇圆形的桌案上，庄家的面前堆了几百贯铜钱，还有一些小山一样高的零碎金块银锭。

虎头怪摇定了骰子，众赌徒纷纷押大小。

白姬笑眯眯地摸出一大块金子，放在“大”上。

认识白姬的众妖鬼一见，纷纷都把赌注也放在“大”上。不认识白姬的妖怪，被周围的妖鬼一阵交头接耳，也急忙把赌注挪了位置，放在“大”上。

虎头怪一开骰盅，果然是大。

众妖鬼欢呼雀跃。

庄家只好赔钱。

白姬现在的赌本是两块金子。

第二局，白姬把两块金子放在围骰上，笑道：“围骰，一。”

围骰的意思投注指定的数字，庄家开出三个同样的数字，则赌客赢。因为实在太难赢，所以赔率是一赔一百五十。

白姬围骰的点数是一，如果开出三个一，黄金台就要给她赔三百块金子。嗯，估计是黄金台三个月的收入。

周围的妖鬼见了，纷纷掏出全部赌本，都跟白姬押一样的。

离奴也急忙掏出一吊钱，跟白姬押一样的。

离奴推了推元曜，道：“书呆子，发财的机会来了，赶快押注！”

元曜一愣，道：“生死由命，大小由天，你们怎么知道白姬会赢，万一输了呢？”

元曜旁边站着一个一身紫气的土地半仙，他摸着胡须小声地道：“跟着这一毛不拔、爱财如命的龙妖押注准没错，在这长安城里，她就是天。”

元曜虽然不明白，但是觉得赚点买书钱也不是坏事，于是摸了摸衣袖，却摸了一个空。

元曜道：“小生出来匆忙，没有带钱。离奴老弟，能借小生半吊钱吗？”

“没有了，爷的钱全押上了。”

元曜只好放弃了赌博的念头，傻傻地在旁边看着。

众赌客押注已定，虎头妖开始掷骰子，因为太紧张，它额头上浸出了汗水。

骰子摇定，虎头怪一开骰盅，居然是三个一。

众妖鬼一阵欢呼雀跃。

虎头妖直接瘫倒在地。

就这么短短一个弹指，黄金台赔出去三个月的利润。离奴兴奋地嚷着叫黄金台赶紧兑钱来赔给大家。众妖鬼也一起起哄。

黄金台里一时之间没有那么多金子来赔，虎头妖也做不了主，巡场的蛇女、蝎女急忙赶来安抚，她们面色很难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姬笑眯眯地替蛇女蝎女等人解围，道：“大家不要着急，黄金台信誉如金，断不会赖着赌资不赔，先记在账上就是了。时辰还早，不如我们趁热打铁，再赌一局。”

蛇女、蝎女听了白姬第一句话，倒还挺受用，听到第二句，脸都绿了。

白姬笑道：“三百块黄金，还押围骰，一。”

黄金台瞬间沉默了，一刹那之后，爆发了如山的声响。

“我也押围骰，一。全部。”

“围骰，一，全部。”

“跟注！”

“……”

这些脑子不好使只会玩猜大小的妖鬼这时候脑子都好使了，纷纷拿着全部赌注跟着白姬下注，甚至连本来不玩这个，在别处玩樗蒲、双陆、叶子戏、六博戏的妖鬼，也都纷纷不玩了，拿着赌资来这里凑热闹。

离奴也押了全部，元曜见了，也想赚点买书钱。因为离奴不肯借给他，他只好厚着脸皮找周围的妖鬼借钱，周围的妖鬼也不借给他，只有那个身上绕着紫气的土地半仙好心肠，数了十文钱借给了小书生。

元曜急忙跟着白姬押注。

虎头怪瘫软在地上没法坐庄摇骰子，蛇女、蝎女也不敢动，见蝎女、鹰女都不敢动，那些护场的饿鬼道小鬼更不敢动了。

不过，按照赌场规矩，只要有赌客下注，庄家是不能不接这场赌博的。如果黄金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接受白姬的下注，这算是坏了规矩，砸了自己的信誉招牌，那以后估计不会再有一个赌客来没有规矩没有信誉的黄金台挥金消遣。可是，如果接受这一局，万一白姬又赢了，再加上这些跟风投注的千妖百鬼，以翻一百五十倍的赔法，黄金台三年的利润都不够赔的。

蛇女、蝎女脸色苍白，冷汗直流，正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

“白姬大人，鬼王大人有请！”

第六章 鬼王

元曜徇声望去，但见一个拿着三齿铁叉的恶鬼正朝这边走来。那恶鬼头发冒着绿色火焰，眼睛生在顶门上，半月形的鼻子一孔朝天，一孔朝地。

蛇女、蝎女见到这个铁叉恶鬼，如同见到救星，呼道：“夜叉大人，您来的正好！”

鬼王座下最得力的两个左膀右臂，一个是玳瑁，一个就是夜叉了。

夜叉来到白姬面前，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白姬大人，鬼王陛下有请，请随我去福地。”

白姬尚未开口，离奴已破口大骂道：“你这丧门夜叉别来挡爷财路！谁要见那破鬼王，主人还得赌一局呢。”

白姬笑道：“博戏如此有趣，我还真不想去福地了。”

夜叉神色凶恶，道：“不去福地，那您也不能留在黄金台，请出去。”

白姬笑道：“黄金台居然还赶客人吗？”

夜叉凶恶地道：“黄金台不赶客人，可您算不得客人，只能算是饿鬼道的敌人。鬼王陛下有令，您若不去福地，就赶走您。反正，不能让你留在黄金台！”

一听夜叉这话，聪明机灵的妖鬼都知道不对劲了，鬼王跟白姬怕是要起冲突了。它们不动声色地撤了注，胆小怕事的悄无声息地溜了，好奇心重又胆大的退到一边围观。只有那群脑子不好使的妖鬼，还没有嗅出危险的味道，还大大咧咧地起哄催促赌局快一些开始。

离奴正要开骂，白姬挥手制止了他，笑道：“既然黄金台不欢迎我，那我走了。”

白姬一甩披帛，连赌金都不要了，转身走了。

离奴见白姬走了，急忙从赌案上薅回了自己的一吊钱赌本，放入衣袖，跟上了白姬。

元曜觉得奇怪，这条贪财的龙妖连赌金都不要了，总觉得哪里不正常。元曜急忙把借来的十文钱还给土地半仙，并向他道了谢，也跟上了白姬、离奴。

一众妖鬼默不作声地看着，不敢说话。

见白姬三人乖乖地走了，夜叉、蛇女、蝎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踏出黄金台大门之后，元曜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不管怎么样，今夜平安无事，可以回去睡觉了。

离奴心中愤愤不平，却也不敢说什么。

白姬走到马车前，停了下来，她笑道：“离奴，给鬼王送的酒呢？”

离奴伸手把两坛酒递给白姬，道：“在这儿呢。”

白姬接过一坛琥珀光，笑道：“虽然鬼王赶我们走，但礼物我们还是要送给他的。”

白姬将酒坛向黄金台掷去，并且默念咒语，那酒坛在半空中突然炸裂，里面的酒水化作一条火龙，朝黄金台卷去。

离奴急忙也将那坛绿蚁焙扔向黄金台，又是一条火龙从酒坛之中喷薄卷出。火借酒势，两条火龙喷出了熊熊火焰，席卷了黄金台的建筑，吞噬了黄金台的匾额。一时之间，黄金台陷入了烈焰火海，里面的妖鬼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黄金台周边的街坊也都被火势所惊，平康坊顿时乱成了一团。

“回去吧。”白姬乘上马车，愉快地道。

“哈哈哈哈！烧了黄金台，看那破鬼王还神气什么！”离奴一边大笑，一边将马车赶到半空之中，两匹天马迎着火风生出双翼，在夜空之中飞驰向西市。

元曜从车窗远远望着熊熊燃烧的黄金台，吓得一头冷汗，颤声道：“这……这……不大好吧……”

离奴笑嘿嘿笑道：“送酒给那破鬼王，怎么不好了。”

小书生呐呐地道：“总觉得……这么做，不太厚道。”

白姬也笑道：“已经很厚道了，我还给鬼王留了三百零二块黄金做赔偿。”

元曜冷汗。

马车刚行驶到朱雀大街上空，夜空中突然妖气蔽天，东方仿佛有闷雷震地，惊得两匹天马在虚空之中人立而起，仰头发出嘶鸣。

正在闭目养神的白姬突然睁开了眼睛，红唇挑起一抹月牙般的弧度。

“来了。”

元曜正在纳闷，离奴在外面大声喊道：“主人，鬼王追来了！”

一听这话，元曜心中一悚，急忙探出头，朝东方望去。

东方的夜空格外阴暗，彤云密布，阴风阵阵。远远望去，似乎能看见一群千奇百怪、影影绰绰的黑影。

月亮恰在这时滑出了阴云，一群恶形恶状的鬼怪拿着各种兵器踏着月色包围而来。那群踏云而来的妖鬼渐渐逼近，元曜认出了其中有蛇女、蝎女、鹰女，再仔细望去，玳瑁和夜叉也在其中，玳瑁和夜叉的身后站着一个特别醒目的巨鬼。

那是一个身高一丈，肌肉虬结的巨鬼。巨鬼身形仿若山岳，红发獠牙，狰狞凶恶，行走之间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白姬坐在马车上，远远地对巨鬼笑道：“今夜月色正好，鬼王您这是在百鬼夜行吗？”

原来，这就是鬼王。元曜在心中道。

一直只听过鬼王之名，还没有见过，元曜不由得多打量了鬼王几眼。鬼王铜铃大的碧目朝元曜扫来，眼神森冷如刀，吓得小书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而离奴，明显也畏惧鬼王，虽然平时背地里把鬼王骂得狗血淋头，可是在鬼王面前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鬼王声如雷霆地道：“龙妖，本座是来送你一程的。”

白姬笑道：“劳烦鬼王亲自相送，那怎么好意思？”

鬼王怒道：“不必客气，送你下地狱，本座乐意得很。”

鬼王话音刚落，突然一道狂风破空朝马车卷来，元曜顿觉仿佛有利刃割脸。白姬雪袖舞动，身形暴起，迎着狂风闪电般掠去。

离奴反应极快，倏地化作九尾猫兽，叼起元曜的衣领，疾风般蹿出马车。

“啪咚——”马车在夜空中碎作齑粉，天马也化作了水墨线条，继而消散无痕。

猫兽脚踏螺云，将小书生抛起，让他趴在它背上。

“书呆子，抱紧爷！”

元曜心中恐惧，闻言贴服在离奴背上，紧紧地抱着它。

白姬逆着风势掠向鬼王，她的衣袖带起一阵狂风，以雷霆万钧之势把鬼王身边的一众妖鬼卷得七零八落。

鬼王一袭失手，反倒被白姬压制，十分震怒。不过，这些年来总是这样，它十分讨厌这条龙妖，但是又干不掉它，真是非常气恼。但是，除了气恼，也没有别的办法。本想井水不犯河水，今晚这龙妖居然大剌剌地烧了黄金台，让它颜面尽失，损失惨重，不得不追来兴师问罪。

鬼王雄立如山岳，玳瑁、夜叉左右护立在他身边，蛇女、蝎女、鹰女和一众饿鬼们也立在旁边。

白姬这边，只有一只九尾猫兽，和一个瑟瑟发抖的书生。

鬼王朝白姬走去，白姬也朝鬼王走去，一个身形如山岳，一个单薄如剪影，他的身形几乎是她的两倍。鬼王怒视着白姬，恨不得伸出巨手捉住她，狠狠地一捏，把她捏碎。

白姬眼神如刀，笑眯眯地道：“地狱这种地方，我自己去就好了，不劳鬼王相送。”

鬼王恶狠狠地道：“哼！本座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无端地跑来烧了本座的黄金台，总得给本座一个交代。”

白姬笑道：“天大的冤枉！怕是要六月飞雪！我哪有烧了黄金台？谁见到了？无凭无据，鬼王可不要因为我今晚去了黄金台，黄金台又恰好走水，就来冤枉我！”

离奴也道：“就是！你们不要仗着人多势众，就信口雌黄，含血喷人！”

元曜哼哼了两声，不敢说话。

鬼王一时哑口无言，玳瑁站出一步，用细如针的猫瞳扫视白姬三人，冷冷道：“火龙是从两个摔碎的酒坛里冒出来的，众目皆有所见，而那两坛酒是你们拿来的。酒坛就是你们放火烧黄金台的铁证。”

元曜心中发苦，不由得埋怨白姬做事鲁莽，害怕今晚会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白姬笑道：“这就更荒唐了！那两坛酒是我今晚拿来的不假，那是我送鬼王您的礼物，但鬼王您闭门不见，我这礼物没法送，我嫌拿着累赘，一出黄金台就扔了。它们为什么变成火龙，我完全不知情。鬼王您的仇家那么多，焉知不是谁借机向您报复，转而栽赃嫁祸给我？”

离奴急忙帮腔道：“就是！又没有谁看见我们放火，可别冤枉我们！”

元曜哼哼了两声，不敢说话。

玳瑁一时之间语塞，鬼王低头沉吟，一众饿鬼们也都纷纷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找错了放火凶手。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走向九尾猫兽，靠着小书生，在它的背上坐下。

“如果鬼王您没有什么事情的话，那我们先回去休息了，缥缈阁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呢。”

鬼王雷声道：“等等！你今晚来见本座，有什么事情？”

白姬深深地望了鬼王一眼，笑道：“本来有事情，可是现在看见鬼王您，就没事情了。您的头顶，快开花了。”

鬼王浑身一颤，双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离奴斜眸望了鬼王一眼，又对玳瑁挥了挥爪，几个轻灵地跃起，就驮着白姬、元曜破空朝西市而去了。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离开之后，鬼王仍在原地沉默。

夜叉凑上前来，低声道：“鬼王陛下，还要不要追查黄金台放火的元凶？”

鬼王拍了拍额头，感觉头疼。

玳瑁舔着猫舌，道：“还查什么，肯定是这龙妖放的火。以她锱铢必较的性格，我们毁她两匹天马一辆马车，她都不计较，也不生气，那肯定是心虚了。”

夜叉愁道：“可是，没有证据……”

鬼王一摆手，道：“放火的事，先放一边。现在的问题是本座的头。看来，她好像知道些什么……玳瑁，你明天去一趟缥缈阁。”

玳瑁一惊，道：“这件事情，要让那条龙妖插手么？”

鬼王拍着额头，痛苦地道：“你去探一探她的口风，如果她能把这件事解决，本座送她十个黄金台又有何妨！”

离奴驮着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它变回了小黑猫的模样。因为折腾了一晚上太累了，白姬、元曜、离奴互道了晚安，就去睡下了。

朱雀大街的上空妖云密布，鬼影幢幢，一队奇形怪状的队伍在阴云的遮掩之下向东方卷去，逐渐消失在了平康坊的方向。

第七章 报恩

烈日炎炎，火伞高张。

缥缈阁，里间。

正是上午时分，蜻蜓点荷屏风后，白姬一边吃着紫红晶莹的马乳葡萄，一边读着元曜买回来的坊间传奇读本。元曜在大厅里用鸡毛掸子给货架擦灰，离奴去集市买菜了，还没有回来。

昨晚死里逃生，元曜心中还后怕不已，他在心中发誓，以后再也不跟白姬、离奴去饿鬼道了，他甚至在心中祈祷，希望以后再也不要碰见任何一个饿鬼道的鬼怪。

“铃铃铃——”就在小书生诚心祈祷的时候，挂在缥缈阁东北角的一串鎏金镶银的鱼形铜铃响了起来。

元曜觉得奇怪，那鱼形铜铃根本就没有悬舌，怎么会响动？

一只玳瑁色的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缥缈阁，正好映入元曜的眼帘。

“玳瑁姑娘？你怎么来了？”元曜心中发虚，莫不是鬼王找到了看见白姬放火烧黄金台的人证，拆穿了白姬的谎言，派玳瑁来兴师问罪了？

玳瑁猫蹲在地上，冷冷地道：“白姬在吗？我来拜访她。”

白姬早已听见铃声，一边摇着牡丹团扇，一边从里间走出来了。

白姬好像忘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热情地道：“原来是玳瑁，真是稀客呀。外面暑气大，进来里间吃葡萄。这可是从西域刚运来的马乳葡萄，清甜多汁，新鲜水灵，正适合解暑呢。”

玳瑁猫一边跟着白姬走进里间，一边冷冷地道：“不爱吃。”

白姬眼珠一转，回头道：“轩之，去厨房把离奴藏的香鱼干拿一碟来……”

“不必麻烦了！我来是有正事的。”玳瑁猫跳上了青玉案，蹲在马乳葡萄旁边，一边用爪洗脸，一边阻止道。

白姬在青玉案边跪坐下来，笑道：“有事不妨直说。”

元曜有点好奇玳瑁的来意，他拿着鸡毛掸子来到里间，一边给里间的立地花瓶弹灰，一边竖着耳朵听。

玳瑁猫道：“鬼王遇见了一件麻烦事，希望你能帮他解决。”

白姬勾起红唇，笑了。

“连鬼王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事，究竟是什么呢？”

玳瑁猫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咬牙切齿地道：“八咫鸦！”

元曜一愣，他还以为玳瑁是为了昨晚火烧黄金台的事情而来，没想到竟是为了八咫鸦？昨晚，白姬为了八咫鸦去找鬼王，今天鬼王却为了八咫鸦派玳瑁来找白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玳瑁猫伸爪洗了一把脸，缓缓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起因在半年前……”

长安月下，夜寂城空。

平康坊的一处高坡上，一棵枯枝虬结的大树下，鬼王盘腿结跏趺坐，正在吐纳养息。在这宁静的月色里，万籁俱寂，正适合千年僵尸晒着月光吐纳修炼。

突然，东北方有一道流星般的光芒划过，与此同时，一阵刺耳的尖啸声破空传来。

鬼王倏地睁开双目，望向东北方。但见两道飞影破云而出，一只六足四翼，赤如丹火的巨鸟正追逐着一只三足乌鸦，巨鸟不时地幻化成流沙般的幢幢鬼影，试图吞没三足乌鸦。三足乌鸦的一只翅膀似乎受了伤，飞逃得踉踉跄跄，越来越无力。

混沌？！鬼王见多识广，立刻认出那只六足四翼的火色巨鸟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兽，不由得心下惊异。如今盛世太平，混沌这样的凶兽应该在另一个世界，怎么会出现在长安月下？

鬼王又定睛向那只三足乌鸦望去，因为夜色与乌鸦一样昏暗，那只三足鸦身形又小，一时间也认不出是什么。

三足乌鸦远远地望见了坐在大树下的鬼王，它奄奄一息的眸子突然焕发了精神，看准了方向，攒足最后的力气，一头冲向鬼王，落在了鬼王面前。

混沌见猎物变换了方向，也急忙调转方向，它看见了枯树下的鬼王。鬼王身上散发着浓烈妖气，如同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混沌被鬼王吸引，它张开火焰般四翼，嘶吼着冲向鬼王，打算把他和猎物一起吞下。

鬼王人在树下坐，祸从天上来，眼看着混沌朝他扑来，他反应奇快，狂吼着一掌隔空打向混沌。鬼王的掌力挟着飓风，卷起无数妖云，妖云幻化作成千上万的饿鬼，饿鬼铺天盖地向混沌袭去，密密麻麻地爬向混沌，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混沌的幻影。

混沌大惊，它知道鬼王不好对付，不想恋战，倏地展开翅膀，破空而去，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鬼王见混沌逃走，也不追赶，他收了法术，饿鬼尽散。

鬼王低头望向跌落在地上的三足乌鸦。

三足乌鸦跌落的地方，躺着一个半身赤裸的俊美少年。少年身形瘦弱，一头漆黑如缎的长发凌乱地裹在身躯上。他的肩膀上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红的血浸湿了海藻般的黑发。

鬼王的目光对上了少年紫罗兰色的双瞳，仿佛恶遇上善，黑暗遇上光明，死亡遇上生命，鬼王心中荡起了奇异的波澜。

“原来，是八咫鸦……”鬼王喃喃道。

一个是内心充满了恶念的鬼王，一个是净化邪恶的八咫鸦，在长安月夜之下相遇了。

“谢谢你……救了我……”少年虚弱地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鬼王有些茫然失措。没有啊，他并没有打算救他……只是恰好遇见了，而混沌又攻击了过来，他只是自保回击罢了。

月夜修炼被打扰，鬼王打算离开高坡，回去福地休息。

鬼王走了几步，回头望了少年一眼，受伤昏迷的少年躺在漆黑的乱石之间，他显得那么苍白虚弱，单薄无助，仿佛随时都会被危机四伏的黑暗吞噬。

鬼王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抱起了受伤昏迷的少年，把他带回了福地。

鬼王把少年带回了福地，并且为他包扎了受伤的肩膀。

少年醒来之后，向鬼王道谢，并自述了来历。

“我叫菰叶，是一只八咫鸦，我来自昆仑山的桃源仙境。我们八咫鸦一族向来与世无争，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桃源仙境。我这次来人间，是为了进行成年礼。一只八咫鸦成年的时候，必须去人间历练一番，洗净九个不善之人的心灵。我已经完成了八个，再洗净一个不善之人的心灵，就可以完成了。我一直住在平康坊为人类净心，谁知道，昨夜遇上了混沌，险些丧命。多亏了您出手相助，我才得以活命，我一定要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鬼王一向很少做善事，这次机缘巧合，突发善心救菰叶，也没有图谋什么报答。他只让菰叶好好养伤，能走动之后，就离开福地。

谁知道，菰叶在福地住下之后，就不走了。

原来，菰叶发现福地上下都充满了恶念，从鬼王到玳瑁、夜叉，从蛇女、蝎女到一众恶鬼，他们都行凶作恶，多行不义。它们混迹在平康坊的声色犬马之中，以色》欲猎杀活人进食，以贪念蛊惑人心，摄取生魂炼不死丹药。

菰叶是八咫鸦，遇上恶念本能地就想净化。而且，他觉得善美的世界才是幸福的，鬼王简直活在煎熬的地狱里，鬼王救了他的性命，他必须把鬼王拉出地狱，去往美好的世界。他也必须把饿鬼道的众人的恶净化，让他们看见善美的世界，得到幸福。

菰叶抱着势必净化恶鬼，报答鬼王救命之恩的恒心，天天跟着鬼王，在他耳边劝他行善积德。菰叶也日日跟着玳瑁，在她耳边念叨不要杀生。菰叶还常常跟着夜叉，在它耳边念叨放下屠刀。

原本，菰叶伤好之后还留在福地，鬼王也没什么意见，就当多养了一只神鸟。鬼王闲来无事的时候，还会跟菰叶一起喝酒赏月，谈天说地。后来，菰叶变得像一个啰嗦的僧侣，天天念经般地劝诸鬼行善，大家都受不了了。

鬼王非常愤怒，有点想杀死菰叶。但不知道为什么，菰叶的紫色双眸仿佛有某种神秘的魔力，鬼王一与那双紫罗兰般的双眸对视，内心就会变得十分柔软，万般杀气都化作一脉温情。

鬼王尚且如此，更不要提玳瑁、夜叉，它们的定力完全不如鬼王，全都潜移默化地被菰叶影响了。

有一段时间，鬼王、玳瑁、夜叉都变得岁月静好，内心柔软，不知不觉地竟然抗拒杀人，抗拒作恶，只觉得世间光明而温暖，充满了真善美，做善事无比愉悦，满足。

因为上行下效的缘故，平康坊的氛围也发生了变化，渐渐没有了血腥杀戮，摄魂猎食，变得一派祥和宁静。

深更半夜，平康坊里经常出现喝醉迷路的文人墨客被饿鬼护送回家，失足掉水的妇人被水鬼救上了岸，受尽人生苦楚想要轻生的歌妓被吊死鬼救下，吊鬼苦口婆心地劝解歌妓人生还长，终会苦尽甘来，要珍惜生命，不能自寻短见。潜伏在幽宅里的冤鬼也不作祟了，生怕吓到了别人。那一段时间，饿鬼道看上去阳光明媚，鲜花盛》开，没有杀戮，没有黑暗，仿佛是一个桃源梦幻乡。

看到这样的情形，菰叶十分开心，他抱着鬼王的胳膊笑道：“让您的心变得纯净无邪，让您的双目看见美好的世界，让您体会到善与美的幸福，这是我对您的报答。”

鬼王默然点头，虽然觉得内心确实比以往轻松许多，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八章 福地

长安城中，千妖百鬼的势力是稳定的，善与恶也是守恒的，此消彼长，此起彼伏。鬼王没有了恶念，恶念并不会消失，它会去找新的容器。

佘夫人就是新的恶。

佘夫人见饿鬼道变成了这样，觉得鬼王应该是不行了，她一向对鬼王是口服心不服，并且蛇佛寺事件之中，她对被鬼王驱逐之事一直怀恨在心。见此机会，佘夫人召集了一帮恶鬼闯入福地，打算杀死鬼王，成为新的鬼王。

鬼王毕竟是鬼王，虽然被八咫鸦洗了脑，但他一发神威，众鬼皆寒。佘夫人没有得逞，折损了一众妖鬼之后铩羽而逃。玳瑁在此战之中，伤得不轻。

佘夫人叛乱事件之后，鬼王突然醒悟了，他被菰叶迷惑了，大家都被菰叶迷惑了，一切都是菰叶搞的鬼！这该死的八咫鸦，什么狗屁真善美？什么善良世界的幸福？他们本来就是一群恶鬼，为什么要行善？饿鬼道本就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充满弱肉强食的杀戮，为什么要变得宁静祥和？都是这只八咫鸦来报什么恩惹出来的事！

鬼王想杀了菰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菰叶那双紫色的双眸，和他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就下不了狠手。

鬼王只好赶走了菰叶。可是，菰叶却不肯走，说一定要报完恩之后才走，他要洗净鬼王和诸鬼的恶念，让鬼王和大家看见美好的世界。

鬼王把菰叶驱逐出福地，菰叶却能飞回鬼王身边。鬼王再一次撵走菰叶，并做了结界阻止菰叶闯入，然而并没有作用，菰叶还是能飞到鬼王身边，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行善。

鬼王不胜其烦，他不忍心自己杀菰叶，于是狠下心来，让夜叉和玳瑁动手。菰叶毕竟是神族，他虽然打不过混沌那种上古凶兽，但还是比夜叉、玳瑁强一些。夜叉、玳瑁杀不掉菰叶，对他毫无办法。

菰叶固执地赖在福地不肯走。于是，鬼王的噩梦除了白姬之外，又多了一个菰叶。不，菰叶比白姬更可怕，因为他跟白姬井水不犯河水，可以保持距离，可是这一心报恩的菰叶却跟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比噩梦还可怕。

鬼王杀不了菰叶，赶不走菰叶，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可怕的是，一跟菰叶眼神接触，鬼王就变得内心柔软，一点都不像以前冷酷无情，作恶多端的他。鬼王觉得菰叶逐渐使他被净化，变得懦弱，变得无能，他在把他毁掉，也在把饿鬼道毁掉。

鬼王十分苦恼，夜叉想出了一个办法，鬼王有一件宝物，叫做囚神笼。如果把菰叶关进囚神笼里，再把囚神笼封禁在福地深处，这样眼不见为净，鬼王以及大家就不会受八咫鸦影响了。鬼王采纳了夜叉的建议，把菰叶骗进了囚神笼里关了起来，并把囚神笼封禁在福地深处。

鬼王本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见不到菰叶，他却还能常常梦见菰叶，他总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念叨，喋喋不休地劝他向善。鬼王十分烦恼，内心有些崩溃，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玳瑁猫说完了鬼王的烦恼，安静地坐在青玉案上，用琥珀般的眸子注视着白姬。

白姬一脸抽搐，继而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原来鬼王快要变菩萨了。”

元曜也听得愕然，原来不是菰叶被鬼王囚禁快被炼作鸦丹了，而是鬼王被菰叶纠缠困扰，所以将它关了起来。这个事情有点棘手，菰叶为了报恩想净化鬼王的心，出发点虽然很好，可是鬼王不愿意被净化，菰叶的行为未免有点强人所难。可是，菰叶如果真净化了鬼王的心，那饿鬼道将不再行恶事，这能避免很多无辜之人丧命。这样看来，菰叶是在做好事。可是，转念一想，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玳瑁道：“白姬，缥缈阁既然能实现任何愿望，我希望您能实现我的愿望。”

白姬停止了大笑，她微睨双眸，似笑非笑地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那只讨厌的乌鸦能消失，不要再纠缠鬼王了！”玳瑁大声地道。

白姬望着玳瑁，摇头笑道：“这是鬼王的心愿，不是你的。”

玳瑁顿了顿，眸子中泛出阴冷的光。

“我希望鬼王能恢复以前的心，冷酷无情，残忍凶恶。”

白姬笑了，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玳瑁冷冷地道：“只有冷酷无情，才能变得强大。只有残忍凶恶，才能变得无敌。我仰慕鬼王，一直以他的行为作为学习的对象，他变得强大无敌，我才能强大无敌。不仅饿鬼道，将来修罗道、地狱道，也会变成我的东西。”

元曜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觉得蹲在青玉案上的那只猫很可怕，比鬼王还可怕。

白姬笑道：“你还真是野心勃勃啊！玳瑁。不过，我喜欢有野心的猫，我接受你的愿望。你回去告诉鬼王，今晚我会去福地拜访。”

玳瑁点点头，道：“我知道你的规矩，只要你能满足我的愿望，代价多大，我都给你。”

白姬笑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把饿鬼道、修罗道、地狱道都变成你的东西？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实现。”

玳瑁猫用血红的舌头舔着锋利的爪子，眼睛眯成一条月牙儿，道：“美味的东西自己一口一口地品尝才有乐趣，你替我吃下去，对我来说，可没什么意思。野心这种东西，重要的是实现的过程，不是结果。”

“有意思！”白姬笑了。

这时突然一只黑猫卷进了里间，扑向了玳瑁猫，它欢喜地道：“玳瑁，你居然来了！在巷子外面就闻到了你的味道，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早知道你要来我就多买点菜了。”

玳瑁猫推开黑猫，嫌弃地道：“走开，笨蛋哥哥，别把你的蠢气传染给我！”

黑猫仍旧宠溺地给玳瑁猫舔毛，拍拍它的头，笑道：“刚才隐约听你在说什么美味的东西，我最近新学了一道鲵鱼炙，可美味了，一会儿做给你吃……”

玳瑁猫冷冷地别过了头，对白姬道：“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告辞。”

玳瑁猫纵身跳下青玉案，就要离去，黑猫急忙道：“玳瑁，吃了饭再走吧。”

“不吃，吃了你做的菜，会变成笨蛋！”玳瑁猫头也不回地跑了。

黑猫垂头耷耳，有点伤心。

白姬安慰道：“离奴，玳瑁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哥哥的。”

“玳瑁又说我是笨蛋！它居然说我是笨蛋！气死我了！”黑猫哭着跑了。

“呃。”元曜一头冷汗，继续擦花瓶。

因为被玳瑁骂了，离奴一整天都情绪低落，高兴不起来，晚饭也做得敷衍了事。

月上中天，白姬准备去饿鬼道见鬼王，离奴因为还在为玳瑁骂他的事伤心，不想看见玳瑁，故而不肯跟白姬一起去。

白姬就叫元曜一起去，小书生本来不想去，但是离奴不去，他推脱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白姬召唤了两匹百马图里的画马，画马凌空生出双翼，载着白姬、元曜飞往平康坊。

月夜，平康坊。

昨夜黄金台走水事件丝毫没有影响到平康坊繁华的夜生活，秦楼楚馆仍旧灯火通明，明月浮桥之上，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空气之中浮动着脂粉的甜腻柔香。白姬、元曜牵着马走过“长相思”，跨过“温柔乡”，来到了黄金台。

黄金台已经不是昨天的样子了，经过了一场大火之后，断壁残垣，瓦砾焦黑，蛇女、蝎女正带着一帮饿鬼在收拾残局。

蝎女一看见白姬，脸色都绿了。

蛇女战战兢兢地迎过来，赔笑道：“白姬大人，鬼王在福地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白姬挥了挥衣袖，惋惜地道：“好好的一个黄金台，烧成了这般模样，我看着都心疼。你们可得早点抓到放火元凶，一定不能轻饶了他。”

元曜一头冷汗。

蛇女假笑道：“白姬大人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白姬又笑道：“昨夜，我走得匆忙，好像有三百零二块黄金落在黄金台了……”

蛇女哭丧着脸道：“白姬大人，请不要为难奴婢了，大火与黄金的事情您还是去跟鬼王陛下说吧……”

“嘻嘻。”白姬诡笑不语。

说话之间，蛇女带着白姬、元曜来到了一扇爬满了藤蔓的雕花木门旁边。元曜觉得很奇怪，因为一来这扇雕花木门居然没有被大火烧毁，它完好无损地，突兀地立在一棵烧焦的古树下；二来，无论怎么看，这扇木门的前后也不像有房间的样子，它只是一扇门。

元曜正心中疑惑，白姬轻声笑道：“这是生死门，饿鬼道的入口。要入福地，得进生死门。”

蛇女来到生死门外，说了一句：“开门。”

雕花木门上渐渐地浮现出一张鬼脸，那鬼脸张开双目，望了蛇女、白姬、元曜一眼，从口鼻中吐出了袅袅烟雾。

烟雾之中，门扇渐渐地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空间。

蛇女先迈步走了进去，白姬跟着进去了。元曜犹豫了一下，也抬步踏入了门里。

生死门里，饿鬼道中，入目皆是荒芜焦黑的贫瘠土地，有刀山与火海，也有泥黄色的河流贯穿其中，河流中浮尸遍布，骷髅狰狞。千奇百怪的恐怖饿鬼在荒野行走，它们不时地在啃食着什么，有活物在它们手中挣扎，鲜血淋漓。

元曜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低头走路，不敢多看。

不一会儿，蛇女、白姬、元曜来到了一座琅嬛福地一样的宫室前，绵延的宫殿檐牙高啄，金碧辉煌，门口有一队被坚执锐的恶鬼在值守。

元曜疑惑地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跟皇宫一样？”

“这就是鬼王居住的福地了。”白姬笑道。

元曜咂舌。

第九章 菰叶

蛇女跟守卫打了一个招呼，守卫们放白姬、元曜进去，蛇女向白姬行了一礼，就告辞了。白姬、元曜走进福地大门，有一个恶鬼驾着一个装饰华丽的车辇在等他们，并请他们上车。

元曜低头看去，那拉车的动物似牛非牛，似马非马，长着一张人脸，不晓得是什么。

白姬、元曜坐上车辇，穿过重重宫室，一路往里行去。元曜发现福地里的景色跟外面不一样，一路所见，都是亭台楼阁，湖光花色，远山含黛，玉殿琳琅，仿佛是到了一处帝王宫阙一般。

元曜小声地惊叹道：“这福地跟大明宫好像啊！”

白姬笑道：“福地可以幻化为任何样子。鬼王喜欢这样的排场，就变成这样了。”

元曜似懂非懂，一脸迷惑。

白姬笑道：“其实，缥缈阁也可以幻化成任何样子，轩之如果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把缥缈阁变成大明宫的模样。”

元曜一头冷汗，道：“快不要，缥缈阁是做买卖的地方，客人一进来就看见皇宫还怎么买东西？再说，大明宫住着也慎得慌，缥缈阁现在这样就挺好，还是安安份份地做买卖吧。”

白姬摊手道：“轩之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

元曜道：“你那叫瞎折腾。”

白姬、元曜说话之间，车辇停下来了，恶鬼请两人下车。元曜抬头一看，原来到了一处华美的宫殿，玳瑁和几个恶鬼在宫殿外迎着。

白姬、元曜下车，玳瑁道：“鬼王陛下在里面设宴款待二位，请随我来。”

白姬、元曜跟玳瑁进入宫殿，但见殿内装饰华丽，灯火辉煌，丝竹之声绵绵不绝。鬼王正坐在宝座上满脸愁苦地喝酒，一群身穿彩衣的骷髅在舞池上翩翩起舞。见白姬、元曜进来了，鬼王挥手，乐师停止了奏乐，彩衣骷髅也都散去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鬼王陛下好雅兴。”

鬼王看见白姬就来气，但又不得不忍耐，他笑道：“苦中作乐罢了……苦中作乐罢了……”

鬼王邀请白姬、元曜坐下，有宫装骷髅为二人呈上了美酒佳肴，元曜还记得昨晚黄金台里那人眼桃花茶，根本不敢喝青铜爵中的美酒，更不敢细看那些色彩斑斓的菜肴。

白姬端起青铜爵，喝了一口美酒，笑道：“好酒！这是镜花蜜酿！鬼王陛下您好生奢侈，我等普通非人为拿到一壶镜花蜜都得争抢得头破血流，您倒用它酿起了酒。”

鬼王笑道：“镜花蜜也不难得。春分时节，镜花蜜出现的时候，把月之湖的通道封起来，让恶鬼们守着，不让一个非人进去，那么镜花全都是本座的，蜜要多少有多少。”

白姬恍然道：“还能这样！多谢鬼王赐教！明年春分，我让我那九个不成才的侄子来守月湖，这样我也能喝上镜花蜜酿了！”

言多必失，鬼王已经预见明年很难取到镜花蜜了，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不过，镜花蜜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八咫鸦的事！

元曜一头冷汗地旁观，不敢做声，不过听了白姬与鬼王的对话，他悄悄地拿起酒爵喝了一口镜花蜜酿，只觉得琼浆入口，脾胃通泰。

鬼王咳嗽了一声，假笑道：“八咫鸦的事情，玳瑁已经跟你说了，想必你也明白了。”

白姬笑道：“我明白。不过，您也知道缥缈阁的规矩，一物换一物……”

“直说你想要什么报酬吧！”鬼王打断白姬道。

白姬笑道：“都是多年老友，说报酬未免太见外了。不过，我昨晚在黄金台赌了两把消遣，结果被夜叉赶走了，因为走得匆忙，回去缥缈阁我才想起来，我还有三百零二块黄金落在黄金台了！黄金台不幸走水，鬼王您损失惨重，我本不该还记得那点黄金，但是我今天下午一算缥缈阁的账目，这半年来不仅没进账，还亏损颇多，长安城近年来物价飞涨，没有进账还真是让人活不下去……”

“行了行了，不就三百零二块黄金吗？只要你让那八咫鸦消失，本座一块不少地给你送去缥缈阁！”鬼王不耐烦地道。

白姬笑道：“所以，现在我就去见菰叶吗？”

鬼王道：“越早劝他离开越好。不过，他很固执……固执得几乎成魔……”

白姬笑道：“菰叶还未成年，年轻人，总是比较热血，自然固执一些。哪像你我，活得太久了，对什么都不大执着了。”

“你对黄金还是很执着的！”元曜在心中暗暗道。

鬼王道：“你还是先跟玳瑁去囚神笼边看看吧。”

白姬挑眉道：“您不去吗？”

鬼王急忙摇手，道：“不去！本座离他越远越好！”

白姬红唇微挑，笑了。

“轩之，你是跟鬼王一起饮宴赏歌舞，还是跟我去看菰叶？”白姬问道。

元曜哪里敢跟鬼王单独相处，再说骷髅跳舞看着也吓人，急忙道：“小生跟你一起去！”

福地深处，有一座寂静森冷，与世隔绝的废弃宫殿，宫殿的廊柱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空气中回荡着鬼哭一样的幻音。

宫殿深处，有一个黄金铸造的巨大囚笼。囚笼之中，伏倒着一个瘦弱的美少年。少年皮肤苍白，墨藻一样的黑发覆盖了他的身体，与他的单薄黑衣融为一体。

白姬、元曜、玳瑁站在囚神笼外，望着囚笼里的菰叶。

菰叶抬头望向囚笼外的三人，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而温柔的光芒。

元曜注视着菰叶的眼睛，突然觉得内心变得柔软了。那双眼眸仿佛是浩瀚宇宙中的紫色星光，又像是冰冷寒冬的暖阳，带着某种奇妙的魔法，勾魂摄魄，让人心入魔。

玳瑁不敢看菰叶，急忙退开了几步，转过了身。

白姬迎着菰叶的目光，凝视着他紫罗兰色的双眸。

“多么美丽的双眼啊！在八咫鸦一族之中，这么纯澈的紫眸也很少见……”白姬赞道。

菰叶望着白姬，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你的眼里，我看不见善，也看不见恶……”

白姬笑道：“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善或恶。菰叶，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哥哥千山来长安城找你了，他想带你回昆仑。”

菰叶一怔，摇头道：“我还不能回去，我得报答鬼王的救命之恩，洗尽鬼王心中的恶，净化了饿鬼道，我才能回去。”

白姬还没回答，玳瑁已经忍不住道：“菰叶，鬼王陛下一点也不希望你报答他，你就放过他，也放过我们，赶紧回你的昆仑去吧。”

菰叶固执地道：“不，我必须报答鬼王。我要洗尽饿鬼道之‘恶’，让你们看见美丽的新世界，让你们感受到真与善的幸福。”

白姬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玳瑁露出了凶恶的神色，道：“我们不需要你口中的幸福，我们不需要善。善良，只会让我们懦弱，并且毁灭我们。善不会毁灭恶。我们善良了，恶依然会存在。你忘了佘夫人之乱吗？”

菰叶道：“我可以净化佘夫人，让她也变得善良。”

玳瑁冷笑道：“佘夫人被净化了，还有新的恶，你能净化得完吗？我们饿鬼道有我们的生存之道，与善背道而驰，顺应弱肉强食的规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你想改变我们，抹去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毁灭我们。鬼王救了你，你却想毁灭他吗？”

菰叶固执地道：“你们都错了！我是为你们好！我会吹散遮蔽你们双眼的乌云，我会洗去你们心里的阴霾，让你们看见美好的世界。”

玳瑁怒吼道：“你所谓的美好世界，是我们的地狱！”

元曜听着玳瑁与菰叶的辩论，只觉得难以理解，也难以分清对错。菰叶虽然是好意，但未免有些一意孤行，对鬼王造成了困扰，这种作为不妥当。可是，鬼王一直作恶多端，饿鬼道的规则好像也不对。

见白姬沉吟不语，玳瑁大声对白姬道：“你来这里是看戏的吗？还不赶紧劝他走？”

白姬双手一摊，道：“这事，我也劝不了。你也看见了，他根本听不进去。”

见玳瑁神色越来越难看，白姬又笑道：“要不，我明天带他哥哥千山来劝他。哥哥的话，总比我们这些外人份量重。”

玳瑁也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

在离开囚神笼时，元曜忍不住问了菰叶一个问题。

“菰叶，什么是善？”

菰叶一愣，紫罗兰色的双眸中竟浮现出一丝迷茫。

菰叶没有回答小书生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

从福地回缥缈阁之后，白姬、元曜互道了晚安，分别去休息了。

虽然很累，但元曜却睡不着，他在思考善与恶的问题。善与恶泾渭分明，却又互相吸引，仿佛太极图案。人心有善也有恶，但人心又不只有善与恶。非人也一样。鬼王充满了恶，但却也有善念，会救受伤的菰叶。菰叶充满了善，但他的固执却给饿鬼道众人带来了厄运，而且他不知道什么是善。细想善与恶，还真是一个充满无解奥义的悖论。

小书生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第十章 善恶

草色青翠，风和日丽。

居德坊，二条大街上。

白姬和元曜来找千山，千山借住的那户人家门户开着，白姬、元曜站在门口张望，但见屋檐下还有八咫鸦的幻羽，但一时没看见千山。

突然，一个络腮胡壮汉提着三个油纸包从街上走了过来，他疑惑地望着白姬、元曜，道：“你们是谁？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元曜转头一看，认出壮汉就是那夜用鞭子抽打妻儿老母的恶人，不由得有些生气。他又仔细一看，发现壮汉的头顶上长着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白姬笑道：“这位大哥，我们来此访友，可巧友人不在家，白走了一趟。因为日头毒辣，口内干渴，见您家大门开着，想是主人在家，故而来讨一碗水喝。”

壮汉闻言，和气地笑道：“原来如此。天气确实热，进来吧。”

元曜一愣，觉得这恶人似乎跟之前不大一样了。可能，是千山给他洗心的缘故吧。

白姬、元曜跟着壮汉进入他家，还是熟悉的简陋院落，一个年轻妇人正在石墨边磨豆腐，一个老妪正在厨房外择荠菜。

壮汉走进院子，看见妇人在磨豆腐，他急忙把油纸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跑过去道：“这么辛苦的粗活我来干就行了，娘子去歇着吧。”

妇人虽然还是很瘦弱，但是脸色比那晚所见红润了一些，眼底多了一些光亮。

“这些活平常就是奴家做的，做惯了，没事的。”妇人笑道。

“不行，以后这些粗活都由我干，娘子只管做些轻松的活计就是了。”壮汉心疼地道。

妇人泛起一丝微笑，在不远处择菜的老妪见儿子改变了心性，知道疼惜儿媳，也笑了。

老妪看见白姬、元曜，问道：“这两位客人是……？”

壮汉说了白姬、元曜二人来讨水喝，老妪就去厨房拿了两个干净的陶碗，给两人分别盛了一碗净水。妇人又进屋里去搬了两个破旧的胡床，让客人坐在院子里的柳荫下歇息。

白姬也不客气，一边坐下喝水，一边笑道：“多谢。”

元曜也急忙道谢，但他一点也不口渴，只好装模作样地喝。

妇人进去拿胡床时，吵醒了一双在午睡的儿女。小男孩、小女孩跑出来，缠着母亲要吃点心，壮汉一边磨豆腐，一边笑道：“别淘气，给你们买了玩具和点心，在那油纸包里呢。”

“爹真好！”小男孩开心地道。

“爹爹最好了！”小女孩欢喜地道。

壮汉的脸上笑开了花。

妇人笑着去石桌边打开一个油纸包，居然不是点心和玩具，而是一支梅花铜簪和一盒胭脂。

妇人的眼眶突然就湿润了。

壮汉摸着头道：“这么多年来，辛苦娘子了。我以前是个混人，让娘子受了许多委屈，以后断不会再委屈娘子半分了。以前不曾送过娘子这些，不会买，这是胭脂首饰铺的老板帮着挑的，不知道娘子喜不喜欢……”

妇人哽咽道：“何苦浪费钱买这些……奴家很喜欢，打从心底欢喜……”

老妪见了，眼眶有点红，转过身擦了擦眼泪。

壮汉道：“娘，孩儿也给你买了一块葛布，您做一件单衣穿吧。孩儿这些年不孝，连累您操心了。”

老妪见儿子不再犯混了，心中欢喜，但她想了想，又道：“你哪来这许多钱？又是买胭脂头钗，又是买布料点心，莫不又去吃酒赌钱，做那些不三不四的勾当了？”

壮汉急忙道：“娘，您误会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孩儿仿佛醍醐灌顶一般，心性通明了。以前浑浑噩噩，不知道好歹，现在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孩儿对以前做的酗酒赌钱打骂妻儿这些事情痛心疾首，后悔不已。以后，孩儿定然是不干这些歹事了。今天上午通过表舅介绍，孩儿在西市码头找了一个搬运货物的活儿，老板看在表舅的面子上，预支了一个月月钱。孩儿想着以前亏待了您与娘子，就拿这些钱买了些东西。明天孩儿就要去上工了。”

老妇人闻言，欢喜道：“好，好，你能走上正道就好。”

妇人也十分欢喜，道：“天可怜见，菩萨保佑，终于苦尽甘来了。”

小男孩和小女孩从油纸包里翻出了一些糖糕和竹蚂蚱、泥人，开开心心地一边吃，一边玩起来了。

白姬、元曜喝完了水，就告辞了。

元曜回头望去，小院之中夫妻和睦，天伦共享，一派其乐融融的烟火幸福，他觉得八咫鸦真是一个神物。如果每一户不幸的人家都有一只八咫鸦来净化黑暗的心灵，那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美好一些？

白姬、元曜没有找到千山，正打算回缥缈阁。他们刚走出二条大街，就见一只三足乌鸦无精打采地站在一处围墙上，忧愁地望着东方。

正是千山。

白姬笑道：“千山，我正在找你，你怎么看上去无精打采？”

千山看见白姬，耷拉下脑袋，道：“白姬，我都知道了。我弟弟被鬼王囚禁在饿鬼道，要被炼成鸦丹对不对？”

白姬一愣，道：“你听谁说的？”

千山道：“千妖百鬼都在这么说呢。还听说，你为了救菰叶，火烧了黄金台……”

白姬笑道：“我可没烧黄金台，你不要听人胡说。不过，千山确实在福地，也确实被鬼王囚禁了……”

千山急道：“我已经飞去平康坊两次了，可是不知道从哪儿进福地，我好担心菰叶……”

白姬笑道：“你不要着急，先听我说完。千山虽然被鬼王囚禁在福地，但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姬把鬼王和菰叶的恩怨说了一遍，笑道：“我来找你，正是想带你去福地见菰叶，希望你能劝他离开。”

“原来是这样！不瞒你说，菰叶那孩子是八咫鸦一族中拥有最纯粹紫眸的天选之子，长老们预言它将来会拥有最强大的净化之力。可是，它从小就一根筋，对于善恶十分固执。你带我去福地，我来劝它。”乌鸦抖擞了一下尾羽，急道。

“做事得有始有终，您还有人心没有净化完，我看那八咫花还没开。”白姬指了指刚才那户人家的方向，笑道。

千山道：“那人内心的恶很重，我只打算净化到花骨朵的程度。不然，会耗损我太多修为。我本来就不是为净化人心而来，我现在只想去见菰叶……”

白姬笑道：“花骨朵的程度，那人最多也就善良十年，花谢之后他又会旧态复萌，变本加厉地施暴作恶。缥缈阁的规矩是一物换一物，我带你去见菰叶，作为交换，你彻底净化那人的内心。”

千山奇道：“你为什么这么关心那户人家？”

白姬笑道：“我受了那户人家一水之恩，总得给他们一些回报。”

元曜一愣，他发现白姬居然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她虽然奸诈贪财，偶尔会干坏事，但其实也是一个好人。

“看在你的份上，我彻底净化那人。半天的时间就够了，不过是多耗损一些修为。”千山同意了。

“月上中天时，你在西市坊门口的大槐树上等我，我们一起去福地。”白姬笑道。

千山同意了。

白姬、元曜跟千山告辞之后，就回缥缈阁了。

西市，缥缈阁。

离奴听说白姬今晚还要去福地，下午就打包了一份它珍藏的香鱼干，还用彩丝线精心地缠了一个花结。

元曜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离奴老弟，你打包香鱼干做什么？”

离奴道：“晚上爷也跟你们一起去福地，昨天看玳瑁瘦了许多，估计又是那个破鬼王事多，成天使唤她做这做那。玳瑁不肯吃爷做的东西，只好送她香鱼干补一补了。”

元曜笑道：“离奴老弟，你还是很关心玳瑁姑娘的。”

离奴叹了一口气，道：“谁叫她是爷的妹妹呢！她不让人省心，爷这个做哥哥的只好多操心了。”

吃过午饭之后，白姬找元曜拿了四书五经，伏案苦读。

元曜觉得奇怪，这条龙妖平时最多也就看看当下流行的坊间传奇读本做消遣，很少见她苦读圣贤书。她这是怎么了？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你读圣贤书干什么？莫不是明年打算化作龙公子去参加科考？”

白姬抬头笑道：“参加科考多简单，以我的聪明才智，不用看书也能高中头名。我这是在圣贤书中找善恶之道呢。”

元曜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又问道：“找善恶之道？”

白姬笑道：“昨夜你也见到了，那菰叶非常固执，我们又不能打它，只好讲道理说服它。可是，关于人类的善恶，我也还有些糊涂，只好临时抱佛脚，在圣贤书里找找答案了。”

元曜道：“那你在圣贤书里找到善恶之道了吗？”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如果圣贤书里能找到善恶之道，那人世间就没有那么多是非善恶了。人心向善，却又有恶。人心至恶，却也有善。人类，还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呀。”

元曜也想不明白善恶之道，于是就坐下来，跟白姬一起读圣贤书。

夏日的午后，一人一龙在缥缈阁里一边苦读，一边冥想，寻求善与恶的真义。而后院之中，一只黑猫却蹲在井边一边洗菜，一边对着空气大骂鬼王。

月上中天，离奴幻化成九尾猫兽，驮着白姬和拎着香鱼干的元曜一起出了缥缈阁。离奴飞驰到西市的坊门外，千山早已等在大槐树上，它似乎等了许久，都开始打瞌睡了。

离奴骂道：“老贼鸦，别睡啦！你也是心大，弟弟都没了还睡得着！”

千山一抖擞羽毛，骂道：“遭瘟的黑猫，闭上你的臭嘴！白姬，那人我已净化完，保证八咫花会开到他生命的尽头。”

白姬笑道：“辛苦你了。看得出，你为此耗损了不少妖力。”

千山道：“既然你开口了，我少不得多耗损一些妖力了。

白姬笑道：“事不宜迟，我们去福地吧。”

千山飞了过来，敛了翅羽，蹲在白姬肩膀上。离奴轻车熟路地在坊街屋檐上飞驰，往平康坊而去。

第十一章 离别

平康坊，黄金台。

白姬、元曜、离奴、千山抵达黄金台时，玳瑁正带着蛇女、蝎女、鹰女和一众妖鬼在废墟之中忙碌。

玳瑁见白姬等人来了，迎了过来。

玳瑁望了一眼白姬肩头的千山，道：“希望，你们今晚能让菰叶离开。”

白姬笑了笑，没有做声。

元曜作了一揖，道：“我们尽量劝说菰叶回昆仑。”

离奴看见玳瑁，十分欢喜，拍着胸脯保证道：“玳瑁你不要担心，一切包在哥哥我身上！那破鸟不走，看哥哥来骂死它！”

千山闻言，急了，道：“你这夯猫敢骂我弟弟，我跟你没完！”

离奴咧牙道：“谁叫你那贼杀的弟弟要为难爷的妹妹！爷定要骂得它狗血淋头！”

千山怒火攻心，但因为白天给人洗心耗费修为过多，身心十分疲累，吵不起来，只能对白姬道：“此獠如此蛮横嚣张，白姬你管不管？”

白姬只好开口道：“离奴，不得无理。千山，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去福地吧。”

玳瑁带着白姬一行人去往生死门，玳瑁因为有事在身，只送到生死门外，让蛇女带众人进去。

踏进生死门时，离奴急忙把精心准备的香鱼干递给玳瑁，笑道：“玳瑁，吃点夜宵再忙活吧。你看你都瘦了那么多……”

玳瑁本来不想接，但又不想当众跟离奴吵起来丢脸，于是不情不愿地接了。

“唔，谢谢哥哥。”

离奴开心极了，一溜烟儿跑进生死门里，一路上都跑得十分欢快，看血尸遍野的饿鬼道都觉得是美景如画，看扭着粗腰带路的蛇女也顺眼多了。

“哈哈哈哈！玳瑁终于叫爷哥哥了，她已经三百年没有叫爷哥哥了！”离奴一边跳舞，一边欢呼雀跃。

蛇女白了疯癫状的离奴一眼，默默领路。

白姬笑道：“玳瑁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哥哥的。”

元曜也忍不住笑了。离奴开心，也是一件好事。

千山却有点忧愁，大概是想到它那固执的弟弟了吧。

福地。

玉殿之中，鬼王正在喝酒消愁，夜叉上来禀告，说白姬等人来了。

鬼王道：“你直接带他们去囚神笼那边吧，不必带他们进来了，一看见那龙妖，本座心中就来气！”

“是。”夜叉领命而去。

白姬、元曜、离奴、千山跟着夜叉一路经过诸多宫殿，走到囚禁菰叶的废殿外。千山飞下了白姬肩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身穿黑衣，清瘦孤挺的男子。

夜叉领着白姬四人踏着荒烟蔓草，朝废殿深处走去。

废殿深处，菰叶正坐在囚神笼里仰望着夜空，宫殿破漏的一角，有星光洒下来，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光纱。他紫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璀璨星光，美如梦幻。

菰叶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他看见了千山，道：“啊，兄长，你来了。”

千山走向菰叶，道：“菰叶，跟我回昆仑。”

菰叶摇头道：“不，我暂时不能回去，我必须先报答鬼王的救命之恩。他病了，玳瑁、夜叉也病了，饿鬼道的所有人都病了，我要治好他们，洗净他们的心灵。”

千山道：“你治不好他们。我们八咫鸦一族虽然有净化人心的能力，但是没有为世界洗尽一切罪恶的义务。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我们没办法全部洗净。我们量力而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菰叶道：“我能治好他们！长老说过，我生来就拥有最纯粹的紫眸，我的体内潜藏着无限的潜能，我的净化能力是八咫鸦之中最强大的，我可以的……我想让鬼王变得善良，看见真正美好的世界……”

夜叉哭丧着脸道：“菰叶，你饶了我们，快回昆仑去吧！你在福地养伤时，我们半分都没亏待过你，你何苦把我们逼上绝路……”

千山道：“菰叶，你听听，饿鬼道众人并不需要你为他们洗净心灵。强人所难，不是我们八咫鸦一族的作为。”

菰叶道：“他们只是被恶蒙蔽了心灵，等他们看见善，就会知道恶是多么的可怕与悲哀。再说，何为强人所难？我们八咫鸦一族净化人心时，从来没有征得过对方的同意，不是吗？”

千山一时语塞，他每次净化人心时，确实也没有提前问人家需不需要，愿不愿意被净化。只是因为嗅到了人心之恶，八咫鸦本能地就会去替人净化。

见千山语塞，白姬赶紧接过了话，笑道：“菰叶，你也很久没回昆仑了，难道你不想家吗？千山千里迢迢地来找你，你就跟他回去吧。”

菰叶道：“等净化了饿鬼道，我自然会回昆仑。我来人世间就是为了成年礼的历练，净化饿鬼道就是上天给我的历练，我必须完成。”

白姬摸了摸发鬓，不说话了。

元曜道：“菰叶，你的心愿是很好的。但是《道德经》有云：美之为美，斯不美矣；善之为善，斯不善矣。善与恶，是一个相辅相成的存在。善与恶的分界，十分玄奥难辨。你所坚持的善，未必是善。你所净化的恶，未必是恶。千山来长安城找你的这些日子，他净化了两个人，一个是虐待老人的刻薄妇人，一个是酗酒成性，施暴妻儿老母的男人。他净化了他们的恶，让他们变得善良，这两户人家都因此得到了幸福。小生觉得，这种净化是对的。而你为了报恩净化饿鬼道，又引起了佘夫人之乱，鬼王为此烦闷，玳瑁为此受伤，夜叉也非常苦恼，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所以，你这种行为不对，你不应该执着于不对的行为。你还是跟着千山回昆仑去吧。”

菰叶想了想，迷茫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好像……你的意思是我所坚持的事情是错误的？”

“也不是错误的，世界上的对错与善恶一样，都是相对的。至少，如果饿鬼道真被你彻底净化，那长安城里每年会少死很多人了。”元曜刚想开口，但他还没说话，离奴却已经忍不住开口了。

离奴跳了出来，单手叉腰，指着菰叶的鼻子骂道：“当然是错的！你这自以为是的呆头鸦，怕是脑子糊屎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耳朵里怕是也长蛆了，大家扯着嗓子跟你说了半天好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爷看不下去了，今天爷来骂醒你！你知道你哪里错了吗？还不知道？爷告诉你，你错在你蠢！你那破长老说你有什么最纯粹的紫眸，什么潜藏着无限潜能，是你们那群蠢鸦之中最强大的，你就信了？你就以为你无所不能了？你就以为你能净化饿鬼道，净化世界上所有的恶了？屁！爷小时候算命的还说爷骨骼清奇，命格逆天，能一统猫族，成为猫王呢！你才是一个未成年的鸦崽子，有个屁的能力，整天嚷嚷着拯救世界，洗净诸恶，简直脑子有病！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跟你那蠢哥哥回昆仑，完成成年礼，然后苦心修行，真修得大成，有了能力了，再来洗净饿鬼道之恶，拯救世界也不迟。等你能像你哥哥一样洗净恶之后给人带来幸福，而不是困扰时，你才有资格说你能洗尽世界的一切恶！明白了吗？快点滚回昆仑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爷都替你害臊！”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白姬、元曜、千山、夜叉目瞪口呆地望着离奴，千山甚至忘了离奴骂菰叶应该生气。

菰叶一时之间怔住，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原来，是我能力不足吗？”

离奴骂道：“当然啊！蠢货！你能力足能被关在笼子里吗？快滚回昆仑去修炼吧！”

菰叶仿佛醍醐灌顶，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又道：“我……真的很蠢吗？”

离奴道：“憨货！你不蠢能落到被饿鬼道众人嫌弃的下场吗？爷要是你，就捂着脸夹着尾巴赶紧遁了！”

菰叶嚎啕大哭起来，他一边哭泣，一边喊道：“兄长，快带我回昆仑……”

白姬、元曜、千山、夜叉吃惊得张大了嘴巴，离奴挺胸收腹，掐腰站在伏地嚎哭的菰叶面前，像一个旗开得胜的大将军。

于是，事情解决了。

鬼王得知菰叶要走，十分高兴。菰叶执意再见鬼王一面，鬼王倒也没有推脱，他准备了一壶镜花蜜酿，带领着一众饿鬼出了福地，在第一次遇见菰叶的高坡上，给八咫鸦兄弟饯行。

白姬、元曜、离奴也在饯行的现场，他们得看着菰叶离开，才算是完事。

千山拿着酒爵，敬鬼王道：“多谢您从混沌手中救了舍弟一命。舍弟年少无知，给您添麻烦了。”

鬼王喝了千山敬的酒，大度地道：“都是小事。”

菰叶看见鬼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哭了。

鬼王不敢看菰叶的眼睛，道：“此去山水万从，你自珍重，本座就不远送了。”

菰叶哭道：“鬼王，我还没有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你自珍重，就是最好的报答。”鬼王递来一尊酒，道。

菰叶接过酒，一口喝下。他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倏然化作一只三足乌鸦，振翅飞向夜空。

千山见了，向鬼王、白姬、元曜、离奴说了一句“告辞”，也化作三足乌鸦，飞向了菰叶。

白姬微笑着望着星空。

“千山、菰叶，一路保重！”元曜向夜空中的两只乌鸦挥手作别。

“老贼鸦，笨蛋鸦，走好！”离奴大喊道。

鬼王见两只八咫鸦飞走了，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夜空中，遥遥传来菰叶的声音：“鬼王，你等我，我回去完成成年礼，然后苦心修炼，等我修得大成，有能力净化世界一切恶时，我还来饿鬼道向你报恩！”

鬼王一个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不要啊！你不要再回来！！”鬼王撕心裂肺的咆哮，响彻云霄。

第十二章 尾声

缥缈阁，后院。

月朗风清，螺云浅淡，正适合饮酒赏月。

白姬一边喝着荷叶盏中的竹叶青，一边心事重重地叹气。元曜手拿胡刀，跪坐在草地上切一个碧幽幽的大西瓜。小黑猫蹲在草地上，伸着脖子等着西瓜被切好。

元曜手脚麻利地切好半个西瓜，给了黑猫最大的一块。

“多谢书呆子，好甜呀！”黑猫愉快地吃了起来，十分满足。

元曜把最红的几片西瓜摆放在琥珀盘里，端着琥珀盘朝白姬走去。

“唉——”白姬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喝酒。

元曜放下琥珀盘，坐在白姬身边，笑道：“白姬，你怎么心事重重？”

白姬道：“白忙活了一场，还得倒赔钱，真是让人忧愁。”

原来，鬼王给千山、菰叶饯行的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千山、菰叶走了之后，白姬刚准备告辞离开，鬼王却请白姬、元曜、离奴三人去黄金台的废墟上，说是谈报酬的事情。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就去了。

黄金台的废墟上，聚集了一众千妖百鬼。华灯旖旎，千奇百怪的魑魅魍魉麇集如云，虎视眈眈。

元曜心中隐隐不安。

离奴大大咧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姬眼珠一转，就要离开，却已经晚了。

鬼王雷声道：“把火烧黄金台的人证带上来！”

一个浑身紫气环绕的土地半仙被玳瑁带了上来，正是在黄金台下注时借给元曜十文钱的那位。他是平康坊的土地，平康坊发生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土地半仙当众指证看见白姬念咒语把酒水变作火龙，烧了黄金台。

众鬼哗然。

白姬见抵赖不过去了，垂头不语。

元曜万分羞愧，忐忑不安。

离奴还要争辩，但是人证当前，还是土地半仙，诡辞狡辩也没有用，气得它一会儿化作九尾猫兽乱喷火，一会儿又变成小黑猫生闷气。

元曜劝离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我们做的不对，忍耐吧。”

白姬似是也有些羞愧，木头似的垂头站着，不言不语。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接受着一众妖鬼的指指点点，因为有些妖鬼在大火之中受伤了，心有怨气，此时有鬼王撑腰，都破口大骂三人。因为忌讳白姬，众鬼即使暴躁，也只是骂骂咧咧，倒也没有动手。

元曜心中羞愧，默然挨骂。

离奴挨骂不过，对白姬道：“主人，鬼王这是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成心让我们难堪，这些泼皮碎舌的家伙们也聒噪得好烦人。离奴和书呆子倒也罢了，您何苦受这份委屈，不如您吐一道龙火把他们烧个干干净净！”

白姬仍旧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元曜心中有些奇怪，难道这龙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羞愧难当，不敢说话？

鬼王见众人骂得差不多了，也担心再骂下去，白姬一旦真的发火，收不了场。鬼王出声制止了众鬼，然后义正严辞地责备了白姬，责令她赔偿重建黄金台的费用，并把那晚大火前白姬的赌局以及跟风下注的妖鬼的赌局和了个稀泥，表示那几局不算数。以及，在黄金台受伤的妖鬼如果要索赔医药费用的话，去找放火元凶——白姬，黄金台概不负责。

最后，鬼王大度地表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就不再提了。他与白姬依旧是好友，友谊长存。

这场闹剧之中，白姬一直垂头沉默，仿佛木头人一样。等鬼王摆驾回福地，众妖鬼散去，离奴化作九尾猫兽打算驮白姬、元曜回缥缈阁时，白姬蓦然萎缩遁地，化作了一片龙鳞。

元曜张大了嘴巴，生气地道：“原来白姬早就跑了！”

离奴拍了拍头，道：“还是主人厉害！早知道，爷也留根猫毛在这里受闲气！”

离奴驮着元曜飞奔回缥缈阁。白姬还没睡觉，正悠闲地坐在后院喝酒吃点心。白姬见离奴、元曜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笑道：“轩之、离奴，委屈你们了。”

离奴道：“主人，气死离奴了，那鬼王实在不是个东西！”

元曜本来一肚子气，但是一想白姬先走了倒也好，如果她在那里的话，搞不好她真会忍耐不住吐龙火烧个片甲不留，事情就会闹得更大了。

元曜哭丧着脸道：“白姬，请你以后多行善事，不要再做恶了！”

白姬笑道：“轩之言之有理，都听轩之的。”

元曜、离奴把鬼王要求赔偿的事情告诉了白姬，白姬算了一笔账，一加一减，不仅鬼王答应给她的报酬没了，她还要倒赔鬼王一百块黄金重修黄金台。

于是，白姬这几天一直忧心忡忡，高兴不起来。

元曜笑道：“这件事是你做的不对，不应该放火烧黄金台。”

白姬愁道：“轩之虽然说的有理，但我还是不开心。我一点儿也不想给鬼王一百块黄金。”

元曜冷汗。

黑猫道：“主人，离奴有一个法子可以不必给鬼王黄金。”

白姬道：“说来听听？”

黑猫道：“我们去福地把鬼王捉来一把火烧了，不就不必给他黄金了么？”

白姬正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元曜急忙道：“白姬、离奴老弟，请不要再做恶了！这件事就此打住吧！多行善事，才是正道！”

白姬想了想，也放弃了捉鬼王来烧死的事。

“算了，烧了鬼王，万一下一个‘鬼王’比这一个更难缠，那就伤脑筋了。至于赔偿的事，反正我也没亲耳‘听见’，假装不知道吧。”

黑猫骂道：“呸！破鬼王，离奴一天骂他一百遍！”

元曜冷汗，道：“无论怎样，以后还是要多行善事，不做恶事。”

白姬喝了一口酒，道：“轩之，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读完了圣贤书，经历了八咫鸦的事情，我仍旧不明白。”

元曜想了想，道：“慈心为善，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就是善。反之，让人痛苦的，伤害他人的，就是恶。不做恶，就是善。”

白姬想了想，道：“轩之能让我心情愉悦，那轩之就是我的‘善’。”

元曜挠头，道：“这个说法怪怪的。”

白姬笑道：“不怪呀，因为轩之很善良，照着轩之的想法做事，就是行善啦。以后，我什么都听轩之的！”

小书生眼神一亮，犹豫了一下，道：“白姬，小生的工钱是不是该涨一些啦，毕竟现在长安城的物价飞涨……”

“不行。”白姬断然道。

小书生道：“白姬，你刚才不是说以后什么都听小生的吗？”

白姬狡笑道：“我只说听轩之的，至于做不做，得看我的心情。轩之，你就不要惦记着涨工钱啦！”

元曜垂头丧气，默默地啃西瓜。

黑猫吃饱了西瓜，飞奔到草丛里去捉鸣虫了。

一阵风吹来，夏草低伏，鸣虫如泣。

（《八咫鸦》完）

第五折：《断指戒》

第一章 楔子

隋朝，蜀地。

蜀王杨秀雅好音律，尤其爱琴，因此蜀地斫琴名匠辈出，许多人从小就开始学习斫琴的手艺。

阿音就是这样一个人。

阿音是嘉州人，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在自家的琴坊学习斫琴。阿音的父亲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斫琴匠，他大半辈子沉浸在对“九德四芳，二十况”的追求之中。可能，斫琴这门手艺真的需要天赋，阿音的父亲虽然浸淫斫琴之技多年，斫出了不少琴，可都音色平平，没有一具堪称是好琴。

因为斫不出好琴，阿音家的琴坊没有什么名气，经营也日渐衰落。

阿音父亲去世的时候，把几乎要关门歇业的琴坊交给了阿音，并要阿音答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琴坊关门。

阿音含泪答应了。

父亲过世之后，阿音就守着琴坊斫琴度日，琴坊的经营每况愈下，几乎没办法负担一家老小的生活。

母亲对阿音道：“不如把琴坊关了，另寻一个营生。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一个正经事做，娶一个媳妇。不要学你老子，一辈子就知道关在琴坊里炮制木头，脑子也变得跟木头一样腐朽了。”

阿音坚决不同意。

阿音非常喜欢斫琴，他喜欢去峨眉山中寻找好木，他喜欢木头削制琴身时那份行云流水般的畅快，他喜欢在打磨上漆时触碰琴身的温润质感，他更喜欢琢磨琴槽之中项实、声池、纳音、韵沼的大小、深浅、曲折，每改变一处，琴的音色就不一样，这让他体会到了音律的神奇。

阿音发自内心地热爱斫琴这件事情，他把成为一名优秀的琴匠当做毕生的追求，他还想将自家的琴坊发扬光大，让自己斫出的琴名扬四海。

虽然阿音喜欢斫琴，并且内心深处有着远大的抱负，但是斫琴这门手艺真的需要天赋，而阿音跟他父亲一样，也没有天赋，无论多么努力，多么喜欢，多么渴望，他始终斫不出好琴。

在母亲一次又一次的苦劝之中，阿音一直苦守着琴坊，惨淡经营。坚持了三年之后，琴坊实在经营不下去了，因为根本没有人来找阿音斫琴，阿音斫出的琴也完全卖不出去。

阿音不得不考虑让琴坊歇业，他的心情十分悲伤。

这一年，蜀王举办了一场赛琴会，让各路斫琴名匠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呈上来，让精通音律的贵族们欣赏品鉴，从中评选出最好的琴。赛琴会的消息传开时，蜀地的琴匠们鼓足了干劲，纷纷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努力斫出音质最好的琴呈献给蜀王，以期获得殊荣。

阿音也想参加，赛琴会秋天才举行，现在才春天，阿音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斫一具好琴。如果他斫的琴能得到蜀王的赏识，那他家的琴坊就可以不必关门歇业了。如果他仍旧斫不出好琴，那他只能认命了，关闭琴坊，从此改行。

暮春，峨眉山。

山色苍碧，莽林幽深。

为了选一块斫琴的好木，阿音已经带着干粮和刀具在峨眉山中风餐露宿七天了。每当有疾风吹过树林，他就会去听每一棵树的音色，由此来辨别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琴木。

第八天，阿音仍然没有找到理想的好琴木，他不由得有些失望，连找材料就不顺利，只怕后面会更坎坷。难道他注定要放弃做琴匠，从此改行了吗？

“你在找什么？”一个清澈如山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阿音吓了一跳，他循声回头，看见了一棵大松树，松枝幽绿如伞，树干虬结如。

松树下，走出来一个白衣白发的人。不，那不能称之为一个人，因为那只是一个近乎透明的浅淡影子。

深山之中，妖魅频出，这白衣白发的影子明显不是人类。

可能是独自徘徊山中七日，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太过寂寞了，阿音居然一点也不害怕这突然出现的妖魅。

“我在找可以做琴的木材。”阿音答道。

妖魅用灰色的眼睛望着阿音，仿佛要看透他灵魂深处的欲望。

“你想成为一个优秀的琴匠？你想拥有斫琴的天赋？你想斫出天下最好的琴？你想让你的琴坊名扬四海，天下皆知？”

阿音点头，眼底有火焰般的欲望。

妖魅的嘴角勾起，如一弯锋利的镰刀。

“我，可以帮你达成愿望。”

“真的吗？”阿音颤声道。如果对方是妖魅的话，说不定真有法力改变他的平庸，让他具有斫琴的天赋。

妖魅点头。他轻挥雪袖，一枚血红色的珠子浮现在半空之中，光华润泽，耀人眼目。

“这是太子长琴的精魄，可以赠与你。你斫琴的时候，将长琴的精魄放入琴腹之中三日，斫出的琴必有超凡脱俗的绝妙音色。”

太子长琴是火神祝融的儿子，相传他出生的时候怀里就抱着一把小琴，天地都因为他的出生而欢唱。太子长琴是琴乐之神，古往今来，琴匠们都供奉着他。

血红的长琴精魄映入阿音的双眼之中，他眼底那火焰般的欲望更加炽烈了。

妖魅唇角勾起，如一弯滴血的镰刀。

“我给你太子长琴的精魄，你拿什么跟我交换呢？”

阿音失魂落魄地道：“我什么都没有……只要我有的，什么都可以……”

妖魅笑了。他伸出雪袖，渐渐露出雪白得近乎透明的修长双手，阿音吃惊地发现，他的双手都没有无名指。本该是无名指的地方，齐根断掉了。

“我缺了手指，如果你答应把你和你子孙后代的手指都给我，我就把长琴之魄给你。”妖魅话语轻柔，充满了诱惑。

阿音犹豫了，道：“我是琴匠，我的子孙后代也会成为琴匠，对于手艺人来说，手指就是生命……”

妖魅笑了，道：“我只取一根手指，不影响斫琴。你和你的每一个子孙只少一根手指，整个家族却多了斫琴的天赋。这场交易，你不亏。”

阿音的心渐渐地被彻底诱惑了。

“好。我答应。”

妖魅的嘴裂开如黑洞。

“我叫嫏，你叫什么名字？”

“雷音。”

“雷音，从此之后，你斫的每一具琴都是佳品，你的琴坊将会声名远播。你和你的后代会成为最著名的琴匠，闻名天下。作为交换，你和你的子孙都必须把一根手指给我。你答应吗？”

“我……答应……”雷音颤声道。

嫏从口中吐出一团火纹，火纹飞卷向雷音，迎面没入了他的额头。与此同时，伴随着噬骨的剧痛，雷音的左手无名氏如烟尘般逐渐消失了。

“啊啊啊——”雷音疼得抱着左手弯下了腰。

等剧痛稍微缓解时，雷音抬头四望，发现大松树下空空荡荡，嫏早已消失了踪影。而嫏消失的地方，一颗血红色的珠子落在青草地上，光色流转。

“我……终于可以斫出好琴了！”雷音举起断掉无名指的左手，表情似癫似狂，声音似悲似喜。

空山无语，清风吹过树林，一棵棵古木发出一阵一阵如琴乐般的幽鸣。

第二章 绿绮

春日，长安。

寒山转翠，春水潺湲。

太平公主府中，正在举行一场春琴宴。

开春以来，长安城的王侯贵族们又兴起了一阵品琴的风潮，人人都沉迷于弄琴的风雅之中，徜徉在七弦十三徵的美妙声韵里。即使不懂也不感兴趣的人，也得装模作样地买一具名琴供着，多少学一两首琴曲，才能在宴会上不丢脸。

太平公主举行这场春琴宴，一来是为了顺应品琴的风潮，毕竟她一直就是长安城中流行的风尚标。二来是为了炫耀她新得到的一具古琴——绿绮。

绿绮是汉代文人司马相如的琴，据说音色绝妙，气韵非凡，是一具传世名琴。

宴台水榭，宾客如云，一列彩衣侍女步履无声地端着各色美酒佳肴送上在座宾客的桌案上，宾客们或在欣赏水榭外春花灿漫的美景，或在聆听舞台上琴师弹奏的《流水》，或者三三两两地低头接耳，小声地说着闲话。

元曜也在宾客之中，他坐在离太平公主很近的座位上，正在喝酒听琴曲。虽然，他不是很懂音律，但觉得琴师弹的琴曲十分动听。

白姬坐在元曜旁边，正一边喝酒，一边跟太平公主说话。

太平公主道：“祀人，本公主还以为你不会有兴趣来参加春琴宴。”

白姬笑道：“公主都送来帖子了，我怎么会不来？再说，轩之整天待在缥缈阁也闷得慌，偶尔也得带他来见见‘人’。”

太平公主瞥了一眼元曜，道：“你对这妖缘还真上心。”

白姬忧心地道：“不是上心，是担心。轩之本来就呆头呆脑，闷久了只怕脑子越来越迂腐，会彻底变成傻瓜。”

元曜正在用心听琴曲，没有注意听白姬和太平公主的谈话，不过依稀听到了最后一句。

小书生呆呆地问道：“白姬，谁要彻底变成傻瓜了？”

“哈哈哈——”太平公主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果然……是一个傻瓜……”

“嘻嘻。”白姬也笑了，她搪塞小书生道：“我们在说离奴呢。”

“离奴老弟呀，它还是很聪明的。”小书生傻傻地笑道。

“哈哈哈哈——”太平公主笑得更欢乐了。

“哈哈！”白姬也忍不住笑了。

小书生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两个女人在笑什么。

太平公主笑够了之后，对白姬道：“本公主新得了绿绮琴，一会儿你替我鉴别一下真假。”

白姬一愣，继而笑了。

“原来，公主开宴会是为了这个。我对古琴没什么研究，恐怕眼拙看不准，想来宾客之中有不少懂行的能人，与其听我的，公主不如听他们的说辞。”

太平公主笑道：“你即使不懂，也比‘人’见多识广。我信你，不信他们。”

白姬摸了摸发鬓，眼神闪烁。

元曜虽然不懂琴，但也听说过绿绮琴的大名，很想开开眼界。他忍不住问道：“公主为何不现在就把绿绮琴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界？”

太平公主扫视了一眼众宾客，皱眉道：“还有一个人没来。他没来，这绿绮琴还不能拿出来。”

太平公主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她是高宗与武后最疼爱的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上到王侯贵胄，下到文武百官，无不拼命地奉承她，巴结她。她开的私宴，多少人想参加都不得门入，收到请柬的客人都该感到万分殊荣，早早地就赴宴，哪有人会迟到？更奇怪的是，骄横跋扈的太平公主对这个迟到的客人居然不发怒，而还要等他到了才拿出压轴的绿绮琴？

白姬忍不住问道：“这位贵客是谁？”

太平公主道：“他叫雷尧，是蜀中的斫琴名家。雷氏家族世代斫琴，声名远播，从前朝到如今已经传了四代人了。雷家人斫出的琴，每一具都是可以传世的名品。”

元曜不懂音律，也听闻过蜀中雷氏的大名。雷氏琴千金难求，雷家人斫琴很仔细，三五年斫一具是常事，越优良的琴越费时间去斫。长安城中哪个贵族若是求得一具雷氏琴，足够开三天三夜的宴会来炫耀了。

白姬道：“原来，是名家呀。不过，蜀中雷氏为什么来到了长安？”

太平公主道：“我也不清楚。据雷尧说，他们雷氏迁来长安，是为了把雷氏琴发扬光大。”

白姬颇有兴趣地问道：“他们迁来多久了？现在住在哪里？”

太平公主道：“也就三五年吧。目前，只来了雷尧和他的叔叔雷全，雷氏其他的人还留在蜀中。他们在怀远坊置办了宅子，深居简出。如果不是有知情人告诉本公主，本公主都不知道雷氏来到了长安。”

白姬笑了，“有趣。”

元曜问道：“什么有趣？”

白姬笑道：“雷家人说迁来长安是为了把雷氏琴发扬光大，但到了长安却深居简出，这么矛盾，难道不有趣吗？”

元曜想了想，道：“可能，他们只是比较低调地在发扬光大雷氏琴。”

太平公主笑道：“祀人，你怎么对雷氏这么感兴趣？”

白姬笑道：“我是一个生意人，对于可以买低卖高的雷氏琴当然感兴趣。还请公主引荐一下，让我向雷尧求一具雷氏琴。”

太平公主笑道：“哈哈，引荐倒是可以，不过本公主都没有求到琴，你未必能求到。他们姓雷的脾气都挺古怪。对于这种传承世代的名匠之家，本公主也不好拿权势来强压，免得一堆碎嘴的人在背后说本公主不懂风雅。这琴只能慢慢求啦。”

就在这时，一个彩衣侍女走过来，行了一礼之后，对太平公主耳语几句。太平公主皱了皱眉，对白姬笑了笑，然后起身离开了。

太平公主走后，元曜忍不住兴奋地道：“白姬，这场宴会很开眼界呀，既可以一睹传说中的绿绮琴，又可以见到传说中的蜀中雷氏。”

白姬喝了一口酒，小声地笑道：“绿绮琴就算了，假的。雷氏嘛，还挺有趣的。”

“假的？”元曜一头雾水，道：“白姬，你都还没看见绿绮琴，怎么说它是假的？”

“因为……”白姬刚要回答，太平公主回来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男子。男子大约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松，他穿着一身茶色圆领长袍，脚踏皂靴，额戴陌头。

元曜向男子望去，但见他长着一张温和端方的脸，五官轮廓分明，眼神坚毅而平静。

太平公主向众宾客介绍道：“这位是斫琴名家蜀中雷氏的现任家主——雷尧。”

一众宾客久闻雷氏之名，尽皆哗然。

元曜也忍不住再次打量雷尧，只觉得有幸得见如此名匠，不枉此行。

雷尧向众人行了一礼，施然落座。有一些宾客遥遥向雷尧举杯敬酒，雷尧应对有度，举杯回应。

白姬睨目望向雷尧举杯的双手，不由得微微一怔，红唇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琴师又弹了一曲《长亭》之后，太平公主终于拿出了她压轴的绿绮琴。

一名彩衣宫女将一具古琴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宴会中心的琴台上。古琴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的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

“这是本公主新得的绿绮琴，相传为汉代司马相如所有，乃是古名琴，诸位不妨鉴赏一番。”太平公主炫宝般地大声道。

一众宾客纷纷起身观琴，他们触碰琴身，用手拨琴，琴弦发出绝妙的音色。宾客们羡慕慨叹，相继称颂绿绮琴，并恭喜太平公主得到名琴。

听着众宾客的羡慕和称颂，太平公主非常高兴。

元曜也凑过去看了看，用手摸了摸，他也不懂好琴坏琴，真琴假琴，只觉得这绿绮琴桐木油润，触手很有质感。

白姬却仍在座位上喝酒，似乎对绿绮琴毫无兴趣。

元曜正在想白姬为什么要说绿绮琴是假的，突然就听见有人大声道：“公主，您恐怕受人蒙骗了，这绿绮琴是假的。”

元曜一愣，众宾客也哗然，他们转头望向说话的人，却是雷尧。

太平公主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笑道：“你为何说它是假的？难道你见过真的绿绮琴？”

雷尧手抚绿绮琴，不卑不亢地道：“司马相如的绿绮琴早已遗失多年，不知所踪。我没有福气见到，但我自小斫琴，见过的古琴很多，也熟读古琴典籍。自汉代梁銮创出了灵机式，汉代的琴就多用灵机式制式，绿绮琴也不例外。公主您得到的这一具古琴是仲尼式，不可能是绿绮琴。更何况，有记载说绿绮琴内有铭文‘桐梓合精’。您这琴只有龙池上刻着‘绿绮台’，明显不是汉司马的绿绮琴。”

雷尧的一通解释，一众宾客尽皆恍然，不由得心生佩服。

元曜虽然听不懂，但觉得雷尧说得很有道理。

太平公主笑了，道：“不愧是斫琴名匠，知识渊博，慧眼如炬。那你再说说，本公主这琴是什么来历？”

雷尧沉思了一下，道：“以我看来，您这琴虽仿作绿绮，但遍体牛毛纹，又作仲尼式，应该是本朝的琴。从油漆工艺和上弦手法来看，应该是本朝武德年间所制，倒也是一具古琴。”

太平公主笑了，赞道：“蜀中雷氏名不虚传！今日听君一席话，增长了不少学问。”

太平公主一称赞，众宾客纷纷趋之若鹜，也用各种溢美之词称赞雷尧。

雷尧镇定自若，应对自如，似乎习惯了被光环加冕。也是，他出生于斫琴名门，自己也拥有与生俱来的斫琴天赋，从小就是在被赞美的光环之中长大的。

太平公主炫耀不了绿绮琴了，但心情倒也不坏，宴会在琴师演奏的琴曲之中继续进行。

太平公主向雷尧引见了白姬，笑道：“这位白姬是西市的商人，她对你的琴很感兴趣，想求一具琴。白姬富甲一方，琴酬方面，你大可漫天要价，不必客气。”

白姬很想掐死太平公主，笑道：“公主说笑了。不过，能得一具雷氏琴，纵然花上千金，也是值的。”

雷尧笑道：“承蒙公主与白姬姑娘抬爱，因为一些原因，我暂时不接斫琴之托。”

太平公主道：“那你什么时候能接斫琴之托呢？本公主已经向你求琴多次了，你总是一再推拒。”

雷尧为难地道：“还得过一阵子。”

太平公主有点生气，还要追问，白姬已经先开口了，她笑道：“雷先生手上的戒指很别致，我能冒昧问一句它的来历吗？”

元曜这才注意到雷尧的手，不由得一愣。

雷尧的双手修长而有力，指关节的地方布满了匠人特有的老茧。他双手的无名指上，各戴着一枚青铜戒指。青铜戒指的样式很别致，仿佛两个火焰车轮，上面刻着诡异的字符。

雷尧一惊，急忙道：“这戒指很普通，就是蜀地流行的样式罢了。这是我出发来长安时买的。因为思乡，我戴着它缓解乡愁。”

“哦，原来如此。”白姬笑道。

接下来的宴会之中，白姬一直有意无意地瞥向雷尧的戒指，而太平公主因为越想绿绮琴的事情越生气，不一会儿就拂袖离席了。太平公主一向任性妄为，我行我素，不顾别人的感受，众人也都习惯了。

主人离席，众宾客也就纷纷散了。

在太平府门口乘坐马车时，白姬、元曜碰见了正要离去的雷尧。

“雷先生。”白姬打了一个招呼。

雷尧礼貌地回礼，道：“白姬姑娘有何赐教？”

白姬笑道：“我在西市开了一个店铺，叫缥缈阁。缥缈阁里，能够买到你所想要的一切东西，也能替你解决一切烦恼。如果您有困惑或不安的话，请来缥缈阁。”

元曜第一次见到白姬主动向人招揽生意，不由得有些吃惊。随后，他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心中一紧，白姬不会无缘无故地乱招揽生意，难道雷尧会遇上什么麻烦？或者，他已经遇上麻烦了？

雷尧却不明所以，只当白姬是夸大其词，想让他去她的店铺买东西，于是礼貌地道：“多谢白姬。有空，我一定去缥缈阁拜访。”

与雷尧告辞之后，白姬、元曜乘着马车回缥缈阁了。

第三章 筚篥

西市，缥缈阁。

白姬、元曜从太平府回到缥缈阁，正是下午光景，白姬推说酒喝多了，上楼去睡觉了，让离奴吃晚饭时再叫她。

离奴推说香鱼干吃多了，也去回廊下晒太阳睡觉了。

元曜见没什么生意，喝了一杯茶提神，坐在里间的青玉案边，研磨提笔，打算写一首参加春琴宴的诗。

小书生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

一只断了尾巴的玉面狸猫走进了缥缈阁，悄无声息。

玉面狸猫在大厅里环视了一圈，发现没人后，轻车熟路地走进里间，绕过牡丹屏风。它见小书生正在提笔发愣，忍不住跳上了青玉案。

元曜被吓了一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拿笔去戳那猫。

玉面狸猫轻巧地一跃，躲过小书生的毛笔，笑道：“元公子，是我。”

元曜仔细一看，笑道：“原来是阿黍，好久不见了，你是来找离奴老弟的吗？”

阿黍是离奴小时候的玩伴，算是离奴不多的朋友之一。它经过玉面狸事件之后，一直跟波斯王子苏谅生活在一起，也与离奴久别重逢了。因为都住在长安城，阿黍偶尔会来缥缈阁找离奴玩。

阿黍道：“是的，那黑炭去哪儿了？”

元曜道：“离奴老弟在后院睡觉呢。”

“我去找它。”阿黍一溜烟儿跑向后院了。

元曜笑了笑，继续提笔构思。

不多一会儿，阿黍和离奴一起来里间了，阿黍兴高采烈，离奴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离奴道：“阿黍，这个事情……要不，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阿黍瞥了离奴一眼，道：“怎么了？黑炭，莫不是你不会吹筚篥？”

离奴急了，道：“爷当然会了！不仅筚篥，什么乐器爷都会！”

阿黍笑道：“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就跟我去参加猫乐宴啦。”

离奴挠头道：“爷跟那些蠢猫合不来，一向不爱参加这种傻兮兮的聚会。”

阿黍蹭了蹭离奴，道：“那你就当是帮我。黑炭，不瞒你说，我对狄宰相家的阿笙一见钟情，她又雅好音律，如果我们能在猫乐宴上合奏一曲，震惊四座，得她青眼，我此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元曜和离奴一起问道：“狄宰相家的阿笙是谁？”

阿黍颇不好意思地道：“阿笙是一只狮子猫，很漂亮。她一只眼睛是绿色，一只眼睛是蓝色，毛如雪丝一般柔软光滑，是长安城里最美丽的猫。”

离奴不满地道：“嘁，一只眼睛绿色，一只眼睛蓝色，怕不是个妖怪，哪里美了？”

元曜忍不住道：“离奴老弟，你自己不也是猫妖吗？”

离奴瞪了元曜一眼，元曜急忙闭嘴。

阿黍道：“反正比你这块黑炭好看！就这么说定了，我弹箜篌，你吹筚篥，乐谱我留下了，你先练着，过几天我来找你一起练。”

离奴十分生气，正要回绝。

“猫乐宴这个月十五晚上开始，今天初一，时间不多了，你快抓紧练！”阿黍却不给离奴机会，丢下一句话，就一溜烟儿跑了。

阿黍走后，离奴盯着地上的乐谱生闷气。

元曜心中好笑，忍不住道：“离奴老弟，阿黍难得找你帮忙，你就抓紧时间练曲子吧。”

离奴挠了挠头，道：“书呆子，那个……筚篥是什么东西？这个跟鬼画符一样的乐谱怎么认啊？”

元曜一愣，道：“离奴老弟，你不会不懂音律吧？”

离奴道：“爷最讨厌噪音了，谁会懂那种人类吃饱了闲着瞎折腾的东西？筚篥是鼓还是笛子啊？阿黍说是吹筚篥，那可能是笛子，可是怎么吹啊？书呆子，你快教爷！”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音乐是人类抒发情感的一种艺术，不是吃饱了瞎折腾的东西。而且，音乐可以净化心灵，舒缓情绪，是很美好的……”

离奴打断元曜道：“好了，好了，书呆子你就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快说说筚篥怎么吹吧。”

小书生挠头道：“小生只会吹笛子，不会吹筚篥。筚篥是胡人的乐器，小生也没见过。当务之急，趁着时间还不晚，离奴老弟你还是先去前街胡人开的乐器铺买一管筚篥回来吧。”

“这阿黍净给爷找事儿！”离奴一听，急忙一溜烟儿跑出去买筚篥去了。

离奴气呼呼地声音逐渐远去。元曜捡起地上的乐谱，看了一会儿，也不是太明白。

不多一会儿，离奴买回了筚篥，丢给元曜，就去厨房做饭了。

元曜看了一下筚篥，试吹了一下，又对着乐谱研究了一会儿，对这个异域舶来的八孔管乐也不甚明白。

傍晚时分，离奴做好了晚饭，跑去二楼喊白姬吃晚饭。白姬睡眼惺忪地下来，在饭桌旁坐了一会儿才清醒了。

元曜一边吃饭，一边笑道：“白姬，你从中午回来一直睡到现在，真是一觉香甜，不知道做什么美梦了？”

白姬神秘一笑，道：“我梦见我去蜀地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路途不好走，不知不觉就耽误了许久。”

元曜笑道：“快不要糊弄小生了，在梦里去蜀地，哪里需要赶路？”

白姬笑道：“在梦里也是需要赶路的啦。”

元曜一边夹菜，一边笑道：“你在梦里去蜀地干什么？”

白姬吃了一口饭，笑道：“我去蜀地找东西。”

元曜好奇地问道：“找什么？”

白姬笑道：“在梦里，我看见一条巴蛇在山林里吞巨象，不由得看入迷了，也忘了要去找什么。”

元曜笑道：“白姬，你的梦还真有趣。”

“嘻嘻。”白姬诡笑道。

离奴愁眉苦脸地道：“主人，今天下午阿黍来找离奴了，他邀离奴跟他一起去参加猫乐宴。”

白姬笑道：“猫乐宴应该很热闹，你去参加也很好呀。”

离奴愁道：“参加也就罢了，阿黍要离奴跟他一起奏乐表演，离奴得吹筚篥，离奴根本不会吹。”

白姬笑道：“不会，可以学。”

离奴愁道：“书呆子也不会，没人教离奴。”

白姬笑道：“龟兹人擅长吹筚篥，你去平康坊的乐坊找龟兹乐师拜师学艺吧。”

离奴道：“那离奴这一阵子就没时间买菜做饭了，先在这里向主人告个假。”

白姬笑道：“无妨。只是一阵子而已，西市到处都是吃食，轩之会打点一日三餐的。”

离奴笑道：“有劳书呆子了。”

元曜终于反应过来，离奴去拜师学吹筚篥，那自己的活儿又要加倍了，他有些不满，但又不敢反抗，只能道：“小生尽力而为，离奴老弟请安心学艺。”

深夜，弦月如钩。

白姬、元曜坐在后院喝酒赏月，一树碧桃花繁盛如绯红的云霞，花瓣纷飞。

一只黑猫在茂盛的春草之中练习吹筚篥，它吹出的声音如同裂帛，完全不成曲调。

也许是觉得枯坐清谈无趣，白姬起身离开了，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具琴回来了。

“春夜，适合奏琴。”白姬笑道。

白姬伸出纤纤玉手，开始拨动琴弦，这具琴的声音十分美妙，音色旖旎，却又旷远。

元曜一边喝酒，一边望着白姬抚琴，但见她青丝如墨，侧颜如画，一袭绣西番莲图案的白色长裙如花树堆雪。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眉梢眼角有万种风情，但眼底却有一股空灵之气，与凡尘隔绝。

小书生忍不住看呆了。

“叮叮铮铮——”琴声伶仃，白姬弹的是一曲《凤求凰》。

小黑猫也不吹筚篥了，开始听这琴曲。它突然觉得可能音乐不是人类吃饱了闲着瞎折腾的东西，似乎真的能产生一种温柔的慰藉，治愈心灵。

一曲完毕，万籁俱寂。

白姬笑道：“轩之，我这一曲《凤求凰》怎么样？”

小书生摇头晃脑地道：“很好听。不过，小生觉得《凤求凰》乃是男女私奔之曲，不合圣人的教诲，还是多弹《高山》《流水》之类陶冶性情的曲子为好。”

白姬笑道：“轩之此言差矣，这绿绮琴与《凤求凰》才是绝配，弹《高山》《流水》倒可惜了这旖旎绝伦的音色。”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这是绿绮琴？！”

白姬以袖掩唇，笑道：“是的。真的绿绮琴在缥缈阁。这还是当年司马相如亲自送来的，作为我满足他一个愿望的交换。”

怪不得，在太平府参加春琴宴时，白姬看都不看绿绮琴就说是假的。元曜这才恍然大悟。

元曜凑过去仔细打量真正的绿绮琴，这具古琴并不如太平公主的那具假琴好看，通体漆黑如墨，像一大块焦炭，只有琴背上有一道闪电般的绿纹。而且，正如雷尧所说，这绿绮琴是灵机制式，琴内有铭文“桐梓合精”。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难道这缥缈阁里囊括了古往今来的天下至宝吗？”

白姬笑道：“怎么可能，天下至宝那么多，我哪里收藏得过来？缥缈阁里不过是收藏一些有缘的宝物罢了。”

元曜笑道：“也是。天下之大，宝物如云，想来你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全部收入缥缈阁。”

白姬想起了什么，愁道：“是呢。近在眼前的雷氏琴，我都求不来呢。”

元曜道：“说到雷氏，白姬你似乎对雷先生手上的戒指很在意？莫不是这戒指有什么古怪？”

白姬眼神幽深，道：“我不确定。巴蜀那边的‘术’很深奥，我看不太透。所以，我在梦里去了一趟巴蜀之地，结果因为贪看巴蛇吞象，什么都没查出来。”

元曜一头冷汗。

白姬笑道：“轩之，这雷氏琴我是要定了。”

元曜愁道：“可是，雷先生不是说不接受斫琴之托吗？”

白姬笑道：“轩之，你忘了缥缈阁为了什么而存在吗？”

元曜想了想，道：“为了众生的欲望。哎，可那雷先生看起来没有欲望啊？”

白姬笑道：“他没有欲望，但有麻烦。”

元曜道：“小生觉得，他有麻烦也不会来缥缈阁。”

白姬笑了，道：“他不来，我们去。轩之，明天跟我去怀远坊拜访雷先生。”

第四章 雷宅

碧天云淡，惠风和畅。

离奴一大早就去长乐坊找会吹筚篥的龟兹乐师学艺去了。因为怀远坊离西市很近，白姬、元曜在西市的一家馄饨铺里吃过早饭之后，才步行去拜访雷尧。

白姬、元曜进入怀远坊，打听着找到了雷宅。

雷宅在怀远坊的西南边，是一处草木茂盛，十分幽静的所在。雷宅外有两棵柳树，柳叶纷飞，雪白的院墙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植物，藤蔓上缀满了刚打花苞的蔷薇。

“砰砰——”元曜敲门。

一个仆人打开了门，打量了元曜、白姬一眼，道：“你们找谁？”

“我们慕名前来拜访雷先生。”元曜报了来意。

仆人似乎见惯了慕名而来的人，有些不耐烦，道：“今日主人不在家。请改日再来吧。”

仆人正要关上大门，突然有一个白发长须的老者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惶急。

那老者看见白姬、元曜，也没放在心上，只顾着跟仆人说话。

“巫先生什么时候出去的？可有交代去哪儿了？”

仆人恭敬地道：“巫先生是辰时出去的，是丰安坊的陈家派仆人来请去为他家二小姐驱邪。”

老者十分着急，在门口徘徊不定，道：“你让雷福派一个小厮去陈家催巫先生回来！”

仆人恭敬地道：“是。”

“慢着！不必去了，让巫先生忙他自己的事吧。”仆人正领命要去，雷宅里突然又走出一个人，阻止了仆人。

元曜望向那人，不由得一愣，正是雷尧。

雷尧看见白姬、元曜，也是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昨日一别，今日又再见。

老者急道：“可是，你不是一早起来双手就不舒服吗？必须让巫先生看一看，我才放心。”

雷尧道：“陈家出了这等糟心事，我们怎可去打扰？我的手不要紧，叔叔您太大惊小怪了。”

那白发老者正是雷尧的叔叔，雷全。

雷全急道：“你父亲为你这双手赔上了性命，你的手就是雷家的命脉，我怎么能不担心？再过半个月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可不要在这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雷尧看了一眼白姬、元曜，打断雷全道：“叔叔快不要说了。这儿还有客人呢。”

雷全似乎这才注意到白姬、元曜。

雷尧礼貌地笑道：“白姬姑娘，元公子，今日又见面了。”

白姬笑道：“我们是特意来拜访雷先生的。”

雷尧笑道：“里面请。”

那个说雷尧不在家的门仆见主人带着白姬、元曜走进宅里，不由得有些赧然。不过，他也是奉命如此说，来挡慕名求琴的人，只是没料到白姬、元曜是主人的熟人。

雷宅之中林木葱翠，叠石成山，布局之中隐约透出一些蜀地的山光水色。回廊九转，风生竹院，雷尧在正厅之中接待白姬、元曜，雷全也在旁边陪着。

雷尧、白姬、元曜跪坐在一扇绘着绵延蜀山的三折屏风旁，雷全也陪坐在一侧，有婢女呈上了茶点。

一阵悠幽然茶香入鼻，令人心旷神怡。元曜低头望向茶水，但见青瓷荷叶杯中漂浮着纤细的绿毫，汤色黄碧，清澈明亮。

雷尧客气地笑道：“敝舍寒陋，没有好东西可以招待贵客。这是刚从蜀地寄来的春茶，白姬姑娘请尝一尝。”

白姬端起瓷杯，喝了一口茶，赞道：“都说蜀地出好茶，异于天下。今日一喝，果然名不虚传。一饮这蒙顶甘露，就让人醍醐灌顶，心思清灵。”

元曜见白姬这么夸赞这茶，急忙也喝了一口，只觉得清气入鼻，满嘴溢香。

雷全也下意识地伸手去端茶喝。

元曜这才注意到雷全的右手没有食指。

雷尧却一直没有伸手端茶喝。

白姬不动声色地笑了，道：“刚才在外面听这位老伯说，雷先生的双手有恙？我学过一点岐黄之术，可以替先生看一看。”

雷尧仍旧拢手坐着，笑道：“我的手没事，只是早上洗脸时不小心让热水烫了一下。叔父他老人家心细，一点小事就会忧心。”

雷全欲言又止，闷头喝茶。

白姬又笑道：“不小心听见你们说话，我颇为好奇，那巫先生是什么人？”

雷尧笑道：“巫先生是跟着我们从蜀地迁来的人。他是一位通晓泓术的术士，是巫咸[49]的后代。”

白姬笑道：“巴蜀之地的巫术很有名呢。这位巫先生想必是一位高人。”

雷尧倾佩地道：“巫先生确实是一位厉害的高人。他来长安之后，给人解决了不少怪事，很多被怪力乱神之事困扰的人慕名请他去驱邪。”

白姬又笑道：“但不知，丰安坊的陈家出了什么事？”

雷尧迷惑地道：“不知道。虽然巫先生一直客住在我这里，但我很少过问巫先生的事情，大体应该是些妖鬼作祟的事情吧。”

白姬望着雷尧，笑道：“那，雷先生有没有被妖鬼作祟的经历呢？”

“啪嗒！”雷全一听这话，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白姬、元曜、雷尧都转头望向雷全。

雷全满头大汗，颤声道：“年纪大了，手不听使唤了……”

雷尧的神色也有些不自然，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白姬姑娘今日到访想必不是为了喝茶，如果是为了求琴，我昨日在春琴宴上已经说了，暂时不受斫琴之托。”

白姬淡淡一笑，道：“雷先生，我是为了解决你的麻烦而来的。”

雷尧斩钉截铁地道：“多谢白姬姑娘关心，我没有麻烦。”

白姬望了一眼雷尧一直拢在衣袖之中的手，道：“既然雷先生这么说了，那我告辞了。如果有麻烦，请来西市缥缈阁。”

雷尧淡定地道：“恕不远送。”

白姬起身离开了。

元曜跟着白姬走出正厅，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雷全跌坐在地，神色仓惶。雷尧正襟危坐，神色痛苦，他的衣袖隐隐泛出血红的光芒。

杨柳飘絮，轻舞飞扬，白姬、元曜走在回西市的路上。

白姬一直在沉思。

元曜忍不住道：“小生有不好的预感，觉得雷先生身上有不好的事情。”

白姬道：“连轩之这么迟钝的人都察觉了，可雷先生自己却浑然不觉。”

元曜生气地道：“去！小生才不迟钝呢。”

白姬喃喃道：“不知道丰安坊的陈家出了什么事？”

元曜道：“小生去打听一下吧。”

白姬笑道：“有劳轩之了。”

白姬和元曜在怀远坊和延康坊的路口分开，一个北上回缥缈阁，一个南下去丰安坊。

元曜一路走到丰安坊，他也搞不清楚是哪个陈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听。日头毒辣，赶路乏苦，元曜有些口渴，正好街道拐角处有一个茶摊，就走去喝茶。

茶摊在一处背阴的地方，摊主是一个驼背老人，因为茶摊正是人来人往的路口，不少走累了的贩夫走卒在喝茶歇息。

元曜寻了一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凉茶，一碟小天酥。他一边喝茶，一边向驼背老人打听：“老伯，小生想打听一下，这丰安坊里是不是有户姓陈的人家？”

驼背老人笑了，道：“你这后生问话有意思，这丰安坊里姓陈的人家，没有一百户，也有十户，不知道你问的是谁家？”

元曜也不知道那户陈姓人家叫什么名字，只好道：“就是今天早上请了蜀地巫师的那家……”

驼背老人摇头，道：“不知道。”

这时候，坐在元曜旁边喝茶的一个郎中打扮，提着出诊药箱的中年男子说话了。

“这位书生，你问的是杏花巷的陈家吧？”

元曜也不知道是不是，但好歹有了线索，就顺藤摸瓜地接话了。

“对，对，正是杏花巷的陈家。”

驼背老人一听，神色微变，叹息道：“陈家真是不幸，好好的一个女儿，不知道生了什么病，眼看就不活了……”

郎中叹道：“这陈家请我去出诊过，那陈家二小姐不是生病，是家宅闹鬼，中邪了……”

元曜还没怎么开始问，驼背老人和郎中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原来，陈家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前一阵子遇上了妖祟，中邪了。陈家陆续请了和尚道士为女儿驱邪，也没什么用。陈家女儿因为恐惧而精神恍惚，日渐消瘦，眼看就不活了。

郎中道：“今天陈家请了巫浪法师，这位法师来自蜀地，听说是什么巫祝，法力无边。陈家二小姐有救了。”

元曜忍不住问道：“这巫浪法师真的这么厉害吗？”

郎中还没回答，驼背老人一拍脑袋，道：“我听茶客说起过这个巫浪法师，听说他十分了得，鬼怪作祟的事情大家都去请他！”

“去年秋天，修真坊的秦尚书家的小姐被妖魅作祟，也是命悬一线，快要活不了了，也是请的巫浪法师驱邪。后来，秦家小姐命就保住了。”另一边坐着的一个茶客听见说起巫浪法师，也加入了谈话。

郎中道：“还有前年保宁坊吴木匠家的女儿被鬼怪缠身，也是托了巫浪法师的福，才摆脱了鬼怪，活了下来。”

也是喝茶无聊，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元曜又了解到，原来巫浪法师在坊间非常有名，这几年先后帮了不少被妖魔作祟的人。

元曜想到了巫浪和雷氏的关系，似乎明白了什么。上午在雷宅里，当白姬问雷尧有没有被妖鬼作祟的经历，雷全吓得打碎了茶杯，这就是说雷氏可能陷入了妖邪作祟的麻烦里了。而雷尧相信巫浪，依靠巫浪，或者说聘请了巫浪为他解决麻烦。如果巫浪真的如传言一般厉害，那白姬就不必插手雷氏的事情了。毕竟看雷尧的冷淡态度，似乎也并不信任除了巫浪以外的人。

元曜喝完了一壶凉茶，就回西市了。

第五章 巫山

西市，缥缈阁。

元曜回到缥缈阁里，发现大厅、里间都没有人。他走到后院，才发现白姬正躺在蔷薇花下的美人靠上睡觉。

春日的阳光透过蔷薇花叶洒了白姬一身，她雪白的衣裙上落满了从不远处飘来的桃花花瓣。她的鲛绡披帛拖曳在草地上，随着春风飞舞如浪，盖在她身上的波斯绒毯也被风吹得滑落在地上。

元曜气不打一处来，这龙妖怎么越来越懒了，大白天的也睡觉。

元曜气鼓鼓地走过去，打算叫醒白姬，用圣人之言教诲她不要整天睡觉，要珍惜光阴，勤劳一些。

白姬睡得十分香甜，羽扇般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道月牙般的阴影，红莲般地嘴唇微微翘起，似乎做了一个美梦。

元曜看见一朵桃花随风飞舞，正好落在白姬光洁的额头上，如花钿一般。桃花映衬着白姬如花的容颜，人比花娇，恍然如仙。

不知道为什么，元曜心中的火气突然没有了。小书生的心底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岁月如此静好，就这么看着她的睡颜到天荒地老，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元曜轻轻地捡起波斯绒毯，小心翼翼地盖在白姬身上，然后愉快地看店去了。

白姬睡到傍晚才醒，因为离奴昨天说了不做饭，元曜早已去买了三人份的羊肉毕罗。不过，因为离奴学筚篥没有回来，所以晚饭只有白姬、元曜一起吃。

白姬、元曜坐在后院的回廊下一边啃毕罗，一边赏晚霞。

元曜道：“白姬，你又睡了一下午，不会又梦游去蜀地了吧？”

白姬笑道：“不，这一次，我去了巫山。”

元曜笑道：“你去巫山干什么？”

白姬神秘一笑，道：“秘密。”

元曜也就不再问了，他给白姬说了白天在丰安坊茶摊打听到的事情。

白姬沉吟不语。

元曜道：“白姬，坊间传言，那巫浪法师是一个厉害的高人。雷先生可能是想借巫浪法师之力解决他的烦恼，我们不如不要插手了。”

白姬沉吟了一下，道：“轩之言之有理。我也看出雷先生有些秘密不想对外人言说，他有他的苦衷。他既然选择了巫浪法师为他解忧，我也不能强求，应当顺其自然。不过，我对雷先生手上戴的戒指十分好奇，很想知道那是什么……”

元曜好奇地道：“这世界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物？”

白姬笑道：“当然有呀。这个世界充满了未知，即使是法力无边的佛祖，也有不知道的奥秘，更何况我只是一条龙。”

元曜挠头，道：“原来，没有人全知全能呢。”

白姬笑道：“是的，即使是轩之最敬佩的古圣贤，也不是全知全能，他们的话也不能全信。”

元曜摇头道：“不，圣贤的教诲是不会有错的。白姬，你不要想用玄奥的谬论糊弄小生，让小生不按照圣贤的教诲言行。”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轩之真是迂腐！”

元曜摇头晃脑地道：“小生是君子，当知礼仪，守古训。”

白姬笑道：“我是女子，所以可以不知礼仪，不守古训。”

元曜吼道：“女子也应当遵从圣贤的教诲，知礼仪，守古训，争做君子！”

“嘁！”白姬捂上了耳朵。

下街鼓响完，西市闭坊了，离奴还没有回来。

白姬道：“在乐坊当学徒，肯定不自由。离奴最近可能得住在乐坊呢。”

元曜笑道：“希望离奴老弟早日学会吹筚篥。”

谁知道，月上中天时，离奴居然回来了。

白姬已经上二楼睡觉去了，难得离奴不在，里间空了下来。元曜坐在青玉案边，点燃一盏油灯，铺开文房四宝，琢磨着写春琴宴的诗。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走进里间，口吐人言。

“书呆子，你还没睡？”

元曜一愣，道：“离奴老弟，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黑猫在小书生身边坐下，以爪洗脸。

“爷睡不惯乐坊里的学徒通铺，脏兮兮的，臭烘烘的，浑身痒得睡不着。爷想着还是自己的被窝干净暖和，就回来睡觉了。”

离奴一向爱干净，已经到了洁癖的地步，在乐坊里一堆学徒睡在一起，被褥都是脏旧的，环境也不好，肯定不习惯。

元曜放下毛笔，担心地道：“那跟你同铺的学徒半夜醒来看不见你，你明天怎么解释？”

黑猫不高兴地道：“爷又没那么蠢，拔根猫毛做个假人睡着就是了。爷一早就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元曜又问道：“离奴老弟，你跟着哪个乐师学筚篥呢？”

离奴道：“一个龟兹乐师，叫安善和。”

元曜又问道：“现在进乐坊拜师这么容易吗？这位安先生怎么肯收你做徒弟？”

离奴打了一个哈欠，道：“书呆子你有所不知，乐坊里有各种乐师，笛子、箫、古筝、古琴、箜篌、琵琶这些乐器学得人都很多，尤其现在流行的古琴，一堆人挤破门槛来拜师学艺。所以，这些热门的乐师会挑三拣四地选徒弟，而这个筚篥，根本没人学。爷说要拜师学筚篥，那安善和就答应了，他乐得眉开眼笑，连爷的拜师礼都不收。”

元曜道：“那离奴老弟你要好好地学，不要辜负了安先生的一片心。”

离奴道：“爷学得可认真了。你看，爷的嘴都吹肿了，脸都吹圆了。”

元曜仔细一看，离奴的嘴确实有点肿，想来真是没偷懒。

离奴见元曜霸占了里间，不高兴地道：“书呆子你别写你的破诗了，快出去睡吧。爷得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元曜只好收拾了文房四宝，把里间还给离奴，出去睡觉了。

西市，缥缈阁。

一连数日，白姬没有再提雷尧的事情，元曜也渐渐地把这件事情忘记了。离奴仍旧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元曜见它的嘴一直肿胀着，说话声也沙哑了许多，想来学得非常勤奋，不曾偷懒。

这一日，白姬从西市胡人手中收购了一些香料，元曜在大厅对账目。那胡人吹嘘自己手中的一款香料是波弋国的“荼芜香”，白姬重金买来了，正摆着博山香炉，坐在里间燃香辨识真假。

“唉，上当了。胡人狡猾得像狐狸，这荼芜香里掺了一大半不值钱的木蜜香。”白姬以手支颐，望着博山香炉，不高兴地道。

元曜正在记采购香料的账目，冷不防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卷进了缥缈阁。

元曜抬头望去，还没看清楚那人，那人已经一把把元曜抱住，哭道：“轩之，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楚，还差点死在外面！”

元曜一愣，从声音中听出是谁了。

“丹阳，你逃婚回来了呀？”

韦彦松开元曜，热泪盈眶，道：“我回来了。”

元曜望向韦彦，韦彦仍旧是一身华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可是，仔细看去，他清瘦了不少，皮肤也黑了一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还长着胡渣。看样子，是吃了不少苦。

元曜有点心疼他，道：“丹阳，你逃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韦彦以袖抹泪，颤声道：“万般苦楚，一言难尽。轩之，我来是找白姬有事的，她在不在？”

白姬早已听见外面的响动，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了。

白姬一见韦彦，笑道：“韦公子，好久不见。快进来坐下喝杯茶，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无妨。”

韦彦擦干了眼泪，跟着白姬走进里间，在青玉案边跪坐下来。

元曜放下了手上的事情，去厨房烧水煮茶。

不一会儿，元曜端着煮好的阳羡茶，和两碟茶点送去里间。白姬、韦彦正在闲聊。元曜倒了三杯茶后，也坐下陪着说话。

韦彦道：“你们不出长安不知道，因为武后要改朝称帝的缘故，现在外面兵荒马乱。我也是倒霉，本想在洛阳躲一阵子，谁知裴先那个该死的家伙告密，父亲就派人来洛阳捉我。我提前得到消息，打算逃去江南投奔在扬州做大都督府司马的舅舅王怀仁。本以为扬州富庶繁华，美人如云，可以逍遥一阵子。谁知，江南贼寇横行，我跋山涉水，旅途奔波，刚到淮南道就被一伙打劫的山贼捉了。那伙山贼占山为王，胆大包天，知道我舅舅是大都督府司马之后，竟然去信勒索。舅舅没有办法，就禀报了大都督。大都督早就有心想剿灭这伙贼寇，借着我被绑架这件事就出兵跟山贼周旋起来。他们周旋也就罢了，我在贼窝里却吃尽苦头。那伙山贼打我骂我，逼我做苦力，不给我饭吃，让我住在满是粪便的牛马圈里。我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说到伤心处，韦彦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丹阳，你不要伤心了，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苦尽甘来，苦尽甘来。”元曜安慰了韦彦几句，十分同情他的遭遇。

白姬饶有兴趣地问道：“韦公子，你是怎么逃出贼窝的？”

韦彦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道：“多亏了非烟，我才能回来。”

韦非烟是韦彦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们兄妹两人命数截然相反，因此性格不合，从小就是死对头，互相看彼此的笑话。

韦非烟花容月貌，性喜美男，她天生神力，从小习武，是一个奇女子。韦非烟本来是元曜的未婚妻，返魂香事件中嫁给了武恒爻，武恒爻因为意娘的消失受到打击，出家云游四方去了。韦非烟以武夫人的身份在长安逍遥度日，她四处猎美，挥金如土，无忧无虑地享受着贵妇的生活。

白姬、元曜一起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韦彦喝了一口阳羡茶，道：“大都督出兵跟山贼周旋时，舅舅写了一封信加急送到父亲手里。父亲接到信，受到惊吓，重病不起。二娘也以泪洗面。他们认定我凶多吉少，十分担心，却又束手无策。非烟那丫头知道这件事后，就去咸阳召集了一群游侠儿，一路赶去扬州。因为贼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贼寇们又穷凶极恶，悍勇异常，大都督带兵久攻贼窟不克，损失了不少人马。谁知，非烟那丫头和那群游侠儿竟假扮行经的富商，故意被贼寇劫进贼窟，与大都督的兵马里应外合，剿灭了贼人。非烟那丫头还擒住了贼王，立下了大功。唉，以前非烟跟美少年私奔游山玩水，都是我千里迢迢去抓她。现在，我逃婚逃进贼窟，倒是她不远万里去救我。人生，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白姬、元曜听了韦彦的这番遭遇，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白姬笑道：“长安繁华如梦，不曾想外面这么乱了，这还多亏了武夫人智勇双全，韦公子才能平安回来。”

元曜也道：“丹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过这次的教训，你以后可不要不负责任地随意逃婚了。”

韦彦一听这话，眉头又皱起来了。

“哪有后福？回长安之后，一堆乱七八糟的糟心事情。唉，不提也罢。”韦彦正襟危坐，行了一礼，道：“我这次来缥缈阁，是有事恳求白姬。”

白姬吓了一跳，笑道：“韦公子何须行此大礼，都是老友，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我的未婚妻沈筠娘你们也是见过的……”

第六章 痴傻

韦彦逃婚之后，沈筠娘受到了打击，正当好事之徒都准备看她哭闹上吊的笑话时，她只消沉了两天，就振作了。无论是在沈府，还是在贵妇淑媛的宴会上，她仍旧容光焕发，对于各种恶意地调侃都应对自如，一问三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而沈自道却因为韦彦逃婚火冒三丈，认为有损沈家颜面，不仅要退婚，还要跟韦德玄割袍断交。

韦德玄理亏，多次去沈家赔礼道歉。

沈自道要退婚，沈筠娘却坚持不退婚，说做人应当守信，既然已经定下了，就不能退。她还说，韦公子年少不羁，只是去游历四海，增加见闻，修磨品性。等韦公子想通了成婚的意义，就会回长安了。她会一直等他。

沈筠娘还劝沈自道说韦公子逃走，跟韦大人无关，不该迁怒，影响同僚之谊。沈自道见女儿说得有理，而韦德玄多次负荆请罪，态度诚恳，也就原谅了韦德玄。

韦德玄知道了沈筠娘的言行，不由得心中赞赏，很是喜欢沈筠娘的聪慧贤德。一想起自己的儿女，韦德玄就愁眉不展，儿子不争气，女儿离经叛道，女婿出家跑了，没有一个像样的。不过，儿子虽然不争气，但能有沈筠娘这样贤德识大体的儿媳妇，也是列祖列宗听到他的诉苦，显灵了。

韦德玄本以为儿子逃婚掀起的波浪平息了，为了不让沈筠娘等太久，就一心抓儿子回来。谁知，他得到消息派人去洛阳时，却扑了一个空。断了这条线索，韦彦就消失了，到处都找不着。等过了几个月，接到妻弟王怀仁写来的加急信时，韦德玄才知道韦彦身陷贼窟，命悬一线，他惊吓过度，一病不起。

韦德玄以为韦彦生机渺茫，自己又束手无策，就想去找亲家沈自道拿个主意，于是拖着病体去沈家。谁知，到了沈府，韦德玄才知道沈筠娘近日遭遇了鬼怪作祟，命在旦夕。

见沈自道忧心忡忡，韦德玄也就说不出口了。儿子，儿媳都命悬一线，生机渺茫，韦德玄无能为力，只能拖着病体去祠堂长跪，向列祖列宗哭诉。

后来，韦彦被韦非烟救回来了，而沈家请了法师驱邪，沈筠娘的命也保住了。不过，不久之后，因为惊吓过度，沈筠娘却渐渐变得痴傻起来，完全没有了以前的聪慧灵秀。

韦彦道：“父亲认为筠娘变得痴傻是我们韦家的过错，十分自责。我也觉得于心不安，她是一个好女子，不能这么痴傻一辈子。既然，筠娘是因为妖怪作祟变成这样，白姬你最擅长解决怪力乱神的事情，你肯定有办法让她恢复神智。白姬，求求你，帮帮筠娘吧。”

白姬正在沉吟，元曜也忍不住恳求道：“白姬，沈小姐是一个好人，变得痴傻也太可怜了，你帮帮她吧。”

白姬笑道：“那就，去沈府看看吧。”

永宁坊，沈府。

韦彦带着白姬、元曜来到沈府，沈自道接待了三人。沈自道面色憔悴，满脸愁容，自从沈筠娘变得痴傻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开怀过。

韦彦道：“沈伯父，这就是我给您提过的白姬，她身怀异术，一定有办法让筠娘恢复神智。”

沈自道一听这话，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

沈自道眼角泛泪，颤声对白姬道：“小女心性良善，一向慈幼恤贫，也常去寺庙礼佛供养，不知道为什么竟遭此厄运。恳请白姬姑娘一定要救救小女……”

白姬柔声道：“沈大人不要太过忧心，我们先去看看沈小姐。”

沈自道擦干老泪，亲自带着白姬、元曜、韦彦去沈筠娘的闺房。

沈筠娘的贴身丫环喜儿提前得到老爷带人来看小姐的消息，垂手在绣楼外面候着，沈筠娘痴傻之后，饮食起居都是她照顾。喜儿面色憔悴，一脸愁容，见沈自道等人来了，行了一礼，小声道：“小姐正在吃饭。”

沈自道点点头，对白姬道：“请进。”

喜儿面露难色，道：“老爷，小姐在吃饭，姿态不雅，不好让外人看见……”

沈自道道：“哪有什么外人？韦贤侄是筠娘未来的夫婿，这白姬姑娘和元世侄是来医治筠娘的，不需隐瞒什么。”

喜儿只好带几人进入绣楼。

沈筠娘的闺房贵气而雅致，外面是消遣的书房，里面是安寝的卧室。书房的北边立着青竹书架，上面摆着《女诫》《列女传》《女史箴》之类的书简。书架旁边是一张花梨木案，木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元曜发现，这些东西虽然摆放整齐，但明显很久没人动了。

沈筠娘不在书房，在里间。

元曜侧耳一听，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喜儿带着白姬、元曜、韦彦、沈自道走进里间，元曜环目四顾，一张雕花檀木匡床摆在南墙边，一座玳瑁彩贝梳妆台靠着临水的轩窗，梳妆台上放着一面菱花铜镜和一个红漆梅花首饰盒。

沈筠娘坐在匡床上，侧对着众人。

沈筠娘的面前摆着几碟吃食，她正在用手抓着吃，吃了吐出来，又把吐出来的东西抓起来放进嘴里。菜汤油垢糊了沈筠娘一脸一头发，她都浑然不知。

听见响动，沈筠娘抬头向众人望来，眼神呆滞，满面油垢。她的眼神空洞如死，没有一丝神采，她完全认不得众人，包括她的父亲沈自道。

元曜有些心酸，记得上次见到沈筠娘时，她是那么聪慧美丽，举手投足都优雅知性，现在怎么变成这么邋遢的模样？

喜儿看不下去了，拿着手绢走过去，想要给沈筠娘擦一下脸。沈筠娘却误以为喜儿来抢她的吃食，她仿佛一只护食的野兽，发疯似的对着喜儿咆哮，做出撕咬的姿态，喜儿只好含泪退开。

韦彦有点难过，催促白姬道：“白姬，你看她还能恢复神智吗？”

白姬走过去，面色凝重地望着沈筠娘。

沈筠娘一边吃了吐，一边吐了吃，还咧着嘴对白姬傻笑。

沈自道焦急地问道：“白姬姑娘，小女还能好吗？”

白姬喃喃自语地道：“奇怪，太奇怪了。”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什么奇怪？”

白姬道：“沈小姐已经死了。”

沈自道一惊，指着一脸痴笑的沈筠娘，颤声道：“小女这不是还活着吗？”

韦彦也急道：“白姬，你不要胡说！筠娘活生生地在那儿呀！”

白姬道：“在这儿的只是一具空壳而已，她的魂魄早已经不见了。魂魄主人的神智，她没有了魂魄，故而疯傻痴呆。魂魄去之，人何以能久？这具空壳也很快就要死了。”

仿佛晴天霹雳，沈自道几乎站立不稳，他竟双膝一软，一下子给白姬跪下了。

“白姬姑娘，你既然能看出门道，肯定有办法救人。求求你，救救小女，哪怕是用老夫这条老命来换都可以！”沈自道悲痛欲绝，哀求道。

“求求您，救救小姐！小姐还这么年轻，不能就这么死了，喜儿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小姐一命！”喜儿也哭着跪下了。

沈自道一跪，韦彦不敢站着，也扑通一声跪下了。

元曜见韦彦跪下，下意识地也跪了，可是一想不对劲，又站起来了。

白姬扶起沈自道，道：“沈大人不要如此，沈小姐是我的朋友，我也不希望看见她香销玉殒。我定会尽力而为。”

“多谢白姬。”沈自道起身，望着痴傻的沈筠娘，泪流满面。

白姬道：“沈大人，有些事情，我想知道。”

沈自道道：“知无不言。”

白姬道：“听说沈小姐之前被妖鬼作祟，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沈自道和喜儿就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

韦彦逃婚之后，沈筠娘虽然不露悲颓，一如往常地生活，但心底总是有些郁结。之前定亲的明威将军刘晋鹏不知所终，成了长安城的一桩悬案。现在定亲的韦彦逃婚了，成了长安城里的一个笑话。

有一天夜里，沈筠娘半夜惊醒，说是有一个怪物要吃她，喜儿只当是她做噩梦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筠娘总是莫名地惊恐，她一会儿说闺房里有一只半个房间大的老鼠瞪着红眼睛要咬她，一会儿又说屋梁有一只匡床那么大的白蜘蛛吐着白丝缠她，一会儿又说池塘里冒出了一堆骷髅人，张牙舞爪地朝她走来要吃她。

沈筠娘如惊弓之鸟，时常受到惊吓。喜儿一直陪着沈筠娘，却什么都看不见。

沈筠娘因为恐惧的折磨，吃不下，睡不安，日渐消瘦，继而大病一场，奄奄一息。

喜儿想着之前府上闹过伞鬼，这次莫不也是鬼怪作祟？

沈自道就请了和尚道士来驱邪，乌烟瘴气地折腾了一阵子，也没什么效果。沈筠娘还是能看见那些怪物，她本就病恹恹，惊惧又耗尽了她的心神，汤药不进，命在旦夕。

沈自道忧焚交加，又打听到有一个来自蜀地的法师对于驱邪很有一套，急忙重金请了来。这个叫巫浪的法师果然很厉害，他来沈府又跳又唱地做了三场法事之后，沈筠娘居然就好了。

沈筠娘不再看见那些恐怖的怪物，也不再受惊吓，药能喝了，饭也能吃了。

沈自道很高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是，不久之后，沈自道发现女儿渐渐变得痴傻了。她谁都不认识了，也不知书达理了，连话也不会说了，像个木偶一样地活着。喜儿给她吃饭，她就吃饭，如果她饿了喜儿还没有送食，她就吃纸，吃针线。她不知脏净，不会穿衣洗漱，只知道呵呵傻笑。

沈自道一见这个情形，又去请巫浪法师，巫浪法师来看过之后，说这不是妖魔作祟，他无能为力。

沈自道又请了名医来为沈筠娘看诊，名医说沈筠娘是惊吓过度，神智枯竭，所以变成了这副模样，要痊愈得慢慢医治，不可操之过急。名医开了几副安神药，让沈筠娘喝着调养。

沈自道一开始觉得虽然女儿变疯傻了，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姑且慢慢调养，稍加时日就可恢复神智。后来，渐渐地，沈筠娘越来越失智，沈自道知道痊愈怕是无望了，心中无比焦虑。

“事情就是这样。”说到伤心处，沈自道又老泪纵横。

白姬若有所思地道：“又是巫浪法师……”

元曜道：“这巫浪法师还真是厉害，沈小姐能保命，多亏了他。”

沈自道也叹道：“是啊，小女能保住一条性命，多亏了巫浪法师。”

韦彦忍不住问道：“白姬，筠娘还能治吗？”

白姬道：“能治。”

韦彦急忙问道：“怎么治？”

白姬道：“沈小姐变作这般模样是因为丢失了魂魄，把她的魂魄找回来，她就能痊愈了。”

韦彦道：“去哪儿找呢？”

白姬摇头，道：“不知道。不过，只要她的魂魄还在，总有办法能找到。”

韦彦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如果，筠娘的魂魄不在了呢？”

“那就，爱莫能助了。”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

白姬、元曜告辞离去，韦彦留在沈府陪沈自道。

回缥缈阁的路上，白姬一直沉吟不语。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你在想什么？”

白姬道：“我想再去一次雷宅。”

元曜道：“你还对求琴不死心？”

白姬笑道：“不，我不是去求琴，而是去拜访巫浪法师。”

元曜挠挠头，不明所以。

“你拜访巫浪法师干什么？”

白姬笑道：“巫浪法师曾替沈小姐驱邪，要找到沈小姐的魂魄，得从他着手。”

元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七章 巫浪

第二天，白姬、元曜吃过早饭，就去怀远坊的雷宅拜访巫浪法师。这一次，雷宅的门仆很快就进去向主人禀报，白姬、元曜被仆人带入了花园。

巫浪法师和雷尧在花园里闲庭信步，观赏杜鹃花。

那巫浪法师打扮不同于中原人氏，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袭羌绣[50]太阳神鸟的青色长袍，头上盘着头巾，脸上戴着遮盖了半张脸的青铜面具。那青铜面具呈方形，与额头齐平，长刀形的眉，三角形的鼻子，长方形的耳朵，耳垂穿孔，看上去十分威严。不过，从他露出的半张光洁的脸上判断，他应该跟雷尧差不多年纪。

元曜的注意力被巫浪法师左手臂上缠绕的一条赤练蛇吸引，顿时不寒而栗。那赤练蛇红褐相间，头背黑色，像一条臂环一般缠绕在巫浪法师的左臂上，用三角眼瞪着元曜，嗤嗤地吐着血红的信子。

元曜再向雷尧望去，不由得又是一惊，多日未见，他的双手竟笼罩在血红的光芒之中，看上去十分恐怖不祥。不过，雷尧自己却浑然不觉，因为他看不见。

白姬的目光扫过巫浪，也被雷尧的双手吸引，她微微张了一下红唇，眼神充满了迷惑。

雷尧笑道：“白姬姑娘今日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白姬收敛了心神，笑道：“我今日来，是为了问巫浪法师一些事情。”

巫浪礼貌地道：“但问无妨。”

白姬笑道：“大概半年前，您曾去光禄大夫沈自道府中，为被妖祟所惊的沈家小姐做法驱邪，您还记得吗？”

巫浪回想了一下，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白姬笑道：“不瞒您说，沈小姐的魂魄丢失了，你也是术士，当知人丢失了魂魄，不仅会变得痴傻失智，更要命的是活不过一年。我受沈大人之托，替沈小姐寻魂，希望您能告诉我当时困扰沈小姐的究竟是何妖物？”

巫浪想了想，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道：“长安城内，魑魅魍魉伏聚，侵扰人宅。找在下做法事的人太多了，关于沈府的妖物，时隔日久，在下想不起来了。不过，如果是特别的妖物，在下应该有印象，既然没有什么印象，那在沈府作祟的应该只是寄居民宅的寻常魑魅，在下已经让其消失了。”

白姬笑道：“看来，沈小姐的魂魄还真是难找了。恕我冒昧，想再问法师一句，您修习的术是巴蜀的‘鬼道’[51]吗？”

巫浪点头，道：“是的。白姬姑娘真是慧眼如炬，见识渊博。”

白姬道：“法师您的身上没有人的气味，也没有非人的气味。想是只有修习‘鬼道’的尸解[52]之术，在灵肉分离，托魂于物上下功夫，才能掩藏自身的气味于无影无形。”

巫浪道：“我们做术士的，敌人太多，必须谨慎自保。无论是跟人打交道，还是跟非人打交道，掩盖气味都是安全的。”

白姬笑道：“我看出了您的‘术’，您看看我的‘术’是什么？”

巫浪凝视着白姬，道：“你没有‘术’。只有人类才会修习‘术’，非人是不需要‘术’的。”

元曜一愣，心中暗惊，这巫浪好厉害，居然看出白姬不是人类了。他会不会捉白姬？他法力高深，白姬会不会打不过他？

雷尧的神色也变了，望着白姬的眼神有些惊惧。

白姬笑道：“法师真会说笑，我只是一个修习‘生钱之术’的西市商人罢了。”

巫浪倒也不拆穿白姬，只道：“原来如此，倒是在下眼拙看错了。”

被巫浪拆穿了非人的身份，白姬也不好意思再留下去，她打了一个哈哈，借口还有急事，就告辞了。

白姬、元曜告辞离开，临走时，白姬又回头看了一眼雷尧的手，神色迷惑。

走出雷宅时，白姬喃喃道：“看来，寻魂的这条线索断了，得从别处着手了。”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时，不过上午光景。元曜守着店铺，白姬说要去一趟蜀地，就上楼去了。

元曜在心中道，这条懒龙又找借口睡觉去了。

白姬睡到下街鼓敲响才起床，元曜已经准备好了两人的晚餐——樱桃毕罗。

白姬、元曜坐在后院的回廊吃饭。

白姬咬了一口毕罗，抱怨道：“离奴不在，天天都吃毕罗，都快吃吐了。”

元曜笑道：“有毕罗吃就不错了，白姬你不要挑三拣四。”

白姬拉长了声音道：“轩之也该学着做饭。”

元曜摇头晃脑地道：“孟子曰，君子远庖厨。小生是一个读书人，不能做庖厨。”

白姬眼珠一转，道：“轩之，读书人的人生追求是不是入朝出仕，辅佐君王？”

元曜点头，道：“是的，读书人必须有兼济天下的胸怀和抱负。”

白姬笑道：“老子曰，治大国如烹小鲜。读书人如果不懂庖厨烹饪之道，怎么辅佐君王治大国呢？所以，读书人也该去厨房学做饭。”

元曜一愣，想了想，好像白姬说的很有理，但是又有哪里不对劲。

元曜想了半天，见白姬狡笑如狐，不由得生气地道：“白姬，你又用谬论糊弄小生，害小生不知道该怎么遵从圣贤之道！”

“嘻嘻。”白姬诡笑。

白姬、元曜正在吵闹，一只黑猫背着一个包袱走了过来。

“主人，书呆子，我回来了。”黑猫放下小包袱，道。

离奴突然回来，白姬、元曜都很吃惊。

“肚子好饿，有什么好吃的？”离奴倏然化作人形，坐下吃饭。

元曜给离奴递了一个毕罗，问道：“离奴老弟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白姬也觉得奇怪，问道：“离奴，你怎么连行李都拿回来了？”

黑猫咬了一口毕罗，道：“从明天开始，爷不去乐坊了。”

元曜一愣，道：“不去了？莫不是你学筚篥时偷懒，被安先生扫地出门了？”

黑猫道：“不是，是那安善和有事告假，接下来的一阵子都不在乐坊了。”

元曜道：“安先生为什么告假？”

离奴道：“那安善和的女儿安庆儿被妖魔作祟，快要死了，他告假回家照顾女儿。”

元曜一愣，长安城里遭妖邪作祟的女子还真不少。

元曜道：“离奴老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安先生教你吹筚篥，算是你师父，如今他女儿有难，你忍心袖手旁观？”

离奴咬了一口毕罗，道：“书呆子，你有所不知，长安城里的千妖百鬼有一个规矩，互相不干涉彼此猎食人类。如果破坏了规矩，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大家讨伐，没法在长安待下去。捉鬼驱妖，那是大家的死对头和尚道士干的事情，最多爷出钱帮安家请和尚道士去做法。”

元曜觉得于心不忍，一个无辜的女子即将因为妖祟而失去宝贵的生命，实在是令人心痛。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如果置之不理的话，他的余生都会因此自责愧疚。

元曜开口道：“白姬……”

元曜还没说完，白姬已经笑着打断了他，道：“我知道轩之想说什么，反正今晚闲来无事，一起去安善和家里看看吧。”

离奴犹豫了一下，道：“主人，这样做会不会坏了规矩，惹来麻烦？”

白姬笑道：“怕麻烦的话，我就不在人间道收集因果了。”

离奴狠狠地咬了一口毕罗，咧牙道：“有主人撑腰，离奴也不怕了。谁在安家作祟，害爷学不成筚篥，爷一口吃了它！”

月黑风高，适合夜行。

长安城寂静如死，无星无月的夜晚，黑暗笼罩了人类的世界。离奴化作一只老虎大小的九尾猫妖，驮着白姬、元曜飞奔在鳞次栉比的房舍上，极速掠过一个又一个的城坊。

不多时，离奴就蹿进了长乐坊，悄无声息地掠向安善和的家。

安善和家住在长乐坊西边，离离奴学艺的乐坊只隔了两条街，是一处背街的独门宅院。

九尾猫妖停在了安家门外，白姬、元曜下地。九尾猫妖倏地恢复了离奴人形的样子，他随手在道边的柳树上摘了一枝柳，柳树化作了一盏青灯。

白姬若有所思地望着安宅的大门。

元曜整了整因为猫妖跑得太快而被风吹乱的衣冠，好整以暇地站在安宅外。

“砰砰——”离奴伸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内问道：“谁呀？”

离奴道：“先生，是我，阿离。”

门打开了，一个高鼻深目的老者出现在门内，借着离奴手中青灯的光芒望去，老者穿着绯袄，白布裤，帑乌皮鞋。正是龟兹乐师安善和。

大唐律令，虽然夜晚闭坊宵禁，但是坊内的住户是可以互相走动的。

安善和见离奴提着青灯站在门外，又望了一眼白姬、元曜，疑惑地道：“阿离，深更半夜你不在乐坊睡觉，来小老儿家里干什么？”

离奴露出关切的神色，道：“听闻先生家中闹妖祟，阿离担心先生，睡不着觉，特意前来探问。这两位是阿离特意为先生请来除妖的高人。”

安善和是龟兹人，才来长安没几年，在长安没什么亲朋好友，在乐坊也因为筚篥比较冷门而没什么人缘。近日来，女儿安庆儿被妖鬼作祟，因为惊吓而病入膏肓，安善和十分郁结。他不懂汉人降妖驱魔那一套，除了告假陪伴，每天向佛祖祈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乐坊诸人虽然同情安善和，却没有人来帮他想办法。倒是这新收的学徒阿离，对他很关心，还给他找了两个除妖高人。

安善和念及至此，有些感动，急忙热情地让离奴、白姬、元曜进去。

安善和家是一所普通的独门宅院，院子不大，十分简陋，房舍也只有三四间。安善和把白姬、元曜、离奴三人让进客厅，元曜发现安善和的家里布置得也不同于中土人氏。

客厅内有一个连灶土炕，旁边摆着一些简单的生活器具。客厅四壁白色泛蓝，挂着壁毯。龟兹人大都信佛，客厅西边凿着壁龛，壁龛周围装饰着金色的莲花花纹，供奉着如来真佛。客厅中央放着一张旧木案，上面摆着大小不一，形式不同的筚篥，还有一些泛黄的乐谱。

安善和道：“两位高人请看看小老儿家里到底有什么妖祟？”

元曜左右望了望，除了觉得油灯太昏暗，也没看出什么。

白姬环视了一眼，笑道：“能带我们见一见令爱吗？”

安善和点点头，带着白姬、元曜、离奴走进安庆儿的房间。

第八章 蛛丝

安庆儿的闺房跟客厅一样简陋，不过壁毯的颜色比客厅鲜艳亮丽，靠近西南窗边的地方放着一台汉人女子用的落地铜镜，旁边放着胭脂水粉。

一点豆大的油灯旁，安庆儿正沉睡在一张花纹艳丽的波斯绒毯上，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蓬头乱发，消瘦枯槁，一丁点年轻的活力也没有。如果不是仔细看去，还能看见她在微弱地呼吸，几乎以为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离奴翕动鼻翼，在安庆儿周围嗅来嗅去。

白姬走近安庆儿，伸手拂过她的额头。

安善和垂泪道：“小女已经很久水米不进，现在甚至都已昏睡不醒。小老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请高人救救小女！”

元曜心中难过，非常同情安氏父女，忍不住道：“白姬，你看是什么妖物在作祟？安姑娘还能活吗？”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她环视了一眼安庆儿四周，目光扫过艳丽的壁毯，扫过窗边圆肚瓷瓶中枯萎的花枝，扫过落地铜镜台，定格在一柄牛骨月牙梳上。

而与此同时，离奴嗅来嗅去，也嗅到了铜镜台边。

白姬朝铜镜台走去，拿起了牛骨月牙梳。

离奴也死死地盯着月牙梳。

元曜借着微弱的灯火朝那月牙梳望去，并未看出什么异样。

白姬伸手，轻舒纤指，从月牙梳上摘下一物。

元曜再定睛望去，原来月牙梳上竟缠着一根雪白的细丝。那雪白细丝呈半透明状态，跟一根白发一样，但又有些不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作祟的源头就是它了。”白姬淡淡地道。

离奴咧齿瞪着那雪白细丝，眼神凶恶。

一道冰蓝色的龙火从白姬指尖腾起，那雪白细丝倏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继而被焚烧殆尽。

元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十分疑惑。

“白姬，那是什么东西？”

白姬道：“蜘蛛丝。”

“安姑娘是被蜘蛛精作祟了？”

“是的。”

“那蜘蛛精呢？被你烧掉了吗？”

白姬目光深邃，道：“我烧掉的只是蜘蛛丝，蜘蛛精不知道在哪儿。”

元曜急道：“那安姑娘现在没事了吗？”

白姬没有回答，她走向安庆儿，在她身边跪坐下来。

白姬望了形容枯槁，昏迷不醒的少女一眼，对离奴道：“安先生教了你这么久的筚篥，你也该报他的恩了。”

离奴垂首道：“是，主人。”

离奴张开嘴，吐出了一颗碧绿和玄黑夹杂的珠子。

那珠子光芒万丈，照彻了整个陋室。

猫珠飞向安庆儿的灵台，有源源不断的光芒从珠子之中涌入安庆儿体内。

安善和看见这情形，不由得有些疑恐，他不知道白姬、离奴在做什么，担心女儿安慰，想去阻止。

元曜急忙拉住了他，道：“安先生别冲动，且在此静待，他们不会伤害安姑娘。”

随着猫珠的光芒流入灵台，安庆儿的枯槁的容貌渐渐变得丰润了，呼吸也渐渐地沉稳清晰了许多，整个人渐渐地有了鲜活的生机。

而离奴却似乎十分耗力，他神色虚弱，满头大汗。

不多一会儿，安庆儿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微微张开嘴，呕吐出了一团东西。

元曜定睛一看，那东西竟是一团凌乱的蜘蛛丝。

离奴见安庆儿吐出了蛛丝，急忙收回了猫珠。

那团蜘蛛丝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地上不停地蠕动。

白姬拂袖，一团龙火飞去，将蜘蛛丝烧作了灰烬。

白姬对安善和笑道：“安先生，令爱已经无恙了，多加调养，就可康复。”

安善和望了一眼虽然还沉睡着，但脸色明显已经好了很多的女儿，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安善和忙不迭地道谢：“多谢高人！多谢高人！”

白姬笑道：“安先生客气了。”

安善和急忙去箱笼中翻出一个雕刻着牡丹花的木匣子，捧到白姬面前。安善和打开木匣子，里面是几锭银子和十几贯钱。

安善和道：“您救了小女一命，小老儿无以为报，这是小老儿这几年在长安做乐师攒下的积蓄，虽然不多，也请高人收下。”

白姬笑道：“不必了，这些钱你还是留着买些参茸给安姑娘补养身体吧。至于这次的资费，你的学徒阿离会出的。”

离奴一头汗水，不知道是之前吐猫珠累的，还是被白姬这句话吓的。

元曜觉得，离奴可能又要在卖身契上多加上几百年，永世不得自由。

安善和感激地望着离奴，道：“阿离，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小老儿在长安举目无亲，幸得你……”

离奴性格孤冷，不喜欢听人的感激之词，打断安善和道：“先生不要说了，这是阿离该做的。”

安善和动情地道：“好！好！小老儿绝不藏私，一定将毕生所学的吹筚篥之道如数教给你！”

“多谢先生。”离奴淡淡地道。

白姬、元曜、离奴告辞离去，安善和提着灯笼送到门口。

临走时，白姬对安善和道：“有一件事情我有些在意，想拜托安先生。”

安善和道：“请说。”

白姬道：“我想知道那蜘蛛丝怎么会被令爱带入家门，令爱醒了之后，请您代我问一问。”

安善和点头，道：“小老儿一定询问。”

白姬笑道：“如果问出了，请告诉阿离，他会转告我的。”

“好的。”安善和道。

安善和关门进去之后，白姬拿过离奴手中的青灯。青灯恢复了柳条的原样，白姬将柳条抛向安宅的屋梁上，柳条仿如灵蛇一般，在屋梁上绕了一个结。

回缥缈阁的路上，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安姑娘真的会好吗？”

白姬问道：“轩之在担心什么呢？”

元曜道：“你只烧了蜘蛛丝，万一那蜘蛛精又来作祟，安姑娘岂不还是保不住性命？”

白姬笑道：“轩之不必忧心，那蜘蛛精如果来安宅了，我会知道的。”

元曜不明白，道：“你怎么知道？”

白姬笑道：“因为柳条会告诉我呀。”

头脑简单的小书生还是一头雾水。

离奴插嘴道：“书呆子，你笨死了，主人用柳条在安宅做了结界。”

“原来如此。”元曜想起临走前，白姬抛柳条缠绕安宅屋梁，顿时恍然大悟。

白姬喃喃道：“这只蜘蛛精很有意思。”

元曜疑惑地道：“有什么意思？”

白姬道：“如果是妖物猎食，它会在安宅吃掉安姑娘。可是，它却只用蜘蛛丝为媒介来制造幻觉，恐吓安姑娘。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

白姬的疑惑飘散在了夜风之中。

时光如梭，又过了三日，离奴照旧早出晚归地去乐坊学筚篥。白姬在想办法给沈筠娘寻魂，元曜看见她在后院摆了奇怪的招魂阵，折腾来，折腾去，一无所获。

韦彦时不时地跑来缥缈阁问进展，每次无果，总是失望。

这一日，白姬和元曜来到了沈府，因为白姬打算换一种招魂术，需要一根沈筠娘的头发。

沈自道接待了白姬、元曜，让仆人将他们带入沈筠娘的绣楼。

沈筠娘正在睡觉，喜儿在一旁照顾她。

白姬走向沈筠娘，但见她印堂乌黑，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白姬皱起了眉头。

喜儿道：“小姐这几天十分嗜睡，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也不怎么吃东西。”

白姬伸手拂过沈筠娘的额头，那乌黑之气渐渐散去了。

白姬拔了一根沈筠娘的头发，缠绕在食指上。

毕竟男女有别，元曜也不好凑到匡床边去看沈筠娘，甚至觉得沈自道不在，他一个大男人站在闺阁内室也不大妥当。

元曜走到了外间的书房，打算欣赏一下沈筠娘的藏书。靠墙的青竹书架上放着七略六艺[53]，经史子集，元曜不由得佩服沈筠娘博览群书，涉猎广泛。不像白姬，只读一些不入流的坊间传奇读本，从来不看圣贤书。

书架最顺手的位置摆放着《女诫》《列女传》《女史箴》，想来这三本是沈筠娘常看的书。

元曜拿起《女诫》，随手翻了翻，一截半透明的雪白丝线飘落出来。

元曜觉得那白丝线有点眼熟，继而一惊。

“白姬，白姬，有蜘蛛精！”小书生失声大呼道。

白姬、喜儿闻呼而至。

白姬蹲下，拾起地上那半截蜘蛛丝，神色间更加迷惑了。

小书生恐惧地道：“白姬，蜘蛛精会不会就在沈府？”

白姬道：“不会，沈府里没有妖气。”

白姬转头问喜儿道：“你见过这个吗？”

喜儿点头，道：“这……这是月老丝。”

“月老丝？”白姬疑惑地问道。

元曜也充满了疑问。

喜儿道：“这是小姐求回来的月老丝，小姐还好的那阵子，她天天戴在手腕上……”

喜儿说了月老丝的来历。

韦彦逃婚之后，沈筠娘觉得自己姻缘不顺，需要找一个相士算命。喜儿打听到一个在灞桥旁摆摊算命的市井相士很出名，沈筠娘就去了。相士说沈筠娘命犯孤煞，红鸾渐远，须得用一根丝线牵住姻缘。沈筠娘就花钱买了相士一根月老丝，按相士的说法戴在手腕上。

后来，沈筠娘遭遇妖鬼作祟，命悬一线，沈府上下一团混乱，喜儿忙乱忧焚之中早就把月老丝这件事忘记了。刚才元曜翻出一截，喜儿这才想起来。

白姬问道：“那位相士叫什么名字？”

喜儿道：“叫洪卜。他很有名，每逢单日在灞桥旁摆摊，他算的姻缘卦很准，很多人都去找他算卦。”

白姬点点头，她将那一截蜘蛛丝与沈筠娘的头发一起缠在食指上。

离开了沈府，白姬、元曜走回缥缈阁。

元曜一直在思考什么，他皱眉道：“白姬，请你一定要找出这个蜘蛛精。”

白姬笑道：“为什么轩之这么关心蜘蛛精？”

元曜正色道：“安姑娘是蜘蛛精作祟，沈小姐也是蜘蛛精作祟，总觉得那蜘蛛精肯定不止作祟了安姑娘和沈小姐，一定还坑害了不少人。如果放任它不管，还得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

白姬笑道：“长安城里千妖伏聚，百鬼夜行，天天都有无辜的人死于非命，这种事情管不过来的。不过，这蜘蛛精还是要找的，谁叫我对它感兴趣呢。”

元曜道：“那个算命的洪卜，肯定跟蜘蛛精有关。”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沈小姐时日无多了，我今日暂时给她的灵台注入了生气，最多也就撑半个月吧。”

元曜一惊，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灞桥找洪卜！”

白姬想了想，道：“那洪卜单日才摆摊，今日是双日，去灞桥了他也不在，还是明日去吧。”

元曜点点头。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离奴居然早就回来了，它正蹲在柜台上吃香鱼干。

白姬、元曜都很意外。

元曜道：“离奴老弟，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离奴没有回答元曜，对白姬道：“主人，离奴知道要去哪儿找那蜘蛛精了！”

白姬道：“去哪儿找？”

离奴急忙咽下鱼干，道：“去城东灞桥，找一个算命的！”

元曜奇道：“离奴老弟，你是怎么知道的？”

离奴道：“那安庆儿醒了，她说那蜘蛛丝是一个灞桥算命的给她的。”

白姬若有所思，说要去休息，就上楼去了。

元曜有些口渴，去里间倒了一杯凉茶，端了出来，一边喝，一边跟离奴聊天。

离奴奇怪地问道：“书呆子，爷告诉你们蜘蛛精的线索，你跟主人怎么一点也不惊喜？”

元曜喝了一口茶，道：“因为我们刚才在沈府已经知道了。我们还知道那算命的叫洪卜，单日摆摊，明天我们就去灞桥找他。”

离奴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元曜道：“离奴老弟，你一会儿还回乐坊吗？”

离奴道：“不回了。以后也不去了。一会儿爷去集市买菜，今晚做冷胡突鲙给你们吃。”

元曜奇道：“离奴老弟，你怎么又不去学了？莫不是安先生家又出事了？”

离奴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道：“安家倒是没事，不过那安善和无事找事，他说爷是一个可靠的年轻人，缠着爷想要爷做他女婿！”

“噗——”元曜噗出了一口茶。

“爷实在烦恼，反正筚篥也学得差不多了，就不去了。”离奴苦恼地道。

“哈哈哈哈！其实，那安姑娘也挺好的，离奴老弟你不要太挑剔！”元曜笑道。

“去！爷潜心修炼，才不考虑成亲这种麻烦事呢！”离奴大口大口地吃着香鱼干，道。

“哈哈哈！那安先生居然找你做女婿……”元曜还是觉得好笑。

“死书呆子，再笑爷就把你吃掉！”小黑猫咧嘴道。

小书生不敢再笑了，借口去二楼仓库取东西，躲在仓库里笑。

第九章 灞桥

第二天一早，吃过离奴煮的鱼片粥，白姬、元曜就出发去灞桥。

长安城东，灞桥。

灞水汤汤，拱桥如虹。

灞桥两岸筑堤五里，栽柳万株，现在正是早春时节，柳絮飘舞，宛若飞雪。很多游人穿梭往来，欣赏这美丽的灞桥风雪之景。也有三三两两远行的游子，脸上带着离愁别绪，与亲友在灞桥上折柳送别。

因为灞桥附近人多地大，白姬、元曜就分头去打听寻找洪卜的所在。

元曜在灞桥下的柳堤边询问一个挽着竹篮卖花的老妪，老妪指着灞桥对岸一处柳荫葱茏处，道：“洪半仙的摊位就是那里了。”

元曜谢过了老妪，转头去找白姬。他四下一望，发现白姬站在灞桥上。

白姬今日穿着一袭雪色烟笼莲花百水裙，挽着月光色软烟罗，她乌黑如泉的长发挽作倭堕髻，戴着鸳鸯海棠纹玉簪饰，长长的珠玉颤颤垂下，在发鬓间摇曳生姿。

白姬站在灞桥飞雪之中，那道剪影出尘绝俗，气质仿若谪仙。

元曜突然觉得灞桥上熙来攘往的行人都不见了，他的眼里只看见了白姬。他想就这么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在他有限而她无限的生命里，一眼万年。

白姬侧头看见了元曜，笑着朝他挥手，小书生才从遐思之中回过神来，赶紧走上灞桥。

元曜疾步走向白姬，道：“小生打听出来了，那洪卜在对岸。”

白姬、元曜一起朝对岸走去。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老妪所指的柳荫葱茏处，元曜定睛一看，果然有一个算命摊子。那摊位上挑起一杆算命帆，随风飘飞的帆布上写着一个“洪”字，应该就是洪卜了。

那洪卜年过半百，一身青布长衫，正在柳荫下给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起卦。洪卜尖嘴猴腮，目光闪烁，总觉得与其说是卜算的高人，倒更像是一个江湖骗子。

白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那书生走了，才走了过去。

洪卜看见白姬，眼神一亮，热情地招呼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位娘子要不要算一卦姻缘？”

白姬笑道：“正有此意。烦请先生算一算奴家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如意郎君？”

洪卜笑道：“但不知娘子名姓？”

白姬笑道：“奴家姓元，名曜。”

元曜一愣，继而生气，这白姬又拿他来取乐。

洪卜一愣，道：“这个名字不大好呀。但不知元娘子的生辰八字？”

白姬报了元曜的生辰八字。

元曜更生气了，但又不敢作声。

洪卜假意掐算了一番，然后摇头晃脑地道：“元娘子都二十二了，还未婚配人家，算是大龄了。如果再在闺阁耽误下去，只怕此生就嫁不出去了，会孤独一辈子。元娘子八字带孤煞，红鸾渐远，需得化解。”

白姬假意一惊，道：“敢问先生怎么化解？”

洪卜道：“也是老夫与元娘子有缘，命里注定要为元娘子化解此劫。老夫这儿有一根月老丝，可以牵系姻缘，助元娘子早觅佳偶。”

白姬咧齿一笑，道：“那太好了！”

洪卜笑道：“老夫这月老丝乃是月老亲赐，人间极为难得。本来老夫是不打算拿出来的，但是与元娘子有缘，所以割爱相赠。元娘子只需拿出三两银子，就可请回月老丝。”

白姬但笑不语。

洪卜见了，以为白姬嫌贵，怕她不买，笑道：“老夫与元娘子有眼缘，真心想帮你，这样吧，一两银子。”

白姬掩唇而笑，道：“不瞒您说，奴家苦恼姻缘已久，如今先生您既然有此法宝，奴家愿出十两银子请回。”

洪卜一愣，继而窃喜，忙不迭地道：“好！好！元娘子心诚，定然得偿所愿！”

元曜正在想这贪财奸诈的龙妖是不是疯了，却见白姬趁着洪卜转身去箱笼里翻月老丝，悄悄地在地上拾了一块石头，放入了衣袖。

洪卜拿出一个黑色杜鹃花纹的木盒，打开取出一根半透明的白色丝线，他让白姬伸出手腕，替她系上。

白姬凝视着手腕上的月老丝，红唇微挑，笑了。

白姬笑道：“先生这宝物是从何处而来？”

洪卜笑道：“这月老丝是老夫夜游仙境，与月老下棋赢来的。”

白姬知道洪卜奸滑，问不出实话来，也就笑而不语。

白姬从衣袖中拿出十两银子，递给洪卜。

洪卜心想今日财运临门，宰了一只大肥羊，眉开眼笑地收下了。

元曜一头冷汗，因为他分明看见洪卜接过去的是一块石头。

白姬、元曜离开算命摊，走到了不远处的柳堤边，站着吹河风，赏飞絮。

白姬抬起手腕，望着蜘蛛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元曜道：“白姬，这洪卜是蜘蛛精吗？”

白姬道：“他只是一个蠢人罢了。”

白姬说话时，眼神被一个身影吸引，不由侧头望向灞桥上。

元曜循着白姬的目光望去，却见灞桥上走过一个白发长须的青袍老者。

元曜认得，正是在雷宅见过的雷全。

雷全今日也来灞桥游玩？正当元曜这么想时，却又觉得不对劲，因为雷全行色匆匆，一脸凝重，连看都不看一眼身边灞桥飞雪的美景。

白姬远远地跟随雷全，元曜也跟着白姬。

雷全下了灞桥，径自朝洪卜的算命摊位走去。洪卜与雷全似乎熟识，两人低头交谈着什么。那洪卜拿出了一个黑色杜鹃花纹的木盒，递给雷全，雷全急忙收入衣袖。雷全递给洪卜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洪卜笑着收了。

“绕了一圈，又回到雷氏了。”白姬咧齿一笑，把手腕上的蜘蛛丝扯下，扔掉。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离奴正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在水井边洗莼菜。

白姬对离奴道：“有些事情，我很在意。离奴，你去打探一下。”

离奴放下手边的活计，道：“主人请吩咐。”

白姬对离奴耳语了几句，离奴点点头，飞奔出去打听了。

白姬仍旧去二楼睡觉，元曜在大厅照看店面。

生意清冷，守店枯燥无味，元曜有些困乏，正在鸡啄米似的打瞌睡，一只断了尾巴的玉面狸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玉面狸猫见小书生在打瞌睡，大声咳了一下，道：“元公子，你又偷懒了。如果被那奸诈可恶，该剥皮抽筋的龙妖看见了，又得扣你工钱！”

元曜惊得一睁眼，看见那玉面狸猫，笑了。

“原来是阿黍呀。快不要说笑了，白姬在二楼睡觉呢。你这话被她听见了，她又得让你去扫朱雀大街。”

阿黍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它摸了摸鼻子，压低了声音，道：“不提那龙妖，我是来找黑炭的，它在不在？”

元曜打了一个哈欠，道：“离奴老弟出去了，白姬让它去打听一些事情。”

阿黍道：“它什么时候能回来？”

元曜道：“小生也说不准。”

阿黍想了想，道：“我还有事，就不等黑炭回来了。元公子，麻烦你帮我给它带句话。”

元曜道：“好。”

阿黍不好意思地道：“你告诉黑炭，它不必吹筚篥了，我不去参加猫宴了。”

元曜一愣，道：“为什么？你不是要跟离奴老弟在猫宴上合奏，讨好那个什么狄家阿笙吗？”

阿黍颇羞涩地道：“我现在已经不喜欢狄阿笙了。不瞒元公子，前几天苏谅带我去娄御史[54]家参加宴会，我邂逅了娄家月娘。我对月娘心生爱慕，不能自已。月娘是一只三花猫，体态轻盈，气质出众。月娘不喜欢音律，喜欢安静地读书，所以我就不参加那聒噪的猫宴了。”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阿黍，你这心思也变得太快了！离奴老弟可是为了陪你参加猫宴，专程去乐坊拜师学艺，起早贪黑地苦练了好久筚篥……”

阿黍打了个哈哈，道：“艺多不压身，就当是让那黑炭多学一门糊口的技艺，免得它将来被那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刻薄龙妖撵出缥缈阁后没有谋生之技，饿死街头。”

元曜哭笑不得，道：“阿黍，你太任性了！”

玉面狸猫走到小书生脚边，蹭他的腿，笑道：“元公子博学多识，给我推荐一些好书吧。月娘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跟它聊天我都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为了能跟月娘愉快地交谈，我得多读一些书……”

元曜取来笔墨，铺开纸张，写了一系列圣贤书的名字。

无尾猫在旁边呆呆地看着。

写完后，元曜把书单递给阿黍，道：“君子修身，莫善于诚[55]。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56]。你先去把这些圣贤书读了，以圣贤之言规范自己的言行，不要再朝三暮四，寻花问柳，也当恪守诚信，不负朋友。”

玉面狸猫接过书单，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学着读书人的样子作了一揖，道：“多谢元公子。阿黍受教。”

阿黍走后，元曜有点苦恼，不知道离奴回来后，该怎么开口告诉它，它白辛苦了那么久，不必去参加猫宴了。

下街鼓响起时，离奴回来了。

白姬还没起床，离奴先去厨房淘米做饭，煎鱼熬汤，忙着赶出了一顿晚饭。

元曜见离奴忙忙碌碌，也就没开口说阿黍的事。

夕阳西下，白姬起床下楼来了，她的神色显得有些疲累，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

白姬、元曜、离奴在后院吃晚饭，离奴做了一盆鲈鱼莼菜汤，香味四溢。

元曜食指大动，吃得津津有味，离奴也吃得狼吞虎咽，白姬却不是太有胃口，一直心不在焉地思索些什么。

离奴见了，道：“主人，您吩咐的事情，离奴打听出来了。离奴去了一趟丰安坊，那杏花巷的陈家二小姐已经死了，正在出殡呢。离奴偷偷地摸进了陈家二小姐的闺房，在她的妆奁里找到了蜘蛛丝。”

元曜一惊，胃口全无。

白姬道：“果然如此。”

元曜急忙问道：“白姬，你知道些什么？”

白姬神秘一笑，道：“不告诉轩之。”

元曜有点生气，闷头扒饭。

白姬笑道：“今晚月白风清，我们一起去雷宅看看，轩之就知道了。”

元曜本来想赌气不去，但是心中很好奇这件事，于是闷哼了一声，以示不情愿地答应了。

离奴本来也要一起去雷宅，可是洗碗的时候，它从元曜口中得知了阿黍不去参加猫宴了。想到自己白白辛苦了一遭，离奴气得吹胡子瞪眼，连碗都不洗了，飞奔去苏府找阿黍吵架去了。

元曜拦都拦不住，只能祈祷吵完之后，离奴和阿黍还能是朋友。

第十章 女魄

弦月如梳，螺云似纱。

出发去雷宅前，白姬给了元曜一粒透明的药丸，让他含在嘴里。

元曜随手接过，想都没想就放入嘴中，只觉得甜香如花蜜。

元曜突然想起，应该先问一问这是什么了再吃。

“这是什么东西？”

白姬笑道：“毒药……”

元曜一惊，就要吐出来。

白姬接着笑道：“是不可能的，毒死轩之我也没好处。这是隐骨花做的丸子，隐骨花是一种奇特的花，花瓣遇水则变透明，仿佛隐身了一样。”

元曜奇道：“那这隐骨花丸有什么用？”

白姬又拿出一粒隐骨花丸，放进嘴里，笑道：“隐骨花丸可以使人或非人隐身隐气，我们现在出门，任何人或非人都看不见我们。”

元曜道：“这么神奇的东西，你以前为什么不拿出来？害得小生每次跟你夜行都提心吊胆，总害怕被巡逻的禁卫军看见。”

白姬笑道：“这玩意儿可不能吃多了。一个人类吃上十粒的话，就会彻底变成透明人，永远没人能看见他了。”

元曜咂舌。

白姬笑道：“隐骨花丸药效只有一个时辰，事不宜迟，我们去雷宅吧。”

怀远坊，雷宅。

怀远坊离西市不远，白姬、元曜步行而去。虽然已经习惯了跟白姬夜行游荡，但是元曜看着与白日的喧嚣热闹迥然不同的静寂街衢，总是会觉得夜晚的长安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座城。

白姬绕着雷宅走了一圈，停在了后门外。

白姬笑道：“雷宅人多口杂，我们不请自来，总不好意思走前门，还是走后门吧。”

正当元曜抬头打量那院墙高低，估算自己爬不爬得进去时，白姬又笑道：“今夜就不用轩之爬墙了，虽说雷宅的人看不见你，但也会闹出动静，惊动了人可不好。”

白姬话音刚落，雷宅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姬轻提裙裾，走了进去。

元曜也急忙跟上。

白姬、元曜借着月光，在雷宅的亭台楼阁，花树山石间穿梭，走向主人居住的内院。一路上，经过侧院时，仆人们大多都睡下了，并无灯火。而主人居住的内院，却还点着灯火。一间轩窗半开的房间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白姬、元曜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白姬大剌剌地站在窗边。元曜忘了别人看不见他，下意识地躲进窗外的芭蕉树叶里。

元曜拨开芭蕉叶，往窗户里望去。这房间布置得雅致而讲究，放置着许多半成品的琴，和各种斫琴的工具，还有一张罗汉床，应该是雷尧斫琴的琴室兼卧室。此刻，雷尧正和雷全在里面说话。

雷全道：“再过三天，就大功告成了，我们雷氏既可以拥有太子长琴的精魄，又可以不受那该死的妖怪的诅咒了！”

雷尧面色憔悴，道：“我小时候听祖父说过曾祖父和那妖怪的事，难道我们雷氏真的没有斫琴天赋，我们获得的一切都是靠妖怪给的吗？”

雷全道：“你不要想太多，天赋什么的都是唬人的，能不能得到财富与荣耀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拥有太子长琴的精魄，我们雷氏就能永享荣华富贵。”

雷尧一脸痛苦地道：“叔叔，妖怪的东西还是还给妖怪吧。我想靠自己的能力斫琴，我也希望我的子孙后代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尊重。”

雷全吼道：“你疯了吗？你父亲为了保住你的手指赔上了性命，我为了保住太子长琴的精魄做了这么多事，如今眼看大功告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雷尧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

“叔叔，你跟巫先生到底在做什么？我总觉得你们有事瞒着我……”

雷全闪烁其词地道：“你不必操心这些琐事，我是你叔叔，我不会害你。你只需安心等三日就行。”

雷尧伸出双手，道：“叔叔，我的手这几天越来越不对劲……”

元曜朝雷尧的手望去，不由得失声惊呼，白姬手急眼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没让他发出声音。

雷尧的手已经全变成了血红色，皮肤皲裂，丑陋恶心。

那两枚戴在雷尧无名指上的青铜戒指，仿佛两个熊熊燃烧的火焰车轮，上面刻着的诡异字符开始蔓延到皲裂的皮肤上。

雷全似也不敢直视雷尧的手，别开了头，道：“巫先生说这是正常的。你且再忍耐三天，一切就好了。”

雷尧收回了手，道：“雷氏的子孙都缺少一根手指，哪怕那个妖怪不在了，诅咒却还在，谁也逃不掉。唯独我，保全了这双手。可是，我却活得好累，从小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背井离乡，有家不能回……”

雷全道：“你不要想太多，你是雷氏家主，是雷氏的顶梁柱，我拼死也会护你周全。你是不是想家了？再等三天，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回蜀地。”

一说到蜀地，雷尧的表情温柔了许多，眼中仿佛看见了巍峨的平峡高山，险峻的剑门蜀道，峨眉山下宁静森幽的嘉州城，古城中的雷家宅院。在雷宅之中，有他慈祥的母亲，有他新婚却离别的娇妻，还有他那些因为诅咒而断指的叔伯兄弟……等这件事情了结了，就可以回去了。

雷尧觉得很累，他道：“叔叔，我累了，想休息了。”

雷全道：“也很晚了，你早点睡，不要想太多，一切都有叔叔。”

雷尧上床躺下，雷全吹灯离去。

在雷全退出房间关门的时候，他听见雷尧躺在黑暗中说道：“如果我是曾祖父，我绝对不会跟妖怪做交易。”

雷全没有作声，轻轻关好了门，离开了。

白姬、元曜站在芭蕉树后，看着雷全在月色之中离去。

白姬悄无声息地跟着雷全，元曜也只好放轻了步伐跟着。

雷全没有回房间休息，他七转八绕，穿过开满杜鹃花的后花园，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偏院。偏院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从半开窗口看去，可以看见巫浪在灯下闭目静坐。

“巫先生。”雷全在院子里喊道。

巫浪睁眼，起身打开房门，将雷全迎了进去。

雷全进去之后，巫浪很谨慎地关了门，也闭了窗。

在关窗的时候，巫浪面具下的目光突然扫向白姬、元曜所在的位置。虽然明知巫浪看不见自己，元曜还是仿佛被刀割了一下，忍不住浑身一颤。

还好，巫浪没有发现什么，只“碰——”地一声关了窗户。

白姬、元曜虽然隐身，但却不会穿墙之术，而白姬也不敢动用法力，怕被巫浪察觉端倪。白姬、元曜看不见屋里的情形，只好贴着窗户听里面的动静。

元曜隐约听见几句。

雷全道：“巫先生，都准备好了吗？”

巫浪道：“女魄不够。”

雷全道：“既然女魄不够，那就得多找一些，您为什么让我去洪卜那里把月老丝取回来？”

巫浪道：“有人察觉我们在做的事了。月老丝被人用法术烧了。那人法力深不可测，如果继续干下去，会惹来麻烦。”

雷全道：“什么麻烦都有我扛着，您只管做您该做的事！还差几个女魄？”

巫浪道：“一共要七七四十九个，还差三个。本来前几日该再收一个，但被人救了。”

雷全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宅子里那么多丫鬟，你挑三个合适的。”

巫浪也沉默了一会儿，道：“刚来长安时，就是从宅子里的丫鬟下手，雷尧起了疑心，我们才在外面找。用宅子里的丫鬟，你不怕雷尧再度起疑吗？”

雷全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道：“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是为了他好，为了雷氏好，他会明白我的苦心。”

房间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小。

“碰咚——吱呀——”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声音，继而灯火灭了，寂静如死。

雷全没有出来，房间里却没有声音了，雷全和巫浪仿佛都消失了。

元曜正自纳闷，白姬已经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元曜吓了一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急忙跟上。

房间里黑暗且寂静，元曜一开始看不清楚，待得一会儿之后，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房间内空无一人。

巫浪和雷全去哪儿了？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奇异的药草味，熏得元曜头脑发胀。

正待元曜很不舒服时，房间的门突然轻轻地“吱呀——”一声开了，元曜十分惊恐，急忙回头望去。

一个人影闪入了房间内。

借着开门时的月光，元曜看清了来人竟是刚才已经睡下的雷尧。

雷尧来干什么？！元曜心中疑惑。

雷尧轻轻地关上了门，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

雷尧看不见白姬、元曜，他经过元曜身边，轻车熟路地朝南墙边的多宝阁走去。

雷尧背对着白姬、元曜，在多宝阁前按下一个机括，只听得一阵“碰咚——吱呀——”声，多宝阁移开了，南墙露出了一扇洞开的门，一道阶梯延伸向下，不知道通向哪里。

雷尧毫不犹豫地踏进去，朝地下的黑暗走去。

雷尧进去之后，机括又开始响动，多宝阁渐渐地移回了原位。

原来，房间里有暗道，那巫浪和雷全进入了暗道里。现在，雷尧也进去了，这三个人真是诡异。元曜在心中暗道。

白姬站在黑暗之中，静默无语。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白姬摇头，道：“不知道。”

“我们要跟着雷先生下去看看吗？”

“去不了了。我们得离开了。现在差不多已经一个时辰了，隐骨花丸的药效快没了，再留在这里，我的气息会被巫浪察觉。”

小书生吓了一跳，道：“那我们快走吧。”

白姬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元曜也摸黑走出了房间。

白姬、元曜离开了雷宅，踏着月色，走在阒静的街道上。

元曜一直在琢磨今晚的事，他有一点想不明白，遂问道：“白姬，什么叫女魄？”

白姬道：“女性的魂魄。通常来说，年轻女性的魂魄更有灵力。”

“女性没了魂魄会变得怎样？”

“要么疯傻一段时间后死亡，像沈小姐那样。要么，比较脆弱的，会马上死亡，像丰安坊的陈家二小姐。安姑娘比较幸运，被我们救了。”

元曜心惊，道：“沈小姐、陈二小姐、安姑娘，这一切都是雷全和巫先生干的吗？”

白姬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元曜心中气愤，道：“巫先生和雷全竟在干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那巫先生说什么七七四十九个女魄，难道他们竟害了那么多人？！”

白姬道：“应该是。比起妖鬼作祟，人类残害人类，才是最可怕的。”

“白姬，那沈小姐还有没有救？”

白姬道：“也许有救，也许没救，那得看雷全和巫先生拿女魄做什么。”

元曜道：“他们拿女魄做什么呢？”

“不知道，但看见雷先生的双手，和他戴的戒指，我似乎有一点头绪了……但是，不对，不该是这样子……雷尧、雷全、巫浪这三个人，有一个人不对……”白姬在夜风之中喃喃自语。

“管它对不对，救人如救火。白姬，我们现在就冲进雷宅去找沈小姐的魂魄，顺便把雷尧、雷全、巫浪全都扭送去官府，他们孰是孰非，谁对谁不对，让官府来裁决！”

“官府才不会管这怪力乱神的事情，反而会先治我们犯夜的罪。”

“那我们先去救沈小姐的魂魄，如果沈小姐死了，丹阳会伤心的。”

“有我给她的灵气护体，沈小姐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现在去雷宅闹会打草惊蛇，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先弄清楚。”

“什么事情？”

“雷氏和妖怪的秘密。”

“你怎么弄清楚？”

“回去睡觉。”

元曜生气地道：“白姬，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睡得着？”

白姬神秘一笑，道：“即使火烧了眉毛，觉还是要睡的。”

说话间，白姬、元曜已经回到了缥缈阁。

离奴已经从苏府吵架回来，在里间睡下了。黑猫翻着圆滚滚的肚皮，四爪朝天，睡得正酣。

“轩之，晚安。”白姬打着哈欠上二楼去睡觉了。

元曜躺在被窝里，他愤怒雷氏的作为，同情那些被害的可怜女性，又想到那些女性家人的断肠悲伤，一晚上辗转反侧，心中难受，睡不着觉。

第十一章 断指

第二天，离奴还在因为阿黍的事情生气，早饭做得敷衍了事，看小书生也不顺眼，不停地找他麻烦。

元曜很生气，但又不敢作声。

吃过早饭后，白姬对着青玉案上一个灰色的瓷坛，坐在里间发了一上午的呆。

元曜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白姬，这坛子是干什么的？”

白姬道：“封印妖怪的。”

元曜仔细看去，但见那瓷坛紧紧密封着，上面贴着泛黄的咒符。

元曜心中好奇，道：“这坛子里封印着什么妖怪？”

白姬道：“什么也没有。”

元曜一愣，道：“妖怪呢？”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早就跑了。”

“这坛子是从哪儿来的？”

“我在梦里去了蜀地嘉州，在雷氏的祖祠里拿的。”

元曜一惊，道：“你偷人家装妖怪的坛子干什么？不对，雷氏的祖祠里为什么会有装妖怪的坛子呢？”

白姬正要回答元曜，却听见离奴在外面骂人的声音。

“哪里来的醉鬼？快滚出去！不要吐在缥缈阁里！”

白姬、元曜心中好奇，急忙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大厅里，离奴正双手掐腰，大骂一个闯进缥缈阁来的醉汉。

“你这醉鬼，灌了黄汤就乱闯，别吐在地上！”

那醉汉似乎喝多了酒，又似乎有什么伤心事，伏在地上又哭又吐。

元曜急忙走过去，扶起那醉汉。

那醉汉抬起头，元曜一惊，竟然是雷尧。

白姬也颇意外，她让元曜把雷尧扶进里间。

元曜扶雷尧时，看见了他的双手，但见他双手红如滴血，皮肤皲裂，上面浮现着朱色咒文，两枚火焰车轮般的戒指散发出诡异的幽光。

元曜把雷尧扶进里间，将他平放在青玉案边，又出去拿了一块醒酒石，放入雷尧嘴里。

雷尧含着醒酒石，倒也不呕吐了，安静地睡着了。

白姬走到雷尧身边，跪坐下来，仔细打量他的双手，思索着什么。不一会儿，白姬眼睛一亮，似乎想通了什么，但继而她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原来，是这样啊！”

“白姬，你发现什么了？”

白姬神秘一笑，道：“轩之应该学着自己思考，自己发现，不要总是期待我给你答案。”

元曜撇嘴道：“小生是人，你是龙，很多事情非人力所能及，小生思考不出来。”

白姬笑道：“等雷先生醒了，轩之就知道了。”

元曜撇嘴，只好等雷尧醒来。

白姬把灰色瓷坛放在了多宝阁下面的角落处。

雷尧在睡梦之中也紧皱着眉头，神色痛苦。

元曜觉得雷尧这些时日应该过得不是很顺心，因为比起第一次在太平府的春琴宴上相见时，雷尧消瘦憔悴了许多，鬓边甚至有了些许白发。

雷尧睡了半个时辰，才醒过来。

雷尧吐出醒酒石，精神好了些，他打量四周，又望着白姬、元曜，神情有些迷茫。

白姬笑道：“雷先生，你终于醒了。”

雷尧迷茫地道：“我这是在哪儿？”

白姬笑道：“缥缈阁。”

雷尧喃喃道：“我只是心中郁结，来西市喝了一些酒，怎么会走进缥缈阁？”

白姬笑道：“有缘人自会走进缥缈阁。”

雷尧跪坐在青玉案边，神色迷茫。

白姬笑道：“雷先生有什么苦恼迷惑，不妨说出来。”

雷尧眉头紧皱，道：“你曾说，缥缈阁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对吗？”

白姬目光深沉，笑道：“是的。您有什么愿望呢？”

雷尧伸出双手，痛苦地道：“我想把这戒指取下来。”

元曜一惊，心中十分好奇。

白姬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雷尧神色绝望，叙叙道来。

“事情要从我的曾祖父说起……”

雷尧的曾祖父雷音曾经在峨眉山中与一个叫嫏的妖怪定下约定，嫏给了雷音太子长琴的精魄，助雷氏斫出好琴。雷音答应以雷氏子孙的手指做交换。从此，雷氏的子孙都会失去一根手指。与此同时，雷氏斫出了各种好琴，闻名天下。因为雷氏的后人都会断掉一根手指，外界嫉妒雷氏的人谣传雷氏出卖了灵魂给妖魔。

雷音晚年时，坐拥财富与名声的他想到子孙后代都会失去一根手指，被世人诟病，心中十分后悔。

他不想遵守与嫏的约定了。

雷音去青城山请了一位驱妖的高人，封印了嫏，并把封印嫏的坛子埋在了峨眉山中。

可是，嫏被封印了之后，新出生的雷氏子孙仍旧会失去一根手指，有些是刚出生就缺少一根手指，有些是成长过程中因为意外而失去一根手指，大家都认为这是嫏的诅咒。

雷音至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嫏不在了，诅咒还在。

“我出生时双手完好，父亲总担心我迟早会失去一根手指，为了让我免于被嫏诅咒，父亲找来了巫先生。巫先生卜算了一卦，说必须去一趟峨眉山，看一看被曾祖父封印的嫏。巫先生和父亲、叔叔去了峨眉山，回来时，只剩了巫先生和叔叔。叔叔说，原来在很早以前，嫏就逃出了封印，所以雷氏子孙仍旧被诅咒着。巫先生又再一次封印了嫏，可惜在与嫏缠斗的过程中，父亲不幸丧命在妖怪口中了。巫先生和叔叔把封印嫏的坛子带回了雷家，放入了祖祠之中，以曾祖父的灵位镇压着。巫先生告诉我们，如果要彻底破除嫏的诅咒，我必须戴上火轮戒指。巫先生说，嫏诅咒了雷氏四代人，火轮戒指必须戴上四年零四个月四天四个时辰，诅咒才可以永远消失。从此以后，不仅我，雷氏的后人也将彻底摆脱断指的诅咒。”

雷尧停下了说话，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浑身因为恐惧而战栗发抖。

元曜不解地问道：“不被诅咒了，不是挺好吗？”

雷尧颤声道：“我……我……我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叔叔和巫先生一直在害人。在蜀地时，自从我戴上了火轮戒指，嘉州城里就有三名女性离奇死去。嘉州城不大，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有青城山的高人说是雷氏搞得鬼，但因为没有真凭实据，所以不了了之。因为受不了闲言碎语，我、叔叔、巫先生就离开蜀地，背井离乡，迁来长安。初来长安定居的半年内，几名宅里的丫鬟也中邪疯傻，离奇死去了。我当时有怀疑过巫先生，可叔叔说是我多虑了。后来，雷宅没有发生这种事情了。最近，我心中莫名地不安，觉得叔叔和巫先生行止诡异，就暗地里留意观察他们。我发现巫先生的房间里有一间暗室，他和叔叔竟在进行妖邪之事。他们害死了很多人。昨晚，我无法安睡，潜入暗室，正好看见叔叔和巫先生在举行邪术……”

暗室之中，十二个骷髅头蜡烛随风摇曳，地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图案，乍一看去，像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阵法有七个角，每个角的中心位置都按北斗七星状排布着七颗红色珠子，西南方只有五颗。

巫浪正在阵法之中唱跳，那些红色的珠子中浮现出一张张女人的脸，这些女人脸上带着哀戚恐惧的神色，悲哭声尖啸声不绝如缕。

雷尧突然闯入，巫浪停止了唱跳，雷全也有些吃惊。

雷尧生气地质问雷全：“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雷全沉默不语。

巫浪也不说话。

“这些……这些……都是你们害死的人吗？”雷尧置身在女魄阵法之中，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浑身颤抖，他觉得双手也疼得钻心噬骨。

雷全没有否认，道：“这也是迫不得已，要消除雷氏的诅咒，必须献祭上四十九个女魄。我不想这样做，但不得不这么做。”

雷尧既震怒，又恐惧，他指着巫浪，道：“巫先生，枉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正直的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你也帮他做？”

巫浪垂下眼帘，道：“拿人钱财，忠人之事。”

雷尧心中难过，他突然开始摘手上的火轮戒指。

“我不要这双手了，你们不要再害人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火轮戒指仿佛与血肉相连一般，雷尧疼得满头大汗，也无法摘下来。

雷全急忙过来阻止，道：“都到最后关头了，不许任性。现在保住这手不是为你，而是为了整个雷氏家族。等这件事成了，雷氏子孙就不会再失去手指了。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长久地拥有太子长琴的精魄！”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雷全的眼里充满了狂热。

“不，不，那么多条人命……我做不到无视这一切，我不想要这双手了。”雷尧根本不能接受，他一心想撸下双手的戒指，他手指上都因抓挠而溢出了鲜红的血。

雷全急得震怒，道：“巫先生！你还站着干什么？！”

巫浪一挥衣袖，雷尧仿佛被一记闷棍打中后脑勺，昏死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今天早上了，我正躺在自己的琴室里。叔叔守候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很久，说他也不愿意滥伤人命，可是为了雷氏的将来，不得不这么做。事已至此，即使我放弃双手，那些女人也都救不回来了，他让我想一想被嫏杀死的父亲，让我想一想嘉州城里的雷氏亲人。我心中苦闷，出门到西市的酒肆里喝了许多酒，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心中震惊且愤怒，他觉得雷全和巫浪所做的事情太可恶了。

白姬道：“同住一个屋檐下，雷先生一直没有察觉巫浪和你叔叔勾结洪卜，在做猎取女魄的勾当吗？”

雷尧痛苦地摇头，道：“不知道。刚搬来长安时，宅里的几名丫鬟先后疯傻死去，和嘉州城发生的事情一样，我怀疑过，可是没想到是他们做的。我大部分时候都自困在琴室斫琴，或者闷头研究古籍，从没关心过他们的行事。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阻止他们做这些事情。那些女子都是无辜的生命啊！如果，我能早一些察觉，阻止这一切，就好了。”

白姬的嘴角泛起一丝缥缈的笑意，道：“雷先生，你真的考虑好了，要摘下这火轮戒指吗？毕竟，按你叔叔的说法，这是为了雷氏的将来，况且已经取了那么多女魄，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只差一步就成功了，你舍得放弃吗？”

雷尧眼神清明，毅然道：“如果我不知道真相，可能会稀里糊涂任由他们摆布。可如今知道真相了，我有最起码的良知，我没法为了自己，为了雷氏，牺牲无辜女子的性命。我相信我的子孙也是正直善良的人，他们如果知道自己的手指是这样保住的，肯定也会良心难安，一辈子负罪而活。雷氏子孙的手指早已因为曾祖父的许诺而失去，既然许下诺言，就该遵守。这是雷氏子孙的命。我已考虑好了，我宁愿不要保住手指。如果这戒指没法取下，请斩断我的双手。”

元曜吓了一跳，对于匠人来说，双手比性命还重要。雷尧年纪轻轻，声名也正如日中天，如果失去双手，他这一辈子作为琴匠的生涯就完了。对他来说，一定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这个选择。

白姬笑了，道：“这年头，像雷先生这么正直有底线的人不多了。如果令曾祖如雷先生一般品性，也不会给子孙后代惹来险些全都没有手的麻烦。”

雷尧一愣，道：“此话怎讲？”

元曜也觉得白姬似乎话里有话，心中十分好奇。

白姬话锋一转，道：“雷先生，火轮戒指你戴了多久了？”

雷尧道：“四年四个月零两天。明天晚上，就是巫先生做法取下戒指的时候了。取下戒指之后，我的手可以保住，以后雷氏子孙也不会再失去手指了。”

雷尧说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悲凉。他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戴上戒指就可以破除诅咒了，没想到还需要四十九个女魄。平时，双手因为戒指而疼痛难耐，甚至渐渐变得丑陋蜕皮时，他都可以忍耐。唯独不能忍受，雷全和巫浪丧心病狂，残害无辜。

白姬笑了，道：“还来得及。不过，雷先生的最后一句话全错了。”

雷尧迷惑不解。

白姬笑道：“断指戒是取不下来的。明天晚上过后，您作为祭品会没命，从此雷氏子孙不仅没有手指，连手都没有了。”

第十二章 蛛网

雷尧一惊，元曜也震惊了。

“白姬姑娘，此话怎讲？”

“白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姬肃色道：“雷先生，你手上戴的戒指是断指戒，你可能看不见现在蔓延在你双手皮肤上的咒文，这是巴蜀巫术之中的断指之咒。这戒指被人施了恶毒的法术，这四年里以你的血肉精气为供养，把诅咒深植入你的血脉之中。从一开始，我就很在意你这戒指上的咒语。可惜，我不是很懂巴蜀的古老咒文。我这些时日去了巴蜀之地，去了巫山，终于搞清楚了，你手上的‘咒’是最恶毒的断手之咒。等时辰一到，戒指会以你的生命为祭品，把断手诅咒延续到雷氏的后世子孙。雷氏的子孙后代，全都没有手。”

雷尧惊恐得脸色惨白，他颤声道：“此言当真？”

白姬道：“千真万确。如果你并非正直良善之人，有着宁愿断手也不肯害人的心，要我替你摘下断指戒，我也不会给您说这些。”

雷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人生颠倒了。

元曜也惊得头皮发麻，道：“谁这么恶毒，竟然对雷先生做这种事情？”

白姬道：“骗他戴上断指戒的人。”

雷尧艰难地张开嘴，吐了一个名字。

“巫浪。”

白姬挑眉，道：“恕我问一句，你们雷氏是怎么找到巫浪的？”

雷尧道：“父亲在世时，为了保全我的手指，招纳了很多江湖术士。巫浪就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雷尧摇摇头，道：“不知道。他自称是巫咸的后人……我太相信他了，从没多加过问他的事。我雷氏跟他究竟有何冤仇？他为什么要如此歹毒地害我们？”

白姬道：“这个答案，只能去问巫浪了。”

雷尧直身跪地，行了一礼，道：“当务之急，请白姬姑娘为我雷氏解开断手之咒。”

白姬道：“缥缈阁的规矩是一物换一物，我为你解断手之咒，你拿什么作为交换呢？”

雷尧朗声道：“只要不累及后世子孙，我有的，您尽可拿去。”

元曜猜想，白姬之前心心念念雷氏琴，这次逮着机会了，可能要雷尧斫一具，不，十具琴来交换。

可是，白姬却道：“我要太子长琴的精魄。”

雷尧一愣，面露难色。

白姬睨目，道：“难道，雷先生舍不得吗？”

雷尧摇头，道：“并非舍不得。我一向就认为雷氏不需要这妖怪的东西，应该凭自己的能力来获得荣誉。我斫琴，从来不用长琴之魄。只是，叔叔对长琴之魄宝贝得紧，这东西一直在他那里，我都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白姬笑了，道：“你是雷氏家主，你找雷全要长琴的精魄，他不会不给你。”

雷尧点头，道：“行，我姑且先答应你。等事成之后，我去找叔叔要来长琴之魄，交给你。”

白姬摇头，道：“不，我现在就要。”

雷尧一愣，道：“那我现在就回去找叔叔拿长琴之魄？”

白姬点头，笑道：“再好不过了。”

雷尧整理了衣衫头冠，准备离开。

白姬笑道：“雷先生，你此次回去，请假装不知道断指戒的事情，不要跟巫浪起冲突，以免打草惊蛇。甚至，连你叔叔，也不要告诉他真相。”

雷尧道：“明白了。”

雷尧匆匆离去了。

元曜埋冤道：“白姬，你以前收‘因果’的报酬都是在事成之后，有些糊涂烂帐甚至都不收了。这次断指戒都火烧眉毛了，你不先去解决事情，反倒逼雷先生先拿长琴之魄来，这未免有点不厚道。”

白姬笑道：“这世间哪有什么太子长琴的精魄？太子长琴又没寂灭，还好好地待在大荒榣山呢。”

元曜一愣，道：“那，嫏给雷音的是什么？”

白姬若有所思地道：“不知道，所以我很好奇，想让雷先生拿来看一看呢。”

“雷先生能拿来吗？小生总觉得，他叔叔对长琴之魄很执着呢。”

白姬笑道：“也许拿得来，也许拿不来吧。”

元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道：“白姬，小生想问一下，那些被巫浪所害的女魄还能救吗？”

白姬道：“大多数恐怕不能救了。看造化吧。”

突然，白姬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始喃喃自语：“不对啊，断指戒不需要女魄，雷尧本身就是诅咒的祭品。他拿那么多女魄究竟在干什么？难道我搞错了？眼见不一定为实，‘术’这种东西，还真是一叶障目，迷惑人心啊。”

小书生沉浸在无法拯救女魄的悲伤之中，没有听见白姬的自言自语。

白姬、元曜等了一下午，直到下街鼓敲响，雷尧也没有拿来太子长琴的精魄。

离奴仍旧十分不开心，晚饭又做得敷衍了事。傍晚时分，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吃晚饭。

元曜喝了一口鱼汤，道：“离奴老弟，这鱼汤淡而无味，你忘了放盐了。”

离奴道：“死书呆子，就你话多。吃什么盐呀，盐吃多了生闲（咸）气！”

白姬看着青瓷荷叶盅里满是蛋壳的蒸蛋羹，默默地放下了银勺。

元曜又忍不住话多，道：“离奴老弟，你的眼神恐怕不好，这鸡蛋羹里的蛋壳都没挑出去……”

离奴骂道：“闭上你的嘴，那蛋壳是爷专门留着噎你的，让你少说话！”

元曜满腹委屈，又不敢跟离奴吵。

白姬笑道：“离奴，你是因为阿黍不参加猫乐宴生气？还是因为辛辛苦苦白练了那么久的筚篥而生气？”

离奴委屈地道：“当然是因为辛辛苦苦白练了那么久的筚篥生气，主人你看，天天抱着筚篥吹，离奴的脸都吹圆了，嘴都吹肿了。”

白姬笑道：“你辛苦坚持学吹筚篥是为了什么呢？”

离奴道：“当然是为了在猫乐宴上吹给大家听啊。”

白姬笑道：“那就好办了。阿黍不去参加猫乐宴，你可以自己去，在宴会上吹给大家听了，你的辛苦也就没有白费了。”

离奴一听，心中的郁结有些缓解了。

“可是，筚篥不适合单独演奏。阿黍不去，没有人陪离奴一起合奏。”

白姬笑道：“轩之的笛子吹得不错，可以陪你一起去合奏呀。”

元曜正在扒饭，听见这话，差点噎到。

离奴道：“可是，猫乐宴只有猫能参加，书呆子又不是猫。”

“这有何难？”白姬笑着拂袖。

一道白光闪过，正在扒饭的小书生变成了一只呆呆的狸花猫。

狸花猫一惊，十分生气，道：“白姬你搞什么鬼？快把小生变回人！”

白姬笑道：“这样，轩之就可以去参加猫乐宴了。”

离奴转悲为喜，道：“太好了。离奴这些天的辛苦没有白费了！”

白姬笑着对气鼓鼓的狸花猫道：“轩之，你就陪离奴去参加猫乐宴吧。不然离奴心情不好，我们也吃不好。”

狸花猫知道拒绝不了，但是想拉一个垫背的，道：“如果白姬你也变成猫一起去参加猫乐宴，小生就同意。”

离奴满怀期待地望着白姬。

“那，我来弹琴吧。”白姬笑着答应了。

白姬倏然化作一只体态优雅的白猫，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狸花猫。

狸花猫脸一红，道：“白姬，你变成猫也挺好看的。”

“多谢轩之夸赞。”白猫蹭了一下狸花猫，笑眯眯地道。

离奴道：“离奴最拿手的曲子是《善善摩花》，乐谱在从乐坊带回的行李里，一会儿离奴去拿来。主人，书呆子，你们赶紧吃饭，吃完了赶紧练。时间不多了，后天晚上就是猫乐宴了！”

白姬一听不是自己熟悉的曲子，不想苦练，笑道：“啊，既然要奏《善善摩花》，那我就不弹琴了，改成伴奏的羯鼓吧。”

元曜一听白姬躲懒，也道：“既然要奏胡曲，那小生也不吹笛了，改拿铜钹伴奏吧。”

离奴一抖胡须，道：“也行。你们且伴奏，看离奴来一曲筚篥惊艳全场。”

月上柳梢，离奴收拾了碗筷，从仓库中翻出了一只羯鼓，一具铜钹，拿出乐谱，逼着白姬、元曜练习。

白姬心不在焉地拍鼓，元曜有气无力地击钹，离奴斗志昂扬地吹着筚篥。筚篥本是一种哀咽悲怆的乐器，在离奴的口中，竟硬生生地吹出了几许清脆高昂。

练了一个多时辰，白姬、元曜都很累了，离奴却仍旧精力充沛，催促两人继续练。白姬、元曜只好借口喝水，躲去里间休息片刻。

里间中，青玉案边，灯火如豆。

元曜头疼地道：“白姬，看这情形，恐怕今晚是要被离奴老弟逼着练通宵了。”

白姬也头疼道：“早知如此，就不串掇它去参加猫乐宴了。”

元曜叹了一口气，他的眼角瞥到了多宝阁的一个地方，不由得有些迷惑。

“白姬，雷家装妖怪的坛子，你拿上二楼了吗？”

白姬一愣，转头望向多宝阁的底层。

原先放灰色坛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白姬的神色瞬间变了，她金色的眼眸灼灼如火。

“不，我没有拿。轩之，有人来缥缈阁偷东西，我们居然毫无知觉。”

元曜一惊，居然有人能来去自如地从白姬眼皮底下进入缥缈阁偷走妖怪坛？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元曜疑惑地道：“偷走妖怪坛子的会是谁？”

白姬走到多宝阁边，蹲下，道：“用脚想也知道，是与雷氏相关的人。一般人，谁会偷这个不值钱的东西。”

元曜迷惑地道：“到底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偷这个妖怪坛子呢？”

白姬扫视着多宝阁，她的手拂过放坛子的地方，突然之间，那空荡荡的黑暗处变成了一个黑洞，黑洞中喷涌出一股雪白的蜘蛛丝。蜘蛛丝仿如溃堤的洪水，越涌越多，在缥缈阁中四散蔓延。不一会儿，缥缈阁中就结满了蛛丝，仿如盘丝洞一般。

白姬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元曜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离奴飞快地跑了进来，身上还缠着一团蛛丝，它生气地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倏然之间，蛛丝网上蠕蠕颤动，出现了许多手指大小的白色蜘蛛。成千上万只小蜘蛛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向白姬、元曜、离奴涌来。

第十三章 蛇蛛

元曜吓得头皮发麻，浑身筛糠。

离奴急得化作一只猛虎大小的九尾猫妖，就要乱喷火。

白姬急忙阻止道：“离奴！不要！这都是幻像，你的妖火会把缥缈阁烧成灰烬！”

离奴急忙闭了嘴。

元曜眼看着那些白蜘蛛密密麻麻地爬上了自己的双脚，哭丧着脸嚎道：“白姬，你赶快想个办法呀！”

“嘘！”白姬把食指放在红唇上，做出禁声的手势。

不知道为什么，白姬身上发出了金色的光芒，那些诡异的小蜘蛛都被隔绝在光芒之外，无法靠近白姬。

一阵温柔的风吹过，元曜感到自己周身也发出了金色的光芒，那些白色的小蜘蛛纷纷退避往光芒之外。离奴也一样，它浑身也笼罩在金芒之中，正吹胡子瞪眼，气鼓鼓地瞪着密密麻麻褪去如潮落的小蜘蛛。

缥缈阁里蛛丝盘结，成千上万的小蜘蛛蠕蠕爬动，虽然白姬、元曜、离奴没有受伤，但置身其中，也觉得浑身发麻。

元曜苦着脸道：“这也太恶心了，本来小生晚饭没怎么吃，还打算吃点夜宵，这下子胃口全无了。”

离奴早已闭了眼，不去看这幻象。

“书呆子，眼不见心不烦，你学爷一样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了。”

元曜道：“小生没有你心大，无缘无故出现这怪事，闭了眼睛，更可怕。”

离奴打了一个呵欠，道：“书呆子自寻烦恼，有主人在，能出什么事？”

元曜转头望向白姬，哀声道：“白姬，你快想个办法呀。”

白姬一直沉吟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元曜的话，她径自拨开重重蛛网，向二楼走去。

元曜望着白姬的身形隐没在蛛网里，消失在了二楼的楼梯口。小书生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倏然之间，蜘蛛丝和小蜘蛛仿如夜露遇见朝阳一般，全都消失了。

里间之中，灯火微亮，一切都是正常的模样。

元曜站在青玉案边，离奴闭目趴在青玉案上，仿佛刚才那些蛛网与小蜘蛛都是完全不曾出现过的臆想。

元曜有点懵了。

“离奴老弟，快睁眼，蜘蛛不见了！”

小黑猫却发出了一阵一阵的打鼾声。

离奴居然睡着了？它居然还能睡着？！元曜气不打一处来。

白姬从二楼走了下来，手里正腾起了一团火焰。

元曜看见，有一段头发似的东西正在火焰中燃烧殆尽。

“白姬，你烧了什么？”

白姬笑道：“蜘蛛丝。之前，我们去沈府取沈小姐的头发，轩之不是从《女诫》中发现了一段蜘蛛丝吗？我当时把它和头发一起带回了缥缈阁，放在二楼卧室的梳妆匣里，后来忘了。今晚，这蜘蛛丝被一股力量操纵，开始作怪了。”

“你为什么要烧掉它？”

“烧掉了蜘蛛丝，幻象才能消失。”

“这幻像也太可怕了。”

“那些女魄，想必生前都经历过这种恐怖的幻象。”

“太可怜了。”元曜心中难过。

白姬走向多宝阁，望着本该放灰色坛子的地方，道：“看来，等不及雷先生拿来长琴之魄了。轩之，我们去雷宅走一趟吧。”

元曜道：“好。要不要叫醒离奴老弟一起去，也好多一个帮手？”

白姬道：“你疯了吗？它一醒，又会逼我们练曲子。我们恐怕一路上得拍着羯鼓，敲着铜钹去雷宅。”

“也是。”元曜冷汗，打消了叫醒离奴的想法。

白姬、元曜离开了缥缈阁，小黑猫仍旧在青玉案上沉睡，它似乎做梦都在吹筚篥，嘴巴一鼓一鼓的。

怀远坊，雷宅。

弦月如钩，夜云泛红。

元曜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雷宅，张大了嘴巴。

“白姬，怎么会变成这样？”

黑暗之中，雷宅被雪白的蛛丝层层叠叠地缠绕，仿佛一个封闭的巨大蚕茧，发出白幽幽的光茫。

白姬道：“怪不得雷先生一去不复返，原来是被困住了。居然做到这个地步，这是有多大的怨气呢。”

元曜愁道：“白姬，连门都不知道在哪里了，怎么进去呀？”

白姬摇头道：“进不去了。有人用‘术’把雷宅封死了，我也没有办法进去。”

元曜惊道：“那怎么办呢？”

白姬想了想，道：“‘术’能隔断生死阴阳，却不能隔断灵魂与肉体。我们想进入雷宅，只能靠一个人了。”

“谁？”

“沈小姐。”

“为什么？”

“因为，雷宅里的女魄之中，有一个是沈小姐。”

因为不能深夜去沈府拜访，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各自去睡下了。

第二天，白姬、元曜借口处理雷宅的事情，不肯练习曲子。离奴十分生气，却也没有办法，只好自己一个人吹筚篥。

白姬一早就在翻看一卷羊皮书，元曜十分好奇，忍不住问道：“白姬，你在看什么书呢？”

白姬笑道：“这不是书，是笔记。”

元曜奇道：“什么笔记？”

白姬笑道：“记载各地妖怪的笔记。说来也是世界之大，无妖不有，里面记载的很多妖怪我都没听说过呢。”

元曜奇道：“这是谁写的呀？”

白姬笑道：“不知道呢。很久以前，有人把这卷笔记留在了缥缈阁，他只说是捡来的，送给我了。我空闲时翻翻，只觉得无头无尾，鬼话连篇，里面记载的妖怪很多都没有听说过，还当只是谁写的梦话呢。”

元曜好奇地道：“小生能看看吗？”

白姬把羊皮卷递过去，元曜接过，看了一眼之后，嘴角抽搐。

“都是蚯蚓一样的文字，小生看不懂。”

白姬掩唇而笑，道：“这是金文[57]。”

元曜又看了一眼，虽然金文不认识，但上面还有图画。白姬正在看的地方，画着一只像是蜘蛛的怪兽，这只蜘蛛兽有点奇特，头部像蛇，口吐信子，周身蛛丝盘结。这只蜘蛛兽只有六只足，下面拖着长长的蛇尾。

“这是……蜘蛛吗？”

白姬笑道：“这是幻音蛇蛛，是一种很少见的妖物。这笔记里写着，幻音蛇蛛产于巴蜀莽林之间，聚天地精气而生，有两命，蛇珠能增音律，蛛丝能化幻象。”

元曜咋舌，道：“还有这种神奇的妖物？”

白姬笑道：“世界之大，无妖不有。”

“等等！”脑子转不快的小书生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们要找的蜘蛛精，不会就是这个什么幻音蛇蛛吧？”

白姬笑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元曜道：“白姬，先别管蜘蛛了，救雷先生要紧。我们还是先去找沈小姐，好进雷宅。”

白姬笑道：“我得去一趟蓝田山找一个东西，无法分身。轩之，你去沈府走一趟，把沈小姐带来缥缈阁。”

元曜只好同意了。

元曜匆匆去往沈府，沈自道接待了他。元曜开口说要把沈筠娘带走，沈自道虽然疑惑，不过思虑再三，还是同意了。

元曜乘着沈府的马车，带着昏迷的沈筠娘回到了缥缈阁。

一路上，与沈筠娘孤男寡女同在一个车厢里，元曜已经觉得很不妥了，一直歪着身子看着外面。而下了马车，迂腐不懂变通的小书生不肯抱昏迷的沈筠娘进缥缈阁，却跑去后院把正在桃树下鼓着腮帮子吹筚篥的离奴叫出来，两人一起抬沈筠娘进去，把她放在里间的美人靠上。

白姬不在缥缈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主人去蓝田山了，她说中午就回来。”离奴如此道。

元曜只好等着。等到中午，也不见白姬回来，他担心雷尧。因为怀远坊离西市很近，元曜心中焦急，就去雷宅探看。

白天的雷宅跟晚上截然不同，没有蛛丝环绕，白茧困毙，一切都是正常的模样。唯一不对劲的是，太安静了，不仅没有门仆，甚至连随处可听见的鸟声虫鸣都没有。

元曜仔细一看，雷宅大门是半开的。

元曜心中好奇，走了进去。

雷宅中花木繁盛，阳光明媚，但却人去楼空，空空荡荡。元曜一路往里走去，一个人也没有，四周安静得诡异，只闻风声。

雷宅的人去哪里了？！雷尧、雷全、巫浪呢？还有那些仆人呢？难道都凭空消失了吗？

元曜在雷宅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见时候不早了，他就回缥缈阁去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白姬已经回来了。

白姬坐在青玉案边，正铺开笔墨纸砚，用蘸着朱砂的毛笔在一张黄色的纸符上写什么。青玉案上，还有一片金色的树叶，这树叶形状如一艘小船，正发出淡淡的金光。

白姬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元曜，笑道：“轩之去哪儿了？”

元曜道：“小生去了雷宅一趟，不知道为什么，雷宅空无一人。”

白姬笑道：“雷宅的人都困在蛛丝幻境里呢。”

元曜望了一眼昏睡在美人靠上的沈筠娘，道：“事不宜迟，既然白姬你回来了，沈小姐也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去救雷宅的人吧。”

白姬笑道：“现在去也没用，得等到黄昏逢魔时刻，幻境才能显现，我们才能借沈小姐之身进去。”

元曜只好坐下等待，白姬继续画她的符。

元曜望着那片金光闪闪的船形叶子，道：“白姬，这是什么树叶？”

白姬头也不抬地道：“浮舟叶。我刚从蓝田山深处的浮舟树上摘来的。”

“浮舟叶有什么用处？”

白姬微微一笑，道：“浮舟渡魂。”

元曜不是很明白，他又问道：“白姬，你在写什么符呢？”

白姬道：“移魂符。”

元曜奇道：“这移魂符是给谁用的？”

白姬笑着指向元曜，道：“给你用的。”

元曜一惊，道：“什么意思？”

白姬肃色道：“有人用极强的怨念结成了一个蛛丝幻境，困住了雷宅。那蛛丝幻境是一处完全封闭的所在，我即使可以进去，也要花不少时间。断指戒的诅咒今晚就会开始，如果今晚没法去阻止，雷先生就会丧命。唯一能快速进入蛛丝幻境的方式，是沈小姐。沈小姐就是我们的蜘蛛丝。”

元曜脑子糊涂，道：“小生不是很明白，白姬你说清楚一些。”

白姬一边在咒符上画下最后一笔，一边道：“轩之还记得沈小姐、安姑娘、陈二小姐是怎么被害的吗？”

元曜道：“因为蜘蛛丝呀。”

白姬笑道：“准确来说，因为蜘蛛丝，一个妖魅进入了沈小姐、安姑娘、陈二小姐的精神之中，以恐怖的幻象惊吓她们，夺取她们的魂魄，害得她们失智死亡。安姑娘被我们救了，陈二小姐已经死了，只有沈小姐，她的女魄在雷宅之中，身体在我们这儿。一个人的身体和魂魄无论相隔多远，都有一条斩不断的‘蛛丝’相连。我们通过沈小姐的‘蛛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被困的雷宅了。”

元曜似懂非懂，道：“小生好像有些明白了。但是，小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移魂符是给小生用的？”

白姬以袖掩唇，道：“沈小姐现在是一具空壳，没有办法走进雷宅，我打算把轩之的魂魄装入沈小姐的身体里，然后带我进入雷宅。”

元曜一愣，急忙摆手，道：“不可，不可，男女有别，况且沈小姐是丹阳的未婚妻，这不太妥当，不合圣人教诲。”

白姬笑道：“圣人也说过，大丈夫不拘小节。况且，沈小姐虽然是韦公子的未婚妻，但轩之你跟韦公子还拜堂成亲过，都是一家人，韦公子也不会介意的。”

元曜生气地道：“那是盈盈姑娘和玉郎成亲！快不要提那件荒唐事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时间仓促，人命关天，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我不勉强轩之。罢了，罢了，既然轩之不愿意，大不了雷氏的‘因果’我不要了，雷先生、沈小姐也不救了。”

元曜急道：“那怎么行？！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白姬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我也想救人，可我不能勉强轩之。雷宅里所有人的安危，沈小姐能不能恢复神智，都看轩之的选择了。”

小书生拉长了苦瓜脸，道：“你都这么说了，小生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只要能救人，一切都听白姬你的。”

白姬愉快地道：“既然轩之答应了，时间也不早了，那就开始准备吧。”

第十四章 幻境

自从来到缥缈阁，小书生就经常魂不附体，有时候是离魂跟白姬去夜游，有时候是附身于物或人，跟着白姬去历险，都已经习惯了。

元曜，不，此时已经是沈筠娘打了一个呵欠，袅袅起身，坐在美人靠上。与此同时，额头上贴着移魂符的小书生昏倒在青玉案边，状若僵死。

因为沈筠娘昏迷了很久，不曾进水米，元曜只觉得一阵发虚，几乎没力气站起来，整个人十分难受。

沈筠娘摆手，娇声道：“不行，不行，小生双脚虚软，怕是走不动路。”

白姬笑道：“那是饿过头了，吃点东西就好了。离奴，快拿一些点心来。”

沈筠娘无力地斜倚在美人靠上，西子捂胸，千娇百媚。

离奴在大厅听见叫唤，以为白姬要吃点心，急忙去厨房端了一碟蔷薇糕，一碟玉露团，送进了里间。

离奴走进里间，见小书生僵卧在地，又见沈筠娘病恹恹地倚在美人靠上，对着它端来的点心双眼放光。

白姬指了指沈筠娘，离奴会意，把点心拿去沈筠娘跟前。

沈筠娘柔声道：“多谢离奴老弟！”

“你说话的口气怎么像书呆子？！”离奴一边把点心摆在沈筠娘面前，一边疑惑地道。

沈筠娘一听，秀眉微蹙，泪眼婆娑，道：“离奴老弟，就是小生呀！”

“什么鬼？！书呆子变女人了！”离奴恶心得一身鸡皮疙瘩，扔下点心，飞快地跑了。

“没有啊，小生只是迫不得已，附身在沈小姐身上……”元曜急忙解释，然而离奴早已不见了踪影。

“嘻嘻！”白姬掩唇而笑。

离黄昏还有一阵子，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白姬搬了熏笼出来，取了些炭火，拿出之前从胡人手里买的掺了一大半木蜜香的假荼芜香，做出了熏衣的架势。

白姬拿出了一套衣裙，开始熏衣。

元曜倚坐在美人靠上，在满屋子浓郁到呛人的香味中，病恹恹地看白姬丝毫不心疼地烧了大半盒香料熏烤衣服。又见她拿出一个镂空雕花的玉香囊，把里面也灌满了细纱包裹的假荼芜香。

元曜身体虚弱，没有力气，懒得问白姬在干什么。

一直到日落吃晚饭，离奴都拒绝跟顶着沈筠娘身体的小书生说话，连吃晚饭都不肯同坐一桌，甚至拒绝跟白姬、元曜一起去雷宅。

吃了晚饭之后，元曜感觉身体有力气多了，催促白姬赶紧去雷宅救人。白姬让元曜稍等，去楼上换上了那套下午用假荼芜香熏蒸过的衣裙。

不一会儿，白姬下楼来了，她穿着一袭水纹白纱长裙，挽着半透明鲛绡披帛，腰间还挂了一个镂空雕花的玉香囊。

白姬浑身芬芳环绕，暗香浮动。

元曜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白姬，你一身都是香味，怪熏人的。”

白姬笑道：“荼芜香、木蜜香都是味道香浓持久的香料，我还佩戴着香囊，自然有点熏人了。”

“咱们是去雷宅救人，不是去参加宴会，你带着香囊干什么？”

白姬神秘一笑，道：“救人也该如参加宴会一样，姿态优雅，馨香沐人。”

元曜又翻了一个白眼，不想跟白姬说话了。

元曜踏着黑暗的夜色，跟着白姬一起出了西市，潜入怀远坊，向雷宅走去。

不多时，白姬、元曜来到了雷宅门口。

血月当空，城坊死寂。

雷宅仍旧被蛛丝重重缠缚，仿佛一个封闭的蚕茧。今夜的蚕茧与昨日比起来略有不同，不仅更加巨大了，还隐隐透出血红色的蛛网纹。

白姬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它的怨气还真大……”

因为沈筠娘的身体与魂魄相牵引的缘故，元曜刚进入怀远坊，就隐隐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吸引自己，越接近雷宅，这股力量越强大。

元曜站在被蛛丝缠成封闭巨茧的雷宅前，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蛛丝。

如蜡烛遇火一般，蛛丝在元曜的手底融化，逐渐裂开。不一会儿，元曜面前就裂开了一个山洞一样的缝隙。

那缝隙的大小可以走进一个人。

白姬侧身走了进去。

元曜也急忙跟了进去。

雷宅之中，寂静如死。猩红的血月洒下雾一般的光，元曜感受着那股吸引力的来源，带着白姬走向了巫浪的偏院。

一路上行去，元曜发现雷宅的仆人都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他们全都被雪白的蛛丝缠成了人茧。元曜担心这些人的生死，急忙弯腰查看，却见他们都露出了怪异的表情，似癫似狂。

白姬道：“他们还活着，只是陷入了蛛丝幻境。我们先去找雷先生。”

元曜放下了心，加快了步伐，向雷宅深处走去。

白姬、元曜来到了巫浪住的别院，别院之中，安静无声。

巫浪的房间里点着烛火。

元曜感觉到心中有一阵悸动，有一股强烈的力量吸引他踏入房间。

白姬比元曜更快一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元曜急忙跟上。

房间里，躺着三个婢女，她们没有被蛛丝缠绕。

元曜弯腰探看，却见三个婢女面若死灰，瞳孔涣散。他伸出手，去探她们的鼻子，触手冰冷，没有呼吸。

白姬道：“四十九个女魄集齐了……”

元曜心中一惊。

白姬转头望向南墙边，但见多宝阁已经移位，露出了黑洞洞的暗室入口。

白姬道：“他们应该在暗室……”

元曜强忍住害怕，起身朝暗道走去。

白姬跟着元曜一起踏入暗道。

在穿过狭窄而冰冷的暗道时，元曜隐约听见了一声绝望而悠长的叹息。

暗室之中，比外面明亮多了。十二个骷髅头蜡烛随风摇曳，地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图案，乍一看去，像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阵法有七个角，每个角的中心位置都排布着七颗北斗七星状的红色珠子。那些红色的珠子中浮现出一张张女人的脸，这些女人脸上带着哀戚恐惧的神色，悲哭声尖啸声不绝如缕。

巫浪静静地站在蛛网阵正中央。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袭羌绣太阳神鸟的青色长袍，头上盘着头巾，脸上戴着遮盖了半张脸的青铜面具。巫浪的双手缠满了厚厚的白色蛛丝，那个从缥缈阁消失的灰色坛子正放在他后面的不远处。

白姬望了一眼灰色坛子，似笑非笑。

元曜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雷尧，质问巫浪道：“你把雷先生藏到那里去了？”

巫浪木雕般站立着，道：“你们不该进来的……”

元曜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巫浪说话的时候，嘴并没有动。

白姬越过元曜，走向巫浪，元曜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白姬低头，对着巫浪的左臂道：“没有该不该进来，只有能不能进来。”

元曜仔细一看，才发现之前说话的是缠绕在巫浪左手臂的赤练蛇。那蛇红褐相间，头背黑色，它用三角眼望着白姬，嗤嗤地吐着血红的信子。

“白姬，长安城中，不互相干涉猎食人类，是千妖百鬼约定俗成的规矩。你不会不守这个规矩吧？”

白姬微微一笑，道：“千妖百鬼之间，还有一个必须遵守的规矩呢。”

赤练蛇一愣，道：“什么规矩？”

白姬笑道：“弱肉强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如果今夜你死了的话，谁会知道我不守规矩呢？”

赤练蛇躁动不安，它逶迤爬向巫浪的头顶，人立而起，却又伏下。

“白姬，你能不插手这件事情吗？”

白姬怜悯地望着赤练蛇，摇头。

“很遗憾，我答应过雷先生，替他取下断指戒。”

赤练蛇暴怒，怨毒地道：“雷氏全都是贪婪无耻，背信弃义的小人，你不必对他们信守承诺。”

白姬尚未回答，元曜已经急道：“你这蛇妖把雷先生藏哪儿去了？”

赤练蛇抬头，望向穹顶。

元曜也抬头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暗室的穹顶结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个人形的茧被束缚在蛛网的中央，这个人在不停地扭动。人茧的胸口被一缕蛛丝插入，他的鲜血循着蛛丝涌出，一点一点蔓延开来。乍一看去，苍穹的蛛丝网仿佛一朵盛#开的红蕊白花。

“是雷先生！白姬，快去救雷先生啊！”元曜急道。

白姬雪袖飞舞，一道金光直向苍穹而去。然而，金光却被一股喷涌而出的蛛丝挡住。

一只巨大如盆的八足蜘蛛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爬出来，吐出海浪般的蛛丝，卷向白姬、元曜。

白姬飞身而起，躲过了蛛丝。元曜本想抬腿跑，然而沈筠娘的身体很弱，根本跑不动，瞬间便被蛛丝缠住。

蜘蛛丝黏糊糊的，兜头盖脑地缠了元曜一身，还往他的口鼻涌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白姬，救命！”元曜惊呼道。

白姬朝元曜掠来，然而那大蜘蛛却挡住了白姬的去路，不断地朝她吐蛛丝。

白姬心烦，挥手如刀，那大蜘蛛瞬间被劈成两半，汁浆迸出。

元曜感觉恶心。

白姬正蹲下给元曜撕开堵住他口鼻的蜘蛛丝，突然又一只巨大如盆的蜘蛛出现了，张牙舞爪地朝白姬袭来。

白姬又挥手，这只大蜘蛛也被劈裂做了两半，绿色的汁液溅了元曜一脑袋。

白姬身上的浓郁香味和蜘蛛内脏的腥臭腐味夹杂在一起，元曜反胃欲呕。

白姬正要给元曜松绑，又一只大蜘蛛蹿了出来，爬向两人。

“这蜘蛛你是杀不完的！哈哈哈哈——”

四周响起了巫浪的狂笑声，那声音中透出怨恨与恶毒。

元曜抬头四望，却不见了巫浪的踪迹。

白姬皱眉，又挥手劈蜘蛛。

大蜘蛛死了一只，又来一只，白姬陷入了一边给元曜松绑，一边不断地劈蜘蛛之中。元曜哭丧着脸看白姬劈蜘蛛，地上积满了蜘蛛的碎尸，到处是黏糊糊的绿色汁液，周围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又夹杂着白姬身上熏过头的浓郁香味。

元曜胃里的酸水一阵一阵翻涌，忍不住呕吐。而巫浪的笑声如魔音贯耳，抓挠着人的神经，让人十分难受。

元曜哭丧着脸道：“白姬，这暗室也没多大，怎么会有这么多大蜘蛛呢？”

白姬淡淡一笑，道：“差不多了。轩之，把耳朵捂住！”

白姬倏然化作一条云朵般雪白的小龙，小白龙须鬣戟张，仰天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雄浑龙吟。

元曜伸手慢了点，捂住耳朵不及时，隐约听到了一点龙吟，险些被震得晕倒。

龙吟响起，一阵冲击波动过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巫浪的狂笑声不见了，地上那些破碎狰狞的大蜘蛛尸体不见了，元曜身上的蜘蛛丝也不见了。

小白龙一个盘旋，恢复了人形。

暗室之中，白姬静静地站着，浑身香气袭人。元曜站在白姬旁边，好奇而惊恐地四处张望。

巫浪仍然好好地站在那诡异的阵法中央，那赤练蛇正盘在他头顶。而穹顶之上，那个人形茧却掉了下来，落在了白姬脚边。

白姬淡淡一笑，道：“幻音蛇蛛还真是恐怖，一不留神，就被你的声音迷惑，困入了你的幻境之中。”

赤练蛇静默，眼神冰冷。

元曜急忙蹲下，去拨开那人形茧的蛛丝。

“雷先生，你没事吧？”

元曜拨开人形茧的头部，却吃惊地发现被裹在蛛丝茧里的人不是雷尧，却是雷全。

雷全昏迷如死，他的胸口被蛛丝插入，蛛丝的另一端还连接着穹顶，鲜血蔓延。

第十五章 两命

元曜虽然气愤雷全作恶，但也不忍心看他死。

“白姬，他还活着吗？”

白姬拂袖，一道金光没入雷全的身体。

雷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醒了过来，他脸色苍白，神色痛苦。

雷全看清了周围，癫狂地扑向静静站立的巫浪。

“巫先生，长琴之魄呢？长琴之魄恢复了吗？”

巫浪静默如雕塑。

赤练蛇冷冷道：“没办法恢复了。”

“为什么？”雷全惊道。

赤练蛇冷冷地道：“因为你身边的那两个人，他们来阻止这一切。”

雷全转头望向白姬、元曜，眼神贪婪而恶毒。他一心只想着长琴之魄，丝毫没注意自己的胸口插入了蛛丝，鲜血淋漓。

雷全咬牙切齿地道：“巫先生，把他们杀了。反正已经杀了四十九个人，不在乎多这两个。”

元曜一阵心寒。

巫浪却没有动作。

雷全怒吼道：“巫先生，快杀了他们！”

因为情绪激烈，雷全的胸口裂开了，鲜血喷涌，染红了他的白须，浸透了衣衫。他自己却完全没察觉。

巫浪发出了喋喋的笑声，似悲似喜。

雷全似哭似笑，道：“太子长琴的精魄是琴匠梦寐以求的至宝，它可以让琴的音色变得美妙绝伦。我雷氏就是靠它而崛起，代代相传，得到如今的盛名。可是，太子长琴的精魄却破碎了。没有了长琴之魄，我雷氏哪有将来？雷氏毁在了我手中，我没法向列祖列宗交代！四十九个女魄，我找来了，那是四十九条人命啊！呵呵，人命，我不在乎，不过是人命而已，世界上多的是人，多的是年轻的女人，她们没有我雷氏的将来重要！为什么？为什么女魄找齐了，长琴之魄却不能恢复呢？为什么，为什么长琴之魄不能永远属于我雷氏呢？”

元曜一阵心寒，一阵心惊。

白姬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白姬道：“世界上，根本没有太子长琴的精魄。有的，只是幻音蛇蛛吐出的蛇珠。”

雷全如遭电击，怒目道：“胡说八道！”

巫浪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道：“她说的没错。我给雷音的，是我的蛇珠。它会在你手中碎掉，是因为你们雷氏毁诺，封印了我。我失去了一条命，没有办法再保住我的蛇珠。”

雷全迷惑地望着巫浪。

巫浪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他缠满白色蛛丝的双手突然如火焰一般鲜红，有字符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糟了！”白姬神色一变，纵身向巫浪掠去，然而却晚了一步。

巫浪因为痛楚而弯腰曲背，他的青铜面具滑落在地，露出了雷尧的脸。

元曜心中一惊，顿时明了。怪不得在暗室里没有看见雷尧，原来雷尧一直就站在那里，只不过穿了巫浪的衣服，戴了巫浪的面具。

与此同时，赤练蛇离开雷尧，退到了那个灰色的坛子边，倏然化作一个白衣白发，近乎透明的人。他有着灰色的瞳孔，镰刀般的口，从他衣袖中露出的双手都没有无名指。

灯火照耀着灰色瞳孔的妖魅，在他身后投下了一个怪兽的影子。那个影子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六足，蛇尾。

原来，巫浪就是嫏。

嫏是一只生长于巴蜀莽林之间的幻音蛇蛛。

白姬扶住了雷尧，面无表情地望着嫏。

“你把气息隐藏得很好，我之前完全没有察觉你是非人。你处心积虑潜伏在雷先生身边，就是为了给他戴上断指戒，让雷氏子孙从此都失去手？”

嫏的嘴角倏然裂开，如一钩血月。他露出一丝恶毒的神情，道：“我只是来收取雷氏欠我的债。啊，时间到了，你们来不及阻止了。”

烛火飘摇，鬼泣阵阵。

“啊啊啊——”

雷尧痛苦得大声哀嚎，他的双手如烧红的铁，蛛丝燃烧殆尽，那火轮戒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血肉融为一体。

雷尧的双手渐渐化作灰烬，整个人也在痛苦哀嚎之中倒下，由抽搐到静止，已然死去。

雷全满脸惊异地看着这一切。

元曜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白姬也似无力阻止，只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你一直故意在拖延时间。”白姬冷冷地道。

从白姬、元曜进入雷宅时，嫏就察觉了，他把雷全缠成人茧，把雷尧隐藏成巫浪，让白姬、元曜误以为雷全是雷尧，为救雷全陷入幻境，一切都是在拖延时间。

嫏处心积虑，化身为巫浪，欺骗雷尧戴上断指戒，隐忍潜伏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待雷尧戴上断指戒四年四个月四天四个时辰的此刻，以雷尧的生命为祭品，诅咒雷氏子孙都没有手。

这个无比恶毒的诅咒，是他对雷氏违背诺言的惩罚。

“哈哈哈哈！欠债还钱，欠指还手。从今以后，雷氏子孙都会没有手了。”嫏因为兴奋而浑身发抖，他仰天长啸，发出夙愿达成的疯狂笑声。

雷全震惊。

元曜也十分震惊，他不敢相信雷尧已经死了。

暗室中香味弥漫，白姬身上的熏香味道更浓了。

嫏的脚边，那个灰色的坛子微微颤了一下。

白姬怜悯地望着嫏，道：“你这又是何苦？不以断指戒诅咒他们，你还能继续拿雷氏子孙的手指，如今你什么也没有了。雷氏子孙因为断指之咒失去的手，都归于虚无，你也拿不到。”

嫏浑身颤抖，怨毒地道：“我仅剩的一条命也时日无多了。你看，我都只能以赤练蛇的模样出现，根本无法变回幻音蛇蛛。我要报复雷氏，他们毁诺，我就要毁了他们。”

雷全迷茫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巫先生，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是那个该死的嫏？”

巫浪望了雷全一眼，怨恨地道：“我就是嫏。当年，我给了雷音蛇珠，助他斫出好琴，获得他渴望的财富与名声。他却不守信用，违背诺言，让术士封印我。可是，他没有料到，术士也不知道，我是蛇蛛，有两条命。一个我被封印了，另一个我仍然可以向雷氏子孙拿我应得的手指。我失去了半个我，还剩下的半个我一边诅咒你们雷氏，一边拿我应得的东西。我心里充满了怨恨，但还没想到报复你们。直到，雷尧出生了。你们雷氏第二次违背诺言。你的哥哥，雷尧的父亲雷霄，在雷尧出生的时候，为了保全他的双手，请了巫族人给他下了咒。这个咒还真是厉害，除非雷霄死，否则雷尧的手指我永远无法拿到。我真的很生气，雷音毁诺，我因此失去了半个我，我忍了。雷霄又毁诺，将来肯定还会有雷氏子孙毁诺！你们雷氏太可恶了，一丁点契约精神也没有，总是想赖账。如果做不到，当初为什么要许诺呢？既然许诺了，就应该信守承诺，永不背弃。我一怒之下，化作巫浪，骗取了雷霄的信任，将雷霄和你带入峨眉山中。既然你们舍不得手指，那我就要你们加倍失去！我借雷霄之手，放出了半个被封印的我，并且杀了他。啊，你当时被我困入了幻境之中，你没有看到你哥哥亲手放出了他祖父封印的半个我，然后被我杀死时，他的表情是多么的迷茫。哈哈哈哈，就跟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自作孽，不可活，你们一代一代的雷氏都想毁诺，我诅咒你们雷氏全都失去手！”

雷全崩溃了，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头脑中一片混乱。思绪混乱之中，他脱口而出：“那太子长琴的精魄呢？你不是说集齐四十九个女魄，今夜就可以为雷氏破除断指的诅咒，复原长琴之魄吗？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嫏没有回答，只是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在复原蛇珠这件事上，他没有骗你。他比你还想蛇珠复原呢。四十九个女魄确实可以让蛇珠复原，让他因为被封印而虚弱濒死的属于蛇的半条命回复活力。不过，蛇珠复原了，也不再属于雷氏了。你只是一枚被他利用来收集女魄的棋子而已。”

雷全的精神彻底崩塌了。他望着雷尧的尸体，望着一地的女魄，心中涌起一阵不可抑制的怒火。

雷全纵身而起，朝嫏扑去，道：“我要杀了你！”

嫏静静地站着，嫌弃地望着扑来的雷全，仿佛在看一只恶心而可怜的蝼蚁。

雷全一动，那牵连着他胸口的蛛丝瞬间带出了他的心脏，血淋淋的心脏被拉扯出雷全的胸膛。他痛苦得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带着狰狞的表情死了。

雷全的鲜血溅了嫏一身一头，嫏伸出舌头，舔舐脸上的血迹。

嫏的脚边，灰色坛子发出一阵颤动。

元曜眼见这血腥的场面，几乎吓得晕倒。

白姬身上的香味越发浓郁，弥漫了整个暗室。

嫏冷冷地望着白姬，道：“雷尧死了，雷全也死了，你可以走了。”

元曜一听，心中十分悲伤。雷尧居然死了，这是第一次，白姬没有拿到她的‘因果’。

白姬平静地道：“把这些女魄给我，我就走。”

嫏道：“不行。没有这些女魄，我会死。自从蛇命被封印，我的蛛命也日渐衰竭。本以为拿回蛇命就好了，谁知蛇命早已因为封印而奄奄一息。蛇珠破碎，是因为我实在支撑不了了。这些年来，伪装成巫浪很累，在坊间降妖除魔，时时刻刻隐藏气息，猎取四十九个女魄，都是极其耗损生命力的事情。我好不容易集齐了四十九个女魄为自己续命，我不想死。”

白姬指向元曜，道：“没有女魄，她也会死。她也不想死。”

嫏看了一眼沈筠娘，道：“你可以拿走她的女魄。”

白姬摇头，道：“不，这些女魄，我全都要。”

嫏眼神冰冷，他身后的幻音蛇蛛的影子开始张牙舞爪。

白姬道：“嫏，你跟雷氏的是非恩怨，谁守诺，谁背信，谁卑鄙，谁丧德，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用再恶毒的咒来报复他们，也是你们的私怨。可是，你为了续命，利用雷全，害死四十九名女子，这未免太过分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嫏平静地道。

白姬望着蛛网阵中的四十九枚女魄，道：“她们也想活下去。”

嫏沉默无声。

“碰——碰碰——”四周十分安静，连女魄的嘶鸣都停止了，只有墙边灰色的坛子不停地抖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坛而出。

嫏侧头，神色疑惑。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雷先生，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元曜一惊，白姬在说什么？

第十六章 偿还（上）

嫏神色剧变，转头望向脚边不断晃动的灰色坛子。

白姬口中念了一句咒语，一道金光闪过，那灰色坛子飞到了白姬身边，眨眼之间变成了雷尧。

雷尧还活着，只是神情哀伤，他双手无名指还戴着诡异的火轮戒指。与此同时，那因为断指戒诅咒而死去的雷尧尸体则变成了一堆灰色坛子的碎片。

四周景色没有变，但明显有什么在变化了，女魄们又发出了一阵阵撕心裂肺地绝望哀嚎。

不变的，是倒在地上的雷全的尸体。

“叔叔，叔叔——”雷尧奔向雷全，抱住他残缺的尸体，哀痛悲哭。无论雷全多么贪婪，多么恶毒，终究是他的叔叔。

嫏不可置信地望着白姬，道：“你……你居然也会制造幻境，把我困入了你的幻境里？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白姬，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姬笑了，道：“昨天，雷先生来缥缈阁求助，我料到他回雷宅之后，必定凶多吉少，就没让他走了。我把他和从封妖的坛子交换了一下，轩之没有察觉，我也没告诉轩之。雷先生变成坛子被摆在缥缈阁里，坛子回雷宅去了。这只傻蛇蛛可能嗅到了什么，以蛛丝为媒介，深夜来缥缈阁探看。它看见封印过自己的坛子，就拿走了，还制造幻境恐吓我们。说实话，坛子被它拿走，我还真吓了一跳，以为它发现那是雷先生了。亲历它制造的幻境，再想起长琴之魄能增音律，而嫏被封印了，雷氏子孙的手指仍旧会失去，我猜测嫏很可能有两条命。这一切蛛丝马迹让我想到了那本笔记，怀疑嫏是幻音蛇蛛。笔记里有记载，幻音蛇蛛擅长以声音制造幻境，但弱点是嗅觉。幻音蛇蛛没有鼻子，闻不到味道。而香味，比声音更适合制造幻境。所以，我以浓香熏蒸了衣裙，还佩戴了玉香囊。嫏，在你拖延时间，诱惑我不断斩杀大蜘蛛时，我就已经在用香味制造幻境，让你陷入时间的错觉。你闻不到香味，完全没有察觉。没错，现在还不到断指戒诅咒发作的时刻，所以真正的雷先生毫发无伤。你所看到的情形，都是你心之所想。坛子不过是按照你的心意，配合你演了一场戏。”

嫏震怒，继而绝望。他所苦心谋划的一切，他付出的所有心血，都将化作虚无。不，他不甘心。恶意迸发，杀念骤起，他纵身扑向白姬，想要撕碎她。

白姬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缓缓伸出了手。但见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从她手心腾起，火焰化作一把巨剑，狂卷向嫏，一瞬间穿透他的身体，将他连同幻影蛇蛛的影子一起钉死在墙壁上。

“啊啊啊——”嫏痛苦地挣扎，却不得解脱。

元曜惊呆了。

雷尧停止了哭泣，转头望向嫏。

看见嫏在巨剑之下痛苦挣扎，雷尧的目光中充满了悲哀。

白姬走向雷尧，金眸灼灼。

“雷先生，伸出你的双手。”

雷尧伸出了手。

雷尧的手上皮肤皲裂，通红如血，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两枚断指戒深深地箍进雷尧的血肉里，如烧红的烙铁一般。

白姬喃喃念诵着古老的咒语，以手拂过火轮状的青铜戒指，一股清泉一般的蓝色光华逐渐包围了雷尧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洗去那些恶毒的咒文。

那些咒文每少一点，断指戒就宽松一分，两枚戒指缓缓地退移到雷尧的指头。

“不——不——”嫏看见断指戒就要离开雷尧的双手，不由得发出震怒不甘的嘶吼。

嫏拼命地挣扎，不顾剧痛。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这条命，也要诅咒雷氏。他心里充满了怨恨，他耗尽生命，只为报复，只为毁灭。

没有人理会嫏。

两枚断指戒离开了雷尧的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脆弱如瓷，碎作几段。

诅咒随风而逝，不复存在。

嫏绝望了。他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了。他的怨无处发泄，他的恨无处凭借，他像一具被绝望抽空的木偶，再也没有了灵魂。

龙火巨剑透胸而过，灼烧着他所剩不多的妖力。嫏感觉到生命在不断地流逝，越来越虚弱。

恍惚之间，他又回忆起那年暮春时节的峨眉山，山色苍碧，莽林幽深。

他寄居在大松树上，观察着那个带着干粮和刀具在山中徘徊七天的年轻人。年轻人有着坚毅的神情，有着狂热的梦想，还有着远大的抱负。同时，他也有着贪婪的心，和对财富与名誉的无尽欲望。

他看出来了，全都看出来了。

人类都是如此。

人类都虚伪狡诈，贪婪成性。

如果，当时没有跟人类有交集，今日会不会就能避免落到这样的下场？

雷尧走到嫏身边，悲哀地望着他。

嫏用灰色的眼眸回望雷尧。

雷尧从靴子中拿出一把防身匕首，他抽出刀刃，寒光如水。

这个人类想为他父亲和叔叔报仇吗？嫏毫无惧色。

雷尧道：“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曾祖父与你有约定，我会给你我的手指。”

嫏一愣，继而冷笑，有气无力地道：“没必要了。我马上要死了，约定也不成立了。”

“你现在还活着，这个约定还成立。”

雷尧说完，手起匕落，以右手斩断了左手的食指。

断指落地，鲜血淋漓，雷尧因为剧痛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元曜吓了一跳，急忙撕下一块袍布，走过去给雷尧包扎流血不止的断指。

嫏神色一变，眼眸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雷尧咬牙道：“嫏，到我为止，雷氏不欠你了。”

嫏惨然一笑，道：“如果每一个姓雷的都如你一般守诺，就好了。我也不想欠你们姓雷的，我一条命还给你父亲，一条命还给你叔叔。”

说完，嫏就闭上了双眼，自绝于世。

嫏死后，龙火巨剑化作一道光芒，消失无踪。

嫏的尸体渐渐虚化，最后只剩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色蜘蛛掉落在地上，白蜘蛛只有六足，拖曳着一条蛇尾。

雷尧坐倒在地，细想雷氏与嫏的这一段恩怨，陷入了悲哀。

元曜也觉得心中难过，陷入了一种人世皆悲，万事俱空的低落颓废之中。

白姬道：“轩之，快别发呆了，我们还得救沈小姐呢。”

元曜一听，瞬间振作了精神，道：“怎么救？”

白姬指着那一地女魄，道：“轩之快找出沈小姐的女魄。幸好，嫏还没来得及施行他的续命巫术，沈小姐还有救。”

元曜刚一靠近那些女魄，就有一颗红色珠子滚向他脚边，他低头一看，那颗珠子上隐隐浮现出沈筠娘的脸。

元曜拾起沈筠娘的女魄，道：“找到沈小姐的女魄了。”

“太好了。”

白姬将沈筠娘的女魄放入了衣袖之中。

元曜若有所思地道：“白姬，这些剩余的女魄怎么办？”

白姬从衣袖之中拿出那片金色的浮舟叶，平静地道：“一个活人必有身体与魂魄，魂魄去之，人何以能久？同样，身体消亡，魂魄也无处可依存。那些死去多时，尸体已经腐烂的女魄，只能乘上浮舟，去往黄泉了。沈小姐还有救，巫浪房间里的三个婢女还能活，那个陈家二小姐刚下葬几天，应该也还能救活。其他人，我无能为力了。”

仿佛听懂了白姬的话，女魄们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哀哭，万艳同悲。

元曜望着一地女魄，十分悲伤，却也没办法。

浮舟叶化作一艘渡魂的金舟，一粒粒女魄前后碎裂，化作了一群妙龄少女。枉死的少女们面容悲戚，纷纷踏上浮舟，去往彼岸。

白姬眼中露出慈悲之色，喃喃念道：“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窈窈冥冥，别离久长，道路不同，会见无期。”[58]

一众少女发出悲哀的哭声，浮舟载着她们，在虚空之中，渐行渐远。

元曜心中难过，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第十六章 偿还（下）

浮舟渡走了无法复活的少女们，蛛网阵里竟然还剩六枚女魄，这意味着除了雷宅里的三个婢女，以及陈二小姐外，还有两个能活的少女。

元曜心中感到好过了一些，能多活一个，也是好的。

嫏死去之后，雷宅恢复如常，仆人们纷纷醒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雷尧强打精神，与管家雷福一起收殓了雷全的尸体，对外宣称是暴病而亡。雷尧还收殓了嫏的尸体，说是要运回它的来处，把它葬在峨眉山中。

白姬将三名婢女的魂魄放入她们的身体之中，就拿着剩下的女魄告辞了。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时，已是午夜过半。

离奴还没睡，正在后院吹筚篥。

白姬道：“离奴，别吹了，今晚有正事要做。”

离奴道：“什么事情？”

元曜也很好奇。雷宅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还有什么事？

白姬笑了，道：“挖坟。”

元曜一惊。

离奴道：“这种事情，让书呆子去做就好了。”

元曜一扭纤腰，道：“小生现在娇柔无力，弱柳扶风，哪里挖得动坟？白姬，你还是带离奴老弟去吧，小生身体不适，十分头疼，想先睡下了。”

白姬笑道：“沈小姐的身体是不适合，但轩之的身体还是十分健康有活力的。”

白姬拉着小书生进入里间，一番折腾之后，小书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沈筠娘卧倒在美人靠上。

白姬拿出沈筠娘的女魄贴上她的额头，一道金光闪过，魂归入体。

沈筠娘吐出一阵悠长的气息，她虽然还沉睡着，但明显不再是一具空壳。

元曜问道：“白姬，我们为什么要去挖坟？”

白姬道：“因为得挖出这三位姑娘的身体，让她们复活。”

“明天白天挖不行吗？深更半夜去挖坟，怪可怕的。”

“事不宜迟。此时此刻她们有活的可能，一炷香之后，就说不准了。”

“什么意思？”

“谁知道她们下葬了多久？是不是埋在荒郊野外？是被家人厚葬还是薄殓？晚一炷香时间，说不定她们的身体就腐烂了，又或者被野兽吃掉了，就没法复活了。”

元曜一惊，急道：“现在就去挖！”

白姬拿出三枚女魄，呼唤出三个神色哀戚的少女。一个是陈家二小姐，一个姓吴，一个姓许。

白姬细问得知，吴姑娘和许姑娘也是长安人氏，吴姑娘是三个月前遇害的，还痴傻地活着。许姑娘已经死了，刚下葬不久。因为身体与魂魄相通，问出了三人身体的具体所在，白姬、元曜、离奴就出发了。

离奴心细，趁白姬、元曜在里间问魂时，已经准备好了锄头铲子火折子之类的挖坟工具，还用竹水壶灌了一壶蜂蜜水，打包了一些点心鱼干。它思量着，如果挖累了，肚子饿了，还能坐在坟头上吃喝。

离奴还把筚篥、羯鼓、铜钹都带着，打算忙里偷闲，督促白姬、元曜在坟地里练《善善摩花》。

白姬、元曜坚决将乐器扔出了包袱。

离奴化作一只九尾猫兽，驼着白姬、元曜飞奔在长安城中，他们先去了宣义坊的吴姑娘家，将她的魂魄归还了。陈二小姐和许姑娘的坟墓一个在铜人原，一个在长乐原。

长乐原在城内，白姬、元曜先去了许姑娘的墓地，三人点着火折子在一片荒烟蔓草之中找到了许姑娘的墓。

白姬推说今晚妖力耗费太多有点累，让元曜和离奴挖。离奴推说吹了一天筚篥很辛苦，一边喝着蜂蜜水，一边督催元曜挖。

小书生没有办法，又担心拖延太久许姑娘不能复活了，只好卯足了劲儿拼命地挖。折腾了一个时辰，三人才把许姑娘复活了。三人不放心把昏迷的许姑娘留在荒野坟地，就近找了一个尼姑庵，将她放入了殿堂里。

离开尼姑庵，白姬、元曜、离奴又急忙赶去灞河以东的铜人原，等三人到了铜人原时，已经寅时了。

铜人原上荒草丛生，塔陵众多。因为铜人原风水上佳，故而很多达官显贵葬在这里，市井百姓也有少许人埋骨此地。

元曜眼尖，瞅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徘徊在一个高碑墓边，不由得心中一紧，道：“有鬼！”

“在哪里？”白姬问道。

“那里！”元曜指向高碑墓，那黑影鬼鬼祟祟，不知在干什么。

离奴好奇，驮着白姬、元曜冲向那个鬼影，去看个究竟。

那黑影猛然看见一个九尾妖兽朝自己奔来，发出来惊叫：“啊，有妖怪——”

月色朦胧，白姬、元曜定睛一看，那黑影竟是一个活人。那人獐头鼠目，形容猥琐，居然是那个灞桥上摆摊算命的洪卜。

洪卜一身黑色短打，拿着一把铲子，他脚下的墓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大坑，露出棺材了。

元曜还没反应过来，白姬已经笑道：“原来，今晚不光我们来挖坟，还有同道中人。看来，这高碑墓里必定有值钱的陪葬品了，而且必是洪先生替这户人家选的风水宝地。”

离奴龇牙，发出一声怒吼。

洪卜吓得抖如筛糠，他看清了白姬，还记得她，颤声道：“元……元娘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白姬笑道：“还不是为了替洪先生你卖出的月老丝善后。”

一听月老丝，洪卜面色惨白，又见白姬骑着妖兽，他恐惧地道：“你……你是妖吗？”

白姬冷冷地道：“你不必恐惧妖，人比妖可怕多了。你助纣为虐，替雷全、巫浪害死了多少无辜女子？”

洪卜冷汗如雨，辩解道：“老夫……老夫只卖月老丝，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勾当……”

元曜怒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姑娘因为妖邪作祟闹得沸沸扬扬，连街头卖茶的都知道，你混迹于市井之中，靠口舌吃饭，怎么可能没听说？”

洪卜脸色惨白，道：“老夫虽然知道，但老夫只是拿人钱财，忠人之事……”

白姬红唇微挑，道：“你这么喜欢钱财吗？”

洪卜咽了一下口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白姬望了一眼洪卜挖了一半的墓，笑道：“我看这墓洪先生挖得也辛苦，接下来撬开棺椁也得费不少力气。既然遇到了，也是缘分，洪先生既然想要棺椁里的富贵，我来帮你一把吧。”

洪卜不明白白姬要干什么，惊恐地瞪着眼睛。

白姬挥手，一道金光闪过，洪卜突然不见了。与此同时，那露出黄土的棺材里传来了拍打声和洪卜恐惧的哭嚎。

“放老夫出去——救命啊！里面好黑！”

白姬笑道：“也是我与洪先生有缘，才助洪先生得财。别人，我还不帮呢。”

元曜冷汗。

“有鬼啊——老夫不要钱财了啊——”洪卜在棺材里拼命抓挠，涕泪横流。

离奴吐出一团碧火，驮着白姬、元曜去找陈二小姐的墓了。

白姬、元曜、离奴找到陈二小姐的墓，小书生又是一番挖掘忙碌，在天色蒙蒙亮时，才把她复活了。三人不放心昏迷的陈二小姐，打算把她带入长安城。

元曜在挖墓时考虑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道：“白姬，那洪卜因为图财，害死了那么多无辜女子，确实罪大恶极，百死难赎其罪。可是，小生觉得把他关在棺材里未免太残忍了，现在天也快亮了，不如把他扭送去官府。虽然那些女子的冤死涉嫌怪力乱神，无法跟官府告发，但就盗墓这一宗罪，就够他受的。”

离奴撇嘴，道：“书呆子也是事多。那种恶人，比妖鬼害的人命还多，关在棺材里憋死他算了。”

白姬笑道：“既然轩之这么说了，就听轩之的吧。”

离奴驮着白姬、元曜、陈二小姐又去找洪卜，那棺材依旧露出黄土，停在高碑墓边。

“洪先生？”元曜在棺材外喊道。

棺材里安静如死，毫无回应。

元曜一愣，才过了一个时辰，这洪卜不至于被憋死吧？莫不是睡着了？

元曜正疑惑，白姬挥手，一道金光闪过，洪卜出现在棺材旁边的黄土上。

洪卜躺在地上，双手因为抓挠棺材盖而血迹斑斑。元曜凑近一看，但见他面如死灰，五官扭曲，脸上定格着惊恐的表情，竟是活生生地吓死了。

元曜心情复杂，但觉人性无奈，人生可悲。

白姬毫不在意洪卜的生死，打了一个呵欠，道：“轩之，走吧。累了一晚上，困死了。把陈二小姐送到丰安坊，再把沈小姐送回沈府，我们就能睡觉了。”

离奴也道：“今晚还得参加猫乐宴，得养足精神。”

元曜也就不管洪卜了。迟早会有人发现被吓死在高碑墓边的洪卜，他的死会被长安城的人们加油添醋，渲染成盗墓的报应，却没人会知道，他真正应得的报应。

离奴驮着白姬、元曜、陈二小姐逆着灞河而上，向长安城飞奔而去。

第十七章 尾声

七天之后。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缥缈阁中，闲来无事，离奴在大厅看店，白姬、元曜坐在后院喝茶，吃点心。

茶是蜀地的蒙顶甘露，茶色清碧，入口回香。

这蒙顶甘露是三天前雷尧来缥缈阁告辞时，赠送给白姬的。

雷尧打算回嘉州城了。从此以后，雷氏子孙再也不会失去手指了，同时也不再有能增音律的蛇珠带给他们财富与盛名了。将来，雷氏的兴衰，就看他们自己的天赋与努力。

那天告辞的时候，雷尧神色落寞。

雷尧道：“白姬姑娘，我始终想不通，这人间难道是地狱吗？曾祖父因为私心，背信违诺。嫏因为报复，杀我父亲，害我叔叔。叔叔为了私心，不惜伤害四十九条无辜人命。为什么大家要互相伤害呢？”

白姬道：“人间不是地狱，人心才是。众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狱。雷先生不必耽溺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思多无用，要向将来看。”

雷尧道：“雷氏的将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将‘恪守承诺，不可背信’写入雷氏的家训。”

白姬道：“是啊，这一切悲剧都因为背信毁诺而起。”

雷尧想到了雷音与嫏的交易，道：“如今，没有了蛇珠，倒是一件好事。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从祖父开始，因为有蛇珠这个捷径，大家都不把时间心力用在琢磨技艺上，只知道追名逐利，贪图享乐。失去了蛇珠庇佑，雷氏子孙后代才会有危机感，才会去潜心磨练斫琴的技艺。”

白姬笑道：“雷先生能说出这番话，可以预见雷氏的将来必会更加声名远播。”

雷尧笑了笑。

白姬趁机向雷尧求琴，雷尧同意了，说会用心斫一具好琴送给白姬，当作替他取下断指戒的酬谢。

白姬提了一个要求，要这琴的意象兼具禅意与龙。

元曜暗暗地翻了一个白眼。

雷尧一愣，同意了。

两年之后，太平公主给白姬送来了一具琴，说是雷尧从蜀地寄来，托她给白姬的。

这具琴是松木所制，琴体是连珠式，通体漆黑，远远看去，如一段老死许久的枯木。然而，凑近了细看，琴身上却有白色蛛网纹，蛛网纹隐约似一条飞龙。琴的龙池上方刻着四字行书：枯木龙吟[59]。

白姬很高兴地收下了，笑道：“枯木为禅[60]，龙吟在天。雷先生一定费了不少心血在这琴上。”

元曜以为白姬会把这枯木龙吟珍藏起来，谁知这条贪财的龙妖转手就高价卖给太平公主了。

“啊，这枯木龙吟留在缥缈阁也是束之高阁，蒙尘生灰，不如让它去人间游历，给真正懂琴、爱琴的人珍藏欣赏吧。”龙妖一边数金子，一边如此辩解道。

春日的阳光温暖如绸，白姬喝了一口茶，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道：“算一下行程，雷先生应该已经到子午道了吧。”

元曜笑道：“也不一定。蜀道难，路不好走。”

白姬笑道：“归心似箭的话，难于上青天的险路也是平坦通途。”

元曜笑道：“也是。”

白姬、元曜正在闲聊，却听得一阵吵闹，一只无尾玉面狸猫一溜烟跑到后院，一只黑猫在后面追打它。

正是阿黍和离奴。

阿黍抱头道：“你这黑炭干嘛打人？！”

离奴骂道：“滚！爷再也不信你了，别想再唬爷学马球了！”

白姬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阿黍和离奴停止了追打，坐在草地上。

阿黍一见白姬，笑道：“白姬，我来找离奴帮忙。”

白姬道：“你找离奴帮什么忙？”

阿黍挠了一下耳朵，道：“是这样的，最近我邂逅了玉盘儿，不由得一见倾心。”

白姬疑惑道：“玉盘儿？”

阿黍解释道：“玉盘儿是索元礼将军[61]家的猫，索将军是波斯人，玉盘儿是一只波斯猫，她体态丰满，雍容华贵。我对她一见倾心……”

元曜忍不住打断道：“阿黍，你这心也倾得太多了，之前那个娄家月娘呢？”

阿黍神色一黯，道：“因为我没有学问，说不到一块儿去，月娘完全不理我了。不提月娘了，还是说玉盘儿。我对玉盘儿一见倾心，玉盘儿喜欢打马球，爱慕会打马球的猫。下个月有一场马球赛，玉盘儿必会去观看。我打算组一支马球队，如果我能率领队伍纵横球场，一举夺魁，那玉盘儿必定会对我青眼有加。我的马球队还差一只猫，我打算让黑炭入伙。”

元曜冷汗。

他想起了七天前的猫乐宴，因为前一天忙了整晚太累了，白天送沈筠娘回去之后，白姬、元曜、离奴从中午入睡，一梦香甜。他们一觉睡醒，已经是月上中天。当三只猫拿着乐器匆匆赶到城郊竹林时，猫乐宴已经结束了，众猫都已经散去了。

离奴垂头丧气，为了宽慰离奴，白姬、元曜陪它一起对着月亮奏了一曲《善善摩花》。

回到缥缈阁之后，离奴就把筚篥收入了箱底，放入了仓库。一连几日，都心情低落，最近两天才好一些。

“呸！你一天一变，上午一个心思，下午一个打算，爷才不沾你的事！”离奴气呼呼地道。

阿黍信誓旦旦地道：“这次不会变了，你相信我！”

离奴道：“爷才不相信你！”

两只猫吵成了一团，无论阿黍怎么苦苦哀求，甚至给离奴跪下，离奴都不答应参加马球队。

元曜叹了一口气，信用难得却易失，人际关系最重要的是要信守承诺。诚者，天之道也。

白姬干咳一下，露出了一丝诡笑。

“白姬，你笑什么？”

白姬小声道：“我突然想起索将军家的那只波斯猫了。”

元曜迷惑不解。

白姬附在元曜耳朵边，小声笑道：“我上个月去索将军家参加宴会，看见过那只在玩马球的波斯猫，那是一只公猫呀。”

“？！”元曜震惊。

“嘘！阿黍迟早会发现的。”

元曜小声道：“还是告诉离奴老弟，叫他不要参加马球队吧，不然又得白白辛苦一遭。”

“无妨，离奴不会参加的，因为它永远不会再相信阿黍了。”

一阵风吹来，碧草低伏，夏天又快来了。

（《断指戒》完）

第六折：《狐骨酒》

第一章 楔子

夏夜，翠华山。

在一片黑漆漆的莽林之中，有一团篝火正在熊熊燃烧，三个猎人坐在火边喝酒吃肉。篝火所能照见的范围内，满地鲜血淋漓，骨肉横陈，一叠刚剥下的带头的狐皮堆放在一棵古树下。

古树的枝干上悬挂着五具狐狸的尸体，那些狐狸已然没有皮毛，只剩下光秃秃的筋肉，还被开肠破肚，死状凄惨。

一个虬髯猎人一边喝酒，一边红着眼道：“今晚的收获不错，够我们赚一笔了。”

一个老年猎人一边烤狐狸肉，一边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翠华山里的野狐狸格外多，以往都没有这种事。”

一个少年猎人犹豫了一下，道：“听说，翠华山里有狐狸大仙，我们来这儿猎狐，会不会被狐仙怪罪？”

一阵阴风吹过，熊熊燃烧的篝火压低了火苗，几乎熄灭。

虬髯猎人啐了一口，道：“怕什么！不过是些野狐狸罢了，它们若敢来作怪，看老子不扒了它们的皮！”

老年猎人道：“今年野狐泛滥，发生了不少伤人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听说江城观的道士们也在捉狐妖呢。”

少年猎人咽了一口口水，道：“真的有狐妖……不，狐狸大仙吗？”

一阵阴风吹过，古树上悬挂的狐狸尸体随风摇曳。

虬髯猎人雷声道：“哪有什么狐妖！不过是些野狐狸下山觅食袭击人的事罢了。江城观那些牛鼻子都是招摇撞骗之徒，不过是看野狐泛滥，打着除妖的名头猎狐敛财罢了。”

老年猎人摇头，叹道：“老朽还是垂髫小儿时，那江城观还是名震东都西京的第一大道观，道长们个个神通广大，大家有什么疑难事情，都会去江城观求助，必定能得到解决。自从玄通真人仙逝以后，江城观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当家管事的那些守字辈的道士，也大都是浪得虚名，贪财好利之徒，没有什么真本事了。”

虬髯猎人咬了一口狐狸肉，笑道：“所以嘛，哪来什么狐妖，都是那帮牛鼻子瞎扯。”

少年猎人听他们这么一说，心中放松了一些，因为肚子饥饿，拿起一串烤狐狸肉，正准备下口咬。突然，晃眼之间，他看见虬髯猎人身后的古树枝叶间隐约浮现出一弯月牙。他愣了一下，自语道：“月亮出来了？”

不对，今晚无星无月，而且即使有月亮，此时此刻也该月上中天，怎么会出现在树枝后？少年猎人心念电转，十分疑惑。

老年猎人警惕，他早已循着少年猎人的目光望去，一时间怔住了，继而因为恐惧双手发抖。

眼看着少年猎人双目僵直，老年猎人瑟瑟发抖，虬髯猎人察觉出不对劲，急忙回头望去。

古树的枝叶间，浮现出了一张狐狸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只弯月般的眼睛，嘴角扬起的弧度仿佛在诡笑。

虬髯猎人急忙拿起地上的弓箭。

狐狸缓缓回过头，裂开獠牙横生的嘴，眼神冰冷而凶恶。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杀死这只臭狐狸！”虬髯猎人冲着同伴喝道，与此同时，他急忙开弓，对准了树枝后的狐狸。

老年猎人、少年猎人如梦初醒，急忙去摸弓箭和刀。

一阵阴风吹过，熊熊燃烧的篝火熄灭了，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啊——”

“啊啊——救命——”

“啊啊啊——”

惨叫刺耳，鲜血飞溅。

当地上的篝火再次燃烧起来时，三个猎人已经变成了三具尸体。一只猛虎大小的栗色狐妖正舔舐着滴血的爪子，它的眼神冰冷如刀，九条狐尾在身后飞扬如旗帜。

“人类，真是不堪……”栗厌恶地道。

就在这时，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飞快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小狐狸赶到时，看见地上三个猎人的尸体，眼神悲悯。它又望见古树上挂着的五具狐狸尸体，和树下带血的狐皮，脸上露出了深切的悲哀和痛苦。

“栗，你不该杀这三个猎人。”小狐狸悲伤地道。

“十三，你这么妇人之仁可不行。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们。”

“他们只是普通的猎人，不是那些要取狐骨的臭道士。他们打猎只是为了生计。”胡十三郎悲哀地道。

“无论是取狐骨，谋狐皮，在我看来，都该死。”栗咬牙切齿地道。

胡十三郎望了一眼悬挂在树枝上的同类尸体，张了张口，心里却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胡十三郎道：“某要去缥缈阁找白姬。”

栗道：“狐狸的事情，不需要龙来插手。”

胡十三郎悲伤地道：“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太可怕了，二哥没了，父亲因为二哥的死病得无法主事，狐妖和道士形同水火，互相残杀，再这么下去，情况会越来越糟糕。”

栗眼中怒火熊熊，道：“父亲没法主事，有我在呢。我一定会杀光那群臭道士，给二哥报仇血恨。”

胡十三郎悲伤地道：“杀光那群臭道士，二哥也活不回来了，还有空狐族的阿宽，天狐族的离殇……冤冤相报何时了？自从二哥出事了，我们就和道士结下了仇怨，涂山氏、有苏氏，空狐、天狐都卷进来了，现在连猎人和普通的野狐也被卷进了这场恩怨，难逃一死。这已经过头了。再这样下去，狐狸和人类，谁也不能善终。某希望找白姬来，把这件事情终止了。”

栗道：“十三，你太妇人之仁了。杀光了人类，这件事情自然就终了了。”

胡十三郎神色哀戚，喃喃道：“彼此都不留余地的话，某只怕狐族会比人类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栗神色一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最后，栗开口道：“也罢，但至少你先跟我一起把这些狐狸好好安葬，再去缥缈阁。”

胡十三郎点点头。

第二章 青丘

烈日炎炎，火伞如荼。

西市，缥缈阁。

元曜和离奴吵了半天架，此时正怄气不理对方。他们吵架的原因是早上元曜去崇化坊给郑国公夫人送她定下的一对累丝[62]金凤珍珠钗，顺路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一些杏。

回到缥缈阁之后，元曜在水井边把杏洗了，用荷叶琥珀盘盛着，放在里间的青玉案上。他本想着白姬睡醒了，下来可以吃，可是离奴看见了，忍不住吃了一个。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谁想到那些杏看上去黄澄澄的，好似熟透了，实际上却十分酸涩。

离奴一吃之下，嗷地叫了一声，几乎酸掉猫牙。

离奴捧着腮帮子把小书生骂了个狗血淋头，数落他眼瞎不会买东西，小书生默不作声，只当耳边是猫叫。本来这事也就完了，但离奴看外面烈日如火，又借口牙疼使唤小书生去集市买鱼。

元曜也不愿意顶着烈日出门，更何况最近生意还可以，他还有些账目要对数，没空出去。

元曜推脱之下，小黑猫不依不饶，两人就吵了起来，然后陷入了冷战。

正当元曜埋头记账，小黑猫闷头生气时，一个红袍少年快步走进了缥缈阁。

少年美皙如玉，眉目似画，他身穿一袭红缇袍，足踏乌皂靴，腰系白玉鎏金带，身姿如轻云出岫般潇洒，顾盼间眉目风流，一笑倾城。

元曜、离奴都看呆了。

红袍少年笑道：“元公子，臭黑猫，白姬在不在？”

元曜、离奴望着红袍少年，都没反应过来。

元曜首先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道：“啊，十三郎！你变成人形来缥缈阁，还真是少见，小生一时都没认出来。”

黑猫一愣，骂道：“臭狐狸，好端端的，你变成人作什么怪？”

胡十三郎倏然变回了一只小红狐狸，揉脸道：“长安城里道士多，为避人耳目，某不得已而为之。”

元曜心中奇怪，道：“十三郎，平时你进城来缥缈阁也没这么警惕，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胡十三郎神色一黯，正要回答。

离奴却一龇猫牙，道：“臭狐狸，爷一看见你这张狐脸就心烦，趁着爷还没动手，快滚出缥缈阁，回你的翠华山去！”

元曜道：“离奴老弟，十三郎上门是客，咱们是开店做生意的，你怎么能撵客？”

小狐狸忍住怒气，道：“某是来找白姬的，与你这臭黑猫不相干。”

黑猫炸毛，道：“反了你们了，一个一个的都跟爷做对，这日子没法过了！”

元曜正要劝离奴，一个慵懒的女声从里间传来，道：“一大早就热得要命，睡都睡不着，我的寒玉床放哪儿去了？咦，谁买的杏？哎呦，好酸，牙都酸掉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胡十三郎听见这声音，急忙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奔向里间。

“白姬！某有事想拜托您——”

离奴一时疏忽没拦住，急忙也跟了进去。

元曜担心出事，也急忙跟了进去。

里间，青玉案边，白姬正懒洋洋地斜坐着，她穿着一袭落花流水的素白裙子，挽着半透明云纹鲛绡披帛。她的墨发松松地梳作堕马髻，簪着一朵带露盛·开的玉玺映月[63]，两鬓上各插着一柄蝶恋花式的吐翠金步摇。

一见小狐狸跑进来，白姬放下了手里那颗咬了一半的杏，笑道：“十三郎怎么这么早就有空来缥缈阁玩？”

小狐狸欲言又止，只安静地跪坐在白姬身边。它心绪杂乱，有太多的烦恼想要倾诉，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姬摸了摸小狐狸的头，笑而不语。她的眼神犀利而温柔，似乎洞察一切，包容一切。

元曜干咳一下，道：“白姬，已经不早了，都快中午了。”

白姬笑道：“已经中午了吗？怪不得肚子有点饿了。离奴，你怎么还不去做午饭？”

黑猫道：“书呆子不肯去买菜，离奴巧猫难为无米之炊。”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小生还有账目要记，脱不开身去集市……”

白姬道：“天气太热，也吃不下什么。离奴，你把这酸杏拿去熬一锅冰糖杏羹，拿冰镇着，即可解暑，又可果腹。”

离奴道：“是，主人。”

离奴端着一盘杏出去了。

白姬问道：“轩之，寒玉床呢？你收到哪里去了？我在仓库里没有找到。”

元曜道：“寒玉床去年秋天你卖给玄武了……”

白姬疑惑地道：“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元曜冷汗，道：“你忘了吗？去年秋天，玄武派人来说它急需要一座昆仑玄玉雕成的龟蛇像，价格随你要。你嫌天气太冷懒得去昆仑山找玉，就把当时正准备放入仓库的寒玉床拿来假充昆仑玄玉，让离奴老弟拿去鬼斧那里雕了一座龟蛇像，卖给了玄武。”

白姬恍然，继而愁眉苦脸，道：“坏了，坏了，没了寒玉床，这个夏天熬不过去了。”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当时就劝你老老实实地去昆仑山找玄玉，造假这种事情会遭报应的。你看，这不报应来了吧。”

白姬没法反驳，神色颓废。

小狐狸抖了抖毛，端坐在白姬对面，神色哀戚。

白姬柔声道：“十三郎，你看上去心事重重，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

小狐狸耷拉下耳朵，哀伤地道：“白姬，求求你，救救狐族……”

元曜正准备出去继续记账，听见小狐狸这话，心中震惊，又很好奇，就不忙着出去了。小书生顺势跪坐在青玉案边，默默听着。

白姬蛾眉微挑，道：“是因为道士取狐骨的事情吗？”

胡十三郎揉脸，道：“白姬，你也听说了吗？”

白姬道：“只听说了一些皮毛。毕竟，江城观的道士和狐族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呢？”

胡十三郎叹了一口气，疯狂揉脸，道：“事情，要从今年春天的狐族聚会说起……”

大千世界，万物众生，人与非人皆在天地间生存繁衍。在非人的世界之中，狐族算是最庞大的妖族之一。

天地之初，洪荒始开，狐族就存在于大千世界之中了，它们零散地分布于四海八荒，艰难地挣扎生存。后来，存活的狐族们聚集于青丘，建立了狐之国，使狐族在千妖百鬼之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青丘狐之中，有很多种类，其中有涂山氏，九尾纯狐氏，三尾有苏氏，还有空狐、天狐、灵狐等等狐类。这些青丘狐之中，又以涂山氏最为尊贵，在涂山氏将女儿嫁给夏朝的开国君王大禹时，狐之国发展到了鼎盛时代。

世间任何事物发展到了鼎盛，必将走向衰落，这是不变的规律。后来，因为一些事情，狐之国逐渐衰落，分崩离析，青丘狐们又四散到了各地，艰难求生。

青丘狐们虽然散落各地，但几大家族彼此还有联系，它们约定一千年聚会一次，商讨重建狐之国。

一开始，几大狐族是真心想复国，期待恢复青丘狐时代的辉煌，它们在聚会上会提出很多可行性意见，也努力地去执行。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一次次聚会过去了，大千世界，瞬息万变，人与非人的局势也不一样了。狐族的复国大计遥遥无望，子孙后代也没有什么复国之心了。后来，这千年一次的狐族聚会就变成了例行的宴会，大家在这个日子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追忆一下青丘狐时代的辉煌，祭奠一下祖先，就算完事了。

今年的春分，是一千年一次的狐族聚会的日子。这一次聚会轮到九尾纯狐氏——也就是胡十三郎一族——做东道主，地点自然是在翠华山。

从去年夏天开始，纯狐氏一族就在准备这场聚会，它们在翠华山里修缮住宅，酿造美酒，储备食物，以招待远道而来的同类。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有狐狸陆续从四海八方赶来，入住翠华山中，等待狐会开始。

老狐王年纪老迈，身体也不好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去年它把一直在外漂荡游历的二儿子胡辰召回了翠华山帮着打理这场狐会。

老狐王子女众多，但说起子女来，它却十分忧愁。大女儿去海外的扶桑国了，一去多年没有消息，不知生死。二儿子胡辰四处游荡，常年不回家。三女儿出嫁了。

老狐王一开始想把狐王之位传给大女儿或二儿子，自己去颐养天年，不问世事，可是这两个都不像是能肩负起一族责任的样子，还常年不见踪迹，这使得老狐王万分忧愁。

再看围绕在膝下的儿女，四儿子胡栗虽然聪明勇敢，一心想当狐王，但它却勇武有余，宽仁不足，并且有着不切实际的勃勃野心，一心想让纯狐氏统领整个青丘狐族，甚至称霸妖界。把狐族交到栗手上，老狐王是一万个不放心，死都不能闭眼的。

再往后看，从老五到老十二，都资质平平，糊里糊涂，更不适合当狐王了。唯有一个胡十三郎，比较像老狐王年轻时的样子，伶俐聪慧，善良宽厚，与千妖百鬼都能很好地相处，稍加培养会是一个好狐王。可是，胡十三郎年纪太小了，还需要很长时间来成长。

当狐王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而且会失去一生的自由，其中的苦闷忧愁，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老狐王就是因为当上了狐王，才变得多愁善感，甚至抑郁。从私心来说，老狐王舍不得十三郎当狐王。所以，老狐王打定主意，这次借着狐会让二儿子胡辰回来，然后就在狐会上，把纯狐氏一族交给它。

谁知，老狐王的计划完全落空了。

胡辰奉命回来了，但却惨死在翠华山中。并且，引发了一场狐族跟江城观的道士互相杀戮的惨祸。

起因是这样的。

胡辰有一个好朋友，是江城观的道士，叫孙守志。这孙守志其实是一只狌狌[64]，当年在山林里被江城观的掌门人玄通真人所救，玄通真人见这狌狌聪灵有人性，故而收其入门下，赐行守字辈，名曰：守志。

这孙守志在江城观里学道修行，倒也颇为诚心，一熬就是一甲子[65]。它的师父玄通真人早已过世，守字辈的师兄弟也去世得差不多了，活着的守字辈除了它，就只剩江城观里的掌门人和几个执事了。孙守志虽然没任什么职务，但也算是辈分高，江城观里的三都五主[66]见到它都要叫一声师叔或师叔祖。

胡辰接到老狐王叫它回家的消息时，正和孙守志在洛阳游玩，孙守志听说是千年一次的狐会，十分好奇，反正闲来无事，就想去看看。

胡辰欣然同意，带着孙守志一起回翠华山了。

孙守志在翠华山住了一阵子，倒也没什么事。直到有一天，胡辰惨死在房间里，而孙守志拿着刀在现场，顿时就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胡辰死状凄惨，除了头部，它所有的骨头都被剔掉了，只剩了一滩血迹斑斑的皮肉。

老狐王一见到二儿子的尸体，当场就背过气去，它醒来之后，老泪横流，心力交瘁，自此一病不起，再也没法下床主事了。

狐狸们认为是孙守志杀了胡辰，把它扣押了，要它偿命。孙守志百般喊冤叫屈，却没法自证，它逃不出翠华山，又担心狐狸们杀它，只好偷偷地买通一只野狐送信回江城观，让道士们来救它。

江城观里的道士们得到消息，急忙跑来翠华山救孙守志，人多狐杂的，就起了冲突，打杀了起来。

而这时候，道士们中间突然冒出了一个传言，说是以狐妖之骨泡酒，饮之可以延年益寿，增进修为。狐妖的法力越强大，狐骨酒的功效就越好。

一时之间，不止江城观，各大道观的道士，以及降妖伏魔的江湖术士都开始猎狐了。

狐狸与人类，开始了一场持续了半年的厮杀。

第三章 狐谷

胡十三郎说完这一切，心绪杂乱，疯狂地揉脸。

元曜心中震惊，许久不见胡十三郎，没想到这大半年里，翠华山里居然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事情！

白姬望着小狐狸，眸中金光流转。

“十三郎，你的愿望是什么？是希望狐族在这一场杀戮之中得胜吗？”

小狐狸想了想，摇头道：“不，某的愿望，不是狐族和人类一方胜，一方败。某希望人类与狐族和平相处，回到之前的样子。”

白姬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道：“人与狐的争端已经挑起，杀戮已经发生，一切都回不去了。那些死去的人和狐都化作了一道道血淋淋的铭文，镌刻在还活着的人或狐的生命里，除非以死亡来消除，否则不可磨灭。就像，除非生命终结，你永远也忘不了胡辰的死，忘不了随之而来的悲痛与仇恨。要得到和平，只有一个办法。”

小狐狸一听到胡辰的名字，仿佛被针刺中了心脏，眼泪瞬间涌出，哀恸如死。

小狐狸道：“什么办法？”

白姬红唇微挑，道：“只有死亡，才能换来合平。人死或狐死？你选一个？”

小狐狸脑中混乱如麻，它不希望人死，也不希望狐亡，它没法做选择，不知道该怎么办。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你不要为难十三郎。你无所不能，就不能想一个办法停止这场人狐之争吗？”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轩之，我并非无所不能，你在缥缈阁看了这么多因果，难道还不明白吗？因果是有规律的。任何事情，都有代价。看上去越圆满的结果，付出的代价越大。”

元曜沉默。

胡十三郎开口了，道：“白姬，某不想狐族继续被人类猎杀，也不想人类继续被狐族杀死。为此，某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某的生命。”

白姬金眸灼灼，道：“你不后悔吗？也许，代价会比失去生命还痛苦一万倍。”

胡十三郎坚定地道：“为了狐族的未来，某不悔。”

“那么，如你所愿。”

白姬笑了笑，目光悠远，似乎想起了一些遥远的旧事。

“十三郎，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遇见过的一只狐……那只九尾狐在青丘之上，建立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狐之国，为此它付出了常人不能忍受的代价。”

白姬的声音低沉如呢喃，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听见。

胡十三郎揉脸道：“白姬，既然你同意了，请立刻随某去翠华山。有你在翠华山，狐心也能稳定一些。”

白姬回过神来，笑道：“翠华山里凉快吗？”

胡十三郎一愣，道：“毕竟是山里，朝有晨露，暮有凉风，比人烟吵杂的城里要凉爽一些。”

白姬笑道：“太好了。没了寒玉床，那就去翠华山住一阵子，权作避暑。”

元曜不放心这件事，急忙道：“白姬，小生也想去避暑。”

白姬笑道：“那轩之也一起去吧。”

就在这时，离奴突然飞奔进来，手里还挥舞着熬冰糖杏羹的木勺子，道：“主人，离奴全都听见了！这翠华山去不得啊！一群道士跟狐狸掐架，危险得很！那些牛鼻子门道多，他们今天要酿狐骨酒，明天搞不好就要酿人骨酒，猫骨酒，龙骨酒了！依离奴之见，最好不要去沾惹这个麻烦！”

胡十三郎不高兴地道：“你这臭黑猫放心，再怎么也酿不着猫骨酒，猫都是胆小怕事没骨头的。”

离奴怒道：“姓胡的，你骂谁胆小怕事没骨头？”

胡十三郎揉脸道：“某骂那些不敢去翠华山的缩头猫，你敢不敢去翠华山？”

离奴生气，挥舞着木勺子，大声道：“去就去！谁不敢去，谁没骨头！”

于是，白姬、元曜、离奴一起收拾衣物行李，准备去翠华山避暑。因为不知道要去多久，白姬去后院的桃树下把阿绯叫醒了，让他结桃子的同时，照看一下缥缈阁。一般客人就算了，有买‘欲望”的客人，可叫飞鸟去翠华山报信。

炎夏，翠华山。

幽谷山涧，树林森森。

一道玉带色的山溪穿过幽谷，潺潺流向远方。白姬、元曜、离奴、胡十三郎沿溪而上，因为天气太热，四个人边走边歇，往翠华山深处的狐谷而去。

白姬摇着一扇芭蕉叶，漫不经心地问道：“十三郎，这翠华山里的九尾狐结界怎么没了？”

胡十三郎道：“因为狐会，很多亲朋好友远道而来，为了避免麻烦，家父去年夏天就把结界收了。二哥出事之后，家父一病不起，也没有气力再造结界了。”

白姬点点头，道：“没有结界，狐族很危险呢。”

胡十三郎疯狂揉脸，道：“是的。可是，也没有办法，除了家父，没有谁有能力造结界，保护狐族。”

白姬停住了脚步，随手将芭蕉叶抛给了因为赶路而累得奄头耷脑的小书生。

元曜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了芭蕉叶。

白姬临溪而立，轻舒水袖，潺潺溪水一瞬间逆流旋转，卷向半空之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白姬伸手拔下吐翠金步摇，刺破了食指，口中默念咒语。

冰蓝色的龙血滴落，被一阵风卷入了漩涡之中。

龙血融入溪水，漩涡中凌空腾飞出一条巨大的水龙。

“吼呜——”水龙须鬣戟张，仰天吟啸，飞上了翠华山的上空。

水龙咆哮着绕翠华山一圈，在白姬念完最后一句咒语时，倏然碎裂作千万水珠。水珠如雨，覆盖了翠华山，闪过一片金色光芒，形成一个透明的圆罩之后，消失无痕。

白姬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笑道：“好了。这水龙结界做得仓促，虽然比不上老狐王的九尾结界，但从现在起，道士们想要踏入翠华山猎狐，得费一番功夫了。”

离奴一边喝着葫芦里的冰糖杏羹，一边不高兴地小声嘀咕：“大热天的，何苦为了这群野狐狸耗费妖力。”

胡十三郎又惊又喜，疯狂揉脸，道：“多谢白姬，让您费心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十三郎不必客气。结界的费用，我会另算的。”

元曜冷汗，暗暗翻了一个白眼。见白姬额上都是汗水，小书生急忙把芭蕉叶递还给她。

“多谢轩之。”白姬摇着芭蕉叶，笑眯眯地道。

溪水潺潺，风吹木叶，白姬、元曜、离奴、胡十三郎继续往深谷里走去。

白姬问道：“十三郎，那个孙守志还在狐谷吗？”

“孙守志？”胡十三郎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道：“哦，您是说孙上天吗？还在呢！”

“孙上天？”白姬疑惑地道。

胡十三郎道：“那个孙守志，大家都叫它孙上天。”

元曜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给这位孙道长起这么个道号？”

胡十三郎揉脸道：“某也不清楚，反正大家都这么叫它，据说是它师父给它起的道号。”

白姬问道：“既然你们认为孙上天是杀胡辰的凶手，为什么没有杀它偿命？”

胡十三道：“栗老早就想杀了孙上天，家父不让。家父也不许放走孙上天，就一直把它囚禁着。”

白姬皱眉，她思索了一下，问道：“十三郎，你认为杀死你二哥的凶手是孙上天吗？”

胡十三郎神色一黯，道：“老实说，某不知道。某始终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白姬点点头，不再细问。

说话之间，白姬、元曜、离奴、胡十三郎已穿过一帘帘藤蔓，进入一个幽绿森翠、云雾缥缈的山谷。

一群狐狸在谷口安静地站着，仿佛两列迎宾的侍卫队，它们看见白姬一行人，仰头发出一声声狐啸。

这阵仗让元曜、离奴吓了一跳，胡十三郎也吓到了，似乎没想到狐族都在门口迎接他们。

白姬望了群狐一眼，朗声笑道：“老狐王身体抱恙，还亲自来迎，实在太客气了。”

元曜也朝狐群望去，一个晃眼之间，狐狸们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形貌各异的华衣男女。

在人群最集中的地方，四名仆人抬着一张雕花罗汉床，床上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儒雅老者，老者的周围簇拥着一群锦衣华服，容貌俊美的青年男女。栗也垂手立在这群俊美男女之中，他正微睨着不可一世的凤目，不耐烦地看着白姬和胡十三郎一行人。看样子，应该是老狐王和他的子女们。

胡十三郎急忙迎上去，道：“父亲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大夫不是让您卧床静养吗？”

老狐王病体衰弱，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清明犀利。他慈爱地看了一眼胡十三郎，又转头望向白姬，颤巍巍地挣扎起身，道：“多谢白姬您屈尊来这山野之地，还费心为狐族做了水龙结界。我本该在翠华山外铺地十里，焚香而迎，才是礼数。可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一病数日，下不得床，只能挣扎着来谷口迎接您了。”

白姬急忙迎上去，将老狐王按下，道：“狐王快不要多礼，大家都是老友，何必如此客气。”

老狐王一听老友二字，哽咽道：“正值狐族多事之秋，千妖百鬼避之不及，以前称兄道弟的一些妖族，早就躲得没了踪影。也只有您还把我们这些山野之狐当作朋友，肯来相助了。”

白姬道：“十三郎既然来缥缈阁开口了，这便我的分内之事。狐王您不必客气。胡辰之事，令人悲痛，请狐王节哀顺变，务必保重身体。”

老狐王一听到胡辰二字，神色哀恸。

“辰儿的不幸遭遇，是命。狐族如今的惨状，也是命。一切皆是命。唉，先不提了。天气炎热，你们赶了一天山路也辛苦，客房已经备好，请先洗漱休息，一切晚宴时再细说。”

白姬点点头，安慰了老狐王几句。

老狐王身体不适，叫栗接待白姬一行人，就任由四个仆人抬走了。一群狐狸男女有的跟去照顾老狐王，有的留在栗身边陪白姬一行人，有的自去了。

第四章 观星

狐谷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山谷，纯狐氏一族栖息其中，依着地势筑建了一片亭台楼阁，神仙华府。因为狐会的缘故，纯狐氏又不惜财力，大兴土木，比着曲江池畔的皇家园林和骊山的华清宫，将这神仙洞府修缮扩建一番，变成了一片美轮美奂的帝王行宫。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被安排在西北最高处的华宇之中，这处坐落在观星台上的楼阁叫摘星楼。摘星楼所在的地方背靠着翠华山最高处的悬崖峭壁，有一帘帘藤萝薜荔垂绕，有如白练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还有十里合欢，盛放如火。

白姬、元曜、离奴被安排在三间相邻的房间里，留下六名美貌婢女伺候之后，栗和胡十三郎以及众狐狸先散去了。

元曜洗去了一身风尘，喝了一碗婢女端来的冰镇酸梅汤，顿时觉得酷暑与疲累尽去。他闲庭信步，走出了摘星楼，到了观星台上，却见一袭白衣早已立在天风之中。

白姬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整座狐谷，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曜也不出声惊扰白姬，只轻步走到她身边，陪她站着。

元曜垂头，这片深山幽谷之中的华美狐宅尽收眼底，但觉大宅奢境，尊藏天下。他不由得惊呆了。非人似乎都喜欢模仿人类帝王，鬼王的福地是大明宫的样子，沈胤的井底海市也是华美宫殿，这狐族也把狐谷建成了一座行宫的模样，但不知白姬的海底龙宫是什么样子？

白姬似乎听见了元曜的心声，小声笑道：“人类误会了哟，龙宫可不在海底，在海底的是海市。我的王宫建在鲸落之屿上，鲸落之屿是一条大鱼驮着的一座孤岛。鲸落之屿可以在四海之中穿行。不过，在那一场天地大战之中，鲸落之屿已经毁了，我也无处可归了。”

白姬虽然笑着，但眼神却十分空寂，似有无尽的悲伤溢出。

元曜心中难过，脱口而出道：“鲸落之屿没了，你还有缥缈阁，还有小生！”

白姬笑了，她温柔地望着元曜。

元曜脸一红，急忙道：“小生的意思是，小生和离奴老弟都会在缥缈阁任由白姬你使唤，也不需要太多工钱，但并不是不要工钱！说到工钱，白姬，上个月的工钱你拖了半个月还没给呢。”

白姬掏了掏耳朵，道：“这观星台风太大，听不清。”

元曜生气地吼道：“请不要随意克扣小生和离奴老弟的工钱！”

“死书呆子，你又背着爷在主人面前说爷什么坏话？”

一只黑猫精神抖擞地走了过来。

元曜气鼓鼓地道：“小生在向白姬讨要离奴老弟你和小生上个月的工钱呢。”

离奴撇嘴，道：“书呆子你还是讨要你自己的吧。爷一直预支，下下个月都没工钱可拿了。”

元曜冷汗。

黑猫伸了一个懒腰，道：“这摘星楼好无聊。主人，离奴想去四处转一转，看能不能抓条鱼吃。”

“去吧。”白姬笑道。

黑猫离开之后，白姬、元曜站在天风之中。元曜正打算继续向白姬追讨工钱，突然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元曜转头望去，却见胡十三郎领着三个人走了过来。

胡十三郎看见白姬、元曜，笑着打招呼道：“白姬，元公子，你们怎么站在这儿？某还以为你们在房间里休息呢。”

白姬笑道：“观星台上凉快，我们在这儿吹吹山风。十三郎这是要去哪儿？这三位是……？”

胡十三郎揉脸道：“某在帮忙准备今晚的宴会，奉父亲大人之命去悬崖酒窖取一些陈酿。这是阿川、阿空、长印，他们都是某的朋友，帮某一起去取酒。”

一个面色苍白，身穿银灰色圆领襕袍衫的英俊男子朝白姬行了一礼，道：“在下涂山川。见过白姬大人。”

一个穿着蓝色菱纹络袍的胖子笑眯眯地行了一礼，道：“天狐阿空，见过白姬大人。”

一个穿着广袖僧衣，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的年轻僧侣双手合十，行礼道：“小僧是空狐长印，见过白姬大人。”

元曜一愣，多看了几眼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暗自奇道：狐狸还有出家当和尚的？！

白姬回了一礼，笑道：“不是什么大人，我只不过是一个市井商人罢了。”

涂山川望了白姬一眼，笑道：“白姬大人谦虚了，狐族称您一声大人，您当之无愧。在下的先祖曾在青丘之上与您相遇，如果没有您的帮助，就没有狐之国。”

白姬闻言，睨目多望了涂山川几眼，道：“涂山……川？你是涂山氏的后人？”

阿空不屑地望了涂山川一眼，眼中全是鄙夷。

“涂山氏……早就不是以前的涂山氏了。在下有负先祖之名。”涂山川自嘲地一笑，他面色苍白，身形羸弱，似有顽疾沉疴缠身，生命力如风中烛火一般虚弱。

白姬想起了遥远的过去，青丘之上，那只魁梧奇伟，有着宏图壮志的银色九尾狐。它生命力旺盛，野心勃勃，飞扬的九尾如同一顶耀眼的王冠。

涂山氏的后人，好像不如祖先了。

白姬望着涂山川，道：“冒昧问一句，涂山狐都是九尾银狐，为什么你只有一尾？”

涂山川有些尴尬，不好开口。

阿空肥肉一抖，讪笑道：“白姬大人您有所不知，不像我们天狐讲究血统纯正，涂山氏最爱跟人类通婚，结果后人越来越少，还会生出一些奇形怪状的残废。阿川他爹是人类，结果他就只有一尾了。他还算好的，他外公连尾巴也没有呢，哈哈哈哈——”

涂山川脸色惨白，衣袖之中的手因为愤怒而颤抖。然而，他又不敢跟阿空起冲突，因为涂山氏狐丁稀薄，不如空狐家族兴旺，狐数众多。而且，即使单打独斗，他这病弱之躯一阵风吹来就会倒下，也打不过人高马大的阿空。

“住口！阿空，你太过分了！”胡十三郎生气地道。

阿空伸出肥胖的手，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道：“我说的都是事实，有什么不对吗？”

涂山川脸色惨白，紧紧地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阿空继续讪笑道：“依我看，涂山狐以后干脆改名叫杂狐好了……呃！”

突然，一道栗色身影闪过，阿空的脖子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捏住了。那只手微微用力，阿空痛得脸上的肥肉都扭曲了起来。

元曜一惊，定睛望去，但见一个身穿栗色窄袖胡服的英俊少年正怒气冲冲地掐着阿空的脖子。少年气宇轩昂，风姿俊秀，一双狭长的凤目不怒而威，不是栗又是谁？

“快给阿川道歉！”栗冷冷地望着阿空，道。

涂山川看见栗，眼中露出了一丝感激。

阿空的眼中满是恐惧，无法开口

“快给阿川道歉！”栗重复了一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阿空的脸色渐渐变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栗大概忘了，他掐住了阿空的脖子，即使阿空想道歉，也开不了口。

胡十三郎一惊，急忙去拉栗。

“栗，快住手，阿空会被你掐死的！”

“阿弥陀佛，小僧还是去找老狐王吧。”一直沉默旁观的长印一见这冲突局势，手捏佛珠，作势就要去告状。

栗和胡十三郎都一惊，不愿长印去惊动已经杯弓蛇影，如风中之烛的老狐王。

“长印，千万不要去惊动家父！”胡十三郎急忙去追长印。

栗也松开了手，去追长印。

谁知那阿空也不是个省事的，他刚一得到自由，就倏然化作一只猛虎大小的七尾妖狐，狂吼着朝栗扑去。

栗和胡十三郎去追拉长印，背对着阿空，完全没有提防。

阿空七尾如戟，卷出一片铺天盖地的利箭，朝栗、胡十三郎、长印刺去。如果这一袭得逞，栗、胡十三郎必会受重伤，连长印也不能幸免。

涂山川急道：“栗！小心——”

栗、胡十三郎、长印回头，箭簇迎面而来。

谁也快不过离弦之箭。

阿空嘴角露出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

白姬叹了一口气，雪袖飞扬，一道疾风扬起，卷向铺天盖地的箭簇。电光石火之间，箭簇齐齐掉了一个头，朝阿空飞去。

阿空惊得目瞪口呆，来不及回避。

就在箭簇之网离阿空的眼睛只有一毫厘，马上就要将阿空射成一个筛子时，箭簇上倏然腾起金色的火焰，一支支箭簇全被烧成了灰烬。

一阵风吹来，灰烬化作虚无。

“好疼啊啊——”阿空捂着被龙火灼伤的眼睛，哀嚎不已。

白姬冷冷地道：“只是说笑吵闹也就罢了，你不分轻重地动手就有些过分了。这里是翠华山，不是你天狐的空幽谷。”

阿空伏地，瑟瑟发抖，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白姬大人，是我不知轻重，得意忘形，求您饶恕……”

白姬道：“去用竹叶煮山泉水洗目，三五日后，你的眼睛就会好起来。”

“多谢白姬大人！”阿空磕了一个头，夹起尾巴，跌跌撞撞地跑了。

栗望着白姬，趾高气扬地道：“难得你这龙妖还会办点人事，这一次我就不抽你的龙筋，剥你的龙皮了。”

白姬神色一凛。

元曜急忙道：“栗兄弟，你快少说两句，这翠华山里到处都可以吊狐狸呢。”

栗神色讪讪。

“咳咳咳——”涂山川似乎被山风吹得受不住，咳嗽了起来。

栗关切地道：“阿川，你身体不好，回房去休息吧。”

胡十三郎也道：“阿川，阿空的混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大家都是狐族，应该团结友爱，互相扶助。你身体不好，某跟长印去取酒就可以了。栗，你送阿川回去休息吧。”

栗同意了。

涂山川向白姬等人告辞之后，就跟栗一起离开了。

元曜望着栗和涂山川离开的背影，道：“栗兄弟一向脾气不好，他对涂山兄弟倒是挺好的。”

胡十三郎道：“栗和阿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栗唯一的朋友，就是阿川了。啊，耽误了许久，某得赶紧去酒窖了。白姬，元公子，某先告辞了。”

胡十三郎和长印匆匆忙忙穿过观星台，往后山悬崖走去。

第五章 管狐

白姬望着胡十三郎和长印的背影，轻轻唱道：“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子家室，乃都攸昌……”

元曜一愣，道：“白姬，你这唱的是什么？”

白姬正要回答，一个柔媚的女声道：“白姬大人唱的是《涂山歌》呢。嘻嘻，这首古曲，会唱的人不多了。”

白姬、元曜循声回头，却见一个身段妖娆的紫衣女子朝他们走来。紫衣女子面似芙蓉，眉如柳叶，一弯鲜红的朱唇娇艳欲滴，一双比桃花还要妖媚的眼睛勾魂摄魄。她梳着高高的美人髻，穿着一袭紫色绣西番莲图案的长裙，浅紫色菱纱披帛长长地逶迤在地，翻飞如浪。

元曜不敢正视这紫衣女子的眼睛，他总觉得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里仿佛有一种可怕的力量，能蛊惑人心，让人失智。

白姬望着紫衣女子，笑道：“原来是三尾有苏氏。有苏氏个个都是绝世美女，今日我算是见到最美的一个了。”

紫衣女子掩唇一笑，道：“嘻嘻，白姬大人太会说话了，苏媚儿可不敢当这‘最’字。有苏氏最美的狐，乃是家祖妲己。”

白姬笑道：“你与妲己，都是极美的。”

苏媚儿笑道：“刚才的事情，我都看见了。白姬大人，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白姬挑眉，道：“什么秘密？”

苏媚儿红唇扬起，道：“辰，是胡栗杀死的。辰死的前一天，老狐王刚透出话来，要在狐会上将纯狐氏一族交给辰。栗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它为了当上狐王，不惜杀了辰，嫁祸给那个傻猴子。”

元曜震惊。

白姬笑了，道：“苏姑娘，敢问你跟胡辰是什么关系？”

苏媚儿咬唇，道：“辰是我的未婚夫。如果他还活着，我们中秋时便会完婚，我将成为纯狐氏的狐后。”

白姬道：“原来如此。苏姑娘请节哀。”

苏媚儿灿然一笑，一点悲哀的样子也没有。

“白姬大人，您不要以为我在信口雌黄，我有胡栗杀辰的证据。”

白姬眼中露出疑惑。

苏媚儿却转话锋一转，道：“听说，缥缈阁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白姬饶有兴趣地道：“苏姑娘的愿望是什么呢？”

苏媚儿仰起头，眸光闪烁。

“我……想成为纯狐氏一族的狐后。”

白姬笑了，道：“对你来说，实现这个愿望一点也不难。辰已经不在了，下一任纯狐之王很有可能是栗。你施展有苏氏的狐媚之术，迷惑栗，嫁给他，不就成为狐后了吗？”

苏媚儿眼波流转，闪过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下一任狐王，还不一定是栗呢。”苏媚儿笑了，她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鲜红的唇，道：“也许，是那个可爱的胡十三郎。”

白姬笑道：“如果下一任狐王是十三郎，那狐后更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苏媚儿嘻嘻笑了：“仔细一想，十三郎比胡辰优秀多了，稍加时日也会更有王者气概。”

元曜一惊，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忍不住道：“这位苏大姐，你的想法有违圣人之训，是为乱伦。你已经和胡辰订婚，那就是十三郎的嫂子，做嫂子的，怎么可以对小叔子有不伦的想法？这是不对的。”

苏媚儿微微一笑，她轻移莲步，走近元曜。

元曜只觉得鼻端嗅到一阵香甜的味道，不由得心旌荡漾。

苏媚儿用深潭般的眸子注视着元曜，红唇微启，道：“公子所言极是，媚儿知错了。公子学识渊博，媚儿还想聆听更多教诲，但不知能否亲近公子……”

苏媚儿的声音如一双纤纤玉手，撩拨得元曜一阵阵心荡神迷，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从白姬的角度望去，可以看见苏媚儿正贴在元曜身边，一股似有似无的气息从元曜周身散发出来，被苏媚儿吸入嘴里。

那是狐妖用媚术汲取人类的阳气。

就在元曜神迷之时，突然间从远处的瀑布飞来一摊凉水，泼了他一头一身。

“呃！”元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苏媚儿也被泼了一脸水，她转头望向白姬，眼中有一丝愠怒。

白姬甩了甩衣袖，笑道：“哎呀，这阵风也是奇怪，怎么把瀑布的水吹过来了？害得我衣袖都湿了。”

“哼！”苏媚儿剜了呆头呆脑的小书生一眼，道：“白姬大人，湿了衣袖不要紧，您可不要为了区区一个人类失了心神。”

白姬笑道：“多谢提醒。”

苏媚儿理了理湿漉漉的鬓发，转身离去了。

白姬大声道：“苏姑娘，栗杀胡辰的证据呢？”

苏媚儿头也不回地道：“我先回去换下这身湿衣，等宴会时告诉您。”

白姬皱起了眉头。

苏媚儿离开之后，白姬突然歪头道：“谁？”

元曜一愣，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四处张望。

合欢树的花叶一抖，一条毛绒绒的棕色狐狸凌空飞了出来，在白姬、元曜面前盘旋。那狐狸十分细小，仿如一条灵蛇，体长一尺三寸，尾长九寸五分。

白姬笑道：“原来是管狐。”

那管狐盘旋了一圈，落地化为一个身着棕色长裙的少女。少女梳着双环髻，纤腰不盈一握，她眉眼弯弯，脸上长着不少雀斑。

管狐向白姬敛衽，道：“阿飘见过白姬大人。”

白姬饶有兴趣地笑了，道：“这青丘狐之会竟还邀请了来自扶桑的客人？”

阿飘道：“我是跟朋友来凑热闹罢了。”

白姬望着阿飘，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跟着苏姑娘？”

阿飘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道：“白姬大人，我有一个秘密，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元曜一愣，心中奇道：这些狐狸怎么个个都有秘密？！

白姬转身，望向那一瀑飞练，道：“既然是秘密，那就不要讲了。”

阿飘按耐不住，咬牙道：“这个秘密白姬大人一定要知道。胡辰是苏媚儿杀的！”

元曜震惊。

白姬道：“为什么这么说？”

阿飘道：“白姬大人有所不知，被杀的狐狸不止胡辰，还有天狐离殇，就是阿空的弟弟，还有空狐阿宽，就是长印的哥哥。苏媚儿水性杨花，一直跟阿宽有私情，胡辰得知了这件事情，准备退婚。苏媚儿在胡辰退婚之前，与阿宽一起谋杀了胡辰，嫁祸给那个傻乎乎的猴子。后来，为了灭口，这个蛇蝎心肠的妖狐又杀死了阿宽，让大家以为是道士做的。”

元曜震惊。

白姬道：“那离殇又是怎么回事？”

阿飘眼神一黯，咬牙切齿地道：“离殇窥破了苏媚儿和阿宽谋害胡辰之事，被两人灭了口。”

白姬眼神一凛，道：“你跟离殇是什么关系？”

阿飘眼角有泪滑落，哽咽道：“离殇跟我是……是好朋友。我是跟着离殇来参加狐会的。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我说什么也不让他来……”

元曜觉得阿飘跟离殇的感情很好，从她悲哀的程度看来，她跟离殇可能不止是朋友，说不定还是一对鸳鸯情侣。

阿飘仿佛听到了元曜的心声，道：“我跟离殇还没有成为情侣，我们彼此有好感。我们约好狐会以后，一起渡海去我的故乡扶桑游玩，也许那时候我们会成为情侣。如果不来参加这场狐会，如果没有遇见那蛇蝎心肠的三尾狐，我和离殇……会得到幸福……”

元曜有些悲伤。如果这世间有‘如果’，很多人与非人都会得到幸福吧。可惜，世间并没有‘如果’，世人只能在遗憾与痛苦之中挣扎，不得出路。

白姬道：“你有什么证据说胡辰是苏媚儿杀死的？”

阿飘睁大了眼睛，道：“离殇亲眼看见的！我也亲眼看见胡辰死在房间里！胡辰死那晚，离殇去山谷里给我摘野浆果，回来晚了，他经过回廊时，看见苏媚儿浑身是血，悄悄离开了胡辰的房间。离殇一向胆小怕事，他吓坏了，也不敢进胡辰的房间一看究竟，急忙来找我，说了这件事。我劝他安心，就化作管狐的样子去胡辰的房间探看状况。我去的时候，胡辰已经死了！它死得好惨，只剩了一滩皮肉，连骨头都没有了。我不敢张扬，急忙遁了。我和离殇提心吊胆，一夜不能安眠，第二天一早胡辰的尸体被发现，整个狐谷都乱成了一团。我本想把苏媚儿昨晚从胡辰房间溜走之事说出来，离殇阻止了我。他告诉我，之前他去山谷里摘野浆果时，无意中撞见苏媚儿和阿宽在后山偷情，阿宽扬言要杀死胡辰。离殇认为胡辰之死是纯狐氏有苏氏空狐之间的恩怨，天狐还是不要淌进这浑水里，以免受牵连，不如假作不知道。”

白姬挑眉，道：“你晚上潜入胡辰房间时，有没有看见孙上天？”

阿飘道：“没有。第二天，听说那孙上天被发现手拿刀刃站在胡辰尸体旁边，我也很惊讶。大家都认为胡辰是孙上天杀的，只有我跟离殇知道，其实不是。”

白姬淡淡地道：“你们眼看着孙上天含冤，却明哲保身，没有站出来说出你们昨晚看见的。结果，孙上天被囚禁，招来了江城观的道士，引发了一场人狐之战。离殇没能幸免，天狐没能幸免，你也失去了你最重要的人。”

阿飘悲伤且悔恨地道：“如果一开始就说出来，也许不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也许离殇就不会死了……”

元曜忍不住道：“阿飘姑娘，你现在说出来也不晚……大家知道这件事了吗？”

阿飘悲伤且自嘲地道：“我，已经永远不能说出来了……”

元曜疑惑不解。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轩之，她已经死了。”

“？”元曜仍旧不明白。

白姬道：“轩之，现在在你面前的，是阿飘姑娘残存世间的一缕执念。管狐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它本身就不是活着的狐狸，而是狐狸被术士役使的魂魄。管狐死后，如有执念，则化为一缕幽魂存于世间，直到执念消失，则归于虚无。”

阿飘垂下了头，咬牙切齿地道：“我的执念就是找出这件事情的真相，让真凶偿命，这样离殇和我才能瞑目。”

元曜惊道：“所以，你就一直跟着苏姑娘？”

阿飘眼中腾起熊熊怒火，道：“是的，她是杀死胡辰，害死离殇和我的真凶，我一定要揪出她的狐狸尾巴！”

白姬温柔地道：“离殇是怎么死的？”

阿飘咬牙道：“离殇死在胡辰之后，阿宽之前，他跟阿宽一起去谷外对付猎狐的道士。阿宽带回了他的尸体，说是道士杀的。我不相信！”

白姬道：“那，你是怎么死的？”

阿飘眼中的恨意渐渐转化为迷茫，她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也许是被道士杀的，也许是被苏媚儿杀的……不，肯定是被苏媚儿杀的……”

阿飘忽然变得混乱起来，她似乎头疼欲裂，拼命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不已。

白姬静静地望着阿飘，眼神中露出一丝怜悯。

阿飘在痛苦之中化作一缕长狐，飞向了苏媚儿离开的地方。

第六章 般若

白姬站在天风之中，若有所思地望着随风飘落的合欢花。

元曜挠头，道：“白姬，小生觉得这些狐狸之间的关系好复杂……胡辰真的是苏姑娘杀死的吗？”

白姬淡淡地道：“不知道。”

“白姬，你刚才说管狐不是活着的狐狸，是什么意思呢？”

白姬皱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

“管狐不是活着的狐狸，而是一种东瀛鬼术炼成的狐魂，它听从主人差遣，为主人做事。制造管狐，跟制造婴骨笛（见《缥缈·提灯卷》第二折）差不多，做法非常残忍。先抓一只活生生的狐狸，把它的身体埋在土里，脑袋留在外面，不断地毒打它，不给它吃东西。为了加深管狐的怨念，在狐狸饥饿得奄奄一息时，放上美味的食物在它面前，让它看得见，却吃不着。七天之后，当狐狸快要支撑不住，怨恨达到顶点时，割开它的喉咙，让它血液流尽，痛苦而死。狐狸一死，马上用封魂咒将它的魂魄封印在容器里，作法七七四十九日，彻底驯化狐魂。狐魂驯化完成，可以被术士役使时，就将狐魂放入一根竹管里。这就是管狐了。”

元曜忍不住流泪，道：“原来，管狐经受了那么残酷的对待，阿飘姑娘好可怜……那些制造管狐的术士毫无人性，太可恶了！”

白姬道：“正因为经受过残酷的命运，管狐一直充满了怨恨，会反噬主人。阿飘姑娘没有主人，想来她是反噬成功，逃离了。管狐善忘，没有主人的管狐会渐渐忘记生前经受的一切，自我治愈心灵，以为自己是一只活着的狐狸。”

元曜擦干眼泪，道：“善于忘记，也是一种好事。”

白姬肃色道：“管狐善忘，所以阿飘姑娘所说的一切，我不敢相信。轩之，这件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一阵山风吹过，山林深处的狐谷腾起一片如烟似纱的白雾。

元曜望着观星台下，道：“啊，起雾了。”

弦月初上，狐宴在一座名叫“花月殿”的大殿里举行。花月殿位于狐谷的西北方，离摘星楼不远，四周古树参天，绿藤成荫。

夜色凉如水，花月殿以金丝楠木为梁，水晶玉璧为墙，穹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仿如一轮明月，熠熠生光。地上铺着一方一方的蓝田暖玉，云白光洁，凿玉为莲，朵朵刻成九瓣莲花的模样。

歌台之上，悬挂着一帘一帘半透明的鲛绡八宝罗帐。一阵夜风吹来，鲛绡随风飘动，让人如坠云山幻海。鲛绡帐中，几名褐衣乐师手持乐器，在演奏着空灵曼妙的音乐。

老狐王强撑着身体，斜倚在首位，一众狐狸们皆按座次列席。桌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所用的器皿十分华贵，入目皆是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琥珀碗、象牙筷……

白姬坐在老狐王旁边，元曜坐在白姬旁边，离奴的位置空着。栗、十三郎、涂山川、长印、苏媚儿等人也陪坐在下首，阿空因为眼睛受伤了，没有来参加宴会。

元曜席地跪坐，摸了摸蓝田暖玉的地板，触手温润，滑腻如脂。这座大殿里少说也铺了一千多块蓝田暖玉，他不由得在心中暗叹，大明宫都没有花月殿奢华，怪不得千妖百鬼都说九尾狐一族富甲一方。

一个仆人快步无声地上来，躬身对老狐王道：“禀狐王，找遍了狐谷，也没看见猫大仙。”

老狐王生气，颤巍巍地道：“继续找！哪能把贵客弄丢了？！”

白姬抱歉地对老狐王笑道：“离奴不懂规矩，喜欢乱跑，给您添麻烦了。反正，它来这儿也是淘气，就不必花力气找它了。”

老狐王颤声道：“如今狐谷多事，险象环生，不找到终归不放心……”

白姬笑道：“离奴一向机灵，不会出什么事。如果真出事了，也是它的命。”

老狐王见白姬这么说，也就不再纠结找离奴的事了，只叫仆人们继续去找，找到了请它来宴会。

元曜却有些不放心，因为离奴从下午离开观星台就没了踪迹，不见猫影。

老狐王勉力举起金足樽，对白姬道：“山野鄙陋，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您，仅以此樽般若酒敬奉，聊表谢意。”

白姬端起碧玉觞，笑道：“老狐王太客气了。这般若酒可是三界珍酿，聚千古醇酎之气，融山川地气之精华，想必是您压箱底的珍物。”

元曜一听，急忙端起面前的碧玉觞，但见碧色之中玉露晶莹，闻之清香透骨，饮入口中，通体舒泰，灵智顿开。

元曜无意中朝一众狐狸的桌案望去，却见他们的酒樽里并不是般若酒，而是别的佳酿。看来，这般若酒确实珍贵，老狐王只拿来招待客人，其它狐狸都没有份。之前胡十三郎亲自去悬崖酒窖，莫不就是奉命去取这般若酒？

老狐王喝了一口般若酒，道：“白姬好眼力！这酒还是我刚当上狐王那一年从昆仑王母瑶池拿到，封藏入酒窖的。这一晃都几千年了。当时，我还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为这几坛酒大闹昆仑，打伤了镇守昆仑北门的开明兽，最后中了西王母一箭，险些没命。也是西王母心胸宽广，有容狐之量，不仅没有杀我，还把我盗的般若酒都送给了我。这般若酒一共三坛，我封藏入酒窖最底下，一直没舍得拿出来喝，如今这把老骨头也快挺不住了，只剩一口气吊着，索性趁着招待您拿出一坛来喝了，权作垂暮之年回味一下盛年时的意气风发吧。”

白姬轻轻抿一口酒，笑道：“老狐王依旧是盛年，还得带着狐子狐孙们千秋百代呢。”

老狐王很受用这话，笑得眉不见眼，但还是摆着手道：“不行了，不中用了，一把老骨头了。”

白姬又跟老狐王寒暄了几句，才说到了正事。

“狐谷里发生的事情，老狐王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老狐王扫视了一眼正在吃喝说笑的众狐狸，叹了一口气，道：“狐族合当有此一劫，却因为狐会作东的缘故，都算在我纯狐氏的头上。不瞒白姬，这次人与狐的争端杀伐，血染翠华山，狐族损失惨重，我无颜面对其它狐族。一切都是那群道士居心叵测，他们打听得知狐会之事，早有取狐骨的预谋。”

白姬一怔，道：“老狐王这话里有话，难道胡辰不是第一个被取骨之狐？”

老狐王神色哀伤，道：“辰儿并不是第一个。早在他回来之前，终南山里就有两只被取骨的狐妖，它们都是得道的千年之狐。那些道士早有预谋啊！辰儿带回那江城观的狌狌，我就隐隐不安，可它是辰儿的朋友，我也不好撵客，后来就闹出了那等惨祸。现在想来，那狌狌怕不是道士们派来挑起争端的卧底。”

白姬道：“看来，老狐王是深信这次狐祸皆是道士所为了。既然孙上天已经是笼中之鸟，您为什么不杀了他报仇雪恨呢？”

老狐王连连摇手，道：“逞血气之勇，不如谋定而后动。即使杀了这狌狌，辰儿和死去的狐也活不回来。杀这狌狌，除了泄恨，又有何用？这世间最无用的就是情绪了。这狌狌在道士之中辈分很高，也颇受爱戴。将他抓在手里，那些道士终有几分投鼠忌器，不敢鱼死网破。而且，退一万步来说，万一狐族大败到亡族的地步，拿这狌狌的命还能换一两只狐的活路。”

说着，老狐王望了正在吃一碟玉露团的胡十三郎一眼，眼中充满了慈爱。

白姬叹道：“还是老狐王深谋远虑，思虑周全。”

老狐王叹了一口气，忧愁地道：“唉，坐在这狐王的位置上，就是操心的命。”

白姬宽慰了老狐王几句，才道：“我想去见一见孙上天。”

老狐王道：“那狌狌被关押在南边的水牢里，不如让人把他押来……”

白姬扫了一眼栗和苏媚儿，道：“不必麻烦，还是我去水牢走一趟吧。”

老狐王道：“也好，我让十三郎替您带路？”

“有劳了。”

老狐王低声让侍立在左边的随从传话给胡十三郎，胡十三郎急忙放下正在喝的八宝银耳羹，起身走向白姬。

白姬一口饮尽般若酒，笑眯眯地对元曜道：“轩之，一起去吧。”

元曜今天只吃了早饭，赶了一下午路，十分饥饿。他本来正在埋头吃一碗玉皇王母饭，听见白姬叫他，只好放下饭碗，拿了一个葫芦鸡的鸡腿，啃着跟白姬出去了。

白姬、元曜、胡十三郎一走，老狐王支撑不住了，交代栗招待众人，就退去休息了。一众狐狸继续在宴会上吃喝玩乐，场面热闹。

一个藏青色的身影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宴会，离开了花月殿。

月牙如梳，风移影动。

白姬、元曜、胡十三郎走在去水牢的路上。

突然，胡十三郎捂住肚子，道：“不好了，某得先去茅厕一趟。白姬、元公子，你们先沿着这条路慢慢走，某一会儿过来追你们。”

说完，小狐狸就急急忙忙跑了。

白姬、元曜只好踏着月色慢慢走。

元曜一边啃着鸡腿，一边道：“白姬，你就不能吃饱了饭，再去找那孙上天吗？”

白姬道：“我心中十分不安，没有胃口。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没完。水龙结界一直在松动，看来道士们也按奈不住，想要闯进来。事不宜迟，早一点搞清楚，早一些安心。”

两人刚走了没几步，一个藏青色的身影匆匆而来，喊道：“白姬大人请留步——”

白姬、元曜回头。

那人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穿一袭藏青色圆领丝袍，戴着同色软脚幞头。他面如冠玉，唇似涂朱，倒也十分清秀俊俏，只是眼神始终闪闪烁烁，带着一丝狡诈。

元曜觉得这男子有些眼熟，似乎刚才在宴会上见过，但又没什么印象。

白姬笑道：“你是胡家几郎君来着？”

男子行了一礼，道：“晚辈乃是胡家八郎，名唤胡癸。”

白姬笑道：“原来是八郎呀，你匆匆而来，有什么事吗？”

胡癸露出一丝忧色，道：“白姬大人，有一件事情在晚辈心中梗了很久，恐引起灾祸，不能对人言。如今，您来狐谷主持大局，晚辈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您！”

白姬挑眉，道：“什么事情？”

胡癸一横心，咬牙道：“二哥是父亲大人杀的！”

“啪嗒——”元曜惊得鸡腿掉在了地上。

白姬皱眉，道：“你敢这样说，想必是知道什么。”

胡癸苦笑道：“没有谁，比晚辈知道得更多了。”

第七章 狐言

白姬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

胡癸左右四望，压低了声音，道：“事情要从去年夏天说起，为了今春的狐会，那时候我们就在大动工程，修缮住宅了。晚辈被父亲大人委派了任务，负责采伐木料，运送土石。翠华山与终南山相连，晚辈经常带人去终南山伐木采石，再运送回翠华山。去年秋天，晚辈在终南山里发现有千年狐妖被取了狐骨，心中大惊，急忙禀报了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嘱咐晚辈不要声张，以免惊吓远道而来的客人。可是，这件事情没有完，后面的事情除了父亲大人与晚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两只千年狐妖之死不是终结，而是开始。与会的几大狐族中，金狐家的五郎，赤狐家的七姑娘，还有善狐小茗都被人剔骨而死……这是知道的，不知道而死在外面山里的野狐，经过人与狐的战乱，也都算在道士头上了。”

元曜惊得目瞪口呆。

白姬道：“金五郎，赤七，小茗之死为什么大家都不知道？”

胡癸颤声道：“因为，大家都不知道他们来过狐会，自然不知道他们已死。他们还没来到狐谷，还没跟大家见面，就惨死在终南山里了。”

白姬皱眉，道：“既然如此，你和老狐王又是怎么发现的？”

胡癸道：“自从晚辈在终南山里发现千年狐尸，父亲大人思虑再三，就把狐谷的结界撤了，改在终南山做了结界，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父亲大人年迈体弱，力量有限，终南山比翠华山大多了，他也顾不周全，只先后发现了金五郎等人的尸体，至于是谁干的，完全不知道。因为急怒攻心，又一次一次受到惊吓，万分忧惧，父亲大人后来连终南山的结界也无力维持了。为了不引起狐心骚乱，父亲大人派晚辈去悄悄收殓了尸体，还叮嘱晚辈不要告诉任何人。”

白姬皱眉道：“就算事情如你所言，老狐王为什么要杀胡辰呢？”

胡癸垂下了眼睛，道：“白姬大人，您跟父亲大人相识也有一千多年了，您还不了解他谨小慎微，杞人忧天的心性吗？纸是包不住火的，瞒得过狐会，瞒不到永远，金五郎、赤七等人的死迟早会被大家知道。他们死在翠华山附近，又是来参加狐会的，纯狐氏难辞其咎，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不瞒您说，各大狐族看似融洽和乐，其实彼此积怨已久，谁也不服谁，大家都在悄悄地扩大势力，准备吞掉其它狐族。纯狐氏的财富被各大狐族垂涎已久，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借口来抢夺了。父亲大人担心各大狐族抓住这件事情，以此为借口，一起来讨伐纯狐氏，那纯狐氏就没有活路了。有些话做子女的本不该说，父亲大人是一个好狐王，但不是一个好父亲。为了纯狐氏一族，他可以不折手段，牺牲一切。他曾经跟晚辈说过几句话，让晚辈提心吊胆，日夜不能安寝。他说，‘这件事情坏就坏在其它狐族都有死者，只有纯狐氏没有伤亡，如果辰儿也死了，纯狐氏也是受害者，那其它狐族就没有借口了。那只讨厌的狌狌是江城观的道士，道士是我们狐族的天敌’。没过两天，二哥就死了，那孙上天被怀疑是凶手，引起了这场惨祸。”

元曜吃惊得不敢相信这一切。

白姬盯着胡癸，道：“老狐王真有说过那几句话？”

胡癸迎上白姬的目光，道：“千真万确。如果晚辈有一句谎话，愿遭天打雷劈，万劫不复。别的狐是谁杀死的，晚辈不知道，但二哥……极可能是父亲大人……”

元曜颤声道：“肯定是哪儿搞错了。虎毒不食子，老狐王善良慈悲，疼爱子女，断不会做这种事情。”

胡癸眼中闪过一丝怨恨，道：“父亲大人偏心，他真心疼爱的子女也就只有十三了。别的子女对他来说，不过是十三的陪衬罢了。”

元曜道：“癸兄弟，你万万不可这样想，做父母的，对所有子女都是一样疼爱的。”

白姬望着胡癸，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秘密？”

胡癸眼中充满了恐惧，颤声道：“因为，晚辈知道得太多，父亲大人可能要杀晚辈灭口了……白姬大人，幸好您来了，只有您能救晚辈了……”

元曜又是一惊。

白姬正要细问，不远处却传来了胡十三郎的声音。

“白姬、元公子，你们去哪儿了？”

胡癸一惊，急忙道：“白姬大人，千万别告诉十三晚辈来过，回头晚辈再去摘星楼找您。”

胡癸潜进夜色里，匆匆忙忙地遁走了。

胡十三郎跑过来，道：“白姬、元公子，你们走得还挺慢的。”

白姬笑道：“这狐谷之中夜色怡人，不由得就放慢了脚步。”

胡十三郎揉脸，笑道：“某也觉得狐谷十分美好！”

元曜看见胡十三郎纯善的笑容，一想到狐狸们彼此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心中有些难过。

“十三郎，如果……如果将来你不想待在狐谷了，就来缥缈阁吧。白姬也不在乎多雇一只狐狸，如果她舍不得给你工钱，大不了小生把自己的工钱全给你。”

胡十三郎奇道：“元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这些话？某不会离开狐谷，而且虽然跟白姬、元公子在一起生活很开心，可是某完全不想一天到晚对着那只黑猫的臭脸。”

元曜忍不住想告诉胡十三郎从下午到刚才他所见的事，但欲言又止，无法开口。

白姬笑道：“十三郎，你不要把轩之的话放在心上。轩之是跟离奴吵架了，觉得寂寞，想你去缥缈阁陪他呢。”

小狐狸安慰元曜道：“元公子，某一定常去缥缈阁陪你。”

元曜点点头，心中难受。

白姬道：“离水牢还有多远？”

小狐狸道：“不远了。转过这个路口，就到了。某得先提醒一句，白姬，元公子，那个孙上天不太好相处，你们跟他说话，恐怕是遭罪。”

白姬、元曜疑惑。

小狐狸揉脸，道：“某口才不好，形容不出来，你们跟他说话之后，就明白某的意思了。父亲大人很讨厌他，几次三番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大家都不喜欢他。唉，真不知道二哥怎么会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说到胡辰，胡十三郎神色又哀伤起来。

白姬摸了摸小狐狸的头，道：“十三郎不要伤心了，我们先去水牢看看吧。”

小狐狸点点头。

转过路口，是一处草木丛生之地，入目可见一处幽碧深潭。月光下，潭水边有一座宏伟的石门建筑，萤火虫在菖蒲丛里飞舞，明明灭灭。

胡十三郎带着白姬、元曜走向石门，道：“这就是水牢了。从门里进去之后，就可以下到潭底……咦，这是怎么回事？！”

水牢的石门大开着，通往地下的石阶上横躺着两只看守的狐狸。

“难道有人劫牢？！”胡十三郎疯狂揉脸。

白姬走过去查看，发现那两只狐狸并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借着墙壁两侧的油灯，她望了一眼延伸向下的阶梯，起身循着阶梯向下走去。元曜、胡十三郎急忙跟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水潭的底下，一股寒气萦绕其中，冰凉透骨。水牢由一间一间隔断的石屋组成，墙壁上悬挂着一盏盏幽暗的长明灯。

石牢的囚室都是空的，只有一间囚室关押着孙上天。这间囚室很好找，因为外面躺着两只昏死的狐狸。从走廊望去，这间囚室牢门大开，仿佛人去牢空。

“坏了，孙上天肯定逃跑了！”胡十三郎急忙飞奔过去，查看情况。

小狐狸在石牢门口惊呆了。

白姬急忙跟上去，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元曜好奇，疾步走到囚室边，往里望去。但见囚室之中，一个一字连心眉的道士正跟一只黑猫对峙着。

那道士十分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长得挺鼻薄唇，仪表堂堂，就是那浓黑的一字连心眉有点扎眼。这年轻道士可能是孙上天。

囚室的地上堆着打开的锁链，孙上天已然没了捆绑，却还不逃走，只是盘腿坐着。

孙上天的对面，一只黑猫也精神抖擞地坐着。不是离奴又是谁？

胡十三郎生气地道：“臭黑猫，你跑来水牢干什么？你还把孙上天的锁链打开了？！那外面的看守也是你打晕的吗？！”

离奴看见胡十三郎，眼神一虚，抖了抖胡子，移开了目光，望向了白姬、元曜，笑道：“主人、书呆子，你们怎么也来这里了？”

元曜反问道：“离奴老弟，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害得老狐王派人到处找你！”

孙上天一见这情况，突然哈哈大笑，道：“你这黑猫果然跟那些狐狸是一伙的，幸好贫道聪明，没有上你的当！”

白姬肃容道：“离奴，这是怎么一回事？”

离奴见白姬问起，自知瞒不过去，挠头道：“嘿嘿，主人，离奴闲来无事，来这潭水边捉鱼吃。因为见这道士可怜，一时心软，就进来放了他。”

白姬还没拆穿离奴，那孙上天已经开口了，道：“怪哉！怪哉！这黑猫满口谎言！它是特意闯进来放贫道离开的！贫道不肯逃走，它还苦口婆心地劝贫道离开！”

离奴咽了一口唾沫，骂道：“就你这臭道士话多！狗咬吕洞宾，不识好猫心！”

孙上天摇头道：“怪哉！怪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贫道与你素不相识，你来放贫道定然不安好心，贫道可不上这个当！”

白姬扶额，道：“离奴，你为什么跑来水牢放孙道长？”

离奴欲言又止，还是说了。

“主人，离奴是为咱们留一条后路。离奴在狐谷转了一圈，发现这些狐狸各怀鬼胎，根本不齐心，恐怕是打不赢道士了。离奴现在放了这臭道士，将来万一狐谷不保了，道士们还能看在离奴放人的人情上，让主人、离奴和书呆子全身而退。”

胡十三郎气得想揍离奴，但一想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能任性起冲突，遂咬牙忍住了。

孙上天一愣，原来这黑猫存的是做人情的心思，他顿时后悔自己思虑太多，没有趁机离开。现在想走，也来不及了！虽然心中懊悔，但孙上天的嘴还是很硬，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黑猫行止怪异，不合常理吗？恐怕，阿辰是它杀的！”

离奴朝孙上天吐了一口唾沫，道：“呸！爷要杀也先杀你这臭狌狌！”

“你们听，这黑猫说了它先杀贫道，再杀阿辰——阿辰是它杀的啊！贫道是冤枉的——”孙上天连怪哉都忘了说，大声嚎道。

离奴气得要去挠孙上天，元曜急忙拉住了它，道：“离奴老弟，你就忍一口气，息事宁人吧。”

离奴望了白姬一眼，忍住了。

第八章 孙语

白姬走到孙上天身边，笑道：“孙道长。”

孙上天睨目，打量了白姬一眼，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一条龙跟一堆狐狸混在一起是怪事吗？”

白姬笑道：“这世间万事，见多了，也就不怪了。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见多了，未必就不怪了？”

白姬一愣，笑道：“孙道长说得是，见多了，也未必不怪。”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你刚才明明说见多不怪，现在怎么又说见多未必不怪？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你很奇怪吗？”

白姬一下子无语。

胡十三郎揉脸，道：“白姬，某刚才就是这个意思了。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要反驳，完全没法说到一起去。跟他说话，就是遭罪。”

离奴第一次同意胡十三郎的话，道：“是的，主人，这狌狌脑子有毛病，完全没法跟他说话。您没来的时候，离奴跟他说了半天，无论好话歹话，他张口都抬杠。各种各样的人离奴也见了不少，可从没见过这样一心抬杠的，离奴的胡子都差点气掉了！”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样的情形很诡异吗？一只猫和一只狐狸居然在说贫道的坏话，阿辰之死，恐怕是这两个妖孽所为！可怜阿辰死不瞑目！可恨贫道背了黑锅！”

孙上天一边说话，一边拔脚想跑，离奴和胡十三郎反应极快，一起将孙上天抓住，将他拖回锁链边。一猫一狐各拾起一条锁链，将孙上天又锁死了。

孙上天一边挣扎，一边嚎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狐谷之中没有王法吗？阿辰，你死得好惨！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贫道获得自由！贫道必将找出害你之人，为你报仇雪恨！”

白姬道：“离奴，十三郎，放开他。”

胡十三郎怀疑自己听错了，道：“白姬，您说什么？”

离奴也道：“主人，您难道被这狌狌杠昏头了吗？”

白姬道：“放开他。”

离奴、胡十三郎只好松开锁链，放开了孙上天。

白姬笑道：“孙道长，您受委屈了。”

孙上天满脸疑惑，一字连心眉皱了起来，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你这龙妖有阴谋吗？”

白姬道：“我只是相信孙道长没有杀害胡辰，你是胡辰的挚友，是不会伤害他的。”

第一次，孙上天没有抬杠，他只道：“怪哉！怪哉！偌大的狐谷，一大堆狐狸，只有你这龙妖是一个透彻明白的。”

白姬眼珠一转，道：“孙道长，外面现在十分平和。”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听说外面乱成了一团吗？”

白姬又道：“道士与狐族并没有打起来，也没有伤亡惨重。”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听说道徒与狐狸们打起来了，死伤很多吗？”

白姬道：“这一切都不是孙道长的缘故，孙道长无需自责。”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事皆因贫道而起，而内心自责吗？”

白姬嘴角微扬，道：“孙道长并不想找出杀害胡辰的凶手，也不愿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持刀站在胡辰的尸体旁边。”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你错了吗？贫道非常想找出凶手，告慰阿辰的在天之灵！说到贫道持刀站在阿辰尸体边这件事，贫道自己也很奇怪。前一天晚上，阿辰心事重重，来贫道的住处找贫道喝酒解闷。我们喝了很多，贫道不胜酒力，醉得不省人事，连阿辰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第二天一早，贫道迷迷糊糊地醒来，竟发现自己居然躺在阿辰的房间里。贫道头疼欲裂，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挣扎着起身一看，发现身边放着一把血淋淋的弯刀——那是阿辰用来防身的刀。地上有血迹，贫道十分疑惧，就拾起弯刀四处探看。贫道沿着血迹走进内室，就看见阿辰……阿辰……”

孙上天说着说着，眼泪涌了出来，无法往下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孙上天才哽咽着道：“贫道见阿辰惨死，又悲又怒，痛如剜心。因为好歹修道多年，贫道一眼就觉得阿辰死状蹊跷，其中或有诡异。于是，贫道强忍悲痛，附身去探看。谁知，负责晨间洒扫的婢女正好推门进来，恰巧看见贫道弯腰站在阿辰的尸体边，还拿着血淋淋的刀……他们都误以为贫道杀了阿辰，贫道百口莫辩……”

白姬皱眉，道：“孙道长肯定不会告诉我，胡辰为何心事重重。”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贫道知无不言么？阿辰的烦恼还不是老样子，不想当狐王呗！他在外面躲了这些年，就是不想回来当狐王。他是一个喜欢自由，不愿意被束缚的人。这次回来翠华山，老狐王态度强硬，要阿辰当狐王。阿辰不想接受，几次三番婉拒，还跟老狐王吵起来了。老狐王责骂阿辰没有担当，没有出息，一点也不知道为家族做贡献。因为傍晚时阿辰跟老狐王又因为这件事情起了争执，老狐王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就当没阿辰这个儿子。阿辰心里郁闷，就来找贫道喝酒解闷。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胡十三郎呆呆地道：“二哥和父亲大人居然还有这些事情吗？某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孙上天瞄了胡十三郎一眼，道：“不知道是福，知道了是祸。贫道在狐谷待了不短的日子，这狐谷上下，从主到客都见过了，就你这小狐狸心思单纯，跟别的狐不一样。你二哥也常说你太纯善，时常担心你。对你来说，不知道狐谷那些肮脏的勾斗还能快乐一些。”

胡十三郎眼神悲伤，它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孙道长，你肯定不会告诉某狐谷的肮脏勾斗有哪些……”

孙上天一愣，眼神复杂，但嘴还是不由自主地杠上了。

“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贫道会告诉你吗？唉，贫道本以为江城观已经算是一个可怕的是非之地了，三都五主十八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整天闹得鸡犬不宁，谁知你们狐谷里是非也不少！你四哥胡栗心黑手辣，一心想当狐王，阿辰刚回来没多久，他就来找阿辰决斗，逼迫阿辰放弃狐王之位。他下手没轻重，把阿辰肋骨都打断了三根，阿辰不愿多生事端，并未对人说起，独自忍了。你八哥胡癸是一个阴险小人，贫道几次撞见他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勾当。有一天夜里，贫道正好看见他夜行，就暗地里跟踪他，一直跟到终南山。贫道看见他从一棵老槐树下挖出了一个染血的大麻袋。他驱动狐火，把麻袋烧得干干净净。那麻袋燃烧时，贫道看得真切，里面露出了一条狐狸尾巴。麻袋里分明装着狐狸的尸体！贫道不知缘故，怕惹火烧身，而且也没听说狐谷里谁死了，就当没看见这件事了。还有你那些来参加狐会的亲戚，一个一个都心思复杂，行为诡异。天狐阿空跟他弟弟离殇水火不容，好像是在争狐王之位。那个空狐长印，别看他是一个和尚，花花肠子却多得很。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姓苏的妖艳三尾狐转，他还跟她在山谷里幽会。因为紫狐狸精是阿辰的未婚妻，贫道就留心注意了一下。也是厉害，她不仅跟长印眉来眼去，还跟他哥哥阿宽有一腿，这兄弟俩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贫道担心阿辰戴绿帽子，就告诉了他这事。阿辰打算退婚。不过，阿辰厚道，不想闹出来毁那紫狐狸精的名誉，也伤了其它狐族的和气，就私下与那紫狐狸精沟通，给她台阶下，让她先开口提出退婚。至于那紫狐狸精的风流韵事，就当不知道。对了，那紫狐狸精还去勾引过胡栗，不过胡栗不吃这一套，把她痛打了一顿，狠狠羞辱了一番。那紫狐狸精怕是恨死他了！还有那涂山川也怪怪的。明明是涂山氏的后人，应该是很强大的狐，可偏偏却很弱，常常受欺负。阿宽最爱欺负涂山川，有一次在后山里，贫道看见涂山川被阿宽殴打侮辱，阿宽还逼迫涂山川从他胯@下钻过去。那涂山川倒也硬气，宁可跳崖也不受辱。涂山川正要跳山崖时，胡栗赶来救了他，还把阿宽揍了一顿。涂山川可能是被欺负得脑子出了毛病，时常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唉声叹气。满月的晚上，他还化为狐形，顶着骷髅头拜月亮。还有你爹老狐王，也行径怪异，他跟你八哥胡癸有不可告人的勾当，似乎在密谋些什么，贫道撞见好几次了。你八哥每次烧狐尸之后，都会来见你爹，两人总会嘀咕半天。有一次，你八哥和你爹还起了争执，贫道没敢靠近细听，只听你爹吼道，如果你八哥敢那么做，他就杀了他！贫道一直在观察着，你爹还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在悬崖酒窖里。他隔三差五会踏着夜色偷偷去酒窖，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候，他空手进酒窖，有时候拿着一个包袱进酒窖，再拿着空包袱出来。你爹非常警觉，贫道不敢跟太紧。你家酒窖大得跟迷宫似的，岔路暗室众多，贫道跟进去也找不到你爹去了哪里。有一次，你爹拿着空包袱出来之后，贫道暗暗地跟到了他的卧室，趁着他睡着了，查看了他放在柜子上的空包袱。包袱上面有血迹，还有……骨头渣子，贫道……”

“住口！”胡十三郎浑身发抖，道：“不要再说了，你说的话，某一个字都不信！”

元曜也道：“孙道长，不要怪十三郎不信，你说的这些未免太离谱了！姑且不谈真伪，合着大家的秘密你全都清楚，难道你整天什么事都不干，专盯着众人的私生活，窥探他人的隐私吗？！”

孙上天挠头，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不是探人隐私，而是善于仔细观察生活吗？”

元曜一时被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姬道：“狌狌知往，乾鹊知来[67]。要通晓过去的事情，必然得留心观察人与事。对身边之人的细隐之处好奇，被吸引着去查探究竟，这是狌狌的天性。”

胡十三郎一听这话，似乎受了极大的打击，双耳耷拉着，眼神黯淡。

孙上天整了整衣冠，就要离开囚室。

白姬见了，道：“孙道长一定不会留下。”

孙上天回头，道：“怪哉！怪哉！你这龙妖在说什么？”

白姬道：“我说，孙道长迫不及待想要走出水牢，离开狐谷了。”

孙上天的一字连心眉扭曲如蚯蚓，杠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水牢挺好，一点也不想离开吗？”

白姬红唇微挑，道：“这锁链戴着难受，孙道长肯定不会把自己锁起来。”

孙上天梗着脖子杠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锁链戴着也很舒适吗？”

孙上天一边杠，一边拾起地上的锁链，把自己绕了起来。

离奴见状，急忙过去帮忙，把孙上天锁死了。

白姬示意元曜和离奴将昏倒在囚室的两只狐狸抬出去，然后对呆呆站着的胡十三郎道：“走吧，十三郎，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胡十三郎沮丧地跟着白姬走出了囚室。

白姬一边关上囚室的门，一边对孙上天笑道：“孙道长肯定很讨厌我，认为我是一个坏人。”

按孙上天必会抬杠的思维，肯定会反驳白姬，说她的好话。不过，这一次，孙上天又居然又没抬杠了，他咬牙切齿地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条阴险狡诈的龙妖居然还挺有自知之明吗？！”

“噗！”元曜在门外忍不住笑了。

“碰——”白姬生气，她用力地合上了囚室大门，并把门锁死了。

白姬、元曜、离奴、胡十三郎一起向水牢外走去。

元曜道：“白姬，那孙道长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白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谁知道呢。”

第九章 花月

胡十三郎道：“白姬，元公子，你们先回花月殿去吧，某在这里照应这几个受伤的守卫。”

离奴扭头，道：“那几只蠢狐狸没有受伤，爷只是让它们睡着了。它们睡一觉就醒了。”

胡十三郎道：“那某在这里守卫水牢，等它们醒来。”

元曜道：“十三郎，你今天辛苦了一天，想必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你如果不放心水牢，重新去叫几名侍卫来守着，也就是了。”

胡十三郎道：“某不累，某还是亲自守着吧。”

元曜还想再劝，白姬却开口道：“既然十三郎想留在这里，就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冷静一下吧。”

元曜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白姬、元曜、离奴一起回花月殿。一路上，三人各自在想心事。

白姬道：“离奴，你在这狐谷转悠了一圈，可曾见到什么奇怪的事？”

离奴道：“也没什么奇怪的事，这些狐狸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有的在喝酒弹琴，有的跟书呆子一样看书吟诗，有的在砍竹子做木匠活，还有女狐狸在洗澡……”

元曜忍不住道：“离奴老弟，你居然还偷看女狐狸洗澡？”

离奴道：“嘁，爷才不惜得看呢！”

白姬道：“离奴，你有没有看见一只管狐？”

离奴道：“有啊！”

元曜道：“啊，你也遇见阿飘姑娘了。”

离奴道：“阿飘姑娘是谁？”

元曜道：“管狐啊。”

“哦。”离奴应声道。

“奇怪了……”白姬喃喃道。

离奴想了想，也道：“奇怪了……”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你在奇怪什么呀？”

白姬道：“刚才孙道长说了一堆话，说了一群人，就是没有说到阿飘姑娘，你不觉得奇怪吗？”

元曜一回忆，孙上天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确实不曾提到管狐。

元曜道：“或许，是阿飘姑娘光明磊落，没有被孙道长抓住什么隐私，所以不必拿出来说？”

白姬道：“也许吧。”

元曜道：“离奴老弟，你又在奇怪什么？”

离奴刚才一直在发愣，被元曜一喊，才回过神来。他挠头骂道：“死书呆子，爷刚才想起了一点不对劲的事情，被你一聒噪，全都忘了！”

元曜道：“明明是你自己记性差，为什么要怪小生？”

“不怪你怪谁？！”离奴掐腰道。

元曜不想跟离奴吵架，只好沉默不语。

离奴一边走，一边喃喃道：“奇怪了……爷刚才想起了什么……”

花月殿里，衣香鬓影，狐狸们都还在吃喝说笑，有些已经微醺了。一见白姬三人来了，众人纷纷起身见礼，白姬笑着与众人寒暄了几句，才落座下来。

离奴一见桌子上都是佳肴，食指大动，坐下吃喝起来。

元曜本来很饿，可是因为听了孙上天的话，心中不好受，一点也吃不下了。他抬目一望，发现老狐王离席了，下首还有几个稀稀落落的空位，想来是不喜热闹的狐提早回去了。

白姬抬目四望，皱起了眉头。

元曜好奇地问道：“白姬，你怎么了？”

“奇怪。”

“什么奇怪？”

“苏姑娘不在了。栗也不在了。”

元曜一愣，扫视了一圈，确实没看见栗和苏媚儿。苏媚儿旁边的席位上，那长印正神色郁闷地坐着，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怒气。

白姬端着碧玉觞起身，正要去跟长印搭话，涂山川却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搭话了。

“白姬大人。”

白姬只好转而对涂山川笑道：“涂山公子，你身体好些了吗？”

涂山川笑道：“下午休息了一会儿，好多了。多谢白姬大人记挂。”

白姬笑道：“涂山公子见外了。”

涂山川道：“白姬大人见多识广，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白姬疑惑：“？”

涂山川道：“白姬大人，外面的道士们传言，狐骨酒可以增进修为，可是真的？”

白姬想了想，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狐骨居然可以拿来炮制酒，不明白狐骨酒有什么用。不过，人类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旁门左道，难辨真假，近乎玄学。”

涂山川道：“白姬大人，是不是只要让人类知道狐骨酒是一个谎言，就可以使人类停止猎狐，中止这场人狐争端了？”

白姬望着涂山川，道：“涂山公子想中止这场人狐争端？”

涂山川道：“是的。也许是在下没有出息，不像别的狐勇武善战，誓要杀尽人类。在下总觉得以和为贵才是上策。”

白姬笑了，道：“要中止这场战争，必须先找出两个人。”

“？”涂山川疑惑。

白姬道：“一个是杀死胡辰的人，找出他才能给狐族一个交代。一个是在道士们之中造谣狐骨酒的人，找出他来辟谣，道士们才会散去。”

涂山川沉吟不语。

白姬转头望向长印的席位，却见只剩了空空的座位，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涂山川似乎下定了一个决心，道：“白姬大人，在下知道是谁杀死了胡辰。”

白姬皱眉，道：“是谁？”

涂山川指着下首座席上正在喝酒的胡癸，道：“他。”

元曜一惊，几乎蹦起来。

白姬道：“涂山公子何出此言？”

那胡癸虽然喝得醉眼惺忪，却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见涂山川指着自己，推案而起，走了过来。

涂山川一惊，急忙道：“白姬大人，胡癸曾经下毒杀胡辰。”

白姬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涂山川大声道：“胡辰死前不久，和栗切磋法力，受了伤。栗心中过意不去，让在下去给胡辰送一碗治疗内伤的雪莲羹。在下去送药的路上遇见了胡癸，他叫住了在下，跟在下东拉西扯，不知所云。在下当时虽然心中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在下把雪莲羹端给胡辰，胡辰因为生栗的气，把雪莲羹摔了。结果，那雪莲羹溅在摆放瓜果的银盘上，银盘竟变成了黑色。明显是雪莲羹里有毒！胡辰大怒，以为是在下和栗要毒杀他，在下也吓坏了。栗不会干这种卑鄙恶毒的事情，在下也是无辜的，在下惊悸之中一合计，才想起胡癸的诡异行径，就告诉了胡辰。胡辰气得带着在下去找胡癸，胡癸一开始百般抵赖，最后还是承认了，他哭着跪求胡辰看在过世的母亲的情份上饶了他。胡癸说，他替老狐王做了那么多事情，而老狐王却要把狐王之位传给胡辰，他忍不住嫉妒，一时糊涂，才铸下大错。胡辰跟胡癸是一母所生，比其它兄弟姐妹要亲一些。胡辰原谅了他，还叮嘱在下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在下见他们兄弟俩都和好如初了，也不愿意惹事，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连栗都没告诉。如今，狐谷都这样的状况了，在下也只好说出来了。”

涂山川语毕，一众狐狸都大惊，花月殿顿时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胡癸醉醺醺地指着涂山川，道：“你血口喷人！白姬大人，您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晚辈怎么可能毒杀自己的同胞兄长呢！”

涂山川道：“在下跟胡癸无冤无仇，断不会说谎冤枉他。”

胡癸恶狠狠地道：“涂山川，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毒杀二哥？”

涂山川一愣，想了想，颓然道：“没有……没有证据。事情过去很久了，当时在场的只有胡辰和在下。胡辰已经死了。这件事想来胡辰也没有对别人说起过，在下没有证据。”

胡癸嚣张地笑道：“分明是你捏造是非，信口雌黄！涂山川，别人说你一天神神叨叨，脑子有病，我还不信。今日看来，你真是病得不轻！反正现在栗不在，我来替你治治病吧！”

说完，胡癸扑上去就打涂山川。

涂山川躲闪不及，被胡癸狠狠地打了一拳，摔倒了。涂山川摔倒时，正好砸在旁边的胡五郎身上。见胡癸还要来打自己，涂山川爬起来就躲。

胡癸急忙去追，胡五郎刚站起身，因为挡住了胡癸的路，被胡癸一把推开。谁知，这一推之下，胡五郎一头磕在桌案上，额角汩汩冒血。

胡五郎平日里就跟胡癸有矛盾，这下子冒火了，顾不得额头冒血，扯住胡癸就打。

那素日跟胡癸关系好的表兄弟，一个替他去捉涂山川，一个去拉扯胡五郎。跟胡五郎相熟的表兄弟们，又来拉扯胡癸一伙人。可能是酒喝多了，狐狸们互相撕打起来，女眷们惊得四处躲叫，这花月殿里顿时闹成了一团。

元曜惊呆了。

白姬急忙喊道：“离奴！还不快来制止！”

离奴没有反应。

白姬又喊了一声：“离奴——”

离奴还是没有反应。

元曜回头朝离奴的座席望去，却见他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元曜急忙过去推离奴，埋怨道：“这大殿里都吵嚷成这样了，离奴老弟你还睡得着？”

元曜一推之下，离奴软到在地。

元曜朝离奴望去，顿时骇得头皮发麻，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道：“离奴老弟，你这是怎么了？”

离奴面如金纸，嘴角流血，已经死了。

第十章 枯木

白姬听见元曜的悲哭，急忙过来查看，一见离奴这副模样，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但觉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又翻看了他的眼皮，只见他瞳孔涣散，但还没有完全散尽。

白姬将手覆盖在离奴额头上，一道金色的光芒如流水般注入离奴的天庭，离奴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了些血色。

不一会儿，离奴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猛地张开口，吐出了一口黑色脓血。

离奴眼神涣散，大口大口地喘气。

元曜见状，急忙去桌上端了碧玉觞，要喂离奴喝点酒水。

白姬伸手拦去。

“碰咚——”元曜没有端住，碧玉觞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元曜心中奇怪，却见白姬脸色冷如冰霜，眼中有他从未见过的仿如刀锋般的冷冽杀意。

元曜不由得心寒。

离奴喘了一会儿气，渐渐平静下来，他发出了一声轻如蚊吟的猫叫，变回了一只小黑猫的模样。

小黑猫蜷缩在地上，昏迷不醒。

花月殿里的狐狸们还在吵嚷打闹，没有察觉这边的状况。

白姬雪袖飞舞，一道火焰般的飓风极速卷向大门边的两根金丝楠木房梁。房梁瞬间被龙火烧做劫灰，大殿随着“轰隆隆——”一声巨响坍塌了一半，大门被坍塌的乱石堆封闭了。

狐狸们吓得停止了喧闹，静如鹌鹑。

元曜吃了一惊，白姬居然把这花月殿毁了，这可怎么跟老狐王交代？

狐狸们望着白姬、元曜、和蜷缩在地上的黑猫，这才察觉出不对劲，见白姬面如寒霜，眼中全是杀意，有几个拔脚想跑。

一阵飓风卷过，那些想跑的狐狸一个一个被掀翻在地，发出哀鸣。

“一个都不许走。”白姬冷冷地道。

胡五郎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胡癸的酒早就吓醒了，急忙赶了过来，查看离奴的状况。

涂山川挣脱钳制住他的人，也跑了过来。

胡癸颤声道：“白姬大人，狸君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叫大夫？”

涂山川看了离奴一眼，道：“是中毒了！”

白姬没有理会胡癸和涂山川，她走到离奴的桌案边，看了一眼菜肴，没有发现异状，又拾起刚才打碎的碧玉觞碎片，嗅了嗅上面的酒液，皱起了眉头。

白姬又拿起自己的碧玉觞，元曜的碧玉觞，分别查看了，眉头皱得更深了。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姬道：“有人在离奴的般若酒里下了鸩毒。有人要杀离奴。”

元曜一惊，离奴又不是狐狸，为什么有人要杀它？！

元曜扫了一眼大殿，宴会是分席制，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桌案边吃喝，鸩毒是投在离奴的碧玉觞之中的。这人为什么要毒死离奴？他又是在什么时候投的毒？

白姬似乎听见了元曜的疑问，道：“可能离奴知道了什么，使他必须除掉它。鸩毒是在刚才我们回来之后投的。”

元曜道：“你怎么知道？也许在宴会一开始就投毒了，又或者是趁我们离席去水牢时投的毒。”

白姬道：“般若酒是老狐王特意招待我们喝的，并没有一开始就倒入酒觞里，而是宴会开始之后，我们看着仆人倒的三杯。众目睽睽之下，投毒之人怎么可能投毒而不被发现？离奴一直缺席，我们去水牢之后，没人知道我们会不会回来，更不知道离奴会不会跟我们回来，他那时投毒又有何用？所以，这鸩毒必是刚才我们踏进花月殿之后，他看见离奴来了才投的，投毒之人此刻就在这花月殿里。”

胡癸脸色大变，涂山川也吓得咳嗽起来，一众狐狸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胡癸大呼道：“白姬大人，冤枉啊——晚辈等人与狸君无冤无仇，怎么可能投毒害他？”

涂山川也道：“白姬大人，这之中肯定有误会！您如果说在你们去水牢时有人投毒倒也罢了，毕竟人多手杂，谁也不曾留意残席。可刚才您都在大殿里了，您法眼通天，谁敢在您眼皮下做这种事情？”

元曜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他们三人进入大殿，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就归坐了。离奴一坐下就开始吃喝了，投毒的人应该是在看见他们进入大殿之后，落座之前投的毒。这中间的时间非常短，也就几句话的功夫，首先要怀疑的是坐在离奴周围的人。

花月殿里，上首是老狐王的座位，座席是按左右分开的。左边坐着纯狐氏，他们按家族排行列席，从栗一直排下去。右边坐着客人，离奴的座位左边是元曜，往右去是苏媚儿、长印、涂山川等人。苏媚儿不在，那就是长印隔离奴的席位最近了。在元曜发现离奴中毒之前，长印就匆匆离去了。

元曜道：“白姬啊，会不会是长印……他隔离奴的座席最近，又突然走了……”

白姬皱眉不语。

胡癸道：“对对对，肯定是长印那家伙！白姬大人，您可别冤枉晚辈等人！”

涂山川道：“长印不像是如此狠毒之人，白姬大人，您千万要查清楚！”

胡五郎一向糊涂且爱推卸责任，他以为离奴死了，也颤声道：“白姬大人，狸君之死是空狐干的，与我等纯狐没有关系……”

白姬弯腰，轻轻抱起小黑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死。她扫了一眼众狐狸，周身腾起一道从地狱涌出焚毁一切的金红色烈焰。

“你们最好祈祷离奴不死。如果它死了，不管空狐天狐，还是纯狐，在这整个狐谷里的所有狐狸，一只都别想活着离开。”

白姬抱着黑猫往殿外走去，她经过的地方，蓝田暖玉都被龙火焚烧，碎作齑粉。

胡癸、涂山川、胡五郎吓得软倒在地，一众狐狸瑟瑟发抖，发出一声声哀鸣。

白姬一向嬉皮笑脸，连生气也是笑嘻嘻的，元曜从未见过她散发出这么可怕的杀气，仿佛浮生梦里那条在布满血尸的鲸岛之上咆哮九天的龙族之王又回来了。

元曜心中难过，又担心离奴的生死，急忙跟了上去。

大殿门口坍塌的巨石在白姬经过时灰飞烟灭，露出了通往殿外的大门。

离开大殿时，白姬回头道：“去告诉长印，叫他来摘星楼见我。”

“是……是……”胡癸忙不迭地答应道。

摘星楼。

四面天风，浮云霭霭。

一间雅致的房间里，一只黑猫闭目昏睡在雕花罗汉床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黑猫的嘴里衔着一枚发出晶莹光泽的丹丸，那丹丸慢慢地在融化，入它肚腹。

一只红狐狸趴在黑猫旁边，安静地守着它，眼中充满了关切。——胡十三郎得知离奴濒危，第一时间就来到了摘星楼探望，它伤心且担忧，执意守候。

平日里，胡十三郎和离奴水火不容，一见面就吵架打起来。可其实，一旦生离死别，它们却会互相牵念。比如，离奴在大洪水来临，伐木做船逃生时，还考虑在世界毁灭时带胡十三郎一起走（见本书第一折《玉方舟》）。这也算是一种别扭的友谊吧。

罗汉床上摆着一个大方盘，上面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九叶灵芝、万年人参、洪荒玉髓、青木之精等起死回生的灵物，旁边还有几个螺钿木匣，分别盛着九转逆天丹、生生造化丹、七宝回魂丹等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仙丹。

这些都是老狐王得知离奴中毒濒危的消息之后，一次一次拖着病体亲自送来摘星楼的。

元曜猜想，这些宝物应该跟般若酒一样，都是老狐王压箱底的宝贝。由老狐王毫不藏私，全都送来可见，他是真心害怕离奴一旦死了，白姬会一怒之下杀掉所有的狐。

白姬只挑了一枚由盘古精血炼制的金乌丹给离奴含着，眼看离奴呼吸平稳了起来，想是保住性命了，她的脸色才好了许多，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元曜也松了一口气。虽然离奴总是欺负他，惹他生气，可它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会伤心难过，觉得生命从此不再完整。

白姬对一直忐忑不安的老狐王笑道：“我在花月殿说的话，老狐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那是对投毒之人说的。”

老狐王也笑道：“狸君没事了，我也就放心了。狸君之危，皆因我等野狐而起，我心中万分愧疚，就是白姬您不说，我也会带着狐子狐孙自绝于狸君尸前，去地府向它谢罪。那投毒之人简直阴险至极，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一想到给离奴下毒的人，元曜就十分生气，觉得不可原谅！胡癸一次次前来禀报，都说没有找到长印。

白姬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老狐王强打精神，坐在房间里陪着，也不敢出声打扰白姬，只枯等胡癸找来长印。

因为一直没看到胡栗，都是胡癸在奔走忙碌，老狐王又派人去找胡栗，也没找到。

胡十三郎一直守候着离奴，后来撑不住睡意，竟也跟离奴一样睡着了。

元曜虽然也很困了，但还是强打精神撑着，一边等长印的消息，一边就狐谷发生的事情胡思乱想。

在水牢里听了孙上天的话之后，元曜对老狐王有许多疑惑，可是白姬没有开口，他也不敢唐突发问。

月移西窗，长印依旧毫无消息，似乎是失踪了。

“呵……欠……”老狐王困意来袭，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白姬正好在这时突然回过神来，她笑道：“时候也不早了，老狐王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一切急也无用，得养足精神才行。”

老狐王本也是强撑着作陪，听到白姬这么说，就告辞离去，由着仆从们抬走了。

元曜把老狐王一行人恭送到楼下，才回来离奴的房间。

元曜回来时，发现白姬正在灯下翻看一本发黄的书册，桌案上还放着一张空包袱。

元曜心中奇怪，道：“白姬，你在看什么？”

白姬抬头注视着元曜，眼眸漆黑如鸦羽，道：“轩之，我知道狐骨酒有什么作用了。”

元曜没来由地觉得心寒，道：“有什么作用？”

白姬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元曜，道：“轩之自己看吧。”

元曜接过书，借着灯火细看，上面写着：“千年狐妖之骨泡酒，可聚狐妖之精气，饮之则枯木逢春。”

元曜一愣，急忙打量书封，却是一本《品酒宝鉴》。他粗粗翻看了一番，书里记录着各种奇酒佳酿，比如桑落酒、三味酒、扶头酒、声闻酒等，他闻所未闻，听都没听过。在记录般若酒那一节，一通介绍品鉴之后，写着这么一句话。

元曜心惊，道：“白姬，这《品酒宝鉴》你从哪里找来的？”

白姬道：“是我在老狐王床头翻到的。”

元曜一惊，大声道：“你什么时候跑去老狐王的房间里了？”

“嘘！”白姬以食指押唇，示意元曜小声，她看了一眼床上正趴在离奴旁边熟睡的小狐狸，道：“刚才去的。孙道长说老狐王有秘密，我颇为在意。刚才，我见老狐王在这里坐着，就想着不如趁他不在，去他房间里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于是，我就施了一个分身之术去了。哎呀，我分身术不精，是一个半调子，幸好你和老狐王都没跟我说话，不然就穿帮了。”

元曜冷汗如雨。怪不得刚才白姬坐在窗边，僵硬得跟一个雕塑似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是夜深光线不好，老狐王老眼昏花，又心中忌惮白姬，没敢细看她，不然这么拙劣的分身术根本瞒不过去。

《品酒宝鉴》里面记录了狐骨酒的作用，枯木逢春。老狐王总是苦恼于年迈体弱，十分向往盛年时的自己，而他又藏有般若酒。如果他为了枯木逢春，老树发新芽而残害千年狐妖，拿它们的骨头炮制成酒，饮狐骨酒恢复盛年……不，不，老狐王慈眉善目，性格宽厚，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可是，老狐王年迈体弱，膝下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胡辰不愿意当狐王，胡栗不合适，胡十三郎又太小……而其它狐族又虎视眈眈纯狐氏的财富，老狐王会不会因为放心不下纯狐氏一族而剑走偏锋，炮制狐骨酒以恢复盛年，继续做狐王？

元曜越想越揪心，满头大汗。

白姬却在打量那一张空包袱，包袱上有不显眼的血迹。她翻来覆去地看，又把包袱拿到窗边，对着下弦月。

“白姬，这包袱也是从老狐王房间里拿的吗？”

“是的。”白姬道。

白姬对着包袱吹了一口气，一道薄纱般轻盈的雾气从包袱上溢出来，幻化作狐狸状的虚影，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狐鸣。

然后，幻象消失，一切恢复如常。

白姬若有所思地道：“啊，居然真是狐血与狐骨……这老狐狸究竟在酒窖里干什么呢？”

“他……他在炮制狐骨酒啊……”元曜颤声道，心中无比悲哀。

不远处的床上，小黑猫沉沉入眠，而小狐狸却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第十一章 阿飘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打了一个呵欠，道：“好困，脑子都不灵活了，还是去睡一觉吧。”

元曜苦着脸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得着？”

白姬笑道：“睡不着，也得睡呀。”

“轩之也早些去休息吧。”白姬打着呵欠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元曜坐了一会儿，也撑不住了。他来到雕花罗汉床边，见离奴和胡十三郎都在熟睡着，不由得担心夜深风寒，给它们盖上了一袭薄毯子。

元曜将木案上的《品酒宝鉴》和包袱放好，就吹熄了油灯，去隔壁休息了。

万籁俱寂，夜色沉沉。

胡十三郎倏然睁开了眼睛，它跳下罗汉床，来到木案边，将《品酒宝鉴》和空包袱衔在嘴里，飞快无声地跑了出来，一溜烟儿跑远了。

隔壁房间里，一袭白衣站立在窗户边，从窗户缝隙看向外面，目视着小狐狸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

第二天，早上。

元曜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他急忙起床，顾不得梳洗，先去隔壁房间看离奴。

胡十三郎早已起来了，它见元曜进来，笑道：“元公子，你起来了？”

元曜笑道：“离奴老弟怎么样了？”

胡十三郎笑道：“金乌丹可是续命回阳的仙丹，这臭黑猫好多了。它一向身强力壮，想来今日应该能醒过来。”

元曜走到罗汉床边，但见离奴虽然仍旧沉睡着，但呼吸平缓有力，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小狐狸道：“元公子，时候也不早了，不如你去叫白姬也起床，某去给你们端早饭来。”

元曜道：“有劳十三郎了。”

小狐狸去厨房了。

元曜先回房间，正好婢女端来了洗脸水和毛巾，他道谢之后，就粗粗洗漱了一番。元曜问起白姬，婢女说白姬的房门锁着，还没有起床。

梳洗过后，元曜来到白姬房间门口，见房门果然关着，他抬手敲门，门里没有反应。元曜不由得心中有气，狐谷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条龙妖居然还睡懒觉？！

“轩之，你在干嘛？”白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曜回头，却见白姬竟穿戴整齐地站在他身后。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元曜心中惊异，道：“咦，白姬，你怎么在外面？小生还以为你在里面睡觉。”

白姬以袖掩唇，笑道：“我才不像轩之那么懒，我早就起床了，还在山里散了一个步。”

元曜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白姬、元曜刚走进离奴房间，胡十三郎就端着一个托盘来了。托盘里放着三碗碧绿的粳米粥，四碟精美小菜。

胡十三郎笑道：“白姬、元公子，喝粥吧。”

白姬瞟了一眼木案，但见《品酒宝鉴》和空包袱不见了，失声道：“哎呀，书和包袱怎么不见了？”

元曜这才发现木案上空空如也，不由得一惊，道：“啊，书和包袱呢？！小生昨晚离开时还在呀！”

胡十三郎揉脸道：“什么书？什么包袱？”

白姬望着胡十三郎，红唇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道：“想是被人偷走了。”

胡十三郎揉脸，道：“昨晚有人来过吗？某睡着了，完全不知道……”

元曜急道：“白姬，莫不是毒杀离奴老弟的人来过摘星楼？他居然来去自如？！这狐谷里迷雾重重，凶手隐藏在迷雾之后，小生觉得害怕……”

白姬望了一眼窗外，笑道：“轩之别怕，你看，太阳出来了，这迷雾也要散了。”

窗外，一轮红日升起，笼罩在狐谷之中的白雾渐渐散去，露出了狐谷原本的样子。

白姬、元曜、胡十三郎跪坐在木案边，开始喝粥。

白姬好似一点也不在意《品酒宝鉴》和空包袱的去向，一口气喝完了粥。

元曜心中有些在意书和空包袱的去向，但因为胡十三郎在，又不好问白姬。——这两件东西是白姬偷偷去老狐王房间里偷的，细说开来，怕胡十三郎伤心。

胡十三郎一边喝粥，一边吃小菜。

白姬见元曜似乎胃口不好，一碗粳米粥都没怎么动，一把抢向元曜的粥碗，笑道：“看来轩之没有胃口，不如我帮轩之喝了吧。”

元曜急忙护住粥碗，生气地道：“喝粥这种小事，不劳白姬你帮忙！”

“嘁！轩之真小气！”白姬不高兴地道。

正吵闹之间，胡癸着急忙慌地跑来了，叫道：“白姬大人，长印找到了！”

胡癸神色憔悴，挂着两个黑眼圈，想是忙活了一夜没睡。

白姬道：“为什么没把他带来？”

胡癸颤声道：“他……来不了了。”

元曜一惊，道：“长印莫不是也被人毒死了？”

胡癸道：“那倒还没死，不过他受伤了。”

白姬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胡癸道：“晚辈带领众人找了长印一夜，今早终于有人发现他了，原来他掉下山崖了。这不摔得半死不活的，还昏迷着呢。”

白姬陷入了沉吟。

元曜惊道：“长印怎么会摔下山崖呢？”

胡癸道：“怕不是给狸君下毒之后，他害怕被白姬大人追责，所以跳崖自杀了！”

胡癸的话听似有道理，但哪怕是脑子不好使如小书生，也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白姬回过神来，道：“老狐王起来了吗？我突然馋酒了，想请他带我去酒窖寻一坛好酒喝。”

胡癸道：“晚辈一找到长印，就立马来摘星楼报告了，不知道父亲大人是否起床。”

胡十三郎放下了粥碗，道：“某去找父亲大人。”

白姬笑道：“有劳十三郎了。我一会儿在观星台等老狐王。”

胡十三郎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胡癸正要告辞离去，白姬盯着他道：“胡癸，你想活命吗？”

胡癸闻言，双腿一软，跪下了。

“白姬大人，晚辈不想死啊——”

“那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晚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一共烧了几只狐尸？”

胡癸一愣，回想了一下，道：“五只。”

“老狐王真的说过如果胡辰死了就好了的话吗？”

“说过！”

“你真如涂山川所说，曾经试图毒杀胡辰吗？”

胡癸一愣，眼神闪烁，道：“没有！绝无此事！”

“胡辰的尸体呢？”

“已经下葬了。”

“葬在哪里？”

“酒窖旁边山崖上的一棵松树下。那是父亲大人选的地方。”

“去把胡辰挖出来。”

“什么？”胡癸没听清楚。

“你去把胡辰的尸体挖出来。”白姬重复一遍，道。

元曜一惊，白姬这是要干什么？！

胡癸颤声道：“白姬大人，挖二哥这种事情非同小可，要不要知会父亲大人一声？”

白姬道：“千万不要告诉老狐王。你想活命的话，一切听我的。”

胡癸战战兢兢，又道：“白姬大人，非得晚辈去挖吗？二哥死得那么凄惨，又埋了那么久了，挖出来晚辈以后的狐生恐怕会有阴影……”

元曜不由得同情胡癸。

白姬笑道：“必须你亲自去，还不能惊动第二个人。胡癸，你烧了五个死状凄惨的同类尸体，也没见有什么阴影，这次只不过是挖一个，怎么就突然有阴影了？”

胡癸哭着颤声道：“不一样，这是晚辈的亲二哥啊！”

白姬凝望着胡癸，神色渐渐变得严肃。

胡癸被白姬威逼利诱，终究还是含泪去挖了。

白姬去罗汉床边看了看离奴，吩咐两名婢女好生照顾，就跟元曜一起去观星台了。

观星台上，天风浩荡，十里合欢一簇簇盛·开，如火焰般蔓延开来。

白姬、元曜正站着等老狐王，一条细长的狐影卷来，却是管狐阿飘的残念。

阿飘化作人形，袅娜纤瘦，面色忧愁。

白姬笑道：“阿飘姑娘，又见到你了。你找到苏姑娘杀死离殇的证据了吗？”

阿飘神色一黯，咬牙切齿地道：“没有。不过，我肯定会找到的。”

白姬笑道：“昨晚，苏姑娘去哪儿了？”

阿飘道：“她带着胡栗出狐谷去了。”

白姬疑惑地道：“他们出狐谷去干什么？”

阿飘道：“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走出狐谷……”

元曜忍不住问道：“阿飘姑娘，你为什么走不出狐谷？”

阿飘神色哀伤，道：“我也不知道。在这狐谷之中，有一个我看不见的人。”

元曜有些懵了，道：“什么叫看不见的人？”

阿飘道：“有一个人，我始终看不见，我能感觉到这个人，可是看不见。昨天下午，苏媚儿淋湿了衣裳，回去住所沐浴，这个人来找她了。我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白姬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元曜听得一头雾水，他怀疑这只管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在疯言乱语。

白姬肃色道：“阿飘，你爱离殇吗？”

阿飘用力地点头，道：“爱。我用尽整个生命去爱他。”

白姬道：“你还记得他吗？”

阿飘用力地点头，道：“即使来生，我也不会忘记他。”

“你记得你自己吗？”

阿飘一听，突然又头疼欲裂，她抓住自己的头发，十分痛苦地抽搐着。

“我……我不记得了……白姬大人，没有我，这个世界没有我……”

管狐化作一道飞烟，又消失了。

元曜一头雾水，道：“白姬，这阿飘姑娘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白姬道：“轩之，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阿飘姑娘呢？”

小书生脑子打结了，道：“什么意思？”

“除了我们，究竟谁见过阿飘姑娘呢？”白姬喃喃道。

“啊？”元曜的脑子跟浆糊一样。

第十二章 阿空

就在这时，不远处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子玉树临风，穿着一身栗色胡服，一双丹凤眼不可一世地睥睨众生。紫衣女子妖娆妩媚，行走之中步步生莲，一双桃花眼散发着勾魂摄魄的幽光。正是栗和苏媚儿。

栗的神色冷如冰霜，看见白姬，满眼戒备。

苏媚儿笑道：“白姬大人。”

白姬睨目打量了栗和苏媚儿一眼，笑道：“苏姑娘昨天说晚宴上会告诉我一件事，我在宴会上到处寻苏姑娘不见。”

苏媚儿眼珠一转，道：“白姬大人，我那是跟您说笑呢。我没什么可告诉您的。”

白姬盯着栗，红唇挑起：“真的吗？”

栗面罩寒霜，仿如哑巴。

苏媚儿挡在栗前面，迎上白姬的目光，道：“昨天下午，我在这观星台上对您说的话都是我编造的谎言。因为，那时候我恨栗，所以故意污蔑他。”

白姬挑眉，道：“现在你不恨他了吗？”

苏媚儿妖娆斜视了栗一眼，道：“我，怎么会恨自己的未婚夫呢？”

栗面无表情，冷漠如冰。

元曜有点吃惊。苏媚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姬环绕苏媚儿、栗一圈，笑道：“恭喜两位。你们知道昨夜长印跌下山崖的事吗？”

栗色眉毛扬了一下。

苏媚儿一眨眼，道：“有这种事？”

白姬笑道：“看来，你们是不知道了。对了，你们在这狐谷之中见过一只叫阿飘的管狐吗？”

栗眉毛又扬了一下，道：“阿飘是谁？”

苏媚儿疑惑地道：“管狐？这次参加狐会的有管狐吗？”

元曜一惊，栗和苏媚儿居然没有见过阿飘？

白姬笑道：“看来，你们是没见过了。”

栗冷冷地道：“听说父亲大人来观星台了，我是来找父亲大人做主我跟苏姑娘的婚事的。”

苏媚儿嫣然一笑。

元曜又是一惊，孙上天不是说栗和苏媚儿水火不容吗？这两人怎么突然情投意合要订婚了？而且，这苏媚儿放浪形骸，心术不正，要不要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提醒栗一下，别让他被美色冲昏头脑？

白姬掩唇笑道：“老狐王突然有事，匆匆赶去花月殿了。你们去花月殿找吧。”

苏媚儿笑道：“多谢白姬大人告知。”

栗道：“告辞。”

苏媚儿经过白姬身边时，白姬突然拂手扬过她的后颈，元曜清楚地看见一片碧绿的竹叶幻影从苏媚儿脖子后飘出，渐渐消失无痕了。

苏媚儿转过头，疑惑地望着白姬。

白姬扬手，笑道：“一只蜜蜂闻香乱飞，恐蛰了苏姑娘。”

一只小蜜蜂从白姬衣袖飞出，嗡嗡嗡地飞走了。

苏媚儿笑了笑，毫无察觉，跟栗一起往花月殿的方向走去。

元曜撇嘴，道：“白姬，你又捉弄人。老狐王根本没去花月殿。”

白姬笑道：“这是看在老友的份上，帮栗拖延一下啦，他明显不想跟苏姑娘订婚。嘻嘻，这三尾狐还真有手段，不知道拿住了栗什么把柄，逼得他连自由也不要了。”

元曜挠头，道：“这些狐狸真复杂。白姬，从苏姑娘脖子后面飘出来的竹叶是什么？”

白姬道：“那是管狐的咒。”

元曜疑惑地道：“什么是管狐的咒？”

白姬神色严肃起来，道：“有人下了咒，更改了阿飘的记忆……”

元曜正要细问，老狐王跟胡十三郎来了。老狐王这一次没有靠仆人们抬着，而是被胡十三郎搀着，慢慢地走了过来。

一番寒暄之后，老狐王笑道：“白姬您想喝美酒，何苦亲自去酒窖跑一趟，我派人去取最好的美酒，给您送去摘星楼就是了。”

白姬笑道：“还是亲自跑一趟好，毕竟我想找的是狐骨酒。”

胡十三郎浑身一颤。

老狐王耳背，没听清，道：“什么酒？

白姬笑道：“老狐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老狐王疑惑地道：“什么问题？”

白姬道：“您见过一只叫阿飘的管狐吗？”

老狐王一愣，道：“管狐？见过一只，只看见过几次，叫什么就不知道了。”

白姬转而问胡十三郎，道：“十三郎见过吗？”

胡十三郎道：“父亲说见过，那某也见过。只看见过几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老狐王疑惑地道：“话说，我一直疑惑这管狐是谁带来的，毕竟虽说是狐，但非我族类。后来，发生了辰儿的祸事，我就忘了追问这事。这管狐有什么异常吗？莫不又是道士派来的卧底？依我看，八成是那孙上天带来的！只有跟人类厮混的非人，才能做出管狐那么造孽的东西。啊，白姬，我不是说您。元公子，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听到孙上天三个字，白姬突然眼前一亮，道：“老狐王，您先去酒窖等我，我去一趟水牢，马上就去找您。”

老狐王道：“您去水牢干什么？先去酒窖找酒，再去水牢也不迟呀。”

“狌狌知往。管狐是怎么一回事，孙道长一定清楚！知道了管狐，这狐谷发生的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白姬说完，就匆匆离去了。

元曜向老狐王作了一揖，也飞快地跟去了。

白姬、元曜赶去水牢的路上，迎面遇上了涂山川，涂山川神色匆匆，十分焦急。

涂山川见了白姬，急忙行了一礼，打了一声招呼。

“白姬大人。”

白姬只好停下，道：“涂山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涂山川道：“在下在找栗呢？听说他回来了？”

元曜忍不住道：“栗兄弟去花月殿了。”

“多谢元公子告知！”涂山川行了一礼，就要去花月殿。

白姬道：“涂山公子，你见过一只管狐吗？”

涂山川道：“见过。这次狐会，什么狐狸都有呢。”

白姬问道：“你知道这只管狐是跟谁来的吗？”

涂山川摇摇头，道：“不知道。”

白姬点点头。

涂山川匆匆去往花月殿的方向走去了。

白姬望着涂山川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元曜见白姬在发呆，催促道：“白姬，赶快去水牢吧。老狐王还在酒窖等着呢，让他久等，太失礼了。”

白姬回过神来，喃喃道：“栗和苏姑娘没见过管狐，老狐王和涂山川见过管狐……”

元曜道：“还有十三郎也见过阿飘姑娘。”

白姬道：“十三郎的话不必相信，老狐王说见过，他也说见过，老狐王如果说没见过，他也会说没见过。”

元曜脑子转不过来，道：“为什么？难道十三郎说谎吗？”

白姬道：“因为十三郎太善良，太孝顺了。有时候，说谎的初衷未必是因为恶，而是因为善。”

白姬匆匆向水牢走去。

元曜挠挠头，急忙跟上。

深潭边，水牢外，两只守卫的狐狸倒在血泊之中，喉咙被割开，已然死去。

白姬急忙进入已经洞开的石门，踏着台阶下去。

元曜头皮发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跟下去。他无意中瞥向死去的狐狸守卫，却见血迹已经凝固，想来死去很久了。

白姬很快又上来了，她脸色很难看，道：“下面的守卫也被杀了，孙道长不见了。”

元曜惊道：“白姬，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去通知老狐王？”

白姬一沉吟，道：“凶手沉不住气了。先不要告诉老狐王，以免打草惊蛇。对了，阿飘姑娘自称因为离殇而来参加狐会，离殇跟谁是兄弟来着？”

元曜想了想，道：“阿空！就是在观星台胡闹，被你烧瞎眼睛那只胖狐狸！”

“走！找阿空去！”白姬急忙道。

“白姬，孙道长不会有事吧？”

“暂时应该没事，如果凶手要杀他的话，不会费力地把他掳走。”

白姬、元曜匆匆离开水牢，在路上问了一只洒扫的狐仆，知道客人们都住在西庭，就急忙去往西庭。

西庭倚山势而建，亭台楼阁绵延成群，占地非常大。白姬、元曜正愁不知道阿空住哪儿，却恰巧看见胡五郎迎面而来。

胡五郎因为昨晚撞破了头，额上包扎着白布，他本来有气无力地走着，一见白姬，顿时一蹦而起，想要溜掉。

“胡五郎！”白姬笑道。

胡五郎没法溜走，只好转身打了一个招呼。

“白姬大人。”

白姬让胡五郎带路去找阿空，胡五郎就带路而行。在西庭绕过一片荷塘，一片竹林，往阿空住的客房闲云居而去。

白姬问道：“五郎，你在狐谷里见过一只管狐吗？”

胡五郎一愣，道：“没见过。有那种东西么？”

白姬又问道：“你八弟胡癸跟你二哥胡辰的关系怎么样？”

胡五郎道：“他俩是一母所生，关系很好。从小，二哥什么都护着八弟，还常常为了八弟跟四哥那个混世魔头打架。”

白姬问道：“昨晚，涂山川说胡癸曾经给胡辰下毒，你认为有可能吗？”

胡五郎道：“我是不信的。不过，也难说，二哥这些年都不在家，他们兄弟情分也许淡了。”

白姬皱眉。

元曜忍不住好奇，问道：“五郎兄弟，小生有些好奇，老狐王妃嫔众多，那十三郎跟谁是一母所生呢？还有，栗兄弟跟谁是一母所生？”

胡五郎道：“大姐、四哥、十三，他们三个是一母所生。”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原来，栗兄弟跟十三郎是一母所生，可是栗兄弟为什么老是欺负十三郎？！”

胡五郎撇嘴道：“四哥除了大姐，谁都不怕。大姐走后，他就无法无天，谁都欺负。不过，反倒是那个谁都会去踩一脚的涂山川，四哥跟他关系很好，对他比对自己亲兄弟都好，总是袒护他。”

说话之间，胡五郎带领白姬、元曜来到了闲云居。阿空正好站在院子里，用婢女端来的竹叶水洗眼睛。

胡五郎大声道：“阿空，白姬大人来看你了。”

阿空吓了一跳，又看不见，急得朝胡五郎的方向作了一揖，道：“白姬大人。”

白姬却已经走到了阿空旁边，伸手朝他眼睛拂去。

一道水色金光闪过，阿空只觉得双眼说不出的冰凉舒服，一道光线有些耀眼，他不由得睁开眼睛，竟能看到东西了。

“多谢白姬大人。”阿空高兴地道。

白姬转目四望，问道：“你弟弟离殇生前也住这闲云居吗？”

阿空脸上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道：“是的。”

白姬问道：“阿空，你在狐谷里见过一只管狐吗？”

阿空摇头道：“从未见过。”

元曜忍不住提醒道：“阿飘姑娘……管狐是离殇带来的，她与离殇是情侣，既然你跟离殇都住这闲云居，你应该不会没见过吧……”

阿空和胡五郎一起露出古怪的表情。

阿空斩钉截铁地道：“离殇没有带管狐来，更不可能跟什么管狐姑娘是情侣。”

胡五郎也道：“对。”

元曜吃惊，道：“为什么你们这么肯定？”

阿空道：“离殇那家伙有龙阳之好，不喜欢女人。而且，他有没有带管狐，我天天跟他一个屋檐下，还能不知道么？管狐那种东西，怪瘆得慌，正常的狐狸看见了都避而远之，谁会带着……”

元曜脑袋懵了，道：“可是，阿飘姑娘明明说她跟离殇是情侣呀……”

白姬若有所思地道：“怪不得，孙道长半句不提阿飘的事。因为，他根本没看见阿飘……阿飘的记忆是假的，她的‘离殇’另有其人。谁见过阿飘呢？只有他见过阿飘……”

元曜、阿空、胡五郎正面面相觑，突然西庭起了一阵骚乱，有狐仆一边跑一边在喊：“死了，死了，全都要死了。”

胡五郎急忙跑出去，扯住一个哭喊的仆人细问，不由得脸色大变。他急忙跑回来，战战兢兢地道：“白姬大人，摘星楼那边传来消息，狸君不见了……”

第十三章 涂山

元曜大惊失色。

白姬却神色悲哀，道：“涂山川住在哪儿？”

胡五郎颤声道：“住在碧竹馆，西庭最偏僻的地方。”

白姬道：“带我去碧竹馆。”

胡五郎急忙带路，白姬、元曜、阿空一起跟去了。

竹林幽幽，僻远荒凉，竹林深处有一间简陋的茅舍，就是涂山川的客住之处了。

“你们在这儿等我。”白姬说完，就径自去茅舍了。

元曜、胡五郎、阿空在竹林外等待。

元曜感到奇怪，问道：”涂山兄弟为什么住得离大家这么远？”

胡五郎急忙答道：“这处地方是涂山川自己选的，并非我们纯狐氏待客不周。”

阿空眼睛望向一边，道：“他可能是怕被大家欺负，所以宁愿住远一些吧。阿宽生前最爱找他的茬，寻事欺负他了。”

胡五郎又开始习惯性地推卸责任，道：“欺负涂山川，都是你们别的狐族喜欢做的事情，与我们纯狐氏无关。”

元曜道：“同族本该互相关爱，欺负涂山兄弟这件事有违圣人之训，是不对的。”

阿空道：“话说，白姬大人为什么要跑来涂山川的住处？”

元曜也心中奇怪，离奴不见了，白姬不急着去找离奴，跑来涂山川的住处干什么？

胡五郎习惯性地道：“这是白姬大人要来的，与我们纯狐氏无关。”

三人正在说着，白姬出来了，一袭白衣在青竹林里若隐若现，疾步无声。

白姬面无表情地道：“走吧，去悬崖酒窖，一切的谜底都在那里。希望，能来得及。”

白姬、元曜、阿空、胡五郎一起去往悬崖酒窖。一路上，狐谷里乱成了一团，许多狐狸奔走而逃。有人说道士杀打进狐谷里了，因为囚禁在水牢里的狌狌被劫走了，水牢的守卫也惨死了。有人说摘星楼里的猫大仙被杀了，这下子龙王要发怒了，一只狐狸也别想跑出翠华山。又有人说悬崖酒窖出事了，有一只可怕的九头狐妖在作怪，连老狐王都被吓出了原形，召唤战士们上悬崖去作战，叫老幼妇孺快逃走。

胡五郎大惊失色，急忙扯住那只说悬崖酒窖出事的狐仆问情况。

那只狐仆也是道听途说，只知道要跑，期期艾艾地讲不清楚。

元曜眼尖，在混乱奔逃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背着细软鬼祟逃走的熟人。

“那不是胡癸吗？”

胡五郎本来就因为额头上的伤还在生胡癸的气，看见胡癸居然趁乱想溜，飞快地跑过去，捉住了他。

“八弟，你这是想去哪儿？”

胡癸一看见白姬、元曜，顿时脸色灰白如死，他哭丧着脸道：“白姬大人，晚辈这是奉父亲大人的命令逃走，并不是自己要逃……大家还是快逃命吧，悬崖酒窖去不得了……”

元曜急道：“悬崖酒窖发生什么事了？”

胡癸哭丧着脸道：“不知道啊，晚辈奉白姬大人之命偷偷地在山峰上挖二哥，突然感觉不对劲，往下一看，就见白姬大人住的摘星楼塌了。晚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在纳闷，又听见悬崖酒窖那边起了骚动。晚辈正好挖到一半，想着白姬大人的吩咐，琢磨着还是先挖完再说。等晚辈挖完，绕去悬崖酒窖那边探看时，才发现不得了了！有一个九头狐妖盘踞在那儿，有山峰那么大，连父亲大人都现了原形，跟它作战呢。十三被打得伏倒在地，栗也在，苏姑娘也受了重伤，不知道生死，还有那孙上天和狸君也在！还有些狐族战士被杀死在场，晚辈本想去帮忙，父亲大人叫我别过去，说这是狐族的劫数，要晚辈赶快下去疏散老幼妇孺……晚辈就下来传话了……”

元曜急忙往后山悬崖跑去，道：“坏了！离奴老弟有危险，它还昏迷着呢！”

白姬化作一条巨龙，伸爪拎起正在飞跑的小书生，疾风般卷向悬崖之上。

胡五郎生气地对胡癸道：“八弟，父亲大人叫你下来疏散老幼妇孺，没叫你自己逃！”

胡癸脸色一红，道：“能逃一个是一个。你都叫我八弟了，我年纪也挺幼小的。”

胡五郎骂道：“呸！人家十三都没逃，你多大脸！”

阿空指着飞远的白龙，道：“我们要不要跟着去悬崖酒窖看看？”

胡五郎道：“走！去看看！有白姬大人在，一切都不关纯狐氏的事。”

胡癸还想说什么，咽下去了。

胡五郎、阿空扯着不情不愿的胡癸一起往悬崖走去。

阿空问胡癸道：“刚才听你说白姬大人让你去挖什么二哥？”

胡癸闻言，神色剧变，突然一跃而起，追向白龙，大喊道：“白姬大人，没有二哥啊——”

悬崖峭壁，山色幽森。

一只巨大的九头狐妖正盘踞在悬崖酒窖前的空地上，四周千年老树盘根错节，碧绿的树枝上猩红斑驳，溅满了血迹。

九头狐妖浑身银灰色，一条巨尾却是血红色，蓬勃如火焰。它的九颗头呈不同的模样，有银狐，有金狐，有空狐，有天狐，有善狐……而最中间的那一颗头，却是涂山狐。

九头狐妖体型巨大如一座山峰，它浑身散发出凶狠的戾气，利爪如同死亡的镰刀。

老狐王、胡栗、胡十三郎都已显出了九尾纯狐的模样，它们带领着一群狐族战士与那九头狐妖对峙着。

胡十三郎嘴角犹有血迹，它受了重伤，双足也在瑟瑟发抖。

老狐王身上血迹斑斑，也受了很重的伤，却还展开蓬勃的九尾，翼护在一众狐狸之前。

栗没有受伤，它暴躁地以足刨地，眼中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痛苦。

九头狐妖前面的悬崖峭壁上，老树的枝干下吊坠着三个人。一个是孙上天，一个是离奴，一个是奄奄一息的苏媚儿。

离奴早已醒来，正在跟孙上天吵架。

“走开点，你这狌狌几个月没洗澡，一股臭味，熏得爷头晕。”

孙上天恐高，被吊在悬崖上，吓得连怪哉都没说，道：“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你该去跟那九头怪物说吗？贫道倒是想离你这遭瘟的黑猫远一点，无奈挪不动。”

离奴开始晃来晃去，试图挪得离孙上天远一点，树枝被离奴晃动得厉害，脚下是万丈深渊，吓得孙上天嗷嗷怪叫。

苏媚儿被晃得一口血吐出来，娇喘吁吁。

九头狐妖一跃而起，朝这边踱来，它的眼里闪过凶残的光芒，口中发出涂山川的声音。

“看来这树枝挂不住三个人，在下先杀一个吧。先杀谁呢？”

离奴急忙道：“先杀这臭狌狌！”

孙上天急忙道：“先杀这黑瘟猫！”

九头狐妖的十八只眼睛依次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苏媚儿身上，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狌狌得留着对付道士，猫得留着对付龙，就你没有用，还是先杀你吧。”

苏媚儿眼中露出恐惧之色，额上香汗如雨。

“阿川，住手——”栗大声疾呼道。

九头狐妖回头，冷冷地对栗道：“这个女人可恶至极，她自以为发现了我的秘密，威胁你跟她订婚，你还舍不得她吗？”

栗大声道：“阿川，我不想你继续造杀孽，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他们都放了，你快逃走吧——”

九头狐妖眯着眼睛道：“逃走？来不及了。她，已经来了。”

随着九头狐妖说完这句话，一条白色巨龙呼啸而来，狂吼如雷。九头狐妖嘶吼着迎向白龙，九个头幻化出九道黑色妖影，一齐与白龙缠杀。

小书生被白龙抛下，老狐王急忙探尾接住，将小书生缓缓放下地。

“多谢老狐王。”元曜急忙道谢。

老狐王温和地点点头。

胡十三郎道：“元公子，这儿危险，你来某身边，某保护你。”

元曜侧目一看，只见火红色的九尾狐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不由得心痛。

“十三郎，你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疼不疼？”

“某不疼。元公子不要担心。”

“十三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九头怪物是什么人？”

胡十三郎垂下了眼睛，道：“是阿川！不知道为什么，阿川变成了这副九头怪模样，来袭击我们……”

老狐王道：“没想到，居然是他……我还以为是栗这个不成材的逆子干的，才帮着隐瞒，假作不知道酒窖里发生的事，还帮着处理残骨……冤孽啊，人老了就自私糊涂，一自私糊涂，就让外人得逞了，反而害了自家……”

元曜十分糊涂，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小生越听越糊涂了……”

老狐王悲哀地道：“元公子，不瞒你说，你跟白姬四处查访，从孙上天那儿，从癸儿那个糊涂虫那儿知道的，我一直看在眼里。白姬用分身术去我房间里偷书拿包袱，我都知道，十三一片孝心，连夜偷偷地把包袱和书又放回来，我也知道。可我唯独不知道，在酒窖里偷拿般若酒炮制狐骨酒的人是涂山川，他太狡猾了，让我以为是栗。我有私心，这是我的报应。”

重建青丘狐之国，是每一族狐王的梦想，老狐王也不例外，他也想让纯狐氏来做青丘之王，也想让纯狐氏能像曾经的涂山氏一样光辉荣耀。只是，老狐王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图安不图战，一辈子不敢争霸，以和为贵。

栗道：“父亲大人，你老糊涂了，我再不肖不贤，也不可能做残杀同类的事情。你真是越老越糊涂，快住口吧，现在当着外人说这些，除了惹人笑话，还有什么用？”

胡十三郎龇牙，厉声道：“栗，不许你这么跟父亲大人说话！”

栗大怒，一爪袭向胡十三郎，本想将它掀翻在地。胡十三郎一向畏惧栗，可此时却眼中怒火如炙，反而暴身而起，迎向栗的袭击。

栗与胡十三郎互不相让，栗色九尾和火色九尾对峙，想要压倒对方。

“住手！”老狐王银尾一扫，一道飓风袭来，栗和胡十三郎分开了，都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老狐王望着栗，悲哀地道：“你，跟我不一样。你野心勃勃，锋芒难掩，像极了你的曾祖父。他曾经辅佐涂山氏建立青丘狐之国，他是最骁勇善战，谋略无双的狐。你很像他，可能力却不如他，这就是我不放心将纯狐氏交给你的原因。野心与能力不相配，必然酿成灭族之灾。可是，如果野心与能力相配的话，却可以创造辉煌的奇迹。我以为是你在炮制狐骨酒获得能力，枯木逢春，狐族就是枯木，压倒一切的力量就是春。我糊涂啊，我太糊涂了，即使真是你，我也该阻止。如果我早些阻止，就不会酿成今天这一切祸事了！”

胡十三郎悲哀地道：“父亲大人——”

栗咬牙切齿，道：“事已至此，后悔有什么用？得想办法阻止阿川，他对狐族充满了恨，他会毁灭一切的……”

老狐王、胡十三郎、元曜等人朝悬崖望去，那里战况正烈。

悬崖之上，白龙吐出金色龙火，九头狐妖卷出黑暗之焰，龙火一遇黑焰，瞬即消失了。黑焰幻化成一道巨大的死亡之镰，凌空劈向白龙，白龙狂吼着避开，却被黑焰划破了鳞甲，蓝血飞溅。

第十四章 破天

元曜一见白龙受伤，心中如刀割，就要往前冲，栗却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纵身一跃而起，飞向了半空之中。

老狐王急道：“保护栗！”

众狐族战士得令，一齐冲向半空中，呈扇形翼护在栗身侧。

白龙受伤，暴怒如火，它看见栗和一众狐妖扑了过来，眼珠一转，倏然转了一个头，将九头狐妖引向了栗。

栗色狐妖九尾戟张，冲向了九头狐妖，道：“阿川，住手吧。”

“栗，你走开，我不杀你。”九头狐妖冷冷地道。

黑色巨镰堪堪擦过栗的脸，带起一股死亡的巨浪，将狐族战士们一个一个掀翻在地。眨眼之间，黑镰又化作一道追魂夺命的巨钩，狂风般卷向逃走的白龙。

白龙灵动如蛇，与巨钩在空中躲闪腾挪。

栗飞身跃起，想去攻击九头狐妖，可是体型与力量都相差悬殊，它自知不敌，一时间犹豫起来。

九头狐妖狂笑喋喋，转而攻击白龙，道：“白姬大人，你还是乖乖受死吧，在下已聚集九狐之神力，你可不是在下的对手了。剔下你的龙骨酿酒，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说不定喝下龙骨酒，在下就天下无敌了。”

白龙伸出钢铁般的利爪，一把攀住凌风而至的巨钩，嘲讽道：“涂山氏的子孙真是越来越没出息，都沦落到靠酿酒苟延残喘了，也是辱没先人……”

九头狐妖大怒，九个脑袋一起晃动不已，那巨钩也开始摇晃起来。

白龙趁机用力，一道金光闪过，巨钩在它的利爪之中化为黑色飞烟。

“涂山氏的后人不仅尾巴没保住，还多出了几个不伦不类的头，什么九狐之力，不过是杂狐而已，如此不肖子孙，也是让先人无地自容……”

白龙一边激怒九头狐妖，一边咆哮着聚拢天地之间的风云。本来是晴空万里，此刻却阴云密布，万马齐喑，一道道漩涡升起在苍穹之上，仿佛天幕上破了九个巨洞。

悬崖峭壁的老树枝上，孙上天、离奴、苏媚儿惊恐地望着这一切。一阵天风吹来，三人摇摇欲坠，孙上天和离奴又吵起来了。

离奴道：“臭狌狌，你牙齿好，快靠过来把爷身上的绳子咬断！”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你刚才不是嫌弃贫道多日没有沐浴，不肯靠近贫道吗？”

离奴一边朝孙上天挪，一边急道：“此一时彼一时，主人有危险，爷得去帮她，顾不得你的香臭了。你想活命，就快过来咬绳子。”

孙上天一边朝离奴挪，一边杠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贫道即使多日不沐浴也并不臭吗？”

离奴骂道：“少说废话，快咬绳子！”

孙上天张嘴想杠，离奴已经靠过来了，一晃身子，将绑住身子的透明绳子塞进了孙上天嘴里。

孙上天只好放弃抬杠，现出了狌狌的本状，用锋利的獠牙咬绳子。

苏媚儿有气无力地睁开眼，见孙上天咬了半天，嘴角都磨出血了，还没咬断绳子。

苏媚儿虚弱地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狐筋索，涂山氏的家传宝贝，上面有涂山川的咒语，咬不开的。”

离奴急道：“那该怎么办？”

苏媚儿望了一眼苍穹，道：“只有涂山川才能解开狐筋索。希望白姬大人能打赢涂山川。”

苍穹之上，九漩连环，白龙仍旧在与九头狐妖周旋，它一边说着挑衅的话语，一边引着暴怒到失去理智的九头狐妖往高处飞跃。

元曜感到奇怪，道：“白姬这是在干什么？”

老狐王一直在沉吟，这时候突然反应过来，惊道：“龙血玄黄，九雷破天，不好了，白姬大人这是要夷平整个翠华山啊——”

元曜大惊，道：“不会吧？”

一个狐族战士恐惧地道：“狐王陛下，要不要护着您与十三公子先走？”

胡十三郎望着天空，悲伤地道：“来不及了，跑不出翠华山的。今天，可能大家都要死在这里吧。”

元曜也望着天空，道：“十三郎不要担心，白姬做事有分寸，不会不考虑大家的安危。”

狐族战士恐惧地道：“拼尽全力的生死之战中，谁有余力顾及分寸？龙王大人在九天之上未必顾得了地下的人，狐王陛下，您还是先走吧，有您在，才有我族的未来。”

老狐王望了一眼元曜，道：“不必惊慌。跟在元公子身边，就是最安全的了。那条暴龙再没有分寸，也不会毁掉自己的最重要的珍宝。”

胡十三郎远远地望了一眼悬崖峭壁上正在折腾咬绳子的黑猫和狌狌，道：“那只傻黑猫吊在那儿真碍眼，趁着怪物不在，某去把它捞过来。”

“十三，你伤口还在流血，去不得！”老狐王道。

“父亲放心，某去去就来。”不顾老狐王的反对，九尾红狐飞快地跃起，朝悬崖奔去。

“十三郎，你千万小心！”元曜大声道。

“快！快去保护十三！”老狐王急忙吩咐狐族战士。

“是！”几名狐族战士飞身跃起，翼护着胡十三郎。

悬崖峭壁上，孙上天还在咬狐筋索，离奴拼命地挣扎，试图以柔软的猫躯滑出来，然而狐筋索仿佛有生命一样，离奴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胡十三郎冲过来，苍穹之上的九头狐妖看见了，急忙跃身而下，要去截杀。

白龙吐出一道红色火焰，卷向九头狐妖，拦住了它的去路。

“可怜的杂狐，怕死想逃了吗？”白龙眯着倒映着火焰的金眸，道。

九头狐妖震怒，卷出一道黑色旋风，道：“死的可不会是在下。白姬大人，让那黑猫先去地狱等你吧。”

黑旋风如同疾飞之箭，一眨眼间就劈倒了悬崖峭壁上挂着离奴、孙上天、苏媚儿的大树。

树枝断裂。

离奴、孙上天、苏媚儿一齐挂在树枝上坠落下万丈深渊。

“这天杀的九头怪物，不给爷活路！喵啊——”

“啊啊！贫道恐高啊——”

“啊——救命啊——”

正当离奴、孙上天、苏媚儿三人以为必死无疑时，树枝却停止了下坠。

离奴睁眼一看，却见两只九尾狐妖一左一右架起了树枝，正是胡十三郎和栗。胡十三郎因为动作太大，裂开了背上的伤，浑身浴血。

胡十三郎和栗脚踏清风，几个起落之后，离奴、孙上天、苏媚儿被放到酒窖前面的空旷草地上。

孙上天闭着眼睛喊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觉得好像落地了吗？为什么还没死啊？！”

离奴骂道：“你这臭狌狌别乱嚎了！暂时死不了。”

孙上天睁眼一看，才发现已经安全了，顿时瘫软在地。

离奴望了一眼胡十三郎，别开了脸，道：“多谢了，蠢狐狸。你背上在流血，疼不疼？”

胡十三郎别开头，咬牙道：“不疼。”

离奴道：“要不要爷给你舔一舔，我爹说过，猫涎疗伤很好的……”

胡十三郎道：“不要！你那臭猫口水恶心死了！”

离奴道：“嘁！不识好猫心。”

苏媚儿望着栗，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栗没有理会苏媚儿，它抬头望向九天之上，神色痛苦。

苍穹之巅，风起云涌，一条白龙与一只九头狐妖正在缠斗，九个巨大的漩涡撕开了天幕。

白龙伤痕累累，冰蓝色的龙血布满了全身。

“涂山川，你这枯木逢春的邪术还挺厉害。多年未战，颓废在人间，我也不行了，居然打不过九族之狐。”

“哈哈哈哈，白姬大人，那你就乖乖受死吧！”九头狐妖也因为战斗而气喘吁吁，除了最中间的头颅，其它的八个头都渐渐布满了黑色的斑纹。

“那可不行，我如果死了，轩之那个傻瓜会难过的。”白龙且战且躲，与九头狐妖周旋。

九头狐妖喋喋狂笑，道：“今天您不想死，也不行了。等在下将您酿成龙骨酒喝下去，就拥有您曾经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了。”

“嘁！跟你祖先一样，爱做白日梦。”

“在下祖先的梦想可是实现了的。”

当天幕上的九个漩涡中心现出一点血红色时，白龙精神一振，金眸灼灼。

“据说，天雷是狐妖的死劫。涂山川，你怕吗？”白龙狂吼一声，朝九头狐妖扑去。

九头狐妖看见满身蓝血的白龙，又看了一眼隐隐发红的九个漩涡，突然明白了什么，急忙退身，朝下面的翠华山飞去。

白龙卷出一道云索，将九头狐妖缠住，九头狐妖震怒，吐出一道黑色火焰，烧断了云索。然而，这一耽误，白龙已经近身而来，以身躯为绳索，灵蛇般缠住了九头狐妖。

天幕上的九个漩涡越来越大，中间的血红色越来越明显。

九头狐妖拼命挣扎，却被白龙死死缠住，它既怒且惧，绝望之中迸发出一道黑色狱火，焚烧自己与白龙。

“不如，同归于尽吧。”九头狐妖恶狠狠地道。

白龙忍受着狱火焚骨的痛苦，金眸逐渐变作血红色，它的嘴角扬起一弯弧度，龙牙森森。

“不，死的只有你！”

天风阵阵，九个漩涡之中红光大作，天雷以龙血为引，劈在了白龙与九头狐妖身上。

“轰隆隆——”

白龙在天雷之中安然无恙，九头狐妖却痛苦如死，因为每一道天雷会劈掉它一个头颅。它想逃离躲闪，却因为被白龙死死缠住，根本逃不了，只能眼看着天雷一个一个劈下，头颅一个一个地迸裂开来，化作灰烬。

天雷滚滚，血肉纷飞，白龙看着九头狐妖在自己的钳制下发出恐惧而痛苦的哀嚎，它血红色的龙睛里空洞如死，荒凉得如同现在的青丘。

“白姬大人，饶了在下吧——”六头狐妖苦苦哀求。

白龙面无表情，眼睛里毫无慈悲。

龙血玄黄，九雷破天，撕开天幕的惊雷不仅落在九头狐妖身上，还劈在了翠华山上。然而，翠华山却被一个透明的半圆结界笼罩着，落雷都被结界阻挡住了。结界上游动着透明的水龙，保护着翠华山里的生灵。

老狐王、元曜、离奴、胡十三郎、栗、孙上天、苏媚儿等人仰头望着苍穹，看着九天惊雷落在白龙与九头狐妖身上，惩罚着这狐谷里一切罪恶的作俑者。

“轰隆隆——轰隆隆隆——”

一道一道天雷落下，九头狐妖的头一个一个爆裂，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当最后一个天雷被龙血吸引，凌空劈下时，九头狐妖唯一剩下的最中间的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道：“白姬大人，狸君身上的狐筋索只有在下能解开——”

白龙血眸微睨，一闪身放开了只剩一个头颅的涂山狐妖，天雷堪堪擦过涂山狐妖的身体，将它血红色的尾巴烧成了焦炭。

涂山狐妖奄奄一息，缓缓坠下万丈高空。

白龙腾空而起，扑向了涂山狐妖。

狐谷之中，悬崖之上，老狐王、元曜等人已经赶到了离奴、孙上天、苏媚儿身边，后面赶来的胡五郎、胡癸、阿空也到了，它们惊恐万分，只觉死里逃生。

老狐王想替离奴、孙上天、苏媚儿松绑，可是试了几次，树枝都烧作了灰烬，却没有办法解开狐筋索。

“这是涂山氏的传家宝，只有涂山川才能解开。”老狐王摆摆手，表示无能为力。

离奴、孙上天、苏媚儿被串成一串，十分焦急。

元曜急道：“如果解不开的话，他们三个就要永远绑在一起吗？”

老狐王神色凝重，没有作声，默认了。

离奴哭道：“永远跟这臭狌狌和狐狸精绑一起？这日子没法过了，爷再去喝一碗毒酒闭眼死了算了！”

孙上天嚎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一碗毒酒是喝不死的吗？阿辰死了，贫道遭受牢狱之灾，又被挂在悬崖上，九死一生，饱受惊吓，现在还得跟一只讨厌的黑猫，一个水性杨花的狐狸精绑在一起过一辈子，这都是些什么糟心事啊！请给贫道两碗毒酒！”

苏媚儿也哭道：“跟这两个蠢货绑在一起，也是生不如死。栗，你可得救我……”

栗没有理会苏媚儿，它一直抬头望着苍穹，天雷每劈中九头狐妖一次，它的眼神就哀绝一分。

元曜见离奴、孙上天、苏媚儿都哭得伤心，忍不住劝道：“你们先别寻死觅活，还不一定永远绑在一起呢，白姬说不定有办法解开这狐筋索。”

老狐王喃喃道：“永远绑在一起，还算是最好的结局。”

第十五章 秘密

天风浩荡，苍穹如血。

一条巨大的白龙呼啸而至，将一个渺小的身影扔下地来。栗急忙飞身跃起，用狐尾接住了那个身影，却是奄奄一息的涂山川。

白龙在半空之中化为人形，一名白衣女子足踏天风，落下地来。

白姬的身上伤痕遍布，她露出披帛的手臂上可见蛛网般的斑驳焦痕，那是被九头狐妖吐出的地狱烈焰烧伤的痕迹。白姬的衣裙上浸染了深浅不一的蓝色，仿如温柔的海洋，那是她的血。

元曜忍不住流泪，道：“白姬，你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白姬伸出手，擦去元曜脸上的泪水，微笑道：“我没有受伤，一点也不疼。轩之，你不要伤心了。”

离奴一见白姬，急忙道：“主人，快来救离奴！”

白姬走向离奴、孙上天、苏媚儿，她查看了一下狐筋索，皱起了眉头。

白姬起身，望向不远处的涂山川，道：“把他们放开。”

涂山川倒在栗的怀里，冷冷一笑，道：“白姬大人神通广大，为什么不自己去放开他们呢？”

栗恳求道：“阿川，放了他们吧，你别再错下去了！”

涂山川冷哼一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老狐王走过来，道：“涂山川，你为什么要做下这些事情？残害同类，你怎么下得了手？”

“哈哈哈哈——”涂山川狂笑起来，道：“同类？你们这些狐狸，谁当我是同类？就因为我涂山氏与人类通婚，又失去了往日的荣耀，你们便瞧不起我们！我从小受尽了欺侮，你们侮辱我的祖先，践踏我的尊严，嘲笑我的存在，如果我们是同类，你们不是一直在残害同类么？再说，没有老狐王您暗中襄助，我还真没办法成功。你以为杀死狐狸，剔骨酿酒的人是栗，所以一直默默地替我处理残骨，你不也是残害同类的帮凶么？”

老狐王闻言，浑身颤抖，无法反驳。

胡十三郎厉声道：“阿川，二哥是你杀的吗？”

栗浑身一颤，用如刀刃般的目光盯着涂山川。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不管涂山川杀了多少狐，害了多少人，做了多少错事，他都愿意假作不知道，故意不去探究，用他的九尾包庇他，保护他。可唯独如果涂山川杀了胡辰的话，他无法原谅他。胡辰是他的二哥，是他的家人。如果说涂山川重要如他的左手，那家人就重要如他的右手，左手和右手一样重要。

涂山川望了栗一眼，道：“我没有杀胡辰。我承认，终南山里的千年狐妖，金五郎、赤七、小茗、阿宽、离殇都是我杀的，可我没有杀胡辰。”

栗松了一口气。

老狐王疑惑地道：“那辰儿是怎么死的？”

涂山川冷笑不语。

栗道：“父亲，事到如今，阿川没有理由说谎，他说没有杀二哥，那就是没有杀二哥了。”

胡十三郎疑惑地道：“那二哥是谁杀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谜底。

白姬低头望向苏媚儿，笑道：“苏姑娘，你说胡辰是谁杀的呢？听说胡辰死的那晚，你从他房间里出来，浑身是血。”

苏媚儿本就脸色苍白，闻言浑身一抖，面如白纸。

“不是我……是……是阿宽干的，但是我们没有剔骨……我们……”因为恐惧于白姬的威慑，苏媚儿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切。

原来，因为孙上天窥破了苏媚儿行为不检的隐私，告诉了胡辰。胡辰想退婚，他给有苏氏留了颜面，私下约苏媚儿坦白一切，并让她去向老狐王提出解除婚约。因为老狐王已经放话说胡辰会成为下一任狐王，苏媚儿并不想退婚，她诱惑胡辰不成功，便心生怨恨，图谋杀死胡辰。

苏媚儿想成为纯狐氏的狐后，如果胡辰活着，她就无法达成目的。因为胡辰活着，就会成为狐王，但不会娶她。只有胡辰死掉，她才可能想办法嫁给另一个将会当狐王的人，比如栗或胡十三郎，达成当狐后的目的。

那天晚上，苏媚儿看见胡辰找孙上天喝酒，孙上天却喝醉了不省人事，便叫来了阿宽，一起谋杀胡辰。

胡辰喝得醉醺醺的，刚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丝毫防备，就被潜入房里伏击多时的阿宽一爪捅进了胸腹。

胡辰流血倒地，不再动弹。苏媚儿和阿宽见胡辰死了，打算嫁祸给孙上天，他们把沉睡如死的孙上天弄来了胡辰的房间，还把胡辰防身的刀放在孙上天手边。

苏媚儿哭得梨花带雨，道：“胡辰是阿宽杀死的，与我无关。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如果他不起退婚的念头，就不会死了……”

胡癸在旁边听见了，念及一母同胞的胡辰从小对自己的疼爱，忍不住悲从中来，怒从心起。他扑过来一把掐住苏媚儿的脖子，怒道：“好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二哥死得好冤，我掐死你为二哥报仇！”

苏媚儿被掐得脸色发紫，元曜急忙去阻止，道：“癸兄弟，你先住手，杀人偿命，她跑不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辰兄弟为什么会被剔骨……”

胡癸松开了手，哭道：“二哥的尸体不见了，他的坟墓里是空的……”

“什么？”元曜吃惊。

“咳咳咳，你这糊涂虫又在乱说什么？”老狐王连连咳嗽，道。

胡癸道：“白姬大人让我去挖二哥的墓，我去挖了，墓里是空的，没有二哥。”

“咳咳咳——”老狐王惊得咳嗽连连。

白姬嘴角勾起一抹诡笑，道：“老狐王，胡辰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老狐王停止了咳嗽，苦笑道：“什么都瞒不了白姬您……辰儿并没有死，现在正沉睡在酒窖里，我打算过了这阵子，等局势稳定了，再让他醒来。然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既然不想当狐王，就随他去浪迹天涯吧，反正对于狐族来说，‘胡辰’已经死了。”

老狐王缓缓道来，说出了隐藏在心底的一切。

老狐王发现自家酒窖中不对劲与胡癸在终南山中发现千年狐妖被剔骨的尸体差不多是在同一时刻。

悬崖酒窖倚靠山势而建，处于山腹之中，其中岔路众多，洞穴如迷宫。老狐王爱酒成痴，收集了不少世间珍酿，藏在酒窖里。他还在酒窖中开辟了一处设备齐全的酿酒处，闲来无事时按照一些古籍孤本上的记载，炮制一些已经消失于世间的美酒。

老狐王发现有人进了最底下的储藏室，在动他珍藏的般若酒。那人把一坛般若酒换做了百果酒，又原封不动地封起来，虽然做得滴水不漏，却没有逃过老狐王的法眼。

老狐王不动声色，暗中观察。因为出了终南山狐尸的事，老狐王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终南山那边，对酒窖这边并未十分上心，他以为只是谁贪酒喝所以盗酒，没有往更深处想。这期间，三坛般若酒全都被换成了百果酒。

终南山那边，胡癸又先后发现了金五郎、赤七、小茗深被剔骨的尸体，老狐王万分恐忧，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老狐王无意之中在酒窖里发现了带血的狐骨。他深入探查一番，竟发现有人在一处隐蔽的洞穴里拿般若酒炮制狐骨酒。

洞穴之中，有一个一米见方的大肚琉璃坛，里面装着金色的般若酒，般若酒之中，浸泡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骨丸。洞穴的地上，画着诡异的图案，似乎是某种炼制骨丸的阵法。洞穴的角落各处，散放着一些带血的碎骨，和斫骨的利刀。

老狐王查看了碎骨，发现竟是狐骨！他心中恐惧且愤怒，他不动声色，暗中潜伏，想揪出这个人。然而，老狐王吃惊地发现，这个人居然是栗。

老狐王一下子仿佛苍老了一百岁，他本身优柔寡断，思前想后，竟忧思郁结，生病了。

这时候，胡辰回来了，因为狐王之事，父子两人起了争执。老狐王一看众子女，没有一个能承担责任的，想到纯狐氏的未来，不由得钻了牛角尖。

栗，其实也不错，他聪明勇敢，野心勃勃，像极了他的曾祖父——那个智勇无双，辅佐涂山氏建立青丘狐之国的人。如果栗的能力配得上他的野心，一定会是一个优秀的王者，能够带领纯狐氏开疆辟土，建立一个属于纯狐氏的翠华狐之国。不像他，窝囊了一辈子，除了攒了些家财，也没什么建树。胡辰不愿意当狐王，强扭的瓜不甜，硬把王冠按在他头上，纯狐氏的将来也堪忧。十三郎又太小了，他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来不及等他长大了。放眼望去，也就是栗合适承担纯狐氏的重担了。

栗剑走偏锋，残杀众狐，炮制狐骨酒增强力量。老狐王虽然心中不好受，但私心作祟，还是假作不知道，并暗中帮栗收拾他不小心掉在酒窖各处的残骨，还让胡癸去处理掉那些被剔骨的狐尸，毁尸灭迹。

老狐王一边良心受折磨，一边又私心作祟，内心非常煎熬，也十分忧惧。毕竟纸包不住火，事情迟早会暴露，金五郎、赤七、小茗的死迟早会被发现，引来众狐族的责难。别的狐族都有死者，纯狐氏没有，这些狐又都是死在翠华山附近，纯狐氏实在难逃干系。

胡辰回来之后，总是因为狐王之事跟老狐王吵架，老狐王怒火攻心时也会说出如果胡辰死了就好了的气话。谁知，这话竟被糊涂的胡癸记在了心里，后面胡辰死了之后，他怀疑是老狐王干的，还担心自己知道得太多，也会被老狐王灭口。

老狐王内心煎熬的顶点，是在那天早上得知胡辰被杀，看见了胡辰的凄惨死状时。那一瞬间，他惊怒攻心，他以为是胡栗干的，自己的儿子们手足相残，让他崩溃了，一下子倒在地上，自此卧病在床。

老狐王虽然惊怒心痛，但并没有说出一切，这件事情太大了。老狐王自我煎熬，在病榻上反复思量，最后做了一个决定，继续纵容胡栗。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胡辰，不能再失去胡栗了。孙上天被抓了一个现行，老狐王就顺势把责任都推给狐狸的宿敌——道士。不过，考虑留一条后路，老狐王并没有同意胡栗杀孙上天，而是把他囚禁了。

有一天晚上，老狐王身体稍微好了一些，又去酒窖给胡栗拾骨善后。他走过弯曲的岔道，穿过迷宫般的洞穴，去往胡栗炮制狐骨酒的密#穴。

老狐王心情很沉重，因为这一次，狐骨酒里泡着他的二儿子。

老狐王还没走到密#穴，却发现一只狐狸躺在一个角落里，他急忙过去查看，吃惊地发现竟是胡辰。胡辰还没有死，只是昏迷着，他胸腹有伤，被人包扎好了，嘴里还有狐骨酒的味道。——想来，是狐骨酒保住了他的性命。

老狐王心中大喜，不由得热泪盈眶，胡栗终究还是良心未泯，没有对自己的哥哥下毒手。可是，胡辰房间里被剔骨的狐尸是谁的？那狐尸乍一看去，十分像胡辰，老狐王惊惧之中也没细看，后来因为病倒，更没看过胡辰的尸体。

除了埋葬胡辰的地点是老狐王选的，殓尸埋葬之类的事情都是胡栗去做的。死的狐狸是谁？埋葬的是谁？胡栗究竟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老狐王想不清楚，但也决定不想了，无论如何，胡辰还活着，就是好事。

老狐王把胡辰藏入了酒窖中的一个隐秘洞穴里，给他拿了青木之精含着，养伤续命。老狐王又施了睡眠咒，让胡辰沉睡一阵子，毕竟现在让他醒过来，走出去，是万万不行的。

老狐王说完这一切，顿时委顿在地上，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胡十三郎眼泪汪汪，道：“太好了，二哥还活着……”

栗也松了一口气。

苏媚儿听见胡辰还活着，惊惧不已。

孙上天得知好友没有死，因为惊喜竟至流泪，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阿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猴生难得一知已，你死了贫道都觉得生而无欢了。贫道只有你这一个好友，我们还要一起去游历四方呢！”

离奴瞥了激动的狌狌一眼，杠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爷一个人认为这狌狌疯了么？一个牛鼻子道士居然喊起了阿弥陀佛？”

孙上天擦了擦眼泪，骂道：“你这遭瘟的黑猫，不许学贫道说话！只要阿辰能活着，别说念阿弥陀佛，贫道就是剃了头发去当和尚天天念经都行！”

第十六章 淇水

胡癸疑惑地道：“二哥房间里的狐尸是谁？究竟是谁干的？”

胡五郎指着涂山川道：“是他干的！可是，他一向病恹恹的，有能力杀死这么多千年之狐吗？”

阿空还在记恨之前在观星台上栗差点掐死他的事，他指着栗，道：“栗是帮凶！涂山川不可能有能力杀死那些千年之狐酿狐骨酒，栗能！这一切是他俩合伙干的！”

栗脸色如冰霜，沉默不语。

“哈哈哈哈——”涂山川狂笑不已。

胡十三郎难过地道：“栗不会做这种事情……他虽然脾气暴躁，喜欢欺负弱小，但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栗，你快开口解释，你不要不说话……”

栗还是沉默不语。

涂山川望着栗，悲伤地道：“栗，我今天是不能活着了，你能陪我一起死吗？我害怕一个人去地下，阿宽、离殇他们都在地下等着我，等着欺负我……有你在，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

栗咬紧了嘴唇，神色哀伤。

白姬走向涂山川，笑道：“你又在欺骗栗这个单纯的家伙了。阿飘也在地下等你呢，她帮你杀了那么多狐，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一直深深地爱着你。有阿飘在你身边，谁敢欺负你？”

涂山川神色一凛。

栗开口道：“阿飘……是谁？”

涂山川道：“栗，别听她胡说八道！”

白姬从衣袖中拿出一支断裂的竹管，碧绿的竹管上刻着神秘的文字。

涂山川看见这支竹管，不由得浑身一颤。

白姬默念咒语，一条棕色的长狐幻影缓缓从竹管中飘出来，化成了一名纤腰裹束的年轻女子，正是阿飘的一缕残念。

阿飘出现在众人眼前，众人皆有些吃惊。

老狐王指着阿飘，道：“我见过她，当时还想问她是谁……”

阿飘迷茫地望着众人，目光停留在涂山川身上，她似乎头疼了起来，不由得伸手掩住了头。

白姬伸手拂向阿飘的额头，一片浮现黑纹的竹叶从她额头上浮出，飘飞在半空之中。

“嗤——”竹叶被金色的龙火烧成了灰烬。

阿飘一瞬间如梦初醒，所有的记忆奔涌而来，从生命开始，到生命结束，狐生悲欢，历历在目。

白姬道：“他不仅杀死了你，连你的记忆也要篡改剥夺，你还爱他么？”

涂山川瑟瑟发抖，眼神恶毒。

阿飘的眼泪滑落脸庞，她转目望向涂山川，道：“从在淇水边相遇，你就决定利用我，然后除掉我了吗？”

涂山川脱口而出，道：“不，那时候，我没想这么做……”

阿飘转头望向白姬，道：“白姬大人，您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白姬道：“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关于狐骨酒的一切。”

阿飘缓缓道来。

阿飘成为管狐之前，是一只很弱小的狐狸，从小被兄弟姐妹欺负，长大了被别的强大狐狸践踏。被术士捉住，被以残酷的方式折磨死去，炼为管狐，是它这辈子最痛苦的一次经历。地狱般的痛苦过后，充满了怨念的它浴火重生，成为了一只强大的管狐。

阿飘忘不了死亡的痛苦和怨恨，一边被术士驱使，替他去做各种坏事，一边时时刻刻都在谋划吞噬他。人类内心恶毒，但身躯却软弱，不过二十年时间，那术士就老迈得全身上下都是漏洞了。

阿飘选了一个满月的日子，将困住自己的咒缚打破。它将生病的术士活埋在无人的地方，只剩一颗头露在土地外，不断地用木棒打他的头。

术士被打得血肉模糊，他苦苦哀求，求阿飘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看着凄惨哀嚎的术士，阿飘突然觉得这样的报复毫无乐趣，它一口咬掉了术士的头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东瀛之地，给阿飘的都是痛苦的回忆，它听说海之西岸有一个叫大唐的国度，那里也生活着各种各样的狐。

阿飘决定西渡大唐，去看一看不一样的世界。

阿飘来到了大唐，果然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遇见了各种各样的狐。可是，大家都恐惧和嫌弃身为管狐的它，没有狐愿意与一只狐中的异类同行。

阿飘一直孤独地行走，直到有一天，在淇水之畔，它看见了一只同样孤独的狐。

那是一个深秋的寒冷傍晚，河风寒冽，阿飘路过淇水边，她衣着单薄，冷得瑟瑟发抖。

淇水之畔，坐着一只银灰色的狐，看上去十分弱小，只有一条尾巴。

那只狐坐在淇水之畔唱歌。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68]”

阿飘不是很懂这歌词的意思，但觉得很好听。她忍不住问道：“这首歌是什么意思呢？听起来很寂寞的样子。”

一晃眼间，那只狐化作了一名面色苍白，身穿银灰色圆领襕袍衫，披着灰色披风的英俊男子。他看见阿飘踽踽独行的单薄身影，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关切。

男子走向阿飘，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阿飘单薄的肩膀上，道：“这首歌的意思是，我独自坐在淇水边，心情很悲伤，因为人世寒凉，担心你衣衫单薄，遭遇风霜。”

披风还带着男子的体温，十分温暖。

这是阿飘从生到死，第一次感受到被关心的温暖。她眼眶一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男子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道歉：“对不起，姑娘，是不是在下有失分寸？对不起，是不是在下说错话了？你别哭啊！”

阿飘哭完之后，就跟男子成为了朋友。

男子叫涂山川，这是阿飘狐生之中的第一个朋友。

涂山川将阿飘带回家，得知她从东瀛远道而来，又带着她游玩中土的山水风光。涂山川没有恐惧阿飘是管狐，阿飘也不在意涂山川是被狐类鄙视的半狐，两人惺惺相怜，关系十分融洽。渐渐地，阿飘忘了自己是一只早已死去的管狐，竟爱上了涂山川。

涂山氏因为没落的关系，时常受到周边狐狸的欺负，阿飘会在夜深人静的夜里，悄悄地去杀死那些骚扰涂山家的狐狸。

涂山川一直闷闷不乐，活得很不开心，这让阿飘很担心。

阿飘不是很了解中土的狐，她只知道涂山氏曾经很荣耀，是青丘狐之国的王族，但现在没落了。涂山川是王族后裔，一直有潜伏在心底的野心和宏图。涂山川不开心，是因为自身孱弱，抱负未展。

有一天，涂山川对阿飘道：“阿飘，我需要你的力量，你可以帮我做一些事吗？”

阿飘道：“当然可以。”

“你都不问是什么事吗？”

阿飘道：“只要是为你去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涂山川道：“我要去做的事情很危险，也毫无道德。因为，必须残杀同类。”

阿飘笑道：“管狐本来就是毫无道德的存在，我也不惧怕危险。至于同类，我从小就被同类欺负排挤，我厌恶这世间的狐。只有你，是我的同类。”

涂山川笑道：“等这件事情完结，我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就可以保护你了。我们继续一起游山玩水，你带我去你家乡东瀛看一看。”

阿飘开心地点头，道：“嗯。”

涂山川要做的事情是取千年狐妖的骨，以密法炮制成骨丸，再以骨丸泡酒。饮狐骨酒，顶骷髅头拜满月，则可以生头颅，获得强大的力量。最多，可以长九个头颅。

阿飘问涂山川这办法他是从哪里知道的，涂山川说他无意中从家里的地窖中翻出一本古籍，上面这么记载着。炮制狐骨的酒必须要用般若酒，涂山川记得纯狐氏的老狐王喜欢窖藏天下名酒，说不定有，正好恰逢千年狐会，可以去翠华山干这件大事。

涂山川带着阿飘早早地就来参加狐会，因为翠华山有老狐王的结界，他们不敢进去，就待在终南山里。

在终南山里，他们遇见了两只也赶来狐会凑热闹的千年狐妖，涂山川就让阿飘杀了它们，尝试剔骨炼骨丸，一切都很顺利。

涂山川和阿飘准备去翠华山时，恰好遇见来参加狐会，路过终南山的金五郎、赤七、小茗，它们很奇怪涂山川为什么带着管狐在终南山徘徊。涂山川做贼心虚，凶相毕露，让阿飘杀死了它们三人，剔骨炼丸。

涂山川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带着阿飘去了翠华山。因为两人有所图谋，所以阿飘从不在人前现身，只藏在竹管里，悄悄地跟在涂山川身边。可是，还是被老狐王看见过一次，不过老狐王也没有追究。

涂山川小时候在翠华山住过许久，与栗作伴，所以非常熟悉狐谷里的一切。在悬崖酒窖里，他找到了般若酒，偷偷地用百果酒换了。他还在迷宫般的酒窖里找了一处隐秘的洞穴，用来炮制狐骨酒。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老狐王还是有所察觉。

涂山川非常谨慎，当他看见老狐王在暗中观察酒窖时，每次去酒窖他就变作栗的模样。他跟栗非常熟悉，模仿栗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惟妙惟肖，酒窖里光线不好，老狐王又是在暗中行事，从没有靠近涂山川，所以误把涂山川当成了栗，以为暗地里在酒窖里炮制狐骨酒的人是栗。老狐王私心作祟，纵容了这一切，还帮涂山川收拾残骨。

涂山川见老狐王如此糊涂，也就顺水推舟，享受着老狐王的包庇，放肆地做这一切。

涂山川顶骷髅拜月，饮狐骨酒，他感到自己开始力量充沛，甚至渐渐地生出新的头颅，但他隐藏着力量，仍旧不动声色地潜伏着。

一共猎杀了多少只狐狸，阿飘也记不起来了。涂山川说，越多越好，但不要在狐谷里动手，更不能动纯狐氏。

阿飘不明白，问道：“为什么不能杀纯狐氏？纯狐家正好有那么多法力不高又很蠢的千年狐妖，不拿来炮制狐骨酒不是可惜了？”

涂山川垂头道：“因为，那是栗的家人，如果我那么做，栗会伤心，会生气。”

阿飘问道：“对你来说，栗很重要吗？”

涂山川道：“栗当然重要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阿飘非常生气，道：“他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我呢？”

涂山川道：“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飘道：“那我有你的生命重要吗？”

涂山川一下子沉默了。

友谊的裂缝在这份沉默之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第十七章 灭魂（上）

阿飘白天在竹管中沉睡，夜晚才醒来。——为了不暴露阿飘，涂山川白天不带竹管，他把竹管藏在自己住处外的竹林里，隐匿在一株中空的竹子里。

这一夜，阿飘醒来时发现涂山川鼻青脸肿，一身是伤。她赶紧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白天涂山川去后山采摘阿飘喜欢吃的浆果，不巧撞见了阿宽和苏媚儿在偷情，想悄悄离开时不小心弄出声响，被阿宽和苏媚儿发觉了。

苏媚儿交代阿宽封住涂山川的嘴，就穿衣离开了。

阿宽把涂山川恶意欺负了一番，威胁他不许说出去，否则割了他的舌头。

涂山川刚饮狐骨酒，才长出了两个头，力量还不足以打败空狐一族中最强大的阿宽，只能苟且忍辱。

然而，阿宽欺人太甚，逼迫涂山川从他胯·下钻过去。

涂山川虽然弱小落魄，可还有着涂山氏的王族尊严，他宁可跳下山崖死去，也不愿意受辱。幸好，栗在山谷里办事，恰好碰见了涂山川被欺负，就把阿宽打跑了。

担心栗惹上麻烦，涂山川并没有告诉他阿宽和苏媚儿的奸·情，只说来后山采浆果撞上了阿宽，无端受辱。

栗安慰了涂山川。

阿飘非常生气，她心疼地抚摸涂山川的伤口，道：“栗真是不中用，害得你受伤。”

涂山川道：“栗很好，多亏了他……他一直都在保护我……”

阿飘愤怒，她咬牙切齿地道：“栗哪里好了？是我的话，绝不会让你受伤，早就撕碎了那个可恶的阿宽。阿宽不能原谅，栗也不能原谅，一个都不能原谅！”

阿飘神情狰狞，仿如陷入了某种魔障之中，充满了怨恨与恶毒。

涂山川心中一惊，他这才想到阿飘毕竟不是狐狸，而是一只含怨而死的管狐。

她是异类。

栗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事情。

栗问道：“阿川，总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涂山川矢口否认，道：“栗，你想多了。”

胡辰死的那一晚，涂山川去山谷里采浆果，回来得晚了一些。机缘巧合，正好撞上了阿宽鬼鬼祟祟地在搬喝醉的孙上天去胡辰房间。

涂山川心中奇怪，就躲在胡辰房间外暗中观察。不一会儿，阿宽和苏媚儿一起鬼鬼祟祟地从胡辰的房间里离开了，苏媚儿身上还沾着血。

涂山川进去胡辰房间一看，发现胡辰竟被刺死了。他吓了一跳，本想急忙呼叫人来，但转念一想，又住口了。

看见醉死如泥的孙上天，想起喜欢侮辱自己的阿宽、离殇、阿空等人，想起老狐王一直在和胡癸帮自己毁尸灭迹，以及栗怀疑的眼神，涂山川不由得计上心来。

胡辰之死，是一件大事，恰好苏媚儿、阿宽想把凶嫌指向孙上天，恰好孙上天是江城观的道士，恰好道士是狐族的宿敌，不如顺水推舟，让狐谷乱起来。这样，一来，栗就无暇怀疑自己了。二来，涂山川早就想拿阿宽、离殇等人炮制狐骨酒，苦于他们一直不离开狐谷，他不想在狐谷引起骚乱，没有机会下手。如果局势乱起来了，他们肯定会离开狐谷，他就有机会下手了。三来，老狐王虽说一直因私心作祟，误以为他是栗，在帮他收拾残骨，可是万一老狐王醒悟过来，事情就败露了。如果狐狸和道士起了争端，局势大乱，老狐王也就没有心思管酒窖里的事了。

涂山川正心思百转，地上的胡辰突然颤抖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涂山川又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胡辰命大，竟还没死。

胡辰望着涂山川，眼中露出对生的渴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似在求救，继而晕了过去。

涂山川被胡辰看见，做贼心虚，心中一狠，想杀他灭口。可是，一想到自己杀了胡辰，万一将来栗知道真相，一定会用仇恨的目光望着他，他就犹豫了。

最后，涂山川还是没有杀胡辰，他叫来阿飘，一起把胡辰带去了悬崖酒窖中，替他包扎伤口。看胡辰命悬一线，又喂了他一些狐骨酒。狐骨酒，饮之枯木逢春，可以疗伤续命。

阿飘不太明白，道：“你救他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涂山川道：“他是栗的二哥。而且，他从没有欺负过我，对我还不错。”

阿飘愤怒地吼道：“又是栗！你的心里只有栗！现在该怎么办呢？”

涂山川道：“胡辰还是得死，我要狐谷乱起来。”

阿飘道：“什么意思？”

涂山川道：“只有狐谷乱起来，才对我们有利。”

阿飘道：“我们该怎么做呢？”

“胡辰是银狐，得找一只银狐冒充他的尸体。今天早上你不是在蓝田山里狩猎到一只千年银狐吗？它的皮囊还在不在？我涂山氏混迹于人类之中，最擅长化形摄心之咒，一只头被砸碎，浑身被剔骨的银狐，乍眼看上去像胡辰，我就能将它变成胡辰，混淆人耳目。”

阿飘道：“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如果没有被野兽吃掉，狐皮应该还在，我去找一找。”

阿飘去了一趟蓝田山，找来了那副银狐皮囊，涂山川施了化形咒术，让它看上去像胡辰。

阿飘将狐尸放进了胡辰房间里，又找来一只鸡，取血洒在四周，看上去就像是刚死被剥皮剔骨的狐。

阿飘忙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阿飘回到碧竹馆，却见涂山川在练习用竹叶施咒。

涂山川问道：“事情都做完了吗？”

阿飘答道：“都做完了，滴水不漏。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在练习一种新咒罢了。”

阿飘道：“以竹叶施咒，很少见。什么东西能被竹叶所控制呢？”

涂山川垂下了头，道：“不知道，练着玩罢了。你忙了一夜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吧。”

阿飘没有多想，伸了一个懒腰，回竹子之中休息去了。

第二天，胡辰之死，狐谷大乱。孙上天被囚禁，听说狐狸们要杀它，吓得要死，想找人送信回江城观求救。阿飘化作一只野狐，假意被孙上天买通，去江城观报信了。

阿飘按照涂山川的吩咐，不仅添油加醋地报了信，煽动道士们来翠华山救孙上天，还在道士们之间传了狐骨酒能增进道行的谣言，让道门中人都动了猎狐取骨酿酒的心思。两个从小被狐族排挤的狐，一手为自己的同族酿造灭顶之灾，毫不心软。

老狐王一病不起，胡栗负责狐谷的事情和胡辰的安葬。因为道士们与狐狸起了冲突，开始猎狐，胡栗的注意力都在外战上，涂山川主动提出帮忙胡辰的殓尸丧葬，胡栗就把安葬胡辰的事情交给了涂山川。

涂山川本来担心化形之咒瞒不过老狐王，但老狐王并没有细看胡辰的尸体，狐族的其它人也没谁来细查胡辰的尸体，都是隔着棺材哭一场完事。苏媚儿和阿宽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什么胡辰死状这么凄惨，但他们做贼心虚，也不敢深究，只是装模作样地哭了一场。

因为北面山峰是纯狐氏的埋骨之所，将来栗也会埋在那里，涂山川比较注重家族门第，不想把其它杂狐埋进去，就只下葬了一个空棺。至于悬崖酒窖之中的胡辰，涂山川故意让老狐王发现，看着老狐王将胡辰救走，藏了起来。

因为埋空棺的事情，阿飘和涂山川又起了争执。阿飘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直接把这个充当胡辰的银狐埋了就是了，又把它取出来，不仅有被人发现的危险，还害得她得多跑一趟丢回蓝田山去。

涂山川却道：“栗信任我，把胡辰丧葬之事交给我，我不能让一只野狐混进纯狐家的埋骨之所，辜负栗的信任。”

“又是栗！”阿飘愤怒不已，她恶毒地道：“他真是碍事，我迟早会杀了他！”

涂山川望向疯狂的阿飘，眼中冷如冰霜。

胡辰一死，孙上天被囚，加之狐骨酒的传言，狐族与道士们厮杀了起来，阿宽、离殇难免要出狐谷应战，两人先后被阿飘和涂山川杀死了。

涂山川此时已经长了八个头，他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充满了力量，杀死阿宽是他自己动的手，阿飘在旁边观战。

阿宽看着八个头颅狂魔状的涂山川，即使身为最强大的空狐，他也恐惧至极，却无路可逃，最后凄惨而死。

阿飘开心地道：”这只千年空狐很厉害，用它的骨丸炮制酒，你很快就能长出第九个头，无人能敌了。”

“哈哈哈哈——”涂山川狂笑不已，走向了阿飘。

“等你长出了九个头颅，我们就离开狐谷，渡海去东瀛。等这群傻狐狸跟那些蠢道士打完了，我们再回来，到时候你想重建青丘狐之国，或者做什么都行，我会一直陪着你……”阿飘眉飞色舞地絮絮而语，没有丝毫防备。

“噗嗤！”冷不防，涂山川一把将锋利如刀的爪穿透了阿飘的心脏。

一股绿烟从阿飘胸口溢出，那是管狐的怨恨之魂。

“为什么？我们不是同伴吗？”阿飘痛苦地望着涂山川，不可置信，眼神绝望。

涂山川冷冷地道：“因为，你会伤害栗。我不许任何人伤害栗。我跟栗才是同伴，你是……异类。”

即使被术士折磨杀死，阿飘也没有感受到此刻的寒冷与绝望。她想起了淇水之畔的狐之歌，心中无比痛苦，人世如此寒凉，披上了温暖的披风，却会遭受更大的风霜。

阿飘狰狞而痛苦地道：“涂山川，我诅咒你，我诅咒你被栗憎恨……我诅咒你也被你最重要的人杀死……啊啊啊……”

第十八章 灭魂（下）

涂山川抽出了手，阿飘痛苦地消失了。

“咔嚓！”涂山川一把将阿飘栖息的竹管折断了。

断裂的竹管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碧绿气息，那是管狐的残念。

涂山川默念咒语，以竹叶为媒介，将阿飘的残念引入歧途，篡改了她的记忆，让她陷入迷雾，看不见自己。

涂山川回到碧竹馆，将断裂的竹管埋入土中，又削竹为阵，在竹叶上写了灭魂咒。

涂山川冷冷地道：“我早就查过了让管狐彻底消失的办法，把竹管困在这灭魂阵之中，一年之后，你就会彻底消失了。这一年之中，就让你的残念看着我生出九头，获得力量，见证一段狐之国的崛起吧。”

涂山川把一叶竹咒悄悄附在了苏媚儿身上，阿飘的残念留在狐谷里，带着断断续续的扭曲记忆，徘徊在苏媚儿身边。

阿飘说完了这一切，忍不住掩面而泣。

元曜十分同情阿飘的遭遇，可是一想到她居然杀了那么多狐，又不由得心寒。

离奴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涂山川道：“爷来狐谷第一天，四处闲逛时，看见这人在砍竹子对着一根断裂的竹管摆弄什么，那竹管上飘着一个狐狸头。爷以为是奇怪的狐狸在干木匠活儿呢，转身就跳走了，这人还来追了爷几步。当然，爷比他跑得快，爷以为他只是生气爷去偷窥他干活，想追来骂爷几句，没有想太多。爷不想挨骂，就闯进了一个香雾缭绕的大池子，一堆女狐狸在嘻嘻哈哈地洗澡，这人也就没追进去了。那天晚上，去花月殿的路上，主人说起管狐，爷才想起好像看见了什么，又没想起来。到了花月殿，坐下吃喝的时候，突然看见这人，爷才想起来！爷正想跟主人说，意识突然模糊了起来，浑身没有力气，整个人都软倒了。爷再醒来时，就被这九头怪物抓来悬崖吊着了。”

白姬道：“涂山川，你当时是怎么给离奴下毒的？”

涂山川脸色惨白，道：“白姬大人这么聪明，不妨猜一猜。众目睽睽之下，苏姑娘没离开前一直在狸君旁边的位置上坐着，苏姑娘走后，长印也一直在旁边。在下怎么可能下毒不被察觉呢？”

元曜想了想，道：“白姬，这毒可能不是涂山川下的。小生记得清楚，从我们进花月殿开始，涂山川就一直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后来直接朝你走过来，并没有靠近离奴的座位。而且，长印在那儿坐着，涂山川根本没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白姬望着涂山川，道：“既然你不可能在宴会中途下毒，那就是在宴会还没开始时就给离奴下毒了。”

涂山川神色一变。

元曜奇道：“他怎么可能在宴会还没开始就给离奴老弟下毒呢？我们会不会冤枉他了？”

白姬道：“轩之啊轩之，你真是脑子迂腐，不思变通。毒肯定是涂山川下的，这毫无疑问，除了他，没有谁有理由毒杀离奴。在离奴看见他砍竹子加固灭魂阵时，他就想杀了离奴，然而却没追到。他害怕离奴认出他，说出管狐的事，必须杀人灭口。他一早也跟随老狐王来狐谷外迎接我们了，离奴是谁，他很清楚。花月殿要举行晚宴，他也很清楚，他做贼心虚，害怕在晚宴上遇见离奴，被离奴认出。他要让离奴一入宴会，来不及认出他，就被毒死。”

元曜挠头道：“小生还是想不出他是怎么下毒的……难道，他把毒下入了般若酒里？”

白姬道：“他不会傻到在般若酒里下毒，毒酒瞒不过老狐王和我的嗅觉，事情必定败露。一杯毒酒，酒没有毒，那必定是杯子上有毒了。花月殿的宴会是分席制，离奴坐在哪儿，是已经定好的，他桌案上的器具也是一开始就摆好的。涂山川在宴会开始前，大家在准备宴会时，假作帮忙，悄悄地在离奴的杯子里抹了毒。离奴没有来参加宴会，这是涂山川意料之外的事，毒酒一直放在桌案上。栗离开了席，涂山川却还一直在这无趣的宴会上，原因是他不能走。他怕毒酒被别人喝掉，惹出事端，必须等宴会结束，处理完毒酒才放心。谁知，中途离奴却跟我们回来了。他见离奴开始吃喝，又担心我识破，故意来找我说话，引开我的视线，编造胡癸给胡辰下毒的谎言，惹怒胡癸，引起骚乱。胡癸再自私糊涂，也不会生出毒杀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的心思，这是后来我看出来的。——我让胡癸去挖胡辰的墓，他眼里流露出的是真实的悲伤，绝不掺假。涂山川，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涂山川冷笑道：“对又如何，错又如何，你赢了，说什么都是对的。”

元曜生气地道：“涂山川，你也太恶毒了，离奴老弟与你无冤无仇，你居然下得了毒手！”

涂山川恶狠狠地道：“他错在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离奴闻言，骂道：“你这坑爷的九头怪物，早知道爷当时就不跑了，有九个头有什么了不起，爷还有九条尾巴九条命呢！”

老狐王颤声道：“涂山川，你快解开狐筋索放了他们，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涂山川冷哼一声，嘴里默默念起了咒语。

忽然之间，缠住苏媚儿的狐筋索猛然束紧，狐筋索渐渐冒出一根根锋利如鱼肠剑的倒刺，刺入了苏媚儿的身体。

“啊啊——”苏媚儿痛苦哀嚎，鲜血渐渐染红了她的身体。

离奴和孙上天眼睁睁地看着苏媚儿被无数尖锐的刺箭洞穿，仿佛一只喷血的刺猬，吓得脸色大变。

“栗，救……救我……”苏媚儿浑身抽搐，颤声向栗求救。

“够了！阿川，你快停手！”栗怒吼道。

涂山川冷笑着继续念咒，苏媚儿身上的狐筋索突然炸裂开来，她连呼救都来不及，顿时被撕成了碎片。

“妈呀，狐狸精炸了！”

“怪哉！贫道不想死啊——”

离奴和孙上天吓得靠在了一起，惊恐地望着涂山川。

栗心痛地道：“阿川，你究竟还要错到什么地步，你为什么要杀她？！”

涂山川看着胡栗，道：“杀了她，就没有人会威胁你了。”

老狐王叹道：“作孽啊，作孽！”

涂山川冷酷地望着离奴和孙上天，道：“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离奴和孙上天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离奴骂道：“赶紧把爷放了，否则爷让你这九头怪物不得好死！”

孙上天杠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怪物现在没有九个头，只有一个头吗？还有，你这黑猫都快被他念咒捆死了，哪知道他得不得好死？”

离奴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这臭狌狌还跟爷抬杠！有本事，你杠这九头怪物去！”

孙上天急忙去杠涂山川，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呃！救命啊——”

涂山川已经念动咒语，孙上天和离奴被狐筋索捆得嗷嗷乱叫。

元曜想起刚才苏媚儿的凄惨死状，急得满头大汗，不由得向涂山川扑去，想打断他念咒。

白姬比元曜更早一步掠过去，她并指如刀，朝涂山川的喉咙扼去。

然而，还有一个人更早一步，他将自己锋利的爪子插进了涂山川的胸口。

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涂山川停止了念咒，他似笑非笑地望着终结自己生命的人——胡栗，嘴巴微微张合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

胡栗神色哀伤如死。

白姬、元曜都愣住了。

“哈哈哈哈——”阿飘的残念疯狂大笑，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道：“涂山川，这是报应，你被栗憎恨，被他杀死，你也死在了你最重要的人手里，多么令人愉快啊哈哈哈哈——”

涂山川望着栗，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死去了。

阿飘的残念随着涂山川死去，心愿已了，也渐渐消失在了天地间。

栗用冷漠的目光望向阿飘消失的方向，道：“你错了，我不恨阿川。我杀死他是因为他想死，而我不想他死在别人手里。”

白姬望着胡栗，道：“你是一个傻子，涂山川也是一个傻子。聪明敏锐如你，其实早就发现涂山川不对劲了，却一直骗自己不去探究。花月宴上，苏姑娘约你去狐谷外，我猜她纠缠了你一夜，诱惑你不成，便以涂山川作为要挟，要跟你订婚。你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假意同意了，想套更多的话。可惜，涂山川也很傻，花月宴当晚，他惦记着离奴的毒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跟苏姑娘离开，一夜未归。第二天，你跟苏姑娘一回来，他得到消息，就来找你。在花月殿里，他见你被苏姑娘威胁，便沉不住气了，化为九头妖兽，在这狐谷里作妖。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不会如此疯狂，他本已大功告成，完全可以偷偷跑掉，去往天涯海角，大展宏图。”

栗将血淋淋的爪子抽出涂山川的胸膛，望着他冰冷的尸体，道：“你错了。阿川不是因为我而疯狂，他是因为你。他胆小，从你毁了花月殿时，他就已经方寸大乱，自知难逃一死了。所以，是你逼死了阿川。龙祀人，我会永远恨你，你最好现在杀了我，让我去地下陪阿川，否则我将来一定会杀了你，抽你的龙筋，剥你的龙皮，烧了你的缥缈阁。”

说到最后，栗的眼泪奔涌而出，落在涂山川冰冷的尸体上。

元曜很担心白姬会一怒之下杀死栗。然而，白姬却没有生气，她只是望着栗，眼神复杂，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老狐王颤巍巍地举起手，作势要打栗，骂道：“快住口！你这个心思歹毒的逆子！你再这么口无遮拦，是非不分下去，我索性先打死你！”

胡十三郎挺身拦在老狐王面前，跪下道：“父亲大人，您请息怒，要打死就先打死某吧。栗这是在帮纯狐氏承担罪孽，也是在替白姬承担罪孽，阿川害死了那么多狐，还当着我们的面活生生地勒死了苏家姐姐，无法宽恕，他必须死。可是，阿川救了二哥一命，对纯狐氏有恩，您与五哥、八哥、某如果杀他，显得不义，也难安枕。白姬来人间收集因果，是为了成佛，她如果杀阿川，显得不仁，有违佛道。栗与阿川亲如手足，栗自断手足，为大家承担不仁不义的杀业，他已经很痛苦了。栗如此出言不逊，只是在激怒白姬，希望白姬杀了他，这样他就能自我宽恕了。栗一直都是这样，他以他的方式来为大家分忧，即使被大家误解，他也不解释。某了解他，他只是嘴巴坏，心很善良。”

栗放声大哭道：“十三，你这个混蛋，不许再说了！”

胡十三郎走过去，望着悲伤大哭的栗，道：“栗，没有了阿川，你还有某，还有大家。”

栗大哭道：“是我杀了阿川，是我杀了他……我亲手杀了他……”

胡十三郎道：“是你救了他，让他得到了解脱。某听见了，阿川临死前对你说了‘谢谢你’。”

栗抱着涂山川的尸体，嚎啕大哭。

白姬拂袖，一道金光闪过，将栗远远地摔开。一道结实的藤蔓从古树上垂下，将栗紧紧缠住，吊在了半空中。

白姬走到涂山川身边，掌心腾起一道金红色的龙火。龙火上浮现出诡异的图案，这图案与酒窖密`穴地上的图案相似，火焰将涂山川的尸体包围吞噬，将它化作了灰烬。

“不——”栗在树上挣扎，徒劳无力，眼睁睁地看着涂山川化作灰烬。

灰烬之中，有一颗并没有烧化的银灰色骨丸。

白姬从灰烬之中拾起骨丸，道：“栗，如果你一定要有一个憎恨的人才能活下去，如果你想用憎恨来逃避悲伤，那你就恨我吧。涂山川的骨丸和酒窖密`穴之中剩余的狐骨酒我会拿走，这是我这次来狐谷走一趟的报酬。老狐王，你没有意见吧？”

老狐王急忙道：“没有，没有，狐骨酒您全都拿去。酒窖里其它的酒，您也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离奴哭道：“主人，这九头狐妖变成骨丸了，离奴跟这杠精狌狌怎么办啊？”

孙上天生气地杠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自己不是杠精么？贫道只是爱发表不同的见解而已，众人皆醉，贫道独醒。”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涂山川死了，这狐筋索无人能解。离奴，你只能永远跟孙道长绑在一起了。”

离奴仰天嚎道：“苍天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孙上天一本正经地杠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日子还是可以过的吗？只不过苦了些而已。”

离奴一口气没提上来，昏了过去。

“离奴老弟！你快醒醒！你要挺住呀——”元曜关切的呼喊声响彻了整个狐谷。

第十九章 尾声

涂山川死后，一切真相大白，老狐王和胡十三郎在狐谷之中收拾残局。

白姬、元曜在狐谷里避暑，白姬把悬崖酒窖的密室里剩下的半坛狐骨酒拿了，还把涂山川的骨丸泡了进去。孙上天见胡辰没事了，急着回江城观去平息谣言，制止道士们继续猎狐。离奴跟孙上天绑在一起，没有办法，大热天的，只好跟着孙上天一起奔波。

元曜有一件事十分好奇，他问白姬道：“白姬，长印到底是谁推下山谷的？他们掰扯了半天也没扯出来。”

白姬摇着绢扇，在摘星楼上放飞了一只纸折的鹤，道：“等长印醒了，就知道了。”

“白姬，你放纸鹤去哪儿？”

“去大明宫。”

“去大明宫干什么？”

白姬神秘一笑，道：“到时候，轩之就知道了。”

元曜关切地道：“白姬，你的伤好些了吗？”

白姬笑道：“喝了狐骨酒，好多了。”

元曜浑身一震，指着白姬，道：“你……你……居然喝那个邪门的东西……”

白姬笑道：“骗轩之的，我才不喝狐骨酒呢，长出那么多狐狸头多难看。老狐王那儿一堆疗伤续命的宝物，我吃了几种，伤早就好了。”

“白姬，你把花月殿毁了，不用赔偿老狐王么？”

白姬快速地扇风，道：“轩之说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元曜暗暗地翻了一个白眼。

长印昏迷了五六天才醒，他醒来后知道了一切，顿时觉得狐生悲苦，欲念造孽，不如念佛。

长印道：“阿弥陀佛！小僧是自己跌下山崖的。小生不胜酒力，当晚心情不愉快，喝得多了些，醉醺醺的，跑去狐谷外找栗和苏……施主，夜黑路滑，不小心失足跌下山崖了。”

苏媚儿已经死了，长印也没做什么坏事，大家也就没有说破他俩的私情，权作不知道。

胡辰已经醒来，知道了一切，感慨万千。胡栗受了很重的打击，把自己隔绝在后山里，苦练修行。胡五郎和胡癸仍旧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胡十三郎对老狐王道：“父亲大人，某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贪玩了。某想为您分忧，请您传授某怎样才能做一个好狐王，怎样才能肩负起一族的重担。”

老狐王热泪盈眶，忙不迭地道：“好！好！十三，你是个好孩子，只有你是个好孩子……”

孙上天看上去不靠谱，没想到在道士们中间还颇有威信，他一回去之后，不知道杠了些什么，道士们居然都不再猎狐了，翠华山渐渐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白姬、元曜在翠华山住了十余天，白姬养好伤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胡十三郎亲自送白姬和元曜，一直送到了翠华山外。

胡十三郎道：“白姬，谢谢你应某之邀，来到狐谷做了这一切，如果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按缥缈阁的规矩，某得付出代价，但不知某该付出什么？”

白姬揉了揉胡十三郎的头，笑道：“十三郎，你已经付过代价了。”

胡十三郎疑惑。

白姬笑道：“你一辈子的自由。”

胡十三郎更疑惑了。

白姬也不解释，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白姬、元曜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小狐狸独自站在翠华山里。

回到缥缈阁之后，元曜放下拎在手里的狐骨酒，忍不住问道：“白姬，小生想了一路也不明白，十三郎的代价是怎么一回事？”

白姬笑道：“这次的事情，让十三郎萌生了当狐王的心。当了狐王，可不就会付出一辈子的自由吗？代价这种东西是刻在漫长岁月之中的，也许一时看不见，但却会一直如枷锁般如影随形。”

元曜恍然大悟。

“白姬，你作为龙族之王，也失去了自由吗？”

白姬笑道：“失去自由是对有责任感的王来说的，我是一个毫无责任感的王，从来不觉得不自由，龙族只是我消磨无趣的乐趣而已。”

元曜吼道：“请不要把这么毫无责任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嘻嘻。”白姬诡笑道。

“白姬，离奴老弟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回来了。”

“白姬，离奴老弟不能一直跟孙道长绑在一起，你得想个办法。”

白姬嘻嘻笑道：“它应该能一个人回来。”

“啊？为什么？”

“因为，我飞鸟去大明宫传信，拜托了光臧国师去江城观解开离奴和孙道长的狐筋索，之前我帮他从白玉京回来，他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啊，原来如此。光臧国师能解开狐筋索吗？”

“他毕竟是大唐道法最高深的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过了几天，离奴回来了，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感觉吃了很多苦，瘦了一大圈。

离奴一回到缥缈阁，就拉住元曜诉苦。

离奴哭诉道：“书呆子，爷最近吃了好多苦，天天被那杠精狌狌折磨，都快疯掉了。那杠精一天杠爷无数次，多亏了光臧那牛鼻子去江城观解开狐筋索，爷才脱离这无边苦海。”

元曜急忙安慰离奴，道：“绳子解开了，你回来就好了。那孙道长呢？”

离奴道：“一解开狐筋索，那杠精就去翠华山找胡辰去了。不过，他跟光臧又杠了一场，气得光臧的火焰眉都变了形。”

元曜冷汗，道：“孙道长居然还敢去翠华山……可怜的光臧国师……”

离奴趁着集市还没散，赶紧跑去集市买了一条鲈鱼，精心收拾了，一半清蒸，一半作生鱼脍，一鱼两吃，以安慰自己最近遭受的折磨。

傍晚过后，弦月东升，白姬、元曜、离奴吃过晚饭，在后院吹风赏月。

白姬拿出了琉璃坛装的狐骨酒，放在月光下，吸收月之精华。透明的琉璃坛之中，一粒粒骨丸翠碧，酒液是灿烂的金色。

元曜看着狐骨酒，想起了狐谷里发生的事情，心情复杂。

离奴吃饱喝足了，躺在草丛里望着星空。

元曜道：“白姬，这个世界为什么充满了纷争呢？人也如此，狐也如此。”

白姬笑道：“因为众生有欲望。”

元曜问道：“白姬，众生有欲望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白姬笑道：“不好，也不坏。不过，对我来说，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众生有了欲望，世间便有了缥缈阁。”

离奴突然插口道：“主人，书呆子，你们知道孙上天为什么要叫孙上天吗？”

元曜道：“不是他师父玄通真人给起的道号吗？”

离奴笑道：“是的。爷这些天住在江城观，因为被绑着没办法，只好看孙上天杠那些道士，他师兄——就是江城观的掌门，被他杠得吹胡子瞪眼，拿他被起道号的事陈年旧事挖苦他。原来，玄通真人把这杠精狌狌收为徒弟之后，才发现他爱抬杠，经常被他杠得气得不行。到了起道号那天，玄通真人给等他赐道号的徒弟们每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和道号。孙上天的纸条上写着：守志不如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上天。把杠抬上了天，他那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了。”

元曜忍不住笑道：“哈哈哈哈！居然还有这一段缘故。知徒莫若师，孙道长的师父还是很了解他的。”

白姬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抬杠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跟他说话反着来就行了。”

离奴道：“爷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那杠精狌狌了！”

元曜忍俊不禁，他望了一眼正在看着狐骨酒的白姬，道：“白姬，你要狐骨酒干什么？”

白姬笑道：“卖呀。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宝物，我要等待有缘人来买它。”

元曜想起了涂山川，道：“买这个东西的人，必定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也许吧，谁知道呢。”白姬红唇微挑，轻轻地哼起了《涂山歌》：“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子家室，乃都攸昌……”

一阵风吹过，碧草低伏，又到夏末了。

（《狐骨酒》完）

番外：束脩（上）

寒冰初融，春草含绿。

西市，缥缈阁。

白姬见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吩咐元曜和离奴把火盆收起来，只留镂花铜手炉应付这乍暖还寒时节。闲来无事，白姬又一个人去井底仓库里盘点东西，看看一个寒冬过去，仓库里有没有少了什么，或多了什么。

元曜在里间清洁火盆，整理开春后用不着的寒冬旧物，打算搬到二楼仓库旁边的杂物间里去。他忙活了半天，也没见到离奴，不由得跑去厨房，喊道：“离奴老弟，你也来搭一把手，这火盆小生可没办法一个人抬上二楼。”

一只黑猫在厨房里上蹿下跳，地上摆了十几个坛坛罐罐，打开口的罐子里露出一截鱼尾巴。

元曜忍不住问道：“离奴老弟，你在干什么呢？”

黑猫看见元曜，叹了一口气，道：“书呆子，春天来得好快呀。”

元曜一愣，道：“此话怎讲？”

黑猫愁道：“爷去年腊月腌了十八坛鱼，还剩一大半，春天就来了。昨晚睡觉时，爷听见了破冰的声音，爷琢磨着集市上已经有新鲜鱼卖了，好想去买，可这腌鱼还没吃完，好愁！”

元曜冷汗，道：“谁叫离奴老弟你过冬要腌这么多鱼……”

黑猫道：“寒冬腊月，冰雪封河，不多腌一些，会没鱼吃。你又是个饭桶，一天吃得多。”

“去！小生才不是饭桶！”元曜生气地道。

黑猫道：“书呆子，你快给爷想一个办法。”

元曜想了想，道：“离奴老弟，你腌制的鱼还颇美味，不如挑一些品相好的装入礼盒，给十三郎、阿黍、玳瑁姑娘送去尝一尝。对了，还有教你筚篥那位安善和先生，也可以送一些去。虽然你已出师，逢年过节，送一些束脩，也显得你礼数周全，不忘师恩。”

黑猫眼前一亮，道：“原来吃不完的东西可以拿来送礼，还是书呆子聪明！”

元曜急忙道：“小生可没说拿吃不完的东西送礼，是小生觉得这腌鱼味道还不错，又恰巧没吃完，可以拿来送礼。”

“不都一样么？还不是把吃不完的东西送出去！”黑猫一溜烟跑出了厨房，去杂物间找礼盒去了。

元曜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挠头道：“总觉得还是哪里不对……”

元曜回到了里间，看见地上的火盆，这才想起去找离奴的目的。可是，离奴忙忙碌碌地打包它送礼的腌鱼，元曜又不敢去打扰它。

元曜正看着离奴在他旁边给礼盒扎花结，突然听见外面大厅有客人来了，他急忙走出去招呼。

大厅里，货架旁边，站着一只背着土布包袱的鸭子。不过，仔细一看，又不是鸭子，因为这禽鸟比鸭子大一些，尾部有五彩灰羽，头上还有一根飘逸的彩毛。

元曜不由得一愣，不过因为见惯了各种奇怪的客人，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元曜笑道：“这位客人，您想买些什么？”

那鸭子双蹼并拢，礼貌地道：“愚不是来买东西的。请问，有一位元曜元公子，在缥缈阁吗？”

元曜道：“小生就是。”

那鸭子一听，十分激动，道：“原来您就是元公子！愚特意来找您。”

“你找小生做什么？”元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鸭子倏然化作一个十三四岁的灰衣少年，少年长着圆圆的眼睛，扁扁的嘴，整个人胖乎乎的，憨态可掬。

灰衣少年朝元曜作了一揖，笑道：“愚名司风，奉家父之命，不远千里，从襄州而来，特意来向元公子拜师学诗赋。”

元曜道：“令尊是何人？小生不记得认识令尊，他为什么要你找小生学诗赋？”

司风道：“您不认识家父不要紧，家父认识您，他常常看着您寒窗苦读，吟诗作赋，非常钦佩您的学问。愚也读书识字数载了，可就是学不会诗赋，家父想起了您，打听到您在缥缈阁，特意让愚来长安找您拜师。”

元曜冷汗，道：“……你真的是从襄州来的吗？”

司风道：“是的。家父说先生您离乡两载，想来思乡情切，还特意让愚给先生您带了一些襄州特产。”

元曜道：“先不要叫先生，小生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呢。”

司风垂首道：“是。先生。”

元曜冷汗。

司风解下土布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包袱里放着一个密封的小陶罐，一捆风干的黑猪肉，一个用红线扎好的油纸包。

司风道：“这小罐里装着孔明菜。猪肉干是襄州的黑香猪制成。油纸包里是襄半夏[69]。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先生收下。”

元曜一见这些果然是家乡的特产，万水千山的乡愁涌上心头，忍不住想落泪。

离奴正好拿着礼盒经过大厅，要出门去送礼，它在里间打包时已听得七七八八了，见元曜望着包袱泫然欲泣，道：“书呆子你哭什么？吃不完的东西拿来送礼，这都是它家吃不完剩下的，有什么好哭的？”

司风闻言，气道：“你这黑猫怎么说话呢？愚家里从不吃烟火之物，这些是家父特意为先生准备的束脩[70]！”

元曜擦了擦眼泪，道：“离奴老弟休得胡言，故乡的一抔土，都比黄金还要珍贵。司风千里迢迢带来的是他父亲的一份真诚心意，小生非常感动。”

“切！懒得理你们，爷送礼去了！”离奴拎着礼盒，飞快地跑了。

司风期盼地道：“先生，您肯收下愚了吗？”

元曜道：“你若不嫌弃小生才疏学浅，就跟着小生一起研习诗赋吧。”

司风开心地道：“太好了！多谢先生！”

司风找元曜要了一壶茶水，以茶当酒，敬给元曜，权当是行了拜师礼了。

虽然元曜完全不记得司风的父亲，也不知道司风到底是什么，但还是收下了这个千里迢迢来拜师的学生。

白姬得知元曜收下司风做学生，也没说什么，只道不要影响缥缈阁白天做生意，司风只可以每天傍晚以后来缥缈阁学两个时辰。

司风愉快地同意了。

时间还早，司风说傍晚以后再来造访，就告辞了。

元曜担心司风背井离乡，人生地不熟，在长安城中无处可栖，想要白姬通融一下，让它住在缥缈阁后院里，反正一只鸭子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白姬笑道：“不是不留它，而是缥缈阁里，它住不惯。轩之不必操心，长安宫内，自有它栖息之处。”

元曜猜想，大概司风是鸭子之类喜水的禽鸟，要住在水边才行，缥缈阁里没有池塘，所以它住不惯。长安宫地势低洼，有水泊可以栖息。武后以东北的大明宫为主，长安宫早已十分荒凉，司风住在那里不用担心安全，而且离西市也不远，方便来学习。

晚饭时，元曜见饭桌上还是腌鱼，就把司风送的孔明菜和猪肉干拿出来做菜肴。

元曜一边吃，一边哭，乡愁不断。

离奴吃了一口孔明菜，呸地吐了出来，道：“喵！这是什么鬼菜？齁死了！”

元曜一边哭，一边道：“离奴老弟，你不懂，这是乡愁的味道……”

离奴迷惑地道：“乡愁咸得发苦？”

白姬夹了一筷子腌鱼，道：“以前没觉得，今天才发现这腌鱼味道其实还可以。乡愁什么的，都是苦的。”

傍晚时分，司风准时来了，元曜在后院回廊下摆了两张木案，放上笔墨纸砚，点上七枝玉树灯，就着朦胧的月色，开始教司风诗赋。

白姬坐在不远处喝酒赏月，看元曜给司风传道授业。离奴在草丛里滚来滚去，自得其乐。

几番试探下来，元曜发现司风虽然能写会读，但是对于诗赋，那是一窍不通。元曜只好提笔作了一首最简单的五言诗，让司风赏析。

“春枕梦新词，竹簟绿桑枝。

花落残阳里，不似去年时。”

司风读了一遍，圆溜溜眼睛有些呆滞，道：“先生，这首诗写的是春天。”

元曜笑道：“是春天。你再看看这首诗的对仗和韵脚，有什么心得？”

司风又读了一遍，眼神更呆滞了，道：“不知道，看不懂。”

元曜冷汗，道：“要不，小生还是先教你四声八病[71]吧。诗赋浩如烟海，其美灿若星辰，这是非常值得学的。”

“好的，先生。”司风懵道。

于是，元曜从声律入门开始，点点滴滴地教司风平仄相配，浮切飞沉，让它逐字逐句地练习。

司风虽然笨拙，但学得非常认真。

白姬听了半天，似有所悟，摇头吟道：“耽著世乐书云烟，一杯清酒壶中天。曾忆小径吹花落，而今寒阁听雨眠。”

元曜抬头道：“对仗尚可，声律不对。”

“嘁！”白姬闷头喝酒。

离奴也摇头晃脑地吟道：“一只猫，两只猫，三只四只五只猫，一起蹦蹦跳。书呆子，爷这诗怎么样？”

“狗屁不通。”元曜道。

“哦。”离奴不高兴地道。

从此，只要元曜没有出门，司风天天傍晚来缥缈阁学习两个时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它虽然悟性不好，但贵在坚持与用心，倒也一天一天在进步。

元曜贯彻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72]的精神，并不强行给司风灌输诗赋，而是以启发它思考为主，调动它的学习积极性，让它自己思考和探索。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司风渐渐地通晓了声律，竟然能写出诗了。

“天光澹澹接水色，兰裙依依翻碧荷。

孤影归棹斜阳里，天涯飘零销魂客。”

元曜皱眉道：“虽然平仄不对，但能写成这样也不错了。小生给你拆解一下，你领悟一下平仄入律，改一改。”

元曜耐心地给司风拆解这首诗，司风用心地听着，眼神一会儿迷茫，一会儿清醒。

离奴也拿了一张纸，一支毛笔，在回廊下写诗。

“月下一只猫，树上两只猫，一共几只猫？应该三只猫。书呆子，爷这次总算写通了吧？”

元曜冷汗，道：“离奴老弟，你这次是七窍通了六窍。”

离奴觉得七窍通了六窍已经很不错了，开心地笑了。

白姬一边喝酒，一边看佛经，忙里偷闲地道：“离奴，七窍通了六窍是一窍不通。轩之的意思是你这次写的跟上次写的也没区别。”

离奴一听，把笔一摔，骂道：“什么破诗，爷不写了！”

司风很认真地继续学习，直到月上中天，才告辞离去。

番外：束脩（中）

时光如梭，转眼已近上巳节[73]。

这一天，白姬收到一封太平府发来的邀请函，上面附着一枝带着露水的芙蓉花。

白姬打开信函，看了看，笑道：“明天上巳节，太平公主在芙蓉园边的别院里举行流觞曲水的诗宴，很多文人墨客都会参加，轩之要不要一起去凑热闹？”

元曜道：“好呀。小生想把司风也带去，他也学诗赋那么久了，正好可以试试在流觞曲水上跟大家切磋一番。”

白姬笑道：“可以。”

离奴急忙道：“主人，离奴也要去，去年斗花草[74]斗输了，今年离奴铆足了劲儿，一定要赢。”

白姬笑道：“可以。”

三月三，上巳节。

曲江池，芙蓉园。

上巳节是一个非常热闹的节日，长安城里的文人雅士、贵妇淑媛都会出门参加各种活动。贵妇们喜欢去郊外踏青寻芳斗花草，文人雅士们热衷于曲水流觞，吟诗唱酬。

白姬、元曜、离奴、司风一大早就乘马车离开西市，去往曲江池。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一路上行去，只见桃李芬芳，嫩柳垂波，宝马香车满路，游人如过江之鲫。

太平公主的别院位于曲江池边，占地有半坊之大，从江中自引一道水渠入宅，十分豪奢华美。

白姬、元曜、离奴、司风下了马车，由彩衣婢女引入豪宅之中，穿过琼楼玉宇，亭台楼阁，直往后花园而去。

太平别院的花园依江绕石而建，遍种奇花异草，芳菲葱茏，一个一个雅座沿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弯曲流水排列，桌案上放着美酒佳肴，笔墨纸砚，正适合举行流觞曲水的盛宴。

花园入口处，有一片玉璧般的碧绿池塘，池塘边摆放着三尊博山香炉，香炉里燃烧着名贵的犀香，有彩衣婢女手拿木舀，替入宴的客人们举行祓禊[75]仪式，临水除垢，祓除不祥。

白姬、元曜、离奴、司风在池塘边举行完祓禊仪式，就被引路的婢女带入了宴会之中，在座位上坐下。

白姬落座，见桌案上有美酒，就自斟自饮起来。

元曜落座，四处一看，太平公主还没入席，但是宾客已经来了多半，看打扮都是些文人雅士，大家正在互相酬答，十分热闹。

离奴完全坐不住，等引路婢女一走，他就豪气万丈地冲去外面跟仕女们斗花草去了。

司风从没见过这种宴会，有些局促不安，一想到一会儿可能要当众作诗，更是紧张得满头大汗。

元曜安慰司风道：“不要紧，这只是一场娱乐的宴会，万一流觞飘来，你实在不会作，还有小生呢。多欣赏别人的佳作，学习别人的思路，就不虚此行了。”

“嗯，先生。”司风放松了一些。

元曜见白姬在喝酒，不由得道：“白姬，你不要只顾着喝酒，万一流觞飘到你那里，你也是要作诗的。”

白姬笑道：“放心，流觞必定不会飘到我面前。轩之如果再啰嗦下去的话，我必定让流觞次次飘到你面前。”

元曜冷汗，不敢再作声了。

白姬四顾张望，道：“啊，靠兰亭的那个胖子衣服颜色好讨厌，看上去也不像有学问的样子，待会儿让流觞飘到他面前，让他出丑吧。”

“白姬，不许捉弄人！”当然，因为怕流觞次次飘到自己面前，作不出诗赋当众丢脸，小书生这句话只在心里吼出来。

“轩之，你也来了。”一个温和而热情的声音响起来。

元曜回头一看，原来是王维。王维是元曜的表哥，本来住在京郊别院，桃核墨事件之后，就搬来了城里，用心在仕途上。因为缥缈阁里琐事多，元曜很少有空跟王维相聚，也不知道他仕途怎么样了，只依稀听说他现在依附太平公主，在太平府里做幕僚。

“啊，摩诘，好久不见了。”元曜急忙站起身，热情地招呼道。

白姬微笑颔首，向王维打了一个招呼。

王维笑着回了一礼，转目望向司风，道：“这位是……？”

元曜笑道：“这是小生新收的一个学生，叫司风。”

司风急忙起身，向王维行了一礼。

王维笑道：“既然是轩之的学生，肯定有高才，一会儿必定有佳作。”

司风一听，本来放松了的心又悬了起来，紧张得满头大汗。

王维和元曜寒暄了一会儿，互说了一下近况，约好改日一起踏青饮酒，就离开了。

正好这时，太平公主盛装出席了，众人一番见礼过后，流觞曲水的活动正式开始了。

流觞曲水就是一众人沿着弯弯曲曲的溪水坐着，上游会有人在水里放一个盛了酒的羽觞，酒觞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取觞饮酒，并且赋诗一首。如果写不出来，会很丢脸，另饮酒三觞以示惩罚。

为了防止大家事先准备好，赋诗的题目一般是现场拟定，今日赋诗的题目自然由东道主太平公主来出。

太平公主想了想，望了白姬一眼，道：“今日风和日丽，曲江水清，托了佛祖庇佑，本公主这新引的水渠恰好赶在上巳节前完工，可以逢此盛会。那么，今日就以‘水’或‘禅’为题赋诗吧。”

众文人墨客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刁钻古怪的题目，大家都不动声色，挖空心思地琢磨起来。

流水以泛酒，羽觞随波流，流觞曲水开始了。

司风紧张得满头大汗，不断地在脑子里构思有关水的诗。

元曜看着羽觞从上游而下，飘飘荡荡地浮在水中，打着旋儿停在了太平公主的面前。

元曜一愣，急忙去看白姬，只见她红唇微挑，浮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这肯定是白姬搞的鬼，要太平公主第一个作诗，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不一定能想得出来，搞不好会当众丢脸。

太平公主从容地端起羽觞，思忖了一会儿，仰头饮下美酒，吟道：“众生自缚云何忏，一灯难除千年暗。舟行梦川醉尘相，采得莲华醒后看。”

这首诗既有水香，也有禅意，众人一听，急忙溜须拍马，叫好不迭。

“嘁！没想到她最近在读《六祖坛经》，早有准备……”白姬喝了一口酒，自语道。

下一轮流觞曲水又开始了。

这一次，羽觞转来转去，停在了王维面前。

王维拿起羽觞，一饮而尽。他望了一眼太平公主，吟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太平公主不由得一愣，侧头望了一眼王维，眼神复杂。

众人一阵沉默之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诗？跑题八千里。”

“哈哈哈！摩诘，你这诗里一没水，二没禅，怕不是听岔了题目！”

“红豆？相思？摩诘，你是不是惦记着平康坊的哪位娇娘呀？”

元曜不由得冷汗，替王维尴尬。可能是王维心不在焉，听错题目了吧，不然以他的诗才，水诗禅诗还不是信手拈来？

王维却一点也不尴尬，他深情地望着太平公主，笑道：“我愿自罚三觞。”

太平公主吩咐婢女道：“既然摩诘写的是相思，本公主这酒壶里正好装了一壶相思酿，给他拿过去。”

王维笑道：“多谢公主。”

王维豪迈地自饮了三觞，虽然被众人嘲笑，他却似乎心花怒放。

白姬望了一眼太平公主，又望了一眼王维，若有所思。

流觞曲水继续进行。

这一次，那羽觞停留在了兰亭旁边的花衣胖男子面前。

元曜以为是白姬搞鬼，不由得瞪了她一眼。

白姬低声道：“轩之，真不是我干的，我还在琢磨太平公主和王公子的事儿呢。”

那花衣胖子名叫武攸暨，是武后的侄子，被封为千乘郡王。武攸暨学识不佳，却凑热闹来参加表妹的诗宴，刚才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诗来，一见羽觞停在自己面前，吓得满头大汗。

武攸暨颤颤巍巍地端起羽觞，双手不停地发抖，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半个字也想不出来，神经紧绷到了极限，一闭眼晕了过去。

“哈哈哈哈！表哥太没用了！”太平公主大笑起来。

一见太平公主笑了，众人也都纷纷嘲笑起武攸暨。

“哈哈哈！武郡王这是文思太多卡住了，把自己卡晕了！”

“快扶他下去歇歇吧。哈哈哈哈！”

几名彩衣宫女上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把武攸暨抬了下去。

番外：束脩（下）

众人笑够了之后，流觞曲水继续进行。

这一轮羽觞随波逐流，飘到了司风的面前。

司风有些紧张，元曜以眼神鼓励他，让他放松，沉着应对。

司风强自镇定，拿起羽觞，向在座的诸人行了一礼，饮下了美酒。他看了一眼明媚的春色，潺潺的流水，吟道：“鱼游春水双双燕，高阳台上琵琶仙。醉听法曲献梵音，卧看金人捧玉盘。”

“有水有禅，意境极美！”王维忍不住赞道。

“对仗工整，回味无穷。这位少年好诗才！”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赞道。

“写得好！”太平公主也赞道。

司风听见众人赞美自己，不由得心花怒放，一想起这些日子学诗赋的辛苦，心中既甜且酸，百味陈杂。一切的付出都有了回偿，他既想哭，又开心得想笑。他望向元曜，却见他正带着微笑望着自己，那笑容如春风般温暖，暖入他的心底。

元曜十分高兴，这些日子司风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也能写出很好的诗了。

下一轮流觞曲水继续进行，时间在欢声笑语之中如水飞逝。除了白姬以外，所有人都被流觞祝福，作了诗赋。

流觞曲水之宴结束后，白姬、元曜、司风准备回去了，然而却找不见离奴。白姬、元曜、司风来到了仕女们斗花草的园子里，放眼望去，一众莺莺燕燕比春花更娇美，满园衣香鬓影，笑语欢声，根本找不到离奴。

元曜急忙向一位画着桃花妆的宫装女子打听。

“这位姐姐，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位黑衣少年？”

那女子掩唇笑道：“是有一位长相俊俏的黑衣公子，非要来跟我们玩斗花草，然后摘花寻草去了，我们都斗完三轮了，还没见他回来呢。”

元曜急忙道：“多谢姐姐。”

元曜道：“白姬，离奴老弟跑去哪里摘花寻草去了？

白姬手搭凉棚，望向南方的起伏山脉，愁道：“这南山可别叫离奴给薅秃了，不然南山山神那小气老头儿又得发脾气，给我们喂他那该死的鬼胎果（参见《缥缈·天咫卷》番外《鬼孩儿》）……”

司风道：“白姬大人，愚去南山找那黑猫回来吧。”

白姬笑道：“司风，请务必把那憨猫带回来。”

司风行了一礼，转去了一块无人的巨石后面。

不一会儿，巨石后飞起了一只扁嘴灰羽的鸟儿，灰鸟翅羽轻盈如风，头上有一根彩毛迎风招展。灰鸟展翅，朝南山飞去，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元曜张大了嘴巴，道：“司风居然会飞？小生还以为它像鸭子一样，只会游泳。”

白姬笑道：“司风鸟从风中降生，司掌八面之风，能知风之来去，怎么可能不会飞呢？”

元曜叹道：“原来司风竟是这般神物。”

白姬、元曜离开太平别院，回缥缈阁。

直到傍晚，白姬、元曜坐在后院啃樱桃毕罗，吃猪肉干时，司风才跟离奴一起回来了。司风精疲力尽，脸色苍白，离奴垂头丧气，长吁短叹。

元曜奇道：“离奴老弟，司风，发生什么事了？”

司风道：“都是这黑猫惹事，人家斗花草，它斗气，把南山都快薅秃了，山神老头儿不肯让它走。愚想起白姬大人的嘱托，只好抢了它，背着它御风飞行，跟山神周旋。那山神老头儿也是一个倔脾气，铁了心追着我们不放，愚乘风扶摇直上，从不周山飞到昆仑，从北海飞到归墟，都快把天地四合飞遍了，只差飞到碧落黄泉，才算把那老头儿累趴下，甩掉了他。一番折腾，终是不负白姬和先生所托，把这黑猫带回来了。”

元曜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白姬笑道：“司风，辛苦你了。”

司风道：“不辛苦，白姬大人客气了。”

离奴丧气地道：“爷本以为去南山可以多找一些花草，拿回去肯定能斗赢，谁知竟被那挨千刀的山神捉住了。一番折腾下来，等这扁嘴鸟飞去曲江那儿，花园里人都走光了，斗花草早就结束了。今年，爷又输了。”

元曜只好安慰离奴，道：“离奴老弟，还有明年呢，明年加油。”

离奴拿起一个毕罗，一边啃，一边哭：“明年搞不好还要输！”

元曜邀请司风一起吃晚饭，司风婉言谢绝了。

司风虚弱地道：“先生，愚今天东西南北飞这么一趟，耗费了太多妖力，得回襄州修养生息一阵子才能恢复了。以后，就不能再来跟先生学习诗赋了。这一段时日跟着先生学习，耳濡目染，受益良多。司风就此告辞了。”

“啊，这是要分别了吗？”元曜心中突然有些不舍。

司风道：“分别是重逢的开始，等愚休养恢复了，再来缥缈阁找先生。”

“司风，你等一等。”元曜道。

元曜急忙去里间，在多宝阁上翻出一叠写着字迹的纸，又拿了一个包袱，回到了后院中。

司风望着元曜手里那厚厚一叠纸，才发现都是自己这段时日来学习时写的诗句，从幼稚不堪，到对仗工整，无一遗漏。原以为是信笔涂鸦，却一点一滴都被人精心收藏着，司风不由得有些感动。

元曜把这些纸用包袱包起来，递给司风，道：“司风，这是你一点一滴的进步。你拿回去给令尊看看，想来他会觉得欣慰。”

司风鼻头一红，道：“多谢先生。等愚养好了身体，再来找先生。”

“嗯。小生等你。”元曜道。

司风挂上包袱，展开了翅羽，在暮色苍茫之中飞向天空。

“先生，还有一份束脩本打算出师之后给您，谁想今日生此变故，愚得提前归乡。那份束脩是父亲亲手给您做的，愚留在长安宫南边的灵台上，您今夜就去取了吧。”

司风的声音逐渐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深夜，长安宫。

白姬、元曜站在灵台之上，望着一个铜质的鸟形风向器。那铜鸟之上，挂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衣服。

元曜望着那铜质的鸟形风向器，一丝早已尘封的记忆缓缓浮现在脑海之中。在他还小的时候，好像见过这样的铜鸟。

元曜八岁时，父亲元段章在襄州任长史，带着家眷住在府台后衙里。元曜的书房窗口正对着府台的广场，广场北边有一座高十五仞的石台，石台上立着一个铜质的鸟形风向器。

那时候元曜还小，可是仍旧看得见一些不存在于世人眼里的东西。他看见那铜鸟上总是停着一只奇怪的扁嘴鸟，它爱用慈祥的目光观望他读书写字，一望就是几个时辰。现在想一想，那鸟莫不就是司风的父亲？！

“白姬，司风就住在这铜鸟上吗？”

白姬笑道：“是的。这铜鸟叫相风乌，司风鸟都住在相风乌上，因为相风乌是观测风向之器，处于高处，没有任何遮挡。司风鸟栖息在相风乌上，可以吸纳八方之风。”

元曜恍然大悟，道：“原来，司风住长安宫不是因为水泊，而是因为相风乌。白姬，相风乌上挂着的是司风说的束脩吗？太高了，小生取不到……”

一阵风吹过，薄如蝉翼的衣服被吹落，掉到了元曜的头上。

元曜将衣服拿在手里，只觉这布料触手如风，薄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定睛望去，这衣服看不出颜色，只在月光下反射出月光色，而且居然找不出一丁点线缝的痕迹。

元曜十分好奇，道：“白姬，这是什么衣服？为什么看不到针线的痕迹？”

白姬笑道：“这是天衣。天衣不是针线缝出来的，当然没有缝隙，只有修为极高的司风鸟才能以风为材料做出天衣来。”

元曜惊得张大了嘴，道：“这……这太神奇了！白姬，天衣有什么用呢？”

白姬笑道：“穿上天衣，可以御风飞翔，上穷碧落下黄泉，如司风鸟一样。”

元曜激动地道：“那小生穿上天衣，就可以跟你一起夜行，不必害怕被街上巡逻的卫兵捉住了？在危机关头，也不会拖累你和离奴老弟了？”

白姬掩唇而笑，道：“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上呢？”

“咳咳，轩之，你没发现这天衣的尺寸……有点小么？”

元曜仔细一看，手里的天衣不是有点小，而是太小了，是一件童装大小，只适合十二三岁的小童穿。

元曜的脑子一下子懵了，他突然想起了司风的话。

“那份束脩是父亲亲手给您做的……”

元曜不解地道：“司风的父亲为什么要给小生做一件小儿装束？”

白姬道：“轩之最后一次见到司风的父亲，是什么时候呢？”

元曜想了想，道：“大概十二三岁时，那时候家父又一次因言获罪，被革去了长史的官职，发配到了偏远的乡下。小生跟随父亲离开了府台，就再也没见过相风乌，也没见过相风鸟了。”

白姬笑道：“原来如此。在司风的父亲眼里，轩之还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它做的天衣也就是你那时候的身量大小了。”

“啊，司风鸟不知道人类是会长大的吗？”

白姬笑了，道：“不是不知道，而是未曾察觉。短短十年时间，人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由小童长成成年人。可是，这十年在非人的眼里却如同一弹指，毫无变化，很难察觉。”

“是这样吗？”元曜失落地道。他感到有些难过，不是因为天衣不合身，而是因为人类与非人对于时间衡量的差异，让他觉得悲伤和寂寞。

“是的。”

“白姬，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小生已经白发苍苍了，你和离奴老弟却还是现在的样子，这让小生觉得很难过，很寂寞。”

白姬的眼神闪过一丝波澜，笑容逐渐消失在了嘴角，她喃喃道：“啊，一想到这个问题，我突然觉得比轩之更难过，更寂寞。”

看着白姬落寞的侧影，元曜心中更难受了，他急忙挤出一个笑容，道：“白姬，你不要想这么多，小生还要很久才会老呢。不要再说时间的事了，不如欣赏月色吧。”

白姬抬头，望了一眼宮墙上的弦月，又望了一眼元曜，道：“今晚的月色真美。”

元曜笑道：“因为有白姬你在，月色才这么美。”

白姬愉快地笑了，道：“轩之应该说，你比月色更美，这样我会更开心。”

元曜冷汗，在心里道：“那种诛心的话，小生是不会说的。”

“轩之，天衣怎么办？”

“送给白姬你吧。”

“为什么？”

“因为天衣看上去很稀有的样子，不送给你，你也会想办法拿走的，不如送给你，让你省些力气，少打点坏主意。”

“哈哈哈哈！”被猜中了心思，白姬只好以笑来掩饰。

“白姬，天衣送给你，但小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南山山神他老人家也不容易，你想一个办法把被离奴老弟薅秃的南山补上花草吧。”

“呃，好吧，我再用一次移山大法，挪一些花草葱茏的山过来。”

“白姬，你其实也是一个好人。”

“不，我是一条好龙。”

一阵风吹过，相风呜咽低鸣，春天又快过去了。

（番外《束脩》完）

[1] 神荼郁垒：《山海经》中，能够制伏恶鬼的两位神人，模样丑怪凶狠，后世把他们奉为门神。

[2] 张五郎，张六郎：张易之，张昌宗。武则天与太平公主的宠臣。

[3] 天龙八部：佛教术语，八部包括：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干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许多大乘佛经叙述佛向诸菩萨、比丘等说法时，常有天龙八部参与听法。文中的白姬，属于龙众。

[4] 钟馗：又称“赐福镇宅圣君”。传说中擅长捉鬼，除邪驱祟的人物。

[5] 天尸：鬼宿四星中的星团，晦夜可见，名：积尸气。又名：天尸。

[6] 青龙寺：位于唐朝长安城延兴门内的新昌坊，即乐游原上。青龙寺建于隋文帝杨坚开皇二年，原名“灵感寺”。在故事中的武后光宅年间，这座寺院叫“观音寺”，直到唐睿宗李旦的景、云二年，才改名青龙寺。青龙寺是唐代密宗大师惠果长期驻锡之地。日本着名留学僧空海法师事惠果大师于青龙寺，空海后来成为创立日本真言宗的始祖。着名的入唐八家中的其中六家（空海、圆行、圆仁、惠运、圆珍、宗睿），都曾先后在青龙寺受法。

[7] 则天去私：遵照天理，去掉私心。

[8] 臂搁：臂搁是古代文人用来搁放手臂的文案用具。除了能够防止墨蹟沾在衣袖上外，垫着臂搁书写的时候，也会使腕部感到非常舒服，特别是抄写小字体时。因此，臂搁也称腕枕。竹制的臂搁有“竹夫人”的雅称。

[9] 这句经文出自《六祖坛经》。

[10] 燃灯佛：三世佛之一。因为他出生时身边一切光明如灯，所以称为燃灯佛，或称为锭光佛，又作定光如来、锭光如来、普光如来、灯光如来。三世佛是指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一切佛。过去佛指迦叶佛等过去七佛，或特指燃灯佛，现在佛是释迦牟尼佛，未来佛为弥勒佛。

[11] 劫：佛经上说，一劫相当于大梵天之一白昼，或一千时（梵yuga），即人间之四十三亿二千万年。

[12] 本书涉及的太平公主，上官婉儿，武则天，张易之，张昌宗等等历史人物，请作野史观，请作浮云看，与正史无关，也请不要考据具体的时间和事件。

[13] 王子乔：神话传说中的仙人。本名姬晋，字子乔，周灵王的太子，人称太子晋。他好吹笙，作凤凰鸣。

[14] 李淳风：唐代杰出的天文学家、数学家，着有《宅经》，被尊为风水宗师；着《六壬阴阳经》，被尊为六壬祖师；着《金锁流珠引》、《太上赤文洞神三篆注》，成为唐代道家名人。他与袁天罡合着《推背图》，预言了“太平天国”、“清兵入关”、“日本侵华”等历史事件，被誉为东方千古预言奇书。

[15] 滤渌，翠涛：魏征酿造的两种酒名。魏征有造酒的手艺，他所造的酒以滤渌、翠涛两种最为珍奇，将上述酒置于罐中贮藏，十年不会腐坏。唐太宗非常欣赏魏征的酒，题了一首诗赐给魏征：“蠕渌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

[16] 此诗歌为《西洲曲》，南朝乐府民歌名，最早录于徐陵所编《玉台新咏》。全诗如下：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阑干头。阑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17] 地狱道：六道轮回中其中一道。在六道之中，以地狱道之痛苦为最甚。“地狱道”只是一个统称，其实它可被细分为八大热地狱、八大寒地狱、近边地狱及孤独地狱四大部分。地狱道的众生，并不由母胎所出，也不是因卵而出，而是化生而出。在八大热地狱中的众生，受着各式各样的大苦。在有些热狱中，众生会互相砍杀，但却不会死去，只能经年累月地忍受着不断被杀害的痛苦，完全无法逃离。

[18] 投壶：宾主双方轮流将没有镞头的箭投于壶中，每人四支箭，多中者为胜，负方饮酒作罚。投壶既是一种礼仪，又是一种宴饮时的游戏。《礼记》、《大戴礼记》都有《投壶》篇专门记述。

[19] 天武天皇：天武天皇（西元631——686年），即大海人皇子，是《皇统谱》所记载的日本第40代天皇。

[20] 四方馆：四方馆，官署名。隋炀帝时置，用来接待东、西、南、北四方少数民族及外国使臣，分设使者四人，各自主管双方往来及贸易等事，属鸿胪寺。唐朝时，归通事舍人主管，属中书省。

[21] “巫蛊之祸”：巫蛊是一种巫术。当时，人们相信让巫师、祠祭将桐木偶人埋在地下，诅咒自己怨恨的人，被诅咒的人就会有灾难。“巫蛊之祸”，特指汉武帝征和二年发生的重大政治事件，牵连者上至皇后太子、下至普通平民，达数十万人。

[22] 萨珊王朝：又译萨桑王朝（226年－651年）。萨珊王朝是古代波斯最后一个王朝。因为阿拉，伯帝国兴起，以及王朝连续两位国王被刺杀，萨珊王朝崩溃，波斯末代国王伊嗣埃三世的儿子俾路斯东逃至唐朝，任右武卫将军，当时唐朝由唐高宗当朝。

[23] 五禽戏：通过模仿虎，熊，鹿，猿，鸟（鹤）五种动物的动作，以保健强身的一种气功功法。五禽戏是中国古代医学家华佗在前人的基础上创造的，故又称“华佗五禽戏”。五禽戏能治病养生，强壮身体。

[24] 献福寺：即荐福寺。献福寺位于长安城开化坊内，是唐太宗之女襄城公主的旧宅，武后光宅元年（684年），皇室族戚为了给高宗荐福，而在此建造寺院，初名献福寺，武后天授元年（690年）改名为荐福寺，是唐代长安城中着名的寺院之一。

[25] 义净：中国唐代的名僧，旅行家，中国佛教四大译经家之一。他曾在献福寺翻译经书，并提议修建了小雁塔。

[26] 吃茶：唐朝人吃饼茶时，一般会依照各自的口味，加入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配料一起煮来吃（参考自陆羽《茶经》）。

[27] 狻猊：传说中的龙生九子之一，形如狮，喜烟好坐，形象一般出现在香炉上，随之吞烟吐雾。

[28] 鸿钧老祖：众仙之祖，也称“鸿元老祖”，他是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的师父，有“先有鸿钧后有天”之说，也有一说鸿钧老祖就是盘古。

[29] 螺子黛：古代妇女画眉毛用的黑绿色颜料。它出产于波斯国，是一种经过加工制造，已经成为各种规定形状的黛块。《隋遗录》中记载：“绦仙（吴绦仙：隋炀帝宠爱的妃子。）善画长蛾眉……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直十金。”

[30] 王皇后、萧淑妃：唐高宗李治的妃嫔，在与武则天的权势斗争中失势，被贬为庶人。《资治通鉴》中记载，武则天把王皇后，萧淑妃各打一百杖，直打得两人血肉模糊，然后将两人的手脚剁去，溺死在酒瓮中。

[31] 昆仑丘：即昆仑山。《山海经》中记载，昆仑丘是天帝在下界的都邑。（《山海经•西山经》：“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

[32] 三头人：《山海经•海内西经》：“服常树，其上有三头人，伺琅玕树。”

[33] 梼杌：táowù。远古传说中的一种猛兽，“四大凶兽”之一，是鲧死后的怨气所化。“四大凶兽”为饕餮，浑沌，穷奇和梼杌。

[34] 八卦图：八卦图衍生自中华古代的《河图》与《洛书》，相传为伏羲所作。其中《河图》演化为先天八卦，《洛书》演化为后天八卦。

[35] 离：伏羲八卦中，离代表“火”。

[36] （1）樗蒲：古代的一种游戏，类似于现在的掷色子。

[37] 这首诗是虞世南的《蝉》。虞世南（公元558年-638年），字伯施，越州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初唐的重臣，也是著名的书法家。

[38] 红点颏：一种食虫性观赏鸟类，又名“红颏”、“点颏”、“红喉歌鸲”、“红脖”、“野鸲”。它与蓝喉歌鸲、蓝歌鸲称为歌鸲三姐妹，是我国名贵的笼鸟。

[39] 鸵鸟：《唐书·吐火罗传》中记载：永徵元年（公元650年），吐火罗国献大鸟，高七尺，黑色，足类骆驼，鼓翅而行，日三百里，能噉铁，俗谓驼鸟。

[40] 叶子戏：一种古代的纸牌游戏，有四十张牌，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后来演变为麻将。据说，发明叶子戏的是唐代著名天文学家僧一行。

[41] 吉光：古代神话中的神兽，它的毛皮做成的裘衣，入水数日不沉，入火不焦。

[42] 一宫：即广寒宫；二馆：天籁馆、百花馆；三亭：望乡亭、凌云亭、会仙亭；四台：青龙台、朱雀台、白虎台、玄武台；五殿：太和殿、文华殿、长生殿、观音殿、清暑殿。

[43] 飞天：意为飞舞的天人。佛教壁画或石刻中在空中飞舞的神。梵语称为“提婆”。因“提婆”有天的意思，故译为飞天。

[44] 樗蒲：古代博戏。博戏中用于掷采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蒲。又因为这种木制掷具是五枚一组，所以又叫“五木之戏”，或简称“五木”。

[45] 来俊臣：中国历史上十大奸臣之一。他是武则天时期的酷吏，在武则天改朝称帝之时，他因为告密和用酷刑替武则天肃清异党而深得其宠信和重用。万岁通天二年（687年），来俊臣因为得罪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被诛杀。来俊臣曾经与人合作，共同撰写过一部《罗织经》，这是一部专门讲罗织罪名、角谋斗智、构人以罪、兼且整人治人的“愤书”。

[46] 邓通：西汉文帝宠臣，凭借谄媚奉承，垄断当时铸钱业，广开铜矿，富甲天下。汉景帝继位，因早年邓通得罪过他，他便以过境采矿的罪名，罢了邓通的官，没收其全部财产，邓通从此又成了最穷的人，最后饿死于雅安。

[47] 出自《诗经•曹风•蜉蝣》。

[48] 幕离：妇女出行时，为了遮蔽脸容，不让路人窥视而设计的帽子。多用藤席或毡笠做成帽形的骨架，糊裱缯帛，有的为了防雨，再刷以桐油，然后用皂纱全幅缀于帽檐上，使之下垂以障蔽面部或全身。

[49] 巫咸：古代传说中的神巫。《列子》云：“黄帝时，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巫咸。”《吕氏春秋·勿躬》：“巫彭作医，巫咸作筮。”《楚辞》记有“巫咸将夕降兮”。

[50] 羌绣：羌族人的刺绣，与蜀绣是孪生。羌族人是中国西部的古老民族，生活在四川、云南。《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里记载：“冉駹夷者，武帝所开，元鼎六年以为汶山郡……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

[51] 鬼道：古蜀地巫文化的传承。另，有人认为道教的天师道（正一道）是‘鬼道’演变发展的，因为汉朝时期张道陵在巴蜀建立天师道（正一道），各种史书记载就称之为‘鬼道’。《后汉书》记载：张衡妻“始以鬼道”、“兼挟鬼道”，“以鬼道见信于益州牧刘焉”。张鲁在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也有人认为这是误记，张道陵建立天师道是为了消灭古蜀地区的巫文化，让道教文化取而代之，天师道降妖除鬼，鬼怪就是巫祝。

[52] 尸解：道教认为道士得道之后可以遗弃肉体而仙去，或不留遗体，只假托一物（如衣、杖、剑）遗世而升天，谓之尸解。

[53] 七略六艺：《七略》是汉朝刘向、刘歆父子编写的我国第一部官修目录著作。《七略》分为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六部。《七略》在唐朝末年遗失了。六艺是指：礼、乐、射、御、书、数。

[54] 娄御史：娄师德，唐朝名臣，唾面自干的那位，他在唐高宗时期，武则天称帝时期，都是重臣。他外愚而内敏，甚至连最善于罗织罪状的来俊臣，都找不到罪名来加害他。嗯，狄家阿笙是狄仁杰的猫，娄师德和狄仁杰有一个“以德报怨”的故事很有名。

[55] 出自《荀子·修身》。

[56] 出自《孟子·离娄上》。

[57] 金文：指铸造在殷周青铜器上的铭文，也叫钟鼎文。金文上承甲骨文，下启秦代小篆。

[58] 出自《无量寿经》。

[59] 枯木龙吟：唐朝古琴，有考据说是雷琴，有说不是。此琴曾由著名琴家汪孟舒珍藏。

[60] 枯木为禅：枯木禅出自禅宗六祖后期，临济一脉。参透枯木禅，彻见慧眼开。

[61] 索元礼：胡人，武则天时的酷吏，与来俊臣齐名，被封为游击将军。

[62] 累丝：又名花丝，花作，是我国古代的金工传统工艺，起源于春秋战国的金银错。

[63] 玉玺映月：牡丹的品种名。

[64] 狌狌：《山海经》里的异兽，形似长毛猿猴，有一对白耳，尾巴有分叉，能匍匐，也能直立行走。传说，狌狌通晓过去的事情，但是却无法知道未来的事情。

[65] 一甲子：六十年。

[66] 三都五主：道观里面的管理体系，三都指都管、都讲、都厨；五主是指堂主、殿主、经主、化主、静主。其下，还有十八头。

[67] 狌狌知往，乾鹊知来：出自汉朝王允的《论衡·是应》。

[68] 出自《诗经·卫风·有狐》。

[69] 襄半夏：药材名。襄州特产。

[70] 束脩：一捆干肉，古代学生送给老师的酬礼。

[71] 四声八病：南北朝时期发现并运用于诗歌创作的声律要求。

[72] 出自《礼记·学记》，作者是战国时期鲁国人乐正克，乐正克是孟子的学生。

[73] 上巳节：俗称三月三，是我国的一个传统节日，这一天人们会赴水边清洗，还会举行踏青、斗花草、流觞曲水等活动。

[74] 斗花草：一种古老的游戏。每个朝代内容不同，唐朝时是互斗所采花草的品种和数量，多者为赢。

[75] 祓禊：古代民俗，上巳节这一天在水边举行祭礼，洗濯去垢，消除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