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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说起

第二章 紫麒麟传说

第三章 巴桑的回忆

第四章 横穿可可西里

第五章 史前冰川惊魂记

第六章 笔记之谜

第七章 帕巴拉神庙是否存在？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说起

方新自认为已经见惯世事，不会再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住他，但是现在，卓木强巴带来的东西，又一次让他心动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卓木强巴这样重视。

卓木强巴却偏偏吊他胃口，迟迟不肯打开金盒，看见方新盯着盒子，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才将箱子推到他面前，尊敬地道：“导师，请打开吧。”

从一张照片说起

卓木强巴，一米八七的个头，真正的虎背熊腰，大块头，倒披发，一脸古铜色，身体无处不彰显出藏不住的彪悍。但是平日里，他是一个很和蔼的人，西装笔挺，一副小方框无边眼镜，脸上总是挂着微笑，有人称呼他卓总，也有人称呼他教授，真正亲近的朋友，管他叫强巴拉。

卓木强巴，藏族，四十二岁，天狮名犬驯养基地公司总裁，也是复旦大学生物系客座教授，主讲世界名犬。卓木强巴生长在一个叫达瓦奴措的小村，那是深入藏原腹地、最接近无人区的地方，他的名字，原意是能战胜大海的人。他没有让他的父母失望，如今已是拥有千万资产的公司老总，也是著名大学的教授，可谓名利俱盛，让他起家的资本，不是别的，是犬。

美国，宾夕法尼亚州。

“几千年来，全世界所公认的，体形最庞大、性格最凶猛的犬，叫獒。那是我们藏区特产，它们已经存在几千万年了，约在两千年前流传到希腊，后到罗马帝国，又由东欧的斯拉夫族人传到欧洲各国，至今世界名犬的体内还保留着藏獒的遗传基因——在拉萨，乃至整个藏区最独特的狗应属藏獒……”卓木强巴站在华丽的演讲台上侃侃而谈，向来参观的宾客叙述着藏獒的历史由来。

这是由他们公司出资组织的，一次世界级獒犬大赛的开幕式，一方面可以向更多的媒体宣传藏獒，提升人们对獒这种犬类的认识，另一方面也向世界各国养獒人士推销自己的驯养基地，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獒。

大厅里，各国记者已达数百人，参会人数多达八千余人，很多是专程从国内赶来的养獒狂热爱好者。卓木强巴微笑道：“如今，一条纯种幼獒，身价已在十万美金以上。虽然说养獒的人不少，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世界上最纯正的獒，绝对在我们基地，雪獒、铁包金、红獒，我们这里都是最优秀的……”

大厅里人头攒动，大家都知道，这位卓总，本身就来自藏区，他们基地的獒，在国内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而他本人又对藏獒有着绝对的研究，他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这次参赛的人，除了希望拿一个好名次外，无不希望自己的獒犬能被卓总慧眼识中，能进入天狮名犬驯养基地配种，以得到更纯种的藏獒。

“如果藏獒离开了西藏，它还能叫獒吗？”

一般卓总说话，大家都只能静静地听着，每次都希望能从卓总的讲话中学到一些关于养獒训獒的知识。可是不知是什么人，突然在这种大会上打破了这宁静，让众人无不愤慨，有几名购獒者马上就反驳道：“怎么就不叫獒了？”

“你他妈的脱了衣裳，你还能叫人吗？”

“这不是废话！”

那人显然不敌众怒，很快没了回音。卓木强巴笑着制止大家，说道：“不错，獒在藏区，才能拥有那凶悍体形和独特的霸气。也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我们基地的獒比别的地方的獒，看起来都更威猛有神，其实，我们基地的獒，一直坚持藏选，藏地放养，藏地驯化，那绝对是真正的藏獒。”众人这才安静下来，继续听卓木强巴传经授道。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刚才说话的是谁，但卓木强巴老早便注意到了，门口那人，压低帽檐，戴着墨镜，身穿遮脸的大风衣，方才发问的那个人便是他。

卓木强巴带着他的自信和自豪，继续演讲，他将他们基地最优秀的獒的照片，用幻灯片打在后墙上，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卓木强巴心中无比满足，脸色也因激动而微微红润起来，青筋布满额头，表示他在闪光灯下开始兴奋。

就在此时，一名小个子男孩拿着个什么东西，挤过人群向前，眼看接近讲台了，几名魁梧大汉拦住了小个子的去路。卓木强巴看了看，那小个子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攻击性武器，手里只拿着一张明信片似的东西，他向保安使个眼色，保安将那小个子要交给卓木强巴的东西接过，直接递给了卓木强巴。小个子交出明信片，马上往回走，似乎也是受人之托。

卓木强巴一面指着身后的巨幅画面，诉说着他们基地的獒的优秀和纯种，一面拆开了明信片信封。

就在信封拆开的一刹那，他脸上人们熟悉的笑容不见了，整个人木讷而呆滞地立在了灯光明亮的演讲台上。

所有的人，原本都聆听着卓木强巴的演讲，他这一停下，近万人的大厅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有些许照相机的快门声，零星地响在大厅的几个角落。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关注的目光，全集中在了卓木强巴身上，只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照片，如丢了三魂七魄，先前红润的脸色消失殆尽，一片惨白。紧接着，人们发现，卓木强巴不自觉地由单手执信变成双手捧着明信片，并且微微地颤抖起来，跟着嘴角也微微地颤动起来。坐在前排的人还发现，卓木强巴的眼角跳动着，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敏感的记者们不失时机，将这一突然变故如数记录在摄像机里。

约摸过了半分钟，卓木强巴突然醒悟般握住了麦克风，叫道：“朋友，请等一等！”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腔调，十分干涩尖锐，他仿佛没有看见记者和所有别的人，只盯着那小个子，问道，“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那小个子显然被卓木强巴这副表情给吓住了，只惊恐地往门口方向看，没有直接回答，而且飞快地想要挤出人群。卓木强巴顺着小个子看的方向瞧去，方才那个“风衣墨镜”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卓木强巴顾不得继续演讲，跳下高台，也朝门口挤去。这一变故，马上引起现场的骚动，记者们全争先恐后往前挤，保镖则要为卓木强巴开路，有的人想向前挤，有的人想后退，一时场面完全失控。

在混乱的场面中，卓木强巴不见了！人们纷纷议论，那小个子究竟把什么东西拿给了卓木强巴，他怎么会在记者的摄像头面前失了颜色，竟然不顾这么重大的开幕式而亲自追了出去。更让人们没有想到的是，此后几天，在这场世界最高级别的獒犬大赛中，竟然完全不见了卓木强巴——这场大赛的发起者和主持者的身影。有人说那是勒索信，里面有卓木强巴和他情人通奸的照片，因为坐前排的人已经看见，那信封里是照片，所以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而记者们更是无风不起浪，将事件推波助澜，大书特写，一时间，卓木强巴的名声比他前二十年大了二十倍。

就在记者们将这一事件炒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卓木强巴已在上海，方新教授的家中。卓木强巴只是一名客座教授，而方新，却是真正的犬类动物学教授，今年六十五了，曾是卓木强巴在犬类生物研究方面的导师，后来两人成为专研藏獒的合作者，由于方新教授的研究只停留在学术阶段，他坚决反对将獒用于商业运作，所以后来两人分道扬镳。后来卓木强巴的养獒事业蒸蒸日上，方新教授依然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学术研究者，但是为了表示感谢方新教授的启蒙和对生物属性的专业帮助，卓木强巴依然全力支持着方新教授的学术工作，如今方新教授在犬类学术界，已经成为权威，想要成为国际上的世界名犬，最好是能得到方新教授的正名。最近，他正在写一篇藏獒血统论文，类似于给全世界的藏獒编一个族谱，以后想要寻找世界名獒，都得在他这本论著中寻找。而这篇论文，是专门为了参加马修利亚生物论坛而写的，据说，这次论坛，将会把普立特奖授予方新教授，其意义，等于动物学的诺贝尔奖，是动物学家们的至高荣誉。

方新早已是一头白发，但是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他习惯性地点燃一支中华香烟，深吸一口，随后道：“我下周便去德国参加马修利亚生物论坛了，听说你带来一件特别的东西？是什么能让你放弃在美国种獒大赛展示自己的机会，而飞回上海？”

卓木强巴说道：“导师（他一直保持着这种称谓），请看看这个——”说着，他将手里的箱子放到了桌上。那是一个铁皮包钢的防盗运钞箱，方新这才注意到，卓木强巴用手铐小心地将箱子铐在了自己手上。方新吃了一惊，要知道，卓木强巴曾两度夺得藏区库拜（也就是摔跤）大赛冠军，本身孔武有力，就是寻常警员也不是他的对手，他曾经替人携带一颗价值两千万美元的钻石，也不过是随便找一个布袋包了，放进衣兜里，从未见他如此慎重小心地带一件东西。

可是，当卓木强巴打开箱子后，方新就更吃惊了，箱子里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黄金匣子，上面浮雕的佛像惟妙惟肖，四角嵌有罕见的猫眼儿石，最小的一颗都有十三只眼。方新知道，这是卓木强巴家传宝盒，仅这只宝盒的价值，就无法用金钱来衡量，这宝盒，以前是用来装佛经的，后来传到卓木强巴父亲手上，佛经献给了国家，被当作西藏最完整的宁玛圣经请进布达拉宫，这宝盒就一直空置着，卓木强巴常常笑着调侃，这辈子恐怕再也找不到能放进这盒子里的东西了。可今天，又有什么东西被放了进去？

方新自认为已经见惯世事，不会再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住他，但是现在，卓木强巴带来的东西，又一次让他心动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卓木强巴这样重视。

卓木强巴却偏偏吊他胃口，迟迟不肯打开金盒，看见方新盯着盒子，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才将箱子推到他面前，尊敬地道：“导师，请打开吧。”

方新戴上白丝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盒中没有别的，只有一样东西——照片！可方新的表情就和卓木强巴刚看到那东西时一样，呆若木鸡！

照片里的秘密

准确地说，盒子里装着两张照片。第一张，背景是茫茫的草原，一些低矮的灌木零星潜伏在草丛之中，蓝天白云，在草原的正中，却有一道黑色的飓风。仔细看，那不是风，而是某种动物的身影，整张照片都很模糊，熟悉照片的人都知道，那是拍照的人手抖得厉害，但是那动物的毛发还是依稀可辨。第二张照片，同样是以草原为背景，仔细观看就会发现，拍摄的位置并没有改变，还是那群山，还是那灌木，甚至近处那株长草也还是在照片的那个位置，只是蓝天白云已经被夜色所取代，也就是说，拍摄者从白天一直等到天黑，待在一个地方没有挪动。那黑色的身影自然也完全没入黑暗之中，但第二张照片却比第一张来得清楚，因为那身影离拍摄点更近了，而且，是正对着拍摄者的位置。

从第二张照片看来，那模糊的脸，好像来自非洲的雄狮，颈项上的皱褶，连同鬃毛一起，将脸如向日葵般包裹起来。但从身体上看，却又和狮子完全不同，非洲雄狮，由于地理气候原因，只在头颅周围和膝后才有少许鬃毛，而这个家伙，全身都被厚实而长的毛遮盖，看上去身体更像一头牦牛，强悍而健硕。

方新教授拿着这两张照片，半晌说不出话来，牦牛般的体格，狮子似的头颅，豹子一样的曲线，照片上那黑毛覆盖的家伙，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勾勒出一种近乎完美的轮廓，里面蕴藏了无穷的力量，看上去就像一支随时都可离弦而出的箭，每一个动作都像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但他深深知道，这是一种犬科动物，方头小耳，毛长皮坠，嘴短而口裂极宽，背直腹收，四肢粗如柱，这正是一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标准的藏獒。而且，这不是普通的藏獒，普通的藏獒没有这般大，没有这般厚实，没有这般彪悍和刚毅，它屹立在那里，如同钢铁巨人般，充满了王族的霸气，那种与生俱来的野性令它逼视天地，威风凛凛地奔跑在草原之上。

方新教授看了足足半个小时，一句话也没说。卓木强巴含笑看着教授，他知道教授此刻在想什么，教授的头脑里肯定一片空白，就如自己刚看到这两张照片时一样。因为照片上的，那才算是真正的藏獒，只有高原才有那么清澈的蓝天，距大地那么近的白云，就如伸手便可以摘下一朵来，那灌木，有方枝圆柏，有矮麻黄、硬叶柳，这些都是高原的特色植被，还有几种，几乎是只有藏区才有的植被。至于那獒，卓木强巴和方新都是这里面元老级的人物，根本就不用看第二眼，那肯定是他们所见过的最好的獒，最完美的体形，最完美的气质，更难得的是，这头獒拥有着别的藏獒所没有的却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卓木强巴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用手指轻点着自己的大腿，每次他看到这两张照片，就激动得想哭，总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尽管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现在他的手指也只能勉强做到不抖动。

方新摘掉自己的老花镜，过了片刻，又戴上，然后再摘下，如此反复，达数十次之多，随后才重重地点着照片道：“不可能，这是假的，电脑合成的照片！”

卓木强巴霍然起立，手指着方新教授，脸色“唰”地就白了，他没想到，方新教授看了这么久，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不是他所尊敬的人，他恐怕当场就要动手打人了。

方新教授示意他平静下来，指着照片道：“我们先来看这张，这张白天拍摄的照片，虽然背景很模糊，但是里面的植物还是可以分辨清楚的。你看，这是川西云杉，从直径看已经成材，它们的高度，在三十至四十米之间，我们就算它三十米高，还有这獒旁边的方枝圆柏，也是成木，高度应该在十至十五米之间，拍摄者的位置如果是固定不动的，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目测推断出这家伙与两株树间的距离，在同一平面，通过比例缩影，就能算出这家伙的身高。我粗略目测估计了一下，如果它是真的，那么它的肩高应该在一米二至一米四之间，那么，它的站立高度，将达到并超过二米五，那就已经不再是狗了，根本就是一头小牛犊。我所接触过的狗，最高的肩高不超过一米零五，而现在所有报道的，最高的狗立高也不过二米一而已。獒的身高你是知道的，肩高不会超过八十厘米，身长不会超过一米五，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狗？”

卓木强巴激动地道：“可是，獒科犬属，确实是犬属中最大的种属，狗四尺为獒，本来‘獒’字的汉意便是体大善斗的狗，德国猎牧犬、丹麦犬、瑞士的圣伯纳犬，它们是世界公认的体格最大的犬类，但体内都有獒的血统。所以，在獒中产生体格特别庞大的个体并不奇怪。”

“特别庞大？”方新教授冷笑道，“不错，可是你要知道，它生存的环境是什么，是高原，世界上最高的高原，青藏高原。”

卓木强巴憋红了脸，喃喃道：“那……那又怎么样？”他心知，自己的专业知识还是不及导师的。

方新道：“高原特殊的生存环境里，由于空气稀薄，含氧量少，里面的物种，都已经习惯了低氧环境，其体形随着地势的升高而降低，其动物大多体格矮小，皮厚毛长，四肢粗短，那是为了减少身体血液对氧的运输所需要的能力，确保头脑的清醒。你是学习过的，高原上的所有物种，都比在低海拔地区生存的同类体形矮小一些，而这张照片里，有只有更高海拔才能生长的矮蕨菜，也就是说，照片里的獒，生存在比它同类獒生存的更高的海拔地区，它就不可能拥有比它同类高大太多的体格。”方新说着，打开桌上的电脑，缓缓道，“我们用电脑来分析，你看照片的清晰度，草的模糊指数只有二点四，可以认为是拍摄者的手不稳定造成的，但是你看看这个家伙的模糊指数，竟然高达六点七，普通相机，从按下快门到闪光曝光，所用时间为零点零零五至零点零一秒，也就是说，二百分之一秒的时间，这个家伙移动了二十公分或许更多，我们折算过来，它一秒的速度可以达到四十米，时速也就是一百四十公里，可是，陆地上跑得最快的动物——猎豹，它的最高时速也不过才一百二十公里，你认为这条獒，跑得比猎豹还快吗？”

卓木强巴有些泄气了，叨咕道：“可是，导师，模糊指数很不稳定，从它的最低限度百分之一秒来看，它的时速也就是八十公里左右，一条獒的瞬间爆发速度，完全可以达到这个要求。”

方新道：“好吧，那么算时速能达到要求吧，我们再从它的血统分析，现在世界上的獒，原产地几乎都在青藏，共三种七属十六科，其毛色有纯黑、纯白、棕红、灰色、金蹄黑背、金獒，也有罕见的红獒、白眼狮子头、双瞳豹獒，但是你看看这只獒，它通体的毛色，你仔细看看，这可不是黑色的，也不是棕色的，如果它真的存在，这根本就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獒种。它的毛，是紫色的，一种很深的紫红色。”方新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脸色严峻起来，这样的物种存在，就是对他专业权威的挑衅，这几乎是对他的藐视。

卓木强巴喃喃自语，不住地想解释什么，可他却感觉很吃力，毕竟在这个学术领域，他只是方新的学生，虽然将育獒基地发展得井井有条，但从学术知识来说，他远远不及方新教授，他又如何能说服方新教授相信呢，毕竟给他照片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这照片是怎么来的。

方新再次提出佐证道：“这种体毛的颜色，这种体形和速度，很像是某人用电脑合成的理想中獒的形象，由于电脑使用的32位色分解度，现在还不及一些化学分光度，所以合成黑色时容易淡染成深紫红色，这两者相差不大，合成照片的人显然也是专门研究过獒的，他知道獒的一些特性，但在某些地方过于夸大和完美，反而露出了破绽。”

方新看着卓木强巴满头大汗，反过来劝解他道，“好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找一只世界上最好的獒，因此你对优秀的獒太过于敏感了，以至于一时没分清真假，这也不怪你。你想想，有多少一辈子研究古玩的行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何况你还不是专门搞獒种属研究的。”

“不！”卓木强巴坚定地抬起头来，道，“导师，我相信这是一头真的獒，它确实生活在藏区，现在也还在那里，我……我是下定了决心的，我要去找它，这次来找导师，本是想导师给我一些启示，既然导师不相信它存在的事实，那我只好一个人去找了。”

方新看着这名他昔日最得意的门生和最友好的合作者，和气地问道：“强巴拉，我的孩子，是什么让你如此地执著和坚定？你下了这么大的决心，难道就是想找到这个不存在的电脑合成獒吗？”

卓木强巴拿过方新手中的照片，指着第二张照片道：“导师，你看，这是它的眼睛，我第一眼就看到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告诉我，它确实存在。”

方新又重新打量了第二张照片一眼，那正对着照相机的獒的面部，其余地方都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明亮清晰。方新教授看着那双眼睛，也觉得有些吃惊，那深邃的眸子，在夜幕降临前闪动着光芒，如那黑夜星辰，有一种慑人的魔力，那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凌厉与霸气，显得是那般不可一世。卓木强巴决绝地道：“一张电脑合成的照片，怎么能有如此传神的眼神，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明亮、最逼人的眼睛。导师，你可知道我第一眼见到它的感觉吗？当时，我完全呆了……”

第一个疯子

卓木强巴凝望着手中的照片，就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心中除去震撼，还是震撼，那照片上的真实影像，瞬间主宰了他的灵魂。他就像一名研究了一辈子恐龙化石的科研者，忽然之间，就那么近距离地看到一头活生生的恐龙，还是恐龙中最稀少的那种，矗立在自己面前，这个庞然大物触手可及，他的激动心情可想而知。一个声音从心底发出，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喊，却是那么真实而亲近：“去吧，去寻找它，为了你的信仰和灵魂，为了你存在的价值。你这一生难道不正是为了看到它而存在的吗？”忽然他又开始嘲笑自己，“还在这里给人‘嗷嗷’地上课呢，照片的主人正在耻笑你，你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獒，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獒！”

他足足呆立了半晌，忽然才清醒过来，他发疯似的询问那送信人，那照片的来历，可那人根本不知道，卓木强巴再也顾不得什么，跳下了发言台，他知道，这秘密的主人刚才还在门口，如果失去机会，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獒在什么地方，这是从哪里来的照片了。

但是由于现场混乱不堪，卓木强巴好不容易挤出会场，别说照片的主人，连送照片的小个子都没了影。卓木强巴发疯一般，询问路人，询问开车的司机，询问他所能碰到的每一个人，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人，约一米七，戴了一顶鸭舌帽。但是没有人看见过这样一个穿着特征突出的人。

卓木强巴就如失了三魂七魄般，硕大的身体顿时失去了生机，萎靡下来，他再也没有任何心情参加獒犬大赛了，虽然是他号召发起并主持的大赛，但他此后根本没有出席过一次比赛现场。卓木强巴就如一个患了失心疯的病人，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整天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那照片虽然模糊不堪，但卓木强巴却能把那獒的体毛数清楚，他知道那獒右后腿第三趾上方约两厘米处，从前往后数，第三十六根毛是分叉的；他还知道，那獒左前腿的第一趾，趾甲前端有一条划痕。照片上的所有细节他全都知道，他唯一不知道的就是：是谁，在什么地方拍摄的这两张照片。

如果不是后来那个电话，卓木强巴或许这辈子都会这么沉沦下去，因为照片已经夺去了他思考的能力。电话响了好一阵，卓木强巴始终没起身，因为有人会接电话。卓木强巴身边有秘书，有业务经理，有保安，公司的商务电话他从来不亲自接，而知道他私人手机的人，仅限于几个最亲密的朋友。

霍小姐轻轻推开门，低声道：“卓总，是找你的电话。”

卓木强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淡淡地道：“就说我不在，这几天，不管什么电话，都说我不在。”

霍小姐低头为难道：“可是，电话里的人说，只要告诉你照片，你一定就会接的。”等她再抬起头来，她惊愕地发现，卓总已经不在休息室里了。

卓木强巴紧握着话筒，生硬地用英语道：“朋友，你是否是给我照片的人？请你千万别挂断电话，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卓木强巴却感到自己心跳得快要窒息，那片刻仿佛等着自己被宣判死亡一样。终于，电话那头道：“那照片上，是……是只狗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却是地道的普通话。

卓木强巴马上道：“是，是，最好的狗。你在什么地方，我们见面谈谈？”

电话那头迟疑道：“其实，我给你这张照片，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想不用见面谈吧？”

卓木强巴如溺水者好不容易抓住根救命稻草，岂肯放手，他立刻道：“要的，要的，你想确认什么？我可以满足你提出的任何要求，我需要和你见面谈谈，如果你有空的话，我现在就开车过来。”

电话那头嘀咕道：“不用这么大阵仗吧，嘻——”那人好像有些意外，发出不可思议的哼笑。

五分钟后，卓木强巴赶到了安德烈医院。在医院门口，他见到了那个给他照片的人，一个中国小伙子，十七八岁年纪，高挑而傲气，他自我介绍叫唐明。

卓木强巴下车第一句便问道：“你想确认什么？难道你也不知道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吗？”

唐明撇撇嘴，道：“我当然知道照片是从哪里来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一条獒，真正的獒。”

卓木强巴道：“当然是真的，这世界上，没有比它更高贵的藏獒了，它是真正的獒中之獒。”

唐明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疑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它是真的存在吗？还是一种幻象？”

“幻象？”卓木强巴道，“这怎么可能是幻象？难道你没问过拍照片的人吗？这照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唐明喃喃道：“可是，我问过好多人了，也有养獒的专家，他们都说这是假的，还有人说是电脑合成的照片呢。”

卓木强巴抓住唐明双肩，焦急地问道：“拍照片的人呢？把他找出来，我们一起问问他，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唐明被他抓痛了，赶紧退了一步，没想到这位文质彬彬的教授力量竟然大得惊人，他揉着肩膀道：“照片是我哥哥的，已经问不出来了。”

卓木强巴一激动，又想抓住唐明，被唐明先一步避开了，他忙道：“你哥哥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唐明奇怪地看着卓木强巴，他还没见过这么疯狂的人，他想了想，头一偏，道：“跟我来吧。”竟然掉头往安德烈医院内走去。

安德烈医院——美国最为著名的精神病医院。在病房内，卓木强巴见到了唐明的哥哥，也见到了更多的照片。

唐明的哥哥躺在床上，面部的表情似乎和卓木强巴刚看到照片时一样，只是呆呆地盯着墙上，那满墙的照片。突然看见有生人进入，他马上筛糠般抖了起来，唐明不得不去拍他哥哥的身体，轻轻地说一些安慰的话，让他哥哥安静下来。唐明介绍，他哥哥叫唐涛，大他五岁。

唐涛和唐明身高差不多，但身体比唐明魁梧多了，皮肤也黑如铁，看起来十分健硕，头发短至寸许，根根直立如钢针。他的面容很俊朗，卓木强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卓木强巴没有过多注意唐涛，他被墙上的照片吸引过去了，墙壁上有世界各地的风光，有的照片，精美得连卓木强巴都叹为观止。他知道，这些照片绝对出于专业摄影者之手，无论投给哪家摄影杂志，都会被封面刊登，并且出价不菲。他问道：“都是你哥哥拍的？”

唐明骄傲地道：“当然。”

卓木强巴环顾四壁，这些照片的清晰度、拍摄位置、意境，全属上上之选，但唐涛好像没看过一眼，他的目光却盯着正对他的墙上。

卓木强巴的目光再次聚集在墙上，正对着唐涛目光的那面墙上的照片，竟然与别的照片不同，那是十几张十分模糊的照片，全都是那神秘的獒照。卓木强巴这才发现，自己拿着的那两张照片，竟是这所有照片中最清晰的两张了，那墙上的照片，最模糊的，看上去就像一团黑云，搁在一团绿云之上。卓木强巴这才问道：“你哥哥……他怎么了？”

唐明叹息道：“不知道，这次回来，他就成了这个样子，医生说，是受到过度惊吓所致，我们从国内到这里，看看美国的医生是否高明些，这段时间哥哥一直在接受心理暗示疗法。前几天我看到报道，说您要在这里举办獒犬大赛，所以试着把照片给你看看。”

卓木强巴道：“他现在看起来很安静。”

唐明道：“是怕黑综合征。”说着，他指了指头顶的灯，卓木强巴才注意到，大白天屋里的灯也全开着，卓木强巴不禁心中疑惑起来，到底这位拍摄者那天看到了什么？

唐明道：“我也相信那些照片是真的，我哥哥从来不拍假照片，只是不知道这次他是在什么地方拍了这些照片，这十几张照片竟没有一张清楚的。”

卓木强巴突然问道：“既然你哥哥精神上受到刺激，那他是怎么回来的？”

唐明道：“去年六月，可可西里巡山护卫队发现了他，据说发现他时，他在没命地奔跑，那时他精神已经失常了，如果不是护卫队员把他按倒在地，他会一直跑下去，直到气竭身亡。据护卫队的人说，我哥哥一倒地就虚脱昏死过去，醒来后就神志不清，他反复说的两句话就是‘蒙河的疯子说的是真话，地狱之门。’‘来了，它们来了！快跑！’就这两句，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护卫队在距离发现我哥哥三百公里的地方，发现了我哥哥遗留的越野吉普，汽车的油已经用光了。”

卓木强巴又呆住了，如果他哥哥是在汽车无油后弃车而逃的话，他徒步奔袭了三百公里，依然不愿停下，到底他看见了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他心中却是激动窃喜为主，因为那两句别人听不懂的话，他却听得懂。忽然，他想起了一个名字，他赶紧问道：“独行侠？你哥哥是独行侠唐涛？”

唐明做了个你总算想起来了的表情，点头默认了。卓木强巴总算想起，难怪这人这么面熟，原来是独行侠唐涛，国内少有的前卫名人。其父为唐明辉，中国乳业三巨头之一，但他四十不到便去世了，留给两个儿子上亿资金。他大儿子唐涛，不知何时喜欢上了冒险之旅，从独自穿越唐古拉山开始，他独自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独自登珠峰，独自漂黄河，漂长江，漂雅鲁藏布江，独自游泳跨渤海海峡。其后，他将目光放向世界，世界最险的山峰、最急的湍流、最恐怖的死亡之谷，他都有所涉猎，凡是没有人去的地方，他都愿意去闯一闯，独自一人去闯一闯。每每人们都认为他必死无疑，绝无生还的希望，他却能出人意料地回到这个现实的文明之中。曾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他这样做，不为别的，只为了证明他自己的存在。他的摄影爱好，也是在独行的过程中产生的，但是他的照片都是不卖的，很多杂志社都出过高价，为求其一张风景照而不得。

跟方新教授讲完如上所闻，卓木强巴憋红了脸，最后争辩道：“导师，你想，照片出于这样一个人之手，它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方新道：“看来你的决心很大，我的孩子。你去吧，我祝你成功。”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说，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卓木强巴很沮丧，他没能说服自己的导师，无异于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帮手。他悻悻地收起照片，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就在快到门口的那一刹那，他猛然转身，询问道：“导师，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的情形吗？”

方新的课

方新教授捋了捋白发，回忆了一番，恍然大悟，是啊，那天的情形，他又回忆了起来。

能容纳数百名学员的大课堂，在开课那天，来了不到五十人，稀稀拉拉地坐在教室周围，偌大的教室显得空旷而过于静肃。方新并不在意，本来选修这门专业的学生就少，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门学科的价值和意义，他整理整理文件，用独有的诙谐开课道：“今天，该来的同学都来了，”他指着正对后方睡觉的同学道，“不该来的同学也来了，真是已经超过我的预期值了。我知道，我长得不是十分帅气，听说昨天教生物的Miss朗，那位三围有些夸张的女士上课，同学们把教室都挤满了。”

现场气氛稍微轻松了些，方新话题一转，道：“我知道，很多人认为我的研究课题太单一，也太简单。研究什么，狗嘛，狗有什么好研究的？满大街都是，有大的，有小的，有汪汪叫的，有咬人的。有没有同学觉得，自己对狗没有什么了解，还需要学习？”

台下窃窃私语，但是没有一人承认自己对狗一点都不了解，方新微微一笑，道：“那好，我就考考大家，先来个简单的，这里有些幻灯片，请大家告诉我，这些狗的俗称。”

一连十几张幻灯片，竟然没有一人说出那些狗的名字，大家看狗都是狗，谁知道什么狗是什么狗。方新想了想，道：“这个问题或许是太专业了，我们问个简单的，据你们所知，世界上最凶恶的狗是什么狗？”

课堂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说狼犬，有人说猎犬、牛头犬、西伯利亚犬、因纽特犬，说什么的都有。方新注意到，在众说纷纭时，课堂中间坐着一个大个子，一言不发，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那是方新第一次注意到卓木强巴。

方新待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放出藏獒的照片，一条纯种的狮头形铁包金，台下马上有人叫起来了：“这是狮子！”那个时候，獒犬根本还没有被热炒，知道藏獒的人更是少得可怜。方新教授道：“这，才是世界上公认的最凶猛的犬，它的名字，叫獒。”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獒字，接着道，“这种犬，产于我国青藏地区。体形最好的獒犬，在黄河的第一个弯口，一个叫河曲的地方，这只獒，就是一只体形标准的河曲獒。而最凶狠、最忠护主人的獒呢，产于西藏达玛县附近，那里是高原的一个高点，地理环境十分恶劣。关于獒的说法，有很多种，按照康熙大字典的解释，獒者，犬四尺为獒，性凶，护主，能斗猛兽。通俗地说，体形高大、凶悍好斗并且忠心护主的犬，就称作獒。藏区人烟稀少而猛兽多，藏民们养獒是为了看护羊群，抵御凶恶而狡猾的高原狼，当地有一说，一獒抵三狼，一头好的獒，可以独力对抗三匹恶狼。”

方新教授打开话匣子，开始口若悬河地述说起有关獒犬的种种故事来，学生们也都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奇异的犬，还有这么多传奇的故事。方新教授正说到兴处呢，中间那个大个子道：“既然教授是专门研究犬类的专家，那么我想问，獒里最厉害的又是什么呢？”

同学们又都停下来，没想到獒还要分等级高低，还有厉害不厉害之分。方新也对这位同学另眼相看，没想到，还有同学考起老师来了，他当然不会示弱，当即道：“这位同学问得好，不错，獒也有种属之分，也有血统之别，就目前的研究，獒类从藏区分散到东欧，到北欧，现在初步统计，共有三种五属十一个大系，其中，体格较完美的獒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是河曲獒，而最好斗、最犀利的獒类，应该是党项獒，但是由于血缘上的近似关系，它们的速度、体能、争斗本能，都相差不大。所以，在藏区，只有在藏区，才有比别的獒更厉害的獒犬，那不是天生的，是人为驯养出来的，藏民称九狗一獒，那便是如此了。”

这一来，同学们都更有兴趣了，都想听听“九狗一獒”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新教授道：“那是一种残酷的竞争选择。为了得到最优秀的獒，往往将十只同样年纪的幼獒放在一个窖坑内，没有食物，或许只有极少的食物，仅够一只獒吃的。这十只獒，必须经过残酷的竞争，最后只能有一只獒活下来，它要么靠每次抢到少许的食物，要么就必须吞食同类。你们都知道，犬是狼类繁衍来的，它们身体上还保留着不少狼的特性，在狼的家族中，便有这样的规矩，同一群体中，活着的狼，是同类，一旦死亡，那便是食物，特别在极寒地区，这种狼的特性更表露无遗。西伯利亚狼群，之所以凶悍、强大，无所不为，就是因为它们有这种可怕的生存理念，才能在最残酷的自然环境面前得以生存进化。那唯一活下来的獒，便是传说中的獒中之獒，因为它拥有了最坚强的生存意念、最顽强的生命能力。”

方新教授自认为已经说得很有说服力了，台下的同学们如痴如醉地听着就是证明，可是，他抬头看看，那坐在中间的大个子，依然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那种微笑，让方新感到很不自在。他想了想，哦，是了，还有另一种说法，那是藏区某些地方秘传的说法，这个说法，连很多西藏本地人都未曾听说，他又说道：“关于九狗一獒，还有一种说法，那便是天授神獒，这种说法，更神秘、更残酷、更偏远，也……更古老。藏獒也是犬类，它们和大多数哺乳动物一样，每胎产崽四至六只，只有极少数能达到七只，如果说一次产到八只，那就是凤毛麟角了。可是，当一只母獒一次产下九只小獒时，那么，其中一只犬，便会成獒神。母獒最多只有八只乳头，也就是说，总有一只獒吃不到母乳，那么最后，便如人为制造九狗一獒的环境一样，这次是天定的，其中将有一只幼獒，吃掉它的八个兄弟，最后，它会吃掉它的母亲，最终成就獒中之獒。传说这种獒，性情极为猛烈，成年之后，能猎食灰熊，整个高原上，它将取代高原狼和极地虎而成为食物链的终端。但是这种传说，流传范围并不广，而且，根本就没有人能考证这种事情，所以，一直以来，人们都只是把它当作一个传说。比起这种残忍的传说，我个人宁愿相信人为制造九狗一獒的说法。”

说完这个传说，方新教授总算看到，那名同学露出了对自己知识的赞许神情。可是接下来，那名同学又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么教授，比九狗一獒更厉害的是什么呢？”

“哗……”课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有人说这名同学太钻牛角尖，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有人说那同学死脑筋不会转弯，一根筋，但是更多的人却是在惊叹，仅仅是獒类一种，就有着数不清的传说和秘密。他们都期望着，方新教授能解开这个答案。

方新教授开始擦额上的汗，他没想到这位同学对藏獒的了解竟然这样深。他看得出来，中间那粗壮的大个子，脸上带着特有的高原红，那粗实的皮肤和棱角分明的眉眼，种种身体特征，都直言不讳地告诉别人，他是一个藏民，就算不是藏族人，也是一个长期生存在高原的地道高原汉子。在藏民面前说獒的故事，似乎有点班门弄斧，但他方新，毕竟是教授，总不能在学生面前栽了跟头，而且对方还是第一次上自己课的新生。

方新教授扶正眼镜，每当他准备认真处理一件事或是进行深思时，他就喜欢扶自己的眼镜。一时间，所有同学都屏声静气，仿佛在看两个高手对决，自己一发话或是提问，就打乱了现场的气氛一般。方新教授面不改色，先是凝视天花板，随后目光盯住那个大个子，似乎并不愿意提起那个字眼，最后才缓缓地道：“不错，比九狗一獒更厉害的，在藏区有着最崇高地位的，叫——战獒！”

方新话音一落，马上有同学忍不住低呼起来。方新继续道：“所谓的战獒，顾名思义，用于战斗的獒犬。战獒在藏区的地位，类似于我国古代神话传说中菩萨的坐骑，身份等同于泰国的圣象，这种东西，只有藏区地位最崇高的人才能饲养，普通百姓是不可能有也不敢有的。战獒，实际上就是九狗一獒，这种经过上天或人力严格挑选的獒中的精品，加以历代养獒高手的经验，被训练成最具智慧、最忠于主人、最具攻击性和最有战斗力的獒。我举例说明，狼犬，同学们肯定多少都见过，警犬，大家也都知道，警犬中大多数就是狼犬，可是一条普通的家养狼犬和一条警犬搏斗的话，就算体形、身高差不多，但是警犬获胜的概率却大很多。因为它们经过严格的训练，知道如何发动攻击才是最有效的。其实说白了，就和我们人一样，同样都是人，却有运动员与老百姓之分，比如叫你去和举重冠军比举重，三个你都举不起一个举重冠军能举起的重量。据说经过挑选的九狗一獒，其野性十分顽固，是世界上最难驯服的三种动物之一，因为它狂傲，要让它折服，非常不易。但是，一旦成功驯服战獒，它对主人的臣服比普通獒的忠诚还要来得坚贞，甚至比我们的爱情故事都感人。我在藏区考察的时候，曾经有这么一件事，猎户阿旺普才，曾是专门为土司饲养战獒的猎人，解放后成为狩猎队队长，他就有一头战獒，叫多吉。我进藏考察那年，老阿旺随队出猎，在路上却不幸遇难，当队友把他的尸体运送回家时，那原本被拇指粗细铁链锁在石柱上的多吉，突然发了疯似的挣脱铁链，当时有六七名优秀猎手，完全被它那股气势震慑，当场就被掀翻了三个人，别的人不再敢上前。它亲吻阿旺的鼻头，舔阿旺的额头，它似乎从那冰冷的尸体上感触到了什么叫死亡。多吉就那样守着，拒绝任何人靠近阿旺，它站在那里，如一尊石像，如果有人试图靠近，它会立起项圈上的鬃毛发出警告。阿旺被多吉拖到门口，多吉开始拒绝进食任何东西，嘴里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哀鸣，它不知道什么叫死亡，但它一直在努力，试图唤醒老阿旺。五天五夜，当最勇敢的一名猎手再次靠近多吉时，发现它早已经死去，就蹲坐在老阿旺的身边，头颅仰望着天。它那种姿势，多年以来，让我无法忘记。”说到这里，方新教授有些哽咽，台下不少同学也噙着泪。

这时，铃声已经响起，方新教授摊开手，重重地吐了口气，道：“本来还有很多关于藏獒的传说，但是今天没有时间了，只能留给大家一个悲伤的结局，好了，如果大家有兴趣，明天再来吧。”大家都抱怨时间过得太快，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离开，下一节课别的老师和同学要使用这间教室。

在同学们起身走时，方新叫住了那提问的大个子，问道：“那位同学，你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大个子昂起了头颅，骄傲地道：“我叫卓木强巴。”

方新点头道：“哦，是藏族人，你住在西藏哪个地方？”

卓木强巴微笑道：“古维人，达瓦奴措村。”

方新面色一变，道：“难怪，你对獒犬这么熟悉，原来是獒乡来的啊。”他知道，古维乡是藏区最偏远的地方，也只有那样的地方，还保留着少数纯种的獒，那里也被称作獒乡，但是达瓦奴措村，连他也没听说过。要知道，西藏全区面积一百二十多万平方公里，却只有不足三百万人口，每个村的面积，有时能比一个地级市还大。卓木强巴呼了口气，道：“教授对獒的研究，确实让我很佩服，但是，我本是想问问，方教授是否听说过紫麒麟的传说。但是教授好像不知道。”

方新皱紧眉头，苦苦搜索自己的记忆，但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方新对自己的记忆力十分自信，只要听说过，就一定有印象，但是他没有，丝毫印象都没有。

紫麒麟的传说

方新终于低头，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学生面前低头，但是作为一名学者，他是很乐意向学术低头的，特别是属于他研究范围他却未曾涉猎的学术。他淡淡地道：“噢，看来我对这方面确实一无所知，有时间一起吃个便饭吗？你能告诉我有关紫麒麟的事吗？它是一种什么狗呢？也是藏獒的一属？据我所知，藏獒里没有紫色的。”

卓木强巴咧嘴笑道：“谢谢教授的邀请，我们走吧。”

于是，在席间，卓木强巴向方新教授讲述起有关紫麒麟的故事，他淡淡地从教义说起：“早期藏民，愚化未开，习性蛮荒，好武力，历来多纷争，割据战斗不断，直至观世音菩萨现身降世，以教义点化先民，公元629年，三十三世赞普继位，迅速集权中央，扫清八合，遵奉教义，以佛为尊，善化大民……”

方新教授打断道：“等等，你说的我都明白，三十三世赞普就是藏法王松赞干布，吐蕃王朝建立，统一割据藏区，以佛教引导藏民向善，但是，这和你要说的紫麒麟有什么关系？”

卓木强巴道：“不不，我不是想说西藏的历史，我是在说一部经文，我只是把经文翻译成现代文字说出来，而紫麒麟的故事，也是记载在这经文之上的。”

方新点点头，默许了。

卓木强巴这才又道：“历史上的公元641年，藏区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尼泊尔尺尊公主入藏，带来了释迦牟尼八岁等身金像。后来，大唐文成公主入藏，带来佛教最负盛名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金像。藏王松赞干布开始遵奉佛法，从此藏地佛教开始新的发展……”卓木强巴似乎对翻译还不是很熟悉，每说上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方新教授有些急迫，又一次打断道：“你不用说译文，你把经文的原文说出来就可以了，我听得懂古藏语和伏地藏语。我对藏教的红、花、白、黄、伏地等几大教系都有过研究。”

卓木强巴面色一喜，道：“原来教授曾研究过藏教，那我直说好了。”他开始用流利的藏语诉说起来，“一时，如开启帝释宫门如是高楼广门，从中取出随欲能生圆满四部妙果，即法、财、欲、解脱……”

方新教授听明白了，这部经文所说的大意是指，松赞干布统一藏区，结束战争后，开始号召全民信奉佛法。后来，松赞干布迎奉四妙法，他本人成为藏区第一名大法王，派出四守人，分守于最南、最北、最西、最东的藏边，同时向四方宣讲佛学。四守人称法能，在苦寒边区守舍神，同时，在藏区也有着很高的地位，同时，四守人一直保持着与最高藏王的直接联系，每数年，藏王们便会把他们所记载的藏史传给四守人，其目的是让四守人远在边荒，若有战乱或朝代更迭，好保存大乘佛法和藏史实料。而卓木强巴的祖上，正是四守人之一。他们守在最南的古维，这部经书，就是他们家族保存的一部完整藏经。

卓木强巴说了很长的经文来源史，但是他并没有面带傲色，始终以平常心缓慢诉说，方新教授明白，他这样说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相信经书的真实性。终于，卓木强巴淡淡地道：“大藏王朗达姆，好狩猎，喜逐狼荒原，即位，宣布废佛，迫僧脱袍狩猎，灭佛首，天道不容。王狩猎南坪，带战獒十乘，骑兵五百，弓弩手三百。东行百里，作大雨，辅首巴宗言东有云不祥，不宜行，王不听，继行。逐一羊，马步三辰，行山坳平台，林深草茂，战马忽停，低头嘶鸣，草木摇动，不知何物。王惊，命放獒，岂料，十余战獒前肢伏地，眼露崇明，鞭赶不前，忽闻低嗥，群山回荡，战獒群起而和之。战马奔鸣扬蹄，王落地，命弓手放箭，弓手惧，无敢拉弦。”

方新教授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不少疑惑，藏王朗达姆，是吐蕃最后一名藏王，又名朗达玛。由于赤祖德赞对于佛教的过分推崇，引起许多臣民的不满。他们在私下秘密策动推翻现政权和取缔佛教的政治运动。他们首先谋杀了宗教大臣钵阐布贝吉永丹，之后又将赤祖德赞的亲信哥哥崇信佛教的臧玛陷害，最后谋杀了赞普赤祖德赞，推举不喜佛法的赤祖德赞的哥哥朗达玛继任吐蕃赞普。有关朗达姆藏王的传说，历来众说纷纭，但大抵是为佛教密宗的大师拉隆贝吉多杰刺杀，此后藏区又陷入了长达百年的混乱纷争。照说这位藏王最不喜佛法，又怎么会把自己的事记录在佛经之中呢？而大藏王死后的各种传说，也都带有神化色彩，从这点看，这些经文的真实意义，或许并不像卓木强巴说的那么真实。

方新教授思索的同时，卓木强巴继续说着：“王怒，亲自执其弓，挽力向密林。此时，响声如雷，天地变色，一物出，体若马驹，通身紫金，头大如斗，眼若铜铃，四蹄如柱。一时间，人仰马翻，战獒低鸣匍匐，神态若恭。辅座巴宗大呼‘紫金豹眼兽’！彼兽通体紫色，眼蕴金光，脚踏祥云，唯一尾似犬，与王对视，王不敢视，大呼‘犬神’，乃弃弓，所有战士伏地膜拜，无不称神迹。三叩首，九伏拜，兽乃不见。弃猎回，王受病不起，直称白日所见，紫麒麟也，抱病数十日，心骇。谓下首道‘紫麒麟，佛坐下神物，此番降临，乃斥我所为，当重善向心佛，乃能解忧’。数日后，重至大昭寺羯摩科，被刺杀于碑前。”

方新教授还记得，自己当时就提出几点疑问，并且以后的日子里，多次与卓木强巴争论这个传说的真实性，但是卓木强巴每次都不置可否，对他而言，争论紫麒麟的真实性就好像争论恐龙是否曾经存在一样，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方新当然要追问他这种想法的由来，卓木强巴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村子里，有人见到过紫麒麟，而且，每隔数百年，总有一两位智者会见到紫麒麟显灵，他们从小就是听着紫麒麟的故事长大的，那是观世音菩萨座下的坐骑，随观世音菩萨一起下凡，并且一直就留在西藏荒无人烟的地方，每当人们有难时，心诚且一心为善的人，就能得到紫麒麟的帮助。

后来，卓木强巴还询问过方新教授，会不会是藏獒中一种罕见异种，被方新教授否定了，因为如此大的体形，如此典型的身体特征，如果真的存在，以现在的科技力量，早该被发现了，而且，早就被记录在案。可事实是，紫麒麟的传说，除了卓木强巴村中的村民代代口述相传外，找不到关于紫麒麟的任何记录，也没有人发现过紫麒麟的踪迹。随着研究的深入，卓木强巴又向方新提起，与方新的最新研究理论“隔代大遗传”是否有关。

隔代大遗传，是指物种身体的某些特性，并不在下一代身上表现出来，而是隔了数代，或者数十代，然后才表现出来，这是有遗传学作为根据的，隐性基因在非隐性基因的结合下，始终以隐性方式表现，也就是说，从外部看不出丝毫问题，直到碰到另一隐性基因，两者相结合，最终变成显性基因，而表达出基因的特性，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方新教授的隔代大遗传理论，就是假设某一物种，如果它体内的基因都得到最优秀的组合，那么它将会进化成什么样子，而实际上，虽然这种组合概率小至无限接近零，但是它是肯定存在的。由于他们研究的一直是犬科动物，所以隔代大遗传理论，自然也运用在犬类身上。

卓木强巴这样分析道：“由于獒都是在高原地区生息繁衍，所以必须在高原条件下，才能繁衍出最纯种的獒；由于它需要适应高原生存，所以体内对氧的摄取和利用都必须强于普通犬类。而这一结果的基本表达就是血液中血行速度增加，运氧速度加快，但是由于高原低氧环境是不会变的，所以从外表看起来，身体的血管中氧含量是不足的，而谁都知道，氧含量不足在皮下的表现，就是发生紫绀，所以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紫红色。为了适应高原特殊的地理环境，腿必须粗壮有力；那颈项上的坠皮，是在敌人咬住自己脖子时，自己可以回头咬住敌人；眼裂增大，可以拓宽视觉进光度，在氤氲潮气的高原腹地，可以通过增加透光度而看到更远；鼻头比其他犬稍短，鼻孔增大，可以使鼻尖的嗅觉细胞分布更加均匀，达到更精细的气味分辨率；身体保持那种曲线度，是为了在身体损耗最少的能量的情况下在最短时间内达到最大的加速度。”

虽然卓木强巴在理论上作出了大胆假想，但是方新教授依然从未认同过这个物种的出现，除非他亲眼看到，否则他是不会相信的。这也就是他第一眼看到照片时，认定照片是假的，而卓木强巴第一眼看到照片，却激动万分的区别所在。

方新教授低头陷入了沉思，他没想到，卓木强巴会将这照片与他们当地流传已久的紫麒麟传说结合起来。可是，如果……如果那照片是真的，那身影又到底是不是紫麒麟呢？方新第二次感到了心跳的加速，就如刚刚收到马修利亚论坛主席的邀请一样，不，这次还要来得更剧烈些。方新教授首次对自己的专业领域知识产生了怀疑。

卓木强巴一看方新教授的意志有些动摇，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马上大声地呼喊道：“导师，一起去吧。你研究了一辈子犬科动物，为的是什么？我们这样不遗余力地向大众宣传獒犬，为的又是什么？一直以来，我就坚信，在我的命运中，与獒有着不可分割的缘分，它们坚毅、顽强、忠诚，它们就是我的信仰。寻找最完美、最强壮的獒，就是我一生的使命。导师，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二章  紫麒麟传说

方新教授激动地道：“强巴拉，我的强巴少爷！你似乎还不明白，那疯子所涉及的，不仅仅是一只紫麒麟而已。如果一切都如经书上所记载，那么，我们的前路上，将有一座历史文化宝库……”

蒙河之行

方新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头来，用英语朝里屋喊道：“玛瑞！”里屋应了一声，教授吩咐道：“替我联系古格罗教授，告诉他，今年的马修利亚论坛，我恐怕不能参加了，我十分抱歉。记住，说得委婉一些。”

卓木强巴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用力握住方新教授的手，只是说道：“导师……导师……”

玛瑞是方新教授的菲佣，刚听教授说到一半，就从里屋冲了出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教授，问道：“教授！刚才你说什么？我想，我或许听错了。你说，你不去德国了？”

方新教授肯定地点头，玛瑞重复道：“教授，方教授！你真的不去参加那个论坛了吗？那可是你一直想参加的啊！”

方新长长地吐了口气，和蔼地对玛瑞笑笑，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去吧，玛瑞，电话号码簿在书桌左边台灯的座下。”

玛瑞满腹狐疑，悻悻地去了，心里喃喃念叨着：“疯了，教授一定是疯了。默默研究了一辈子，谁会放弃可以证明价值的最高奖励？到底是为什么？”她转念心想，“那个高大的男人，肯定是魔鬼的化身！”

方新教授刚刚转过身来，就被卓木强巴紧紧地拥抱住，他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了，嘴里大叫道：“导师，你是我最好的导师！最好的！”

方新吃力地道：“够了，强巴拉！够了，我喘不过气来了。好了，现在，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我们再看看照片吧。”

卓木强巴拉住教授的手说道：“不用了，导师。车在楼下，我们到车上去谈吧。飞机两小时后起飞。”

方新指着卓木强巴，微微一笑道：“你小子——原来你早就预谋好了啊。但是，至少让我拿几件衣服吧？”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用准备了，上次您留在西藏的呢绒大衣我替您带来了，还准备了三套中华立领，鞋袜也都准备好了。只是，您需要带什么仪器和设备吗？”

方新呵呵一笑，道：“那就简单了，我只需要拿手提电脑就可以了。”

方新话音未落，卓木强巴已经一手拎保险匣，一手拎手提电脑走在前面了。他站在门口，两手不空，还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方新教授无可奈何地笑笑，这个倔强的藏族学生，也是他培训得最好的学生了。

加长的奔驰商务车上，卓木强巴又一次打开了经盒。方新看着照片，说道：“第一个问题，我们的线索太少了，唯一能给我们指引的，只有这两张照片，而且……”他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严峻地道，“我至今不能肯定照片的真实性。”

卓木强巴微微笑道：“导师不用担心。在听到唐明的讲述后，我马上联系过藏边的朋友，他们已去蒙河探查过了，那里确实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行事举止颠三倒四。据说，那人到蒙河已经快一年了，白日靠半乞半捡食为生，晚上躲在一处无人的破屋内。从照片上的日期看，唐涛是五月去的，而蒙河又是个小地方，没有多少人，如果不出什么意外，那个疯子便应是唐涛嘴里所说的蒙河疯子了。既然唐涛能从他嘴里探到消息，我们难道就不能吗？”

方新意味深长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笑道：“看来，你是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说动我前往了啊。”卓木强巴憨厚地一笑。方新转瞬又摇头道：“还是不行，这样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其中有几点很重要，第一，那个疯子是否便是唐涛所说的人，尚待确定；第二，就算他真是那人，但他是疯子，平时就神志不清，就算我们找到他，他也未必就能说出他告诉唐涛的那番话来，而且，我们尚且不知道，唐涛是如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碰到那疯子的，他是刻意去找他，还是无意中遇到？如果是刻意去找他，那他以前得到过什么消息？我们毫无所知。如果没有更充分的准备，这趟蒙河之行，恐怕要空跑一趟啊。”

卓木强巴眉头一皱，暗忖导师说得极是，忙问道：“那，那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不然，我再飞美国一趟？”

“不！”方新一摆手道，“如果唐涛的病情没有明显的好转，再去也是白搭，你和唐明还有联系没有？打个电话就知道。”

卓木强巴忙掏出手机，询问起来，过了一会儿，关掉手机，脸色更凝重了，摇头道：“情况没有改观。那现在该怎么办？”

方新长出一口气，熟练地打开手提电脑，说道：“现在，我们就要靠朋友的帮助了。我把照片传过去，给我在北京气象站的朋友。”

卓木强巴不解道：“北京气象站？”

方新指着照片，非常专业地道：“从照片上看，照片里模糊的植物能提供给我的线索，分别是圆柏、麻黄、美花草，这些是在拍摄者附近的。这方枝圆柏，生长在三千至四千米高的地方，青海的久治、循化都有，喜阳坡；矮麻黄，生长在两千至四千六百米高的地方，青藏高原多处可见，喜阳坡，长在岩缝、沙砾、林缘之地；美花草就更多了，草甸、山腰多。这提示的地点，拍摄者是朝阳，西藏青海都处西，照片的日期是夏至后的第三天，太阳东起，跨过北回归线附近，从夕阳投射的影子，我们假设这株圆柏垂直，那么，通过影子倾斜度就可以算出太阳的仰角，通过与北回归线太阳仰角作对比分析，就可以得出一个大致纬度线索。这种数码相机大多是设定的北京时间，那么当时的北京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二分，我们既然知道了海拔范围，同样通过影子倾斜度，与当时北京同时间的倾斜度作对比，就可以推算大致的经度范围。这样一来，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一个大概的经纬度范围，不至于瞎猫捉耗子。”

信号传来，方新点击着电脑，道：“成了，他们在北京通过光影度对比，给我们发过来成像图。”卓木强巴凑过头来，只见电脑里一幅世界缩略图上，一条竖向狭长的带状区域被标注出来，显出与旁边不同的橘黄色，带状区中间也有不少空区，与电脑下方用数字表明，他们的照片对比分析，其地理区域位置头部在东经90.2°～104.5°，底部在东经86.5°～91.5°；纬度范围是北纬26°～37°。卓木强巴喜道：“就在这个范围内吗？那太好了，没想到气象局还有这样的功能。”

方新一看，却苦着脸摇头道：“嗬，这个范围太广了，唉……你看，这条弯曲的狭长带，头部在青海，穿到可可西里无人区，尾部却横贯喜马拉雅山脉，延伸至国外，囊括了尼泊尔、锡金、不丹等国。中间没有变色的小区域便是包括了珠峰在内的几座高山，这么大的范围，你怎么找？他们的经度标注还不错，纬度由于受到高山影响，却不能十分准确。看来我还要和地质局的朋友联系联系。”说着，又把照片在无线网上发了出去。他接着道，“藏区有世界上最丰富的地貌和地质构造，你可对你的家乡有足够的了解？”

卓木强巴一愣，他除了犬以外，倒不觉得西藏有什么特殊的。方新教授告诉他道：“喜马拉雅山脉自西北向东南延伸，呈向南突出的弧形展布在青藏高原的南缘，与印度、尼泊尔和不丹毗邻，俯瞰着印度次大陆的恒河和阿萨姆平原。高原北缘的昆仑山、阿尔金山和祁连山以四千至五千米的高差与亚洲中部干旱荒漠区的塔里木盆地及河西走廊相连。地势高耸的西部为喀喇昆仑山脉和帕米尔高原，与西喜马拉雅山的克什米尔地区、阿富汗和苏联接壤。高原东南部经由横断山脉连接邻国缅甸和我国的云南高原，并且濒临亚热带湿润的天府之国——四川盆地，其边界受玉龙山——龙门山深断裂控制，以哈巴雪山、大雪山、夹金山、邛崃山及岷山的南麓和东麓为界。这是一片非常辽阔而圣洁的土地，世界的第三极啊！”说着，眼里露出神往的色彩。方新教授七入西藏，不仅仅是为了獒，还为了那里的山，那里的人，那里的蓝天白云；只有站在藏区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呼吸到微凉的风，才能明白，原来人可以和神如此接近，来自远古对神的崇拜，自心底油然而生。

汽车飞驰，卓木强巴心情急迫且激动。他知道，教授的朋友，全都是世界级的各领域专家，他们得出的结论，精确度之高，是普通科研工作者望尘莫及的，若非教授的参与，这次行动，可能真要像教授所说的那样，还未出发便已夭折。这也正是他苦苦邀请教授加入的原因。

信息传送回来，电脑上的分析指出：“从照片上的高原植被分布来看，那是藏区高原无疑，上面的石头有冻蚀迹象，周围地形为典型的第四纪古冰川地貌遗迹，远山的冰帽显示，那座山峰海拔高度至少在七千米以上。由于附近地区的喜湿植被和耐寒旱种植被同存，而从当时的阳光照射幅度和植被倒伏度来看，照片上极有可能正受西风气流分支的影响。综上所述，照片上的地理位置应该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中部偏东南方向，可能越过国境线。”电脑上在气象局发来的橘红色区域中又用更深的大红色画出一块，从珠峰以北画到锡金和尼泊尔境内。方新一握拳，也忍不住激动道：“太好了！”

只见电脑那头的专家，打字回复调侃道：“老方，又要进藏逮狗吗？听说上次你进藏时，是把那话儿冻僵了才回来的。我一直想到上海来探望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方新教授笑着回复：“是脚指头截去了，你老哥……”这时，机场已经遥遥在望了。

方新收起电脑，喃喃道：“入藏后，就不能无线上网了，只是电脑里的很多资料很有用处。对了，飞机先飞成都么？”

卓木强巴微笑道：“不，我们直飞拉萨。”

“哦？”方新疑惑道，“好像这个时段，没有直飞拉萨的航班吧？”

卓木强巴道：“因为是我们要去拉萨，所以就有了去那里的直飞航班。”

进了机场，方新不由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吸气道：“你竟然包了一架商务机！”

第二个疯子

二人登上飞机，由上海往西，朝着圣洁的高原——西藏飞去。

一路上，方新教授还不住埋怨卓木强巴太奢侈了，两个人就包一架商务机，其实等一两天，或是在成都转机也完全可以的，但是卓木强巴一刻也等不及了，他恨不能现在就身在蒙河，找到那个奇怪的疯子问个究竟。

飞机已经在青藏高原的上空，透过机舱的舷窗，只见白云下那一座座青山绵延，虽已近深秋，那高原依然保持着它独有的绿色。

眼下美景收不尽，飞机已过万重山。临近拉萨，却出了一点小问题，拉萨方面起了大雾，能见度极低，飞机无法在拉萨机场降落，而飞机上的油料也即将耗尽，哪怕转道去贡嘎机场的油也不够。与指挥塔联系后，指挥塔直接联系了附近的一处军用机场，如今之际，也只能在那里迫降了。

卓木强巴有些着急了，道：“可是，我公司的车在机场等着啊，如今大雾封路，我们可能只好走路去拉萨了，唉，都怪我，事先没考虑到这种事情。”

方新教授道：“没关系，前一次我们也是因为特殊原因，不得不在军用机场迫降，有一位部队首长很是友好，还安排了车送我们去科考大本营，这次也许可以请他帮下忙，看看他们有没有空着的车。这飞机上能打电话吧？”

卓木强巴道：“嗯，可以无线通讯。”

某部团长班觉次仁，是藏区本地人，长得牛高马大，方面阔口，两道浓眉下，一双厉眼透出煞气。班觉次仁刚吃过晚饭，一名士兵来报，上级领导打来电话，拉萨机场起了大雾，一架商务包机油料即将耗尽，准备在我们的机场迫降，他们会从机场直赴蒙河，希望他能安排一下，准备辆车接应。

班觉次仁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道：“嗯，冷空气正在南下，很快雾气也会蔓延到我们这边来的，机场各方面防雾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么？飞机什么时候到？”

那士兵道：“大约还有十分钟左右。”

“来的是什么人？”

“一位是上海来的方新教授，还有一位藏族商人，叫……卓……卓什么。”

班觉次仁对他旁边的年轻军官道：“小张，你和小黄一起去机场看看，怎么说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上海直飞拉萨，赶得这么急，难道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那小张是班觉次仁的部下，叫张立，分到团里两年了，骁勇善战，是团里的精英力量。他身高一米七六，身材魁梧状况仅次于团长班觉次仁，面如刀削、目光如炬，其个人格击和应变思维，在这个团无人能出其右。张立一算时间道：“可是，这条路到机场，至少还需要二十分钟吧，刚下过雨，路不是很好走。”

班觉次仁道：“别着急，慢慢走，他们先到了就让他们等一会儿吧。方新？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这人研究什么的？”

那名叫小黄的士兵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听机组人员说，包机的商人，叫卓木……卓木强巴？”

“强巴少爷！”班觉次仁一听，从躺着的床上跳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道：“快，快去开车，去机场。我们要赶在飞机降落之前。”

小黄看了张立一眼，又道：“可是，去机场至少也要十五分钟，那条路也不好走……”

班觉次仁已经大步到了门口，霍然回头，斩钉截铁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在十分钟之内赶到机场！”他一瞪眼，看得小黄汗毛倒立起来。

二十分钟后，当卓木强巴他们飞机飞临机场时，班觉次仁一行已经在机场迎候多时了，张立不解道：“团长，那个，强巴少爷，是什么人啊？”因为班觉次仁都称其为少爷，张立也不敢嘴上不敬。班觉次仁答道：“是德仁老爷的儿子。德仁老爷，是我们藏区南方最具智慧的人。”他看了一眼张立笔挺的身姿，对他道，“强巴少爷，曾是藏区两届库拜的得主，高你半个头。你虽然是我们团里精英中的精英，但仅从身体格斗来说，你未必能胜得了他。”

飞机落地，第一个跨出机舱的人，高大而彪悍的体形，严肃而刚毅的面容，戴着副挡风镜，双手各拎着两个箱子；风吹过，肌肉在一件浅灰色的大衣下显得咄咄逼人。其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精瘦老头儿，一双眼睛精光暗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班觉次仁一见卓木强巴，迎上去道：“强巴少爷，欢迎你回来。”

卓木强巴一愣，问道：“你是……”

班觉次仁道：“班觉次仁，前一段时间我还随同德仁老爷去冈仁波齐山拜祭呢。听说强巴少爷一直在外经商，没想到会亲自回来。”

卓木强巴友好地笑笑，点了点头，他比班觉次仁还高出半头，在人群中就像头健壮的公牛，十分醒目。方新知道，德仁老爷就是卓木强巴的父亲，在西藏南部一带很有影响力。

既然是相识，问题就好办多了，班觉次仁因为有事，不得已只能让张立亲自陪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去蒙河一趟，一路上说了很多仰慕的话，又一直把他们送到团部外好几十里。

路上，又飘起蒙蒙细雨，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山南地区公路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一路上山路狭窄，峭壁悬崖，穿行在峡谷中，方新教授呼吸着纯净的空气，沉浸在一种静谧的气氛中，心无尘染，一片空明。数小时前，他还在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为是否去获得生命中的名誉而焦虑犹豫；现在，他心中的焦虑犹豫已随那细雨悄然飘逝，有的只是灵魂深处的虔诚和一种对原始的向往。只有西藏，这片世界最高的高原能带给他这样的冲动，这里没有滚滚的红尘，没有林立的高楼，这里有的是未被污染的空气、圣洁如仙女的神山。

卓木强巴的心情也被这无声的世界所感染，但他心中所想又是另一番滋味。好多年没回来了，在各大城市中奔波，生命里除了獒，已经很难被什么所打动了，直到前段时间，才碰到那个让他心中荡起波澜的人。而今，回到家乡，这片用酥油茶和糌粑养育自己长大的地方，天空依然辽阔得没有边际，空气也保留了那份熟悉的清新；远远的高山巨人般矗立，数千万年来，就这样傲视着这片大地，是它们，用圣洁的乳汁养育了这片大地上的生命。可是，大地依然变了，文明迈开它那巨大的脚步，正踏入这最后一片伊甸园之中；文明的人们，充满对伊甸园的向往而来到这里，同时，他们亦带来文明，这广袤的伊甸园，正变成文明的城市。看不见，再难以看见，那公路不曾出现的地方，那成群的野生牛羊奔腾；再难看见，藏袍着身、背负行囊的朝拜者。小时候自己曾给他们送过食物，他们从藏区各地，三步一叩首，五体投地地拜下去，有的历经数年，就那样一直拜伏近千公里，一直拜到他们心中的神殿拉萨，圣山冈仁波齐。还有不幸的人，便死于沿途的荒野中。那近似苦修的行程，数万次重复如一的动作，却是那般单纯与执著，只为一生中能去一次心中的圣地。

经过羊卓雍错时，开车的张立得意地向车上的客人介绍道：“这就是西藏著名的羊卓雍错湖了，藏语里的意思是珊瑚湖。它不仅生出许多分支，像珊瑚一样，而且湖水呈现出五彩的颜色，也如珊瑚般美丽。当地传说，它是……”他缄然住口，因为通过反光镜，发现身后的客人，早已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口，他们比自己更懂这“仙女的眼睛”。

他们穿越羊卓雍错湖，汽车拐向西，朝日喀则地区前进。

蒙河，其实仅相当于内地的一个自然村，这样生僻的地名，外人自然根本无法得知。但它占地依然横向六七里，纵向十几里，伏在山中，有一条街道，路边聚集成居民区，有近百户人家。

山路崎岖，待卓木强巴他们赶到蒙河时，已经快天黑了，询问了当地居民，他们找到了蒙河的那个疯子。张立看此人蓬头垢面，穿着破烂的藏袍，外面套了件黑漆漆的无袖坎肩，胸口挂了个六臂菩萨像，躺在一条同样满是油污的毛毯上不由皱起眉头，也不过分靠近。

方新看这人时，却是吃了一惊：首先那人胸口挂的黄色六臂菩萨，且不论它是铜是金，那可是一尊三十一世赞普塑面像，其文化价值和历史价值是不可估量的，在上海拍卖行，这样的东西，其底价是需要以百万作为基本单位来估价的；其次是地上那毛毯，虽然肮脏不堪，可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是释迦的拈花示道图，旁边坐着微笑的是摩柯迦叶，余半距上前的大梵天王，交头接耳的迦楼罗尊者和地藏菩萨，右首是南无观音大士等，人物面容无不惟妙惟肖。方新心中暗忖：“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幅宋朝以前的精美唐卡，用的是刺绣技艺。这样的东西，是无法用价值来估量的。”而那人的头饰腰饰，看似破烂，但都非庸物。

卓木强巴则第一时间凑到那人跟前，也不顾得那人的肮脏，半蹲着询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一条狗？这么高，黑色的，狮子头，它的眼睛是……”

那乞丐模样的人毫无反应，对卓木强巴视而不见，咂巴咂巴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屁股对着卓木强巴，随后伸出一只布满黑色黏液的手，直伸到卓木强巴面前。卓木强巴忙掏钱包，道：“你是不是要钱？好，你要多少，你说吧。两百，够不够，再添一百！”

他把钱放在那黑色手掌中，那人却“啪”的一掌打落钱币，咧嘴对着卓木强巴傻笑，依然伸手。卓木强巴一愣，以为是钱不够多，又准备掏钱包，旁边路人道：“他不认识钱的，给他钱有什么用，他是要吃的。”

卓木强巴马上张罗着，让张立去买点吃的。蒙河没有专门的小吃店，张立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弄来几十个和了酥油捏成形的糌粑团，还有两片风干牛肉。卓木强巴拿了一个糌粑团给那乞丐，问道：“你是哪个地方的人？”那人也不答话，也不怕烫，拿了糌粑便往嘴里塞，塞完又是伸手傻笑。

卓木强巴又给了他两个，问道：“你懂我说什么吗？”

那人只吃不答，吃完便笑。卓木强巴还待再给，方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摇头道：“这样不行，他根本不理睬我们，我们找个人问问，难道他一直都这么疯吗？”

路人回答的结果是，这个疯子来这里之后，一直便是这样，有时饿极了，还会抓人衣服，但没人见他说过话。卓木强巴心中一凉，难道真被导师不幸言中，这个人不是他们要找的疯子？但这时方新却说：“我有九成把握唐涛碰到的疯子就是他，但是怎样才能让他说话呢？”

张立道：“现在天色晚了，不如我们先回去，明天想好办法再来。”

卓木强巴也道：“导师，你怎么能肯定？”两人同时说话，竟然都没听清楚，卓木强巴又问了一遍。方新道：“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罕见的东西，他一定来自某处少与外界接触的地方。他身上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价值不菲，这不是文明地区的疯子可以佩戴的，他肯定来自欠文明的地方。”

“啊！”卓木强巴倒没从这方面去考虑，张立却大吃一惊，难道这位教授认为，这些看起来肮脏不堪的东西，还很值钱吗？

这时，那疯子见卓木强巴手里拿着糌粑，却不给自己，竟然伸手来抢，卓木强巴没有留意，很自然地格挡了一记。卓木强巴何等身手，手一缩，手腕一沉，压下疯子手臂，翻掌就抓住了疯子的衣袍。那疯子一退，衣襟露出胸口刺青，卓木强巴一呆，惊呼道：“是戈巴族，你是戈巴族的人！”

戈巴族人

那疯子趁卓木强巴一愣神间，抢了他手里的几个糌粑团，转身就跑。卓木强巴大惊之下，竟忘记了追赶。张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疯子的背心坎肩，但那疯子力气好大，“嘶”的一声，拉裂了坎肩逃去。张立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不知该不该追，就那么一眨眼工夫，疯子转过一条小巷，不见了。

方新在卓木强巴下首，没有看见疯子胸口，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忙问道：“戈巴族？他胸口有什么？”

张立道：“是，是个狼头吧？”

卓木强巴道：“不！不是狼，是紫麒麟图腾。”

“什么？！”方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卓木强巴道：“我告诉过你的，导师，你忘记了？戈巴族，在我们村落还要往南，是最深入无人区的部落。紫麒麟的传说，也是从他们那里流传出来的。”

方新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解放前，还处于刀耕火种、群居狩猎的原始部落。”

卓木强巴喃喃道：“是啊，他们居住的地方，不通公路，要翻越海拔七千多米的高峰，他们留守着最后一片高原原始森林，是与狼同居的部族。他们勇猛彪悍，是高原森林里最优秀的猎人。我曾准备去寻找那个部落的，但我父亲阻止了我，他说，他们是不可靠近的，他们是最接近赞魔的人。因其祖先灵魂依附给赞魔，带来瘟疫、死亡、灾难，后来赞魔被吉祥天母镇压，并惩罚他们留在恶魔城，恶魔城坐落在一块红铜平原上，周围的铜岩刺向天穹，红褐色的兀鹰在天空翱翔，赞魂在天空四处飘荡，毒蛇攀援，红色山岩中央是一座沸腾的血海。而紫麒麟，也正是帮助吉祥天母打败并看守赞魔的神兽。这些遥远的神话，早就被尘封在历史的封印之下，只有父亲还记着。”

张立问道：“现在人跑了，要追吗？”

卓木强巴狠狠地点头道：“一定要找到这个人，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紫麒麟的事。”

张立已经从二人对话中，捕捉到一点端倪，知道两人费如此大周章，不过是想找一条狗，看见卓木强巴焦急显于颜色，心中暗暗好笑。方新开导道：“放心，他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了，肯定很容易找到。”

三人上车兜了一圈，找了位当地人询问，那人指出一条路来，最后嘟囔道：“那疯乞丐有什么好，接二连三地有人找他。”

“什么？！”卓木强巴和方新都吃了一惊，忙追问。那人道：“就前两天，有个小姑娘，十八九岁吧，也在问那疯子的住处，你们认识吗？”

方新摇了摇头，卓木强巴却瞪大了眼睛，大声道：“一个小姑娘？！你可看清了，她后来去哪里了？”

那人吓了一跳，忙道：“我不知道啊。她只是来问路寻人，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不是西藏人。”

“你认识？”方新问道。卓木强巴见方、张二人望着自己，掩饰道：“不……不是，我只是想，会不会有别的人也在找紫麒麟。要是被别人先找到，就、就糟了。”

方新熟知自己这位学生，不擅谎言，抬头看着卓木强巴，“哦”了一声。卓木强巴不敢正视，神情忸怩，颇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尴尬道：“我们快去找那疯子吧，要是，要是他真离开了就——”

三人来到疯子暂时的居所，房屋以全木结构搭建，木楼支撑，离地四五米高，屋顶的五色布条灰迹蒙蒙，门面画有日月祥云，门楣两旁有白石砌塔，正中放着一副牛角。房门没锁，推门进入，屋内空空如也，风穿堂而过，一股尿臊臭味夹着各种腐食的气息扑鼻而来。三人四下打量，屋顶还绘着传统的藏教壁画，向阳采光的一间里屋是佛堂，佛龛内也已搬空，房间内积尘甚厚，一角堆砌无数破烂衣物，似乎是被人当作床榻睡觉用的。四居室都没有人，卓木强巴和方新正暗自焦急，不知道那疯子去了哪里，只听张立叫道：“在这里了！”

卓木强巴和方新忙到张立所察看的佛堂内，只见张立打开窗户，指着窗下小弄，只见那疯子蜷缩成一团，黑黝黝像个刺猬般，不细看真不能发现。三人忙离开房屋，绕到木屋背后，张立从左，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从右，将那疯子堵在木屋后的小巷内。

但他们很快发现，此举纯属多余，那疯子蜷成一团，整个身体都裹在一张不知什么质地的黑色厚毯中瑟瑟抖着，拼命想把头也埋进毛毯中，又不时探头看看外面，一对眼珠惶恐不安地转动着，地上臭气熏天，一摊污秽之物，竟然是大小便都失禁了。

卓木强巴三人心中吃惊，顺着那疯子的目光看去，却发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原来是只四五个月大的小黑狗，走路尚且摇摇晃晃。藏民以狗为神，不少地区的图腾，祭祀神灵，都有狗神在内，藏民敬狗，便如印度人敬重牛神一般，是以大小犬类，都能在大街小巷招摇过市。在西藏，不管哪个地方，发现一两群野生土狗，实在不足为怪，若是有经验、有眼光者，便能从各种犬类中，发现良种，甚至是獒。

但是眼前这只小狗，卓木强巴和方新都能一眼分辨，就是一只普通土狗，以它目前的个头和行动能力，实在不能对一个成年人构成任何威胁，他们实在不知道，那疯子对这小东西为什么怕得这么厉害。那小狗也是出来觅食，那疯子的糌粑掉在地上，它很自然地靠了过去，但那疯子眼睛快要凸出来了，嘴里发出沙哑的嘶声，只怕那小狗再靠近些，他便要晕厥过去。卓木强巴大步上前，一只大手轻轻搭在小狗的颈项处，小狗便不能向前。

那疯子发疯般地大呼起来：“走开！走开！拿走！快拿走！”他说着少数人才能懂的极南地区的藏区方言，幸亏卓木强巴也是那个地区来的。

卓木强巴微微一笑，用手掌托起小狗，在疯子眼前一晃，道：“怎么，会说话了？”

疯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不敢看卓木强巴的手，哀求道：“拿走它，快！求你。”

方新用手挡住小狗，对卓木强巴道：“看来，他真是对这种动物怕得很厉害，别把他吓死了。”

卓木强巴一撇手，将小狗交到身后的张立手上，才问道：“我问你，你是戈巴族人吗？你们的村落在哪里？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

疯子盯着张立手中的小狗，露出十分恐惧却充满恨意的眼神，牙关打着战，却又像咬紧牙似的说道：“死了！它来了，都死了！”

方新虽然听不懂疯子在说什么，但他却注意到，那疯子左边耳朵缺了一块，虽然伤早已愈合，但从留下的痕迹来看，颇似被狗咬过。

卓木强巴一皱眉，问道：“什么死了？你说清楚一点。”

那疯子嘴角流涎，眼中一片迷茫，痴痴地说道：“所有的羊，都被咬死了！”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恐惧中流露出对死亡的冷漠。

卓木强巴看到这种目光，心中也是一凛，为什么会有如此冰冷的目光，就仿佛生命从来都不存在一般，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抓住疯子的双肩，摇着疯子问道：“那么人呢？村里的人呢？”

疯子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平静地说道：“所有的人，都被咬死了！”

卓木强巴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心还是一阵狂跳，那戈巴人的村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唯一的幸存者疯了，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景象呢？他如果表现得非常恐惧害怕，自己还能安抚他，可他偏偏露出这种漠然的神情，一个村落的人的生命，在他看来，就如同一群蝼蚁般被碾死了。这种淡漠的神情，让卓木强巴感到阵阵凉意，背脊发麻。那疯子突然又唱起来，那是如咒语般的祭祀梵文：“叛佛的魔鬼用血染红神邸，守卫四方门的瑞兽复苏……”

张立在一旁看见那疯子又哭又笑，时而叽叽咕咕地叫，又时而唱起歌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喃喃道：“这个疯子，在做什么呢？”方新忙打手势制止，示意他不要出声。

方新虽然也懂藏语，但对这种地方语言却听不大懂，他从卓木强巴的神情看出，卓木强巴是懂这种语言的，他正在听那疯子说什么。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卓木强巴才神色凝重地站起身来，那疯子兀自又唱又笑，时而哭哭啼啼。方新关切地问道：“怎么样？”

卓木强巴张了张嘴，竟然发现因太过紧张而不能发出声音来，他艰难地吞下唾沫，好一会儿，才沙哑地道：“紫麒麟应该在他们村落附近，只是……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村落里的人恐怕已经全死了，只有他逃了出来——”

方新哑然打断道：“被紫麒麟——”便住口不言。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知道。他并没有直接说，只是我猜想。导师，你知道四方庙吗？”

方新一愣，藏文化他是有所了解的，但是四方庙似乎并未听说过，卓木强巴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不少正经正史所没有记载的西藏历史遗迹。张立就更是只有听着的份儿了。

卓木强巴缓缓地道：“自三十三世赞普振兴佛法以来，拉萨为雪域中心，冈仁波齐山、莫尔多山、贡布日神山、念青唐古拉山四大神山合如一只手掌，将这颗明珠托在手心。而大昭寺则位于老城区中心，为正心寺，东方有最古老的桑耶寺，北方是念青的冲古寺，西方有帕邦喀，南边是萨迦寺，这四座寺称四方庙。”

卓木强巴这样一说，方新马上领悟过来，接着道：“我知道了，就是后来苯教流传过来的四方神庙。我最初听到这种流传的时候，十分惊讶，佛教的圣庙怎么要通过苯教来流传？而且这四座庙中帕邦喀是松赞干布时期造的，桑耶寺、萨迦寺和它距离一百多年，而冲古寺更是隔了两百多年，已是后弘佛法时期的建筑了，这几座庙根本就联系不到一起，怎么会称作四方庙呢？”

卓木强巴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看着暗淡下来的天色，喃喃道：“我也不太清楚，或许，阿爸知道。该回家了。”

方新和蔼地道：“回家吧，总是要回家的。你阿妈等着你呢。”

达瓦奴措的智者

疯子舞蹈着回了他的陋居，方新和张立见卓木强巴似乎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亦没有阻拦他。

其实，卓木强巴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但是他知道，再问也不能从疯子口中得到更多了，看着疯子远去的背影，他叹息道：“唉，我们走吧。”

张立看着天色道：“已经很晚了，不如就在这里歇息一夜，明天再走？”

卓木强巴道：“不，今晚就赶回去。”方新点了点头，立刻示意张立去开车。

卓木强巴的眼神，方新是能读懂的，那是一种敬畏，卓木强巴怕他父亲。德仁老爷，高不及卓木强巴，身材魁梧不及卓木强巴，年岁已高，不论身体还是精神，都不及卓木强巴，但是卓木强巴很怕他。在自己父亲面前，卓木强巴总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做什么都需小心翼翼，做错一件小事，不用德仁老爷骂他，他自己已经心惊肉跳了。甚至听到父亲的咳嗽声，他也觉得心跳加速、汗毛直立。因为德仁老爷是大智者，他们家的家规极多、极严，身为独子的卓木强巴，对这些家规感到无比惧怕而又无可奈何。

每次回家，卓木强巴总是希望父亲外出了，只和阿妈待在一起，才会有安全感。尤其近些年，卓木强巴做的事，是他父亲所不赞同的。在德仁老爷的眼里，犬类都是人类的朋友，是天上的神派下凡间来解救、帮助人类的，它们的地位，是与人同等甚至比人类更高一些的，应该把犬神像放在供案上敬仰。而卓木强巴在做什么呢，他把狗都抓起来，关在小笼子里，拿去卖钱，就这一点，卓木强巴每次回家，都要被父亲狠狠地训斥。按照家规，父亲训话的时候，卓木强巴要跪在地上，头埋下，父亲不准他开口，他是不能开口说话辩解的。但是这次不同，这次方新教授来了。德仁老爷，对方新教授很有好感，两人年岁相若，性格相投，又相互敬重对方的知识，第一次见面，两人就谈得如数十年的老友。方新教授在藏传佛教、藏地圣域与藏史方面都有很专业的学术研究，这些也是在研究藏獒时积累起来的经验，而且，绝大多数是来自德仁老爷。

按照卓木强巴的指引，张立开了近两个小时的车，终于开到了达瓦奴措，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停好车，三人走入卓木强巴的家，一座典型的藏式内院。刚进院门，就看见一个老藏民在打扫院落卫生，四周点着烛火，卓木强巴亲切地叫道：“拉巴阿库！”

那老藏民抬起头来，用有些浑浊的眼看着卓木强巴，激动地道：“少爷？强巴少爷？你可算回来啦。想死拉巴了，快去看看你阿妈吧，她也很想你呢。我去禀告老爷。”说完，放下扫帚，奔向佛堂。

卓木强巴面色一变，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喃喃道：“阿爸在家啊？导师、张队长，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阿妈。”

张立看着地上，又看看四面院墙上的灯，奇怪地道：“怎么天黑了才打扫卫生？”

方新解释道：“白天这院落里总是挤满了人，他们都是来听智者授教的。你们团长，也在这里等过赐福。”

张立看着卓木强巴走的方向与那个叫拉巴的老藏民走的方向不同，奇怪地道：“强巴少爷的母亲和父亲不在一起吗？”

方新道：“这是他们家族的规矩，就算是亲近如妻子、儿子这样的人，要见德仁老爷，也要先通报，德仁老爷同意接见，才能允许进见。”

“啊！”张立惊道，“这是什么规矩？”

方新解释道：“这，就是突出大智者地位超群的规矩。所以说德仁老爷在南方非常有影响力。”

张立道：“我看强巴少爷，似乎有点怕他父亲。”

方新呵呵一笑，道：“不是有点怕，是很怕，从小就被这样严厉的家规所束缚，以卓木强巴的性格，肯定要犯错，犯了错就免不了受到严厉的惩罚，就算伤好了，心里总是会留下些后怕的。”

张立“噢”了一声，道：“难道德仁老爷比强巴少爷还要厉害？”他想起卓木强巴的体形，心中勾画着德仁老爷的形象。

方新道：“不，其实德仁老爷没有卓木强巴高大，他和我一样，只是一个老人而已。”

“那强巴少爷现在还这样害怕？”张立还是不解。

方新道：“那是一种威严，一种充满智慧的威严，用语言很难形容，如果有机会，你能亲眼见到德仁老爷，你就会明白了。”

这时，卓木强巴又出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藏族妇女，就和所有藏族劳动妇女一样，她戴着头巾，穿着藏袍，脸上略微有些皱纹，但洋溢着微笑，依在比自己高一头的卓木强巴身边。就在那一刹那，张立心中一震，什么叫幸福，他从那位藏族妇女的脸上，清楚地读了出来。

卓木强巴拉着那藏族妇女的手，远远指着方新道：“阿妈，屯哪！”

那妇女喜道：“啊，放行扎西，扎西德勒！”

方新答道：“扎西德勒，梅朵莫布，切让介微伽布穷。”

三人都用藏语交谈，张立立在那里，一句都听不懂。卓木强巴看出他的尴尬，在一旁解释道：“我阿妈不懂汉语。”后来听到梅朵说道：“亚佩许店家。”卓木强巴才道：“阿妈请你们进去坐坐。”

三人来到一偏堂，盘膝坐下，梅朵拿出砖茶招呼客人，方新双手接过，张立也学着接过茶碗。

卓、方、梅三人开心地交谈着，张立眼睛四处打量，这个小房间依然保持着旧式藏民居特点，结构很简单，但装饰很华丽。黄色的金墙被光影灯照得明晃晃的，火塘上方的墙上绘有八宝吉祥，其余墙上都是佛祖菩萨画像，房顶也是些菩萨，整个屋内的墙壁，真可以说是金碧辉煌了。一些雕得十分繁复的漆金家具、靠墙藏柜、镂空雕的小神龛上面刻着斗大的经文，以及正中的矮几，无一不显示出主人的豪华。地上是用褥子铺的藏毯，毯上也绣雕了佛教讲经说道的一类图。但这房间与张立看过的别的藏居不同，它没有沙发，也没有配电视等现代家用电器。

方新见张立摇头晃脑，四处打量，忙低声喝止道：“别到处乱看，这是很不礼貌的。”

不一会儿，那个叫拉巴的老藏民走进屋内，用藏语向梅朵打招呼后，对强巴道：“强巴少爷，老爷叫你过去。”

强巴少爷向他阿妈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那表情分明在说：“又要挨骂了。”他阿妈向他说了几句好像是安慰的话，强巴少爷悻悻地离开了房间。

没多久，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还在门外，用清晰的汉语说道：“方新教授，强巴拉这孩子，太没有礼貌了，竟然没有事先告诉我，让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方新忙站立起来，在门里答道：“德仁阿拉，好久不见了，一直都很想念您。”

张立心知，德仁老爷到了，回头看去，一位身形微胖、精神矍铄的老者站在门口。德仁老爷没有留须，从相貌看，卓木强巴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脸庞稍微宽些，眉眼仁和，但言语间自有一股威严，给人可亲又可敬的感觉。

德仁老爷给方新一个拥抱，然后坐在了火塘的左首，方新紧挨着他，旁边是卓木强巴，张立在下首，梅朵坐在右首，拉巴站在一旁。

德仁老爷说话的声音很平淡，却总是有一种让人不能抗拒的力量。他淡淡地道：“你们找到的那个人我知道了。或许，这就是天意，戈巴族迟早都会接受神旨的惩罚，这是数千年前便决定了的。”

方新教授道：“哦，难道德仁阿拉早已预知戈巴族的命运？”这句话问得十分诚恳，没有丝毫讥讽的意味在里面，因为方新知道，对这智者而言，很多事都超越常人意想。

德仁老爷道：“那疯子嘴里念动的言语，强巴拉大致记住一些，念给我听了。那是佛经盛典，降妖除魔的——不动明王咒！”

“啊！”方新也想到那些似歌诀的土语可能是某种祭祀祷文，但没想到竟然是不动明王咒。佛经降魔三大密咒：不动明王咒、大悲咒、六道轮回咒，都是佛经中的最高盛典，需要得道高僧才能持静明心习咒，那是信仰和地位身份的象征，绝不是那样的疯子可以传习的经文。可那疯子怎么会呢？方新疑惑在心，露于颜色。

德仁老爷看出方新心中的疑惑，释疑道：“据我们菩提祖心经提示，戈巴族近墨者黑，沦为大恶魔赞魔奴仆，被吉祥天母惩罚，留守恶魔城。虽然这是一段神话传说，其目的是为了点化世人，但戈巴族的真实身份是四方庙留守者，看护最后一座极南庙。村中祭教仪式世代相传，他们是唯一知道南方圣庙入口的族人，但教义极严，根本就不允许村中任何人靠近极南圣庙。而那不动明王咒，便是刻在庙前守护神兽身上的。”

方新问道：“可是，真有四方庙吗？根据我所知道的资料，四方庙相隔分布并不十分对称，而修建年代间隔更远，好似不大可能归在一起。”

德仁老爷笑笑，左手指点自己眉心，随后结印胸口，表示方新是智慧通达之人，然后道：“现在所称的四方圣庙，已经是后人们根据前人的诗经、史经而模糊得出的概念，只有宁玛古教的教义中依旧保留了这样的称谓。而后来的白教、花教等因此说不可考，已经弃而不称了。而宁玛教对四方圣庙的称谓来源，则源自苯教，故不为别派教义所接受。事实上，我们的祖先所说的四方庙，乃是大法王得道，初布教义时，留在圣山四面的四座庙宇。它们不取极东极西极南极北，而是遵照佛义，取万字轮回中的折处，按照宁玛经文记载，分别叫当惹贡布、德格拉康、本利藏松、色果拉姆，而据我推测，这四个名称应该代表着西北的绛真格杰寺、西南的格萨拉康寺、东北的布曲、东南的色吉拉康。而戈巴族世代守护的，便是那四方庙正统。”

方新一听，只是更增疑惑，心中暗道：“布曲寺？不是桑耶寺吗？色吉拉康又是哪座？在哪里？”他向卓木强巴看去，卓木强巴也皱着眉头，显然是正在搜索记忆。

连那叫拉巴的仆人，也为德仁老爷所说的寺庙名称感到困惑，这显然是德仁老爷从来没有说过的。只有张立对此毫不感兴趣，他来藏时间短，对藏区历史和文物古迹更是不甚了解，他一直关注着卓木强巴的母亲——梅朵女士。这位慈祥的老妈妈，一直看着她那高大的儿子，脸上一直保持着和蔼的微笑，那是种满足的笑容，很明显，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已经非常满足了。不知道为什么，张立总能从这位质朴的藏族妇女脸上，看到自己妈妈的影子，妈妈在乡下，终日辛勤地劳作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是如此早早地刻满了皱纹。妈妈的微笑，也是这般幸福和安详。已经两年没回家去了，一直静静地守候在这严寒的高原之上，张立知道，妈妈在远方刻骨铭心地思念着自己，正如自己思念着母亲一样。

这时，方新已经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德仁老爷理了理藏袍的边缘，使它变得更整洁，他娓娓道来：“这是个秘密，如果不是我自小便能完全地熟背菩提祖心经，并完全地理解它，我也不能告诉你们这个答案。”方新知道，那菩提祖心经，便是藏于布达拉宫的宁玛古经，卓木强巴家的家传至宝。

德仁老爷坐得更端正了，整个人也显得更庄重，每个人都受到他的影响，气氛肃穆起来。德仁老爷道：“这件事，是与佛灭大弘灾有关。”方、卓、拉三人同时轻“哦”了一声，各自表情不同，都已略猜到一二。果然，德仁老爷道：“藏传佛教，本历经诸代大法王宣扬，已渐弘法，但第四十二代藏王朗达玛即位后，大肆灭佛，禁译佛典、拆毁寺院、破坏佛像、经典，杀害僧侣，我藏佛教遂进入黑暗时期。而朗达玛的毁佛有一因缘。话说在尼泊尔布达造塔的三兄弟，在佛塔完成时作回向，依三人不同愿力，后来分别转世为赤松德贞、莲师、寂护。然而他们不小心忘了为辛苦工作的牛作回向，牛起愤恨，发愿在他们三人弘法时予以阻挠破坏。是故，朗达玛头顶凸起酷似牛角，‘朗’就是牛的意思，‘达玛’是流传，也就是说牛的转世。”

女孩的秘密

张立此时也被德仁老爷的言语吸引过去，这才知道，原来藏传佛教经历了一个极其黑暗的时代。而方新则暗自点头，他虽听说过有关四十二代藏王灭佛的故事和他身世的由来，但是尚不知德仁老爷说出的完整的牛转世灭佛的故事。

德仁老爷继续道：“我们藏佛便由朗达玛之故，分为前弘期和后弘期。前弘期藏佛没有教派之分，只有佛苯之争。也是由于灭佛而后传承不同，如今的藏佛教才分出这几多支端。”德仁老爷看看众人焦急的眼光，微微一笑道，“不用着急，现在我便向你们说说这四方庙的事。先得从四方庙建庙说起啊。大法王松赞干布为开民智，求佛于泽，分派使者向当时的尼泊尔、大唐两国求佛，并请和亲以示友好。最后尼泊尔的尺尊公主和唐朝的文成公主先后进藏，两位公主带来了大量的佛学经典、盛籍和与教义有关的一切法器仪盘，更为重要的是，当时佛八岁和十二岁的等身金像，也都随着公主们进藏，供奉它们的便是后来的大、小昭寺。”

张立像想起什么，插嘴道：“啊，我想起来了，对了，我还去大昭寺看过金像。”

德仁老爷道：“据古籍经纶记载，佛祖的等身金像是真金实体，当年进藏，仅八岁等身金像，便需动用牛十八头。你们可以想象，与这般贵重的等身金像同时进藏的，哪一样物件会是凡物，在当时便已是藏区最圣洁、最高贵的法物了。除了大、小昭寺，再修四座寺庙，才放得下供奉佛祖的物品。而朗达玛灭佛时，也知道这些寺庙非同寻常寺庙可比，里面的珍宝不计其数，幸亏庙里的寺僧提早得到消息，等到朗达玛率兵来时，庙里的供奉品早已被转移到别处，深埋在岩层之下，那便是有名的岩藏。寺里的僧侣死也不肯说出那批圣物的埋藏地点，朗达玛一怒之下，放火烧了四方圣庙！”

“啊！”连方新教授的嘴都张成了圆形，“被……被烧了！那现在……”

德仁老爷肃穆地点头道：“不错，现在你们所看到的寺庙，都是后来重葺的。据菩提经记载，当时唯一留传下的佛教，一是岩藏还俗的宁玛古教徒；一是玛、夭、藏三人逃往康区及拉钦传略。甘巴强塘的玛・释迦牟尼、罗卓的夭・格苇迥乃、甲棋的藏・绕赛等人修行于吉祥曲沃日山。后来，三人佯装乞丐，用一匹骡子驮载戒律逃往异域他乡，后弘期的开始与这三人有极大的关系。而宁玛古教徒学习三人的法子，一路佯装乞丐，用瘦骡将数量巨大的供奉品分多次转移，将岩藏与圣地边缘的佛品转移到更为安全的地方。”

“在、在哪里呢？”方新教授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见德仁老爷稍有停顿，马上问道。

德仁老爷摇头道：“经书上并未详细记载，只说那是一个看不到东天的太阳升起，也看不到西天的太阳落下，但终年都沐浴在阳光照耀中的地方。一群灵魂永远忠诚的信徒守护着那个地方。”

方新教授表情非常沮丧，他本想听到德仁老爷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结果，就在那个戈巴族人守护的地方，在这个小村子更西的无人区内，结果德仁老爷只给了这么一个不能算答案的答案。德仁老爷这时又说道：“不过，我怀疑，戈巴族的人所守护的就是那批经文和法器。”方新教授的情绪立刻又激动起来，张立也不自觉地手心里攥出了汗。

就在方、张二人情绪随德仁老爷的讲述上下起伏时，卓木强巴只呆呆地坐着，不为所动，因为他的父亲并未提及紫麒麟的任何线索，除了紫麒麟，他对别的事并无多大兴趣。

方新教授又追问了一些关于藏佛史的细节和关于四方庙的蛛丝马迹，德仁老爷一一用经文上的内容作答，有不懂的地方，他会背诵原文，与方新教授一同参考。卓木强巴做了一次恭敬的听客，他唯一庆幸的就是，父亲似乎也沉浸在那一好似重要的发现当中，而忘了问方新教授他们这次进藏的意图和目的。

时间很快地过去，老拉巴给三人准备了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并重做了晚餐。卓木强巴的阿妈为两位客人布置了房间，吃过饭以后，方新教授继续在德仁老爷的房间里谈论着，很晚才回来。教授刚踏入院落，就发现卓木强巴也在院落中，低头凝视地面，似乎若有所思。方新教授愕然道：“强巴拉，你在等我？”

卓木强巴这才抬头注意到方新教授，忙问道：“怎么样？我阿爸有没有问什么？”

方新教授微笑道：“放心，德仁老爷并没有问到我们此行的目的，德仁老爷只和我探讨了一下那些丢失千年的藏经的可能藏身处。拥有他那样的大智慧，已经勘悟凡心的贪、嗔二念了。他只是想让我告诉你，如果你能发现那批丢失的藏经，对国家和藏民族都是莫大的贡献。”

卓木强巴喃喃道：“我又不缺钱，那些藏经和紫麒麟又没有什么关系。”

方新教授激动地道：“强巴拉，我的强巴少爷！你似乎还不明白，那疯子所涉及的，不仅仅是一只紫麒麟而已。如果一切都如经书上所记载，那么，我们的前路上，将有一座历史文化宝库，它所拥有的价值，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埃及金字塔、法老墓、玛雅遗迹、希腊神殿，还有，还有……我们将发现的，是与它们跻身同类，甚至超越它们的文明历史遗迹，你知道它的分量了吗？谢谢你，强巴拉。”

方新教授冷不丁地说谢谢，卓木强巴还有些茫然，他惊讶道：“啊？为什么谢谢我？教授？”

方新笑道：“如果不是你，我还在准备马修利亚论坛的讲稿，是你，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兴奋！”方新教授表情太激动，就好像那宝库已经被发现了一般。此刻的他们，都不会想到，事情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方新教授激动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他的思维也恢复了缜密，扭头问道：“对了，强巴拉，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卓木强巴没想到方新教授会这么直接地提出来，结巴道：“什……什么？！”

方新呵呵一笑道：“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你平日的举动都瞒不过我的。今天，我们在寻访那个疯子的时候，当你听到有个女孩子也在打探那疯子的时候，你的举止很反常啊，而后，你一直都神魂不定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强巴拉，我的孩子，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卓木强巴的脸竟然罕见地红了，幸好月光下不易察觉，他嗫嚅道：“教授，我……我有件事没有如实地告诉你。”

方新教授稍微敛起笑容，道：“什么事？”

卓木强巴道：“那个、那个唐明，她、她是女的，叫、叫唐敏。”说完，他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低下了头，同时回忆起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和唐敏相处的日子。

四十二岁的卓木强巴，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他太强势了，妻子与他同处时经常感觉到压力，一种无形的压力。他那高大魁梧的身材，那如钢似铁的严峻面孔，那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无处不给身边的人施加着压力。他手下的员工曾这样小声议论过：“如果和卓总同在一个办公室里，能让你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自从妻子带着女儿远离他之后，卓木强巴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当中，连他都认为自己可能就这样奋斗一生的时候，唐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个清纯的小女生，娇滴滴地站在安德烈医院门口。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感觉她像一个需要人去保护的小公主，卓木强巴没有想到，自己的情感会为她掀起波澜，为一个只比自己女儿大三岁的小姑娘。在美国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他无法压抑自己，开始和唐敏频频接触，越接触越发现，这个圣洁的小公主，真的需要自己去呵护。她的冰雪聪明，她的古灵精怪，她的开朗活泼，给卓木强巴那枯燥的生活带来了无穷的乐趣。卓木强巴说不出，他对唐敏的那种感觉，究竟是像父亲对待女儿，还是情人间的依偎，又或许二者皆有，但是他已经十分肯定，他离不开唐敏，就如唐敏离不开他。他们的相遇，就仿佛亿万年前的两滴雨水，经过浩瀚太空的遨游，终于再次溶解在一起，彼此融为一体，不可能再被分开。他对唐敏的激情一发不可收拾，甚至爱得超过他自己的思索能力，以至于在第一次见到方新教授时，他需要隐瞒唐敏的性别。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位老教授精神矍铄，而且学富五车，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方新教授是独居！

方新教授中年丧偶，没有再婚，他儿子在加拿大攻博。卓木强巴在开口的那一瞬间，把方新教授假想成了自己的情敌，为一个荒诞不经的理由，而撒了一个小谎。

而在蒙河街头，当路人说起小姑娘时，卓木强巴马上反应过来，唐敏来了，她也在找那疯子的下落，他如何能不惊慌。临行前，卓木强巴是连哄带骗，又是吓唬又是威逼，就是不许唐敏进藏。他知道，唐敏哥哥走过的那条路，不是简单得用危险两字就可以形容的，这次的寻访，说不定需要用生命作赌注，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忍受非人的折磨？他都已经买好一份巨额保险，受益人是唐敏。这次唐敏的出现，完全打乱了卓木强巴的阵脚。

方新教授听完卓木强巴检讨似的回答后，重新展开笑容道：“呵呵，厉害啊，把老师假想成了情敌。我一个糟老头子了，魅力还能有那么大？”

卓木强巴憨厚地答道：“老师的智慧使得老师永远年轻。”

方新笑道：“好了，是不是那个小姑娘还没有定论，你不用太紧张。早些睡吧，明天，我们还要去蒙河拜访那疯子一次，他一定还能给我们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啊，说不定，明天呀，你就能见到你的梦中情人呢，哈——”方新教授看着卓木强巴轻松地回房，面色却渐渐沉了下来，心中暗道：“强巴拉，要是那个小姑娘不是你的情人，那才让人担心呢。”

第二天，卓木强巴起了大早，向父母做过礼拜之后，饭都顾不上吃，抓了几块糌粑奶渣，就让张立驱车去蒙河。

车上，除了张立，其余两人都怀着忐忑的心情，为了不同的目的，他们都希望尽快地赶到蒙河。刚到蒙河，就碰到那天给他们指路的那位老乡。张立摇下车窗，打了个招呼，那位老乡在回复时却让三人大吃一惊，他说道：“啊，是你们啊。你们又来找那疯子吗？我还以为今天早上是你们把那人接走了呢！”

“什么？！被接走了？！”卓木强巴大声问道。

那位老乡道：“是啊，是开车来接走的。”

方新问道：“什么时候被接走的？他们是什么人？开的什么车？”

老乡道：“早上七点左右，我也没看清楚，我只看到好几个人架着个人上车走了，背影有些像那个疯子，后来一直就没看到那疯子了。他们的车和你们这车有些像，我还以为是你们呢。”

张立马上道：“我们去看看，看屋子里还有什么线索留下没有。”

第三章  巴桑的回忆

他用急促而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那纯属巧合，或者说是我们的报应，那简直是魔鬼在给我们引路。我们在西风带迷失了方向，在茫茫风雪中走了十五天，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是知道我们仍在偌大的喜马拉雅山脉中，我们似乎永远都走不出去了。有三人被冻死，两人患了雪盲，而活着的人，也都到了生命的极限。在翻越一座不知名高峰时，一名队员失足跌落，顺着雪坡滑了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用对讲机和我们通话，让我们都下去，他发现了天堂！”

西藏活地图

疯子暂居的旧屋内，张立小心地勘察着，最后站起来，下结论道：“恐怕不是接走那么简单呢。你们看，这是用脚连续蹬踏留下的痕迹，这是双脚在地上拖动的痕迹，门边有划破布料的碎片，那个疯子，是被强行带走的。三个人进屋，从足印看，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会是什么人呢？”

方新教授拿着一条破毛毯和一件小挂饰走出来，微有些得意地道：“看来他们走得很急，而且，他们并不知道疯子身上那些东西的价值。”

卓木强巴看着那条肮脏的毛毯，问道：“这是什么？”

方新道：“这是缂丝的毛毯，具体是什么毛还不清楚，但从做工来看，很有13世纪藏区风格。这件挂饰是件镏金嘎乌，里面有一套佛祖受难图，我想，这些都是那个疯子身上的东西，可以带回去让你父亲看看。”

三人悻悻回到卓木强巴家中，一路上卓木强巴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谁带走了那个疯子？是敏敏吗？她又是为什么呢？不！不会是她。”

一回到家，卓木强巴就忙着打电话给他们天狮基地在藏区的分所，让所有的员工都注意一个疯子，虽然怎么说也不能说得很详细，但卓木强巴还是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每一位员工。而方新教授则拿着他找到的东西去拜见德仁老爷。

德仁老爷已经很忙了，他要给一些远道而来的朝拜者摸顶赐福，还要颂佛法，方新教授也只能趁空让德仁老爷鉴定一下他带回的东西。没多久，方新教授满怀欣喜地小跑出来，对卓木强巴他们道：“已经确定了，这是萨迦王朝时期的缂丝毯，上面是欢喜佛和众明妃。至于材质，德仁老爷说他还未见过这种绒毛，非牛非马，非羊非骆驼，十分少见。那个嘎乌，则是现代的，是戈巴族特有的。两旁的小字是寂天菩萨文：世间诸灾害，怖畏及众苦，皆由我执生，此魔何年需。里面的图画有佛释，于悲天地狱，受万鬼吞噬之难，后来是传说中的麒麟，穿过九十九重天，才将佛从悲天地狱救出。并且……并且德仁老爷说，这个传说是戈巴族独有的，任何佛经盛典都没有它的记载。德仁老爷说，他可以尽力帮助我们去寻找戈巴族人的地界。”

“啊！”卓木强巴这才喜上眉梢，他知道，父亲这句话的分量是相当重的，以父亲的影响力，他们在物质上将得到极大丰富，一些以他们的能力得不到的东西，现在都可以轻易到手。

张立在一旁道：“可是，现在你们唯一的线索已经断了，该怎么找呢？”

卓木强巴道：“不，你不明白。戈巴族的大致生活范围我们是知道的，只是从来没有人去过。如今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一起，我们要找的獒和失落的佛经都极可能就在戈巴族的生活范围之内，我们只要带齐足够的设备，就可以出发了！”

方新道：“嗯，这件事宜早不宜迟，那个疯子的失踪，实在不是一件妙事。”

张立道：“那么，我们需要一些什么设备呢？”

卓木强巴道：“强力驱动的越野车、登珠峰的全套设备、食物和一名出色的向导。”

方新教授道：“既然德仁老爷开了口，我想前面的东西都很好办吧，但是，出色的向导……”卓木强巴笑了。

方新讶道：“难道你已经有合适的人选？”

卓木强巴道：“是的。”他转身走向内堂，却并未进去，而是指着正在修剪枝叶的拉巴。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还一脸茫然，卓木强巴已经开始介绍起来：“拉巴大叔，他就是我们西藏的活地图。天空没有留下翅膀划过的痕迹，但大叔能在千里之外追寻雄鹰的气息，念青唐古拉山的神圣无法安抚他内心的狂热，雅鲁藏布江的汹涌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拉巴笑呵呵地看着卓木强巴，布满皱纹的脸有如春日的暖阳，他憨厚地笑道：“强巴少爷，你怎么把阿初王子的故事强加到我身上啊！”

卓木强巴笑道：“拉巴大叔，你完全有资格担当西藏的活地图呢。你们知道吗，拉巴大叔年轻时是茶马古道最有名的头马，而后担任过驼峰航线的地面导航员、藏尼边境的勘察，90年代初还带领登山队开辟过南迦巴瓦登峰线。西藏有多少深沟、多少高山，他闭上眼睛也可以数出来。”

卓木强巴只说了简短的三件事，可他每说一件，方新教授的嘴就张开一些，待他说完，方新教授的嘴已张大成“O”形了，他激动地走上前去，久久握住拉巴的手，不愿松开。拉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老英雄，请原谅我以前的失敬。”方新教授诚恳地说道。

他数次来过卓木强巴家，但一直以为拉巴不过是一名普通的老仆。解放前西藏还有很多农奴，解放后他们有些分了地自给自足了，还有些并不愿意离开原来的贵族主人，便一直留在贵族家里。是以方新教授从来就没太注意过这个满脸皱纹、满手老茧的老人，今天卓木强巴说起，他才知道这位老人竟然有如此功绩。茶马古道、驼峰航线，都是久负盛名的险绝之路，虽说一条是马帮运货枢纽，一条是空中死亡走廊，但都同样凶险万分；最令方新教授吃惊的还是南迦巴瓦峰线的开辟。

南迦巴瓦峰是雅鲁藏布江旁一处绝壁，在西藏是七千米级的最高峰，藏语的意思是“直刺苍穹的长矛”，其攀登难度之高可想而知，而拉巴，少说也在六七十岁以上，他勘察南迦巴瓦峰时已年过半百，那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拉巴被教授的激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连忙道：“千万别这么说，方新教授是有智慧的人，和德仁老爷一样，都是我拉巴非常非常尊敬的。我就是一个跑山的汉子，趁腿脚还走得动，喜欢多走走。八岁那年，若不是老爷救了我，我恐怕早就和马帮掉进滚滚怒江喂鱼去了，是老爷用金子把我从康土司手里换回来的……”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拉巴总是感触良多。

方新释然道：“原来如此。这就好了，有您做我们的向导，我就放心了。”

拉巴愣道：“什么？什么向导？”

卓木强巴道：“拉巴大叔，我们想去戈巴族人的领地。”

“什么？！”拉巴手里的花剪掉落在地，“为……为什么少爷突然想去那里？老爷知道吗？”

方新道：“德仁老爷已经同意了。”

卓木强巴道：“难道大叔您去过？为何这样紧张？”他拍头道，“对啊，拉巴大叔可是我们藏区的活地图呢，什么地方没有去过啊。”

拉巴拾起花剪，缓缓摇头，道：“不，不敢隐瞒少爷，你说的那片地方，拉巴知道，但从来没有去过。老爷说过，那是片被神诅咒过的土地，不祥的黑云带来永远的阴霾，暗夜被邪恶的气息笼罩。只有失去良知的生命，才被抛入那永不能回头的地狱。那不应该是少爷您涉足的地方，少爷。”

卓木强巴道：“父亲大人的话，我也记得，但是这次是父亲同意了的。而且，父亲大人还说过，药师琉璃光佛投身地狱，以六方曼陀罗之花，解开数千年积郁的怨气。千手千眼观世音，曾以莲花持说法，度劫无数极恶之灵。就连释迦如来，也放下自身的坐骑，守护着那些灵魂被丢弃，徘徊在黄泉路上无法回头的孤魂。”他知道，拉巴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不是普通的道理就能说得通的，必须用父亲的教诲来说动拉巴。

拉巴还是摇头道：“老爷为什么要同意呢？那可不是少爷能去的地方啊。老爷为什么会同意呢？”

方新教授这才道：“戈巴族人，可能守护着藏区佛灭以来上千年的佛典。那些千年前的经典，应该是走出山谷的时候了。这就是德仁老爷同意我们去的原因。”

拉巴道：“不，你们不明白。那里的环境恶劣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卓木强巴急道：“那你是知道的，到底是在哪里啊，大叔？”

拉巴道：“在……准确地说，应该是在西藏的南部，南部偏西。”

“能不能再具体一些？”方新教授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知道，拉巴所说的，极有可能就是喜马拉雅山脉横穿而过的区域，那里有最高海拔的山峰、最恶劣的高原气候、最寒冷的无人区，而且——将越过国界！

拉巴沉吟着，用藏语念叨道：“老爷不应该同意的，那是魔鬼居住的地方啊。”他突然抬起头来，问道，“少爷、教授，你们可知道，当年拉巴随国家测绘工作组勘测时的情况吗？”

“嗯？”卓木强巴迟疑道。

拉巴抚摸着自己脸上的皱纹，似乎仍难以下抉择，他微微闭目道：“勘测那片地方，太难了！解放后，拉巴曾和勘测队一起去过，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大雪山。在你面前的，永远都是白雪皑皑的山峰，不管你走多久，那些山峰还是在你眼前，仿佛你在前进，它们也在前进。我们在山下扎营，以十二人为最佳人数组合分组，勘测队先后派出三十多支，从来就没有队伍回到过大本营。他们在风雪里迷失了方向，死亡之后肉体也不会腐化，灵魂被禁锢在神峰之中，其中有一半，都是长年生活在高海拔地方受过专门培训的藏民。本来我该随第十三小分队进山，是一次意外的重病，才让拉巴活到今天啊。少爷，拉巴劝你，不要去，真的不能去。”

卓木强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雪山神峰，他的决心却是无比坚定，他只淡淡地问道：“难道说，戈巴族人的生活范围，就在那里？”

拉巴似乎从卓木强巴的眼睛里读到他的信念，叹息道：“是的，少爷。据说戈巴族人就在那一带生活，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不是一块小地方，在中国境内就有几万平方公里，还不包括不丹、印度、尼泊尔三国在内。如果少爷执意要去，可以从亚东往西走，要不就从定结或岗巴南下，我们这里离定结近些，但是岗巴的路更好走。我只知道这个大致范围了，不过也有人说，更靠西也见过戈巴族人，甚至他们的活动范围要扩展至聂拉木县城。”

方新教授瞪大了眼睛，苦笑道：“拉巴老哥，你可知道你给我们圈定的寻找范围？你把世界最高峰，圈给了我们啊！”

第三个疯子

拉巴严肃道：“不错，整个神山的山脉，极有可能就是戈巴族人活动的范围。少爷，你要考虑清楚，你将面临的是什么你可知道！最高的山峰，最冷的天气，空气稀薄，车辆难行，步行半个月也可能不见任何人烟，山口的风能把牦牛吹走；下一夜的雪就能把帐房填埋，那是连雪鹰也无法飞越的屏障。”

听到拉巴这样说，方新教授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他木然道：“是啊，强巴拉，你要想清楚，这次与前几次都不同。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连高原鹰也飞不过去的神山啊。登山队，只是征服一座山峰，而我们要挑战的，却是整个喜马拉雅山脉。”

卓木强巴点了点头。方新盯着卓木强巴，接着道：“平均海拔六千三百米，八千米以上的山峰十座，七千米以上的山峰五十余座；日平均气温零下三十度，数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山口十二级飓风，可将一人高的石头或小轿车吹得满地乱滚，空气含氧量不足百分之十，那只占内地空气含氧量的百分之五十不到。暴风雪、雪崩、地缝，每一处陷阱都是致命的，而我们的目标，却是在——”

“会找到的，我坚信——”卓木强巴扭过头来，露出无比自信的笑容，那一刻，他那高大而强有力的身躯，给他的话增加了不少分量。他又看着拉巴，恳请道，“大叔，带我们去吧。我要寻找的，是我这一生都想要寻找的东西。”

拉巴露出爱怜的眼神，抚摸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少爷，最后依然摇头道：“少爷，拉巴老了，不能陪你去那大神山了。拉巴每天会念一百遍吉祥经，祈求扎西班觉次仁玛给少爷指引方向，祈求伟大的格萨尔王消灭前路上的一切妖魔鬼怪。”

卓木强巴有些焦急了，说道：“可是大叔，如果没有你的引路，我们又怎么敢轻易踏入大雪山呢？”

拉巴陷入了长思，一时谁也不作声，空气似乎被冻结，时间却如丝般被抽走。忽然，拉巴恍然大悟似的，叫道：“少爷！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个人！”

“嗯？！”就在卓木强巴准备竖起耳朵听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两道凌厉的目光正看着自己，那目光邪恶、阴刻，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又略有一丝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是待卓木强巴侧头看时，那人已经转身走入大堂，混入一群朝拜者当中，大家都是穿着宽松的藏袍，头带着毡帽，再也分不出谁是谁来。方新教授已经迫不及待地向拉巴发问道：“是谁？他去过那个地方吗？”

“嗯，是的。他是我的亲弟弟，我想他可能对那一带比较熟悉，据我所知，他至少去过五次。而且我想，他是曾见过戈巴族人的。”拉巴回答道。

“那就快带我们去见他吧，拉巴大叔。”卓木强巴已经将注意力转了回来。

拉巴道：“可是这件事，恐怕也得老爷同意，你们才能见到他。”拉巴露出为难的样子。

“为什么？”两人同时问道。

拉巴支吾道：“这个，因为……他，他在监狱里。”

卓木强巴和方新对望了一眼，看拉巴这个表情，看来他的亲弟弟并不是在监狱里任职，而是在里面劳动。只听拉巴继续说道：“每次我去探视，也是老爷事先关照过，不然是见不到巴桑的。”

“啊！”卓木强巴疑惑道，“难道是重刑犯？”

拉巴解释道：“也不是很重，只是，他似乎受到过什么惊吓，导致精神上……这个，上次我去探视时他已经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了，但是医护人员告诉我，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他还是会发病。”

“精神病！”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唐敏的哥哥唐涛，以及蒙河那个疯子。看来，戈巴族人的领地里确实发生了什么惊人的事情，否则不会令去过那里的人都失去理智。

卓木强巴问道：“你弟弟有没有对你说起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受到刺激？”

拉巴道：“那怎么会，医生特意嘱咐我不要问起这个问题，否则会令他发病的。据说每当医生认为巴桑已经好了，向他询问这个问题时，都遭到了攻击，有两名医生还差点送命。只是不知道现在他是否已经完全康复。”

卓木强巴想起了神秘失踪的疯子和那道令他不寒而栗的目光，说道：“那么，事不宜迟，我马上去请教父亲大人，我们要尽量争取早日出发。”

德仁老爷挂断电话，平声道：“最多只能去三个人，你们自己商量吧。”

卓木强巴看了看，拉巴是领路人，必须去的，自己也一定要去看看，方新教授和张立……这时，张立道：“那么你们去吧，我先回团部准备一下比较好。”

“不，”拉巴却开口道，“我那个弟弟，他以前在部队待过，若有突发事件，寻常的人难以制伏他，十分危险，教授你看……”

方新教授点点头，说道：“好的，我留下来，看看能不能从疯子留下的物件里找出更多的线索。”

一名叫察西的狱警被安排接待三人，他认识拉巴，一见面就告诉拉巴道：“他的病，经过医生初步诊断，已经完全好了。”

拉巴握起察西的手，道：“谢谢，谢谢你们。”

“三位，请跟我来。”察西将三人带向监狱深处。

在路上已经大致了解情况的张立问道：“拉巴大叔，你弟弟的年纪和你相差不会太多吧？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被……”卓木强巴狠狠地剜了张立一眼。

拉巴微笑表示理解，解释道：“不，我弟弟比我小接近三十岁呢。那时候父母关系不太好，他十岁的时候和母亲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们就失去了联系。后来是监狱的同志通知我，我才知道他被捕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想察西比我应该更了解才对。”

前面带路的察西接口道：“话说起来，还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那是我刚刚分配到这里工作的第一天，巴桑，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了可真叫人害怕。一脸横肉，胡子拉碴，一身衣裳也被扯得破破烂烂的，大家都以为是哪里来的疯子，可没想到他力气大得出奇，接连伤了七八名警卫，大家才发觉事态的严重性。后来全部狱警出动，还用上了麻醉枪，才把他制服，当时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句话，让我至今还觉得毛骨悚然。他大喊的是，‘我需要保护！’”

察西扭头看见每个人都露出疑惑和不解，又说道：“是啊，想他已经强悍得那么可怕，竟然还拼命地喊着，他需要保护，真是不知道他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情呢。本来我们这里是不准备收押他的，可他一定要待在这里才感到安全，一定要看到大批的狱警荷枪实弹地站在他旁边，他才感到稍微的安全。为了在我们这里服刑，他自己承认多次盗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野生藏羚羊。我们起初还当他是疯言疯语，可他说出了好几处藏着藏羚羊皮毛的地方，在他说的地点，我们一共查获了藏羚羊皮毛五百多张，那可真是一件大事件啊。”

“咦？”张立奇道，“为了寻找守卫森严的监狱保护，不惜说出犯罪的事，他的思路很清晰啊。”

察西道：“不错。他不犯病时，和一个正常人完全没有两样，就是有时会突然受到刺激而变得狂躁不安，那个时候就危险了。有不少医生想找到那个刺激源，但是都失败了，现在洛追医生说他已经痊愈，可谁知道呢，又没有人敢去问他那个问题试试。”

卓木强巴和张立面面相觑，到底那个巴桑，拉巴大叔的弟弟，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一扇扇铁门打开，察西道：“到了，巴桑就在小屋子里，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按程序来，先让拉巴大叔进去探视，然后你们二位中的一位进去，医生说，他害怕群体，人多了反而更危险。”

拉巴进去了，卓木强巴打量着这个地方，房间的门都包上了铁皮，窗户由防弹玻璃嵌上，似乎还作过特殊处理，使外面能看到里面，而里面不能看到外面。那个巴桑，被剃过的圆头稍微有些尖，钢针般的胡须从上唇一直向下围成一圈又向两边延伸，直到同耳鬓的头发连在一起。身形并不是十分高大，但体格匀称、肌肉饱满，浑身充满了火药般的爆炸力，特别是那双眼睛，如鹰隼般明亮。两兄弟搂抱了一番，而后慢慢交谈起来。

十多分钟后，拉巴出来了，对卓木强巴点头道：“可以进去了，他说，他愿意透露一点少爷感兴趣的事情。”

卓木强巴还没迈步，张立抢先道，“还是我先进去吧，卓先生，对讯问问题我比较有经验。”虽然他们团长告诉过他，卓木强巴不是一般的人物，可他还是认为，一个大老板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强过他们这些天天受训练的士兵。

“哦。”卓木强巴听张立这么说，想了想道，“好吧。我想知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看到了什么东西。”

张立进入房间，突然发觉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更小，而那个极具攻击性的巴桑，似乎就在伸臂能及的地方。巴桑先说了一句藏语，张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又说了一句普通话：“你是谁？”他微低着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立。张立勉强地笑笑，故作轻松道：“放轻松，我们都放轻松点好吗？我是军区某团部的，我叫张立，这次来呢，是想……”突然，他看到一个拳头由小变大，已经近在眼前了。

张立反应也算敏捷，三次荣膺军区散打冠军，最好成绩是全国第五，但这次似乎发挥有点失常，他侧头避开直来的一拳，就发现巴桑早已蓄积力量的左手摆拳以更凌厉的攻势袭来，拳未到而风先至，其速度之快，是张立所罕见的。张立只能抬头后仰，而他的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巴桑用脚轻轻一钩，张立把持不稳，慌乱中探出右手去抓巴桑的左臂。令他想不到的是，巴桑的应变更在他之上，拳收到中途，突然变爪，先一步抓住了张立的手腕，顺势一推一扯，让张立变成背对自己，双手一剪，一双铁钳就牢牢地反锁住了张立的两臂，稍一发力，就这样反剪着张立的双臂把他举了起来。

这时门外的人才回过神来，拉巴大喊道：“巴桑，把人放下来！”而卓木强巴已当先冲进屋内。巴桑只见门打开了，看也未看，伸手就准备推来人一个措手不及，没料到，他感觉自己的手推在了一堵墙上面，他蓦然发现进屋者是一名身高一米八几的魁梧大汉时，已经来不及收手了。卓木强巴双手一合，先紧紧地抓住了巴桑的左手，接着是一个转身，整个人向巴桑压过去，巴桑右手反锁着张立，三个人就一齐摔在了地上。卓木强巴以绝对的身体优势，压得巴桑动弹不得。

巴桑的回忆

卓木强巴双臂夹住巴桑的左手，双脚绞着巴桑的一条腿，与巴桑背贴背地倒在地上。拉巴也冲了进来，大声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巴桑！”

巴桑放开张立，挣扎了两下，却始终不能把压在背上的卓木强巴掀翻，这时张立又反过来，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察西最后一个进来，看了看屋子里面的情形，问道：“需不需要我叫人来？”

卓木强巴感觉到巴桑已经放弃反抗，微微一笑，说道：“不需要了，谢谢。”他翻身起来，仍保持着对巴桑的压制，说道，“我们只是想和巴桑先生好好地聊聊，只是房间里太挤了点。”

察西点头，转身提醒道：“要小心点哦，很危险的。”出门长出一口气，不禁咂舌，他早就看出这个大块头非同凡响，没想到竟然厉害如斯！

巴桑最后猛地发了几次力，都未能挣脱卓木强巴和张立两人，他才说道：“你们赢了。”

卓木强巴放手，道：“看起来你并没有什么恶意，为什么突然袭击张警官？”

巴桑和张立都各自活动着自己的胳膊，巴桑先指着张立说：“你用的是擒拿格斗，若不是突然袭击，还比较难对付。”他又对卓木强巴道，“你用的是摔跤手法，以这样的身手，肯定拿过库拜吧，若我全力应付你一人，胜负还不好说哦。”张立听了，差点面红耳赤，没想到，自己果然不是卓木强巴的对手。

拉巴在一旁道：“巴桑，不得无理，这位就是强巴少爷，我常给你提起的那位。”

巴桑这才肃穆起来，将卓木强巴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原来是强巴少爷，果然是天生神力。谢谢你，谢谢你们全家对我哥哥的照顾。”巴桑突然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这倒让卓木强巴吃了一惊，他赶紧扶巴桑站起来。巴桑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张立对巴桑的技战术十分怀疑，问道：“你是哪一支部队的？你的手法我从来没见过。”

巴桑一笑道：“你一定见过的，因为只要是特种部队或边防部队，都会听到关于我们的介绍。”他捋下肩坎，露出左臂的肩头，果然，张立惊呼起来：“蓝蜘蛛！”

巴桑的左肩，虬然的肌肉上，赫然文了一只蓝色的小蜘蛛，卓木强巴不了解，问道：“蓝蜘蛛？是支什么队伍？”

张立如背诵课本般说道：“蓝蜘蛛特别行动队，被称作王牌别动队，是与德国的红蝎特攻队和美国的海豹特种陆战队齐名的国际名旅。红蝎特攻队在二战后就消亡殆尽了，而海豹特种陆战队你们都知道吧，作战速度最快，效率最高，以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著称的超级精英支队。蓝蜘蛛别动队，是N国政府仿红蝎特攻队成立的一支特种兵作战部队，成立于1977年，聘请当时世界上最为著名的军事教育专家和特种兵训练专家为教官。他们为这支队伍量身定制了一系列魔鬼训练法则，其中不少训练法被引用为国际教程。任何一个国家的士兵都会被要求了解这支部队的特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最后一句却是问向巴桑。

巴桑高枕以待似的说道：“我来慢慢告诉你吧。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由于苏美冷战、金融危机等一系列事件，整个亚洲动乱纷繁，N国王君害怕国内受到冲击，防碍政权的稳固，所以下诏，成立一支超级精英别动小分队，其主要任务是保护王室成员出入的安全。队员们的肩部如红蝎特攻队一般，文上了蓝色蜘蛛，这就是蓝蜘蛛的由来。但等这支队伍训练完成之后，亚洲已经恢复平静了，王室成员的安全工作用日常警卫力量便足够，所以这支队伍就一届，再也没有后来者了。”

卓木强巴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参加蓝蜘蛛的？”

巴桑道：“我和母亲搬到别处后不久，母亲就去世了。我一个人四处流浪，偶然的机会去了N国，便被相中，选入了蓝蜘蛛精英别动队……”

张立打断道：“那你为什么会回到中国？为什么参加了盗猎藏羚羊的活动？”

巴桑双目突然呆滞起来。卓木强巴和张立身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开始收缩，他们都要防备这个危险人物的突然袭击，拉巴则后退了一步，局面再次紧张起来。巴桑将牙咬得咯咯直响，似乎疯狂地克制着自己，肌肉近似痉挛地收缩着，双手微微颤动，连额头都开始渗汗。卓木强巴和张立也没有好过多少，他们都惊出一身冷汗。终于，巴桑战胜了什么似的，全身虚脱一般瘫软下来，平静地道：“是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呢。总是要面对的，逃也逃不掉。太可怕了，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卓木强巴试探着问道：“你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情？是不是与一只犬有关？”

巴桑全身猛地一震，打了个激灵，好半天才恢复过来，抱着头道：“不——不是狗，是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卓木强巴心中困惑，拉巴劝解道：“不用着急，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你就从头说起，详细地告诉强巴少爷吧。”

巴桑慢慢回忆着，思索道：“从头说起——蓝蜘蛛从成立之日起，就没能发挥过一天的作用，而装备精良又极费开销。蓝蜘蛛，除去一个好听的名字之外，对军队、对王室来说，都成了一种负担。短短三年，这支号称N国史上最强、最精的军事小分队就被迫解散。”说到这里，巴桑闭上了眼睛。

卓木强巴皱眉，心想这样说要什么时候才能说到自己想听的地方。张立默默点头，暗想原来这支队伍命运多舛，难怪后来听不到他们的消息了，还以为这支神秘的军队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没想到……

巴桑继续道：“由于这支队伍只是负责王室成员的安全，事实上一天都没有动用过，不涉及国家机密，所以，我们没有被消灭，也没有被监视行为，只是像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所有成员各谋前途，我便干过各种职业，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依旧一事无成。就在这时，昔日的战友找到了我，他们告诉我，有一条可以赚大钱的路。”

张立霍然起立，道：“那条路，就是偷猎藏羚羊吗？！”

巴桑自嘲地一笑，道：“不错。想不到，曾经威名赫赫的蓝蜘蛛部队，竟然没落到偷猎这一步。我们选择了一条最危险同时也是最安全的偷猎通道。我们从通泽出发向北，翻希夏邦马峰，渡过雅鲁藏布江，一直要走到羌塘自然保护区下方，然后我们会向西，或者绕道北上，每年夏季就是我们打猎的日子。我们不去可可西里，因为那里的巡山队很厉害，现在岗哨也增加了，路途遥远，气候也不太好。我们只需要守候在藏羚羊迁徙的路上，每次能有十只左右的收获。我们前后去了四五次，但是收成并不是太好，最多的一次也不过六十多头，然后，我们改变了……”巴桑嘴角一哆嗦，接着重复道，“我们改变了路线！”

巴桑握紧了拳头，深深地呼吸，看似尽量让自己平静，但给人的感觉是他愈发紧张起来。他用急促而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那纯属巧合，或者说是我们的报应，那简直是魔鬼在给我们引路。我们在西风带迷失了方向，在茫茫风雪中走了十五天，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是知道我们仍在偌大的喜马拉雅山脉中，我们似乎永远都走不出去了。有三人被冻死，两人患了雪盲，而活着的人，也都到了生命的极限。在翻越一座不知名高峰时，一名队员失足跌落，顺着雪坡滑了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用对讲机和我们通话，让我们都下去，他发现了天堂！”

巴桑一口气说完，大口地喘着气，拉巴将早已准备好的水端给他，他就像从沙漠里逃出来的人一样“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喝完一杯还不够，拉巴又去给他倒水，直到第四杯，巴桑才露出一个狰狞的面容，那不是笑，而是脸部的肌肉牵拉，使嘴向两旁咧开，眼睛却带着一种残酷的惊恐。门外关注着的察西看到这种情形，他知道，随时得叫医生了，巴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天堂！呵呵，真是天堂！”巴桑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狂乱地打量屋里的每一个人，“那奇怪的鬼地方是怎么生成的，我不知道，但是高峰突然凹陷下去，低陷的强度之大，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我们的海拔至少降低了两千多米。而且，从我们所处的位置下去，难度比较大，第一次下降，有一半左右的队员走失了。但是，当我们滑下去以后发现——”巴桑眼神一转，“那里不再只有茫茫的积雪了，参天的树，青翠的草，望不到头的森林，你第一眼看到时，那可真是一个天堂！可我的十六名队友，精英中的精英，全死在那天堂之中了。”

张立的脸色变了，卓木强巴也一样。要知道，十余人的蓝蜘蛛小分队，那就是一个特种作战团了，要把他们全部消灭，需要投入的兵力、人力都是惊人的，可是他们却全部死在一个看似天堂的地方，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啊！

“从雪峰上下去容易，要想再上去，那就难如登天了。那天堂外面看着美丽，走进去才发现，那是地狱，真正的地狱。”巴桑像打量罪犯一样看着卓、张两人，目光来回扫视，“你们有没有见过马蜂那样大的蚊子？被叮一口能让你一条胳膊都肿起来！你们有没有见过可以吃人的花？巴掌大的蜘蛛就藏在它的叶子下面，一旦人被抓住，它们就来分一杯羹。你们见过半夜勒死人，把人吊在半空中的树吗？你们有没有见过躲在沼泽里的蚂蟥，一旦人陷进去，被拉出来时，就像全身挂满了腊肠一般。”

巴桑说得两人身上忽冷忽热，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他又一次提高音量道：“可怕吗？不！这些都不算什么！都没有吓倒我们！我们克服了。我们走过森林，就看到了大片的草原，望不到边的草甸，就仿佛和雪峰连成一片，同时，我们也发现了成群的藏羚羊。我相信，那是被遗失的世界，我从来都没看过那么多的藏羚羊。它们也丝毫不怕生人，仿佛从来没见过人这种生物一般。当时，我们都快乐疯了，那简直就像天上掉下了金子一样。甚至就是我们抓住它们的同类，在它们面前剥皮，它们也丝毫没有感到惊惶。就这样，我们一头头杀啊，一头头剥皮，直到手剥软了，带去的工具都装满了，我们还不甘心，决定先把那些羚羊皮运出去，然后再来。”

巴桑脸上挂着笑容，仿佛又回到当时丰收的场景，他冷笑道：“我们当时决定，趁着那些羊产绒的季节，暂时不把羊皮脱手，我们直接再去一次那个地方。熟知描述军事地图的专家记忆了地理坐标，我们把第一批战利品，近六百张羚羊皮妥善地保管起来，就保存在中国境内，就是我后来告诉他们警方的那批皮毛。我们第二次进去了，我们这次是从北往南，我们从宗嘎出发南下，一直翻过大雪山，那片处处充满死亡陷阱的天堂，还在那里，它静静地躺着，就像熟睡的黄金美人，等着我们呢。”

巴桑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低垂着头道：“这次，我们碰到了别的人，他衣着奇怪，用当地的土语向我们警告着什么，可惜我们根本听不进去，我们满脑子都是藏羚羊、黄金，藏羚羊就是黄金啊！为了不泄露行踪，我们杀了他，我们杀了他！一支负责保卫要员的安全部队，第一次杀人，竟然是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藏民！当我们再次踏入那片死亡森林！我们——”巴桑突然目光呆滞起来，整个人就像被闪电击中一般，他无神的双目瞪着空旷处，眼珠来回地转动着，眉头越皱越紧，神色越来越痛苦，他再次抱起头，发出狼一般的嗥叫。

张立和卓木强巴都处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中，只见巴桑神情不对，马上站了起来，一左一右将巴桑夹在中间，防止他突然发难。拉巴轻拍着巴桑的后背，一直安慰他，巴桑抱着头仰天大叫道：“为什么？！医生不是说我已经痊愈了吗？！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为什么？！”

狂野之男狂野之车

拉巴无奈地看着卓木强巴，意思是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但卓木强巴已抓住一点，他令巴桑冷静下来，详细地向巴桑询问了那个被他们杀死的人的情况，没想到巴桑对这件事竟然记得十分清楚。问完巴桑，卓木强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请察西叫来给巴桑治疗的医生。洛追医生听完情况后缓缓地道：“这正是他好了的证明。如果过度刺激的事情让人的大脑无法接受，大脑就会屏蔽那个信息，不能说忘记，也不是删除，只是把它藏在最深处。如果说他没有忘记那件事情的话，那件令他异常恐慌的事情就会反复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发狂。至于他说的死者的情形，我想应该是真的，因为人是向善的动物，对于一个人来说，他杀的或是看见别人杀的第一个人，给他的印象是最深的……”

在离开监狱的路上，卓木强巴保持缄默，微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车上，卓木强巴也是一直看着车底板，看得拉巴心里忐忑不安，人是他向少爷推荐的，现在似乎并不能帮上什么大忙。拉巴探问道：“少爷，巴桑他……”

卓木强巴微低着头竟然露出了微笑，他抬起头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搂着拉巴的肩头道：“大叔，我决定了，一定想办法把巴桑从监狱里保释出来，他将会是我们最好的引路员。”

“啊？！”拉巴和张立都大吃一惊。卓木强巴满怀信心地道：“还记得他说他们杀过一个人吗？我详细地询问了那人的衣着特征，毫无疑问，和我从阿爸那里听到的戈巴族人的装饰完全近似，加上他们去的那个地方的地域位置，更可以肯定他们一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入了戈巴族人的领地。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询问过医生了，一旦回到那个地方，他会慢慢想起来的。”

张立却觉得毛骨悚然，告诫道：“可是，强巴少爷，有件事情希望你能弄清楚，他们可是拥有十余人的专业特种军队，而今，似乎只有巴桑一人活着从那个地方回来了，而且疯了！那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超出我的想象范围了，就我们几个人去的话——”

卓木强巴露出些许得意，道：“如今，将我们所经历的几件事情联系起来，似乎正好解释了这件事情的原委。戈巴族人可能在他们生活的地方，守护着被历史遗失的珍贵佛经，而且那里也有传说中的神兽紫麒麟。巴桑他们的盗猎队伍，误入了戈巴族人的领地，并且杀害了一名戈巴族人，自然就引起了戈巴族人的愤怒，两方的人发生了激烈的厮杀，最后拥有现代武器的蓝蜘蛛小分队和人数众多的戈巴族人可能遭遇了相同的命运——死伤殆尽！而酷爱冒险的唐涛也是在那个时候进入了戈巴族的领地，本来是在拍摄一只大型犬科动物，却无意中目睹了两派人的厮杀，想来当时的对峙是相当残酷和血腥的。所以，疯子是戈巴族的唯一幸存者，巴桑是蓝蜘蛛队伍的唯一幸存者，而唐涛是旁观者，就这样，三人都疯掉了。而我们这次去的话，除了森林里的动植物要小心对付以外，不会有更多的危险了。”

张立没有反驳，心中却想：我说强巴少爷，你这个说法也太牵强了吧。首先是时间不对，巴桑入狱都十多年了，而唐涛是最近才疯的；那个疯子则更不可能，如果时间与巴桑的时间相符，那疯子才四五岁，那时的戈巴族人就死光了的话，今天的他应该连话都不会说吧？而且他们要么神志不清，要么失忆，他们的话也含糊不清，照你翻译过来的那个疯子的话，他们的族人可是全都被咬死了！难不成两队人马相互用嘴……张立心中一悸，不敢想象下去，重新思索着，“如果从各自害怕的情形来看，唐涛怕的是黑暗，那个疯子怕狗，而巴桑却是怕群体。黑暗、群体、狗、咬死！那是——”张立似乎捕捉到什么，只感到背脊发凉，开车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卓木强巴看着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心情大好，对张立说道：“既然已经来了，我们去雅鲁藏布大酒店吃川菜去吧。要不就去拉萨饭店，那里环境不错。然后我要去我们公司在拉萨的饲养基地，拉巴大叔可以去八角街买些东西捎回去。”

拉萨饭店是西藏第一家四星级涉外饭店，离圣城中心布达拉宫仅十分钟车程，三人在二楼餐厅选了个靠近窗户的位置，这里能看见饭店前的喷泉。

三人刚坐下，张立“啊”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欣喜。卓木强巴扭过头去，同时问道：“什么东西？”

“悍马H1基石！美国AMG公司原产军用越野，四驱，前置V-8带增压电喷柴油机DOHC双顶凸轮轴，零至一百公里加速时间为十九点五秒。独特、原始、世界第一的越野车，这些都是被用来描述悍马H1的。”张立最后赞道，“这是一部属于男人的车，孔武有力而血性十足。战争赋予了悍马无上的荣誉，滚滚的炮火也磨砺出了它的铮铮铁骨。我做梦都想自己有一辆这样的车呢。”

卓木强巴也看到了，孔武有力的外形和机动灵活的性能，果然是部霸气十足的好车，但他更多注意的是车牌，卓木强巴知道，那是某国大使馆的车，可是，为什么开到这地方来呢？是接什么重要人物来参观布达拉宫吗？“啊！怎么回事？”那种奇异的感觉再度袭向卓木强巴，如湿滑的泥鳅爬在他的背上，巨大的腐败海星贴住了面颊，又如听到猫爪抓过钢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全身汗毛直立。就像在家里一样，那种令他不寒而栗的阴毒的目光使卓木强巴很快确信，和在他家的是同一个人！

卓木强巴艰难地别过头去，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距他们三个桌位的地方，那人背对着他们，从平视目光看，应该比自己略高，一身油亮的皮革军制长风衣，并未系扣，就如披风般搭在肩上，戴着红色贝雷帽。金黄色的头发和古褐色的皮肤使卓木强巴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外国人，他决定去会会那人。

可卓木强巴刚刚起身，那背对着他的人也立马站起身来，宽肩阔背，犹如一尊金刚站立在那里，连卓木强巴也在心中赞道：“好一条威猛的汉子！”那霸气凌人的身形，让卓木强巴联想起刚刚看到的停泊在窗外的悍马。

那人一站起来，他身旁的两个黑西服保镖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护着那人朝门口走去。那人走起路来，把地板踏得“腾腾”直响，卓木强巴闻声望去，原来他那高绑腿的大头军靴底下竟然嵌有钢板。卓木强巴悻悻地坐了回去，却突然看见，酒店的服务生才刚刚把三人点的食物送到他们桌子上，并奇怪地四处张望。卓木强巴这才明白，那三人刚来不久，连饭菜都没吃就离开，仅仅是因为自己站了起来，看来那人的警惕性很高，并且一直关注着自己。可是那熟悉的背影和眼神，到底在哪里见过？卓木强巴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立还在滔滔不绝地赞叹那辆悍马。拉巴看着卓木强巴一站一坐的，奇怪道：“强巴少爷，你怎么了？”

卓木强巴道：“哦，没什么。唉，菜来了菜来了，尝尝，上好的手抓牛扒！”

张立这时叫了起来：“看，那车的主人来了，太酷了！”

卓木强巴一看，心中先叫了声：“果然是他！”那高大的金发外国人，皮军衣里是正统的瑞士冬季野战陆军装，那雪白如银狐裘的军装与黑皮军衣形成鲜明的对比，又完美地展现出那人豹子般的身体曲线，一对肩章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那略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超墨镜，整张脸就像南迦巴瓦峰上的石头，冷、硬，被千年的风削过，被万年的雪冰封。那人有意无意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然后登上悍马，亲自驾着车走了，发动机涡轮的转动声显示了那车强劲的马力。

卓木强巴更加疑惑了，这样一个特别的人，如果自己见过，怎么会没有印象？可是那背影、那眼神，的确刺激着自己的大脑神经，一种痛楚的刺激。

手机铃声将卓木强巴从记忆搜索中拉回到餐厅，卓木强巴拿起手机道：“喂，导师吗？啊！你也到了拉萨？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呢？好的。我们在拉萨饭店。好的，好的。”

卓木强巴道：“方新教授也来了，好像是有别的事。”

张立道：“要马上去接他吗？”

卓木强巴道：“不用，他已经吃过了，现在在小昭寺，我们吃过饭去找他，然后一起回去。拉巴大叔，去八角街正好顺路啊。”

三人驱车来到八角街，去拉萨的游人大多要在这里选购一点小商品的。八角街非常繁华，商店林立，香客川流不息。沿街摆满了各种民族手工艺品，诸如西藏产的经轮、藏香、藏刀、戒指、耳环、手镯，还有民族服装，丰富多彩，应有尽有。有来自藏北牧区穿白袍的，有来自康巴山地盘英雄结的，还有住在八角街区衣着亮丽的……总之，各式各样的信徒，手摇经轮，进入八角街，绕大昭寺不停地转经。张立慢慢地开着车，好让老拉巴能看清路边的店铺，能选到他所想要带回去的东西。转过转经路，就在大法王宫前，卓木强巴突然轻轻地拍了拍张立，叫道：“停车！停车！”

张立把车停下，正准备问卓木强巴看到了什么，却发现卓木强巴两眼平视前方，魂已不在车内，连开车门也不会了，还是张立替他打开的门。卓木强巴两眼一眨不眨，就那么呆呆地下了车，又呆呆地向前走去。张立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带了顶米黄色的滑雪帽，一身白色羽绒服，一双红色高跟鞋，手上也戴了双淡黄色的毛绒手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漆黑明亮，乍一看上去就像冬湖边的白天鹅，如冰晶的雪雕般一尘不染。

卓木强巴距离那小姑娘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那小姑娘才看到他，小姑娘露出和卓木强巴一样的表情，错愕、惊喜、呆立、忧伤，张立感觉怪怪的。“敏敏，你……你来啦！”千言万语堵在卓木强巴的胸口，却只结结巴巴说出这么一句话。心中挂念，梦中梦见，让他一直在痛苦与幸福之中徘徊的那个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所有的语言都化作了力量，他只想紧紧抱着她，让她在怀中融化。唐敏——卓木强巴心中仙子一样的女子。

“嗯，我来了。”唐敏轻轻答了一句，突然就热泪盈眶起来，就像隔世的怨偶，几经轮回才得到重逢，而事实上，他们分开不到一周时间。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仿佛再也不能让世上的任何力量把他们分开。

张立在车上纳闷：“至于嘛，激动成这个样子，难不成她是他的女儿？”

卓木强巴的脸贴着唐敏的脸，轻柔地摩擦着，他亲吻她的额头，压抑的情感在那一瞬间迸发，两人恣情地相依偎着。“你真傻，不是告诉过你，让你不要来吗。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些天在哪里住的？”责备中更多的是关切。唐敏则用一句诗回答道：“如果上苍看见，必不让你我分别；如果阿芙洛狄蒂看见，必为你我重现人间。”

卓木强巴爱怜地捧着唐敏的脸，亲了又亲，又将她的头埋进自己的胸口，喃喃道：“这些天你都在拉萨吗？你过得好吗？没有冻坏了吧？有没有高原反应？还吃得惯吗？你……你哥哥怎么样了……”

张立心道：“看来，强巴少爷是很爱他的女儿的。”

拉巴也在想：“奇怪啊，不记得少爷说过还有一个女儿啊，难道我真的老了？记不住了？”

争 论

唐敏紧紧贴着卓木强巴的胸口，抽泣道：“嗯。嗯嗯。嗯嗯嗯……”就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小猫，她好半天才说出完整的词句，“哥哥的病情没有好转，我请了专业的护理人员。”

卓木强巴道：“那为什么不好好照看你哥哥？”

唐敏一听又哭了，答道：“都是因为你。你……你这个……这个大坏蛋。手机也打不通，我都快急死了！”

卓木强巴安慰道：“我说过了嘛，我们那里其实并没有信号覆盖。好啦，看你，都瘦了。你看你哭的，就像阿凡提里那个地主老婆一样。”

唐敏破涕为笑道：“那你就是那个肥地主，巴依老爷。”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尽拣那没边的甜蜜情话儿说，早已忘记身处何地。待到卓木强巴想起还要去接方新教授时，张立觉得汽车轮子都等得瘪了。卓木强巴一脸歉意地笑道：“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啊，拉巴大叔，你可以先去采购家里需要的物品，什么康珠藏香、神蜡一类的都需要很多吧。”

拉巴捋着胡子道：“嗯，看来少爷真的没听到啊。刚才拉巴已经对少爷说过了，先去采购东西，少爷并没有回话。喏，都已经装在车上了。”

“哈，哈。是吗？”卓木强巴干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些走神了。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唐敏姑娘，她是……她是……”

唐敏不高兴了，嘟着嘴道：“我是他的女朋友。”

“啊？！”张立眼睛一瞪，原本就睁得很大的眼睛，眼珠子差点鼓出来，拉巴也张大了嘴，那假牙也险些掉出来。卓木强巴把唐敏扶上车，跟着上车道：“呃，这件事情，我慢慢和你们说。现在先开车去方新教授那里吧，他一定也等得急了。”

三人开车接到方新教授时，只看教授脚下那一堆烟蒂，就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了。卓木强巴也不知道该如何道歉，只能简单地介绍一下唐敏，便愣着不出声了。

方新教授冷横着眼，打量了唐敏一番，然后淡淡地道：“你就是唐敏？听强巴拉提起过你。”

卓木强巴心道：“糟了糟了，看来教授把这次迟到的原因迁怒在敏敏身上了。”

方新教授礼节性地和唐敏握握手，很严肃地笑了一下，然后道：“上车吧，时间晚了，很难赶回古维的。”

卓木强巴附和道：“对对。我们先上车。对了，导师，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来拉萨呢？”

方新教授道：“我本来不想来的，后来突然想起，我有个朋友，对藏文物很有研究，于是想把那两件东西给他瞧瞧，因为EMS都是从拉萨起运的，所以我就直接来了拉萨。”

“哦。”卓木强巴道，“那你把那两件东西都寄出去了？”

方新教授道：“嗯，如果他在家，不用多久就有回信传来的。对了，你们这次的收获如何？”

卓木强巴将监狱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方新教授点头道：“这样看来，那戈巴族人的活动范围确实在喜马拉雅山脉之内，我们的搜寻范围又小些了。等巴桑从监狱出来，我们就出发。”

拉巴摇头道：“巴桑还有好几年才能刑满出狱呢。”

卓木强巴拍拍拉巴的肩头，信心满满地道：“会有办法的。”然后又告诉唐敏一些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并询问唐敏的一些情况。车开到唐敏住的旅店取走皮箱后，又去了卓木强巴在拉萨的养獒基地。

得遇唐敏，卓木强巴心情大好，邀四人一同前往天狮集团总部设在拉萨附近的天狮犬驯养基地。车程两小时左右，一进入驯养基地，卓木强巴整个人就完全变了。在张立眼中，先前的这位身材魁梧的老总冷漠寡言，就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但一进入驯养基地，他就像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第一次进迪斯尼乐园一样，眼睛里透露着新奇，对周围的一切都友好而亲切。

驯养基地里有六十多头獒，除了新进新产的獒崽，卓木强巴能叫出每一头獒的名字，那些平素不爱搭理人的大家伙，也对卓木强巴表示出真挚的好感。张立感觉出，卓木强巴真正地是在养獒，而不是在经营獒，这里的每一头獒，都好似他亲自喂养的一般。和獒的感情这么好，怎么舍得把它们卖掉呢？张立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

卓木强巴搂着一头叫“熊熊”的成年獒的颈围，淡淡地道：“我只是经营着公司，饲养和贩卖它们的人都不是我，如果是我亲手操作的话，恐怕一头我也卖不出去。”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该这样想，能给它们找一个温馨的家，让真正喜爱獒的人找到精神的支柱，让世界上更多的人认识和知道这种中华神犬，这对獒和对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张立心想：“真正喜爱獒的人能有多少？是喜爱钱的人比较多吧？”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强巴拉，你回来啦。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下，我好派人到机场去接你啊。”一位管理层模样的人，急匆匆地从公司大楼里迎了出来，戴一副小方框眼镜，相貌中正，西装革履，年纪在三四十岁之间。

卓木强巴微笑着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副总裁，童方正。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几个元老，现在走的走、散的散，公司里的创始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方正，这位是方新教授，我的导师，你见过的；这位是唐敏，我的……我的女友，上个月在美国认识的；这位是军区的张立同志；拉巴大叔，你也认识。”

童方正一一握手，大家很快认识。卓木强巴带大家在公司大厦里参观了一番，另有专人接待大家，他和童方正去了办公室。在办公室内，卓木强巴拿出几份文书，对童方正道：“方正，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这是授权书，你将代理行使法人代表职责。”

童方正是知道卓木强巴去向的少数公司高管之一，他担忧道：“强巴拉，这次你要走很久吗？”

卓木强巴道：“嗯，现在感觉事情很复杂，如果运气好，可能两三个月就回来了，如果说……”他摇头道，“我拿三年时间来完成这件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里的大小事务就全靠你了。”

童方正剑眉一皱，道：“要这么久？要是公司发生了什么大事件——”

卓木强巴打断道：“我相信你，你是有能力处理好任何事务的，就等我的好消息吧！好了，又不是头一次了，老规矩，一切照旧。”

童方正苦笑着摇摇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这位合作伙伴，与其说是个商人，不如说骨子里流着冒险家的血液。卓木强巴经常出没于人烟稀少的荒原地区，时间短则两三个月，长则一年半载，在他出行期间，任何人都联系不上他，而每次公司也会提供独立的活动基金，按照事先规划为卓木强巴的行程提供全部费用。那一年，卓木强巴为了一条阿拉斯加雪橇犬在冰原上迷失方向，独自生存了三个月；前年，他帮朋友找一块石头，带着一群人轻装闯进兰卡威原始丛林，结果是马来西亚政府帮忙才把他们带回来。这位骨子里习惯热血沸腾的男人在外风光无限，家里却乱成一团，特别是最近，连老婆都带着女儿跟别人跑了，想起这事，童方正又是一阵摇头。

安排好公司的工作，卓木强巴等人回到古维。

回到家里，卓木强巴帮着安顿唐敏，并悄悄地告诉了阿妈他和唐敏的关系，千叮万嘱保密后，去找了他的阿爸。从德仁老爷房间出来，卓木强巴第一个碰到的是拉巴。此时的卓木强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耷拉着头，一副哀愁的表情，看到拉巴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拉巴劝慰道：“不用难受，强巴少爷，老爷有老爷的分寸，巴桑是自己犯了罪，那是他应得的处罚。我知道这件事情原本不能强求。”

卓木强巴愣道：“啊，你都知道啦，大叔。”

拉巴微笑道：“如果是一件小事，老爷早就帮我办了，虽然老爷和监狱长的私交很好，但是人情也是有度的，我们不能让老爷做超出人情之外的事，那样不仅监狱长难堪，也让老爷难堪。”

卓木强巴神色黯淡下来，道：“可是，如果没有巴桑领路的话，我们的计划始终是泡影。”

“不会成为泡影的！”方新教授在身后道，“我和拉巴老哥详谈过了，德仁老爷是断然不会同意你的请求的。但是并不表示巴桑就必须等到刑满释放。我们可以通过正规的法律途径，请求有关方面的同意支持，让巴桑能参加这次行动。”

卓木强巴面露喜色，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之光，马上道：“那就尽力争取，希望时间上能尽快！”

方新教授面色却稍有转变，说道：“不过，强巴拉，有件事我得问问你。”

“您说。”

“你打算怎么安置唐敏？”方新教授很严肃。

卓木强巴面露难色，挠头道：“敏敏啊，她，她……她坚持要去——”

“不可以！”教授严厉地打断道，“听了巴桑的叙述，我想你也该知道了，那个地方大致是什么样的。别说一个姑娘，就连我们这些人去，尚且生死未知，前途未卜。唐敏不是她哥哥唐涛，你看她的身体就知道，她并没有什么野外生存的经历，别说去爬雪山，就是能在这西藏高原过日常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今天看见你那种眼神，就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在途中生病或是发生高原反应，到时候怎么办？在那种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把她送往医院或是得到别人的帮助，你能医治好她吗？那不是白白送死吗？”

卓木强巴嗫嚅道：“可是……”

方新教授继续道：“就算她平安无事，那么我问你，她能扛起多少斤的器械？如果我们中有人倒下，她是否能搀扶起来？她的日行进速度能达到多少公里？有没有二十公里？而且，我们这群男人里，增加一名女性队员，在很多地方都有不便。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了，有她在，不能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而我们却必须付出十倍的精力去照顾她，如果真带她去了，恐怕我们连入口在哪里还没找到，就已经全部死在那茫茫雪山中了！”

卓木强巴从来没看见方新教授这样严厉地说话，一时答不上话来，而且教授的话也确实有道理，可是一想到唐敏那双眼睛，卓木强巴就怎么也想不出劝唐敏不要去的理由。拉巴道：“教授的话是很对的。少爷，不如就让唐敏姑娘在家里休息吧，这样可以增进夫人和唐姑娘的感情，也可以让你放心。”

方新教授盯着卓木强巴道：“如果你觉得不好说，我可以帮你转达。”

“不必了。”脆脆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唐敏穿着卓木强巴的貂毛大皮衣出来，裹得就像一个瓷娃娃，嘴翘得老高道，“我都听到了。”

卓木强巴使个眼色想让唐敏先回房间，唐敏假装没看见，对方新教授道：“没错，我的身体是比较单薄，背不起，也走不快，但是，教授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一点。”

方新教授转过身来，问道：“哪一点？”

唐敏咬住下唇，瞪大了眼睛狡黠地说道：“教授忘了，您也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啊？！你！”方新教授没想到唐敏会拿自己说事。

唐敏侃侃而谈道：“虽然教授的身体还健朗，但岁月不饶人，身体的状态只会一天不如一天，而我还年轻，我可以接受各种考验，在艰苦的环境中不断地磨炼自己。如果因为小鸟不会飞，就不让它张开翅膀，那它一生都不会飞。只有等它展开翅膀的时候，才知道，它到底是燕雀还是鸿鹄。而老年人就不同了，年纪大了，容易患骨质疏松症，不能承重，各器官也会因心血管硬化而供血不足，所以老年人不能做重体力活，也不能长距离行走，更别说在高原攀爬了。”

“你——”方新教授声调都变了。卓木强巴也提高声调道：“敏敏！你怎么说话的！”暗地里却不停地打手势、递眼色，让唐敏少说话、快回房。

方新教授很快平静下来，哼哼一笑道：“我七次入藏，三次参加珠峰科考队，我每天早上晨跑十公里；负重二十公斤，上下八层楼；一年四季，再冷的天也用凉水冲澡。小娃娃，你能做到其中任何一条，我就认为你有去爬雪山的体能。”

唐敏别过头去，不看方新教授，说道：“反正我认为，只要教授有去的资格，我也就符合随队的条件。怎么说我也还在卫校读过书，再不济，我还能给你们提供医疗帮助。”

方新教授念头一转，说道：“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只是环境艰难，而且很难说有什么不知名的生物，先后有三个人，包括你哥哥在内都疯掉了，可见那种东西是很可怕的，难道你不怕？”

“不怕！”唐敏回答得清脆响亮，昂起头对望着方新教授，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她斩钉截铁道，“我正是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竟然让我哥哥……让我哥哥变成了那个样子。”说着，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方新教授对着这个十几岁、软硬不吃、说哭就哭的小丫头，一时间也一筹莫展。卓木强巴是早就见识过唐敏的刁钻古怪，知道这是个被宠坏了的公主。这时，听张立在里面说道：“别争了，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如果按条件论，恐怕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不符合条件啊。”

大家朝门口望去，只见张立苦着一张脸从里屋出来，那神情，就和卓木强巴从德仁老爷房间里出来时一模一样。

卓木强巴问道：“怎么啦？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张立苦笑道：“我刚刚与团部联系过了，并将我们今天从巴桑处得到的情况大致向我们团长说了一下。”

张立说到这里，撇了撇嘴，一耸肩摊开了双手。方新教授急道：“你们团长怎么说？”

张立道：“团长说，鉴于情况特殊，他暂不考虑支援我们进山。”

“啊？！”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都叫了起来，没有部队的支持，意味着他们将失去一切特殊供给，包括通信频道、卫星定位，以及大大小小的设施装备，都不会有了。

张立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团长说了，他要先和德仁老爷协商一下。”

卓木强巴这才忽地松了口气，因为就算是一把匕首，军匕和市面上所卖的相比，也是有天壤之别的，更别提其他物资了。只有唐敏撅嘴道：“哼，有什么了不起，不支持就不支持，我哥哥就从来没用过什么部队里的东西。”

卓木强巴道：“市面上卖的物资，大多只是好看，要说到实用，恐怕还是部队里的东西强。”

方新教授摇头道：“你看你，根本一点常识都没有，还想跟我们一起去呢，唉……”

唐敏一听方新教授这样说，更是把嘴快翘上天了，她一跺脚道：“我……我本来不想去的，既然教授这样说，我还非去不可了。哼，告诉你们，我这次来，本来是想告诉你们去那地方的路径的……”

第四章  横穿可可西里

火焰在黑夜里翻滚，映红了三人的脸，七级的风夹冰带雪，没头没脑地扑面而来，直蹿入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凌晨四点，在气温仅为零下十度的冰原，伴随着七级烈风，有三位英雄被光荣地困在了可可西里腹地——方圆八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

可可西里之行

“什么？！”“什么？！”在场的四人，将唐敏围在正中，都惊讶地看着她，这消息对他们来说，太不可思议了。

唐敏托起下巴，假装若有所思道：“唉，怎么说呢，应该说，我知道找到去那里的路的方法。”

“不可能！”方新教授否定道，“现在我们知道可能到过那里的人只有三个，而且不是疯了就是失忆了，你怎么会知道去那里的方法！”

唐敏信誓旦旦地道：“如果我真的说出那个可行的方法，教授是不是就同意我参加你们的旅行团呢？”

方新教授道：“都告诉你很多次了，那不是旅行团！这是一次非常危险的行动。”他叹了口气，声音委婉一点道，“不过，目前我们出发的时机都还不成熟，引路员还没有，装备也不知道该如何配置，身体条件也不知道是否能承受。实际情况与我们当初设想的相差太远了。”

卓木强巴道：“好了，敏敏，别开玩笑了，如果你真的知道去那里的方法，就赶快说出来吧。你说出来之后，我们才好考虑别的事情啊。”

唐敏道：“好吧，既然你们这么着急，我就告诉你们吧。其实，我哥哥，他一直有记笔记的习惯！”

……

院落里一片沉寂，如果有旅途记录的话，那确实会对找到那个地方有决定性的帮助，方新教授等人都感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地加快了。方新教授立刻问道：“那笔记本在什么地方？”

唐敏示意教授少安毋躁，微笑着道：“我是记得哥哥有这么个笔记本的。他去过的地方、所遭遇的事情，他都详细地记录在上面呢。”

卓木强巴冲上前去，握着唐敏的双手，轻轻抖动着道：“那，那东西呢？那东西呢？”

唐敏撇嘴道：“但是，这次我哥哥被从可可西里救护站里送出来时，我就一直没发现那个笔记本。起初我是没有注意，后来我翻遍了哥哥的行李，确实没有发现那个笔记本，我在想……”

“笔记本掉在了路上！”卓木强巴又失望了。

唐敏摇头道：“不对，我认为笔记本应该在可可西里巡山队或救护站那里，因为笔记本是贴身存放的。我哥哥的所有外衣都有一个内袋，是专为装那笔记本设计的。”

张立插话道：“会不会是慌忙逃跑时，掉在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了？”

“不会的。”唐敏道，“当我去接哥哥时，相机、登山装备，就连架相机的脚架都完好无缺。也就是说，哥哥在离开那里时，并不是突然逃走的，他有充分的准备时间，没理由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丢下。而且发现哥哥的时候，他虽然已经奔跑得精疲力竭，但是他的外衣却没有大的破损，后来我检查过，装笔记本的那个口袋也是好的，只是不见了笔记本。所以笔记本一定是在急救的时候被取出来而忘记了归还，我是这样想的。”

卓木强巴击掌道：“好啊，既然如此，我们就去一次可可西里！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他露出了笑容。

拉巴道：“那我趁这个时间说服巴桑来帮你们吧。”

方新教授道：“那么，我们抓紧同有关方面联系，争取让巴桑参加这次行动。”

张立道：“那我是否暂时回——”

卓木强巴道：“不，你另外帮我做件事吧。明天告诉你。”说着，呵呵一笑，搭着唐敏的肩进去了。张立也转身回房。

方新教授看着两人亲热的背影，轻轻地道：“小小年纪，牙尖嘴利，思辩敏捷，我很为强巴拉今后的生活担忧啊。”

拉巴道：“我看少爷和唐姑娘相处得不错。”

方新教授摇头道：“现在的强巴拉与唐敏间，除了情人的情感，还有一份父女的情感在里面，他什么事都比较迁就唐敏。一旦有一天，当他清楚两人的关系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时……两个强势的人之间，爆发的冲突会很激烈的。唉……”

拉巴微笑着道：“用佛典来说，那便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吧。”

第二日，卓木强巴早早告诉张立：“我想请你陪我们去青海。”

“为什么？”张立很诧异，他接到的任务是在西藏接待卓木强巴与方新教授，去可可西里救护站已经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了。

卓木强巴笑道：“我已经和你们团长说过了，他同意了。可可西里你应该知道，环境也不是很好，我怕敏敏身体吃不消，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而且，这些天下来，我觉得，你车开得特别不错，我给你准备了一辆好车。”他拍拍张立的肩膀，好似大度地从张立身边走了过去，其实是不想张立看到他眼中的那一丝不安。

卓木强巴有些害怕，这在他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但是他确实有些怕了，那双令他毛骨悚然的眼睛，毒蛇般冰冷的目光，让他心中不安。一种从獒那里学来的直觉，让他感到了威胁，特别是带着唐敏一起去那种地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让张立这位部队里的精英跟在身边，多少能得到一些帮助。

拉巴追了出来，拿出一张烫金的帖给卓木强巴道：“强巴少爷，老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你们是要去拉萨搭乘飞机吧，老爷说了，请把这张帖交给罗桑德尼执事，请他务必前来。”

卓木强巴疑惑道：“德尼执事，他不是只有每年春分大建的第一个火曜日并和白日才到家里来吗？”卓木强巴打小就知道罗桑德尼，现执掌一座寺庙的经文殿，和父亲私交很厚，每年到他们家一次，两位老人总要对诵经文，互解佛理。

拉巴微笑道：“老爷说了，少爷照做便是。此事，关系到少爷是否能顺利出行。”

卓木强巴在拉萨将帖子交给德尼执事，找了一架直升机从拉萨起飞，在治多县城降落。三人在这号称长江源头第一县的县城里吃了午饭，便准备开始踏入无人区了。

张立问道：“不是说给我准备了一辆好车吗？车呢？”

卓木强巴向前一指，道：“在那里。”

掀开巨大的帆布，一辆刚猛粗犷的迷彩越野车尽现眼前。张立眼睛一亮，马上冲过去抚摸车身，细细地检查着汽车的各个部件。“六点五升V-8发动机，绞牙格式悬挂，离地距少说也有一尺五寸以上，四……四出式排气喉！双……双隐匿式油缸！”张立每看到一处就惊赞一句，最后问道，“这……这是越野车吗？还是火箭式跑车？”

卓木强巴笑道：“上车看看再说吧。”说着为张立打开车门。唐敏在一旁道：“这辆车，也就是看着比普通越野车大些，扁平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张立一看驾驶挡，又忍不住数了起来：“ABS防抱死制动系统，EBD电子制动力分配系统，DSC动态稳定控制系统，EBA紧急制动辅助系统……”

卓木强巴和唐敏坐在后排，对张立道：“这辆车是国产刚上市的枭龙，经过了部分改造。发动机汽缸增加了一倍，出气喉由一个增加至四个，补给式油箱增加了一个备用的，还有些别的什么系统，这些都是工程师告诉我的数据，我也不怎么了解，你开来试试。”

张立轻轻一踩油门，整辆车便如离弦之箭飙射而出，而车身之安静，平稳性能也好得没话说。张立看着数码表盘，惊讶道：“起步至百公里时速，仅用了三秒多！这车少说也有四百匹马力，天哪，这究竟是一辆什么车！”

治多县因地处长江源头而得名，被誉为万里长江第一县，素有“长江之源、百川之祖、牦牛之地、歌舞之乡、生态之源、动物王国、唐蕃古道”和“一江九河十大滩”之称。由治多县向西，便进入了可可西里无人区，其实也可以说，治多县就是可可西里的一部分。

枭龙以八十公里的时速奔跑在无边的草原上，车内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张立还是第一次开这么快又这么稳的越野车。唐敏望着天际的一片绿色，轻轻地道：“可可西里，你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你究竟是美丽还是残忍？”

卓木强巴温柔地看着臂弯里的小公主唐敏，问道：“可可西里不是戈壁吗，有什么美丽可言？”他对地理并不十分了解。

唐敏笑道：“可可西里是蒙语，它的原意就是美丽的少女，也可作青色的山梁讲，这都是形容它的美丽的。而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可可西里无人区，则是囊括了近八万平方公里土地，号称世界第三、中国第一大的无人区。现在是接近县城的广袤草原，再向前走，进入腹地之后，你就能看到它真实的一面了，它的另一个名字叫作——生命禁区！”

张立看了看四周，四周全是草地，此刻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兽活动的迹象了，而他们仅离县城不足十分钟车程，他有些担忧地问道：“我说唐小姐，你真的能记得救护站的位置吗？在这样宽的范围内行车，最容易的就是迷路了。”

唐敏道：“放心开吧。只要方向不错，我们在今天天黑之前就能赶到第一个自然保护站，在那里领取补给后再出发向西北前进，一路顺利，只需四五天就可以到救护站了。保护站通常有信号旗，或是信号气球，能在十几公里外看到的。”

张立点头道：“这样就好了。”

卓木强巴对唐敏道：“你懂得可真多。”

唐敏道：“都是我哥哥以前记录在笔记本上的。他去可可西里以及更北的鸭子河地区不是一次两次了，很熟悉的。”

卓木强巴道：“对了，那本笔记，到底是什么样的？”

唐敏道：“嗯，是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外面还有个防水的小皮套，有这么厚一本。”唐敏用食指拇指比画着，大约有两横指的高度。

卓木强巴突然想到什么，急忙问道：“对了，你是为了找我，才去蒙河找那疯子的吗？”

唐敏使劲点头道：“嗯。你刚离开美国，我就想起这笔记本的事来了，当时就去翻找，才发现笔记本原来已经不在哥哥的物品里了。所以我想告诉你，但是你的手机又不通，就只好按照你说的地址去找那个疯子了。我想，如果你已经去找过疯子了，他或许还能说出点什么来，没想到他什么都不知道。”

卓木强巴呵呵笑道：“既然是疯子，那怎么能以常人去对待呢。对了，你后来再去找过那个疯子没有？或是把你这次的行程告诉过别的什么人没有？”

唐敏扑闪着一双大眼睛，不解道：“没有啊。我又不能从那个疯子那里问出点什么，蒙河又偏僻，就直接回拉萨了。我也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怎么啦？”

卓木强巴含糊道：“嗯，那就好。没什么。”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如果唐敏没有再找疯子，那么把疯子带走的那人——他又想起了那高大的身体和毒蛇般的眼睛！

生死角逐

枭龙以时速九十公里，平稳地行驶在可可西里荒原上，已接近日暮时分，月牙儿早早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悬挂在东方天空，而太阳还没有落下，红彤彤地飘游在西天。日暮的太阳并不晃眼，呈现出一种珊瑚的红色，就像一颗红色的圆形水晶球，变幻着色彩，妖艳迷离。唐敏长久地望着苍穹，这里的天，将近黄昏时并不是金黄色的，而是蓝色，湛蓝色的天，一朵朵白云就是上帝之手在蓝宣纸上不经意的一笔，而成为人类画师们永久的追求。

天色渐暗时，蓝色的天空平添了几分青色，而白云也沾染了霞光，显得更加妩媚动人。蓝天白云，丹红的落日和银白的如钩皎月，还有那伴月升腾的启明星，整幅黄昏图足以让人震撼得落泪。而天穹之下，还有莽莽荒原和冰帽覆盖的远山。可可西里的山属于昆仑山南系旁支，与西藏的山不同，西藏的山是地壳挤压突兀而起，一座座山峰便如参天耸立的刀枪剑戟；可可西里却是山势低平，大多为独立的平缓山坡，远远望去，便如大地上堆砌的巨大棉被。除此之外，便是辽阔的地平线，地上的绿色欲与天边青蓝连成一片。

一路行来，有藏野驴悠闲地吃草，母驴亲昵地舔着小驴驹，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忽而又是两头可爱的小棕熊，玩闹嬉戏着，奔跑开去；在地平线的边缘，一头硕大的野牦牛孤零地矗立在背光处，暗红色的太阳就在它的背后，只给车上的人留下一个黑色的巨大身影轮廓，似乎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入侵者。

每一处都是完美的景致，每前进一步便是另一番景象，大自然的美丽，那是画匠们渴望表达却永远无法表达完整的画卷，是诗人们渴望歌颂却永远也歌颂不完的圣诗。唐敏由衷地赞叹道：“太漂亮了，真美啊。开过去一点，要是能有架相机就好了，这里的每一处我都想拍下来。”

张立却远离了那个方向，唐敏不高兴地道：“咦？你怎么开远了？”

张立专心致志地开车，没有答话。卓木强巴解释道：“不能过去，牦牛是群居动物，独居的野牦牛很危险。它们要么是被驱逐出群的老牛王，要么是挑战失败的野心家，离群后性格变得孤僻，对任何靠近它的生物都会发起疯狂的攻击。那种体重超过一吨的大家伙，如果被它攻击，那后果是很可怕的！它那犀利的角甚至能把卡车顶翻。”

唐敏吐吐舌头，不敢再提非分的要求。为了不迷失方向，汽车沿浅滩的河床前进，不时有各种野生动物在车旁掠过，红霞染天，太阳已慢慢没入山峦之后。唐敏不断惊喜于她的新发现、新景观，卓木强巴搭在她肩头的手，却越发冰凉，太安静、太和谐了，眼前的一切景观都与他的感觉格格不入。从离开治多起，卓木强巴便感觉到一种压迫，来自他们的身后，可是一直没有任何的发现，他也希望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可是此刻，那种让他身体发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突然，车身向前一耸，张立明显地开始提速，他冷冷地道：“坐稳了！”

卓木强巴反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暗道：“到底还是出现了吗？”

唐敏惊讶道：“怎么啦？”

张立道：“后面有尾巴。好像是我们被跟上了。”

唐敏回头张望，道：“哪里有啊？我怎么没看见？”

张立道：“不错，很难发现。以左面的牦牛为坐标点，距牦牛右侧约两个手掌的宽度，两座山的山坳处，看到了什么？”

唐敏道：“没有啊，就是有块大石头。”

张立道：“大石头后面呢？看到什么没有？”

唐敏举目张望，突然道：“咦？有烟，怎么会有烟的？”

张立道：“那应该是一辆伪装过的车，并一直与我们保持着距离，正是处在肉眼可分辨的范围之外，现在它应该在加速了。那烟是快速行进的车激起的地上的尘土。十多分钟前我就看到了后面那块巨石，我把它当作了远山的轮廓，在这种地方，那些看起来不大的远山，行走几百公里它也是那个样子，所以我没有在意。可是如今走了这么久了，它反而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正说话间，卓木强巴和唐敏都看到，远处那个灰色的小石块从中裂开，露出了狰狞的钢铁骨架，尽管距离遥远，卓木强巴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棱角分明的剽悍外形——一辆悍马越野。

张立也从后视镜看到了，喃喃道：“不会是悍马吧？怎么这么巧，短短两天看到两辆悍马。”

卓木强巴心道：“不是巧，那根本就是同一辆车吧，只不过取掉了车牌而已。”他只是不明白，那人是怎么做到的，如果他事先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的话，那应该是从拉萨包机开始跟着自己，连车都跟着运了过来，并进行了巧妙的伪装。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这样大的能力，为什么要跟着自己，卓木强巴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唐敏惊恐道：“会不会是盗猎分子？”

张立道：“不会是盗猎分子，盗猎分子不会开这样的车出来，他们的车都是随时准备丢弃不要的。而且，巧妙的伪装，在近人区并不急于动手，而是等我们深入无人区之后才动手，看来不仅是针对我们，而且是早有预谋。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答不上来，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唐敏道：“他们追近了！”

张立紧紧盯着反视镜，沉声道：“这怎么可能？！据我所知，悍马最高时速不过一百三十公里，我们已经开到一百三十五公里了，在可可西里用这个速度开越野已经是在玩命了，他们竟然比我们还快！”

唐敏轻视道：“有什么了不起，我哥哥以前玩的越野，时速都在一百五十公里以上。”

张立心想：“我的小姐，你的哥哥本来就是个亡命徒。”他回答道：“小姐，越野车的优势并不在于速度，而在于能经受时间和路面的考验。由于是四轮驱动，所获得的抓地摩擦力远大于两轮驱动，而能在非公路地区爬山越岭，走一些寻常车辆不能行走的地方。由于要走的地形复杂，越野车需要的是小心慢行，它们的最大时速平均仅为八十公里，像悍马那样的百余公里最大时速已经是极限动力了，稍不留意就可能车毁人亡。”

卓木强巴问道：“还可以提速吗？”

张立道：“不可以了，这是极限速度，幸亏现在还是在平缓地势上行车，否则车早就翻了。”

卓木强巴道：“后面的车追上我们了。”

张立也看到了，悍马那方形的前挡风玻璃，就像一双巨大的眼睛，牢牢盯住了他们的枭龙，那扁平的车身整个比他们的车要大一圈，那情形，就像一头狮子在追一头猎豹。这时候，张立惊讶地发现，悍马车的侧窗被摇下，一名蒙面戴墨镜的人从窗户里探出整个上半身，然后，从窗户里抽出的双手，赫然握着一把卡宾枪！

张立急打左转，那悍马跟着转了过来，根本甩不掉，张立急得大叫：“快趴下！危险！”

枭龙身后冒起一串火花，卡宾枪吐出了火舌，打在钢板上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张立又是一个九十度急转，唐敏在车里被掀得颠来倒去，幸亏卓木强巴牢牢地搂着她，不然她就被抛出车外去了。卓木强巴镇静道：“别慌，好好开。这车是防弹的。”

张立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后窗又冒起火花，看来子弹被防弹玻璃弹开了。张立不解道：“强巴少爷，看来你早有准备啊？”

卓木强巴解释道：“是不祥的预感。我们还在拉萨时，我就感觉到了，这次的行动恐怕不会十分顺利，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张立喃喃道：“到底怎么回事啊？在中国境内，他们竟然能搞到武器。”

唐敏蜷在卓木强巴怀里道：“他们是想杀死我们吗？为什么？”

张立道：“看来他们并不想这样做，只是想生擒我们而已，真是糟糕，他们一直在打轮胎，要是被打中的话……”

卓木强巴淡淡地道：“不用担心，难道你没觉察出来吗，这轮胎是实心橡胶做的，两个油箱很好地隐藏在底盘之内，可以这样说，除非是踩在了地雷上，这辆车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坏的。”

张立还是不安道：“可是，他们速度比我们快，怎样才能甩掉他们呢？”

悍马车上持枪的那人似乎看出攻击没什么效果，又缩了回去，悍马全力加速追了上来，张立也把油门一踩到底。两辆越野车在广袤的草地上飞驰，只留下两道尘烟。唐敏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卓木强巴也一言不发，生恐让张立分神，这样的车速，稍不留意，三人的命运就难说了。

张立不时瞟着头顶的天，天色越来越暗，而路况开始从草地渐渐变成戈壁，柔软的泥土变得坚硬起来，无数的沙砾满地都是，风吹沙走，烟尘蒙蒙。要是天色完全暗下来，在这样的路况下行车将极端危险。后面的悍马车似乎也知道这种情况，没多久又一个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双手接过同伙递出的东西，把一个圆筒架在肩上。张立艰难地咽下唾沫，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是一架加农无后坐力的火箭弹发射器，他心中叫道：“天哪！强巴少爷，到底我们是被一群什么样的人追着？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卓木强巴和唐敏明显也看到了，唐敏惊呼起来：“火箭！火箭筒！他们有火箭筒！”

卓木强巴搂着唐敏的手搂得更紧了，他平静道：“别闹敏敏，火箭筒没什么。”但他自己也听出，自己的声调有些发硬，他又拍拍张立的坐椅，干涩地说道，“就看你的了！”

“嗖！”带烟的火箭弹在空中画过优美的弧线，张立在火光一闪间，便尽最大努力左打方向盘，同时手刹脚刹同时启用，ABS防抱死制动系统和EBA紧急制动辅助系统早就被关掉了，这样做的结果便是——车身几乎是原地掉头一百八十度，然后再如离弦之箭向另一个方向冲去。刚掉头，就听见了火箭弹那尖锐的呼啸之声越过了车顶，跟着“轰”的一声，巨大的冲击波掀起地面，无数石块打在车身上，合着冲击波的威力，让车身一阵摇晃，张立使出了全身的气力，才使车身不至于侧翻。

逃过一劫，车内三人都铁青着脸，只听见汽车马达的轰鸣声。张立知道，对方是故意不打中车身的，对方只是想打飞石块或是掀翻他们的汽车，让他们无法行动而已。他心想：“用这样的方式来限制行动，肯定不会是朋友了，关键就是强巴少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得想个办法摆脱他们才行，否则会一直陷入被动的。”

忽然，张立的目光锁定了石滩遍布的河床，他喊了声：“坐好啦！”驾车朝河床冲去！

河滩上的石块渐渐多了起来，尖棱朝天，块大如磨，枭龙一入滩立刻颠簸起来，车里的人如坐上了台风中的破船，张立将时速减至一百公里，若是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车当场就得冲到空中，翻几个跟头。“嗖！”第二枚火箭弹落在车的右侧，震耳欲聋的声响夹杂着无数石块袭向枭龙。张立惊恐地发现，那防弹玻璃已经被震得出现了皲裂纹路，只怕再来一枚火箭弹，窗户就会破碎。

看见悍马紧紧跟着咬了过来，张立总算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方向一转，枭龙开始沿着河床两岸画起了“之”字形路线。“他们既然要咬死我们，就不知道我到底想朝哪个方向走，一定会紧紧跟在我的后面，除非他们的轮胎和枭龙的轮胎一样是实心橡胶做成的，否则拐不了几个弯，河滩上的石块就会划破他们的轮胎。”张立这样想着，驾驶着枭龙开始频繁地在河滩石块间急转弯，遇见巨大的石块，他甚至用飘移的方法绕过去，轮胎下面，白烟与尘土一齐飞扬。

这可苦了坐在后排的卓木强巴和唐敏，好几次车就差点翻转过来，全凭张立过硬的驾驶技术生生把车身稳住。相比之下，那悍马的驾驶者竟然显得更加老辣，同样是“之”字形画龙，悍马的车速最少比枭龙快了二十公里。张立也不由得心中佩服道：“后面驾车的，一定是个野人！”

后面探出窗外的人似乎第三次举起了火箭筒，这次好像不再对着石头，而是直接瞄向了枭龙。张立左摇右摆，始终无法脱离火箭的筒口，那黑洞洞的火箭筒口，直直地倒映在后视镜里。

卓木强巴的故事

唐敏急得大叫：“这次他们不打地面了，他们瞄准了我们的车啊！”

张立一言不发，挂挡，刹车，打方向，再挂挡，反打方向，踩离合器。他心中明白，能不能避开，就看这次的急转了。绕过一块人高的巨石，利用车尾产生的巨大烟尘，希望能遮住后面的悍马驾驶员的视线，如果他们能撞上巨石就最好了，如果撞不上，起码也要让火箭手瞄不准自己。

悍马安然地冲出了烟尘区，稳得就像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面。张立的瞳孔开始收缩，面对这样的对手，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看到了火光！

“砰！”与火光同时响起的，不是火箭击中汽车的声音，而是车胎爆裂的声音，在这关键的时候，悍马的车轮终于经不住地面砾石的摩擦，爆胎了！火箭在离开火箭筒的一瞬间偏移了方向，越过枭龙的车顶，不知道飞向何处去了，只在空中留下一圈圈的烟气。

张立通过后视镜，清楚地看到，后面的悍马车一个侧翻，在河滩上又滚了两转，才算稳住车身，不过也够他们受的了。张立冲出河滩，开足马力，呼啸而去……

悍马车门被踢开，一名高大的金发男子稳步下车，嵌钢板的军靴压得地上的碎石“咔咔”直响。他慵懒地靠在车头位置，取下墨镜，露出鹰隼般的眼睛，目视着远处那一溜烟尘，微笑道：“小孩车开得还不错，我们下次再较量。”

“哐”的一声，后座的一名蒙面男子狼狈地翻下车来，用半生不熟的英语结结巴巴地道：“老板，我们的卫星定位系统被撞坏了，没办法再继续跟踪那辆车了。”

金发男子勃然大怒，面上青筋凸起，双手伸入车前挡板下，大喝一声，竟然生生地将悍马的车头抬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放下，地上又是一阵烟雾。还在车上的另一名蒙面人吓得胆战心惊，他知道，老板又发怒了。但是，金发男子很快又平静下来，嘴角浮出一丝诡秘的笑容，悠闲地点燃一支烟，用半熟的中文喃喃道：“卓木强巴，卓老板，就算追不上你，我也有办法比你先找到帕巴拉神庙。走着瞧——”

枭龙车内着实沉默了好一阵子，毕竟死神刚刚和他们擦肩而过，人人都只感到心里的狂跳还没有平息，尤其是张立，此刻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三人中卓木强巴是最镇定的一个，但此刻要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说不清。

张立问道：“他们暂时追不上我们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唐敏道：“我记得绕过前面的山，应该就能看到保护站的信号气球了吧。”

张立苦笑道：“唐小姐似乎忘了我们刚才的处境了吧？”

卓木强巴道：“算了小张，她不懂，不怪她。敏敏，我们现在的处境并不像你想的那么乐观。后面的车损坏并不严重，越野车的抗震抗摔能力是很强的，说不定他们只需要更换一个轮胎，很快又能追上来的。”

张立补充道：“一名熟练的车手，更换轮胎不用五分钟时间。”

卓木强巴道：“所以，如果我们去保护站或是停下来休息，等于给了他们追到我们的机会。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选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或是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不敢使用武器。如今已进入可可西里腹地，要找到安全的地方恐怕是不可能了，只有选择一条直通发现你哥哥的救护站的路线，找到笔记本，然后尽快返回。”

唐敏不解道：“可是，在这么大范围的地方，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呢？”

张立道：“可能是用了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吧，这高原空气稀薄，大气层透光性好，如果他们能动用到美、法等国的间谍卫星，连地上的蚂蚱都能看见，更别说这么大辆车了。不过，天似乎已经全黑了，在夜里想用那东西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吧。这也是他们想在天黑前就把我们留下的原因之一。”

卓木强巴道：“那还有别的原因？”

张立道：“天黑之后，在这到处都是乱石、地坑的戈壁上，由于可视距离和制动距离的关系，没有人敢用超过五十公里的时速行驶，那悍马的速度优势就完全没有了。就算他们能监测到我们的位置，却始终和我们相差一段距离。”

卓木强巴问道：“敏敏，你说的救护站，离这个保护站还有多远？”

唐敏道：“还有好几百公里，但是后面的路十分难走，不是几个小时就能走到的。如果半路上车熄火或是油用光了，那我们就……”说着，她黯然地摇了摇头，表示不行。

卓木强巴道：“放心，这辆改装过的枭龙有两个油箱，后面也有备用油，燃料不成问题，我想机械动力系统也不成问题，除了驾驶员。”他看着张立。

张立点头道：“本来，夜里是不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开车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这样了。希望不会碰到大石头或掉进地裂缝里。”

卓木强巴道：“好的，辛苦你了。我们一直朝西北方向开，我们两个人轮班。”

张立把时速减低至五十公里，强力的车头灯明晃晃地照着地面，忍不住问道：“强巴少爷，到底是谁帮你改装这辆车的？”

卓木强巴道：“不知道，花钱请人改的，怎么了？”

张立道：“那人的技术太高明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当面向他请教。连车头灯都改得这么好。这车用的是日制式H4型氙气灯，改造师调校了车头聚焦，并改了车载线路，如今这车灯的流明估计有三千七，色温在五千七到六千三左右，右灯聚光与地面平行，左侧高出四点六度，在不影响左右照射宽度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提高了远距离照射。这辆车的每一处改动都让我惊叹不已呢。”说到这里，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如此说来，那悍马驾驶员的驾车技术，才真的叫我惊叹不已。我开着性能这么优越的改装车，竟然完全落在他的下风，那个家伙！”

卓木强巴和唐敏先在车上吃了些即时食品，随后卓木强巴换下张立，此后的百余公里，两人轮流开着。越深入可可西里腹地，天气越是寒冷，经过一天的折腾，唐敏躺在卓木强巴给她铺好的大衣上，疲惫不堪地睡着了。张立和卓木强巴两人长久地沉默着，仿佛空气也被冻结了。夜无声地寂静着，只听见马达微微地响动，车轮碾压过碎石，时不时地发出一些小声音。

月朗星空，张立看着车灯前的路况，突然好想抽烟，虽然他从没抽过。这一天发生的事，恍如游梦，加上此刻这种无声的尴尬，让张立喘不过气来，他觉得好压抑，突然好想爆发，吼上那么一两声：“我到底到这里来干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到底还要走多久才看得到人！”

终于，张立受不了了，轻轻地对坐在他旁边的卓木强巴道：“强巴少爷。”

“嗯？”卓木强巴似乎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张立道：“说点什么吧，强巴少爷，不然我会被憋死的。”

卓木强巴微微一笑，道：“说什么呢？我平时不大爱说话的。”

张立道：“这可不好，强巴少爷。你体形本来就那么高大，再不喜欢说话，会给人很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是卓木强巴坐在他旁边后他才感觉到的。

卓木强巴道：“是吗？你也知道，我父亲是一名智者，我家里的规矩很多。从小就被要求不能随便说话，以后就养成习惯了，我不是很喜欢和别人说话。”他扭头看看正在酣睡的唐敏，心道：“这个小丫头倒是例外。”

卓木强巴摇下车窗，深深地呼吸了两口冰凉的空气，然后马上关上车窗，并回头看看唐敏有没有被惊醒。他看见唐敏似乎睡得很香，才放下心来，继续轻轻道：“但是，你也知道，小孩子总是有很多问题要问，很多话想说的。所以那时我很喜欢和小动物说话，在我们家乡那个地方，别的小动物很少，只有——”

张立接着道：“小狗很多。”

卓木强巴笑笑，道：“嗯，是啊。你可知道，狗的智商相当于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它们能听懂并记忆两千到三千个单词，毫无疑问，它们也可以理解一些简单的词句，并可以通过人体气息的分泌感知人的情绪：忧伤，高兴，愤怒。我很幸运选择了和它们做朋友，我从未见过一种生物具备如此的优点，它们忠诚、机灵、友好、温驯，认定了主人，便一生也不会改变。不少小狗是出生不久就离开了母亲的，所以人类主人在它们眼里，就是母亲。不管这个母亲富裕还是贫穷，善良还是凶恶，它们都会至死相随，永不离去，除非是主人要离开它们。”

张立道：“强巴少爷似乎很有感触呢。”

卓木强巴道：“给你说两个小故事吧，都是我亲眼目睹的。我曾在英国的小镇巴夫看到过乞丐犬，那是一头叫多罗的查理王猎犬，多罗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价，跟着一名酗酒的乞丐。每天，乞丐睡在街头的时候，它会用两只前爪捧起乞丐那破烂的礼帽，用两只脚跳立着向过往的行人乞讨，那样的大眼睛望着你，真是让人无法拒绝呢。可是，那乞丐只拿些碎骨头给那小狗，大部分乞金被换作美酒进了乞丐的肚子，还时不时对小狗拳打脚踢。我本打算出高价购买那个可怜的小家伙，但是旁人告诉我，那条小狗已经被出售过不知多少次了，每次乞丐都能卖出一个高价，但小狗被新主人带回家后，就不吃不喝，一直低声呜咽，新主人没有办法，只能把它又再送回来。我站在街头，观察了它好几个小时，当它跳累了的时候，就会守在乞丐身旁，静静地蹲着，仿佛只要能看着那乞丐，就是一种幸福。每次休息不到十分钟，它又会跳起来，艰难地直立行走着，不知疲倦，无怨无悔。忠诚一生，永不离弃，这就是它们的品性。”

卓木强巴的目光坚毅起来，看了张立一眼。张立没说话，卓木强巴又道：“还有一次，是位法国商人，他家的黑背德牧犬有条腿受了伤，再不能参加世界狼犬评选了，他准备把那条叫崔埃尔的德牧犬人道毁灭。可是崔埃尔高大威猛、犀利异常，寻常人根本不能近身。那位法国商人只得亲自在崔埃尔的食物里加入了毒药。他将毒药端给崔埃尔后，因不忍看见崔埃尔痛苦的样子出门而去。十几分钟后，当他再次回家时，打开门，却发现，他的狗正挣扎着为他最后一次叼去拖鞋！”

卓木强巴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立突然觉得鼻尖酸酸的，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令吞咽哽噎，他心道：“我这是怎么了？只是平常的故事而已啊！”可是卓木强巴最后一句“他的狗正挣扎着为他最后一次叼去拖鞋”却反复地在张立的脑海里重复，张立似乎有些明白，这是一种自己从未体味过的情感，自己轻易就被这样的情感所触动了。

卓木强巴用一种沉稳、平静，但充满悲凉的声调说道：“在人类的社会中，你可曾拥有这样的朋友？忠诚，对人类而言，只是一个词汇，但对犬科动物，那就是它们一生恪守的誓言。永不背叛，至死不离，是上帝把这种生灵赐予人类做朋友。”

故事讲完了，二人长久地沉默着，车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张立似乎懂得了，卓木强巴和狗之间的情感，为什么他可以为了一条狗而置生命安危于轻处，义无反顾地前往未知的凶恶之地。过了一会儿，卓木强巴问道：“什么时间了？”

张立看看车身的仪表盘道：“三点四十了。”

卓木强巴道：“该换我来开车了吧。”

张立道：“不用，还是我来开吧。现在进入冰渍地段了，越往北面腹地，气温越低，你看我们行驶的路段，起初还是草地，然后变为戈壁，现在冻土已结冰，这是不折不扣的冰原地带了。稍不留意，车身很容易打滑，我以前曾接受过冰雪试驾员培训，因为西藏的雪路很多。”

“不行，现在正是精神集中力最薄弱的时候，你不能疲劳驾驶。”卓木强巴态度也很分明。

“好吧。”张立正准备放慢车速，突然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卓木强巴清晰地看到，张立明明朝左打方向盘，但车身并没有左偏，对着正前方一块半米高的石头，直直地冲了过去。

冰原求存

卓木强巴一把抢上前去，帮忙打方向盘，但是好似没有效果。张立只说了句：“恐怕会翻车。”话音未落，枭龙的一侧已经抬高，随后就如特技飞车般，用左侧两个轮子滑行了十米左右，接着张立一侧的车窗着地，汽车变成侧身滑行，又滑行有四五米，车身整个儿翻了过来，轱辘朝天，以背壳又滑行十来米，重重地撞上另一块巨石，原地转了好几圈，这才停了下来。

唐敏突然被惊醒，惺忪喃喃道：“怎么啦？他们又追来啦？”

张立在颠覆的车厢内，一边试图将门打开，一边道：“是我疏忽了，地上轮胎激起的冰渍，在轴承上化为水，长时间地没有转弯，水又凝结成冰，令轴承打滑。咦，这是什么？”

张立的手似乎感到什么东西在滴落，用手一捻，放在鼻孔前一嗅，惊恐道：“是汽油！漏油了！”

此刻，仪表盘上毕剥作响的电线火花，让卓木强巴惊出一身冷汗，他叫道：“快离开！”一手搂过裹在大衣里的唐敏，一脚踢开右侧车门，先将唐敏从车门掼了出去，接着自己也蹭出汽车，张立则从左侧车门滚了出去。

火焰在黑夜里翻滚，映红了三人的脸，七级的风夹冰带雪，没头没脑地扑面而来，直蹿入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凌晨四点，在气温仅为零下十度的冰原，伴随着七级烈风，有三位英雄被光荣地困在了可可西里腹地——方圆八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

张立在苦笑，油箱应该是在受到火箭弹袭击时就被碎石震裂了，但是还没有漏油或是只漏了少许，如果卓木强巴没有来帮忙打方向盘，前轮经过那半米高的石头未必就能侧倾，如果没有后面对那石头的一次撞击，线路板怎么也不会出现火花，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巧合，就让一架性能优越的越野车以这样的方式报销了。张立立在毫无声息的荒原，除了苦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更有意义。

卓木强巴木然地站在车前面，食物、水、帐篷、火源，所有的东西都随着火焰在慢慢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火箭弹都不能击毁的改装车，因为没能避开一块半米高的石块而毁得干干净净。如果是靠双脚，在这零下十度的荒原里能走多远呢？什么时候可以找到救护站？那恐怕得等奇迹出现了。

唐敏蒙着面，“嘤嘤”地哭了起来，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扑在卓木强巴怀里，伤心地哭道：“都是……都是我不好。我……呜，我不该让你来这里的……哇……”

卓木强巴勉强安慰道：“别难过，这算不了什么，我们已经开了六七个小时了，离那个救护站恐怕也不远了，说不定明天天亮，我们就能看到救护站的信号旗呢。”他心中问自己道：“救护站？到底还有多远呢？噢，天才知道。”

张立从车的另一方走了过来，打趣道：“你们听说过吗，在可可西里有句谚语：汽车没有人腿走得快。如今我们就可以用脚走了，那比汽车可快多了。现在先休息一下，养够力气好赶路。”

卓木强巴笑了笑，道：“这样也好，起码我们可以烤烤火。”

老天并没有给予他们特别的优待，就连火焰也很快熄灭了，在这冰冷主宰一切的荒原，似乎火焰也无法战胜寒冷。火尚未全熄，卓木强巴将裹着唐敏的大衣紧了紧，拍拍唐敏，就冲向了汽车，急得张立在一旁大叫：“小心二次爆炸！”

卓木强巴顾不得许多了，他心里知道，这么短时间的燃烧，一定还有东西留下，食物、帐篷，还是汽油，不管什么，留下一丁点儿也好，一定要找到！

卓木强巴满脸乌黑地回来了，他从车架里翻出了几袋烤得如木炭的方便面，令人失望的是，帐篷被烤成一块塑料了，令人惊喜的是，卓木强巴拿回一个封得好好的备用汽油桶。

火焰，始终是令人感到温暖的，尤其在这个鲜见人烟的夜里。卓木强巴和张立商量了一下，无论如何也要挨到天亮才能走，夜里实在不适于赶路。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沟壑，三个人围着篝火，尽可能地挤得紧一些。

“别睡！敏敏！别睡着了。”卓木强巴反复地强调着。

唐敏却显得很疲倦，她喃喃道：“我好累。”

卓木强巴的一只大手按在唐敏的额头上，惊慌地对张立道：“她的头好烫！”

张立望着卓木强巴，也露出忧虑的神色，可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这无人的荒野里，连水和食物都没有，更别说药物了。两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姑娘，该怎么办？两人一筹莫展。

卓木强巴忍不住了，说道：“不行，我得带她走，救护站说不定真的在附近。”

张立缓缓地摇头，低声道：“最少还有一百公里。这样的行走，只会让她更难受。”

卓木强巴大叫道：“可是总不能看着她不管啊！”

张立不作声了，这个时候，除了等待，似乎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卓木强巴也渐渐冷静下来，他盯着那堆篝火，将皮袄大衣套在自己身上，唐敏整个人给裹在皮袄大衣里，和卓木强巴融为一体。卓木强巴抱着唐敏的手紧了又紧，他是真的没了主意，唐敏在他怀里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强巴拉，强巴拉，不要丢下我。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丢下我了。”

连张立都听得不忍心了，卓木强巴却依然那么恬静安详，他一直说着：“不会的。我不是在这里吗？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了我们一起上路。敏敏，明天找到你哥哥的笔记本，我带你一起去找紫麒麟，好不好？”

一夜，卓木强巴和唐敏就在反复的喃喃呓语中度过。张立时不时起身加一下火，然后赶紧挤在卓木强巴的另一侧，这地方，太寒冷了。

天蒙蒙亮时，卓木强巴又摸了摸唐敏的额头，低声道：“不行，我们必须弄到吃的，她身体太虚弱了。”

张立咬一口变成炭的方便面，在地上抓一把雪放进嘴里，因为他看卓木强巴就这样吃的。他用冻得发麻的舌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可是，你不能把她放下啊！”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这个好办。”在张立帮助下，他将唐敏背在背上，两人腰间系在一起，然后把大衣披上，就像背着个婴儿，然后一手拎起二十公斤重的汽油钢桶，三人踏上前途未卜的征程。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无路的冰原上，张立两手空空，亦要十分吃力才跟得上卓木强巴的速度，他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天生神力。只吃了一块炭化的方便面，直到日升头顶都再没吃过东西了，身体的那点热量早已耗得干干净净，张立此刻只感到要把腿抬起来都十分吃力，那仿佛不是自己的腿，根本就是两根铅条。唐敏时醒时睡，嘴里说着胡话。卓木强巴则始终望着太阳的方向，大步迈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知道，每耽搁一分钟，唐敏的危险就多一分，一定要早点赶到救护站！

日当午，张立眼前一花，一个踉跄跌在地上，他双手撑起身体，脚蹬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只能半跪在地上喘息道：“不行了，我要歇一歇。”

卓木强巴停下脚步，艰难地转过头来，他知道，体力已经消耗至极限了，可是四野依然是白茫茫一片。然而唐敏就在背上，他还可以感觉到唐敏的急促心跳，不能停下来，该怎么办呢？

卓木强巴绞尽脑汁想办法，可是他的记忆里一片空白，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卓木强巴此刻才感觉到，自己的野外生存知识，原来是如此贫乏。

他十岁就敢独自进山，不惧怕野兽和黑暗；他十四岁开始走出西藏，利用所有休息时间对大半个中国进行了环游，怀着那颗虔诚的心，靠打临工挣路费，也曾风餐露宿；他十九岁就掘到了商场第一桶金，他第一个将藏族的特色小饰品卖到了改革开放的窗口深圳；二十四岁，他第一次回藏拿到库拜，而后连续的三届库拜，他都未放过；二十七岁，他的集团公司成立，他开始统辖分布在十多个城市的多达三千名员工。他从不惧怕失败，每次失败都能使他变得更强，商海沉浮，人心虞诈，他从来未有过害怕，只因他知道，努力，就可以战胜他们。但是这次，卓木强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挚爱的人就伏在自己背上，自己却束手无策；茫茫荒原，猎猎北风，这大自然，却是任凭怎么努力也无法战胜的对手。

卓木强巴把目光投向旁边生长看似茂密的一些干草丛里，那些草的茎很细，有的都已长到卓木强巴腰际高了，他用手拔起一丛草，根须又细又韧，他拿到张立面前，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能吃吗？”

张立笑着摇头，他翻身坐在雪地上，说道：“是紫花针茅，在冰原还能长得这么好的就只有它了。但是它除了提供纤维，没有丝毫作用，我们需要的是能提供热量的食物。最好能逮住只什么动物就好了。”

卓木强巴突然“嘘”道：“好像来了。”

果然，在乱石之后，仿佛有什么动静，而且声音直朝这边而来，张立小声道：“听声音，好像还是个大个头，够我们三个吃一顿了。要小心，我们可不能让它跑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又站了起来。

卓木强巴用大衣小心地把唐敏裹好，把她放置在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然后站在一块巨石之后，他摸着腰间那把藏刀，感觉自己的血再次沸腾起来。

近了，越来越近了……卓木强巴和张立躲在同一块大石后，就等着那家伙现身了。

“呼”的一声，卓木强巴“唰”地亮出藏刀，正准备往那东西身上扎，张立手里的石头也已扬起，但两人并没有下手，因为，那家伙实在是太大了，让两人不敢下手！

一头成年大马熊，晃着硕大的脑袋从大石头后面蹿出，一看竟然有东西敢挡自己的道，两前脚掌一蹬，“噌”地就站立起来了！这种被老猎人称作“熊瞎子”的巨兽拥有可怕的破坏力，据说在深山老林里，连老虎都要让它三分。

卓木强巴在这个直立身高接近二米五的大块头面前，突然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他手里握着藏刀，一时呆住了。张立反应快，第一时间扔下石头，他刚才获得的力气突然又全消失了，直直地躺在地上。

卓木强巴不能躺下，虽然他也知道，据说躺下闭气装死，往往能躲开大马熊的攻击，可是此刻，没有食物，唐敏说不定就……他必须独自面对这个高出自己一大截、体重达数百公斤的庞大野兽。他的藏刀，划不破大马熊的粗糙皮毛，他的力气，似乎也不可能比这个家伙大，而这个庞然大物，只需要一巴掌拍下，就能拍掉卓木强巴半边脑袋，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战斗。

卓木强巴手心冒着汗，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但他的眼睛，带着不惧的神情，死死盯着大马熊的眼睛，一人一熊，便这样对峙着。这种毅力，也是獒教会他的，人们管獒叫“傻大个”，就是因为它们有一种不惧的力量，不惧怕任何比它们更大型的生物。如果将犬科动物和熊关在一个笼子里，只有獒，会冲上去与熊撕咬，獒的身上似乎缺少恐惧这种情绪。

生死就在那一瞬间快速地轮回着，出人意料地，大马熊在与卓木强巴的对峙中，气焰低了下来，它没有一巴掌把卓木强巴拍飞，反而自己落回地面，用四肢爬行，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张立听到声音，翻身爬起，惊讶地望着卓木强巴，眼中露出崇拜之色，问道：“走了吗？你怎么做到的？”

卓木强巴将藏刀插回刀鞘才发现，自己把刀握得太紧，握刀的手指竟然无法伸直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熊逃走了。正不知该怎么回答，突然身后一凉，一股劲风袭来，差点把他刮倒在地，一个巨大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影子就从卓木强巴和张立两人身上掠过。两人相互看着对方变得黑暗的脸，面色都很难看，仅从这个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就可以想象，那是个多么巨大的家伙了。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张立木然地道：“大金雕！”卓木强巴“嗯”了一声。

大金雕，在藏区又被称作黄羊大雕，是种体形巨大的空中猛禽，一头成年大金雕，翼展可达三米，其力量更是可以轻易抓走百十来斤的黄羊，黄羊大雕因此而得名。这种飞禽数量少得可怜，仅在康巴藏区的深山之上还有少许，而更有学者一度宣布大金雕已经灭绝。在藏教中，大金雕亦是大鹏，不仅是佛祖的灵兽，亦是食物链的终端。

张立笑道：“刚才那头大马熊，不是你吓跑的吧？”

卓木强巴亦笑道：“嗯。我也正奇怪呢，现在知道原因了。”但卓木强巴心中却觉得并不是那么回事，方才大马熊立在他面前时，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只是心慌意乱，没有细看。

张立道：“那个大家伙也挺可怜的，本来可以称霸一方，却不幸碰上了食物链的终端。”

大金雕在空中盘旋一圈，突然收翅，如箭一般，忽地朝那头大马熊扎了过去。

冰原霸主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大金雕离大马熊越来越近。卓木强巴知道雕对大型动物的猎食方式，利用冲力双爪会准确无误地抓在猎物的腰椎处，那里是爬行动物最不容易受力的地方，一抓必折，一旦腰断了，猎物就失去了行动和反抗的能力。成功以后雕才会收爪，它们前后爪的关节之间有个机簧似的构造，一旦抓紧猎物，就像上了锁，牢牢地锁住猎物。

大马熊自然不甘任其宰割，待到金雕扑近了，它突然回头，张口就咬，大金雕不慌不忙，双翼一展，身体在半空顿时停住，带起的风直刮得飞沙走石。大马熊呼呼乱吼，金雕早已不急不缓地又升至半空，寻找下一次下手的机会，在这样的冰原上，体形庞大的大马熊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大马熊朝西跑了几十米，似乎又感到什么不对劲，又折返跑了回来，金雕一见机会难得，又是一个猛子扎下来。大马熊昂起头，准备再次反抗，这次大金雕没有给它机会，这位利用空气动力的高手左翼微摆，身体改变了方向，双爪搭在了大马熊的颈项处，跟着就是一口，啄瞎了大马熊的右眼！

大马熊吃痛，“嗷嗷”地叫着，身体又直立起来，这次卓木强巴看清楚了，那大马熊，竟然满身都是伤痕，血迹斑斑，不少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那些伤口并不是大金雕造成的，那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

大金雕双爪收拢，牢牢地扣在了大马熊的背上，它扑腾着双翼，想把大马熊带离地面，可惜大马熊实在太重了，任凭大金雕怎么努力也拎不起来。而大马熊震天地吼叫着，双掌不断地拍打自己的肩背，可是怎么都打不着附在背心的大金雕。两只巨兽便这般僵持着，谁也不放手，大金雕不断啄击大马熊的头部，但头骨太硬似乎也难以奏效。大马熊发了狂，前脚一落下地就拼命往前跑，大金雕立在它背上不停进攻，大马熊径直朝石头撞了过去，大金雕双爪已经锁死大马熊背脊骨怎么也不肯放，便同大马熊一起朝石头撞了过去。

“轰”的一声，大马熊竟然用头将一块近一米高的石头撞翻了，大金雕扑翅躲闪，这次似乎没有受伤。大马熊皮粗肉糙，这次的撞击，仅仅是愣了几秒，很快又清醒过来，掉头撞向一块更加巨大的石头。大金雕拼命扇动翅膀，想把大马熊往回拽，大马熊发了蛮，一股狠劲又哪里拉得动。“咚”的一声，大马熊撞上一块数米高的巨石，又被弹了回来，大金雕险些被压在地上，慌忙松开了铁爪，跃到空中，同时掀起一层熊皮，大马熊又是一阵怒吼！

张立道：“胜负已分，那个大块头再禁不起折腾了。黄羊大雕，它会不会来对付我们？”他转头问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道：“不会吧？那头大马熊已经够它一冬的食物了，只要我们不和它抢，应该不会对我们下手。”

说话间，大金雕挥动羽翼，夹着劲风又扑了下来，大马熊立地相迎，大金雕毫不客气，狠狠地啄在大马熊的面部上，这次那锋利的喙啄向大马熊的鼻子。大马熊的鼻子是它的软处，这一击几乎致命，它发出“嗷”的一声惨叫，重重跌落在地，再不动弹。大金雕收翼落地，小心翼翼地接近大马熊，先在旁边打量了很久，随后试探性地在大马熊背部、脚掌、头顶等处啄了啄，确信大马熊没有反应后，才大摇大摆地走到大马熊面前，准备对它薄弱的腹部下手。

大金雕站在大马熊面前，突然回头，盯着卓木强巴和张立二人。张立心中一惊，低声道：“那……那个家伙，在看我们。”

卓木强巴嘴角一咧，脸上堆肉地笑道：“我们没有恶意，不会抢你的食物。哈哈，我们马上消失。”但那副表情，真的比哭还难看。

那头大金雕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卓木强巴的意思，但它确实放过了这两个直立行走的动物，它开始频频转头，四处张望起来，神情显得十分警惕。

张立道：“怎么回事？它在看什么？”

卓木强巴摇头，突然想起，他们最先看到大马熊时，那家伙是仓皇地从石头后蹿出的，而且身上伤痕累累，显然是在被别的什么东西追赶，而后才碰到大金雕的。如今大马熊已经倒下，那追赶大马熊的东西似乎已接近这片区域，所以大金雕才如此警惕。他低声问张立道：“你在西藏听说过什么比黄羊大雕更厉害的动物吗？”

张立一怔，不明白卓木强巴这样问的用意，回答道：“没有听说过，哪有这种可能？”

卓木强巴道：“看看吧。我感觉到了，好像有一种令大金雕感到不安的东西，已经就在我们周围了。”

张立平地打了个冷战，望着卓木强巴道：“你……你说笑的吧？”

卓木强巴正言道：“没错的，它来了！”

张立环顾四周，野风四起，衰草瑟瑟，这里一片静肃，本该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可偏偏这时候，草动了。

从草丛中探出的，首先是有着黑色轮廓的尖尖的嘴，露出锋利的獠牙，唾液滴落，舌头鲜红；接着，一双三角眼目露凶光，直勾勾地盯着大金雕，一对直立的耳朵架在额头两侧。张立没想到，从草里走出的竟然是一头普通的灰狼。张立心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家伙根本就不在同一等级啊，对大金雕来说，这瘦狼和羊羔没什么区别吧？这头蠢狼竟然敢在大金雕的嘴里抢食物，看来它是饿昏头了。”

更让张立吃惊的是，那头看起来身形渺小的狼龇牙咧嘴，嘴里发出低声怒吼，仿佛在告诫大金雕，那是我的猎物，你走远点，而大金雕也完全转过身来，摆好一副拼死一搏的姿态。

卓木强巴暗道：“难道，那头大马熊竟然是被这匹狼咬伤的吗？它是怎么做到的呢？那大马熊的体积足足是它的十倍啊。”

灰狼缓缓地走着，每一步都显得平静而自然，但暗藏杀机，它的后爪，每走一步都深深地插入冻土之中，随时准备冲天跃起。大金雕的喉里也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双爪像鸡爪似的向后刨土，它显得是那么紧张，那是与方才对付大马熊完全不同的战斗姿态。

灰狼依然保持着步伐，一步一步接近大金雕，双眼瞪着挡在前面的巨大飞鸟，杀气腾腾，伴随着令人心惊的恐怖低吼步步紧逼。接近了，狼和大金雕身形上的差异愈发明显，但在气势上又完全是另一回事。大金雕率先发难，展开双翼拍打出飓风，想让对手视力受到干扰，可灰狼面对飓风毫不示弱，每一步都迈得坚实、沉着。

张立道：“仅仅用风就可以把那匹狼吹走吧？”

卓木强巴道：“错了，大金雕之所以挥翅，正是因为在气势上输了，所以不得不先动手。”他心道：“为什么会如此高度警惕？为什么要先发制狼？难道大金雕以前就曾吃过这匹狼的亏？”

张立不置可否道：“我不这么认为。”

大金雕振翅频率越来越高，甚至原地跳跃起来，它想守住自己的胜利果实，但是反抗却显得十分无力，颇似一名面对色狼又想守住自己贞操的少女。已经进入灰狼的攻击范围，大金雕不得以振翅一飞冲天，张立道：“瞧着吧，从空中直刺而下，将是致命的一击。”

大金雕在空中寻找最佳时机，灰狼似乎不为所动，而是直面大马熊而去。张立又道：“你看，我说嘛，这是头饿昏了的狼，为了吃点肉，连命都不要了。”

大金雕收翅，如离弦羽箭，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坠下，目标是地面的灰狼。灰狼根本就没有回头张望，仿佛毫不知道危险来自空中一般，可是当大金雕距它仅有数米距离时，它突然就地一滚，一个侧翻，轻松地躲过了大金雕的致命杀招，随后站立起来，继续朝着它的食物前进。大金雕只得再次腾空俯冲。

张立看得瞠目结舌，惊呼道：“不会吧！这是什么狼！看都不用看就能躲开黄羊大雕的攻击！”

卓木强巴道：“是风！大金雕下坠时带来的强大劲风提前袭击到了狼的背部，它根据风的大小来判断大金雕距离它的位置，所以，大金雕的空袭对它根本构不成威胁。”

眼看灰狼站在了大马熊的面前，大金雕实在不甘心战利品就这么被灰狼夺走，又是一个俯冲，带着惯风从天而降。灰狼长久地伫立在大马熊面前，并不急着对大马熊下嘴，仿佛在等待着大金雕的背后一击。果然，大金雕俯冲到一半距离时，灰狼突然翻过身来，用柔软的腹部对着大金雕坚硬的利爪，紧接着整个身子团成一团，那种姿势，让卓木强巴想起拉满弦的硬弓！

大金雕显然吃过这种姿势的亏，一见灰狼做出这种姿势，就突然张开了双翼，拼命地想重新飞升，可是距离已经不够它再飞起来，巨大的惯性还是让大金雕双爪朝灰狼直落过去。就在此时，灰狼绷紧的身体突然一弹，它的后腿居然准确无误地踢在了大金雕的脚爪上，同时它张大了嘴，那情形，简直就是大金雕把脖子送到狼嘴里去。大金雕也非省油的灯，它脖子一缩，用尖尖的喙朝狼鼻子啄去，但是这一啄，却啄到了马熊身上！

原来，灰狼蜷曲在马熊面前，马熊的弓背正好替它挡住了大金雕的攻击，趁大金雕啄住了大马熊，灰狼用力一翘头，一口咬向大金雕脖子，大金雕也算退缩得快，可是脖子上一圈颈毛却被狼咬掉了。大金雕发出尖厉的叫声，振翅飞起，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灰色的身影横空掠过，只听到大金雕一声惨叫，再飞起时，尾巴上的羽毛少了一半多。大金雕彻底败下阵来，仓皇朝远处飞去，只是飞的时候已没有来时的雄风，就像断线的风筝，飞得摇摇晃晃。

卓木强巴赞叹道：“原来还有同伙，一直躲在草丛中，直到大金雕招数已尽、变化已穷的时候，才给对方决定性的一击！好巧妙的配合！”他这才明白，那头大马熊为什么没命地逃跑，面对这样的敌人，体形的优势已荡然无存。

胜利的两头灰狼互相蹭了蹭对方的脸，以示庆贺，接着其中一头狼突然仰天嗥叫起来，似乎在向这冰原宣称，它才是这里真正的霸主。

卓木强巴转向张立道：“我没说错吧，小张。你怎么啦，小张？”

只见张立微低着头，喃喃念道：“一人现身，吸引并分散敌人注意，与敌人拼斗直至双方都精疲力竭；另一人潜伏，给敌人致命一击；还有第三人的话，应该负责观察敌情，严密监控周围其余敌人的动向，随时可以通知同伙以作应对！”

两人机械地转过头来，在他们身后的草丛中，不知什么时候，一双露着残酷凶光的三角眼，正牢牢地盯着二人！

卓木强巴诧异道：“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张立都快哭了，他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背诵我们特种兵作战教程而已。怎么会这样的？”“咕——嗯——”活这么大，张立还是头次听见自己吞唾液能发出这么响的声音。

站在两人身后的狼，似乎是三头狼中体形最小的一头，可是张立不敢小视。那种速度的攻击，横空掠起，闪电一击，太可怕了。谁知道这头狼会不会拥有和那两头狼一样的身手和速度。两人再艰难地回过头来，只见前面的两头狼并没有像大金雕一样，一副怡然自得地准备享受大马熊的样子，而是对着倒在地上的大马熊发出威胁的吼声。一匹狼去拽大马熊的短尾，另一匹则咬着大马熊的前掌，还用爪在大马熊的腹部拍打，一会儿又趴在大马熊头上发出恐怖的叫声。

张立不解道：“它……它们要干什么？”

卓木强巴低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头大马熊是它们活着的食物。”

“活着的食物？”张立还是不明白。

卓木强巴道：“如果它们从更遥远的北边过来，要走过这荒芜的冰原，没有足够的食物是无法活着走出去的。可是冰天雪地里，要抓捕小型猎物谈何容易，要想带着大量的食物走过去的话，一是会有别的生物来抢，二是也十分不方便。而这头大马熊膘肥体壮，正吃得肥滚滚地准备冬眠，其体内的脂肪和肌肉可以提供足够的御寒热量。而且，这么大的体形，别的动物也很难靠近，唯有方才的大金雕是个例外。”

张立骇然道：“你……你是说它们赶着大马熊过冰原？”

卓木强巴淡淡地道：“嗯，到了天寒地冻，再也无法找到食物的时候，大马熊，就会成为它们的食物。”

果然，不多久，躺在地上的大马熊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突然醒了过来，一翻身跳起，又朝西方逃去，一匹狼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另一匹狼转过身来，和后面的狼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把卓、张二人困在中间。卓木强巴看着惊慌西逃的大马熊，那回头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他想起被人牵进屠宰场的猪和牛。

张立则颤声道：“这……这些到底是，是什么狼！它……它……它来了！我们，被包围了吗？”他没有勇气再回头去看，仿佛另一匹狼已在自己身后，他甚至感觉到狼的前腿都搭在自己肩上了。

“逃吧。”张立对卓木强巴说道，可他自己的双腿已经生根，一步也迈不出去，这时，卓木强巴又做出了令他惊心的举动。

卓木强巴抬起了脚，缓缓朝身后监视着他们的狼走去，那匹灰狼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颈项上的鬃毛已经倒立起来，身体后倾，前爪深深地掘入冻土，随时都可以扑上去，一口咬穿卓木强巴的咽喉。卓木强巴每走一步，张立就感到自己心跳加快几十次，他想说点什么制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那么看着卓木强巴离那灰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五章  史前冰川惊魂记

卓木强巴想象着，自己和唐敏要是能一起看到这景象，此生或许就无憾了；张立想起一句古人的诗：“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觉得这句诗最能体现他目前的心境；柯克与胡杨也都沉浸在一种震撼与谦卑交织的情感之中。

与狼共舞

卓木强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态，缓步走到了那灰狼面前，距它还有不足一米距离，才停下。他半蹲下来，用右手按住胸口，露出亲切的笑容道：“没有恶意的，是朋友。我是你们的朋友。”

那灰狼咧嘴低嚎，发出的声音仿佛让它全身的毛发都抖动起来，卓木强巴一直和它对视着，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母爱的仁慈，并保持着那种半蹲的姿势，没再上前一步，亦没有别的什么动作。一人一狼，如雕塑般对望着，从口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凝结成白雾，相互交织在一起。卓木强巴从狼的眼里读出一种莫名的情感，仿佛带着惧怕，又有某种威胁，同时渴望接近的感觉，他心道：“你想告诉我什么呢？朋友？渴望并害怕着接近人类吗？我知道，人类的枪火已让你们无法信任了，但是，请相信我，是真心想和你们做朋友的。”

张立背心冒着冷汗，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分一秒都是那么缓慢，那匹狼只需一探头，就能咬断卓木强巴的脖子，看它那不友好的表情，似乎也准备那么做。而卓木强巴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张立从未见过卓木强巴这样和蔼的表情。这名身强力壮面色严峻的大公司老板，在靠近狼的一瞬间，仿佛才变回了一名普通人，渴望朋友，渴望交流，渴望内心独白与他人分享。张立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都太诡异了，冰原上发生着的一切，都如梦幻一般。

在卓木强巴友善的目光注视下，那匹狼的态度似乎也在慢慢改变，怒吼的声音渐渐小了，蓬起的鬃毛也渐渐平和下来，那钢铁般的利爪也从冻土里取了出来，眼里的凶光换作一种怀疑的目光，开始侧着头打量卓木强巴——这个不害怕死亡威胁的两足动物，时不时还是要发出两声愤怒的吼叫。

这时，另一匹狼从卓木强巴身后跑来，张立再也忍不住了，大叫起来：“快跑！强巴少爷！”卓木强巴缓缓转过头来，并不为所动。张立那声大喝倒是把卓木强巴身前的那匹狼吓了一跳，那家伙向后一缩，马上竖毛弓背，朝着张立发出了威胁的吼声，张立的汗把内衣都打湿了。

卓木强巴道：“没事的，不用太害怕。猎食是它们生命的本能，除非是饿极了的狼，或是你对它构成了威胁。通常情况下，它们也没有必要耗费力气去做无谓的厮杀。你只要不对它们大吼大叫，它们对我们的敌意也会慢慢消除的。你甚至可以慢慢地走过来。”

身后的狼来到卓木强巴周围，一扬头，将一个什么东西抛在了卓木强巴面前。卓木强巴一看，是一块被烧焦的铁皮，上面依稀还残留着迷彩的色泽。卓木强巴将铁皮拾起，拿到近处观察，“这是！”他看出来了，这是他们越野车的碎片。他对狼点点头，道：“原来早就注意到我们了呢。没错，这是我们的东西。”

可那狼依然仰头望着他，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卓木强巴想了想，将那块碎片放入了自己口袋，并拍了拍，点了点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什么用意，只是希望狼能明白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那匹狼似乎明白了，望着它的同伙，两匹狼发出“喔喔、呜呜”的声音，卓木强巴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张立这时才感觉到，或许这些狼真的没有什么恶意，他小心地抬起了一条腿，问卓木强巴道：“我可以过来吗？”

卓木强巴道：“慢慢地过来。”张立小心地挪动着。这时，其中一匹狼突然昂起头，发出了月圆之夜才发出的长嚎，另一匹狼随声相和，那远古的声音长久地回荡在这贫瘠的冰原之上，只吓得张立差点摔倒。

两匹狼停止了呼啸，而远远地传来了另一声狼啸，卓木强巴明白了，原来它们是在远距离通话。张立总算来到了卓木强巴身边，看见两匹狼依然满怀敌意地盯着自己，想学卓木强巴那样和它们友好地交流一下又学不像，只能对狼挥挥手，强笑道：“嘿……大……大家好。”

卓木强巴一直观察着身边的两匹狼，突然双目一凝，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张立原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被卓木强巴这么一惊一乍的，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他抚着胸口道：“强巴……强巴少爷，你明白什么了？”

卓木强巴缓缓地道：“它们，并不是这冰原上的原住民。”

“嗯？”张立看了看，觉得和先前在草场看到的狼没有什么区别。只听卓木强巴道：“这里天寒地冻，刮风落雪的，而它们，你看它们，它们身上的绒毛尚未长齐，还保持着深色的棕毛。也就是说，它们原本是生活在一个较温暖的地方，不知什么原因，才来到这片原本不属于它们的荒原。它们赶着大马熊横越可可西里，就是想回到它们原来生活的地方啊！”卓木强巴激动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们，你们是想让我用车送你们回家！你们也知道，那包着铁皮的四轮家伙是非常好的交通工具，是吗？是这样吗？”

卓木强巴欣喜地问道，问过之后才想起，狼根本就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这样复杂的事情，要让他用动作表示出来，那也太困难了；同时，卓木强巴也想起来了，他们的车，早就烧成了废铁，他们还在苦苦地挣扎求存，说不定还需要这些狼朋友的帮助呢，还谈什么帮助狼呢。想到这里，卓木强巴的神色又黯淡下来，他怜爱地看着最瘦小的那匹狼，喃喃地对张立道：“可怜的家伙，你瞧，它四条腿都被冻得瑟瑟发抖呢。”

“哦。”张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心道：“你没看见吗？我的两条腿也在瑟瑟发抖呢。”方才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冷风一吹，张立只觉得一身上下，被一层冰裹着。

“锵——”卓木强巴突然起身拔出了他那把藏刀，两匹狼同时向后一跳，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张立还纳闷儿呢，这强巴少爷怎么了？说翻脸就翻脸？要搞突然袭击也通知我一声啊，至少给个暗示什么的嘛。他却发现，卓木强巴拿着刀，朝自己走过来了。

张立惊道：“强……强巴少爷，卓……卓老板！你、你要干什么！”

卓木强巴俯下身来，拉起了张立皮大衣的衣摆，对张立道：“我们……应该帮助它们！”说着，一刀划过去，将张立的皮大衣削掉了一大截。

虽然三人的皮衣都是卓木强巴提供的，但又略有不同，唐敏穿的那件，是银狐裘，卓木强巴穿的则是雪貂皮草，如今两件都裹在唐敏身上，只剩张立身上这件羊羔毛制成的皮大衣。羊羔毛，亦是十分保暖的皮草制品，只是鲜有人制作，毕竟用羊羔毛做皮衣是非常奢侈的事情，过去仅有土司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卓木强巴还刀入鞘，将一大截皮料捧在手上，用脸轻轻地挨了挨皮毛，再将皮料递出去，说道：“这是……暖和的，我不能给你们更多的帮助了，只有这个，请收下吧！”两匹狼相互对望一眼，其中大的一匹，警惕地靠近，卓木强巴对它不住地点头，它试探着伸了伸头，然后突然一口叼住皮料，飞快地跑回了同伴那里。另一匹狼也学卓木强巴的样子，用脸去挨了挨羊羔皮料，皮料的温暖和熟悉的味道，令它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这时，第三匹狼也从远处跑了回来，三匹狼立刻头挨头聚成一个“品”字形，其中的一两匹狼还不住回头看卓木强巴。张立呆呆地道：“你看，他们就像在开会讨论一样。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和我想象中的野生动物完全不同。”

卓木强巴道：“嗯，狼本来就是一种群居动物，没有人能预计那些野生生命到底拥有什么样的智商。不过这三匹狼确实令我很惊讶，它们……它们简直就拥有人一样的思维能力，它们三个在一起，就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小分队。我以前遇到的那些狼，从没有像它们这样的。它们的头颅，也和普通的狼不大一样啊。”

张立道：“咦？原来强巴少爷以前就常遇到狼啊。怪不得看到它们毫不惧怕。”

卓木强巴冷峻地道：“是啊。我告诉过你的，以前喜欢和动物们说话。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在我家乡附近大多是高山深林，其实那里的狗是很少的，与我聊天的小朋友们——大多是狼。难道你忘了吗？与狼同居的戈巴族人，就在我家乡更西的深处。”

这时，三匹狼中的一匹反向朝北边奔去，不一会儿，就用嘴叼来一根骨头，来到卓木强巴面前，昂扬地望着他。张立惊讶地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卓木强巴微笑着又蹲下身去，轻轻地道：“是作为交换的礼物吗？谢谢。”他毫不畏惧地，伸手从狼嘴里拿下了那根约四五寸长的骨头，并放进了贴在胸口的口袋。灰狼又一次发出低沉的声音，但这次连张立都能听出，灰狼的声音里多少含着得意，或者说，那是灰狼的笑声，他也忍不住笑了。张立强烈地感到，卓木强巴与狼之间，有着一种一见如故的情感，他再次发现，那冷酷得让人难以接近的卓木强巴，却愿意与狼做朋友。“仅仅是因为从小便是朋友吗？恐怕不只如此吧？”张立幽幽地想着。

卓木强巴收好礼物，缓缓地伸出手去，准备抚摸灰狼的头，那匹狼半眯着眼，似乎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就在卓木强巴快触碰到狼时，他们面前的灰狼突然竖起了耳朵，好像在聆听什么，卓木强巴也就收回了手。那灰狼再次仰起头，嘴里发出“嘤呜”之声，眼里还是带着那种渴望的神情，如同道别般，掉头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和同伴叼着那块皮料，朝大马熊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张立道：“这是怎么回事？说走就走了？”

卓木强巴看着消失在大马熊消失的方向里的灰狼三兄弟，有一些失落与伤感，喃喃道：“不知道，或许还没取得它们的信任吧。”他心道：“只能祝你们一路平安了，我的朋友。”

张立突然道：“你听！”

空旷的荒原中传来一种熟悉的声音，那是人类文明创造出的声音。卓木强巴一惊，沉声道：“是汽车的引擎声。我们被发现了吗？”

张立却兴奋道：“不是的！那不是悍马的引擎声，而且，也不止一辆车，我们有救了！”他眼睛红了。

卓木强巴带着愧疚再次望了望灰狼三兄弟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三辆三菱车组成的车分队出现在张、卓二人的视野内，中国的国旗在阳光下闪光熠熠，二人拼命地挥手，大声喊话，张立也将那半截皮大衣脱下来，大力招展着。

小分队队长罗文虎拿出对讲机联络道：“对，这里是第一分队，我是旗舰。我们在可可西里湖以北十公里发现三名遇险者，其中一名女孩病得很重。对，我准备送他们回大本营，好的。”

可可西里湖畔，大本营的旗帜上写得分明“中国可可西里科学考察队”，卓木强巴和张立接受了简单的检查，留在营帐里，唐敏则被送进了医疗营帐，由随队专业医务人员检查去了。不一会儿，外面有人道：“队长回来了。”一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

此人一脸络腮胡，就像眼睛下面挂了一把拖把，鹰鼻鹞眼，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抖动着胡须上的冰凌碴子，询问道：“你们……盗猎的？”

卓木强巴和张立一齐摇头。“旅游探险的？”又是摇头。

“难不成和我们一样，是来科考的？”还是摇头。“那你们来干什么！”声音提高了八度。

卓木强巴道：“我们，来找一个救护站，叫……叫雷克塔格救护站。”

“咦？”那队长奇怪道，“你们从哪里过来的？”

张立低声道：“治多朝西……”

“混账！”那队长突然怒骂道，“你们没地图吗？治多往西！你们两个人长得人高马大的，没脑子啊！三个人一辆车，就想横穿可可西里！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以为这里是游乐场啊！没死就算你们万幸！”那队长把贴在帐里的青海省地图一把扯下来，铺在卓木强巴他们前面，用手狠狠地画过去，重重地敲击道，“这么大一根线，你们都是瞎子看不见吗？从治多出来，沿青藏铁路或青藏公路，都是很容易就到了格尔木，那里有可可西里最外围的自然保护站格尔木保护站，到了那里，自然有人告诉你们去雷克塔格的路该怎么走。你们却要这样横着走！我告诉你们，就连我们，也不敢这么横穿过来，谁带路的？是谁带的路？”

卓木强巴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严厉地说过，不过这次命是人家救的，他只得忍气吞声，指了指医疗帐篷。“啊！那个小丫头！”队长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大男人，听一个小丫头的？搞什么搞！”

张立喃喃道：“她说她来过……”

“她说她来过！谁开车的？是不是你！”被队长指着，张立低下了头，“我说你动不动脑子的？你是司机，怎么也该了解一下地形地图啊，听一个小丫头片子的，你难道就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命，全都在你这个司机身上呢！”又是一通臭骂。

“走，跟我去医疗处。”队长又狠狠剜了张立一眼，“看看你做的好事！”

巴根医生是蒙古族人，随队科考已有五年历史，看见队长进来，轻轻喊了声：“胡杨队长。”

“嗯。情况怎么样？”

“不好，高热四十度，呼吸和脉搏都很急，颜面和四肢有了轻度水肿。看来是疾病以后身体不适而引起了高原反应。她算比较幸运的，要是再拖上三四个小时，铁定没救。我们这里缺乏必要的医疗设备，而且这里海拔过高，我看她需要马上回到救护站。”巴根摇晃着圆圆的脑袋道，那戴圆眼镜的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神情十分焦虑。

“巴根医生，你来看看吧，马立云和张常贵两个人吐得很厉害。”外面又有人在喊了。

骨 笛

巴根医生从帐外回来，道：“队长，那两个家伙也有高原反应了，吃过的药物似乎没有效果。”

胡杨队长铁青着脸，想了想道：“好，就这样，马上派一辆车，把他们三个人都送到救护站去。小刘留在这里就可以了，你送他们三个回去，一路上小心些。”

小刘是参加科考队的自愿者，医大研究生，一路上都跟着巴根医生了解高原救护，巴根走了就只剩下他一名医护人员了。巴根道：“好吧，那我跟小刘交代一下。”

卓木强巴道：“我也要去。”

胡杨破口大骂：“你没病没伤，身体壮得跟牦牛一样，你去！去干什么！我们一辆车只能载四个人，如今加上司机，都已经超员了，车上还要装必需的食品和备用油。你去坐哪里？车顶啊！你们两个，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卓木强巴不甘心道：“我……我可以开车啊。”

胡杨眼睛一瞥，问道：“你认识路吗？”他扫了一眼满脸无奈的卓木强巴和张立，又道，“过段时间，补给车队回去的时候你们再走！”

胡杨一走，张立满腹委屈道：“这算什么嘛，把我们当作盗猎分子来对待啦！我的证件不是早给他们看过了嘛！”

“嘘……”一个年轻瘦高个从外面进来，他刚帮忙把唐敏抬到车上，低声道，“别那么大声，我们队长就是这样，非常地野蛮，这里谁没被他骂过。在这里，你千万别做错什么。”

卓木强巴听到汽车发动声，走出帐篷，长久地望着变小的越野车，喃喃道：“他们走了。”

那瘦小伙安慰道：“放心吧，我去救护站看过，那里的医疗设备很齐全的。你女儿会没事的。”

“哼。”张立忍着没笑，卓木强巴只感到耳根子有点热，那小伙子瞪着一双大眼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张立道：“没有没有。对了，你是……”

“啊，我叫刘广，飞人刘翔的刘，广州的广，叫我小刘就好。以后你们的身体健康就由我来负责了。”刘广有一米七左右，一张略带稚气的脸已被冻得紫红紫红的。

卓木强巴道：“小刘，这附近有可可西里巡山队吗？”

刘广道：“这里没有，他们不会这么深入可可西里腹地，环境太恶劣。他们在保护站附近一带活动，每年只在藏羚羊产羔期才冒险进入这几个有名的产羔聚集地。所以通常这个时候，科考队遇到的大多是盗猎分子，没想到你们会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对了，听他们说，你们看见了人熊，是真的吗？”

张立便原原本本把他们车毁后的经历复述了一遍，说到险要处，小刘的两眼直冒光，远比张立更为兴奋，不住地发问。听完，小刘颇为失望道：“我们从库塞湖过来，一直走了五六天了，除了看见几头牦牛的死尸枯骨，别的什么都没有看到。那些动物看见大群的车队经过，都远远地躲了开去。”

张立安慰道：“以后会看到的。啊！”他友好地拍拍小刘的肩膀，突然感到手心有些痛，轻轻唤了一声。

小刘抓住张立的手掌，说道：“等一等。”他轻轻揭开张立的手套，竟然揭不下来。他透过缝隙一瞧，说道：“里面全是冻血啊，快来，我要给你处理一下。”

张立的手套被剪开，才发现，他的双手都被磨破了，血渗出来后又冻上，手与皮手套已经粘在了一起。张立回忆着，应该是与悍马飙车时磨破的，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张立的手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晚餐时，周围的科考队员都回来了，他们分作三个小组，分别对马兰山冰川、饮马湖和更远的月亮湖进行考察，研究地理变化和生态环境的变化，每组有十来人，共有十三辆车，其中三辆是运物质的大卡车，一辆是信号发射车，使科考队员的对讲机有效通话范围提高到二十公里。晚上大家聚了个餐，也算庆祝了一下卓木强巴和张立大难不死，席间，卓木强巴发现那个叫胡杨的大胡子队长，骂人虽厉害，也算性情中人，频频夹菜，还说这里环境不好，不多吃点营养食物，身体吃不消。卓木强巴他们又把自己的遇险经历说了一遍，只不过隐瞒了被悍马车追杀一节。听到大金雕时，不少科考队员都露出期待的神情，只有一名年纪稍长的科考队员，叫肖裕启的，大家都叫他老肖，他肯定地说道：“不会再看到大金雕了。它们能日飞千里，在这里受了重挫，肯定不会停留在这一片了，估计会朝南，往西藏方向飞走的。”

第二天，卓木强巴他们起来时，科考队员早都起了，有的队员都已经出发了。卓木强巴独自步出营帐，来到可可西里湖畔，看着风吹涛涌，一浪一浪的水花飞激而起，心中也如这湖水一样空旷。本打算找到巡山队，拿回那本笔记本就可以赶回去，如今却被困在这科考队里，唐敏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找巡山队。他又想起了灰狼三兄弟，它们曾和自己一样，在冰原上艰难求存，不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想着想着，他摸出了胸口的骨头，灰狼送的礼物，卓木强巴心中笑道：“恐怕只有狼朋友，才会把这当作礼物来赠送吧。”

“起来啦？”

“嗯，队长。”卓木强巴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还在想那小姑娘啊？”

卓木强巴没有答话。胡杨队长在他背上大力一拍，道：“你还跟我装什么，大家都是过来人。”

卓木强巴笑了。胡杨来到他的前面，眺望起可可西里湖来，悠长道：“比我上次来，湖面又扩大了不少啊。”

“哦。”卓木强巴看着胡杨，他眼里似乎有无限忧伤。

胡杨道：“这都是温室效应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马兰山冰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融，而这可可西里湖，也就越来越大了。”

“啊。”卓木强巴对这些并无多大兴趣，他想：“如果方新教授在的话，肯定会和队长聊得投机的。教授就是教授，什么都懂。”

胡杨回头，就看到了卓木强巴手里的骨头。“嗯？”他奇怪地凑近看了看，问道，“能给我看看吗？”他拿在手里，仔细地观摩着，突然发问道，“这是谁送给你的？”

卓木强巴没想到，还有人会对这根骨头感兴趣，他不想作过多解释，只淡淡地道：“一个朋友送的。”

胡杨赞道：“这个是好东西啊。”他摸出对讲机，喊话道，“老肖，老肖，快出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我就在湖边，快点快点。”

卓木强巴这次发蒙了，准备去拿回来，道：“这，不过是普通的骨头嘛。”

谁知道，胡杨竟然舍不得还给卓木强巴了，他手肘一拐，挡开卓木强巴的手，扭到一边去说：“你懂什么。”

额顶都秃了的老肖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像个陀螺似的“呼哧呼哧”跑了过来。胡杨远远地迎了上去，晃着手里的骨头道：“你看，这是什么？”老肖接了过去，两人嘀嘀咕咕的，四眼放光，就像守财奴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金砖。

卓木强巴走过去，只听老肖道：“不会错的。就是这东西，西藏博物馆里也有一件这个东西。”

卓木强巴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这时，老肖问道：“你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卓木强巴如实答道：“呃，是名野外工作者。”

老肖道：“难怪，他一定也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卓木强巴大惑不解，道：“这不就是一块骨头吗？”

老肖拿起骨头，对着初升的朝阳道：“你看，看这里，明显是人工打磨过的痕迹嘛，看见没有，这里有个凹槽，还有这里，这是留下的水渍，说明以前经常被使用。”

卓木强巴就更好奇了，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

胡杨呵呵笑道：“这是根骨笛。知道吗？就是用骨头做的笛子，可以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令数公里外的野兽毛骨悚然。当然，人也不例外，不信你吹吹。”

老肖把骨笛递给卓木强巴，和胡杨两人都望着他。卓木强巴在他们注视的目光下，不得已把骨头的一端对着自己下唇，轻轻吐气，起初并没有声音，变换了两三个位置后，那骨头果然发出“啾——”的声音。

但那声音并不像胡杨所说的如鬼哭狼嚎，那声音悠长、哀婉，有如空旷的荒原上孤鹰发出的阵阵悲鸣，来自远古的思念，就从那小小骨腔中一缕缕透出。胡杨和老肖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悲切之情，那声音让人感到是如此的悲凉，虽然从卓木强巴嘴里只能发出一个音调，但和着可可西里湖潮水的起伏，仿佛让人听到了可可西里湖水的哀伤。

半晌，胡杨才对老肖说：“看来，博物馆的介绍也未必是真的，他们多半也没吹出音来试过。”

“啊，你们并没有听过这声音的啊。”卓木强巴大感上当。

“开什么玩笑。”老肖道，“这种骨笛，仅在西藏博物馆有一根，我们能看看就不错了，谁敢拿出来吹。这是西藏古老宗教里的一种法器，其文化历史价值等同于古红山文化的玉箍、玉龙，古三星堆文化里的大眼青铜面具。所以我说，这根骨笛，你以后还是交给国家博物馆吧，对考古工作者来说，很有历史研究价值的。对了，一定要向你那位朋友打听清楚，他在哪里捡到的这个东西。”胡杨补充道：“这种骨笛，通常是用人的一截小腿腓骨做的。”“什么！”卓木强巴这才明白，难怪要让自己吹，他大吐苦水道，“哪一派的古藏教，用这样的法器？”

胡杨咧嘴笑道：“枉你还是藏族人呢，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就是你们西藏古代的密教法器啊！”

“密教？”卓木强巴摇了摇头，道，“我对宗教一向不感兴趣，更别说什么密教了。”

胡杨又道：“就是佛教啊。藏密藏密，就是藏传佛教嘛……”

老肖道：“老胡，别在那里显摆你的知识了，你对密教又了解多少？糊弄外行人差不多。”

胡杨队长打蛇随棒上，马上道：“哎，对了，老肖你对西藏密教不是蛮有套道道儿嘛，你给强巴拉上一课。”

老肖道：“我哪里谈得上了解啊，只是略知一二罢了。密教最初指的是印度的大乘佛法和婆罗门教加上当地平民的各种信仰杂合而成，它被称作密教主要是和显教区分开来，显教的大小乘佛法，就是我们日常所见的庙宇佛寺所颂传的佛教；密教则是公元七世纪从显教中脱离出来，与大小乘佛法有明显不同的思想体系。显教教主叫释迦牟尼，这个你应该知道吧，而密教教主更有名，他就是大日如来。按思想体系来说，显教是释迦牟尼针对不同根器的众生而说的，因而它是公开的、浅显的、随他意的。密教是大日如来自说内心证悟的真理，因而是秘密的、深奥的、随自意的。尤其是在西藏流传的佛教，其根本就是密教，所谓前弘期，后弘期，五大教派，其实指的都是密传佛教。”

卓木强巴听了这一番话，从心底对老肖感到佩服，不禁说道：“没想到肖老师对密传佛教有这样深的了解。”

老肖道：“嗯，知道一点点，其实西藏的历史，自古就显得很神秘，一是这里很多地方闭塞，与外界不交通，二是久经战乱，许多珍贵的历史文献失落，不管是中西方，对西藏历史方面的研究，可以说都是从二十世纪才开始着手。”

胡杨队长在一旁神秘道：“你知道老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曾参加西藏文化交流活动，向西方人宣传西藏呢。”

老肖道：“得了吧你，那不过是从西藏冰川科考入题，只涉及西藏很小一方面，人家邀请的是你大胡子，我不过当一配角。”

卓木强巴问道：“胡杨队长去过西藏的神山？”

胡杨队长道：“嗯，我们那时是进行冰川科考，喜马拉雅山脉的冰川资源是非常丰富的，在西藏待了有一段时间，而且有随行的藏民嘛，对西藏各方面的情况都了解了一下。”

卓木强巴想起巴桑和拉巴大叔曾提及的地方，不由问道：“那么，胡杨队长觉得，在神山山脉，哪一段是最危险的呢？”

胡杨队长道：“应该是与尼泊尔和印度三国接壤的地段吧，那里山峰不是很高，平均海拔7000米左右，但是气候条件的恶劣程度可以说是整条喜马拉雅山脉之最，去过那里的人都说，比珠峰的气候环境还要恶劣，而且山势险峻，绵延上千公里的山脉中，有十余座山峰从来就没被人类征服过。”

老肖补充道：“据说，曾有无数冒险者前仆后继地赶往那里，期望能成为征服那些山峰的第一人，但始终找不到一个行之有效的登顶办法，不少人在山脚下都打道折回，更多的人，永远消失在绵绵雪山之中。”

胡杨队长勾过老肖的肩膀道：“不错，我一直觉得，老肖比我更了解西藏，可以算半个西藏通吧，我想想，是……是1996年吧，自然与科学栏目，还专门请老肖去做了期访谈节目，当时就是关于西藏的，是……什么，什么话题来着？”

老肖呵呵笑道：“是讲的高原冰川消融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影响，里面就涉及到一些西藏人文地理。”

卓木强巴对这些没兴趣，他转而问道：“那么，肖老师知道四方庙吗？”

“四方庙？”老肖和胡杨队长满脸疑惑地对望着，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卓木强巴补充道：“就是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时，除了大小昭寺，在西藏的四个地方还修了四座神庙，好像是在佛灭时被毁了的。”

老肖摇头道：“这个，可能要专门研究藏史的专家才知道了，我知道的都是些表浅的东西，比如今天的密教，还有古代西藏的苯教……”

老肖和胡杨队长就密教和苯教问题进行了一番讨论，但卓木强巴没有认真听下去，只是思索着：这四方庙为什么不存在于正史当中，而我家里的那本宁玛古经却记载得那么详细？如果说这根骨笛是属于密教，它怎么会出现在可可西里？

卓木强巴还待进一步询问有关骨笛的问题，这时胡杨的对讲机响了，他打开频道，只听一人急促道：“队长！我们在饮马湖北岸发现一伙盗猎分子，柯克他们开车去追了，让我留下来通知你们，你们赶快过来吧。”胡杨道：“是前锋科考队员林旭声他们。快，老肖，带几个队员，记得把枪拿上。卓木强巴，还愣着干什么，走，一起去看看！”

卓木强巴打算叫上张立一起，但想到他手上的伤还未好，这头催得又急，就一个人登上了胡杨他们的车。车上，卓木强巴问道：“他们干吗不一起上车追，还要留一个人守尸体？”

胡杨道：“笨蛋。超出信号车的信号增强范围，对讲机就无法联络了，而对讲机自带的通信发射频率覆盖范围仅有五百米。我们只有先赶到饮马湖，让林旭声替我们指路。”三辆越野车，从大本营出发，尽量小心而快速地朝饮马湖奔去。

卓木强巴未想到，一路的景致竟然出奇地好，他看见横架在空中的巨大冰梁，就像桂林的象鼻山一样，汽车从冰梁下驶过，而路旁还有无数石块堆砌成的小山丘。老肖说，那是玛尼堆，石片上刻有藏族的经文，最下面的石块有的有数百年历史了，上面刻的经文都斑驳脱落了，那表示这里曾有藏民活动过。而更多的可能，是远在青海北端或以外的藏民，去朝圣时经过的路段。卓木强巴闭上眼，就能想象那些穿着经袍，一步一叩首的朝圣者。

前面有个更大的玛尼堆，旁边还插着经幡，一个完全风化掉的牦牛头骨，端端正正地朝东南方摆放，那是正对着布达拉宫的方向。又转过一个山坡，饮马湖就出现在眼前，湖水碧蓝，岸边已经结冰，湖心处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但依旧映衬着蓝天的色彩。饮马湖呈带状，一直延伸十几公里，科考车沿着湖边一路驶过，对岸的山坡被白雪覆盖，湖心又有几个半岛状的峡角伸出，远远望去就像极地景色。更远的地方有白雪覆盖的山峰，老肖指着几个山峰介绍道：“西南方向是可可西里山最高峰，岗扎日，它几乎和布克达坂峰等高，都在六千八百米以上。本来往北有布克达坂峰，只是被马兰山冰川遮住了，马兰山冰川是可可西里最大的冰川。”

胡杨不知是否心情不好，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目的地，众人下得车来，只见林旭声肃穆地立在饮马湖畔，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在他脚下不远的地方，三十几具藏羚羊尸体整齐地陈列在前，已经有五具被完整地扒了皮，露出血肉模糊的尸身，黑白分明的大眼分外向前凸着。胡杨将手捏得咔咔作响，卓木强巴也愤怒了，就在这圣洁如仙女的湖畔，血腥离他们是如此之近，那些贪婪的人，为金钱而出卖灵魂的人，早已无人性可言。

卓木强巴这才发现，张立随着第三辆车跟在他们后面，他大力拍打着卓木强巴道：“这样的事竟然不叫我，你……你也太……”卓木强巴道：“你的伤还没好，我怎么……嘿，先上车再说吧。”

胡杨在藏羚羊尸体前默哀数分钟，然后道：“留下一辆车、三个人，把这些尸体处理掉。其余的人，跟我追。”

车上，另一名科考队员陈杰怒道：“幸亏我们把营地设立在可可西里湖边，否则，否则，这些没有人性的家伙，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

卓木强巴错愕，老肖拍拍他后背道：“可可西里湖是藏羚羊的一个越冬栖息地，那里有更大种群的藏羚羊，我们把大本营设立在那里，一是方便对周围湖泊和布克达坂峰等的科考，二来也可以保护那里的越冬藏羚羊。盗猎分子最常出没的就是这两个时候了，一是冬季，藏羚羊的皮毛最厚实的时候，可以整皮做衣;二是春季，待它们换新羊绒时，可以切皮取绒。这些家伙，比我们还熟悉藏羚羊的习性呢，这一群藏羚羊，看来是今年追随水草来到这里的，每年夏季，它们就都会在卓乃湖产羔，似乎是各处的藏羚羊赶来参加的盛会，最远的要迁徙上千公里，那时也是一个盗猎猖獗期。那些人，根本就不会顾及藏羚羊的繁衍。”

沿着前车留下的冰辙，一路向北，老肖道：“那些家伙，想逃往昆仑山吗？”

胡杨点头道：“嗯，恐怕是这样的，昆仑山脉纵横交错，山沟山谷极多，一旦进去了，就很容易摆脱追捕。不过没几天时间到不了，他们一定要选一处地方先躲起来，最有可能的，就是慌不择路，躲进冰川里了。”

“马兰山！”老肖道。胡杨点点头，他们顺着车辙一直追，果然上了马兰山冰川。

冰山溶洞

老肖一直在给卓木强巴补课：“马兰山冰川发育在平坦的高山顶部，冰川覆盖在上面好似一顶白色的帽子，可称为冰帽，又叫平顶冰川，它的特点是没有表碛，也没有出露到冰面之上的角峰陡崖。冰川上层是粒雪，下层是冰川冰。由于全球气候变暖，冰川一直处于消融期，里面会因消融而形成不少奇观。”

胡杨观察着旁边的车辙道：“看来柯克他们追得很急，这些盗猎分子有些慌了。小心点！别陷进去了！”

在冰川谷中又开了近一小时，无线电对讲机才有了信号，胡杨呼叫道：“柯克，听得见吗？柯克！”

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们总算赶来了，我在北边，我看到你们的车了。”

胡杨道：“盗猎分子呢？”

柯克道：“他们不要命了，钻进了冰溶洞，我守在洞口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程渠他们巡察去了，看有没有别的出口，目前好像还没有发现。”

胡杨道：“情况如何？”

柯克道：“三至四个人，有两把猎枪，一把自己改造过的半自动突击步枪。他们还想和我们动武，我也没客气，扫了他们一梭子。”

半山腰上斜陷着盗猎分子留下的破车，据柯克报告，车里空空如也。他的车在冰川侧面坡上，朝右开才看见柯克做的红绸标记。

看似离得很近，但越野车越开越慢，看着柯克的车在眼前，可老是到不了，第二辆车前轮又陷入了冰坑，怎么努力轮子都打滑，根本出不去。胡杨一怒之下，拿起来复枪跳下车去，卓木强巴跟在后面，他后面是林旭声，张立也跟来了。

卓木强巴想快些看到盗猎分子钻进哪个洞了，快走了几步，跑在胡杨前面，被胡杨一把拽住，骂道：“你不要命啦！走路不看地上的啊！”

卓木强巴愣道：“地上？地上没什么啊？”

胡杨也不说话，突然向西走了几步，拿起枪托对着一片似乎平坦的地用力一捣。那地面“哗啦啦”陷下去一块，听到石块滚落洞里的声音，好像一直在往下面滚，直到听不到声音。卓木强巴惊道：“这——”

老肖从后面跟上来道：“这上面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冰陷坑，是冰溶洞薄弱处，里面究竟有多深，没人知道，一旦踩在上面，哧溜就滑下去了，然后你再也别想上来。”

卓木强巴这才小心地跟在胡杨身后，到了柯克守的洞口，第一辆车也开了上来，两辆越野车并排在洞口，第三辆车在半山腰拉第二辆。目前他们一共七个人，两把来复枪，一把双筒猎枪，加上柯克拿着的那把九毫米微声冲锋，一共四把枪，是为了对付攻击型野兽和盗猎分子而准备的。

胡杨小心地走到洞口，看了看四周环境，朝洞里喊了几句，柯克道：“没用的，我喊了几次了，他们都没什么反应。”

胡杨道：“从他们走的路来看，他们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悉啊。一定以前做过采金客，想独占一条金脉而深入过无人的冰川顶盖。”

卓木强巴问老肖道：“采金客？”

老肖道：“嗯，马兰山朝东延伸下去，距这里好几百公里路了，那里以前发现过几条金脉，八十年代曾拥入大批采金客，为抢金子还死了不少人呢。有些亡命徒，为了金子什么都不顾了，有时拼上性命走几百公里的无人路，来到这冰盖下面，看看有没有运气。不过，根据勘测结果，这冰盖下面似乎没有金矿呢，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来了。”

老肖转过头，问道：“老胡，怎么办？这个应该是消融的冰溶洞，里面的情况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地下裂层往往四通八达，他们躲起来可很难找啊。”

胡杨道：“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找几个强壮的，随我进洞！”他转身看了看，拿过一把来复枪，硬塞在卓木强巴手里，道，“算上你一个。”

卓木强巴接过枪不知道该怎么放，翻来覆去拿了好几遍，急道：“我……我不会！”他在靶场练习过手枪射击，但是来复枪这样的长家伙，还是第一次拿。

胡杨大度道：“不会没关系，到时候就拿它当铁棍使。”

张立在一旁道：“我也去，那些盗猎分子有枪的，到时候我能帮上忙。”

胡杨看了看张立缠满绷带的手道：“可是你的手……”

张立道：“没关系，已经不要紧了。”

看着张立一脸的诚挚，胡杨想了想，安排道：“林旭声，把安全绳拿来，洞口就是个冰斜面，别下去了就上不来。柯克、张立，你们两个拿上枪，我们进去。老肖，车上还有一把自动步枪，你们要守好洞口，我们出来前会先联络的，别的什么出来，你给我拿子弹扫回去！”

只听老肖嘟囔道：“牛人。”

安全绳的一头拴在一辆越野车上，张立背了捆备用救生绳，拿了钢钉，装进一个包里，然后背上。胡杨另拿出两个巨大的登山背包，大号的交给柯克，特大号的交给卓木强巴。卓木强巴背在背上，感觉还挺沉，问道：“里面是什么？挺沉的。”

胡杨一瞪眼道：“这点力气都没有！你可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强壮的一个了。里面是救命的东西，你别给弄丢了。”他走在前面，刚迈出一步，又回头强调道，“就是把你自己丢了，也不能把包丢了！”

老肖在后面一把抓住卓木强巴，神色严肃地道：“跟紧老胡，他可能想去看那个。这次就这么进入冰溶洞，有点太冒失了，但是没办法，老胡就是这脾气，唉。就是我和老胡，总共也只去过两次冰溶洞，里面步步危机，进去容易，想上来是难上加难，你们没有这样的经历，一定要听老胡的，否则情况会变得极其危险，甚至能要了你们的命。”

卓木强巴点头道：“知道了。”

这时，胡杨已经拉着安全绳，小心地进入溶洞之中。只见他一手拉着绳，一手控制平衡，哧溜——就从洞口滑到了洞内。

跟在后面的卓木强巴也想学胡杨，可他背着一个巨大背包，手里又反握着来复枪筒，一进去抓安全绳的手就松掉了，人也跌坐在地，顺着冰就直往里滑。

幸亏卓木强巴生得高大，坐在冰上滑行，也被胡杨一手抓住衣服，停了下来。从洞内朝外看去，冰洞的出口处是一条长约十米的冰斜坡，坡度在五至十度左右，要是没有这根安全绳，想爬上去实在有点困难。卓木强巴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块稍平的冰面，这块冰面就有左右两个路口，再往里看就是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到了，如果刚才胡杨没有抓住他，现在他究竟会在哪里，情况就很难说了。

柯克、张立也都慢慢地溜了下来，张立问道：“走哪条道？”

胡杨说道：“电筒。”张立分发人手一个强力手电筒，那是一种手柄超长，可充电，尾部还可以放出十万伏电的防暴手电筒，电量很足，强光骤然发出，还有些刺眼。

胡杨仔细看了看地面，说道：“他们慌忙掉进来，不可能停在这个平面上，一定是滑到底下去了，我们走直线。”

进洞的四人中，卓木强巴无疑是最高大的一名，其次便是柯克，身高估计有一米七八，红脸跟打了蜡似的反光，戴了顶遮住耳朵的毡皮帽，活脱一个内蒙古冬季牧民；至于队长胡杨，身高比张立还矮了一两公分，但他那一脸凶相，一身煞气，很是慑人，骂起人来，卓木强巴都不敢还口。

整条冰道长约五十米，刚好是安全绳到头的距离，下面就是冻土石层了，至少鞋踩在上面不会滑倒。张立用电筒照了照四壁，所有的岩洞石壁都被厚厚的冰包裹着，手电光一照，冰里面的溶岩显得光怪陆离，颇似无数头怪兽，透过冰层也在打量他们，如今头顶穹壁距地面约有四五米的高度了，还不知道冰层有多厚，他们整个儿如同走在一条冰做的甬道之内。

从进入冰洞，地面就一直倾斜向下，越往深处，越让人感觉寒冷，卓木强巴心中寒意更重。那些盗猎分子在圣水湖畔，用赤裸裸的血腥撕裂了如画的美丽，就像这冰做的四壁，将寒气丝丝逼入他的身体。

胡杨取下手套，用手指感觉了一下地面，说道：“地上很干燥，从冰道融蚀的大小来看，可能这个冰洞融化有七八年了，这个洞是斜着向下的，还不知道下面有多深呢。”

柯克找到一丝衣服上刮落的线条，说道：“他们一直滑到这里，现在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胡杨道：“走。但是要小心点，尽量保持两人间不超过手够得到的距离，要是碰到地裂或地洞，旁边的人可以帮一下手。”

走了没两步，卓木强巴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怎么是电筒？不是该用火把什么的，探测氧气是否足量吗？”

“呵呵。”胡杨笑道，“一听就知道你是个少有户外探险经历的外行人。你没感觉到吗？”

“什么？”卓木强巴不解。

“是风。”柯克解释道，“这是冰溶洞，并不是地穴或地溶洞，那些溶洞环境封闭，越往下走，越容易缺氧，而冰溶洞就好比一个马蜂窝，到处都是与外界相通的溶蚀洞口，风在四通八达的洞穴中横冲直闯，也将足够的氧气带入洞内各处，所以我们不需要用明火测算氧气含量。而且……”柯克又笑了笑道，“用火把来测量氧气，那是过去和完全没有准备的旅行者使用的土方法，虽然简单，但是效果并不高，如果在某些沼泽地穴，空气中含有大量的氯、氨、烃烷等杂合气体，火把依然能点燃，但对人体却是致命的毒气。我们身上都配备了现代的空气探测仪，每立方米空间中哪怕只有一立方微米的氧气也能探测出来，当环境气体不适合人体生存时，它们会发出警报的。”他拍了拍腰间，卓木强巴看见一个类似对讲机的东西亮着绿灯。

卓木强巴紧跟在胡杨后面，一手扶着冰壁，一手抓着登山包的系绳，小心翼翼地走着。他又问道：“可是，如果到处是洞口，那些盗猎分子不是很容易就逃走了吗？”

胡杨道：“所以说呢，没错，冰溶洞内可以说像马蜂窝一样，千疮百孔，但是像我们进来那样大的洞口就很少了，大部分是拳头大小的陷坑。而且，你要了解这些冰蚀洞的来历，啧——让我想想。这样跟你说吧，这些洞穴，是由于冰和水的相互作用，历经了千万年之后，才慢慢侵蚀形成的。水有个特性你知道的，水往低处流，所以，这里的洞穴有一个共性，全部是从洞口向内倾斜，指向山腹，就和我们进来那个洞口一样，出口附近是一条冰做的倾斜通道，那些盗猎分子如果没有登山用的冰镐一类工具，根本就上不去。而从他们逃跑的路线来看，根本是由于被追得过于紧迫，汽车陷入了冰地坑，慌乱中才舍去车而逃入这冰洞。他们或许本打算在洞内与柯克他们僵持，没想到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听到了汽车声才往洞穴深处逃去的。”

卓木强巴为之一愣，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脾气火暴的队长竟然有如此清晰的思维和缜密的逻辑。胡杨“哼哼”一笑，仿佛自嘲道：“怎么，没想到我这个大老粗还能说出这样一套道道儿？大个子，这科考并不像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么简单，开开车，测测风，探探水，就跟旅游似的，其实我们搞科考的，需要非常深厚的知识来作为活命的本钱。”

张立走在最后道：“啊，那和考古也很像啊。我记得有位考古学家说过，打开一棺古墓，要先想到里面可能有什么，才能找到那些东西，不然就会被当作烂泥给处理掉了。”

胡杨不满道：“这可比考古困难多了，在考古界，你想不到里面的东西，最多只是得不到里面的东西罢了；而在我们这样的环境里，如果你想不到将会发生的情况，那么结局只有一个，就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灯光照在胡杨脸的一侧，那大胡子影子投射在冰壁上，经过冰层的反射折射，胡杨的头像就像一头可怕的洪荒猛兽，看得张立心头一惊。又走到一个岔路口，胡杨在洞口细细一看，马上判断道：“走左边。”

卓木强巴看见，跟在身后的柯克从包里拿出个什么东西在冰壁上做记号，他问道：“你这是？”

柯克道：“做路标，不然在这个到处是岔路的冰洞里，你怎么出去。”

卓木强巴道：“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啊？”

柯克微微一笑，道：“是荧光笔，需要特殊的紫外装置才看得见，不然不是也给那些盗猎分子做了记号吗？那他们就可以利用记号逃走，或是躲在我们记号的后面伏击我们，这也是我们经过了多年的……”

胡杨在前面道：“快跟上来，现在不是解释这些仪器设备的时候。我想，他们以后也不会需要用这些东西吧。”

四人行进缓慢，胡杨还不住利用手中的对讲机与外面的老肖交流信息，而对讲机的信号，随着他们的深入洞穴，也越来越弱了。冰洞内岔路极多，包裹洞穴的冰壁时厚时薄，他们就如蚂蚁穿行在蚁穴迷宫之中。胡杨谨慎地追寻着盗猎分子留下的蛛丝马迹，带着他们来到一条冰缝前。洞穴两端的冰壁突然增厚，就如一块巨大冰石，被巨斧从中劈开，留下一条楔形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前面的冰缝明显地窄了，四人都需要侧身才能通行。洞顶悬挂着冰凌，石壁突兀嶙峋，卓木强巴背着大包过不去，只能双手举着包挪过去，不少长悬冰凌被背包折断，冰珠子时不时滴落在卓木强巴领口，连柯克也遭到连累，不住道：“小心点，小心点，这东西扎在身上，比整个人掉进冰窟窿还让人难受。”

胡杨笑道：“小心点，这些冰比普通冰温度更低，掉进衣服里像针扎一样痛，弄不好，还能让你患上冷骨风。”

前面的通道更加狭窄，胡杨不得不收腹憋气，他自然又咧嘴骂了盗猎者一番。

卓木强巴艰难地挪动着，依然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个洞到底有多大？”

胡杨喘息着道：“不……不好说。弄不好的话，整个马兰山冰川内部，都能被串起来。这马兰山，是昆仑山脉的南支，地质系古代强烈侵蚀的复杂变质岩所构成，冰川消融可形成冰面河流、冰塔林和表碛丘陵等冰川融蚀地貌。冰川上游为侵蚀地貌，冰川下游为沉积地貌，如今我们在冰川中上游腹地，这里的形态用我们术语来说，大致有刀脊、冰坎、冰斗、冰刻槽，那些沉积物是冰砾阜、蛇形丘、冰水阶地台地和冰水扇。呼，总算挤出来了。来，把包递给我，我拉你一把，小心点，地面好像已是冰冻层，很滑。”

卓木强巴终于也挤出了狭窄的缝隙，借助手电的光放眼望去，不由得大叫道：“啊——”空旷的洞穴内传来阵阵回音：“啊——”“啊——”……

冰铸奇观

从冰缝中挤出，洞穴豁然开朗，无数的光柱透过顶壁穿射下来，让人不需要借助手电的光芒也可以看清洞穴内的情况。穹顶就像一个扣着的锅盖，最高处距离卓木强巴所处的位置几近百米，厚约一至两米的冰壳包裹在岩壁内面，而岩壁本身则有无数孔洞，阳光就是透过这些孔洞直达中空的山腹。在这个冰盖内，无数巨大的冰柱参天地耸立着，也有不少冰柱倒悬在穹顶，如剑指大地。与其说是冰柱，它们更像是矿物结晶，有着规整的四棱形、五棱形、六棱形等多种形态，高的如枪似矛直抵穹顶，低的有如破土春笋，亦如花蕾初绽，还有许多金字塔形的冰柱尖对尖地天地相接，被太阳的光芒透射而过，便幻化出七色的彩虹。

冻土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卓木强巴他们立足的大地就像被仙人用皮鞭抽打过似的，本该是平滑的一块，却被无数巨大的鸿沟和裂缝分割得七零八落。那情形，让卓木强巴想象到地震后的机场跑道。

如今，他们正站在一块突兀的冰平台之上，平台的外形颇似一只将尾翼插入绝壁里的展翅之鹰，而卓木强巴他们正站在鹰嘴的位置。往前只需两三步，就到了冰断崖边上，那些裂缝小的宽一两米，大的足有十几米宽，下面深不见底，丝丝寒气升腾，只能听到类似猛兽咆哮的声音。而平台与平台之间，也并非没有路，无数的冰梁，冰桥将它们连接起来，但是乍一看上去，就好像上面什么也没有。这里的冰，如水晶般剔透，洁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有些冰柱直径达数米，但透过冰柱，却能清晰地看到冰柱后面的洞穴内景，仿佛只隔了一层玻璃纸。

阳光在洞穴内是五彩斑斓的，冰梁、冰桥和冰柱如蛛丝般遍布整个洞穴，裂缝下雪白的寒气如波涛般翻涌在冰桥左右，被阳光照耀，又架起一道道彩虹。那样的景致，是卓木强巴在梦里也无法想象的，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大自然的奇迹，人类如何模仿得来。卓木强巴心道：“要是敏敏在这里……”

胡杨队长像在自言自语：“很漂亮，是吧？”

卓木强巴道：“嗯，太美了，大自然的奇迹。”

胡杨队长道：“你知道吗，在西藏那些大雪山冰川中，还有更多的奇观呢，我们管那些冰川洞穴叫水晶宫，另一种非凡而独特的自然之美，只是，许多藏民在西藏生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那样的奇观。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比拟，无可替代。”

蓦然，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了推卓木强巴，原来是还挤在山缝里的柯克，他被卓木强巴堵得不耐烦了，低声道：“强哥，别挡道。”

卓木强巴向左挪开一个身位，背着包的柯克探出头来，两眼顿时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连眨眼也不会了，足足屏息了一分多钟，才从嘴里哈出第一口气，喃喃道：“鬼斧神工，真是不可想象。这，这简直太……”

柯克还未感叹结束，张立在后面也被挤得喘不上气了，拍着柯克后背道：“怎么啦？前面没路了吗？怎么一个个都不动了！”

待到张立也从冰缝中挤出时，他同样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半晌才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在做梦！”在这流光溢彩的洞穴之中，胡杨那鹰隼般的眼睛也收敛了不少锐气，他平静地道，“这就是冰铸奇观，你们知道硅酸盐地质洞穴吗？就是孕育出钟乳石的地洞，由于含钙盐的重水不断沉积、滴落，历经数万年后就形成了钟乳石。如果重水换成了纯水，而气温也稳定在零度附近，水一直处于半结冰半流动状态，它们就会慢慢聚集，一旦温度低于零度，它们就形成冰晶，来年夏天，温度又恢复至零度附近，最外层的冰盖又向内溶解流动，数千万年后，就形成了这满是冰柱的奇异世界。本来冰是四面体结构，可是在低温下发生奇妙的水分子缔合和反常膨胀，加上一直处于冰冻状态的分子运动效应，竟然可以形成任意多面体结构，仅这一点，恐怕就会令许多研究者费解。”胡杨低声道，“我一直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再看它们一次。只需一次，你将永生难忘。”他拿出一台DV，贪婪地摄取自己所能看到的每一处角落。

四人都小心地呼吸着，这大自然的杰作总是让人感到世界的奇妙、自身的渺小，冰洞奇景也如圣洁的雪山一样，让人在不自觉间得到了心灵的净化，在它们面前，每个人都愿意低下高贵的头颅，内心做着虔诚的忏悔和祈祷。卓木强巴想象着，自己和唐敏要是能一起看到这景象，此生或许就无憾了；张立想起一句古人的诗：“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觉得这句诗最能体现他目前的心境；柯克与胡杨也都沉浸在一种震撼与谦卑交织的情感之中。

卓木强巴看着白雾翻腾的地裂之下，那咆哮之声不绝于耳，小心且带着一种恭敬的语气问道：“下面是什么？”

胡杨解释道：“是地下暗涌，说白了就是地下水。消融的冰川通过这种方式将自身的水分输送到各条支流，然后在高原上汇集成湖，也有不少的冰河的源头便是以这种方式形成的。下面到底有多深，却不是我们可以勘测得到的了，但是我知道，一旦你掉入那些冰河之中，只需要三分钟，就可以让你永久冰冻。”

胡杨转过头来，犀利的眼神刻意盯着卓木强巴道：“下面的冰河之水，是低于零摄氏度而又不会结冰的，这也是一种传统物理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只需用三分钟，它就可以浸湿你的全部衣物，接触到冰水的肌肤毛孔血管立刻收缩，所有表层静脉被冰冻，表皮失活，接着神经麻痹，深层肌肉细胞失控，你想动却连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你只能用无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被冻硬，僵化，死亡。”

卓木强巴三人心中大骇，张立面颊不自然地僵硬起来，以一种古怪的声音问道：“胡，胡队长怎么会……会这么清楚？你们，你们以前……”

“嗯。”胡杨黯然答道，“我们看见过这样的奇观，以三条人命作为代价。美丽，往往是伴随着死神的……”他想起了那些失足跌落暗涌的队友，站在水中那无助的眼神，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迈出冰河，人就僵立在那里，再也不见有任何动作，唯一可以动的，就是那双渴望求生的眼睛。可是，他依旧渴望再次看见这种美丽，它们出现在梦里的次数甚至超过了队友那熟悉的面容，这种美丽，是用笔和画无法表达的。

四人都沉寂下来，仿佛在为那些为科学而献身的先驱们默哀，柯克为缓和气氛，玩笑道：“这冰做的宫殿被那些冰晶分割开来，倒也有些像蜂巢，只是莫要有这么大的马蜂就好了。哈，要真是蜂巢，那马蜂岂不是要有大象一样的体形。哈哈。”

胡杨似乎想起了什么，反而更加不安了，他提醒道：“没有那样的马蜂，但是你们要小心，里面可能有一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它们比就算是大象那么大的马蜂还要可怕。”听得三人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不知道胡队长究竟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可是看他那严肃的神情，又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不知过了多久，胡杨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说道：“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开始干活吧。”

柯克应了一声，取下卓木强巴身后的行囊，从里面拿出工具，一些看起来可以绑在身上的布带条，一些方形的带绳套的钢圈，大小“8”字形的钢环，看上去像镂空的鞋子，下面满是钢爪的东西，带摇把的尖锥形钢具等，应有尽有。卓木强巴看着这些他叫不出名字、说不出用途的各式工具，真想每一件都详加询问，可他知道，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只能看着胡杨和柯克小心地操作着。他们先用那些锥形器具在冰层打洞，然后把后面有一个洞的钢条钉入洞中，用一些挂钩和那些方形的东西连接起来，然后把那些布带像穿衣服一样套在自己身上，再用绳子把身体和钉在冰上的钢条连在一起。卓木强巴和张立还没看明白，柯克已经发给他们二人一人一个大布带，并帮助他们也系好，又给他们穿上那带钢爪的铁鞋套。一切准备就绪，胡杨说道：“按次序跟紧，我先从冰桥上走过去，你们一个一个跟过来，我们先去中间的冰平台。特别是你们两个新手，我不得不提醒你们，我事先没预计到会碰到这样的地形，对于没有经验的你们而言，要格外小心，从冰桥上过的时候，尽量双目平视前方，仅用余光看着桥面，你们手里的升降器要握紧，一旦身体在冰桥上打滑，就死死握住手中的东西。听明白了？那我过去了。”

卓木强巴看着胡杨拿着个类似探路的棍子，带着绳索，好像没费什么劲儿就过去了，他跟着第二个，按照胡杨说的办法，尽量看前面，手里抓着那挂扣在绳索上的东西，也平安走过了冰桥。胡杨赞道：“做得很好。”

卓木强巴笑道：“这个很容易啊。那些盗猎分子不用安全绳也能过来吧。”

胡杨脸色一沉，严厉地道：“别把它当儿戏，从冰桥上过，等于是和死神贴面而过。那些冰桥看上去又宽又直，好像很牢固，可是你要知道，桥面要是有大于一度的倾斜度，而你又没穿冰爪的话，那近乎绝对光滑的桥面就能让你马上滑下去。而且越寒冷的地方冰层越是脆，冰桥的正中要承受十分巨大的压力，哪怕它上面形成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缝，它便随时都能发生坍塌，盗猎分子不要命，我们犯不着陪他们送死。”

张立第三个过冰桥，他看见胡杨和卓木强巴走得都十分轻松，心中奇怪，为什么胡队长不让看桥面呢？本来这冰桥就不容易看清，还只用余光去看，那不是更容易走错路吗？走到一半，他忍不住稍稍向下斜视了一眼。张立看见，那光滑如镜的冰面上立刻出现了一张好奇张望的脸，他知道，那就是自己的面孔，但是脸以下的部位都看不见了，而头顶的冰柱、冰凌，也都倒映在冰桥之内，透过冰桥，下方的千仞绝壁，和从绝壁中生长出来的冰晶、冰笋也都一览无遗，再往下，就是缕缕冰雾，隐山隐水地缠绕在半壁之中，宛如白色的游龙翱翔在天地之间。一刹那，张立突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站在真实的冰面之上，还是悬浮在半空之中，而在这半空中，还有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显得慌乱、无神、惊讶的脸，只有一张脸孔，浮在半空中的脸孔！

张立突然失去了方向感，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断地向下沉，天上的穹顶和脚下的大地都绕着自己转圈。他好像听见远处传来什么人的喊声，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他身上的力量就好像被什么人用注射器一下子全都抽空了，手和脚都不听使唤，他自己已经完全地失去了控制力。

卓木强巴看见张立突然呆立在冰桥正中，一动不动、双目无神，他喃喃道：“张立怎么啦？”

胡杨正在整理安全绳，闻声一看，大惊道：“不好！他要掉下去了。”

“什么！”卓木强巴再看时，张立已经软软地斜倒下去，一下子栽倒在冰桥之上，身体斜靠着安全绳，尚未滚下冰桥。胡杨大声叫道：“柯克，去帮他一把。张立！张立！你给我清醒点，张立！听见我说话了吗？张立！”

有安全绳的保护，柯克带着张立过了冰桥，胡杨抓了些冰渍，涂抹在张立颈项，让他清醒过来。卓木强巴道：“怎么会这样的？”

胡杨道：“这叫悬空晕厥。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大脑一直接受着站在实地才能立稳的信息，突然间，发现自己悬在半空时，大脑会发出错误的信号，既然是悬在半空，就一定得坠落下去，而实际上身体并没有下坠，但大脑已经发出信号，心跳、血液流动，都为了适应坠落而改变了频率和流向，大脑短暂失血而产生晕厥，歇一下就好了。这就是我不让你们看下面的原因，也是我们要系好安全带的原因，前车之鉴啊。好了，他缓过神来了。”

柯克看了一眼四周环境道：“从这个角度看，这里更美了。奇迹，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胡杨却道：“不好，情况很不好，从这里看，仅肉眼可见的大型洞穴入口就多达七八个，我们很难找到盗猎分子逃走的路线了。”

柯克观察了一下，道：“盗猎者慌乱中，选择的冰桥一定又大又直，这条路应该错不了。”

胡杨道：“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是你看清了，那个地方，这条路一直向前走的话，我担心他们两个过不去。”

柯克看了看胡杨手指的方向，果然，顺着他选择的路线前进，过了几座冰桥后，有一道冰梁从中断开，中间有一米距离得凭借人力跳过去。若是在平地，那一米距离谁都能跳过去，但是那冰梁下是万丈深渊，方才张立站在冰面上向下望了一眼，就已经失去了意识，他们如何能跳过那极限的一米距离？

这时，张立悠悠醒转，看着卓木强巴那刚毅的面孔，迷糊着道：“我怎么啦，这是？”

卓木强巴道：“你不听胡队长的话，刚才晕过去了。”

胡杨用手比画着，道：“这条路没有问题了，我们就这样走过去。”

他们小心地绕道而行，胡杨在前面不断地在实地打入钢钎，扣好安全扣，卓木强巴、张立、柯克则小心地跟在后面。出于对张立的保护，他们三人一同前进，胡杨则警告过，三人一定要一同迈腿，步调一致，任何一个人出现差错，三个就可能一同掉下冰桥，而安全绳可能不堪忍受重负而拔出钢钎，最后四个人一起完蛋。卓木强巴走在三人的前面，此刻的情形让他知道了，什么叫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每一步都提心吊胆，连眼珠也不敢随便乱转，点三根烟的时间过去了，四人才算来到了冰盖的另一端，一个巨大圆形洞穴的入口处。胡杨解下安全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负担不是来自重物，而是来自内心。卓木强巴踏上实地数分钟后，才敢回头看去，只见短短不足一百米的距离，他却感觉走过了半个世纪。此刻再看那冰铸奇观，依然觉得它的魅力无限，可是方才置身其中时，竟然没有感觉到丝毫美丽。胡杨说得没错，那动人心魄的美丽所伴随着的，处处都是死亡的陷阱。

张立早已面无人色，方才还在不住地称赞天公造物的他，此刻只想早早结束这段经历，然后回大医院去做个心理检查，看看自己是否有恐高症。

柯克收拾好自己的装束，又替卓木强巴他们除去过冰桥的装备，催促道：“走吧，我们又要钻地洞了。”他不愿回头，生恐自己无法抵挡那美丽的诱惑，再次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次的洞穴冰层稍薄，不少地方已经完全剥落，露出坚硬的岩壁，洞穴也比他们进来时宽大不少，四人都能并排通过。被冰吞噬过的岩壁，留下了各种形态，如同一个个狰狞之兽，张牙舞爪地欢迎他们这群陌生的访客。

胡杨看着他们走过的洞穴，疑惑地道：“好像没看见盗猎分子留下的痕迹，也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突然传来凄厉的喊声，卓木强巴第一次听到，一个雄浑的男中音会发出这样悲惨的叫声，那让他想起屠宰场里的肉猪临死前的号叫。男声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已经显得有气无力了。

柯克大叫道：“是这里了，快，跟上去！”他当先向前冲去。胡杨拉了他一把，没拉住，他反手拉住了第二个准备冲出去的卓木强巴，低声道：“不……小心点！”

在电筒的光圈映照下，胡杨的脸色有些发白，卓木强巴没想到，大胡子的脸色也会这么苍白。

被冰封的遗迹

胡杨步程快，在穿过几处甬道岔口后，总算在一处转角追上了柯克。柯克指着黑黝黝的甬道深处道：“没声音了，刚才声音一定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一定。”

胡杨摆手道：“别，别着急，先把手电的光关小再说。”

卓木强巴和张立也赶了上来，卓木强巴问道：“为什么？”

胡杨指着冰壁道：“你们发现这处墙壁与别处有什么不同没有？”

柯克摸了摸四壁，奇怪道：“没有冰，这个洞穴似乎比刚才的要暖和些。”

胡杨小声道：“不只是没有冰，四壁也很干燥，连一点水汽都没有。那些盗猎分子也一定是因为感觉到温暖才选择了这个洞穴吧，这条路应该是通向马兰山南坡背风的一面。”

张立道：“可是和手电有什么关系呢？”

卓木强巴突然反应过来，问道：“小动物？毛茸茸的小动物？”

胡杨点了点头道：“没错，这样的洞穴，背风靠阳，适宜它们过冬。”

柯克道：“是什么？”

胡杨道：“仓鼠，是高原仓鼠。上万只高原仓鼠聚集在同一个巨型洞穴内冬眠，惊扰了它们的后果是很可怕的。那些冬眠的家伙醒来后会相当的饥饿，它们如同东南亚飞蝗、沙漠行军蚁一样，以贪食为它们的本性，吃掉一切它们能碰见的有机物。”

卓木强巴诧异道：“数万只老鼠同处一穴！”

胡杨道：“不错，你别忘了，这里是可可西里，在这冰原上度过冬天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不少动物为了过冬都用尽各种办法，有的地方甚至有飞鸟与地鼠同处一穴的景象，都是为了安全地度过寒冬。”

柯克吐吐舌头道：“哇，飞鸟与老鼠同居，那蝙蝠一定是这样诞生的了。”

胡杨脸色一寒，威胁道：“被它们追上，那可是真正地连骨头也不会剩下。”他低沉道，“我不是故意吓唬你们，本来我也没打算把这样可怕的事实说出来，可是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洞穴环境，实在太适宜它们冬眠了，我不得不提醒你们。”

柯克怀疑道：“我们没那么倒霉吧，队长？”

胡杨狠狠地道：“你难道没听出那惊恐嘶喊声中的绝望吗？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发出如此绝望的声音？我进行科考这么多年，曾目睹了队员被凶残的野兽咬死，也看见过他们失足跌落万丈深渊，或者被巨石砸破胸腔，被树桩刺破内脏，活不成也死不了，可他们只是发出凄惨的叫喊。只有那些家伙，能让人发出绝望的声音，那是灵魂也被吞噬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你明不明白！”

柯克道：“可是，万一不是呢？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两条人命。”

胡杨看了一眼充满黑暗的甬道，说：“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进去。”

他从卓木强巴背包里取出两个灭火器大小的钢瓶，背在背上，手里持着喷管一类的东西，跺跺脚道：“希望这个能对付它们，走吧，手电都给我调到最小光圈。”

柯克嘴里还嘀咕着：“没有队长说得那么可怕吧，这么耽搁一下，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呢。”

他们转过通道，胡杨停在一处斜坡前面。在他们前面，已经无路，尽头是一处圆顶石窟。

卓木强巴一惊，也马上停下脚步，低声问道：“发现它们了？”

胡杨低声道：“还没有，你们把手电光都聚一聚，让我看清前面的墙，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四道光柱打在墙上，卓木强巴和胡杨都抬起了头。他们看见，正对着他们的墙面，那上面分明是人类文明留下的印迹，黑色的图案，清楚地反映了某个种族的先民曾在这片荒芜的冰原上生存过、繁衍过。

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个如火柴人的形象，他们或手拉着手舞蹈，或做着祈求上天的祷告；既有生殖崇拜的男女交媾图案，也有杀牛杀羊的祭祀场面，虽然线条简单但特征明显，让人一看都能明白。

柯克挤在后面，他的电筒往左偏了偏，使他立刻对一幅狩猎图产生了兴趣。一群火柴人或用投石，或用树藤，正在攻击一头庞然大物，那家伙身披长毛，长着一双巨大而锋利的长牙，还有不少火柴人已经攀爬到了那家伙的背上，用尖利的东西刺，用巨大的石块砸，那情形，就像一群蚂蚁在撕咬一只蝈蝈，画得形象极了。柯克惊讶道：“那东西……好像是大象吧？”

“大象？可可西里曾有大象？”张立感到不可思议。

“不——不是大象，你们看那体形，如果按古人与它作对比，它的体形比最大的非洲象还要大出数倍，而且，它身上的长毛，还有比普通象牙长出一倍有余的弯曲的长牙，没错的，画得太逼真了。这些岩画的作者是个天才，虽然不可思议，但是不可否认他真实地记录了一切。”胡杨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

“是什么？”卓木强巴问道。

“正如你所见，那是一头——猛犸！”胡杨缓缓转过头来，眼里闪烁着激动，看着每一个人道，“一头被认为在数万年前就灭绝了的史前动物！”

“猛犸生活在数万年以前的北冰洋冻土地带。在西伯利亚、加拿大等地区都发现过猛犸的化石。在我国东北地区也有发现，但是这样的壁画出现在可可西里，这还是第一次，说明这个地方不仅有人居住，而且曾经有过人类文明的繁盛时期，这简直是这次科考最重大的发现。它不仅弥补了从三岔口细石器、可可西里细石器到古羌族的历史空白，而且把古人类文明的距离往西推进了近一千公里。”胡杨一兴奋起来就滔滔不绝。他此刻最想和老肖通一次话，可惜距离太远，对讲机怎么摆弄也没有信号。

柯克客观地分析道：“可是，是什么人在这里生活过，并留下这样的史前遗迹呢？”

胡杨思索道：“这个不好说，由于当时的工具限制，古人类并不能详细地描绘出他们的服饰特点，或者根本还没有发展出服饰，不过从地域分布特点来看，极有可能是古羌人，或者是北边的传说中的戈基人的祖先留下的。来，你们给我照着，我把它们摄下来。”

卓木强巴道：“光线不太好，能不能把手电光圈调大些？”胡杨没有反对，他已经全情于拍摄的准备工作之中了。

三人把手电光又开大了些，这次，张立又发现洞穴的地板似乎有些异样，他喃喃地道：“你们看，地板好像在动。”说着，手里的手电不自觉地往下移动。卓木强巴和柯克这才注意到，昏暗的石室地面，果然好像是一条巨大的蠕虫般，来回地蠕动着。

胡杨一惊，慌乱中放开手里的DV，一边呵斥道：“别照。”一边将张立手里的电筒往上托起，可惜已经晚了一步，卓木强巴和柯克的手电相继落在地板上面，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毛骨悚然的一幕。无数的黑毛仓鼠挤挤挨挨，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就像给地面铺上一层黑色的毛毯，它们正不安地来回跑动着，那便是他们方才看到的，整个地面在徐徐蠕动。在仓鼠群中，已经有两个人形的鼠堆高出其余地方，那恐怕就是那两个罹难的盗猎者了。

无数黄豆般的小眼睛在灯光照射下闪着幽深的光芒，就那么一束手电扫过去，仓鼠群便如炸开锅，那些黑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发疯似的朝四人冲了过来。它们前面有道斜坡，但是丝毫不能阻止它们的前进，前面的仓鼠无法攀上斜坡，它们的身体就成了铺路石，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大部队所淹没，一潮又一潮的仓鼠朝斜坡涌来，一下子就涌到了胡杨他们的脚面前。

卓木强巴他们三人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全都拿着手电呆在了那里不知动弹。这次，连卓木强巴也战栗起来，他愕然发现，由于仓鼠的移动，那两堆人形的鼠堆，露出了它们的本来面目。那是两具带肉的人形骸骨，那两个人就如曾被他们剥过皮的藏羚羊一样，血肉残存的肌肉包裹着根根白骨，面颌的牙齿紧咬，已经不成形的手骨脚骨还做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生理抖动。更为可怕的是，就连颅骨也被咬去了一半，脑浆被掏空了，几只仓鼠正从尸骸的左眼、右眼蹿入蹿出。卓木强巴拿着电筒的手在发抖，双足生根，他动不了，而他身后的柯克与张立情况只比他更糟糕。

“该死的畜生！来啊！过来吧！”胡杨咆哮着站起来，他手里的那根喷管开始喷火，火舌席卷过的地方仓鼠们被烧得吱吱乱叫，汽油顿时令这个石室变成一片火海，在火光的飘忽映衬下，一切都显得更加诡异可怖。仓鼠们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那些被烧焦的同类反而令它们更加疯狂，无数浑身带火的小东西依旧朝胡杨他们冲了过来，胡杨一面后退，一面大喊道：“快跑！你们傻站在那里干什么！都不要命啦！”

卓木强巴猛地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他第一个反身跑去，同时拉了张立和柯克一把，颤声道：“跑……跑啊！”他本是站在最前面的，此刻反成了跑在最前面的人。

卓木强巴没命地跑着，不辨方向，不敢停歇不敢回头，哪里有路就朝哪里钻。那些仓鼠在洞穴中的行动速度比人还快，吱吱的叫声仿佛一直就响在耳边。不知跑了多久，卓木强巴好像听不到仓鼠的声音了，他才敢回头看了一眼。情况很糟糕，卓木强巴发现后面只有张立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张立的脚刚刚移开，那只脚踏过的地方马上被仓鼠们占据，张立向前一步，整个圆形洞穴的灰色岩层就马上被黑色铺满。卓木强巴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掉头又跑，他心中纷乱地询问：“老胡队长呢？柯克呢？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他不敢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来得这样突然。

手电在路上跌落了，卓木强巴不敢捡拾，只能在昏暗的洞穴之中，朝着有风有光亮的方向前进。他的背包刮断了，他索性就扔掉不要了，胡杨说的什么“把自己扔了也不能把包扔了”那种鬼话就让它见鬼去吧！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一直没听见张立发出惨叫，只有衣服刮破和石砾被蹭的声音，说明张立还在亡命地奔跑着，就跟在自己后面。

光亮！当卓木强巴满怀欣喜地冲出洞口时，却发现他们已经退回到那个巨大的冰盖之中，纵横交错的冰柱，四通八达的冰桥交织在一起，被阳光照射出绚丽的壮观景象。随着张立冲出洞穴，那些毛茸茸的黑色小魔鬼也紧跟着拥了出来，没有时间思考了，卓木强巴根本来不及细看，只能铤而走险，尽量平稳地踏上了冰桥。在冰桥上根本无法快速行走，走两步就有一步打滑，而听过胡杨的介绍，卓木强巴明白，一旦掉下去，是不可能有任何再活着上来的希望的。幸运的是，在这光滑的冰桥上，仓鼠们也快不起来，但被它们这样一步步紧逼着，只是看看都让人不寒而栗，最近的一只仓鼠，距离张立的鞋不过一个巴掌远。

卓木强巴快走了两步，接着双腿不动，身不由己地滑行了约一米，所幸停在了一块巨大的冰台上。张立小心地跟了过来，这次上冰桥他丝毫没有感觉到恐惧，只因有更令他恐惧的东西追在后面。有几只先锋的仓鼠迅速地跟着蹿了过来，卓木强巴眼疾手快，用脚飞快地把它们扫下冰台，而更多的仓鼠正虎视眈眈地慢慢前进，看来很快就能把这个冰台包围了。

卓木强巴来不及细想，在冰台上稍稍站稳，马上踏上另一道冰梁。仓鼠们仿佛适应了在冰桥上行走，速度明显地加快了，卓木强巴他们不得已，也只能冒险提速，虽然随时有跌落暗涌的危险，但就算跌落暗涌被冻死，也好过死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小怪物嘴里。

走过一半距离，卓木强巴才发现，这冰桥正是断裂的那座，中间有条一米来宽的断口，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卓木强巴不假思索，抬腿就从千米的高空跨过了那一米的断口，直到落在对面的冰面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抖，小腿肚子好像抽筋了，一直痉挛地抖动着。卓木强巴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他回过头来，只见张立站在断口，眼里已露出了绝望的神色，时而看看地下的无底幽谷，时而看看卓木强巴，而那些仓鼠，距他身后已经很近了！

还有更多的仓鼠从洞穴中拥出，就如喷泉一样滔滔不绝，半个冰盖几乎都被黑色覆盖了，它们所处之地，连阳光也被遮掩。这个美丽迷人的冰盖有一半变成了地狱，只有贪婪的吞噬者露出邪恶的目光和白森森的牙齿。

张立没敢回头，他心里知道危险在逼近，但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横空跃过去，他的心理也承受着极限的考验。卓木强巴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些仓鼠已经在噬咬张立的裤腿了，更有甚者爬上了张立的后背，还有更多的仓鼠前仆后继地拥过来，可张立站在断冰边缘踯躅着、犹豫着，还是不敢迈开腿。

卓木强巴大叫道：“它们就要咬住你了，跳过来啊！这里没多宽！跳啊！跳！”伴随着卓木强巴最后一声“跳”，一头仓鼠钻进了张立的脖子，毛茸茸的身体在张立的衣领里扭动着。张立闭上眼睛，大叫着从另一头跳过来，卓木强巴一把拉住了他。张立死死抱着卓木强巴，紧闭着眼睛，只一个劲儿地大叫“啊！”“啊——”“啊……啊……”

卓木强巴把张立身上的几只仓鼠弄掉，与张立一样喘着粗气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它们过不来，它们过不来的，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跑在前面的仓鼠发现没路，想停下，可是后面的仓鼠挤上来，生生把前面的仓鼠挤了下去，无数仓鼠跌落深渊，那一个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团成一团的身影，成为看见这个场景的人挥之不去的梦魇。而更多的仓鼠，转向别的冰桥，朝卓木强巴他们的方向绕过来，它们嗅到了生肉的味道，听到了血液泵动的声音，那就是它们战斗的号角，那是勾起它们饥渴食欲的根源。

卓木强巴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架着张立，艰难地挪动酸软的双腿，尽量平静地道：“来，我们还得走，再过两座冰桥，我们就可以平安到达对面了，我们可以按原路返回，出了洞穴就不怕了，它们就追不到了。你，你还可以走吗？”

张立绷着一张惨白的脸，鸡啄似的点点头，嘴角哆嗦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字来：“走。”

两人不是没有力气，却必须相互搀扶着才能移动，他们的小腿肌肉因为紧张中用力过猛而强烈地痉挛着，此时倍感酸软，走在冰桥上都有踏不实的感觉。只剩最后一道冰桥了，卓木强巴鼓励道：“就算是爬，我们也要爬过这道冰桥，这是我们最后的逃生通道了。”

两人相互勉励、相互扶持，但是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走在冰桥正中时，张立身体突然朝左倾倒，带着卓木强巴也跟着左倾，卓木强巴大惊，赶紧往后仰，没想到两人互搭在肩上的手一下子就滑开了，张立的身体已经凌空，根本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重新踏上冰桥，卓木强巴伸手一捞……

第六章  笔记之谜

两天死了两名巡山队员，这是离奇的事情。马占豪当即下令回保护站，一切都要等事情查清楚再说。就在命令下达不久，巡山队里又有三名队员失踪了。

生死边缘

长长的甬道内燃起火焰，足足有十几米长的火墙阻挡了仓鼠前进的步伐，还是有冒死冲出火海的，但它们都被更猛烈的火焰冲了回去，在火海中翻滚、挣扎，最终化作火焰的燃料，成为火焰的一部分。但是企图冲破火海的仓鼠依旧不折不挠，胡杨骂骂咧咧道：“妈的，弄不死你们，小杂毛！看看这个，让你们知道爷爷我的厉害！”他从柯克背包里取出一瓶类似杀虫剂的玩意儿，扔进了火海另一头的鼠群之中，跟着抬枪，准确无误地射中瓶子，“砰”的一声，跟着是咝咝声不断，一阵烟雾四下弥散开来。那些仓鼠们闻到那气体，如临大敌，纷纷掉头逃窜。看着仓鼠们跑远，胡杨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顾不得擦汗，只大口地出气，喃喃道：“原来它们果真怕这个，这下知道了，知道了。”

刚坐下一会儿，胡杨又跳将起来，一把揪住柯克的衣领，大声责问道：“卓木强巴他们呢？张立呢？他们人呢？人呢！”

柯克呆望着胡杨，半晌答不上话来，显然还未从惊慌失措中恢复过来。只见胡杨来回不安地走动着，突然醒悟道：“糟糕了！他们一定照原路返回了。他们没有冰爪冰镐，也不会系安全绳，怎么走得过冰桥！”他看了看前面的火海，和朝远处逃窜的鼠群，眼中满是焦虑和不安，终于下决心道，“走，我们回去看看，看他们还有救没有。”

柯克翕动着嘴角，带着哭腔道：“啊！还要回去啊？”

张立的身体在桥面上旋转了半圈，卓木强巴没有捞到他的手臂，只抓住了搭在张立肩头的安全绳。他原本想站稳身体，拉住张立，却发现自己后仰过度，身体也失去了平衡，朝着冰桥的另一侧滑倒。卓木强巴心知糟糕，赶紧趁身体还在倾斜，将绳端缠上手腕，百忙中还不忘提醒张立：“抓紧绳子！”

安全绳的两头被绷得笔直，卓木强巴和张立两人各执安全绳的一端，悬吊在半空，来回晃荡着。安全绳就横搭在冰桥中腰，卓木强巴落下时将安全绳在手臂上绕了三四圈，又在手掌上绕了四匝，此刻牢牢握住，一时倒也不容易掉落。再看张立，安全绳比自己缠绕得更紧密，他将绳索绕在双手腕部，然后手腕翻过来，缠在腕部的绳索成为“8”字形，手里再握着绳头，这样更不容易掉落。

卓木强巴体重稍重，但张立身上还背着钢条一类的东西，安全绳就如挂在一个冰做的滑轮之上，两人刚好达到平衡。此刻若两人中任意一人抓不牢绳子，那么另一人也会和他一起跌落，下面等待着他们的是比冰还冷的暗涌。

冷风一吹，张立抬头看着冰桥，说道：“这是十点五毫米直径的防水攀冰主绳，我当工程兵时使用过，非常结实，看来一时我们不会掉下去了，只是不知道到底能坚持多久。可惜绳子太细了，无法顺着绳子攀爬上去。”

卓木强巴此刻也清醒过来，他问道：“他们怎么样了？你看到他们没有？”

“他们？”张立反应过来，说道，“当时我很慌乱，只顾着跟你跑了；但是，我没有听到他们的叫声，而且，我在转过第一个弯时，感觉跟在我后面的仓鼠少了许多。我想……”

“啊！太好了，那他们一定是走了另一条路，胡队长看起来很有经验，他们应该可以赶走仓鼠吧。那么，我们就等他们回来救我们好了。”卓木强巴脸上挂着微笑，嘴里说着有生以来最没有底气的话。另外的两人到底怎么样了，谁都不知道，可是目前他们这样的情形，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了。

张立也笑了，他抬头看看冰桥，可以清晰地看到头顶上那些冰桥、冰柱间仓鼠游走的身影，它们正有条不紊地聚拢过来。他自嘲道：“真是没办法，我们两人无论谁松手，都是一起掉下去呢，想最后说几句话都没人能传达了。”

卓木强巴道：“说什么傻话呢。放心好了，我曾请全国最有名的卜卦师给我算过命，他说我五十岁以前都会吉人天相的，既然我死不了，你也一定没事。我们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就好了。”

张立失笑道：“很抱歉，我也曾经碰到过寺里的活佛，人家告诉我的是不要与冰雪太过接近，否则最严重的后果是死无全尸，现在看来这句话已经应验了。不知道是我的霉运带着你一起倒霉呢，还是你的吉运保佑着我一同幸运，就只能看我们谁的命更硬了，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严肃起来，道：“放松点，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我们只要一直坚持，终将获救的。”

张立歉意道：“实在对不起，看来这次我要拖累你了。我……我没法放松，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张立最后一句话，已经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是力量用到尽头了。

卓木强巴心想，张立怎么说也是受过特训的，怎么会如此不济。这时，张立从一道光柱下晃过，卓木强巴这才发现，张立那缠满绷带的手，血从白色的绷带中渗出来，已完全染红了绷带，从张立脸上痛苦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一直艰难地对抗着那伤口撕裂的痛苦。

卓木强巴用左手奋力拉起全身，将绳索往右手手臂再捆了两匝，开始平静地吐纳着，淡淡地对张立道：“还没有到放弃生命的时候吧，我的特种士兵，再坚持半分钟，一定要坚持住！”

在张立从他身边晃过的时候，卓木强巴突然奋起一脚，踢在张立身上，两人朝不同的两个方向荡开。当两人荡到尽头，又开始朝同一个方向靠拢时，卓木强巴伸出手去，企图抓住张立，但无奈距离还是太过遥远，张立又是两只手与绳索缠在一起的，卓木强巴仅伸直脚尖可以够到张立，手臂根本抓不住他。但就这么踢一次，张立已经痛苦至极，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滚落到面颊又被冻结成冰，冰珠子挂在鼻尖、下颌处，又被嘴里哈出的白气化解。

卓木强巴没有别的办法，但他没有放弃，他决定再试一次。他对张立说道：“我准备再来一次，你准备好了吗？不管有多痛，千万别放手啊！”

张立努力地抬起脚配合，卓木强巴蹴在张立的脚上，两人再次反向荡开，又向一起靠拢。这次的疼痛撕心裂肺，张立只感到绳索深深地陷入肉里，从骨头上勒过，他眼前一黑，知道自己的双手快要从绳套中滑出来了。就在这一刻，张立感觉身体一震，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跟着手臂一紧，手腕上的绳套被另一只宽厚的大手抓了过去。

张立睁开眼，只见卓木强巴张开双腿，紧紧地夹着自己的腰际。他那双虬龙似的大手，各抓住安全绳的一端，就如荡秋千般横吊在冰桥之下，只可惜这秋千没有坐板。卓木强巴用尽力气将左手手腕翻转几圈，好让绳子固定得更稳，同时对张立道：“快，抱住我的腿，我快夹不住你了。”

张立立刻放下解放出来的双手，用肩肘反夹住卓木强巴的大腿，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固定悬吊在了半空，暂时不会掉下去了。

时间，每一分过得都那么缓慢，一个人架着两个人的重量，卓木强巴亦感到十分吃力，他感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断裂了，身上的肌肉也如那绞紧的牛筋，如果其中的一股断裂了，其余的全都得断开。绳子生生地勒进肉里，血液快凝固了，两只手臂都变成了紫肝色，卓木强巴清晰地感觉到，手上的知觉正在一点点消失，他自己也知道坚持不了多久了，但是不撑到最后一分力气用完，他是不会妥协的。

张立仰头看着卓木强巴，这个威猛大汉此刻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更加高大，身上的肌肉比大卫还要完美，那简直就是一尊金刚。看着卓木强巴迟迟不语，眼神飘忽不定，张立问道：“在想什么呢？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苦笑道：“我在想，不知道敏敏现在怎么样了，幸亏她生病在前，没有同我们一道。”

张立无言，良久才道：“比起敏敏，是不是该多想想我们现在的情形，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吃力地道：“我会坚持到最后一秒，放心好了。”

张立看到了卓木强巴变了色的手臂，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先下去的话，卓木强巴还可以多坚持几分钟，他几番思索后，终于道：“放开我吧，强巴少爷！你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呢，而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请你告诉我妈妈——”

卓木强巴愤怒地打断张立的恳求，提高音量道：“快闭嘴！不要再东想西想了，我是不会松开的，除非我们两人一同掉下去。是我把你带到可可西里来的，要回去我们就一起回去，如果不行，就谁都别回去，你的那些心愿什么的，留着以后告诉别人吧，跟我说了也是白说。”他的目光如此坚定而执著，言辞更是不容张立辩驳。

但张立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胡杨他们的情况还不清楚，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自身难保。而眼下他和卓木强巴命悬一线，那些食人的仓鼠已悄然靠拢，危险迫在眉睫，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说还有什么人能赶来救他们的话，那绝对是奇迹发生。所谓的等待救援，不外乎是安慰内心的话语，这些，卓木强巴心里和张立一样清楚。这时，卓木强巴感到，光线变暗了，他喃喃道：“怎么，变天了吗？”

张立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它们来了，强巴少爷。我想，我们应该做好准备了吧。”

卓木强巴抬头一看，他看见，悬在头顶的冰桥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脚丫，那些仓鼠聚拢来，遮住了整个冰桥桥面，就像一头拥有无数触角的黑色巨兽，它将要吞噬掉他们，连骨头也不剩。张立所问的做好准备没有，是指卓木强巴哪一刻放手。卓木强巴调侃地答道：“时刻准备着！”现在，卓木强巴有两个选择：其一，悬挂在这半空，被仓鼠当作一大块腊肉吃得什么也不剩；其二，放开手，掉入奔腾的暗涌，被冰冻成一具干尸。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种选择的可能。

张立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临了，他笑了，笑着对卓木强巴道：“真高兴能同强巴少爷一同死去。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能遇到你，我感到十分荣幸，以前在西藏，就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传闻，我一直在想，那是一个怎样英雄般的人物，能在高原上留下史诗般的故事，能让那么多人尊敬并佩服。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你时，我感觉你除了身形高大以外，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不能和想象中的强巴少爷作比拟，我还很失望了一段时间。可是，越和你接触，我就越发现你身上的优点，今天，我算服了你了，强巴少爷。如果老天再给我们一次存活的机会，我会一直追随着你，直至死去。”

泪水，在这个钢铁一样的汉子的眼中闪动，张立觉得，这次自己好勇敢，作为一个男人，向另一个男人表示自己的崇拜和敬佩，那比在敌人面前表示临死不屈需要更大的勇气。热血在心中翻涌，身体比任何一刻都更加滚烫，自己曾平凡地生存，而今，突然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或许，这也就是强巴少爷追寻那战獒的意义吧。只可惜，刚刚发现生命的意义，就面临着生命的结束，张立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满足还是应该不甘。

仿佛又过了许久，张立感到，身体依然悬在空中，却并没有掉下去。他不禁抬头打量卓木强巴，只见那尊金刚，咬紧了牙关，青筋从额头一直布到颈部以下，他坚持着，似乎还没有打算放手，再上面，那些仓鼠已经抵达，有的开始噬咬安全绳，更有大胆者顺着两边的绳索开始向下爬。

“还在等什么呢，强巴少爷？”张立问道。

卓木强巴咬牙切齿道：“不知道，或许是心有不甘吧！”他已快用尽全身力量，此刻全身的肌肉都微微地颤抖着。他艰难地别过头来，看着一只快要爬到手臂的仓鼠，一人一兽，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他恨恨地道，“就这样，被这些看起来弱小的家伙给慢慢吃掉，真是不甘心啊！”

一只仓鼠发现这个着陆点很安全，顺着卓木强巴的双臂来回奔跑起来，鼠尾巴就在卓木强巴额头、鼻尖、面颊上扫来扫去。卓木强巴愤怒至极，趁那家伙从自己领口过时，猛一低头，将整个鼠头咬进嘴里，那家伙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咬断了脖子。卓木强巴远远地吐出老鼠，跟着舔了舔舌头，将一口的老鼠毛连同唾沫狠狠地吐掉，恶骂道：“想吃我，得用你的命来换！”可是，更多的仓鼠已经沿绳攀下，它们已经饿了一冬，没有什么事可以阻止它们进食。

张立看着卓木强巴难以作出抉择，便道：“先把我放下去吧，强巴少爷，不然，数千年后的人们看到我们的尸体以这样一种姿势被冻在一起，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卓木强巴没想到张立在这当口还有心思说笑，他笑道：“千年以后人们发现我们的尸体，会一致认为，可可西里的原始古人中，非常盛行同性恋。”

张立也大笑起来，但只干笑了两声就停住了。卓木强巴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终于无奈地道：“好了，准备好了吗？笑一个吧，别让后人看见我们痛苦的表情。”

张立勉强地咧开了嘴，只听“咝——”的一声，仿佛哪里的煤气正大量泄漏着，那些原本猖獗一时的仓鼠突然变得六神无主，倒转身体，四下乱窜开去，更多的被同伴挤下了冰桥，掉进地狱去了。桥上的仓鼠散开，阳光又透了下来，张立不敢相信会出现这样的奇迹，喃喃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听大胡子那粗鲁的声音呵斥道：“他妈的，卓木强巴，你可要坚持住，一松手可就玩完了。”此刻听上去竟是那么亲切。

胡杨站在桥边一瞧，马上了解了卓木强巴他们的状态，他大喊道：“坚持三分钟，至少要坚持三分钟啊！”他马上从包里取出安全索装置，柯克帮手，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固定好铆钉，胡杨拿出一把发射枪，将几枚带快挂环的冰锥射入一道冰梁，冰锥与冰锥之间事先套好了滑轮，很快，一个由四个静滑轮、四个动滑轮组成的滑轮组就做好了，安全绳系着一个“d”形锁吊了下去。柯克焦急地道：“这样做很危险，张立在抓住锁具时有可能掉下去。”

胡杨道：“来不及了，卓木强巴已经坚持不住了。”他看准位置，大叫道，“咬住绳子，卓木强巴！你行的，咬紧它！”

柯克飞快地把另一条拴着安全带的绳子送了下去，张立将双臂和上半身都套入安全带中，和卓木强巴分了开来。卓木强巴原本咬紧绳索，都快拉上来了，他突然重新用手抓紧绳索，大叫道：“等一等！放我下去，放下去，慢……慢……慢点。”

逃出生天

胡杨大声道：“卓木强巴，你搞什么？你还能撑得住吗？”卓木强巴不予理会，一手吊着绳，一手在桥下的边壁上拿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才示意吊他上去。

直到两人都安全回到地面，胡杨才松了口气。

两人一落地，柯克和胡杨就对两人作了急救，张立仅是手掌裂伤，作了简单的压迫包扎，而卓木强巴要严重很多，他的两条手臂被绳子勒得过久，很多地方血脉不通，胡杨替他擦药活血，但两人中精神最好的又是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把他在边壁采集到的东西拿给大家看，那是一簇晶簇，呈现一种紫的粉红色，但是大家都不认识，只有胡杨说好像见过，老肖或许知道。三人都认为卓木强巴就为了这东西而要重新下去，实在太不值得，卓木强巴却不这么认为，他自有他的想法。卓木强巴将晶簇贴胸收好，任凭胡杨替他处理双臂，问道：“你用的什么方法把它们驱散的？”

胡杨看了一眼地上的杀虫剂罐子，解释道：“是一种气体，它可以令这些仓鼠感到恐惧，但不能将它们杀灭。”

卓木强巴环顾四周，那些黑色的家伙并没有退去，只是躲在远处，依然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这四个人。他也看了看那个瓶子，并用力吸了吸鼻，但是他并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

胡杨道：“不用闻了，我们的鼻子是闻不到那种味道的。”

卓木强巴好奇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队长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早就准备好一切了似的？”

胡杨道：“你说得没错，我不是第一次来这样的洞穴，前些年我们进行了一次科考，是在可可西里山峰上发现了冰溶洞，除了没有发现壁画，其余的经历和这次都差不多。我们一共十八个人，最后只有三个活着出去，我，老肖，还有一位老谭，他的腰断了，再也不能科考了。”

柯克吃惊地道：“只有三个人活着回去！”

胡杨沉声道：“是啊，我和老肖将这段历史藏了很久了，前面说过了，三人掉入冰河里被冻死了，而有十个人，就是被这种魔鬼般的东西活活吃掉了。”

“十个人？那么还有两个人呢？”柯克问道。

胡杨瞪了他一眼，接着道：“回去以后，我请教了多位专家，询问这种群居的仓鼠有什么天敌没有，专家们听了我的描述后，一致认为这种集群而居的仓鼠，是一切大型生物的天敌，恐怕没有什么能直接威胁到它们的敌人。我又问专家对付它们的方法，大部分专家都建议用火，另有一位专家给我支了个招。他说试验室里的小白鼠在死前，会分泌出一种体液很快挥发在空气中，让我去收集这种空气，据说别的老鼠闻到那种气息，都会远远地避开，只是不知道对仓鼠有没有效果，今天一试，看来就还数它管用。”

十来分钟后，卓木强巴才尝试着轻轻动了动蜷曲的手指，手臂的颜色也渐渐转淡。他站起身来，望着远处道：“可是，它们并没有远离，好像还聚拢了。”

胡杨道：“嗯，这里空间太大了，风把气味吹散了，一旦这瓶气体喷完，它们恐怕还会追来。”

柯克道：“那太危险了，我们赶紧走吧！你可以走吧？”他问张立，张立点点头。

胡杨道：“来不及的，它们在洞穴中的移动速度远比我们快，这样走还没逃到一半路程就被它们追上了。”

“那怎么办？”柯克焦急地看着他的队长。

胡杨摸了摸大胡子，颇感为难地道：“只有一个办法，只需要——”

“炸毁这里！”卓木强巴接上去道，“一旦将冰桥和冰台都炸掉，这些仓鼠是无法攀着冰壁过来的。”

胡杨点点头，神情却一万个不愿意。柯克道：“可是，一旦毁掉这里，就再也看不到这美丽的冰室了。”

胡杨也是这个意思，他道：“是啊，这些冰结晶，需要数千万年才能形成，可是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我不是神圣的卫道士，或许会内疚，但毕竟生命更珍贵。”他看了张立一眼，道，“包里有雷管，还有集束炸弹，有时为了勘测地质，采矿用的，你应该很熟悉怎么使用吧。”

张立最后看了一眼这冰晶横空的水晶室，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地方，冷冷地道：“打眼吧。”

埋好炸药，胡杨在远处按下键掣，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冰台冰桥、冰梁冰柱，纷纷坍塌，落入那无底的深渊之中。那鬼斧神工的斗室奇观荡然无存，而仓鼠也与胡杨他们隔了一道天堑，再也过不来了。

柯克立在断崖边缘，感叹道：“再也看不见了，太可惜了。”

张立道：“可是我们安全了。”

“不，没有安全！”卓木强巴肯定地道，“从踏入冰洞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感觉我们处在危险之中，即便现在，那种感觉也没有消失，反而更强烈了。”

“不会吧！那是种什么感觉，为什么我没感觉到？现在盗猎分子也死了，仓鼠也被阻断了，还有什么危险？”柯克完全不能理解。

卓木强巴坚持道：“我说不清楚，总之那就是一种感觉，或者说是一种直觉。我每次都能感觉到危险，不会有错的。”

柯克嘟囔着，还是表示怀疑。胡杨开口道：“恐怕他说的是真的，柯克，你别忘了，虽然我们进洞后一直没和盗猎分子发生正面冲突，但是你看见的是三至四名盗猎分子，而我们只发现了两具骸骨；况且，骸骨周围没有看到包袱枪械一类的东西，这怎么解释？”

柯克道：“或许他们中的另一人，已经掉落到这深沟里了。”

胡杨道：“那么，为什么在这个回声响亮，连人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洞穴里，我们事先并没有听到任何呼喊呢？如果掉下去了，他们会叫得很凄惨的！”

柯克无言以对。这时，卓木强巴道：“他们还在洞里，而且是比我们更远离仓鼠的地方。”他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夹壁洞穴之中，远处火光一闪，然后传来了枪声，先是“呱啦”一声，接着轰轰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卓木强巴一扬头，只见一根巨大的冰柱从穹顶直插下来。他不假思索，用藏区特有的摔跤手法，短距离瞬间加速，将三人一同撞开，冰柱砸在冰崖上，冰屑激溅。卓木强巴叫了声：“好家伙！”爬起来顺手拿走柯克的枪就追了过去。

胡杨和柯克同时从冰面爬起，他喘息着对柯克道：“你不是想知道还有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吗？他们就是被这些突然掉落的巨大冰柱砸死的，老谭的腰也是这样断掉的。”他撂下一句，“照看好张立，我去看看。”跟着就追了出去。柯克看着卓木强巴的背影，惊叹道：“哇，这大块头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刚才还在死亡边缘挣扎，转眼间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张立想起团长曾给他说的一个故事，团长最后说道：“愤怒的强巴少爷迎着那家伙冲了上去，拗住它的犄角，簸箕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那家伙的头颅上，一拳又一拳，一拳又一拳！直到那头雄性野牦牛嗷嗷直叫，跪地求饶！”

胡杨追在后面，眼看着卓木强巴离自己越来越远，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低声道：“这个家伙，玩命啊！”

卓木强巴看着前面一个瘦高身影，手里似乎拿着枪，肩上还背着一把，如在自己家里般左钻右窜。卓木强巴大步追上前去，眼看快追到了，斜里一个洞穴突然蹿出一个人来，把卓木强巴拦腰抱住！卓木强巴只感到双臂好似套了两个钢箍，一时无法动弹，只听身后那人大喊道：“快，开枪！”前面那人影仿佛早有准备，卓木强巴一被抱牢，立刻停身，举起手中的枪来。

卓木强巴大力一挣，那拦腰抱住他的人显然没有预计到有人力量会大过自己，双手松脱，卓木强巴想也不想，反手用肘压住他脖子，身子一侧，生生把那人从背后扳到自己身前来。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完成，同样是这一瞬间，枪响了。卓木强巴看见，自己身前这浓眉小眼、胡子拉碴的人眼睛如死鱼般凸了出来，血水从嘴里不断地往外涌，看来是不行了。他来不及推开这个人，举枪就射。

卓木强巴自己的那把铁棍般的来复枪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拿的是柯克的微声冲锋，扳机扣动了几次，就是不见枪响。前面那人嘴里大叫着什么跑开，一听卓木强巴的枪不响，又举起了枪，但还未及发射，“乒乒”两声，他旁边的冰石飞溅，那人一缩头，又跑远了。这次卓木强巴听清楚了，那人说的是“我操你祖宗”。

胡杨提着冒烟的双筒猎枪过来，喘着气对卓木强巴道：“呼——先拉保险栓，就是这个！好了，现在可以用了！”

卓木强巴准备追，但那死去的壮汉竟然抱得特别死，卓木强巴挣了两下没挣脱。他心中一急，两手抓住死者的双臂，轻轻一拗，掰断了死者的手臂，不理会目瞪口呆的胡杨，追了出去。达瓦奴措村民都知道一句谚语：“不要激怒成群的野牦牛，它们疯狂起来如同魔鬼；更不要激怒强巴少爷，他疯狂起来连魔鬼也要战栗。”

胡杨察看了一下死者，死者沿着斜斜的冰道，正朝另一处洞穴滑落进去，只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喂，呼——别跑那么快，呼——这枪伤，这……他妈的，是爆破弹，小心点，他们是职业盗猎手！”他再抬头时，卓木强巴已经跑远了。

“不可原谅！残忍地杀害藏羚羊！不可原谅！连自己的同类也不放过！更不可原谅的是，竟敢牺牲自己的同伴来作诱饵！”卓木强巴愤怒了！他如同一头彪悍的狮子，强健的肌肉让他在洞穴内如猎豹般奔跑。不管前面的身影如何窜逃，他死死锁住了目标，钻过一个个洞穴，穿过一条条甬道，任冰冻霜寒，任冰屑飞溅，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在他面前。噬血的罪孽，需要用血来偿还。

前面那条身影似乎也感到了后面这具魁梧的身体蕴藏的可怕力量，他尽量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弯道夺路而逃，时不时突然回头打冷枪，但是毫无准度可言。不知道追逐了多久，卓木强巴但见洞口一亮，接着蓝色的天空在眼前越来越大，他方才明白，自己一路追踪，已经出了冰川溶洞，那盗猎分子果然熟悉这一带地形，轻易地就找到逃生的通道。这让卓木强巴更加愤怒了，他们明明知道逃生的通道，却留在洞内，那用意就十分明显了，他们是想利用洞内的险要，把这队科考队员永久地掩埋在无人到来的冰川内。到底是为什么？卓木强巴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冰洞，积雪甚厚，那盗猎分子走得也不十分顺畅，追到近处，卓木强巴毫不客气地举枪射击，微声冲锋枪发出“突突突”的声音，不过子弹四飞，竟然没有一颗打中盗猎分子的。子弹很快用光，卓木强巴惊讶地拿起冲锋枪看了看，好像没打几发子弹怎么就打光了。他完全不适应这种无后坐力的轻武器，他练枪时喜欢用勃朗宁大威力手枪，那种重量、威力、握手的质感，他自己还收藏着一支以色列的沙漠之鹰。换了这种小型冲锋枪，卓木强巴扣动扳机时根本没感觉，二十发子弹一下子就全打光了，那个盗猎分子回过头来，开始还击。

卓木强巴滚入冰雪之中，以天然掩体为掩护，一时冰雪飞溅，那名盗猎分子发现卓木强巴没子弹了，大着胆靠近了些，不曾想忽然从冰岩后飞出一物，砸飞了他手上的枪，竟然是卓木强巴扔出的冲锋枪。卓木强巴用枪打不准，这一扔倒是又准又稳，趁盗猎分子还未取下背上的猎枪，卓木强巴一个虎跃，扑了出去，把那家伙按倒在地。但是在冰雪上与平地吃力不同，卓木强巴本以为一按应该把那家伙牢牢锁在地上，谁知道一按按进积雪里去了，那盗猎分子趁机滚开，慌乱中还飞起一脚，把一些积雪踢到了卓木强巴脸上。卓木强巴半跪在雪地里，起身又是一扑，那盗猎分子再滚开去，他又扑了个空。两人在雪地里扭打，那家伙力气也是很大，加上对雪地的环境熟悉，好几次卓木强巴明明已经按住了他，都被他狡猾地又逃了出去。积雪甚滑，卓木强巴站立不稳，也就使不出那种摔跤的技法，盗猎分子反是尽展其长，双方僵持不下时，盗猎分子突然原地后跳两步，引诱卓木强巴上前，卓木强巴不明就里，只走了一步，突然脚下一空，反应过来是踏在了冰陷坑上时，整个下半身已经陷下去了，卓木强巴处变不惊，第一时间伸直了双臂，将身体卡在了冰陷坑中，总算没有掉下去，可是却动弹不得。

那个盗猎分子“嘎嘎”地踩着积雪过来，蹲在卓木强巴面前，他长得浓眉小眼，黑膛脸，留着小须，戴着皮毡帽，嘴里冒着白烟儿，冷笑道：“你杀了我哥哥！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才能泄我心头之恨！”原来方才抱着卓木强巴那人就是他哥哥，两兄弟长得确实有几分像。

卓木强巴也冷笑道：“你该去见你哥哥了。”

那盗猎分子的反应竟然也是一等一的敏捷，一见卓木强巴眼神不对，就地一个驴打滚，“乒”的一声，猎枪在地上溅起一团雪。那盗猎分子顾不上许多，连滚带爬跳下雪坡，远远地逃去了。

胡杨拎着双筒猎枪走过来，嘴里骂道：“他妈的，这玩意儿就是打一次要装一次子弹，不然那小子根本逃不掉。来，我拉你上来，你可真沉啊！”

卓木强巴道：“你怎么这么慢？”

胡杨道：“像你那样冲动啊！我还要沿途留记号，不然柯克他们能找到啊！不过还好，大家都大难不死。”他在口袋里摸呀摸呀，老半天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烟，挤出一支，递到卓木强巴面前。卓木强巴摇头不要，胡杨自己点上了，两人就在洞口等柯克、张立。

胡杨拨弄着对讲机，苦笑道：“不知道是不是坏掉了，怎么还是没信号？”

卓木强巴道：“或许是距离太远了吧，我们也不知道在冰川内走了多远，天都黑了。”

胡杨表情落寞地看着卓木强巴，问道：“你怎么看这伙人？”

卓木强巴道：“他们显然并不是慌乱逃窜，而是故意引我们进入冰川洞穴，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杀我们，可是究竟是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胡杨深深吸了两口烟，目光遥望远方，那里的钩月远远地挂在天幕一陲，他声音低哑道：“是狐狼！”

雷克塔格救护站

“胡狼？你弟弟？”卓木强巴不解地问道。

胡杨被烟呛住了，大声咳嗽起来，半天才缓过劲来，摇头摆手道：“不是姓胡的胡，是狐狸的狐，叫狐狼，是近十年来，可可西里巡山队对一群特殊盗猎分子的称呼。他们行踪诡异，狡诈如狐，性情凶狠，贪婪如狼。十年前发现了几起特大盗猎藏羚羊活动，引起国家有关部门高度重视，派了许多有丰富经验的巡山队，几次大规模地搜山，都没有发现他们，但是，巡山队确信，有这么一伙人，长期活动在可可西里无人区内。那些人不同于普通盗猎分子，他们分工严密，组织性极强，而且很糟糕的是，他们好像长期居住在无人区内，以至于他们对可可西里的地形地貌比巡山队还要熟悉。根据一些巡山队员目击，最初只有两到三个人，七年前有五人左右，五年前就发展到十至二十人了，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很难说得清，但是从他们盗猎活动现场留下的食物垃圾来看，每次盗猎出动的人数都在十人左右。起初碰到巡山队或科考队，他们会落荒而逃，随着人数越来越多，他们的武器也在不断改进，现在他们几乎不怕巡山队了，反倒是巡山队员们每次巡山感到岌岌可危。特别是今年，时不时会有落单或是整队整队的巡山队员消失在可可西里，既没有尸体，也不见踪迹。”

卓木强巴道：“可能都被埋葬在这些洞穴内了吧。”

“啊！”胡杨有些惊异地打量起卓木强巴来，这个想法第一次冲击着胡杨的思维。他回忆起来，第一次进入冰穴时，科考队也是被一些奇异的线索所吸引进去的，他喃喃道：“难道真的是这样？他们利用洞穴内错综复杂的地形和步步致命的暗藏危机来杀死巡山队员和科考队员？”

卓木强巴坐直了身体，用手指敲击道：“有没有这种可能？你想，他们要对付的是巡山队员和科考队员，都是打击盗猎活动和保护藏羚羊的人。如果说，他们能在一个区域制造出诡异的死亡氛围，好像一旦走进那里的人都不能活着出来一样，那么，对于他们盗猎来说……”

“那个地区的藏羚羊就可以任由他们捕杀！”胡杨不可思议地望着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摊开手道：“我只是随便说说。”

胡杨道：“不，你提出的可能性很大，或许他们真是这样想的。因为人数越来越多的话，一定会碰到巡山队的，想要安全盗猎，就必须圈出一块巡山队也不敢去的区域，而那里又是藏羚羊迁徙的必经之路，他们就可以肆意地盗猎了。”

卓木强巴道：“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是狐狼那伙人，而不是普通的盗猎分子呢？”

胡杨道：“从一些细节使我联想到狐狼。他们对地形很熟悉，这点我们都清楚了，他们不是单纯的逃跑，而是为了杀死我们，说明他们不是普通的盗猎分子，而是一伙亡命徒，这是狠；他们逃入洞穴那么长时间，一声不吭，一直默默诱导我们，这是稳；他们为了把我们引到仓鼠的洞穴，不惜牺牲自己的同伙作诱饵，这是毒。又狠、又稳、又毒，只能是狐狼了。而且……”他拿起盗猎分子的突击步枪，取下弹夹，拿出子弹道，“这是爆裂弹，除了弹壳，子弹本身还分为弹头弹体，击中目标的时候，弹头与弹体之间有一定时间的缓冲，就像弹簧一样，压缩到一定的程度发生爆炸。它属高致命性武器，就算没击中要害，也可以把内脏爆得稀烂。因为盗猎分子们需要的是完整的羚羊皮，所以这样的子弹是最佳选择，但是这种子弹很难弄到，所以普通盗猎分子不会使用。”

终于，张立和柯克也走出了洞穴，柯克终于长出一口气，叹道：“总算走出来了。”

张立问道：“人呢？”他的精力也恢复了不少。

卓木强巴道：“跑了一个，死了一个。”他忽然又问胡杨道，“你也觉得那两个被仓鼠咬死的人就是他们同伙？”

胡杨道：“嗯，从柯克看到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或许是新入伙的，也许是被他们怀疑有背叛嫌疑的，总之他们下手太狠了，就算是处死叛徒也不用这么狠毒的手段啊！”

张立想了想才明白过来，柯克却不明白地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胡杨道：“现在我们说什么并不重要，我们当前第一要务是想办法和老肖他们联系上。你的对讲机有没有信号？”

柯克道：“没有，那我们试着绕过去找他们吗？”

胡杨道：“不！看样子又要下暴风雪了，在这冰天雪地里，人找人，会找死人的。我们就在这洞穴里暂时避一避。”他踢了踢洞穴，恨道，“这洞口怎么就不是斜向下的呢？”

四人在洞穴中点燃了篝火，除了火焰，依旧什么都没有。卓木强巴靠冰壁坐着，心里觉得好笑，命运仿佛发生了奇妙的轮回。张立拿着步枪道：“盗猎分子使用的颇似匈牙利的AMD步枪，前后各有一个手柄，弹夹上在中间，口径却比AMD大了些，想必是使用爆裂弹的缘故。这些枪械都是自己组装的，并非出自兵工厂，但是毫无疑问，改造枪的家伙是个懂枪的行家，子弹是买的，这种子弹，据说在俄罗斯能搞到。”

柯克道：“如果当时拿着微冲的是张立而不是强哥，那家伙一定跑不掉。”

卓木强巴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柯克，那深邃的目光显然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他问道：“狐狼不止四个人，他跑掉了会不会……”

“没错，所以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胡杨指指洞口的两处篝火道，“本来我喷火器里的汽油就少，为什么还多点两处。其一，这是我和老肖的暗号约定，荒野之中看到三处‘品’字形篝火，那就是我了；其二，可以麻痹敌人，让他们误认为我们人很多。”

卓木强巴笑道：“我第一眼看到胡队长，就觉得你像个粗人，而今我越来越发现，队长是个很有策略的人。”

胡杨淡淡地道：“谈不上什么策略，这不过是一点经验而已，当你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之后，不管做什么都会更小心谨慎的。不过卓木强巴，说实在的，你倒天生就是一个探险的人才。当然，你本身的身体优势就不用说了，我们不说别的，就拿张立来说，他是特警，受过特殊的训练，其反应和身手都远远高过常人，但他在未知的环境下，其应变能力和胆识却远远赶不上你。那种瞬间反应是一个人的本能，不是靠训练就能训练出来的，诸如那种危险的临近感，你天生就具有，而事实上具有这样本领的人，实在少之又少。你现在四十刚出头，年富力强，生意也已经做得很大了，天天过日复一日的生活有什么好，不如来加入我们的科考队，我们这支队伍专在各种险要的地形里进行科考，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卓木强巴瞪大了眼睛，半晌才笑了笑，说道：“这次回去后，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他心道：“是否把自己正在进行的活动告诉这个队长呢？”他想了想，终于还是摇摇头。

就在火焰即将熄灭前，老肖他们果然找了过来，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距离他们第一次进入的洞穴已有近八公里距离。老肖他们没有遇到什么情况，听完胡杨他们的经历，也是心有余悸，待听到胡杨说DV也掉在洞里被烧掉了，冰洞奇观也被炸掉了，那自是拍腿惋惜。卓木强巴不失时机地把在绝壁边采集到的晶簇拿给老肖看，老肖看了后道：“这是可可西里之玉，这里很多火山岩地貌，溶解的铜、锌、锡、钴、镍、锰等矿物质形成的结晶，这是普通品种，只是颜色比较特别一点。这里是昆仑山脉，而昆仑玉也是举世闻名的，要是你能捡到一两块上成昆仑玉，那才是宝贝呢。”卓木强巴微微一笑，这已经足够了。

车队在野外宿营了一夜，并没有什么新的情况发生，卓木强巴回到大本营又待了几天，狐狼的身影再没有出现过。几天后，他们总算随着补给队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雷克塔格救护站。

胡杨因为急着汇报这次科考意外，必须去可以与外界联络的格尔木自然保护站，也随他们一同上了车。胡杨指着窗外介绍道：“绕过这个小山坳就可以看到雷克塔格救护站了，这里又是可可西里保护站与补给中转站，绕过去可以看到几个大冻胀丘，也算是高原冻土的特殊形态吧，在别的地方你看不到的。”

卓木强巴不知是要寻到那本可以指路的笔记本还是要见到分离了几天的唐敏，变得兴奋起来。他摇下了车窗，任冷气朝车内猛灌，大口地呼吸道：“敏敏就在山坳对面，她来接我们了，我感觉得到！”

张立心道：“不用这么夸张吧，世上哪有什么心心相印这回事，看来强巴少爷中毒挺深的。”

汽车刚开过坳口，雷克塔格救护站那几栋土坯房就依稀可见了，那站立在凛冽寒风中，翘首企盼的，不是唐敏又是谁！她裹在雪白的银狐裘中，远远地挥动着双臂，优雅得如天鹅曼舞一般。卓木强巴等不及车开过去，推开门跳了下去，大声呼叫着唐敏的名字奔跑过去。看着那两个拥抱在一起的情侣，胡杨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

两人紧紧抱着对方，说着永远听不厌的动情话儿，感受彼此还活着的心跳，仿佛两人必须像这样，贴心地靠在一起，才算是真正的活着。卓木强巴拭去唐敏脸上的泪痕，爱抚着她如雪的脸颊，端详着，怎么看也看不够，那副表情，真是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般。“咳咳！”胡杨向来不理会风花雪月的事情，他只想问一个问题，那问题憋在心里难受，问了还要接着赶路，“小丫头，我问你，你怎么带他们走横穿可可西里的那条路？上次你跟着谁走的？你不知道那条路有多危险吗？你就差点没挺过来。”

唐敏愕然看着胡杨，这个一脸凶相的大胡子，颇像老电影里的土匪。卓木强巴赶紧介绍，是科考队的胡杨队长救了他们的命，唐敏这才无辜地答道：“我不知道那条路会有那么危险的。因为第一次也是在治多县跟着一个车队进可可西里的，我感觉一路都很平安啊。”

胡杨道：“是什么车队？”

唐敏道：“我不知道，但是他们队长叫荣扎旺姆，他待人很亲和的。”

“哎呀！”胡杨一拍大腿道，“难怪你会走这条路，荣扎旺姆是可可西里的风，他们青海地质研究队当然对可可西里再熟悉不过了。嗯，他们是春季来搞调研的，整个儿夏天都在可可西里，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次你们命大，我想，以后你们不会这样玩命了吧。那好，我就先走了，你们可以在这里多待几日，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出去。这里是补给队的中转站，仓库里的食品物质足够你们待上一年半载的。”胡杨说走就走，卓木强巴看着胡杨的背影，对唐敏道：“别看这胡队长凶巴巴的，他为人很不错的，野外科考也很有经验。对了，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张立在救护站门口喊道：“可不可以进来说话啊，外面风好大！”

救护站里也不过三个人，丁铭、卢丽医生是夫妻，两人都是青海人，本着对可可西里的无限向往自愿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一干就是六年，还有一位叫陈晨的医生，也是自愿到这里来的。救护站旁边就是保护站，平时三组巡山队员轮流住宿，其实都可以算作一起，因为补给车队也要在这里中转，每三个月都有一次补给车队运送物资前来，只有冬季封山时要停一次，半年才来。

一杯热腾腾的酸奶茶，驱走了身体的寒意，卓木强巴和张立在房内听了丁铭医生和唐敏的讲述。原来，唐敏也是刚康复不久，前三天一直都半睡半醒。而巡山队是五天前出发的，有时三五天，有时半个月都不见回来。唐敏病情好转后，就一直在等待，等待巡山队和卓木强巴他们回来。救护站的三位医生都未见到过唐敏提起的笔记本，他们当时参与过对唐涛的营救，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丁医生心有余悸地道：“他的体力已将耗尽，可他还在拼命挣扎，那是真正的拼命，我就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害怕成那般模样。而救他回来的巡山队员，也一个个面如冰霜，就跟见了鬼似的，后来我百般追问，他们都闭口不提那件事，后来还是我在救护一名巡山队员时，从他那里得到只言片语。据说，当时唐涛的车，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张立回味着这个词，心道：“什么样的车会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我没有丝毫夸张，这是原话，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并让我不再继续追问，说那件事他们不愿意回忆，也不想让更多人恐惧。”丁医生说完，看了三位旅行者一眼，眼中的那一丝不安和诡异，足以让三人背心一凉。

“好啦，好啦，其实我们也只是听说，并不知道当时的实情。来，你们再喝点，我估计，巡山队就在这几日便回来了，你们歇一歇，我给你们准备床位。哎呀，说句实话，我们这里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卢丽说话的声音十分温柔，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她也总是面带微笑，她和她老公，对生活都充满了热情。

“嘀嘀！”那一声车鸣，屋里的人都站起身来，卢丽道：“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一定是他们回来了，希望是你们要找的马队长带队的那组。”

马占豪横眉虎目，粗鼻阔口，脸黑得像炭，手糙得像钢筋，一看就知道也是个豪气的硬汉，喝了两口青稞酒，那张黑膛脸慢慢泛起了些红色。“你说你们来找什么的？”马队长的声音沙中带沉，听上去像一个人在瓮里说话，“笔记本？我们这里都是粗人，可没有人有记笔记的习惯啊。”

唐敏焦急地说道：“可是，一定有的，你再好好想想。是一个黑皮的笔记本，比普通的要厚一些，就像一本书一样……”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马占豪的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指着唐敏，带着一些结巴问道，“你，你说的，是不是一个黑皮包裹着，上面烫着金字，有……有这么厚。”

唐敏欣喜地道：“是啊，是啊，那是我哥哥的笔记本，你见过啦？你一定见过了，是不是？”

不料，马占豪反而抓住了唐敏的手，厉声道：“那，那是笔记本？那个笔记本是你哥哥的？你马上告诉我，那笔记本有什么来头？它是个什么东西？它究竟是怎么回事？”

死亡笔记

唐敏一时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不知所措，卓木强巴轻轻揽过唐敏，握紧了马占豪的手腕。张立看出，马占豪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劝解道：“有话好好说，马队长，你不要激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们。”

马占豪从唐敏那里抽回手来，又狠狠地抓住了张立，用力道：“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那个东西，已经害死五条人命了！”

三人疑惑地对望着，卓木强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丁铭、卢丽夫妇也赶了过来，安慰着马占豪，他才稍稍平静下来。

马占豪哀伤地回忆道：“第一次看到那个东西，是在堆旺手里，那段时间我发现，我的这名队员有些离群，外出巡山休息，或是回到营地，他总是喜欢独个儿坐在一个地方，你们知道，这样的情况发生在巡山队里，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可可西里到处是野生的猛兽，而且盗猎分子就像幽灵般游荡着，独自远离群体，就可能成为野兽和盗猎者攻击的目标。我呵斥他归队时，发现他总是在看那个黑色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书。后来有一次，我在营地里狠狠地批评了他，并让他把那黑色的书交出来，他却死活不肯承认，为了不影响队员之间的默契，那件事草草了结，我没有惩罚他。可是……可是……可是第二天早上，我们却在营地前的积雪中发现了他冻僵的尸体。”

张立坐直身体，问道：“怎么死的？”

马队长看着丁铭，丁铭道：“堆旺的尸体经过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和内部疾病，他是被冻死的。”

堆旺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被雪掩埋了大半，那半张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他的衣服不知为什么留在了帐篷里，在可可西里的夜里，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可以冻僵一切。马占豪很后悔，或许自己不应该批评堆旺的，他是一个好队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就是现在回忆起来，马占豪还是很内疚，他双手捧住脸，良久才接着道：“第二个是陈勇军，这个东北大汉在来巡山队的第二年，一次追捕盗猎分子的过程中就和堆旺结下了铁一般的友谊。堆旺死后，我就没看到那本黑色的书，噢，笔记本，当时还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但是陈勇军的行为却变得躲躲闪闪，他几次看见我都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沉默了，我起初以为他只是为堆旺伤心。可是第二天巡山时，我分明看到他把那笔记本藏在胸口，我也怀疑过，他是为了那笔记本杀了堆旺，可是我怎么也不相信，他会为了一个笔记本杀了和他有生死之交的藏族朋友。谁知道，就在第二天夜里，陈勇军也被冻死了，那笔记本也不翼而飞。”

两天死了两名巡山队员，这是离奇的事情。马占豪当即下令回保护站，一切都要等事情查清楚再说。就在命令下达不久，巡山队里又有三名队员失踪了。马占豪吃惊不小，他们用对讲机无法与失踪的队员取得联系，只能分头寻找，结果，另一个小分队最后看见，那三名失踪的队员钻进了一个冰溶洞！据另一分队报告，他们追上那三名队员了，但是喊话后，那三名队员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越逃越快，直到进入冰溶洞他们才不敢继续追赶了。那三人一边跑，一边不时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翻看，情况令人万分疑惑。

“你们知道吗？进入冰溶洞的人，从来就没有能活着走出来的。所以我一定要问问你，唐小姐，那本笔记本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为什么我的五名队员或死或逃，你能告诉我吗？”马占豪最后大声质问道。

唐敏怯怯地答道：“没有什么啊，那只是我哥哥的旅行笔记，就……就只记录了他的一些旅行见闻，真的没有什么！我想，我……我对你队员的事感到万分难过，但是一定和我哥哥的笔记本没有关系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他们最后都还在看！”马占豪对唐敏的回答很不满意。卓木强巴和张立对望一眼，此刻明白这件事的恐怕只有他们俩了，因为他们也是冰溶洞的生还者。

张立喃喃道：“这样看来，那本笔记已经和三名巡山队员一起失踪了。”

卓木强巴轻轻拉动唐敏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和马占豪顶嘴，然后张立说了一些宽慰马占豪的话，随后问道：“那件事发生在你们发现唐涛后多久？”

马占豪道：“一个多月吧。”

张立转移话题道：“对了，马队长，听说你们发现唐涛后，又找到了他的车，据说他的车当时看上去十分可怕，你能详细地告诉我们吗？”

马占豪突然一震，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问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你们想知道什么？”

张立指着唐敏道：“这位，是唐涛的亲妹妹，她想多知道一些她哥哥当时的情况。医生说了，这对唐涛的恢复治疗很有帮助。”

马占豪半信半疑地看了唐敏一眼，又看了看和唐敏十分亲密的卓木强巴，低声道：“好吧，那，我只告诉这两个人。”张立和医生知趣地让出一个空间。

马占豪沉声道：“我可以把当天我看到的情况告诉你们，至于你们怎么想就随你们了。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唐敏点点头，马占豪道：“发现你哥哥时，他只是重复一句话，‘它们来了，它们来了！’那样恐慌的神情我一辈子都记得，我们当时以为他在可可西里遭遇了狐狼，你们知道狐狼吗？是个盗猎团伙。”卓木强巴点头，示意他跳过对狐狼的介绍，马占豪接着道，“虽然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也跑了很远的路，但是凭双脚不可能在可可西里随便乱跑的，我们知道他一定有车，只是不知道车在哪里而已。一部分人送他回救护站，我们另一部分人继续沿着巡山的路线前进，两天后我们才发现你哥哥留下的车，竟然和他有那么远的距离，而那辆车——那辆车——让人过目难忘！”

马占豪咂吧着干涸的嘴唇，道：“它浑身是伤，不知道翻过多少次，可怕的是，它仿佛刚刚被洗过一般，被用血洗过。车窗、车门、前挡、车轮，手能触摸到的地方全是血迹，那些干涸的血迹发出难闻的腥味。我们进一步检查时发现，更为可怕的是，那车仿佛被什么东西抓咬过，前后挡板的钢管都已经被咬变形了，车身到处是被刮过的痕迹，是爪痕。车的后排座也完全被抓烂了，驾驶室与后面座位间有三重钢丝防护网，也被拉扯变形。那时，我们才觉得，恐怕不是狐狼那么简单，是一种动物，不知道唐涛从哪里带来一种动物，并且它们已经从车里逃脱了。当我们检查那辆车时，又发现他的汽车改装后有四个油箱，总载油量估计有五百升，那足以使他行驶两千公里的路程，所以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妈的，那场面你看过就一定忘不了，十分血腥十分诡异的一件事情。”

唐敏蜷缩在卓木强巴怀里低声道：“我不想听了。”

卓木强巴点头表示同意，友好地结束了马占豪冗长的词不达意的表述。他知道，这位队长带路或许是一流的技术，但是想说清楚他们那天看到的真实情况，恐怕还得花上好几天时间，何况，他已经知道笔记本的事情不可能出现新的转机，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离开这里，回到拉萨，在天气进一步恶化之前。三人连午饭也顾不上吃就恳请离开，巡山队派出一辆车和两个老队员带他们离开。

就在卓木强巴等人离开的同时，可可西里深处的无人区，一块绝壁下的山洞内，有十来人正聚集在一起商讨什么。正中高高在上的是一名留寸头的青面人物，他左眼角那道直拉到耳根的伤疤使他看起来比别的人都更为凶残可怖一些，一双三角眼像锐利的刀子，狠狠地打量着每一个坐在下面的人。“我告诉过你们多少遍，不可以私自行动，在藏羚羊过冬的时候，就是巡山队守护最严密的时候，他们会派出比平时多一倍以上的人来巡山。现在牛大山他们四个人出去这么久，还没有回来，你们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声音如夜猫子在怪叫，底下或站或坐的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一群蠢货，四个人也敢单独行动，还带了两个新手，如果说都死得干净那还好办，要是被巡山队抓住了，哼哼……”那人笑起来，牵动眼角的伤疤不自觉地抖动，那些下面的人只是看着都心惊肉跳。

“啊，这里的环境不错啊，外面风大雪大，一进这洞，就温暖如春。”随着那半生不熟的汉语声音，洞里守在洞口的两名虬髯大汉马上冲了出去。不多久，只听洞穴里传来打斗声，“什么人？！”“干什么的！”“给我老实点！”

很快，一人被两名虬髯大汉反押着双臂，给推了进来，左边一人道：“老大，要不要做了他？”

三角眼看了看这名戴墨镜的金发男子，穿的竟然是一身仿莫斯科红场仪仗队军服，身高和体形，都远胜过自己的两名手下。金发男子被压得弯下腰去，低声冷笑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他的中文虽然表达得十分精准，但发音十分拙劣，就好似嘴里衔着石头在说话。

忽然见金发男子没怎么动作，如同伸了个懒腰般直起身来。那两名押着他的魁梧大汉竟似小鸡般被举了起来，两人还是死死抱着金发男子的双臂，但就如抱着一根钢柱，金发男子双臂轻轻一抖，将两人往左右扔出好几米远。洞内众人一见来者如此强势，纷纷摩拳擦掌，拿刀拿枪，金发男子嗤之以鼻。

“给我住手，一群废物！”三角眼制止了他那些愚蠢的手下，既然人家能平安来到这里，外面放风的雷波肯定早就被制伏了。这里面的人，有几个能强过雷波的。他看着这名身材高大的外国人，问道：“你不是到这里来旅游的吧？”

金发男子习惯性地掏出一支烟，点燃，悠闲地吐着烟圈，道：“前几日我来可可西里游耍，无意中听说这一带有伙叫狐狼的盗猎者很活跃，早就想来看看了。”

三角眼的左眼不安地半眯起来，道：“不用废话，既然能找到我们，有什么目的就说吧。”

金发男子道：“好，我就告诉你，我准备做一笔大买卖，只是人手有些不够，所以得找一些够狠又够机警的人来入伙。这两年中国政府正逐步加强对可可西里的监管，你们的油水只会越来越少。如果你们肯和我合作，我保证你们的下半辈子都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三角眼警惕地道：“什么生意？”

金发男子笑道：“说出来你恐怕都不信，我们走的是边缘路线，可以说是绝不违法。我们去找一些被荒废了的东西，然后拿出来卖掉。”

三角眼轻蔑地笑起来，道：“你是说盗墓？”

金发男子想了想，微笑答道：“也可以说是盗墓，但又不完全是。我们只是去拿，而且，那和墓也有所不同，墓是有主人的，我们去拿的东西是没有主人的。”

三角眼道：“说得这么轻松，还需要我们吗？”

金发男子敲着自己的脑袋，向前几步道：“啊，是这样的，里面的东西随便拿，但是要进入到里面，路途比较艰难，只有像你们这些常年生活在可可西里极地环境中的人才可以胜任这项任务。”

三角眼凶狠地道：“少他妈给我绕圈子！你说，在什么地方，需要多少人，事成之后我们每人能分到多少？”

金发男子连连摆手，又向前走了几步，面对三角眼道：“不要着急，我是怕说出来吓着你。那地方现在具体还没有探清，不过大概范围是在喜马拉雅山脉东南段。”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三角眼。

三角眼心中一惊，那眼角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暗道：“难道，他竟然是想去那个地方，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金发男子向前迈出一大步，已经来到三角眼的跟前。他比三角眼高出近一个半头，不得不俯身在三角眼耳边轻轻地道：“看来你很紧张呢，你果然是知道那个地方的。”接着又用英文说了一个词：“蜘蛛人。”

三角眼猛地一震，惊愕地抬头望着这个不可思议的金发男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听金发男子又对周围的凶恶之徒们说道：“至于酬金嘛，还很不好说，不过我想，至少每人也能分到——几千……万吧。”

周围一阵喧哗：“他妈的，说清楚点，到底是几千还是几万？”“说你个奶奶，想清楚再说，说的是什么鸟洋话。”“不说清楚别他妈想让我们卖命。”

“几千万。”金发男子微笑着连成一气说出来。

一听这个数字，这群狼一般的人就开始热血沸腾，耳鸣鼓响，两眼放光，每个人都大口地吸着冷气，默默盘算着：几千万，几千万，那是个什么数字，可以做些什么——车、房子、女人，还有什么不能有的？

金发男子补充道：“当然，最低货币单位也要是欧元，说不准也可以是英镑。”

那伙恶徒又失望地张望起来，几千万欧元，那是什么数？换多少人民币？

三角眼却按捺不住了，欧元与人民币对价比，接近一比九，几千万欧元换作人民币，最起码也要上亿。但同时他也最清楚那个地方的危险性，除了死亡，那里什么都没有啊，这人到底能在那里找到什么呢？他的话可信吗？一个连名字也不敢自报的家伙。他冷冷地问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的话？”

金发男子烟已抽完，扔在地上，用他那沉重的、嵌有钢板的大头皮鞋将烟头踩灭，如军人般直起腰板，取下墨镜，露出那双湛蓝的眼睛，眼中闪烁着毒蛇般诡秘的光芒，然后微笑道：“我，叫莫金。”

南下的列车

“莫金，是什么人？”三角眼心中想了好几遍，也没有什么印象，而他的那些手下，就更是一头雾水了，但他还是回应道：“我是这群狐狼的头，我叫西米。”

“哦。”人群中发出很多惊叹声，不少人跟了他们头领很长时间，却从不知道这个被称作狐狼的人叫什么名字，今天才知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不是汉族的人名，也不知道是哪个少数民族的。

莫金虽然对西米不知道他是谁的反应感到很失望，但他一听到西米这个名字就笑了，道：“瞧啊，我的运气实在不错，看来你注定要做我的拉客西米了。”

西米一听莫金的回答，心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可是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虽然没有听过莫金的名字，但是这个高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外国男子进洞后的一言一行，都令他相当震惊。以前在部队时，除了他们的教官，还没有谁能让他感到如此战栗。

莫金顿了顿，又道：“你们没听说过我的名字，那没有关系，不过我为这件事作了大量的准备，我也不介意让你们了解我的诚意和我做的准备工作。你们进来吧，外面风很大的，里面的主人热情又好客。”

随着莫金一声招呼，五个人鱼贯而入，前面四个人都是清一色的雪地野战队着装，白色的野战装，带松紧的连衣帽遮着脸，墨镜和口罩遮住了其余面部，相比他们的装束，更打眼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每人背上都背着肩扛式无后坐力火箭筒，一人手里拿着两挺格林轻机枪，一人端着装了弹鼓的重机枪，一人斜挎着挂榴弹发射装置的冲锋，还有一人竟然拿的是在伊拉克战争中出现的带摄像头和视频的可转弯枪。仅这些装备，已经让洞穴内的盗猎分子们震撼不已，不说他们，就是他们的头目西米又何尝见过这些近年新开发的非常规部队的武器。他们唯一可庆幸的就是，幸亏刚才没有动手，否则被屠杀殆尽的，只能是他们。

莫金皮笑肉不笑地解释道：“不用紧张，这里环境恶劣，野兽也多，这些东西，是拿来打猎的。”

西米心中清楚，用火箭筒来打猎，其意义得自己领会，但这个莫金层出不穷的能力确实超乎了他的想象，这人动用了怎样的关系，怎么弄到这些武器，又是如何将它们带入中国境内的？仅是这一层，就让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是莫金办不成的。他既然已经拿出一些家当让自己看过了，那拒绝他提议的后果可想而知。同时，西米注意到最后进来那一人，他虽然也裹得严严实实，但是与前面四人有很大不同，那人比莫金矮了半头，他的秃顶尖得像夜叉，仅两耳上部有少许灰白凌发，如橘皮般坑洼的脸蜡黄，身体的其余皮肤又都是灰青色，整个人瘦如柴火，指骨细长如鸡爪，皮包的骨头下面，血管如扭曲的蚯蚓般附着在上面，一双绿色眼睛如猫头鹰般又圆又大，分外地向外突着。西米自觉自己的形象已经十分蛮横可怕了，没想到还有人相貌比自己狰狞万倍，这个家伙冷冰冰不带一丝人气，活像在地下被埋了好几年，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莫金对四名持武器的人不闻不问，直到那死尸般的人进洞了，他才热情地打了声招呼，略带讨好的语气向那人说了些什么。两人商讨了半天，才见那死尸咧开烂柿子一样的嘴笑了笑，西米听得出，莫金他们说的是法语，那看起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叫索瑞斯。

莫金和索瑞斯刚刚谈完，准备向西米发问时，一个人搀扶着另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老大，牛二娃回来了。”那人说完，才发现洞穴内状况有些不对，凭空多出几个全副武装的家伙。西米没耐心地挥手让他们靠边站，心道：“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这个雷波搞什么名堂，这么多人进来了他竟然不知道。”

那牛二娃分明就是卓木强巴等人在冰溶洞里遇到并逃脱的盗猎分子，他面颊消瘦，显然这些天也吃了不少苦头。他一进洞，就顾不得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我哥哥死了！他被几个貌似科考队员的家伙打死了！”接着，牛二娃大致说了说在冰溶洞里想干掉那几个科考队员的情况，最后狠狠地道，“他们中的某些人一定有过去冰溶洞的经历，否则根本没可能逃得出来！我一定要替我哥哥报仇。”

西米气急败坏，这几个没头脑的家伙，白白送了性命不说，还破坏了他在可可西里的全盘计划，但他目前没有心思理睬牛二娃，有更实际的问题就摆在他面前。不料，莫金听了牛二娃的诉说后，突然急着要离开，他先拍拍牛二娃的肩膀，安慰道：“有机会的，你一定有机会报仇的，呵呵。”接着，他拿出一张名片，道，“我得赶去见一位老朋友，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们可以好好考虑考虑，然后联系我。”最后，他抛出两扎捆得像砖块的人民币，迟疑了一下道，“这个二十万，算是……这次来访问你们的咨询费吧。你们考虑清楚。再会……”

说着，倒退着走了几步，和索瑞斯讨论着什么并肩走出了洞穴，四名武装分子也陆续走了出去。洞里的人都贪婪地盯着地上那两块砖头一样的钱，一时人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西米身上。西米却看着那张印着多国大使馆电话号码的名片发怵。

莫金快步走出洞穴，用法语道：“我还以为他死在可可西里了呢，没想到竟然和科考队待在一起。”索瑞斯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莫金道：“我怎么知道，或许是来查线索的，我就是不知道他已经掌握了多少情况，但是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定打探到不少了。对了，想不到可可西里还有种奇怪的冰溶洞地貌，牛二娃说那些仓鼠被一种类似气体的东西驱散了，你怎么看？”

索瑞斯阴刻地笑道：“哼，试验鼠临死前腺体会分泌多种物质形成一种危险信号，目前可考的包括尿液中的尿酸、荷尔蒙、鼠肾上腺素、伽马因子等多种易挥发物质，那些物质可以使五百米以外的鼠类感受到危险并逃窜。我想他们就是利用了那样的压缩气体，如果是我的话，就可以让那些仓鼠克服对这种气体的恐惧，那些人没一个逃得掉。”

山崖边上，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竟从崖下升起一架直升机。登机后莫金吩咐道：“快开，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趁暴风雪还没有形成之前。这个鬼地方气候实在是恶劣。”

莫金重新戴好墨镜，威严得俨然一位军官，点了一支烟，身后一名武装分子忙讨好地点火。莫金深吸一口烟，仰头自语道：“希望他还在科考队，如果返回拉萨再去找他就不容易啦。”

身后的武装分子突然发问道：“老板，我们人数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找这些外行？”

莫金诡笑道：“做事要做得干净利落，总得先找好替死鬼，就算事情败露了也不至于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懂吧？”这次又改用英文了。

“可是，他们会同意吗？”莫金要抖烟灰，那武装分子赶紧把双手捧了过来，问道。

莫金弹掉烟灰，解释道：“会同意的。曾经有一位大人物说过：如果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润，人们就会活跃起来；如果有百分之五十，人们就会尽全力；如果有百分之一百，人们就会践踏一切法律。倘若有百分之三百，人们就敢冒生命危险，甚至上绞刑架。鸟为食亡，这人……注定是要为财死的。”

那武装分子道：“那么，您给他们开出的价码是——”

莫金得意地道：“无本，万利。”他又用法语问身边的索瑞斯道，“我说得对吗，索瑞斯先生？”

索瑞斯干笑两声，好似吊死的女鬼在半夜号哭，一头毛茸茸的尖嘴狸鼠从他的衣衫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卓木强巴三人在格尔木自然保护站就迫不及待地给拉萨方面打了个电话，随后搭乘另一辆车前往格尔木市。刚到格尔木市就开始下雪了，大风雪让卓木强巴想起了丢在可可西里的枭龙汽车，他和张立一商量，便决定坐火车回拉萨。原本在格尔木搭乘火车，很难搞到卧铺票的，但卓木强巴只打了几个电话，下午他们便躺在了舒适的南下火车软卧车厢内。若非这趟直达列车因人力不可抗拒因素晚点整十二个小时，他们还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有车南下。

这是辆典型的观光车，车载广播不停地宣传着高原知识和景点关注，通过广播，他们了解到首期运行在青藏铁路上的十八辆列车，每辆有十六节车厢，由八节硬卧、四节硬座、两节软卧、一节餐车和一节发电车组成。青藏铁路建成以来，卓木强巴还是第一次搭乘。这次让他们有时间放心地欣赏沿途的风景，列车驶出格尔木，呼啸在渺无人烟的昆仑山区，两边是被白雪覆盖，姿态各异的起伏山峦，在风雪中如钢铁巨人般矗立着。不多久又进入连绵不断的昆仑山脉，列车开始平缓地爬坡，广播里播音员柔和地解说道：“在昆仑河北岸，紧邻青藏公路旁，有一股四季不冻的清泉从地底喷涌而出，长流不竭，称为昆仑神泉，传说是西王母用来酿制琼浆玉液的泉水……”

三人就沉浸在这一路的风光和一路的讲解中。唐敏一路都在懊恼，早知道这条路，说什么也不去横穿可可西里。

卓木强巴和唐敏一个房间，张立在隔壁，还不到休息时间三人就在同一个房间。在来格尔木的路上，卓木强巴他们详细地告诉了唐敏在可可西里的经历，只有仓鼠一节卓木强巴跳了过去，他实在不愿让唐敏担心得睡不着觉。唐敏对他们的经历也是无限向往，为自己没能参加这次历险而感到十分失望。此刻，他们又在车厢内谈论着笔记本可能的下落，很肯定，唐敏的猜测十分正确，唐涛的笔记本无意中落入了巡山队的手中，而五名巡山队员的死和失踪，都与笔记本有着直接的关系。

张立分析道：“十分明显，那个笔记本记录着的内容很容易让人动心，至少是能让人们相互残杀的东西。”

唐敏道：“可是那里面只有我哥哥的旅行记录啊。”

卓木强巴道：“你到底仔细看过那本笔记没有？”

唐敏摇头道：“没有，我都是听哥哥念上面的故事给我听的，自己看没有哥哥讲得好听。”

张立和卓木强巴交换了一个眼色，起立道：“这就对了，你哥哥的笔记本都是一些探险记录，里面记录了许多别人没能到过的地方，说不定就有古墓啊地宫啊什么的，有大量的金银珠宝也说不定哦！”

唐敏道：“我哥哥没说过这样的故事。再说，那宝贝什么的，哪那么容易就被发现了。”

卓木强巴笑笑，道：“不用争执了，没有看到笔记本，我们姑且只是这样假设，感觉比较合理而已。”

唐敏问道：“但是我不明白，最后失踪的三名巡山队员，为什么要去那冰溶洞里？”

卓木强巴道：“我想，是因为你哥哥的笔记里，详细地记录了某个冰溶洞的内部情况，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利用险要的冰溶洞脱身，二是想让别的队员死心，不再跟着他们。然后……伺机离开，去找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张立点头表示同意，但他颇感惋惜地道：“经历了那么多危险，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卓木强巴不同意道：“不，我们得到很多，得到很多。”他神色木然，这次的经历给他带来的影响无比巨大，他曾在茫茫冰原感到孤立无助，欲哭无泪；也在数万只仓鼠面前瑟瑟发抖，双腿生根；在逃离的时候手脚发软，在冰桥上寸步难行，那些经历，都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以前，卓木强巴不懂得什么叫害怕，认为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只要有经济实力，人就可以很舒适地享受生活，却不知道原来在远离文明的地方，需要的是另一种实力。

唐敏的话把卓木强巴从思索中拉了回来，她负气地撒娇道：“好啦，都是我不好，耽误了你们的时间。现在我们可不可以暂时不讨论这个问题了，肚子好饿，去吃饭吧。”

卓木强巴刮着她的鼻子道：“没有人怪你啊。”

三人来到餐车进餐，吃了没多久，只听一名女游客惊呼起来：“谁偷了我的钱包？谁偷了我的钱包？”

餐车内顿时喧闹起来，张立在卓木强巴耳边小声说道：“右边，第三个餐桌穿蓝色羽绒服的人是小偷。”

卓木强巴看了一眼道：“穿牛仔裤那个？不会错吧？他和被偷的人隔了五桌呢。”

张立道：“不会错，你看，他偷去的钱夹没有放好，还从衣服口袋露出一角来呢，而且，他口袋里的，是个女式钱夹。那女士呼叫的时候，餐车内别的游客都惊慌起来，只有他不动声色，这个反应也不正常，看样子是个惯偷，胆子挺大的。我去揭发他。”

唐敏看着张立过去，低声问卓木强巴道：“这样，没事吧？”

卓木强巴道：“没关系，他也算是军警吧，观察得这么细致，分析和思索也比较完善，不愧是精英啊。”

卓木强巴他们看见，张立先是拍拍那人的肩膀，然后两人说了些什么，张立取出那个皮夹，接着丢钱包的女士也赶了过去，大骂那人，但那人好像极力争辩着什么。卓木强巴道：“情况好像不对劲，走，过去看看。”

只听张立大声道：“赶快把这位女士皮包里的钱拿出来，不要让我动手。”

那男子不承认道：“我没有拿！我说了，我不知道这个皮包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它怎么跑到我口袋里去的，我被人栽赃！”

那女士破口大骂道：“你还敢不承认，人家都亲眼看见你拿了，把钱还给我，还有我的照片，你还不还，你还不还！”她开始手脚相加，又抓又扯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少旅客各出建议：“叫乘警，叫乘警。”“先关起来，先关起来。”“搜一搜就知道了吧，让乘警搜。”

“小子，哪里跑！”就在大家围观的时候，门口餐桌又起了变故，一名穿军绿大衣的男子突然扑向另一名眼镜男子。那眼镜男子似乎想夺门而逃，但抓他那名男子右手一把抓住他手腕，脚一靠，跟着左手压在他肩上，反手一别，将那眼镜男子制服在地，让他动弹不得。

大家还没看过火车上这么热闹的，不少人又赶过去看了。那男子押着眼镜男子却朝这边走来，对丢包的女士道：“大姐，是他偷了你的钱包，和这位先生没关系。”

有人出来说话了，第一位被认作小偷的男子这时底气更足了：“喏，我说不是我嘛。”

那女士不依不饶地问道：“那钱包为什么在你口袋里？”

穿大衣的男子道：“这位大姐，他真的是被人栽赃。小偷偷了钱包拿走了钱，把空钱夹放在了他的口袋里。因为他穿的羽绒大衣，口袋比较大，容易让人栽赃，而且羽绒服比较厚实，小偷拿或者是放东西都不容易惊动穿羽绒服的人。”

张立道：“刚才这位女士大叫丢了钱包，全车厢的人都注意到了，为什么他没有反应？”

穿大衣的男子微笑着，从嫌疑人的衣领里扯出一根线来，还连着耳机，他解释道：“因为他在听MP3。”

张立转过头来，穿大衣的男子约二十五六，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容，卧蚕眉下一双炯眼，稍厚的唇让人感到朴实忠厚，他旁边那位眼镜男子相貌斯文，穿着体面像名白领，怎么看也不像小偷。张立问道：“那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穿大衣的男子解释道：“我一进餐车就发现他不对劲了，人家都是看有没有空座位，食品区里有些什么吃的，他的眼睛却是在看人。方才这位大姐说丢东西的时候他也像别的人那样起哄，但他却瞟了这位先生的口袋一眼，这个钱夹颜色和这位先生的羽绒大衣颜色很近似，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而能在第一时间一眼看出钱包外露的，恐怕只有把钱包放入这口袋的人吧。待大家都围观过来时，这家伙还想再次出手，却被别人注意到了，他才没有得手，他想从门口开溜，我就捉住了他。”

穿大衣的男子从眼镜男子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来，另一只手仍然牢牢抓着眼镜男子的双手，令他没有一点反抗能力。他举起手中的钱问道：“这么大一摞钱却不用钱夹装，你就不怕掉吗？”他把钱交给丢钱的女士，问道，“大姐，你数一数，是不是你丢的钱。”

那眼镜男子急了，道：“那……那是我的钱！你凭什么说是她的？”

穿大衣的男子不慌不忙，从一摞钱里却捻出一张贴证件用的一寸半身照，问道：“这照片，也是你的吗？”谁都看得出，正是那女士的照片，那眼镜男子终于低下了头。

正巧，乘警赶到了，乘客们都不约而同地给那穿军绿大衣的小伙子鼓起掌来。乘警带走了蔫耷耷的小偷，并对失主、张立、那小伙子都录了口供。张立得知，那小伙子叫岳阳，今年二十六。

第七章  帕巴拉神庙是否存在？

“后来的情况十分复杂而隐秘，我几乎找遍了我所有的朋友，八方打听，现在所能得到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好像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张图后来落到了英国人手里，在一战的时候又丢了，二战时被纳粹党卫军发现，所以后来才有1938年和1943年希特勒两次下令，派他的最佳助手希姆莱亲自组建了两支探险队深入西藏这件事。”

阳光小伙

卓木强巴对岳阳也挺有好感，四人坐在了一起吃饭，很快就熟悉起来。张立道：“从刚才你抓那人用的擒拿格斗来看，你是部队上的吧？”

岳阳微微笑道：“是啊，这次去拉萨执行特别任务。”

张立一点头就没有再问，他知道部队上的规矩。岳阳道：“张大哥你也是部队上的吧，在拉萨当兵？”

张立愕然道：“你怎么看得出来？”

岳阳有些腼腆地笑道：“你手上的老茧是常年打靶留下的，你的腰板挺得比常人直，你的步伐非常准确，步幅几乎都一样，那是常年操练的结果。看得出，你已经非常适应高原环境，而且你又一眼看出了我用的擒拿，所以我想，你应该是青藏高原某部队的。”

张立暗暗吃惊，这小子的侦察术学得比自己还好，他指了指卓木强巴，问道：“你看，他是干什么的？”

卓木强巴没想到张立会突然考岳阳，微微一笑。唐敏饶有兴致地看着，岳阳沉思了片刻，说道：“这位大叔身体素质非常好，很强壮，虽然在内地待了很久，但身上还是有很明显的藏族人特征。如果不是这位姐姐，我会认为大叔是特种部队的退伍军人。”

唐敏脸一下就红了，心道：“姐姐？我可比你小多了。”

张立看着唐敏问：“为什么你看到她就觉得他不是退伍军人了呢？”

岳阳道：“姐姐的狐皮大衣十分考究，而且做工精细，气质典雅，这些都是暴发户不懂得欣赏的，那么必须是长期富裕的人，而退伍军人不可能在短时间积累这么多财富。而大叔的眼神很凌厉，仿佛随时都准备接受对手的挑战，所以我认为，大叔可能是一名商人，大商人。”卓木强巴咧嘴一笑，唐敏咬着嘴唇，很认真地听着。

张立不解地道：“等等，你等等，你怎么断定这件衣服就不是这位姐姐她自己买的，说不定这位姐姐家里就很富裕啊，和他没有关系啊。”

岳阳乐呵呵地道：“这位姐姐对狐皮大衣十分爱惜，吃饭时唯恐食物落在了衣服上，起身前必先掸一掸衣服上的灰，坐下时小心地把大衣后摆铺好，害怕弄皱了。据我所知，只有心上人赠送的礼物，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岳阳不等张立继续追问，俏皮地又说道，“张大哥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大叔和姐姐的关系吧？只要是有一双明亮眼睛的人，都看得出。”

卓木强巴笑道：“很敏锐的观察力啊，你在部队是侦察兵吧？”

岳阳“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张立解释道：“部队上很多事情都不能随便透露的。”

卓木强巴他们和这个叫岳阳的部队小伙子越聊越投机，说起了天南海北的事情，自然也谈到了这次可可西里之行，说起那冰洞里的情形。张立发现，不喜言谈的卓老板表达能力非常强，说到惊险处岳阳连饭都忘了吃，呆呆地听着。岳阳也告诉卓木强巴他们一些关于青藏铁路的知识，并告诉他们，如果是第一次走青藏线的人，那绝对是一场视觉享受，玉珠峰、辽阔的可可西里无人区、唐古拉山口、念青唐古拉山……

餐后，张立毫不介意地让岳阳从硬座搬到他的软卧里去，四人玩了一会儿扑克，卓木强巴不是很精通，但也同大家高兴地玩到深夜。

天气原因让火车放慢了速度，足足开了十八个小时才到拉萨。张立遗憾地道：“可惜就要分手了，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四人惜惜道别，卓木强巴三人都对这个阳光般的小伙子的特殊任务感到好奇，最终还是没问。出了车站口，拉巴大叔早早地等在那里，一见卓木强巴三人，急忙迎了上来，嘴里念叨道：“哎呀，我的少爷，你怎么去了那么多天，又联系不上你，我们都快急死了，一接到拉萨这边的通知，我就赶来了。怎么样，少爷这次去可可西里收获大不大？”

卓木强巴微笑道：“可以说没有收获，也可以说收获不小。走，上车再说，对了，方新教授怎么没来？”

拉巴打开车门，道：“教授去联系一些事情，他让我们就在拉萨等他，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去吃饭，边走边说。少爷，你们在可可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去找那个笔记本用不了这么久吧？”

张立在车门外道：“我想，我应该先回部队报个到，就不搭这辆车了。”几人挥手道别。

拉巴在车里又关切地问道：“少爷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我看少爷脸色不大好。唐小姐，你们到底找到你哥哥的笔记本没有？”

唐敏摇摇头，却发现卓木强巴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轻轻碰了碰他，问道：“怎么啦？”

卓木强巴回过神来，淡淡地道：“哦，没什么。”原来，一回到拉萨，经拉巴大叔一问，卓木强巴突然想起，仅在可可西里就遇到这么多危险的事情，可谓九死一生；而据他们目前所了解的情况，那个未知具体位置的神秘地方只会比可可西里更加危险，该怎么办呢？

唐敏在车内又把他们在可可西里的遭遇复述了一遍，虽然没有卓木强巴说得那么惊心动魄，依然让老拉巴不住地拍胸口，不住地念佛经感谢佛祖菩萨。卓木强巴在车内前思后想，那前去探寻紫麒麟的计划竟是越来越渺茫，他意识到危险并不只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真正碰到危险时，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拉巴听完唐敏的讲述，叹道：“太危险了，比当初我们去勘测神山还要危险啊。少爷，你还是坚持要去寻找那獒吗？”

卓木强巴道：“对了，你弟弟的情况怎么样？”

拉巴神色黯然，就在卓木强巴以为巴桑并不同意时，拉巴却道：“他同意了，方新教授也通过做工作，得到了有关方面的支持，同意他参加这次行动了。前两天他还不愿意的，后来我开导他，他慢慢想通了，就算是对他以前罪行的一种弥补吧。”

卓木强巴道：“那拉巴大叔为什么还愁眉苦脸呢？”

拉巴皱起眉头，不安地说道：“强巴少爷，经历了可可西里的事件，你还是一心只想早点找到那个地方吗？少爷已经不再是年轻的小伙子了呢，你已经是中年人了，你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再作出决定吧。我看着少爷长大、成熟，一步步走向成功，少爷在商业领域取得的成绩是大家看得到的，但这次与以往的经历都不同，你们或许要深入一个远离人类文明的地方，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这样的经历，少爷你是从来没有过的。在可可西里被科考队救了，但不会每次都这样幸运。德仁老爷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卓木强巴笑道：“好了，大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人生不可能什么事都经历过，以前我们家也没有人经商啊，不管做什么事情，总要有人做第一次吧。我记得父亲曾这样说过，每天，我们都在和未知的明天作拼搏，每一刻，我们都要闯过未知的下一刻。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学习、积累、运用的过程，我不怕挑战的。”听了拉巴担忧的话，卓木强巴自己心里的忧郁反而一扫而空，又燃起激情和斗志。

拉巴又道：“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嗯？什么？”卓木强巴问。

拉巴道：“弟弟他……上次少爷探访过他之后，医生说，他的病情有所反复，因为刻意要回忆反而忘记了更多，或许只有抵达那个地方他才能回忆起来，恐怕在寻找那个地方的路途上不能给少爷你们太多的帮助了。”

卓木强巴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坏消息。现在蒙河的疯子已经失踪，如果巴桑不能想起他们行走的路线的话，他们就等于失去了唯一的希望和线索。他想了想，尽量平和地道：“没关系，记忆可以慢慢恢复，我们可以安排更好的心理医生。巴桑是一个身手和野外生存能力都很强的人，我们需要他的帮助。”他握住拉巴双肩道，“大叔，我可以接受任何挑战，相信我的决心。”

三人找了家普通餐厅，随便吃了点什么，然后按照方新教授的要求，在金珠路等教授。卓木强巴不断向拉巴打听家里的情况和进展，拉巴大略知道一些，但离卓木强巴想知道的情况还差很远。直到方新教授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卓木强巴的视野之中，他才露出些许微笑。

方新教授眼里布满血丝，看来卓木强巴离开的这几天他一直没休息好。卓木强巴心中也怀着愧疚，让一位老者为了自己的事而如此奔波。方新教授见面的第一句话也是：“进展如何？”

卓木强巴委婉地摇头，但面上流露出会心的微笑。方新教授也笑道：“看来此行还是有所收获的，但是一定没有我的收获大。”两人抱在一起，拍了拍肩背。

上了车，方新教授道：“虽然我得到了你想象不到的消息，但是我还是想让你先说。”

卓木强巴道：“这事情说起来可就长了，我已经记不清是多少遍重复了。好吧，我们乘包机降落在治多，我让我公司的人把一辆改装过的枭龙车停在那里。张立开的车，敏敏带路，我们横穿可可西里。”唐敏撅起了嘴。

卓木强巴说到他们被悍马追击时，特意看了看方新教授的表情，但是方新教授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丝毫的惊讶。卓木强巴停下问道：“导师，为什么你好像……”

方新教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别着急，等你说完了我再说给你听。”卓木强巴又继续说下去，一直说到灰狼三兄弟时，方新教授才露出了惊异的神色。卓木强巴道：“很不可思议吧，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狼。”

方新教授细细地询问了狼的外貌、毛色及体形特征，最后道：“如果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从它们的毛发和体形来看，这些狼有点像肯尼亚狼的体形，但外貌更多的还是具有美洲狼的特点。”

“美洲狼？”卓木强巴眼睛一瞪。唐敏道：“哇！从美洲过来岂不是要走很远？”

方新教授道：“只是相貌相似。要知道，古生世的古猫兽进化为黄昏犬的时候，它们的子孙沿着古河道朝欧美方向扩散，不排除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生长过一群美洲狼。从你对它们的描述来看，这些狼应该长期生活在两千至三千米海拔的地区，这一点你是对的。”

卓木强巴道：“导师，为什么你只对它们的地域特征感兴趣，它们那超出想象的智商不是更该令人惊讶吗？”

方新教授道：“没什么好惊讶的，我认为，你们碰到的不应该称作狼，而该叫狼人。”

看了看卓木强巴和唐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方新教授微笑着道：“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到了月圆之夜就能直立身子化身成人的狼，那是传奇故事里的事情。我说的狼人，是指进化史上的一种推论。科学界曾作过这样一个推论，如果人类没有进化成这个世界最高级的动物，那么最有可能取代人的动物里，狼是排在第二位的。”

唐敏道：“那第一呢？”

“海豚。”方新教授答道，“第三是大象。它们有几个共性，首先，它们有体积足够的脑容量，有相当于人类三至四岁孩童的智商基础；其次，它们都是群居生活，就为积累经验打下了基础；第三，它们有我识，这也是一个物种发生基本变量的必需因素。海豚之所以被排在了首位是因为它们生活在海里，科学家们认为，海水的浮力让它们的大脑更容易思考。而我不这样认为，经过我的研究，狼才是最可能进化为拥有人那样高智商的生物，原因很简单，海豚和大象的身体都不利于劳动，肢体的灵动性和工具性与狼相比差远了，就算它们有那样的想法，但是没有进化出那样的器官也做不到。狼在与人类的进化竞争中，它们只落后了一万年，如果它们提前一万年开始进化的话，此刻统治这个世界的应该是它们。”

唐敏道：“你说得不对，排在第一的应该是大猩猩。”

方新教授笑道：“我们就是大猩猩啊。科学界讨论的是不同物种间的进化历程，而非同一物种。如果哪一天人类从这个地球上消失的话，重新站立在土地上的应该是我们养的那些宠物犬类，而非大猩猩，它们已经注定要成为进化链失败的淘汰者。所以，如果有那么一个地方，以狼为主宰的话，它们究竟会进化到何种智力程度，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诸如，你们那个……”

方新教授愕然回过头来，卓木强巴那双诧异的眼睛正好也看着方新教授，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人和狼如朋友般同居着。方新教授道：“太不可思议了，那究竟是个传说，还是真实存在的？”卓木强巴道：“我不知道，我现在思维很乱。”

唐敏不解地道：“怎么啦？你们都想到什么了？”

方新教授道：“没什么，暂时不去想它。强巴，你继续说，后来你们又怎么样了？”

卓木强巴又说到他们被胡杨的科考队救了，方新教授一笑道：“原来是极限科考队长救了你们一命。”见卓木强巴不明白，又道，“我以前曾和那个大胡子有过一面之缘，他去过南北极，登过珠峰，是个视科考如极限运动的玩命家伙，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敢闯，他有着强盗般的大胆和科学家的缜密心思，行内人都戏称他为极限队长。好了，继续说吧，后来你们怎么样？”

说着说着，卓木强巴想起了那根骨笛，赶紧拿出来请方新教授过目。方新教授仔细地看了看骨笛，道：“这个我不是很熟悉，不过如果你想了解，我可以找一些朋友对这东西进行破解。既然胡杨他们见过，应该不会差太远。只是有一点，如果真是密教的法器的话，出现在可可西里的概率就太小了，我认为应该是你那些拥有高度智商的狼朋友从别的地方带到可可西里去的。它们极有可能是西藏的狼。”方新教授突然面色一颤，将一种惊人的想法埋在了自己心里：“可以进化成紫麒麟的狼！”

卓木强巴点点头，又接着说起了冰溶洞里的奇遇，这次方新教授没有插话了，他也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只是最后说了句：“这个胡杨太冒险了，就算被盗猎分子气昏了头，也不该让你们去的。”

卓木强巴辩解道：“当时胡队长没有考虑到洞内会是那样的危险。好了，导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听到我被人追杀而毫不吃惊的原因了吧？”唐敏也是一副急于知道答案的表情。

方新教授这才缓缓地道：“如果是你们出发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恐怕也和你们一样，除了吃惊还是吃惊，但是你还记得吗？你临走时，德仁老爷托你请来了德尼大喇嘛，你可知道你父亲的用意？”

卓木强巴摇头，方新教授道：“德仁老爷是想知道，我们这次出行的可行性到底有多大。德尼大喇嘛就是西藏近一千三百年来的活历史。他们在房间内讨论了五天五夜，而我，十分荣幸地被邀请旁听，最后，他们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我想，那也就是强巴拉你们被人追击的根本原因。”

在卓木强巴一脸茫然的注视下，方新教授缓缓地道：“强巴拉，我的学生及朋友，你可知道你寻找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你可知道，你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寻找那个地方的人。别的寻找者，把那里称作——帕巴拉神庙！”

帕巴拉神庙

车内的气氛顿时凝结，卓木强巴只听到方新教授静静地说道：“德仁老爷只是根据我们发现的东西得出的推断，但这种推断在德尼大喇嘛那里得到了证实。帕巴拉神庙，全名叫帕巴拉-仁博切-达赖神庙。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卓木强巴僵硬在车内，仿佛忘记了思索，失去了活动的能力，唐敏催促道：“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好半天卓木强巴才缓缓地道：“帕巴拉是圣洁、圣仁的至高无上的意思，仁博切是珍宝，稀世之宝的意思，前两个是藏文，常常是藏教中至高无上的尊者的称谓，而达赖就更不用说了，它是来自蒙古语音译，意思是大海；它们三个连在一起，意思就是：多如大海般，圣洁而至高无上的珍宝。就……就是这个意思了。”

唐敏也愣住了，喃喃地重复道：“多如大海般，圣洁而至高无上的珍宝，天！”

卓木强巴忙道：“导师，告诉我，父亲他们究竟研究出了什么问题，请你详细地全部告诉我。”

方新教授道：“这是自然，这都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最早可以追溯到1844年，英国探险家福马-特尼德，关于这个人，我这里有些资料，你可以看一看。帕巴拉神庙的名字，就是从他口中流传出来的。”

方新教授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在卓木强巴仔细查阅时补充道：“他可以说是19世纪最富传奇经历的考古探险家之一，他的探险经历多次见于报端，曾引起一个时代的轰动，不少那个时代的人都是看过他的经历才被他感染而成为探险家的。发现特洛伊城的德国考古家谢尔曼和第一个登上北极点的美国人皮尔里，都是因为崇拜特尼德而走上了考古和探险的道路。特尼德的考古有个特点，那也是谢尔曼终身坚信的信条。他们深信，那些流传于人们口里的神话和传奇，一定都是真实的，它们是历史通过人们口诵的方式流传了下来。”

方新教授又拿出一份资料，对卓木强巴道：“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刚托朋友从大英博物馆发过来的传真。”

卓木强巴拿在手里，唐敏凑过头来，两人一起惊呼：“这个是！”

方新教授道：“不错，这是一份1844年的英国每周新闻报，看这里……”在方新教授手指下，报纸的头版头条清晰地写着“伟大的探险家又开始新的旅程，目的地——神秘东方最高寒之冰峰”，下面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照片和介绍。

方新教授道：“根据我目前所了解到的，这位19世纪最伟大的发现者，无意中听到了藏族说唱艺人的史诗，那是比格萨尔王更古老更为神秘的史诗，阿里王史诗，现在好像已经失传了。不知道福马从阿里王史诗中听到了什么传说，但是他当时就激动得几乎失去理智，而帕巴拉神庙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频频出现在他的口中。他前后三次进入西藏地区，似乎一直在寻找有关帕巴拉神庙的线索，最后一次收获最大，据说是寻找到了地图一类的东西，但是现在已无法考证，然后，就有了这报纸上的最高寒冰峰之行。那也是人们最后一次看到这位伟大的探险家。后来的情况十分复杂而隐秘，我几乎找遍了我所有的朋友，八方打听，现在所能得到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好像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张图后来落到了英国人手里，在一战的时候又丢了，二战时被纳粹党卫军发现，所以后来才有1938年和1943年希特勒两次下令，派他的最佳助手希姆莱亲自组建了两支探险队深入西藏这件事。”

方新教授拍拍神志恍惚的卓木强巴，微笑着道：“我只是尽可能简单地把一些情况说出来，如果真要详细讲述，一年半载也说不完。诸如大西洲、亚特兰蒂斯，都是西欧远古便流传的神话。二战后，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据说美国和苏联都有那地图的原图，不知道是在抢夺中被分作了两半，还是被复制了，不过，新中国刚刚成立之初，很多苏联专家援助中国，而其中有一支特殊的专家团前后五次进入西藏，当然最后依然是空手而回。而同时，就在1950年，英美对珠峰进行了一次联合探险，好像也是为了那张图而去的。再后来，那原本保存在美国的地图好像被窃，而后出现了复制图，最多的时候似乎同时有十几张地图，前往西藏人迹罕至地方的人也越来越多，科考、探险、勘测，理由繁多，各式的都有。然而，那些获得地图的人们无一例外地，走进西藏的无人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只是在新的探险者们进入后，不断发现更多的尸体而已。”

方新教授最后道：“据德尼大喇嘛回忆，最近的一次是在1991年，三名外籍探险者在绒布寺找了名喇嘛做向导，最后进入了希夏邦马峰地域，也如其他探险者一样，永久地消失了。”

卓木强巴低声叨念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这样的？”

方新教授宽慰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戈巴族人世代守护着的，拥有紫麒麟的，神秘而从未有人探寻到过的帕巴拉神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是一个惊人的巧合，就算是世界上最高明的作家也写不出这样的巧合，我们要寻找的紫麒麟，竟然和人家寻找过数百年的帕巴拉神庙，在同一个地方！经过德仁老爷和德尼大喇嘛的共同研究，虽然至今还不知道帕巴拉神庙是否存在，但是我们可以肯定一件事情——找寻这座神庙的人一直都存在，他们从没有一天放弃过对这座神庙的探寻。所以，我听到你被人伏击时，毫不吃惊，要是这么久时间，居然仍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支探寻的队伍，那才叫人奇怪呢。而且，他们有绑架那个戈巴族疯子的行为在先，也就是说，他们老早就盯上我们了。”

方新教授停了停，继续道：“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我们是根据别的一些线索而寻找到这个地方的，我们没有地图，这或许也正是我们的优势。”

卓木强巴低头沉思不语，唐敏不解地道：“我们没有地图，怎么还说是一种优势呢？”

方新教授道：“那份地图现在还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就算有，有多少张？哪张是原图？那张图到底会把方向指向哪里？也都不清楚，而且，还有一张是回忆图，那张回忆图看来是指向珠峰的，而很明显，那是一个错误的目的地。我们没有图，就不会过分地依赖图纸所标注的线索，这不是我们的优势是什么呢？但现在的问题是，出现了以前从未有人发现过的戈巴族人，而且已经被另一伙寻找神庙的人绑走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先一步找到帕巴拉神庙呢？”

卓木强巴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乱极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和想象。现在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办，导师？”

方新教授道：“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尝试与另一批寻找帕巴拉神庙的人接触并达成共识，因为他们或许掌握着别的很重要的线索，我们把两队人的线索集中在一起，或许就能找到传说中的神庙，然后各取所需，他们寻找珍宝，我们找紫麒麟——”

方新教授还未说完，卓木强巴就粗鲁地打断道：“够了，不用再说了。我是不会和拿着火箭筒邀请我的人谈合作的。永远不会！啊，对不起，导师，我，我太气愤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方新教授表示理解地微笑，接着道：“那么，第二条路就是……以国家的名义进行科考！”

卓木强巴皱起眉头，疑惑道：“请再说得详细点，导师。”

方新道：“我们可以以保护文化遗迹和抢救国家文物作为科考项目向国家有关部门提出申请，而后国家会有一系列详细的审批程序，他们会组成一个专家组进行这次科考活动，并且，国家会提供给我们需要的设备，只是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首先，国家成立的专家组里，因为都是专家，而我们却不是，甚至可以说对帕巴拉神庙一点都不了解，所以我们不能成为专家组的成员，而只能做助手。”方新教授道。

“助手又是干什么的？”卓木强巴问。

方新教授道：“打个比方，当国家科考队要去攀登珠峰时，由于勘测器械太过沉重，科考队员无法背负那么重的物品前去攀登，所以雇佣夏尔巴藏民为他们背负器械，而我们，在专家组当中的作用，就是属于背负器械这一类，明白了吗？”

卓木强巴犹豫了一下，苦笑道：“好啊，不就是背东西吗，如果能找到那地方，能找到紫麒麟，我甘愿当牛作马。”

方新教授又道：“好，那第二个问题恐怕要困难点。”卓木强巴心中一凛。“所谓的背器械，只是我打的一个比方，我们的实际作用，估计是探路先锋一类，因为据说，国家曾经寻找过帕巴拉，但一无所获，还有一些专家再也没有生还，所以才改变策略，先组成一个特殊的探路团，负责收集整理资料回传给专家们，再决定是否派专家进行这种探寻。但是以我们目前的经验和能力，恐怕国家是不敢让我们贸然出发的，所以，在去寻找那个地方之前，我们必须接受十分严格的特训，关于这一点……”

方新教授看着卓木强巴，没想到卓木强巴回答得非常干脆：“这不算什么问题，这也正是我所期望的。”言语中颇有一丝欣喜。

方新教授暗自点头，看来这次可可西里之行确实让卓木强巴改变了不少，如果这番话在他去可可西里之前告诉他，他一定不会考虑就拒绝了。方新教授满意地说道：“既然如此，强巴拉，那么我们明天就到新建立的特训基地去一趟吧，说不定特训小组就差我们两人了。”

看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卓木强巴，方新教授露出微笑，道：“在德仁老爷和德尼大喇嘛讨论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德仁老爷，得到他的许可后，我们马上联系了班觉次仁团长，德仁老爷亲自和有关方面领导通了一次电话。本来如果要组成探路团的话，应该全在特种士兵中选取，但是由于德仁老爷的影响力和多方面因素的考虑，上面总算是同意我们参加了，在你们还未回来之前，从全国各地征集的精英，已经开始往这个地方汇集了。巴桑也已经到了特训基地，正向赶来的专家提供他所遭遇的一切，以此来制定一些培训细节问题。”

卓木强巴的脸上满是惊讶和兴奋，好似恨不得马上就赶到特训基地，他激动地道：“原来您……您早就办好了这一切，导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卓木强巴高兴得连连搓手。

方新教授道：“别高兴得太早了，关于特训是十分严格的，而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过训练。极有可能我们还在刻苦训练的时候，我们的对手已经找到了神庙，拿走了一切。”

唐敏突然问道：“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呢？”

“有啊。”方新教授淡淡地道，“放弃。”唐敏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卓木强巴道：“我有信心，我们能在他们找到神庙之前完成训练的。”

“对，我们有信心，一定能完成。”唐敏也道。

“嗯？”方新教授转过头来，严厉地道，“怎么，你还想去？你这次闯的祸还不够大吗？你差点让三个人死在可可西里。”

唐敏眼圈一红，方新教授的语气非常重，卓木强巴夹在两人中间，既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唐敏，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方新教授解释。气氛尴尬了几分钟，唐敏终于“嘤嘤”地哭了起来：“呜呜，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哇……”

唐敏伤心地大哭起来，但方新教授铁了心肠，一句软话也不说，卓木强巴绞尽了脑汁，磨破了嘴皮，总算说得方新教授同意唐敏参加特训，至于以后训练能不能通过再说。方新教授看了看扑在卓木强巴胸口抽泣的唐敏，心中暗自叹息，他清楚自己的学生，平时冷漠，极少动情，一旦动情，用情极深，现在想把他和唐敏分开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回家见过父母亲，卓木强巴坚决地表示，自己愿意进行这次人生中的探险旅程，对他作出的决定，父母这次的态度与以往都不同，这次是德仁老爷十分赞同，成为他儿子的坚定支持者，而梅朵老妈妈却伤心地流下了眼泪。第二天，在卓木强巴准备踏上特训之路前，德仁老爷，他的父亲，庄严地亲自为他戴上了德仁世家特有的护身符，一把象征吉祥如意的铜十字剑。

那把巴掌大小的铜剑方新教授也见过，他认为其历史不下千余年，是一件罕见的文物，而且其历史内涵不可估量。剑身为象征性的四棱柱体，上面刻有吼狮、咬龙、威虎、天鹏共四瑞之兽，而每兽后面都跟着一排奇怪的文字，据说是失传的古藏文；剑柄也是一兽，昂首阔步，张牙舞爪的姿态，略似麒麟，但头生三角，按照德仁家的说法，这兽的名字叫三角貔貅，是雌雄同体。

整理好行囊，在阿妈的千叮万嘱中，卓木强巴踏上了他人生的又一次冒险征程。这次与以往不同，他将去一个未知的世界，这次他或许将远离人类的文明，一切都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了，但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坚实有力，挑战命运，追求理想，是他一生不变的信念。

特训基地在崇山峻岭之中。走在路上，雪山依偎着蔚蓝的天空，朝阳下小河如银色丝带，草原上散布着成群的牛羊，这是一片广阔、宁静和生机盎然的土地。凉爽通透的风吹过，带着一片圣洁雪白的云，也带走心中所有的忧郁和烦闷。不管是什么人，站在这方净土上，呼吸着微凉的高原风，心中就会生出渴望宁谧的冲动，对着神圣的雪山顶礼膜拜，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向着纯净静谧的湖面敞开心扉。卓木强巴看着童话般的画卷，对此次的特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特训基地的大铁门已经近在眼前，那是一扇未知的门。

精英汇集

山间的凉风徐徐吹送，卓木强巴思维清晰起来，问道：“教授，你说，这个帕巴拉神庙和上次父亲提到的四方神庙，它们间可有什么关系？”

方新教授赞许道：“不错，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会叫帕巴拉神庙？它怎么会有多如大海般的珍宝？如果说是帕巴拉神庙，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在灭佛时……”

“圣教徒将四方神庙里的珍宝转移到了帕巴拉神庙，是伏藏留给我们最大的悬疑！”卓木强巴接口道。方新教授点头微笑，三人抵达一个隐秘的山间营地。

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是张立和那有罗圈胡须的巴桑。巴桑和他哥哥拉巴诉说着什么，张立则大喜道：“你猜猜我在这里见到了谁，强巴少爷？你一定猜不到。”

卓木强巴摇摇头，张立道：“出来吧，侦察兵。”岳阳带着他那阳光般的笑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道：“特训队队员岳阳，前来报到！”

卓木强巴微微一笑，伸出了手去。作了一番介绍后，岳阳道：“古俊仁博士在里面等着你们，先进去吧。”

方新教授低声道：“哦，原来是他。”

卓木强巴转过头来，方新教授道：“古俊仁博士，中科院院士，故宫博物馆研究员，古文物学博士，中国国家考古队常任顾问，南极科考队顾问，中国野外生存者协会名誉会长。”

唐敏吐舌道：“哇，光听名号就是很有来头的人物了。”方新教授又道：“不过，这位古博士已七十高龄，他是我的一位老师的好友，想来是不可能和我们一起参加这次行动了。”

岳阳道：“教授对古博士很熟悉啊。他本人并没有来，只是通过视频与我们时时联络。”

进了营地的多媒体室，只见白幕上一位古稀老人坐在沙发里，透过视频很慈祥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老人先问道：“方新，你也在这里啊？听说你对犬类的研究已经达到世界领先水平了啊。想当年你就对生物学情有独钟啊，我叫你来跟我学考古你不肯，喏，现在这么大年纪了，又想去探险了？又想起了我这把老骨头？”

方新教授尴尬地笑道：“古博士，这个，呵呵，我也谈不上什么领先，只是和世界的同行们做个交流。这次去探险，也是为了学术上的研究啊。古博士的野外生存经验丰富，有您的帮助，我们在培训时一定会收获不少的。”

古博士喝了口茶，接着道：“你发来的那几件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每一件都是精品，如果这次你们考察成功，其发现价值一定会震惊世界的。我是上了年纪，不然我真想亲自参加这次科考活动啊。对了，旁边那个大个子，你就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和资助人？对不起，我剥夺了你的指挥权喽。呵呵！”

古博士严肃地道：“这次科考，国家非常重视，所以特意把我拉出来做这次科考活动的副总指挥，也是你们特训的总指挥，你们需要的设备等都由国家提供，你们在行动上也要绝对地服从指挥，如果谁有犯规的嫌疑，我们是会随时将他开除科考队的。现在，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古博士拿起一份资料，念道：“嗯，卓木强巴，藏族人。很好，我问你，你知道这次的行程会有多危险吗？”

卓木强巴答：“知道。”

古博士道：“你们可是开路者，走在最前面的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你连死亡也不怕吗？”

卓木强巴斩钉截铁道：“怕！”

古博士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卓木强巴答：“为了信仰。”

古博士透过视频，盯着卓木强巴看了许久，道：“很好，有自己的信仰，人生也就不会感到空虚寂寞了。方新我就不问了，你已经为你的犬类研究献出了几根指头，还有七八次九死一生，也不在乎多这一次。咦，这位小姑娘，也是要参加这次科考的吗？”

唐敏点点头。古博士又问：“那么，你是为什么要参加这次行动呢？”

“为了爱情！”唐敏不假思索地答道。

古博士乐道：“呵呵，看见没有，这位小姑娘的理由可比你们两人的都要充分得多啊。嗯，好样的，小丫头，我精神上支持你。不过，这次科考活动的难度超出了以往所有的探险性科考，你们的危险系数甚至高于南极科考队，所以，从你的身体素质和条件来看，你不适合参加这次科考行动。”

唐敏嘴一扁，道：“老爷爷重男轻女。”

这一声“老爷爷”说得古博士眉开眼笑，连声道：“呵呵，虽然我年纪是大了点，但思想还是新中国的思想嘛，还不至于有那种封建残余的想法吧。呵呵，老爷爷没骗你，这次行动确实不适合你，我们要的，都是青壮年男丁，探险是种力气活儿，没体力是很危险的。”

唐敏急道：“我，我有力气的。”她突然撒谎道，“我以前也常和我哥哥去探险。”

卓木强巴知道，唐敏的哥哥虽然是个探险的狂热爱好者，但这个妹妹却是老老实实在学校里读书，一天险都没探过。但他心里正矛盾着，也没有点破，暗想：“如果实在不行，也只好算了，改天好好劝劝敏敏。”

古博士问道：“和你哥哥？你哥哥是谁？”

唐敏道：“我哥哥叫唐涛，他探过很多险的。”

“唐涛？！”古博士突然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道，“经常上杂志那个？嗯，那个小子，五年前我见过他一次，在野外生存和探险技巧方面我们曾做过交流。当时我就断言，中国的探险家里，他不算第一，也要排在第二的位置。你真的和你哥哥一起去探过险？”

唐敏扑闪着一双大眼睛，一个劲儿地点头。古博士喃喃道：“你哥哥是探险者中少有的奇才，只是私心太重了一些，什么东西都想据为己有，而有些东西却是十分危险，真希望他不要在探险的过程中出什么问题才好。既然你说你和你哥哥一起探过险，就先留下来训练两天吧，看看情况再说。”唐敏向卓木强巴暗中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幸亏古博士不知道，她从没陪她哥哥参加过探险，而且她的哥哥已经躺在美国的医院里了。

古博士又道：“因为我身体不如以往，这次就不能亲自来指导你们的野外生存训练了，我委托我的一名学生来指导你们。她曾在部队做过教官，熟悉青藏高原的环境，对训练方法也有她自己的一套，她此刻已经在飞往拉萨的途中，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到达那里，希望你们能相处融洽，而我，就在海南遥控指挥喽。呵呵。”

卓木强巴问道：“不知道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是谁？”

古博士笑道：“哦，是一位行政长官，人家的公务繁忙，现在在北京开会，不过，他答应过，一定会挤出时间参加特训的。我不便透露太多，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这次行动呢，加上我的学生在部队一共抽调了三人，他们是行动的主力，而你们有四个人，超了一个。你们主要负责引路，关系明白了吗？另外还有两人也是帮助你们的，一人是我多年的助手，另一人是西藏宗教方面派出的代表，毕竟这是与藏族古教义有很大的关系的事情，相信他能从宗教方面带给你们意想不到的引导。”

方新教授道：“哦，古博士说的助手，是艾力克吗？”

古博士点头，方新教授又道：“那我就放心了。”

卓木强巴低声问道：“导师你认识他？”

方新教授道：“嗯，艾力克是热情的新疆人，比我小十岁，你会喜欢他的。当年他是古博士从众多年轻科考者中亲自挑选培训出来的佼佼者，当然，那是曾经的年轻人，现在他已经是能独立承担重大科考任务的负责人了。十年前我第五次进藏时曾与他有过合作，他的确是拥有非常丰富的科考探险经验。”

古博士有些得意地道：“噢，是吗？不过我的另一名学生，你一定不认识，那丫头才是我的得意门生呢。好了，你们刚刚来，我这老头儿就啰里啰唆问了一大堆问题，想来你们也烦了，现在就去休息吧，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和你们的队友，说不定以后你们可是要相依为命的哦。”

方新教授道：“古博士，还有一个新情况……”

古博士打断道：“好了，有什么新情况你们等艾力克和竞男来了再告诉他们吧，我也该吃药了。他们会把你们的情况向我时时汇报的，再次祝你们训练顺利，早日完成这次科考任务。”

银幕上的图像消失了，三人走出多媒体室，等在外面的张立和岳阳都问道：“怎么样，博士问了你们些什么古怪问题？”

卓木强巴淡淡地把情况说了些，看见巴桑和他哥哥拉巴远远站在一旁，便走了过去。拉巴介绍说因为科考队需要向导，于是监狱方面决定让巴桑监外执行。本来监外执行是要狱警跟随的，但考虑到张立和岳阳都是特警，监狱方面就没有另派人来跟着巴桑。拉巴给两人作了简短交代，就走了，他还要赶回家里安顿那些朝拜者。卓木强巴伸出手对巴桑说道：“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

巴桑并不领情，只冷冷地道：“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帮你。”他看了他哥哥背影一眼，道，“是你们自己要去送死，我只是——引路而已。算是德仁老爷对我哥哥照顾的一种回报吧。”

巴桑高傲地凝视着远方，这一群人中，只有他才是经历过那段死亡旅程的人，他才知道那里的可怕，当他带着那标志性的罗圈胡须冷漠地看着天空时，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岳阳看着巴桑，淡问道：“那是什么人，这么骄傲？”

张立道：“是拉巴大叔的弟弟，听说他曾去过我们要找的地方，但是后来受了刺激，部分记忆缺失了。我们这次行动，要靠他来引路呢。”岳阳皱起了眉头。

卓木强巴一行人一直等到午饭后，那个古博士所说的训练者才姗姗而来。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高有一米七左右，一头深褐色的鬈发，一张和蔼的国字脸上却如绷了一层牛皮，早已被各种恶劣的气候磨砺得如砂纸一般，年纪看起来比五十岁更加沧桑一些，但和方新教授一样，两道剑眉下有一双睿智的眼睛；而那名女子，看起来不过就二三十岁，有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俏眉下那双凌厉的眼睛带着几许冰冷，长发就飘散地铺在肩上任风乱拂，随风飘扬的薄暖风衣衬着身形，真可谓是英姿飒爽。

方新教授看见艾力克，就微笑着迎了上去，两人远远地打着招呼，而张立和岳阳一看见那女士，都瞪大了双眼，两人几乎同时喊道：“铁观音！”“石娘子！”然后两人又同时看着对方惊恐地问道，“你认识她？”接着两人几乎又是同时颓丧答道，“当然啦，是我们教官嘛。”

唐敏语气中有些许不满：“这个女的怎么这么年轻？”

卓木强巴惊讶道：“她是你们的教官？”

岳阳带着几分惧怕答道：“嗯，她，她曾教我们侦缉方法。”

张立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说道：“她，她教我们特技格斗的，很可怕。”

岳阳道：“知道我们那里的说法吗？这个女人冷若冰霜，她有着钢铁手腕和蛇蝎心肠，对待士兵就像对待敌人一样，接受她的训练简直就是在接受刑罚。”

张立低声道：“你们那里还算好的了，她在我们部队做教官时，提起她谁不是谈虎色变，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声了。不知道你们那里听说过没有，这个女人是个独身主义者，她根本就不把男人放在眼里。”

岳阳小声道：“哦，这个我倒是没听说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张立把声音压得更低地道：“听她的名字就知道了。吕竞男，竞争的竞，男人的男，那还不是要和男人一争高下的意思？”

两人越说越小声，就像两个接头的地下工作者，说到后来，卓木强巴和唐敏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了。唐敏大声质问道：“哪有那么凶残，怎么看年纪也不是很大吧！”

“嘘！”张立和岳阳远远偷望吕竞男一眼，张立道，“别说那么大声，她耳朵很灵的。”

岳阳道：“那个女人，驻颜有方，你别看她这么年轻，其实三十好几，是快四十的人了。”

卓木强巴释然道：“原来是个独身的老女人，或许她性格有些怪戾和脾气有些暴躁，但一定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可怕。我只看到她脸上的淡淡愁颜，只不过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在残风中苦苦等待那个摘花的人罢了。”唐敏鼓起了腮帮，狠狠剜了卓木强巴一眼。

张立和岳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卓木强巴，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这样想的话，你就完了，你无可救药了。”巴桑远远地在一旁冷眼嗤笑。

这时，吕竞男走近了，卓木强巴怎么也看不出这个女人有什么可怕，她脸上那种冷漠反使她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如果说唐敏是一只优雅的白天鹅，那竞男就是一只猎食的矫鹰，目光凌厉，顾盼生威。不等竞男走到跟前，张立和岳阳已经向前迈出一步，如小兔看见狼一般惴惴不安地笑道：“教官好。”“教官好。”

竞男教官打量了两人一眼，问道：“你们都是部队上的？”

张立和岳阳各自报了自己所在的部队，竞男教官“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转向卓木强巴道，“卓、木、强、巴，四十二岁，身高一米八七，体重一百零七公斤，天狮名犬驯养基地总裁，身家过亿？”

卓木强巴看着这个站在近处的女强人，她只比自己低不到半个头，身高应在一米七八至一米八之间，眼里的逼问气势咄咄逼人，但他久经商场，岂是一个女人的气势就可以压倒的。他露出不经意的笑容道：“不错，你的记忆力很好。”

竞男心中有了些底，能在她的目光逼视下而不退缩的男人是很少见的。她又问道：“是什么让你这么想不开？竟要冒死组织这么一次危险的探寻？”

卓木强巴道：“你不知道信仰和追求能让人产生多大的生存能力吗？难道你活在这个世上，就不曾有过理想和刻骨铭心的追寻？”

竞男心中一凛，立刻把握到，这个男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强势，他身上有着一种领袖般的号召力，言语中时时透着威严，虽说这次行动这人只作为普通队员参加，但是究竟是谁领队出发，现在看来得重新估计了。竞男决定先详细地研究卓木强巴的档案再作考量，她退让道：“好，很好。我走了一天，现在有些累了，我要先休息一下。我给你们引荐艾力克博士，古博士的得力助手。看来还有一名队员没到，你们大家先相互熟悉一下，然后我再告诉你们我们的计划。”

卓木强巴看见竞男好像笑了一下，但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诡异得让他感到自己出现了幻觉。

竞男独自去了房间休息，艾力克则和大家打得一片火热，在方新教授的介绍下，七个人围成一圈，就在空地上听艾力克曾经的科考历险。艾力克很是健谈，说到高兴处还会为大家唱几首新疆的民歌，跳一曲民族特色浓郁的舞蹈，艾力克说话的间歇，方新教授又让卓木强巴把他们在可可西里的经历说出来让专家指导指导，不过听了艾力克说的那些经历，卓木强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在方新教授的鼓励下才再次复述。艾力克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惊呼不已，有时就如亲眼见到一般，对卓木强巴说不清楚的地方进行补充和说明。七人中只有巴桑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他认为，这些人所说的经历和他经历过的事情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听了一会儿，就被竞男叫了进去。

下午时分，六人正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又一人操着标准的北京普通话问道：“请问，去找帕巴拉神庙的队伍特训是在这里吗？”众人回头，一看那人，竟然都睁大了眼睛。

魔鬼教官

来人竟然身穿内绛红外黄色的僧袍，戴着红僧帽，挂着菩提子持念，手持五钴金刚杵，从花白的须发中看出，这人年纪不轻，身形瘦小，但在这冰天雪地中，他依然光着右膀，以示虔诚。虽然已经得到古博士的提醒，藏宗教方面会派出一名代表，但骤然看到这位喇嘛，大家不得不吃惊。这位喇嘛一手持杵，一手合掌，以藏教礼仪问话，卓木强巴也以教礼回话：“是的。不知道上师有何指教。”

喇嘛一见卓木强巴的姿态就知道，只有在智者德仁老爷家里长大的强巴少爷，才能将这些礼仪尊号做得如此自然。通过他自我介绍，大家认识了这位决班亚拉喇嘛，这次前来，是德尼扎萨克喇嘛直接通知的他，几乎没惊动藏教的任何人，这点卓木强巴理解，毕竟是一件还没影儿的事，德尼大喇嘛应该是认为不宜动静过大。当卓木强巴担忧地问起亚拉的年纪时，亚拉表示，自己刚过五十，身体没有问题。可卓木强巴看着亚拉花白倒竖的豪眉，总感觉他比方新教授年纪还大，怎么看也让人不放心。

不多时巴桑带着一脸疑惑从营房走出来，让方新教授进去，并传话让卓木强巴等在门外。卓木强巴一等就是半个小时，已经颇有些不耐烦时，方新教授出来了。他转告卓木强巴道：“好像是测试，不知道的就回答不知道，别瞎说。”

竞男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摆了几样东西，她示意卓木强巴坐下，指着桌上的东西问道：“能告诉我，你认识这些东西里的几样？”

卓木强巴扫了一眼，如实答道：“一株草，一块石头，一种……比蚂蚁大点儿的动物。”

竞男抬头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她戴了副很精致的无框长条形眼镜，扶了扶鼻架，道：“能不能说得详细一点？”接着在一个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些什么。

卓木强巴道：“不能。”

吕竞男微微笑道：“呵呵，不用那么拘束，放松点。”

卓木强巴不急不慢地道：“我不紧张，很放松。”

吕竞男手里玩着笔，饶有兴致地问道：“难道，天狮集团的大老板，平时说话都是这样硬邦邦的腔调吗？”

卓木强巴不愠不火道：“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竞男看陌生人似的又看了看卓木强巴，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卓木强巴没想到自己的问题这么简单，不明白方新教授和巴桑怎么用了那么久。起身时，竞男又叫住了他：“呃，等一等，根据方新教授和我们达成的共识，这次培训的费用你会全部负担，是这样吗？”

卓木强巴道：“资金方面没有问题。”对于卓木强巴而言，唯一没有问题的恐怕就是经费了。

竞男道：“哦，那你知道我们特训的内容吗？”

卓木强巴道：“不知道，你们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竞男道：“是的，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应该事先了解一下比较好。从巴桑那里得到的情况，他们是从海拔七千米附近一直降至海拔五千米左右，经历了雪山、原始森林、草原等多种地形，也就是说，我们的训练范围从雪地越野到趟草地沼泽，从穿越原始森林到高山攀登，那是一个很广的范围。综合方新教授的信息资料，我们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让你们学会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包括在各种气候各种地形环境下的适应性训练；第二步，让你们学会如何利用各种工具，包括武器和一些必要的防身竞技格斗；第三步，是让你们学会辨别一些简单的陷阱和避免可能碰到的未知危险。就目前掌握的资料，这次行动的难度也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仅高原雪山攀登一项，就已经属于探险科考的范畴了，而对你们来说，那还只是开始，然后你们要穿越一片或许是从未有现代文明人走过的森林，里面的毒虫猛兽，有些几乎是一碰就致命的；而更为可怕的是，里面或许还居住着有原始部落文明的戈巴族人，他们拥有现在我们不知道的智慧，可能会做简单的陷阱，但足以致命。而这些都还不是最可怕的，我们最大的敌人，是你刚从可可西里带回来的信息，另外一群在寻找帕巴拉神庙、拥有一些非常规武器的现代人。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们这次行程的危险程度，至少要再提高一个等级。你真的……没问题？”

卓木强巴道：“是的。”

竞男道：“听说最后一名队员已经到了，叫……叫……”

卓木强巴道：“决班亚拉。”

“哦。”竞男表面依然无动于衷地说道，“你出去后叫他进来。”

卓木强巴敏锐地捕捉到，竞男听到这个名字时耳朵动了一下，埋头记笔记只是一个掩饰。卓木强巴打开门，发现亚拉喇嘛就在门口，他转达了竞男的话让亚拉进去。亚拉一进门，卓木强巴就看见，吕竞男，那个冷冰冰特立独行的女人，竟然站立并迎了上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好像跪下了。卓木强巴使劲揉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卓木强巴并没有眼花，吕竞男确实跪下了，双膝跪地，双手撑地，头也不敢抬起来，喃喃道：“亚拉大人，我没有想到，您会亲自前来。”

决班亚拉，这位看上去年迈的老者，慈祥地摸了摸竞男的头，低沉道：“起来吧，孩子。这是德尼大喇嘛交给我的最为神圣的使命。”

吕竞男站起身来，亚拉又道：“方才我在门口都听到了，你关于这次行动的危险分析，恐怕有点错误。这次行动，最危险的敌人，不是那些拿着枪炮的现代人，而应该是你们认为处于蛮荒状态的戈巴族。”看着竞男一丝不苟地聆听着，亚拉道，“你对戈巴族了解多少？你对古苯教又了解多少呢？记住，大智者告诉我们，明心一丝的不查，将带来蒙尘一世的黑暗。”

亚拉长久地仰望白色天花板，又想起德尼大喇嘛在那山头告诉自己的话。那些话，如擂鼓般时刻敲打着自己的心。

卓木强巴走出营房，就被方新教授问上了：“她给你看什么东西没有？”

卓木强巴大致形容了一下他看到的东西，方新教授思索后道：“和我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听你说出来无法判断是些什么东西，但是应该是野外常见的动植物和岩矿标本。艾力克，你笑什么？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对吧？”

艾力克摊开手：“我不能告诉你们，那个丫头很厉害的。”

除了艾力克，每个人都被单独叫进营房问话，然后吕竞男出来，大声道：“列队！”

七个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排序，东拉西扯好一阵后，总算按高矮顺序排好，卓木强巴排头，向后依次是张立、岳阳、方新教授、唐敏、巴桑、亚拉。每人自报姓名和自我介绍后，吕竞男清脆而嘹亮的嗓音响起，如鹰鸣般高亢：“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人，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我要你们明白你们目前的身份。我们要组建的，是一支具有科考性质的探险队，我们要去寻找的东西，不仅十分地神秘，而且非常危险，那是——随时随地都会送命的危险！所以，如果有谁，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她的目光扫过，好像没有看任何人，但每个人都感到她好像盯着自己在看。

吕竞男微微冷笑，那一刻，她仿佛比巴桑还要孤高，“你们的勇气让我很钦佩，但仅有勇气是不够的，想要去寻找帕巴拉神庙，你们的意志得比钢铁还要坚硬，你们的肌肉得比花岗岩还要结实，每个人既要有独立在野外生存的能力，又要有随时能为队友牺牲生命的团队精神。这些，就是我要求你们做到的。在我的队伍中，不会有任何情面，训练一段时间后，不能通过我的考核的人，会被马上清除出队，不听我命令的人，也会马上清除出队！”说到这里，她盯紧了卓木强巴，卓木强巴也正盯着她。卓木强巴看着站在高处的吕竞男，微风拂起她飘肩的长发，束腰风衣微摆，只觉她身后的翠山白云皆无颜色，他只看到吕竞男的脸，吕竞男那冷傲的笑，仿佛已入画。

吕竞男用她那一贯冷冰冰的语调道：“方才对你们进行了一项小测试，希望借此知道你们对野外生存的知识到底有多少了解。很糟糕，按照这次行动的标准，我测试的结果是，你们所有人野外生存的知识——都为零。这次行动不是简单的旅行或探险，它是一次非常严谨的科学考察行为，所以，我要求你们每个人，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如何在野外生存！”

“切。”巴桑从鼻孔里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吕竞男道：“看来我们这里有人不以为然了。”

巴桑一挺胸道：“我有很长的时间都是在无人的荒野度过的，我不觉得你说的野外生存需要学习。”

吕竞男走到巴桑面前，两眼一凝，严厉地道：“那只是你作为一名偷猎者在无人地区来回穿梭而已，根本算不上野外生存。你们团体行动，靠的是现代的高级装备和武器，如果除去那身行头，你在高原一天都待不下去就会死亡。你不信？那我问你，你知道青藏高原哪些野生动植物是能吃的？哪些东西是会吃死人的？你知道如何利用星星和草木来辨别方向？你知道天空的云告诉你下一刻是什么天气？你知道山脉的走势与地质矿物对磁场产生怎样的影响？你知道太阳风暴在什么时候影响卫星的通信？你知道你的呼吸脉搏体温怎样提示你，还能在高原待多长时间？你知道夜里零下几十度，怎样在野外找到避风保温的场所？筑冰砌房，凿冰取火，吞食草根树丫维持生命，在冰上看动物痕迹铺设陷阱……你一样都不会！你不过能找到那地方可以带个路而已，而且还是戴罪之身，你最好别忘了。”

巴桑被说得脸红脖子粗，一双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来，竞男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道：“怎么？想动手？就凭你那点微末伎俩？”

巴桑已顾不得对方的性别身份，暴吼一声，从竞男身后出拳，拳风猎猎，只见吕竞男一偏头，突然一扬腿，将脚拿过肩头，足尖重重踢在巴桑额头，跟着手肘一沉，击在巴桑小腹，沉肘一扬拳，打在巴桑面门，拳一缩，又变掌，狠狠在巴桑喉管处斩了一下，巴桑还没喘过气来，吕竞男另一只手握拳又一次打中巴桑的额头，这一拳好重，竟然把巴桑那铁砣一样的身体打得仰面倒下。而整个过程，吕竞男一直背对着巴桑，连头都没回一下。

吕竞男每一次动作，就让张立的手弹跳一下，看着教官把巴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在接受格斗训练的那些日子。卓木强巴也是第一次弄清楚，什么叫作格斗，原来身体的任何部位，都可以作为武器攻击对手，原来人的动作是可以快到这种程度的。

巴桑哼哼唧唧爬起来，顿时火气烟消云散，再无任何的不满和高傲，他在以前的部队里就已经学会屈从于强者。吕竞男示意他归队，冷冷地道：“你要搞清楚，你到这里来，是接受我的培训。别以为你有个像蜘蛛一样的文身就很了不起，我在特种部队任教官时，就从来不因为队员是男性而手下留情。”

“还有别的什么意见吗？”吕竞男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如罩严霜，这次卓木强巴看着她一点也不可爱了，只听她道，“我们要以军人的训练方式，对你们进行地狱式培训，一切行动要绝对服从指挥。”她慢慢从每名队员面前走过，走到唐敏面前，突然停下，从唐敏脖子上取下一个装饰物，道，“在进行训练时，不允许佩戴这些东西，稍不注意，它有致命的危险。”

吕竞男出手很快，唐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扯了过去，唐敏只好道：“知道了，我会把它保管好的。”

吕竞男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面无表情地道：“暂时由我帮你保管，特训完了再还给你。”

唐敏急道：“请，请还给我。”张立好奇地一看，那不是别的，竟然是卓木强巴冒死从可可西里冰谷绝壁边上采下的紫粉色晶簇，已经被打磨装饰过了。

卓木强巴突然向前迈出一步，目视前方道：“请你还给她。”

吕竞男轻笑道：“嗯？这是什么态度？”卓木强巴表情冷淡，重复道：“请你还给她。”

吕竞男语调一变，生硬道：“想拿回去？得凭自己的实力！”

卓木强巴转头盯着吕竞男，吕竞男毫无惧意地与他对视着。张立心中急道：“糟了，糟了，教官不知道那东西对强巴少爷的意义。”岳阳心道：“教官这是怎么了，和一个小首饰过不去？”

卓木强巴道：“那就对不起了。”他一个虎纵，伸手去抢晶簇，吕竞男冷笑，手一缩，身体一侧，退了一步，避了过去。卓木强巴伸手一捞，吕竞男一转身，又避开，卓木强巴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拳，吕竞男头一偏，似乎对卓木强巴的攻击视而不见，躲闪从容。

张立心道：“唉，强巴少爷怎么打得过，那是教官啊！”

卓木强巴出手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快，无奈根本碰不到吕竞男的衣服，他已经被激怒了，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在场地上横冲直闯；而吕竞男身形翩翩，更像一名斗牛士。她原本一直挂着冷酷的笑意，看着如无头苍蝇般乱闯的卓木强巴，可是她突然看见，卓木强巴的眼睛都红了，似要滴血一般。吕竞男叹了口气，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卓木强巴就如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卓木强巴一把将吕竞男扑倒在地，身体完全地压制住她，喘着粗气从吕竞男手里抓过晶簇，恶狠狠地道：“请……不要……随便……没收，我们的……东西！”

吕竞男冷静地看着卓木强巴，任这个男人的气息胡乱喷在自己脸上，她还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以这样的姿势压倒在地，她也不客气地回答道：“在训练中，所有违反规定的事情，我都要制止，你这种摔跤似的格斗方式只适合制服单个敌人，并不能真正地打倒敌人。够了吧，还不放手！”

这个时候，卓木强巴却犹豫了一下，吕竞男突然用膝盖一顶，将卓木强巴掀翻了出去，倒跌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吕竞男一跃而起，鹰眼瞄过每一个人，冷漠地道：“在这次行动中要想活下去，格斗也是必不可少的训练。你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卓木强巴和巴桑这两个看似凶悍的男人受到教训，竟然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别的人自然再没有任何意见。这时大家才明白，为什么张立和岳阳说这个女教官是魔鬼的化身。

吕竞男见大家安静下来，再次向大家介绍了一下训练的内容和方式，最后道：“因为我们可能和一些不明武装分子遭遇，所以在训练的时候就要做好准备，所以我准备把你们分作两个组，理论学习时大家在一起，实地练习时就两组竞争。你们不要小视这样的竞争训练，你们的成绩将关系到队伍最终成员的确定和队形编排，现在抽签决定分组。这里四黑四红八支签，谁抽到什么颜色就在哪一组，最是公平，少一人的那组也别抱怨。”

没想到，抽签结果是，卓木强巴、巴桑、张立、岳阳分在一组；而方新教授、亚拉喇嘛、唐敏分在了一组。连吕竞男也对这个结果感到不可思议，只得让艾力克填充缺人的那组，以平衡双方实力。随着吕竞男一声宣布，他们的特训正式开始。

星空下的交流

由于宣布特训开始时已经是傍晚，这天的内容就是让大家彼此熟悉，而且宣布了一系列严格的军事化规定，诸如吃饭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睡觉必须是硬板床，穿衣要绝对规范工整，甚至严格到大小便时间也作了明确的规定。吃过饭，方新教授找到了吕竞男，直截了当地说：“吕教官，我对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和不理解，我认为你的做法是错误的。”

吕竞男淡淡地道：“方教授，我尊敬你是一位智慧的长者，如果大家都能像你一样充满智慧和明白事理，我也不用费那么多周折去管理这些人。但是如你所见，这群人是一盘散沙，除去两名部队上的士兵能服从命令，其余的人来自各行各业，甚至有从监狱里保释出来的囚徒，如果我不严厉一点，以后怎能让他们听从我的命令？如果不能服从统一的安排和调度，我根本不可能把他们训练成一支具有探险能力的队伍，更不要说这次出行计划能不能实施了。”

方新教授道：“我当然明白你这样做的目的和意义，我想，别的人并不比我笨，大家都能看出你的用意。但问题也正在这里，要知道，我们这群人来自各行各业，年龄相差十几甚至几十岁。我们，不是只服从命令的士兵，每个人都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不同的性格，虽然是一盘散沙，毕竟还在一个盘子里；如果你单靠武力和一贯的强横来令他们屈服，这盘好不容易聚集在一起的散沙，可能会散得比你想象的还快。不说别人，单说卓木强巴，我十分了解我这名学生，他是一个想到什么就去做的人，他从不屈服于任何强权或更强的势力，从来就没看见过他服输的样子。这次来参加特训，我曾以为说服他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不过或许他在可可西里学到很多东西，知道了自己的不足才同意参加这次特训的。否则，以他的性格，此时已经在雪山上了，而不是在这个特训基地。如果说，你想让他屈服接受你的命令，那唯一的结果就是，他会不顾及自身安全，独立去寻找帕巴拉神庙，那么一切合作的可能都会中断。”

吕竞男侧头旁听，问道：“那么，依教授您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方新教授胸有成竹地道：“很简单，人性化管理，不要用部队上的硬规定和死条框限制他们，每一步尽量与他们解释清楚，像对待你的兄弟长辈一样，如家人般教育他们。”

吕竞男柳眉皱起，这对她来说可太难了。她沉吟道：“实话实说吧，方教授你应该知道，按道理你们是不够资格出现在这支队伍中的，这支队伍的成立本身就带有实验性质，说穿了我们就是开路敢死队，以自己的生命，去为在我们身后，那些真正研究帕巴拉神庙的专家们开路。如果没有铁一般的纪律，我怎么能带出一支铁一般的队伍？你们不够强，又拿什么去为那些专家开路？其实，我不妨直接告诉方教授，你们提供的线索，对国家来说根本不值一谈，就目前看来，巴桑的回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这支队伍的成立，除了德仁老爷的原因外，还有一些别的与你们无关的因素在里面。我想方新教授也应该明白，所谓资金，国家是不缺乏的，我们要考虑的不是你们能提供什么线索，目前所考虑的是你们有没有探险的能力，要知道，是你们托关系要加入国家队，而不是国家队离不开你们，所以，合不合作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算问题……”

见方新教授变了脸色，吕竞男又道：“当然，这支队伍太过特殊，我也在考虑，是不是换一种思维模式来训练，总之，谢谢你的提醒，容我再考虑考虑。”

随后古博士和大家通了一次视频，方新教授开玩笑道：“总算见过教授的那位得意门生了，果然技艺惊人，两名强健的大男人都不够她打。”古博士则慌不迭地道：“不要误会了，我只是教了她考古和户外生存方面的知识，人家的格斗技艺另有名师，我这把老骨头，想想也不可能那么能打吧。”后来古博士又和吕竞男、艾力克等通了话，谈话的内容就不清楚了。

在大家入睡前，不少人还在抱怨床板太硬时，吕竞男突然进屋对大家作了一番补充说明，睡硬板床是为了让大家能适应野外大多睡在地上而进行的训练，至于时间的规定则是让大家养成对每一秒时间都有明确的把握，因为在不少野外生存环境中，能严格地掌握时间有时是会保命的，至于定时睡觉则取消了，依据个人习惯就好，但前提是不能耽误第二天的训练。规定一宣布，营房里掌声一片，吕竞男对着方新教授微微点头。

卓木强巴将唐敏哄着入睡后，小心地独自步出营房，山间的风，安静而柔和，带着淡淡的冰凉，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睡意全消。仰望苍穹，满天星斗，一轮明月，皓照夜空，那些点点繁星连成一条银链，仿佛在夜空中流动，银河，那就是无穷宇宙展示给人类的自然之美。卓木强巴想起了在可可西里看到的夜景，那时还是一弯新月，一眨眼月圆又将缺了，说实话，对这次探险，他首次产生了疑虑，自己真的能找到那千百年来尚未有人打开的禁忌之门吗？那紫麒麟竟然是帕巴拉神庙的守护圣兽？自己曾经单纯的想法怎么会变得如此复杂而繁琐？现在竟然变成了以国家的名义进行科学考察，他隐隐感觉到有一丝不妥，但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却说不出来。

“晚上风大，在想什么呢，小伙子？”艾力克那热情如火的声音让人过耳不忘。

卓木强巴选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坐下，望着星辰道：“艾博士，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他们共分作三个营房，唐敏、吕竞男在一处，卓木强巴、张立、岳阳、巴桑在一处，艾力克、亚拉喇嘛和方新教授在一起。

艾力克笑道：“不要那么生分嘛，以往科考队员都叫我毛拉大叔，你也可以叫我一声毛拉大哥，我也知道你朋友都叫你强巴拉，不介意我也这样叫你吧？”

卓木强巴知道艾力克全名叫毛拉-艾力克，他只是不知道毛拉是什么意思而已，当下道：“当然可以，毛拉大哥。”

艾力克道：“我习惯了晚睡，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看你满腹心事的样子，能说说吗？”卓木强巴道：“没什么，第一天来这陌生的环境，还有些不习惯，睡不着罢了。”

艾力克用新疆人特有的语调说道：“噫，小伙子，骗人是不对的，心事是藏不住的，你的眼睛会说真话。如果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不愉快，我可以替竞男向你道歉。我知道，竞男的压力也很大啊，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将你们这群几乎没经历过野外生存的门外汉培训成能进行探险的科考队员，她很焦虑。”

卓木强巴释然道：“其实白天也没什么，我没放在心上，我当然明白她的用意。其实，在这之前，我也曾好几次出入西藏无人区，都是为了寻找自己心仪的藏獒。要知道，真正的好獒必须在西藏的大山里才能找到。但是以前每次都组成很豪华的搜犬队，与这次有很大的不同。说实话，在去可可西里之前，我不曾碰到过像样的凶险境地，但据我所知，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比可可西里还要危险，危险得……危险得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危险。”他顿了顿，盯着艾力克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疯狂——为了一条獒？”

艾力克慈爱地笑道：“不，恰恰相反，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如果说你是为了帕巴拉神庙而做出这一切，那么，只能说明你是一个普通人，但是为了一条狗——”

“是獒，藏獒。”

“哦，好吧，为了一条獒而这样做，连我都有些敬佩你了。”艾力克睿智的双目开始闪光，他以一种怀念的口吻说道，“人，活一辈子，总该做点什么，应该有自己存在的目的和追求。但大多数的人，仅仅是为了生存而疲于奔波，他们中的很多人一直到老，整个人生经历中竟然没有几件值得回忆的事情。如果问他们为什么而活着，他们会告诉你，既然还活着，那就活下去吧。那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多么可悲。当你的精神上有了追求，不管你追寻的是什么，只要你坚信你是对的，就去做。就算是时间和历史将你遗忘，只要你自己为你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满足，那就足够了。”

艾力克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卓木强巴一直倔强地做着同样的事，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就连他的导师方新教授有时候也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此刻听到艾力克的话，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紧紧握住了艾力克的双手道：“谢谢！谢谢你！毛拉大哥！”

艾力克眼睛有些湿润了，淡淡地道：“不用谢我，这是我加入科考队的第一天，我的导师古俊仁博士告诉我的。这么多年来，几次历经生死考验，我却从未有过犹豫，就是因为古博士这席话，始终回想在耳边，我一个字也不敢忘记。”

卓木强巴仰头望月道：“昨天夜里，我又梦见它了，那双眼睛如此夺人心魄，我很清晰地感到，它在召唤我，好像分别了很多年那样，为了找到它，我可以放弃一切。”

“咦，你们都在这里啊？”张立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卓木强巴道：“怎么，士兵也可以不守规矩深夜乱跑？”

张立道：“我以前常常值夜勤，刚才好像听到外面有声音，所以出来看看。”

三人无心睡眠，就在营房外的空地上聊天。卓木强巴给两人讲狗的故事，一提到狗，他总是显得特别兴奋，而且怎么说都说不完，他从小柴犬讲到查理公爵犬，又从京巴谈到牛头犬，只要是知名的犬种，他都有一定的专业知识。张立和艾力克也是见闻大长，没想到关于犬类竟然有这么多学问。卓木强巴道：“人们认为家养的犬就对主人一辈子忠诚，绝对忠诚，其实，那是一种误区，是不正确的。犬类对人类的忠诚，是建立在相互信赖和理解的基础上的，它们有自己的是非观，能够明白好与不好。我见过许多被人遗弃的城镇弃犬，它们完全明白，是主人不要它们了，把它们彻底地抛弃了，这导致许多犬在融入新的环境后，表现出对新主人更多的依赖和讨好。因为家庭中长大的犬，已经不能适应野外的生存环境了，当它被主人抛弃后，那种荒凉与无助的感觉，远比一个与大人走散的孩子来得强烈。所以，如果它们再次碰到好心的收养者，它们会竭尽所能讨新主人欢心，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在它们拼命讨主人欢心的同时，又是多么希望得到主人的认同和回馈。”

张立有所怀疑地道：“听你这样说，好像它们智商挺高的样子？”

卓木强巴肯定地道：“不错，在西方很多国家，养犬的人家一定会把犬当作家庭的一员对待，绝不只是养宠物那么简单。有这样一个事实，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验证一下，那些大型犬，诸如獒、狼犬、牧羊、牛头等，只要是大型成年犬，主人是要把它们送给别人，寄养在别处，还是卖给他人，它们是能区分出来的。特别是如果主人当着它的面数钱的话，它可以认定这一事实。如果是送养，多年后前主人再去看它，它还能表现出一种亲昵；而如果是卖掉它们的，哪怕只隔了半年，它和前主人之间就形同陌路了。”

艾力克也道：“不错，我也认为它们所拥有的智力远远高于人们目前的估计，我的表姑独自一人生活在法国，晚年患了脑瘫，生活不能自理，甚至大小便都不能自控，换了七个佣人，都因为无法忍受而离开了她。后来，他们为她提供了一条叫欧拉的拉布拉多助残犬，我见过那小家伙，机灵得超出你们的想象，甚至只需要我表姑一个眼神，它就知道该干什么了。由于我表姑的行动不便，房间三次着火，都是欧拉把表姑从死神手里救回来的。它一直服侍了我表姑十一年，直到老死。欧拉死后，表姑精神受到极大的打击，她总是不肯相信那是事实，仅半年后，我表姑就去世了。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脑部的疾病极度地恶化了，她神情恍惚，忘记了她死去的先生和儿子的名字，忘记了她信仰的圣主，甚至不知道她自己是谁，她只是反复诉说：‘欧拉，该出门买菜了。’‘欧拉，把鞋拿来。’‘欧拉，好孩子……欧拉，好孩子。’直到她咽气的那天早上，她看着窗外的阳光，还微笑着对我们说：‘欧拉，去取报纸和牛奶。’‘欧拉，我们该走了……欧拉，我们该走了。’当她念到欧拉的名字时，眼睛里总是充满笑意的，那种幸福的感觉让我心灵颤动，那时我就知道，欧拉绝不是宠物，它是我表姑生命的一部分。她不能没有欧拉，就像人不能没有灵魂。”

张立的眼睛又湿润了，在欧拉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种无私的奉献，那种奉献，在人类社会中，仅体现于一种情感——母爱。只有母亲对子女的爱，才是纯粹的、无私的，从不计较付出的代价与回报。张立恍惚间已神游回那个烟雨小镇，青石板又湿了，生病的自己在床上躺了三天，无论什么时候翻身，总看见母亲那瘦小的身体，穿着青布衣坐在门槛前的小方凳上，带着菩萨般慈祥的微笑，一针一针纳着千层底。如若自己翻身动响太大，母亲就会走到床边，轻轻抚拍自己的背脊，嘴里念叨着：“仔牙的病就快好了，仔牙会好起来的，明天阿妈就给仔牙买点好吃的。”白天车水马龙，如流水般从母亲身边淌过，与母亲那静影成鲜明的对比，夜里星辰闪烁，在母亲头顶跳动，月光将母亲的青丝映成了雪白，三天三夜，母亲就那样守护在自己床前，静静地纳鞋底。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感受到母亲那温暖的气息，多少年后从梦里醒来，不管在什么地方，还能清晰地看到，母亲坐在门槛前，静静地纳鞋底，那种姿势，已经烙印进自己的灵魂，一辈子也无法忘记了。

艾力克继续对卓木强巴说道：“所以，我完全理解你对獒这一特有犬类物种的追寻。犬类确实是奇妙的动物，如果你把它们当作朋友，它们就是最忠贞的朋友；如果你把它们当作亲人，它们就是你至亲的亲人，好比你的子女。”

沉默片刻，卓木强巴惊愕地问道：“你怎么啦，张立？”虽然听了艾力克的诉说，卓木强巴也有些伤感，但是他惊讶地发现，张立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张立擦干眼泪，歉然道：“啊，没什么，我刚才听到艾力克博士讲的故事，想起了我的母亲。”他开始缓缓地低声诉说起来，“小时候家里很穷，父亲在外讨生活，妈妈靠帮人家纳鞋底，挣点钱养活家用……”

在寂静的夜空下，不知什么原因引发了感触，三个接触不深的男人，开始了心灵的交流，直至深夜……

第二天，卓木强巴他们的针对性特别训练正式开始，按照安排，上午是理论课学习，而下午，则是实践技能科目。他们要学的内容很多，上午理论学习包括户外安全、户外急救、野生动植物辨识、考古理论学，以及气象学和地理学部分知识；下午的实践则是从简单的开始，诸如攀爬基础、简单器械加工制作、格斗基础等，晚上则需要亚拉喇嘛对他们进行古藏文、藏语恶补，还被强行要求学习戈巴族语言，而戈巴族文字据说已经失传，只能免去不学，众人如获大赦。

就这些理论学习也是经过了吕竞男压缩处理，野外生存理论知识都暂时以雪线以上，范围扩大到四千至八千米海拔高度所需要掌握的部分知识；而动植物学也只能简单地提点，尽量教会他们辨识有害和无害动植物的区别，认识最毒、危害最大的动植物典型，以及能找到分布最广的可食用动植物，而别的动植物不可能尽数都让他们认识了解。下午的技能实践是为将来打基础，那则是实打实的过硬训练，这时，唐敏的韧性就体现出来了。别看她生就一副娇小可人儿的形象，训练时咬紧牙根，毫不示弱，一天下来手脚都磨破起泡，晚上自己用针刺破血泡，第二天不等结疤又继续高强度训练，哼都不带哼一声。至于晚上则是所有人最为头痛的时候，那些看起来古灵精怪的古藏文，实在是很难理解那些符号的含义，别说认了，只把那些符号背下来就算不错了。而按照艾力克和吕竞男的意思，是想把几种表示文明起源的文字基础都让大家过一遍，让大家知道那些符号的产生缘由及其演变，这样做的意义是让大家可以在完全陌生的符号文字面前，自己推敲那些文字的意思，结果遭到包括方新教授在内的绝大多数成员的强烈反对。反对者的理由是，那绝对属于专业级人士的范畴，对他们这种基础的人来说太过苛刻。

特 训

在训练过程中，每个成员的性格特点也渐渐明朗，巴桑带着他一贯的冷漠和傲气，很少与人交流，仿佛他是独立于这个团体之外的人，这让卓木强巴很不满意。但是要说孤僻，似乎亚拉喇嘛比巴桑更难以接近。他每天除了完成训练内容，便是默念佛经，就连艾力克都无法和他交流，但是亚拉喇嘛的记忆力却惊人地好，不管什么内容，几乎只需艾力克和吕竞男讲一遍，他就完全记住了。或许只有卓木强巴知道，这些能将几百万字的藏教经典一字不落地背诵下来的喇嘛，他们的记忆力完全是磨炼出来的。

人群中记忆力最差的竟然是卓木强巴，方新教授有部分生物学知识，张立、岳阳、唐敏三人年轻，巴桑有较为丰富的野外经验，只有卓木强巴像个新丁一样。但他无疑是所有训练者中最刻苦的一位，整理笔记回忆所认知的东西几乎占据了卓木强巴的全部休息时间，甚至达到了忘我的境界。比如有时吃饭，他惊诧地发现，他们使用的瓷碗竟然是青花，烧制时间应该是八十年代中期，碗底的景德镇标识是伪造的，他们使用的筷子是楠竹做的，与适宜造弓的刚竹生于同一地理环境，他们吃的是东北大米，玄武岩累积成的黑土地上才能种出这种糯、软、绵而不粘口的米粒。睡觉前看到营房他又要回忆一番：这种两层木架床是普通柴木做的，是用的楔木合口，只能勉强支撑两个人的重量，而最好的木料当属沉香，其下便是紫檀、黄花、沙石木、铁梨、乌木、黄杨、楠木等诸多细木材；被褥床单都是全棉布料，古人在被套衣服的用材上，辑里湖丝算是比较高雅的，而马王堆出土的蝉翼丝织品用料还在考证中。就是在梦里，同屋的人有时还能听到卓木强巴喃喃呓语：“绿眼山蚕蛾，鳞翅目，大蚕蛾科，南美洲西北部，翼展一米二，翅上有绿眼，鳞翅屑含致敏物，第七腹结有一对毒腺，可以制造氰化氢，剧毒……澳洲方水母，剧毒……人触三十秒死亡……”

还不只如此，每天午休时间，亚拉要求卓木强巴背诵他父亲要他转述的宁玛古经，直到一字不错，而原因是古经中那些神话般的故事极可能是真的，将引导他们发现正确的方向。

而那个要求研究文字起源和文明进化关系的人，也正是卓木强巴，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卓木强巴有时间就要向艾力克请教文字起源，象形体和符号体的区别在哪里，楔形文、玛雅文、印章文、甲骨文和圣书文各有什么特色和共同点，问得连艾力克也常常搔头挠耳，最后不得不用一句：“I服了you”来结束无法回答的问题。

对卓木强巴最感兴趣的恐怕就要数吕竞男了，她对这个无论何时都充满了精力和疑问的强劲男人感到不可思议，对卓木强巴提出的问题总是解答得十分细致，也好几次暗示想与卓木强巴单独好好谈谈，但是卓木强巴要么假装不知，要么委婉拒绝，他的所有情感，已经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唐敏，不想在个人情感问题上再走什么别的岔路。

在实践基本训练课目中，最弱的无疑就是唐敏了，但这个爱哭的小姑娘虽然在训练中屡次失败，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百折不挠，最终还是通过所有的科目考验。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亚拉喇嘛，这位不起眼的老者就好像一名隐士高人，让人摸不清他的底。不管什么难度的训练科目，就如同他记忆那些理论知识一样，都是一遍过关，有时候连卓木强巴也做不到一次通过，但亚拉喇嘛就那么过去了，轻松得连艾力克也自叹不如。

但是在整个前期训练中，卓木强巴一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那种被人偷窥，背脊发寒的感觉。他知道，那名金发男子不会这样轻松就放弃了，但他始终找不到敌人的踪迹，越是这样，越觉得危险。还有一个问题，这次行动的总指挥，特训进行了如此长时间，总也不见那位领导，卓木强巴就这个问题问过竞男，答复是人家出国考察去了，好像是一个大型水利工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了，一晃眼营地白天最高气温已达26度，这天下午训练结束，男队员们都换上了迷彩背心，高大的卓木强巴那近乎完美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中显得霸气十足。如今的他，已和几个月前有了天壤之别，攀爬、架索、钻洞、潜泳、格斗每一项的成绩都是培训者中最优秀的，而理论知识考核也已及格，起码他已经知道第一天到营地吕竞男考核他的那几样东西是什么了。那草是芨芨草，在青藏高原常见；那石头是风化的红砂岩，看似坚固，实是碎粒，不能攀爬和做固定物用；而比蚂蚁大的动物，则是沙漠中令人闻风丧胆、大名鼎鼎的行军蚁。

同时，他对以前巴桑提到的那些神乎其神的动植物也有了了解，那种勒死人树，似乎是一种紫藤变异，藤蔓如植物根系般生长，触碰到实体便会缠绕上去，一昼夜能延伸数米距离，若是缠上人以后又让它找到可攀爬的大树，第二天清晨便会发现那人已经被死死勒在大树上了；而西藏的五彩蚂蟥，更是曾一度肆虐成疯，它们可以长逾十厘米，天气稍转暖，便蠢蠢蠕动。关于蚂蟥成灾区，藏民有这样的谚语形容：“白色的马穿过，变成红色的马；白色的狗穿过，只剩下皮和骨头。”至于在可可西里，科考队使用到的冰镐、冰爪、八字环、锁扣等器械，现在卓木强巴更是如了解自己的手臂一样了解它们，只是还缺少实际运用的机会。

卓木强巴在营地前回忆了吕竞男教的几个擒拿动作，独自缓缓练习着，张立和岳阳坐在一株树下休息，这两位年龄相近的士兵相见恨晚，如今已是知交；巴桑坐在高高的树丫上，依旧冷漠如孤鹰，他性急，易暴躁，不过先后在卓木强巴和亚拉手下吃了亏，然后就学乖了。方新教授和艾力克总也有讨论不完的学术问题。唐敏和吕竞男站在远处，但卓木强巴可以感知，她们都遥望着自己。亚拉喇嘛，那个看似最神秘的喇嘛又走了过来。

亚拉喇嘛看了一会儿卓木强巴练习，疑问道：“你是库拜？”

卓木强巴点点头，淡然道：“以前做过几届，后来从商去了，生疏了。”

张立突然从树下跳起来，问道：“强巴少爷，我已经听到过几次库拜了，到底那是一个什么名头？”

卓木强巴呵呵一笑，道：“就是一个普通竞技赛，类似冠军的称号吧。”

亚拉严肃道：“不只是那样简单。库拜是光荣而神圣的称谓，是藏族的勇士之称。在很久以前，藏区是十分流行大范围竞技的，那时候各藩国都要派出最强壮的小伙参加库拜之争，竞技内容包括马上骑射、赛牦牛、藏式摔跤、押加、俄多等共十来项，如今仅有阿里西南地区还保留库拜传统，而比赛内容也被压缩到押加、摔跤、朵加和套飞索四个项目了。”亚拉看了卓木强巴一眼，道：“能拿到库拜，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那需要各方面都十分优秀。”

岳阳也起身问道：“什么押加、多加，是什……什么啊？”

对这些藏族小竞技项目，张立也略有所知，他给岳阳解说起来：押加就是大象拔河，两男子背对背，像纤夫拉纤一样将绳子套在肩上，对抗时各自拼命向前，姿势就像大象一样，其余规则与拔河相同；俄多是打飞石，就是用绳套套住石块，利用手上技巧和绳索惯性将石块远远抛出，要又远又准为好；朵加类似举重，是抱大石块，另外还有格吞、扯牛角等运动……

亚拉又问卓木强巴道：“第一次看你出手时，就觉得你的摔跤手法带了粘、贴、拐、圈等技法，那恐怕不是库拜里学会的吧？”

卓木强巴暗呼厉害，解释道：“我在成都经商时，于青羊宫遇见一老者，他教我打太极。”

亚拉点头，卓木强巴反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亚拉上师的身手才叫我们吃惊呢。所谓真人不露相，我想这句话应在亚拉上师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亚拉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调道：“我在色拉寺密修了数十年，也曾学了些纵跃之术。”说完，又到一旁去念持咒去了。

卓木强巴感觉很奇怪，亚拉喇嘛怎么突然会想起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恍惚间看见，山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电子显示屏上，时间、与目标间的距离、角度、坡度，一一显示在上面，卓木强巴满脸疑惑的头像被放大至眼前。莫金穿着威风凛凛的军装站在山腰密林中，他取下电子望远镜，满腹狐疑地呢喃道：“真的就这么有把握？搞什么特训？难道已经知道了那地方在哪里？”

“马索！”随着莫金一声大吼，一名有着棕色头发，横眉窄眼，高鼻扁嘴的武装分子屁颠屁颠地从林荫处跑了出来。他身型也有一米八几，但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准备点头哈腰的姿态，看上去反有些猥琐。“什么事？老板？”马索的英文很溜口，原来他就是在可可西里用手给莫金接烟灰的那名武装分子。

莫金扶正帽檐，问道：“那个疯子还是没有恢复吗？”

马索惴惴不安道：“是啊，美国方面说，主要是沟通太困难了，对精神性患者的恢复治疗，沟通和心理交流是很重要的。而我们在拉萨请去那名翻译，他对戈巴族语就不是十分了解，翻译的时候就……就……就像我说中文一样不顺口。”

“你说中文？你是想说就像我说中文一样吧？啊！”

“不……不是，不……不敢。”

莫金点燃烟，无奈地长吐一股白烟，喃喃道：“有没有什么人精通戈巴族语呢？”

“有。”

“那你还不快去请！”

马索指着山下嘟囔道：“就……就……就在下面。”

“嗯？”莫金道，“你说那人也在特训？”

马索点头道：“嗯，他的名字，发音怪怪的，叫——雀斑假啦。”

莫金狠狠瞪了马索一眼，骂道：“混蛋！”走两步，又回头骂道，“饭桶！”突然灵机一动，道，“他们搞特训，我们也来搞特训！马索，去组织一下，把可可西里来的那些人给我训练一下，就算去送死也要死得光荣。”

马索表示马上去办，随后又怕兮兮地问道：“老板，那个索瑞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搞了很多瓶瓶罐罐做实验，附近的藏族居民很反感，不知道会不会暴露我们？”

莫金沉默了一刻，深吸一口烟道：“暂时不管他，不管他要什么器材，尽量满足他。我们能不能成功，以后还要靠他那些小动物呢。”马索和莫金都已离开，密林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基础的训练已经结束，以后就是实地训练了，凭借卓木强巴财团的强有力经济支持，他们开始了全世界范围内的不同环境适应性训练。

首次分组对抗是一场最简单的野外生存技巧对抗，第一次比试的是生火，各种工具都摆放在一起，然后两组队员各自挑选工具，哪一组先将火苗点燃就算胜利。随着吕竞男哨音响起，卓木强巴、巴桑、张立和岳阳这四个壮汉借着身体优势抢先跑到堆放器材的地方，他们扛起了最干燥、最粗的一根木材，然后在木材上挖出一个小凹槽，将挖好的木屑填充至凹槽中，同时将一根小木棍削尖，用尖的一头牢牢抵在凹槽内，开始用双手来回搓动小木棍。四名大力士轮番上阵，不让木棍停止转动，五分钟后，凹槽里的木屑开始冒烟了，卓木强巴等人大喜，顾不上汗流满面，搓那小木棍搓得更带劲儿了。半个小时后，第一簇火苗成功蹿出，卓木强巴四人的脸早被烟熏得乌黑，顺着汗水一流，脸就和上了迷彩的特种兵一样花哨。可当四人回过头看方新教授那组时，顿时就傻眼了，方新教授他们四个人，早已经一人举着一根火把，像看原始人一样看着卓木强巴他们。

卓木强巴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感觉方新教授他们既轻松又自在，好像根本没费力一样，巴桑和岳阳两人也呆了，只有张立还对着凹槽奋力吹气，喜滋滋地叫嚷着：“燃起来了，燃起来了。哈哈，燃起来了！”

方新教授等人举着火把过来，看着四个花脸男人气喘如牛，个个都是一副忍不住笑的表情。卓木强巴不甘心地问道：“导师，你们怎么这么快？”

方新教授摊开左手，极力控制，尽量严肃地解说道：“雷蒙牌打火机，就在你们搬走的木头下面……”说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如做广告宣传般说完，“采用氧炔混合压缩，防风防水，喷气量开至最大，喷射火焰温度高达三千度，足以融化普通钢铁，不过十分耗气，一瓶液化气体仅能维持五分钟喷火全开。全身合金制造，能抗击八毫米口径手枪的直接射击，采用边壁触摸式按钮打火，目的是在手无法工作的情况下用嘴也能打火。设计合理，曲线采用人体生理学构造，材质过硬，不愧为特种兵首选点火装置。”

卓木强巴欲哭无泪地转问吕竞男：“这样的安排，是不是很过分？”

吕竞男毫不掩饰地道：“说过了工具材料自己选，你们看见大木头，就一门心思只想着钻木取火，你们的观察力和辨别力去了哪里？我宣布，第一场分组对抗，卓木强巴小组败，方新小组胜！”谁也没料到，这竟然只是卓木强巴小组全败战绩的一个开始。

此后的世界级适用训练中，他们在达喀尔进行越野拉力时总是爆胎，要不就是地图和实际路线差异大得出奇，等他们到终点时，方新教授小组已经等了几个小时了；在撒哈拉进行沙漠穿越时，岳阳的防护措施出现了纰漏，让一只沙蝎钻进了裤裆，狠狠地在他屁股上叮了一口，结果是卓木强巴等三人轮流背着他赶路，自然是没人家走得快；在西双版纳四人更是被一群野象追得鸡飞狗跳，还在原始森林里迷了路，比原先计划多用了四天才走出去，而究其原因，竟然是张立那小子用香蕉去挑逗一头小象，结果被人家妈妈发现了；在澳大利亚攀登魔鬼山时，巴桑的铆钉钉得不稳，而卓木强巴又老带错路，常常是一失手四个人一同掉下去，挂在绝壁上荡秋千；在穿越黑戈壁时，又是卓木强巴的指挥和判断失误，四人不幸与沙尘暴遭遇，幸亏在马鬃山找到一处岩穴躲了一天，不然后果不堪想象；而此后不管是草地、沼泽、荒漠、冰原，卓木强巴小组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连吕竞男也常常抱怨，这支貌似强大的队伍里的四个人怎么都呆头呆脑的。

一晃又是数月过去了，不知是否超常规的体能训练能让人麻痹，每个人每天只是咬牙抵抗来自各方的训练压力就足以耗去他们全部的精力，让人思考的时间减少了，队员们谈论训练中碰到惊险事件的时间越来越多，只有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时刻惦记着他们此次训练的目的，在训练的途中，常常找吕竞男讨论何时出发去寻找帕巴拉神庙的问题。他们每天还要抽出一两个小时，通过网络收集有关帕巴拉神庙的资料和线索。

刚刚训练归来的特训小队，回到拉萨的特训营地休整，他们只有两天休息时间，然后便是等待着吕竞男给他们制定下一个目的地。卓木强巴已经等不及了，他又一次找到了吕竞男的房间，敲了半天门，吕竞男才拉开门问他有什么事。卓木强巴表达了自己的焦虑，吕竞男皱眉道：“你们目前的训练按步骤才进行到一半而已，而巴桑一直都是边训练边接受心理恢复治疗，现在记忆正在渐渐恢复，如果这时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寻找工作的话，收效不大。”

卓木强巴严肃地道：“我认为，我们已经通过了各种环境的适应性训练，难道还有什么没训练到的吗？我个人认为，我已经具备出发寻找目的地的实力了，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另一批人已经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吕竞男道：“这点不用担心，要知道，帕巴拉神庙已经被寻找了数百年了，如果那么容易被找到，我们也没有必要在这里继续特训了。”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每次你都这样说！要知道，以前寻找帕巴拉神庙的组织和团体之所以失败，那是因为他们的线索不明确，但现在，戈巴族人已经出现在外界，而且被另一组人抢走了，你说我能不担心吗！当然，神庙有什么损失与我关系并不大，啊，我是不该多操心，我只是着急，要知道，那群人可是胆敢在中国境内非法持有武器，是群穷凶极恶的家伙，要是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对当地的生物一定会造成破坏的。”卓木强巴语速加快。

吕竞男哼道：“哦，我知道，你是怕你的紫麒麟被人打死了吧……”

卓木强巴断然道：“当然，你就直说吧，究竟我们达到什么样的训练程度才可以出发，你不能让我们老是训练训练再训练，而对于寻找帕巴拉神庙这件事，我们什么都没做，又不调查研究！又不走访取证！又不分析线索！这样的训练有个屁用！”卓木强巴说一句，就在桌子上擂一下，桌上的稿件和水杯一起跳一下，语气也是相当重，说完双手撑着桌案，眼睛圆鼓鼓地瞪着吕竞男。

吕竞男拍案而起，也提高了语调道：“你——你知道什么！出发出发出发，你整天只知道嚷嚷！你有什么线索！”

卓木强巴道：“照片啊，我不是给了你们照片吗？”

吕竞男又坐了回去，跷起二郎腿，仰望卓木强巴道：“还有呢？”

卓木强巴在记忆里一搜索，道：“还有……”从最开始他就只有一张照片，然后他们找到了蒙河的疯子，但是后来疯子被人绑架了，至今下落不明；而后他们知道了巴桑，可是巴桑的记忆一直没能恢复；后来又听说唐涛有本笔记，但是如今笔记也没有下落，如果真的要说有什么肯定的信息的话，他至今也只有那一张照片——一张朦朦胧胧，印着好像是藏獒的生物的照片。

“你认为你那张照片，能提供多少信息？”吕竞男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卓木强巴，然后道，“你们的所有资料都在我这里，我非常清楚你们曾掌握过哪些信息。那张照片，根据方新教授的朋友提供的参考信息，画出来一个半径上千公里的椭圆，那可是上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啊，我的强巴少爷！在上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里，还包括了几乎整条喜马拉雅山脉！”吕竞男将声调提高，又泄气道，“恐怕连我孙子都当联合国秘书长了，你还没能找到。”

卓木强巴为之语塞，却依然不甘心地大声盘问道：“没有线索可以寻找线索，没有条件可以创造条件，机会总是在行动中产生，可是现在，我们又做了什么！我们总不能光训练，而对那个帕巴拉不闻不问吧，那我们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吕竞男再度拍案而起道：“谁说我们不闻不问了！你又哪里知……”话刚出口，自知失言，赶紧闭口。

但卓木强巴已经听到了，忙问：“什么？吕教官，你刚才说的话，请再重复一遍。”

吕竞男犹豫了一番，最终长长地吐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急于知道，我就告诉你，让你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无知！”

她起身去打开她身后的铁柜子，竟然抱出厚厚的一摞资料文件，重重地搁在卓木强巴的面前，对他道：“这些，就是你们一直都不知道的。”

卓木强巴道：“这是什么？这……”他翻开那些资料，竟然全是关于帕巴拉神庙的，里面有写着绝密的黑头、红头文件，还有加盖官印的信函，连小报消息也不放过，最令卓木强巴惊讶的，是一封清宣统十四年署名雍钊鉴台的人写给一名叫华尔纳的先生的信，里面提到西藏边远民族地区有一个神秘的传说，询问华尔纳先生是否有兴致一同考察，而信的内容除了涉及帕巴拉神庙之外，还暗暗隐含了紫麒麟的传说在里面。这些资料最早的从1920年开始，覆盖了七个国家，其时间的久远和覆盖面积的宽度令卓木强巴瞠目结舌，其内容的详尽也远非卓木强巴曾获取的资料可比拟。卓木强巴无比震惊，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卓木强巴呆滞的目光中，吕竞男解释道：“其实，有关帕巴拉神庙，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从清末民初，到国民党政府，到新中国成立，它一直受到各方的关注。国家早就在关注帕巴拉神庙，因为它不仅是对藏传佛教的巨大弥补，也是藏汉文化交流融合的最好证明，它里面的东西，反映了一千多年前藏、汉两个民族的生活、宗教、文化和历史底蕴，而更重要的是，自1914年以来，国外势力对这座传说中的神庙，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他们探索的次数频繁增加，而那些地方又有很大一片是没设边防的无人区，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国外势力找到帕巴拉神庙之前找到它，进行抢救性发掘工作。在你们提出这次寻访帕巴拉神庙之前，就一直有一个组织在调查研究帕巴拉神庙。你们这次提出的组成考察团出行，只是一个契机巧合，刚巧那个时候研究会成员们在一批海外回流的卷轴上发现并破译了其中的暗示意义，而国家也认为可以组团进行一次试探性科考。所以，才有了这次的特训团，要知道，就你们那点资料，国家是不会贸然同意组团的，就算是你资助全部费用也不可能。”

“海外回流的卷轴？”卓木强巴翻阅着资料，却怎么也找不到类似卷轴的东西。

吕竞男道：“这里面你找不到的，这些都是汉化资料，一些最基本的、简单的资料。而有关古藏的历史文物资料，都由研究会负责调查研究。表面上你们特训团一直在接受特训，好像对这次考察没有作任何准备，其实那只是为了麻痹疑惑国外势力，暗中一直都有一个庞大的研究团体，为你们此次出行作最全面的策划，24小时不间断地收集更新相关资料。这些工作，也只有国家才能做到，如果仅凭个人，或许你调查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那么多资料。”吕竞男顿了顿，又道，“那批海外回流的卷轴，目前还不知道它们的出处，估计是上个世纪初期，被国外的探险家发现并带走的珍贵文物，就像敦煌文物一样。因为卷轴上的内容，全是用金粉写成，我们专家管它叫古格金书，与它们同时回流的，还有隋缠枝三彩纹盘、古隋金镜、立身持戈人俑等一大批国家一级文物。这批古格金书的价值非同小可，关键是其中提到的一些隐晦内容，对寻找帕巴拉神庙起着关键性的作用，这也是你们此次特训队得以成立的原因。”

卓木强巴贪婪地浏览着种种线索，各种语言的，各个地方的，此时他才知道，原来一直有一个专家团在为他们的出行做着分析工作，难怪每次找到吕竞男，她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一面翻阅资料，一面问道：“竟然有这么多，原来一直都有专家在研究线索，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吕竞男禁止卓木强巴继续翻阅，收起资料道：“这些内容，本该是在你们训练合格后才告诉你们的，你现在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好处，现在你们必须全力投入训练当中。你自认为你已经训练得够多了吗？那我给你一个机会，我和你单独进行一场不计手段的较量，如果你能打败我，我就承认你的训练成果。”

卓木强巴道：“话不能这样说，训练场是死的，战场是活的，不能以谁能打过谁来作为评判的标准，实地情况可能发生任何变化，而我正是认为，这支特训队已经掌握了那种应付变化的能力，所以才一再提出有计划的出行，寻找有关帕巴拉神庙的蛛丝马迹。当然，起初我并不知道还有一支专家团在为我们出谋划策。”

吕竞男起身正面卓木强巴，问道：“你觉得，我这样训练你们，是为了什么呢？”

卓木强巴面对这个突然的问题，脱口道：“增强我们的实际能力，好为专家团卖命嘛。”

吕竞男露出怜悯的表情，叹息道：“你完全错了……我这样训练你们，是为了教会你们——活着！进行这么多艰苦的训练，只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在各种环境和条件下活下来，要知道，不管你有多少资金、多少装备、多少计划，活着，才是你能实施这一切的基本条件。”

卓木强巴声音低了下来，道：“难道，你认为我们还不能在各种环境下存活下来吗？”

吕竞男笑了笑，道：“远远不够！你认为这支队伍已经掌握了应付各种变化的能力吗？正巧，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我准备对你们进行一次综合性考核，算是你们的期中测试。”她扬了扬手中的资料，道，“想看到这些资料，等你通过这次考试再说吧。”

卓木强巴眼睛一亮，道：“考试内容是什么？”

吕竞男道：“到时候我会通知大家，你先下去休息吧。”

卓木强巴满腹怨言，悻悻而回，刚走到门口，吕竞男提醒道：“卓木强巴先生，我必须提醒你，注意你们目前的身份，你们这支小分队，只是临时拼凑的试验小组，通不过训练，随时都将面临解散，更不要提想要得到这份国家资料。国家也不缺少你那一点点探险经费，所以，请你不要时时摆出大老板的架势，你要搞清楚，你只是我手下的一名普通队员。”

卓木强巴回过头来，没有搭话，点了点头，摔门而去。在他离开后，吕竞男像自言自语，又似对某人道：“看来他已经等不及了。”

帘子后竟然也有人说道：“那是自然，因为他对我们所做的那些工作，是毫不知情的。”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2

第一章 出发！亚马孙丛林！

第二章 丛林危机

第三章 深陷原始部落库库尔族

第四章 叹息丛林：探险家的坟墓

第五章 洪荒：上帝之手

第六章 我们被食人族绑架了！

第七章 玛雅圣城

第一章  出发！亚马孙丛林！

四人行进在河道中，两岸巨树环抱，河道稍窄，怎么看也像在一线天行船，偶尔一两只金刚鹦鹉从头顶掠过，那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光彩夺目。这番景象，与他们闯过的云南西双版纳森林，完全是两个世界。

偷 袭

布帘掀开，竟然是亚拉喇嘛。一只黑鸢立在他肩头，钢爪牢牢抓住，双目如闪电利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亚拉喇嘛看着手中的纸筒，淡淡道：“是时候了，该让我们看看这个小组的训练成绩了。”

吕竞男关切地问道：“有新的线索了？”

亚拉喇嘛露出少有的笑容，一拍肩头，那只黑鸢振翅而起，瞬间就化作碧空中的一个小黑点，仿佛从没有出现过。亚拉喇嘛用命令似的口吻道：“地图。”

桌上很快摆上一本四开纸页的世界大地图集，亚拉喇嘛飞快地翻阅到美洲地图，嘴里自顾自地说着：“我们曾经搜集到的吉德尼玛衮诗里提到，最伟大的使者带来光照下的城堡，所有的圣洁都完好地保存在帕巴拉神庙。而后那座光照下的城堡本该交归西圣使皮央不让，但是伊西沃伯并不愿意交出那光照下的城堡，便偷偷用泥土和石头复原了城堡，因为不敢毁掉圣物，则命令手下悄悄将神圣的光带到天边，永远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而最新破译的古格金书里则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最伟大的使者带来了光照下的城堡没错，可是当使者来到扎不让时，已经改变了主意，他并没有将光照下的城堡交给西圣使皮央不让，而是直接命令伊西沃伯派人护送，他要将光照下的城堡带到天边——是那个使者要将光照下的城堡带到天边——这一点和史诗有很大出入。伊西沃伯送给使者足够的路资，派遣最优秀的勇士带着战獒，跟随使者翻越一座座山，跨过无边的海，来到了一个陌生又神秘的国度。那里的树高耸入天，连成一片，密林深处，危机四伏，到处都是没见过的吃人的动物和植物，甚至那里的人也嗜杀成性，生食人肉；那里的建筑高大恢宏，胜过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那里的神庙像一座塔陵，四方高大的三角形拼接在一起，像山一样耸入云天，台阶一直通向云中，那里的文字以头形及各种动植物图像组合而成……”

吕竞男喃喃道：“金字塔？可那里应该是沙漠啊，为什么是森林？”

亚拉淡淡笑道：“还不明白吗？热带雨林啊。回来复命的人说，他们将光照下的城堡保存在另一类文明的神庙之中，那里的王答应他们，让神圣的城堡永远地禁锢在黑暗之中。”

吕竞男马上明白过来，但反应却是不敢相信，开口道：“玛雅金字塔吗？不可能……那时怎么可能横渡太平洋，到达美洲呢？而且还能回来。”

亚拉道：“在这个世界，当今人们能做到的事情，谁又能肯定古人就做不到呢？别忘了山海经和殷人过海的传闻，那不是比古格王朝的使者还要早几千年吗？”

“光照下的城堡？到底是什么呢？”吕竞男沉思着。

亚拉道：“我也不知道。但它能被一个人隐匿带走，应该不是一件很大的东西。那么，中期测试，我们就横穿这片雨林吧……”亚拉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吕竞男看了看亚拉喇嘛画的那个圈，惊讶地道：“据我所知，玛雅文明仅限于尤卡坦半岛，这里是否离得太远了？”

亚拉道：“没错，虽然我不是十分了解，但他们的线索十分清晰。你看，这里是这样写的——现在人们所发现的玛雅文明遗迹，主要分布在墨西哥南部、危地马拉、巴西、伯利兹以及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西部地区，最远便止于安第斯山脉。而在平均高度六千米的安第斯山脉以东，就该是古印加文明的地域范围了。古人无法翻越号称天险的高峰屏障，这是人们的普遍观点。但就在几年前，巴西考古学家在亚马孙密林深处发现了与古印加文明截然不同的另一类文明，有制作精美的陶器，有氏族部落生活特征，有道路、桥、农耕区、放牧区、神殿和祭台，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遗址。三年后，又在密林深处发现类似于玛雅文明的天文观测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有巨大的石料，建造工艺非常考究，这与人们以前理解的该地区在1492年探险者登陆前曾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森林，和亚马孙雨林地带不可能拥有大规模的石料建筑完全违背。他们的研究结果是，古玛雅人完全有能力翻越安第斯山脉来到亚马孙丛林，开辟他们的新生活，而他们的前进路线，应该是从安第斯山脉下来后，沿亚马孙河道前进。根据这一思路与亚马孙流域的各国考古工作者达成共识，每个国家至少有两支以上的考古队在危险无人的密林中探寻，就在前几天又有了惊人的发现。”

吕竞男无言辩驳，她对南北美洲的历史文化和古迹鲜有涉猎，只得沉声道：“从普图马约到圣玛丽亚，对你们而言，这个地方是不是太过危险了一点？而且，亚马孙流域那么广阔，如何能确定要找的东西仍旧在这片土地上呢？”

亚拉小声解释道：“是的，没有人能肯定。但是据可靠消息，这里近日发现的那座新的死城，规模非常大，里面应该有神庙，只是一直没被发现。”

吕竞男道：“还是分作两组？”

亚拉道：“对，这样才是考试啊。”

吕竞男露出担忧的神情，道：“那要告诉他们真相还是……”

亚拉低头思索起来，此时他那深邃的眼里露出凝重之色，考虑了一会儿，终于道：“暂时不告诉他们。”

吕竞男惊讶道：“为什么？”

亚拉微笑道：“有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不告诉他们真实情况对他们是一种保护。还有，卓木强巴上次的可可西里之行，有些事情很奇怪，我想先把它弄明白。因此，这次去寻找玛雅的神庙，还有莫金的资料，都暂时不告诉他们。”

“莫金啊。”吕竞男回想起来，在温切斯特地下拍卖场，如果不是这个人，他们根本不需要多花那么多钱购买那些古格的卷轴。起初，她还以为是卖家自己玩仙人跳，从三百万美金一直追到一亿两千万美金，可是当拍卖结束后，看着那高大的欧洲男子鹰厉的眼神，那充满仇恨的目光，吕竞男才明白，原来那个人和他们的目的一样，对这些卷轴志在必得。在那以后，她奉命调查，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也知道了那个人的可怕！

吕竞男若有所悟地点头，但她还是不敢肯定，迟疑道：“亚拉大人，你肯定它会在那里吗？就算遗址在这个范围内，也不能肯定两支小组就一定会从遗址经过啊！”

亚拉道：“无所不能的活佛会为我们指引光明之路，不要放过任何机会，我们得去试试。我会带领我的小组朝那个方向前进，至于强巴少爷那一组，他们会遵从命运的安排。我一定要去废墟遗址看看。”他的口气毋庸置疑，连吕竞男也不敢反对。

亚拉昂起头，看着黑鸢消失的方向，天色暗下来了，他心中轻轻询问：“玛雅，玛雅，你到底从何而来？又隐藏了多少秘密？”他又想起了德尼大喇嘛。德尼大喇嘛站在那山顶谷口，野风吹乱了他的衣衫须发，他伸开双臂，在狂风中仰天长啸：“一千年了！我们足足等了一千年……”山谷回响着那近乎神明的呼喊：“一千年！一千年……”无数声音如鼓槌敲打着亚拉的心。

而在营房的墙脚下，一个黑影始终伫立在吕竞男的窗前，默默地听着，默默地……

卓木强巴离开吕竞男办公室，直接找到了方新教授。教授正在电脑上打这次前往越南丛林的总结，非常详细地归类整理了在丛林中遇到的问题和暴露出来的不足。卓木强巴愤愤不平地告诉了方新教授他和吕竞男的谈话，最后道：“导师，你说，明明有那么多线索，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让我们去找帕巴拉？”

不料，方新教授只是淡淡一笑，道：“强巴拉，看来你还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在参加这个特训队之前，我非常郑重且严肃地告诉过你，这国家的特训队可不是我们自己组织的探险小分队，而且，还是带试验性质的。你真正理解了试验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卓木强巴木然道：“什么意思？”

方新教授道：“在我们之前，国家不知组织了多少支专业的队伍寻找帕巴拉神庙。他们的野外生存能力，他们的团队配合能力，他们的历史专业知识，不知道要比我们强多少倍，但是，他们无一例外地失败了，所谓失败……”方新教授目光一暗，沉声道，“应该是全部殉职才对。如此损失了大量的专家之后，寻找帕巴拉的工作一度滞缓，一是没有新的线索，一是培养人才需要时间。如今，突然出现了新的线索，国家不敢贸然派出专家队，所以才有我们这支试验的特训队出现。如果说，曾经由国家组织的寻找帕巴拉神庙小组属于专业级，那么，我们这支小组，就只能算业余组中的业余组。谁都知道，寻找帕巴拉神庙不是旅游，那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为之牺牲的先辈们已经成千上万了。而我们组建起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探路，哪怕我们在寻找过程中牺牲了，只要能传回或记录下有用的信息，我们的工作也算完成。所以，不把我们训练成一支铁军，是不会轻易让我们上战场的。而我们加入这支特训队所能得到的好处，其一是提升了自身的实力，其二，如果在寻找线索的过程中，我们能够活下来的话，我们就是第一线索的亲历者。难不成你真的认为，这支特训小组，还会成为国家寻找帕巴拉神庙的主力军？呵呵，我们是特殊训练小分队，而不是特别训练小分队哦，这点你要搞清楚。”

卓木强巴大为泄气。难怪只是让他们训练训练再训练，却迟迟不肯告诉他们有关帕巴拉神庙的事。他还以为，他们就是国家唯一寄予希望寻找帕巴拉神庙的主力部队，甚至一度以为，加入了特训队，国家就会把有关帕巴拉神庙的资料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然后全力支持他们去寻找帕巴拉，谁知道方新教授当头一盆冷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他道：“但是，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我们，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方新教授和蔼地拍拍卓木强巴的肩膀，微笑道：“你认为国家应该告诉我们多少内容呢？来，先来分析分析我们这支特训队是由些什么人组成的……”方新教授掰着指头道，“商界人士、退休教授、海外华裔……敏敏应该算半个吧，还有宗教界人士、两个不怎么靠谱的小兵，甚至还有服刑人员，你说，这样一群人组成的杂牌军，你想知道多少内容？而且，你不是也说吕竞男说我们训练得还不够吗？你得有耐心，到了该告诉我们的时候，她自然会告诉我们。怎么样，想明白没有？没想明白没关系，多考虑考虑，你要深层次去想问题，不能只停留在事情的表面。国家有国家的考虑，我们有我们的目的，这两者间并不矛盾，再好好想想……”

卓木强巴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开，吕竞男也说过，如果能通过这次考试，就让他们去寻找帕巴拉。他从营房出来，独自一人来到曾经的训练场，在天梯上倒悬抓挂了一会儿，又爬上绳网，走过钢索，从另一侧攀岩而下，感觉轻松无比，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下。如今的他，体能和精神都正处于巅峰状态，他觉得这时候正是出发的最佳时机，要是再耽搁，天气冷了大雪封山，说不定就要等明年了。“中期考试吗？会是什么样的考核呢？是翻越帕米尔那样的高原雪峰，还是去极地环境呢？”卓木强巴毫不费力地抓着绳子荡过布满尖桩的沙坑，落在地上幽幽地想着。

他练习了半小时左右，身上微微有些出汗了，正准备回营休息，“嗒！”的一声，有东西在旁边的地上擦出火花。卓木强巴本能地一跳，隐约还看见远处火光一闪，他毫不犹豫，就地一滚，同时朝营房大声呼喊道：“有人袭营！”第二颗子弹，几乎是擦着头皮飞过去的。

听到声音，一道黑影提着枪朝林子里跑去。若是换了以前，卓木强巴想都不想就会冲上去，而此刻的他明白，在这样的黄昏中，火光距自己起码有五百米，而使用那没有特定远距离瞄准装置的枪，还能如此准确地射击自己，那人一定受过近似职业军人的特殊训练，自己赤手空拳冲上去和送死也没有两样。

营房里的人被惊动了，张立和岳阳最先冲出来，喊道：“什么人袭营？”唐敏跟在后面问道：“你没受伤吧，强巴拉？”

方新教授也出来了，问道：“怎么回事？”他手里拎着两把M4突击步枪，都扔给张立。张立冲了上去，卓木强巴也跟了上去，跑动中也接到一把枪。两人配合默契，卓木强巴边跑边说道：“只有一个人，拿的好像是AR15，但是很模糊，朝西山头逃跑，好像是冲我来的。”

张立回头一看，岳阳他们返回营房也拿了武器跟了出来，于是向卓木强巴打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起来。

前面的人跑着跑着，突然没了声息。卓木强巴和张立马上就反应过来，两人一闪身，也各自藏匿在一棵足以遮挡住他们身体的树后。卓木强巴朝距离他十步左右的张立打眼神，朝树的上方看了一眼。张立会意，将枪朝身后一挎，双手抓住树干，“噌噌噌”爬上树丫，灵活得像一只猴子，马上就有手势下来，那人在卓木强巴的位置偏左第四棵树后，距离他们约三百步。

这时，其余人也都陆续赶到，先是巴桑，然后是艾力克、方新教授、亚拉和吕竞男。卓木强巴双手一比，拇指朝身后两边一摁，方新等人各自找掩护散开，一个弗里德里克森圈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将那人围在核心，九人之间间距各有百步左右。卓木强巴的手语已经让每个人都知道现在的情形，岳阳小心地将榴弹发射器挂靠在M4枪下，亮出一枚催泪瓦斯，吕竞男点点头，他们准备活捉这个突然出现的袭营者。

“咝——”卓木强巴向岳阳竖了根拇指，岳阳却瞪了瞪眼，表示自己还没有发射呢，众人小心地探头一看，一股白色的烟雾已经在包围圈中心升起。是烟幕弹，看来对方也意识到情况不妙，抢先动手了。又有几枚冒着大量白烟的烟幕弹从中心被人抛出，很快他们就失去了被包围者的确切位置。两声枪响，第一声是张立发出的，他手势表示，那人爬到树上跳出了包围圈；第二声是艾力克方向传来的，众人赶紧有条不紊地朝艾力克方向聚集。

那人逃跑的速度很快，不时回头打冷枪，有时还反向抛出大威力的俄制F-1手雷，让众人追捕十分不易，唐敏、艾力克等都好几次差点受伤。卓木强巴大为光火，如果要杀死那人，只需要扣动扳机，就能把他打成马蜂窝，但是大家心思都是一致的，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能随便杀人。卓木强巴突然蹲下身去，抽出了插在鞋刀套里的鳄鱼猎刀，呼地扔了出去，明明听到“噗”的一声插实了，那家伙竟然哼都没哼一声，继续带刀飞奔。

追着追着，大家的脚步都放慢下来，他们在这里训练了很长时间了，对周围的地形都十分熟悉，大家都知道，前面是一处断崖，虽说只有几十米高，但掉下去断手断脚是少不了的，那人还受了伤，一定跑不了。那人一看前方无路可走，先回头举枪一阵乱扫，跟着拔开了两枚手雷插销，大喊道：“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我只要卓木强巴偿命，跟你们没关系！”

卓木强巴距离那人百米左右，看清了那人相貌，惊讶地道：“是你？！”那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在可可西里被卓木强巴打跑的牛二娃。当时卓木强巴险些就死在他的刀下，对这人印象极深。

牛二娃面带狞笑，手雷指着卓木强巴道：“你还记得我，那很好，该是你还命的时候了。”那把大鳄鱼猎刀插在他的臀部，血染红了深灰色牛仔裤，卓木强巴手下留情，入肉并不深。牛二娃几乎没给他们考虑的时间，直接将手雷抛向了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早闪身躲进树后草丛中，手雷炸响，众人纷纷避让。牛二娃又扔出一颗烟幕弹，烟雾中那鳄鱼猎刀飞向本已经瞄准他的岳阳，冰冷的刀刃紧贴着岳阳的面颊飞过，将岳阳惊出一身冷汗。烟雾散开时，那牛二娃竟然已在断崖之下，大家正准备追击，“嗒”的一声，又是一支冷枪。大家吃不准枪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只能在树林里找掩护，眼看着牛二娃一瘸一拐逃远了。

十分钟后，确信敌人已经离开，大家才慢慢从树林里出来，岳阳白着脸道：“怎么回事？你认识的，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绷着脸复述了他和牛二娃之间的恩怨，当时开枪打死他哥哥的正是牛二娃本人。末了卓木强巴不解道：“他怎么会找到这地方的？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而且上次遇见他的时候，他也没这么厉害啊？”

众人面面相觑。在大家都认为这支特殊的团队很强大的情况下，竟然让一个负伤的人从眼皮下逃走了，不少人开始反思：“经过这样长时间的特训，自己真的很强了吗？”

吕竞男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出手，此时才对卓木强巴道：“你不是认为你训练得已经足够了吗？如果刚才那个人同你们的敌人——另一群要寻找神庙的人有什么联系，你还坚持认为，以你现在的能力就足以应付了吗？”

卓木强巴缄然不语。唐敏辩解道：“那可不同，我们只是想活捉他，而他是想和我们拼命。如果早开枪的话，他哪里逃得掉。”吕竞男略带轻蔑地笑了笑，道：“回营房，我要向你们宣布中期考试的地点。”

就在距特训营两座山头的地方，也有一个小小的营帐，帐内烟雾缭绕，烟气熏人。马索一进帐先忍不住咳嗽了一通，莫金叼着雪茄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索道：“是……牛二娃。刚才雷波回来说，牛二娃打探到那支特训队已经回来了，忍不住要去替他哥哥报仇，现在受伤回来了。幸亏雷波在远处阻击，否则就被那群人活捉了。”

“混蛋！”莫金拍桌子骂道，“这些蠢货，险些坏了我的全盘计划。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人，以为自己练了几个月就可以飞上天了！特种兵教官，是那么好惹的吗？”

他桌上放着一份写有机密的红头档案，而档案上的照片分明就是吕竞男。莫金闭上眼，不由回想起数月前那场拍卖会……

“两千万，012号先生出到两千万了，还有没有人加价，还有没有人加价？这可真是一场龙争虎斗啊，看来大家对这件来自东方的藏品异常感兴趣，我想，它的价值一定在我们能看到的价值之上。两千万第一次……”拍卖师额头冒汗了。一件标价三万美金的古老卷轴，一开价就被提升到三百万美金，连续几个回合下来，竟然超过了千万美金，这样的事，在他们的拍卖场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而看到神秘买家那悠然的神态，老练的拍卖师估计，如果有人和那位藏家竞拍，这件藏品的竞拍价估计将超过五千万美金。

“两千万第二次，如果没有人愿意加价的话，这件珍贵的古老卷轴就将归属于012号先生了。看得出来，它浑身都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东方气息，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品啊……”

“啊，两千一百万，103号先生出价两千一百万。”

012号的莫金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出价的是一个普通相貌的亚洲男子，丝毫不起眼，倒是他旁边的东方美女惹人注目，那名女性充满了成熟女子的韵味，高挑而美丽，只是眼神中带着一种冷漠，显得高高在上。别人或许会以为那是个冰山美女，不过莫金很清楚，那种目光，可不是常人应该拥有的，那是战场中磨炼出来的，足以杀人的凌厉眼神。这个女人是那个男人的保镖吗？这有点意思。

这时的莫金还不怎么慌乱，他对这套卷轴志在必得，已经准备一亿美元的现金和瑞士银行的本票。这也是地下卖场的规矩，只收现金和瑞士银行本票，别的一概不受理。

不过，当价格攀升到八千万美金的时候，莫金开始着慌了，因为那个貌不惊人的男子，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表情，这绝不可能。要知道，拍卖会不仅仅是财力的体现，更重要的是考验人心里对那件卖品的价值认知能力。像这卷古格经书，现在出的价格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实际价值，当然，这个价格和这卷经书的隐藏价值又无法相提并论了。问题是，对方的目的显然和自己一样，对这卷古经志在必得，难道他们也知道这卷经书的价值？不可能啊，这只是半卷啊，除了自己，还有别的人对此深有了解？那些人到底什么来头？莫金咬咬牙，又一次举起了牌子。“啊，八千五百万美金……天哪，这个价格真是太让人意外了，八千五百万美金第一次……噢不，八千八百万美金，是我看错了吗？没错，是八千八百万美金，103号先生出价八千八百万，八千八百万第一次，八千八……九，九千万……九千一百万……”

莫金开始冒冷汗了，他惊愕地回头，对方连考虑的时间都不留，那家伙究竟是做什么的？要不要暗杀他们？等他们走出这里？那个女的看起来好像不是一般的好手，那个男的，该死，怎么会看不透？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一想到那次的事，莫金有些不耐烦地道：“他们到底要训练到什么时候？”

马索不失时机道：“这个……但是牛二娃带回来一个消息。”

“哦？”莫金马上道，“人在哪里？”

牛二娃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另一人在给他止血，疼得他龇牙咧嘴，卓木强巴那一刀刺入动脉，不拔出来还好，一拔掉便血涌如注。莫金不得不俯身在牛二娃耳边听他低声说着，听着听着，他那冷毅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当真？”莫金问道。牛二娃无力地点点头。

莫金马上回到那大的营帐，同时吩咐道：“马上找地图来，要北美洲的详细地图！”

马索紧张地守候在一旁，只见莫金兴奋得忘记了点烟，用笔不断在地图上画圆圈。一小时过去了，他终于抬起头来，喜道：“就是这样了！”突然又想明白什么似的，怒道，“哼！敢骗我！”

马索吃不准，老板现在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只能战战兢兢地问道：“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板？”

莫金那锐利的目光扫视过来，看得马索心里七上八下。半晌才见莫金展颜笑道：“他们有了新线索，看来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替我准备去哥伦比亚的机票。让我想想，到哪个城市比较好呢？”

马索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西藏寻宝，和哥伦比亚有什么关系？他怀疑地重复问道：“哥伦比亚？老板，你是说去哥伦比亚吗？”

莫金抬头道：“当然，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已经推测出，那个东西可能被藏族先民带到了美洲，并与玛雅文明一同消失了。我发掘了那么多玛雅遗址，难道是为了研究历史吗？我更多的是为了寻找福马先生终其一生也没找到的三条重要线索之一，只可惜我一直都没有挖到。随着玛雅遗址越来越多地被人们发现发掘，找到那东西的机会也就越来越渺茫了。这次发现的，可能是最后一批玛雅旧城遗址了。前几天我也收到消息了的，但是没引起我的注意，现在想想，的确，那东西极有可能就在这次发现的旧城里。”

看着地图上的标记，马索道：“老板，我记得你告诉过我，玛雅帝国最繁盛的时期也没能翻越安第斯山脉，你画的这个地方……”

莫金嘴角浮现冷酷的微笑，道：“嗯，那是很久以前了吧，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初学者，只知道书本上的东西。但这次不同，我非常肯定亚马孙密林中有玛雅文明的残留，从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厄瓜多尔一直延伸到巴西，都有！”

马索吃惊地道：“为什么这样肯定？”

出发前的准备

莫金道：“因为几年前，在别人的带领下，我亲自在这一带发掘了一座巨大的玛雅古城。那些理论学家都是空口说说，什么雨林中没有大量的石料，无法建筑大型石城云云。他们太低估古人的力量和智慧了。带我去的那人告诉我，古玛雅人不仅能翻越五六千米高的安第斯山脉，还能从安第斯山脉开采重达数百吨的巨石，通过水道将它们运送至数千公里以外的密林深处，在那里修建城邦，开拓文明。”

“那我们要找的到底是件什么东西啊？”马索又问。

莫金神秘地笑道：“如果没有弄错的话，那应该是一面镜子。”说着，他的笑容变得阴沉起来，“他们太狡猾了，表面上只是进行一些普通的特训，好像与这次寻找毫无关系。其实暗地里一定另有一支队伍，专门替他们搜集整理各种线索，连我都差点被他们骗过去。找狗？哼，一开始我怎么跟你说来着，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为一只狗而付出这样的代价。他们肯定是冲着神庙去的，找狗不过是个幌子。中国人，哼哼，他们太狡猾了！这次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们的前面，通知所有的士兵，拔营回拉萨，明天我就要看见阿西斯港的太阳。”说到狡猾的中国人，莫金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他想起了那次的领路人，想起了那双忧郁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那双忧郁的眼睛总觉得心里在发抖。

吕竞男宣布了这次考试的细则。依旧是原来的两组人马，由抽到红签的小组提前一天出发，从厄瓜多尔的普图马约出发，不许利用现代的交通工具，自己想办法避开厄瓜多尔和秘鲁的边防士兵，也可以走哥伦比亚过去，终点是秘鲁的圣玛丽亚。所有人都只有一天的时间去搜集整理资料，由于不可能将装备和武器运抵厄国，所以需要的材料只能自己去厄寻找。总行程是两百公里左右，每队有十天的时间，如果十天后还不见抵达目的地，就将展开营救行动。

吕竞男最后道：“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如果刚才逃走那人正是我们的竞争者，不幸又被他听到了这个消息，那你们在路途上说不定会遇到很大的阻力。而且，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张立问道：“不是吧？我们只是去考试，如果那里很危险的话，他们犯不着陪我们去受罪啊。难不成，他们还想做我们的陪练？”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亚拉暗中盯了吕竞男一眼，竞男道：“总之——小心为上。”

卓木强巴思索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赶在他们的前面？”

经过系统的学习和培训，如今这些人都知道，在出发去某一个目的地之前，搜集整理相关的资料是必不可少的。那些资料不仅能帮助他们方便快捷地到达目的地，还能在关键的时候救命。网络很快就接通了大英图书馆，他们在世界上最大的资料库里搜集一切有关南美各国，特别是哥伦比亚、秘鲁、厄瓜多尔这三国的所有信息。

张立滚动着鼠标道：“我觉得这期中考试也太容易了，十天行程两百公里，就算散步也能走完全程啊。”

岳阳坐到张立左手边一台电脑前面，道：“看来你对这三个国家还不是很了解，那么换一种说法肯定对你更有吸引力——亚马孙丛林！”

张立恍然大悟道：“亚马孙！不过我们去过西双版纳，地形大致也差不了多少吧？”

卓木强巴在张立右边电脑里输入一些词汇，也问道：“你对亚马孙丛林知道多少？”

张立想了想道：“食人鱼，我知道。好像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热带雨林吧？”

巴桑在卓木强巴右边，将网络上提供的信息记录在一个笔记本上，听到张立的回答，冷笑一声。

岳阳也开始记录网络上的资料，同时道：“不只如此。亚马孙流域是世界上最大的原始热带雨林，有地球之肺的美称。世界上已知的两万多种植物，南美洲就拥有一万九千多种，而其中的百分之七十，都分布在热带雨林之内。亚马孙的林木面积占全球林木总面积的三分之二，你想想吧。”他突然道，“找到了，看这段话。亚马孙河横贯南美洲，发源于秘鲁安第斯山脉。长六千四百四十公里，在世界河流中位居第二，仅次于长六千六百九十五公里的尼罗河。水量充沛，每秒钟把十一万六千立方米的淡水注入大西洋，占全球入海河水总流量的五分之一。支流中，七条长度超过一千六百公里，最长的是马代拉河，约三千二百公里。”

卓木强巴补充道：“亚马孙流域的动植物资源可以说是地球上最为丰富的，现在已经探明的仅鱼类就有两千六百余种，鸟类一千六百多种，更有无数动植物未被记录入书。”

巴桑冷冷道：“除了地球之肺，它还有个称号，叫绿色地狱，也就是说在丛林里的人如进入地狱般危险。稍不留意，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立轻轻一笑，突然瞪着一幅图片，那嘴脸就像要流哈喇子一般，高兴道：“快看，快看！原来这密林里生活的土著女人都不穿衣服的！”

岳阳闻讯，从一旁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赞扬道：“好得很啊，你可以去那里当女婿嘛。你看看下面的文字介绍，不要一激动就不认识英文了。”

张立看着电脑下的英文单词，还真不认识，求教岳阳道：“是什么意思？”

岳阳低声解释道：“食人族！”

卓木强巴道：“不要开玩笑了，我越看越觉得这地方危险，恐怕比我们以前经历的地方加起来还要危险。主要是这片区域里的危险因素太多了，要是十天以后我们到达不了目的地，那才丢人呢。”

张立道：“其实穿越这片丛林也不难，关键是很多用习惯的东西都不能带去，没有称手的工具就难前进了。”

卓木强巴晃了晃手腕，道：“错了，不能带去的只是武器，而我们使用的大多数工具，都是可以带去的。”他手上戴的是一块原子表，其设计造型看上去和普通电子表没什么两样，但这种太阳能表永远不需要更换电池，三百年内计时误差不会超过一秒，防水防震也达到特需标准，能承受水下五十米的高压，也能承受一平米内十公斤TNT炸药产生的震荡冲击波；而且它除了自身的夜荧光外，还带有一个小型探照灯头，可视范围能达到五米，在一百米内，它还能做微信号通信器使用，还有一些其他小功能。而这种表戴在手腕上，任何机场海关都不会查处。当然，其价格因素决定了除卓木强巴这样的人，使用它的探险者也是极少数的。

张立想了想道：“对了，强巴少爷，不知道你那把大军匕能不能带过去哦。”

卓木强巴道：“应该可以吧，到时候想办法吧。”说着，他不自觉摸了摸鞋帮处的鳄鱼猎刀。这把刀他十分喜欢，古朴的造型，宽厚的刀身，刀刃就接近一尺长，刀背满是鳄鱼齿般的倒钩刃，因此叫鳄鱼猎刀或鳄鱼军匕；它刀刃过于锋利，就连皮糙肉粗的犀牛皮也能毫不费力地剖开，又叫剖犀刀。这种刀比特种兵的伞兵刀还大，在丛林里可以直接当丛林砍刀使，刀背的鳄齿可以铰断五毫米粗的钢丝，不过力量小的人就无法使用了。张立和岳阳则喜欢用美国海豹特种部队的特种匕首，小而锋利，可以当飞刀掷出去，据说还是一名中国的制刀人设计生产的。巴桑惯用的是库尔德弯刀，一种古老的赫赫有名的战术砍刀，刀身的前端微微弯曲，呈水滴样弧形，刀刃在内侧，据说一名合格的库尔德士兵能用这种弯刀一刀砍下公牛的头颅。

岳阳看了门口一眼，道：“强巴少爷，你的公主来了。”唐敏在门口，睁着一双大眼睛找卓木强巴。卓木强巴陪唐敏走出门口，低声道：“你们已经整理完资料了？”

唐敏低着头，点了点道：“嗯。”

唐敏怯生生地抱着卓木强巴的腰，将脸埋入那宽实的胸膛，良久无语，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万千情感流离婉转，波光动人。她咬唇道：“强巴拉，这次的行程很危险啊。”

卓木强巴捋顺她的柔发，平和道：“怎么？你害怕了？”

唐敏半带倔强半嗔道：“不怕。”她将脸贴得更紧了，喃喃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但刚说完，眼圈就红了。

卓木强巴知道，唐敏为跟随他参加这次计划，已经受了不少苦，那嫩葱般的手掌都已磨起了茧壳，原本白玉无瑕的肌肤也被晒出一些咖啡色，只为那句约定——生死再不分离。而这次行程，唐敏其实是很怕的。唐敏不怕什么机关或持枪的凶徒，她最怕的是那些不知名的丑陋小动物，而热带丛林中，最多的就是这些。卓木强巴捧起那张熟悉的脸，蜻蜓点水地吻在额头，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方新教授和毛拉大叔都会照顾你的。要坚强一点，勇敢一点，知道吗？”

唐敏点着头，俏皮地道：“嗯。你要小心点啊。你的那些队员，个个都是捣蛋分子，我很是担心。这次不比以往，丛林里潜伏着致命的危机。”

卓木强巴道：“放心吧，他们是知道安危的。倒是你要注意，不能太任性，听导师说，你在他们小组里也是蛮调皮的。”“哪有！”……

卓木强巴回到电脑前，没坐两分钟，张立小声“嘘”道：“强巴少爷，男人婆来了！”

卓木强巴长叹一口气，抬头一看，果然，吕竞男站在门口，手指朝卓木强巴一钩，让他出去。卓木强巴又走出去，吕竞男表情严肃地看着他，这时谁也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卓木强巴先开口问道：“教官，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吕竞男嘴角动了两下，随后又沉思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次，要小心。”

卓木强巴礼貌地笑笑，回答道：“谢谢。”

看着卓木强巴走出去，张立惋惜道：“哎，怎么没有人来找我呢？”

岳阳笑道：“你也不瞧瞧，人家强巴少爷，高大英俊，身姿雄伟，家财万贯，又有人生阅历，又懂得体贴女人，又有男人的安全感和可依靠感，要智商有智商，要肌肉有肌肉，你小子有什么？”

张立挠挠头，道：“说得也是。”

岳阳继续道：“这种男人中的极品，除了在小说里和电影里，我就还没在别的地方见过。要是我是女人，我也巴不得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声——”岳阳做了个双手抱胸的姿势，嗲声嗲气地道，“强巴哥哥，强巴哥哥，强巴拉……”听得张立汗毛直立，心中却颇不服气地想着：“极品男人吗？那为什么还离婚了呢？”

“做什么？”卓木强巴在身后问道。岳阳吓了一跳，忙道：“这么快就回来啦！”

张立马上凑过来，问道：“怎么样？男人婆跟你说了些什么，强巴少爷？”

“关你什么事？”

“说说嘛，强巴少爷。”

“岳阳，你小子又凑什么热闹？”

“她有没有表示什么？”

“是啊是啊，有吗？”

“你们无聊不无聊，怎么不向你们的巴桑大哥学学，赶紧整理资料吧。”

……

阿西斯港在哥伦比亚首都圣菲波哥大以南八百多公里，由于地处偏僻，交通不是十分便利，这个临河城市颇似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洲小镇。平静的街道上时有车辆，小贩们有序地叫卖着，根本让人看不出这里时常是地方武装与政府军队爆发冲突的地点。阿西斯港与伊卡河相接，顺河而下就能到普图马约，沿途分布着许多印第安部落。

莫金只带着马索一人在阿西斯港郊区一座欧式别墅内。房屋的主人矮胖而黝黑，体型和笑意中都透露着一股阴狠。这人戴着金丝框眼镜，镶金牙，戴了拇指粗的金项链，十个手指戴了十四枚金戒指，有两枚还嵌了硕大的滴水翡翠，手腕脚腕各戴着金劳力士表和金脚链，穿着一身金黄透白色的类似唐装的丝织短袖，整个一身都晃人眼睛。莫金与那人友好地谈论着，不时爆发出一两声大笑，两根相同的古巴雪茄，也显得两人更加亲近。谈着谈着，莫金让马索将拎着的那一箱钞票放到了桌上，而那矮胖男子也让身后一名彪形大汉拎出一箱白色粉末，大家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会意大笑。

那矮胖男子准备让他手下收钱，莫金按住了皮箱，道：“等一等，韦托，你要帮我个小忙。”

那名叫韦托的胖子露出金牙笑道：“我们的关系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吗？有什么要求随便说。”

莫金道：“这几个人，他们会在这一两天去普图马约港，希望你能多关照关照。我不希望他们受伤，也不希望他们很快地离开这个港口，最好是能拖延他们几天。”

韦托拿起卓木强巴等人的资料看了看，笑道：“没问题，我们就在奥斯皮纳等他们，只要他们一露面，就替你拖住他们。啊，对了，本，你上次那个非洲水晶，还有没有？我非常喜欢，价格不成问题。”

莫金笑道：“那要回去看看才知道。你知道的，我的藏品太多了，不是每一件我都心中有数的。”韦托笑得更恣意了，道：“哈哈哈，好的好的，我的朋友，一定要记得。”

半小时后，莫金和马索坐上了一条木船，穿行在亚马孙寂静的森林中。莫金打开皮箱，将那一包包成品的可卡因撒落河中。马索看着有些心疼了，毕竟是十几公斤，他问道：“你这是干什么？老板？”

莫金道：“带着它又不能当饭吃，一路只会引来危险和麻烦，就算能带到美国，利润也太低了。我从来都不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马索不解道：“那为什么还要和那毒枭交易？”

莫金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韦托是头大蠢牛，只要你买他的货，他就当你是朋友，如果你不买，他就怀疑你，心里阴刻地想着如何算计你。他和革命武装有很紧密的联系，在这一带势力相当地大，我的目的，是让他派人拖着那些中国人。”

马索道：“我还是不明白，我们有的是士兵，派几个人守在普图马约不就可以了？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让那个韦托来处理这件事呢？”

“噗！”莫金又用刀扎破一袋，叼着烟将可卡因一点点抖落入河，回答道：“蠢材，我们的士兵都是很金贵的，需要留着他们来办大事。这些小事就交给熟悉当地地形的武装力量和常年出入几国边境的贩毒分子来解决，这才花几个钱？”莫金抖干净最后一袋白面，满意地拍拍手，站起来道，“在原产地买原材料，挺便宜的不是吗？”

马索讨好道：“真没想到，老板的交际竟然这么广，连哥伦比亚毒枭都肯帮我们。”

莫金蔑视道：“那有什么？那些毒枭还不是想把钱洗干净么？有什么是比收藏一件艺术品更好的洗钱法子呢？”他瞄了一眼马索，两人会意地露出了阴笑。

突然，莫金好像想起了什么，收起笑意，对马索道：“对了，说起我们的人，不知道那批人现在怎么样，特别是新来的那几个，他们以前就是一个团体的，而且……他们只遵守他们自己的游戏规则。可别弄出什么事才好，特别是我不在的时候。”

马索道：“老板，你放心，他们都在唐古拉山里进行地狱式训练，有铁军看着，西米也答应了管束他的手下。而且晚上我还安排了特别节目，让他们那旺盛的精力有发泄的地方，彻底放松下来，他们就不会惹事了。”

莫金点点头道：“唔，不错，那个西米，是个角色。”

唐古拉山南麓，这里被改造成一个秘密军营，在密林深处，就算用卫星航拍也无法发现。在一处空坝上，两个牛高马大的壮汉正在角力，一名教官模样的人在一旁指点，其余的人散坐在树下。西米独自背靠着最阴凉的大树，这里也是观斗的最佳位置。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西米渐渐熟悉莫金的组织。这是一个奇怪的组织，组织成员大多是莫金从国际知名雇佣公司雇来的，甚至还有莫金通过关系从某些国家的死囚牢里买来的，人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莫金将他们集中在一起，教他们如何更有效地杀人，也讲一些野外生存和机关陷阱，除此之外，他们将要去哪里，干什么，莫金一直都没过多透露。不过，西米从莫金的问话中，早就猜出几分。

这个组织有自己特殊的规则，即强者为尊。莫金在的时候，他是最强的，没有人敢反抗他，最让西米感到诧异的是，莫金对外的公开身份，竟然是特种兵顾问！如果莫金有事离开，这个组织里最强的就是西米和那个像教官一样的家伙。那人叫铁军，不知道莫金是从哪里雇的还是买来的，从外貌看是亚洲人，能说几句并不流利的中文，个子并不高，才一米六，不过出手倒是蛮快的。西米看过他格斗，但没和他交手，那人也从不找西米挑衅，他带着莫金从各地搜罗来的亡命徒，西米带着自己的狐狼，隐约在组织内部形成了两个势力集团。

场上对抗角力的两人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分别是雷波和伊万。雷波是西米手下的头号猛将，今年四十，壮得像头牛，在西米没到可可西里之前，雷波就是那群盗猎者的头目。据说雷波以前是名猎户，从小力气就大得惊人，后来因为两元钱的纠纷，将同村的另一人捅了十几刀，致其当场死亡，不得已开始跑路，最后在可可西里落脚。西米自己也承认，和雷波比力气是比不过他的，不过，雷波脑子比较简单，凡事喜欢蛮干，西米没费什么力气就将这头蛮牛制得服服帖帖的，其后，“狐狼”的名号才在可可西里巡山队员间流传开来。

伊万是个俄罗斯人，听说是一名强奸犯，先后奸杀了五名妇女，被判处电刑，不知道莫金通过什么渠道将他弄了出来。那家伙比雷波还高几公分，身材更是魁梧得不成比例，其余人在背后叫他俄罗斯棕熊。伊万不仅长着一脸横肉，性格也是既蛮横又骄傲，狐狼加入这个团伙的第一天，伊万就叫嚣着要把西米揍趴下，结果被雷波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之后，才变得老实起来。

对于伊万的身份，西米倒是毫不怀疑，昨天晚上那名女子进入他房间后，今天早上就没能出来。不过他很奇怪，这么一群人，莫金是怎么把他们弄到中国境内的呢？最后他得出结论，这群人都和自己一样，是偷渡入境的！

“啪！”雷波又一次把身材大出自己一号的伊万摔倒在地，伊万连连摆手，似乎在说不玩了，但是铁军要求他们再来一次。西米眯着眼，回忆着几天前莫金和自己的对话。这时，旁边有人说道：“老大，洗脸水已经烧好了。”

西米扭头，这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叫胡志军，私底下人们都叫他胡子，这人很精明，狐狼的羚羊皮交易都是他在处理。西米扭了扭头，站起来，发现胡子正敬畏地看着自己左肩。西米拉拢衣衫，遮住了那个曾经象征着荣誉的记号，自从莫金告诉他手下这个记号的含义后，那些手下就对西米的标记露出艳羡的神情。西米暗自叹息，自己怎么说也是蓝蜘蛛的一员，竟然沦落到要与这些人为伍了。

普图马约的吹蛇人

卓木强巴一行先飞往基多。由于四人都不会说西班牙语，好不容易在基多找了名懂英文又愿意跟随他们出行的当地人做翻译，叫克萨。克萨是印欧混血儿，在一家中学教英语，收入并不高，所以对卓木强巴他们开出的条件很动心。而卓木强巴他们找到克萨的原因是因为克萨除西班牙语外还精通五种当地方言，而且他曾有过三次替国外探险者做翻译的经验，但是给中国人做翻译，还是第一次。问题是他对英语的掌握水平一般，甚至不如张立说得流利，有时翻译起来显得力不从心。他长着一张圆苹果般的脸，笑起来皮光面红，一点儿也不像走过了四十六个年头的中年人。他说话的时候爱晃动那标准的椭圆形头颅，嘴巴宽大而下巴短窄，加上胖乎乎的脸蛋，看上去像一个可爱的人偶。当他和卓木强巴站在一起时，更显得矮胖，虽然只穿了短袖衣裤，但卓木强巴看着他就忍不住想起在可可西里那名裹得像粽子似的老肖同志。由于厄国的海关和航空安检严格得不寻常，他们的大部分设备仪器只能留在国内，到了基多，他们准备选购些称手的工具。卓木强巴给克萨开了张清单，让他带着他们去买。克萨一看就惊呆了，那清单上密密麻麻，列了不下百种物品，分类之详细，令人咂舌。

克萨带领他们买了些普通生活用品，告诉他们，更多的工具类物品，到了普图马约反而更好买。那里是边界港口，而且在密林深处，许多当地居民都有在丛林里必备的工具，诸如丛林猎刀、弓弩、安全绳、折叠锹，如果有门路，还可以搞到双筒猎枪那类武器。

从基多搭乘八个多小时班车才到普图马约。这里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丛林密布，而是与别的地方相差无几，灰色的砖瓦房，灰白的马路，只是稍微简陋了些，估计和中国八十年代初期的普通县城建筑相仿。看见卓木强巴他们露出失望的神色，克萨解释道：“城市在发展，雨林大片地被砍伐了，用车拖到很远的地方加工并出口。以前这里根本没有路，完全靠独木舟在丛林中探寻前进。可是自从哥伦比亚的普图马约发现大片油田之后，政府也开始在附近寻找可开采的石油资源，路修通了，大量的车涌进来，当地居民的文化观念和生活方式都在转变着。现在仅是这些港口小镇发展起来，离小镇不足十公里就可以回到以前的丛林时代，但再过几十年，那些丛林恐怕也会消失了。”

卓木强巴他们叹息地点点头，毕竟所有的人都希望过上更好的日子，谈生态环境保护都是填饱肚子后才干的事。他们计划在普图马约安顿一天，先找个住处，然后让克萨带他们去采购工具，如果能在今天将一切准备就绪，明天一早就能出发。他们研究过地图，认为走水路到圣玛丽亚最是适合，这条河直通圣玛丽亚，只是沿途需要上岸搭建帐篷。克萨对此没发表意见，他说他只是翻译和帮助他们采购用具，他不会随他们离开普图马约，丛林向导的工作他从没干过，也不打算去做。毕竟他还有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犯不着去拼命一搏，而卓木强巴问他丛林里有多危险时，克萨只说反正去这片丛林探险是玩命的活儿。他曾经听说过当地很多传闻，无数的探险者从普图马约河顺流而下，漂入那丛林之中，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卓木强巴他们并不介意，只要能搞到适用的工具，他们就有信心能徒步穿越这片丛林。原本就没计划带向导进入密林，因为有向导的话，就毫无挑战性了。克萨将四人安顿在普图马约的一个朋友家中，是名叫霍尔门的印第安单身男子，三十岁左右年纪。也不知道克萨怎么和他认识的，两人一见面就热情地拥抱在一起，随后用克丘亚语交流起来。然后告诉卓木强巴他们，每人只需要付三十美元就可以拥有舒适得如归家般的一夜。卓木强巴知道，克萨一定从他们的购物行为中把他们当肥佬了，肥水自然不流外人田。

安顿好住所，卓木强巴马上让克萨带着他们采购还没有买到的工具。克萨机警地推荐了霍尔门，说他也能说部分英语。虽然卓木强巴知道，霍尔门的英语水平恐怕比克萨好不到哪儿去，但是时间紧迫，于是他和巴桑、克萨一组，张立和岳阳跟霍尔门一组，分头采购还未买到的工具，约定了时间和路线，便出发了。

卓木强巴他们负责采购登山和穿林用的部分装备，诸如安全绳、安全带、八字环、岩锥、腰包、工兵锹、滑索等，张立他们负责武器、野炊用具、急救用品和药物。普图马约并不大，但是张立他们采购的武器要去郊区才有，卓木强巴和巴桑则在城内。巴桑虽然话不多，但有个优点，他从不生事，颇有些孤鹰的感觉，高高在上藐视一切，不屑与周围的人交谈或发生纠葛。卓木强巴他们的采购很顺利，因为常有探险者打这里经过，也有专门卖丛林用具的商店，两人将买来的工具放入登山包开始往回走。克萨一路介绍着印第安人的习俗和当地风景，虽然结结巴巴，语法也诸多错误，但是也能让卓木强巴他们听个大致明白。

途中，克萨提议在一家冰吧休息一下，虽然卓木强巴不是很愿意，不过四个人背的行李两个人扛着，确实有些吃力，这里的天气太闷热了。冰吧在厄瓜多尔这个赤道国家随处可见，很受年轻人追捧，传统型的酒吧中，以冰饮为主，加上气温凉爽，躲在冰吧里抵御酷暑已成时尚。三人步入冰吧，克萨为他们点了冰饮，并告诉他们，随着时代变化，就连那些丛林部落里也能喝到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等国际知名饮品了。卓木强巴喜欢这里的乐百氏特冰咖啡，而巴桑对火龙果、黄金果、香蕉等多种水果调配的饮品也很喜欢，舒爽滑润，入口留香。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时，冰吧里声音忽然嘈杂起来，只见七八个壮汉推着一位有印第安血统的女子进来。那女子穿着薄青纱大开领裙衫，下身也是米纱摆裙，一双水晶凉鞋，身材窈窕婀娜，显得高挑玲珑，带一种贵族气质的美。她正尖声高叫着什么，像是对那几个男人十分不满，那几名壮汉袒露上身，满身都画着奇怪的图案，古铜色的肌肤和印度人一般。克萨小声道：“是丛林里的印第安或其他部族，最好别惹上他们。”他刚说了一半，就看见卓木强巴已经走了上去。

其中一名印第安人身材最为魁梧，他就站在女子对面，和那女子争辩了几句，扬手就欲打，手刚抬起，就被一只铁钳夹住。那人回过头来，就看见卓木强巴背着那硕大的登山包，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卓木强巴也是吃惊不小，原来这些印第安人连脸上也画满了图腾一样的图案。这名强壮男子，眼睛下是两枚半月牙形的红色图案，像两颗獠牙直延伸到嘴边，而额头正中是美洲豹头的抽象图案，看上去更像勾云纹。其余人也将头转了过来，脸上图案各有不同，恐怕有地位高低之分。被卓木强巴捉住的男子叽咕叫了几声，卓木强巴完全不明白。克萨跑过来结结巴巴地翻译道：“他……他……他，他问你……想做什么！”

卓木强巴道：“你告诉他，男人不应该欺负女人！”克萨又结结巴巴地翻译过去。

那名男子露齿一笑，突然手上发力，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回去，一边比画一边说着什么。这次连卓木强巴也看出来了，他是要较量较量。巴桑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眼睛却盯着其他几名印第安男子不放，以防他们突然发难。

克萨张了几次嘴，却翻译不出来了，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这时那名印第安女子道：“谢谢你，你敢和他较量较量吗？”竟然说得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但言语中反偏袒那名印第安男子多些。

卓木强巴晃了晃脑袋，摆出一副谁怕谁的架势。那些印第安男子齐声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在咆哮，冰吧里的其他客人见势不妙，早纷纷离开。卓木强巴本以为会干上一架，没想到那印第安男子将吧台的酒杯扫到一边，将手架在吧台上，竟然是要掰手腕。卓木强巴毫无惧意，走过吧台，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方才卓木强巴抓住那人时，已经估计出那人有多少实力，谁知道一开始就发现，那人的力量远不止他想的那样。由于计算错误，一开始就没有使用全力的卓木强巴顿时处于下风，手臂被压下四十五度角，苦苦支撑了一会儿，竟然输了。印第安人们又发出了奇怪的啸声，那男子缓缓摇头，卓木强巴冷冷一笑，突然将左手架在了吧台上，印第安人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那男子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左手，这次卓木强巴占了绝对上风。因为像他们这样两只手都经过特别训练的人很少，任凭那男子怎么使力，卓木强巴的左臂如同钢柱，难以撼动。那男子似乎也明白，其实卓木强巴的力量是大过自己的，只是刚才出其不意才赢了，他自己放手认输了。然后那印第安男子伸手与卓木强巴握手，拍打自己肩胸，又拍卓木强巴的肩膀，说着些什么，卓木强巴对那男子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而感到惊讶。那女子道：“我哥哥说，我们库库尔族最敬重拥有力量的男子，他本是我们族里最强壮的勇士，没想到你比他还强壮，他很佩服你。”克萨松了口气。

“你哥哥！”卓木强巴一愣。那女子妩媚地一笑，道：“嗯，本来是因为家族里的一些事，我们意见上有分歧。不过还是谢谢你，没有你拉着他，那一巴掌我是吃定了。”

卓木强巴这才知道是误会，他看了巴桑一眼，巴桑一副让你多管闲事的表情。那女子又问：“我哥哥说，你们是要去丛林里探险吗？”

卓木强巴道：“嗯，是打算去丛林里游历。”

那女子道：“为什么不去巴西呢？那里的丛林地带远比这里大，又安全，有专门的向导，旅游都已经资源化了。”见卓木强巴面有难色，她一笑道：“我随便问问的，我哥哥想告诉你们，在这里探险，可以往西，溯流而上。往南，往北，往东都十分危险……”那女子自我介绍，她叫巴巴-兔，她哥哥叫蜜熊-利爪。卓木强巴难得碰到这么热情又能说英语的印第安人，在巴巴-兔的翻译下，他们又多聊了一会儿。巴桑提醒时间不早了，卓木强巴与这群印第安人道别。巴巴-兔狡黠地笑道：“如果有机会，欢迎你到我们部落里来。”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事，脸上竟然有了一抹红晕。

从冰吧出来，就是一闹市区，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一群人将旁边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在看着什么。一阵尖锐的笛声从人群中传来，巴桑一反平日的冷漠，走到人群边上，卓木强巴也只好跟着挤了进去。只见人群中心，竟然是一名耍蛇人，像阿拉伯人一般把脸蒙着。他没有穿阿拉伯服饰，只是普通的花格子短袖，正前方放着个竹篓，随着那尖锐刺耳的笛声，一条蛇探头探脑地从竹篓里竖起头来，扭动身体做着各种动作。一只丛林树猴趴在那人肩上，睁着一双大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各色行人。

卓木强巴看了那蛇一眼，竟然是一条剧毒的红环粗尾珊瑚蛇。这种蛇毒腺不十分突出，头和尾巴都呈钝圆梭子形，看起来好似无毒，其实剧毒无比，正是卓木强巴他们此行丛林中要注意的几种剧毒蛇之一。那珊瑚蛇随着吹蛇人声声笛响，昂首翘尾，扭动身体，做出进攻姿态。卓木强巴不禁为围观者捏了一把汗，此蛇阴冷好斗，极易激怒，速度快若闪电，若是被咬，还来不及送医院恐怕就死在途中了。

那吹蛇人吹了一会儿，突然放下笛子，拿出一只肥硕白鼠，像是要喂蛇。那白鼠和珊瑚蛇比起来体型硕大，但对这种天敌却充满了恐惧之情，由于尾巴被吹蛇人捉住，四肢抱头缩成一团，瑟瑟地抖着。红珊瑚蛇“咝”的一声，宛若一条红色闪电，在白鼠背上咬了一口。吹蛇人却不让蛇把白鼠吞了，他捏住蛇的七寸，小心地把蛇从白鼠身上取下，随后将白鼠扔在地上。但见那白鼠抖了两下，不足五秒时间，就瘫倒不动，竟然死了。周围的人发出惊呼，感到了这种毒蛇的危险，但吹蛇人嘿嘿狞笑，竟然将手伸向了红珊瑚蛇，连卓木强巴也为他捏把汗。但是那红珊瑚蛇竟似有灵性一般，并不噬咬主人，顺着那吹蛇人的手指绕上手臂，又顺着手臂绕至肩头，随后如情人亲吻般，频频亲吻那吹蛇人的面纱。围观者惊呼之余，鼓起掌来。卓木强巴心中震惊，耍蛇者也曾见过，但将蛇训到这种程度却从未见过，这耍蛇者一定有什么不传之秘，玩的就是一个心惊肉跳。

卓木强巴他们到的时候，耍蛇已经接近尾声。看了不到五分钟，那人肩上猴子就跳了下来，如耍蛇人一般，将手臂伸了过去，那红珊瑚蛇也就顺着手臂爬到了猴子身上，然后绕在猴子的颈项处，将头昂在猴子头顶上方。猴子就像戴了顶蛇帽，若无其事地端起地上的铜盘，开始向围观的人收钱。围观者是又惊又怕，给钱也怕，不给也怕。那红珊瑚蛇冰冷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毛，面对几名不想掏钱的人，那蛇吐着芯子，发出咝咝的威胁声音，直到他们摸出美金。很快，猴子就收到卓木强巴他们面前来了。

卓木强巴将手伸向口袋，眼睛看着蛇，眼中余光看着吹蛇人。那人眼里满是阴森的笑意，仿佛知道卓木强巴在看他一般，缓缓揭开面纱。卓木强巴顿时就惊呆了，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满脸坑洼不平，被各种瘢痕肉丝覆盖着；下眼睑因为瘢痕而被下拉，整个绿眼珠快掉出眼窝般圆鼓鼓的；嘴唇和瘢痕一样颜色，被拉得有些歪斜，不能完全并拢，露出参差不齐的锯齿一样的牙来。那人露出阴森可怖的笑容，喉里发出哨声一样的尖鸣。就在卓木强巴惊呆的一瞬间，那条原本盘踞在猴头顶上的红珊瑚蛇突然跃起，直奔卓木强巴咽喉而来。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惊呼声来。

眼看卓木强巴无法避开，他突然后仰，利用沉重的登山包生生顿向地面。他身旁的巴桑迅速出手，将那红蛇尾巴抓住，一上手就将蛇扔向耍蛇人。那猴子扔掉铜盘，三跳两纵，也跑回了吹蛇人肩头，朝卓木强巴他们龇牙咧嘴，发出威胁吱声。那吹蛇人鬼叫般的声音怪笑道：“你们走不了了。”卓木强巴一愣，巴桑在一旁道：“法语，说我们逃不了了。”

人群中几个强健男子不怀好意地靠了过来，气氛顿时不妙，不少人四散开了，免惹是非。克萨完全呆住了，他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

卓木强巴喝令道：“克萨，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来惹事的。”克萨结巴了半天，还没开口，就被一人一巴掌掼到了路边，捂着脸爬不起来，看来是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此时的卓木强巴和巴桑，早是久经考验，除非是受过特别训练的特种兵，普通军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卓木强巴飞起一脚，将最近的一名暴徒踢翻在地，跟着一转身，旁边一人的铁棍敲打在他的登山包上，如打在了棉花团里，完全不受力，卓木强巴转过身来，就是一记老拳，将那家伙门牙打掉一颗。巴桑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蓝蜘蛛早就受过各种格斗技艺培训，加上这段时间的特训，下手更是狠辣，毫不留情，只要被他击中，短时间内想爬起来的机会就很渺茫了。吹蛇人重新戴上了面纱，用手撑着脸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就像在观看一场比赛，好像与他毫无关系。打到精彩处，那只树猴还会抚掌大笑，拍手大叫。

卓木强巴和巴桑放倒了七八个暴徒后，发现情况越来越不妙，一人趁他们不注意，又在远处叫来十来名穷凶极恶的男子，手拿铁链铁棍，气势汹汹而来。卓木强巴和巴桑一人一边架起克萨，喊道：“快走！”卓木强巴临走看了那吹蛇人一眼，那吹蛇人无动于衷，但他眼里藏着神秘的笑意，好像在说，看你们能走多远。

那些家伙很快追了过来，这时冰吧里的印第安人结伴而出，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卓木强巴他们，刚打完招呼，就发现情况不妙，印第安人帮着卓木强巴他们对抗那群凶人。而利爪则发现了吹蛇人的蛇，他走过去，大声质问着什么。巴巴-兔解释说红珊瑚蛇是他们部族里的神物，不容他人侵犯的。突然利爪大叫一声，卓木强巴一惊，显然利爪是被那红珊瑚蛇咬了。印第安人发了狠，几下撂倒几个拿棍棒的暴徒，把利爪抢了出来，但他们对那吹蛇人却有莫名的畏惧感，不敢近身。昏天黑地地打了一通后，不知谁发出一声吼，印第安人抬着受伤的利爪跑了。

卓木强巴他们跟着印第安人跑了一阵，混乱中不见那群人追出来。印第安人没有停，抬着利爪一路朝远离普图马约的方向跑去，巴巴-兔焦虑不安道：“我哥哥被红龙咬伤了，必须马上治疗，我，我们就先走了。”

卓木强巴突然想起什么：“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乳霜道，“这是蛇霜，药丸内服，每次一粒，乳霜敷伤口，可以缓解蛇毒发作。”这种蛇霜，是野战部队密制的纯中药霜剂，虽然不像血清一样有特种解毒效果，却能对所有蛇毒起缓解毒性发作的效果，对于需要急救的人来说，无异于保命之药。巴巴-兔感激地望了卓木强巴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克萨说不会有事的，他们自有疗伤的良药。

进入丛林

三人好不容易回到霍尔门的住处，累得够呛。卓木强巴和巴桑讨论了一下，却没有丝毫头绪，他们不明白，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和当地人产生了冲突呢？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冲着那群印第安人来的，可如果是的话，他们为什么不追了呢？

卓木强巴和巴桑暂时只能放下刚才发生的事，将买来的工具均分四份，还没分完，就见张立他们狼狈地跑了回来。张立和岳阳一身臭汗，大喘粗气，就连霍尔门也是一脸汗水，脸上的灰迹被汗水冲刷得黑白分明。三人一进屋，岳阳就堵住了门，长出一口气道：“好像没有追来。”

张立撂下身上的大包袱，双手撑在地上喘粗气，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卓木强巴忙问道：“怎么了，你们？”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各说一截，好不容易才凑成一件完整的事。说白了，就是他们同卓木强巴一样，莫名其妙地被不知身份的人袭击，追堵，殴打。“怎么会这样的？”卓木强巴想不明白，先质问张立道，“你们没惹别人，怎么可能被人追打？一定是你们在购买武器的时候和别人发生争执！是不是这样？”

张立大呼冤枉，他们买卖进行得十分顺利，霍尔门是个老手了。他们是在回来的路上碰到那群人的，那些人也没打招呼，上来就打，他们在想，是不是那群人认错人了。卓木强巴心想：“难道是武器买得有点过火，有人想半路打劫？”他道：“暂时不管那些，你们弄到些什么武器，打开看看。”

张立打开包袱一抖，砍刀、铁棍、链子，里面竟然还有副霹雳拳套。卓木强巴大吃一惊，问道：“这些是什么？我们是去穿越丛林，不是上街砍人。”

张立忙道：“拉链拉错了，这些是刚才的战利品。”原来他们的遭遇和卓木强巴他们几乎一模一样，先是五六个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通打，被张立和岳阳尽数放倒，两人觉得不能白打这一趟，就把敌人的武器收缴了。不料突然又来了二三十人，张立他们就只能夺路而逃了。

张立重新拉开包袱拉链，他们这次需要的急救箱、丛林猎刀、弓弩等工具一应俱全，遗憾的是没有买到火器类武器，不知道是不是霍尔门没有门路。岳阳也打开包袱，满满的一包各式工具。卓木强巴道：“马上分类装包，以便随时能出发。”还没有出发就遇到莫名的袭击，卓木强巴感觉不妙，特别是那个路上的吹蛇人，给他的感觉很阴冷，那种感觉让他不安。

岳阳不解道：“为什么这么急？难道他们还会追到这里来？”

巴桑冷冷地说出了他们的经历，最后道：“难道你认为这是一般的巧合吗？肯定是有计划的行动。虽然目的还不清楚，但是如果我们反抗越大的话，恐怕这种行动还会升级。”

卓木强巴点头同意，他也是这样想的。张立道：“会不会是这次考试特设的考核内容？”

岳阳马上反对道：“不可能，那些人都是当地人，而且是本地的恶徒。”他看了霍尔门一眼，又道，“而且他们进攻时，不遗余力，如你们所说，是想置我们于死地。考试不用这样玩命吧？他们给我的感觉，倒像是——”

卓木强巴三人一齐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岳阳，只听他道：“什么人想阻止我们这次丛林穿越。”

听他说完，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了，但是是什么人呢？似乎四人都毫不知情。卓木强巴突然回想起吕竞男的告诫，心中一动：“难道是他们？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霍尔门自回来后就一直青着脸，一句话不说，仿佛在思索什么，越想越是害怕的表情。克萨见好友这般情形，不由问道：“怎么了？你认识那些人吗？”

霍尔门心悸道：“不，我只是……只是觉得，里面有几个人，好像是巴萨卡的人。”

克萨翻译给整理包裹的人听了，岳阳问道：“巴萨卡是什么人？”

霍尔门道：“是这一带的暴力分子，他们专门制造破坏和混乱，与政府作对。听说，他和哥伦比亚的毒皇有着联系，好像就是从哥伦比亚渗透过来的武装力量。但是，他们怎么会……不可能啊？”他抬起头来，眼光注视着这四人，明显地怀疑这四人和毒皇有什么纠葛。

“毒皇！”张立嗤笑道，“开什么玩笑？我们第一次来贵国，别说什么毒皇了，就是连只毒蚂蚁也没见过，他们——”刚说了一半，突然望着卓木强巴，心中不知道这强巴少爷是否与毒皇有过往来。

卓木强巴正襟道：“不可能，我从来不做违法的事，也不和违法的人打交道，我的公司业务范畴也从不涉足美洲。好了，都分配好了吗？那么每人一袋，自己去整理自己的登山包吧。”

岳阳一边整理背包一边询问道：“要不要向总部汇报这件事？”

卓木强巴、巴桑和张立三人同时盯住了他，随后张立道：“刚进丛林第一天就联系总部，这实在有点儿……”卓木强巴和巴桑也点头。从一开始他们这组人就落在下风，这次一进丛林碰到这么一件小事就去找总部，感觉总是很不好，他们还没有充分地展示自己的实力呢。

岳阳耸耸肩，道：“我只是觉得，事情太突然了，又没人跟踪，又是完全陌生的环境下，刚一到就被人追砍，叫人怎么也想不明白啊。”

霍尔门好像听到了什么，透过门缝往外一瞧，惊讶道：“是巴萨卡！巴萨卡亲自带人来了！你们……”他满脸惊恐道，“你们不能留在这里，赶快走！从后面跳窗户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怎么会这样？”卓木强巴满腹疑惑，和张立同时透过门缝往外一瞧，一名狂野壮汉带着三四十个人，手持刀棍等凶器，杀气腾腾而来，显然是张立他们被人跟踪至此，然后那人通报了同伙来报仇。卓木强巴和张立立马返身，一人拎起一个巨型登山包，对还在检查装备的岳阳和巴桑道：“来不及了，赶快走！”当先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寂静的普图马约河上，一艘梭形小木船在水面上安静地荡着。亚马孙河变化莫测，有时河宽数百米，深几十米，而有时河道只有几米宽，深不没膝，除了这种独木舟改进版的小梭船，别的船只都不好使。船上被三根类似坐凳的横木分作四格，前面两名武装分子持枪小心地打量河道和周围情况，后面四名桨手有节奏地划桨，中间坐着两个人。叼着纸烟的莫金，旁边一张烂苦瓜脸，不是别人，正是在普图马约市吹蛇的索瑞斯，那只丛林树猴穿着小马甲，在索瑞斯肩上四处张望。

“怎么样？对他们的表现还满意吧？”莫金笑着问道。

索瑞斯不满道：“不行啊，毫无危机警惕性，等到危险发生时才做出反应，如果是一些无法逃避的危险，那就死定了。”看莫金脸色不好，索瑞斯又安慰几句道，“不过格斗技术不错，都快赶上我们训练的那些士兵了。”

莫金叹了口气，道：“不说他们了，对那个地方你怎么看？如果是那里的话，我们就没什么必要去了，白白浪费时间嘛。”

“那你打算去哪里？”

“去查拉皮塔，刚收到消息，距查拉皮塔以南一百公里的丛林中，索雷普斯公司在架设哥秘跨国石油管道时打通了一座类似古玛雅金字塔的神庙。目前公司已经对外封锁消息，连这两国的国家科考队都尚不知情，我打算先去那里看看。”

索瑞斯咧嘴“咝咝”笑道：“那你先过去，我打算看看他们的丛林穿越之旅，顺便考核考核他们的实力。”

莫金脸色一暗，随即诚恳地说道：“请你手下留情，千万别弄死他们，他们对我非常重要。”索瑞斯做了个你放心的动作，随即令船靠岸，那枯涩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之中，就像一条冰凉的灰蟒。莫金心头一跳，他知道，此刻的索瑞斯才是最危险的，那丛林里的幽灵，又回到了他的丛林。

卓木强巴四人背着硕大的包袱在并不熟悉的街道上飞奔。若说四人畏惧巴萨卡人多势众倒也未必，只是这样一来，首受其害的就是租房的霍尔门。他们事后可以一走了之，霍尔门却无法再待在普图马约了，现在走了霍尔门便可以推托。

巴桑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岳阳道：“不知道有多少敌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座城市不欢迎我们啊，看来我们只好提前进入丛林了。”

卓木强巴道：“可是船呢？”按计划，他们是打算走水路前进的。

张立颇有信心道：“我们已经在岸口附近订租了一条船，只不过提前取来用罢了。”

“带路。”

三十分钟后，四人已经看不到喧嚣的港口了。这条梭形船长约六米，中间宽两米，也是三横四格，包袱就放在每人手边，以便出现突发事故能保住包裹不失，四人都是操桨手。拐过一个河湾，就再也看不见象征文明的建筑了，环境静谧下来，河水潺潺地流着，仿佛时空都停止了运转，给人一种安详的享受。

丛林深不可测，参天巨树比比皆是。美洲的云杉能高达百米，直径十几米，需要十七八个成年男子才能合抱，而且上下一样粗细，是名副其实的树中巨人。丛林中时时传出各种不知名的鸟鸣兽啸，但放眼望去，除了一片片遮天蔽日的密林，什么也看不到。四人行进在河道中，两岸巨树环抱，河道稍窄，怎么看也像在一线天行船，偶尔一两只金刚鹦鹉从头顶掠过，那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光彩夺目。这番景象，与他们闯过的云南西双版纳森林，完全是两个世界。

反正是顺流而下，四人都懒得划桨，只些许控制住船的方向，然后目不暇接地欣赏着两岸的异国风景。行至浅滩，河水清澈见底，在五花石上摇曳游荡着各种彩色的鱼。虽然他们都被要求强记过各种危险动物，也特意查阅了南美洲资料，但面对这许多形形色色的鱼儿，还是叫不出名字。只看它们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仿佛天气也凉爽了，心境也平和了，只让人舒服得想跳入水中，与鱼同戏。

既然有人把舵，张立干脆放下木桨，双手垫头地仰面躺下来，看着头顶的一线天，惬意道：“这简直比去海南岛旅游还过瘾，看来照这样的速度，我们会提前到达目的地啊。”

岳阳将手垂入水中，拨弄着清流道：“看来某人在这里乐不思蜀了。”

张立道：“唉，我还听某人说这里危机四伏、步步杀机啊，看来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巴桑握桨把舵，冷哼一声。卓木强巴道：“我们才刚刚离开普图马约，还不足十公里，根本就不算进入真正的丛林，如果这里就开始危险了，那普图马约里的人每天都会睡不着觉。”

岳阳抬头看天色道：“天马上就要黑了，现在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在什么地方宿营。”

张立道：“不如就在附近选一处登岸怎么样？”

卓木强巴道：“不行，普图马约那些人找不到我们，说不定会追来，就算要宿营，也要进入雨林深处以后再选一个较为隐秘的地方扎营。”

说到被人追赶，岳阳思索道：“这件事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怎么会惹上毒贩子？”

巴桑冷峻道：“刚刚开始就碰到了毒品贩子，居然还不能引起你们的警觉吗？你们还有心情躺在那里，要是我，此刻哪怕只有风吹草动也会让我惊出冷汗。”

张立坐直道：“这怎么说？”

巴桑道：“这一带就是毒品贩子的势力范围，他们活跃在丛林之中，对这里河道和密林分布的情况比政府和科考队还熟悉，不然他们要成功走私，靠什么来越过边界？可以说，惹上他们，比惹上当地政府还可怕。”这是巴桑作为盗猎分子时的经验之谈。

张立脸色一变，道：“你……你不是危言耸听吧？”

卓木强巴肯定道：“不，巴桑说的是真的。从此以后，我们在这条河道穿行的危险程度，至少比估计的要提高一倍以上。”

岳阳道：“那可太危险了。如果是真的，他们说不定会派出一艘汽艇，七八个武装分子手持枪械，再架两门榴弹炮，一挺机枪，追上我们就把我们轰得稀烂。”

卓木强巴笑笑，道：“也不是那么绝对——”声音被张立生硬地打断，只见他脸部僵硬，双眼发呆圆直，斩钉截铁道：“不，就是那么绝对！”

卓木强巴惊然回头，一艘高速汽艇划破河道，扬起雪白的水花，正朝他们疯狂追来。船面上可见数名持枪武装者，船头那又黑又粗的铁管，说是吹火筒也没人信啊。

“不是吧！”卓木强巴惊呼一声，四人没命地划桨。虽说顺流而下，四人又力大无比，但人力和机械动力比起来，毕竟有天壤之别，看着看着汽艇就追近了。

幸亏普图马约河阡陌交通，河道四通八达，四人充分利用小船的独有优势，转入小河道，然后从另一侧冲出，躲避追捕。只是这样绕来绕去，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绕入哪条河道了。而且河道间相距不过数米，虽说有林木可以阻挡部分子弹，要想划到对手视线之外，再弃船上岸逃窜却是不行。最后他们从一处小河道绕出来，赫然发现追兵也绕了过来，向前划行了几百米，竟然找不到两岸的小溪沟了，只能硬着头皮与汽艇比速度，后果可想而知。汽艇很快追了上来。张立不住抱怨：“什么这条河上就只适合划这样的船，我真是笨啊，竟然上了那卖船的家伙的当了！早知道也该弄艘汽艇，至少速度上不输，也不致弄到这田地啊！”

汽艇上飘着的并非哥伦比亚国旗，也不是厄瓜多尔的，武装分子军服奇特，但手里的武器绝对不容忽视。那些人近了，拿起扩音喇叭大声呼喊起来，虽然听不懂，但猜也猜得到，无外乎是“停下，靠岸停船，否则格杀勿论”一类的言调。

坐在前排的岳阳一面划桨，一面喃喃道：“这是……这是哥伦比亚游击队！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张立苦笑着道：“看来这个地方不欢迎我们，真是糟糕，出师不利啊。”

巴桑冷冷地道：“游击队不同政府武装，一旦被抓，生还希望渺茫啊。”

岳阳点头同意，毕竟出行前都是研究过当地形势的。

后面的追船更近了，看前面小船上的人没有反应，有人扫出一梭子弹，数根水柱在小船旁溅开。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对方的一个威胁，要是还不停船靠岸，那子弹就不会打在水中了。卓木强巴看了大家一眼，下令道：“投降吧，我们靠岸。如果他们不想马上击毙我们，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无疑，连冷兵器都还在包里，没做好丝毫准备的四人拿不出任何可与敌人对抗的力量，再不投降，恐怕就要被打成四个马蜂窝了。

这时，巴桑却显得十分冷静，他不动声色道：“别停，一直划，只要能再坚持两分钟，说不定会有转机。”前方的水道突然向右拐，能不能成功，就靠这次急转弯了。

张立疑虑道：“是不是真的啊，我可还没结婚交女友，你有多少成把握啊？”话虽如此，手里木桨上下翻飞，一刻也没停过。

岳阳也道：“我好像还没有发现可以摆脱追兵的方法啊。”

这时，卓木强巴也注意到了，手上发力道：“现在给我玩命地划，等一下要做好停的准备，我一喊停，大家就一齐往反方向划。”

张立看着后面的汽艇上火光一闪，低头避开流弹，低声道：“怎么回事啊，你们发现了什么啊？可别玩命啊！”

水流的速度明显快了，小船上的划桨手们都明显地感觉到了，竟然和汽艇的距离又有拉大的趋势。汽艇也猛然加速，距离小船不足十米，甚至连汽艇上武装分子的肩章都看得清清楚楚。流弹横飞，小船被多处击中，卓木强巴只觉手臂一辣，知道自己被流弹擦伤，尚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刚刚转过河道，张立尽量伏低头，突然道：“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声音？”一种奇怪的声音开始由小变大，短短几秒钟时间，就由清泉滴水变得万马奔腾起来。

卓木强巴和巴桑脸上同时一笑，卓木强巴道：“停！”四人同时反向划水，接着，张立他们明显感觉到，小船悬空了！

第一夜

那种自然下坠之势让人心中一沉，随着身旁水花激溅，张立此时才意识到——瀑布！小木船和船上的人，斜斜地插了下去。而紧随其后的汽艇，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半空中的张立看见，汽艇就像一颗子弹，从自己的头顶上空飞速地冲了出去，艇上人的惊呼声不绝于耳；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咕噜噜”的水泡声，自己身体像被什么托住似的，潜入水里一两米，又被托出了水面。

卓木强巴冒出水面，吐了一大口水，猛一甩头，水花四溅，接着是巴桑、岳阳、张立，都从水里冒了出来，他们的小木船，搁置在这一层水崖边缘，兀自打转。

这是一个梯田似的瀑布，一共五层阶梯，每层约三四米高，台面宽约四五米，水深也有四五米。由于最后大家齐心反向划水，小木船几乎是贴着瀑布掉在了第一级台阶上，而汽艇那无比巨大的冲势，让它直接冲下了五层台阶，一头撞上河岸的巨树，轰然中裂。爆炸声应该是在卓木强巴他们落水的一瞬间响起，此时只能看见熊熊火焰下的残渣了。

跳艇逃生的游击队员很少，仅三人跌在第三级台阶上，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搞清楚方向，就被卓木强巴他们缴了械。双方言语不通，倒颇费脑筋，最后卓木强巴只能把三名俘虏放走，让他们自行回去。那些俘虏却甚是害怕，原来游击队里有故意放走俘虏，然后在俘虏背后开枪的恶习。那些游击队员常常以此取乐，此次被放，自然怀着同样心情，走两步就回头一看，直到踏入可以挡身的丛林，才突然加速度，拼命地狂奔。

巴桑举着缴获的M16皱眉道：“这样可不好，他们回去后会将这个消息传开的，我们会成为他们不顾一切也要追杀的对象。”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杀了他们？我做不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张立湿漉漉地从水里钻出来，喜上眉梢道：“收获不错！收获不错！”他和岳阳在第四级台阶上又找到两具尸体，缴获了武器和缠肩的弹药，这样一来，他们就已经拥有AK47和M16以及斯太尔各一把，M4两把，B76自动手枪四把，除手枪仅获六个弹夹外，其余各枪弹药均在六十发左右，俨然就成了一支特种小分队。

巴桑拎起水滴不断的背包，冷冷道：“有什么好高兴的？背包全进水了，先看看自己的损失吧。铁枪又不能当饭吃，而且——就算拿着枪，你们杀过人吗？”

岳阳从水里探出头来，嘴中叼着一把鹿牌蝎子刀，爬上岸来，又摸出不少弹药，微微喘息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呼……拿……拿着这么多武器，遇到政府武装，会把我们当做毒贩子或游击武装；遇到游击武装和毒贩子又会把我们当政府军，那可是糟得一塌糊涂。才刚刚出发，就先后碰到毒贩子和游击队，这两股正是厄哥两国丛林里最大最危险的势力，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啊！”

卓木强巴道：“我们暂时从厄国的丛林里穿行，哥游击队不敢贸然越过界河，他们只能派小股的武装力量追来，这样的话就不会有大问题了。丛林太过繁密，他们不一定能找到我们。”

张立这才想到事情的后果之严重，远远超出他们此行的考虑范畴。他打量着周围环境道：“可是，刚才在河道里穿来穿去，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是在哥伦比亚还是在厄瓜多尔啊？”

巴桑翻看手表上的罗盘道：“我们需要朝东南方前进，只是现在没时间研究地图，我怕他们动用猎犬一类追踪搜捕。当务之急是先乘船下行几公里，这里水道众多，他们不可能沿着两岸搜索，这样我们就可以躲避猎犬的追踪。来，先把船弄下去，我检查过了，虽然弹孔很多，但这不影响船的载重。”

一脚踏在船上，张立道：“不管怎么说，有武器总比没有的好，起码遇到武装力量可以抵抗一下，不似刚才，被追得跟什么似的。”他拿起手中的M4看了看，道，“这些武器保养得不错，等一下水汽一干就可以使用了。不过说到这件事，巴桑大哥，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个瀑布的？”

巴桑望了卓木强巴一眼，卓木强巴回望瀑布道：“从水中的漂流物可以发现，它们漂流的速度明显加快，那肯定是前面的河道落差增加。这时透过树林就可以看出，前面的密林明显稀疏了很多，那么极有可能前面是断崖瀑布；而我们却并没有听到什么巨大的声响，所以我断定瀑布的落差高度并不大，我们只要反向用力，小船就可以贴着瀑布掉下去。而后面的汽艇是动力传送，就算他们看见瀑布也来不及转弯。我当时想的是，一旦落水，我们就有办法改变形势了，没想到瀑布竟然是这样的。不过巴桑，你又是怎么提前发现瀑布的？在你提醒我们的时候水的流速并没有改变多少啊？”

巴桑道：“是雾气，瀑布溅起的水雾让它上方的天空改变颜色，透过丛林不难发现。而且，那样窄的河道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转弯，一定会冲到我们前面去的。”

船又开始向下流漂去，在船上四人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大多是弹片擦伤。唯一被命中一颗子弹的是岳阳，不过他走好运，子弹打在腰挎的佩刀上，岳阳已经用缴获的鹿牌蝎子刀把那中弹变形的劣质猎刀换掉了。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四人虽然只受了轻伤，但用来挡子弹的背包却被打得像筛子，虽然百分之七十的物品保存完好，但他们唯一一部能与总部联系的手机却被打得凹了下去，如此一来，他们与总部的联系完全被切断了。如今真正需要靠自己的能力，在这野兽横行、毒贩和游击队频频出没的原始丛林里冒险穿越了。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再没有看风景的心情了，顺河而下加上全力划船，他们自忖又下行了十公里左右，找到一处浅水区，下船登岸。将船拖到岸边，把船做了很好的伪装并记下标记后，将足迹破坏，在空气中释放令猎犬迷惑的气体。做完这一切后，四人拖着劳顿不堪的身体，背起硕大的包裹朝丛林深处走去。

岳阳看着天空，月亮已挂在天边，但天色同白天一样，完全没有黑下来的意思，他自信道：“就算他们得到消息，也应该不会这时候追来了。”

“嗯。”卓木强巴表示赞同。四人都知道，虽然天色黑得很晚，但只要天完全黑下来，那些有经验的丛林人是不会选择这个时候进入无人的丛林深处的。因为很多夜间活动的动物已经做好热身，它们会给那些陌生访客造成非常危险的后果。

丛林里的植物很密集，虽然做了大量调查工作，但是面对占世界百分之七十的植物园林，大部分物种都是四人叫不出名字的。笔挺的树挺拔秀丽，硕大的树冠如伞蓬开，枝叶相连，令原本就接近黄昏的天空几乎完全阴暗下来。时不时从林荫深处传来一两声未知动物的叫声，有的婉转悠扬，有的高亢嘹亮，有的沙哑低沉，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既不繁杂，也不嘈乱，而是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宛如一场自然的交响乐。但在四人周围二十步内，却极少听见动物鸣声，偶有风吹草动，一道身影晃过，却是些小型动物以极快的速度躲回洞内。丛林里的生物躲在暗处，警惕地打量着这群初入密林的神秘客人。

四人以方阵前进，卓木强巴在前面居中，张立、岳阳分置两侧，巴桑断后，这样前进主要是为了应付大型野兽或是突袭而来的应急事件。

这一天从凌晨飞抵基多，而后又乘坐八小时汽车至普图马约，随即便是大采购，接下来就与当地毒贩和哥游击队交上了火，连停下来喘气的机会都没有。饶是四人铁打的身体，此时背负着近三四十公斤的大包袱，也给压得呼吸不畅。张立咬牙道：“行了吧？到底还要走多远？这套装备分配的时候好像不大对劲啊，我感觉我的包袱比你们的要沉一些。”

卓木强巴道：“不会是进水了吧？”虽然四人的登山包都有双层拉链并且是防水涂层做的面料，但是刚才跌落瀑布时冲势极大，包裹里进了水也不奇怪。

岳阳道：“不行，这里离我们登岸的地方太近了，做饭会被发现的。”在野外生火，没有烟几乎是不可能的，而笔直的烟道无疑是最容易暴露的目标。因此他们必须选在密林深处，炊烟让树叶滤过之后就会变淡，不易被远方的敌人发现。而且，宿营地的选择也必须很讲究，在这热带雨林里，致命的知名毒物就有七八十种，还有数不尽的凶猛肉食动物，稍不留意，就有殒命的危险。

走到密林深处，林中的天色已黑，岳阳看了看周围环境，张立则丈量了几株大树的间距，岳阳问道：“就在这里宿营吧，怎么样？”

张立将背上似逾千斤的重担往地上一扔，长出一口气道：“不错，就是这里了。”四周密密麻麻都是数十米高的大树，树与树间隔四五米左右，树下是低矮的灌木丛，大多是带刺荆棘一类的植物，中间则间杂无名的野草，草高不过三寸。这样的环境，大型食肉动物无法突破灌木丛，而蛇一类爬行动物也无法隐匿身形，至少丛林生物能造成的危险度降到了最低。

身上穿的衣物在半路就干透了，如今稍微烘烤，背包里的器械等也已能正常使用。放下包袱，四人就像出去春游的孩童般，忘记了被追捕的险境，开始发泄身上的余力，张立和岳阳用丛林大砍刀将灌木丛砍出一个可供人活动的范围，并用泥和木枝搭成灶台；卓木强巴和巴桑也没闲着，在林中几番追逐后，他们带回一只袋獾，由于不敢贸然使用枪械，是用飞刀解决的。篝火燃了起来，树枝“毕剥”地爆裂着，虽然缺少作料，那半焦的香味依然馋得人直掉口水。尽管背包里有着各种现代的即时食品、压缩食品，还有营养成品，但依据以往的经验，在能寻获野生食物时，那些食品尽量保留，以备不时之需。

河里取的水经过沉淀、过滤和煮沸三道工序，半窖藏在泥下使它冷却下来，入口带着种泥土的清香味，甘醇怡心。张立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儿，灌下半壶水，翻身跃起道：“可以搭营帐了吧？”四人又或坐或站地活动起来。

张立从背包里取出工具，选了一株大树，树干直径差不多在一米左右，树身离地十五六米高才开始分叉。张立将一根粗绳绕树一圈，然后系在自己后腰，双手拉着绳的两端，双脚用力蹬着树干，借助绳力使自己能站在树干上，然后他双手向上一抖，粗绳就开始向树干上挪移。就这样，抖一下，身体向树干上走一步，抖一下，再走一步，很快就爬到了距地面十米的高度。选好位置，将铆钉敲入树身，螺丝旋紧，铆钉的尖端开始膨胀，使铆钉能牢牢地卡在树身内。跟着在铆钉的另一头接上钛合金材料的钢管，并像抽天线一般，将钢管一截一截地向外抽送。而卓木强巴等三人分别在另三株树上重复同样的动作。四根钢管在四棵树的正中聚合，像画了个十字叉，而后又有四根钢管将四棵树围成一个正方形。张立继续向上，爬至树丫分叉处用绳倒悬而下，将十字钢管接头用套管嵌合，这样一个牢固的底座就做好了。

岳阳和巴桑分别从别的树和地面取来了藤蔓植物，悬挂在方形钢管架成的底座上，然后就地取材削砍了些树枝减小钢架的空隙，喷好固化喷胶。张立在底座正中用力跳了两下，也不见有任何枝叶和灰尘落下，他点头表示可以。四人开始在这个底座上搭建营房，营房搭建完毕后，赫然就是一间十平米宽的迷彩树屋。

对于常人来说这是一件十分不易的事，但对卓木强巴四人来说，搭这种空中树屋就和在平地架营帐没什么区别，只用了十来分钟，就全部完工。如果有必要，他们甚至还可以把树屋帐顶搭至三四米高，就是在营帐里烤火做饭都没有问题。

岳阳做了扫尾工作，他要处理掉地上的烧火痕迹，然后在四棵树的树干，距离营帐上下两米处各喷了一圈无色的化学喷剂，防止有害昆虫或能爬树的动物给营房带来危险。任务完成，他纵身跳向营房，营房旁边还留有一处靠树干的约半平米的瞭望平台。

营帐被喷作迷彩色，上面又覆盖了些伪装物，看上去已经很安全了，但是巴桑坚持要在瞭望台留守一个人，他主动请缨，拿了斯太尔枪出去蹲守。另三人在营房内点亮照明灯，开始研究地图，由于图制地图并不完善详尽，他们还需要结合卫星地图照片来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经过多张地图对比，他们初步判断，尚在厄国境内，并确定了第二天的行进方向。

一天奔波，本该倒头便睡，可是一身疲惫的三人反而睡不着。以前也穿越过不少丛林，但是被人追杀，这还是头一遭。小组中除了巴桑，对另三人而言，这绝对是全新的体验，包括卓木强巴在内，他们都处于一种带一丝惊慌的兴奋状态。卓木强巴首次感到，他们离吕竞男要求的任何情况下都能处乱不惊、说睡便睡还差很远，这想来也不是平时训练所能训练出来的。

三人又开始讨论今天发生的一切，其出现最多的词，还是“不可思议”四个字。那个神秘吹蛇人的突然袭击不可思议，在城里突然被毒贩子追不可思议，在丛林边缘被游击队追还是不可思议。如今游击队有几条人命算在他们头上了，碰上这些睚眦必报、犹如附骨之蛆的恶徒，他们算是倒霉到家了。

“不可思议，”卓木强巴道，“其实早在那人出现在特训基地时，我就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你想，他们在可可西里，我们在西藏，两个地方都是方圆上万公里的无人区，这样他也能找到我，若是用巧合来形容，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张立道：“是啊，我也觉得事情太蹊跷了。”

岳阳早先曾听卓木强巴说起过可可西里的经历，此时询问了几个问题，分析道：“我想，只有一种解释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哦，什么解释？”卓木强巴道。

岳阳道：“那群追着你们的人，不是也在可可西里抛锚的吗？”

卓木强巴道：“哦，你是说……”

岳阳道：“他们可能与可可西里的狐狼寻求合作，盗猎分子无非是为了寻求利益，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他们会考虑的。那群人一直在跟踪观察我们，这样一来，那名盗猎分子能发现我们特训的基地也就不稀奇了。他或许是忍不住想单独找强巴少爷寻仇，才暴露了身份。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找到我们的训练基地，为什么会知道强巴少爷的名字，至于他为什么会变强……该不会是和我们在做同样的训练吧？”

张立道：“咦？这倒是可能。”

岳阳道：“而且，如果那名盗猎分子并非巧然路过，而是特意探听的话，说不定，我们刚一到美洲就被游击队袭击，也与他们有关呢。”

卓木强巴道：“可是，如果你的假设是合理的，那么，他们让游击队来阻止我们的美洲之行，又有什么好处呢？”

张立道：“会不会是想假游击队的手，将我们这支寻找帕巴拉神庙的竞争队伍除去？”

卓木强巴道：“应该不会，从他们以前的行为来看，想拉拢我们的可能性更大，否则早在可可西里就把我们除去了，何必让游击队动手，这么大费周章。”

岳阳道：“情况瞬息万变，不排除张立说的可能性。以前在可可西里，是强巴少爷单独行动，他们想拉拢强巴少爷的可能性大一些。如今我们是国家成立的特别训练小组，拉拢已经不可能了。而且不知道他们从绑走的那个疯子那里得到些什么消息，如今要除掉我们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了。还有，他们手中的线索，恐怕不仅仅是绑架一个疯子那么简单，我们对他们毫无了解，不知道他们寻找帕巴拉神庙有多长时间了，也根本不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线索。但是我相信，组织上不可能不调查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或许特训队刚刚成立时，组织就已经在调查你们碰到过的另一群人了。”

张立道：“但是在训练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岳阳讪讪道：“或许组织上认为，还没到公布的时候。总之，组织上有他们的考虑，至于什么原因，我们并不清楚。还有，张立，你有没有觉得，这次教官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张立道：“怎么不一样？”

岳阳道：“不好说，这些猜想本不该当作推论说出来的，但是确实很可疑。我记得以前教官在培训我们侦察兵的时候，那可是绝对权威，一向说一不二，言必行，行必果。可是在这次的特训队之中，我总感觉，教官并没有放开手脚，好像有时候并不是按照她的意志在进行训练。你看，方新教授去提建议要人性化管理，她居然同意了，这种受到拘束的感觉，就好像在这支队伍里，还藏有另一个真正发号施令的人一样。”

张立道：“你是说，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真正的总指挥，其实已经以另一种身份，潜入我们这支特训队当中了？”说完，满眼怀疑地打量卓木强巴。

岳阳道：“这只是我的假设，可别当作推理哦。不过话说回来，不会……是你吧？”

在岳阳注视下，张立挺了挺胸膛，正襟危坐道：“咳咳……哎，没想到，竟然被你看……”话未说完，岳阳又补充道：“不过看你都不像啦，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张立就像斗败的公鸡，顿时蔫了下去。

卓木强巴突然道：“还有一点很可疑。在向我们宣布这次中期考核的时候，吕竞男这样说过，如果不幸被那名盗猎分子听到了我们要来美洲这个消息，我们在路途上说不定会遇到很大的阻力，而且，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张立道：“啊，我想起来了。我还说过，难道他们想给我们当陪练……我的妈呀，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岳阳道：“唔，这句话的确很可疑，我当时也产生过怀疑，只是后来去收集资料，将它暂时放下了。现在回想起来，教官当时是无意中，不，或许是有意暗示着我们什么。她说话不说全，也不言明，这也从侧面反映出队伍里另外有决策者，就在我们队伍中。”

张立道：“那会是谁呢？难道是毛拉大叔？”

卓木强巴道：“这个不重要，关键是她说的这句话，究竟暗含着什么？岳阳，你来分析分析。”

岳阳道：“只言片语，仅凭第一句话无法推断出什么，顶多暗示这次行动的危险性非常高，如今，这句话已经被应验了。关键在于第二句话，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必须，是强调，赶，也是强调，他们指谁？如果符合我前面的推理，他们应该就是与狐狼盗猎团伙合作的、在可可西里追击强巴少爷你们的那群人，我们可以将他们假想为我们的第一对手。教官连续用了两个强调词在那群人身上，说明她非常重视我们的第一对手，这些人，恐怕比我们能想象到的还要可怕。如果说今天我们遭遇的一切都是我们的对手所采用的手段，那么，他们不仅能在中国大陆搞到武器，还能调动万里之外的哥伦比亚游击队和毒贩子，这太可怕了。然而，赶在他们前面，这句话就显得很奇怪了。我们的考试内容只是穿越丛林，而我们的对手没理由到丛林中和我们比赛谁跑得更快。综上所述，从教官这句话我能得到的结论只有这么几个：第一，我们的第一对手很有可能已经和可可西里的狐狼盗猎团伙合作，或者是将其收归帐下；第二，我们的对手相当可怕，他们的势力范围和手中的权力超乎我们想象；第三，教官有事瞒着我们，这次美洲之行，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穿越。”

卓木强巴心中一阵惊叹，仅仅凭借一句话就能作出这么详细的推论，还说只有几个结论，岳阳实在是太谦虚了，而且这三条结论，条条在理。吕竞男手中握着那么多有关帕巴拉的资料，却不告诉他们，这不是有意瞒着他们是什么？

张立却道：“你的第一第二推论还说得过去，这第三点——啧，我们来美洲就只接到了十天穿越的任务，没别的什么了啊？”

岳阳道：“这点我不清楚，我们小组看来是没接到别的什么命令，但是方新教授那一组呢？他们比我们早出发，谁知道他们有什么新任务没有？至于这线索嘛，就只能等我们在穿越丛林时去慢慢发现了。”

卓木强巴道：“另一组人是方新教授带队，没理由给他们特殊任务不给我们啊？”

张立争着道：“而且能有什么特殊任务呢？我们只是接受一个综合性考试而已，而我们要找的是帕巴拉神庙，总不能说穿越美洲丛林和找帕巴拉神庙有什么关系吧？”

岳阳怪异地看了张立一眼，耸了耸眉毛道：“这很有可能哦。”

“得了吧你。”张立叫道，“这里是美洲，帕巴拉神庙在西藏，隔了十万八千里呢，中间有个太平洋。看来你不仅能推理，你的想象力也真够丰富。”

岳阳不置可否道：“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我们训练了这么久，关于帕巴拉神庙的事，组织上却并没有告诉我们多少。据强巴少爷所说，必须要等我们达到训练要求之后，才能让我们接触有关帕巴拉神庙的事。说实话，以前当侦察兵，都没接受过这么严格的特训。说不重视我们吧，训练又是极其严格的；说重视我们吧，并没有告诉我们多少有关最终目的地的资料。”

岳阳接着道：“说起帕巴拉神庙，强巴少爷，据我的观察，每天你都要抽出一两个小时，和教授专门研究这个地方。能不能跟我们说一说，到底这座神庙是怎么回事啊？它的来龙去脉我倒是想了解了解。”

卓木强巴理了理思路，道：“说起这个帕巴拉神庙，恐怕一晚上也说不完。先睡觉，以后有时间再告诉你。”

与此同时，韦托已联系上莫金，告诉他游击队武装遭遇了巨大的损失，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他能力可以控制的，现在游击队武装已经掌握卓木强巴一行人的资料，并下达了追杀命令，对于这一切，他爱莫能助，只能对朋友表示歉意。

天色全黑，营房内的人已经入睡，营帐外的巴桑也抱着斯太尔打盹儿，四周寂静得只有虫鸣。就在距营房不足二百米的密林另一头，月光洒下一片银色，将一株巨木温柔地包裹。而在这棵巨树笔挺的躯干上，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正在无声地上演。蜘蛛，各式各样的蜘蛛，大的有如巴掌，小的好似麦芒；颜色也是五花八门，黑色如炭钢发亮，红色如鸡血欲滴，蓝色闪烁着幽暗的妖冶。它们好像得到了共同的邀请，集体赶来参加盛大的宴会，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将这棵无比巨大的树紧紧围住。这棵高达二十几米、直径两米多的巨树，此刻如同穿上了一件毛茸茸的蜘蛛外套。树的横丫处，伫立着一道灰色的身影，赫然就是索瑞斯。他静静地立在那里，眼睛盯着前方黑暗中的营帐，手里拿着一个书本大小的仪器，微笑着道：“嗯，伪装得还不错，凭肉眼发现他们还真不容易。”在闹市袭击卓木强巴的蛇只是障眼，他真正需要的，是布奇手里那枚塑性图钉。当卓木强巴躲开蛇的攻击时，这枚可以追踪的图钉已经牢牢钉在卓木强巴的旅行鞋鞋底了。

丝毫不为周围的恐怖生物所惧，索瑞斯喃喃道：“他们看起来好像很疲惫哦。布奇，这个时候出手，他们恐怕活不下来吧？一个人也活不下来吧？”

他肩头那只穿花马甲的猴子，摇晃着头上的树枝，露出牙齿“吱吱”地轻叫了两声，几只蜘蛛站立不稳，已被摇下树去。索瑞斯回想起来，竟然能让本那样的人露出这种诚恳的态度，这群人到底掌握了什么线索让本这样感兴趣。索瑞斯不由回想起几个月前莫金突然打来的那个电话……

“嗨，卡恩，还好吗？”

“不怎么样。”

“我是火狐。”

“我知道，有什么事就说。”

“嘿，别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的姿态嘛，我这次找你，可是有好事的哦。我正在准备策划一次大的行动，说不定比七年前那次还要刺激惊险……”

“对不起，我没兴趣……”

“嘿，等等……你对你的研究也没有了兴趣吗？”

“你想说什么？”

“蛊毒，这个你有兴趣吧？”

“哪里的？”

“……你们训兽师的发源地，怎么说回去看看也不过分吧……那个人怎么说来着？数千年来几乎一直过着半与世隔绝的生活，曾经是一切瘟疫和疾病的发源地，集古老东方四千年的机关术于大成者，有着最神秘的教派之争，还有……”

“什么计划？要找什么？”

“我说嘛，我要找一座失落的神庙，传说中的——帕巴拉！”

思索再三，索瑞斯终于狠狠地将左手那只像小熏炉的盒子盖上了盖。失去了气息的源头，那些蜘蛛就像从梦游中醒来一般，它们惊愕地发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棵树上呢？竟然——竟然和自己的天敌待在同一株树上！蜘蛛群顿时如炸了锅的蚂蚁，飞快地四散逃离，更有几种捕食蜘蛛的蜘蛛，毫不客气地就对别的蜘蛛下了嘴。索瑞斯像想起了有趣的事情，露出狰狞的笑意，道：“可是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松。走吧，布奇。”

穿着马甲的树猴当先跃起，抓着树枝熟练地荡往另一株大树的枝干。索瑞斯抽出一根长鞭，“呼”地一挥，准确无误地缠在了另一株树干上，轻盈地远荡而去，月光下的灰色身影，就像一只蝙蝠，那枯瘦的躯体，竟蕴藏着难以想象的魔鬼力量。

而索瑞斯不知道的是——营帐中，卓木强巴瞪着一双大眼，丝毫没有睡意，他感觉到了危险，前所未有的危险！这种强烈的不安和神经紧绷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就连周围的虫鸣声都变得可怕起来。他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可此时的危险感觉，远比在可可西里遭遇高原仓鼠时更加强烈。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的，只有那一次，看到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直到索瑞斯离去，卓木强巴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感觉却好像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一身衣裳已被汗湿透。

第二章  丛林危机

一路荆棘，又或是横躺下的巨大树木挡路，而那些丫枝上、草丛中、巨树后，到处都是不友好的眼神，各种潜藏的动物，用惊恐的、怀疑的、贪婪的目光在打量他们。这四名陌生旅者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应付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

丛林大逃亡

丛林里的第一夜过得平安而祥和，不知道是不是疲劳过度的原因，大家都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清早，卓木强巴被不知名的清脆鸟鸣唤醒，他将头探出营帐一看，望台上的巴桑已经不见了踪影。卓木强巴吃了一惊——为了避免守夜时因困倦掉下树，巴桑是拴了安全绳的，如今安全绳都不见了，如果不是巴桑自己下树离开，就很难想象他遭遇了什么样的危险。卓木强巴踹着兀自未醒的张立、岳阳两人道：“快起来，巴桑不见了！”

张立挠挠被踹的肩膀，一副正睡得舒服的表情，侧过身，没有起床的意思；而岳阳先是惺忪睁眼，接着像被毒蛇咬了一样，瞪眼道：“什么！巴桑不见了！他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张立一惊，也醒了过来。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攀着安全绳滑落及地，却发现巴桑完好无损地站在树屋正下方，端着一锅水，看来都准备烧水做饭了。张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哎呀，强巴少爷真是的，大清早就大呼小叫。岳阳你也是，一听见人不见了就首先想到被什么吃掉了，要是丛林真有这么可怕，那些居住在里面的部族早就死光啦！”

卓木强巴问道：“你怎么自己就下来了？”

巴桑道：“我看你们睡得不错，就没叫醒你们。”卓木强巴看看巴桑端着的盛水容器，没再说什么。

为了赶在敌人发现自己之前离开，吃过早餐，四人匆匆收拾好行囊，赶到了他们藏船的地方。可是揭开那里的伪装物一看，四人全部都傻眼了！

标记是这里没错，伪装也是他们做成的那样，没有丝毫被移动过的痕迹，可是……可是，船却不见了！遇到这样的荒唐事，远比直接遭遇敌人给他们的打击更大。这事太诡异了，完全让人无法理解。如果说是被敌人找到并移走了船，那么那些特殊的防伪方法肯定会被敌人破坏，诸如伪装的树枝间系上发丝粗细的透明绳，又或者地上被喷过固体黏合剂的树叶的形状，这些伪装一旦被破坏，敌人是无法恢复的。但是事实证明，所有的伪装都完好无损，船却不翼而飞，就好似从没有船出现过一般。就在众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还是细心的岳阳发现，原本搁置船的位置，还残留着少许木屑，已经细如沙。岳阳将木屑捏在手里，用指尖一搓，感觉了一下木屑的颗粒大小，喃喃道：“这……这已经比沙还细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的船，好像被什么东西当点心吃掉了。可是没可能啊！”

听岳阳这么一说，众人恍然大悟，张立道：“白蚁？”四人都知道，那是专吃木头的高手。虽然地鼠一类啮齿类动物也有咬木头的习惯，但是它们留下的木屑痕迹绝不会这样细小。

岳阳道：“但是通常的船上，都是用防止被白蚁钻孔咬噬的化学试剂浸泡过的，而且这么大一艘船，仅仅一两窝白蚁，根本无法将它吞噬干净。如果真是被白蚁一夜吃掉的话，那么，昨天晚上这里，起码是将方圆几公里的白蚁，全都吸引来了。这丛林里朽木多的是，我们的船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想到一艘船密密麻麻爬满白蚁，蠕蠕而动的情形，岳阳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稍一沉默，卓木强巴道：“或许，还有别的我们所不熟悉的生物。算了，不管怎么样，船是没有了，我们只有想别的办法，尽量提高行进速度吧，千万别被那些游击队追上。”

没有船，四人就只有望河兴叹了。张立道：“做个木筏？”

岳阳道：“条件不允许。其一，就地砍伐，会被后面追上来的敌人发现踪迹；其二，他们顺流而下，时间不等人，恐怕我们还没起航，就被敌人追上了。”

失去了船，他们的行进速度无疑会慢很多。首先背上的三十公斤登山包就是最大的考验，更何况，为了不被游击队发现，他们不得不远离河道，而从寸步难行的密林深处穿越。

密林深处，与河道沿岸，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阴暗、潮湿、闷热，四周弥漫着氤氲之气和令人不安的氛围。一路荆棘，又或是横躺下的巨大树木挡路，而那些丫枝上、草丛中、巨树后，到处都是不友好的眼神，各种潜藏的动物，用惊恐的、怀疑的、贪婪的目光在打量他们。这四名陌生旅者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应付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

还没走到一个小时，就已经有人吃不消了。岳阳脚一拐，向左侧倾斜，他后面的张立去扶他，结果两人一齐跌倒。如果说仅是背负三十公斤赶路，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们走的不是路。脚下泥泞不堪，那些不知名的野草都挂满露珠，又湿又滑，周围的灌木丛带刺带毒，稍不留意就被划伤，那样的感觉，就像背着三十公斤重物，还要在高低不平的冰面控制平衡，还要躲过各种障碍物。

卓木强巴吐了口气，不得不说道：“就地休息一下吧。”前面正好有一棵横躺的树，四人就靠在树干上休息。巴桑粗略估计了一下步程，非常的令人遗憾，这一个小时，他们总共前进了不到两公里，其中大部分时间用于砍开灌木丛开路和驱赶那些尚未露面但让他们感觉到有威胁的动物。巴桑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罗圈胡，道：“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一天前进二十公里是不太可能的。”夜间无法前进，而一个小时两公里的速度，是需要建立在不吃不休息、体力永不消耗的基础上，这样才可能十个小时走完二十公里路程。

岳阳拿出卫星照的实地地图，道：“如果我们的地图取向是正确的，那么，我们此刻置身的丛林长三十七公里，宽十九公里。由于我们是平行河道前进，所以走的是丛林的最长距离，随后我们要横跨的那条河宽度在十米左右，然后进入下一个丛林。”他们置身的区域，由密集的河道将丛林分成如田地般一块块的，而河道就如田边的土埂小路，四通八达，阡陌交通。想在这样的区域步行前进，同时还要躲避沿河巡岸的游击队搜捕，谈何容易？

张立掀开表内罗盘，道：“只要方向不错，就能走出去。关键是在渡河的时候需要事先探查清楚，别在渡河同时遭遇游击队，那才是糟透了。”

卓木强巴道：“不用太担心，从我们走过的这一带环境来看，这里是无人区，那么游击队也一定不是很熟悉这里的环境，要找到我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张立道：“希望如此。嗯，这什么味道？好像是那边传过来的——”

无疑，卓木强巴他们低估了当地游击队对丛林的熟悉程度和那潜藏的危险。此时，在密林的边缘河道上，一艘搭载十名武装分子的汽艇正缓缓行驶，没有马达的轰鸣声，汽艇的前进速度也不是十分快。矮胖的韦托卸掉了一身珠光宝气，而是缠了一身的机枪弹，一挺米尼米轻机枪被他当拐杖杵在地上。迫于压力，他不得不亲率手下协助游击队，展开全面的搜捕工作。艳阳初升，照在这个胖子的脸上，汗水马上顺颊而下。而同样的船，还有十数只之多，他们从游击队汽艇被毁的地方开始，分作无数梯队沿河道搜寻。韦托知道，从未被人如此挑衅过的游击队，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

“停！”韦托一挥手，船朝着他手指的方向靠过去。原本被卓木强巴他们伪装得很好的藏船地点，这时却变成了一个仓促搭建的尖形伪装。这样明显的伪装，让韦托老远就发现了。他那发胖的身躯不等船靠稳，就跳了下去，快捷无比地挪动双脚，像只摇摆的鸭子一样赶到了伪装处。用枪扒拉开树枝，韦托看见了那些细细的木屑，用手轻轻一捻，这只丛林老狐马上道：“通知别的支队，他们的船可能已经被毁，而那四人极可能选择了走丛林中部穿越。封锁这一带水域，我们进丛林追捕。”

循着一种异香的味道，张立绕过巨大的树干，很快就看到一朵娇艳的花。花瓣如春雪玉琢，茶盏般包裹着米黄色的花蕊，细长如茅草的叶子呈日轮般散开，乍看上去，就像娇小的公主将那如雪的脸蛋藏在厚厚的狐裘脖领之中。特别是那种花香，清爽沁人，类似兰花的香味，让人陶醉于那种自然的芬芳之中。

“好香啊。”岳阳不禁赞道。

巴桑却突然警惕起来。举目四望，这四周，高大的林木遮天蔽日，藤蔓植物缠绕攀附，网罗成墙，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中洒下点点金斑，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巴桑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不，不对，那声音是直接从耳边响起的，应该有十几个人吧，他们是谁？林中传来杂碎的脚步声，他们在快速奔走，可是，自己眼前没有人啊，难道是幻觉？

“好香啊，是什么花？”这是谁在说话？当N国语再次从心灵深处被唤醒，巴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那是心里传出的声音，好熟悉的声音。

“不要命啦，快闪开！是食人花！”这又是谁在呼喊？巴桑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将手伸向那朵小花，突然小花周围一米来长的叶子倏地合拢，夹住了站得最靠前的三人，然后无数黑色的蜘蛛爬了出来……那些人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救他们！巴桑突然醒悟过来，是自己记忆中发生的事情与此刻经历的事情发生了重叠，他快步冲了上去。

张立还待上前一步，更接近那可爱的小花，却被巴桑一把推开，冷冷地道：“不要命啦！是食人花。”

张立就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惊出一身毛汗，再一看，果不是吗？那娇小可人的花朵和那种迷人的香气，不正是这种食人花诱惑无知者的手段吗？而那长达一米的尖爪似的叶子和隐藏在叶子后的食人蜘蛛则是让人致命的最后元凶。自己一时大意，险些被这南美洲致命诱惑蒙蔽，幸亏巴桑及时提醒。不过大家都没见过实物，而在网络上也寻找不到实物照片，巴桑竟然能一眼认出。

卓木强巴和岳阳都惊异地打量着巴桑，张立拍着胸口道：“好险好险。巴桑大哥，幸亏你提醒啊，你怎么一眼就认了出来？”

看着张立询问的目光，巴桑依然冰冷地解释道：“我见过，在那里，我有两名队友被这个东西弄死了。”众人释然的同时，一丝疑惑出现在卓木强巴心头。巴桑说的那地方大家都知道，可是那里海拔奇高，应该是冰天雪地，为什么这种热带丛林里的食人植物，会出现在高原森林之中呢？

卓木强巴不及深想，道：“看来休息得差不多了，继续赶路吧。”他心头却感到有些不安：“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被偷窥的感觉？”他将目光放远，除了遮天蔽日的大树，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卓木强巴他们离开后不久，灰色的身影施施然走到日轮花面前，伸手毫不犹豫地采下了那朵散发独特异香的小花。受到触动，日轮花立刻发动反攻，它那些日轮般的叶子陡然收缩，就像一个老鼠夹似的要夹住采花的人，可惜，那只手在日轮花收起叶子的一瞬躲了出去。接着，无数隐藏在日轮花叶下的黑色蜘蛛顺着花叶无比迅捷地爬了出来，那些蜘蛛背脊上的特殊标志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它们——大名鼎鼎的黑寡妇。灰色的身影毫无惧意，如变魔术般，手里张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整个儿将日轮花叶子和那无数的蜘蛛装了进去，然后像教训不听话的孩子般说道：“昨天晚上开会，你们为什么不来参加？不要想狡辩，我清点过人数，就是没发现你们。”

十分钟后，又一队人马来到了这地方。当他们看到合拢的日轮花时，韦托冷笑道：“哼，他们好像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肯定有人中毒了，全速给我追。”发现了敌人痕迹的追捕者，和在前面踽踽前行的开路者，双方速度相差甚大。

巴桑狠狠砍开旁边一株灌木，凝眉道：“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巴桑的感觉没错，自从他们进入丛林以后，方圆二十步内便无鸟鸣兽啸，但二十步外，却是一片鸟语花香。如今身后林中鸟兽无声，静谧得让人心跳，显然是另有让它们沉寂的东西赶来了。

卓木强巴思索着：“是有人赶来了，但不是刚才那种感觉，难道说，竟然还有别的人跟在我们后面？那会是什么人呢？”

特训的效果显现出来，一发现情况不对，四人马上掉头回走，步调惊人的一致。

岳阳道：“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和他们开战吗？”张立扬起手中的枪道：“当然，我们也是被迫自卫而已，难道还站在这里让他们打？没想到一直以来的假想敌对战训练，第一次派上用场竟然是对抗哥伦比亚游击队。”

岳阳担心地道：“这样不太好吧。上次他们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他们对我们的仇恨只会越来越深，不会化作国际化问题吧？”

“混蛋！”巴桑一把揪住岳阳衣领，恶狠狠地道，“现在不是你发慈悲的时候。是人家想要我们的命，难道他们还会听你的解释吗？这群游击队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好听点是游击队，实际上就是一个军事化管理的黑社会。走私、贩毒、和政府军火并，没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至于说死人，这片丛林里每天死的人还少了吗？从来就不会有人去过问，要你操什么心！”

巴桑松了手，一拉枪栓，子弹上膛，又道：“如果你抱着这种心态，去和那群亡命徒对抗的话，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你会害死大家的！”说完，他也狠狠地瞪了卓木强巴一眼，表示对卓木强巴昨天的放虎归山行为不满。

岳阳面色一赧，卓木强巴道：“巴桑说得没错，对这样的敌人，可不能有丝毫心慈手软。我们可以不屠杀他们，可是也不能和他们讲道理。他们只相信实力，要让他们停止追捕，除非让他们认识到，他们没有追捕我们的实力。来吧，准备伏击！”

此时，他们距离砍伐的灌木已有百步距离，各自散开，就地隐蔽。张立巴桑分别上了旁边的大树，岳阳潜伏在灌木丛中，卓木强巴则依附于一株大树之后。

顷刻间，五六人的脚步声已经传来，首先没有听到犬吠，四人心里就安顿不少。五名持枪武装分子，已经进入四人的攻击范围。

五名武装分子又走了一段，赫然发现前面已经无路可走，一人问道：“前面没路了，他们人呢？”枪声已响。

巴桑的斯泰尔一枪毙敌，子弹爆开了那人的颅骨，脑浆血水激溅横飞，巴桑露出罕见的笑意，仿佛回到了那种舐血生涯。余下四名武装分子虽然一惊，但这些常年活动在丛林深处的毒贩子亦非省油的灯，两人就地一滚，闪入灌木，两人持枪朝巴桑藏身的树丫吐出火舌，跟着也分散开来。

巴桑藏身的位置对伏击十分有利，稍一转身，就躲开了流弹，跟着举枪，稍作瞄准，又结果了一名潜伏在灌木丛中的敌人。一名武装分子躲在树后，他警惕地看着前面，却没注意早已藏在那里的卓木强巴在他身后，卓木强巴稍一犹豫，没有用刀或枪，跟着一掌斩过去。那名武装分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收缴了敌人的武器，卓木强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知道对这种特训的成效，是该感到欣慰还是该感到忧虑。

突出重围

张立也已瞄准一名武装分子，但他在出手前，先感到了后颈的一阵凉意。张立用余光一扫，只见那儿臂粗的枝干缓缓移动，那坑洼不平的枯树皮也是一片片的棱角分明，特别是那一圈深灰色、一圈白灰色的条纹也越发明显。张立终于按捺不住惊恐，猛一回头，那颗三角形的蛇头吐着芯子，一双逼人蛇瞳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张立。当张立意识到这正是南美丛林十大剧毒物之一的矛头蝮时，紧张得差点连枪都掉下去。一人一蛇对峙着，对对方的突然造访都深感不安。总算缓过劲来了，张立扣动扳机，偏偏性能良好的M4卡壳了，这边的手一动，那头矛头蝮毫不客气地张开大嘴，两颗锐利锃亮的毒牙朝张立手上招呼。生死一瞬间，张立将手中的M4对着蛇头就捅了出去，也顾不得那么多，枪和蛇一齐掉了下去。

岳阳握在手里的枪紧了又紧，前面那名持枪者探头探脑，一直在自己的火力范围之内，可他下不了手。一直以来，有着优秀侦察兵之称的他在痕迹追踪上有着过人的天赋，可他对这样莫名其妙的战斗总是难以释然。这样做是为了保存自己、消灭犯罪、除暴安良？他需要为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开枪理由。就在这时，一样东西从头顶掉落下来，接着传来张立的大叫：“躲开，毒蛇！”没有丝毫犹豫，岳阳提枪就射，直打得那个在自己面前扭来扭去的家伙皮开肉绽，动弹不得。

这样一来，张立和岳阳便同时暴露了自己，敌人的子弹不带丝毫怜悯地跟了过来。张立闪到树干后，但是那株不怎么牢靠的细丫被子弹扫了一通后，脆裂了，张立第一时间从五六米高处跳了下来，落地姿势十分难看。岳阳则是就地滚倒，狼狈地躲着子弹。巴桑气得破口大骂：“你们两个！搞什么！”斯泰尔改点发为连发，一梭子弹扫射，打中了一名武装分子腰间手雷，轰然炸裂，弹片险些炸到巴桑自己。

敌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巴桑才是这伙人的强主力。巴桑刚探头，就被几发子弹逼了回去，接着一枚美式手雷，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藏身的树杈间。

熟悉的枪声，熟悉的手雷声，巴桑的视线突然模糊起来，当他想努力地看清周围的情形时，却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本大巴、吉特巴、玛塔……是了，大家手持枪械，一面撤退一面开枪还击，究竟是什么？是什么在那里？什么在追赶我们？他看到了熟悉的队友，也是在丛林之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那里的树更高、更大、更密集，每一种植物都是没见过的，它们更可怕，长相更怪异，仿佛是活的，他们好像陷身在食人的植物丛林。

在手雷炸响前一瞬间，巴桑再度陷入幻觉，在他眼前，这一切都太熟悉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历史在重演。当他猛一甩头，清醒过来，手雷已近在咫尺。

与其说巴桑是跳下树，倒不如说他是被轰下树的，落入灌木丛，一隐不见。

剩下的一名武装分子背靠着树，猫在草丛中，枪口已经对准了从高处跌落的巴桑。卓木强巴在他左侧，摸出猎刀，“呼”地扔了过去，那人手腕中刀，子弹全从巴桑身边飞了过去。巴桑回过神来，枪口喷出愤怒的火焰，打得那人全身多处开花，直到弹夹里的子弹全部耗尽，巴桑才停下来。此时的巴桑，衣衫被割破，血汗横流，一脸凶神恶煞之相。卓木强巴对巴桑的血腥也心感一悸，赶紧道：“好了，现在这里的敌人已经全部消灭，在外面的敌人赶过来合围这里之前，我们还是先撤退吧。”

看着从灌木丛里灰头土脸站起来的张立和岳阳，巴桑极为恼怒，愤愤地道：“手忙脚乱，哪里有半分特种兵的样子！”从开枪到战斗结束，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五分钟，除卓木强巴制伏一名武装分子外，张立、岳阳都显得失措，与平日训练时的表现相去甚远。

卓木强巴走到巴桑面前道：“虽然是经过了特别训练，可是他们都和我一样，以前从没开枪杀过人，这不能怪他们。”巴桑怒瞪了卓木强巴一眼，还待说什么，突然用力推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愣了一愣，然后就听到了枪响，只见巴桑肩头血光一闪，翻身倒地，跟着猎刀甩手而出。“噗”的一声，开枪的人咽喉中刀，在血喷如注的同时，还发出“霍霍”之声，但见出气冒血泡，却无法吸气，不多时，抽搐着倒地身亡。原来是被卓木强巴敲晕的那人，卓木强巴力道掌握得不够，片刻他就醒了过来，而卓木强巴更是大意地忘了除掉那人的武装。

“伤得重不重？”卓木强巴要扶起巴桑，却被粗鲁地一把推开，骂道：“妈的，杀人又不杀死！你当的什么队长！”卓木强巴表情一滞，没有说话。

巴桑坐在地上，因为刚才看到的幻影而喘息起来。张立以为他伤重，递过去绷带，却被拒绝了。巴桑让思绪平静下来，自己扯下破烂的上衣压迫止血，看着那条被岳阳打成三节的矛头蝮蛇，冷嘲道：“枪法挺准的。”言下之意：你一个敌人都没打到。

岳阳翻过一名死者的身体，见死者衣物上没有明显的肩章，衣服也不像编队军装，疑惑道：“不是游击队？”巴桑闻言，抓过身边一具尸体，一把扯开衣襟，面色一寒，道：“是毒贩子！”根据他们查阅的资料，这种双头蛇文身被一个嫡属于三巨头毒皇的组织成员所用。在丛林中，哥方游击队力量无疑是势力最大的一支，但他们主要活动范围仅限于哥国境内，虽说也参与毒品种植加工及运输，但对抗政府军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而毒贩子则全然不同，他们就靠贩毒为生，边界丛林向来都是他们转运毒品的最佳通道，他们在那些所谓的无人区就跟回家似的，和各部落的印第安人也有贸易来往。若说游击队是丛林之虎、丛林之狼的话，那么无孔不入、势力盘根错节地伸入美洲各国的毒贩子就是丛林之狐、丛林之蛇。在丛林里与他们遭遇，比遭遇游击队更麻烦。

游击队是因为队员在丛林里殒命与四人有关才来追杀，这些毒贩子又是为什么加入了追击行列？一时来不及想明其中的缘故，枪声又已响起来。

“啊”的一声，这次中弹的是岳阳。几颗子弹穿过了登山包，打在岳阳的屁股上，也幸亏是登山包挡了一下，才没造成重伤。同时四人明白过来，敌人不止五人，而是分作了两批，前面五人只是诱引他们暴露自己的炮灰。不知道敌人的人数和装备，四人大骂着散入丛林，逃亡而去。张立在离开前，躲在树后，从衣衫划破处抽出一根丝线，将一具死尸身上的手雷插销和必经灌木丛缠在一起，用时七秒钟，做了个简易地雷，希望能阻一阻敌人。

韦托不愧是丛林老狐，从莫金给的资料和普图马约传回的消息，他知道这次的四人有一定的战斗能力。甫一进入丛林，马上根据树的密集度判定目标，在丛林里的视力可及范围约两百米左右，所以分作两组，相隔五百米，一旦发现敌人，就可以相互呼应。前面战斗打响后，他们一组缓慢地悄然靠近，由于敌人隐蔽得很好，一时无法全部掌握敌人动向，只能静观其变。可是连他也没想到，敌人的反应如此神速，一个照面，就解决掉了五个队员，看来那四个人不是普通的战斗集团。

朝着卓木强等人逃离的方向，韦托一手持枪，一手搭着子弹链，那矮胖的身体在火光中显得那么强悍而凶狠。近百发机枪弹耗光，也不知道到底打到几个人，韦托过足了瘾，才对旁边手下道：“追！”

旁边两名手下刚走两步，韦托听到“嗒”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脱出，他反应奇快，肥硕的身体像个球一样滚到一旁，接着“轰”的一响。韦托起身时，又有两名手下倒地了，旁边一名手下惊魂未定道：“队长……还要追吗？”

韦托的面色渐渐发青，手下感觉到队长散发出一种阴冷得令人压抑的气息。终于，韦托冷冷地道：“封锁河道，呼叫直升机！”说着，带领他的残兵退了出去。

荆棘丛生，巨树拦路，猛兽未知，这些都不能阻挡逃亡者了，再顾不得许多，要在这丛林里生存下去，就必须和追捕者抢夺时间。从第一声枪响，就会把周围的武装部队吸引过来，要突破这片丛林，就必须赶在他们封锁河道、形成合围之前。衣服被刮破，脚掌被磨得滚烫，背上的包袱如山重压，不过这些和那高贵的生命比起来，又算不得什么了。四人好像选择了一条草深林密、最是难走的道路，但这是精心选择的结果，虽然纵向朝东前进能到达目的地，但是属于这片丛林的长形地带，现在想要以最快的时间冲出丛林，就必须横向前进。后面的追兵不知道有多少，光是听刚才的枪声不断，就知道敌人的火力绝对猛烈。而可怜的四名逃亡者，最为悲惨的是，到现在他们依然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好像从踏入丛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陷入了被追的命运。虽然有心里愤愤不平的，有嘴上不断咒骂的，还有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无一例外地，都跑得飞快。渐渐听不到身后有动静了，枪声似乎也停了，但是四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都明白，这附近是敌人的天下，周围还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呢。敌人没有动静，并不表示他们放弃了追捕，一定有什么更大规模的行动，等着他们四人。

看着前面的林子越来越稀疏，河道就在眼前了，潺潺水声就像通往光明之路的召唤者，四人心里闪出一丝希望。然而，就在他们停下来，靠在一棵树后面打探时，两艘汽艇“突突”地从河道上面驶过，而林子的边缘地带，好像有无数的人影晃动，好像还有……犬吠。

显然，他们来晚了一步，敌人已经完成合围，不仅封锁了河道，还派兵开始搜寻丛林。巴桑仰望头顶，又开始咒骂。岳阳反复地看着那几张卫星地图照片，希望找到突破的法子，张立来回摆弄那把M4，数着还有多少弹夹，还剩多少子弹。

岳阳观察周围的环境，作着理性的分析。左边林子里的那队敌人不下五十人，右边也有三四十人，从他们着装上看，至少有部分是游击队的，己方不可能同时与那么多敌人作战；而且他们有猎犬，很快就能凭着气息找到自己；而河道上已布满巡逻艇，几乎每五分钟就有一艘驶过，以河道的可视度来看，不管什么时候自己走出密林，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敌人发现。从空中抛绳荡过去；泅水过去；炸船引开敌人注意，趁机逃过去……一个又一个想法在岳阳脑海中成形，又被一个个否定掉。他叹息道：“又有游击队，又有毒贩子，既不能打，也不能逃，唯一能做的，看来就只有乖乖等死了。”

张立道：“最倒霉的是，究竟是为什么死的我们都不知道，好没天理啊！”

巴桑沙哑道：“闭嘴！这一点点困难不值得唉声叹气。”

“一点点困难！”张立有些发怵了，“巴桑大哥，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已经陷入绝境了吗？”巴桑则回以冷笑。

“未必。”卓木强巴终于说话了，他让四人靠在一起，低声道，“这样……这样……”

负责搜捕的队伍已经接到命令，在沿河一带严密搜寻，但不得深入林区。左边带狗的一队人马正仔细检查可能藏着人的地方，突然猎犬耳朵直立，拉直绳子朝东边跑来。带犬者发现有异，立刻召集同伙跟了上去。跟着猎犬，他们找到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看起来像个罐头，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猎犬就是寻着这股味道找过来的。带狗的人将那布包着的东西捡起来看，“嘣”的一声，那布包下的一根线绷断了，带狗的人只是一愣。火光乍现，泥土翻飞，将人和狗轰上了天。余下的武装分子看见人影一闪，显然是躲进林子去了，他们急忙追了过去。

右边的人听到爆炸声，也赶了过来，明明听到对面是自己的人在问：“人呢？”他们一回答，却被横空飞来的猎刀插死了一人，接着枪声响起来，对方火力似乎十分猛烈。右边的人发火了，也毫不客气地开枪还击。

当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挑起战争的四人却早已偷偷退后百余米，绕开交火的双方，来到河道的十字拐角处。原本封锁河道的巡逻汽艇遥相呼应，中间不会有任何空隙，但是他们在河道上明显地发现了交火的双方都是自己人，自然要大声制止。当船上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岸边的时候，没有人发现，四个藤条包裹的绿球滚入河中，紧接着，四截不起眼的木桩没入河中，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风波持续了十几分钟才平息，发现是自己人后，双方都指责是对方先开的火，但最后也没弄明白两边是怎么打起来的。他们又怎会知道，就丛林游击战而言，中国才是现代游击战的发祥地。

河道的另一头，隐匿在丛林深处的人放下电子望远镜，那干瘪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喃喃道：“这样也能逃出去，看来还是有些鬼运道。”

“喂！什么人？站着别动！手举起来！”索瑞斯按照对方要求高举双手，同时用当地方言道：“别开枪！我是韦托的朋友！”他缓缓转过身来。一队十来人的持枪游击队挡在他前面，带队的人交谈着：“他说什么？我不是听错了吧？”

“他说他是矮胖子的朋友！哈哈！”

“喂，别动！站稳了，别晃啊！”一名举枪的游击队员瞄准了索瑞斯，让他别动只是为了瞄得更准一点。

枪声一响，只见眼前灰影一闪，竟然没有打中。索瑞斯在击枪的前一秒卧倒翻入林中，身后枪声响成一片。纵使索瑞斯堪堪避开了枪弹突袭，但这突如其来的枪火，也让他滚得狼狈不堪，落了个灰头土脸。

索瑞斯大怒：“无知鼠辈，竟然敢对我老人家开枪，让你们尝尝小号炼心弹的滋味。我以我索瑞斯・卡恩的名义起誓，一定要让你们死得苦不堪言！”

不知道什么物品从灌木丛后抛出，游击队员以为是手雷，纷纷就地卧倒。那东西倒是在空中炸开了，却没有弹片横飞，而是无数蓝色的黏稠液体像浇花一样喷洒开来，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怪异的味道。游击队员一个个起身，赶到索瑞斯藏身处时，早无人影。这时，他们才注意到那些液体，看着队友身上的蓝色斑点，纷纷质询道：“什么东西？”“是什么味道？”“呸呸呸，这东西好苦，嗯，又有点甜味，什么玩意儿？”“啊！我的眼睛，那东西进了我的眼睛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是不是有毒的？快帮我洗掉它！”

终年在丛林里活动的游击队员比常人更了解什么叫作毒，他们惊慌失措，赶紧离开去找血清。斜靠在树上的索瑞斯兀自生着闷气，暗道：“这本不是给你们准备的东西，这是你们自找的。哼，逃？只要你们还在美洲大陆，就难逃一死。”索瑞斯又摸出一个玻璃瓶子，如念咒般低声道：“我的皇后，去召集你的手下，将那些无知又蠢笨的人带到地狱，让他们明白什么叫作炼狱。”瓶盖打开，一只体长足有五厘米的大黄蜂，挣扎着从瓶口狭小处挤了出来，仿佛受到什么触动，它异常兴奋地在空中绕了个圈，振翅高飞远去。如果那群游击队员知道将发生什么事情，恐怕要吓得魂不附体，那只大黄蜂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美洲杀人蜂！

“嗡嗡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倒不是那黄蜂去而复返，而是另一种比黄蜂大上很多的东西自西向东而来。索瑞斯看着远处空中的三架直升机，皱眉道：“来得好快，看来还是先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为妙。”

记忆重现

“咕噜噜……”潜水一段距离后，卓木强巴等四人在较为隐蔽的一处地方上岸，脱离了包围圈，进入另一片丛林。虽然这样一来，与他们原先计划的路线有所偏差，但是暂时安全。还未站稳脚跟，就听到空中螺旋桨的气流声，远处三架直升机像三只黑色的蜻蜓，从两腋不断地往林子里撒落粉剂。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好东西，只见无数飞鸟挣扎着要高飞逃离，但一碰到那些烟雾粉剂，就像被瞬间冻毙了一般，僵硬地栽了下去。张立惊魂不定道：“好险，差一点就走不出那片林子了。”

岳阳不解道：“对付我们四个人而已，这样就出动直升机，那不是拿大炮打蚊子吗？而且，就这样地撒杀虫剂，密林的树叶就全挡住了，哪那么容易就伤到我们了。”话没说完，张立呆呆地撞了撞岳阳，道：“你……你看，那些树……叶子，全都掉光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丛林巨树，枝叶在接触到尘雾的一瞬间，全都变黄，枯萎掉落。岳阳惊心道：“他们，他们竟然敢使用生化武器，太可怕了！”

巴桑冷然道：“有时间在这里后怕，不如走快一点！”

卓木强巴脚步不停，道：“不错，只要他们在那片林子里没有发现我们的尸体，就知道我们已经逃离。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条正确的路线，尽量能避开他们的追捕。这些家伙，太可怕了，我们好像被卷入了一场战争。”

张立与岳阳对望了一眼，似乎不想提起某事，但是岳阳一直点头鼓励张立。终于，张立还是快跑两步，赶上卓木强巴他们道：“我们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不可能同时得罪游击队和毒贩子。我和岳阳认为还有一种可能：这是上头故意安排的，为了提升我们的实战能力。强巴少爷，出发前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们已经有能力去寻找帕巴拉神庙了吗？我想，基于这个原因，所以，我们才会得到这样的考验吧。”

卓木强巴低头想了想，摇头道：“这样……不可能吧，如果教官这样做，未免太出格了。不管怎么样，如果能脱困，我一定要联系那个婆娘一次，一定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搞的。”

此刻的四人，个个全身挂彩，方才在林子里全力奔跑，多处擦伤、刮伤，有些植物还有淡淡毒素，伤口开始发炎红肿，刚才是为了保命而忽略了身体的痛感，此时已离开包围圈，那种烧灼的痛楚开始明显起来。四人中还有两人有枪伤，可是他们甚至连停下来包扎伤口的时间都没有。相比目前处境，卓木强巴更担忧的却不是自己这一组人，“敏敏他们那组人，现在怎么样了呢？他们有没有碰到游击队啊！不，应该不会有事的。”

张立回头看了看方才他们被包围的那片丛林，人在那片丛林里前进缓慢，可是对直升机而言，仅需二三十分钟就能跑完一遍。他问岳阳道：“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岳阳道：“像他们这样子撒那些清除剂，恐怕顶多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完工，到时候没有发现我们的尸体，他们一定会全速追来。虽然说我们是向北前进，或许这点出乎他们的意料，但毕竟我们正朝着游击队的老家方向深入，他们人多势众，难保我们不被发现。所以，我觉得，必须选择一条最快捷的逃生通道，离开他们的势力范围。从这片丛林横穿过去，一直向前，再穿越二至三块丛林，然后我们再掉头往东，做个简易木筏，顺流而下，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快逃生法子了。你们看怎么样？”

快速行进中的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表示同意。卓木强巴道：“可是，以我们目前的前进速度，还没等到穿越多长距离，恐怕就被他们追上了。”岳阳又道：“不错，在这些荆棘林里凭我们的血肉之躯想走多快，那是没可能的。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该这样走。”

见众人盯着自己，他又目光一闪，道：“有没有看过人猿泰山？”说着，他抬头望去，正巧一群绒猴就停在树梢，似乎知道底下的这些人不能给它们造成伤害，兀自嬉戏打闹。它们从一株树丫跳往另一株，当树与树间隙太大，小一点的绒猴无法通过时，一只大点的绒猴将手臂抓住树枝，尾巴卷着另一根树枝，以身体做桥，小绒猴就顺畅无比地从它身上过去了。

其余三人也醒悟过来，马上抬头仰望那些栉比鳞次的参天巨树，枝丫相连，粗逾人腰，有的树从枝丫上发出根须，直垂落地面，更多的树则是被各种藤蔓植物所包裹缠绕。张立看了看巴桑缠着的手臂，喃喃道：“这样能行吗？不过，倒是可以试一试。”

卓木强巴道：“没问题的，是该看看我们特训成果的时候了。”

要上树，首先就要卸掉部分装备，否则，别说是人猿泰山，就是丛林泰斗，也无法背负三四十公斤在林间纵跳如飞。说做就做，四人扔掉了铁器，包括铁锹、铁锅、铁水壶、登山用的铆钉、八字环、插销、升降器，因为他们觉得在丛林里似乎没有这些东西的用武之地；然后巨型帐篷也不要了，那东西好是好，但是占重量，原本很多东西是四人打算将这次穿越之旅当作一次野外旅行而准备的，如今变成了疲于奔命，那些东西的意义就不大了。加上食品罐头，四人仅保留了部分压缩营养品，直到每个人包袱减轻至十公斤左右，他们爬上了巨树。

以前在进行原始森林穿越时就做过类似的事情，所以在树间如林猴般前进也并非什么难事，只见四人的身影上蹿下跳，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猿猴。藤蔓植物多有垂吊的地方，就直接荡藤，看准方向，从一根藤荡至另一根，移动速度之快，远超过了在地上避开荆棘前进的时候。而当藤蔓植物减少或无法抓手的时候，就直接走高空通道，从一株树丫直接跳过去，抓住另一株树丫，虽然说危险系数高了些，但比起游击队和毒贩子的枪火就不算什么了。而且每人肩头都挎了一捆一头绑有重物的救生绳，如果有什么闪失，还可以抛绳救命。靠着这样的方法，四人离毒贩子和游击队组成的联合封锁圈越来越远了。

但是，林间还有一道灰色身影，丝毫不受四人加速的影响。他手执长鞭，轻轻一挥，就卷住十米开外的树丫，飘然荡过，荡至最高点，身体稍微停顿的那一瞬间，他手一抖，然后再一挥，又卷住另一株树丫。这样的速度，就是卓木强巴他们也远不能比。荡过一段距离，他就在树丫上停靠片刻，拿出那个仪器，看着上面的移动点，冷笑道：“速度明显加快了呢。嗯，是用了和我一样的方法吗？这些家伙变得聪明起来了呢。在丛林里，本来就该是这样前进的。”

提升了前进速度的四人，泅过三条河，横跨了三片丛林，在一条看起来较为粗大、水流湍急的河边，砍伐树枝，用绳索结成一个木筏，以一株尚未成材的臂粗小树苗为撑竿，开始顺河下漂。

在浅滩边缘，长着一排约两三米高的灌木植物，有宽大椭圆形的叶子，看起来有点像茶叶。巴桑想也未想，捋下了一大把，带着叶子上了木筏。

凭借顽强的毅力和地狱磨炼出的身体，四人总算撑到了这一刻，直到躺在木筏上的一瞬间，才产生了百骸俱散的感觉，一躺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了。此刻仍有动作的有两人：卓木强巴，那被肌肉紧绷着的身体还笔挺地站立着——必须有一个人掌握木筏的漂向，及时撑竿以保持木筏不会搁浅；巴桑也没有停下，他胳膊上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那是颗子弹从前肩穿过后肩穿出造成的贯通伤，幸运的是子弹从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穿了过去，并没有伤到筋骨。但是一路逃亡，没有机会好好包扎伤口和及时处理，现在伤口处已开始发红发炎，红肿的周围是一圈青色，淡淡的黄色组织液从伤口两端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张立不敢想象，这一路在林间荡绳纵跳，巴桑是怎么挺过来的。

此刻，巴桑端坐在木筏正中，一面机械地用猎刀将子弹铜壳旋开，将里面的火药抖落出来，一面将他在河边捋下的树叶一片一片地放入嘴里，大力地咀嚼着。张立很想问巴桑在做什么，可是一看那张冰冷的面孔和那双透着阴狠的眼睛，就没敢问。

过了一会儿，火药足够了，巴桑扒拉开枪伤洞口，将火药灌进去，嘴里咬死了猎刀刀柄，异物刺激到神经带来的痛苦，让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张立这才慌了神，忙问道：“巴……巴桑，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巴桑抬起头来，取出猎刀，嘴里大口地咀嚼着树叶，脸色白得怕人，说话好像机器发出的声音，“我们没有消炎药，没有镇痛剂，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当火花冲出，烟雾从伤口两端冒起时，巴桑还是全身一阵痉挛，随后，他满头大汗地挺了过来。岳阳和张立都满怀敬畏地看着这个铁人，真是没想到，原本史泰龙在电影里才玩的游戏会真实上演。当张立用绷带给巴桑包扎时，巴桑自己取出一支野外用“TAT”胸肌注射，虽然说吸收慢一点，但效果和臀肌注射是完全一样的。

“啐！”张立不小心又触到巴桑的伤口，巴桑狠狠地将嘴里嚼烂的树叶吐到了河里。看着巴桑面前剩下的那些树叶，张立问道：“这是什么？”

巴桑脱口而出道：“古柯，古柯叶，麻痹神经用的。现在好多了，没那么痛了。”

岳阳道：“巴桑大哥你真行啊，虽然在资料上查过，我就没能一眼认出那是古柯叶，我还以为是茶叶呢。”

“是啊，我怎么能一眼认出这是古柯叶呢？”巴桑这时才思索起来。看到古柯树的时候他想都未想就捋下大把叶子，就是张立问他的时候他也是脱口而出，这时包扎好伤口，他反而不明白了，“我怎么知道这就是古柯叶子呢？”

河流、树木、丛林中的声响，在巴桑质询自己的同时，几幅画面在他脑海里同时飞旋起来。他一把揪住了自己寸许的短发，不想让那些模糊的画面从记忆中溜走，终于，它们渐渐地停了下来，融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那是好几只木筏，也漂流在这样的河道上，每只木筏上有四五人，每个人都心惊胆战地盯着两岸的丛林，草木皆兵。拉拉吉躺在木筏中间，全身都在向外飙血，肩头被什么贯穿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将古柯叶塞进他的嘴里。那人是谁？身影好熟悉，他怎么不回头？

那人在对拉拉吉说：“快，嚼了它，是古柯叶，嚼了它就不会那么痛了。”

拉拉吉没有血色的嘴唇翕动，笑了：“开……开什么玩笑？这里，怎么会有古柯叶？”

那人命令道：“嚼烂它！快！”

拉拉吉按那人说的做了。

“啊——”拉拉吉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仿佛就在身边。巴桑不由向后仰了仰头。那东西被拔出来了，是什么？好像是一件武器？不，是动物的骨头制成的武器？还是什么动物的牙齿？怎么可能，一尺长的牙齿，什么动物的？有这样的动物吗？巴桑正准备看仔细一些，剧痛的感觉又从伤口传来，将他从回忆中拉到了现实。

“对不起，又碰到伤口了，巴桑大哥，你没事吧？”张立惴惴不安地问道。

巴桑道：“没事。这种叶子，我们在那个地方，也用来疗伤。”

“啊！”卓木强巴手一偏，差点把木筏撑出河道。岳阳也一弹坐起，不可思议地望着巴桑。

岳阳先问张立道：“中国有古柯吗？”

张立一个劲儿地晃脑袋，道：“不知道。不过，西藏应该不产这种东西吧？这可是热带植物啊。”

卓木强巴则问道：“还想起了什么？巴桑？”

巴桑喃喃道：“我看到了些模糊的画面，有很多人，我们在河道上漂流，就和现在一样……”他将他看到画面大致叙述了一遍，让木筏上的人又惊又喜。

卓木强巴询问道：“巴桑，你再仔细想想，你看到的是什么，又是什么在追赶你们，能想起来吗？”

巴桑试图再度进入那种记忆世界，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刚才脑海中闪现过的画面，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摇头道：“古柯叶在起作用了，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卓木强巴微微叹息一声，继续撑篙前进，心中却和岳阳他们一样，留下个老大的谜团。

四人身上的小擦伤都已经擦了膏药，岳阳屁股上中的那一弹入肉仅半截，跑动中已掉落，伤口都干涸结疤了，又做了些常规处理，已没什么大碍。他们知道，此刻身处普图马约河系，所有的大小河流最终都汇入普图马约河，河道四通八达，但是一直顺河而漂，一定会在主航道内碰上游击队武装力量。所以，通过罗盘，他们一直小心地规避着这种情况的发生，保持航向朝正西方。如果河道转向西南或是南方，他们宁肯弃筏入林，绕过一片丛林，再从林子的另一头做木筏，重新选择一条平行向西的小河下漂。反正林子里什么都不多，就是木材奇多，拥有利器的他们，造木筏比搭帐篷还容易。

如此逃了一天，终于再没碰到白天那种被围杀的困顿局面了。午间在河边捕到几条红头皇冠鱼，晚上则抓到只蛛猴，虽说有些残忍，但四人饥肠辘辘，吃得狼吞虎咽。虽然途中有几次直升机从上空掠过，不过他们躲在这样密集的树林中，有十分的把握不会被发现，除非敌人在直升机上安装了红外生命成像仪，不过那种东西似乎不太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一天的经历可谓非常之糟糕。用岳阳的话来总结，就是他们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和一群莫名其妙的敌人，打了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最后被敌人横追千万里，四人可谓丢盔弃甲保了小命。

到了深夜，吊床已经绑好，岳阳则很离奇地选择了吊袋，吊在树干上以直立的姿势睡觉。卓木强巴没有入睡，翻身下地，几下工夫就爬上了一株大树，树丫上早斜躺着一个人——巴桑。

巴桑一直看着星空，见有人上树，也不回头，直接道：“快十点了，你还不去睡？”

卓木强巴道：“你不也没有睡吗？我……我是为白天的事，向你道歉。”

巴桑满不在乎地道：“那样的事，不需要道歉吧。我非常明白你们当时的处境，每一个玩命的人都要经历这一步，第一次杀人，那是很难迈过的一道坎。以后杀得多了，习惯了就好。”说完，他又目不转睛地看着浩瀚宇宙。

对于巴桑的说法，卓木强巴很难接受，但是似乎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在野外生存，特别是遭遇敌人的时候，人的选择权也就变得和动物一样，强者生存！当在野外猎杀动物作为食物的时候，恐怕很少有人会心软，但是当这种动物变成和自己形象相近的同类，而且杀死他们并不是为了生存，还能毫不犹豫地下手的又有几人呢？或许真如巴桑所说的那样，其目的都是一样的，吃食物是为了生存，而必要的时候，杀死他人，也是为了生存。罗杰斯的自我中心论便很理性地分析过这样的观点，人的出生得到自我人格之后，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便已经形成，首先想到的总是对自己有利，然后才是自己身边的亲人、朋友，再外面一圈则是自己的族人、老乡；再远可以是同种族的人、同一个国家的人，然后是全面的人，最后才是脱离了人类群体的自然界万事万物。这样一个以自利为中心的同心圆，非常形象地表达了那种利益共同体在个人心目中所占的分量。如果是自己与他人利益发生冲突，那么首要想到的是维护自己的利益；如果是自己身边的人与陌生人起了冲突，便会站在自己人这边；如果老乡和外地人有矛盾，总要护着老乡一点；当人和动物直接敌对时，那几乎都是帮人为主。可是这样做，真的就是对的吗？还是说，人始终保留着动物的劣根性，或者从某种角度而言，人其实永远都只会是动物，而不会是别的什么？

卓木强巴暗自想着，良久无言。黑夜中，巴桑莫名又说了一句：“这两天都能看到星星，嗯，情况看起来不怎么妙啊。”

历史的见证

“什么？”卓木强巴回过神来。他突然想起，刚才自己上树的时候，巴桑并没有看表，可他却报出了时间，卓木强巴抬腕一看，正好整十点。

巴桑又道：“空气中的湿度还在攀升，低气压似乎受到了赤道环流气团的影响，这几天的炎热沉闷得不到发泄，能量还在不断蓄积。看哪，月亮上的毛刺，我真不希望碰到那种恶劣天气啊。”

“恶劣天气？你是指什么？”卓木强巴有些蒙了。

巴桑平静道：“风暴。”看着巴桑的表情，似乎不像在开玩笑，而他也是从来不开玩笑的人。卓木强巴有点了解了。他知道，虽然接受的都是一样的特别训练，但是吕竞男是一个非常注重方法和实效性的严格教官，每名学员在接受训练时，她总是根据各人的资质而制订不同的训练计划，并且把学员朝各自的强项方向指引。像自己，便在体能格斗和宗教方面受到特殊关照，在这两方面获得的知识，是其他人达不到的；而岳阳，他在痕迹学和侦缉追踪的老本行上似乎更进一层了；张立则更是在日常交谈中就得知，他被特别安排进行一些实用器械的加工和使用，就现在的训练程度而言，除了拆枪和组装的速度特别快之外，做一两个能捉野兔的陷阱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有巴桑，自己一直感觉不出来他有什么地方出众，原本以为，按照巴桑的冷酷性格，对杀人技法恐怕很感兴趣，可是现在看，吕竞男好像让他去观测天气。虽然中国古人很早就知道北斗七星不同时辰呈现出不同指向，并用“斗转星移”来描绘时间，可是一眼就能把北斗七星排列的时间换算成目前使用的二十四小时制时间，看来巴桑学得不错啊！

本以为巴桑会对今天的遭遇愤愤不平，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了。卓木强巴想问问巴桑是否又回忆起什么过去的经历，可一看巴桑那冰冷的目光，心中也感到一阵冰凉，他拍拍巴桑的肩以示友好，下树休息去了。刚下树来，就听岳阳吊在树上小声问道：“强巴少爷，巴桑怎么说？”

张立也道：“他想起什么没有？”

卓木强巴道：“怎么，你们还没睡啊？”

岳阳道：“巴桑大哥今天在木筏上不是回忆起一些他曾经遭遇的事情吗？现在有没有多想起一些？”

卓木强巴道：“不知道，我没问。但是我感觉得出，其实巴桑是很不愿意回忆起那段经历的，就算他想起什么，也未必愿意告诉我们。你最爱发问，以后巴桑不愿意说的，你最好也别问太深了。”

岳阳吐吐舌头道：“我哪敢问他。不过，今天他的回忆真的好奇怪哦。”

张立道：“巴桑大哥回忆的时候，表情十分痛苦，就和我们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卓木强巴依靠在自己系吊床的树旁，双手环抱，凝视地面道：“是啊，他们曾经去过的那地方，应该在西藏的雪山上，怎么会出现美洲的植物呢？我也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岳阳，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岳阳道：“我们姑且不论在我国究竟有没有这种植物，关键点在于，这里是热带丛林，我们很接近赤道的，而西藏很明显是雪域高原，热带的植物生长在寒冷的地方，这……这差距也太大了。强巴少爷你说，巴桑大哥会不会是将过去的经历弄混了，那不是他们在那个神秘地方的经历，而是巴桑大哥在别的地方的经历？”

卓木强巴肯定地道：“不会的。虽然和巴桑谈话很少，但是有一点很明确：他除了盗猎时掉入过那个神秘的地方外，从来没有过前往热带丛林的经历；在盗猎前，他也一直在N国境内活动，从未离开。”

张立突然灵光闪现，道：“会不会是地热？我记得西藏好像有很多地热呢，不是有个什么……什么什么羊八井的。”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会。没错，西藏的地热可能是全国最丰富的地方，但是仅凭地热改变一片区域的地理环境，那是不现实的。不过，对于植物对环境的适应性，我们没有专业的知识，有可能这些植物的适应力极强也说不定。”

岳阳道：“这一猜测没有用。不过，从我们侦察心理学来看，巴桑大哥他们的遭遇，和我们这两天在丛林里的遭遇，应该有相似之处，正是那种相似经历，刺激了他的记忆和现实重叠。在他的回忆中，恐怕不只是一两种植物这么简单，他的潜意识，明显在逃避那段回忆，一定是害怕回想起更可怕的事情。恐怕他们当时所处的环境，和我们今天是很相似的。”

卓木强巴道：“嗯，这点有可能。巴桑曾经说过，他们到过的地方，有参天的树、青翠的草、望不到头的森林，但是他没有说，那是怎样的森林。”

岳阳抬头看了看，巨大的林木笼罩在黑暗中，像极了张牙舞爪的神秘怪兽。他喃喃道：“这里就有一个新的问题，据教官说，巴桑大哥那段经历，可能是从海拔七千多米下降至海拔五千多米，要知道，海拔五千多米几乎是雪线范围了。照常理，海拔越高，空气越稀薄，气温越低，气流越紊乱，加上干燥的气候，这些自然环境造就的高海拔地区植物大多生得矮小、粗壮；而且，河流应该还处于发源阶段，总之，要说海拔五千多米，想出现类似热带雨林的环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或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巴桑大哥的记忆紊乱了，出现了错误的记忆；第二，我们理解错，他回忆起的画面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

张立道：“唉，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

卓木强巴道：“我们得慢慢来，说不定在以后，巴桑还会回忆起更多，总会弄清楚的。好了，都睡觉。”

黑暗中，寂静了片刻，岳阳又小声叫道：“强巴少爷，强巴少爷？睡着了吗？”

卓木强巴道：“没有，你怎么还不睡？”

岳阳道：“屁股痛，睡不着。对了，强巴少爷不是为白天的事情向巴桑大哥道歉去了吗？他怎么说啊？”

卓木强巴道：“他说，他知道我们是第一次杀人，以后杀人多了，习惯了就好。”

岳阳道：“我就是不喜欢巴桑大哥这种性格，好像我们个个都是杀人狂魔一样。但是，唉……看来我们真的被卷入战争了，想要活命，不杀人不行。”

卓木强巴突然道：“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向巴桑道歉？”

岳阳笑笑，道：“这个不奇怪啊。”这时他似乎想挪一挪身体，吊袋像一个茧一样在树上晃了一晃，似乎碰到岳阳痛处，他轻轻“嗷”叫了一声，接着道，“这么晚了，不睡觉，还爬树去找巴桑大哥，那多半是为了白天的事情了。白天那件事情，我们可以说都是被巴桑大哥救了，而且巴桑大哥还为强巴少爷你吃了一颗子弹，一路上我看强巴少爷都带着愧疚的目光一直在关注巴桑大哥，我想，除了道歉，总不至于去说巴桑大哥的不是吧。”

卓木强巴释然，道：“我说岳阳，你是不是随时随地都保持着侦察兵的观察天赋？要是和你待久了，我们不是什么秘密都没有了？”

岳阳道：“哪会啊，不该问的我从来都不问。其实我也想去向巴桑大哥道个歉的，只是，他实在太冷酷了，每次靠近他，我都有一种冰凉的感觉。”

张立接口道：“是啊，巴桑大哥又不爱说话，习惯独处，能和他说上十句话都难。”

卓木强巴道：“你也没睡着啊？”

张立苦笑道：“强巴少爷，虽然我是特警出身，可心理素质也没那么好吧。第一次经历战争，我现在正兴奋着呢，哪能睡着，谁知道晚上游击队和毒贩子会不会突然出现？”

岳阳喃喃道：“游击队……毒贩子……强巴少爷，你能不能再给我描述一下你们在西藏碰到的那个人？就是在可可西里追杀你们的那人的相貌特征。如果说他能同时调用游击队和毒贩子这两大势力，那他未免也太可怕了。”

张立马上添油加醋地描述起莫金的仪表相貌。

岳阳道：“从张立描述的情况来看，这个人绝不是泛泛之辈，能开大使馆的车，他应该是摆在明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估计查他的资料并不难。唔，回去之后要好好查一查，这个敌人我们不能轻视。”

卓木强巴道：“说实话，我们和那人并没有真正近距离接触过，只是远远一瞥。但是，就从我们对他的了解来看，他已经很可怕了。况且，如果帕巴拉神庙象征的是西藏全盛时期的所有财富积累，那么，在寻找它的道路上出现更可怕的势力也不稀奇。”

岳阳道：“说到帕巴拉神庙，强巴少爷，今天你该给我们说说帕巴拉神庙了吧？”

卓木强巴叹息道：“好吧，不过，你们得有点耐心才行。其实我目前所掌握的帕巴拉神庙资料也很有限，可能我前面说的很大一部分，和帕巴拉神庙没什么关系。但是，想要了解帕巴拉神庙，必须让你们先了解一段西藏的历史，或许说，是西藏曾经最辉煌的一段历史。”

岳阳和张立都表示自己很有耐心，然后一个劲儿地催促卓木强巴快点说。

卓木强巴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目前他所掌握的全部资料，然后开始以低沉的缓缓的语调说道：“据五部遗教著，公元629年，松赞干布继位为赞普，迁都逻些，就是今天的西藏拉萨，削平内乱，降服苏毗、羊同等部，统一青藏高原，在大臣禄东赞协助下正式建立奴隶主统治的吐蕃王国。他发展农牧业生产，推广灌溉，命人制定文字，颁行治理吐蕃之‘大法令’，以处理赞普王室与世家贵族、诸小邦及社会各阶层的关系，创设行政制度和军事制度，设置官职品阶，颁布律令，统一度量衡和苛税制度，从中原及泥婆罗，也就是今天的尼泊尔、天竺等地引进文化、技术，使吐蕃社会有了迅速发展。先后迎娶尺尊、文成两位公主，这两位公主在入藏时，带去的器物，则不可计数。”

卓木强巴看了看听得十分认真的岳阳，挠挠头，道：“我这样说吧，仅说文成公主的嫁妆，据《吐蕃王朝世袭明鉴》等书记载，文成公主进藏时，车千乘，除释迦真身金像外，还满载珍宝、金玉书橱和各种金玉饰物。又有多种烹饪食物，各种花纹图案的锦缎垫被，卜筮经典300种，识别善恶的明鉴、营造与工技著作60种，100种治病药方，医学论著4种，诊断法5种，医疗器械6种，还携带各种谷物和芜菁种子等。随行人员除婢女、官员外，还包括各行工匠三千余人，里面有文士、乐师、农技人员等等。而《松赞干布遗训》《玛尼宝训》《贤者喜宴》等书记载的，比这还要多。其中《旧唐书》记载，文成公主所带珍贵饰物衣服等两万件，那是一种何等规模，可想而知。而尺尊公主所带嫁妆，同样丰厚，多如天上星辰，多如高原青草……”

岳阳和张立瞪圆双眼，仿佛这才是他们今天听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岳阳期期艾艾道：“也太夸张了吧，这哪里是公主出嫁，简直就是派了个文化贸易交流团入藏。”

卓木强巴道：“历史有多少是真实的，我们不知道，也不好妄加猜度。有学者就指出，那时候唐王朝不过刚刚平复四夷，天下初定，人心思安，百废待兴，哪里拿得出那么大一笔资产去陪嫁，但是经过我们多方查证，我个人认为，这一点是有可能的。因为这次和亲，与战争是息息相关的。早在公元638年，松赞干布派出使者禄东赞向唐王朝提亲，被唐太宗李世民拒绝了，松赞干布大怒，起兵二十万，先是打败了挡在西藏和唐之间的吐谷浑，将吐谷浑赶到环海一带，随后一直打到松洲，威胁唐王朝，如果不把公主嫁过去，就要打到长安去。唐太宗也是起兵反击，据《新旧唐书》和《册府元龟》等记载，当时是唐军大展神威，松赞干布为之折服，向唐求和，然后再度求亲；但是据《贤者喜宴》《西藏王统记》《拉达克王统记》等书记载，则是双方僵持不下，耗时一年有余，唐朝不得不以和亲妥协。这次文成公主出嫁是和亲政策上的出嫁，而吐蕃是唐西面最大的势力，因此公主携带的财物书籍肯定不是寻常的多。此后松赞干布分别为两位公主修筑了大小昭寺，又修了布达拉宫。对了，你们去过布达拉宫吗？”

岳阳摇头，张立点头。卓木强巴又问张立：“你感觉如何？”

张立道：“哇哦，金碧辉煌，气势磅礴……嗯，该怎么形容呢？也算是西藏圣洁的一种标志吧，让人感到静心、平息。总之里面的东西可以让一个心情浮躁的人变得虔诚，仿佛真的冥冥中有神注视着你，让你去反省自己生平所做是对是错……”

卓木强巴看张立满腹感慨，却又憋不出来的样子，示意足够了，然后道：“那么，你们知道历史中的布达拉宫是什么样吗？”

张立回想了一下，迟疑道：“历史中的布达拉宫？”

岳阳有些急了，问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

卓木强巴道：“我说过，不要急，听我说下去你们就会明白了。历史中记载的布达拉宫，它乃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联姻后所修居所，有殿一千间，琉璃为瓦玉为墙，宫高九重天，沿山而攀，如步天宫。《五部遗教》中载，它依山垒砌，群楼重叠，殿宇嵯峨，气势雄伟，有横空出世，气贯苍穹之势；《西藏王统记》记载，文成公主由汉地召来许多木匠及神像造匠，底层呈前殿后堂的布局，佛殿周围环以转经廊，顶层设金殿一座，翘角飞檐，转角斗拱，其脊立法轮、卧鹿、金等诸多祥瑞，以及由经幢、宝瓶、摩羯鱼、金翅鸟做脊饰点缀的雕栏玉砌，刻有莲花、飞天、飞禽等图。《西藏王臣记》记载，红宫始成，高九重，内外围城三重，殿千间，墙厚五米，中空灌入铜汁，内壁由黄金包裹，嵌入诸多珠宝玉石，赞普与甲莎两宫间由银铸一桥，彼此相连。”

张立皱眉道：“没留意，好像有吧。”

卓木强巴继续道：“那么里面有什么呢？屋檐下的墙面装饰有鎏金铜饰，形象都是佛教法器式八宝。柱身和梁枋上布满了鲜艳的彩画和华丽的雕饰。内部廊道交错，殿堂杂陈，空间曲折莫测，置身其中，步入神秘世界。据《贤者喜宴》记，宫内收藏了大量文物珍宝，有各式唐卡近万幅，金质、银质、玉石、木雕、泥塑的各类佛像数以万计。其内，地板为金，壁为璧，黄金珍宝嵌其间，配以彩色壁画，辉煌金碧，大殿内侧的配殿供奉着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立身纯金像，通高三丈，重九万九千斤，供奉佛像，松赞干布像，文成公主和尺尊公主像数千尊，其中不乏珍贵至极之物，诸如十万海珠编缀的曼扎，文成公主亲译的蓝纸金经一千卷，精美瓷器无数……”

岳阳两眼放光，张立忍不住了，反驳道：“开……开什么玩笑！里面壁画唐卡什么的是很多，但是，哪有强巴拉少爷你说的那么夸张，什么……什么三丈高的纯金像、十万海珠，地板……地板也不是黄金做的吧。”

卓木强巴道：“不是我说的，是史书说的。我知道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你们耐心听我说完，很快就要说到正题了。首先，你们今天所能看到的布达拉宫，并不是一千年前那座布达拉宫，它曾经两度毁于战火，这是第三次重修的，虽然其总体规模比以前有所扩大，但是其内藏珍品，已经远远无法与千年前的布达拉宫相比。而布达拉宫和大小昭寺的修建，主要是为了供奉佛像和两位公主带来的陪嫁之物。当时这三座大的宫殿尚且无法完全堆放其稀世珍品，犹以文成公主所带物品为甚，只得另修了四座庙宇来供奉这些精美珍品，那想来就是四方庙的雏形了。只是，这四座庙宇我们只在我家的一本宁玛古经中找到一言半语，在正史中，却怎么都找不到。不过我们所能查阅的藏地正史，全为佛灭后所编撰，离文成公主入藏已有数百年历史，而佛灭前的正统藏史，今日已不可考。我们在旁史佐料中查证，发现文成公主入藏后，她根据先进工艺测绘的全藏图，指出全藏地形为一魔女，要吐蕃平安，长年丰裕，须在魔女心脏建寺，并在魔女手足建寺，在手足与躯体关节处建寺，在手足中间关节处建寺，共建立寺庙12座，加上尺尊公主，以及松赞干布其余妃嫔建立的寺庙，总计建庙108座。如果按宁玛古经中所言，照万字轮的转折处建造的四座寺庙，称为四方庙的话，你们可以去查找西藏魔女图，你们就会发现，那尊魔女双手一手上举，一手下垂，双足成跪地射箭姿势，不偏不倚，恰为一个佛学卍字形。那么四方庙，应该是魔女手足中间关节所建造的那四座寺庙。其实，那十二座寺庙也早已经消失在历史之中，就算现存名字相同的寺庙也都是后人重修的。据我父亲推测和宁玛古经所记载，四方的四座庙宇分别为西北的绛真格杰寺、西南的格萨拉康寺、东北的布曲、东南的色吉拉康寺。”

这四座庙宇张立已经听德仁老爷说起过，暗自点了点头。

卓木强巴接着道：“布达拉宫、大小昭寺、四方庙，这些圣域法庙自建成之日起，便是全藏的政教核心，既是西藏最高权力的行宫，也是西藏最高宗教的圣地。随后，直到公元841年之前，吐蕃王朝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繁盛时期，全藏各地建佛庙不计其数，各地佛庙其珍藏精品琳琅满目，其中尤以布达拉宫、大小昭寺和四方庙一度以物满为患，普通金银器物只能分配到各地方庙宇，当然，史料记载得最全的就是文成公主和尺尊公主以及后来的金城公主入藏时携带的器物珍宝，其余岁贡所记简略，唯一突出的几个字就是——多！精！美！一直到公元841年，吐蕃由松赞干布建立统一之后的两百余年间，国力空前发展，财富空前巨大，便在此时，爆发了赞普朗达玛灭佛事件，而朗达玛又为佛教僧侣所杀，此后的吐蕃陷入内乱，这仗一打就是一百多年，历史不再有人记录，佛庙皆被查封，无数经卷史集被焚毁，最后连布达拉宫也没能幸免，毁于战火之中……”卓木强巴语调急促起来，“在那一段没有记载的历史之中，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战事平息下来，人们重修满目疮痍的藏地时，他们惊异地发现，在战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遗失了。遗失了什么呢？便是吐蕃王朝全盛时期堆砌在佛庙中的——所有财富！小的金银玉器可以被忽略，可是那些大的珍宝、佛家至宝，也无人知道去向——布达拉宫的松赞干布、文成公主三丈金像，十万海珠的曼扎、昊空玉璧，大小昭寺的释迦牟尼等身金像，文成公主入藏所带经典360卷，亲译蓝纸金经1000部……都不知所终。它们只在历史上出现过，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下落。被毁？被藏？这成了伏藏史上最大的悬疑，都不见了，它们都不见了。”

就好像方新教授第一次听到四方庙的传说一般，岳阳的眼睛都快红了，发音不清地重复着：“不……不见了？不见了……”

卓木强巴看了岳阳一眼，他解释道：“有关西藏历史上全盛时期的全部积累财富突然消失这件事，被无数历史学家求证，无数考古专家探寻，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那批西藏史上最珍贵最富传奇色彩的无价至宝的下落无踪可寻。它们曾在历史上出现过，但它们又好像只出现在历史上，却在现实中凭空消失了，随着那段被战争抹去了历史的岁月，一同消失了。”

岳阳激动道：“那么帕巴拉神庙，就是那些……”

帕巴拉纪年

卓木强巴挥手示意他不要着急，道：“先听我说完，要想知道有关帕巴拉神庙的事情，你们必须还得知道那段战争才可以，而要说起那段战争，恐怕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说完的，而且有关那段战争，还牵涉到两种宗教之间的争斗，我只能用最简单最通俗的话告诉你们。这样说吧，很远古的时候，我们藏族人就已经定居在西藏这方高原上了，随着历史的推移，他们产生了原始的崇拜，并进一步发展成为王权宗教，那就是西藏原生的苯教，至于后来分什么黑苯、白苯，这里就不细说了。总之你们记住，苯教是西藏自己的宗教，并且一直在政权中占据很大的分量，直到松赞干布迎娶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佛教作为另一种形式的宗教，正式入住西藏，由于它的思想体系更为系统化、合理化，它很快取代了苯教在西藏政治中的地位。由松赞干布废苯兴佛起，一直到公元841年朗达玛兴苯灭佛止，这段历史被称为佛教在西藏的前弘期，在前弘期中，藏传佛教没有派系之分，只有佛苯之争，两种宗教势力不断争斗，希望获取更大的地位和在政治上的权利。原本佛教自从被引入西藏起，其地位就稳步提升，一直占据着上风，可是由于历代赞普对佛教太过重视，甚至达到了一种老百姓都无法承受的地步，到了第四十一代藏王赤祖德赞热巴巾时代，佛教在西藏蓬勃发展。藏王赤祖德赞热巴巾对僧恭敬有加，蓄发供养，结发长辫左右系以红白布，红布代表迎接僧宝，白布代表迎接瑜伽士。同时，藏王指定百姓七户供养一位僧人的制度。然而只知供僧，却忽略人民重税之困，致使百姓将民生日窘之疾苦，移恨于佛法，埋下日后毁佛之恶因。第四十二代藏王朗达玛即位后，大肆灭佛，禁译佛典、拆毁寺院、破坏佛像、经典，杀害僧侣，西藏佛教遂进入黑暗时期。这就是那段战争的起始，而在西藏历史上，这样的灭佛禁佛不只一次，只是这次最为严重。此后朗达玛被佛僧所刺杀，他的两个儿子相互争执皇权，互相出兵攻打，史称五约之乱，而老百姓也不满统治，纷纷起来造反，最终导致吐蕃战乱一百余年，先后分裂形成大大小小数个政权，而佛寺中的东西，也就是在那个时期遗失的。”

卓木强巴声音稍稍大了些，道：“那么现在，我们再来谈谈帕巴拉神庙，就好理解了，自公元841年朗达玛灭佛后，一晃一千年过去了，许多藏族佛教典籍中记载着，一位来自英国的探险家突然登陆了支那半岛，所谓支那半岛，是古代对中国地形的称呼，他来到中国后，并不像其他探险家一样，在古都和名胜处流连，而是直奔苦寒之地的西藏，他的名字就叫福马・特尼德，随后，他开始在西藏各地寻访，在各大庙宇中探究，从他的口中得知，他想找一个叫作帕巴拉的地方。关于这个人，我们目前收集的资料非常少，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和他是个探险家以外，就仅在大英图书馆查找到几份那个时期的报纸，知道他以前在世界各地的一些探险经历，但是和西藏全无关系。至于他是怎么知道帕巴拉神庙的，目前我们知道流传得最多的说法是，他从印度与西藏接壤处，从藏族说唱艺人那里听到了神秘的阿里王史诗，史诗中提到了帕巴拉，他何时去的印度，又在哪个方位听到的，这些我们都还没搞清楚。总之，从福马开始，帕巴拉神庙这个词，开始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导师将福马最后一次前往大雪山的那一年，公元1844年称为帕巴拉探寻元年。虽然福马一生也没找到帕巴拉神庙，但是，他一遍遍地向人们鼓吹，在西藏有一个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大藏宝之地，叫帕巴拉，起初也似乎没人相信他的话，但是后来，他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有关这一点，我们尚待证实，估计是伏藏埋藏起来的经卷和一些珍宝，据说当时那批珍宝都是偷偷运送回英国的，并没有公开露面，直到福马失踪许久后，有关帕巴拉的传言才渐渐流传开来，这次，没有人再怀疑帕巴拉的真实性了，为什么没人怀疑，我猜想是福马带回英国的东西泄了光，让他们相信西藏有着尚未被发现的大量珍宝。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无数探险家开始前仆后继地向西藏涌来，他们的足迹踏遍西藏每一寸无人区。”

卓木强巴看了看听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岳阳和张立，继续道：“有关帕巴拉和四方庙，以及大小昭寺，布达拉宫之间的关系，并不能直接画上等号。但是，在我的家里，有一本古卷，据说也是伏藏时期流传下来的，现在被称为宁玛古经，那是古代宁玛教派的僧侣记载的历史，有关佛灭那段历史，里面有过这样的记载，当赞普朗达玛下令灭佛时，大小昭寺首遭劫难，而四方庙里的僧众却提前得到了消息，由于当时朗达玛提出的是遵苯灭佛，他们便伪装成苯教徒，将四方庙里的珍宝分批次转移，至于究竟移到了哪里，却没有留下详细的记载，经典里只有这么一句话，大意是，那是一个看不到东天的太阳升起，也看不到西天的太阳落下，但终年都沐浴在阳光照耀的地方，一群灵魂永远忠诚的信徒守护着那个地方。这句话，就是我们所能知道的四方庙珍宝的唯一线索，而帕巴拉神庙的全意不是别的，它的意思就是指多如大海般圣洁而至高无上的珍宝，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魔咒，它会驱使所有良心扭曲的人忘记身份和尊严，在贪婪中迷失本性。”

岳阳是第一个迷失自己的人，他的瞳孔发散开来，大放异彩，有意无意地舔着干涸的嘴唇，艰难地吞咽唾沫，以一种迷醉的状态，低声喃喃念叨着：“帕巴拉，原来这就是帕巴拉。帕巴拉……”

张立怪异地看着岳阳的表情，将手伸过去在他眼前晃动，看他还有没有知觉。岳阳将张立的手打开，怪道：“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卓木强巴没理会两人打闹，接着道：“由于福马距离今天的历史太过久远，他的资料很难通过网络收集，所以对这个人我们研究得不深，只知道他应该是近现代寻找帕巴拉的第一人了，他这一生，自从得知帕巴拉之后就一直和西藏联系在一起，最后好像也死在西藏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西藏发现的一张地图流落在外，据称那张图标注有帕巴拉神庙入口，其后争夺很是激烈……”他将方新教授查到那幅地图的争夺情况复述了一遍，又听得张立岳阳二人屏住呼吸，心中激荡。

卓木强巴随后道：“有关地图这件事，是真是假还不能确定，如果有地图都找了一百多年还没找到，那似乎也说不过去，但是有很多与帕巴拉有关的事件，是真实发生过的。这样，我们就举一个例子，我们就拿俄罗斯来说吧。在福马失踪之后，有很长一段时期，再找不到有关帕巴拉的资料，导师说，我们姑且将这段历史称为帕巴拉的沉寂期，到了一战后，帕巴拉这个词突然神秘地再次出现，在这此后的一段时期我们称为帕巴拉复兴期。在1927至1928年，也就是帕巴拉复兴初期，那时还是民国，苏联曾两度派出专家团来到西藏，他们带去了苏联政府给西藏地方当局的信件。到西藏后，他们以到各寺院布施为名，拍摄照片、搜集情报。他们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在寻找些什么，资料查到这里就断了线索。后来，第十三世达赖喇嘛圆寂，西藏地方与苏联的联系似乎中断了。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西藏上层僧俗贵族当中逐渐形成了一股亲英美的分裂势力，他们视社会主义的苏联如洪水猛兽，拒绝与之联系。虽然表面上苏联也被卷入二战，无暇顾及西藏，但实际上，他们一刻也没放弃过在西藏的探索。其实，在二战期间及战后，不仅苏联，英美德日也有很多人都在西藏活动。但是他们究竟在西藏做什么，这也是我们目前调查不到的资料。我们只能猜想或许与帕巴拉有关，但是从公开资料却查不到任何线索。从福马来西藏寻找帕巴拉神庙，到他最后消失在了西藏，到无数的寻访团到西藏来，都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这两者的中间差了一环，那就是我们一直没能调查出来的，很关键的一环。特别是一战二战之后，那些前来寻找帕巴拉的，别说是你们，连我都无法相信。如果那些事情是真的，那么，他们寻找的，恐怕不仅仅是财富那么简单，究竟帕巴拉神庙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唉……”

卓木强巴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吕竞男手中那厚厚的一摞资料，对张、岳二人道：“或许，那关键的一环，也就是福马消失在西藏后和这无数的势力来西藏之前，中间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们国家是知道的，如果我们能顺利完成这次丛林穿越，说不定吕竞男会透露一点资料给我们。”

张立道：“再次听强巴少爷详细地说起帕巴拉神庙，让我全身充满了力量，别说穿越这美洲丛林，就算横穿南极也没问题！”

岳阳的心还在兀自怦怦地跳着，他看了一眼表现得异常平静的卓木强巴，奇怪道：“强巴少爷，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卓木强巴道：“什么问题，说吧。”

岳阳道：“按理说，强巴少爷出身佛教世家，你阿爸是被尊为半个活佛的大智者，那么这样说来，强巴拉少爷和藏传佛教的渊源是很深的啰！”

卓木强巴道：“嗯，也可以这么说。”

岳阳道：“那帕巴拉神庙可是西藏历史上最辉煌的朝代遗留下的最珍贵的财富，我刚才听到帕巴拉神庙的传说时，现在还在激动呢。可是，我总觉得强巴少爷你的态度很冷淡嘛，好像一点都不关心这座神庙的发掘。难道在强巴少爷心中，除了藏獒，别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吗？你可是佛教世家啊。”

卓木强巴笑道：“呵呵，或许你不知道，虽然我出身于佛教世家，但我对宗教方面的兴趣不大，对所有的宗教都没什么信仰，我只相信我自己。命运由自己把握，只过好这一生一世，幸福不奢求带向往生，不幸也不怪厄运前世。帕巴拉神庙找不找得到，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我能发掘出帕巴拉神庙的全部财富，也不能给我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我只是要找到那个地方而已，我追求的，是我所向往的……”

张立道：“可是俗话说耳濡目染，强巴少爷对宗教却不感兴趣……”

卓木强巴道：“难道你们没听说过一种叫逆反心理吗？”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来问你，岳阳，你是80后的人吧，你喜欢上学吗？”

“上……上学？”岳阳感到很奇怪。

卓木强巴道：“就是比如你们读中学，那段时间的生活你喜欢吗？要求坐在教室里，只能听老师讲课，手脚要摆放好，不能乱动……”

卓木强巴还没说完，岳阳就笑了，道：“啊，那种生活谁会喜欢啊？我要是喜欢上学，就不会来当兵了，现在说不定在哪个大学里攻读博士呢。”

卓木强巴道：“这就对了，以前我接触的佛家教义，就和你们读书一样，每天在小经阁里，背诵无法理解且发音艰涩的经文。直到现在，我还是一看到那些经卷就很头疼，凡是佛像啊，经阁佛楼啊，灵塔法器什么的，我都不感兴趣。这次如果不是紫麒麟和帕巴拉神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想我是不可能参加这支特训队的。”

张立和岳阳撇嘴对望，皆想：“看来德仁老爷贵为大智者，他对儿子的教育方式还是有问题的。”又想起卓木强巴说的帕巴拉神庙，这一夜兴奋，更加无法入睡。

第二天，依然是虫鸣鸟啼，阳光明媚，四人早早作了准备，又开始了在丛林里的逃亡之旅，就好像非洲狮与羚羊的故事，当太阳一升起，双方都会拼命地练习跑步——为了生存。谁又知道，今天，在丛林里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自费旅行团

这偌大的丛林之中，最宜人的天气无疑要数清晨，微凉的风可以吹走丛林中闷热的暑气，带来泥土和不知名植物的清香，随风到访的，还有阵阵鸟语。虽然四人一刻钟也不敢懈怠，还是要闭眼领略这舒适的大自然。木筏上的篙手已换成张立，其余三人或坐或卧，躺在木筏上观风景，此刻的他们，已有了一种听天由命的觉悟，该来的总要来，躲也躲不过，武器不离手，大不了硬战一场。

吼猴家族的哨兵发出警示的哨音，一只豪猪笔直地冲了出来，惊得一群野羊驼四散飞跑，林莺也停止了鸣叫，扑棱棱振翅高飞。河水齐腰深，在阳光照耀下，河底的沙也粒粒可数，偶尔可见水葫芦随波漂过。水遁草在河底静静地躺着，如美少女的秀发，任由河水母亲轻轻地梳理着。太阳鱼和神仙鱼总是成群结队，游动起来摇曳多姿，而玫瑰扯旗与玻璃扯旗更是须眉不让，争相斗艳。

岳阳趴在木筏边上，拨弄轻波，仿佛能触摸到那些鱼儿一般，阳光一样的笑容又挂在了他的脸上，这一刻的和谐与安宁，对他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巴桑则是仰面朝天，天空飘过一丝如絮的云，巴桑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信息，他心中暗暗地想着：“蓄积力量吧，还在蓄积着。当它们聚在一起时，那将是多么可怕的威力！”卓木强巴则紧握着枪，警惕地观察着环境和动向，不希望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了，真的不希望。

出行得很顺利，四人甚至觉得，顺利得过了头，与昨天的经历比起来，今天好像是在参加观光团。就在他们这样想的时候，卓木强巴突然发出警告：“有人！”

四人的速度相当快，而且动作也十分协调，几乎是同时落水，到岸边后，迅速地将木筏拽入林中，就地隐蔽，持枪以备。为了防止被敌人远距离发现，他们事先用藤条和枝叶装饰过衣物，脸上涂抹了迷彩，此时藏于林中，不能说隐蔽得不专业。

声音近了，进入四人视野的是三条逆流而上的小木船，和他们先前乘坐的一样，梭形划桨木船。每艘船上三到五个人不等，船上的人金发黑发，竟似有几个人种，用各地语言谈论着。那些人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警惕性也很高，好像还有几个人是专门负责监视河两岸的丛林的，但是又好像没有武器的样子。

在卓木强巴的手语下，大家明白，船上的人不知是敌是友，暂时不要惊动他们，让他们通过。就在三条船上的人快离开他们的视野时，突然发出“啊”的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清晨丛林，谁都听得出，这是人发出的声音。

小船马上就作出了反应，有人大声说着什么，其余的人都惊慌失措地到处看，但是卓木强巴他们听不懂，或许是当地的土语。卓木强巴等人狠狠盯了暴露目标那人一眼，张立面有无奈之色，指了指距他面颊不足五厘米的一只毛蜘蛛。那只蜘蛛体形硕大，浑身发黑多毛，无论是谁，骤然看见这么一只大家伙也会被吓一跳的。既然已经惊动那群人，只能先下手为强，见那些人没有火药类武器，四人端着枪走了出来，只见船上一名咖啡色老实形象的人正惶惶不安地解释着。

一看见四人拿着枪出来，那名像向导的老实人嘴里说得更急了，连比带画，而船上的船员们似乎更加自觉，不用发什么指令，那些人自动都把手放在了头上。卓木强巴将嘴朝张立一努，道：“问一问，说什么。”

张立难堪道：“这个怎么问？”岳阳注意到这些人好像各个人种都有，莫非真遇到一支观光团？他用英文问道：“有人会英语吗？”

这话一出口，马上得到了响应：“别开枪，我们是旅行团的。”“我们只是路过，什么都不知道。”“请不要开枪，我们一定配合你们。”“我是库图，我们和桑利森团长是好朋友，你们是哪个分队的？”……

听到七嘴八舌的声音，反而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巴桑吼道：“不要吵！派一个人出来说话！”

这方法很管用，很快船上的人都安静下来。中间那条船上有人道：“长官，我，我能站起来说话吗？”

卓木强巴见说话的人很吃力地在喊，便道：“你，过来说话。”

一人站起身来，霍然有鹤立鸡群的感觉，身高应该在一米八五以上，这名白皮肤男子有一头银发，一张刀锋俊朗的面孔，一双干净白皙的大手，一双湛蓝深邃的眼睛，就像一名温文尔雅的学者。当他来到卓木强巴他们身边时，给他们的第一感觉是：温和，稳重，受过高等教育。白色礼帽，白色短袖衬衣和短裤，白凉皮鞋，白袜，一身衣物干净整洁，举止之间更显得彬彬有礼。

来人绅士地扶了扶白礼帽，然后说道：“我叫肖恩，我们是一个自发组织的旅游团，团员来自各个行业，各个国家，我们是打算探查普图马约省的河流与丛林中动植物分布的。啊，这蜘蛛是一只红玫瑰，它真可爱，对不起，我可以为它拍照留念吗？”那种爱尔兰口音听了一定会让女孩子着迷。

这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说话有条不紊，简短地将他们出行的目的、行程、人数等一一阐述清楚。四人耐心地听着，不可否认，肖恩的语音有一种让人宽心的魔力。仅是在他说到普图马约省的时候，岳阳尖叫着几乎跳起来：“什么！普图马约省！这么说我们一直在哥伦比亚境内！”

原来，这是一个通过互联网相互认识并组织在一起的自发旅行团体，或者说是户外全自费探险团，他们自称驴友，据说是一名叫启特的亚裔男子发起组织的，共十五人，包括亚洲四人，欧洲七人，美国两人，还有两名来自非洲的朋友。他们从中美洲的尤尼伯半岛登陆，开始沿着玛雅文化的足迹横跨洪都拉斯、墨西哥、危地马拉等国，随后来到哥伦比亚，准备从查拉皮塔沿河而上，穿越普图马约省，进行一次原始丛林大冒险。刚开始一直说话的那人是他们聘请的丛林向导，叫马克，会说西班牙语和英语。

岳阳问道：“你们有十五个人？为什么船上只有十二个人？”

肖恩解释道，除去马克不算，还有四人乘坐另一条船，包括了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启特，刚才他们逆河而上时，突然遭到武装分子的袭击，大家被打散了，幸亏马克和游击队稔熟，他们才逃过一命，后来这一路上都是靠他打通关节。他表示，这次丛林之旅的危险程度比预期的要高得多，因为听说这里的原始丛林保持状态最为完好，所以才计划来这里考察，却没想到原来这里完好的状态是这样保存下来的，下次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卓木强巴四人一商量，觉得肖恩这个人说话很诚恳，应该不是在说谎，不如放他们走；可是又怕有人告密，特别是那个马克很可疑，总是用一种不友好的目光在打量他们。这时肖恩突然道：“啊，你们该不会就是……就是那四个人吧！”

巴桑一把揪住比他高得多的肖恩，恶狠狠地道：“哪四个人？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肖恩举起双手以示无恶意，道：“别、别介意。我们只是在来的主河道上遇到了盘查，游击队在找四个持有武器的亚洲人，一路上遇到了三次盘查，还拦河架了一道临时关卡。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们绝对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那双诚挚的蓝眼睛，真让人不敢正视，肖恩仿佛看穿了四人心思，近乎起誓般表白他的心迹。

“怎么办？”四人嘀咕商量了一下。卓木强巴指着马克道：“你们可以离开，但是那个人，得留下来。”

肖恩大皱眉头，嗫嚅道：“可是，如果这唯一的一名向导留在你们身边，我们这十多人，全都无法和林子里的游击队交涉啊。不如，你们同我们一起走吧？”望着肖恩那双眼睛，四人大感为难。如果和这些人一齐走，难免会连累他们；如果把马克带走，这群人也难离开游击队的势力范围。而据肖恩的介绍，这些人里面，有动物学家、植物学家、水文地理学家，囊括了各领域的人才，如果说让他们都置于险地，除巴桑外的三人良心上怎么都说不过去。最后，在肖恩的建议下，马克用了当地的信仰起誓，表示不会泄露他们的踪迹，这群旅客被安全放生，但对于卓木强巴他们而言，这无疑又埋下了一颗炸弹。

根据肖恩提供的线索，他们小心地避开有游击队巡逻并设有关卡的河道，在丛林中穿行。又是一阵巨大的啸声传来，四人刚刚隐蔽好，一只黑蜻蜓就从头顶飞过，但是这次，他们感到没有前几次那么安全。直升机飞过后，巴桑阴郁道：“其实完全可以收缴他们的通信工具，再把他们绑在林子里，等他们被人发现，我们已经走到足够安全的地方了。”

张立不同意道：“可是，在这样的丛林中，他们恐怕没等到被人发现，就已经全死光了。”

巴桑冷冷地道：“如果那个马克将发誓当放屁，或者里面任何一个人说错一句话，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全死光了。”

卓木强巴打断道：“好了，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争执的必要。不过那个肖恩，是爱尔兰人吧，听他的谈吐，好像很博学的样子。”

四人依然攀树荡绳，一边快速前进，一边交流着，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肖恩的文雅和他那头银发，给四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同时，跟在四人后面那道甩不掉的灰色身影，也在暗暗琢磨：“那个白头发的，看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啊？奇怪，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离开那个奇怪的自费旅游团体两小时后，四人东行有五公里左右，漂过三条小河，穿越两片丛林，当他们踏入第三片丛林后，就感觉不对劲了。这片丛林，比前面的丛林要大许多，越往深处走，越感觉找不到边际，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抵达了丛林的核心位置。潮湿闷热的天气，遮天蔽日的林木，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四周的光线明显不足，没有阳光透过密叶洒下点点光斑，四人就只能借助电筒前进了。“咕咕咕……咕咕咕……”类似夜鸠的叫声有节奏地响起，更为这片黑森林增添了几分神秘。

岳阳将罗盘取出来，疑惑地道：“我们的方向应该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会在哥伦比亚境内呢？难怪会有那么多游击队追着我们，原来根本就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张立道：“或许是第一次被游击队追击的时候就越过了界河吧。”

岳阳道：“不太可能，这些从安第斯山脉发源的河流，流向都是从西往东南方向，我们不可能转向北上的，如果说哪里出了差错的话，只有可能是我们在丛林里徒步穿越时方向错误了。”其实，四人第一次听到他们是在哥伦比亚时，都还感到很幸运，因为他们完全按照错误的地图在前进，居然还是能走出丛林，只能说这里的水系和丛林都太相似了，用不用地图几乎都一样。

攀爬腾跃荡了半小时，四人体力毕竟有限，落在一块空地上休息，岳阳从一棵三十公尺高的树上滑下来，说道：“这片林子好像大了些，我还是没看到边缘。”

巴桑沉声道：“这可糟糕了！”

四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前面的林子太小，虽然有些野生生物，但是不适宜大型食肉动物生存，如果这片丛林足够大，又鲜有人迹的话，极有可能遭到大型食肉动物袭击，不说碰到美洲豹、美洲狮那样的家伙，就是来一群野猪，几只蜜熊，暗伏的美洲蜥，冷不丁蹿出一条蝰蛇，都足以让他们手忙脚乱好一阵的。

林子外的河道边上，索瑞斯站在附近最高的一丫树梢顶端，放眼望去，绿色望不到边，他摇头道：“这么深的丛林，也敢一头扎进去，这些家伙到底有没有野外生存经验。而且，那里面明明就已经布置好了……”

四人四方围坐着，补充水分积蓄体力，头顶不时枝叶摇晃，一个个黑色身影蹿过树梢，距离太远，动作又快，根本看不清体型，或许是倭狨，也有可能是黑猩猩。在分析可行的逃走通道时，“嗒”的一声，一只小青蛙不知从哪株树上跳下来，正落在地图中央，岳阳正准备放下地图伸手去擒，卓木强巴飞起一脚，将地图带青蛙一同踢飞。从他沉重的呼吸就知道，岳阳可能又是从死亡线边缘擦过。虽然这片丛林随时随地都有不知名的毒物出现，但岳阳愣神片刻，脸色马上唰地白了，那可是知名毒物，美洲十大剧毒之箭毒蛙。黄金色皮肤和黑色条纹是它给所有侵食者的警告，体型小巧可爱，体长很少超过十公分，颜色有宝石红、宝石蓝、金黄等，大多是鲜艳亮丽的色彩，喜欢生活在阴暗的丛林中心地带，能上树，土著常用它表皮分泌的毒素熬制毒汁，涂抹在箭头上猎杀动物。

张立道：“这蛙一般不独自栖息。”抬眼望去，四周树上都潜伏着各种迷人绚丽的颜色，绿如翡翠，红如鸡血，黄似黄金，蓝如蓝钻，它们的长相更是如粉雕玉琢，让人看了就有一种捧入手中摩挲观赏的冲动。偏偏它们剧毒无比，而哥伦比亚的箭毒蛙亚属科克蛙，表皮分泌的毒素更是骇人，只需用万分之三克就能致人死命。

卓木强巴小心地避开箭毒蛙栖息的树干，让身后的人保持队形，同时道：“看来我们闯入人家的休息区了，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不然，它们给你一个热情的拥……”话音刚落，“吧嗒！”一个东西落在卓木强巴头上，卓木强巴正准备伸手拨开，却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弹，而张立也同时叫道：“别伸手碰！”卓木强巴转过头来，问道：“是那个东西吗？”

岳阳道：“金色的，黑色斑点，看上去很漂亮。”

张立出主意道：“快低头，它自己就会跳走的。”

巴桑则举起了枪，道：“不要动，相信我。”

卓木强巴道：“信你才怪，还是低头让它自己跳走比较靠谱。”说着头一低，那只金色箭毒蛙反而死死拽着卓木强巴头发不放，脚蹼用力扒拉着卓木强巴的头皮，保持身体不掉下去。卓木强巴对前头的张立道：“来，帮我弄下去。”

在他前面的张立反而退了一步，道：“强巴……少爷，它、它、它盯着我看呢，我心里比较发毛，还是……还是保持一定距离比较好。”

卓木强巴道：“怕什么，它不受到侵害，不会分泌毒素伤人的。岳阳，你来。”

岳阳拿着M4枪管支了支，那箭毒蛙铁了心和大家过不去，牢牢占据这片江山，就好像是它的窝一样。岳阳捅了它两下，它有些火了，气鼓鼓地抬起头来看着岳阳，大有一跃之势，岳阳赶紧退了两步，苦笑道：“强巴拉——”话音未落，“哗啦啦”一阵声响，岳阳不知道踩上什么东西，一根树藤绑住他脚踝，将他倒吊起来，顷刻间就已离地好几米……

惊魂杀人蜂

毫无预兆，岳阳被突如其来的藤蔓植物缠住，给倒吊起来，一时间手足失措，枪也掉落。巴桑眼疾手快，拔出猎刀，“嘣”的一声，飞刀斩断树藤后又深深地插入树干上。岳阳才刚刚落地，枪声就从四面八方响起。卓木强巴猛一甩头，那只箭毒蛙被迫跳走，四人心无旁骛，都是就地一滚，各自找地方隐蔽。

各自找棵大树依靠，枪声不断，一时间不知道周围有多少敌人，子弹打得树皮四溅，弹在脸颊上生痛。卓木强巴还算幸运，那只箭毒蛙已经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相比之下，张立就比较倒霉了，他藏身的树干上，一只宝石蓝色的箭毒蛙正悠闲地往上爬，与张立的头部相隔不过十厘米，而且大有朝这边靠过来的趋势。四周流弹飞射，那青蛙与张立距离这么近，既不敢开枪，也不敢用刀，更不敢换个地方躲避，张立只得哀求道：“大哥，别靠这么近啊，给点面子好不好？”那只宝石蓝的青蛙小眼瞪大眼地瞪着张立，还眨了眨眼，表情很暧昧。

敌人火力十足，很快让四人听出一些端倪，岳阳打手势道：“半自动步枪型号的武器有六把，轻型冲锋型武器有五把，还有两挺轻机枪。东西南三方都有火力点。”也就是说，敌人至少有十三个人，而且早就埋伏在这里了。虽然留着北方没有人，但很可能是敌人故意设下的圈套。卓木强巴首先就想起了马克那张狡诈又阴险的脸，发誓时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不由心头大骂。

过了一会儿，敌人停止攻击，巴桑准备还击，刚从树后探头，又被两颗子弹打了回去。只听林子里有人用蹩脚的英语大笑道：“哈哈哈，这附近的丛林里都设有埋伏，没想到是我们运气好，抢先截住了你们。嘿，中国人，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吧，我们是不会杀你们的。”

身份被暴露，卓木强巴等四人当然大吃一惊，特别是卓木强巴，思维快速地运转着。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的漏洞？莫非是吕竞男搞的鬼？没理由，这几天的追杀绝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吕竞男再怎么也做不到这一步。是霍尔门和克萨被逼供说出来的？也不太对，他们对自己一行人知之甚少，而且，被追杀的理由欠奉。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理由了，那群躲在暗中的神秘人，早在可可西里就一直跟着自己，似乎是想拉自己入伙的那个人。可是，如果想拉自己入伙，上次他自己行动还说得过去，这次竟然跟着自己跑这么远，还联合游击队和毒贩子的武装力量，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自己不能给他们提供什么有实际价值的东西啊？

林子外面见没有反应，又喊道：“只要你们把武器扔出来，我们保证不会开枪，我们是正规的军事力量，说话绝对算数。”

“鬼才信你。”四人几乎是一样的心思，可是敌人的火力锁定了他们的藏身之处，根本出不去，避不开。如果是对抗围攻，烟幕弹、闪光弹，或者有几枚手雷，都可以冲出一条路来，可是他们这次只是穿越丛林，根本没考虑会发生这么大规模的火并，而且就算考虑到了，也弄不到那些武器。他们手上除了枪以外，就只有刀，甚至连可以扔的石头都没有，所以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时想不出办法来。岳阳对张立瞪瞪眼，张立没反应过来。只见岳阳又不停地努嘴，张立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岳阳对着他旁边的箭毒蛙大加暗示。张立瞪大了眼睛，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比画道：“让我把这个家伙扔出去？没门儿！”

通过敌人的一通乱射，他们已经掌握到敌人的火力点位置。就在张立的树后灌木丛中，有三个敌人，而且那个范围绝对是可以扔到的，只不过扔青蛙的人自己会不会被毒到，那就很难说了。张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位老大不来亲近他就算万福了，现在还让自己去动它，根本就是玩命的事，这种事，要干也只能让巴桑去干。但是其余三人都投来鼓励的目光，有命令的，有祈求怜悯的，岳阳甚至表示，如果张立牺牲了，他愿意给他立块碑。可怜的张立，在内外两股势力的联合压迫下，不得已将手用衣服裹了又裹，伸向了那位蓝色的老大。张立念叨着：“老大，可不可以帮个小忙，跳，跳过来，轻轻地跳一下下就好。”

蓝色箭毒蛙斜睨了一眼，好似听懂了张立的话，轻轻一跳，竟然真的跳入张立的手中。张立不敢有片刻耽搁，一接住，赶紧往外一扔，趁敌人的子弹打过来之前，又将手缩了回去，好像听见枝叶摇晃的声音，也不知道扔哪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听到敌人嘟囔的声音，接着“啊”的声音划破幽静的密林，凄惨至极。

抓住这仅有的机会，张立现身树后，对着因惊慌失措而出现的三名敌人就是一通扫射，而其余三人也配合默契，抢先开火压制另两处的敌人火力，四人边打边朝西边退去。敌人在后面紧追不舍，一场密林追逐战就此展开。

枪声划破密林，密集如珠落玉盘，一时鸟惊兽散，林中一片喧闹之声。边打边撤的四人，走出不到三里地，前方的灌木丛竟然和巨大的树木连成一片，挡住了去路，后面的敌人越来越近，火力压得四人都不能抬头，更糟糕的是，弹药大量消耗，他们没剩多少子弹了。

他们的窘境很快被敌人发现，又一次遭遇包围，那蹩脚的英语再次响起：“干你中国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准备领死！”“咝咝”数声，昏暗的丛林中冒起大量黄色烟雾。

“毒，毒气弹！”岳阳惊呼，四人赶紧扯布撒尿，用湿布掩住了口鼻，虽说不雅，但这确实是没有办法中的解毒良方。可是，这样也坚持不了多久，连树上的人也替他们担心起来，索瑞斯失望地想着：“哎，怎么看也不像一支受过特别训练的可战斗部队，这样子看来，就算我不出手，他们也走不出这片丛林啊。咦，那是——”

索瑞斯站在高处，发现了远处一片黑云飘来，奇怪的黑云，整整齐齐，当空飞舞，时而散作烟雾缥缈难测，时而聚拢变幻多端。更多的时候，那片黑云就像一张魔毯，平平地飘动着。辨明了魔毯的飞行方向，索瑞斯不由用望远镜打量起底下这群包围了卓木强巴他们的游击武装，终于，他认出一两个曾挡在自己面前的游击队员。那活尸般的嘴咧开来，“咝咝”冷笑道：“这次算你们命大，还是老夫帮你们捡回来一条命呢。”

丛林里风向不稳，埋伏在周围的游击队员不敢过分靠近，而是在毒雾的扩散范围之外，匍匐于灌木丛中。靠左边的一名游击队员对右边的大胡子道：“不知道怎么的，我还是觉得昨天那怪人扔的东西有古怪，现在还感觉有点痒。”大胡子粗鲁地打断道：“别多话，小心他们突然冲出来。”

被索瑞斯的小号炼心弹击中的这群人，虽然事后发现没有毒，也将那种黏糊糊的液体清洗掉了，可是身上却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蓝色斑点，怎么洗也洗不掉。看上去就像浑身长满奇怪的皮疹，受到别的队员嘲笑，这次希望借抓住卓木强巴一行人，能讨回一点面子。

一名队长似的人低声发号施令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了，等一下先给他们几颗子弹，但是别打死了，那可是古勒将军指明了要活的人。”旁边的下属点头称是，正准备拍两句马屁，称颂一下小队长如何英明神武、料敌如神，突然听到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一种奇特的、有节奏的声音，由远及近，断断续续，飘飘忽忽，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被一群蚊子给包围住了，可是睁眼看四周，又没有蚊子啊。不只游击队，连卓木强巴他们也听到了这种声音，他们也感到非常奇怪，交战的双方都是全身涂抹过驱散蚊虫的药液的，不然在丛林里走不出一里，就会被叮得满身是包。更可怕的是那些毒蚊含有大量致命的毒素，不及时治疗会死人的。可是竟然被蚊子追这么近，这倒是进入丛林的第一次。

声音的频率还在增加，越来越响，众人这才明白，刚才听到的不是蚊子，那会是什么呢？当第一个人反应过来，准备拔腿开跑时，已经晚了——杀人蜂的前锋部队已经出现在丛林之中，将包围卓木强巴他们的游击队员给包围住了。

小拇指粗细的腹部，五厘米的身长，超过一厘米长的蜇刺，黑黄相间的条纹，群体作战，机动性超级灵活，很快，密林被密密麻麻的杀人蜂所占据。眼力所及之处，全是当空乱舞的杀人精灵，它们像是响应着某种号召，在几十只蜂王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杀来。

根本不用估算，这群黄蜂少说也在一百万只以上，而据卓木强巴他们所知，碰上这种美洲最可怕的攻击集团空军，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有时哪怕只有三五只，就能蜇死一个人。而此刻，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那些黄蜂已劈头盖脸地朝游击队员扑了过去。

“啊——”这种喊声绝对比刚才碰到箭毒蛙那人叫得凄惨许多，那种近乎绝望的叫声，让卓木强巴想起了在可可西里被仓鼠包围的人。而这一次，根本没有可以躲避的空间。一名游击队员被黄蜂爬上了脸，他凄厉地号叫着，手中的枪不听控制似的响成一团，可是他面对的是杀人蜂，每一只都是一架独立行动的直升机，可悬空停留，可三百六十度旋转，子弹根本就伤不到它们，反倒是这名游击队员身边的两名同伙中了子弹。

一人双手蒙着脸狂奔出去，但没走到十米，就像一截断掉的老木桩，直直地倒下去。

一名游击队员抖动着衣服驱赶黄蜂，可是数目如此之多，很快一只黄蜂在他后脑勺亲了一口，然后快速飞离。那人一手按住后颈，痛苦的神色马上呈现在脸上，手里的衣服抖不动，马上又有一只黄蜂冲了过来，叮在胸口，跟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很快他就被黄蜂爬满面部，胸口和后背，身体全然是无意识地动作着。

还有一名游击队员正在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时，一只黄蜂毫不客气地钻进他的嘴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叮了一口，跟着他就嘶哑着，胡乱吼叫，声音却变得恐怖而难听，那双眼睛圆睁突出，那种表情，犹如看到了地狱一般。

还有一名游击队员，被三只黄蜂蜇了之后，咬牙切齿地忍着剧痛，万分惊恐地看着身边倒地乱抓乱叫的队友，然后，他颤抖着的双手握起枪，反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眼睛盯着黑黝黝的枪口，当一群黄蜂飞来，他大吼一声，扣下了扳机！

而更多的游击队员，只要被蜇了一两下，就连枪都拿不稳，用手拍打，用衣服包裹住头，满地乱滚，以最大的吼声来发泄出肉体上的痛苦和心中的惧意。

以双方的实力来看，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屠杀，活生生的屠杀。游击队员全无还手之力，他们哀号着，痛苦地翻滚着，猛烈地撞上树干、被队友的枪弹击中，似乎都不能让他们的神志有稍许清醒。相比被枪弹击中而言，那种生物毒素带来的痛楚更为猛烈，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刮骨之痛，那种痛楚，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而留在现场的四人，只是听到敌人那种呼天抢地的痛嗷之声，就已经感到无法忍受，眼看着原本是敌人的游击队员一个接一个从埋伏地站起来，或是狂奔，或是狂呼，又或是狂乱挥舞，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蜷缩成一团，抖动，抽搐。十几具不知道是尸体还是活人的东西，已经被黄蜂爬满，成为名副其实的蜂人。而黄蜂们还在这些毫无动弹能力的身体上找寻着各种能钻进去的孔洞，仿佛不吸尽这些人的精血誓不罢休。

卓木强巴他们心里没有重新获救的欣喜，恐惧和震惊占据了他们的全部心灵，因为，当这些挡在他们前面的敌人都倒下时，直接面对他们的，就是这些几近魔鬼的杀人军团。

张立的嘴角哆嗦着，岳阳的眼角在跳动，卓木强巴也一时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恐惧支配身体的时候，身体的所有肌肉都在收缩，本能地想蜷缩在一起。似乎唯有巴桑对发生的这一切无动于衷，只面无表情地冷漠注视着，可是在他的脑海里，正经历着另一场痛苦的回忆，他的心在缩紧，指关节发白。

梦魇从记忆的深处飞出，黑暗占据了巴桑的全部视野，在他的眼中，那些飞舞的死亡精灵被成百倍地放大开来，他的小腿在抽搐，当那回忆的片段每每浮现，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痛苦的刺激。枪林弹雨中，黑压压的一片，魔鬼从幽暗的角落涌出，巴桑看到，好像一条条黑色的绸带，它们飘忽如风，来去无影，整个丛林里到处都是那些可怕的魔鬼。他和他的队友每个人都在咆哮，他们只想壮胆，枪在手，心在颤抖，那一张张面孔，突然变得熟悉起来，那痛苦的扭曲着的表情，就和眼前的游击队员一模一样，是喀拉，他在哭……他在哭喊什么？这还是蓝蜘蛛的队员吗？那些黑色飘忽的魔鬼，究竟是什么？巴桑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去回想，不敢去正视那些黑色。

巴桑猛地惊醒，这不是在那个地方，周围的人也不是他曾经的战友，这里是丛林，还有逃走的机会！他站了起来，本能地抓住卓木强巴的背，咬牙切齿道：“逃，快逃！”

逃！逃！不知道哪里涌出来的勇气，卓木强巴突然扑进了原本死路的灌木丛中，任凭带刺的植物撕裂自己的肌肤，硬生生地用身体从灌木丛中挤出一条路来。虽然大部分杀人蜂只沉迷于那十多名游击队员，但还是有一小部分无法附着在蜂人身体上的杀人蜂调转了方向，朝着逃命的人群追逐而来。

巴桑负责断后，但他明显也拿这些灵巧的空中战斗机束手无策，抖了两下衣服，感觉背肌一麻，稍许有点痒，然后“哎哟”接着“啊，他妈的！啊！”那种直接刺激神经的痛楚感蔓延开来。岳阳回头看见大汗淋漓的巴桑，这名可以用自己身体点火烧着玩的硬汉，面对打穿身体的子弹哼都不带哼的，此刻竟然痛苦地呼喊起来。

四人已经挤过那片灌木丛，巴桑瞪眼道：“发什么愣！快跑啊！”岳阳看着巴桑因痛苦而变形的面孔，竟然一时怔住了。

衣衫褴褛、血痕条条的卓木强巴转过身来，狠狠地将衣服横甩过去，大吼道：“走啊！走——”一件衣服将岳阳兜头罩住，接着被巨大的力量一推倒地。岳阳爬起来时，只见赤着上身的卓木强巴推着自己，一手半挽半拖地拉着巴桑。张立跑到前面去了，巴桑则一刻不停地驱赶还剩为数不多的几只杀人蜂。

那些黄蜂仿佛只对游击队员所在的地方感兴趣，追了一阵便折返回林，惊魂未定的四人知道，自己总算又捡回一条命来，可是那些游击队员就……

岳阳和张立都没事，巴桑被叮了一次，现在难受地忍着剧痛，张立拿出蛇膏，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岳阳看了看把衣服拿在手里的巴桑和卓木强巴，还不清楚刚才是谁兜住了自己头部，让自己避过一劫，却听见一阵异响，那是人将牙齿咬得咯咯发响的声音。岳阳转过头去，只见卓木强巴面部咬肌剧烈地抽搐着，显然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他惊道：“强巴少爷，你——”

卓木强巴咬牙微笑道：“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咬到？”说完，铁塔般的身体轰然倒地，他赤裸的后背至少有六个红包，还能看见三根蜇针，仿佛还在蠕动着刺入。

“强巴少爷！”

岳阳的声音不仅惊动了张立和巴桑，还将丛林深处的人惊了过来。他们被包围了，这次亦是十余人的小分队，看来是听到枪声后从别处赶来的。韦托那矮胖的身躯散发出沁人的冷气，冷笑道：“竟然能从巴斯纳的包围圈中逃出来，看来很有一套啊。别动，别妄动哦，朋友。”

这次，张立和岳阳真的绝望了。卓木强巴已经倒下，最能打仗的巴桑痛得死去活来，他们的武器又没有子弹，这种情况下被十来名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包围，还有逃走的希望吗？

一直藏在树冠中远远地关注着战局的索瑞斯，忍不住微微叹息：“唉，太弱了，连小小黄蜂都躲不过，他们拿什么去找帕巴拉神庙？”他不由回想起莫金刚向他介绍卓木强巴时的情况。

“这个人是谁？”

“他叫卓木强巴，是一名中国商人。”

“哦，他和帕巴拉神庙有什么关系吗？”

“哼，他也在找帕巴拉神庙。”

“咦？原来不只是你才有线索啊？好像听你口气，你和他已经打交道很久了？”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据我所知，很多组织都在秘密调查帕巴拉，但真正关键的线索，就是上次我去参加拍卖的那批古格卷轴，只有我和他们那群人拥有，所以他们才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而这个消息，是万万不能透露出去的。我想，一直跟着他们，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的。”

“你还没说卓木强巴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事情，说起来真是巧了。你知道么，他是卖狗的商人，经营藏獒。前一段时间，我正好想换几头护卫犬，恰好那时候，他在美国搞了一个大型獒展，就这样，我们也算打过交道，不过很失败，闹了个不欢而散。后来不是拍卖会失利了吗，我发了狠，要用没有拍到卷轴的那一亿美金，全力追查那批卷轴的下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抢过来。我一路追踪到西藏，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那个卖狗的，也在找神庙的下落，简直是，简直吓了我一大跳。或许按照他们中国的说法，这就叫缘分吧。”

“竟然有这样的事？难道你就没怀疑过？”

“当然有，我马上就调查了他的全部资料。事实上我发现，他是为了找一条狗，而与我查的凑巧是同一个地方。他以前从未与我要查的那个地方有过任何联系，而且，就连我在调查他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的是个什么地方。而后来的发展连我也预想不到，他竟然和拍到那批古格卷轴的专家组联系上了，这件事情，想想都有意思。于是我马上改变了想法，不再急于夺回那批卷轴，而是跟着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能再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你要小心。还记得那个人说过的话吗？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联系，一次巧合或许是巧合，两次以上的巧合就可能是预谋，你可不要跌入人家布下的陷阱去了。”

“这你放心，这样的巧合，恐怕也只有上帝才能安排吧。如果说上帝青睐我莫金，命运之神要和我开玩笑，那我当然躲不掉，否则，还没有人可以左右我的命！”

“对了，你一直没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座神庙？”

“对不起，我可以和你分享我查找到的一切线索，也一定会满足答应过你的所有条件，但是唯有这一点，我无法告诉你，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哼哼，还以为你有所改变，原来你的性格一点都没变啊，还是那么多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

远处的鸟儿偶有惊飞，索瑞斯突然皱鼻子，仿佛嗅到了身边的危险因子，他淡淡一笑，道：“原来是丛林的主人到了，看来我得先躲远点，被他们发现了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这里是丛林，毕竟不是普图马约。奇怪，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要是他们救走这四人的话，岂不是到了叹息丛林的边缘啊。哼，有意思。”身影晃动，已离得远了。

第三章  深陷原始部落库库尔族

战斗一开始就往一边倾斜。这些丛林里的原著民如鱼得水，身形比猿猴还要灵巧，在树丛中上下翻飞、如履平地，而且人人都是神箭手，不知道从哪里射来一支土箭，必有名毒贩子倒下。虽然箭伤不致命，但箭头上的毒却是致命的，倒下的毒贩子通常惨叫不了几声，就沉寂下来。

意外脱困

“嘿嘿嘿，”韦胖子冷笑道，“看来你们和巴斯纳他们对抗时伤得不轻，怎么了？连子弹都没有了吗？为什么不开枪还击？”这只丛林老狐果然一眼就看穿了当前形势，第一次开口用英语与包围圈中的人交流。张立和岳阳无法作出象征式的反击，林中人影晃动，敌人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

强大的火力压制下，韦托的心理攻势并没有停止，他继续道：“你们来做什么，你们的目的，我们都很清楚，想要掠夺别人土地上的财富，那是一种错误的选择。你们投降吧，我不仅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而且……我们可以合作，事成后我护送你们走出这片原始丛林，并分给你们大量的……嗯，呵呵，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这本是一个十分诱人的条件，可是听在张立等人耳朵里，却十分困惑。“什么意思啊？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张立和岳阳，你看我，我看你，半靠着树的巴桑也皱眉不语。

韦托见里面的人没反应，又补充道：“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了，就凭你们几个人，是没有能力吞下那么大一笔的。要知道，什么人——”林中突生变化，一支羽箭破空而至，一名负责在高处放哨的武装分子应声而倒，像沙袋一样掉了下来。

“怎么回事？”毒贩子中顿起骚乱，一名下属报告道：“是库库尔族！”韦托大惊：“什么！库库尔族！这里不是他们的活动范围，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一时间，林中、树梢上、洼地里，全是羽毛晃动的影子。韦托顾不得再发表威胁性言论，改用克丘亚语道：“是谁？利爪还是三？我们是巴朗先生属下，我们巴朗先生和你们签订有互不攻击条约，你们为什么进攻我们？”

林中传回话来：“巴萨卡，你带人在普图马约打伤了我们利爪头领，我们要你们血债血偿！”

韦托狠狠地瞪着他旁边那叫巴萨卡的人，那凶狠的大汉在鹰厉的目光下颓然低头，辩解道：“不，不是我们干的，是一个吹蛇的老头儿放蛇咬伤他的。我们不知道他是利爪，早知道就——”

“住口！”韦托呵斥手下，然后向林中喊话道，“误会！那是一场误会！我们对利爪头领表示深重的哀痛和万分的歉意，希望他已经康复痊愈，丛林之神会庇佑他的。届时巴朗先生一定会亲自登门道歉。”

林中没有回答，而是响起一片野兽般的吼声，表达了他们要为头领报仇的决心。巴萨卡紧张地说道：“看来巴朗先生的名头还压不住他们，要不要把那位大人的名字说出来？”

“狗屁！”韦托一个巴掌将巴萨卡打得嘴角挂血，“这些野人发起狂来，什么协议都是放屁。叫弟兄们小心点，这些家伙在丛林里就像幽灵一样。”

又是一支羽箭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一名毒贩子倒下。韦托勃然大怒：“给我狠狠地打！别当我手里的家伙是吃素的。”

战斗一开始就往一边倾斜。这些丛林里的原著民如鱼得水，身形比猿猴还要灵巧，在树丛中上下翻飞、如履平地，而且人人都是神箭手，不知道从哪里射来一支土箭，必有名毒贩子倒下。虽然箭伤不致命，但箭头上的毒却是致命的，倒下的毒贩子通常惨叫不了几声，就沉寂下来。而毒贩子手中的强大火力，却在巨大树木的掩盖下，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往往是一通扫射，打得树枝直晃，却不见人影。羽箭不断飞来，还有投石、筒箭、飞来飞去器、标枪，这些远古的武器让一群火力充足的现代人抱头鼠窜，狼狈不堪。韦托见势不对，只得下令：“撤退，撤退，集中起来，向南突围。”

“嗖”的一声，一个骨制的飞来飞去器从韦托眼前飞过，半空中又折返回来，把胖子的大肚子拉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韦托气急败坏，一面飞跑，一面呼喊：“掩护我，他妈的，你们都跑哪里去了！”

变化一波接一波，让人来不及思考。张立、岳阳以及巴桑在包围圈的最中心，却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的迹象，特别是张立和岳阳，他们不知道卓木强巴和库库尔族的短暂友谊，觉得这简直就是天降神兵，奇迹发生。那些土著战士并没有过分追击，打退敌人，他们也向林中撤退。林中传来悦耳的声音，就像丛林女神在召唤：“快，跟我们走。趁他们的直升机赶来之前，离开这里。”四五名脸上画着图腾，头戴羽毛装饰，手拿原始武器的部落斗士来到四人面前。

张立和岳阳比刚才还要惊恐，天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虽然那女性声音听上去没有恶意，但卓木强巴昏倒在地，巴桑还一脸痛苦之色，他们两人无法做主。幸亏巴桑还保持清醒，他命令道：“跟他们走。”已有两名部落壮汉抬起卓木强巴，飞速朝林中跑去，又两人架起巴桑紧跟其后，张立和岳阳只好跟着跑去。

韦托带着他的手下狼狈地穿过丛林，总算逃脱了库库尔族人的追杀。他们来到了巴斯纳倒下的地方。看着那一具具完全变形肿胀的尸体，这个以冷血著称的毒枭也胆战心惊，倒吸凉气。每一具尸体都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肌肉僵硬紧绷，那种死亡姿势告诉别的人，他们死于一种极端疼痛的折磨之中。有的尸体自己抓下了自己的皮肤，面目全非，肠穿肚烂；有的尸体是开枪自戕的，还有的尸体牙齿都咬崩了。前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那种触目惊心的恐惧感，让这群人不敢继续往这个方向逃亡。这些尸体上的浮肿包块，这些死亡姿势，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韦托用枪筒翻开一具尸体，从尸体的鼻孔中爬出一只黄斑蜜蜂，他马上明白过来：“杀人蜂！他们怎么会惹上杀人蜂了！真是该死，不知道林子里还有没有？从他们尸体的情况看，那群杀人峰数量惊人啊。唉，又让那四个中国人逃掉了，我出道这么久，还从没这样倒霉过！巴萨卡，你死了没有啊？没死就给我滚过来！你这个混账东西，竟然会惹上库库尔族人！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要从丛林里过，不和库库尔族搞好关系是不行的！妈的，现在他们落入库库尔族手中，要想把人带走就难了！”

巴萨卡诚惶诚恐道：“是，是属下一时大意，我，我知道错了。”

韦托骂道：“知道错顶个屁用，你得想办法给我把人弄出来！”

巴萨卡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但他心里知道，要想从库库尔族人手里把人弄出来，那不是和死神叫板吗？他还不至于笨到那种程度。巴萨卡道：“可是我不明白，队长，刚才明明有机会击毙那几人，为什么……”

韦托道：“你懂什么。那几个中国人是古勒将军点名要留下的。”他看了看左右，在这名心腹耳边低声道：“听说，他们知道黄金城的入口。”“啊！”巴萨卡惊呼一声，激动得涔涔汗下。黄金城！自从十六世纪西班牙殖民者踏上这块土地，就被列入古印加帝国最辉煌的宝藏胜地，几百年来，有多少人为了探寻黄金城的秘密而踏入原始丛林，前赴后继，无以复加。韦托道：“不然我们几个小分队为什么各个都争先恐后地行动？牺牲了几个伙伴，还不值得我们这样兴师动众。”说到这里，韦托也愣住了：“莫金那家伙让我拖延住这几个人，莫非他早就知道，而且他也知道那个地方？啊，那这样的话，岂不是——”

韦托先清醒过来，他拍了拍兴奋得发呆的手下，想了想，有了主意，安排道：“虽然库库尔族的领地十分危险，但是他们不可能在那里待一辈子，总归要出来的，到时候，我们就这样……这样……”

韦托不知道，他与巴萨卡的谈话，全被藏在一边进行回收工作的索瑞斯听得清清楚楚，当他听到黄金城入口时，手一颤，险些让手中玻璃瓶里的蜂皇再次飞走。他十分不解，心道：“怎么可能，谁在开这样的玩笑？莫金？不可能，这个玩笑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是我们的情报出现了问题？也不可能，这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情。可是，目前游击队和那些毒贩子，这么大规模地联手行动，这不是莫金和那韦胖子的交情能做得到的，除了这样的原因，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理由了。”索瑞斯无法断定这番话的真实性，但他知道，卓木强巴一行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所谓的黄金城。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在哪里？地狱吗？让我想一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好像被袭击，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嗡嗡乱叫！天哪！杀人蜂，是它们，就是它们！又来了！”卓木强巴猛然睁开眼睛，想挪动一下身体，只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压断了般疼痛，几次起身失败之后，只能放弃。他盯着天花板，奇怪自己所处的环境，屋顶是棕榈叶和原木搭建而成，简陋的工艺，四面的墙壁都是木板砌的，墙上挂着一些兽头标本和鹿皮，没有门，只有一道好像茅草编织成的门帘。酷热的天气和外面那些已经听得较为熟悉的鸟叫提醒着他，此刻还处于热带丛林之中。可是，这是什么地方呢？

“啊，你醒啦！已经睡了一天两夜了哦。”好熟悉的英文发音，卓木强巴艰难地别过头，朝门帘方向望去，同时道：“巴巴——”兔字还没说出来，他已经目瞪口呆。

此时的巴巴-兔已经不是在普图马约那名衣着颇具热带风情的文明女郎，而是名地地道道的印第安土著女郎。一头青丝梳作两条马尾辫斜搭在双肩，其余没有任何装饰，不仅如此，就是整个上身，都……都是一丝不挂，身体仅在腰际，系了一条尼龙裙。黄褐色的健康肌肤，透着女性饱满而有弹性的肌肤，以最原古的方式呈现在卓木强巴眼前，虽然已是久经沧桑，卓木强巴还是看得心头大震，一时呆住不能言语。

巴巴-兔自然看得见卓木强巴那圆睁着的火辣眼神，面颊不免飞过一抹红霞，不过很快就镇静下来，再没有一丝羞涩。巴巴-兔的身上画满各种图腾，双臂是简化如长城城垛的游龙图案，腰际至小腹好像是画了扇内有神明的门，就……就连双乳也画上了荷花一样的装饰图案，就好像一幅最正宗的人体彩绘。卓木强巴暗骂自己：该死，为什么看得那么仔细，这好像不该是现在你去关注的问题。镇定，镇定，这只是当地一种古朴的民风民俗，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真要命，为什么离我这么近，为什么我还动不了？

看见卓木强巴憋得一脸通红，汗流浃背的样子，巴巴-兔嫣然一笑，道：“不用这么惊讶吧！我本来就是原始部落的人啊。而且，就算是在文明城市，德国法国那些地方也有天体营啊，只要摆正心态，便没有关系啦。该不会是……你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吧？”

卓木强巴大窘，干脆闭上眼睛，以期冀禅道落得六根清净，只听屋中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过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了，鼻子一痒，不由打了个喷嚏，卓木强巴睁开眼来，巴巴-兔就半蹲在床前，与自己贴面而视，手里拿了根五彩的羽毛，在自己脸上画弄。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总算好了些，至少强压下了体内那股原始冲动，卓木强巴渐渐清醒过来，感激道：“是你们救了我？”

巴巴-兔撇嘴笑道：“长得这么健壮，胆子却很小呢。是啊，我哥哥靠你的蛇膏，才保住了平安，我们全族人都很感激你呢。后来听说游击队和四个黄种人在丛林里交火，我们都很担心，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本来我们是去密林里找巴萨卡复仇的，没想真的会遇到你们。更没想到你们竟然遇到了杀人蜂，本来杀人蜂没有那么厉害的，它的毒刺也是因人的体质而异，很不幸，你和另一位看起来很凶的大叔都属过敏体质，不然你们不会伤得这么重的。”

卓木强巴道：“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呢，想不到你们丛林里通讯也这么迅捷，对了，有没有手机？我想与外界取得联系。”

巴巴-兔咯咯娇笑道：“你觉得我们这里会有手机吗？如果我们这里有这些东西，那还叫什么原始部落啊。关于你们的事，我们是听一个落难的观光客说起的，他们也是四名亚洲人，被游击队误认了。”

卓木强巴心中一紧，忙问道：“他们人呢？是四个什么人？有没有受伤？”方新教授那组，不也是四人吗！

巴巴-兔奇怪道：“你们认识吗？他们不过是自发组织的一队人啊，没受什么伤，只是受了点惊吓，我们早派人送走他们了。我想想，有一个日本人，两个中国人吧，还有位好像是新加坡的……”接着又告诉了卓木强巴四人的大致相貌特征，原来是四个男子，卓木强巴放下心来，看来应该是那个自发驴友团的成员，那个叫肖恩的英国人不是说过，他们有四名亚裔同伴被游击队打散了吗。他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方新教授那个小组不要有事。

想到方新教授那一小组，卓木强巴道：“对了，我们其他队员呢？”

巴巴-兔闲暇道：“没事的，在我们库库尔族的领地范围，就算是游击队也不敢随便进来。来，来嘛……”说着要掀去搭在卓木强巴身上好似芦苇编织的被褥的东西。

卓木强巴问道：“你，你要干什么？”巴巴-兔狡黠地笑道：“给你治疗啊，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我在给你治疗啊。”

“你是医生吗？”“不是，用我们库库尔族特别的治疗方法，你恢复得很快的。”

卓木强巴脑袋“嗡”地又发热了，心道：“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笑容？他们的治疗方法，该不会是那种……治疗方法吧？”

巴巴-兔在卓木强巴胸口轻拍一记，俏容佯怒，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脸红得像卷尾猴的屁股？”接着又命令道，“转过身去，来，一二三，你自己要用力嘛，一二三……”

卓木强巴艰难地俯卧在床，也避免了再次出现尴尬局面，他忍不住“咝”了一声，只感到背上被叮过的地方像针扎一样，又痒又麻，还带着神经的刺痛。卓木强巴道：“你不会是在挑破那些被咬的包块吧？”

巴巴-兔道：“没有啊，我只是把已经结疤的瘢痕划破，让血重新流出来而已。不这样，尹仄神不肯为你治病的。”

发音非常怪异，卓木强巴道：“尹仄神？是……是什么东西？”此刻他已经感到背上的痒感越来越明显，一阵阵咬痛，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叮咬。

“啊，我们库库尔族要是被叮咬，或是得了普通疾病，都是靠尹仄神来治病的，它们是丛林里的好医生。你想看看吗？”

“嗯，至少我应该对解除我病痛的医生表示感谢。”卓木强巴说完，巴巴-兔将一个陶罐递到卓木强巴眼前，让他能够看见。

“这，这就是尹仄神？”陶罐里进进出出的，果然全是蚂蚁，黑色的约一厘米大小的蚂蚁，爬行速度非常迅速。卓木强巴呆了片刻，问道，“那它们现在在我背上做什么呢？”

巴巴-兔浮出狡猾的微笑，道：“它们呀，现在正在吃你的血。然后呢，它们可以分泌出一种激素，中和你伤口周围的毒素，那种物质呢，可以促进你的血液循环，清除你全身的垃圾，并修复被破坏的细胞。”

卓木强巴怀疑道：“有这么神奇？”

巴巴-兔一本正经道：“当然啦，我们库库尔族，几千年来，一直在尹仄神的庇护下，没有大的灾病。好了，看来尹仄神治疗得差不多了，该给你上药了。”

卓木强巴感到背脊一阵清凉，好像在擦防晒霜，不由问道：“现在擦的又是什么药？”

巴巴-兔道：“是我们库库尔族秘制的药膏，里面有特纳草、熊早苷、猫爪藤、西番莲叶等很多草药的，对在丛林中被咬伤、擦伤有效极了。好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给你拿玉米粥和蜂蜜来，这么久没进食，再强壮的人也顶不住呢。”

当巴巴-兔走出门帘，坐在远处木制坛上无聊发呆的张立和岳阳，发出了他们的第一百零七次哀叹：“唉，没天理啊！”“啊，太黑暗啦！”“为什么我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早知道，当初就该让那蜜蜂多叮几口啊！”

库库尔族

当两人第一次到库库尔族的领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一片比普通丛林稍高的丘地，整个地方依然被丛林所覆盖，但在最高的祭坛处却能看到周围几片小丛林的全貌和蜿蜒的河流。在葱树的掩映之中有百余间木板和棕榈叶搭建的房屋，有祭坛，有宗教拜堂，有神龛，椭圆尖顶屋，V字形尖顶屋，一切部落文明所需要的建筑一应俱全。而更让两人意料不到的，自然是部落里的女性全都袒胸露乳，而且无比自然，丝毫没有羞涩或掩饰的意味。岳阳和张立刚看到几名少女顶着陶罐从溪边取水归来，这边又有几名妇女顶着衣物食品走向河边，一路有说有笑，和城里那些穿着衣服谈天说地的女孩子一样的表情和动作，只是，她们没有穿衣服！两名热血青年见识浅薄，不争气地看得血脉膨胀，张立更是差点流鼻血。特别是当他们看到族里最秀丽的巴巴-兔姑娘竟然亲自照顾卓木强巴，一天到晚朝那小木屋里跑，一进去就是数小时不出来。两人激愤得连杀了卓木强巴的心都有了。

照理说卓木强巴没有他们年轻，好像相貌也不及他们帅，百思不得其解的二人，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强巴少爷对女性……不，是对所有雌性动物，有着近乎神奇的吸引力，杀伤范围从八岁到八十岁。正是那种天生魔力，才让与他同行的两位拥有大好前途的理想青年，频频得不到适龄姑娘的垂青。”“这个推断是完全错不了的，那天不是有只青蛙死死地占据了强巴少爷的头部吗？现在看起来，几乎百分之百地可以肯定，那是一只母青蛙。”有了这样的结论，两人的心里才总算稍微平衡一点了。他们还不曾知道，这个看似荒谬的结论，事后竟然如预言一般精准。

“他醒了，你们去看看他吧。”巴巴-兔莞尔一笑，捧着罐子从魂不守舍的两人旁边经过。

“强巴少爷，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可是，我们现在连我们在什么方向都还没搞清楚。”

“是啊，而且听卷尾猴说，游击队在库库尔族领地周边设下了埋伏，看来等我们一出去，就对付我们呢。”

“巴桑？巴桑大哥已经好了，但是他好像和这里的祭师比较谈得拢，昨天下午就一直在神庙那边。”

“喂，强巴少爷，巴巴-兔一直都守在你身边，你们两人……”

“你们两个小子——我刚刚醒过来，现在连我自己在哪里都还没弄清楚，难道你们不知道病人需要多休息吗？让我多清静一下行不行？”

“不行！”

“强巴少爷，这里的土著姑娘，又热情又奔放，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你可要遵守道德情操哦，可不要做出什么让敏敏小姐伤心的事情。”

“你……你们，你们这两个家伙……出去！这是命令！”

“强巴少爷，千万不要生气，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是啊是啊。”

……

夜里，巴巴-兔果然在祭坛上找到了仰望星空的巴桑，他斜卧在观天祭旁。得到大祭师的准许，巴桑是唯一一名被允许登上祭坛观星的外族人。说是祭坛，其实就是一个比其余地方稍高的大土堆，库库尔族人用巨大的木料在土堆上搭建了一个梯形平台，平台上有两个吊塔似的木架，中间牵引着一个空心圆盘，圆盘正中则是类似十字架的木条，木条与圆盘能相互旋转移动，每逢族里的圣日，大祭师总是一个人利用这个奇异的装置观察天上的星辰。

巴巴-兔虽然不知道巴桑同大祭师谈了些什么，但大祭师表示认同的人总是得到库库尔族人尊重的，她礼貌道：“巴桑先生。”

“嗯。”巴桑淡淡地答道，“已经五天了啊。”他那高傲的表情下有着淡淡的忧伤，他的眼中有着十分复杂的神情，好像是十分矛盾，又或许背负着沉重的压力，至少，此刻巴巴-兔的感觉是这样的。巴桑言语中颇有些无奈：“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想平安地穿越原始丛林，充其量考虑到要适应严酷的环境和抗拒危险的动物，根本没有考虑会同游击队和毒贩子爆发直接的冲突。冥冥中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左右着我们的行程，如今，就连老天也要来考验我们吗？”

巴巴-兔道：“大祭师说过了，这次是伟大而无所不能的查亚克愤怒了，它要惩罚破坏这个世界的人。不过我不是很明白，巴桑先生，你能把大祭师那些神明化的语言用当今的科学知识作一个解释吗？毕竟你所说的，和大祭师说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巴桑喃喃道：“南美洲热带雨林，处于赤道低气压环境，受到赤道气团循环地包裹。按照常理，这个地区一年里有近七个月，都被厚厚的热带雨云层所包裹，最正常的天气莫过于每天日出晴朗凉爽，中午开始积云，下午是瓢泼大雨，直到黄昏。可是我们进入丛林已经五天了，不仅一滴雨都没下，而且每天晚上都能看见清晰明朗的星空，那些热带雨云到哪里去了呢？你，你知道海啸吗？”他突然问道。

巴巴-兔道：“嗯，听说过，海底的地震引发海啸，是非常可怕的自然灾害，它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巴桑道：“不，没有关系，只是道理是一样的。当地底断层发生错位，海底的地形突然间被改变，它首先的变化并不是海啸，而是由于海底容积增加，使得海面退潮，海岸线倒退数里或是更多，露出以前从未有过的礁石。然后，海平面要重新恢复平衡，那些退去的海水排成了水墙，铺天盖地地席卷回来，可怕的力量摧毁一切，它们甚至能比以前的海平面高出几十上百米，将这一平面以下的所有东西，全部淹没、吞噬，然后退去。而此时天空的云层受气压影响，与海啸的机理是一样的，当低气压受到更低的气压影响，大气环流就朝周边分散，有如吹气球一般，将云层排挤在气球以外。可是，一旦气球吹破，周围的云层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填过来，那时候，几天、几十天未下的雨，被集中在一天倾盆而下。你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情景。”

“啊。”巴巴-兔轻轻地呼叫着，仿佛感觉到危在旦夕。

巴桑接着道：“这种气候的异变，很久以前或许要几百年才有一次。而现在，大片的雨林被砍伐，安第斯山脉的植被也遭受了巨大的破坏，冰川消融加速，山口的气压调节作用被减弱，或许以后每几年，或是每一年，都会经历这样的突然灾变，这就是人们为自己行为所付出的代价吧。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看过了，这块林地高于周边其他地方，就算是大雨，对你们也造不成多大影响。”

“嗯。”巴巴-兔道，“大祭师也说过了，库库尔神会保佑我们的平安。”

“哼，库库尔神吗？”巴桑的笑意里有些许的轻蔑，但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过头来问道，“你们，是印第安人的后裔吗？”

“呃……”巴巴-兔不知道巴桑先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她呢喃道，“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啦，不过，应该是吧。我们祖先在这片丛林中，已经生存了很多年了，根据族里的记录，早在卡库帕卡特神明时代，我们祖先就在神的守护下，在丛林里安居乐业了。”

巴桑看着那方十字架，评价道：“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的后裔，从你们使用的这个观星仪来看，你们的祖先，有着非常辉煌的文明历史呢。这个仪器如此简单，却能很容易地追踪太阳和月亮的轨迹，而且对观测大熊星座与小熊星座，也都有十分突出的作用。”

听到巴桑的高度评价，巴巴-兔显得十分高兴，但很快又沮丧下来，道：“本来，我们族里还有世代流传的圣石，可是就在几年前，它被人偷走了。”“噢，是吗？”巴桑对此突然来了兴趣，追问了一些有关圣石的详细的情况。原来所谓的圣石，是一块刻着奇怪图案的圆柱形石头，据说有柄有头，通身是浅浮雕，那形象，极像一根按比例缩小的中国华表，握在手里就像一柄石锏。他们谈到很晚，离开祭坛前，巴桑仍忘不了看一眼夜空。带毛刺的月亮比昨天又圆一些了。

体内的毒素渐渐被清除，这软伤来得快，好得也快，第二天下午，卓木强巴就能下地行走了，活动活动筋骨，几无大碍，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卓木强巴没想到，在门外是年轻的头领蜜熊-利爪带着一众战士，列阵欢迎他伤愈复出，再远处是库库尔族的男女老少，巴巴-兔担任起翻译工作。利爪友善地大力拍打卓木强巴的背脊，高兴道：“敢与古勒将军对抗的人，一定是英雄。”又指着自己胸膛说，“你救过我的命，我们就是兄弟，都是一家人。”全族欢呼雀跃。

卓木强巴在巴巴-兔和利爪等人的带领下，在库库尔族村落里绕行。巴巴-兔是向导兼翻译，在那充满欢快语音的介绍下，卓木强巴渐渐了解了库库尔这个部落民族。

库库尔族人的平均身高较低，肤色比其他印第安人还要黑，战士大多强壮结实，腿脚粗短，肩膀宽，脑袋大，其棕褐色的眼睛和黑色头发，看起来有几分亚洲人种的特点。他们的服饰相当简单，男人穿的是一屏手掌宽的布条，他们将布条在腰际束成几匝，布条的一端挂在身前，一端挂在身后，颇似日本的相扑选手那种装束。而布条的两端都有他们妻子或母亲的刺绣或羽毛编织。女性则是在腰部以下穿一条裙子。族里不论男女，身体暴露部位都绘有图腾，以在脸上画文身为美，根据身份和等级不同而刺上不同的文身。头饰只有男人才有，女性通常将头发分作两到四束，男人用羽毛来装饰头发，通常插作羽扇形，也与等级有关。普通男人插的是金刚鹦鹉尾羽，战士插的是鹰羽，而像蜜熊-利爪则插的是一种从中美洲来的叫绿咬鹃的羽毛。

他们居住在茅草或棕榈叶搭建的房屋中，房屋用墙隔成两部分，前面是客厅，后面是卧室，房屋通常无门，屋檐很低，可以遮雨挡阳。床是树枝编成的，上面铺草席，睡觉时用草编毯或棉布当被子。人们不在室内做饭，都在室外露天起火。他们耕种玉米、木薯、蚕豆等植物，也圈养羊驼、骆马等大型牲畜，但大多数时候是靠战士去丛林打猎，蛛猴是他们常用的食物。他们有熟练的武器工匠，但也接触现代的枪械，穿的衣服也有部分是现代工艺制作，这个部落并非与世隔绝，而是恰如其分地适当与现代文明接轨。他们将一些林间动物拿到外面去换取必需品，原始丛林里处处危机，想得到那些珍稀野生动物的收藏家和餐厅老板，愿意以不菲的价格买那些动物。

库库尔族的战士从小生于丛林，长于丛林，丛林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熟知各种在丛林中作战的方法，会布置简单陷阱捕捉野兽。因此，库库尔族的领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就连在丛林里称霸的游击队和毒贩子也与库库尔族签订一些互不侵犯条约。有时毒贩子也要付大量的买路费，才能从库库尔族的领地通过，但这已经是边缘通道，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从库库尔族的领地里通过的。据说，在领地更深处，有着比库库尔人可怕百倍的东西，那里更是永无人迹。

族里分为人权和神权，人权是族长，也就是蜜熊-利爪和巴巴-兔的父亲，神权是大祭师，总是居住在神庙里。而所谓的神庙，就是一间不大的树屋，耸立在近四十米高的树冠中，确实能让人产生一种神圣高贵的敬仰之情。据说巴桑醒了后，说了几个天气异变，与神庙的大祭师说法不谋而合，被大祭师邀请面谈，事后还同意他上祭坛观天。关于这段经历，连卓木强巴都感到不可思议，但事后巴桑总是淡淡避开不谈。

库库尔人善饮，他们利用蜂蜜和水，加上一种特殊的树根酿酒，做出来的酒，酒香醇烈，浓度很高。

而让卓木强巴感兴趣的是，库库尔族几乎家家都养狗，很杂，小的无毛犬、兰花犬、腊肠犬，大的菲勒犬、牧羊犬、斗牛犬都有，还有个别品种卓木强竟然叫不出名字。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些狗都不叫，见到生人偶尔扒开眼皮打量一眼，又闭目睡觉去了，就连那几头以凶悍著称的巴西獒犬也是如此。

卓木强巴问过巴巴-兔为什么他们养的狗不叫，得到的回答是，那是很早以前流传下来的训狗方法，他们当地的俗语是，“不会叫的狗才是好狗。”卓木强巴总觉得这种说法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大病初愈，始终回想不起来。他来到一头形似攀颇犬的土狗面前，摸了摸这头正蜷曲身子呼呼大睡的家伙，这家伙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卓木强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甩甩尾巴，接着睡觉。卓木强巴好奇道：“如果不叫，它们主要用来做什么呢？”

巴巴-兔道：“可以用来追踪猎物，不过大多数时间它们都和孩子在一起玩，它们在村子里的地位可是很高的。村里有习俗，如果谁家的狗狗不幸离世了，要为它们举行隆重的葬礼，而且最后会和它们的主人合葬在一起。”卓木强巴又问了些关于这些美洲犬的问题，结果发现巴巴-兔并不太喜欢狗，只知道有这个习俗，至于是怎么流传下来的，就不太清楚了。

除了神庙和祭坛，巴巴-兔几乎带领卓木强巴走遍了库库尔族每一个角落，让他对这个半原始半文明的部落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参观完库库尔族，卓木强巴感觉身体也恢复得不错，打算向巴巴-兔告辞，却被巴巴-兔拒绝了，她说：“你现在的伤势刚刚复原，身体感觉不到什么，但体内的毒素没有被完全清除，在丛林里走不了两天又会复发的，我必须继续给你上药。还有，就算要走，也一定得过了明天再走，明天就是我们库库尔族的大日子，大家都会参加庆贺的，如果作为我们部落大恩人的你不来参加的话，就表示看不起我们库库尔族人，我们可是很会记仇的哦。丛林里的游击队和毒贩子都知道，在这一片丛林，得罪了库库尔族人，那将寸步难行。看你，那么着急地要走，难道我们库库尔族那么让你讨厌吗？”

卓木强巴道：“不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匆忙，很多事情你们不知道。我们是参加一个类似锦标赛的队伍，要在规定的时间从普图马约穿越原始丛林赶到圣玛丽亚去，在这里一耽搁，我们已经落后其他队伍了，所以我想，如果我能行动了，我们必须赶快追上其他队伍。”

巴巴-兔撅着嘴道：“我不管，反正你们最迟也得过了明天再走，你那几位朋友都还在帮着我们布置庆典呢。”她心里想着：“给你擦了那么多晃晃木汁和马伽油，总不能还没起作用就让你走了。”想到这里，不由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看得卓木强巴又是一头雾水。

卓木强巴道：“明天应该不是丰收的日子，会是什么大日子呢？”

巴巴-兔偏着头道：“嗯，怎么说呢，明天是我们一年一度的大庆典，从很早很早就流传下来了，就像……或许就像美国的独立日吧，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不过按照祖辈的说法，这可是神钦定的节日哦。”

卓木强巴拗不过巴巴-兔，只能勉强答应下来，他想独自静一静，想想这次穿越遇到的问题。巴巴-兔也要忙着置办族里的祭祀典礼，叮嘱卓木强巴不许乱跑后，就让他独自在部落里休息。

卓木强巴回忆了这次行程中所遭遇的问题，不是没有准备，他们也调查研究过游击队和毒贩子的势力范围，也查阅了美洲丛林中危险生物的资料，可是，当他们真正面对这些危险因素的时候，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想起吕竞男在训练时告诫他们的教条，看来那些话说得确实很对——“没有亲身经历过，只有理论知识，哪怕你能把那些知识熟读万遍，倒背如流，也不如你实际运用它们一次。”

从巴巴-兔口中得知，库库尔族的领地在普图马约和圣玛丽亚中间位置，也就是说，他们幸运的被库库尔族带着前进了一大段距离。如果后天再离开库库尔族的话，时间将过去一半，行程恐怕只走了三分之一，剩下一半时间如何才能完成另外三分之二的行程呢？不行，必须完成这次穿越，一定要让吕竞男那个婆娘知道他们有这个能力，就算是在游击队和毒贩子的双重夹击下，他们也能徒步穿越最危险的原始丛林。到那时，看她又拿什么话来说。这样，就可以直接前往寻找帕巴拉神庙了。在那广袤的草原上，那威风凛凛的身影，那双霸气十足的眼睛，还在等着自己呢。

库库尔祭典

卓木强巴在一块高地平台上坐下，悠然神往，仿佛已经看到紫麒麟就在眼前。高台下的村落中，库库尔族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正积极筹备着庆典。远处有块空坝子，一群库库尔族小孩在做游戏，他们在远处立了几块木板，有大有小，轻轻插在泥土里，然后用一个方形的装有泥土的小布袋，投击木板，似乎按照击中木板的大小来确定地位的高低，玩得十分开心。

卓木强巴羡慕地看着那群小孩，孩子群中有男有女，而库库尔族的小孩，都是不着任何衣物的，他们开心地嬉戏打闹着，好似根本就没有性别之分。看着一群天真活泼的小孩，卓木强巴不禁遥想：“在远古的时代，人类不也是如此？穿衣只是为了御寒，防止割伤划伤。是从何时起，人类开始披上文明的外衣，在宗教礼仪下，又对这种原始表示出不齿？他们忘记了自己动物的本性，自称为天神的宠儿，那是与大自然造就的其余生命完全不同的存在，所以对那些低等的生物可以肆意掌控，对不利于文明的大自然也可以恣意破坏。好比库库尔族这样的文明，又能在丛林中继续存在多久呢？他们要么融入文明，要么被文明所消灭，只有这两条路可走了。”他站起身来，望着一片宁静的丛林，谁又知道，在这宁静的背后，隐藏着多少阴谋和杀戮。生命因侵占而存在，在须弥芥子之中，又何尝不是时刻上演着吞噬和掠夺。蓦然间，卓木强巴再次惊愕地回头，看着那些游戏的小孩，那种游戏，实在太熟悉了，自己小时候也玩过吧。是了，小时候也玩过这样的游戏，只是石板代替了木板，石块代替了布袋。有多少年没玩过这样的游戏了呢？三十年，还是三十五年？太久了，记不清了。

第二天，库库尔族人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节日，他们称之为娜提姆克神之节，在一片喧嚣声中拉开了序幕。库库尔族人在村落中心最大一块空地上，用木板搭建了一个舞台。一大早，男女老少们都来到舞台周围，人人都将自己的身体精心描绘，画最浓的彩妆，画最复杂的纹饰，族长和大祭师也都有出场。卓木强巴等人见过族长和大祭师后，被安排在贵宾席就座。巴巴-兔没有坐在族长身边，却特意跑来为卓木强巴他们担任解说。

大祭师是位老人，被称为阿金迈，他一开始说话，台下便鸦雀无声。高亢的声音响彻空旷的广场，直到大祭师说完之后，巴巴-兔才小声告诉卓木强巴他们，这是大祭师在替全族人向神灵祈祷。

在大祭师说了一长串发音后，庆典正式开始，库库尔族人用木鼓、兽骨、果壳、陶器等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音，用有四孔的笛状物吹奏出雄浑的音乐。四名壮汉抬着一人进场，族人纷纷恭敬地让开一条路来，俯地磕拜，周围还有许多随同人员扬手提足地旋转着舞蹈前进，跟随而行，直到场中。

卓木强巴等人看到，场中的人都戴着木头雕刻的面具，面具上涂着红蓝两色，凸显狰狞之色。巴巴-兔说，那被抬着的男子就是契兰，他将把最高神灵的回复传达给族人，而这第一幕，就是授神仪式。

那位叫契兰的男子高高在上，随后许多戴着各式动物头型面具的库库尔族人在鼓点音乐的伴奏下陆续入场，接受了契兰的祝福。每一位兽头面具者都要在场中和周围的木刻面具者表演一场舞蹈，大抵是模拟那种动物的行为，表现那种动物给库库尔族人带来的好处等等。巴巴-兔介绍，这是契兰传达最高神的意志，将对库库尔族人有帮助的动植物都授予神的称号，总共会有一百多位不同的神出场。

他们从巴巴-兔那里得知，库库尔族是一个多神的民族，他们信奉“天地万物，皆有神灵”，诸如先出场那个掌管玉米的神叫尤姆・卡克斯，而另一位掌管可可豆的神叫埃克楚亚河。其中最神秘的神莫过于因那维阿，据说，他是一位行走在世间的真神，至高神之一的犬神派来分身守护着他。后面的舞蹈表现的是因那维阿指导库库尔族人的祖先打胜了战争，修建了城堡，又教会人们医疗、冶金、农耕、畜牧、文字书写等等……

看着看着，张立不由疑惑道：“奇怪了，怎么我越看越觉得像是西藏的跳大神？”

岳阳道：“什么叫跳大神？”

张立道：“也是一种宗教活动吧，就是带着各种面具的一种舞蹈，团长带我去看过。西藏的面具更大，画得更诡异，好像是讲降妖伏魔的一些故事。不知道是不是古代文明都有类似活动啊？”

岳阳道：“哦，我们那里叫跳欠，我们那里也有，你这样说，还真有些像，奇怪了？”

张立道：“这种崇拜神明的舞蹈，强巴少爷应该比较了解吧，强巴少爷，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正发呆呢，打从祭祀舞蹈一开始，他就愣住了。虽然说那木雕的面具和藏戏的面具有所不同，但是那舞蹈姿势，那种舞蹈表现的内容，不正是藏族的羌姆吗？虽说不喜欢过多涉猎宗教方面的东西，但是羌姆和藏戏，却是小时候的卓木强巴比较感兴趣的东西。如今虽然没有羌姆时的宏大音乐，只有鼓点和敲击破壳的声音，但这些库库尔族人跳起的舞蹈动作，他们戴着的那些兽头面具，和小时候看到的羌姆何其相似。那一刹那间，这原始而神秘的舞蹈，仿佛又将卓木强巴带回了西藏，那个幼年时，只属于大自然的、尚未被文明征服的西藏！

在张立的连声询问下，卓木强巴回过神来，喃喃道：“什么？跳神？或许，这便是远古的人类最初学会的模拟大自然的肢体语言吧，所以，从远古流传下来的舞蹈，不管是什么种族，不管在什么地域，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性。我是这样理解的，你们有什么看法？”

张立道：“嗯……有道理，我赞成你的分析。”

岳阳则发表不同意见道：“这样的说法，似乎有点勉强吧。我听说，西藏曾经也是一个多神明的民族，这个库库尔族也是很多神明的，他们的跳大神又和西藏的跳大神这么像，照这么看来，他们该不会真和西藏有什么联系吧？”

张立嗤笑道：“你可真能联想，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是在距离中国大陆两万公里的南美洲。这库库尔族又是当地的原生民族，又处在这个地理位置，几乎都不怎么和外界接触，你说他们和西藏有关系，你有什么证据？”

岳阳两手一摊，道：“凭直觉。”

“呿。”张立一摆手，表示不屑一顾。

但是岳阳随后补充道：“从我们这次准备出发前，教官说了那句奇怪的话开始，随后我们被游击队和毒贩子莫名追杀，然后在这个原始部落里却看到一些好像和西藏有关的东西，这些让我无法理解。看似无关的事情背后，好像有某种联系，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这次，不只是穿越丛林那么简单，一定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卓木强巴一惊，岳阳的直觉，并不是简单的靠感觉得出结论，他是在他那缜密的逻辑思维下得出了这样的直觉。听岳阳这般说来，他也产生了怀疑，那么，昨天看到那些小孩子玩的那种游戏，这地方，难道真的和西藏有关？

巴巴-兔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窃窃私语的人。巴桑提醒道：“老实地看着，少说话，这是人家很重要的祭典。”

接下来是迁徙之旅，一位装扮成老者的库库尔人，背负象征极其沉重的巨大包裹，在舞台旁边开始绕场而行，所有的库库尔族人都站起身来，跟随在他身后，卓木强巴等人也加入了进去，巴巴-兔解释道，这是表示当初祖先为了寻找到安身之地而进行艰难的跋涉，所有的库库尔族人都不会忘记，今天的生活是无数先辈用鲜血和青春换来的。

绕场四周后，全族性的迁徙活动结束。第三部分是战争篇，只见两组库库尔族人戴着涂有不同颜色彩绘的面具，表示两个部族，一开始是黑色面具的外族人占据了上风，红色面具的库库尔族人节节败退，就在这时候，一位戴着象征祭师面具的库库尔人站了出来，他郑重地取出一块象征圣谕的树皮，大声宣读，在宣读声中，一位库库尔族少女被抬了上去。

这位库库尔族少女全身赤裸，脸上绘有黑色纹章，被平放在象征祭坛的木桌上，显得非常幸福和荣耀。红色面具的库库尔族人用刀在少女身体正上方来回比画，然后将许多红色的水果、坚果和谷物放在少女的胸腹手足间，过了一会儿，又取下那些水果谷物，和其余戴红色面具的库库尔族人分食。

岳阳惊讶道：“库库尔族人也会这个，这好像日本的人体盛哦。”

这次张立问道：“什么盛？人体盛？是什么东西？”

岳阳吞吐道：“这个，这个……哎呀，反正就和你现在看到的差不多啦。”

巴巴-兔解说道，那脸上绘制的黑色纹饰，象征她是被选中的神的祭品，那是非常荣耀的一件事情。据说很古老以前，那位少女是真的要为天神献出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的，不知是什么时候，这个仪式已经渐渐演化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吃过食物的红色面具人再和戴黑色面具的人开战，这次，戴红色面具的库库尔族人有如神助，威力大增，很快就将戴黑色面具的外族人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而逃。

岳阳看过这段表演，突然感到一丝震动。那古朴笨拙的原始舞蹈表演，和那充满节奏感的音乐，那被简化的战争中，库库尔族战士食用摆放在那名少女身体上的红色果实，似乎在隐喻着什么。他不敢肯定，但总觉得那种暗含的隐喻，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在一旁暗中握拳的巴桑，舞蹈的形式并未给他带来太多震慑力，让他感到不安和紧张的是那种鼓点的敲击声，那紧促的好似战斗的节奏给他带来莫名的恐惧感。他知道，或许在记忆的深处，曾经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但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他却不愿也不能回想起来。

接下来开始库库尔族的全民庆典，大家都加入其中，开始和歌起舞，男女老少，一同狂欢，岳阳和张立急不可耐地冲进舞台，和那些库库尔族人打成一片。卓木强巴站在一旁，也能感受到库库尔族人的热情洋溢和兴高采烈。

远处，几名库库尔族猎人正驱赶着一只挂了红绸的好似羊一样的动物，看来应该是羊驼了。当先一人持了个木杯，用树枝沾水洒水开路，嘴里念念有词，另一名拿着铁器的赤膊壮汉似乎等着准备对它开膛破肚。卓木强巴问巴巴-兔道：“那是在做什么？”

巴巴-兔微笑道：“是在放生，既是为了庆典，也是为了庆贺你康复啊！”

“哦。”卓木强巴望了望，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谁知那个赤膊壮汉拿着铁器，竟然准确无误地捅进了那似羊动物的胸腔，鲜血顿时从那铁器中喷涌而出，显然直插心脏。那动物被几名库库尔族人抱牢了四肢，挣扎不脱，抽搐了几下，倒地死了。看到这个场景，卓木强巴想起来了，这好像一场法事，自己以前在西藏见过类似的场景。难道说，原始文明间，真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卓木强巴不由问道：“不是放生吗？怎么……”

巴巴-兔解释道：“我们所指的放生，是指彻底解脱。首先为那羊驼打开生命之洞，也就是心脏，然后切断动脉，剥皮后切成肉块，放在不同的容器里，按照肉的部位不同而有严格的等级区分，用三角支架烹煮，然后今晚会有一个宴请宾客的仪式，大家会为你唱表示感谢的赞歌。你看，大家都来了。”

库库尔族人载歌载舞，热闹非凡，他们拿出最好的食物款待少头领的恩人，用最隆重的礼节祝福卓木强巴。

这天晚上大家一边喝酒，一边有人跳舞作乐，利爪斟了十碗酒，向卓木强巴一伸手。卓木强巴淡淡一笑，面不改色地将十碗酒一饮而尽，让利爪大跌眼镜。他原本是想说，一人五碗，既有示好，也有再分高下的意思，没想到卓木强巴竟然独饮十碗，而且若无其事，这份本事，他是自叹不如。而库库尔人以能饮烈酒为英雄，卓木强巴自然又大大地风光了一次，为他斟酒的巴巴-兔，眼里自有他意。他们哪里知道，姑且不论卓木强巴的藏族出身，就是他常年在商场摸爬滚打的经历，那早就是久经考验，这十碗酒自然是小菜一碟。稍后，在桌席上，利爪非常诚恳地邀请卓木强巴他们在部落里多留几天，称他们是库库尔族人最尊贵的客人，巴巴-兔也表示了同样的意思，但卓木强巴却委婉地拒绝了。

“为什么要急着走呢？”不仅巴巴-兔一脸失望，连张立与岳阳也是一脸失望。

卓木强巴老实答道：“其实我们这次的目的，只是穿越这片丛林，作为对我们野外生存训练的一种历练。至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连我们也没有想到。原本计划时间总共只有十天，现在时间过去一半了，我们又白白耽搁了两天，既然伤已经好了，我们就必须尽快赶路，才能弥补时间上的损失。”

岳阳在一旁提醒道：“可是，游击队的人就守在库库尔族的领地周围，就等我们出去呢。”

张立也道：“是啊，这次我们不知道是接受的什么训练，被毒贩子和游击队双重追击，别说是我们，就算是正规特种部队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吧。十天想穿越这片丛林，我看根本不可能的，我们不如就待在这里，等十天一过，他们就应该来寻找我们了，要不然到时候再与他们进行联络，就算我们又失败一次好了。”

卓木强巴双眉一拧，巴桑已经冷笑起来：“哼，这可不像是特警说的话啊。训练的目的，就是要面临各种险境，也包括了与敌人对抗，就这么放弃的话，那不仅仅代表这一次失败，而是所有的训练都白费了，根本就没有机会迎接更高难度的挑战，你明白吗？”

张立道：“可是，我们现在连基本的武器都没有了，我们拿什么去和那些游击队对抗？这次受了伤，还有库库尔族人帮我们，那么下次呢？下次你和强巴少爷或是别的人，包括我、岳阳，我们再倒下，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巴巴-兔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四名客人，他们怎么说着说着就剑拔弩张的样子。卓木强巴道：“好了，好了。没什么好争论的，以少胜多、以劣势扭转局面，赤手空拳游刃于敌人的重重火力包围之内，这也是我们训练的科目之一。我们一直接受的野外生存训练，就是要靠双手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营建出适于自己生存的形势。不可能扛着大规模的军事武器到处跑的，更多的时候，我们要靠自己的……头脑嘛。这次形势对我们不利，谁又说我们非得去与游击队拼武器多，据我所知，库库尔族，不是还有一道后门可以出入吗？”最后一句话，却是用英文说给巴巴-兔听的。

巴巴-兔结巴道：“那个，是没错啦，可是那里，那里怎么能通过呢？那里被划作阿赫・贝奇安息的禁区呢。”

岳阳道：“真的要走那里吗？那里好像是连库库尔族人也禁止入内的丛林死地啊。”

卓木强巴问道：“和走游击队武装守着关卡的原始丛林比起来，你觉得哪个更危险？”

巴桑道：“都很危险。据库库尔族人的历史记载，从十六世纪起，西班牙人、德国考古学家、美国探险家，很多人都陷入那片丛林没有出来，那是一片被称作探险家坟墓的叹息丛林。最后一次是1965年，英国探险家莫拉尔的生命历程在丛林中画上了句号。”

卓木强巴拍着巴桑肩膀打气道：“没有关系的。别忘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如今的科技日新月异，一九六几年的人不能通过，并不代表我们也不能通过。”

巴桑斜睨着张立和岳阳道：“我倒是无所谓。”

卓木强巴看看张立，张立低头不语，再看看岳阳，岳阳想了想，道：“死就死吧，谁叫你是队长呢。”卓木强巴微微一笑，道：“那好，就这么定下了。”

利爪通过妹妹翻译道：“既然你们执意要走，我们也不能强留，就让我们今夜尽情地开怀畅饮吧，查亚克神会保佑你们的。”

“来，干杯！”

……

神坛私语

狂欢之后，曲终人散，巴巴-兔带着卓木强巴上了祭坛，天上星辰依旧，只是月光暗淡。高贵的公主散开一头秀发，双手抱膝蜷坐在祭坛中央，带着孩童般欣喜的眼神，望着浩瀚的夜空道：“小时候，我就常常一个人到祭坛上来看星星。那些星星看上去是那么遥远，又好像离自己那么的近。那时候，我就常常想，丛林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但那时我还不敢有这样的奢望，离开丛林到外面的世界去，真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后来，到丛林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毒品贩子要从我们领地借路通过，游击队希望双方避免发生冲突，而还有些人喜欢你们所谓的珍稀野生动物。我从他们那里听到很多外面的故事，有百层的高楼，有飞行的飞机，甚至人都能够上太空了，据说能直接飞到月亮上去。”

说着，巴巴-兔回头看着卓木强巴，后者正专注地听着，她又说道：“我十五岁那年，我的丈夫死于丛林之中，按照族人的说法，是触怒了丛林之神，天知道他怎么死的。可是我父亲当时说了一句话，生于丛林，长于丛林，死于丛林，这是最好的归宿。当那个男人被抬回来时，半边身体都发黑了，我从未有过那样的恐惧，我突然想离开这里，从未有过的强烈渴望，但是族里的规矩是没有族长同意不允许这样。族长——我的父亲，他有那个权力，却坚决地不答应我。”巴巴-兔眼里闪过一丝狂野，“后来，我找到一个来收购野生动物的男人，陪他睡了两晚，只有一个条件，让他带我出去，走出这片丛林，这该死的看不到边的丛林！他答应得很好，可是到头却又反悔了，他想把我杀死在丛林里，然后抢走我身上的配饰，却被我哥哥一箭射死了。后来，或许是由于父亲觉得亏欠了我，才同意我走出丛林，他们先送我去圣菲波哥大读书，后来又去美国。其实，我父亲也算一个开明的族长，他说，外面的世界在变化，我们部族要生存下去，就必须知道得更多。他希望我学成回来，能给部族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

随着一声叹息，祭坛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卓木强巴能感受到眼前这名女郎的忧伤，担负起改变一个部落命运的使命，对谁来说都是太过残酷的责任，何况是名年轻的女性。巴巴-兔道：“我很害怕，在外面待得越久我就越害怕。因为我知道，我无力改变些什么，要改变一个部落，改变他们千百年来的生活习俗和文化，那真是太难了。部族要想获得新的发展，就必须离开丛林，可是一旦离开丛林，这个部族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出去了十年，回到部族后发现大家依然过着那种落后的生活，以后每当不顺心时，我就会一个人溜出去，这就是你上次看到我和我哥哥起争执的原因。他们想我回去，我却不愿意，按照族里的规矩，呵呵，我是不能再嫁人了。”

巴巴-兔又望着星星，长长的睫毛下，星辰在她眼中闪烁：“我在读书时，也有过几个男友，可他们一听说我是部落族长的女儿，竟然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我记得最清楚，有一个男友，他吃惊地问我，听说有的部落里，男女交媾之后，女方会把男方吃掉，是真的吗？哈哈，真是好笑啊，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部落。”

巴巴-兔笑着，她的眼中，忧伤却更加明显起来，她突然站起来，转了一个圈，缎子般光滑的肌肤，在月光下如脂凝玉，秀发就像银河飘落，美丽的眼睛和那俊俏的五官，勾勒出如皎月般迷人的脸庞。饱满而浑圆的双乳，骄傲地挺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着，紧绷的肌肤没有一分多余的脂肪。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显示着这是一个年轻而旺盛的生命，一朵正在怒放的鲜花。巴巴-兔迷离地看着卓木强巴，问道：“我美吗？”

卓木强巴点点头，虽然没有称赞，但他的目光是赞许的。只见巴巴-兔有如一个赌气的小女孩，狠狠地道：“如果我能碰到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我会和他远离这里，再也不回丛林来。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一直都是。”

随着呼吸，她的胸膛上下起伏着，卓木强巴示意她坐下。巴巴-兔在卓木强巴咫尺之间抱膝而坐，一双慧眼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她长久地看着神坛之下，那里，百余间草屋安息阵列，那是她的全体族人，她肩负着改变他们命运的使命。卓木强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慰人本不是他所擅长的，只能陪着巴巴-兔陷入无声的沉默。夜更深了，微凉的和风拂动了谁的长发，星光辉映，雪白的月色普照在谁的肩头。巴巴-兔全身都被皎洁的月光笼罩，黑发如夜，肌肤如月，她仿佛化作一位凝思的女神，只能远远地用怀着崇敬的目光去打量。卓木强巴的酒意又涌上头来，蒙眬中为谁迷醉了。

在那天地消融，唯有月光女神的空间，隐隐传来了天籁之音，那歌声幽怨哀婉，如杜鹃啼血，黄莺送子，让听者的心为之颤动。仿佛一种来自天堂的哀伤，深深地思念着什么，足以勾起人们心灵最深处的伤痛。卓木强巴在迷茫之间，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歌声揪去，时而失落，时而感伤，虽然还没有恸哭的悸动，但自己灵魂深处那道被封印得最深的记忆之门，就在那一声声悲壮凄婉的诉说之中，不经意间，被敲碎了。

卓木强巴从梦幻般的感觉中惊醒过来，原来是巴巴-兔在低声吟唱，虽然听不懂歌词，但音乐无界，声音原本就不是一定要听歌词的。那歌声，时而像是风过密林的轻声，时而又像山涧细泉的低吟，时而如万军征战的激昂高歌，时而如漫天繁星的窃窃私语。卓木强巴静静地听着，仿佛听懂了其中的意义，如史诗般悠长，如史诗般悲壮，人间的喜怒哀乐，人世的漫漫长途，皆在那曼妙的歌声中鼓荡。

歌声渐低，最后曲调一变，宛若安儿之曲，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历经艰险的人，带着满身的疲惫，终于回到母亲的怀中。舒适，安心，没有任何的作伪，也找不到半点虚假，可以让你完全地放松，闭眼长眠。不知何时，巴巴-兔已停止了歌唱，可卓木强巴的耳中，那声音，仿佛还飘荡在九天之上，大地与之共鸣，那近乎西天的梵音，让人的心灵得到彻底的洗涤。

卓木强巴的心，前所未有地激荡跳动着，久久无法平息。巴巴-兔开口说道：“只有唱这首歌，我的心情才会好过一些，将心中的烦郁都一扫而空，随歌声宣泄。”

卓木强巴平复心情道：“这是什么歌？”

“是我们的圣歌。”巴巴-兔自豪道，“我们的祖先，将库库尔族的由来，库库尔族曾经辉煌的历史，用歌声传唱下来。”

卓木强巴已过了对任何事物都抱着好奇之心的年纪，但这次，他还是忍不住道：“这首歌，是你们库库尔族的历史之歌？能告诉我你唱的内容吗？”

巴巴-兔嫣然笑道：“当然可以，可是很长哦。”她忽又黯然低头道，“也好，反正明天你就要走了，如果不能听全这首歌，恐怕是个遗憾吧。”

库库尔族的历史，便在这歌声中如梦再现，他们的历史从黑暗开始：“从黑暗中走来，在岩穴里生活，黑森林挡住了阳光，母亲的乳汁化作了大河……”这是一个热爱丛林和和平的民族，他们的祖先生活在林荫深处和岩穴之中，与丛林里的动物和睦而居，在诸神的恩赐下获取食物和火种。时间在和平与宁静中度过，没有人缺少食物，谷物长势良好，丰收在望，然而，“北方的恶魔，他们带来了罪恶、战争、瘟疫和饥饿，他们的人数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他们屠戮着，不知疲倦地屠戮着……”在那场战争中，库库尔族的祖先们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在这民族存亡的危急时刻，娜提姆克的神明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告诉他们一直往南，在长满树林的小山远处，有一块陆地，那里林密水足，田地肥沃，没有多少沼泽使人害怕，也不会因疾病发烧，或因疼痛而颤抖。于是，饱经战火创伤的库库尔族人，开始了那悲壮的迁徙之旅，以成千上万人鲜血铺就的道路，寻找他们未来的家园。“翻九百九十九座白色的山峰，过九十九万条河……血红的太阳挂在天空，深绿色的森林顶部堆砌着黑色的云朵……渺无人迹的密林之中，无数人死于饥饿、干渴……年轻的人都已老死，孩子们也变成两鬓斑白的老人，我们不曾停息，一刻也不曾……”

首领换了一届又一届，经过四个卡顿年，经历了无数磨难，库库尔族的祖先在族长和大祭师的带领下，坚定地继续前进。终于，他们找到了平原，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饥荒。在那里，他们用石头砌起一座白色的大城，让圣庙高高在上，这座有寺庙、宫殿和宝塔的城市规模越来越大，在所有地方它是最大的，最安宁的一座城市，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所有的人和睦地相处着。岁月在安宁和富裕的生活里过去，然后人们对充满智慧和预知的娜提姆克神因那维阿的警告已置若罔闻：“一旦让血亵渎了圣庙的阶梯，无数的灾难将像可怕的冰雹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城市将成为一座死亡之城，荒无人迹。”

当时的统治者为了复仇，向北方的入侵者报复，他启动了因那维阿留下的毁灭祭祀，当鲜血将整个圣庙的阶梯完全浸红，灾难降临了……当一切血和杀戮都被历史所淹没，那邪恶的统治者也开始后怕和沉思，伟大的白色城市开始荒芜，四周弥漫着死尸气息，曾经辉煌的文明，已在他的手中走向没落。作为对自己的惩罚，他下令将自己掩埋在圣庙之下，与那些因祭祀而献出生命的亡魂埋在一起，圣殿点燃了万世不灭的长明灯，为那些困在地狱无法超生的魂灵指引方向。永远不关闭大门，为了让后世的人可以随时屠戮自己的尸体，让自己的身心和灵魂，都在地狱深层受到诅咒和折磨。灾难的缔造者，给了自己最严厉的惩处，但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城市最终变成了死城。库库尔族人不得不放弃他们的血泪堆砌的城堡，继续朝密林深处走去，寻找一个新的家园，他们将一直寻找……

卓木强巴静静地听着，甚至没有插话的机会，整个库库尔族的迁徙血泪史，在那跌宕起伏的歌声中被描绘得淋漓尽致，而圣庙的诅咒血腥杀伐，让人听得不寒而栗，整首歌就是一段带神话色彩的传奇历史。卓木强巴为库库尔族祖先的勇敢和坚韧深深折服，他也明白并感受到，压在巴巴-兔那柔软肩头的无形之力。一股污浊之气在体内涌动，已堵在心口，他突然想要找人倾诉，不管什么人都好。于是，他吐着酒意道：“人，不一定要去改变什么，但是一定要找到自己。要找到自己，其实也很容易，有时，只需要多一点点决心和勇敢，就可以做到。想知道为什么我们要穿越这片丛林吗？”

巴巴-兔睁大了眼睛，抿笑着点点头。

卓木强巴道：“我先说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我的朋友。我是藏族人，中国西藏，知道吗？那里有雪山，大雪山，珠穆朗玛峰，世界第一高。但是我的家不在那边，我们那里要低许多，是个很偏僻的小地方，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都还不通车，到处都是原始森林，在我家附近就是几座大山，里面林深草密，一点都不逊色于这大丛林。”

卓木强巴低头沉思道：“我小时候，那时的环境很复杂，周围的人对我们家，是既敬又怕，小朋友都不愿与我沾上关系，我都找不到可以说话的朋友。而且，人家家家都养着狗，我们家却没有，所以，我只能是一个人玩。有时候想，就算没有小朋友，阿爸阿妈能让我养一只小狗也好啊，但是——”卓木强巴苦笑摇摇头，又说道，“我胆子很大，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我也敢去，我经常一个人潜入附近的大深山中，那里，居住着一群狼。”

“啊。”巴巴-兔轻声低呼起来。卓木强巴笑笑，道：“但是我一点都不怕，它们只捉小野兔、小貂一类的小动物吃，不是饿极了的时候，不会对人下嘴的。虽然当时我不知道，但是它们确实没有人们所说的那么凶恶，相反，我觉得它们还有些怕我呢。老狼王的左前腿有些跛，我见到它时，它的脸上都有很深的皱纹了，那时我就知道，它年纪很大了。村里有句话，老狼是成了精的，它知道小孩子没什么攻击性，所以看见小孩是不会跑的，只有看见成年男子才会跑。但是，它也并没有像村里人传说的那样，一口将我吃掉，那时我看它，它看我，我当时觉得，狼有什么好可怕的呢，它们和我们家里养的犬几乎是一模一样，除了不会摇尾巴。我就蹲下来，同老狼王说话，我记得我当时说了很多，我认为，那些狼，是能够明白我说的大部分意思的，只是它们想表达的意思，我们不能明白罢了。总之，那是一段非常奇怪的经历，我可以近距离接触别人不敢接触的狼，后来，当我想说话的时候，我就会常常到那个地方去，找它们说话。那一年，我七岁。”

巴巴-兔感叹道：“啊，你的胆子还真是大得超人。”

卓木强巴道：“后来我就和它们很熟悉了，我当它们是朋友，它们似乎也和我相处得很融洽，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要是有可以倾诉的朋友，我就很满足了。有时我也会带点吃的，有时我隔好几个月都不能去，但是每次去，它们还是能认出我来，别的人都不行的。我十四岁那年，老狼王走了，它离开了狼群，独自去了大山深处，虽然没有哪只狼能告诉我它去了哪里，何时走的。但是那时的我已经很明白，它是被新狼王打败了，那只拥有深褐色皮毛的新狼王身体十分强壮，觊觎狼王的位置已经很久了。老狼王走了，它会独自到远离狼群的山顶，头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静静地等待死亡。狼族换了头领，但我和它们的关系并没有受到影响，我还是可以去找它们说话，它们也熟悉着我的存在，就好像我是它们中的一分子，直到我二十岁。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些深山里，还一直住着一群与狼同居的戈巴人，那些狼，有可能是戈巴狼的后裔，它们保持着与人近邻的传统，所以才那么容易被我接近吧。因此，我的朋友是一群狼，这是我个人的秘密，连阿爸阿妈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因为我心中有了想法或秘密的时候，我只对我这些朋友说，它们会替我保守秘密，直到有一天，我的生命中，出现了另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人。”

雾水情缘

卓木强巴幽幽道：“那个人，是我妹妹，小我十三岁，如果她还在的话，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吧。你看，这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巴巴-兔看到的，是一张微黄的五六岁女孩的照片，卓木强巴从很贴身的地方取出来的。她知道，这一定是卓木强巴心底最深的秘密，或者说是藏得最深的痛。照片上的女孩子，有一双可爱动人的大眼睛，额前缀着刘海，一头娟秀的细发泛出黑珍珠般的光泽，惹人怜爱的粉嫩小脸做着俏皮的表情，那纯真的笑容宛若雪莲初开，眉宇间依稀有着哥哥卓木强巴的飒爽英气。

卓木强巴接着道：“妹妹的性格，和我完全不同，她胆小得像只小白兔，除了和我在一起时，和别的小男孩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妹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常常不在家里待着了，到处跑，但是每次我回到家里，我们都相处得最好，毕竟是拥有同一个阿爸阿妈的亲妹妹啊！妹妹会把她心里的小秘密拿出来只与我分享，她会把最甜的糖果、最好吃的糕点藏起来，等着我回来，虽然有时拿出来，糖果已经化了，糕点也变了质，我也告诉过她，但她还是会那样做，把心中最好的东西，与哥哥一起分享。她，她就是那样一个傻得可爱的小姑娘。”说到这里，卓木强巴的眼睛突然红了，巴巴-兔第一次发现，再英勇的男子汉，也有伤心的时候。

“妹妹总是告诉她那些小朋友，她有一个了不起的哥哥，她哥哥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她哥哥又勇敢，又聪明。说起这些，她真的很骄傲，我也因为有这样一个妹妹而骄傲，可爱又聪明、调皮又机灵。那时的妹妹，就是家里的明珠，有她在的时候，家里都充满了欢乐。那个时候，我感觉我们家是最幸福、最和美的家庭。”卓木强巴强忍住悲伤，用一种压抑的语调说着，“其实我和你有着相似的背景，我阿爸在当地，也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但和你不同，我十四岁就独自离开西藏，去外面的世界谋发展，后来到处闯荡过，一边打工一边自费求学。十九岁时发了一笔小财，我很骄傲地回到家里，向阿爸阿妈证明我有自己生存的能力了，那时我妹妹才七岁，和照片上一样可爱。我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其间去探望了我的朋友，而那一次，知道了我秘密的妹妹，要求我带她一起去。原本阿爸提醒过我，现在外面似乎有不安定的因素，要我注意妹妹的安全，我却没有在意。那时的我，怕什么啊，我什么都不怕，自认为见过世面的我，以为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妹妹。妹妹告诉我说，只要有哥哥在，她也就什么都不怕了，她想见一见哥哥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她要和哥哥的朋友做好朋友。”

卓木强巴双手抱头，陷入了混乱的回忆之中，他悲愤道：“没有想到，命运会在一瞬间转折。一切都像噩梦一般，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就那么突然地冲上来，我拼命反抗却也无济于事，在被一个壮汉打中脑门之后，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我本该，我本该爬起来去追赶他们的，可是那一次，我害怕了。我害怕那种骨头碎裂的痛，更害怕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那些人都有着凶恶的面孔，他们就像从地狱里出来的。我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妹妹，被人从自己面前拖走，她拼命挣扎也没用，那些人的力气比野牦牛还要大；她呼喊着她的哥哥，可她的哥哥，却犹豫了。迟疑了几秒钟，妹妹就被那些人拖上了车，我本不该有一丝迟疑的，在汽车发动的一瞬间，我的朋友，那只新狼王赶到了，它咆哮着冲向汽车，并在那些人关闭车门前冲了进去。看着汽车摇晃起来，我才觉醒过来，我开始追，拼命追，但汽车还是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之中。而我和剩下的狼群，只能看见汽车卷起的烟雾。再后来，那些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了。”

卓木强巴的声音低沉下去：“直到狼王跃起的那一刹那，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胆量和守护妹妹的决心，还没有我的朋友——一头狼来得大。拼命地锻炼身体，只是为内心的怯弱找到一个掩饰；离家出走，只是在逃避应该承担的家庭责任；寻找财富，只是为了推卸原本该由我继承的使命而铺的后路。我不害怕狼，为什么却害怕那些狼一样的人？事情已经发生，再多的自责和难过也没用，我只好把实情告诉了我阿爸。阿爸动用了一切可动用的力量去寻找妹妹，但是始终没有找到。后来我才知道，绑匪想用妹妹来交换我们家传的《宁玛古经》，而我阿爸，在接到绑匪的通知后，马上联系了自治区政府和布达拉宫，作出了无偿将《宁玛古经》捐献给国家的决定。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阿爸只是这样告诉我，你没有尽到一个做哥哥的义务。那句话，足以让我背负一生。当我浑浑噩噩来到山谷，想再次向我的朋友们倾诉，却发现，无论我怎么呼唤，那些相伴了我整个童年也没有离开过我的朋友，这次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它们一定认为，是我引来了别人，带走了狼王，我失去了它们的信任。在那一天之内，我失去了我的朋友，和我至亲的妹妹。”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指间，在这深而宁静的夜里，滴落在木板上，发出“嗒”的一声响，像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了涟漪。打开缺口的阀门，再也遏制不住情感的奔涌，卓木强巴那悲壮、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那一天，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我总是想，如果当时我再勇敢一点，再多坚持一秒钟，或许整个情况就会改变，对妹妹的思念，像野草蔓延在思想的荒野，我没有做到一个哥哥应该做的事情。我拼命寻找线索，用尽了一切办法，上天却没有给我重来的机会。虽然阿爸作出那个残忍决定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后果会是很可怕的，但是一天没有见到妹妹的尸骨，我就有理由相信，她仍在世。我讨厌阿爸，因为他将妹妹推向了火坑，但我更恨我自己，原来自己是那么的怯弱不堪，我也无法面对阿妈那张日渐憔悴的脸，我再次选择了逃避，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开始一面工作，一面寻找妹妹，毫无头绪地找，工作则是以一种疯狂的态度在进行着……”

卓木强巴打开了话匣子，恨不能将自己的一生坎坷在这一夜完全倾诉。当时没有有关妹妹的任何线索，他将线索放在他的朋友——那些狼的身上，因此而对狼这一特殊种属展开研究，在方新教授的带领下，竟然对犬科动物掌握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他被这种动物的执著与忠诚所打动，从犬科动物的身上，去学习如何做人和交友，如何去信守自己的承诺，如何去守护自己的信念。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放弃了自己以前的所有的事业，将一生的精力都投入了对犬科动物的研究之中，他那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只是为了麻痹自己，希望借此忘掉心中的罪恶感。“可是没用，每当夜深人静，我独自入梦，妹妹被那些人劫走时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就在梦中反复地再现。哥哥还在呢，哥哥一定可以打跑那些坏人，将我解救出来，她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我知道，妹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已经成为我永远的梦魇，刻在灵魂最深处，带来深深刺痛，这一辈子也是无法赎罪的。因为渴望强壮，我更加拼命地练习体能，在学校做完犬科动物调研后，回西藏拿过三年库拜，可是那有什么用？妹妹音讯全无，是死是活，人在哪里？多希望再看妹妹一眼，我最小的心愿，这样简单的心愿……”当卓木强巴说到这里，那坚毅硬朗的外套被完全褪下，泪如泉涌的钢铁男儿终于泣不成声。

巴巴-兔早听红了眼睛，无比同情地看着眼前这名男子，没想到他那冷酷的外表下，竟然如此深情。她靠了过去，将卓木强巴揽入怀中，用胸膛温暖他湿润的脸，给他母亲般的慈爱，只听卓木强巴低声呜咽道：“需要麻醉的不仅是肉体，还要麻醉自己的灵魂，我宁愿相信阿爸说的话，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宿命，三世轮回，在他尚未诞生之前，他的命运就被决定。可是，这些话，这些话都是假的啊，我根本无法让自己相信，其实都是我的错，不仅丢掉了妹妹，而且让一个幸福的家庭沦入地狱，让朋友失去了对人的一丁点儿信任。我的心，好痛！”

巴巴-兔拿出一块树皮一样的东西，递到卓木强巴嘴边，说道：“嚼了它，你就会感到好受些了。这是神灵赐予我们库库尔人解除心灵伤痛的圣药，让任何的不愉快都成为短暂的记忆，它将带你穿越地狱直达天堂。”

卓木强巴没有拒绝，此刻的他正需要一种解脱，宁可相信神药的作用，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也好。软软的橡胶一样的东西，初嚼时有些苦涩，但是很快就有一种回甜的味道，满口生津，奇异的香草气息直接从嘴里蹿入鼻里，一种飘飞的异样感觉，让原本有些晕沉的半醉头脑清醒过来，同时全身好像开始发热。

卓木强巴清醒过来，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现状，他收起眼泪，擦干脸，不好意思地从巴巴-兔的胸口抽身起来，喃喃道：“呵，我这是怎么啦？原本是劝你来的，怎么反让你安慰起我来了。真是的，和你说了这么多，那个，你也不用太在意自己的使命什么，一切顺其自然。”

巴巴-兔也没有重揭卓木强巴的伤心往事，只顺着他的话说道：“你告诉我，要找到自己，那么，你找到了你自己吗？”她心中的吃惊也是不小，这种分量的药，要是用在别的男人身上，早就起了反应，可是这个男人不但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好像更加清醒了。

卓木强巴沉思道：“我想，如果真有宿命的话，那么或许佛祖希望我去找到那些珍稀的犬类朋友，去认识它们，去发现它们的价值吧。从小，它们就作为我的朋友陪伴我成长，而后我的生命中就一直没离开过它们，通过认识和了解，它们也替我创造出非凡的财富。特别是当我认识一种叫獒的动物之后。”卓木强巴开始介绍，他是如何从小就听着獒的种种神话和传说长大，以后又是如何认识獒的，他的几次爱情，他的公司，他今天的一切，都与獒离不开关系，最后直讲到发现紫麒麟的照片，和他们这次的冒险穿越之旅。巴巴-兔听得睁大了眼睛，惊讶于外面的世界和卓木强巴的人生竟然是如此精彩，而她更惊讶于这个男人的体质和那铁石般的意志力。

最后，卓木强巴说道：“我深信，这就是我的宿命了，如果明知道有这样的物种存在世间，我却是无动于衷的话，那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其实，当你的财富和可支配的权力到达一定程度，物质上的需要早就不能满足自己了，需要一种精神和信念，才能让自己的生命发挥出极限的作用，不至于碌碌无为地整天麻醉自己，浪费生命。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段历史，但并不是每段历史都被记下，人也不能一直生活在记忆之中，只有把握住现在，才能让生命变得更有意义。”

巴巴-兔道：“听上去好像西方的哲学家言论，是你自己的生命领悟吗？”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是阿爸说的。走吧，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走了。”说着，站起身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感觉天地旋转，五官都失去了知觉一般。巴巴-兔原本失望地看着卓木强巴起身，接着他竟然摇晃起来，她嘴角浮出了微笑。

“头好痛啊，这库库尔族人的酒初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没想到后劲十足。”卓木强巴睁开眼，看着茅草搭成的屋顶，倦怠地躺在床上，回忆起来，“昨天晚上宴会散去之后，是和巴巴-兔去了祭坛，当时的酒劲已经上头，全身乏力，啊，好像我们说了很多事情。我好像对她说了我妹妹的事。昨天晚上是怎么了？我从来没告诉别人这些事啊，就连敏敏也没有，我原本以为，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说起了。呵，敏敏，不知道她们那组人现在怎么样了，昨天晚上怎么会梦见和她——算了，现在应该是担心她的安危多一些吧，竟然会想到那些事情上去了。对了！昨天我告诉巴巴-兔我们这次穿越丛林的目的了吗？好像说过，怎么我记不得呢？我是怎么回到这房间的？难道是疏于练习，酒量减少了？看来以后还是要少喝为妙，已经不是张立他们那个年纪了。对了，我好像哭了，难道我真的哭了吗？已经二十多年没流过眼泪，会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哭吗？”卓木强巴摸了摸紧巴巴的脸，仿佛泪痕兀自留在脸颊上面。

“你醒啦？”巴巴-兔端着一个木盆进屋，她的笑容就像三月的桃花，今天看起来特别艳丽，眼里波光流动，脉脉含情。“嗯。”卓木强巴脸一红，因为昨天晚上吐露心事，竟让他不敢直面巴巴-兔的脸，其实，他心里也有一丝疑惑，昨天晚上，是不是和巴巴-兔……虽然他马上扼杀了自己这种荒唐的想法，但是那种略带疲倦的满足感，又是怎么回事呢？

“洗把脸吧。”巴巴-兔将木盆端至床前，清水灵动，一张散发着清香气息的毛巾搭在盆边，她似乎也不如昨天那样落落大方，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身体。卓木强巴还以为是自己那种荒唐的想法写在脸上，让人家难为情起来，他哪里知道，巴巴-兔只是想遮掩住肌肤柔嫩处那些抓痕，还有牙咬的痕迹。

初识叹息丛林

早餐是奇特的水果和一些面食，在招待高级客人的大木桌上，张立小声问着岳阳道：“根据你的侦察，昨天晚上巴巴-兔小姐和强巴少爷溜到哪里去了？你知道的，我喝多了一点，只看见他们一起离开，没留意去哪里了。”

岳阳警惕地看了卓木强巴那头一眼，也低声回应道：“昨天晚上啊，我们都回去以后，他们去了神坛。”“去那里干什么？”“哎呀，这个还用问吗，这还不明白，你想想，孤男寡女，夜黑风高……那个那个，嗯，懂了吧。”“可是，那神坛不是很神圣的地方吗，他们敢在那里——”“所以说你没搞清楚状况呢，那神坛对普通族人来说，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别人想上去还没资格呢。可是你反过来想一想，正因为没有人敢上去，所以对在族里有特殊地位的巴巴-兔小姐来说，那不正是偷情的最佳地点吗？就算是被人发现了，事后问责，他们还大可解释，啊，有首歌怎么唱来着——都是月亮惹的祸。”“哦，了解，可是，看他们两人的神态，又不太像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唉，这样的思考能力，实在是有损你特警的身份啊。什么叫欲盖弥彰，你的，明白？”“明白了。不过昨天晚上你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啊，怎么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般？”“你——你懂个屁，现在的三流作家都知道这么写，这种发展最自然不过。”

餐后，巴巴-兔拿出一张卷纸，又拿出一本地图，对四人道：“你们先看看这个，这是政府绘制的最详细的地图。”

巴桑仔细地看了地图，问道：“我们在哪里？”

巴巴-兔指了指地图上某个地方，巴桑瞪大了眼睛，问道：“为……为什么，这里是片空白？”

巴巴-兔道：“因为没有办法绘制详尽的地图，有胆量进入这片丛林的绘图工作者，都没能活着出去。对了，你们也是从厄瓜多尔过来的，过边境时有什么感觉？”

“过边境？”岳阳奇道，“没什么感觉啊，我们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

巴巴-兔微微一笑，道：“对，因为这片地方，根本不需要什么守卫。雪山之峰就是最安全的屏障，那种险恶的环境就能让试图通过的人九死一生，所以边防站通常是相隔数十甚至几百公里，只需偶尔结队巡山。这里只是丛林替代了雪山，加上这一带有游击队和毒贩子盘踞，显得环境更为复杂，也是同样的原因，无法绘出详细的地图。”

卓木强巴根据地形粗略判断道：“我们是不是在这个地方？”

巴巴-兔道：“不错，这就是你们所在的地方，就连最详细的地图，也只能留下一片空白的地方。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叹息丛林并不只是说说而已，里面是真正的原始丛林，除了冒死进入的探险家，里面没有留下任何人类的痕迹。这幅地图，则是我们库库尔族历代最优秀的猎手，经过了无数年绘制、补遗，最终才完成的，你们好好看看吧。”

四颗脑袋凑在一起，从正上方盯着巴巴-兔展开的卷纸，地图上以大块的绿色表示丛林，蓝色线条是河流，里面还有很多圆圈，看来是别的部落居住地。那么，那些骷髅头是指什么？

当张立问出这个问题后，巴巴-兔若无其事道：“哦，那个，食人族嘛。”

“啊！”四人一同惊呼起来。张立道：“真……真有食人族？”岳阳猛地一震，他想起来了，昨天看到库库尔族人庆典的战争场面时，总觉得心里发寒，今天被巴巴-兔一提醒，他觉得，这库库尔族，或许曾经也是食人族的一支。如果他的感觉没错的话，那战争中用于献祭的少女，所隐喻的应该就是食人！

巴巴-兔得意地笑道：“难道还骗你们不成。虽然说奴卡克族已经走出丛林，但是丛林里的部落还多着呢，像我们这样半原始半现代化的部落，算是其中的一种，还有种完全保持原始习俗的部落。同样，食人族也分好几种的。这些小部落我们不管他们，他们大多是比较友好的，或者是人少得你们根本碰不上了，现在告诉你们几个大部族。从我们这里出发，朝东北是佐伊族，这是一个彻底原始的部族，他们喜欢用树枝穿过嘴唇，嘴唇上能穿过的树枝越大，就越美，我们又叫他们唇中树族，这是不吃人的。”她突然看着张立补充道，“这个部族没有家庭单位的，一个妇女可以拥有无数丈夫，一个丈夫也可以拥有无数妻子，女人有了孩子，那就是全族的孩子。而且他们是全裸的哦。”

张立涨红了脸，低头暗道：“巴巴-兔小姐一定是，一定是误会我了。”

看着张立的窘相，巴巴-兔扑哧一笑，接着道：“朝东南方距我们最近的部落呢，就是阿瓦瓜加族，他们是母系社会，最大的特点就是崇拜丛林之猴，并且当地妇女用自己的乳汁喂养小猴。如果从这个方向继续往东，就是阿拉瓦克族，他们好食人肉，在部族战争间就吃掉俘虏，如果是小孩就切掉生殖器，将其养得白白胖胖，到了想吃的时候就拿出来吃。而且，据说他们会把同族的小孩也吃掉，只养育自己女人生的小孩。如果往佐伊族方向继续向东呢，就是阿斯马达族的领地了，你们应该听说过的，猎头族。他们杀人呢，喜欢砍下头挂在腰间，拿回部落就挂在高竿上，有传闻说他们会奇怪的法术，将人的头颅制作成乒乓球那么大一个，其实不是啦。根据我的了解，他们只是喜欢雕刻一些小的头颅工艺品罢了，手工很精细的哦。这里，这里还有一个，朝北边走，是……我想想，应该是姆克族，姆克，嗯，发音大致是这样了。他们是一个比较文明的民族，吃人的时候呢，不会全吃，通常吃一部分，留一部分当装饰物，挂在自己身上，有留个纪念的意思吧——”

“不要再说啦！”张立挥手打断，刚才听到巴巴-兔说是比较文明的民族还松了口气，没想到竟然是如此文明，看这张地图上，大大小小红圈骷髅少说二三十个，这片叹息丛林不知道究竟有多危险。他看了看另外白着脸的三个人，询问道：“我说，还是回去火并游击队吧？你们认为呢？”另外三个人相互瞅瞅，大有同感。

巴巴-兔捂着嘴哧哧直笑，说道：“你们不是很有勇气的吗？怎么一听到食人族就吓成这样了。其实，我只是向你们简单地介绍这片丛林里的部落分布啊，又没有让你们真的从那里过去。你们瞧，出了我们部族，在前往阿瓦瓜加族之前，你们就南转直下，这里还不是游击队的势力范围，然后你们再转向东，就刚好从阿拉瓦克族和拉法尼瓦族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再朝普图马约河前进，就摆脱所有的危险了。到时候，卷尾猴-三会把你们一直送到这个地方，那家伙，在丛林里简直比猴还精，有他陪着你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四人这才松了口气，岳阳心中道：“巴巴-兔小姐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啊，好像不把我们吓得虚脱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巴桑指着地图问道：“可是，这里离蒙克拉尔还有老长一段距离，怎么地图的这一半都还是空白呢？”

巴巴-兔收起了笑意，肃穆道：“这片地方，或许就是阿赫・贝奇的安息禁地，那里是不容许人们打扰的，就连我们库库尔族最优秀的猎手也没有人到达那里，或者说没有人从那里回来。所以，无论如何，你们也别去那里，那是连我们也毫不知情的真空地带。嗯，相信你们也不至于如此背运啦。”

卓木强巴看见巴巴-兔脸上那淡淡的忧伤，心想：“难道，她的丈夫就是在这里……”

有了地图，又有了领路者，接下来就是装备问题。历经磨难，所幸四人的包裹依然得保不失，只是丢了武器，于是由库库尔族的武器补齐。每人一把强弓，还配备一种特殊器械，巴桑瞄准性好，拿了吹筒箭，他拿在手里直摇头。岳阳这两天没事，练习那飞来飞去器，练习的结果是，不管从哪个方向抛出去，最后一定都会飞回自己面前；换句话说，就是不管能不能打到敌人，那肯定是要打到自己的。张立拿着柄标枪，嘟囔道：“前天还拿冲锋枪，现在拿标枪，这可怎么算。”

岳阳道：“不错了不错了，反正都是枪嘛。你看我拿的这半截骨头，怎么扔都要飞到我面前来，我真担心自己一出手就把自己给挂了。”

卓木强巴远远道：“好了，装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

张立道：“强巴少爷，你没有什么特殊装备吗？”

“有啊，这个。”卓木强巴拿出一根较宽的布条，握手的部分编成一股，前面做了一个小兜，他解释道，“这是投石器，我们少数民族才会用的。别看造型粗糙，威力很大的。那么，我们出发吧。”

张立又向巴巴-兔小声询问道：“那个，巴巴-兔小姐，虽然说你这个计划我们非常满意，但是毕竟是凶险的叹息丛林啊，你看是不是，给我们安排百十来个库库尔族士兵，这样我们心里比较有底。”

“啊。”巴巴-兔恍然大悟道，“是啊，我和张立先生的想法不谋而合呢。”她接着调皮地笑道，“不过嘛，你们的队长副队长都是这样告诉我的，如果说我们出动了大批的士兵，你们这次的训练可就没有了任何意义，所以，卷尾猴-三也只护送你们走出叹息丛林，以后就全靠你们自己啦。”“瞎——”张立扭头望向那两名玩命的干部，在对方凌厉的目光逼视下，不敢发出抗议的声音。

巴巴-兔向卷尾猴叮嘱了几句，这是一名体格矮壮、皮肤黝黑的丛林战士，高颧骨，扁鼻厚唇，一双鹰眼炯炯有神。接着她来到卓木强巴面前，想了想，取出一个拴着细绳的琥珀色石头，替卓木强巴系上，深情道：“这个请戴在身上，它会保佑你们一路平安的。记住，丛林里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

卓木强巴脸色一红，刚准备退后一步，石头已经被挂好了，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名印第安女郎的厚爱，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趁那一当儿，岳阳又上前一步，对巴巴-兔道：“巴巴-兔小姐，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惊叹造物主的非凡才能，短短的几天相处，我可以感受到你的热情和温柔。我深信我们的相见就是一种缘分，我是多么希望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在月色婆娑的树影下互诉衷肠，又或相约去听林海涛声，去看银河星辰。爱一个人需要多久？在看见你的一刹那，我方明白，一眼，就足够了。无奈这次时光短暂，我仅能将心中的思念放在灵魂的最深处，如果这次我能成功完成任务，巴巴-兔小姐能否给我一个可以重新结识的机会？”

张立牙根一痒，心道：“怪不得一直向我灌输巴巴-兔小姐和强巴少爷怎么怎么样了，原来是为了这个时候来抢我的台词，好狡猾的家伙。”

巴巴-兔毫不掩饰地在岳阳额头蜻蜓点水般地一吻，微笑道：“如此，岳阳君，前途艰险，请务必小心了，保重自己的身体，我……接受你的邀请。”

岳阳大喜过望，笑道：“这样，我会拥有十倍的信心，接受任何挑战。”他转过身来，长长地出了口气，将刚才一直偷瞟的写满英文的纸条揉作一团，显然已经背了很长时间了。其余几人在前面大喊道：“喂，走吧，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

岳阳心花怒放，欢喜地喊出口号来：“跟强巴少爷在一起，天天都有新惊喜！”

张立用鄙视的目光盯着岳阳，心道：“啊，如果强巴少爷和巴巴-兔小姐真的有什么的话，那才是给你一个大惊喜呢。”

一直目送五人消失在丛林中，巴巴-兔才松了口气，心中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怅然，还是欣喜，自己也说不出来，她轻声叹道：“他们终于还是走了。”

“是啊，他们走了。这是一群有着自己目标的人，他们有了目标，人生就不至于在落落无聊中苦撑着度过。当旅者的脚步停下，拾掇足迹，他们会比普通人拥有更多收获呢。”蜜熊-利爪也一直目送五人远离丛林。

巴巴-兔自豪地将手探向自己的小腹，在那里，最强壮的男人的因子已经注入自己体内。时间和周期都是通过计算的，一定可以孕育出一个崭新的生命，想必以后的人生，不会再被孤独和寂寞所独占吧。巴巴-兔这样想着，露出会心的微笑。“强巴拉少爷，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找你哟。”巴巴-兔悠悠地遥想着。

“兔儿，你把你自己的符石给了强巴拉？难道你们已经……”利爪这样问道。

巴巴-兔没有回答，她扬起飘逸的长发，沾满晨露的长睫毛下，眼里满透着笑意，那黄莺般的笑声，久久地回荡在丛林之中。利爪微微一笑，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第四章  叹息丛林：探险家的坟墓

卓木强巴稳定军心道：“都走了两天了，现在调头也没用，只能继续前进。到目前为止，我们在丛林中还没有碰见大型食肉动物，保持高度警惕，大家把武器拿好，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吧。不用太害怕，杀人蜂我们都见过了，还有比它们更厉害的吗？”

再遇肖恩

“哦，进入叹息丛林去了啊。”索瑞斯看着跳跃的红点，暗自冷笑道，“真是笨蛋，这样就可以逃脱游击队的包围圈了吗？太小看游击队的机动性了。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啊，不对，游击队想不到那里，如果有库库尔族人领路的话，等游击队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离开游击队的包围圈了。这个计策很好啊，看来是库库尔族人提供的建议吧，和我们当年走的同一条路线呢。他们没有了武器，如何才能在丛林里生存下来呢？嗯，我得跟近一点。”林中落木萧萧，已不见人影。

丛林之猴果非浪得虚名，他在林间穿梭跳跃足与猴群竞速，就连卓木强巴他们也需很吃力才能跟得上。卷尾猴对丛林的熟悉程度更是让人瞠目，哪里有条河以及河水深浅、流速，哪里可以过去，哪里有礁石，哪里有棵巨树挡路，他都一清二楚。四人更是从卷尾猴身上学到不少在丛林里快速前进的方法。从一株树荡到另一株树上，如何才能荡得更远；当抓树枝或是藤蔓失手的时候，如何保持身体的平衡，如何才能在第一时间抓住另一根树丫。而且，在卷尾猴的带领下，他们走过的叹息丛林简直就是进入丛林后最安全、最平稳的一段路程。因为卷尾猴深知丛林里哪里是死地，哪里是巨型食肉动物的领地，哪里又栖息着不能招惹的生物，总是能提前避开，他们走的无疑是一条绿色通道。

三个小时后，短暂的向导式旅途到达了终点，卷尾猴打着手语表示他们已经走出了叹息丛林，询问还需不需要自己继续带路。卓木强巴和巴桑表示了自己的感谢，同时也表达了他们要靠自己的力量征服丛林的决心。简短地告别之后，四人朝着自己的目标，踏上了新的旅程。

走出叹息丛林，不知怎么的，四人内心深处都松了口气，毕竟库库尔族人嘴里的禁区对他们这些非丛林居民来说，危险性比游击队恐怕还要大。游击队毕竟还是人组成的，只要是人，就有人的思维、人的行为方式，也就会有人的破绽。可是如果是毫不熟悉的丛林深处，天知道陷阱在哪一刻出现，又或者碰到某种完全未知的动物，最可怕的就是再次遇上杀人蜂那类集群性攻击动物。四人穿越丛林，来到一条较为宽阔的河流边，马上动手扎了一个结实的木筏，他们必须在游击队醒悟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游击队的包围圈。

这里的丛林与他们以前经历的丛林已经不大一样，树更多，林更密集，不少树木为了获得生存空间，将枝叶朝河道上空延伸，好似搭了个遮雨的斗篷，只有正中留下一线天可供阳光照射。巴桑撑篙，卓木强巴拿出巴巴-兔赠与的石头挂饰，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这是一块琥珀色石头，看上去与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触摸起来光滑温润。石头上有一圈圈的黑色条纹，而且石头本身微微有些放光的样子，方才在丛林里就感觉到，这块石头挂在身上十分醒目。

“咦，这就是巴巴-兔小姐送的石头吧，看上去好特别，我看看。”卓木强巴将石头取下，递给张立。张立拿在手里一掂量，用指甲刮了刮，惊讶道：“这是什么石头？拿在手里感觉好轻，但是它的硬度又好像十分高的样子。啊，不知道这种石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呢？”他又高举石头，将石头正对着阳光观察石头上的流动条纹。

卓木强巴淡淡一笑道：“应该是一种祝福吉祥的石头吧，我们认识不过三两天，哪来什么特殊含义。你这样说，某人听了，可是要生气的啊。”

岳阳道：“给我看看。”张立手里一拽，道：“为什么要给你？”

小木筏上空间本来就不大，岳阳伸手一捞就能拿到张立的手，张立身子稍稍一偏，将手伸出木筏外，道：“干什么，想抢啊？”

“喂，这当头还有心思开玩笑吗？小心别把石头弄丢了，要是掉进河里，你得给我捞上来。”卓木强巴制止道。

张立道：“放心吧，强巴少爷，我不会那么粗心大意的。就是不给你……”他看着岳阳，岳阳却看着张立身后，警告道：“小心你后面。”张立并不回头，笑道：“这种小伎俩，你别想骗我。”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刮面生痛，张立几乎睁不开眼，手背火辣辣地一痛，握石头的手不由松了。

卓木强巴等人看见，一头像猎隼的鸟类动物从高空突然冲刺，根本没看清楚，就见张立手臂受伤，石头落入水中。木筏正高速下行，从石头脱手到入水，木筏与石头间已隔了两三米远。卓木强巴刚有准备入水摸石的想法，却发现那头隼类动物在空中漂亮的一个旋转，朝着石头方向继续俯冲，并在石头完全入水前，双爪向后一搂，抓住了系石头的绳子，跟着横掠过河面，只是一闪就隐入林中不见了。

整个过程都发生在一瞬间，每个人都只能看见它发生，却没有一个人来得及作出反应。张立这时才睁开眼睛，还使劲眨了眨，泪花都被风刮了出来，他反应过来呼道：“糟了，那石头！”回头看时，什么也看不到了。

巴桑在控制木筏，没有看清楚，岳阳和卓木强巴却看得分明。岳阳问道：“是什么鸟，体形那么小，不像是美洲鹫啊。”卓木强巴看着林中，只道：“速度好快，或许是堪称鸟中极速的美洲雨隼吧，只是太快了，还没看清它的身影。它已入林，看来要找回来是不可能了。”

张立遗憾道：“对不起啊，我不是……不……”

卓木强巴道：“啊，算了，我奇怪的是，那只鸟怎么会突然袭击你呢？很明显它是被那石头所吸引来的，难道那块石头有什么特别之处？”

巴桑道：“或许是闪光，很多鸟类有收集亮晶晶的物品的习惯，刚才张立对着天空看时，石头发出的闪光吸引了那鸟的注意吧。”四人讨论了一阵，也没有结果。

林中树冠，索瑞斯眼里发着光，那只卡拉鹰已伫立在他肩头，顾盼生威，他手里紧握着琥珀石，笑道：“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了这块象征契约的符石，我就可以自由出入食人族的领地范围了。如果几年前我们就弄到这东西，也不至于在那些食人族手上折了那么多人手。一群蠢人，还在朝叹息丛林不断深入，明明都已经走出来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他们也想穿越安息禁地，直抵那个地方？他们毫不知情啊，怎么可能……看来莫金说得没错，跟着这群人，的确会有不少惊喜。”

与此同时，距离库库尔族领地附近的游击队据点，韦托大怒：“什么！他们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条路啊？叹息丛林！天，他们不要命了！”他转念一想，恍然，一把抓过巴萨卡的衣领，“你说，黄金城会不会就埋藏在叹息丛林之中？”

巴萨卡被上司抓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吃力地道：“有……有可能。我们……我们，我们为什么没想到？”韦托松了手，巴萨卡回过气来，忙道，“叹息丛林是我们比较忌讳的交界地，而且被最后的原始部落所占据，加上那些诅咒和神秘传说，虽然也曾有小规模的探险队前往，可是从来没有人活着走出来。我们只是被里面的野人和诅咒吓坏了，但是这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呢。”

“嗯，”韦托托住下巴，那双鹰厉的眼睛不住闪烁，半晌，他才道，“可是就凭我们这支分队，又没有地图，贸然进入叹息丛林，实在太危险了。通知兄弟部队，让他们去开路。”

“啊！”巴萨卡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可是，队长，他们为什么要替我们开路啊？”

韦托奸诈地笑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果他们知道黄金城的秘密就在叹息丛林里，就算前面是地狱，他们也会奋不顾身的。”

巴萨卡又道：“那——要是被他们先发现了珍宝呢？”

韦托道：“叹息丛林是那么好过去的？开玩笑。等他们找到黄金城的时候，恐怕也损兵折将，耗损大半了吧。到时候我们去帮他们搬运搬运，想来他们也不会反对。”说着，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枪。

卓木强巴等四人顺流而下，等到体力恢复，又复进入丛林攀越。为了尽快摆脱游击队追击，连进食也完全不再捕杀野兽，而是直接食用购买的营养合剂，包括一些压缩食品、宇航食品，或是可直接注射的营养针剂。如此反复，这一天也不知跑了多远，但是没有任何游击队追赶，四人认为辛苦点也值得。照这个速度下去，明天就可以冲破包围圈，直抵普图马约河的主河道，在那里顺流到圭皮，再穿越国界进入秘鲁境内，全速前进到潘托哈，顺着纳波河就直抵圣玛丽亚了。

计划完毕，奔波了一天，四人认为，这次可以在丛林中睡个好觉了。他们穿出丛林，准备选一处靠溪的地方搭营宿夜。前方是一条浅溪，周围的泥土又湿又软，地形好似滩涂。张立刚准备伸个懒腰解除疲惫，巴桑突然挥手示意，前方有情况。四人在树后一看，却是一人俯卧在滩涂上，一手伸直，一手屈曲，双腿也都蜷曲着，地上一条长长的拖痕，身后十来米掉落着一个狭长形的腰包，看来是那人爬行至此，却因体力不支而瘫倒了。卓木强巴对岳阳道：“去看看，小心埋伏。”

岳阳边走边打量周围的环境，确信没有危险后，才快步上前，突然对林子里道：“是肖恩！”

其余三人确信没有危机后，也围了上去，虽然伤者衣衫褴褛，但那头银色白发还是让人一眼就认出他来。岳阳已将肖恩翻了过来，触摸着他的颈动脉，判断道：“还活着，但他的脉跳得好快。”张立摸了摸道：“额头很烫哦。”巴桑道：“面色潮红，呼吸短促，是中毒了。”卓木强巴拾起那腰包，里面的东西有棱有角，但他没有打开来看。

张立去摸包里的一些常用解毒剂，被卓木强巴制止了，他道：“解毒剂本身都有一定毒性，没弄清楚是中的什么毒，不能乱用。”

岳阳揭开衣服，仔细观察了脚踝、颈窝和身体其余各处，道：“没有明显伤口，不是被咬的。也没有包块，与蚊虫无关。”

卓木强巴疑惑地道：“你们看他的表情，他的脸上隐隐呈现出笑意，从爬行的轨迹来看，也是直奔这里而来。如果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野外探险者，一定知道自己的中毒情况，也就是说，这附近有可以解他毒的东西。”

张立环顾四周，道：“这里，除了水，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棵草都看不见，什么东西是可以解毒的？是这里的水吗？”

岳阳道：“不会，你们看，他爬行的轨迹明显是斜线，如果要水，走直线不是更好，明显他不是想去取河里的水，可是这里确实没有别的东西了啊，难道他想找的解药被河水冲走了？或者是某种动物，自己跑走了？”

卓木强巴站起身来，朝四周一望，就在河水的上游，距离他们不足一百米的地方，一群蛛猴虽然也警惕地看着他们，却没有像别的地方那些蛛猴一样逃得无影无踪，而仅是看着他们。几只奇怪的鸟夹杂在猴群中，还有一些别的动物，小小的滩涂上聚集了这么多动物，实在有些奇怪。这时，林中蹿出一头野猪，兽群受到惊吓，纷纷退去，不过退了几步，又渐渐围了上来，几只大胆的猴子扔东西打野猪，竟然将硕大的野猪赶回了丛林。

卓木强巴心中更加疑惑了，这滩涂上确实什么都没有，这些小型野兽为什么聚集在此，并不肯散去？终于，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细微之处。一只年幼的蛛猴，正在成年蛛猴的保护下，舔食地面！

“是泥巴！”岳阳果断地作出了推论。他沿着肖恩爬行的轨迹朝前走了几步，只见滩涂上泥巴的颜色已经渐渐发生了改变，由普通的灰色沙状变成一种褐红色软泥状。他抓起一块泥巴，拿在手里捏了捏，张立疑惑道：“这个东西，能吃吗？”

卓木强巴道：“不知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试试吧。来，找点水。”

他们用水将红泥化开，搅拌均匀，让肖恩缓缓地服下了，观察了半个小时，肖恩呼吸渐渐平静，面色开始退红。巴桑道：“有效果。只是，这家伙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他又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卓木强巴道：“我们被埋伏，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那边出了事呢，等他醒来，再问他吧。”

原本以为，离开库库尔族的第一夜没有游击队追击，可以睡个安身觉，可如今多了一个中毒不醒的肖恩，总需要有人照顾，岳阳感慨道：“看来想在丛林里睡一天平安觉，那是相当的不容易啊！”

入夜前，岳阳问道：“强巴少爷，我们还剩三天时间吧？这三天，能不能抵达圣玛丽亚啊？”

张立笑道：“你还好意思问这个问题，那个一直想赖在库库尔族里不走的人，不就是你喽。”

岳阳笑骂道：“胡扯嘛你，是强巴少爷的伤没好，我们才多留了两天的，说我想赖在库库尔族里不走……强巴少爷，我跟你说啊，这个张立啊，刚到库库尔族的时候啊，那是两眼放光，口水长流啊，就差没流鼻血了。据我的观察，我们离开库库尔族的时候，他的回头频率最高，平均每分钟回头多达28次，我看，那个最想赖在库库尔族里不走的人他当排名第一！”

张立道：“你什么时候看到我老回头了？这不瞎编吗？你到库库尔族的时候表现好？我看你在那里食指大动。”

巴桑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道：“别吵，走都走了，有什么好争的。”两人顿止。

卓木强巴道：“如果能甩开游击队和毒贩子的追捕，不用东躲西藏，一直顺流而下的话，我们目前的行进速度可以提高三倍。全力以赴，在三天后抵达圣玛丽亚应该可以吧，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完成这次的考核，一定不要给吕竞男那个婆娘留下什么口实。我们大家要一起努力，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完成这次考核，而导师那一组又顺利完成了的话，且不说我们能不能得到有关帕巴拉神庙的资料，这丢人都……我们都可以钻进地缝里去了。”

张立道：“嗯，我们兵强马壮，他们都是老弱妇孺，就算不争面子，我们也要争一口气，不能再延续那失败的历史了。”

岳阳看着昏睡中的肖恩道：“可是，他怎么办？”

卓木强巴道：“晚上再喂一次泥巴，看看情况。”

岳阳道：“我是说，如果肖恩明天好转醒来，或是没有好转，我们该怎么办？”

卓木强巴想也不想道：“带上他一起走。”

张立和岳阳都不吱声，微微点了点头。巴桑张了张嘴，似乎打算说点什么，又扭头看了肖恩一眼，把一口气咽了下去，头扭向一边，沙哑着喃喃自语。岳阳耳尖，听得巴桑低声道：“自找麻烦。”

到了夜里，又喂肖恩喝了半碗泥水，然后一直没出什么大事，直到半夜，才听见一两声奇怪的低吼。事后守夜的张立说，好像看见一只豹子似的东西，也在那片滩涂溜达，但是它没有靠近，也不知道是不是美洲豹。

第二天清早，肖恩恢复了神志，他自然是有重生之感，说了许多感激涕零的话。在他那激动的绅士口音中，卓木强巴等人才算听懂了个大概。那天，刚刚与卓木强巴四人分手不久，他们就碰到了另一支游击小分队，不知道那名向导是不是用了什么暗号，那支小分队一见面就攻击他们，并将他们全部俘虏了。而马克则没有与他们在一起，估计就是那时候出卖了卓木强巴他们的行踪。而后他们被带到一处秘密所在，据肖恩考究，那一定是游击队的一处丛林监狱，因为到处都是木头笼子，就放在丛林之中，有的半浸在水里，有的则悬挂在空中，肖恩他们被关在那里。游击队员放话说会联系他们各国的领事馆，到时候自然会放人，但游击队员没想到，肖恩懂一点克丘亚语，从游击队员的谈话中，他听出来，他们全都会被处死。肖恩他们想尽办法，冒死从那监狱里逃了出来，没想到行动被发现，不少人又被抓了回去，或者当场被枪击。肖恩不辨方向地在丛林里跑了几天，凭借他的丛林经验，几次逃脱游击队的追捕，只是由于没有工具，出来时逃得匆忙，这几天的食物问题对他是一大考验。先是靠喝水，支持了一天半，最后饿得没办法，只能抓一些蜘蛛、蜥蜴等动物生吃，这几天过得十分艰辛。

从肖恩的现状就能看出，他口中所说的十分艰辛，其实不及他真实遭遇的十分之一。卓木强巴甚至想，如果自己仅是一人，又没有任何工具，能不能在这丛林里活过一天，只是生吃那些毛蜘蛛、绿蜥蜴，自忖就绝对做不到。

肖恩苦笑道：“我本知道哪些动物可以吃，但没想到还是中毒了。我眼看快爬到盐沼地了，却没有了力气，如果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恐怕就成为腐食动物的腹中餐了。”

岳阳不禁感兴趣起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你究竟是怎么中毒的？这些泥巴为什么又能解毒呢？”

百事通向导

肖恩缓缓地道：“这里的某些动物，长时间食用某些植物的果实、种子或叶子，这里的植物大多含有毒素，这些毒素就渐渐蓄积在那些动物的体内。而我食用的蜘蛛、蜥蜴等动物又食用了那些含毒素的动物，所以它们也成为带毒素的动物了，这样，一旦食用过多，我也就中毒了。”

他放眼看去，那边有一只黑羽白腹野鸡一样的鸟在啄食，肖恩道：“看见那只冠雉了吗，它也是来这里寻觅解毒剂的。冠雉是以树叶为食的动物，这类动物会尽量选择嫩叶进食，以防止过量摄入毒素。但即使是嫩叶也很危险，冠雉于是采取了另一对策——吞食黏土。这里的盐沼地可以中和和抵消毒素，这就是大自然的奇妙之处了，万物相生，又万物相克。”

卓木强巴等人这才知道，原来那野鸡叫冠雉。

肖恩又道：“这次感谢你们救了我，但是我正被游击队追捕，你们也有你们的事要做吧。只需要给我一天，不，半天分量的食物就够了，请不要为我耽误了你们的行程。”

张立道：“可不要再这样说了，你已经说了好几十遍谢谢了，我们可不是像游击队那样冷血的人。如今你的身体还没有复原，就算你的丛林生活经验丰富，但仅你一个人，如何还能活着离开这里。”他看了看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点头道：“不错，我们一起走吧，多少能有个照应。我们的丛林经历没有你充足，还要靠你多帮忙呢。”巴桑等人都知道，这样说是为了让肖恩安心地跟他们走，也没说什么。

肖恩迟疑了片刻，道：“可是——”

卓木强巴将他从吊床上拖起来，道：“不用可是了，反正大家都被游击队追，也都是想离开这片丛林，没理由不一起走的。我们从这里顺流而下，很快就能到普图马约河的主河道了。”

大木筏很快扎好了，现在同行的变成了五人，沿河而下。四人通过与肖恩的交流，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肖恩原本是名律师，在伦敦有份不错的薪水，在一起离奇的遗产争夺权案件中，肖恩惊奇地发现，被几名继承者争抢的那幅古画中，隐藏着一幅古遗迹的地图。事后他就迷上了对古遗迹的考察。起初一直在欧洲古堡附近转悠，后来在第三次非洲之行后，遇上了别的同好者，于是干脆辞掉了律师的职业，专门到各地去考察研究历史遗迹。

他去过金字塔、帝王陵谷；见识了罗马神庙、灯塔遗址；也研究过复活岛、克里特岛山；就是亚马孙丛林，他也来过十几次了，可以说还是比较熟悉，只是亚马孙流域的上游，哥、厄等国的丛林，他还是第一次来。

众多地方中最让他痴迷的便要数玛雅文明，数千座城镇历经千年，掩埋在丛林之中，那些恢宏的宫殿足以与罗马神庙媲美。那些金字塔丝毫不逊色于埃及金字塔，最让他感叹的就是数量如此之多，规模如此之大。历史湮没了一个帝国，但这些城邦和宫殿将帝国的历史记载了下来，文明并没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种形式传承了下来。至于中国，他只去过北京的长城，仅长城一项，就让他知道了这种一直屹立了五千年的文明是如何铸成的。他表示，有机会一定会再去中国。当听说这四人都是从西藏来的，他说他知道西藏，知道那里的大雪山。

肖恩也问起卓木强巴等人的行程，卓木强巴如实相告，他们是参加一个特别的训练营，这次来穿越原始丛林正是训练的一项内容。肖恩大感惊奇，追问究竟是什么训练营，竟然要接受这么高难度的训练挑战，而且人数如此少，比他们的驴友团要疯狂多了。

见卓木强巴面露难色，肖恩立马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询问起卓木强巴与他分手后的情况，为什么武器都不见了。当岳阳说起他们惊心动魄的遭遇，然后被库库尔族人救了时，肖恩讶异道：“库库尔族？”

岳阳道：“是啊，怎么，你也听说过？”

肖恩道：“不，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张立道：“你的声音那么惊讶，又是为什么？”

肖恩道：“因为这个发音。你们知道玛雅人最崇拜的神是什么吗？他们崇拜的羽蛇神，玛雅人就叫作库库尔坎神，你听，这两个发音多相似，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库库尔，库库尔坎……”岳阳反复将两种发音细细比对，感觉的确很相似。张立道：“那他们就不是印第安后裔，而是玛雅后裔了。”

肖恩道：“或许吧，虽然现在还有不少玛雅后裔，他们散居在各个少数部落中，但是大多都在中美洲丛林中，或许也有几支翻越了安第斯山脉来到这亚马孙丛林中。其实，玛雅文明陨落后，也有不少玛雅后裔散居为印第安部落，或者相互融合，按照种族衍化规律，大有同宗可能。对了，他们还敬其他神吗？”

巴桑道：“他们的神很多，几乎每种东西都有自己的神，玉米有神，茅草有神，衣食住行统统有神。比较尊贵的神有库库尔神、查亚克——”肖恩笑了笑，道：“那看来是那样了，查亚克是玛雅人的丛林之神，土地保护神。”

张立补充道：“还有个更厉害的，叫因……因那……维阿。”

“什……什么？因、那、维、阿？”肖恩皱眉。

张立想了想又道：“反正发音挺怪的，不是因那维阿，就是因那维厄。”

肖恩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露出惊愕的表情，道：“该不会是维克因查神吧，有的地方也倒过来念。因查维克神，那个可是印加的神。等等，难道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他们融合了两个文明的信仰？不，这些古老的民族几乎与世隔绝，难道说……他们是历史上的那个转折点！是那个神秘文明的后裔？”

听到肖恩一个人嘀嘀咕咕，张立不禁问道：“怎么了肖恩？你说那么小声，我们都听不到啊。”

肖恩回过神来，道：“哦，我想起来了，如果是倒过来念，就是维克因查神。我倒是知道，那个神与玛雅文明没有关系，反倒是和这里原本的印加文明有联系。在印加神话中，他属于创始神，应该说是一位行走于世间的神，就是说很多神话故事中都强调了，确实有这么一位神来过这片土地。”见所有的人都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肖恩平推双掌，对大家笑道：“这样，我换一个方式你们就能理解了，维克因查神在印加人的历史里，扮演的就是神农氏在你们中国人历史里的地位。”

“哦。就是说确实有这么个人，只是因为他神通广大，所以就将他神化了。”岳阳说完好像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个叫阿赫・贝奇。”

肖恩收起笑意，肃穆道：“这可不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神，他是太阳神在地狱的分身。古玛雅人的太阳神被描绘成一个英俊的少年和一个长鼻子的驼背老人，表现他的善与恶的双面性。当他在天堂，就是和蔼的年轻人；当他在地狱，就是惩恶的老者，真身则化作了骷髅，这就是守护在玛雅地狱第五层的神，象征死亡的神——死神！”

岳阳咂舌道：“怪不得说得这么神秘，这么恐怖，原来是死神的禁地。”

肖恩不明白道：“你说什么？”

岳阳解释道：“库库尔族人的领地往西，他们称作叹息丛林，说是死神的安息之地，无数探险家进入丛林，都没能走出来。”

肖恩喃喃道：“叹息丛林，叹息丛林……叹息丛林！你是说叹息丛林？”他差点跳起来。

岳阳道：“是啊，我们现在估计也是靠着叹息丛林边缘在前进吧。你知道这地方？”

肖恩道：“嗯，我想起来了，在团里安烈卡先生向我提起过。因为这块地方位于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和秘鲁三国的交界处，又是普图马约河的支流系最繁多的地段，很早以前三国边界一直没划定，这地段就成为了最隐秘的原始丛林，而后又因为边境一直有游击队和毒贩子活动，这里就保留了真空状态。听说里面除了很多凶猛的野生动物外，也是食人族最后的聚居区了。总之，最好不要去这个地方探险。”

张立点点头道：“哦，这样一解释，就清楚这个地方为什么能一直保持原始丛林状态了。”

卓木强巴他们又简短地诉说了在库库尔族的待遇。肖恩听到库库尔族用蚂蚁给卓木强巴疗毒时点了点头道：“丛林阴寒湿热，不少丛林部族容易患风湿，听说蚂蚁治风湿有特效，只是还没听过可以解蜂毒的，或许这就是以毒攻毒吧。对了，你们不是有一组人……”

卓木强巴又说起在库库尔族那里听到肖恩他们驴友团失踪的那组人的消息，肖恩很关心，询问了那四名亚裔团友的情况。卓木强巴知之甚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肖恩煞有介事地向卓木强巴等人提起他们那组团友如何如何。卓木强巴惊异地发现，肖恩对那失踪的四人组中，那个名叫启特的组织者十分崇拜，连肖恩这样的人都很崇拜的人，卓木强巴倒想见识见识。

谈论了片刻，卓木强巴突然道：“看前面，有什么东西游过来了。”

张立探身出去，道：“什么东西让强巴少爷这样惊讶，不会是食人鱼吧？啊，那是——魔鬼鱼？亚马孙，不，普图马约河里有魔鬼鱼？”

前方一条圆盘样的鱼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朝他们的木筏游来，只见鱼身呈扁盘形，直径约一米，裙边扇动着划水，周身金黄，布满黑色斑点条纹，看上去有几分吓人。

肖恩看了看，笑着释疑道：“没什么，是一条美洲的帝王，与魔鬼鱼和虹鱼都算作远亲吧。别看那些斑纹带虎豹色彩，其实它不会主动攻击人的，很多地方作观赏鱼养呢。”

张立道：“看上去确实吓人，帝王，其实该叫老虎更贴切吧，那斑点和老虎皮毛……”

肖恩道：“没错，它还有个名字就叫老虎。其实在这些原始丛林里，只要是看得见的动物植物，它的危险性就去除了一半以上，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

这句话和巴巴-兔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卓木强巴不禁回过头来，问道：“看不见的是指什么？”

肖恩道：“举例来说吧，那条美洲帝王，它就在那里，那样的体形，除非是想吃它的，其余任何动物老早看见它，要么就绕开了，要么就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人也不例外。可是在水里，还生活着一种半透明的小鱼，长不过几厘米，身体呈蝌蚪形，腹部有个囊腔，它们靠吸食大型动物的血为生，那就是美洲的吸血鱼。当大型动物来水边饮水或洗澡时，不留意就被它们叮住了，然后大口大口地吸血。还有一种鲇鱼的分属，亚马孙的寄生鲇，也是一种非常小的鱼，它们则喜欢从动物的生殖道或排泄器官钻进去，将其内脏吃得干干净净。那种鱼令亚马孙的部落女性十分恐惧，如果要过齐腰深的河，必须穿戴特殊的护具，现在一些地方还有那些护具卖，不过是作为一种文化收藏品了。”

岳阳不解道：“你说的这些东西还是看得见啊，只是说它们体形小，令人防不胜防吧？”

肖恩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恰当的说辞，他解释道：“青霉素发明之前，一次普通的传染病流行，就能夺去成千上万人的性命，鼠疫、肺痨、痢疾，很多疾病被宣布无药可治。而今天，我们知道了，引起这些疾病的根本原因，是细菌。细菌是一种生物，它存活于空气之中，无处不在，而我们的眼睛，根本看不到它们。”

卓木强巴明白了，点头道：“哦，原来是细菌，那对我们来说，反而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他们必备了各种最新最高档的抗生素，如果是细菌感染，几乎都能自我治疗。

肖恩皱眉道：“不，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解释一下看不见的生物是怎么回事，并不一定就是细菌。其实丛林中，类似细菌的看不见的生物，实在太多了，诸如真菌、病毒、克立次体、螺旋体……还有很多或许人类至今尚未探明的微生物。在宏观世界中，大吃小是普通定律，可是在微观世界中，这条定律被反了过来，越小的反而越具优势，特别是当他们攻击宏观世界的生命体时。人类迄今为止，算得上可以抵抗的，唯有细菌而已，其余的微生物，人类的药物效果差极了。”

总算解释得让卓木强巴等人明白了，但四人反而更紧张了，那种看不见的东西，该怎么对付？肖恩笑了笑，道：“其实也不用那么紧张，人体有自身的免疫系统，如果那些微生物真那么可怕，那世界早就是它们的天下了，哪里还有什么大型动物可存活。看，那群七彩豹斑鱼游得多欢畅，这自然界带给我们的，应该是一种享受，而不是恐惧。”

那群小鱼游至面前，肖恩将手撑在木筏上，头尽力低下，贴着水面看那群鱼，惊呼起来：“看啦，它们身上能变出七种颜色，这可是真正的极品七彩豹斑。”

张立和岳阳都俯头观察，鱼儿身体薄扁，身上有豹斑，鱼鳞则在阳光的映照下，使身段呈现类似彩虹的不同色泽。赤、橙、黄、绿、蓝、靛、紫，七色交相辉映，光彩熠熠。特别是这样一群鱼一齐巡游，组合变化出各种造型，波光中五彩斑斓，便宛若在表演一场水中芭蕾，优雅而灵动，看得观鱼者赏心悦目，烦忧和疲惫都被放下。肖恩道：“这样的极品野生豹斑，在欧美市场上能卖到两千美元一尾，真是可惜，我的相机被游击队搜缴了。”

一路林幽水秀，落叶沙沙，涓流潺潺，猿鸣溪涧，鸟翔蓝天，风景如画，加上肖恩这名资深导游，四人感觉这才像真正的旅游观光，绝对胜过那猫捉老鼠似的绝地大逃亡。

“看，一只大嘴怪！”肖恩指着旁边一株大树，树干陡直，树冠蓬开，像撑了张无比硕大的伞，一只黑羽黄腹的鸟停在树梢枝头，整个身体都沐浴在阳光下，那张大似镰刀的黄色大嘴里，发出刺耳的声音，像在招朋引伴，高亢而歌。

张立和岳阳则为此段行程兴奋起来，雀跃不已地问这问那，让肖恩指点迷津。巴桑则用手肘撑起身体仰卧，冷冷地望着天空，那里飘过不祥的云。

“那是什么？”

“哦，是群石鸡，看见没有，它们在空地上开求偶大赛呢。通常只有一只雌鸡，雄鸡们要竭尽全力来展示自己的舞姿，才能得到雌鸡的青睐。”

“嘿，树上有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是长鼻浣熊，瞧，那是一对母子呢，它们喜欢群居的。”

“那黑溜溜的是什么？不是水蛇吧？”

“是盲游蚓，不用惊讶，这种一尺来长的小家伙，不被别的生物吃掉就算它幸运了。它们家族最大的个体能长到一米半。”

“嘿，绕过去，别碰到它了，这可是危险生物，怎么这地方会有这种大家伙存在呢？”

“是什么？”“电鳗啊，虽然还是未成年体，但身体头尾间的电压足能达到三百伏特了。你们看仔细了，那头红耳龟恐怕要遭殃。”

张立等人看见，一只小乌龟慢腾腾地潜入水中，却正巧从电鳗尾巴尖上游过，那条半米长的怪鱼几乎是本能地将尾巴一扫，只见小乌龟全身一抖，竟然在水中给电得翻了个个儿，直接击出水面，躺在岸边动弹不得。

“那……那是蜂鸟吧。”

“眼力很好啊，这么小你都能看见。不错，那是小隐蜂鸟，用这个看，能看得更清楚些。”

肖恩从那腰包里摸出一个望远装置，却是一支步枪的瞄准器，递到岳阳手里。

岳阳接过来，喜道：“你怎么会带着这个东西的？”

肖恩道：“这包不是我的，我在逃跑途中，击昏了一名好像通信兵的人，从他身上就找到这么个小包，原以为能搜到武器什么的，结果只有两样没用的东西。这个包居然是藏在衣服里面的，我看他跑得很着急的样子，就把包留下了。”

岳阳拿着瞄准器望远去了，张立好奇道：“包里还有一样什么东西？”

肖恩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个古物，我看那人多半是很在意这个吧。”他从包里取出另一样东西。

张立道：“咦，好奇怪的东西。是像一把石剑呢，还是更像一个长着翅膀的石蛋？”

而巴桑第一眼看见那石剑，脱口而出道：“是圣石！库库尔族的圣石！”

丛林的叹息

说话间，巴桑已经抓过那把石剑，仔细揣摩起来。石剑的剑身好似一颗浑圆的子弹头，周身雕满浅浮雕，剑挡手并非两头一样，而是一头尖一头钝圆，好像一根錾子斜插过剑身，剑柄也被雕成扭曲的奇怪图案。整个石头高不过十厘米，而剑柄直径就超过了八厘米，如果没有那斜斜的云簪似挡手，怎么看都更像一块鹅蛋形的石头，而多过一把剑的形状。由于巴桑并没有告诉其他人，圣石到底是什么，是以除他本人之外，所有的人都以奇怪的眼光看着巴桑。

巴桑抚摸着那光润如玉的石头，能造成这种效果的，定是常年被人握在手中把玩，而圣石的功用正是如此。部族的大祭师，每天必须握着圣石操念经文，以祈求部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丁兴旺。巴桑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是怎么知道圣石的事情，和圣石在库库尔族里的地位和作用，然后肯定道：“和巴巴-兔小姐所说的完全一致。你们看，柄端雕着太阳，柄身是雨神，这个云钩护手象征天上的云，而上半部是美洲豹和首任族长相互交织，象征族长至高无上的权力，这块石头对库库尔族有着非同一般的象征意义。怎么会落到游击队手里的？”

肖恩也大感吃惊，叹道：“没想到这块石头这么有来历，那么现在怎么办，把石头送还给库库尔族人吗？”

卓木强巴道：“来不及了，现在我们后面肯定有一群游击队员衔尾追来，只要调头走半天，迎接我们的肯定是四面八方的子弹。”

岳阳道：“不错，我们只能先走出这片丛林，离开了游击队的势力范围，事件平息后，我们再回来，想别的办法与库库尔族取得联系。”

肖恩显得非常大度道：“那好吧，那块石头就先留在你们那里吧，反正我拿着没用。”

张立道：“可是，这石头不是你发现的吗？”

肖恩道：“什么发现，明明就是抢来的。首先，不管怎么样，离开这里后，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丛林来了，而且，我的命都是你们救的，这块石头我还留着干什么呢。而库库尔族又救过你们的命，或许，这就叫天意吧。呵呵。”

四人商议了一下，石头放入了卓木强巴的包袱内，因为如果遇到什么危险的话，其余三人一致认为，最能摆脱危险，安全抵达目的地的，就只有强巴少爷了。

肖恩丝毫没有宝物得而复失的失落感，依旧笑呵呵地回答张岳两人的各种问题。而顺河漂了半天后，肖恩开始不安起来，他将手伸入河中，品尝水的味道，用木条探试水的深度，最后得出结论道：“我说，我们这条河，好像不通向普图马约的主河道啊？”

“什么？”掌舵的卓木强巴惊愕地扭头。

肖恩道：“你们看，这河道虽说河水深了不少，可是并不是因为河变大了，只是河道变窄了的结果啊。在盐沼地，河水流经浅滩，虽然深不没膝，但是河面宽几十米，现在的河水虽然有三四米深，可河面却也只有三四米宽了，这像是一条死河。”

“死河！”四人知道，那种顺山势流下，没有汇入别的河道形成大河，而是独自一支在丛林里蜿蜒前行，越到后面河道越小，水流越少，最后完全干涸消失，与丛林融为一体，那就是死河。前面行走了几天路程，河道四通八达，不管怎么走都有水路可换，他们根本没想到会划入死河道之中。

“现在怎么办？”大家先是看着肖恩，他却问出这个问题。最后大家都看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想了想，才道：“现在只能继续顺流下漂，因为肖恩的身体还没有复原，如果走丛林的话我们速度没有游击队快，会被追上的。我们一直等到不能在这条河上继续下漂时，再上岸。”于是，五人就在静谧的河道上，朝着丛林深处，越漂越远。

树林中的索瑞斯迷惑了：“这群人到底想做什么？本来都已经离开叹息丛林了，为什么又折返回去，而且是一直朝着丛林腹地前进，照他们这个速度，两天后就能抵达安息禁地了。难道他们在库库尔族人那里听到了什么，也是要去找那个地方的？怎么可能，就凭他们几个？”他在树梢迟疑着要不要继续跟踪，叹息丛林毕竟不是普通丛林，里面的危险因素太多了。蓦然，他猛一拍树干，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原来他们一直用指南针或是罗盘，这群无脑的猛汉，难怪会偏离方向。可是，他们不知道，那个白头发的看起来蛮有经验的样子，难道他也不知道？这个家伙，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群人里面，他又打的什么主意？”肖恩的突然出现，确实让索瑞斯意想不到，特别是那个家伙有意无意地望向自己的藏身之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发现了。索瑞斯喃喃自语道：“如果他们真的踏入安息禁地，岂不是连尸体也找不到，那我的跟踪不是变得毫无意义了。不行，一定要让他们有个深刻的印象，嗯，就在今晚——”

漂流了一天，在天黑前不得不靠岸了。这里的丛林密度远大于前，树叶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天空，密不透光，林子深处一阵阵阴森森的风吹来，让人全身都起一层鸡皮疙瘩，各种古怪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就连肖恩也分辨不清是什么动物。更令人咂舌惊奇的是，林子里的动物之多、植物之奇，简直就是一个失落的野生动植物世界。各种动植物自顾自地寻找食物，对这群陌生的访客既不表示欢迎，也没有多少反感，几乎都表现出一种熟视无睹。

肖恩依旧为他的相机失落而郁郁寡欢，因为这林子里太多珍奇的画面值得记忆。他们看见一种特殊的草本植物，低矮地伏在地面上，两片叶子对称展开，叶片上除了绿色，还有两抹红色，如那性感十足的红唇，光艳而诱人，从唇中吐出一株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散发淡淡清香。张立他们询问是什么草，肖恩也答不上来，他们管这种草叫“烈焰红唇”。还有一种矮小的树，为了吸取阳光只能长在河边上，它身材粗壮，腰腹如鼓，就像一名已孕七八个月的产妇，而那些高大的红杉都被各种藤蔓缠满，从枝丫处垂吊下来，如无数的根须。

岳阳发现植物上有无数的蚂蚁，举着大片大片的树叶，像一面面旗帜来回穿梭，询问肖恩，肖恩道：“这是切叶蚁，它们可是能养殖牲畜的动物。”

“什么？蚂蚁啊，它们也能养殖牲畜？”张立怀疑地问道。肖恩道：“不错，它们将这些树叶切下来，拿回洞穴窖藏起来，因为温度和湿度的关系，一种真菌就能在腐生的树叶上生长，而这些蚂蚁将那些真菌当作它们的食物，这不是养殖牲畜是什么。”

张、岳二人不禁感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放眼望去，林中的生物真是不少，一只闪蝶刚在凤梨科植物上收起羽翼，变色龙的弹舌就卷走了它，而旁边的一只绿蟋蟀因此逃过一劫。一只蜂鸟忘情地吸食着花蜜，却早早地被一只食鸟蛛盯上了，这名优秀的潜伏猎手凭空跃起，利用蛛丝黏附在树丫上，以惊人的速度跳了过去，就像一发跟踪导弹般准确，蜂鸟完全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扑倒在植物之上。一只犰狳拖着尖而细长的尾巴，一扭一扭从林中步出，仰头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雨蛙，美味可餐却遥不可及，无可奈何地只能低头寻找白蚁的洞穴去了。一只食蚁兽仗着体形庞大与犰狳争抢起来，处于劣势的犰狳只能将身体缩成一个球滚走了，却意外地按住了一只小蜥蜴，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危险突然来临，一只美洲貘腆着肥滚滚的肚子从林子里慌慌张张地蹿出来，阔鼻猴在树冠上将树叶摇得哗哗作响，口中发出“吱呀呀”的声音警告。能捕杀这样大型生物的家伙一定来头不小。在肖恩的建议下，大家都做好了防范的准备，结果危险来自天上，硕大的美洲角雕夹杂风势，突然俯冲，貘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那么被带走了。林中的小天地瞬间万变，竟也看得五人惊心动魄，自然界食物链最真实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五人眼前。

卓木强巴和巴桑在前面探路，此时巴桑转过头来喝问：“在看什么呢？先找到可以宿营的地方再看吧。”

“等一等。”肖恩却叫住了前面的两人，他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卓木强巴和巴桑对望一眼，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张立也道：“没什么不对劲啊？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这里的动物更多了，胆子更大些了，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说着，他笑了笑。

“就是这点不对！”肖恩声色俱厉，让气氛又严肃起来，只听他道，“丛林里动植物种类繁多这点不假，但是由于人类活动的常年干扰，很多动物都养成了躲避人类的特性，人类是一切动植物的天敌。可这里的动物却毫不惧生，仿佛从来没见到过我们这一物种。我记得你们说过，从库库尔族人的领地出来往东，便直接踏入了叹息丛林，一片在地图上都不能做出详细标记的丛林？”

岳阳道：“不错，可是我们已经在卷尾猴的带领下，走了出来，现在应该是在——等等，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说这里？……”

肖恩道：“我还不敢肯定，但是这里或许是叹息丛林的边缘地带，也是一片原始丛林，至少从这些动物的反应来看，几乎是没有人涉足这片区域。”

肖恩的意思很明确，虽然前几天卓木强巴他们走过的也是原始丛林，可是那些地方毕竟有游击队和毒贩子常年活动，那里的动物也知道了人这种生物的可怕性，而这里的动物完全不知道，这是一片对人类来说接近真空地带的原始丛林。

巴桑道：“这怎么可能，我们顺流而下，并且按罗盘朝东偏南方向前进，就算再不济，也已经远离了叹息丛林，没理由进入一片从未有人进入过的原始丛林。”

“等一等！”岳阳额头渗出了冷汗，似乎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拿出罗盘来，狐疑的目光看着所有的人，询问道，“我们一直是看着罗盘前进的，如果说罗盘的方向错了呢？”

张立道：“不可能，就算一人的罗盘出了问题，不可能我们所有人的罗盘都错了吧？”

四个罗盘拼接在一起，指向相同，但岳阳却道：“还记得刚进入丛林的时候吗？我们被追得到处逃时，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进入哥伦比亚境内的，如果当时的方向是正确的，我们不应该在哥伦比亚才对啊。”

巴桑好像也想起了什么，愕然道：“是磁暴！我们忽略了！”

“磁暴？什么磁暴？”卓木强巴看着巴桑。

巴桑道：“太阳表面十分活跃，有突然爆发的耀斑和黑子，不定时地向外喷发太阳风，辐射出X射线、紫外线、可见光及高能量的质子和电子束。其中的带电粒子形成的电流冲击地球磁场，这就是磁暴。赤道附近地区是地球表面距太阳最近、与太阳垂直度最高的区域，强烈的磁暴不仅可以干扰手机信号，也能使地磁场发生偏移和紊乱，罗盘的方向定位失灵。”

张立道：“啊，那这么说我们的方向一直都是错的？我们并没有朝东偏南前进，反而是朝东偏北？那我们岂不是——”

“我们不仅没有离开叹息丛林，而是一直在朝叹息丛林前进，经过两天的奔袭，恐怕我们已经在叹息丛林的腹地了。”岳阳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从头凉到脚的结论。

方才还如旅行者一般的高兴劲儿一扫而光，来到这片被称作探险家坟墓的黑森林，总归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卓木强巴稳定军心道：“都走了两天了，现在调头也没用，只能继续前进。到目前为止，我们在丛林中还没有碰见大型食肉动物，保持高度警惕，大家把武器拿好，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吧。不用太害怕，杀人蜂我们都见过了，还有比它们更厉害的吗？”说着，卓木强巴朝肖恩鼓励地望了过去。肖恩本准备脱口说一声“有，很多”，但看卓木强巴的眼神，改口道：“不错，只要小心，我们是五个人，应该没有什么能难住我们。”脸上的表情却没能遮住，任谁都能看出那表情是什么意思：“这次跟着你们几个，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太冤了。”

“不错。”张立取下弓箭，搭箭在弦，一马当先，边走边说道，“我们有这些高级武器在手，难道还怕几只小猫小蛇不成？”岳阳补充道：“这里的家伙笨得很，今天晚上的伙食看来想不丰盛都不行啊。”五人强作欢笑，心里忐忑不安地迈入了漆黑幽深的密林丛中。

叹息丛林果然寸步难行，没走两步，肖恩就提醒了好几次了：“不要靠着大树走，上面随时会跳下树蛙，你们上次也遭遇过箭毒蛙，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吧。”

“左前方是天鹅花，别走那边，很臭的。”

“别去左边，那么深的灌木，可能会有响尾蛇或眼镜王蛇，要是有巨蝮蛇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怕什么，大不了抓出来煮蛇羹！”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巴桑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道。

肖恩暂时不多作建议了，可是没走两步，路边一片腐败的树叶，突然跳将起来，对准卓木强巴的小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什么东西！”卓木强巴大惊，踢腿准备甩掉那家伙，那家伙却死死咬住不放，甩都甩不掉。此时才看清，原来是满身长着伪装灰色的蛤蟆。肖恩意味深长道：“放心，没毒，是角蛙。”

张立对岳阳小声说道：“喂，喂，怎么说来着，看来是母蛤蟆，看那股亲热劲儿，真是令人又爱又恨。”

那蛤蟆的眼眶上凸，就好似长了两只犄角一般，有麻灰色斑点的身体蹲在树叶上不动，一点也看不出来。肖恩却并不用手，而是借了张立的标枪帮卓木强巴将角蛙弄下去。卓木强巴疑惑道：“你不是说没毒吗？”

肖恩解释道：“嘴里应该没毒的，但它背上就说不准了。这种角蛙，攻击性极强，面对比它小的生物，通常是一口吞下去，就是比它大的动物，不管吃不吃得下，它也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上去。丛林里的土著给它取名‘大嘴豆蛙’——玩过吃豆子的游戏没有？就是那样一张大嘴，呵呵。”他回望了巴桑一眼，道，“幸亏是角蛙，要是别的什么……所以说这里不能乱跑，要处处小心为妙。”

终于，面对这深不可测、处处危机的可怕丛林，卓木强巴也不由仰面发出了叹息：“唉……”

第七夜

总算找到适宜宿营的地点了，接下来就是晚餐问题了。看着林子里的飞禽走兽，不禁想起家乡烧烤的滋味，怎么也好过那淡出鸟味来的压缩食品。

虽然武器很高级，无奈这几人都是拙劣的猎手。巴桑用狙击步枪一枪一个准，据他吹嘘就是千米外的蚊子也能搞定，可是吹筒箭这种同样需要高精准度的活儿，他却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儿。结果背囊里的箭都快吹光了，巴桑的两腮又酸又痛，肿得像被蜜蜂亲过，那树丫也被插得像刺猬一样，偏偏树丫中间的小松鼠毫发无损，还拍手朝巴桑笑。

对于弓箭，四人特训时都是练习过的，但是他们练的都是合金钢架、尼龙为弦、外带各式瞄准设备，箭也是钢骨透箭，像这种纯木绞角、羊筋为弦的东西，加上那些弯如蚯蚓、插入半片掉毛的尾羽的箭，根本就不用瞄，射出去一定是偏的。照张立的说法：“这主要是射手风，靠手感，不能瞄，一瞄就歪了。”那些木质箭镞插得横七竖八，不用说，天上飞的依旧在飞，地上跑的还是在跑，唯一不同的就是林中多了几个两腿直立，喘着粗气的动物。

岳阳则是心惊肉跳，毕竟他手中那玩意儿危险度比较高，只要打不中猎物，就会朝发射者攻击。幸亏林中巨树丛生，岳阳才得保不伤，不过好几次他的武器都飞到了几十米高的树上，要想继续使用，就得爬树取回高级武器，几次下来，岳阳的疲劳程度不低于任何人。

卓木强巴和肖恩则更不用说，卓木强巴那丢石头的武器本身杀伤力就不够，他还大言不惭地说他的技术能将准确度控制在五十米范围以内，结果张立翻了个白眼回应：“你发射的又不是导弹。”肖恩嘴上说天下第一，实际动手操作能力比卓木强巴他们只低不高，否则就不会饿得在丛林里抓蜘蛛吃了。

四人忙活了大半天，最后还是靠巴桑那手傍身绝技，巴桑飞刀，例不虚发，打到一只傻乎乎站着不动的貘，那只貘受伤飞跑，其余四人你追我赶，总算将其擒获。

吃完烤肉，肖恩建议将吊床系高一点，因为听说叹息丛林里能爬树的动物比较多，除了剧毒的蛇、蜥蜴、蜘蛛、美洲豹，就连鳄鱼都会爬树。晚上还必须留人守夜，倒霉的张立抓阄失败，负责守夜。

一天疲顿，入睡极沉，但就在凌晨三四点，睡眠最深的时候，几个人却都被张立弄醒了：“快起来，游击队来了。”一席话，让众人的睡意全无。

只见黑夜之中，一条火龙，自西向东，娓娓而来，起码是一二十人组成的队伍。按照卓木强巴他们目前对游击队编制的了解，应该来了一支小分队，而在北边更遥远的地方，也有淡如星光的萤火，看来搜寻者不止一队人。卓木强巴问肖恩道：“是追你的，还是追我们的？”

肖恩道：“我一个人，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吧，我看八成是追你们的。”

岳阳抱怨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疯狂到连夜追击我们，这么黑又这么密的树林里，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人吧。”话音刚落，好似回应他一般，“啾——”半空中传来一阵刺耳乖戾的尖叫，在深沉的夜里，几公里外只怕也能听到这叫声。

巴桑惊觉道：“是夜鹰！该死的！”他们虽然能在周围喷洒令猎犬迷失的雾剂，但是却不能躲避来自空中的侦察，而且吊床也无法做伪装，听那声音此起彼伏，遥相呼应，看来夜鹰还不止一只。

火龙立刻朝他们靠了过来，巴桑怒道：“该死，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离开。”说着，翻身下床，擎着滑索，飞快地降落下来，一拉手里的活结，整张床就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松开掉落，双手一卷，揉作一团放入背囊，边卷边朝河边跑去。幸亏昨天没有将木筏破坏，而是留在了岸上，直接推筏下水，继续顺流而下，这是目前他们最快的逃生之路了。

四周的环境漆黑一片，天上暗淡的星光根本无法透过密林，为了不引起游击队注意，又能看清河道情况，他们使用了冷光源。卓木强巴拿出两根塑料棒，轻轻一折，塑料棒发出了幽淡的荧光，放在木筏头部。河里的一切，都被这惨淡的白光照得变了形状，各种古怪的声音，让五人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

岳阳不解问道：“夜里这么危险，他们是不想要命了还是怎么的，竟然将我们紧追不放。”

其余的三人都摇头不语，谁也不能给出一个解释，都只觉得，游击队疯了，简直不可理喻。肖恩想到了答案，他冰冷道：“因为这是叹息丛林啊，夜里寻找你们才是最安全可行的策略。”

“什么意思？”张立问。

肖恩道：“据说，叹息丛林里生活着最后的食人族，那么白天，这片丛林就是食人族的天下，游击队不敢贸然分作十余人的小分队做搜寻工作，他们只能找个安全地方集中起来。只有晚上，他们十余人一组，拿着现代化的武器，可以驱散猛兽来进行寻找，现在你们明白了吧。我所不明白的就是，如果真如你们所说，只是打死打伤了他们几个士兵，他们是没理由这么玩命地追击你们的。丛林里的法则是强者生存，被你们打死的士兵只能说明他们的弱小，就算不死在丛林，也会死在与政府军的作战之中，游击队才不会在意呢。”

岳阳回想起来，也道：“是啊，现在回想起来，他们根本就是全军出动，一定要生擒我们。”张立也道：“对啊，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在丛林里已经死了好几次了。上次有名游击队员还说，好像要我们拿什么东西，我们并没有拿什么东西啊？”

巴桑道：“现在没时间考虑，一定要想办法把那扁嘴家伙弄掉，否则它会一直跟着我们。咦？好像没有跟来？”

肖恩道：“我们在不住地往丛林深处走，这丛林里，夜间行动的动物又不止夜鹰一种，它准是碰到了天敌逃走了，这也是我们逃走的最佳时机，否则让它追了上来，情况大是不妙。”

顺水撑篙，木筏在死寂的河面漂行，两只荧光棒逐渐暗淡下来，张立顺手将它们扔进河里，又换了两根新的。卓木强巴手里的长木杆一顿，木筏朝左偏了，巴桑道：“河道变浅了，小心搁浅。”

河水又漫过一片浅滩，河面也增宽起来，几棵倒下的大树横在河面上，根系从树冠又发出来，扎根浅滩中心地带，幸亏有冷光照射，否则一头就撞了上去。卓木强巴控制好方向，在巨树之间穿行，再走百米，河道又渐渐缩窄，河床再次降低下去，河道两岸各有一块洼地，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却听见“呱呱呱”的声音不断传来。越往前走，声响就越大，起初是两三声，错落地叫着，后来就响成了一片，好像洼地里有许多青蛙。

五人惊魂未定，听到那么多蛙声不免有些心烦意乱。岳阳道：“叫得这么难听，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青蛙？”

肖恩仔细听了一番，道：“不是青蛙，这叫声，应该是蟾蜍。”

声音近了，五人这才看见，河道两岸，一只只蟾蜍蹲在岸边，鼓动的嘴囊发出“呱呱”的叫声，颇像在夹道欢迎五人。但是，这些蟾蜍怎么看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一只只体形硕大，足有足球大小，体重恐怕不低于十公斤，在冷光映衬下，那一双双鼓鼓的大眼更是虎视眈眈。张立道：“怎么这么大个，看起来它们不怀好意啊。”

肖恩道：“是海蟾，蟾蜍家族中体形最大的个体，巴西境内很多，不过没这么大啊！它们应该没有恶意才对，我想，现在是深夜，应该是蟾蜍在进行求偶仪式。”

张立道：“求偶？”

肖恩道：“对，洼地的两边分别聚集雌雄不同的海蟾群体，然后以唱歌的动听程度来打动对方，以挑选到满意的配偶。唱歌的通常是雌蟾。”

岳阳道：“那不是和唱山歌一样，哪边是雌蟾？”

肖恩道：“奇怪了，好像两边都在叫。”

巴桑道：“现在还讨论这些问题做什么？趁有人把舵，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否则白天也要赶路，这样下去，不用两天身体就拖垮了。”

不料，张立和岳阳都摆好了战斗的准备姿势。张立道：“不，这很重要，如果说都是雌蟾的话，那我们处境就危险了。”

肖恩道：“没有听说过海蟾主动攻击人的情况，不用这么紧张。”

张立和岳阳都看着卓木强巴的方向，然后道：“保持警觉性比较好一点，胜过措手不及。”刚说完，“呱”的一声，左岸的海蟾发起了攻击。这些体长超过三十厘米的大家伙，用力一跃，横过两三米的距离，直奔木筏上的人而来。第一只跃起之后，后面的大部队便源源不绝地跃起，肖恩慌忙起身，嘴里呼道：“怎么会？怎么会？”一只海蟾扑向他的头顶。

张立用投枪将一只大海蟾打落入水，对岳阳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他们结论的正确性又一次得到肯定。岳阳轻松避开一只从天而降的巨蟾，还以胜利的手势。其余没准备的三人，就被搞得很狼狈了。肖恩双手抓住一只肥硕的蟾蜍，另一只却趾高气扬地蹲在他头顶；巴桑拳打脚踢，将依附上身的蟾蜍纷纷抖下水去；卓木强巴还要保持木筏平衡，只用一只手拒敌，那蟾蜍虽然从肩头被拿走，但伸出长舌，舔在卓木强巴脸上，又滑又黏，还有股说不出的膻味儿，令人作呕。

张立又将一只落在木筏上的海蟾扫落，叹息道：“强巴少爷的魅力实在是太大了，这成千上万的海蟾落下来，只怕把木筏都要压垮。”岳阳道：“是啊，连我们这些同行者也受到无辜的牵连，没想到，发情的癞蛤蟆竟然如此难缠。”身后的木筏尾梢已经蹲踞了四五只海蟾，他用脚将它们纷纷踢落河中。

张立低头避开斜跃而过的大家伙，说道：“有没有听过青蛙王子的故事？美丽的公主亲吻青蛙之后，青蛙变成了翩翩俊朗的王子。不知道这些雌性蛤蟆，亲过之后会不会变成漂亮的公主？”岳阳用手蒙着脸，避开一只海蟾的舔舌攻击，瓮声道：“不知道，你试试。”

巴桑有些气喘道：“数量太多了，这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肖恩道：“荧光棒快灭了，如果陷入黑暗之中，对我们很是不利啊。”

“荧光棒！”卓木强巴突然反应过来，将两根荧光棒朝两岸远远地扔出去。很快，那些海蟾跟着跃开，卓木强巴长出一口气道：“看来它们是把这东西当作点心或者别的什么了。”

又逃过一劫，岳阳兀自问着张立道：“怎么样，亲到没有？”张立没好气道：“亲你个头，你怎么不去亲？”

林中的某人，心中狐疑道：“奇怪，他们为什么会配合得如此默契？以他们的认知度和应变能力，不应该知道这些海蟾会突然袭击才对。嗯，而且利用光源来转移黑暗中生物的注意力，应变能力有很大提高啊，看来这几天的丛林生活让这群人的反应更敏捷了。不过，用海蟾来攻击，确实太儿戏了一点，不知道是我太低估这群人了，还是他们以前的表现令我太失望了呢？下次……哼，如果你们能走出叹息丛林，我们再谈下次吧。”

折腾了一夜，睡眠也不足，五人都是无精打采，天快亮了，五人才有机会稍作歇息来讨论逃亡的路线。岳阳道：“如果朝南下，应该可以在一天时间内走出这片叹息丛林。”

巴桑道：“但是游击队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肯定在南下的路上设了很多埋伏。”

卓木强巴道：“如果继续朝东，的确是朝着我们的目标前进了，但问题是现在变成了朝叹息丛林的更深处走了。”

张立道：“调头朝西呢？”

肖恩道：“这个建议太糟了，调头朝西，还是在叹息丛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游击队正从这个方向来，走回去不是送死？”

“嘘。靠边，轻点，别弄出声音。”巴桑让众人上岸，趁着朦胧的天色缓步前进。没多久，其余人也听到了，是人的声音。他们隐匿在树丛中，只见两个穿迷彩短衣的人提着桶在河边取水，同时说着什么，如果巴桑再晚说几秒，恐怕他们就会与那两个人碰面。

那两人取了水，朝林子的另一头走去，岳阳这才道：“我们被包围了。”

张立问道：“是毒贩子，还是游击队？”

肖恩道：“是游击队，不知道是哪支小分队，没想到他们竟然赶到了我们前面。”

巴桑道：“谁和我一起去探探，说不定能搞到武器。”

卓木强巴道：“我去，你们三人留下，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好有个接应。”

肖恩道：“不行，你们势力太单薄了，一起去，如果不对就反向逃离。这丛林里他们不敢追远，毕竟大家都知道，里面的危险因素太多了。”张立和岳阳也表示不愿意留下。

没办法，五人一齐朝那两名游击队员消失的方向探索过去。走了两步，巴桑又示意大家停一停，他皱眉道：“前面的敌人不少，至少有十，不，二十名以上的敌人，恐怕不止一支小分队，大家小心点。”

岳阳道：“难道他们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必经之路？怎么会这么多人堵在这里？”

肖恩道：“不是的，这附近的河道恐怕只有这一条深入丛林腹地，要想生存，就必须靠近水源地，河道附近有敌人的宿营地理所当然，幸亏我们还没有正面撞上。”

敌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竟然有些嘈杂起来，连巴桑也骇然相望，不知道前面到底有多少敌人，看来搞一两样武器没那么容易。绕过一棵巨树，拨开挡在眼前的草丛后，前面突然亮了起来。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眼前情形让五人目瞪口呆。

壁 垒

五人原本估计，敌人顶多是一两支小分队，或许有三四十人，在前面的林子搭了几顶帐篷，现在该是生火做饭的时候。可是眼前看到的一切，却与他们所想的完全不同，在那豁然开阔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木头房屋，有人做饭，有人烧火，有人在锯木头，还有不少人在搭建新的木质建筑。那些房屋竟然有六七十间之多，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小城堡，而城堡里的游击队员也是忙碌地进进出出，绝对不止一两百人。

岳阳道：“天哪，我们闯到游击队的老巢来了。”

肖恩看着旁边的树桩道：“不对，这些树上的切痕都还是新的，这一大块空地是昨天晚上才劈出来的。这里应该是游击队的一个临时指挥中心，他们将中心建立在此，再以此为中心，搜寻这方圆附近的地方。这么大阵势，看来是要让你们插翅也难飞啊。凭我们五个人，要在这里面偷武器，太危险了，趁他们的瞭望塔还没有搭好，应该趁早开溜。”

大家顿时萌生退意，巴桑建议道：“等一等。这么多人在这里，两桶水怎么够，刚才那两个运水的家伙一定还会来，他们不知道我们来了这里，一会儿我们想办法把他们制服，拿走他们的武器。怎么样？”

虽说这个提议有点冒险，如果不能马上无声地制服那两人，哪怕他们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五人立马就是被擒的下场。不过，这五人里除了肖恩，都已在丛林里九死一生，甚至开始习惯巴桑那种刀口舐血的生活了，哪怕只搞到一把手枪，也好过用土弓在叹息丛林里寻死。

在肖恩低声的抗议中，五人藏在了河边的树丛中，专等落单的游击队员前来。没多久，果然又有几人前来，这次不是两人，而是三人，他们拎着取水工具，嘴里念叨着，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巴桑正准备让大家动手，肖恩突然挥手制止了他们的行动，表示不要轻动，他竖起耳朵，似乎在聆听什么。四人这才想起，肖恩懂一些克丘亚语，看他那严肃认真的表情，不知道下面的人到底在说什么，看来与这次游击队大规模的搜捕行动有很大关系。

机会稍纵即逝，当那三人从树下走过，已经失去了制服他们的绝佳机会。大家没有动手，只是看着静静偷听的肖恩，毕竟知道自己被对方追击的真正原因，比一把手枪更重要。待那三人的声音听不到了，肖恩才回过头来，用疑虑的目光打量着这四人，就好像在看四件稀奇古怪的物品。

在肖恩的目光逼视下，岳阳有些受不了了，问道：“他们，他们说什么？”

肖恩突然问道：“你们知不知道黄金城？”

“知道啊。”张立不假思索地答道。他们来之前是做过调查的，像黄金城这样多次被提到的内容自然会查到。

岳阳还补充道：“就是印加帝国遗留下来的那座黄金城嘛。听说黄金城的遗留宝物就在哥伦比亚的瓜达维达湖嘛，不是已经被政府军严密保护起来了吗？”

肖恩不答，却不住冷笑，那表情，好像在讥笑岳阳掩耳盗铃一般。

巴桑道：“黄金城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肖恩道：“我说的可不是黄金湖，而是黄金城。任谁都知道，黄金湖只是历代印加帝王举行仪式时将宝物沉入湖底的一个场所，而黄金城，则是被称作黄金之乡的埃尔-特拉杜！那里的黄金遍地，被丛林很好地保护起来，人们用黄金修建宫殿城墙，用黄金制作桌椅板凳，就连地上的地砖……都是金子铺成的。”肖恩刻意加重了一丝语调，又用“你们明明都知道”的眼神看了四人一眼，接着道，“而且，那座神秘的而又真实存在过的黄金城，至今仍隐藏在这丛林里的某处，尚未被人发现。”

卓木强巴摇头道：“我不明白，到底黄金城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肖恩朝那三人消失的方向一指，道：“他们说，四个中国男子，知道那座黄金城在哪里，只要捉住——”

“你说什么！”骤然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张立惊呼起来，声音稍大了一些，突然就听到树下有人喊了句什么，显然是在问：“什么人！”而那三人，已经取水回来，朝树丛处冲了过来。

岳阳道：“糟糕，被发现了！”

卓木强巴道：“快走！”巴桑道：“干掉他们！”结果两人一齐出声，其余三人倒不知该听谁的了。就这么一愣神工夫，巴桑已经从树梢上跳了下去，对着其中一人，将他扑倒在地。

卓木强巴叹了口气，也只好跟着跳下，于是五人都跳下树来。巴桑对着的是一名身高近一米八的魁梧壮汉，身形直追卓木强巴，巴桑一扑将这人掏出的手枪撞飞，接着本想两三下制服这名壮汉，不料这人的身手亦十分了得，反过来擒住了巴桑的双腕，将巴桑压在身下，一把匕首就在距离巴桑眼睛不足十厘米处晃动。巴桑死死扼住拿匕首的手，但那只有力的大手握着刀，还是一寸一寸朝巴桑移动。巴桑看着张立手拿投枪站在一旁，却畏畏缩缩地不敢出手，不由大喊道：“还不快动手！”

张立情急之下，用力将投枪朝前面一捅，结果把那人扎了个透心凉，险些把巴桑也扎穿了。那标枪是贴着巴桑腋下过去的，直插入地。巴桑费了好大力，才从那人身下翻出来，吸了两大口气，爬起来道：“为什么不早动手，我差点被他杀死！”

跟着走到另一头，只见卓木强巴和另一名武装分子滚来滚去的，岳阳站在一边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卓木强巴。巴桑又剜了岳阳一眼，道：“怕什么！你不杀他，他掉过头来把我们全杀了。”说着拔出大猎刀，趁那武装分子把卓木强巴压在身下时，毫不客气地，直接就把那猎刀横入卓木强巴和武装分子的头颅之间，也不理卓木强巴惊恐的眼神，就那么一抹，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卓木强巴一头一脸。抬起头来，只见肖恩满头土灰枝叶地站在远处，脚下倒着第三名武装分子，有点苦涩地点头道：“我这边没问题了。走，快走。”

岳阳朝林中看了一眼，道：“手枪。”

卓木强巴一脸血斑地站起身来，道：“别管枪了，来不及了，他们出来了，快走。张立，发什么愣，快走。”林中人影攒动，不知道惊动了多少敌人。

张立跟在后面，惴惴不安地道：“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巴桑道：“你不杀他，他就杀你。前几天在林子里，你不是也用枪打死了不少人？”但他也知道，用冲锋枪在看不清敌人的林子里胡乱扫射杀的人，与用那投枪直接刺死一个人，那是不一样的，所以只淡淡提点一句，并不说得太多。

卓木强巴道：“你再说一次，他们是怎么说的？”

肖恩道：“和巴桑动手的那人说，四个中国人，这次不可能再跑掉了。和你动手的人说，不怕他们跑掉，就怕他们死在这林子里，那我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和巴桑动手的那人又问，到底消息是不是准确，他们真知道黄金城的准确位置？我就是听到这句话，才让你们暂时不要动手的。后来，和你动手的人说，肯定，是什么将军直接下令的，这时，与我动手的人插了一句，问一个叫什么的小队长为什么这次没来，他们又说了些肯定黄金城在这片丛林里一类的话。你们到底……”

卓木强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们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而且这次进入这片丛林，也纯属意外，按照我们本来的意愿，绝不可能来这个地方的。现在我们所想的，只是如何走出这片该死的丛林，压根儿不会有去什么黄金城的想法。”

肖恩平静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道：“不用解释，我相信你们。你们不像在丛林里生活过的人。如果一群根本都没到过丛林的人，会知道黄金城的具体位置，那不是说笑嘛。”

岳阳抱怨道：“是谁散布这么恶毒的谣言，这一句话就让我们陷入这死地了。我们得解释清楚这件事啊，否则不是要被游击队一直追？”

巴桑道：“好啊，他们的临时指挥中心就在那边，你只需要掉头就可以了，你看看他们是不是会听你解释。”

卓木强巴道：“会不会有什么人利用我们来引开游击队的注意力？”

肖恩道：“没那么简单。首先，要让游击队高层相信这件事，那些人的能力必定非同小可，他们就是吃定了你们不可能与游击队对质，因为无论是谁，回答不能让游击队满意的话，最后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你们可知道黄金城对游击队意味着什么？有了黄金城的财富，游击队就可以引进更多武器，招兵买马，有了足够推翻政府的力量，他们就能成立另一个政府。如果他们真的相信你们知道黄金城地址，别说你们就在他们家门口，就算你们在天涯海角，游击队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们找出来的。这些散布谣言的人，可是狠狠地将了你们一军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进入这丛林，所有的事都让人想不透啊。”卓木强巴也迷糊了。

岳阳道：“好像他们没有追来，这可奇怪了。”

巴桑道：“不管怎样，现在我们不能停下，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在巴桑他们动手的现场，几十名游击队员围在那里，一名长官似的武装分子蹲在被张立扎透的尸体前，看了好久，才拔出投枪，用克丘亚语对旁边一名独眼汉道：“你看，是他们吗？”

独眼汉拿起投枪，观摩了半天，才道：“不会有错的，这枪身被手磨得如此光滑，必定经常被使用，能将亚克逊扎穿还钉在地上，这份劲道，除了食人族，还有什么人能做得到？”一说到食人族，他的脸色都变了。

那长官也摇头道：“嗯，两名小队长，一名五等兵，那四名中国男子做不到这么干净。特别是库瑞喉咙上这一刀，割破喉管，跟着又割断颈部的肌肉和筋腱，几乎划开了半个头，除了猎头族的月镰，还有什么刀能造成这么深的伤口？”

“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把头割下来带走呢？”旁边一名副官模样的人问道。

独眼汉道：“恐怕是示威吧，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死法，食人族在告诫我们，我们已经侵入了他们的领地。又不知道这群食人族是什么来历，原本打算找一个库库尔族人做向导，却被拒绝了，枉我们每年给他们那么多好处。”

那长官道：“叹息丛林一直都是库库尔族人的禁地，对丛林里的食人族，他们更是敬畏莫测，他们害怕，也是情理之中。咦——这是……”那名长官在肖恩杀死的那名五等兵面前探查死因时发出了惊呼，他眉头紧锁道：“科纳的气管被人捏碎了，那气管可是软体组织啊，本身是有弹性的，竟然能被人用手捏碎。这样的手法，简直就可以和职业杀手媲美，这到底是个什么种族干的？”他站起身来，喝道，“这么多人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啊！马上回去，严密监视周围动向，武器都给我握紧点，这些杀人幽灵可是神出鬼没的。以后取水，必须十个人以上一起行动！记住，白天不能离开这座堡垒，搜捕行动，都在晚上进行。”

喘息得不停的五人渐渐放慢了步伐，实在是跑不动了，巴桑道：“确实没有追来。”

肖恩道：“没有追来可并不代表是什么好事，连游击队都惧怕叹息丛林里的食人族，不敢白天公然进行大规模搜捕，还要修建堡垒来保护自身。如今我们五个人，要是碰到食人族，还不是会成一碟小菜么？”

岳阳道：“我说怎么还没进入丛林就感觉不对劲儿呢，原来有人暗中使绊子，害我们被追得好辛苦。”

张立道：“强巴少爷，你觉得会不会是上次在可可西里追我们的那伙人搞鬼？”

卓木强巴道：“如果是他们的话，上次是为了强迫我加入他们的团体，那么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呢？而且至今也不见那人现身啊？这件事太多悬疑，我们没有充分的线索前不要妄加断定。从昨天晚上就一直逃至现在，我们也该吃点东西再走，就近选个地方吧。”

岳阳道：“奇怪啊，我们跑了这么久了，天怎么还是灰蒙蒙的，早该天亮了。”

巴桑抬起头，望了一眼，突然暴跳如雷道：“他妈的！屋漏偏逢连夜雨，是云！看来今天有大雨了，我们的运气可真好！”

张立道：“一场雨而已，下就下呗，你不用气急败坏成这个样子嘛。”

巴桑道：“你懂个屁，你知道热带雨林里的雨是什么样子吗？一会儿你就知道它的厉害了。”

滚滚乌云，沉沉压顶地翻涌而来，可以清晰地看见它们在旋转翻腾，就好似那大海上波涛汹涌，暗流澎湃，而且还在不住增加，灰蒙蒙的天空，给人压抑、烦闷、憋气的感觉。

没有时间猎取野味了，五人拿出方便食品，简单地加水加热，就凑合着食用起来。刚开席，林中就出现了异动，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数量不少。树上的鸟儿突然停止了鸣叫，几只不知名的短尾猴呼啦啦逃得无影无踪，原本就黑暗的丛林变得更加黑暗，只听见一阵阵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从那暗黑之中传来。

五人的快餐食品都已放在嘴边，但谁又吃得安心？他们的眼睛四处打探起来，心中那一抹不安涌了上来，这次来的又是什么？食人族？游击队？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五章  洪荒：上帝之手

半小时后，雨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巨大的轰鸣声，就仿佛耳边贴着无数瀑布，地上溅起的水花，相互碰撞形成了水雾，足有一米多高。五个跋涉的人，头顶着太平洋倒灌的水，脚踏在氤氲的云端，在黑夜笼罩的丛林中，漫无目的地前进，他们此刻什么也不想，只想找一个没有雨——不，找一个看不见水的地方！

终极猎手

拿到嘴边的食物又悄悄放下，缓缓抽出随身的刀，没有了枪火武器的五人，战斗力大打折扣，逃跑已经没有用了，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他们已经被包围。如果是食人族或游击队，五人连反抗的机会恐怕都没有，只能寄希望是些野兽，他们或许还有一拼之力。

一双黄澄澄的眼睛，一张猫科动物的脸。它小心地从草丛里探出头来，接着是半个身子，整个身子，黑色如绸缎般光滑的皮毛，流线型的身躯，那张扬而充满傲气的神情，正冷漠地打量着这五个直立动物。他们是它的食物，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就被命运所决定了的。它——一头正宗的美洲豹。

一只，两只，三只……一共五只美洲豹，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五人困在其中。都是纯黑色的皮毛，不计尾长，体形都超过了两米。它们是丛林最深处的主人，在美洲大陆上，它们通常被当作王权的象征。一头美洲豹，甚至能捕食体形比自己大得多的凯门鳄，如果不是丛林里还生存着一种强大得令人发指的变态异兽，美洲豹几乎就是美洲食物链的终端了。它们有着比猛虎雄狮更可怕的爆发力，比猎豹更优美的曲线体形，以及猫科动物的一切优点。夜行、爬树、游泳，丛林里没有什么环境可以难倒它们。

五人背靠背围成个圈，明晃晃的刀举在手中，那些美洲豹似乎也知道那闪光的刀锋可以对自己造成伤害，它们并不急于靠近，而是缓缓地转着圈子，猫捉老鼠似的看着猎物。岳阳低声骂道：“该死，它们不是独行动物吗？怎么会一下子来了五只？”

肖恩道：“把你在书上看到的那些说教内容扔到垃圾桶里去吧，在真正的自然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分明就是一个家族的寻猎活动，两头雌性，三头雄性，应该是一对夫妻带着三个子女来打猎的。它们这样正大光明地围了上来，看来是吃定我们了，你们做好准备了吗？小心些，它们可是会从各种角度攻击的生物。”

美洲豹不同于其余猫科动物善于咬断猎物的喉咙，它们有非常强悍的下颚和咬肌，那双利刃般的虎牙可以直接咬破猎物的颅骨，甚至可以咬穿海龟的壳，一旦被咬一口，至少也是筋骨皆断。

如果他们有枪，完全可以不惧怕这些猛兽，可如今五人手里只有五把猎刀，相比起来，这猎刀就不如美洲豹的爪牙好使，五人完全处于劣势。而且除了肖恩的情况不清楚以外，四人都很明白，他们没有任何猎杀美洲豹的经历，天知道那些家伙出击会攻击什么方向。张立道：“强巴少爷，你……你……你不是善于同动物沟通交流吗？你看看能不能与它们讲和？”

卓木强巴一滞，半开玩笑道：“我？我只能和狼交谈，这些家伙，体形太大了，脑袋又太小了，理解能力恐怕比狼差吧，而且还是外国的，我说什么它们也听不懂啊。”

张立哀鸣道：“我还没吃东西呢，难道就要这样被吃掉？”

岳阳道：“强巴少爷，你能不能分辨出哪两头是雌性？”“做什么？”“不是，我主要是想看看，那姑娘是不是眼神要温柔一些。”可是这次，他们的强巴拉雌性吸引理论似乎也失去了效能，五只美洲豹只只虎视眈眈，眼里露出嗜血的本性，一颗颗豹牙在张大的嘴里寒森森地泛着冷光。

一只美洲豹猛然蹿了上来，真是快如闪电。只见那道黑色飓风直扑张立，张立一扬手，只能举刀恐吓，那头美洲豹在空中一折，又返回包围圈中，继续绕圈，它的这次假意出击，只是试探。但是那只美洲豹一跃之后，并没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而是与另一只美洲豹并行，五只美洲豹的中间，就出现了一道空隙。肖恩低声道：“稳住啊，它们只是在吓唬我们，让我们自己露出破绽，如果谁受不起惊吓，跑了出去，它们就会群起攻击。”

张立对可可西里的灰狼三兄弟记忆犹新，不由叹道：“怎么现在的野生动物，都变得精明了！”

肖恩道：“这是它们在捕杀牛、羊、鹿群时实练出来的战术，可以说是经验的积累，也算不上多精明。”

巴桑眼露凶光，道：“竟然把我们当牛羊来宰割，让你们知道厉害。”说着做了个挽袖的姿势，准备大干一场。卓木强巴道：“别冲动，就凭你一人是不行的。”他知道，如果是一两头美洲豹，他们或许还能拼一拼，可是眼下有五头之多，比力量是比不过了，只能比智慧。

但是这群终结者并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这次两头美洲豹同时朝岳阳招呼，岳阳正准备挥刀，那黑色的身影已经压了上来，他慌乱中想后退一步，但五人背是靠死了的，大家都在想朝后退，谁也退不了。眼看白森森的豹牙近在咫尺了，岳阳不顾手臂不保的危险，将刀直直地朝那豹口里捅去，不想那美洲豹只是虚晃一下，半空就停下了。岳阳那一刀没刺到，可是还有一头美洲豹张嘴就朝岳阳腿上咬去，要是被咬中了，那条腿就得和岳阳说拜拜了。百忙之中，岳阳将腿缩了回去，朝旁边的巴桑靠，巴桑一刀切向美洲豹，那头美洲豹咬住岳阳裤腿，扯下一大块布，掉头回去了。而巴桑面前的另一头美洲豹蠢蠢欲动，巴桑只能收刀护身。

闪电而来，闪电而退，严密包围，骤起发难，这组美洲豹配合默契，让被包围着的五个人心神不定，高度紧张。这次是三头美洲豹，两只佯攻，一只从侧面杀上，目标是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挥刀逼开身前的两头豹，侧身避开第三只美洲豹的一巴掌，伸出左手在那大虫软腹部打了一拳。那家伙就地滚了一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抖抖身上皮毛，从容不迫地继续围绕。

接着，又是三只美洲豹，它们看上去是要扑咬张立，突然中途变向，转攻巴桑。饶是巴桑身经百战，也闹了个手忙脚乱，胡乱挥刀护住了全身，却连豹毛都没削到一根。如此几次之后，五头美洲豹停止了绕圈，定了下来。肖恩道：“它们在对我们进行一一试探，从它们认为最弱的开始。”

张立看了岳阳一眼，不服气地心想：“为什么是从我开始的？”

巴桑冷冷道：“为什么不攻击你？”

“咦？”肖恩好像也才想到这个问题，他略带尴尬地笑道，“这个，呵呵，这个嘛……或许，或许是我太瘦，没有肉吧？”

“安静。”卓木强巴道，“它们停下了，好像这次是准备正式攻击了吧，不知道它们的目标是谁。”

五只黑豹，一齐扑了过来，身影直比那箭羽还快，对着五人的，或腕或腿，都是尽拣人难防之处。五人各持刀具，要么左避，要么右闪，或矮身避其锋芒。只听“嘭”的一声，原来是张立岳阳二人，黑豹尚未扑到，二人脑袋先互碰了下，直撞得头皮胀痛，好像起了一个不小的包块。巴桑横刀直划，他面前的黑豹空中顿身，急速下坠，对着巴桑小腿就咬，巴桑飞快地踢了一脚，力道不大，却避免了被咬一口。那头黑豹就势一滚，咆哮一声，兽性大发，伸爪狠狠一抓，此时它正前方的，却是岳阳。而岳阳和张立碰了一下头之后，正对他们两人的两头猛兽，趁那一当口，脚爪在地上一按，扑将上来，扑向张立那头，却是偏右，扑向岳阳的那头，也是偏右，两兽是对准了岳阳的左右臂，同时下嘴。

余下两只黑豹则盯死了卓木强巴和肖恩，不让他们有丝毫可以援手的机会。卓木强巴大叫道：“它们想对付的是岳阳。”同时身体侧向一边，让岳阳好有空隙退一步。身形刚动，卓木强巴面前的黑豹则暴起袭击，卓木强巴持刀迎了上去。肖恩则和另一头黑豹陷入对峙阶段，双方都一动不动。卓木强巴上挡下踢，让他面前的黑豹忽左忽右地急速蹿动，始终找不到下嘴的机会，同时拉了岳阳一把。饶是如此，那攻击岳阳小腿的黑豹还是毫不客气地伸爪在岳阳小腿上一挠，顿时就是三条血印，鲜血渗了出来。

陡闻血腥，更增加了几头猛兽的野性，它们张牙舞爪，作势欲扑，一次失败之后，又慢慢靠了过来。就这一扑一掀，一个回合下来，巴桑、张立的衣服多添了几条裂痕，岳阳受伤。卓木强巴和肖恩虽未有伤痕，但也是心神紧张，不敢松懈。

岳阳咬牙忍着伤痛，巴桑和卓木强巴对望一眼，心中均是雪亮，要是这样的攻击再来几次，他们恐怕都得成为黑豹的腹中餐。果然，第二波攻击之后，受伤的就不止岳阳一个了，虽说巴桑的刀也划破了其中一头黑豹的皮毛，但是伤在皮肉，恐怕血都没出，但发怒的黑豹却险些将巴桑的手臂拍断，皮翻肉绽，再深点都可以看见手骨了。

天公也不作美，乌云越聚越多，黑沉沉地压顶袭来，密林深处，已如漆黑的夜。五头黑豹的眼睛，几经进化的洗礼，在这深沉的夜色中，绽放出夺目的光亮，那一双双深夜闪光的宝石，却带给人惊心摄魂的恐慌。肖恩说，这种终极的猎手，习惯在猎物面前长久地对视。它的眼睛会一直盯住猎物的眼睛，仿佛直看到你心底，让猎物自己的内心崩溃，出现致命的缺陷。

空气似乎凝固不动了，时间也停止了前进，五个被牢牢包围着的人，渐渐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血夯过太阳穴时，耳膜发出共鸣，是那样澎湃，那样激烈。在这场人与豹的对峙过程中，那些天生的杀手明显占据了上风，强悍如卓木强巴，也在那种天生赋予的可怕冲击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每个人心里，都开始盘算起自己的死法来，就在这时，那五头黑豹不约而同地转动着头部，从它们眼睛转动的方向可以看出，它们左顾右盼地看着什么。空气中隐藏着人类无法探知的讯息，却被黑豹们敏锐地捕捉到了。

没有任何预兆，五头黑豹突然掉头，就那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如同它们突然出现一样，只留下五个汗湿透衣衫的受难者。四人的神情都随着黑豹的离去而萎靡下来，只有肖恩还持刀强挺着，道：“别松懈，恐怕是它们的诱敌之计。”放眼望去，黑森森的一片，谁知道那五双闪着黄芒的眼睛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出现。

可是五人站了足有十来分钟，林子里竟然没有丝毫动静，就连风都停了，整片丛林如被他们的固体胶粘住了一般。肖恩终于坚持不住了，软坐下来，松口道：“看来是不会来了。”

张立奇怪道：“明明已经占尽上风，怎么会突然掉头走了呢？”

巴桑这才昂头看着那无边的黑暗，喃喃道：“因为变天了。”他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担忧，“能让猛兽放弃到嘴的食物，感知到危机的天变，那到底是什么？海啸，地震，火山喷发还是什么？”

“变天了？”岳阳抬头看着那墨汁般的云，仿佛黑色的海，还能隐约看见翻滚的墨浪，从来没见过这样黑压压的云，那么厚，那么密集，那么——死寂！白夜，是白夜啊！本该是光亮的白昼，却比夜还深；阳光的普照，被阻断在厚重的积云之外，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毫无声息地，如猛兽的利爪将天空撕裂一道口子，白色的炫目的闪光，迅速填满那道伤口，跟着从伤痕处探出身子，用昊天的银剑划过大地。白夜中的唯一光亮，却来得如此强烈，直照得整片丛林惨白，丛林里的树影，如战栗的妖兽，好似也愿意拔根而起，逃难而去；丛林中的五人，也从同伴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惨白的脸。跟着，才是那阵阵翻滚而来的声音，由远及近，惊涛拍岸，远比惊涛更猛烈，那炸雷的声音，震得人的头顶一痛，大地也跟着颤抖起来。如同开赛的发令枪，随着这一声惊天雷响，天为之变……

当第一滴水珠落地，就像发起了冲锋的号角，它身后跟着的千万同胞，从那被撕裂的天幕倾盆而下。前后不过一分钟，无处不在的水，已经占据了整片丛林。那声音，听在五人耳中，从“嗒，嗒，嗒”变成了“嗒嗒嗒”，又从“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啦”，最后竟然响成一片，犹如万千瀑布，一齐轰鸣。衣衫迅速湿透，水打湿头发，又沿着发梢，面颊成股流下，很快连视线都模糊起来。巴桑顾不得擦脸上的水痕，大声道：“马上走，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希望……希望我们今天能找到。”

张立道：“不会下那么久吧？”

巴桑道：“这不是雷阵雨，这是雷雨风暴，它的真正威力还没展示出来呢。处理一下伤口，马上走！不然被困在林子里走不掉，就死定了！”

五人对伤口作了简单处理，注射了抗生药剂，开始在黑暗如夜的丛林里摸索前进。这次他们的敌人不是持枪的武装分子，也非看不见的毒虫猛兽，而是随处可见的雨，一场豪雨！

无数雨滴从天而降，在树叶上汇集成流，起初还能看见它们像穿线的珠子落下，到后来就看不见一颗颗的珠子了，而是一条条直直的水柱，将树的枝叶与大地连接起来。那些参天的大树，此刻就像风中的蓑草，光溜溜的如被扒走衣服的饥民。几株叶片稍大的树，那树叶竟在雨滴的摧残下，被打得千疮百孔，像一个个巴掌形的筛子。暴雨的水滴打在身上也不好受，一颗颗好似气枪子弹，落在头上、肩上、手臂、足背，任何突出肢体以外的地方，可以分明地感受到那股九天之上的冲击力。水落在泥地上，一砸一个坑，吸饱了水分的泥土，瘫软得像新鲜的牛粪，踏上去又软又滑，能陷腿好几寸深，拔出来时又黏又紧，每走一步既要防止滑倒，又要防止鞋被扯掉。五人走得踉踉跄跄，就像五个醉汉一样。

肖恩的银发被冲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不住地抹脸，嘟囔道：“这雨可真大啊！”

巴桑又看了一眼头顶，黑色的云并没有随着雨水的倾泻而有丝毫改变，整个天空像是被巨大的玄武岩给挡住了。他咬牙道：“大雨吗？恐怕真正的大雨还没有开始呢。”他心里思索着另一个问题：“那些美洲豹，是为什么而离开的？只是雨吗？那时候还没有下雨呢。”

云层中时不时有一丝光亮，呈紫色、红色或蓝色，将一小片乌云映得绚丽多彩，但没有闪电袭来，就好似云母，腹中孕育着新的生命，正到了分娩的关键时期，那股蠢蠢的冲动，就要破开天地，喷薄而出了！

白夜雷暴

早在乌云聚集的时候，林中那道灰色的身影，蓦然发现自己立身处的树叶不同寻常地变得绯红，远处丫梢一只斑蓝色小蜘蛛正在飞快地收网。他赶紧拿出自己身藏的蜂皇，只见蜂皇在瓶子里来回爬动，振翅摇腹，显得极为不安。林中某处，突然开出一大片桃红色的风雨花，索瑞斯终于也变了脸色，喃喃道：“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那些冒失的家伙，就听天由命吧。”回头一看，又道，“连蚂蚁也集体出动了吗，嘿，看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啊。”

库库尔族祭坛。

利爪带领着他族群里所有的英勇战士，跪拜在祭坛之下。大祭师穿上了色彩艳丽的祭袍，手持神杖，张臂仰天念叨着。所有的人，虔诚地匍匐着，与大祭师一起，念着那古老而神秘的咒语，祈求他们最尊贵的神，平息这次怒火。而巴巴-兔，则带领着妇女和儿童，待在家中对神像祈愿，燃起特制的树根香，在烟雾的缭绕中，企盼灾难快快过去。

不仅是库库尔族，其实几乎丛林里的所有部族，都进行着类似的祭祀和参拜仪式，只是彼此之间不知道罢了。

游击队指挥营，这些常年生活在丛林中的人比卓木强巴他们更能理解天公要诉说的意思。只见那长官似的人物气急败坏地下达着命令：“快，所有的人收拾行装，马上撤离！别管那些该死的木屋了！叫所有的人都停下，马上撤离这片丛林。该死，现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这鬼天气，变化太快了吧，我们怎么这么倒霉？韦胖子，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怪不得不参加这次行动，把好处都让给我们，哼，下次碰见，我要扒了你的皮！”

一名小队长报告道：“还有三支搜寻队至今都没有回来，我们……”

那长官道：“不要管他们了！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马上走，马上！”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已经砸在了他的头上……

五人被淋得好似落汤鸡，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泥泞地里半走半滑地前进，就连在树上控制平衡能力最好的张立也不知摔了多少跤，全身上下都是泥，被雨冲刷得身上白一条、黄一条，其余的人情形比他更糟糕。

岳阳的眼睛就像水帘洞洞口，自己也看不清洞外有些什么了，只是跟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树林里乱转，唯一的好处就是，林子里的动物也和他们差不多，倒是没有什么野兽在这样大的雨天来袭击他们。岳阳道：“这雨太大了！这样走下去根本就不辨方向，我说，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想办法扎个营帐？”他是大声吼出来的，因为这样才能压过蓬勃的雨声。

巴桑大声吼道：“不行！我们已经没有帐篷了，而且，就算有，这地，你看这地还能扎营吗？”

张立吼道：“那，我们砍些树搭个窝棚可以吗？”

肖恩吼道：“没用的，你不可能搭起不漏水的窝棚。”

天空突然闪过一片雪亮，那些蕴藏在云层深处的巨大力量，似乎已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巴桑抬头吼道：“而且，你搭窝棚，那等于是找死！”

张立吼道：“为什么？”

巴桑朝天一指，吼道：“它来了！雷暴！你看清楚了！这可能是你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大雷暴！别走啦！找一个没有大树的地方，我们只能趴在泥水里避开这雷暴！”可是放眼望过去，周围哪有一块没有大树的地方啊。

天空中的墨云，突然变成了一头宽十几公里、长数十公里的史前巨兽，它缓缓地自西向东而行，成千上万的蓝色触手，一瞬间就从它的腹部刺出，鞭笞着它身下的一切事物；下一个瞬间，又突然全都消失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焦土和烟味；就在你认为一切都已经过去的时候，那些紫色、蓝色的触手，又突然刺出，肆虐着这片土地。它愤怒地咆哮起来，那绝不是地面上的任何生物所能发出的啸声，那是一种让所有生命战栗，让大地颤抖的啸声。被那些触须碰到的地方，就如孩童手中的玩具，一切都变了形。

“轰”的一声，一棵高达百米，需八九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巨树，就在五人眼前笔直地倒下，那些哪怕用电锯也需要大半天时间才能锯断的林中巨人，只被那触手轻轻一拂，竟显得如此弱不禁风。先前张立、岳阳一直想不明白，有些大树看起来郁郁葱葱，生命力勃发，怎么会横倒在路中央的，现在总算明白了。

当触手拂过之后，紧接而来的就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那声音传来，如果不立即掩住耳朵，可令人头痛欲裂，空气中弥散着氮气的味道。巴桑突然想起什么，大叫起来：“快，趁雷暴还没到来之前，把刀扔掉！还有什么金属品没有？统统扔掉！趴在地上千万别动，不要被蜘蛛闪电扫到了。”

五把刀被尽可能远地扔了出去，肖恩的刀刚离手，就看见一道闪光击中了那刀，它们如同被蓄积的能量，将那把刀包裹在中心，形成一个闪着光亮的大球，朝树林方向缓缓横移。那颗球直径有两米左右，如同一颗明珠，将黑森林照得如同白昼。趴在地上的人张大了嘴巴，任由雨水落入口中，这一奇特的自然现象如此近距离地出现，令人咂舌。

张立呆呆道：“那……那是什么？”

巴桑和肖恩同时道：“球状闪电，那是球状闪电。”

球状闪电像飘浮在空中的巨大水母，蓝色的触手在它体内扭曲延伸，它走过的地方，与它空隔十几米，地上却如被炙火烤过一般，地面干裂，草枯藤焦。又一棵大树挡在它的面前，它温柔地包裹上去，噼啪如同电线断裂的声音，一阵红色的光芒耀眼闪过，那棵大树也逃不掉被摧毁的命运，轰然倒地，并燃起了熊熊烈火。球状闪电也随之消失，肖恩的刀被熔成一个形状奇怪的铁球。千万的触须又一次横扫大地，无数的火花冒出，这片丛林如同炼狱，炼狱里的所有生物都接受着惩罚火焰的炙烤。

可怕的雷暴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才挪动巨大的身躯，远离了五人所在的地方。五人总算见识了大自然的愤怒，那种狂暴的气息，远非地面上任何生物所能比拟。一切就像被战火洗礼过的战场，高耸入云的树木被劈得东歪西倒，随处可见的火头，又很快被滂沱的雨熄灭，只留下阵阵焦臭和青色的烟；还有些地方，火势竟随着雨水越长越大，就像两只巨兽，都想压制住对方，一时僵持不下。肖恩看见，一只蚂蚁艰难地爬上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落叶，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得不知去向。浓郁的氮气气息令人呼吸不畅，一切都是破败萧条的景象。

巴桑艰难地从泥水里爬出来，拾起他幸免于难的刀，重新插回腰间，愤怒地仰望着天，那一刻不停的雨已经打得他有些头痛了。终于，他又颓然低下了头，像只斗败了的野狗，毫无生气地叹道：“走吧，总得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否则没法挨下去了。”

可是，在这大雨倾盆的丛林中，该朝哪个方向走呢？走哪里才能避开雷暴区呢？五人都没了主意。这时，前方的林中，在火焰燃烧最激烈的地方，滚出一个大火球来，五人狼狈地避开火球的线路，闻到阵阵肉香，待那火球又滚出十几米远，火势渐小，他们才看清火球的真相。约莫有数百万只蚂蚁，紧紧包裹在一起，相互咬住同伴的身体，一层又一层，裹成了一个硕大的蚁球，最外层的兵蚁，用身体在烈火中炙烤，被烧焦，直至成灰，也绝不松口。从火焰的包围中逃脱，它们又迅速解体，分化成整齐的队伍，死者的尸体被雨水冲刷，大批的部队朝树干迁移。在球体的最中心，是腹部蠕动的蚁后，被兵蚁们抬进了新的地方，虽然牺牲掉了大半，但是，族群没有被灭绝，希望被保留了下来。

看着从火中逃生的蚂蚁，卓木强巴突然又有了新的感悟，但这种感觉在胸中涌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五人都被这壮烈的牺牲所震惊，肖恩呢喃道：“它们很快会在这里开凿穴居，建立新的王朝，真是顽强的生命啊。大自然很奇妙，不是吗？”

“是啊。”张立答道，“只要希望还在，很快又会繁盛起来的。”雨水冲刷着他的眼睛。

雷暴之后的暴雨，不见减小，反而有增大的趋势。四周都是白花花的雨水，在云层的斑斓闪光照射下，又映射出各种梦幻般的色彩。卓木强巴等四人感觉到，自己背上仿佛不只背负十公斤重量，而是一百公斤的东西。每个人都在暴雨的压制下要十分用力，才能艰难地抬起头来。半小时后，雨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巨大的轰鸣声，就仿佛耳边贴着无数瀑布，地上溅起的水花，相互碰撞形成了水雾，足有一米多高。五个跋涉的人，头顶着太平洋倒灌的水，脚踏在氤氲的云端，在黑夜笼罩的丛林中，漫无目的地前进，他们此刻什么也不想，只想找一个没有雨——不，找一个看不见水的地方！

走了几步，岳阳又一次滑倒，他挣扎了两下，竟然没能爬起来，整个人都埋在水雾之中。看见这一情形的张立，赶紧去扶了他一把，岳阳捂着自己胸口道：“我胸口好闷，我感觉不能呼吸了。”

张立没有了嬉笑，表情严峻地告诉岳阳道：“雨太大了，我们都有这种感觉，不是你才这样。你该不会撑不住了吧？伤口怎么样？不要紧吧？”

岳阳道：“没事，巴桑大哥的伤口比我严重得多吧，这雨到底什么时候停啊？”

张立瞥了一眼岳阳，他腿上的伤口已被雨水泡得发白卷边了，就像一块腐肉，张开了三张嘴巴。

“这雨到底什么时候停啊？”同样这样问的还有卓木强巴，他不知第几次跌倒了，靠着一棵树爬起来，问巴桑。

巴桑将受伤的手臂横藏在腰腹下，尽量不被雨水打到，木讷地答道：“不知道，或许一二十分钟以后，或许一两天，或许……”他不敢再说下去。到底这片丛林之中，在他们到来前已经有多少天没下过雨了，这次又准备下多少天呢？根本没个准，但是巴桑知道，如果让这样大的雨再淋几个小时，恐怕人都会变疯的。

突然，树梢蹿过一只夜猴，它也在狂暴的风雨中夺路而逃，肖恩大叫道：“快，跟着它走！它走不快的！”

五人朝着夜猴的方向奔去，消失在茫茫风雨之中。天，一如既往地呈墨汁黑。

……

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丛林里仿佛陷入了永久的黑暗，唯一的光亮，却是呼啸着准备摧毁一切的雷电。虽然黑暗能让人丧失时间的观念，但卓木强巴等人还是清楚地知道，又过去两天了，他们此行的任务时间已经到头，虽说他们是一贯的失败，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惨败。不仅在丛林里迷失了方向不说，还每时每刻都在死亡线上挣扎。在这两天里，他们遭遇了五次雷暴，三次被困在森林火海里等着大雨解围，更是无数次差点被倒下的巨树砸中，险些滚入泥流之中被冲走。

但是天空依然黑暗，大雨依然下个不停，这场豪雨像要洗尽这世间的所有罪恶，在丛林里反复冲刷，仿佛它是一场永不停息的雨。水，无穷无尽的水从黑暗的尽头奔袭而来，劈打在丛林中，如枝剪一样剪开了树木，修平了草地，砸出了新的河道。行走在雨林中的人如一具具行尸走肉，凭着本能在前进，雨水淋在他们头顶，顺着卷曲的发梢又爬过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的衣服像被漂白过，让他们的手皱巴巴得如人猿的前掌。两天两夜，雨水就如一个不断敲击你头顶的老人，让你无法入睡；雨声时时如雷响在耳畔，那种声音就好像夜里的纳蚊，挥之不去。他们只能走，不停地走，而支撑他们的唯一动力，就是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或许下一刻，前面会出现一条汽船，或许有一间小屋，那就说明，他们离城市不远了。可是茫然地不停息地走了两天，除了大树就是大树，除了雨水还是雨水，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虽说任务时间到了，总部会派出搜寻人员，也可以联络求助，可是现在这种情形，雷暴足以让所有通信器材失效，而且深陷叹息丛林，根本就不可能被救援人员找到。他们只能靠自己，从雨林里闯出去。

卓木强巴双眼凝望着远处，那里，是一片树林和无尽的黑暗，还有无处不在的雨水。他喃喃沉思着，难道，这才是吕竞男让他们来这片雨林的真正考验？或许真应该留在库库尔族的领地中？

“哼，雨林！哼哼，这就是热带雨林！”肖恩从昨天下午开始，便反复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冷笑两声，又重复一遍，目光呆滞，神情萎靡。再这样下去，看来不用多久，他们之中就会多一个人去巴桑曾待过的地方。

巴桑忍着手臂的痛，一直试图挡住头上的雨，他的头正痛着呢，那寸头在雨水不断的敲打下，已经变得神经质起来，现在每一滴雨落在他头顶，都好似一颗从天而降的钢珠，他甚至能听到那珠子敲在头壳上，发出“啵啵啵”的声音。

与前三人的情况不同，张立和岳阳的情况明显好于众人，虽然他们也在雨中被淋得辨不清方向，也在泥水里摸爬滚打，但两人一直相互取乐，尽拣开心的话语说着。这两天两夜的炼狱生涯，他们反把它当作一种享乐。在特训的时候，有一项非常特殊的训练内容，由艾力克指导，其内容很古怪，就是训练大家说笑话，不断地说。当时所有的人，包括卓木强巴在内，都觉得这项内容实在和野外生存不搭边，觉得训练莫名其妙。只有张立和岳阳，不知道这项训练是否对了他们的胃口，从训练以后就变得多嘴而好动起来。而此刻，卓木强巴才回忆起艾力克的话来：“在野外，常常会出现孤苦无助的局面，诸如跌落多年不见人迹的枯井，被埋在深深的废墟下面，或者掉入暗无天日的陷阱，等等。许多时候，要生存下去，需要的不仅仅是食物、意志，还需要乐观的心态、坚持到底的信念。这个时候，苦中作乐无疑是增强信心、使人暂时忘记痛苦的一剂良药。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如今，卓木强巴终于知道了，可是这不符合他的性格，要让他说个笑话，他依然说不出来。他所能做的，唯有默默地带着自己的队伍，一直往前走，不停地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替换了肖恩，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前面没有路，他用双脚去踩出一条路；雷暴中没有方向，他的身体便是队伍的航标。可是如今，队员们快丧失求生的意志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卓木强巴双眼凝望着远处，那里是一片树林和无尽的黑暗，还有无处不在的雨水，扭过头去，是四名精神恍惚、衣衫褴褛的队员。他无法安静地思考，从天而降的雨在耳边哗啦啦地响着，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叹息丛林，在大自然的怒吼面前，人力永远都那么渺小，有一些困难，是永远都无法战胜的。他想起吕竞男的话：在困难中，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利者。坚持，坚持……坚持！

为什么才过去两天？为什么还在丛林里？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卓木强巴知道，自己的忍耐也已到了极限，再这样继续下去，自己的精神也即将崩溃，要是自己倒下来，那这支队伍就算完了。“可恶！可恶啊！”他心中发出咆哮的吼声，发白的手指再度紧握在一起。

这时，路边树根处的泥土开始松动，肖恩还在咒骂该死的丛林、该死的雨，突然看见那泥土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不由停止了骂声，呆呆地看着。

洪荒猛兽

张立和岳阳也来到了肖恩站立的地方，三人惊奇地看着那些蘑菇一般的物体冲出地面，张开了伞褶，又高昂着头翻卷过来，然后在雨中被击打成无数碎块，腾起黄色或灰色的烟尘。一切就如电视里的快镜头，悄无声息又不可思议地发生着。肖恩赶紧扯下一大块本已破烂不堪的衣衫，将口鼻严密地遮掩起来，张立、岳阳一见，也跟着照做。岳阳问道：“怎么回事？这是什么？”

肖恩道：“不清楚，但可以肯定，这种类似蘑菇的东西肯定是真菌或霉菌一类，我早听说过，这丛林深处有一种霉菌，可以直接入侵活着的生物体。总之，离它们越远越好。”

张立“哦”了一声，又去追前面的卓木强巴他们，让他们也注意一下。卓木强巴和巴桑也用湿掉的衣物封住口鼻，这样一来，呼吸就更困难了。这时，巴桑用手掌拍拍太阳穴，问其余人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大家都摇头，除了雨声就是雷声，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声音，几场雷暴，早让众人的听力受到了影响。巴桑又开始拍打自己的头部，好像有什么声音一直在脑袋里响个不停，但是，他很快又安静下来，很专注地听了一会儿，说道：“不对！是有什么声音。从西边传来的！”巴桑的手指向他们来的方向，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脑袋里的声音，他确实听见了，好像千军万马，那种声音，绝不是雷鸣，也不是雨声，是什么呢？奔涌而来，对！就是奔涌而来的声音！

巴桑几乎发出绝望的声音，终于还是忍住了。他迈开几步，左边就是那条翻滚的河，如今已不复有清澈的河水。各处的雨水，夹杂着泥土，全部汇入河中，河水是赤红浑浊的，就像一条翻滚着血液的河。河道的面积增加了十倍不止，几十米长的大树在河中央旋转着，飞快地被冲向下游，无数动物的尸体在赤色的河水中沉浮，那些被泡成白色的尸体，远远地根本无法分辨是些什么动物。

巴桑趴在地上，侧着头，眼睛看着什么。张立问道：“巴桑大哥怎么了？”

卓木强巴道：“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巴桑抬起头来，猛地甩了甩，实在是太痛了，他手里拿着一株已经被泡涨了的矮壮植物，说道：“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扎一个结实点的木筏，快点，或许来不及了。”说着手里操刀，开始砍下旁边倒塌的大树枝干。

卓木强巴也加入了砍树行列，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巴桑看了一眼那株被他扔在脚边的植物，说道：“这不是丛林里的东西，这是长在山上的。”

“山？附近都是丛林，哪里有山？只有安第……你是说它是从山上被冲下来的？”卓木强巴声音变调了。

巴桑嘴角抽动着，面色难看至极，冷冷地道：“是赤潮，我早该想到的，大雨之后，肯定会有赤潮，可是……唉……”巴桑清楚，就算想到又有什么用，又有哪里可以躲避这种大范围的天变。

张立和岳阳也拔出刀来，岳阳边砍边问道：“赤潮，那又是什么？”

肖恩站在他身后，喃喃道：“洪水，大洪水！从安第斯山脉上下来，夹石带泥，冲毁一切，吞没一切，甚至可以令这普图马约河和亚马孙河改道，一旦泛滥开来，所到之处，村落被毁，农庄尽淹。我们在这丛林之中，就算知道又怎么样，根本就无路可逃。”

巴桑道：“只要避开第一道洪峰，随着大潮水向前漂去，也并非绝无生还的机会。或许可以找到一处高地，就像库库尔族领地那样的丛林，那就可以避开洪水了。”

张立却问道：“为什么要叫赤潮？洪水就是洪水嘛！”

巴桑一愣，但很快又接受了这种类似打诨插科的恐惧分散法，耐心地解释道：“南美洲大陆，有两种有名的潮，一种白潮，一种赤潮。赤潮就是洪水，是最具破坏力的水文自然灾害，和我们中国的长江决堤、黄河改道是一样的。白潮则是海水倒灌，钱塘江的一线潮，放大一千倍就是白潮了。在巴西境内，海水形成的倒涌白潮，能涌入内陆河道几百公里远。如今正是月圆之时，虽然看不见，但也是潮涌最厉害的时候，下方的潮水倒灌进来，水道将这些雨水的去路堵住了，上面不停地下，不停地下，你说最后是什么结果。”

张立说不出话来了，他们就好像被装在一个水管道之中，水管的两头都朝着中间进水，他们和丛林里的一切生物，首当其冲。

木筏刚刚扎好，就听肖恩道：“已经来了！太可怕了，哪里逃得掉！”

远远地，在闪电的光芒映照下，一条红线逼近，途经的地方，那些铜墙铁壁似的雨林灌木就像掉进了强酸池，眨眼就没影了。自远古有人类以来，就被古人视作最凶残、最可怕的怪兽——洪荒，它面目狰狞，性情粗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万劫不复。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转眼间就到了眼前，从没见过赤潮的五人，看着那道血红的墙，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翻滚奔涌的浪峰，就像一头饥饿的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巴桑大喊着：“上树，赶快上树！”

四人赶紧找最大最粗的树往上爬，巴桑却还留在地上把木筏系在粗大的树干上。卓木强巴大叫道：“巴桑！快上来！别管木筏了！快点！”

巴桑道：“还来得及，把木筏捆好，等洪峰过后就能用了，不然，困在树上哪儿也去不了，就死定了。”巴桑系好绳子，开始往上爬，而洪峰的先头部队已经漫过泥地，雨水击打在洪流中，汇成它的一部分，雷鸣闪电为洪荒助威，它那巨大的破坏力席卷一切。方才还根根直立如钢铁巨人的硕大树木，被摧枯拉朽地冲刷倒地，瞬间又被继续涌来的洪水淹没了。卓木强巴等人爬至树梢，巴桑也已经离地近十米高了，可洪水已经淹到他的小腿，可怕的血色激流，水面在闪电下如死亡的深渊，里面布满一个一个漩涡，不管碰到什么东西，瞬间就被扯得不见了踪影。树上的人都为巴桑暗中鼓劲，卓木强巴大声道：“你能行的，还差一点，只差一点了。”那一点，至少还有十米高度，巴桑艰难地趴在树干上，十指深深嵌入树皮中，但洪水已经从他腰际横灌而过，他在往上爬的同时，还要忍受横向的巨大冲击力。

为了扎牢固的木筏，安全绳都用在那上面去了，如今四人看着巴桑，却只能干着急，巴桑那张被淋得惨白的脸，也因用力而泛起赤红。这时，他手臂上的伤口，却不合时宜地剧烈疼痛起来，于是，树上的四人，只能无助地看着。巴桑的右手指头缓缓地松动，终于再也抓不住树干，他高昂着头，那张铁面依旧是那么骄傲的表情。然后，整个人消失在洪水之中，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沟，没有水花，也没有涟漪。

“巴桑！”卓木强巴轻轻地呼了声，他知道，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岳阳侧倚着树枝，手里紧紧抓着一根枝条，在雨水冲刷下，他心中有一种悸动，的确，他不太喜欢巴桑，这个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怎么喜欢巴桑。他看起来十分阴沉，那罗圈胡须和那张傲慢不逊的脸又是那么骄傲；他脾气也很火暴，总是想着杀戮与血腥，似乎只有雇佣兵那样的职业才可以满足他那近乎变态的需求。但是这次，他们四个人的命，走出丛林的唯一希望——那只木筏，却是巴桑拼着自己的命给他们留下来的。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帮助这群人才来到这个团体的，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与他亲近，说上几句交心的话，就连死了，尸体也找不到。

就在所有的人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巴桑的时候，他却突然从十几米远的地方冒出了头，抱住了一棵半浮半沉的巨大圆木，腾出一只手来，朝卓木强巴他们一指，大声道：“喂，现在看来我只能先你们一步到下一个地方去了，你们不要告诉我你们守着木筏也无法离开这丛林。记住，我们在圣玛丽亚见，别让我等太久啊。”说着，巴桑爬上了那根圆木，像骑马一样骑在上面，双手抓住圆木一头的两根分叉树丫，如控制着方向舵，飞快地顺流而下。他回过头来张望一眼，在雨幕之中，他的眼神依然那么高傲。

卓木强巴鼻头一戚，不禁喜道：“这个家伙！”张立和岳阳都有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肖恩也不禁感叹道：“想不到你们队伍里，还能有这样的人。”

来势凶猛的赤色洪荒，在近三个小时的折腾后，似乎平和了下来。四人的脚下，丛林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如血水灌注而成的汪洋。

肖恩道：“趁此机会，赶紧离开，在第二波洪峰到来之前，我们可能还有一天的时间寻找较高的地势。”四人爬上木筏，这方木筏简直成了大洪荒时代的诺亚方舟，在狂暴的洪流面前它几经挣扎，被无数的巨大树木撞击过，依然牢固。

如今想控制方向是不太可能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洪流的方向前进，如果能看到高出洪水的地方，那就能作为暂时的避难所了。但是避难所的作用似乎也微乎其微，因为还有无处不在的雨，永不停歇的雨浸湿了一切。

在洪水的浸泡下，一切都变了样子，原本参天的巨树此刻变成了一座座小小的绿洲，只能看见露出水面的树冠部分，水底还有许多较矮小的树木或是被雷电劈断的树杈，水流经过它们的时候，会形成大大小小不等的漩涡。四人小心地行驶在洪水中，手里拿着长木棍，看见要撞上树了就将树撑过去，一切都变得身不由己，天知道这洪水会把他们带向哪里。

过了两个小时，天色似乎好一点了，从漆黑变成了黑蒙蒙的，小小木筏载着四个前途未卜的人，如一片落叶，在汪洋里打着旋儿。岳阳眼尖，突然发现前方雨雾里仿佛有生命，他低声道：“前面的树上好像有人，我们要不要绕道走？”

四人赶紧将木筏靠在一棵蓬松的树冠旁边，利用树叶隐藏好，肖恩取出他的单筒望远镜，借助微弱的光线观察。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有两人，都有武器，好像是游击队的。”

卓木强巴接过瞄准器一看，那两个游击队员比他们还要狼狈，哪里能算两个人，根本就是两具有气无力的活尸，挂在树顶上等死。

现在该怎么办？卓木强巴将瞄准器递给岳阳，暗自揣摩着，如果巴桑在这里，肯定会马上干掉那两个人，拿走他们的武器，那么是否要这样做呢？卓木强巴很犹豫，游击队和他们之间，原本毫无瓜葛，是听信了旁言才引起这么大动响的，实在是没必要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胡乱地杀人。如果离开不管呢？看那两名游击队员有气无力的样子，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吧，放任不管，怎么说也是两条性命啊。终于，卓木强巴作了一个决定。

肖恩正询问着：“你们说，怎么办？”

岳阳道：“如果靠过去，他们肯定会动手的，我们并不想徒增杀戮，但是不管他们，他们也是死定了。”

“如果去救他们呢？”卓木强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哇，不是吧，我们的食物已经不多了。而且他们和我们不可能同在一条船上，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人踢下去。”张立首先表示反对。岳阳和肖恩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卓木强巴道：“我是这样想的，我们的食物只能坚持一两天的，如果这一两天还找不到可以靠岸的地方，我们一样走不出洪水淹没的丛林。而且，我们和游击队的矛盾，起源于那个无稽之谈的传言，要想让他们相信，必须有人带话回游击队才行啊。如今他们只剩半条命了，而我们人多，到时候由我们控制武器，想来他们也无力做什么的，关键是看我们能不能和他们沟通。”

听了卓木强巴的想法，三人又重新思考了一番，最后张立和岳阳都点头，肖恩也道：“可以试一试。”

四人小心地将木筏靠过去，那两名已经濒临绝望的游击队员眼里绽放出希望的光芒。很明显，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朝他们靠拢。但是其中有一名游击队员，看清来人之后，依然挣扎着想把枪举起来，四人把木筏靠树停下，让肖恩去喊话。肖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两名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游击队员，眼里放光，不停地点头，举起的枪也都放了下来，并倒拿枪管，用枪托对着四人，明显表示愿意缴枪投降。

卓木强巴问道：“你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肖恩道：“我告诉他们，如果开枪，我们就离开这里，不会再回来。在得知我们会救他们后，他们表示，只要能离开这棵树和得到食物，他们什么都听我们的。幸亏他们都能说克丘亚语，否则西班牙语我是一句也说不上。”

四人把两名游击队员接上木筏，张立和岳阳取走了两人的武器。在肖恩的翻译下他们得知，高而瘦蓝眼睛的西班牙后裔叫比利，有明显印第安血统的棕发队员叫鲁赫，两人都是十七小分队成员，至于编号从属一系列的事情四人不很了解，也不想多问。问及他们逃难至此的经历，原来他们小分队参加了那夜对卓木强巴他们的搜寻活动，不过搜寻范围较大，比其他部队都要晚归营，营地就是卓木强巴他们看到的那座木质堡垒。但是当他们回到堡垒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下起瓢泼大雨，堡垒里却空无一人，满地狼藉，只留下部队撤退后的残垣断壁。小分队队长试着与总部联系，反而被雷暴劈杀，他们一行人在雨中艰难地找路求生，结果直至碰到大洪水，所有队员被冲散，不知去向。这两天在雨中根本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他们是靠雨水活下来的，在卓木强巴他们到来前，一直都在树顶上等死。

卓木强巴他们又详细地询问了这次追寻的目的，无奈比利和鲁赫都是入门级的一等兵，对这次的事件所知不多，一切服从命令，他们只是听说为了寻找黄金城而要找到卓木强巴等人。至于卓木强巴他们手里究竟有什么，或者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卓木强巴一行人不可，他们根本就不清楚，只是同僚间相互猜测，或许有地图什么的。虽然已吃了不少东西，但这两名游击队员看起来还是神不守舍、疲惫至极的样子，往往回答三句有两句答非所问。很明显，他们也同卓木强巴等人一样，至少三天两夜不眠不休，而且还是在空腹的情况下。卓木强巴等人大伤脑筋，费了老半天劲才向比利和鲁赫解释清楚，他们对黄金城也是毫不知情，这完全是别人设下的一个圈套，希望比利他们归队后能把这个消息带回到游击队。比利和鲁赫一面囫囵吞枣地大快朵颐，一面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对他们而言，有吃的比什么都重要，尽管洪水中翻滚着无数动物尸体，但吃了那些东西，只怕死得更快些。

张立开始心疼起那些本已不多的食物来，要是这两个家伙突然死在木筏上，那么他们的一切努力，不是全都白费了吗？顶多用一天的口粮换了两件还算过得去的武器，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武器拿来有什么用？更糟糕的是，以这两名游击队员的精神状态来看，他所担心的情况完全有可能发生。

六人同船，又漂了一个小时，岳阳突然大叫起来，指着东南方向道：“丛林！是大片的丛林！”

天 劫

大家顺着岳阳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树冠渐渐高出水面，不再是稀松如点缀在汪洋上的荒岛，而是成群的密林，也就是说，那片土地高于周围的丛林。六人一下来了干劲，齐力划水，朝那片密林划去。天色已经变得灰蒙蒙的，虽然雨势未减，总归是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进入密林的水道，这片丛林果然高出其他地方许多，但是还不够高，已有无数河道横七竖八地将丛林分割开来，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河道里的水量每一刻都在增加。肖恩找来一根长的木杆，很轻易探到了河床，六人的小木筏就靠那根木杆撑着，艰难地逆流而上，希望在密林深处，能找到更高的高地。

朝密林深处划了半天，似乎地势没多大变化。肖恩道：“还是太低了，第二波洪峰到来时，这里一定会被淹没。”

岳阳道：“但是这片林地很大，至少我们可以想办法找到被困在林子里的野兽。”他扬了扬手中的枪。

卓木强巴道：“而且，这片林地一直朝东走，似乎还望不到头，说不定那边连着更大更高的丛林高地。”话音刚落，他说的方向就闪过了火光。

“该死，又是雷暴！下船躲吧。”肖恩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三天，那雷暴区始终游离在丛林上方，自西向东，又自东向西，来回巡游，就像游走在炼狱里的地狱使者，负责清除掉一切活着的、还能动的生命。而这个使者的体积竟需要用公里为单位来计算，可怕的魔鬼！

六人下了船，只找较为空旷的地方，除去身上可能引发雷电的任何东西，潜伏下来。张立低声告诉卓木强巴：“喂，强巴少爷，这两个家伙好像不对劲啊。”

卓木强巴扭头去看，只见比利和鲁赫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显然是怕得十分厉害。雷暴近了，那团黑色的怪兽形成一个漆黑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幻化出缤纷的色彩，但也潜藏着致命的危险。“啪！”几十只触手同时伸出，像在空中织了一张硕大的电网，蓝色的光芒，勾勒出狰狞的鬼脸。这时，比利突然蹿了出去，大叫道：“别打啦！求求你别打啦！”张立一拉没拉住，只摁住了鲁赫。

“啪”的一声，一棵二十米高的巨树在比利面前轰然倒下，一个直径接近五米的巨大球形闪电就从比利头顶划过，比利的头发瞬间就被燃了起来。岳阳准备起身，被肖恩死死拖住，呵斥道：“你要干什么？”

岳阳道：“把他拉回来啊！他会被雷电劈中的！”

肖恩道：“来不及了！你没看见那闪电的后面是什么吗？”

岳阳再看，果然，球状闪电背后跟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就好像头顶的漆黑云团被扯了一小缕下来，黑色带子已经将比利罩在下面了。肖恩近乎祈祷地念着：“那是黑色闪电啊，哪里还有救。”前面与巴桑共度五次雷暴时，他们已经听说了，在众多的闪电形式之中，最危险最可怕的就是被称作死神气息的黑色闪电。这种闪电不发光，是由分子气凝胶聚集物产生出来的，而这些聚集物是发热的带电物质，极容易爆炸或转变为球状的闪电，其危险性极大。而看上去就像一团雾或是泥团，体积较小，能避开雷达侦察，飞行员通常将它称作“空中暗雷”，就像手雷一样，一碰就炸。

眨眼间，黑色的雾状物体就包裹了比利，比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突然全身放光，身体化作了一个球状闪电，奇特的力量甚至将他带离地面。没有人再出声，谁都知道，比利已经升天了。

比利落下来的时候，就像一根烧焦的木桩，当雨水再次冲刷在他身体上时，冒出一缕缕青烟，还发出阵阵“咝咝”的声音。五人都不再去看他，鲁赫则怕得吓人，身体已经开始痉挛地抽动起来。

半小时后，雷暴又一次远去了，再次幸存的五人站起身来，张立和岳阳架起鲁赫，准备探视这丛林深处。经过比利尸体面前时，他们看见的，是一具焦黑的遗骸，肉贴着骨头，被烘得像木乃伊，而无数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一种红白相间的胶冻状物，似乎还在缓缓地，被挤牙膏似的一点点挤出体外。他们也说不上，这个人到底死了还是没死，但是谁也不愿多看这令人作呕的黑色发臭的东西一眼。岳阳忍着恶臭，将一根朽木插在死者面前，算是对死者的一种慰藉。鲁赫几乎是被拖着在走，他的意志仿佛已经崩溃，嘴里不住地念叨：“走不出去了，无路可走了，这里是地狱啊，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只是除了肖恩，谁也听不懂他在念叨些什么。

张立和岳阳十分吃力地将鲁赫拖到了木筏上，一行人又划动木筏朝上游探去。但是这次，木筏上的鲁赫情况似乎没有好转，他直直地跪在木筏上，嘴角翕动念着好似咒语的梵文，仰面朝天，任由雨水击打着他的脸、眼睛、鼻孔、嘴巴，在身上汇聚成流，嘴里冒着泡，依然不停地在念着。张立赫然发现，鲁赫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雨水直接打在他眼睛上面，他似乎没有感觉一样，那种表情，比被人吊死还要可怕。张立吓坏了，忙道：“你们看，你们看！他在做什么？怎么会这样子的？”

肖恩看了看鲁赫散大的瞳孔，这人还有呼吸，嘴里冒着水泡，喉管里“咕噜咕噜”地响着，但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丝毫生气了。肖恩木讷地说道：“他在以这种姿势等死。”看了看三人的表情，他说道，“雨水从他的口鼻，灌入他的体内，最后整个肺都会被水灌满。他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如果我们再被淋上两天，也会变得和他一样。”

卓木强巴、张立、岳阳都沉默了。不错，现在他们无论说什么，其实都是声嘶力竭地在大吼，他们都知道，自己听不见，在那可怕的雷鸣和一直不停息的巨大雨声中，他们的听力受到极其严重的伤害；而他们的头面、手和脚背，都是麻木的，哪怕用刀割在上面也不会有疼痛的感觉，当身体被雨水一直冲刷，好像仅过了两个小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一直没有好转过，因为雨一直下。今天的鲁赫，或许就是明天的自己，一想到这个，他们不得不沉默。肖恩道：“他自己已经放弃了生存，任何人也救不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少受点痛苦。”

在肖恩的建议下，四人肃穆而庄严地，将呼吸着雨水的鲁赫扔进了河道，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他只是一具呼吸着的尸体。当一串水泡从河底泛起，四人都感到无能为力。

天上的雨如筛豆子一般，“哗啦啦”地漏个没完。这次，连岳阳也再说不出那就像琵琶独奏般声音珠圆玉润的句子来了，这雨仿佛是一个诅咒，诅咒所有进入叹息丛林的人，打扰死者安宁者，永世不得安宁。每个人都感到，再这样继续淋下去，他们会被冲掉一层皮，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换取一个能遮雨的工具，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希望，在这种环境中唯一能支撑人活下去的动力，就是希望。所以，当张立指着渐渐泛白的天边，用带哭的腔调说出：“天边亮了！天边亮了！我们快走出这片鬼雨林了。”这时候，几乎木筏上的每一个人都激动得想哭，但他们毕竟没哭出来，因为，他们看见了尸体！

焦黑的尸体，皮革裹着骨头，就像具木乃伊似的，蜷曲地趴在地上，像青蛙似的两臂前伸，双腿后蹬，就连岳阳插的那根朽木，也原封不动地立在尸体旁边，就像一个充满嘲笑的小人。转了一大圈，他们还是在原地，根本就没有前进一步。尸体上开始生长一些墨绿色的苔藓样植物，那种长势极快的腐肉白色菌菇也从焦黑的躯壳里冒出一个个半圆形的伞盖，很快又被雨水打烂成一摊腐肉。空中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很像铁锈掺和了烂鱿鱼。肖恩又一次扯衣服遮住了口鼻，他们的身上再扯就什么都没有了。

卓木强巴看了看天边，东方的天空确实已经发白发亮了，而身后依旧是浓云密布，黑云压顶，时不时在黑云中闪过一抹凄厉的红色，让人胆战心寒。他喃喃自问道：“怎么会绕了一圈又走回来了呢？”

肖恩道：“水道太多了，水流冲击着我们改变了方向。”

卓木强巴问道：“罗盘呢？你们谁还有罗盘？”

张立嘟囔着：“谁还用那东西，早扔了。”当他们发现罗盘指的方向不正确时，便扔掉了。肖恩道：“没用的，现在罗盘只会把方向对准雷暴的区域。我们沿着河走吧，带着木筏一起，这样可以坚持到第二次洪峰来。”

于是，四人在泥泞不堪的河道边做起了纤夫。经过近七十二个小时的大雨洗礼，他们的皮肤被泡得像豆腐一样软，稍一用力，绳索便深深嵌入肉里，但他们竟然麻木地失去了知觉。

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机械地迈动，四个灰色的人像四根快被水泡化的蘑菇棒子，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如此东行十余里，林中又有响动。出现在四人眼前的，又是一只纯黑皮毛的美洲黑豹，那双金眼睛打量着四名呆立之人。四人都站立不动，已经麻木得快失去反应的意识了，那黑豹与四人保持距离，像辨认熟人一样挨个儿察看。岳阳有气无力道：“看来，它已经突破了家庭的重重阻力和种群之间的巨大差距，终于追随它的情郎而来。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强巴少爷，你说是不是？”

卓木强巴愣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张立补充道：“他是说，这头雌豹，人家要跟你私奔。”

卓木强巴怒道：“胡说！”

张立道：“强巴少爷，别生气，留着力气好赶路，不然，就让这黑豹吃掉算了。”

肖恩道：“它不敢动手，我们有四个人，它知道讨不了好。”

谈话中，黑豹已经掉头离开，朝着四人的反方向跑去。肖恩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岳阳道：“你怎么知道它不是搬救兵去了？”

张立疲倦地缓缓摇头道：“算了吧，我们继续前进吧。咦？”还没说完呢，“呼”的一声，又是一头金钱豹蹿了出来，它身后跟着几只负鼠。岳阳奇道：“这美洲怎么会有金钱豹的？”

肖恩没好气地道：“是虎猫，不是豹子。奇怪，它是负鼠的天敌啊，怎么被几只小老鼠追着跑？”

拴木筏的绳子荡了一下，水中竟然出现了几只体形超过一米八的巨型水獭，在这样滂沱的雨天，也只有它们才能逐浪而行。跟着林中又跑出几只被淋得惨不忍睹的动物，有的连肖恩也叫不出名字，它们都朝四人来的方向跑去。卓木强巴喃喃道：“不对吧？我们已经两三天没看见动物了啊，怎么突然跑出这么多家伙？”正说着呢，一群野猪，少说有二三十只，轰轰轰跑了过去，头顶树上也是雨点狂落，一大群黑吼猴、悬猴、阔鼻猴等，纷纷蹿树，朝后面而去。

肖恩也学着巴桑那样猛甩了甩头，强打起精神道：“谁能上树去看看，好像不是很对。”

岳阳活动了一下手脚，顶着如注的大雨，边爬边说：“这么大的雨，上树也看不见什么。”结果他才爬到一半，就睁大眼睛，再爬了几步，叫了起来：“洪水！洪水又来了！就在我们前面！”

肖恩道：“胡说，洪水在我们后面，怎么会从前面来的？”他也开始爬树，其间又有无数动物夺路而逃。爬上树后，瞄准器一举，肖恩发出女人一样的尖叫声来：“天哪！快撤吧！什么洪水，那是劫蚁！美洲劫蚁！美洲土地上最大的猎食集团军！”

卓木强巴已经爬了上去，放眼望去，一幕壮观而又凄厉的景象呈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红色，远远看去真的和洪水一模一样，目测过去，那是一个长度无法估测，宽约五公里的劫蚁军团，可怕的数目，根本无法计算。蚁群所过之处，那是真的寸草不生，可以说它们连地皮都啃掉一层，鸟儿惊恐地鸣叫高飞，最后又被雨淋得像一架架没油的飞机一头栽下；蛛猴与美洲豹同时落荒而逃，负鼠与虎猫争着想跳到河对岸；巨大的树木也倒下了，但是和被洪水冲倒、被雷电击倒完全不同，它们就像是被定向爆破的高楼，从根部开始，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沉于那红色的军团之中。

张立在底下拉着木筏，问道：“什么？是什么东西？”

“呼噜，马哈哟库咯阿。”肖恩滑下树来，说了一连串音符，然后才纠正了舌头打结，急急道，“上船、上船再说。美洲的劫蚁和非洲的金蚁，同样是集体猎食蚂蚁，它们有一个共用的名称，叫、叫、叫食人蚁。只是美洲的食人蚁没有非洲的个头大，但数量却是非洲金蚁的不知道多少倍。它们、它们什么都吃，它们走过的地方，真的只能剩下荒漠了。按照印第安部落的说法，碰上它们，是魔鬼对你的诅咒，是你前世几辈黑了良心……”

当四人狼狈不堪地登上木筏时，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距离他们十公里处，同一片丛林中，还有另一群人也在夺路狂奔。在劫蚁军团的铁蹄下，所有的生物都只有逃命的份儿。

劫后余生

天色在渐渐好转，但是大雨未停，那些白花花的晶莹雨滴，似乎要作最后的挣扎，它们咆哮着，尽情地肆虐着丛林。而卓木强巴他们艰难地跋涉了十几公里，现在又顺流而下地原路返回，四个人盘膝坐在湿滑的木筏上，像四尊入定的老僧。雨如利箭，根根扎在身体各个部位，麻木的感觉越来越轻，剩下的就是酸胀和肿痛的感觉了，身体都快被泡软了，可能下一刻，他们的身体就会像泥塑一样土崩瓦解。环境是恶劣的，心情是复杂的，自从踏入叹息丛林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一刻也不得安生。三天了，足足三天了，没有一个人能入睡，甚至没有一秒钟可以安静地休息，虽未遭遇劫蚁军团，但身体依然像被万千的蚂蚁死死咬住，全身都是又麻又痒又痛的感觉，全身没有一个地方舒服。

疲惫，疲惫到了极致，偏偏躺下去，却又紧张得无法入睡。听说有一种酷刑，并不给你身体上有任何惩罚，只是不停地呵斥你，让你无法入睡，整个人用不了几天时间，精神就会完全崩溃。如今，这四人的精神就快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不知道下一次雷暴袭来，自己是否还能忐忑不安地趴在水里，企盼光芒不要照着自己；下一次洪水，自己是否还能坚持到水势退却；自己是否会像鲁赫那样，站立着带着呼吸死去。多希望找到一个支持自己撑下去的理由，可是希望，希望到底在哪里？这片好似永远也走不到头的丛林，这场好似永远也下不完的雨，那幽灵一样永不消失的雷暴，还有那些什么都吃的野兽，它们的数量也似乎无穷无尽。

四人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们还必须划，不停地划，后面的追兵像潮水一样，前进的速度惊人。还没走到回程路的一半，突然林中又蹿出那头黑豹来，它去而复返，这次跑得更快，看也不看，径自对着劫蚁军团就冲了过去，跟在黑豹后面的，全是急速返回的动物大军。岳阳呆呆地，突然蹦出一句：“搞什么？举办动物马拉松啊？”

张立瘫懒地询问着：“我们要不要跟着又调方向？好像我们前面，有比劫蚁更可怕的东西来了啊。”四人都快绝望了，后有追兵，前无去路，他们终于感知到比利和鲁赫求死的决心了。如果遭遇什么更可怕的死法，还不如自尽，想来子弹穿过头颅，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轰鸣作响，一字线潮，红魔的大嘴，从后面袭来，正宗的洪水，第二次洪峰这个时候到来了！纵使想逃，又哪里来得及，四人只能死死趴在木筏上，洪峰一下子就把小木筏吞没了。当小木筏再次从洪水里浮起，只剩下三只落汤鸡似的人了，卓木强巴大叫：“肖恩呢？”

“噗，噗，我在这里。”肖恩吐着苦水，从木筏背后爬上来，刚才被洪水冲了出去，幸亏他将手稳稳缠在安全绳上。小木筏根本就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孤舟，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被卷入谷底，洪水像玩弄一件新奇的玩具，常常将小木筏翻过来颠过去，高兴了，将它扔出水面近十米，让它在上面做各种空翻，然后又自由落体跌回水面，不然就让它成为水上碰碰船，接受各种树干的撞击，考验它的结实程度。

好不容易避开了洪峰的正面冲击，四人都已经被跌得七荤八素，面无人色，脏腑里翻江倒海的，将能吐的东西全都吐了。

更糟糕的是，那洪水将他们冲向那吃尽一切的劫蚁大军之中。张立跪在木板上，双手死死抓住系着木筏的安全绳，突然猛一抬头，在雨雾朦胧中，只听他猛喊着：“天哪，快看！我们要被冲过去了，那边全是劫蚁！”

只见天地雨幕中，身后是赤红色的涌潮，呼啸着席卷一切而去；前方是褐红色的劫蚁兵团，浩浩荡荡吞噬一切而来。小木筏在洪峰怒涛之中上下颠簸，冲在两种红色的军团的最前方，筏上的人更是亲眼目睹了这两军厮杀的全过程。在大自然毁天灭地的破坏力面前，劫蚁军团再没有那气吞山河的雄霸气势，它们显得那么不堪一击，就像一匹绸布，被轻易地撕裂开来。只见洪水漫过之处，数以百万计的劫蚁被吞没殆尽，它们原本是以数量优势取胜，如今碰上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地洪荒，它们聚集起来的数量就如汪洋上的一匹布，实在不值一提。

木筏上的四人抓牢了绳索，生命与木筏一起在空中与水中翻飞，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还是被那惊心动魄的屠杀场面所震慑。劫蚁军团以数百万为基本计量单位，被洪荒一口一口吞掉，每侵袭一块土地，便是数百万劫蚁丧生，又一块土地被洪水淹没，又是数百万劫蚁消失；顷刻间，哀鸿遍野，横尸截流，放眼望去，洪水上层，密密麻麻都漂浮着劫蚁尸体，就像在赤红色的洪水表面，又披了层褐红色的毯子。接着，让四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无数漂浮在洪流表面的劫蚁，并没有死尽，而是踩踏着同伴的尸体，想在洪水中找寻一处栖身的所在，而洪流上漂浮的小木筏，无疑是一个安全的平台，不仅是劫蚁，所有被洪水吞没包围的生命，都看中了这块救命木筏。

木筏的边缘，已经附着不少劫蚁，那些张着一双大螯嘴的小家伙，令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卓木强巴等人都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劫蚁，只见那些小东西，体长不过一厘米左右，大的也不超过三厘米，身体腹部是褐红色，脑袋却是黄白奶酪的颜色，颅骨演化成一层透明的胶状壳，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家伙头壳里黄白色脑汁在流动；真正令人生畏的是工蚁那张嘴，巨大的螯嘴就像头上顶着一双牛角，一张一合如同一把巨钳，嘴的内侧生满锯齿般的倒刺，黑色的螯嘴有着剧毒，据肖恩说，一只负鼠只消被三四只劫蚁咬住，就会被麻痹得动弹不得。

一时间木筏边缘蚁头涌动，一张张大螯嘴翕翕张张，那么小的劫蚁，竟然让四个状如猛虎的男人畏若鬼怪，不过一想到它们能让美洲大陆食物链稳坐第三的美洲豹落荒而逃，那也就不值得奇怪了。三只水獭正挣扎着游过来，一只豪猪狗刨着也朝木筏靠拢，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动物，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一时间争先恐后地朝木筏接近，方才它们还被劫蚁大军杀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此刻却拼了性命也要和劫蚁抢占一席之地。永远只向最强的力量低头，这就是大自然千古不变的规律，一只野猪遭遇一头美洲豹，肯定会成为美洲豹的美餐；可是面对劫蚁大军，它们也只能结伴而逃；同样道理，当洪水袭来，劫蚁大军溃不成军，其余生物将大自然的洪荒当作第一猛兽，它们与劫蚁同是落难者，那么风雨同舟，也就不足为奇。倒霉的是这舟的制造者们，他们只是为了自己逃难而用，可没想过助兽为乐，眼看着木筏即将成为美洲野生动物展台，随时有灭顶之灾，四人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千方百计阻止别的生物上船。

张立将一头巨獭踢下木筏，又拼命拍打因那一踢而粘过来的几只劫蚁；岳阳以手做勺，不住往试图爬上木筏的劫蚁身上浇雨水，因为惧怕毒螯，所以不敢用手直接驱赶它们；肖恩和卓木强巴同时手脚并用，将所有想挤上木筏的生物统统赶回水中。四人顶着最后的暴风雨，一面驱赶成群结队的逃难动物大军；一面还要死死拽住木筏上的绳索，以免失手掉落，其情形之狼狈，是前所未有的。张立又将一头说不出名字像袋鼠的四蹄类猪头动物踢落水中，大声呼喝道：“别挤啦！别挤上来了！这不是诺亚方舟！”

忽然，木筏从边缘松脱，一根圆木离筏而去，四人大惊，经历这么久风雨，难道安全绳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支持不住了吗？再看才明白，原来是那些劫蚁发挥了本能特质，它们吃掉一切可吃的有机物，那是一种天生的本能，根本不管周围是什么状况，它们贴在木筏上，不管是木头还是安全绳，它们一律大啃特啃。接着，当一根被冲毁的参天大树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时，在肖恩“不好啦！散架啦！”的呼号声中，木筏四分五裂开来，四人一人抱着一根圆木，瞬间便相去甚远。

卓木强巴本想伸手硬撑，让木筏避开倒塌的大树，谁知道是螳臂挡车，那巨树犹如当头一击闷棍，将卓木强巴打入水底十几米深。当他好不容易离开漩涡，重新探出头来，一根直径足有一人高的大树干又横向撞来，直撞得他眼冒金星，辨不清方向，迷蒙中听见不知道是张立还是岳阳，紧张地喊着：“强巴少爷……”接着除了“咕咕”的水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谁在前面？只见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唐敏笑靥如花站在面前，卓木强巴三步并作两步，将唐敏拥入怀中，喜道：“你没事就好了，敏敏，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忽觉气息不对，怀中那人抬起头来，哪里是唐敏了，竟然是巴巴-兔，卓木强巴赶紧退了一步，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巴巴-兔小姐，我以为，呵，我还以为……”只见巴巴-兔眉头一皱，眼色间流露出一股凌厉的英气，竟然不是巴巴-兔，那分明就是吕竞男，卓木强巴失口叫道：“教官！竟然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哦，对了，难道是你救了我？”

只听吕竞男冷冷问道：“卓木强巴，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忘了你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吗？你忘了你是为什么要接受这么艰苦的训练了吗？如果你不倾尽全力，你恐怕永远都找不到它了。”只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一头紫金色身影，迎风而立，威风凛凛，那股飙飒的王者之气，在举手投足间豪气勃发。卓木强巴心情激动，吕竟男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他都听不清了，只大声呼喊：“紫、紫麒麟！是紫麒麟！”拔腿追去，那紫麒麟却也开始奔跑，不管卓木强巴怎么努力，始终只能远远看见紫麒麟一个模糊的背影。从城市跑到原野，又从原野跑到荒漠，再从荒漠跑到雪山，最后竟然从雪山又跑回了城市，但他离紫麒麟却越来越远。街道不住地向后退去，似乎街道永远也没有个尽头，卓木强巴竭尽全力，也只看见紫麒麟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气息。卓木强巴颓然倒地，面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心中道：“难道……我真的找不到了？真的没有机会了吗？”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便在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动物正用它温暖的舌头舔着他的面颊——是犬，它回来了，一定是紫麒麟回来了！

卓木强巴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的却是参天大树的树根，身边是高蹿的草，地上有小的甲壳昆虫，林间传来一两声悦耳的鸟鸣，告诉他这里是南美洲原始丛林的深处。他脸朝下地紧贴着地面，冰凉湿漉，洪荒似乎已经平息，但雨并未停，不住有冰冷的雨滴蹿入他的颈中。扭过头来，肖恩就蹲在一旁，看来是他把自己弄醒的。天边有光亮，狂风骤雨已经变成了斜丝细雨，如江南的杨柳，微风拂絮，但此刻的卓木强巴，看见雨就说不出的厌恶。他淡淡地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张立、岳阳他们呢？”声音一出口，才发现在暴风雨中一阵嘶吼，声音已经沙哑了。

肖恩答道：“不知道，我们被冲散了，幸亏你的包钩住了木头，才没有沉下去，我离你最近，所以抓住了你那根木头，我们在洪峰里漂了三小时左右。”他的声音也如破皮鼓。

卓木强巴感觉极度疲倦，连抬手的力量都使不上来，方才在大风大浪里已经将吃过的东西吐了个精光，又死死抓住安全绳，体力早就透支了。肖恩道：“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已经睡足二十四小时了。”他帮卓木强巴翻过身来，自己也好似拉了三头牛一样地大喘粗气。

卓木强巴看着肖恩通红的眼睛，问道：“一天一夜！那你……”

肖恩无奈地苦笑道：“我也想睡啊，但是没办法，这一片丛林比前面的丛林都要大，林子比前面都要深，估计地面阳光照射率不足百分之一，里面不知道究竟藏着多少野兽。这一天里，已经有大小十余只东西觊觎着我们了，只要我一躺下，保管没有人能活下去。”

卓木强巴看着肖恩那绅士的头发糟乱不堪，脸上污垢横生，几天下来，皱纹也多了不少，面容憔悴，睡眼惺忪，颇似一个拾荒已久的外国老乞丐，心里不禁歉然，淡淡地道：“你救了我一命，我……”

肖恩摇头摆手道：“你先救了我，我又救了你，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又要救我。在这丛林里，一个人根本无法存活下去，我们只能相互舍命地依存着。所以，什么谁救谁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如果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就容许我休息一小会儿，如果你再不醒来，我可真的坚持不住了。”说着，肖恩就躺在了地上，一闭上眼就不打算再睁开，嘴里喃喃道，“你包里的东西我已经吃光了，左边那棵树的树皮好像可以啃，我已经试过了，趁你现在还啃得动……”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很快均匀而沉厚起来。

看着陷入沉睡的肖恩，卓木强巴活动了一番酸软的筋骨，勉强已能爬起来了，他就守在肖恩身旁，蜷膝坐在湿地上，看着被扔得乱糟糟的行李包，对这个白发肖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和他们共度了最艰难的四五天时间，并救了自己，不眠不休地守候了自己一整天；可是他却把自己的包翻得一塌糊涂，还将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可能他与自己理解的英国绅士不太一样吧。天已光亮，可是周围依旧阴森恐怖，卓木强巴守护着肖恩身边的一小块区域，又想到张立、岳阳他们，在那样的大洪水中，不知道他们是否安然。对于巴桑，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巴桑是那种天生就适合在原始丛林生存的人，他就是一头猛兽，属于原始森林的一部分；但是张立和岳阳就不大一样了，虽然说是军人出身，但他们和自己一样，或许还不如自己，一点野外独立生存的能力都没有。尽管接受的是同样的训练，但当他们面对陌生的动植物，还有那变幻莫测的环境，他们常常习惯性地露出一脸茫然，需要一个发号施令的人，一个可以为他们指引方向的人。然后，他又想到了方新教授那组人，方新教授那组出发时间比他们要早，但是很难确定是否在雷雨风暴到来前已经走出丛林，真希望他们能平安抵达圣玛丽亚。一时思绪泉涌，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卓木强巴一会儿又想到醒前那个奇怪的梦，一会儿又想到这次考核的失败，帕巴拉神庙之行又会被延期，不知道还要接受什么样的训练……

卓木强巴幽幽地想了一会儿，只觉腹中饥饿难耐，看了看肖恩说的那棵树，决定试一试去啃树皮。这棵树高约二十米，但树身仅人腰粗细，从树根到树冠，没有任何分支，远看上去，真像一柄大伞。树皮看起来十分致密，表皮呈灰绿色，有横向圈状纹路，怎么看都像一棵椰子树，但叶子却像大羽毛，从地面看上去，一张树叶起码有四五米长。

卓木强巴偏了偏头，换了好几个姿势，可这棵树的树干粗逾人腰，任凭卓木强巴怎么换姿势，依旧是老鼠咬龟——找不到地方下嘴。卓木强巴准备削一块树皮下来，可刀早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包袱里除了帐篷其余的东西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实在找不到什么工具可以使用。卓木强巴气急败坏，奋起一脚踢向树干，不想，那一脚竟然踢得树干噗噗落灰，就好像一面被水泡透的石灰墙一般。卓木强巴试着用指甲削刮树干，果然，树干看似坚硬，其实很是松软，稍一用力，树皮树干便直掉屑。放进嘴里尝尝，既不苦，也不甜，没有异味，有点燥舌的感觉，吃在嘴里，有点像在吃面包糠，他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面包树？训练的时候他曾听说过，有一种树的树干含有大量的淀粉，当地人把这种树当粮食吃，管它们叫面包树。吃了一些，只吃得卓木强巴口干舌燥，于是刮了不少树屑，来到河边，用工具盛了洪水，放在一旁澄清，取上清水煮沸，再用水将树屑和成泥团状，这番再吃，嘴里回甜，还真有吃米粥的感觉。卓木强巴足足吃了大半斤树屑，才稍微不感饥饿。雨更小了，看来马上就要放晴，卓木强巴站在大树底下，已经感受不到雨水飘落，只有那翻滚奔涌的红褐色河水提醒着他，某些地方，已经从密林变为了一片汪洋。

卓木强巴在肖恩四周走动，肖恩选的这个地方非常好。地上没有草和菌类生长，四周各走十步，才有树木草丛，简直就是一方天然平台，也不知道是肖恩选的还是他们被洪水冲上这地方来的。有一点非常奇怪，以前在丛林里，石头很少，而这里碎石遍地，走几步就能踢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看来这里不只是比其他地方高，连地质结构也同其余丛林有所不同。卓木强正想着，前方丛林的草突然唰唰直响，一头卓木强巴从未见过的大型野生动物从密林深处跑了出来！

第六章  我们被食人族绑架了！

五名游击队员前，一个装饰华丽、黑袍羽冠、满脸涂彩的祭师样人物，手里拿了把剔骨尖刀，正念念有词。祭师后面是一张木桌，估计比办公桌大些，比乒乓球台要小；祭师旁边也是几名魁梧大汉，背手傲立，赤红的火焰映照着他们古铜色的肌肤和饱满的肌肉。

巨石阵

那只巨兽外形像猪，但并非野猪那般尖鼻獠牙，体形硕大，四蹄如柱，直立在那里便如一头牛，不，比牛还要高大一些，立高恐怕有一米七八，几乎与卓木强巴平齐。虽然卓木强巴已恢复少许力气，但是对上这个体形超过一吨重的家伙，还是感到力不从心，一人一兽四目相对，双方都警惕地打量着对方。过了一会儿，卓木强巴觉得，那双牛铃大眼里，透出与他相似的惊恐之情，看这大家伙膘肥体状，但嘴里并无锋利而巨大的切牙，估摸着是种吃草的动物。

见对方并没有进攻的意图，卓木强巴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试探着向前，嘴里发出一些类似野兽威胁的声音，那个硕大的身躯果然吃不住势子，不住地往后倒退。卓木强巴也不敢过分紧逼，要是这家伙发起疯来，只消轻轻一顶，自己就得被顶翻在地，接着就算不被踩成肉泥，断几根骨头肯定免不了。那大家伙也并非蠢物，几番试探下来，发现卓木强巴的攻击能力也比它预期的要低许多，左顾右盼，突然间就从卓木强巴的面前绕了过去。卓木强巴大惊，肖恩还在那边呼呼大睡呢，要是被这家伙踩上一脚，那还有命！

那猪不像猪、牛不像牛的怪兽，看起来肥硕，动作却出奇地敏捷，只眨眼工夫，就蹿到了肖恩睡觉的空地上，撒欢似的打起滚来。卓木强巴只看得胆战心惊，好几次那身体都差点压在肖恩身上去。他不住呼哧，双手作势欲打，或挥动木棍，那大块头却像吃定了卓木强巴似的，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翻来滚去，不住地在泥地上磨蹭。看那家伙似乎也没打算滚到肖恩身上去的意思，卓木强巴手里的木棍又放了下来，突然明白过来，怪不得这片泥地没有树木，寸草不生，原来就是被这家伙这样滚出来的，看来这里是这个家伙的一个泥浴澡堂。

那头牛猪滚了十来分钟，才慵懒地站了起来，惬意地抖动着肥滚滚的身体。卓木强巴知道，像这样的大型生物，皮褶下往往有很多寄生虫，它们便通过沙浴或泥浴的办法，来杀死或清除掉身上的寄生虫，不然就需要通过其他生物的帮忙。可是这种长相奇异的家伙，自己不要说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不知道什么来头。

守护着肖恩，卓木强巴不敢走远，总是在能看见肖恩的范围中活动，特别是夜晚，为防止野兽来袭，他点了七处篝火，将自己和肖恩团团围住。肖恩这一觉也睡得很长，也睡足一天一夜。直至第二天中午，他才醒来。四周荒无人烟，食物却只有一棵不知名的树，两人一合计，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而且不知道张立等人的下落，他们准备冒险继续往丛林深处进发，看看能不能找到张立他们，或是找到一条通向现代城市的路，总之碰碰运气，好过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林里。

只是将他们冲到此处的这条河十分古怪，肖恩说它远看上去有个弧度，而且折弯之处特别多，如果继续沿河而行，恐怕要多走一倍弯路，于是两人备够了水，离开河道，开始沿一条直路穿行丛林。虽然没有辨识方向的器械，但是肖恩凭借他丰富的丛林生存知识，靠辨认一些植物和太阳的位置，也能判断方向。

两人开始徒步前行，如今的他们，已经熟知怎样避开一些常见的毒物和猛兽，但是要再碰到卓木强巴看见的那种不知名的生物，情形就很难说了。卓木强巴将他看见的东西告诉肖恩，可肖恩愣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会是一种什么生物，只能摇头，说或许看见了就知道了。两人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丛林里的树密密麻麻，各种生物千奇百怪，总之没有看到可以走出丛林的希望。后来，两人又发现一条小河，沿河而行，中途肖恩认出几种能食用的动物，两人合力捕了，吃过饭，继续东行，不知不觉，天色渐晚，而那让人后怕的雨，也早已停了。这时，肖恩在前找路，卓木强巴背着包袱跟行，肖恩突然用力拨开前面挡路的荆棘，欣喜道：“有光亮，有光亮！”他快走了几步。

卓木强巴也是一喜，在这密林里，总是阴森森的不见亮光，如果有光亮，或许就走出了丛林，来到另一块地方。肖恩不顾灌木刺肉，挤身向前，他钻出树林后，大呼道：“天哪！快来看！强生！强生先生！我们发现了什么！快来！”他的英式英语总是发不出强巴拉这个音，喜欢管卓木强巴叫强生。

卓木强巴来到肖恩的身后，就如那天他们发现游击队的大本营一样，前面的景观让他眼前一亮。丛林中被人工开出一块空地，巨大的石板铺在空地上，无数的草从石板缝隙中生长而出，也有些手臂粗细的小树，顶翻了石板，破土而出。在石板路的另一头，几块高大的巨石傲然挺立，远望去颇像复活岛上的巨型人像，它们整齐地耸立在那里，不知道被荒草密林掩盖了几千年。在满眼都是绿色、灰色、褐色的丛林深处，陡然见到这么大型的人工建筑，全是白色的巨石，那古朴的工艺标志着它曾经的辉煌。卓木强巴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肖恩早已按捺不住心情的激动，他半跪在地上，用手抚摸着微凉的石板，喃喃低语道：“你看哪，这是遗迹，古人的遗迹。它们一直存在这里，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岁月的洗礼，见证了一个民族的历史。这么巨大的石头，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为什么修葺在这里？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肖恩说着，又向前跑去，身形微微地颤抖着，卓木强巴不敢相信他会激动成这个样子。

石板铺砌的范围，大概仅一个篮球场大小，而周围再没有别的建筑，只有那几块直立的巨石，看上去那几块巨石好像拼作一个什么图案，但是有部分石头已经崩塌了，甚至有被野兽挪移过的迹象，很难想象它曾经是什么样子的。肖恩抚摸着每一块巨石，时而跳上一块石墩，时而趴在地上从石缝里向里探望，简直就像一个第一次到游乐园的孩子，对每一件事物都感到无比新奇。

卓木强巴紧跟着肖恩来到巨大的石块前，巨石每块都高四五米，全身纯白，满身都是浅浅的浮雕，其绘画工艺古朴典雅，里面的形象独特迥异，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踏着白色的石板，仰头望着高大巨石，远处的蓝色天际，云端也浮现一抹红霞，一群美洲鹦鹉翩然飞过，看着眼前的景致，卓木强巴竟然产生了一丝凄凉的感觉。它们的缔造者已然消失，只留下了这些石头，无声地诉说着历史，在永恒的岁月面前，一个民族的历史就如流星一闪，瞬间就湮灭了。卓木强巴绕到一尊巨石的身后，看着地上倒塌的巨大白石，上面雕刻着人头、抽象的动物以及各种古怪的图案，特别是巨石的下端，全是一个个圆边方形图案。在圆边内也是一个个不同姿态的人头、动物，但这些方形又工工整整，既像图案，又像是字。而肖恩早已爬上一株大树，举目四望，待他下树来，颇有些遗憾道：“就只有这一个地方有，其他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太奇怪了，这么小一块地方，用来做什么呢？”

卓木强巴指着石墩底座的图像，让肖恩辨认，肖恩一眼就认出来，像夜鸠一样尖叫道：“是玛雅！这是玛雅的文字！这些图案也是，天！这里怎么会有玛雅的文字？这里距中美洲几千公里远呢！”肖恩猛一拍头道，“不对，该死，既然库库尔族是玛雅人的后裔，那么他们的祖先肯定在这里留下过什么，我早该想到这里也有玛雅遗迹！我怎么没早一点想到。要是有相机就好了，要是有相机就好了……”肖恩将最后一句话重复了好多遍。

卓木强巴穿行在石柱之中，每一根石柱都刻有不同的图案，看着那些古代艺术的瑰丽结晶，不由得感叹生命的短暂和知识的贫乏，此时他最大的疑惑同肖恩一样——在密林中开垦出这么一块场地，立着硕大的巨石，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他问道：“你懂玛雅文？”

“不懂，我只是在墨西哥看到过，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它们不同于任何其他民族的文字，这是玛雅文明独有的。”肖恩摸着另一块巨石，沮丧地道，“太可惜了，我们身边什么工具都没有，如果可以记录下来，这些资料就能改写人们对玛雅帝国只存在于中美洲的观念。这些石头，围成巨石阵，应该是一个标志，这里也没有别的什么建筑，莫不是一块墓地？”卓木强巴注意到，肖恩提到墓地时，眼中闪动着光芒，那种光芒，绝不是一个英国绅士应该有的，反倒有点像那个试图追踪自己的穿军装的大汉，那种眼光贪婪，充满占有的欲望，让人不寒而栗。

“墓地？你是说墓地？”卓木强巴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一时间那个印象在意识里模模糊糊，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十分朦胧。

“是的，你看……”肖恩比画道，“这些巨石和巨石之间，又用巨大的白石架起了横梁，就像个拱门的样子，虽然很多都坍塌了，并且有被挪移过的痕迹，但是我们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一共有一、二、三、四……七，七根石柱，它们相互……”

“等一等！”当肖恩说到七这个数字时，卓木强巴脑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是肖恩一说话，那闪现的东西又忘记了。卓木强巴道：“你说有七根石柱？你别说话，让我想一想，七根石柱？七根石柱？七根，七……”卓木强巴心中默念着，“到底在哪里听说过，七根石柱，为什么对七这么熟悉？”

“七根石柱，象征着七个民族；他们生活在丛林之中，和平共处；共同守护着祖先的陵墓；其中勇敢的一支，就是库库尔族……”终于，卓木强巴想起来了，那夜空星光下，巴巴-兔优美动听的歌声，回响在耳畔，犹如仙境的灵音，让人难以置信。卓木强巴一直把库库尔族的历史之歌前半部分当作神话故事来听，而且那天也昏昏沉沉，记得并不周全，如今猛然想起，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那首记载着库库尔族人历史的曼妙歌曲，诉说的全是真实的故事，那么此刻，他们的脚下，所踏着的不就是……

当卓木强巴从恍惚中抬起头来，他用低沉的语音说道：“不错，肖恩，或许真被你说对了。我们此刻，正是踏在库库尔族一位先祖的陵寝之上！”

肖恩目瞪口呆，完全地惊住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抓着卓木强巴破烂的衣襟摇晃不已：“你说什么，真是陵墓？你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些什么？告诉我，通通告诉我！”直到卓木强巴不动声色地让他摇晃了近十分钟，他才如同从梦里醒来，不好意思地松手，讪讪地道，“真是的，我失态了。我只是，我只是太激动了。就……就像，就像斯蒂芬生第一次发现玛雅城邦一样。”

卓木强巴并不知道斯蒂芬生是谁，他也没听清楚，他正努力地回忆着那天夜里巴巴-兔的歌声。他淡淡地道：“我知道得不多，那天，我也喝醉了，没能记住多少。这里藏着的应该是库库尔族和其他几个种族共同的先祖，但是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是发生在迁徙路上，那时库库尔族的祖先们还没有找到适宜建立城邦的土地，依旧在漂泊，在经过太阳的家园时，他们的又一位首领快要死了……然后埋葬在路途的某一个地方，事情过去了很多年，由于不太清楚的原因，白城陨落了，人们四散而逃，一些不愿远离家园的人们，找到了曾经带领他们来到这丛林的祖先陵墓。他们在陵墓上盟誓，要守护着他们共同的祖先，好像立了七根柱子，将他们的决心和誓言刻在了上面。大致就是这样，有许多内容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听完卓木强巴的话，肖恩低声回味道：“死在路途上啊。”卓木强巴从他的话里明显听出一丝失望之意，他感觉肖恩的反应很古怪。过了好一会儿，肖恩似乎才从沮丧的阴影中走出，微笑着道：“算了，反正我们只是一个过客，也做不了什么，只是这些资料无法保存下来，颇有些可惜，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就走吧，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离开这里。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到现代的城市啊。”

卓木强巴没那么乐观，他冷冷道：“恐怕很难，如果这里是那位族长的陵寝的话，那么我们此刻，正身处在叹息丛林的心脏地区，安息禁地！”

这次，连肖恩也没有了语言，他从卓木强巴那里听说过了，这片连库库尔族人的地图上也无法标明的禁忌丛林，鬼知道它有多宽，里面又有些什么。安息禁地，这四个字本身就好像一个诅咒，踏入这里的人，恐怕谁也无法安息。卓木强巴则更明白他们目前的处境，从最后一个较为现代的部落库库尔族到进入叹息丛林，然后走到这里，他们足足花了一周时间。而现在，他们的食物已经用尽，手边没有任何工具，要在比叹息丛林更为险要的安息禁地里走多久？至少也还要一周时间才有可能走出去，可是目前的他，实在不知道凭什么能在这里生存一周之久。卓木强巴此刻询问道：“按照库库尔族史歌的说法，这七根柱子围成的盟誓之地，就好像安息禁地的一道门，跨过这道门，就将踏入安息禁地。我记得库库尔族的地图上，这里离东边的……比我们来的地方还要远，如果想选一条离开丛林的捷径，恐怕我们应该退回去，沿原路退回。”

肖恩当然知道，安息禁地不用说，也一定比他们先前所走过的丛林更为可怕，连丛林猎人库库尔族也无法探查的地方，没有人会不为这个名字而感到恐惧。他苦笑道：“我很同意你的观点，但是现在不行，有几个问题：第一，我们不知道被洪水冲了多远，到底是向哪个方向冲的，‘沿原路退回’里的原路是哪条路，恐怕你我都找不到吧。第二，我们的所有用品都用光了，走在这片丛林的任何地方，恐怕都差不多，不管是小的威胁，还是大的威胁，我们能躲过去的机会恐怕都不大。第三，如今洪水已过，那些游击队员肯定和我们一样，被冲得七零八落，如今退回去，路上肯定会遇到，至少遇到他们的概率很大，我想，经过这次重创，他们不会用玉米粥和鲜花来欢迎我们归去吧。再加上现在，天已经快黑了，我们至少在今夜搞清楚这几个问题，要走也得明天早上再走。”说这番话的时候，肖恩并没有想到，他让他们两人少走了许多冤枉路。

每一个问题都令人头疼，讨论不出结果，肖恩无聊地踢打着地面的石头。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在消失，他们准备在这位伟大的先知陵寝上睡一夜，希望梦里能得到神谕指引他们走出这丛林。歇了一会儿，肖恩又在这片石板地上踱来踱去，好像是希望能找到打开墓室的通道。此时天还未完全黑，卓木强巴腹中又有些饥饿了，但是他们背的树屑并不太多。他正踌躇着，突然肖恩惊叫道：“强生，快来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惊喜，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惊人发现。

食人族一

卓木强巴飞奔过去，只见肖恩蹲踞在一块石板上面，石板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刀工歪歪扭扭，远比不上石柱上的雕刻，而且图案旁边还有一小撮石屑。连卓木强巴也意识到了，这个图案，不是古人刻的，是刚被刻上去不久的。

图案就刻画在倒在地上石柱旁边的地板上，如果说有人仔细地观察石柱的雕刻，一定就会发现这个明显的图标；而且从石屑都没被吹散的情况来看，这个图标就是今天刻的，说不定就是他们到达这里的前一刻。是谁留下的标记？为什么留下这样的标记呢？卓木强巴认为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肯定是有别的人来过这里了，他们不是孤军奋战，在这样荒凉阴森的丛林里，能看到人类同胞留下的信息，那比什么都高兴。

肖恩肯定道：“这个图标，应该是一种标志，用来联络走散的同伴，他们留在这种比较显眼的位置，就是为了传达信息。不知道是游击队，还是你的队友？”说着，他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卓木强巴，希望他能发现什么。

卓木强巴再仔细看了看图案，猛拍脑门，暗骂自己笨，这不就是训练时吕竞男教给他们的几种联络的标记之一吗，他欣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肖恩激动道：“是他们？是谁留下的？巴桑？还是张立他们？”

卓木强巴兴奋道：“不知道，这只是代表一个坐标，一个留下信息的坐标点。”见肖恩不明白，他略微解释道，“如果是普通指引方向的图标，任谁一看都明白，就起不到保护自己、骗过敌人的作用了，所以我们留下双重标记。这是第一重标记，它指引我们找到第二重标记的地方，就在这附近，这样，就算敌人发现这个图标，也不知道这图标表示的是什么。”

说着，他手指着图案上面的十字道：“这是方位，利用太阳和周围环境的变化，它表示的是……”手朝两根石柱中间一指，道，“这个方向，然后下面罗马字符表示距离，三号字符表示用步法来测量，一共是七步。”一边说着，卓木强巴朝石柱间走了七步，打开包袱，取出手电一样的装备，往地上一照，红光下出现了黑色的文字。

肖恩奇怪道：“不是荧光笔？这是？”

卓木强巴微笑解释道：“这是频率光谱笔，不同的光有不同的频率，就像密码通信一样。如果是荧光笔，任何紫色或紫外线的光都能发现痕迹，而频率光谱笔就不同了，每一种频率只对应一种光谱。每次出发前我们都会临时设定此次使用的光频。所以，只有我们才能看见这些痕迹。”经过特训的卓木强巴，的确比在可可西里有了很大进步。

肖恩一副大开眼界的表情，接着道：“写的什么？这是中文吧？好复杂的符号。”

卓木强巴不再解释，因为不好解释，这不仅不是中文，而且是世界流传最少的一种文字，古藏文！如今就是在他们团队里，能熟练掌握这种文字的也只有四个人，他自己，方新教授，艾力克和亚拉法师。一看见这样的文字，卓木强巴就知道，不是巴桑或张立他们留下的，而是方新教授一组的人，他们也来到了这里，而且，从文字来看，他们也走散了，真是不幸的消息。

“沿此方向，一直西行。”八个简单的字表示了希望后来者朝着这个方向寻找，只是最后一个行字，写得十分草，古藏文的最后一笔被拉得又长又歪，看来他们走得非常慌乱，连人数和姓名代码也没能留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卓木强巴心里咯噔一下，心中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唐敏他们这一组，正遇到了危险。

“怎么啦，什么不好的消息吗？”肖恩看卓木强巴脸色不好，卓木强巴向他解释了他们此次是分两组出发，而这些消息是另一组队员留下的。另一组队员也走散了，而且信息并不完整，走得十分慌乱，好像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

“朝这个方向？”肖恩听完后，朝石柱中继续往前走，关切道，“不用着急，他们能度过雷雨风暴和洪水袭击，说明他们不比我们差，遇到突发情况应该可以应付。既然他们来过，这个附近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人来，那么，应该可以找到一些……别的信息。在这里了！”

肖恩在石板边缘蹲下，外围的泥土上，清晰地留着脚印，卓木强巴也蹲了下来。肖恩指着脚印道：“步伐很大，很凌乱，他们确实是遇到了什么情况而不得不奔跑。这些鞋印都是雨靴的印痕，从脚印看是二至三人组成的。”

听肖恩这样一解释，卓木强巴宽心不少，那些古藏文唐敏认识不多，不可能是留给她看的。如今从脚印看来，敏敏多半和方新教授或其他人在一起，走散的那一个或两个队员只要不是敏敏，他都安心不少。因为方新教授那一组，除了敏敏，其余的人都是老江湖了，从平日的训练中卓木强巴就深有体会。像这种雨靴，本来是进入热带丛林的正装，他们是由于刚到普图马约就被人追着跑，所以来不及换靴。“等一等，强生，看看这个！”肖恩又指着雨靴印迹旁边三五米远的地方，脸上露出了惧意。

卓木强巴走过去，只见这边的泥地上，也留着一些脚印，所不同的是，这些脚印就是脚印，什么人的光脚丫子印迹。卓木强巴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在丛林深处，不穿鞋而健步如飞的，只有土生土长的丛林部落居民，而像库库尔族那样的半文明部落，都是使用一种特制的树和草扎成的鞋，光脚丫的部落，肯定文明不到哪里去。而在叹息丛林和安息禁地里，最多的部落只有一种——食人族！

卓木强巴面如死灰，他从来没有这样惧怕过，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难，他也不会这样惧怕。他不敢想象，如果方新教授和敏敏他们被食人族追杀，那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如果他们被抓住了，那后果更加不堪设想。一想起连游击队那么凶悍的武装组织，都为了避开食人族而采取半夜搜捕自己的方针，卓木强巴心中就打了个冷战，全世界都知道，食人族是多么可怕的民族！

卓木强巴告诫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他问道：“你能辨认出，有多少光脚的人吗？”

肖恩摸了摸额头的汗，来回巡察了几次，道：“不清楚，脚印十分繁杂，很多地方被反复地踩过，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人不少！”

卓木强巴冷静不下来了，他整装待发道：“我们，我们得去找他们。”

肖恩拉着卓木强巴的破衣服，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食人族！是食人族啊！在这片丛林里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民族离得越远越好，别人听到这个名字躲都躲不及，你还要去找他们，我觉得我们应该趁夜逃走比较妙。”

卓木强巴焦躁不安，他知道，肖恩对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自己实在没有理由去强迫肖恩做什么，但是如果没有肖恩，自己确实不行，确实没有半分把握。要救人，不仅自己要去，还必须和肖恩一起去。卓木强巴恳切道：“不行，我必须去找他们，你不知道，他们是我的战友，我们是挚友，是亲人，是一家人！”卓木强巴一句话将他和团里的成员关系连升四级，希望能打动肖恩。

肖恩默不作声，半蹲着，用手指飞快地敲打着石板，显得十分踌躇。卓木强巴一看有希望，接着道：“你不知道我和他们的关系，那里面有我的爱人，我最尊敬的老师，我的忘年之交，和待我如父亲一样的人，不管怎么样，不管是什么困难，我都必须去救他们。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真心地希望，你这次能帮我。”

“你的爱人！”肖恩惊愕抬头，卓木强巴肯定而决绝地点头。肖恩叹息道，“唉，好吧，但是一定要小心，先观察观察，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卓木强巴喜道：“当然！”

沿着足迹一路追踪，两人在一条小河边失去了目标的踪迹。关己则乱，卓木强巴心中已是一团乱麻，焦虑地道：“怎么会没有了呢？难道被拿住了？”

肖恩道：“不慌，从目前的方向来看，他们走的正是他们留下信息所指的方向，我们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说着，他又提醒卓木强巴道，“天已经黑啦，你应该知道继续前进是什么后果。”“我知道。”卓木强巴回答得很干脆。

在黑暗中前进，当星辰重新布满头顶时，卓木强巴和肖恩有了收获，他们听到了一种非常奇异的声音，远远地从密林深处传来，那是——鼓声！

好像战斗的号角，从远古留传下来的质朴声音，鼓，是人类最早制作的乐器，而它的声音，也只有在这样的丛林之中，那清晰的节奏，致密的音质，才和自然界融合得如此完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渐渐地林中已透出火焰的光亮，卓木强巴只觉得，那鼓点之声好像和着自己心跳的节拍，越是清晰，心跳得就越是厉害。猛地一惊，却是肖恩拍了自己一下。借着微弱的星光，卓木强巴看见肖恩指了指树，他会意地点点头，两人爬上一株三十米高的大树，透过密林的层层阻碍，向声音和光亮的来源望去。

肖恩摸出单筒瞄准镜，看了一会儿，递给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接过瞄准镜时，发现肖恩的手微微地发抖。仪式的景象，就如电影镜头般出现在瞄准镜中，正中是巨大的茅草和树木搭成的大屋，大屋两头翘起如威尼斯小艇，木板墙上画了一对巨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门被涂成红色的类似鲨鱼嘴的正面形象。大屋前便是巨大的平台，用临时的木架搭成，平台四周是三角架支撑的圆底锅，锅里放着不知什么燃料，总之燃着熊熊大火。平台下人头攒动，无数服饰打扮与库库尔族类似的部落居民站在下面，男女老少都有，半身赤裸，绘有图腾。他们有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人人都双手端着一个器皿，有锅有瓢，有钵有坛。而平台之上，左右两侧平架四尊大鼓，四名赤膊壮汉正挥汗如雨，挥槌击鼓。正中是五个大木架，如十字架般绑了五个男人，细细看去，没有一个是卓木强巴认识的，但从他们穿着看，应该是游击队员。五名游击队员前，一个装饰华丽、黑袍羽冠、满脸涂彩的祭师样人物，手里拿了把剔骨尖刀，正念念有词。祭师后面是一张木桌，估计比办公桌大些，比乒乓球台要小；祭师旁边也是几名魁梧大汉，背手傲立，赤红的火焰映照着他们古铜色的肌肤和饱满的肌肉。五名游击队员的身后，更高一点的小平台上，还有一名衣着更为华丽，头上插着高耸的五彩斑斓的羽毛的人，不知道是族长还是大祭师，他身前的平台上放着一个古朴的鼎一样的木具。

看样子，他们就如举行生杀大典一样，而台下捧着器皿的族人，无疑人人都要分一杯羹。难怪肖恩要发抖，这架势不用太多说明——食人族，百分百食人族。

那被绑的五人神情萎靡，惊恐多过惧怕，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瘫在木架上，有人抖个不停，也有人咬牙切齿。

咒语念完了，那祭师拿着明晃晃的刀具，来到了表情最是凶狠的一名游击队员面前，看来即将下手。卓木强巴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看下去，他知道，那接下来的场景说不定会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围。瞄准器的性能实在太好了，他甚至都能看到祭师涂满油彩的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

当看到祭师挥起尖刀，准确而熟练地向游击队员的心脏剜下去时，他终于忍不住地放下瞄准器，把脸扭到了一边去。他听到了刀锋切破皮骨的声音，听到了血管被扎破血“咝咝”冒出的声音，更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接着在一阵宰剁切割的声音中，又传出食人族兴奋而充满渴望的咆哮。

卓木强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向肖恩打手势，赶快撤退吧，千万别让他们发现了。肖恩也是十分赞同，但是两人在树上待的时间太久，又一动不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曾出过一口，此时活动身体，顿时感到了手脚的麻木。下滑到一半时，卓木强巴触碰到一根树藤，他以为是蛇，惊慌中身体失衡，肖恩准备拉他一把，结果自己反而从树上掉了下去，灌木丛中顿时响起折枝断丫的声音，前面的食人族马上就有了动作。卓木强巴滑下树来，拉起肖恩就开跑，结果没走两步，他感觉自己左腿缠入了藤蔓之中，似乎什么东西十分大力，要将自己拖离地面，又被肖恩在一旁死死拽住——他知道，自己踩到了食人族的陷阱！

食人族二

肖恩和卓木强巴两个人的重量，加起来超过一百公斤，竟然还是抵挡不住那股巨大的拉力，缠着卓木强巴脚的树藤，连同肖恩一起带了上去，慌乱中肖恩松开了手，卓木强巴腾空而起，倒挂在树上。林中传来了笛鸣，无数的火把飞快地赶来，卓木强巴知道这次恐怕没有希望了，他松开背包的背带，大声道：“快走，带着包走。”肖恩绝望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低声道：“我回来救你！”

不料，他才刚走两步，突然丛林中一棵树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了他，肖恩被一个脸上插满树枝的人死死捂住了嘴，然后被敲昏了过去。卓木强巴倒悬在树上，只是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肖恩，正惊讶于肖恩的速度之快，那些火把已经来到跟前。

这次卓木强巴看得更清楚了，那些食人族长得宽额高鼻、深目高眉，比库库尔族人看起来还强壮不少，身体上以红白两种主色调画着象征猛兽爪牙的图案。一行人将卓木强巴围在中间，明晃晃的火把高举过头，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阴刻而布满皱纹，好像魔法世界的老巫师。

发现捉住这么大一个猎物，食人族们显得十分兴奋，又唱又跳。忽然，一名食人族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他脖子上歪歪斜斜插着一根羽箭，这种尾羽实际上是一团棉花一样的东西，这箭卓木强巴已经不陌生了，这是一支吹筒箭，是被人吹出来的。卓木强巴马上感到了希望，库库尔族，难道是库库尔族又一次来救自己？

丛林里突然闪出不少人来，他们披着树皮，插着树枝树叶，站立在树干旁边，或是爬伏在树干上，不移动时，真的无法将他们从树中分别开来。卓木强巴心中暗叹，自己和肖恩还傻乎乎地看食人族祭奠呢，这里早就藏了这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同时他也意识到，如果这些人早就藏在了这里，那肖恩哪里还走得掉，想来也是被擒获了。

很快，卓木强巴发现这另一队人并不是库库尔族人，他们的相貌可以说比食人族还要难看，每个人都带了一个大鼻环。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也是奇怪，弯得如同新月，而且外侧开刃，月牙的内侧是带锯齿的钩，看起来像一把割麦子的镰刀，而且有的刀柄短如戒尺，有的却长如扫帚。这两个种族好像有世仇，一见面就分外眼红，火光中血光冲天，腥味刺鼻，一时丛林里满是厮杀之声。其中一名带鼻环的男子显得特别强壮，褐色的肌肤练得就和健美先生一样，手里拿着把比其他人大许多的弯钩镰刀，所到之处，血溅数丈。

混战中不知道是谁触发了机关，卓木强巴只感到脚踝一轻，整个人就倒跌下来，正跌在两组人的中央，双方都晃着刀具朝他挥来。卓木强巴自然知道，落入哪一方的手里恐怕都不好过，他奋起反抗，在混战中保持自己不受重伤，同时朝人少的地方移动，希望能发现肖恩。

在一株大树下，卓木强巴找到了昏迷中的肖恩，以及他旁边的背包。他赶紧背好背包，正准备扶起肖恩时，只听“哧”的一声，却是利器将结实的背包划破了，接着“啪嗒”一声，卓木强巴扭头一看，库库尔族的圣石掉了出来。卓木强巴先是滚向一边，然后，他才抬起头看是谁向自己背后下手，只见一个食人族人，脸上露出崇拜之神色，指着库库尔族的圣石，向卓木强巴大声呼哧什么，刚说一两句，刀光划过，一把长柄弯齿的刀让他人头分家。卓木强巴趁此机会，将圣石收回，然后搀扶起肖恩，正准备逃跑，后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当卓木强巴苏醒过来时，已经置身一个昏暗的小屋，屋中散发出一股异味。和库库尔族的房屋一样，木板为墙，茅草为顶，右轩有窗透着星光，墙上挂着各种兽皮，四角壁上钉了火把，正“毕剥”地燃烧着，那些是黑色的棍子还是蜡烛，卓木强巴说不出来。他撑起身子，选了张木凳坐下，屋正中有张破旧的木桌，几张原始木凳。

肖恩先他一步醒来，见卓木强巴醒了，便道：“今天的月亮比昨天在食人族祭坛看到的又扁一些了，没想到一觉睡了那么久。”

卓木强巴翻身起来，惊讶道：“你是说，我们昏迷了一整天？”

肖恩宽慰道：“不错，总算是大难不死啊，看来，我们都太瘦了，还不能被立即吃掉，得先把我们养肥再说。”

卓木强巴问道：“是谁救了我们？”

“什么？救了我们？我们不是被食人族抓住了吗？”肖恩脸上的疑惑不亚于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道：“不，不是那样。”他简单地叙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肖恩这才道：“原来是这样，那时我刚接过你的包，就被人抓了去弄晕了，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也是刚醒来，对这里也一无所知。照你这样说，是两个部落开战，一个人人都戴鼻环的部落打先前我们看到的食人部落。”

卓木强巴纠正道：“不，是一个部落伏击或是说包围了另一个部落。在我看来，戴鼻环那个部落比食人族还要强大一些，他们的刀，看起来好可怕，就像死神手中的镰刀一样。”

肖恩道：“那你说，是食人族抓了我们还是戴鼻环的种族救了我们呢？戴鼻环的种族究竟是救了我们呢，还是抓了我们呢？”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知道。先看看能不能逃出去。”说着，门帘被掀开来，一名戴着鼻环的土著姑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这名土著姑娘肤色黝黑，长相可以说怪异，特别是她戴的鼻环，比卓木强巴先前看见的人戴的都要大，环圈垂下来能圈住整张嘴。这位姑娘看上去没有什么恶意，笑起来红唇白齿，可卓木强巴他们怎么看都觉着像血盆大口。这名长相不怎么好看的土著姑娘端着一盘卓木强巴和肖恩叫不出名字的水果，表示可以放心食用，然后就坐了下来，一手撑着腮帮子，长久地盯着卓木强巴看，看得卓木强巴都不好意思了。

这位姑娘喃喃细语着什么，一张老脸布满和蔼而略带狰狞的笑容，那样一张可憎的面目，做出矫揉造作的表情，实在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但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土著姑娘对卓木强巴大胆地表达着相思情意，肖恩也在与张立和岳阳的闲聊中，对他们的强巴少爷雌性吸引论有所耳闻，如今略加印证，果然是令人大开眼界。

这位土著姑娘的猪眼皮下，一双牛铃大眼，略带俏皮地不住打量卓木强巴，含情脉脉，似嗲还嗔，好像在询问：“你爱我吗？真的爱我吗？”

卓木强巴眼神闪烁，眼珠子左躲右闪，不敢直视这位土著姑娘的一汪秋波，时而斜眼瞧去，对肖恩皱皱眉，意在询问：“怎么办？想个办法让她别再盯着我瞧。”

肖恩眼藏笑意，向卓木强巴扬扬眉，意思是：“没想到你魅力惊人啊，我竟然看走了眼。这位姑娘不错，就将就将就凑合着过算了。”

卓木强巴怒目相视，意道：“你这家伙太不够意思了。”

这时，那泓波澜起伏的春水又荡了过来，这次挑逗意味更加明显，分明是在暗示：“老帅哥，别不好意思嘛。”

肖恩在一边挤眉弄眼，又暗中朝门口一瞟，表达着这样的信息：“大哥，看来这次我们得使用美男计了，为了大家的身家性命，你就小小地牺牲一下色相如何？”

卓木强巴双眼一瞪，做了咬牙的动作，那自是在暗骂：“你最好去死！你怎么不去牺牲！”

肖恩翻着白眼，望向屋顶，意思是：“我倒是想牺牲呢，要人家看得上咱不是？”

这时，又有一人推帘而入，那黝黑的肌肉，魁梧彪悍的体形，正是在两族搏杀中最显眼的那名男子，他在月光下手握死神般的镰刀、双臂展开仰头啸月的场景，已经深深刻入卓木强巴的记忆之中。此时，这名男子的左右腰间和胸口正中，各挂着一个血迹尚未干涸的头颅，让人胆战心惊。他一进房间，先是友好地向那名土著姑娘说了几句，那名土著姑娘也友好地摇了摇头，随后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重，语调也越来越高，发音急促快捷，好像争吵了起来，一面吵一面向屋外走去。卓木强巴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是肖恩好像听出了端倪，虽然他表面装得和卓木强巴一样毫无知觉，但是他却在不停抖动。卓木强巴已经大致了解了肖恩的习惯，知道他在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抖动，有时是用脚尖在地上打拍子，有时则是有节奏地用指尖敲击大腿或桌面等地方，发出鼓点一样的声音。而此刻，他身体未动，表情淡漠，但二郎腿却抖个不停，显然十分紧张。

当那争执声音越来越大，离他们所在的房间却越来越远时，肖恩霍然起立，不安地张望着道：“我们得离开这里，马上离开！”

卓木强巴心中有气，刚才这个家伙卖友求生，实在可恶，当下淡淡道：“哦，真不简单啊，连当地土语你也听得懂！他们说些什么来着？”

肖恩道：“他们说的语言，有很多发音与克丘亚语有相似之处，我也是半听半猜，弄懂了个大概，他们也是食人族，只是不同的分支罢了。”

“食人族！”一听到这个名字，卓木强巴反射性地跳了起来，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肖恩急忙道：“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你知道他们刚才在争论什么吗？他们在争论你的归属问题。”

卓木强巴道：“什么归属问题？”

肖恩解释道：“那个大眼睛姑娘，是这里大祭师的女儿，她说你是她见过的少有的英俊男子，所以你应该归她吃。而后面来的那名战士则说，你是少有的强壮男子，所以应该由他来吃你，最强的战士，才应该吃最强的人。”

卓木强巴看了看肖恩的表情，疑惑地道：“争着吃我？不会吧，看那位姑娘，不像有恶意的样子。”

肖恩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一旦被发现就糟糕了，我们赶紧逃吧。”两人跳窗而出，黑暗中不辨方向，哪里人少就朝哪里急奔。这是一个大寨子，到处可见茅草棚屋，有的屋外墙插着火把，从火光中判断，比库库尔族大多了。

刚离开房间不到百步距离，就听见响声大作，无数戴鼻环的人拿起刀枪、钩镰从茅屋里冲了出来，大声呼喝，相互询问。躲在黑暗中的卓木强巴和肖恩叫苦不迭，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给发现了，这次是插翅难逃，恐怕凶多吉少了。

突然左边有动静，那些人都朝左边集中了过去，接着正前方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又有一部分人朝正前方冲去，卓木强巴和肖恩大喜过望，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原来这些人不是因为自己而被惊动的。两人看准右边的空隙，夺路而逃。

没走多远，两人就发现，前面的房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看来他们不是在往这个部落外逃去，而是朝着部落的中心地带前进着。转过一角，险些与那些戴鼻环的食人族撞个正着，两人躲在黑暗的角落，大气也不敢出。肖恩低声道：“看来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不要贸然冲得太深，看清情形再走。”两人摸摸索索，沿着墙根前进，又或找大树隐蔽，走了二三十分钟，人声渐弱，房屋也渐渐稀少起来，看起来快要走出这个食人部落了。

“等一等，别往前走了。”肖恩突然停下来。他们前面，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茅屋停在空地上，没有点上火把，看上去像是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卓木强巴大惑不解，明明再走几步就可以离开这部落了，为什么肖恩却停下来不走了。只听肖恩道：“看见前面的地了吗？在动。”

重 逢

“哼，愚蠢的土人。”黑暗中一道身影在茅屋间飞速前进，他所去的方向竟然与卓木强巴他们的方向一致。火光中，索瑞斯那张如同被千蛇噬咬过的脸显得更加恐怖，他熟练地翻入一间大屋，在屋里摸索着什么，不一会儿，他面露喜色，从屋里取出一把石杖。

得到石杖，索瑞斯又折返往东来到一株需四五人合抱的大树下面，四下无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南边。索瑞斯咬着石杖，手足并用，往树上爬了十来米，突然觉得脚下不对，好像踩掉了什么东西，他赶紧朝左一闪身，抽出猎刀插入树干稳住身形。几乎就在同时，刚才他爬过的地方，从树干中刺出一根黑色尖矛，好像一头受到触动的猛兽，突然发起致命一击，过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状，那根尖矛又缓缓地退了回去。索瑞斯面无颜色地看着这一幕，心道：“好险，竟然在树干上也藏匿机关，那根毒矛黑成这样，不知道已吸了多少人血。”无暇细想，他只停了片刻，又急匆匆地往更高处爬去。来到大树的分叉处，有一方平台，树丫已被人踩得平齐，而树丫正面的树干上，立了一个木质的绞盘。“是这里了。”索瑞斯心中大喜，将偷来的石杖插入了绞盘的中心洞口，只听“嗒、嗒、嗒、嗒”四声，当石杖完全插入绞盘后，绞盘发出“咯咯”声响。

索瑞斯握住绞盘的把手，观察着缠在绞盘上的绳索，心道：“绳索还是新的，看来他们还是每年都举行一次圣石的膜拜仪式，这些愚蠢的家伙，连圣石是干什么用的都不知道，只会傻傻地膜拜。”他用尽全身力气，开始转动绞盘，随着绞盘的转动，绳索带动了不知道哪里的机关，大树竟然发出“咔咔咔”的响声。

卓木强巴顺着肖恩的手指看去，果然，前面的三五间木屋极其轻微地上下移动着，那方式很独特，就好像一艘小船在平静的湖面上，随轻轻的湖水荡漾，缓缓地一下一上。而前面的泥土地面，也泛起类似微微波浪的起伏，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那是什么？”卓木强巴不解。

肖恩长嘘一口气，道：“好险，好隐蔽好厉害的陷阱。前面是沼泽！”

“沼泽！”卓木强巴大惊。肖恩道：“嗯，他们故意把轻浮的茅屋放在沼泽地上面，而沼泽表面落满树叶和树枝等杂物。如果是外敌入侵，不知道情况而试图靠近茅屋，那肯定是万劫不复。”

卓木强巴奇怪道：“将几间茅屋放在沼泽地上面，就是为了迷惑敌人？”肖恩准备解释一下，突然两人都听到，右侧的大树上，发出惊人的咔咔声。随着那阵声音的响动，大树的一根树枝横伸了过来，竟然悬停在沼泽里某一间茅屋的正上方。

卓木强巴吃惊道：“那，那是什么？”

肖恩凝眉道：“难道说，那茅屋里放了什么东西？这个部落只是利用沼泽来保证里面的东西不被人偷走？”

瞬间，从悬停的树枝上垂下一根绳子，一个人头下脚上地沿绳子滑落，黑夜中那人身影朦胧，但身手敏捷得却像一只猴子，卓木强巴兀自觉得，那道身影好熟悉，就像在哪里见过。这时肖恩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索，急声道：“不好，这是那人的声东击西之计！他把食人族引开就是为了到这里来拿东西，食人族很快就会赶过来，我们得马上离开！”

索瑞斯双腿绞着绳索，飞快地滑向茅屋，到了茅屋顶端，拨开棕榈叶，屋顶有一方带把手可拉动的木质小门。索瑞斯想了想，先移向一旁，然后再拉开小门，拉门时侧耳倾听，茅屋内没有响动，歇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什么飞箭射出，他这才取出一根闪光棒，一拔插销，强烈而刺眼的镁光从闪光棒里发出。索瑞斯将闪光棒扔进茅屋，看清了屋里的形势，只有一方木桌，但桌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五个蛋一样的金属，桌子下面有紧绷的绳索像蛛网一样密布，就连他拉开的这道活门上也有绳子系着。索瑞斯清楚，那黄色的金属蛋都是黄金，只有一个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而其余的蛋下面，利用黄金的重量，压着各种机关，一旦拿错了，情况就很危险。但是听远远的人声鼎沸，那些食人族已经被惊动，正全力往这边赶，没有时间了，索瑞斯继续滑入茅屋里面。

只见房间四周墙壁，到处都是孔洞，索瑞斯很清楚，这是一个大房间套着个小房间，一旦机栝被触发，那些孔洞喷火、喷毒、放飞箭，每一样都致人死命。同时他更为了解的是，这些不是食人族的智慧结晶，而是这些民族的祖先。一想到这个，他心中就有气：“明明已经遗落了千年的文明，还要留下这些东西来害人。”想起那些屈死的同伴，他心中也有些伤感。

在明亮的镁光中闪烁的金蛋就在眼前，索瑞斯略加思索，想到那枚经常被取出来使用的金蛋，尽管很小心，但是它应该留下被移动过的痕迹。取金蛋的人也必须像自己这样，头下脚上地来取，放回去时，痕迹肯定不能完全吻合。找到了，索瑞斯小心翼翼地揭开第三枚蛋的上缘，果然，一枚更小的带翅膀的石蛋就藏在里面，和库库尔族的圣石几乎一模一样。索瑞斯将这块石头拿在手中，心情激动，默然道：“第六把钥匙终于到手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把钥匙，到底会在哪里呢？不管怎么说，难得来一次安息禁地，既然来了，就没理由不去那里，七年前没能打开的那扇门，这次我一定要打开。”

咔咔声又一次传来，索瑞斯大吃一惊，没想到那木绞盘有自己的时间，过了那个时间竟然会自动绞回去，而他头顶的活门，也正随着咔咔声慢慢关闭。幸亏他身手敏捷，千钧一发之际从门缝里挤了出去，跟着爬上了正在往回收缩的树枝，随着树枝朝沼泽地外移动。看着脚下如平地般的沼泽，索瑞斯又回想起当年，队里的三名精英就被这看起来毫无危险的陷阱吞没了，至今尸骨还在沼泽里泡着。

索瑞斯贴身藏好圣石，从树上溜下来，掉头西去，跑了五分钟不到，前方突然火光一闪，无数的食人族举着火把从林中钻出来。索瑞斯后退一步，后面也满是食人族，他们肩头扛着那几只在祭坛捣乱的被射得像刺猬的猴子，不怀好意地盯着索瑞斯，但却又没有动手。索瑞斯心中也在害怕，赤手空拳对付如此多数量的食人族，根本没有胜算，如果利用药物引来他们惧怕的生物，又需要时间，但是他们为什么还不动手呢？索瑞斯转念一想，突然看见自己胸前发光的琥珀色石头，他淡淡一笑，将那石头抓在手里，伸到每一个食人族的面前，从食人族的眼中，他看见了敬畏、虔诚以及崇拜。索瑞斯拿着象征契约的符石，从食人族群里挤了出去，所到之处，食人族纷纷让道，目光崇敬，面色谦卑。后来食人族里不知谁发出一声吼叫，食人族如恍然大悟般，迅速朝卓木强巴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去。

朝远离食人族的方向狂奔许久之后，索瑞斯才敢停下，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脏，总算松了口气。他看看符石，又摸出那检测的仪器看看卓木强巴他们逃走的路线，不由重新挂上阴险的笑容，喃喃道：“卓木强巴，你的能力不行，可你真是一员福将啊。”

黑暗中不辨方向，只要身体能通过的地方就冲过去，身后的火光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接近，卓木强巴感到历史仿佛在一再重演。自从踏入这丛林之后，自己的命运就没有离开过逃亡，几乎是每天都在逃命，如今逃命都逃出一点心得了，估计回去写本书还能卖点钱。“砰”的一声，竟然是在黑暗中跑得急了，卓木强巴不知道撞上了什么，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到棍状物体顶住了自己的小腹，他不敢动弹，很明显，那是一支枪。这时，肖恩说了一连串的克丘亚语，显然他也被枪抵住了，只听对方用中文恶狠狠地骂道：“妈的，又是游击队，被食人族追，还要被游击队追，干掉他们！”

卓木强巴又惊又喜，也破口骂道：“岳阳，你小子敢！”

“强……强……强巴少爷？真的是你？强巴少爷！”抵着他的张立扔掉了枪，紧紧地抱住了卓木强巴，激动得都快痛哭流涕了。那边岳阳和肖恩也紧紧地抱在了一起，生死离别后，竟然还能重逢，四人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

知道是张立和岳阳之后，卓木强巴的紧张感稍有好转，回头一看，火光更近了，他赶紧推开张立，催促道：“走！快走，先离开这里再说。”四人一起朝黑暗密林逃去。

“强巴少爷，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他们拼了命也要追你们？我先前还以为是追我们的呢。”

“强巴少爷，你们在食人族里面待过？有没有看见好看一点的姑娘？”……

重逢的欣喜之情，让在逃命途中的张立和岳阳两人问个不停，卓木强巴将这几天的经历简短地诉说了一遍，已经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询问张立他们的情况，岳阳道：“我们，我们的经历要简单多了，被洪水冲到这里来以后，我和张立就在林子里乱转，虽然我们有枪，可是子弹有限，想离开这片丛林又走不脱，就在前天，我们差点就和游击队正面遭遇了！”接着，他简单地说了食人族是如何在他们眼皮底下将一群游击队员抓走的，场面几乎和生杀祭一样血腥。知道这里是食人族的地盘后，两人更加惴惴不安，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就在刚才，他们在林中游荡时，无意中遭遇几名食人族，放了两枪，结果没想到是在食人族部落附近，那枪声引来了更多食人族，他们边打边跑，结果就撞上了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道：“原来是你们在开枪，我们还以为是游击队杀过来了呢。”

肖恩道：“对了，你们说想离开这片丛林却走不掉是怎么回事？”

张立道：“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吗？这片丛林是片死地，四周都被巨大的峡谷包围着，那些峡谷深达百米，如斧劈刀削，下面又是翻滚的江水，两岸相隔几十米，根本过不去。我和岳阳沿着峡谷走了将近两天，还是没看到头，估计那是一个环形峡谷，这片丛林就被围在环形峡谷的中间。当大洪水来袭时，水位高涨，刚好将我们冲到这片丛林里来，当我们一觉醒来的时候，洪水已经退去几十米了，再也出不去了。”

卓木强巴和肖恩对望了一眼，如果昨天下午他们就往回走的话，碰到这样的情景，也是毫无办法。卓木强巴突然问道：“对了，这两天你们在丛林里，有没有碰到方新教授他们？”虽然他知道，张立、岳阳既然单独在一起，那多半是没有碰到教授他们了，可是总要问一问，才能死心。

“方新教授！教授他们也在这里？”岳阳惊呼起来。

卓木强巴点点头，道：“嗯，我们看见教授他们那一组人留下的记号了，他们也被冲散了。如果按你们所说，他们就该还在这丛林里，和我们一样。”

张立道：“可是这片丛林太大了，我们一直在走，却感到没走多远的样子。”

肖恩道：“应该有出去的方法，否则丛林的食人族无法生存，除非——除非……”他不敢相信，除非这片丛林大得惊人，才能让几个部落同时生存在丛林中还能自给自足。

岳阳道：“既然教授他们也在这里，那就太好了，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情况一定比现在好。”

肖恩道：“可是找到他们之后呢，能走出这片被峡谷环绕的丛林吗？能对抗游击队和食人族吗？”岳阳不去多想，他总是乐观的。

张立道：“你错了，不能拿我们的实力和教授那组人的实力相提并论，我们两组间实力相差很大的，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未必教授他们也不能做到。我担心的是，要是教授他们离开了这片丛林，把我们扔在这里，那就糟糕了。”

卓木强巴道：“不管怎么说，先想办法摆脱后面的追兵再说。”

肖恩摇头道：“看来，他们把我们当作偷东西的那人了，也不知道那人拿了什么，唉……”

再跑十分钟，耳边已是嗖嗖的羽箭破空之声，四人狼狈地躲着箭矢，肖恩道：“在丛林里和食人族比速度，我们是没有胜算的。”

岳阳道：“那怎么办？举手投降？”

肖恩道：“千万别这样想，食人族比游击队更不好说话，要说，他会让你到他肚子里面去说的。”

张立道：“前面没路啦，好像有一座山挡在我们前面！”

肖恩道：“不会吧！这里是丛林，怎么会有山呢？”

卓木强巴道：“好像是真的，我们再往前跑几步试试，这森林里黑压压的，看不清楚。”

又跑了几步，后面传来追兵的呼喊声、咆哮声，以及食人族特有的战斗号角声。岳阳道：“不是山！是森林！天哪，这林子里的树都好高大啊，怎么生长得这么密集？好像我们进不去啊。”

挡在他们前面的，哪里是什么大山，竟然是一座全由高大树木组成的林中之林，树挨着树，树枝缠着树枝，树根盘绕着树根，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座致密的山林。

张立道：“快看，有条河，有条河流进树林里，快，从河道上钻进去。到时候我们守着河道口，他们就不敢追进来了！”四人想也不想，就钻入了前所未见的巨大密林之中。

很快，食人族追到河口，一众人停下了脚步，看着密不可分、枝叶相互缠绕着的树林，他们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凝重起来，露出了惧意。最强壮的领头人张开了双臂拦在河口，大声呼喊着什么，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绝不让自己的族人踏入树林一步。接着，他带领着他的族人，朝着卓木强巴他们逃走的方向，高声念起了咒语一样的语言，全体食人族虔诚地俯身跪拜，咒语声一浪高过一浪。

等食人族走了之后，索瑞斯揣着仪器来到这河口，看着黑暗中参天古树如一个个巨人勾肩攀背地站在一起，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哭笑不得地道：“这是……这是莽林啊，他们怎么也不想想就钻了进去！”接着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跟进去了，这地方，上次那么多人来的时候他们都是绕道走的，他独自一人可不敢冒这个险。

莽 林

热带丛林四季炎热，即使有大暴雨也比国内的春天暖和，但是现在，卓木强巴等四人却感到有些冷。四人的衣衫都是破的，但是在这片林子外面根本就不觉得有寒意，这时进了林子，感觉温度一下子就降低了十几度一般，每个人都冷起一身鸡皮疙瘩。

张立说守着河口，但实际上四人却在不断地往林子深处走，唯恐走得慢了，被食人族捉了去。身后的声音喧哗起来，但离四人毕竟越来越远了，岳阳得意地道：“我们顺着水道走，他们失去了我们的方向，肯定在这林子里迷路了。阿嚏——吸——好冷。”

张立抱着枪也打了个冷战，肖恩道：“这地方好像不大对劲啊，阴森森的，不像外面那些丛林，这里一点生气都没有。”

卓木强巴等三人纷纷瞪着肖恩，上次就是他说了一句不大对劲，结果五人发现自己是闯入了叹息丛林，接下来没有一天安生，现在他又说不大对劲，那可是糟糕至极的前兆。肖恩却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他摊开手，一耸肩，意思是你们都怎么啦，一个个瞪着我干什么？

四人在河道中涉水而过，严格来说，这其实算不上一条河，连一条溪也算不上，至多只能说是一道水沟，从树林中漫过的水沟。无数的树生长在河道中央，盘根错节，有的树枝上又垂下根系，直拖到水里，而河水则顺着树与树之间的间隙缓缓浸过。刚下过的那场暴雨，使无数从天而降的根须还带着冰冷的雨水，拂在脸上让人心头一凉。森林里更是黑咕隆咚，连半分星光也透不下来，四个人磕磕绊绊地走着，生恐踩到什么或是碰到什么。走了不知多长时间，人人都是多次跌倒之后，张立忍不住道：“好像后面早没有追兵的声音了，火光也看不见了，我们还是点着亮走吧，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肖恩小心地道：“还是先上树观察一下比较好。”

岳阳靠着河道中的一棵树，这棵树刚让他碰了一鼻子灰，他伸手摸索着道：“你们来摸摸，这么大的树该怎么爬。”其余三人勾着肩向岳阳靠过去，然后也摸索了一番，结果四人手牵手，却好像连树的一半都没够着。

卓木强巴道：“既然我们无法上去，那些食人族恐怕也很难，先点燃看看，如果不对再熄灭灯光。”于是，闪光棒被敲亮了，里面的两种化学物质一混合均匀，就发出不亚于照明弹的冷荧光，通过人为地反复折叠闪光棒来控制化学物的混合程度，能调节光线的强度。四人如同举着四根火把，先把周围的情况看清。

只见四人灰头土脸，满身泥土，毛发蘸水，兀自贴着脸滴个不停，肖恩不知道碰在什么地方，当时只听见他叫了“哎呀”一声，现在灯火通明才发现，肖恩上唇还挂着两道鼻血。张立叫道：“噢，想不到肖恩先生也是热血青年。”

岳阳在另一头叫道：“我的天，这些树，好大啊！”只见荧光下，方才他们摸索的那株大树树干粗壮，令人咂舌，至少要十余名壮汉才能合抱，根系布满整个河道，又与其他树根交织在一起。如果在树根处开个洞，就能通火车，如果将树干劈个平台，就能建房屋，如此巨树，四人都是首次见到。更令人感到可怕的是，不只是这棵树，而是这整片森林，全是如此巨树。以前在丛林中，树高二三十米属于寻常，如果高过五十米就属罕见了，在丛林绿树冠中，有鹤立鸡群的感觉。而这里的巨树，巍巍向天，仰头望去，只见枝叶障天，根本看不到头，仅从树干判断，每棵树高就达百米以上。有如此声势的树中巨人，当数北美洲的云杉，可是这些树偏偏又不是云杉，说不出什么种类，株株耸立犹如嶙峋的怪石，又如重峦叠嶂。不仅树如此，连荆棘灌木丛，也高达十多米，就是地上潜伏的草也有好几米长，让人置身其中，感觉像来到了童话世界里的巨人国。

四人越往深处走，四周的植物便越是古怪，有的树的根系，像蛇一样缠上另一株大树，仿佛要把对方整个儿吞下；有的树则直接从别的树树干正中生长出来，根系爬满大树主干，颇有寄生的感觉；有的植物开的花裂成两片，边缘全长成锯齿样，像一张张怪兽的嘴。林子越密，气温越低，河道上升腾起氤氲的雾气，缭绕着古怪的树木，只听水声潺潺，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声息。四人感觉到，自己嘴里哈出来的气，也同朦胧的雾气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蒸腾的烟雾中，时而像远古猛兽，时而像婀娜美女，时而幻化现代城镇，时而又像宇宙浩渺，光怪陆离，如梦如幻。岳阳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哆嗦道：“我好饿啊，强巴少爷，你们还有没有吃的？我和张立的食物在这两天都吃光了。”说着，他指了指两人干瘪瘪的背包，果然比以前小了不少。可是卓木强巴和肖恩两人连背包都没有，比他们还糟糕。

卓木强巴道：“我们也没有，洪水把我们冲到这里来之后，食物就被吃光了，本来还找到些可以吃的树末，可惜已经让食人族搜走了。”说完，才想起，自己吃的东西早在食人族那里就吐光了，如今又冷又饿，腹中叽咕作响。

岳阳这一提醒，四人均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饥饿难耐。张立一屁股坐在一条树根上，喃喃道：“走不动了，没力气了。”岳阳也选了一株矮小植物靠着道：“我也……有人！”他突然跳起来，面色古怪地看着自己身后。

其余三人被他吓了一跳，各自紧张地原地张望，卓木强巴更是险些将闪光棒也扔了出去。却见岳阳用手触摸着他靠背的那株植物，尴尬地道：“对不起，弄错了，不是人。”卓木强巴走过去摸了摸那植物，果然软乎乎的，和人的肌肤极其相似。岳阳已经高举着闪光棒，头顶是圆圆的伞褶，就像一座小凉亭搭在头上。张立站得较远，看得清那植物的全貌，说道：“是蘑菇，太夸张了吧，蘑菇也长这么大！”

原来，岳阳所靠着的是一株高三米的大蘑菇，他正好靠在蘑菇的伞柄部位，难怪感觉像靠在了人身上。看着这么大的蘑菇，岳阳馋得口水直流，忙道：“这么大的蘑菇，拿来熬汤吧。”

肖恩道：“吃不得，这其实不能叫蘑菇，它们应该叫真菌菌属。具体是哪个种属我不清楚，不过这种个体并不算大，更大的真菌我都见过，而且你们看，伞盖边缘色彩艳丽，多半不能吃。”

岳阳道：“再不吃东西，我们真的没力气再走了。”守着这么大一株蘑菇竟然不能吃，岳阳只觉腹中更是饥饿。

肖恩道：“照理说这里林深草密，应该有很多动物才是，可是我们走进林子这么久了，竟然没看见一个生物，这事大有古怪，要不你们俩休息一下，我和强生在周围百步以内探探。”

岳阳把枪拿起，道：“枪。”肖恩道：“不用枪，响动太大。如果遇到需要开枪的动物，我们又怎么对付得了。”张立拔出匕首递给卓木强巴，道：“用这个。”卓木强巴拿在手里掂了掂，比较称手。

张立道：“如果有可能，应该上树去看看，这里的树这么大，说不定动物们都住在树上呢。”岳阳补充道：“说不定都在睡觉呢。”

张立还是有些担心地道：“不能再走散了，如果我们看不见光就叫你们，你们听到声音就不能往前走了。”

肖恩和卓木强巴都道：“这个自然。”卓木强巴又提醒道：“别因为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猛兽就放松了警惕，你们两个也打起精神来。”两人踏着树根，溯河而上。

张立和岳阳靠着蘑菇休息，不到五分钟，卓木强巴和肖恩就回来了，两人一脸兴奋，见到张立他们便大叫道：“快来，快来帮忙，有烤肉吃了。”

张立和岳阳迎上前去一看，大吃一惊。卓木强巴和肖恩二人，分抬首尾，竟然搬回一头体长超过两米的凯门鳄。岳阳结巴道：“哪里……哪里找到这么一头大家伙？”

卓木强巴喜道：“就在前面，这下有鳄鱼肉吃了。”

张立道：“皮糙肉厚的，能吃吗？”

肖恩道：“当然能吃。”卓木强巴道：“别看它皮糙肉厚，这鳄鱼肉，自古以来就是一道美味佳肴。”岳阳走近两步，那鳄鱼嘴上被箍了几圈，腹部柔软，竟然还是活的，他奇怪道：“你们怎么抓住它的？”

卓木强巴和肖恩讪讪对视一眼，撇开话题道：“这个你不用管，总之把刀磨光亮，生起火来，我们剥皮切肉，分而食之。”

原来，卓木强巴和肖恩没走多远，就发现前面河道处的树根不同寻常，看起来像无数搁浅的怪物。肖恩说前去打探一番，结果再走几步就发现，河道上密密麻麻横陈着几十条凯门鳄，正在酣然大睡，他蹑手蹑脚走了回来，说前面太过危险，让卓木强巴绕道走，结果不知怎么的，一头熟睡中的凯门鳄被惊醒了，跟着就爬了过来。肖恩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家伙张开大嘴，作势欲咬，肖恩惊得差点叫救命，也不顾形象，向前就是一个狗扑，堪堪避开屁股被咬的危机。那头鳄鱼一咬不中，跟着又是一口，谁又想到那鳄鱼在丛林中动作是如此迅捷，肖恩连滚带爬，裤腿还是被撕去一截。卓木强巴扭头看见这情形，跑回来助肖恩斗鳄鱼，又不知该如何处理，便一脚将鳄鱼踹向一旁。鳄鱼将眼睛一横，转而攻击卓木强巴，肖恩趁机跳到一旁，慌乱中还不忘提醒卓木强巴道：“想办法别让它张嘴，它咬东西的力气大，张开嘴的力气却不大。”

慌乱中，从没有捉过鳄鱼的卓木强巴滑倒在地，哪里想得到什么办法让这家伙不能张嘴。眼见它对自己的两条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卓木强巴一缩腿，一个鲤鱼打挺，正巧那鳄鱼张嘴向前一扑，结果卓木强巴翻身落下时，正好骑在鳄鱼背上。卓木强巴来不及细想，当下伸出强有力的双臂，死死箍住了鳄鱼的嘴，不让它张开。那条鳄鱼四肢抓地，尾巴乱甩，挣扎着想把卓木强巴甩下背去，卓木强巴抱牢了鳄鱼嘴，哪里敢松手。

双方对峙中，卓木强巴衣袋里的库库尔族圣石滚了出来，卓木强巴扭头去看圣石去向，正巧与鳄鱼对了一眼，只见这个丑陋的怪兽一双眼睛冒着青光，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卓木强巴心想：如今我占上风，难不成我还怕了你，敢瞪我！他双眼一瞪，那条可怜的鳄鱼也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先前还准备美餐一顿，没想到反而被这东西搞得张不开嘴，或许它心里在想：“哇噻，这是什么怪物！”被卓木强巴瞪得心里发毛，两眼一翻白，竟然吓得晕了过去。此时离鳄鱼群已有数十米远，其余鳄鱼都在呼呼大睡，并没被惊动。

卓木强巴只感觉身下的鳄鱼停止了扭动，还以为是它装死，又箍了一会儿，直到肖恩说：“它已经昏过去了，快找东西来捆住它的嘴巴。”他才松开手臂，只觉双臂又酸又麻，明显是用力过度。卓木强巴重新拾起圣石，他的包袱被食人族夺去，就只剩这枚当时放在身上的圣石了。他看着那大块头腹部朝天，头歪向一边，任由肖恩找些树藤布条什么的缠绕嘴巴，奇怪道：“它怎么会晕死过去的？”

肖恩将鳄鱼嘴缠得紧紧的，防止它暴起伤人，又让卓木强巴在它要害处捅了两刀，这才解释道：“别看这家伙长着一张血盆大口，其实它们胆小得很，一定要靠群居才能壮声威。它的那张嘴上下咬力之强，可以达数吨咬力，一口好牙可以咬穿两厘米厚的钢板，但是它张开嘴的肌肉却不发达，一个成年男子就可以很轻易让它张不开嘴，鳄鱼猎人都依据它这一弱点来捕捉鳄鱼。一旦鳄鱼张不开嘴，它就像老虎没了牙齿，心中难免害怕紧张，这时候生物本能的保命反应就会让它假装晕死过去，就像鸵鸟遇到危险就把头埋进沙里，屁股翘得老高一样。这叫自欺欺人。快，我们先把它抬回去弄鳄鱼肉吃。”

就这样，凯门鳄被穿在树枝上，烤得直冒油。

一阵半焦的香味飘来，四人饥肠辘辘，大咽唾沫。肖恩翻转着枝条道：“虽然这鳄鱼看上去外表丑陋，但是肉味鲜美，在澳洲、泰国等国家，鳄鱼肉早就是一道正餐，可以做出很多种不同的菜肴来呢。鳄鱼尾熬制的胶汤，一直是我比较欣赏的，要是里面再打上两个鳄鱼蛋，就更加完美了。”

岳阳舔着嘴唇道：“闻起来挺香的，不知道吃起来什么味道。”

肖恩道：“介于鸡肉和牛肉之间吧，烧烤起来的味道应该更像牛扒一些，要是带有作料就好了，放点孜然，加上香草和芥末，哦，还有辣椒，那味道才叫棒呢。”

张立听得受不了了，连声问道：“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

肖恩将手中的枝条又翻了一转，微笑着道：“还不行，对野生的鳄鱼肉，至少要将肉里的寄生虫全部杀死才可以食用，不像餐厅里，他们用的都是饲养鳄鱼，对于病虫害和消毒控制都是十分严格的。我记得在几内亚，当地土人用丛林里盛产的一种香料熏蒸野兽，然后将肉腌制成肉干，味道辛而微咸，很有咬劲。”

这席话又让岳阳想起了麻辣牛肉干，艰难地吞咽着唾液。张立道：“想不到肖恩先生对饮食还这么有研究。”

肖恩淡淡一笑，道：“对于一个旅行者来说，吃各地美味的食物，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欣赏各种自然风光，这三者便是旅途中最大的享受了。一般来说，一个旅行家都兼具美食家、美术爱好者、民俗研究家等多种身份。在最饥饿的时候，能吃到一顿大餐，会有不虚此行的感觉呢，呵呵。”

看着三人谈笑风生，卓木强巴突然泛起异样的感觉，他想起了食人族。在吃鳄鱼肉的时候，人们能够侃侃而谈，他们杀鳄鱼的时候，心中充满快感，为自己能拥有一顿美食而兴奋不已。然而就其本质而言，人和鳄鱼都属动物，为什么看见食人族杀人剖腹、分割烹饪，却产生一种极度的恶心和恐惧？食人族在吃人肉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们此刻在吃鳄鱼肉一样谈笑风生、评头论足呢？人们从饮食中获取了最基本的满足，还将饮食发展成一种文化，对同一种肉类，产生不同的做法，调和出各种口味，来满足感官上的享受。如果，那种肉类换作是人自身呢？卓木强巴很疑惑，那天看见食人族的生杀祭，自己全身如坠冰窟，四肢冰冷，手足微颤，但是，那和杀一头鳄鱼的过程或者和屠猪宰牛的过程本无两样啊，为什么自己会怕得那么厉害？只是因为人是不会吃人的吗？不，人是会吃人的，不仅限于食人族，中国古代便多有记载，“饥荒之年，民不聊生，易子食之”。意思是说，在大的灾荒之年，人们没有吃的，便只能吃人；强健而有力的成年人，便有权利吃掉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小孩；但是对于自己生养的小孩，又有些无法下手，于是，人们便相互交换着自己的小孩来吃，当吃的不是自己的小孩，心里就要好过多了。而自古的暴政，骄奢淫逸，也都提到过吃人的事，如商纣王，便将他怀疑对自己不忠的大臣的儿子杀掉，做成肉丸让大臣吃，将认为是叛逆的大臣熬成汤，分赏给其他大臣。也就是说，吃人自古便被认作是最残暴、最可怕的一件事情，但到了不得不吃的时候，人们还是会吃人的……

“咔嚓”一声巨响，丛林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卓木强巴的思索，好像一条树根被什么东西撞断了，四人嘴里嚼着鳄鱼肉，恐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第七章 玛雅圣城

站在山壁边缘，数百座白色的建筑尽收眼底，无数的神庙、宫殿、竞技的广场、纪年的石柱，每一个建筑都堪称精美绝伦，那些都是无瑕的艺术品。可以说，这是人们发现古玛雅遗址以来，保存得最为完整、规模最大的建筑群落。它们散落在树荫中，但树荫丝毫遮挡不住它们的光芒；遗迹上的尘埃，遮不住曾经辉煌的历史；废墟上的野草，诉说着无比灿烂的文明。

巨   兽

岳阳和张立以最快的速度抄起地上的枪，卓木强巴和肖恩两人也都站了起来，做好逃走的准备，肖恩将烤熟的鳄鱼肉装入了包裹。又是“咔吱吱”一阵响声，来的东西绝对不小，因为这是它强行从树根间挤过来时，将树根挤得破裂变形发出的声音。肖恩警惕地看着地上的鳄鱼肉，心想莫不是血腥味将什么大兽吸引过来了。

“砰！”黑暗中的巨兽像是被两棵大树卡住了，它正试图撞开大树闯过来。岳阳将一根闪光棒扔了出去，同时道：“看看是什么。哇！鱼母！是鳄鱼母啊！”

闪光棒的照射下，一张血盆大口布满利齿，那颗近似它们远祖的峥嵘头颅卡在两棵树的中间，正挣扎着突破。在查阅资料的时候，他们曾看到一篇近似猎奇的报道，在原始丛林中生活着一种体形硕大的鳄鱼，比史前巨鳄偏小，但比寻常鳄鱼要大一倍，当地人管这种鳄鱼叫鳄鱼母，据说和血蛙、巨蛙等生物一样，是一种奇异的变种。而现在，四人所看到的，正是一头不同寻常的大鳄鱼，头颅便是他们所吃掉的凯门鳄的两倍，虽然光亮照不到树后的阴暗区，但从头颅比例来看，这绝对是一条体长超过五米的巨鳄。

张立和岳阳趁巨鳄尚未冲破树木的阻挡时，开枪射击，但子弹打在巨鳄的皮上，只听哧哧声不断，竟然被弹了开来。巨鳄蛮性大发，用力一挤，竟然将前半身挤出了大树，眼看着后半身也要跟着挤过来了，肖恩大叫：“快跑！”

四人刚刚吃了一半，便不得不又开始在丛林里练习奔跑跳跃。

那条鳄鱼母掠过火光处，四足翻飞，直似腾空而起，速度惊人，体形果然在五米左右，那张长满倒齿的嘴，估计只需一口就能将一整个人活吞下去。岳阳看见泪光一闪，怪叫道：“看，它在哭，看来我们把它的孩子吃掉了！”张立道：“省点力气跑快些吧，我看多半是嗅到强巴少爷的雄性荷尔蒙赶来的。”

岳阳一面跑一面骂道：“该死的老天，该死的森林，该死的……”张立道：“这关老天什么事？”岳阳道：“如果不是那场雨就没有洪水，如果没有洪水我们就不会被冲到这个地方来，如果没有到这里我们就不会进这可怕的森林，如果没有进入这片森林我们哪里会遇到这些怪物……你说，难道不是怪老天爷吗？”张立道：“如果这样的话可就不对了，按你这样说，如果没有这次训练我们哪里会到这么可怕的地方来，要怪就得怪教官。”岳阳道：“没错，教官是魔鬼啊！”

肖恩听不懂两人的中文独白，卓木强巴心里正紧张地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下去，迟早被追上，四人又连续奔跑，体力尚未恢复。如果说这种生物是有灵性或通过什么痕迹气息来判断族群同类遇害的话，怎么说也是找上自己，实在没必要作无谓的牺牲，如果往树木密集处奔跑，那家伙过不来，应该可以把它甩掉。主意已定，卓木强巴突然左拐，在其余三人惊恐的目光中招呼他们道：“分开跑！朝树密集的地方跑！”

肖恩大叫：“不能分开！这林子里不能分开！”卓木强巴不理睬肖恩，大力挥动着闪光棒。果然，那鳄鱼母尾巴一甩，将树根打得咔咔直响，转向横追了过来。

卓木强巴大叫：“别跟过来，你们快走，我有办法甩掉它！”

“你瞧，被我说中了吧。”张立望着鳄鱼母朝卓木强巴的方向追去，嘴里这样说着，脸上殊无笑意，被那样的家伙追上会有什么后果，谁都知道。岳阳和张立一般心思，两人尾随鳄鱼母和光亮而去，肖恩紧随其后。由于鳄鱼母随时有可能掉头反咬一口，三人远远跟着，不敢靠近。没跑多远，肖恩在身后突然伸手，一把一个，抓住了张立和岳阳的衣领，将两人拖住。张立道：“做什么？”岳阳道：“怎么回事？”

只见闪光棒下，肖恩白色的脸暗暗发青，忧心忡忡道：“没闻到吗？”

张立使劲闻了闻，皱眉道：“腥臭，这里难道有死鱼？这么大的腥臭味。”

肖恩声音低沉地道：“这腥臭是——你们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狂蟒之灾》的？”他突然转了话题。

岳阳不假思索道：“看过，灾难片嘛，拍得那么恐怖，其实哪有那么大的蛇。咦？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肖恩凝视地面道：“如果我告诉你们，那是真的呢？”

张立微微一笑，道：“不可能吧，那……森蚺！”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肖恩在胸口画着十字，喃喃道：“让我们为强生祈祷吧！”

卓木强巴使出了浑身解数，上蹿下跳，专往树密林深处跑，总算后面的火光没有追来了，他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可是那条硕大的鳄鱼母却紧咬着不放，每次遇到夹缝，它总能从旁边绕了过来，小的灌木丛，则横冲过去，就像一辆坦克，在丛林里所向披靡。前面有一棵巨树的半截枝丫倒在地上，就像搭了个斜踏板，直通树上。卓木强巴大喜，因为树木太大而无法上树，如今有了捷径，他顿时沿着斜坡冲了上去，心想那鳄鱼母体态笨重，多半无法上树，就算能上来，在树上这体形硕大的鳄鱼母也不能为所欲为。

那条枝丫最初较窄，越往上便越是粗大，卓木强巴走到一半，脚下已是一米左右的平坦大道，但是树身越往上，就越湿滑，反而不好走了。卓木强巴手脚并用，半爬半跑，走到中途，脚下一滑，赶紧把身体贴在树干上，手里的光亮却掉了下去，好一会儿，树下才传来闪光棒掉落的声音。卓木强巴偏头一看，自己已经离地二三十米高了，头顶树冠反射着月光，已经隐约可见，些许月光穿越枝叶，散下点点银斑。突然巨枝一阵抖动，卓木强巴扭头一看，那庞然大物的黑色身影，正扭动着缓缓爬上树来，没想到那鳄鱼母的利爪在树干上犹如钉爪，反而爬得比卓木强巴快。卓木强巴来不及思索，只能加快速度向上爬去，忽然月光下，前面的树枝好像动了动，卓木强巴怀疑自己的眼花，却在此时，一阵腥风吹来，卓木强巴身前一条树枝赫然直立而起，月光下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卓木强巴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僵硬地抬起头来，怔怔看着那挡在路前的传说凶兽，只见巨大的邪恶身影沐浴在月光下，一双灯泡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张喷着腥气的嘴吐着芯子，它是能让其他生物产生天然恐惧感的东西，曾经是美洲大陆上的食物链终结者。

森蚺，是所有已知蛇类中体形最大的个体，成年森蚺的平均体长超过十米，说它粗逾水桶毫不过分，这是真正的终极猎手。美洲豹的力量使它成为美洲大陆王权的象征，而森蚺则以超出一切的优势成为了神权的象征，古人崇拜它，它是一切力量的终极，那是凡间的力量不可比拟的。这是一个惯用守株待兔伎俩的潜伏猎人，它可以好几个月不吃不喝停在同一个地方，如果猎物经过它的领域范围，它会毫不犹豫地卷上去，以它绝对的体形优势，再大的生物它也是一口吞了，然后又潜伏下来，几个月不吃不喝。这是一种美洲豹见了也要退避三舍的可怕生物。

卓木强巴被夹在树干中间，前方的森蚺露出邪恶的目光，看着这个送上门来的点心；后面的鳄鱼母完全堵住了退路，那张生满利齿的嘴甚至比森蚺还要大；如果跳下去，这里可是二三十米高，那就是十层楼的高度。卓木强巴几乎急昏了头，全身拍打着，看身上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工具。终于，他摸到了张立的匕首，事到如今，只能搏一搏了。森蚺的粗大躯干从半空中卷了过来，而鳄鱼母也是纵身前跃，张开了血盆大口……

卓木强巴将匕首紧握在手中，心中祈祷了一遍，狠心一下，身子一滚，就朝树下滚去，同时伸手将匕首狠狠地一插，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完全刺入树干中。锋利的匕首微微向下一滑，总算把卓木强巴稳在了树干侧面。同时“砰”的一声，森蚺已经和鳄鱼母撞到了一起，两头巨兽一样的愤怒，森蚺绕了上去，身体紧缩，顿时将鳄鱼母缠得嘎嘎作响；鳄鱼母也不示弱，将伸在外面的四肢疯狂地抓着森蚺薄弱的腹部。两头巨兽纠缠在一起，只滚了半圈，就同时从树干斜坡上掉了下去，那对人而言绝难幸免的高度，对两头巨兽却造不成任何伤害，它们反缠得更紧了。卓木强巴好不容易重新爬上斜枝，那手还在微微地抖着。这时他才想起，森蚺和鳄鱼本是世仇，当森蚺小的时候，很容易被鳄鱼捕食，等它们长大了，便反过来吃鳄鱼，这种仇恨，已经不知道结了几千万年。

不敢逗留，趁两头巨兽打得难解难分，卓木强巴赶紧下树，逃命而去，知道树上藏着那种可怕的生物，他说什么也不敢上树了。又一次失去光亮，黑暗中也看不见岳阳他们的灯火，只转了几圈，卓木强巴就发现，自己迷路了。由于这片森林的植物太过巨大，很多地方都需要绕道而行，加上水汽的蒸腾使面前雾蒙蒙的一片，绕来绕去，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卓木强巴手里紧紧攥着匕首，这是他唯一的防身工具，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这片森林里死一般寂静，有那样的终极猎手潜伏在里面，又有什么大型生物还敢进来。黑夜，疲惫，再度的饥饿，却因恐慌而不敢闭上眼睛，如今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卓木强巴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助。在商场上，在其他森林里，自己害怕过什么？而如今，在这完全未知的土地上，每一样生物都可以置他于死地。当那种不安和提心吊胆的情绪袭来，卓木强巴就感到，自己需要帮助，哪怕有个人可以说说话，也是好的。这样的感觉，与二十年前是何曾的相似，眼睁睁看着最亲密的亲人被人夺走，伏在冰冷的土面上，忍受着腹部的剧痛，那时，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颤抖：谁来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啊！

人都是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的，其生也柔软，死而僵硬，外表再坚强的人，内心亦如躲在壳里的蜗牛，总有彷徨和茫然，谁也无法避免。人生中总是有太多的坎坷，最后总有一道坎过不去，谁也过不去。烈酒麻醉的只是神经，不是精神；当困难超过了能承受的极限，人的意志，就会崩溃。如果说这是一次考验的话，卓木强巴认为已经够了，他再也不想接受这样的考验，这已经超出了考验的范畴，而纯粹是一种折磨，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撑不住，体力、意志、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各种生存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卓木强巴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脱水的行者，拖着灌铅的腿还在继续前进。死寂的林子里藏着致命的威胁，身边便是无穷的黑夜，身边每一个响动都能让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好几分钟，这是魔鬼的家园。卓木强巴再也走不动了，靠着湿漉漉的树干休息，尽量将冰冷的水往自己身上浇。如果这样还不能驱除睡意，卓木强巴就用刀划破自己的肌肤，刀尖刺骨，只有那种痛苦才能驱散睡意；而只有不睡着，才有生还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黑暗无边，停一停，又要继续往前走，他抬头看着天，枝叶间漏下的微光显示，还是夜晚，仍旧只有月光。卓木强巴心里清楚，想再次遇到肖恩他们，希望很渺茫，想要走出这片森林，恐怕更渺茫。

“哧”的一声，前方灌木丛中，又蹿出一条腰粗大蟒。卓木强巴心灰意冷，在这种地方碰上这样的生物，连逃命的力气都可以省了，他暗自道：“终究还是逃不出这片丛林啊。”那条十米长的大蟒距离卓木强巴约三十米远，一个箭蹿，蜿蜒着朝卓木强巴扑来，速度惊人地快。卓木强巴都闭目以待了，突然听闻响声大作，睁开眼看，那条巨蟒满地乱滚，黑夜中看不分明，但是黏稠的液体喷洒了自己一身，腥臭极重。卓木强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运道。那巨蟒扭动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看起来是血流尽的缘故。卓木强巴小心地上前，脚下踩到不知什么东西，一跤跌倒，伸手摸去，又黏又软，那条巨蟒竟然被开膛破肚，腹腔里的东西洒了一地。卓木强巴站起身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果然地面刀光一闪，半截刀刃直立在地上，露出一尺来长，方才巨蟒从地面爬过，这森寒的利刃毫不客气地将它从腹部一分为二。卓木强巴没动那刀刃，这埋刀桩原本是极为熟练的丛林猎手才会的活儿，蛇有蛇道，狐有狐踪，深山老林的猎户们常常有这样的说法。在蛇的必经之路上埋下暗桩，就能杀蛇于无形，没想到丛林里不仅有人，而且还有人埋暗桩。自己的命便是被这无名的猎户救了一次，他苦笑一声，前面雾中影子一闪，不知道又是什么，卓木强巴原地站稳，如老僧入定，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蓦地风声从左边响起，卓木强巴矮身避开，同时后踢一脚，仅这一个动作，他就知道了对方是一个人，因为只有人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绕到敌人身后，而刚才袭击自己的——是掌风！来人突然变掌，往卓木强巴腿上斩去。卓木强巴大吃一惊，他的这番应变已属少有，那一脚又快又稳，别人应该很难抵御，稍微退让不及便被踢飞，就算好一点的也只能闪身让开，这样自己就可以回头面对敌人了，可是偷袭者明显高出自己许多，竟然能中途变招。卓木强巴收腿，突然掉转匕首，倒刺而出，同时才有机会回头。就在这时，来人不偏不倚，拿住了卓木强巴的手腕关节，稍一用力，匕首脱手，跟着那一掌就要斩向卓木强巴咽喉。卓木强巴手腕被擒，而且被拿捏得恰到好处，可以说全无力反击，紧急之际，他大声喊道：“亚拉上师！”

卓木强巴只觉得喉头一阵生痛，来人的手掌已经稳稳停在自己咽喉之前不足一毫米处，击中自己的是掌风。接着，耳边响起了亚拉上师那微哑的声音：“强巴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卓木强巴其实并没有看清来者是谁，只是看见了光头在月光下的反射亮光，赌上一赌。从一出手他就知道，来人的技击能力远高于自己，就算不是亚拉上师，听到自己说话，说不定也会问个清楚再杀自己。卓木强巴摸着还在生痛的咽喉，又惊又喜，就如刚抓住救命稻草被拖上岸的溺水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亚拉之旅

亚拉法师和卓木强巴一样，两手空空，衣衫破旧，但精神却比卓木强巴好了许多。

三言两语，卓木强巴用最快最简短的语句将这十多天的遭遇复述了一遍。亚拉法师一边听着，一边把巨蟒去皮，将最嫩的蛇肉用刀挑出来，大口生食，还分给卓木强巴。但卓木强巴一闻到那股腥臭，只想作呕，说什么也吃不下。亚拉法师告诫道：“强巴少爷，人在极限环境下，什么都得吃。这是上好的食物，也是保证你活下去的唯一希望，连这个你都做不到，又拿什么去寻找帕巴拉，寻找你的紫麒麟呢？”

亚拉法师这样说，卓木强巴想想也对，连肖恩都能靠吃蜘蛛活下来，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他二话不说，接过一大条蛇脊肉，手撕牙咬，大口咀嚼起来，刚开始胃里翻涌，将那股强烈的呕吐欲压下去之后，渐渐也不觉得蛇肉有什么难吃了。两人就着这条巨蟒，一边吃一边谈起各自的经历来。

卓木强巴所说的大部分经历，亚拉法师并不在意，不过当他说到库库尔族时，亚拉留上了心，开始仔细盘问库库尔族的生活习俗、祭奠细节，追问得最详细的是库库尔族史诗之歌。可惜卓木强巴记得最少的偏偏就是那首史歌，亚拉听得摇头不已，似乎为自己没有亲自去库库尔族而感到失落。

当卓木强巴说到库库尔族养的狗都不叫时，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法师眼睛一亮，不禁微微一笑。平日不苟言笑的亚拉法师这一奇异举动，自然没有逃过卓木强巴的眼睛，他忍不住问道：“法师是不是知道什么？”

亚拉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反问道：“说起狗，强巴少爷想寻找的是紫麒麟没错吧？”

卓木强巴点头称是。

亚拉法师道：“强巴少爷在獒乡长大，对于战獒的传说一定听过不少了？”

卓木强巴又点点头。

亚拉法师问：“那么请问强巴少爷，你知道战獒有一个特点吗？”

卓木强巴愣住了，战獒的传说他是听过不少，可是战獒的驯养方法早已失传，如今全世界也找不出一头战獒来。卓木强巴曾经聘请过专业的驯犬师来驯养他基地的獒，但是那些傻大个儿有自己倔强的性格，依然是对什么都不畏惧，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而传说中的战獒全然不是这个样子的，它们机敏、聪慧，能在最危急的时候判断形势，以最有效的方法救主。但是要说战獒的特点，除了特别聪明，卓木强巴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可是这个和库库尔族的狗不叫又有什么关系呢？

亚拉淡淡道：“一头合格的战獒，终其一生，它也不会叫的。”

“什……什么？”卓木强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战獒不会叫？他苦涩地笑道，“我不明白法师的意思。”

亚拉法师道：“没错，古代的战獒驯养之法已经失传，但是强巴少爷可曾听到哪个传说中提到，战獒狂吠不止这样的事？战獒之所以成其为战獒，象征着永远不败，那正是因为，它们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暗杀犬。正如你所知，獒的体型健硕，奔跑如风，力大如牛，爪牙如狮如虎，它原本已经是犬中的佼佼者，仅仅凭身体优势，就可以把它比作犬类中的竞技大师。不过，一头合格的战獒，它绝不会像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或是拳赛的冠军那样，走路趾高气昂，一副藐视天下众生的姿态。恰恰相反，当一头战獒驯成，它将收敛自己的气息，藏起自己的爪牙，目光没有那种凶恶戾气，它会低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就像一只完全没有危险可言的普通狗。甚至敌人靠近它，它还会做出慵懒的入睡疲态，爬在地上假寐，其实心里计算着敌人和自己的距离，一旦敌人进入它的攻击范围，它就像毒蛇一样……哧——”说到这里，亚拉法师的手作掌刀快速向前一点，发出“哧”的破空声。

卓木强巴情不自禁地往后一退，仿佛自己的咽喉已经被那凶猛的巨兽咬住。战獒不会叫，他的确是第一次听说，有些像呆若木鸡的训练之法。特别是亚拉法师那句“战獒之所以成其为战獒，那是因为它们是暗杀犬”，给他的震撼极深，那好比说本身已经是一个绝世高手，从事的却是暗杀职业，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亚拉法师不知道卓木强巴的想法，他继续说着：“为什么只有一獒杀十狼、一獒斗三虎这样的传说，而其余的犬类都做不到？那正是因为战獒精通暗杀之术，它们会像虎豹一样潜伏下来，静静等待敌人的出现；它们会在战场上散布自己的气息，以混淆敌人的视听，而它们自己则会用一些植物或别的动物的气息，将自己完全屏蔽起来；它们会一口咬断敌人的咽喉，讲究最快捷的一击致命，然后将敌人的尸骨拖到显眼处，引诱别的敌人现身。当它们面对多个敌人的时候，是先攻击最强的还是先攻击最弱的，它们会根据战场的需要而作出判断，威慑敌人，分化敌人，引诱敌人。它们就像深谙战术的指挥家，既能协同作战，也可单打独斗。受过特别训练的战獒，能上树，能潜水，能从空气中分辨出最微弱的气息，追击敌人于百里之外。可以这样说，放眼犬类世界，只有战獒，才能对付战獒。”

亚拉法师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似乎回忆起什么，叹道：“想当年，吐蕃王朝最强大的时候，曾经有这样一支兵团，每一名士兵，配合一头战獒，在战场上，成就了不败的神话。也正是因为这些战獒，行走于黑暗，战无不胜，才成为许多神佛传说中的极大助力。而强巴少爷要追寻的紫麒麟，正是战獒缔造的众多传说版本中的一个吧。”

卓木强巴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是听说过不少有关战獒的传说，但传说总归是传说，像亚拉法师这样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却还是第一次。而千年前的战獒大战，更是让卓木强巴浮想联翩。“法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有关战獒的事呢？”卓木强巴问道。

亚拉法师道：“在我接触的经典之中，有很多都是描写战獒作战的场景，所以，我对战獒的了解，要比传说中的多一些。”法师心中有些忧伤，“传说中的不败军团啊，你们究竟是为何从历史上消失的？如今，你们又在哪里呢？”

卓木强巴突然联想到库库尔族，不禁问道：“法师告诉我战獒是绝对不会叫的，这和库库尔族养的犬都不叫，有什么联系吗？”此时卓木强的脑海中已经乱套了，库库尔族与藏族那惊人相似的习俗，不叫的战獒……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可又差点什么，只差一点，就能把这些联系到一起了。

亚拉法师看了卓木强巴一眼，漫不经心道：“或许吧，我只是听到强巴少爷说那里的狗都不叫，有感而发。对了，让我来告诉强巴少爷我的经历吧，或许听了之后，能找出敏敏小姐可能的去处。”亚拉转换了话题，心中暗道：“真是难为你了，强巴少爷，以后你会明白的，我们此行的意义有多么重大。自从被洪水冲散之后，原本以为我还得独自去探寻那个地方，没想到会碰到你，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了。”

“怎么啦？亚拉上师。”卓木强巴见亚拉法师想得出神，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件问起。亚拉法师抬头道：“哦，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竟然会有这样的遭遇，这一路艰险，难为你们竟然都能挺过来。”同时他心里想着：“是什么人让游击队来阻止强巴少爷他们前进呢？难道是他们为了争取时间而做的手脚？那些人，会不会是那人口中的那些人？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告诉我几年前他们就试图去找寻那里，只是巧合吗？还是……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找到那个地方，唉，算了，既然都走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白城，被白城封印着的光照下的城堡，今天，你家乡的故人来看你了！”

听到法师提起敏敏，卓木强巴的心思又从库库尔族收了回来，着急地问道：“对啊，亚拉上师，您快说说，您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怎么和方新教授他们分开的呢？那个巨石阵面前刻下的记号是不是您留下的？”

“哦。”亚拉理了理思绪，淡淡地说起了他们的经历，他们的经历就比卓木强巴的简单多了。他们提前一天出发，并不是一开始就走的水路，而是走的陆路，租了一个马帮，十来匹马，七八个人一起上的路。在丛林中也遇到了游击队，但是安全通行，后来遇到毒贩子，混乱中死了两个随从。再往丛林深处走，其中一名随从走到叹息丛林边缘，便说什么也不愿往前走了，直到听随从说起叹息丛林的事情，那时他们才知道，罗盘指错了方向。当他们想及时调整方向时，便遇到了食人族，迫使五人往丛林更深的地方逃亡，还丢了五匹马。后来在叹息丛林，马匹更是一头一头被吃掉，或被整只拖走，当五人急于走出叹息丛林时，便开始下雨了，在充气救生船上漂了两天，后来洪水将船冲翻了，人都被冲散了，直到来到这个地方。亚拉法师最后道：“前面一半路你们比我们糟糕，中间一段路大家差不多，这后面一段路你可比我幸运一些。”

“比你幸运？！”卓木强巴差点无法理解“幸运”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将来到这安息禁地遇到两拨食人族，又在这黑压压的可怕森林里遭遇怪兽的事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抱怨着质问道，“这能叫幸运吗？”

亚拉法师淡淡笑道：“你才在这黑森林里待一个晚上，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了。”

卓木强巴的震惊无法形容，很难想象，这个看上去如此瘦弱，而且年迈的老法师，他这三天是如何度过的，没想到亚拉法师的下一句话更让他如听神话。亚拉法师接着道：“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所以，我必须吃点东西来维持体力。”卓木强巴下巴关节差点脱臼，张大嘴难以闭合，只呆呆地听着亚拉法师道：“这片林子很大，而且一到夜里水汽会形成雾，很容易在里面迷失方向，我是从西北方走来的，一直沿着东南向前进，估计今天能走出去。”

卓木强巴忽然想到什么，傻乎乎地问道：“上师，这三天你也没有睡觉？”

亚拉法师道：“这里怎么能够睡觉，你一闭眼就成了别的生物的腹中餐了。”

卓木强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在这林子里待三个小时他都认为是极限的考验了，如果待三天还能不死，人也早就疯掉了，还要不睡不吃。他开始怀疑，这个亚拉法师，他是人吗？亚拉法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惊讶，在我们禅宗里，有很多磨炼人意志的方法，也有不少高僧进行过像我这样的苦修，你应该知道的，人们管那种方法叫密修。”

卓木强巴知道，藏传佛教的密修是一种挑战人体极限的修行法门，据说卷宗里记载了断食、屏气、针刺等许多挑战生理极限的修行方法。进行过密修的僧侣，拥有超过常人的意志力和忍耐力，诸如将人装入棺材埋在地底，仅用一根软管与外界通气，几个月滴水不进还能生还，而普通人缺水超过三天必死无疑。还有的僧人光着膀子坐在雪山巅峰，一坐就是数日，不仅对抗绝食的生理饥饿，还要对抗凛冽的寒风。

亚拉法师道：“如果不是这次行动，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和前辈们一起绝五谷，修千日行。”千日行，卓木强巴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起过，他认为这样的事编成地狱故事，来吓唬小孩子很不错，但想不到，真的有人进行这样的修行。绝五谷，便是断绝五谷杂粮，一点东西都不吃，然后人进入一种冬眠状态，除非有非常大的响动，否则不会醒来。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仅靠肉身的消耗来维持着生命，最后人的四肢甚至胸腹都变成了枯骨，但是人却活着。僧侣们把这当作一种涅槃，其最高境界就是修成肉身佛陀，最后人终究是要死的，但枯骨肉身却能保持长久不腐，化为肉身菩萨，供后世景仰。

亚拉法师觉得腹中微饱，自觉差不多了，站起身来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在巨石阵上留下记号的不是我，或许是艾力克或方新教授他们，我们继续朝东南方走。这片林子其实叫莽林，有四五十公里的直径，里面居住着两种七属十二个亚型，共有一千至一千五百条森蚺，其中完全成年的个体在三百条以上，凯门鳄也很多，所以每一步都必须小心。”

卓木强巴已经略微习惯了亚拉法师的惊人之语，但他还忍不住要问：“上师是怎么知道的？”

亚拉走到一处新坟前，双手合十拜了拜，道：“是他告诉我的。”

卓木强巴奇道：“他是……”

亚拉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数小时前我在林子里发现他时，他就已经奄奄一息了。刚才那蛇道上埋的刀桩也是他指点我埋下的，方才我不在埋刀桩处，就是在这里缅怀新交。这个人告诉我一些事情，有关这莽林和莽林里藏着的秘密。”亚拉法师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卓木强巴只是静静地听着，眼里没有好奇和惊喜，他只是想着，如何早些走出这片莽林。

亚拉法师接着道：“那人告诉我，他本是一名盗墓者，他们有一个团体，专门从事盗猎世界各地的古墓。几年前，他们的队长召集他们，告诉他们在这片三不管的原始丛林中，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这里有一座城，周围的食人族管这座城叫白城。”

“白城”，卓木强巴心中一动，库库尔族的历史之歌从天而降，几乎不是他回忆，而是记忆突然从他脑海里升起：“白色的圣城啊，智慧之光笼罩着你，所有生命的归属。每一方土地，都浸透着祖先的血汗，他们用灵魂和生命，换取幸福与和平……”

只听亚拉法师接着道：“是千年以前失落的文明，食人族好像是城堡的守护者，但是历史久远。他们已经忘记了那是谁的城邦，为什么而修建，他们又为什么要守护。那群盗墓者一起进入了丛林，就和你我，和所有进入丛林的人一样，他们历经所有艰辛，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根据队长的指示，他们要在丛林周围的部落里寻找一些东西，据说是开启大门的钥匙，并且不止一把。这一带是最接近白城的丛林，据他所知，这里有三个食人的部族，但是当年他们并不知道。他便是在喀珈族偷钥匙的时候，不慎跌入了陷阱。那是一片看上去和泥地没有区别的沼泽，喀珈族在沼泽上做了很好的伪装，并将放钥匙的房屋修建在沼泽上面。那人和自己的两个同伴一同跌入沼泽，并惊动了喀珈族人，他的队友放弃了他们，他在沼泽里挣扎。就当他以为他快死的时候，喀珈族人救了他的性命，他便一直留在喀珈族，做了奴隶，给他戴上了铁链，但并没有吃他。当他重获自由，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他是从外面的丛林进入到这里面来的，所以他知道，凭他自己的能力，无法走出这片丛林，只能安心地待在这里继续做奴隶。”

卓木强巴问道：“为什么食人族不吃他？”

亚拉法师道：“据他所说，喀珈族人其实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食人族，他们只吃自己最要好的异族朋友，能被他们吃掉的人应该感到很荣幸，因为他们当你是朋友。对于战俘，他们另有残酷的刑罚，而不是简单地吃掉。这个人在原始丛林，曾用木头做过几件稍微像样的现代玩具，被喀珈族人奉为至宝。所以，前一段时间，他被莫恰希族用武力夺去，而就在昨天晚上，莫恰希族准备吃掉他，喀珈族人又用武力想把他抢回来，但是他们失败了。战斗中他受了伤，他知道莫恰希族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冒死跑进了这莽林。他说被蛇吃掉，也好过被莫恰希族吃掉，因为莫恰希族在吃人前，总是让人受尽痛苦的折磨，他们认为在痛苦中死去的人，已经将怨愤和痛苦都宣泄掉了，吃起来才是安全的无毒的。后来就遇见了我。”

卓木强巴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场面，不知道这个人是那五人中的哪一位。亚拉法师道：“这莽林因为有数量众多的森蚺，而被食人族视为禁区，一向避而远之。那人在这个地方待了好几年，他告诉我他发现食人族的食人举动非常古怪，与常人们理解的完全不同。他说，这里生活着的三个食人族吃人的方式都有所不同。莫恰希族和拉比米赫族都将吃人当作一种神圣的仪式，不管是让人受尽痛苦还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并吃掉，都以隆重的方式作为开头，全族的人都要出席仪式。并不是人们以前所认识的那种将人当一种牲畜般吃掉。他认为，这种仪式有着它特定的意义，但是很可惜，他没能得出结论。”

卓木强巴听亚拉法师一直那人那人地称呼，问道：“上师，他没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吗？”

亚拉法师摇了摇头，然后道：“虽然他一直对自己的身世闭口不提，但是我从和他的谈话中可以感觉到，他们不是一般的盗墓分子，他们每一个人，在平常的社会中都有着很高的地位。至于是由于盗墓获得财富后才拥有这样高的社会地位，还是早就拥有了这样高的社会地位却仍旧喜好盗墓，我就不知道了。而且，那个人对他们的队长给予极高的评价，言语中透着死心塌地的崇拜。”

卓木强巴叹了口气，暗道：“如果有了很高的社会地位，为什么还要干盗墓这种卑微的工作呢？那不是有病吗？到头来还不是死在无人知晓的荒林之中。”突然，他心中灵光一闪，一个让他恐惧的想法充斥着大脑：“那么我呢？我竟然和这群盗墓分子是一样的吗？不！我是为了我的理想而奋斗努力着，我付出的这一切都是必需的，是有价值的！可是……”为了得到支援和帮助，他们已经将目标从简单的寻獒变成了顺道寻访帕巴拉神庙，或者说如今在团队里，他们的主要目的已经变更为寻找帕巴拉神庙了，那么这和那些盗墓分子岂不是毫无区别了吗。卓木强巴心中总是无法释然，暗暗低下了头。“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呢？去找白城吗？”方才听亚拉法师提起的时候，卓木强巴发现法师眼中有他无法理解的东西，照理说一个与世隔绝的密修高僧，应该和美洲原始丛林里一座废弃的古城毫无关系才对，到底亚拉法师什么地方不对劲呢？卓木强巴甚至想：“难道亚拉法师也曾是那个盗墓集团里的成员？”

“我们当前要做的，就是离开莽林，并躲开食人族。至于白城嘛，如果遇见了，也可以参观参观，法家有云，一切随缘。”亚拉法师这样说着，心头却是一阵狂喜：强巴少爷，你终于也开始关注到那座废墟了吗？请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带到那里去的，你是活佛为我们指引的希望，相信不会令我等失望。

两人前进了一段路程，讨论着方新教授和张立他们可能走的方向，但只是凭空猜想，都深知在这密林中重逢的概率很小。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天上的月光逐渐暗淡下来，看来快天亮了，黎明前那段最黑暗的时光即将来到。突然前方风声大作，黑暗中一物状若电杆，翻腾扭曲着，两人知道，又碰上森蚺了，那条森蚺从黑影判断，比他们前面遇到的森蚺都要巨大，此刻全力扭动着，打得树干喳喳作响，显得极为痛苦。卓木强巴见它与上一条森蚺的情形相仿，询问亚拉法师道：“是被刀桩划破了吗？”

亚拉法师看了看，道：“不像，这是条年迈的森蚺了，估计是快死了。它身上没有伤痕，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卓木强巴再一次惊讶地望着亚拉法师，那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在黑夜中放出光芒，不可思议的视力。

卓木强巴问：“需要绕道走吗？”亚拉法师答道：“不，贸然移动会让它发狂，说不定它快死了也拖你垫背。”

什么东西被那巨蟒甩在了卓木强巴脸上，卓木强巴摸了摸，一种黏稠滑腻的东西，他低声道：“它吐血了。”亚拉法师身上也被甩了不少，他拿到鼻端嗅了嗅，道：“不，不是血，没有腥味。是泥土吗？也不像，这么黏滑，像是油呢。”

卓木强巴重复道：“油？”亚拉法师淡淡道：“或许是生活质量提高了，长膘了。”卓木强巴微微一笑。

这时，那巨蟒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高昂起头，重重地撞在了比它粗大数十倍的树干上，然后像刚出锅的面条一样，软倒在地。亚拉法师小心而仔细地观察了足有十分钟，才道：“已经结束了，我们走吧。”

刚转过巨蟒倒下的地方，前方丛林里就透出光亮，卓木强巴大惊道：“有人！”在他看来，在这丛林之中，除了有人，是不会有火光的。亚拉法师也怔了怔，然后道：“但是没有声音，我们过去看看，要小心。”

转过丛林，却是两人都没有想到的，前方空出一大片地来，地下是沼泽般的一个大泥潭。泥潭正中却有几束火苗在强有力地跳动着，周围的百米巨树将这片空地围成一个天坑，一切都显得神秘而不可思议。走了这么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夜幕，只见月亮如银盘般挂在西天的边陲，果然天快亮了。

亚拉法师将泥浆抓在手里，递给卓木强巴闻，卓木强巴一嗅之下，惊讶地道：“是油，真是油！”亚拉法师抓在手里的泥浆，已经杂合了原油的味道，黑黝黝的原油在泥地下缓缓喷涌着，那几处火苗应该是被天火引燃的，已不知道燃烧了多少个世纪了。卓木强巴心中清楚，如果这里有油的消息透露出去，不用半年，这最深最可怕的原始丛林将不复存在。大型的铲车、气压式电锯，可以轻易削平那些千年的大树，坦克和装甲车，可以让任何野兽消失，至于食人族，那更容易不过，毁灭一个文明就如在路边折下一朵野花。他不敢继续设想。

白 城

亚拉法师看卓木强巴呆呆出神，有些按捺不住，根据那人所说，食人族里流传的是，白城就在天火后面，也就是说，目标就在眼前。他对卓木强巴道：“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

“不，上师，你不明白，这处油田的原油已经多得涌出了地面，如果这个消息传了出去，你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吗？”卓木强巴向亚拉法师解释着。亚拉法师淡淡地道：“这些事，当地的政府会想办法解决的，不应该是我们所思考的问题，你认为呢？我们得继续赶路，说不定前面还有什么让人意外的东西呢。”说着，他已经在前面领路。卓木强巴叹了口气，感慨良多。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绕过泥潭，四周的景色渐渐变得有些不同了。巨树正逐渐减少，透过树影可以看见夜空了；小河水潺潺地流着，树叶在细风中摇晃，夜鸣的昆虫和鸟兽交织着各种音乐声，远远地传了过来，仿佛他们刚从一幅画里走了出来，周围的一切就在一瞬间活了过来，连空气都显得温暖而亲切。卓木强巴喜道：“我们走出来了，上师，我们走出莽林了！”

“嗯。”亚拉法师点了点头，眉宇间也透着喜色。忽然耳边传来飞瀑的响声，亚拉法师和卓木强巴心情荡漾，快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穿越密林藤蔓，爬上一座小小的土坡。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座颇似帕侬神庙的宫殿样建筑，白色的辉煌宫殿，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走得近了，愈发显得高大。两人不由自主放慢了步伐，唯恐脚下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这沉睡千年的巨人。随着土坡逐渐升高，眼前出现的建筑愈发令人激动，两人发现，那座神庙是建立在一座更大的建筑肩上，一座白色的巨大的阶梯状金字塔式建筑。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巍峨高耸，气势雄伟，就像一座小山。从塔底有一道陡立的石级直通塔顶的神庙，石级上长满杂草和灌木，有几处已经倾塌。金字塔四方有巨大的蛇形雕塑，它们是如此栩栩如生，蛇影透过皎洁的月光，仿佛缠绕在金字塔四周盘旋扭动。再往上走，看到的更多，在巨大金字塔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较小的金字塔，一个高尖呈锥形，另一个塔顶则出现了圆顶的建筑结构，看上去像一座现代化的天文观测站。最后，当他们登上坡顶，站在山坡的边缘时，白城那气势恢宏的身影，完全地展现在两人面前。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呼吸也已经停止，周围的空气不再流动，一切，仅能用奇迹来形容。

亚拉法师首先想到了西班牙人第一次登陆美洲大陆时对古玛雅建筑发出的所有赞叹：“到处是雕刻精美的图像……附有特别优雅的门廊！”“美丽，奢华的建筑群，实在是艺术精品，堪称豪华！”“庄重而美丽……它有过之而无不及！”“是神铸造了这些雕塑……”不，这些都不足以说明这些建筑的美丽，没有亲眼看见它们静静沐浴在月光下的人们怎么能体会到那种激荡的心情。站在山壁边缘，数百座白色的建筑尽收眼底，无数的神庙、宫殿、竞技的广场、纪年的石柱，每一个建筑都堪称精美绝伦，那些都是无瑕的艺术品。可以说，这是人们发现古玛雅遗址以来，保存得最为完整、规模最大的建筑群落。它们散落在树荫中，但树荫丝毫遮挡不住它们的光芒；遗迹上的尘埃，遮不住曾经辉煌的历史；废墟上的野草，诉说着无比灿烂的文明。

卓木强巴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则是：“如果说这世界上真的有伊甸园，那么，眼前所看到的，就是了。”在他眼前，周围的土地突然凹陷下去，形成一川沃野平原，瀑布高悬岩壁，在柔美的月光下如水银泻地，又如一匹白练轻挂，头顶的星空如天幕上镶缀的宝石，黑夜中传来动人的音乐好似白鹤的鸣唱。白色的石柱散落在树林深处，巨大的雕像活灵活现，金碧辉煌的宫殿令人遐想，庄严神圣的庙宇让人肃然起敬，仅仅是远远地望去，就能从心灵深处感到一种震撼。古代失落的文明，一个充满智慧的民族，他们留下了这一切。白城的缔造者们是随民族兴亡而经历过种种阶段的人，也是建造了黄金时代后又完全消亡的人。连接这一民族与现代人之间的纽带已被切断，完全丧失了。残留在大地上的只有他们的足迹。

亚拉法师的耳边又浮现出斯蒂芬生——那位19世纪对玛雅文明的发现作出巨大贡献的探险家的话，他曾用这样富有诗意的语句来形容他所看到的一切：“她躺在那里像大洋中一块折断的船板，主桅不知去向，船名被湮没了，船员们也无影无踪；谁也不能告诉我们她从何处驶来；谁是她的主人；航程有多远；什么是她沉没的原因。”亚拉法师静静地立着，完全地陶醉了，在他眼里整个森林仿佛消失了，他似乎看到眼前一片广场，排成长队的信徒登上石阶走向神庙，耳边响起圣乐，寺庙里忙着作祈祷。古代的玛雅文明，你们究竟为什么而消失？这是每一个看到玛雅城邦的人都会从心底发出的感叹。

两个人眺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们痴迷地看着，沉醉地看着，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来临，月光沉入西边的地平线，他们仿佛才从梦境中醒来。“我们应该下去。”亚拉法师提出这样的建议，卓木强巴附和着道：“对，应该马上下去。”

可是，壁立千仞，从什么地方才能下去呢？亚拉法师看着黑夜中西边岩壁上那株巨树，它是这附近唯一一株高逾百米的大树了，半个身子探出岩外，好像在挥手召唤着故人们回归怀抱。亚拉法师移向树根处，欣喜地道：“从这里下去。”他擎着树的根须，在岩壁上飞快地攀爬下去。卓木强巴毫不犹豫地跟着沿树根滑索而下，他们甚至都没有考虑树根能否到达地面。大树高百米，它的根须竟然超过一百米的长度，卓木强巴他们沿着树根来到半壁，下面全是土质的山壁，不过所幸已经有一定的倾斜，他们便沿着八十度的斜坡连滚带滑地向下溜去。一身的泥土，满坡的凸起，他们毫不介意，就像一个流浪多年而回归母亲怀抱的孩子，满心欢喜。

来到山崖下，离白城越近，那些建筑的外廓就越发清晰明朗，卓木强巴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何时有过这样激动的心情。是了，只有在他看见那紫麒麟的照片时，才如此的激情澎湃、热潮涌动。曾不止一次听人说起白城，他一直无动于衷，因为他没有见过玛雅的文明，也不相信会存在这样的城邦，直到此刻，他亲眼目睹这一人类文明创造的辉煌奇迹，被那些美轮美奂的建筑群落所深深吸引，他才发现，自己激动的心情竟然无法克制。那是一种人类对自古就存在心中的神的敬畏，仿佛在这一刻，他们所经历的种种磨难、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变成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在丛林里逃命。因为他发现了白城，一座流传在印第安部落里的传说城堡，一座在丛林掩盖下，隐藏了无数秘密的奢华宫殿。他发现了一个奇迹，一个被历史长河散落在荒滩上的奇迹。

两人飞奔向前，突然卓木强巴脚下一滑，整个人身体就往下沉，幸亏亚拉法师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拖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站稳脚跟。看着前面泥土里不断翻涌起的白色泡泡，卓木强巴心悸地后怕道：“沼泽！”一个看不清边境的泥潭沼泽横在了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亚拉法师也十分悸怕，刚才卓木强巴下跌的势子，差点把他也带了下去，只要两人一滑向沼泽边缘，那么再爬出来的机会就很渺茫了。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只见那道银河垂在这地坑的西北角，它的脚下溅起老高的水花，应该有一条河或一个水塘在下面，那水蜿蜒过来，一些古迹被淹没在水下，同时阻断了水流，古迹群的这一侧则全是泥地。这些喝饱了水的泥变成了陷人的沼泽，在看不清路的沼泽里，有几十个石墩，只露出地面不足一尺长的一小截。亚拉法师很快确认，应该是纪年石柱，它露出沼泽的雕刻与他们在山坡上看见的那些纪年柱属同一雕刻手法。亚拉法师拉了拉卓木强巴，道：“有路了，跟我来。”说着，跳上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石墩，站在上面，就好比站上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形平台上。

卓木强巴跟着跳了过来，亚拉法师看准左侧一个石墩，轻轻跨了过去，突然觉得脚下一软，整个身体失去平衡，他凌空翻身，总算落在了另一个石墩上面。卓木强巴看得心惊肉跳，要是换了他，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转身跳起。亚拉法师脸色一阵苍白，急声道：“要小心，这些纪年柱不知道在沼泽里泡了多久，底基部分已经崩坏了。根据记载，它们的平均高度应该是三至五米，我们跌下去肯定上不来。跟在我后面，等我站稳了你再过来。”卓木强巴点头不语。

两人在沼泽上小心地跳跃着，一道窄窄的阻隔，他们花了十多分钟才平安抵达对岸。如今，他们站在一道石砌的长廊上，说是长廊，其实是某些石质建筑的屋顶，它们的身体部分已经完全被水所淹没。以这组建筑为分界线，它的北面是一泓池水，南面则是埋着纪年柱的沼泽。这道长廊弯弯曲曲，看来建筑群连接得十分紧密，估计是一排古代民居。他们站在长廊上，四周都被水和沼泽所包围，如今，离那些露出水面的白城建筑更近了。天色渐渐明朗，只见东方天际一片霞红，映红了苍劲的绿树，映红了土褐的山壁。那道光芒从上而下，渐渐高出地平线，由东往西的山崖，出现了明显的黑红两色分界线。接着，白城里最巨大的建筑物，那座小山般的梯形金字塔，它顶端的神庙成为白城中第一个沐浴着阳光的建筑。雪白的身躯如出水的处子肌肤，沾染着一些雾气，周围的绿树藤蔓轻柔地包裹着它，随着光芒的逐步下移，它似乎显得有些羞涩，娇柔地披上绿色的轻纱。当光芒将它完全笼罩，它脚下出现高耸的金字塔时，它就如一个站在山巅的舞女，迎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翩翩起舞。

卓木强巴完全被这种美丽所吸引，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难以抗拒的魅力；而亚拉法师已经开始从痴迷状态中走了出来，他更理性地思索着：“被隔绝了阳光，永世埋藏在地下，那么一定有一个入口，可以通向地底的入口。那人说他们找什么钥匙，难道还需要钥匙才能打开那入口？可是我到哪里去拿钥匙啊？”

就在卓木强巴的身心都被神庙的光辉所占据的时候，白城的南侧，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同时爆发出一声声尖叫惊呼。那声音，就像一群看见肉食的狼发出的号叫。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都是一惊，接着听到无数的脚步声，嘈杂的谈笑声，一种近似疯狂的兴奋之声，更有人肆意地朝天鸣枪，宣泄着心头的狂喜。游击队！在卓木强巴他们到达白城的同时，有一组超过二十人的游击队同时赶到了这里。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的心头俱是一惊。

但是他们此刻却没有地方可以隐藏，只见那些游击队员，像野猪恶狼一般，从南侧树林和残垣断壁中奔涌而出，虽然不知道他们大叫着什么，但是多半是“黄金城”“发财了”一类的语言。卓木强巴想跳入水中潜游到对面，亚拉法师及时地制止了他，同时往水里一指。虽然阳光还没有移动到这白城的底部，但是借助反光，卓木强巴还是清晰地看见，池水里有一大群小鱼儿，正来回地游动。食人鲳！这或许是南美洲大陆最有名的一种动物了。卓木强巴傻眼了，他没想到竟然会陷入这种绝境。眼看着游击队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而奔跑在前面的三名游击队员已经发现了他们，嘴里大喊着冲了过来，并朝他们身边开枪示威，告诉他们不要妄动。

面对荷枪实弹的游击队员，亚拉法师也没有办法，两人只能一动不动，乖乖地举起了手。这道建筑群屋顶形成的走廊，正巧连接上游击队赶来的方向，前面三名游击队员端着枪，一步步逼近过来，卓木强巴都已经能看见他们脸上挂着的那种贪婪的奸笑。后面的游击队员也正朝这边赶来，就在这时，突变又生，“哗啦”一声，那三名端枪的游击队员突然沉了下去。原来这些石质屋顶，也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很多地方都被泡软侵蚀了，那三名游击队员踏上陷空区，顿时就落入水中。更糟糕的是，石壁划破了他们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都亲眼看到，那群游荡的鱼儿，集结成一个整体，就好像一头凶猛的巨兽，如箭一般朝游击队员落水的地方冲了过去。只有两只握枪的手高举出水面朝天鸣枪，那三名游击队员似乎再没有爬出水面的希望了。亚拉法师大声道：“就是趁现在！”卓木强巴鼓足了勇气，大吼一声，同亚拉法师一起，一个猛子扎入了水里，用尽生平最大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朝对岸游去。在入水前的一瞬间，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强巴拉”，他来不及思索，只当是幻觉。

当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气喘吁吁地爬上对岸时，惊喜地发现，没有一条食人鲳追着自己，它们全被血腥味吸引到另一头去了。而衔尾追来的游击队员就没这么好运，他们惊讶地发现，三名同胞失足落水处，涌起红色的浪潮，池水如沸腾一般，有时掀起一根白骨，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了。不足一分钟时间，那些看起来又瘦又小的鱼儿，又开始优雅地在池水里漂来荡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游击队员看着对岸的敌人逐渐远去，只能远远地放枪，但是毫无效果，想追过去吧，那池水里游荡的幽灵让他们望而却步。

卓木强巴有些担心，他们毕竟不是考古工作者或文物勘探家，这次来美洲原始丛林只是接受一项考验而已。如今考验已经结束，证明他们确实还没有达到可以独立探险的要求，刚发现白城那股兴奋劲一过，他便考虑到了自身安全问题。“上师，游击队也赶到了这里，我们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吧。不管是黄金城还是白城，让他们去找他们的宝贝好了，这不是我们的目的。”卓木强巴提出这样的建议。

“嗯，好啊。”亚拉法师应承着，但他目光四下搜索，丝毫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如今他们已经完全地身在白城内了，踏在白色的石质地板上，穿梭于各种具有古典风格的白石建筑群落中，每一间被树影遮掩的房屋都近在咫尺、伸手可及；每一幅浮雕图案都看得分明；那些没有门的房舍里，连器物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除了被动物植物所破坏的，仿佛一切，都还是一千多年前那个模样。两人漫步街头，好像穿越时空，回到了古罗马的卫城，这丝毫不逊色于卫城，完全堪称一座繁华的、拥有高度文明的典雅艺术的殿堂。这些建筑越是雄奇，那些图案越是精美，就越让人产生这样的怀疑。究竟是什么让这座城里的人突然离开，再也不愿回来？亚拉法师摇头叹道：“玛雅文明的失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疑惑。”

卓木强巴从一开始就觉得，亚拉法师是在寻找什么，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亚拉法师能在这座废墟中找到什么呢？此时亚拉法师又一次提起玛雅文明，虽然他知道这或许就是玛雅文明遗留的产物，但他还是要问一问：“您怎么能判断这就一定是玛雅人建造的城邦呢，上师？”

亚拉法师露出惊讶的表情，反问道：“难道你们做功课时，没有研究过玛雅文明吗？”

卓木强巴更加奇怪了，问道：“南美洲的资料中，并没有提到玛雅文明啊。”

亚拉法师责备道：“虽然我们的目的地是在南美洲，可是南北美洲原本就是连成一块的大陆，你们怎么能把功课仅限于南美洲呢。我们小组可是把南北美洲大陆一并作了调查并深度研究过的。这些图像、这些建筑风格，只要是见过玛雅文明的人，任谁都能一眼认出。这就是玛雅的城邦，因为他们的文明是如此独特，完全不同于世界上任何一种别的文明，这样说你理解了吧。”

“啪”的一声枪响，卓木强巴皱起眉头道：“他们也过来了，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圣 井

凌晨五点，安息禁地以西六十公里处。

三架直升机排成品字形，横空掠过。最前排的直升机上，一双胖乎乎的手刚洗完脸，用一只猪蹄似的手拿起一根猪蹄，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油。韦托大口嚼肉，询问身边的人：“怎么，还没有任何信号吗？”

巴萨卡勉强撑起蒙眬睡眼，摇了摇头，天还没亮，实在犯困。韦托肥大的巴掌扇了过去，提点道：“给我精神点儿，都飞了他妈的一整天了，难道那些游击队的杂碎们就没一个活着的吗！”

巴萨卡忙点头道：“是，是。”说完，又打了个哈欠，献媚道，“队长真是神机妙算，没想到会下那么大的暴雨，接着又是洪水，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躲过那一劫。”

韦托满是得意地道：“算你个头，我看天气预报来着。应该不会死绝了的，肯定有人还活着，虽然他们没脑子，但毕竟在丛林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

“有光亮！有光亮啊！”随着通信器里驾驶员的声音传来，巴萨卡的那一点睡意也被勉强压了下去，推开了窗户，顿时飕飕的风挤进直升机内。韦托又是一个巴掌扇过去，骂道：“你他妈的就不能不开窗户啊！”

直升机飞快地朝火光处靠过去，从机舱里吊下一根系着摄像头和对讲机的缆绳，打开了红外监测仪器，在丛林里搜寻着。很快，他们就发现了火光的来源，几个狼狈不堪的游击队员打着火把，没命地逃亡着，当他们看见直升机来时，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韦托盯着直升机内的屏幕画面，打了个哈哈，道：“哈，是十三支队长克朗啊，怎么搞成这副模样啊？”

那名游击队员一把抓住摄像头，将一张惶恐的脸贴在上面，近乎哀求的声音哭泣道：“韦胖子！你怎么才来啊！快，快把我拉上去，我们遇到了劫蚁，它们就快追过来了！”

韦托不慌不忙地继续大啃猪蹄，整理了一下耳塞，调整了一下耳麦的方位，懒洋洋地问道：“怎么就才你们几个人啊？其他人呢？”

那游击队员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不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说好分成两组去找出路，一组往西，一组往东。我们，我们这组遇到那些家伙，都快全军覆灭了！现在不说这些了，你快把我拉上去啊！韦胖子，韦……韦托队长，看在我们多年同事的份上……你可别扔下我们不管！”

韦托啃完一根猪蹄，舔了舔嘴，咂吧着道：“哦，原来另一组去了西边，看来你们是没有什么发现了。哎，不是我不想救你们，只是我的直升机上装满了弟兄，有点超载了，恐怕装不下你们啊。飞走，朝西方继续前进！”最后一句，变得冷酷无情，却是向驾驶员下达了死命令。

直升机又爬高了距离，韦托冷笑道：“哼，讲交情，早干什么去了！我提出不参加这次行动的时候，你们不是都举双手赞同的吗？这个时候想起交情了！哼哼！”

那名游击队员绝望地举着火把，嘴里带着哭腔反复道：“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红色的劫蚁兵团很快将他的身体淹没了，那火光在黑夜中如烛豆一点，显得微不足道。韦托剔着牙，扭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一个高举火把的骷髅，森森白骨中，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点在颅骨七窍内飞快地爬进爬出。“嗯……”韦托露出厌恶的神情，道，“真恶心，败坏我吃早餐的胃口。”巴萨卡恭敬地端过一个杯子：“队长，漱口水。”

……

卓木强巴不知道那些游击队员是用了什么方法，从那满是食人鲳的池塘里游过来的，但他们毕竟过来了。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赶紧躲进一处石砌民宅，趴在窗口往外看。那些游击队员似乎又少了几人，他们对卓木强巴和亚拉二人的存在毫不在意，如今到了城内，一心只想找寻黄金。在几处破败的石墙房间钻进钻出后，没有什么惊人的发现。一脸失望的游击队员们，全部将目光锁定在那最高的建筑物，那座山一般高大的梯形金字塔上，不知谁一声发吼，带头冲向金字塔，其余队员一窝蜂地跟着拥了上去。可是金字塔太高大了，石阶又陡，游击队员们爬了半个小时还没爬到一半距离，大部分人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卓木强巴拉拉亚拉法师的衣袖，意思是现在走是最佳时机，可亚拉法师呆呆地盯着金字塔，仿佛想起了什么。突然，金字塔半坡响起了枪声，不住有惨叫声从金字塔上传来。卓木强巴极目眺望，只能看见那些游击队员的身影晃动，胡乱地开枪射击，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他赶紧拉着亚拉法师道：“走吧，上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亚拉法师回过神来道：“啊，走？好，走吧。”两人刚到门口，突然从屋顶上跳下一个人来，脸上画着黑色的狰狞图案，就像戴了副青铜面具一样，手里拿着黑色长矛，身体上插着伪装树枝。“食人族！”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二话不说，同时飞起一脚。那个食人族里的优秀猎手，在两大技击高手面前，竟然是一招都接不住，脚还没沾地，顿时倒飞出去，撞上身后白墙，脑浆迸裂，看来是死定了。

食人族特有的战斗号角在白城各个角落响起，那声音既像海螺哨，又像树笛，兼具低沉和尖锐两种音调。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这才慌了手脚，看不见的敌人从树荫中投下标枪，射出箭矢，吹来筒针，让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在石头城内抱头鼠窜。不过还好，食人族将主要目标锁定为游击队队员，并没有对卓木强巴他们步步紧逼。

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好不容易躲入一处院坝中，这里原来本该是一个大厅，但屋顶坍塌了，只剩下四面有拱形石窗的墙。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躲在一道拱门后，赫然西边又传来枪声，这座空旷的废墟城里已经乱作一团。两人仔细地辨认着声音，城里似乎被分作了四个势力范围：游击队占据了金字塔半坡，食人族在和他们对峙着；西边似乎是游击队的散兵和另一组有武器的人在交火。他们把自己定义为第四组，游击队和食人族分别为一、二组，那不知情况却有武器的是第三组。如今一组和二组对抗最为激烈，三组似乎和一组二组都不和，他们则和一、二、三组统统要保持距离，由于两人都没有武器，所以他们是四个势力中最弱小的一个。至于第三组，卓木强巴希望是张立他们，但是他也听出，这枪声不是张立他们昨晚拿着的枪。如果不是张立他们，那么会不会是巴桑，或是方新教授那一组？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分析了各种可行性，最后决定，冲过食人族控制的城中心大部分区域，向第三组靠拢。

他们穿过两边都是高墙的石街，进入一座钟楼似的石砌建筑，从这建筑的二楼窗口跳到相隔两米的另一座建筑上，在这座白石建筑的顶端匍匐前进，并跃上第三座建筑，一直朝顶端爬去，终于爬上了这座约二十米高的建筑。这个建筑顶端向左右各伸出一条横臂，全是精美的白石牢牢砌在一起，估计有五十米长，横臂中间是一道凹槽。本该是一直朝西延伸的，但是中间断掉了一截，各种藤蔓植物悬挂在断端周围。亚拉法师道：“这应该是一条完整的引水渠，古代玛雅人智慧的结晶啊。现在我们从这端跳到引水渠的另一端去，能行吧？”

卓木强巴点点头，亚拉法师助跑几步，轻盈地一跃，顺利到了引水渠的另一头。卓木强巴跟着跳将过去，谁知道他体重太大，刚落到渠面，“咔”的一声，石头纷纷碎裂下落。卓木强巴身子一沉，被藤蔓植物担在空中，他只能死死抓住藤条，荡秋千一般朝引水渠另一端底座冲过去。

“砰！”虽然卓木强巴及时用双腿卸去了冲力，但还是重重地撞到了墙上，他从墙面滑向地面，鼻子被撞青了，胸腹欲裂。亚拉法师攀岩而下，问卓木强巴：“不要紧吧？”卓木强巴道：“还撑得住。”

卓木强巴抬头四望，这是一个广场，看上去就像古罗马竞技场一样，四周是看台，中间是平整的石板铺砌的空旷场地，此时他们正落在看台的最前沿，应该是“A”座区。这个广场虽然被一些低矮的树所占据，但丝毫掩饰不住它曾经的气势。广场的一端明显高出一截，约有两百平米大小的一方平台，平台两端各有高十米左右的巨大边墙，每道墙中间伸出两个石方环，在平台的身后就是那巨型金字塔。

此时在这个角度，他们才真正领略了站在巨人脚下的感觉。巨大的白色金字塔，塔基成四方形，粗略估计有四个足球场大小，共分二十七层，由下而上层层堆叠而又逐渐缩小，就像一个玲珑精致而又硕大无比的生日蛋糕。每一层有九十一级台阶，坡度达到近八十度，直达塔顶，高度超过了三百米，比世界上最高的金字塔高出一倍有余。在它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较小的金字塔，各有二十四层和十八层高。在广场和金字塔之间，是一组狭长的建筑群，中间是十余块高度超过十米的石碑，左右的建筑也颇像神庙。特别是左侧第一座神庙，在门口竖立着一个半人半虎的雕像，仅头部就高达两米多，它张着大嘴，犬牙向外卷起，张开的两个耳朵像两个圆环。

亚拉法师扶着卓木强巴走了几步，他们下得观礼台，来到广场前面那个平台处，只见平台正前方还有一个石雕，是一个人横卧在石台上，这个人的腹部被挖成了一个大碗的形状。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雕像，卓木强巴就想起了那天食人族生杀祭仪式上，那个大祭师身前的鼎，用来盛放人的心脏。亚拉法师看着那两个石方环，淡淡地道：“这是一个球场，身后较大的区域应该是作为竞技场。你看四周，这四周边壁上浮雕的美洲豹，都是栩栩如生。”

卓木强巴放眼望去，石壁上果然雕刻着一些前肢跃起，向前飞跃的美洲豹形象，中间还间插着巨大的人像浮雕。他问道：“球场？古代的玛雅人还会踢球吗？”

亚拉法师继续向前走着，道：“嗯，不错，但不是我们现在所熟悉的球了。那是一种生橡胶做的球，球赛时双方各七个人上场，只能用臀部、膝部、肩膀和肘部击球，谁先把球撞入对方的石环就算获胜。”

卓木强巴紧随其后，看了看那些十多米高的石环，道：“那不是很难？”

亚拉法师道：“不错，所以很多时候踢完一场双方都不能进球，这时就以双方犯规次数的多少来定胜负。这种球赛是一种祭祀，赢的一方将球奉献给天神，输的一方将作为牲礼把自己的人头奉献给天神，你看，左边有描绘。”

果然，左边石壁上，刻着一名衣着华丽、头戴桂冠的威仪男子，手拿双头蛇杖，正举行着一项仪式。而他身前，一名获胜球员代表正半跪着献上皮球，另一方的成员恭敬地站立成一排，其中第一名成员的头颅已经被砍掉，但是雕刻师并没有刻鲜血喷洒而出，而是有七条蛇挣扎着从那人头颅断掉处挤出来。浮雕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生动形象，让人过目难忘。

卓木强巴喃喃念道：“可怕的球赛。”他们继续向前，枪声明显稀疏了不少，而且，卓木强巴听得出，三组一直都只发出一种手枪的声音。难道说三组只有一个人？他会是谁呢？

穿过巨大石碑组成的方阵，那些石碑上雕刻有国王、武士、各种神像和象征勇猛的动物。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其中一座石碑上，分明就是被雕刻成一头海龟的形象，这里深入内地几千公里，怎么会有海龟出现？只能认为是这些流浪的人们来自一个靠海的地方，他们的祖辈记忆着家乡的生物。离第三组人越近，卓木强巴的心情越紧张起来，如果不是他们所熟识的人，又该怎么办？

走到那尊巨大的美洲豹雕像旁边，亚拉法师和卓木强巴停了下来。亚拉法师道：“发信号吧。”他们特训时，学会了一套特殊的信号交流的法子，类似野兽发出的吼叫，听上去毫无规律，其实暗含了多种沟通的信号。卓木强巴嘬着嘴，从喉部发出低音，好像一头猩猩发出“吼呜——吼呜”的叫声。很快，另一座建筑背后发出大象一样的甩鼻音，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都惊喜地叫出声来：“是教授！方新教授！”

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快步冲了过去，只见方新教授也是一脸喜色，手持一把自动手枪，守着两个大包袱，他旁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方新教授激动地道：“太好了，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卓木强巴也十分激动，不停地问：“你怎么会到这里了？你们组其他队员呢？敏敏没和你们在一起吗？敏敏呢？”

……

方新教授收起笑容，朝旁边的大洞看了一眼，愧疚地道：“敏敏她——掉下去了！”

“啊？！”卓木强巴一颗心，顿时从云端跌进了地狱。这个大洞黑漆漆的，一个斜面向下，根本探不到底，掉下去……掉下去还上得来吗？“怎么会这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他大声质问道。

方新教授道：“我们昨天晚上就到了这里，在这里休息了一夜，今天早上准备离开时，敏敏突然说听到了你的声音，她还大声喊了你的名字，然后就朝这个方向跑。当时天还没有完全亮，没想到地下会有这么大个洞，我本来该抓住她的，唉，我只抓住了她的背包。”

卓木强巴如遭雷击，脑子里嗡嗡嗡乱作一团，反复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这个时候看起来，那个大洞是那么明显，怎么会不小心就掉了下去呢，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他尊敬的方新教授，他几乎就要以为唐敏是被人推下去的了。

亚拉法师从斜洞方向朝东北望去，正对着金字塔的一条斜边，距金字塔估计有两百步，他望了方新教授一眼，露出哀痛的表情道：“这个是……圣井？”

方新教授哀伤地点点头。卓木强巴从他们两人的表情可以看出，这个所谓的圣井，掉下去以后，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卓木强巴抱着亚拉法师的双肩，问道：“圣井？圣井？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亚拉法师惋惜地道：“圣井是古代玛雅人祭祀神明的井，一旦发生旱灾，成群的百姓就排着队来到这圣井前，献上丰富的祭品，其中有活生生的少女和被俘的士兵。井下极深，相传还有巨蛇和水怪，总之就是下去了以后……就很难……也可以说没有……希望了！”亚拉法师指着东侧道，“通常金字塔的两侧应该各对应着一口圣井，它们与金字塔的距离包含有天文学的知识。”

卓木强巴哪要听他说这些，狂暴地道：“不可能的！这绝不可能的！”他想起来了，唐敏喊他的时候应该是他跳入水中的时候，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敏敏一个人在下面会哭得很伤心的！他将脸贴在洞口听了听声音，然后突然拿过一个背包扔到了井里，只听“哧哧哧”的滑行声音，然后“噗”的一声，好像下了一个台阶，跟着又是“哧哧哧”的滑行声，又是“噗”的一声下了一级，再接着又是滑行声。卓木强巴抬头对方新教授道：“这是一个之字形斜坡，人从上面滑下去摔不死的！”

方新教授一听这话，已经猜到卓木强巴要做什么了，他疾声阻止道：“不行，强巴拉……”卓木强巴已经跳下去了，然后方新教授才把话说完，“下面有没有空气都不知道——”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3

第一章 玛雅迷宫

第二章 水火地狱

第三章 血 池

第四章 回到西藏

第五章 玛雅：华夏文明的美洲变种

第六章 西藏墨脱：最后的秘境

第七章 生命之门

第八章 地狱之门

第一章  玛雅迷宫

这是我见过的最宏伟最豪华的地下宫殿，同时也是最恐怖最血腥的。它的机关之繁复，陷阱之可怕，处处都充满了神秘和未知，每踏下一步都有可能送了命。而这个文明的宗教礼仪和祭祀典礼，完全让我无法接受，我不敢相信，拥有这样高度文明的人，怎么会犯下那些魔鬼的罪行……

符号密码

方新教授在洞口喊了几声，哪里听得见回音，他焦急地道：“强巴拉也太莽撞了，还是这么冲动，一点科学考察的素质都没有。”

亚拉法师将头探向洞内，道：“他并不是一味地冒险，里面有风。”

有风，意味着洞穴里有别的出入口，通风可以吹散瘴气，保持下面空气流动。这一点，是卓木强巴在可可西里科考队那里学到的，而且从背包滑行的速度看，洞穴斜坡坡度不会超过四十五度，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滑行的速度远高于背包，洞穴成整齐的四方形通道，通道斜坡上满是沙砾一样的细尘，就好像润滑剂一样，助长了滑行速度。仅用了十秒不到，“嘭”的一声，卓木强巴只觉身体悬空，头部重重地磕在石壁上，跟着整个身体向反方向继续下滑；又过了十秒不到，背部已经靠到了边壁，重重地撞了一下，又换了一个方向。如此来回，不知道磕碰了多少次，到后来就是卓木强巴用脚推着背包一起前进了。

终于，卓木强巴感到声音一变，自己从半空摔了下去，先是背包入水的声音，接着自己也跌落水中，慌乱中伸手四抓，结果一抬腿，就从水里站了起来。这池水并不深，卓木强巴站立起来时刚够露出一个头部，他蹚了几步，最深处需要游泳过去，在游水时抓住了背包，很快就感觉自己又踏在了实地上。黑暗中听到“嗦嗦嗦”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后退，卓木强巴大喜道：“敏敏！是你吗？你回答我？”

没听到回答，却听到“哇”的一声，唐敏大哭起来，卓木强巴忙道：“别怕，别怕，我来了，你在哪里？”说着朝哭声处走去。黑暗中传来抽泣的声音：“呜呜……呜呜……我好害怕，呜……我好害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哇——”卓木强巴背起背包，离开了水池，循声伸出双手摸索，终于握住了一双柔软冰凉的小手，在黑暗中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卓木强巴细声安慰道：“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里。没事了，我在这里呢。”唐敏将头使劲抵住卓木强巴胸口，双肩耸动，“哼哼哼”地哭得可伤心了，断断续续地道：“在城里……呜……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我叫了你的名字……呜呜呜……你听到我叫你了吗？我……呜呜……朝你的方向赶来……哼……结果……结果……一下就掉了进来，哇……这里又没有路，什么都看不见，哇……”

卓木强巴只能接着安慰道：“好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我把你的背包带来了，里面有照明器吗？这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有。”唐敏停止了大哭，细声啜泣，接过背包摸索起来。不一会儿，灯点亮了，卓木强巴只看见唐敏一张花脸，早被一双泥手擦得像印象派油画，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又冲刷着花脸的痕迹，哭得梨花带雨，玫瑰沾露。他是又好气又好笑，面露莞尔。唐敏收敛哭声，呆呆地看着卓木强巴，然后问道：“是不是很难看啊？”卓木强巴点点头，她“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卓木强巴爱怜地捧起她的小脸，笑道：“好了，去洗洗就干净了。你没有受伤吧？”他自己在墙壁上碰了很多次，现在从头到脚都发疼。

圣井外面，亚拉法师道：“那些游击队又下来了，看来食人族占了上风。我们在这里也逃不出去，或许里面还能找到别的生路。”

方新教授瞪着眼睛看着亚拉法师，惊恐地道：“你不会也想……你可要想清楚，大师。”

亚拉法师合十道：“活佛会为我们指明方向的。”说着，以盘膝坐姿滑进洞内。方新教授张大了嘴看着这个疯狂的人，然后看了看朝他吆喝着冲过来的持枪分子，最后发出一声叹息，把背包也扔进洞内，跟着栽了进去。

唐敏说什么也不去洗脸，说这圣井里的水是泡了死人的。卓木强巴好说歹说，告诉她这池水是活水，和地下水相通，用光照着让她看清清澈可见底的池水，唐敏才勉强去洗脸。卓木强巴拿着光源左看右看，以前没见过这种东西，这光源就是一顶帽子，但是又不像矿工头上戴的那种探照灯帽，这灯是在帽子顶部一根直直的柱子，就好像在头顶上顶了一根蜡烛似的。唐敏道：“这是烛帽，专门供考古探险工作者使用的。因为在未知的环境中，探照灯只能照一个方向，会出现很多视觉上的盲区，为了消除那些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所以使用这种在头顶顶一个灯泡的帽子，这样三百六十度就都能照到了。但是光源分散，就不能及远，所以，把探照灯和烛帽结合起来使用，就比较完美了。”

卓木强巴高举起烛帽道：“我们先看看这里有没有别的通道。”

突然“扑通扑通”两声，吓得唐敏赶紧抱住卓木强巴。卓木强巴道：“别怕，是方新教授下来了，还有亚拉法师。”

因为有了光，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在水中就没有卓木强巴那种惊慌失措了。两人游上岸来，亚拉法师看着这个地洞道：“这个圣井与别的不一样啊。”

方新教授没好气地道：“现在，我们倒是在一起了。那么，谁能告诉我怎么从这里出去。”这个空间非常小，仅有一个篮球场地大小，左边三分之二是水，右边稍高，露出三分之一的空地。四周都是土壁，他们落下来的洞口在土壁中间，与其相对的墙壁也有一个同样的洞口，头顶好像是天然石壁，距地面三四米高，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面对这样的情况，卓木强巴也一筹莫展，只能尴尬地赔笑，尽量不去激怒自己的导师。

亚拉法师问卓木强巴道：“你跌下来的时候经过了几处转折？”

卓木强巴一愣，刚才来回颠簸，早跌得七荤八素，谁还记得经过了几个转折。只听方新教授道：“十八处转折，和我们想象的一样。”亚拉法师点点头，说道：“看来，我们是在那玛雅金字塔的底部。”唐敏喃喃道：“十八处转折。”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卓木强巴却完全不明白，问道：“什么十八处转折？怎么和你们想象的一样啊，导师？”

方新教授“嘿”然道：“别喊得这么亲热，你犯的是考察项目上的大忌。”

亚拉法师解释道：“这座巨大的金字塔，地面部分就高达好几百米，是我们见过的最高大的建筑，而地基以下，恐怕也有几百米。玛雅人可能是按他们对地狱的理解来修建这金字塔地宫的。”

“十八层地狱！”卓木强巴瞪了瞪眼。唐敏道：“不，玛雅人的地狱是九层。十八是九的倍数，每两次转折中间是一层地狱，那么，我们现在就是在地狱的下面。”

亚拉法师点头道：“嗯，最后一次转折时，斜坡又陡又长，我们应该是在金字塔的最下面。如果是这里的话，恐怕是没有路出去的吧。”方新教授重重地“哼”了一声。

卓木强巴道：“找找吧，或许还有别的出路也说不定。”说着，和唐敏沿石壁慢慢寻了过去。

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并不为所动，两人坐在水池边上，亚拉法师道：“这里有一处很奇怪。如果是圣井的话，这底下就算没有人骨，也应该有祭品，可是刚才在水里，我除了看到野兽的枯骨，别的什么都没有。”

方新教授赞同道：“唔，不错，这种情况似乎只有一种可能。”他和亚拉法师对望一眼，除非这座圣井修成之后，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城里的人们就因为某种原因而放弃了这座城。

“啊！”唐敏的惊呼就在那一瞬间传来，在这封闭的空间内显得高亢嘹亮。

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赶紧上前，他们和卓木强巴一道，发现在土壁边缘一个人为镂空的洞穴中，斜靠着一具骨骸。唐敏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将封闭洞穴的石板摔碎了。

卓木强巴走上前查看，被方新教授拉住。方新教授道：“别靠近，这石板上好像有东西。”

亚拉法师已经在研究那块石板了，他蹲在石板前，道：“不是石板，是泥板，这上面的符号是——是这个洞穴的简易图！”

方新教授也开始观察，并判断道：“从他的服饰来看，应该是十八世纪或十九世纪的探险家。这个人工挖成的小型洞穴恐怕就是他自己挖的，可是为什么他身边什么都没有？”

亚拉法师道：“把灯拿近一点，这人给我们留下了一些信息，看看这幅图吧。”

方新教授看了一眼道：“泥板被摔碎了，图形有些失真。敏敏，把工具组装好。”唐敏应了一声，开始在方新教授的背包里找工具。

卓木强巴在一旁看着，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小组从来就没有过这么协调的配合，每个人都是各干各的，实在是和方新教授他们组有很大差距啊。

唐敏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皮箱，几经周折，才打开皮箱，里面又是一层铁盒，打开铁盒，原来是方新教授的手提电脑。卓木强巴道：“一台电脑，存放得这么复杂！”

方新教授道：“电脑可是我们小组的核心，比我这个组长还重要。”

卓木强巴道：“也不用里面再套一层铁盒子吧。”

方新教授道：“别小看那盒子，没有它，我的电脑连雷暴区都过不了。那是电离屏蔽层，就算被五十万伏的高压直接击中，也能确保里面的东西完好。”

亚拉法师拿着另一套电子仪器道：“空气中氧饱和度百分之二十七，有害气体不足千分之二，微尘含量低于百分之五；水的生化指标达标，有一层碳氢混合的烃化物；泥土生化达标，但是碳、氮和无机盐超标。”方新教授点头道：“希望不是那样的。”亚拉法师也点点头。卓木强巴一愣，明明是在一个地方学习的，咋人家说的话自己就听不懂呢？

唐敏已将方新教授的笔记本电脑装上电池，连接好摄像头和扫描仪。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从唐敏递过来的工具箱取出工具，戴上手套，拿着毛刷，开始清理泥板。卓木强巴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看上去很专业啊。”

泥板被扫描入电脑，方新教授道：“光线太暗了。”唐敏又拿出一顶烛帽点亮，洞穴内顿时一片光明。亚拉法师用摄像头对那具骨骸进行全方位扫描，将数据源源不断汇入电脑。方新教授熟练地操作着电脑，将破碎的泥板用电脑复原技术，缓缓地把那些碎片都移到了一起，自动对齐缝隙，一幅线条明朗、略微有些粗糙的洞穴图就出现在四人面前。这幅图和他们看到的洞穴内景大致相同，但在洞穴正中画了个硕大无比的五角星，每一边角都接着洞穴的边壁。泥板上还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符号，方新教授输入“消除边缘锯齿”“图形清晰化”“减弱雾化”等一系列指令后，原本已朦胧得像一团糨糊的符号渐渐成型，方新教授欣喜道：“是英文！”

“When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这是一句英文里的习语，通常翻译作“有志者事竟成”，字面意思更趋向于“车到山前必有路”。方新教授看着亚拉法师道：“你怎么看？”

亚拉法师道：“首先，它的中间没有标记分开，这似乎不是偶然；其次它斜体大写了几个字母，不难发现字母有重复性，如果以W开头，那么后半句的意思可以理解为‘这将是出路’。这是双关语。”

方新教授看着字母下那条五角星横线，道：“看看这条线对应着洞穴的什么地方？”

大家对着图形，找到半壁上一个地方。卓木强巴自告奋勇，去探寻那处地方，敲敲边壁，果然空心，卓木强巴敲开一个刚够伸入一只手的洞穴。其余三人都期待地看着他，突然“哎哟”一声，卓木强巴如被蝎蜇，把手抽了出来，鲜血涔涔而下，大叫道：“里面埋着弹刀，什么都没有！”

唐敏从包袱里熟练地取出药物和绷带，赶紧消毒包扎。卓木强巴看着那句英文，喃喃道：“wti，wti，是原油期货的意思，原油，是……是水！应该是下面一条线，这是一个谜套谜！可恶！”

方新教授道：“路在水里？不可能，他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亚拉法师道：“我去看看。”

卓木强巴道：“还是我来。”他不想别人受伤，自己在水里摸索着。这池水里仅有几条不足一指宽的缝隙，这是在实地上生生挖出来的人工洞穴，根本不可能突破四周边壁而找到别的出路。渐渐地，卓木强巴摸到什么东西，他取了出来，却是一把油布包着的工兵锹。卓木强巴看着工兵锹发怔，自言自语道：“留下这么个东西做什么？难道叫我们挖地道逃走？”

“等一等。”方新教授接过工兵锹，指着锹柄上的刻痕道，“这是什么？”卓木强巴一看，果然柄端上又歪歪斜斜刻着三个大写字母“CMG”，他喃喃道：“CMG？微软中国研发集团？”

方新教授道：“胡说，两百年前哪来这个组织？”他打开电脑，介入搜寻，电脑开始搜索内部资料，查找所有“CMG”的英文缩写。卓木强巴知道，方新教授的笔记本电脑硬盘使用了美国最尖端的光码流科技，它的存储量达到了80T，可以说是绝对的海量储存，将整个大英图书馆放里面都还绰绰有余。方新教授道：“这个怎么样？”那是一个交通部门使用的缩写，意思是“从起点到当前位置的方位”。

卓木强巴寻思道：“起点？起点是哪里？当前位置又是指哪里？”

亚拉法师道：“起点应该是指原点，此人坐化的地方，当前位置当然就是你取出铁锹的地方。看这图，起点和当前位置，刚好是五角星的两角，它们之间形成的夹角，如果同等比例放大，应该在……”他向左迈了三步，这边壁的山岩恰好有一个向外的凸起，亚拉法师所站的位置正好就在山壁的前面。卓木强巴扛着工兵锹赶过来，问道：“是这里吗？”亚拉法师点点头，卓木强巴便开始挥锹挖土，一边挖一边抱怨道：“指一条路嘛，不用弄这么多花样吧？”

下挖一米，卓木强巴满头大汗，终于触碰到一个金属物。他大喜，伸手摸去，是一个铁丝绕成的圆弧形把手，已经锈得很厉害了。他伸手一拉——“哗啦”一声，卓木强巴面前的整块山壁都倒塌了下来，如果不是亚拉法师出手快，卓木强巴肯定被压在下面了。

唐敏关切地道：“你没事吧？”卓木强巴摇头，脸色一阵发白，这竟然又是一个陷阱，如果没躲开，就算不被泥石砸伤砸死，也会被巨大的泥墙掩埋在下面。只听亚拉法师道：“唔，山壁早就被掏空了，然后用掏下来的泥堆砌成泥墙，顶端放上石头或垒砌坚土层，用野兽的骨骼在下层作支撑，铁丝圈成拉动支撑的把手，不管什么人，在全力拉动把手的时候都无法避开倒塌下来的泥墙。”

方新教授道：“很像十八世纪英国猎人俱乐部里的捕人桩。这个人不简单啊。”

卓木强巴又气又怒，拿着铁锹就要把那堆枯骨砸烂，方新教授却在倒塌的泥墙后面发现了另外几个字母“SIN”，他喃喃道：“原罪？”亚拉法师也回忆起来道：“啊，五角星，这是宗教里最早使用的符号，象征原罪，以前指世界阴性的一半，后来被教义歪曲为魔鬼的化身。其实，在某些异教中，它是指起点和初元的意思，世界开端的混沌状态，由五种元素组成。”

阴 阵

方新教授制止卓木强巴道：“强巴拉，不要冲动，让我们看看这位探险家脚下的土地吧。果然啊，你们看，他身体下的土和周围的土土质都不同。他将身体下挖泥坑挖出来的土，和劈开泥墙掉落的土对调了位置，而因为这个洞穴已经形成了上千年，边壁上的和被水浸泡着的土已经是两种土质，我们好笨啊，这么明显的特征都没有发现。来，我们移开这些骨骸，就在这下面开始挖吧，强巴拉。”

卓木强巴担心地道：“不会又有什么机关吧？”方新教授道：“应该没有了，这地方只有这么大一丁点儿，能利用上的空间他都利用上了，挖吧，我们看着你。”

卓木强巴不明白，这个人明明都死了，还要搞这么多花样，难道是想向后人展示自己的才华，还是拿人寻开心？这次，他挖到一个油布包。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十九世纪探险家常用的帆布口袋，袋子里装了一些工具、一些小玩意儿，还有一个做工精美的水晶头颅。当卓木强巴把一个破皮笔记取出来时，方新教授忙道：“小心，这笔记很关键，它们已经放置了上百年，纸张很脆弱，放地上。”他知道，对于一个探险家来说，他留下的最重要信息，莫过于他的笔记。

当那发黄的破烂不堪的笔记被翻开时，第一页就用工整的斜体英文书写道：“我叫皮埃里，已经第十天了，我知道我会死……”方新教授轻轻呼道：“原来是他！”

唐敏问道：“是谁？”

方新教授解释道：“同为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杰出的探险家，他和别的探险家不同，他从不去那些著名的探险胜地，总是独自寻找最险的地段、最隐秘的地宫。他和探险家福马是朋友，但事迹鲜见报端，名气远不及福马。我是在调阅福马资料时发现他的，传闻是他最后消失在非洲，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所以我说他不简单，利用这样简陋的工具，在这么狭小的范围，要设计这多重谜题，还布下几乎让人致命的机关，这必须是探险大家才能做到的。”

只见后面又写着：“不论你是谁，也无论你是破解开我的暗示谜团还是躲过了我设下的机关，只要你得到这本笔记，说明你拥有这样的机会，我都将尽我全力指引你走出这座地宫。如果你只是无意中看到的，请毁掉这本笔记吧，安静地在这里等待死亡，会比走接下来的路要好过得多……”中间是一大段对白城的赞美之词，文字中每一笔每一画都洋溢着由衷的钦佩。对地宫他是这样描述的：“这是我见过的最宏伟最豪华的地下宫殿，同时也是最恐怖最血腥的。它的机关之繁复，陷阱之可怕，处处都充满了神秘和未知，每踏下一步都有可能送了命。而这个文明的宗教礼仪和祭祀典礼，完全让我无法接受，我不敢相信，拥有这样高度文明的人，怎么会犯下那些魔鬼的罪行……总之，能得到这本笔记，说明你还是拥有一定的实力，这第一步，便是将我困在这里的唯一绝路，只要你能通过，后面的路便……”笔记年代太久，很多地方有残破，但是大意还是能读懂的。

而后，笔记本的前面一大半，全是探险家皮埃里记录的他在别的地方探险的经历。方新教授怕笔记太残破，将所有的文字信息都扫描入电脑里，然后他们才从电脑里开始查阅。直到最后几十页，皮埃里才记述了他在这座被他称为阿赫金字塔的经历，完全采用倒叙的手法。关于这一点，方新教授解释道，探险家们通常都是探险之后回到别的地方整理自己的探险经历，这次皮埃里知道自己无法活着回去，所以用倒叙来回忆，目的是帮助后来的不幸者找到出去的通道。

其实通道很简单，在他们头顶的上方，有一块是可以松动的石板。这位探险家皮埃里先生，就是从上面下来的，他经受不住想了解下面究竟有什么的诱惑，下来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再上去了。四人无不惋惜，一位伟大的探险家，就被这四米高的距离，困死在这小小的一方空间里。卓木强巴道：“其实，他完全可以挖一个土堆，就可以垒到四米的高度。”

“不行。”方新教授道，“这里与地下水系统相通，土质松软，要想做一个四米高的土堆并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至少要将周围的土下挖十米，还要确保不被水冲刷。要做到这样一个工程，以一人之力，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

唐敏道：“那么，可不可以将地下水道挖通，那样就可以顺着地下水道逃离了啊。”

亚拉法师道：“不行，这里是玛雅人精心挑选过的，为了确保地下水渗入又不把这个地方冲塌，他们在四周至少要保留与地下水道上百米的距离，挖一条隧道逃生的工程更大。”

方新教授道：“不用想了，人家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探险家，不会让自己困在一个可以逃生的地方，你们能想到的，这位前辈也都能想到，他是试过所有办法之后，才做出放弃的决定的。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他下来的那个出口。”

唐敏抬头看看，道：“这上面全被封死了的，如果有洞口，我们早就发现了啊。”

亚拉法师解释道：“很简单，因为，从皮埃里被困到我们进入这里的几百年时间内，又有无数的盗墓分子来到过这个地方，有人发现了这毫无价值的地井，他们离开时将出口重新封了起来，我们只能慢慢探查。”

唐敏道：“我们没有那么长的工具啊。”

亚拉法师看看方新教授，方新教授又看看卓木强巴，然后三人同时道：“搭人梯！”

卓木强巴为塔基，亚拉法师坐在他上面，方新教授又盘腿于亚拉法师双肩，最后，唐敏站在方新教授的肩头，双手顶着洞穴的顶部，试探着一步步摸过去。没走几步，唐敏就大叫起来：“别，别摇啊！稳住，稳住！”

卓木强巴两腿发软，心道：“我实在是稳不住了。”虽然他有铁塔的身躯，但顶着接近自己两倍体重的人，实在是有心无力，不得已又向前冲了两步，脚下开始踉跄起来。唐敏刚刚欣喜道：“找到了，这块石板是松的！”卓木强巴却稳不住了，向前疾冲几步，四人全靠在了边壁上，卓木强巴的双腿肌肉已经开始抽筋，他咬牙坚持着。第三层的方新教授问道：“强巴拉，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卓木强巴道：“不要，敏敏，准备好了吗？我们过去了！”他又开始拖动灌铅的双腿，他知道，一旦重新来过，自己绝没有力气再同时举起三个人来。

石板被推开，顶部石壁厚度接近半米，如果没有这个洞口，很难凭人力再开凿一个。石板刚被推开一道缝隙，卓木强巴就因体力不支而倒地，亚拉法师跃下并接住了方新教授，所幸唐敏已经攀住上一层的缝隙，在三人的鼓励下，唐敏终于咬着牙爬了上去。

上去了一个人就好办了，唐敏从上面垂下安全绳，剩下的三人都爬了上去，他们躺在上一层喘息。他们都知道，只要离开了那死地，生还的希望就提高了百分之九十九。

方新教授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唐敏道：“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四人置身一个大空间内，烛帽的光照不到头顶，四周十几米外，也全遁入一片黑暗之中。石砌的平整而光滑的地板，却又有一点弹性，好像披了一层甲壳，像一个平面二维空间，无限地朝四方延伸，与方才那个小井相比，有天壤之别。方新教授道：“休息一下，恢复了体力再走。”

亚拉法师拿出仪器，测定道：“空气的水分子浓度很低，这里十分干燥。真奇怪，下面就是地下水，这里怎么会这样干燥呢？”

方新教授分配道：“每人一顶烛帽，亚拉法师和强巴拉，你们就负责背包吧，敏敏，拿一只强力探照灯出来。我们先看看，皮埃里先生怎么说的。”

电脑里，皮埃里笔记上这一页竟在中间残缺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唯一能辨认的是“尸体”“阵法”“战栗”等几个有限的单词，完全不能串成一句话。方新教授对着天花板调试探照光源，这点卓木强巴知道，因为在黑暗中不知道周围有没有什么生物，突然的光亮会刺激它们做出暴怒的反应，只有穹顶会有少许生物存在，就算有也不过是蝙蝠一类没有视线的生物，所以调节光源时首先是向着天空调节。如今探照灯的强光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柱射向顶部，但最终还是消失在黑暗中了，这种深矿探照灯可照射距离超过五十米，也就是说，这大厅的高度在五十米以上！

接着，方新教授缓缓地放平探照灯。随着光线的远射，四人马上就明白了皮埃里笔记里那些单词的含义，同时感到发自心底的战栗！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呆住了，卓木强巴仿佛重临食人族的生杀祭，唐敏吓得将头埋进卓木强巴怀里，不敢再看第二眼。

尸体，或者说是木乃伊，整齐地阵列着，一眼望不到头。在黑暗中，光照下的那些木乃伊神色惊恐、面目凄惨，就像一个个挣扎着想从地狱里逃出去的恶鬼。随着方新教授光柱扫过去，黑暗中他们周围竟然全是木乃伊，根本数不清有几百还是几千具，而且全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那种整齐的列阵，让卓木强巴想起了秦陵兵马俑。

方新教授喃喃道：“看来是这样了。”亚拉法师点点头，重复着笔记里皮埃里的话：“魔鬼的行为。”

卓木强巴完全不明白，他对玛雅文明可以说一窍不通，只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导师？你们早就知道会看见这些木乃伊，对不对？”

方新教授道：“这是活人祭。每当一座大型金字塔修建完工，他们会用活人祭祀来庆祝。玛雅人崇拜祭祀，他们认为太阳终将走向灭亡，必须通过自我牺牲来保持太阳光芒四射。而自我牺牲，是指用人血和人心来喂养太阳。玛雅人以被用作祭祀为荣，据记载，最大的一次祭祀活动，是为了庆祝特诺提兰大金字塔建成，奴隶主杀了三十六万人。”卓木强巴呆若木鸡。

亚拉法师补充道：“也不全是自己的族民，更多时候用的是俘虏，而人们所发现的，也仅是十六世纪西班牙人发现的一万多人的头骨木架。方才我们在下面的土壤中发现大量无机盐和碳氮超标时，就想到了这一情况。你知道，人体由有机物和无机物组成，无机物最终分解为水和无机盐，而有机物中，碳、氧、氮、氢四种元素占了百分之九十九。所以说下面的土壤，是被血浸泡过的，历经千年而未消。他们把奴隶带到这地宫最底层，并在这里尽数杀害，那些受害者临死前痛苦的表情，依然残留在尸身上。如今我们可看到的范围，就有超过一千具尸体，那么这地狱的第九层，可能就是由超过十万具木乃伊组成的阴阵啊！”

唐敏吓得快哭了，卓木强巴轻轻呵护着她。方新教授道：“古代的玛雅王，或许与我们古代许多君主一样，死了也希望能指挥千军万马，就将俘虏和族人阵列于此，希望他们立化为阴兵，与他一同去另一个世界。我们要出去，就必须从这些阴兵中穿过去。”

唐敏低声道：“我怕。”卓木强巴安慰道：“别怕。你不要把他们想象成人，把他们当作树桩、石像，什么都好，这样就不会害怕了。”可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远远地看着就已经这样了，要是走近，并从中穿过去，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卓木强巴猛摇其头，不让自己去想象，只是铁了心对自己说道：“这些只是死物，难不成还能变僵尸，跳出来咬我两口？我们是现代文明的人，我们是懂科学的，皮埃里一个人都不怕，我们有四个人，我的神经又比较粗，怕什么？”可是从皮埃里的笔记里看，谁又能说他不怕呢。

方新教授下了决心，说道：“走吧。”关掉了探照灯带头朝黑暗走去。他知道，必须有人带个头，不然大家都停在这里，最后只能饿死。

持枪的游击队员正围着一方斜斜的洞窟发愣，他们向领头的人报告道：“那几个外国人，从洞口跳下去了，我们怎么办？”头领扇他一个耳光道：“肯定有别的入口，给我找！不过在这之前，把这些土人都给我消灭干净了再说！嗯？什么声音？”他们和食人族一起抬头，天边传来巨大的响声，那是螺旋桨发出的声音。

飞机上，韦托兴奋得一直搓着那胖乎乎的双手，催促道：“飞低点，再飞低点。枪声就是从这附近发出来的！看！巴萨卡！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城堡！看，它们隐蔽得多好！全藏在树林中！太美丽了！这么大一座城堡，被藏得这么好，如果不是超低空飞行，你航拍一千次、一万次，也发现不了这个地方啊！神啊，感谢你对我的眷顾！飞过去！马上飞过去！快点！”

地面的游击队昂着头，那名头领道：“是韦胖子的直升机。他妈的，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他来捡现成的，给我把它打下来！”

他旁边的游击队员建议道：“他们在天上，又是刚飞来，武器人员都对我们不利啊。”

头领想了想“嗯”道：“那好，等他们飞下来了再打，告诉其他队员，就地隐蔽。记着，小心土人！”

直升机在白城上空盘旋了几周，驾驶员道：“很多土著守在下面。”

韦托传令给三架直升机道：“土著怕什么？给我好好搜一搜，看看有没有游击队在下面，盯紧一点儿！”

后面的直升机汇报道：“没有发现，只有几具尸体，从一小队到十小队都有，看来他们很混杂。不知道是不是进入金字塔里面去了！”

一听到这消息，韦托心里就痒痒，马上下令道：“听着，看见下面那片广场了吗？给我停下去。先把土著清理干净，然后马上去金字塔，一定要快，要利索！”

三架直升机先后停好，一队装备精良的士兵鱼贯而出，四下分散，开始搜寻并消灭食人族，韦托则带着大部队直奔金字塔而去。刚走到一半，就被人打了伏击，他赶紧命人就地还击。打了十几分钟，韦托大声骂道：“是谁在那边？我是韦托！韦胖子！你们队长是谁？叫他给我出来！”

埋伏的一方答话道：“打的就是你，韦胖子。你不是说不参加这次行动吗？找你借直升机你也不借，仗着你们资金雄厚，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韦托大声道：“哎呀，原来是斯科琴队长，我这是来帮你们啊。如今就只剩这么一点儿人了，难道你真的想和我拼个你死我活，最后连黄金都没见到，大家就一拍两散？怎么说我们也是一起战斗过的朋友啊！那些土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不觉得我们先协商好黄金的分配方案，然后一起去搬黄金，比趴在这里比枪法要好许多吗？”

斯科琴冷笑道：“韦胖子，你可真是能说会道，我服了你了，那么，拿出点诚意来谈判吧！”

韦托道：“那好，我派朗克过来谈判，他身上没带武器，你们可别放冷枪！”

斯科琴知道，朗克是韦托新近培养的支队骨干，大有将来他自己提升后，让朗克接替自己的意思，于是叮嘱道：“看清楚点儿，别让他使诈。”他手下回答道：“确实没武器。”

韦托道：“朗克过来啦！我也出来了，这样你放心了吧。”

斯科琴这才放下心来，刚微笑着准备和朗克握手，韦托将手里的按钮用力按下！

玛雅迷宫

“轰”的一声巨响，斯科琴和他身边的几名干将被轰出几米远，而朗克也在爆炸声中四分五裂开来，韦托老早就给他穿上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炸弹服。随后，韦托的士兵迅速包围了剩下的游击队员，命令他们缴械投降。韦托冷冷地看着尚未断气的斯科琴，怜悯地道：“你们早就是残兵败将了，还和我谈条件，有什么资格？不错，朗克是很有才，但是他太有才了，迟早有一天会超过我，我最讨厌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安息吧，我的战友！”他朝扭动的焦黑躯体补了好几枪，直到那具躯体再不能动弹，韦托才笑着，用一种很和蔼的声音对其余的游击队员道：“你们队长都战死了，愿不愿意跟着我干啊？”

剩下的游击队员斩钉截铁地表示效忠，他们一向只屈从于强者。韦托很快编制好这群游勇，留下几个人守直升机，其余的一部分负责消灭食人族，大部分人马跟随他朝金字塔顶端前进。

四人壮着胆子，游走于阴阵之间，走到近处才发现，这些木乃伊都被钉在巨大的石架上。这些石头被雕琢成倒置的图钉，又长又粗的石尖从木乃伊的两腿之间插上去，一直刺入颅骨。这样，每具木乃伊都保持着站立的姿态，白色的石头却被染成了土褐。这些木乃伊还有一个特点，它们全都没有外皮，干枯萎缩成布条的肌肉附着在白色的骨骼上，深圆的眼窝完全展露出骷髅的狰狞，腹部被剖开，腹腔里的一切都被掏空了。这一切，都是将这些人钉在石架上、尚未断气时完成的，因为石架上木乃伊痛苦扭曲的身体、凄厉而哀怨的表情，依旧还保留着。每具木乃伊的身体外形、面部表情，都有着不同的痛苦，仿佛八百罗汉，神态姿势各异，但全都是痛苦的、挣扎着的。

要从这数万具痛苦扭曲着的木乃伊旁穿过去，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管什么时候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总是森寒可怖的人形，仿佛到了活生生的地狱。若全是枯骨还要好些，偏偏是木乃伊，虽被扒去了皮，但那让人心惧的表情仍旧挂在脸上。四人若是垂头向前，难免不会碰上一两具木乃伊，那样的经历也会让人做噩梦。于是，四人只看木乃伊膝盖以下的部分，这样半斜视地走着。可是，当卓木强巴看见两块地板的拼接处，铺在地板上的甲壳一样的东西却露出两个黑幽幽的洞口，他马上明白了他们是踏着什么在前进，他不敢说，只能独自闷声，惴惴不安地走着。唐敏拉着他的皮带，亦步亦趋地跟着。

亚拉法师似乎比其余三人好一点，边走边道：“这里空气气温偏高，又十分干燥，好像焚风一样，或许这正是形成木乃伊的原因吧。”

呼吸着干燥的空气，卓木强巴觉得鼻腔有些痒，他停下来，擦了擦，唐敏见他不走了，问道：“怎么了？”卓木强巴道：“没事，鼻子有些痒。”方新教授提醒道：“别摸鼻子，这是空气干燥引起的，此时鼻黏膜很脆，容易引起鼻出血。”

卓木强巴笑笑，道：“导师说晚了。敏敏，有纱布没有？”后面半句却是问唐敏的。唐敏抬起头来，惶恐地道：“呀，流鼻血了！”卓木强巴没想到鼻子变得这么脆弱，只是揉了揉，竟然会出鼻血。卓木强巴半蹲下去，好让唐敏在背包里找纱布，唐敏道：“用生理盐水洗一洗，就没事了。”做了简单处理，他们继续在阴阵中穿行。

走了十分钟，还没找到出口，那些阴兵并不是横竖列成排的，而是时横时竖，弄得像迷宫一般。卓木强巴走在第二位，因为唐敏要靠在他后面，亚拉法师只能走最后了。此时，卓木强巴已经感觉不对劲了，他发现自己脚步轻浮，每一步踏下去都好像没踏到实地的感觉，但他依旧坚持着。

终于，方新教授道：“他们将阴阵布成迷宫，每一个到最底层的人，都必须要看完所有木乃伊才能走出去啊。这些古玛雅人信奉的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卓木强巴心中很奇怪，为什么方新教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还有些刺耳。只听亚拉法师也尖声道：“远古的民族，都崇拜血腥和暴力，这是种族发泄的一种途径，并非独此一家。”

唐敏焦急道：“那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啊？”卓木强巴耳朵有些痛了，暗忖：“敏敏的声音怎么也这么刺耳？”方新教授道：“不知道，这个空间大得很，能放十万具木乃伊，那需要多大个房间啊。强巴拉，你好像有些不对劲。”

卓木强巴昂起欲裂的头，勉强道：“没事，继续走。”他很清楚，鼻血没有止住，他已经咽下不少。突然，他发现前面那具木乃伊朝着自己在笑，那是一种怎样的笑，冰冷得让人窒息，紧接着，自己左边的一具木乃伊张牙舞爪，好像就要扑过来了。他惊惶地朝右边退去，同时心中骇然道：“怎么会这样的？这些木乃伊，竟然是活的！”右边的木乃伊，却死死勾住了自己的脖子，卓木强巴想要挣扎着离开，手足却半分力也没有，他看见四面的木乃伊都挥动着无数干涸的手臂，朝自己伸来。卓木强巴大口呼吸了几次，只听到最后一句话是：“天哪，他中毒了！纳络酮，拿纳络酮来！”

甘甜清凉的水润入喉咙，卓木强巴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唐敏哭花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又惊又喜地盯着自己。“他醒啦，教授，他醒啦！”

卓木强巴看着天花板，屋顶高五米，灯光下满墙的浅浮雕，勾勒着青面獠牙兽。卓木强巴挣扎着半坐起来，只见这个房间约有一百平方米，正中是一个古朴的石鼎，四壁绘着黑红两色的秃鹰，色彩鲜艳，栩栩如生，就好像刚画上去一样。四壁拐角处都是圆柱形，柱子上也用浅浮雕刻的方法写意地勾勒出人形，个个面容狰狞。他们面部或左或右，无一例外都手执蛇杖，腰间缠着一尾蛇，方向左右对称。房间开了三道门，没有开门的那面墙上一个巨大的抽象美洲虎头颅，突出了它的双眼和獠牙。角落里有一些陶器，有大有小，陶罐和土碗，好像按照一定的方位放置在一起。卓木强巴斜靠着其中一根柱子，身边有些药品和一个水壶，他拿起水壶摇了摇，没剩多少了，不用说，大部分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由唐敏领路，从左边的门进来，卓木强巴歉意道：“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自己清楚，自己如果没事，可以作为一名强劳力，如果自己倒下，就是一个大包袱。

方新教授道：“幸好没事，你中毒不算深。”

卓木强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还是只能说道：“谢谢，谢谢你们。”

方新教授没有答话，他知道，这不是对他说的，他和强巴拉之间，已经不需要感谢了。亚拉法师道：“要谢，就谢那位小姑娘吧，她为你吃了不少苦头，好几次都是生死一线啊。”

卓木强巴看着娇小可人的唐敏，她正羞涩地低下头去，但见她那凌乱不整的衣衫和斑斑的淤青，可以想见这个爱哭的小女孩，为自己吃了多少苦。卓木强巴欣慰地捧过唐敏那张娇小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自己澎湃的心跳和带她走出地宫的决心。

只听亚拉法师道：“那些俘虏被处死前一定服用了很多致幻的药物，那些药物深入骨质，虽历经千年也没有消失殆尽。如果没有伤口倒不碍事，一旦受伤，毒物就从伤口处入侵。”

“而你偏偏是鼻黏膜破裂，对毒物吸收入血液比打点滴还快，加上你以前身体里就蓄积了不少致幻药性，这次一并发作出来，产生了深度幻觉。”方新教授又接着问道，“你在森林里吃了不少植物？”

卓木强巴回想起来道：“我吃过一种树皮，它的树皮刮下来像面粉一样。”

亚拉法师道：“这就是了，这森林里很多植物都含高浓度的古柯、咖啡因等强烈的致幻成分，你食用不多才没有发作出来。”

卓木强巴看着方新教授三人，都是衣冠不整、面色憔悴，看来一路上他们带着自己，吃了不少苦，特别是敏敏，头发乱蓬蓬，脸上花得像彩旦。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一面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了？”

不料他身形一动，方新教授等人一同惊呼道：“别动，别动！”

卓木强巴道：“没问题，我已经好了。”方新教授道：“我们知道你身体壮得像头牛，醒了当然是好了。我们让你别动，是怕你触碰到什么机关！”

“机关？”卓木强巴看着这一目了然的房间，问道：“这里有机关吗？”

亚拉法师苦笑道：“你每前进一步，都无法判定自己的生死，你无法预知，你下一步会踩在哪一条生死线上。这是皮埃里的原话，这里到处都是机关，而且在你完全想不到的地方。”

方新教授道：“我们现在在第七层了，不幸中的万幸，没有受到致命伤害。”

唐敏道：“好几次都亏亚拉法师反应及时，不然我们全都完了。”

卓木强巴道：“怎么，不是有皮埃里的笔记吗？还是碰到了机关？”

方新教授道：“首先，皮埃里并没有探索完所有的机关，有很多机关都是他没有提到过的；第二，很多地方他虽然说了，但是却无法说得十分详尽，加上部分残缺，我们必须边走边摸索，就好比这一层。幸亏我们还有这本笔记，就像拿到了产品使用说明一样，不然，我们真是寸步难行啊！”

唐敏嘟囔道：“而且，皮埃里笔记里记载的，他已经破坏掉的那些机关，不知道为什么，又全部都恢复了。”亚拉法师道：“所以，一步都不能大意。”方新教授道：“而且，黑暗中，还潜藏着我们所不知道的生物，这座象征地狱的阿赫地宫，已经是某些黑暗生物的乐园，动植物和人工建筑并存共生着，如果托大，就会像这样！”说着，方新教授指着亚拉法师后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卓木强巴知道厉害。

卓木强巴惊诧道：“是，是什么东西弄的？”

亚拉法师摇头道：“这是我们在第九层时，被一些生物抓伤的。”

卓木强巴问道：“长什么样子？”

亚拉法师道：“没看清。”

卓木强巴道：“没……没看清？”

方新教授道：“移动速度极快，体型较小，我们只看见烛灯下的黑影，然后就扑面袭来，根本就无法细看。而我们初步估计是……”他转向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好似考教卓木强巴一般，问道：“据你所知，世界上的蝙蝠分几大类？”

卓木强巴稍加思索，答道：“亚属很多，但按习性共分三个大类，吃水果的叫果蝠，吸血的叫吸血蝙蝠，还有一种食肉蝙蝠。巴西盛产吸血蝙蝠，难道你们认为是……”想到黑暗中，乌压压一片吸血蝙蝠，卓木强巴头皮一奓。

亚拉法师道：“我们认为不是。这些伤痕是被抓伤的，那种动物能在空中飞翔，但长着尖锐的利爪，攻击生物时不是用嘴，而是用爪。”

卓木强巴一惊，高叫道：“难道是——分布和数目都最稀少的食肉蝙蝠？”以他目前掌握的知识，只知道世界上最多的就是果蝠，其次便是吸血蝙蝠，因为它们被形容成吸血鬼的化身而名声大噪，但是食肉蝙蝠，直到十六世纪才为人们所发现，其中最可怕、最知名的，便是英伦古堡里的红色魔鬼。据闻那是一座被荒废几百年的古堡，传说里面有吸血鬼，无论人畜，都不能在堡里过夜。英国探险家福更斯第一次带人马去探查古堡之谜，结果全军覆灭，人们在清查尸体时惊讶地发现，他们头颅被破开一个极其细小的洞，脑髓被吸食干净。第二次由一名生物学家揭开古堡之谜，他利用一只被注射麻药的猕猴，装入渔网里诱使魔鬼现身。最后，他们便发现了那只红色的食肉蝙蝠，体型硕大，是普通蝙蝠的两到三倍。最可怕的是，它长着尖钩利爪，嘴部进化成一根钢针似的长喙，它便是利用这根钢针刺破生物最坚硬的颅骨，吸食脑髓。这种东西，比吸血蝙蝠可怕多了。

方新教授道：“不过现在还好，这第七层的空间狭小，高度不够，少有那些生物栖息，只是不知道上面一层会有什么。”

卓木强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教授，你刚才说这一层皮埃里的笔记里记录得不周全，我们要自己摸索着前进？”

方新教授道：“不是不周全，而是无法记述清楚。”方新教授将笔记本电脑反转，让卓木强巴看清笔记里的内容。只见笔记上记录着：“我在这些迷宫一般的房间内寻找出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

“迷宫？”卓木强巴不解。方新教授道：“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小心点，前面的地板走涂成红色的才是安全通道。”

唐敏搀扶着卓木强巴，来到西边的门口。卓木强巴站在门口一看，顿时呆住了，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面镜子，赶紧又回头看了看。只见面前的房间，和他此刻身处的房间，简直是一模一样，也是正中一个大鼎，四面墙画了秃鹰，墙的转角处是雕刻手拿蛇杖的人像，角落里摆放了陶器土碗，其中一面墙没有门，上面浮雕着巨大的美洲虎抽象头像。唯一的不同，就是墙上开的三道门，方位发生了改变，而且角落里陶器土碗的摆放顺序有所不同。卓木强巴回头看看身后的房间，再看看身前的房间，不仔细观察，真的完全发现不了两个房间的区别，他冒着冷汗问道：“有多少个这样的房间？”

亚拉法师道：“不可计数。我们来到这里，至少已经走了七十二间不重复的房间了。”

卓木强巴心颤道：“都是这个样子？”

方新教授道：“都是这个样子。”

卓木强巴心都凉了，问道：“为什么要弄成这个样子？”

亚拉法师道：“玛雅地狱的第七位夜神阿布拉・阿法赫，是惩罚因贪婪、欲念而走错了方向的人，他们因私欲而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被罚在地狱里背负承重的物品反复地前进，永远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如果你非要问为什么会这样，那只能说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古代玛雅人按照神的指示来修建这座阿赫地宫，这就是地狱在他们心中的真实再现。”

唐敏带着卓木强巴又通过两个房间，卓木强巴已经完全丧失了方向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这时，方新教授问道：“以你的判断，我们离开原来那个房间多远了？”

卓木强巴一阵头痛，低声道：“我想想，我想想。我们是从左边的门进来的，前一个房间我们是走的右边，再前面一个房间好像是从上面下来的……”他在空中画了一个“之”字形，然后询问方新教授道，“是这样吧？”

方新教授不答，唐敏喃喃道：“你还需要再休息一下。”说着，看了一眼墙角。卓木强巴望过去，他看见了——地上的水壶，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天哪！他们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地。方新教授道：“现在你能感觉到皮埃里的伟大了吧。他只有一个人，不仅在这迷宫一样的房间里没有晕厥，还找到了出路，他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人都富有经验。”

会飞翔的魔鬼

这样的房间如何能走出去？卓木强巴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掉在这个地方，最后肯定只能撞墙而死。卓木强巴看着墙角那些陶器，突然灵光一闪，问道：“那些陶器的摆放，每一间屋都不一样，那么，肯定代表着方位，否则，这些修葺房间的工匠又如何能走出去？”

方新教授赞许道：“不错，你终于发现了，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亚拉法师在一旁大摇其头。方新教授接着微笑道，“我们仔细观察过那些陶器的摆放，那些被人为或动物破坏掉的撇去不谈，完整码放好的也不是那么明显的指路。一个陶罐，加四个土碗，和三个酒杯一样的小盏，一共能有多少种组合，你知道吗？”

卓木强巴低声道：“八个器皿，那就是从一乘到八。”接着就开始一乘二乘三地算起来。方新教授摆摆手道：“不是这样简单。你通过观察就可以发现，土碗和陶盏可以按正放、反扣两种方法，而陶罐与土碗、陶盏间的方向又可以完全不同。所以，有七个器皿可以正反两放，要再加七，而所有器皿间的方向不同要再加八，那么一共就是二十三，正确的算法应该是从一乘到二十三。那是多少种组合？”

见卓木强巴张大了嘴，方新教授又补充道：“这个数字，用普通的计算器是算不出来的，超过上限了。而我们并不是密码专家，对于符号学和象征意义方面的探究毫无根基，所以凭借陶罐的摆放来寻找出路，那是行不通的。”

亚拉法师道：“这不奇怪，因为你们小组并没有做这方面的功课，并不知道玛雅文明究竟先进到什么程度。利用现在你体力未恢复、大家都休息的时间，可以给你补补课。”

大家就地坐好，亚拉法师开始对卓木强巴道：“玛雅文明，连青铜器都无法生产，仅用石质工具，就建立了完全独立于世界几大文明以外却又可以与之媲美的文明，从这一点来说，他们拥有的智慧，是现代人无法想象的。就拿这套陶器组合来说，充分地展现了古代玛雅人在数学上的惊人成就。古代玛雅人是第一个发明并使用0的民族，要知道，0的诞生，就标志了一个民族在文明上的一种飞跃……”

在大厅里，方新教授小组的成员对卓木强巴进行轮番恶补，从玛雅人的数学知识说起，包括玛雅人的天文学知识、玛雅人的神灵意识、玛雅人的衣食住行、玛雅的文字……短时间内无法说得详尽，他们则专挑最有名的玛雅文明告诉卓木强巴，仅这些文明知识，便足以让卓木强巴对这个拥有古文明的民族刮目相看了。除了震惊、惊讶、惊恐、震撼，没有什么别的词能形容卓木强巴的内心。这个民族不仅仅是文明而已，他们是高度文明，甚至有理由相信，他们缔造了人类的黄金时期。

他们使用的近似太阳历法，比现在人们所使用的太阳历还要准确；他们利用人的双手双脚发明了20位进制；他们修葺的金字塔无论从数量还是规模都超过了埃及金字塔；他们千年以前就观测并准确得出太阳系行星的轨道位置；他们的城邦规模宏大，有复杂的引水系统。玛雅文明留下了太多疑团，许多智慧的结晶至今仍令人结舌。不少研究过玛雅文明的科学家甚至惊呼：“他们的文明是从天而降，是神给予他们的指示。”更有不少人认为，玛雅人是外星智慧生物，也有人说他们是史前文明那个黄金时期留下的产物。不管怎么说，这个文明消亡了，突兀的，仿佛在一个瞬间，聪明的玛雅人放弃了巨大的城堡，停止了观测星象，不再修建高大的金字塔，他们回到丛林，过上一种停留在石器时代的生活。因此，当哥伦布第一次踏上美洲大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欧洲人不愿意承认那些辉煌的建筑是在丛林里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的杰作——一切太让人不可置信了。

方新教授他们像开讨论会一样争先恐后地将神秘的玛雅告诉卓木强巴，卓木强巴也听得如痴如醉，一切就和方新教授小组他们刚接触玛雅文明一样，仿佛在听着一个来自远古的传说。当方新教授他们遗忘了部分内容的时候，便打开电脑查阅资料，他们在玛雅的迷宫小屋中进餐，边吃边谈，直到灯光黯淡下来。

在交谈中卓木强巴才得知，他们前进这两层花费了大半天时间，这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较为安全的所在，所以在这里进食并准备在这里歇息。仅前进两层就用了大半天时间，虽然方新教授他们没说，但卓木强巴可以想象，这里的机关是如何的凶险。吃过东西，卓木强巴感到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却争论着是否在这里歇一夜再走。而他们争论的关键问题就是，食物和光源不够了，水和食物仅够四个人坚持两天，如今已经消耗掉一半了；烛帽的光亮已经调小，它的电池可以增加7到8个小时供电，而且每顶烛帽有五块备用电池，也只能坚持两天。亚拉法师认为，虽然这里不见天日，但是人的生理周期没变，到了晚上容易困顿，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很容易死于机关下，如果说目前这种迷宫一样的小房间，它的机关数量并不是很多的话，停留在这里休息就是最佳选择。

事有凑巧，置身金字塔顶端的游击队，也在争论同一个问题。游击队艰难地向下前进了两层，来到第三层后，突然变大的空间和那些设计精巧的机关已经让他们伤亡惨重，不少人因害怕而萌生了退意，而更多的人则想着黄金和珠宝，坚持继续向下。韦托一时拿不定主意，如果以他的性格，应该是命令部下继续前进，把所有的珍宝都取出来供他享用，可是眼下的局面却是，如果自己不下去，这些人一个也不会下去。韦托是很现实的商人，有暴利可图的事情他很喜欢，但是如果是付出自己的生命，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而更让他觉得恼火的是，好不容易穿过大金字塔底部并朝下深入地底，沿途令人叹服的构建和精美的壁画让人遐想翩翩，问题是走了这么久，除了那些卖不了几个钱或者说没法弄出去卖的壁画、石雕，他们什么都没找到，哪怕连一件小一点的石制工艺品都没有，他们看见最小的艺术品个头都要用米度量，重量都要用吨来计算。如今下到第三层，依旧没看见任何值钱的好卖的东西，反而多了许多杀人的机关。看着两边吵得热火朝天，他更加心烦意乱：“别吵了！继续前进！自己小心着点儿！别离开大部队，别妄想当逃兵，否则，你们哪一个认为自己有能力独自走出这地方？”韦托终于发话了，心中的信念强烈地支持着他，“继续向下，继续向下，黄金、珠宝、光灿灿的玉石，说不定就在下面一层！”

讨论没有持续多久，方新教授他们就被一阵异响所惊动。卓木强巴刚给自己的烛帽装上新电池，听到响动，先将唐敏藏在自己的身后，惊恐地望着四周。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也停止了争论，大家都不安地张望着。声音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从那些没有灯光的黑暗房间中传来，很杂乱，但是很明显地，离他们越来越近。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前的等待！此时的卓木强巴等四人，正感受到这样一种心跳，明明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数量极多，对自己肯定不利，偏偏不知道那些东西从哪里来、会是什么，自己该如何防御。四人靠着那面实心墙，聚成一团，盯着进入房间的每一道门。这个房间随时都有可能被一种生物入侵。

亚拉法师听力惊人，他说道：“是飞行的动物，我听到扑啦啦的振翅声，但是又不很像。”

方新教授反应最为敏捷，他马上道：“法师，还记得你刚说什么吗？这个地宫里没有白天和黑暗，但是生理周期并不会被改变，是它们，它们要出去觅食了！”

亚拉法师也反应过来，叫道：“天哪！它们要从这些房间中穿出去！”

方新教授道：“在这样狭小的空间，我们根本无处可避，必须马上想一个对策，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敏敏，把帐篷打开，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卓木强巴还傻愣着，问道：“怎么回事，教授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吗？”

唐敏埋怨道：“这还听不出来吗，就是刚才我们遇到的那些疑似蝙蝠的动物，如果是蝙蝠的话，在黄昏降临的时候，它们就准备出去觅食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

卓木强巴赶紧帮唐敏架好帐篷，这是便捷式帐篷，支架和帆布不用分开，而是直接折叠起来的。很快就架好了，方新教授让四人先躲进帐篷里去，然后在电脑上飞快地查阅着蝙蝠的相关知识，喃喃道：“应该怎样才能躲开它们？”四人都知道，蝙蝠是不靠视力寻找方向的，它们利用自己独特的回声系统，如果真的是蝙蝠，在黑暗中绝对是它们的天下。卓木强巴最后看了一眼无尽黑暗的房间，拉好了帐篷的拉链，心中又一次想起巴巴-兔的忠告来：“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方新教授道：“有办法了，利用电脑发出高频率的声波，干扰蝙蝠的声纳系统，这样它们就会忽略我们这个小空间。”可惜办法刚刚想出来，还来不及实施，黑暗中的飞行大军已经赶到。一时间，房间内全是振翅的声音，到处都可以听到，四人蜷缩在帐篷内，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飞行动物。突然“嗤”的一声，结实的帆布帐篷被拉开一道小口，一个鼠头鼠脑的狰狞生物，用有力的前爪扒开那道口子，试图钻进来。唐敏尖叫起来：“蝙蝠！”

方新教授双手有些微抖，对卓木强巴道：“强巴拉，顶住它们！我还需要时间。我记得有一个高频声波程序，我放在哪里了？出来，快出来啊！”

又是“嗤嗤”数声，帐篷又被划出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都被用力扒开，一个个外貌丑陋的生物争先恐后向里挤。卓木强巴心中也是着急，却束手无策，心中反复道：“怎么顶？我该怎么顶？”他知道，敏敏最是害怕这类生物，只见她缩成一团，连尖叫的勇气也没有了。这时，亚拉法师递过来一个背包，那背包的材料比帆布帐篷还要结实，卓木强巴赶紧把背包抵在划破了口子的帐篷上。亚拉法师拿起另一个背包，抵住了另一头，他们很明显地感觉到，帐篷的边壁像压了百十公斤的重物，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只蝙蝠停落在帐篷上。

卓木强巴突然觉得腿肚子一痛，原来帐篷脚下又被划了几道口子，有几只蝙蝠已经钻了进来，老实不客气地给卓木强巴放血。血腥味就像一剂催化剂，吸引着更多的蝙蝠朝这边赶来。卓木强巴用力踩死两只，却看见帐篷上被开的口子越来越多，这个帐篷马上就要名存实亡了。

就在此时，卓木强巴等人先是听到“嗤——”的一声，随着声音越来越高，渐渐地就听不见了，但是外面的蝙蝠如遭重锤，全都离开了帐篷——高频的声波奏效了。卓木强巴知道，电脑还在持续不断地发出高频声波，只是超过了人的听力范围，所以他们听不到了。他颓然坐在地上，不小心坐在了几只没能逃出去的蝙蝠身上，顿时一阵“吱吱”乱叫。卓木强巴弄死那些小蝙蝠，再抬头看，那顶帐篷已经千疮百孔，就好像在隔着纱窗看外面。

为了观察这种袭击他们的生物，他们故意在房间外面留了一顶烛帽，此刻才看到，黑色的蝙蝠洪流就好像在房间内刮起一阵旋风。它们从北门进入，朝南门涌出，那道黑色旋风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数量多极了，就算有高频声波，仍旧有许多蝙蝠落在了帐篷顶上，不过比起先前要好多了，四人足以对付。那道黑色旋风足足刮了有二十几分钟，才全部从房间通过，四人松了口气。唐敏擦干眼泪，拿出了狂犬疫苗，每人一针。被那些蝙蝠抓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携带的狂犬病毒或其他病毒。一旦人被传染上狂犬病毒，便会发狂，害怕水、光和声音，变得总是喜欢在黑夜中行动，变得喜欢咬东西，并通过口腔分泌的唾液继续传播病毒，吸血鬼的传说便是因此而来。

方新教授马上将蝙蝠扫描入电脑进行比对，很快如获大赦道：“幸亏是妖面蝠，如果是狐蝠，我们的结局就很难说了。”亚拉法师看着那些蝙蝠尸体道：“它们进化了，前翼的钩爪变得又弯又长，看来地面那个池塘里的食人鱼已经成为它们新的食物来源，或许它们互吃对方。臼齿全部缺失，门牙演化成锋利的刀片状，它们不仅捕食昆虫，还吸血，这种蝙蝠，应该归于假吸血蝙蝠类了吧。”

卓木强巴安慰了唐敏几句，看着地上的丑陋生物。这些蝙蝠翼展约三十厘米，没有鼻子，但是唇和颊有复杂的皮褶，下唇似盘状膨大，耳朵很大并有复杂的耳屏，特别之处除了它们的前翼大弯钩爪，就是嘴里长着像一对腭一样的牙齿，如剃刀一样的锋利，而且略为向中向下倾斜。这个结构，让卓木强巴想起带血槽的军刺，非常适合用来放血，不敢想象被它们咬一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方新教授收起笔记本电脑，起身道：“现在，我们没有必要接着讨论了吧。”

亚拉法师道：“不错，我们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这里简直没有一处是安全的。”他知道，这些蝙蝠还会回来，而他们，已经没有可以抵御蝙蝠的帐篷了。方新教授自信地告诉卓木强巴道：“走吧，只是迷宫和一些机关而已，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

天已黄昏，白城的广场上，留守的游击队员和食人族已经僵持一天了。食人族占着地利，使游击队员不敢轻举妄动，而游击队员有着精良的武器，食人族也不能靠近广场。当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时，从丛林深处又走出来一人，是的，他只有一个人。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看上去有些没落孤寂，轻风拂乱了他的头发，露出半张比骷髅还可怕的脸。索瑞斯心情激动地想：“我终于又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老朋友，我的老朋友们，能与这雄奇的建筑相伴长眠，你们也应该安心了。七年了，你们还好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们。”

一刹那，可怕的机关，巨大的石雕，精美的装饰，让人震撼的骷髅冢，黑暗中隐藏的各种可怕生物，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涌进索瑞斯的脑海里——

“土拨鼠，别管那些机关了！快跟上。”

“那怎么行，我这辈子都在研究机关，这些机关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奇迹，不还原它们的功能，我就算活着也会后悔一辈子的！咦？这个机关是？啊……快跑，灰蟒！”

“这些是妖面蝠，没有毒的，坚持住，逆戟鲸，你要坚持住！”

“没有用的，我肠系膜上动脉被刺穿了，或许还有肾动脉，现在正在大出血，我活不下去了，灰蟒，你的脸……”

“浑蛋，别管我的脸了，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们该怎么办？”

“只能……靠自己了，给……你一个忠告，跟着火狐走，如果以我们目前的能力，还能走出这座地宫的话，除了队长，就只有……火狐了……”

“逆戟鲸！你别睡啊！逆戟鲸！”

“人面猿！人面猿，你给我起来！人面猿！”

“没用了灰蟒，他在水中窒息太久了，而你也不是医生，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两名食人族士兵从屋顶上跳下来，打断了索瑞斯的回忆，在他面前举起了长长的苗枪。索瑞斯不为所动，拿着那颗琥珀色的符石对着食人族晃动。那两名食人族士兵互盯了一眼，却好似不认识这个东西，索瑞斯也看出了端倪，这群食人族好像不认识这块符石。他后退了一步，冷冷道：“太不给面子了吧，你们是哪部分的？上次这里不见有你们守护啊！”

食人族回答他的是投枪，还有战斗般的吼叫。索瑞斯避开投枪，将一个塑胶瓶子“啵”的一声捏破，随后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吞噬一切饿鬼，红褐色的地狱军团，把他们统统吃掉，连骨头也不要放过！”在他身后的草丛中，突然涌出了大量的红褐色劫蚁，它们迈开整齐的步伐，漫过白城，吃掉一切，那两名食人族士兵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音远远地传开来。

守护直升机的游击队员突然发现，大批隐藏在暗处的食人族朝广场方向涌了过来，就像着了魔一样不惧生死，一时间杀都杀不完。一名游击队员开玩笑地对另一人说：“他们疯了吗？争着来送死。”突然，他们惊恐地发现，那些食人族身后涌动着更大规模的部队，就像一条红色的地毯，正朝整座白城覆盖过来，那些逃得稍慢的食人族士兵，就像一块蜡被熔掉，瞬间就失去了皮肤、肌肉，仅留下骨骼，和白城一样的白。

第二章  水火地狱

在可可西里，这种动物给卓木强巴上了十分生动的一课。在那漆黑幽深的洞穴中，它们扭动着肥滚滚的身体，无比迅捷地追逐着一切生物，吃掉一切生物。卓木强巴不敢想象，如果一只老鼠，能拥有大象的体型，那该是一种什么动物，可他看见的那双眼睛，确确实实是一双老鼠才拥有的小眼睛。

机 关

游击队员这才回过神来，尖叫着四处逃散，但为时已晚，陷入红色的大军之中，没有人能逃得掉。索瑞斯漫步在红色涌流之中，无视身边一具具站立着倒下的白骨，那些劫蚁似乎很怕接近他，他所到之处，劫蚁纷纷退避让路。他眼前一亮，发现了小蜻蜓一样的直升机，喜道：“这可是好东西，别给我啃坏了。”他将一个玻璃瓶砸向直升机，一阵气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那些劫蚁就像被潮水冲刷，瞬间便空出一块白地。索瑞斯看着已被红色海洋包裹的白城，心道：“糟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解决战斗，好容易聚集了这么多家伙在这里，可是现在该怎么驱散它们呢，身上带的药不够啊。”

正想着，“扑啦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只见那座宏伟的金字塔，从塔身各个出口射出无数黑色的光芒，好像一柄柄破壳而出的黑色利剑，直指天穹。地上的劫蚁骚动不安起来，它们碰到了天敌。那些黑色利剑冲上云霄之后，迅速淡化雾散开来，化作了一只只长着肉翅的黑色魔鬼，它们张大了嘴，淋漓尽致地享受着这送上家门来的罕见美餐。数十万只妖蝠面对数以千万计的劫蚁，狼吞虎咽，一时间，天空中满是黑色的扑翼动物，好似黑云障日，蔚为壮观。

索瑞斯松了口气，来得恰到好处。他等了一天，就是等这些飞行的魔鬼离开巢穴，这样，地宫下面暂时是安全的了。上次来时，有两人受了伤，一人死掉，另一人也因为被这些家伙弄瞎了眼睛而死在地宫的机关内。

索瑞斯拿出一个网球大小的金属圆球，按动开关。这个圆球的原理和方新教授他们使用的电脑一样，可以发出高频声波，使他在蝙蝠群中隐身。他抬头看了一眼巍峨雄伟的阿赫金字塔，开始缓缓地攀登上去。

卓木强巴跟在方新教授和唐敏后面，心中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能走得那么从容不迫。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房间，好像还是在里面乱转，卓木强巴提出建议道：“这样走也不是办法，我有个主意。”方新教授他们停下来，看卓木强巴要说什么。卓木强巴道：“用记号笔，将我们走过的每一道门都作上记号，这样就不会走重复的路了。”

一时三人都默不做声，但看他们的表情，卓木强巴就知道，自己又出了个坏主意。最后，还是方新教授忍不住批评了卓木强巴两句：“强巴拉，看来你听课的时候没有认真啊，教官不是这样教我们的。”

这也是在可可西里胡队长他们的做法，卓木强巴觉得挺有用的，怎么到这里就不行了呢，他不解道：“我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啊。”

唐敏在他耳边小声道：“过时啦，那是非专业人员的笨办法，在这里不适用的。”

亚拉法师道：“如果说通道很长，岔路很少，可以用你那个法子。但是在这里，当你发现你做过标记的门和没做过标记的门一样多得让你分不清时，你那些标记就和没做没什么两样。”

卓木强巴泄气道：“可是，我们一直在这里瞎转，也不是办法啊。”

方新教授转过身来，微笑道：“谁说我们是在瞎转啊？”说着，他指了指一直挂在自己胸前的笔记本电脑。

唐敏道：“我们将走过的路线通过摄像头统统输入电脑，电脑根据输入的信息绘制出全息三维动画。虽然说房间看起来都差不多，人的肉眼或许很难分辨，但是电脑却能把任何细微的地方记录下来，加上我们自身发出的定位信号，很容易就能发现哪些是我们没走过的地方。”

卓木强巴呆呆地看着方新教授展示给他看的电脑，只见电脑上绘制着详细的三维立体影像，和他们看到的房间一模一样。方新教授按了两个键，那些三维图像则转化为平面二维图形，房间全变成了一个个正方形的小格子，开门的地方电脑用一条白线表示，他们所在的位置正闪着显眼的红色光点。一切都变得清晰明朗，在这一刹那，卓木强巴突然明白，原来他们小组和方新教授小组之间的差距，依然和第一次进行野外实践训练时一样大；他们还是停留在钻木取火阶段，而方新教授小组早就在用打火机了。他惭愧地低下头，做着闷声乌龟，只跟在后面走，再也不发言了，唐敏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说话，缓解他压抑的心情。

一路走来，卓木强巴夹在四人中间，踩着方新教授的脚步，只看见几具迷失在迷宫中的枯骨，并没有遇到任何机关，不免有些迷惑。他想去看看那些陶罐里有没有装着什么，却被告诫不可轻举妄动，方新教授给他看他们先前摄像头拍摄到的陶罐内部情况，表示里面什么都没有。就这样，在电脑的指引下，四人在阿赫地宫第七层又徘徊了两个多小时，眼前出现了一座较为空旷的大厅，大厅紧靠着好似山岩的边壁。他们终于走出了迷宫，来到通往上一层的道路。

从小房间里钻出来，陡然见到这么一座大厅，不免让人心中升起惊叹的突兀感觉。烛帽依然照射不到大厅顶部，四面的墙全是用一块块地砖大小的石板拼接而成，颇似现代人用马赛克拼接出不同的图案。与马赛克不同的是，这些石板都经过了雕刻加工。整个形象太过巨大，卓木强巴无法观测到全貌，但他知道，整面巨墙肯定拼接成一幅巨大的图像。撑起大厅拱顶的柱子被雕刻成一个个三米高的巨人，叠罗汉似的一个顶着一个，伸出前臂，好像端着什么东西一样，但是此刻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他们钻出的小门上方，是无数巨大的彩绘，黑色线条分明地刻画着，无数奴隶在鞭笞的驱赶下背负重物，在象征迷宫的甬道中来回爬行。鞭笞他们的，是一群长着蝙蝠脑袋、拥有仙人掌一样带刺躯干的地狱使者，他们目露凶光，奴隶们诚惶诚恐，所有的表情动作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在所有奴隶和监工的身后，端坐着一位非常巨大的神，黑色形象，他的下唇肥大下垂，嘴外圈是红棕色，黑圈的眼睛，从眼眶边有一道黑线延伸至脸颊。据方新教授他们分析认为，这应该就是掌管第七层地狱的夜神了。

奇怪的是，在地狱之神的身后，还画着一个怪异的立身图案，卓木强巴仔细辨认，颇似中国鬼怪里的牛头马面。方新教授也道：“奇怪，每一层都有这个神，是什么神能高踞于地狱之神的上面？竟然在资料里都找不到这神像，你们觉得它像什么？”

唐敏道：“说是牛吧，没有角，说像马吧，耳朵又不像。”

卓木强巴乐道：“咦？你和我想的一样，牛头马面。”

亚拉法师摇头道：“牛头马面是中国地狱里的狱卒，和美洲文明似乎不相称，而且它们的地位也不可能这样高，应该是别的尊神。”

在他们的正前方，便是一面巨大的光滑的墙，墙上刻着无数横条状沟纹，沟纹很深，这样看上去就像是一块直立放着的搓衣板。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忙着将大厅的雄奇摄入电脑，卓木强巴问道：“路呢？”

唐敏指了指那些横向条纹，卓木强巴大声道：“这是路？”那墙上的条纹顶多高出墙面十厘米，人要在上面站稳都极不容易，这么高的距离，如何攀爬。

亚拉法师提着照射灯，对卓木强巴道：“就是那个，我们管它叫悬梯，看上去有些困难，其实还是很好爬的。”

卓木强巴第一次看见，九十度垂直向上的阶梯，这些阶梯与地面没有任何角度，完全就是高出墙面的一些锯齿而已。方新教授调整两个角度，无暇顾及卓木强巴，只道：“下面两层，我们都是这样爬上来的，你爬过一次就知道了。”接着又和亚拉法师讨论起来，“你看，这个也是第七层夜神图案。”“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不清楚，把光再开亮一点，摄像头的像素分辨率有点低，下次我换一个好一点的……”

唐敏整理好仪器，过来陪着卓木强巴，对他道：“其实，你把它当作没有安全绳的攀岩就好了。因为这些石壁间切合得非常好，教授说，估计玛雅人使用了泥浆一类的黏合剂，巨大的条石缝隙间，连张纸都插不进去。”

卓木强巴担心道：“这些石壁有一千多年了啊，要是风化了怎么办？这里又这么高，从上面踩空掉下来可不是说着玩的。”

唐敏道：“你放心啦，这些白石的材质非常好，一点都没有风化的迹象。喂，你别乱走啊。”卓木强巴道：“怎么了？看看都不行吗？”

唐敏道：“教授他们没有完成之前，我们最好别乱动，害怕碰到机关。”

卓木强巴道：“我也是和你们一起受过特训的，我当然会小心，别把我看作业余的。”

这时，方新教授道：“光线再聚拢一些，我看看，这正上方是什么，对，对。哎呀，不好！是骷髅！”方新教授大叫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卓木强巴一脚不知道踩在什么上面，脚下的石板往下一沉，整个大厅“嗦嗦嗦”地颤动起来，发出巨大的机械移动声来。

方新教授劈头问道：“强巴拉，你跑那儿去做什么？你踩到什么东西啦？还不快跑过来！”

卓木强巴愣了一愣，道：“我不知道啊！”却看见亚拉法师朝自己冲了过来，并一下子将自己扑倒在地，滚了两滚。

卓木强巴惊讶道：“怎么啦！？”亚拉法师起身道：“奇怪，这个机关是？”突然一声巨响，他们钻出来的迷宫房间小门上方，瞬间落下巨大的条石，将他们的退路封死，接着“扎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方新教授大声道：“快！快爬上去！上一层的石门正在慢慢关阖。”

四人这才醒悟过来，争先恐后踏着悬石梯往上一层爬去，卓木强巴爬得最快，第一个爬到上一层，亚拉法师紧随其后。到了上一层，卓木强巴反过身来，又将唐敏拉了上来，方新教授还在下面，估计有十米距离。方才爬悬梯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倒过来看下面，却觉得头晕目眩，这悬梯竟然超过五十米高度，此时看下去，十多米外，就是漆黑如深渊一般，令人后怕。亚拉不住地喃喃祈祷着：“快一点，快一点……”

卓木强巴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整个穹顶是一张布满金属尖刺的网，此刻正缓缓地向下移动，而他们所站的位置，也有一道石门，缓缓地落下来，那巨大的“扎扎”声就是它们发出来的。到时候石门一关，被封在大厅里的人都会被带刺金属网活活压死，他也为方新教授担心起来。方新教授背着笔记本电脑，攀爬得有点吃力，照这个速度不可能爬上来的。

卓木强巴愁得焦躁万分，大声道：“导师！快啊！把电脑扔掉！门就要关上了！”

方新教授在下面骂道：“臭小子，是你踩到的机关，现在还想让我把电脑扔掉，那我们不是白来了？”卓木强巴不安道：“可是，性命要紧啊！”

方新教授在下面不急不慢地攀爬着道：“学着点吧，什么叫团队配合。”

只见石门下落到还有一人高的时候，亚拉法师和唐敏一人取出一根攀岩用的安全扣，嵌入了石门下滑的缝隙中，石门发出巨大尖锐的声音，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而那带尖刺的金属网，似乎与石门是连在一起的，石门一停，它也停止了下移。过了一分钟，方新教授才爬了上来，有些吃力道：“一个团队中，有人体力好，有人专业性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这才叫团队。这种机关就把你吓成这样了？遇事要冷静，冲动不思考怎么能解决问题？”

卓木强巴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确实是千钧一发，可是方新教授他们却没有露出丝毫惧意，他不禁汗颜起来。仅有唐敏拍着胸口道：“真的好险呢，虽然比前面的机关好多了，我还是担心得心怦怦直跳呢。”亚拉法师和唐敏一松手，石门继续缓缓关闭。看着钉板上七八具被刺穿的枯骨，卓木强巴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很多增长见识的机会。

卓木强巴问道：“为什么要把这门关上，让它一直卡在这里不好吗？这样就不会再增死伤了。”

亚拉法师道：“这里的机关都是环环相扣的，如果不让石门关上，说不定后面就有什么门打不开，到时候还是得回来把石门关上。”

卓木强巴突然想起亚拉法师说过的话，讶异道：“不是说玛雅人连青铜器也不会冶炼吗？这……这难道不是金属制品吗？”

亚拉法师道：“他们确实不会冶炼青铜，可是没说他们没有金属制品啊。玛雅人是很会做生意的，他们是通过贸易从别的地方换取金属品，这个机关我们已经记下了，还是看看现在我们该走哪条路吧。”

只见石门闭合后，他们便身处于一个半圆形的封闭空间，前方石壁，有五道拱门，高度皆超过五米，甬道又宽又大，漆黑冗长，看不到头。有了前面的经历，卓木强巴不敢乱走，只能看着方新教授低头查阅电脑上的皮埃里笔记。忽听教授“咦”了一声，眼睛瞪了瞪，其余三个头凑了过来。只见皮埃里笔记本上，不偏不倚，中间如虫蚀般少了一行，后面写着“我在宽敞的通道中行走……”，前面便是“钉板扎扎扎地压了下来，上面已经钉着一具骷髅……”。

亚拉法师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道：“看来，只能自己找路了，这一层，应该是月亮女神所管辖的地狱吧。”

方新教授点点头，道：“不错。月亮女神伊西切尔，她同她哥哥一样，是一个两面神。当她在天界时，是温柔美丽的姑娘，柔和的月光如水；而当她在地狱时，则化身为凶恶的老太婆，头发是无数毒蛇盘曲而成，背上有恐怖的交叉人骨，手脚都化为锋利的兽爪，头上的毒蛇向地狱喷出带毒的火焰，而手里的瓷瓶装着滔滔洪水。水神与火神在她左右，供她驱使，后来人们称地狱里的月亮女神为虎爪老妪，而第六层地狱则是水火地狱。”

亚拉法师道：“其实，应该是冰火地狱才对，因为热带雨林没有冰，所以演化成了水。在第六层地狱里的鬼魂，因为生前毁谤、陷害他人、纵火犯罪、与人通奸、私自堕胎等罪行而下狱，必须接受冰与火的反复煎熬，在镪水中浸泡一百五十年，在烈火中炙烤一百五十年，方可遁入轮回地狱。而玛雅地狱里的一天，等于他们人世间一个阿劳吞年。可怕的地狱。”其余的人，包括方新教授在内，皆未意识到，亚拉法师所说的，并不是玛雅的地狱，而是……

亚拉法师道：“甬道上的图案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方向，黑色的同心圆圈，象征死亡腐败，这条路不可走。”

方新教授抬头道：“黑色斑点，象征瘟疫，这条路也不能走。”

唐敏道：“我这边是矛尖、石刀。”方新教授道：“象征杀戮，也不行。”

亚拉法师看了最后两个洞穴，指着自己身前的说道：“鲜血，心脏，象征牺牲，这是一条奉献之路，应该不是它。”

如今，只剩下卓木强巴面前的甬道。卓木强巴道：“可是，我这里是好大一条蛇呢。”

方新教授当先走进去，对卓木强巴道：“就是它了。”

唐敏跟着道：“雨蛇神，是玛雅人最崇拜的神明了，它带来雨水，使农作物丰收。”

卓木强巴跟了上去。甬道上方都是拱形，就像一条巨大的穿山隧道，石壁上绘满了和第七层地狱一样的、那些鬼魂在冰火地狱中受酷刑的画面。走了十来分钟，甬道还没到头，前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方新教授停下脚步，低声道：“前面有生物，把探照灯拿来。”

亚拉法师侧耳听了听，道：“那东西不小啊，手与脚之间的距离起码有两米。体重应该超过了八百公斤。”

地狱之火

卓木强巴首先想到了自己在丛林里看见那种猪不像猪、牛不似牛的动物，难道这地宫中也有那东西？方新教授道：“做好应对的准备，如果它拦住我们去路并且冲过来，大家要及时闪避。”他将那把手枪递给卓木强巴，并对他说道：“只有两发子弹了，不管什么东西，如果它冲过来必须命中要害。”卓木强巴点头。

方新教授调试着探照灯的光圈，嘘了口气道：“希望不会冲过来。”

光柱探照处，卓木强巴他们看到一双在黑暗中被照得闪闪发亮的眼睛，足有灯泡大小。那庞然大物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柱吓了一跳，扭头就跑，震得甬道“扑扑”落灰。方新教授一见此景，赶紧拿出摄像头，可惜晚了，电脑屏幕上只拍到一个如大象屁股般巨大的屁股和一根又粗又长的尾巴。

可是从光照的那一瞬间，卓木强巴还是明显地感觉到，那一双灯泡一样闪光的大眼睛，那种目光传达的信息“贪婪，饥饿，仇恨，恐惧”，他所知道的，仅有一种动物拥有这种眼睛和眼神，它们存在于人类出现之前，并一直被人们视为敌人，在人类几百万年的进化史中，与它们的较量从来就没有间断过。而且，在可可西里，这种动物给卓木强巴上了十分生动的一课。在那漆黑幽深的洞穴中，它们扭动着肥滚滚的身体，无比迅捷地追逐着一切生物，吃掉一切生物。卓木强巴不敢想象，如果一只老鼠，能拥有大象的体型，那该是一种什么动物，可他看见的那双眼睛，确确实实是一双老鼠才拥有的小眼睛。

方新教授道：“好了，既然它惧怕光芒，我们就接着往前走，但是要随时警惕。强巴拉，嘿，强巴拉，听见没有？你在想什么？你要负责起我们全队的安全工作，你必须更警惕一些。”

跟随在那不知名动物的后面，四人小心翼翼地前进，突然唐敏低声道：“前面有光。”

方新教授道：“小声点，大家把灯都关了，或许有别的人进来了。”

四人越向前走，光就越发明亮，怎么看都不像探照灯一类发出的光芒。随着那洞口的强光，一股越来越明显的热气扑面而来，亚拉法师道：“恐怕不是来了什么人，而是这一层本来的光芒吧。”

其余三人这才想起，这一层是水和火的地狱，可是，什么火能燃烧一千年不熄灭？卓木强巴也想起了巴巴-兔的歌词：“他们点燃万年不灭的圣火，让安息的殿堂笼罩在光明之下。”

方新教授打开电脑道：“我看看资料。”笔记上皮埃里这样描述着：“我如同在地狱里炙烤（缺损），实在是佩服玛雅人的智慧（缺），我想，这一层应该有特别的方法上去，因为跌下来时，我差点断了筋骨。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他们自己也没办法上去的。”

亚拉法师低声道：“看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找到上去的方法。恐怕就是因为这一层无法上去，他才继续向下探寻的吧。”

卓木强巴不同意道：“未必，刚才那些蝙蝠呢，它们难道不是从这里出去的吗？”

亚拉法师道：“有一点不能忘记，蝙蝠是用飞的，我们是用走的。”

唐敏道：“好啦，别争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再走几步，四人脚步便又放缓下来，方新教授赶紧拿出摄像头，对准了洞口的方向。亚拉法师赞叹道：“奇迹，这里的奇迹真是层出不穷。真没有想到，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火焰，在洞口的上方跳动着，好像有生命的精灵在舞蹈。不是一点点的烛火，而是熊熊烈火，火苗蹿起有一丈多高，相距好几百米就能感到那股炙热。随着离洞口越来越近，四人都痴迷了。这正殿雕梁画栋，四壁彩绘，装饰精美自不用说，而一眼就能看见的，是四名身形硕大的站立着的力士雕像。这四名力士，身高二十米以上，头顶戴着像长城垛子一样的装饰帽，双眼呈菱形，瞳孔内斜，张着大嘴，嘴角像胡须一样上卷，耳如壶耳，身穿战甲，立在那处显得威风凛凛，怒目而威，而让人们一眼就能看见他们的，则是他们手里的火焰盆子。四名力士双手高举，手里顶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盆子，每个盆子直径都在三米左右，火焰便是在那些盆子里剧烈地燃烧着，将这第六层空间照耀得满室生辉。

卓木强巴来到这些力士脚下，还没有这些力士的鞋高，他注视着头顶巨大的圆底盘，他不可思议地发出疑问道：“是什么，能燃烧这么久？”

因为火焰的光芒，四人的照明烛帽已经不需要了，他们收好烛帽，再次打量这整个第六层地狱。他们置身的大厅应该是第六层地狱的中枢，因为在大厅正中就立着月亮女神的巨像。这位狰狞的地狱女神明显被美化了，虽然她的头顶盘踞着无数毒蛇，但她的相貌并不丑陋，露出月光般柔和的淡雅，目光慈祥，像观世音菩萨一样微微向下，使人仰望时能感到她正注视着你。宽额高鼻，这是玛雅人最具传统的美貌。一只手里拿着装洪水的瓶子，另一只手握有双头蛇杖，在她的左肩，还立着一只鸟，但仔细看就发现，那是一尊人首鸟身的神像。整座月光女神通高超过十五米，因为她的体型看起来比周边四名力士矮了一些。而力士头顶距穹顶还差着约十米，那火光冲天的巨焰，也没有在穹顶上留下任何熏黑的痕迹。女神像的头部占了整个神像的三分之一，因为那些毒蛇形成蓬起的头发，根根盘曲扭动，每一条几乎都和森蚺一样巨大，在火光映照下，全部如同活了过来一样。而看到女神像，很自然地就注意到了那些巨蛇像的上方穹顶，上面有一个巨大的正四方形洞口，看上去通往上层。

三人都惊愕地看着那四名巨大的力士和月亮女神，唯有亚拉法师震惊于月亮女神头上的人首鸟身像，也只有他的视力可以看出，那人首鸟身像的人首竟是一个头两张脸。共命鸟……玛雅的火神和共命鸟是如此相似吗？不，不会有错，这座地宫百分百就是我们要寻找的。

方新教授赶紧找出电脑上的记录，皮埃里果然有描述——“我跌落在巨蛇丛中，当时被吓得半死，还以为来到了森蚺的老巢。后来才知道，原来全是石像，我是掉在了一位女神的头上，四周的火焰在焚烧，一切都如炼狱……”

看到这一段，亚拉法师叫道：“糟了，这么高，我们怎么上得去？”

方新教授道：“暂时不着急，先看看别的地方再说吧。”月亮女神像在大厅正中，大厅四方靠墙则立着四名力士。而在女神像正前方，有五个约三米高、长宽皆达十来米的梯形拜台，颇似一座小玛雅金字塔的基座。周围的四个拜台上还有四个高三四米的人像，头饰很简单，拥有猫头鹰一样的面孔，这四尊像都面朝正中的拜台。四人登上中心拜台，发现拜台正中又是一级级阶梯向下延伸，呈一个倒金字塔形，足有十米深。来到底端，方新教授在这个四平方米的小地板边缘用毛刷清理后，分析道：“看，这地板边缘与四壁是分开的，这应该是一个什么机关，记住，千万别踩上去了。我们再看看其他地方。”

亚拉法师也有所发现，拿镊子取出一小撮棉絮状物道：“这应该是一种什么植物，完全干化了，只留下一些纤维物质。”唐敏道：“台阶上也有。”

这座大厅很快就探完了，除了正中拜台有个暂时不敢触碰的机关外，没有别的什么发现。亚拉法师说得不错，蝙蝠是用飞的，所以头顶正中那个上去的大洞它们很容易就飞出去了。而四人只能干瞪眼，就算他们站在女神像的头顶，也不可能凭空跳起十来米高。

大厅东西两侧各有一道大门，门廊像甬道一样又宽又长，中央大厅和它的左右足有百步距离；左右的大厅和中央大厅一般高大宏伟，拱形石门上的纹路蜿蜒盘旋，让人惊叹又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门廊里也装饰了小如火炬的盏灯，火苗一晃一晃地跳动，卓木强巴想看清楚到底是怎么燃起来，却险些被灼烧。而左右两侧的大厅依然是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名力士雕像，端着大火盆子，但大厅中仅立着一个三米来高的石像，手里握着矛不像矛、叉不像叉的武器。东西两侧的大厅往南退，也各自有一个大厅，这两个大厅里的中央石像发生了变化，由立像变成了卧像，像一个妇女，奇怪的是，她们怀里也抱着那柄奇怪的武器，看上去极不协调。继续往南，还有漆黑的甬道，由于甬道内不再有灯火，方新教授认为，里面不会有很大的空间，因为这一层至少分了一半空间给半圆屋里其余四条象征死亡的岔路。而且里面可能会有那硕大的不知名生物，暂时不宜惊动它，先将这五个大厅探寻仔细，如果实在没有什么发现才继续往黑暗甬道前进。

在一番仔细搜索后发现，除了中央大厅，他们在其余四座大厅地板的前三分之二处都发现了明显的断裂带。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研究后，认为这断裂带是一道活门，只要开启了机关，这四道门就会被打开，至于机关在哪里，这四道门的作用又是什么，就不是很清楚了。

方新教授认为，机关的关键还应该在中央大厅，因为古代玛雅人不可能把机关弄得太过繁复，开启机关的地方应该在显眼的地方。于是，四人又来到中央大厅。这里的结构稍微复杂了一些，靠墙的四壁是四名巨大力士，五个拜台上有四个拜台有四尊像，而拜台前方还有一尊月亮女神像。方新教授告诉大家，开启机关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些石像中，只是这些石像都有些巨大，要找到机关实在不易。大家分工合作，各自对一尊石像做仔细的检查，卓木强巴仗着艺高胆大，竟然沿着月亮女神的衣褶，爬了上去。

卓木强巴一口气爬上女神的肩头，去搬动那尊人面鸟身像，但两尊石像是一起雕刻出来的，哪里搬得动。卓木强巴觉得还不够，又踩着女神耳朵爬到了她的头顶，站在无数森蚺一样的雕刻之中，四下打量起来。他首先发现，那个壁画上的牛头马面如今制成了一尊雕像，立在女神的头顶正中，一副唯我独尊的神态。它的两个耳朵是方形的，有些像被锯断的牛角，眼睛突兀，作牛眼状，肚腹粗圆如桶，双脚从脚掌到腿根部一样粗细，像两个石墩。这尊立像仅一人大小，隐藏在森蚺石像当中，周围的森蚺盘曲过来，围绕着它，作恭敬哈腰状。

卓木强巴看了片刻，对这比地狱之神还要尊贵的神摸不着头脑，玛雅的文明陨落得太早了，以至于现在一切都要靠猜测。他摇头叹息，随后低头向下，只见方新教授他们小如豆丁，还在仔细地检查其余石像，并没有发现自己爬了这么高；再看四周，只见烈火熊熊，就像直接在炙烤自己一般，这个位置正对着四周力士的胸口，看那四颗巨头，感觉相距如此之近，恐怕抬腿就能迈过去；抬头看时，头顶的方形洞口显得特别巨大，这个洞应该有七八十平方米大小，从这个距离看上去，洞口的边壁似乎很薄，估计不足一米厚。卓木强巴凝目而视，发现洞口悬垂下来一截藤蔓，又或是绳索，他心中一惊，暗道：“难道说，以前从洞口有绳梯垂下，因为年代久远而腐朽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如何还能上去？”他转念又想：“不对，如果是有绳梯，不管什么东西，至少它坏掉了应该落在下面，可是我们在下面什么都没发现，只在那拜台中间发现一些植物纤维，而这个地方掉下去，不可能掉在拜台内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卓木强巴又在女神的蛇形头发里搬搬这个，动动那个，毫无发现。他大失所望，而下面唐敏已经发现卓木强巴不见了，正焦急地大声呼唤。卓木强巴叹了口气，朝着一条石蛇重重一拍，准备下去。不想，拍在这条石蛇身上，感觉入手冰凉，蛇皮比其他石蛇粗糙多了，还微有弹性。卓木强巴觉得奇怪，又大力拍了两巴掌，那条石蛇突然将头转了过来，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卓木强巴。这竟然是一条真蛇！

卓木强巴哪里想得到，这众多石蛇中，竟然隐藏着一条真的森蚺。他忘记了害怕，也不知道逃跑，而是愣在那里，脑袋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条森蚺不知道是不是恋上了某条石蛇，正痴情表白，被卓木强巴搅了好事，大为光火，大嘴一张，就朝着发愣的卓木强巴扑了过来。但它体型太大，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颗硕大的蛇头竟然卡在了两条石蛇之间，距卓木强巴的脸就差十几厘米，一股腥风吹得卓木强巴摇摇欲坠。这个时候，卓木强巴反应过来了，他腿一哆嗦，用尽全力向后退去，却忘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结果下半身退了一步，上半身也被卡在石蛇之间，动弹不得。那条森蚺用力扭动着腰身，想将头抽出去，卓木强巴也在大力扭动上半身，想从石蛇中挤出去，这一人一蛇，都在抖胯扭腰，两张脸相距不过十几厘米，就像在跳伦巴。

终于，卓木强巴抢先一步挤了出去。他顺着石蛇缝隙溜到女神像头部边缘，钩住一条石蛇腰肢滑落在女神耳朵上，再顺着耳朵滑至肩头，接着攀住女神衣褶飞快地向下爬，边爬边喊道：“别找了，我在这里！敏敏，导师，快跑啊！有大蛇！它，它，它下来了！”

卓木强巴溜回地面，一拉方新教授，道：“快跑，快跑，它来了，它来了……”

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问道：“你，你没看错吧？”“你没眼花吧？”“你，你是不是还没有好啊？”最后一句却是唐敏问的。

卓木强巴战战兢兢回过头来，女神安详而肃穆地立在那里，眼中好像有种嘲讽的神色，哪里又有蛇了。卓木强巴喃喃道：“不可能的，我不会看错的，它盯着我看了好久，就在上面。那些蛇像里，有一条真蛇……”话没说完，唐敏已经将手伸向他的额头了。卓木强巴感到，唐敏的手冰凉且在微微发抖。

卓木强巴拨开唐敏的手，怨道：“你们……不相信我？”

方新教授道：“强巴拉，只是，和你第一次出现中毒反应时，很像啊。”

卓木强巴很挠头，第一次出现中毒反应是怎么样的，他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唐敏安慰道：“我……我相信你。”但十分勉强。因为卓木强巴第一次出现中毒反应时，他们三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摁住，当时他大喊大叫，双手乱舞，不停地说：“那些木乃伊要吃我！他们要吃我！他们来啦，快跑，快跑，来啦……”

方新教授道：“好吧，我们把高压电准备好，如果真的有就对付它。”说着，唐敏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类似女子防狼高压电盒，只比烟盒大不了多少。唐敏看了看盒子上的信号道：“只能用一次，没电了。”

方新教授道：“够了。现在，我们依然没有什么新发现，打算试一试那个机关。”他指了指拜台，接着道，“那里没有骷髅和其他痕迹，估计就是这个机关的总枢纽。你在我们四人中年轻力壮，你去踩一下，我们把安全绳缚在你身上，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就全力往上跑。我研究过了，周围没有什么致命机关的样子，最多也是从那地板下面发出来一些攻击，只要你能跑出拜台，就不会有危险。”

关于骷髅，卓木强巴听方新教授他们说起过，这是在下面两层积累出来的经验，凡是有骷髅的地方，多半就隐藏着致命的机关，那些骷髅无疑是一个此地危险的标志。拜台里那可以踩踏的机关周围没有骷髅，其安全性就提高了百分之五十。虽说如此，方新教授他们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事先已经用背包试过了，估计是重量不足，所以打算让卓木强巴冒一下险。

安全绳系好了，唐敏叮嘱了几句，方新教授道：“准备好了吗？”

卓木强巴站在拜台阶梯的底端，点了点头，按照方新教授的说法，先伸出一只脚，踩了踩，没反应；然后他大着胆子，将两只脚都踏在石板上，没反应；原地跳了两跳，没反应；他用力跺脚，还是没反应。卓木强巴摊开双手，无奈地耸耸肩。方新教授小心地下到底，让亚拉法师和唐敏拉着绳子，他抱着卓木强巴，也踩上了那块地板，地板依旧是地板，纹丝不动。

方新教授放开了卓木强巴，蹲下来，左敲敲，右瞅瞅，疑惑道：“难道判断错误？”后来，亚拉法师和唐敏，四个一起站在了地板上，仍然没感觉有什么机关被启动的样子。

亚拉法师蹲在边缘道：“不，没错的，从这块地板和它边缘的磨痕来看，它应该下沉才对，难道说，是我们四个人的重量还不够，还是下面哪里锈掉了？”

方新教授站起来道：“算了，看来，我们还是只有去那条黑暗的甬道，好像是东大厅往南走，对吧。”

“等一等，”亚拉法师道，“电脑我能看看吗？”方新教授将电脑递过来，亚拉法师又道，“东大厅往南和西大厅往南，都还有一个大厅，里面有两尊卧像，能把它们调出来并排在一起吗？”方新教授很快就将两尊卧像并排放在一起，亚拉法师道：“看它们有什么不同！”

方新教授道：“不放在一起比较还真看不出来，这两尊卧像抱着的武器方向和位置很不协调，怎么会这样的？”

地狱之水

亚拉法师道：“我第一次看见这两尊卧像就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直到刚才，听到强巴拉大喊着从女神像身上滑下来，我才注意到一个问题。你们看，女神像肩头那神像，注意到了吗？”

方新教授道：“是火神吧，火神特罗，以人首鸟身的姿态帮助月亮女神管理第六层地狱，是月亮女神的左膀右臂。”

亚拉法师道：“既然是左膀右臂，那么左膀有了，右臂呢？”

方新教授道：“你的意思是，水神，没有看见水神？”

亚拉法师指着火焰道：“这里是水火地狱，火，我们见识过了，那么，水呢？”说着，亚拉法师又看了眼电脑上的石像。

方新教授道：“这尊石像，难道是水神？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曾经发掘过一尊水神像，就是妇女用手拨弄池水的姿态。”

亚拉法师道：“不仅卧像，那两尊站立的男性石像也是水神，两种不同性别的水神。”

方新教授道：“这就可以理解了，如果是水神，他们不应该手执武器的，正是那些武器误导了我们，是有人故意这样干的！”

亚拉法师道：“如果那些武器不是水神的……”他看着眼前的四尊石像，刚好也是四尊，大小也差不多。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马上重新检查起石像来。

不多时，方新教授从那些如侍卫一样的石像贴身手掌间发现了洞穴，被泥土给封盖了，以至于刚才检查时没有发现。这是一个圆形的孔洞，亚拉法师将手指伸了进去，在里面触摸到齿轮一样的金属物，他喜道：“没错了，这就是打开中枢的机关。”方新教授马上道：“我们去把那四件兵器取来，插在洞穴里，快。”

四人分别行动，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最先将长柄兵器取了来，果然兵器的把手中段有着外凸的齿轮结构，与神像洞穴完全吻合。卓木强巴试图转动把手，亚拉法师道：“等一等，要四把一起转动才可以。”

方新教授也取回了兵器，插入另一座神像中，唐敏最后才呼哧呼哧地赶来，半拖半拽着长兵器，十分吃力，卓木强巴赶紧去帮她一把。刚接过兵器，突听亚拉法师在身后道：“小心天上掉东西！”卓木强巴不明就里，顺势举起兵器朝天一指，手臂一沉，好像将一个长条形的庞然大物拨到一边去了。卓木强巴这才看清，竟然是在女神头像上的那条森蚺，双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幸亏亚拉法师只是说小心天上，没有说小心巨蟒，否则，这时卓木强巴已经被缠住了。唐敏躲在卓木强巴身后，大声尖叫起来。

原来，那条森蚺在石蛇间被卡得很紧，挣扎了半天，直到现在才脱困，马上就顺着女神像的手臂绕了下来，被卓木强巴拨在地上，就地一滚，迅速昂起那硕大的头颅，一双冰冷的蛇眼恶狠狠地盯着卓木强巴，不住吐着信子，蛇头以下的颈项不住前后晃动，随时准备一口咬下去。看着这条体长近八米的森蚺，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同时呆住了，对付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也没有经验。

方新教授小心地拉开背包，准备取出里面的探照灯。亚拉法师轻轻道：“用迪特灵。”方新教授不解，那是一种除臭剂，他们用来杀灭一些小昆虫的喷剂。

森蚺也没想到，下面会有四个直立双腿的小动物，一双蛇眼珠子狐疑地来回转动着，心想：“到底该先吃哪一只呢？”双方都还没准备好，这时大厅里又传来了尖锐的叫声，左边一声，右边一声相互呼应，那声音，就像锯齿快速拉过锈铁皮，让人耳朵一痛，跟着全身汗毛倒立。那条森蚺一听到这声音，也是如临大敌，突然将整个身体蜷曲起来，盘成几个同心圆圈，将蛇头高高昂起，嘴尽量张大，发出示威的特殊声音。

接着，整座大厅“咚咚咚”地响了起来，四人一听这声音就明白过来，这感觉和他们刚才看到那种巨型动物移动时一样。左右两方的高大甬道，同时出现两只巨大的怪兽，也不能说是怪兽，一双如黑珍珠般闪闪发亮的小眼睛，一张尖尖的嘴，尖鼻子上几撇鼠须，一对圆耳朵，肥硕的身体，短小的四肢，拖着一根又粗又长的尾巴，活脱脱一只小老鼠，只是……这小老鼠的体型和大象有得一比！

两只巨鼠并没将卓木强巴等四人放在眼里，它们死死地盯住了森蚺，就体型而言，森蚺似乎没有优势。趁巨兽们对峙时，卓木强巴拉着唐敏小心地朝方新教授他们移过去，他轻轻问着亚拉法师：“上师，那……那东西……那是两只老鼠吧？”

亚拉法师更正道：“不，不是两只，那是两头老鼠。”方新教授微缩着将摄像头对准了这些巨大的老鼠，喃喃道：“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竟然能看到这些本该绝迹的生物，这消息传出去肯定轰动世界。”

卓木强巴道：“怎么？教授认识这些？它们不是基因变异的产物？”

亚拉法师道：“哪那么容易基因变异了。这些是美洲硕鼠，科学家们的看法是，它们在七千万年前就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如今只发现有它们的化石。成年硕鼠，体型比犀牛偏大，比非洲象略小。怎么，你们对南美洲曾经生活过的动物没做过研究？”

卓木强巴傻眼道：“曾经生活过的动物，我们怎么可能去研究？”

亚拉法师叹息道：“看来你们的功课确实做得不太好。对南美洲周边地区文化不做研究，对历史以前的事件也不做研究，那么遇到突发事件，你们也只能茫然失措了。”

唐敏靠在卓木强巴身后，道：“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好害怕。”

卓木强巴道：“我也很害怕，可是怎么走呢？我想，导师他们会有办法的。”

这时，三头巨兽已经扭打在一起。由于美洲硕鼠那庞大的身躯，让森蚺只能在它身上缠一圈，根本使不上力，想一口吞掉吧，那可真是蛇吞象了；而硕鼠有整齐的磨牙，只见两头硕鼠反过来用前爪抱紧森蚺，张嘴朝那些坚固的鳞甲上咬去，森蚺吃痛又缠上了一头硕鼠的脖子，另一头硕鼠忙过来帮忙。很快，两头硕鼠一头一尾，将森蚺按倒在地，并让它不能卷曲，森蚺在地上被拉得笔直，就像绑在砧板上待宰的泥鳅。这时，从东侧甬道又钻出来一头美洲硕鼠，亚拉法师这才对方新教授道：“情况不大妙啊，这里好像是它们的老窝。”

方新教授明白，如果森蚺被吃掉，接下来可就该轮到他们做餐后小点了，他赶紧道：“快，把最后一根长柄插好。我数一二三，我们一同发力，顺时针方向转动把手，一直转到无法继续转动为止，明白了吗？”他抬头看了看月光女神像，又道，“转动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马上爬上去。”

拜台下面，四头巨兽酣战一场，拜台上，四人按四方站好，听方新教授一声令下，四支长柄武器徐徐转动，转了四圈才到头，随后是短暂的沉寂，除了硕鼠“吱吱”笑、森蚺“咝咝”叫，再没有别的声音。四人来不及停留，来不及细想，纷纷攀附在女神像的身上，开始用力向上攀登。爬到一半的时候，方新教授突然想起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扭头问卓木强巴道：“上面还有没有？”一听到这个问题，卓木强巴心都凉了半截，他呆呆地回答道：“谁知道呢？”

这时，机关终于启动了，大地在震动，穹顶在颤抖，那些二十来米高的力士张开的大嘴，仿佛在发出痛苦的声音，妖冶的烈火，仿佛燃烧得更为猛烈，月光女神——愤怒了！停留在半空中的四人紧紧抓住月光女神的衣带，艰难地等着这一波微型地震过去，亚拉法师低头看下面，卓木强巴问道：“法师，下面有何变化？”

亚拉法师道：“没看出来！好像没什么变化。”话音未落，大地又开始颤动起来，好像别的什么地方机关又被打开。第二波地震过去，方新教授道：“没办法了，拼一拼，先爬到神像头顶再说。”第二波震动持续时间短，中途停留时间长，卓木强巴都快爬到女神肩部了，第三波震动又开始了，这次震动的感觉更微弱，好像是离这一层很远的地方，有什么机关被打开了。亚拉法师突然道：“看！是水！”只见那四名力士张开的大嘴中，水柱喷涌而出，就好像四道瀑布，朝这水火地狱狂泄下去。

四层下五层的入口处，一群游击队员正在四下张望。如今剩下的人数只有进入地宫前的四分之一了，他们已如惊弓之鸟，任何响动都让他们心惊肉跳。韦托抓住巴萨卡的头发用力摇晃道：“要冷静！要冷静！告诉你们不要慌……又是哪一个浑蛋踩到机关啦？”

一名游击队员战战兢兢道：“好像，好像不是我们这一层的机关。”

韦托松开手大喘气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五层，索瑞斯正停留在一方巨大的石制物品前。这个物品整体就像一方硕大无比的端砚，长宽俱超过十米，中间有无数坑洼，有拱桥，还有地漏，像是一座繁复的城镇地下水系统模型。一阵响动也惊动了他，他抬起头来，喃喃道：“谁打开了第六层的机关，怎么会有人从下面上来的？真是奇怪了。哼哼，从第六层想上到第五层来，恐怕有些凶险啊。得穿过那里……”他摇着头道，“不可能，常人不可能穿过那里的。”

总算爬到了女神头上，在石蛇丛中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没有别的森蚺了，四人才松了口气，得到短暂喘息的机会。亚拉法师紧盯着那些力士的嘴部，水流如注，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是最顶端的池塘，玛雅人将最顶上那个巨大的池塘与这一层连接起来了。”卓木强巴道：“你怎么知道？”

亚拉法师指着水中道：“里面有东西，是鱼！”“啊！”卓木强巴大叫起来，那个池塘里的鱼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情况变得更糟糕了。他俯身下望，只见那些美洲硕鼠已跑得没影了，森蚺趁机逃离，它是游泳高手。亚拉法师也在往下看，只见水正在一级一级吞噬拜台阶梯，水里不断有跃出水面的食人鲳。亚拉法师皱眉道：“为什么水位上升得如此快？出水口应该不止这四尊力士神像，别的地方也在涌水。”

方新教授道：“还记得其余四个大厅的中间部位吗？我想刚才的震动就是那四道地底活门被打开了。”

“难怪。”亚拉法师忽然伸手拍了一击，道，“好巧妙的机关！好精细的设计，我想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的！”

方新教授道：“想到什么了？”

亚拉法师道：“还记得我们从第七层上来的时候吗？这一层的半圆形房间被一道石门紧紧关闭，当时我就想，为什么要把这一层封得如此牢固呢，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方新教授也顿悟道：“这一层原本就是用来蓄水的，不然就不叫水火地狱了。”

亚拉法师道：“不仅如此，这是一个连环机关。当水蓄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巨大的水压冲击着地面，而那个拜台中间，我们的力量无法压下去的机关就会被水压下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利用巨大的水压压下去的那个机关，就是用来打开石门和提升那块沉重的金属刺刀网的，只有这样大的力量才可以把那道石门和金属网拉回原来的位置。”

方新教授点头道：“明白了，我明白了，确实巧妙，利用自然的力量来完成人力无法做到的事情，使这样巨大的机关可以反复循环使用。”

卓木强巴看着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在那里讨论得兴致盎然的样子，握着唐敏的手，担忧地问道：“可是，怎么才能上去啊？如果水位再涨，我们都要被淹在这里了。”此时，水位已经淹没了整个拜台，正逐渐淹没那四尊小神像。

方新教授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啊，有了，敏敏，我们的充气皮筏，把皮筏打开，如果水位涨到这个高度，我们可以利用皮筏继续上升，这样，我们就可以利用浮力直接抵达上一层了。”

亚拉法师道：“不可能，水涨不到那样的高度。”他指着火焰道，“四口巨锅的底部留着水印，恐怕你们很难看出来，但是火焰一直没有熄灭，从这一点也该想到，水位不会超过火焰的。只要水压足够，石门被打开，水就会顺着石门而排泄掉，同时，与最顶端水池连通的门会关上。最后，这一层的水又会完全消失，只有那拜台中间留有少许积水，或许曾有水藻在里面生活过，所以我们发现有植物纤维。”

方新教授道：“那么，古代玛雅人如何能上去的呢？”

卓木强巴道：“或许，他们使用了绳梯。”他指了指方形大口的边缘那半截垂吊藤蔓。

亚拉法师聚目凝光，细看下，答道：“嗯，强巴拉猜得没错，但那不是古代的绳索，应该是几年前有人使用过的绳梯。绳索这类物品最易腐烂，虽然只有几年，那半截绳索已经完全腐朽了，其余部分恐怕掉入水中被冲走了。”

终于，这次连方新教授也没主意了，他问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等水退走？恐怕我们无法在水中坚持那么久，而且，就算水退了我们也上不去。”

亚拉法师道：“还有一条路，恐怕得冒点险。”他看着脚下，水已经淹没了四尊小神像，正在朝女神像的腰部上升。

唐敏道：“亚拉法师，你，你是说，从水里……”

亚拉法师道：“不错，现在通往外界的门打开了，虽然水正在朝这里涌，但是随着这里的水位不断升高，而地面上的池塘里水量在减少，水压会降低，我们就可以从打开的地底活门里游过去。”

方新教授担忧道：“太冒险了吧，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四道活门通向哪里，如果两头的门都被关上的话。”

亚拉法师道：“不，我是经过考虑的。你们想想，我们在第七层地狱时，不仅有繁复的迷宫，而且有很多机关，就是最后走出迷宫，还有最后的审判，一个几乎让人无法逃脱的机关。可是在这一层呢？我们除了第一步选对了路以后，就一路平安，什么机关都没有，与水火地狱名不符实，而现在，水和火都有了，地狱……”他再次看了看脚下。

方新教授明白过来，轻呼道：“天啊，你是说，如今，地狱之门才刚刚打开，而我们要在水里通过，才算正式接受地狱的考验？这才是玛雅人建造这层地狱的真实目的？”亚拉法师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水火地狱

当水位漫到月光女神手的时候，“轰”的一声，他们脚下的拜台那里出现了旋涡，接着四人一抖，整个女神像似乎在移动。亚拉法师道：“原来还有两重机关，第一重是让女神像上升，第二重才打开石门。”

方新教授抱着侥幸心理道：“这女神会不会升高到出口那里？”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不会。女神脚下的地板是一整块，面积很大，如果它面积很小，恐怕还会上升一定高度。别忘了水火地狱是为那些鬼魂设计的，贪婪的人永远无法走出这层地狱。教授，你是队长，必须马上做出决断，如果第二重机关被打开，一切就晚了。”

方新教授看了看卓木强巴和唐敏，这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关注着他，教授压力很大，卓木强巴暗自松了口气，幸亏自己不是这一组的队长，不过他更多地为导师担心着。女神像头部达到火盆的高度，突然一沉，停住了，随着这一沉，所有人的心也都是一沉。还差十米，那个出口看起来是那么近，却又如此遥远。方新教授终于做出决定道：“所有的人，都戴上烛帽，准备入水！敏敏，我们是不是只准备了一罐液氧？”

唐敏咬着嘴唇道：“嗯，只有一瓶五百毫升的液氧。”方新教授看着这罐比杀虫剂大不了多少的液氧，心中也是深感忧虑：四个人啊，只有这么一小罐氧气。

在唐敏组装供氧器时，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都戴好了烛帽，望着熊熊烈火，卓木强巴道：“它们究竟是燃的什么？我看那四口大锅里装的好像是水啊。”

亚拉法师道：“不是水，wti，原油，里面都是原油。聪明的玛雅人用石壁封好，然后将地底涌出的原油引入这四口大锅，这样一点一点地灌注进去，锅里的火焰永远都不会熄灭。”

卓木强巴大声道：“原油？原油不应该是黑色的吗？”

方新教授也注意到了，一边摄像一边答道：“原油不全是黑色的，有红、棕、褐、绿各种颜色。这里的是最优质最纯正的原油，这种无色的原油几乎不用提炼，就可以直接当汽油使用。这些玛雅先民的想法，真是太绝妙了。”

一罐瓶装液氧，一个减压阀，一个口鼻呼吸面罩，一个喷气按钮，简易的水下供氧器就组装完毕，唐敏将它交给方新教授。收拾好包裹，方新教授看着身下滔滔不绝涌出的水，感慨道：“这可真是地狱啊！”

四人站在神像头部边缘，水位已到了神像下颌，方新教授道：“准备好了吗？我们下水吧。一定要跟紧我，在水下没有出路又没有氧气，后果你们是知道的。”说着跳入水中。

亚拉法师提醒道：“小心水里有机关！”

唐敏深情地望了卓木强巴一眼，第二个入水。卓木强巴喃喃道：“水里又有森蚺，又有食人鱼，这还需要机关？”

亚拉法师道：“水里是食人鱼的天下，森蚺只有逃命的份儿，但是现在水流不稳定，食人鱼很难集结成群，我们还是有机会的。”两人先后入水。

四人结成一条长线，紧盯着前面烛帽发出的光亮，唯恐走丢了，到时候会很痛苦地呛水窒息而亡。水中光线很昏暗，烛帽的照射范围被压缩到了五米以内，方新教授找到那方巨大的地板活门入口时，将氧气瓶轮了一圈，四人才继续前进。活门向下再前进五米，才可以平行前进，水流都朝一个方向，他们四人是逆流潜水。这个深度，再一次展示了玛雅人的智慧，20米左右的深度，正是普通人裸潜的一个极限。巨大的水压包裹着人体，令人呼吸困难，如果不是事先准备好耳塞平衡耳压，人耳会因这样的深度水压而丧失方向感和水下平衡感。

方新教授在前面带路，逆流前进了有二十米左右，不得不再让所有的人换一次气。忽然，在前面的通道里出现了许多好像怪物的触手，游到近处才发现，是无数圈成环的金属链子。亚拉法师赶紧比画手语告诫四人，千万不能接近链子，拉动金属链可能会打开机关。

前进五十米，前方突然出现岔道，一个方形洞口向上，一个圆形洞口左转。方新教授试图从向上的洞口突破，但上方水流压下来，几次都被水流冲了回来。亚拉法师观察了圆形洞口后，示意此路可以通行，四人又转向圆形洞口。其间换了两次气，从方新教授严峻的神色可以看出，液氧的消耗量十分巨大。圆形洞穴就像一条水底隧道，石壁上有人面雕像，约是真人头颅的两到三倍，连洞顶也有人面雕像在俯视。烛光晃动的黑暗浑浊的水中，就好像被人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关注着，无数的眼睛在看着你，他们或笑或怒，或惧或喜，长长的隧道，仿佛让人经历世间冷暖、人生百态。

一条食人鲳突然从一张面具嘴里游出，就在唐敏面前掠过去，那分外突出的刀牙，在烛光下发出异常妖冶的光。唐敏一惊，速度慢了下来。卓木强巴看得分明，大量气体从唐敏嘴里冒出，而方新教授已经在前面了，他赶紧游上前去，揽过唐敏，用嘴给她输送点气。卓木强巴紧紧搂抱着唐敏，两人在水中翻转，同时他用手势告诉唐敏：“一条小鱼，有啥可怕？”唐敏眼角微斜，却是笑了。这时，亚拉法师从他们身边经过，拍了拍卓木强巴，做了个恐怖的手势，告诉他们：“现在不是缠绵的时候，还不快逃！”

卓木强巴还未领悟亚拉法师的意思，突然觉得唐敏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自己的气都吸没了。咫尺之间，只见唐敏面色慌乱，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分外地向外凸着，正盯着自己脑后。卓木强巴赶紧扭头，烛光暗淡中，一条巨大的黑暗的阴影正从远处游来，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绝不是森蚺，也不是硕鼠，不该是食人鲳集结而成的阴影，那就是一条大鱼！

两人分开来，追赶前面的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二人。卓木强巴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他知道，这是屏气太久、自身体内氧快消耗光了的信号，现在身体急不可耐地想要呼吸，他渐渐慢了下来。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力，卓木强巴赶紧侧身下沉，身后的大鱼从卓木强巴头顶掠过，卓木强巴只感到头皮一阵冰冷，手部感觉接触到的地方，又软又滑，这条大鱼就像没有骨头似的。大鱼身体异常灵活，刚掠过卓木强巴头顶，尾部一摆，前半身折了回来。烛帽光照下，卓木强巴看见一张近一米宽的大嘴，上下两唇张开来，就像两块砧板，里面布满了倒齿，看到这张嘴，卓木强巴立刻意识到，他们遇到的是什么了——世界上体积最大、最凶猛的淡水鱼，食人鲶！

体长超过三米的食人鲶，是淡水里最残暴的食肉鱼类，它的攻击性和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大白鲨，本身就长着水怪一样浑圆的头和锉刀一样的铁板嘴，使它名列南美洲最可怕的鱼类之首。食人鲳遇到这样的大肚怪物都要躲得远远的，因为只要它一张嘴，就能将食人鲳整个族群全部吞噬，但是这鱼和它的近亲鲶鱼一样，有着不错的肉质，结果可想而知，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在濒危动物的边缘徘徊。

一张大嘴正对着卓木强巴一头冲来，在水下已经没多少力气的卓木强巴实在无力避开，正在此时，这条食人鲶突然转了方向，从它身下钻出一个人来，却是亚拉法师一脚将它踢开了。亚拉法师赶紧将吸氧面罩塞入卓木强巴的嘴里，卓木强巴连吸了几口，总算缓过气来。亚拉法师将卓木强巴推送一把，卓木强巴正将氧气瓶递还给亚拉法师，那条食人鲶又掉头游了过来，看来它没有吃到新鲜肉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亚拉法师让卓木强巴快走，突然打开那个防水包，将高压电击盒拿了出来，对准食人鲶圆头顶部摁了下去。

卓木强巴离亚拉法师已有近两米远，还是觉得脚下一麻，身体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那条食人鲶全身剧震，尾巴一甩，将亚拉法师抛了回来，远远逃遁。亚拉法师更加难受，半条手臂都是麻木的，只用一只左手滑水，卓木强巴赶紧给他吸了口氧气。突然水里“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一根黑矛从水底突然升起，就在两人的前方刺过。原来是唐敏在游水时，不小心被那些金属链缠住，惊慌之下，拉动了金属链，水底顿时蹿出无数刺矛。那样的速度，就是在平地也不好躲避，更何况在水里，亚拉法师取下烛帽，大力挥动，将唐敏身边几支刺矛打偏了方向，同时用逐渐恢复的右手告诉他们：“上面有毒，不可触碰。”

氧气再次传到了方新教授手里，教授用力摇晃着氧气瓶，告诉大家，已经所剩无几了，说完示意大家提高速度，跟上自己。在水道中左突右转，中间无意也触发了几次机关，有的没有什么反应，不知道是哪里被移动或关闭，有的则落石刺矛，好几次都是又惊又险，幸亏四人协调合作，才没有人员伤亡。卓木强巴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不知道是方新教授还是唐敏触发的机关，那些水道中的人面像竟然从嘴里喷出大量黑如墨汁的液体，也不知道有毒无毒，幸亏游得快，否则陷在里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新教授依旧在前带头，从他越来越焦急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小小液氧即将耗尽，而出口还杳然无音，他们甚至还在第六层地底徘徊，没有向上突破一丁点儿。唐敏紧随其后，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压底，卓木强巴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脸上拂过，好像碰到了水草，不待他侧头，那东西从卓木强巴面前掠了过去。卓木强巴一惊之下，吐出大量气体，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那竟然是一个披头散发的骷髅，白骨森森，却还留有一蓬苍白头发贴在骨上，在水里如水母般飘来荡去，说不出的诡异。那骷髅在水里打了个圈，直奔亚拉法师而去，卓木强巴大力晃动烛帽，让亚拉法师小心。

在这样的水中，突然出现这样让人不可思议的超自然事件，换作是谁，都会在恍惚之间吓一大跳。但亚拉法师丝毫不为所动，对准直奔而来的骷髅头就是一记直拳，跟着在水里凌空三踢，将骷髅头甩在一边。骷髅头旋了一转，不服气似的又追了上来，亚拉法师一把抓住它的头发，左摇右甩，没两下工夫就把它的头发揪了下来。最后，亚拉法师一记又狠又重的勾拳，将骷髅头的下颌骨打掉了，骷髅嘴里突然蹿出一条食人鲳，亚拉法师眼疾手快，左手一捞，用力一捏，这条小鱼儿就被捏作了鱼干，那个骷髅头也缓缓沉入水底。

卓木强巴看得目瞪口呆，亚拉法师大打手势，问他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前方又是岔路口，方新教授不得不再次回头，在这样生死的紧要关头，谁都拿不定主意。这时，唐敏疯狂地指向身后，后面水中，出现了大量黑色的斑点，食人鲳，亚拉法师捏死了一条食人鲳，血的气息令别的食肉鱼类衔尾而来，并集结成群了。没有过多考虑，哪里有路就钻向哪里，大家跟着方新教授一头钻入一条岔道，来不及考虑后果了。没想到，前面一道金属栅栏拦住了去路，茫然无措的时候，亚拉法师试了试，发现栅栏可以推动，他毫不犹豫地将栅栏推开，只听“嘣”的一声，一道石门将水道闸断，把食人鲳隔绝在身后了。

四人露出欣喜的笑容，可是并没有高兴多久。这条水道好像是向上的，卓木强巴以为找到了出口，当先冲了上去，果然离开了水面，大力呼吸了两口，发现空气中有一股很重的油气味，他抬头看去，这是一个小小的封闭拱顶，整个房间不足十平方米，没有地方可以上岸，拱顶的四壁冒出大量黑烟。卓木强巴还想看清楚些，被随后冲出水面的亚拉法师重重地压回水里，差点呛水，刚入水面，只觉头顶发烫，转过身来，只见拱顶的四面八方如火龙吐舌，喷出无数燃烧的原油，将整个水面烧成一片火海。

卓木强巴点了点头，向亚拉法师表示感激，不得已，四人只能再次潜回水中，可这短短水道中，除了头顶那个地方，好像没有别的出口。一分钟后，水温急剧升高，卓木强巴潜入水底时无意中触碰到水底石壁，竟然十分烫手！他这时才明白，这段封闭的水道，四面八方都在被火烤着，再找不到出路，他们四人就得变清蒸泥鳅了。

亚拉法师，幸亏亚拉法师，他在一具人面口中找到了机关。这时，石壁的温度已经高得可怕，卓木强巴等三人一起盯着亚拉法师，亚拉法师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心，将整条手臂伸入了石面具口中。“嘎吱”一声，前方的石壁被打开了，四人如获大赦地逃出了被火烤的水棺材，但是并没有找到逃生的机会，这是一道死胡同！

方新教授将氧气递给唐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唐敏用力啜着，却吸不到一丝氧气，氧气已经用完了。亚拉法师沿石壁敲击着，希望可以找到突破的地方。卓木强巴感到胸口好像压了几百斤的大石，越来越难受，憋得自己想把体内最后一口余气吐出去，为了抗拒这股力量，脖子憋得通红。

五层上面，索瑞斯蹲踞在一处机关旁，思索着：“能来到水下焚炉，也不简单了，小白鼠，水底的地狱也是能随便乱闯的吗，需要拉他们一把吗？莫金那么看重这几个人，如果让他们死在这里面，莫金恐怕会气得发疯。话说回来，这些人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没有必要增加无谓的敌人，让他们自生自灭比较好吧。”在他头上不足两米处，盘踞着一条森蚺，正吐着信子，索瑞斯早有察觉，他一挥手，也不知道使用了什么东西，那条森蚺落荒而逃。“哐啷”一声，他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索瑞斯大惊：“什么人拉动了机关？别的地方竟然也能打开那水下的通道！”

最先憋不住的是唐敏，她的小脸涨得通红，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卓木强巴知道，她随时都有可能断绝呼吸，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他只能用眼睛看着她，不断地鼓励着她，坚持，坚持下去！唐敏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卓木强巴的手，哀怨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离别，能死在一起已经是人生一大幸福。卓木强巴的目光坚定而执著，将自己的信念毫无保留地传达给挚爱的人——不会死在这里的，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一定有办法出去。

在几乎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他们头顶的石壁突然露出一方孔洞，大量的水从孔洞中涌了出去，也把四人带着一起涌出。从水中站起身子，第一次呼吸到纯正的新鲜的空气，仿佛在地狱里待了几万年，又一次获得了重生，卓木强巴剧烈地咳嗽起来。唐敏趴在旁边的水里，大口地喘息，一时没有力气站起来。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一个坐在水里，一个手撑着墙，也在不停地喘气和吐着水。还活着，还活着，卓木强巴一时什么话也不想说，只听方新教授似乎在询问亚拉法师是怎么找到机关的，亚拉法师表示，不是他开动的机关，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卓木强巴将唐敏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腿上，唐敏小声地问道：“我们在哪里了？”

第三章  血 池

传说玛雅人一共有十三颗真正的远古便存在的水晶头颅，谁能收集完整那十三颗水晶头颅，就能看到神的奇迹。现在出现在世上的真正的水晶头颅一共有三颗，一颗在大英博物馆，一颗在法国圣巴黎，还有一颗于美国失窃，至今下落不明，其余有无数的仿冒水晶。我想，我们眼前的这颗水晶头颅，应该是其中之一。

死神的殿堂

从满是泥沼的水道里爬起来，方新教授松了口气，对卓木强巴道：“现在你可以理解，为什么皮埃里前辈要花那么多心思，在那个地坑里做那么多机关了吧。如果我们连那些简单的机关都无法破译，那么，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走出这座地宫，他也就没有必要为我们指路了，就在那地底下等死，比现在要舒服一百倍。”

卓木强巴不由得对这位探险的先驱肃然起敬，他看了看周遭，此时身处一个狭小的通道内，更像一个通风口，水槽里的水已经消失了。他惊讶道：“奇怪，刚才那么大的水，怎么会不见了？”

亚拉法师站在他们上来的地方，道：“你来这里看看就明白了。”卓木强巴探头一看，只见下面的水好像地底的暗流，正快速地向前流动。他问道：“怎么会这样？”突然又醒悟过来，“石门被打开了，下一层的水正在退去！”

亚拉法师道：“不错，如果我们晚上来一分钟，就会随着这退去的水流被冲到第八层以下，而且再没有上来的机会了。”

卓木强巴提出一个心中的疑惑，问道：“上师，在水里看见那个骷髅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怕呢？”

亚拉法师微笑着打了个机锋道：“心中无魔，则无所惧。”

卓木强巴道：“这也是密修的成果吗？”

亚拉法师没有回答，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力气耗尽，亚拉法师身体晃动了一下。

卓木强巴没有留意，心有余悸道：“真是太凶险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唐敏也站起来了，她睁大眼睛告诉卓木强巴道：“比下面两层好多了，这座地宫是越往下越可怕的。”

卓木强巴不信道：“怎么可能？这一层我们可是九死一生才上来的。”唐敏不服气道：“哪一层不是九死一生，你是傻人有傻福。”

方新教授道：“是真的。玛雅人的九层地狱，本该是倒金字塔型，可是通过我们研究分析，这座地宫却是一整个金字塔，露出地面部分约占三分之一，也就是我们在白城看见的大金字塔，这地底还埋着三分之二。一层比一层危险，显然利用了寻宝人的贪婪心理，谁不想找到更多的财宝呢，机关越是危险，就越容易让人觉得下面有更大的宝藏，结果下去的人，就再也上不来。从我们看到的那些枯骨来估计，这座地宫应该早就被人掏空了，如今只剩下这些机关，一座不折不扣的吃人坟墓。是这样的吧，亚拉法师？法师？”

亚拉法师苦笑一下，忽然一个趔趄，竟然栽倒在地，昏迷过去，卓木强巴离他最近，赶紧将其抱住。唐敏拉开法师的手臂，“呀”的一声道：“他中毒了！”亚拉法师手臂处的擦伤已经乌黑，乳黄色体液向外渗出，看来是在帮助卓木强巴他们躲避刺矛时受的伤，加上将手伸入那滚烫的石壁中拉动机关，毒已经侵入体内。

方新教授道：“幸亏是千年以前的毒，很多毒性物质已经降解，否则，这毒应该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怎么样，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法师？”他问着唐敏。

唐敏道：“不知道是什么毒，从伤口的反应来看，与蛇毒很近似，应该是从毒箭蛙或毒蛇身体上提取的毒物。但是我们没有解毒的血清，我只能给他打一支中和神经毒素的缓解剂，再用点蛇膏看有没有效果，但是不能根治，恐怕得靠法师自己的身体来解毒了。”

唐敏为亚拉法师作了简单护理，将背包背在自己肩上，卓木强巴背负起亚拉法师，三人继续前进。这个狭小的通道只有不到十米长，出口是两个直径不足一米高的圆洞，中间由一根竖放石柱分开，外面同第六层一样，灯火通明，到处都点着牛角杯一样的火把。出口比地面还高三米，卓木强巴和唐敏先下去，然后接住了亚拉法师，待方新教授下来，他们才看清，这条通道的出口，竟然是一个人工雕刻的硕大的石骷髅，他们的出口就在骷髅的眼窝里。

死神阿赫・贝奇，月亮女神的哥哥，太阳神在地狱里的化身，玛雅人心目中的地狱之王，是地狱里九位夜神的统领，是在玛雅文献中出现第二多的神灵，仅次于雨蛇神库库坎儿。它的形象有时是佝偻的老者，有时是手脚如鹰爪、无牙的老妇人，但最多的时候还是同世界上大多数教义一样，就是一具骷髅。它手里拿着神明的审判之杖，身上挂着响铃，美洲豹神是他的得力助手。这些都是卓木强巴从恶补中获取的资料，此刻真的站在死神的殿堂，才感觉到玛雅人对死神的敬畏和恐惧，他们将这一切都用他们自己的建筑表达出来。

大厅的火炬都在五米以下，而大厅的拱顶隐藏在深深的黑暗之中，整座大厅，肉眼所能看到的，一切雕像、图画、装饰，都与骷髅有着关联。那些牛角杯火炬，是被骷髅握着的；墙壁上的浅浮雕，是巨大的骷髅头，或完整，或只有上半截，每一颗牙齿都被工匠们雕琢得有模有样；能看见的一些黑色壁画，也是或站或坐的骷髅，写实的，抽象的，形态生动得好像它们是有生命的骷髅；门廊间被雕刻成一个个张开大嘴的圆形颅骨，人们需要在这些颅骨的口中钻进钻出；撑起大厅的柱子是一根根整齐的肋骨，让人感觉到行走在一个巨人的胸腔骨架内；大块的地板每方约有十五平方米，上面全是骷髅奴隶被鞭笞、被动刑的浮雕图案。

方新教授将这一切记录在电脑里，声称这是他见过的唯一使用骷髅装饰的艺术殿堂。他们走了很久，见到很多大型小型的骷髅雕像，这一层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巨大，皮埃里的笔记里有记载：“死神的殿堂无疑是整座地宫里最宏伟、最豪华的殿堂，我从来都不敢想象，用骷髅能堆建起这样让人折服的宫殿艺术（缺）。这里有几个地方令人印象深刻，我将其罗列在下（缺），奇怪的巨大生物骨骼（或是石雕？）——殉葬坑——星空——（无法辨认）。它们之间相距很远，我想，上去的出口应该是这些地方的某一处，或许，这一层还有我未能探寻到的地方。因为我是怀着激动的心情奔跑下来的，跑过很多房间后才想起记忆上去的路，可是我已经找不到下来的位置了——”

卓木强巴心中暗道：“这位皮埃里前辈，该不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吧，每次到了关键地方，不是突然掉下去，就是不记得了。”

方新教授将画面切换至他们已经经过的地方，只见电脑绘制出一幅平整的二维图形。方新教授道：“看见没有，整个边壁都在同一直线，我们就像走在一个巨大的房间，无法丈量它的长宽，玛雅人将它分割成一个个小房间，每个房间约有几十米高、数百米长不等，而皮埃里提到的地方，我们还一个都没看见。让我叹服的就是玛雅人的想象力，竟然能制造出这么多造型相同又各具风格的骷髅形象。”卓木强巴背负着亚拉法师点点头，唐敏放下亚拉法师的手道：“呼吸、体温、脉搏都还算正常，暂时不会有大碍。”

当他们三人又穿过一间房屋时，终于发现一座别具特色的房间了。这间房的周边装饰和其余房间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房间正中的巨大雕像让人惊奇，对现代人来说一点也不陌生，那是一幅属于某种恐龙的骨架，直立高四至五米，体长十几米，可是这种化石出现在玛雅人的地宫中，就不得不让人觉得惊奇了。卓木强巴望着恐龙化石道：“这是……暴龙吧？”他在博物馆里看见过。

方新教授在近处研究之后道：“确实是化石，具体是什么种类还不太清楚。这可很奇怪了，玛雅人怎么会从地底挖出这样的东西？你们看，虽然到处都是破损的痕迹，但总体还是很完整的。他们刻意挖出来并将这具化石骨架组装完全，这……”他恍然大悟道，“这一定就是皮埃里看见的那个奇怪生物骨骼，因为他不了解化石，所以无法判断这是石雕还是骨骼。”

“这是恐龙啊，皮埃里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卓木强巴知道，上几个世纪的探险家都是学识渊博的人，在他看来，恐龙这种常识问题，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

方新教授查阅了资料道：“不奇怪，你看，恐龙这个词是1841年才被提出来的，而那时皮埃里已经去世了。按照他的说法，下一个地方离这里很远，我们一路仔细地找过去，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上去的路。”

卓木强巴将亚拉法师向上挪了挪，以便能更好地背负着他。刚准备走，听到“喀嚓”一声，他小心地转过头来，紧张又怀疑地盯着身边这具巨大的恐龙化石，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确信那化石不会有什么异动，这才开始去大厅四周寻找可以上去的通道。

三人筋疲力尽，几乎掘地三尺，每一个骷髅雕刻、每一个肋骨角落都找遍了，没有发现任何可以上去的通道，机关倒是碰到不少。一次唐敏触碰到脚下的机关，她身前的骷髅雕塑突然打开了胸腔，差点把唐敏整个儿拖入体内，吓得唐敏惊声尖叫。那次之后，唐敏就紧靠在卓木强巴身边搜索，自然要浪费一些人力资源。

最后，方新教授也道：“看来不在这里，走吧，去下一个地方。但是路上我们也要看仔细了，说不定就在路旁。前辈记载的内容确实很奇怪，星空？你们知道星空在英文里还有别的什么意思吗？”

在同一层的另一个地方，十来名游击队员正在围观方才索瑞斯看的那块巨大白石砚，这方一人多高的石砚，又像一块无比硕大的棺材盖板。砚台内有许多土褐色的粉末，颇似干涸的血，游击队员看得直摇头，没人说得出它的用途。

一声惨叫，韦托心头一紧，不知道哪个倒霉鬼，又碰到机关了，他陡然转身大骂道：“不是排成队的吗，怎么会碰到机关的？”

身后一名游击队员面色惨绿道：“不是机关，布克他，布克他……他是被老鼠拖走的！大、大、大老鼠！我从来就没见过那么大的老鼠！”

韦托赏他一记耳光，怒斥道：“老鼠能有多大？能把人拖走了？”那名游击队员委屈地捧着浮肿的脸，低声申辩道：“是老鼠，真的是老鼠，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老鼠。是老鼠，真的是老鼠……”

韦托骂骂咧咧地，猛抽雪茄，以此缓解心情。没走出两步，“嗤”的一声，从正前方蹿出一条巨蟒，韦托被吓得烟都掉地上了。他身后四名手下同时开枪乱射，总算打死了这条蛇，同时角落里身影一闪，好像是另一条大蛇钻入了黑暗之中。

巴萨卡提醒道：“队长，好像这一层不只有机关，还有许多大型生物，森蚺，那是森蚺啊。而且，又有些人走进岔道，现在都还没找到，多半已经……”

韦托一脚狠狠地踩在雪茄烟头上，道：“他妈的，这鬼地方，如果这一层还没有东西，我们就……就……就不找了！”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不能继续朝危险的地方前进了。“反正已经找到了这个地方，下次多带些人马，我就不信砸不烂这些机关！”韦托这样想着。

“回去是明智的选择，你们早该回去，现在已经晚了。”黑暗里传来陌生的声音，所有游击队的枪口都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人？”韦托一身的肥肉都在跳动，他厉声问道。

索瑞斯从黑暗中现身于烛火下，那半张如魔似鬼的脸让游击队员心中一惊，莫不是遇到了千年老僵尸？索瑞斯笑道：“利用血池开启死神的殿堂，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我需要三具活尸、三具死尸、三张人皮、三副内胆，很高兴你们能为我提供这些材料。”

韦托虽然不明其意，但是笑声中的杀伐之意他还是听得出的，他一挥手道：“管你是什么人，没有人敢拦在我们游击队的前面，去死！”命令一下达，枪声立即响起，索瑞斯“嘿嘿”一笑，如一个幽灵般闪入了黑暗之中。韦托指挥手下道：“你，你，上去看看。”

两名游击队员拿着枪，小心翼翼地朝索瑞斯消失的方向靠拢，然后也消失在黑暗之中。过了十来分钟，既没有动静，也没有回音，巴萨卡大声询问道：“喂，人到哪里去啦？斯库特，兰德，回答我！”四周烛火摇曳，安静得可怕。

巴萨卡亲自带了四名游击队员，提心吊胆地朝着前两人消失的地方探寻过去。韦托看得清清楚楚，五人进入黑暗，突然枪声大作，在火光中韦托看见巨大的黑影和渺小的人影重叠在一起，然后枪声消失了，人声也消失了。韦托端起手中的机枪，对着黑暗一阵扫射，却什么都没有，他颤声道：“妈的，邪门儿！”

“啊！”韦托的身后突然又传来惨叫，韦托转过那肥大的身躯，顿时惊呆了……

卓木强巴三人边走边寻找，不知过了多久，方新教授突然指着电脑道：“我们转向了。”

“什么？”卓木强巴问。方新教授答道：“你看，我们先前是走的东西向，从这座大厅起，如今转为南北向了。”

卓木强巴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方新教授道：“我想，这一层一共被分为四块大的区域，方才我们经过的所有房间，应该是属于南区的，以有恐龙化石的房间为中心，两边对称分布，大厅的数量和造型都相似。”

“什么？”卓木强巴大声道，“导师的意思是，我们走了这么久，才走了这一层的四分之一！”

方新教授道：“恐怕是的，我想，要找到上去的通道，我们至少需要花一天的时间来探寻这所有的大厅。”

听完教授的话，唐敏有些无力地斜靠在卓木强巴身上。从七层迷宫起，就没吃过东西，后面爬悬梯，攀女神像，长时间地深水寻路，体力消耗太大了。方新教授也注意到这个问题，说道：“要不然这样，我们对沿途大厅的检查可以不用那么细致，主要针对皮埃里提到的那几个房间，我认为那四个大厅应该都是四个区域的正中心位置。我们到下一个中央大厅就休息一下，体力消耗太大了，如果再不休整，身体吃不消。”

卓木强巴和唐敏都点头同意，三人继续北上前进。如今这南北朝向的大厅与方才东西向的大厅有明显的差别，方才东西向的所有大厅，都是以墙面的浮雕骷髅头为主，壁饰为黑色骷髅奴隶的形象；而此时的大厅中，以巨大的骷髅石雕为主，他们在一座大厅里，发现了一个高达五米、重逾百吨的骷髅头骨。玛雅人将头骨外形雕刻得逼真，内部却是实心的，头骨是在一整块白岩上雕成的，难以想象玛雅人是怎么把这么沉重的巨岩送到这一层来的。

终于，在他们迈过一个骷髅头骨的后脑，从头骨眼窝处到达下一个大厅时，眼前出现了殉葬坑，与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殉葬坑

中央大厅比周边大厅宽大不止三倍，原本平整光滑的地板，像塌方的地下铁工程般四处都凹陷下去，形成一条条长方形坑道。方新教授用仪器初步测量了一下，这些坑道宽三米，高五米，长度在一百至一百五十米之间不等。殉葬坑里应该有骷髅原本不错，可是他们看到的殉葬坑与别处都不同，里面的枯骨并非几十几百具整齐地排列着，而是无数的枯骨堆积在一起，就像散乱的积木玩具，将整个坑道填满。那些枯骨中，有人骨，有兽骨，每一根都和周围的石壁一样，映衬着惨白色，一种古怪的白，显得没有杂质，就好像每一根骨头，都是被人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堆放在殉葬坑里一样。

唐敏低垂着头，不敢看这恐怖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卓木强巴道：“教授，这坑里的骨头好像很不寻常，我觉得殉葬坑里的尸骨不应该这样干净才对。”

方新教授道：“你说得没错，这里的殉葬坑并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殉葬坑。传统意义上的殉葬坑，只将活着的人畜，在贵人下葬的同时杀了，掩埋在墓葬里早已挖好的坑道内。人死后尸体腐化，加上一系列的化学生物学变化，枯骨的颜色应该和泥土的颜色接近才对，而这里的骨头，确实太白了。而且，既然已经有了阴阵，为什么还要挖这么多大型的殉葬坑呢？”他试着一脚踩入殉葬坑中，用力压了压，道，“这些骨骼堆积得很密集，这里埋葬的枯骨，数量惊人啊！”

卓木强巴放眼望去，能看见的殉葬坑道，竟有五六十条之多，如果每一道殉葬坑都被这密密麻麻的骨头填满的话，他心里暗道：“难怪玛雅文明会突然消失，照他们这么修金字塔，再多人也不够杀啊。”

唐敏拉着卓木强巴的手臂，愁眉不展道：“我们，我们在这里吃东西吗？我，我吃不下。”

卓木强巴道：“教授，我们回上一个大厅，吃过东西再来查寻这些殉葬坑好吗？”

方新教授同意了，三人回到上一个大厅进餐，也是他们的最后一餐了。唐敏拿出药物，为亚拉法师打点滴。

此时的韦托，面部的肌肉抽动着，全身都被笼罩在冰冷的血腥中，身上的脂肪再多也抵挡不住那股寒意。在他面前，七条森蚺高昂着头颅，就像七根柱子似的，硕大的蛇头在烛光下愈发显得阴森恐怖。他仅余的六名下属，已被其中六条森蚺箍住了，此时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不行了。韦托这一生，也未经历过如此危急的形势，他手中端着机枪，气势却早已怯了，谁知道一开枪，其余六条森蚺会不会一起朝自己扑来，他一想到那种五蚺分尸的滋味，就全身发抖。

“这一层有许多森蚺和现在人们认为是属于史前的硕鼠，都是古代玛雅人为了保护他们最尊贵的王——自称死神阿赫的陵墓，而特地放养在这一层的。”索瑞斯的身影又如幽灵一般从黑暗中转了出来，不用说，韦托的所有手下都是同样遭遇。索瑞斯露出可怕的笑容，指着自己胸口道：“在这一层，我说了算。”他微笑着朝韦托走来，一条巨大的森蚺横在他面前，左右扭曲着为索瑞斯开道，也随时可以为他挡住子弹。索瑞斯在蛇身后，那张瘢痕累累的脸比蛇面还要狰狞，一明一灭、晃动不已的烛火，让那张脸上好像爬满了无数肉虫。

韦托看着索瑞斯，就好像一个恶人看着魔鬼，他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会有这样的人。“别过来！我说别过来！”声嘶力竭的吼声中，他抛开了手里的机枪，扯开自己的衣服，拿着起爆装置的按钮，衣服里挂满了集束炸弹。索瑞斯停下了脚步，他清楚那些炸弹的威力，一旦引爆，足以将这整个第五层尽数毁灭，他没想到，这个胖子竟然在自己身上装炸弹。索瑞斯身前的森蚺小心地将索瑞斯圈裹起来，蛇头移向索瑞斯身后，让索瑞斯看起来就像坐在森蚺做成的王座上。

韦托歪着头，嘴角不自然地向一个方向抽动，全身僵硬道：“你别过来！过来我就引爆炸弹！和你同归于尽！你放我走，这里的东西我全不要了，我都让给你！全都给你！”

索瑞斯舒服地向后仰，靠在森蚺卷起的身体上，微微哂道：“这里的东西？这里有什么东西？你能给我什么？别、别、别激动，你不要那么紧张，我需要的材料已经搜集够了，对我而言，你没有多大的价值。你要走完全可以走，随时都可以……”他声调突然一变，冷冷道，“只是我怕你走不出去！”

韦托已经从刚开始的惊恐中渐渐缓过劲来，眼见这些巨大无比的森蚺就像马戏团里被调教过的巨蟒，完全听从于眼前这个人，同时回想起那无数的机关，自己一个人，确实没有能力避开那些毫无征兆的机关。只听索瑞斯继续道：“这里还有不少硕鼠，那些史前的生物，连我都无法驱使它们，如果你碰到它们，试试拿按钮在它们面前晃来晃去，看看它们会不会坐下来和你谈判。”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韦托又赶紧退了两步，索瑞斯道，“我要开工了，你没什么事就走吧。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些硕鼠是以这些森蚺为食物的，究竟有多大，你自己去想想吧。”

韦托将衣衫扣上，手里的按钮依然不敢松开，喃喃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吗？”索瑞斯轻蔑地笑道，“我是一个古墓发掘者，对这个阿赫贝奇地宫研究好几年了，这里的机关、里面的生物，我都了如指掌。如今，只需通过激活血池，打开国王的陵寝，就可以直接面对最后那道禁忌之门了。”

“国王的陵寝？”韦托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这一层的本来面貌。

索瑞斯道：“怎么，你不知道吗？这个大金字塔，就是为了安葬白城的最后一位君主——他们伟大的战无不胜的国王阿赫贝奇而修建的。他取了一个和死神一样的名字，表示自己就是死神。所以他死后掌管着地狱的第五层，统管整个九界地狱。怎么样，我们交换条件吧，你帮我干活，我带你走出这里，我一个人启动血池太浪费时间了。”

韦托就像溺水者看到了希望，点头哈腰道：“是，您请吩咐，一定替您办好。”他知道如何让别人屈服，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去屈服于强者。

索瑞斯道：“很好，你先把那三人的皮剥掉，吁——”他撮嘴吹了个口哨，其中三条森蚺顿时绞紧，三名游击队员骨骼断裂，内脏从口里被挤了出来。索瑞斯做了个抱歉的表情，道：“啊，真是的，这些蛇不知道怎么控制力量，骨头都弄断了，看来你剥皮的难度要大一些了。”

韦托脸皮一阵跳动，冷冷道：“没有问题，就交给我吧。”

最后的食物也已经被三人消耗掉了，如今背上的包袱倒是轻了，可心里的包袱却增加了。卓木强巴鼓励唐敏克服恐惧，三人在殉葬坑寻找机关和通往上一层的路。经过几个殉葬坑，方新教授道：“强巴拉，你发现了没有，这些坑道里的骨骼，是分类堆放的。”

卓木强巴应了一声，他也发现了，坑道里的白骨，放肋骨的全放在一个坑道内，放手臂或前肢骨的全都在一个坑道，颅骨又在另一个坑道，不知道玛雅人的用意何在。

跳过第十个殉葬坑后，方新教授大叫道：“快来，强巴拉！这里有道门。”

卓木强巴和唐敏赶到方新教授跟前，发现这道门是紧贴着西侧岩壁的，由于采用了和肋骨石柱同样的造型，从远处很难区分。横在他们前面的是一道约百米长的殉葬坑，但里面空空如也，深度也仅一人来高。三人跳下坑来，近距离观察。

门缝顺着岩壁一直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门型是胸腔肋骨，肋骨之间又是纵向条纹，很像肌肉，肌肉间点缀着小的骨骼形象。还有许多不足巴掌大、像小鬼一样的骷髅痛苦地爬在门上，被烈火烧、被闪电劈、被石锤击打，他们拼命挣扎想逃走，却因为大门紧闭而露出绝望的神色。卓木强巴等人站在这座门下，顿时感到自己的渺小，唐敏叹道：“好大的一扇门！”

卓木强巴也喃喃道：“传说中的地狱之门，或许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方新教授道：“可是附近都寻找过了，没有发现开门的机关。你们看这些肋骨，是横向结构的，不知道这是不是向上的悬梯。”

唐敏不敢攀爬，方新教授年纪大，卓木强巴放下亚拉法师道：“我去试试，看看能不能爬上去。”

方新教授将探照灯递给卓木强巴，叮嘱道：“小心点。”

卓木强巴戴上烛帽，将灯系在腰间，从大门的南角开始向上攀爬。巨大的肋骨之间相距不过半米，里面又有许多凸起的小骷髅造型，爬起来并不费力。没过多久，卓木强巴就看不见脚下的方新教授他们了，这时他才发现，这道门并非垂直的，而是呈一道弧形，像木桶一样两头小、中间大。卓木强巴手脚并用，很快就爬到了顶部，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是一道高五十米左右的门，可这里离上一层似乎还有不少距离。卓木强巴朝门的中间部位横移过去，因为门的中间更高一些。只见门缝之上是三个倒“品”字形排列的骷髅，每个骷髅又都有三面，一面朝正前方，另两面向着左右，那些骷髅的额头，眼窝都毁坏得十分严重，好像有人故意用刀把那些地方撬坏了。卓木强巴明白，或许以前这里嵌着明珠或玉石一类的东西，被盗墓贼挖走了。为了看看门距离上一层还有多远，卓木强巴打开了探照灯，眼前所看到的，又一次让他惊讶不已。

卓木强巴没有想到，这第五层地狱的穹顶并非光滑平整的，而是被玛雅人用无数巨大的石梁、石桥嫁接在穹顶各处。这里就像蚂蚁的洞穴、黄蜂的巢，或者说像盘丝洞也不过分，那些石桥就像蛛丝一样彼此相互连接，最后形成一大片。而石桥的用处则是——在石桥上爬满了森蚺，它们慵懒地缠绕在石梁之上，好似在休眠，偶尔挪动身体，绕着石桥滑动一圈。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爬满森蚺的石梁更像一个拥有无数可蠕动肌肉的怪物。

卓木强巴只照了一次，放眼望去，森蚺多极了，几乎无法计数，他趁那些家伙没被激怒，赶紧退了下来。方新教授和唐敏在下面焦急地等待着，一见卓木强巴下来便问道：“怎么样？能不能上去？”

卓木强巴猛摇其头道：“不，不能上去。攀到门顶就没有路了，而且，上面好多森蚺。”

“森蚺？上面有很多？”方新教授问道，唐敏轻轻叫了一声。

卓木强巴道：“他们在上面搭了石梁，好像是刻意让森蚺攀附在上面休息的。”

方新教授道：“如此说来，这一层才是森蚺的巢穴，下面一层的森蚺是从那个洞口跌下去的。”卓木强巴道：“恐怕是这样。”方新教授凝眉道：“那么，那些硕鼠呢？下面一层开启机关时，整层都会被水淹没，恐怕那里也不是它们的巢穴。”

唐敏紧张起来，细声道：“那……那这一层，不是比下面一层还要更多……”大厅里忽然有响动，唐敏吓得尖叫起来。

远处传来谁都听不懂的声音，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同时道：“游击队！”

卓木强巴抬头眺望，只见三个獐头鼠脑的游击队员，双手紧握着枪，每走一步全身都要抖一下的样子，一晃一晃地，朝这边探寻过来。

卓木强巴伏下身来，道：“他们都有枪，怎么办？”他拿出小手枪，里面只有两发子弹，看着亚拉法师，心想：“如果法师能醒来就好了。”

方新教授道：“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这是我们的优势，先干掉两个，只剩一个就好对付了。”

卓木强巴道：“可是，枪声一响，只能打中一个，必定惊动其余两个。”

方新教授道：“所以，你必须在准确地击中其中一个游击队员以后，迅速调转枪口，将另一名游击队员击毙。以你刚才的观察，现在他们三人的方位应该在哪里了？”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有一个人是朝我们这边走来的。”话音刚落，头顶就响起了拉动枪栓的声音，接着一连串发音。方新教授仰头看着这名身穿制服正拿枪对准自己的游击队员，问卓木强巴：“你，怎么不早说？”

那名游击队员也早被吓得惊魂不定，一看是四个人，还有一个躺着，另一个是女的，马上扭头大声招呼同伴。受过特训的卓木强巴哪里会放过这机会，趁游击队员扭头的工夫，顺势一拉，就将他拖入了殉葬坑。

卓木强巴拿起手中的m4道：“现在我们有两把枪了。”

“是吗？”方新教授接过枪，卸掉弹夹，把空弹夹拿给卓木强巴看。卓木强巴怒道：“没子弹还拿着一把枪，真是岂有此理！”

方新教授苦笑道：“刚才听他拉枪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精神一直处于巨大的恐惧压力下，习惯了握枪的人，拿把枪在手上感觉会踏实些。看来他们受的惊吓不比我们的少啊。”

卓木强巴再抬头时，那两名游击队员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和他们一样，埋伏在某个装满白骨的殉葬坑里去了。卓木强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不能被他们堵在这个地方，而且这里还有那么危险的生物，必须干掉他们，及时找条出路。让我去收拾他们。”

方新教授道：“好，那我们为你打掩护。”唐敏道：“小心点。”卓木强巴英勇而无畏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方新教授和唐敏在殉葬坑的一头做出大的响动，卓木强巴从另一头爬出殉葬坑，猫着腰，朝前面摸了过去。没有光源，大厅的正中很是昏暗，只有一条一条被白骨堆满的殉葬坑很打眼，两名游击队员卧在殉葬坑中，反而容易暴露自己。卓木强巴趴在地板上，朝游击队员背后匍匐前进，到了射程，他拿出小手枪瞄准，只听“咔咔”两声，枪竟然哑巴了，卓木强巴这才想起，在下一层时，忘了把枪放进背包，小手枪进水了。这两下细微的响动，却惊动了游击队员，两名游击队员立刻掉过头来，两把枪都对准了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知道坏了事，但是不能就这样投降了，他想在气势上压倒这两名已是惊弓之鸟的游击队员，于是装做很冷静的样子，大声呵斥道：“不准动，动哪儿打哪儿哈！不准动啊！给我老实点儿！”他对面的游击队员嘴里也是大声地叽里咕噜着，想来意思也差不多。

不过，两方面的人都只是各自拿着枪在那里点啊点的，双方都没有开枪的意思，只是不住地呵斥着，恐吓、威胁另一方。没多久，卓木强巴也看出端倪来了，他把枪一扔，把手伸向腰间道：“没子弹啊？早说啊你。”他伸手一摸，暗叫不好：“糟糕！那把小猎刀呢？难道是在水里给弄丢了？还是我昏迷时被教授他们拿走了？哎呀，这下是大意失荆州了。”

两名游击队员一看就明白了，相视一笑，动作整齐地也是将枪一扔，然后又动作整齐地朝腰间一拔，两把明晃晃的猎刀就握在手中了。

星 空

面对两把明晃晃的尖刀，卓木强巴将目光锁定在这个殉葬坑中，这个坑里堆满了弯曲的肋骨。他心中重复着亚拉法师的警语，提醒自己道：“心中无魔，便无所惧；心中无魔，便无所惧……”他盯着两名游击队员，缓缓蹲下身去，在殉葬坑里掏找，很快，他手握一根接近一米长的巨兽肋骨站了起来。这条肋骨形若弯刀，带棱带尖，卓木强巴右手握骨，左手叉腰，站得笔直，在空中挥了一个非常优雅的剑客圆弧，然后将骨头竖在自己胸口正中。

两名游击队员对望一眼，右边的人抢先挺刀冲了上去。卓木强巴迅捷地向前大跨一步，像一个职业的重剑选手，一个直刺，肋骨准确无误地刺入了游击队员的胸腔。那个游击队员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自己胸口一眼，虽然他的手臂也已伸直，可猎刀距卓木强巴还有一尺远。

卓木强巴收骨，又站得笔直，将骨头竖立在自己胸前。另一名游击队员见势不妙，看了看自己的短刀，赶紧扔到一边，一面盯着卓木强巴，一面也在殉葬坑里掏找。不多时，他就摸到一根比卓木强巴手里握着的还要粗大的骨骼，至少要双手才能握住。他“哼哼”冷笑了两声，用力一拉，拉不动，再拉，还是拉不动，游击队员急了，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拖。

卓木强巴愕然发现，那个游击队员一直盯着自己，双手却抱着一条森蚺尾巴拼命拖动，还朝自己不断冷笑，面色诡异。卓木强巴提醒道：“哎，你——”那游击队员大喝一声，竟然将森蚺从骨骼堆里拖了出来。那条休眠中的森蚺勃然大怒，尾巴一卷，那游击队员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生生拖入骨骼堆中，只见白骨之中一阵波动，一个起伏不定的小丘朝殉葬坑另一头远去，四周又安静下来。卓木强巴赶紧扔掉带血的肋骨，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掉头回走。

见到方新教授他们，卓木强巴不等教授发问，就直接道：“已经摆平了，快走吧。导师，敏敏，我们快走，这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森蚺。殉葬坑里也有。”唐敏花颜失色。

方新教授道：“死神的殿堂，通常死去的君王会自称死神，太可惜了，竟然找不到进入这道门的方法。”面对如此巨门无法进入，方新教授大感惋惜。卓木强巴背起亚拉法师，四人继续朝下一个中央大厅赶去。他们没有留意，那扇巨大的门，正从门的最底部开始慢慢变成红色，那些肌肉纤维一样的直立条纹，就像吸管一样不断将红色往上吸收——血一样的红色。

索瑞斯异常忙碌，在血池内来回奔走，心中一直在回忆着：“上次是将肝脏放在这个位置的，下面是胆，一个，两个，三个；太好了，血顺着这条通路继续向下流了。让我想想，上次他是把肾放在什么位置了？是这里？不对啊，这里应该是放膀胱的地方？让我再想想，他妈的！为什么将这个东西弄得这么复杂，我记得那个家伙说过，这个仪式并不是玛雅人自己的，到底是哪个民族的仪式？弄得如此纷繁！”他扭头看了看韦托工作的情况，大声道，“喂，胖子！记住，中间那张人皮一定要绷紧，否则血流过去的时候会改道，到时候门就打不开了！”

韦托怀疑道：“这门里，真的是国王的陵寝？”

索瑞斯道：“难道你还有所怀疑？我花了这么多年工夫来研究这里。你好好想想，这地宫里哪一层有这么多机关，而且还让这么多凶恶的动物守护着，除了陵寝，还会有别的地方需要这么严密的保护吗？”

韦托那双小眼睛有些发光，问道：“那里面，应该是有很多陪葬品吧？”

索瑞斯本来准备说：“死胖子，你来晚了几年，早就被我们拿光了。”突然看见韦托泛着油光的额头，转念道，“对啊，里面是这位国王生前最喜欢的事物，还有大量奴隶主进贡的东西，据我初步估算，里面的东西只能以吨来计算重量，而无法计算数量。”他看着韦托手脚微微发抖的样子，心想：“这个我可没骗你，只是现在已经不在里面了。”又对韦托道，“我想，我一个人肯定拿不走那些东西，进去后，我们只拿最好的。”

“这，这……”韦托又惊又喜，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按照皮埃里的笔记，下一个中央大厅，就应该是星空了，到底星空是什么？为什么是星空呢？”一路上，方新教授不知道思索了多少遍，按照步程计算，他知道，他们离那个叫作星空的大厅越来越近了。自南北向转为东西向之后，所有大厅的整体布局也在悄悄地发生着转变，当跨过十几个大厅后，方新教授首次发现，穹顶已经可以看得见了，大厅的顶部正在降低，可谁知道上面是怎么回事？大厅里巨大的神像已经看不见了，壁画还是以骷髅奴隶为主，上面的含义一时无法理解，总之方新教授将它们统统摄入电脑，留着回去以后慢慢研究或者请教朋友。随处可见小的骷髅装饰品，有的甚至只有手指大小，颇像小的摆设或挂件，但是不能随便触碰，随时有触发致命机关的可能。

“到了。”四人停在门口。这中央大厅和周围大厅的门，与其他地方都不同，这是一道圆筒状的门，就像一截水管，从一堵墙中间穿过去，两头距离墙面各伸出十来米长，四人站在圆筒的一头朝那叫星空的中央大厅望去，里面竟然是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卓木强巴警惕道：“里面没有火烛，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意思？”

方新教授看着圆形管道说：“这不是正圆形的管道，应该是玛雅人仿造人腿骨的一截雕凿出来的通道吧。”

唐敏依偎在卓木强巴胸口道：“里面好像很危险，我感觉到了，我好、好、我好害怕。”

卓木强巴对方新教授道：“我们再看看笔记？”

方新教授把笔记调出来，他们一页一页地仔细查阅，终于找到了有关星空的详细描述：“……真是太漂亮了，在这昏暗低沉、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地宫中，这是我所发现的最漂亮的房间。古代的玛雅人，他们用智慧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令我完全沉醉在那片迷离的幻觉之中，我甚至变得自私起来，不愿后来的人分享这种美丽，我拿走了（缺）。就在这时候，危险突然发生（缺），真是千钧一发，我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后怕……”

卓木强巴瞪大了眼睛，跪捧着笔记本电脑，痛不欲生道：“为什么？为什么又没有？为什么又没有？为什么一到关键的地方就这样？”

方新教授怕他一怒之下将笔记本电脑砸碎，赶紧拿走，同时安慰他道：“放心吧，再危险再困难的地方我们都过来了。虽然笔记里有缺陷，但也不能怪人家前辈，只能是天意如此，我们已经从笔记里获益良多，不能要求更多了。进去瞧瞧吧，不管是多危险的地方，我们总是要过去的。”

戴好烛帽，拎着探照灯，三人穿过圆形管道，踏入星空大厅。奇怪的是，大厅里竟然一无所有，弥散着一股奇怪的臭味，地面就是普通的石板，石壁上空空如也，探照灯扫过去，除了发现穹顶很低矮，别的什么都没有。这座大厅的穹顶估计高度仅有十来米，探照灯聚在穹顶上还非常的明亮，除此之外，这座大厅一点特色都没有，他们就像从一个装饰满艺术品的殿堂来到了一个光秃秃、死气沉沉的石屋子。唐敏不满道：“这还叫漂亮？这是我看见的最丑陋的大厅了，而且……”她皱着眉捂着鼻子道，“这里的味道好难闻。”

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也是大惑不解，这与皮埃里描述的差异也太大了。低矮的穹顶时不时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就像有无数人在上一层走动一样，卓木强巴问教授是不是当地政府派来了国家科考队，教授的回答是不可能，因为所有的声响都只限制在这一间大厅内，他想的是，这里会不会是机关的枢纽所在地，上面的声音，就是机关转动时发出的声响。

他们沿大厅走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缝隙或上去的通道，只是在大厅正中发现了一根石柱子，半人来高。方新教授认为这应该是古人的生殖崇拜，唐敏却表示反对，因为石柱子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凹槽，是放什么东西的，看来东西被人拿走了。

寻找了半天，失望至极的三人准备离开，只能怪自己艺术修养水平太低，人家探险家前辈眼中最美丽的大厅，他们愣是没看出美在哪里。就在这时候，唐敏指着大厅墙壁和穹顶的接壤处道：“你们看，好像有光，好像有光耶！”

果然，在那四条边缝中，光灿灿地闪烁着，好像石壁间夹了无数宝石，正发出诱人的光芒。卓木强巴道：“太奇怪了，刚才都没有光的。”

方新教授道：“等一下，让我想想，好像古代玛雅人有这么一门技术，是，是用什么呢？云母，对！就是云母！玛雅人将云母事先垫在墙内，然后他们利用一种反射和折射的技巧，将光引入房间内，使房间的墙角变得光耀闪烁，以为神迹。”

卓木强巴道：“如此说来，方才都还没有光，现在却能看见光，那光源是……”

方新教授道：“月亮，利用月亮运行的轨迹，当它升到一定高度，便通过巧妙的折射，让月光直达这地狱的第五层，玛雅人的智慧真是超出我们的想象。”

唐敏看着四壁泛起一阵珠宝光泽，忍不住赞道：“好漂亮！”

卓木强巴道：“但是，还算不上是精美绝伦吧，顶多只是普通的珠光宝气而已。”

方新教授道：“等一等，月亮在移动，它们还在变化。”

边壁闪烁的光芒，正一点点聚拢，先前如同一条缀满宝石、金属编织的丝带，此刻好似一条宝石项链，只剩下左右两边对称的两条项链，项链继续攒缩，形成一个明珠似的球形发光体。方新教授示意大家退后两步，说道：“光源在聚拢，这个过程太美妙了。”

只见左右两颗明珠越来越亮，就像龙嘴里孕育的内丹，似乎快要脱胎成型了。终于，光芒脱离了明珠范围的束缚，形成了两道光柱，斜斜地照射在大厅正中的柱子上，并沿着石柱基座缓缓向上攀爬，光柱也由细变粗，越发的明亮了。

当光柱升高到石柱顶端时，已经汇集成一股明亮柔和的白光，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关掉了烛帽，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光芒之中。能看见这样的变化，让今天的人也赞叹不已，就不用说古代的玛雅人了，这一定被当作是一种神迹的存在。那道光，就像从天庭里直接照射下来一般，让人感觉，光芒里应该有位天神降临人间。

方新教授看着白光聚集在石柱的凹槽附近，那个凹槽的形状，很像人体头部的CT切片，突然醒悟道：“那个水晶头颅呢？皮埃里先生的包里不是有个水晶头颅吗？”

唐敏慌忙将背包里的水晶头颅翻找出来。方新教授如一个虔诚的圣教徒，屏住了呼吸，将水晶头颅恭敬地归还原位。头颅和凹槽完全吻合。

就在一刹那，光芒迸现，光柱就像一颗流星掉进了岩浆池里，火花四溅，但这些火花是柔和的淡蓝色，它们溅在地板上，就从地板上溜走；溅在三人的身体上，就从身体上划过，如一颗颗蓝色的流星，美丽而不留下痕迹。渐渐地，它们全在向穹顶聚集，当蓝色光芒最为炽烈的时候，水晶头颅呈现出一种宝石蓝色，晶莹欲滴。

那一瞬间，时光流转，星空重现，淡蓝色的闪烁星辰布满穹顶，斗转星移，一切都如浩渺宇宙，仿佛无穷无尽。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它比天上星辰更为美丽，它比银河宇宙还要广袤。一时间，没有人能发出自己的感叹，没有人能述说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就好像驾驶着宇宙飞船，通过舷窗看见的完全未知的星空，美丽而充满迷幻的感觉，让人沉醉其间，痴迷地忘记自己身处何地。迷失在浩瀚星空中的人们，仿佛等待着回归神的怀抱，只感悟人类多么渺小、人生多么短暂，世间的一切玄妙，又哪里分得清、看得真。

整个过程持续有十几分钟，待到光芒逐渐微弱，转而消散，卓木强巴甚至产生了追随那光芒而去的冲动，就好像一个被神抛弃的孩子，心中充满了委屈和不忿。方新教授痴立在那里，却忘记了记录下这动人心弦的一幕奇观，等他想起时，星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低声呢喃道：“那是星空，是星空啊！竟然是这样的……这样的……”美丽已经无法形容他们所见到的景象了。唐敏什么都不想，她只想哭，那种美丽已经超越了令人着迷的境界，那仿佛是人类亘古以来就在追求的东西，神的存在。是的，那流转的星空只能让人相信，这个世界，曾真的有过神的存在。

卓木强巴痴迷地看着那个水晶头颅，半晌道：“这太不可思议了，确实，这里确实是最美丽的大厅。”整个地宫中，有无数的大厅，它们可以称得上宏伟，可以称作壮观，但除了这座在黑暗中闪烁光芒的大厅，谁也称不上美丽。

方新教授迟疑着，不知道是该把水晶头颅放入背包还是让它留在这里。一切都太完美，那让人眩目的美丽，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吧，难怪皮埃里先生不愿与他人分享。他拿起水晶头颅，说道：“在我们研究的资料里，传说玛雅人一共有十三颗真正的远古便存在的水晶头颅，谁能收集完整那十三颗水晶头颅，就能看到神的奇迹。现在出现在世上的真正的水晶头颅一共有三颗，一颗在大英博物馆，一颗在法国圣巴黎，还有一颗于美国失窃，至今下落不明，其余有无数的仿冒水晶。我想，我们眼前的这颗水晶头颅，应该是其中之一。”

“嗯，一定是的。”唐敏使劲地点头，“刚才那种景象，简直就不是人类所能创造的。”

方新教授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这门要修作管道状了，是为了避光，只有这样，这座大厅里的光芒才会尽数保留在大厅内啊。”

卓木强巴却觉得有些不妥，天生的敏感让他发现了危险的存在。从星空出现开始，头顶便停止了一切响动，而此刻，响动却比任何时候都大，繁杂的零乱的，那不像是机关的转动声，而确实是某种动物的脚步声。卓木强巴重新审视那两根通往别的大厅的管道，问道：“为什么皮埃里要警告我们危险突然降临？教授，你看这管道，是不是像什么洞穴？”

方新教授道：“洞穴？这黑漆漆的圆通道，要说像洞穴，就只能像老鼠洞了——老鼠！”

三人同时醒悟，大厅内的奇怪气味，头顶繁杂的脚步声，圆形管道，让人感到不安的错觉，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方才的星空，释放着一种千年不变的信号，而那种信号已经深深刻入那些巨大生物的记忆之中，比如说——进餐！

三人发足狂奔，刚刚通过圆形管道，就听见“噗”的一声，一个硕大的屁股已经将星空大厅堵住了，真是千钧一发。方新教授重复道：“危险突然降临，原来是这样的……”

血 池

索瑞斯满意地拍拍手，跳下血池，对韦托道：“走吧，血池已经启动了，而大门在这座大厅的对面，我们快步赶过去只需要半个小时，而血池的启动时间还要更长一些。”

韦托毕恭毕敬地答道：“是。”

索瑞斯不由得多看了这个胖子一眼：“刚才那个叫巴萨卡还是什么家伙，是这个胖子的得力助手吧，可是这个胖子剥他皮的时候，就像在宰杀野狗，这份狠劲令这个看起来越发恭敬的胖子显得十分危险，不过，只要自己保持着令他结舌的强大，他也不敢乱来吧。还有要用他的地方呢，现在可还不能弄死他。”

就在索瑞斯和韦托离开血池后二十分钟，卓木强巴他们来到了这里，一看大厅的布局和构造，就知道这里与别的地方不同。卓木强巴站在门口道：“教授，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中央大厅了吧，我们把四面的大厅都走过了，再走，就绕了一圈了。”

方新教授展开电脑平面图道：“我看看，咦？天哪。”

卓木强巴道：“怎么啦？”

方新教授道：“你们看，我们所走的路线，其实只是这第五层的四条边缘，就算走完了也不过第五层的三分之一。”

只见电脑绘制的平面图，四个长方形围成了一个正方形，而他们所走过的大厅只是正方形的外围，中间一大片区域都是空白。唐敏道：“那，这里一大片区域都在那扇大门的里面。”

方新教授道：“应该是这样。”

卓木强巴道：“暂时不管它，看看笔记，这座大厅有没有什么凶险。”

方新教授查阅之后道：“没有，前辈回忆说，这里有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机关，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奶酪。我们去看看，是什么奶酪。”

三人走入大厅，首先进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块无比巨大的白石。长方形的石头占据了大厅的二分之一，石头的前方有三根立柱，立柱在三米高左右的距离又伸出横臂，如今这横臂上已经倒悬了三具尸体，头下脚上的姿势和颈部明显的创口，显然刚被人放完血。唐敏一声低呼，卓木强巴蒙住了她的眼睛。这一幕太过血腥，是谁在这里使用了如此残忍的手法，那些人又到底想做什么呢？

方新教授也看着这块巨大的奶酪，它有一人多高，长二十来米，宽十五米左右，此时整个立方体都充斥着一股血腥味。教授疑惑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我们调查的资料里从来就没提到过这样的物体啊。”

卓木强巴同样充满疑惑，问道：“教授，你知道是什么吗？”

方新教授摇头道：“不知道，从来没有什么资料提到过玛雅会有这样奇怪的东西，不知道它上面是什么样的。”

卓木强巴道：“我上去看看。”这时，他听到一个既遥远又仿佛近在耳边的声音说道：“是血池，这是血池啊！”仿佛声音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卓木强巴吓了一跳，难道是鬼上身？

只听那个声音又道：“快，快，走近点，让我看看，让我看清楚。”

卓木强巴惊出一身冷汗，只听那声音抱怨道：“还愣着干什么，走近一点啊，难道我一个瘦老头你还背不动了？”

卓木强巴惊喜道：“啊，亚拉上师，你醒啦！你，还好吧，不要紧吧。”他才想起，原来自己背上还背着个人，心里叹道：“哎，神经太粗了，弄得自己疑神疑鬼的。”

唐敏赶紧把住亚拉法师的脉搏，摸了摸体温，喜道：“法师，你恢复得可真快。”

亚拉法师道：“药力起的作用，我只是神志恢复了而已，多亏你们了啊。”

方新教授道：“快不要这样说，我们是一个集体。”

亚拉法师道：“快，带我过去看看。”

卓木强巴将亚拉法师背到血池边缘，亚拉法师看着倒悬的三具尸体，沉吟道：“不知是谁已经开启血池，强巴少爷，你上去看看，上面都有些什么，然后告诉我。记住，从左侧开始，上面布满了小坑，每一个坑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一件不落地告诉我。”他心中的喜悦却隐藏了起来，亚拉法师心中正在狂呼：“是这里了，有血池，只有这里才会有，光照下的城堡一定就在这附近，伟大而无所不能的摩醯授罗佛，请保佑我发现并带回光照下的城堡吧。”

卓木强巴爬上高大的血池，看到了令他心惊胆寒的一幕。在三具倒悬尸体的正下方，还有三具尸体，上面尸体放出的血液经过血池台上的这三具尸体注入那个方形坑中，如今坑里有大半的血液。

卓木强巴在血池上观察时，亚拉法师并没有停下，在唐敏和方新教授的搀扶下，他径直走到大厅靠内侧的边缘，寻找道：“通常来说，血池会开启这个四方形区域对侧的那道门。”

方新教授道：“那就是殉葬坑那里的那扇巨门了。”

亚拉法师道：“可是，在修建的时候，工匠们会预留一条通道，因为埋地线时总是有偏差，需要反复地调整，绕过这么大一个区域去调整会很麻烦。这面墙上也应该有一道门，非常隐蔽，非常隐蔽……在这里！”只见机关开动后，墙根处露出一个横趴着可以进去的洞穴，方新教授用灯一照，道：“里面被堵上了。”

亚拉法师敲击地面后应道：“埋了地线的，里面是一道小门，还得通过血池。”并向卓木强巴叫道，“我要上来，帮我一把。”方新教授和唐敏在下面推，卓木强巴在上面拽，总算把亚拉法师拉上了血池。亚拉法师站在血池边缘，看了看，摇头道：“制工很粗糙，这里的石头不适合打造血池，很多地方也弄错了，不过还好，大体方向是对的。”

只见亚拉法师慢慢地走过去，在血池中进行了一番清理。调整完毕，三条血线中间的那条改变了方向，最后埋入血池底下，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亚拉法师环顾血池，然后较为满意道：“好了，我们下去吧，整个开启过程需要几分钟时间。”身体一个晃动，卓木强巴赶紧扶住法师，同时问道：“到底这个血池，是个什么东西啊？”

卓木强巴跳下血池，又同方新教授将亚拉法师扶下来，唐敏再次处理亚拉法师的伤口。亚拉法师淡淡道：“从最底层到现在，这可以算得上一个真正的机关。”

卓木强巴惊讶道：“真正的机关？那前面那些是？”

亚拉法师道：“前面那些，充其量算作陷阱。真正的机关是指相对于人而言，利用人的好奇，利用人的错误动作和思考误区，在人完全想不到的地方，将人一步步引向死亡，或者让你永远陷入其中，或者让人完全无法理解，根本摸不着边际。当然，那些机关的用途各有不同，不过总的来说就两大类，开启通道和制造死亡。我们前面遇到的那些陷阱，虽然有的很巧妙，也有的一环扣一环，但是完全在正常人的思考范围内，不管是谁，稍动脑筋都能想到那些机关的作用，而且开启方式不过是简单的拉动把手而已，那样的陷阱，只能用来捕野兽。”

卓木强巴一愣，暗道：“难道我长得像野兽？”

方新教授道：“那么这个血池就算是真正的机关？”

亚拉法师思索后答道：“嗯，这是个开启通道的机关。现在要说得很详细恐怕是不能了，总之它有点类似现在用的指纹识别系统，可以说是一种古代智慧的结晶，只是太多的祭祀崇拜使整个血池看起来让人无法忍受，以我们现代人的目光来看，那是不道德且没人性的举动。”

方新教授奇怪道：“怎么我的资料里没有？”

亚拉法师道：“或许这个，很生僻。”“嘎”的一声，亚拉法师赶紧道，“门开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殉葬坑。索瑞斯和韦托一前一后进入大厅，刚进大厅就看到这样一幕：烛火昏暗地摇晃着，无数巨大的黑色身影在大厅中来回穿梭，许多粗逾人腰、柱子似的森蚺，从看不见的黑暗穹顶被什么东西扔了下来，下面是一张张饥饿的嘴，而有时也有巨大的身影和森蚺裹在一起，从上面掉落。韦托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面无人色，索瑞斯眉头紧锁，道：“难道是聚餐时间吗？只要别挡路就行。”

“那……那是……是什么？”韦托颤声问道。

索瑞斯道：“美洲的硕鼠，一种被认为几千万年前便绝迹的和恐龙同时代的动物，在这里有不少。是玛雅人故意放养在这一层的，这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在地宫第九层有数以百万计的蝙蝠，它们可以自由地出入地宫寻找食物。而森蚺、硕鼠这些大型生物被永远地困在第五层，在这附近有一个大洞，是蝙蝠出入的必经之路，森蚺守在洞口以蝙蝠为食，这些硕鼠则以森蚺为食。不用太害怕，我有办法。”说着，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液体，开始在身上喷洒，也给韦托喷上。

韦托闻到一股好似尿液的臭味，不得不问道：“这是什么？”索瑞斯道：“是一种它们识别同类的信息，至少保障它们不会吃我们。”

两人开始在无数的巨鼠中穿行，韦托无法做到索瑞斯那样闲庭散步，哪只硕鼠动一动，他就全身一抖，唯恐小命不保。索瑞斯边走边想：“其实，如果是为了守护这第五层地宫，只需要森蚺便足够了，何必再放入硕鼠？按照我们生物学的理解，通常有巨型生物存在，才有可能出现更巨大的。看来那个人说得没错，这个可能性极大，就在那道没能开启的禁忌之门里！”

离巨大的骨门近了，索瑞斯笑道：“看见了吗？那道门正慢慢变红，当它完全变成红色时，大门就会打开。”此时的骨门已有三米高度变成了红色。

当他们来到门前的坑道时，却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游击队员尸体，被硕鼠咬去了一半，索瑞斯大惊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在这里？”

韦托道：“不，不知道。我们遇到机关死了不少人，又有不少人走入了岔道。”

索瑞斯命令道：“你，马上赶回血池！不能让别人移动里面的东西，只要你沿着大厅正中线前进，就不会有危险。”看见韦托贪婪地盯着巨大的骨门，索瑞斯又道，“这道门没半个小时是无法开启的，如果血池被破坏了，这门可就打不开了！你身上的气味，让硕鼠不会对你怎么样，森蚺也只会躲着你，快去快去！”

韦托畏畏缩缩，脚步十分迟疑，索瑞斯道：“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身上的气体在一个小时内将挥发殆尽，到时候，哼哼……”最后两声冷笑，让韦托冷汗淋漓，他挪动肥滚滚的身体，朝门外跑去。索瑞斯看着地上的尸体，思索道：“不是游击队内讧造成的，那是什么人呢？难道是……那几只小白鼠？啊，我差点把它们给忘了，回头莫金那家伙问起来，我还不好回答呢。嗯……浑蛋！”骨门中间的红色停了下来，而两侧的红色继续升高。

卓木强巴等四人爬过狭小的通道，来到了内厅，只见四壁依然烛火摇曳。若说边壁的石油火把是利用石油的天然压力将原油引入，那么这内厅的火是如何点燃，就很令人费解了。

刚从坑道爬出来，方新教授还来不及站直身体，就大叫起来：“这是陵寝！这竟然是陵寝！”内厅不大，相比外面的大厅显得十分微小，约仅有两千平方米大小，边壁有无数巨大的神像，如兵俑般整齐地围了一圈。四壁都是巨大的绘画，这次却不是骷髅奴隶的画像，而是写实绘画，有统兵，有狩猎，有祭祀。更令人激动的是，画像的下面，是一排排的玛雅文字，初步计算约有好几千文字，这是继巨石阵之后，卓木强巴第二次看见玛雅文字，那些人兽的头型图案，每一个都有不同的意义。内厅正中便是石棺，高三米，长宽都超过五米，石棺旁有一堆碎骨，可惜石棺的顶盖被掀翻在一旁。亚拉法师一进内厅就直奔石棺，当他看见这副景象时心就一直向下沉，一直下沉。

第四章  回到西藏

所以，如果说什么生物能生存一千年的话，灵蛇绝对在可选择的范围。按我的估计，里面应该封锁着一条已经绝迹的、一种拥有硕大体型的蟒类，那位尊贵无比的大神，也就是所有玛雅人最崇拜的神——库库尔坎神！一条长着羽毛的巨蟒！

禁忌之门

石棺内是一具更小的棺椁，也被打开了，一具枯骨歪歪斜斜地躺在其中，骨殖像被扔进了滚筒机，搅得乱七八糟，手骨、下颌都被强行破坏。看到手里的玉璧、嘴里的明珠都被盗走，外棺里的陶制器皿被砸碎，里面的东西被淘得干干净净，亚拉法师颓然坐在内棺旁边，伤心得直想哭：“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该死的盗墓贼，他们偷光了所有的东西！不，他们对血池如此了解，不是普通的盗墓贼，一定是他们，除了他们……”

方新教授则是兴奋得不知道如何表达，他手里的摄像头一刻不停，唯恐漏掉了一丁点儿信息。他知道，凡是巨大的陵墓，其主人都会在某个位置留下铭文，记录自己生前的光辉事迹。这些文字不仅对破译更多玛雅文明有极其重要的作用，更为重要的是，它本身就是一部历史，它将告诉后来的人们，这座城堡的主人，这座金字塔的由来，以及许多人们无法想到的事情。石壁上很多地方被软化剥离，大块的记录文字的石板掉在地上被摔碎了，方新教授也将每一个碎片记录下来，回去以后可以利用电脑复原。

卓木强巴和唐敏携手漫步，如同参观一座博物馆。精美的壁画栩栩如生，古老的文字神秘难解，巨大的石棺，还有脚下的地板，这里每走一步都踩在历史之上，每一个脚印下都是一处遗迹。内厅的地板上绘有一男一女两个巨型人像，人物站立笔直，呈侧视像，头部被拉长拉扁，男性带有高耸的羽饰，肩上披着有纽钉和甲片的短衣，胸口挂着翡翠宝石串成的项链，佩戴玉石耳饰、手镯，围着豹皮，手持法杖，女性同样盛装打扮，神色恭敬而充满爱意，仿佛微笑着看着男方。画家用流畅而精练的线条勾勒出两个人物不同的神情与心境，男子从容、沉着、威严；女子谨慎、卑微、恭敬，同时两人的眼神中又透露出深深的爱意，看来应该是尊贵的国王和他的爱妃。唐敏道：“真是让人羡慕的幸福的一对啊。”

卓木强巴不忍破坏唐敏的浪漫情怀，因为内厅中只有国王一人的棺椁，却没有他的爱妃。对于文字和图形，他了解不多，他转向那巨大的石棺，棺盖被摔成两半，但内外两面都雕刻着图形。外部被压在下面，仅从边缘可以看见一些勾云纹，和中国古代的龙纹极其相似。而内面则是国王另一个形象，他坐在一个大型面具上，身体后倾，仰面朝天，屈膝弯腰，双手一正一反在作祈祷，似乎沉浸在一种超然物外的境界中。再看石棺四壁，外壁雕刻了无数形象，有的像树，有的像鸟，有缠枝花纹、兽纹，还有神明突出其间，整个装饰非常繁复，足以展现那些雕刻师的精湛技艺。而石棺内壁雕刻了九个神明的浮像，应该是九位夜神，为了统帅这地狱的九神，所以让九位夜神围绕在内棺周围。

亚拉法师依靠的内棺外也有精美的装饰图案，内壁却没有了，以前应该铺垫有光滑的布料。卓木强巴看见亚拉法师呆呆地坐在内棺旁边，看着天花板出神，不由问道：“怎么了，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沉声道：“没什么，唉……或许是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唐敏轻轻地道：“看这边，你看那些壁画，你看……”

卓木强巴将头仰向巨大的壁画，只见唐敏指着的一幅，无数的奴隶守护着巨大的方石，然后旁边有身着华服的祭师正对一些奴隶进行仪式，那方石竟然和血池如此相似。卓木强巴明白了，那便是玛雅人关闭陵寝的仪式。但那幅图像中间似乎被细小的条纹分割成为无数的小方块，每个小方块下方有黑点为记号，有的是三个点，也有一个点、两个点。卓木强巴不知道那些记号是用来做什么的，只能初步估计是为了完成这幅大的壁画而作的标记吧。这时，方新教授对卓木强巴道：“强巴拉，你小心地把棺盖抬起来，我要记录下棺盖面板的图案，一样也不能落下。”

卓木强巴肌肉突起，巨大的力量撑起半截石棺盖板，让方新教授拍摄。盖板的图形十分奇怪，半截暂时看不出是什么图像，然后又将另一半摄入电脑。方新教授已经大致将内厅的所有图形图像录入微机，他将棺材初步还原，卓木强巴和唐敏在一旁观看。渐渐地，整个石棺的外形被复制，只见石棺被一条活灵活现的长羽毛的蛇盘绕着，而另一半却是那牛头马面一样的神灵。方新教授道：“竟然与库库尔坎神同样地位呢。”

这时，亚拉法师渐渐从悲痛中清醒过来，他站起身来，喃喃道：“不对，这个内厅怎么才这么小一点儿？这里不对。”

方新教授抬头道：“啊，是啊，那边还有一扇大门，我也没弄明白陵寝里还有什么东西，看起来比陵寝还要重要。”

亚拉法师一进门就直奔棺椁而去，方新教授忙着记录整座内厅，唐敏一直沉浸在精美的壁画中，卓木强巴对这些东西都不是很了解，大家谁也没在意那道陵寝中的门。此时方新教授提起，四人才不约而同地来到门前，只见石壁正中，一道三角形石门，突出石壁一米多，显得厚重无比。石门的两侧全是符号图像，在石门的中央，刻绘有一个人牵着一头怪兽的浅浮雕。对于那些图像所含的意义，竟然连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也说不出来，但是法师在石门上发现了两个小孔和五个羽翼状石笋。

亚拉法师道：“看来，这道门需要钥匙才能开启，一共是七把钥匙。”突然间，他兴奋起来，道，“盗墓贼没能打开这最后一扇门，因为他们的钥匙不够，只有五把钥匙，还差两把！”

卓木强巴看着那些羽翼状石笋，问道：“这是钥匙柄吗？”感觉十分眼熟。

亚拉法师道：“不错，是石头磨制的钥匙，看这个洞的形状，应该是卵圆形的。”同时心道：“连钥匙也如此相似，一定不会错的，光照下的城堡，光照下的城堡一定在里面。”

卓木强巴道：“我，或许我有一把钥匙。”说着，他从背包里取出库库尔族的圣石来。

“啊！”亚拉法师的心情好像一下子从地狱飞升到天堂，真是万能的佛在指引方向，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他颤抖着用手捧过圣石，看着石头上的钩纹，激动道：“不错，不错，这确实是开这道门的钥匙，从羽翼上的符号对应洞口上的图像，应该是……这是最后一把钥匙，插入第七个孔洞。”亚拉法师将圣石对准了孔洞，只听“嗒”的一声响，钥匙进入洞口。亚拉法师缓缓转动着钥匙柄向里使压，说道：“要顺着钥匙的纹路向里插，否则无法完全插入，这道门也就无法开启。”一连响了好几声之后，钥匙才完全进入钥匙孔内，此时的圣石，看起来和别的钥匙已没有什么不同，只剩下一小截羽翼在外面。亚拉法师这才转动钥匙，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期待地听着石门发出令人激动的声音。

随着钥匙的转动，三角形石门开始缓缓移动，竟然又向外退了几十厘米，亚拉法师道：“现在只差最后一把钥匙了。”说着看了看其余三人，希望又有谁突然说“我有钥匙”，但是这次没有人回答了。四人又都感到了失望，唐敏问道：“法师，这里面有什么？”

亚拉法师道：“不知道，但是这道门没被开启过，而里面又很大，不是吗？”

唐敏道：“你怎么知道没被开启过呢？”

亚拉法师指着钥匙道：“这些钥匙，都是倒钩纹路，它们被设计成只能使用一次，一旦插入钥匙孔，就不能被取出来，所以才会留下了先前的五把钥匙，明白了吗？不过话说回来，强巴少爷，你的钥匙是从哪里拿到的？”

卓木强巴道：“这个，说来话长啊！”这时，巨大的骨门发出了声响，方新教授道：“骨门快被打开了，躲起来。”亚拉法师在三角形石门上似乎触碰了什么，然后才跟随三人躲在暗处。

骨门最终仅开启了一条缝隙，索瑞斯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一进入内厅，他看见被斜靠在石棺上的棺盖，顿时明白，有人进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直朝三角形石门走去，同时非常小心地观察着四周，心中暗忖：“怎么可能，他们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现在躲到哪里去了？”

来到石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忘记身边的危险——石门上清清楚楚地插着六把钥匙，也就是说，他将成为开启石门的第一人！索瑞斯无法自控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索瑞斯拿出最后一把钥匙，在将钥匙插入孔洞前，他脑海里回响起那个人告诫的话：“这些图腾和象形符号告诉我们，里面居住着最高贵的神灵，连国王也只能成为它的陪寝。为了让这位大神愉快地在地宫中生活下去，他们为大神准备了丰富的食物，他们称之为达卡努诺神，我估计就是那些美洲硕鼠。你们想一想，以美洲硕鼠为食的生物，体型该是如何巨大。”

当时自己提问道：“已经一千多年过去了，难道那种生物还存活着吗？”

那双忧郁的眼睛扫过自己，让自己惶恐不安，只能低头擦汗，然后才听到那人说：“在我的祖国，有这样的谚语，千年的灵蛇万年的龟。所以，如果说什么生物能生存一千年的话，灵蛇绝对在可选择的范围。按我的估计，里面应该封锁着一条已经绝迹的、一种拥有硕大体型的蟒类，那位尊贵无比的大神，也就是所有玛雅人最崇拜的神——库库尔坎神！一条长着羽毛的巨蟒！也正因如此，我们这次没能收集够钥匙说不定还是一件幸事，从上一层的祭口放下的摄影器材已经告诉我们里面什么都没有，唯一可能存在的，只能是那种可怕的生物。这道禁忌之门，还是不要打开的好。”

索瑞斯在裤腿上擦干手心的汗，下定了决心将最后一把钥匙插入那禁忌之门里，心道：“或许对队伍里的其他人来说，这道禁忌之门只能带来危险而毫无利益，可是对我而言，那种不知名的生物，将会改变我的人生课题。此行穿越丛林，开启这道门，正是我的最终目的。不管小老鼠也好，游击队也好，谁也不能阻止我！”随着钥匙转动，索瑞斯觉得全身都在出汗，而暗中看着他的四个人，也都捏了一把汗，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三角形石门。到底门后面有什么呢？

奇怪，索瑞斯转动钥匙后，石门并没有像亚拉法师转动钥匙后一样移动，而是没有任何动静。索瑞斯继续转动钥匙，钥匙纹丝不动。索瑞斯的表情就像一位丢失孩子的母亲，坐立不安地到处检查石门，却毫无发现。索瑞斯在内厅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突然，他发现了那个小小的洞口，大怒道：“浑蛋，破坏血池坏我好事！”说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处。

亚拉法师跳了出来，迅速无比地拨动一处墙角的机关，那个洞口突然关闭，将索瑞斯和四人隔离开来。亚拉法师开始重新拨弄三角形石门旁边，不知道他动了什么地方，那道石门突然开始移动起来。亚拉法师松了口气道：“好了，现在那人暂时过不来了，根据你们的经历，他从大厅的那头跑到骨门这头，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卓木强巴惊讶道：“法师，你，你怎么知道这个机关的？”

亚拉法师两眼闪烁光芒，盯着巨大的石门什么都不说，卓木强巴的注意力也很快被渐渐移开的三角形石门所吸引。

索瑞斯躲在石像之后，他方才只是假装钻入通道，实际上飞快地躲在了一旁，心道：“现在明暗形式逆转了，小白鼠就是小白鼠，那样的门，我才不想什么都没看到就失去意识。”

仿佛打开了一个通风口，所有的烛火都朝着三角形石门的方向摆动，随着石门渐渐移开，四人连同暗中索瑞斯的心一起都吊在了嗓子眼上。石门脚下的尘土被吹开，整个大门被完全开启，四个门前的人也完全呆立，他们无比惊奇地打量着门里的东西，就算一头史前恐龙从门里蹿出，也不能让他们如此惊奇。

门里是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亚裔人种！

此时，门里的人也茫然不知所措地打量着门口的四个人，呆立了半天，他才结结巴巴道：“俺木，俺木，俺木柴里日。”

卓木强巴等四人如同看着史前怪物，半晌才明白过来，那人说的是英文，意思是：“我是中国人！”顿时有眩晕的感觉，连索瑞斯都有了一头撞墙的想法。一道千年都未开启过的门，里面竟然是一个中国人，这就是他这些年来苦苦寻找的东西？索瑞斯真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可是门里的空间远比内厅更小，除了这个自称柴里日的人，什么都没有了。五百平方米的半球形空间被人工开凿了无数直径超过十米的洞，洞内漆黑一团，但看样子就不像是拿来放东西的，倒和星空大厅的那些老鼠洞很像。

卓木强巴仔细打量着柴里日，一米七的个头，年纪四十许，平头，一副不偏不倚的中正相貌，国字脸，浓眉方眼，宽鼻厚唇，一字须，看上去十分忠厚，身上斜挎一个帆布包，一身褴褛衣衫，一双泥脚，看上去像一个农民。过了老半天，他才答话道：“我们，也是，中国人！”

那人一听，就像唐敏似的，一句话接不上来，双膝一软，扑到卓木强巴怀里，眼泪纵横，呜咽道：“哼……哼，我以为我再也出不去了，嗯……”

那人显得非常虚弱，需要食物和水。没有食物，唐敏给他喝了些葡萄糖液体，四人费了老半天劲儿，才弄清楚，那人叫王佑。

移动的悬梯

“等一等，你说什么？驴友团？我听说过你们！哦，天哪，你是驴友团的成员，那肖恩你认识吗？”卓木强巴想起来了。

王佑道：“肖恩，那个彬彬有礼的英国绅士，哦，他真是太有绅士风度了，我都认为他不适合参加驴友团的，可没想到他经验丰富。你们也遇到他们了？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亚拉法师道：“好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你是怎么掉到里面去的？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王佑尽量地思索着：“当时，我们下到第三层，我在一个洞口边缘，突然有些头晕，好像是洞穴里的风，里面好像有股吸力，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掉了下去，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等，我记得里奇拉了我一下，好像我们是一同掉下来的，但是我醒来怎么也找不到他。还有佐佐木和启特，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咚”的一声，一头硕鼠正在猛烈地撞击石门，王佑惊讶地看着门外：“噢，我的天，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动物？”

方新教授道：“看来那些家伙们注意到我们了，必须赶紧找到上去的路。它们的速度惊人，要是两边都被它们堵住的话，我们真的没有任何逃生的希望了。”

亚拉法师好似不甘心地在三角形石门后的大厅内检查了每一个洞口，失望道：“这最后一道门内竟然什么都没有，怎么会这样的？”

方新教授道：“从这里的构造来看，像一个献祭的场所，这些玛雅人在里面喂养什么东西，可以从头顶投放食物。如果说养了动物，里面会留下很多残骸或别的东西才对，可是又没有。如果说森蚺、硕鼠都是他们放养的，为什么要在这一层养这么多巨大的生物，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唐敏看着小小的洞穴道：“可是刚才那人也是走这里出去的，要是我们出去遇到别的人怎么办？”

亚拉法师道：“不会，他一旦发现洞口被堵上，就知道我们还没有走，一定会拼了命地追回来，走吧，我带你们去找上去的路。那些大厅的边壁很古怪，你们没发觉吗？”

四人又从小洞中爬了出去。索瑞斯从黑暗里走出来，看着三角形石门后那些巨大幽深的圆形通道，喃喃道：“不可能的，就算已经死去，也会留下骨骼，我一定要找到，玛雅人的库库尔坎神。”他走入了黑暗通道之中。

四人刚从洞穴里爬出来，就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有人大声吆喝着什么，那人见他们好像听不懂，马上改用英语道：“站着别动，否则我就开枪了。”

卓木强巴不免焦急起来，这一层到底有多少游击队员啊。他们转过身来，就看见端着机枪直喘气的韦托，一个球一样的身体在烛火下一张一弛。

“是你，你是那个中国人，措木匠！”卓木强巴没见过韦托，被他叫出了名字大吃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韦托冷笑，用枪指了指，道：“少废话，把包打开！”看见卓木强巴和唐敏背着巨大的背包，他认定里面装了不少好东西。卓木强巴心思一动，准备趁开包的时候利用背包将这个游击队员制服。谁知道心思刚动，韦托就像看穿他似的，马上抬起枪朝天扫了一梭子子弹，唐敏和王佑都叫了起来，其余三人也是反射性地一缩头。韦托道：“你，你，还有你，把包扔在地上，所有的人都退后，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他连王佑背上那个瘪瘪的小登山包也不放过。

卓木强巴没想到这个胖子如此精灵，在韦托枪口下，三人不情愿地将包放在地上，然后后退十几步，直到贴着血池站立。韦托一面紧盯着他们，一面小心地打开卓木强巴背着的包，翻动了几下，看着里面的空气监测仪、水纹监测仪、安全绳、探照灯等物品，勃然大怒道：“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凶恶地打开唐敏背着的背包，结果更为失望，大声问道：“我看着你们几个从这个洞口爬出来的，你们，你们是从里面爬出来的，为什么没有东西？为什么你们什么都没拿？”

从韦托的表情五人都可以看出他此刻的心情，王佑讥讽道：“里面有东西我们能不拿吗？里面的墓室早就被人盗过了，现在里面除了一具棺材，什么都没有！”

卓木强巴想制止王佑，不让他激怒手握武器的游击队员，可是王佑说得又突然又迅速。果然，韦托变了脸色，先是喃喃道：“里面什么都没有？被盗光了？他骗我！他竟然敢骗我！”然后就黑着脸，最后在王佑的登山包上捶了几下，那瘪瘪的登山包都不用打开，一摸就知道里面没什么东西。他摸出一把猎刀在王佑的背包上乱扎一通，顿时发狂道：“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光你们！”端起机枪在怒吼中胡乱扫射。

五人慌忙逃窜，卓木强巴本能地抓住什么东西就朝韦托扔了过去，却是一名游击队员被扔弃不用的头颅，正是韦托亲自下手切割开来的。韦托心神一阵慌乱，枪掉在了地上，正准备重新拾起枪来，亚拉法师不给他机会，踢过一根人骨，跟着自己也飞身赶到，将韦托的身体踢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韦托滚了几圈，爬到另一旁躲了起来，大厅面积大，一时要搜寻他还真不容易。卓木强巴拎起背包道：“我们走吧，先离开这里，我们没有他要的东西。”接着又大声道，“嗨，我们没有你要的东西，别再找我们麻烦，我们只想离开这里！”

回过头来，方新教授正在教育王佑：“你不该那样对他说话的，下次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不要说话，由我们来解决，OK？”王佑嘶哑道：“知道了。”

亚拉法师道：“走吧，我也是刚刚想起，带你们看看这些边壁的柱子有什么不同。”

直到五人离开，韦托才从黑暗中出来，他不顾一切，双腿齐蹬，使劲要钻入亚拉法师打开的那个洞穴。

五人在亚拉法师的带领下来到墙角，这里全是模拟人体肋骨形成向上微微弯曲的石柱。法师触摸着石柱道：“这里，有凹槽，发现没有，每根石柱两面都有凹槽。”

卓木强巴摸着那些凹槽道：“这又表示什么意思呢？”

方新教授道：“我明白了，知道以前的木床是怎么嫁接的吗？两块木板，中间打上凹槽，然后枕木的两头也凿成楔形，卡在凹槽上。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一米长的物体，一根一根卡到凹槽上，这就是一道悬梯。”

卓木强巴道：“可是在哪里去找那些一米左右的物体呢？而且，这些石柱间都可以嵌入，到底哪里才是上去的出口呢？”

亚拉法师道：“不，不是这样的。这些凹槽里有卡子，可以摁下去，它自己又会弹出来，这是一种嵌浮石工艺，就像将一个皮球扔进水里，不管向下压多深，它都会自己浮上来。这种浮石技巧用来形成一种可以单向移动的机簧，让我想一想，该如何向你们解释。对了，以前的机械表上面，有一种卡齿的结构，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

除了唐敏，其余三人都表示知道，亚拉法师道：“这些浮石卡齿，和机械表里的卡齿是一个工作原理，就好像手铐上那种齿轮，可以卡进去，却不能反向拉出来，这样，就能保证卡在上面的悬梯保持同一运行方向。换句话说，这一层大厅向上的悬梯是会自己移动的，它不是一成不变的。”

“自己会移动？”卓木强巴怎么也想不通。

亚拉法师道：“这些浮石卡齿就像铁轨，而悬梯就像铁轨上的火车，永远朝一个方向前进，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卓木强巴道：“那么动力呢？前进的动力是什么？”

“有啊。”亚拉法师道：“从顶层冲刷而下的水，直接落差高达几百米，它们可以提供足够的动能，而且永不枯竭。”

卓木强巴道：“不可思议，这真的是古人拥有的智慧？”

方新教授道：“说了这么多，那么，我们该在哪里去找可能会出现悬梯的出口呢？”

亚拉法师道：“注意墙角，要出现悬梯，墙角一定要有缝隙才可以，而且缝隙应该足够宽。通常这样的悬梯，是与时间保持同步的，我想，我们继续向南走，会有所发现的。”

没走多远，就在距离血池以南第三间大厅发现了悬梯。悬梯全是用一根根骨骼横向卡在石柱之间，果然如亚拉法师所说，悬梯以一种肉眼不易察觉的速度，缓慢地向上移动着，当五人到达时，悬梯的底部已经有部分露出了空白。卓木强巴一看就明白了，亚拉法师说了半天，原来原理是和传送带一样的，只不过由横向传送转为了直立。

亚拉法师抓住悬梯，扭头道：“一旦有人抓住悬梯，就会因人的重力而使整个机关停止运作，而等人爬上去以后，悬梯又将继续缓缓移动。这，就是古人的智慧。”说着，他带头攀上了悬梯。方新教授怕亚拉法师掉下来，赶紧接着上去，唐敏在中间，王佑跟在后面，卓木强巴最后一个爬上悬梯。

爬至二三十米高度时，王佑被扎破的背包里一个圆圆的东西滚了出来。卓木强巴眼疾手快，一只手抓住悬梯，一只手接住了那东西，拿在手里一看，原来是一方小铜镜，看上去还颇为光鲜。卓木强巴道：“嗨，你的东西掉了。”王佑扭头一看，接过卓木强巴递来的小铜镜，很随意地放入了衣袋沙哑道：“谢谢。”卓木强巴恍惚中看见，那铜镜背面好像刻着藏文，他问道：“哪弄来的？”

王佑道：“哦，在波哥大的一个小玩意市场买的，因为当时已经出发了，就放在背包里了。”卓木强巴没有再问，他知道，这样的铜镜如今出土很多，不仅中国有，中国周边国家也有出土，市场价值并不高，不过这方铜镜保存得较新，估计是后人仿造的。

四人登上第四层地宫，此后的行程竟然出奇顺利，皮埃里的笔记渐趋完善，而机关和地宫面积也在减少，三层以上王佑更是轻车熟路，带头在前。据他所说，一、二层地宫则完全没有了机关，很容易就能上到地面。一路上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问了王佑许多问题，王佑发音不畅，但是为了打消这一行人的疑虑，他一一作答，将他此次原始丛林之行始末谈了个大概。

他本人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总，一直很喜欢探险。最初是在网络上发帖聚集的，他们常去一个专业的驴友网站，这次行程是由一个叫启特的中国人发动的，而目的地是穿越最后一片南美洲最绝对的原始丛林，在网络上报名，签订合同和遗嘱，一切都按照正规自费探险队的规矩办理，然后约定时间，世界各国的驴友在波哥大集合。他和启特两个是中国人，里奇是新加坡华裔，佐佐木是日本人，因此他们四人乘坐同一艘小木船，在与游击队遭遇时，不知道什么事激怒了游击队，结果慌乱逃命中，他们这一船人与大部队走散了。然后经历了一系列类似卓木强巴一样的历险，最终来到这处遗迹，他们是从金字塔顶端的神庙入口进入金字塔内的，前面两层都没有机关，结果第三层突然遭遇机关，他们也是手忙脚乱，正打算退出金字塔，自己却因为好奇而跌入第三层的洞口，然后就人事不省。当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独个儿在漆黑的洞穴中，他一直在洞穴里寻找出路，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在石缝里发现了光亮，却怎么也打不开石门。最初还抱着一丝希望，他的同伴会找到他，结果整整一天一夜，食物和水都被消耗光了，他嗓子也喊哑了，始终没有人回应。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地洞里，就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后来又被巨大的响声惊醒，结果就看到了卓木强巴等四人。

按照王佑的说法，他比方新教授他们还早到一天。借着这个机会，方新教授和卓木强巴他们也诉说了各自的经历，在金字塔下面，每一刻都在慌乱中逃命，竟然一直没有机会诉说这次行程。方新教授和唐敏二人，是在洪水中与亚拉法师和艾力克分散的，此后方新教授在巨石阵附近留下了标记。结果刚在做标记的时候，就被食人族发现了，经历了一场丛林大逃亡，直到食人族被一组游击队吸引过去，方新教授和唐敏才逃脱追捕，在丛林游历了两天，昏头昏脑地就来到了白城。他们也被这一奇迹所吸引，随后在白城一处平屋内歇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就遇到卓木强巴和游击队了。

谈话间，他们在第三层竟然在游击队员残缺不全的尸骨中先后发现了启特和佐佐木的尸体，皆被野兽咬得稀烂，连头、手都不全了。王佑忍着伤痛将他们的遗物收拾进自己的背包，打算以后交给他们的亲人。四人继续向上攀登，同时，每个人都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因为就算走出金字塔又如何，在茫茫丛林中，该何去何从。卓木强巴忍不住大骂吕竞男，说如此危险的经历，真该让她亲自来体会体会，方新教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索瑞斯心灰到了极点，感觉全身乏力，好似虚脱了一般，所有的洞穴他都走过了，什么都没有，活体、尸骨，或者动物被吃后的残骸、排泄物，洞穴里什么都没有。他大骂自己是笨蛋，明知道那个人说的话不能全信，可自己为什么还是忍不住信了呢？辛辛苦苦搞到了钥匙，差点就死在食人族的枪下，结果一点意义都没有，白忙一场。他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来到内厅，就看见韦托那肥胖的身躯，正趴在石棺的盖板上，就像一条肥硕的菜青虫，拼命地想爬上一片树叶，而那片树叶却不堪重负，摇摇欲坠，看上去十分滑稽。

韦托扭过头来，看见了索瑞斯，他咬牙切齿地问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索瑞斯完全可以推托，但心情极度恶劣的他，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不错，我就是骗你，又怎么样？你自己蠢，那怪谁来着？也不看看那副猪头猪脑的样子。”

“好哇！”韦托从石板上滚下来，看了看只开了一道缝的骨门，和那个不大的地洞，端着枪狠狠道，“在这里，你无法叫出那些动物吧，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他准备先打残索瑞斯的四肢，然后慢慢地折磨他，好让自己出一出被迫屠杀手下的恶气。

生 还

谁知道枪声刚一响，索瑞斯就地一滚，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条软鞭，相隔三丈，横空一甩，顿时缠住韦托的枪，一拉一扯，将枪远远扔了出去，跟着一鞭接着一鞭，狠狠地抽打在韦托那肥胖的身躯上，打得韦托连声哀号。最后，索瑞斯的软鞭缠着韦托的脖子，将他拖了过来，以重手法将他敲晕，扔进了三角形石门中，冷冷道：“你不应该这个时候激怒我的，就算没有动物，你这个死胖子我也不放在眼里。让你成为这阿赫地宫遗骸的一部分吧！”

索瑞斯拨动着石门上的机关，将三角形石门重重地推了回去。这道门上的机关已经无法使用了，门一关上，就再也无法被打开，看着缓缓关闭的石门，索瑞斯露出了冷酷的笑意。“三层好像有个地方，被人为地破坏了，还有别的什么人想进来么？我得去那里看看。”索瑞斯垂头丧气地想着，一点干劲儿也提不起来。这时“噗”的一声，一个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掉在了地上，索瑞斯看着三角形石门，那东西就是从三角形的顶尖掉下来的。如果没人开启石门，那个东西不会被移出，如果没有人关闭石门，那个东西也不会掉下来，竟然被巧妙地藏在这个地方。索瑞斯将那东西拾起，掸去上面的灰尘，那是经过特殊炮制的一张兽皮，显得坚韧无比，索瑞斯仔细地看着这张兽皮，这……这上面画的地方……好像中国啊！

又走了许久，在皮埃里笔记的指引下，五人在二层一个封闭空间躲开了回巢的蝙蝠大军，继续向上，终于，他们看到了通往光明的大门。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没有一丝喜悦，方新教授问王佑道：“出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跟着我们一起还是……”“当然跟你们一起。”王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地方，一个人就意味着死亡。

方新教授道：“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连我们也对走出这片丛林没有丝毫把握，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大家死在一起。”方新教授所说的，正是每个人心里所想的。大家都是从丛林中罹难地颠沛过来的，没有食物和方向，大家都知道这片原始丛林是个什么地方，要走出去，除非出现奇迹。这也是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的原因。

王佑道：“我知道，我们驴友团，每次组团出行前，都要签署免责声明和写下遗嘱，我们有心理准备的。不管怎么样，最危险最艰难的地方我们都挺过来了，不会再有什么能挡住我们求生的脚步。”这句话，起了很大的激励作用，方新教授深吸一口气，道：“既然你都这样想，我们走吧。”挺胸迈向那道光明之门。

阳光再一次沐浴大地，空气依然无比清新，当五个疲惫不堪、衣衫褴褛的人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骄傲地看着初升的朝阳，白城，在他们的脚下；大地，在他们的脚下。他们终于从地宫中走了出来，从地狱的最底层走了出来，从无数次生与死的考验中走了出来，不管再次面临怎样的考验，再次经历怎样的危难，他们都将坦然接受，地狱曾这样告诉他们：生命，永不低头。

而当他们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时，奇迹真的出现了，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正对金字塔的巨型广场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架直升机，寂静而安详地等待着，好像在隆重地欢迎他们归来。“直升机……”方新教授突然无法自控，只说了三个字，眼泪已从那饱经沧桑的面颊滑落。唐敏的鼻尖一酸，泪珠顿时断线般滴落下来。亚拉法师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王佑在哭泣，卓木强巴在哽咽，那一刻，他们让泪水恣意地冲刷，好想回归孩提时代而放声大哭。他们不是不勇敢，并非不够坚强，而是激动的心情无法表达，除了眼泪，没有什么更能舒缓他们此刻的心情。

第三层地宫一角，这里被人工开凿了一个大洞，应该说是人工爆破留下的痕迹，莫金铁青着脸，在洞口踱来踱去，身后是已架设好的巨型输油管道和几辆电瓶车，施工方的一些技术工程人员也在那里忙碌着。当马索兴冲冲地赶来向老板汇报事情已经办妥的时候，却遭到老板的迎头痛骂：“你这个白痴，花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天时间，连一点内幕都没摸到。你哪怕打听到一丁点儿消息，我也会知道这个地方就是我们来过的那个地方。这里还有什么参观的必要性？你看看这里，啊，还有这里，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我经常给你说起过这些地方，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吗？啊！你的脑袋是怎么长出来的？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愚蠢！”

马索战战兢兢，不敢顶嘴。没想到这个地方，就是老板常说的所去过的最危险的玛雅金字塔，好不容易才获得通行的资格，原来做的都是无用功。

“巴啦，巴啦！”里面的工程人员叫喊起来，在金字塔内部发现有人。几名全副武装的保安当先冲了进去，里面亦有冷冷的声音传出来，同样是西班牙语问道：“外面的是什么人？革命圣战组织吗？”

莫金告诉指挥人员道：“不用担心，自己人。”向里高声道，“索瑞斯！”

于是，一个让人不敢直视其面貌的人从金字塔里走了出来，正是索瑞斯。莫金给了他一个拥抱，问道：“你不是跟踪他们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索瑞斯道：“他们也刚从这里面走出去。”

莫金道：“哦，是吗？他们还能行动吗？”

“放心，我给他们留着工具。”索瑞斯看了一眼周围，道，“先离开这里，我有好东西。”

指挥官道：“嗨，你不能离开这里，得接受我们的检查。”索瑞斯张开双臂道：“好啊。”

韦托晃悠悠地从漆黑的地板爬起来，摸着兀自疼痛不已的头道：“这是什么地方？浑蛋！竟然把我弄在这里！有人吗？有人在吗？”他开始扯开了嗓子大声喊叫。

四周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点光亮，韦托的回声在空阔的黑暗地带传回嗡响。他茫然地行走几步，踢到一个什么东西，伸手摸去，不知道是谁掉在这里的手电筒。他拧开手电筒，还有一点橘黄色的光，光照下，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马上明白过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韦托扑向紧闭的三角形石门，大骂道：“浑蛋！放我出去！浑蛋！浑蛋！”

一阵腥风飘了过来，韦托感到不对劲，他回过头来，只见巨大的黑暗洞穴中出现了两处光点，随着光点的移动，越来越大，微微泛着黄色的荧光，就像有什么人用高高的竹竿挑着两盏灯笼。韦托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快速移近的光亮，感到茫然无措。终于，当他看清那两盏灯的真相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有生以来最高分贝的吼叫，接着，他不顾一切地按下了引爆自身的集束炸弹！火光在黑暗中砰然乍现，气压急剧压缩，随后疯狂的膨胀扩散开来，那股力量推开了三角形石门，推开了巨大的骨门，接着摧枯拉朽地将第五层地狱从地宫中夷为平地，将一切它碰到的东西化为灰烬！地底层的石油引发了连锁反应，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好像整个地底都要被翻过来！

五人蕴着泪水来到了直升机面前，三架直升机都完好无损，更令人欣喜的是，机上还留有足够的水和食物。卓木强巴检查了直升机的油箱道：“挂的都是双油箱，飞一整天没有问题。”

将所有物品集中到一架飞机，给它装满油，卓木强巴缓缓推动手控杆，“扎扎扎”的声音带给大家无穷的希望。直升机在金字塔上空盘旋了一圈，方新教授从空中记录下白城的全貌，就在此时，巨大的声响从地底传来，金字塔缓缓地沉入地基，大量的石屑和尘土扬起，将白城笼罩在朦胧的灰色之中。方新教授惋惜道：“他们炸掉了金字塔，这是什么人做的？这是在犯罪啊！”

没多久，在白城的边缘地带，又是一道火柱喷发，带油的火舌蹿起几十米高，很快，整个白城火光冲天。五人眼看着它灰飞烟灭，仿佛南柯一梦。

卓木强巴最后看了白城一眼，这个带来激动和惊魂的地方，他道：“我想，我是不会再来这里了，还是把它留在回忆中比较好吧。可以走了吗，导师？”直升机开始爬升，远离了白城，迎着朝阳飞去。

接受完检查的索瑞斯，和莫金乘坐同一辆电瓶车，刚开出几里远，突然车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高高抛起，又重重地落下。莫金道：“地震了吗？”

索瑞斯道：“该死，那个胖子引爆了炸弹，快离开这里，全部会塌陷的！”他们跳下车来，以飞快的速度朝管道另一头跑去！

直升机直朝北飞，途经游击队聚居区，但没有遇到阻拦，最后停落在一个叫博伊的地方，终于回到了文明城市，并联系上了吕竞男，在驻外大使馆帮助下抵达圣玛丽亚。王佑则与众人告别，直接回国。

在离白城不远的山坳上，莫金和索瑞斯默默注视着化为一片火海的白城，马索谦卑地站在他们身后。如果刚才晚走十分钟，他们也将和那些施工人员一样，葬身火海。他们知道，大火将会持续燃烧，政府不会过问这里，游击队也不会管，若真有人来，恐怕只有那些如同面临世界末日的食人族吧。听完索瑞斯的全部经历，莫金道：“原来是韦托。”

索瑞斯道：“怎么，你认识？”

莫金道：“嗯，以前有过往来。不过没关系，已经用不着他了。”

索瑞斯道：“呼，白城再也不存在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到白城的情景吗？”

莫金道：“永生难忘，虽然损失了巴隆他们，但那时我们的编制还健全，哪像现在。”

索瑞斯道：“对了，我问你，这件事，我是指帕巴拉神庙的事，除了我之外，你没有告诉别人吧？特别是……那个人。”

莫金一惊道：“你是说……鼬。”索瑞斯赶紧挥手制止莫金，那个人的名字提也不能提。莫金道：“怎么可能？我既然找到你，就是肯定不愿那个人知道，否则，就不是我来找你了。”

索瑞斯道：“你知道就好，你也知道，那个人一向是要占大头的，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件事，我们连骨头都吃不到。”

莫金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

索瑞斯道：“因为有些事情很古怪，那个卓木强巴竟然会有开启禁忌之门的钥匙，这点我就很疑惑。”他并不打算告诉莫金卓木强巴等人在第五层地狱差点被水淹死，机关却莫名其妙地被打开了，而打开机关的却不是他。

莫金道：“或许是巧合，虽然库库尔族的圣石早就被我们拿走并使用过了，也有可能他们从别的部落抢了一块回去，你知道，那些石头都一个样，他们哪里能分辨。对了，说到卓木强巴，如今对他们的看法如何？”

索瑞斯道：“说出来你别生气，我对他们一点信心都没有。就他们这样的实力，能爬上雪山顶就是他们的极限了，指望他们找帕巴拉神庙，哼，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莫金道：“也没有这样糟糕吧，他们终究穿越了叹息丛林直抵白城。”

“哼，凭他们！”索瑞斯冷笑道，“有高手呢。在他们刚刚踏入叹息丛林的时候，碰到一个白头发的，那个家伙相当厉害，在那组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带领他们避开了最危险的地段，绕过了最凶猛的野兽巢穴，几乎是从最安全的通道直抵白城的。这也是我问你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的原因。而在阿赫地宫，我还遇到一个更可怕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那个人对血池的了解，比他还深刻。”

“哦。”莫金神色严肃起来，道，“那一定是西藏密宗的人。”

索瑞斯问道：“西藏密宗？”

莫金道：“当我第一次听那个人说起血池，就开始关注这种东西，我觉得，应该从他的国家开始查起。终于，被我查到，第一块成型血池，是1915年，在西藏墨脱被发掘出土。这种东西，是一个已经灭绝的宗教使用的祭祀法器。”

“哦，那你看看这个……”索瑞斯从莫金的口袋里抽出一卷皮卷，正是刚才相互拥抱时放入莫金口袋的，莫金虽然知道，不过一直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皮卷展开，边缘应该是海，随后大致有一个鸡胸似的弧形，一道暗红色的线沿着鸡胸一直向西，随后一分为三，分别用瀑布、佛像和骷髅标注出来，有很多小的地名，看起来像藏文又不完全是。不过，真正让莫金注意的是，地图一角那个奇怪的符号，那是一个上半部好像牛头、下半部却连接着一个反向万字的图案。

莫金惊呼道：“啊！这个是……是密宗的地图？”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会是密宗的地图？”索瑞斯已经不止一次地看过这幅图了，除了感觉像中国的轮廓外，他都不敢肯定这就是中国，而莫金竟能一眼指认出这是密宗地图。马索也赶紧凑过头来看了一眼，不过这样就挤着莫金和索瑞斯了，在老板没有瞪他之前，他又自觉地退了回去。

莫金手指地图道：“这个符号不是佛教文字，它叫雍仲符号，是西藏最古老的符号，目前普遍认为它象征太阳。而这个像钱币的‘￥’符号应该是狼的简化符号，也有说法是一种西藏特有的战斗犬简化符号。这两种符号都是在西藏的旧石器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很多古人类岩画上留有它们的痕迹。当这两个符号在一起出现的时候，就成为那个消失的密宗特有的记号，据说应该是一种刻在那些密宗教徒身上的精神象征符号。”见索瑞斯又露出怀疑的目光，莫金赶紧解释道，“这是我这次去西藏，才刚刚调查到的。”说着，他想起了第一次接触这个符号的情形……

“老板，查到了，那些卷轴被运到中国拉萨去了。”

“噢，是回归了吗？很好，马上准备，我们去拉萨。”

“是！老板。”

“进布达拉宫了吗？你可查清楚了？”莫金站在拉萨的八廓北街，望着满街琳琅满目的地摊商品足足愣了一分钟。

“老板，管他什么宫殿，那不是对外开放的吗？我们派几个人装做游客把它偷出来不就行了？”马索献计道。

“没脑子。”莫金看着远处大昭寺赭红色的边玛墙道，“你想去这样的地方偷东西？哼哼，只怕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那，进了布达拉宫，我们不是就没办法了？”马索喃喃道。

莫金叹道：“唉……嗯？”他的目光，突然被地摊上一枚形状奇特的金属制品所吸引，那似乎是一个挂饰，上半部像个牛头，下半部是个十字。莫金有种熟悉的感觉，把那件金属饰品从地摊一堆杂乱的东西里拣出来，问道，“这个是什么？这上面不是牛头吧，是……蝎子符号？”

“不，不，不……”卖东西的藏族小伙听明白后，赶紧道，“这不是蝎子，是狼……是张嘴狼牙。”怕莫金不懂，他还朝着天空“嗷唔”地学了声狼嚎，又道，“张开大嘴……”他双手比画着狼张开嘴的形象，他又让莫金将手指伸入那狼嘴内，里面果然有一排小棘突，不过已经钝了，“狼牙，狼牙……”藏族小贩反复强调道。

“狼！”莫金似乎被什么触动，没有问那个东西什么价，而是问，“这个东西，哪里来的？”

卖东西的藏族小伙一听莫金如此问，以为他要买，赶紧道：“这个托架，是好东西啊，有些年头了，你看看，这做工……”

莫金一把抓住那小贩的藏袍圆领，道：“我不是说它的做工，我问你它怎么来的？”

这一举动立刻遭到了周围藏民的怒视，有几名摆地摊的藏民已经站起来喝问了，那卖托架的藏族小贩用藏语向周围的商贩解释了几句，才平息了怒气。他神秘地告诉莫金道：“这个，据说是罗扎从一名神志不清的康巴汉子身上摘下来的，当然我不是那么清楚，这确实是个好东西，你看……”

……

看着莫金满眼疑虑地思索着什么，索瑞斯“哼”的一声，突然从莫金手里抽走了皮卷，掉头回走，边走边道：“看来，我们还是不能彼此相互信任啊，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

莫金赶紧道：“这件事的确是我没想到，其余我所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那个密宗由于消亡得很早，据我所知在吐蕃灭亡前它就已经消失了，我所调查到的信息只是零星与密宗有关。这个事情，我们还需要一起来调查……喂！你去哪里？”

索瑞斯道：“我去做人像拼图！一定要查出那个白头发的来历，那个家伙太可疑了！”

莫金道：“你拿的是什么？”

索瑞斯道：“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本，我们是多年的搭档了，我再提醒你一次，别对那伙人抱太大希望，他们不可能成功的，我们自己干吧。”

莫金望着索瑞斯的背影，喃喃道：“你不明白的。”他伸手握住自己胸口衣襟，那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马索提醒道：“索瑞斯已经走了，我们也走吧，老板。”

莫金点头，突然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只听了一句，突然大声道：“你说什么？”挂机后，莫金愣了很长时间。马索看着莫金一直盯着索瑞斯消失的方向，揣摩着莫金的心思道：“老板，那个索瑞斯这么横，我看，给他点苦头吃……”

还没说完，莫金狠狠地赏了他一耳光，道：“你是白痴啊！你这个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耳朵里回响着刚才的电话——“莫金先生，很抱歉地通知你，那个中国的精神病患者，已于今天凌晨五点二十三分，经抢救无效逝世，请你通知他的家人来办理善后事宜。”莫金心道：“如果我能早一点掌握古藏语，或许能从那疯子嘴里知道点什么，现在……不过算了，反正我手里还有另一个疯子，哼哼。”

被莫名其妙打了一巴掌的马索，捂着脸半跪在地上，直到看着莫金的身影消失，眼里闪着狼光，心想：“如果索瑞斯和莫金决一胜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想着想着，他不由笑了。

总 结

情形比预期的要好，张立和岳阳他们竟然比卓木强巴等人先到达圣玛丽亚，艾力克更是在众人之前，只有巴桑仍然没有找到。张立和岳阳的情况比较糟糕，卓木强巴等人是在红十字医院里见到两人的，生离死别，三人抱头感叹，张立和岳阳都垂下泪来。在莽林里两人吃尽了苦头，幸亏有肖恩的帮助，纵是如此，岳阳还是被莽林不知名的蚊虫叮咬，之后一直持续高烧不退，张立不断地对他说：“巴巴-兔，巴巴-兔小姐，巴巴-兔小姐还等着你呢，要坚持啊！”一直说了一万多遍，才算把岳阳从死神那边拖回来。后来三人因为连续逃亡，最终体力不支，加上缺乏营养，是活活累倒的。据医生介绍，张立在住院观察的第一天，一直重复叫着“巴巴-兔”的名字，医生估计是巴巴-兔欠了他不少钱。

至于他们究竟是怎么逃出丛林的，张立和岳阳支支吾吾不肯说，据说是为了堵住某人的嘴。而肖恩体力恢复很快，仅留院观察了一天就离开了，事前竟然没有给任何人打声招呼，让张立和岳阳深感愧疚。在南美洲原始丛林流浪大半个月之后，带着一身伤痛，这支特训的队伍返回了久违的祖国。

再次呼吸到那清新爽朗的风，感觉就像回到了天堂，在吕竞男近乎苛刻的要求下，所有特训成员对这次失败的特训项目进行了经验总结。吕竞男站在讲台上，就像一名训斥小学生的凶恶教师，很夸张地挥动着手臂道：“在这次出行之前，某人曾这样告诉我——他说，他认为已经训练得够多了，他现在无比强壮，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强壮，可以胜任任何考察工作，可以前往任何险境绝地。我答应过他，只要他能在规定时间完成这次训练内容，我们就可以组队出发，寻找帕巴拉神庙。结果——结果怎么样呢？”她的眼神变得犀利而尖锐，卓木强巴将头扭向一边，故意不去看她的表情。

吕竞男却不肯放过他，直接问道：“强巴少爷，请你先说说，你对这次训练有什么感想？”

“我能有什么感想？”卓木强巴暴跳起来，怒吼道，“我们差点全都死在丛林里，这个回答你满意吧！不错！我们是不能通过这次的训练！那又怎么样？被游击队追击，那些平时一条也很难碰到的动物，经常组成军团来让我们参观！雷暴，洪水！至于那座坟墓就更不用说了，说了都怕你不敢相信！你说说，你说说！这还能算是训练吗？就算是打仗，也不可能面对这样凶恶的环境啊！”说完气呼呼地站着叉腰喘息。

吕竞男也不和他争辩，微微笑道：“哟嗬，没能完成任务还挺理直气壮的嘛，这特训的成效我没看见，这脾气倒是见长啊。”

吕竞男没有和他争论，卓木强巴也不好继续发脾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当时的情况你不了解，换作是你，也没办法完成！”不料，这句话刚一出口，张立、岳阳，包括方新教授一组，整个儿脸色全变了，全是一副“糟糕，强巴少爷你要遭殃”的表情。

果然，刚才还是如沐春风的一张脸，顷刻便如笼寒霜，吕竞男冰冷道：“是吗？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啊！”

卓木强巴呆住了，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看看周围的其余队员，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看来吕竞男没有说谎。吕竞男道：“因为我觉得，穿越那片丛林对你们来说或许难度太大，所以决定自己先去试一试。我带了一把虎鲨猎刀，花了七天时间，徒步完成了这次穿越。原本以为，以你们目前的能力，应该可以完成这次穿越了，没想到……你们的表现令我很失望！怎么，你不相信？我比你们晚两天出发，在第三天追上了方新教授小组，不信你可以问问。”

卓木强巴转向方新教授，只瞪着一双大眼睛，呆问道：“什么都没带？”

方新教授低头道：“什么都没带，食物、帐篷，连水都没带。”

吕竞男又道：“当你们没能按时穿越抵达目的地时，在得不到及时支援的情况下，我只能一个人，返回丛林来寻找你们，在莽林里找了两天，才看到那两个奄奄一息的家伙！为了寻找并救出他们，杀了百多条森蚺，恐怕有些种类都被杀绝种了。”

卓木强巴大惊，怪不得那两个叛徒支支吾吾不肯说是怎么回事，“为了堵住某人嘴”，原来是为了堵住自己的嘴啊。他惶惶不安地扭头望去，用那双惊恐的眼睛告诉岳阳：“这个婆娘不是人！”岳阳畏缩着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都说了是魔鬼教官来着，你咋不信呢？”

“砰！”吕竞男一拍桌子，茶碗跳了起来，卓木强巴也跟着一跳，险些将椅子跌翻在地。只听吕竞男严厉问道：“据我所知，这次行动有一个小组，在做功课的时候范围狭窄，目光短浅，而在出发行动的时候，急功冒进，没有丝毫团队合作精神，也缺乏科学的考察计划，这大半年的训练都白费啦！”跟着又是一拍，卓木强巴又惊得一跳，艰难地转过头去看着亚拉法师，眼睛里充满了可怜：“法师，你出卖我！”亚拉法师表情淡漠，看了吕竞男一眼，不动声色地传达着“我也是迫于无奈”的意思。

只听吕竞男继续道：“幸亏我不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否则，我决不允许我的队伍中出现这样一群无用之人！把这次失败的原因，还有你们觉得不足的地方，给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每个人都要写，事先警告你们不许抄袭，不许私下交流，否则……罚抄一万遍！尤其是你——们！”吕竞男直接指着卓木强巴，幸亏后面加了一个“们”字。

卓木强巴汗涔涔而下，自从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了。一时房间内安安静静，只听见课桌上刷刷刷的写字声，有老有少，大家坐得笔直，笔下不停，就好像在高考。

十分钟后，吕竞男喝干了茶水，站起身来，冷冷道：“我在办公室，写好就交过来。记住，你们当中有一人负责监督这次写检查的全过程，如果想交头接耳请自便，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走到门口又道，“还有，没写完不许出来，否则——”

吕竞男走后，这个颇像教室的房间更安静了，房间里的人时不时用目光交流一下，却谁也不敢说话，虽然大家都知道或许是教官唬他们的，但是谁又能保证呢？

卓木强巴渐渐安静下来，心里老不服气地想着：“没理由啊，那么一个小女子，怎么可能拿一把菜刀就闯过去了，那不是比亚拉法师还厉害吗？这个婆娘，到底什么来头？”在纸上鬼画了几个字，又想：“不过说回来，这次行动确实暴露了许多不足的地方。南美洲周边地区的文化和风土人情没有做足够的了解，这个算作疏忽大意吧，至于史前动物，这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如果碰到一种完全不了解的动物，那该怎么办呢？姑且不说史前动物，就是那些调查过的动物，诸如森蚺，曾经还专门下功夫研究过森蚺的习性和生理结构，但是又怎么样呢？当真正碰到森蚺的时候，别说想办法制服它，就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了。唉，在电脑上查阅的资料和真实遭遇的情况，完全是两回事啊！还有那些符号密码，象形意义，自己可以说是完全摸不透，地宫里的机关机簧，这更是一块空白区域，对自然天气呢……哎，为什么和我当初想的不一样？怎么会还有这么多我都没能掌握？”

卓木强巴一时发现自己太多不足，反而无法下笔。这次训练很多地方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比方说被游击队追杀千里，对！无缘无故地被追杀，这一点她吕竞男该如何解释？还有亚拉法师，对于陷阱，那是最后阶段的内容，根本就没有教过，亚拉法师怎么知道那么多内容？库库尔族与藏族那惊人相似的习俗，不叫的战獒，岳阳的推论，突然，卓木强巴将这一切都联系起来了，虽然他感到不可思议，可是除了这种解释，似乎再难作出别的理解。那个地方，和西藏，和帕巴拉，难道真的有什么联系？真如岳阳所说那样？这太难令人置信了，究竟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呢？对，他们肯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这一点是肯定的！卓木强巴越想越有气，张立远远地在递眼色，指指自己的检讨书，又瞪瞪卓木强巴，意思是我都写了这么多了，你还是一片空白啊，强巴少爷。卓木强巴愤愤不平地站起来，暗道：“我凭什么要写检讨？哼哼，她不给我解释清楚，这件事就跟她铆上了。”

卓木强巴憋着一肚子不平，重重地推开吕竞男办公室的门。

吕竞男看着卓木强巴两手空空，一脸怒气站在门口，问道：“有事？有事进来说，关门。”

卓木强巴把门一摔，走到吕竞男面前道：“教官，你刚才说话很大声，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但是现在，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吕竞男慷慨道：“你说。”

卓木强巴撑着办公桌道：“这次穿越原始丛林，并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训练吧？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没有告诉我们呢？”

吕竞男不动声色道：“为什么这样说？”

卓木强巴道：“难道教官已经不记得了？我可还没有忘记，这次行动刚刚决定出行目的地的时候，你怎么告诉我们来着，怕我们的竞争对手抢先一步？他们抢先一步做什么？我记得当时教官你没有给我们答复啊。结果，我们这组人刚开始就遇到了游击队的阻击，后来才知道有人散布谣言说我们知道黄金城的入口，很明显是为了拖住我们，或者不让我们穿越那片丛林。那里有什么？你并没有说起过！”卓木强巴将手指竖放在自己面前，摇着头道，“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我遇到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吕竞男眼神中明显有一丝慌乱，卓木强巴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接着道：“哼哼，不错，亚拉法师。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并不像我们那样在丛林里茫然地只是想找到出路，他并不急于走出丛林，我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在找什么东……西……”卓木强巴故意将最后两个字拉长，给吕竞男施加压力道，“白城——对吧？阿赫地宫！对吧？你们早就知道这个地方，对吧？”其实，卓木强巴也是刚灵光一闪、突然想到的，但他故意将声音说得越来越大，好像他早就了然于胸了一样。他几乎将头压在吕竞男的头上问道，“里面到底有什么？虽然最后法师什么都没有找到，但是他对里面的机关，对里面的设施，为什么那么熟悉？他研究那个地方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没说错吧！不远千里让我们去那个地方，到底是要我们做什么？你们的目的，是不是就是利用我们特训为幌子，其实是让我们当诱饵，引开游击队的注意力？散播谣言的就是你们！”

吕竞男慌忙道：“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气势却没有那么强硬了。

卓木强巴继续给吕竞男施加压力，一面逼近一面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们只是你手中的棋子，是你们的工具，什么特训，什么有计划有目的，统统都是假的！你们以科考的名义，去外国盗墓！”他早就怀疑亚拉法师是盗墓团伙的成员，如今连吕竞男一同怀疑上了。

这个罪名定得太大了，吕竞男也火了，一撑桌子站起来道：“你胡说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卓木强巴反而稳坐钓鱼台，他潇洒地坐了下来，一挥手道：“好啊，你知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吕竞男有些慌乱，她没想到竟然被卓木强巴逼到这个地步。她很快调整了心态，镇静下来，坐在卓木强巴对面佯作深思，许久才道：“我说过，如果你们能通过这次期中的考核，我就将那批专家研究后的资料交给你们，不过，你们并没有完成这次考核，不是吗？”

“你……”原本以为吕竞男多少会说点什么，没想到她话音一转，竟然堵了回来，卓木强巴手按在桌上，瞪大眼睛，似乎想马上起身离开，不过终究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和吕竞男对视着，眼中几乎冒出了火花。卓木强巴心道：“这个老女人，是在存心消遣我吗？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吕竞男看着卓木强巴，心中也正暗自懊恼：“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普通士兵那样对待这个可憎的男人？强巴少爷，我为你做的，你是完全都不知道啊……”终于，卓木强巴冷静下来，坐回椅内，平静道：“你这样说，是指我们这次美洲之行，与那批专家研究的资料有什么关系吗？”

吕竞男白了他一眼，保持缄默。卓木强巴却认为她是默认了，心中疑虑反而更多，他坐直了身子，奇怪道：“这么说，我们穿越的那片原始丛林，和我们西藏真的有所联系？那些原始部落，食人族里存在的相似祭祀活动并不是偶然？你说啊？为什么不说话？”

吕竞男挣扎道：“你别忘了，你是在和你的指挥官对话，你这样子，根本不配做一名合格的士兵。”

卓木强巴反唇相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一名士兵了？我是作为一名投资商，在和我的雇主说话，我只是要知道我应该知道的。照这样下去，我连自己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都搞不清楚，那还有什么合作的必要？我决定了，我要终止这次合作！”发泄完之后，卓木强巴平静地站起身来，他已经受够了，他决定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他要找的紫麒麟。

“等等！”卓木强巴第一次看见，吕竞男用牙齿咬住了嘴唇，并且不敢正视自己的目光，“我没有接到上级的命令之前，不能向你透露相关内容，不过，我想这件事情，上面很快会有答复的。我个人希望卓木强巴先生你，不要轻易地放弃这次合作。”说到后面，吕竞男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算是妥协吗？卓木强巴心中暗喜，说实在的，他对那批国家级专家搜集到的资料还是很在意的。“那么，我想，明天，会给我一个答复吧？”卓木强巴严肃地说着，转身离开。

妥 协

长夜漫漫，春寒料峭，无心睡眠的卓木强巴抱胸而立，凭眺远山夜景。不知不觉，来这里已快一年了，这里的山石草木，皆已熟知，更何况那群朝夕相处的队友。

“强巴少爷，听说，你把男人婆甩了？”不知何时，岳阳来到卓木强巴的身后。

卓木强巴按住他脑袋，往后推了推道：“臭小子，不错啊，连你教官的玩笑也敢开。”

岳阳又将头凑上来，这次稍微正经点问道：“我想，强巴少爷你，还是舍不得离开这支队伍的吧，你只是想给上级领导将一军？”

卓木强巴望过去，笑道：“你是来探我口风的？”

岳阳哈哈一笑，道：“看我长得也不像叛徒啦，我是说真的，强巴少爷你不会真想离开这里自己单干吧？你们手中的资料不是很有限吗？”

卓木强巴道：“可是他们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我做事一向是自己制定计划和章程，那样，我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而自己又在做什么。像现在这个样子……哼！”卓木强巴摇头叹息道，“或许，我真的不是一名好士兵。我已经习惯于自己去把握命运，而不是听从于命运的安排，做事一定要有自己的目标，否则永远也不会成功。像这样连个目标也不给，只是让我们按照要求去做，我做不到。”

岳阳望着远方长吐口气，片刻方道：“这次，上级领导会妥协的。”

“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因为我们这支队伍接受训练后，还从没参加战场实地作战。你想，一支专门为上战场而训练的队伍，眼看就快合格了，这时候解散，不划算嘛。”岳阳笑道。

卓木强巴侧目注视着岳阳，他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不由道：“希望如你所说。”

岳阳马上道：“我说强巴少爷也不愿就这样放弃吧，那些专家组收集到的资料对强巴少爷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对不对？”

卓木强巴道：“你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对了，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被选来参加这个小组？只是上面随意安排的吗？”

岳阳道：“因为在侦察兵里，我是最好的。”

卓木强巴笑了，岳阳大叫道：“这是什么意思嘛？难道我的优秀，强巴少爷你看不出来？”

“你就吹吧……”

“你总不能拿我和男人婆比吧，她是教官啊。好了好了，我更正，在年轻一代的侦察兵里，我是最好的。”

“哈！”……

在另一处，吕竞男的办公室里，她也在焦急地等待回复：“你看，这样好吗？亚拉大人？”

亚拉法师道：“上面对此有何反应？”

吕竞男道：“这点请放心，亚拉大人。上面交给我的命令是，在最高指挥官没来之前，这里的一切都由我全权负责。岳阳的能力我很清楚，稍加雕琢就是块好玉；张立虽然不是我训练的学生中最优秀的，不过也算拔尖，关键是他们在地方部队里也不是很出众，都显得较为普通。他们自己也并不知道自己被选中的原因，所以这次组成的这支队伍，绝对不会引起外界的怀疑。一切都按照长老会的要求，绝对的低调行事。”

亚拉法师道：“岳阳很危险啊。根据强巴少爷的说法，这次他们美洲之行的诸多疑虑，大部分都是岳阳推论出来的，他会不会怀疑到这次加入这个小组的真实原因？”

吕竞男道：“应该不会，刚见面时，我已故意装作不认识他们，而且，岳阳也没有怀疑他教官的习惯。强巴少爷则是毫不知情，他所找来的方新教授、唐敏小姐，甚至是监狱里的那个巴桑，也都应该毫不知情。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强巴少爷才急于了解有关帕巴拉的更多情况吧。”

“嗯，强巴少爷性格独立，再这样隐瞒下去他真的会离开，是应该告诉他那些历史资料的时候了。在强巴少爷这件事上，我们要转变我们的态度，尽量让他认为，是他自己在努力寻找帕巴拉神庙，而不是在为我们寻找帕巴拉神庙。这些人里面，唯一值得怀疑的就只有监狱里出来的那个巴桑，蓝蜘蛛特种部队也算是国际名旅，如果他隐瞒了什么的话，我们是很难察觉出来的。不过，听强巴少爷他们说起巴桑在这次美洲之行的表现，说不定他真能在寻找到帕巴拉神庙上提供特别的线索，只是竟然被洪水冲走了，不知道他是否能活着回来。如果巴桑活着回来，我们就不得不加大对他的怀疑，同时，也要加大对他的利用。”

“是，亚拉大人。”

“还有，那个艾力克似乎是个多余的人物，是上面派来监视你的吗？”

“不，只是助手。他很快就要走了，国家说另有任务需要他，不过这样，反而让我更加担心。或许，这个没有什么作为的小组，将面临着解散，而强巴少爷又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要求。”吕竞男为难道。

“嗯。”亚拉法师点了点头，道，“如今还有一件要担心的，就是我们的敌人，这次整个行程，我都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或许这次真的瞒过了他们。不过，强巴少爷他们的经历很惹人怀疑，偌大一块区域内，原始部落只有七八个，在这样的地方穿行，碰上那些原始人的几率不足千分之一，强巴少爷他们竟然能碰到两次；还有毒贩子和地方游击队对他们的追击又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事情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背后好像有什么阴谋，我们却一点也看不出破绽，真是令人担忧啊。”

“亚拉大人，我们会不会太多疑了？”

“不，你不明白的，我们的敌人，非常的狡猾并且凶狠。自从我们圣教与他们接触以来，在查找帕巴拉神庙的线索方面，已经争斗了百余年了，每一次都被他们占得先机，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出任何纰漏。”

吕竞男问道：“您看，莫金会不会是属于那一伙人？”

亚拉法师道：“不知道，我也没有感到他的存在。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去白城，这次提前离开中国只是一个巧合。”

吕竞男道：“不知道大人对这次行程怎么看？”

亚拉法师道：“消息来源是准确的，只是我们去晚了一步，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应该是在七年前就已经盗取了阿赫地宫里的东西。”

吕竞男皱起眉头道：“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们手中至少已经掌握了地图和光照下的城堡两样东西。可是，为什么他们迟迟没有行动呢？”

亚拉法师道：“不知道，或许是还没有破解光照下的城堡里所隐含的信息吧，反正地图里的信息他们是没能破译。”法师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喃喃道，“如果莽林里那个人所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应该是一个十三人组成的小组。在去阿赫地宫前已经死了四个，加上他一共是五个，应该还剩下八个人，在那地宫中不可能一个人都不死，那么他们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如果莫金是他们中的一个，那其余的人又在哪里？”最后，法师叹息道，“这个团伙太可怕了，在帕巴拉神庙的寻找之路上，他们已经领先我们了，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我们没有时间了啊！”

吕竞男左手按住右肩，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放心吧，大人，我们会竭尽全力赶在他们前面的，神庙的光芒永远照耀着我们，它是不会陨落的。在智慧之神的指引下，我们必将得到光明。”

亚拉法师道：“对了，听说你最后救出的三个人，里面有一个白头发的。”

吕竞男道：“是的，肖恩，是一个英国人。”

亚拉法师道：“你怎么看这个人？”

吕竞男思索道：“我看见他的时候，感觉就像一个落难的流浪者，给我的印象是，生活悠闲慵懒的英国绅士，不知天高地厚参加自费旅行团到原始丛林去冒险。”

亚拉法师道：“不，你错了。我听强巴少爷说起这个人的时候，给我的印象是，他在原始丛林里的生活经验，比强巴少爷他们高明不知道多少倍。这个人非常可疑，做个拼图，一定要查明他的底细。”

吕竞男道：“这样子，会不会太……”

亚拉法师摆手道：“不能大意，不能让任何我们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吕竞男应声称是。亚拉法师遥望碧空，悠悠地想：“不能再有疏忽了，二十年前，因为那一时的疏忽，竟让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坠入了地狱。同样的错误，绝不能再发生了。”

最后，亚拉法师道：“那么，就这样决定了，明天由我和你，一起告诉强巴少爷他所感兴趣的资料。你要将这次美洲的行程稳妥地告诉上级，我也要将这次行动的全部内容报告长老会，或许长老们能从这次行动中识破我们敌人布下的阴谋。唔……”

第二天一早，卓木强巴就和方新教授去了吕竞男的办公室。他本打算拉着岳阳张立一起来的，人多声势壮嘛，那样才能给吕竞男压力，不过卓木强巴说的是，他们也有权知道自己是在执行什么任务。但是那两个胆小鬼，一听说要去找教官谈判，说什么也不去。至于敏敏，卓木强巴根本不打算让她掺和到这里来。他也找过亚拉法师，没想到亚拉法师说自己是宗教人士，也属于知情者。卓木强巴瞪着他看了老半天，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老上师竟然也会是知情者，他还以为就吕竞男和艾力克知情呢。

吕竞男和亚拉法师早就在办公室等着他们了，只是全然不见艾力克的踪影。

“上面有答复了吗？”卓木强巴一进门就问。

“坐。”吕竞男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她右手边放着厚厚的两摞资料，卓木强巴一看有戏，看来这次又被岳阳料准了。

等他们坐下，吕竞男双手十指交叉，不紧不慢道：“还记得这次出发前，我向你提过的那批海外回归的古格金书吗？”

“当然。”

吕竞男道：“对古格的历史，相信两位都有很深的了解吧？”

方新教授奇怪道：“不十分清楚。”

吕竞男露出怪异的神情，反过来问卓木强巴道：“强巴少爷一定很了解啰。”

卓木强巴诧异道：“我为什么应该很了解？我只知道它在西边，是属于阿里地区吧？”

“那么象雄王朝呢？它建立在古格王朝之前，可以称作古格王朝的前身。”

“听说过，但同样不了解。”

吕竞男暗中望向亚拉法师，亚拉法师不动声色地暗示着，表示卓木强巴确实对此一无所知。吕竞男继续道：“不知道没关系，你们看过这些资料后就会了解，我简单说一下它的重要性。末代赞普朗达玛死后战争不断，公元877年吐蕃王朝宣布灭亡，王朝分裂为数个小邦，历史完全被遗忘了，此后有史可查的唯有公元1042年阿底峡大师入藏，不过也都不是绝对的历史资料。那些小邦中，稍显安宁并快速恢复起来，一直延续了数百年的，就只有古格王朝了。他们是朗达玛的遗腹子维松一支，若从维松算起，历史则是公元842年起一直到十七世纪，正好囊括了那段寂灭的历史。所以，古格王朝的历史文档，对我们研究那段佛灭后失落的历史，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目前专家初步认为，这批古格金书，就是消失了的古格的历史文档，如果被证实，它将极其珍贵。而且据我们的可靠消息，这批古格金书，正是当年福马从西藏发掘的重要线索之一。总之，古格金书，是佛灭历史最有力的史料，它提供的线索，也是最有力的。有关历史方面我就不再赘述，我着重说一下这批古格金书提到的与美洲有关的东西。其实这次你们的美洲之行，正是与那批刚刚回归的古格金书有关。”

卓木强巴越听越迷糊，问道：“美洲之行？和古格金书有什么关系？”

吕竞男道：“你听我说完。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当时佛灭后，那些为了保留佛家经典而避世隐居的高僧们，可以说带走了吐蕃王朝全盛时期的最完整的经典和最奢华的工艺品，他们历经重重险境，最终找到一个安全的所在。或许他们也知道，不能让这些艺术的瑰宝永久地埋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总有一天，应该让它们重见光明；或许又是那些高僧们自己起了争执，对于神庙内的物品归属权产生了质疑。总之，居住在帕巴拉神庙附近的人，在神庙修建好数十年后，派出了使者，一共带出来三件东西，是为了指引后人寻找神庙的信物。从我们目前掌握着的信息来看，其中一件，应该是一张地图，记载着如何穿越黑暗和危险，抵达他们修建神庙的地方。这件东西，我们曾做了最全面的调查，待会儿再详细告诉你。而另一件，则被称作光照下的城堡，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们还没有搞清楚，但是，有关这件东西的历史痕迹，我们已经在古格金书中找到了。”

卓木强巴这还是第二次接触帕巴拉神庙的事，完全没想到这座神庙竟然有这么多故事。

第五章  玛雅：华夏文明的美洲变种

玛雅的图腾崇拜，即库库尔坎神和美洲豹神，近似中国的龙虎崇拜；玛雅人崇尚玉器，与中国人文崇尚完全符合；玛雅金字塔，造型与埃及金字塔完全不同，更近似中国的倒斗形墓葬，而它们的作用以祭天为主，与中国的祭坛有同工异曲之妙；玛雅的文字，与巴蜀金文有共同的符号和组合方式。

释 疑

吕竞男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最伟大的使者带来了光照下的城堡，国王用最高规格的宗教礼仪迎接了使者，并在经过了九斋九沐之后，请出了那件圣物。国王惊为天工，询问使者的目的，使者告诉国王，要将圣物送到天的尽头，国王恳请留下圣物的摹刻，使者同意了。其后，国王资助了大量旅费，派遣士兵和战獒与使者同往天之尽头。他们这一去，就是十三年的时间，他们翻越一座座山，跨过无边的海，来到了一个陌生又神秘的国度。那里的树高耸入天，连成一片，密林深处，危机四伏，到处都是没见过的吃人的动物和植物，那里的建筑高大恢弘，胜过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那里的神庙像一座塔陵，四方高大的三角形拼接在一起，像山一样耸入云天，台阶一直通向云中，那里的文字以头形及各种动植物图像组合而成……”

一听到战獒和使者的故事，卓木强巴顿时将那关键的一环联系起来了，那正是在莽林没有想到的，因为他当时完全忽略了。因那维阿，一位行走于世间的神，犬神的分身守护着他……自己怎么会忽略了呢？天哪，如此一来，在美洲丛林所见到的一切与西藏相似的人文风俗，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是，一千多年前，横跨太平洋，他们真的可以做到吗？

“等等……”方新教授用沙哑尖锐的声音道，“你是说，一千多年前！我们藏族的先民，漂洋过海，去了美洲？！”教授远比卓木强巴更加惊讶。

吕竞男道：“教授不用那么惊讶的，你们知道玛雅的研究专家们得出的最新结论，玛雅人祖先是什么人吗？”

卓木强巴头摇得像拨浪鼓，心想：“总不可能是藏族人吧。”方新教授似乎想到了什么，反倒沉思起来。

吕竞男道：“是蒙古人。在距今一万余年前，亚洲的蒙古人抵达了美洲。”

卓木强巴喃喃道：“美洲不是哥伦布发现的吗？”

吕竞男道：“那没错，但哥伦布只是第一个向世界宣布有美洲这个地方的人，他并不是第一个抵达美洲的人。在玛雅的文化中，有很多艺术品都能从侧面反映这个问题。”吕竞男又拿出一些相关资料，道，“在玛雅的雕塑作品中，有明显的亚洲色彩、非洲色彩，这些雕工精湛的艺术品向人们展示曾到过这片土地上的人种。看这幅照片，据专家考证，这个陶俑的人物造型和服饰都有隋俑的特点，这不是当地玛雅人的相貌和服饰。”

吕竞男踱回办公桌后，坐下来道：“而玛雅与中国的关系，也是被学术界争议得最多的。在玛雅文明之母奥尔莫科文明地区，就出土了大量的玉圭、玉雕，还有不少骨骼制品，而上面刻着的，竟是中国甲骨文，我国曾有一位甲骨文专家，在出土的整齐玉圭排列上认出了这样的符号意义——‘国王和首领开创了王国’；在墨西哥，出土过几百具泥俑，面貌与华人无异，衣饰也与隋朝以前诸多年代相似；在洪都拉斯，发现了与中国古龟玄武相似的雕刻；在危地马拉，出土了先秦钱币；如果还不够，还有许多……”吕竞男连珠炮似的说道，“玛雅的图腾崇拜，即库库尔坎神和美洲豹神，近似中国的龙虎崇拜；玛雅人崇尚玉器，与中国人文崇尚完全符合；玛雅金字塔，造型与埃及金字塔完全不同，更近似中国的倒斗形墓葬，而它们的作用以祭天为主，与中国的祭坛有同工异曲之妙；玛雅的文字，与巴蜀金文有共同的符号和组合方式。从古蜀文物及文献关于蜀人与中原、与美洲关系的记载来看，这种联系绝不是巧合。黄帝及其子孙与蜀人联姻，少昊、颛顼曾在蜀生活，又一起去美洲，古老的文字在蜀与中美洲同时保存下来是完全可能的。玛雅文有了发展，而巴蜀金文相对简单一些。学者对比了玛雅语与汉语的基本词汇，很多词是相同的，如‘人’‘天’‘昊’，两者分离的时间应当在距今五千年以前。就连人祭也……”吕竞男突然停下，好像不愿提及这个话题。

但卓木强巴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追问道：“人祭！你是说活人祭吗？”方新教授在一旁点了点头，显然对此他也是查到些资料的。

吕竞男张了张嘴，终于道：“不错，玛雅人以人心献祭，而在古代中国，人祭……人祭则……则花样更多。如《礼记・明堂位》说，‘有虞氏祭首，夏后氏祭心……’《后汉书》记载巴人的廪君为虎图腾，让虎喝人血。甲骨文记载的人祭成千上万！周代有了俑代替人殉，才结束了活人殉葬的历史。‘始作俑者’，其实最初的意思就是指人祭。任何原始的民族，都有类似人祭的礼仪。用我们现在的眼光，可以看作是未开化的表现吧，其实只是古人一种情绪发泄而已。”

看着卓木强巴变了脸色，吕竞男支开话题道：“再说我们中国，《汉书・东夷传》有云：‘倭国东四千余里，有裸国，裸国东南有黑齿国，船行一年可至也。’黑齿国为少昊后裔，在中美洲。《汉书》的记载证实航渡美洲在汉代已是可行的。《列子・汤问》说：‘渤海之东，不知其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大壑、汤谷在中美洲。古人知道在‘渤海之东’，说明战国时代中国人知道中美洲的方位。这只有在了解地球形状、有航海实践的基础上才能做到。再倒退几个世纪，中国人航渡美洲同样是可能的。《山海经》多处记载少昊时已有竹舟，到两千多年以后的商代航海应当是有物质基础的。王大有等先生的《中华祖先拓荒美洲》，分析了有关殷末25万军民渡海去美洲的细节问题。有学者最近发现，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图，上面也清晰标注了美洲，比哥伦布早了许多年。”

吕竞男说了一通，反将水递给了卓木强巴，让他冷静一下。卓木强巴脑子里一团糨糊，反复思索着那个好像毫无可能的事情——中国人早就知道美洲，并且经常跑过去？玛雅人和中国人同祖同宗？可是听吕竞男这样一说，加上那些货真价实的资料，好像又还真有那么回事。

待卓木强巴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吕竞男才继续说道：“好了，说了这么多，无外乎想让你相信，在一千多年前，一个藏族人渡海去美洲，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因为早在五千多年前，我们的国人就去过美洲了，而且大有可能美洲这片土地，是由我们国人开拓的。”

“难以置信。”卓木强巴喃喃道。他是到过白城的人，看见过那恢弘的石砌王国，看见那些精美的绘画和雕塑，那纷繁复杂的文字，那种文明是他所没见过的，绝对辉煌的一种文明。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种文明，极有可能是华夏文明的美洲变种，他始终难以接受。

吕竞男道：“我们接着说？很好，抱着一切皆有可能的态度，才是一个合格的考察家应该拥有的科学态度。根据卷轴上破译的信息，他们将光照下的城堡，交给了守护者的国王，当地的国王答应他们，要将光照下的城堡永远地隔离阳光。随后国王开始修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金字塔，据说向上一直通到天庭，向下一直掘到了地狱。”

“为什么那位国王要费这么多精力来满足一个外族人的要求呢？”卓木强巴突然问道。

吕竞男道：“这个嘛？这个谁知道呢，卷轴里许多信息都还有待破译，很多地方都是我们所不明白的。但是我们知道一点，那座光照下的城堡应该在一座巨大的玛雅金字塔中。”

卓木强巴终于明白了，低声道：“所以，我们这次穿越原始丛林，其目的是为了寻找那座光照下的城堡。可是，为什么出行的时候要隐瞒我们，你能解释一下吗？”

吕竞男道：“有三点原因。第一，那座白城是刚刚被一个跨国石油勘探公司发现的，据说是在架设跨国输油管道时无意间打通，而对外界是封锁了消息的。当然，我们利用我们的途径获得了情报，但是不能大肆宣扬。第二，那个光照下的城堡，我们只知道这个名字，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所以，究竟要你们去哪里找，找什么，我也无法具体地告诉你们。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初步怀疑，在这群特训的人当中，有人和国外势力有来往，当然具体是谁，我们还不知道。”

卓木强巴道：“你是说，我们这里有内奸？”

吕竞男道：“内奸谈不上，叫通风报信者吧。总之，就是这些原因，使我无法向你们交待这次行动的具体内容，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但同时——”吕竞男提高了声调道，“这次行动，也可以作为你们前往帕巴拉神庙的一次预演，可惜预演的情况很糟糕。如果按你们目前的水准，恐怕连前往神庙的通道都还没找到，你们就已经，就已经……”

就已经怎么样，吕竞男没说，但卓木强巴看得出，吕竞男想说的是“你们就已经全部玩儿完了”。他露出质疑的目光，暗忖：“我们没这么差劲吧？”

吕竞男看穿他的心思，道：“好啊，你还有所怀疑是吧？那么我们不妨做个横向比较，这次你们遇到的是一盘散沙的游击队，而且还是各自为政，并非有规模有组织的团体行动。而如果出发寻找帕巴拉神庙的话，你们将面临的——”吕竞男起身，将铁柜里的一个保险柜打开，又从里面取出一叠绝密文件，扔到卓木强巴面前道：“是他们！”

卓木强巴看着资料上第一个人的照片，顿时失声道：“是他，就是他！在可可西里——”

吕竞男道：“这个人，叫本・海因茨・莫金，你认识吗？”

卓木强巴看着莫金的档案，思索很久。“本・海因茨・莫金？”对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印象，一时想不起来，但他肯定，在西藏和可可西里看见的人，就是这个男人。卓木强巴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吕竞男道：“不知道，在我们去厄瓜多尔之前，这个人就离开了中国，至今也没出现。”

方新教授站起身来，吕竞男道：“你也看看吧，教授，这些人也许是你们将要面对的最可怕的对手。”

方新教授看着资料上的名字——本・海因茨・莫金，问卓木强巴道：“他就是你提到过的那个人？”那张金发碧眼的军装照片显得整个人高大有形，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卓木强巴道：“就是他，他的眼睛像毒蛇。”

吕竞男道：“我们根据你所提供的资料进行了相貌分析和拼图，认为这个人就是你所说的那人，并对他展开了调查。本・海因茨・莫金，同时拥有美、英、法三国国籍，和欧洲十三个国家政要有密切来往，曾担任包括美、俄、意大利等多个国家的特种兵顾问。这个人的身世是个谜，查不到他三十五岁之前任何资料，好像在三十五岁那年突然就横空出世了，而且是以绝对的高姿态出场，他拥有在联邦银行无限透支的信用额度。据调查，在他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年，就有欧美诸国三十几名高官政要接受他的邀请，出席他举办的宴会。同一年，他成为美海军陆战队特种兵顾问，兼任海豹特战队教员。他从未获得任何军衔，但无论在什么场合，总是以一身军装出现……”

卓木强巴突然道：“军装？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人的故事，让我想一想。莫金，军装，奇怪，我应该听说过，怎么会记不起来了……”

吕竞男微微一笑，道：“是吗？再看看这个。”

这份资料上的人卓木强巴却不认识，吕竞男道：“柯夫・阿莫斯基，曾担任俄军方顾问，他目前的身份，应该是俄某雇佣军团的头目。这两个人曾在我国境内碰头，并被我方人员监测到了。你们现在该知道，你们的对手是什么人了吧？”

卓木强巴如听天书，叫道：“天，美国特种兵教官加上俄雇佣兵团，他们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吕竞男道：“是啊，以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不应该是对帕巴拉神庙如此感兴趣的人，可是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偏偏就是这个莫金，对这件事表现出极大的关注。”她将中间一些资料整理了一下，一边整理一边道，“这些都是与本有过接头的人的资料，其中涉及一些你们不能知道的内容，只能给你们看这么多了。”

这时，最后一张资料掉落在桌面上，资料上很大一片空白，只有一个人的背影照。吕竞男道：“这个人是所有与本接触的人中身份最神秘的一个，他的反跟踪性很高，我们工作人员跟踪多日，只能拍到这唯一一张背影照，其他资料全是空白。”

不料，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同时道：“这个背影好熟悉！”

卓木强巴看了方新教授一眼，道：“我觉得像在金字塔里看见那个背影。”

方新教授道：“不，我觉得更像另一个人的背影，但是不可能是他啦。”他又看了一眼，摇头笑道，“真的很像。”

卓木强巴好奇道：“是什么人？”

方新教授道：“那个人，在生物学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他曾是连续三届马修利亚生物论坛的普立特奖得主。”

“啊。这么厉害！”卓木强巴张大了嘴。他知道，马修利亚的普立特奖就好像动物学的诺贝尔奖，方新教授如此高的声誉，尚且一次都没得到过，本来这次论坛准备给教授颁发这个奖项的，可是被自己强行拉来参加寻獒计划，教授也不得不放弃了普立特奖。他没想到，还有人能连得三次。

方新教授道：“嗯，我调查范围主要控制在犬类，但是他对整个生物学都有很深的研究。不过，该怎么评说他呢？在我们生物学界，都管他叫生物狂人，他的很多研究范围，都超过人文理念。比如，他认为如今的动物和植物完全界限分明，应该有一个过渡物种才对，便一直致力于培养一种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的物种，那不是猪笼草一类的食肉植物，那是一种可以像动物一样奔跑、捕食，又可以像植物一样靠光合作用生存的全新物种。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将动植物的基因杂交，甚至送到宇宙中去接受光辐射变异，好像最终也没成功。而且据说，他为了培养一些优秀基因，竟然替完全不同的动物物种相互授精，甚至包括人类。但是他参加过转基因食品的研究，用生物来控制病虫害也与他的理论有关，治疗疾病的基因疗法也是他提出来的。总之，这个人功过参半，是个怪人，我很佩服他。”

卓木强巴道：“竟然有这样的人，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啊？”

“索瑞斯・卡恩。”方新教授不假思索地答道。

戈巴族之谜

吕竞男收起那些绝密资料，又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不急于让你们出发了吧？你们的训练科目还没有完成，而一些非常重要的关键资料我们还没有掌握，最重要的是，以你们目前的能力还不适合参加这次考察行动。”

卓木强巴道：“可是，我们要考察的地方是在国内，在中国境内，和在别的国家，那是完全不同的。”

吕竞男道：“有什么不同？充其量你可以获得武器和一些高级点的装备，而真正的野外考察，靠的并不是这些，靠的是你自身的能力，你们必须把自己的能力再提升一个高度。比如说为什么这次我可以穿越丛林，而你们却不行？并不是我比你们多认识多少动物，我和你们一样，也有许多生物都是未见过的，但是和你们不同，我可以透过生物的表面看本质。这种生物进化出这样的器官，它会有什么功用，它皮肤的颜色，哪些是起到警告作用，哪些是带剧毒的，结合周围的植物和整个生物群落，你就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生物，它的天敌是什么，它的食物来源又是什么。而又如，哪些植物能吃，并不是要死记硬背，世界上植物成千上万，你永远记不全，可以向动物学习，也可以用8小时胃肠排空法来测量。还有天气，自然界的天气变化万千，就算研究气象一辈子的科学家，也不可能准确预计下一个24小时会出现什么变化，但是只要你掌握了大的方向，知道了气压、风速、水蒸气浓度三者之间的关系，你就能做出大致的判断。而这些，都是我还没有教给你们掌握的东西，你们只是打下了基础，还需要进一步的提高。”

卓木强巴道：“我认为，帕巴拉神庙地区的自然环境不会比美洲原始丛林更恶劣吧。”

吕竞男道：“错！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是你非常熟悉的。”她打开电脑，在加密数据库中调出一卷手抄卷轴的扫描版本，上面的文字介于古藏文与现代藏文之间。卓木强巴一看就知道，这就是他从小看到大、到最后一看就能让他打瞌睡的家传宁玛古经。

方新教授看着电脑道：“这是部古经卷啊，上面的文字也不是古藏文，写的是什么？”

吕竞男道：“强巴少爷，你来告诉方新教授吧。”

卓木强巴看了看上面的符号，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宁玛经记载的开篇神话故事，类似于诸神开天辟地的说法。卓木强巴实在不明白，这些研究学者在研究什么，竟然把神话故事也拿来当真。卓木强巴解释道：“这是一段众神开辟新天地的神话故事，翻译过来的意思大致就是先前的神明们为了带来光明，埋葬黑暗，他们找到了地狱的入口，在漆黑的冥河里漂流了几万万年，又穿越了蛮荒的地狱，里面的怪兽有三层楼那么高，皮厚得像坦克装甲车一样，里面的鸟吃人和牛羊，就跟小鸡啄米似的，里面的蝗虫比人高，蚊子比牛大……”说着说着，卓木强巴不由笑道，“我就不明白了，教官，难道你们认为，这……呵呵……这样的记载和帕巴拉神庙有什么关系？”

吕竞男严肃地告诉卓木强巴道：“根据多方资料的综合分析，我们认为，这段记载，极有可能就是戈巴族先民开辟帕巴拉神庙疆域的真实写照。”

“噗”，卓木强巴差点将茶水喷出来，吕竞男又道：“当然，里面可能有夸大的成分，但足以说明其自然环境之险峻。”

卓木强巴笑道：“这样说来，我的身世，还和这个帕巴拉神庙有莫大的干系了，真是佛祖显灵，让我去寻找我的前世？”

吕竞男道：“现在还不好判断，不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要抱着——”

“一切皆有可能的科学态度吧，我知道。”卓木强巴接口道，“可是你也知道，这种神话故事和真实情形到底有多大差距，三层楼那么高的动物，你见过吗，教官？”

吕竞男道：“没见过不等于没有。你的紫麒麟传说，不也是从这本古经中得来的吗？为什么对紫麒麟你能坚信不疑，对其余内容你就嗤之以鼻呢？”

卓木强巴的笑容顿住了，反复咀嚼吕竞男的话，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今天吕竞男说的许多东西都超过了他的感知范围，他一件都无法接受。

吕竞男又道：“对了，亚拉法师曾告诉我你们在白城的经历。”

卓木强巴嘟囔道：“又如何？”

吕竞男道：“其实，这也是我这次比较担忧的一个问题。因为第三阶段你们才会接触到机关，而这次你们能侥幸存活，一半是亚拉法师的帮助，另一半也算是老天开眼，幸好你们接触到的只是一些简单的东西。”

卓木强巴想起来了，亚拉法师说他们遇到的那些致命机关，只能算是陷阱，还不能算机关，当时自己愣了好一会儿，这次吕竞男也这样说，他问道：“对了，我正想问亚拉法师呢，法师为什么对机关那么了解？”

吕竞男道：“因为亚拉法师，本身就是一个机关学高手。”说着，看向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道：“机关之说，起于中原，早在鲁班造器前几百年，便已有机括这个词，而后历经千年，机关的学术在中原被反复演绎，达到了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历史上无数的能人，都曾精于机关数术之学。文王演周易、姜子牙善器，其实已经开始涉及机关之说，春秋名家有公输般、墨翟、孙武、先轸等人；战国有鬼谷子、吴起、孙膑，以及甘石等人；秦有吕不韦，楚汉相争时有范增、张良、韩信；汉有班超、丁缓、张衡、魏伯阳；三国时有诸葛亮、周公瑾、马均；南北朝有祖冲之、毋怀文；而机关学术演至隋唐，后人在李靖、孙思邈、李淳风、僧一行等人的基础上，更是将机关学发扬得淋漓尽致，只差一点就完成了从冷兵器时代到热兵器时代的突变。而你们要寻找的帕巴拉神庙，正是在这个机关学的鼎盛时期修建的。那时候唐和吐蕃来往密切，经济宗教文化都有交流，这次在玛雅地宫见到的机关，和吐蕃时期修筑的机关比起来……唉，今后你会学到的，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交流。”

卓木强巴道：“法师的密修中，还包括机关学吗？”

亚拉法师道：“不，那是在密修之前的事，中原文化，浩如瀚海，我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今天在这里暂时不谈机关学，我是来告诉强巴少爷有关戈巴族的事。”

“戈巴族？”卓木强巴愣了愣，好奇地打量着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点头道：“没错。刚才看强巴少爷对吕竞男教官提出的戈巴族先民开辟帕巴拉神庙疆域的事情反应很大，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强巴少爷，你对戈巴族究竟了解多少？”

“戈巴族……”卓木强巴再次重复了一遍，同时在思索。他所知道的戈巴族，据说是生活在喜马拉雅山脉之中，过着刀耕火种、结绳记事的生活。与狼同居是他们最广为人知的生活方式，但是很少有人看见他们，他们更像是脱离这个世界的丛林原始人，就像库库尔族居民一样。卓木强巴对戈巴族的全部了解，包括紫麒麟，都来自于他们村落里的种种传说和他父亲的解释。

亚拉法师带着故作高深的笑容，连方新教授的好奇心也被他吸引过去，直到卓木强巴摇头说：“我知道得很少。”亚拉法师才开口道：“戈巴族，曾是吐蕃最强的军队！”

“啊！”“什么？”“不是四方庙的守护民族吗？”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几乎同时叫了起来。那样一个原始民族，他们怎么也无法同吐蕃的军队联系在一起。

看着法师那神秘的微笑和安详的姿态，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顿时觉得好像一团沸水的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只安静地等待下文。

“戈巴族共有三支，但同根同源，若要详说，恐怕不能，我只说精要。你们不要提问，等我说完。”法师的声音就像在房间里共鸣，听了让人觉得心平气和，“戈巴族起源象雄，乃是古象雄十二岩居小邦中的一支，与狼同居的习俗据说自古即有，其族人口众多，居于岩穴，民风强悍，多好武斗，其性似狼。但当时象雄国力强大，戈巴族并不起眼，直到象雄被吐蕃战败后，其族人大多编入吐蕃最强的一支军队，而当时正是这支军队大败象雄，历史上称作光军的，到后来这支部队里就全是戈巴族人了。这支光军，乃吐蕃不世人杰松赞干布所建，初编时不足一万人，最多的时候也不逾两万。据说，松赞干布得到戈巴族人，大喜，将整个戈巴族迁徙到王都附近，为了安置其族人，派专人开凿岩洞，当时共凿八窟，每窟容一万余人，史称八狼岗。初时，这支军队几乎不为人所知，不过到了赤松德赞时期，吐蕃的化身军已经名扬西域，威震大唐，而化身军，正是被光军打败过的小国为它取的名字。可以这样说，吐蕃东接盛唐，北克突厥，西取大小勃律，南占尼婆罗，打下大大的疆域，并传承统治两百余年，都是这支戈巴族人组成的光军在起决定性作用。这支光军，自建立日起，雄踞高原，两百余年未有败绩，唐朝著名战将侯君集、薛仁贵等，都在他的手下吃过大败仗，它就是吐蕃军队的王牌，也是吐蕃王朝屹立不倒的根本。”

这个……方新教授和卓木强巴心中都十分急迫地想询问，有这么强大的一支军队，但是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呀，不过法师有言在先，只能忍着听法师继续说下去。

“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光军收编戈巴族人训练之后，当时松赞干布大王的镇边庙（又称四方庙）已经建好，为了守护最珍贵的宝物，他从光军中抽调出四支护卫队，守护四方庙，这就是你们所知道的守护四方庙的戈巴族的来源。他们并不只守护极南庙，而是四方庙都归他们守护。最后一支，剩下的还有部分戈巴族人，编入了普通军队，并随着军队慢慢迁徙至今天四川境内。事实上今天很多藏族，都是当年吐蕃军队的后裔，他们在行军打仗途中被命令驻守在各个不同的地方。诸如高吉、英格，还有较有名的纳西族，他们的祖先都是吐蕃军队。而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这支戈巴族组成的光军呢？原因很简单，他们不仅仅守护了四方庙，而且更是和帕巴拉有直接的联系。有一个史实，不得不让人们正视：吐蕃的赞普虽然多有被暗杀的过程，不过那都是被身边亲信的大臣或是一系列阴谋所害，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外来人刺杀成功的，只有朗达玛。还有，吐蕃历史上出现两个王廷的事，也仅此一例，历代的吐蕃赞普，从来都只有一位。而且，吐蕃历史上不是没有平民起义事件，可以说乃是频频发生，但是没有一次成功的，唯有朗达玛灭佛后，被起义军攻克，整个王朝随即土崩瓦解。原因就在于——这支从未打过败仗的光军，在朗达玛宣布灭佛后不久，随着四方庙里的全部珍藏，突然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段历史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只知道，朗达玛身边的护卫不再是光军的成员，新的候选赞普，也不再有掌控光军的权力，而农奴起义军所要面对的，也不再是无敌的光军。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根据我们专家的反复论证，那支光军，极有可能就是将四方庙的珍宝转送至帕巴拉的护卫队，他们应该留在了帕巴拉，也就是我们将会面对的戈巴族。好了，你们可以提问了。”

“咕噜”，卓木强巴喉结滚动了一下，赶紧问：“这么强一支军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亚拉法师淡淡道：“当然，这支军队——”法师一指资料道，“资料里没有，历史中也不曾记载，否则，就不需要我坐在这里向你们解释其来历了。事实上，这支军队的存在，吐蕃历朝历代，都只能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吐蕃赞普，一个是光军的最高统帅，而这名最高统帅，通常都是由象雄贵族担任。”

“可那不是一两个人，那是一支万人的军队啊，总不可能一点历史痕迹都不留下吧？”方新教授问得更为具体。

亚拉法师道:“不错，历史中多有记载过，不过从未引起人们的注意罢了。光军的士兵，被叫作化身军士，这个说法，最初应该是从唐朝或者是别的被吞并的小邦中流传出来的，后来的史籍中，皆用这种称法称呼所有的吐蕃军队。其实它的初意是指，这支军队过于强大，不像是凡人，应该是鬼神化身而成。在《西藏王统记》中就提过，松赞干布向尼婆罗、向大唐提亲时，曾在书信中写，如果不把公主嫁给我，我就用化身军打你们，抢走公主。至于当时书信真实性，历史学家多有争议，其实化身士兵，乃是赤德松赞之后才叫出的名字，只因名头响亮，所以后来的西藏王统记沿用了这一称号。不过我们认为信中有武力威胁是确有其事的，毕竟松赞干布创建这支光军时还很年轻，不足二十，年轻气盛，向别的大国求亲时，想炫耀一下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无一例外，各国的史籍中都只有只言片语，顶多提到‘化身士兵’四个字，军队人数、武器配给、甲胄、列阵、战旗、主帅，从来都没有过记载。”

“为什么？”

“因为光军和一般的军队不同，他们每战必祭血旗。”亚拉法师仿佛早料到卓木强巴会问这个问题。

“祭血旗？”卓木强巴又不明白了，方新教授倒是心中一寒，抹了抹额头细汗。

亚拉法师道：“简单地说，就是没有俘虏……换个说法，就是不留活口。”看着卓木强巴一脸疑惑，法师终于把话说白了，又婉转地告诉卓木强巴道，“其实，这种做法，也是从中原学来的，在战国时期，秦国有位名将，叫白起的，他就是每战必祭血旗，战场上只能留下自己的士兵站立，敌人的头颅一律砍下。仅楚国一国，被白起斩杀的军士，估计就不下百万之众，这在当时而言，那肯定是灭国的损失，有史学家言，若非白起，秦要统一中原，至少要多花一百年。而这支光军，原本是为了对付象雄王朝所建，松赞干布始终觉得有所欠缺，直到尼泊尔和唐朝的两位公主入藏，吸收了大量外来的军事知识和作战装备，光军才日趋完善，最后大败象雄，一战成名，奠定了吐蕃这位高原新霸主的地位。”

卓木强巴听得倒吸一口冷气，仍有不甘地问道：“如果是如此隐秘的一支队伍，法师……”

亚拉法师道：“不是我知道，而是专家组几十年考证的结果。要想得出这个结论，不仅仅是对藏史要有研究，还要对当时的高原及西域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城邦和王国的历史，都要有极深的研究，加上大量的史诗、传说、歌曲以及图画等作佐证，诸如《格萨尔王》里就隐含了收编戈巴族的故事。”

卓木强巴听得哑口无言，方新教授则目瞪口呆。

吕竞男这才道：“现在你知道你们将要去的地方了吗？你们的对手比游击队更强悍，而那里的民族比食人族更可怕，与狼同居的民族，号称不败的光军，你想一想：自然环境比南美原始丛林更恶劣，机关陷阱比任何地方都要凶险。你们连原始丛林都无法穿越，拿什么去寻找帕巴拉神庙和紫麒麟？仅凭运气吗？”

探险家福马之谜

吕竞男看着犹豫不定的卓木强巴，再次提醒道：“如果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卓木强巴霍然起立道：“谁说退出啦？谁说的要退出啦？”

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相视一笑，强巴的性格太容易看穿了，几乎人人都知道他的弱点。

方新教授心道：“这个吕竞男，好厉害的攻心术，先用一堆数据将强巴拉说得晕头转向的，然后用资料作诱饵，将强巴拉的兴趣一点一点勾起来，如今主客形式已经反转，原本是用退出合作来威胁的，现在……不过，强巴拉可不是一个容易服输的人，继续合作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吕竞男道：“很好，既然你不想退出，如果又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按照我昨天的说法，是不是该把你的总结给我看看了？”

卓木强巴昂首挺胸，道：“没写！”

吕竞男道：“那么，我说过的……”

卓木强巴道：“罚抄一万遍嘛，没问题。我写了抄它一万遍就是。”

吕竞男点头捏笔道：“那么就去做吧。出去后可以将这次行动的原委告诉大家，因为已经结束了，适当的时候，我会亲自向大家道歉的。不过，你们的不足就是不足，明白？”

卓木强巴指着桌面上那两摞资料，迟疑道：“呃，那个，资料呢？”

吕竞男这才开口道：“还记得在去美洲前，你到我办公室闹过多少回吗？我当时是怎么给你解释的？不是不给你这些资料，而是你们的实力还达不到我的要求，如果你自认为看过这些资料，你还能克制自己不去寻找帕巴拉的话，你拿走，没关系。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上级的指令，在这里，我就是最高指挥。我已经说过了，我这样训练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能为国家探查出什么，而是为了让你们活着，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能够活着！你始终不能理解我的用意，如果执意要看这些资料，就拿走吧，不过以后，再也不会有更多资料出现在你面前了……”说着，吕竞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眼里露出深深的失落，将目光从卓木强巴身上移开，转而看着桌面。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卓木强巴看到吕竞男的表情，突然感到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她好像真的是在为他们考虑，海边的青蛙别学老虎跳，没学会爬就别想到跑，吕竞男是说的这个道理吧。可是……卓木强巴看着那厚厚一摞资料，又总是心有不甘，他摇摇头，决定了，让自己变得更强之后，再来看这些资料，到时候一定让吕竞男无话可说。他又看了看方新教授，心中无奈地想：“怎么最后的结果还是要抄一万遍总结？我们来的目的不是这个吧？”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完成你制定的训练计划，暂时不过问这些资料的事了。”卓木强巴说着就想离开。

听着卓木强巴口是心非的回答，吕竞男眼角出现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快掩饰过去，又道：“等一等。”她拍着其中的一摞资料道，“昨天你提出这个问题之后，我也考虑了很久。的确，所有的资料都不公开，对你们太不公平了，所以，我用了一夜的时间，将这些资料中你们目前应该去了解的部分筛选出来，这些资料，对你们了解古格的历史，以及帕巴拉的一些因由很有帮助，你可以带走。”

卓木强巴转忧为喜，这倒是让他没想到。方新教授强忍着笑，吕竞男竟然会用这种典型的打一棍子给颗糖吃的方法，强巴拉，在吕竞男手下，以后你的日子……

卓木强巴抱起资料，突然道：“等会儿，还有地图呢，你不是说地图的事要告诉我吗？”

吕竞男道：“哦，不错，其实这些资料里有，不过，我还是简单地说一下吧。关于那份地图，事情要从1844年说起，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叫福马・特尼德……”

卓木强巴道：“哦，我们知道这个人。”

吕竞男示意别着急，道：“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并不多，你可知道，在1843年，福马几乎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个高原叫青藏，他们那个时代，所关注的内容是……玛雅！1842年，当第一个科学考察玛雅的人斯蒂芬斯发表了他那著名的《中美洲齐亚帕斯和尤卡坦纪事》一文后，全球对玛雅探险热情空前高涨，那本书被翻译成十七国文字，一年内再版7次，此后一共再版了几十次，它成为了十九世纪最畅销的书，让全球探险家热血沸腾，无数的探险家渴望去到热带丛林，探索那些掩埋在树木中的宏伟遗迹。在中美洲进行考察时，福马他第一个口头提出‘玛雅人是从亚洲迁徙过去的’，为了证实他的说法是正确的，他才来到亚洲，并从支那半岛登陆。可是，他在途中却遇到了人生的转折点，他从说唱艺人口中知道了一个叫帕巴拉神庙的地方，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这座佛家圣庙，成为福马一生苦求的目标。”

卓木强巴道：“可是1844年，他不是最后一次消失在雪山中了吗？”

吕竞男道：“错了，1844年是一个开始，福马并没有消失在雪山之中，死于雪山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1844年只是福马开始隐匿自己的行踪，他不愿意再被报纸大篇幅报道，他秘密地、坚持不懈地寻找着，而且收获极其丰富。据说，他运回英国的宝物，足以将整个英国买下来，而那些，都是从西藏运回去的。”

卓木强巴惊呼道：“他已经找到了！”

吕竞男摇头道：“不，他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他只是在寻找帕巴拉神庙的过程中，不断地发掘遗迹和古建筑，在那些遗迹和古建筑中，将多如牛毛的珠宝、金银器源源不断地运回英国。同时，他发掘的遗迹和古建筑越多，就对帕巴拉神庙越是期待，在他的一位好友写的回忆录中记载，‘我询问福马，他已经获得了几辈子也无法挥霍掉的财富，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整天要去那个随时都可能送命的地方。福马总是摇头叹息，反复念叨着，我没有找到，我还差一些线索，我没有找到它。我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带回了海滩上的沙粒，而珍珠，依旧掩藏在里面’。根据我们的资料，福马应该是一八六几年才死在西藏雪山中的，而那一次，他是带着地图去寻找的。”

卓木强巴急切道：“那张地图，后来是怎么落到了英国人手里的？”

吕竞男微微点头道：“原本，福马应该把这个秘密永远地埋葬在西藏。可是，在1914年，英国人麦克马洪代表英政府给印度和当时西藏划定了一条分界线，在勘测这条线路的时候，他们无意中竟然发现了本该被冰雪掩埋的福马的帐篷和尸体。至于他们从福马的遗骸中究竟得到了些什么，我们也不能知道。后来的事情就比较复杂了，据传说当时确实发现了地图，并被英国政府当作最高机密保存起来。但是不久，一战爆发，那张神秘的地图也随之消失，听说当时地图的保存者凭记忆描绘了那张图，而英国人根据那张回忆的地图判断，所谓的帕巴拉神庙，似乎应该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最高峰珠穆朗玛峰附近。从1921年到1938年，英国人独立组织了7次对珠峰的探险，但是没有获得任何线索。直到1938年，据说那张原图落在了纳粹党卫军的手里，虽然说这件事情也没有了任何证据，但是1938年和1943年，希特勒两次下令，他的最佳助手希姆莱亲自组建了两支探险队深入西藏，这却是不争的事实。至于他们究竟是寻找日耳曼民族的祖先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或许你们都知道一点儿了，二战最后的柏林之战，本来应该是计划周详的围歼战，可是美军和俄军都冒死朝城内进发，并最终将柏林一分为二，其实他们真正的目的，好像也是为了那张地图而来。而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在争夺德国一位原子弹研发科学家哈恩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有关地图的消息，至于到底是什么消息，我们并不知道。但是就是那条消息，让同盟国的关系出现了直接的利益冲突，然后苏联、美国都争先恐后地朝中国西藏赶来，直到现在，也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不过迄今为止，沿着地图寻找过去的人还没有活着回来的，据说，那是指向死亡的地图。”

卓木强巴静静听完，和早先方新教授所调查的内容相似，只是更为详细一些。吕竞男又道：“好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现在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了吧。”

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刚一离开，吕竞男和亚拉法师的神情就发生了变化。吕竞男手贴裤边，笔直站立，微低着头道：“我这样处理好吗？大人。”

亚拉法师慈目道：“也只好这样了，虽然强巴少爷对整件事情依然毫不知情，就让他保持现状吧，让他依然以找獒为目的，这样，对我们，对他，都会有好处。”亚拉法师心道：“强巴少爷，这就是你的宿命呢，逃也逃不掉……”

出了房门，卓木强巴询问道：“对了，导师，你不是把我们这次在地宫里的经历都做了记录吗？”

方新教授道：“嗯，不错，除了在水下无法拍摄，其余地方我都拍了下来，现在交给他们研究去了。”

卓木强巴道：“可是……”他看了看手中的资料，里面似乎没有光碟一类的。

“放心，我另有备份。”教授的目光深邃起来，道，“毕竟是用命换回来的东西。而且里面的东西，没有一年半载是研究不出成绩的。今天的收获其实不错，起码我们知道了一个方向，一个最明显的却被我们忽略了的线索。”

卓木强巴道：“您是说古格？”

方新教授点头道：“嗯，虽然说古格的历史我说不清，可是那个消失的王朝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在研究帕巴拉神庙的时候，我们只注重了调查它的成因和真实性，反而忘记了福马寻找线索的过程。”

卓木强巴不解地看着教授。方新教授道：“阿里王史诗，阿里王，不就是古格王吗？而且我记得吕竞男说古格王朝是十七世纪才覆灭的，福马调查帕巴拉的那个年代，与王朝覆灭相隔有百余年，那些口口相传的说唱艺人，完全有可能记着大量有关古格的史诗。”

经方新教授如此一提醒，卓木强巴也想到了，他大叫一声：“哎呀，我们真蠢，导师，我也应该想到的，不是说古格王朝的前身就是象雄王朝吗？象雄王朝，战獒的诞生地，你说过，所有的历史都是有所联系的，我真糊涂，刚才为什么就没想到。”

方新教授愣了一愣，关于战獒的诞生地，他也曾经和卓木强巴争论过，在方新教授掌握的资料看来，除了河曲、党项、玉树等名獒以外，青藏高原各地也散布有各自的獒和与獒有关的传说，但在他考察过的传说中，就从未听说过有象雄獒一说。或许是完全被历史掩埋了，或许被象雄人信仰的大金雕掩盖了，也有可能那里根本就没有獒。方新教授是倾向于后者的，因为他曾到过扎达，那里土林连垣，飞沙走石，看起来更像是死亡之海罗布泊。照一个同行的话来说，那是一个草都不长的地方，所以最后连人都走光了，土林中包围的无数座城堡全都成为了死城、空城。虽然方新教授知道古格王朝是因为一场战争而覆灭的，不过他也认为他的同行说的很有道理，当地恶劣的自然环境，或许才是导致战后所有城邦都被废弃的真正原因吧。

可是，卓木强巴兴致勃勃地向方新教授提到象雄是传说中战獒的诞生地时，第一句话就让方新教授愣住了：“导师，你可知道，在两千年前，象雄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土壤肥沃，秀木成林，湖泊和海子像天上的星星点缀在整个王国。我们那里一直传说，那个美丽的地方就是战獒第一次踏上历史舞台的诞生地……”

不过对于这个传说，卓木强巴就知道开头这一句，是他很小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的，当他们真的想打听战獒的诞生地这个传说时，那位老人已经过世很久了。所以，卓木强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将象雄称作战獒的诞生地，方新教授认为他记错了，两人的争论也没有结果。

方新教授摇了摇头，这又是一个永远无法确认的传说，他对卓木强巴道：“让我好好研究研究这些资料，在这些资料中，我们一定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密修一

卓木强巴将资料交给方新教授，随后道：“教授，这次回来后，我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但是我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你能告诉我吗？”

方新教授慈爱地拍着卓木强巴的肩膀，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你的心里充满了困惑。”

卓木强巴叹息道：“是啊，整个事情已经变得和我当初所想的完全不一样了，从美洲回来，我感到无比疲惫，怎么会这样？”

方新教授道：“因为你的角色已经发生了转变，从一开始你拿着那张照片来找我的时候，一直都是我们自己在探索、去发现、去寻找。可是，当我们加入这个特训的队伍之后，你的角色已经从主动变为了被动，我们一直在接受各种高难度的训练课目，而寻找发现神庙地址的事情已经完全交给别人去做了。我们只是这个组织中的一分子，和张立，和岳阳、巴桑、敏敏他们是一样的，而决策权和主断权已经不在你的手上。他们很多事情，都并没有告诉我们，这样，我们就显得更为被动，感觉像被别人操控在手中的木偶。拿这次原始丛林之行来说，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和你还是一样的，已经走完了全程，也不知道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对许多事情感到莫名其妙。”

卓木强巴道：“还好，现在她又全部告诉我们了？”

方新教授意味深长地看着卓木强巴道：“那么你认为你听到了些什么？”教授轻拍着手里的资料道，“你认为这些资料，包括你没拿到的那些，有多少是在网络上查不到的？而我们真正需要知道的，有关古格金书和卷轴里面的信息，她说了多少？其实，你在商场那么多年，也应该多少明白一点的，人心不可测，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团体，要想接触到帕巴拉这样的机密，他们肯定会对我们所有的成员都抱着善意的怀疑。对任何人，都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个样子，与你平时的处事态度是不一样的。你太容易就完全信任一个人了，这可是你的弱点，强巴拉。”

卓木强巴苦闷道：“可是，我还以为，既然让我们参加了这个团队，多少会告诉我们一些东西的。不是吗？如果对我们也抱着怀疑和猜忌，那我们怎么可以达到他们的要求和目的呢？我记得肖恩说过，在危险的环境中，人和人是必须相互卖命才可以存活下去的，如果所有的人不把命交出来，大家捆在一起，最后一个人也活不下去。”

方新教授道：“在极端的环境中是这样的，可是，离开了极端环境之后呢？人，都是有私心的，像这次组成团队，你，是为了寻找紫麒麟，他们，是为了找帕巴拉神庙，各自的目的不同，方向相同，因此才走到一起。如果说帕巴拉神庙附近不可能有紫麒麟，或者紫麒麟所在的地方不可能有帕巴拉神庙，那么，你们还会走在一起吗？”

卓木强巴喃喃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心里很不舒服。”

方新教授语重心长道：“人心，都是向善的，如果你无法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那么，试着去相信他们，除非他们确实做了对你非常不利的事情。如今看起来，我们所掌握的资料以及我们的能力，确实不足以去寻找紫麒麟，所以，现在你应该做的，就是多学、多看、多想。我们现在起码知道了，至少有一个专业的团队在为我们提供最快捷、最可靠的信息来源，有了他们的帮助，我们就好像站在巨人的肩上收集信息，踏着前人铺好的路在前进，这对我们是有利无弊的。其实，在一开始加入这个特训团的时候，有两件事都是出乎我的意料。第一，就是我没有想到你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下来，而且我认为，你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应该知道以后会出现的局面，现在看来，你当时并没有考虑这么多。第二，我没有想到国家那么快就同意了这件事情，现在想起来，原来这只是当时的一个契机巧合罢了，如果不是国家当时正好有这个意向，我们那个申报材料，恐怕半年也批不下来吧。”方新教授捋了捋头发，沉思道，“还有，对于这个特训团，我总是有不好的预感，或许将来有一天……当然，那一天最好永远不会到来。”

卓木强巴知道，方新教授是想说，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们还没能去寻找神庙，这个团体被突然解散，而他们就像废弃的矿渣，被人一脚踢开。方新教授又道：“不管怎么说，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对你总归是有用的，等我们真正地掌握这些技巧，就算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们可以自己去啊。”教授看着卓木强巴，解释道，“从知道帕巴拉神庙开始，我便做了这样的准备，我们从神庙入手，这样来找寻那个地方，会比我们直接从紫麒麟入手调查那个地方更容易，能获得更多信息。如今，是时候实施这个计划了，我会和研究会里的专家做探讨的。我想，经过这次的事件，他们也不好意思再将所有的信息都隐瞒起来吧。”

卓木强巴又道：“对了，关于最后那幅地图的消息，我觉得太夸张了吧，我怎么听都觉得，按照教官的说法，好像一战二战、美苏冷战，都和这幅地图有密切关系，这个……”

方新教授道：“别说是你，连我也无法全信，多半是以讹传讹，以至于到后来过于夸大。不过我们可以朝这个方向研究研究，比如哈恩什么的，如果能找到地图的话……还有从目前得到的信息看，本和他所带领的队伍似乎不只是寻找宝物那么简单，以他的财力而论，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亲自去寻找帕巴拉神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方新教授目露深寒之色，缓缓道，“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

卓木强巴不以为然，找到哈恩的资料和地图什么的，希望太渺茫了，而且好像离他们此次的目的也太过遥远。他岔开话题道：“对了，导师，你说说，我们自认为已经学到了很多野外生存技能了，可是为什么和教官的差距却还是那么大呢？”

方新教授摇头道：“不知道，或许是她受过什么特别的训练吧。”

“特别的训练……”卓木强巴重复了两遍，突然道，“啊，一定是那样！”

当亚拉法师从吕竞男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卓木强巴站在训练场，远远地向自己打招呼。他走过去，卓木强巴开门见山地问道：“法师，教官曾接受过密修的训练吧？”

亚拉法师有些惊讶，问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卓木强巴肯定道：“因为这次的原始丛林之行，我个人认为，作为一个普通人，再怎么训练，他的忍耐力和意志力都不足以支持独立穿越丛林。而我记得古俊仁博士曾说过，他只是教过教官野外生存和一些科考的基本技能，教官的格斗和别的本事另有名师，而法师您也非同一般，加上平时你和教官接触的时间较多，所以我认为，教官也接受过和你一样的密修训练。是这样的吧，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向天长息，道：“竞男她是珠古大师的亲传弟子，严格按辈分来算，我还是她的师侄呢。她是年轻一辈密修者中，最杰出的密修格西。”

卓木强巴大喜，哪里知道密修的分级，当下诚恳道：“请让我接受密修吧，法师，我可以接受任何考验。”

“啊！你？”亚拉法师再从容，也不禁略变脸色，年过四十还接受密修，看来强巴少爷对密修毫无了解啊。亚拉法师很为难地问道，“你知道密修到底是什么吗，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坦然道：“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它可以让我变得更强大，拥有更强的忍耐力和过人的毅力。”

亚拉法师哑然失笑：“那自然，忍耐力和毅力原本就是密修最基础的东西，嗯……既然强巴少爷对密修有兴趣，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与密修有关的事。密修选材很严格，如果有密修的资格我们称之为贝卡，贝卡就有资格进行密修。拉萨三大寺（晢蚌寺、甘丹寺、色拉寺）的格鲁派僧人必须在修完显宗‘五部大论’、完成考核后才能进行密宗修习。考核按等级分为喇然巴、厝然巴、林赛和多然巴（或称日然巴）。这四个等级统称格西，已得格西学位的僧人如再进密宗学院学习，则称为卓仁巴，由此可逐步上升为格果、翁则、堪布、堪苏、夏孜却杰或绛孜却杰，后二者在甘丹池巴（格鲁派教主）去世后可轮流升任，享有至高尊荣，死后有作为活佛转世的资格。”

卓木强巴第一次听说，密修还有这样严格的等级区分，问道：“那么法师现在是？”

亚拉法师道：“说来惭愧，我密修五十有七年，至今仍只是格果。”

卓木强巴悠然神往，格果都已经这么厉害，如果修到堪布什么的，那会是什么样子。

亚拉法师正颜道：“所谓密修，实则是人体向自身极限的挑战，不断地挑战极限，不断地超越自我，将意志力和忍耐力发挥到极限。说起来好似玄之又玄，其实按照现代的科学知识来解释，就是通过密修，来调整改变自身的内环境。”

卓木强巴一脸茫然，亚拉法师解释道：“和医学上不同，我们密修者将整个身体的内部称作内环境。人体的神经，大致分为两大系统，现在医学称为动物神经和植物神经。动物神经使你的意识控制你的全身动作，比如说话、动手、转眼珠，这些都属于动物神经控制的范围；而植物神经，则是你身体某些器官的自身控制系统，不受你意志的控制，诸如心跳、胃肠消化、激素分泌，不管你有无意识，植物神经都会保证那些器官持续运作，它们控制着你身体的内部器官。而事实上，这两个系统又不是完全分开的，它们是相互关联的一个整体。举个例子，人在黑暗的环境中，如果感觉到什么恐惧的事情，当你把你所看到的、所听到的、皮肤所感触到的信息传回大脑，大脑马上会让机体做出反应，植物神经开始运作，你分泌的肾上腺素增加，使你心跳加快，瞳孔散大。瞳孔散大，是为了帮助你在黑暗中收集更多的光芒，看到更多的东西；心跳加快，让你的血液充满氧气，输送到全身各处，使你的肌肉充满爆发力，随时可以为逃走或反抗输出最大动能，植物神经和动物神经以这样一种协调的关系促使你的身体对各种环境做出最佳的应对。”

卓木强巴似懂非懂，很认真地听着。亚拉法师叹气道：“可惜，人们过多地依赖动物神经，而将植物神经放任自流，对自身内部器官的协调从来不去过问，只有出了问题的时候才会去看医生。所谓密修，就是通过人为的环境改变和呼吸改变，来打开意识和植物神经之间的那道隔阂，让你的意识可以直接控制你的植物神经。许多修身养性的东西，其实都是这个原理，诸如气功、瑜伽，它们都是通过接触自然和调整呼吸来达到改善内环境的目的，通过改善内环境而使身体内外协调，趋于完满，这，才是真正的健康。很多人外表看起来强壮，其实内环境一塌糊涂，他们一直都处于自己并不知晓的亚健康状态，疾病随时会困扰着他们。现在，你照我说的做，吸气——持续吸气——感觉你的胸腔在扩大，你还能吸入更多的空气——继续，不要停——好，屏住呼吸——坚持——再坚持——”

随着亚拉法师的要求，卓木强巴憋了一肚子气，半分钟后就开始面红耳赤了。亚拉法师又道：“好——现在开始吐气，慢慢地——慢慢地——尽量放缓你的速度——就像感觉春天的微风从你口中吐出，徐徐地，一刻不停地——”卓木强巴伸长了脖子，难受地吐着气，终于快坚持不住了，哽噎道：“我快，没气啦！”

亚拉法师又道：“好，用尽力气，猛吸一口气，快吐，快吐，赶紧全部吐出来。再来一次，用力吸，马上吐，好了，现在你恢复你平时的呼吸吧。”亚拉法师微笑着问卓木强巴道，“现在有什么感觉？”

卓木强巴道：“我的头有些晕。”亚拉法师道：“还有呢？”卓木强巴道：“心跳得好快！”

亚拉法师道：“这，就是密修的一种根本之术，和气功瑜伽一样，通过吐纳使你的内环境发生了改变。当然，我教你的并不是什么真的吐纳之术，只是一个简单的试验罢了，让你知道，通过你动物神经的改变，可以调整你的植物神经做出相应的改变，以后不用再试了。而我们密修，就是抗拒一切外在诱惑，将身心都调整到意识控制的至高境界，简单说来，就是让你学会控制自己的心跳和脉搏，控制自己胃肠的蠕动，控制血液的流向和流速；修炼到较高层次的时候，能自己控制骨骼关节的脱离和结合，控制体液的排泄和吸收，控制外界一切刺激对身体造成的感觉。”

卓木强巴问道：“那么修炼到更高层次呢？”

亚拉法师一惊，喃喃道：“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过较高层次而已，更高层次——我未曾听说过！”同时心道：“似乎我自己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呢，强巴少爷到底在想什么？”

卓木强巴喜道：“太好了，我感觉密修对我来说，非常的必要。”

亚拉法师道：“气功吐纳以养生，就好像从易到难，从轻到重，逐步加强对身体的锻炼，以抵御疾病；瑜伽呼吸以怡情，通过与自然的心灵接触使你心胸开阔，心情愉快，而达到舒缓疲乏，使身体不容易得上疾病；而我们密修，则是通过残酷的以肉身挑战不断改变的自然，就好像一剂猛药，要将体内容易导致疾病的危险因素一刀切掉。气功和瑜伽，人人都能练，因为它们从简入繁，遵循自然，上手容易，练成者难；但是密修，不是人人都能练的，它以雷霆手段，一开始就通过自然淘汰来挑选体质合格者，达不到要求的人，往往在入门挑选时就落下一身伤病，终身难愈，而且，还有致命的危险。就算能通过挑选，以后的训练也是呈阶梯式上跳，随时有可能跌得粉身碎骨。”

卓木强巴惊道：“有这么危险吗？”

亚拉法师道：“植物神经遵循自然，而我们密修者，为了达到用意识来控制植物神经，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违反自然，很多人的身体过不了这一关，后果都很可怕。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曾经有一个强壮的青年想进行密修，我们对他进行饿鬼道的考验。你也该知道，人饿了就会想吃东西，这是一个自然的生理反应，所谓饿鬼道，就是抵抗饥饿。谁知道，才过去四个小时，他就抵挡不住昏死过去，虽然经过全力抢救，最终也没能救回来。”

卓木强巴怀疑道：“怎么可能？抵抗饥饿很简单的嘛，就算一个普通人四五个小时不吃东西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问题啊？”

亚拉法师轻轻苦笑，道：“你以为饿鬼道的考验像你想象的那般简单吗？”

密修二

在卓木强巴怀疑的目光下，亚拉法师慢慢地解释着：“饥饿的本能，并非来自几小时就进一餐的习惯，人会感觉到饥饿，是一个复杂的生理过程。你也知道，人一刻不停地在运动着，就算你坐着，你躺着不动，你的心还在跳跃，你的血液还在流动，它们的运动，需要什么？需要的是能量。而我们吃的东西，部分便转化为这些器官需要的能量，先被由大分小，再分得更细，最后化作糖类，输送到各个器官，在器官的细胞作用下，分解出碳氢氧等物质，供身体燃烧，释放热能。当身体将食物提供的能量用光的时候，便通过植物神经向大脑发出信号，表示饥饿。这个时候，全身的器官发出了没有动力的疲惫信号，已经空空如也的胃发出了需要填满的信号，一刻不停蠕动的肠道，也发出了需要找工作的信号。所以，你会觉得全身乏力，所以，你会觉得腹中饥饿，所以，你会觉得肠鸣如鼓。而我们密修者的饿鬼道，所接受的考验是，在你饥饿的时候，让你绕着一张圆桌缓缓跑步，而圆桌上，会不断放上刚刚出锅的、你最喜欢吃的食物——”

“啊……”卓木强巴叫了起来。这个考验未免太残酷，忍着饥饿跑步，还要看着那些最美味的、而且伸手可及的食物，这对意志力的要求太高了，能坚持四个小时，确实已经达到了生理的极限，可是，怎么会死掉的呢？

亚拉法师继续道：“食物会一直更替，以保证它的新鲜性和对你视觉嗅觉的冲击感。而饥饿的人，出于本能生理反应，他的胃部，会分泌出胃酸，那是一种pH值为1的强酸。胃的内部有一层黏膜，会保护你的胃不被这种强酸所吞噬，可是，如果一直忍耐饥饿，让胃酸持续分泌的话——”

卓木强巴瞪大了眼睛，他已经知道亚拉法师要告诉他什么了。亚拉法师无比怜惜地说道：“唉，那个青年就是忍耐力太强，而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内部脏器，当我们打开他腹腔的时候，他的内脏已经有三分之一，被他自己分泌的胃酸给腐蚀掉了。他的死因可以说是——因为饥饿，他自己把自己给吃掉了！”

亚拉法师盯着脸色发青、陷入恐慌之中的卓木强巴，一字一句地问道：“纵使这样，你也还要接受密修吗？”

过了许久，卓木强巴迟缓而坚决道：“我愿意！”

亚拉法师皱起眉头，迟疑道：“如果强巴少爷坚持的话……我们可以进行一个试验性的考查，来测试你的毅力程度，你看如何？”

听说卓木强巴要接受密修，张立、岳阳等都来为他打气，吕竞男从一开始就一直摇头。亚拉法师为卓木强巴准备的试验性密修入门考查，其内容是抵抗困意。

在亚拉法师的要求下，卓木强巴一夜没睡，而且被要求劈了一夜木柴，第二天清晨，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亚拉法师为他挑选的一间小石屋。

亚拉法师道：“人都需要睡觉，在不睡眠的基础上，会导致一系列生理功能紊乱。这项考查，并不能帮助你的机体变得不知疲劳，只是考查你的机体，在疲劳状态下，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这是一间石屋，亚拉法师在门窗上做了手脚，屋内空气流通，但是没有丝毫光亮，关上门，连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卓木强巴被绑在屋正中一根石柱子上，据说这种紧迫感可以使人更为清醒，而他的头顶正上方，亚拉法师放了块融冰，他与柱子之间，则隔了一床足够厚、非常软和的棉被。

亚拉法师交待道：“当我关上门之后，这里会成为完全黑暗和无声的封闭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中，你的困顿程度被诱发到最大，但是因为站立和束缚的关系，也可以使你能调整自身的心理紧张度来抵御那种困乏，而这根柱子上方有一块冰，估计每半个小时会有一滴融化的冰水滴在你的颈项部位来帮助你提神。你也可以通过计数滴落的冰水来确认你在这里的时间。你的右手套了一个感应器，你不需要用力，只需要让手指触摸到感应器就行了，当你完全丧失意识的时候，也就是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手指离开感应器一段时间，我们就会知道，这门也会自己打开，看看你能坚持多久吧。祝你好运，强巴少爷。”

门被关上了，在封闭的环境中，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自己平静而安详的呼吸。刚开始，卓木强巴还能保持头脑的清醒，可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并没有看多久，就变得无比疲惫，眼皮重重地一直想向下耷拉。

卓木强巴不由想起了亚拉法师的话：“人的眼睛一旦睁开，它就从未停止工作，它会不断地寻找，搜集可以传达给大脑的信息，在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光亮中，无法得到任何信息，它便会罢工。当你在黑暗中，眼睛疲劳得无法睁开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否则，可能导致失明。”

卓木强巴已经闭上眼睛，虽然仍站立着，可是完全遁入了睡眠的姿态，在这样的姿态下，要保持神志的清醒就更不容易了。他还有感觉，拇指依然搭在触摸式感应器上面，可是那种沉沉的睡意源源不断地袭来，他对周围环境的感觉正在慢慢消失。卓木强巴仿佛又回到了莽林之中，在那一片死寂的黑暗丛林，阴暗，冰冷，没有一点星光，连风都是静止不动的。可是，强大的恐惧感袭来，他反复地告诫自己：“不能睡，一定要走出去，一定不能睡。”对，要坚持到底，一定不能睡，卓木强巴晃了晃脑袋，大脑感觉到一阵钝痛，沉重无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卓木强巴又睁开了眼睛，四周还是一片黑暗，空气冰凉，一丝丝寒意从鼻腔被吸入肺部，热气又从肺里呼出，卓木强巴这时才明白亚拉法师将他束缚在这根石柱上的真正用意。如果可以动一动手脚，活动一下筋骨，人为地制造一些疼痛的感觉，一定可以抵抗一些睡意，可是如今，一动不动的姿势，正好满足睡眠的需求。他昂起头，头顶也是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卓木强巴心想：“不是说半小时就有一滴冰水从上面滴下来吗？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还没有丝毫动静呢？”突然，他又想起亚拉法师告诫的另一句话：“在黑暗中，人们很快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感觉，黑暗会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时间。”卓木强巴暗自心惊：“难道说，我自己感觉过去了这么久，其实，只是过了十几分钟，还不到半小时吗？”亚拉法师的话依旧回响在耳边：“一次良好的睡眠，你会感觉刚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天已经亮了；而一次痛苦的睡眠，你辗转反侧，已经过去半天，而黑夜的星辰依然闪烁，好像时空凝固。”

卓木强巴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没想到，挑战人类的极限，并不是绝水绝食，仅是简单的挑战睡眠，就有这样大的难度。这还仅是试验性的资格认证，连这个都无法坚持下去，还谈什么密修？有莽林的经验，卓木强巴知道，必须依靠痛楚，才能缓解睡意，可是，如今双手被缚，背上还塞了一床棉被，如何才能制造痛楚呢？卓木强巴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嘴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那种微咸，有些回甜的特殊味道，每个人都能察觉出。卓木强巴闭目凝思着：“出血了，我已经咬破了嘴唇吗？可是，为什么没有痛的感觉，感觉好轻微，啊，难道我真的要睡着了？”亚拉法师说过，“在深度睡眠中的人，就算用针扎也不会醒来，因为你的意识已经自我关闭，通过动物神经传达给大脑的信息通道被阻断，你感觉不到疼痛。良好的睡眠，等于对自身的一次麻醉。”

顶着棉被的卓木强巴开始频频点头，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是，手脚，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听使唤，大脑里的意识在逐渐模糊。就在此时，像一根针，从背脊骨扎了进去，随后，一阵冰冷刺骨的感觉，在全身泛化开来，卓木强巴猛地一惊，突然又恢复了清醒，回忆起刚才的感觉，他知道，第一滴冰水，已经滴在了自己大椎穴附近。可是没多久，体温很快将冰水的寒意全部驱除，柔软的棉被给肌肤带来柔和而温暖的摩擦，卓木强巴用尽办法，意识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没想到，这种突然的冰水提神，就好像一次性将体力透支，反而更容易疲倦。

抵御这种将睡不睡的感觉，就好像走在一根极细的钢丝上，要用尽全身力气来控制平衡，可钢丝下面并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厚厚的棉被、无数的美女、丰盛的食物，要在这样的钢丝上待得长久，实在难于登天。

卓木强巴终于领会了密修的奥义，同时明白为什么亚拉法师说密修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要抵御痛苦并不难，只需要一颗坚定勇敢的心，可是，要抵御温柔，需要付出的忍耐力，就非人人都能做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卓木强巴感到眼前一亮，他赶紧睁开眼睛，眼前明晃晃的一片，许久才恢复视力，那道石门，竟然被打开了！卓木强巴无力地垂下头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卓木强巴是被张立和岳阳架出石屋的，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为了抵御睡意，竟然耗尽了他全身的力量。从张、岳两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对卓木强巴的表现很失望。阳光下，亚拉法师笑吟吟地看着卓木强巴，拿着手中的计时器道：“五十六分钟，不错了，已经很不错了。”

唐敏为卓木强巴拭去嘴角的血迹，关切道：“怎么会弄得这么惨？”卓木强巴没有回答唐敏，心中只是想：“居然才坚持五十六分钟，怎么感觉就像在地狱里待了好几年。”他突然看见远处，吕竞男正往回走，他问道：“法师，教官也接受过类似的试验吗？”

亚拉法师道：“哦，没有。这是当年我开始密修后，自己想出来的一种资格认证办法，因为不能通过大师们的同意，所以我把它称作试验性认证。除了我，你是第一个接受这种试验认证的。”

卓木强巴问道：“那么当年，法师你自己，坚持了多长时间？”

亚拉法师道：“因为当时我已经拥有了密修资格，并正式开始密修，所以我坚持的时间要稍微长一点——”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小时？”卓木强巴问道。

“不，是三天。”

卓木强巴感到一阵虚脱，头一垂，再也无力抬起来了，他，已经睡着了。

醒来后，已经是黄昏，卓木强巴沉默着，正如导师曾告诉过他一样：“有些事情，需要天赋，人力不可强求。”卓木强巴有自知之明，如果说锻炼外部的肌肉力量，他或许能达到中上，但是密修，自己的资质只能说平庸，甚至是低劣，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亚拉法师来到房间询问：“强巴少爷，现在你想告诉我点什么吗？”

卓木强巴道：“嗯。”他望着亚拉法师的眼睛，自信和执著在不经意间流露——“我想再试一次”。

亚拉法师一窒，良久方道：“如今，先把基本的科目学好，这才是你需要学的东西。如果这次考查结束之后，强巴少爷还想进行密修的话，你可以去色拉寺，一零九号禅房，找丹珠法师，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丹珠法师算不上密修者中的第一人，但他绝对是密修者教师中的第一人。”

卓木强巴不知是喜是忧，心中对亚拉法师又多了几分感激。此后几天，他们开始恢复性训练，同时在医院接受一个月的身体恢复治疗，并且每周一、周三、周五、周日，都要到专业心理医生那里接受心理恢复治疗，要求他们坚持半年甚至更长时间。

在刚开始恢复的几天里，大家吃饭的时候，发现卓木强巴拿着筷子老打架，有时连夹菜都夹不稳。岳阳好奇地问道：“强巴少爷，你的手怎么啦？”

卓木强巴冷静地答道：“手抽筋。”

岳阳更加奇怪了，问道：“怎么会抽筋的？”

卓木强巴面露恨意，一字一顿道：“罚，抄，一，万，遍！”张岳二人居然欢欣鼓舞，显得非常高兴，卓木强巴哭笑不得。

此时，在费城郊外，有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建筑，这是莫金在美国众多居所中的一个。他个人比较喜欢这里，里面的装饰都是他亲手布置的，但索瑞斯很讨厌，这里过于阴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倒像一座古墓，就连这里的风都格外寒冷。而且莫金将他从古墓里掘出来，以及从古玩市场淘换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摆在显眼的位置，使这里更加显得阴气森森。索瑞斯相信这样的话，那些古墓里的东西，因为埋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太久了，那些不散的阴魂都聚集在上面，和那些东西待久了，活在阳世间的人也会遭受其害的。但是为了和莫金一起研究那幅好似中国的地图，他不得不搬来了这里，如今这座阴冷的宫殿，加上索瑞斯那些可爱的小生命，变得更像巫师的城堡了。

大厅里放了一张平板大桌，像张乒乓台似的，塑封好的那幅古地图放在正中，旁边有一张接近两米长宽的绘图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地名，莫金一手拿尺一手拿笔，像个工程师一样在上面圈圈点点。这张从玛雅地宫中取出的地图上，全是让人看了就眼花头晕的符号，就索瑞斯而言，那些符号就像最古老的一笔画符号，胸形、茄子形、梯形、箭头形等等，都用一笔串在一起。索瑞斯看着这些符号，感觉就和玛雅地宫里的那些符号一样艰涩难懂，而莫金还煞有介事地作思考状，不由询问道：“这些是什么？是藏文吗？”

莫金咬了咬笔杆，道：“嗯，有些符号应该是文字，你看，大多数的地方符号排列都很工整，而且有重复，这些就应该是文字。而另外一些，看起来像是画的什么东西，或许是表示标志性的山体形态？”

索瑞斯道：“你……你肯定是藏文？我好像没见过这种藏文啊。”

莫金道：“这不奇怪，你没见过的藏文多了。藏文发展千余年，如果从象雄马尔文算起，都有两千多年了，不同时期，不同教派，都有不同的字体。同样是藏文，字体估计不下百种，有些彼此间完全不同，无法通用。”

索瑞斯脸色沉下来，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指着地图道：“字体不下百种？你，你认识几种？还有，你能把这些符号，哪些是文字、哪些是画的图像区分出来吗？”索瑞斯清楚，如果你不了解，那么，一种古代的文字，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相当复杂的密码，如果仅仅是掌握了几个有限的符号，那么要破解文字密码，难如登天。

莫金眨巴着眼道：“没关系，我们有专家……”他又揉了揉眼睛，确实已经眼花缭乱了。

印加创世神之谜

一个月后，国家另外有科考项目，艾力克要回归国家队，临别前，大家聚在一起，依依惜别。餐后归眠，卓木强巴又来到他和艾力克第一夜谈话的地方，星空依然璀璨，艾力克依旧矗立在微寒风中，远远注视着灯火明灭的军营。“你也在这里啊，毛拉大哥。”卓木强巴道。

艾力克轻轻叹息着：“是啊，相处了这么久，突然就要走，总是有些缅怀。不过也该走了，我能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们了，剩下的路，就靠你们自己去走了。”

卓木强巴道：“谢谢你，教会我们这么多知识。”

艾力克示意卓木强巴，在以前那方石墩上坐下，两人并肩坐了，艾力克道：“强巴少爷，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觉得吧，你真正要寻找的，似乎不只是藏獒而已。”

卓木强巴道：“哦，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艾力克道：“你是所有受训者中最刻苦的一个，你训练得很努力，甚至可以说是拼命。每当你完成一个训练项目的时候，你的眼中就透出一股喜悦，但同时还有淡淡的哀伤，有些事情令你自责，是吗？所以，有时候我在想，你好像并不是真正地要寻找藏獒，而是将寻找藏獒看作了一种契机、一种希望。如果能找到獒王，是不是就在暗示自己，就有希望找到你自己真正想要找到的东西？”

艾力克的话，就像开启了一扇尘封的门，卓木强巴面色惨白，浑身冰凉，心中震道：“是这样吗？难道我是这样想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艾力克起身道：“强巴少爷，你应当明白，人的一生，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是有目的的人，所以，你活得比其他人都更充实。做了这么多年的科考工作，我想，这条探索的道路，是永无止境的，你可以从中不断地学习和获取。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它并非是枯燥无味的，因为它带给你快乐的东西，在你心中。我想，人生也是如此吧，不断地探索和发现，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艾力克拍着卓木强巴的肩头，意味深长道，“其实，我觉得强巴少爷很适合做科考的工作，你有一种常人所做不到的坚韧毅力，而且，你的洞察力比普通人强，只要你想到了，必定会有所发现。问题是，你现在还不愿去多想，很多事情，你喜欢将它简单化，我想，总有一天你会觉醒的。”

望着艾力克的身影，卓木强巴顿在空地，仿佛融入了寒冷的风，艾力克的每一句话，都值得他去思考。他明白，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似乎是为了忘记艾力克的话，卓木强巴又返身回到了营房内，自从他们拿到那部分资料之后，这一个月没少研究。原本卓木强巴打算让张立、岳阳，加上敏敏和教授，他们五个人一起研究的，可是张立和岳阳两个家伙，看到那么厚一摞资料就头痛，倒是敏敏很认真细心地帮方新教授分类整理着那批资料。

因为方新教授在去美洲前特意研究过玛雅文明，照教授的话说，打铁要趁热，特别是卓木强巴提到的那个行走于世间的神引起了教授的极大注意，所以他们决定从库库尔族与那个使者之间的关系查起。

没想到资料里关于玛雅部分极少，岳阳分析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为国家才从古格金书里得知使者与美洲有关系，他们以前都没有过类似的资料，所以准备不充分；其二则是专家组里，恐怕自身的玛雅专家就少得可怜，是否有这方面的专家都成问题，当然不可能准备多少翔实的资料。倒是方新教授通过他的朋友，在网络上与一些国外的玛雅专家取得了联系，他们又从其余途径获取到许多意想不到的资料。

不过那些资料，反而让这群人更加疑惑了。主要有三点，首先是地理位置，库库尔族远离玛雅文明的中心尤斯坦半岛，但他们的村落和他们祖先修筑的白城，的的确确是典型的玛雅文明，这无须怀疑，那是曾经辉煌过让世界为之震颤的文明。他们为什么去那里，怎么去的，曾经辉煌到何种程度，又是如何陨落的？

然后是库库尔族养狗的习俗，在玛雅文明中似乎也尊崇狗，他们有犬神，但是狗死后与主人合葬，这是他们在别的玛雅资料中没查到的，印加文明也没有类似的习俗。

最后是那个因那维阿神，这一点是库库尔族最让人感到奇怪的事情，因为这不是玛雅人的神，而是印加文明的神。但如果说是因为地域的重合而让印加文明与库库尔族的玛雅文明融合在一起，却又找不到一丝一毫其余的印加神灵和印加文化的痕迹。此外更有许许多多小的疑惑，这些问题的答案来源就两个地方，一是玛雅铭文的破译，这个方新教授想办法求助于国内外专家，另一方面更多地是让卓木强巴回忆巴巴日兔的史歌。这可让卓木强巴犯了难，他记得住的来来去去就那么两句，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第一个问题牵涉面太广，第二个问题资料太少，所以他们着重调查第三个问题。加上资料中提到的使者前往美洲一事，方新教授称第三个问题为重中之重，搞清楚那个使者是否到达过美洲，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对寻找帕巴拉至关重要。他们发现，印加创世神维拉科查有无数名字，而且每个地方的少数部落都坚信，自己部落里流传的名字才是那位行走于世间的神真正的名字。他叫维拉科查，又叫科查维拉，诸如肖恩口中的维拉因查和库库尔族的因拉维阿都只是发音略微不同，还有相差更多乃至完全不同的名字：华拉科查，康恩・蒂奇，苏努帕，查克拉卡皮，伊拉，等等……

“强巴少爷，有新发现。”一看到卓木强巴回来，岳阳就欢喜地汇报道，“是我发现的，这个玛雅文明和印加文明，与库库尔族的历史有惊人的重合期哦。”

“哦，怎么回事？”卓木强巴看向方新教授，教授道：“是岳阳发现的，让他告诉你。”

岳阳道：“你看，现在普遍认为美洲的玛雅文明大概是九世纪末突然从繁盛走向消亡的，其直接证据就是现今发现的最后一块刻有时间的纪年碑为899年。在这段时间附近，所有的大型城邦都停止了修建，而且发现大量的屠杀痕迹，有考古学家指出应该是大面积的战争爆发。而库库尔族的史诗不也是说，北方战争导致他们祖先向南迁徙吗？如果强巴少爷记住的玛雅时间没错的话，4个卡顿年是80年，他们大概走了这么久，他们抵达并修建白城的时间就在十世纪末，而事实上，印加古帝国从没有任何记载的原始部落突然走向繁盛，也正是由这个时间开始的。对印加帝国的王曼科・卡帕特至今还有争议，有的说是公元1200年左右开始建国强大，也有说是公元1000年左右开始建国强大起来的，而事实上我发现，其中有个疑点，就是第一代印加王和第八代印加王，他们用了同一个名字，或许这就是导致历史相差两百年的混乱的根源。我是赞同第一个时间观的，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印加人的文明和玛雅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慢慢积累起来的，而是突然从天而降的。他们自己的神话传说中也是这样描述的，他们的祖先那时还处于混乱状态，赤身裸体生活在山洞里，每天天一亮就满山遍野去找食物，这时候，是维拉科查神来到人间，教会了他们一切。而这个时期，这位维拉科查大神，应该就在库库尔族做客，就是那个给他们警告的因那维阿，只可惜强巴少爷没有记住中间的内容，否则，我们就能联系起来了。怎么样，这段历史还算拼凑得完整吧？”

唐敏从一大堆图书中抬起头来，胡乱拨弄了一下头发，补充道：“其实岳阳没说到重点。我们研究的结果是，玛雅文明在十世纪左右突然消亡，事实上当西班牙人到达美洲时，那些玛雅人已经忘记了祖先的文明，过着原始生活了。而印加文明则是从十世纪突然崛起，在那之前，他们的历史几乎不可考，那些文明倒真像是外星人教给他们的。根据印加的神话传说，维拉科查神，类似中国的神农氏那样的伟大人物，在那个时间段抵达了南美，并在南美各地留下了神迹。”

看着敏敏有些红丝的眼睛，卓木强巴心中歉然。他曾劝敏敏不要太劳累了，还在恢复期，注意自己的身体，唐敏的回答是：“我力气又小，出去的时候帮不上你什么忙，查查资料我还做得下来。再说，教授都没休息，我比他年轻，怎么说我也是学过医护的……”

卓木强巴笑笑，道：“照你们这么说，那位维拉科查神，就是从我们西藏漂过海去的使者啰。”

“难道不是吗？”岳阳急道，“看看有关那位维拉科查神的描述吧：有一群忠实的信徒一直追随着他，还有一头奇怪的猛兽始终陪伴在他左右，那猛兽头颅巨大，四蹄如狮……强巴少爷，这不明明就是在说古格的护卫和战獒吗。”

卓木强巴淡淡一笑，道：“那么那些西班牙人对这位大神的叙述呢？他们所说的可是和藏族一点关系都没有哦，在他们记录下，维拉科查神应该是皮肤白皙、鼻梁高跷、蓝眼睛的欧洲人，而且据说，他和圣经里的使徒圣巴托罗缪和圣汤玛斯都很像，这你怎么解释啊？”

“我认为岳阳说的并没有错。”这时，方新教授站出道，“别忘了一句名言，历史由胜利者来书写，西班牙人描述的维拉科查是信仰上帝的白种人，那是因为他们是最先征服印加文明的侵略者，但事实上，从很多细微的地方我们还是可以找出破绽的。诸如，有关维拉科查的雕塑，西方人这样描述过，‘他身材高大，须长一拃有余，衣长且宽，状似长衫或道袍，垂及双脚。神像牵一异兽，形状不曾见过，四爪如狮；这座神像与我们（西班牙人）吉祥使徒的形象颇为相似，确切地说更像使徒圣巴托罗缪，因为他的像上画着一个魔鬼捆缚在他的脚上，而维拉科查的神像是牵着一只从未见过的异兽。’奇怪的是这座神像与建筑后来被西班牙人摧毁了，据说是为了彻底毁灭印加信仰，然后好传播基督教。如果那位神灵和他们的圣徒很像，可以说是他们布教的最有力神迹，为什么要毁掉？还有，西班牙人认为这位行走于世间的神是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忠实教徒，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在神的殿堂发现许多十字，他们认为那就是传播教义时留下的，只是当地人手工拙劣，十字做得不工整。你看看他们发现的十字，这是秘鲁政府保留的实物照片。”

卓木强巴看了看方新教授的电脑，那双钩十字明显地偏向一个方向，惊愕道：“这是……反万字！”

方新教授笑道：“这是雍仲符号，至少比起十字而言它更像雍仲符号些吧。如果这个不能说明什么，你再看看这个，这也是秘鲁政府收藏的，是印加文明时期留下的‘T’字形手术刀，据说印加文明的开颅术非常先进，你再看看这张照片……”

电脑上出现了两张并排在一起的黑白照片，两张照片上的“T”形刀，除了大小和清晰程度不同，几乎如出一辙，卓木强巴道：“这个是……”

方新教授解释道：“这另一张照片，是布达拉宫里的藏品古西藏在一千多年前使用的手术器械，这只是其中的一把，事实上一套完整的手术器械据说有一百多种。虽然我还不怎么了解西藏古代的医学技术，不过从这些手术器械上看，当时的医疗成就一定不简单。而那个时候的西方医学呢？他们正在宗教的压迫下度过黑暗的一千年，他们的医学复苏是在十五六世纪的文艺复兴时期才开始的。”

卓木强巴这才开始正视起来，盯着电脑上的所谓手术刀，他并不知道古代西藏究竟有怎样的医疗技术，但是这两把刀，确实太像了。只听方新教授在一旁淡淡道：“其实，从神话中我们还能听出一些端倪。在很多的神话版本中，记载了这位大神的神迹，而其中记载得最多的，莫过于这位大神对火焰的操纵，他似乎能够随时随地地召唤出火焰，你看，这里有个神话是这样说的……”

卓木强巴看着教授从电脑里调出资料，是一份西班牙人的笔记，旁边译文写着：“一天，他来到喀纳斯地区一个名叫卡查的村庄……附近的人起来反抗他并且威胁说要用石头砸死他。他们看见他跪了下来，举手向天，好像在祈求上天救他脱离危险。印第安人宣称，就在那时，他们看见天上降下一团火光，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吓坏了，来到他们企图杀死的人面前，祈求宽恕……他一声令下，天火顿时熄灭。”

方新教授看着卓木强巴道：“如此众多的描述和诸多不同的版本，可以说这位大神对火焰的操控出神入化。但是换一种方式思考，我们是不信神的，如果说他用的不是神迹，那会是什么呢？”

卓木强巴转过头来，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惊呼道：“火药，火药术！”

方新教授点头道：“没错，要知道，火药术是十二三世纪才通过阿拉伯人传到西方去的，在这位大神登陆美洲的年代，西方人还不知道火药是什么呢。而那个时候火药术通过文成公主传到西藏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完全可能出现了改进而变成了这位大神手中的奇迹。还有其他的一些神话证据，比如，印加人坚持说这位大神教过他们书写文字，只是后来忘记了，他们祖先也曾把文字记载在树叶和树皮上，但是结果和玛雅文献一样，被西班牙传教士付之一炬。当时西方的方式是将文字写在羊皮卷上，这种利用树叶和树皮书写文字的简便方式虽然不是西藏原创，可是那个时候正在西藏流行。”

卓木强巴再度惊呼：“贝叶经！”那是一种从印度流传过来、将经文书写在树叶和树皮上的抄写方式，被一些宗教将这种书写方式保留了下来，一直沿用到十六世纪之后，甚至有些地方今天也在使用。

“还有，我们从当地居民的生活方式和习俗也可以看出他们和西藏的联系，我想你对库库尔族人的祭祀和生活细节还没有忘记吧。事实上，美洲大部分民族都崇拜万物有灵，都崇拜白色的石头……”卓木强巴当然不会忘记，在库库尔族里度过的日子他记得十分清楚。

“对了，还有那个，教授，把那个给强巴少爷看看。”岳阳突然想起什么，叫起来。看着有些发愣的卓木强巴，他和唐敏都露出了微笑，他们似乎有什么特殊的资料。只见方新教授鼠标点击，这次电脑上出现了一幅印第安战士的壁画，头上插着鹰羽，脸涂成赭红色，只是那服饰不太像印第安人，胸口挂着绿松石做成的项链，手上拿着一把奇怪的武器，胯下似乎有马，但是已经残缺，而且这幅壁画边缘熏黑，有被焚烧过的痕迹。

“强巴少爷，你觉得这幅壁画是哪里来的？”似乎要考教卓木强巴，岳阳不待方新教授开口，抢先问道。

“这……这不是印第安人吗？”卓木强巴答道，这毕竟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了。

“哈哈。”似乎知道卓木强巴回答不正确，岳阳笑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方新教授在一旁道：“这是布达拉宫的壁画。”

“布……布，布达拉宫！”卓木强巴傻眼了。

“布达拉宫两度毁于战火你是知道的，这幅壁画，就是第二次翻修布达拉宫时，从废墟中挖掘出来的。它上面画的，是古代吐蕃的士兵。”面对完全发愣的卓木强巴，方新教授补充道，“这份照片是专家组提供的，绝对可信，而且历史记载上也写得很清楚了，古代吐蕃士兵，喜欢用赭色涂面，喜欢将鹰羽插在头上以示威武，这才是他们原本的模样。文成公主进藏时，还被他们的这种模样吓哭了呢，唐书写的是公主不喜，弄赞乃令改；后来重修的布达拉宫壁画上的吐蕃士兵就穿上了铠甲，羽毛也插在头盔上面，看起来倒像唐朝的士兵。”

战 徽

卓木强巴愣了足有一分钟才清醒过来，询问道：“这，这就是吐蕃的士兵，是光军吗？”

“嗯，应该不是吧，亚拉法师所说的光军如此隐秘，应该不会出现在壁画这种公众地方才对。”方新教授解释着，接着道，“噢，对了，我还有一个最直接的证据，但是被我们忽略了的，就是在玛雅地宫，国王的陵寝那里……”教授一边说，一边调出他在地宫拍摄的资料来，很快，画面定格在那道三角形的石门上。石门上那幅浅浮雕图，一个人牵着一头怪兽，当时谁也没有去注意，可是如今，知道了维拉科查神和他手中的怪兽，知道了远赴美洲的使者和他的战獒，这一切，就全然不同了。

这位神秘的大神并没有像传说中穿着圣徒一样的隐士服，只是套了一件宽松的大袍在外，和今天的藏袍不完全相似。他长了一脸大胡子，不过作为一个横漂太平洋的人而言，这样的造型已经算得上精神矍铄了。最为关键的是，这幅浅浮雕上的人面，绝不是西班牙人说的那样，是一个高鼻梁、高额头、深眼窝的白种人，从这幅人面上看，他更像中亚人种多一些。很显然，当时的玛雅雕刻技师还做不到神形皆尽完美。

还有就是这人手中的怪兽。的确，当时它没能引起卓木强巴的注意，因为它确实和藏獒不大一样，仔细看来，它倒和中国古代传说中的麒麟或是中国狮的形象更为近似。这只怪兽头颅略方，两个眼睛分外突出，口裂几乎占了整个脑袋的二分之一，一口尖锐森寒的牙齿，相较之下它的耳朵和鼻子并不是很明显。工匠没有雕刻今天的藏獒那样的长毛，但那种紧身衣一般的皮毛更能体现出身体的线条，工匠显然对这头怪兽下了更多功夫，那犍牛般夯实的肌肉，猎豹一样优美的曲线，都在工匠的手下体现得淋漓尽致。那头怪兽是站立在那人旁边的，高度大约与那人齐腰，四蹄如狮的形容真是一点都没错，在工匠特意的雕琢下，给人的感觉是它随时能腾云而起，一飞冲天。卓木强巴遏制不住手指微微抖动起来，这就是战獒，传说中的战獒吗？

岳阳在一旁评论道：“这怎么看也不像是白种人吧。是吧，教授。”

卓木强巴回过神来，询问道：“那么时间呢？他和古格历史上的时间吻合吗？”

方新教授道：“这也正是我们将要查证的事情。我们拿到的有关古格的资料是最多的，所以我计划在接下来的时间，先将库库尔族的迁徙史和有关养犬习俗的问题放缓，着重研究古格史，毕竟西藏才是我们主要探查的地方。关于这位大神，我们还查到不少资料，都足以从侧面反映出他与西藏或是说与中原文明的关系，比如机关工程力学、医学、畜牧、冶金，等等。资料在这里，你可以自己看一看。”

电脑上开始滚动出现了各种笔迹的手抄，每一段手抄都描述着不同的印加神话……

“可怕的灾难像洪水一般淹没了整个大地，太阳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天下大乱，人们生活在混乱状态之中，野人一样赤身裸体。除了山洞，他们没有任何栖身之地。他们每天从洞穴中爬出来，满山遍野去寻找食物。就在这时从南方突然走来了一个人，他身材高大，庄重威严，法力无边，可以将山岳变为河谷，在河谷中崛起山峦……

“维拉科查改变了这一切。他开创了一个长期的黄金时代，为世世代代子孙所缅怀。不仅如此，所有的传说都一致认为，他以悲天悯人之心，开展他传授文明的使命，除非万不得已，决不使用武力。他循循善诱，身体力行，将知识和技能传授给百姓，使他们能过上文明、富裕的生活。人们尤其难忘的是他给秘鲁带来了医疗、冶金、农耕、畜牧、文字书写（印加人说维拉科查曾教过他们，但被后人遗忘了）等各种技能。他还教授他们先进的工程和建筑原理……

“这个人从南一直往北走，沿途创造奇迹，此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很多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教导人们应该怎样生活，他的话语总充满了爱心和善意。他劝导人们要相互友爱，而不是相互伤害，对天下万物都应以慈悲为怀。大部分地方的人都称他为维拉科查……

“他是科学家，是技艺高超的建筑师，是雕刻家，还是工程师。他在陡峭的山坡上开辟梯田，修葺坚固的堤埂支撑田地；他还开凿沟渠，引水灌溉……同时他还是教师和医生，是百姓患难之中的救星。据说，他用草和叶子治愈所有的病患，他用奇怪的工具让盲人见到光明……”

那无数的神话，在卓木强巴的脑海中构成了一个鲜活的人物。他来自海里，被称作大海的浪花，最后他又回到了海里，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他身上展现的一切神迹，已经在卓木强巴的脑海里逐一转换成一个个辉煌的古代文明，那些文明技术的起源，有来自中原的，有来自印度的，最终，它们都在维拉科查这位神的身上展现出来。各种迹象表明，那位使者来自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地方，他所带去的是那个时代最为先进的科技，那些足以让原始的印加人称之为神迹的东西。而那个时候，西方的文明正落后得一塌糊涂，只有在遥远古老而神秘的东方，有一个庞大的王朝正站在世界的最高峰，而另一个王朝足以与之匹敌，最后，两大王朝的文化与科技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们缔造了一个神话般的地方，那里叫——帕巴拉！然而，这位神秘的大神带给卓木强巴的疑惑和他创造的神迹一样多。他何时去的美洲，何时消失的？他肩负着怎样的使命？十三年里他做了些什么？玛雅文明的陨落和印加文明的崛起真的和他有关吗？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个人又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将光照下的城堡带去美洲并埋入地宫？这究竟是为什么？卓木强巴陷入了深思。

费城郊外别墅内，莫金的绘图纸上已经多了不少翻译过来的藏文。如今他们已经弄清楚了，那种字体是藏文里的串珠体，看起来就像一串珍珠，专家说应该是小草串珠体。它简便且适合快速连写，八世纪末被创建出来后曾一度受到译师欢迎，不过这种文字也随着佛灭消失了，如今懂的人不多。

莫金八方求教，总算能掰开那些一笔画图案，算是解开了这个密码，由于藏文是字母文字，只要找到每个符号对应的字母，接下来就好办了。但是此时，莫金正看着绘图纸上的地名发愁呢，他叹息着告诉索瑞斯：“这些文字没问题，看来绘图的人并不打算在这幅图上作什么隐瞒，关键是上面的地名，翻译过来……啧……怎么会呢，我几乎都没听说过。”

地图可以说描绘得十分详细，他们为此专门咨询过符号学和地图专家。专家说这幅地图充分地反映了古人的智慧，河流、山川、城镇，描绘得都非常详细，并且利用符号来表示大小，一个圆点应该是最小的单位，圆圈就大一些，三角形更大，一个方框是最大，反万字表示神圣的。在这些符号的后面就是一排地名，并用黑线将那些地名串联起来。

他们最先辨认出的是中间那条的线路，通往一个叫“神山顶”的地方。能及时辨认出它是因为雅鲁藏布江一条支流伸向它这里，在地上标注的源头是“从山顶峰流下的水”，到了这附近便成了“好马嘴里流出的水”；在它右上是“来到那里就很高兴”的地方，周围有几座山，山名叫“雪拉沟雪山”“大母鹿雪山”“马脸鸟嘴神山”；在它左下是“测量声音的小山”，再往下则是“神女峰”，这个莫金认识，是珠穆朗玛。莫金正是通过珠穆朗玛和雅鲁藏布江确定，那个地方的大概位置是今天中国定结县附近，但是地图标注的最后是通向一个小地方，对于那些地名，莫金就束手无策了。

索瑞斯则认为是莫金的翻译水平有问题，看着莫金愁眉苦脸的样子，提醒道：“别只关注那些小的地方，先把大的方位弄清楚，对了，右上角那个符号，它会不会暗含有指向方位的意义？”

“不，不会，”莫金肯定道，“我曾专门咨询了符号学专家，专家告诉我，这个符号，就好像今天的奔驰、宝马徽标一样，只是个标志。”话虽如此说，他却寻思起专家的那些解释来……

“莫金先生，你知道，我研究的专业领域是西欧和美洲符号学，我只能从我的领域对这个东方古老符号做出解释。”

“你是权威专家，我相信你的解释一定有它的合理性和必然性。”

“我们先从这个反万字符号说起。在我们西方，万字是象征着光明、正义和白魔术，白魔术指的就是带来希望、拯救众生的魔法力量，最简单的表象就是顺时针旋转，它的实际意义就是遵循自然的规律，诸如四季为春夏秋冬，人经历生老病死；同样，与它相反的反万字，自然就是代表黑暗、邪恶与黑魔术，它是为了违反自然规律而创立出来的，黑魔术是代表破坏、毁灭和吞噬一切的魔法力量，它逆时针旋转，表示从光明堕向黑暗，从枯骨变成老人，从老人变成小孩，再由小孩变成婴儿，最后回到母体，回到出生之前的状态。标志设计者赋予这个符号的含义，是渴望获得灵魂上的永生，并且永远拥有感知，永远行走在世间，摒弃病痛、年迈、体弱、悲哀等一切负面因素。这就是我们西方反万字符号的含义了，追求毁灭一切的力量，追求永远年轻强壮的身体。在我们西方，有些信仰反万字的极端宗教，为了追求这一符号象征的意义，将撒旦祭为他们的主神，饮食新生婴儿的血液，与强壮的猛兽杂交，将纯洁的处女或是神职人员摆上祭台。而真正使这个符号让全世界都战栗的，当数二战时期那一位元首……

“我们接着再谈谈上面这个符号。不管它是羊头、牛头还是狼头，正如你所见，它显得凶恶，看上去很狰狞，而如果真的是一个狼头的话……狼的特性是什么？凶残应该是我们最先想到的词汇了吧，不仅外观凶狠，其本性也残暴，加在一起就是比残暴更加残暴的，比凶狠更加凶狠的……我所知那些使用狼作图腾的西欧原始民族，他们祖先使用这个图腾教给他们子孙后代的，无不是战争、掠夺和屠杀，事实上，古代许多令人闻风丧胆的强盗团体，就喜欢使用狼图腾。但是，一个狼头，下面再加一个反万字符号，连在一起呢？我们从符号表面意义上作解，那就是指——行走在黑暗中的凶残之主，拥有毁灭、破坏和吞噬一切的力量，并且，要将这种力量长久地作用于人世间，直到永生！

“呵呵，莫金先生，你很紧张，不要着急，听我把话说完，刚才我说的是表面意义，事实上，这个符号还有另外一层含义。首先，以某种动物的头为标记，在远古时期，那就是一个氏族的象征。古代的人类很弱小，他们渴望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就将拥有强大力量的动物认作是自己的祖先，于是，就有了狼族人、虎族人等部落，他们的图腾就是狼头、虎头。部落之间相互征战，图腾也就相互融合，出现了很多奇怪的图案，但是，一些从古到今都被认为是人类强大敌人的动物，它们的图案，却被一直沿用下来。而狼，正是其中的一种，好了，狼头可以看作是部族代号，这是其一。第二，这个狼嘴的张合度，应该超过了四十五度吧，很明显运用了夸张的手法，突出了狼最犀利的武器——它们的牙齿，为什么要做得这样狰狞？这里面含有一种震慑之力，也就是让别的人一看到它，就感到不寒而栗。问题就在这里，要震慑什么人？在什么样的环境和条件下，一定要让对方一看到就感到害怕呢？”

“敌人？”

“非常棒！事实上，方才我说这个符号的表面意义，听起来好像残暴不仁，但是当它作用于另一个环境中，就变得合情合理了，那就是战场！在战场上，军队需要的就是这种力量，要让敌人一听到他们的名字就吓破胆，一看到他们的身影就瑟瑟发抖，那么这支军队，几乎就立于了一种不败之地。事实上，不管强盗还是土匪，当他们聚集成群并有了统帅，那就是军队，而军队分为十几人一组进行抢掠，那就是强盗和土匪，他们是可以一而二、二而一的。当部落和氏族渐渐消失，形成了大一统的王国时，那些象征部落和氏族的图腾，就渐渐有了新的意义，它们转而代表了某一地区，或某一支部队。那么现在，我们再回头看这个符号，就很好理解了，它就像我们西方中世纪的显赫家族所拥有的徽章一样，动物象征了他们家族的秉性和精神，而宗教意义的符号则象征了他们家族对宗教的信仰程度和所做过的贡献，有的家族徽章上还有代表地名和特产的符号。因此，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断定，这是古老的东方，某个家族或是某支部队使用的符号，而部队的可能性，占了七成。”

“有……有没有可能，是某个教派使用的符号？”

“这不可能。你看，这个符号本身就是如此的邪恶，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发挥出它的全部作用，而关于那些使用邪恶图像作教派徽章的事，那是后现代，一些人的精神极度腐化堕落之后才出现的。至少我所知，在古代，几乎所有的宗教都是教人向善的，不管他们的手段看起来多么残忍血腥，但他们的本意，却不是现代人所想象的那样。话说回来，如果这是一支队伍的徽章，那么这支队伍，应该曾经一度辉煌，这个战徽，很可怕啊。”

“为什么？”

“如果你相信超自然力量，对此就不会奇怪了。当年希特勒，正是一个超自然力量的狂热信仰者，纳粹党徽便是从各种古老的宗教符号中挑选出来，被认为是最具强大力量的战徽。事实上你也该知道，战争刚开始时德军扫荡一切的可怕实力。所以说，如果这个符号曾出现在战场上，那么，在这面旗帜下聚集起来的队伍，应该是一支不败的队伍！事实上，从现代心理学的观点而言，一个徽章象征的含义越强大，就能赋予那些拥有那种徽章的人更大的精神潜力，他们为此狂热，并可以为此付出一切。正因为如此，每个国家的国旗和国徽都会反复地设计，以最大限度地体现出它的象征意义和民族特征，一个好的国旗符号，甚至可以从某些方面改变一个民族的命运。这，也是我们符号学家存在的意义呢……”

第六章  西藏墨脱：最后的秘境

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里最险峻、最核心的地段，是从白马狗熊往下长约近百公里的河段，峡谷幽深、激流咆哮，至今还无人能够通过，其艰难与危险，被称为“人类最后的秘境”。而卓木强巴他们，根据地图的指引，准备去那里碰碰运气。

古格历史之谜

又过了三周，在哥伦比亚伤愈出院的巴桑与吕竞男取得了联系，很快通过外交部回到国内。大家又惊又喜，虽然这次原始丛林的穿越可以说是大大的失败，可是特训队毕竟没有一个人殉职。通过丛林洪荒的事情，巴桑与卓木强巴小组成员的关系也开始融洽起来，只有卓木强巴显得有一些为难。吕竞男的话，就像一根刺插在他的胸口，“我们怀疑，你们当中有通风报信的人。”当卓木强巴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中默默地将所有成员的信任度做了个排位，他本以为，自己会将敏敏排在第一位，可是真正排位的时候才发现，怎么排，第一位都一定是自己的导师方新教授，敏敏只能排第二；岳阳和张立都是部队上的，自己对他们也非常的信任，只有这个巴桑，可疑度很大。一旦卓木强巴怀疑某人，他就不可能露出伪善的笑容，他和巴桑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便会露出怀疑的目光。他勉强对巴桑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牺牲的。”

巴桑也道：“没想到你们到底跑在了我的前面。”

据巴桑的说法，他在洪流中被冲向了北方，因为被巨树砸伤而失去了知觉，在医院休养了一个多月，他的病历和一系列报告单也通过外交部转到了吕竞男手中。可是卓木强巴发现，巴桑的皮肤更加黝黑了，身上似乎还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好像还有某种高级香水的味道，与其说是在医院休养了一个多月，更像是在某处旅游了一个多月。如果说自己的猜测成立，那么巴桑的经费从何而来？

看着张、岳二人喋喋不休地告诉巴桑一些后续经历，卓木强巴不想过分靠近，站在一棵树下面。方新教授看出了卓木强巴的忧虑，问道：“你怀疑他？”

卓木强巴道：“我不知道，如果我们之中真的有人值得怀疑的话，也只能是他了。可是，我又很矛盾，我是不是不应该无端地去怀疑别人呢？”

方新教授劝解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何必刻意地去怀疑谁？真要是做了亏心事，他迟早会暴露出来。而且，为什么就只能是我们被怀疑，他们，就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吗？”卓木强巴知道，方新教授说的他们，是指后来的那三个人，包括吕竞男、艾力克和亚拉法师。谁都不能够全信吗？他摇了摇头，只是因为一种对人的态度，竟然让一个团队变成了这个样子，到底是对是错？

卓木强巴将这些让人头疼的想法赶出脑海，转而问道：“对了导师，有关古格那段历史，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根据他们查找的资料，古格的历史大概理清了，方新教授曾如此感慨：“古格，是一个因为佛教而生也因佛教而亡的王朝啊。”

古格王是那位灭佛的藏王朗达玛的直系后裔，藏王朗达玛灭佛仅两年，就被佛教的拉隆贝吉多杰所杀。此后吐蕃王庭发生了分化，朗达玛侧妃所生的遗腹子维松，被韦氏家族支持为赞普；而正妃不甘心大权旁落，据传说是偷偷买了个婴儿，也将那个买来的儿子立为赞普，就是叫作云丹的。此后吐蕃王朝出现了两个赞普，两派都称自己拥立的赞普才是货真价实的，他们争斗不断，战争由此爆发并升级，那就是后人记载的五茹之乱。

连年的争战让百姓苦不堪言，终于在贵族和一些军士的带领下起来造反，两位赞普，一位逃窜，一位被杀。而第一代古格王的父亲，正是那位维松赞普的孙子，叫作吉德尼玛衮，他逃窜至阿里地区，与当地酋长联姻，生下的三个儿子贝吉日巴衮、札西衮、德祖衮，分别占据了芒域（今拉达克地区）、布让（今普兰县境）和桑噶尔（拉达克南部）。此三子号称“上部三衮”，“上部”即指阿里地区，因为是小邦土王，故称为衮，衮为救主之意。

他们查找的正式藏史，几乎都是称札西衮为第一代古格王，可是吕竞男提供的资料里有部分野史和民间记录也直接称吉德尼玛衮为第一位古格王，因为他继承了那位酋长的家业，古格也囊括在他的领地范围之内。只是如此一来，那位迎接使者的国王是从吉德尼玛衮算起还是从德祖衮算起，他们目前还没有得出定论，中间的时间大约会有三四十年的差距。

方新教授道：“我们目前倾向于接待那位使者的国王为第二代古格王松昂，因为这位国王对弘扬藏传佛教可谓尽心竭力。据载他在公元975～981年左右就派了大译师仁钦桑布等21名青少年前往天竺学佛（也有资料说是27人），一路艰辛，最后只有两人活着回来，就是后来的大小译师。而且这位国王在派出求佛青年后不久，就退去王位，自己皈依了佛法，后来修建了托林寺，到了晚年还曾经筹资想亲自去请阿底峡大师，但在路途上却遭到了伽尔劳卡卢军队绑架，最后死于途中。岳阳那小子猜测，这位古格王如此热衷佛学，多半是看到了使者带来的神迹，但是，在看到古格金书之前，一切都只能是猜测。”说到这里，方新教授忍不住苦笑摇头道，“古格的历史，实在是……你知道吗，就是最后这位古格王西行求佛遭到绑架这件事，我们就查到七个版本，遭绑架的地点、时间、国外军队、事件的过程、要求的赎金都不相同，我们无法判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史实。”

看着方新教授苦涩的表情，卓木强巴心中了然，这是他们查找古格历史时遇到的另一个极大的问题。古格这个王朝虽然延续了数百年，但地处偏远，除了它自身的历史文档，其余的资料全都是支离破碎的，就连《西藏王统计》这样较为早期的历史资料，也只记载了九代古格王，其后则不详，而且对于历史时间的记载一直没有定论。而这个古格王朝又是毁于战争，它本身的消失可以说一直是个谜，直到19世纪国外探险家开始进入那个荒芜人烟的地方之前，人们几乎已经将它完全忘却了。

方新教授叹息道：“古格的历史，和玛雅文明倒有着惊人的相似，它们都是在文明鼎盛时期突然遭到灭顶之灾，因为突然的变故，一切都被保存下来了。在其后的几个世纪，人类几乎不知其存在，没有人类的活动破坏它的建筑和街道，修正它的文字和宗教，篡改它的壁画和艺术风格，它们甚至保留着遭到毁灭的现场。”

而在卓木强巴的脑海里，很自然地再度听到巴巴-兔吟唱的史歌：“一旦让血亵渎了圣庙的阶梯，无数的灾难将像可怕的冰雹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城市将成为一座死亡之城，荒无人迹。”

莫金的宫殿里，桌上的纸笔尺放得乱七八糟，桌子的两端则用各种书籍堆砌成了两堵墙。莫金埋在墙内，整个人几乎趴在绘图纸上，用放大镜对着地图一根纤维一根纤维地查找，他那双眼睛，像是属于某只饥饿的野兽。索瑞斯则抱着一本足有一尺宽、接近两尺长的巨大典籍，吃力地翻阅着。

那些黑线最终指向三个地方，看绘图人的意图，似乎是让人去那三个地方找到三件什么东西。一件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标注的藏文翻译过来是“红色，打开生命的礼赞”；一件是一本厚厚的经书，旁边注明“奥义尽在其中”；还有一件被涂抹掉了，似乎表示不需要，不过隐约能辨认出“玉器，最后的”等模糊的字样。而且地图上还有无数箭头，在这三个地方间来回折返，从涂抹的痕迹看，绘图者原本希望得到这幅图的人先去中间，但考虑后又将中间那条线末端的东西和箭头抹掉，表示不需要到那地方去了。起初他们也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地图上做过手脚，但是经过科学检测，发现涂抹和痕迹与绘制的痕迹是同一时间留下的，而且笔触和笔法出自同一人手笔，所以只能判断为绘图者自己改变了想法。

他们辨认出的第二条线通往一个叫“花朵”的地方。在它的上部翻译过来的地名是“六座山峰”，“六座山峰”下面叫“大台地”和一个译作“祖先”的地方，它右边是“太阳宝座”，接着是发音“两步”“踏步”之地，三个地方紧邻。

“找到了，是这里，莲花盛开的地方，就是墨脱嘛，害我辨认这么久……”莫金兴奋道。

索瑞斯取下眼镜，往后靠在沙发上，撕裂的嘴往外“呼呼”地喘气。这几个月他们就像在完成一件浩大的工程，地图上标注的地名全是千年前的古地名，很多是在吐蕃王朝时期乃至吐蕃王朝以前的，而且那串珠体也和今天的藏文大不相同，他们得一条条河、一座座山地找过去。而且莫金不大相信别人，所有的资料查找工作都是他们自己完成的。不过还好，这幅图似乎是专门为找不到路的人准备的，绘图的人将地名、山名、河流的名字写得极为详细，只是这幅图最后在三个地方，都画了一个像旋涡一样的雍仲符号，翻译过来并不是帕巴拉，而是——肚脐！

恢复体力一个月后，吕竞男将所有人写的心得体会详细地做了一个总结，并开始进行针对性训练。又过了一个月，吕竞男站在讲台上，手里拿了个类似魔方的木头结构，对特训的成员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将学习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一项科目——机关学！”

学员们都露出欣喜的神色，卓木强巴是迫切地需要知道有关机关学的知识，而最兴奋的要数张立，他早就对机关学向往已久，并且对机械装配和简单陷阱制作有了一些初步了解。

“先告诉我，你们对机关的理解。”吕竞男平静问道。

“陷阱”“杀人武器”“可以自动杀人的武器”，台下顿时给出了不少答案。

吕竞男道：“所谓机关，并不是你们狭义上的杀人陷阱、自动攻击武器。而是指一切机簧构造学说，大至建筑卯榫结构、桥梁架设，小至一把铁锁、铁链环扣，都与机关有关系。在你们当中，除了亚拉法师和毛拉大叔，其余人对这门学说恐怕都很陌生。如果想将机关学学透学精，穷其一生恐怕也难以完成，所以，我们所要学的，仅仅是发现机括关键，揣摩机关构造者心思，也就是你们常说的躲避杀人陷阱，发现开门的隐秘构造。就这些，也够你们学上大半年了。”说着，她扬扬手，道，“这就是一个机关，你们每人一个，自己上台来拿。”

每人拿了一个那木质的正方体，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卓木强巴拿在手里，发现这个正方体全是由一根根宽窄都是一厘米、长十厘米的小木条组成，横竖交叉，表面光滑，好像是一个整块，牢不可分。摆弄了半天，也没能发现有什么机簧在里面，他心中暗想：“这算是机关？糊弄人的吧？”

吕竞男道：“现在，你们手里拿着的，就是最原始，也是最简单机关，叫作木锁，在成人玩具市场或是益智玩具市场都有卖，两块钱一个。”

卓木强巴暗道：“果然是糊弄人的。”

吕竞男道：“你们别看这个东西不起眼，其实里面包含了古人的智慧结晶。表面上看所有的小木条都一样，其实只有你们看得到的地方才是一样的，而内部错综复杂，有的带钩，有的带圈，有的中间凸起，有的凹陷。这些小木条一共八八六十四根，可以把它们完全分拆开来，现在你们就动手分拆吧，看看你们对机关的天赋有多少。”

所有的学员开始动手分拆木锁，卓木强巴摸索了一会儿，扭头一看方新教授，从正方体正中将一根小木条抵出来一截，大受启发，赶紧用力抵正方体中间，但是将六面的中间都抵了一遍，也不见木条有丝毫松动。十分钟过去了，卓木强巴满头大汗，岳阳和张立交头接耳，巴桑暗中皱眉，唐敏愁眉不展，只有两位年岁大的老者轻松自如，亚拉法师甚至已经将一根木条完全抽了出来，接着就如庖丁解牛，越拆越快。

吕竞男看着暗自好笑，提示道：“不用交流经验，你们每个拿的木锁内部结构都是不一样的。拆开这个木锁的关键，就是顺着它的内部结构走向，慢慢地一步步拆，而它的难点在于，它内部的构造你们是看不见的，只能摸索着前进。”

听了吕竞男的提示，张立似乎摸索出一些窍门，他将这根木条拉出来一点，将那根木条抵进去些，将左面的向上提，右边的往下拉，当移动不了的时候，又按原来的轨迹退回去，试着另外的移动方法。卓木强巴也终于找到第一根可以移动的木头了，竟然是在正方体其中一面的右上角，按出来之后，别的木条又动不了了，他只能一根根地去试。而亚拉法师，已经将木锁完全拆分，六十四根结构不同的木条，整齐地摆满一桌。

接下来，张立、方新教授、巴桑、唐敏、岳阳也都拆开了木锁，只有卓木强巴，额头青筋绽出，两眼发红，肌肉高高坟起，咬牙切齿。只听“咔”的一声，一根眼看就快抽出来的木条，最后一点卡在整个正方体里面，卓木强巴拉了两次没拉出来，一用力，把木条掰断了。

所有的队员都看着他呢，张立和岳阳立刻发出了惋惜之声，卓木强巴将木锁一推，大喘牛气。唐敏道：“你太着急了。”“是啊，强巴少爷，这个东西急是急不来的。”岳阳也提供经验。

卓木强巴望着吕竞男道：“我的天赋不够，让我再试一次。”

吕竞男竖起一根手指道：“不着急，早有准备。”说着，竟然拿出一个纯铁的正方体，外形和木锁一模一样……

半夜三点，岳阳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惺忪着眼问道：“强巴少爷，你明天再弄行不行？我听着那声音，总觉得像有老鼠一样。”

卓木强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上的铁锁，道：“老鼠怕什么？闭上眼睛想着自己是猫就睡着了。”张立在另一旁瞪着一双大眼睛道：“强巴少爷，要不，我们帮你弄吧。”

卓木强巴道：“那怎么行，你们别管我，我一定会弄开它的。”

折腾到凌晨四点之后，张岳二人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二天，当二人爬起来时，只见卓木强巴望着初升的太阳，那张刚毅的脸棱角分明，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无比自信。在桌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六十四根铁锁原件。

吕竞男看着卓木强巴交上来的成果，对卓木强巴的认识又多了几分。这是一个会害怕的男人，听亚拉法师说，强巴少爷在莽林和地宫中，在那粗犷的外形下，露出过胆怯；可是他害怕，却并不退缩，他有一种橡皮一样的韧劲，不管遭受到多大的打击，总是能慢慢地恢复原形，不达到他自己的要求，他就永不放弃。这种性格很是奇怪，如果是常人，害怕便会逃避，当确信自己不是别人的对手时就会避让；可是强巴少爷恰恰相反，他害怕却要迎上去，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人家还要冲过去，看上去有些死脑筋，这是种什么性格啊！吕竞男回忆着认识卓木强巴以来，他的每一个举动，有些捉摸不透的感觉。“哼，大智若愚，这也是大智若愚吗？”想起亚拉法师的话，她轻轻地笑着。

接下来的几个月，队员们接受了关于机关学的特训，从在地上挖个坑、放张报纸埋上土这样最简单的儿童式陷阱学起，一直学到诸葛亮的木牛流马阵、鬼谷子的九鎏盘龙宸，越学越感觉机关一学，深不可测。

血池之谜

经过南美丛林的考验，让队员们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每个人都近乎疯狂地接受着训练，白天经过重重机关的考验，晚上常常攻书至深夜。每个人都以密修的意志要求锻炼着自己，力求突破体能的极限。

其间，吕竞男又让队员们进行单人拓展，学习极限运动，研习《进化论》等学术著作，还让队员学会了使用几种新工具。比如他们的原子表链上装置了飞索，就贴在手腕的内侧，火柴盒大小的一个匣子，里面有二十五米长的合金钢丝，采用电磁炮的原理发射，前方是金刚石的细转头，可以植入钢板十厘米，然后会自动膨胀抓牢目标，属救急逃生工具，在丛林里使用这种工具远比吊藤蔓植物要好得多；还有可以贴在光滑墙壁表面的吸力鞋，采用壁虎脚掌的原理，鞋底布满虹吸刚毛，使摩擦力可以承受人体重量，加了弓形钢板的鞋底使弹跳力可以接近一个人的体长，而下坠的缓冲力完全可以去做城市极限运动，加上模拟飞鼠肉翼的蝙蝠衫，就能避免再次出现十层楼高度难倒英雄汉的场面；超强化钢瓶虽然体积不足墨水瓶大，但是里面的固体氧气持续供氧时间从原来的三小时延长至一百零八小时。

在这段时间，卓木强巴也不再催促组团出发。“你们拿什么去找帕巴拉神庙，凭运气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多看，多学，多想……”“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收集信息。”“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们可以自己去啊……”吕竞男和方新教授的话反复回响在耳边，时时提醒着卓木强巴。休息的时候，他常常和唐敏待在一起，但他也时常能感觉到，有一个窈窕身影在远处注视着自己。张立、岳阳和巴桑走得更近了，时常听到张岳二人的开怀大笑，巴桑也偶尔露出冷酷的笑容。而方新教授则一直在研究他从阿赫地宫拍摄下来的画面，据教授所说，既然认为阿赫地宫和光照下的城堡有关联的话，那么阿赫地宫里的壁画、雕像、构造等等，一切都有可能提示出和光照下的城堡有关的信息。研究会方面为教授提供了许多线索，通过网络，他们共同研究，教授不知疲倦的研究和严谨的作风，连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都对他肃然起敬。不过，古格和玛雅所留下的历史谜团，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方新教授一头扎进去，越陷越深，一起协助他的张立和岳阳叫苦不迭，抱怨说做这种事比他们特训还痛苦。而方新教授则以唐敏为例教育这两个年轻人要有耐心、有信心、有爱心……

唐古拉山，沱沱河边，一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报废大卡车颠簸在无路的山间。

西米坐在副驾驶座，欣赏着眼前的风光。他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里的山，喜欢这里的云，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片可以让人赏心悦目、怡然忘归的土地。更难得的是，当看到有洁白的云飘过，就能让他心中的负罪感降低，当年选择可可西里，或许也是那里的皑皑白雪吸引着他吧。

开车的叫达杰，一米七五，略瘦，平齐的一字眉下面，是一双略微呈梯形的眼睛，有人说，有这种眼睛的人很凶，他给人一种蔑视你的感觉，而这个达杰的确也很凶。他来狐狼没两年，可是没有人敢招惹他，“雷波劲大，达杰心狠”这句话，早已在狐狼里传开了，这两年他杀死的可可西里巡山队员，比前面十年狐狼杀死的巡山队员总数还要多。据胡子说，达杰剥下的皮，卖相是最好的，如果不是他有这么点用处，早在狐狼遭受大围剿的时候，西米就把他做了。因为正是这个家伙凶残成性，才引来部队围剿他们。

达杰嗜好剥皮是一种病态，他在分解那些藏羚羊尸骨时两眼会发光，哼着小曲，一副非常满足的样子。西米知道，早在他当蓝蜘蛛时就学习过，这种人的心理有些问题，西方有个专门的医学名词，叫“拆物症候群”，他们习惯将他们看到的东西分拆开来，不彻底分解他们的心理就得不到满足。这种人在杀人的时候，往往将被害者的尸体拆得七零八落，在西方最有名的几个杀人狂魔，几乎都患有这种病症。

达杰自称是青海藏族，不过西米看他不像，不像藏族人，他皮肤要白皙一些，面貌也没有藏民那种朴质的粗犷，也不像蒙古人。不过也没人去追问，当他像杀藏羚羊一样杀死巡山队员后，就没有人去怀疑他是不是卧底了。

西米收回目光，转而看了看达杰的手，他的手很稳，在如此颠簸的山路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动不动，右手前臂以前应该有个文身，不过现在那里是一根长条形的肉痂，不像是激光烧灼的。看到西米注意到自己，达杰抬起手腕揉了揉鼻子，道：“没有老大你那个文身好看，以前文了条蜥蜴，后来被通缉，怕被认出来，就用刀把那块皮割掉了。”西米没说什么，继续欣赏他的蓝天白云和那玉带一般的沱沱河去了。

在车后坐了满满一车人，马索就挤在这群人的中间，当老板不在时，在这群亡命徒里，他可不敢摆出一副钦差大臣的姿态。他小心翼翼地将西米劝上了副驾驶座，自己在后面和铁军靠在一起，毕竟他认识铁军有些时间了。随着车身摇晃，马索回忆着半个月前老板交给自己的任务，“马索，你先带着这幅图前往中国，这件事你应该办得好。”

“老板，干吗不用传真，或者扫描到电脑就行了，何必……”

“笨蛋，你知道什么？你以为美国中央情报局是吃素的，这幅图一旦采用电子传输方式，说不定马上就被那些家伙知道了。”

“可是，要是在路上……”

“所以才让你亲自带去啊，你必须给我保证不会出纰漏……”

“我……”

“放心，这幅图是我手绘的，我在绘制时做了点手脚，就算落入中国警方手里，他们也不一定能看懂。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得保证不会落入他们手中，妈的，要是带幅图都带不过去，你还有什么用？”

“是。”

“还有，那群人应该训练得差不多了吧，该让他们出来活动活动了。这幅图带到中国之后，你就想办法把他们带到林芝地区，千万，千万，不能引起中国警方的注意……”

“哈哈哈……”一阵大笑把马索惊醒，这群人在荒无人烟的山坳里蹲了大半年，早就憋疯了，虽然马索也安排了一些娱乐，可毕竟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与莫金的私人佣兵队相比，狐狼还要好一些，毕竟他们已经习惯了蛰伏。据老板说，在不是狩猎的季节，或是风声紧的时候，这群狐狼无处可去，就在那山洞里能藏上大半年，让巡山队员一次次无功而返。所以马索对那个叫西米的狐狼头子格外小心，能让这群亡命徒藏在山洞中一动不动，那份忍耐力和威慑力，的确只有超一流的特种兵才能做到。

如今总算能出去了，这群亡命徒挤在这辆破车里，说着永远也听不腻的黄色笑话，做出种种猥亵动作，极尽可能地发泄着走出大山的情绪。笑得最大声的是伊万，而声音又尖又细，在车厢里跳来跳去的那个家伙话最多，他的头尖尖的像个橄榄，面颊又黑又瘦，眼睛很小，下巴很尖，不管怎么看，那张嘴总是显得特别大。而且那人的嘴里似乎总是嚼着什么，笑起来，露出一口黄黑不齐的牙齿。不知为什么，看到他那满口的牙，马索总觉得好像看到了老板的眼睛，都给人一种从心底发寒的感觉。

“野鸽子，那可是好东西，不管是烧烤还是炖着吃，味道都不错！”一路上，那人就这样喋喋不休地告诉车里的人什么东西该怎么吃，他似乎对吃特别有研究。

“这野牦牛红烧一定好吃！”“这藏野驴做活刮肉一定好吃！”“秋沙鸭，河里的秋沙鸭清蒸一定好吃！还有水煮跳鱼，你们一定没吃过！”“斑头雁，煲汤好！”“怎么没看到有蛇？不然就可以做蛇羹了！”总之，沿途能看到的野生动物都被他安排了各种吃法，连麻雀和山鼠都不放过。马索心中暗想，如果索瑞斯在，说不定会把这个人杀掉。老板曾告诉过他，操兽师是一种奇怪的职业，他们能和动物打成一片，反过来，用各种动物屠杀人类他们却毫不手软。

那人还在兴致勃勃地将他们看到的动物臆想成一道道佳肴，马索忍不住问铁军道：“那家伙是谁？就是一直在说吃的那个。”

铁军笑道：“他叫林仁，广东佬，狐狼里的元老级成员，别看他长得干瘦干瘦，动起手来毫不含糊。据说没加入狐狼以前就在全国各地盗猎野生动物了，曾经自诩在中国，只要是你能听到的动物，都进过他的嘴，像什么大熊猫、滇金丝猴、野生东北虎、中华鲟……”

林仁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步蹦过来，得意道：“那算什么，都是些普通菜，我在云南吃过蚂蚁，还有宜昌的蜈蚣，下酒，生吃，吃了能感到它在胃里面爬来爬去。在贵州吃过蜗牛，那里特产一种蜗牛，没壳的，浑身黑得发亮，大概有手指粗，那个肉……”听到那些稀奇古怪的食物从那张长满黄黑色牙齿的嘴里蹦出来，马索有种想吐的感觉。

数月后的一天，卓木强巴找到了亚拉法师。

虽然已经掌握了机关的基本特征，但是卓木强巴对在阿赫地宫里看到的血池始终无法忘记。他记得亚拉法师说过，那才是真正的机关，可是如今已学了这么多理论知识，还有不少实践经验，依然摸不透血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血池里血腥、残忍的景象实在让人触目惊心。所以，今天他打算找法师问个明白。

训练场上，张立和岳阳正在布置一个刚学会的连环捕杀陷阱，巴桑在一旁指正。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坐在石墩上远远看着。卓木强巴道：“法师，还记得阿赫地宫第五层那个血池吗？”

亚拉法师看着张立撑起支架，应了一声，道：“你想问什么？”

卓木强巴道：“我想知道血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亚拉法师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卓木强巴道：“我们已经学习了很久的机关学，可是至今为止，我还是对血池一点概念都没有。记得法师说过，血池才算真正的机关，那么它的原理到底是什么，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

亚拉法师道：“以你目前所掌握的，你觉得我们学习的那些狭义机关的主要作用是什么？”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好像还是以杀人，不，是以困住或伤害触发机关的猎物为主。”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完全，我们现在所掌握的狭义的机关主要有两个作用。第一，就是你说的那个，给触碰到机关的人制造麻烦，而第二，是保护一些东西不被别人拿走或毁坏，好比一把锁的作用。而血池，就是起这种作用的机关，我可以这样告诉你，血池的锁定系统，不比现在的指纹识别系统差，它甚至达到了基因识别系统的精密要求。”

“啊。”卓木强巴轻呼，“有这么厉害？”

亚拉法师点头道：“你还记得那扇门是怎么打开的吗？那些原本是白色的石头最后全部变为了红色，然后门就打开了，对不对？”卓木强巴点头。

亚拉法师接着道：“其实那道石门的表面，还附着一层东西，至于那个东西是什么，我暂时无法告诉你，你姑且把它认作一种可以收缩的纤维吧。那种纤维的收缩力非常强大，就和人的肌肉一样，当它们完全收缩的时候，有面条粗细的一根纤维，就可以提起几十公斤重的石头，而且那扇巨大的骨门，也是这样被打开的。”

卓木强巴点头不语。那道巨大的骨门坚厚异常，恐怕就是卡车也未必能一次撞开，竟然能被这些纤维生生地拉开，其收缩力果然惊人。

亚拉法师道：“然而，要想让那些纤维收缩，用普通的液体是办不到的，必须用……”

卓木强巴道：“血？难怪它叫血池。”

亚拉法师更正道：“人血。但不是全部。你知道人体血液里包含多少物质吗？”

卓木强巴道：“红细胞，还有，还有……还有什么？”

亚拉法师微微一笑，道：“太多了，我可以这样告诉你，人体血液里包含的物质多不胜数，仅现在医学常用的就有好几十种物质，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凝血因子十几种，抗凝血因子又是十几种，还不包括微量元素、抗原抗体，那些就更多了。而血池是利用人体自身器官，将人体的血液进行一遍过滤，最后得到一种红色液体，因为具体没有分析过，我只能估计里面包括了红细胞和一些抗凝血因子，而只有这种红色液体，才能使那种纤维全力收缩。”

卓木强巴听着也发憷，问道：“法师怎么如此地清楚血池？”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道：“你知道第一块成形的血池在哪里出土的吗？西藏墨脱。所以，我可以肯定阿赫地宫和光照下的城堡有必然联系。根据目前的考证，血池这种东西，可能是西藏一个消亡很久的古老教派所使用的祭祀用具。”

亚拉法师长身而起，看着训练场道：“我对血池的了解也仅限于表面，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不过说到这里，学习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你认为机关的厉害之处在哪里呢？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凝望训练场，张立等人已经布置好陷阱，只见训练场一片草坪，中间有一株灌木，丝毫没有危险的迹象。

岳阳打开笼子，放出了试验野兔。野兔一出笼，便飞快地朝隐蔽的地方躲去，不料那处人工设计的树荫下正是机关枢纽，顿时触动机关，整个灌木倒塌下来。狡兔身手敏捷，顿时左折，前方细网“腾”地弹出，野兔顿住脚，就地一滚，反折向右。右侧草地突然弹起，一块直立的木板挡在野兔面前，野兔刹不住步子，一头撞了上去。这一撞，撞得野兔头晕眼花，晃了晃脑袋，见那木板扑下，才赶紧撤走，地底的木桩一根接一根地高出地面，挡住了野兔的去路。野兔凭借矫捷的身手，左躲右闪，才算突破木桩，见前方有个洞，想也不想就钻了进去。

铁门关上，野兔又回到了笼子里，岳阳和张立以及巴桑笑着谈论起来，看来这次简易的组合机关又设计成功。

卓木强巴回味着整个过程，突然道：“啊，我明白了，机关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的隐蔽性！”

亚拉法师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强巴少爷已经掌握了机关的要诀。机关的可怕，就在于你看不见，当你发现这是一个机关的时候，危险也就随之降临。破解机关的过程，实际上是一个和机关设计者斗智斗力的过程，双方在看不见对方的情况下，要考虑到对方可能想到些什么，又有什么可能是他想不到的。像在阿赫地宫第六层，我们潜入水中确实很冒险，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只能赌一赌。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你的组员在召唤你呢。”远远地张立在打手势让卓木强巴过去。

新的契机

卓木强巴呆立了一会儿，咀嚼亚拉法师的话，“机关的可怕之处，在于你看不见”，而同时巴巴-兔的忠告也在耳边，“真正可怕的敌人，是那些看不见的”，两者都有共同点，在于发现。而这些话总觉得好熟悉，就好像某段时间天天都被人提醒着一样。

张立赶了过来，笑道：“强巴少爷，看到我们那个组合机关了吗？还算成功吧？”

“嗯。”卓木强巴淡淡应着，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以往发生的很多事情，很多他至今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一幕幕都浮上脑海，这种恐惧，比看到拥有毒蛇眼睛的男人以及那个耍蛇的男人时还要可怕，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情呢？为什么会让自己觉得发自内心的战栗？卓木强巴脑子里顿时嗡作一团，想理清头绪却是越理越乱。

这时，吕竞男从他们身边经过，张立一个立定，敬礼道：“教官好。”以前吕竞男总是会回应，而这次她似乎没听见，连卓木强巴纷乱的表情她也没注意，直接从两人旁边快步走了过去。

吕竞男快速追上亚拉法师，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跟着去了办公室。

亚拉法师一进门，吕竞男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直接道：“大人，有两件事情非常重要。莫金到中国了！”

“啊！”亚拉法师也不禁严肃起来，虽然不知道莫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都做了些什么，但是他一出现在中国，就表示他即将有所行动。亚拉法师镇定地问道：“还有一件事呢？”

吕竞男道：“就在前天有人举报，青藏边界有群可疑分子，估计是盗猎团伙，于是我公安系统进行了突袭，一群身份不明者落荒而逃，没有发现野生动物，但是，他们发现了一张图。经专家辨认，与古藏卫地区有关，于是交给了研究会，我带来了影印资料，你看。”

亚拉法师拿着这张图，喃喃道：“好像一张古代的航海图，标注了……咦……啊！这是……”法师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惊呼道，“不可能，简直就不可能！这张图怎么可能突然出现的？莫非真是天意？”

吕竞男道：“大人，您认为这张图的突然出现，与莫金的突然回国，会不会有所关联？”

亚拉法师道：“你的意思是？”

吕竞男道：“据研究会发来的报告，他们手里所掌握的，是一张原图，一张绘制在狼皮上，千年以前的，古藏民手绘的航海图。据我猜想，莫金不敢贸然地带着这幅图出现，而是通过其他方式，先将这幅图运送到我们国家，然后他再过来，只是他没想到所托非人，所以……”

亚拉法师一击掌道：“错不了！这幅图一定来自阿赫地宫，就是最后那个人，虽然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是那个人非常可怕，一身都散发着邪灵一样的味道。他是属于他们那个组织的，十三个人之一，他在陵寝里待的时间最长，一定发现了我们疏漏的地方。我早该想到，那个人绝不是游击队员，怪不得莫金没有出现，他们另外有人去了阿赫地宫，目的就是开启那道上次没能打开的门。”

吕竞男道：“难道说，这张图就是光照下的城堡？”

亚拉法师道：“这个还很难说，但是这突然出现的信息，将填补我们许多调查上的空白区，不管怎么说，我们都离目标越来越近了。现在就全明白了。那个人将图交给了莫金，或者他们一起研究，这大半年，将图吃透之后，才来到中国的。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再有能力，也想不到，这幅图会落在我们手里。”

吕竞男道：“在万能佛的指引下，光明永远在我们一方。”

亚拉法师道：“不能犹豫了，告诉研究会，必须马上搞清楚，地图上到底有什么隐含信息。这次我们已经落在他们后面了，告诉队员，应该随时准备出发。”

“是！”

与此同时，在某个偏僻的地方，莫金正对着电话破口大骂：“马索！你这个蠢货！我要剥了你的皮！这么隐秘的一件事情，竟然会让你搞砸了！我真是想不明白，我怎么会让你这个蠢货跟了我这么久的！”

电话一头传来马索畏缩的声音：“就……就是太隐秘了……他们也做得太小心了，走路的时候都随时观察有无跟踪。没想到……没想到……竟然会引起中国警方的注意……老板……”

“咔”，莫金已经将电话狠狠地挂掉，那架势，好像要将电话一拳捶烂。

“怎么啦？”索瑞斯的声音冷冰冰地从阴暗角落传来。

莫金恨道：“图丢了。那幅图，已经落到中国警方手里。这个马索，跟了我那么多年，这点小事也办不好，真是愚蠢透顶。还有那群特训过的中国猪，真是一个大白痴，带了一群小白痴！”

索瑞斯“吃”地笑出声来，“莫金这家伙，不知道是在说他手下还是在说他自己。”他慢吞吞道：“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将那幅图反复研究过了，没有图我们也能找到。”

莫金道：“我不是担心这个，问题是，那幅图，很快就会落入西藏那群人的手里。”

索瑞斯道：“那又怎么样？他们要弄清楚那幅图的意义，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我们早就拿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如果真的有那个东西的话。然后，我们就可以……直接前往帕巴拉神庙！”

莫金担忧道：“问题是，他们所掌握的信息，远远大于我们。好比这次，如果不是我得到消息，获知那光照下的城堡是藏先民带到美洲去的，恐怕至今我们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玛雅人的地宫中，会出现西藏人绘制的地图。”

索瑞斯深思道：“唔，这话不错，看来我们最初的判断错误，那些人研究帕巴拉神庙，绝不止一两年，他们研究了很长时间了。说不定短短几天，就能破译那张图上的信息。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有好几个地方，我们就赌一赌运气吧，看谁先找到通往神庙最后的钥匙。”索瑞斯起身长吸一口气，灰色的身影在暗处显得萧索而孑孓，缓缓道，“本，你研究西藏的时间比我长，你认为哪里最有可能是地图的藏处？”

莫金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墨脱！”同时拿出手机通知马索，“叫上那群特训过的笨蛋，我们出发了！”

这次吕竞男没有隐瞒队员，消息很快通过口对口的渠道，传达到每个队员耳中，两天后当卓木强巴从岳阳那里听到消息时，急不可待地想告诉一直在研究玛雅地宫的方新教授。推开方新教授的门，卓木强巴大声道：“导师，有新的消息，我们可能很快又要出发了！”

只见房间凌乱不堪，教授坐在电脑前，放眼过去都是玛雅的资料。方新教授扭过头来，扶了扶戴上的眼镜，额头斑驳的皱纹和些许花白的头发，让卓木强巴心中一震。他明白，导师为自己付出了太多了，他和教授之间的情谊，岂止是一个感激所能表达的。

方新教授摘下眼镜，问道：“哦，这次又是什么消息？”

卓木强巴掩不住欣喜道：“听说，是有了新的线索，好像还有一幅地图什么的。”

“哦。”方新教授沉思道，“强巴拉，这段时间，我通过与研究会交流经验，以及我自己和一些朋友所作的研究，我们发现，这个帕巴拉，远非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卓木强巴蹲在桌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道：“导师，你太累了，这样身体吃不消，也让我心中不好受。”

方新教授揉着眼角道：“没办法啊，强巴拉，你还没把握住整件事的变化。”他扭头严肃道，“艾力克离开了，他不仅是我们的教官，而且是随团出发的骨干力量；他的离去，表明上面已经在向我们传达一种信息了。时间拖得太久了，上面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他们要看到的，不是我们几个人的成长，而是实实在在的令人振奋的东西，可是至今为止，我们止步不前。所以，我们目前岌岌可危，必须利用尽可能多的时间，趁着我们还能利用这些资源的时候，与那些专家做更多的交流，获取我们想要的资料。而这些东西，是我们在别的地方查不到的。”

卓木强巴搭上教授的双肩道：“我知道，我知道，从找紫麒麟开始，整件事都在变复杂，而且越变越复杂。但是，我们——都还好好的，不是吗？而且，我们也一天天离目标近了。”接受了地狱般的训练，好容易熬出头，总算有了新的进展，卓木强巴无疑心情大好。

方新教授心中赞许：“锲而不舍，持而恒之，这才是我认识的强巴拉。”他展开电脑道：“目前对玛雅文化的研究，研究会那头进展不大，毕竟他们是藏学专家，却不是玛雅专家。我的朋友替我联系了一些专门研究玛雅文化的人，他们每人得到部分影像资料，对于墓室铭文那一段，他们遇到了瓶颈。首先文字已经不再是传统的玛雅文，而有了一些变化，更糟糕的是，出现了接近一百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符号，所以破解起来有一定难度。不过，我在巨石阵拍摄到的影像资料倒是已经部分翻译出来了，给你看看。”

卓木强巴接过资料，只见符号旁注满了标志，最后得到的译文如下：血红的太阳向西方坠落，墨绿色的森林头顶着灰色的云朵，这时族长快死了，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给我建一座埋在地下的石墙房子，要小而坚固，给我穿上象征王权的巨袍，把我放在里面，仿佛我还活着，只是睡过去了。我身边要摆放我的石碗、食品盘和燧石刀，然后按我们的习俗盖好坟墓，继续赶你们的路，愿你们在下一个卡屯元年到来前，就能找到圣城的领土。我会一直在天空关注着你们，永远祝福你们。”

一切都按照他的命令去做了，人们挖出了巨大的土坑，在里面修建了圆顶石屋，石屋外面是石质的横板，上面刻着绿咬娟和许多动物的图案，从底端到顶端，修成了三级平台，每一边都有宽阔的台阶盘旋而上。而石屋的中间，白色的墙面和精心雕琢的柱子构成了一间厚厚的石室，墙上绘着族长的伟大事迹，他领导着他的种族寻找新的家园，因为他的英明和勇敢使这个种族得以繁衍。在石室里，是人们依照族长最后的命令，给他穿上大王的长袍，让他躺在墓室的正中，然后举行古老的仪式并关上墓门，在墓室上点缀着断矛，卷起并撕烂他那著名的战旗，让他的尖厉哨声永远陪伴在他身边。然后人们填平了土坑，在上面砌起了石庙，有雕刻纪年的柱子和白得发亮的石壁。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在新首领的带领下，这支坚忍不拔的民族继续朝着未知的密林前进……

卓木强巴看到这里，喃喃道：“和圣歌一样，但是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啊。”

方新教授点头道：“嗯，这只是三根白石柱的内容，其余部分还在紧张的破译之中，相信不久就有结果了。还有一个东西，你还记得在安息禁地看到的那种牛不像牛猪不像猪的动物吗？”

卓木强巴道：“当然记得，似乎不是食肉动物吧。”

方新教授道：“对于研究南美洲的人来说，那已经不是秘密。那种动物叫猪牛，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被人发现，也是一种被科学家认为在一万至七千年前就灭绝的动物，和猛犸象属同时期产物，当地土人以它为食物。后来科考队进入丛林，却又一无所获，目前某些生物学家还在探访。”

这时，张立喜滋滋地找到这里，急忙道：“教授，强巴少爷，快来，教官要宣布消息了，好消息！”

众人在那个大教室内，吕竞男尽量平和地对学员们道：“或许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知道了。就在几天前，你们的对手本已来到中国，同时，我们中国警方获得一份古藏文地图，严格地说，那是一份航海图，经过我们研究会专家日夜不停的研究，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关键。”

吕竞男停了停，只听见台下急促的呼吸，她继续道：“如果研究会的研究结果正确，那么，这应该是那位去美洲埋葬光照下城堡的使者，在玛雅期间，凭借自己的惊人的记忆力，尽量将他所行走的路线绘制出来。那位使者生前一定是位智者，他将藏卫三地绘制得十分详尽，虽然和今天的地图不能相提并论，但是也让我们大致对此有了了解。而对亚洲其他国家和美洲的形状就勾勒得十分古怪了，让我们的专家费尽了心思才意识到，这就是古人脑中的美亚两大洲的形象。如果这航海图成立，那么，其中标注的重要地点就让人十分费解，通过与其余大量资料的结合，我们研究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就是那位使者在白城，担心自己无法回到藏区，拿走那另外的圣物，所以凭自己的智慧而绘制了这幅图。他应该是交给白城里自己最信赖的人，才返回藏区的，一定是告诉了留守白城的人，多少年以后，如果有足够的能力了，就到西藏来看一看那些东西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又该如何。其中有三个十分重要的地方，经过反复论证，我们认为，一个标注在今天阿里地区的古格遗址，一个在今天日喀则地区的拉孜县古墓群，还有一个则是在林芝地区的墨脱境内。”

“什么？”卓木强巴眼睛几乎突出来，他惊呼道，“那不是将整个藏卫三地全标注进去了？”阿里地区在藏西，是中印边界地区，日喀则地区在藏中，而林芝地区到了藏东，这样一来，相隔几千公里的整个西藏全落入地图的标注范围。

岳阳也道：“可是当年的使者，不是平安返回吗？那么他应该已经带走了剩下的信物，就算他没拿走，前面的探险者估计也已经拿走了。这个，我们再去……”

吕竞男道：“没错，古格经书记载那位使者的确回来了，但是他回来后一直没离开过古格，而且不多久就去世了，经书记载抑郁悲伤而亡。所以，只能猜测他还没来得及去这个地方吧。不过，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本那群人赶在我们前面好几天出发，虽然我们的监视人员认为，他最后消失在可可西里地区，但是我们怀疑，那只是一个障眼法，所以，我们也要尽快出发。虽然并没有标注那三个地方究竟有什么，但是根据我们的专家从其余资料推测，那应该是一张绘制在狼皮上的地图。”

张立问道：“可是，那张地图不是已经被人取走了吗？”

吕竞男道：“没错，是有一张地图被人取走了，可是，没有人能确认地图仅有一张。当时的国王，连光照下的城堡都复制了一份，那么地图……为什么就不能有两份呢？还有，那些拥有地图的人，至今还没能找到帕巴拉神庙，那幅被取走的地图是真是假，还未有定论。总之，我们不能放过任何线索，而且，是能引起你们对手极大兴趣的线索！”

卓木强巴道：“那我们应该马上去做功课，是吗，教官？”

吕竞男道：“等一下，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因为还有新的功课要告诉你们。所谓知己知彼，你们这次出发，恐怕要面对的就是国外正规特种兵，他们使用的一些新式武器我得提前告诉你们，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将武器带进来。”

窗帘全关，灯光全暗，在幻灯机的图片中，卓木强巴等了解了对手可能使用的武器。常规特种武器除外，里面有些卓木强巴他们从未见过的全新武器，包括了可转弯的带摄像头枪，还有一种令人同时丧失视力和听力的闪爆弹，即贴即用的纽扣形烈性定时炸弹，一种注射后就算粉碎性骨折也让人感觉不到疼痛的中枢镇痛剂……一系列的新式武器让卓木强巴等人眼花缭乱，而且越听越心寒，怎么听都像是去打仗……

时间无多，仅用一天时间搜集资料，第二天便整装出发，他们的目的地是……墨脱！

最后的秘境

墨脱，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与印度毗邻，意为“隐藏着的莲花”。这里，在公元2013年前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城，被称作“高原孤岛”，地势南低北高，面积3万多平方公里，属雅鲁藏布江下游山川河谷地带，平均海拔1000多米。这里处在喜马拉雅断裂带和墨脱断裂带上，地质活动频繁，地震、塌方、泥石流不断，加之气候潮湿多雨，政府曾投入巨资修建公路，但是难见成效。据说，是阿琼结波守护着这片最后的藏原教圣地，不让人们侵扰，也说是当时阿琼结波与莲花生大师斗法的结果，使这里高峰林立，峡谷深长，以雅鲁藏布江为界，划出一道人力难以逾越的天险。

这处群山环绕、浩水长流的地方，被藏地各个宗教视为圣地，佛教如是，其余宗教也如是。由于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关系，这一带最为明显的特征便是“一山显四季，十里不同天”，当人站在海拔几百米的山脚，享受的是亚热带风光；人们花半天时间登上几千米的山峰时，那已经是极地气候。

这里古冰川遗迹普遍。从古冰川到现代河谷，地形从“U”形宽谷急转为深邃的“V”形谷，河流侵蚀作用非常强烈，常常形成“谷中谷”，相对高差达7000米。墨脱背靠海拔7782米的南迦巴瓦峰，侧边是海拔7294米的加拉白垒峰，区内最低海拔750米，两谷之间有悬河、大小瀑布相连，出现了奇特壮观的峡谷落差。

墨脱最早称为“珞瑜”，即珞巴人生活的地方，后来逐渐迁入门巴、夏尔巴、藏族、僜人等多个民族或族群，他们一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有独特的生产方式和风俗。由于道路崎岖，这些种族已经习惯了“上山到云间，下山到河边，说话听得见，走路得一天”的生活方式。

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里最险峻、最核心的地段，是从白马狗熊往下长约近百公里的河段，峡谷幽深、激流咆哮，至今还无人能够通过，其艰难与危险，被称为“人类最后的秘境”。而卓木强巴他们，根据地图的指引，准备去那里碰碰运气。

“为什么我们要选择去墨脱呢？”

“因为那里最有可能找到。你想，古格遗迹在1985年国家成立科考队专项考察之后，就列入了遗迹保护，里面如果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发掘清理过了。而且地图上标注的入口距离今天的古格遗迹还有几十公里，恐怕位置不是很准确。而拉孜古墓群现在也被列入文物项目，我们去恐怕不会有收获。只有墨脱，到1993年才通过一次公路，而不到半年就因塌方而无法使用，目前去过墨脱的人和从墨脱走出来的人都可以用指头计算，关键的一点是——其实那里，与我们要找的帕巴拉神庙有着极大的关系。”

“极大的关系？”

“不错，墨脱高峰林立，神山和圣湖就有几十处，虽然不通公路，但它不仅是佛教的圣地，也是原藏教、古苯教的发源地和圣地，迄今那里还有苯教信徒，流传着许多苯教大宗师与佛教大宗师斗法的传说。而我们要寻找的帕巴拉神庙，似乎与苯教有很深的渊源。”

“什么？和苯教有很深的渊源？不是灭佛时迁去的佛教僧侣吗？”

“不错，但是从目前的资料来看，因为当时处于大灭佛时期，所有佛教僧侣都会遭到不幸，所以，他们必须借助其他宗教的力量，来完成掩护和运送大量物资的任务。而当时，愿意抛弃前嫌的，恐怕就是苯教的信徒们。而且，好像那个送信物的使者，本身就是一名苯教徒。”

“啊，想起来了，法师不是说过，第一块血池原形是在墨脱发掘出土的吗？这样说来，真的和这个地方有很大关系了。那血池岂不是苯教的东西？”

“也不一定，当佛教渐渐深入人心的时候，许多原始的信仰都与之同化了，而最初藏原地区究竟有多少教义，现在谁也说不清。就拿我们密修者来说，据说以前就不是佛教的分支，而是完全独立的另一种宗教，但是现在，我们和藏传佛教已经密不可分地融合在一起了。”

“为什么我们不分组出发？这样就可以同时探索两个不同的地方，说不定会比本那伙人先有所发现呢。”

“不行，我们仔细考虑过了，如果没有别的人，我们就可以分作两组出发，可是本那伙人实在太厉害了，在我们没有摸清他们的底细前，必须组成一个整体才可以对抗他们。而且，这次就算作出发前最后的团队考试吧，这是我第一次带领你们出发，既能看看你们特训的效果，同时可以纠正你们的错误。”

“啊，不知道这次到墨脱会不会像美洲丛林一样恐怖啊？”

“绝对不会，去墨脱有好几条路线，其传统路线是米林县派镇—多雄拉—拿格—汗密—马尼翁—背崩，我们的路线是从米林县派镇经大渡卡、格嘎到加拉，顺江而下进入大峡谷的小道。由加拉往下进入无人区，沿江大概走三天可到达白马狗熊，我们加快速度，恐怕只需要两天就到了，可以保证，这条路非常安全！”

“啊，可是怎么听上去觉得好像含有威胁的语调？”

“嘘……小声点，教官耳朵很尖的。”

队伍就在一问一答之间，朝着人类最后的秘境出发了。

刚到江边，队员们就全傻眼了。在吕竞男口中非常安全的沿江小路，原来就是悬在岩壁边，凸出岩壁不足一尺宽度，比古时候入蜀的栈道还要窄，而陡峭的岩壁笔直如被斧劈，雅鲁藏布江在脚下汹涌咆哮，声浪震天。这条悬空小路距雅江并不太高，估计也就是三五百米，掉下去在空中就算空翻数圈，都还来得及喊救命，不过要想再上来，恐怕不太容易。

岳阳艰难地咽下唾沫，哽咽道：“这就是非常安全！”

张立很夸张地大口呼吸着，双手按住胸口道：“我有严重的恐高症，强巴少爷可以作证。教官，我们是国家级科考啊，为什么不派一架直升机……”吕竞男一眼望过来，张立马上道，“啊，我是说……是说……那个，我说什么来着？”他询问岳阳。

吕竞男道：“不行，峡谷中空气涡流十分强烈，直升机无法进行低空作业。恐高症吗？进行拓展训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病症发作？”

岳阳脑袋灵活，发表不同意见道：“可以跳伞啊。”

张立也含含糊糊道：“拓展训练才几十米高度，怎么能和这个相比。”

吕竞男道：“你们以为我没考虑过吗？使用交通工具的确可以节省时间，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直升机是多大的目标，如果他们也在那里而且又有武器的话……记住，任何差错都不能出现。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保持每天一百公里的行进速度，这样，我们两天就能到达白马狗熊段，那里有条大路，可以直接跨江，然后我们就直奔此次目的地，那个叫拉姆帕果的地方。”

卓木强巴看了巴桑一眼，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着，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

行走在悬崖陡壁间，纵然是受过特别训练，众人也走得小心翼翼，毕竟下面怒江滚滚，掉下去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前进不足十里，前方吕竞男突然慢了下来，一行人同时一顿，大家齐刷刷地稳住身形。就这简单一顿，也是经过反复训练，才能做到步调一致，否则在快速行进中，前方出现断裂，如果后面的人收不住步子，向前轻轻一挤，前面的人就可能掉下。而在这半尺宽的断崖突壁间，两人碰一碰，都极有可能同时掉下去。

吕竞男带队，亚拉法师扫尾，此时一停下，中间张立问前面的岳阳道：“怎么了？”

岳阳前面的唐敏道：“塌方。”

卓木强巴虽然在中间，但身体高大，隐约看得见一些，如今前方窄路，被冲下的泥石卷塌了一片，露出崖壁的地方不过巴掌宽度，只能算是一条石缝了。这条窄不容脚的石缝足有十七八米长，吕竞男想了想，放下背包，以背脊紧贴岩壁，双脚八字撇开，双手反抓住石岩，一步一步挪移过去，一过断崖，将手一扬，背包又拉了过去，原来早将飞索绕在背包的背带上了。众人依法炮制，一个个也都过去了。轮至卓木强巴，他深吸口气，背贴崖壁，双眼目视正前方，看见的是峡谷对面的绿色深山、飞鸟绕林，听见水声轰轰，那是江河怒吼，十几米的距离，受过特训的他同样需要近两分钟时间。途中微感石缝稀疏，好像有细石滚落，不过总算平安渡过。

最后亚拉法师艺高人胆大，并不解下背包，而是反身面朝石壁，背包悬在空中，同样挪了过来。卓木强巴知道，这样过去的话，重心完全偏移在崖壁外面，他自忖没有这个本事。正想着，亚拉法师脚底石路坍塌，整个人顿时下坠，一颗心刚悬上来，只见亚拉法师伸手在旁边石缝一摁，整个身子凭空高起，犹如苍鹰摇扶直上，再看时，已经稳稳落在了断崖这一头。

岳阳简直不明白，那些门巴人是如何在这条路上穿行的，不过他也知道，这条路走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隔上十来天看不见人影那是常有的事。

与此同时，莫金带着一群人正置身一座规模宏大的金色大厅，他们将一些喷火的细棒插入大厅四壁，然后欣赏着这奇迹似的空旷大殿。莫金穿了件英陆战迷彩，紧束的腰带让魁梧的身形愈发健硕挺拔。索瑞斯依旧是一袭巫师一般的灰衫，只露出半边烂橘子似的鬼脸。

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用一种类似古藏语的话说道：“圣使请跟我来，这边或许有你们要找的东西。”索瑞斯似笑非笑地看了莫金一眼，莫金勃然暴怒，拎起那个不足一米五的小个子摇晃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在外面不用叫我圣使圣使的！你没听明白吗？”

小个子也不反抗，依然笑道：“是，圣使大人。”

莫金无奈地叹息，只得吩咐手下那批人盯紧点，和索瑞斯跟着那小个子穿过巨大的石门，沿着宽阔的石阶向下来到一间佛堂似的屋子。屋子正中有个围着破朽木栏杆的圆形高台，台基上是一尊巨大的石雕像，雕塑的是两个站立着的大象相互搂抱在一起。莫金不由发出了冷笑，道：“欢喜佛，这个教拜的都是邪佛啊，呵……有意思。”

索瑞斯道：“这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诡异，对这种原生教派我们毫不知情，诸如他们放在坛子里的那些生物连我都没见过，好像有鱼的特征，又有哺乳动物的外形。还有外面那些尸骨，这里恐怕比阿赫地宫还要邪门儿。”

那个小个子男人似乎做了什么，向莫金道：“圣使请看……”只听“轰”的一声，巨大的石像竟然裂开了！

上午行进了三十公里，途中遇到六处塌方，有的地方甚至完全无法通行，只能攀岩而过，吕竞男告诉大家，三天前的一场大雨可能是导致大范围塌方的原因。中午找到一处较宽路面，石壁向内凹进去一处，形成一个天然半洞，大家准备进午餐。也亏沿途有一些这种人工开凿的半壁凹洞，才让人有休息的地方。吕竞男突然道：“教授，法师，看看这里……”

卓木强巴也挤了过去，只见地上一个烟嘴，颜色尽褪，不远处还有两支，其余地方也有些东西。只听方新教授道：“看来，他们已经来过了，走在我们前面。”

亚拉法师道：“不错，藏民是不抽这种烟的。”

吕竞男看着干燥的地面道：“烟蒂没有被水泡过，不会褪色这么严重，他们至少三天前就从这里经过了。”转身道，“吃快点，吃完我们要快些赶路。”

亚拉法师摇头道：“恐怕已经迟了。”

吕竞男道：“不管怎么说，我们也要去看看，而且……”她抬头道，“只有这两天不会有雨，这两天不能穿过这段崖壁的话，前进就更困难了。”

此后又先后在路边发现一些食品包装袋，每个袋子似乎都在朝他们炫耀，众人赶路的心思更急。通过对方留下的痕迹，初步判断，对方人数在十至二十人间，同样训练有素，有些更早形成的塌方路段发现使用铆钉和滑索的痕迹，而且他们喜欢高热量食物，应该是从严寒地区来的，普通习性并不好，口袋扯得稀烂，烟头四处乱扔，随地大小便，还有涂鸦恶习。吕竞男认为，这些习性和雇佣兵很接近，因为整天都在和死神打交道，所以雇佣兵大多有一副流氓脾气，可是从一些迹象表明，这群人的身材并不高大，这点又让人生疑。

看着吕竞男条理分明的剖析，卓木强巴渐渐领悟到一些吕竞男所说的分析思维。如此快步行军，依然在第三天黄昏，才赶到吕竞男所说的那条大道！

岳阳第一个提出抗议道：“教官，你可不可以用常人的眼光告诉我们，这条路到底是怎么样的？不要用你的眼光来看问题吧，这个……这个能叫大道？明明就是大溜索嘛！”

吕竞男微微一笑，并不发话，只是道：“准备一下，一个一个过去。”

大溜索是大峡谷上一道风景，也是门巴等几个族的族人进出墨脱的唯一通道，一根灯管粗细的铁索，几百米长，横架在峡谷两岸。过索时当地人用自制的木架架在铁索上，用根绳系在腰间，将绳往木架两头上一拴，然后双脚离地，半夹着铁索，顺着铁索的弧度自然下滑，滑至最后十几米，需要手足并用攀上去。如果技艺不够，在抵达对岸时没能及时抓住铁索，那么顺着铁索又会滑回去，最后挂在溜索的正中，下方数百米就是涛声震天的雅鲁藏布江，峡谷间有阵阵阴风吹过，据说那种滋味极不好受，有将人吓得精神失常的例子。那时唯一的办法，就是技术熟练的人滑过去，将前面的人顶至对岸，同时在溜索上人数不能多了，一是相互挤碰十分危险，二是溜索不能承重可能断掉。

卓木强巴他们用的滑轮，移动速度远远高于木架，而且一挂上去就可以滑走，不过滑到最后同样需要手足攀爬。

前面几人都安全抵达对岸，这时，唐敏却害怕起来，卓木强巴劝了几次，她似乎不敢挂靠。无奈只能让其他人先过去，最后只剩下卓木强巴和唐敏两人，卓木强巴反复鼓励，唐敏才最终同意试一试。

溜索的另一头，吕竞男问道：“唐敏怕绳索吗？”

方新教授道：“嗯，爬绳网不怕，滑索的时候似乎有点害怕，不过没有这次怕得这么厉害啊，每次都能完成任务的。”

吕竞男握着铁索，半晌道：“她可能被蛇咬过，张立、岳阳，你们两个靠前一点，待会儿如果她过不来拉她一把。”

张立岳阳一左一右靠索站了。只见唐敏咬唇露齿，滑了过来，刚到铁索一头，身体顿住的那一刻，原本唐敏应该夹紧双腿，同时双手握索，攀爬过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唐敏的手握着滑轮挂件，不敢去抓铁索。张立大声道：“抓住铁索，抓住铁索啊！”同时和岳阳再前进一步，抵达断崖边缘，准备拉住唐敏的脚。

这时，唐敏突然开始倒滑，张立和岳阳都还够不着她，眼看着唐敏越去越远，接着在溜索上来回滑行了几次，最终停留在铁索的正中。

吕竞男道：“她过不来，训练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

亚拉法师道：“或许，训练的时候做得比较少，毕竟滑索是很简单的一个项目，而且训练场下面是沙地，与这里的环境不同。”

“她好像不行啦！”张立和岳阳同时叫了起来，只见唐敏的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溜索上滑了下去，整个人仅凭挂在滑索上的绳子，悬吊在半空，而且，在空中猛烈地摇晃起来！

“糟糕，是阴风！”吕竞男柳眉微竖，喃喃道，“就看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了。”

树 葬

荒漠无人区，放眼望去，平沙落雁，高塔林立，风吹石滚，一行人排成长龙，像一条多足长虫奔行在黄土高坡上。登上附近最高一座土丘，海拔四千米，冷风一吹，人也精神了，莫金吸着冷气道：“这鬼路，到底还有多长？”

索瑞斯冷笑道：“圣使，找不到路了吗？”

莫金怒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是什么使，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现在没有那些工布人，不要这样称呼我了。”他看了看索瑞斯，尽量诚恳道，“相信我，索瑞斯，除了上次血池的事，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

索瑞斯不置可否地笑笑，继续赶路。马索看在眼里，微笑。

由于地表无路，而且到处是林立的土丘，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无法驱车在这一带通行。莫金他们的五辆车都在路上宣告报废，只能背着沉沉的包袱，徒步前行。这是阿里地区的西南端，方圆两百公里没有人烟，距离古格遗址，尚有百余公里，这一带的地理结构十分特别，叫“土林”。

这些奇特的“土质山林”地貌，为远古时期该地区所处的湖盆沉积层在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影响下，随着水位下降、湖盆抬高，并在气候及河水侵蚀切割之下形成的。陡峭险峻的山岩看上去似巍峨挺拔的城堡、碉楼、佛塔等，千姿百态、气象万千。

索瑞斯拿出地图，道：“按那小子所说的，应该就在这附近了，长眠的阿南塔，阿南塔，那边……”索瑞斯所指方向，只见高大的土林像一座座巨大的灵塔比肩而立，盘绕成龙形，如果不是登高望远，在众多土林之中，根本无从分辨。

莫金手一挥，道：“跑步前进！”

两个小时后，这群人抵达土林脚下，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莫金咧嘴道：“呵，难以相信。”

只见眼前的土丘高耸，大地开裂，巨大的崖壁上鳞次栉比、重重叠叠的洞窟犹如蜂巢，从左至右，望不到头，给人的感觉这里不是西藏高原，而是到了敦煌莫高窟一般。“阿南塔的心脏，隐藏着银色的光芒……”莫金念念有词，顺着土林走向望去。只见这些塔立土丘起伏绵延，自西向北，盘绕屈曲，好似一尾巨龙昂首而立，欲破空而去，此时他们正站在巨龙的尾处。莫金打了个响指，道：“向北向北，别管那些洞窟，我们向北走。”

因为大峡谷两岸都是数千米的高山，这种叠峰夹江的地形，导致空气一旦流入峡谷中，就只能朝一个方向前进。风就如潮水般呈现一股一股的猛烈涌动，大风能吹得溜索晃动不已，溜索上的人也会经历海啸一般的惊涛骇浪。

阴风吹得溜索上的唐敏好似断了尾巴的风筝，在溜索上摆起了大空翻，连续几圈下来，眼睛都翻白了，搭在绳子上的手一点点松开。看着唐敏这般情况，吕竞男道：“不行，她坚持不住，我得去拉她。风停了吗？”

只听岳阳道：“强巴少爷，强巴少爷过来了！”

只见卓木强巴将牵引滑轮的绳子系在手腕上，一手吊着溜索，飞快地朝唐敏靠拢，风刚停、人刚落的一刹那，一个燕子抄水，将唐敏揽入怀中，又飞快地继续朝溜索这头滑过来。张立喃喃道：“哇，强巴少爷身手了得，如果去马戏团演杂技，肯定有看头。”吕竞男轻哼一声，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取下背包，将唐敏放在地上，只见唐敏脸白如纸，嘴唇乌青，意识模糊，竟然连呼吸都已停顿，卓木强巴赶紧为她实施人工复苏。压四呼一，便是胸口按压四次，口对口呼吸一次，接连做了几次，唐敏轻咳一声，一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唐敏微微睁开眼，看见的是卓木强巴模糊的脸庞和一双关切的眼睛，她轻轻吐气道：“我不是……故意的。”

卓木强巴一把搂过唐敏，轻声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没有谁怪你。”

岳阳和张立低声念叨着：“要哭，要哭，又要哭……”如今唐敏爱哭的性格已为特训队员所熟知，只要她嘴一咧，眼圈一红，就足以让特训队员们提心吊胆，连亚拉法师都说小姑娘泪如泉涌，天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眼泪，好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唐敏的哭已成为特训小组的终极武器，加上她年纪最小，张立岳阳在背后给她取了个雅号，叫“鼻涕公主”。

方新教授在两人后脑各敲一个暴栗，开玩笑也要有限度的。

没想到，这次唐敏的表现大出张岳二人所料，她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掉。张立暗想：“难道是因为教官在的关系？”再看吕竞男，不知道何时已离开人群，独自站在断崖边任风吹，巴桑则站在另一处断崖仰头望天。张立也望了望天空，天上白云朵朵，伸手可摘，但他一见巴桑那个姿势就不由心寒：“这鬼天气，说变就变，该不会又出现什么天灾吧？”

由于唐敏的意外，整个队伍的行程慢了下来，跨过大峡谷后，他们一直朝东南方前进，一路山峰层峦叠嶂，峰顶白雪皑皑，山腰绿树荫荫，山脚鲜花开遍，万紫千红。这就是大峡谷山峰所特有的景观——一山显四季，山山不同景。山路陡峭，林深树茂，时而飞鸟翔云，时而走兽穿梭，走至天黑，空中雾气渐浓，天上飘洒起蒙蒙细雨，路滑难走，大家在一处山涧峡谷旁的高地平台扎营。平台四周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放眼而望，方新教授不由感慨道：“好大一片巨柏林啊！”

林芝地区的巨柏与南美丛林中的桉树、云杉等不同，如果同为四十米高，那么美洲的树可以说是秀丽挺拔，而林芝巨柏则是雄奇壮阔。树冠犹如一蓬大伞展开，占去整株树的大半，树根树干也都粗大无比，树干中瘤节盘错，形成万千形态，借助那些树瘤，巨柏十分好攀爬。

选好营地，各自都有分工，张立岳阳二人负责勘查周围地形环境，卓木强巴和巴桑力大负责扎营取材生火，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凭借各自丰富的知识和经验作科学的调研，吕竞男和唐敏负责后勤工作。唐敏只是受到一时惊吓，并无大碍，恢复得很快。

张立向岳阳抱怨道：“要勘查到山岗的位置，路程太远，而教官的工作也太轻松了，就是整理一下背包，拿点吃的出来。”

吕竞男在他身后道：“没听说过要尊重女士吗？”

张立立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岳阳看着他偷笑，同时问道：“教官，这附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野兽吧？莫像上次一样……”

吕竞男打断他的话道：“用你们学到的知识，自己去回答这个问题。”

岳阳吐吐舌头，这次准备时间不充分，他们同时想到了方新教授那个包罗万象的电脑，借来一查不打紧，没想到墨脱这座高原孤岛，由于其独特的地理环境，竟然孕育了千奇百怪的各种生物，简单过目，其危险物种就以千百计。张立岳阳垂头丧气，看来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勘查地形了。吕竞男还是不放心，在他们出发前提醒他们注意观测树林的抓地力和土壤酥松程度，她看着天空喃喃道：“如果雨势变大，你们也该知道最糟的情况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岳二人回来了，他们没有发现危险的野兽，也没发现周围有人居住的痕迹。

吕竞男道：“山很深，很难发现里面居住的人。吃饭后大家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一天路程才能抵达目的地呢。”

饭后，吕竞男很神秘地将唐敏拉入帐篷，岳阳眼尖，暗中留意，不知道何事，因为这种事以前从未有发生。岳阳暗想，莫不是教官心中吃醋，要借扎营之际暗中报复？

雨渐渐大了起来，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收拾好仪器，两人都皱起了眉头，方新教授道：“北面山地坡度太大，土壤呈弱酸性，部分为砂石岩，山体容易破碎。如果这雨再大一点，恐怕会有泥石流，而且巨柏林在这里出现稀松分布，估计以前就发生过。你看，将营地西移三百米会不会好一点？”

亚拉法师道：“可是，这里已经是附近最高的平台，从山脊到山梁下来，两条沟壑呈八字形撇开，应该会从我们的左右分流出去才对。如果西移的话，我们不就处在那树葬群中？”

方新教授道：“跟竞男说一下吧，听听她的意见。”

帐篷内，唐敏奇怪道：“有什么事吗，教官？”

吕竞男犹豫再三，才勉强道：“敏敏，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小忙？”

唐敏道：“嗯？”

吕竞男道：“是……是这样的，我的内衣纽扣，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死结，我解不开，有点硌背，我想请你……”

唐敏道：“啊，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呢，来，我帮你把外衣脱掉……”

刚准备起身，亚拉法师便在帐篷外问道：“可以进来吗？”

“啊……可以，进来吧。”

亚拉法师入帐，对吕竞男道：“根据张立他们观察的结果，以及我们做的土壤测定，这雨再继续下的话，我们得预防泥石流。”

吕竞男道：“哦，知道了。我们扎营的时候，已经选择过了，从山势来看，如果泥石流暴发，应该是从我们的两旁冲过去。既然法师这样说，那么今天晚上派人值夜，留意观察，这样就比较稳妥了。”

亚拉法师看了看吕竞男和唐敏的奇怪表情，点头出门，刚走不远，就见岳阳神神秘秘地跑来，问道：“法师，她们俩在里面没什么事吧？”

亚拉法师道：“有什么事？”

岳阳道：“我只是奇怪，以前没见教官和敏敏小姐走那么近乎，今天敏敏小姐惧绳又耽误了我们的行程，我是担心教官会不会……”

亚拉法师微微一笑道：“竞男教官不会这么小心眼儿的。唔，不过听你这么说起来，刚才在帐篷里看见她们两人的表情，还真是怪异啊。”

第七章  生命之门

方新教授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传说中古代墨脱全境，依山势山形而走的话，正好是一幅多吉帕姆女神的仰卧图。如此说来，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正是女神的两腿之间，生命之门，啊，这里果然是生命之门！”

古格机关佛

岳阳眼睛一亮，忙问道：“啊，是吗？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亚拉法师和岳阳说了几句，方新教授路过问道：“你们在谈什么呢？声音那么小。”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摇头走开。岳阳又低声对方新教授道：“教授，你有没有发觉，今天教官对敏敏小姐的态度不大对头，特别是吃了饭之后。听亚拉法师说，她们两人在帐篷里表情很怪异，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方新教授道：“应该不会吧，你所担心的是什么？”

岳阳连比带画道：“就是那个问题，大家都知道，就不用说明了吧。”他频频朝卓木强巴的帐篷扬头。

方新教授拍着他的肩道：“你们年轻人啊——”

岳阳低声道：“不是啊，亚拉法师都亲眼看见了，他说她们在里面这样……那样……”

刚巧巴桑从帐篷里出来，看着方新教授摇头不语，问道：“怎么啦，教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方新教授道：“听岳阳说，吕竞男教官和唐敏小姐，在帐篷里似乎有点剑拔弩张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数分钟后，张立冲进卓木强巴的帐篷道：“不好啦，强巴少爷，教官和敏敏小姐在帐篷里打起来啦！就像街上斗殴的泼妇，揪着对方的头发，撕扯对方衣服，都已经扭打成一团了！”

卓木强巴霍然起立，大声道：“啊！这还了得！”

帐篷内，唐敏擦干额头的细汗，喜道：“好了，终于解开了。”

吕竞男扭头道：“谢谢——”突然，卓木强巴像一头牛一样，将一个脑袋抵进了帐篷道：“你们……”

张立和岳阳看着卓木强巴消失在帐篷后的身影，张立低声道：“消息是否可靠，强巴少爷已经冲进去了……”

只听“啊——”的一声尖叫划破夜空豪雨，那明明是个女人在尖叫，可是又不像敏敏小姐的声音……

卓木强巴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离开帐篷，找到张立和岳阳，指着他们道：“你们……谁说的她们打起来了？是谁？”

张立慌忙解释：“我听巴桑大哥说的！”

岳阳双手直摇：“我没说，我没说过。”

事情很快清楚了，吕竞男铁青着脸宣布，今天晚上张立和岳阳守夜，两人到底也没弄明白，自己哪里惹教官生气了，也问不出强巴少爷到底发现了什么情况。夜深了，两人在卓木强巴的帐篷旁用布搭雨篷躲雨，柴火烧着，可风吹来嗖嗖的冷，雨势似乎又大了一些。由于巴桑大哥事先冷冰冰地打过招呼：“小心点，今天晚上对面山坡估计有滑坡可能！”所以两人也不敢入睡。张立打了个冷战，抱怨道：“都是你这小子，害得我跟你守夜。”

岳阳道：“怎么能怪我，我怎么知道她们在里面做什么，我怎么知道强巴少爷那么冲动，我又怎么知道强巴少爷进去之后——教官也会尖叫的。我还不是想大家一起出来，不能为了一些小事就打闹起来，教官对强巴少爷有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真难得这个老女人会情窦初开，本来我是很希望教官……哎，可惜强巴少爷爱敏敏小姐爱得死去活来，我看教官的希望不大。”

张立竖指抵唇道：“嘘……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岳阳竖起耳朵，道：“只有雨声啊？”

张立道：“不对——”他眯缝着眼，似乎想看得更远一点，突然站了起来，指着远方道，“那些树好像在动！”

“啊！”岳阳朝左一靠，整个人滑倒在帐篷上，帐篷里的卓木强巴立刻惊醒，问道：“什么事？”

岳阳还未答话，卓木强巴已经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张立指着远方道：“看那些树是不是在动？”

远远的漆黑一团，巨大而连绵的树影形成怪兽的背脊，不细看果然难以发现那些树好像在微微移动，不，移动的速度在逐渐加快！卓木强巴看时，那些树的移动已经非常明显了，他低声道：“滑坡了，是山体滑坡。”

来势汹汹的泥石流奔涌而下，一棵接一棵的巨树倒下，本来洪流朝着左右沟渠流下，可是有一股泥石流却从山坡正中冲了下来，方向直指营帐。张立大声道：“泥石流冲过来啦，大家快出来！”

卓木强巴道：“来不及了！”看准泥石流来势，朝着唐敏她们的帐篷冲了过去，拔出腿上的鳄鱼猎刀，一挥砍断固定帐篷的绳索，来不及找人，只隔着布摸到两个人形，双手搂定，就地一滚避开。刚刚滚过，那股跑岔路的泥石流就将帐篷原来的地方占据并继续下冲了近百米才停下来。

这时方新教授等人才刚刚钻出帐篷，唐敏和吕竞男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只见张立和岳阳脸色灰白地站在一旁，一人抹汗道：“好悬啊！”

方新教授道：“看上面，第二波泥石流又要成形了，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匆匆忙忙，八人简单整理行装，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方平台，照方新教授先前的建议，西行三百余米，来到树林的中心位置。只见泥石流依旧横行霸道，但是皆被这些怪异的树牢牢挡住，不过前进几米就被分化成细流，再没有了霸气。

张立奇道：“方新教授怎么知道这里是安全地段的？”

方新教授淡淡道：“这一带本是泥石流高发区，岩体和山势都容易发生泥石流，可是这些树林恐怕有数百年历史了，它们能一直保持着不被破坏的形状，就说明这些奇怪的植物根系比巨柏树的根系抓地力还要强，所以这里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看着泥石流不断冲刷那方平台，并在上面搪塞堆积，那块平台渐渐更平更宽了，岳阳吐舌道：“我的妈呀，原来那块平台竟然是泥石流堆积而成的，我们险些自投罗网。”

吕竞男道：“这次是我疏忽，幸亏发现及时，只能委屈大家在这林子里休息了。”

亚拉法师摇头道：“地点原本没错，只是没想到两股泥石流会相互冲撞，导致变向朝中，这自然灾害变化多端，我们不可能完全计算准确，安排人守夜值警，时时保持警惕才是对的。”

在那处处凸显人形的树葬之林，风雨大作之夜，要平安入睡谈何容易，大家都睁着眼熬了一夜，第二天继续按图上所标注的地方，朝东南进发。

“叮……叮叮……”，在空旷高寒的无人区，响起了錾子的声音，几座帐篷的附近，一尊高达十四五米的观音佛像肃穆地静立于洞窟之中。不，这似乎不是传统的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首先菩萨头顶造型变成了三眼，而技艺精湛的工匠更是赋予这尊佛像一副眼露慈祥微笑，而嘴角却挂着冷笑的表情；其次便是，千手千眼，变成了千手千口，每一只手掌正中，不是观察世事的眼睛，而是形象各异的嘴，有的咧嘴冷笑，有的咬牙切齿，有的血盆大口，如此佛像，令人心惊胆寒。

如今石像表面已经搭好了脚手架，工人在工架上来回忙碌，正一凿一凿地认真锤打。但他们并不是在雕刻佛像，而是在……

“轰——”佛像胸口一块巨大的残片脱落下来，地上扬起高高的尘土，莫金吹着口哨，显得无比轻松。他拿出对讲机问道：“还没有看到吗？”

索瑞斯站立在高高脚手架上，回答道：“没有，估计还要凿深一些，这里的石质不好，很容易松脱，估计很快就好了。”刚说完，又是一声巨响，更大一块石板脱落，巨大石像腹中，竟然露出了金属板，索瑞斯喜道，“好了，让我来启动这个机关。”

莫金扬首，看着观音额头，那里，在那双慈祥佛眼的上方，有一只巨大的发着银白色光芒的眼睛。只要索瑞斯将四只权杖插入胸口金属板，银眼就应该脱落，而这只眼睛，据说可以开启一个更大的秘密。

索瑞斯拿出四根一尺来长的棍子，棍子的一头膨大呈菱形，菱形上嵌着钱币一样的带图案的金属圆片。索瑞斯观察金属板，将钱币一头插入相应孔洞，徐徐转动，随着四只权杖一一插入，石像额头的巨大银眼一点点在松动，石灰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索瑞斯吩咐道：“现在好了，你们去一个人，上去把它取下来。”

那人挽起袖子就着佛像的手臂向上爬，刚爬两三米，突然“啊”地大叫一声，跌落下来，眼看就要摔下十米高的脚手架。索瑞斯软鞭一挥，将那人牢牢卷住，拉回脚手架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道：“不知道，好像有什么东西蜇了我一下。”

索瑞斯翻转那人手腕，一看到伤口便道：“咦？是蝎子，你碰到什么地方了？”

那人道：“没有啊，我就是攀着佛像的手臂上去的，现在伤口开始发麻了。”

索瑞斯对另两个人道：“你们两个，把他扶下去，注射血清。”

刚说完，突然脚下一阵晃动，整个脚手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巨大的佛像一只手臂仿佛要抬起来。莫金在下面看见石像惊变，忙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索瑞斯道：“没什么，这尊巨佛是一尊机关佛，如今我已启动了机关，恐怕这佛要坍塌。我亲自上去拿银眼，你先组织下面的人撤离。”跟着对那些劳动的人道，“你们马上离开脚手架，这里要塌了。”

索瑞斯身形一动，以比方才那人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速度向上攀爬，爬至佛手边缘，果然，从佛手的口中爬出一只十厘米长的蝎子，全身雪白，只有尾刺带黑色。索瑞斯大感兴趣，奇道：“竟然是白蝎子。”他伸出手来，熟练地轻轻捏住蝎子，朝腰间一抛，便将蝎子装入了一个玻璃瓶中。

突然佛像的手臂臂根处的石屑飞洒，这条手臂顿时断裂，索瑞斯险些随手臂跌落下去，幸亏及时攀住了另一根手臂。这时，从佛像断臂处，好像有虫蠕动，定眼看时，无数白色蝎子争先恐后地从断臂处涌出，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爬。索瑞斯也难免吃惊，暗道：“这么多！”来不及细想，继续飞快地上爬，上面又有一根断臂当头砸下。索瑞斯闪身避开，立足的手臂脱落，索瑞斯身体一沉，抓住一根手臂，尽量朝佛像身体靠拢，突然听到“咔嚓”一响。

索瑞斯经验丰富，一听到声音便知道，这是机括打开前发出的声音，当下毫不迟疑，长鞭甩出，缠着一根手臂从佛像左边荡向右边，几支黑矛与他擦肩而过。从佛像胸膛金属板荡过时，只听金属板内“咯咯咯咯……”响个不停，索瑞斯暗叫不好，用腿蹬在金属板上，加快荡行速度。果然，刚刚荡过，身后飞箭、飞矛就射个不停，稍慢片刻，就会被扎成马蜂窝了。

索瑞斯荡至右臂，不敢停留，软鞭一抖一抛，缠住另一根手臂，人借鞭力，蹬着手臂如爬竹梯般“噌噌噌”就上了好几米，跟着就到了佛像肩部。不料佛像肩部的石质材料只是薄薄一层，索瑞斯一脚踏上，就像踩破了巨大的蛋壳，腿往里一陷，他临机应变，总算双手抓住了佛像的耳朵，将腿拔出来，一个倒卷帘，人已经站在佛像耳朵上。索瑞斯伸长手臂，取下了额头银眼，咒骂道：“这鬼佛，比玛雅的机关还厉害。”扭头看时，刚才踏破的地方又涌出不少白蝎，而银眼处不知道做了什么机关，竟然从那个洞里流出许多红色液体。

白蝎已经大量涌出，占据了佛像的半肩和诸多手臂，索瑞斯一时找不到落脚之处，而佛耳也正被更多的白蝎淹没。这时，索瑞斯又听见脚下传来了“扑哧”的声音，垂头一看，佛耳根处也开始落下灰屑，索瑞斯眉头大皱，骂道：“该死。”他仰头视之，攀住佛头的螺髻，爬上了佛头。只听“啵”的一声，好似一道膜被冲破，跟着大量的红色液体从佛耳处冲了出来，佛耳就如泡水泥灰，一冲就散，整只佛耳跌落下去。这还没完，又是“哧”的一声，从佛颈处竟然也渗出了红色液体，索瑞斯无路可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站立之处左右摇晃起来，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狗屎！混蛋！天杀的古格人……”话音未落，整个佛头从佛身滚落，索瑞斯也跟着朝地直坠。

同时，地面上的莫金也惊慌失措，他没有想到，这么大一尊巨佛，竟然说塌就塌，现场乱作一团，根本无法指挥，只能各自逃命。莫金刚刚避开，就见巨大的佛头轰然锤地，然后四分五裂开来，大量的红色液体飞溅，积水在地上蔓延开来，真如血流成河，莫金和他的手下身上都沾了不少液体。那些白色蝎子，不知道从红色液体那里得到什么信息，就如恶狼见到了鲜肉，狗熊闻到了蜂蜜，顿时趋之若鹜。莫金见势不妙，骂了声“该死”，转身拔腿开跑，他的手下跟着他一同逃亡。

索瑞斯悬吊在半空，原来在空中掉落时，他总算凭借技艺用鞭缠住了脚手架，捡回一条命。趁白蝎包围起来之前，他松鞭绕鞭，接连四次，也已落地，跟着莫金一同逃走。

一行人一口气跑了半个小时，爬上一座较高土林塔，莫金喘息道：“没有，没有追上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四人，也不用回去找了，大家都清楚那四人命运如何。莫金看着索瑞斯手中的银眼，喘息笑道：“我们，这就去那座倒悬空的古格奇迹吧。”

索瑞斯龇牙道：“快，给我两支血清，混蛋。”

莫金惊异道：“怎么，连你也？”

索瑞斯道：“嗯，踩上那石佛肩头的时候，这些该死的机关，专门设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莫金沉声道：“中国毕竟有五千年历史，他们的机关数术学发展得相当惊人，我们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这古格的千佛石窟只是一个小小机关佛就这么厉害，去倒悬空寺恐怕还要危险啊。”

工布村

山路陡峭，且雨后路极滑，就算穿着登山专用钉鞋，依然是前进一步，滑退半步。越往深处去，越是杳无人烟，不过山青气爽，雨后的植物焕发出熠熠新绿，飞鸟绕林，凭添许多生趣，一行人走得艰难，却不感痛苦。又是一天艰苦跋涉，接近黄昏时，前方升起了炊烟，岳阳欣喜道：“有人，前面有人。”

行至一座不知名峰下，果然山谷中一座村寨横在眼前，百十来户土居民宅颇具藏民风格，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寨而过，直通山谷幽处。一行人喜形于色地朝村寨奔去，精神为之一振。他们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个放牧女孩儿，她俏生生地傍依在村口，手中有些无力地挥动着皮鞭，一身火红的氆氇袍和头巾，映着西天的霞光和那烟云下洁白的羊群，竟如一幅说不出的山水图。羊群早已规矩地回了村庄，她却依然有些不舍地望着东方，似乎在等什么人。张立眼前一亮，正准备上前打个招呼，那女孩儿见来了生人，“呀”的一声，提着皮鞭追赶羊群去了，只给这群远来的客人留下一个略显单薄的窈窕身影。

到了村中，只见男女老少都在大多驻足观看这群陌生的游客。他们的服饰带有很浓的藏族特色，又别具风格，似乎有门巴族的服饰，又不全是。

卓木强巴大步上前，用藏语询问一位藏民大爷：“大爷，我们是从山外来的，想在这里歇一晚，这里可有盘住的地方？”

那位大爷声色俱厉地回答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卓木强巴一听，竟然说的是一种与普通藏语和古藏语都不同的发音，这种语言介乎二者之间，听得似懂非懂，卓木强巴索性用古藏语又问了一遍。那位大爷脸色讶异，显然对卓木强巴会说古藏语感到惊讶，不过，他只冷冷地回答道：“不知道。”竟自转身走了。

卓木强巴大感诧异，他知道，自己的同胞都是热情好客的，可是这山里的民族，为什么这么冷冰冰的？亚拉法师和卓木强巴又各自问了几个人，无一例外的都是冷淡漠然，好一点的还会回答“不知道”，普通人都是见他们靠近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远远地回头观望。直接一点的甚至恶言相向：“快走，快走，我们这里不欢迎外来人。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请你们离开我们村子。”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村里的人好像事先约好一般，忽然散了个一干二净，家家关门闭户，街道突然显得落寞荒凉。八个人无奈地聚集在街心，看着风吹叶走，衰草乱抖，心情一下子又低落下来。唐敏扁着嘴道：“这里的人怎么这样啊？”张立岳阳面面相觑，无以回答。

方新教授道：“或许是各个地方的风俗不一样吧。”巴桑突然不出声地冷笑。

亚拉法师道：“照地图上看，那地方就在这附近，不知道这里的村民会不会知情。”

卓木强巴道：“不可能吧，千多年前的事情，谁还能记得住？”

方新教授道：“不，有许多文字或图形记录都消失了的地方，往往当地的居民以传说或神话故事的方法流传着，例如双乳山、汉王墓那些地方的居民都知道古墓的传说。”

吕竞男道：“既然人家不欢迎我们，那么，我们就在村子边上安营扎寨吧，反正又不缺水和食物，明天一早就出发，不打扰他们。”

于是大家在村东头选了处空地，扎好营帐，生火做饭。卓木强巴去帮唐敏烧火，被唐敏捉弄，熏得一脸烟灰，水还没烧开，就听见营帐后有吵闹。卓木强巴赶去一看，巴桑冷冷地揪着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张立和岳阳一人一句在说着什么，一见卓木强巴来了，忙道：“强巴少爷，这小鬼，偷我们东西。”

那小孩一脸污泥，好像刚在哪里玩了个痛快，一双眼睛盯着人不放，小拳头捏得紧紧的，一副倔强的表情。卓木强巴旋即问道：“叫什么名字啊，男孩？”

小男孩奇怪这个会说古藏语的男子，望着卓木强巴高大的身影道：“我叫次吉。”

卓木强巴道：“很好，次吉，能告诉我，为什么偷我们东西吗？”

次吉面露忿忿之色，将小拳头捏得更紧道：“没有！我没有！”好像在说，打死我也不承认。

卓木强巴抬头道：“他说他没偷。”

张立和岳阳同时道：“他胡说！”张立道：“我亲眼看见，他在翻我们的包。巴桑大哥也看见了，要不是他抓住了这小鬼，这小鬼肯定早溜了。”

卓木强巴道：“包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巴桑冷冷道：“发现得早，倒是没让他拿到什么。”

卓木强巴摸摸次吉的头，想了想道：“算了吧，山里的孩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背包，好奇也是有的。反正没掉什么东西，你们认为呢？”

张立道：“这孩子是村里的，刚才在村里我见过他。”

卓木强巴点头道：“我知道，我也看见了。”在村里这孩子衣服还是干净的，和一位中年妇女站在一起。巴桑的手微微松开，对那孩子扬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谁知道，次吉会错了意，他大声道：“你们杀了我，多吉大哥会为我报仇的！”

卓木强巴微笑着蹲下来，抹了抹脸上的烟灰，在次吉脸上画了一道，笑道：“谁说我们要杀了你？你可以回家了，下次想要看什么就告诉我们，这包袱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哦。”

次吉怀疑地看着卓木强巴，后退了几步，才转身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追来，见他们没有追来，才大声叫着：“强盗！小偷……”跑回村里去了。

岳阳苦笑道：“我们倒还成了强盗、小偷了，哼哼。”

卓木强巴道：“或许这个村里以前发生过什么，村里的人才对我们这么大敌意吧。”

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以及吕竞男观测地形回来，告诉大家，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应该位于这个村子东偏南三十度左右，距离大约三十公里，但那是直线距离，翻山越岭的话就不知道要走多久了。卓木强巴等也把次吉的事简要地说了一下，这时，一名中年妇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他们营帐附近，低声道：“那个……”

大家回头，一名四十岁左右的藏族妇女鞠躬道：“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次吉太顽皮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带他来向你们道歉。”次吉从他阿妈衣服后闪出来，脸上依然挂着不服。

卓木强巴起身道：“没有关系，次吉是个好孩子。他很懂事。”

那中年妇女又道：“那个，刚才在村子里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大家，大家都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太怠慢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欢迎到家里来。”

这个邀请倒是令大家喜出望外，反正水还没烧开，客气了几句之后，大家收拾行囊，搬进了卓玛的家中。房间很大，完全够八人休息，卓玛的男人那日进山打猎去了，要晚一点才能回家。大家寒暄了几句，热腾腾的奶茶就端上了桌。

张立大快朵颐，赞道：“卓玛大姐的酥油饼真是不错啊，这才是地道的藏式小吃嘛。”

卓玛笑道：“好吃就多吃一点吧，家里很久都没有这么多客人了。”

吕竞男问道：“对了卓玛，刚才在村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冷漠呢？”

卓玛不好意思道：“这个，已经是很多年的习俗了，都是些祖先留下来的规矩。大家在这深山里，也少有见到外来人，不是很懂得待客之道，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家不要介意。”

亚拉法师问道：“那你们是属于哪一分族的人呢？”

卓玛道：“我们，我们是工布巴人。”

亚拉法师皱眉：“工布巴？以前我好像没听说这样的民族。”

卓玛起身道：“我们常年居住在深山里，知道我们的人不多。对不起，我要离开一下，各位请自便。”

卓玛离开后，八人品尝着食物，纷纷认为已转了运。亚拉法师突然觉得小腹感觉有些不对，头像喝多了酒有些昏沉，他起身道：“不对，这东西不对！”起身不要紧，顿时天旋地转，一头栽下。众人大惊，但为时已晚，各个起身后东歪西倒，很快沉沉睡去。

卓木强巴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床头放着八宝盒，雕刻有大金鹏和祥云，紫纱帷幔，床单又柔软又舒适，皆是彩云绸缎，左边墙壁有佛龛，烛火明亮，青烟渺渺。卓木强巴晃了晃沉重的头，暗道：“我在哪里？在做梦吗？”

卓木强巴起身下床，衣服齐备，包裹放在桌案上，东西一件都不少，只是其他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昏昏沉沉，一不小心碰翻了椅凳，门外进来一人，恭敬道：“您醒啦圣使大人。”

卓木强巴懵懵懂懂，迷茫道：“什……什么，什么使？”

那人半膝蹲下道：“圣使大人，您是我们工布族的圣使大人。”

卓木强巴视力渐渐有所恢复，面前蹲着的是一健硕的青年男子，肤色黝黑，额宽而鼻扁，双目有神。他喃喃道：“你们，你们弄错了吧？”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工布这么一个藏族分支，自己怎么会是这个族的什么使？

男子道：“不会错的，三位长老从来都不会错的。您是我们的圣使大人，在几千年前神就已经钦定了的。”

卓木强巴问道：“你叫什么？”

男子道：“小人叫那森。”

卓木强巴道：“那森，好的那森，我的那些朋友呢？”

那森道：“圣使大人的朋友都在别的房间安睡。”

卓木强巴道：“卓玛为什么把我们弄晕了？”

那森道：“为了确认圣使大人您的身份。”

卓木强巴迷迷糊糊问道：“长老怎么确认我的身份？他们凭什么说我是圣使？带我去见长老。”

那森惶恐道：“只有长老想见的人才能见到长老，现在圣使大人不能去见长老。”

卓木强巴摇摇头，端起桌旁的凉水猛灌，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再问道：“那么我这个圣使大人能做什么？”

那森道：“三位长老说，圣使大人也是要去生命之门，我们将全力帮助圣使大人和您的朋友前往纳帕错。”

卓木强巴愣道：“生命之门？”他似乎有些明白，又有些茫然，完全忽略了那个“也”字……

黑暗之中，一支支火炬宛若萤火狐灯，亮成一串蜿蜒曲行。每个人都保持高度紧张，手中火把照耀下，右边是石壁，左边却空荡荡的，不时有碎石落下，却没有任何回音。原来，他们所行走的道路竟然和前往墨脱的雅江崖边小路相似，上下都是悬崖，中间突出小路不过一尺来宽，而此时四周漆黑一片，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索瑞斯扭头道：“真该把那小伙子带来，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走过了。”

莫金道：“带他来也没用，那小子一辈子也没走出过墨脱，他只是听说他们祖上留下的传言，而我们才有图。真是没想到这里会有这样复杂的地形，这鬼地方，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索瑞斯道：“估计是高原喀斯特，但是这里的石质与地表的沙砾岩完全不同。我想一想，一直都走的下坡路，我们从地表抵达这里估计下行了一千米，已经经过沉积岩层。这里的石壁似乎都是岩浆岩构成的，有点像流纹岩，这应该是地球最初造山运动形成的，完全封闭的地底大裂谷。”

莫金道：“现在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找？”

索瑞斯道：“顺着路继续走吧。我想，那小伙子说的天绳会通往首罗的左臂，应该有桥才对。”

莫金嘀咕着：“这么多年了，天知道还在不在。”

两人边说边前进，突然索瑞斯一停，莫金立住，身后的人也都停下。第五人没有停好，不小心撞了一下前面一人，第四人经过长时间在危险路上奔行，本来就腿脚发软，这一撞身子一哆嗦，一头往旁边扎去。莫金手臂一长，没有回头地拉了第四人一把，同时道：“掉下去死定了，自己注意。”

索瑞斯道：“看来已经到了。”

莫金扭头道：“这次可真糟糕。”

只见巨大的黑暗沟壑前，两根铁桩深埋入石壁，而上面的铁链早已断掉，不知道掉哪里去了。索瑞斯摸着铁桩道：“这些铁器，应该是涂了人工的防锈蚀材料，一千年了竟然没什么变化，嗯，断口平齐，看来这连通大峡谷的唯一铁索道是被人为破坏掉的。从断端看，是为一千年前的古人所强行破坏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莫金对身后人道：“马索，打颗信号弹，看看周围情况。”

闪光弹冉冉升起，将漆黑的大峡谷照得如同白昼，但是毕竟范围有限，而不知道其深远宽度的大峡谷，依然将容貌藏于黑暗之中。莫金不由惊道：“好宽的裂谷，竟然看不见对面。”

索瑞斯道：“多发射几次，我好像看见什么了。”

又是几枚闪光弹，莫金道：“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啊。”

索瑞斯克制自己平静道：“我看见了。”

莫金道：“你看见什么了？”他知道，索瑞斯有一双猫头鹰似的眼睛，在黑暗中比其他人的视力要好许多。索瑞斯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道：“对面，正对面有房子！”

“房子！”莫金大呼起来，在这样陡峭的悬崖上竟然会有房子，这似乎有些天方夜谭。索瑞斯肯定道：“对，正确地说，应该是庙宇才对。我看见了，有庙宇，不止一座，就贴在对面的悬崖上，倒悬空，没错了，就是这里，倒悬空寺！”

莫金激动道：“快，用激光测距，看看有多远。”

马索拿出仪器测道：“老……老板，有，有二百零七米。”

索瑞斯道：“这么远，怎么过去？”如今铁索桥已断，就算有这么长的绳子，也无法抛至对岸。

莫金沉吟片刻，马上道：“测一测下面……”

索瑞斯道：“你想从边壁爬下去，然后从地底过去再爬上去吗？”莫金点头。

马索一测，更吃惊地回答道：“老……老板，测……测不到。”

“啊。”莫金将仪器抓过来，亲自操作了一遍，果然没有数据显示，骂道，“怎么搞的？”

索瑞斯道：“不奇怪，这里下面多半有地下水系统，就像雅鲁藏布江一样，也只有这样的河日夜不停地冲洗，才能把这里磨成这么深的地下裂缝。”

莫金道：“就算有水流系统，激光照样可以穿过啊。”

索瑞斯道：“是啊，可是有水就有水雾，只要水雾层够厚，就像大气层一样将激光吸收折射掉了，传回来的信号太弱，不能引起光敏器材的反应。还不如直接用肉眼观察，打照明弹。”

又是一发照明弹直接朝下发射，只见强光在黑暗中变为一个小光点，然后一直向下，一直向下……最后消失不见了。索瑞斯倒吸冷气道：“好家伙，至少有上千米的高度，而且就算下去了，那条河我们也过不去，看来你这个方法不行。”

莫金又不甘心地道：“再给我测一测上面。”

索瑞斯道：“没用的，刚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这里距离裂谷封口处起码上千米，而且上面多半是不规则的弧形穹顶，这样的构造，根本无法攀爬。”

马索测出结果道：“1235米，老板，我们爬不上去的。”

索瑞斯道：“如今只能想办法直接把两岸连接起来，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

明明知道目的地就在眼前，偏偏天堑挡道，实在令人焦急。莫金也沉不住气了，反复挠头，终于道：“有了，可以用火箭发射器将钩绳或钢缆射到对面去。”

索瑞斯道：“不妥。我们刚下来时，是距离古格遗址二十公里处，然后一直都朝东北向前进，如今我们只怕正在古格遗址的地底一千米深处，响动太大，恐怕会惊动地面上的人。”

莫金道：“那我们可以用磁力发射器。”

索瑞斯道：“可是，据我所知，那些设备都很大，怎么弄到这里来？”

莫金道：“我可以搞到便携式钩绳发射器，在美国，搞地质探测的经常用这个，现在中国也有同类产品。马上退回去，我电话联系他们，最迟明天就可以把东西空投到这附近。”

索瑞斯补充道：“还有长绳。”他想了想又道，“还有我的那些试验品。”

莫金咧嘴一笑，道：“可以用了吗？那可是……”

圣湖纳帕错

第二天，大家又聚集在村子的东头，这次所不同的是，包袱都由工布族人替他们扛了。他们每人一匹山马，直至现在，大家对昨晚发生的事还在云里雾里，都搞不清楚怎么睡了一晚，卓木强巴就成了工布族的圣使大人了。不过有一件事情他们已经弄清楚了，他们这次前往的地方，也就是地图上所标注的地方叫生命之门，对这一点工布族非常的熟悉，因为那道门就是他们世代守护的圣地。据说，那道生命之门在一个叫纳帕错的湖心，除了圣使大人，别的人都是不能进入的，工布族世代严守这个规定，等待着圣使大人的到来。

这种严格的等级区分让众人感到很不习惯，他们不能自己骑在马背上，只能像呵斥奴隶一样呼喊帮他们背背包的工布族人，最后经过协调，由马驮着背包，只那森一人领路，他们开始朝生命之门前进。路上，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卓木强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可难为了卓木强巴，别说他搞不清楚，就连那森也完全不明白，只知道三名长老向全村人宣布了，卓木强巴就是工布族等了几千年的圣使大人，于是，卓木强巴就是铁定的圣使大人了。大家问不出什么，十分失望，又纷纷问起别的问题，张立问道：“纳帕错怎么会在这个位置？我记得……”

那森的回答是：“纳帕错一直就在这个位置，数万万年前，美丽的尼拉女神从天上……”

张立忙挥手道：“好了好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亚拉法师道：“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你问的是另一个同名的湖，对吧。其实，纳帕错的本意是指森林背后的湖泊，凡是隐藏在森林后的湖泊或海子，不管大小，我们都可以称作纳帕错。同名的湖，在阿里地区也有，青海也有，云南也有。”

吕竞男问道：“对了，村里的人是怎么回事呢？他们对外人都很冷淡吗？”昨天晚上卓玛回答得含糊其辞，吕竞男总觉得不尽如人意。

那森道：“那是村里的规矩，对外来的人一定要冷漠，不许随便欢迎外来人。”

唐敏好奇道：“啊？为什么？”

那森道：“其实，这件事很多村民都已经淡忘了，所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听长老们说起过事情的始末。一百多年前，我们村子和别的地方一样，村民都十分好客，而村落很偏远，难得有一位外来的客人，那时我们应该比其他地方的居民更热情吧。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怪人，令人惊讶的是，他说一口流利的藏语，能和村民做很好的沟通。大家热情地接待了他，把他当我们自己的亲兄弟一样看待，他也告诉村民许多山外的事情。后来，他问到了有关生命之门……”

卓木强巴拉着马匹缰绳一抖，马立刻停住，他心里也咯噔一下。只听那森缓缓道：“我们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这一消息，但是那时民风淳朴，大家愿意将自己心中最深的秘密与他分享，就都告诉他了……”

那森短暂换气时，岳阳和卓木强巴同时忍不住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那森面露悲情，戚戚道：“后来，那人告别村庄后，竟然独自寻到纳帕错，雇了许多挑工，等村民发现时，他们已进入生命之门。”

卓木强巴心头一凉，暗想：“那还有什么可去之处，已经被人进去过了。百多年前……福马！一定是他！”他想起了阿赫地宫，只有雕像、机关、巨大的壁画，一切值钱之物都被掠劫殆尽，难道此次去生命之门，又是这样的结局吗？他想起吕竞男的话，“多如牛毛的珠宝、金银器，源源不断地运回英国”，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战栗。

亚拉法师淡淡问道：“那村民就没有阻止吗？”

那森垂头道：“生命之门是我们工布人的禁门，全村居民是禁止踏入的。”

亚拉法师怒道：“愚蠢，那你们就眼看着那些盗窃之徒进入你们祖先留下的、命你们世代守护的圣地？”他心中焦虑更甚。

那森低头不语，方新教授叹道：“看来，此次我们前往的地方，多半又是一处空穴。”

吕竞男道：“看看再说。”

突然马匹停止不前，低声嘶鸣起来，风林好像静止，远远地传来某种动物的吼叫。那森道：“前面有猛兽，马儿感觉到了危险。”

吕竞男道：“张立，亚拉法师，教授和敏敏，你们留下看守马匹，我们到前面去看看。”

五人前行百米，林木之外，靠山有个洞穴，穴前约有五十平方米空地草坪，一名藏男，手持双刃钢叉，正与一头大虫斗在一起。那森一见，忙道：“是那日，我过去帮他一把。”同时向那日打了个招呼，赤手空拳就冲了过去。

岳阳道：“咦？这是云豹吧？”

那森冲向云豹，那云豹与那日格斗多时，互相僵持不分上下，见突然来了一生面孔，便朝那森一吼，一扑而上。那森不避不退，朝着扑过来的云豹脑门就是一掌，雄浑有力，竟然将云豹拍了回去。那头云豹在地上打个滚儿，知道来人厉害，转身准备逃回洞穴，却见那日手持钢叉，好像一尊金刚守在了洞口。那日道：“这豹子狡猾得很，上次差一点就捉住它了，结果让它逃走。昨天晚上我在洞口守了一夜，才等到它出来觅食。”

那森道：“那日大叔，你身手慢了啊，对付这头豹子，何必耗那么久？”

那日不服气道：“如果不是怕把皮毛扎坏了，早就杀死它了，何须这样久。”

那森道：“看我的，绝对一根毛都不会扯掉。”跟着反身朝云豹扑了过去。

岳阳问道：“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啊，我们要不要制止他们啊？”

卓木强巴看着两人斗云豹，心中感概：孔武有力的男子，与野兽做力量上的较量，将其制服，食其力而居其所，与自然相处得多么和谐。可惜，自从有了火器，一切都变了。

这时那森已扑到云豹面前，云豹一蹿，从那森肘下躲过，那森打了个跟斗，与云豹面对面站着，双臂微张，五指屈伸，笑道：“哈哈，这次看你往哪儿逃？”

云豹游走的范围已被那森和那日逼到山壁下的一角，它刨地竖毛，呼呼吼叫，那森不为所动，一步步逼了过去。那云豹突然暴起，蹿至一人来高，龇牙咧嘴朝那森脖子咬去，那森不慌不忙，说了声“来得好”，突然脖子一偏，避开云豹爪牙，右臂一长，伸手一个摘星揽月，将云豹的脖子夹在臂下，顺着云豹的势子，滚倒在地，翻了几圈，终于将云豹压在自己身下，乐道：“乖乖，这次逃不掉了吧。”跟着双手护住了云豹双腭，眼看接下来就要拧断云豹的脖子。

“等一下！”卓木强巴大叫着奔了过来，在那森的注视下，解释了半天，才让那森明白，是要放了这头豹子。那森就是不明白，这是上好的猎物，那日蹲守了数日才把它抓住，这肉又好吃，皮毛还可以换钱，为什么要放掉呢？他表示这豹子是那日的猎物，自己不能做主。

卓木强巴和那日讨论了半天，最后用一根强光手电筒换了这云豹一条性命。那日拿着这种高科技产品，说不出的喜欢，那豹子以后可以再捉，这个会发光的好东西，恐怕在土里刨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刨出来。

那日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一场小风波也算过去，大家继续向前。卓木强巴赞许地问道：“那森的身手真是了得，恐怕是村里的第一猎手了吧。”

那森面色微红，嗫嚅了半天，终于还是摇头道：“不，村里的第一猎手是多吉，我是第二。多吉跌不，他才是天生的猎手。”

卓木强巴想起了昨天次吉喊着“多吉哥哥会给我报仇的”，心想这个多吉肯定是个强壮的男子，怎么会叫多吉跌不呢？便道：“哦，多吉吗？我们好像还没见过他呢。”

那森道：“啊，是啊，说起来，自从多吉四天前带着另一位圣使大人前往生命之门，就一直没回来呢。”

“啊！”卓木强巴大吃一惊，问道：“你说什么？另……另一位圣使大人？”

那森道：“嗯，我不喜欢那位圣使大人，因为他和长老们说的那个人一样，黄头发，蓝眼睛，大鼻子。”

卓木强巴眼藏惧意朝身后一望，大家都露出同样表情，他们最大的对手“本”，四天前已经去到生命之门，他们又一次落在后面。那森一见他们神色不对，忙解释道：“我没有任何对圣使大人不敬的想法，只是……只是……”

卓木强巴忙问道：“他们有多少人？四天前就去了吗？”

那森道：“嗯，他们的人和装备都比你们多多了，估计有二三十人吧，是四天前木鼠时分出发的。怎么，圣使大人不知道另一位圣使大人来过了？”

卓木强巴头皮发麻，如果说一百年前那人还有没发现没拿走的东西，那么本他们已经去过了，带了二十几个人和最现代化的装备，那还能留下什么？现在最大的期望反倒是本也和自己一样，在生命之门里什么都没发现。

“还……还要去吗？我们还要去那里吗，教官？”岳阳问道，所有的人都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吕竞男。吕竞男问那森还有多远路程，那森指着远方道：“翻上这个山头就到了。”

吕竞男咬咬牙道：“去，怎么也要去看看，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他们不敢持有武器公然地坐空中交通工具，不可能走得很快，我们能追上他们。”

一想到这次去的地方可能是被劫掠过两次的不毛之地，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谈话间，那森顿住脚步，道：“到了。”

众人看着满山翠树，不知道到了是指到了哪里，只见那森几步登上坡顶，对大家道：“纳帕错，生命之门，就是这里了。”

卓木强巴跟着那森登上坡顶，拨开草丛，眼前碧波荡漾，一汪清泓泛起粼粼波光，一阵湖风送来清爽。两面的大山像一艘船，装了满满一船清水，纳帕错，这个隐藏在森林背后的小湖外形像一只眼睛，或者说是一个梭子，湖水碧绿得好似翡翠。湖心一大一小两座小岛，古木盘曲，崖壁刀削，就好似眼中双瞳，绕岛而翔的飞鸟，更为翠湖增添了几分和美。

“啊，好美啊！”唐敏发出惊赞。

风停浪静时，整个湖面好似一面碧玉做成的镜子，娇翠欲滴，让人感叹这种颜色的绚丽。湖水多深并不知道，但可一眼望穿，水里的游鱼尾尾可数，时动时静，衔尾欢舞；当风袭来，整个湖面就如同活了过来，一袭翠袖的少女婀娜起舞，凌波微步，寒水生烟，将湖和山缭绕得如梦如幻。这一群人大多去过九寨，知道那里的水，那种缤纷得无法形容的色彩，这潭碧玉的颜色便如同九寨之水一般，但是九寨的湖没有它大，没有它活，没有它这般灵动和圣洁。临湖而近，呼吸顿停，仿佛透过湖面，可以遥望前世今生，生命之门，它让人重获新生。

亚拉法师宣了个佛号，入定而坐，众人也都是望湖临风，荣辱皆忘。碧空在上，翠湖在下，时而飞鸟掠空而过，倒影湖中，相映絮云，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每个人心中不禁升起“就该是如此”的想法。水云之间，变化万千，怎么看也看不够，不仅是眼睛，整个身体都欣赏着这湖光山色，心灵沐浴在宁谧之间。

岳阳悄悄问那森道：“生命之门在哪里？”

那森朝那座大点的岛屿一指，道：“那里便是生命之门。”

张立道：“这岛看起来不大啊，咦？为什么要叫生命之门？”

那森道：“这个……据长老们说，我们所处之地，是胜佛母的化身，央恰布藏布是胜佛母的一条腿，我们沿腿而上，所以，这里就是生命之门。”

方新教授道：“胜佛母？奇怪，这个名字好熟悉，你知道吗？”

卓木强巴摇头，虽然他家是佛教世家，但他对佛典中的事知之甚少。亚拉法师睁开眼道：“胜佛母，是指胜乐佛的明妃，又叫多吉帕姆，也就是金刚亥母。金刚亥母戴五骷髅冠，有三只眼，表示能观照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世。除了正面外，旁出一头，现猪首形，代表智慧双成。项挂五十颗人骨串成的念珠，代表佛教全部经典。修亥母法可与上师相应，断除烦恼、所知二障，启发俱生智，修拙火等，证无死虹身，降伏魔仇，摄十法界，乃了生脱死之不二法门。”

方新教授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传说中古代墨脱全境，依山势山形而走的话，正好是一幅多吉帕姆女神的仰卧图。如此说来，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正是女神的两腿之间，生命之门，啊，这里果然是生命之门！”

女神的两腿之间？卓木强巴这才明白，再看这潭纳帕错湖，果然，这梭形的外观，和湖心那一大一小两座岛屿，恰恰形成一个巨大的女性外生殖器，生命之门，便是诞下生命的地方。

吕竞男脸色微微一红，低声喃喃道：“竟然会联想到这种事情，这些人也真是……”

亚拉法师平心气和道：“自人类意识萌发，便有强烈的生殖崇拜，生命从孕育，到诞生，无疑是最神秘，也是最神圣的事情。繁衍，意味着种族得以延续，在古人眼中，再没有任何事高于这件事了。而且，合体交欢，男女交媾，不仅带来感官上的愉悦，同时升华精髓，使人向神佛，心智灵台保持清明。这不是什么避讳而不能谈论的事情，而诞生生命的地方，也不是什么藏污纳垢之所，从古至今，无数文人墨客写诗作画，赞美它，将它称作生命之门……”

废 墟

那森道：“好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后面的路，就要靠圣使大人自己去找了。”

卓木强巴他们砍木造筏，搭乘一艘木船前往那生命之门，泛舟碧波，自是另有一番滋味。

那森拒绝了卓木强巴他们的盛邀，坚持不踏上生命之门一步，但他告诉卓木强巴道：“多吉很早以前就上岛去看过，这次他多半陪同另一位圣使大人一同上岛去了。如果你们见到他，请告诉他让他快些回村子，就说嘎嘎很想他。”

船上，那森的身影越来越远，张立道：“工布族的名字我总觉得很熟啊。”

亚拉法师道：“工布是苯教的发源地之一，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关系。”

“到了。”卓木强巴和巴桑挥动简易船桨，绕着这有生命之门的小岛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可以靠岸的浅滩，唯一可到的办法，就只能是攀岩而上。大家解绳抛锚，纷纷攀爬上了岩壁，如今这种九十度的直壁攀岩，对他们而言如履平地，三两下就抵达小岛崖顶。

攀上崖顶，放眼四望，只见古树参天，鸟语花香，方才是在画外看画，如今却是身在画中看画外，另有一番风景令人心醉神迷。湖波涟漪，飞鸟游鱼，自不用说，而身在岛顶，放眼而去，看见的是四周连绵群山，山峦相叠，翠翠幽幽，无限深广。更令人心动的是，远处白雪封顶，突兀刀棱，直插云霄的高峰，如雪亮军刀直指苍穹，叫人好生敬畏。正所谓：远山苍苍连天翠，雪峰皑皑映日红。张立激动道：“那是，那是南迦巴瓦峰吗？我们这里可以看见南迦巴瓦峰了吗？”

亚拉法师注目道：“嗯，不肯定，也可能是加拉白垒大雪山，不过从这侧边看去，似乎有点像南迦巴瓦峰。”

卓木强巴突然指着天边雪峰叫了起来：“旗云！是旗云！”

亚拉法师马上合十宣经，为这难得一见的天赋圣景祈福吉祥。只见一朵如棉花松软的白云飘至雪峰顶端，被雪峰拦住了去路，它倔强地继续前行，整朵云被雪峰扯成一面巨大的雪白旗帜，又好似圣洁的女神双手高举着白色的面纱，迎风招展，蔚为壮观。在藏区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见到旗云就好比见到了佛光、海蜃，都是大吉祥、大福气，其中最有名的便是珠峰旗云，气势雄浑，天工之作。

岳阳道：“好，看来老天都在祝我们旗开得胜！”

吕竞男也露出淡淡笑容道：“出发。”

背着巨大的包袱，一行人在岛子上绕了一圈。这个岛并不大，站在岛顶就能一览小岛全貌，全岛古树殷殷，并未发现什么奇特之处，也没有大型的人造建筑。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都认为，应该有地洞一类的建筑，藏于树下，故极难发现。吕竞男命令大家分散寻找，很快，岳阳和张立发现了地洞入口。

卓木强巴赶到时，只见树下被人工打磨平整，形成一个方形结构，长三米，宽两米，虽然已经破损，但飞檐拱桥、斗角隧道还依稀可辨。卓木强巴倒吸一口冷气，道：“血池！”

亚拉法师点头道：“嗯，只是已经用不着了。”

就在血池的旁边，地面就像被老鼠啃过的布匹，生生抠出一个大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方新教授观察洞口道：“放射性开口，应该是炸药一类的东西造成的。”

吕竞男打开包袱开始取出工具，同时道：“我们下去看看。”

烛帽亮起，通信全开，武器在腰间，工具在手，当卓木强巴跳下洞口后，大致看清了洞型结构。这是斜下甬道，边壁用的都是长约一米、高宽都是三十厘米左右的条石砌成，整个甬道高约两米，宽一米，斜坡三十度左右，深不可测。前进百步，前方是一直角拐弯，继续下行，约每过一百步就有一直角拐弯，看来整个甬道应该是以螺旋线型往下。如此越走越深，拐了七八个弯之后，终于走到甬道尽头，可是眼前的一幕，却令人发指。

通道已经变得平整，而且陡然高大，通道是以山体自身的岩壁开凿而成，高四至五米，宽四米，从这样长的甬道和在山体间打造如此巨大的隧道，就可以想象当时的工程多么庞大，而修葺完成后，这个地下通道必然是富丽堂皇、雄伟壮观。可是，如今进入卓木强巴他们眼内的，却是满目疮夷、一片狼藉，地上全被碎瓷陶片铺满，四壁被剥离得像贴过脓疮的膏药，到处都是黑色的火烧灰烬。

方新教授抚摸着四壁，墙壁上留着整齐的壁线，这盗窃者留下的壁线附近的石灰厚度达三厘米，可以想象，以前这四壁都是被粉刷过，画满了精美的壁画。盗墓贼发现之后，先在壁画上画出壁线，然后用刀将墙体切割成一个个方块，牛皮纸贴在壁画上面，强力胶一粘，整幅壁画就被剥走了。

卓木强巴等人踏着砾石一般的地面，拾起地上碎瓷片，拭去上面的尘埃和灰烬，露出流光溢彩的彩绘、青花，从这些瓷片的弧度看，这些瓷器完整时，一定非常的巨大。卓木强巴四处眺望，如今这里，就好像火烧后的老宅，他不由想起了圆明园，搬得走的就搬，搬不走的就砸，砸完之后一把火，除了灰烬，什么也不给这些器物的世代守护者留下。从这些器物残片上遗留的痕迹可以推断，这里少说也被毁了近百年了，如今只留下这些碎片和光秃秃的四壁，无声地诉说着。

“多如牛毛的珠宝，源源不断地运回国……”卓木强巴手指微颤，总想找个东西狠狠一拳砸过去。大探险家，看来大探险家也并非就值得人们尊敬啊。

“啪啪！”只听吕竞男击掌吸引大家道：“走吧，继续前进，没有时间在这里缅怀过去。我们要看看，有什么别人没发现的地方。”

岳阳小声嘀咕道：“都成这样了，还能留下什么？”

殿堂不在，残垣破败，踏在废墟之中，心情越发淤积。很多地方留下了尸骨，那些人都是中国的劳工，因为强行突破被机关杀死，同时旁边多半有一堆石屑，几根弯曲的刺茅或铁钉。这是挡在前面探路的中国劳工被机关杀死之后，用炸药强行破坏机关造成的损毁，一些巨大的石门也被炸成了碎石，越往里走，尸骨越多。

岳阳道：“我想，这里都毁成这样了，本那一伙人又来过了，不会还有什么机关吧？”

张立道：“真是叫人不甘心啊，每次都落在别人后面。”

岳阳叹息道：“那些工布族人也真是，是不是是个人都认作圣什么使？”

张立道：“不是吧，那你怎么没当上圣使？”

亚拉法师道：“估计是有原因的，但是他们凭什么来断定圣使却是我们所不知的。”

方新教授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如今这里一片废墟，但这些半坍塌的厅殿还是颇具规模，岔路又多，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完，我们是否还要查探下去？”

吕竞男咬咬牙，道：“既然如此，那么，两个人一组，分头查探一下这座地下废墟。打开通信器，调频16.135，随时保持联络。”

张立和岳阳立刻道：“我们两个在一组。”

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相视一笑，道：“那么我们在一组。”

卓木强巴抢先道：“我……我想和敏敏一组。”

吕竞男道：“那好，我和巴桑一组。那么大家就分头出发吧。”

一路走来，卓木强巴越看越是气愤。这算什么大探险家？连强盗的行为都不如，盗还有道，可是眼前所看见的，简直惨绝人寰。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封建王朝，列强争霸，民不聊生；多少人为了一口饭吃，卖儿卖妻，生于乱世，命比草贱；当时来挖掘的那个人，恐怕没付多少钱就带来了这样一群人吧。以自己生命为代价，拿着祖先留下的东西去送给别人，像奴隶一样被差使，为一文钱而折腰，这是一种灵魂没落的悲哀。卓木强巴双手捏紧，暗暗发誓：“不管怎样，这种事情绝不会再让它发生了！本，不管你们想要的是什么，中国先民以智慧留在中国土地上的东西，哪怕一根针也不能让你们拿走！”

两人在地下废墟中走了两三个小时，依然在往下，这地下建筑昔日的辉煌，愈发令人神往，而眼前所见到的，也越来越触目惊心。其中有一处堆满扭曲的废铁皮的地方，堆积了近三十具尸骨，可见当时过这些刀阵时，那是用劳工的血肉生生劈开一条路来；还有一处斜坡，路面铺满了碎骨颗粒，那些都是被滚石碾压过的尸骨，竟然在斜坡上铺了厚厚一层。

卓木强巴不住摇头，情绪激愤，连唐敏也忍不住骂道：“真是，太过分了，简直就没有人性！”

最后，二人在一间看似随时都可能倒塌的大厅内停下了。所见尸骨，以此处最多，八九十具尸骨，相互搭在一起，形态各异，有的手骨还交错在一起，就好像互相斗殴而死。大厅东北角，堆满破旧陶罐，难得的是，里面还放着一两只保持完整的罐子，那罐口好像刚刚被打开过，有一只罐子翻滚在一侧，一些无色无味的液体淌了一地。尸骨前方的墙壁和大厅明显不同，好像还没有被动过的样子，唐敏道：“这里或许有什么厉害的机关，探查一下再走。”

卓木强巴凭直觉朝这些罐子走去，唐敏想跟卓木强巴一起看看，似乎又有些害怕，索性在大厅中间寻查。

卓木强巴来到放满陶罐的一角，只见破败的陶罐少说也有数百个，大部分都被敲碎了，如今完整的还有寥寥数个。那个倒在地上的陶罐液体还未流尽，显然刚被打开没多久，卓木强巴估计是本那一伙人打开的。罐子旁边有一个奇怪的白色肉质物，已经开始散发微微恶臭，卓木强巴走近一看，那白花花的肉团尚无外形，但是应该是一个整体，有点像巴掌大小的乳狗。卓木强巴想了想，抱起一个完整的陶罐摇了摇，里面咣当作响，他瞧了瞧封口，是用土陶倒扣在坛口，然后用石灰等物质封装，难怪过了这么多年，里面的液体也能保持。卓木强巴用一个大八字环稍加用力，“啵”的一声，土陶被敲出一条裂缝，跟着就被掀开，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石饼封住坛口，卓木强巴如法炮制，将石饼揭下，只见大半坛液体，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说它香吧，辛辣有些刺鼻，说它难闻，入鼻又有一种甜润。

唐敏在一旁喊：“你过来看看。”

卓木强巴马上放下坛子朝唐敏那边走去。

唐敏指着地上的一截木桩道：“看见没有，这个是二十世纪早期探险家最喜爱用的一种标记，当他们发现什么或者走到一处无法继续前进的地方时，就喜欢留下这样的标记。”

卓木强巴走过来道：“这样说来，百多年前那人没能突破这里的机关，只能放弃了，留待下次再来。”

唐敏指着通道另一头道：“可是本他们肯定已经过去了，那边有火光，我们也过去吧。”

“不，别忙。”卓木强巴道，“不知道他们通过之后有没有把机关给恢复了。”上次他们在阿赫地宫就发现许多笔记本上记载已经被破坏的机关，又被人恢复了原有的功能，好几次都险死生还。

唐敏道：“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这样的道，无论是在两侧还是正前方发射机关，都难以避开。而机关的触发点，通常会采用重力也就是我们脚下踩着的地板为触发机括。”

卓木强巴看着地板，全是由约一平方米的方形石板铺成，这样的地板结构在阿赫地宫就很常见，最容易铺设机关。不过现在的卓木强巴已不是在阿赫地宫里那位，他淡淡一笑，无比自信道：“是检验我们特训成效的时候了，我先去试试，你不要跟过来。”

唐敏道：“你小心点。”

卓木强巴踏上第一块地板，感觉微微一沉，他飞快地闪身退回，只听“叮”的一声，一个物体击中通道正对的墙，卓木强巴过去一看，是一枚蓝色三棱钉。唐敏失色道：“淬了毒的，是毒钉。”

卓木强巴道：“嗯，不过应该不会是连续的，我再试试。”再踩石板，果然不见异常，卓木强巴这才小心地踏上第二块石板，突然身体一沉，他一个后翻，一个侧滚，又回到唐敏身边。只听“嗖嗖”作响，却没有东西射出，再看通道，狭窄的通道两壁寒光一闪而没，很快又是一闪。卓木强巴欷歔道：“是刀阵，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古人设计的刀阵呢。”这种传统机关将利刃埋藏在墙壁中，利用墙的缝隙作掩护，一旦启动，便如旋转的电锯，位置高低不等，常人极难闯过去。

卓木强巴再度回到通道中，观察刀阵的具体位置。只见五、六两块石板的刀阵布于下方膝盖处，而后的刀阵高度从人大腿至人颈项不等，参差错落，常人绝难逾越。卓木强巴稍加计算，只要把握住时间，跃过第一、二两把旋刀，然后贴在地滑行，就可以躲开全部刀阵。他构思成熟，开始助跑，却忽略了三、四两块石板的作用，刚踏上第三块石板，顿叫不好。

第八章 地狱之门

地狱之门，香巴拉，当这些熟悉的词汇再次传入这群人耳中时，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卓木强巴这还是第二次听到有人提起地狱之门，可是据他所知，这道门应该在横贯喜马拉雅山脉的狭长形区域，没想到，竟然在墨脱这样遥远而偏僻的地方，听到地狱之门的传说。卓木强巴问道：“你知道地狱之门在哪里吗？”

密教诸佛

卓木强巴一脚踏空，身体失衡，跌往深坑，光亮一闪间，他看见了坑内闪光的利刃。生死瞬间，卓木强巴突然双臂一伸，双腿一蹬，整个人稳稳地卡在了两道石墙之间，而此刻他的身体与地板平行，鼻尖已差点碰到刀尖。原来，第三、第四块方形地板，原本是一块宽一米、长两米的石板，中间打上孔，插入铁棒，便是一个简易的活门，不管是踩在第三还是第四块石板上，整块石板立刻翻转。这种在机关术中称为活板的机括简便易行，特别是在这些由规整石板铺成的地面，其中安置一两块活板，板下挖坑两米来深，布上刀桩，便是成功率极高的杀人陷阱。

卓木强巴双手双脚撑着两壁，慢慢地爬上活板，并挪移至刀阵上方，避开前两把旋刀后，才试探着落地，然后先用背包滑向通道的另一头，确定安全后，自己贴地滑行而过。

这一切唐敏都看在眼里，她过来时便轻松了许多。

“奇怪！”唐敏疑惑道，“这处机关虽然是组机关，但是以前来的人有炸药可以破坏它们，怎么会在这里便掉头了呢？”

卓木强巴道：“外面那些尸骨七零八落，却没有正对着通道死的，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有接触这通道就已经退回去了。估计是碰到了别的什么机关，一些用炸药无法解决的机关，诸如瘴气毒雾一类。看来这条通道确实没被破坏，我得通知其他人。”

卓木强巴按动手腕的原子表，开始呼叫队员，三分钟时间，大致说明自己所处的位置，让其余没有特殊发现的队员尽快赶来。

卓木强巴抬腕道：“那么，我们就先过去了。你们要小心，这狭窄通道是一个组机关，虽然总机关已经被破坏掉了，但是分组机关还在运作。第一块地板是正面毒钉，第二块地板启动刀阵，第三、第四是活地板，下面布有刀桩，五至十五都是旋锯，你们要小心。”

方新教授传话道：“我们知道了，随后就赶过来，你们自己要小心。”

走过狭窄通道，眼前豁然一亮，狭窄通道的尽头好似伸出悬崖的一块踏板，将卓木强巴他们带入一个金色大厅的中央位置。站在踏板上，悬空而立，距离上、下、左、右各有二十来米，四壁是树丫一样的火炬，将整个大厅映得金碧辉煌。那些不过拇指粗细、长约一尺的喷焰火炬卓木强巴认识，这是液炔燃烧棒，每根这样的棒子，就算在无氧环境下，也能持续燃烧一百个小时，而且它们小巧轻便，一个人背百十来根没有问题。这种液炔燃烧棒，作为探险照明路标使用，看来是本那伙人留下的。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尊由八条胳膊粗细的铁链拴着、从穹顶悬空吊下的六臂怒目金刚盘膝坐像。这尊像通高三米，浑身黝黑，好似纯铁铸造而成，六臂各执法器，怒目獠牙，面目狰狞，看起来好像是佛教的金刚，但是又和卓木强巴平日所见的金刚有所不同。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瞋目愤怒不尽相符，带着几分诡异、几分邪恶，卓木强巴只能姑且将它认作金刚。金刚的肚脐有机眼，头顶正中有机栓，看来踏上第一块地板引发的毒钉，就是从这里射出的。石板路的尽头紧贴着金刚，看来是古人为了方便时时拂拭佛像和装卸机关而特意修成这样的。

唐敏看着二十来米高的距离，问道：“这么高，我们怎么下去？”

卓木强巴环顾四周，确实没有可以下去的路，但是四壁喷燃的液炔棒说明，本那伙人是下去过的。他仔细一看，金刚的腿上留着一小截绑绳，便道：“他们从金刚腿上系绳下去的，来，把安全绳拿出来，我们也从这里下去。”

卓木强巴系好绳索，对唐敏道：“我先下去，到底后再叫你，不可妄动。”唐敏点头。

卓木强巴将安全绳在左腕缠了一圈，又在腰间缠了一圈，右手拉着绳子一头，纵身一跃，朝下滑去。谁知这一跃不要紧，便听得唐敏一声惊呼，卓木强巴只感觉身体一沉，根本没有受力的感觉，接着听见“哐啷啷”一阵巨响。好个卓木强巴，在半空中毫不犹豫，果断放开绳索，双臂一展，蝠翼打开，控制住身体的平衡后手臂一扬，飞索弹射而出，“滋”的一声没入边壁，跟着卓木强巴荡了过去，刚刚贴住墙面，就听“轰”的一声巨响，扭头看时，整尊金刚像如同巨大的铁锤，重重地夯在原本是自己落地的位置。接着又是“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机关运作，将数吨重的铁金刚拉回原来的位置，卓木强巴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这也是机关，那半截残绳竟然是诱人上当的，唐敏在上面大声道：“没事吧，强巴拉？”

卓木强巴伸手摸了摸，四壁滑不留手，想攀爬而下是不可能的了，他大声回答道：“还好，现在把另一根绳子抛给我，你从另一端下去，敏敏，听见没有？”跟着他掀动手表，告诉了方新教授等人铁佛的事，教授等人告诉卓木强巴要千万当心。

唐敏将另一根安全绳绑在一根电筒似的较重物体上，抛给卓木强巴，卓木强巴反手接住，然后将绳子在腰间捆了两圈，挥手道：“好了。”唐敏从踏板的另一方纵身跃下，滑索落地，然后扎紧绳子，卓木强巴收起飞索，从边壁荡至地面。两人看着自己脚前面的大坑和坑中的斑驳红色，这尊铁佛已经不知道击杀了多少误闯入这里的人。

收起绳索，卓木强巴心有余悸道：“走吧，看看这下面有没有别的路。”

站在大厅底部，仰望厅顶，偌大一个金色大厅显得空荡荡的，四壁也没有精美的绘画，只有那尊凶恶的铁佛悬在半空。从这个角度望去，卓木强巴他们才发现，原来这铁佛是三面六臂，不管从哪方看，它总是凶神恶煞地盯着你，那六条手臂的造型也十分奇特，转到任何一方都让人觉得，那拿着武器的六条手臂是正对着你的。

唐敏不由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佛？看起来好恐怖。”

卓木强巴道：“我也不知道，和我以前见过的佛都不一样呢。”

大厅有前后左右四道正门，卓木强巴他们拿指南表对了一下，在东南西北四个正方位又开了四道较小的侧门。大厅正中有一圆形，直径约三米，上面的石板如花瓣形将其封闭，这些石板与其余地板不同，石板中心都有红色物质，触之柔软。卓木强巴心中一怔，这和阿赫地宫中的石门一样——这是血池之门！但这些红色物质已非亚拉法师形容的纤维，而更像是活的肌肉组织。卓木强巴顺着圆形望去，只见四条沟渠直通四道侧门，这些细小的沟渠与地板的缝隙巧妙地穿插在一起，让人难以发觉。卓木强巴敲了敲石板，响声沉闷，看来极为厚重，一时无法找到开门之法，卓木强巴和唐敏在周围转了一圈。

唐敏道：“这座大厅修得好奇怪，为什么不是正对东南西北，而是要插在四个方位的中间呢？”

卓木强巴突然想起父亲曾说的四方庙“不是正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而是在万字轮回的拐角处”。他又想起自己的圣使身份，不由暗自怀疑起来：“难道说，这个地方，真的和我、和我们家族有莫大的关系？可是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暗自拿定主意，这次的行动结束，一定找父亲问个明白。

当下并不答话，领着唐敏来到正北方侧门，只见巨大的石阶继续向下延伸，燃烧棒的黄色光芒好像在招引魂魄回归黄泉。卓木强巴道：“下去看看吧。”

阶梯尽头是一小居，不过五六十平方米，正中被一方形石板占据，四周布立石架。石板和石架上都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褐色印记，以至于一踏入这房间便感到一阵阴风，好似冤魂未散，依然盘旋半空。周围则摆放一些破烂陈设，应该是当初祭祀祷告用的法器、供桌、炉具一类，不过已经全不成形。走过一圈，没有什么特别发现，想来其余几间侧室也都如此，卓木强巴便决定去正门看看。

正门远比侧门高大，石阶宽敞，两人沿阶而下，来到另一座厅堂。正中是三阶拜台，台上一个女性造型的石佛，高五米，左腿盘绕在右腿之上，背后斜靠着好像贝壳一样的石座，三眼眦目，面带狞笑，从胸至腹共有六乳，怀中双手搂抱一婴，头颅已断，手臂也仅剩一只。女佛一张血盆大口，牙涂红色，仿佛血液还凝固在上，摇摇欲滴。更诡异的是，一只雪白的婴儿手臂从女佛口中伸出，仿佛还想握住什么东西。唐敏看了一眼，赶紧扭向一旁，不敢再看；卓木强巴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邪恶的东西。女佛前有个金属鼎，显然是烧香祭拜所用，四周有木杆，原本应该是挂经幡帷幔用的，如今经幡帷幔都化为灰烬，只剩下朽木横梁。

唐敏道：“走吧，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我看着觉得很不舒服。”

卓木强巴道：“等一等，敏敏你看，地上脚印散乱，还有女佛两边的灰堆积得特别厚，这中间恐怕还有什么玄机。我走近看看。”卓木强巴壮起胆子，一步步靠近女佛，越临近越感阴森。那张血盆大口，就好似随时都能低头噬人一般，三眼呈扇形并列额上，每只眼都露出饥饿、渴望抢食的气息。

卓木强巴调整呼吸，终于来到女佛脚下，只见巨大的石像居高临下，三目瞪着下放，那种半带喜悦又半带渴望的眼神，被那些古人雕刻得十分传神，卓木强巴看得也就越是惊心，笑脸血齿，让人半身发麻。卓木强巴收起目光，平视前方，就发现，女佛右腿屈膝处雕刻有类似护膝铠甲的东西，正好形成一个蹬子，蹬面平整，正好供人攀爬。他想了一下，小心地爬上女佛膝盖，唐敏在下面颤声道：“喂，强巴拉，你要干什么？”

卓木强巴道：“不用担心，我就是上去看看。”从这个方向看去，只见那断头婴儿从头断裂处，仿佛空心，里面应该有什么才对。卓木强巴顺着女佛大腿又跨了一步，刚好踏在下一个立足点，心中默念一遍“心中无魔，便无所惧”，随即大胆将手伸入了那断头婴塑。

那婴儿腹中，好像有个扳手，卓木强巴审视四周，确实机关不是对人发动攻击的，才拉动扳手。只听“轰”的一声，卓木强巴从女佛身上跌了下来，一个空翻站稳，这才看见女佛已经从正中裂分为二，肚腑中是一蛇盘莲花座。唐敏双手捂着嘴，险些没尖叫起来。

卓木强巴重上台阶，看着这莲花座道：“果然！”只见莲花座正中露出一个小孔，里面原本是插着什么东西的，从留下的孔洞痕迹看，那件东西应该是有菱形突起，然后带柄，卓木强巴将安全绳吊入洞中测了测，长度大约在一尺左右。卓木强巴检查完痕迹，走下台阶，踏在最后一级阶梯时，那女佛就像启动的捕鼠夹子，“嘭”的一声又合在了一起，声响巨大，震得灰尘噗噗直落。唐敏又是不由自主全身一抖，花容失色。卓木强巴搂过唐敏，感觉她就像惴惴不安的小兔双肩微抖，便细声安慰道：“走吧，我们去其他大厅看看。”

左方乃是人首蛇身、腰腹如鼓、肩长六臂的三眼怪兽，不过它的第三只眼却是浑圆，不似女佛的梭形竖眼。右边则是一对象头人形，呈合体交欢状，雌雄有别，但此间尊像，却是以雌为高大坐姿，雄象反而较小，如孩儿般扑在雌象怀里，不见面容，仅露獠牙象鼻。最后一间正门却是一尊四首四臂的女佛，同样头生三眼，形貌凶恶，遍体黑色，胸挂骷髅串珠，腰挂人手摆件，右手二臂分持钺刀和钩镰；左手则持天灵盖做的颅骨器皿和滴血人心。这些凶佛造型特殊，神情可怖，卓木强巴竟然是一尊也不认识。

四间正门雕像皆有机关，卓木强巴一一打开，佛像中无一不空空如也。唐敏问道：“如果这里都没有人来过，那么里面为什么除了佛像什么都没有呢？”

卓木强巴道：“我怎么知道呢？或许被别的精通机关的人取走了，或许发生了突发的情况而全部转移了，又或许……这里根本就没有摆放祭物法器，为了让寻宝者忽略这些房间而保护佛像中最后的秘密。”

而此时，张立和岳阳已经赶到那堆满陶罐的房间，张立看着狭窄通道道：“就是这里了。”

岳阳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散落在地的肉质团块，道：“看看，这是什么？”

张立道：“不知道。”

岳阳道：“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太岁吧？”

张立道：“太岁是什么？”

岳阳道：“一种传说中吃了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东西。看起来像肉，其实应该是属于蘑菇一类吧，而且割掉一部分，它自己会长回去，只需用水泡着它就能保持不腐。在青海我听人说起过。”说着他拿起卓木强巴打开的那个坛子，晃了晃，对张立道，“你看，里面泡着吧。”

张立仔细一看，可不是吗，就是那团土狗大小的白肉，坛底也泡着一团，岳阳道：“难道这里竟然有这么多太岁？”

张立道：“喂，吃了长生不老，那我们不是发了？”

岳阳用手将坛子里的白肉捞出来，递到张立嘴边道：“你尝尝看，是个什么味道。”

张立慌忙摇头，这东西听起来不错，可是真到了眼前，看着都觉得恶心，而且还有股特别怪的味道，更别说吃了。岳阳嘲笑道：“没见过世面，这可是好东西。”可他拿到自己嘴边，被怪味一熏，也张不开嘴了。张立道：“得了吧，这东西有可能泡过上千年了，就算真是好东西，也早被泡烂了，我们还是赶紧过去找强巴少爷吧。”

卓木强巴刚踏下拜台，那尊四臂四头女佛恢复原状，只听外面大厅“嘎嘎”轻响，卓木强巴转念道：“难道是地底圆门打开了？走，去看看。”遂带着唐敏奔回金色大厅。唐敏嘀咕道：“不是血池吗，这么容易就打开了？”

果然，大厅正中花瓣一般的石板都旋进了石壁，露出一条光洁的圆形通道，通道盘旋而下，内壁光滑如镜，颇像一个巨大海螺的壳。唐敏担忧道：“这内壁如此光滑，下去了可就上不来了。”卓木强巴想了想，取出工具，将钢钎子打入石板，又用三枚安全扣卡住花瓣石门的关合口，将安全绳系在钢钎上，穿过安全扣垂入通道。然后他对唐敏道：“还是我先下，你守着上面别让这门关上了。”

卓木强巴戴上烛帽，一手执绳，坐在通道内向下滑去，就像坐滑梯一样，心中不由诧异：“怎么如此光滑，到底采用了什么工艺？”触摸四壁，冰冷沁人，敲击其上，并非石质声音，调亮烛光，只见内壁黑黝黝的好似纯铁，心道：“难道整条通道内壁都是金属拼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才能保持这些金属千年不锈？”

正想着，脚下好像蹬掉了一个什么东西，身体缓了一缓，听见“骨碌碌”的滚动声从下面传来。卓木强巴来不及细看，但是却更加谨慎了，拉紧绳子缓缓下放，果然不出所料，不到三米距离，前方突然弹起一把利刃，刀刃直直地对着卓木强巴，若不是拉着安全绳，那刀说不定就将卓木强巴从两腿间劈作两半。还来不及松气，只听“噌噌”数声，那光滑的内壁又有几处弹出刀片，那刀好生锋利，结实得可以吊起一头象的安全绳被刀刃蹭了两下，竟然承受不住卓木强巴的重量，“嘣”的一声断裂开来。卓木强巴只来得及朝洞口喊了一声“不要下来”，身体便飞速向下滑去。

通 道

张立岳阳轻松通过狭窄通道，岳阳不免有些得意道：“这机关，挺容易就过来了嘛。”

张立打击他道：“没有强巴少爷提醒，你能过得这么轻松？对了，现在该怎么走？强巴少爷他们人呢？”

沿通道前进几步，岳阳看着铁铸六臂大佛，惊讶道：“哇，这是什么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张立道：“是夜叉吧？难道是地狱阎王？”

他们走到铁佛面前，就看见了金色大厅和大厅正中的唐敏。

张立打了声招呼，和岳阳各持安全绳的一端，搭在踏板上同时滑下。两人奔至唐敏身边，看见地上的圆形通道，张立问道：“强巴少爷下去啦？”

唐敏嗯了一声，岳阳道：“你怎么不下去？”

唐敏道：“强巴拉刚下去，他说先探探有没有危险……”刚说到这里，就听通道里传来卓木强巴隐约的声音：“不要下来！”接着绑在钢钎上的安全绳弹跳起来，大厅里的三个人都意识到，安全绳断了！

唐敏一急，探头就想下通道，被张立一把抓住。岳阳道：“这种粗活，交给我们男人来做就可以了。”说着单手将安全绳打了四个靠结，就势一滑，擎着绳索就下去了。张立接着道：“放心，我的公主，我们一定还你一个完整的强巴少爷。”也跟着滑下。

卓木强巴发出警告声的同时，双臂一长，按住了鞋底两边的旋钮。特制登山鞋的鞋底自动充气，形成了大小不等的吸盘和虹毛，卓木强巴利用这点吸力尽量贴紧光滑的内道，身体慢慢减速，总算是停了下来。一柄薄薄的刀刃架在他腋下，刀锋几乎割破衣服，卓木强巴小心地将手臂绕过刀刃，像一条蠕动的虫一样靠腰力一扭一扭地向下滑去。

又绕了三圈，前方好像出现了平坦地面，但是正前方还竖立着一柄刀刃，从卓木强巴的角度看就像立着一根银丝，银丝身后陡然增粗，有笔管粗细。卓木强巴想，周围肯定有关闭这刀锋的机括才对，刚才一路走下，这些刀刃都是直立在圆筒正下方，如果是自由滑下，因为惯性而紧贴侧壁，反而没有危险，只是滑到这最后的斜坡，势必被正前方的刀刃劈作两半。

快靠近刀刃了，卓木强巴发现，圆形通道旁边有个突出的榫卯结构，难道那就是机关的枢纽？

正想着，突然听见“喀”的一声，那些刀刃缩了回去，跟着“噌”的一声，又弹了出来，卓木强巴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上头喊道：“强巴少爷，你还在吗？我来啦！”岳阳的声音由远及近，来得好快！

卓木强巴暗叫糟糕，双脚紧紧贴着通道，只感觉双肩一沉，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个人同时向下，那刀刃就在卓木强巴视线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卓木强巴想改变方向，可是要稳住身体就已经不易，哪里做得到，两人同时朝锋利的刀刃滑去。

总算特制登山鞋的质量可靠，竟然同时稳住了两个人的身形，可是那刀刃已经架在卓木强巴两腿之间，紧贴着裤裆，卓木强巴这次真是惊出一身冷汗，不料惊魂未定时，上面又传来了声音：“我也来啦！”

卓木强巴大惊，慌乱中总算不失镇静，千钧一发之际将右手边的榫卯结构按了下去，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卓木强巴刚做完这一切，肩头重量突然增加，三个人像一列火车，坐着滑板一滑到底。

“浑蛋！明明听见我说了不要下来，那肯定是有机关啦，还这么冒失！”卓木强巴脾气再好，也忍不住责骂起自己的组员来。

岳阳瞪了张立一眼，责备道：“都怪你，差点让强巴少爷断子绝孙。”两人都是从侧壁滑下，反而一点刀刃都没碰到。

张立争辩道：“怎么怪我，明明是你先下去的，你不踢到那个机关，那些刀会弹出来把绳子割断吗？”

卓木强巴一肚子窝火，不过实在不想和这两个家伙纠缠不清，他先用通信器和唐敏联系，告诉她暂时没有危险，但是通道内有机关，最好不要下来，留守在上面等待亚拉法师他们。又联络了方新教授，从教授他们的位置来看，显然即将赶到金色大厅。只有吕竞男和巴桑，他们发现了另一条意外通道，现在也正在探寻之中，而且他们发现的那条通道，估计连本那伙人也没有发现，里面保持着好几百年都无任何人进入过的样貌。

吕竞男和巴桑经过的那条秘密通道据说更为诡秘危险，通信器里一时也说不清，吕竞男只吩咐卓木强巴他们尽快将他们发现的通道调查清楚，然后再看看相互间有无联系和帮助。

卓木强巴按下表上的按钮，制止了兀自争论不休的张立岳阳二人，道：“我都还没说什么，你们争什么争？现在我们先把这下面的情况探清楚，然后想办法上去。”

这条通道与螺旋形圆管滑梯一脉相承，只是地面弧度稍小，高不过两米多一点儿，卓木强巴伸手都能够到顶端，宽也不过两三米，走在里面，就像踏入一条古老的时空隧道。走在这种圆形隧道中，卓木强巴感觉有点像阿赫地宫中的骨管通道，那里是硕鼠进出的地方，卓木强巴不由心道：“这里应该不会有那种东西吧。”

走了十来步，前面就出现了分岔，站在分岔口朝前后望，只见前后两条通道都能看见分岔。张立忍不住道：“不会吧，迷宫啊？”岳阳张嘴“哦”了一声。在机关学中，这两位仁兄最烦的就是迷宫，什么回纹迷宫、方格迷宫、阵法迷宫、立体迷宫……不管什么迷宫都让他们头痛不已。偏偏古人又将迷宫作为机关数术中最容易建造也是最有效率的一种，诸如奇门遁甲、八阵图、迷魂阵，这些知名的迷宫都曾显赫一时，为古人在战场或别的地方立下大功，而且各自成为一门学派。卓木强巴他们所学所掌握的都是最简单最精要的迷宫知识。

卓木强巴道：“不像，哪有迷宫修得每四五步就分岔路的？而且这里的四壁都如此光滑，也不像能放置大型机关的样子。”

岳阳喃喃道：“也不用什么大型机关啊，就好比刚才……”张立在他背上狠狠一捏，让他别再提刚才。

卓木强巴道：“我们走两步试试，总比干待在这里好。”

没有方新教授的电脑，在这样支路繁多的通道内穿行确实比较困难，卓木强巴他们在原点做下标记，然后开始前进。在迷宫中没有地图，那么应该遵循靠左原则，这是一条基本原则，也就是不管怎么走，总是靠着左手边的墙壁前进，这样一来，将会始终是在向前进。如果说迷宫形成一个环形通道，那么在原点做了记号，回到原点时就能发现。

这时，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已到摆满破罐和尸骨的房间，也看见了那条狭窄的通道。方新教授道：“到了。”卸下包袱就准备过去，亚拉法师道：“等等，我看看这些罐子。”

亚拉法师也和岳阳一样，捧起那些陶罐，看见了里面的液体和肉团，眼神捉摸不定。方新教授问道：“里面是什么？”

亚拉法师如梦方醒，道：“啊，什么？哦，不知道，真是奇怪，这么多罐子，这里面泡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先拍摄下来，我们还是赶快过去看看强巴少爷他们吧。”心中却是震惊不已：“天哪，难道这里竟然是曾经的圣坛？”

自从教授的电脑记录了阿赫地宫的大量信息后，特训组上方的领导层对这样的记录方式表示出了兴趣，经过科研部改进，方新教授的摄像头已经换了更高像素的清晰镜头，与他的眼镜合为一体，仅从背包里拉出一根数据线接入眼镜腿就可以了，而且具有水下拍摄功能，而笔记本电脑很好地保存在背包内，解放了双手。

走了三分钟，已经钻了无数个岔道，如果强行记忆，这时候就已经迷路了。这时，岳阳手腕上的红灯亮起，这是通信信号，原来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已经到了，听唐敏说了情况，与他们三人联系一下。岳阳回答道，目前还算安全，正在钻迷宫呢，下面除了通道，什么都还没发现，有了发现时再和他们联络。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嘱咐小心，他们也正好在大厅观察一下那些佛像。

在唐敏的带领下，四个正门佛厅和四个侧门都参观完了，也看见了里面的机关，方新教授整理着笔记本电脑里的资料，和唐敏谈论着各自在废墟中所看见的。亚拉法师盯着悬空的黑色佛像，心情沉重而复杂，心中默默念着：“大护法神摩诃迦罗，持天护法神诃利帝母，地灵尊那迦，大圣毗那夜迦，地母神迦利……满天神佛齐聚于此，不会错了，方才我们看见的——那是祭酒！这里真的是圣坛！尊敬的万能的摩醯首罗，请原谅心怀虔诚的罪徒，我们来晚了，但我们从没有放弃，让自在曼陀罗重现光明。”

方新教授看着电脑对唐敏道：“这种古老的或许已经消失了的教义，他们所尊崇拜祭的，都是邪佛和恶魔。比如头顶这尊铁佛，如果没弄错的话，应该是大黑天，大黑天是西藏最为人所熟知的保护神之一。据说他曾被观音驯服过，有时又被看作是菩萨的忿怨身。而那两头相拥抱的象形雕塑应该是大圣欢喜天，他通常作为战神的形象出现，又云大圣欢喜天、大圣天、圣天。夫妇二身相抱象头人身之形，为本尊。男天者大自在天之长子，为暴害世界之大荒神；女天者观音化现，而与彼抱着，得其欢心，以镇彼暴者，因称欢喜天。而你认为最恐怖的那具女佛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鬼子母，鬼子母又名欢喜母，梵文音译诃利帝母。原为婆罗门教中的恶神，专吃人间小孩，称之为‘母夜叉’。被佛法教化后，成为专司护持儿童的护法神。另外两尊我也不认识，但多半也是此类佛像。这些神佛呢，在它们被统一进佛教之后都是大护法大金刚，是消灭邪魔歪道的正义之神，但是这里所雕塑的佛像，很明显表现的是在这些雕像皈依佛教之前的形象，它们都是大凶神、大煞星，连普通神佛都奈何不了他们。这里的教众信奉的是这些神佛，我想，亚拉法师应该比我了解得更多吧。法师，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道：“什么？”

唐敏道：“给我们讲讲这些佛像的来历吧，法师。”

亚拉法师道：“这些佛像吗？哦，这些佛像啊。这些佛像都是以本尊的面貌出现，估计这个教属于藏密的旁支，如果说藏密的话，说起来话就长了，一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说。”

唐敏想了想道：“那就先不说这个，先说说那些血池吧，为什么没有注入血液它也能打开呢？是不是因为几天前有人使用过血池，所以它能保持几天。”

亚拉法师道：“呵，血池也分很多种，像这个，这里的不能叫血池，它们叫白池。”

唐敏道：“白池？”

亚拉法师道：“嗯，它们不需要血液，只是用普通的清水就可以起到打开石门的作用，然后正如你所说，只要水量充沛，可以用好几天。”

唐敏指着侧门道：“可是，我们看见里面那些池子，不是和血池一模一样吗？”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道：“那只是一个模具的形式。从这个石门的用途来看，下面应该是地下排水系统，强巴少爷他们所说的机关，恐怕是侧斩刀。”

“这个好像是一个地下排水系统。”卓木强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道，“这里的通道四通八达，蛛网密布，四壁又如此光滑，用来排水倒是不错，肯定不会是迷宫。”

岳阳道：“我看也不像是迷宫，这里一没有机关，二没有装饰。”

卓木强巴更加肯定地点头道：“嗯，大雨涨水时，或许小岛将被淹没，等水退去，就通过这个地下排水系统将水排出去。古人的智慧是无穷的。”

张立道：“那么，这些通道都是通向哪里呢？”

卓木强巴道：“通往岛外，或是……湖底。”

岳阳道：“我们又转回原点了，嗯？标记呢？怎么不见了？”

卓木强巴看看，果然这里接着一条圆形通道一直通向上面，但是这条通道好像和他们下来的地方略有不同。卓木强巴道：“不是我们下来的地方，这里是另一条从上延伸下来的通道，你们看，这是条斜坡通道，没有转弯的。嗯？上面有光亮，门是开着的，我们上去看看吧。”

张立道：“这么光滑，怎么上去？”

卓木强巴垫垫脚道：“爬上去啊。”此时他对吸力鞋的信心有所恢复，方才三个人的重量都能承受，何况一个人。

岳阳道：“唉，平时少有使用，竟然将这鞋的功能忘记了，爬上去看看也好。”

张立告诫道：“小心又有那种弹刀啊。”

卓木强巴道：“我计算过了，那种刀刃长不超过一尺，刚才是躺着下来的，如果我们直立走上去，不踩着中间这道缝隙，那刀对我们应该构不成威胁。”

三人小心翼翼爬上光滑的通道，眼前火光熠熠，已置身于一处石窟。这里与方才的大厅不同，似乎只是简单地开凿出一个石窟，没有任何装饰，四壁和墙顶都还是乱石嶙峋，正中有一尊石像，三人爬上来的洞口正对着石像的背面。张立岳阳绕过佛像，大叫一声道：“哇，长毛女妖！”

卓木强巴也来到石像正面，也是暗自吃了一惊。这石像不知是没有完成还是被故意雕成这般模样，只见全身赤裸，拥有女性身体特征，但是却全身披着长毛，连面颊也被长毛覆盖，若说像大猩猩，可她胸腹也都被长毛覆盖，倒有些像人形树根。卓木强巴隐约记得小时候父亲曾说过古藏毛妖女王的故事，但是从来也没见过类似的雕像，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毛妖女王。女佛正前方案板上横躺一具人尸，足下三鬼，侧立一鬼，皆各执人手、足、躯体，张口欲嚼，而佛右手举人心过喉做吞食状，左手握着一块卵石似乎准备放入人的胸腔。

三人在石窟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机关，也不见有其他通道，感觉甚是奇怪，怎么会是一间完全密闭、只和下水道相通的石窟呢？但找遍石窟，终于一无所获，准备原路返回，就在洞口，卓木强巴突然停下，道：“里面有人。”

多吉跌不

张立刚刚看过如此凶佛，心脏兀自跳动不已，卓木强巴突然冒出一句里面有人，顿时吓了一大跳，问道：“什么？哪里面有人？”

卓木强巴示意大家不要出声，侧耳倾听，只见空寂封闭的石窟内，果然有奇异的声音传来，好似一种敲击声，整齐而有节奏，快慢轻重，变化不一。但是那声音显得遥远而微弱，不细听则全无发现，好像就是从石窟的某一处发出的，可是又无法分辨真切，好像整个石窟四壁，都在发出声音。卓木强巴低声阴冷道：“刚才我听见的不是这个声音，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救命，而且是古藏语的声音。”

张立和岳阳夸张地抱作一团，同时叫道：“强巴少爷，你不要吓我们，难不成这里有鬼！”

卓木强巴手一挥，道：“再找找，说不定哪里真有机关，只是被我们忽略了。这石窟不可能没有进出的门路。”

“侧斩刀是什么？”唐敏还是不明白。

亚拉法师道：“这座岛是在湖心，如果湖水上涨淹没整座岛屿，那么地下的建筑都泡在水里，所以在这下面一层会有这种一遇水就能打开的白池。可是如果顺水冲下大量的巨大物件，诸如挂在大殿上的佛幔、供桌和一些杂物，它们将排水口堵住了怎么办？这时，这种喇叭状的通道和通道内的侧斩刀就起作用了。它们将大块的物体分为小块，以便地下排水系统疏通和排泄，它们会像弹簧一样突然弹起，然后间隔时间突然缩回，再弹起，起到切割物体的作用。”

唐敏讶道：“这么巧妙，真不可思议。”

亚拉法师淡淡道：“这就是古人在劳动和生活实践中积累的智慧。”

三人又闲聊片刻，亚拉法师说了些有关密教神佛的事，然后道：“啊，不知道强巴少爷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联系一下。”

方新教授又和卓木强巴他们作了次通话，此时卓木强巴他们正在石窟里刨地挖坑地找机关暗道，只因卓木强巴认为这里面有人。卓木强巴将他们看到的长毛女妖告诉了方新教授他们，亚拉法师心中又是一番地裂天崩的震动：“陀只尼渡化神母，天，这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我们竟然完全不知道这处圣坛的存在，简直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亚拉法师道：“我们下去，这里还有许多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

唐敏犹豫道：“可是，通道里的侧斩刀不是很危险吗？”

亚拉法师道：“跟着我走，没有什么问题的。”

方新教授早就想去看看，欣然同意，于是三个人也一同下入地下排水系统。

卓木强巴和张岳二人又将石窟翻找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机关暗道，只忙出了一头大汗。岳阳轻松道：“我说没有嘛，这次我们可以安心地走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石窟四面嗡嗡作响，那微弱的声音真的像是在喊：“救命！”而且是古藏语，而且岳阳还听出，是一个男子的声音，顿时脸色转白。石窟原本就空旷贫瘠，这一声来得突兀，三人渐渐将目光投向那尊五米来高的长毛佛，是她在呼喊，还是躺在案板上那男子，还是四名小鬼？张岳两人更是心生疑虑，莫不是碰到了千年老妖精？否则怎么还会说古藏语呢？

卓木强巴突然一拍大腿道：“哎呀，我们真蠢！”张岳二人各自向后跳出一步，又被吓了一跳。

卓木强巴道：“是石像！是石像啊！我们到处找机关，怎么把最明显的机关忽略了！”他踏上天坛形圆台，来到长毛女佛的座基下，指着那一圈缝隙道：“这石像肯定可以移动，这，这最明显最简单，我们竟然都没想到。”

三人齐心合力，推动佛像，那石佛竟然比想象中要轻，看来中间未必是实心的。果然，佛座下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隔板，拉开隔板，下面竟然是一个水池，清水盈盈装得满满的，中间有个石台样的东西高出水面，但那上面并没有人。张立探头望去，水里也不见人影啊，正疑神疑鬼时，突然水里披头散发冒出一颗硕大惨白的人头，张立顿时跌倒在地。那人头一扬，水花四溅，一张浓眉大眼、方鼻厚唇的脸庞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吐出积水，异常灵活地爬出水池，道：“总算得救了。”

一听这人说话，三人马上明白，这是工布村人，方才喊救命和古藏语一样发音，但后一句话却是介于古藏和早期藏语之间的奇怪语言。这人身材异常矮小，身高不满一米五，四肢纤细，皮肤黝黑，一颗头却是又宽又大，站在卓木强巴面前就像一名发育不良的非洲儿童，因为被水浸泡过久，身体泛起一种不自然的腐肉白色。这个人穿着氆氇袍、长筒靴，腰系氆氇带，上面插了把丛林刀，手腕上是菩提子串珠，胸口有玛瑙佛串，串珠正中有一橄榄形黑白纹玛瑙，卓木强巴一眼认出，那是七眼石。

那人甩了甩头上的水，骄傲而自豪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多吉，谢谢你们救了我。”

“多吉？你是多吉跌不？”卓木强巴这样问道。张岳二人都大吃一惊，他们和卓木强巴先前想的一样，既然是工布村第一猎手，肯定是高大魁梧，壮得像头牛，怎么眼前这个小个子，会是多吉跌不？

不料，这个小个子还真的昂首回答道：“没错，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很感激你们救了我的命，但……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还有，你们怎么会说这种语言？”

卓木强巴道：“是那森带我们来的。”接着又把那森要他转告多吉的话告诉多吉。

多吉张大了嘴，眼睛里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就像快要热泪盈眶一般，半晌才道：“那森，噢，苍天！万能的自在佛！感谢你赐予我这样的福分！我多吉跌不一生中，竟然能同时看见两位圣使大人。”他又喜孜孜地朝那长毛女佛跪拜下去，五体投地，嘴里念道，“慈祥的空行母大人，我感谢天上诸天的眷顾，我要感谢你们的，以我最圣洁的灵魂接受你们慈悲的化。”

卓木强巴和张、岳二人俱是大惊，空行母他们都知道，那是藏区有名的慈祥佛之一，就好像观世音菩萨一样救苦救难，这里的空行母怎么会被雕成这副模样。

见多吉翻身而起，张立问道：“这个，你们怎么叫空行母大人？”

多吉奇怪道：“这就是空行母大人啊，怎么？圣使大人有不同的法名？”

卓木强巴这位对佛学本身就不甚精通的圣使大人道：“呃……这个……没有。”

多吉道：“圣使大人，你真的就是圣使大人。”朝卓木强巴跪下，岳阳在一旁道：“可不是吗，你们三位长老说的，这就是圣使大人了。你怎么知道他是圣使大人？”

多吉道：“没有我们工布人引路，要来到这里不容易，蚂蟥坡，蝎子沟，蛇山，死人谷，瘴气谷，黑沼池，每个地方都不是常人能通过的。想找到生命之门更是难上加难，而那森带路，又能进入生命之门的，就只能是圣使大人了。”

多吉半跪在地，突然摸遍全身地找起东西来了，终于，从湿漉漉的衣衫里找出一枚纽扣大的红色物体，双手举过头顶，恭敬道：“我多吉发过誓，谁将我从那灰河地狱中救出，便将这滴血红石赠予他；没想到是圣使大人亲自解救我出地狱，看来天上有法眼，自知一切神通，请圣使大人收下！”

卓木强巴微微笑道：“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多吉急了，忙道：“这滴血红石，本就是此间最后的圣物，是多吉拼死从剑树地狱取来，准备献给圣使大人的。多吉留此物在身，便是对天不敬！”说着，竟然朝地磕起头来，“砰砰”有声。

卓木强巴见他神态坚决，那头撞石板咚咚作响，再磕下去都快磕出血来了，只好勉强收下，拿在手里一过目，竟然是一颗无瑕红宝石，作圆形纽扣状。卓木强巴贴身收好，以示尊敬，多吉这才喜容起身。张立岳阳拿起红宝石，细细观摩，只觉这块宝石晶莹剔透，红欲滴血，知道这肯定是个好东西，但是究竟怎么个好法，却说不上来。

卓木强巴问道：“这块宝石是在哪里找到的？”

多吉道：“剑树地狱，树叶如剑，风吹叶落，剑贯全身，着手手绝，着足足绝，身体头面，无不伤坏。”

卓木强巴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多吉说的肯定是机关，看来这里还有他们所未发现的地方，转念道：“带我们去看看。”

多吉道：“谨遵圣使。”不走向下水道入口，反而返身走向那水池。

卓木强巴看了看那水池，说来奇怪，空行母法身移开，那水池里的水位竟然慢慢下退，露出台阶。卓木强巴问道：“你怎么会被关在水池里的？”

多吉已经跳下水池，水已退却，不湿鞋面，犹豫道：“这，或许是我做得不够贴切，或许是我违反祖训私入生命之门，所以圣使他罚我在阏珈池净身洗过吧。我本来是取了滴血红石准备交给圣使，但圣使他们让我在这里等候……”

卓木强巴跳进水池，四壁浸湿，但顶部干燥，看来这里以前也没有水，同时问道：“你说的圣使，是你带进来的那个？”

多吉一步步走下石阶道：“嗯，圣使他……”

张立和岳阳先后跳进来，岳阳急道：“圣什么使啊，他们想杀了你啊！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拿了什么东西？现在去哪里了？”他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两人心中明亮，本那伙人是怕多吉泄露了他们的去向，所以生出杀人灭口之意。

水没过膝盖，多吉从另一方登上石阶道：“我不知道在阏珈池等了多久，圣使他们拿了开千手佛的四法杖，现在应该去了象雄王的领地。”

“象雄王？”卓木强巴、张立和岳阳互望一眼，同时道：“古格！”

多吉道：“那位圣使大人也是这样说的。其实按长老们的说法，古格王是后来的人……”

张立道：“他们怎么会去古格的？他们比我们多知道些什么？”

多吉道：“因为我们工布人世代守护着的三处圣地——生命之门，打开通往希望的通道；倒悬空寺，找到入口的法门；最后去到极乐的香巴拉，一切烦念持心忘明，使诸众生专心一境，即易得往生。古格王发现了我们的倒悬空寺，惊为神迹，所以迁都而至，盖诸宫殿于上，以为密宝。”

岳阳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卓木强巴道：“就是说，古格有座倒悬空寺，和生命之门一样属于圣地，那里有通往香巴拉的法门，法门，就是指——”

“地图！”张立叫了起来。

“那么香巴拉就是帕巴拉神庙的所在地，难道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就是香巴拉，传说中的香巴拉？”连岳阳也惊讶起来。

卓木强巴道：“赶快联系法师他们，看他们能不能来与我们会合，重大发现。”

岳阳与方新教授他们通信，多吉指着头上隔板道：“上面也有重物，但是感觉不是很沉，方才我一个人都能移动，只差一点就可以掀开地板。”

卓木强巴举臂上顶，有重物在外面压制，叫来张立帮忙，三人同使力，将那东西顶翻，只听骨碌作响，打开了隔板。踏上大厅，这里又有一尊佛像，这倒有点像八臂金刚坐像了，左边手持连柄双头利剑，右边手拿着绳索一样的东西，瞪三目露齿咬牙，作愤怒相，身后有火焰形的佛圈，身旁两童子，而压住挡板的，是三个石墩，已滚落各处。大厅四面开门，似乎各具佛形，而门外又有门，不知有多深。

多吉参拜道：“圣使持十四根本印，真言咒，前往往生，叱咤一切障……”念毕，扭头看着卓木强巴，不知道这位圣使为什么不参拜本尊，看卓木强巴一脸茫然，心想是不是这里的本尊与别处有异，所以圣使不识，忙解释道：“这是不动本尊，圣使大人。”

卓木强巴“哦”了一声，心道：“管你动不动，总之兵法有云，敌不动，我不动。”

多吉有些暗自伤心，这不动本尊是最受祭拜的大本尊，五方大明王护持的中央明王，可是圣使大人似乎没有听说过。张立用普通话道：“这个神很有型嘛，比刚才那些要帅多了，来，拜一拜。”

卓木强巴这才反应过来，道：“哦，对，拜一拜，拜一拜。”模拟多吉姿势，拜过不动明王，多吉这才恢复笑容，开心得好像拿到糖果的孩子。卓木强巴问道：“多吉，你要带我们去的地方还有多远？”

多吉前面带路道：“请动五大明王，五大虚空藏菩萨，就到了。”

有人带路，自不用每处佛殿一一拜过。他们看过几尊佛，有一全身青黑色，呈愤怒形，六面六臂六足，坐于水牛座上，背负火焰，手持戟、弓、索、剑、箭、棒等武器，多吉称威德尊者；有一呈青黑色，头戴宝冠，火发逆立，有三目，现愤怒形，双牙向上突出，右手持附三股杵之戟，手臂弯屈，左手持三股杵，周身亦有火焰，坐于磐石上，多吉称降三世尊者；有佛乘孔雀，身赤色，右手竖掌，屈食、中指，执白拂，左手覆拳安于脐，持大红莲花，莲上有绿珠，多吉称红莲虚空菩萨；而见一白佛，骑狮，头戴三重冠，脑后顶白玉圆盘，左手执钩，右手执五瓣花盖宝盒，多吉称法虚空菩萨。

这里的每尊佛像都是三目，或单面，或三面六臂，或四面八臂、四面四臂，愤怒像，踏妖踩尸，伏鬼劈人，三人越看越心惊，也都意识到这个古老的教似乎尊崇的不是他们所能理解的东西。

走到最后一殿，多吉停下，望着殿堂佛像左下侧门，低头不语，似在犹豫。

殿堂高大，烛火摇曳，四周空荡，除了四人细微的脚步声，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大殿正中佛怒目尊。此佛身肉色，头戴七蛇冠，手持剑作吞剑状，剑缠一蛇，正中第三眼上方有角，身后为火圈，身上挂着七具鬼面，胸一腹二，双肩双膝各二，除了双肩鬼面化作蛇形口吐蛇信外，其余五具鬼面皆扭曲成蜡熔状，形态怪诞恐怖。张立岳阳心中叨念：“这又是什么神？这么邪。”

密教机关一

多吉道：“前方就是剑树地狱了，非常危险，我是九死一生才闯过去的，但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圣使大人带过去。”

卓木强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这里过去就是吗？那么你先把你遇到的情况告诉我们，然后我们自有办法。”

多吉道：“一踏进去，便是乱箭横飞，我只顾躲避箭雨，哪里看得清别的，我一路滚跑，跌跌撞撞闯了进去，里面是葫芦形状，墙壁上好多钉突，还有字呢，正中有宝华座，座上有鱼嘴，这滴血红石就是在鱼嘴里取下的，出来的时候再没有乱箭了。”

卓木强巴看看张立他们，又看看他们将要通过的地方，一间长方形侧室，中间是通道，两旁都是高出地面一米的供台，上面本该有佛像、钟、钵、木鱼等器物，如今也是空着，正面只开了一道三米高的小门，门的上方墙壁有一万字轮。地板铺陈为条石状，每一块上面都刻有一个文字符号。

张立道：“机括在地板上，所以一踏进去就会启动机关。这些符号是梵文，可惜我们不认识。”

岳阳道：“嗯，两旁的墙壁多有缝隙，估计飞箭就是从石壁中射出，未伤及人，则返回对面石壁。”

张立又抬头道：“这天花板修这么高，上面估计不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岳阳道：“这房间长度最多不超过二十米，如果有机关，冲也冲得过去。”

卓木强巴道：“那好，那我们去试试。”卓木强巴在地板前，看着梵文笔画肥瘦不一，像一条条扭曲的虫，一时不知道该踏哪一块，试探着一脚踩下，地板没有异动，这才踩实，然后以平常步伐，踏出下一步。张立等人，则跟在卓木强巴后面，踩上他所踩的石板。多吉虽然不明就里，但也被要求这样做。

四人一步一步踩过地板，来到了通道另一头的门口，只见圆形房间中的地板呈不规则块状，与这边的条形地板完全不同，依然每块地板刻有梵文。

卓木强巴踏出万字门，松了口气道：“不知道是运气还是机关已经不起作用了。”

张立道：“唔，机关需要动力，看来多吉上次的闯入，已经将机关的动力消耗掉了。”

一踏过条形地板，多吉认为就没有危险了，跳到圆形房间中央，指着高台上的鱼嘴道：“就是这里，红石就是在这里拿到的。”卓木强巴等想阻止也来不及，所幸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动。

卓木强巴跺跺脚，地下的地板很结实，他又走了两步，尽量沿多吉踏过的地方前进。张立岳阳也是一般心思，这里的地板做成这样，肯定有问题。来到高台，这才看清圆形房间面貌，果然呈葫芦形，房间拱顶的正中开了洞，上面又接着一个小半球形，球形顶部逐渐缩小，看不清是否中空有孔。多吉所说的字，便是刻在小球形的环壁上，光线太暗，加上字迹太小，看不真切。卓木强巴取出电子远望镜，岳阳拎着探照灯，卓木强巴仰头望上，喃喃道：“还好，古藏文。”

张立道：“写的什么？”

卓木强巴念道：“鬼……鬼于金……牛，红……大红……莲耀，文……殊……菩萨，持……，持铜水于胸……洞……开……无量明？这什么意思？你们看看。”

张立接过望远镜，喃喃道：“照字面翻译，应该就是这样的，没错。”

岳阳将探照灯交到卓木强巴手上，道：“我来看看。”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蹊跷，里面的字都认识，就是合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多吉对这种现代化东西毫不认识，听说能看见眼睛看不见的远处，不由大感兴趣。岳阳告诉多吉望远镜的使用方法，多吉就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高兴起来。

卓木强巴叹息道：“哎，看来我们无法理解这上面的意思，得等到方新教授他们来看看。”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方新教授的声音：“咿？这是什么佛？亚拉法师，你来看看。”

卓木强巴道：“导师，导师，我们在里面，你们进来看看，小心地上有机关，我们是从第二、第五……”方新教授等人依言跨过侧厅，来到圆形房间，卓木强巴道：“导师，你来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方新教授道：“等一下，我先把地上的梵文拍摄下来。刚才来得匆忙，还有好多东西都没记录下来。”

张立提醒道：“敏敏小姐，别踩那里，我们没走过那块地板的。”

亚拉法师进屋则问道：“多吉呢，多吉在哪里？”

多吉从岳阳身后闪出来，看着亚拉法师道：“你是？”

唐敏道：“啊，他就是多吉？”

岳阳道：“多吉，把望远镜还给我……”

一时七嘴八舌，小小房间嗡嗡作响。

方新教授他们上了圆台，卓木强巴将多吉拿到的红宝石给教授，并指着头顶球形空间告诉教授里面有字迹。唐敏已接过岳阳拿着的望远镜开始观察，亚拉法师一直不停地询问多吉里面的佛像。

方新教授看了看宝石，道：“唔，做工相当精细，这是质量上成的红宝石，这在古人的祭奠里肯定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接着调整摄像头焦距，看着那些古藏文字，喃喃道，“我只知道文殊菩萨是佛教里一个比较重要的菩萨，其余的恐怕还得亚拉法师才能说明白。”

亚拉法师正问道：“那么，这里的神佛是你们村里的祖先开凿的呢，还是早就存在了，而你们的祖先只是负责守护这里呢？”方新教授已经将电脑递了过来，指了指屏幕上的字。

多吉道：“如果按长老们的说法，我们是负责守护这里的。”

亚拉法师点点头，然后看着电脑道：“嗯？这个，这是什么意思？”

方新教授道：“就是无法理解，所以才问问你啊。”

亚拉法师抬头看看穹顶，然后再看看鱼嘴，让多吉将红宝石放回原位，观察了一番，然后道：“我明白了，应该是通过光线的折射原理吧。”他指着头顶道，“这个葫芦嘴就是引进光线的地方，我们古藏对声、光、影的研究其实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其中的无量佛壁就是很好的例子。”

无量佛壁卓木强巴听说过，是一片光滑如镜的巨大石壁，据说每逢闪电雷鸣的时候，石壁上就会出现佛祖的法身，众多信徒顶礼膜拜，引为圣迹。可是这和这里的红宝石有什么关系呢？只听亚拉法师继续道：“其实墙壁上刻的，估计就是一种出现影像的方法，鬼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怪，而是二十八星宿之一；金牛是时间，也就是说当鬼宿在金牛这个时间抵达生命之门正上方的时候；大红莲耀，很明显就是光芒通过这颗红宝石发生折射，大红莲又是八大冰冻地狱的最深处圣物，这些都不重要。嗯……文殊菩萨……对了，你们看地板，有几处地板的形状并不是不规则形的，它们都成莲叶状。”

卓木强巴等人顺着亚拉法师手指方向，果然，不止一处，地板被有意做成了莲叶形，数一数，一共有八瓣莲叶，均匀地围绕着中央圆台。亚拉法师道：“这是八叶的老师，分别代表了东南西北和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而文殊菩萨是在西南方位……”

方新教授打断道：“等等，法师说的八叶老师，可是曼陀罗？”

亚拉法师点头道：“不错。”方新教授不再提问，只是低声念叨：“曼陀罗，曼陀罗，原来是密教，难怪那些佛像都是三眼愤怒相，好多都不认识。”

亚拉法师接着道：“铜和水暂时不知道是什么，然后无量明是西方善解净土的佛名，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西方极乐世界。连起来，大致的意思应该是鬼宿在金牛时抵达正上方，光线透过这红宝石折射至西南方的一个什么圣物上，则照出一个极乐世界的影像。而放红宝石的这不是什么鱼嘴，应该是佛教宇宙的中心，须弥山——八叶莲华须弥山。”

听完亚拉法师的解释，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以及唐敏目光相对，心中都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似乎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相互紧密地联系着。亚拉法师所说的这一过程，和他们在阿赫地宫看见的过程何其相似，只是水晶头颅换作了更小的红宝石，难道说，那水晶头颅展现的神迹，也是从藏边传过去的？

方新教授询问亚拉法师道：“难道这个地方，是密教修建的？”

亚拉法师道：“未必，其实从三十二代赞普正式引入佛教之前，至四十二代赞普灭佛，然后佛教再兴，这整个过程中，藏区的各种宗教一直处于一种相互融合、相互兼并的明暗斗争之中，许多的宗教灭亡了，又有许多新的教派从原有的教派中分离独立出来。而我们看到的曼陀罗似乎与密教有关，密教也是佛教的一支，但是方才的空行母雕塑则是藏地的，似乎是从最古老的九原蛋母和毛妖女王等古老传说幻化而来。而后来看见的两尊佛，凭我的经验判断和古老的苯教有关。或许你们并不知道，藏区原始宗教苯教，其实在形成之初除了自身的崇灵教义之外，也吸收接纳了许多古代的宗教，诸如古印度的婆罗门教、古巴蜀巫教，和周边原始部落的各种自然崇拜。所以，我们所看到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教，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很难下一个准确的定论，它应该是一个佛苯相争时期，一种融合了各种教义的宗教。”

说到这里，亚拉法师声音一沙，大家都以为是法师一口气说得太长，谁也没有注意到法师眼角蕴藏的激动的泪花，他心中在呐喊：“至高无上的万能的摩醯首罗，你能不能告诉我，被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中的，我们的圣教究竟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连名字都没能留下？为什么？”

多吉已将望远镜从唐敏手中抢了回去，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着什么问岳阳。岳阳看了看，问法师道：“法师，看看那个是什么，好像墙上的钉突正中有什么东西。”

亚拉法师看了看满壁的乳头状突起，虽然一进这个圆形房间就发现了，但是谁也没有在意，直到此刻经岳阳提醒，拿起望远镜一望，这才惊讶地发现，乳突正中是铜锍管。他问多吉道：“这里是这地下宫殿的最深核心了，对不对？这里你遇到过最厉害的机关，对不对？”

多吉连点了两次头，亚拉法师道：“不好，这里的机关太厉害，趁机关没有启动，所有的人得马上撤离，否则有性命危险。这些乳突会喷水，那些水是沾不得身的。”法师心中畏惧地看着满屋的乳突，心道：“竟然是尼刺部陀，这……这可是传说中才有的机关啊！”

卓木强巴道：“奇怪，可是来的时候并没有踏到机关啊？”

大家收拾包袱，准备撤离，张立、岳阳、方新教授等先后都离开了圆形房间，并没有异状，紧接着多吉也来到门口，就在此时，只听“咔”的一声，大门左右两旁的乳突内铜芯似乎发出异动，只见有两根笔管似的东西从乳突顶部伸了出来，亚拉法师大叫：“快冲出去，不能让它喷水！否则谁都走不了。”卓木强巴一惊，马上想起敏敏还在自己后面呢！

可是笔头已经开始滴水，多吉愣了一愣，在他身后的卓木强巴大力一推，将多吉推出房间，一双大手竟然握住了门口左右伸出的笔管，拇指堵住了管口。亚拉法师大惊道：“强巴少爷，你！”

卓木强巴道：“不是不能让它喷水吗？走啊！”唐敏道：“强巴拉……”卓木强巴大声道：“快走！走！”唐敏和亚拉法师先后从卓木强巴腋下穿过，可还在水喉喷水的范围，卓木强巴道：“跟着他们走！我就来！”亚拉法师满怀惧意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心道：“强巴少爷毫不了解古苯教的东西，这……这怎么能用手去堵啊——”

这时，侧厅也出现了异动，惊慌中张立一低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凉凉地擦着头面飞过，将一缕发丝削落，只听身后岳阳道：“哇，是什么东西？”方新教授道：“低头！”张立道：“我们还是走的原来的路啊，没有碰到什么啊？”

方新教授道：“管不了这么多了，先冲过去再说。”张立避开左侧飞来的一个物体，惊呼道：“好悬。”岳阳道：“小心你后面。”话音刚落，张立“哎呀”一声，肩部已中招。他忍痛拔下肩部的暗器，竟然是一片薄薄的万字轮，巴掌大小，金属打造，四边都开了刃，旋转起来就像飞来飞去器一样，在空中竟然能自己来回穿梭。

六人狼狈地钻出侧厅，张立肩头受了点伤，其余人大多是脸部手部划伤，连亚拉法师也不能幸免，多吉身材矮小却没有受伤，回头看时，侧厅空中满是飞来飞去的万字轮，一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唐敏问道：“强巴拉呢？”

众人大惊，只有亚拉法师和多吉才知道，卓木强巴在里面按住了两个即将喷水的喷管，然后大家疲于躲避万字轮，竟然无人发现卓木强巴没能跟上来。多吉突然伸手一指道：“看，圣使大人在那里！在那里啊！”

只见卓木强巴倒在门口，里面的房间已形成雨雾，不住地浇灌在卓木强巴身上。原来，就在亚拉法师他们冲出房间，卓木强巴正准备松手跟上时，突然颈部一凉，卓木强巴知道，别的乳突已开始喷水。那一凉的感觉之后，颈部突然痒了起来，这一痒不打紧，跟着全身上下好像都痒了起来。疼痛可以忍受，可是这种痒的感觉竟然无法抵御，一直痒到心窝里，好像无数蚂蚁爬进了骨髓里，他浑身一阵哆嗦，按住喷管的双手不由松开了。卓木强巴手臂一松，整个房间的喷头全面喷发，一蓬蓬雨雾占据了房间的各个角落，卓木强巴全身都被包裹在里面，接着引起了全身剧烈的反应。卓木强巴在地上痛苦而嘶哑地叫了两声，那声音却被满天旋转的飞轮掩盖了。

亚拉法师看着满天旋转不停的万字轮，又看看大殿正中这尊挂着七具鬼面的吞剑神像，再看看众人，只见唐敏几次欲冲回去，却被张岳二人死死拉住，方新教授愁眉紧闭。这时，多吉也准备冲回去拉人，亚拉法师一把拉住他道：“不能回去，如今的他碰不得，我们得用绳子把他拉回来。”说着，手臂一扬，飞索正勾住了卓木强巴的背包，将卓木强巴从侧厅正中通道里拉了回来，拉出飞轮区时，背包已被扎得像个刺猬，不过卓木强巴没有被划伤。

可是这时，卓木强巴的身体渐渐起了变化，唐敏双手捂嘴，几乎就要痛哭失声，方新教授和张立都是倒吸一口冷气。张立道：“怎么会这样的？”卓木强巴的身体，被那些雨雾沾过的地方，竟然开始变成绿色。而且绿色的皮肤表面，很快起了许多大小不等的疱疮，好像被火烧伤形成的水泡。

密教机关二

亚拉法师制止大家靠近，同时指着挂鬼面吞剑神像问多吉：“这尊神，刚才你说你们称作俱利伽罗不动尊，是这样叫的吗？”多吉点点头道：“以剑有黑龙围绕之像为本尊者，俱利迦罗大龙，吞饮利剑。”

亚拉法师道：“不，不对，这应该是德叉迦龙王，视之有毒，在古藏教和民间，是瘟神的化身。快，找有水的地方，刚才我们经过不是有个水池吗？把他抬到那边去，别碰到他身体的任何部位。”

张立、岳阳、方新教授、亚拉法师，四人戴上绝缘手套，去掉包袱，各持卓木强巴手足，抬着他飞快地奔向有水池的地方，唐敏和多吉跟在后面。此时关多吉的那个房间，水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露出一个水池的轮廓。来到水池旁，亚拉法师又道：“除去他身上所有衣服，一件也不能剩。”

索性唐敏不是外人，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又将卓木强巴衣服剔除干净。亚拉法师道：“扔进水池里，先捏住口鼻将头浸泡入水，多涮几下。然后一个人抬着他的头，别淹着了，让他就这样泡在水里。”卓木强巴的身体一落入水中，水面立刻漂浮起一层绿色的油状物，而且面积还在不断增大。那些绿色的漂浮物在水中越聚越多，但又很快地淡化散开来，顺着水流飘入池底，不知道流向哪里去了。

岳阳抬着卓木强巴的头道：“这……这到底是什么啊？”

亚拉法师道：“按现在的观点，这应该是一种类似于真菌或者是藻类的微生物，它们干涸后的粉末对人体皮肤产生强烈的致敏性，而且这种奇特的孢子生命形式让它们一直处于休眠状态，遇水就复苏过来，但是它们的生命周期很短，只要水足够多，它们又会很快地死亡。这种绿色的东西效果极为霸道，半个小时没有有效的救治方法就让人全身溃烂流脓而死。强巴少爷也算命大……”

方新教授道：“这种喷水的机关我们以前似乎没有见过啊。”

亚拉法师道：“嗯，这种机关应该是源自苯教吧。”说到这里，亚拉法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再次问出以前问吕竞男的问题，“你们对藏区原生的古苯教，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大家被亚拉法师用阴冷的目光一扫，人人自噤。

亚拉法师缓缓道：“古苯教是基于对原始自然崇拜而产生的人类最古老的宗教之一，远早于佛、道、基督等著名的教派，崇尚自然，崇尚当时未知的一切不可抗拒力量，风雨雷电，花鸟草虫，飞禽走兽，奇树怪石，无不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它和许多原始宗教是一样的，大巫师起祷文求福，以活人祭天，对于一切未知的事物，古人必须亲身去体味；所有的动植物，能吃不能吃，都需要他们靠嘴去尝；所有的奇怪现象，如火烧、水流、风吹、雷击，都要靠自己去触摸、去接触；植物生长，飞鸟飞翔，鱼儿游水，他们都试着去模仿。这是一切人类文明萌发所必须经历的。就在这样反复的体验、试验中，经过历史沉积，古苯教形成了自己一套完整的防御系统，为了对抗外敌，他们发明了——蛊毒！”

“蛊毒！”一听到这个词，除了多吉，所有的人都心惊了一下。这个词本身就显得阴狠无比，一听到它就让人想起诸如五毒教、南洋降头一类莫名可怖的东西。

亚拉法师接着道：“早期的藏地，特别是林芝以东这一带，又特别是墨脱地区，环境恶劣，虫蚁滋生，许多地方瘴气缭绕，毒虫出没，而人群中疫病流行，又不知该怎么防范，这为蛊毒的产生和发展都提供了良好的环境，蛊毒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下诞生的。而后随着苯佛之争，古苯教渐渐转移，后来才传入了云贵之地并在那里发扬光大。藏语原本不叫蛊毒，是后来汉人为它们取的这个名字，其实蛊和毒是两个分开的意思，本都属于毒的范畴，蛊是以虫蚁之争而制毒，毒是以草木药石而制毒。蛊字从虫从皿，本意是指用皿养虫，而置虫于腹噬其心肠称之为蛊。毒从青从母，指的是以草石根本而治病，后来治疗疾病的治变成了导致的致，变成了以草木而致病。这就是蛊毒原本的意思，到后来蛊毒术的范围扩大了，凡养虫取毒的，不一定将虫放入人腹中也都称作蛊，而不管虫毒还是树毒，只要致人不适的药物，都称作毒，像这次强巴少爷所中的，也可以说是蛊毒的一种。”

张立恍然道：“我明白了，前面那个狭窄通道处的尸体，肯定是被毒死的，所以才没有伤口，而且死了那么多，难怪百多年前的人无法通过通道。”

唐敏担忧道：“那，有没有解毒的办法？”

亚拉法师道：“蛊毒千奇百怪，种毒之法更是多不计数，要想全部会解几乎是不可能的。像这次的尼刺部陀，源引的地狱中的名字，幸亏我在书籍上读到过，假如方法不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好了，呼吸很平稳，身上的疱浆也在消退，现在估计已经稳定下来，强巴少爷过一会儿就会醒来，但是至少泡够半小时。按古籍记载，只要将身上的毒物冲洗干净，半小时就能恢复正常，我要先去德叉迦龙王殿看看。对了，强巴少爷醒来起身后，把他的衣服也都扔在水里泡一泡，以除后患。”

岳阳道：“什么，法师你还要去那里啊？”

亚拉法师道：“嗯，我要回去看看。虽然我们逃了出来，可是机关是怎么被启动的，我们却一无所知，如果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机关，岂不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多吉和我一起去。”

多吉看了看圣使大人，又看了看亚拉法师，终于还是惶惶跟着离开。看着这位对他们信仰的教义理解得比自己还深的法师，多吉心中有一种敬畏的感觉，这名法师就好像是村里的长老一样。

亚拉法师离开之后，留守在房间内的张立依言清理强巴少爷的随身衣物，将一些重要物品拿出来，然后将剩下的衣服放在一堆，准备待卓木强巴醒后抛入水中。

唐敏见岳阳抬着辛苦，也戴上绝缘手套替下岳阳，岳阳不忍拒绝。看着心中的人如婴儿般安静地躺在自己双手之间，唐敏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满心欢喜地暗道：“终于，我也能为你做点什么了，强巴拉，你要平安无事地醒来，如果你有什么事，那我岂能……”

方新教授看着水池里大难不死的卓木强巴，不由长出一口气，为了让唐敏这个小姑娘和强巴拉单独待在一起，他去帮着整理卓木强巴的衣物，岳阳也来帮忙。

张立清理到卓木强巴里衣的时候，发现里衣有个暗袋，取出里面的东西，三人眼睛都是一瞪，岳阳忍不住扭头看了唐敏一眼，只见唐敏关切地盯着卓木强巴，仿佛不知身在何处。暗袋里有四样小东西，第一个大件是巴掌大小的铜镏金十字剑，那便是刚刚参加特训团时德仁老爷给卓木强巴的家传遗物，除了方新教授，别的人都没见过。第二件是一件长椭圆形的石头，上面是黑白两色图文。方新教授认了出来，这种东西叫天珠，是藏民心中至高无上的信物，上面按图像眼的多少来区分其珍贵程度，如果达到九眼，便叫九眼石，那便是相当珍贵的了，而这枚天珠上面刻的石眼竟然有十八眼，而正中呈宝瓶像，仅看数眼方新教授就知道，这绝不是一般的天珠，但是究竟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恐怕是强巴拉少数的秘密之一。第三件便是曾在可可西里遇见的灰狼三兄弟送给卓木强巴的骨笛，张立没想到强巴少爷这么重视与灰狼三兄弟的友谊。

而让他们三人眼睛一瞪的是最后一件东西，也是让岳阳扭头看唐敏的原因。这是一张微微泛黄的寸许照片，照片上一位如天使般相貌的小姑娘童真地笑着，那眉毛，那眼睛，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唐敏。张立悄悄看了唐敏一眼，低声道：“真想不到，强巴少爷爱敏敏小姐已经爱得深入骨髓了，连小时候的照片也要贴胸收藏，唉，看来我们的石观音娘娘……唉……”

岳阳低声道：“不是深入骨髓这么简单吧，我看简直是爱得走火入魔了，大活人在眼前，为什么偏偏收藏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呢？”

方新教授突然低声道：“不，不对，这不是敏敏的照片。”张立岳阳都轻轻“嗯？”了一声。方新教授道：“从这切边的花纹工艺，还有照片的老旧程度，你们看，这照片至少是在二十年前拍摄的，可那时候敏敏还没有出生呢。”

张立悄声惊呼道：“啊，那会是谁？”

方新教授心情一下子就沉重起来，低沉道：“我知道了，这或许是强巴拉心中最大的痛苦。这件事情，恐怕也是他们家庭最大的痛苦，他们从不对外人说，我也是从他们日常生活谈话中略知一二。强巴拉他……本还有个小他十几岁的亲妹妹……”

方新教授轻轻叹息，张立和岳阳脑袋凑得更近了，只听教授用几若蚊吟的声音说道：“在他妹妹很小的时候，强巴拉带他妹妹出去玩耍，不料他妹妹竟然被人绑架。眼睁睁看着妹妹从自己身边被人抢走，恐怕那是一辈子也无法抹平的创伤吧。”

岳阳细语道：“怎么会这样的？”

方新教授道：“好像是为了他们家族那本宁玛古经，德仁老爷也真狠得下心，接到绑匪要求的第二天就对外宣布将经文献给国家，好像从那天起，父子俩十年没说过话呢。”

张立叹息道：“其本无罪，怀璧其罪啊。”

方新教授好像刚苏醒过来，道：“奇怪，我为什么跟你们两人说这些？记住，这件事是强巴拉不愿意提起的，你们不能对任何人说，到此为止，就当没听过，OK？”

张立岳阳二人连打保票，一个说“明白，明白”，一个说“理解，理解”。岳阳别过头去看了一眼唐敏和卓木强巴，心道：“原来如此，这就不难理解强巴少爷对敏敏小姐的爱了，里面竟然包涵着三重爱意，因为年纪间隔，有父亲对女儿的爱，彼此吸引而产生了情侣之间的爱，由于过去的悲痛记忆，还有想要弥补的哥哥对妹妹的爱。天哪，难怪强巴少爷对敏敏小姐爱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唐敏突然道：“醒了，他醒了！”

张立等赶紧到卓木强巴旁边，卓木强巴睁开眼道：“我，我还活着吗？”

而此时，亚拉法师带着多吉，已经回到德叉迦龙王大殿，看着怒目威仪的龙王像，空荡荡的大殿里竟然泛起寒意。来到侧厅门口，只见满天飞舞的万字轮已经插回壁缝，只有少数击伤击中人的万字轮改变了飞行轨迹，散落在大厅两旁的高台上。看了看写着梵文的地板，还有两边墙壁，若说是踩踏地板引发了机关，可是多吉明明是跟着大家一起出去的，踩地板的顺序也没有错啊？周围没有任何尸骨，也就是说这个厅殿自封闭起来之后没有任何人来过，这也给推断带来不小困惑，少了可以参考的先例。亚拉法师再次询问多吉道：“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一踏过这道门，里面马上就飞出许多万字轮吗？然后进入里面的房间，机关又自动关闭了，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打开。”多吉一直点头。

亚拉法师又道：“第二次进去的时候，机关一直都没打开，出来的时候才启动了机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第二次也是你带路进入的吧？”

多吉摇头道：“不，是圣使大人在前面带路。”

亚拉法师皱眉道：“这怎么可能？唔，再试一次！”

“啊！”多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看着亚拉法师。法师道：“你别担心，我先进去试试。”

亚拉法师踏上了地板，果然，前面几步安然无恙。就在亚拉法师认为自己可以安全地通过侧殿的时候，来到侧殿正中，突然脚下地板一沉，亚拉法师见机行事，右手搭住了右边高台，这时整个地板竟然从中裂开，整个中间通道变成了一条二十来米长、十来米高的深坑，坑中矛尖旌簇，插满了尸骨。此时亚拉法师身处通道正中，距离前后两道门各有十米远，而通道有二至三米宽，双臂伸直也无法让身体卡在通道中，若不是抢先搭住高台，连半点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亚拉法师惊魂未定时，只听“咔嚓”一响，心知不妙，另有机括启动，同时手指感到轻微震动，法师赶紧用力向下一摁，将整个身体撑了起来，身在半空，手掌刚刚离开高台边缘，只见灰尘扬起，两处高台的边缘齐刷刷弹起一排寸长小钉，如果手还搭在高台边缘，此时已被刺伤。而这还只是开始，突然高台墙角处石壁移动，露出一排小孔，跟着无数带铁链的矛枪交叉对射，幸亏亚拉法师手劲大，身体凌空较高，否则就被穿插在半空了。

这还没完，墙壁里隐藏的万字轮开始漫天飞舞地激射而出，而头顶一阵灰屑落下，石板打开，伸出无数笔管一样的铜管，亚拉法师心头一凉，这不就是那些喷射水雾的铜管吗？下方的深坑内“咔”的一声，所有的矛头向下沉了一沉，亚拉法师魂飞魄散，这一声意味着，下面所有的矛枪都要向上弹出，如今他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哪怕再好的身手，也是笼中鸟儿。同时“扎扎”声响，前后两道空门竟然好似有铜板要从石门中间落下，亚拉法师感觉自己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无数枪管从笼子铁条中伸进来，自己却无力反抗。

几乎万念俱灰时，法师突然灵光一闪，不，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还有多吉，多吉还在外面。法师看清多吉位置，手臂一扬，飞索激射而出，多吉也不愧为工布村最优秀的猎人，早就看见亚拉法师在侧厅里挣扎求存，可惜心急如焚帮不上忙，他一直站在门口没动，就是知道一定有需要用自己的地方。如今见那老法师一扬手，抛出一个什么东西，多吉知道一定是绳索一类，伸手去接，哪知道飞索厉害，轻易就击穿了多吉的手掌，一直钉入多吉身后几米远的地板中。多吉不顾疼痛，将飞索往手臂上一绕，反身拉着飞索快跑，亚拉法师一受力，就像线上的风筝一样，被多吉朝门口拖去。

“轰”的一声，铜门落下，整个侧厅已处于各种机关的包围中。亚拉法师带伤躺在地上，双脚贴着铜门外侧，一直回不过神来，恍如隔世，方才真的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从亚拉法师走到通道正中，机关启动，至铜门落下，整个过程不足半分钟，如果不是借助了最新科技的飞索和多吉，亚拉法师此刻已经变成亚拉刺猬了。就是这样，法师依然多处被万字轮划伤，肩背处还直接被钉了两枚万字轮，方才从门里被多吉拖出来时在门口边缘被刮掉了。

亚拉法师仰面看着天花板，暗忖：“原来第一次逃出来时，根本就不是机关的全部，这套组机关可比前面那狭窄通道的组机关厉害百倍不止，这里根本就不准备让人通过。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设立机关，在你可能想到的求生的地方设立更可怕的机关，一处比一处险，瞬间齐发，不留余地。可是，刚才是怎么进去的呢？”

亚拉法师翻身爬起，只见多吉正小心地将穿透掌心的飞索扯出，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法师取出包裹里的喷雾麻药，一面帮多吉取下飞索，一面问多吉道：“你身上有什么东西？你身上藏着什么特别贵重和有特别意义的东西？”

多吉听了半天，才领悟到亚拉法师的意思，他愣了片刻，抬起胸口的七眼石，喃喃道：“圣物。”亚拉法师抓着多吉佩戴的玛瑙佛挂珠，低声道：“天珠，难道和它有关？”法师叨念着，取下佛挂珠，让多吉自己慢慢取飞索，自己握着佛珠又来到门前，也不见有什么动作，突然“咔”的一声，铜门自动升起，又隐藏回了石门夹缝中。漫天飞舞的万字轮不见了，两边和头顶的石板都移回原位，而脚下从中断裂的地板正像吊桥一样“嘎嘎”的回到原来的位置，终于合在一起，侧厅依旧安静，看不出有任何异动。看了看门口两块不足十厘米长的两片金属板尺，亚拉法师喃喃道：“我明白了！”

地狱之门

当亚拉法师带着多吉双双受伤而回的时候，卓木强巴已经醒转，正泡在水池里和唐敏说着什么。这蛊毒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卓木强巴就跟没事人一样，只是水池里的水位又下降了一些。看见满身伤痕的法师，张立和岳阳都惊呼起来：“法师，你受伤不轻啊！”

亚拉法师不理二人，让唐敏帮多吉将掌心伤口做消毒处理，扭头一看卓木强巴，鼻唇沟出现淡淡一抹青色，心头一惊：“难道已经中蛊？这……这可该怎么办？只能希望工布村人知道怎么解蛊了……”当下不敢冒问，只是直接拿着天珠问卓木强巴道，“你身上，有没有和这个东西类似的？”

卓木强巴愣道：“咦？这颗七眼天珠，不是多吉的吗？法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岳阳接口道：“哦，强巴少爷的珠子比这个可要大些。”

卓木强巴语音一变，喝道：“你们……你们看我的东西！”

岳阳一吐舌头，恐不敢言。亚拉法师道：“那就是有啦。”

卓木强巴只得承认道：“嗯，是有一颗，那是，我们家族的传统，从小就带着的，是女孩就传承这么一颗天珠，如果是男孩就是一把小铜剑。”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住口不语，神色悲戚。

而方、张、岳三人这才明白，恍然一悟。

亚拉法师道：“我可以看看吗，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扭头看着张立，他知道岳阳看见的东西，这家伙肯定也有份。张立忙取出天珠，同时傻笑解释道：“我们是为了清洗你的衣物而对你衣物里的重要物品进行了一下整理，绝不是有意要偷看的。”

“啊！这……”惊呼几乎同时来自亚拉法师和多吉的口中，多吉接着大声数道：“十，十一，十二……十七，十八！十八眼石，肯定连长老都没见过这样的圣石啊！”

张立岳阳又同时想到：“说不定这就是他们长老确认强巴少爷是圣使的原因吧。听说这天珠在西藏到处都有卖，那个本说不定也是买了一颗所以才浑水摸鱼冒充了一次圣使。”

而亚拉法师惊呼之后就没有出声，他反而别过了头，他是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激动的泪花。亚拉法师心中在呐喊：“强巴少爷啊，你可知道这是至高无上的象征。十八眼宝瓶天珠，十八是摩醯首罗的十八重天，宝瓶是盛一切大千世界于净，有一宝瓶，盛诸光明！盛诸光明！”

亚拉法师强忍激动，回过头来，心境平淡道：“方才那处机关，便是由这天珠引起的。”

众人询问怎么回事，亚拉法师这才道：“据我推论，那侧厅前后两道门的两旁，有可以感应天珠的东西。其具体原理我不十分清楚，但当多吉第一次去时，感应器感应到天珠，认为是这处地方的后人来取回自己的东西，所以启动了万字轮，意味着考验，如果没有通过万字轮的考验，就没有资格拿到这颗红石。而当强巴少爷第二次踏入侧厅时，第一道门口的感应器就已经感应到了，当我们离开那圆室时，第二道门的感应器又感应到多吉身上的天珠。所以我们离开时遇到的机关，其实并不是要致我们于死地的机关，只是给予一个小小的惩戒，意思是拿了红石就不该再回来，就是不要贪得无厌的意思。这就是这个地方的修建者们，想要告诉我们的……”

众人无不哗然，张立岳阳声音最大，张立道：“不是吧，惩戒也不用往死里整啊！”岳阳也道：“那机关根本就是要人命啊，强巴少爷都这样了，还不是要致我们于死地？”

亚拉法师让他们说完，才淡淡说出了这次自己试机关的全过程，直说得所有人目瞪口呆。不相信吧，多吉在一旁又是点头又是比画，眼中充满了恐惧。最后，亚拉法师道：“所以，这也算冥冥中自有天意，如果我们没有天珠的话，根本不可能进入圆形石屋，就更不用谈能不能出来了。”

卓木强巴活动了手脚，问道：“我可以起来了吗？”又看看唐敏。唐敏脸色一红。

亚拉法师道：“好吧，给他找件衣服穿，而这堆衣物扔进水里漂洗，再装袋，拿回去做焚化处理。”

多吉已经处理完伤口，恭敬地来到卓木强巴面前，低头道：“想不到，我多吉跌不的命，又一次被圣使大人庇佑。从今天起，多吉这条命，就是圣使大人的了，多吉将追随圣使大人行遍三千大千世界。以我身下阿鼻地狱，受尽十八苦楚，也保大人平安。”

卓木强巴看着这个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小个子男人，神态肃穆地誓言要保护自己，不禁怜悯地摸了摸多吉的头。多吉喜不胜收，圣使灌顶赐福那是极高的荣耀。

卓木强巴身材高大，找件合适的衣服不易，多吉脱下自己的氆氇袍正好做卓木强巴的上衣，另用帐篷改了一下，裹在腰间可做围裙。而张立正准备将衣服扔进水池里时，突然传来异响，仿佛整个地下废墟都摇晃起来，而水池里的水位突然消失不见了，石屑纷纷坠落。

张立、卓木强巴等都在问：“发生什么事了？”唐敏抱着卓木强巴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方新教授道：“这里要塌了吗？”亚拉法师道：“怎么回事？”岳阳道：“是不是教官那边出了什么状况？”试着联系了一下，没有回音，隔了许久才传回一个橙色信号，意思是正在忙，没时间通信。

只有多吉不为这震动所惊，他在水池里左摸摸，右探探，发现水池里果然一滴水也没有剩下，最后竟然朝西方跪拜起来。大家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多吉才道：“阏迦池从来就不会断水的。门开了，门开了，纳帕错干涸了，所以阏迦池里的水都流走了。门被打开了！”

“到底怎么回事？说详细一些。”可是多吉开始念工布族特有的经文，一句话都不说了。亚拉法师知道持念咒的规矩，示意不可打扰。这震动并不十分剧烈，整个地下建筑群落似乎也不像要坍塌的样子，大家便在水池旁静静等待。震动不停，外面声响滔天，一直过了大半个小时才逐渐消失，多吉停止了念咒。这时，其余的人将一些衣物器械都收整完善，背好了背包，就等着多吉一起离开了。

张立又问了一遍，多吉道：“我们村里流传下来的，一旦生命之门被关闭，整个纳帕错湖的湖水都会干涸。只要纳帕错湖里还有一滴水在，一定在这阏迦池中，可是如今水池里一滴水都没有了，全流走了。”

岳阳道：“不是吧，刚才你说门开了，现在又说门关上了，到底是门关了，还是门开了？”

多吉突然道：“跟我来，你们跟我来。”带着这群人从他们进来的地方返回圆形的下水管道，在排水系统中左拐右拐，没两下工夫就来到一条死胡同。张立道：“没路了。”

多吉道：“那里是道门，原本是无论如何也推不开的，现在，你们把那道门推开吧。”

张立推开门，原本管道里只有烛帽的荧荧火光，门被轻轻推开，突然外面的阳光直射进来，一时都睁不开眼睛。等待恢复视力，张立才怪叫出来：“啊，真的干了！湖水干了！”

大家聚在洞口，原来这排水系统竟然就铺设在湖底。洞口水珠串线滴落，洞外就是干枯的湖床，无数的鱼儿在泥泞地里翻腾跳跃，挣扎求生，青天白云覆盖着远处崇山峻岭。短短半小时，一个偌大的湖竟然变成了一汪泥潭，真是让人无法接受的突变。

方新教授看着被推开的门道：“唔，这门是借助水压关上的，只能从里向外推，当湖水蓄满时，这门自然怎么也打不开。”

多吉一步跨出，踏入湖底泥沼，淤泥淹至他的膝盖，他低声吟唱道：“生命之门被关闭了，地狱之门就打开了，地狱之门打开了，勇敢的使者们便出发了。他们漂越冥河，穿过荒漠，蹚过长满毒虫的沼泽，历经一切艰难，来到天上的圣殿，人间的仙境……香巴拉！”多吉扭头道，“这就是我们村里常常唱的一首歌谣，连三岁孩童都会唱，是长老教会他们的。”

地狱之门，香巴拉，当这些熟悉的词汇再次传入这群人耳中时，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卓木强巴这还是第二次听到有人提起地狱之门，可是据他所知，这道门应该在横贯喜马拉雅山脉的狭长形区域，没想到，竟然在墨脱这样遥远而偏僻的地方，听到地狱之门的传说。卓木强巴问道：“你知道地狱之门在哪里吗？”

多吉道：“当然。”他往远处一座山峰一指，道，“地狱之门就在生命之门的正西方，本来也该是我们工布人守护的三大圣地之一，可是，因为那里实在是什么都没有，后来就放弃了。”

“啊？”张立疑惑道：“那座山，看起来也没多远嘛，地狱之门真在那里？”

卓木强巴则问道：“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多吉道：“你们看了就知道了，真的什么都没有，那里就是央恰布藏布。”

唐敏道：“这个央什么名字好像很熟，我们以前好像听过？”

亚拉法师道：“是雅鲁藏布江的古称，那森曾经提过的。”

岳阳指向远方道：“看，是教官，教官他们也在外面。”

只见吕竞男和巴桑两人在干涸的湖底行走，似乎在勘查什么，卓木强巴等人也赶了过去。

走到近处，卓木强巴等人不禁暗惊，巴桑脸手都是伤口，从额到鼻乌青，连吕竞男也是头发凌乱，略显憔悴。张立打了个招呼：“喂，教官，巴桑大哥，我们在这里，我们过来了。”

吕竞男道：“哦，你们也发现了地下出口啊。”

岳阳道：“怎么搞成这样啊，巴桑大哥？”

巴桑冷冷地说道：“九死一生。”熟悉巴桑的卓木强巴等人都知道，让巴桑说出这四个字，那确实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危险。巴桑又补充道，“你们不也这样？”

大家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好不了多少，特别是穿着奇怪服饰的卓木强巴和挂彩严重的亚拉法师。张立点头道：“嗯，这里的机关比训练时厉害不少，险些出不来了。对了，巴桑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们触动了机关吗？这湖水怎么突然就干涸了？”巴桑点点头。

吕竞男冷道：“机关并不厉害，关键在于你们是否想到了古人所想的。你们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这点机关都对付不了吗。嗯？这人是谁？”

卓木强巴道：“是多吉，工布村的多吉，他被本他们关在地底水池里，被我们救了出来。对了，多吉知道很多关于这里的事情，还有地狱之门，是吧多吉？”

多吉头一昂，反问卓木强巴道：“圣使，她是什么人？”

卓木强巴又介绍吕竞男，道：“她是我们教官，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解释一番，让多吉知道负责人是指什么，多吉还是不能理解。在他们的世界，女人只负责生孩子和料理家务，哪有一群人听从一个女人号令的道理？卓木强巴不得不以圣使的身份，将吕竞男要问的问题再问一遍，多吉才极不情愿地作了回答，还不停地念叨：“要是在我们那里，这样的女人肯定没人要。男人说话，女人怎么可以插嘴呢？还要参与自己的意见，简直要不得！”把吕竞男气得七窍冒烟，生裂了他的心都有。

在吕竞男询问多吉时，张立等人也在询问巴桑，到底是碰到了什么机关，怎么个厉害法。巴桑简单说了，其惊心动魄，丝毫不亚于他们这边。听完巴桑他们的经历，岳阳道：“那么，湖水到底去哪里了呢？”

巴桑跺脚道：“这下面。”

“还在下面？”张立奇道。

巴桑点头道：“嗯，教官说了，这高原的地下水系统一直是科学家想研究清楚的问题，这里地质结构十分复杂，估计有大量的地底溶洞和地下河。青藏高原一带有许多海子一夜间便消失的传说，而且不少都得到了证实，都是与地下河之间的通道突然连通，然后湖水大量流失引起的。我和教官方才就是在找是否有被打开的地下水通道。”

唐敏道：“找到了吗？”

巴桑摇头道：“这个湖本不大，估计只有十平方公里不到，我们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教官说，可能是因为将湖水排干之后，湖底的石块和淤泥，又将洞口封了起来，所以我们找不到。”

方新教授用摄像头环拍一圈，只见那两座小岛都已成耸立的山峰，而周围的群山也更加高大。

吕竞男听完多吉的诉说，吩咐道：“走吧，这里已经没有更多我们需要的信息，先上岸再说。”

湖底淤泥时深时浅，浅的时候可以露出脚脖子，深的时候整条腿都陷进去，行走十分艰难，但又没别的路可走。卓木强巴注意到，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两人在泥沼里行走时，淤泥始终没有没过他们的鞋面，心中暗自羡慕，这就是密修的成果了，有机会，一定要练习密修。

抵达湖岸，看着淤泥铺陈、鱼儿乱蹦的湖底，和刚刚看到这湖时有着天壤之别，大家心里自有说不出的滋味。吕竞男望望天空，看看远山，然后询问道：“从这里走，需要多久可以抵达地狱之门？”多吉就像没听见，卓木强巴只能重复一遍。多吉道：“从我们村子出发，抵达地狱之门和抵达生命之门所需要的时间是一样的，如果直接从生命之门抵达地狱之门的话……看你们这么强壮，估计四五个小时就能到，不过，如果带着女人的话，恐怕……”

吕竞男打断道：“知道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们先赶回工布村，明天一早去地狱之门看看，然后直接去古格。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路线，我们得赶快了。”说着，拿出手机，试了试果然没信号，又拿出一部特制通信器，和一个小型卫星接收装置，开始与外界联系起来。

张立好奇道：“多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不是在骗我们吧？”

多吉不满意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是村里最优秀的猎人，将来是要继承长老的职务的，这些事情长老们自然会告诉我，我比那森知道得可多多了。你们真的要去象雄王朝吗？”

岳阳道：“当然，不是另一个圣使已经去了吗，我们也要赶过去。”

多吉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卓木强巴道：“我也要去。”

卓木强巴道：“你？”多吉道：“我们毕竟是世代守护圣地的人，怎么可以连圣地什么样都没见过呢？我对村里长老们的这些做法十分的不满，如果一百年前我多吉就在的话，是不会容许一个外来人闯入圣地而我们却看着不动的。”

卓木强巴想想，指着吕竞男道：“那你问教官去，她说了算。”

多吉道：“她？不，我只要圣使大人同意就可以了。”

多吉的固执让卓木强巴颇为难，要是敏敏听到多吉这番言论那还不跟他急？正准备解释，吕竞男道：“走吧，我们回工布村，直升机需要调配，至少明天早上才能到这里。”

张立抓住吕竞男的纰漏问道：“教官，不是说用直升机很危险吗，为什么这次要使用了？”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4

第一章 高原雪狼

第二章 倒悬空寺

第三章 巨门之后

第四章 巨佛内部

第五章 终极血池

第六章 西藏古格

第七章 千年一战

第八章 西藏密教

第一章  高原雪狼

在卓木强巴的印象中，高原雪狼从未和战獒有过直接的联系，而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的画像。他伸出手去，仿佛指尖能触碰到柔顺的毛发和紧绷的肌体。

工布村长老

吕竞男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古格地区是土林，那里除了土堆就是一马平川，直升机视野开阔，就算地上有伏兵也能避开，不像墨脱多山林树木，容易被伏击。而且，我们已经知道本他们的目的地，必须和他们抢时间。按照多吉所说，他们抵达古格雕刻有佛像的石窟至少需要两天，而要打开机关佛、拿到银眼也需要一天，我们刚好把这三天的时间差补回来。到了倒悬空寺他们还要受到诸多机关制约，不可能前进得那么快，我们就有机会追上他们。”

岳阳吹口哨道：“哇，那不是要大开杀戒？”

吕竞男道：“嗯，知道了他们的人数和一些武器装备，我们手中的武器也会进行一些调整，明天一并运过来。当然，能不交火最好，毕竟里面都是古代遗迹，走吧。巴桑，看看明天天气如何。”

巴桑道：“好。”

卓木强巴道：“对了，多吉，我想见见你们长老。”

多吉踯躅道：“长老啊，那三个老家伙很是固执，不过，我来想办法吧。”

一路上，众人围着多吉问个不停。由于有圣使大人在场，多吉将他所知道的统统说了个详尽，大家这才大致明白，按照工布村的规矩，唯有村里最优秀的猎人才能作为圣使的向导。据说以前也有圣使造访过村子，甚至还在多吉出生之前就有圣使来过，但是他们要么放弃了，要么就是进入生命之门后再没有出来。听得大家骇然相顾——当过这个工布村圣使的竟然有不少！卓木强巴心中了然，他的家族倒还没听说过有人干过圣使这份职业，至少在他知道的这四十年里没有，他父亲也没离开过达瓦奴措村，因此自己是怎么被选上圣使的，至今也是迷糊。

后来多吉说起圣使和他身边那个相貌可怕的灰袍人时，卓木强巴立刻想到了普图马约的吹蛇人，那个一直跟着他们进入阿赫地宫的可怕身影，那人绝对让人过目不忘，听多吉描述，一定是他。后来多吉似乎还说了些本那群人的装备等情况，不过按照他的说法，什么铁打的吹火筒，空心铁棒挂了根香蕉似的铁盒子，卓木强巴已经没有注意听了。

至于本那行人为何肯定往古格去了，多吉则用另一首类似史诗的诗歌回答，据说本他们就是听了这首诗歌而转向西方的。歌的内容很长，一路走来，多吉基本上都在吟唱，其中几句引起了卓木强巴的注意——“一旦让血亵渎了圣庙的阶梯，无数的灾难将像雪崩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城市将变成死城，荒无人迹，豺狼在圣坛下安家，毒蛇在台阶上晒太阳，蜘蛛网封住了门窗，死亡之花开遍大地……”这一段卓木强巴总是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但是记忆里却翻找不出来。

而后面的“神圣的万字轮回更北方，高原雪狼的口中落下……”“纳南塔的心脏放出银色的光芒……”“当祖先的安息之地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万能的佛将为虔诚的人指引方向……”“他们隐藏起一个月亮，银色的眼睛可以带给月新的力量……”“谦卑地下跪，打开勇士的殿堂……”“天地无光，诸神建造了倒悬的神话……”“通过十八重考验，接受勇者之光……”似乎都用一种极隐晦的方式述说着开启机关通道的方法以及将要经历的考验。亚拉法师和吕竞男仔细地听着，希望能从这些诗歌中听出一些端倪，但又都露出一丝迷惑。张立和岳阳则发现，多吉似乎对卓木强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唱一两句，往往要看他的圣使大人四五眼，那种眼神，只有在骨灰级歌迷看他们的偶像时才会出现。

等多吉将整首诗歌唱诵下来，距离工布村已经很近了。亚拉法师问道：“多吉，这首诗是你们村里一直传唱下来的吗？我听诗歌的韵脚和内容，中间应该还有几段才对。”

多吉鼓着嘴道：“没错，中间不只少了几段，而是少了一大截。听说原来这首诗是完整的，记载在一本书上，后来……”多吉停顿了片刻，接着道，“后来借给那个蓝眼睛的，就没要回来。当时村里的长老凭记忆写了下来，但是那位长老已经很老了，就遗失了很多。”

卓木强巴等人都感到无比遗憾，同时对福马的印象也进一步恶化。

快到工布村了，那火红色的身影和洁白的羊群又一次在天地间画出迷人的卷轴。多吉看到那道绯红的霞影，似乎愣了愣，那火红也看见了多吉，小姑娘挥舞着羊鞭欢悦地跑过来，眼里的欣喜，人人看了都会羡慕。

卓木强巴等人心想：“看来这小姑娘就是嘎嘎了。”

小姑娘比多吉还高了整整一头，弯月柳眉鹅蛋脸，有着健康的肤色和可人的笑容，无论从哪面看都是个标准的小美人。可多吉那小子，还板着脸有一句没一句地说教，小姑娘亭亭玉立地弄着衣角，眼中蕴涵着的满是喜悦。张立看得那叫一个气啊，卓木强巴也暗暗摇头。

不知多吉用了什么办法，让小姑娘乖乖地先赶着羊群回村去了，他带着圣使大人进村，感觉就像狐假虎威一样的风光。卓木强巴道：“那就是嘎嘎吧？人家小姑娘对你不错啊，干吗一见面就数落人家？”

多吉道：“那个傻婆娘，我可是村里最优秀的猎人，她不过会放羊织布而已，村里的丫头几乎都会这些活儿。要是现在就和和气气地跟她说话，以后怎么管教得住她。婆娘的主要任务是生孩子和服侍男人，我就搞不懂，怎么会有婆娘能和大老爷们儿一起到处跑的。”卓木强巴慌忙警惕地看了一眼，幸亏吕竞男站得靠后没听见，否则教官的拳头抡起来，恐怕会让这个小矮子再矮一截。

回到工布村，不少村民争相前来看圣使，自然又被安排到了昨夜那个大房间休息，端上上好的烤全羊和酥油饼。多吉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然让三名长老同意了卓木强巴的要求，但是只能见他一人。

房间很大，很空旷，地板铺上了红色氆氇，四壁燃灯，各具八宝图案；正中有一炉，香烟袅袅，炉后有案，各种法器供品放在上面，案后有石台，一尊十八臂三目神像居高临下，睨视众生；正墙左右各有侧门，帷幔遮挡。三位长老从左右侧门而出，卓木强巴立在厅中端视，只见三位老者年岁颇高，须发皆白，身着氆氇袍，挂法器佛珠，持转轮。卓木强巴从多吉那里得知，中间宽额的长老名叫涅・扎西丹巴，右边有大狮鼻的长老叫昆・江央达杰，左边长眉的长老叫作娘・多吉格列。三位长老见到卓木强巴后，也不说话，而是拿手的拿手，摸额头的摸额头，扒眼皮的扒眼皮，就像在替卓木强巴检查身体。卓木强巴以为是当地特殊的礼节，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还礼，只能像一个木头人似的任三位长老摆布。这种类似体检的礼节进行了十多分钟才结束，当中丹巴老者问道：“不知圣使约见我们三位老人有什么事？”

卓木强巴道：“我想弄明白我这个圣使的身份。三位大师怎么判断我是圣使的呢？”

格列长老道：“圣使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怀疑我们吗？”

卓木强巴道：“不，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与我身上的天珠有关？”

丹巴长老道：“这天珠确实是一件了不得的圣物，但与圣使身份无关，还请圣使妥为保管，不要轻易示人。”

卓木强巴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问题，一直由丹巴长老和格列长老回答他的问题，达杰长老则一言不发，那严肃的表情就好似威严的法官。而且两位长老口风很严，要不就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要不就顾左右而言他，总之闭口不提卓木强巴圣使身份的由来。

接连几次问不出来，卓木强巴有些急了，言语渐渐犀利起来。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达杰长老开口道：“有关圣使大人的身份确认问题，我们是决不会透露半分的，因为在这外世，究竟有多少人想寻找香巴拉，我们也不能确定。若是确认圣使身份的方式泄露出去，那些贪婪的人将打着圣使的招牌四处行骗。轻信他人已经让我们村蒙受了巨大的无法弥补的损失，所以……你一定能理解我们吧？圣使大人。”

卓木强巴只是想知道莫金为什么会成为圣使，听达杰长老这样一说，看来是没有什么可能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达杰长老马上又道：“不过，我想问圣使大人一个问题，可以吗？”

卓木强巴又点了点头。达杰长老道：“圣使大人从千里之外的美洲回到藏地，与帕巴拉神庙结下不解之缘，是否觉得，这一系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只是一个巧合呢？”

卓木强巴已经知道达杰长老想说什么了，他露出微笑，道：“不知道大师想告诉我什么呢？”

达杰长老缓缓道：“圣使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万能的佛祖，在千年以前就已安排好了？圣使大人的今生注定要与帕巴拉神庙联系在一起，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无论你是何种身份，你终将会知道神庙的存在并去寻找。不是你在找它，而是它在呼唤你，这是一条回归之路。”

看着达杰长老一副严肃而又故作神秘的表情，卓木强巴淡然笑道：“对不起，我无意冒犯神或者佛在大师心中的地位，但我是一位无神论者，我只信科学。我相信，这世间没有神也没有佛，一切都是靠人类自身的努力创造出来的。”说完，他默默地注视着达杰长老的表情。

出乎卓木强巴意料的是，达杰长老似乎早就知道他要如此回答，继续道：“不，圣使大人并非不信，只是时机未到。你还没有觉醒，当你觉醒的那一天，你就会相信，无所不能的佛，他就在你的身边，他关注着芸芸众生，并指引着你的方向。这外世并非你所看到的那样，有一些真相被掩藏了，距离帕巴拉越近，圣使大人将距离真相越近。终有一天，你，会觉醒。”

在三位长老目光的注视下，卓木强巴不置可否道：“三位大师，你们对每位圣使都这么说吗？”

“不！”达杰长老肯定道，“只有你。因为你是我们所见过的最具法相和慧根的圣使，万能的佛祖明示我们，圣庙的大门将由你的手打开。”说完，三位长老将脑袋向前凑了凑，表情肃穆地盯着卓木强巴，像是在打量，或是在肯定。

被三位老者如此盯着，卓木强巴有些不知所措，他尴尬地笑笑，换了个问题道：“那么长老们对你们守护的圣地知道多少呢？比如那个什么悬空寺和香巴拉。”

丹巴长老道：“圣地的由来与地址我们已经不知详情，我们仅是守护者，有关圣地的一切详说都来自前代的口述和村志记载。倒悬空寺是古代圣人修行的地方，那是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以前一切瘟疫、疾病、妖魔鬼怪都是从那处滋生。圣人们以身驱走黑暗，以大德智对抗魔鬼，在那里修建了通天彻地的神通像，将一切邪恶都镇压在神像下面，从此西藏才变得宁静起来。而圣使大人所寻找的帕巴拉，我们肯定它就是村志记载的圣地香巴拉，那里是人类最后的净土。但是神明们不肯轻易让人类得到它，所以将它置放在地狱的核心，只有敢闯地狱的勇士才能寻到它……” 虽然长老们没有提起戈巴族人和光军，一直以圣人和先祖来描述传说，不过卓木强巴还是能从描述中听出戈巴族的影子。长老们所说的和传说中的香巴拉差异并不大，一个高洁神圣的地方，抵达那里有重重险恶，还要得到神明的庇佑。卓木强巴没有听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倒是听了一大堆神话故事。

卓木强巴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听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准备起身离开。在告辞前，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问了句：“三位大师似乎知道许多有关古藏的神话和传说，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过紫麒麟的传说？”

或许是言语上的差异，三位长老并没有马上明白过来。卓木强巴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连忙解释道：“战獒，藏獒，大狗，长鬃毛，这么高的大狗。”他一面说一面比画着。

终于，丹巴长老最先明白过来，立刻发出一长串的发音。卓木强巴听得不是很明白，这串发音里大概有“保护，守护”“灵魂坚定”“至高无上”等含义，但究竟表达的是什么，他就不是很明白了。

看到卓木强巴一脸迷茫的表情，格列长老马上说了一个几乎所有藏民都耳熟能详的词：“高原雪狼。”

“哦，不，不，”卓木强巴道，“不，高原雪狼我知道，但那是传说中另一种神兽，不是战獒。”

说完这句话，卓木强巴已打算离开。但是他这个问题，似乎引起了三位长老极大的兴趣，只听格列长老道：“你等等。”老者转身进入内堂，不多时，颤巍巍地捧出一卷唐卡，展开之后，只见方形和圆形轨道上布满了无数的小佛龛画像。每个小佛龛里都画有一尊形态奇异的佛像，那些画像是卓木强巴从未见过的，都呈青面獠牙愤怒相，三眼，多头多臂，各执人骨法器，和生命之门里见到的那些佛像造型很相似。而在这幅画的正中，被无数佛龛像包围着的，是一尊大佛像，赤肉色，嗔三目，着甲胄，四臂外展，上持一颅器，一人头串珠，下执骨刀骨钺，左右各一童子，皆愤怒相，握拳持刀棒，而这尊大佛所乘坐的，正是一头白色雪獒。

那雪白的鬃毛蓬松而开散，粗壮的四肢牢牢摄地，画师将肌肉的线条若隐若现地勾勒于白色的皮毛之下，将这头雪獒的健硕体魄展现无遗。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的眼珠如琉璃透亮，一双晶亮眼睛暗含森然杀意，睨视四野，令人不敢直面。而最令卓木强巴惊异的是，在这头雪獒的躯干正中，除了那尊佛像的坐垫以外，从前襟到后臀，另覆盖了一层金色软甲。那耀眼的金丝软甲与雪白的毛色形成鲜明对比，令这头雪獒看上去更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大将军，那非凡的气魄足以震慑所有妖魔鬼怪。

由于这头雪獒画得如此逼真，卓木强巴几乎不用细辨，马上叫了出来：“战獒！”他听过无数战獒的传说，但战獒究竟是怎么样的，他却很难想象。如今这幅唐卡上，描绘的那英姿勃发、威风凛凛的着铠甲雪獒，令卓木强巴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雪獒，这是头战獒，古代传说中主宰战场命运的斗士。

格列长老看了看卓木强巴，肯定地告诉他道：“高原雪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在卓木强巴的印象中，高原雪狼从未和战獒有过直接的联系，而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的画像。他伸出手去，仿佛指尖能触碰到柔顺的毛发和紧绷的肌体。

丹巴长老道：“这是先祖们留下的。这位是鬼王爄澧帝，守护着西南方，他的坐骑，就是高原雪狼。”

“高原雪狼就是战獒？”卓木强巴凝眉而思，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高原雪狼

达杰长老缓缓道：“圣使大人所说的战獒指的是什么，我们并不清楚，但高原雪狼却与香巴拉是密不可分的。”

卓木强巴惊愕地听着，达杰长老说的每一个字都令他心跳：“你知道，圣人们开创了香巴拉，这块密教中传承了万年的极乐净土，而高原雪狼和圣人们是一体的，不可分割，作为狼……它们是香巴拉最后的守护者。”

达杰长老又说了一个卓木强巴听不懂的词，他只知道前面一个发音应该指的是狼，可后面那一串发音，或许是高贵的、在什么之上的意思吧。他没打断达杰长老，只听他继续说下去。

“在我们的历史传说中，高原雪狼与先贤们一起开创了雪域之国的辉煌，作为守护四方的瑞兽，没有它们……”

“等等……”这次卓木强巴打断道，“我刚才似乎听到大师说，守护四方的瑞兽？”他突然想到了戈巴族的疯子吟诵的不动明王咒，“可以具体说说，有关四方瑞兽的事情吗？”卓木强巴清楚，这四种动物依然在各种图腾和经幡上出现，代表着不同的含义。不过，它们都已经成为了神话传说，也好像没有同时出现，四方瑞兽这种称谓，卓木强巴更是没有听说过。

达杰长老看了看另两位长老，丹巴长老用尽量简洁的描述，说了许多有关四方瑞兽的传说，但是那些传说，和卓木强巴所知道的流传于其他地方的传说没什么不同，他没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后来又由格列长老补全了高原雪狼和那些圣人先贤的故事，大抵是如何同圣人们一起降妖除魔、历经艰辛达成善果等等。此时的卓木强巴心中充满疑惑，他迫不及待地需要得到解答，但在这些神话故事中，找不到答案，他准备去向方新教授请教，于是委婉地表达谢意并告辞了三位长老。

在卓木强巴离开门口前，达杰长老道：“请原谅我们的好奇，圣使大人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对高原雪狼如此在意呢？”

卓木强巴回头道：“如果我说，我的这次帕巴拉寻访之旅，是缘于一头藏獒，不知三位大师相信吗？”

不料，三位长老一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丹巴长老道：“高原雪狼与香巴拉的确是不可分割的。”

格列长老也道：“追寻着高原雪狼的足迹，一定可以找到香巴拉。”

卓木强巴转过身去，只听达杰长老在身后道：“圣使大人还不愿相信，这就是万能的佛对你命运的安排吗？你为何会来到这里，将会前往何方，那是千百年前就注定了的！”

卓木强巴笑道：“照大师这样说，如果现在我就撒手不管，你们的预言不就落空了？”

达杰长老平静道：“你不会的，因为你是圣使，你能感受到帕巴拉的召唤。”

卓木强巴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微微摇头，大步离开。

卓木强巴离开后，亚拉法师却从帷幔后转出身来，问道：“怎么样？”三位长老有的摇头，有的点头，却都皱起眉头，似乎在考虑一样难以决断的事情，只听达杰长老沉声道：“大青莲。”亚拉法师面色一沉。

卓木强巴在路上碰到多吉，拉住这个小个子猎人道：“早些时候那森说，长老不想见的人是见不到长老的，你是怎么说动长老的？”

多吉道：“我也不知道，原本长老们都不同意的，但是后来与你们一起来的那位大法师和长老们谈过话之后，长老们便同意了。”

“大法师！你说的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位？亚拉法师？”卓木强巴想起来了，听唐敏说，亚拉法师对废墟里的神佛和机关也都蛮熟悉的，自己中毒昏迷时也是法师找到的解救方法，法师肯定知道什么。对，去问法师。

卓木强巴找到亚拉法师，道：“法师，听说你与工布村的三位长老谈过话，他们才同意与我见面的。”

亚拉法师道：“我想你弄错了，强巴少爷，我与三位长老谈论的是有关我们宗教方面的问题，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同意与你见面，恐怕是与你的圣使身份有关。”

卓木强巴道：“那么，法师，我与三位长老谈话时，听到一些事情，是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指点。”

亚拉法师道：“说出来听听。”

卓木强巴道：“三位长老告诉我，战獒就是高原雪狼。”

“没错。”亚拉法师点头，然后怪异地看着卓木强巴，似乎在反问，难道你不知道？

卓木强巴惊愕道：“可是我研究藏獒快二十年了，从未看到过哪本文献记录过藏獒与高原雪狼有直接的联系。”

亚拉法师一愣，旋即露出恍然的神情，道：“我明白了，强巴少爷对藏獒的了解，来自于民间传说和生物学领域的知识，而没有从宗教方面着手，所以你不知道。事实上不仅你不知道，还有许多研究了一辈子藏獒的老专家，他们也未必知道藏獒与高原雪狼间有什么联系。这个事情解释起来很复杂，或许要花上大半天时间，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高原雪狼，指的就是藏獒，而且不是普通藏獒，它们特指战獒。”

卓木强巴道：“能……能简单地向我解释一下吗？”

亚拉法师想了想，道：“对高原雪狼的传说，强巴少爷应该不陌生。在人们口中，古代西藏的确有一种动物，它们活动在雪山之巅，救助那些受难的高僧或应该被救的人。而在现代一些专家和研究学者眼里，高原雪狼是古藏民将另一种雪域高原生存的动物神化后转变而成。其实，高原雪狼是古代藏民对战獒的称呼。要知道，在古代，藏獒并不像今天一般被大多数人所认知，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接近或见到一头藏獒，甚至连贵族也没有那种资格，那是皇族的专有宠物。直到吐蕃王朝陨落，藏獒才离开深宫后院，散落到了高原各处。至于为什么藏獒会是皇族的专有宠物，又为什么到吐蕃王朝陨落才散布民间，那是一段长达几百年的历史，而且这段历史，与光军有着直接的关系。如果你想知道，以后我们专门找个时间，我详细地告诉你。”

卓木强巴听得热血沸腾，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战獒的了解，的确有一个领域完全没有涉及，或者说涉及得极为浅显，那就是宗教！自己以前接触到的宗教人士，几乎都不曾知道藏獒与宗教有何种密切的关系，但是今天亚拉法师所说的，等同于将藏獒与高原雪狼联系起来。那么通过种种高原雪狼的神迹，说不定能找出昔日战獒的线索，乃至紫麒麟的线索，这正是他渴望的。

卓木强巴又道：“有这么一个词，叫狼……”他尽量模仿规范的长老发音，认为这个错不了。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道：“狼统领，这是我们通常的翻译，要详细些可以叫天生狼统领。若按古文的原意解释，有很多古宗教的术语，是很难理解的，不过其根本意思，大概就可以叫作狼统领。”

“狼统领？高原雪狼是狼统领？这里面又有什么联系？”卓木强巴又迷惑了。

亚拉法师淡淡道：“这个很好解释，狼统领的意思，就是指它们可以统领狼……”看着卓木强巴突然呆滞的表情，亚拉法师微笑道，“这个事情在今天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我想问一问你，强巴少爷，在你研究藏獒的历史中，你追踪过多少野生藏獒，或者，你是否看见过野生藏獒？你可知道它们如何在高原上生存？那么你又是否看见过与狼在一起生活的野生藏獒？”

卓木强巴遗憾地摇头。的确，他的藏獒研究史上，从未写入过野生藏獒，他甚至一度怀疑，今天的高原上，是否还有野生藏獒存在，这是他研究藏獒的一大憾事，但是据他所知，方新教授曾经追踪过野生藏獒。而方新教授对那头野生藏獒给予最多的评价，就是两个字：“神奇！”但方新教授也从未见过与狼一起生活的野生藏獒，那会是怎样一个场景，卓木强巴无法想象。

亚拉法师略带惋惜地道：“你从未见过野生藏獒，是吗？唉，或许今天，我们很难看到野生藏獒了。我之所以这样问你，是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认识一位研究藏獒的元老级专家，他曾对藏獒与狼之间的关系，做出过这样的评价——他说，人们普遍认为，藏獒的凶悍和忠诚，使它成为了最好的牧羊犬，它们是那些盗羊狼的天生克星，同时他观察的多场狼与藏獒的争斗，也发现了狼对藏獒的畏惧。当狼遇到有藏獒守护的羊群时，哪怕狼的数量是藏獒的十倍，它们也不轻易出击，除非它们已经饥饿得快要死去，或者狼群里有待产的母狼。但是他说，他感到狼群面对藏獒时所表现出来的，那不是一种对天敌的惧怕，而更多的是一种敬畏，那就像古代的奴隶或平民，见到最高君王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敬畏。”

卓木强巴愈发震惊道：“你，你的意思是说……”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位前辈的。他对藏獒的研究，比你们要深入得多，涉及面也要广得多。他曾经将一头狼和一头藏獒关在两个紧邻的笼子里，结果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他曾提到，那头狼不敢直视藏獒的目光，当藏獒看着狼时，狼只能盯着地面，夹紧尾巴，当藏獒靠近狼笼的一端时，狼会退缩到笼子的另一个角落，不敢靠近。他说，他从狼的身上，看到的不是恐惧和战栗，而是紧张和不安，那是一种卑微。他还说，那是藏獒身上散发出天生的王者气息，让那头狼的灵魂臣服，当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句玩笑话。他还做过一件惊人的事，就是他曾追踪过一头生活在狼群中的藏獒。”

卓木强巴道：“他看到了什么？”

亚拉法师道：“正是那次观察的结果，令他彻底改变了对藏獒的看法。他说，他看到羊圈旁带着铁链的藏獒，就好像看到动物园笼子里的狮虎，只有当他看到狼群中的藏獒时，他才感受到了一种回归，那就像蛟龙回归了大海，金鹏展开了双翼，当他看到那头獒带着狼群在高原上自由地驰骋时，他情愿自己是其中的一头狼。而且，那位先生还从另一个方面做过调查研究。众所周知，犬类与狼同祖同宗，都属犬科，但是强巴少爷你可知道，在所有犬科动物中，唯有藏獒与狼的基因相差最大，几乎已经超出了同种科属需要的百分之九十六以上的基因匹配率，因此也有学者以此为依据，提出藏獒不是由狼进化而来的说法。但是那位先生，则提出了另一种完全与众不同的观点。他认为，在几百万年前，当狼的祖先向现代狼进化的过程中，有极小部分发生了变异，使它们成为狼的祖先中最为强大的个体，为了生存，它们必须追求更为强大的力量。数百万年的进化演变，成就了今天的藏獒，它们和狼相比，拥有更强壮的体魄、更敏捷的速度、更锋利的爪牙、更睿智的头脑，它们是狼族中天生的皇者。那位先生更是认为，狼或者整个犬科种群，它们的基因里都烙印下了对藏獒的臣服，不是因为藏獒更强壮，只是因为，它们体内流着高贵的血液。当然，后来的一系列实验证明，这个理论不是很正确，但是那位先生，却是现代第一位去验证天生狼统领的人。”

“可是你说他的结论是错误的？”

亚拉法师道：“嗯，是这样的，但是并不完全错误。那位先生最后更正了他的结论：是青藏高原的狼与藏獒间有某种特殊的联系，至于其他地方的犬科动物，似乎没有那种臣服的谦卑。事实上，他离真相已经很接近了，只是还不能正确理解狼统领的含义，如果他从历史着手，或许能查到蛛丝马迹。好了，强巴少爷，我已经很简短地介绍了一些学者的观点，至于正确与否，我也不清楚。”

“等等。”卓木强巴道：“法师怎么知道这些的？那狼统领究竟是怎么回事？”

亚拉法师道：“我们当然知道强巴少爷是因为什么要去寻找帕巴拉，所以事先对藏獒也做了一些了解，但是我知道得并不多。”

“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卓木强巴追问。他清楚，或许亚拉法师对藏獒所知的确不多，但是法师所知道的，都是他不曾知道的，他不会放过任何提问的机会。

亚拉法师微微扬头，道：“我不知道，那位先生在我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很大岁数了，现在早已作古，我只知道他姓赛……”说完，他观察着卓木强巴的反应，见卓木强巴没有任何反应，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强巴少爷对这个姓，似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卓木强巴道：“姓赛，嗯，很少见，没听说过，是某个少数民族的姓吧？”

亚拉法师笑了笑，道：“原来没听说过，那是我们藏族的姓，一个相当古老的姓，它甚至比吐蕃王朝、比象雄王朝存在的时间还要久远。好了，天色已晚，我知道强巴少爷还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应该早点休息以保证充沛的体力，明天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考验。强巴少爷你的疑虑，留到我们从倒悬空寺归来之后再谈好不好？我一定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而且这也是一定会告诉你的。因为这一切，那守护四方的瑞兽、高原雪狼和狼统领的代称，都与吐蕃王朝的兴盛和灭亡有关，与光军有关，与帕巴拉……有关。”

卓木强巴看着亚拉法师神秘的微笑，心中更加迷惑了。这藏獒与狼之间的关系，怎么又会和帕巴拉联系在了一起？那狼统领究竟是指什么呢？

走到门口，卓木强巴突然又想起了那三位长老说的觉醒，他扭头道：“法师，还有一个……”

“嗯？”亚拉法师望着卓木强巴。

“算了，没什么。”卓木强巴转身离开，心中自嘲道：“怎么回事，竟然去质疑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到底在想什么，卓木强巴！”

亚拉法师的忧虑

卓木强巴并没有像亚拉法师所说的那样去休息，而是急不可耐地将这些信息传达给了方新教授。对于亚拉法师所提及的与藏獒有关的种种，方新教授也是觉得不可思议。将高原雪狼与藏獒联系在一起，这将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他们以前想都未曾想过。

当卓木强巴说起狼统领时，询问方新教授道：“你觉得藏獒和狼一起生活，有这种可能吗？导师。”

方向教授道：“从理论上说，是可行的。要知道，狼是家族式团体，它们和别的种族不同，它们有接纳外来流浪狼的习俗，而作为犬科动物，它们拥有近似的信号输出和信号接收器官，这一点，对于确认身份信息和彼此交流很重要。而且据我的调查研究，大多数犬科动物，它们有着极其近似的肢体语言，尾巴的朝向、眼神、咧嘴、发音、打滚等等，就和人类的一些常用手势一样，全世界通行，这就为它们进一步交流奠定了更牢靠的基础。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小说，叫作《荒野的呼唤》，写的就是一匹人类圈养的狼犬，在人类社会里经历了种种事件，最后回归到狼群，成为了一头狼王的故事。撇开它的社会意义不谈，从一头狼犬逐渐过渡为狼王这个过程，作者写得相当生动，虽然说狼犬比藏獒更接近于狼，但是我们不能排除藏獒与狼生活在一起的可能性。我们之所以从未见到，只是因为今天，野生的狼和藏獒都太少了。但是对于天生狼统领这种说法，似乎太夸张了，我持怀疑态度。从你转述亚拉法师的说法中分析，里面肯定另有隐情。”

卓木强巴道：“亚拉法师说，他是从一位前辈那里得知某些信息的……”他又转述了亚拉法师说起的那位前辈所做的种种调查研究，才说了一半，就听方新教授道：“亚拉法师说的那位前辈，是不是一位姓赛的藏族人？”

“嗯。”卓木强巴愣了一下，点头。

“导师你知道这个人？”

“嗯。”方新教授道，“早年我读大学时，我的老师曾提到过这个人。他说在解放之前，那人就是研究藏獒的狂热爱好者，如果不是他，我的老师甚至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藏獒这种犬科动物，正是那个人改变了我老师的研究方向和专攻课题。”

说到这儿，方新教授停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从前。卓木强巴追问了一句：“导师，你的老师以前是研究什么的？”

方新教授顺口答道：“人工繁育大熊猫。”他回过神来，看着卓木强巴笑了一下，道，“那时候这个项目是科研重点。不过那位赛先生，其实算不上一位学者，他只是执著于藏獒，所以我的老师称他为藏獒爱好者。”

“那你的老师一定知道很多赛先生的事情？他叫什么名字？是西藏哪里人？现在还能找到他吗……”卓木强巴一口气问道。

方新教授道：“不，不，其实我的老师也只是很偶然地与他见过一次面，以后他们都是书信往来。我的老师一直管他叫赛先生，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只记得老师提过，赛先生有一种很奇怪的身份，那是一种和动物有关的职业，据说在西藏也是极为特别的职业，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方新教授扶着镜框揉了揉鼻甲，接着道，“总之，我的老师对赛先生有个很高的评价，说他是解放前和解放初期，对藏獒了解的第一人，而且这个人精通多种语言，有很渊博的学识，所以我对他还有一点印象。但是这位赛先生从未出现在任何报纸杂志或是学术机构之中，他应该是独来独往的，或许与他那种神秘的职业有关吧。”

原本以为方新教授的老师能知道得更多一些，卓木强巴隐约有些失望。方新教授看在眼里，微笑道：“好了，今天我们的收获已经够多了，这些线索看起来毫无头绪，却是一个全新的方向，假以时日，我们一定会有重大突破。今天很晚了，亚拉法师说得对，明天或许很危险，我们应该做好准备，现在来讨论这些问题时机不是很恰当。先回去休息，OK？”

卓木强巴思索片刻，重重地点头离去。

幽风，石墙，浩渺星空下，一只夜鹞正飞向那弯牙月。吕竞男来到住所后院，对黑影道：“亚拉大人。”

黑影转过头来，淡淡道：“唔，你知道吗，工布村是我们南方外金刚院部后裔，生命之门里是我们的圣坛。”

吕竞男轻呼道：“啊，这……这我倒是没有想到，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亚拉法师道：“这次能和他们取得联系，真是出奇的收获，分别一千年了，他们仍坚守着自己的使命。如果不是在圣坛看见里面的那些东西，我也想不到他们竟然是南外金刚部的后裔。”吕竞男看着已消失成黑点的鹞鹰，道：“告诉长老会了吗？”

亚拉法师道：“嗯，此间的事，还必须长老会来裁决，我无法做主。”

吕竞男道：“那，强巴少爷的圣使身份……”

亚拉法师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圣使是什么身份，圣使肩负着什么使命，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遵守的是和我们一样的规定，只对誓言效忠，而不对任何人效忠，他们是绝对不会对外人说起，就算是同一个教属的人也不能。不过我想，经历了一千年的岁月，他们确认圣使身份的方法恐怕有问题，不管怎么说，莫金也不该是圣使才对，那是个外国人啊。”

吕竞男道：“会不会不是莫金，而是他们佣兵里的某一人？”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我已经确认过了，就是莫金。而且，你也知道，圣使不仅限于莫金和强巴少爷，还有别的圣使……”

吕竞男诧异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圣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我听多吉的说法，好像圣使直接和帕巴拉神庙有关系吧？”

亚拉法师道：“嗯，圣使好像就是能直接前往帕巴拉神庙的人，或者是，能与帕巴拉神庙产生某种关联的人，而其他人都不具备这样的资格。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有工布村确认强巴少爷的圣使身份，我们不也是这样想的吗，强巴少爷体内，可流着高贵而圣洁的血呢。”他的目光投向夜空深邃处，一丝忧愁爬上额头，暗想：“可是，强巴少爷的身体，让人很担忧呢，这次的失误……真不知该怎么向长老会交待……”

吕竞男仿佛看穿了亚拉法师的心思，追问道：“亚拉大人，我想知道，强巴少爷的身体，究竟……”

亚拉法师摇头道：“还记得我提醒过你的事吗，不要低估戈巴族人，不要忽视古藏的巫蛊之术。这次强巴少爷中的，是大青莲之蛊，已经被那三位长老证实了。”

吕竞男急道：“也就是说，在那净水中浸泡，只是解除了表面的痛苦，并没有从根本上除去蛊毒？”

亚拉法师点头默认。吕竞男道：“那会怎么样？”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好说，三位长老只是肯定，最近这一段时间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最多不过两三年，以后就不清楚了，我还需要向长老院请教，看那些大人们有没有办法。对了，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强巴少爷知道，除非，我们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吕竞男没有做声。

亚拉法师突然厉声道：“这里有太多事情需要我们理清线索，一千年的等待和守候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你一定要记清楚你的身份和使命，作为这支队伍名义上的指挥，我们不允许你犯下任何错误，特别是在强巴少爷的身上，你明白吗？”

吕竞男低头道：“我明白。”

亚拉法师放低声音道：“对了，还有两件事情需要你知道，还记得多吉背诵的那首诗吗？”

吕竞男道：“记得。”

亚拉法师道：“那就是颂歌，我已经从三位长老那里得到证实。这个工布村现在只拥有十一颂，都是独立的，没有连接，而且当时他们拥有的，估计也不超过三十颂，但是他们所掌握的，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关键。这个消息，我也上报给了长老院，希望他们能找到这些颂歌的来源和出处，如果有相关的经文，说不定会是一条非常有用的线索。”

吕竞男道：“我不明白，根据现在破译的古格金书内容来看，当初应该是故意让线索分散开来的，为什么又要让这些工布村人留守在这里，还守护着如此重要的线索？”

“那就是我们一千年来都在寻找的答案啊！”亚拉法师仰望夜空，静默良久，才转言道，“对了，上次我提到过的想去阿赫地宫盗墓的那十三个人，从长老会传来消息，初步估计是十三圆桌骑士，如果说莫金和那个灰衣人是的话……”

“十三圆桌骑士？”吕竞男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

“嗯，”亚拉法师道：“十三圆桌骑士，是最近一二十年众多寻找神庙的组织机构中崛起最快、实力最强、身份最隐秘的一支，是我们圣教交过手的敌人中最为可怕的一个。以前在寻找圣庙、争夺线索的战斗中，他们的气焰最为嚣张，不仅与我们圣教为敌，而且任何想沾染圣庙的组织他们都不放过。但是最近几年，突然销声匿迹，各种传言都有，估计便是在玛雅地宫中损失惨重、一蹶不振了。”

吕竞男疑惑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亚拉法师道：“你接触圣庙回归之战的时候，这个组织已经消失了一段时间，而我们的敌人又很多，消失的敌人我们一向不列入考虑范围的。你知道吗，十三这个数字，在西方表示地狱，十三圆桌骑士的意思，便是地狱堕落骑士。我们最初只是知道，有一群人自号十三圆桌骑士，他们专门盗取各国国宝级墓葬，没想到他们真的是十三个人。”

吕竞男陷入沉思，十三圆桌骑士，地狱堕落骑士，这个名字给她很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被直升机的旋翼声催醒，换好行装，又匆匆上路。作为能走出工布村又能找到地狱之门的多吉，在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的竭力保荐下，得意地坐上了直升机。可是看教官那眼神，随时都有可能一脚把这个狂妄的矮家伙踹下飞机去。直升机升空之后，众人才远远看见一个火红的身影，朝着飞机跑了老远，终于还是没能追上。机上的队员揶揄多吉，多吉这小子假装不在意，眼角却一直瞟着后方呢。

西行半个小时，便到了多吉所说的地狱之门。下得飞机来，周围群山环绕，大树荫荫，身临断崖，下面便是咆哮的雅鲁藏布江，水流湍急，大有万马齐奔之势。只见一处平台露于空旷处，远山起伏，层峦叠嶂，大有绵绵不绝之绿意。近临山崖，环诸绝壁，一条天河奔流不息，空谷幽静，若有一阶草庐，感觉就是那深山隐士的极佳选择。

两岸夹江，宛若一道天堑鸿沟划破青山；长河奔腾，恰似一条银蛇白练缠绕碧玉。几道阶梯状飞瀑直落九天，溅起大团水雾，又好似雪夜飞花，迷雾蒙蒙，声音响彻云霄，似龙吟虎啸，鸟鸣猿啼。湿气蒸腾，迎得扑面凉意，加之那日光普照，在飞瀑间映出七彩霞光，一道又一道虹桥便跨越于灵山之间、碧水之上。由下及上，逐级数去，一共竟有五道彩虹，光彩迷离，加之水雾幻影，宛如仙境一般。而最上层的流云飞瀑间，虹桥团曲，竟然形成一个闪烁着七彩的光环，就好比佛光一般，令人心生景仰，叹为观止。

众人不禁怦然心动，亚拉法师更是泪眼婆娑。这光景，是多少修士虹化而成，几千年才修得来的。岳阳张立更是义愤填膺，这般光景，竟然被称作地狱之门，岂不是大煞风景！

张立打量四周，不相信地问道：“多吉，这里真的就是地狱之门？不像嘛。”多吉肯定地点点头。可是这里连半点人工的痕迹都没有，完全是自然景色，周围只有山、水、树，别说门，就是像个门的东西都没有。据多吉说，这里没有任何的人为记号，完全是靠对周围山形和树木的记忆才能知道有这个地方。这样说确实感觉很隐秘，永远只存在少数几个人记忆中的地方，可是，这里一没有门，二没有通道，问多吉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这里是传说中的地狱之门。

岳阳道：“地狱之门打开了，勇士们就要出发了。门开在什么地方？”他指了指脚下数百米深的狂流道，“难道让我们顺着雅鲁藏布江漂下去啊？”多吉眼睛一亮，道：“啊，这很有可能啊！不知道这圣母的一条腿究竟伸向哪里。”岳阳给了多吉一个栗暴。

吕竞男挥手道：“走了，看来这里没有任何线索。多吉，你是从这里自己走回去，还是我们派人送你回去？”

多吉睁着眼睛道：“我……我跟你们一起去象雄。”

吕竞男轻蔑道：“你去做什么？我们要去的地方十分危险，这支队伍都是经过了特别训练的，我们无法照顾你的安全，而你会拖慢我们前进的速度。”

多吉一张脸涨得通红，村里还没有人敢这样说他，他憋屈道：“我，我是村里最棒的猎人，不会拖累你们！而且……而且可以给你们极大的帮助！”

吕竞男像看着小朋友一样微笑道：“你可以帮我们做什么呢？”

多吉道：“我……我……可以带你们找到倒悬空寺的入口。”吕竞男道：“我们有地图。”

多吉道：“我，我知道古人们布下的机关，我可以突破它们。”吕竞男道：“这方面我们都是专家，不用你帮忙。”

多吉道：“我，我还知道许多关于圣地的事情，这些都是我们工布村长老才知道的。”

吕竞男睨视多吉，多吉额头开始冒汗时，吕竞男才道：“这样，为了证明你不会成为我们的累赘，在我们中任意挑选一个人，如果你能赢，就让你跟着。”

看着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多吉，卓木强巴暗自摇头，然后转向唐敏，心道：“如果选上敏敏，或许还有获胜的机会吧。”

但是多吉的自尊和骄傲是不允许他挑选一名女对手的，除了圣使，多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特训队员，最后指着巴桑道：“那就是巴桑大哥了！”

倒悬空寺

巴桑嘴角一动，左手的拇食指摸了摸罗圈胡道：“我吗？”面对这样的对手，倒不知道该如何出手了。

多吉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可在巴桑眼里，多吉的气势像极了正面扑过来的一只兔子，大有兔撞树桩的感觉。巴桑侧身避开，顺手轻轻一拨，多吉就像刺猬一样滚了两圈，巴桑忍不住微微一笑，毕竟多吉没有任何身体优势啊。可是多吉身形刚稳，又一个兔跃，站了起来，跟着又朝巴桑猛扑过来。巴桑伸手一斩，斩在多吉肩上，让多吉的攻势停了下来，同时道：“如果这是把刀，你的胳膊就没有了哦。”

岳阳看了看战场环境，皱眉低声道：“巴桑大哥输了呢。”

多吉突然露出笑容，道：“你中计了！”身体一扭，从巴桑掌下溜走，跟着上前弓步击巴桑眼睛，突入了巴桑的防御，身体动作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猝不及防下，巴桑连连后退，突然脚下踩到一个什么东西，又软又滑，身体失去平衡，慌乱中眼角余光发现背后有个东西在闪光，是刀刃吗？巴桑想避开已来不及了。

巴桑跌倒在地，背上却没有什么感觉，翻身爬起看时，原来是挂在多吉身上的一个小银饰在闪光，而自己脚下踩到的，却是多吉的氆氇腰带。没想到这个小个子身手了得，巴桑重蹲马步，准备认真地和多吉打一场。吕竞男道：“够了，巴桑，你已经输了。”

多吉拾起地上的氆氇腰带系好，拿起那银饰道：“如果这是把刀，你的命就没有了哦。最好的猎人靠的不是力气，而是头脑。”

巴桑这才道：“刚才这些东西，是你故意扔在地上的？”

多吉道：“嗯，第一次扑过来时，趁你放松警觉，事先放在地上的，就是为了让你踩了滑一跤。”

吕竞男暗道：“嗯，在进攻前便计算好对方的退路，极轻微的动作就布好了机关，不愧是最好的猎手。而且，突然变速朝巴桑正面攻击那几下，也有相当过硬的底子，哼，有意思。”

就这样，多吉和卓木强巴一行登上了西下的直升机，朝西藏最荒凉最贫瘠的西方快速地飞去。

同时，在工布村的大厅内，宽额长老问道：“走了吗？”那森道：“是的，他们坐上铁鸟，飞走了。”

宽额长老挥手示意那森可以下去了，同时回头看着长眉长老，似在询问。长眉长老道：“第一位圣使去了，第二位圣使也去了，轮回已经启动，曾经遗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要追随先辈的足迹，去寻找那处圣地。终究是命运，终究是命运啊！”

狮鼻长老问道：“那么，第三位圣使呢？第三位圣使大人还会到我们这里来吗？”

长眉长老道：“不会了。第一位圣使拿走了钥匙，第二位圣使拿走了红石，生命之门已经关闭，再没有圣使们想要的东西了，第三位圣使不会来了。不过，这次我们南方外金刚院部能和北方外金刚院部取得联系，总算没有白白地在这无人之地苦守一千年。总有一天，曼陀罗会重现光明。”

宽额长老道：“我有很强烈的预感，这次来的两位圣使和以往的都不同，他们真的会找到最后的神庙的，摩醯首罗大神在天上看着，会庇佑他们的。”

狮鼻长老担忧道：“可是，据记载，最后的神庙里除了我们的教义，还有那可怕的诅咒啊，要是不小心……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宽额长老低声沉吟着：“一旦让血亵渎了圣庙的阶梯，无数的灾难将像雪崩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城市将变成死城，荒无人迹，豺狼在圣坛下安家，毒蛇在台阶上晒太阳，蜘蛛网封住了门窗，死亡之花开遍大地……没错，村里一千年前的日志里是这样记载的，但是，我们应该相信圣使他们有能力降服一切邪恶。”

狮鼻长老不安地道：“可是，圣使大人他们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而且，第二位圣使身上的蛊毒……最多只能活两年了啊。”

长眉长老道：“吉祥天母，大吉祥天母，绿度母，她们都会照顾好拥有使命的人，这不是我们所能担心的问题。”

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大峡谷……

“噢，干得漂亮，雷波。”莫金赞扬道。除了一条绳失了准头，五条长绳准确无误地从峡谷这端射入对面石壁，两百多米的空间距离被连接起来了。

雷波双眼眯成一条缝，笑道：“老板过奖了。”

当他们接受过莫金的军事化训练后，他们与莫金之间的关系就不仅仅是雇佣，大部分被训练过的人对莫金怀着一种畏惧，一种让他们不敢反抗的畏惧。

莫金回望西米一眼，西米冷眼看着，那双三角眼里透着一丝寒意。他很清楚莫金的目的，但是莫金却有让他不能开口的底牌。

索瑞斯道：“我先过去瞧瞧，说不定有机关。”说着，就沿着绳索消失在黑暗中。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音，莫金等人在峡谷边焦急地等待。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信号，莫金忍不住拿起对讲机道：“索瑞斯！索瑞斯！你听得到吗？是否已经到达了？索瑞斯……”

过了一会儿，一颗照明弹在夜空升起，那表示对岸安全，然后才响起索瑞斯打开对讲机的霍霍声音：“快来看看吧，这些东方人会魔法……天哪，你不知道……太壮观了！”

一颗又一颗的信号弹冉冉升起，攀爬在绳索半腰的莫金知道，这是索瑞斯在观看倒悬空寺的全貌。他微微仰头，然后，就看见了一座约九层楼高的佛塔式建筑，却倒置了过来，整座倒置的佛塔悬在空中，就好似中国传统道教中的仙山。莫金的第一感觉是……不可思议，出现了幻觉。如此巨大的建筑，怎么可能倒悬在空中！

随着下一颗照明弹的升起，莫金再次清晰地看见，原来不止一座，七层的，十二层的，大大小小的倒置佛塔，像一座座飘浮在空中倒过来的山，藏在黑暗中，还不知道有多少。若非藏在黑暗之中，如果加上仙鹤流云，那么传说中的所谓仙殿，所谓凌霄宝阁，莫过于此。

莫金沿着绳索来到索瑞斯落脚处，索瑞斯正昂着头呆呆出神。这里正是一座倒悬空寺的顶端，百余平米正八角形祭坛样式，周围一圈石栏杆，正中一座三米高的佛像，佛像身边围了八位菩萨、贤者。他们的钩绳皆射入这些石像之中。

来到石栏边缘，低头下俯，便是暗不见底的深渊。由于这最上面一层是面积最大的一层，以下逐一缩小，如此一来，不管在哪一层向下望，皆是漆黑深渊，令人望而生畏。

莫金来到索瑞斯身边，询问道：“他们，怎么弄的？”

索瑞斯又打出一颗照明弹，朝倒悬空寺底座一指，只见黑暗中伸出一条臂膀，如托塔天王托住了倒置的宝塔，将悬空的寺支撑起来。莫金喃喃道：“这……这太违背常理了。这样的小底座支撑巨大的塔顶，平衡就无法精确控制，重力也无法承受，以这样一条石臂伸出半空，如何能支撑起这些庞然大物？”

索瑞斯道：“不知道。不过，这座倒悬塔也是被一条石臂支撑着，是距离峡谷对岸最近的一座倒悬塔，其余的倒悬塔都在它的身后，而峡谷的另一头距离这座塔恐怕还有百余米距离。换句话说，大峡谷的真实宽度应该在四百米以上。”

这时，其余队员陆续抵达八角形平台，莫金下令在石栏杆上点燃燃烧棒，顿时平台光亮照人。索瑞斯道：“该找下去的路了，我们得从最大的塔面抵达塔的底层，然后顺着这些巨大的石梁抵达对面峡谷，但是这里似乎无路可走。古代的古格人是怎么进出的？恐怕得在佛像上找出路。”他走到正中佛像前，不理这尊三眼凶佛，盯着地上那支被扭弯的铁钩。这种被磁力炮发射出来的弯钩威力惊人，就算是花岗岩也能钻进去数米深，可是这支铁钩竟然被折弯了。索瑞斯目光上移，终于在佛像上发现一个浅浅的印痕，他叫过莫金道：“你看看，我们这支铁合金的钩竟然钻不进去，这佛像……这佛像竟然是铜合金的。这么大一尊佛像，全是铜铸的。”

莫金取出一个一头似登山镐一头似锤的武器，用力敲击在佛像身上，回震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但佛像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莫金咂舌道：“是实心的，好家伙。”

索瑞斯在铜佛身上找了找，发现一个机簧，让所有人退开后，转动机关，只听咯吱一声，八角台边缘的一块石板弹起，露出向下延伸的台阶。另有队员测量后报告，里面的空气质量允许人进入。

索瑞斯道：“现在路有了，可是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找那个法门呢？”

莫金道：“那个小个子不知道，村里的长老也不知道，我们只能先顺着路走，如果有岔路便分开来找吧。”

索瑞斯讥笑道：“你可是最具法相和慧根的圣使，帕巴拉的大门只有你才能打开的。”

莫金怒道：“我说过别再提那三个老疯子的话！”他转身吩咐手下的人道，“应该是和我们以前那张地图同样材质的另一张地图，你们都清楚吧。现在我们下去了，记住，每二十米点一根燃烧棒。”然后转头对索瑞斯道，“开道吧，让我们看看你的成果。”

索瑞斯道：“没问题。”他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只白鸽，但是白鸽脑部似乎被动了手脚，现在顶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仪器。索瑞斯将白鸽放在打开的地板前，拿出手机大小的操作器，鸽子头顶的火柴盒绿灯一亮，索瑞斯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图像，在索瑞斯的操作下，白鸽振动翅膀，飞进了倒悬的佛塔内。

画面清晰地传回索瑞斯的手机屏幕里，只见佛塔内是一个整体空间，并没有分层，阶梯绕着佛塔的边壁呈螺旋形下降，最后直抵塔基，而佛塔正中是一根粗大的柱子，看来就是那根柱子撑着整座倒悬的佛塔，由于采用夜视技术，屏幕里的画面全是绿色的，看不清其余内容。索瑞斯道：“可以下去，看来没有什么问题，真奇怪，竟然是空心佛塔，这些建筑怎么修成这样？”

一行人鱼贯而入，白鸽在前面开道，前面的人负责点燃燃烧棒。这些建在倒塔边壁上的台阶采用的是栈道工艺，在塔壁上凿眼，或者修塔的时候就留有空隙，然后插入一根根石梁，再将木板搭建在石梁上，一直斜向下。这些木板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历经千年竟不腐，而当走入下一圈台阶时，可以看见，头顶的石梁上还附有许多雕饰。那是一些飞天夜叉，以及各种小鬼形象，就像在你头顶打量着你。塔壁上还画有无数佛教故事的图像，部分已经斑驳陆离，莫金和索瑞斯都无法揣摩其中的含义。栈道悬空的一端有木质围栏，走在栈道上感觉还是很安全的，不过木质围栏上有许多铁环，有些铁环上还挂着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链，轻轻触碰便“哐啷啷”直响。中间的粗大柱子上面好像也有东西，但是距离太远，一直无法看清，索瑞斯估计是雕的佛像，莫金则认为像机关。索瑞斯对倒悬塔的建造十分疑惑，为什么要修成这个样子，而且中空？但是对西藏颇有研究的莫金对这个问题也一无所知。

直到他们走了一半路程，这才看清，中间的巨大柱子生满了绿色的锈迹，而没有生锈的地方露出一种金黄色泽。索瑞斯震惊道：“是铜柱，是加了别的金属的合金铜，这根直径有五米、高达百米的柱子竟然是铜柱！难怪它能撑起整个倒悬塔，这些家伙，这些家伙，在哪里搞这么多的铜，天哪！”

而莫金则注意到铜柱上无数的大环，看上去像是铁合金或别的金属环，不少环上还垂着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链，和他们身边木栏上的铁环铁链似乎是相同的。莫金咽下唾沫道：“我……我想……我想我知道这些倒塔用来做什么的了。”

索瑞斯道：“什么？”

莫金道：“看见铜柱上的铁环了吗？和我们这边栏杆上的铁环是对齐的，然后拴上铁链，在一千年前，这座倒置的塔内应该有无数这样的铁链横在空中。”

索瑞斯道：“那用来做什么？”

莫金战栗道：“修炼用的。”

索瑞斯不解道：“修炼？”

莫金道：“我曾经听说过，在古西藏有一种消失了的宗教，他们不嫡属于佛教，也不是纯粹的古苯教，而是吸纳了佛教密宗，也包容着古苯教的秘义。他们提出了‘佛众平等，我即是佛’的口号。也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这个宗教的教徒掌握了一种锻炼身体的方法，他们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体液排放吸收甚至是与新陈代谢有关的所有机能。我相信你也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报道，某瑜伽大师被埋在土里只留一根管子呼吸空气，一两个月后挖出来安然无恙；某奇人自称一辈子没有小便；还有许多这样的小道消息，其实，那就是他们通过那种特殊的修炼后所拥有的一些基本的能力。这个宗教，就是我以前向你提起过的密宗！他们的教徒我就称作密教徒！原本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产生的宗教，在历史的某一个时期已经消失了，可是在我的调查研究中却发现，这个宗教并没有完全灭绝，它的教徒好像水一样渗入西藏以及周边地区的各种宗教之中，佛教、苯教、瑜伽派、藏密、唐密、印密、日本密，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索瑞斯看着巨大的铜柱道：“那么，这些铁链子就是他们用来修炼的喽？”

莫金突然大叫道：“我真是蠢啊！从血池开始，从我们在墨脱的生命之门那里看见血池开始，我就应该想到的，我们一直调查的都是这个不知道什么原因而突然消失在历史中的可怕密宗啊。生命之门里的那些佛像，那些机关，古格的千手机关佛，这些都是这个可怕宗教的东西，这么说来，帕巴拉神庙的建立与这个宗教有直接的关系啊。不知道这个宗教从历史中消失和帕巴拉神庙有没有关系。”

索瑞斯道：“这些链子是做什么修炼用的呢？”

莫金道：“我不清楚，不过这些链子估计和一种类似走钢丝的修炼有关吧。我调查时听说过，密宗有许多我们无法理解的古怪修炼方法，其中就有一种吃喝拉撒睡都在一根手指粗细的钢丝上完成的修炼。据说要在钢丝上待好几天，通常钢丝都距地面百余米高，或者钢丝下布满尖刀，总之掉下去就死路一条。”莫金指着铜柱道，“你瞧，从这中部开始，再下面就没有铁环了，这里距离下面至少还有五十米吧，这样的高度掉下去死定了的。”

索瑞斯喃喃道：“这是个什么宗教，训练得比我们当年还残酷。”

莫金道：“边走边看吧，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呢。”

神山的传说

直升机从冈底斯山脉和唐古拉山脉中穿过去，在拉萨转机，直飞古格。按吕竞男的要求，飞机上重新准备了九人份的全套装备器材。在直升机上，多吉学会了烛帽与探照灯的使用、打绳结等简单操作。但多吉明显对这只会飞的铁鸟更感兴趣，在直升机上一刻也不得安分。多吉已经没有了刚上飞机时那种拘束，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有时他那古怪的举动引人发笑。更多的时候，多吉透过窗户向下眺望，对他而言，这一定是不可思议到极点的事情。

飞机掠过普兰县旁时，多吉突然指着窗外大声叫了起来：“那是什么山？那是什么山？”

透过舱门，在远方，一片连绵的群山之中，一座雪峰突兀地耸立着，它通体雪白，像玉雕的金字塔，显得那样的与众不同，它圣洁，它宁静，它肃穆。它安详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它的人，以它那独有的方式告诉芸芸众生，千百万年来，它就一直这样静静地观看着风云变幻，斗转星移。斜阳映照在分明的棱角上，更为这座自然界的天工造物添上一抹华丽丽的色彩，不管相隔多么遥远，也能让人感受到它所带来的独有魅力。

事实上，除了多吉在大叫外，机上的人都沉浸于一种静默之中，虽然他们没有相同的信仰，但在那远方的山峰面前，却产生了相同的感觉。在大自然的神奇面前，冥冥中有一种力量，能让人放弃所有的欲念，忘记所有的功名，给灵魂以片刻的安宁，仿佛经受了一次大的洗礼。在那种神圣的力量面前，哪怕发出一丝声音，都会破坏那种圣洁高雅的氛围。

片刻之后，见多吉还在询问，岳阳才道：“那是冈底斯山，你们村里应该有它的传说吧？”

“冈底斯？”多吉努力地思索，摇头道，“没有啊，但它应该是一座神山吧，就像那天矛一样。”

“不会吧，冈底斯这么有名的山，你们那里竟然不知道？冈仁波齐峰，玛旁雍错湖，你都没听说过？”

多吉摇头道：“这座神山，看起来比天矛峰还要圣洁，它是神山吧？一定是吧？”

岳阳道：“它可不只是神山，它是神山之主！”

“好了，”亚拉法师制止了两人的谈话，简单地告诉多吉，“那里就是九重万字山！”

“啊！”多吉顿时哑然，他嘴角哆嗦着，突然眼泪像决堤一般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呆呆地念了两句，“那里……就是九重万字山？神的居所？是真的吗？大，大法师？我多吉竟然看到了九重万字山？”他朝着神山的方向纳头便拜。

“九重万字山？”岳阳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想起来了，那是象雄对冈仁波齐的称呼。这座神山被无数的宗教派系公认为神山之主，在苯教里它是世界的中心，在佛教中它是宇宙的中心，它是耆那教创教人的解脱之地，也是印度教中至高神湿婆的天堂。其主峰冈仁波齐峰便是国王的王冠，终年的积雪晶莹剔透，绕着它转一圈可以洗涤一生罪孽，转上十圈可在轮回中免受地狱之苦，转上一百圈便可升天成佛。关于它的传说和神迹多如天上的星辰，它的信徒遍布世界各地。千百年来，无数信徒在山腰盘绕，无论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他们通过对这座神峰的膜拜和凝视以获取心灵的慰藉。

在圣峰东南便是神湖之主玛旁雍错，云开雾散之时，神峰会神奇地倒映在湖中，融合为一体，它们亦被不少信徒信奉为夫妻。神湖之名与神山并驾齐驱，它就是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里所称的西天瑶池，也是印度史诗中的天鹅居所。神湖之主，则是佛经里的称呼。在信徒眼中，圣湖的水可以洗涤人的贪、痴、嗔、怠、妒五毒，清除心灵的烦恼，喝了这里的水，还能治疾病，延年益寿，而朝拜的人绕湖一周，捡到任何一样属于湖里的东西，那都是广财龙王的恩赐，会带来一生的财富。

岳阳还在回忆当头，多吉已经做完九次长拜，向亚拉法师询问道：“那么，是否和传说中一样，在九重万字山当中，有象征生命和象征死亡的两汪大海，还有那守护四方的瑞兽环绕着万字山？”

“啊！”发出声音的是卓木强巴，他甚至已经不自主地半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多吉。他根本就没料到，守护四方的瑞兽竟然再次出现，而且和冈底斯山联系了起来。还有那象征生命和象征死亡的海，和多吉他们守护的生命之门与地狱之门又有什么关系？

震惊之余，卓木强巴发现敏敏轻轻地拽了拽自己，其余的人都看着自己，才发觉自己的失态，缓缓又坐下了。只听亚拉法师道：“没错，缔造生命的海子和终结生命的海子依旧藏在神山之中，守护四方的瑞兽也从未离开半步，只是……它们的名字已经和一千年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没听说过？”岳阳代卓木强巴抢先问了出来。

亚拉法师道：“冈底斯山里的神湖和另一个与它相对的湖，都有名的，你们应该知道。”

卓木强巴道：“法师说的是神湖玛旁雍错和鬼湖拉昂错？”

岳阳也想起来了，在距离玛旁雍错不远的地方，与神湖仅有一线之隔的，还有一潭鬼湖叫拉昂错的。有人传说两湖是夫妻，也有人说拉昂错的西边如弯月，而神湖玛旁雍错如圆日，据专家考证，两湖以前是连在一起的，后来因地质运动而分开，但曾经还有运河连接，后来水位变化才只剩下了河床，但是迄今两湖的湖底应该是相通的。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神湖的水清甜甘洌，鬼湖的水却苦涩难咽，神湖清晰透亮时常倒映着神山佛光，而鬼湖却是常年妖气蒸腾，湖面显得幽暗而诡秘，据说那湖水的颜色也在黑、白、蓝之间变幻不定。如今的人们总是从两湖的中间进出普兰。

“玛旁雍错，拉昂错？这是什么名字？”多吉对这今人熟知的名字反倒是一头雾水。

亚拉法师道：“这就是它们今天的名字了，生命诞生之地与生命终结之地早已被人们所遗忘，我想，今后可能也不会有人想起了吧。”

卓木强巴道：“法师，你能告诉我们这名字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多吉他提到的名字和我们所知道的名字相差如此之大？”

亚拉法师道：“强巴少爷，你应该知道，神山之主被无数的教宗认为是最高圣地所在。对神山的归属权和发现权的争斗，历史上从未间断，每个教派都称神山是它们的唯一圣地，而每个教派都给神山取了不同的名字，其中也包括了神湖和鬼湖。而其中争斗得最厉害的，莫过于西藏高原本土的苯教和藏传佛教了，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名字，便是胜利者的命名，而多吉他所提到的名字，应该是与象雄时代更相近的古名。”

方新教授道：“我明白了，玛旁雍错据说就是佛教徒战胜了苯教徒之后命的名，意思是不败的湖，资料里有提到过。”

亚拉法师看了方新教授一眼，继续道：“玛旁雍错，的确是吐蕃王朝时代的名字了，但不是佛教徒战胜苯教徒所取的名字，至于象雄王朝留下的名字，也确实早已被历史所湮灭。而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那些逆时针转山的苯教徒，也的确不允许别人以任何方式接近这座神山的。直到今天，神山才敞开它那博大的胸怀，接纳来自世界各地拥有不同信仰的信徒们。其实，在我修行的教中，这座神山和两大湖的含义是这样的：九重万字山象征轮回生生不息，而神湖则是生命诞生的地方，鬼湖便是生命的终结之地，大千世界的万事万物，便在这生与死之间轮回不休。如果你们在宗教方面有所了解就应该知道，这种象征意义既包含了苯教的理论，也有佛教的轮回在里面，我个人认为这种理念产生于佛苯相争的初期，双方不相上下时。”亚拉法师心中却在呼喊：“不败的湖，那是吐蕃王朝为了纪念光军而取的名字啊！忘记了，世人们全都忘记了！”

“咦？”张立道，“生命诞生的海洋，那不是和今天的说法很相似？”

方新教授点头道：“我们不知道古人的哲学思想，但是在西藏，的确很多说法与今天的科学极为吻合，诸如人从猴进化而来，喜马拉雅山曾是海洋，生命起源于海中，等等。”

岳阳突然道：“那守护四方的瑞兽，是不是就是那……”

亚拉法师点头道：“冈仁波齐峰的另一个名字，又叫众水之主，它是四条圣河的源头，而这四条河流，分别用了四种动物的名字来命名。”

卓木强巴低声道：“狮泉河、象泉河、马泉河、孔雀河……这……这就是守护四方的瑞兽？”

亚拉法师淡淡道：“与你们所想不太一样，其实这四个名字和玛旁雍错一样，这是胜利者取的名字，他们保留了以前的命名方法，却不知道这名字的含义。在吐蕃王朝时期，这四条河按原意翻译应该是从狮子的口里落下，从大象的嘴里落下……大家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命名，便认为是因为那处地方和这种动物很相像，如果有机会你们去实地看看就会发现，这些地方和那名字其实很难联系到一起。如果按照我们教里的一些残卷记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命名是，狼的嘴守护着西北方，大金鹏的爪威慑西南方，大象的身躯和牦牛的角分别是东北和东南方。而且，这四个名字，原本所指的也并不是那四条河流，而是冈仁波齐峰的四面，它们象征的是四种力量，以及人生所需的四大元素。狼象征生命力，大象象征身体，牦牛象征繁荣，大金鹏象征灵魂。同时，这四种动物也代表了守护四方的瑞兽。”

“和工布村的长老所说的不一样。”卓木强巴道。

亚拉法师望着多吉道：“你们那里是怎么说的？”

多吉道：“嗯，应该是高原雪狼的咆哮、猛虎的利爪、大金鹏的眼睛、牦牛的犄角。”

亚拉法师对卓木强巴点头道：“有这种说法，那是因为随着时间的变迁，古人心中世界的中心发生了变化。我说的四方瑞兽，那应该是佛教登陆高原之初，象雄王朝即将灭亡而尚未灭亡之时，象雄人以九重万字山为世界的中心，守护着他们的四方瑞兽便是狼、象、金鹏和牦牛。而多吉所说的，那是完全进入吐蕃王朝时期，以拉萨为中心，战獒、猛虎、金鹏和牦牛便是守护着吐蕃的四方的瑞兽。方新教授应该知道，每一个国家和民族，都有自己的图腾和信仰，在战争将领土相互兼并的同时，那些文化和信仰也相互融合，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其实，这两种命名之中都已经有了佛教守护兽的影子，只不过不像今天人们所熟知的这四条河，那已经完全是佛教的名字了。撇开其他的不谈，仅说孔雀河，在佛教进入高原之前，象雄人是绝不可能以孔雀来命名河流的。”

方新教授道：“大金鹏在佛教中同样是瑞兽啊，何必用孔雀来取代？”

亚拉法师道：“没错，其实在吐蕃王朝初期，应该还是以金鹏来命名的河流，之所以用佛教里的孔雀明王取代了大金鹏，那是在吐蕃完全征服象雄之后，刻意修改了河流的名字。当然，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个人的观点，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毕竟如今最早的文献资料只能追溯到敦煌的文书记载，大部分是吐蕃王朝之后的资料，象雄王朝的资料已经彻底消失。而我们追查的帕巴拉神庙，有很大一部分内容必须追溯到象雄王朝时期，这是对我们资料搜集最大的挑战。”

“等等。”岳阳道，“那帕巴拉神庙是吐蕃王朝解体前消失的，和象雄王朝没什么关系吧？”

亚拉法师道：“但是你别忘了，寻找帕巴拉神庙的关键是戈巴族人，是光军，要想了解他们，就必须追寻到象雄王朝以前。好比这次我们前往古格，就与象雄王朝有着极大的关系，它们可以说是一脉相承的，这普兰县，不就是初代古格王的发迹之地吗？”

卓木强巴道：“法师，这四方的瑞兽究竟是指什么？它们不仅仅是一种文化和信仰吧？”

亚拉法师道：“还记得昨天我告诉你的话吗？这个守护四方的瑞兽绝不仅仅是一种图腾那么简单，那古代高原，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瑞兽，它们不是图腾，而是实实在在的守护神，我说过，回去后会告诉你的。”

谈论间，直升机已进入札达境地。海市蜃楼般的土林映入眼帘，土地变成了黄色，怪兽和城堡杂糅在一起，盘曲的巨龙仰天咆哮，空中仿佛传来黄铜号角的声音。在这片荒瘠的土地上空掠过，仿佛穿越历史，回到了蛮荒时代。札达的落日大、圆，有种古朴的凄美，颜色好像画在白纸上的红。凛冽的风吹过，便卷起亿万年前的沙，唯一能在大地生存的草低伏，背着风的方向瑟瑟颤抖。这，就是古格了，它同那些被历史遗忘的所有王国一样，被掩埋在岁月的风尘中，静静地藏在喜马拉雅山和冈仁波齐之间，昔日辉煌的宫殿化为了细沙，风扬起，数不清的凄美传说便在那风沙间翻飞，浮光掠影，往事如烟。

一天的行程，虽然不是步行，还是让众人感到了稍许的疲惫，当象泉河如一条银色缎带划过这黄色土地时，大家的心情才稍微轻松起来。夕阳的余晖将一片金红色洒满弯曲的象泉河，波光粼粼，倒映在水中的塔楼和雕像都变得灵动起来。方新教授想起一首古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眼前大抵便是这样的景色吧，一种沉寂于历史的荒芜。墨脱是高原的孤岛，那里有丰富的植被和郁郁的大树；而札达地区则是高原的荒坡，一望无际的黄土，漫天飞舞的扬沙。看着这样的景色，总给人以古代独行侠的落寞和孤寂感，浪荡江湖，天地苍苍，而前方，是未知的命运，无法由自己决定，所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的剑。

看着舱门下那些像城堡、像怪兽的土林，这片贫瘠荒芜的不毛之地，在残日映照下，却有一种悲壮之美，当他们追随阿里的脚步一路朝西时，更是有一种夸父逐日的豪迈。人常说，去阿里，没见过土林，算不得去过阿里。这参差错落的土林，已是西部高原独有的一种象征，从空中鸟瞰，它们有的像西方古堡，有的像东方殿堂，龙宫銮阁，琼楼叠塔，一座接着一座，连绵不绝；视线远移，夕阳下那抹大红色平铺开来，与起伏的土林陡然连成一片，既似那浩波瀚海，又似红云垒砌。长久地注视着，会令人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幻觉，既非脚踏实地，也不是凌空虚渡，仿佛那一片迷幻的美丽被拉近至眼前，要与身子融为一体。

在这种奇异的审美观感中，队员们从上空搜寻着目标。吕竞男告诉大家，纳南塔是密教里的创世神蛇，土林虽大，根据专家的考证，已将几个近似的地方标注在地图上，但其中形似巨蟒的寥寥可数。而且根据多吉和工布村的资料已经绘制出蛇形土林的大致外形，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一一辨认。

随着多吉手指一指，在那褶皱的沟壑中，一条巨蟒盘曲蜿蜒，昂首阔胸，顾盼自雄，象泉河在它脚下，变得像温驯的小虫。在巨蟒的另一端，竟还隐约可见几户人家。吕竞男和亚拉法师相视一望，果然和他们所想一致，这个地方，国家正作为科考项目在研究。

“到了。”吕竞男一声令下，直升机缓缓降落。刚一下飞机，多吉就兴奋地翻了好几个跟头。

直升机降落在纳南塔的尾部。在地上看，那纳南塔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土山，土林沿着一道绵长的斜坡渐渐高起，那斜坡上可谓千疮百孔，像一个放大无数倍的马蜂窝。但很明显，那些孔洞都是一个一个的佛窟，里面的佛像沐浴着斜阳，姿态依稀可辨。岳阳仰头道：“这……这是什么地方啊？”

第二章  倒悬空寺

这样的星火连线，让亚拉法师想起了一幅曾经见过的图像：巨大的摩醯首罗神像，伸展开十八条手臂，每只手掌上托起一座倒悬的佛塔，据说，那是古人的修习禅房。在很久以前，通过格西晋级的密修者，便有荣誉进入这更高一层的修行圣地，难道说……难道说……这就是那遗失在历史中的密修者圣炼堂？！

再见巨石阵

吕竞男道：“这里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国家科考发现的一处古格遗址，或者是象雄遗址。据目前资料考证，共有三百七十九窟，保存完好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仅有七窟，里面有损毁的造像壁画无数，历史年代还无法考证。由于整个阿里地区还有为数众多的遗址有待勘察考证，这个遗址，虽然一直不对外开放，但也没有纳入保护项目。”

张立大致数了一下，疑惑道：“才三百多窟？不止吧？”

吕竞男道：“如果加上那些完全空旷、没有任何科考价值的洞窟，估计有三千窟以上……”

岳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三千多窟！那我们一个一个地找，岂不是一天也找不到？”

“所以就别再耽搁时间了，我们还是分作两组，卓木强巴、岳阳、张立、巴桑，你们几个身强力壮的，快速去到纳南塔的头部；我们从尾部开始，一个一个洞窟地寻找，不要放过任何痕迹，直升机会在高空协同侦察。”

多吉道：“我……我也要和圣使大人在一起！”

“不行！”吕竞男知道，多吉自从离开工布村之后，就像脱了笼的猴子，她对这个小矮子是一点都不放心，“马上出发，保持联络。”

卓木强巴看着敏敏，两人微微一笑，随即分开，卓木强巴和巴桑等人背着大包，开始绕道前往这条盘曲巨龙的头部。

“刚才从空中俯瞰，初步估计这条巨蟒长度大约五公里，我们在十分钟以后赶到。”卓木强巴边跑边汇报着。

“知道了，我们开始清查洞窟。到了给我回话。”

“明白。”

“等一等，强巴少爷。”刚绕离吕竞男他们的视线，岳阳就叫住了大家。他指着前方的沟壑纵横，对卓木强巴道：“纳南塔只是众多土林山里的一座，一踏入这些土林之中，两岸夹壁，看上去各有不同，形态万千，可是走不了几步就会发现，无法准确地辨识方向。”

卓木强巴道：“你是说，这条路不是我们所想的那种直通纳南塔头部的便捷小路？”

岳阳道：“我建议，我们再绕远一点，顺着这条河绕过去。刚才在机上我已经观察过了，它虽然绕得远，却是唯一能给我们正确指向的路标。”

张立赞同道：“没错，这条河没有分支，顺着河走就不会迷路。巴桑大哥，是吧？巴桑大哥？”

只见巴桑正充满疑惑地看着那些环绕他们的土林，有时突然会一百八十度转身，好像发现了什么。卓木强巴对岳阳和张立道：“别惊扰他，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在巴桑的记忆中，那千变万化的土林正和记忆里的某些片断不断重叠。城堡，没错，他看见了一座城堡，也像这里的土林一样，巍峨雄壮，气势非凡，但不是沙土结构，是岩石才对。颜色！对，颜色就是这种夕阳下山前映照在土林上的颜色，红……红得滴血！

可是，紧接着，一幅令人战栗的画面跳进了巴桑的记忆里，那是无数白森森的人的手和脚，它们伸向天空，在不断地蠕动，好像一条多足的肉虫，那些手和脚都在不断地蠕动，那确实是人的手臂和脚啊！

“啊！”巴桑像是被什么推了出来，猛地退了一步，再也回忆不起来了。卓木强巴在他身边扶住了他，低声询问道：“想起了什么？巴桑？”

“红色，和它的颜色一样。”巴桑指着土林道，“别的就没什么了，我们走吧。”他心道：“那些手和脚，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路上，岳阳问张立：“你说这条河，是象泉河的主干还是支流？”

张立道：“是支流吧，这么小，骑马都可以涉水过河。”

岳阳道：“我看不像，在沙漠中，这样的河就算大河了。”

“这里不是沙漠，是土林。”张立更正道。

“强巴少爷，你说，如果我们去纳南塔后面的那个小山村，会不会有所收获呢？”岳阳又转问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道：“不会。工布村是一千年前就一直守护在那里，但是古格曾经荒芜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的居民都是很久以后才移居到这里的，如果有联系的话，吕竞男一定会告诉我们，毕竟国家科考队曾经来这里做过考察。”

张立道：“那古格的原住民呢？”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知道，有的说战败后被杀光了，也有说举族迁移了，但是去了哪里就无从得知了。”

岳阳对张立道：“你做的什么功课，这都要问？”

张立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强巴少爷是不是知道得更多一些。”

走了一半路程，只见河岸稀稀疏疏出现了几头羊，正低头饮水，看见生人，不避不让。张立奇怪道：“这里怎么会有羊的？”

岳阳道：“前面还会有更多。”

张立道：“你怎么知道？”

岳阳得意不语。转一个弯，果然前面出现了一大群羊，张立抓住岳阳背包道：“你怎么知道？”

岳阳边跑边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那些羊不怕生人，加上周围的村子，以及我们过来时西南向一直连到雪山的那块草场，很容易就想到这是附近的居民养的，而这里的居民养羊绝不可能只养两三头，也不可能让羊走得太远，所以……”

这时，前面领跑的卓木强巴放慢了脚步，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岳阳和张立都停下来看着卓木强巴，巴桑跑了几步，也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卓木强巴。

“怎么了？强巴少爷？”岳阳问道。

卓木强巴指着前方道：“那是……巨石阵啊！”

顺着卓木强巴手指的方向，一片青草地油碧如毯，夕阳下纯白的羊群在悠闲地吃草，有的顽皮地在象泉河边嬉水，几根巨大的石柱呈环形围绕，水寂静，风悠然，那幅画面，就像诸神不经意遗留在这红色土林间的伊甸园。岳阳等人没有见过美洲的巨石阵，对他们而言，这几根高高耸立的巨大石柱除了给整幅画面增加一些沧桑美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这个巨石阵带给卓木强巴的感觉却完全不同。那巨石耸立的形式，环绕的形状，和美洲丛林里库库尔族先祖安息的那处巨石阵，几乎是一模一样，若非这四周是嶙峋的土林，卓木强巴简直要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美洲丛林。

“这个，很重要吗？”岳阳问道。

卓木强巴道：“不知道，我们过去看看吧。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张立道：“好啊，过去看看。”

巴桑道：“没有必要耽误时间吧。”

岳阳道：“看看没什么关系的。”四人向羊群走去。

走到近处，巨石阵越发令人感到惊奇。那么巨大的石块是怎么竖立起来的？而且巨石上还叠有巨石，就像一根竹筷顶着一个鸡蛋，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这些巨石高的约三四米，矮的也有两米多高，一些哈达和经幡缠绕在上面，巨石下也堆放有玛尼石和牛角，那厚厚的风沙将它们包裹成和土林一样的颜色，在天空中根本无法发现。一位牧羊人就仰躺在巨石阵的一旁，拿一块破碎的小石板当枕头，突然看见陌生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站了起来。

只见这个牧羊人穿了黑布面的羔皮袍，佩戴一颗双眼天珠的挂饰，四十岁上下，黝黑的脸上布满深纹，咧嘴一笑一口白牙。他打量了卓木强巴等人一番，用不十分流利的普通话询问道：“你们是……来旅游的？”

卓木强巴用藏语道：“不。”

“啊！”牧羊人咧嘴笑道，“我知道了，是来考察的！我叫曲地昌巴，我家就住在这附近，我的羊儿走了一天，在这里休息一下。你们要到我家里去坐坐吗？”

卓木强巴表示谢意，婉言谢绝，介绍了一下自己的队员，询问道：“昌巴，我们只是想问一下，你知道这些石柱的来历吗？”

昌巴看了看身后的大石柱，答道：“你是说这个斯贝多仁？据说很早很早以前就立在这里了，我记得向南边走也有和它差不多的石柱，但是没有这个大，也没有这么完整。”

“斯贝多仁？”卓木强巴思索起来，没有印象。巴桑抬起手腕，拍了拍原子表，意思是时间很紧，卓木强巴也明白，点头对昌巴道：“谢谢你，昌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昌巴道：“哦，要走了吗？我还以为你们是专门来研究斯贝多仁的，那今天这些石柱不是被你们移动的了？真是奇怪？”

“你说什么？”卓木强巴猛然一个转身，询问道，“你说这些石柱今天被人移动过？”

“不是今天就是昨天，前天晚上我来这里时还不是这样的，你们看这块，还有这块，原本都不是在这个地方的，被什么人抬上去了。”昌巴道。

卓木强巴把背包往地上一放，竟然跑去检查那些被移动过的巨石了。

巴桑皱眉，张立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岳阳也放下背包，道：“强巴少爷的直觉很强啊，这附近不可能有太多游人经过，而且科考队也不在，那些巨石可不是两三个人就可以抬动的，显然这样做的人有所目的。”

张立明白过来，道：“你是说，有可能是莫金他们干的？”

岳阳来到卓木强巴旁边，看着巨石留在地上的压痕。这些痕迹表示昌巴没有说谎，有些原本倒在地上的巨石被人移动了，在巨石痕迹的旁边，还有圆形支架的压痕，岳阳道：“是千斤顶，他们为什么要动这些石头？”

卓木强巴一面从背包里取出装备，一面道：“肯定有某种联系，我们需要向吕竞男汇报一下。岳阳，你去看看究竟有多少巨石被移动，是否能找到哪一块放到哪里去了。张立，你去协助岳阳，看看能不能发现对方动用了什么工具，以及其他的什么痕迹。巴桑警戒，你和昌巴将羊群赶到远一点的地方，将这里空出来，好吗，昌巴……”

话音未落，吕竞男就发来了通信信息：“怎么回事？快十五分钟了，你们还没到？”

卓木强巴道：“我们有了新的发现，或许，我们找到一处莫金到过的地方。在象泉河边有一个巨石阵，在今天早些时候它们被人为地移动过，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它们和入口究竟有什么联系。”

吕竞男道：“你们需要什么？”

卓木强巴道：“让我和导师通话，我们需要他电脑里的资料。”

片刻，只听方新教授道：“听说你们有新的发现？”

卓木强巴道：“是的，导师，你帮我查一下斯贝多仁，看能找到什么，这是我们做功课时没有查过的。”

方新教授道：“斯贝多仁？只有四个字吗？这样电脑搜索起来会有很多结果的。”

只听亚拉法师在一旁道：“是宇宙之碑，象雄王朝或者在象雄王朝之前留下的远古遗迹。你可以搜索阿里的巨石阵，这样容易找到一些。”

很快听方新教授道：“找到了，斯贝多仁，是当地牧民的称呼，斯贝就是古老得被遗忘的意思，专家将全名翻译为宇宙之碑。”

卓木强巴道：“做什么用的？”

方新教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向亚拉法师咨询，然后道：“等一下，电脑在搜索。”显然亚拉法师也不能确定。方新教授道：“强巴拉，这个巨石阵，和我们要查的入口关系重要吗？”

卓木强巴道：“我不知道。但是这个巨石阵，和我们在美洲丛林中见过的那个，无论是从外形还是样式，几乎完全相同，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随着昌巴声声吆喝，羊群很快被驱散了。卓木强巴道：“昌巴，你知道这些斯贝多仁是做什么用的吗？”

昌巴道：“我们只知道它很古老，别的就不清楚了。”他摸了摸左耳的吊坠，突然道，“好像，几年前也有科考队的专家来过，他们有的说是原来居住在这附近的国王的墓葬。”

“墓葬？”卓木强巴喃喃道，“果然……”

方新教授那边也有消息传来：“由于历史太过久远，目前它们的建造目的还不清楚，不过有专家曾指出，它们与一些古代文献记载的墓葬有相似之处，那已经是七赤天王时期的事情了。”

岳阳和张立完成了勘测，也汇报道：“有三块石头被移动了，如果没看错，他们在复原巨石阵，但是又没有完全复原。这巨石阵似乎像一个门，一个解开入口之谜的门。”

卓木强巴道：“根据资料显示，这里是古代象雄人或更早的先民埋葬祖先的地方，能让你联想起什么？”

岳阳思索道：“埋葬祖先的地方，啊，想起来了，多吉说过，当祖先的安息之地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万能的佛将为虔诚的人指引方向！是这样说的。”

卓木强巴猛然醒悟，仰头东望，只见纳南塔土林正对着巨石阵的方向。张立道：“你是说，莫金他们已经完全解开了多吉唱诵的诗句……”

岳阳道：“他们时间比我们充裕，完全有这个可能。等一等，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一路走来，很多标志物都在一步步验证着多吉唱诵的诗句。万字轮回更北方，指的就是九重万字山，从高原雪狼的口中落下，难道是狮泉河……”

“不，”卓木强巴道，“在工布村的四方瑞兽里，高原雪狼在东北方，而根据亚拉法师说起的名字，东北方的是大象的身躯，我们面前这条象泉河，才是多吉所说的从高原雪狼的口中落下。”

张立道：“我知道你们说的意思了，巨石阵正对着纳南塔的洞窟，当阳光照射下来，从特定的位置观察，就能够找到……有入口的那个洞窟！”很快他又疑惑起来，“可是，阳光照射下来的光线是向下的，那土林却比这巨石阵高啊，难道是，巨石的影子可以指出方向？”

卓木强巴道：“不，距离太远了，影子不可能延伸那么远。而且你们看这巨石阵，它是临河的一侧石柱更矮，而面朝纳南塔的石柱更高，显然观察点是从下往上看才对，阳光不可能照射出这种角度。”

岳阳道：“一定有某种联系，在象泉河的背后也是土林，太阳必须升到一定高度才能照到这里，也就是说每天沐浴到阳光的入射角是固定不变的，象泉河……入射角？是……”

卓木强巴也道：“是反射，利用象泉河的河面进行光的反射。”

倒悬空寺

岳阳补充道：“观察者的位置和巨石阵的整体形状有关，必须是站在一个特定的位置，然后顺着阳光反射的方向。”

张立道：“那么当金色的光芒照在祖先的安息之地，指的是黎明，现在却是黄昏，怎么办？”

岳阳道：“我们不一定要等到黎明，既然巨石阵和纳南塔之间有联系，那么只要知道阳光的照射角度和观察者的方位，同样可以找到。”

卓木强巴道：“听到了吗，导师？我们现在去河中，进行阳光入射角测量，张立将在石柱上安装信号发射器。教官请让直升机从空中接受信号，航拍巨石阵，将巨石阵的形状和结构发送到导师的电脑上。我们需要分析它的构成，找出观察者的位置。”

五分钟后，卓木强巴他们得出结论，阳光入射角度为15度46分，方新教授的电脑分析出整个巨石阵为蛋形结构，大头朝土林，小头是对着象泉河的，观察者最有可能的位置就是蛋形结构两边相交形成的夹角。岳阳带着信号器，在方新教授的协调下一步一步朝观察者的位置移动，走到观察者的位置，卓木强巴和张立分别用水平仪和角度尺为岳阳搭建了一个仰角15度46分的观察平台。岳阳顺着观察平台的斜面往上看，视线直接透过一根矮的石柱，还有一根高的石柱，两点连成一线，最后目光锁定在那数千洞窟中的一个。

“找到了！”岳阳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尽量平静地道。同时他惊愕地发现，当他站在这一位置，呈固定仰角时，竟然只能看到那一个洞窟，其余的洞窟全都消失了，但是稍一后仰或是侧视，其余的洞窟马上出现在视野之中，一切就像幻觉。

昌巴好奇道：“你们在做什么？在测量蛇山吗？”

卓木强巴道：“是的，我们要走了，非常感谢你，昌巴。谢谢。”他对岳阳道，“岳阳，我们需要你留在这里，为我们锁定目标。”

岳阳道：“明白。”

昌巴问张立道：“你们要上蛇山？”

张立点头道：“是啊。”

昌巴对卓木强巴道：“我知道有条近路，从这里可以直接上去，需要我为你们带路吗？”

卓木强巴握住昌巴的手道：“谢谢，太感谢了，我们赶紧走吧。”如今他们缺的就是时间。

卓木强巴向吕竞男汇报道：“我们这边的距离比你们那边更近，洞口离你们约三公里远，我们在洞口会合。岳阳在锁定方位，随后就与我们会合。”

吕竞男道：“知道了。”

路上，卓木强巴询问道：“张立，你们还发现什么痕迹没有？”

张立道：“没有，只知道他们有起重工具。还有，岳阳说他们应该是坐车来的，但是没有发现痕迹，估计被伪装了。”

他们从纳南塔的山腰走一条羊肠小道直接向洞窟攀爬，岳阳一直与他们保持着联系。眼看就快到那个洞窟时，山间一阵风吹过，所有的洞窟里似乎都传来了回响，与方才在峡谷中听到的风声不同，尖锐、高亢，显得凄厉而诡异。昌巴原先还有说有笑的，一听到这风声，突然脸色大变，也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昌巴？”卓木强巴问道。

昌巴道：“你们没听到吗？那声音。”

张立道：“是风声。”

“不……”昌巴白着脸色道，“不是，那是黑猫皇后，是黑猫皇后的诅咒！我，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我要回去了。”说完，竟然掉头就走。

“昌巴！昌巴！”卓木强巴连叫两声，昌巴才回过头来，警告道：“我一直以为，蛇山就是蛇山，这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如今看来，老人们说得不错，蛇山里有古格王的珍宝，黑猫皇后是不允许任何人触碰那些珍宝的，她会诅咒所有想要靠近的人，你们要小心。”

卓木强巴愣了片刻，才道：“谢谢你。”在昌巴回头的瞬间，他感到有一丝熟悉，那种目光，竟然和自己的父亲有些相似，那是一种充满睿智、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目光，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这种想法。

卓木强巴他们来到洞窟内，这确实是一个光秃秃的洞窟，什么都没有，只是如今，在洞窟内，被人为挖开一个大洞，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从土质来看刚被挖开不久。

找到洞口后，昌巴将岳阳送到上山的路口处，随后岳阳与吕竞男等人同时抵达。“怎么了，敏敏？”卓木强巴一眼就发现唐敏的脸色有些难看。

吕竞男道：“刚才在半道上，她突然有些脸色发白，不过，似乎已经没事了。”

唐敏道：“我很好，没事，可能是爬山时跑得太快了。”

吕竞男道：“那我们就下去吧，我先去侦察，你们跟在后面，一个一个来。”

吕竞男系上绳索，缓缓下坠。方新教授看着卓木强巴道：“你似乎还有什么疑惑？”

卓木强巴道：“刚才昌巴说，这里是古格王的宝库，里面有黑猫皇后的诅咒。我记得我们查资料的时候，没有查到黑猫皇后的故事啊。”

方新教授想了想，询问张立他们道：“你们知道黑猫皇后的故事吗？”

张立甩头，岳阳道：“我只知道黑猫警长的故事。”

方新教授道：“在民间流传的神话故事多如牛毛，我们不可能每一个都查得到。”

亚拉法师道：“不用太过忧虑，从我们先前观察到的洞窟壁画和吕竞男掌握的专家资料来看，这个遗址，肯定远远地早于古格王朝。现今的牧民都是移居者，他们一定是将他们听说的一些古格王朝的故事强加在了这处遗迹上面。”

吕竞男表示底部安全，巴桑也下去了。亚拉法师道：“黑猫皇后的故事我知道一些，说是古格王朝覆灭前，古格王决心与敌人同归于尽，却不忍牺牲自己心爱的皇后，于是召来了巫师，将皇后变成了黑猫，希望她在敌人破城前逃离古格。但皇后变成黑猫后，却不愿离去，国王忍着心痛，抚摸着黑猫道：‘今后，谁得到黑猫，谁就是古格的主人。’古格灭亡后，黑猫皇后活了下来，它以黑猫的形态守护着古格王遗留下来的所有珍宝，任何想要盗宝的人，都会受到黑猫皇后的诅咒，至少其中的一个版本应该是这样。”听故事的人姑且一听，感觉这个故事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唯有卓木强巴不这样认为。

唐敏第三个下去，卓木强巴抓紧绳子，将心思也收了回来，随即跟着大家下到地洞里。但总感到，黑猫皇后的故事，对他有所触动。

整个入口全是实心土层，跃下甬道直落七八十米来到巨大土林山丘的腹部。就是入口处也被夯土层封了十几米，如果没找到正确入口，在别处开挖，就算利用现代化的挖掘工具恐怕也要耗费十余天时间。若没有地图的话，这地方自然是无从被发现，恐怕再过一千年，这里还是这个样子的。

九人聚在地底，看着漆黑一片的好似溶洞的狭窄通道，心中不免忐忑。土林内的人工隧道好像地道战时挖的地道一般，道路崎岖，转弯极多，洞穴不高，需猫腰前行，不过倒是没有岔路机关，毕竟要发现这处入口就已极其困难。走了半个多小时，卓木强巴注意到，地表开始出现裂缝，缝隙里不断有风涌出，隐约能听到风流动的轰鸣声，就像用手捂住耳朵听见的那种声音。最初时，裂缝不过是一道缝隙，随着土道不断向下延伸，缝隙越来越大，由巴掌粗细渐变为人腰粗细，而缝隙明显地属于上小底大型，张立试了试，石头扔进去之后一直没有回音，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多吉得意地引用他们村落的传说道：“不用试了，这些裂缝直通黄泉，掉下去便进入转世轮回，根本就没底的。”

吕竞男强调道：“小心点，这些裂缝可能和地下河相通，掉下去能再次上来的几率很小。”

继续往下前行，那裂缝竟然是越来越大，卓木强巴他们脚下的路也越变越窄，而整个环境已经完全漆黑，他们估计自己已在地表以下百余米深处。方新教授观察到，周围的土质也在变化，已经由最初的沙化土变作了火山岩，如果继续向下，估计还要有所变化。

走着走着，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吕竞男头顶灯光一暗，大家都以为发生了什么突然情况时，才听吕竞男道：“大家小心，前面是大裂谷。贴着边壁前进，这里全是悬空小路。”

众人走出通道才发现，他们是从一个狭窄的裂口里走出来的，一走出裂口，身体左方的裂缝陡然从一米来宽增加至好几米甚至更宽，而头顶空间距离也应该是一下子增加了好几十米。在整个变大的黑暗空间，烛帽发出的光突然变成豆火，甚至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张立一脚踩滑，险些跌落，手里探照灯脱手而落，他咒骂道：“这……这什么路，这么窄，简直就和雅鲁藏布江边的崖间路一样嘛。”岳阳道：“可不是吗，这里可是一点光都没有，比那崖间路还危险呢。”

吕竞男道：“不错，这就是一个完全埋在地下的地底大峡谷，就目前我们所能看见的，它的规模恐怕不比雅鲁藏布江小呢。”

大家瞩目着探照灯发出的光亮由明转弱，最后变成一点星光消失不见了，方新教授心寒道：“在完全黑暗的空间，那探照灯发出的光亮，一千米以外就能看见，这……这裂缝的深度竟然……真是，真是见鬼了！”

亚拉法师也道：“难不成真的通向黄泉……”

巴桑冷冷道：“就算是黄泉，再去一次又何妨。”

吕竞男更正道：“你们知道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有多深吗？它的平均裂深便超过五千米，如果算上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垒峰，峡谷深度更是超过了七千米。虽然古格土林平均海拔低于两座高峰，但这个地底裂谷有两三千米深也不是没可能。”

继续斜向下行，总算抵达小路的尽头，看见了莫金他们留下的渡绳。对面有点点星光，那是莫金他们点燃的燃烧棒。张立道：“他们在我们前面过去了，我们赶快跟着过去吧。”

岳阳道：“这些钩绳是刚装好的，他们过去没多久，我们还能追上。”

吕竞男挥手道：“不忙，如果对岸有一人留守的话，我们要过去可极不容易，谁！谁上了绳索？”

只听张立叫道：“嘿，多吉！回来！”只见那瘦小的黑影却去得远了。岳阳道：“爬得可真快。”亚拉法师道：“成天在大溜索上来回的人，过这样的绳索还不容易？”

吕竞男当机立断道：“多吉无法和我们联络，又没有武器，张立，跟过去。余下的人等他们回音。”

黑暗中静静矗立，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漫长，卓木强巴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密修实验的地方。唐敏低声道：“那些火光看起来倒是挺漂亮的。”方新教授道：“你们发现没有，那些火光点得很有规律，像一个个倒置的三角形，被一根根线连起来。”

亚拉法师眼力最佳，他很快就在火光中找到了规律：不只是一条线，被点亮的线条至少有十三条，有些线条对称分布，而中间却是一大片黑暗，根据光亮程度，有的三角形更近，有的却很远。这样的星火连线，让亚拉法师想起了一幅曾经见过的图像：巨大的摩醯首罗神像，伸展开十八条手臂，每只手掌上托起一座倒悬的佛塔，据说，那是古人的修习禅房。在很久以前，通过格西晋级的密修者，便有荣誉进入这更高一层的修行圣地，难道说……难道说……这就是那遗失在历史中的密修者圣炼堂？！

唐敏对卓木强巴道：“你看，这几道把三角形连接起来的微光好像是八臂蜘蛛伸出的手呢。”

亚拉法师眼神一厉，暗道：“小姑娘好敏锐的洞察力。”

卓木强巴道：“咿？敏敏这样一说，还真有点像呢。”岳阳道：“那么中间漆黑一团的是什么，就是身躯吗？”大家寻思而观，竟然越看越像，斑斑光点隐约勾勒出一尊有几只手臂的人形。巴桑道：“如果这真是一尊佛像的话，那未免也太大了。”

亚拉法师心道：“未见世面的人知道什么！镇压幽冥地府的摩醯首罗大神，脚踏黄泉，头顶苍天，身高万仞，岂是尔辈所见识过的。”

方新教授问岳阳道：“你见过最大的石佛像有多大？”

岳阳道：“乐山大佛啊，那可真叫一个大！它的一肩就可以做篮球场……它的基座足有足球场大小。”

方新教授道：“嗯，乐山大佛确实是石佛之最，不过它现在已不是最高的佛了。乐山大佛的全高仅为七十一米，而几年前修的灵山大佛连座全高已达八十八米，最近又听说一座鲁山大佛，连座基全高据说有二百零八米，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佛像。”

亚拉法师惊讶道：“竟然新增了这么高的巨佛，如果有机会当去朝拜。”

巴桑猜到了方新教授的心思，突然冷冷一笑，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身高超过一千米的巨佛？”

除了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余人都是一愣，随即一惊。岳阳道：“哪有可能？！一千米是什么概念？现在世界上最高的建筑不过五百来米。”

唐敏也道：“一千米等于两百多将近三百层的摩天大楼了，什么佛像能修建那么高？”

卓木强巴也道：“别的不说，就是石材也找不到如此巨大的岩体来修建啊。”

吕竞男默不做声，看着亚拉法师。亚拉法师目视远方，盯着点点星火一眨不眨。

方新教授朝光亮处一指，淡淡道：“你们眼前的，如果是一尊佛像的话，这就是一尊超过一千米高度的巨佛。深埋在不见天日的地底，庞然大物，人类奇迹。”

卓木强巴愣道：“怎的，说它有一千米高度？”

方新教授道：“我是根据比例学来推算的，通过绳的重量和弧度，以及探照灯的最远可视距离，从我们这头至另一方，中间间距在两百米以上。两百米的距离看见的物体大小比例和它实际大小比例通过简单换算，我可以肯定，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倒三角形高度超过一百米。这样一来，那条象征手臂的火线和倒三角形之间的比例也可以换算出来，它的长度更长，再根据别的三角形和火线比例，仅是曲伸在岩壁外的手臂长度就有两百来米，我估计整条手臂长度约有四百米左右。如果这真是一尊佛，手臂长度达到四百米，那么整尊佛像的高度也就可以计算出来了。而且，这里的火山岩是属于致密型的，最坚硬的岩体，这条大峡谷岩壁的深度又远远超出一千米，那么在这岩体上雕凿出一尊高逾千米的巨佛也就成为可能。”

吕竞男道：“那么承重力呢？他们怎么解决承重问题？四百米的长度，岩石要承受自身的重量就已经是极限，它如何还能托起高达百米的倒三角形建筑？”

方新教授道：“这个可不知道，不过他们一定有办法的。如果能够雕出这样巨大的佛像，那可不是几百人几十年就能完成的工作。”

这时张立传回音讯道：“这边没有敌人，我们已经占据有利地形，你们快过来吧！来看看这里的奇迹！天哪，世界上第九大奇迹！倒悬空寺！倒悬空寺！”

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对望一眼，心中均感纳闷：“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派出守卫？如果在绳索的另一头，只需留下一人守护，后面的人根本就无法通过绳索啊。莫金这样的特种兵行家，是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的，莫非是认定我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赶到这里，还是另外设下了埋伏？”攀过绳索，在钩绳尽头，吕竞男看见了玻璃珠一样的装置，她心道：“原来是这样……”

全体队员顺利攀过绳索，这才看见那另一番天地。

莫金正用药膏涂搽肿胀的眼皮，全身上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索瑞斯也好不了多少，额头黑了一大块。莫金气喘吁吁道：“总算活过来了，死伤情况如何？”马索道：“掉了三个，七个受了较重的伤，已经注射了镇痛剂，勉强可以行动。”

莫金道：“等一等，我们还有多少镇痛剂？”马索道：“这个，所剩不多了……”

莫金焦虑地心道：“没想到呢，才第十二座塔就已经……切，算了，反正也是用来牺牲的。”

索瑞斯手里拿着那手机般的遥控器，正仔细地盯着屏幕。必须小心谨慎，已经损失了十三只白鸽、二十二只白鼠，另有四人丧命，他心中咒骂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机关。第一次到阿赫地宫时，觉得那里真是险要到极致，处处是危机，步步有机关，可是和这倒悬空寺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这里的许多机关让人莫名其妙，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被启动的。莫非果真如莫金所说，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训练那些可怕的密修者而修建的？正想着，突然红光一闪，索瑞斯笑道：“本，小老鼠进来了。有9个。”

莫金好像有些吃惊，道：“这么快？”马索忙不迭道：“老板，我带人去干掉他们！”

莫金劈头骂道：“你脑袋是木头的啊，整天就想着杀杀杀！你知道他们有什么武器？你准备带多少人去？那我们这里还要不要人了？是找到地图重要，还是把他们干掉重要？”顿一顿道，“他们没那么容易就追上来的，先找到地图要紧，人手不能分散了，走吧！蠢货！”

“等一等。”莫金走了两步，对两名队员道，“蔡、黄，你们留下来，守住这一层，如果他们能到这里，呵呵……”

牛二娃主动请缨道：“我要留下来，老板。”

莫金挥手道：“不行，你得跟我们走，下次吧，把你的仇恨留到最恨的时候。”

圣炼堂一

到了近处，这才看见倒悬空寺的真面目。天上宫阙，夜空堡垒，那些火炬如此之亮，好似点燃一盏盏走马灯，它们在漆黑的夜里飘忽不定，闪现出令人夺目的流光溢彩。远的，近的，倒塔形的灯光在闪烁，隐约看见阁窗外绘有色彩，若在阳光下，那一定让人震慑当场，心生向往。可惜，为何要在这永远的夜里？

站在平坛上，看着那一座座如星辰闪耀的倒悬空寺，令人生出如在幻境、误闯天庭的感觉，如果没有那些连接通道上的火烛，这些倒悬空寺便真如孔明灯一般凭空飘浮。大家凭栏而望，极目远方，竟一时忘记了此行目的。

吕竞男原本打算狠狠地批评多吉一次，可这家伙吐舌头扒眼皮地不停做着鬼脸。幸好通过昨天与大家的交流知道了，这个婆娘相当霸道，多吉才没有把他那套“女人怎么能反过来教训男人，岂不是反了天了”的理论拿出来，否则吕竞男还真担心克制不住自己，怕自己飞起一脚把这个小矮子踢下深渊去。

岳阳看着脚下犹如引路的明灯，远远地延伸出去，光芒消失在黑夜之中，喃喃细语道：“看看那些路灯照出的形状，那的确是手臂，这真的是一尊大佛啊。天哪，它可真大，这些大大小小的倒悬空寺，都被他托在掌心中，我们不过是它手心的一只小蚂蚁罢了。”

方新教授道：“这样的巨佛……这样的巨佛……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伟大壮举，它……它的工程量简直可以和长城媲美，这至少需要上万名的工匠，耗费上百年时间才能完成……”

巴桑冷然道：“可惜，这处不见天日、修建在地底的东西便是不祥之兆，中间那尊铜佛面色狰狞，这个地方和生命之门看来果然是一脉相承，既阴森，又恐怖。”

卓木强巴和唐敏在坛台靠西，唐敏如小女孩般雀跃道：“好美、好美的地方，就像阿赫地宫里的星空一样，这里简直就像神仙居住的地方。”

卓木强巴打趣道：“根据我的经验，越是迷离的地方，就越是危险呢。这里也是工布村的圣地，如果没人进来过的话，里面的机关可是……”说着，望向唐敏。

唐敏也恰好在此时朝卓木强巴望来，四目相对，唐敏的一双小手紧紧握住卓木强巴的大掌，目光带着为守卫幸福而付出的坚毅，声音仿佛来自天边，又是如此之近：“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一份信任，一份执著，卓木强巴松出手来，将唐敏紧紧拥入怀中，大风衣下，两人融化在一起。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不经意地在北边碰头，亚拉法师道：“这次的路可不好走，我建议让他们都守在这里，我们两人进去。哎，就算是我们两人，恐怕也未必能……”

吕竞男道：“为……为什么？怎么……”

亚拉法师低声问道：“难道你没看出什么端倪？”

吕竞男不解道：“端倪？大人，你是指？”

亚拉法师道：“难道你师傅没跟你提起过，圣——炼——堂？”

吕竞男差点惊呼出来，曾经让她无数个日夜憧憬的地方，就在眼前吗，就在脚下吗？格西修成之后，便可以作为卓仁巴进入更高层的修行，在所有的卓仁巴密宗弟子中，挑选最优异的，以后有资格继承甘珠巴大喇嘛尊号的，进入圣炼堂修行。师傅曾向往地告诉自己，那是令多少密修者向往的地方，可惜，圣炼堂也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通往更高等级修行的大门永远地关上了。

亚拉法师道：“如果是藏地图的圣地，那么纵使有机关也会有限，可这里是圣炼堂，原本便是为了让密修者更上一层而修建的。生命之门里的机关仅是为了守护打开这里的钥匙就已如此厉害，这里的机关可想而知。你我能否自保尚未可知，他们怎么过得去？”

吕竞男迟疑道：“可是，我该如何说呢？已走到这里，他们定不同意。”

亚拉法师一时踌躇，却也无计可施，半晌才道：“就如实说，听听他们的意见，别的人都不打紧，只是，必须保护好……”吕竞男点头表示明白。

吕竞男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说道：“你们的观察力很敏锐，也都看见了，这是一尊高达千米的巨佛，我们正在这尊佛一只手掌托起的倒塔上。刚才一时疏忽，我忘记了，现在才想起来，这个地方，在研究会的资料里曾经提及，这是当年守护圣庙的那支宗教教徒用来进行训练的地方。这里的机关比生命之门多十倍不止，而其危险性也比生命之门里的机关高出不少，经过反复考虑，我认为你们目前的训练水平，还不适宜这次行动。我决定，由我和亚拉法师前往夺取地图，你们就在这门口留守，等我们消息……”

“那怎么行？”吕竞男根本没机会说完，众人大哗。亚拉法师也知道这事不好办，沉默不语。

此时，非军事化训练的弊端完全暴露出来，看见目的地就在眼前，队员人人七嘴八舌，根本不买教官的账。吕竞男无力地声辩道：“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们好，不要作无谓的牺牲，就连我和亚拉法师也没有信心能闯过这里呢。”

“反对反对！”“不同意，不同意！”

“看见亮起的那些灯了吗，教官？那是本他们，他们都能过去，我们怎么就不能了？”

“我们一起来到这里，从踏入训练营的那一刻起，生死早就置之度外，教官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岂不让人心寒？”

“虽然这样做可能会冒险，但我们毕竟不是做科学考察工作，如果事事都要准备周全，我们永远也不能探寻到什么。”

吕竞男瞟了亚拉法师一眼，亚拉法师无奈，微微摇头。吕竞男道：“好吧，既是如此，你们得跟在后面，切记十二分小心。这是一尊十八臂佛，也就是说共有十八座倒悬佛塔，要进入主寺，得从这十八座倒悬塔上一一经过，每座塔各有不同机关。如果过不去，就别勉强，等大部队回来时，再一同撤回，明白了吗？还有，这些绳索上安装了感应器，也就是说，本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众人应诺，随即出发。从打开的地板进入倒悬塔内，看到了与莫金他们所见的同样光景，不过此时塔内一片灯火通明，从上望下，只觉危楼高百尺，令人生寒，中间铜柱好似齐天大圣的金箍棒，从天庭一直捅向地府。张立心头发毛，甫一进入，就觉得这空荡荡的偌大塔内阴风习习，被火焰照射得鬼气森森的，对这个宗教圣地感到莫名恐惧，所有的建筑，所有的佛像，都与他见过的不同，完全不同。

踏入塔内，亚拉法师低身察看，道：“唔，地板是铁木的，涂以胶状涂料，竟能千年不腐。”

张立道：“中间那根黑黝黝的大棍子是什么？”

亚拉法师道：“如果没猜错的话，那是铜，撑起整个倒塔和手臂的是实心铜轴。”

岳阳道：“哇，这么粗一根，那得用多少铜啊。”

方新教授道：“西藏产铜，虽然铜轴巨大，但是和整座巨佛比起来，就显得不足为道了。”

踏着木板环形斜下，走了几圈，唐敏不由问道：“奇怪了，这栏杆上的锈环和尖刺是用来做什么的？”

亚拉法师道：“这估计就是用来训练的了，铁环拴铁链与铜轴相连，横在中空，铁链便是修行者用来修炼的。至于这些尖刺嘛，如果从铁链上掉落，就会被尖刺刺死，绝无生还可能。”

岳阳叫道：“好残忍的训练方法啊。”

巴桑暗道：“原来这种以命相搏的训练法古来即有，并不是今人发明的。”

又走了几周，岳阳道：“你们看下面，好像有人。”

吕竞男取出望远镜，借火光一看，果然是一具尸体，横陈在尖刺栏杆上面，尖刺刺穿了他的身体，仅有少许露出体外。她淡淡道：“是佣兵，他怎么会死的？难道是被人扔下去的？”

亚拉法师道：“如此要小心了，说不定前面有什么机关。”

越往下走，螺旋圈越小，如今已能清晰看见巨大的铜轴，铜锈斑斑的巨大铜柱，以一种深不可测的姿态矗立在众人面前。正走着，突然听卓木强巴大叫一声“小心”，只见他手臂一长，抓住了岳阳，两人突然飞身起来，被抛向塔心。危急中卓木强巴扬起手臂，飞索倒插入塔壁，岳阳虽然慢了半拍，但很快回过神来，飞索也绕住了栏杆，两人有惊无险地落在了下一圈木板上。

吕竞男大惊问道：“怎么回事？”他们走前面的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卓木强巴和岳阳在中间，却被抛了出去，而事情发生时，仅卓木强巴身后的方新教授看见了。方新教授指着身前道：“这块木板突然弹了一下，将他们两人抛出去了。”

前面的张立回身在木板上踏了两下，没什么反应，奇道：“这可古怪了。”

方新教授也踏了两下，随即跨过木板，也没有问题，随后的唐敏、多吉也跟着过去。巴桑踏上木板时，突然“嘭”的一声，木板猛地一弹，升高半米左右，就像一台投石机一般，跟着又缩了回去。幸亏巴桑只放上一条左腿，这样也被震得发麻，那抛射力起码可以抛出二百公斤的物体。亚拉法师在转角处看得分明，说道：“明白了，这木板就像齿轮弹簧机一样，每人在上面踩一下，齿轮就向下压一格压缩弹簧，当力量蓄积足够时，突然全部放出，所以其抛射力惊人。”

吕竞男道：“如此一来，这些可以弹起的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弹起来，难怪那个佣兵会摔死在栏杆上，看来还要加倍小心。”随即俯头道，“卓木强巴，岳阳，你们两人在前面小心些！”

走下螺旋楼道，来到塔底，巨大的铜轴触手可及。从一道小拱门出去，前方便是笔直的大道，两旁插满了燃烧棍，中间的大道便是他们在塔顶看见的手臂了，而铜轴在塔底一折，顺着手臂横了过来。看来果然如亚拉法师所说，整条手臂与倒悬的塔都是由这巨大的铜轴连接支撑着，难怪可以承重。铜轴在手臂处与平坦的大道融在一起，好像更宽更粗了。方新教授道：“应该是先凿开手臂走向的石槽，然后灌入铜水，待铜冷凝后，再将其余地方凿成手臂形，这些古人果然聪明。”

岳阳问：“可是，如果石臂和铜轴脱离怎么办？”

方新教授道：“古人早就考虑过了，石槽应该是上小下大的梯形或者是倒T字形的。而石槽内还可以开凿炮眼一般的小孔，铜水冷却后铜轴和石臂会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不会分离。”

张立道：“奇怪了，这条手臂明明直通胸腹，为什么本他们却点燃了其他手臂呢？”

亚拉法师道：“走到手臂的尽头或许便知道了。”

还未到手臂尽头，就已经可以看见，在巨大的石壁间，应该是巨佛的胸腹位置。一重重宫殿似的庙宇楼阁，依山壁而修，隐隐约约藏于暗处，忽隐忽现，虽然只能见到一鳞半爪，众人已为它们的气势所逼，呼吸为之急促，心跳亦不同寻常地跳动起来，可以感觉血液流走全身的动力，它们空前地澎湃起来。琼楼玉宇，天上宫阙，此景只应天上有吧！

和卓木强巴等人第一次看见白城一样，每一个人心里都在焦急地催促，走，快走，赶快走到那里去，别停下脚步，它们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不料，继续沿臂而行，反离那忽隐忽现的神秘的宫殿远了，待到走至手臂根处，根本就看不见那些宫殿样的寺庙了。只见山壁平伸，黑暗处不知道相隔有多远，触摸山壁，一片光滑，想攀爬过去却是不能，而唯一的一条路，是开凿在石壁上，好似阿赫地宫的悬梯般，只能直直地爬上另一条手臂。

这种垂直攀登，想来也是古人修行的一种方法吧，不过已经难不倒经过攀岩训练的现代人了。只是最后稍有困难，另一条手臂与山壁悬梯间有一米的间隙，沿山壁而上，爬至一半时，需要反身跳起，才能攀住另一根手臂的边缘。若沿这条手臂前进，又是一座倒悬的塔，可是不走这条路的话，卓木强巴举目四望，这些手臂直径约超过了五十米，加上手臂与手臂间的间隙，两臂间距在一百五十米至两百米间，根本找不到可以垂直上下的绳索或别的工具，而山壁坚硬异常，用登山镐也很难开凿出路来。唯一的办法，只能沿着手臂而行，只是不知道登上塔顶平坛，又将如何去到下一处地方。

第二处倒塔与第一处完全不同，一层层以木板隔开，每层分作六个三角形，上下层之间是普通塔楼的木制折返式上下楼梯，不知道功用如何，但他们一路倒没遇上机关。吕竞男暗暗吃惊，这究竟是做什么修炼用的，她从未见过，几次看向亚拉法师，法师也是轻轻摇头，表示毫无所知。有几处地方有烧灼痕迹，还有武器造成的缺口，估计是本那组人毁灭了的机括。到得塔顶，只见正中铜佛伸出手臂，拉直了九条铁索，通向幽幽不知的暗处。九条铁索粗如儿臂，黑黝黝的没有光泽，不知道上面涂了什么，两根横在两端，七根并排在脚下，看来要过到另一处平坛，便是从这铁索上过去了。而铁索连接的两座倒塔是分别置于巨佛左右的两只手臂，如此交替上升的话，巨佛左右两臂的间距会越来越大，看来得通过十八条手臂才有路可循。

铁索能承重，过去倒并不难，随后下塔，再由石壁攀爬至另一条手臂，如此反复。偶尔黑夜中有光芒一闪，那是本他们在用照明弹探路。路上有机关的地方都留下血迹和破坏痕迹，他们倒没遇上危险，直到第六座倒塔前面。困难是从由山壁攀向手臂开始出现的，悬梯仅能攀爬至五十米左右距离便没路了，亚拉法师手臂伸长，所触摸到的地方都是光溜溜的，心中叫了声奇怪，说道：“莫非我们走错路了？这前面没有可攀爬的缝隙了。”

吕竞男腾出一只手来举起探照灯，只见灯光尽头又出现了悬梯的影子，只是和亚拉法师相距二十余米，法师功力再高也跳不上去。后面的人询问起来：“怎么啦？”“怎么不走啦？”“前面发生了什么情况？”

吕竞男传声下去道：“别慌，正在找路。”

吕竞男问道：“难道是被前面的人把悬梯弄塌了？”

亚拉法师道：“不会，这石壁很是坚硬，就算用锤也未必能破坏，而且石壁光滑，显然古人修建的时候就修成这样的。奇怪了，他们是怎么过去的？”扭头看去，此时自己的高度正和另一条手臂的下缘相平行，相距约有一米半至两米远。亚拉法师心中一动，对吕竞男道：“快，照一照那条手臂。”

灯光过处，亚拉法师道：“果然如此，帮我照着。”说着，手臂屈曲，双腿一蹬，整个身体反身翻腾半周，随后双臂一紧，抓住了手臂下缘的悬梯。攀了几步，亚拉法师又将灯光照过去，对后面的人道：“看见没有，这里得跳过来继续往上爬。我给你们照着光，都这样跳过来，如果过不来就别勉强，掉下去可不是说着玩的。”

前面的悬梯都是爬到山壁尽头才反身跳过，而且可以直接落在手臂上面，如今却要在两道石墙间跳过去，而且间距也增加了不少。下面空荡荡的，是五十米高空，如果落地位置不佳，更有直接跌入不见底深渊的危险。在悬崖陡壁间，脱手跳起去抓另一块岩石，就算在攀登极限运动中，也属于极高难度的危险动作，更何况这种完全在自己背面的反身攀腾的技巧。受过特训的队员还好，大家最担心的是多吉无法跳过来，不料他轻盈得好似飞猿，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这道悬梯爬了十几米，前方竟然又无路了，亚拉法师毫不犹豫，灯光照过，反身又跳向山壁。张立大叫起来：“有没有搞错？这不是存心捉弄人吗？”

吕竞男道：“你说对了。早告诉过你，这里是古人进行训练的地方，这前面都仅是初级的训练，越往后走，难度越高。”

圣炼堂二

果然，在山壁上没攀爬多久，又反身翻腾攀住手臂上的悬梯，而手臂与山壁间的距离，竟然是越来越大了。最后一次从手臂跳向山壁时，中间的间距已达到三米左右，唐敏力小，最后一跳手离悬梯还差一寸，幸亏方新教授拉她一把，又一次让大家捏把冷汗。

一番辛苦，总算来到塔下，这座倒塔仅有六层，大家都觉得这个恐怕容易通过，不料进入塔内一看，所有的人都傻眼了。这座倒塔和第一座倒塔的内部结构基本相同，属于完全中空型，所不同的是，周围的螺旋形楼梯不见了，他们就好像在一个巨大的鸡蛋内部，四壁都是人工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石壁，没路。而中间的巨大铜轴也略有改变，做成了三十余根直径约一尺的小铜柱，每根铜柱都直通天顶。塔内无光，探照灯扫过，三十米以上一团漆黑，也看不见出口在哪里。岳阳仰着头问道：“这个，这个可怎么上去啊？”

亚拉法师走至塔心，摸了摸已生有铜锈的柱子，然后看着脚下石壁上殷殷呈黑色的血迹，沉声道：“这一层，我们得爬上去。”

张立也来到中心，仰头道：“开……开什么玩笑，爬上去！这些铜柱虽然生锈了，可是依然光滑无比，这高度起码也有六十米以上，中间一点缝隙都没有，就算是那个专爬大楼的蜘蛛人也爬不上去啊。”

方新教授道：“我们从边壁爬上去如何？边壁有弧度，应该比较好爬。”

吕竞男摇头道：“从塔的外观和内部来看，这倒塔应该是两层石壁套在一起的，石壁之中便是机关。如果从边壁爬上去的话，肯定触动机关。这是训练用的柱子，那么一定是从铜柱往上爬才对。”

亚拉法师补充道：“而且，顶端都是封死了的，要想通往上面，只能从中间爬上去。”

吕竞男拿出一副手套道：“没关系，我们有模拟壁虎的虹毛手套和鞋子，铜柱虽然光滑，但爬上去应该没有问题。”

卓木强巴打量着这个巨大的鸡蛋壳，心中暗自惊叹，那些古人是如何爬上去的呢？每根铜柱间距两米左右，围成一个环形，如果爬到一半失手掉下来，几乎是抓不到另外一根铜柱的。

戴好手套，各自选了一根铜柱开始向上爬。这些铜柱设计无比精巧，刚好一个成人双手可以合抱，但想双手交叉抱紧柱子却不行。虽然有虹毛手套和鞋子，但是爬起来依旧吃力万分，中段铜锈少的地方，手套受力不均，稍有松动便向下滑去，九个人大多是爬五米便下滑三米，一时间你上我下，看起来颇滑稽可笑。倒是多吉，身材矮小，体重轻，学会使用虹毛手套后越爬越顺手，爬着爬着便高出众人，朝铜柱更高处去了。

张立欣喜道：“有了，叫多吉爬到顶端后把安全绳抛下来。”

巴桑道：“长度不够。”

张立道：“我们可以爬到一半再攀绳而上啊，总比爬这个强吧。”

亚拉法师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吧。这是训练场，肯定对作弊的人有所惩罚，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爬上去。”

只听多吉在上面喊：“我看到啦，我看到光了，是出口！”

张立在下面叫：“好样的多吉！上去后找一个结实的地方系好安全绳，给我们抛下来。”

反正多吉快爬到顶端了，岳阳和张立索性找了处稍粗糙的地方停下来，唐敏爬了一会儿，也停下来休息。虽说是休息，要附着在铜柱上也颇为吃力。过了一会儿，方新教授也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只有卓木强巴、巴桑、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四人还在爬五米滑三米地坚持着。

又过了许久，卓木强巴和巴桑同时停下来休息，上面还是没有声音，岳阳他们和卓木强巴等也已有二十来米差距，多吉消失在黑暗中已经很长时间了。岳阳等不及了，大声问道：“多吉，你爬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说话？”

停了停，只听多吉吃力地答道：“我……我……上面很难爬，这柱子，这柱子不是直的。”听声音，好像还是在刚才那里。张立道：“怎么回事？”

只听亚拉法师道：“我看见你啦，多吉。咿？奇怪，上面的形状果然不同，糟了，这个……这个可怎么爬？”

方新教授问道：“到底怎么啦？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道：“这个，这个上面的柱子像蛇一样弯曲变形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自己上来看看就知道了。”原来，亚拉法师看见，柱子的上端并不是笔直到底，有的左弯，有的右偏，有的先向左曲然后朝右拐，还有的像麻花一样盘曲上拧，每一根铜柱的上端竟然都不相同，而从下面是根本看不见上面的结构的。多吉正匍匐在一根像过山车一样的圆圈顶部，他要先下滑然后再向上继续攀爬，显得颇为吃力。而亚拉法师自己的铜柱上面出现了一个橄榄形的膨出，铜柱突然增粗，自己就无法抱住铜柱，只能像壁虎一样贴在那橄榄球上面，要是松滑的话，那就……

亚拉法师再看旁边，好像是卓木强巴的柱子，眼球突出，更加不知所措。卓木强巴那根柱子上端，中间竟然平展开来，像一面铜锣倒扣在铜柱上，截断了向上攀爬的去路，就算卓木强巴身体再长，也无法离开铜柱攀住铜锣的边缘，这根本就无法爬。

一听多吉都爬不上去，张立大惊，咒骂起来：“王八羔子，当我是武林至尊啊，这样考我！”

吕竞男暗道：“才第六座塔就已经是这样的难度，再往下又将如何，天哪！我们的实力本不足以通过这里的，只是没想到借助现代高科技也不能通过这里！”

巴桑道：“奇怪了，本那伙人是怎么爬上去的？”

吕竞男道：“刚才抵达倒悬塔的时候你没有注意到吗，他们将两百多米的安全绳抛射过大峡谷，肯定有磁力炮一类的强力发射装置，只须将一百米长的钩绳射入顶板，他们就可以很轻易地爬上去了，可是我们没有这样的设备。飞索的最远安全射程仅为二十五米。”

这时，多吉已经通过最难过的坳口，开始继续往上爬了。可是亚拉法师发现多吉继续往上也是极难，他上面的铜柱也开始逐渐增粗，像喇叭一样，法师暗暗给多吉鼓劲。

这时，吕竞男也爬至与亚拉法师相同的高度，她的上方是增粗变大的方型铜柱，难度也是极高，因为吕竞男只能贴着方柱的一条边向上爬，或者像壁虎贴在玻璃上。吕竞男看着四周道：“咿？原来从边壁也能向上爬的。”

这塔的内壁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同，果真修成了一个直立蛋形，边壁的上端渐渐缩小，最后也是通向头顶正中的出口。亚拉法师道：“嗯，不过边壁比铜柱更难啊。你想想，刚开始的时候是斜坡，随后弧度越来越大，到了中间就与地面垂直，而到了上部则完全是悬空的，没有抓手的地方，根本就无法攀爬到那个洞口，而且边壁肯定有机关，难度比这铜柱大多了。嘿，多吉，好样的！”

多吉已经爬了出去，张立等在下面听见亚拉法师的声音，大声道：“多吉、多吉，你上去了吗？放绳子，把绳子放下来。”多吉含糊地应了一声，整个蛋壳内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亚拉法师距洞口最近，听到咔的一声，然后头上传来了“噗噗噗”的声音，他大声问道：“多吉，你在干什么？你碰到什么了？”

多吉探头道：“没有啊，我在系绳子啊，很快就好了。”

但是法师明显感到不对了，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朝自己而来，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是……好像是什么怪兽的触手一般，它缓缓地、蠕蠕地下来了。

亚拉法师没有闻到什么气味，想用探照灯看一看，双手却腾不出来，而烛帽的光亮又不够，在黑暗中等待，那种听见自己心跳的等待是一种对意志的考验。直到那东西到法师面前他才发现，不是什么怪兽的触手，而是一种奇怪的液体，没有味道，正贴着铜柱慢慢地滑下来。不仅自己的铜柱有，别的铜柱也有。法师伸出一根指头碰了碰那液体，感觉手套外面滑腻而微黏，亚拉法师大声叫了出来：“油，是油，上面开始喷油出来了！多吉，绳子系好没有？快点！”

这时的情况是，张立和岳阳分别爬到十三四米高的位置，唐敏在二十五米附近停着，方新教授在三十三米左右，卓木强巴和巴桑都停留在四十一二米的位置，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则接近五十米，距离洞口只有约十米，但是都已经寸步难行。

亚拉法师的左手已经无法附在铜柱上，而不断浸下的油已经抵达他右手位置。张立喃喃道：“油？是油？什么？是油！靠，这柱子还不够光滑吗？竟然浇下油来。”

岳阳兀自愣道：“什么油？”

张立只差跺脚大跳了，急道：“是油啊，润滑油！上面流油下来了！”

岳阳大惊：“有没有这么夸张，我们还怎么上得去？”

这时，多吉抛下一捆绳子道：“绳子来啦。”

亚拉法师的右手刚巧松动，再也攀不稳铜柱，看准绳子抛下的方向，反手一掌击在铜柱上，跟着一蹬，准确地抓住了绳子。绳子一沉，上头又是咔的一声，接着轰的一声，看来这座倒塔的底门关上了。吕竞男那边也已经坚持不住了，但是她距离绳索很远，也不能像亚拉法师这样一跃而就。吕竞男看准方向，双腿一蹬，反身扑向另一根铜柱，下坠十米左右，总算抱住了卓木强巴所在的铜柱，跟着又下滑了约十米，距离卓木强巴有十五米远。卓木强巴所在铜柱顶上是一面铜锣结构，反而让油沿着铜锣边缘滴落，没有沿铜柱滑下，暂时是安全的。而巴桑那边则不同，油的下滑速度加快，很快就要侵入巴桑所在的位置了。巴桑看了看自己和绳索的距离，狠狠心，也横空掠起，抓住绳索后又下滑了几米，总算稳住了身体。跟着出口外面又是“嗒”的一声，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就好像碰倒了一颗鱼雷，那颗鱼雷正朝墙角滚动，随时都有引爆的危险。

亚拉法师已经接近出口边缘，眼看就要爬出洞口了。而方新教授也面临着手脚被油浸的危险，方新教授不能像吕竞男那样跃到卓木强巴的铜柱上还稳稳地抓住光滑的铜柱，也够不到绳索，只能下滑，油浸的速度毕竟较慢，他滑至与唐敏、吕竞男等高的位置停了下来。

唐敏能抓住绳子，但是安全绳的负重有限，而且多吉刚练习打结没多长时间，随时有滑结的危险，那时候一条绳上的人全部得掉下去，所以亚拉法师爬上去之前，她不敢贸然抓绳。张立和岳阳就比较惨，他们距离绳子末端还有好几米距离，这时正拼命向上爬，不过大多数时候爬多高就滑落多少。亚拉法师爬出出口，迅速抛下另一根安全绳，刚好垂至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中间。方新教授不能再等了，赶紧先抓住了绳子，油顺着铜柱就从教授身边滑了下去。这边唐敏也抓住了绳子，巴桑开始向上爬，岳阳张立正眼巴巴地看着还有两三米远的绳尾，不过已经能看见油了。

头顶又发出了“嗒”的一声，就好像一面鼓捶在每个人的胸口，响得蛋壳内的人心惊肉跳。吕竞男道：“不能再等了，强巴拉，你再往上爬一点，看能不能直接出去。”卓木强巴依言上爬，依稀可见亚拉法师将绳子绕在自己腰间，拖着方新教授正想办法把绳子一头系在出口旁的石像上，而多吉在一旁帮忙。方新教授攀着绳索已经到了卓木强巴的高度，和卓木强巴对视一眼，大家心有默契，先上去了。巴桑也已至出口附近，唐敏也已经高过卓木强巴，关怀地看了一眼，卓木强巴则鼓励地望着她，两人心有灵犀，唐敏也先上去了。

此时只剩下卓木强巴、吕竞男、张立和岳阳四人。卓木强巴所在的铜柱，左右两根绳子都可以攀爬，他望了眼脚下的吕竞男，一个眼神，两人各自左右跃出，分别抓住了不同的绳子，又是咔咔两声，准确得如同死神的计时器。这时，听岳阳和张立两人在下面道：“强巴少爷，教官，我们上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好了。”

原来，油已经滑到他们的位置，而他们距离绳末端总还差那么一点儿，卓木强巴不由暗骂：“这两个家伙。”只听吕竞男已经骂道：“你们两个浑蛋！赶快给我上来！”

卓木强巴和吕竞男两人，不约而同地滑绳而下，吕竞男采用的特种兵滑绳，将绳索在手臂绕一圈，在腰间绕一圈，一手抓绳上面，一手抓绳下端，可自由控制下滑速度。吕竞男道：“抓住我的手！”张立慌忙抓住吕竞男的手臂，跟着吕竞男手往上一提，张立一蹬脚，吕竞男用膝顶一下，张立第二步就踏上吕竞男的肩头，跟着就蹿上绳索，这些也都是特别训练过的。

但是卓木强巴滑下的时候，岳阳已经开始下滑，虽然他想拼命保持身形，但双手已经沾上油渍，无法再控制了。不过卓木强巴已经计算好了，他是全身倒挂着下滑的，绳索在腰上绕一圈，用腰带捆绑固定，用脚再绕住了绳索，这样又多出一米的距离，滑到底端时，刚好抓住岳阳的大背包。岳阳脱掉手套，双手紧紧握住了卓木强巴手臂。卓木强巴松开抓背包的手，两人手上使力，就像空中抛物一样，将岳阳抛得上升一段，然后同时松手，岳阳抓住了卓木强巴的腰带，而卓木强巴也抓住了岳阳的腰带，然后岳阳再抓着绳索爬了上去，卓木强巴倒旋回来。

刚爬至一半，只听鸣声大作，整个内部蛋壳好像裂开一般，露出许多缝隙，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吕竞男和卓木强巴在下面紧跟着张立岳阳，四人用尽力气地往上爬。上头的方新教授等人也开始拉绳子。还未到顶点时，就听到“哧”的一声，好像箭矢一样的东西急速地破空而出。跟着这种声音越来越多，声音的末端则是“嘣”的一声，好像弹断的琴弦，慌乱间不及细看，只想着爬出去再说。

好不容易爬上出口，张立就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哎哟，哎哟，我被打中了。”

跟着岳阳也坐在地上，卓木强巴和吕竞男没吭声，但面上表情也不好看。很明显，背包被刺得最多，张立被刺中了左肩，伤口并不大，但是是菱形的，血流不止，涂药上绷带压迫后才好些。岳阳的脸划伤了，大腿被蹭掉一大块皮，也进行了简单的医疗。卓木强巴伤在臀部，好在皮糙肉厚，走路并无大碍。吕竞男自己说仅是擦伤，但卓木强巴觉得她肯定伤了哪里，只是不说。

第三章  巨门之后

马索清理掉被炸碎的石屑，绳索已经绑好，左右各有十人，拉动绳索，只听大门发出沉闷的“嘎嘎”之声，一千年了，它再次被开启。莫金和索瑞斯站在门口，望着那高不可及的巨大之门，在他们面前，仿佛打开的是一扇天宫之门，让两人期待不已。然后，就在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之后，门被巨大的推力自动推了开来，跟着莫金和索瑞斯同时大叫起来！

第十二座倒塔

灯光再度照射下去时，只见一只只梭形小镖带着一条极细的铁丝不断从石缝中激射而出。距离都是经过控制的，刚好触到铜柱，身后的铁丝就到头，然后又自然下垂，石缝中的机关牵绕着铁丝将梭镖拉回石壁。而脚下四五米处正是油喷之处，此时油已经大量涌出，呈喷射之势。方新教授道：“哪里来的油呢？”

亚拉法师敲击旁边的铜佛，铜佛竟然发出“当当”空响，方新教授道：“这么大一尊佛，少说也能装四五吨油吧。”

亚拉法师道：“从佛顶将油灌注入内，再将它密封起来，一旦触动机关，便捅破底部密封层，让油大量泄漏。这些好像是不会凝固的植物油，又或者不是，它们黏度很高。而多吉的绳索，正绑在铜佛的一条手臂上，不管怎么说，活着便是万幸。”

唐敏突然道：“你们看！”只见石壁四周突然弹出四柄硕大的刀，绕着中间铜柱不断旋转，忽然“当”的一声，似乎刀背和铜柱相撞，发出了火花，跟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点燃，然后被投入蛋壳底部，蛋壳底部的油随即燃起了熊熊火焰，石壁关上，整个蛋壳都被炙热地烤着。

吕竞男道：“你们两个，不是想在下面等我们吗？”

张立和岳阳面无人色，知道这次要不是强巴少爷和教官，他们已经和死神拥抱了。

巴桑道：“现在退路被封死了，想回也回不去了。”

亚拉法师道：“未必，火油燃烧之后，石门又会自动打开吧，或者，开门的机关也在这上面的佛像之中。这些地方是训练场，而不是防止盗贼的一次性封闭机关。”

卓木强巴问道：“对了法师，说起来，这些机关威力惊人，它们的动力从哪里来？”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道：“你忘记了吗，阿赫地宫那些机关的动力是从哪里来的？”

卓木强巴讶然道：“水力？”

亚拉法师点头道：“自然界的力量，风力和水力是最早被古人利用的可永久循环的动力。如果没弄错的话，这地底大峡谷的底部，依然是一条奔涌的大江，只是与我们距离太远了，所以听不见水声。古人大可利用水车一类的装置，将动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尊巨大的佛像内。”

唐敏道：“可是，已经一千多年了啊！”

吕竞男叹道：“是啊，一千年过去了，整个庞大的机械构造依然生生不息地运作着。”

亚拉法师看了大家一眼，似笑非笑道：“可怕的机械术，可敬可畏的古人智慧，不是吗？”

岳阳道：“看，光，他们已经点燃了第十七座倒塔。”

吕竞男拍手道：“起来起来，不要停下，我们还不能停，继续前进。”

这第六座倒塔顶端平台到第七座倒塔顶端平台间，只用一根铁索连接。亚拉法师敬畏道：“古人或许是从这铁索上走过去，我们做不到，但是爬过去还是可以的。”

第十七座倒塔和第十八座倒塔间，是一根直径尺许的圆形铜柱。这样粗的光滑铜柱，和第六座倒塔内的铜柱几乎一样，无法用双手抱住攀爬，但它是横在漆黑的空中的，比纵向攀爬更难，而且掉下去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索瑞斯道：“怎么，和十二层一样吗？”

莫金喃喃道：“不，不对，你看，铜柱的一端是卡在塔内的，他们开凿出一个长方形凹槽，铜柱可以在里面滚动。这样的铜柱踩上去，就像在水面踩滚木一样，这么光滑，比踩软钢丝还难啊。”

索瑞斯道：“过不去吗？看来又得用磁力炮了。”

“不！”黑暗中莫金坚决道，“就算过去了，我们也无法通过第十八座倒塔吧，我记得在下面，好像看见上面有别的出路，再发照明弹。”

照明弹在黑暗中冉冉升起，借助强光，莫金他们看清了周围的情况。山壁方向，他们正对着一个巨大的空洞，洞内黝黑阴森，对岸的最后一座倒塔足高十八层，塔底有条黑线一直向山壁下方延伸。莫金对索瑞斯道：“能飞过去看看吗？”

索瑞斯摇头道：“不行，控制范围只有五十米，这地下岩体含矿物质，干扰无线通信，超过五十米我就控制不了它们。”

莫金道：“不管了，我准备到对面山洞中去看看，如果不行再想办法，我实在不愿去那最后一座塔里送死。”索瑞斯暗笑：“你莫金也有害怕的时候吗？”

钩绳抛了出去，似乎刺入了实体，莫金拉动钩绳，试了试它的吃力程度，然后道：“可以了，牛二娃，你先过去看看。”

可以安全通过的信号弹升起，莫金道：“很好，我们就从这边过去。”这时，马索道：“老板，胡和金他们几个人，实在走不动了。”

莫金道：“哦，有几个人？”

马索道：“五个。”

莫金道：“那这样，让他们留在这边，替我们看好绳索，如果卓木强巴他们侥幸通过了十二层关口的话，还可以在这里阻挡他们一次。”马索领命安排去了。

通过铁索，以后的第七、第八座倒塔又不似第六座倒塔般危险，少许机关早被前面的人破坏掉了，里面只剩有各种奇怪的装置，用木板隔开，亚拉法师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暗自估计是古人修行所用。此后的山壁和手臂间恢复了悬梯结构，而从平台至平台间的铁索桥也变回原样，到第十一层悬塔时，亚拉法师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前面五座塔是修行所用，到第六座塔，是考试用的，通过考核，则进入更高层的修行，再经过五座不同的修行倒塔……”

岳阳道：“那么这第十二座塔也是考核用的！天哪，我们第六座塔都险些通不过，这第十二座，第十二座塔……”他仰头数了数道，“噢，它有十二层高！”

吕竞男看了他一眼，道：“没有什么可怕的，本他们能通过，我们也可以，这好像是你说的吧。现在我们只能期望他们已经破坏掉部分机关，让我们好过一些。”

来到山壁和手臂间，大家都做好了连续反身翻腾的准备，岂料，这块山壁又不是如此了。山壁底端就没有悬梯，灯光照过，上面也没有悬梯，仔细观察后发现，山壁间仅有拳头大小的几块突起，而突起与突起之间最小距离是两米，最大距离竟然有六七米远，而上面好像还有空壁，众人彻底傻眼。

亚拉法师脱去背包，仅带一捆安全绳沉声道：“我试试，如果能上去，结两条安全绳把你们拉上来。”吕竞男也除去重负，准备攀上去为法师照明。

拳头大小的石壁突起仅能搭三根手指，仅用三根手指支撑起全身的重量，对普通人来说太难了，何况还要在岩壁间腾挪跳跃，几乎是一项不可完成的任务。只见亚拉法师和吕竞男的身影，像腾挪在悬崖峭壁间的岩羊，渐渐攀高，身影越变越小，好几处无回旋余地的绝路，都被他们凭借过人的身手突了过去，下面的人肌肉也跟着紧绷起来。

岳阳低声道：“不用说，本他们一定又是用了钩绳才上去的。”

张立紧张道：“看法师，哎呀，好险……呼呼，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喂喂，朝左边跳不对啊，太远了，可是，从右边走的话，下一块突起就抓不住了！啊！哎……总算抓住了。”

唐敏蒙住了眼睛，不敢看，好一会儿才从指缝中瞧了一眼，问卓木强巴道：“上面已经没路了，是吧？”

卓木强巴手心全是冷汗，道：“嗯，下一步，法师就要反身抓住佛像手臂上的突起了。要是抓不住的话，他就会掉下来，我们得准备好接住他才是。”

方新教授已经扯开帐篷顶，和巴桑张岳四人各持一角，以备不测。只见黑暗中仿佛一只灰色蝙蝠横空掠起，所有人的心都和亚拉法师的身体一般悬在了空中，过程只有短短两秒，却好像时空定格一般漫长，直到亚拉法师稳稳地攀住石臂上的突起，所有人被摄紧的心也跟着松开。多吉惊讶得合不上嘴，道：“哇，太……太，太厉害了！”

岳阳道：“瞧见没有，这就是密修大宗师的实力。”

而他们没看见，亚拉法师在石壁上兀自不住地喘息。吕竞男也感到相当的吃力，用三根手指支撑全身重量还要向上攀爬，谈何容易。亚拉法师吃力地将身体向上拉，总算找到一处歇脚的地方，蹬着一小块突起紧张地休息着。他仰头看了看上面，还需要折返两次，而山壁和手臂间的距离正在增加，如何才能办到？他自知，下一次跃到对面山壁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几率，而最后一次自己根本无法跃回来，那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极限，不是拼命就可以完成的。

下面已经看不见亚拉法师的身影了，大家只能凭借吕竞男的探照灯看见黑暗中的一个移动的光斑，不过，只要吕竞男没有大叫，法师就还是安全的。正这样想的时候，就听见吕竞男轻声低呼：“法师大人！”声音焦虑而紧张，虽然很轻，但是在这个安静得十米开外能听见别人呼吸声的地下空间，人人都听得很清楚。

原来，亚拉最后一次反身翻腾，终究无法抵达手臂处，勉强贴近手臂了，但是身体附近都没有可以抓住的突起，眼看要掉下佛臂，吕竞男惶急中叫出声来。亚拉法师却是早已将这情况计算在内，手臂扬起，飞索激射，准确无误地从手臂边缘穿透石臂，从石臂正上方穿了出去，钩爪打开，牢牢地抓住了亚拉法师。亚拉法师悬吊在手臂边缘，总算松了口气，借助飘荡的力量，找到一块可立足的突起。

亚拉法师吃力地攀上了第十二条手臂，结好三条安全绳，先让体重较轻的唐敏、多吉爬了上去，接着合三人之力，让其余队员也顺绳爬上手臂。

岳阳喘息着站起来道：“总算爬……爬上来了。”

亚拉法师深畏地看着那高耸的十二层倒塔，心道：“这还仅仅是踏上第十二条手臂的一个开始。前面的路，我们该如何闯过？”

来到第十二座倒塔的下方，这座倒悬的塔越发显得岌岌可危，底端极小，顶端极大，好似一阵风吹过，那座塔便会倒塌瓦解一般。这座塔是封闭结构，通往塔顶的路是沿着塔外圈的螺旋线楼板，由于塔的上层远大于下一层，所以这些楼板都是悬空的，看架势，应该是从塔内发出各种机关来考核那些古人的躲避能力吧。

让人深怕的是，这些螺旋楼板靠外临空的一侧，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一脚踏偏，就会直接跌落深渊。众人站在塔下用探照灯观察了一下，到处都有较为新鲜的血迹，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痕迹，有的地方连塔身也被炸出大洞来，看来本那群人在这里吃了不小的亏。

亚拉法师道：“仔细看这些楼板，全是三十厘米宽窄的木板拼接成的，有的横放，有的纵放，这些楼板可能有机关；而塔身的廊柱与廊柱间每一堵墙都有缝隙，有的开孔，有的横裂，说明塔内也有机关；楼层间的楼板厚度超过一米以上，说明顶端的楼板也可能发出机关。也就是说，除了临空的一面，这楼道里其余三面都是机关，不小心就跌下去，提前告诉你们，每一步都必须防止来自各方的机关。”

听完亚拉法师的话，岳阳小心对张立道：“我已经拥有必死的觉悟了，你呢？”张立嗤之以鼻。

卓木强巴握紧了唐敏的手，唐敏幸福地望向卓木强巴，两人都是一般心思，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亚拉法师当先踏上了木板，后面的人员顺序一切照旧，不过每人之间的间距增大，是为了让前面碰到机关的人有回转的空间。亚拉法师刚走半圈，落脚的那根纵向木板翻转过来，一脚踩空，半条腿陷入其中，跟着塔壁底端刺出一排长矛，亚拉法师不退反进，一用力将整条腿都陷入踏空的木板，身体前倾与后腿拉成一字形，这才避开长矛袭击。后面的人看见，自然就不去踏那居中的木板。又没走两步，亚拉法师处在一排横向木板的正中，突然整排木板向外一推，像筛子一样地左右摇晃起来，幸亏法师马步稳，才没有被摇下地板跌入深渊去。

越到后面，飞索、长矛、箭镞、回力镖、毒钉，几乎那个年代能用上的机关，倒塔内部都装上了；脚下的木板也随时有踏空的危险，而且有的会前后翻转、左右翻转、抛弹、摇摆，有的横向木条会自动缩回塔内；头顶有落锤、落石、直刺，更有好几次头顶整块木板都倾斜下来，看木板上面的痕迹，应该是大型滚石、擂木、刀桩、滚木等可怕装置，不过已经由本那群人完全享用了。

如此艰难前进，还没到一半就已经人人挂彩。伤重的是张立，被横向突然弹出的棒槌打伤了左肩关节，整个左臂都无法动弹了。到第八层时，亚拉法师步伐放得更慢了，他心中惊异道：“前面木板上有铁轨，这是怎么回事？”

刚踏上埋有铁轨的木板，只见左边塔壁轰然中开，一尊尊架设好的人形铁器沿铁轨滑移而出，挥拳举臂，竟不失名家风范。亚拉法师避开第一铁人直拳，扭身躲过铁腿，却被前面一人直钩拳正中下颌，被打掉一颗中齿，眼前昏黑一片。慌乱之中，滚入了塔壁，不料铁人沿轨横移，速度直赶法师，铁臂前后夹击，法师伸手格挡，三臂绞在一起，铁臂力大，把法师抬起抛出，直落木板之外。法师手臂扬起，飞索击穿木板，将身体悬挂在木板下方，铁人们这才退回塔壁，塔壁关阖。

铁人移出，法师中拳，滚入塔内又被架出木板之外，事情发生在一瞬间，等众人反应过来，法师已经悬吊在木板下方了，看到余下的人目瞪口呆。张立喃喃道：“这是什么机关？”

吕竞男看法师安然，答道：“这应该是木牛流马的改进工艺，类似少林铜人巷啊！”

岳阳道：“不会吧，我们可不是什么高手，少林铜人巷……”

方新教授提议道：“我有办法，我们攀爬在木板外缘，悬吊过去，这些铁人应该对我们无法。”

亚拉法师在下面道：“不可！这些木板下方正中有两根承重轴，除了有铁轨的地方，其余木板全部是可以横向侧翻的，木板边缘无法攀爬，只有从两根轴中间过去，才是平稳的。而且，悬吊在外面同样会启动机关。”只见法师吊在空中，正狼狈地躲避下面一两层塔墙发射出的箭矢飞镖等暗器，想要爬上木板却又畏惧铁人。

卓木强巴道：“那本他们是如何过去的？悬吊在木板外面同样会启动机关，这里可没有办法用钩绳一类吧？”

张立道：“会不会在铁轨上做了文章？”

吕竞男马上醒悟过来，只见铁轨上有些新的滑痕，她取出一个回形钢扣，在塔壁根处将它插入楔形铁轨。塔壁打开，铁人又沿轨道滑出，遇到回形钢扣阻拦，只推得钢扣与铁轨“吱吱”冒出火花来，前进了十厘米才停下。吕竞男站在木板正中，铁人拳打脚踢了一会儿，始终沾不到吕竞男身体，随即退回，塔壁又关上了。亚拉法师这才爬回木板，同时看着吕竞男，两人都在猜测莫金一行人的智力和身手。

涉 险

找到了前进的方法，这才得以平安通过铁人阵前半部分，大家还没安下心来，只见后面的铁人动作越来越快，拳脚也更加有力。就在大家看得胆战心惊时，亚拉法师突然喊一声“小心”，只见左边的铁人挥臂够不着法师，突然带着铁链的铁拳好似飞弹一般脱手而出，法师情急中堪堪避开，前面一尊铁人却是飞出一条腿来，法师仰面倒地避过，只见那条铁腿正踢在了铁拳之上，铁拳受铁链所致，顿时改变方向，朝后飞去。来势汹汹，吕竞男刚听见“小”字，就见一个物体飞至，根本来不及躲避，忙双臂交叉封在胸口。但铁拳力大，硬生生将吕竞男交叉的双臂压回了胸膛，打得她退了一步，张口喷出血来。

亚拉法师一个前滚翻，未见来物，先闻风声，赶紧侧让避开，右耳生风，又是一记铁拳如流星般激射而来，法师一个铁板桥倒悬，已是一身冷汗，前方不知道什么东西又已过来，眼看躲避不开，法师转身趴在地上，以狗啃泥的姿势总算避了过去，眼前突然一亮，木板夹缝里落着一个什么东西……

“大家停下！”亚拉法师突然大叫起来，让大家停在那些不会弹射铁拳的铁人轨道处，他和吕竞男也退了回来。亚拉法师在那些能将手脚飞射出的铁人中来回滚打几圈，全身已经多处受伤，兀自呼吸不畅。

所有的人排成一条线停在铁轨中央位置，每个人身边都有一尊拳打脚踢的铁人，拳风习习，虽然挨不上身，看着也心惊肉跳。亚拉法师道：“前面的铁人手脚都能和身体脱离飞射出来，我们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岳阳在弧形转角处，已经看不见亚拉法师，他大声问道：“本他们又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通过的？”

亚拉法师道：“我发现了这个。”他举起一支五厘米长的微型注射器，仅前面的吕竞男和张立可以看见。张立向后面道：“他们用了中枢镇痛剂。”

法师道：“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停下来退回去，二是和本他们一样，使用中枢镇痛剂继续前进，大家自己选择吧。”

毫无疑问，大家都选择了后者，他们使用的镇痛剂与本他们的不同，属于口服药，起效稍慢，持续时间要长一点。这种中枢镇痛剂可以阻止身体各部位将感觉传达给大脑，几乎是一种绝对镇痛剂，但它也有不少弊端，毕竟伤痛是人体对损伤做出的正常调整，一旦痛觉被阻断，大脑将无法对身体各部位的情况作出正确的判断，往往会造成更大的伤害。虽然说队员穿着防弹背心，但是面对这样强烈的钝击，防弹背心的作用微乎其微，队员们只能靠自己的视觉来作出判断，护住身体最重要的部位。而且，这种中枢镇痛剂对大脑神经有很强的副作用，只能微量使用，舌下含服后，十五分钟起效，有效持续时间仅为二十分钟。

众人服食强效镇痛剂，各自打了一针强心剂，在无数的铁拳铁腿间，护住身体要害部位，竭尽全身所能，一步步艰难地向前突进。就这样，在拳打脚踢间，一行人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总算绕完了第十二层最后一圈，来到塔顶八角平台。

没有人不受伤，张立、岳阳、卓木强巴、巴桑、方新教授都有好几次就掉下木板，以凶险二字难以形容其万分之一。在平台上检查伤痛情况，张立左臂、岳阳右臂似乎都动弹不了了；巴桑从脚踝到肩头全是青紫；吕竞男和亚拉法师骨头似乎没有大碍，但他们承受的铁拳铁腿最多，都受了不轻的内伤；多吉的下颌被打歪了，亚拉法师正准备给他接驳回去；方新教授走路有些瘸，看来大腿受到了重力攻击；卓木强巴身上就像开了彩染铺，黑的、青的、紫的、红的，什么颜色都有；但在他身前的唐敏似乎受伤不重，只是显得凌乱憔悴，惴惴不安，卓木强巴也就不怎么疲惫，反而显得安稳，他眼中只有她一人，娇喘吁吁，额头微汗，但是身体安好，没受重伤。吕竞男眼中也有一人，全身上下，无不变色，却故作高大，好像受伤颇轻。她知道，他受的铁拳最多最重，伤筋挫骨也不知道有多少处，她知道的，因为她都看在眼里。如今药效已过，大家都痛得龇牙咧嘴，那人却强忍伤痛，嘴角还要挂着无所谓的笑意，吕竞男暗中愤愤：“哼，做给谁看呢！”突然鼻尖一酸，她赶紧别过头去，再回过头来，已是淡漠表情。做给谁看呢？她不知道。

来到第十二层塔顶，张立、岳阳真是爬也爬不动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只想找个铺满棉絮的地方躺着好好休息一番。那种药效消失带来的痛楚，直接刺激着神经，吕竞男也不得不宣布：“原地休息一下再走吧。”

卓木强巴站在第十二座倒塔与第十三座倒塔的连接处，全身骨裂般地痛着，时不时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强忍着，看着这连接两座塔间的通道，又是一道不可逾越的考验。两座塔间是由一根直径尺许的大铜柱连接起来，“唔，不好过去呢。”亚拉法师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卓木强巴道：“这比走钢丝更困难吧，法师。”

亚拉法师没有直接回答，却道：“抱是抱不住的，不能爬过去，只能站直了身体走过去。看这两座塔间的距离，也是两三百米的间距吧，对本他们就没问题，对我们可就很困难啊。”停顿道，“先休息一下，再想对策吧。”

在八角形平台刚准备休息，突然“当”的一声，让这群刚刚险死生还的人又紧张起来，除了多吉，人人都知道，那是子弹打在铜像身上发出的声音。辨明声音来源，九人都躲到了铜像身后，只见子弹掠空飞过，在空中留下一道火线。

幸亏铜佛够大，九人才能完全挤在佛像背后。巴桑骂道：“浑蛋，难怪没有在入口处留人守卫，他们专选在我们最疲惫的时候动手。这里到处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这还怎么过得去！”

“可恶，这铜柱已经难以过去，现在他们竟然守在对岸，我们根本无法前进一步啊。”张立也恨恨道。现在大家都拿了武器在手，但是他们连走出铜佛的机会都没有，人家瞄准了这里的。

巴桑道：“两座塔间隔二三百米，他们用狙击步枪带夜视瞄准，对付我们完全没有问题。可是我们没有那样的装备，连还击的能力都欠缺，这条路没法走。”

岳阳道：“可是也不能退回去另想办法啊。”

大家都缄默不语——退回去简直就是让他们再死一次。

沉默。

吕竞男突然道：“你们想办法干扰他们注意力，我可以利用双飞索悬挂过去。”

卓木强巴道：“不行，太危险了！你悬挂在半空中，那简直就是活靶子。”

吕竞男道：“只能冒一冒险了。他们用狙击的话，视野很窄，只要不注意到铜柱下面，就无法发现我。”她一边起身一边取出一枚瓶状手雷，这便是前面提起过的声光手雷，也叫闪爆弹，反恐专用武器。巴桑突然一把将闪爆弹抢了过去，拔掉了插销，大摇大摆地从铜佛后走了出去。

岳阳道：“不行，太危险，会成为靶子的，巴桑大哥！”

巴桑道：“没关系，有防弹衣。”

张立道：“要是他们爆头怎么办？”

巴桑淡淡一笑，道：“赌一把啦。”又对吕竞男道，“剩下就看你的了，教官。”话音刚落，一粒流弹就击中他胸膛，虽然不曾倒下，但胸口承重，气息为之一窒。巴桑挥舞双臂，吸引着对岸狙击手的注意力，而闪爆弹就滚落在他身前。

蔡廷和黄毛本是可可西里盗猎团的下等角色，这次他们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好运，留下来守这处险要，几乎不用冒生命危险。只见夜视瞄准镜里，那个男子中了一枪，却张开双臂挥舞着，蔡廷心道：“真是命大，这次不爆你的头就对不起我的枪。”突然，只见那男子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而且双手蒙头，这是什么姿势？两人还没回过神来，突然瞄准器里一片白光，强烈得耀眼，两人扔掉枪，蒙着眼睛大叫一声，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在强光消退的同时，吕竞男奔出佛像，看准方位纵身一跃，同时左手一扬，飞索在铜柱上绕上几匝，一牵一荡，瞬间就前进了十几米，跟着右手扬起，另一根飞索同样绕住了铜柱，左手飞索松脱，开始自动回绞。一左一右地前后绕紧铜柱前进，看似简单，但是吕竞男是在完全漆黑的环境下前进，必须凭借记忆才能准确无误地缠绕住铜柱，只要身体稍有偏差，飞索便会落空。

同时塔上，掩护人员纷纷开火还击，虽然看不见目标在哪里，武器的精准性也无法和狙击枪相比，但是枪声大作，也足以让双目失明的蔡黄二人抱头鼠窜。

莫金和索瑞斯并未察觉这是在巨佛口中，他们只觉得这处缺口好似一口巨大的天井，立足处是约四个足球场大小的一坪广场，头顶看不见的黑暗处是屋檐形状的悬崖，他们便在崖口下方，巨大的广场之中。广场被人工打凿得极为平整，站在广场中，任何人和机械都顿时显得渺小起来。广场尽头，便是那三重塔似的宫殿建筑，当照明弹将洞穴内照得熠熠生辉时，那高耸的宫殿露出它真实的面容，金碧辉煌，流光溢彩。那琉璃似的瓦片让整个宫殿顶端闪现着黄金的色泽，斗檐上翘立的瑞兽全部发出白银一样的光芒，红帏宫墙上装饰着宝石般闪耀的磷碧石，无数飞天夜叉和祥云瑞兽浮刻在墙上，而宫墙正中巨大的浮雕呈现三目十八臂坐像怒佛，宫门在坐像胸腹位置。走到近处，仰头望不到宫顶，环顾看不见墙角，只有身前，一扇巨大的包铜皮红门耸立，一个个海碗大小的铜钉阵列门上。看见这扇门，莫金和索瑞斯竟然同时想到一个词：巍峨。

在宫门两端还立着高耸的石架，门闩在距离地面十五米左右的高度，用一整根粗大的原木横架在铜挡上，如今原木已经腐烂中裂，可当年，这么巨大的原木，树龄至少也是千年以上。莫金道：“看来当年走的人非常匆忙呢，连石架也来不及移开。”

索瑞斯道：“唔，直径粗逾两米的原木，如果不是它已经腐烂，要想把它从那上面弄下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年的古格人是怎么把它弄上去的呢？是吊上去的吗？不过从石架台阶的方向来看，好像是被抬上去的呢，那需要多少人才能抬动啊？”

这时，马索走来汇报道：“检查过了，附近没有机关。看来只需要把两座石架炸掉，用绳索绑住铜把手，就可以把门拉开了。”

莫金他们向广场开阔处走去，马索下令道：“炸掉石架！”

这时，远处的枪声响起，莫金微笑道：“看来他们在十二层受到阻击了。那根铜柱，几乎是不可过，他们能不能突破我们的封锁呢？啊，结果很令人期待。”

索瑞斯阴森森笑道：“我倒是想知道，你玩的究竟是什么把戏。”

莫金低头盯着脚尖道：“你会知道的。”

过了一两分钟，蔡廷和黄毛的视力逐渐恢复，他们也斜靠在一尊铜佛后，看了看空中火线规矩，随即知道对岸塔上的人只是漫无目的地乱打一气。黄毛提起狙击枪，从铜佛后走了出来，愤恨道：“以为这样就可以打中我们吗？竟然用闪爆弹，看我怎么给他们颜色。”

蔡廷也将狙击枪重新架在了围栏上，打开夜视镜瞄准道：“我们看谁打中的人更多吧。哼哼，咿？奇怪，躲到哪里去了？”

黄毛道：“有的在围栏下面，有的在铜佛后面，只是露出枪口乱射一通，他们也知道我们视力恢复了吧，所以夹着尾巴躲了起来。”

蔡廷道：“不会再用闪爆弹吧。”黄毛道：“他们也该知道，再用也没什么效果。打中一个！”他将枪口对准了围栏下方，瞄准器里击起一蓬血花。

“啊！”张立大叫一声，翻滚到一旁，原本尚未康复的左肩再次负伤，同时道，“离开石栏！他们隔着石板射击。”

岳阳将张立架回铜佛后，唐敏准备了器械替张立消毒，压迫止血。岳阳道：“竟然知道隔板伤人，看来他们对狙击枪的性能相当了解呢。可恶，我再用一枚闪爆弹，让他们变成瞎子。”

巴桑道：“不可以，会暴露教官的。而且，他们已经有了防范，第二次很难奏效。”

卓木强巴将枪口从铜佛腋下伸出去，又打了一梭子弹道：“教官还要多久才能到对面？”

亚拉法师道：“从铜柱上过去，至少需要五分钟，然后她会从那座塔的下面一层进入，绕到他们后面去，这中间也需要一段时间，十五分钟可能够了。”

卓木强巴道：“那再坚持几分钟吧。”心中默念：“教官，你可要成功啊，魔鬼一样的女人，应该不会失手吧。”

坚守了几分钟，估计吕竞男已经抵达对面倒塔，岳阳突发奇想，将一块包扎用的白方巾挂在枪筒上支了出去。果然，蔡黄二人目光都被那白方巾吸引住了，蔡廷道：“什么意思？想投降吗？”

黄毛道：“也好啊，我们不如停一会儿，但先瞄准，等他们出来一个打一个。”蔡廷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蔡廷突然觉得后颈猛遭重击，想也不想，反手就将枪往回举。而黄毛也突然感受到有股巨大的抓力，似乎本来准备擒住自己手臂，却突然改为向前抓提。突袭的人正是吕竞男，在枪声掩护下，她从塔下一层进入，绕至二人身后，然后突然出手，准备劈晕一人，擒拿一人，没想到被劈的那人头颈极硬，竟然不晕，还回枪反击，顿时改变战术，准备将一人往前一提一扔，再制服另一人，那被提扔的人就算不掉下塔去，一时也会六神无主。不想，黄毛身体前倾之势刚形成，他突然弃枪，双手扳住栏杆，跟着身体一跃，竟想用双腿夹住背后偷袭者。但他身后是吕竞男，吕竞男顺势向后一靠，跟着送了他一脚，黄毛就借那一跃之势，半身悬空，赶紧抓稳栏杆，反吊在塔外。而同时吕竞男伸手在枪口一拨，“叭”的一声，一颗子弹偏离轨道，不知道射向何方去了。蔡廷反肘一击，吕竞男伸手一拿，蔡廷后踢腿，吕竞男一踩，蔡廷猛地后仰，吕竞男松手再捏住了他的头，向后一拖，蔡廷身体失去平衡，急忙挺身向前，吕竞男便轻轻一推，蔡廷站立不稳，一脚蹬在栏杆上，跟着准备扭头看看，究竟这个厉害的人是谁。

便在此时，黑暗中霹雳一声，宛若夜空炸雷，陨石坠地，光亮比照明弹还强许多。跟着整尊巨佛抖了一下，而处于手臂最边缘的倒塔则抖得最厉害，蔡廷那一脚竟然将石板踹断了，整个人一头栽向黑暗空间，最后也没看清到底是谁偷袭他们。随着剧烈的震动，黄毛也被震出塔外，只留下长声惨叫，声音却被那巨大的震响完全淹没。

剧烈的震动也让卓木强巴他们大吃一惊，探头看时，正看见上方光芒，只见一颗从未见过的巨大三面头颅，九只眼睛、三张嘴、六个鼻孔都在放光。那石像头颅在黑暗中张大了嘴昂首望天，表情透着绝望，明知远不可及，偏又像近在咫尺，甚是恐怖。光芒退去，那狰狞的面目却让倒塔上的人心有余悸。好大一颗头颅，这些高大的倒塔在头颅面前，顶多只有蛋卷冰淇淋那般大，那张大嘴一口就能吃掉一半。

马索清理掉被炸碎的石屑，绳索已经绑好，左右各有十人，拉动绳索，只听大门发出沉闷的“嘎嘎”之声，一千年了，它再次被开启。莫金和索瑞斯站在门口，望着那高不可及的巨大之门，在他们面前，仿佛打开的是一扇天宫之门，让两人期待不已。然后，就在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之后，门被巨大的推力自动推了开来，跟着莫金和索瑞斯同时大叫起来！

深 渊

谁也没想到，那巨大的门后，竟然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它们整整堵满了约三十多米高的大门，只被拉开一条缝隙，那些枯骨便如潮涌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莫金和索瑞斯，两人都没想到门后竟然是如此多的尸骨，顿时大叫着同时开逃。原本铜门枯骨之间的力量是平衡的，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形势立即倒向一边，所以数量巨大的枯骨冲开了铜门，跟着就像泥石流一般顺着枯骨形成的斜坡不断倾泻，将广场正中完全铺满，冲出一条由枯骨铺成的道路，甚至有些枯骨被冲下了悬崖，随后才慢慢停下。幸亏莫金和索瑞斯都是反应奇快，否则被卷入这枯骨的洪流中，肯定被冲到悬崖下面去了，在两旁拉门的二十余人反而没事。

马索第一时间搀扶起惊魂未定的莫金，关切道：“没事吧，老板？”

索瑞斯脸色晦暗，看着这真正的尸骨山，干涩地问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玛雅的古墓、机关、凶兽，他不曾畏惧，因为他有自信，还有那个让他有自信的人带队；生命之门里的奇怪佛像，诡异机关，他也不以为然，顶多有些惊讶罢了；古格机关佛虽然凶险，但是发生在一瞬间，或许会有些后怕，不过已经过去了。直到此刻，他才真的有些害怕了。

莫金抹了一把冷汗，道：“这个谁知道呢？”这里的尸骨成千上万，全部堆积在门后。看得出这些都是古尸，和前面的重重机关完全不同，机关再厉害也是死物，可眼前这些古尸，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什么，是什么让他们堆积在门后的？联想起那来不及撤走的石架，那巨大的门闩，还有跨越峡谷被人为破坏掉的过峡铁索，这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一千年前，或者数百年前，总之这里发生了令人极不可思议的事。莫金也开始感到恐惧了，此时身处于一个完全未知的宗教圣地，他们的机关简直要人命没商量，他们的血池开启连自己第一次见都觉得头皮发麻。而如今，又是数以万计的枯骨堆积成山……这到底是个什么宗教？他们留下这些难解的谜，到底说明了什么呢？

伫立良久，终于，莫金道：“我们进去吧。”要想清除这堆积如山的尸骨是一件大工程，要进去，就得踏着这些尸骨进去。马索一怵，只希望索瑞斯能说让部分人留下，不料，索瑞斯也道：“进去吧。”一行人踏着尸骨，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在巨大的洞穴中，仿佛有亡灵从地狱归来。

蔡黄二人跌落深渊后，吕竞男利用飞索悬挂在铜柱下方，另用绳结出一条路来，大家攀着绳索过去，好不容易才抵达对岸。可是一想起这不过是第二次测试，还有最后一座，第十八座倒塔的考验在前面等着他们，谁也高兴不起来。

张立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巴桑道：“是本他们炸掉了什么东西吧。”

唐敏抬头道：“你们看啊，在第十七座塔那里灯火就灭了，他们没有过去吗？”

亚拉法师道：“恐怕通过第十二座塔已经是他们能力的极限了吧。”

方新教授道：“是不是另外找到路了？毕竟他们也带了许多新式装备进来，古人的机关只是针对那个时代的人设计的。”

岳阳道：“我们对手的战斗力如何？”

吕竞男道：“很强，但他们不是俄罗斯佣兵，刚才我对付的那两个人，是我们国家的人。”

“什么！”张立道：“那个莫金，在我们国家也找到一批亡命徒？”

卓木强巴心道：“会不会是，与牛二娃有关？”

吕竞男道：“很有可能这次莫金没有动用俄罗斯佣兵，但对方的实力同样不可小视。既然他们在这里设下伏兵，那么后面的路口恐怕也有人埋伏，要小心，那些人并非庸手，刚才我差点就制服不了那两人。”回想起来，吕竞男发现那两人的身手确实了得，若非是偷袭加上那意外的震动，自己一时难以取胜。吕竞男想了想道：“如果还有伏兵的话，我们得安排点计策蒙蔽对手。”

卓木强巴道：“要怎么做？”

吕竞男道：“方才那两个人是在爆炸响起时跌落下去的，他们的叫声完全被爆炸声掩盖了，所以，上面的人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抵达第十三座倒塔。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布置下零星的枪声，他们就会以为我们仍被堵在第十二座倒塔和第十三座倒塔之间。”

张立喜道：“知道了，这个容易，就交给我来做吧。”很快做了一个简易装置，绑了两把枪，设定为每五分钟间隔响两枪，两把枪响的时间也有不同，听起来好像毫无规律一般。一切布置妥当，九人才开始更加小心地向前迈进，越接近灯火的尽头就越谨慎起来，谁知道对方在这里伏下了多少人呢。

在第十六座倒塔顶端，看着延伸出去的一根铁索，吕竞男道：“这巨佛的十八条手臂相互展开，上下两端的手臂间距较近，中间的手臂间距较远，最底端的那只手臂距离对面崖壁最近。当时我们便是从那里踏上佛身的，此后一直是攀山壁到达上一条手臂，随后通过塔顶的铁索从佛像左边的手臂通往右边，然后再次攀山壁到上一条手臂，再通过铁索从右边又前往左边，如此反复而已。不过，最后第十七座倒塔和第十八座倒塔分别位于佛像两端的最高两条手臂，从十六座塔顶沿铁索直达第十七座塔底，然后绕上塔顶，再由铜柱直达第十八座倒塔。本他们的火光就是在第十七座倒塔顶端终止的，他们没有过铁索，而是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要做好埋伏的话，这最后一座倒塔是非埋伏不可的。”

巴桑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吕竞男道：“一个一个地过去，尽量不让铁索发出声音，只要过去了一个人，事情便好办多了。我先过去，巴桑跟在后面，然后是张立和岳阳，随后的自己排序，明白了吗？”吕竞男清楚，亚拉法师身手了得，可是要说到打仗杀人，她还是更需要士兵，说完，小心地吊在铁索下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朝幽暗深处移去。而此时，那五位身心俱疲的武装分子，依然在塔顶闭目养神，只需要听一听枪声就可以了。

张立和岳阳手臂都有伤，攀铁索过去最是困难，但总算过去了。岳阳过来后，轻轻告诉张立道：“好像很久都没听见枪声了。”张立道：“嗯，子弹打完了，枪自然也不会响了。”吕竞男心头一惊，自己没有听见枪声，那么敌人也没有听见，事情危急了。

她赶紧布置道：“他们恐怕很快就会发现不对了，我们的人还没有完全过来，在不清楚敌方人数的情况下，不宜打草惊蛇。听着，我和巴桑掩上去察看情况，这座塔也是外旋型的，张立、岳阳，你们到手臂根处去，用那缴获的狙击枪，凡是出现在楼道上的敌人，一定要阻击。待会儿教授他们过来了，再让他们配合我们行动。”

张立和岳阳选了一处黑暗的地方隐蔽，用夜视镜扫描周围，张立道：“从外观看，最后一座塔也和其他的塔一样嘛，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机关。”

岳阳道：“唔，其余的塔都是九层、七层不等，唯有这三座塔，一座六层，一座十二层，一座十八层。他奶奶的，我们回去再练个二三十年恐怕也过不了这最后一座塔吧。”

张立道：“咦，那是什么？你看，第十八座塔的底端，好像还有一道铁索。”

岳阳道：“我看看。真是奇怪，难道这最后一座塔也不能通向这巨佛的胸腹部吗？那铁索竟然一直向下延伸。从这个角度看，恐怕这道铁索是从最右上的手臂一直连接到巨佛左脚脚背的位置吧。”

张立道：“这些古人也太能玩花样了，爬完十八条手臂不算，还想让人从脚下再爬一千米上去吗？难怪本那些强悍的家伙也不愿选这条路呢。”

唐敏和方新教授也都平安通过，枪声却在多吉过铁索的时候响起。还未过去的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二人都望着对岸，火光一闪一闪的，枪声像放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卓木强巴道：“已经打起来了吗？”亚拉法师道：“恐怕是多吉被发现了。”

卓木强巴道：“可恶，我们也赶紧过去吧。”

亚拉法师道：“可是，这时候过去很危险啊，等教官他们清除掉对面的敌人再过去比较安全吧？”

卓木强巴道：“但是，只留多吉一个人在铁索上，他会更危险的。”说着爬上了铁索，亚拉法师无奈，紧紧地跟在后面。

爬至有三分之一的距离，就看见多吉岌岌可危地单臂悬吊在铁索上。多吉看见卓木强巴二人，大叫起来：“不要过来，圣使大人！他们瞄准了我！他们瞄准了我！”

卓木强巴抬头一看，只见远处极近的两点火光同时互闪，看来教官他们和敌人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于是道：“没关系，他们已经被制服了，你坚持住，坚持住！”

更近了，卓木强巴为了看清情况，旋亮了烛帽，只见多吉右脸灰白色，左半边脸血糊糊的一片，左肩完全被血浸透了，热血还在如喷泉般不住地往外冒，看来是手臂动脉被打中了。亚拉法师大叫：“别开灯！对面还有敌人！”同时快追了两步，突然翻身趴在铁索上方与卓木强巴面对面，伸手便要去摘卓木强巴的帽子。另一面，子弹已经无情地飞了过来。多吉在这时支持不住，松手下落，卓木强巴双腿一剪铁索，半身悬空去捞多吉。亚拉法师一把抓住了卓木强巴的烛帽，卓木强巴抓住了多吉的手臂，子弹从亚拉法师和卓木强巴之间擦了过去，事情都在同一时间发生。

亚拉法师扔掉烛帽，觉得脸上一热，一股咸腥味扑鼻而来，他心中暗道：“中弹了吗？怎么没有痛觉？啊，不是我中弹了！”念头一转，亚拉法师在千钧之际反手握住了卓木强巴的脚踝，而卓木强巴正在此时腿部剧痛，刚失去足以悬吊身体的力量，他和多吉两人的力量一齐下坠，将亚拉法师也拉得翻下铁索。如此，亚拉法师一手握住铁索，全身悬空，挂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捉住多吉，三人荡在半空。

亚拉法师力量毕竟有限，三人的重力迫使他抓住铁索的手渐渐滑脱，想要将下面两人甩上铁索却是不能。多吉喃喃道：“放手吧，圣使大人，为了我不值得。多吉能和圣使大人一起来到这守候多年的圣地，已经很满意了。”

卓木强巴道：“什么值不值得？放弃自己的同伴来保住自己，我还没有那样的习惯。亚拉法师，你还支持得住吗？我们要上去了。”亚拉法师吃力道：“快！快！”忽地颓然气馁道，“不行了。”三人直坠深渊。

敌人的第一枪是瞄准了多吉打的，吕竞男和巴桑刚刚抵达出口附近，就听见了枪声，来不及细想，就准备从背后袭击敌人，没想到敌人竟然有五名，反而一轮扫射将二人压制在出口内，上不了平台。巴桑打得压抑，一把抓起三枚手雷，同时拔销扔了上去，方新教授和唐敏也赶到了，巴桑和吕竞男准备从边缘攀爬上平台，张立和岳阳在远处策应，但从下往上看不见敌人，收效甚微。一时打得昏天黑地，枪声齐鸣，百忙中岳阳用夜视瞄准看了看铁索上的情况，正好看见卓木强巴三人跌入深渊，岳阳大叫一声：“强巴少爷！”

耳边的风呼呼地吹着，卓木强巴的身体呈自由下落趋势，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座座灯火明亮的倒塔从身旁飞升。“一切，都结束了吗？不！这不过是一个开始，旅行途中的小小考验！我还不能死！”

冷风一吹，卓木强巴清醒过来，他的神经变得比钢铁还硬，半空中控制住翻滚，猛地双臂一伸，蝠翼展开，左右微微一晃，身体开始在空中平稳地滑翔。但是卓木强巴自己知道，要利用蝠翼在空中控制平衡绝非像滑翔翼滑翔伞那么简单，蝙蝠衫的面积毕竟只有一个人排成大字形那么大，主要靠操纵者自身的控制能力。卓木强巴的滑翔极限是二十米高度，时间不超过二十秒，一旦超过这个时间，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翻滚。卓木强巴尽量将双腿并拢，双臂伸直，脑子里都是训练时教官的提醒——“兜住风，控制住！卓木强巴，兜住风，手绷直！别弯！”

只听身后亚拉法师道：“好样的，强巴少爷！”卓木强巴知道亚拉法师也打开了蝠翼，但是不敢回头看。也不知道多吉怎么样了，刚才三人同时跌落，却没有听见多吉的呼喊，事实上，谁也没有呼喊一声。

不知道在空中滑翔了多久，卓木强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超越了极限，总之是不止二十秒，然后突然感觉到手臂触碰到什么东西，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抓住了那似乎可以抓住的东西，抱紧之后，发现自己抱着的是一根斜向下的粗铁索，不知道通向哪里。再看四周，自己似乎跌落到第二、第四座倒塔之间，相距各有两百来米远，与佛像也距数百米远。脚下黑暗处似乎有人“哟”地叫了一声，听声音似乎是多吉。

卓木强巴向下滑了数米，听亚拉法师道：“强巴少爷，你也抓住了吗？”

卓木强巴道：“嗯。”

多吉在下面道：“太好了，大家都没事，谢谢你，老法师。”

卓木强巴喜道：“你没事吗？多吉。”

多吉道：“嗯，老法师抓住了我。”原来，刚刚掉落的一瞬间，亚拉法师射出飞索，将多吉的背包牢牢摄住，然后展开蝠翼，总算在即将失控时抓住了隐蔽在空中的铁索。卓木强巴心头一惊，吊着一个人还能熟练地操纵蝠翼，他实在惊异于亚拉法师的能力。

卓木强巴问道：“这条铁索是竖向的，它到底通向哪里？”

亚拉法师道：“不知道，我们先滑下去看看吧。”

这一滑足足滑了十余分钟，就在卓木强巴认为这铁索没底时，他们抵达了一处小洞穴。洞高三五米，平地面积不过百十平方米，洞口向内缩小，里面被凿出一条通道，与山壁相通。

脚踏实地之后，亚拉法师点亮烛帽，和卓木强巴二人先将多吉的血止住，卓木强巴自己则仅是擦伤，血已经干涸了。随后法师才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洞穴内壁光滑，在石壁上好像刻着一行字，亚拉法师认识其中一部分，不由得心中一惊。卓木强巴则赶紧与教授、敏敏他们联系，没想到通信器没有任何反应，卓木强巴摆弄半天，心头焦急起来。亚拉法师道：“恐怕不行，峡谷的这头岩壁似乎对无线电信号有干扰，越靠近石壁，信号就越弱。我们下滑的可能有一千……不，不止一千米，这么远的距离，他们是接收不到信号的。强巴少爷，你先来看看这些文字，你看看是什么意思？”

联系不上教授和敏敏，卓木强巴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如何，突然有六神失落的感觉，待他看见岩壁上的刻字，顿时魂不附体，手足一阵冰凉。他一字一顿地翻译过来道：“通过十八……什么堂，的勇士，将要，接受，真正的，考验！”

佛 殿

卓木强巴绝望地扭头望向亚拉法师，亚拉法师兀自怀疑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说前面十八座倒塔都不算，这里才是真正的考验？”卓木强巴艰难地点点头，亚拉法师依然不信道：“不会吧？会不会是我们认错了，这些字有别的解释？这不可能是真的吧？”

多吉道：“这和直接落下峡谷又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更加痛苦而已，这……这简直！”

卓木强巴背对着光，良久地看着崖壁上的刻字，终于，轻轻道：“多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走吗？”

多吉看了看不再渗血的伤口，点头道：“嗯，好多了。”

“那我们走吧。”卓木强巴转过脸来，半边脸在灯光的映照下，那刀削一样的容貌竟是如此坚毅，那轻淡的声音显得如此从容、自信。看着前方洞穴中的一片黑暗，卓木强巴举步跨入，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一般，没有丝毫犹豫。亚拉法师喃喃道：“强巴少爷……”

第十七座倒塔顶。

六人衣衫尽有破损，不过枪声已停。唐敏默默地看着铁链的另一头，岳阳蕴着泪，张立白着脸，最后还是由张立将吕竞男拉到一旁，报告了铁索上的情况。吕竞男脸色很快也变了，她揪着张立的衣服说了几句，最后也踉踉跄跄地松开了手。然后是巴桑，他的眉头皱成川字，拳头捏得咯咯响。方新教授嘴角翕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五个人在唐敏后围成一圈，眼色黯淡，但谁也不敢先开口。唐敏转过头来，她的头发有点蓬乱，脸上也多了几点血珠和一些乌青，她问道：“为什么法师他们还没过来，不是已经发出信号了吗？”

方新教授道：“这里的磁场混乱，通信信号受到严重干扰，说不定他们也在某个地方给我们发信号呢。”但他明显底气不足。

看着那张毫不知情的瓷娃娃脸，多希望她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实是残酷的，张立终于结结巴巴地说了岳阳所看见的情况。唐敏一愣，目光空洞地略带嗔怒道：“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哦。”她看了看五人的脸色，脑子里嗡地一响，天地之间突然失去了重心，空气中流动着幻觉的色彩，她好像失去了灵魂一般，脸色白得如古墓女尸。“不会的，你们骗我……你们骗我……不会的，强巴拉不会有事的……”她一步步向后退去，后面就是万丈深渊。张立大叫道：“别退了，后面危险！”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抓住了唐敏，只见唐敏两眼一白，竟然昏死过去。

当唐敏再次睁开眼睛，无神地看着黑暗，低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岳阳道：“你不要多想，他们，他们只是掉下去了，或许……或许掉在下一层倒塔上，也说不定……”但这十八座倒塔，由上至下，间距是越来越大的，从上面掉下去能落在下一层塔顶，根本没有可能。而且，他们也返回寻找过了，当然，寻找范围到第十二座塔前终止。

张立道：“强巴少爷身手了得，这高度……这高度……”说了两句竟然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唐敏泪眼盈眶，失魂落魄道：“你们，不用……安慰我。”挣扎着要站起来。

吕竞男怕她想不开，冲过去拎住她一摇，声色俱厉道：“够了，别表现出一副怯懦的样子！强巴拉一直把你留在身旁，把你带入这样的训练营，你也应该知道他想看见的是什么！他希望你坚强、自立，能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探险者，像你哥哥一样！如果今天他真的遇上了不幸，恐怕他也不希望你陪他白白去死吧。他最大的愿望，是寻找到帕巴拉神庙，去看一看那只在他梦中让他魂牵梦绕的战獒啊！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该把完成他的心愿当作最让他欣慰的事吧！而且——”吕竞男松开手，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坚定地道，“我有强烈的感觉，他们并没有死！”

“啊！”张立惊诧地一声呼喊，其余的人也都很吃惊，教官凭什么这么肯定。最后一句话起了很大的作用，唐敏那死灰色的眼睛又泛起了希望的光芒，虽然她感到这件事十分渺茫，可是吕竞男自信的目光给了她新生的希冀。

吕竞男道：“岳阳把你看见的情况再仔细说一遍。”

岳阳又将他看见的亚拉法师三人首尾相接掉落铁索的情形复述了一遍，吕竞男道：“他们三人是同时跌落的，而在最下面的是多吉，而当时你们有听见什么呼声吗？”

当时乱作一团，这边枪声不停，谁还能注意到有没有什么人呼喊，大家都摇头。吕竞男道：“这就对了，如果他们是被枪击落的话，就算意志再坚定也会因痛而发出声音吧，而在这个相隔数米都能听见别人呼吸声的地方，这个距离我们又怎么会听不到呼声呢？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被枪击落的，或许是因力量不支而失手落下的，掉下铁索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受伤，顶多只有多吉一人受伤而已。”

众人静静地听着，掉下铁索时有没有受伤，和强巴少爷他们是否还活着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只听吕竞男道：“如果没有受伤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狭小的空间内稳住身形，进行短距离滑翔！”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蝠翼！每个人都穿着蝠翼啊，这些救命的东西，只有在关键保命时才会想起，平日完全被大家忽略了。唐敏双眼充盈着泪花，这次是激动的泪花。

吕竞男最后道：“虽然不知道现在他们在哪里，但说不定我们很快又会在这巨佛身体的某一处会合。所以……我们只有前进！”她好似一个长辈般看着唐敏，捋过她蓬乱的头发，放低了声音道，“不要放弃啊……”唐敏使劲点了点头，将所有酸楚都堵在喉里咽了下去，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感激地看了看吕竞男，又将目光投向幽暗深处，目光迷离处，一片凄婉，身体又晃了两下，吕竞男赶紧搀住她。

这支六人的队伍又开始缓缓地前进，他们清楚，攀过本留下的绳索，又将踏上一条完全未知的路。岳阳看了看唐敏，小姑娘默默地整理着背包，准备攀绳，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沉稳有力，似乎已将悲痛转化为力量。他心中略安：“鼻涕公主渐渐成熟起来了，有希望和陷入深深的绝望差距真是大啊，哪怕那希望小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不过，教官在肯定强巴少爷他们没死的时候，那不经意流露的失望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只是针对敏敏小姐的一个善意骗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洞穴幽暗深长，皆为直径约两米的圆形通道，快要顶到头顶的崖壁让人感到气闷和压抑。洞穴内布满一种类似植物根系的东西，柔软却坚韧，只有玉米穗粗细，缠绕交织在一起，将洞穴内壁完整地覆盖着。亚拉法师伸手攀折，竟然找不到这些根系的头，好似从石壁中长出来的。烛帽的光照得人和根系的影子长而摇曳，像幽灵一般不住扭动。

刚入洞口，便进入了蚁穴一般的迷宫之中，说是迷宫又不像，倒颇似生命之门的地下排水系统，在这无数环形回路的通道之中，左手法则根本派不上用场。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渐渐没有了环形回路，而圆形通道则开始变长变宽，无数的小圆管通道又汇集成更大的圆形管道。在试过几次由大通道转入小通道最后走进死胡同之后，卓木强巴他们肯定，必须顺着大通道前进，而那些小通道就像树叶的经脉一样不住往大通道汇集。在通道汇集的地方，形成大小不等的石室，从石室的诸多开着的门里能通往不同的通道。唯一让他们担心的机关并没有出现在石室中，如此走了十几分钟，总算看到了向上的路。

攀过绳索的六人，首先看见的便是一地枯骨，就像谁打翻了一篮子胡桃，颅骨、手骨滚得到处都是，此外便是被炸崩的石屑。与本他们不同，方新教授等人都知道这是在巨佛的口中。看着在山壁上凿出如此巨大的一个天然停车场，已经让人无比震撼了，而这些足以将整个停车场铺满的如山尸骨，在几十根剧烈燃烧的燃烧棒火焰下，又显得如此诡异。良久，方新教授才发出询问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黑洞洞的摄像头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六人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在那宛如天界之门的巨大宫门前被彻底震惊。那三重有如天宫的宏伟建筑如此威严，展示着它们不容世人所渎视的神圣与高贵。那满墙的飞天、夜叉与诸神佛，更昭示着这建筑崇高无可替代的地位。在门前震慑许久，吕竞男才下令道：“进去吧。”

六人小心地翻越尸山，落脚处，总要发出令人心惊的骨擦声，这些尸骨在门口堆积最多，由门向内，则形成一个长长斜坡。今天思来，当初不知道多少人在门后哀号，渴望生还，那宏伟的巨门竟然成为断了他们生念的地狱之门。让众人不可思议的是，门后竟然就是一个大殿，大殿正中似乎该有五尊佛像。不过如今佛像早已崩坏，只剩下五个大石基座，正中一个，还有四角四个，尸流从基座处分开。

方新教授略有了解，这门后的大殿应该是金刚殿一类，类似汉族的门神，在佛教中用来镇守寺庙，通常只有两尊金刚，而这殿中竟然有五个基座。吕竞男看了看混合在尸堆中残缺的佛头，依稀逐一辨认出来，不动明王、降三世明王、军荼利明王、大威德明王、金刚夜叉明王，她心道：“这是五大明王法身啊，是被尸体生生挤倒的？不，这是人为破坏的。这里这么多人，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为什么死在这里？是来进攻圣地的异教徒吗？不，从来就没有听大师说起过啊。”

穿过金刚殿，下一间大殿却不是普通佛教的正殿天王殿，里面供奉的也不是主尊，从基座看竟然有十二座之多，围成圆形。吕竞男心中默念道：“或许是十二宫尊像殿，四周应该是大轮回金刚转轮。”扭头看去，墙壁果然有插放转轮的铜轴，只是五米来高的巨大转轮已经被剥离，去向不知，估计还埋在这些尸骨堆中吧。那些身高十几米的巨佛如今裂成碎片，和尸骨混在一起，更别说珠缨宝幢，幡盖帷帐，早已化作飞灰飘散。一想起这些，吕竞男没来由地一阵心痛。

直至第三殿，尸骨才稍有减少，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但要踏上没有尸骨的空地，却是不能。这座殿面积较前两座殿稍大，主要是长度增加了，两边各有十四石墩，墙面的厚石灰层剥落，原本的诸佛画像就如被搓洗过的油画。“或许是二十八宿宫吧。”吕竞男想。

第四殿应该是主殿，连巴桑也看得出来。这座殿堂高大恢弘，气势不凡，十八根四人合抱大石柱就像十八个巨人直立殿中，耸天入云地藐视众生，中央的主座台基便有近百平方米，当时的主佛一定很大，四周还有四个台基，占地皆不少。方新教授认为，那应该是四大守护天王的座台。被华丽的殿堂所吸引，竟然让人一时忘了脚下的尸骨，目视完整个大殿后，他们才发现，这座殿内的尸骨又比第三座殿多了些。巨大的佛头被劈裂为两半，仅剩没有脸的后脑勺，身体其余部分也都裂为碎块，深深地掩埋在尸骨堆中。

方新教授从尸骨堆中将腿拔出来，奋力地向前迈出一步，一个尖锐的东西划在他的裤腿上，教授一抬腿，将两具半截的尸骨给带了出来。只见一截手骨握着五股杵，深深扎在另一截胸骨上，从这两截尸骨的姿势看，明显属于两具尸体。这一意外发现，让方新教授注意观察起原本刻意回避的尸骨群来。他赫然发现，这些尸骨竟然呈群殴状态，手持金刚杵、金刚铃、护摩勺、金刚钁等各种法器刺杀对方，有的法器深入骨质，一直插穿胸骨和背脊，那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到啊！还有的尸骨双手搭在一个巨大的转轮残部上，可这座大殿根本没有转轮，难道是从第三座大殿抱过来的吗？方新教授想起那些五米高的巨大转轮，那又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到啊？数百甚至上千年前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是不能妄加猜度的，方新教授能做的，只有将这些牢牢地摄入电脑里。

通过仔细观察，岳阳也有了新的发现，一些小的饰物散落在尸骨之中，看上去数量还不少。他随手拾起一块黄铜片，铜片内竟然用雕刻手法刻了一尊佛像，历经悠久岁月却没变形，看了看这佛像，岳阳将铜片纳入口袋。他又发现另一件奇怪的器物，拿在手中反复观看。

张立走过来道：“有什么发现？”

岳阳道：“你看这个。”那是一块铁片，很薄，一个雍仲符号，上面连接有一个奇怪的剪刀，按张立的说法那是长了长耳朵的兔头，在兔耳上有个孔，可以系绳。张立不解道：“这是什么？”

岳阳道：“我发现，不少尸体旁边都有这个东西。你看背面，有凸起的符号，虽然我们看不懂，但我觉得，那应该是编号，这个东西，估计是代表身份的腰牌一类。”

张立道：“这不能证明什么，这里奇怪的东西太多了。”岳阳把铁片也放在了口袋里。

尸骨中有不少器物，第一个注意到这点的不是岳阳，而是吕竞男。有八吉祥的食子盒、曼达盘、摩尼转、扎马如、钺刀、三股杵、五股杵……各式的法器都有。吕竞男也早注意到了这些保持厮杀状态的古尸，但她所知道的也并不比她的队友多多少，同时，她以自己的目光有着更惊愕的发现：“这些碎骨，有的被砸碎，有的被抛掷的法器贯穿，还有的姿势更加令人匪夷所思，这满殿的古尸恐怕随便一个在世，自己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些人，死前都应该是非常可怕的高手啊，难道他们都曾是圣炼堂的勇士？为什么要相互厮杀？为什么死前要毁坏法坛和祭台？这本该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的啊！天！这失落的圣炼堂，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亚拉大人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这中心大殿向四面八方都有开门，每一个侧殿，方新教授和吕竞男都去浏览了片刻。佛像尽数被毁，或许有的石像身体还被当作了武器，随便哪间大殿都是尸骨满地，一片狼藉。在中心天王殿的三道门后，中门是一个大法堂，除了石柱别无他物，是讲经说法的地方；法堂后估计是转经殿，不管什么书籍，放置千年也早就毁了，教授是从地上一些朽木屑推断出来的。此外还有许多小型偏殿，只是石佛尽毁，无法辨认，估计是毗卢殿、药师殿、三圣殿、强巴殿、观音殿一类，虽说这个宗教不完全信佛，但从这些殿堂架构估计和佛教有所联系；左右两道门皆连着一个禅堂，是持念静心修禅的地方；禅堂外便是这宫殿的外重，直上二重。二重殿便简单许多，除了中央有一间佛殿外，周遭一圈都是小型房间，也根据等级不同有大有小，看来就是密教徒的禅房了。在靠近山壁根处有一间香积厨，古代的巨型炉灶还略有形态。后面还有一间古怪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仅在两米来高的墙上有几个小孔。考证了半天，方新教授认为，这是间浴室，如果说水是从小孔流出来的话，这还是淋浴。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古人是如何才能将水引入这里的，如果说黑暗峡谷底部有水的话，这里可是相距好几千米。

三层之上，看来是更高位教徒的居所，房间都经过了很好的雕饰和粉刷，石壁上依稀可辨的兽纹残型和墙壁上大块大块的厚石灰就是证明。中间大殿上有一个巨大的台阶型石架，看起来是祖师堂一类的；祖师堂背后又有一间巨大的殿堂，像是一个巨大的讲经堂；偏门内像是存放高级经卷的藏经阁，不过木架崩坏成屑，经卷则全无踪迹。方新教授知道，那些古藏的羊皮经卷，内容用的是金水银汁写成，就算化成灰，也该留下一些灰渍。教授看了看稀少的尸骨，这里的打斗不如下面大殿的激烈，或许经卷被转移了吧？教授暗自猜想。

整个三重大殿外围都留下了巨大的上下颚支架，应该都是放置大法轮经轮的。宫墙、外廊、石柱和栏杆都被染成藏地常见的深绛红色，只是被众多尸骨环绕，更像干涸的血迹的颜色。顺着本他们留下的路标火炬在大讲经堂背后发现直通崖壁的通道后，方新教授等人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昏暗狭小的通道。这座宏伟宫殿的内部远没有它外表看上去那么华丽，谁也不愿意对着如山的尸骨多看几眼。而那些做引路标的燃烧棒，本他们不得不留下，否则他们自己也会迷失在黑暗之中找不到出路，因此没有人会去动那些火烛。

第四章  巨佛内部

莫金苦笑道：“这……这真的是古代藏族人的智慧吗？微生物？虹吸？蛋壳效应？太不可思议了。那么，我现在将银眼放上去了，嗯？”索瑞斯点点头，两人都紧盯着莫金的手，看着那只手将巨大的银眼插入孔洞，转动银眼，封住了出水口，然后时间陷入了漫长的沉寂状态，没有声音，等待，等待……

再见遗迹

通往上层的路都是一些垂直的悬梯，也被嵌凿在环形管道中，但是走了很长时间，并没有发觉和触碰到任何机关。

又上了一个台阶后，来到稍显大一点的一间石室，为了照顾多吉，卓木强巴准备在这里休息一下。从来的路上看，约每前进一两百米就有这样一间石室，石室有大有小，从五六十平方米至四五百平方米不等，内壁没有那些好似植物的根系，没有装饰，顶多大一点的石室内有几根柱子。将光源放置在石室正中，按惯例察看了每一处角落有无机关，然后三人坐下来，各靠着一根石柱休息。卓木强巴依然试图通过原子表和方新教授等人取得联系，但依然失败。吃了点即食食品后，多吉问亚拉法师道：“为什么我们走了这么久，并没有看见什么机关呢？会不会石壁上的字仅是骗人的？”

亚拉法师道：“是啊，这一点很是奇怪，但那些刻字应该不是骗人的才对，这种地方不需要骗谁。而且，这里确实有机关。”

卓木强巴也点头道：“嗯，每间石室都有许多地方是用不着的，那些应该是机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机关都没有被启动。”

多吉道：“啊，那么多石室，难道都有机关吗？那，我们得赶紧离开这些石室才对，可是这山壁内这么多路，我们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啊。到底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出口？”

亚拉法师道：“垂直距离一千米的话，怎么也要爬半天吧。强巴少爷，你认为我们已经走了多少距离了？”

卓木强巴道：“我们垂直攀登一共是十三次，每次高度约为四五十米，应该走了有一半距离了。”

亚拉法师拎起背包，道：“休息得怎么样了，多吉？我们继续。”

此时，莫金和索瑞斯也在布满藤蔓根系一般的洞穴内穿梭。入口的三重楼殿建筑，全是类似佛教殿堂，分为各种佛殿、菩萨殿、金刚殿，里面供有许多崩坏破碎的三眼佛像，但此外并没有其余东西。大量的尸骨除门口堆积如山外，越往内走，便越少了，但依然是骨殖铺路。他们走完三重大殿后，在大殿金顶找到一条向下的入口，顺着入口斜坡，便来到这些布满根系的通道。在通道转无数个弯之后，竟然是越来越往下了，索瑞斯敏感地注意到洞穴内布满的根系，这洞穴内却离奇地没有一具尸骨。

走向深处，洞穴内渐渐潮湿起来，索瑞斯看着手中的操纵器，突然将画面定住，人也停了下来，开始在空气中嗅什么气息。莫金问道：“怎么了？”

索瑞斯道：“前面好像有东西，这里的环境开始潮湿起来，估计有什么动物，要当心，你看这里。”

只见操纵器的荧屏上，绿色环境下有一个白色的亮点，这是索瑞斯实验鼠传回来的夜视图。索瑞斯调整着操纵器，那个白色的亮点从屏幕一端晃至对面，画面质量不高，但是依稀可以辨认那不是一个死物。索瑞斯将画面定格、调近，只见那亮点好似一种节肢类生物的一部分，从画面看比实验鼠要小许多。索瑞斯道：“从这里的环境看，小型生物绝不止一两只，小心是有毒的东西。”

莫金道：“嗯，叫他们小心点。”他立刻命令马索将这个信息告诉后面的人。

又走了十余分钟，地面明显地潮湿起来，周围弥漫的根系也开始有所变化，它们增粗了，每一根约有小指粗细，看上去就像一群肉虫紧紧地抱绕在一起。索瑞斯伸手碰了一下，如触电般将手缩了回来，感到一阵悸动。那些增粗变软的线条，就好似有生命般汩汩搏动着，被索瑞斯一碰，立刻生出反应来，好似极不情愿地，要将索瑞斯的手指弹开。

“怎么啦，这些东西有什么古怪吗？”莫金发现索瑞斯神色不对，问道，他伸手一摸，也是大惊，问道，“这些到底是什么？”

索瑞斯道：“不知道，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好像也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从外面的干涸物体来看，我以为它们是植物，现在看来，好像是动物吧，似乎属于低等动物，没有什么攻击性才对，实验鼠可以安然通过。”

莫金道：“现在没空理会它们，我们继续，总之小心点就是。对了，刚才我们过来的地方，有机关吧？”

索瑞斯道：“嗯，我也发现了，但是那些机关似乎处于待触发状态，而且周围都没有机关的触发装置，估计什么地方有一个开启总机关的枢纽，总之机关没被打开是一件幸事。”

又走了没多久，一行人来到一个方形大石室，中间有三根品字形石柱将石室上下连通，石壁和石柱上有一些比拇指略大的孔，数量极多，有少许水从石壁和孔穴中渗出，看上去整个石室都湿漉漉的。索瑞斯道：“小心了，这里就是刚才发现有活动物体的地方，这些孔洞估计就是它们的巢穴，尽快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一个孔洞里突然钻出来一个动物，通体雪白晶莹，挥舞着一双大螯和带钩的尾巴，竟然是他们在机关佛那里见过的白蝎！有了第一只，很快就有第二只、第三只，只片刻工夫，石室内就布满了一层白蝎，其数量不比机关佛内的少。长时间在黑暗中生活，这些白蝎失去了它们的视力，但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召，莫金等人一出现在石室，它们就纷纷爬出巢穴，包围了这群人。

索瑞斯小心地走在前面，并对后面的人打气道：“这些蝎子我已经研究过了，它们的尾刺并没有毒，但是似乎可以阻止血液凝固，被叮了之后伤口会流血不止，还是尽量不要碰到它们。它们没有眼睛，所以是看不见的，不必太紧张，小心点，不引起地表震荡，估计就能走过去。”

可是，那些白蝎似乎不准备就这样放过入侵者，突然有几十只白蝎奋力跃起，朝索瑞斯扑来。索瑞斯拿着燃烧棒一挥，将白蝎拨落，伸脚狠狠地踩了上去，白蝎的内脏血液迸出，在空气中很快变作了绿色。然而其余队员就没有这样幸运了，一个队员突然丢下手中的枪，抱头大叫起来，几只蝎子牢牢地钳住他的皮肤，狠狠地将尾针刺入他的体内，很快更多的蝎子将这人包裹起来。这名队员在地上翻滚，但周围的人忙着对付自己面前的白蝎，根本顾不上他。突然，另一名队员尖叫起来：“看！他！那些蝎子！它们……它们吸血啊！”

慌忙中，莫金扭头一瞥，只见那个队员已被白蝎覆盖，只看见一个白花花的人形，那些蝎子的尾针刺入人体内，一股股红色的液体竟然流入它们体内，就如一滴滴红墨水滴入了清水中，开始翻涌扩散。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感到莫名的恐怖，莫金挥舞着手中的燃烧棒，大声道：“快走快走，别和它们较量，离开这里！”

三个人被丢在石室中，余人仓皇地逃离，他们身后，白蝎如潮水般涌来，紧追不放。莫金道：“怎么回事？它们跟来了！它们明明看不见，是怎么追踪我们的？”

索瑞斯在前面飞奔，扭头一看，没想到那些小小的白蝎速度惊人，丝毫没有落后的迹象。他突然一拍掌，恍然道：“啊，该死的，在那尊千手佛那里，那些红色的液体是虫引！浑蛋，一千年前这个宗教的教徒就知道用虫引了吗？这到底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莫金默然了，虫引他是听说过的，就是一种能引起虫的食欲或攻击欲望的物体，这些物体可以是液体，也可以是固体，它们通过气息、颜色、震荡波或别的途径通知某一特定昆虫前来聚集取食。其最简单的例子便是蜂蜜对蜜蜂的强烈吸引，还有马蜂分泌的信息素是它们集群攻击的强烈信号，索瑞斯能操控蜘蛛、蚂蚁、蜜蜂等昆虫，也是借助虫引的帮助来达到他想要的目的。某些虫引沾在身上之后呈缓慢挥发状态，有的甚至几个月后还能奏效，而且很难清洗，只是没想到，他们在千手佛沾上的红色液体竟然也是虫引，让白蝎发出狂热攻击的虫引！

前面出现了岔路，莫金来不及细想，只能道：“分开走，自己想办法甩掉后面的蝎子！”说着和索瑞斯拐进了右边的巷道。马索蒙头蒙脑地跟了上来，莫金狠狠地一瞪，马索大惊，旋即明白，赶紧带着身后的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又上了两个垂直台阶之后，通道内的藤蔓根系越来越多了，就连地面也铺了满满一层，踩在上面就像踏着麦秸堆成的小路。依然没有机关，依然无法联系，只能借助微弱的光芒在完全的黑暗中奔袭。走了无数弯路，绕了无数回形通道，卓木强巴三人总算抵达了另一间石室，这间石室还是那般模样，有几根柱子，除外什么都没有。多吉刚刚躺下，突然跳了起来，将手中的探照灯开到最大亮度，盯着石壁道：“圣使大人，看看上面有什么！”

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也仰起了头，这间石室的石壁上竟然出现了壁画，不过画工十分粗糙，感觉就像石器时代的壁画，和卓木强巴曾经见过的可可西里猎杀猛犸象壁画十分相似。画的也是些黑色火柴小人，拿着石头、长棍、藤绳，围殴一头巨型生物，那头生物和周围人的比例来看，起码有十个人高，说它像鳄鱼、蜥蜴、四脚蛇都可以，绘画者除了特别突出那长满尖牙的大嘴，其余地方就是一团黑色。

随着探照灯缓缓移动，更多的图画出现了，整个石室顶端都是猎杀场面，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高大不一，与无数小人展开生死搏斗，虽然画面模糊，线条粗劣，但依稀能嗅到画中金戈铁马的杀伐气息。亚拉法师道：“或许其他石室暗处也有图画，只是我们没注意到罢了。”

卓木强巴道：“这些画代表什么意思呢？”

多吉道：“伏魔图，圣使大人仔细看，整个中央有一尊大佛像。”

卓木强巴随着探照灯光看去，果然，一尊黑色的佛像在正中，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看见它的一部分也不能将它辨认出来。佛像三头三面，十八臂尽展，无数的小人狩猎古怪生物的图，都在它十八只手臂的囊括之中。卓木强巴再看那些古怪生物，有展翅的、有游水的，虽然很抽象，但是大致错不了，他顿时明白道：“哦，你的意思是指，在这佛像光芒的照耀下，人们战胜了魔鬼的图像，所以这些东西看起来都狰狞可怕。”卓木强巴心中却隐隐觉得，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的，那巨大的佛像颜色似乎更鲜艳，而画工也精细许多，颇似后来画上去的，而那些黑色小人如此古朴粗犷，那才更像是万年以前的古人碳画。这里的佛像造型与多吉他们村落守护的生命之门里的佛像如出一辙，而亚拉法师也说过，这处遗迹存在于古格之前，那么这些佛像，不是象雄王朝的苯教造像，就是佛苯相争时期的产物。而那些小人的随意性和绘画风格，以及在洞窟内吕竞男说起的岩居人，使卓木强巴立刻联想起远古的壁画。

“不对。”卓木强巴又道，“这些佛像是后来画上去的，那些黑色小人是更早时期的岩画。亚拉法师，你觉得呢？”

“嗯，”亚拉法师赞同道，“那些黑色的应该是岩画，可能是石器时期或是更早的古岩居人留下的，画的应该都是古人最喜欢画的狩猎图，只是形体上有些夸张。”

他们又走了几处石室，每一间石室里的壁画都有所不同，越往里走，壁画越工整，线条越清晰，似乎是不同历史时期遗留在这些洞窟之中的。

他们看到了更大场面的狩猎图，与古人息息相关的牛、马和一些小型怪兽渐渐成为壁画的主角，这些动物的形态也更清晰，有奔走、呼叫、挣扎、回望等，在有些图中甚至能感觉到受伤动物的挣扎与气喘吁吁。

还有一些原始的舞蹈图，里面的女子双乳硕大饱满，臀部肥大，手臂纤细，双足并立，还有些省略为两个圆形加一个箭头的生殖符号，另一些雍仲符号也出现在壁画中。

当他们走到第四间石室的时候，卓木强巴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岩画，那是穿戴盔甲的小人，手里拿的似乎是长枪、铜锤、弓箭等物，看起来在相互比武。

“这是什么岩画？”多吉对这种岩画也十分好奇。

亚拉法师却显得异常激动道：“这是演武征战图，是古人留下的战争壁画。”

“征战图？和光军有关吗？”卓木强巴马上就联想到了戈巴族和那支神秘的光军。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清楚，只是从壁画内容看，我们似乎从旧石器时期走到了王朝时代，看他们的穿戴，不像是吐蕃王朝，难道是……象雄王朝？”

“圣使大人，来看这个！”多吉在另一旁也有所发现。卓木强巴两步奔走过去，一幅更令他惊异的壁画出现在眼前。壁画的一端应该是一群牦牛，但不像先前的壁画那般随意，而是整齐地排成了一个箭头形状，由体型明显大一号的头牛领队，走在箭头尖峰的全是体型最强壮、牛角最锋利的犍牛，而体型稍小的犍牛则跟在后面，整个牛群全是公牛，没有一头母牛，它们似乎在奋蹄狂奔。而在壁画的另一端，则是一大群体型较小的生物，从外形看有些像狼或者豹子一类，壁画突出了它们尖锐的爪子和森森利齿，它们在另一端形成半圆的包围圈严阵以待。但壁画的创作者又在包围圈的外围画了一些山林树木，在树林里的两侧还各隐藏了一支小型生物的队伍，呈斜刺形。在小型生物群中，也有一只个头明显比其余小型生物大些的头领，它在包围圈中心位置，正对着牦牛头领，似乎在发号施令。而半圆形包围圈正对牦牛前锋的地方，许多小型生物的头都朝向后方，似乎随时准备掉头就跑。

整幅壁画画得非常逼真，而作画者的意图也十分明显，牦牛群想正面冲击那些小型生物，而那些小型生物只是做出一个半包围的样子，一旦牦牛群进入包围圈它们就会散去，而树林中的两队伏兵那时就会像两把利剑捅进牦牛群的腹背防御薄弱处，当牦牛群阵脚大乱时，已经散去的小型生物就会卷土重来。整幅壁画就像是在上演两军交战，双方都有将领、有阵形，既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气概，也有兵不厌诈的诱敌之计，就算拿到真实的战场上，这也是一场难得一见的经典战役。可是偏偏交战双方是两种动物，整幅壁画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样的壁画，卓木强巴也是头一次见到。

“亚拉法师，你来看看，这是什么？”卓木强巴叫过法师。

亚拉法师一看便道：“是兽战。天哪，没想到竟然会有壁画留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兽战？是怎么回事？是画的动物之间的狩猎之战吗？”卓木强巴注意到，这幅壁画的用色和形制，与征战演武图应该属于同一时期。

“不，”亚拉法师否定道，“这不是动物之间的狩猎战，你注意到没有，强巴少爷？这幅画里全是公牛，没有母牛和小牛犊，它们全都是士兵，这些狼群也是士兵，这是人类的战争。”

“人类的战争？”卓木强巴再度打量着这幅没有一个人的壁画，隐约感到森然杀意。没错，那些牦牛和亚拉法师说的狼群都坚守着各自的阵地，那规整的阵形，绝不是自然界中的狩猎与突围，画面上是两军在对垒。“法师，兽战是怎么回事？”卓木强巴追问道。

亚拉法师摇头道：“一时说不清楚，回去之后再告诉你。兽战是一种古老的作战方式，很早以前就已经失传了，但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的光军，就是用这种方式作战的。”

“啊？”卓木强巴满腹疑虑，难道说戈巴族人都是动物？不，与狼同居，兽战，难道是……

他们又看了几间石室的壁画，其中一间有船行进在峡谷间，两岸的高山异常陡立尖锐，而山间峡谷背面被完全涂成黑色，还有那船，如果与人影比较，那船显得太大了一些，整齐的船桨从船身伸出，一艘接着一艘朝黑暗驶去，竟似无穷无尽；还有一间竟然在佛像手臂上画出了那十八座倒塔，每座塔的旁边有一个略似僧侣的人像，或坐或卧，摆出不同的姿势造型，亚拉法师认为，这估计就是各种不同的修行方式。看见这完整的画像，卓木强巴才对他们走过的巨佛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这尊十八臂三面三首巨佛，实际上仅有上半身探出崖壁，成俯瞰众生相，十八条手臂如蜘蛛腿一样张开，从上至下，左右手臂相距越来越远。而佛像的下半身，也就是卓木强巴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则完全地插入了刀削一般的崖壁中，和山崖同为一体，整个崖壁下半截也是被一刀削成内斜的“了”字形。对那些奇怪的修行图，亚拉法师看得十分入神，双目突出，似乎想将所有的壁画都刻在脑海里。

这石室壁画一间间地看下来，亚拉法师意犹未尽，但卓木强巴已经对这些画像不感兴趣了，他急于爬上所有的垂直台阶，与唐敏他们取得联系。在卓木强巴的催促下，三人才一前一后地向更高处爬过去。

绕得晕头转向之后，莫金和索瑞斯来到一间前所未见的巨大的石室，他们的照明设备开至最大亮度，也看不见石室顶部。宽敞的石室正中有一根方形石柱，石柱上顶着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巨大圆球，远远看去就像法杖上镶嵌着明珠。两人步入石室，都顿时显得小了起来，石室内比其余地方更加潮湿，石壁上有成股的水渗下，地上甚至可看见部分积水。索瑞斯的一只白鸽停留在圆球下方，好像感知到什么危险，任凭索瑞斯怎么用电击刺激它的脑部，就是不肯起飞。索瑞斯奇怪道：“这里应该是附近湿气的源头吧，咿？雕这么大一个圆球做什么？”

莫金激动道：“找到了，就是这里。那是月亮啊！他们将天上的一个月亮藏于黑暗，唯有银色的光芒可以让它重新获得力量，打开通往勇士的殿堂。”他默念了一遍多吉诵过的古诗，感觉是这样没错。

索瑞斯凝视道：“月亮？这个月亮上怎么坑坑洼洼的？难道那些古人将月亮上的环形山都观察到了？”

莫金道：“谁知道呢，古人拥有多少智慧不是今天的你我所能猜度的。就像那些虫引，你不是一直认为，那是近些年才研究出来的生物操控手段吗？原来人家一千多年前就在使用了。”说着，他举步向石柱走去，并在石柱下准备开始攀爬。

“等一等！”索瑞斯道，“这里似乎有些古怪，你看那只鸽子，竟然会违背我发出的电子信号。”

莫金道：“这山壁里含有稀有矿物，干扰无线电，估计是强磁场的作用，你的鸽子导航系统受到干扰，不受你的控制也有可能吧。石柱的某一个地方，应该有安装银眼的位置，我们只需找到它，再安装上去，应该就能看见我们想要的东西。”

索瑞斯取出夜视望远镜，调整焦距，看着黑暗中的巨球，喃喃道：“不对啊，这不是石雕，这是，这是什么东西绕成的？可恶，这里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索瑞斯看见的圆球，就像一个巨大的线团，无数线条或横或纵地缠绕在上面，绕了一层又一层，依稀看得见分明的层次，还有许多粗大的绳索向四面八方延伸，最后深深地埋入四周的石壁之中。

跳动的心脏

莫金道：“在下面当然看不清楚，我们上去看看，安银眼的插口也一定在石柱某个位置，我们一起上去。”索瑞斯皱起眉头，跟着莫金爬了上去。虽然石柱周围都有渗水，但每隔一两米便有一条可以放入手指的缝隙，爬起来并不难，那些水也是从这些缝隙里渗出来的。

莫金每爬高一两米，便绕着石柱巡查一圈，看看有没有安放银眼的孔洞，而索瑞斯则一心想探究那个球究竟是个什么球，所以很快就爬到了最高位置。来到近处，索瑞斯才发现，这个球，竟然全是由石洞中那些玉米穗一样的细纤维缠绕而成的。几十根细纤维绕成一股线，然后几十股线又捻作手指粗细的绳索，最后几十股绳索缠绕成手臂粗细的绳缆，整个球便是由这些绳缆一匝一匝地绕成，难怪在下方看上去像一个线团。而有无数手臂粗细的绳缆延展开去，一直没入石壁，整个球似乎也和石柱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丝毫缝隙。索瑞斯索性爬到圆球顶端，只见顶端也伸出无数的绳缆插入头顶石壁，坚硬得就像是插在石头里的钢钎。索瑞斯伸手对球体又拍又捏，感觉入手硬得像老树桩，再敲两下，觉得比想象的还要坚硬，估计普通刀斧也砍不动，他喃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石柱上，距地面约四五十米的地方，莫金也找到了安放银眼的位置，这是一个六角形插座，中心有一个水管粗细的孔洞，此时正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无数的水从洞里涌出来，水量还不小。莫金稳住身体，将银眼从背包里取了出来，对着插座比画了一番，如果将银眼放进去，就正好堵住了出水口，六角形的六个角内都有沟槽，刚好能将银眼转动一百八十度，牢牢地卡在这个基座里面。将银眼放进去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呢？莫金认为应该先弄清楚再放入银眼，他叫下了索瑞斯，指着洞口对索瑞斯道：“你看，这里的水量很大，如果放入银眼，就将出水口堵住了，真奇怪，哪来这么多水。如果我们头顶是古格遗址的话，这附近没有什么暗河啊？”

索瑞斯道：“是地下水，在几千米以下，那个看不见底的峡谷中。”他看了莫金一眼，莫名敬畏道，“他们或许利用了虹吸现象，将几千米深的水引了上来，这些人……真是一千年前的古人做到的吗？”

莫金道：“可是，这些水有什么用？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索瑞斯道：“和阿赫地宫同一个原理，形成生物链，利用那些昆虫来保护这里不受人干扰。有水的地方才能有生命存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利用水培养微生物，而那些微生物则成为白蝎子的食物，有水有食物，所以白蝎子才在这里繁衍了这么多。”

莫金道：“那么，将这水孔堵上会发生什么情况？可以预测出来不？”

索瑞斯想了想道：“水？难道是……”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圆球，然后道，“难道是利用逐渐增加的水压，让头顶的圆球从内部裂开，而我们要找的东西就放在这个球内？啊，或许是这样了，你知道蛋壳效应吧？从蛋壳的内部向外敲打，很容易就能啄开，而从外向内使力，蛋壳就坚硬无比，这是蛋生生物为了保护蛋壳内的后代容易出来和不容易受到外来生物侵袭而进化出来的蛋壳效应，难道说这些古人也利用了这个原理？”

莫金苦笑道：“这……这真的是古代藏族人的智慧吗？微生物？虹吸？蛋壳效应？太不可思议了。那么，我现在将银眼放上去了，嗯？”索瑞斯点点头，两人都紧盯着莫金的手，看着那只手将巨大的银眼插入孔洞，转动银眼，封住了出水口，然后时间陷入了漫长的沉寂状态，没有声音，等待，等待……

卓木强巴等人还在地下反复的通道中前进。突然，亚拉法师停下了脚步，静静地伫立在通道内，卓木强巴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亚拉法师一挥手，示意他仔细听。多吉和卓木强巴也停了下来，终于，他们也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震动。

方新教授等人也已经离开了三重楼阁的宫殿，进入了斜向下的岩壁内通道，繁杂的岔道使他们没走多久，就陷入了迷芒之中。顺着莫金一行人留下的线索，已经一路追至白蝎的洞穴，不过，方新教授他们看见的是，无数白蝎正争先恐后地朝洞穴内钻去，无数白蝎被挤下了石壁，它们跳起来，又踩在同伴的身体朝小小的洞穴冲去。

来到石室中央，教授等人发现了三具痛苦扭曲着的、被吸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层皮的骷髅，从背包认出了佣兵的身份。可是，那些穷凶极恶的白蝎，是什么使它们惶恐逃窜呢？方新教授仔细地观察着，地表的水洼泛起了小小的涟漪，正如微波般轻轻震荡着。巴桑却将目光投向了墙壁上变得柔软的线条，那些原本干涸的细线在这里变作手指粗细，柔柔腻腻，他好像有点熟悉，可是是什么命令自己的记忆不去回想？巴桑站立着呆呆地想：“为什么我的全身都在发抖？这些到底是什么？以前见过吗？为什么想不起来？”

时间好像凝滞在胶冻状态，过得异常缓慢，莫金和索瑞斯静静地等着奇迹的发生，全神贯注地看着头顶巨大的圆团。也不知过了多久，轻轻地，“嗤”的一声，好像大型高压炉打开的一瞬间发出的泄气声，莫金和索瑞斯心中一荡，“开了，就快打开了！”

可是，紧接着，他们攀附的石柱传来巨大的抖动，莫金和索瑞斯都感觉到了指尖的震颤，震得手指发麻，几乎失去触觉。“怎么，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莫金问索瑞斯。

索瑞斯道：“不知道，再这么震动下去，我们攀不住这石壁了，不如下去等，这么高跌下去可不是说着玩的。”

两人赶紧滑下石柱，趁指尖还有轻微的触觉。在石柱根处，索瑞斯突然感觉到了悸动，是的，那好像是一种新生命开始的悸动，有规律的，一鼓一鼓的，心脏泵血的悸动。索瑞斯大惊，退了两步，正迎上莫金期盼的目光，莫金道：“怎么样？打开没有？”

索瑞斯道：“我怎么知道？但是，这感觉，这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仰头望去，那个直径为五十米左右的圆团竟然清晰地收缩起来，缩小到直径仅为三四十米的球形，还在不住压缩中。那个圆团外部包裹的绳缆样植物有多坚固，索瑞斯是知道的，什么力量竟然使那些绳缆包裹的球体收缩成这样，索瑞斯喃喃地想，难道是水？

只需要一滴水，便从千年的沉寂中苏醒过来，仿佛一头饥渴的生物，忍耐了一千年之后，再次尝到血腥的气息。那巨大的圆团爆发出惊人的吸力，因为力量太大甚至使这个实心球体缩小了一倍，它要将几千米以下的水吸入自己的腹中，已经蓄积了力量，就等那最后一击。

“铿……”好像什么金属被打开，莫金和索瑞斯明显地感到，什么通道被打通了，有什么东西正急速地从地下喷涌上来。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数千米的深渊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数台涂了防锈涂料的铁水车，在机械的作用下，缓慢而沉稳地被放入水中，巨大的流水冲击力，让这些千年以前的机械徐徐转动，它们将更多的水往上泵去。

莫金举着望远镜，不住地调试光线，焦急道：“好像没有被打开，会不会弄错了？是别的什么地方打开了？”

索瑞斯思考着，他对此也一无所知，但是他们知道，确实有什么东西被打开。正想着，突然那团球形绳缆膨胀开来，就像吹气球一般，很快达到原来的大小，而且在继续膨胀，越来越大。站在下方的两人感到巨大的压力，那个圆球就像要坠下石柱一般。

圆球很快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小，站在球下的二人不需借助望远镜也能清晰地看见，那些绳缆明显地变粗变软，有一部分开始徐徐蠕动起来，整个球体就像不知名的外星生物一样，由无数的圆管扭动着纠缠在一起，每一根圆管都仿佛拥有自己独立的生命，它们挣扎着，要脱离这球体的束缚。饶是二人见多识广，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事情，好像他们刚刚唤醒一头从不知情的巨兽，这个家伙体长超过百米，浑身裹成一个球体，有无数的触手伸出，伸向四面八方。

莫金眼角颤抖，本能地想躲在索瑞斯的身后，神色难看地询问索瑞斯：“这是个什么东西？这个浑球是个什么东西？”

索瑞斯也并不比莫金好过，他双腿杵在地上，就如生了根一般，想抬腿也是不能，他拼命地回想，所有的细节和看见过的东西如回放电影一般从脑海里流过。“他们将天上的一个月亮藏于黑暗，唯有银色的光芒可以让它重新获得力量，打开通往勇士的殿堂。”这是多吉的原话。在潮湿环境下那些玉米穗一样的细韧线条变得如肉虫一般粗软，到处都是没有被启动的机关，被线条牢牢捆绑的各种尸骨，当这些完全不能理解的线索连接起来时，索瑞斯登时明白他们做了什么。他大叫道：“该死，这是总机关，‘打开通往勇士的殿堂……’是打开这个洞穴里所有的机关！”

莫金这才明白过来，怒道：“浑蛋，那个小矮子竟然敢骗我！”

索瑞斯道：“还等什么，赶快去把银眼取下来，阻止这些机关的启动！”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石柱上那些缝隙已经伸出无数锯齿轮，并开始绕着石柱朝不同方向旋转起来，再攀上石柱已是不可能的事。此时圆球已经变软呈半球形，如海绵状耷拉在石柱上，体积约为以前的一倍半，之所以还没掉下来是因为还有无数的绳臂插入石壁之中。那海绵状的半球体就有如心脏一般开始有规律的收缩，每次收缩都将无数的水流泵入那长满了线条的洞穴通道——全部的洞穴通道！

在那一刻，这尊高逾千米的巨佛，以水力为动能，在无数齿轮和机械的带动下，活了过来！

索瑞斯惊恐地看着因为吸收了足够多的水分而疯狂生长的长条形肉虫状触手，正逐渐挤满整个石室。本能面前，他总算恢复了一丝神志，一把拉过莫金，大声道：“快走，通道被堵上就走不掉了！”

方新教授等人刚和四五个佣兵交过火，那几人坚持了一阵，边打边撤退。这时，巴桑突然发现墙边的细绳扭动了一下，他用手指挑起一截软软的绳状物，清晰地感到，这些东西就像血管一样，有规律地在搏动，手指间的这根好似干涸的藤蔓正逐渐恢复过来，这些东西绕住了巴桑的手指，并开始收紧。巴桑双眼鼓成正圆形，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让他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他将绳索扔在地上，疯狂地开枪扫射，子弹横飞，被打中的绳索溅起无数胞浆。其余的人看着巴桑突然发狂，跟着莫名惊恐起来。巴桑打完一排弹夹，张立和岳阳分别冲了上去，制服了他，喝问道：“你在干什么，巴桑大哥？你怎么啦？快清醒过来！”

巴桑恢复了神志，突然道：“我想起来了！在那地方！在那地方！就是它们，就是这些东西！它们白天像老树根系，又硬又韧，一旦遇水，就像蛇一样活过来，它们会绞住它们能绞住的一切东西，别说是人，就是上百米高的大树也被它们绞死绞断。快走，不然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六人赶紧找路，尽量远离那些疯狂增长的触须，走过一道石壁时，正看见一名佣兵被固定在石壁上，那些柔软的触手勒进了他的脖子，整张脸被憋成紫肝色，还有无数的触手向他靠近，温柔地抚摸缠绕，他似乎想抬手解救自己，但手臂又被更多的触手缠住，整个石壁变作一块巨大的海绵，将那名佣兵包裹了进去，它们又挥舞着，朝其余地方伸展过来。整个洞穴所有通道都复活了，它们要对自己的内部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洗活动，将所有洞穴内的渣滓、寄生虫都清除掉，什么都不留下。

看着那名渐渐消失在蠕动触须里的士兵，吕竞男突然道：“停下，不能继续走了。”

岳阳等聚拢在她周围，吕竞男道：“我们进来时走了多久？这洞穴里全是这些触须，看它们膨胀的速度，如果退回去肯定躲不掉，我们得往前走。”

张立担忧道：“可是前面不知道路啊。”

吕竞男道：“刚才和我们交战的那些人呢？”

岳阳道：“他们转过第二个洞穴就没看到了。”

吕竞男道：“走，跟上他们。在死了队友的情况下还敢往里走，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

在幽森的洞穴中，转了两个弯，前面的通道豁然宽敞，探照灯的灯光竟然打不到底。岳阳喜道：“我们走出来了！”光线照射之处，已经不见那些根茎藤蔓。回头望，只见他们出来的洞口墙壁被绘制成一幅巨大的大威德头像，而洞口正是大威德金刚九个头中间的一个张开的大嘴，此时嘴里正被粗大的蠕动藤蔓填塞。

这是一道方形长廊，又和入口正殿一样，长廊内堆满了尸骨，两壁被涂成典型的绛红色，上面绘满了壁画，保存状况不好，很多剥落处，还有干涸的血色。北侧绘一组长卷式建筑群落图，图中大小不等、层数不一的奇妙建筑重重叠叠，鳞次栉比，南侧是为数众多的吉祥图案。

岳阳道：“这是建筑结构图！”

方新教授赶紧取出电脑，吕竞男让巴桑和张立负责警戒，岳阳和唐敏负责照明，她手指着图画寻找他们的方位。“这是倒悬空寺的十八臂巨佛，这是佛头，我们是从这里进来的，这是门后的大殿，这是洞穴通道，这个是……是巨佛的心脏，机关是从那里被开启的，我们依然在巨佛身体的上面，现在离开了后脑的位置。没错，巨佛的后脑与崖壁之间是一道长廊相连，这就是我们的位置，这是什么？”吕竞男看着壁画上那无数碗碟摞在一起的图画，跳过去，后面是八瓣莲叶，各有佛像居中，她马上肯定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在这里！这次我们要找的东西肯定在这里。方新教授，记录好了吗？我们走。”

他们在长廊中奔袭，方新教授在电脑中查找路线。转过长廊后，他们在第二个拐点向下，进入一间由十八根巨大石柱撑起的殿堂，这里面显得较为干净，尸骨中露出了横向和纵向的路，但这一现象却令他们警觉，特别是这座殿堂的地面是板砖结构，这是最容易布置机关的结构。吕竞男向上望去，探照灯照不到顶端，上面只有一片黑色，给人神秘的紧张感。

吕竞男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方新教授将电脑指给她看，看着建筑图的结构模式，吕竞男道：“这是十相自在殿！”根据建筑图提示，过了十相自在殿就是那种奇怪的碗碟结构建筑群，而八叶曼陀罗则在碗碟建筑群的另一侧。

这时候，岳阳道：“教官，有敌人。”

吕竞男一皱眉，岳阳补充道：“他们在长廊里没找到路，现在跟上我们了。”

方新教授道：“有多少人？”

岳阳耳朵贴在墙壁上道：“不清楚，听脚步声有不少。”

吕竞男道：“我们不能肯定这些地砖下有没有机关，那些尸骨中间的路，可能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清理出来的，靠墙走！”

墙上依然绘满壁画，他们身后是排列得非常整齐的佛像，上下各三行小佛，中间是大佛尊，大佛与大佛间还有小佛，给人密不透风的感觉。拐过大殿转角向前，他们左侧的壁画出现了众多骑乘演练的武者，无数穿戴甲胄、手持盾牌和兵器的士兵列成各种阵形。看着这些壁画，方新教授恨不能全部摄入电脑，拿回去慢慢研究，可是他也知道，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做这个事情，敌人就在后面。岳阳独自喃喃道：“我怎么感觉背包变重了？”

当他们转到前殿时，墙壁上是一个由弯曲的奇怪纹路构成的大方框，方框内是由梵文组成的奇怪图案，吕竞男知道，这就是十相自在图案了。但她来不及多想，只听岳阳低声道：“这条路也被清理过了。”

“啊”的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吕竞男道：“他们踩到机关了！”

简易机关

岳阳道：“惨叫声呈抛物线，像是什么人被撞飞了，会是什么机关？”

张立猛地望着头顶的黑暗，道：“天上！”

吕竞男忙道：“趴下！”她俯卧在地，突然触摸到地上有极细的划痕，赶紧道：“快，靠近石柱！不要暴露在路中！”跟着一连串侧滚，迅速向石柱靠拢，但她马上察觉，在翻滚的时候相当吃力，岳阳的感觉是正确的。

方新教授背着电脑，翻滚起来本就不方便，而此刻更是感觉有人用力拽着自己，听到有声音由远及近，但却来不及避开。关键时刻，唐敏不知哪里生出巨大的力量，奋力拉了方新教授一把，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从教授身边擦地而过！

方新教授看得分明，那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黑色大球，上面布满尖刺，被巨大的锁链拴着，“哐啷啷”从大殿的一侧荡向另一侧。一时间，大殿内到处都是带刺的黑色巨球来回晃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张立道：“是摆锤！”

他知道，摆锤是古人最常用的一种简易机关，利用绳索或铁链拴着巨大的石块或铁器，固定在高处。一旦有人触碰到机关，它们就以万钧之势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摆动，由于利用了每平方秒9.8米的重力加速度，普通的人很难在被击中时作出反应，而且那巨大的重量也可以保证，被它砸中一下存活的几率会极低，更何况这里的摆锤都是上了刺刀的。

张立安慰大家道：“没关系，摆锤虽然威力很大，但它们的弱点也很明显，过一段时间，它们的速度和摆幅都会缩小。用不了多久，它们自己就会停下，到那时就安全了。”

这时，岳阳发现，他放在口袋里的那个有雍仲符号的铁片自行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岳阳奇怪地看着那铁片，只见它越移越快，突然“呼”的一下，像是被什么吸引了过去，跟着大黑球摆过去，铁片就此消失。

“是磁铁！浑蛋，难怪我感觉背包变重了！在路的中间有磁铁！”岳阳醒悟过来，他们的背包中有许多铁质武器，被磁石吸引后，不变重才怪。

“磁铁？他们用磁铁做什么？”方新教授不解。

张立却明白过来，艰难道：“我明白了，不是磁铁，是磁石。地板下是磁石，那摆动的也是磁石，它们的极性是相同的，每当那个带尖刺的磁石球从地面经过时，地板会给它一个向上的推力，使它上升到与初次下坠时同样的高度，它就永远不会停下来。”

岳阳道：“这不可能，能量一定会被消耗的。如果照你那样说，不就成了永动机？”

张立道：“不，你不明白，我听亚拉法师说起这种机关后，就专门去寻找过答案。在这大殿的上方，应该还有两块磁石，它的极性与摆锤相反，每当摆锤摆回最高点的时候，它们对摆锤产生一个吸引力，进一步帮它恢复到原始位置，原本这些摆锤就是被它们吸引而固定在空中的。在摆锤与磁石之间，另有厚石板或别的什么东西，可以削弱磁石对摆锤的吸引力，它们是由另外的机关控制，那些石板打开和关闭的频率与摆锤摆动的频率是一致的。”

“那些石板又用什么力来控制？”方新教授问道。

张立道：“水力，或者是别的什么力……”他突然半张着嘴，叫道，“那……那些藤蔓！那些蠕动的藤蔓，它们从水中获得了动能，那可以看作是一种生物力！也就是说，它们将水能转化为生物能，用生物能来操纵机械能，而机械能又控制了磁力，这才是机关的典范啊！我记得亚拉法师说过，指南针之所以被列入四大发明，不仅仅是因为它可以指引方向，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古人对一种力的发现和使用。如今人工制造出来的磁铁，可以十万年不消磁，而天然的磁石，也能保持数千年的磁性，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力，就是一种用之不竭的能量啊！”张立有些激动了，如此简单的一个摆锤机关，到了这里，竟然变成了对四种力的熟练掌握和应用，这真的是一千年前的古人拥有的智慧吗？究竟这些古人，还能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吕竞男道：“现在讨论这些没用，能想出个办法离开这里吗？”

张立摇头道：“没用的，教官，你看这些摆锤，它们的轨迹都是设计好了的，相互之间绝没有供人出去的缝隙，而且在黑暗里，你连摆锤在哪里都看不见。人奔跑的速度再快，也跑不过每平方秒9.8米的重力加速度，这座大殿的高度足够高，当摆锤摆到下方时，它的速度恐怕已经达到每秒上百米了。”

吕竞男道：“难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张立无奈道：“恐怕是这样，不过，我们的敌人也被困在这里了。”

吕竞男道：“我们必须出去！”

这时，唐敏道：“我有办法。”

“什么？”

唐敏道：“这些机关不可能一直这样摆下去，如果说这也是古人修炼的一种方法，那么他们通过这些摆锤之后，一定有关闭的方法。我们现在处的位置，摆锤就无法触及，那些摆锤和地板之间，还是有一定的空隙，只要身材足够小……”

“不行，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吕竞男不等唐敏说完，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是啊，敏敏小姐，”张立也道，“虽然那摆锤和地面有缝隙，但是它上面还套着尖刺呢，而那些尖刺上是否有毒呢？要知道，这里与生命之门可是一条线索查下来的，那些制造机关的古人同样也擅长用蛊毒，如果我们做最坏的打算，被擦伤一下，恐怕后果都不堪设想。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关闭机关的方法，要是……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强巴少爷问起来，你让我们怎么办？”

一提到卓木强巴，唐敏的眼神反而更加决绝，坚定道：“但我们必须出去，而我是我们之中身材最小的一个，如果说我都无法通过的话，你们就更无法通过了，不是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早点离开这里，说不定能早点见到强巴拉他们。”她在微笑，可让人看了很是揪心。

数分钟后，唐敏除去了一切不必要的装备，靠着石柱边缘，匍匐向前爬去。当摆锤从她身边经过时，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为她捏一把汗，直到摆锤过后，她安然无恙，大家才松了口气。

唐敏的探照灯消失在前方，吕竞男重新布置战略战术道：“听着，一旦摆锤被关闭，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座大殿，要在第一时间找到敏敏。巴桑、岳阳，你们负责阻击敌人，我和张立侧翼掩护，方新教授为我们引路。”

岳阳道：“那，敏敏的背包谁拿？”那数十斤重的铁器在磁石面前，重量大大增加。

吕竞男道：“这个问题问得好，就由你来负责吧。”

岳阳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没多久，空中“呼呼”的摆锤声音停了，吕竞男道：“行动！走，走……”

岳阳背着个背包，手里拖着唐敏的背包，不得不使足了劲，突然手臂一轻，只见巴桑挽过唐敏的背包，挎在了自己肩上，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行。岳阳小声道：“谢谢。”

“岳阳，看哪里呢？你落后了！”吕竞男愠怒道。

岳阳正待跟上去，但是黑暗中一个人影闪过，却让他愣住了，那背影，让他不敢相信。“岳阳！”吕竞男声音虽低，但语音中已经十分严厉。张立支了支他，道：“岳阳，发什么愣？”

但是岳阳的意识已陷入混乱，那血染的房间，支离破碎的尸体，一幕幕陡然重现在眼前，他爆发似的喊道：“陈文杰！”

巴桑猛地给了岳阳一拳，剧痛让岳阳从幻觉中醒过来，只听张立正惊恐地说：“你在干什么？会把敌人引过来的！”

果然，岳阳的叫喊换来黑暗中一阵枪声，子弹打在石柱上，火花四溅。岳阳赶紧伏低身体，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吕竞男道：“待会儿再跟你说！谁？”

方新教授道：“是敏敏。敏敏，你在哪里发现机关的？”

张立道：“多亏你了，敏敏小姐。”

吕竞男道：“有没有受伤？”

唐敏道：“我没事，那，那机关不是我关上的。我在半路上，那些摆锤突然就停了，我就回来了。”

吕竞男道：“是敌人，要小心，别让他们包围了。”

“当”，又是一颗子弹擦过石柱，巴桑开始端起枪反击，双方混战一团。

这时，卓木强巴三人正行进在节段性管状通道中。这一段通道就像在糖葫芦内部一样，每走两步就要跨过一道坎，这些坎不是别的，正是那玉米穗一样的细线堆积成的。卓木强巴喃喃道：“怎么这里会堆积这么多？这些也不知道是什么草，烧不着也扯不断。”

他们也感到了细细的震动，也知道情况不对，正全速前进着。多吉步子小，每次过坎都比常人吃力，跑着跑着，“啪”地跌在地上。卓木强巴回身扶起多吉，问道：“没事吧？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多吉道：“没事，奇怪，这地面好软和。”

经多吉一提醒，卓木强巴才回忆过来，好像这地面是越来越柔软了，踩在上面轻飘飘的不受力，就像踩在半充气的橡皮轮胎上。他没有过多考虑，拉起多吉继续前进。没走多久，亚拉法师也发现不对了，他回头道：“你们发现没有，地面变软了？”

卓木强巴和多吉都道：“没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亚拉法师一摆手道：“停下，好像不对。”亚拉法师静立数秒钟，惊愕地看着卓木强巴他们，问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卓木强巴和多吉也是一脸惊诧，方才跑太快没有留意，这时站立不动立刻就感觉出来了，地面好像海面一样，变得一浪一浪的，才短短的几秒钟，就好像有数个浪头从卓木强巴的脚下经过，卓木强巴的身体也随之时高时低。

亚拉法师蹲下身来，摸着地面的根系道：“这些好像草根一样的东西，它们变粗了，竟然变软了！怎么会这样？”

多吉抓起一把根系，新奇道：“真的变粗了耶！你们看，它们还在动，没错，它们在动啊。这太奇怪了，这些是什么？”

亚拉法师好似陡然间明白过来，捻起一根细线，吐了口唾沫，那根原本只有发丝粗细的线条瞬间增至笔芯粗细，并且开始软化下来，细细地扭动着。亚拉法师抓住笔芯的两头，用力一拉，不足五厘米的一节笔芯被生生拉开有两尺来长，亚拉法师手一松，这绳索啪地弹了回去，好像橡皮筋一般。亚拉法师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沉声道：“果然！”

多吉看着稀奇，也捻了一根细绳，用力吐唾沫，那根细绳马上应水而生，竟然顺着多吉的手指缠了上来。多吉拉了两次，没有扯断，而手指则有些变色了，多吉竖起指头道：“缠得好紧啊。”

卓木强巴道：“法师，这是怎么回事？”

亚拉法师道：“这种东西好像方便面一样，遇水就长，而且极具弹性，我刚刚才想到，它们或许就是制造血池的原材料。”

“啊！”卓木强巴惊呼，那一扇石门才多少点纤维，就拥有那么大的拉伸力，而这洞穴中所有的通道都布满了这种纤维。同时，他想起了在生命之门里那些被水浸泡过的纤维，它们膨胀了数倍不止，而且蠕蠕犹如活着的肌肉，他变了脸色道：“法师，要是这些纤维都被水泡过，岂不是要将通道全部堵死？”

法师铁着脸缓缓点头，又看了看多吉被缠得变色的手指，道：“恐怕不仅如此，这些东西有点像无意识的藤蔓植物，碰着什么勒什么，或许不等通道被堵死里面的生物就先给它们勒死了。估计是有人开启了这里面的总机关，现在，勇士们要接受真正的考验了。快走，趁它们还没有吸饱水之前！”

勇士的炼狱一

这时行走已经不像方才，那一浪一浪的脉动越来越明显，反而将人向后推进，站在通道内有如站在水床上，控制身体平衡都成问题，三人跑得是名副其实的连滚带爬。一些地上低伏的藤蔓吸足了水，开始扭曲着向从它们身上踏过的生物伸出触手，看上去像无数蚯蚓准备发动进攻，让三人心惊胆战。

前方又有出口，三人知道，那是一间石室，而石室内没有这样的藤蔓。三人欣喜地踏进了石室，但是没想到，这次一踏入石室，身后轰然落下一道门来，石室内嘎嘎作响，不知道石壁内藏着什么东西。亚拉法师道：“糟了，刚才我们经过那些地方都是机关没有启动之前，如今所有的机关都已经被启动，每一间石室对我们都是一个考验啊！”

多吉道：“现在怎么办？”

卓木强巴咬牙道：“走一步算一步。”

关上门的石室丝毫不受外面蠕动根系的影响，安静得连风吹都能听见，看着一块块板砖似的地板，四壁没有任何缝隙的墙面，却带给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二人不安的情绪。

因为，机关看不见。

任何机关，只要能发现，总能多少了解一点它的用途，通过猜度设计机关者的想法，从而提前避开机关的致命一击。可是这间石室门虽然关上了，周围却没有任何孔洞或缝隙，根本不知道机关会从哪个方向来，是什么类型的机关也毫不知情。三人只能愣在门口，一时谁也没有动身。

多吉疑惑地看了亚拉法师和卓木强巴一眼，问道：“你们怎么啦，为什么不走了？”

亚拉法师道：“有机关，别妄动。”

多吉拍拍已经裹得很厚实的肩部，大大咧咧道：“我看这房间里连个孔都没有，怎么会有机关呢？”

亚拉法师道：“还记得我在剑树地狱的遭遇吗？古人已经学会了用伪装来掩饰石壁后的机关，而且，这些地砖也有下陷的可能，没弄清楚就乱闯的话……”

“可是，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外面那些可以被泡胀的藤条如果把路口封死了怎么办？”多吉突然犟道，“如果有机关，就让我用身体替圣使大人开路吧。”说着大踏步走了两步，仅两步而已。

只听“嘭”的一声炸响，三人耳边有如惊雷，多吉像是被一辆直冲过来的卡车撞得飞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卓木强巴大叫：“多吉！”多吉没有反应。亚拉法师道：“别慌，只是昏过去了，你刚才看清是什么攻击多吉了吗，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迷茫地摇头，他只听见一声巨响，好似什么东西炸裂，然后就看见多吉被横空一撞，滚倒在地。可究竟是被什么撞的，确实没有看见，而且那东西撞了多吉之后，便凭空消失，没有气息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亚拉法师道：“好吧，我也准备试一试……”

卓木强巴道：“法师，我来……”

亚拉法师挥手道：“你自忖身手比我更敏捷吗？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别动。这间石室一共有五道门，我们要去的是东南向那道门，那道门后的通道比较宽敞，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避开那些缠绕人的东西。”亚拉法师顿道，“强巴少爷，我冲出去时，你要注意看周围的环境改变，然后想办法冲到那扇门的面前。估计冲过去，那扇门就会打开，里面的机关便会关闭。”

卓木强巴听亚拉法师的口气，似乎他对这间石室内的机关也没有充分的把握，不由替法师担心起来。法师走了两步，炸响响起，法师不管是什么东西，抢先迈开一大步，跟着似乎受到某种袭击，突然侧身避开，抢跑了两步，接着拔地而起，同时又是一声炸响，法师在空中翻腾刚一圈，突然“哇”的一声，就像只苍蝇撞在了电网上，被打得四肢张开，直挺挺地跌了下来，嘴角溢血，看来伤势不轻。

卓木强巴完全呆住了，他一直注意观察，虽然在炸响的同时，看见有什么东西将石壁冲开，但是击打在亚拉法师身上时，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法师带着烛帽，另外还开着照明设备，哪怕再细小的暗器，也逃不过卓木强巴的眼睛，可他就是没有看见。而且，他还注意到，每次炸响虽然只有一声，但是却从不同的角度发出，也就是说，有多个地方同时发出了响声。

卓木强巴心中一急，刚踏出一步，听见“啪”的巨响，那东西还没到就感觉到了凛冽的疾风，他急忙缩脚，只见踏足处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地上微微一震。卓木强巴伏身观察，只见地板上灰尘扬起，形成一个椭圆形，在椭圆形三分之一处，地板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卓木强巴大惊：“到底是什么东西？”

亚拉法师挣扎道：“是空气，强力压缩空气。”

卓木强巴道：“强力压缩空气？”

亚拉法师躺在地上，指着石壁道：“不错，石壁内肯定是巨大的空洞，在空洞一端布满那种可以膨胀的藤蔓，当水流经过，那些藤蔓将洞穴内的空气压缩至原来的百分之一大小，形成高压气体。每一块地砖都对应着相应的石壁开口，一旦踏上去，便会从不同角度喷射这种高压空气，它们打在身上不啻于直接被铁锤击中。”亚拉法师换了口气，接着道，“这些高压空气的弹道，一定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完全封死了行动的空间，需要身手非常了得的人才能够通过啊。”

卓木强巴脸都白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空气炮连亚拉法师都躲不过去，又根本看不见，等身体有感应时已经中弹了，这可该怎么过去？卓木强巴看了看多吉和亚拉法师，心中疑惑道：“为什么躺在地上没事？啊，对了，身体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增加反而减小了地砖的承重压强，这样就达不到触发机关的程度。古人是为了修行最敏捷的身法而建造这石室的，所以古代的勇士是不会躺在地上挪过去的。”

卓木强巴慢慢蹲下身体，亚拉法师似乎知道了他想做什么，慌忙制止道：“等等，不行的，强巴少爷。身体躺在石板上不动可以让石板均匀的承受压力而不触发机关，可是如果你想爬过来，必须要使力。方才我已经试过了，哪怕极轻微的力量，都可能让那些空气打过来。到时候你趴在地上，更加避不开。”

卓木强巴想起在纳帕错湖底看见吕竞男和亚拉法师走淤泥地，顿时醒悟，古代那些人的轻身功夫同样也是异常的高，而这一点，石室的设计者早就考虑进去了。

时间就是生命，现在整个巨佛的总机关已经打开，如果不早一点走出这间石室的话，恐怕他们再也走不出这尊巨佛了。而且，更让卓木强巴心急火燎的是，方新教授和敏敏他们也不知到了哪里，如果他们也在巨佛的体内……

亚拉法师道：“不用担心，等我恢复了一些体力，再冲刺一段距离，就能用飞索把自己拉过去了。糟糕，恐怕到时候得借强巴少爷的天珠来用用。”

卓木强巴没有听见后面一句，“飞索！”亚拉法师的提醒让卓木强巴眼前一亮，毕竟他们和古人不同，古人是利用石室来训练自己，而他们只是想方设法要走过去。卓木强巴看了看石室的顶壁，不行，太高了，再看看边壁和身后的石门，卓木强巴有了主意。

亚拉法师惊愕地发现，卓木强巴沿着石壁攀爬上去，抵达了三十米高度，将身体固定住，似乎准备缓缓地转过身来，他也摸不清强巴少爷准备做什么。只见卓木强巴突然双脚用力一蹬，纵身一跃，跟着平衡身体，双臂展开，对着他们选定的石门方向，借助蝠翼在狭小的空间做着精准的滑翔。但是还不够，卓木强巴贴地飞行十余米后，在距门二十米处停了下来，虽然他尽量地放平了身子，还是“啪啪”几声炸响，卓木强巴只觉得背部一沉，还好，背包将空气炮的威力完全吸收了，倒是侧面一个突然袭来的空气弹撞在硕大的背包上，险些将卓木强巴掀翻。

空气炮的袭击就那么一两下，卓木强巴看了看门的方向，飞索一扬，准确地没入门中，然后卓木强巴开始让飞索回绞，身体就像被绳子拖着走一样，完全制止了那看不见的可怕机关。

来到门口，卓木强巴看了看石门，问道：“为什么门没打开？”

亚拉法师道：“站起来，站起来。”卓木强巴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那道门也很听话，果然应声而开，其余的石门也尽数打开。

亚拉法师欣慰地笑了，没想到在危急关头，强巴少爷有这样的机智。三人都到了出口附近，多吉也缓缓醒转，卓木强巴替二人查看了一下伤势，似乎还没有达到骨折的程度，但是肯定受了不轻的内伤。卓木强巴不由忧伤地想起：“要是敏敏在这里就好了，法师和多吉的伤她一眼就能判断出来……”他又看了眼石室，惊出一身冷汗，暗道：“不，还是不在这里最好。”

亚拉法师斜靠在门柱上，感慨道：“幸亏我们已走了一多半路程，不然真不知道能在里面走多远。”

虽然受伤颇重，但亚拉法师和多吉都有钢铁一般的毅力，他们依然坚持尽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这条宽敞的通道与刚才那条相同，石壁上布满了一浪浪蠕动的藤蔓，不过比方才的通道要高大了许多，那些藤蔓虽然缠脚，但只要保持快速行走，就不会被完全缠绕住。

“法师大人，你是怎么知道走到门边那门就会自动打开了的？”多吉从昏迷中醒来，便听卓木强巴说起那简短而凶险的经历，发出自己的疑问。

亚拉法师道：“哦，主要还是因为生命之门里的经历。你们没有发现吗？那入口处有两块金属板，与生命之门德加叉龙王殿那里的布置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你们佩戴的天珠在这里同样管用，负责认定勇士的身份以及启动机关。”

多吉“哦”了一声，对自己的天珠也能起到这样的作用而感到高兴。卓木强巴则深深为亚拉法师的目光如炬而感叹，在那样的环境下，只是短短一瞥，竟然看清了出路和进出的方法。

卓木强巴架着多吉边走边道：“法师，我好像听见有水的声音。”

亚拉法师面无表情道：“我早听见了，在这条通道的旁边，应该还有无数的水通道，正是那些水通道让这些藤蔓一样的东西复苏过来。你看，脚下和周围的藤蔓更软了，它们蠕动得也更快了。”

卓木强巴还是不解道：“这个通道太怪异，那些古代的僧人，哦不，那些教徒把这洞穴修成这副模样做什么？考验也不用这样考验啊，似乎想把通道内的一切生物都杀死一样。”刚说着，突然一具佣兵尸体从他身旁高速移动过去了。那具尸体通体猪肝紫色，也可以说是支离破碎，到处都在开始腐烂，露出森森白骨，被无数的藤蔓牢牢缠绕着，然后那些藤蔓好似非常默契的，一个传一个，将尸体高速挪走。卓木强巴震惊之余，语无伦次地问道：“法师，你也看见了，那……那是怎么回事？这些藤蔓，把……把那具尸体……那佣兵的尸体怎么会弄成那样子的？这……”

亚拉法师脚下不停，却一直没停止思考，突然道：“天哪，我知道了，这些古人的智慧真是无穷啊。”同时心中也在喊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就是我们祖先的实力吗？一千多年前的智慧，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拥有了的智慧。伟大的摩醯首罗，万能的摩醯首罗……”

卓木强巴强调道：“法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亚拉法师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卓木强巴一眼，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些古人，是按照人体的内部结构来设计这尊巨佛的内部。”

“啊！什么？”卓木强巴和多吉同时惊呼起来。

亚拉法师朝墙壁一指，道：“看看这些环状通道，这些朝一个方向蠕动的藤蔓，如今，我们正处于巨佛的肠道内啊。所以这些藤蔓会把肠道内的一切物体带向更下方，完成内部的清除工作。那具尸体应该是从更高处跌下来的，因为重摔才出现了骨骼变形吧，它通过了巨佛的胃部，所以被腐蚀得不成人形。而我们听见的水流声，应该算是巨佛的血管流动发出的声音吧。”

前面又有一间石室正逐渐接近，左右两旁的通道都很狭小，看来说不定只能再闯一闯了。卓木强巴诧异道：“法师，你不是说真的吧？一千年前的古人，将巨佛内部设计成一个人体的内部，这似乎不太可能吧。”

亚拉法师脚下不停，继续道：“回想一下，从我们踏入洞穴开始，最初的那些岔路和环形回路，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排水系统，而是在脚趾尖的末梢循环系统吧。而后我们发现岔路也并非什么岔路，而是无数的血管分支，所以我们是从小血管走到大血管。石室估计应该是交叉换位的地方，它们将血循环、淋巴循环和消化循环连接起来，不同的门通向不同的循环系统。”

三人进入石室，石门轰然落下，三人在门口做短暂的休息。

卓木强巴感叹道：“天，这究竟是什么宗教，他们竟然这样了解人体内部构造吗？”

亚拉法师严肃道：“还记得那个与帕巴拉神庙有关、向外界的智者传送信物的信使吗？”

卓木强巴道：“嗯，那人是古苯教徒吧？”

亚拉法师道：“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说，那人不是完全的古苯教徒，他属于一个多种宗教杂糅之后产生的教派，而这个教派，完全吸纳接收了古苯教的一些知识。还是那个问题，现在的人们，对古苯教了解太少了。这个形成于距今五千多年前的宗教，根据我们专家的考察，从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古苯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研究精细人体解剖的宗教，同时，它也是第一个研究微生物学的宗教，它还是第一个研究生物化学的宗教。许多与古苯教有关的黑巫术，涉及了大量的微生物学和生物化学的知识，其中绝大多数知识即使是在今天，也让大部分科学家着迷和头痛。”

卓木强巴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多吉则完全不明白圣使大人和这位长老一般的法师大人在探讨什么问题。

亚拉法师接着道：“生命之门和这倒悬空寺的规模你也看见了，可以想象当时这个宗教究竟繁华到什么程度。虽然我们不能想象他们是如何从历史中消失的，但是我们不能否定他们曾经辉煌过，或许是……古藏，最为辉煌的一个宗教派系呢。”法师说这话的时候，卓木强巴完全陷入了深思，没有发现法师眼中所流露出的那种自豪。

“圣使大人，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多吉一声呼喊提醒了卓木强巴。不能继续耽搁了，他点头道：“嗯，那么，看看这间石室是训练什么的吧。”

勇士的炼狱二

从亚拉法师那里知道了这些机关的启动，卓木强巴特别留意了一番，果然，当自己走过那石壁两旁的铁板时，石室里轧轧作响，所有机关一同启动。这次的机关摆在了明面上，无数石壁自动挪移开来，露出巨大的洞穴，就在卓木强巴三人暗叹又是看不见的暗袭时，整个石室内开始涌动起阵阵寒风。那些从石缝深处吹来的风，简直有如带着冰锋，幽寒得令人汗毛倒立，浑身鸡皮。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短短几秒时间内，那些风突然加速，开始时是“呜呜”作响，到后来就像用钢刀蹭着磨石发出的声音，几乎超出人耳承受的极限。而那风刮在人脸上，也如刀削一般。

地上的尘土顺着风的方向聚集拢来，很快在石室正中形成一个明显的小龙卷风样式，让三人再一次感到这些古人的能力神鬼莫测。多吉上次吃了大亏，这次学精明了许多，先试探着扔了串回形扣，那是全钢打造，这串登山用的回形扣总重量不下五公斤，可扔进风里，就像一张小纸片，完全浮在空中。钢扣顺着风势走了一圈，然后被绞入中心的龙卷中，高速旋转下，很快就如被一个大力士抛出来一般，带着巨大的啸声迎着卓木强巴三人就冲了过来。

卓木强巴三人慌忙避开，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那串钢扣狠狠地砸在门上，将石门砸塌一大块。多吉脸色发青，一愣一愣道：“我的妈呀，这，这到底是什么啊？”

卓木强巴结舌道：“风洞……一千年前的风洞！”他知道，风洞是空气动力学研究者研究的课题，在研究飞机、火箭方面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别看是一个小小的洞口，里面吹出的飓风，托起一吨重的东西也没有问题。

亚拉法师暗道：“不，这不是风洞，这可是古人修习呼吸方法的训练场。调协自己的呼吸力，让身体顺着风的走势前进，这个训练场比刚才那个只训练身手的空气炮训练场至少又要高出一阶。强巴少爷他们连呼吸的基本方法都不曾掌握，看来只有我去试试了，以我目前的能力，究竟能在这个风旋涡中走多少步呢？”

亚拉法师对多吉道：“这是风墙，任何物体都不能强行突破风墙，只能顺着风的方向，调整自己的呼吸与风的频率一致，才能从这个小型的龙卷风圈中走出去。多吉，把你的天珠给我。”

多吉没听明白地看了亚拉法师一眼。“七眼圣石。”亚拉法师又重复了一遍，多吉才将圣石取下来交给法师。法师庄重地将圣石戴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艰难地向风墙走了过去。

卓木强巴和多吉看着亚拉法师，就像在风雪地里举步维艰，他的身体几乎和地面倾斜成了三十度角，脸上身上的肉被风吹得像纸一样翻抖着。法师前进了三步，就在卓木强巴和多吉都认为法师正逐渐熟悉风墙的时候，突然地面开了一口，法师没有掉下去，反而被一股大力托了起来。情况十分糟糕，眼看法师即将被风卷走，然后会从那风眼里像那串钢扣一样被抛射出来，在那种抛射速度下，谁也没能力保证可以接住法师。不过法师反应还算敏捷，双脚刚一离地就知道情况危急，身体一转，瞄也不瞄，一扬手将飞索钉在了门旁，卓木强巴和多吉两人合力把法师拉了回来。

法师一张老脸都被风吹变形了，暗中发紫，那风墙里的低温也是让人不好受的。法师直摇头：“不行，过不去，过不去。”

卓木强巴手中举起了钢钎和绳索，道：“那么，试试我的法子？”

亚拉法师莞尔一笑，竟然忘记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在这样强烈的风带中，用登山的牵绳法无疑是最好的。那些登山队员在强风带内，便用登山绳将所有队员串联起来，而登山绳是拴在一根一根牢牢钉入地下的钢钎内。他们只是要求通过，而不是来接受考核的，法师知道如果要接受这些炼狱的训练，硬对硬地通过考核的话，他们三人没一人能合格，就连十八座圣炼堂他们都过不去。不过，只是要闯过这个地方，加上一背包现代化装备，情况又另当别论了。

亚拉法师再次对卓木强巴表现出的灵机一动表示赞许。当强风刮在地面时，比从风洞中直接吹出来，威力已经削弱了许多，卓木强巴将一根根钢钎打得又稳又扎实，虽然速度慢了点，但三人总算以这样的方式勉强爬过了风墙。离开门口的时候，三人都有些哆嗦，寒风刺骨啊。

由于时间关系，那些用过的钢钎和绳索不可能再取走了，毕竟不止一套这样的装备。在洞穴通道内，便需要和那些不长眼的藤蔓比速度，这次在通道内跑了没多久，多吉就发现洞穴通道内湿滑了许多，那些边壁的藤蔓植物也渗出水来。多吉道：“那些水，已经渗透过来了吗？不知道能不能喝？”说着便想伸手从藤蔓植物中抢水来喝。奔袭了大半天了，三人的水和备用食物早消耗光了，现在嘴唇干得开裂，而这些藤蔓还没有完全变粗延伸，从中挤些水喝似乎并不过分，连卓木强巴也准备这样做。亚拉法师看着由藤蔓植物移动过来的一个破烂帆布背包，就像在海水里泡过多少年的船帆，上面到处都是破洞，里面露出的钢铁材料变得锈蚀斑斑，法师打了个激灵，这是——

“不能碰！”亚拉法师暴喝一声，让多吉的手生生僵在半空。法师一把紧紧捏着多吉的手腕，将他甩离墙壁藤蔓植物，厉声道：“也不看看现在我们是在什么地方，这里的水能随便碰吗？”说着，用衣袖在那些滴水的藤蔓边缘一挥，那些水就像浸入布料的油，很快消融在法师的衣袖上，留下一大片水渍。法师用手轻轻一捻衣袖，那沾了水的部位竟然如纸灰一样片片飞舞地化开了，衣袖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卓木强巴本还想为多吉辩解，一看这情况，惊愕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法师阴沉着脸道：“我们是在模拟人体的肠道内，估计已经进入十二指肠的位置，这边壁分泌的液体全是强酸，你还想喝？滴一滴在你手上，就能让你的手全部烂掉！”

三人只能忍住饥渴，继续往前奔跑，多吉兀自惊讶不已地问道：“法师大人，你是怎么发现的？”

法师道：“这里的藤蔓都有些发黄，也没怎么膨胀，似乎与别处不太一样；后来我看见那个帆布包，明明就是佣兵的东西，可就像是被扔弃了多年的东西，到处都是腐蚀的痕迹；加上我们的位置正是古人仿照人体结构布置的肠道形状，所以我认为这边壁的液体有古怪。”

卓木强巴道：“可是，这里不是已经荒废了近千年吗？古人怎么能把那些强酸保存一千年之久？”

亚拉法师轻轻一笑，道：“不需要保存强酸，他们只需要将产生强酸的粉末涂抹在这通道壁上，那些化学物质一旦遇水，就自然形成强酸了。机关关闭后，它们又干涸成粉末，附着在这墙壁上。这一点不用怀疑，对一个几千年前就对生物化学做过系统分类的古宗教而言，这是很容易做到的。”

卓木强巴只能苦笑，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表达自己心境的方式。在四壁渗出强酸水的通道，每前进一步都是离死亡更近了一步，谁也不知道自己脚下的鞋能在强酸中泡多久。所幸这条通道并不长，几分钟后就到了尽头。这是一道直立的圆管，出口是约三十米直径的大圆洞，距地面高二三十米，圆管并非九十度垂直，而是扭曲着，管壁同样有许多环状纹路。看着四壁不住流淌的酸水，卓木强巴问：“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才能爬上去？”

亚拉法师平稳地呼吸着。这个出口确实奇大，但是要不接触到四壁爬上去，简直就没有可能。就算鞋子还能支撑一小会儿，但是四壁都是那些扭动着的缠人藤蔓，这就是一条绝路。

多吉突然指着边壁道：“看，墙上有个洞，我们可以走另一条通道。”

卓木强巴定睛看了看，那个洞中渗出的水比别的地方都多，几乎是成股流下，摇头道：“那里似乎不能去。”

亚拉法师满意点头道：“不错，那里应该是胆囊和胰腺的开口，进去死路一条。”

多吉道：“那怎么办？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亚拉法师仔细看了看浸泡在强酸下的藤蔓根须，它们除了有些发黄，没有膨胀得太粗之外，似乎还在旺盛地生长着，实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法师想了想道：“这条通道并不直，到处都有褶皱，或许，可以用飞索爬上去。”

多吉道：“可是，那些绳条一样的东西会让我们通过吗？”

亚拉法师道：“看见没有，那些泡在酸水中的根须，生长速度明显缓慢下来，这些强酸对它们还是有一定抑制作用的。那么，我们就以物克物。”

多吉还不明白，直到亚拉法师将一块亚麻布对折成厚厚的鞋垫，用不锈钢丝扎在鞋底，多吉才明白过来。现在三人的鞋底全是强酸，果然，蹬踏在那些根须上面，那些细小的根茎知趣地没有缠绕上来，几经艰难，总算爬了上去。经过那据说是胆道开口的圆洞时，听见里面有“轰隆轰隆”的滚石声音，天晓得里面又是做什么训练的。多吉问：“法师大人，不是说里面是必死无疑的死路吗？怎么里面还会有石头滚来滚去的？”

卓木强巴回答他道：“笨蛋，你难道没听说过胆结石吗？”多吉却一脸茫然。

总算站在了平阶上，据亚拉法师说，这应该是胃的幽门部位，那么他们面前的就应该是胃部了。但是他们所看到的胃部，与卓木强巴去医院做胃镜时看见过的胃相去甚远，这可以称作是无数的大小石室一间接一间，一眼望去庭院深深，重重石门。卓木强巴嘀咕道：“这个，这个也能叫胃？”

亚拉法师严肃道：“只是模拟人体内部，谁规定了一定要造得一模一样，谁又能造得一模一样？”卓木强巴想想也是，要是能造得一模一样，这就不是一尊巨大的石佛了，而是货真价实的一个千米高的巨人了，百分百的仿真人，就是以今天的科技，那也只能称作妄想。

亚拉法师接着道：“要特别小心了，看来这是一间连环训练室，看那些石门，不知道有多少个小房间串联在一起，走出一个训练场马上就会进入下一个训练场，看来我们正在逐步接近最终极的挑战训练啊。”

卓木强巴跨上前一步，身后“哐”地关上了门，扭头一看，八瓣莲花一般的石瓣螺旋地合在一起，将圆形通道牢牢堵塞。听过法师说起生命之门里的石门，卓木强巴知道，这是白池，只须用水就能起到打开或关闭的作用而不需要用血。近距离观察白池，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都会心地点了点头。果然，白池里面的纤维和这洞穴内到处都覆盖着的根系属同种物质，只是里面的纤维更短更密集，而且似乎是人为地染成了红色，看起来就像活体的肌肉在微微蠕动。

多吉试着朝石地板踏了一步，轰鸣大作，那些石板纷纷被掀开，露出大小间距不等的空隙来。每块石板约有四平方米大小，那些依然留着的石板下面是等大的石柱，有些石柱开始沉降，巨大的轰鸣就来自沉降的石柱。而已经翻开的石板下面是约三十米深的坑，整个坑底被一汪鹅黄绿的水包裹着，翻泡的水不时冒出一些浓黄色的烟雾，卓木强巴忍不住想起一个令人心寒的词——“王水池”。

虽然还不敢肯定是那种连金子也可以溶解的王水，但看起来也差不到哪里去，这种强挥发酸不可能储藏一千年，那么它们也是刚刚从水里被兑制出来的。卓木强巴面色微寒，询问道：“法师，这是王水吧？”

法师目光更严峻了，道：“不知道。但是很明显，它有超强的挥发性，在这个地方待久了可不是一件好事，很快这里就会变成一间毒气室的。从这些石柱间距来看，似乎这间房只是考验我们的纵跃，想办法跳过去再说。”

“只是考验纵跃？”卓木强巴哭笑不得，这些石柱与石柱间的距离，近的三五米，远的有超过十米的，而且高低错落，仅有两米的冲刺距离，哪怕职业跳远运动员也跳不了这么远啊。卓木强巴不由想起了在白城跳石柱过沼泽的事，这次的跳跃比那一次，完全是两个概念，在沼泽掉下去还能被另一人拉上来，在这里，掉下去可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不过在法师的身手和飞索的帮助下，这次过得有惊无险，法师在对面让门打开，那些石板又自动复原，卓木强巴和多吉惴惴不安地总算也闯了过去。

第二间石室比第一间石室更大，石柱间间距更远，而且四壁那种空气炮特有的“啪啪”声，打在石柱上又是“通通”直响。卓木强巴和多吉听得心惊肉跳，偶尔失去了目标的空气炮直落酸池，顿时溅起老大一片水花，虽然隔得远了，两位观众的心依然为靠飞索悬挂在石柱间的亚拉法师揪着。

更让卓木强巴担心的是，如果按这样发展下去，下一间石室岂不是强烈的风阵？不能依靠挂绳爬过去的强水风阵，三个人死定了！

不过，当卓木强巴和多吉赶到第三间石室门口时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第三间石室内地面根本就没有铺方形地板，而是被挖出了一条一条的壕沟，不仅地面上有，墙壁也全是沟渠。沟内则被那些藤蔓根系一样的东西填满，不过很多地方就像被腐蚀过一般露出大的空洞来，而更多的沟渠内则是疯狂膨胀的藤蔓。

走进石室，站在沟壑边缘，看着纵深横展的沟壑，好像回到了平原的战场，沟壑宽度在三五米间，而壕沟与壕沟的间隙反而不到五十厘米。卓木强巴不由问道：“这些又是干什么用的，法师？”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知道，反正小心。”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他们准备出去的石门被炸开。一阵烟雾腾起，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顿时反应过来，有人！他们拉着多吉就跳进了一道空旷壕沟，虽然旁边的壕沟内藤条舞动着，可以说近在咫尺，但不至于逾越壕沟间的间隙。

伏在沟壑里，卓木强巴清楚地看到，一个拿火把的持枪分子闪进石室里来，吸了尘埃一阵咳嗽。跟着进来的一个高大身影向后喊道：“快进来，古力！该死，这里也有这些该死的！”

又闪进来一个较为矮小的人，一只手里还拉着一个人，那人用枪支着地，无力地喊着：“谢谢你，军哥。”被称作军哥的高大汉子扬了扬手中的枪道：“废话少他妈说，这里似乎比较安全，先避一阵子再说。”第一个进入房间的人骂道：“龙军、古力，还站在那里唧唧歪歪干什么？找死啊，还不快把陈毛拖过来！”

卓木强巴清晰地看见，在他们身后，粗大的根系足有手腕粗细，如同一头巨型章鱼的触角正试图往门里挤进来。这群被打散的可可西里盗猎佣兵由一个叫甘德江的小头目带领着，当时被白蝎追得走投无路，只能和马索分为两路人马，一人带领十人左右，马索自然将可可西里以前的头目西米，以及悍将雷波等带在身边，这一队的九人全是中下水平。甘德江自己就慌慌张张，又冒冒失失走错了方向，一头向下扎进石室里。没有天珠作为辨认的器物，这些家伙就好比没有带工作证行走在美国安全总署，石室里的机关向他们发起了疯狂的攻击，已经挂掉五人，如今还有个陈毛也要死不活的。这里的石室走完一个又一个，似乎远没有到头，这四人筋疲力尽，已经快崩溃了，这时好歹发现一间没有机关而有空隙的石室，他们完全没有发觉石室里已经有人，靠墙坐了，大口地喘气。

卓木强巴讨厌战争，但是他不认为自己空手出去和人家打声招呼就能共渡难关，不得已还是将背包里的QCW05式5.8毫米微声冲锋枪握在了手中。就连多吉也知道这两位圣使大人及其部属是冤家对头，虽然不愿意对抗，还是忍不住捏了捏腰刀的刀柄。

第五章  终极血池

莫金深吸了几口气，放平声音道：“是不是魔鬼的宫殿我还不敢说，但是从踏入那漆黑的地底大峡谷起，我就知道，我们将要面临的是一个诡异的未知世界。它们已经被历史的尘埃掩埋了上千年，它们突然消失的原因只有天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一场灾难！”莫金最后四个字吐得又狠又惧，他终于被这个谜一般的宗教给彻底震撼了。

终极血池

两边的人间距一百五十米左右。

卓木强巴拿着枪，朝亚拉法师望了望，亚拉法师也正巧望过来，两人同时摇了摇头。那四名佣兵坐得很是隐蔽，下半身和后背都藏在壕沟里不说，那个有气无力的陈毛正好将另外三人视线的死角挡住，只要干掉他，其余三人马上警觉，还有充分的反应时间。这群佣兵，果然不是普通的作战分队。

看样子那四人一时不会挪窝，卓木强巴在等待，等待最佳时机，只要陈毛露出一个小空隙，他能一气解决两名武装分子，余下的两人就与他们处于势均力敌状态。正等待着，“吧嗒”，卓木强巴感觉到背后被人拍了一下，以为是多吉，便道：“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别闹多吉。”

多吉从卓木强巴前面伸头回来，一双大眼睛看着圣使大人，很奇怪大人的说法。卓木强巴一惊，多吉在前面，亚拉法师也在前面，那么后面是……卓木强巴扭头回看，就在此时，远处的四名武装分子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惊恐不已，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莫金和索瑞斯撒开脚丫子没命地跑，以超人的速度极限狂奔，总算把那些变得肥扭粗大的藤蔓不像藤蔓、触手不像触手的东西给甩掉了。这一带好像又回到了那三重宫殿里，但是莫金和索瑞斯都清楚，绝对不是那里，因为他们是绕过那心脏一样的海绵体朝后面奔跑，一直朝着岩壁腹部深入，这里又是另一个新场所。没有了藤蔓，通道被打磨得方方正正，四壁又被涂上一层绛红色，墙上色彩艳丽地画着各式图案。既有佛教的佛生双树、观音坐莲、佛祖拈花，又有苯教的天母贡门杰摩降法、阿韦第青魔王挑衅、女神斯必杰莫伏魔；还有藏族的五姓财神、原始老母、黑龙神播撒瘟疫等图案。对莫金和索瑞斯而言，所有图案一并恐怖邪恶，诸多人物造型统统狰狞可怖，加上喷洒在墙上的一道道干涸血迹，他们也不愿意详加观察。

地面铺着第一座倒塔内那种木地板，也被染成了红色，数百年过去了，这些木地板依然惊心的红着，血色殷红。踏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一道红墙似乎没个头，也看不见门，留给二人的只有那种血迹的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血淋。

通道内又渐渐出现尸骨了，那些不知道几百年前的尸骨斜斜歪歪靠在墙上，瘫在地上。这里似乎没有任何生物出没，那些白骨都保持着死时的姿态，绝大部分是手脚摊开的仰死，也有互相掐脖子的，有自己掐脖子的，有互捅利器的，还有厮咬的。索瑞斯看着脚边道：“看起来是这些密教徒他们自己或者是他们和外来入侵者相互厮杀吧。”

莫金道：“入侵？不，这里这么隐蔽，这些人身上没有铠甲，手里没有兵刃，用来攻击的大部分都是法器，我更倾向于他们自己相互厮杀。不过，这些几百上千年前的事，一时也猜不出来啊。现在退路没了，我们只有看看前面有没有出路，这一路过来我们都是在山腹中向上攀爬吧？”

索瑞斯点头同意，莫金道：“再这样爬上去，恐怕就要爬到地表了。”

索瑞斯道：“上面可就是古格遗址啊。”

莫金道：“是啊，天知道上面是古格遗址的哪个部分，希望别是人多的地方。”

走了几分钟，索瑞斯目光一亮，道：“前面有门。”

莫金指着地上道：“嗯，前面还有人。”地上的尸骨也开始多起来了，一堆散乱的枯骨明显刚被人踢开不久。索瑞斯道：“难道这里已经进入古格遗址范围了？”

莫金道：“不太像，那些人也是从里面出去的，难道……难道说他们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了？”

索瑞斯道：“未必，也有可能是马索他们，在白蝎那里分开后我们可是向下绕了一个大圈子。当然，也有可能是白鼠们走在我们前面了，见机行事吧。”

门内门外，完全是另一个空间。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巨佛嘴部的三重楼阁完全不同，似乎与普通的藏式建筑都一点不沾边，如果不是偶尔还有一尊形状怪异的佛像残端，莫金和索瑞斯会以为自己到了传说中的吸血鬼城堡。

大门一打开，首先便是一道向上的长阶梯甬道，门内的一切似乎都与方或直菱形无缘，全是边缘圆滑的建筑特点，连阶梯也是圆棍形的一根摞一根。攀上甬道，眼前的景象就更奇特了，高低错落的建筑全不在一个平面上，所有的屋舍全都没顶盖，就好像掀开了顶篷的豪华跑车，可以看见全部的内设。所有的这些房间，都是通过一道道或上或下的楼梯连接起来，房间与岩体又有明显间隙。仔细一看才发现，中间那些房间全是串在粗大的石柱上，就像用竹签穿上的一串串蛤蜊，而四边的房间则直接从岩体上悬空伸出，如同栈道一样，不过在栈道上全是房子，没顶的房屋。还有那些四处燃烧的乙炔棒，提醒着二人至少有他们的一支队伍在他们之前来到了这里。

如今的莫金和索瑞斯是居高临下，一眼就能将整座城堡似的建筑尽收眼底，那些诡异的建筑风格让二人再次大开眼界。索瑞斯嘴角一阵抽搐，喃喃道：“天哪，这是一座镂空城堡，他们将整块山岩镂空出一座城堡来。看那些房屋，还有房间间的圆棍状石阶梯，它们全是连成一体的，是将整块山岩镂空雕刻出来的。不，不应该是雕刻，应该是开凿。天哪，这是什么技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建筑。”

莫金面无表情，但仔细听就不难发现，他的牙齿在发颤，他艰难道：“这还不是最让我吃惊的事情，你再仔细看看那些房屋，看它们的内部，这让你想起了什么……”

索瑞斯这才注意到，那些没有顶盖的房屋内部，似乎也不该叫房屋，叫作一个个大池塘或许更贴切，因为这些房屋全是卵圆形的，或成桶状，或成碗状，或者是蛹状，还有就是盘状，这些桶、蛹、盘、碗，鳞次栉比地摞在一起，让这迥异的建筑显得就更加奇怪了。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经莫金一提醒，索瑞斯这才看出端倪，那些好似小桥流水，又好似喀纳斯坑洼地形，这不就是一个——索瑞斯蒙了半天，才颤声道：“血池啊，一座长宽都在两百米以上、高二十层楼的血池！我的天哪，这太疯狂了，这简直就是魔鬼的宫殿！”整个镂空的立体城堡，竟然是由成百上千个小的血池组合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超级血池！

莫金深吸了几口气，放平声音道：“是不是魔鬼的宫殿我还不敢说，但是从踏入那漆黑的地底大峡谷起，我就知道，我们将要面临的是一个诡异的未知世界。它们已经被历史的尘埃掩埋了上千年，它们突然消失的原因只有天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一场灾难！”莫金最后四个字吐得又狠又惧，他终于被这个谜一般的宗教给彻底震撼了。

踏上跨入血池的楼道，二人的血液都在沸腾，走在这完全悬空的楼道间，就好像通往这个神秘宗教的祭坛，而他们自己，却是作为献祭的牲品出现的。居高临下仅能看见一片星火，无法确定佣兵们的位置，而在这些悬空的房间内上上下下没几圈，就让人完全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莫金和索瑞斯每进入一个房间都会无比震惊，每个房间就好像一个小的血池，里面的许多设置造型他们从未见过。房间里刮着飕飕的冷气，按理说这样的封闭空间不应该有风才对，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些千年的亡灵还被禁锢在这些小小的房间之中，永世不化的怨念让他们化作厉风，呼啸着将血腥带给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那些房间血池内厚厚的一层血痂清晰地告诉着每一个来人，它们饮了多少鲜血才能堆积至今天的厚度。

血池里的血最后开口都汇集在房间的一道沟槽内，那些房间与房间之间，沟槽都是相通的，也就是说每个血池里最后流出的血液，可以从一个房间流淌至另一个房间。那精密的渠道和每一间完全不同的血池，让莫金联系起那种大型的化工厂，一切都是诡秘玄妙的，这个地底世界在血与火的呐喊中疯狂。

索瑞斯吸着冷气道：“这种地方会让人疯掉的，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我闻到这里的空气还是那么血腥，这里的风会让人灵魂颤抖，这个地方只应该留给地狱里的魔鬼。这个宗教里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们造这么多血池出来做什么？二十层楼高的巨型血池啊，那需要多少人的血才能填饱？”

莫金不自然地转动着脖子，蹲在一尊血池边缘摇头道：“这可不全是血池。你仔细看看，你仔细看看这些血池吧，看这个地方，这下面是一个灶台，可以生火用的；还有这里，你知道这个带滚轮的凹槽是做什么用的吗？在中国，这种东西叫碾槽，带碾盘用来碾压药末的；还有这些，这些类似磨盘的东西，以及许多我们毫不知道的设置，它们仅仅是做血池那么简单吗？知道我看见这些沟槽是什么感觉吗？它们给我的感觉就像一条生产线，每一个房间就是一个小的生产作坊，所有的作坊都能通过沟槽传递原材料。像这种既有火烤又有水洗还有盘磨的精密生产线，只有化工生产才需要用到。”

莫金站起身来，讳莫如深地道：“没错，我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古代那些宗教徒用来生产化工产品的生产线——以血为原材料的化工生产线！”

卓木强巴回过头来，立马就看见了攀附在他背上的东西。他在南美洲丛林里见过的怪兽可谓不少，但这次还是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厌恶和恶心，除了令他浑身发麻以外，差点就像佣兵那样惨叫起来。

背上的东西，可以说是一条光溜溜滑腻腻的大蚯蚓，但却没有蚯蚓那样的环状褶皱，光滑得好像婴儿的皮肤，透出一股孩儿面的粉红色，粗如成年男子的手臂。长度呢，趴在卓木强巴背上的部位已经超过一米了，还有一部分钻入另一道壕沟的藤蔓下方。这个东西应该是从头顶掉下来的，看样子它似乎正在拼命离开卓木强巴的身体。如果不是这么大的体型，卓木强巴几乎就要判断这是一条蛔虫。这条体长数米的肠虫没有五官，脑袋顶端的口器正好就是一个器字形，四瓣肉糊糊的瘤状唇瓣一张一合，唇瓣还能有规律地一掬一松，似乎在空气中探路。那口器里似乎有无数蠕动的小触须，看上去说不出的恶心。而这条大肠虫呢，昂着头像蛇一样在卓木强巴背上扭来扭去，湿漉漉的体液不住顺着它的口器流向它的身体，最后悉数涂抹在卓木强巴的背上。几乎在看见这条大肠虫的第一时间，卓木强巴就不顾隐蔽地跳了起来，就像女孩子看见蟑螂一样惊慌失措，只想赶快将这个可怕的家伙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多吉也怪叫一声，跳了起来，卓木强巴的衣服只沾到少许虫的体液，但是竟然朽化了，外衣如蛋壳般剥落，露出防弹背心来。

还好，虽然暴露了自己，但那四名佣兵已经顾不上看这边一眼，他们那边有好几条这样的大肠虫呢。其中一条张开口器，一股腥膻味极浓的黄色脓汁从那肠虫口中吐出，正巧击中了那个只剩半条命的陈毛。陈毛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疯狂地扒拉着自己被脓汁粘到的胸口，一抓下去，一块人皮就像裂帛一样被扯了下来，露出蠕动肌肉包裹下的根根白肋骨。在黄色脓汁的浇灌下，那些肌肉化为了血水，血水滴在白骨上，白骨变作黄色，很快由黄转黑，像奶酪在阳光下一般溶化掉了。甘德江跳得远远的，嘴里叫道：“靠，强酸！”

没有鼻子的肠虫靠口器上的四瓣肉唇，似乎嗅到了人体血腥，更多的虫子朝不断溶化的尸体上涌过来。

陈毛只叫了不到半分钟，就像一截木桩倒下了，而更多的巨大肠虫正在翻拱着，从那些藤蔓下方探出冒着酸水、披了一层肠衣一样的身体。古力身材矮小，但跑得极快，站在远处对着墙壁上方的肠虫就是一阵扫射。一条被子弹打飞的肠虫，在空中又被打得爆裂开来，它体内竟然有无数根拇指粗细、半尺来长的小肠虫，四下散落，扭动起来。

卓木强巴被亚拉法师及时地提醒，才没有贸然开枪，法师大声道：“尽量远离这些东西，它们生活在布满强酸的环境下，身体多少有些异常。”而另一边的佣兵，发现他们三人之后，一面躲避着肠虫，一面朝三人放冷枪进行火力压制，根本不给他们讨论谈判的机会。

卓木强巴大叫：“停火，先消灭这些虫子！”结果换来一阵枪声的回答，气得多吉大骂：“这些人是疯子！”

太多了，整个巨大的壕沟石室简直就是为这些巨型肠虫特设的，它们一只只从藤蔓后的岩壁洞穴中钻出来，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很快占据了全部壕沟。一些老实规矩的肠虫喷出一股股黄色脓液，在藤蔓上撒下一道道黄线，然后顺着黄线，将那些藤蔓慢慢地咀嚼进那一开一合的嘴里，它们保持着与藤蔓同步扭动，那些碰到什么绞什么的藤蔓对它们似乎毫无办法。另一些凭借口器感应到血腥的大虫们，则更多将上半身昂在空中，那一皱一展的肉唇搜集着令它们兴奋的信息。那些被佣兵击毙的肠虫尸体，还有那些刚刚从母体爆裂出来的小型肠虫，在碰到那些成年肠虫时，成年肠虫毫不客气地也全都将其收入嘴里。

很快两面的人都发现，只要不站在这些肠虫必经的路上，这些没眼睛没鼻子没耳朵的大裂口生物便毫无知觉般，优哉游哉地吃着藤蔓，于是大家也将注意力完全转到了对方身上。佣兵的武器虽然精良，但国产的QCW05式微冲也不是省油的灯，无消声状态下长度500毫米，重2.2公斤，150米可穿透钢盔，其50发的大容量弹夹，在世界都属领先工艺。双方一边躲避着粗大的肉虫子和缠人的藤条，一面依靠地形开火。不少被误伤的肠虫在两边的阵地上爆开，一阵阵腥黄的液体让人躲避不及，而它们的尸体则被同伴不分彼此地统统吸收。

卓木强巴被激怒了，微冲的火舌持续喷吐，他端着枪站起来，朝着三名佣兵方向一阵猛扫：“来吧，你们这些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弹夹完全打完后，卓木强巴才重新伏下。甘德江等人在另一边摸索着半蹲前进，嘴里骂着：“白痴，这样乱打也能打中吗？”

中间的龙军摸了摸热辣辣的脸颊，骂了声：“妈的，地上的石头把脸擦破了。”

甘德江回头一看，龙军的脸颊一道血口子，虽然不深，但一排血珠已经渗了出来。而他同时发现，周围十几条肠虫已经停止了吃藤蔓，它们直立着一米来高的上半身，不约而同地将口器对准了龙军的方向，似乎响应着某种召唤。“嗤”的一声，一股黄脓喷在龙军的腿上，龙军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腿发抖，眼神绝望。而甘德江和古力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拔腿就跑，远离这个危险的源头。龙军哭丧着脸道：“别丢下我！”古力的回答倒也干脆，他一把扯过龙军的背包，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下一刻，响起龙军呼天抢地的惨号，很快又变成了蚊吟。

甘德江则不忘将几枚手雷扔向了卓木强巴他们，自己离另一道石门越来越近了。

虫 困

巨大的爆炸声掀得石室也震了两震，腾起一屋烟尘，不过石室中也被炸出一个没有肠虫的空隙来。卓木强巴摇落头上的石屑，问道：“没事吧？亚拉法师，多吉，你们没事吧？”

亚拉法师和多吉二人从石灰堆里钻了出来，卓木强巴带领他们朝石坑移去。

多吉道：“他们用的是什么？这声音比天雷还响。”

卓木强巴拍拍多吉一身的灰，道：“这种从手里扔出来的雷，就叫手雷，只要没受伤就好。刚才好像那个高个子受伤了，看来这些恶心的肠虫对血有感应。”

亚拉法师一面掩护开火，一面道：“未必，我们身上都有伤，如果它们能感应血腥，我们老早就没命了。”

躲进手雷炸出来的石坑中，卓木强巴心有余悸道：“亚拉法师，你说……这些虫子是自己长在这里的吗？我看像是古人故意放养在这里的，养这么多这种可怕的虫子做什么用啊？”

亚拉法师盯着甘德江他们的方向，心中回想起曾在一些古籍上能找到古代那种勇士的考验，通过重重机关，将体力发挥至极限，最后还要打败一只邪恶的猛兽，并将猛兽身体的一部分带回去作为勇士的证明。“这些看起来就很邪恶的生物，恐怕就是那种证明吧。”亚拉法师心惊肉跳地想着。

多吉问道：“可是，如果没有动物来，这些大肉虫只吃这些树根，那不老早就啃光了吗？”

一句话惊醒法师，几点火星擦过，法师还了几枪，他喃喃道：“是啊，如果说这些虫一直吃这种东西，这里早就该被啃光了才对，除非……”法师捞起一截断掉的藤蔓道，“它们能够自行生长，这些是活物！”

话音刚落，又是轰的一声巨响，甘德江将另一道石门炸开了，他可不愿意既面对这些数量巨大的肠虫，又面对两名持枪的对头。古力咆哮道：“甘德江！炸门怎么不说一声！你妈的，我……”他突然感到手臂的辣痛，惊恐万分地低下头去，血！是血！手臂渗血了！古力举枪大骂：“王八蛋！老子要你赔命！”甘德江早已经闪到一边，古力的子弹在尘嚣中一通扫射，悉数落空。

“啊！”古力的惨叫包裹在一大团的灰尘中回响，甘德江不屑道：“哼，谁叫你自己不小心？还想来报复我，做梦吧你。”

“呀……呀……”古力嘶哑地呼喊着朝卓木强巴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当他冲出烟尘圈时，卓木强巴等人看到，古力的两只手臂各缠了一条两米多长的肠虫，黄色的液体在他头部像融化的冰淇淋，皮肉被浇没了，半张露着枯骨的脸，一颗浑圆的眼珠随时有可能掉下，还在眼眶中骨碌碌打转，一发现卓木强巴等人藏身的石坑就亡命地奔了过来。

亚拉法师叹了口气，一举枪，准确无误地将一颗子弹送入古力的头颅。那矮小的身躯连肩骨都露了出来，依然没有倒下，他剩下的那半张还算完好的脸努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这才倒下去。

经历了如此残忍的一幕，三人的心境久久不能平静，多吉忍不住“呀”地叫了一声，卓木强巴扭头一看，绷带渗出血来，刚才一阵猛烈的枪战和手雷爆炸，竟然让多吉的伤口重新撕裂了。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都手足无措起来，亚拉法师慌忙给多吉压迫止血，卓木强巴直道：“你……你，你怎么把伤口弄开了？”

“哈哈！”甘德江怪枭一样的叫声在散去的烟尘中响起，“各位，你们慢慢陪这些肉虫玩吧。你爷爷我就不留下来陪你们了。”说着，朝另一间石室跨过去。

多吉看着甘德江朝石门后走，突然发神经一样地喊了起来：“别进去！危险！”

甘德江既听不懂多吉在喊什么，也不会听多吉的，他一脚就踩上了石地板，那些石地板轰然掀开，露出那间石室原本的结构。甘德江也算反应敏捷，一见不妙就抢跳了一步，落在一根方柱上，跟着一口气准备冲跳至第二根方柱，结果身体还在半空中，只听“啪”的一声，看不见的空气炮像苍蝇拍当头兜下，将甘德江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另一根方柱上。又是“啪”的一声，另一股强大的气流像扫垃圾一样，轻轻地将甘德江的身体扫到方柱下面，“扑通”一声，沉重的身体栽入黄色冒着泡的池塘。没多久，一只还连筋带肉的手骨突然伸出，牢牢地抓住一根方柱的棱边，然后再次沉下，终于没有浮起来。

眼前的景象无疑是恐怖的，无数巨大的肠虫翕动着令人恶心的口器，蠕蠕而来。三人不容任何肠虫靠近自己五米之内，冲锋打完了打手枪，手雷扔完了扔闪光，火光再次闪烁在人虫之间。

将周围的肠虫击毙一片之后，更多的肠虫围了过来，它们贪婪地吞噬着同类的尸体，一条缠着一条最后裹成一个个蠕动的大肉球，还有无数外围的肠虫削尖脑袋朝里钻。卓木强巴他们的武器完全消耗在与虫子的斗争中了，如今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

扔出最后一枚烟幕弹，烟幕咝咝飘散在空中，连它也显得有气无力。卓木强巴翻身躺下，只等虫来，他突然后怕起来，当初怎么没想到给自己留一颗子弹？多吉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卓木强巴，眼中满是不解和屈辱的神色，他问道：“这地方，太可怕了！比蝎子沟、蚂蟥坡、黑沼池加起来还要恐怖。圣使大人，你告诉我，这就是我们工布巴族世代守护的圣地吗？这里真的是供奉诸佛的地方吗？”

卓木强巴无言以对，这个连自己身份都未搞清楚的圣使大人对所经历所发生的一切感受比多吉还深，他还正想问多吉呢，多吉却反过来先问了。

亚拉法师淡淡道：“村里的长老不是说过了吗？这里是圣人们修行的地方，曾经是瘟疫、灾荒、毒虫的发源地，所以才在这里修建巨大的神佛镇压住这些可怕的怪兽啊。所以才让真正的勇士来挑战，来消灭这些邪恶的生物，这才是圣地的真正意义，接受炼狱的挑战，才是圣地守护勇士们终生的使命。长老们是这样说的吧，多吉？”

多吉这才回过神来，张大了嘴巴，嗫嚅道：“可是，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我们所能战胜的啊……”

亚拉法师安慰道：“是啊，是啊，所以说，我们还不算真正的勇士。真正的勇士，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拥有莽牛雄狮般的力量，有着鹰隼一样的敏捷。我们能来到这里，也算是不错了。”

多吉低着头道：“可是，我已经是村里最好的猎人了，难道我还不够勇敢吗？”他豁然抬头，盯着卓木强巴问，“圣使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

卓木强巴一震，忙道：“瞎说什么呢，你的伤又不重，怎么会死？”

多吉看着不住渗血的纱布，低声道：“我知道的，我就快死了。那些大虫子闻到我身上的血腥了，我会和刚才那个人一样，被它们吃掉的。”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都是一惊，没想到多吉的观察力如此敏锐，他们还希望多吉没有发现那些生物的这一特性呢。这个场景确实恐怖，那群蠕动的虫子就像是拥有无底洞的大胃王，怎么吃也填不饱它们的食欲，而被它们的强酸分泌液沾上，真的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卓木强巴无话可说，他嘟囔道：“妈的，这模拟人体的巨佛也模拟得太逼真了吧，连寄生虫都有。”他跳起来吼叫道，“肠虫不是应该寄生在肠道里吗？这里可是胃啊！”

法师苦笑道：“错了，马蝇知道不？它的幼虫就生活在马的胃部，也在那里结蛹。”

三人被一群类似外星生物的肉球包围着，要踏出去就非从那些巨型肠虫的身体上走过不可，看过那三名佣兵的下场，卓木强巴等人还提不起那样的勇气。子弹打光了，多了一群噬咬同类的肠虫；手雷也具有很大的杀伤力，那些抢食的虫子已经抱成一团；催泪瓦斯、闪光弹、音爆、高压电枪，用处似乎都不大，那些虫子在距离三人五米远的地方扎堆蠕动。

多吉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凄惨地笑了笑，对卓木强巴道：“圣使大人，我，我去引开它们，你们就从那道门离开吧。”

“什么？”卓木强巴不敢相信多吉哪来这么大的勇气，为了一个刚认识一天不到的人去卖命吗？多吉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就在卓木强巴愣神的一瞬间，多吉拔腿开跑，却被亚拉法师捉住脚踝，一把拉了过去，道：“等等，这样做毫无意义！你认为你能跑多远，这里到处都是这些肠虫，随便一条虫绞住你你都走不了，而且，那道门，也不是我们可以进去的。”法师抬眼望去，佣兵进来的石门已经被一捆膨胀得极度粗大的藤蔓占据，远远看去，就像一头怪兽的胃袋，进去和送死成为了同义词。

法师的脑海里正飞速地思考着：“这个大厅应该是我们所见过的最大石室了，如果是古代勇士最后的证明，这里应该可以直接抵达一个出口才对。佣兵进来的那道石门无疑不是一个好的出口，其他的门呢？嗯，看来也都不好走，还有没有我们忽略的东西呢？如果是进行最残酷最终的考验，也应该有个停止的时间吧。既然能打开，就一定有地方可以关上，否则只是那些通道里的缠人藤蔓，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通过。肠型通道和强酸池都应该是路标的证明，这里应该被确信为是在胃部，机关会是在什么地方被打开的呢？心脏，不错，如果我是建造者，一定会把打开总机关的枢纽设在心脏位置，可是关闭机关，应该是在通过所有考验之后。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根本就没办法去寻找关闭机关的方法，不对……等等，这些肠虫的强酸分泌液几乎无法抵挡，古代的先贤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同时面对这么多令人恶心的肉虫还可以安然而退。这些虫子是后来才有的？不，从地面的沟渠来看，根本就是人工饲养的，难道是一千年的时间，让这些虫繁衍太多？不太像，这些需要水才能生长的藤蔓数量有限，它们可以限制虫的数量。或者，古人有什么防虫的好办法？如果说嗜血的话，我们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没理由不对我们发起攻击。”

所有的念头几乎只在一瞬间，法师已经将三人面临的处境分析了个大概，几个画面突然从他脑海里闪过：人体胃部解剖图，在肠道里看见的那支离破碎的佣兵尸体，落在强巴少爷身上从天而降的肠虫挣扎着离开，坚守良久也未见肠虫们进攻过来，当所有画面串联起来如电影般回放之后，亚拉法师自信地站了起来。

卓木强巴更加惊慌了，难道亚拉法师也和多吉一样，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去开拓出一条血淋淋的生路？亚拉法师仿佛看穿卓木强巴的担忧，淡然道：“放心，我还没傻到去和这些可怕的虫子硬碰，我只是去验证一下自己的观点，如果行不通我就退回来。”

亚拉法师在两人的注目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离深渊地狱更近，虽然踏在平地，可卓木强巴的心，比法师飞跃悬梯时还悬。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当亚拉法师距离那些肠虫不足一米远的时候，肠虫们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它们昂起头用肉瓣似的嘴在空中撅着，然后丢下同伴的尸体，让出一条路来。亚拉法师回头道：“看见了吧，我们根本就不用怕它们，刚才的攻击也完全是浪费火力。走吧，我知道哪里可以出去了。”

卓木强巴和多吉站起身来，卓木强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亚拉法师道：“刚才第一条虫子掉在你背上时我们就该注意到了，它并没向你发起攻击，而我们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伤，那么近的距离，这些虫子怎么可能不攻击你呢？还有，如果这是古人让勇士修炼的地方，那么，那些古代的勇士怎么才能从这些肉虫身边过去呢？所以，我才要试一试，看看是否我们拥有克制虫子的东西，果然，哈——”

卓木强巴搀着多吉来到法师身边，不解道：“那是什么？”

亚拉法师道：“你想想，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拥有而且多次帮助过我们的？”

卓木强巴恍然醒悟，将手贴在胸口的暗袋上道：“天珠，这些虫子竟然可以感应到天珠！”

亚拉法师道：“是啊，我也没想到，这颗小小的珠子竟是整个修炼之地的通行证。没有这颗珠子的人闯进这里无疑是找死，也多亏了这颗珠子，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多吉环顾四周道：“可是，我们要怎么离开呢？”

亚拉法师头一扬，对着那片黑暗道：“走上面。”

因为受伤，原本简单的攀登对三人来说显得无比吃力，费了老大的劲才算在黑暗中找到了出口。完全没想到，那巨大的石室除了四周有门以外，头顶黑暗中还有出路，多吉不由对这位老法师佩服有加。亚拉法师道：“我是从早先那具摔得支离破碎的尸体想到的。我记得当时就说，他是从高处跌落造成的，后来一想，胃部当然是一上一下两个出口，如果在无数的石室训练场里转悠，我们最后的结局肯定和那些佣兵一样。”

那道竖井足有百米来高，站在新的平台，下方的石室完全没入黑暗之中。这上面一间石室也是无比巨大，不过显得空荡荡的，仅在石室正中有一轮巨大的铰盘，基座上的古老文字仿佛是岁月的烙痕。石室正前方有两扇大铜门，双门紧闭，似乎打不开，开门无望后，三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中央大铰盘上。仔细观摩了这具直径达十米的大铰盘之后，亚拉法师肯定道：“这下好了，总算找到了。这铰盘应该是关闭整个机关用的，这里是修炼的最后一站，勇士们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才能关闭巨佛内所有的机关。来吧，我们一起动手，关掉它。”

亚拉法师和多吉在一边往上抬铜桩，卓木强巴在另一边往下压，他脚下有一个小基座，一根铜杵可以插入小基座中，刚好起到卡住铰盘铜桩的作用。也不知道这个铰盘究竟与哪里的机械发生关系，总之沉重得不像人力可以关闭它，三人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挪动一格，卓木强巴就得赶紧把铜杵拴在基座上，休息恢复力气后，三人再扳动一格。如此过了大半个小时，总算听见一些效果，先是大量气体泄漏的声音，随后汩汩的水声消失了，最后基座里传来咔嚓一声，似乎稳稳地固定在了一个地方。卓木强巴三人都快虚脱一般，靠在基座上喘大气。

并没有人靠近，石室前面的门自动打开了，同时别的石门似乎也都开启了，一时间各种机关恢复的声音络绎不绝。休息了十分钟，卓木强巴体力稍微恢复，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道：“走，我们去找教授他们。”

亚拉法师和多吉也都站了起来，卓木强巴一马当先，多吉体力竟然也是惊人，一跳一跳地跟着圣使大人。亚拉法师微笑着叹息，老了，真是老了。

多吉之死

莫金和索瑞斯在血池立方体内忽上忽下，没有听到交火的声音，不知道是他们的队员干掉了敌人，还是敌人将他们的队员干掉了，又或者他们也同自己一样迷失在这上上下下的楼梯间。整个巨型血池显得死寂，只有飘摇在凄风中的火焰告诉两人，曾经有人来过这里。空气中的寒意和残留千年的血腥绞紧两人的神经，地上的枯骨伏尸，残缺的邪佛恶魔被摇曳的火光影映在墙上，刺激着两人的视觉，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是诡异恐惧的。莫金捏紧了拳头，武器有时显得不可靠，只有身体才属于自己。索瑞斯将牙咬得咯咯直响，这种安静让他毛骨悚然，那股熟悉的气息煽动着他的情绪，让他觉得无比压抑，他想杀人，想看人被野兽被昆虫咬得体无完肤的血腥场景，渴望听到他们遍地翻滚的哀号，似乎只有这样，才会让他觉得不那么害怕，一切都还在自己控制中。可是，空气中的沉重阴寒丝毫不见减少，随着越往下，那种压抑感反而越重了，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尾随着自己，伺机偷袭自己。每一个声音，每一道寒风，都要让两人紧张许久，他们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恐惧。

方才站在顶端便无法看清重重叠叠的血池房间，如今身陷其中，更是云深不知处，往往拐两道弯，下一层楼，回头便看不见自己刚才经过的房间了。偶尔远处有人影晃动，如果刻意去追寻，只需经几个房间便没了对方的身影。莫金亦不敢大声呼喊，谁知道得到的是同伴的回应还是敌人的精确瞄准，偏偏在这岩体中有极大的磁场干扰，任何通信信号都陷入瘫痪。

绕来绕去竟到了血池的底部，在周围无数小血池的中央，竖立着一个蜂巢似的卵圆建筑，它顶上的管槽直接与上面许多层血池相连，它浑身都是开口，周围有八座血池围绕着它，再外一圈有前五后七、左右各三十三座血池，更靠外则更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血池如此布置，但是中央的蜂巢开口，让两人不由想到，如果上方的血池都注满鲜血，然后灌注下来，那么这个蜂巢岂不是像喷泉一般喷射出……

莫金猛地摇头，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索瑞斯道：“这里应该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才对。”

莫金道：“嗯，看起来也不像，这不会是放贵重物品的地方。”走过近十人高的蜂巢时，莫金不经意一瞥，却让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牢牢盯在蜂巢的基座位置。以索瑞斯的目光来看，那里只是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但是莫金知道，这是一个名字。“东・苯波”，他飞快地转到另一边，果然，也刻着一个名字“赛・苯波”，另外两边分别是“党・苯波”“莫・苯波”。莫金好像一位耄耋老人，伸出一双颤巍巍的手，触摸着这些古代的符号，突然嘴角一阵哆嗦。索瑞斯看在眼里，问道：“怎么了？”

莫金收敛了那奇怪的表情，正容道：“没什么，走吧。”只是踏上另一道楼梯前，他又回头看了那蜂巢一眼，眼神迷离而轻颤。索瑞斯露出轻蔑的笑容。

又过了十来分钟，索瑞斯愤怒了。这些楼梯忽上忽下，有的房间只有两道楼梯连接，而有的房间竟然有四道，也有仅有一道楼梯的死胡同，感觉走了半天，好像还在原地踏步，想退出去也是困难无比，可望而不可即。看见底部的蜂巢结构后，莫金脸色更显阴霾，他只是默默地沿着一道道楼梯上去、下来，上去、下来，穿梭于各个房间之中，对满地的尸骨和各式形态狰狞的佛像看也不看一眼，但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在计算着什么，还不住在一些楼道附近涂上颜色明显的标记。对莫金的古怪举动，索瑞斯也懒得去问了。

“咔啦”一声拉枪栓的响动让二人警惕起来，两人迅速选好隐蔽位置，莫金反手从背包抽出M5，而索瑞斯二话不说一拉背包边缘，抖出一只肥滚滚的白鼠。莫金不慌不忙地拉起枪栓，发出近距离能听到的响声，小白鼠也顶着火柴盒子，朝索瑞斯扔出的果饯追去。

“咦？这不是白鼠吗？索瑞斯，老板？”声音传来，莫金手一送，将枪插回背包，低声道：“马索，你们还有多少人？”

暗中转出一群人马，正是马索带领的六个人，有两人似乎受了伤，但是并不严重。马索欢喜道：“我就说嘛，老板和索瑞斯先生肯定会没事的，这点小问题哪里难得住你们？”

莫金对马索的吹捧并不领情，淡淡问道：“就剩这么几个人了吗？”

马索一看老板脸色不对，忙道：“老板，是这样的，后来又出现了岔路，人多洞小，挤在一起，所以我们就自发地分成了两批人。后来又有岔路，西米又带了五个人分开，我带的六人全在这里，一个也没落下。”他特意强调了“自发”两个字。莫金一看那六人，囊括了雷波、牛二娃等一干好手，不用说也知道他们的队伍是怎么分配的。另一队人马多半是被牺牲掉了，西米带的人估计还有残余。不过首先和大部队分开的正是他和索瑞斯两人，他也不作过多询问，只是道：“你们来了多久了？”

马索慌忙道：“我们是追着西藏那伙人过来的，在这里面绕来绕去，不知道怎么那伙人就不见了。如果不是他们跑得快的话，哼，肯定全歼他们。”

索瑞斯收起小白鼠，对马索的自大报以鼻息。莫金道：“他们也在这里？他们有多少人？没有反抗吗？”

马索道：“他们好像有六个人，刚才还在我们前面，可能相隔有三四个楼层的高度。反抗，呵呵，他们的武器装备和人数都不及我们，怎么敢反抗，只是偶尔放几发空枪，不让我们逼得太近而已。”

莫金道：“狗屁，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怕你吗？我说你应该去参加佣兵才对吧，这么好战，你知道人家是在做什么吗？”他一把揪住马索衣服，恶狠狠道，“人家是在找地图，找出路，没工夫跟你瞎闹。只有你才脑子里除了装着杀人，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你找到什么地图的线索了没有？你看着这些建筑、这些佛像，你从中得到什么启发？有什么蛛丝马迹？有没有？”

被老板一吼，马索汗水涔涔而下，对于老板提出的问题，他除了用“不知道”来回答，实在找不出别的答案。索瑞斯劝解道：“算了，能跟着那伙人也不错，说不定他们就能带我们找到地图呢。哼哼，六个人，他们进来时可是九个。”

莫金冷冷道：“他们不愿与我们正面对战，那是因为他们怕打遭遇战，将这里的建筑破坏掉了。哼哼，这是我们的优势，嗯，想办法跟上。”接着他又用中文向牛二娃问道，“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来着？投鼠忌器？呵呵。”

卓木强巴和多吉太高兴了，没想到在绝境中还能生还，他们眼前只有一道又一道完全敞开的大门，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一切都将恢复原样，而他们也已经爬完整座巨佛，说不定很快就会找到方新教授他们。卓木强巴心情开始激动起来，走过一间又一间的石室，两个相对年轻的男人与亚拉法师间拉出距离。然而，就在最后一间不足五十平方米的小石室里，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脚下铜地板和地板中的圆环。

当卓木强巴一脚踏上原本以为没有任何机关的铜地板时，锵的一声，地板正中的圆环变成两个对折的半圆弹跳起来，犹如捕鼠夹子一般将卓木强巴的一条腿牢牢地锁定在铜板上。多吉一见，几乎不假思索地冲上来准备救圣使大人，“锵”，他也被另一块地板上的夹子绑定了。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两人惊愕不已，这时亚拉法师才刚刚走到这间石室的门口。

半月形的铜枷只在中间开了一个小孔，稳稳地套牢卓木强巴的脚踝部位，其余地方相当吻合，几乎找不出它们对接的缝隙。卓木强巴一抬腿，那个半月形铜枷应声而起，锵琅琅带出一串铁链。多吉那边也是同样情况，他试着走了几步，约三米距离，随即再也走不动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跨出那两步时，卓木强巴脚下的铁链则被拉进了地下。亚拉法师在门口，正好看见多吉拖着铜枷牵出一大串铁链来，而卓木强巴半蹲在地上，使出吃奶的力气试图掰开铜枷。

亚拉法师如遭雷击，矗在房中，心中暗道：“这是……这是最后的决斗场啊！大意了，太大意了！”同时，多吉已将铁链拖到尽头，他准备用力挣断铁链，却听见咯的一声，石室四壁“扑簌簌”溢出不少流沙，整个石室周边的四道门和顶部开始缓缓下沉。亚拉法师大叫起来：“是限时的最后决斗场！浑蛋！”

亚拉法师目光一扫，石室内的铜地板与普通石地板交叉排列，一共有八块，他低声呻吟了一声：“可容纳八名勇士的最后决斗场。”突然大声道：“快，想办法弄开那些枷锁，我们或许还有十五分钟，不！或许只有十分钟时间，不然的话，我们都会死掉的。”

多吉牵出枷锁底部的铁链，疑惑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法师大人？”

亚拉法师严峻道：“最后的决斗场，是用生死来决出胜负的战斗场所。这些枷锁一旦套上，就没有钥匙可以打开。你们也注意到枷锁底部的铁链了，只要被套上枷锁的人数超过一人，底部的铁链就自动被机关拴在一起，唯一能解开枷锁的机关，就是拉动脚底的铁链，将对手的枷锁拉至地底去，别人的枷锁就是解开自己的钥匙。”

多吉道：“可是，脚套在上面，怎么能把枷锁拉到地底去？”

亚拉法师的语气显得有些冷酷无情：“不错，唯一让自己获救的办法，就是折断对方的腿。这里是用生死作赌注的决斗场，不杀死对方，或是不折断对方的腿，自己也没办法出去，最后里面的人都难逃一死，因为它限制了时间。看见那堵墙了吗？”

顺着法师的手看去，只见空中飘落的扬沙在墙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个三角形底座。法师道：“这是一个类似沙漏的计时器，当墙面的三角形完全被沙覆盖时，头顶的石壁和四周的石门会以比现在快数倍的速度落下来，谁都逃不掉。没时间了，有没有好办法？”

武器在对抗中消耗光了，连颗子弹都没留下。

卓木强巴拿出登山的尖镐，将尖的一头卡进铁链的链环里，道：“折断铁链如何？”

亚拉法师道：“只能试试。”

“锵”，五次滑链之后，第六次全力敲击，亚拉法师双手虎口一阵发麻，登山镐竟然给崩断了，而铁链依旧如故。法师全身都是汗，眼睛突兀着道：“这……这，这绝不是普通的铁链，钢钎都折不断掰不开它啊。”

流沙已经将三角形覆盖了一半以上，卓木强巴也是急得汗流浃背，只有多吉默不做声，仿佛认命了。亚拉法师翻找着背包，不住喃喃念叨：“还有没有别的工具？还有没有别的工具？”

卓木强巴突然道：“打火机，焊割打火机！我们可以熔断它！”

亚拉法师和卓木强巴都从各自的背包中找出了打火机，这种喷射火焰高达三千摄氏度的特种打火机，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亚拉法师给多吉熔铁链，卓木强巴则自救，将火焰全开，喷嘴发出“吱吱”的叫声，内焰也从淡蓝色变成了纯白，发出刺眼的亮光。卓木强巴将火焰对准了铁链环扣位置，任由火焰烧灼，很快热气就传到了脚踝，整个脚踝冒起了白烟，炙烤的肉香扑鼻，卓木强巴咬牙忍住。但奇怪的是，任由火焰如何烧灼，铁链的导热性保持良好，却丝毫没有熔断的迹象。卓木强巴急了，一脚踩着铁链的一头，一边熔烧，一边用另一只脚奋力扯动铁链，依然没有效果，徒增痛苦而已。那边亚拉法师也遇到了瓶颈，他大声道：“多吉，用力拉呀！可恶，怎么不熔？”

五分钟的高压气体很快就挥霍光了，这下三人彻底傻眼。三千摄氏度的高温，普通钢铁用一半的温度就能熔解，三千摄氏度的高温，就连石头也烤化了，这链子竟然连红的迹象都没有。卓木强巴愤然道：“这根本就不是铁链子，这是什么东西做的？”他悲愤地甩着腿，伤口血液从溃破处流出，除了灼热的刺痛外，竟然有一丝麻木了。

这时，顶壁已经下降了一大半高度，石门更是只容人弯腰屈膝才能通过了，亚拉法师望向石壁的沙粒金字塔，此时三角形已经完成四分之三，只留下一个小尖。多吉垂目道：“法师大人，你走吧，我和圣使大人恐怕走不了了。”

卓木强巴也道：“对啊，亚拉法师，你先离开这里，我们不能三个人都困死在这里。”

亚拉法师气愤道：“走！我怎么走？你让我扔下你们两个走吗？我怎么去和他们说？我怎么去告诉你的唐敏大小姐？我又该怎么去告诉德仁老爷？”

多吉哀求道：“求求你了，出去吧，法师大人。”他吼道，“你出去啊！”

亚拉法师仿佛从多吉的眼里读出一种决心，他经过痛苦而短暂的挣扎，还是选择了默默地离开，他已经知道了多吉的决定，但是这个决定，不能告诉强巴少爷。法师离开时，已经需要双膝跪地才能爬出石门了。

卓木强巴松了口气道：“太好了，亚拉法师总算肯出去了。”

“圣使大人。”多吉面对着卓木强巴，喃喃道，“谢谢你，带我出来，在我最黑暗的时候，你也没松手。因为你，让我的追求变得有了意义，不再是一句空话……”

卓木强巴也知道多吉想做什么了，他道：“别做傻事啊，多吉，没到最后不要放弃希望。”

多吉睁着那双大于常人的眼睛，微笑着看着卓木强巴，道：“或许我该早一点松手掉下去，圣使大人和法师大人也不会为我吃这么多苦。冥冥中万能的佛祖自有安排，圣使大人抓住我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命运的归属。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不能在圣使大人找寻圣地的途中起多大作用，如今，就让我用这不足道的生命，为圣使大人开路吧！”

丛林刀泛起寒光，多吉是用自己最大的力量朝自己腿上砍去。在卓木强巴撕裂的吼声中，血光飞溅，巨大的疼痛让多吉瞬间昏死过去，然而更剧烈的痛楚又将多吉从昏迷中痛醒，那一瞬间，多吉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腿骨完全断裂，但腿还没被砍掉，少许筋肉连皮粘着，多吉的脸因痛苦而变形，他咬着牙，一脚踩在铜枷底部，以身体为重心，奋力一扯，腿，断了。多吉的脸色如纸般苍白，断口处的血好像打开了水笼头般外涌。卓木强巴惊呆了，亚拉法师别过头不愿意看到。多吉龇牙咧嘴地笑着，将断腿从铜枷里取出，跟着，用他那弱小的身体，将完全呆住的卓木强巴撞向即将关阖的石门处，随即拉动卓木强巴脚下的铁链。果然，当多吉脚下的铜枷没入铜板下面，卓木强巴脚上的铜枷“啪”的一声便打开了，跟着地下的机关盘绞铁链，准备将铜枷拖回原地。亚拉法师早有准备，卓木强巴一个踉跄来到石门旁时，亚拉法师将手伸入石门往外一拉，随即将卓木强巴拉倒，拖出石门，此时石门距地面也仅有一个头颅高了，卓木强巴的头在石门上重重一磕，顿时晕了过去。

这时的多吉再想出去，他的头已经无法通过石门了，而他也没有那个力气爬至门旁，他扔出一个小东西，对亚拉法师最后说道：“拜托您，法师大人，请把圣石交给嘎嘎。还有这个，告诉她，别在村口等我了。”

石门缓缓落下，多吉也感到体力和体温随着血液缓缓溜走，他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棵巨柏下，那群孩子的嬉笑声。

“跌不，跌不，多吉跌不……跌不，跌不，多吉跌不……”

瘦小的男孩跪在地上，透着那股倔强，硬是没让眼中的泪水滴落，他依然在大声反驳：“我不是跌不！我不是！”

“你是，你就是，你爸爸是跌不，你也是跌不！你永远永远都是跌不！”

“等着瞧吧，我会成为村里最优秀的猎人，圣使大人来到村子里，只会带着我出去！”小男孩的手深深地插入泥里，死死地握紧。

当孩子们都散光之后，他站起身来，惊异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不满地问道：“喂，小丫头，你怎么还不走？刚才就是你哥哥带头欺负我吧？小心我揍你哦！”

“嗯，那个……你不会的。”小女孩的眼睛很明亮，好像会说话的样子。她怯生生地说话，低着头脸红，“对不起，我为我哥哥向你道歉。那天，那只小羊羔，嗯，我知道是你救了它，那个……真的很谢谢你。”

小男孩很恶毒地笑道：“喂，感恩是要有诚意的，唔，该怎么办好呢？这样好了，以后你做我老婆吧。”

“老婆是什么？”

“老婆嘛，就是，就是有酥油饼一起吃，有奶茶一起喝，天天都在一起玩。”

“真的吗？那太好了，你要守约哦。”

“好，来，我们拉钩，不许反悔哦。不过，我现在要到森林里面去，阿爸说过，森林才能教会我们怎么做最优秀的猎人，那是在村子里学不到的。我一定要让村子里那几个老头子看看，我多吉才是村里最好的猎人，我多吉才是圣使大人能赏识的人，哼！”

“嗯，那我就在村口等你回来哦，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

记忆的碎片蹚过岁月的河，石门落下的沉重声让这里陷入了黑暗，仿佛感觉到石板压上身体，多吉感觉到身体好冷，比任何时候都冷。在黑暗中，没有光，枕着冰冷的地板，好安静啊，多吉悄悄闭上眼睛。

猎人和猎物

六个人，四个委靡不振。张立、岳阳的左右肩各自无法抬起；方新教授腿肿得厉害，不得已只能将外裤划开，避免过紧的挤压造成更严重的血肿；巴桑鼻青脸肿，持枪的手筋肉痉挛；唐敏一改平日温柔，变成了打不倒的女战士，那张瓷娃娃一般的脸白晰得可怕，天鹅公主般的身躯偏偏如钢筋一般的屹立着，不知道是种什么信念将她撑得笔直；另一个女人拭去额头的血迹，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前方，从那严峻的表情和英姿完全看不出她受了多重的伤，如果这支队伍人人都会倒下的话，她一定会是最后一个。在同时遭受藤蔓收缩袭击的情况下，正是这个女人，凭借惊人的直觉和分析能力，带着队伍在死亡通道中闯出一条活路，硬是绕到了马索等人的前方。虽然途中与三队被冲散的武装分子交火，但双方都一接触即散开，在那绞肉机一般的洞穴内开火无异于自杀。岳阳在十相自在殿突然发狂似的吼了声什么杰的之后，又恢复了冷静，事实上那以后他们一直在边打边撤，吕竞男也未深究，张立问了两次，岳阳都支吾开去。

被马索等人牢牢地吊着，他们在悬空的血池间穿插游走，寻找出路和可能出现的地图。按照吕竞男的指示，他们尽量不与对方接火，能避则避，实在不能可以放几枪拉开距离。

巴桑将头从门口缩了回来，轻轻一摇，表示暂时没有人跟上来。吕竞男环顾着周围的环境，似乎已经没有别的路了，从这房间继续向上攀登七层楼高，似乎又回到走下立方体的起点附近去了。她冷静地分析道：“第一组七人与后来的两个身影应该已经遭遇了，但是他们没有开火，那么就是一伙的。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九名武装分子，这也许是他们最后的人数，他们没有分散开来占领关键位置说明他们的指挥不力，估计本没在队伍之中。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地图，这里的房间我们都检查过了，明显不是放置贵重物品的地方，前面就是最后一条岔路，如果不能发现新的出路，我们就只能离开这里。”

教授扶正眼镜道：“这里应该是佛像的最深处了吧，离开就只能原路返回。”

吕竞男没有说话，原路返回的意思已不用她作说明。沉默良久，她说了一句：“别停下。”

“哗啦”，方新教授一脚踏断了一根圆石阶，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身后的张立和岳阳各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下方的敌人立刻做出了反应。吕竞男警惕地看了看下方，挥着枪道：“小心一点，还是我来开路吧。”

唐敏也一晃枪栓，道：“我来断后。”中间的四个男人一阵汗颜。

卓木强巴醒来，从亚拉法师手中接过多吉的遗物，一枚天珠和一块玉蚕，在石门前沉默了足有十分钟，石门丝毫不见再次打开的迹象。

“从今天起，多吉这条命，就是圣使大人的了，多吉将追随圣使大人行遍三千大千世界。以我身下阿鼻地狱，受尽十八苦楚，也保大人平安。”

多吉拍着胸脯发誓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当时自己只是一笑，而今，多吉已经用他的生命验证了自己的誓言，多吉……卓木强巴强压下悲痛，将多吉的遗物放入了贴心口袋，果敢地转身：“我们走吧，法师。”亚拉法师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对生命更深一层的理解，心道：“强巴少爷，你终于学会了渐渐领悟，这就是历程啊，你的人生历程。”

卓木强巴没有掉眼泪，他要带着多吉那份执著和坚韧继续走下去，他正在渐渐坚信，寻找帕巴拉神庙便是命中注定，这是他的——使命！这条通道很长，渐渐离开藤蔓布满的通道，在两条岔路口前，卓木强巴选择了向岩壁更深入的一条路，他相信，教授他们也会选择这条路的，在黑暗中穿行，终于，他们找到了出口。那是一道暗门，门打开后，面前是绛红色的方形通道，墙壁上的伊舍那天正在降妖伏魔。一地的尸骨和满墙的神魔起初也让两人震惊不已，很快他们便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在墙脚处，教授他们留下了显而易见的路标。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对望一眼，总算露出了一丝欣喜，他们沿着路标开始全速朝吕竞男等人处赶去。

此时的吕竞男等人已经走到了尽头，离开立方体之后，从山岩的侧壁另有一条四方形通道，通道约十米宽高，台阶无数，渐行渐高。两旁是烛台灯斗，上方有飞天夜叉悬空凭眺，下方有墙裙，其上以浮雕刻有神佛无数，通道里面是两排保存较完好的转经轮，有枯骨伏尸其上，尽头是一排扇门，朽木上的二十八宿图案还依稀可辨。令人心生寒意的是转经轮旁立着的干尸，这些干尸完全不同于地上的枯骨，他们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立着，好似经轮的守卫一般，甚至有的干尸还结有手印，看上去他们都是安然地站立在此处死去的。

吕竞男极小心地推开木门，结果两扇门还是应声而倒，砸起一团尘雾。不待灰尘散尽，四名小组成员进入内殿，唐敏和巴桑在拐角处监视敌人动向，必要时阻击敌人。

这座深埋入岩壁的内殿非常奇怪，推开门后发现不过是一圈宽三米左右的围廊。正面一道石墙，墙上开了不少门，许多门都坍塌了，尸骨散布其间，门内却不是通道，而是一座座独立的佛龛，里面供奉着造型各异的三眼神佛。围廊的另一面墙上也是如此，在石壁中凿出一个个佛窟，有大有小，小的宽高不过两三米，大的有十来米高。围廊宽约一百五十米，长约两百米，围成一个长方形。第一圈的大小佛像就不下百尊，而且这里的佛像破坏并不严重，大部分保持了完好性。绕过第一圈佛后，中间又有一圈佛像，一圈再一圈，共有四圈佛像，大小佛约三百余尊，皆面朝内。正中是一个座台，由无数手臂参天支立，如花瓣般包裹着座台中心，可惜里面一无所有。岳阳失望地从座台上跳下，摇了摇头。

方新教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惋惜道：“东西又被取走了吗？这里应该是最重要的坛座，中央放置的绝不会是一般的圣物，看这些佛像布置，估计就是某个曼陀罗。唉，可惜啊。”

张立道：“周围还有三道门，未必就找不到。”

这时，门口响起枪声，吕竞男道：“他们追来了，我们从西门走，我们的火力无法压制他们。叫唐敏和巴桑退回来，让这些佛像暂时迷惑他们一下，我们尽量争取时间，将其余地方都找一遍。”

西边的房间里全是大缸、铜鼎、棺木一样的铁皮木箱，墙上依然画着谁也不认识的神，大缸里空无一物，铜鼎内是整齐码放的颅骨，有部分被齐切去顶盖，露出圆洞。木箱中不知道有什么，张立壮着胆子揭开一块盖板，发现里面是整齐的陶罐，几乎和生命之门里的陶罐一样，也用灰浆密封了边缘，岳阳抱出一坛晃了晃，果然里面装着水。但是方新教授认为不宜贸然打开，吕竞男也认为应该等到国家专业人员前来查看，第二具木箱就怎么也打不开了。

在房间的一角堆满了奇怪的道具，墙上挂着很多类似藏戏面具，其大小尺度有如盾牌，墙角堆放的好似有小鼓、骨锤、铃铛、金刚杵等器物，这里似乎是一个仓库。没有细看，一行人急急从另一道门转入正北方的房间，这里装饰繁复，几十根石柱都雕有立人像。正中是一尊姿势奇特的卧佛，佛像正面朝天，除去断掉的，共有十三只手臂伸向天空，似在索取，又似在挣扎，三张脸孔皆扭曲着想看天空，以至于并列成了一排。整尊卧佛就像被掀翻的蜈蚣，两排长手臂仿佛还在蠕动，佛像下面是骷髅床垫，一条眼镜蛇绕床座盘曲，在正前方高昂起头颅。卧佛长度超过十米，骷髅床垫是用真正的颅骨一个个串系在一起，整个房间别无他物。只是正面墙壁的巨大壁画出现了严重的脱落，似乎是以卧佛的腰身为中心，呈同心圆的脱落。方新教授正准备仔细查看一下壁画脱落的原因，这里干燥静固，四面的巨大的壁画都保存完好，这里怎么会掉这么大一块？还没等教授查出原因，就听岳阳道：“走了教授，我们去下一个房间。”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前面便是洞开的大门，索瑞斯口袋里“嘀嘀”一响，他拿出那手机式的操纵器，上面绿灯亮起，喜道：“有信号了，看来这里已经接近地面，不再受地下岩壁的干扰。”

莫金道：“那还不快放出你的侦察兵！这次损失大了，我可不想再增加伤亡。”

索瑞斯道：“那是当然。”一拉背包，一只白鸽顶着天线扑啦啦飞入了门内。

整个殿堂是个大四方形，除了中间的千佛殿，其余的三座殿各自靠着佛殿东、西、北三方，绕过一圈之后发现，这里没有别的出路。此时六人在最后一座东殿，而莫金等人已进入中心千佛殿，并发出极大的声响。张立握紧手中的枪道：“只能和他们拼了。”

吕竞男站在门旁石壁后，轻声道：“不忙，他们暂时还没有发现我们，既不知道这里没有别的出路，也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看看情况再说。不管他们朝哪个方向前进，我们都能从另外的门离开。”她环顾这最后一间殿堂，这里似乎更像一个采石场，石壁到处被挖出洞穴，地上散乱地放着各种成型和未成型的佛像，同样有无数枯骨与石像夹杂在一起。

方新教授一刻不敢耽搁，这四间大殿的内容太过丰富，时间又很紧迫，他无法一一摄录下来。诸如，这间大殿的墙上，便挂满了黑色的唐卡，由于没有光，实在很难分辨上面的内容，在夜视仪的帮助下，也只能看个模糊，透过模糊的图像，方新教授也是惊出一身冷汗。那些黑色的唐卡上，依稀描绘的是种种血祭、活人祭和巫蛊之术的场景。

侦察之后，莫金一行人进入了千佛殿，至于殿内布置的几个会自动发声的小机关，也在空中侦察兵的观察下暴露无遗，吕竞男布下的惑敌之计竟然全无用场。莫金已经踏上了佛殿正中的千手座坛，看着空空的座坛和旁边的脚印，他发急道：“被他们拿走了，快给我追！”

“慢着。”索瑞斯道，“看清楚，虽然脚印是刚踩上去的，可是放东西的地方却早已经空了。不是他们拿的，或许我们又是空跑一趟。”

“不可能，一定是在这里！”莫金有些发狠，损失了这么多人手，实在想不通。

索瑞斯站在座坛正中道：“现在有三道门，都是关着的，我们向哪个方向追呢？”

莫金转念一想，兵分三路人手不够，合击一路说不定会被对方悄悄溜走，他安排道：“雷波、丁、达杰、林，你们四个，跟着卡恩去追击他们。余下的人跟我守在门口，一个都别放跑了。”

索瑞斯笑道：“能使用电子器械，一切就好办了。”他戴上了红外夜视仪，转下耳麦，将手中的武器按开开关，巨大的枪身开始旋转，在侧边打开了一个DV屏幕，旁边还有一个皮套，索瑞斯的生物操纵器刚好插在上面。其余人员纷纷接好通信器、可视设备和电子设备，武装到牙齿。索瑞斯和莫金互通信息，确定通信无碍后，单手举枪，朝西边的门走去：“出发，小伙子们！我们可是去围猎，别让猎物给弄伤了。”

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站在立体建筑的最高处，惊讶道：“这是什么地方？”

亚拉法师也答不上来，只能默默地想着：“这是哪里？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资料上也没有过任何记载啊？难道是圣炼堂的隐秘核心吗？看这架势，分明是上千座血池交错地摞在一起。嗯，这个地方必须报告给长老会，这里说不定隐藏着我们圣教消失的重大秘密。”

法师道：“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他们留下的记号？”

卓木强巴走了几步道：“有了！在这里，我们下去吧。”

两人在血池房间中飞速穿梭，一个，又一个，教授他们留下的记号非常明显，显然不只是为自己指引方向那么简单，教授他们曾经在这立体的血池中寻找出路，许多标记是标注岔路的，有了这些标记，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走起来就轻松多了。只是，卓木强巴看着楼梯间醒目的颜色道：“这些标记不是教授他们留下的，这些标记比我们做的还要打眼。”

亚拉法师神色严肃道：“嗯，这些记号是刚做上去的，不是他们留下的，就是本那群人留下的。他们也追到这里来了，我们必须赶快与队伍会合，没有时间观察这些奇怪的房间了，以后再慢慢研究。快走。”话音刚落，从隐暗处就传来了枪声，夹杂着轰鸣爆炸声。

在高处还有三个人观察着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旁边一个尖头阔嘴的人对左边的人道：“他们过去了，我们也赶快跟过去吧。”他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若在灯光下就会发现，那正是遇水就膨胀的藤蔓，如今一小截藤蔓正像一条大肉虫般被那人衔在嘴里嚼着，这人是林仁。

中间的人脸上有道明显的刀疤，分明就是西米，西米淡淡道：“不要追那么紧，会被发现的，我们才三个人，他们似乎是追着同伴的记号来到这里的，谁知道前面有多少人。”

站在西米右边的人捻了捻他那一小撮胡子道：“如果不行我们就原路返回吧，反正机关已经停了。”说话的是胡志军。

西米道：“看看再说。”刚说完，就听到了枪声。

索瑞斯打开西边的门，却并没有进去，而是放出了两只侦察鸽，鸽子在空中传回全方位夜视图像，绕着外壁飞了一圈，一直飞到了东边的大殿。

张立小声道：“他们走的另一边，我们出去吧？”

“等一等，情况不太对，他们好像分了两路人，有一路留守在中间的大殿上。”吕竞男扭头看了巴桑一眼，巴桑也皱起眉头，两人的职业敏感告诉他们，危机正在悄悄靠近。

“哎呀，什么东西？”岳阳低声惊呼。张立也看见，随即松了口气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是一只鸽子嘛。”

“鸽子！这里怎么会有鸽子？”每个人同时闪过这样的念头，俱是大惊。

索瑞斯看着屏幕上岳阳和张立惊慌失措的表情，对莫金道：“这座大殿是封死了的，他们在东边门后，我从这里绕过去，你堵门。哼，跑不掉了。”

“被发现了！”吕竞男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脚踢开破损的门，扔出两枚闪光弹，先扰乱敌人视听，随后手一挥，带着队员向后撤离，在石壁上定时了一枚烟幕弹。那两只鸽子飞行在暗处，看来想消灭它们一时是不可能了。

追击的敌人通常会拥有更大更猛的火力，这也会造成他们的自大，如果掉头回去迎头痛击，至少在心理上己方占有优势。吕竞男是这样考虑，并在行进中用短短的几个手势分配好了作战方案。两队人马在北面的大殿遭遇了。

果然，奔跑中的索瑞斯并没有去遥控侦察鸽，听到大殿的爆炸声和莫金反击的枪声，他想当然地认为，敌人的队伍在大殿与莫金交火，自己正好去敌人背后抄袭，没想到对方如此狡猾地调过头来，以至于在夜视仪上出现对方身影时他还以为是自己人。

说开火就开火，两队人就地卧倒，开枪射击还击。由于一时大意，索瑞斯的遥控生物、可转弯的枪、电子锁定等一系列高科技产品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莫金先是被闪光弹迷惑了视线，认为敌人会乘机冲出，在一片光芒中朝门口进行火力压制，等发现不对劲时，烟幕弹突然引爆，大量的烟幕让他们不敢贸然冲入东边的门内。等到北方的殿内枪声大作时，莫金又担心会不会留有人员躲在烟幕背后，等烟幕散尽从后面掩上来偷袭，所以还是不敢妄动。虽然吕竞男小组的武器装备不如莫金等人，但在运动战中，一开始就占据了上风。

对 决

双方在北殿围绕着卧佛展开了攻防战，一时枪声大作，手雷轰鸣，火光不断闪现，石屑飞溅，不时有枪击打在石柱上发生偏移或转折。这北殿的石柱众多，加上中间一尊巨佛隔离，哪一方要想突进都十分困难。按照吕竞男的指示，趁乱战一开始，巴桑和方新教授就抢占卧佛身畔。而张立和岳阳则靠卧佛手臂的掩护，悄悄占领至高点，透过手臂缝隙，岳阳和张立在黑暗中寻找火光闪现的位置。

莫金对着通信器询问：“他们有多少人？”

索瑞斯道：“一片混乱，看不清。噢，该死，小火枪还挺带劲儿的。”

莫金看着正前方一明一暗的门框窗花，低声道：“小心点，马上就来支援你们。”说着朝身边的马索挥手，示意马索进行火力试探。马索带着两名佣兵对烟幕进行了点射、扫射，皆不见有回音，在交叉火力掩护下，慢慢向烟幕区逼近。

“啾”，爆一团血雾，张立的定点狙击取得良好效果，一枪爆头，岳阳向他伸出拇指。张立得意地一笑，开玩笑，怎么说也是特种部队出身，这点功夫还是有的。“啪”，岳阳也成功击中一名佣兵大腿，那人痛苦倒下时暴露了身形，被巴桑的QBZ03式5.8mm自动步枪成功击毙。索瑞斯大骂道：“笨蛋，他们在佛像身上，给我集中射击。”

由于石柱过多使手雷无法做到准确投掷，看似填炮眼的卧佛身上反而很安全，这小小的优势又被吕竞男提前发现。张立和岳阳各自开了一枪之后就知道肯定暴露自己，老早就从另一侧溜下石像，而且还在石像手臂上做了手脚，此时正躲在基座下面倒计时呢。

“五，四，三，二，一！”随着岳阳的倒计时结束，轰然巨响，“咔嚓”一声，石像的一条手臂被顺利定向爆破，朝着索瑞斯等人藏身之地飞了过去。飞入索瑞斯等人的阵地之后，“乓”的一声，手臂发生了二次爆炸，石屑被当作弹片炸裂开来，形成了范围攻击。“Good！”岳阳和张立各自伸出剩下的一条手臂击掌庆贺。

索瑞斯不得不发出求援信号，大喊道：“怎么搞的？你是不是没有过来啊，本？快来，他们所有的人都在这里，没有别的人了。”

这时，马索正在老板盯着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跳入烟幕，举枪就是一阵猛射，结果听到通信器里索瑞斯的大骂声：“我的鸽子，哪个白痴在开枪？”

雷波手大，一把握住四枚手雷，用绳条缠在一起，当集束炸弹用，给扔了出去，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在颤抖。也不知道雷波的手雷扔在了哪里，只见巨响之后，卧佛背后的墙竟然被炸开一个大洞来，不偏不倚，正是壁画脱落的位置。大洞里面黑糊糊的一片，似乎又是一条通道，两面的人都愣了一愣，这地下巨佛实在有太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了。

趁双方愣神的一刹那，吕竞男果断出击，子弹擦伤了索瑞斯的肩头。索瑞斯退回石柱后，手向后一挥，伸出中指食指向里一指，拇指跟着横向一撇，意思是暂时撤退，两边火力断后。

索瑞斯三人刚一退回西侧的仓库，巴桑朝他们后退的拐角处扔出一枚手雷，然后吕竞男带着队员迅速从北面大殿的破门处冲出，一枚信号弹发过去，莫金等人顿时暴露。二话不说，六人作战小组靠着外边走廊打了过去，莫金没想到索瑞斯这么快就被压制下去，一时慌了手脚，两人躲进了东侧殿，两人翻滚进入中心的一圈佛像中，战场中心又转移到了中央千佛殿。

由于殿内大量的佛像提供了很好的隐蔽场所，要想直接击中敌人显得非常困难，双方都采用了手雷攻势，就看哪一方投得更准确了。

索瑞斯躲在西殿，侧耳一听，就知道中央千佛殿开战了。达杰道：“他们朝老板的方向前进了，我们从后面夹击。”

索瑞斯道：“笨蛋，中间全是佛像，一旦躲进佛像群中，就像进了迷宫阵一样，根本打不到目标，夹击有什么效果？你们给我做好掩护，我要让他们尝尝厉害。”他拉开背包，笼子里还剩两只鸽子和一只老鼠，索瑞斯咬牙发狠道，“我要让你们尝尝陆空两栖作战。”

他扔掉武器，腾出手来，将两张如腕表形式的创可贴贴在鸽子腹部，按下开关，腕表开始计时，绿灯一闪一闪的。索瑞斯如法炮制，又将老鼠也贴上了。这种炸弹虽然个体不大，但威力不小，它使用的烈性炸药有个名称，叫“黑色飓风”。索瑞斯拿出遥控器，“哧哧哧”地笑得很阴险。

手雷的数量有限，吕竞男他们每人都是标配，闪光弹、烟幕弹和手雷总数不超过五枚，另有一套备用，总重量在五公斤左右，步枪和微冲的弹夹也为五个，重量三至四公斤，总之热兵器总重量控制在十公斤范围内，敌人的武器数量就不知道了。由于路上仅和小股敌人发生过摩擦战，基本弹药保持完好，准备全在这四座大殿消耗掉。按照吕竞男的指示，手雷尽量吃准敌人位置再出手，力求做到每枚手雷都能有效杀伤敌人，而莫金一行人似乎也是这个观点，所以大多数时间双方都在佛像中穿行，观察对方动向。

当鸽子扇动羽翼从天而降时，莫金老远就看见了那绿色的光点，想也未想就趴在了地上，同时叫骂道：“卡恩，你这个浑蛋，你又不是不知道黑色飓风的爆破威力……”

巴桑也发现空中的绿光，不管是什么，他一梭子弹就打了过去。惊天巨响震得佛殿里的人头晕目眩，那半空中的鸽子竟然将周围十米半径的佛像全推倒了，正下方的佛像直接被爆破。巴桑的腿被压在佛像下，睁圆双眼，咝咝地抽着冷气，总算凭着惊人的毅力将半截佛像推倒在旁，又是一阵裂骨的剧痛。吕竞男等人都靠鸽子较近，此时兀自双耳发鸣，站在地上却失去了重心，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趁队员还没有丧失意识，吕竞男下了撤退的命令，让大家退回北面大殿。

莫金趴在地上，用力晃了晃头，摇了一地石块，埋头叫骂：“卡恩，把你那些东西收起来，威力太大了，根本不可能做到对敌范围的有效攻击。他们朝你那边去了，你小心点。”突然，他被眼前的一个东西所吸引，莫金将手伸向一堆石屑和碎骨中，拉出一张皮卷，掸去上面的灰尘，展开皮卷，一张狼皮地图便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反差，令莫金高兴得差点晕过去。竟然是在废墟中，这种从天而降的喜事会落在自己头上，莫金来不及细想，马上对索瑞斯道：“东西到手了，没必要和他们拼命，我们撤退。”

索瑞斯奇怪道：“什么？什么东西到手了？”

莫金激动道：“地图啊，地图，我找到地图了！噢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待会儿再告诉你，马上撤退，需不需要掩护？那好，我先去探探回去的路。”

马索这时冲过来护驾，开口第一句便骂道：“卡恩这个老浑蛋，他分明是想把我们都炸死。”

莫金刚刚收获地图，心情正好，打断马索的话道：“别瞎说，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伙的。”

马索看着莫金面露喜色，揣摩着老板的心里所想。

吕竞男和唐敏冲在最前面，方新教授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吕竞男突然示意停下。一种极轻微的声音传来，跟着，他们看见了黑暗中的绿色光点。吕竞男伸手将唐敏推向一根石柱后面，自己返身倒向另一根石柱，方新教授也躲藏起来，而那绿色点还在“咝咝咝，咝咝咝”地朝他们靠拢。

吕竞男扔出一枚闪光弹，利用闪光的余光，在墙上印出一个巨大的老鼠身影，头顶还顶着一根天线类的东西。“遥控鼠！”吕竞男知道不能耽搁，除非将老鼠击毙，否则它不会停下。计算了间距，吕竞男扔出她最后一枚手雷，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索瑞斯看着屏幕摇头道：“真是可惜，还差一点就进入爆破范围，好了，这次是最后一击。不对！刚才，只看见三个人影。”枪声，从身后传来。

莫金将马索叫到身边，从马索的挎包里抓出一把电子表样式的炸弹。“黑色飓风”这种烈性炸药是含有八硝基立方烷在内的鸡尾酒式混合猛炸药，据说制造方法是高层向一名炸弹专家求来的，堪称目前军用领域仅次于核爆炸的终极炸药，其赫斯实验测定猛度高达35毫米，仅需火柴盒大小就能完全爆破一栋二十层高楼，而这次，莫金足足带够了二十公斤。这种炸弹的药量其实仅有一粒纽扣大小，其电子表可作倒计时，也可遥控引爆，两边的侧翼都是强力胶，一旦将塑料薄膜扯下可以粘贴在任何地方，而表的内侧还带压力感应器，一旦粘贴后启动计时，就无法拆卸。

莫金吩咐道：“你带几个人负责防止他们追击，在这里给我贴上几张。贴好以后，在外面的那些血池房间的楼道上，我都会用醒目的颜色作出标记，也都给我贴上。”说完，带了一个佣兵离开了中央千佛殿。

依照吕竞男的战略安排，张立、岳阳和巴桑暗中绕到了西侧大殿正门附近，而吕竞男、唐敏三人从北殿大门撤退。这样一来就形成吕竞男三人、张立三人、索瑞斯三人、莫金四人各占一角，每队人都要对同一直线的两队人，原本是犄角之势，但莫金突然撤退，便形成了吕竞男等人对索瑞斯的夹击。

巴桑等人依靠西殿内的铜鼎、大木箱为掩护，向索瑞斯三人背后发起偷袭。索瑞斯等人反应迅速，也躲到了大木箱后面，但他们还要防备拐角另一头的吕竞男等人。雷波和达杰一前一后地掩护着索瑞斯，索瑞斯在屏幕上看不见吕竞男等人身影，而木箱后面枪声大作，索瑞斯眉毛一横，将白鸽遥控着飞了回来，反朝巴桑等人处飞去。

巴桑、岳阳等人依靠木箱为掩护，先打了索瑞斯一行人一个措手不及，子弹在黑暗的空间里没长眼地飞舞，空中留下一道道火线。可是紧接着，当索瑞斯三人反应过来后，岳阳、巴桑等人就完全被压制下来，双方的武器性能有很大差异。岳阳刚探头，“叭”的一声，一枚流弹擦着面颊飞过，巴桑赶紧把岳阳拉得蹲下。岳阳低声骂：“浑蛋，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们瞄得倒准。”

巴桑道：“他们的枪身可以转弯的，带摄像头，贸然探头，只会成为他们的靶子。”

躲在另一尊木箱后的张立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小心地打着手势，只听“呀”的一声，一颗子弹已经击伤他的手臂。巴桑扔出一颗闪爆弹道：“是破甲弹，他们可以击穿木箱攻击我们，分散……”

吕竞男等三人都藏在石柱后面，巨大的爆炸冲击力，竟然将四人才能合抱的石柱炸塌了一半，但从吕竞男扔出闪光弹到引爆手雷，白鼠在索瑞斯的遥控下又侧向前进了几米。巨大的冲击波将唐敏从一根石柱后掀得撞向另一根石柱，其余二人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划伤，吕竞男将唐敏拖至较安全的石柱后观察伤情。

唐敏脸色惨白，冷汗淋漓，一把抓住了吕竞男的手臂，急迫问道：“强巴拉回来了没有？强巴拉回来了没有？”

吕竞男道：“躺着别动，没事的，没问题，没问题。你身上没有伤口，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胸闷、耳鸣？有没有觉得腹痛、小腹痛？”她轻轻压了压唐敏腹部。方新教授握着唐敏另一只手腕道：“脉搏还比较稳定。”吕竞男道：“腹肌紧张，冲击伤一级，早期休克症状。”又是一声巨响，头顶咝咝落灰，另一枚炸弹爆开了。

鸽子是被张立打甩手狙击击落的，百分之九十的运气，居然被他碰上了，但炸弹近距离的爆破力还是让三人吃了大亏。几只巨大的木箱被掀翻，破瓷罐摔了一地，而其中有一些大木箱竟然装了满满一箱子液体，无数具湿尸保存完好地从箱子里滚落出来，整个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鸽子在索瑞斯的操控下，是贴地飞行，近距离爆炸，巨大的冲击力连箱子带人一起掀翻，岳阳落在了墙角一摞藏戏面具中，巴桑和十来具湿尸滚在了一起，张立则直接被倒扣在了一只大木箱中，上面压着铜鼎、破缸。索瑞斯拎起枪，看了看黑暗中不知生死的袭击者，对雷波和达杰道：“走，撤退。”

来到佛殿，索瑞斯看见了正忙活着的马索，按照莫金的安排，雷波和达杰也要留下来帮忙。索瑞斯诧异道：“你们要炸了这里？”

马索点头道：“嗯，是老板吩咐的，其实我也不想，没办法，我们要留下来阻击敌人。不过我觉得老板提前一步离开，我们也就算了，卡恩大人可是和老板多年合作的伙伴，他也扔下不管，真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索瑞斯暗想：“莫金这家伙，恐怕他真正想炸的是那巨型血池吧，他究竟在那里看见了什么？”他对马索道，“对了，你老板是怎么发现那幅地图的？”

马索惶然不知，结舌道：“什么，什么地图？”

索瑞斯皱起了眉头，道：“没什么，我亲自去问他。好好干。”

“原本应该是放在那个祭坛中心的，后来被人拿走了，但那人没走多远，就遭遇了大屠杀，所以这张地图才在混乱中掉落。嗯，一定是这样。”莫金为自己的聪明而感到自豪：“如果不趴在地上，怎么也不可能从骨头堆里发现它吧。这种特殊狼皮经千年也不朽，仿冒是仿冒不来的，哈哈，我竟然有这样的运气，看来希望总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在巨型血池的房间楼道中，莫金带着一丝喜悦，兴冲冲地走在前头，将狼皮地图打开又合拢，合拢又打开。嗯，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他越看越欣喜。

一名叫陆才的佣兵持枪跟在后面，突然间，一柄大口径猎鲨刀横空飞来，击飞了陆才手中的枪。莫金第一反应就是，遇袭！他想也不想，从一道楼梯跳入了下一间房。陆才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躲进一个房间。

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原本一直在血池内忽上忽下地飞奔，枪声响了好久，而且还有巨大的爆炸声，他心头焦急万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如果有翅膀，早就飞过这巨坑了。突然看见下面有两个人影，分明就是从另一边出来的人，根本没有细看，只发现不是自己的人，怒火便不可遏制地升腾，为什么，只有这两个人出来了？他拔刀甩手，从高处投掷，加上刀身的重量，威力惊人，一刀就将陆才手里的枪别走了，将莫金吓得直接跳楼。

亚拉法师也是一惊，难道里面的战斗结束了？他道：“我去截住这两个人，你去对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卓木强巴早跑远了，亚拉法师也直接从一道悬空楼梯跳向另一道，三起五落，和莫金就像两只狡兔，在空中进行着跳跃赛。

很快，莫金就跳到了血池底端，亚拉法师也跟着下来，两人首次见面，莫金的右手准备掏手枪，发现亚拉法师的手也伸向腰带，似乎别着什么东西。莫金犹豫了一下，要将地图放入安全的地方恐怕对方不会给他机会，就连动手拿武器也会被对方突然袭击的，他只能将地图插进了衣领内，淡淡道：“决班亚拉，色拉寺六十六号禅房，原本是红教的金刚上师。”他用眼睛看着对手，以示他无所不知，想从气势上占据上风。

亚拉法师针锋相对道：“本・海因茨・莫金。虽然有美、英、法三国国籍，其实你本籍是葡萄牙。”

莫金脸色微变，没想到对方连这个也查到了。可是，亚拉法师接着又说了一个词：“十三圆桌骑士。”

莫金脸色大变，竟然被震在当场，连手脚都颤动起来，心虚地恶声问道：“你……你在胡说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不等亚拉法师答话，抢先攻了过去。

第六章  西藏古格

一进殿门，就看见密密麻麻的佛像佛龛，亚拉法师脚下一个踉跄，激动得险些晕了过去。大曼陀罗正禅宗祭，这个只出现在传奇和密史中的名词，向来与直接通神处于同一个地位。据说在无数次的征战和教派冲突中早已灰飞烟灭，就好似那传说中的空中花园和亚历山大雕像一般，现在全西藏，不，在全世界恐怕也只有这一处大曼陀罗宗祭吧。

重 逢

西米三人远远地看着莫金和亚拉法师对峙，胡子对西米道：“要不要下去帮忙？”

西米轻蔑一笑，道：“我们观战就好了，这可不是我们这种级别能插手的打斗。”

林仁在一旁道：“老大，你说，老板和那个老家伙，谁的胜算大些？哧溜……”他将那截藤蔓在嘴里嚼过，用手把它扯出来，又像吸面条一样吸进去，发出“哧溜”的声音。

西米道：“不好说，看莫金那样子很警惕，那个老头给他很大压力吧。”

“我看不一定，”林仁大言不惭道，“那个老头都老成那样了，我都能干掉他，哧溜……”

西米受不了了，责骂道：“我告诉过你，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真他妈恶心！”

林仁点头赔笑，将藤蔓尽数塞进嘴里，像嚼口香糖一样嚼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亚拉法师原本认为这个称谓并没多大的威慑力，对方或许会坦然承认，然后反过来以这个身份威胁自己，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强烈，这倒是出乎法师的意料。法师轻巧地避开莫金的直拳，暗想：“哼，身份被揭穿而打算杀人灭口吗？”身体向后一仰，又避开了旋风侧踢。

莫金的拳法越来越快，身体就像一尊钢铁机器，每一拳都呼呼生风，亚拉法师就像一片轻柔的树叶，风将他吹向哪里，他就飘向哪里，莫金的拳——都落空了！

莫金一套拳击完，不等法师缓过气来，另一套拳路又施展开了，渐渐拳法变得阴柔无比，撩阴、刺眼、斩喉、斜刺肋，招招都攻击人体的柔弱处。亚拉法师不由脸色一变，出拳封架，护住身体要害，反手利用缠盘功夫，克制莫金忽刚忽柔、阴狠无比的拳法。

很快，法师的双手就与莫金的双臂相互扣在一起，法师的脚蹬踏在莫金的脚背上，双方身形差异甚远，一个消瘦矮小，一个极为高大，一双鸡爪似的枯骨之手，偏偏锁住了一双肌肉虬盘的肉搏机械，双方之间的力量竟然不分上下。莫金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法师的鸡爪，他一头猛撞过去，亚拉法师身体稍稍后仰，莫金就觉得撞进了一堆棉絮，莫金突然仰头，张口吐气，以气袭法师双眼，变化突兀，这倒是法师没有料到的。跟着莫金的力量突然暴涨，准备趁法师眨眼的一瞬间给法师重创。法师处变不惊，霎时间松开锁住莫金的双臂，一缩一胀，也不知怎么就从莫金的双手中抽了出去，跟着手臂一长，鸡爪在莫金胸口抓了一把，整个身体倒翻出去，避开了莫金的追击。

法师连续倒翻，速度之快，一眨眼就去了四五米，莫金正准备大踏步追击，只觉得胸口一阵辣痛，低头一看，连同防弹背心在内，被生生撕下一块，露出长有金毛的胸肌来。此时他才想起，那双鸡爪有个响亮的名字——“大力鹰爪”，一插五个洞，一抓一把肉，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使用这种武功的人是中国的民族英雄霍元甲。虽然这次法师没有抓下莫金的一把肉，可是，胸口那张地图却……

法师老早就注意到莫金塞入胸口的地图了，虽然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莫金的重视程度，使他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将那东西拿过来。莫金愤怒了，就地一滚，拔枪抬手，速度不可谓不快。但是法师依然没给他机会，莫金一抬手，他已经出手，“叮”的一声，一枚特种兵使用的飞针击偏了莫金的枪口，前两枪都落空了。等莫金调整回来时，亚拉法师早就撤得远了，在这到处都是障碍物的地方，要准确击杀一个身手敏捷的人，非常不现实。

亚拉法师也已经发现，这个肌肉发达得好似怪物的家伙一身蛮力惊人，如果不是靠纯技巧上的优势压制住他，自己根本占不了任何便宜。所以东西一到手，法师马上选择了撤走，在平地论速度，法师或许不及莫金，但在这七上八下的楼道间，有飞索傍身的亚拉法师，几个鹞起鹘落，瞬间便去得远了。

在亚拉法师与莫金激斗的时候，卓木强巴早已避开躲在房间中的佣兵，寻着方新教授他们留下的标记，直奔千佛殿的入口通道，途中和索瑞斯等人错身而过，卓木强巴在他们上面三层，与他们没有直接遭遇。但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一瞥看见的莫金身影，总是觉得那个人在哪里见过，只是如今来不及多想，他迫不及待地想赶到方新教授他们那里。

岳阳挣扎着从藏戏面具上滚下，连续摇晃了好几步，虽然天在转，地在动，他发颤的两条腿还是站稳了。巴桑从湿尸堆里爬了出来，这全是些少女的尸体，胸腹被掏空了，被那种奇怪的液体泡过之后微微发黄发白，关键是那股气味，令人作呕。巴桑一直压抑着，在离开那些尸体十几米远后，终于忍不住靠着墙一阵干呕。然后巴桑和岳阳两人合力推开了压在张立身上的箱子，张立的脸埋在一堆碎瓦罐中，带着酒香的液体浇了一头一脸，嘴里还衔着一块类似太岁的白东西，一双眼睛分外凸着。就在岳阳以为他挂掉的时候，他却将嘴里的太岁吐了出来，缓气道：“还好，还活着。”岳阳抚着胸口道：“你小子，差点没把我吓死。”

张立艰难地动了动，被岳阳和巴桑半拉半靠地扶起来，喘息道：“走吧，去……看看教官他们。”

吕竞男等人正在抵抗门外骚扰性袭击，巴桑等人绕道石柱后接近教授他们，看见了躺倒在地的唐敏，不由惊道：“怎么回事，中弹了吗？”

吕竞男道：“刚才炸弹引发的冲击伤，估计内脏受损，现在有轻微的休克症状。可恶，他们堵在门口，分明就是不想让我们出去，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重伤？”

张立道：“我们还好，至少还走得动。西殿门口似乎也有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想把我们堵死在这佛殿中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唐敏拉着巴桑的破烂衣衫问道：“强巴拉回来没有？他……他们还能不能回来？”一副楚楚可怜的伊人憔悴模样，就好似将陨的残花，任谁看了都觉得揪心。

岳阳安慰道：“没有问题的，敏敏小姐，放心吧，强巴少爷一定能回来的，我们沿路留下了记号，他们很快就会赶到的。你现在感觉好点没有？要不要喝点水？”

唐敏乌白的嘴角翕了翕，摇头不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大殿门口，仿佛下一刻卓木强巴的身影就会出现，就算只能再看一眼，也是好的。

血池大楼。

莫金追在后面大喊道：“快截住他，他抢走了地图！”上层的索瑞斯带着人持枪拦截，只见亚拉法师一荡一纵，在半空中身体稍微停顿，手腕一缩，翻手一扬，跟着又一根钢丝插入另一道楼梯，有如蜘蛛般轻巧地落在三十米开外，跟着又是一荡，所有的子弹全都落空了。索瑞斯只疑看花了眼，喃喃道：“这是什么，中国的轻功吗？没听说有这样的轻功啊，简直就是一个现实版的蜘蛛侠。”

莫金气喘吁吁地在楼下追，大声骂道：“为什么不拦住他？该死。”

索瑞斯火了，怒道：“你自己怎么不看看，能拦住吗？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会飞？真是莫名其妙，当时一起走能有这样的事？”

同时，在空中飞荡的亚拉法师心中琢磨着：“那个人在哪里见过？啊！是他，阿赫地宫中的那人！”

千佛殿。

马索等人躲在佛像背后抽烟，不时回身放两枪，达杰从通道入口跑回来道：“方形通道入口处的炸弹也装好了。”

马索看了看腕表道：“还有多少时间？”

雷波道：“十分钟以后引爆。”

马索想了想道：“再等两分钟。他们全都受了重伤，估计能跑得动的顶多还有两人，这还炸不死他们，哼哼。什么人？”蓦然门口人影一晃，冲进来一个身影，马索等还来不及开枪，那身影就消失在了诸佛之中。

卓木强巴也是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那大殿阴暗处还有敌人，如果不是听出声音不对，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幸亏殿内佛像众多，极好躲避，卓木强巴连续穿插于佛像之中，闪进了西殿，心中愈发不安：“到底打得怎么样？教授、敏敏他们究竟怎么样了？”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转过拐角，只听殿内有人低声：“右边有人。”

跟着有人道：“别开枪，是自己人。”

卓木强巴道：“是我。”顿时心中涌起一阵感慨，还好，大家都还在，卓木强巴鼻尖一酸。

“啊！”“强……”“是你……”每个人的声音都哽咽在一半，每个人的声音都是那么熟悉。生死重逢，恍如隔世，卓木强巴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去，一丝微弱的光芒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被众人环绕着躺在地上的敏敏。卓木强巴一个箭步挤开众人，一手握住了唐敏的手，一手扶着唐敏的后颈，连声问道：“怎么了？你怎么了？敏敏？是我，我是强巴，我……回来了。”

唐敏苍白的脸色，此时微微泛出些许光泽，目光流转，盯着卓木强巴的脸看。卓木强巴执着唐敏的手抚在自己脸上，声音渐柔，道：“我回来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岳阳小声问吕竞男道：“教官怎么知道是强巴少爷？”

吕竞男变声道：“我……我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声音竟似有些沙哑。岳阳愣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立自顾自地问道：“不知道法师和多吉怎么样了……”

唐敏声音微弱，几不可闻，轻轻道：“是，强巴拉，你来啦？接我走吗？”眼睛竟然闭上了。卓木强巴大叫了一声：“敏敏！”竟一时慌了手脚，茫然不知所措。方新教授抓过唐敏手腕道：“脉搏微弱，心跳加快了。要不要再打一支肾上腺素？”

吕竞男推开已经六神无主的卓木强巴，开始对唐敏做细部检查。

门外的佣兵听得里面大叫，达杰笑道：“好像刚挂了一个。”

马索扔掉烟头，踏灭，道：“走，我们撤退，号得那么凄惨，真叫人受不了。”

亚拉法师也已经到了，但他停在了大门口，两旁的巨大转经轮让他振奋不已，而转经轮间那一尊尊站立着的木乃伊，更是让他内心激荡，难以用言语表达。“这，这难道就是经千日行、修成肉身佛的前辈大师们么？他们都守护着这里，这殿内，究竟是……”他长时间地伫立在门口，他心里明白，这些站立着的肉身佛，每一位的修行都不知比自己高多少倍，如今陡然见到如此多的前辈能者，就好像突然看见佛祖菩萨的真身显灵一般，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时空仿佛静立了，如果不是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法师还不知道要待多久。一听声音，亚拉法师马上感应出，这些脚步轻重不一，杂乱无章，是大统军靴的声音，绝不是自己人。可是，这里前后并无遮挡，法师将目光投向尊崇的活佛们，心道：“大师智者们，请为虔诚的信徒指引方向吧。”

马索一行人说说叨叨地快速朝出口奔去，根本没留意两旁的肉身佛其中有一尊高出墙壁少许。待几人走远，亚拉法师从肉身佛身后小心移出，又念了一串经文，这才庄重地朝大殿走去。一进殿门，就看见密密麻麻的佛像佛龛，亚拉法师脚下一个踉跄，激动得险些晕了过去。大曼陀罗正禅宗祭，这个只出现在传奇和密史中的名词，向来与直接通神处于同一个地位。据说在无数次的征战和教派冲突中早已灰飞烟灭，就好似那传说中的空中花园和亚历山大雕像一般，现在全西藏，不，在全世界恐怕也只有这一处大曼陀罗宗祭吧。

亚拉法师激动地伸出手去，一尊尊佛像地触摸。它们是真实存在的，那石润的质感，那触手的冰冷与坚硬，每一尊佛像都通往一处神祗，只要有虔诚的心，就能与神沟通，得到神的示谕。摸着摸着，法师看见一样与古佛极不协调的现代东西，上面的时间显示05:39:88。

莫金在楼道间上上下下，爬得气喘如牛，好不容易与索瑞斯会合了。

“老板。”又有三个人从高空跳下，正是西米带着的一队人马。

索瑞斯道：“你们也走出来啦，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西米道：“跟着前面那两个人找到这里来的，他们似乎一路观察着同伴留下的记号。”

莫金道：“现在别谈论这些，给我追，务必要把地图抢回来！”

索瑞斯边跑边问道：“老实说，这次的地图是怎么发现的？你好像还没告诉我。我们可是一起查看的那个祭坛中央啊，你该不会告诉我是在地上捡的吧，欺骗老战友至少得要个像样的理由吧。”

莫金张了张嘴，随后加重语气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就是在地上捡的！”

索瑞斯沉默了半天，一言不发，突然莫名其妙地回应了一句中文：“靠！”莫金蒙了半天，愣是没想起这是哪国的发音，又代表什么意思。

卓木强巴感到有些乏力，似乎他的生命，正随着唐敏生命的消失而消失。他需要一个依靠，很久没有这种无助的感觉了，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至亲的人在你面前渐渐远离，而自己却做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卓木强巴的血都快凝固了，二十年前的一幕，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演，他不敢再看，那张多么熟悉的脸还会不会再次睁开眼睛，一切都如泡影。卓木强巴扭过头来，就看见方新教授正艰难地站立着，但站得很直。教授的眼中蕴藏着无穷的力量，那是一种关切，一种支撑，一种卓木强巴此刻渴望并急需的精神力量。卓木强巴轻轻地靠了过去，教授搂住了这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就像拥抱着自己的儿子，一个简单而有力的拍背，传达着一种无声的鼓励，让他坚强起来。

肾上腺素收效不大，看着唐敏越来越惨白的脸，吕竞男肯定道：“一定有内出血，可惜我们没有晶体溶液，只有葡萄糖水，该死的扩溶剂，她需要马上输血……”

这时，亚拉法师闯了过来。法师来得好快，加上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唐敏，等巴桑想起去举枪时，法师已经冲到了面前。法师盯着每一个人道：“马上撤离，他们，在这里，放了炸弹，数量，非常多！只有五分钟不到了！”

在场所有人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神，那种炸弹的威力刚才他们已经见识过了，数量非常多是一种什么概念他们也想象得到。但是目前且不说已经休克过去的唐敏，单是方新教授和巴桑两人的腿伤就需要人搀扶着行走，而张立和岳阳的左右臂肯定是断了，除非是极限飞奔，否则五分钟怎么也走不出大殿通向血池的通道。方新教授和吕竞男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墙上被炸出来的新秘道，那黑咕隆咚的通道像一张食人的大嘴，贪婪地张开着。

教授忍着剧痛弯下腰，对卓木强巴道：“强巴拉，来，快，先把敏敏抬上去。”

吕竞男道：“会不会太冒险了？”要知道，如果是一条死胡同的话，他们就等于走进了一个密封的火药桶，在强大的冲击波作用下，会被全部压成人肉干。可目前除了这条通道，确实无处可逃。

方新教授道：“左右是死，赌一把比听天由命好。”他们用帐篷布折叠成一个简单的担架，抬着唐敏朝洞内走去。

莫金几人还在血池的楼道中，又碰见了撤出来的马索等人，马索迎上去道：“老板，这……这是做什么？”

莫金道：“别挡道，给我回去，他们把地图抢走了！”

马索大惊，抬腕一看表道：“老板，来不及啦！还有三分钟就要引爆了，我们这时掉头不正好撞上？”

莫金鼓着一双金鱼眼，一手叉腰喘息，一手指着马索：“你……你……狗屎！”

马索惶恐道：“老板，要是地图被炸碎了，那我们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莫金横瞪马索，咬牙切齿道：“你懂个屁，他们肯定死不了！”

索瑞斯暗惊：“本应该不知道被炸出的另一条通道是否能走出去吧，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索瑞斯担心道：“走吧本，能不能顺着来路退回去，还不知道呢。”

西米道：“可以。通道里的机关已经停了，那些藤蔓也开始缩水了，死了三个兄弟后，我们一直躲在一个角落，看见那些藤蔓没有威胁了才出来的。”

莫金不甘心地望着近在咫尺却还要上上下下十几层楼的方形阶梯入口，恨道：“原本我们一直都走在前面的，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机关，怎么会被他们赶上？去，给我放上炸弹，我要炸掉这里！”说着，又看了一眼那蜂巢似的建筑，想起了那上面的字，心中恨意更浓了：“不可能，那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决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

索瑞斯心道：“你真正想炸的地方其实是这里吧。本，那怪异的建筑上究竟刻着什么符号？你想掩盖什么？这个地方，应该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一行人怏怏掉头，沿来路返回。雷波、马索、达杰等人按莫金指示，在做了标记的地方安放炸弹，标记之处甚多，照雷波的说法，炸弹一引爆，不知道会不会把这片山崖炸塌。

血脉相连

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队员们被激发出了抗争的血性。换作平时，任何一个人身上所受的伤，都足以令他们倒地不起，但这次，每个人竟都咬牙挺过来了，还坚持了这样长的时间，不能说不是奇迹。没理由比敌人先倒下，人人都在心里发狠，没有药物支撑，各种疼痛全凭一股毅力扛下。这条两米来高的通道果然不是死路，最后通向一间封闭的石室，虽然石室也被密封着，但是这里的空间很大，少说有两百平方米。而且通道在中途拐了两个弯，上了两次数十米高的台阶，这将大大缓解冲击波的气势。短短两百米距离，队员们好像走了半个世纪，每个人都走出了一头冷汗，那是被骨头相互摩擦给疼的。来不及观察石室，一进入这里，所有的队员自发靠在了洞口两端，静静地，静静地等着那最后的冲击波。

黑暗永远寂静，周围安静得吓人，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好似时钟般精准，“滴答，滴答，滴答”，每个人耳朵里都出现类似的幻听，地狱之门，将在下一刻开启。

最先传来的不是巨响，而是剧烈的抖动，石壁就像震动按摩器一样快速地抖动，震得人身体发麻，随后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随着滚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整间石室就像被火车轧着的铁轨。当洞口喷射出火舌燎烧一切时，石壁的震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大块的泥灰、石块瑟瑟而落，地板因震动而出现裂缝，炙热、巨响、狂震，多种感觉绞缠在一起，让人感到这是真实的地狱。

火舌从洞口喷出达几十米，火焰燎到了屋顶，一拨又一拨，犹如浪潮般前仆后继，要将它们积蓄的所有力量都在瞬间挥发殆尽。终于，火焰不甘地渐渐小了下去，石室没有被震垮，只是空气中弥散着各种焦味。随着火蛇的离去，“咕咚”一声，又有一人倒了下去，出乎大家的意料，竟然是亚拉法师晕倒了。众人又赶紧给亚拉法师做急救，实在不知道，法师怎么说倒就倒了。岳阳道：“法师肯定受了极重的内伤，严重到无法支撑。”

亚拉法师的心好似被扔进了绞肉机，大曼陀罗宗祭啊，世上唯一的，每一声炸响都是在剜法师的心尖肉。得知法师应该只是暂时昏迷，尚未发现身体有什么大的异样后，方新教授拖着伤残的腿，不知疲倦地开始观察石室内部。

这间石室与巨佛体内的石室明显不同，四周的墙和顶板都是用土方砖砌成，上面有精美的彩绘壁画，其工艺比巨佛口中的三重宫殿式建筑要高出一截，非常明显地不是同一时期产物，已经是很明显的古格特色建筑了。石室中积尘深厚，东面的地板上留有明显的线条状灰尘痕迹，虽然被火舌扫过，还是看得出来，那应该是以前堆箱子的地方，箱子全被人挪走了。石室西面的墙壁上有明显的门，被人用简易的砖头封堵上，并在外面涂抹了一层灰浆。方新教授指挥张立岳阳道：“这里有道门，用塑胶炸药把这里炸开，别，别放太多炸药。”教授心中充满了疑惑：“这里，已经是古格的建筑群了吗？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石室正中则被一个巨大的石盘占据，说它像血池，那是完全的不对，这个石盘一看就和血池属于两种不同物体，它更像现代战争所用的模拟缩略战场，石质更是糟糕，很多地方已经完全沙化，看起来倒像外面的土林。石盘的后面靠墙处是一张石台，石台的中间有三个品字形凹槽，应该是两个正方形、一个长方形的凹槽，那个长方形凹槽和其中一个正方形凹槽内的物品已经被人取走了，但是还有一个正方形凹槽内装着一个似铜又似铁的方盒子。方新教授仔细观察了被取走东西的空槽，其中长方形凹槽内什么都没有，但是正方形凹槽中央却有一个小小的铜坑，教授知道，这是压榫，在铜坑内填入一根铜签或铜轴，上面用重铁盒压上，一旦有人取走铁盒，铜签便会弹跳出来，从而启动机关。

看来，长方形凹槽内的东西是可以取走的，但正方形凹槽内的铁盒却给取东西的人设下了一个陷阱，如果拿走的是没有压榫的铁盒就没事，如果取到有压榫的凹槽，那一定是致命的机关。这是百分之五十的博弈，从这个石室现在的情况看，当年取走铁盒的人赌赢了。那么剩下的铁盒内会有什么呢？毒药、机关、假情报，通常都是这三类东西，方新教授犹豫着，要不要取走这一只铁盒呢？毕竟是古人设计留下的东西，这里的机关还有这个铁盒本身，对这支队伍将来都会有帮助吧。对，等大家都撤离之后，取走这个铁盒！教授下了决心。

“教授，你来看看这个。”巴桑站直了腿尽量将腰部下弯，以便看清地上的东西。

方新教授闻声而来，只见巴桑所站的地方，留着一根小木棍，因年代久远已经被灰掩埋，只露出一截尾巴。教授和巴桑互相搀扶着，总算把木棍捡了起来，小棍的一端，还带着燃烧后的痕迹。教授喃喃道：“用小木棍制成火柴，那是十九世纪初期才有的事，那么，最后抵达这里的一批客人，应该是距今一百年前，应该是他吧。”

巴桑看了教授一眼，教授口中的他，如今已是他们这个小组成员非常熟悉的名字了，福马・特尼德！教授思索着：“福马来过这里，那么他拿走了其中一个箱子，作为一名探险大师级人物来说，他一定非常熟悉这个机关的用意，所以才留下另一个箱子的吧。可是，那开凿的洞穴里，留下了较为粗糙的工具，显然不是福马所为，是更早的人吗？这里已经是一处秘室了，但是与那密教的巨佛还是有明显的断代间隔，难道是古格人知道些什么，才想向下挖掘？可惜，只差不到一米就能打通石道了。嗯？这是什么？”在火柴棍的旁边，方新教授又发现了一些东西，看起来像是羊皮的碎屑，已经完全朽化了，上面有两个奇怪的符号，像是英文字母。方新教授将那两个符号记录下来，准备伸手去取，没想到鼻息稍重，一吹就化作灰烬了。方新教授道：“羊皮碎屑恐怕不是福马带来的，可能是古格王朝时期的东西。”

卓木强巴一直握着唐敏的手，不过此时他已经稍微冷静下来。唐敏一直处在生死边缘，随时都会香消玉殒，如果说有大量内出血的话，不经过开腹手术是没有任何治疗办法的，可是他们没有准备野战手术器械，毕竟能携带的东西是有限的。吕竞男站在唐敏的另一旁，并一直对卓木强巴做心理辅导。亚拉法师已经悠悠醒转，兀自心痛不已。

“轰”的一声，石门被顺利炸开，随之滚落的并不只是石屑，还有无数尸骨、铠甲、刀具、盾牌也随之滚落。张立退跳一步，道：“哇，这里也这么多骨头，这个地方到底装了多少死尸？”

方新教授道：“不，你看清楚，这可与我们在巨佛体内看见的尸骨完全不同。这些铠甲看起来像是古格士兵的，我们如今已在古格的遗址之内了。”

岳阳道：“那我们可以出去了！太好了，又能重见天日了。”

巴桑道：“赶快出去吧，如果他们在巨佛内引发第二波爆炸就糟糕了。”

待大家都离开了石室，方新教授在门口徘徊，终于下了决心，对准方铁盒的方向，将飞索射了过去，跟着猛地一拉，铁盒应声而落，教授飞快地退出石室，但身后好似没什么变化。

方新教授非常疑惑，将铁盒取到手之后，交给滞后的亚拉法师，并想重回石室，去看个究竟。亚拉法师道：“你腿脚不便，我去看吧。若有变故，说不定我还能出来。”

亚拉法师进入又走出石室，安然无恙，对方新教授道：“两边的方形凹槽都没有装压榫，也就是说，这里没有机关，只是做出机关的样子来吓唬人的。”

方新教授虽不太相信，但是没有时间了。每个人身上都带伤，而且敏敏的伤必须马上救治，二人追上了大部队。

这是一条深邃而狭长的通道，洞内布满干尸，层层叠叠，一行人是踏在干尸身上走出来的，脚下时不时发出“波”的一声脆响，腾起霉菌般的尘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臭。

“光！”从黑暗中归来的人看见光明，总是带着重生的喜悦，虽然只是火光，岳阳和张立也激动得想哭，他们抬着唐敏加快了脚步。

“别动，哪个浑蛋在里面？”外面传来了枪栓拉动的声音，一个粗暴且沙哑的声音又将队员震住了。但卓木强巴却觉得这声音分外熟悉，只听张立喜道：“胡队长！胡杨队长，是我们啊，我是张立，去年在可可西里！”

“啊！收枪，收枪！”一个满脸虬髯的强盗似大汉阔步走了进来，不是胡杨队长又是谁？这个野性十足的队长咧嘴笑道，“到处都能碰到你们，这次又来找什么宝贝？咦？这是怎么啦？”

张立道：“敏敏小姐受了冲击伤，估计内出血，现在处于休克期……”

胡杨队长大手一挥，安排道：“医务小组，快叫医务小组成员过来！”

“老胡！”方新教授从后面拖着腿过来了。

“老方！你不是找狗的吗？现在怎么改行盗墓了？”胡杨队长又遇见一位熟人，过去就是一巴掌。方新教授差点被他拍趴在地上，连叫：“轻点，我是一把老骨头了，还带了伤，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胡杨队长又看见卓木强巴了，两人拥抱了一下，队长拍着他肩道：“卓木强巴，又健壮了不少嘛。”见卓木强巴盯着唐敏，他安慰道：“放心好了，我带的医生都是专家，没问题。”

经过介绍，大家相互熟悉了。胡杨队长这次是应朋友之邀来古格参观的，一共有六名科考人员，这次是在古格王宫的地底密道中发现了第三窟干尸洞，估计这条秘道中还藏有古格的文物。由于古格遗址已成为一个旅游区，为了保证这次科考顺利进行，他们请来了当地部队的同志，没想到竟然在洞窟内与方新教授他们相遇，起先他还以为是盗墓贼呢。张立和岳阳则和几名军区同志聊了一会儿。

卓木强巴只简单而礼貌地寒暄了几句，所有精力又放到唐敏身上去了。几名看起来颇有经验的医生检查过之后道：“几乎可以肯定有内出血的情况，如今最好的办法是开腹手术并且马上输血，必须马上将她转移至医院。还有，这几位都受伤不轻，也必须马上到医院。”

在医生和部队的帮助下，很快将几人转移出地宫。一名姓葛的医生道：“若从这里坐车到最近的医院，也至少需要半天工夫，别说这名休克重症患者受不了，就是你们几个骨折患者也坚持不到那里，必须请求直升机支援。”

吕竞男道：“这点放心，刚才我已经联系过了，直升机正朝这里赶来。”

葛医生依然道：“可是，这名患者的情况已经拖不了那么久了，恐怕等不及直升机到这里了。”

卓木强巴道：“医生，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葛医生道：“输血，可以拖一段时间。但是，一是需要大量的血液，二是我们不知道血型，这次我们只带了一个急诊包，没有开救护车过来。我只能提供一个简易的血浆交换泵，你们知道她什么血型吗？”

卓木强巴伸手道：“输我的吧，在我们这组人中，只有我和她是O型血。”

马上又有一名科考队员和一名士兵说自己是O型血，另外还有许多人搞不清自己的血型。葛医生制止道：“我们只有一个血浆交换泵，只能采集一个人的血。”

卓木强巴道：“就用我的吧。”

葛医生有些担忧道：“可是，在坚持到直升机到来之前，恐怕需血量很大。”

吕竞男道：“我们那里还有一个急救包，医生你看有没有能用的器械。”

葛医生道：“那好吧，赶紧把病人抬过来，我们需要利用汽车制造一个低菌环境。”

在车内，葛医生检查了吕竞男提供的急救包，喜道：“太好了，你们的器械很完善啊，看来我们还可以给她提供自体血回输。我已初步确定出血范围，准备给她引流，现在进行简易灭菌，我只需要一名助手和供血者，无关的人都离开。”

“动态cvp监测。”

“血压，心率，呼吸。”

“腰麻穿刺。”

“老兄，这引流血液我只能凭肉眼观察，我的经验告诉我可以回输，这样加上你提供的血液就有更多的希望，但是用不用她的自体回输血需要征求她家属的意见。”

“用吧，医生，我同意了……”

“啊，你是她什么人？”

“爱人。”

“每百毫升血液加3.8％构椽酸钠10毫升抗凝，12层纱布循环过滤后输入人体。血浆交换泵，开始抽血，老兄，你自己的身体出现什么状况可要马上告诉我，我可不想同时有两个人死在我手里。”

“放心吧医生……”

漆黑的地底大峡谷，莫金回望了一眼十七座火光熠熠的倒塔，感叹道：“景致真是壮观啊，以后说不定会被开发成景区吧。”

马索忙道：“是啊，是啊，老板真有眼光，真可谓是人类的奇迹啊。”

索瑞斯闷声道：“心情恢复得好快啊。刚才还气得暴跳如雷，现在又欣赏起景致来了，真是搞不懂你。”

莫金神秘莫测地一笑，道：“你会懂的。”再看看身后一群疲惫不堪的人影，来时三十余人，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不足十人了。走了一半路程，突然感觉峡谷传来了丝丝震动，就好像一棵老树的枝丫被雷劈掉一半，正摇摇欲坠的感觉。莫金心中一悸，忙道：“不好，峡谷有变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塌下来了。加快速度，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马索心中嘀咕道：“难道真的被雷波那个乌鸦嘴说中了，把整片山壁炸塌了吗？”

莫金的猜测没错，巨佛的头部与岩壁原本由巨大的方形通道连接着，血池的一端正是方形通道与山壁的结合部，被莫金强行炸毁后，巨佛失去了支撑力，正像老树的枯枝一样，由腰身断裂开来，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那尊千米巨佛永远地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地底深渊之中。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漫长，汽车内只有仪器和液体滴落的声音，卓木强巴只记得，直升机到达的时候外面似乎有人欢呼过，上飞机后不久，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敏敏，我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弃……不要死，我要带你去看战獒，你答应过我，我们要一起去寻找它的……”

一片迷茫的白光，卓木强巴渐渐睁开了眼睛，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的。“你醒啦。”吕竞男的声音刚一落下，旁边又有人大声道：“强巴少爷醒啦！”

一群伤员

卓木强巴先是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很快发现这里是医院，白的墙，白的床，身上的衣服也换上了蓝白条衫。吕竞男也穿着同样的衣服，似乎是一直守在床边。张立的病床在吕竞男的身后，一手被悬空吊着，打着石膏，拉着牵引。

“敏敏呢？”

吕竞男朝卓木强巴右手望了一眼，卓木强巴不经意看见，她的眼睛很红。卓木强巴向右侧扭过头去，就看见了唐敏，她安静得像白雪公主，两张床并排放在一起，两人的手还拉在一起，卓木强巴居然没有感觉到，两人的监护仪各自放在两张床的两旁。吕竞男道：“你们昏迷后，两人的手一直拉得很紧，怎么都分不开，没办法，只能把你们两人的床放在一起。”在唐敏的后面，是岳阳那小子，吊着另一只胳膊。卓木强巴想抬起头，吕竞男帮了他一把，果然，病房的另一边躺着教授、巴桑、亚拉法师三人，还有一张空床是吕竞男的。看来这次收获不小，全部挂彩。

医生很快进来了，一名五十多岁的医生带着三四个年轻一点的医生，葛医生也赫然在里面。葛医生介绍道：“这是我们医院外科主任，我的导师裴禹庆教授。”

裴教授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后道：“这次你们两人没死，真是一个奇迹。我的这名学生虽然有些乱来，但这次他幸运地赌对了，如果换一个体质稍微差一点的人，你们两人都死定了。”

实际上，裴教授在私下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这两个人能活着绝对是一个奇迹。或许，一定有什么让他们放不下的执念，才能支撑着让他们活下去吧。两人的失血都超过了三分之一，尤其是那个男的，更是将体内几乎一半的血灌入了那女子体内，简直是在以命换命，这样都能不死，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按照医生的说法，这组人中，至少有五人需要住进重症监护室进行24小时观察，但是清醒的人一致要求入住同一间病房，结果这间大病房几乎被改造成新的重症监护室了。

卓木强巴和唐敏是手牵着手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自不用说。然后便是吕竞男，外表看上去没事，但全身广泛软组织挫伤，六七条韧带断裂伤，皮下大面积血瘀，多处软骨错位后强行复位，还差点形成脂肪栓，病人每一处伤都足以让人痛得昏死过去，有些伤则足以直接导致死亡。当医生们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忍耐下来的。动手术时吸入了大量麻醉剂，连一头大象也可以被完全麻醉了，吕竞男却一直保持着清醒，医生们私下认定，这个女人的神经是铁打的，还有骨头。吕竞男和亚拉法师身上的软组织挫伤最多最严重，但他们两人的骨头却连一丝裂缝也没有，堪比钢筋，看X光片时医生们全部傻眼，究竟是怎样的训练，才能把骨头练到这种致密程度啊！特别是吕竞男在手术后第二天便下地行走，拿着电话不停联系，不停布置和安排，就像大型企业女老板一样，一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作风。医院里有个铁娘子，这个称号在医生间已经渐渐传开。

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的年纪都不小了，老年人受到这样重的伤，能不死就已经是奇迹了，可他们抵达医院时还生龙活虎的，精神矍铄，又让医生们大跌眼镜，只想到一个词，老当益壮！

张立、岳阳和巴桑三人，外表看受伤颇重，但除了骨折和枪伤，其余地方受伤都不是很重，加之年纪较轻，估计恢复会很快，愈后也会很不错。刚从手术室出来，张立还突然间想起什么，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次考试我们过关了吗，教官？”

吕竞男也躺在床上，眼望着天花板道：“唔，算过了吧。”

张立兀自好笑道：“我们差一点全军覆没，这样也算过了啊？”

吕竞男似乎在回忆什么，没有再说话。

其实，这次到医院的每个小组成员都带给医生们不小的惊讶，特别是这么多人同时受伤，如果不是通过询问了解到一些情况，医生们真要以为他们是集体从五楼上往下跳，就是群殴也不会有这么严重的伤，简直是一群亡命徒。

通过询问，卓木强巴知道，他和敏敏昏迷了五天，如今都已度过危险期，他们先是在札达县医院经过急救，随后又争分夺秒地转移到这里的医院，总算保住了命。

唐敏早一些时候醒来一次，现在又睡去了；胡杨队长来看过他们几次，留下许多水果和补品，由于另外有事，估计晚些时候才会来；胡杨队长刚来医院时，就对昏迷不醒的卓木强巴发了一通牢骚，说卓木强巴不地道，他们弄这么大响动，竟然都没有告诉他。张立苦笑着替强巴少爷解释，当时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对帕巴拉神庙更是毫不知情，更没想到要组成特训团去寻找那里，只是当时觉得找到那条狗的希望极其渺茫，又怎么好意思把这种摸不着边际的事情说出来呢。后来加入特训队，都是秘密进行训练，一直都没怎么和外界联系。

据说，刚到医院时还有记者，卓木强巴问起为什么没有阻拦时，岳阳苦笑着告诉他，当时所有的人都在推车或担架上，无法阻拦。传媒的嗅觉是格外灵敏的，毕竟这么多人同时不明原因受重伤，但是这件事教官已经向上面反映了，第二天才没有记者来深入调查。

而他们离开的地下峡谷，据说发生了大的震动事故，两边的通道都已经塌方，预计要清理出进入地下峡谷的通道要一年左右的时间，也不知道本那伙人是否离开。最令人兴奋的是，他们找到了两张地图！

亚拉法师从本手里夺过一张，方新教授最后从石室里取出的铁盒子里另有一张。经过专家比对，这两张地图是同一材质、同一时期产物，甚至有专家指出，那两张地图是在同一张狼皮上画成，再裁剪为两张的。但两张图的内容却完全不同。

那两张地图被记录在教授的电脑内，卓木强巴清醒后的第二天，方新教授就让他看了，这就是他们这次行动付出生命的代价后所得到的。那张真图绘有山脉走势，周围山峰形状，标注有方向。不过，对西藏而言，那样的山峰太多了，仅大型山脉就有三四条，山峰不计其数，要从地图上找到准确的方位，看来不是一两个月就能解决的。两张原图都被交到了专业机构，由专家对其进行隐藏信息的鉴别，还有专门的人员用卫星航拍的西藏山峰图进行逐一比对，吕竞男给大家提了个醒，按照目前的比对速度，估计要一年时间才能完成。

关于那张假地图，用岳阳的话来说就是“假得也太离谱了，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那张地图与另一张是同一材质，只是上面所绘的内容与第一张图可谓天壤之别，方新教授对它的形容是：“就算北京市最详细的交通地图也没有它复杂。”

那张地图上就如北京市地图一样，画着一圈一圈的蛛网般结构，分一环二环三环，那同心不规则圆圈共计百余个之多，其细部竟然需要放大镜才能分辨，而纵向的线条也是四通八达。如果说每一小段也能算一条路的话，那地图上所绘制的路估计有万余条，而且每段路用了不同颜色表示，共有红、黄、褐、蓝、绿五种颜色，旁边有些象形符号，看起来倒蛮像那么回事。可是别说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就连见多识广的胡杨队长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地图。胡杨道：“古代的地图没有现在这么详细，古人绘制的图一般反映的是山脉、河流、道路、居民聚居地，虽然比例并不能做到绝对，但起码使人一目了然。你这个是什么玩意儿？地图需要标注的要素它一样都没有，如果说是通道，那么起止点在哪里？什么地方的出入口能有上百个之多？你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到处都是路？最后又通向哪里？到处都能钻出去？那还叫啥地图啊？”

关于地图还有一个问题，据说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为此已经讨论了无数次。既然两张地图是同一材质和同一时期的，那么可以认为，其中一张地图便是一百年前探险家福马从古格王朝地宫最深处取走的，可是亚拉法师拿到的地图却是从本手里抢过来的。本他们并没有进入那条被炸开的通道，也就是说，本手里的那张地图是在巨佛体内或是在千佛殿发现的，以后者可能性居大。而古格地宫与巨佛间的通道是并没有挖通的，只是被炸弹炸了开来，那么，那张地图是如何从古格地宫到巨佛体内去的呢？

方新教授提出两条假设，第一是福马在古格地宫中取得其中一张地图后，再次找到了地底峡谷入口，并探索了整个巨佛，地图就被遗失在千佛殿，后来被本发现；第二种假设是，那地图原本是在千佛殿正中那千手祭坛上的，后来被人取走一张，然后放置在古格地宫中。可是这样一来，福马曾经找到的地图从何而来，就无法解释了，不管怎么猜测，都感觉到极不合理。两张地图出现的地方看似只有一墙之隔，却相差了数百年，而专家偏偏得出了极有可能出自同一张狼皮的结论，很是令人费解。

卓木强巴昏迷期间，亚拉法师也已经将他们三人的遭遇告诉了大家，大家都为多吉的事情感慨不已，说他虽然思想比较传统保守，但的确是一名血性藏族男儿。

但卓木强巴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第二天，又发生另外的事情。

这天，方新教授与巴桑去接受手术，吕竞男一直在为处理相关情况忙上忙下，病房里除了昏迷的卓木强巴和敏敏，就只有岳阳、张立和亚拉法师。三人谈论着在倒悬空寺的经历，当岳阳得意地说出自己在那骨堆中捡到一块小铜牌时，亚拉法师马上义正词严地命令他把赃物交出来，那必须得归公。当岳阳嘀咕着摸出那块小铜牌时，亚拉法师眼睛一亮，噌地从床上站了起来，一蹿就跳到了岳阳的床上，哪里还有半分大法师的尊仪。

岳阳还在嘟囔着解释：“我知道这些东西都该归还国家，我又没说要，只是拿着玩两天……”

亚拉法师早一把抢了过去，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一双眼睛绽放出精光，呼吸也急促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认为它的价值如何？”亚拉法师冷不丁地发问，随后便盯着岳阳。看得岳阳心中发虚，他才解释道，“这是一块金嘎乌，你看好了！”

说着，亚拉法师拿起铜牌掀了两掀，也不见他怎么动作，那铜牌就“嗒”的一声打开了，原来是个小铜盒。接着，法师用手指轻轻一捻，竟然牵出一串长三厘米、宽两厘米的金箔，那些金箔首尾相连，折叠在一起，每张都用镂刻手法雕琢了各种佛像造型，佛像神形兼备，栩栩如生。

岳阳叫道：“哇！我拿了这么多天，没想到这小铜盒里还有这样的机关？”

亚拉法师更正道：“是金盒。你不要小觑这方嘎乌，与它同类的金嘎乌，如今全藏找不出五个。在以前的制度中，这可是堪布以上的身份才有资格佩戴的。”一说到这儿，亚拉法师不由愣住，心道：“这只是岳阳随手从骨堆中捡到的，就象征着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从那录像中看到的，尸骨中的法器何止上百，那每一件，都应以国宝论啊，它们所代表的，是一段消失的历史。难道说，那枯骨山中，埋葬的都是圣教里的核心教徒？万能的摩醯首罗，为什么，要让你的信徒承受如此巨大的灾难？”

法师又想起了立在千佛殿前的无数肉身活佛，那些活佛，如果出现在外面任何一间寺庙之中，那座寺庙马上就会成为法寺，乃至大法寺，那可是肉身活佛啊。可是在那圣炼堂中，那门旁所矗立的肉身活佛竟有数百之众，那些都是圣教里的先辈高人化腐朽为神奇的见证，就连那么混乱的场面，也没有人惊动那些肉身佛，可如今……

亚拉法师从悲思中醒来，发现岳阳神情怪异，追问道：“你还拿了什么东西？交出来。”

岳阳嗫嚅道：“本来还有一块小铁片，但是在那个有摆锤的大殿被磁铁吸走了。”

“是什么样的铁片？”亚拉法师神色又严肃起来。

“是很薄，下面有个十字。”“不是十字，是万字，应该是万字。”“呃，上面有个兔头，反正有两个耳朵很长的，像是个动物。”“或许我们看的方向不对，应该横着看？”“你别打岔。”岳阳和张立两人连比带画，将那块铁皮描述清楚了。

当听到岳阳说那是个兔头时，亚拉法师心中已经了然，但他不动声色道：“或许是某种法器吧？那个宗教有很多地方我们都不了解，包括他们的神佛和法器。”

岳阳道：“不，不像法器。我在很多尸骨旁边都看到了那种铁片，而且上面有符号，我感觉那些符号是不一样的。”

“那你看来会是什么呢？”亚拉法师问。

岳阳道：“如果非要我说，我感觉那有些像代表身份的腰牌。”

亚拉法师从床沿旁站起，摇头道：“不会的，据我所知，宗教是不需要腰牌那一类东西的，我更倾向于法器，许多虔诚的信徒都会将法器随身携带的，像这个嘎乌。我先把这个东西拿给吕竞男看看，你们看好强巴少爷和敏敏小姐。”

岳阳的惊人发现

亚拉法师走出病房，张立对岳阳道：“瞧，我说那东西没什么意义吧。”

岳阳摇头道：“宗教不需要那种东西，如果不是宗教呢？”

“不是宗教是什么？那些佛像、壁画、殿堂，你都看到了，虽然和我们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张立道。

岳阳道：“可是那十八座用来修炼的倒悬空寺，你不会忘记吧。教官说是那个神秘宗教用来修行的，你觉得，为什么那个宗教的教徒要接受那种残酷的锻炼方式呢？”

张立想了想道：“你这样一说倒也是，虽然我听说过很多宗教有不同的苦修法门，但那好像只是制造身体上的痛苦，这个宗教，好像是想把人练成武林高手的样子。嗯，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像少林寺那样的宗教，以武道来修佛道？”

岳阳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昨天晚些时候我问过方新教授。你可知少林寺为什么有那么多武僧？据传少林嵩山山高林深，以前少林僧人习武是为了防止强盗，直到十三棍僧救过李世民之后，少林武学才大力发展起来的。在历史上，少林寺僧人也几度成为朝廷之外一支特殊的军事力量。那么这个神秘的宗教，他们练武的目的又何在？”

张立道：“那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练武？”

“为了战争！”岳阳肯定道，“撇开所有外在因素不谈，需要每天接受超强度训练，将体能和反应力提升到极限的，在古代，只有那些随时都会上战场的军人。同样，那种残酷的地狱式训练方法也只对军人有用，因为在战场上如果没有足够的战斗力，只会成为己方军友的拖累，如果这样，倒不如让他们死在训练的地方，不能通过训练，就没资格上战场。还有，如果是军人，那些铁片作为腰牌就没有问题，那是在军队中识别身份的唯一标志，它背面的符号就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军人编号，每一个人都有唯一的编号，这样可以防止敌方间谍混入！”岳阳一面说，一面伸出食指不断点头，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振奋。

张立瞠目道：“如果真是军人的话，那些军人的身手不是比我们还要厉害？那还不无敌了！哪有这么夸张！”

“无敌？光军！”岳阳又想到了更远，他兴奋地拍着床，对张立道，“亚拉法师提过的，无敌的光军！或许，我们看到的正是那支光军士兵的遗骸。如果光军的士兵都是经过了十八座倒塔的训练，他们在那时候的战场上当然能以一敌百。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整支光军，就是吐蕃王朝在一千多年前训练的一支特种部队，他们当然该无敌，谁敢争其缨？”

张立道：“可是，按亚拉法师提供的说法，那支光军应该是带着四方庙的财宝，一起去了帕巴拉才对啊？”

岳阳道：“不，两者并不矛盾。那个地方，如果是作为秘密训练基地的话，那么，已经通过考核的士兵，就不需要再待在那里了，里面死的，或许只是光军的教练员和预备役成员。你还记得吗？亚拉法师说过，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支光军突然同四方庙的珍宝一起消失了。如果说我们在倒悬空寺看到的那些尸骨真的是光军的残骸，那么你认为，光军突然离开他们要守护的吐蕃王朝，会不会与倒悬空寺里的那些尸骨有着某种联系呢？”

见张立一副好像有所觉悟却又抓不住要点的表情，岳阳进一步点明道：“想想我们发现那些尸骨的经过吧。纳南塔的洞窟入口处被填了十几米的夯土层，而倒悬空寺的地理位置呢，那千米巨佛临崖而建，在它上面，是数千米的土山，下面，也是几千米的深渊，深渊下或许还有湍急的暗河，唯一的出路在峡谷的另一侧，最近的倒塔也与它相隔三四百米，没有铁索根本无法过来。但我们去那里的时候，那从来没被人打开过的通道内，铁索却早就被人斩断了。还有巨佛口中那两扇大门，那是莫金他们用烈性炸药生生炸开的，说明什么？说明那大门是被牢牢地堵死了的，尸骨最多的地方，正在那扇门的后面，那种大门被堵上，岂是人力所能推开的？”

张立吃力道：“你，你是说……”

岳阳道：“是阴谋！关闭大门、斩断铁索、填埋入口，是为了确保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出来，他们做得非常彻底。而且，我也想不出，除了阴谋，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一支拥有如此强战斗力的预备部队彻底消灭！”

“那，是谁策划的阴谋呢？”张立道。

岳阳苦笑道：“这个，恐怕连神仙也不知道答案了。或许是对吐蕃政权不满的间谍，或许是光军的领导与吐蕃最高统治者政见不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里面的人，确实死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能逃出来。如果基于我前面的推论正确的话，那么在一千多年前，倒悬空寺的突然变故，与光军离开吐蕃，说不定它们真有某种联系。”

“有没有什么证据呢？”张立问了个傻问题。

岳阳不悦道：“没有。说实话，这所有的推论，都是我凭空假设的，你完全可以当我一个人在这里胡言乱语。”说完，白了张立一眼。

张立长叹一口气道：“一千多年前，倒悬空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岳阳没有答理他。过了一会儿，张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推论很有可能，但这，也太难让人接受了吧。而且我觉得吧，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如果说他们还有宗教信仰，那到时候宗教和吐蕃政权，他们到底听谁的啊？咦？你说，会不会就是宗教和吐蕃政权之间闹矛盾了，所以才导致了阴谋的发生和光军的离开呢？说来听听嘛，我知道你的分析最有道理了。”

岳阳道：“我们没有证据，只不过在这里凭空猜测而已。”

张立道：“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吧，我知道从倒悬空寺回来之后，你心情很糟糕，是不是与在十相自在殿里遇到的那个人有关？我当时听你大声叫什么杰？虽然后来教官没有追究这件事情，但在那种情况下，你竟然会克制不住自己大喊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岳阳忽然轻松道：“哪有什么事？你多心了。”

张立道：“我们是不是兄弟？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会看不出来？虽然回来后你一直故作轻松，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但是你笑得很勉强。那个叫什么杰的是什么人？你们以前认识的？他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你这么恨他？”

岳阳笑不出来了，咬牙切齿道：“这件事，你不要管，如果还拿我当朋友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请你允许我保留自己的秘密，就算帮我一个忙，也不要告诉强巴少爷或其他人，好吗？我自己会处理这件事的，总有一天……”他的手突然握紧了床单，似乎要将什么东西捏得粉碎！

张立见岳阳说得坚决，看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他了，于是劝解道：“会不会认错了？当时的环境那么暗，我们又都很紧张。”

岳阳只回答了六个字：“化成灰，也认得！”

亚拉法师找到吕竞男，将金嘎乌递给她道：“岳阳说，他在巨佛口中的三重殿内发现了光军的徽标。”

吕竞男道：“哦，他怎么说？”

亚拉法师道：“他还不确定他看见的是法器还是某种身份标志，但他坚持认为，那种东西像是腰牌。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光军与我们说的神秘宗教有所联系了，或者认为光军就是我们说的神秘宗教。”

吕竞男道：“可是，那不是迟早都要告诉他们的吗？”

亚拉法师道：“但问题在于，这个岳阳的侦察能力太强了，我担心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一些对我们，特别是对你不利的事情。”

吕竞男道：“岳阳是我训练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在侦察和分析方面，他的能力早已经超过我了，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亚拉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但是要想随便找个理由让他离开，恐怕不行。”

亚拉法师道：“为什么？”

吕竞男道：“在这次出发前我才得到一些信息，还来不及向亚拉大人您汇报，岳阳他来这里，极可能还有另一个使命。”

亚拉法师惊愕道：“你是说，上面不太信任你？”

吕竞男道：“可能吧。毕竟我的宗教信仰，在上面不是什么秘密，我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负责训练这支业余考察队的吗？”

亚拉法师道：“你认为岳阳是从什么时候得到的新指令？”

吕竞男道：“应该是加入特训队的同时就得到了。”

亚拉法师暗自心惊，道：“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吕竞男道：“他是学这个专业的，当年我花了很大功夫教会他这项技能，在任何环境中，不让任何人对他扮演的身份产生任何怀疑。不过，我个人认为，岳阳就算有所发现，对我们的行动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毕竟我们的目标和强巴少爷是一致的，与国家也没有任何冲突，我们只是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亚拉法师突然问道：“那么这个岳阳，有没有可能，被第三方势力所用？”

吕竞男道：“应该不会吧，为什么这样问？”

亚拉法师道：“这次莫金的行为，依然很蹊跷。我记得你曾提起，岳阳的简历里，有两年历史不清晰，那段时间，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吕竞男肯定道：“不会，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亚拉大人的忧虑。”

亚拉法师道：“莫金的行为很古怪啊，首先，他带的那支队伍看上去全是我们国家的人，他没有动用俄罗斯雇佣军。”

吕竞男道：“或许他觉得动用境外武装力量，不如在我们国内招募来得方便吧。他对招募一些重刑犯为他卖命很有一套，在境外就常那样干。”

亚拉法师道：“那么，他为什么要炸掉那里的一切呢？”

吕竞男道：“这点确实很奇怪，按理他应该知道，那些洞穴内的奇怪生物已将洞穴清洗得干干净净，就算在后面的十相自在殿和曼陀罗宗祭里留下了痕迹，也应该追查不到他的身上才对。目前我只能把他的行为目的，归结为这个人一贯小心多疑的性格，他是不希望留下一丝犯罪证据。”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不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这个人相当的危险。还有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人是一名操兽师啊！”

“操兽师！”吕竞男猛地一惊，道，“那他们和十三圆桌骑士……”

亚拉法师道：“他们一定与十三圆桌骑士有关，当莫金听到我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整个人全变了，显得焦虑不安，若非如此，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如果被另外一个人赶上来的话，我绝对不是他们的敌手。”

“竟有这么厉害？”吕竞男思索道：“原本教里的长老提起，十三圆桌骑士里有我们藏地已经消失的操兽师时，我还不太相信，如今看来……”

亚拉法师道：“莫金本身也是一个劲敌，当时他招中套招，力未使全，每次出手，都留下了足够的变招时间和空间，照我估计，他或许仅用了五成力。”

吕竞男道：“五成力吗？”

亚拉法师道：“嗯，当时为了速战速决，我用了七分力，加上打他个措手不及，才侥幸从他身上将地图抢了过来。若他全力以赴的话，恐怕我没那么容易脱身，更别说从他身上抢东西了。”

这时，一名姓章的医生走了过来，询问道：“啊，你们在这里，嗯，我想问一下，你们是那位卓木强巴先生的姐姐和叔叔，对吧？”

两人点点头，医生道：“那……那跟我来吧，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们。”

随医生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竟然积聚了六七名医生，裴教授也赫然在内。

裴教授首先发言：“这次叫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在卓木强巴先生身上，发现了一个……一个，一个比较大的问题，你们都是他的亲属，是吧？”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早就知道似的，在入住医院时就在卓木强巴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直系亲属的关系，法师道：“是的，我是他二叔。”吕竞男道：“我是他亲大姐。”

一名年轻医生看了看吕竞男，感觉这位亲大姐好像比她弟弟还年轻一些。

裴教授道：“唔，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呢，关于卓木强巴先生的身体……”

没想到，亚拉法师直接道：“是血液上的问题吧？”

吕竞男也道：“已经发展到哪种程度了？”

裴教授道：“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吗？那好，小崔，你给他们解释一下。”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医生很严肃地说道：“这次在手术中，卓木强巴先生的血液情况似乎有些怪异，所以，我们为他做了一个脊髓涂片。如今结果出来了，令我们很惊讶，他的白细胞和淋巴细胞似乎都发生了变异，但是不同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情况。我们已经询问了国内专家和国际同行，他们也对这张涂片表示了很强烈的兴趣，如果我们的推测没错的话，卓木强巴先生所患的，是一种全新的变异血癌，如今这种变异已经扩散到了他的骨髓和全血细胞，你们……明白吗？”

亚拉法师露出悲痛状，询问道：“我们当然知道，强巴拉得这种病不是一两天了。医生，你就直说吧，以你们的判断，他还能活多久？”

中年医生也很干脆地答道：“由于是没见过的症状，需要通过长时间观察才能得出正确结论。不过，如果换成同期已知类型的血癌来看，以卓木强巴先生的身体，估计，最多还能活两年！”

法师和吕竞男对视一眼，和工布村长老们所说的完全一致。裴教授道：“不过，你们也不用过分悲伤。如果你们同意，请允许我们医院为卓木强巴先生作全面的治疗，我们会动用最先进的技术力量，使用最新的药物，而且，我们可以完全免费为卓木强巴先生治疗。”说完，教授看着卓木强巴的这两位亲属，通常情况下，医院开出这样的待遇，病人家属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没想到，这次得到的竟然是直接的拒绝，吕竞男道：“我们知道你们院方的意思，说穿了，就是新病例的医学实验吧。不用费力气了，我们不会同意的。”

所有的医生原本都带着几分欣喜和期待，但一听这话，都是大失所望，裴教授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道：“可是……”

亚拉法师道：“我们完全理解院方的意思。之所以说没用，因为强巴拉从小就有这个病，我们已带他在英国、德国、美国等多家医疗机构进行了治疗，他们也尽了全力，但结果都一样，没有任何起效，反而是那些药物带给强巴拉更大的伤害。事实上，他父亲也是得这种病去世的，而我父亲，就是他爷爷，同样死于这种病，这应该是有家族遗传史的疾病，我们不想再带给强巴拉更多的伤害。”大法师说起谎来连眼都不带眨，直说得裴教授露出了然的神色。

吕竞男补充道：“其实这件事在家族里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是我们一直瞒着强巴拉，只告诉他是普通疾病，基本已经根治。希望院方能为我们……为强巴拉，保守这个秘密。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会亲自告诉他真相的。”吕竞男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了。

医生们都表示惋惜，同时极尽人事地安慰着这两位即将失去亲人的家属，并表示保证会保守秘密，一边劝解一边将二人送出了门，还告诉他们，不要太伤心，以免被卓木强巴先生看出破绽来。

离开房间，亚拉法师叹了口气，吕竞男也发出轻轻的叹息。他们都很明白，蛊毒，不是现代医学所能理解的，要想解毒，还得从那遗失的帕巴拉神庙想办法。

讨 论

卓木强巴刚刚恢复的头几天，大多数人都下不得床，只能在病房内聊天。特别是教官离开医院去办事的时候，病房内嘈杂喧闹，大家纷纷说起分开后各自的经历，说到险要处，不时倒吸冷气，仍然心有余悸，有方新教授拍摄的记录资料为证，那是做不来假的。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明显对那三重宫阙一样的建筑最为感兴趣，反复看了三四遍，那雄奇的建筑，迤逦的风格，以及无数的尸山，都掩藏了太多的秘密。亚拉法师更是看得疑窦丛生，恨不能钻入电脑画面之中，将每具尸体都刨开来看看，到底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特别是当亚拉法师看到方新教授他们发现尸体姿势异常，用近镜头拍摄下来的画面时，他心中一震，那些枯骨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至少都是……以上啊，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相互厮杀？为什么毁掉了那些佛像？每当看到那一幕画面，亚拉法师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而卓木强巴三人的经历大家更愿意听，那十八座倒塔他们都是亲身体验过的，那样的机关都只能是前奏，那么真正的勇士所接受的考验是什么样的，谁都想知道。虽然亚拉法师曾经简单地说过一遍，但是亚拉法师说故事的能力与他背诵经文的能力相差太远，就是遭遇空气炮和风洞那样的机关，在亚拉法师口中说来也就是一句“那里果然危险，我冲了两次都没冲过去”，便一带而过。

卓木强巴则不同，怎么说也曾是企业领导，同样的事情在他口中说来，和亚拉法师说出来就有天壤之别。刚说了个开头，胡杨队长推门而进，他又带着水果和营养品来看望大家，于是一房病友打开水果罐头，邀请胡杨队长加入边吃边说。

卓木强巴不过将他们的遭遇平实地转述，就已是险象环生、惊心动魄，病房内又是一阵惊呼连连，若有医生经过，恐怕要以为是一群球迷在看球赛了。在完全黑暗中借助蝠翼滑翔，那绝对是瞎猫碰死耗子，纯靠运气，如果当时三人没有碰到什么东西的话，确实生死难料，大家的心也都跟着悬在半空；那巨佛体内按照人体内部结构来设计，又让大家绝对惊讶新奇，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这个问题，微微了解医疗知识的唐敏如今想想，竟然真有几分相似。

当卓木强巴说起在石室中看见的古怪壁画时，方新教授问得很仔细，而胡杨队长也听得十分专注，这两位在各自领域微有成就的专家级人物，敏锐地从卓木强巴的话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信息。但在亚拉法师刻意的引导和暗示下，卓木强巴没提起兽战图。听到那些征战演武图时，岳阳向张立扬扬眉，表示他的推测并非无中生有。

胡杨队长和方新教授都认为，那是不同时期的绘画作品，胡杨队长更是认为，那批壁画才是他们这次在倒悬空寺发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那些最古老的原始狩猎图极有可能是石器时代的原生藏民留下的作品，至于那些猛兽非常巨大，估计是原始藏民为了展示对力量的崇拜。胡杨队长说古人有时喜欢用拼凑的怪物图来表达他们渴望拥有那种强大的破坏力、猎食力和生育力。至于征战演武图在古格多有发现，吐蕃时期也有很多，象雄王朝也有，证明古代藏民族和蒙古族、满族等少数民族一样都是尚武民族。如果能让专家看到那些壁画，就可以通过那些服饰和武器判断出一个大致的年代。

不过，胡杨队长和方新教授对卓木强巴提到的那形式怪异的船驶向黑暗的图画很是不理解。在他们印象中，西藏的河流由于太过湍急，船的使用有地域性限制，留下来的资料是很少的。由于他们不是专业，除了牛皮船，都说不出什么大型船只，不过听卓木强巴的描述，那一定是可以容纳几十、甚至上百人的大船。

张立岳阳等人听这两位专家在那里分析，早就不耐烦了，一个劲地催强巴少爷继续说。

卓木强巴他们三人遭遇的危险程度是随着他们攀得越高而越高，当说起那突如其来的膨胀根系时，大家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巴桑更是脸色大变。无疑，这次行动，最危险的事情除了与本那群人对战外，就要数在洞穴中遭遇那可自由活动的根系了。

胡杨首先瞪眼道：“竟然有这种玩意儿？也太他妈邪乎了。”

岳阳吐舌道：“幸亏那些东西的动作比较迟缓，而巴桑大哥的反应又很快，否则我们全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呢。”

巴桑也感慨道：“那些东西，你哪怕只碰见过一次，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亚拉法师道：“你们有没有注意，那些藤蔓的生长似乎也有快慢之别？我们在佛像腹中看见的藤蔓生长速度，就远没有你们所遇见的藤蔓那么可怕。”

方新教授道：“嗯，我估计它的生长速度取决于水量的大小……”

张立打断道：“没错，一定是这样。当时我们所处的那个地方非常潮湿，我记得从三重宫殿往下盘绕着走了许久，如果是按照人体内部比例来设计的话，说不定是在心脏位置。”

方新教授道：“那种东西，很难说得上是一种植物，可惜当时只忙着逃走，没有收集到样本，或许是什么灭绝的古生物也说不定。”

卓木强巴道：“虽然那些藤蔓疯狂膨胀起来很可怕，可是和我们后来遭遇的那种生物比较起来，它们也不算什么了。”接着，卓木强巴又诉说了他们在胃部遭遇的连续机关石室和肠虫的事，大家震惊之余，病房里反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居于岩穴之中，能喷浓酸，外形酷似肠虫，体长超过两米，任谁陡然听见这种怪物，也要头皮发麻，更何况是遭遇虫群！所有的人都缄默了，心中不断思索，若是自己碰到这样的怪物，又当如何应对？沉默良久，岳阳突然开口道：“啊！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所有的人目光顿时齐刷刷地看过来，岳阳道：“我在青海服役时，曾听一位内蒙古的小伙子说起过，在他们那里，有一种虫被称为死亡虫，平日伏在地下，约有一两米长，见过的人能活命的不多。那家伙就能喷酸水，更有传言能放电，长得很像牛肠子，暗红带黑色，所以当地人又称牛肠虫。”说着，岳阳自顾自嘲道，“当时那小兵蛋子说得有模有样，我们还当他在说天方夜谭呢，想不到……想不到真有这样的怪东西存在。”

胡杨道：“嗯，我也曾听说过，好像外国还有专家特意来考察过。”

方新教授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倒极有可能是一脉同支。那种虫长期居于黑暗，体表颜色自然会退化，形成粉红色，那……那可真的和肠道寄生虫是一模一样了。”

张立问道：“那……那你们是怎么躲过去的呢？”

卓木强巴望了一眼亚拉法师，法师道：“当我发现那些虫子并不向我们攻击，我才隐约觉得，可能是我们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它们退让，联系起在那些石室机关中，皆用天珠感应启动，所以我认为，天珠就是它们的克星。”

岳阳道：“说起天珠，我早就有疑问了。法师，那天珠究竟有着什么功用？为什么它既能启动机关，又能退虫？这……这是不是太玄乎了？”

亚拉法师沉吟不语：“这……”他虽然知道天珠是藏教中的圣物，但其原理确实不知。

方新教授解释道：“这个我略知一二。我曾经有朋友专门调查研究过天珠，它其实是用藏地原生的玛瑙石雕刻而成，上面的图案用了极其特殊的方法融蚀上去的，据说其制造方法早在八百年前就失传了，虽然现在市面上天珠种类繁多，但大多是用现代工艺合成，全是仿冒品。天珠的奇特之处在于它的原材料和制造工艺，那藏地玛瑙石不知道是从哪座山上开采而来，它有很强的磁场效应，在人们已知的所有石材中，除了钻石，就数天珠石的磁场影响范围最强最广。我想，古人就是利用了天珠的磁场性才做出了那种以感应启动的机关，其具体原理一时难以搞清。再次就是天珠的制造工艺，那是已经失传了的，不过据我那朋友所言，天珠上的那些图案，其材料极为特殊，并根据天珠的图案不同而使用不同的材质，有的天珠佩戴之后能宁神安性、活血通脑，而有的天珠佩戴后能强身健体、舒筋活脉，还有的天珠效果则完全相反。而这些特殊的效果，用今天的科技来解释，除了强大的磁场影响人体内环境外，就是那些特殊材质的奇特功效了。”

胡杨补充道：“关于那种死亡虫，估计也属于靠磁场辨别方向的一种生物。许多生物都有属于自己的小磁场，特别是候鸟类，它们靠地磁场来辨认方向，不至于在长途迁徙中迷路。而那些死亡虫估计保留了它们祖先的这一特性，所以你们的天珠靠近它们时，会引发它们对方向感的丧失，本能驱使它们远离天珠。嗯，我想应该是这样。”

岳阳道：“哦，原来天珠竟有这样的功效，那我们人人都戴上一颗，不是就能逢凶化吉、避鬼驱邪了吗？”

胡杨苦笑道：“你以为天珠是人人都能佩戴的吗？现在是仿冒品居多，一颗真正的天珠，哪怕只有三眼，其价值也在万元以上，更何况，藏民手中的天珠是绝对不卖的。”

张立也道：“没错，佩戴天珠的人都是身份高贵的喇嘛、法师和以前的贵族，当那些大师认为你有大德智时，往往以天珠相赠，那是不会卖的。”

岳阳眼见天珠无望，不由露出失望神色。亚拉法师道：“唔，没想到天珠能有这样的作用。你们不用担心，这方面我来想办法。”众人恍然，法师毕竟是宗教里的人。

卓木强巴将他们惊心动魄的历程说了足有三小时，一直说到多吉的死。虽然大家从亚拉法师那里得知多吉是为了救强巴少爷而死，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个死法，不由对多吉的忠烈又加了几分敬重。勇而无畏，就连胡杨队长这个从未见过多吉的人也听得欷歔不已。“多吉是真正的勇士。”方新教授评价道。

唐敏只能隔着床位与卓木强巴手拉手，安慰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不用太难过。”

气氛一时沉闷。

胡杨打破尴尬的局面，搓手道：“对了，你们当时也没想到，在地底钻了一大圈，结果会钻到了古格遗址的下面吧？”

卓木强巴紧握敏敏的手，感激道：“多亏胡杨队长你们在，否则，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胡杨队长道：“任何一支考察队碰到那种情况，都会帮助你们的。对了，你们对古格了解多少啊？”

张立岳阳他们都还未告诉胡杨队长，他们就是循着古格金书的线索才一路追到倒悬空寺的，他们用眼神询问吕竞男可不可以说，得到了否定的结果。方新教授道：“我们知道一些，要说了解还谈不上。”他说的是事实。

胡杨队长道：“古格，可以说是一个因宗教而生、也因宗教而亡的国家啊。关于古格王朝的覆灭，至今还是一个谜团，虽然按照历史学家的说法，是拉达克士兵攻陷了古格王朝，但是，依然有很多疑团无法解开。照理说，如果一个王朝被攻占，肯定会被打得破败不堪，所有金银器物被扫窃一空，但是古格王朝恰恰相反，很多建筑保存完好，各种贵重器物皆有所保存，真正被大规模盗掘是在十九世纪，被那些国外的探险家掠夺走的。还有，古格的干尸洞世界闻名，其实，所谓的无头干尸洞只是一小块，大部分干尸都是完整的，除了人们常见的一号洞窟，我们还秘密发掘了另外几个更大的干尸洞。那天你们所处的位置，属于古格王宫地下秘密通道，应该是七号洞窟，也是目前为止，我们所发现的最大的干尸洞。那些干尸除了古格人也混有大量侵略者的尸体，这就不能不让人生疑了，哪怕是屠城，尸体也会被清除，而不会被荒置于坑道内。所以说啊……历史上的事情，过去几百年，就再也说不清了。”

听胡杨队长说起古格的历史悬疑，所有的人都是一惊，他们的资料中，并不涉及十九世纪的探险家，那人是不是就指的福马呢？而卓木强巴更是敏锐地察觉，古格大量的干尸、倒悬空寺里的尸山、玛雅的阴阵，还有那血池，几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但究竟是如何联系起来的，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提到古格，卓木强巴就想到了黑猫女皇的故事，他将这个故事告诉了胡杨队长，并询问故事的可信度。大胡子笑道：“这样的民间传说应该很多吧，说真的，我还没听过这个故事，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的朋友，他研究古格不是一年两年了。不过，关于古格人的去向，那也是一个未解之谜呢，从目前发现的遗志来看，当年是一个极为繁盛的王国，据说仅札达地带就生活过不下十万人。但古格灭亡后，它的臣民也突然失踪了，它的历史文书至今也没有发现，究竟还有多少处遗迹深埋在地下，我们一无所知。所以说，那些壁画，姑且不管它是古格的还是象雄的，它们都是历史的见证。还记得我们在可可西里冰川里看到的那壁画吗？国家准备派专家组想办法再去一次那里呢，说是……”

卓木强巴突然打断道：“对了，胡队长，我们走了之后，那群可可西里的狐狼怎么样了？”

胡杨队长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好像你们走了之后，那群狐狼也没了音讯，去年冬季的狩猎期也不见他们活动，这倒是件怪事。”

对那次事件张立印象深刻，赶紧问道：“怎么回事？强巴少爷，你想到了什么？”

卓木强巴淡淡道：“我想，这次我们在倒悬空寺里遇到的，恐怕是狐狼！”

“什么？”“什么？”岳阳和张立几乎同时惊呼起来。

卓木强巴解释道：“从牛二娃摸上我们训练的基地那次，我就开始怀疑，就算他想为他哥哥报仇，以他个人的能力，怎么可能找到我们训练的地方，除非……”

岳阳道：“除非莫金在中间提供线索，目前我们的敌人中，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

卓木强巴点头道：“不错，后来教官不是说和她交手的是中国人吗？那次在可可西里，莫金跟丢了我们，后来有没有继续找我们呢？而他又擅长召集当地亡命徒为他卖命，所以我就有了这个猜想。”

岳阳道：“现在看来，这个猜想很可能是真的。”

后来大家心事重重，又讨论了半天，竟然增加了许多疑虑。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在医院养伤。吕竞男一面向各级领导汇报工作，一面组织各方专家破译地图上的指向，还有无数的各种工作总结和可行性报告，忙得焦头烂额。其余诸人没事就在病床上聊聊天，空了就把方新教授所拍摄的经历翻出来放映，看各自的狼狈模样，倒也怡然有趣。

方新教授也没有停止工作，一有机会他就利用网络联系各方朋友和专家小组，一起研究上次阿赫地宫里的信息以及这次古格之行收集到的一些资料。如果不是医生的强烈反对，教授恐怕会把网络接在病床上，医生告诉他说：“老人家，这次你很幸运，只是线形骨裂，但是肌肉损伤很严重。我必须郑重地警告你，一年之内不能再重试这种危险行为，否则，轻则你这条腿被废掉，重则有性命之忧。电脑什么的对你身体复原很不好，你应该少接触，情况好转了要多去户外进行恢复性训练。真是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进行这么危险的工作。”

半个月后的一天，吕竞男告诉大家，莫金他们已经搭乘飞机离开中国了，走的大使馆途径，根本无法进行拦截。而且他们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所有的证据都被本炸得干干净净，原本方新教授拍摄到一些图像，但是在黑咕隆咚的战斗环境下，那些画面上的人和一个个鬼影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大家都明白，莫金他们不会就这么放弃的，一定还会回来，关于莫金的圣使身份和他对帕巴拉神庙的狂热追寻企图，依然是个谜。

这日，卓木强巴斜靠在窗户边缘看报，突然有一人闯了进来，拎着一篮子水果。岳阳问道：“找谁啊，走错房间了吧？”

那人顾不上满头的汗，眼睛在病房内到处瞅，看见卓木强巴，登时喜道：“啊，强巴拉，你果然在这里！”

第七章  千年一战

亚拉法师最后道：“与象雄一战，人与獒的组合打败了狼与大金鹏的组合，跟着再横扫象雄十万大军，光照之下，再无敌手。那一战惊天动地，终于为藏王松赞干布一统高原扫清了最后的障碍。兽战的模式被彻底改写了，操兽师以士兵的身份直接参战那是兽战史上闻所未闻的事情，而战獒这种全新的守护灵也终于为世人所知，它们以那气吞天下的霸气向高原其余守护灵宣称，它们才是最强的战斗兽……”

本的布局

卓木强巴回过头来，也是一脸惊讶道：“正，怎么是你？”接着向岳阳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童方正，和我一起创业的朋友。这位是我们特训小组队员，侦察大队的岳阳。”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受卓木强巴委托全权管理公司的童方正。

童方正道：“你这一走就是两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早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如果不是基金账目在不断消耗，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消失了呢。”

卓木强巴露出歉然的微笑，道：“呵，一直都在秘密地训练着，所以几乎没怎么和外界联系。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童方正道：“我看到新闻里有报道，这边的医院接治了一批重伤遇险者，据说是自发冒险团队。我在电视上看到以前和你一起来公司那小伙子，就猜到是你们，果然……”

卓木强巴笑道：“是张立吧，对了，公司情况如何？”

童方正露出困难的神色道：“情况不是很好。你走了之后，公司发生了几件大事，头一年出现犬舍集体中毒事件，虽经抢救，但我们还是失去了熊熊、托蒂、小灰等六条种獒。后来查明是小张因对工作上一些调度不满恶意投毒，已经刑拘，那次我们的损失可有好几百万呢。后来发生过一次因购买者饲养不善而导致的狂犬事件，对公司的声誉影响更大。最主要的是现在人们从养獒那里看到了巨大的商业利益，不管是不是宠物专业的人都在养獒，我们面临的市场竞争很大。为了维持公司我可算费尽心机，真的是恨不得自己能长八只手。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公司来，强巴拉？”

看着忧心忡忡的童方正，卓木强巴扭头看了看其余的空病床，每张床都代表一个生死与共的兄弟。卓木强巴拍拍童方正的肩，道：“现在公司还能正常运作吗？”

童方正道：“正常运作……当然，只是，你当年执掌公司大旗时的暴利时代已经过去了。”

卓木强巴道：“只要还能正常运作就好，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们已经掌握了最重要的线索，很快就要成功了。这个时间段，正是养獒泛滥的时间，市场将受到很大的冲击，在市场的淘汰下，那些没有资质养獒的人终将被洗牌出局，如果这次我能找到紫麒麟，我们将拥有世界上最优异最纯正的种獒。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没问题，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不算什么难事。”

童方正苦笑道：“到底还要多久？有没有准信？”

卓木强巴为难道：“这个，根据我们的伤愈情况和对线索的解读来确定，具体时间我不好下判断。”

童方正又是一阵苦笑，似乎不经意地瞥了岳阳的方向一眼，低声道：“强巴拉，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公司经营不下去了，你可不能怪我。”

卓木强巴按住童方正双肩，笑道：“你办事，我放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随后卓木强巴交待了童方正要保密，因身体尚未康复，只能目送童方正离开。不一会儿，张立拖着石膏手臂回来，嘟囔道：“刚才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好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背影！卓木强巴忽然好像抓住了什么，对了，在倒悬空寺里，他也看到了一个背影，好面熟，但是当时太昏暗，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那个背影！

英国托波莫里的吴德斯诺克小镇，这里有一座极具乡村气息的庄园，整座庄园坐落在海边的山坡上，往西可以远眺波澜壮阔的大西洋，往东能看见本尼维斯山。庄园占地约八百公顷，巨大的白色拱门后，是一片开阔的绿草地与湛蓝的晴天接壤。三座人工湖如花瓣将巨大的城堡包裹在中心，一条蜿蜒的河流似缎带在绿色的土地上勾勒出中国龙的轮廓，并在错落的阶梯中形成三道瀑布。无数罗马式雕塑、意大利雕塑，星罗棋布地散落在绿茵坪上，日式园艺和英式园艺则恰如其分地融合在一起，一道环形铁轨贯穿整座庄园，坐上小火车，只需两三个小时就能跑完庄园。

这里，是莫金在英国的其中一所住宅。

城堡好似法国的凡尔赛宫，在十三层钟楼顶屋的巨大落地窗户前，莫金喜欢长时间静立。这里可以将整个庄园收入眼底，也能看见日薄西山、晨星跃海，这是莫金思考的房间，一间巨大的书屋。这时，房间内仅有三个人，莫金、索瑞斯和那个端茶递水忙得不亦乐乎的马索。

“那批人安排好了没有？”莫金问道。

马索在沏茶，他在这方面似乎颇有研究，毕竟讨好老板也需要有能讨好的本事，他答道：“嗯，现在他们可能在拉斯维加斯玩得正愉快呢。”

莫金道：“嗯，很好，如果不能满足他们的物欲，他们也不会这样卖命了。这次还有八人活了下来，不知道下次能有多少人。”

“还有下次吗？地图都被抢跑了。”索瑞斯笑得很神秘。

“老板，我不明白，以你的实力，怎么会被那个老头子抢走了地图？”这是这段时间马索问得最多的问题，每次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会发现莫金露出一丝得意，于是他就露出越发白痴的神情，反复地询问。

莫金端起茶，他喜欢这种来自中国的饮品，淡淡道：“实话告诉你们吧，别小看那个老头子。他或许是那群人之中最厉害的一个，他的技击技，比我所遇到的任何一人都要高明。”

索瑞斯微笑着啜了一口茶，转头去看窗外景色，这里的环境确实不错。第一次得到老板的正面答复，马索忙露出诚恳的神情，继续追问道：“这样说来，他岂不是比那个女教官还厉害？”

“嗯，”莫金道，“就拿这次他与我的正面遭遇来说吧，他还没有尽全力。”

“啊！”马索手抖了一下，险些将茶壶里的水溅出来。

“不过，”莫金微笑着补充道，“我也没有。”

“什么？为什么呀？老板？”马索实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索瑞斯忍不住笑道，“枉你跟了你老板这么久，连你老板用的什么计都看不出来？”

“什……什么？用计？”马索一脸茫然，要多痴呆就有多痴呆，但又痴呆得有些可爱。

莫金哼哼一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索瑞斯解释道：“或许，在那叫作什么生命之门的湖底，你没有马上杀死那个叫多吉的矮子，而是把他关在水牢里，就已经埋下伏笔了吧，本？”

莫金傲然道：“什么都被你看穿啦。”

索瑞斯道：“因为这不符合我们做事的态度，要想让那小子闭嘴，给他一枪就解决问题了，何必费那么多周章，让他在水牢里慢慢淹死，很蹩脚的做法嘛。要知道，只要有水，一个人能存活七天左右，你是计算着卓木强巴那些人抵达生命之门的时间，安排下这么一着棋。”

莫金道：“接着说。”

索瑞斯道：“当时你就给自己留了退路，也就是两种选择。第一，卓木强巴他们无法赶到，没有发现多吉，由我们寻找到地图，自己去找到通往帕巴拉神庙的路；第二，卓木强巴他们及时赶到，救了多吉，并知道了我们的去向，也来到倒悬空寺。而这时候我们已经可以选择，是自己抢走地图，还是让他们抢走地图。”

马索很想问“让他们抢走地图对我们有什么好”，但这时是两位老板在对话，他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能提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莫金道：“你是从什么时候产生怀疑的？”

索瑞斯道：“第一次架绳桥。你没有留下人守卫，那时我就觉得这和你的作风不符。然后在第十二座塔旁也不准备留人，在第三次架绳桥时还是这样，明知道他们已经追上来了，你依然不慌不忙，那时我就开始怀疑了。还记得我在那三重宫殿大门前问你的事吗？”

莫金道：“哦，原来是从那时开始的。其实我自己也很矛盾，不知道到底选哪条路更好。”

索瑞斯道：“是倒悬空寺里那些凌厉的机关帮你下了决心吧。我看你在那座千手祭坛上没有看见任何东西时，嘴里虽然在骂，眼里却显得很高兴呢。”

莫金道：“果然有一双夜鸠的眼睛。没错，我希望他们能拿走地图，所以后来那个亚拉老头眼中对地图出现凝视时，我就决定了，想办法让他抢走。打斗中我故意卖了个破绽，他果然上当，想来现在恐怕还高兴得睡不着吧。”

马索露出疑惑的神情，索瑞斯品茶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马索。你在想，老板为什么搞这么多花样，最后还要让敌人抢走地图呢？我告诉你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老板在那群人中安插着钉子，那群人的一举一动，怎么能瞒过我们的眼睛？这次故意远离中国，正是要给他们以安全的错觉。你想想，那倒悬空寺里的机关何其厉害，那么寻找帕巴拉神庙之旅又该是怎样一个艰辛的过程，我们何必去冒这个险？这次在倒悬空寺我们给他们当了开路先锋，下一次，就该换他们替我们开创一条大道了。唔，这茶不错，茶艺不错啊，马索。”

马索呢喃道：“可是，这次的牺牲也太大了点。”

索瑞斯乐道：“哟，马索何时变得这么仁慈了？那群人是什么人？他们不过是替钱卖命的，只要有人给钱，他们把你我杀了也毫不含糊。这种人，少几个有什么关系，可以少开销多少钱呢。而且，这也是你老板布的局吧，这次故意向敌人示弱，其实，真正的实力完全没有使用过呢。对吧，本。”

马索道：“但是，我还有一点不是很明白。老板，我们又不是没有人，为什么这次只出动了狐狼？我看得出，对这次死了这么多手下，西米那家伙在背后很不满意。”

莫金冷笑道：“但他不敢违背我，不是吗？我正是要让他的手下少些。”

索瑞斯在一旁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马索，那群狐狼对你们老板来说，用得好就是一支利剑，用得不好就可能割伤自己。他们原本就是一个团体，而在那个团体中，他们的头领西米才是发言者，那只受过特别训练的蜘蛛很不好控制，如果让他们壮大起来，对我们的计划只能有弊无利。如今狐狼的势力已经将那些国外死囚压得抬不起头来，所以你老板要做的就是压制狐狼，让这两股势力保持平衡。而且，就算这两股势力全部牺牲掉都没有关系，并不会影响到我们。”

莫金不满地看了索瑞斯一眼，对马索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马索知趣地离开，只是关上门的那一瞬间，眼中爆发出的那种光芒，如果被莫金看见，定会大吃一惊。

索瑞斯满不在乎道：“怎么啦，不高兴我把你的计划都说了出来？跟了你十几年的尾巴，你还不放心？”

莫金摇摇头，道：“马索并非你看到的那样蠢，跟了我这么久，他对我的喜好都很了解，那么问，只是想讨我高兴罢了。事实上，当那张地图被丢了之后，我就打算只用狐狼了。”

“哦！”索瑞斯严肃起来，这倒是他未想到的，他道，“你是说……”

“马索的行程由我亲自安排，这样都会被中国警方盯上，这是不可能的！”莫金看着索瑞斯严肃的表情，轻蔑地笑道，“既然我们能在那支队伍里找到给我们透露消息的人，那么中国警方说不定，也能安插一两个钉子在我的队伍里。”

索瑞斯分析道：“将两支队伍分开，只派出一半的人，那么，没有参加过这次行动的人，就不可能向中国警方详细地说出我们的行程和遭遇。这样说，在那蝎子洞里，你让所有的人分开走，并不是当机立断，而是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你将他们分成一个一个的小团体，有谁出卖了信息，就更容易锁定。如果那个探子认为身份已经暴露或者没有继续跟着我们的必要，他也会借这个机会假死而重回中国警方，这才是你的目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策也。”莫金似笑非笑，脑海里回想起自己的祖父在临终前，就在这间房里，老人伸出颤巍巍的双手，握紧自己，望着自己，那声音是如此的坚定：“记住，帕巴拉是属于我们的，找到它！别让任何人染指！记住你那光荣的姓氏……莫金！”

索瑞斯有些惊异地望着莫金，此刻眼前的人显得高深莫测，这才是那个火狐啊，那个拥有着邪恶魔鬼般狡诈智慧的人。那只自称狐狼的蜘蛛在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谁也不信，谁也别想猜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本，”索瑞斯道，“你能告诉我，你炸毁倒悬空寺，究竟有什么目的？”

莫金模棱两可地答道：“既然我已经知道了结果，那么就不需要再留下任何线索。”

索瑞斯还待追问，莫金又道：“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吗，这次碰到亚拉那个老头儿，他曾告诉我这个——十三圆桌骑士！”

“什么？”索瑞斯惊得险些将茶杯跌在地上，端茶托的手怎么也拿不稳了，茶杯和茶托间，有节奏地敲得“嗒嗒嗒”直响。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想用十三圆桌骑士来吓唬我们吗？他们到底知道多少事情？”索瑞斯再也无法保持一贯的冷漠，言语中透着惊恐，那张变异的脸也显得出奇的丑陋。

莫金道：“我看不像，他们应该是从什么渠道获取了我们的一些什么信息，认为我们和十三圆桌骑士有点什么关系。你说……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就是十三圆桌骑士？”

索瑞斯转念一想，道：“你说的也是啊，以前机制健全时，我们也正好是十三个人啊。你说，上面这样的安排，是不是正是想让敌人误以为，每一个小组都是十三圆桌骑士啊？”

莫金沉着脸道：“不知道，我从来不过问高层的事。你知道吗，当时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以至于在战斗中完全无法控制节奏，我原本还想和他多练练手的，没想到那么快便被他抢走了地图，真是不服气。下一次再遇到他，一定要和他好好过过招。”

索瑞斯安慰他道：“说的也是，仅一个决策者就能让我们胆战心惊，更何况那些人呢。”他低着头暗想：“本，或许你还不知道，那个白头发的，也和我们多少有点关系呢。哼，既然你都有那么多隐瞒，那么我暂时也就不告诉你了。”

莫金倚在窗前，看着红云翠湖，问道：“那群人这次伤得很重，我看没三五个月出不了医院，加上他们破译地图信息需要时间，这个假期这么长，你有什么打算？”

索瑞斯道：“我可没有你那么闲，我还要赶回慕尼黑进行动植物两极分化与融合进化的可行性论证。”

莫金不置可否地笑道：“你那套观点研究了很多年了吧，能有结论吗？”

索瑞斯道：“以前是没有，但是这次不一样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火柴棍状的树根，往茶水里一浸，再拎出水面，树根疯狂膨胀起来，宛如肉虫般扭动着。

莫金大惊道：“这不是……”

索瑞斯道：“没错，就是我们在那通道内遭遇的东西，在没有水或缺水的时候，以植物形态保持自己的原始性状，可以存活上千年乃至更久，一旦遇到丰沛的水量，马上如肌肉纤维一样充满了活力。虽然还不清楚它们如何消化吸收猎物，但它们捕食猎物的方式我们都已经见识过了。”

莫金站起身来，微笑道：“好吧，祝你成功，这可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古格金书

一月后，胡杨队长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似乎恢复得很快，如今他们已像没事人一般了；卓木强巴和唐敏大量失血，这在短时间是补不回来的，虽然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但医生告诫他们不可剧烈运动；张立、岳阳、巴桑和方新教授的肢体骨折骨裂恢复起来还需时间，特别是方新教授，年纪大了，恢复起来要慢一些。

由于一群伤员一时半刻好不了，吕竞男不知动用了什么力量，将他们旁边的病房隔离为一间办公室。在那里，她与各路专家保持着联系，将他们收集到的资料交由专家筛选、分类、匹配，最后又汇总到吕竞男处。听岳阳说，他看到许多文件夹被抱进了吕竞男的办公室。

第二天，卓木强巴刚能下床，就迫不及待地走进了吕竞男的办公室，询问道：“听张立说，我们这次行动算是成功的，最后的考核我们已经通过了，是这样吗？”

吕竞男道：“不错，我是这样说过。”

卓木强巴道：“那你答应过我的事……”

吕竞男道：“你的伤刚好……”

卓木强巴道：“我很急。”

吕竞男露齿一笑，对卓木强巴道：“我答应过的事情，自然会兑现。”说完，起身打开了身后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卓木强巴渴望已久的专家级资料。

卓木强巴大步上前，正准备以掠夺的方式抱走那些资料，却被吕竞男抢先一步挡在身前。吕竞男告诫道：“记住，这批资料不知道有多少境外组织垂涎三尺，资料的内容只能在队员的范围中流传，而且医院人多口杂，你们要看资料只能到我这办公室来。这批资料都是按字母编码的，每次只能拿一本……”

卓木强巴愣了愣，吕竞男道：“有什么问题？”

卓木强巴马上道：“没有问题。”

吕竞男点头道：“很好，另外还有一批电子文档资料，我会把它们拷贝到方新教授的电脑里，但那台电脑同样不能出这个房间，如何？”

卓木强巴连声道：“可以，可以。”吕竞男刚刚让开，他就急不可待地拿出一本资料，贪婪地阅读起来。

这批专家汇总资料的解禁对卓木强巴他们来说至关重要，尽管说这次看到的不是第一手原始资料，而是影印件，但与他们之前所得比较要好得多、多得多。自此以后，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等人成天如饥似渴地泡在吕竞男的办公室里，时常凌晨才熄灯或者彻夜不熄，弄得医生给他们下了严重警告，说出“如果你们继续这样的话，保证你们不出多少多少天就不用离开医院了……”或者是“再这样下去，你们的伤可能终身不愈……”一类的话，才让他们有所收敛。

所谓好事成双，仅过了不到一周，吕竞男又拿着一个神秘的优盘来到方新教授电脑旁，对教授道：“这个，是古格金书的电子资料，从今天起，你们将完全掌握帕巴拉资源！”

“好耶！”办公室里一片欢呼声。

吕竞男开始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了，如今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座位，无奈之下，只能离开办公室，在病房待着。还有一个人对那些资料不是十分热心，便是亚拉法师，他时常在病房内盘膝冥想。吕竞男轻轻的脚步声没能瞒过法师的耳朵，亚拉法师闭目道：“竟然被从自己的办公室里挤出来了，这是你当初没有想到的吧？”

吕竞男小心地看了一眼办公室方向，才低声道：“是的，亚拉大人。”

亚拉法师道：“我总觉得，你在这时候将资料交给他们，是不是过早了呢？这是在医院里，我原本以为，你会等回到基地之后才拿出那些资料来的。”

吕竞男道：“正因为是在医院里，所以才拿出那些资料来。”

“哦！”亚拉法师睁开眼睛，露出赞许的微笑。

吕竞男继续道：“那些影印资料，都是经过筛选的，医院这样的地方很适合传送消息，如果说，亚拉大人对他们有所怀疑的话，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唯一担心的是，如果没有人向外传递消息，那才叫可怕呢。”

亚拉法师动容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在假定确有内奸的情况下，在这种环境中他也能忍住诱惑，不向外传送任何信息，那么那个人的沉着和应变能力，将远超出我们的预期。”

吕竞男严肃地点了点头。

亚拉法师道：“你担心……他的安危？”

吕竞男慌道：“不。”

亚拉法师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才道：“我的身体完全复原了，或许明天，该回去详细地汇报我们的所有行程了。不，今天下午就离开比较好。”

吕竞男会意道：“这样，法师就可以在暗处……”

亚拉法师竖起一只手掌，示意吕竞男不用再多说。同时，他心中也有一些焦虑，种种迹象表明，莫金得到去美洲的消息，是从他们这里泄露出去的，而且那个人不可能是那晚逃走的牛二娃。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自己不察觉的情况下接近自身二十米范围，这点自信法师还是有的，除非那人早就躲在那里，或者，动用了现代化的一些设备。而这两点，都必须是自己人才能做到的。现在的问题是，潜伏在身边的那人究竟是谁？虽然吕竞男认为岳阳不可能出卖国家，但亚拉法师不这样认为，一位长者曾说过，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被收买，只要找对了收买他的方法。而且，如果那人拥有和岳阳相同的能力，或者比岳阳还要高明……不，那太可怕了。亚拉法师制止自己这样想下去。

在办公室的卓木强巴等人着实高兴了一番，电脑里全是古格金书的数码相片，这可以算是第一手资料了。金书写在一尺来长像小横幅一样的纸上，那金字虽隔千年，依然熠熠生辉。照片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显然是隔着特殊材料的玻璃照下来的。而古格金书上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像弯弯曲曲的蚯蚓，有的像梵文，特别是照片照下来，更多像一个个象形动物文，一看就让人眼花缭乱。这一点最让他们感到奇怪。因为根据他们查阅的资料，古格的文字应该是规范化的藏文才对，就算是草体，也不会像是这个样子的。

如今，他们总算明白，为什么吕竞男多次提到古格金书，总要用破译这个词了。在旁边有藏文注释，但仅仅将古格字体代表的藏文字母标注了出来，并未完全翻译，真正成段翻译过来的只有极少几个段落，其中大部分内容都包括在吕竞男告诉他们的内容当中。

方新教授查阅电脑后道：“这些文字看起来有些像藏文创始者吞弥・桑布扎创建的蟾体，但是糅和了九世纪中末期的雄狮体型。看来还没有完整的译文版本，我们只能自己翻译了。”

岳阳抱怨道：“要人老命哟。”方新教授拉下脸道：“你有多老？”岳阳吐吐舌头。

张立也道：“教官也真是的，为什么不给翻译过的文档啊？”

方新教授摇头道：“翻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这些原始资料，最好是自己去翻译，因为不同的人翻译出来的结果是不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这些资料在海外流失那么久，却没有人找到帕巴拉的原因所在。而且，有些东西，不熟悉原始藏文的环境和氛围，根本就无法翻译，好比中文中的‘道’，就是老子说的那个，你翻译成英文该怎么翻译？”

岳阳张了张嘴，不过看唐敏都皱眉苦思，他也就放弃反驳，想了想道：“教授说的也是。”

方新教授道：“关键是自己对藏文的理解。这样，这里的金书图片我分发给你们，每人翻译一部分，然后再交换翻译，最后大家再讨论最终译文，这样得出的结果比较准确。而且，有无法翻译的部分也可以提出来大家讨论。”刚说完，就看到吕竞男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感受着大家热烈积极的学术氛围。

张立、岳阳纷纷向吕竞男抱怨开来，吕竞男道：“不是我不给你们译本，而是根本没有。据专家考证，这部金书的成书时间，估计在十七世纪，之所以撰书人采用了这种字体，说明当时距离古格灭亡已经不远了，他们做好了伏藏的准备，这是一种伏藏体。将这种字体破译出来，就已经花了专家近一年工夫，到现在为止，已经翻译过的内容全在上面了，其余的内容，你们要靠自己翻译。当然，专家那边也没有停止手中工作，你们随时可以获得专家的帮助，或者……帮助专家。”

岳阳奇怪道：“既然这什么，什么体已经找到对应的藏文字母了，难道翻译起来还很困难吗？”

吕竞男微笑道：“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接着她拍拍手道，“各位，亚拉法师因为宗教上的一些事情，要离开我们几天，在这里跟大家说一下。”

亚拉法师出现在门口。大家聊了一会儿，卓木强巴想到在倒悬空寺看到的壁画，请亚拉法师代为询问兽战的事情。吃过午饭，法师就先离开了。

随后的几天，在方新教授的带领下，大家开始翻译“蟾狮文”（岳阳取的名字）。他们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吕竞男说专家们用了一年多，却只翻译出几个小段落。虽然这些文字依旧遵循吞弥・桑布扎创建的4个母音30个子音，但是笔法实在太过密集，岳阳和别的藏文体进行比对后，说这个文体简直比酋大草还难辨认。首先，他们得把那些字母用细笔一个个圈出来，然后在专家给的译本里面去找对应的字母，再将翻译过来的字母以规范的藏文誊抄下来，誊抄之后翻译工作才能正式展开。就是这样还经常出错，在岳阳等人看来，这些符号全是蚂蚁聚餐，无数黑色小点拼凑在一起，乍一看每一个都极为相似，需要瞪大眼睛仔细辨认。后来他们发现，圈点伏藏体和一个个字母对应着翻译只是烦琐一些，并不算最难的，真正难是难在翻译本身，好比专家翻译过的开卷语。

（大约公元860-870年间的某一次谈话）专家注，末代藏王朗达玛之子韦松已经长大，其母韦氏察邦萨病危，将儿子韦松叫到身边，对他说：“孩子，如今局势混乱，动荡不安，仆从走失，大相战死，你，作为吐蕃王统的唯一继承人，一定要保住王室的血脉。向西去吧，那里才有你复国的希望。”

韦松答：“西边是邪教恶地，虽国破家亡，不往西。”韦氏薨。

就这段简单的谈话译文里，竟然包含了许多复杂的内容。诸如“仆从”，专家解释是从字意上解有太阳仆从的意思，或做光之仆从，方新教授则认为指的就是光军。大相应是当时韦松朝廷的支持者大相尚思罗，被支持另一位赞普的守边大将论恐热所杀；西边应指象雄，邪教自然就是苯教了。专家特别注明，朗达玛灭佛之后，他的两个儿子都信奉了佛教，而这个韦松更是4岁开始制止灭佛，5岁就皈依了佛教，方新教授认为是成人所教，但那人是谁就不得而知，或许是大臣，或许是他老师。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说这段话属实，那么整个吐蕃王室，韦松世系在后来的战乱中逐渐西迁，就有可能不是被敌军逼迫，而是有计划的西撤，到最后为古格建国提供了条件。

这段话被单独提出来，放在整个卷轴的开篇，后面的内容则和这一段话毫不相干。但是为了理解这一段话，专家们在后面详细地说明了韦松被大臣所杀，其子贝考赞在日喀则一带建立政权，后被平民起义军所杀，贝考赞之子吉德尼玛衮尊祖训至阿里普兰一带，建国立业。后来吉德尼玛衮与阿里酋长联姻开始，再到三子分地，古格王开疆拓土，其解释的内容足足是原文的几十、上百倍。但是对韦氏提到的复国的希望，专家也没有提及，显然是没有别的佐证和资料。据方新教授分析，那条祖训是被传了下来，但是那希望指的是什么，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被忘却了。而这一点，那些专家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越发发现翻译工作难度之大，里面的很多内容，都要求译者必须对那段战乱的历史相当的熟悉才能做到准确无误。一个称号，一个地名，一个人名，若是对那段历史没有了解，根本无从谈起。幸亏专家们已对此做出诸多考证，方新教授依然保持着与藏学专家的紧密联系，从中获益良多。不过里面很多词汇，连专家们都束手无策，不明其理，这也是这部古格金书至今都没有全译本的主要原因。专家们还提到一点，这部古格金书并不完整，只有上半部。

一周时间过去了，张立和岳阳都熬得有些熊猫眼。以他们的知识也就只能把那些看得人头晕的符号转化为现行藏文，至于翻译文章的内容，他们通常就是这样做的——

张立拿着图片对岳阳道：“我觉得这是个人名。”

“你觉得是就是啦。”

“他后面跟着是一个地名，前面是一个时间，用那个什么历表示的，时轮历，还是侯罗历？”

“你觉得是就是啦。”

“可是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历史背景，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哪里。某人某天去某地办某事，就这样翻译，行吗？”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哎，要是有吐蕃史就好了。”

“没有吐蕃史。松赞干布遗训都是些零碎片断，至于红史、青史什么的，都是几百年以后的后人写的。”

“有象雄史也好啊。”

“那更不可能有，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有别的古格史作佐证也行啊！”

“没有别的古格史，我们拿着的就是唯一一本古格史，说不定别的专家还等着我们翻译的资料呢。”

“教授，这个人名和这个地名及时间帮我查一下，看看专家们有什么指示。”

方新教授摇头道：“专家们说，他们也不知道。”

那边，卓木强巴也看到一个古怪的词，询问道：“导师，你来看看这个词，上次就出现了，坚定的、高贵的灵魂庇护，这样根本就解释不通嘛！”

方新教授侧身看了看，想了想，道：“语法不对，调整一下顺序，应该是忠心不二地守护着灵魂，看看这样能不能连下去，奇怪，它应该是一个名词，不，不是这样……”

“是守护灵，通常我们就这样简单地翻译。”亚拉法师在门口道。

“亚拉法师，你回来啦！”岳阳等人纷纷起身打招呼，问长问短，其实就想偷一下懒。吕竞男也不制止他们，和法师打了声招呼，继续埋头文案。

唯有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继续盯着那不解的词汇，方新教授问道：“守护灵？这个词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似乎出现还算频繁，与战争和祭祀都有关。我认为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解释，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亚拉法师接过唐敏递来的水杯，来到电脑旁，道：“这个解释起来很复杂，其实通俗的说法就是守护四方的瑞兽，有时也特指其中的一种，比如战獒！”

此语一出，四方皆惊，尤其是卓木强巴。翻译了这么多天，难道自己屡次遇到的疑难词汇，竟然指的就是战獒？他赶紧起身，让亚拉法师坐在方新教授的旁边，同时喜道：“法师，你帮我问了有关兽战的事了？”

岳阳则关心道：“兽战是什么？我们的天珠呢？”

亚拉法师坐下，见众人已经围坐在身边，便道：“哦，天珠忘记了，不过没关系，日后我还会回去的，这次我特意去询问了兽战的事。现在，如果不怕影响你们的翻译进程的话，我可以向你们说一说兽战和传说中的战獒史。”

卓木强巴当然没有意见，这正是他最想知道的。

亚拉法师喝了口水，缓缓道：“问个问题，战獒为什么被称作战獒？”

“因为战争！它们是能进行战斗的獒。”卓木强巴回答道。

亚拉法师道：“不错。所以，要谈起战獒的历史，就不得不说到兽战。兽战，是一种战争模式，远古就已经出现，但在近千年来，却渐渐被人们所遗忘了。强巴少爷和我，在倒悬空寺的壁画上曾见到有关它们的壁画！兽战究竟是从何时发展起来的，历史已不可考证，但凡古文明萌发之初，都有过兽战记载，有些保留下来了，诸如泰国战象、印度神牛，还有些则消失在历史之中，比如中国。其实在最早的三皇五帝传说之中，就已经出现了兽战。黄帝战蚩尤时，就有过蚩尤召唤十万大山中的凶恶野兽作战的事例；夏朝时水族出现在战争之中，商周驯化出空禽；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兽战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出现了空禽对空禽、地兽对地兽、水族对水族的海陆空联合作战；其后兽战渐渐退隐，只汉与匈奴作战时偶有出现；到了三国重新活跃，张角能在乱世成其一时，就是因为他能指挥野兽无数，而后期三国的蒙冲火牛阵、火鸦烧连营，都被视作兽战的典范；至元以后，兽战才渐渐没落，但并未绝迹；到明清时期，还有老鼠战大象的经典战例出现过。”

众人先是一惊，随后是思索，然后是不解，尤其是岳阳和张立，二人俱是部队出身，如果有战斗兽这个兵种，他们认为自己应该有所耳闻，而非全然不知。在旁人听来，亚拉法师所说，大多是神怪异志、通俗小说里面才记载有的吧。但是泰国战象和孔雀王朝的神牛天兵，却是不争的事实，在这二国的古代，那两种动物的确是被作为一个兵种来编制的，并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立下过赫赫战功，人们对这两种动物的崇拜一直延续至今。

岳阳问道：“我……我不是很明白，法师，既然战斗兽作为一种威力强大的战斗力，为什么没有进入军队正规编制，并加以发扬光大，反而会渐渐被遗忘掉了呢？”

亚拉法师道：“不错，这确实是一个让人费解的问题，要想明白它，我想简单地告诉你们两点原因。第一点，一种特殊的职业，也曾是藏地三大密传师之一的——操兽师！”

光军的诞生

“操兽师！”卓木强巴心中一震，隐约感觉抓住点什么。

亚拉法师道：“不错。战斗兽作为一个战斗兵种并不是说说那么简单，要有专门的人员对它们进行指挥操纵，让它们按照既定方案进行潜伏、夜袭、偷袭、摆阵，并不会反过来伤害己方力量，这都需要由操兽师来完成。说简单点，他们的作用，就好像马戏团那些让老虎跳圈、海豚顶皮球的驯兽师一样，所不同的是，他们的操作难度要大得多。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要想让一群动物做到有进有退、前进而后退、两翼合围、分路出击、各个击破、潜伏而骤出，除了需要对这些动物的习性和优势完全掌握外，还需要特殊的操控手段，这些操控手段，便是不示外人的操兽师密技。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兽战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那正是因为，操兽师密技，一向是一脉单传、口耳相传，当一名操兽师死去之后，一旦他没有传人，那么就意味着一种操兽密技失传了。我可以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在清朝满族军队入关以前，他们的海东青操纵技艺，历经辽、金、元、明、清五代，已经达到驯养极致，从诱雏，到熬鹰、过拳、翦羽、跑绳、勒膘、放鹰，整个过程系统而科学，可以说是历代先民的经验总结，但入关后，不到一百年，就再也找不到一个正统的驯鹰人了，更别说能训练出战场上的侦察先锋——战鹰。你不能说是清朝当权者不重视、不喜爱，但它就是失传了。就这么简单，也没有特别原因。”

卓木强巴等人听到这里，总算有些明白了。方新教授问：“那么，第二个原因呢？”

亚拉法师道：“第二个原因更好理解。兽战，需要的是凶猛之兽，往往只有野兽才有尖爪利齿，但是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进步发展，那些拥有最犀利武器、有可怕武力的猛兽，它们同时也是人类最大的敌人，不可能人人都是操兽师，普通人对待它们的态度往往是……格杀勿论！人的领地是越来越大，凶禽猛兽是越来越少，那还打什么兽战？还是拿海东青为例吧，最初的几代驯鹰人还能将驯鹰密技传给儿孙，可他们的后人连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一只海东青都抓不到，还谈什么驯鹰练鹰？自然密技也就失传了，这二者是相辅相成的。要想在清朝重演春秋战国时期那种铺天盖地的空禽袭敌、野兽狂奔、水族塞河，那是不可能的。我记得曾有位操兽师留下了这样的遗憾之言，他说：上古时期，人为兽欺，中古时期，人兽同栖，后古时期，人壮兽稀，而到了我们今天，那所谓的兽，大多已经成为灭绝物种了，就算剩下来的，也叫作濒危物种。人类的社会将越来越文明，而文明的社会里是容不下野兽的。”

说到这里，亚拉法师停下来喝了口水。岳阳奇怪道：“照法师的说法，这操兽师应该是自古便有，为什么会成为西藏的三大……三大密传师？”

亚拉点头道：“唔，牵涉到我们后面的话题，我还得必须向你们解释一下。至少你们已经清楚了，历史上出现过兽战和操兽师这种职业，但他们却逐一消亡掉了，但是在高原上，兽战却找到了适宜它们发展的土壤。同样不知道是从何时兴起，总之到了藏王松赞干布时期，在高原上的兽战，就好像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原一样，达到了一个鼎盛时期，而操兽师那个职业，也在那一时期有了史无前例的突破，那便是，从操作单一物种，变成了对多个物种同时操控。”见众人不解，亚拉法师解释道，“或许你们还不清楚，在那之前，大多数的操兽师只对某一种动物熟悉了解，并能驯养操控。比如秦国的开国祖先秦非，他就是一名标准的操兽师，他的识马驯马技艺，远非伯乐能比，因驯马受周天子赏识而获得封地，这才有了秦国。而在青藏高原争战最残酷的时期，只能操纵一种动物的操兽师，已经无法满足战争的需要了，能操纵多种动物、并熟知敌人的战斗兽弱点的新一代操兽师应运而生。到后来，知道这一职业的人都只把这种熟知各种动物习性，并在战斗中不仅可以操控己方战斗兽，还可以根据对方战斗兽的弱点而进行反击的人，才称作真正的操兽师。所以西藏也被称为操兽师的发源地。而那些参加兽战的战斗兽，在青藏高原也有它们特殊的称谓……”

“它们就是守护四方的瑞兽！”卓木强巴道。

亚拉法师微笑道：“不错，经过历史的沉淀，随着兽战的消亡，那些战斗兽渐渐演化为守护四方的瑞兽，又称为守护灵。在人们心中，它们是保护家园的神兽祥瑞，大多数人却不知道，这些祥瑞曾经的确是保护家园不可或缺的战斗力量。强巴少爷你明白了这一层，我就可以向你讲一讲战獒的历史了。记得我曾在美洲告诉过你，吐蕃历史上，曾有这样一支军队，每一名士兵配一头战獒，他们成就了战争史上不败的神话！”

此时亚拉法师提出来，几乎每一个人都轻轻低呼了一声：“光军！”每一个人都恍然大悟，这就是他们一直想知道的，光军不败的原因。而卓木强巴更是猛拍一下脑门，他竟然没将光军和亚拉法师在美洲丛林提起过的战獒联系起来，自己真是太愚钝了。

亚拉法师道：“不错，正是光军。为了让你们更加深入地了解光军和战獒的关系，我必须先说说兽战的发展情况和当时青藏高原的历史环境。其实兽战在西藏的许多故事中都有记载，只不过人们从来就没有注意过。兽战是什么时候传入西藏还是自古就有，这一点无法考证，我也没法解释。最早出现在吐蕃历史记录中的兽战，应该是追溯到七赤天王时期。”

方新教授取下眼镜，用布擦了擦。他知道，七赤天王就是传说中吐蕃王朝开国的七代君主，据说都是神人下凡，各具神通，死后化作彩虹或是攀登天梯重回天界，但在他的印象中，似乎没有有关兽战的资料。

只听亚拉法师道：“或许你们都知道，传说中吐蕃开国后的七代君主不同常人，他们头上有一尺的光柱，是由六神赐予藏人当王的，死后没有遗体，都归于头顶的光中。但从第八代藏王止贡赞普开始，他们就不能再回天上了，因为止贡赞普是被他手下的一个大臣罗昂用箭射死的，止贡赞普的意思就是‘被杀死的赞普’。据《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记载：‘此王（指止贡赞普）乃天神之子，虽赋具常人体形，但与常人迥乎殊异，具有飞通天界之极大神通。狂躁傲慢，常令属下与之比武试能。’最后一次他找上了一个叫罗昂达孜的大臣比武，罗昂自称不是对手，不愿与止贡比武，但止贡苦苦相逼，于是罗昂对止贡说：‘我是臣您是君，我和您决战是大逆，所以希望您决战时带个护心镜，在肩上用死狐狸做装饰，开始后用刀在头上挥舞。’其实这是为了给止贡设个圈套，因为止贡有祖先留下的福报和保护神，罗昂杀不了他，止贡上当了。罗昂又说：‘开战前我将供养您音乐，而且请允许我带200头牛。’止贡不把这些看在眼里，只想着决斗。罗昂在100头牛身上驮着灰，另100头牛身上绑着毛。开战时罗昂用供养音乐的名义敲锣打鼓，牛群被惊得横冲直撞，毛和灰互相擦，灰尘蒙住了天空，所有的士兵都看不到，只看到止贡胸前的镜子在发光，罗昂射箭把止贡杀了，千军万马没有用上。止贡也没能像祖先一样在光中化去。”

听完这个故事，张立大失所望，轻轻道：“这就是兽战？”仅有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听出一些兽战雏形的味道。

方新教授道：“这个故事我也知道，但它还没有完，还有后面半截呢。”

亚拉法师道：“根据我们的考证，后半截故事有从外借鉴之嫌，因为当时獒这个物种，尚未出现在历史舞台。”

“哦。”方新教授有些失望，因为这是他们知道的西藏有关獒的历史传说中最有名的一个。

亚拉法师道：“这个，就是最早有记载的兽战故事，也是较有名的一个。其他较有名的还有鼠王和国王的故事、白牦牛、卵生英雄等等，在后来的史诗《班马瓜唐》《格萨尔王》等里面，更是蕴藏了大量的兽战信息，我就不一一例举了。那么到了藏王松赞干布时期，兽战已经发展成熟，而且高原上的各部族都发现，在战斗兽的面前，人的军事力量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于是大多努力发展自己国家的兽战规模，每个国家都有一两种属于自己的守护灵。而高原上最常见的守护灵当数牦牛，这种体型巨大、冲撞力强而又易于驯养的战斗兽是当时兽战的主力部队。如你们刚才听到的那个故事，吐蕃的守护灵原本也是牦牛。而当时的吐蕃所处的青藏高原，就好比中原的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争霸，在吐蕃的东面有多弥、党项、白兰，北有苏毗、吐谷浑、霍尔，西有象雄，小邦更是不计其数。吐蕃居中，群雄环嗣，当时吐蕃也不是最强大的，其国力仅胜于苏毗、白兰等邦，与党项、吐谷浑可谓不相上下。而最强的，当数西方的象雄，象雄地广人众，兵力雄厚，守护灵更是强中最强。我们在倒悬空寺里所见的壁画足以充分说明这一点，他们的守护灵是狼与金鹏，用狼阵对战牦牛阵，占据了先天优势，足以威慑高原的其余小邦。只不过到了藏王松赞干布时期，象雄王不思进取，其国力日渐衰退，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吐蕃其实啃不下象雄这块硬骨头的。”

亚拉法师顿了顿又道，“藏王松赞干布，传说自幼便有雄才大略，是个千年罕见的军事奇才。他的父亲是被奸臣所杀，据说他年仅十三岁就凭借过人的聪慧，抓住了杀害父亲的凶手，为父亲报仇；十五岁已能力拔山兮气盖世，并且雄心不已，要一统高原。同时，年幼的藏王知道，西方的象雄是高原第一强国，而且就在自己后方，自己要打象雄那是打不过的，如果出兵攻打其余诸国，则有可能被象雄乘虚而入，因此，吐蕃要想发展壮大，必须征服象雄。就在这位年幼的君主一筹莫展之际，可以说是天作之和，象雄王亲手将两名人才送到了松赞干布手中，那便是光军的创始人，后来成为吐蕃国君的左右臂，并一直得宠到吐蕃的两大家族灭亡，韦氏和娘氏家族。娘氏和韦氏原是象雄贵族，他们在象雄的遭遇，那是另一部史书，总之，他们不再满意于象雄王的统治，投奔到了吐蕃旗下，面见藏王松赞干布时进言的第一件事，便是愿意为藏王打造一支无敌的光军。这个建议与年轻藏王的想法不谋而合，便将这头等大事完全交由二人完成，所谓知人善任，莫过于此。此后，这位吐蕃雄主一改雄睨天下的气概，开始韬光养晦，内富国民，改法规，促生产，抓经济；外御强敌，通婚姻，连同宗。远交近攻，他在隐忍，在等待，等待他那支无敌的大军能够征战的那一天！如果说秦之强大，在于商鞅变法，那么吐蕃的强大，变法者则是统治者本身，他既有楚霸王的霸者之气，亦有诸葛亮的惊世之才。整个高原在紧张却平静的氛围下暗流涌动，正孕育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变故，这场变故，注定要由高原史上最伟大的藏王松赞干布来完成。”

亚拉法师说得平静，巴桑、岳阳和张立等人却听得热血沸腾。他们只知道松赞干布被喻为青藏高原的一代天骄，他所创立的丰功伟业令所有藏族同胞为之骄傲，在他之前，从未有王做到过，在他之后，从未有王超越过。如今，这位天之骄子所做的一切在亚拉法师的描述下变得具象化了。

亚拉法师继续道：“光军创建伊始，便设定了不同于其余任何一个兵种的目标。娘氏和韦氏认为，兽战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很难再有突破，但士兵却不同，他们还能更强、更快。如果无法撼动战斗兽那千军万马、地动山摇的气势，那么就改走灵活策略，只有人才能与人进行更好的沟通和协调，对战场的瞬息万变作出反应，不可能说人还不及战斗兽。在这一理论的指导下，他们完全打破了常规兵种编制，将最低作战单位分为五人一个小队，有一名小队长；五个小队为一个中队，有一名中队长和副中队长；五个中队编为一个大队，有一名大队长和副大队长以及正副四名参谋。阵地战时以大队为基本单位，进行统一调度，大队长战死由副大队长指挥，副大队长战死由参谋指挥，如果一个大队的最高指挥官都战死了，整个大队还可以就地化整为零，分为各个中队由中队长带领作战。如果是进行偷袭、阻击、暗杀等任务，则以每个小队为作战单位，由于只有五人的编制，使他们拥有极大的机动性和灵活性。娘氏和韦氏殚精竭虑，务求让这支部队哪怕只剩一个士兵，也要拥有可怕的战斗力。这些士兵除了有过人的身手、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些常规军人的特点外，还有更多极为特殊的能力，他们能日夜行军两百里，拥有绝好的野外生存技能，可以潜伏在积雪之下，也能伪装成移动的草堆。在五人小队中至少有一名利苯，可以识别草药看病治人，并精通解剖，可以在当时进行简易的行军中的手术；一名巫蛊之师，精通各种杀人和刑讯的伎俩，并擅长下毒；一名熟知各种地形，能通过辨别马蹄和牛羊的痕迹而知道敌人数目和方位的侦察兵；一名能开硬弓，射两百步远的神箭手；一名懂得伪装之术，能利用各种环境制造捕捉野兽和人的陷阱的……”

亚拉法师滔滔不绝地讲下去，而巴桑、岳阳和张立三位来自部队的人心中早已经惊呼开来：“特种兵编制！特种兵编制！”他们毫不怀疑，此刻听到的，绝对是一支在一千余年前就被训练出来的特种部队；他们有理由相信，凭借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在当时已经无愧于无敌这个称号。而岳阳更是和倒悬空寺联系起来，如果这支特种兵是从倒悬空寺被训练出来的，那么仅以身手论，今天的特种兵，还不及这些一千年前的古特种兵啊！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倒悬空寺在当时，还处于象雄的境内，那么最早的一批光军，就不可能是在倒悬空寺里训练出来的。

亚拉法师最后道：“当然还不包括后来的操兽师、幻术师、机械师、天气咒师等特殊职业，这些士兵通常是一人精通多项技能。大军始成，却不敢妄动，因为当时的象雄拥有号称高原上最强的守护灵，而光军曾与牦牛军阵做过战斗演练，藏王发现，光军除了避开牦牛阵的锋头，将其引散再逐一击破外，很难在阵地战中占到什么便宜。他们能不能战胜拥有最强守护灵的象雄军队，很让人担心。于是，藏王决定，务必弄清象雄守护灵的特征和弱点，同时，吐蕃需要新的守护灵，一种可以克制象雄守护灵的更加强大的守护灵。他将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了象雄王以示友好，并签订了一系列和平条约，得到了象雄王的好感。藏王之妹赛玛噶则担负起探察象雄国守护灵的重任，她将自己得到的信息写在装满绿松石的头巾里，送返松赞干布。世人只知赛玛噶被冷落，用绿松石和头巾象征着男人的勇武和女人的怯懦激励松赞干布出战象雄，却不知道那头巾里还藏有象雄守护灵的秘密，而赛玛噶使用的就是当时还属于一级机密的、刚刚被创出来的藏文。同时，在娘氏和韦氏的努力下，他们也发现了党项的一种动物——獒的强大。藏獒在部落的护栏内，在族长的后院里济济无名若干年后，终于遇到了伯乐。为了掌握这个全新守护灵的驯养方法和破解象雄守护灵，藏王下令，需要光军每个小队中要有精于驯养之道并不限于某一单一物种的士兵，就这样，一个全新的职业诞生了。”

“那战獒，不是党项的守护灵吗？”趁亚拉法师休息片刻之际，岳阳赶紧问道。

“当时还不是。”亚拉法师道，“那时党项的獒还只是普通獒，算不上战獒，因为生性猛烈，倨傲不羁，一开始那是一种极难驯养的猛兽。古代操兽师曾有这样的说法，驯虎难，难于狼十倍；而驯獒难于虎，宁饲三虎，不求一獒；若得战獒出，手扶花鬓哭。就是说，驯出一头合格的獒来，三头虎都已经驯好了，而要将合格的獒训练成战獒，那驯獒人头发都会熬白。而且此兽力大无穷，常常自行其是，就算上了战场，也往往因力有不殆而无法控制，寻常士兵反而会被獒拖着跑。光军因其战斗力非比普通军士，所以能控獒，当时得獒三百头，应该是每个小分队有一头獒。那时的獒也不算战獒，勉强称得上侦察獒，它的视觉、听觉、嗅觉成为这支无敌军队一大助力，并使他们成为了昼夜能战的恐怖军团。此后光军开始在战场上磨炼，他们先助吐蕃重新收复苏毗、达波等部，北破吐谷浑，东征党项，更是远涉中原，与大唐雄军几度交手。而战獒经过战争的磨炼，渐渐与光军磨合，配合越发默契，从初时的三百头，到与象雄最终决战前，光军已有合格战獒五千余头，而光军也在战场上磨砺成一支真正的铁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人人以一敌百。到最终决战时，又从党项调集了普通獒五千头，做到真正的一人一獒，这支奇怪的队伍就是后世所称的无敌之光军了，他们保留这种模式直到最后全军消失。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时光军已经知道象雄的守护灵，是金鹏与战狼的组合，狼性凶狠，爪牙锋利，又天生擅长团队作战，战时约十至十五狼为一群体，各战一方，总数约五万上下；当时金鹏王国约有精鹰千余只，为数虽少，但大金鹏双目如炬，搏击于空，从那高空俯冲，力大势沉，锐不可当，防不胜防，且极擅长啄瞎对手双眼，那狼鹰组合，确实是很难破解。”

说到这里，亚拉法师长吐一气，双目微闭，大家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想听听一千年前那支光军与象雄的最后决战，一时安静异常。

千年一战

亚拉法师语调低沉而有力，徐徐说道：“不过也并非没有破解之法。娘氏和韦氏认为，狼性贪婪，嗜血暴力，与犬不同，不能完全驯化，象雄每战，定是放任狼那天生野性，犹如猛虎出闸，任其撕咬，可利用其嗜血残暴这一特性破之。他们为此准备了两万牦牛，让象雄人误以为吐蕃的守护灵依然只是牦牛，他们给牦牛背上装满草灰的皮囊，毛发上涂满致命的毒液，四头牦牛为一组，背后拖上巨大的檑木，这两万牦牛，就是为战狼准备的致命大餐。而光军和战獒，则隐匿在牦牛身后，为了防止金鹏那锐利的尖爪，士兵们都穿着青铜甲胄，战獒则套上了金丝软甲，当时的战场……”

随着亚拉法师娓娓说来，卓木强巴仿佛已亲临那远古的战场。当时战场就在神山冈仁波齐脚下，两湖之间，两军列阵，各驱其兽。在象雄军阵一方，空中，一千金鹏展翅翱翔，锐鸣不断，地上，五万战狼长嚎不已，尖爪撅地，蠢蠢欲动，操兽师在其操控的狼群身后以草药驱之；吐蕃军中，两万牦牛仰天悲鸣，身后檑木就像死神武器，不仅将杀死敌人，也将碾碎它们自己；一万光军齐列方阵，身着青铜甲胄，手执长型兵戈，背负硬弓铁箭，每名士兵的身畔各有一头战獒，皆穿金丝软甲，不怒不愠，不坐不卧，既不敌视狼群，也不警惕空中，神光内敛，呆若木鸡。两湖湖水淼淼，清寒肃杀，仿佛死神正注视着这片土地，为自己即将收获丰餐盛宴展颜而笑。战鼓擂响，号角齐鸣，那青天黄土，为之共和哀鸣，牦牛阵在操兽师的鞭笞下极不情愿地徐徐开动，由于神湖比鬼湖地势稍高，檑木一旦启动，将沿着坡度自行前进，那些牦牛必须越跑越快，否则将被自己拖拽的檑木倾轧致死。而草灰也随着牦牛身体的跃动弥散开来，似雾霭，似青烟，阻挡了空中大金鹏的视力；身处迷雾之中的牦牛更是目不能视，而被直辕固定在一起的四头牦牛，它们注定无法左右逃散，只能朝着前方狂奔！

那是生命的奔跑啊，万牛奋蹄，地动山摇，湖水也为此掀起滔天巨浪，它们就以那样的方式冲进了目露凶光的狼阵之中，以血肉之躯去抵御锋利的狼牙。

或许出征之前它们已知，自己的命运就如同自己所背负的那些草灰，轻无缥缈，它们的鲜血将染红这片土地，在它们足迹踏过的地方，千年之后，能被记住并颂扬的，却不是它们。当第一缕血腥的气息飘散进狼群，群狼沸腾了，那自古以来就吸引着它们为之拼搏的味道，激发出它们最原始的野性。操兽师努力束缚狼群，却无甚效果，当第一头狼脱离队伍冲出去时，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狼群就像决堤的洪流，冲向了那早已为它们准备好的坟场。受过训练的狼知道如何对付敌人，十几头狼同时冲向一头牦牛，将其按翻在地，咬断咽喉，接着再扑向另一头，它们清楚，当清扫战场之时，就是盛宴开席一刻。收割，它们欢快地收割着，却不知，死神也微笑着向它们张开了双臂。

待战场硝烟散尽，空中焦急的雄鹰只能看见一地的尸体和抽搐的狼群，而战场的另一方，那青黑色和金黄色交加的整齐方阵，无疑是空中最明显的目标，它们怀着怎样的心情，朝着敌人猛扑过去！而光军阵营，一半高举长枪，一半蹲下，搭箭弯弓，箭指长空，战獒依然稳如磐石，不急不躁，它们知道，属于它们的时刻还未到来。雄鹰急坠，时速超过二百公里，善攻者，攻于九天之上，这是高原上速度最迅捷的攻击，光军目如铁，不眨眼，他们在等待……等待……

战獒们目测着鹰与人的距离，两千米，一千米，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当战獒从喉里发出长啸之声，“铮——”箭离弦，声声凄厉，迎接雄鹰们的不是一支箭、两支箭，而是一面墙，一面由尖锐箭镞组成的死亡之墙。金鹏的坠势已达极致，想要重新振翅高飞已是不能，箭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至，雄鹰们就像陨石坠落，投入死亡的湖里，泛不起一丝波澜。

雄鹰折翼，狼尸横陈，藏在战斗兽身后的十万象雄大军已不战自惊，仿佛他们所面对的不是一万敌人，而是不知休止的杀戮机器，而是深不见底的死亡之渊。就在象雄大军惊魂未定之时，号角再响，战獒始动，满山遍野的黄金狮子啊，那一刻，它们从天上降临人间，一颗颗流星投入象雄大军，带来死神的亲吻。湖面倒映下一道道金色闪电，随即被红色遮掩，光军紧随其后，他们拔出那新月弯刀，刀锋所向，无人可挡。象雄的士兵眼中，被一片血红渲染，他们的心里斗志全无，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逃……

亚拉法师最后道：“与象雄一战，人与獒的组合打败了狼与大金鹏的组合，跟着再横扫象雄十万大军，光照之下，再无敌手。那一战惊天动地，终于为藏王松赞干布一统高原扫清了最后的障碍。兽战的模式被彻底改写了，操兽师以士兵的身份直接参战那是兽战史上闻所未闻的事情，而战獒这种全新的守护灵也终于为世人所知，它们以那气吞天下的霸气向高原其余守护灵宣称，它们才是最强的战斗兽。而那象雄战败之地，也就被誉为了战獒的诞生之所。为了纪念不败的光军，神湖被命名玛旁雍错，意为不败的湖，而象雄一端的拉昂错湖，十万士兵阴魂所聚，久久不离，怨气凝为阴风，行人路过，四野哀号，成为了鬼湖。这才是神湖和鬼湖的名字真正来源，但是今天，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后来的情况就是你们曾听说过的了，象雄的戈巴族被编入了光军，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与狼同居的特性，而当这个特性运用到战獒身上的时候，据说战獒发生了本质性的转变，原本难以驯服的战獒和戈巴族人几乎像天作之合，配合得完美无间。而光军是韦氏和娘氏所创，便由他们两个家族的人轮流出任光军的最高统帅，这两个家族也一直是足以左右吐蕃的两大家族，直到光军消失，这两大家族也翻脸决裂，各自扶持了一个赞普，最后导致吐蕃王朝土崩瓦解。光军和四方庙圣物珍宝的失踪，也就成为了吐蕃历史上最大的悬疑。”

听完亚拉法师所说的最后一战，人人都是长出一口大气，不觉间，全身已是细汗涔涔。

亚拉法师喝完最后一口水，按了按键盘，将守护灵的藏文改作红色，对卓木强巴道：“现在，你可知道守护灵的真正含义了，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点头道：“守护灵不仅仅是宗教意义上的神兽，而是古代真实的战斗兽，每个部落都有属于自己的战斗兽，所以在当时，不同的大国拥有守护四方的瑞兽是不一样的。我以前一直很奇怪，为什么高原雪狼会是东北方的瑞兽，现在明白了，因为它们指的是战獒，而提供獒的党项处于吐蕃的东北方，明白了，明白了……”

岳阳惊呼道：“还有，古格金书里提到的韦氏告诉她的子孙，让他们退回西边，因为她的家族是从象雄出来的，她的家族又掌控着光军，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才让她的子孙退到象雄去。那里有他们复国的希望，她是让她的子孙去寻找光军的训练方法吗？亚拉法师，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那个倒悬空寺，是不是和光军有关？我觉得那些进行修炼的倒塔，说不定就是吐蕃战胜象雄后，改建了用来训练光军用的！”

亚拉法师手指一动，轻咳一声道：“这个——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只能证明那里是一个隐秘宗教用来修行的场所，是否与光军有直接的关系，我们还没有找到线索。你有什么见解？”

岳阳道：“我在想，如果古格王从他们的祖辈那里知道了什么，那么，我们从倒悬空寺逃离的那个通道就可以解释了。因为他们知道倒悬空寺的存在，只是找不到正确的入口。所以古格王国的都城选址一定有所目的，他们一直在向下挖，希望能找到倒悬空寺，而那里，就是他们复国的希望所在之地！强巴少爷和亚拉法师你们在石室中看见的修炼图、兽战图、演武图，在当时对于一个渴望强大的国家来说，那就是至宝啊！他们只差不到一米就挖通了！多吉不是说过，古格王发现了倒悬空寺，惊为至宝，建宫殿在其上吗？我想他的意思，也是指古格王知道了倒悬空寺的地址，或者看到过千米巨佛，却没能找到正确的入口。”

亚拉法师心中一惊，暗自惊呼道：“岳阳，你的脑袋究竟是什么做的？这些，连教里的长老也不曾想到啊！”但他依旧保持平静道：“唔，你的想法很有创意，但是这只能停留在假想层面，而且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恐怕不会有结果。”说完，亚拉法师朝吕竞男方向看了一眼，用眼色暗示她道：“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方新教授道：“我还有个问题。虽然法师解释得很清楚，但是，我们却没有在资料中查到战獒与高原雪狼的联系啊。我询问过一些专家，他们对这个事情也不是很肯定，而且，支持高原雪狼是牦牛化身的专家占多数。”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道：“其实，我说的这个故事，并不是我们宗教里什么秘密典籍记载的，而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见众人一愣，亚拉法师道，“这一场大战，你们在一些史诗里可以找到更翔实更为精彩的版本。我记得，史诗里有一段是这样唱的……”法师开口唱道，“雄狮大王一声令下，红色的狮子和持弓箭的士兵占据了高地；黑色的狮子和手持盾牌的士兵向前冲去；蓝色的狮子和手持长枪的士兵紧随在后；白色的狮子和大王的重甲兵一齐冲锋；金色的狮子和拿着大刀的士兵合拢双翼……”法师停下来，反问道，“说高原雪狼是牦牛，你们什么时候看过五颜六色的牦牛？”

在卓木强巴脑海中，则先后出现了红獒、铁包金、海蓝兽、雪獒、金狮，每一头都曾令他心情激动，至今也不曾衰减。只听亚拉法师又道：“犬类在古代很早就被藏民驯化，是放牧必备的助手，在诸多史前岩画里已有猎犬的身影。但在人文传承上，竟然没有几个有关犬的神话传说，而同样与藏民息息相关的鹰、马、牦牛等动物却频频出现在神话传说中，你们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那是因为，人们将象征战獒的高原雪狼，全都加在了牦牛身上啊。”

方新教授虚心道：“谢谢法师提供这么多有用的信息，我会仔细查证的。”

亚拉法师突然发觉自己动了无妄之心，双手合十，很快平息下来，又坐下道：“对了，我还得向你们特别提一下操兽师这种职业，在兽战中他们举足轻重。经过藏王松赞干布改良的操兽师，更是具备了操控多种动物的能力，发展到后来，他们对动物的本性越来越了解，甚至不需要专门驯养某种动物，而是利用那些动物的生理特性就能够加以操纵利用。比如说狼吧，狼的嗅觉很灵敏，而且有很好的记忆力，它们会记住仇敌的气息，而操兽师就利用狼的嗅觉灵敏这一特点，用某种特殊的气息去激怒狼群，然后将这种气息施放到敌人身上，这样，狼群就会自动去进攻那些沾染了这种气息的人，同样的方法，也适用于马蜂、狗熊等多种动物。而操兽师还能通过别的方法让自己想操控的动物攻击他想攻击的目标，所以，有一条戒律从古流传至今，那便是，永远不要在住满野兽的原始丛林中与操兽师对决。”

亚拉法师说得极为严肃，敏敏不禁奇怪道：“为……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法师？”

亚拉法师道：“因为，在我们的敌人中，极有可能就有一名操兽师！”

“什么？”岳阳就像被马蜂蜇得跳起来，惊呼道，“不、不是说已经消亡了吗？怎么，怎么可能在我们的敌人中……”

亚拉法师示意他少安勿躁，解释道：“这件事情，我还只是猜测，不过可能性很大。我说的操兽师渐渐消亡，但并未绝迹，虽然今天的西藏你们看不到操兽师了，但不代表其他地方就没有。还记得你们在美洲丛林里的经历吗？你们的木船一夜之间被可能是白蚁的东西啃光了，其后又很倒霉地碰到了杀人蜂、美洲豹、海蟾蜍、劫蚁等各种猛兽的围追，按理说我们是先后出发的，没理由你们就如此倒霉，什么野兽都让你们给碰上了。我后来才注意到，强巴少爷曾提到，你们在出发之前就在普图马约的大街上遭到过一名耍蛇人的袭击，而在行程中，一只雨隼竟然叼走巴巴-兔送给你们的信物。我就一直在想，如果说在丛林里，有一名操兽师始终跟着你们，那么，你们的经历就不奇怪了。”

张立紧张道：“他，他想干什么？难道想用那些动物来杀我们？”

亚拉法师道：“不，如果他想杀你们，你们早就死在丛林里了，丛林绝对是操兽师的天下。他的意图令人费解，正因如此，我才一直没联想到操兽师的身上去，直到这次，从倒悬空寺回来，在教授拍摄的画面中，我看到遥控鸽子，这才与操兽师联想在一起。”

岳阳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亚拉法师道：“操兽师这个职业不是一成不变的，他们也在与时俱进，他们始终活跃在战场上，二战中就出现过狼犬特种连、信鸽轰炸班等非常规武装力量。这次在倒悬空寺，我们的敌人不仅能成功操纵信鸽，还成功操纵了老鼠，这样的能力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后来我询问了吕竞男教官，她给我的一些信息，印证了我的想法。”

大家又将目光转向吕竞男。吕竞男虽然一直在埋头写文案，但一直都听着他们的讨论，她放下文件，告诉大家道：“还记得方新教授提到的那个索瑞斯・卡恩吗？虽然当时我们没有注意，但是事后我们还是不放过任何线索，对这个索瑞斯进行过调查。事实证明，当你们在美洲丛林遇难时，他不在他的国内；这次我们去倒悬空寺，他又一次离开了法国，行程安排得很紧密，从非洲到北美绕了一个大圈，最后行踪不明。虽然不能证明他与这次事件有直接关联，但是很可疑。”

“索瑞斯・卡恩。”方新教授打量着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仿佛不敢相信。

亚拉法师道：“要知道，每一个操兽师，那必定是动物学领域的专家，专家里的专家！还有，这次在倒悬空寺里，我和莫金打斗时，曾注意到一个背影，当时就觉得很熟悉，事后回想起来，那人就是出现在阿赫地宫里的那个人，也就是教授你看起来很像索瑞斯的那人！”

方新教授扶住了额头，怎么也不敢相信。而卓木强巴则突然受到亚拉法师的启发，想起了另一件事。房间一下安静下来，气氛顿时紧张。岳阳和张立在一旁讨论起来：“有没有搞错，一个莫金我们就已经无可奈何了，现在又来了个操兽师索瑞斯。”

“是啊，你摸摸，我的心都已经跳到这里来了。”

“摸你个大头鬼，对了，西藏有没有什么危险的动物让他操纵啊？”

“嗯，我想想，好像雪豹很少了，不知道老虎还有没有，哇！听说好像还有狼！呀！还有高原仓鼠！啊！就算他弄一群野牦牛来我们也吃不消啊，这东西可就多了！”

亚拉法师安慰他们二人道：“不要那么紧张，草木皆兵。从我们目前对那个疑似操兽师的人的了解看，他似乎还只能操纵一些较小的动物或者昆虫，不一定就能控制大型动物，只要小心点，我们还是可以对付的。”但法师不知道，他唯一的一次判断失误，为他们今后带来了极大的隐患。

卓木强巴则反复琢磨着：“背影，倒悬空寺的背影！背影，那个人的背影，他是谁呢？啊，莫金！”卓木强巴突然开口道：“我想起来了，我的确曾见过莫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紫麒麟和帕巴拉呢。”

卓木强巴话一出口，又是四座皆惊！卓木强巴将他想起的经历说了出来。

“把钱就花在了这些地方吗，这简直是……”站在那富丽堂皇的人工建筑面前，卓木强巴心中不由得生出对那些富豪奢侈表现的鄙夷。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费城的郊外，他还以为自己来到了罗德岛的听涛山庄。

这栋别墅的正面采用了古希腊神庙建筑的结构，数十根约二十米高、直径一米五的巨大柱子撑起高高的屋顶，极尽奢华的文艺复兴风格雕塑出现在柱子上、门上、墙上和屋顶上。据开门的佣人介绍，那些金光闪闪的部分全是用24K金水直接涂抹上去的；那些水晶和各色宝石，都是从原产地优选出来的；那些雕塑全是大师的手笔，因为它们不是现代雕刻的，而是从别的古庄园直接整体搬迁过来的。

走进大厅，地面上全是三十厘米见方的青色瓷砖。那名佣人又炫耀似地告诉卓木强巴，这些大块的瓷砖是正宗的元青花，知道这种大瓷砖的人很少，在市面上的卖价一块就需要几万美金。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水晶吊灯是多少世纪的什么风格，那盏壁灯又是某某某的得意之作，那些壁画意味着什么什么，卓木强巴根本就没听进去，心中对这里的主人已经有些反感了。

在接到电话时朋友告诉他，一名叫莫金的先生看中了他们基地驯养的獒，想买来看家护宅，并告诉他这个莫金如何了得，是美国特种兵名誉教官，一身军装超酷云云。卓木强巴没当回事儿，如今他所见，这个莫金倒像一个暴发户，急不可耐地要将自己的财富展示给踏入这座宫殿的每一个人。对卓木强巴而言，这栋别墅太大了，大到不像人住的，如今灯光没有全开，则更像阴森恐怖的吸血鬼城堡了。在大厅的深处，传来野兽的低嗥，还有不安的拖着铁链的走动声，那一双双发出橘黄色光亮的眼睛，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名佣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叨，那里藏着三头圣伯那犬，另一处锁着两只黑豹，在东角的末端走廊，还有两只高加索犬……卓木强巴已经有些恼怒了，既然这里已经有了这么多猛兽，还买什么獒？而且看他这样子，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养狗，完全是奴役，这种人卓木强巴打心底里鄙视。

再推开一道门，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卓木强巴突然觉得，自己来这个地方是一个错误，看来这栋别墅的主人就和这栋别墅一样，有着富丽堂皇的外表，但是内心却非常的阴暗。从他圈养的那些猛兽来看，这个人习惯生活在阴影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绝对警惕，他谁都不信任。恐怕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握着枪吧，卓木强巴暗想。

而当他们真正见面的时候，卓木强巴更是气得火冒三丈，那家伙竟然背对着他坐在一道拉上窗帘的落地窗前，只留给卓木强巴一个人影的轮廓。卓木强巴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像这样高傲并如此轻视他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扭头就想离开。那人影道：“卓木强巴先生，很高兴能见到你。”并缓缓转过身来，黑暗中唯有那双眼睛发出了一丝冷光。房间内的空气温度顿时降低了，被那双眼睛盯着，就好像被毒蛇盯住一般，而那黑暗中彰显着彪悍的人形轮廓，则像从坟地里爬出的尸体，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

“听说你是养狗的，我想弄几条来看门，只是不知道你的狗强不强？所以，我希望，你的狗能比我养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卓木强巴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我想我是走错地方了，我们基地的狗连根毛都不会卖给你。像你这样的人，不如去买几只土拨鼠吧，后会无期了！”卓木强巴摔门而去，在这个地方被那个家伙用那种目光看着，卓木强巴连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莫金喃喃道：“无知的中国小贩，连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他以为他是谁？”

马索马上从黑暗中现出身来，询问道：“要不要干掉他，老板？”莫金反问：“你……以为你是黑社会？”

卓木强巴道：“就这样，我只见过那家伙的背影，而没见过他本人，所以我看到他名字的时候，觉得很眼熟。”

“不可能吧！”岳阳叫道，“哪有这么巧的事，都可以写成书拿去卖钱了。”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暗中对望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疑惑。卓木强巴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巧合，但是的确，在这之前，我就和他接触过一次了。”

大家各抒己见，却都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张立突然“啊”的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岳阳都对他另眼相看，赶紧问道：“想到什么了？”

半晌，张立对亚拉法师道：“法师，你不是说西藏有三大密传师吗？你只给我们说了操兽师一种啊，还有两种都给我们说说吧。要是我们的敌人那边又出现一个什么密传师，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这和卓木强巴刚才说的完全牛唇不对马嘴，岳阳责怪道：“我们都在想强巴少爷和莫金之间是怎么回事，你在想些什么？”

张立喃喃道：“我也是，突然想到的嘛。”

三大密传师

“无妨。”亚拉法师道，“强巴少爷的事我们一时也理不出头绪。虽然说敌人中同时出现三大密传师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我们不能保证那些光军是否已经绝迹。”

张立惊呼起来：“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如果我们继续调查帕巴拉，岂不是迟早要和光军面对面？一言不合的话，岂不是死得不能再死？”

亚拉法师道：“也不用这样担心，我们的训练也并非白费，就算身体上稍有不足也可以用装备上的优势来弥补。而且你怎么能断定我们就会和他们一言不合呢？光军是否还存在，也都还是个谜，那个戈巴族人不是说，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吗？总之，不用太过紧张，但是呢，多掌握些信息对你们也没坏处。这三大密传师分别就是：操兽师、防雹师和识藏师。其实，在古代西藏，还有许多神秘的职业，诸如幻术师、天葬师、蛊师、傀儡师等等，但之所以只有这三种职业成为了密传师，因为在古代它们就属于密不外传，而且不可能偷学得到的。前两者，操兽师和防雹师都诞生于光军之中，操兽师就不用说了，防雹师又称作天气咒师，是因为行军打仗，往往要走罕无人迹的大雪山，道路艰险不说，而且天气变化极快，如果不能在天气有所变化前让军队做出反应，那么损失是巨大的。而且，那些远道而来的行脚商人，以及各国贵宾，要出入高原，都需要经过那些天气变幻莫测而又临山靠崖的艰险小路，如果他们常常在半路上出现意外的话，那么高原与外界的通商往来将受到极大的阻碍。因此，在藏王的命令下，从光军中选出一些善于观察且记忆力强的士兵，专门研究不同的云层、风向、空气湿度等诸多因素带来的天气变化，因而诞生出防雹师。早期的防雹师，作用就好像今天的气象预报员，只不过现在是利用卫星对气象云图做出分析而预测未来二十四小时的天气状况，而当时的防雹师则是观察云层和星象来得出同样的结论。到了后期，光军发展成熟之后，防雹师又有了新的职能，他们直接参加战争，在敌人认为不可能出现大风、暴雨、冰雹等天气的地方，人为地制造大风、暴雨、冰雹等恶劣气候，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

岳阳忍不住道：“这……这也太夸张了吧，法师莫不是从那些民间故事里……”

亚拉法师道：“不，一点也没夸张。虽然防雹师的诞生距离我们很久远了，但是这一职业却一直延续到解放前，我小时候曾亲眼见过防雹师驱散云层、阻止冰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也很不科学，但这是一个事实，这与我们亚洲人的哲学思想有关，我们的古人注重结果，而那些西方人他们注重原因，在他们看来，如果无法说明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那就是不科学的。好比中医，直到今天，很多西方人也不承认那是科学的医学，因为很多治疗方法和手段，无法从科技层面说出原因来，但是不能因为无法说出原因，就否认中医的治疗效果。防雹师也是一样，在我们中国古代有一门学问叫风水，同样它也无法从科学的层面说明原因，至于它是否真的有作用……也很难说清，不过我认为，防雹师的一些做法显然与风水师有异曲同工之处。我记得小时候看防雹师作法，他会在一些山坳风口插上经幡，将一些牛马大车挡在路中央，或是移动山顶的某些巨石或树木，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宗教上的仪式和祈神的舞蹈，随后很快，原本聚拢的云层就散掉了。西方有一种理论，我想你们应该听过，说是太平洋上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到了美洲就有可能演变成一场飓风，这叫蝴蝶效应，用来说明一些事情的不确定性和无法预知性。但是我想说的是，如果一定要对防雹师的行为做出一个科学解释的话，那么，我们的古人，或许正是掌握了从蝴蝶扇动翅膀到演变成飓风之间的某种规律！”

卓木强巴等人已经全听傻了，只听亚拉法师继续解释道：“他们所用的方法和今天的科学研究方法有很大的不同，或许是从一个很偶然的事件开始。比如第一次见到黑色的云掩盖了天空，随后就下起了雨，当古人第二次见到黑色的云掩盖天空，又下起了雨时，在他们的记忆中，就会渐渐形成一种联系，那便是有黑色的云掩盖天空，就会下雨。随着下雨的次数增多，这种联系反复被强化，自然就形成了一种规律，此后古人就知道了，当黑色的云遮盖天空，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雨。这就是最朴实、最原始的哲学思维，他们不需要去知道为什么，只要知道这个结果就够了。防雹师也是同样，他们的那些行为产生于偶然之间，随后经过无数次的试验，最后达到了他们理想的效果，并且经过时间的检验证明这是切实可行的，他们就将这种方法记录下来，供后人参考，随着时间推移，方法也会越累积越多，越来越具体。但是，如果你一定要问，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那乌云就散去了，或者大雨倾盆，他们不知道，也无法给你答案。好了，防雹师你们已经理解了，那么识藏师你们或许会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亚拉法师声音一沙，他喝口水润了润喉咙，接着道：“识藏师，可以说是历史最悠久、传承最神秘的职业。在三大密传师里面，操兽师已在西藏本土灭绝了，防雹师可能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是识藏师，他们或许还将传承下去。因为，没有人知道谁是识藏师、谁有可能成为识藏师，他们往往是在突然之间就顿悟了。咳咳……”亚拉法师声音又有些沙哑了。

看着大家迷茫的脸色，方新教授接着道：“识藏师我也略知一二，让我先给大家说说，如果法师觉得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再告诉我。”

亚拉法师端起水杯，点了点头。

方新教授道：“我就用我的方式给你们说一说，识藏与伏藏是相辅相成的。什么叫伏藏？我们这次要寻找的帕巴拉，就堪称高原上最大的伏藏。它是指，在宗教的僧侣遭到迫害前，那些僧侣提前得到了信息或有所察觉，他们将他们所拥有的经文、宝物和其他一切贵重物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这就叫伏藏。你们要知道，吐蕃早期的王信仰的是苯教，中后期直到吐蕃王朝灭亡则是佛苯相争的漫长时代，在整个吐蕃王朝历史上，他们的王有着不同的信仰，在不同的王和不同的信仰更替时，往往出现一种宗教打压另一种宗教的局面，后来虽然佛教渐渐占了上风，但佛教又出现了很多派系，每一派是各领风骚数十年，所以从古到今，西藏历史上出现了很多伏藏，历朝历代都有。那些埋藏宝物的僧侣或苯教徒，他们大多被迫远离，或者被害，终其一生也不会透露宝物的埋藏地点，那些深埋在地底的宝物，就成了永久的谜团。但是当某一宗教被打压之后，政权更替，他们突然又受到了尊崇，那些宗教的后人自然就想将前辈们埋下的宝物和各自的宗教经典找到，于是掘藏派应运而生。他们是科学的，他们的行为就和我们今天所做的极为相似，通过一些笔记、典籍留下的线索，或者是一些民间传说，掌握了确凿证据之后，在一个大体的范围内进行挖掘，这称为掘藏派，但他们的成功率很低。”

说到这里，方新教授不由苦笑了一下，接着道：“但是在众多掘藏派里，出现了一种极为不科学的职业，他们就是识藏师。他们可以是普通人，或许是僧侣，也有得道高僧，往往是偶然到了某个地方，或者突然一次顿悟，就与神灵建立了某种联系，然后他们就会告诉身边的人，或者自己带着工具，到某一处，向下挖掘，他们突然就知道了，这下面埋藏着几百乃至上千年前留下的宝藏。呃，你们信吗？”

亚拉法师看见大家都在微笑，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有卓木强巴在苦苦冥思，显然他是知道识藏师的。只听方新教授叹息道：“我知道，这听上去是一件毫不科学的事情，但确实存在。而且这种识藏师的成功率很高，几乎没听说过有他们挖不到伏藏的时候，凡是被识藏师指出来的伏藏，都被证实发现了。”见大家不太相信，方新教授也就停下了。

岳阳追问道：“教授见过识藏师吗？”

“没有。”方新教授道，“很多识藏师终其一生只能发现某一处伏藏，也有发现过两三处的，极为罕见。在他们突然与神灵建立联系之前，他们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很多人对伏藏都毫不知情。他们全都是在突然之间得到了奇异的力量，获得了某种……神谕或感召吧，而且他们中很多人在发现伏藏的地点之后，又变回了普通人，要不怎么称作是传承最为神秘的密传师呢。”

唐敏道：“这不可能，一定是民间传说。”

方新教授告诉大家道：“是，一开始我也不太相信。但我虽然没见过识藏师，不过我曾经见过好几位神授说唱艺人，我知道他们的住址，就是现在我也可以带你们去见他们。强巴也知道的，对吧？”

卓木强巴点点头，唐敏道：“神授说唱艺人，那又是什么？”

张立道：“唱《格萨尔王》的。”

方新教授道：“《格萨尔王》是西藏，不，是全世界最长、最宏伟的一部史诗。那些神授说唱艺人的经历和识藏师很相似，他们大多是普通牧民，往往是经过一场疾病高烧，或者是在某一处草地睡觉醒来之后，突然就会说唱《格萨尔王》了，而且，有的还不限于说唱《格萨尔王》，还会说唱别的史诗。我们曾经也是不信，才专门去拜访他们，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们唱得很好，比亚拉法师唱得好多了。”

唐敏狐疑地看着卓木强巴，询问道：“是这样吗，强巴拉？”

卓木强巴拉着她的手，点头。唐敏摇头道：“我不信，他们一定早就会了，只是没有人知道。”

卓木强巴苦笑，一个十七八岁，甚至只有十三四岁的放牛娃，轻松地唱出四五个小时、几十万行史诗，并且声情并茂，生动传神，就算请老师来教也教不了这么好的。他在听史诗时，感觉那些说唱艺人根本不是在背诵，他们完全进入了格萨尔王与妖魔作战的异时空，只是将他们所看到的真实描述出来，所以才如此吸引人。

岳阳和张立也都听说过神授说唱艺人，知道他们的神奇，但却未亲耳听过那些艺人的表演，对这件事将信将疑。突然，岳阳发现亚拉法师气定神闲地喝着水，他断定法师一定知道些什么，就像关于防雹师一样，对此有某种解释。而这时，唐敏也找到了亚拉法师求证：“亚拉法师……”

她刚开口，亚拉法师就打断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可以这样告诉你，教授说的是真的，而且一点都没有夸大。”

唐敏急道：“那……”

亚拉法师道，“这件事听上去好像毫无科学根据，但是有一种观点可以解释，这种观点最初是由西方的科学家提出来的，他们称之为‘遗传记忆’。”

“遗传记忆！”众人轻呼，连方新教授也侧耳倾听。

“是的。”亚拉法师道，“自从这个观点被提出来之后就饱受争议，到今天，已经争论快一百年了。其中的观点和争议，有时间你们可以去查一下资料，这里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说的是，我们古人，或许掌握了某种让基因携带记忆信息的方法，将这种记忆基因通过遗传的方式一代代传下去。这部分记忆潜伏在意识深处，直到他们的后人有了某种特殊的际遇，这段记忆才被激活。诸如教授所说的生病、在草地上睡了一觉，或者到了某个特殊的地方，这些都有可能是激活记忆的方法。”

大家听得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都无法解释。过了半晌，才听唐敏道：“那记忆，可以遗传吗？”

“当然。”亚拉法师道，“小羊羔生下来就会奔跑，鱼儿出世就会浮水，小狗崽闭着眼睛也会去抢妈妈的奶头，遗传记忆论认为，一些低等的生物从来不学习，它们就依靠遗传记忆生存。比如蝴蝶，蝴蝶的一生要经过卵、虫、蛹、蝶四个阶段，这导致上一代与下一代永远无法见面，但是它们化蝶后却能精确重复上代行为，甚至记住几千里的迁徙路线，据说美洲王蝶还能在上一代栖息过的同一棵树上栖息，是谁教它们的，又该如何解释这种行为？所以才会有人提出遗传记忆这种观点来解释这些现象。我们人也不例外，一些被称为本能的东西同样是生下来就会，有的本能在生长到一定阶段就会消失，但是有的本能却能保持终身。只是知识记忆通过遗传来传播，今天的人们还没找到一个可行的办法。”

岳阳道：“那古人是怎么做到的？”

亚拉法师含笑摇头道：“东方的哲学思想决定了，他们只要结果，不需要原因，当时的人们就不知道原因，今天我们就更无法猜测了。但是识藏师和神授艺人的真实存在，让我们不得不相信，他们确实做到了。”

卓木强巴道：“法师的意思是，那些识藏师的祖先，就有可能是埋葬宝藏的人，而神授艺人的祖先，原本就是古代说唱艺人，他们间隔了几代乃至几十代，在特定的环境下，突然获得了祖先的记忆，所以他们知道埋宝藏的地方在哪里，也能背诵几十万行的史诗！”

岳阳道：“这种解释倒能说得过去，只是太过玄奥了，古人能掌握这么神奇的技艺吗？”

亚拉法师道：“这只是众多对识藏师的解释中较为合理的一种，我们没有办法去证明，只能姑且去相信。通常，识藏师会在接近或抵达伏藏的地方后，突然拥有一段记忆，这和遗传记忆的说法是吻合的，近似的环境会勾起潜伏的记忆，有点像巴桑目前的状态。我们把识藏师这种突然拥有自身经历之外的记忆的过程，称之为觉醒。”

卓木强巴浑身一震，如遭雷殛，当工布村长老向他说起觉醒时，他顶多只会笑笑，可是现在听亚拉法师这么一说，倒像真有其事。“我真的……会觉醒吗？”他不由在心中自问。

敏敏又给亚拉法师倒来一杯水，亚拉法师笑道：“好了，一回来就跟你们说了这么多，让我去休息一下，可以吗？”

亚拉法师独自在床上打坐，没多久吕竞男便也出来了，问道：“怎么样？”

亚拉法师叹息道：“恐怕，你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吕竞男蹙眉，然后道：“这件事还算在意料之中，但是，强巴少爷说到的那件事……”

亚拉法师道：“这的确是一桩怪事。”

吕竞男道：“亚拉大人你看，这会不会是莫金故意……”

亚拉法师摇头道：“说不过去，那时强巴少爷连紫麒麟在何方都不知道，帕巴拉这三个字更是听都未听说过，而且关键是他见强巴少爷的目的何在。难道说他未卜先知，提前看看未来的对手长什么样？还有，从他事后的表现来看，他也对强巴少爷突然从一个饲养藏獒的商人转变为寻找帕巴拉的竞争对手感到蹊跷。强巴少爷曾在家里和酒店两次见到莫金身影，说明他是从那时起才开始调查强巴少爷的身份，而且跟踪强巴少爷，掳走戈巴族的疯子，这一系列事件都是他策划的。也就是说，当他第一次见强巴少爷时，对强巴少爷根本就不了解，也毫不在意。说不通啊！”亚拉法师对着天花板道，“说不通……”

吕竞男也思索道：“那么，莫金与强巴少爷第一次见面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亚拉法师道：“目前，我们只能假设是这样了。”

第八章 西藏密教

吕竞男喝了口水，又道：“从我们目前所获知的情况来看，那个神秘的宗教曾经异常强大，我想，经历了倒悬空寺里的机关，大家不会反对我这样的说法吧。他们的机关学成就已经可以用登峰造极来形容，目前所知，他们能充分利用水利工程来提供永久动力，他们对光学现象也有极深的研究，在空气动力学方面，他们绝对处于同时代的尖端；更可怕的是，他们对生物化学和微生物学的认知，甚至已经达到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就连今天的人类科技，在这方面似乎还不及这个千年以前的宗教……”

神秘的诅咒

时间过得很快，三个月过去了，其余人的恢复情况都很好，只是方新教授的股骨恢复较慢。在这期间，大家也没闲着，稍有好转，便开始适应性训练，就连暂时无法进行恢复性训练的方新教授，也一直在研究着所搜集到的图像资料。

每个小组成员陪同方新教授的时间几乎都已形成规律，早上卓木强巴会推着教授在医院花园散步，这是属于他们师徒俩的时间，连唐敏也不会去打扰他们；上午则有亚拉法师和教授一起在网络上研究这次遇到的宗教问题，法师对教授他们在那三重宫殿似的建筑里所拍摄到的画面非常在意，还有最后的千佛殿和周边三座大殿，每次亚拉法师看到都激动不已；而别的伤病员也都分析整理着他们在倒悬空寺收集到的资料；中午大家聚在病房用餐，吕竞男通报最新的进展和对手的情况；下午同样是工作时间，教授和卓木强巴主要是翻译和与专家联系、查资料、看藏史，唐敏还要抽空替教授做做保健按摩。其余人也都忙着各自的工作：张立负责研究倒悬空寺里的机关，为下一次出发做准备；岳阳和巴桑则一直在分析本那组人所拥有的武器和作战模式，希望能利用电脑做出一套假想敌对模拟训练场景；唐敏除了照顾教授外，还负责和院方医生沟通，了解队员的恢复情况，并在医院裴教授的指点下对所携带的医疗救急器械作了适当的调整，多增加了一套合金手术器械。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期间，亚拉法师似乎对在石室内看见的古人修行壁画多有感触，一有空便进行冥想，心得笔记记了几大本，有时卓木强巴惊异地发现，亚拉法师的姿势和他们看见的壁画上僧侣的姿势完全相同。

这日，卓木强巴照往常一般，推着方新教授在花园漫步，教授突然道：“对了，强巴拉，海外的专家们对那座玛雅遗址又有了新的发现。”

“噢，是吗？”卓木强巴淡淡应了一声。在他心里，玛雅再怎么说，距离西藏毕竟有十万八千里，就算有关联，也只是微乎其微的。

方新教授仿佛看透了卓木强巴的内心一般，微笑道：“你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玛雅遗址里的发现啊。”

卓木强巴道：“嗯，导师，我认为我们目前应该专攻地图，只有破译了地图上的信息，我们的行动才有重大突破，关于南美洲那边，我想……”

方新教授严肃道：“强巴拉，你这样想可就错了。玛雅的确和我们相距甚远，但是你别忘了有关使者前往南美洲的事。历史上有关前往美洲的记载，来往只需两年时间，可按照资料上的记载，那名使者往返大洋却花了足足十年，这中间他究竟在美洲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卓木强巴道：“可是导师，这和我们寻找帕巴拉神庙有关系吗？”

方新教授道：“呵，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那么我问你，根据我们目前所了解的情况，那张地图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取走，如今我们拿到的估计是复制图，那些人研究了一百年，为什么还不能发现帕巴拉神庙的准确位置呢？难道你不认为，那就是因为他们专注于对地图的理解，而忽略了其他很多东西吗？我们要想在前人的基础上，发现更多没有被发现的秘密，就不能放过任何线索，你不认为仅仅凭距离的远近来判断那些古遗迹对我们的行动有无价值，太过武断了吗？”

卓木强巴还待说些什么：“可是……”

教授打断道：“暂且不说‘可是’，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了之后，你再做判断。”教授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说道，“这是那些专家破解的巨石阵上的碑文。上次破解了一半，如今已经破译了百分之八十，其余地方可以猜测出部分意思，我将它整理在笔记上面，你看看吧。”

卓木强巴拿起笔记，看了几行，前面部分的内容和上次见到的一致，是说库库尔族如何经过辛苦跋涉，建立家园，而后面则是从一场诅咒开始：“一旦让血亵渎了圣庙的阶梯，无数的灾难将像可怕的冰雹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城市将成为一座死亡之城，荒无人迹。豺狼在圣坛下安家，毒蛇在台阶上晒太阳，蜘蛛网封住了门窗，死亡之花开遍大地……”看到这里，卓木强巴不由一怔，随后心中大惊。他想起来了，难怪在第一次听到多吉吟唱这段诅咒时感觉那么熟悉，原来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诅咒，竟然是在那个月圆之夜巴巴-兔所唱的史歌之中，只是当时自己喝高了，所以一直没想起来。他惊骇之情溢于言表，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新教授道：“怎么了，是不是很惊讶？相同的诅咒，一样的内容，让你联想起什么？”

卓木强巴嘴角一动，方新教授又道：“暂时别忙着回答我，看完再说。”

碑文的后半部分，写的是灾难发生之后的情形。所有的王国都面临着灭亡的危机，绝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城堡，远遁入荒山，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因为某个原因留了下来。那个原因含有大量生僻符号因而未能被解读，中间是一段缩略符号，这批留下来的人在他们祖先的陵寝前盟誓，誓死守护着先辈们用血汗修葺的白城，他们将在祖先陵墓的周边定居，并重新翻修了陵墓，在陵墓上用巨大的石碑刻下他们的誓言，表示永不违背，后面是专家注解，有七个类似签名的符号。这段译文与巴巴-兔曾吟唱过的圣歌完全吻合，唯一那个原因，似乎当时的玛雅人十分忌讳提及那令他们灭亡的原因，就连刻在祖先陵墓上的誓言也要闪烁其词。

野兽、雷暴、巨石阵、食人族、莽林、白城、阿赫地宫，那一幕幕如电影回放般出现在脑海中，那段经历卓木强巴还记忆犹新。“所有的王国都面临着灭亡的危机……所有的王国……”可怕的灾难强烈地冲击着卓木强巴的神经。从玛雅遗址回来之后，卓木强巴也曾专门重温过玛雅历史，有关玛雅文明的覆灭，有如他们诞生一般神秘，好像是一种凭空出现的文明，然后又凭空消失了。考古学家曾经说过：“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彻底、全面的一次文化失落。”

权威的专家提出了各种假设，但是都空泛无力，没有人说得清为什么玛雅人放弃了城堡，又如何遗失了文明。只知道发生的时间大致在公元800年前后，在那段时间，那些被誉为从外星人手里获得知识的玛雅人，如同受到神的召唤一般，纷纷离开庞大雄伟的城堡，前往荆棘丛生、野兽遍布的丛林之中，彻底地隐藏了起来，当他们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时，变成了一群穿着兽皮、拿着石器的原始人，他们遗忘了自己的文明，对曾经的辉煌一无所知。以至于当西方人发现玛雅遗址并为之震惊后的几百年，依然不肯相信那如神迹般存在的建筑，会是由一群还处在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建造的。

方新教授看了一眼卓木强巴，只见他翻完笔记最后一页之后一言不发地呆立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思。教授淡淡道：“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其实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能让教官、法师他们如此重视的阿赫地宫，又怎么能说和寻找帕巴拉神庙关系不大呢？”

卓木强巴正在思索着，在他脑海里，阿赫地宫最底层的阴阵、倒悬空寺里的尸山、古格干尸洞，还有血池，这些中间似乎有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他知道，要找到这条线的关键，恐怕就在那神秘的帕巴拉神庙之内。这时，他才明白方新教授让他正视玛雅古迹的用意，教授是在告诉自己，这是被别的探险小组忽视的一条极重要线索啊，如果不能把握住它，说不定自己这个小组也只能步以前那些寻找帕巴拉神庙小组的后尘了。卓木强巴眼中升起希望的光芒，诚挚道：“我明白了，导师。”

方新教授道：“这样就最好了，虽然说帕巴拉神庙不是你寻找的最终目的，但是离神庙更近一步，也就是离战獒更近一步。对了，你还记得在阿赫地宫中看见的那牛头马面像吗？”

卓木强巴怎么会忘记，那是在地宫的各层都出现过，乃至在最核心处与库库尔坎羽蛇神平分秋色的神像，但是他也知道，资料中似乎没有查阅到那种神像，听到教授提起，不由脱口而出：“那是什么神？”

方新教授露出神秘的微笑，道：“与你的关系可是很密切的哦。”见卓木强巴一脸凝重，就是想不起来，又开导他道，“与你的工作息息相关……”卓木强巴皱起了眉头，还是想不起来，教授微笑道，“是犬神。”

“犬……犬神？”卓木强巴大吃一惊，那副模样能叫犬？

方新教授正色道：“经过专家们的反复辩证，确信那就是玛雅人心目中的犬神。犬神‘霍洛特尔’，与玛雅人至高神羽蛇神为同胞兄弟，它每天负责将太阳从地狱托至空中，夜晚又将太阳送回地狱，在某些玛雅人的信仰中，它确实是与羽蛇神有着同等地位的至高神。这个神灵只在某些地区流传，关于它的塑像极少，而且目前发掘的大部分都是四足托杯像，我们所拍摄到的，估计是唯一的犬神立地画像。不过，就算是这样，其他地方的犬神和羽蛇神都是分开放置，还是有一定的等级区别，只有白城的玛雅人才将犬神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对此，恐怕其中也是有所联系的吧。”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导师，你是说和那信使有关吗？”他知道，在藏地，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起源神话，大多数藏族人认为他们的先祖是猴子，也有人认为是犬，还有鱼。如果那位信使在玛雅人心目中有着极高地位的话，极有可能信使的信仰也被玛雅人同等放大提高了。

方新教授道：“不错，我是这么猜测的。那位信使究竟在美洲做过些什么，玛雅人所熟知的那个诅咒又是怎么回事？这里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相信，如果能把这些联系解开，对我们寻找帕巴拉神庙会有不小的帮助。目前我找到的那些国外专家朋友们，有部分人在破译深涩难懂的墓志铭文，还有部分专攻那些神秘的壁画。还记得那位玛雅王陵寝内的图案吗？国外的专家们似乎已经找到了突破口，还不知道他们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呢。还有，其余的线索同样重要，这次去倒悬空寺取得的资料自然贵重，而那个工布村里肯定还有不少隐藏的信息。强巴拉，你身体似乎已经康复了，不用天天陪着我，你应该去调查那些被忽略的线索。告诉我，你目前有什么打算？”

卓木强巴道：“我是打算先回家一趟，问问阿爸有关圣使的事，看看我们家族与这个帕巴拉神庙究竟有没有关系。然后，然后我会去工布村告诉他们多吉的事。”

教授点头道：“唔，这样就最好，你要抓紧时间，如果开始封闭式恢复训练就没时间了。”

卓木强巴点头道：“那好，我这就和吕竞男说一声。”

卓木强巴跟吕竞男一说，没想到吕竞男不仅马上同意了，而且宣布，鉴于目前大家恢复状况良好，手上的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所有的人都放一周假，大家可以趁这段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大家各自忙碌起来，张立、岳阳准备先回趟老家，然后有时间再回部队去看看，亚拉法师要返回色拉寺，巴桑则要去卓木强巴家和他哥哥聚一聚，唐敏要回安德烈医院去看看她哥哥。这样一来，卓木强巴将自己的行程也调整了一下，准备先陪唐敏回美国，然后再回家，最后去工布村。而方新教授则愿意留在拉萨继续疗养，卓木强巴问教授：“你怎么不去加拿大看看你儿子？”

方新教授答道：“儿子长大了自己有自己的事，有什么好看的？现在这样子去看他，难不成让他替我担心吗？你们去忙你们的事情，我还有许多资料要整理，还要和各国专家保持联系。这里环境不错，不用管我。”

晚上大家在医院搞了小联欢活动，邀请了胡杨队长、医院的主治医生等人，第二天就各自分散开来，胡杨队长留在医院里陪教授。

坐了一天的飞机，终于抵达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临近医院，唐敏反有些忐忑不安，她好希望见到哥哥康复，又怕见到哥哥毫无起色，在飞机上就心不在焉，有时说起哥哥又垂下泪来，带着一丝惴惴不安像小兔。卓木强巴紧紧搂着唐敏的肩，平声道：“放心吧，你都知道这家医院的医护措施是非常好的，你哥哥在这里肯定有所恢复，说不定完全康复了呢。”

“对不起，小姐，你哥哥在半年前就被人接出院了！”没想到，医院的回答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什么！你说什么？肯定是搞错了！你再查查清楚，我哥哥叫唐涛，Tang，Tao，拼音是这样写的，你看清楚啊。我哥哥除了我，根本就没有别的近亲属。”唐敏急得快哭出声来。

咨询护士答道：“没错的，是唐涛，中国人，二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体重八十六公斤，这是他的照片，没错吧？我看看，是七个月前被人接走的。”

唐敏脸色一变，浑身发软无力，就快坐倒在地，卓木强巴赶紧扶着她，严厉地问道：“按照你们医院的制度，全托付病人在转院出院期间，病情发生变化的时候，必须通知近亲属吧，为什么我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咨询护士凝起眉头道：“这样啊，请不要着急，我帮你查一查。唐……涛，啊，这里，你们请看——”咨询护士指着电脑内的资料道：“当时对方出示了法院的直接文书，他是作为唐涛的唯一法定监护人的身份将唐涛接走的，我们院方无权干涉。至于通知近亲属这方面，因为是法定监护人，所以对患者其余家属的通知已不在医院监管范畴内。”

电脑上是一纸法律文书，上面写明了监护人的权利和义务，最后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署名很奇怪，卓木强巴辨认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强巴”的中文拼音而不是英文。看得卓木强巴愣了半天，不知道是谁搞的恶作剧，唐敏不甘心地问道：“那你还记得是什么人带走了我哥哥吗？”

咨询护士一愣，随即歉然道：“对不起，那天好像不是我当值，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可以帮你们查一查院方的签字医生，啊，是欧文医生签的字。”

唐敏点头道：“知道了，谢谢你，顺便问一下，今天欧文医生在上班吗？”

咨询护士查阅着电脑，点头道：“是的，他在上班。”

欧文医生是唐涛的主管医师，他负责治疗唐涛的精神疾病。在办公室，卓木强巴和唐敏见到了这位两鬓提前斑白的中年医生。说明来意后，欧文医生略作回忆，突然恍然道：“哦，想起来了，你哥哥，就是那个一直没有什么起色的中国人。是的，据我的观察，他的精神问题一直没有好转，在他被人转出院的时候，和你离开的时候，病情基本保持一致。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你们才考虑换一家医院的吧？但是我们确实已经尽力了，给我的感觉，你哥哥的病症似乎是最严重的那种，每次当我们通过催眠试图打开他的潜意识，他都显得极其封闭，根本无法测出他的真实内心。普通治疗全无效果，本该有的药效副作用也没发生在他身上，是个不可思议的病例啊。什么什么？你们想知道是什么人带走了他？这么说你们并不清楚他已经离开医院的事情？这是怎么回事？当时那人可是出示了法院文书的啊，你们怎么会不知情呢？让我想一想，那个人和我差不多高，一米九左右，块头很大，当时还有几人跟着他一块儿来的，好像是军人，他们都穿着军装……”

智者的答案

听完欧文医生的描述，卓木强巴和唐敏的心都凉了半截，欧文医生所说的那个人，不就是他们的对头本的模样吗？追问了几遍，卓木强巴越发肯定那就是本了。而那段时间，正是本从中国消失、他们前往美洲的时间段，情况非常糟糕。自己真是太大意，既然己方在调查本，那么本肯定也在调查己方，他一定从什么地方得知了唐敏哥哥的事情，他们已经带走了蒙河的疯子，肯定也不会放过唐涛，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虽说唐涛精神上有问题，但未必就不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来。

唐敏已如惊弓之鸟，浑身上下瑟瑟发抖，泫然欲泣却又欲哭无泪，卓木强巴只好不停地安慰她。那一刻，唐敏显得是那样无助，她伏在卓木强巴怀中嘤嘤啜泣：“怎么办？到底我该怎么办？”

卓木强巴凛然地站起身来，道：“放心吧，我一定会找到你哥哥的。我们先通知当地警方，请求警方帮助，看看在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不会有事的。”唐敏紧紧依偎着这个强大肩膀，眼色中带着惊恐和不安，唯恐再失去这个亲人。

这一调查取证就是两天时间，休息时间过去大半，卓木强巴还没能回家，唐敏在警局里提供各种线索，卓木强巴反帮不上什么忙。第三天，已经没有什么笔录可做，各种详细的信息也都交给了警方，卓木强巴询问道：“他们一有你哥哥的线索就会通知我们，我们先回家吧？”

唐敏又清减了几分，看起来有些弱不胜力，但眉宇间渐渐凝聚起一丝坚强，她答道：“不，强巴拉，我想再待一两天，再去医院查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说不定会有线索的。要不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说完，唐敏凝视着卓木强巴，眼睛清澈又明亮，像小女孩恳求着父亲。

卓木强巴悠然叹息：“是该让敏敏独立去面对一些事情了，自己以前所做的，不就是想让她坚强、独立起来吗？”他点头道：“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记得打电话，照顾好自己，如果发现本他们的行踪，千万不要去冒险……”他又说了许多劝慰的话，才和唐敏依依惜别，独自赶回家中。

在梅朵阿妈嘘寒问暖下，卓木强巴又重新感到了家庭的温暖，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随后卓木强巴便来到德仁老爷房中，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阿爸，我这次回来，是想问一问，我们家族中，有没有出过拥有圣使身份什么的人？”

“圣使？是做什么的？”德仁老爷知识广博，却也很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卓木强巴道：“是一种很特殊的身份，和我们西藏一个消失了的古老宗教有关。”接着，他将自己这段时间来的经历大致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了工布村的生命之门和倒悬空寺内有关那个神秘宗教的事，等他说完，已入深夜了。

德仁老爷皱眉道：“有关你所说的宗教，似乎与西藏密宗和古苯教都有所联系。从他们的宫殿建造和那些修行的禅房来看，这个宗教很了不得啊，怎么会在历史上没有留下资料呢？孩子，看来你对这个身份感到十分疑惑，不过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们家族和那个神秘的宗教没有任何联系，自家谱记代以来，我们家族就一直在藏西南地区定居，除了佛教，从未有过和别的宗教接触的历史。”

卓木强巴知道，家谱记代是从两百年前开始的，而更早以前，就不可考证了。

德仁老爷又道：“记着，你们继续调查下去，得更加小心了。我原本以为帕巴拉神庙只是将四方庙的佛教经典卷集转移隐藏的一个地方，没想到还涉及别的教派，估计是当年佛灭时为了保存至高的佛典而不得不与别的教义合作、委曲求全。你听好了，虽然那个宗教是一个曾经强大的宗教，但是这个宗教的教义一定是与佛法相违的，是邪恶的，从他们的佛像和机关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提倡往生，渴望永生，以己比佛，堕灵，这个宗教相当的黑暗。以后你再接触到这个宗教的事物时，一定要格外小心，他们的东西都不要轻易触碰，更不要试图去了解，那样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你。他们的突然消失，或许便和他们那邪恶的本质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卓木强巴道：“可是阿爸，那个宗教都已消失了上千年，它们留下的东西也只是一个历史的考证，为什么只凭那些东西就认为它们是邪恶的呢？”

德仁老爷道：“唉，你虽然从小就被要求熟背宁玛古经，但是你对佛学其实一点兴致都没有，很多宗教上的事情你自然不会知道。就拿你们看到的那些佛像来说吧，你也知道，那是三眼凶佛，你可知道，在教义中，三眼代表着什么？三眼代表着堕天，那样的凶佛，通常只出现在地狱里镇守恶鬼，或者叫作冥佛，真正的慈悲佛都不会是那样的造型。而且，那些佛像在密宗曼陀罗里，也是嗜血和屠戮成性的象征，鬼子母、欢喜天、黑地母神，他们在佛教中原本是被佛祖感化的凶神，可是你们所看到的完全是他们的本尊像，这代表什么？”

卓木强巴摇头不语，听父亲大人一翻译，他知道了在生命之门里那几尊佛像的名字，都是熟悉的佛教名字，只是里面的雕塑过于阴森恐怖，实在无法与这些名字联系起来。

德仁老爷叹息道：“如果你想知道，我不妨告诉你。在佛典里，鬼子母是食婴凶母，自身有子五百，日食人间婴儿三千。佛主为了感化她，而将她的一个儿子以大无边佛法藏匿，鬼子母大急，恳求佛祖帮忙寻回自己的儿子。佛祖便道：你今丢失一子便急成这样，那些被你吃掉的孩儿呢？他们的母亲又当如何？于是鬼子母大彻大悟，皈依佛法，成为守候小孩的菩萨。”

卓木强巴道：“那……这佛也不错啊。”

德仁老爷道：“那是在佛典中的记载和佛化后的教义，而鬼子母本尊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她……她是靠吞食婴儿来增强自身力量的厉鬼。在非佛教教义中，她为了追求强大的力量，是连自己的孩子也吃的，她所象征的是——断绝情念，哪怕亲如母子，也能相互残杀并吞食其肉。这，才是你看见的那尊鬼子母所代表的真正的含义，她的梵名是柯利帝母。再说欢喜天，你所看见的那尊欢喜天造型，象征着纵欲，他们在欲念中获取匹敌天神的神力，用来破坏人家制造灾难。他们不停地纵欲，然后不停地破坏，在古印度佛教出现之前，是民间的瘟神和灾难之神，梵名毗那夜迦。你看见的人首蛇身，是古印度婆罗门教教义诞生之前便已存在的神——人首蛇神那迦，她象征着兽结，在古代，动物比人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能活得更久，力量更大，行动更敏捷，还能上天下海，所以，古人希望与不同物种间的动物交媾，产下足够强壮的下一代，其中的人首马身、人首鱼身和人首蛇身都是以神格化来祈求人兽杂交获得成功的神。最后的黑地母神迦利，乃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主司破坏的天神湿婆之妻，最高女神‘提毗’的别名，她表现出提毗的性格中最恐怖的部分，是印度教性力派崇奉的主神之一，又称迦利女神。据佛典记载，其形貌凶恶，遍体黑色，具四头四手，额上有第三只眼，手执各类兵器，胸前悬挂髑髅，腰挂人手。此神专喝人鲜血，她所象征的便是——食人。”

听完生命之门里四尊佛像真正的象征意义，卓木强巴脸色一变，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宗教的核心思想绝不是邪恶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德仁老爷道：“绝情、纵欲、兽结、食人，这就是你在那金色大厅看到的雕像所代表的含义。他们替凶佛本尊塑像，这代表他们不感佛法慈悲宏度，而以凶戾本性行事。以魔道修行，哪怕修得再高，也只是一尊魔神，而根本做不到大彻大悟。他们执著于贪、嗔、欲之念，由此可见，这个宗教便是一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宗教。”

德仁老爷眼中突然冷光乍现，提高音量道：“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渴望摆脱天人悲剧以求永生，达到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境地，佛众平等，我即是佛！我即是佛——太可怕了，这个宗教太可怕了！”

卓木强巴从阿爸的怒意中察觉一丝恐惧，便安慰父亲喃喃道：“我知道了阿爸，以后我自会小心的。你不用太担心，他们已经自取灭亡了。”嘴上说着，心中却在纳闷：“工布村，真的是这么邪恶的存在吗？”

德仁老爷渐渐平静下来，看着自己的儿子，道：“还有，那个光军，我也从未听说过。但是，你不觉得，他们和那个神秘的宗教有着密切的联系吗？”

卓木强巴又不明白了，说道：“按照亚拉法师的说法，当时朗达玛灭佛，守护四方庙的戈巴族人应该就是光军。他们自己不方便直接将四方庙的珍宝运走，所以与那个神秘的宗教合作，因为那个宗教既有密教信仰，也有苯教元素，在佛灭时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他们之间，应该就是这种关系吧？”

德仁老爷微微摇头道：“亚拉法师获得信息的方法，一是从他的宗教典籍上，二是从年岁比他更大的长者那里，这样的信息未必就是全部准确的，你应该全方位地思考。我认为，那个叫岳阳的小伙子的分析还有些道理，这个光军，和那神秘的宗教，他们应该存在着更直接的联系。”

卓木强巴有些明白了，但是却不敢相信，道：“阿爸的意思是……那光军，和那神秘的宗教，他们，他们原本就是……这不可能啊，那个宗教是邪恶而可怕的，但光军既然称作光军，那应该是正义的化身。而且，军队和宗教之间，有这么密切的联系吗？”

德仁老爷解释道：“据我所知，在吐蕃时代，军队大多是信奉苯教的，而上场作战时，都由苯教的巫师带领，其作用相当于现在的军师和心理抚慰师，所以一支信奉宗教的军队并不奇怪。而且，既然统治者的信仰时时都在转变，那么，其直属卫队和王牌军队，他们的信仰又该怎样？他们当然需要跟着统治者的步调做出调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极可能发展成为既有苯教教义、同样也有佛教信仰的融合体。至于正义，什么叫正义？胜利的一方就叫作正义。战场，那是一个合法的人杀人的地方，但是不管什么人，当他看到满地的同类尸体时，在精神层面上受到的打击是相当巨大的。对于一支每战必祭血旗的军队而言，如果他们不信奉一些嗜血的教义，恐怕几仗打下来，他们自己就会精神崩溃。而且，一支人数不会超过两万、以五人为一组的作战单位，你认为，他们会是正规部队吗？除了与象雄一战，亚拉法师还提到过什么著名的战役没有？”

卓木强巴道：“没有。亚拉法师说，因为他们每战必祭血旗，所以没有多少翔实的史料，只留下了化身士兵这个称呼。”

德仁老爷道：“这就对了，你想，一个以五人为基本编制，拥有多种特殊技能并且和战獒搭配军队，但在历史上却能不留下一丁点史料，这样隐秘的部队，有可能是摆开阵势作战的正规部队吗？恐怕，与象雄一战，才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正面出击吧。如果将所有的资料联系在一起，他们，这支光军，实际应是一支行走于黑暗中的暗杀部队啊！”若是莫金在此，他会对德仁老爷的一番话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这番话正好暗合了那枚徽章的含义。这种直接看穿事物本质的本事，他也只能自叹不如啊。

见卓木强巴一愣，德仁老爷又道：“你再想想，如果，像亚拉法师说的那样，这支光军堪称无敌，那么，他们要运走几间神庙中的宝物，还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吗？更何况，这神庙本身就是由他们守护的。”

卓木强巴思索道：“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神秘的宗教，那个宗教，就是光军。岳阳是对的。”

德仁老爷看着卓木强巴，有些担忧道：“强巴，你这次回来，变化很大，我发现，你的记忆力、分析力、逻辑思维能力，似乎都下降得很厉害。以前，你不会听什么就信什么，你有你自己的判断力，自己的全局分析能力。你的心思，是否放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卓木强巴微震道：“没……”

德仁老爷道：“我知道，英的事情对你打击很大，后来你能从痛苦中挣脱出来，全情地投入工作，我也认为是正确的。但是，你突然热心于寻找帕巴拉，我就不能理解了，对于宗教上的事你向来都不会有这样的表现。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去寻找什么？”

卓木强巴一愣，虽说寻找战獒的意图从来就没谁告诉过阿爸，但是德仁老爷问起，他不敢隐瞒，只能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德仁老爷沉思道：“唔……紫麒麟吗？也就是说，它和帕巴拉神庙在同一个地方？”

卓木强巴忙道：“是的，阿爸。我想它或许是作为帕巴拉神庙的守护兽而存在，一代代繁衍下来的。”没有听见父亲勃然大怒，卓木强巴看到一丝希望。

德仁老爷沉思良久，才问道：“告诉我强巴，如果你找到了紫麒麟，又将怎样？”

卓木强巴又是一愣，是啊，如果找到了紫麒麟，自己又该做什么呢？这个问题，卓木强巴从来就没想过。在潜意识里，自然是和其他藏獒一样，麻醉、装箱，然后再通过集训和人工饲养，成为自己基地里的种獒。如果说有更高尚的想法，那一定是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紫麒麟这一终极物种的存在，然后进行世界巡回展览，举办犬类知识博览会。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特训，几乎每天都在和死神搏斗，让他对生命的看法已经产生了根本的改变。那毕竟是生物链的一个终端啊，自己应该如何去面对，像对待狼王一样吗？对，就要像对待狼王一样。

卓木强巴沉稳地答道：“我会和它保持友谊，让人类了解它的存在，也让它融入人类的社会。我想，我们会成为以生死论交的伙伴吧。”他认为这个答案应该让阿爸感到满意了。

不料，德仁老爷露出一丝讥笑，旋即惋惜道：“融入人类的社会吗？还是很肤浅的想法啊。唔，这是你作为一个人的想法吧，你肯定认为，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你融入蝇蛆的社会，你会怎么样？你皱眉头了，因为你厌恶。是的，你有这样的想法，那是因为你认为，人的社会就是最好的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紫麒麟心中认为最好的社会，是什么样的呢？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强巴，如果你想真正地了解另一种生物，就抛弃你作为一个人的想法吧，以最原始的生命姿态，坦诚相见，才能获得不同物种间的认可。人的社会……其实，远古的人类所处的，是一个多物种并存的和谐社会，人类，只是作为其中的一员罢了。你认为戈巴族人的与狼同居，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你只有真正了解了什么叫与狼同居，才能理解我说的这番话的含义。”

卓木强巴确实不能理解，心道：“抛弃作为一个人的想法？如果我不是人，那我还是个什么？”

德仁老爷道：“不要紧，想不通就慢慢想。我本以为，这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一千多年了，无数的探访者前去寻找，无一成功，真没想到，你们竟然找到了重要的线索。好吧，既然你即将要去戈巴族人的领地寻找紫麒麟，那么，有些东西就不得不告诉你，跟我来吧。”

德仁老爷起身，向里屋走去，卓木强巴跟着进去，这是德仁老爷的卧室。德仁老爷在一个核桃木柜前停下。卓木强巴心中一动，这个柜子他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便当作百宝箱，有贵客来时，阿爸总能从里面拿出一些亮闪闪的饰品，装扮之后，显得威严肃穆，带有不可侵犯的庄严。妹妹对这个柜子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柜上的红莲怒放，依然那般生动，儿时的记忆却成为过去。如今卓木强巴十分清楚，柜子里装的都是一些格外贵重的东西，那些饰品如今得叫文物，以前那本看了就打瞌睡的宁玛古经现在叫国宝。他实在不明白，就在这么明显的一个地方，那些强盗为什么不来偷来抢，偏偏使出那么下作的手段，一想起这些，就如一根刺鲠在心中。柜子打开了，卓木强巴第一眼就看见柜子右上角，那里有一个黑漆烫金的小方盒，装着金器八宝吉祥，那是婚后第一次回家时妻子专程给阿爸买的礼物，如今他们已劳燕分飞。中间那个格子就是放宁玛古经的，那匣子被阿爸送给自己，古经也上交国家，以前阿爸一打开柜子，自己就开始头痛。左下角，卓木强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红布还在，里面原本包裹着一块玉璧，是多仁金刚上师的赠礼，被妹妹无意中摔成了八瓣，妹妹恳求自己顶罪，恐怕至今阿爸还以为是自己打碎的吧。

家里的多少东西都记载着过去的记忆，一旦看见，便又想起，相隔良久也挥之不去。这也是卓木强巴不常回家的一个原因。

在卓木强巴的回忆中，德仁老爷已从柜子里取出一叠好似坐垫的毯子。毯子完全展开来，竟然是一幅幅唐卡，那原图是在缂丝上，先用厚实的牛皮纸将缂丝牢牢粘住，然后用一层金丝包裹，那微黄的黑色缂丝展示了它古老的历史。

这些缂丝唐卡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所有丝的底色全为纯黑色，其内容也很古怪。第一幅是一群人和一群狼间夹杂着站在一起，围着一根柱状物都举头望月；第二幅图是那些高大威猛的男子用刀划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滴落在碗中，看起来有些像歃血为盟；第三幅图就奇怪了，他们将那些血拿去喂狼，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第四幅图表达的是人狼共欢，邀月同舞。每一幅图的旁边都配有许多古老的符号，某些与古藏文的符号吻合，但绝大多数符号是卓木强巴从未见过的。

卓木强巴看着那黑色的唐卡，看着那微妙的图画，询问似的望向父亲。德仁老爷解释道：“这是一个仪式，一个很古老的仪式，它或许关系着戈巴族与狼同居的起源。这是我们家族流传下的三件最珍贵的古物之一，家族花了很多功夫才完全读懂那些古藏文，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个仪式的意义和方法。虽然我无法印证这个盟约的真实性，不过既然你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就将这个仪式告诉你，这是一个契约，在古人与狼之间，以血为盟……”

那一夜，卓木强巴从父亲那里知道了一种古怪的仪式，也听到许多他从未听到过的甚至想也未曾想过的观点，他也才真正了解到父亲被称为智者的原因。父子之间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完整的交流，不觉已天亮，卓木强巴本准备去休息一下，一个电话将他催回基地。

“我们准备开始最后的恢复性训练。”吕竞男在电话的一端仅说了这样一句，就让卓木强巴的心飞回了基地。方新教授不久前还提醒他，除非对地图的研究出现重大突破，否则，短时间内是不会开始恢复性训练的。他不由得有些兴奋。

卓木强巴来不及休息，匆忙地收拾了一下，叫上巴桑，就准备出发。临行前，德仁老爷对卓木强巴道：“还有三个月，是红红生日，虽然你们分开了，但那毕竟是你女儿，是我的孙女，至少也打个电话祝贺一下吧。顺便问候一下英，要像个丈夫。”

卓木强巴点头应声，回基地途中，一路都在遐想，一会儿想到与紫麒麟面对面的情形，一会儿又想到帕巴拉神庙的辉煌，一会儿又想起女儿十八岁成年了。虽然他和妻子关系平淡，但是女儿毕竟是家里的明珠，离异后与妻子一起移民去了加拿大，似乎由于继父的关系，一直没怎么联系，而这一两年卓木强巴大多数时间都在信号不覆盖区，就算想打电话也打不通。途中经过天狮养獒基地，卓木强巴向巴桑介绍他们的公司，透过车窗，看着那气势雄浑的烫金大字招牌，不知道如今公司情况如何，相信在童方正的管理下，公司一定会渡过这次难关。

总 结

回到基地，张立等人已早一步抵达，眼神中洋溢着喜色，更让卓木强巴吃惊的是，胡杨队长竟然也在基地。胡杨道：“反正最近没有什么科考项目，国家就将我抽调到你们这一组来了，是来顶替艾力克那一角的，你们这次是要去大雪山，这方面我比较有经验嘛。”说着，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卓木强巴惊喜道：“是哪座大雪山？已经定下来了？”

胡杨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旋即又道，“危险程度很大啊，这大雪山可不比其他地方，可可西里冰原和它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堂。不说别的，仅七千米以上的微氧环境就够你们受的了。高寒地区，冷得食物都煮不熟，因为水开的温度要远低于一百摄氏度。被风吹在脸上，就像被锯子扯过。”

据张立说，是大家离开医院后，教官和教授与胡杨队长进行了长谈，随后教官才打了报告将胡杨队长借调过来的，作为他们队伍的专业顾问。原本胡杨队长对唐敏居然能参加这样的队伍十分意外，但是方新教授不知道对胡队长说了些什么，胡杨很勉强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岳阳很神秘地告诉大家，教官似乎给他们请了几位新的教官，只是没见到人。基地后面也作了很大改建，不知道要训练他们什么。

亚拉法师也赶回来了，他果真没有食言，带回一包天珠，每人一颗，以贴身收藏，作避开机关之用。岳阳使劲追问法师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天珠，亚拉法师避而不答，只是言明，这些天珠是借来用的，用完之后务必归还，不得有损。亚拉法师以示区分，所以带来的每颗天珠眼数皆有不同，岳阳就分到一颗只有一只眼的，而张立的却有三只眼。他为此愤愤不平老半天，直到和方新教授换了颗五眼天珠，才稍平顺。

下午唐敏也从美国赶了回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一直在大哭，卓木强巴又是好一阵安慰。岳阳得知情况后，冷静地分析道：“你哥哥应该没事。如果本从你哥哥那里问出什么，他就不会拼死去倒悬空寺和我们抢夺地图了，他肯定早就去帕巴拉神庙了。你哥哥的精神一天没恢复，他们就问不到什么，而只要地图在我们手中，他们就不会把你哥哥怎么样。”听了岳阳的分析，唐敏情绪才渐渐好转，停止了号啕之势。

基地内，众人环坐，就连吕竞男也掩饰不住惊喜，她向大家宣布道：“这次，让大家回到基地，特别是有的成员还没有完全康复的情况下就让大家回来进行恢复性训练，那是因为，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进行针对性特训了。”

大家都含笑在听，谁都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张立更是兴奋道：“教官，换一种说法，这样说意头不好。”

吕竞男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微笑道：“好吧，那我换一种说法，这次特训之后，我们即将前往我们此次任务的最终目的地，开启千年前被尘封入历史的帕巴拉神庙！”

张立、岳阳立刻附和着拍掌尖叫，老成如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也抑制不住内心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在倒悬空寺所感受到的所有压抑和伤痛，都在这种气氛中被一扫而空。

吕竞男笑着制止大家的喧闹，试了三次都未成功，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他们的付出是有所获得的，仅这一点就让所有的人激动不已。终于，当大家的情绪得到尽情的发泄之后，才有了片刻安静，吕竞男强作严肃，接着道：“但是，我们这次的任务也可以说是空前的艰巨，其危险程度远远高于前面任何一次行动。为了能够圆满地完成这次任务，我们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因此，我不得不提前召回大家，进行特别的针对性训练。记住，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

大家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三个月之后，就要前往帕巴拉神庙。虽然还没有成行，但希望之光已经点燃，仿佛成功的大门就在眼前一般。

吕竞男道：“我先将我们已知的情况作一个总结，好让大家更清晰地认识到将要面临的状况。我们这次要寻找的帕巴拉神庙，大约是在公元840年至公元940年之间建造的，由于当时的佛灭运动，造成了大量的僧侣流亡，无数的寺庙被毁，大批的珍贵文物完全流失。当时最著名的四方庙，几乎集中了唐代以前西藏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佛教文物，在佛灭运动中，为了保护这批文物不被焚毁殆尽，当时的高僧们想尽了各种办法，求助于各方势力，终于在寺庙被毁之前，将大部分珍贵文物转移至暗处。然而，在当时的高压政策下，他们迫不得已远离西藏，但当时路途遥远，如果携带大量文物极容易被发现，而且他们也不愿让那些珍贵的宝藏流落藏外。由于一个意外的发现，他们寻找到一处避世之地——经典中是这样记载的，那是一个看不到东天的太阳升起，也看不到西天的太阳落下，但终年都沐浴在阳光照耀的地方。一群灵魂永远忠诚的信徒守护着那个地方。他们在那里修建了帕巴拉神庙，并将隐藏的宝藏分批次暗中转移到了神庙内。而我们接触到的生命之门和倒悬空寺则完全是另一个宗教，由于它含有佛教和藏苯教的双重教义，所以当时在无可选择的条件下，佛教僧侣将转移宝藏的重任委托给这个在当时身份较为安全的宗教。但遗憾的是，这个神秘的宗教在我们所不知道的某种原因下突然从历史中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极为彻底，让后世没有任何资料可查询。于是，帕巴拉神庙和这个神秘的宗教一样，被永久地埋葬在历史之中。”听到这里，卓木强巴探探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摇摇头，没有说出来。

吕竞男吸了口气，接着道：“虽然那个宗教和帕巴拉神庙消失了，但是在不少野史和史诗传记中被流浪艺人吟唱传承下来，那颗高原上的明珠注定还有闪耀的一天。直到1844年，英国探险家福马从流浪艺人口中听到了这段掩埋千年的传奇，开始了他人生最辉煌的一段旅程。他的辉煌，却建立在西藏文化尽乎毁灭的基础之上。作为一名探险家，福马踏足之处遍布于当时西藏鲜有人迹的地方，无数的古迹被他发掘，无数的文物也被他运走了，但是值得庆幸的是，这位探险家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西藏明珠中最耀眼的那一颗——帕巴拉神庙。此后根据他所发掘的线索和笔录，又有无数的后来者来到我们西藏，他们贪婪地席卷了剩余的珍宝，但关于帕巴拉神庙，他们无一不是失望而归。其实，在中国内地，早在清政府时期，就对帕巴拉神庙给予了极高的关注，当时还派遣了专门的驻藏大臣，此后时局动荡不安，这件事也被淡淡遗忘。现在，我们必须赶在别的势力发现之前找到帕巴拉神庙！最后，是关于那个神秘的宗教——”

说到这里，吕竞男不由一窒，望向亚拉法师，在法师鼓励的目光下，她才继续道：“关于那个神秘的宗教，我们知之甚少。”她脸上不由微红，不过谁都没有注意，“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宗教参与了或是独立完成了帕巴拉神庙的修建和珍宝的转运工作。当神庙建成之后，他们曾派出了使者，准备将通往神庙的三份信物转交给当时藏地的三位智者，但是由于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最终仅交出了一份信物，而余下的两份，被当时的古格王强留了下来。其中之一是一份地图，据传被福马取走，而我们掌握的地图中，估计有一份便与福马取走的地图相同，另一份则是福马因畏惧机关而留下的。另一个信物被文献记载称作光照下的城堡，同样，我们曾获取一份地图，但不清楚是否与光照下的城堡有关。只是从记载中估计出，那光照下的城堡原本被使者带至海外，极有可能是今天的南美洲地区，并被葬于一座金字塔中。白城里的阿赫地宫与西藏文化有许多共通之处，但是我们仅是有理由相信，那里就是放置光照下城堡的地方，我们没有证据。至于第三份信物，我们完全不知情。因为我们所获取的情报来源，都是以古格王宫记录为基础的，而那份王宫记录，则被福马发掘后运回了英国，是近两年才回流中国，其中某些重要的信息，更是我们从美洲回来后才从海外回流。因此，那个神秘的宗教在整个帕巴拉神庙的修建和隐藏过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现在我们所知道的，工布村民有可能是那个神秘宗教的后裔，他们负责守卫那个宗教与外界的联系。福马应该去过生命之门，但是在外层就被机关堵截了，所以他没发现有关倒悬空寺的线索。而倒悬空寺，则为我们提供了那个神秘宗教的重要线索。”

吕竞男喝了口水，又道：“从我们目前所获知的情况来看，那个神秘的宗教曾经异常强大，我想，经历了倒悬空寺里的机关，大家不会反对我这样的说法吧。他们的机关学成就已经可以用登峰造极来形容，目前所知，他们能充分利用水利工程来提供永久动力，他们对光学现象也有极深的研究，在空气动力学方面，他们绝对处于同时代的尖端；更可怕的是，他们对生物化学和微生物学的认知，甚至已经达到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就连今天的人类科技，在这方面似乎还不及这个千年以前的宗教。他们有着自己独立的一套信仰体系，在苯教和佛教之中更偏重于前者，但并不排斥后者，这或许就是当时的僧侣们选择与这个宗教合作的原因吧。如今，我们将要面对的，则有这么几个方面：第一，全盛时期的机关。我们目前所去过的生命之门和倒悬空寺都修建于帕巴拉神庙之前，所以，神庙内的机关估计远比我们所遇见过的机关更为犀利。对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利用现代化的检测工具尽量将危险程度降到最低。第二，古老神秘的生物群体。从卓木强巴带回来的信息使我们知道，那个神秘宗教掌握了许多我们未曾见过的目前还处于探索阶段的古生物，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我们对它们都毫无了解。不过，它们似乎都具有攻击性，因此，只需我们用强大的火力进行压制，应该可以避开它们带来的威胁。第三，与佣兵合作的本集团。这次我们见识过了，他们的武装和科技手段并不比我们低，甚至可以说比我们还要高出许多。要对付他们，我们必须靠过硬的身手和灵活机动的技战术——”

吕竞男突然停顿，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下面坐着的每一位成员，别有深意道：“只要大家齐心，我们还是有取胜的机会的。第四，也是我们此行要面临的最危险的难题，那就是继承了古苯教的巫蛊之术。在这方面，对我们可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它涉及了微生物学和生物化学等一系列高难度的复杂学科。古人并没有什么深厚的科学根底，他们全凭一次次实验才得出令他们满意的结果，所以，我们想从科学的角度去解开巫蛊之术的秘密，那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对此，我对大家的要求是，在机关环节要绝对小心，对于自己无法完全理解的机关，尽量不要去触碰。一旦中了巫蛊之术，需要完全地隔离观察，如果实在是无法忍受，或者已经因痛楚而失去理智，则——务必清除！就算是我也不例外，到时候谁也不要手软，听明白了吗？”

岳阳奇怪道：“虽然我们在生命之门里遇见了一次蛊毒，但在倒悬空寺里并没有见到那种可怕的东西，我们真的还会遇到那种可怕的东西吗？”

吕竞男点头，肯定道：“是的，在倒悬空寺只能说我们的运气好。其实，卓木强巴他们在岩洞中遇见的酸性渗出物也可以算是蛊毒的一种，利用了某些生化特性。而且，关键是在最后的千佛殿西殿方向，方新教授无意间拍摄到的一些资料，让我们肯定了此行会碰到蛊毒。”

张立大声道：“是什么？我们怎么没看到啊？”那拍摄资料他们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却没有发现与蛊毒有关的画面内容。

吕竞男沉声道：“还记得在西殿看见的许多黑色唐卡吗？”

“啊……”“啊！”同时两声惊呼。张立是回忆起黑色唐卡，当时光线昏暗，根本没有留意唐卡的内容；卓木强巴则是因为刚刚从父亲口中得知自己家族和那个神秘宗教没有关系。可是，那黑色唐卡又是怎么回事？越深入调查，越觉得自己家族和那个宗教的关系似乎并不那么简单，答案在哪里？在帕巴拉神庙内吗？

吕竞男没能猜度两人的心思，她道：“那些黑色唐卡经过电脑处理，我们还原了它们的本来面目，上面所绘的全是一些可怕的巫蛊之术，目前专家还在对图像进行分析整理。但是由于年代久远，加上图画上的内容我们并不能完全理解，估计想弄明白古人是怎么制造蛊毒的还不太现实。”吕竞男一回想起那些黑色唐卡，不由全身微震，那些唐卡上所绘的内容，极其血腥残忍，她实在不愿向大家透露，对此有所隐瞒。那些唐卡旁边本还有符号文字说明，但那种符号不是他们所了解的古藏文，似乎是为了隐瞒内容而特意改变了书写方式，据专家们称，那种符号文字可以称之为古藏的文字密码。

坐在下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此刻他们才明白，吕竞男所说的他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那绝不是说说而已，即将发现神庙的兴奋之情过后，袭上心头的是一丝恐惧。吕竞男又宽大家的心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即将针对前面这四种情况展开特训。这次训练完成之后，对大家面对困难的能力将有实质性的提高，我们要有绝对的信心，能够战胜任何困难，完满地达到目标。”

众人士气大振，又是一阵欢呼。吕竞男让大家安静下来，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次训练的详细安排。训练分作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由于大部分人身体刚刚复原，便进行半疗养半恢复体力的训练，争取在这个阶段结束后，让大家的体力恢复到前往生命之门以前的状态。这一阶段我安排了十天时间，如果情况好，就可以缩短到一周左右；第二阶段，是针对我们在倒悬空寺机关面前表现的不足而专门安排的，为此，我要为你们介绍几位新的教官，他们将通过网络对你们进行远程指导。记住，虽然他们的身份经过核实没有问题，但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尤其要注意。”说着，她打开了镭射，屏幕上出现了三张新面孔，一个中国人，两个外国人，三人的特点都是体形修长，身体健壮，肌肉的线条很柔美而具有弹性。吕竞男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王一仁先生，他是中国杂技艺术团台柱，知道杂技演员们是怎么爬竿的吗？”

说着，吕竞男打开镭射，屏幕上出现了杂技演员爬竿的镜头，灵活得就像猴子，速度极快，还要在两根竹竿之间做出腾跃、翻滚。“我要求你们，也能做到这样。”吕竞男道，“此外，王一仁先生还将指导你们高空秋千、平衡技、缩骨等杂技的几大身体特色技能。”

吕竞男的教鞭又指到第二位旁边，这位身材稍矮的外国男子肌肉最发达，年纪和卓木强巴差不多，鼻梁很高。“这位，是俄罗斯的迪瓦洛夫，他曾是一位全能型体操运动员，退役后又带过数位体操冠军，他会在形体和技巧上给你们体操专业的指导。”说着，画面切换为男子单杠运动，只听吕竞男道，“这些空翻技巧，在对付古代机关方面应该很有用处。我不要求你们的动作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规范，但是，最好能在空翻的同时进行瞄准、射击，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张立和岳阳听了，眼珠子鼓得就快掉地上了。

接着，画面再变。只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外国青年在一栋大楼楼顶飞快地奔跑，然后从数米宽的空中跃过，跳到了另一栋大楼的楼顶，跟着就攀着大楼边缘直接向下跳，看得张岳二人心中一惊。吕竞男切换画面，指着第三个人道：“这位，是法国的弗兰克，是一位极限跑酷爱好者。这种极限运动对身体的力量和平衡性要求都很高，我希望，你们能在任何地形像他们一样奔跑。”说着，画面又回到了城市里，只见那些跑酷者在楼梯和墙面间折返跳，飞快地跨越障碍，平地起跳竟达到一人高度，蹬墙步竟然能直接顺着墙面爬上二楼，看他们跑步就像在看成龙、李连杰的功夫片一样。

张立低声问岳阳道：“我们能做到吗？”

吕竞男道：“我不要求你们和他们做到一样好。杂技、体操、跑酷，这三种运动都可以看作是对身体灵巧性极限的一种挑战和拓展，它们有通融性，同时又各具特色，它们将让你们的身体极限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我们不求最好，但求更好，这就是我对你们的要求。同时，在第二阶段，你们还要完成电子模拟训练，这是根据张立、巴桑提供的分析数据，国内电脑专家编辑了类似反恐精英的电脑软件，希望你们能在模拟训练中了解对手的作战方式。还有，关于巫蛊术，你们也要做特别的训练……”

吕竞男要求队员们在穿着厚重登山服的情况下，能最快速地穿脱隔离服，完成两人对一人的隔离救护，包括除去身外一切杂物，消毒灭菌剂的喷洒，设立简易隔离观察区。最后一阶段则是对攀登雪山的突击训练，大家被要求掌握简单的地理地形分析，如何探测积雪区的地裂带，如何抵抗十级强风，在山脊上以铆钉结绳的方式前进。在吕竞男那悦耳的铿锵之声和教鞭下，艰苦的训练就这样展开了……

不仅如此，当一天疲惫的训练结束之后，大家的另一项训练又刚刚开始，每人都不得不去拼命地研究和理解古藏的宗教。据吕竞男说，这对他们将来面对的机关有决定性的帮助作用。除法师和方新教授以及卓木强巴知道部分佛教经典外，其余人都对佛学知之甚少，更别说什么藏密、古苯教了。更糟糕的是，古代西藏地区佛教未统一之前更是宗派林立，教义繁多，完全只能靠死记硬背，天天辨认各种幻灯图片，背到后来，大曼陀罗、三昧耶曼荼罗、法曼荼罗、羯磨曼荼罗里面的种种佛像大都能辨认，什么轮王七宝、六弩具、七大查克拉也都略知一二，古苯教的主命神，赞神、畏尔玛、玛魔、夜叉、提拢、兑、特、水肿魔、贯波等也在强背范围之内。

吕竞男还特意通过种种途径，查到了本他们使用的烈性炸弹。据吕竞男查到的资料，炸弹为电子表样式，它的两端，是类似创可贴的强力胶，可以帮助炸弹黏附在任何物体表面，而且在水下同样不受影响。中间仅为纽扣大小的部分为炸弹主体，而其中的爆炸填充物又仅占纽扣的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是精密的电子元器件。这种猛炸药原材料是含有八硝基立方烷胺在内的多种元素比例配方炸弹。八硝基立方烷胺是美国军方近年开发的、号称爆炸威力仅次于核武器的新型炸药，那粒纽扣的爆破威力，等于15公斤TNT爆破当量。而那表壳也有作用，其一可以计时，作寻常定时炸弹使用；其二可以遥控引爆，遥控范围方圆五百米有效；其三是表壳背面有压力传感器，可以选择是否启用，一经开启，炸弹将自己感应所受到的压力，一旦有人试图取下炸弹，它将引爆。也就是说，这是种不可拆卸炸弹。关于这款炸弹，美军方尚未公开，也只有本的关系才可以搞到，目前可以说是他们最具威力的武器了。

吕竞男最后道：“虽然我们知道他们有即贴即用的定时炸弹，但还是忽略了它的威力……还有，索瑞斯究竟是否是敌人队伍中的操兽师，有关他的身份背景，我们也在做进一步调查。”

方新教授道：“对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你们可能查不到什么资料。在未成名以前，他和别的研究者一样，躲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谁都不会知道他。直到……我想想，应该是八年前，他提出的论文报告才在太平洋健康论坛上引起轰动，当然别的学术权威评论的是，他在生物学界投下了原子弹。那篇论文，也的确引起了整个生物学界的革命性突破。”

“八年前……”亚拉法师静静地思索着，似乎联想起什么。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5

第一章 雪山仆从

第二章 紫麒麟猜想

第三章 绝没见过的狼

第四章 水晶宫

第五章 极南庙

第六章 死亡西风带

第七章 唐涛的日记

第八章 人生的宿命

第一章 雪山仆从

“冈日普帕？”卓木强巴和胡杨队长同时愣了一愣，在他们的记忆里都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雪山的仆人。卓木强巴朦朦胧胧地记得，自己不仅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还有所接触，可是再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似乎缺少一个关键的联系。

“对。”玛保道，“听说，他是唯一知道上山的路的人。”

卓木强巴的心事

时间过得很快，方新教授的腿伤已经完全康复了，如今多了一个胡杨队长，两人很聊得来。事实上，胡杨队长比当初的艾力克更健谈，和谁都聊得来，连巴桑都愿意和他称兄道弟。胡杨队长嗓门大，心思却是粗中有细，说话有些粗俗但诙谐有趣，别看他长得凶神恶煞，其实是很容易亲近的，在这三个月的接触中，早就和大家打成一片。虽然没有接受系统的特训，但极限队长的名头不是随便叫的，除了在徒手格斗和机关方面稍差，他在体能上完全不亚于方新教授，同时也是一个长期玩枪的，对各种枪械和爆破武器的了解几乎能和特种兵媲美，而且他对极地气候和环境的了解也给了大家很多启发。

随着时间的推移，离特训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大家的心情也越来越兴奋。只有岳阳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因为他发现，教官除了开始宣布特训的那几天显得很兴奋外，后来神情渐渐黯淡下来，离出发的日子越近，反而越显得忧心忡忡。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教官变得忧愁，岳阳想不明白，他将吕竞男这一细微的变化告诉了张立和胡杨。

终于，还有一天特训就算正式结束了，接下来就将离开营地前往将要攀登的雪山附近进行适应性训练，夜里灯火阑珊，想到明天就要出发，大家毕竟有些兴奋。在空旷的训练场地上——进入训练营第一天卓木强巴待过的地方，胡杨队长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张立手握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两人脸上写满了疑虑和担忧。

张立道：“这几天教官似乎越来越着急了，前往雪山的时间也提前了，以前不曾见她这样，难道是，国家有终止这次行动的意向？”

胡杨道：“不可能，已经到最后一站了，一切运行良好，没理由半路刹车。难道是，这支队伍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即将解散吗？会不会是她的身体有异况，已经无法坚持太长时间？”

“不会。”张立斩钉截铁道，“教官的身体壮得跟钢筋似的，铁娘子是随便叫的么，会不会是亚拉法师年事太高？”

胡杨道：“我看不像，亚拉法师和老方虽然岁数大我们一些，但是两人都是人中老极品，就他们那身体，再活二三十年没的说。而且，就算我们这些队员出现了什么异常情况，到时候大不了换人或者减人就是了；如果是谁的身体出现了问题，那一定是行程中某个关键的人物。”

张立疑惑道：“那会是谁呢？”

胡杨道：“所以，若说谁的身体不行了，除了吕竞男，我想不到别人。”

不一会儿，岳阳几步小跑，急赶而来，边走边道：“查到了，查到了。”

张立道：“如何？”

岳阳道：“和我们想的差不多，上级领导已经给出了最后期限，如果这次我们仍旧无法找到帕巴拉的话，这支队伍就要解散了。看来这次，教官是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无法延长时间了。毕竟我们只是支试验性质的队伍，拖了两年多，没有找到任何更有价值的东西，也难怪教官如此担忧。”

张立道：“可是我们这次不是有地图吗？”

胡杨队长摇头道：“不，你们不知道，那张地图，只能从图像中比对出类似的山头，它可没给我们标注出上山的路线。说实话，我和吕竞男讨论过，这次我们成功找到帕巴拉的几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们仍旧在冒险。那个山头的有关信息明天你们就会知道，很不乐观的。”

岳阳道：“如此说，如果在雪山上没有发现的话，我们又要回各自的地方去了。”

浓烟从胡杨队长的嘴里喷出，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张立道：“唉，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强巴少爷，他的一腔热情这次恐怕……我看他这几天也是心事重重，多半已经知道了。”

“说我什么呢？”卓木强巴从灯火中走来。

“强巴少爷。”张立和岳阳各自挪了个地儿，卓木强巴在两人中蹲下。岳阳说起这次的情况，张立道：“其实，强巴少爷你不用太担心，我们这支队伍如今已是钢铁铸成，这次一定成功。”

岳阳嘟囔道：“可是我们从未攀过大雪山啊。”

张立伸手过去拍了他一下，道：“不说话会死啊。”

胡杨道：“关键是这座山……总之，是很麻烦。”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相信，上天给我们那么多考验都已经通过了，这一次考验与生死抉择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胡杨友好地拍拍卓木强巴的肩头道：“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卓木强巴笑道：“说实话，以前我从来不信神佛，也不信天，我知道自己肯努力付出，那就没有做不了的事情。可是，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发觉，好似冥冥中真的有天意，很多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一步步走下去，就好像有谁在给你指引着。对帕巴拉神庙的事情知道得越多，我越有这样的感觉，去那里，就像是我宿命的回归，有很多疑惑，仿佛只有那里才有答案。以前我只是期望在那神庙附近发现紫麒麟的踪迹，现在看来，不去神庙是不行啊。”

张立惊异道：“强巴少爷真这样想吗？我还以为，你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情而气馁呢。”

卓木强巴感激地向张立微微一笑，道：“你是说我这几天情绪不好吧，不是因为这件事，是一些个人问题。”他停顿了一下，才道，“再过几天，就是我女儿十八岁生日了，我发了个电子邮件过去祝贺。这几天有些想她们母女。”

岳阳道：“你女儿在哪里？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啊。”

张立道：“电子邮件？怎么不打电话？”

卓木强巴道：“在加拿大。打电话吗，说实话，我有些犹豫。既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又担心前妻的丈夫误会，让他们夫妻间起口角就不好了。或许是我的传统观念在作怪吧，离婚了，就尽量不要去打扰人家的新生活，他们远赴加拿大，或许也是不想我打扰吧。”

胡杨道：“这就不对了，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你和你妻子的女儿，打个电话有什么要紧的？哪对夫妻间不起口角，如果他们是真心相爱，我想那个男人也不至于如此不通情理吧！是你自己束缚住自己，是不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你太太，还在愧疚而选择了逃避？当个逃兵可不好啊。”

岳阳问道：“其实强巴少爷人挺不错的，你妻子为什么要和你离婚？”

张立瞪了他一眼，胡杨打个哈哈道：“就算是侦察兵，也不用什么都问吧。”

卓木强巴低头道：“不，没什么。其实，女人的要求很简单，她们只需要一个能时常陪伴在身边的丈夫，一个和睦的家庭，就很满足了，可惜，我却做不到。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总有许多想法需要有人倾听，寂寞对人而言是一种折磨。”

说到这里，卓木强巴自己苦笑一声，摇头道：“看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张立或许知道一些，只有我的导师方新教授了解以前的我，那时我是一个工作狂，长期在外面跑，很少回家，我女儿七岁才知道她爸爸长什么样。而且就算回到家了，我也不怎么说话的，张立刚刚遇见我的时候，我还是那个样子。我记得张立还说过，就我这样的体型，如果不说话的话，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如今回想起来，我前妻和我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一定是相当的沉闷压抑了。她努力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而我，却没有尽一个丈夫的职责，就连情人都算不上。哼，或许，我和前妻的结合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吧。我和前妻的婚姻，没有你们想象的浪漫与激情。当时，我父母希望我考虑一下人生大事，而在公司的众多员工中，她表现很突出，一起吃过几次饭，将关系定下来，半年后，我们就结婚了。”

“啊！”岳阳大失所望，他原本以为，这个以前有着传奇经历的男人，婚姻也会是刻骨铭心，百转千回，听强巴少爷这样一说，果然平淡无奇。

卓木强巴接着道：“结婚后不到一年，我们的女儿就出生了，然后她就在家带孩子，我就在外面到处跑。你们或许听过一些我以前的事，好像那些经历挺让人羡慕，其实，我很对不住我妻子。我经常一年半载不在家，回家待不上十天又跑了，那时在外面风光无限，我确实没顾及英的感受。”

张立小声道：“嫂子，好可怜……”

卓木强巴苦笑道：“或许是对我的惩罚吧，当她遇到能打开她心扉的男人时，才知道了真爱，义无反顾地就……当我发现时，一切都已经铸成了。真是一段静如止水的婚姻，就连离婚都是那么平淡，我们也没有争吵，她也不要求家产，一纸协议，十多年婚姻关系，就此终止。女儿愿意跟着她，我也希望女儿跟着她，要是跟着我，唉……我都无法想象。”

岳阳恍然道：“原来是第三者插足。”

胡杨队长道：“你还是很悲伤，你并非像你自己所说的那么无情。”

卓木强巴怅然道：“是啊，就像胡队长你说的，我很伤心。对动物也能产生深厚的感情，更何况是一个共同生活了十余年的人。正如那名言所说，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当他拥有时感觉无所谓，直到失去，才追悔莫及。说起来，前妻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上海一家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还和酒吧里一群人大打了一架，后来被人家打得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后来我照例全身心投入工作，可是却始终怅然若失，如果不是后来遇到紫麒麟这件事，我还不知道要沉沦多久。”

只见卓木强巴神色越来越黯淡，张立道：“这是怎么啦，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说点高兴的事吧……”

岳阳接口道：“啊，对，强巴少爷，说说你和敏敏小姐的罗曼史啊。看你们平日幸福的样子，我特羡慕……”

张立故意猛地拍了岳阳后背一巴掌，道：“你这小子，又打听人家隐私！”

卓木强巴嘴上道：“哪有什么罗曼史，只算是……缘分吧……”他的心，却飞回了一年多以前，在美国的那段日子……

当唐敏摘下鸭舌帽，那一头流云飞瀑般的黑锦秀发披散开来的一瞬间，卓木强巴实实在在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体内的血仿佛都泵向了头部，头骨里都是热烘烘的。虽说唐敏有一副人见人怜、娇小可人的怯生生邻家女孩模样，但卓木强巴阅人无数，这样子的女性也算见得多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会有这种怦然心动的感觉。那感觉，直想把她抱入怀中，紧紧地抱着，要好好保护，片刻不能离开身畔。他甚至感觉，有些无法克制自己这种冲动，贴着裤缝的手指微微弹动。正是由于初次见面时这种奇异的感觉，导致他在离开医院时对这位小他很多的女孩说道：“唐敏小姐，不知道能否请你共进午餐，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是，我很想知道更多关于你哥哥的事……”

在一间小小的中餐馆里，这个女孩撑着腮，靠着窗，她看起来很美，但算不上特别美，像一朵白色的玉兰，很娇嫩，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凋谢。她的眼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或是一种淡淡的忧伤。她似乎承担了太多，双亲已故，亲哥哥又疯了，她如何能承担得了？

光线透过窗户照亮那张清秀的脸庞，长长的睫毛，高挑的瑶鼻，樱桃红唇。特别是那张脸，唐敏的脸很白，在那柔和的自然光下，她那一动不动的姿势，就像是一尊白玉雕像。卓木强巴思索着，这个女孩很像一个人，那个人一定在自己心里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那种感觉，竟然比妻子在自己心中的位置还要重要，会是谁呢？女儿？不，她和女儿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啊！妹妹……

尘封已久的记忆之窗被捅破了一个小小的窟窿，坚毅的防线霎时决堤，所有悲伤夹杂着痛苦铺天盖地地涌来。那些曾令他刻骨铭心，再也不敢去想的，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张稚嫩的脸常带笑靥，两行贝齿玉雕瓷琢，睫毛下那双眼睛又大又明亮，没有丝毫世俗的浑浊，清纯得好似冈仁波齐峰顶的白雪。那个成天跟在自己身后，“哥哥，哥哥”叫得最响亮、也最亲切的小丫头，她的面容，正渐渐与眼前这个女孩儿重叠。卓木强巴很清楚，眼前这个女孩儿，绝不是自己的妹妹。如果妹妹还在世的话，她应该成家了吧，或许有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还有个小女儿；她的丈夫是牧民，家里养着一大群牛羊，大帐篷坐落在那碧绿的草原上，面朝青山，背朝蓝天……

“来一份……加……呵，我特别喜欢吃上海菜。卓木强巴先生，你要点什么？嗯，卓木强巴先生？”唐敏点好菜，发现卓木强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紧张。很快她又发现，他只是对着自己，但他眼里看的却绝非她本人，似乎有些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唐敏微感失落之余，又叫了卓木强巴一声，但她声音很小，生怕打断了卓木强巴的回忆，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她也不知道。

而卓木强巴却想起那青山草甸，那小山坡上，妹妹坐在自己肩头，眺望远山。“哥哥，上海大吗？”

“嗯，很大。”

“有多大？有我们村子大吗？”

“嗯，比我们村子大多了……”

“比我们村子还要大啊，那真的是很大了！”

“哥哥……”

“嗯？”

“上海就在山的那边吗？”

“嗯，就在山的那边……哥哥带你去上海，好不好？上海的……可好吃了……”

想着想着，卓木强巴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了。

“卓，卓木强巴先生，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卓木强巴的眼神，唐敏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对不起，”卓木强巴收起眼泪，微笑道，“不，不关你的事。我有个妹妹，应该比你大些，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想起她来。”

“啊，看来你对你妹妹很好，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在她很小的时候，被匪徒绑走了……”

“啊，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我那个妹妹呀，她老是做错事，每次做了错事，就知道找我去替她顶罪，其实，她心里是想做好的，但每次都做笨事。那时候我常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她身边，她该怎么办，我从未意识到，这种想法会带来厄运。”卓木强巴微微苦笑，脸上写满忧伤。

唐敏也感同身受道：“是啊，有个哥哥真好，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情，哥哥都会帮你。如果被谁欺负了，可以大声地说，我告诉我哥哥去！可是，我哥哥他，他……”说着，她的眼泪涌了上来。

一开始卓木强巴并未太在意，安慰了两句。可是唐敏的眼泪越涌越多，像断线的珠子般不住往下落，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怎么啦？大家都不去睡觉，聚在这里聊天，还在为明天的事情兴奋啊？这可不是我们特训队员应该有的素质。”方新教授也来了。岳阳赶紧让出位置，同时道：“啊，刚刚强巴少爷说起一些往事……”

说着，他将卓木强巴刚刚说过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他知道，但凡强巴少爷说过的，教授都清楚。方新教授的确清楚这件事，但他不曾想到，这个外表刚毅的男子，内心依旧放不下。他拍拍卓木强巴的后脑，道：“过去的事将成为你人生的记忆，不要背负太多放不下的包袱。你要这样想：现在的她过得肯定比以前更好，她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你就应该尊重她的选择，而你，有你自己的选择。在人的一生中，总要经历许多事，要学会珍惜，也要学会放弃。你不能老是想着把所有的东西都归咎于自己，既然失去过，就应该更加珍惜现在在你身边的人。唐敏是个好姑娘，虽说你们年纪有所差距，但我看得出，她对你是真心的。我想你也知道，一开始，我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小丫头的。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 山

果然，一听说唐敏，卓木强巴从一种自责状态回复过来，看着方新教授，不禁有些腼腆地不知所措起来，呢喃道：“不……不知道。”

张立也是知情人，的确，教授和敏敏小姐第一次见面时就不愉快，这个问题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己就感觉敏敏小姐没什么啊，除了和强巴少爷年岁上有所差距。

方新教授淡淡道：“因为打我第一眼看见她，我就不喜欢她。”说着转向岳阳和张立道，“她或许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小巧又可爱，刁钻机灵又古怪；但我看她的时候，她的那双眼，有一种天然的魅，那是一双不需要装饰就能够吸引男人的眼睛。以我的人生阅历来看，这样的女孩子很难对一个男人忠贞，加上你们的年龄差异那么明显，当时我便觉得，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是不可能和你长久在一起的。”

卓木强巴一脸愕然，没想到方新教授第一次看见敏敏时是这样的印象，难怪他对敏敏一直没多少好脸色。方新教授已经微微低头，道：“事实证明我错了，在这里我正式向你道歉。”

卓木强巴慌忙站了起来，道：“导师，千万别这么说，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我，我怎会不知道。其实当时我……我还以为……”

方新教授道：“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动了我吗？既不是在训练时能忍受一切苦楚，也不是在阿赫地宫里舍身拼死救护你，就算在倒悬空寺那种绝望凄迷的目光也没能，是在医院里。”

“医院里？是我们两人进医院的时候吗？”

“不是，当然不是你们手牵手上手术台，是在手术后。你这个人总是大大咧咧的，从来就没注意到过敏敏在医院里做的事情。她的伤刚刚好，就要来亲自照顾我、亚拉法师，以及这两个小鬼和巴桑，那种细致入微的照顾，是她将对你的爱，倾注到对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那是绝对假装不来的。如果你真的细致观察就会发现，她仔细叠起的每一张床单，她计算点滴的滴速时那专注的目光，每次为我们洗面拧干的手帕要在空中停留数秒，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流露出对你深深的眷恋。而且她不仅是对你，而是对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可见那已经不是一种普通的爱了，人的一生中能遇到这样一位红颜，就该知足了。当然，对你这个粗人而言，肯定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卓木强巴惭愧地深深低头，心中暗叹道：“唉，还是导师了解我啊……”

岳阳看着卓木强巴的愧意，心中不由得想着：“恐怕不仅仅是敏敏小姐这样吧。教官，还有那几个常来的护士小姐，我都能察觉同种感受，还有偶尔从窗户外跑来跑去的那只猫。哼，你这个雌性杀手！”他和张立对了个眼神，两人心知肚明地暗暗点头。

方新教授突然明白过来似的，问道：“对了，强巴，你刚才那种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你说你以为，你以为什么？你当时是不是在想，我这个糟老头看上了你的妞？”

“啊……呀……”卓木强巴赶紧又站了起来，好像心事被人看穿一般慌忙摆手道，“我……我没有这样说过……我是没有这样说过吧，啊？”张立突然道：“我好像听见了，当时强巴少爷小声嘀咕的，你也听见了吧，岳阳？”

“喂，你们两个……东西可以随便吃，话不能乱说啊……”

“是啊，听见了，听见了，听得很清楚。”岳阳附和道。

胡杨队长露出了笑意，卓木强巴心中的荫翳终于淡了。

这一夜，微风习习，虫草低吟……

第二天清早，趁着薄薄雾霭，一行人背着背包，站在高岗上，看着身后凹地处，这里有他们训练了近两年的营地，如今，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再回来了。大家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渴望成功又有些不忍，紧张、兴奋、不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只觉得一颗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都更有力。

直升机扎扎地降落在高岗平台上，队员们鱼贯而入，螺旋桨由快而慢再次由慢而快，徐徐腾空，载着一群满怀梦想的人升入碧空。

看着渐渐缩小的层峦雪峰，卓木强巴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们要去的那地方，早在两年前，拉巴大叔就给自己提点过，那是片被神诅咒过的土地，不祥的黑云带来永远的阴霾，暗夜被邪恶的气息笼罩。只有失去良知的生命，才被抛入那永不能回头的地狱。如今一晃两年过去了，绕了一个大圈子，他们最终前往了大雪山，命运似乎给自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宿命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唯一不同的是，如今他们的目的更加明确，而随行的人也由当时的两个变成了今天的十个。

早在出行前，吕竞男就已经告诉大家，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座尚未被人征服的大雪山，国际上虽有正式命名，但周边的藏民都叫它女神斯必杰莫。它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山脊上，与周边的雪山比起来，它算不上很高，却是最危险的。事实上在过去，由洛扎往西，沿着喜马拉雅山脉背脊一直到普兰，都被划入了人类禁区，周边的当地人称——死亡西风带。尤其是此次前往的斯必杰莫大雪山，照拉巴大叔曾说的，那里海拔七千多米，平均风速十八级，平均气温零下三十摄氏度，平均氧饱和度仅为10%。山峰主要有六条山脊，西北－东南山脊为喜马拉雅山脉主脊线，其他还有北山脊、西山脊、西北山脊、西南山脊。在陡峭的坡壁上布满了雪崩的溜槽痕迹。山腰部是一个由北向南微微升起的冰坡，面积较大。北侧如同刀削斧劈，平均坡度达75度以上。北山脊上的卫峰名叫喇莫岗奇，海拔高度为6816米。西北山脊的卫峰为赞郭夏瓦如仁，海拔6640米。东南山脊的卫峰多结玉仲玛稍高，海拔7010米。这些峰体上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坡谷中分布着巨大的冰川，冰川上多锯齿形的陡崖和裂缝，冰崩雪崩也十分频繁。从卫星地图上看，隐约可见卫峰巅呈狼牙形，几座卫峰相互交错倾轧，好似一只魔鬼的嘴牙，冰崖壁立，山势险峻，顶峰终年被雪雾弥漫笼罩，朦朦胧胧如一片海市蜃楼。就连被称为雪山向导的夏尔巴人也不愿意去那里，似乎那里是一处有去无回的地方。而他们要寻找的地方，估计是两峰之间的一片山坳，被群山环绕，形成了西风带里的避风港，要想找到这片地方，首先要爬上那终年不见真容的雪山顶峰。

女神斯必杰莫的名字其实大家都熟悉，翻译过来就是死神的意思。此神眼闪电光，鼻吹狂风，耳出雷声，头发上竖，如云盘绕，身着黑红色的尸体装饰，形象极为可怖。

直升机一直朝西南方向，沿着巨大的山谷前进，两岸雄峰峻岭，雪顶蓝天，就像行进在驼峰航线里一般。卓木强巴隐约感觉山峦渐渐熟悉起来，这种感觉愈发明显，终于，他突然想到，如果飞行路线没错的话，他们正在向达玛县前进。若是达玛县的话，卓木强巴就太熟悉了，它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中段，地处中、印、尼三国交界，三面被雪山包围，地势高峻险要，气候受印度洋暖湿气流的影响，雨量充沛；山谷中林深葱郁，有着大片的原始森林，且进山的道路和墨脱一样，都是在笔直的悬崖上开凿的，那进山的小路远远看去，就像用绳索在山岩的肌肤上勒出深深的印痕。如今很多旅行爱好者已熟知墨脱是秘境，但知道秘境达玛的人却不多，而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的足迹，几乎踏遍达玛县。

他们对它熟悉的原因无二，因为古本资料中记载，这里出产最凶狠最忠心护主的獒。如今达玛县南侧还保留着古代的摩崖石刻，汉人所写，楷书凿刻，年代久远，字迹大多剥落，唯有天竺、獒州等几字清晰可见。据考证，一些野史杂记里略有提到，去天竺，必经达玛——汉人称獒州——那里乃是进出咽喉、兵家必争之地云云。那些野史年代，可以上溯至唐。不过当卓木强巴他们进入达玛调研时，曾经的獒州已经没落，他和方新教授在这里做了诸多努力，仍旧一无所获。而且让他们困惑不解的是，獒州距离党项相去甚远，也不是当年与象雄最后大战的地方，这里却出产最凶猛、最护主的獒，有些说不通。

估计是在达玛县境内，直升机将他们带到海拔四千多米接近五千米，听吕竞男说这里有最接近神山的一个村落——纳拉，是他们进山的前哨站。卓木强巴想了想，对这里似乎没什么印象，不由皱眉。

纳拉是位于雪山群峰之间的一条沟谷，地形与大漠里的月亮湾相仿。

周围的雪山一座高过一座，竞相比肩，峰顶至山腰的雪线起伏绵延，形成一道天然的冰雪长城，长城内外，唯余莽莽。

凛冽的风从山脊呼啸而过，一年四季，永不停歇。但两岸的高山阻断了寒意，山谷内温润多雨，绿草茵茵，多有牛羊，从空中俯瞰，像在雪山山腰铺了一张巨大的月牙形绿绒毛地毯。

冰雪融化的甘洌清泉在绿毯上融汇成大大小小的湖泊，湖泊倒映着雪峰，湖水都是乳白色的，远远看去，像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珍珠。一条河流像一根链子将这些珍珠湖泊串了起来，绕过草地，穿过民宅。

由于这里是中国乃至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人类聚居地，加之气候严寒，这里的民居都很低矮，在空中看去，像一个个扁平的火柴盒，不少是石砌碉楼结构，也有木制小屋。这里的藏民都将房屋修建在有水流淌的地方，河从门前过，窗外有湖泊，容易让人联想起江南水乡民居。

牛羊都散放在草地上，松松散散、悠悠闲闲。岳阳在直升机上万分羡慕，说道：“看起来这里的人都不用做事，早上羊自己出去，晚上羊儿自己回来，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湖泊草场，还有雪山和蓝天白云。每天就在屋里喝喝茶，下下棋，或是骑马出去溜一圈，哎呀，这种日子，啧啧，我也想在这里长住啊！”

胡杨队长笑骂道：“你小子，如果真的在这里住下来，恐怕不出两个月，你就嚷嚷着要回城了。”岳阳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下得直升机他们才发现，这里的气候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干燥、寒冷，岳阳忍不住捂着鼻子打了个冷战。直升机的噪音惊动了当地居民，村民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一看究竟，当他们发现是来了客人时，显得十分热情，脸上纷纷洋溢着笑容。岳阳又是感慨和在工布村实有天壤之别。

“我们这里很久都没有来过这么多客人了，外面风大，请到我的屋里去休息吧。那飞行员也一起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吧。”人群中走出一位年纪稍长的，大概是村长，笑容满面地对大家说道，“部队里的同志已经告诉我们了。我叫玛保，我将帮助你们解决食宿。”

亚拉法师、方新教授、卓木强巴和巴桑等人都不觉有异，但岳阳他们一听就傻眼了，他们完全听不懂这位五十上下的村长说些什么。岳阳轻轻拉了拉亚拉法师的衣襟，小声问道：“法师，他说的是什么语？”

“藏语啊。”亚拉先是一愣，旋即微笑道，“他们说的就是藏语，只是发音有所不同，属于方言，你们仔细听就听懂了。”

岳阳等人正是先认为是藏语，一听不对，再按古藏语的思维去接受，也完全不明白。现在经亚拉法师一提点，才知道是方言，细细揣摩了半天后，总算摸出点门道，就好比上海或广州人说家乡话一样，他们说的确是藏语，只是发音完全不一样。

吕竞男看了看时间，对卓木强巴等人道：“我们要在这里休整几天，一是适应这里的高山环境，二是等候气象局的通知，看什么时候山上会出现适宜登顶的天气。登山的时间，或许在四五天后，也可能就在明天。我们必须做好对周围山势的勘察和了解，定制可行的登山路线。现在是11点，在正午前山顶的雾最有可能会散去，我们分作三组，分别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对登顶路线进行勘察。现在我来分配人手，卓木强巴、胡杨、岳阳一组去东面，亚拉法师、巴桑、张立去南面，方新教授和我还有敏敏去北面，听清楚了吗？玛保，我们需要三名向导。“

玛保点点头，从人群中叫了两名身强力壮的中年汉子，问道：“不进屋去歇一歇吗？需不需要把一些背包放在屋里？”

吕竞男道：“不用了，我们必须尽快适应在这种环境内的负重活动，如果在山下都无法背着这些仪器和必需品行动，那么，又如何上雪山呢？”

玛保叹息一声道：“上雪山……难啊！”

雪山仆从

卓木强巴一组是去勘察东南卫峰多结玉仲玛和主峰之间的沟谷是否适合攀登，这条路远且难走，玛保亲自给他们领路。

一路上，通过交谈卓木强巴才知道，玛保并不是什么村长，这个名义上的村子其实是牧民自发形成的一个聚居区，村子里有四五十户人家，大家亲密得像一家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说一声，全村的人都会去帮忙。而且这么多年来，村子里也没有过什么大事，最大的事无外乎生老嫁娶。

村里都是达玛人，卓木强巴知道，达玛县的达玛人大多是在清末从尼泊尔迁徙到喜马拉雅山腹中的，但他们坚信自己是藏族后裔，也有说是克拉底遗族，他们没有文字，解放前同样过着一种非常原始的结绳记事、刀耕火种的生活。由于这里是中尼交界，他们也常常在中尼之间来回行走，很多达玛人的家属亲人都居住在尼泊尔，但是他们坚持居住在中国境内，他们认为中国正逐渐强大，以后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现在玛保他们基本和藏民的生活无异，说藏语，吃糌粑，只是宗教活动较少，仅有转经转山等活动，而且采用的是苯教的反转方向。

至于去雪山，玛保摇着头告诉他们，某年某年，国家考察队就来过，十三组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还不到一半人；还有某年，英国的探险队也来过，压根儿就没见回；后来美国的、德国的，各种仪器，比他们设备先进得多了去，都是十人来顶多一两人回去。死亡西风带不只是一个名词，珠穆朗玛能攀，她是仁慈的女神；但死神斯必杰莫，她是脾气暴躁的女神，任何人都无法正面承受她的怒火。

他们来到观测点，山顶依然云遮雾障，仅能看到山腰以下。胡杨队长仅望了一眼，就断定道：“这条路无法通行。”接下来胡杨队长非常熟练地进行了勘测，并将那些危险指给卓木强巴和岳阳看。他认为不能通行的原因有三点：气候太恶劣、地形太复杂、坡度太大。以他们目前的人力和装备，上山就是送死。

玛保笑着告诉他们，他们看到的还算是较好的情况了，因为这是多结玉仲玛峰，这位传说中的女神脾气比起其他几位神灵来还算好的了。在平时，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白色女神，脸上永远洋溢着亲切的笑容，她脖子上带着宝石、黄金白银和鲜花编成的花环，平时喜欢骑一头松耳石颜色的狮子。但当她生气的时候，会变成暴戾的黑面女神，嘴里滴血，两眼冒火，鼻孔喷出烟雾，她的衣服也变成了从死尸上剥下的人皮衣服，手持装满人血的颅骨碗。

卓木强巴觉着这个故事好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一定不是小时候听说的故事，一时却想不起来。只听胡杨队长询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其他两个小组的观测结果，比我们这边还要糟糕？”

玛保道：“应该是的。”

岳阳听了之后要想一会儿，才能大概猜明白玛保的意思，他嘟囔道：“只看半山腰就这么难走了，不知道云雾散开后，那山顶是怎么样的。”

玛保对岳阳说的话却能听懂，他连连挥手道：“不可能的，山顶的雾一年四季都有，我从小到大都在这里，就从未见它散过。以前老人们说，因为女神毕竟爱美，她不希望被人们看到她凶恶的样子，所以就把自己的脸遮了起来。这座山峰几千上万年来一直如此，不会有散雾的时候。”

胡杨队长脸色忧虑起来，揪着自己的大胡子道：“这次糟糕了，如果山顶的雾是终年不散的话，我们就必须在盲区进行攀登，这种情况是被称为自杀式攀登的。而且就算雾气散开，这种地形，攀登难度将远高于登珠峰，只怕比南迦巴瓦峰还难，这绝对是5.12级的攀岩难度。”

一时三人短暂沉默，他们都知道，5.12级就是攀岩最高级了，而胡杨队长并不是信口开河的。这时候，玛保道：“就算你们能爬上山腰，后面的路也无法通过，我们以前见过很多能人爬进雾里，然后就再没回来了。”见卓木强巴等人的脸色更难看了，玛保道，“除非冈日普帕为你们领路。”

“冈日普帕？”卓木强巴和胡杨队长同时愣了一愣，在他们的记忆里都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雪山的仆人。卓木强巴朦朦胧胧地记得，自己不仅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还有所接触，可是再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似乎缺少一个关键的联系。

“对。”玛保道，“听说，他是唯一知道上山的路的人。”

胡杨队长道：“他怎么会知道上山的路？”

玛保道：“不知道。不过很多年以前，国家的科考队来过一次，当时是冈日普帕的妻子为他们领路的，那次他们失败了，听说一个人都没回来。后来另外一些队伍想找冈日普帕领路，他再也没有答应过。”

“我想起来了。”胡杨队长用拳头捶着自己的手掌道，“以前我还在西藏冰川科考队的时候就听说过，国家一直想去勘测一座雪山，只是冈日普帕不肯领路，所以一直没法出行。那时候经常提到这个名字，哎呀，我说我怎么听过这个名字呢！听说这里的冰川资源很独特，和纳木那尼峰下的冰川可以比肩。”说着，胡杨队长神往地望着从迷雾中延伸下来的巨大白色冰川。那就像一个少女，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在招引着，有一种魔力。

“对了玛保，那时候怎么会知道冈日能找到上山的路呢？他也是达玛人吗？”卓木强巴问。

玛保道：“不是。以前听老人们说，在我们祖先到这里之前，冈日普帕他们的祖先就居住在这附近了。所以我想，他们比我们知道得更多的原因就在此吧。”

他指了指方向道：“他们一直住在靠南一端，还要往上走。那里的环境没有我们住的地方好，人很少，当时就只有一两户人，现在，就只剩下冈日普帕一个人了。”

卓木强巴看了看岳阳，他们都想到了工布村的村民们，那个冈日普帕，他们是否也有类似的使命？

胡杨队长道：“带我们去找他。”

玛保想了想，道：“没用的，以前不是没有人去找过他，自从他妻子失踪之后，他就拒绝带任何人上山。”

胡杨队长道：“你帮我们找到他，至于他愿不愿意带我们上山，我们要和他谈过才知道，是不是？”

玛保皱起眉头道：“可以，不过我要提醒你们，靠近他家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养了一条大狗，很凶，而且除了冈日普帕，那狗谁都不认。它或许不会咬我，但是你们……”

“大狗！”卓木强巴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大叫道，“冈拉！冈拉梅朵！我想起来了！”

“咦？”玛保露出怪异的神情道，“你怎么知道它的名字？”

卓木强巴大笑道：“我说我怎么认识他，冈拉梅朵，冈日普帕，我怎么会不认识他？我在他家住了半年！”他拉着玛保的手道，“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全。”

早些年他和方新教授在达玛县寻獒，意外地在冈日普帕家发现了珍稀奇獒海蓝兽，就是冈拉梅朵，藏语意思是雪莲花。为了让冈日普帕同意他带着冈拉梅朵出巡，向全世界展示神獒海蓝兽，他在冈日家一住就是半年，只是他一直管冈日普帕叫阿果（即大哥），骤然听到冈日普帕全名，反而没反应过来。

胡杨队长和岳阳都看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激动地告诉他们两人道：“海蓝兽！冈日有一条稀世海蓝兽，它叫冈拉梅朵，美丽动人的雪莲花。它还在吗？”最后一句却是问玛保的。

玛保耸耸肩道：“还在。”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道，“跟我来吧。”

岳阳好奇道：“海蓝兽是什么？”

卓木强巴道：“藏獒的一种。八年前我和方新教授在达玛县的唯一收获，就是找到了这只海蓝兽。我在阿果家一住就是半年，他还是不能没有冈拉，哪怕一天都不行。现在人们认识的藏獒，大多知道铁包金、雪獒、红獒、黑獒，像金狮、狼青、豹斑这些品种见到的人就比较少了，如果是黄金眼、海蓝兽这些品种，估计连听过的人也没几个。”卓木强巴不禁回想起那种美丽的蓝色，泛着银光的淡蓝色，是任何画家无法调出的颜色，卓木强巴也不知如何描述，只能赞美大自然的恩赐。

“十年难得黄金眼，百年不见海蓝兽。”卓木强巴不禁想起那些人迹罕至的山区老牧民口中流传的神獒、宝獒。黄金眼和海蓝兽都是普通藏獒的变种。所谓黄金眼，就是铁包金的那一对假眼，铁包金的眼睛上方还有两个黄色的圆斑，看起来就像有另一双眼睛，俗称四眼铁包金。寻常的铁包金那对假眼是淡黄色或棕黄色还有棕红色的，而其中一个变种便是假眼成了金黄色，据说此獒长大后要比寻常獒大上一号，力大无穷，其爪如虎，啸如狮吼。特别是那一对醒目的黄金眼，似乎是一种尊贵身份的象征，寻常獒见了，自会收爪潜行，目露谦卑。

海蓝兽则是雪獒的变种。普通雪獒通体雪白，毛发好的还会泛出银色光泽，叫染银裹雪。海蓝兽平时与雪獒无异，奇异之处便在于当它奔跑在蓝天白云下，过一段时间之后，它的毛色渐渐会变成淡蓝色，并非海洋那种深蓝，而是有些像青藏高原那些海子在蓝天下那种奇异的淡蓝色，又或是冰雪堆积得太深太厚而呈现出的那种淡蓝色，同时泛着银光，很淡，很美，因此得名海蓝兽。此兽在传说中的评价是，此獒通灵，能读人心，矫若灵狐，轻若雁翎，奔跑如风，踏雪无痕，它们不怕冰雪严寒，能在雪雾漫天的雪山上找到正确的出路，能破冰下水捕食，通常是度母和菩萨的坐骑。而海蓝兽体型较同类獒稍小，通常发生变异的都是母獒，它们在老牧民的心中几乎能与紫麒麟媲美，唯一有所区别的就是紫麒麟仅仅出现在传说里，而海蓝兽在现实中却偶有出现。

卓木强巴忆起，当他第一眼看到冈拉时，曾激动地对方新教授道：“海蓝兽！是海蓝兽！看到了吗？导师，那就是海蓝兽，它们并不是只在神话里才出现的。有海蓝兽，也会有紫麒麟！”

卓木强巴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出来，赶紧联系了方新教授，他像个小孩子似的问道：“导师，你猜我们要去找谁？”

“找谁？”方新教授愣了一愣，马上道，“冈拉梅朵！我说这地方怎么这样熟悉，你们要去找海蓝兽啊？”

吕竞男在通信器里道：“怎么回事？你们的勘测结束了吗？”

胡杨队长答道：“是的，这条路无法通行。现在我们要去找一个知道上山的路的人，希望他能给我们一些帮助。”

“好的，注意安全，随时向我汇报。”

路上，玛保说起冈日普帕。“他是个好人，虽然脾气古怪了点。很多次，他都帮我们找回了丢失的羊，而且还告诉我们哪些是危险的地段，不要把羊带到那边去了。有时候也有村民看到，在没有外来人进山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进山。”

这次岳阳听得半懂，他询问道：“你是说，他一个人住在山上？”

玛保点头，岳阳惊呼道：“他一个人怎么生活？”

玛保道：“一个人怎么不能生活？他有一大群羊，有个大窖室，大概一年出山两次，用羊换生活必需品。每年驻边官兵来看我们的时候，也会给他准备一份生活用品。我们村里人也都是这样生活的。”

岳阳讳莫如深地看了看大雪山，心想，一个人在这种苦寒之地，怎么熬得下来？都没有人陪他说话，那是一种何其的孤独和寂寞。

一路上玛保说了些关于冈日普帕的传言，大约又走了半个小时，脚下的草茎渐渐少了，巨大的卵石多了起来，寒气袭人，那些光溜溜的卵石十分湿滑，很不好走。胡杨队长又看了看大雪山，指着地上的卵石道：“看到了吗？这些石头表明，在很早以前，冰川原本已经覆盖到我们所占的区域了，现在，已经萎缩到那上面去了。”胡杨队长不无感慨道，“我记得那年，我们对冰川考察的结果是，再过不了多久，喜马拉雅山上将看不到冰川。”

随着胡杨队长一声叹息，那寒意更浓了。“强巴少爷，快看！”岳阳指着远处一块山岩。那黝黑的山岩像一面墙矗立在半山，在它下方有几个天然的岩穴，岳阳所指，正是那些岩穴。

卓木强巴道：“嗯，看到了。我记得上次来时，导师告诉我，这估计是旧石器时代的古人居住过的地方，但是这种露天岩穴太容易被破坏了，所以里面什么都没有。在达玛县有很多处旧石器遗址，达玛县也是古人的聚居区。”

胡杨队长也道：“不仅是这里有，从阿里最西到西藏最东的金沙江畔，整个喜马拉雅山脉弧区，都有这种岩居洞穴。根据初步推测，在人类文明萌发的初期，喜马拉雅山脉中经历了一段很漫长的岩居人时期。”

“噢。”岳阳有些失望道，“我还以为是戈巴族的遗弃地呢。”

卓木强巴心中一震，看来有类似想法的不止自己一个。但岳阳的说法却让他想起戈巴族和青藏高原的旧石器时期古人，是否一脉相承，将一万年前的原始文明一直继承到现代呢？在他脑海里，出现了一幅身着兽皮、手持木棍的原始人生活画面，那些原始人扛着猎物归来，身后跟着一群……等等，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卓木强巴的视线重新回到那黑黝黝的天然岩洞，刚才那画面就像过电影一样，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岩居人身后跟着的是——一群狼！

玛保对原始人知之甚少，他领着路道：“从前面那个坳口翻过去，再走半小时，就可以看到冈日普帕的房子了。”

坳口的风很大，刮在脸上生疼，两边的山像两个巨人，将腿交叉靠在一起，如今，他们就要从这折叠的腿缝间穿过去。忽然，风似乎更大了，那呼啸的风中隐隐透着森然气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让四人同时停下脚步。枯草在狂乱的风中抖动，似乎也想逃避那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

卓木强巴闭上眼睛，凭着直觉道：“有什么东西朝我们来了，速度很快！”他刚说完，就听到岳阳大叫，“小心！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风中那抹蓝色的闪电……

冈拉梅朵

没有人看到它从何处来，怎么来的，仿佛是从虚空中突然出现，所有的人只看到，那是一种闪电才能发出的蓝光，直向卓木强巴扑去。岳阳张开的嘴正待合上，胡杨队长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正准备摆开一种防御的姿势，玛保则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在那蓝色的光芒面前，一切都显得缓慢而迟钝。当大家从那种行动变迟缓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时，那道淡蓝色的光芒，已经扑在了卓木强巴的身上。

就在蓝光接触到卓木强巴的一瞬间，突然又发生了变化，它轻柔下来，并未将卓木强巴扑倒在地，而是与卓木强巴甫一接触，立刻折返。在蓝光转折的一瞬间，岳阳才看见，那是一只巨兽，同时他心中的不安和恐惧，胜过了他经历的任何危险。因为他发现，如果站在那里的是自己，不管自己做出什么反应，也躲不开那蓝色巨兽的扑击。

那只巨兽以惊人的速度奔出十几米远，又马上折回来，再次向卓木强巴扑去，刚刚碰到卓木强巴，马上又折返，如此三四次，最后一次才算停下，将两只前爪搭在卓木强巴的肩上，伸出长舌，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岳阳等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只巨大的雪獒，站立起来几乎和卓木强巴等高，一身纯白的长毛银光闪闪，可刚才看到的怎么会是蓝色呢？难道出现幻觉了？岳阳仔细想了想，那似乎不是蓝色，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才对。

只见卓木强巴伸手抱住雪獒，抚摸着那蓬松的围脖，大声笑道：“冈拉，冈拉，好姑娘，好姑娘！你还记得我！”那雪獒用鼻音不住地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呜鸣，似乎在回应着卓木强巴。

看到这一幕，岳阳和胡杨队长都愣住了，就如同张立第一次看到卓木强巴和狼说话一样。此时的卓木强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亲切，那是一种挚友之间的亲切。那眼神，那笑容，好像他们是分别几十年的亲兄弟，又好像是携手走过一生的老夫妻，或者说是战场上一同活下来的生死至交，当时卓木强巴和那头雪獒拥抱在一起，散发出来的亲和力甚至让风都变暖和了，真是怎么形容都不过分。胡杨队长不仅对卓木强巴的变化感到惊讶，那头雪獒也让他感到震惊。他也曾见过不少獒，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大块头的家伙总是阴沉着脸，一双眼睛以剽悍的目光盯着你，要不就是一副高傲且狂野的尊容，他从未见过，獒也有这样柔情的一面。此刻伏在卓木强巴肩头的冈拉，不仅鼻腔里发出呜鸣，那颗硕大的头颅也在卓木强巴肩上来回蹭着，就像满腹哀怨的少女在向离别多年、等待了多年的情郎诉说着思念和委屈。

那一人一犬，长久地紧紧拥抱在风中窃窃私语，旁边三人则呆呆地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卓木强巴才将冈拉放下，抚触它的额间。冈拉伸长脖子，很惬意地闭着眼睛。卓木强巴道：“给你介绍几位朋友，冈拉。他们都是我的同伴。”接着，在岳阳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卓木强巴煞有介事地将他们一一介绍给冈拉认识。

这时，胡杨队长总算见到了他经常见到的藏獒模样，冈拉只是在听到他们名字的时候睁开眼瞟一下，那神情，就像一位正在享受按摩的老总，旁人给他介绍是否录用新来的员工，它半睁开眼，随后微微地点点头。岳阳不满道：“哎呀，看它那个样子，这么跩！”冈拉突然一瞪眼，朝着岳阳龇牙咧嘴，岳阳心中一个激灵。站在岳阳身旁的玛保受到的惊吓更为明显，忍不住退了两步，若非胡杨队长搀扶一把，险些跌倒。

胡杨队长笑道：“我见过的藏獒大多是这样的，成年藏獒体型硕大，孔武有力，而且它们对陌生人通常保持着敌意和警惕，在它们眼里，普通人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有资格骄傲。除了它们的主人之外，想要得到它们的尊重，除非你也尊重它们，当你用看宠物的目光去看它们时，它们也会用看宠物的目光来看你。以它现在这种姿势和态度，表示它已经认可你了，当然，这是看在强巴的面子上。”

“冈拉，冈拉？”岳阳不信，试探着叫了两声。冈拉脸转向一旁，瞅都不瞅岳阳。

卓木强巴见玛保脸色一阵惨白，忍不住道：“你没事吧？”

玛保面有难色道：“这里，你找得到路了吗？”

卓木强巴环顾四周道：“当然，这里离冈日的小屋已经很近了。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可以不用送我们了，我们能找到回去的路。”看着玛保的面色，卓木强巴宽慰他道。

玛保谨慎地看了冈拉一眼，犹豫片刻，终于道：“那，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你们自己小心。”

卓木强巴和胡杨队长与玛保握手告别，表示了感谢。

玛保离开之后，冈拉突然睁开双眼，从卓木强巴的手下蹿了出去，跑了两三步，回头一望，接着又跑了两步，再次回头，随后撒开四蹄，像一阵旋风似的跑走了。卓木强巴看着冈拉的背影在风中渐渐变成一朵蓝色的云，微笑道：“走吧，它已经迫不及待要将我们到来的消息告诉冈日普帕了。”

岳阳看着玛保的背影，奇怪道：“他怎么了？”

胡杨队长道：“不知道。”

岳阳和胡杨队长还以为房屋近在眼前，谁知道山大路远，又走了十几里地，这才从山坳峡谷间穿过，眼前一阔，云清天低，小蒿草铺成的草甸如绿茵球场，那卵石和嘎达土混凝而成的石屋就在绿茵场一端，屋后数十根枯树桩围了一个大大的圈。不过岳阳却发现那羊圈里空无一物，草地上也没有牛羊。

来到门口，只见木门上绘着日月和雍仲符号，门楣很低。门内传出一声犬吠，不是“汪汪”的，而是“嗯……嗯……”这样的发音，随后屋内有人道：“强巴，你又来了！”声音苍劲雄浑，中气饱满。

岳阳等人大吃一惊，屋里人竟然知道是卓木强巴，难道那头叫冈拉的雪獒已经能与人交流了，要不屋里的人怎么会知道来者是谁？卓木强巴也问道：“阿果，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个满脸笑容的人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白里透红，有些蓬乱的头发从狐皮帽下支出来，脸上皱褶很深，但两眼有神，头发乌黑，看不出有多大年纪。这人外面套了件紧身豹皮镶边的加翠氆氇，左袖扎在腰间，右袖搭在肩上，用结辫带将里面的羔皮坎肩扎得紧紧的，一把长刀随意插在腰带上。这就是冈日普帕了，那劲服疾装和古朴长刀使这个一米六几的红脸膛汉子更像武林中人。

冈日普帕道：“能让冈拉这样高兴的，除了你还有谁？”只见冈拉将头从冈日裤腿边挤出来，一双大眼睛打量着众人，不一会儿又将头缩回去，从另一侧挤出来，就像一位狡黠又害羞的小姑娘。

虽然上一次来没能借到冈拉，但是居住的那半年，卓木强巴却和普帕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如今这座石屋，有一半还是他修筑的。

冈日普帕让出道来，道：“快，屋里坐。”

石屋很奇怪，没有窗户，屋里光线暗淡，大白天也要点着酥油灯；门极矮，连岳阳也不得不猫腰才能钻进去，卓木强巴几乎是半蹲着进去的。屋内又陡然宽敞，正中放了个火塘，上面有大盆热水，水里泡着一个瓮，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在酥油灯昏黄的光照下，屋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家具衣物，头顶悬挂着大块油腻腻的风干肉，四壁黑得发亮，那是被油烟熏的。此外用绳子穿了许多一块块像茶砖的东西挂在墙上，一张长板床又当床又当坐榻，褥子凌乱得像被狗啃过，床旁倒有一条干净整洁的圆形毯子，不过那是冈拉睡觉的地方。冈拉一进屋就趴在上面，只用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卓木强巴。

看着一屋堆得满满的衣物，岳阳都不知道该坐哪里，去看强巴少爷，只见卓木强巴将衣物往旁边一推，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床上，他也捡起衣服，选了张凳子坐下。冈日将一些杂乱物什统统扔到床上，把凳子弄出来，然后揭开水中的瓦瓮，一股酒香顿时扑鼻，原来他在温酒。

胡杨队长告诉岳阳，这里是高寒地区，访客往往历经风寒，所以待客之道是以酒代茶，喝了暖心暖胃。

冈日拿了四个大茶杯，斟了满满四杯酒，递给卓木强巴和岳阳等人，一面递酒一面喃喃细语，像在念咒，又像在唱歌。

岳阳依稀记得这种待客酒要先喝三口，但是不能喝完，扭头一看强巴少爷也没有一口喝完，但是那一口灌得很凶，于是他也喝了一大口。这一口下去，岳阳顿时如炭在喉，腹中如火中烧，却喷不出来，一张脸立刻憋红了。没想到这不是寻常米酒，更像烧刀子或二锅头。

一见岳阳不住哈气挥手的滑稽样，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连冈拉都眯缝着眼睛，下颌频点，如同一只媚笑的猫。胡杨队长道：“这可不是青稞酒。这里是高寒地区，人们喜欢喝烈酒，据说有的酒精浓度在百分之七十，那几乎就是酒精了。你以为你和强巴拉一样能喝啊！”

冈日普帕面有得意之色道：“这就是历史中的阿次吉酒，外面都说是阿拉伯传入西藏的酿酒法，其实我们的祖先早在唐代以前就会这种酿造技艺了。阿次在古藏语中的意思就是树汁，本来这酒是用树汁和蜂蜜调和酿制的，这里没有蜂蜜，我用别的东西替代的，比其他酒还要烈一些。”

岳阳不敢再喝，他的身体已经像被火包裹着了。冈日也不在意，和卓木强巴叙叙旧情，然后道：“说吧，这次你来的目的。”

卓木强巴道：“紫麒麟。”

冈日瞪了瞪眼睛，露齿而笑，看了看冈拉，又看了看卓木强巴，道：“你依然相信……有海蓝兽，就一定有紫麒麟？”

卓木强巴肯定道：“这次我一定能找到的。”

冈日道：“我能帮你什么忙？你该不会想把我的冈拉……它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啊？”

卓木强巴一愣，旋即笑了。他知道，冈拉应该已过了十五周岁，按照獒的寿命，它已经属于中老年，显然冈日认为自己想让冈拉去与紫麒麟交配，但是冈拉已经过了生育年龄了。卓木强巴道：“这件事情说来很复杂，我只能简单地告诉你，我们要上雪山。”

冈日的笑容顿时收敛起来，道：“不可能，紫麒麟不可能在雪山上存活。”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应该不是雪山顶上，我们估计是一个与达玛人居住区类似的地方，那里有适宜紫麒麟生存的环境。但是我们找不到上山的路，听说你是唯一知道上山的路的人。”

冈日沉着脸道：“我不会带你上雪山的。”

卓木强巴急道：“为什么？阿果。”

冈日道：“你知道的，拉珍就是因为带别人上雪山，所以雪山收去了她的魂魄，那是对我的惩罚。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不管是谁因为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带人上雪山了。”

卓木强巴紧眉，思索着该如何解开冈日这个心结。这时，胡杨队长道：“其实，我们不仅仅是去找紫麒麟，我们是代表国家去寻找一座消失在历史中的庙宇，它可能是全西藏最大的伏藏……”原本，胡杨队长是打算利用神秘的帕巴拉来打动冈日，没想到，这一说，冈日冷笑道：“帕巴拉！那就更不可能了，帕巴拉只应该存在于它存在的地方，不应该被人打扰。强巴，这下，我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决不带你们上山！”

岳阳心中暗道：“糟糕，胡杨队长忽略了，冈日是唯一知道上山的路的人，以前来找他的人说不定多少也透露过帕巴拉的事，这下弄巧成拙，可能连强巴少爷也被看作骗子了！”他灵机一动，抛出杀手锏道：“冈日大叔，强巴少爷可是圣使，以前我们都不知道，圣使！”他重重地强调了一遍。

没想到，冈日干脆地回答道：“我管你是什么使，就算他是钦差大臣，我说不带就不带！”

岳阳一愣，没想到圣使这个名字在这里不好用。

冈拉似乎察觉到什么，反复看着它的主人和卓木强巴，两人脸上没有笑容，沉默着，它也感到一丝无助。突然它蹿出来，在冈日的脚边蹭着，用那大脑袋顶着，满腹委屈地低鸣。冈日摸了摸冈拉的头，叹息着对卓木强巴道：“我相信，你是去找紫麒麟。”他又看着胡杨队长和岳阳道，“他们是去找帕巴拉……”他停了停，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传说中的帕巴拉被光军藏匿起来是有原因的。它和它所在的香巴拉虽然象征着可以满足人类所有欲望，可是你不要忘记，在那无尽的财富背后，藏匿着的是毁灭一切的诅咒，你得到多少，就将失去多少。世上没有从天而降的财富，也没有凭空幻想就能得到的满足。”

卓木强巴眼前一亮，追问道：“你知道帕巴拉和光军？你知道多少？”

冈日哼笑一声道：“我知道的，只怕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卓木强巴道：“能告诉我们一些你知道的关于帕巴拉的事吗？”

冈日沉思着，卓木强巴悄悄给冈拉递了个眼神，冈拉又开始在冈日腿边拱他，嘴里“呜呜”地叫着，使劲昂着头，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冈日，仿佛在哀求冈日：“告诉他吧，告诉他吧。”岳阳和胡杨队长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剧骇，唯有卓木强巴知道，什么叫通灵之獒，怎么算是能读人心，这就是灵獒海蓝兽！

冈日轻轻敲了敲冈拉的头，道：“小妮子，别以为你在那里偷偷和他眉来眼去的我没看见，我会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冈拉呜呜了两声，趴在地上，两只前脚抱住头扮委屈，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滴溜溜打转。冈日作势再敲，冈拉趁其不备，一溜烟蹿到床上，躲在卓木强巴身旁，然后伸出舌头，向冈日扮了个鬼脸。

冈日无奈笑骂：“小叛徒。”冈拉哼哼着，索性枕在卓木强巴的腿上，伸长脖子，眯着眼睛，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让卓木强巴给它整理毛发去了。

冈日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最终道：“好吧，有些东西，我原本打算带进坟墓的。我问你，强巴拉，八年前你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冈拉？”冈拉一听提起它，赶紧睁开眼睛，竖耳倾听。

卓木强巴半怒半急道：“这是什么意思？八年前，我连帕巴拉是什么都不知道！”

冈日点点头，道：“你们可知道光军？”

戈巴族的信仰

卓木强巴点头，冈日苦笑道：“吐蕃王朝的最强战力，竟然没有在任何历史文书上留下只言片语，哼哼，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啊！”话锋一转，随后道，“你们对光军知道多少？”

卓木强巴看看胡杨队长，随后将他所了解的光军大致说了一遍。冈日不住点头，然后道：“看来你们下了很大功夫啊，竟然被你们挖掘出这么多资料。那么对于戈巴族，你们的了解又有多深？”

卓木强巴整理了一下思路，又从象雄十八岩居小邦说起，讲述他们所知道的戈巴族。冈日静静地听着，有时露出赞许的微笑，等卓木强巴说完，冈日才道：“能从神话故事和历史残片中搜集到如此多有用的信息，你们一定付出了很多。不过我有一点疑问，你们对戈巴族的来历、过渡到光军的历史和他们的生活方式了解较多，可是对于他们的信仰，似乎没有涉及？”卓木强巴迟疑了，虽然他从父亲那里得到关于光军信仰的推测，可是他并不敢肯定，所以就没有说。

“信仰？”岳阳质疑道，“军人不是只需要服从吗？”

冈日道：“别忘了，军人首先是人。在古代高原，可以说人人都有信仰的，而且他们的信仰极其坚定，那是铭刻在他们的灵魂和骨子里，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军人也不例外。在吐蕃军中，就有专门的军辛一职，乃是军队中的苯教祭师。卜卦预知凶吉，战后招抚亡魂，吟诵平息军心，这些都是军辛的工作。”

岳阳道：“这样说来，那时候的光军信仰的是苯教喽？”

冈日道：“的确，那时候的军队大多信仰苯教，但光军……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岳阳猛然一震，惊道，“难道说，光军他们既信苯教，也信佛教？他们是介于两种宗教之间的融合信仰？”

冈日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年轻小伙子，冈拉也瞅了岳阳一眼，不过那表情显然是嗤之以鼻。冈日道：“反应很敏捷啊，看来你们也在这方面有所了解了，不过不全对。戈巴族，他们有着自己的信仰，那是一种我们称之为原生巫教的信仰。”

“原生巫教？”胡杨队长和卓木强巴神情都专注起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冈日道：“对，就是在人类文明萌发之初，对于河川山石、电闪雷鸣，乃至一草一木、飞禽走兽，皆奉为神灵，无所不拜，无所不尊。也可以把这种宗教看作是苯教的雏形，直到后来苯教祖师辛绕出世，他将这些神灵统一整合，将原始的宗教系统化、规范化，这才形成了后来的苯教。当然，也有人说，苯教是自波斯传入大食，再由大食传入青藏高原的，但是缺乏确凿的证据，只能说两者信仰相似。不过我认为，古人的原始崇拜，大多是山川自然，它们当然会相似。”

岳阳道：“这样说来，戈巴族的历史岂不是非常久远？”

“那当然。”冈日道，“象雄岩居十八小邦，那已经是戈巴族没落之后的事情了，早在象雄建国之前，戈巴族就已经存在并且辉煌过。当然，在历史文献中不可能找到那么古老的资料，但是，在神话故事中却留下了无数戈巴族的身影。戈巴族他们有自己独特的神灵，也有自己的宗教领袖，不过要说清楚，先得从他们的来历说起，在他们成为象雄十八岩居小邦之前，继续往远古追溯，一直可以追溯到藏族的起源……”

他看了卓木强巴一眼，道：“自魔女与猴生下后代之后的……四族时期，你知道吧，强巴拉？”卓木强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冈日感慨道，“我想，或许那也是戈巴族最辉煌的一个时期……”

岳阳不明就里，询问道：“四族时期是指什么？”

卓木强巴道：“你们都知道我们西藏有个很有名的关于人类起源的故事，是山中的一位魔女与一只渴望修成正果的猴子结合，他们诞下六只小猴，成为人类最原始的祖先。后来繁衍越来越多，最后就分为了四个大的部落，也就是藏族的四大血统。那个时代，又称为四族时期，究竟有多久远，恐怕比我们熟悉的三皇五帝时期还要古老。我一直觉得，那只是一个神话故事，不过现在看来，那个故事的真实性，恐怕也和三皇五帝的故事相似。”

岳阳明白道：“也就是说，那段时期真实存在，只是一些人和事被神化和夸大了。”

胡杨队长道：“不对啊，我记得以前看到的资料是说那六只猴子后来就形成了六个氏族，而且那些氏族的名字也不尽相同。我只记得有一个党族，不知道是不是党项的先祖。”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胡杨队长说的那是佛教典籍中记载的内容，我说的是我们家那本古经里提到的内容。”

冈日道：“按照古籍的记载，西藏的四人种分别是斯族、穆族、桐族和冬族。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信仰原始巫教，他们将部落的最高统领称为苯波。苯波的意思就是大巫师，是古代人们的精神领袖，这种称谓一直保留到象雄、吐蕃等新兴的王国建立之前。”

岳阳不解道：“这里面没听到戈巴族的名字啊，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冈日道：“在四族时代结束之后，根据神话传说出现了玛桑九族，然后分裂为二十五小邦，后来又有了十二小邦、四十小邦，那应该是指出现了无数小部落族群相互征伐的战乱时期。这些小邦都是互不统属的氏族和部落，它们中开始出现自己的王和臣，只不过随着历史的变迁，种族的名字早已流逝，不能一一追根溯源。我们只能推测，戈巴族正是四族之一的后裔，应该是某一族衰落解体后遗存的小邦，居于二十五小邦之中。”

岳阳道：“为什么这样说？”

冈日道：“因为他们的信仰。戈巴族信奉的是四族历史上最杰出的四大巫王，他们的称号分别是党・苯波、赛・苯波、东・苯波和莫・苯波。这种信仰和戈巴族与狼同居的生活方式，应该是自戈巴族诞生之日或是在他们诞生之前便有，并一直延续至今，据说当年藏王松赞干布将四座镇边庙改称四方庙，正是为了迎合光军的信仰。后来很多戈巴族人加入了光军，为了迎合战争的需要，他们又在众多宗教中挑选出一位破坏力强大的神灵作为他们的战神，梵音叫摩醯首罗。其实那就是佛教中的大自在天。在印度教里是象征破坏之神的湿婆。他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可以将整个宇宙重新清洗，就算后来被吸纳入佛教里，他也拥有不低于释迦牟尼的力量，独立于诸天神佛之外。另外还有一点很奇怪，在拥有战獒之前，他们崇拜的图腾或神兽不是狼，而是一种与蛇相似的生物，据说是一种会飞翔的蛇形生物。这种信仰，在古老的苯教中同样存在，正因如此，当中原的龙传入西藏之后，才会很快被藏民接受。”说到这里，冈日停下道，“对戈巴族的历史和信仰，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么多了，毕竟光军和戈巴族一直都是一个神秘的存在。”

三人面面相觑，消化了半天，岳阳才道：“对，对不起，我有些糊涂了，那四大巫王的名字怎么和他们的种族完全不同啊？还，还有，戈巴族的信仰不是融合了佛教和苯教的信仰吗，怎么又成了与它们完全不同的信仰了？”

冈日道：“首先，那四个称号并不是巫王的名字，它们仅是一种象征代号，在古代发音中的意思没有人知道，不过我想大概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智慧天王、威武天王这一类吧。不过传说中那四位巫王的后人倒直接将自己的姓氏改为了党、赛、东和莫姓，至于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至于戈巴族的信仰问题，那又得从另一头说起，同样很长。”

冈日起身，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关于那种介于佛教和苯教信仰之间的融合信仰，得从藏王松赞干布说起。你们知道，在佛教传入西藏之前，几乎高原上所有部落信奉的都是原生苯教。当然，那时候的苯教历经千余年，已经详细规整化了。但是苯教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多神论，它继承了原生巫教的特性，世间万物皆有神灵，而且那些神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领域，各自管辖各自的范畴，如果两位神之间爆发了冲突，那么大家打一架，有输有赢，没有哪一位神凌驾于另一位神之上，也不存在谁的地位更高或是更低。而且苯教巫师靠预言来决断国家大事，今天我们已经知道，那种巫卜预言之说，缺乏科学性和实效性，所以，当藏王松赞干布继位之后，他决定改变这一切。你们可知道，藏王松赞干布，原本是一名苯教徒？”

“啊！”岳阳轻轻惊呼一声。谁不知道藏王松赞干布是观音菩萨的化身，在藏传佛教中有极为尊崇的地位，现在冈日竟然说他是苯教徒，这着实令岳阳大吃一惊。不过看胡杨队长和强巴少爷的反应，显然这是真的。

冈日道：“宗教的产生，往往是为了抚慰人们的心灵，但是一旦和政治挂钩，那么它们的首要作用就成为了统治阶层的工具。不管哪种宗教，在统治者看来，只要它能让百姓变得更容易接受统治，它就是好的宗教，反之，它则是统治者的绊脚石。苯教的多神论和国家大事问天机制，显然是不利于统治的，所以藏王松赞干布的前半生是一名苯教徒没错，可是他很快发现，那些苯教的巫师将国家大事交给上天去决定，严重地影响着他的统治。他需要的是中央集权，国家大事由他说了算，而不应该靠上天，所以，改革必须进行！而佛教中佛祖诞生时那一句‘天上地下，八荒六合，古往今来，唯我独尊’的十六字真语显然非常适合统治者。其实，早在松赞干布推行佛教前，佛教已经传到了西藏，结果却遭到了苯教的强烈排斥，根本没有立足之地。要知道，让人们改变千余年的信仰，去信奉一种新的宗教，这是极为艰难的过程，除了藏王松赞干布，还真没有哪位统治者敢开这个头。为此藏王松赞干布做了许多工作，通过和亲引进佛教，颁布一系列的法令和条例给僧侣大开方便之门，制定一系列信奉佛教的优惠政策，等等。”

岳阳皱眉，这些好像不关戈巴族什么事。只听冈日继续道：“不过当时藏王松赞干布面临的压力，恐怕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大。要想让百姓接受新的宗教，首先就要从自己做起，从身边的高官大员开始，而当时的环境，上至官员贵族，下至百姓农奴，都是忠诚的苯教信徒，朝堂内外反对声一片。这些，都还不是藏王要担心的，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军队，在那个时候，军队里的士兵也全是信奉苯教的，如果士兵哗变、叛逃、反抗、暗杀，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在很早以前，藏王就做好了准备。”

这时候，“戈巴族”三个字，已经出现在卓木强巴等人心中了。果然，冈日道：“现在你们知道了，为什么藏王松赞干布不选别的人，而执意要把戈巴族人训练成光军了吧。正是因为他们的信仰与别的藏民信仰都不同，只要不触碰他们信仰的核心，也就是四大苯波的地位，其余不管是苯教的年、赞、魔，还是佛教的释迦牟尼或密教的大日如来，他们都可以信奉，与他们的原始信仰不会有任何冲突。所以后来光军一直担任着皇家亲卫军的职务，他们的实力是最强大的，而他们的信仰包容性也是最强的。”

岳阳不解道：“可是，为什么，他们后来连佛教和苯教都一起信了呢？”

冈日道：“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一提佛苯之争。你们应该知道，佛教和苯教在高原上争斗了几百年，可以说从藏王松赞干布将佛教正式引入西藏起，到吐蕃王朝崩溃，这两大宗教的斗争从未间断过。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原生的苯教不仅在信仰上与佛教有所差异，更重要的是，无数的权贵大臣，他们的利益与苯教是息息相关的，通过原始苯教的仪轨和占卜方式，使他们在一些国家大事上具备发言权，可是佛教进入宫廷之后，那些大臣在重大决策和利益分配上，就失去了主导地位。藏王松赞干布乃是不世雄才，他在位的时候没有人敢反对，可是他去世后不久，那些从苯教得到利益的大臣们就开始重新拥护苯教了。表面上看，吐蕃王朝时期是佛教和苯教在进行争斗，实际上，这是皇家与那些握有重兵的大臣在进行权力的争夺啊！此后的几百年，在大臣的引导下，一些君王信奉苯教，另一些君王又坚持佛教，就这样反反复复、来来往往，历史上的尊佛抑苯、尊苯抑佛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还有无数次发生过流血冲突。只不过末代藏王朗达玛做的那一次最为彻底，所造成的后果也最为严重，直接导致了王朝的瓦解，所以才被人们所熟知。而在这期间，作为藏王的亲卫军，最接近藏王的直属部队，由戈巴族人组成的光军，他们的信仰，就不得不随着藏王信仰的改变而改变。所以到后来，他们的信仰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模式，能最大限度地将原本格格不入的佛教和苯教包容在一起。也只有这样，最高领导才能放心让他们负责安全保卫工作，而光军也从未让藏王们失望过。”

岳阳道：“不对啊，吐蕃历史上还是发生过很多次暗杀事件的。”

冈日道：“光军只是负责外围的警戒，在藏王外出时防止刺客的暗杀，对宫廷内部的阴谋和斗争他们却是无能为力，那高原之主松赞干布的死因至今还扑朔迷离，你不能说是光军没有尽到他们的职责。事实上你们仔细查阅吐蕃史，真正在公共场合死于刺客刺杀的，只有藏王朗达玛，而其余意外死亡的藏王，都是死于原因不明的宫廷斗争。”

岳阳自言自语道：“如此说来，戈巴族和藏王之间，似乎不存在什么大的矛盾，那他们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并且带走了四方庙里的全部珍宝呢？”

冈日脸上露出悲愤的神情，叹息道：“不知道啊，这正是光军留下的最大谜团。谁也想不到，号称吐蕃最强战斗力的光军，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一定是早就策划好了的，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们要这样做，就没有人知道了。我仅知道有传言说，是藏王灭佛灭得太过彻底，似乎连光军也无法容忍；另一种说法则是源自娘氏和韦氏两大家族的斗争，毕竟这两大家族的人都曾出任过光军的最高指挥官。但是这些说法都缺乏证据，不足信，不足信啊……”说着，冈日露出深深的疲惫，眼神落寞。

冈日提供的信息让岳阳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正努力将倒悬空寺与光军的失踪联系起来，他隐约觉得所有独立的事件就像被打乱的拼图碎片，只要找到它们发生的前后顺序，就能组成一幅完整的拼图。可是一番努力之后，终因线索不够而只能放弃，拼图中还缺少一些关键的碎片，他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候，冈日对卓木强巴道：“对了，还有一条线索或许对你们有所帮助。强巴拉，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给我说的那个九狗一獒的故事吗？就是挖个坑，将小獒崽都扔进去那个。”

卓木强巴点头，这是方新教授给他上第一堂课时讲述的内容，也是他小时候经常听到的故事，他也常将这个故事告诉他的朋友，但是那次……

冈日继续道：“那次我嘲笑了你，还记得吧？”卓木强巴当然没有忘记，那次向冈日说起这个故事时，冈日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嘲笑卓木强巴班门弄斧，后来他问起冈日为什么发笑，冈日只是道：“没什么，很好的故事，很真实，我听过。”但卓木强巴总感到冈日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出来。

这时，冈日才道：“因为当时，你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现在，你应该知道那种九狗一獒的训练方法是怎么来的了吧？”

卓木强巴猛地一震，惊呼道：“光军！战獒！那是战獒的训练方法！”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那次冈日欲言又止，当时他根本就不知道光军是什么，恐怕就算冈日说出来，他也未必会相信，自己在那里夸夸其谈，在冈日眼中恐怕是井底之蛙、夏虫语冰。

第二章 紫麒麟猜想

冈日点头道：“是，光军在吐蕃时代就是一个谜，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经历怎样的训练，就连那些权贵大臣甚至是藏王，也只能看到已经合格的光军。同样，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来驯养战獒，我们只能猜测。不过，刚才那种假设并不是突然灵光一闪凭空想象出来的，也是前人们经过无数次猜想和反复考虑之后才得出的结论，它的确可以解释今天我们看到的一些珍稀獒种的非常之处。”

紫麒麟猜想

岳阳也是格外震惊，他们一直在研究光军和战獒，却从未将九狗一獒的故事和战獒联系在一起，或许是潜意识里，只把故事当作故事。他一面暗骂自己思维狭隘，一面道：“原来挖个大坑，将十条幼獒扔进去，只让一只獒活着出来，竟然是真的，真有这样的驯养方法？战獒，竟然是从乳獒开始就进行淘汰，太残酷了！”

“残酷！”冈日冷笑道，“残酷的是战争！光军和战獒，都不过是战争的牺牲品。你们可知道，那些戈巴族人，不仅在对战獒的选拔上如此，他们对自己也是如此。相信你们都听说过，在雪山上有这样一个部落，当他们的婴儿刚生下来，只要是男孩，就用一条普通的羊毛毡子一裹，便扔到冰天雪地里过夜，能熬过这一夜的，才被承认是合格的族人……”

岳阳惊得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你，你是说……”

冈日冷冷道：“那，就是戈巴族，那，就是光军！”他有些哀叹道，“如果说其他军队是统治者手中的棍棒、铁锤，那么光军，就是统治者手中的一把剑。初时，这把剑厚重无锋，随着战争的需要，这把剑变得越来越薄，但却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锋利，剑锋所指，无人能敌。但谁又知道，在那无敌之名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残酷与辛酸。”

看了看众人变了脸色，他缓和了语气道：“虽然说这个传言或许夸大了事实，但就我所知，在吐蕃解体前夕，戈巴族对光军的挑选，的确是从婴儿就开始抓起。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不清楚，不过无敌军队这个称号，可不是随便加上去就可以的。”

卓木强巴听得入神，忘记了给冈拉挠痒痒，冈拉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发出短促的咪呜声，卓木强巴抚摸了几下，它才惬意地眯上眼。冈日看了看冈拉，又对卓木强巴道：“嗯，还有一个关于紫麒麟的观点。记得以前你向我提过，紫麒麟是由于隔代大遗传而产生的。”

卓木强巴道：“是。”

冈日道：“其实，对于这一点，我还听说过另一种观点，只不过当时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

卓木强巴探了探身，道：“哦？也和光军有关？”

冈日点头道：“那种观点认为，紫麒麟，有可能是光军人工繁育出来的产物。”

卓木强巴震惊无语。冈日接着道：“你知道的，除了神话传说中，紫麒麟在历史上仅出现过一次，就是藏王朗达玛狩猎遇袭那次，你应该记得……”

卓木强巴点头，冈日道：“不过就我所知，那次藏王朗达玛出巡，并非狩猎，而是得到了准确的线报，发现了光军的踪迹。”卓木强巴道：“你是说……”

冈日道：“那紫麒麟，有可能是光军放出来威慑追兵的。你想想，作为吐蕃的最高统治者，一直有一队光军组成的亲卫军守护在身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光军的可怕，这样一支军队突然失踪，他能不担心吗？要是这支队伍哪一天掉转枪口，恐怕任何一位知情的藏王都会寝食难安的。所以，除了光军，还有什么力量能让一位藏王卧病不起？”

岳阳道：“怎么会？难道说，当时光军是反叛？他们不是只忠于最高统治者吗？”

冈日笑道：“谁说他们忠于最高统治者？虽然他们的信仰符合最高统治者需要，但他们并不对统治者效忠。据说，这个约定是藏王松赞干布收服戈巴族时就许下的承诺，他们只听命于最高指挥官，但保留自己的信仰和精神领袖。而他们的最高指挥官，是来自象雄的两大贵族，娘氏和韦氏；他们真正效忠的，是他们的精神领袖，也就是他们族里的大苯波，据说是四大巫王的一支后裔血脉。那次光军失踪事件，一定和那位大苯波有关，因为除了他，没有什么人能让所有的光军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要说反叛，那倒谈不上，毕竟他们没有对藏王或当时的吐蕃军队做出任何不利的举动。他们只是消失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了！”

岳阳又道：“这次我是真的糊涂了，不忠于最高统治者的军队，最高统治者敢用吗？”

冈日道：“这个事情解释起来就太复杂了，这牵涉到最高统治者的力量权衡之术，我只能说其情形与清军入关时分封三大藩王有些类似。要让外来的家族为自己卖命，如果那家族能征善战的话，就得给他们军队和一些自治权，但是又要让他们不会造反。这需要统治者不仅要有足够的自信和魄力，还要有相当精妙的手段。你想想，娘氏家族和韦氏家族听命于藏王，光军又听命于娘氏和韦氏，而光军的最高统帅是在两大家族中轮番选任，也就是说藏王随时都可以撤换两大家族对光军的最高统帅。如果你想造反，对不起，光军真正绝对效忠的只是他们的大苯波，但是大苯波又没有实权，不直接领导光军。因此藏王、光军的最高统帅、光军的精神领袖，这三者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形成了微妙的权力平衡，最终的结果就是，后两者都必须抢着向藏王效忠。但就光军失踪一事，显然问题也是出在三者之间，我们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当时发生了某件事，那件事足以影响每一位光军成员，注意，是每一位。因为要是其中有一人告密，光军都不可能做到毫无声息地消失，还要带走四方庙的全部珍宝啊！就我所知，藏王朗达玛对此事是绝不知情的，因为守护在他寝宫门口的光军一夜消失，这件事对他的震撼比任何人都要大，否则他就不会命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光军的下落，也不会亲自带兵去追查光军的线索。就是他在死前，都还在怀疑是否自己灭佛太彻底才导致了光军的离开，甚至准备反省，重新考虑佛教在国家中的位置。至于娘氏和韦氏家族与光军的关系，在吐蕃时期有过传言，一是说娘氏与戈巴族订有秘密协议，毕竟是他们提出招抚戈巴族加入光军的，而另一说法则是韦氏利用药物控制了光军和戈巴族的族长苯波等等。这些传言，在光军消失的那一夜也就不攻自破了，但是有一点，他们似乎对光军的离去知道一些内幕。毕竟光军离去后，他们不像藏王那样着急寻找，而是在藏王去世后，直接加入了新的权力争夺之中，他们似乎并不担心光军成为他们的威胁，不知道他们究竟掌握着什么秘密。”

岳阳道：“那，韦氏和娘氏还有后人吗？”

“没有。”冈日沉声道，“热衷于权力的人，最终都将被权力所摧毁。就我所知，昔日辉煌的两大家族，最后都灰飞烟灭在战火的硝烟中，而他们所知道的一丁点儿内幕，也被带入了坟墓。再没有人知道光军的下落和他们消失的原因，此后凡是想探知帕巴拉和光军秘密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口气突然严厉起来，卓木强巴等人都是一愣，冈拉也从卓木强巴腿上直立起来。冈日自知失言，又缓和了口气道：“说远了说远了，我本来是想说紫麒麟的，你瞧，扯到哪里去了。”

冈日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但显然没有平息下来，大口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更红了。冈拉柔声低鸣着靠了过去，两只前爪搭在冈日后背一阵轻轻拍打，就像丫头在给老爷捶背。胡杨队长和岳阳被彻底震惊了，岳阳忍不住暗想：“冈拉，真的只是一只獒吗？要是我有这样一只獒，该多好！”

冈日挥手示意不用，好一会儿咳嗽止住了，才开口道：“你们都知道，戈巴族与狼同居这种生活方式，几千年来从没改过，就算后来，战獒加入了他们，狼的地位也没有丝毫变动，只是将獒也纳入了与狼同等的地位。那么，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当獒与狼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是如何生活，如何相处的呢？此外，因为战争的需要，原本的獒无论是从体型还是力量或速度上，都不可能完全达到标准，光军需要他们的战獒拥有更大的体型、更快的速度、更锋利的爪牙、更敏捷的身手，等等，要如何才能做到呢？于是，在此基础上，我们就有了一种假设，或许一开始，只是一个偶然，那就是，獒与它们共同生活的狼，产生了下一代，当光军发现这样的物种拥有更强的战斗力，就开始人为地培育一些……”

卓木强巴惊讶得忘记了给怀里的冈拉梳理毛发，愣道：“你是说，那紫麒麟……”

冈日点点头，道：“根据这种假设，那紫麒麟，或许不仅是紫麒麟，还有其他一些圣兽灵獒，它们也许就是一种狼獒，或者是獒狼，就好像今天的狮虎兽一样。”

岳阳道：“为什么是假设？你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冈日点头道：“是，光军在吐蕃时代就是一个谜，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经历怎样的训练，就连那些权贵大臣甚至是藏王，也只能看到已经合格的光军。同样，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来驯养战獒，我们只能猜测。不过，刚才那种假设并不是突然灵光一闪凭空想象出来的，也是前人们经过无数次猜想和反复考虑之后才得出的结论，它的确可以解释今天我们看到的一些珍稀獒种的非常之处。”冈日顿一顿，又道，“比如说冈拉……”

冈拉一听叫它的名字，伸着舌头望着冈日。冈日捧着冈拉的脸庞道：“我的冈拉，它祖先或许就是一头狈獒，或者是獒狈。”

“狈獒？”胡杨队长对这样的提法大感新鲜。

冈日指着卓木强巴道：“强巴拉知道，他应该可以理解。”

卓木强巴已经想到了，这种假设比他提出来的隔代大遗传假设，可靠性要高很多。的确，如果是狈獒的话……卓木强巴欣喜不已，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以前冈日不告诉自己，显然是因为光军的事情。他突然发现，光军和战獒竟然有着这样紧密的联系，这些领域，都是他从未涉及的。

岳阳见卓木强巴低头不语，面色时喜时惊，忍不住道：“强巴少爷，别一个人偷着乐啊，说说，狈獒是怎么回事？”

卓木强巴道：“狈，是狼的变种，也有人说是完全不同于狼的一个物种，但它们与狼生活在一起确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在今天，从没有人见过。在历史记载中的狈，通体雪白，前肢天生残缺，需要别的狼背负着它走，但是它拥有极高的智商，在狼群中担任军师的角色。一旦某个狼群出了一只狈，那么这群狼的狩猎能力将提高数倍，就算是进入农耕时代的古人，都远不是它们的对手，只能痛骂狼狈为奸，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如果说，海蓝兽就是狈獒的话，就能解释它们为什么如此聪慧了，的确，是个很有可能的假设……”

岳阳看着冈拉道：“冈拉，很聪明吗？”

没想到，他刚说完，冈拉很高傲地一昂头，竟然发出“哼……”的一声，岳阳又是一阵愕然。

冈日又给大家盛满飘香热酒，道：“我能告诉你们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其余的线索，你们多半能从别的资料中查到。当然，如果你们能找到戈巴族的后人，或许他们能告诉你们更多。”

岳阳讶然道：“戈巴族的后人？他们不是全都去了香巴拉吗？”

冈日道：“谁说的？小伙子，你要搞清楚光军和戈巴族的关系，光军是由戈巴族人组成的，但并不是光军就代表了全部戈巴族人！当年戈巴族加入吐蕃王朝，就被分作了三支，最强壮的士兵挑选加入光军，普通士兵则留在普通的军队进行混编，其余的族人依然是百姓。带着四方庙珍宝一夜消失，后来又建立帕巴拉的，只是光军！而戈巴族人，依然辗转生活在高原，不过，他们也不得不隐匿行踪，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说着，冈日露出一丝悲怆的笑意，道，“就在解放前，还有人见过戈巴族人呢，说他们就像那些达玛人一样，生活在喜马拉雅山脉腹地，过着最原始的刀耕火种、逐水木而栖的生活。”

“他们为什么不跟着光军离开呢？”岳阳震惊道，“难道说，连他们也不知道光军去了哪里？”

冈日点头道：“是的，光军的消失是很突兀的。那些戈巴族人在光军走了之后，生活很是悲惨，他们自诩为被流放的民族，原本该保护他们的士兵——戈巴族和吐蕃王朝的最强支柱，就那么消失了。王朝大厦倾覆的同时，戈巴族也遭到极大的打击，能够苟延残喘至今，也算是一个奇迹。”

岳阳心中充满了疑问，只听卓木强巴道：“谢谢你，这些信息对我们来说，真是太重要了……”

“等一等！”岳阳突然打断，他满脸疑虑，看着冈日，严词询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卓木强巴和胡杨队长都是一愣，看向岳阳。岳阳道：“强巴少爷，这里面有问题。你想想，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事情？这些事，我们研究调查了这么久，可是却从未听说过！在那些前人研究的资料中，也没有提到过。”他又面向冈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消息的？你为什么会住在我们上山的路上？你究竟是谁？你……”

卓木强巴制止道：“够了，岳阳，不要胡乱猜疑，你……你太没有礼貌！”他不知道该怎么批评这个爱刨根问底的小伙子，更糟的是，他也产生了和岳阳同样的疑问。

冈拉一见这个年纪不大、又不是很熟的小伙子敢质疑冈日，它霍地就站在了冈日身前，这次，眼里闪过凌厉的杀气，明明站着没动，却给人感觉它随时会扑上前来。不知道为什么，岳阳竟然感到有些害怕。

冈日一抬手就按住了冈拉，哈哈笑道：“小伙子，你们调查研究帕巴拉和光军才有多少年？”

岳阳一时语塞，冈日道：“我听说，当年探听到帕巴拉神庙的人，不过是从说唱诗人口中听到了一段传说，真正追溯起来，还不到两百年历史，而我们国人得知帕巴拉的时候，已是清末民初，堪堪百年而已。你可知道，我们家族和光军纠缠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千年！一千年哪！从他们失踪的那一天起！”

岳阳突然想到了什么，肃然起敬，道：“你……你就是戈巴族后人？”

冈日微笑摇头道：“小伙子，别那么自信，这次你就错了，我不是戈巴族后人。”他难掩脸上的苍凉，叹息道，“但是我们家族，却背负了和戈巴族后人同样的命运，所以，我能感受到那些被遗弃在高原的戈巴族后人的遭遇。他们经历的一切，和我们家族的经历，应该是很相似的。”

岳阳道：“你们究竟是？”

冈日露出悲痛的神色，冈拉呜呜着，用大脑袋抵在冈日胸口，轻轻地蹭着。胡杨队长道：“够了，岳阳，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岳阳停止了询问，突然回忆起吕竞男曾经指导自己时说的话来：“记住，岳阳，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你在询问时，必须分清楚什么时候是在审讯敌人，什么时候是在和朋友对话。询问，也需要很高的技巧！”

就在卓木强巴不知道怎么向冈日表达歉意时，冈拉突然自冈日怀里站起，警惕地望着门外，耳朵也竖了起来，微微转动，似乎在捕捉空气里的信息，忽地对冈日吠了一声，声音如此响亮，连卓木强巴都被吓了一跳。

冈日从悲痛中猛地醒来，对冈拉道：“要开始了吗？”冈拉回应了两声，冈日手一撑从床榻上跳下，对卓木强巴道：“现在不谈这些，我带你们去看场大戏，保证你一辈子没见过。我拿点东西，冈拉，把门打开。”

灵獒海蓝兽

岳阳靠门最近，原本打算去开门，没想到冈拉轻轻将他挤开，抢先一步扑到门前，身体一跃，立起来，把门闩一扒拉就打开了门，冲向了那广袤的绿野。

冈拉欢腾着奔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只见那雪白的身体轻快地行走在凛冽寒风中，直与那青草蓝天白云融为一体，岳阳脑海中竟闪现出一个词来——“英姿飒爽”！

没错，英姿飒爽！此时的冈拉气宇轩昂，银白色的皮毛闪现出缎子一般的光泽，紧紧地包裹着流线型的身躯，沐浴着阳光，就如同天空的云朵轻轻掠过草场。

那轻快的步伐好似贵族马踏起的盛装舞步，更似捧着洁白哈达的藏族少女在草原上翩翩起舞。好俊秀的一头藏獒，岳阳一时看得痴了！

卓木强巴轻轻拍在岳阳肩头，道：“很漂亮吧！”

岳阳叹息道：“我真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么美丽的犬，真是天工造物！”

冈拉奔跑过来，绕着卓木强巴的腿边转了两圈，岳阳看它，它却扭过头去，不拿正眼看岳阳。岳阳道：“它好像不喜欢我呢。”

卓木强巴笑道：“谁叫你一见面就说人家很跩，冈拉可是记着你说的话呢。”

“不会吧！”岳阳睁大眼睛道，“‘很跩’这么抽象的词它也听得懂？”

卓木强巴道：“你没看过科学家的分析报告吗？普通成年宠物犬能拥有人类三四岁孩童的智商，像獒、狼犬这些大型犬科动物更是拥有人类六七岁儿童的智商，如果加以训练，它们可以达到人类十一至十二三岁的小孩智商水平。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你认为它还有什么听不懂的？特别像冈拉这样的灵獒海蓝兽，它的智慧，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高，和它接触久了，你就知道它能带来怎样的惊喜。”说着，卓木强巴微笑起来，似乎想起了往事。冈拉蹲坐在他旁边，眺望着远方，不时扭过头去朝屋里一长一短地呜鸣。

岳阳看冈拉的样子，似乎在催促冈日，他想了想，又道：“我记得我说的是普通话，难道它还能听懂几种语言？”

卓木强巴道：“如果是简单的命令，哪怕再多几国语言，冈拉也记得住。不过平常说话，它未必只用耳朵听，它可以靠观察你的动作、表情，倾听你的语调语速，还有，它能嗅到你说话同时身体散发出来的信息素，捕捉你的心跳频率和汗腺分泌，就好像测谎仪一样。它能观察到你的真实心态，是轻视它，赞美它，讨厌它，或喜欢它。在神话传说中，灵獒海蓝兽是一种可以猜测人内心世界的通灵动物，甚至你还未开口说话，它就已经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了。”

岳阳忍不住又看了冈拉一眼，冈拉早早地就换了个方向蹲着，背对岳阳，神态昂然地将目光投向远方。卓木强巴道：“你真心诚意地向它道个歉，冈拉会原谅你的。是不是，冈拉？”

岳阳好一阵愕然，在强巴少爷鼓励的目光下，他试探着道：“那个……冈拉小姐，这个……是我不对，我，我，我，我前面说的话，太没礼貌了……你能原谅……”

话音未落，冈拉站起身来，对着石屋又叫了两声。岳阳看着卓木强巴道：“这……”

卓木强巴笑道：“好了，它已经原谅你了。冈拉不是小气鬼，是吧，冈拉？”冈拉嗔怒地望了卓木强巴一眼，鼻腔里“嗯呜”一声长鸣，分明在说：“你这人，怎么竟帮着外人说话？”

冈日拎着一个小包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嘴里念道：“催，催，催，再急也要把家伙带齐不是？”

胡杨队长紧随其后，语气诚恳道：“你再考虑考虑？”

冈日却好似没听见，对冈拉一挥手，道：“我们走。”冈拉带着大家继续往南行。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岳阳问道。

冈日神秘地一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你们一定会感兴趣的。”他向卓木强巴递了个眼色。

岳阳没想到这位大叔还玩神秘，老大没趣地不再追问。胡杨队长似乎还气不过冈日拒绝他的邀请，也没说话，气氛一时沉闷，他们四人就静静地跟在冈拉后面。

冈拉速度极快，它似乎不愿意停下慢慢踱步，总是飞快地向前跑一段距离，然后飞快地跑回来，好让大家能跟上。看着它那纵横驰骋的身影，岳阳突然生出一丝感悟，他也想像冈拉那样在蓝天白云下自由地奔跑，尽情地呼吸这自由的空气，然后躺下来，身心都舒展开，与大草原融化在一起。

没多久，冈拉的毛色就开始起了变化，那种令人心碎的颜色，如梦如幻，那骄傲的、自由的、奔跑着的身影，仿佛随时能踏云而起，直冲云霄。那一刻，它的确是从天界不小心流落到人间的神兽。

岳阳赞道：“好美的颜色。这，这究竟是一种什么颜色啊？”岳阳搜肠刮肚，却找不出一个好的形容词，只能沉醉于那种美丽的色彩。

胡杨队长也惊叹道：“从来没见到会变色的獒，它是怎么做到的？”

卓木强巴道：“导师说，这或许是和汗血宝马差不多的生理机能造成的，就像人生气了会面红耳赤一样，当海蓝兽开始急速奔跑时，那皮毛下的皮肤会因运动而使毛细血管充盈，皮肤改变了颜色，影响到银色的毛发，加上天气、光线的反射折射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就呈现出我们看到的这种色泽了。海蓝兽善于奔跑，它们喜欢奔跑，在所有犬科动物中，除了紫麒麟，它们就是跑得最快的，而且它们能将这种急速持续下去，耐力可以像战马一样持久。传说里的雪山女神赐予它们三种祥瑞：赐予它们妖冶的海蓝色皮毛，比那蓝宝石还要诱人；赐予它们云朵一般轻巧的身体让它们能自由地奔跑，成为追风的精灵；赐予它们一颗聪慧的心，使它们可以读懂世间一切语言。”

岳阳咂舌道：“我也想养一头海蓝兽啊。”

卓木强巴笑道：“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在小獒长大之前，没有人会知道这是只什么獒，甚至无法和普通的小狗区分开来。”说到这里，他不禁怜悯地看了冈拉一眼，想当年，冈拉也是一只人类弃獒呢。

又走了一段路，岳阳开口问道：“冈日普帕大叔，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很危险？”

冈日道：“没错，是有些危险，不过只要小心就不会有问题。”

胡杨队长道：“这里风和日丽，也没听到有什么野兽嚎叫，你怎么知道有危险？”

岳阳道：“胡队长你忘了？来的时候，玛保说过有的地方危险。”

冈日道：“嗯？你们是从玛保的村子里来的啊，我还以为是强巴拉直接带你们来的。”

岳阳道：“不是，是玛保带我们来的，不过半道他就折回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

卓木强巴微笑道：“我看他有些怕冈拉哦。”

冈日笑了笑，道：“是，几年前他家里丢了羊，在还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他来质询过我，当时争辩得很激烈。冈拉可不允许别人到家门口来吵架，我一时没喝止住，就让玛保受了点惊吓。后来我帮他把羊找到了，他也道了歉，但是他见到冈拉就一直有些……呵呵。”

“冈拉很厉害吗？”岳阳看着前方飘逸的身影，总不能将那个把头埋在卓木强巴怀里撒娇的大狗与厉害二字联系起来。

冈拉好像听到了风声，掉过头来，对着冈日不满地吠了两声。冈日道：“别小看我们家冈拉，人家都说母老虎发威怎样怎样，要是冈拉生起气来……”

冈拉一听急了，冲上去咬住冈日衣摆，不停地甩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喉鸣，那威胁的意味更浓了，分明在说：“不准再说！不准再说了！”

冈日大笑道：“好了，好了，不说，不说了。其实冈拉温柔起来，没有人比它更知心了。”冈拉这才松口，一溜烟跑远了，冈日凝望着冈拉的背影，眼中饱含深情。看着冈日眺望冈拉的眼神，岳阳似乎有些明白了，难怪强巴少爷借不走冈拉，冈拉就是冈日生命中的一部分啊，别说一天，哪怕一刻，他也离不开冈拉。没有冈拉，那冈日怎能独自在这孤寒的雪山脚下一待就是十几年呢。

又南下走了十几分钟，他们渐行渐高，已踏入大山沟壑之中，不知身在何处了。岳阳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辨认着方位道：“我们好像一直在向南行。”

胡杨队长道：“没错。”

岳阳道：“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亚拉法师他们？”

“嗯？”冈日道，“你们还有人？”

卓木强巴将他们分作三组前往三个方向探查上山路径的事情说了一遍，冈日严峻道：“他们有危险了！”

卓木强巴想了想，亚拉法师、巴桑、张立，这三个人在一起，他们能遇到什么危险？他道：“他们不会有事的，他们三人的身手比我都好。”

冈日摇头道：“人们不惧怕危险，是因为人们不知道危险的可怕。”

岳阳突然踮着脚尖望了望，大声道：“咦，那不是亚拉法师他们吗？张立！巴桑大哥！亚拉法师！这里！我们在这里！”

冈日这才松了口气，道：“还好。”冈拉也跑了回来，看着远远的四个生人。

亚拉法师等人走近了，岳阳迎了上去，询问道：“怎样？”

巴桑摇头，看样子他们也没找到合适的攀登路径。随即，他们就看到了冈拉，那通体的海蓝色正淡淡隐去，看起来就像缀满了时隐时现的蓝色星辰。但是冈拉看到他们，却没有多少好感，它警惕地盯着巴桑，不怒不吠，爪子也小心地收了起来，但那眼中蕴涵的气势，竟连巴桑都有些吃不住。冈日也收起了笑意，不等卓木强巴介绍，径直向前走去，目标直指巴桑，冈拉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巴桑警觉起来，出于一种本能，他的手握在了匕首刀柄上。不料，冈日仅仅是从巴桑身旁穿过，淡淡扔下一句：“你身上的杀气太重了，冈拉不喜欢你，小心点。”冈拉瞟了他一眼，也从巴桑身边走过。巴桑不经意地发现，这一人一獒靠近自己时，那种气势上的压迫，竟然令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困难起来，这可是连强巴少爷也做不到的。

冈日和冈拉最后站定的地方，竟然是亚拉法师身前。冈日露出冷酷的笑意，低声道：“很久都没遇到真正的高手了，是吧，冈拉，你也迫不及待想与他较量一番了吧？”冈拉精神抖擞，四肢站定，与冈日一左一右面对法师，两人一獒呈品字形站立。

亚拉法师还没弄明白，疑惑道：“你是？”蓦然，他看到了冈日刀柄上的纹饰，大声道，“你是——”

话音未落，冈日的刀已出鞘，凭空划过一道银弧，直削法师面门。亚拉法师心随意动，不退反进，在钢刀削落的一瞬间探出手去，空手入白刃，竟是直接要去擒拿冈日握刀的手腕。此举早在冈日意料之中，他手腕一翻，改为下切，若法师不收手，就等于自己将手往刀锋上凑，若是收手续势再打，那么冈日的刀马上会变切为刺，法师就陷入被动了。

好一个亚拉法师，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不收手，跟着刀口变动，也是顺势翻腕，同时手掌一扬，拍击在刀身侧面。冈日只感到手中一麻，那刀差点拿捏不稳，等他重新握刀变招时，亚拉法师已将他手腕罩在五指之下了，只要五指一聚，就将钳住冈日的手腕。关键时候，冈日轻喝一声：“冈拉！”

命令一下，冈拉动了，那离地而起的身影，比起方才冈日划过的那道刀光竟是不遑多让，一口森然白牙对准了法师的手臂。如果这次法师再不缩手，只怕难以保全。法师想也不想，将手抽回，避开冈拉的利齿，跟着又从冈拉头上将手探了出去，这一缩一伸，竟然快得好像根本没动过一样。

没想到，冈拉跃在半空中的身体，仿佛被缰绳拉得直立的马，说停就停，突然将头扭了回来，仍然是对准了法师的手臂，而此时冈日也重新握紧了刀，从冈拉的腹下重新刺了出来，亚拉法师避无可避，只能收手，同时退了一小步。

冈日那一刀明明已刺不到法师了，但他却没有丝毫犹豫，一刺到底。就在亚拉法师认为这是一个老大的破绽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冈拉在空中的身体一扭，蹬在冈日伸直的手臂上，借力变向，突然向亚拉法师面门扑了过来。

面对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直扑过来，电光石火之间，亚拉法师将自己所学的招式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依然找不到一种适合出手的姿势。银光再现，那冈日的刀像毒蛇一般紧随冈拉而至。亚拉法师刚退了一小步，立势未稳，此番无计可施，只能顺势再退，这次，法师“噔噔噔”退出三步，才避开冈拉一扑之势。冈日和冈拉也不追击，呵呵笑道：“不知上师法号。”

亚拉法师道：“亚拉格果。”

冈日肃然起敬，道：“果然是密修者，厉害。”

亚拉法师看了卓木强巴等一眼，低声道：“想不到，在这里竟然会遇到——白银末裔。”

亚拉法师和冈日冈拉交手，瞬间胜负即分，总共也就是眨两下眼的工夫，然后就看到法师大步后退，卓木强巴想出声制止，还没喊出口就已经结束了，而忙着与岳阳说话的张立更是连看都没看到。卓木强巴赶到二人身边，此时气氛已经融洽，他给二人稍作介绍，然后困惑道：“阿果，法师，你们刚才……”

冈日对卓木强巴笑道：“没什么，冈拉刚才察觉到，这里面有一个很厉害的高手，我一时手痒，验证了一下。呵呵，没想到竟然有密修者帮你们，这一路上，你们应该不会遇到太大阻碍的。”

亚拉法师苦笑道：“密修者也是人，刚才我不是就敌不过你和你的雪……海，海蓝兽！这是一头海蓝兽！”法师这才看清冈拉的神韵，不禁叹息道，“难怪能有这样的速度和如此巧妙的变化，竟然是传说中的灵獒！”他微微点头，似乎刚才那一败，也败得不冤。

卓木强巴虽然曾和冈拉一起生活过很长时间，但他也从未见过冈拉战斗的一面。刚才冈拉在空中腾挪翻转，那一招一式竟是精妙独到，与冈日心意相通，更是配合得严丝合缝，这又岂是普通獒能做到的，恐怕只有传说中的战獒才有如此本事。他有些埋怨道：“阿果，冈拉是一头战獒吧？你竟然一直没告诉过我！”

冈日摸了摸冈拉的额头，冷笑道：“战獒吗？哼哼，如果冈拉是一头战獒的话，恐怕刚才，这位亚拉法师已经躺下了。”

卓木强巴惊讶道：“你说什么？”

此时冈日正在看与法师同来的人。这位亚拉法师刚交过手自不用说，旁边那位冷酷得不用化装就可以去演杀手，也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显然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另一位和岳阳说话的小伙子也是长得精壮结实，一看也是受过训练的好手。他对卓木强巴道：“你们等我一下。”径直向带亚拉法师他们过来的那位达玛小伙子走去了。

狼

亚拉法师仔细打量着冈拉，点头道：“没错，战獒它们不需要人来下达命令，它们会自己根据战场的情况判断出敌我交战双方的实力。如果刚才那次交手，旁边守护着的是战獒，它就会在我招数用尽、变化已穷的瞬间出手，攻其不备，一击致命。”不知为什么，看到冈拉战斗的身影，又听到法师说起战獒，卓木强巴却不自觉地想起了在可可西里遇到的灰狼三兄弟。分开快两年了，也不知道那三兄弟过得怎么样，他的手摸到了那个贵重的袋子，骨笛静静地躺在那里。

岳阳和张立也赶过来了，岳阳问道：“刚才是怎么了，我好像看见大叔和法师打起来了？”

“没什么。”法师淡淡道，“这位冈……冈日普帕是一名武士，方才我们切磋了一下。”他看了冈日一眼，只见冈日和那个叫坚增的达玛小伙子说了几句，那小伙子面色一变，一个劲儿地摇头，又往这边看过来，然后不停地点头……

“各位，各位！”冈日大声道，“各位，我打算带强巴拉去一个地方，但是那里呢，有些危险。我看大家都是受过训练的人，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与我们一同前去？如果不愿意呢，坚增要回村子，他会带你们回去。”

张立已经听岳阳说起这事，大声问道：“大叔，是去什么地方啊？”

冈日朝岳阳和张立道：“小伙子，你们怕不怕狼？”

岳阳未答，卓木强巴的眼睛却是一亮，就像六七岁的孩子突然听到要去看迪斯尼一样，忙道：“狼！这里有狼？什么时候发现的？上次我来时可没有听你说起。”

冈日道：“我说过你一定感兴趣的。这些狼是你走了之后才来的，前后来了三批，特别是这最后一批，我保证你没有见过。它们今天有一次大动作，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岳阳道：“什么大动作？”

冈日道：“前几天有一群野牦牛从狼的领地经过，被狼群包围了。今天，它们就要展开决战。冈拉已经嗅到了硝烟的气息，现在赶快些，刚好能看到。”

“什么，狼群和野牦牛群的对决？”岳阳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他们听过亚拉法师说起兽战后，就一直感慨晚生了一千年，如今眼前就有这么一幕，想来比兽战也差不了多少吧。

冈日一看岳阳这样激动，马上又道：“我先说清楚，那群狼与你们在电视上或别的什么地方看到的狼都不一样，一旦被它们发现，就有九死一生的危险。你们自己考虑好噢！”

卓木强巴看着大家，岳阳和张立是叫嚷着一定要去，亚拉法师则无所谓，胡杨队长思索片刻，道：“也好，顺道去勘测勘测地形。”巴桑似乎在回忆什么，嘴角抽动着，没有说话，岳阳望过来，他又坚毅地点了点头。

大家商量了一下，都愿意去，坚增就提前回村去了，大家继续跟在冈拉身后，向南爬坡。

冈日看了看，连自己共八名成员，不由喃喃道：“八个，有点多了，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他看到张立手中的勘测仪器，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卓木强巴道，“你们是不是有即时通信仪器？”

卓木强巴点头，冈日连声道：“关掉，关掉，会被发现的。”卓木强巴愣了愣，不知道电磁波传递会不会引起狼的警觉，既然冈日如此担心，他向吕竞男讲明了情况后，大家就关掉了通信设施。

走了一会儿，卓木强巴问道：“这些狼是什么时候迁徙到这附近来的？”

岳阳也在问：“一共有多少野牦牛？刚才大叔的口气，好像狼群更具优势？”

冈日看了看左右二人，先对岳阳道：“那群野牦牛大概有五六十只。不过狼群是野牦牛群的天敌，有时三五头狼就可以把一群野牦牛吓得惊慌失措，更何况这次，牦牛群在数量上并不占优势。我认为它们的失败是一定的，就看狼群是怎么个赢法。”

听到牦牛群在数量上不占优势，卓木强巴不禁望了冈日一眼。冈日知道他想说什么，答复道：“你去看了就知道了，这群狼，和你以前见过的狼群都不一样。”然后他看了一眼，见冈拉在远方奔跑，才回答卓木强巴的第一个问题，道，“我前面说了，前后来了三批狼，第一批大概是你走后不久就迁徙到这里来了，是冈拉发现它们的。以前的首领我没见过，不过现在那群狼的头领是一匹白狼，一匹白眼狼！”

冈日恨恨地说着，声音却放得很低，接着又道：“第二群狼是四年前到这里的，它们与第一批狼分山头占了，一直没什么冲突，领头的狼应该老了吧，那背就和野生牦牛有些像，我管它叫驼背。这前面两批狼，都和普通狼群没什么区别，第一群是家族狼，数量在十五只左右；第二群是集团狼，大约有二十七八只，据我观察大概是四个家族组成的，若不是冈拉，我或许都不会去关心它们的存在。但是这第三群狼就有点古怪了，如果我几次统计的结果正确的话，它们总数大约在两百只左右。”

胡杨队长瞪大双眼，道：“这不可能啊！”

岳阳好奇道：“怎么不可能？”

胡杨队长道：“你不了解狼，虽然狼是群居动物，但群居不代表无限度的集结，这是由环境、食物、家族等多种因素综合决定的。通常一群狼，就是一个家族，由一对夫妻带领数个子女集体狩猎，数量以七到十二只为最优，极少超过二十只。只有到了冬天，猎物减少，需要围捕大型猎物时，相互熟识、领地相邻的几个家族才会组合成一个大的集团，不过最多的时候，数量也就是三四十只左右，由最优秀、经验最丰富的一对夫妻作为集团的领导。两百头狼聚在一起，至少我没见到过，小说里才会这样写吧。这里面牵涉了一个猎物数量和分配问题——狼群狩猎时，那是每一头成年狼都要加入战斗的，而且必须保证每一头成年狼都要分配到足够的食物。要知道，狼是以肉食为主的杂食性动物，而就生物学家们计算，当一群狼的数量超过二十只时，猎食的效率不仅不会提高，反而会大大降低，整个狼群的生存就很难维系下去。两百头狼要一起生活，除非它们学会了开荒种地，吃大米还差不多。”

岳阳想了片刻，似懂非懂，张立却是听得莫名其妙，喃喃道：“我还是不懂，不管怎么说，一个种群，总是数量越多越好嘛。”

冈日开口道：“胡队长说的狩猎最有效团队组合我也听说过，那是有先决条件的。那是指，在食物数量有限的情况下，狼群与狼群之间差别不大，各自都有各自的领地，被限定了捕猎范围，为了保障自己的族群能继续生存下去，那才需要限定狼的数量。当数量超过这片领地可以供养的最大值时，狼群会自动驱逐体弱的狼，就和大公司在经济不景气时裁员是一样的道理。不过，这套理论是在纸上论证出来的，那些生物学家实在太小看狼了。你也知道，在冬季食物稀缺时，家族与家族之间会放下成见，组合成大的集团进行集团狩猎。那么，你知不知道，狼的家族与家族之间，是靠实力的强大来划分领地的范围；你又知不知道，狼的家族与家族之间，除了组合，还有驱逐和吞并，你知道两个相邻的家族是如何谈判、挑衅，继而发动起战争，进行埋伏、围堵，对敌方的家族首领发起斩首行动，或挑唆对方年轻的狼离群，或去找那些独行狼，让其成为安插进敌营中的钉子，这些你都听说过吗？”

胡杨队长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冈日一口气说这许多，站在山坡稍许歇息，才跟上冈拉的步伐，对胡杨队长道：“事实上，观察狼群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加之狼群本身不易被追踪，数量又越来越少，别说是你们，我守着两群狼这么多年，也只在暗中看过几次。所以我说，这次带你们去看的狼，和你们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岳阳呆立片刻，追上来道：“大叔说的，都是第三群狼吗？”

冈日暗赞这小伙机警，仅凭自己说的前两群狼都很普通就猜到了后面所说的都是第三群狼所为，他点头道：“是的。你不知道，原本狼的领地观念是很强的。一是依赖性，毕竟是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二是它们不会在自己不熟悉的环境中作战，每一头狼，可以说对自己家族的领地都了如指掌，这对它们来说，是狩猎必须掌握的技能。但是，狼的领地也并非一成不变的，如果遭遇天灾，比如干旱、酷寒，导致食物无法维持生计，这时候，就会出现一种罕见的情况，也就是我们将要看到的。”

“是什么？”岳阳急不可耐地问道。冈日看了看卓木强巴，微笑道：“这些都是强巴拉告诉我的。”

“迁徙狼！”卓木强巴接着道，“这需要有先决条件的。首先，得出现一个特别强大的家族。狼和人一样，也讲天赋的，有时候，某个家族会突然出现一位特别强壮，或是特别有谋术的族长，在它的带领下，那个家族肯定会比周边的家族强大。当那个狼家族强大到可以无视周边的家族时，同时它们也就会无视所谓的领地潜规则。在这个家族面前，将不再有领地的边界，它们会霸占别的家族的领地，那些弱小的家族，只能选择顺从或是被驱逐，这个时候，整个狼群已经开始由家族转变为集团，聚集在这个优势家族周边的附属家族将会渐渐增多。所不同的是，它们不是单纯的合作集团，而成为一种有阶梯关系的等级分明的战略型集团。第二个条件，就是环境改变。物资丰裕的领地不会出现强大得可怕的家族，只有在那些物资匮乏、领地无法维持生计的地方，家族与家族之间反复地战斗，才会突然有某个家族崛起。当它们聚集成集团，而那巨大的领地内依然没有可养活它们的食物，那么，整个集团就将发生质的改变，它们会从领地狼转变为迁徙狼。它们将被迫从自己世袭居住的地方迁徙几千乃至数万公里，以寻求可以生存的环境。领地狼和迁徙狼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数量，在长途地迁徙中，未知的困难是无法估量的，没有足够的数量来维持，狼群根本就不敢大范围的迁徙。迁徙狼是狼群为了生存下去而被迫采取的手段，这时候狼就不是几十头、几百头，多的时候甚至会出现上千头狼聚集在一起。不过，这些现象只会出现在没有人的地方，你们没看到过类似报道，那是因为没有人见过，见到的人，存活的几率几乎为零。而且，今天我们国内的狼，已知的也就几千头，能看到上百只狼聚集在一起，恐怕都将是我们这一生唯一的一次。”

张立惊呼道：“上千头狼聚集在一起的迁徙，强巴少爷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卓木强巴道：“如果你再大三十岁，又是生活在西藏、新疆、内蒙古等地，你有可能看得到。”

岳阳道：“这么说，强巴少爷亲眼见过迁徙狼。跟我们说说，你见到的迁徙狼是什么样的？”

卓木强巴道：“就算我没亲眼见过，我起码也该听说过，你们和我在一起这么久，该不会忘记了我是动物学犬科专业的吧。要说迁徙狼，里面涉及面太广，得先和你们说说狼的基本知识，这样就好理解了。”卓木强巴娓娓道来，让同行的人对狼群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

狼群通常采用家族式群居，数量从三五头到十几头不等，最常见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一对夫妻带几个子女，另一种情况是兄弟姐妹几人，和大家的孩子一起。有时候狼对爱情显得很忠贞，一夫一妻维持终身，通常情况下，在夫妻子女型的家族中，那对夫妻会成为家族首领；兄弟姐妹型的，雌雄不论，谁的经验丰富，谁的捕猎技巧最好，大家就听谁的……

狼的等级制度十分森严，在进餐的时候尤为明显，头狼最先享用食物，等它们吃完，其余的狼才敢靠近食物；就算一同进餐，也要分清头、身体、腿，不同等级的狼吃不同部位的肉，只有那些怀着幼崽的母狼有时会有优待，不过很少。通常狼在初冬发情，寒冷地区的狼则在四月，怀胎四五月，产崽六七只，多的也有一次产崽十几只的，只有头狼夫妻享有随时交配的权利，其余的狼则需要请示头狼，经过批准才可以交配。那些兄弟姐妹型的家族狼，往往大家的狼崽都集中喂养，每头母狼都有做母亲的机会……

狼的领地大多是世袭的，建立在生物群落丰富的平原或是迁徙动物必经的交通要道上，一群七匹狼组成的团体，通常需要一块直径五十公里以上的领地才能维持生计，稍微大一些的狼群领地直径，甚至超过一百公里。狼群除了捕猎和休息，往往在自己领地边缘巡逻，就像小狗一样，选择一些标志性大树或石块撒下排泄物，那些石块和大树就成了领地与领地之间的界碑，不同家族的狼群一般不会越界。狼群的领地往往不会直接相连，领地与领地之间有缓冲地带，当猎物进入那些公共区时，往往会引来两个不同家族的狼群争斗……

狼是学习型生物，和记忆遗传型不同，需要母狼教会小狼如何捕猎。捕猎的时候，由头狼锁定目标，其余的狼都有各自的线路和位置，从各个方向围追堵截猎物，通常这种默契，经过几次实战演练就能配合娴熟，许多家族狼都是从小就一起配合捕猎的，其默契程度非同一般。当猎物数量众多时，狼群就驱赶猎物，造成猎物群的混乱，跑几圈下来，它们会将目标锁定在跑得最慢、有疾病残缺的猎物，或是失去成年猎物保护的幼崽，然后缓慢合围，集中优势力量对付单一个体，这就是后来演变成经典战例的狼群战术。当猎物落单时，特别是那些大型猎物，或是年老独自离开族群的猎物，狼群反而不急，它们会远远地跟在猎物身后，追寻猎物留下的足迹，看猎物是否有残疾；嗅猎物的粪便，看猎物是否消化不良；观察猎物啃噬过的青草和树叶，看它们的牙口是否还好……

狼群的狩猎成功率很高，它们是最讲究效率的团队，能不费力的时候它们不会穷追猛打，能避开危险的时候也绝不贸然突进，如果它们发现一头垂死的猎物，而那种猎物又能对它们构成威胁的话，它们就会一直跟在后面。十几头狼，围成一个弧形，距离猎物十米左右，如果猎物反击，它们就退散开来；等猎物继续向前，它们又围上来，保持队形，只要不是饥饿到极点的狼，它们都很有耐心。它们会一直等待，等到那些大型猎物老死、病死，或是被活活吓死……

谈到自己的专业，卓木强巴信手拈来，已经尽量精简内容，还是让岳阳张立他们听得入神，都说如果当年老师讲课能讲这么精彩，他们也不会成绩低下了。说完狼的基本习性，卓木强巴才告诉他们迁徙狼的事情。迁徙狼是由于物资匮乏，才不得不离开世袭领地，只有在出现大面积饥荒时才会形成迁徙群落。它们是由某个狼集团率先发起，沿途走过的地方往往会有新的狼群加入，因为在饥荒年代，不加入别的狼群，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别的狼吃掉。它们仍然以家族为最基本的作战单位，在整个迁徙部落中，狼群自发排列出金字塔式的等级制度，最下层的是最后加入的狼群，也就是迁徙部落所处地域的本地狼。在迁徙过程中，不战而降的狼群几乎不存在，所以那些本地狼是以俘虏或奴隶的角色出现在迁徙群落中，它们往往走在整个迁徙群落的前面，一是带路，二是抵御别的部落或大型猛兽的袭击，但是如果前方有猎物出现，它们又得停下，让身后的狼前去猎食，就算捕到食物它们也不能自己享用。在金字塔中部是那些早一些加入迁徙部落的狼群，相处一段时间，或是离开了它们的领地之后，它们就不用扮演开路先锋的角色了，而是护卫在狼群的最末，防止别的猛兽从后面偷袭。金字塔的高层，是以发起迁徙的狼集团为首，加上它们周边的数个家族或集团，它们是第一批迁徙跟随者，所以获得高规格待遇，而在这里面，又以正中的迁徙集团为尊，在迁徙集团中，那个最强大的家族占据了金字塔最高层，而这个家族的族长，就是金字塔的顶点，整个迁徙群落都由它指挥。

卓木强巴告诉大家，他们管一个狼家族的最高领导叫头狼，在数个家族合并成的集团里，最高领导他们称狼头领。只有在迁徙群落中，才会出现真正的狼王。

最后，卓木强巴长叹道：“狼群的迁徙，就像长征一样，是一段悲壮的历程。在迁徙的过程中，会上演无数幕征战，几乎每一匹狼都伤痕累累，任何资源都不会被浪费，在迁徙中倒下的狼，马上就成为同伴们的食物，实在没有食物的时候，它们连草皮都啃。在迁徙途中，母狼的发情期会推迟甚至消失，狼群自发减少交配次数，低等级的狼会被禁止交配。它们不会笑，缺少语言和肢体语言，彼此间交流的次数变得极为稀少，它们走路的姿势都和普通狼不同，尾巴夹得很紧，耳朵始终是竖立着的，迈步时小心翼翼，尽可能用最轻的步伐跟上大部队，眼睛会像狐狸一样随时四处张望，那鼻孔里哪怕只嗅到一个血液分子，都能让它们的眼睛变成红色。没有见过迁徙狼的人，就不会知道，当贪婪、饥饿这些词加在狼群身上时，究竟是怎样一种可怖的场面。”

兽 战

卓木强巴的话一直都是那么低沉，却给人震撼，连冈拉也放慢了脚步，一面带路，一面竖着耳朵倾听，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张立正想问为什么迁徙狼里面才会产生狼王，却听岳阳抢先问道：“不对啊，强巴少爷，你说在大饥荒年代才会出现迁徙狼，可是现在不像是饥荒的样子。”

卓木强巴点头道：“这也正是我困惑的地方，照理说不应该聚集这么多狼才对。而且附近的村子里人畜无恙，这群狼不像是为了食物而聚集起来的。”

冈日道：“大家小声，我们到了。”他低声嘱咐大家，看见冈拉趴下就趴下，如果冈拉调头，大家就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大家现在所站之处在半山腰上，前方那道山脊像刀刃一般一直延伸进高山云雾处，不知道山脊背后是什么。却见前面带路的冈拉突然猫下腰，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匍匐前进，冈日双手拼命下摆，让大家都蹲下，半蹲着或是趴着朝山脊高处挪移。在山脊当风处有几丛杂草，卓木强巴辨认出几丛红柳和一些水泊枝。冈拉趴在草丛后往外瞅，冈日也让大家慢慢靠过去，路过时将一株不知名的草连根拔起，咒骂道：“这些疯草，竟然长到这里来了！”

岳阳小心翼翼地探头一望，只见山脊背后是一道道冰川侵蚀留下的巨大深沟，后来冰川消融，这里则成为了布满卵石的河床，如今这些沟壑已被蒿草和地衣装扮得黄绿相间。

岳阳张口道：“这面山坡好怪，长这么多褶皱。”

“这是冰蚀地形。”胡杨队长的手掠过那棱角分明的山脊，道，“这些褶皱，都是冰川融蚀出来的刃脊，下面被U型槽谷环绕的是古冰斗遗迹。”

正如胡杨队长所说，从他们的位置往下看，那一道道冰川沟像台阶一样逐级往下，放眼望去，像是奥运场馆的看台，他们就在看台的最顶端。可岳阳瞪大了眼睛，别说是狼，连牦牛那么大的块头都没看到，他怀疑自己的视力是否出了问题，揉揉眼再看，还是没有啊？不过风中似乎隐约传来狼嚎牛哞。

冈日张开五指，将手伸出山脊，然后道：“好极了，我们是迎着风的，只要小声说话就不会暴露。”

岳阳道：“狼呢？”

冈日道：“别急，用这个看。”说着，从他准备的包袱里取出一架炮筒似的观鸟镜。岳阳一看标志，放大30-80倍，冈日正不断将放大倍率调大，他顿时就傻眼了。如果是这种放大倍率，那目标最少也在两三公里外，那牦牛落在眼里恐怕比蚂蚁大不了多少，那冈日还让他们小声说话，又趴着前进，弄得好像狼近在眼前似的。

冈日小心地调试着焦距和方向，神色凝重。岳阳等人也纷纷拿出望远镜，不过他们的折叠望远镜，只能看到远处有几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张立抱怨道：“大叔真是的，隔这么远，怎么可能被发现嘛。”正打算举着望远镜站起来，被冈日一把按住。冈日恶狠狠地威胁道：“你看不见它们，不代表它们看不见你！如果不想送命的话，还是乖乖地趴着吧，说话都给我小声点！还有，别被石头什么的划伤了，要知道，狼能捕捉到十公里以外的血腥味。”

胡杨队长没有往下看，他的目光顺着山脊往上，看着那冰川留下的巨大沟槽，喃喃道：“这个地形……”他马上取出背包里的仪器，开始勘测山上的路径，亚拉法师在一旁帮忙。冈拉也围了过去，对这些它没见过的仪器充满了好奇。

卓木强巴从望远镜里看到，“U”型槽下段坡势稍缓，经过冰川河流的长期冲刷，形成一大一小两个深坑，连在一起，远望去像个葫芦。葫芦里有一群芝麻大小的黑点，时而出现移动的痕迹，显然就是被堵在里面的牦牛群了，而狼群在什么地方，他的望远镜里却看不到。

岳阳也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下面的地形，暗叹好狡猾的狼。他已从卓木强巴那里得知，狼群善于将要捕获的猎物赶往不利于猎物行动的地方，比如冰面，或是湖旁。像现在这个地方，从大处看，两壁陡峭，难以攀爬，葫芦嘴狭窄细长，恐怕两头牦牛也难并排通行，狼群只需要在葫芦底部一堵，这群牦牛就如瓮中之鳖；从细处看，葫芦里全是长满地衣的大块卵石，牦牛体重，踏入卵石堆中就会陷蹄，而且这些地衣将地面弄得又湿又滑，牦牛根本跑不起来，这简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宰割了。

冈日调试好第一架观鸟镜，对卓木强巴道：“你来看。”跟着，又从包袱里取出第二根炮筒，跪在地上搭支架。

卓木强巴凑近一看，观鸟镜将远处的景物拉近至眼前，连牦牛脸上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几十只野生牦牛围成一个蛋形圆弧，公牛面对这葫芦底，母牛在尾段，将小牛护卫在中间。这群野生牦牛也算野牦牛家族中的翘楚了，那些公牛个个生得高大威猛，牛角又尖又长，眼睛犀利凶狠，一看就是在高原上横惯了的主。那牦牛头领正值壮年，毛长肉多，背踵高高坟起，一对牛角就像在磨刀石上磨砺过的钢枪，站在牛群尖峰位置，只看那块头就能与其他牦牛明显地区别开来，卓木强巴见过的野牦牛不少，不过这种体型的倒是少见，那体重估计得接近两吨。只是此刻它怒视前方，多少又显得有些无奈。观鸟镜视场有限，不知道牦牛群正对着的狼群又是怎样的。

卓木强巴轻轻挪移镜头，对准葫芦底部，定睛一看，却是大失所望。只见与牦牛距五十步的地方，有十几头狼稀稀拉拉地卧在草地上，眼里充满了戏谑，有的悠闲地晃来荡去，有的蹲坐在地，用前爪整理着嘴边的毛，在那里搔首弄姿，有的追逐嬉戏，全然没把那群随时准备鱼死网破、拼命一搏的野牦牛放在眼里。高原狼体型本身就小，卓木强巴眼前这群更是瘦弱不堪，恐怕这十几头狼加在一起，都没有那牦牛头领重。那冈日所说的上百头狼聚集的场面，与眼前这种景象，完全就是天壤之别。这十几头狼，连葫芦底的缺口都堵不上，那些野牦牛集体向西南方做一次冲击，完全有可能突围的。

不对，狼群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呢，肯定有后招。卓木强巴想到这里，赶紧将镜头移向缺口位置，沿着狼群留下的缺口向外望。果然，在缺口后的凹地里，还潜伏着一支队伍。这群狼约有二十来只，以牦牛的位置应该看不到它们。不过它们也是一副哈欠连天、昏昏欲睡的表情，趴在草丛里，慵闲懒散，给卓木强巴的感觉，这些狼都不像是来狩猎的，倒像是来郊游的。

卓木强巴愕然地抬头向冈日看去，冈日也正微笑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告诉过你，是你绝对没看过的狼，它们的行为，也是你绝对猜测不到的。冈日架设好第二台观鸟镜，对岳阳道：“小伙子，来，用这个看。”岳阳喜滋滋地一把抓住镜头，却见冈日像变戏法一般，居然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炮筒来。

岳阳惊讶道：“大叔，你一个人住在这山上，准备这么多家伙什干什么？”

冈日解释道：“强巴用的那台，是早些年他送给我的，他说这里山高人稀，野兽群多，要是走丢了牛羊什么的，用这个方便。后来那群狼来了之后，我常用这望远镜看，那时我就想，什么时候他和教授再回来，我好带他们一起来观狼，就又准备了两根，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你先看着，可别乱叫乱动。”说完，开始搭第三台观鸟镜。

岳阳也是先看到牦牛群，他很快辨认出，有二十三头成年公牛，十七头母牛，七只小牛，看那些野牦牛的样子，虽然成年牦牛腹部还有些膘，但小牛却饿得“哞哞”直叫，那两三头更小的牛犊子想去叼母牛奶头，却被母牛凶暴地赶开了，看起来这群牦牛被堵在这里不是一两天了。

接着他也看到了狼，同样也是大吃一惊，差点就叫出声来。他曾做过多种假设，可怎么也想不到，居然看到的是这么弱的狼。难道那几十头看起来彪悍的野牦牛，就是被这样的狼围困住了？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岳阳看了两眼，见张立守在一旁，又让张立来看。卓木强巴也让巴桑来看，但巴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拒绝了。胡杨队长和亚拉法师正忙着调试观测仪，一时也不会来看。

“这是什么狼啊？这样的狼有……有战斗力吗？”张立一看，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岳阳挤开张立，附和道：“就是，就是。”

这时候，冈日已调好最后一台观鸟镜，他将眼睛凑近目镜，问道：“你们说的是哪一部分狼？”

岳阳道：“正对着牦牛的那群，就在那葫芦地形的底部。”

“看到了，看到了。”冈日肯定道，“嗯，这一定是故意示弱。这才几只狼啊，别的地方一定还有埋伏。这群狼，我们不能用看狼的眼光去看，我们得用看猎人的眼光去看它们。大家在附近找找，看看别的狼都分布在哪里。”

“看到了！”冈日刚说完，岳阳就有了发现，“就在正对我们的山脊上，好大一群！”

卓木强巴和冈日都调焦镜头，很快就发现了，在对面的高处，的确有一群狼，不过那是十几头母狼，带着二三十只小狼崽，显然那群狼的目的和卓木强巴他们一样，居高临下，是来观战的。冈日道：“唔，那群狼是不参加战斗的，是母狼带着小狼来学习的。”

“嗯？”岳阳一错愕。卓木强巴告诉他道：“狼就是这样，在观察中学习，在实践中磨砺，它们的捕猎技巧都是这样练就的。”

冈日道：“再找找，还有。”

不过这山头如此之大，与狼群隔得远了，又不见狼群有什么大的动作，要想找到散布在山间的狼还真不容易。没多久，岳阳又道：“有了，牦牛西侧，顺着葫芦地形的腰身往上大约两百米处，这应该是主力部队了。”他一有发现，就让开让张立来看。

卓木强巴和冈日都发现了岳阳说的那群狼，这群狼的毛色深暗，和其余的狼比起来果然要强壮不少，数量在二十头上下。冈日道：“这就是驼背的队伍。它在队伍的中央，看到没有？那只背有点驼的就是，青灰色的狼。”卓木强巴循声找去，果然在队伍的中央发现一头背有些弓的狼，毛色青灰。旁边一头狼稍有异动，它一龇牙，那头狼就乖乖地伏了下去。

岳阳奇怪道：“大叔，我们看到的究竟是第几批来的狼？那驼背你不是说它们是第二批……”

冈日道：“怪我没说清楚，现在这里只有一群狼了，那驼背和白眼带领的狼群，都加入最后来的第三批狼了。”

张立道：“那第三批狼，就是那些懒洋洋没气的狼？”

“懒洋洋没气，照我说，那应该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才对。”冈日道，“那驼背和白眼狼两个，在这里相互争斗了三四年，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但是第三批狼一到，它们就全投降了。”

“有这么厉害？”张立兀自怀疑。岳阳若有所思，似乎有些相信了，忽然对张立道：“让我看看。”

没多久，听岳阳一声叹息，道：“这第三批狼，果然厉害啊！”

张立道：“你看到什么了？”

岳阳缓缓道：“在葫芦嘴的方向，两壁上方各有一群狼，在葫芦底部西线延伸百米开外还有一群狼，再延伸百米，又有一群，两百米外，还有更大的一群。这些狼加起来，应该和大叔所说的数量，差不多了。”

卓木强巴、张立、冈日三人纷纷掉转镜头，果然，与岳阳说的一丝不差。张立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狼就是你说的很厉害的狼吗？它们厉害在哪里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岳阳道：“没错，正因为我发现了它们，所以才说它们厉害。我一开始，是打算从山脊往山下进行地毯式搜索，所以一来就发现了那些观战的母狼。后来我发现，这样搜索不行，范围太大，目标太小，于是我就改变了策略，我在想，如果我是被困在中央的牦牛群，我要怎么脱困，如果我是狼，那么我又应该守在哪里？首先，我看到葫芦底部的西面山坡，坡度不高，牦牛奋力应该可以爬上去。一旦爬上去了，那里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宽阔沟谷，到时候朝南或者朝北，都可以离开狼群，以牦牛群集体冲刺的力道，狼群不敢正面抵挡吧，但是……”

岳阳语音一重，道：“但是就在山坡与沟谷的交汇关键处，我发现了驼背带领的狼群，只要它们从半山坡杀出来，那爬坡的牦牛群将不战自乱。后来，我又想到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葫芦嘴地势狭窄，只容单头牦牛冲过，但是，如果野牦牛头领带头冲击，只要冲出葫芦嘴，前面就是开阔地。一开始我是在葫芦嘴的外面寻找狼踪，没有发现，后来我才想到，那葫芦嘴两壁高不过十米，如果在那里埋伏一队狼，当野牦牛排队冲出葫芦嘴时，从上往下攻击，那牦牛群还不任由宰割？这样的布置，还能让狼群避开牦牛头领的锋芒，只攻击后面的母牛和小牛，那野牦牛头领或许能逃走，但它的族群，就全军覆没了。这样一想，果然，我在葫芦嘴的两岸发现了另外两群狼。”

岳阳有些口舌干燥，却依然一口气讲下去：“最后，我不得不考虑野牦牛群最不愿面对的问题，就是与狼群正面交锋。这时候，那些故意示弱的狼，就显得至关重要了，虽然它们很弱小，虽然它们数量很少，但它们毕竟是狼，牦牛群要正面冲击，需要多大的勇气？而这群狼旁边露出的空隙，显然会让牦牛群心动。攻城之时，围其三面而网开一面，本来就是战术的要旨，这样做的目的正是为了全歼敌人。想到这里时，我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在这空隙的外围，肯定有狼！所以，我在百米开外发现了第一群狼，但是它们数量也只有二十来只，我就想，如果牦牛发了狂，也未必不能冲破这第一道防线；于是，我很快又发现了第二道封锁线，那群狼有四十多只；说实话，我已经没敢再往远处想了，那第三群狼的发现，纯粹是因为数量太多，无意中进入我的视野的。不敢想象，它们竟然布下了三道封锁线。你想想，如果你是牦牛群中的一员，当你冲破第一道防线遇到第二群狼，再冲破第二道防线遇到第三群狼时，你会怎么想？狼群越来越多，你的体力却越来越弱……”

岳阳吸了口冷气，沉沉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那种情况下，牦牛群哪里还能有作战的勇气，要么被赶回葫芦里，要么横尸草甸上。换言之，如果被围在那里的不是野牦牛，而是我们，我能想到的突围法子，都被狼群堵得死死的，我是冲不出去了。你说，这些狼厉害不厉害？”

听完岳阳如此分析，张立惊出一身冷汗来，那感觉就像曹操败走华容道时，每次他踌躇满志、放声大笑时，诸葛亮早已埋下的伏兵就杀将出来，直吓得曹操屁滚尿流。张立手拿开观鸟镜，一手的冷汗，喃喃道：“这是……一群什么狼啊？”此时他才明白，冈日早先告诉他们的，这是他们绝没见过的狼，究竟指的是什么。

第三章 绝没见过的狼

只见狼群将羊群赶到牦牛群可以看见的地方，羊群分散开来，开始在那最后一块草地上自由地吃草，狼群则在羊群中穿梭自如。那群羊不仅不怕这些狼，反而还时不时低下头去，用脸挨一挨狼头，以示友好。这一幕，别说把野牦牛看傻了眼，就连卓木强巴等人，又何曾见过与羊共舞的狼？！岳阳喃喃道：“攻坚之战，攻心为上，这群野牦牛，怕是要抵不住了。”

绝没见过的狼

这时，冈日才抬起头来，对岳阳道：“不对，我以前看到的狼群不止这个数，还有别的狼，被安排在别的位置。”

“你说什么？”岳阳差点大叫出来。这两军作战就好比两人对弈，你需要知道对手下子的用途和对手将要走的棋路，才能想出破解对手的招数来。如果说，你连对手的下棋意图都看不出，那就说明二者之间棋力相差太大，那是必输无疑的。岳阳作为一个局外人，已将战场演变精辟地分析了一遍，他也自认为算无遗策，可冈日这样一说，无异于告诉岳阳，狼群还有些想法和作战意图，是你没有考虑到的，这对岳阳打击太大了。

岳阳的反应却在冈日意料之中，他反过来安慰岳阳道：“不用灰心，毕竟这群狼在这里已经经营了一年多了，而你却是在一瞬间就想到了各种策略，已经很不错了。”

岳阳很想哭，心中呼喊道：“可它们是狼，那只是一群狼啊！”

岳阳眉头紧锁，瞪大了眼睛用观鸟镜寻找，同时也在苦苦思索，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是自己没想到的。找了半天也没有新发现，终于，他一咬牙，把心一横，不得不承认，自己想不出来了。

卓木强巴这时却道：“找到了，对面山壁，距离母狼群以南，大约一千米处，它们在移动。”

岳阳赶紧察看，果然，有四头狼在山坡上，它们行动的方式很古怪，急速奔跑一段距离，就停下来，昂首张望一番，随后嘴微张，似乎在发出低吼。他突然有种感觉，其中一只狼，似乎有意无意朝自己看了一眼，岳阳吓了一跳，再看时，那狼又跑开了。

“是巡逻兵！”冈日道，“那是白眼的手下，它们负责外围的警戒工作，如果有别的敌人来打乱它们的作战意图，它们就向狼群发出警告，这样的巡逻兵肯定不止一队。”

张立惊奇道：“大叔，你能认出那是白眼的手下？”

冈日道：“白眼那群狼来得最早，到这里都快七年了，那白眼狼还在我家附近住过半年，我怎么会不认识？”

“嗯，在大叔你家附近住过半年？”

冈日看了看卓木强巴，又看了看冈拉，悠然叹息道：“唉，还不是因为冈拉！”他压低音量道，“强巴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冈拉心情很不好，每天都蹲坐在门口，天黑了也不肯回来。就这样过了半年，一天晚上，它突然把那只白眼狼领了回来，安置在我家后山那草坡上，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白眼的家族移居到了我家附近。当时那只白眼，估计是挑战头狼的失败者，一身都是伤，长得又瘦，在风里直哆嗦。你是知道的，冈拉是喝狼奶长大的，它和狼之间一直就有某种情愫，那时候你又刚离它而去。那白眼狼别的倒没什么，只是一身白毛和冈拉有几分相似，估计也就是这个原因，冈拉才把它救下来，在那山坡养了大半年的伤，冈拉经常把自己的食粮藏一部分起来，偷偷地给它。那狼也知恩，伤好了之后也会捉些野兔什么的，给冈拉打打牙祭。有时能看到它们在一起，虽然那狼小了点，但冈拉似乎很开心，也没从前那么忧郁了，我想它也到了那个年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虽然有时候它们显得很亲密，但冈拉根本不允许那匹狼碰自己，每次那匹狼要有什么越轨的举动，冈拉就会狠狠地教训它。有一次教训得狠了，那匹狼跑掉了，就没回来了。原来，它又一次去挑战头狼，而且成功了，在冈拉和狼群之间，它选择了后者。”

卓木强巴叹惋道：“可惜了，冈拉为什么不接受那匹狼呢？”

冈日低声埋怨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冈拉它真正喜欢的，是你啊！”

卓木强巴一愣，岳阳和张立也是相当的惊奇，不过他们很快对了一眼，同时想起他们的雌性吸引论，果不其然！

冈日低声道：“你不知道，当年我们让冈拉自己选择，是留下来还是跟你走，对它来说是件多么痛苦的事，你走了之后它在我怀里委屈地哭啊，哭得我心都碎了。这些年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要念给它听，每次听完，它都会坐在家门口，望着你走的方向，它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那一人一狗，在草甸上自由地嬉戏奔跑，追兔子，扔树枝，下河泡澡，不管走到什么地方，一蹲下冈拉就会扑到怀里；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冈拉就会坐在一旁；给它插朵小花，它会去河边映照，冈拉是头罕见的有我识的灵獒，它知道那个水中的倒影是自己……

刹那间，与冈拉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涌上心头，卓木强巴觉得心尖一酸，眼眶湿润了。

岳阳和张立也收起戏谑的心情，回头看冈拉，只见冈拉背对着他们蹲坐，仰望着胡杨队长手中的精密仪器，双肩隐隐抽动。他们可以想见，当年强巴少爷离开时，冈拉需要做出怎样痛苦的抉择，一面是养育自己长大的亲人，一面是自己心中喜欢的人，对冈拉而言，那才是真正的爱在心中口难开呢。

为了避开这个伤感的话题，岳阳对冈日道：“冈日大叔，我看现在它们一时也打不起来，不如你跟我们说说，这第三群狼，究竟是一群怎样的狼，它们的首领在哪里？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长了两个脑袋。”

冈日苦笑道：“首领啊，呵呵，我从来没见到过，但它肯定是在狼群中，我一直有种感觉，那首领知道我在暗中观察，它只是不揭穿我。哼，毕竟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

“什么，什么？什么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大叔你说清楚啊。”

冈日道：“你们到我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的羊？”

羊？冈日这么一说，岳阳想起来了，道：“没有啊，你的羊圈是空的，难道说……”

冈日点头道：“对，我家的羊，都被这群狼给偷……哦，是被借走了！”

卓木强巴也暗吃一惊，道：“你是说，你的一百多头羊，全都被狼掳走了？冈拉呢？”他看了冈拉一眼，冈拉假装望着远山，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冈日无奈道：“冈拉，唉，别说冈拉了，就连我这么个大活人，亲自睡在羊圈里，还不是没守住？我觉得吧，它们就是在试探我忍耐的极限，一开始还只是三五头三五头地借，到后来胆子是越来越大，愣是一头也没给我留下。”

岳阳道：“难道，大叔就没采取防御措施？”

“防御措施！”不提还好，一提这茬，冈日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下套，捕兽夹，抹药，挖坑……我告诉你，古往今来，所有人类能想到的招我都用完了，人家是照借不误。就这些手段在人家眼里，跟玩儿似的，我和这群狼明争暗斗几十次……”他突然把头一低，“没一次赢过它们。”

他叹息道：“也不是冈拉不尽职，只是这群狼太狡猾，跟它们斗法，什么调虎离山、瞒天过海、借尸还魂、李代桃僵、暗度陈仓，计谋是层出不穷，反正每到夜里，它们就能把羊从我和冈拉的眼皮底下借走。那羊也老实，连吭都不吭一声，就乖乖跟着人家走了。不光是我，那纳拉村里，哪家哪户，没被借走过羊。”

岳阳道：“那村民怎么不联合起来对付狼呢？”

冈日叹道：“唉，你是不知道它们的狡猾。对其他村民的羊，它们每次只借三五只，又都是在白天放牧时，那些村民还以为是羊自己走失了的，而且它们玩了一套借东家补西家的把戏，那些村民的羊身上又没做标志，都说自家的羊跑到别家的羊圈里去了，自己在那里闹腾。只有我家的羊，它们是铁了心有借不还，大大咧咧，连根羊毛都没给留下。”

岳阳心道：“大叔啊，你一个人住在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狼来了，它不管你借羊，它找谁去啊？”

张立却道：“我怎么听不明白啊，为什么借村民只借三五只，你的羊却全被借走了？”

冈日道：“这件事，得从头说起。这群狼，大概是一年前到这里的，刚开始，它们用一种以物换物的方法，找我借羊。大概就是去年的今天，我早上一起来，那羊圈里莫名其妙多了三头藏野驴，我就觉得不对劲，结果一点数，羊少了五头，我问冈拉，它竟然不知道，这就奇怪了。第一次我以为是谁给我开玩笑，就把藏野驴放了，那群狼也有意思，它们以为我不喜欢藏野驴，又给我赶了四只长毛羊到羊圈里来，又换走我五头羊，这次，我发现羊圈围栏上有狼爪子扒拉过的痕迹，我知道，这是遭了狼，同时我也知道，这次遭遇的狼，与以往任何一次来我家的狼都不一样！我就是那时候和这群狼开始铆上的，我和冈拉在羊圈蹲点，一连七天，没有动静，刚刚松懈下来，隔天我的羊又少三头，把我气得，我和狼的战斗，就这样打响了。一开始吧，我想这些狼都是国家保护动物，它们吃了我的羊，国家会给补偿的，我没打算用枪，只想吓唬吓唬它们，让它们别那么嚣张。所以刚开始时，无外乎是扎草人、挂铃铛、埋绊线、挖大坑，没想到这法子不灵，我家的羊，照样今天三头明天五头地丢，更可气的是，它们能瞒过冈拉的眼睛把羊偷走。普通的陷阱没有用，那我就把陷阱升级，我弄了七八个绑了鲜肉的捕兽夹子，埋在暗处。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七八个捕兽夹，统统被拖到了我家门口，我一开门，差点就中招，不仅如此，它们还把里面的肉给吃光了。我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狼还成了精了！后来你们也可以想象，我自然把十八般法宝统统用上了，那些陷阱设计得，我自认就算是最厉害的猎人，他也要中招，我还玩不过几只狼么？没想到，它们给我上了很深刻的一课。我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我被我自己设计的陷阱搞得狼狈不堪，要不是冈拉，好几次我就掉陷阱里出不来了。”

张立不敢相信道：“这也太神奇了吧？它们怎么做到的？”

冈日没好气道：“那谁知道，我要知道我就不是人了！不过有几次，它们像是表演给我看的，也故意在我面前强抢走几头羊，你猜它们怎么弄的……”不等张立答话，冈日接着道，“你绝对想不到，就在我家母羊发情那期间，它们不知道从哪里赶来几头英俊高大的公羊，一下子就把我家养的公羊给比了下去。你说那些羊婆娘，也是傻不啦叽的，都不看看那些公羊背后站着的是狼还是别的什么，就屁颠屁颠跟着人家跑了，赶都赶不回来。”

冈日愤愤不平地道：“而且那些狼的意图很明显，你用多狠的招，它们就用多毒的计。比如有一次，我给羊腿上都抹上辣椒水，那些狼只要敢动我的羊，就让它们的鼻子开花，这一招够狠了吧，连冈拉我也不敢让它靠近那些羊，没想到，它们竟然用了招更毒的！”

“是什么？”

冈日苦笑道：“它们怎么把羊弄走的我不管，不过随后而来的报复行为，却让我差点承受不了，它们……它们竟然把纳拉村里那些村民的羊赶到我的羊圈里来了。第二天，那些村民就找到我来兴师问罪，我是有口难辩，有苦说不出啊！想我冈日普帕，自问行得正，坐得端，没干过一件坏事，却被一群狼搞得声名狼藉，后来村里丢了羊，大家都来找我，唉……”

张立、岳阳张着大嘴，下巴就差没磕到地上。卓木强巴也陷入呆立状态，脑子里想的是：冈日说的是狼吗？这是不是狼？是什么品种的狼？

岳阳最先醒过神来，忙道：“等等……大叔，你刚才说狼赶着公羊来勾引你家的母羊，还把别的村民的羊赶到你的羊圈里，难道，它们不是为了吃羊而掳羊的？”听岳阳这样一说，张立也反应过来，没错，听冈日的说法，那些狼并不是为了猎食才来盗羊，它们的行为，仿佛只是为了和冈日斗法。不吃羊的狼？那它们把羊又掳到哪里去了呢？

冈日赞道：“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没错，那些狼，不吃羊。”他回过头去，放眼山脉，对岳阳他们道，“这大山脚下，地肥草青，栖息了大量的藏野驴、长毛羊、马麝、野猪什么的，这群狼的数量虽然不少，但这里的生态系统要养活它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它们为什么要来偷羊？”张立不解道。

冈日道：“这又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过，我自己都不会相信，它们偷走这些羊，竟然是为了喂养它们！”

卓木强巴一愣。喂养牲畜，这绝对是人类才拥有的行为，这群狼，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冈日指着前方道：“就在对面那道山梁后面，估计也是古冰川遗迹，形成了一个像盆子一样的地形，所有的羊都被放养在那里，还有许多野生食草动物。这群狼比最优秀的牧羊犬干得还要好。它们将羊群整合成编队，划定了范围，指挥着羊群有计划、有规律地啃食青草。它们为什么要偷家养的羊呢？就是因为它们知道，家养的羊好管理，你让它们去西边就去西边，让它们去东边就去东边。”

“嗯？”大家更加迷惑了，岳阳奇怪道：“它们喂养羊，又不吃羊，目的何在？难道是想把羊养肥了再吃？”

张立道：“难道是为了可持续性发展，有效利用再生资源？”

冈日道：“别说是你们，我想了半年之久，也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它们究竟是为什么这样做，直到一周前，这群野生牦牛突然出现……”

看着周围的地形，想到被困住的野牦牛，再想想狼群的所作所为，岳阳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背后嗖嗖地冒着冷气，“你，你是说……”

冈日道：“现在你知道我没有说假话了吧，这群狼，的确是从一年前就开始算计这群野牦牛了。我估计，一年前，他们就是跟踪着这群野牦牛来到这里的。这群野牦牛，在喜马拉雅山脉间进行有规律的迁徙，它们从南吃到北，又从北吃到南。对面的谷地里是一片极大的草甸，而要到达那里，需要翻越高海拔的山脊，因此，没有什么野生动物去到那里，对那群野牦牛来说，那里简直就像极乐园。每年这个季节它们就迁徙到那里，那里的青草足够它们吃上好几个月，它们可以在那里休养生息，完成交配。只可惜这次，当它们翻山越岭到达那里的时候，留给它们的，只是一块连草根都不剩的荒地，还有几百头恶狼。”

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每个过程都经过了精密算计，岳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怕，仿佛他所看到的、所听到的，都不是一群狼，那是一群阴谋家。别说对付一群野牦牛，就连冈日，也被它们玩弄于股掌，折腾得够戗。它们仿佛看穿了人性，小小的一个计谋，就能让人与人相互怀疑、相互猜忌，或许人在它们眼里，也就是一种普通动物，比牦牛聪明不了多少。

狼的奇计

冈日淡淡道：“知道我第一眼看到那些放牧的狼时，是什么感受吗？在我眼里，看到的不是一群狼，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部队。它们分工协作，各司其职，整个族群运转起来，就像开足马力的机器，任何试图阻止这台机器运转的力量，在它面前都显得有心无力。”

“它们会不会是战狼，就是与戈巴族同居的那些狼？”许久没有说话的卓木强巴突然开口道。

冈日道：“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是被我排除了。这些狼，是由不同家族组成的，至今它们还保留着各自的家族单位，而且许多家族，都是就近加入狼群的。”

卓木强巴道：“如此说来，只有第二种可能了。”冈日点头。

张立道：“是什么？”

冈日道：“在这些狼群中，诞生了一位了不起的首领，在它的带领下，整个狼群的社会形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要知道，狼是一种善于模仿和学习的动物，只要有一匹狼会某种技能，在它愿意的情况下，它就能教会所有的狼同样的技能。”

岳阳道：“但是你却没有发现过那位首领。”

冈日道：“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我观察这群狼有些时候了，但就是没发现，究竟是谁在统一指挥着狼群。有时候，好像有好几头狼在各自发号施令，每个家族的族长也会对自己的族狼下达命令。进餐的时候，我也看到是好几匹狼同时进餐，没看到哪一头狼独立于狼群之外。”

卓木强巴道：“看来是那位狼首领故意混迹在群狼之中，对于这样精明的统领来说，应该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不过，从别的狼对统领的态度中，还是可以观察出区别来的。”

冈日道：“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据我的观察，那些狼群对好几头狼都表现得十分恭敬。”

卓木强巴皱眉道：“难道同时有几位首领？”

冈日道：“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从冈拉的表现来看，似乎只有一位。”说着，他又把声音压得极低。

“冈拉？”

冈日低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冈拉见过那位首领。”

“什么？”

冈日道：“方才我和那位法师交手，你们觉得冈拉的身手如何？”

“厉害。”

“那我告诉你们，一年前，冈拉可没有这么厉害。在我家的羊被偷之后，有天晚上冈拉曾偷偷地跑出去，后来满身是伤地回来，在家养了三个月才好。虽然它没说，但我知道，它一定气不过那群狼，找人家打架去了。打那以后，我发现冈拉身体灵动了许多，学会了很多新的动作和跑步姿势。它每天奔跑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我看得出来，它心中憋着一股气呢，它似乎想把自己身体练得更强壮，再去找别人挑战。不过到目前为止，我再也没看见它半夜出去。冈拉心高气傲，如果是群殴的话，它早就打回去了，我认为一定是单挑输给了别人，它到现在还没有把握，所以才没有……”

岳阳道：“你是说，那晚与冈拉单挑的，就是那狼首领？冈拉就是与那位狼首领挑战之后，才学会了新的格斗技能，但是以它现今这种实力，却连向人家发起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冈日几乎对着卓木强巴等人的耳朵小声道：“这件事，千万别当着冈拉的面说。你们想想，除了那狼首领，普通的狼哪能和它打呀。”

卓木强巴等人想想也是，冈拉虽然相对别的獒而言，体型稍显娇小，但是和狼比起来，那可大了不止一两号，若论单挑，实在很难想象，会有什么狼能打得冈拉连反抗的勇气都欠缺。可是，若反过来想，那狼首领，也太厉害了吧！岳阳突然想到了什么，询问道：“冈日大叔，这海蓝兽与紫麒麟比起来，谁更厉害？”

冈日忍不住好笑，道：“紫麒麟是传说中的众獒之王，海蓝兽、黄金眼这些虽然是稀世之獒，但顶多也就算王者旁边的良臣猛将，再厉害也只是为人臣者。萤火之光，岂敢同日月争辉。”岳阳顿时哑口无言，只能呆呆看着卓木强巴。

“好！”在旁边勘测山峰的胡杨队长突然兴奋地小声叫了起来，对大家道，“这条路可行！”他用手指着狼群蹲守的山坡道，“已经勘测过了，这冰川溶蚀出的坡谷，是我们目前所能发现的最安全的上山路径！”

卓木强巴等人都僵在原地，胡杨队长道：“怎么了？这还不能让你们兴奋啊？”

岳阳看了看守着山坡的狼群，苦笑道：“最……最安全的路吗？呵呵，胡队长，你还，你还真会开玩笑。”他忽然注意到，在一旁协助的亚拉法师，一直在看冈日。对呀，这冈日大叔知道的事不少，难道说，法师知道他的来历？岳阳打定主意，回去后定要细问亚拉法师。

这时候，张立突然道：“快看，牦牛群行动了！”

野牦牛的队形已经作了调整，公牛们集中到了南翼和尾端，母牛和小牛推进到了那十几只瘦狼面前。领头的公牛仰天一声嘶鸣，牛蹄将卵石踏得“咔咔”直响，只见南侧的公牛向南坡冲去，尾翼的公牛则冲向葫芦嘴方向，母牛和小牛则往葫芦底的空隙冲过去。

这一招倒是出乎卓木强巴等人的意料，冈日道：“原来是想来一个四面开花，如果狼群在哪个地方有疏忽的话，就会让牦牛冲出去了。”

张立道：“可是这样一来，牦牛的实力不是更分散了吗？如果是一群散狼，用这个方法还行，可惜它们遇到的是这群狼……”

岳阳抢过观鸟镜，道：“不对，如果是想四面突围的话，应该每一队都有母牛、小牛和几只公牛才对。难道这群牦牛认为敌人将重兵放在葫芦嘴和南侧山坡上，想利用公牛拖住敌人，给母牛与小牛逃生的机会？”

张立道：“那它们怎么敢让母牛和小牛朝狼堆里冲？它们就不怕这是陷阱吗？”

岳阳道：“嗯，放在正面诱敌的那十几只瘦狼看起来应该是狼群里最弱小的，而且它们后面也没有后续部队，我认为狼群采取的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战术，赌的就是牦牛群不敢正面冲锋。难道说，那领头的公牛竟然看穿了狼群的策略？在它们那个位置，可是看不到狼群后面的情况啊。”

卓木强巴道：“别吵，它们战术变了。”

只见冲向葫芦嘴的公牛们没有冲进葫芦嘴，冲向南坡的公牛也只爬上一小半，两群野牦牛都在中途转向，朝着母牛和小牛的方向冲了过去。母牛和小牛站在狼群与公牛群之间，它们的身体完全挡住了那十几头瘦狼的视线，就在公牛冲到一半的时候，母牛和小牛才同时向左右两侧退开，已经集结成团的公牛群，以奔雷之势，朝着狼群冲去！

岳阳大呼道：“哦，原来是拉开一定的起跑距离，做好冲刺的准备，就像打人时要先把拳头收回来，然后才朝着敌人最薄弱的环节，给他致命一击！同时还能扰乱敌人的视线，让敌人来不及做出调整，这牦牛首领也不是盖的呀！”

张立又凑上去看了看，道：“可是，那些狼好像不怎么紧张啊？”

岳阳再看，狼群依然稀稀拉拉地或坐或卧，一头棕狼张大嘴连打两个哈欠，的确没有丝毫紧张的迹象，其余地方埋伏着的狼也都静静地等待着，没有慌乱和骚动。岳阳却紧张起来，他道：“别急，那些狼唱的是空城计，在它们身后没有援助，它们自然不能表现出紧张来。现在它们和牦牛群，比的就是谁能坚持到最后，如果它们这时候乱了，牦牛群自然就会冲出去，而它们只有保持稳定……就看牦牛的首领能把牦牛群带到与狼相距多远的时候才停下。”

“要是牦牛群不停下呢？”

“这群狼会被踩成肉泥。你看，母牛和小牛没有加入奔跑的行列，它们只是小心地跟在后面，也就是说，牦牛群给自己留下了后退的空间，一旦发生什么变故，它们就会退回去。”

野生公牦牛平均体重在一吨以上，二十几只公牛奔跑起来，那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大块的卵石被牛蹄踢得四处横飞，山坡上的石头又不断往下滚落……

牦牛群距离狼群还有八十米，岳阳手心攥着汗，心想，这些狼还真沉得住气啊。若是以此刻狼的目光看着牦牛群，就好像一个人看见一群野象朝自己冲过来，距离不到六十米了，这时候，还能悠闲地抽烟喝茶吗？张立在一旁按着岳阳的肩，岳阳稍有松懈，他就挤过去看上两眼。

一头狼站了起来，卓木强巴以为狼群要有所动作了，没想到那匹狼轻蔑地看了牦牛群一眼，又趴下了，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卓木强巴赶紧调节镜头，牦牛群距离狼不足五十米了。

以冈日对这群狼的了解，它们肯定有后招。可是他瞪大了眼睛在两岸峰谷搜寻，侧面高地没有埋伏，狼群身后没有支援，就这么大块地儿，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牦牛群距离狼群越来越近，冈日的心只怕比那狼还要紧张，他一遍遍在心中问自己：“为什么那些狼不紧张？到底还有什么布置？它们为什么就不紧张？”

胡杨队长和亚拉法师微笑地看着这两大两小，对着观鸟镜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就好像四名在赌马场看跑马的狂热赌徒；巴桑冷漠地看着青天白云，对他来说什么都不重要；而这个时候，冈拉则警惕地看着周围，稍有风吹草动，它都会盯上两眼。

没有滚滚的烟尘，也没有怒吼嘶鸣，只有厚重的喘息和纷沓的牛蹄声，它们埋着头，眼睛怒视着前方，它们是高原上体型最大的动物，它们横冲直撞的时候，谁敢挡路？！那些小小的狼，竟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踩扁它们！

领头的公牛奋蹄前冲，它感到自己的心跳从未如此有力，每一次大踏步前进，连山都要给自己让路，这些长着短毛短尾巴的四脚兽，却让自己的族群吃尽了苦头，让它如何不愤怒？如今还敢出现在视野中，还敢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它已经出离愤怒了，它下定决心，冲过去！踩扁它们！

距离狼群还有四十五米，四十米，三十五米。“哞——”突然旁边一声悲鸣，将怒火冲昏头脑的牦牛头领唤了回来。距离狼群还有大约三十米的时候，冲在前面的一头公牛突然前腿一软，跪倒在地，那迅猛的冲势却丝毫不减，翻滚着朝狼群而去。紧跟着是第二头、第三头，那些倒下的公牛又拦住了身后仍在奔跑中的公牛，连锁反应下，顿时倒了一大片，到处都是翻滚的硕大身躯和响彻山谷的牛鸣。

当魔术师揭密魔术的时候，看过的人总是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大呼原来是这样简单，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我没想到罢了。此刻卓木强巴等人的心情，就有些像看过魔术揭秘的人，原来竟然是捕兽夹，就这么简单个事情，他们只是没想到。狼群在诱敌的那十几匹瘦狼前面，竟然放置了好几个捕兽夹，不知它们还从哪里找来了带泥块的草皮掩盖在上面，只要没有踩上，还真看不出来。

冈日摇头道：“这些捕兽夹一定是从山下那些盗猎分子的陷阱里拖来的。应该是昨天晚上放在石堆里的，到了晚上，牦牛的视力不如狼。”

岳阳拍着自己的大腿道：“我说会有什么后招呢，竟然是这个。我早就该想到的，当年它们不就利用这个对付过大叔……”

“吭。”卓木强巴轻咳一声，岳阳就不说话了。

冈日道：“那草皮太厚了，捕兽夹没有发挥出真正的效用，牦牛只是被夹住了腿，看起来没有伤筋断骨，它们还有战斗力。”

岳阳感叹道：“知道用草皮来伪装，已经很不错了。而且就算牦牛没有受伤，但腿上套了这么个铁夹子，一走一打滑，那战斗力也是大大地被削弱了。”

张立道：“看，它们又在干什么？”

当牦牛群跌得牛仰马翻时，那十几头诱敌的瘦狼才站起身来，抖擞精神，而缺口外的三道防线的中间一群狼迅速换防，增援诱敌的狼，其余两道防线岿然不动。此时的牦牛群跌跌撞撞滚到了狼群面前，就像自己送到狼口面前去一样，想起身逃走却是有心无力。

狼群竟是对着牦牛头领，一拥而上，那牦牛头领运气不济，也被一个捕兽夹夹住了前蹄，见群狼围上，拼了命地四蹄乱蹬，一翻身，又带着捕兽夹站了起来。狼群拉开距离，几匹狼在牦牛头领面前上蹿下跳，吸引它的注意力，一匹花脸狼趁其不备，一跃蹿上了牦牛背，两只前爪一搭，就蒙住了牦牛头领的眼睛。

牦牛头领目不视物，惊骇得“哞哞”大叫，也顾不得腿上伤痛，发足狂奔，那匹花脸狼竟似轻车熟路，稳稳当当站在牦牛头领背上，怎么也摔不下来。奔走一段距离之后，牦牛头领力竭，伤痛复发，又软倒在地，那花脸狼才从牛身跳下。牦牛头领一看，顿时魂飞魄散，自己一路狂奔，竟然是奔到了狼群之中，身边挤挤挨挨全是狼！

牦牛群失了头领，顿时慌乱起来，那些没受伤的牦牛，早已退回葫芦地形之中，和母牦牛待在一起。伤得轻的也都一拐一拐逃了回去，只剩几头难以行走的，僵卧在狼群里，逃也不是，走也不是。

卓木强巴看着被截留在狼群里的三头牦牛道：“这群狼摆放捕兽夹的位置也很有讲究，估计一共也就放了四五个，但是利用牦牛群自己的冲势，就能让它们全部翻倒。”

岳阳道：“我还有一个疑问。这群狼花这么大精力，把这群野牦牛困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牦牛肉比羊肉好吃一些吗？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张立方才听岳阳说起紫麒麟有可能是狼獒相交的产物，突然很有想法地说道：“啊，我知道了，这些狼见牦牛头领长得高大威猛，说不定想来个狼牛杂交，弄几头小牛狼出来。”

岳阳扑哧一声，道：“还小织女呢，小牛狼！亏你想得出来。”

冈日道：“仅凭想象，我们确实很难猜得出这群狼的意图，再看看吧。”

遭 遇

野牦牛头领陷入狼群之中，左突右冲，却怎么也冲不出去，只要它一松懈，狼群就采用叠加战术，所有的狼都往牦牛头领身上扑，生生把那体型硕大的野牦牛压倒在地。只要牦牛头领一挣扎，狼群就退散开去，牦牛头领又站起来，挣扎着跑了几步，又被狼群按翻在地，如此反复几次，饶是那野牦牛头领体力再好，也有些吃不消了。毕竟它带着牦牛群翻山越岭几乎已经耗尽了体力，又被困了好几天没吃东西，如今与这群狼激战，情势完全往一边倒。

终于，在那牦牛头领第八次被掀翻在地时，它也清楚地认识到挣扎和反抗是徒劳无功的，索性趴在地上不起来了，鼻孔里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狼群也不过分紧逼，而是绕着牦牛头领急走，个别胆大的狼上前去，用爪子扒拉扒拉那头领的前蹄后腿，或是站在牛头上，摇摇牛角，观察牦牛头领的反应。只见那牦牛头领身体吓得发抖，却一动也不敢动，眼里充满无奈。狼群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胜利，一头体型瘦小的狼站在了牦牛头领身上，其余几十头狼围成个圈，昂起头仰天长啸，山野中伏兵尽出，所有的狼群前呼后应，一时间满山遍野响彻着狼嚎。

张立急道：“快看，那是不是狼群的首领？”

冈日道：“不是，那是取得胜利的士兵。它就是第一个扑到牛身上的那匹狼，所以有资格享受这份殊荣。”

野牦牛首领躺在地上不动，狼群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只见几头狼似乎咬住了牦牛头领的一条前腿，在拼命撕扯，张立道：“嗯，怎么，准备享用胜利的大餐吗？”

岳阳挤开张立，瞅了一眼道：“你什么眼神，它们是想拉开捕兽夹呢，咦？它们究竟在干什么？”

只见狼群一齐用力，捕兽夹被拉开了缝隙，牦牛首领腿一抬就拿了出去，立刻有几只狼冲上前去，在牦牛首领的腿边嗅，接着伸出舌头来舔那牦牛首领的伤腿。

卓木强巴震惊道：“它们在医治那头牦牛首领，狼的唾液里有消炎的成分，能抑制细菌生长，它们受了伤就会舔自己的伤口。它们究竟是在干什么？”

岳阳也好奇道：“捉住了对方首领，却不杀了它，反而替它疗伤？这群狼，究竟想干什么？”

冈日道：“看来我们一开始都想错了。狼群在捕兽夹上铺那厚厚的草皮，就是不想让牦牛群受太重的伤，它们压根儿就没打算让牦牛群受到无法恢复的损伤。”

张立道：“那它们究竟是要做什么啊？”

没多久，一匹狼从远处赶来，最让岳阳等人错愕的是，它嘴里，竟然叼着一大簇青草，青草扔在牦牛首领面前。此时的牦牛首领，已经又站立起来，它瞪着一双牛眼，打量了一番这群让自己颜面扫地的狼，这么小的个头，我就是被这群小家伙打败了的吗？牦牛首领鼻孔里喘着气，别过头去，看都不看那青草一眼。

而与此同时，那些退守在葫芦地形里的牦牛群，也享受到了同样的待遇，在东侧陡坡上，不断有狼抛下带着泥块的青草，很快就堆成了一个小草堆。面对这惊人的诱惑，公牛群筑起一道防线，将母牛和小牛拦在身后，不让它们靠近那草堆。但这堆青草，对饥饿了好几天的牛群诱惑实在太大了，那小牛发了疯似的“哞哞”乱叫，母牛的奶头干瘪着，不吃草，它们就没有奶水，听着小牛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叫声，终于有母牛按捺不住，冲破了公牛群的防线，朝着草堆冲了过去。有了第一头母牛，就有第二头、第三头，起初公牛们还在观望，待看到没有危险后，也挤了过去，反而把母牛和小牛挤到一旁，自己狼吞虎咽起来。

那草堆里土多草少，没几下工夫就吃光了，只怕连一头牦牛都喂不饱，牦牛群原本凭借着意志抵御着饥饿感，如此尝到了甜头，那饥肠辘辘的感觉，反而更甚了。不少母牛不堪忍受小牛的呼唤，纷纷扬起头，朝着山坡上的狼群发出了恳求似的叫声，而这时狼群却又不投青草了，都将头望向一个方向——牦牛头领的方向。

牦牛头领和牛群间隔约百十来米，它可以看到牛群，牛群也可以看到它，这显然也是狼群精心计算过的。此时那首领依旧不肯吃眼前的青草，孤高桀骜地立在狼群之中，那体型优势是如此之明显，这形势又是如此之怪异。

不多时，狼群似乎开始交头接耳，好像又有所动作。果然，很快，在山坡的另一侧，一队狼领着一大群羊赶了过来。冈日一愣，道：“那是我的羊。”

只见狼群将羊群赶到牦牛群可以看见的地方，羊群分散开来，开始在那最后一块草地上自由地吃草，狼群则在羊群中穿梭自如。那群羊不仅不怕这些狼，反而还时不时低下头去，用脸挨一挨狼头，以示友好。这一幕，别说把野牦牛看傻了眼，就连卓木强巴等人，又何曾见过与羊共舞的狼？！岳阳喃喃道：“攻坚之战，攻心为上，这群野牦牛，怕是要抵不住了。”

就在岳阳说话的同时，狼群中似乎有狼发出了号令，周围的狼群都聚在一起，排成了一个金字塔形的方阵，金字塔的尖端，正对着那牦牛首领。张立低声道：“快看，狼首领，这次一定是狼首领没错了！”

只可惜，从卓木强巴他们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那狼首领的背影，看起来也是棕灰皮毛，和别的狼没什么不同。但那牦牛首领的眼里，显然与卓木强巴他们看到的情形不同，当它正面对着狼首领时，眼里充满了惊恐、慌乱、不安，它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四蹄踉跄，在原地来回摇晃着，仿佛站都站不稳了。陡然间，狼群突然安静下来，羊群也突然安静下来，远处的野牦牛群一样安静下来，只有冷冷的风依旧呼啸着。一股无声的气息弥散开来，岳阳等人都感到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那绝不是风带来的，这古怪的寒意。亚拉法师首次将关注的目光投向了狼群，冈日不经意地握住了刀柄，冈拉的毛色在没有奔跑的情况下也渐渐显露出淡蓝，脖围上的毛蓬散开来，像雄狮的鬃毛。这群人里面，只有卓木强巴没察觉到变化。

站在一旁的巴桑淡淡道：“好强的杀意。”他嘴角一哆嗦，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牦牛头领再也坚持不住，前腿一软，这次不是因伤痛，却仍然跪了下来，它低下那高昂的头颅，老老实实将眼前的青草吃得连渣都不剩。那迫人的气息突然间随风消散，张立疾呼道：“快看，快看，那野牦牛头领投降了！它屈服了！它屈服了！”

岳阳也惊呼道：“原来，狼群不是要吃掉这群牦牛，它们是要征服，征服这么大一群野生牦牛啊！”

冈日的手压在冰冷的岩石上，冻得通红，却丝毫不感到疼痛，他喃喃道：“原来是征服，竟然是征服！我真的佩服这群狼啊。”他用手指着狼群的方向，对卓木强巴、岳阳他们道，“知道吗，一万年前，我们人类的祖先，就做过和这些狼同样的事情——驯养野生动物，把它们变成家畜。只是这群狼，比我们祖先做得更加优秀。”

冈日正激动着呢，只听冈拉突然发出了短促的低鸣，撞了冈日一下，又扑上前去咬住了卓木强巴的裤腿使劲拽。卓木强巴正迟疑着，只听巴桑皱眉道：“不好！”

冈日也反应过来，急道：“快跑，被发现了！”带头向山坡下冲去。岳阳拉了拉张立，张立去拉胡杨队长，胡杨队长道：“仪器，仪器还没收呢。”

张立道：“哎呀，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仪器。”

巴桑的手压在刀柄上，按他的意愿，应该是和狼群来一次直接对话，可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本能，让他做出了速逃的决定。

却见冲到最前面的冈日像急刹车一般停了下来——狼群不在他们身后，而是在他们回去的半道上。那匍匐的身影站立起来，一共有五头狼拦住了去路。冈日道：“是巡逻兵，白眼的手下。”

岳阳道：“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它们怎么会绕到我们后面来了？”

冈日道：“恐怕早就被发现了，只是在等那边的事情结束，它们才正式接近我们。”

张立道：“大叔，你不是说以往狼首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这次怎么……”

冈日道：“这次不是带了你们几个来吗？它们嗅到了生人的味道。”

岳阳道：“那怎么办？不过还好，它们只有五只，我们冲过去，干掉它们！巴桑大哥，你说呢？巴桑大哥？”岳阳扭头一看，搁平日早就拔刀冲出去的巴桑却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僵硬地站在那里，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发音，或者是……在哆嗦？

冈日和卓木强巴同时道：“别冲动！”冈日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对岳阳道：“虽然它们只有五只，但是只要其中的一只开口一叫，所有的狼群都会被惊动。到那个时候，我们谁能跑得掉？”说着，他看了亚拉法师一眼，亚拉绷着脸点了点头，狼的数目太多了，确实跑不掉。

冈日道：“不过，现在它们这个样子，就是说，还有协商的可能。”

张立道：“协商，怎么协商？”

冈日道：“交给冈拉去处理，毕竟它救过白眼的命，这些狼还不敢对它怎么样。”

只见冈拉甩了甩头，径直迎上前去，那体型上的气势压迫得五头狼开始后退。这时候，其中一匹秃尾巴老狼跳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嗓音，仿佛在说：“不关你的事，站一边去，我们不会为难你。”

冈拉细声回应了两下，扭过头来看了看卓木强巴一行人，又对那匹老狼点了点头，意思是：“放我们走，这次算我欠你的。”

老狼微微退了一步，眼里闪着凶光，头摇得很坚决，其余四匹狼在它身后一字排开以壮声威。冈拉又“呜呜”“喔喔”地和那头老狼交流了一番，不管冈拉怎么说，那头老狼只是摇头。冈拉低沉地咆哮了两声，那匹老狼歪着头想了想，喉咙里咕噜咕噜，不知说了些什么，冈拉突然大为光火，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掌打得那匹老狼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四五圈，站起来摇摇晃晃，竟有些辨不清方向了。岳阳忍不住赞道：“好样的，冈拉。”冈拉转过头，眯缝着眼看过来，嘴角朝两颊微微拉开，在岳阳看来，用“嫣然一笑”来形容冈拉此刻的表情，丝毫也不为过。

老狼怒火中烧，朝着冈拉翻起了上唇，露出一口森然狼牙，喉咙里发出恐吓的颤音，就像在说：“别以为你和我们老大有一腿，我们就不敢动你。”叫嚷着，掉头对身后的狼一呼喝，朝冈拉一努嘴，“兄弟伙，我们上！”不过身后的那四匹狼鼻孔里哼哼着，却没有移动。

冈拉一个虎跳涧，落到老狼的身旁，吓得那老狼浑身打个激灵。其余四匹狼见势不好，虽然不想招惹冈拉，还是及时调整战术，五头狼呈梅花形将冈拉包围在了中间。冈日道：“看来协商不成功，准备打吧。”

张立小声道：“不怕这些狼叫出声来？”

冈日道：“现在还管什么出不出声，把它们踢到一边，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吧！”

岳阳道：“我们没什么时间了，巴桑大哥的情况不是很好。”只见巴桑虽然双脚生根一般站着不动，那额头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双目瞳孔失神，显是惧骇至极。

冈日命令道：“冈拉，速战速决，别拖延。”

冈拉前掌一探，打飞一头狼，一纵一扑，按倒一匹狼，尾巴一甩，后腿一蹬，将伺机偷袭的狼踹翻，身体侧向一滚，却是撞向了第四匹狼。只有那匹老狼，一见冈拉有所动作，就接连几个翻滚，远远地逃了出去，它刚刚嘬圆嘴形准备仰天大呼，冈拉赶上前去，用头一顶，将那老狼吸的一口气顶在了肚子里面，愣是没叫出声来。

冈日道：“快走。”卓木强巴和胡杨队长架起巴桑，七个人迅速开逃。亚拉好奇地打量了冈拉一眼，冈拉的动作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们奔出不过十来步，横向闪过一道白光，岳阳还以为是冈拉回来了，不躲不避，被撞了个正着，就好像被锤子砸了一下，顿时一阵胸紧气闷，连退了三步才缓过劲来。定睛看时，哪是什么冈拉，撞他的竟然是一头皮毛微白的狼。这头狼的皮毛虽然泛着白色，但白里透黄，像从泥地里出来的，和冈拉根本不能相比，只不过皮毛下能看到肌肉蠕动，显然强于别的狼。

“白眼！”冈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那白眼身后还跟着十头狼，个个目露凶光。冈拉从远处一跃而至，守护在大家的面前，见来了头领，那五头被打倒的狼也纷纷站了起来，嘴里咿咿唔唔地鸣屈喊冤。

岳阳低声道：“大叔，这匹狼的眼仁不是很白啊。”

冈日道：“我家冈拉好心救了它的命，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投靠第三群狼之后，首先就带着狼群来偷我家的羊，这还不叫白眼狼，叫什么？”

白眼咧了咧嘴，目光锁定在卓木强巴等一干人身上，十六只狼对着卓木强巴六人，形成一道包围圈。它们的意图很明显，这些人，一个也别想逃。

卓木强巴低声道：“看来避不了了，大家小心点，狼群是很讲究战术配合的。”

岳阳道：“怕什么，我们有冈拉。”

却见冈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卓木强巴的身边，用头在卓木强巴大腿上蹭了蹭。卓木强巴正纳闷呢，只见冈拉对着那头白狼示威地叫了两声。

那白眼看卓木强巴的目光立马就改变了，原本只是执行任务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杀气腾腾。岳阳对张立道：“糟，强巴少爷有难了，看来已经被白眼列为准情敌了。”

张立道：“你怎么知道？”

岳阳道：“这还用说吗，你没听到冈拉刚才对那白眼说什么吗？小样，看清楚没有，这才是我凯子，你那模样，还嫩了点！”岳阳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模仿着。

张立扑哧一笑道：“你什么时候连狗语也能听懂了？”

岳阳朝冈拉一看，正看见冈拉似乎带着感激望过来，他心中一惊，收敛道：“用心聆听，用心聆听……”

张立还在笑，狼群却没有再给他们调侃的机会了，白眼仰天一啸，朝着卓木强巴扑了过去。狼群全然按照头狼的意志行动，每一头狼都奔跑起来，它们的目标，自然也是卓木强巴。

狼 哨

卓木强巴打小和狼群混迹长大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与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因此，被狼群围攻，这还是第一次。无数张喘着热气的、布满狼牙的嘴在眼前晃动，那漆黑的鼻头、嘴角的鬣毛、凶恶的眼神清晰可辨，让人感到地狱莫过于此般光景。

狼群的分工非常明显，一开始就由两头强壮的狼拖住冈拉，也不硬碰，就在它旁边不断游走，三头狼对付亚拉法师，两头对付冈日，两头对付张立，岳阳和胡杨队长各被一头狼牵制。对于已经失神、早已丧失战斗力的巴桑，它们理也不理，剩下的狼，全奔卓木强巴而来。

卓木强巴心中叫苦不迭，他非常清楚，狼群习惯从四面八方朝猎物发起攻击，如今自己面对的狼突然有两只绕到了身后，这种情形可谓不妙至极。果然不多时，前面的狼奔来跑去，虎视眈眈，身后突然劲风袭来，卓木强巴屈身避开，侧面的狼又一掠而过，那利爪森牙，毫不留情。没几个回合，“嗤”的一声，卓木强巴的衣服就被划开一道口子，棉絮露了出来，就像被开膛破肚一般，岳阳等人想要救援，却是有心无力。不过还好，亚拉法师已经稳住阵脚，而冈日独立对付两头狼，也是游刃有余。但是好景不长，那白眼扑了几次，都被卓木强巴险险地避了过去，低吼一声，狼群的战术顿时变了。

变化后的战术非常奇特，并非卓木强巴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狩猎作战方式，它们从中插入，生生将卓木强巴等人分成两拨，狼群聚在中间，形成一个个相互交织的小圆圈。当对付亚拉法师的三头狼吃紧，立刻由旁边对付冈日的狼驰援，当冈日准备增援亚拉法师时，狼群又集体掉头张嘴对准了冈日，这样一来，几乎变成了是每个人都直接面对着一群狼。白眼在战群中不停地游走，不停地呼吼，只见那狼群的站位一变再变，就像那排演多日的盛大开幕式阵列一般，让人眼花缭乱。张立刚抓住一个空隙，准备侧踢靠自己左侧的狼，突然眼前一空，那匹狼已经离开了原位，身后左右两侧，却同时有狼扑来。张立躲避不及，只能将匕首抡得呼呼生风，以求自保。那狼扑在张立背后，并没有张口便咬，反而将张立的身体当作一个支持点，用力在他背心一蹬，立即转向，朝旁边的岳阳猛扑过去。

正如冈拉蹬在冈日手臂上一样，这种借力打力的技巧，显然是冈拉从狼群身上学来的。张立和岳阳本来就近在咫尺，岳阳不是亚拉法师，如此突然的变向，他如何闪躲得开？堪堪抬手护住了脸，那狼爪将衣袖抓下一截，第二匹狼也已弹到，这一口咬下去，恐怕岳阳手臂难保，接下来就会像牦牛头领那般，被群狼压在身下……

正在岳阳心中暗呼“我命休矣！”的时候，蓝光一闪，却是冈拉将那匹狼从空中扑了下去。岳阳细细一望，只见狼群以众人为着力点，奔走跳蹿，在空中飞来飞去，除了亚拉法师它们无法近身外，其余的人的身体都成了狼群的踏板。每个人多少都有些狼狈，唯有冈拉，虎踞一旁，就像那扑蝶的猫，看准机会，一个虎跃，空中顿时就有一匹狼被扑下来。那些狼有意无意地躲着冈拉，被扑翻倒地后远远地滚开，又瞄准了其余的人。若非刚才冈拉那一扑……岳阳越想越心寒。

不过没时间向冈拉表示感激了，一旁又有狼袭到，岳阳抽身反击，又加入了战团。

此时卓木强巴已是险象环生，身上的衣物变得像夏威夷的草裙舞服，对于狼群这种冲上来抓一下就跑、紧接着又冲一头狼上来的妖异战术，他始终未抓到破绽。关键是狼群的速度太快了，就算有破绽，也很快被下一个动作弥补。而且山坡上满是布满地衣青苔的圆卵石，明明有机会克敌，却因脚下一滑，或是一崴，或是一拐，而错失良机，在这山坡上，狼群可谓占尽天时地利。

有一两匹狼落在巴桑附近时，发现亚拉法师会拉巴桑一把，接连几次下来，狼群发现，连没有作战能力的巴桑，这些人也会出手援助，它们顿时改变了进攻策略，立刻有两匹狼从主战场撤下，专攻巴桑。巴桑连连后退，亚拉法师要护住巴桑，又要对付狼群，立刻被动起来。自此，卓木强巴等人已是阵脚大乱，而远方的狼群大部队，正朝这边赶来，数公里的距离对狼群来说，也不过几分钟时间。岳阳仿佛都能感觉到狼群碾过布满卵石的山坡，发出的踢踏响声，而从冈拉那一次次越来越焦虑的扑纵，也能感觉到大军正逐渐逼近。

张立手中的匕首被狼扑掉了，胡杨队长的鞋被踢掉一只，岳阳像喇嘛一样袒胸露臂，亚拉法师沾了一身青苔，巴桑在法师护卫下，反倒没受什么伤。

“砰”的一声，却是卓木强巴与冈日撞到了一起。冈日踩上一块卵石，脚下失衡，卓木强巴扶了他一把，冈日抓着卓木强巴的衣服，咝的一声，那本已丝丝缕缕的衣服又被扯掉一大块。虽然穿了数层衣服，此刻卓木强巴却已经见肉了，最里层贴身的那个小包也露了出来。

冈日刚刚站稳，又有两匹狼从正面冲撞过来，冈日和卓木强巴心意相通，相互用力，猛地向对方一推，各自向两旁避开。就在这一推之下，狼爪已至，朝卓木强巴胸前一抓，那个里包被抓了出来。那里面可都是卓木强巴的珍贵之物，他伸手抢过，口袋翻转，里面的东西却掉了出来。

冈日眼尖，突然不顾有狼在中间阻隔，反身扑上前来，在那东西没有着地之前伸手一抄，抓在手里的，却是那截骨笛！冈日将骨笛握在手里，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果然！这个是——”他就地一滚，避开狼群袭击，看了看周围的形势，“没办法，只能赌一赌了！”冈日把心一横，将那根骨笛放入了口中，憋足了全身的力，用力一吹……

“呜……嗷……”随着冈日的全力吹奏，骨笛的声音由低转高，由低沉哀婉变得高亢激昂，大家耳朵里“嗡”的一声，只感到四面八方都被那激越的声音所包围。

冈日预想中的情形没有出现，身边的狼只是稍一停顿，跟着又扑了过来，反倒是卓木强巴等人被冈日的怪异举动吓了一跳。在这种胶着的战局中，谁的反应快，谁就占据了上风，就迟疑这么一刻，岳阳被扑倒了，胡杨队长被扑倒了，猩红的舌头，森白的獠牙，对准了他们的咽喉。冈日心灰意冷地想：“完了……”

声波远远地传了开去，仿佛与雪山产生了共鸣，它们翻越了山坡，潮水一般向着山坡的另一端涌去。山坡的卵石“噗噗”地向下滚落，四野的风狂乱起来，牦牛群听到了，集体打了个哆嗦，羊群听到，撒开腿朝着反方向飞跑，狼群也听到了，大多数狼没有反应，但其中的几只狼竖起了耳朵。

多么熟悉的声音，那几只狼突然自狼群中昂起了头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其余的狼群，竟然全都悄悄低伏下来，唯有那几只狼，各自跃上身旁的小坡，所到之处，狼群退散，伏首贴地，面对那几只狼，它们表现出谦卑，它们也只能谦卑！

“嗷……呜……嚎……呜……”那几只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做出了回应，那铿锵有力的狼啸，不似在月下那般绵长凄厉，也不似对着敌人的那种威胁怒吼，那只是一种响应，就像征战前，人们对着战旗许下誓言时，那种铿锵有力的响应。那几只狼用尽全力地响应着，低伏的狼群也纷纷抬头，开始跟着它们一起回应，漫山遍野，再次回荡起狼的嗥叫，比起狼群成功战胜牦牛群时的呼喝，有过之而无不及。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声，而像唱咏叹调的合唱团，每一声都清越嘹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声音重新传回卓木强巴等人的战场，前后不过十秒，围攻卓木强巴他们的狼群突然停止了动作，时空仿佛停顿在这一刻。趴在胡杨队长身上的狼，锋利的前爪已伸向胡杨队长的眼睛，爪尖距眼珠不过两毫米，就这么停顿在那里；岳阳身边的狼那血盆大口已对准他的咽喉，狼牙已经将皮肤刺得凹陷下去，那张大嘴就停顿在那里；卓木强巴的身上一共吊了四匹狼，它们咬住了卓木强巴的衣服、裤腿，正准备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汉拉倒，突然就停了下来；冈日的身后一只狼已经抬起了爪，爪子对着这个吹笛人的后颈，就停在那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特别漫长，胡杨队长瞪大了眼睛，不敢眨眼；岳阳屏住了呼吸，只感到狼嘴里的唾液滴落在自己喉咙上，先是潮热，很快又变得冰凉……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白眼带着强烈的不甘，低喝一声，狼爪收了起来，狼嘴缓缓松开。狼一只只从人身上退下，聚拢，朝着山坡另一端退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只留下那风中传来的一阵阵呼嚎。

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岳阳突然觉得全身已虚脱，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冈拉走过来，在他脸上重重地舔了两下，以示对他勇猛作战的奖励，岳阳却险些吓得翻身就跑。

卓木强巴盯着冈日，盯着冈日手中的骨笛，惊愕不已地问道：“这个，究竟是……”

冈日脸色发白，坐在地上，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晃着骨笛，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卓木强巴道：“骨笛，密教法器……”

冈日嘴一咧，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你见过藏教里的骨笛吗？那些骨笛都是圣品，要裹上金箔，镶嵌银角，你这却是一根裸骨笛，没有任何装饰的。若是不懂的人，很难吹响。”

胡杨队长翻过身来看着骨笛，摸了摸胡子，道：“唔，确实不同。”

卓木强巴道：“那这是……”

冈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牵动痛苦，咧嘴轻呼了一声，一拐一拐道：“现在狼群退了，趁它们没改变主意，我们快走吧，边走边说。”

岳阳和张立搀扶着站起来，亚拉法师扶起胡杨队长，两人架过巴桑，冈拉叼起冈日的包袱，大家朝山下走去。不过岳阳看冈拉走路时三步一小跳，五步一扭腰，根本不像是才从生死战场上下来，反倒是摇头晃脑的，好像高兴得很，真不知道它是怎么想的。

“这个，老一点的牧民，管它叫‘狼统领的呼唤’。”冈日将骨笛递回卓木强巴手中，道，“简单地说，可以称为一根狼哨。”便在此时，山间竟然又传了一阵奇异的呼啸声，似乎与那尚未消散的狼嚎相呼应，只是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家惊愕地将头望向了雪山深处，那迷雾遮绕的地方。

冈日侧耳倾听了片刻，道：“不要紧，是夜帝。他们在回应着刚才的狼群，好久都没听到夜帝叫了。”

“夜帝又是什么？”岳阳一听到稀奇的事物，就忘记了疼痛。

冈日道：“那个，就是雪妖，一时也说不清，还是先说说这狼哨吧。在古代西藏，有许多特殊的职业，有的非常神秘，诸如呼风唤雨，或是灵魂出窍一类，人们把他们统称为密技师，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

卓木强巴点头，冈日道：“那就好说了，操兽师你们知道吧……”

卓木强巴看着手中的骨笛道：“难道说，这就是操兽师用来……”

冈日道：“没错，这就是操兽师用来与狼群沟通的工具。据说，若是遭到狼群攻击时吹响它，狼群就会退散；若是遭到别的猛兽攻击时吹响它，狼群就会来帮忙。不过，它的使用范围仅限于青藏高原，而且，就算是高原上的狼，也不是每个狼群都能听懂，刚才我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张立探头道：“那声音，不像是狼叫啊。”

这时，冈拉放下嘴里的包袱，头一昂，“呜……嗷……”那声音，竟然和骨笛有八分相似。

冈日道：“听到了吧，那狼统领的呼唤，指的却并不是狼，那是……”

“战獒！”卓木强巴惊呼道，他想起来了，亚拉法师曾告诉过他们，狼统领，就是战獒的另一个名称。

岳阳敏锐道：“那这骨笛岂不是和光军有关？”

冈日笑道：“那操兽师，本身就是从光军里衍生出来的密技师。这狼哨，原本也是戈巴族的传统手工艺品，只是后来，才随着操兽师流传到民间的。小时候，我家里便有一支。”

一行人回到村里，出发的时候穿得像登山者，回来的时候就只能像乞丐了，在村口接他们的玛保竟然都没认出来，村里的狗也对着他们一通狂吠。不过他们自己倒不觉得丢人，特别像岳阳和张立两个，简直是雄赳赳地走回村子，在他们看来，他们是面对几百头狼却能安然逃离的人，这简直就像打了大胜仗一样，应该叫作凯旋的英雄们。

当玛保将他们带回自家房屋时，敏敏一看到卓木强巴，就红了眼圈：“强巴拉，你——”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卓木强巴将她搂在怀里，低声安慰着：“好了，没事，我们都没事，大家都平安回来了！”

方新教授看到他们，也是吃了一惊，不是说去勘测地形吗？怎么会勘测成这般模样，岳阳、张立也就罢了，连一向尘不沾身的亚拉法师也是如此……

“你知不知道，你……你吓死我了！为什么关了原子表……又这么久都不回来……我，呜呜呜……”唐敏在卓木强巴怀里抽泣，正哭着，就听身后的胡杨队长炸雷一般喝道：“喂，小丫头，哭个鸟！巴桑不行了，快来帮忙！”

只见巴桑脸色乌青，牙关紧闭，嘴角冒出白色唾沫。吕竞男快步出来，幽怨地瞪了卓木强巴一眼，没多说话，对岳阳他们道：“快，找个什么东西让他咬住，把他身体侧过来！小心点！”

唐敏用卓木强巴的破衣衫擦干眼泪，抽动道：“我，我去看看，你赶快去换衣服！”

将巴桑安顿好，换好衣服，又忙活了大半宿。卓木强巴原本想让冈日留下，他还有好多话打算和冈日说，但冈日执意要回去，并说他们三两天内没法登山，只和方新教授谈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卓木强巴搂着冈拉的脖子，和它也说了许多话，在答应冈拉一定会再去看它后，冈拉才悻悻离开。不过走的时候，冈拉盯着唐敏看了许久，而后又盯着吕竞男看了许久，似乎看出一些门道来，最后又盯住了卓木强巴，看得卓木强巴非常不自在……

冈拉的身世

待巴桑情况稳定后，吕竞男才出来，张立问道：“巴桑大哥情况怎么样？怎么会突然就……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吕竞男道：“当大脑下达指令，而身体却拒绝执行时，大脑的神经会受到损伤，就好像一个人力量不济却非要提很重的东西，肌肉会受到损伤一样。表现为脑神经异常放电，医学上叫癫痫，老百姓俗称羊角风。不过你们可以放心，巴桑的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他只是突然受到无法接受的刺激，大脑第一反应应该是晕厥来保护自己，但当时显然没有晕过去，回到村子里的时候神经松弛下来，身体才对那种刺激做出应激反应。他可能会将这次经历完全忘记，你们谁也别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知道了吧？”

她扭头看了看，卓木强巴等人和方新教授他们对坐着，岳阳摆开架势，捋起袖子，正唾沫横飞地向方新教授讲述他们的英雄史。吕竞男走过去，对岳阳道：“闲话待会儿再说，我们先把今天在当地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一下！”

大家围坐，将各自收集到的有关雪山的资料都整理了一番。

这里的山并不高，和整个喜马拉雅山脉中部的平均海拔比起来还矮了许多，但是其危险程度，却是整条喜马拉雅山脉之最。诸如雪崩、冰崩、滚石、雪瀑，这些只能算常见的普通危险，其中最强的危险在于山顶的罡风。这里处于季风交汇带，从印度洋刮来的风潮在这里遇到了喜马拉雅山脉最强有力的阻击，由于这里的山脉走势略微呈现内弧形，狂风就在这山中形成了旋涡，那就是有名的罡风。大风带起雪花打在人身上，和冰刀割肉没什么两样，风速还与时辰息息相关，在凌晨出发，抵达山顶时风才会小一些，若是午后出发，抵达山顶时，那大风吹得，就算是牦牛群也能整个儿给吹飞起来。

最诡异的危险则属于雪雾。因为罡风的关系，整个山头的积雪被风吹得漫天乱飞，和沙尘暴没什么两样，进山后相隔三步，两人面对面就看不见人影。在雪雾中，满耳只能听见呼呼风吼，就算滚石落到跟前也浑然不觉。而且那雪雾，当地人又称鬼迷雾，在里面的人不管怎么走，也不可能找到正确的出路。往往在雪雾中迷路的人，绕着山头转圈却浑然不觉，直到精疲力竭，被冻成雪雕，运气好的能留个全尸，运气不好的就被雪妖拖去吃了。

最恐怖的危险便是来自谁也没见过的雪妖，究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总之传说中形体高大可怖，力大无比，能把活人生裂为两片。一旦起了雪雾，在雾中看见四五米高的影子，你以为是块山岩，说不准就是雪妖。后来专门来过科考专家，认为估计是雪人，但当时天气不好，专家们在村里部署了大半年，愣是没敢进山，也就没亲眼见到那雪妖。

最隐蔽的危险来自冰裂谷，被积雪覆盖，有的冰塔高达百米，面上只覆盖有薄薄的一层冰壳，底下是比铁还硬的冻土层，一脚踏空，别说等待救援，当场摔也摔死了。

当然，这些还只是村民祖祖辈辈流传下来、能说出来的危险，而据说，还有无数危险见到后就再也没活着的人，那些才是恐怖至极的比危险更加危险的东西。只是听村民述说死亡西风带的恐怖并不足以让队员们感到心惧，真正让他们神经紧绷的是，据官方资料，这座看似不高的山峰，迄今为止还没有人从中国方向登顶。

关于罡风，大家认为当地人吹嘘的可能性比较大，真能碰到那样可怕的罡风还有人能活着回来吗？他们咋知道得那么详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关于雪雾，胡杨队长深有体会。被狂风带起的积雪，随着雪量的多少而决定雪雾的浓密，雪雾密集时，别说隔三步，它能让你伸手不见五指，因为大风和雪雾而在大山里迷路的事件比比皆是。在雾中不辨方向，加上大风能把人吹得东歪西倒，所以绕圈的事情也并不夸张，胡杨队长就曾亲自经历过。

那是在南极，那时胡杨队长还是没什么经验的科考员，原本是出营取水，水源地离营房不过两百米左右，当时刮着风，但并不大。就在胡杨队长离营前突然风速加快，待他走至取水地时，风速已经足以将人吹倒，一时昏天黑地，眼前只有雪花飞舞，营房就此消失。胡杨队长心中一惊，判定方向，扛着飓风朝营地走去，结果这一走，走出近五百米还没看见营地。胡杨队长慌了，在他认为是来时的方向又折返回去，计算着步数，结果取水处竟然也不见了。就这样，胡杨队长来来回回走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风速渐渐减弱，他才看清自己的处境，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那半个多小时，他竟是绕着一个直径约为十米的圈子，转了无数圈。虽然没有沙漠中追脚印之说，却更为可怕，大风吹过，你留下的脚印马上被新雪覆盖，消失不见，你以为自己一直在走直线，结果却在绕圈。当时前来寻他的两名队员，竟然也在绕圈，三个人在营房前画了三个品字形圆圈，虽然当时三人相顾哈哈大笑，但其实心里都是又惊又怕。那大风能让人完全丧失方向感，大雪让人视力不足一米远，那段经历让胡杨队长至今心有余悸。

对付雪雾和罡风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招惹它们。遇见罡风和雪雾时，想要保命，最好就地找一个洞，躲避风雪；如果想冒风前进，那叫自掘坟墓。运气好的，风即时停了，还有希望活下去；运气不好的，艰难地走了几十公里后，就直挺挺地躺在自己开始出发的地方，被冻成冰棍。

早在出行前，吕竞男就明确地告诉了队员，由于事关机密，并牵涉到翻越国界问题，这次出行，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像玛保这样的领路人也仅知道他们要登山。因此山脚下将没有基地和大本营，而他们所能获得的帮助，也仅限于少数一些顶级权威专家。这批专家也被分为两个团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知道他们在哪里的，却不知道这群人要去做什么。

因此，此次攀登雪山，完全属于阿尔卑斯式登山，没有既定路线，没有沿途补给，没有前例参考，山间肆虐的罡风令直升机无法靠近，一旦遇险，将没有救援，一切只能靠自己。虽然前面困难重重，前路艰险无比，但对此，队员们只是笑笑，对这支队伍而言，早就已经和死神打成一片，足以称兄道弟。

最后，胡杨队长提到了狼群占领的登山最佳路线。由于时间有限，胡杨队长仅简短地说了一下他们的遭遇。对于那群狼，大家还是心有余悸的，岳阳向吕竞男建议，请边防官兵去驱赶狼群。吕竞男瞪了他一眼，说她自会考虑。

一天的总结工作完成之后，吕竞男带着唐敏照惯例视察队员的身体情况，高海拔适应性如何，由于训练营地便在海拔四千多五千米附近，队员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异状。稍晚些巴桑也醒了过来，果然和吕竞男所说的一样，他完全忘记了看狼的事，只记得胡杨队长在那山坡上勘测地形。按照吕竞男事先交待，大家口风一致，都说巴桑是从山坡上踩空滑倒，脑袋被磕了一下。巴桑后脑确实有个肿块，那是被狼撞倒后又撞到了卵石所致。

处理好手中的信息，天色已晚，吕竞男不许大家继续吹牛，命令所有队员就地安歇。

岳阳和张立嘟囔着老大不乐意，难得有一回方新教授他们没有的经历，正兴奋着呢，却被命令去睡觉。这两人与卓木强巴一个房间，夜里反复睡不着，两人硬拉着卓木强巴就白天的事软磨硬泡，非让卓木强巴从到达玛县寻獒说起，说他如何发现冈拉的，如何与冈日结识，这附近有什么风土人情……

卓木强巴被缠得没办法，只能说了与冈日认识的经过，就是四处寻找，追查一切线索，最后找到了这里，很简单，然后道：“这达玛县，要说有什么风土人情么，嗯，大概和别的地方差不多，不过在县城周边的草场上，居民喜欢赛马、骑射。他们的比赛和别的地方不同，那马是不配马鞍子的，哦，还有，驯服野马也是当地人喜欢的运动。歌舞嘛，这里的手镯舞和狮子舞都独具特色……”

听了一会儿风土人情，张立有所察觉道：“强巴少爷，你说的达玛县，该不会就是那个县吧？”

卓木强巴道：“对，它还有另一个名字，那是常用名，也非常古老了。”

张立道：“那为什么你们管它叫达玛县呢？是因为县里居住的达玛人吗？”

卓木强巴道：“当然不是。在吐蕃王朝统一这里之前，这里有一个叫达玛的小国家，吐蕃统一这里之后，这里就一直叫达玛的，所以最早的古籍上都叫达玛县。獒州，是后来莲花生大师入藏，才将这里改成了这个名字。不过，我们一提獒州，首先想到的都是达玛县。”

岳阳在被窝里道：“强巴少爷，我记得白天冈日大叔说，冈拉是吃狼奶长大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啊？”

卓木强巴忧思道：“唉，其实冈拉的身世……”

十五年前，纳拉村的东南面，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小石屋。寒冬季节，大雪纷飞，夜已深，天空漆黑一片，仿佛死神的斗篷笼罩着这方小小的天地，万物静簌，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在呼啸。

石屋里和外面一样冰冷，火塘里只剩一堆灰烬，整个屋子死气沉沉，火塘旁坐着一个男人，像是冰雕一座，若非他的眼睛不时还能眨动，恐怕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死人。没错，他已经死了，他心中生命的火焰已经燃尽，只剩下，犹如火塘中的，一撮灰。

那是当年的冈日，他妻子于三年前失踪，遍寻大雪山，再也找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一直还活着，那是因为，他不相信他妻子已经死去。他坚信，总有一天，拉珍会轻轻地推开门，轻轻地说上一声：“我回来了。”

每当距离妻子上雪山的日子临近，冈日就无法入睡，那时的冈日，正在思索明天又该如何痛苦地熬过去。正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已被冻得僵硬的冈日迟疑着，没有谁会在这样的冰雪夜赶路。“咚咚咚”，声音又一次响起，很轻，很清晰。冈日不敢相信，突然，他像着了魔一样站起来，旋风般将门打开……

屋外一团漆黑，狂风夹杂着冰雪无孔不入地袭来，什么都没有。冈日不惊反喜，对着那无尽的虚空大声询问：“拉珍，是你吗？拉珍——”

回应他的，是风中虚弱的低鸣，冈日取过酥油灯才发现，在门口蜷曲着的，是一匹受伤的母狼。它的后腿拖着捕兽夹，殷红的血像盛开在雪地上的梅花，一直延伸到无尽的黑夜里。

母狼在地上蜷成一团，像一个垫子，它不住地伸出舌头，舔舐着垫子正中的一个小东西，毛茸茸的，还活着，会动。

冈日小心地靠过去，将酥油灯拎到眼前。在那母狼的怀里，是一个白茸茸的小家伙，团着身体就像个雪球，它正使劲蹬着四条腿，想钻到母狼的肚子下面吃一口奶。

母狼的血都快流干了，哪里还有奶？看着母狼的伤势，冈日突然明白了这只深夜来访的母狼的意图，他放下酥油灯，伸出颤巍巍的双手，慢慢地，靠近母狼的身体。

母狼一动不动，只是用双眼看着冈日，深情的，殷切的，那是让冈日无法忘记的，慈爱的目光。冈日将这小家伙捧在手心里，这躁动不安的小家伙停下来，一双漆黑闪亮的小眼睛盯住了冈日那过于苍老的脸，仔细地打量着。冈日也打量着它，那一身白色的绒毛，真是太可爱了，就像那冰川上盛开的雪莲花一般。突然，冈日的手微微一颤，他在这个尚未断奶的小家伙身上，看到一处明显的伤痕，大概有一枚五角硬币大小的圆形瘢痕，那是人类的烟蒂烫伤的痕迹啊！

刹那间，冈日仿佛从这个伤痕上，看到了小家伙过去所遭遇的不幸。母亲被猎杀，它被人类玩虐后，扔到了冰天雪地里，是母狼发现了它，并用自己的乳汁养活了这个小生命。这只母狼，也正是那时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吗？而今，母狼也在人类的捕兽夹下，生命的光华正黯淡地走向尽头……不管如何，这个小家伙能活下来，这是怎样的奇迹啊！想到这些，一股冲动突然涌了上来，冈日高高举起那小小的生命，大声地问出了后来让卓木强巴一生铭记的那句话：“被人类所伤害，所抛弃，所背叛，还是愿意选择相信人类吗？”

风呼呼地吹着，小家伙突然伸出粉嘟嘟的舌头，在冈日的手心轻轻舔了一下……

温暖的感觉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那早已熄灭的灰烬之中，蛰伏的火苗开始再度复燃。冈日将这个娇嫩的生命塞进自己的袄子里，他决定，要像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守护着它，这朵美丽的雪莲花。

母狼一直默默地凝视着，直到最后，才向冈日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艰难地别过头去，将视线投向无限深远的黑暗，投向那个狼群曾经栖息的地方，安然闭上了眼睛。天地交接之际，出现了一抹黎明的曙光，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冈日有了一个女儿，叫冈拉……

听闻冈拉的来历，张立不由暗叹一声。岳阳却是捏紧了拳头，恨恨问道：“强巴少爷，海蓝兽不是很名贵的藏獒吗？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会如此……”

卓木强巴道：“不，你想差了，一种物品或动物它是否名贵，是由人们对它的喜好和认识来决定的。十几年前，藏獒可不像今天这样被炒得火热，它们只是藏民看家护院的好伙伴，也没有人用金钱去衡量过它们。还有，藏獒的幼崽和小狗是没有明显区别的，就算是有经验的老藏民，也无法区分那小狗长大后是头藏獒还是普通犬类，盗猎者更不会在意这些。”

说着，卓木强巴不禁想起冈日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来：“藏獒？你觉得那些关在笼子里，或是拴上铁链，锁在羊圈外的就是藏獒吗？不，它们顶多算是大狗！只有当它们自由地奔驰在蓝天白云下，像风一样掠过高原草甸，那才是真正的藏獒……”

就在岳阳和张立为冈拉的身世欷歔不已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冈拉就在小屋外面。它敏锐地捕捉到屋里人的谈话声，似乎勾起了回忆，它低头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回头望着身后的灰衣人，引领着他，朝大山中走去。这一人一獒，都未发出丝毫声音。

冈拉一直将那人领到冈日的石屋前。推开门，屋里的火塘内，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冈日坐在火塘边，头也未抬道：“你来啦。”

第四章 水晶宫

莫金叹息一声道：“没想到啊，原来那张地图也是将路指向这个地方，看来西米的回忆是正确的，如今就只能看那张地图究竟详细到何种程度了。数百公里的山脊被笼罩在雾里，大约只有一个一米的缺口可以下去，那些古代的密教徒究竟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真是不可思议……”

白银末裔

灰衣人走进屋内，竟然是亚拉法师。火塘的火苗挣扎着颤动了一下，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你知道我会来……”

“那是当然的。”冈日从床榻上拉过一条毯子搭在膝盖上，道，“你一定有很多事想问我，正好，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一千年过去了，你们始终都没放弃，看来，当年光军带走的，不仅仅是四方庙里的珍宝吧，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能让你们如此执著地追寻下去？”

亚拉法师反问道：“你们呢？拥有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命运，你们不也没有放弃吗？”

“不！”冈日入神地看着跳跃的火苗，低沉道，“我们家族早就已经放弃了，我罗隆尼卡-冈日普帕，已是家族中的最后一人，成了名副其实的白银末裔。当我的祖先选了这块地定居下来时，我们就已不再寻找。或许，那个秘密，还是让它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比较好吧。”

说着，冈日抬起头来，朝着亚拉法师笑了一下，道：“强巴拉他们，看起来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密修者的真实身份？”

亚拉法师道：“等时候到了，再告诉他们比较好吧。”

冈日道：“这个我可以理解。可是，既然让他们帮你们寻找帕巴拉，却好像没告诉他们多少资讯啊？连狼哨都不知道……”

亚拉法师道：“我们所收集掌握的资料，大部分已经交给他们了，剩下的问题，就看他们能理解领悟多少了；至于狼哨，我倒是没想到在今天它还能发挥作用；而另一些，则是我们不知道的，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哦。”冈日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道，“我们家族，是因为被诬陷，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想把光军找出来，好洗刷家族蒙受的冤屈。当然，能找到四方庙里的珍宝，重振家族声威，恢复家族的实力，也是重要原因。你们呢？”

……

夜已深，冈拉对两人说的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它将耳朵耷下来，遮住耳朵眼，靠在火塘旁沉沉睡去，只有那火苗，不知疲倦地跳跃着。

第二天清晨，岳阳起了个大早，只见屋外风景迷人，空气清新，湖光山色，水乡画里，做做早操，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神清气爽，忍不住赞叹，住在这里都要多活几年。

他已从强巴少爷那里听说了，这些达玛人他们的生活恬淡而朴实，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成年男子劈柴打铁，织布和收拾家务则是女人的每日必修课，老人们坐在门口搓着纺线，要不就缠绕幻网，天太冷的时候就守着火塘，拾掇柴火。早些年这里的小孩子们少有去接受教育的，大多放任他们在草地上和牛羊或同伴们自由戏耍，长大成年就结婚生子，这就是他们全部的生活，日复一日。当听说十几年前这里的小孩不用读书，岳阳和张立不仅不感到惋惜，反而是一副万分羡慕的表情。

岳阳正陶醉着，张立也走了出来，岳阳打招呼道：“早啊。”

张立道：“集合，集合，教官叫集合了。”

由于气象局的同志告知他们，近一段时间没有适宜的登山天气，吕竞男告诉他们，这几天会一直让村民带着他们去勘测路线，希望能找到除了狼群盘踞的上山路线以外的登山路线。

为了安全，大家还是三个一组，在熟悉地形的村民带领下，小心地避开狼群聚居区，在雪山周围观测。接连两天奔波下来，连卓木强巴都感到有些疲惫，看来体力锻炼还是有待加强。

不仅如此，他们还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回来都要将探测路线整理分析，还要继续研究那张专家标注过的地图。山形走势和大致外观是没错了，但是地图上并没有明确标注上山的路线，这也是让他们如此劳累的关键因素。吕竞男告诉他们，关于这个地方，这座山头，除了地图，还有另一个佐证。在历史资料中曾有明确记载，当年随文成公主入藏的佛像经书，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这达玛县，因此许多年前，国家就曾对这附近的山头进行过科考。不过那时候没有明确的山峰地图，其技术条件也还不是很完备，最后那支科考队，在这附近集体失踪，想来就是玛保提到的那次了。吕竞男说，后来国家又曾多次组织科考队前来勘测，但都因种种原因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了。岳阳马上联想到胡杨队长提到的领路人冈日普帕，他私下告诉卓木强巴，亚拉法师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冈日的事情，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询问。

卓木强巴惊讶道：“还要怎么询问？直接问呗，我这就去找法师。”

卓木强巴找到亚拉法师，询问道：“法师，昨天你和阿果交过手，你是否从他的身手或别的什么地方看出点什么？比如他的身份、来历。说实话，我和他相处了大半年，却一直以为他就是普通藏民，但从昨天他对光军和帕巴拉的了解来看，他的身份好像很不一般。”

亚拉法师有些吃惊地看着卓木强巴，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将自己和冈日联系到一起。不过昨夜和冈日促膝长谈，已经解开心中不少疑惑，法师也就直言道：“不错，我知道冈日的身份。他是罗隆尼卡家族的人，我们称为白银末裔。”

见卓木强巴完全摸不着头脑，亚拉法师淡淡一笑，示意他找个地方坐下，然后慢慢给他解释道：“这个事情，通常要对吐蕃家族史了解的人才好理解，我先给你说说家族。吐蕃王朝雄踞高原几百年，除了娘氏和韦氏家族这两大权臣世家外，还有许多在历朝历代都受到重用的家族，就好像人们今天熟悉的杨家将、岳家将、薛家将之类。朝代更替，贵族世袭，有许多家族，都伴随着吐蕃荣辱与共。这就是家族，每一朝都有几个强大的家族，我就不一一赘述，单说这罗隆尼卡家族。你知道，光军是藏王松赞干布成立的最强战力，后来以戈巴族人为主体，但是在战胜象雄之前，担任光军主体的是哪一部分，你可知道？”

卓木强巴道：“难道就是……”

亚拉法师道：“没错，就是罗隆尼卡家族。他们在历史上也被称为光之仆从，他们就是前任光军。后来光军以戈巴族人为主体之后，罗隆尼卡家族被编入了另外的军队，此外，他们还担任着与光军同样的使命，也就是藏王亲卫军。也就是说，在当时，罗隆尼卡家族与戈巴族人在同一个岗位上工作，他们是最接近戈巴族人的人。还有，我记得昨天岳阳提起过，说藏王为什么敢用不是直接效忠自己的部队来担任亲卫军，这罗隆尼卡家族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了。这个家族，他们是直接宣誓效忠藏王的，当时在亲卫军这个位置上，他们的人数比戈巴族人还要多一些，大概也有牵制戈巴族人、平衡实力的作用吧。因此，当光军突然消失的时候，这个家族也陷入了重大的危机之中……”

亚拉法师停下来，卓木强巴不解道：“光军的消失，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亚拉法师道：“光军虽是吐蕃的秘密军队，但并非所有人都不知情，最起码娘氏和韦氏家族是知情的。而且在当时，那些势力庞大、掌握着国家最高机密的大家族，或多或少也知道一点点。因此，光军自身是如何成为吐蕃王朝的第一战力，这个秘密，一直是各大家族渴望觊觎的。当光军消失之后，各大家族之间的势力平衡被打破，没有了压制他们的力量，这些家族就更渴望得到光军的力量；而且你别忘了，与光军一同消失的，还有吐蕃王朝全盛时期的所有珍宝。仅凭这两点，就足以让那些实力雄厚的大家族，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与光军有关的任何线索来。而要找线索，除了娘氏和韦氏这两大家族以外，首先被怀疑的会是什么人呢？”

卓木强巴这才明白道：“罗隆尼卡家族！”

亚拉法师道：“没错。他们曾经与光军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又是前任光军，在外人看来，他们肯定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所以后来战乱，这个家族的命运就和那些被光军遗弃的戈巴族人一样，成为了各大家族首先对付的目标。稍有实力的家族，都想从罗隆尼卡家族那里找到光军的线索。连年的征战，虽然罗隆尼卡家族的战斗力极高，最后还是难逃被灭族的悲惨命运，但事实上，他们对光军的消失毫不知情，只是在无意中，成为了外人眼里开启宝库的钥匙。”

卓木强巴恍然道：“原来如此。所以他们要洗刷自身的冤屈，要找出光军来，也加入了对光军的查找行列。难怪阿果说，他们家族已经找了近千年了。”

亚拉法师点头道：“嗯，后来从战祸中遗留下来的罗隆尼卡家族后人，被迫改了姓名，过着逃亡或隐居的生活。不过为了纪念他们对吐蕃王室的忠诚以及对吐蕃王朝开辟疆土做出的贡献，后人尊称他们为白银末裔，也就是说，战斗力仅次于光军的强大武士。”

卓木强巴道：“那么，昨天法师又是如何看出他身份的呢？”

亚拉法师道：“这个很简单。首先你要知道，某些家族的历史，甚至比吐蕃王朝本身还要绵长，这些家族都有自己的徽章、旗帜、属于家族独有的纹饰。在那个年代，只要一看见那些特殊的标志，就好像你看见建设银行、工商银行的标志一样，马上就能认出这是属于哪个家族的。我就是从冈日的刀柄纹饰上辨认出了他们家族的标志，其实这些标识，就算今天，我们也常常看到。”

见卓木强巴怀疑，亚拉法师道：“因为战争，那些家族常常整族整族地被灭掉，他们的徽章散落在高原上，掩埋在草丛中。被后来的牧民发现时，由于历史已经被遗忘，人们无法辨认出这是什么时候、属于什么人的东西，他们便认为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上天的恩赐，常常把那些家族的族徽当作吉祥的象征，如护身符一般收藏起来。那些族徽，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天铁。当然，天铁也不仅仅包括族徽，还有一些古代宗教使用过的法器，还有天珠上很多奇怪的纹饰，其中也有不少是某些家族的专用纹饰，只是到了今天，还能辨认出来的人，恐怕是没有了。”

这时候，岳阳奔走过来，询问道：“强巴少爷，亚拉法师，你们……”

亚拉法师道：“谈完了，有什么事吗？”

岳阳道：“强巴少爷，方新教授让你过去说一下昨天看到的狼群情况。”

卓木强巴起身道：“你们没说吗？”

岳阳挠头道：“教授说，我们说得不专业……”

卓木强巴哈哈一笑，大步迈开，岳阳在后面追问道：“怎么样，亚拉法师怎么说？”

回到屋内，敏敏和张立正争论着什么，显然不大相信张立所说，方新教授正往电脑里输入着资料。狼群的事是卓木强巴亲身经历，拣了精要的，很快就让方新教授了解了他们昨天遭遇的一切。

听完卓木强巴的诉说，方新教授道：“这显然是迁徙狼无疑了，但是又和我们所查证过的迁徙狼群都有区别，我想亲自去观察一下……”

“不，不，不，这不行……”方新教授话音未落，就被卓木强巴等人极力劝阻了。这个危险系数太大，但方新教授又岂能轻易放弃，最后还是卓木强巴说要去也要等武器装备运到之后，然后征询吕竞男的意见，这才让教授淡定下来。

张立道：“对了，我昨天就想问你，强巴少爷，你昨天说，只有迁徙狼里才可能出现狼王，别的种群里都是头狼、狼统领，这是怎么回事？”

卓木强巴看了看方新教授，道：“这个，导师给你们解释会比较清楚。”

方新教授道：“你们知不知道集智？”

张立和岳阳两人一齐摇头，方新教授教育道：“你们瞧，这就是不爱学习的坏处了。集智，指的就是集体智慧。像蜜蜂、蚂蚁这样的细小个体，神经系统非常简单，当它们以个体存在时，几乎是没有什么智慧的。但是，只要它们的个体达到一定的数量，就会自动产生一种集体智慧，它们能搭建复杂的巢穴，遵循复杂的社会规律，有时候看起来，简直就是人类社会的缩影，甚至比人类做得还要精准。为什么会这样？”

岳阳和张立又是一阵摇头，方新教授道：“这就有个层面问题。一个点为点，无数的点连接起来就是线，两条直线相交构成一个平面，将无数的平面层叠就组成了我们生存的立体空间，这就是科学家常说的纬度空间，高纬度的空间都是由低纬度组成的。而科学家们认为，在智力问题上，与这个纬度空间类似，你们发什么呆？哎哟，这样都无法理解？那我再说简单点，你们想象一下电灯泡，一盏电灯点亮或是熄灭，它就只能表示亮了或灭了，对不对？如果说，有一千盏电灯排成一个正方形，那么这时候点亮或熄灭其中的一部分电灯，是不是就能组成各种图形呢？这样能理解了吧，一只蜜蜂就像一盏电灯，它没什么智慧，作为一个个体顶多有些生存本能。可是当一群蜜蜂聚集在一起时，它们就成了社会性动物了，它们有自己的蜂后，有雄蜂，有战斗的士兵，有照顾幼蜂的，有收集食物的，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大家庭。”

岳阳和张立有些懂了，开始点头。方新教授接着道：“这种集体智慧，对于大多数群居动物都适宜，包括我们人类的祖先，同样，也包括狼群。当狼群以家族为单位时，它们以捕猎为主，头狼所关心的问题就是守护住自己家族的领地和自己家长的位置，保证这个家族可以延续下去，虽然狼群中产生了社会地位的高低关系，但是智慧有限。当它们演变为集团狼的时候，不仅要有家族内部的社会地位，同时，家族与家族之间，也会发生社会地位的高下区分，集体狩猎，也需要更精密的配合和更准确的协调指挥，但是它们也有一个问题，地域问题。地域限定了它们的活动范围，不敢离开自己的原始生存环境，就始终难以突破集智的产生底限。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没有电子通信的年代，要想增长见识，就必须游历，而这一点，对狼群也是一样的。只有在迁徙的路途中，才能见识到不同种类的生物，与各地的狼群交流，可以学习到各种独特的捕猎技巧；在迁徙中，才需要去适应不同的生存环境；最关键的一点，迁徙狼群将不断地壮大，当狼群的数量增加到一个临界点的时候，整个狼群就会发生突变，产生我刚才所说的集智。”

方新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个临界点，在学术界还没有定论，总之，如果狼群的数量达到一个较大基数的话，整个狼群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要知道，狼群本身就已经进化出多种肢体语言、负责的捕食机制和严格的社会等级，当它们中间产生集智的时候，整个狼群的智慧就会产生一个大的飞跃。有专家估算，那个时候的狼群智慧和社会形态，将有可能达到或超过人类奴隶社会的文明程度。说通俗点，就是如果今天出现了这样的迁徙狼群，它们的智商比石器时期的古人类还要聪明，有可能达到我国夏朝时期的文明程度，或者更高。事实上，整个古人类社会，也是通过类似的集智，而进化出我们今天所谓的文明的，人们常说，人类在劳动中产生了智慧，这是不完全准确的，准确地说，应该是，人类在集体劳动中产生了智慧。”

雪山日出

看着岳阳一脸疑虑，方新教授微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既然狼群能进化到如此高的社会等级，为什么没有出现狼人呢？其实很遗憾，为什么今天没有狼人出现，那正是因为，它们晚了一步，我们的祖先，比狼更早一步进化出了集体智慧，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文明，当狼群再想进化出属于狼的文明时，历史已经不允许了。你要知道，出现迁徙狼的前提条件是大饥荒，如果说没有人类的话，它们可以得到极大进化，但是很可惜，人类已经比它们先进化了。试想，当大饥荒来临的时候，人类同样面临着饥荒，狼群再厉害，又怎么能比得上饥饿的人群。在历史上出现大面积狼患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对于消灭狼群，那可是不遗余力的，现在明白了吧。所以狼群只能止步于迁徙狼，而不能得到进一步的进化。但是就算如此，要控制一个庞大的狼群团队，协调好各方面的工作，同样需要产生一位在谋略、见识、行动力等各方面都远超其余的狼的头领，这才是所有狼公认的狼王。”

张立道：“那么我们看到的那群狼里面……”

方新教授摇头道：“你们看到的那群狼里，没有狼王。首先迁徙狼产生集智的数量不够，它们还不足以产生智慧上的突破。其次，如果产生了狼王的话，那狼王的地位是超然的，不需要去仔细辨认，一目了然……呃，当然，我也没见到过，不过大多数专家是这样认为的。我想，就这群狼给我和强巴拉的感觉，它们应该是从一群产生了集智的狼群中分离出来的一支小分队，由几个头领同时带领，至于它们的目的和计划是什么，还需要进行深入的观察才能得出结论。你怎么看的，强巴拉？”

卓木强巴点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在狼群与牦牛群的战斗过程中，没有出现唯一的指挥官，它们是分作几大块来运作的。”

方新教授道：“对了，你们说到最后狼哨响起的时候，雪山上有夜帝回应狼啸声？”

岳阳道：“那夜帝就是雪妖，冈日是这样说的。”

方新教授道：“嗯，雪人，雪妖，野人，夜帝，各种称呼都有，不过在发音中叫夜帝的，只有居住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夏尔巴人和这里的居民才这样叫。我听到过一个说法，说这个夜帝的发音，是汉族人留下的称呼，夏尔巴人将它直接音译过去，后来又被直接音译到国外，然后再被音译回来了。”

岳阳道：“这怎么可能？”

方新教授微笑道：“你不知道么，达玛县曾经有一条唐蕃古道，据说是文成公主划定修建的，唐朝人能通过这条路一直抵达天竺，嗯，县城外就有用汉字刻凿的碑文。由我们汉人取名字倒是也有可能，只是汉史资料中无迹可寻。我们曾做过大量的搜查，仅在一本宋人札记中发现一首唐代无名氏的诗中提到，‘雪山颠毫，有猿夜啼，初月露下，有狼和之……’这夜啼是否就是指夏尔巴人音译过去的夜帝呢，我们不得而知。”

“唐蕃古道？”岳阳奇道，“教官和玛保他们都没提到过啊？”

方新教授道：“嗯，是这样的，那条古道早就消失了，有说是文成公主修建，也有说是赤尊公主入藏时所走之路，但是就今天而言，除了一块刻有汉字的石碑，既找不到史料，也找不到古道痕迹。估计是由于这条路翻越大雪山，实在艰险难行，所以没使用多久就被荒废了。我们也是上次到达玛县来时偶然听到的，对吧，强巴拉？”

卓木强巴道：“嗯，唔，这夜帝在夏尔巴语中，意思是……岩居人……”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夜帝，岩居人，与狼共鸣，戈巴族，他似乎想到了很多。这里面，是否有某种联系呢？

这天夜里，卓木强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他抵达了一个仿佛是月球表面环形山的所在，在山峦环绕间是一个平滑如镜的湖泊，月色融入湖水中，星辰泛在湖面上。在湖泊的一端，坐着一群身影模糊的人，他们高声歌唱着，歌声豪迈嘹亮，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让梦中的卓木强巴生出熟悉的眷念，好想亲近他们，与他们一起高歌。

而在那些人的周围，还环坐着数量众多的狼，它们蹲坐在人们身旁，昂首向天，随着那粗犷沙哑的歌声也高低错落地呜鸣着。狼啸与歌声竟是如此的协和，另有虫鸣伴奏、风声协奏，人群与狼群，就这样在天地间一唱一和。

在这方独特的空间里，卓木强巴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卸掉了心中的枷锁，抛开了尘世一切的烦恼，心灵被释放，仿佛要随着那歌声飞翔。

此后又过了三天，除了狼群占据的那地方，还真找不到可以上山的路径，为此胡杨队长大为光火，连聊天时语气也特别重，就像在骂人。卓木强巴也将方新教授的想法告诉了吕竞男，虽然吕竞男认为考察狼群不是他们应该关心的事情，不过对于胡杨队长精心勘测出来的上山路径，倒是该去看看。只不过气象局的同志迟迟推断不出雪山上的好天气，武器要等确信上山时才会送过来，没有武器，他们也知趣地不去打扰狼群。

再过几天，考察工作基本已经结束，吕竞男让大家每天在山脚下负重练习，就当作是适应性训练了，这比勘测地形要好多了，最起码下午有半天休息时间。卓木强巴等人常去冈日家里，他和方新教授与冈日本就熟识，无话不谈，若不是大本营在纳拉村，他们早就住在冈日家里了。卓木强巴也问起冈日的家族，既然卓木强巴知道了，冈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点头承认了，所说的与亚拉法师所说大致相同。胡杨队长则仍希望冈日带他们上山，虽然这条路通往迷雾区没有问题，但是那雪雾笼罩的地方又是怎样的情形呢？没有上去过谁也说不清。张立和岳阳却是来玩的，他们与冈拉玩得不亦乐乎，特别是岳阳，对这条一身银白且知人心的雪獒，说不出的喜爱。敏敏对冈拉也是疼爱有加，一见就喜欢，但不知什么原因，冈拉就是不爱答理敏敏，有几次使小性子，或是伙同岳阳他们搞点恶作剧，把小姑娘急得眼圈都红了。冈拉和吕竞男的关系也不好，有时候还对吕竞男张牙舞爪，大有与她较量一番的意思。至于巴桑和亚拉法师，来得较少，说也奇怪，自从到了纳拉村之后，巴桑常常看着大雪山和那山顶的雪雾发呆，有时一想就是半天。但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大家都尽量不去打扰他，既希望他能想起些什么，又害怕他旧病复发。其实，岳阳还发现，张立也有类似症状，就在与冈拉玩耍时，也能看见他盯住雪山发一阵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气象局的天气预测结果终于出来了，也定下了最后上山日期，如今就是上山的路径问题了。武器一拿到手，方新教授和胡杨队长都迫不及待要去狼窝看看，吕竞男叮嘱再三，如果有可能，尽量不要伤害那些狼。毕竟我国境内的狼实在少得可怜，估计和野生单峰骆驼一样，数量比大熊猫还要稀少。

没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出行，冈日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你们不用带这么多武器去找它们了，带上你们的勘测设备就行了。”看着整装待发的卓木强巴等人，冈日淡淡道。

“什么，为什么？”张立愣头愣脑地问道。

冈日道：“它们走了，今天早上我已经去看过了。”

“走了？去哪里了？”这次急迫的是方新教授。

冈日摇头道：“不知道。今天我一起来，就发现羊圈里的羊，都给我送回来了，还多了几只小羊羔。是冈拉告诉我，它感觉不到狼群的气息了，我才壮着胆子去看了看。果然，它们全走了，牦牛群也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走走，快带我去看看！”方新教授有些气急败坏了。这里面研究狼最久、最渴望观察到狼群生活习性的就数方新教授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竟然与自己无缘，他如何不急！方新教授什么都没拿，带上手提电脑，便拉着冈日出门去。吕竞男吩咐了一下，大家还是带了些轻便武器跟在后面。胡杨队长将信将疑，带上了全套勘测设备。

当卓木强巴他们再度来到狼群与牦牛群激战的地方时，大家心中都各有感触。卓木强巴突然感到心中空荡荡的，好像失落了什么，其实，虽然那群狼让人感到害怕，但他还是想再看那些狼一眼。狼群的聚集地就在另一道山脊的背后，如今，这里只剩下一些狼和牦牛的粪便，还有狼吃剩下的食物残渣，狼群集体撤走了，在这布满卵石的山坡上也没有留下足迹，不知道它们朝哪个方向走了。

一想起卓木强巴曾经告诉过自己这群狼与野牦牛的激烈战况，以及它们狡猾的智慧，方新教授就不停地摇头。自己怎么就没坚持提前来看一看呢？可惜了，可惜了。他小心地收集着狼粪，没看到狼，带点狼粪回去研究研究也是好的。胡杨队长则借助仪器，详细地向吕竞男讲解着他制定的登山路线，以及沿途要重点注意的问题。当他说到雪雾以上的地方时，好几次去看冈日。冈日故意站得远远的，只跟在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身边。亚拉法师看在眼里，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从那狼群聚居地离开，临别时，冈日问起他们什么时候上雪山，卓木强巴道：“明天就走。”

冈日没有再问，冈拉听说卓木强巴要走，咬住了他的裤腿，不让他走。卓木强巴蹲下身来，搂着冈拉脖子道：“嘿，你瞧，我答应过，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我有没有做到？”

冈拉不满地摇了摇头，卓木强巴又道：“这次，我还答应你，等我们找到那个地方，我很快就回来看你，好不好？这次不会让你等那么久的，说不定，还能给你带回一个真正的伙伴。冈拉，看着我，你是好姑娘，对不对？你知道，我是不会骗你的，这次，我要去找，你们的王……乖乖地等我回来，好吗？”

冈拉似懂非懂地听着，委屈地低下头去，鼻孔里狺狺低鸣，卓木强巴好一阵劝说，才令它安静下来。冈日带着冈拉站在山头目送卓木强巴等人离去，神情复杂，良久才对冈拉道：“他们走了，我们也回吧。”

回到纳拉村，胡杨队长就今天勘测的地形情况详细地向大家做了叙述，指出可能出现的各种险情和对自然灾害的防范。对于带武器上雪山，他倒不是十分的赞同，首先那套登山必备装备就十分沉重了，而且雪山上敌人可能出现的几率很小，有个把人，老远就发现了，再加上武器有可能引发自然灾害。吕竞男与众人商议后，仍选了些轻便武器，防患于未然，然后嘱咐大家早些睡觉，明日将是一天的负重登山行程。

在纳拉村居住了好几日，大家与村民也都熟识了，这里的村民非常热情好客，能歌善舞，听说他们要走，还打算给他们开个欢送会，但被吕竞男和胡杨队长拒绝了。胡杨队长告诉玛保，若是庆贺，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再庆贺也不迟，玛保心中想的却是，若是上了大雪山，不知道还能不能……

在村里休息了一宿，第二天天还未亮，这行人又背上重重的背包，朝雪山之巅挺进。原本胡杨队长考虑过，雇两个夏尔巴人扛器械，结果夏尔巴人一听是去死亡西风带中比珠穆朗玛还可怕的女神斯必杰莫，没有一个人愿意前往，只说那里是被魔鬼诅咒过的绝地，前往的人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队员们要在山坡营宿一夜，身上背的装备加上武器，分量可不轻。

上山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天还未亮，岳阳道：“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出发呢？”

胡杨队长道：“我已经计算过了，以现在的脚程，我们还需要全速前进才能在中午以前赶到雪线以上，那里将是我们的登顶突击营地。上去之后要恢复体力，至少需要半天。”

张立道：“不会那么严重吧，我们是从海拔五千多米直接向上爬，雪线在海拔六千米附近，就算山路远行，空气稀薄，也不用恢复半天吧？”

巴桑看着夜空，月未落，云如纱，他平声道：“下午有大风。”

吕竞男也道：“不错，气象局同志说，下午的风很大，如果中午前无法抵达预定的突击营地的话，下午攀登会消耗我们更大的体力。”

敏敏疑惑地重复道：“风很大？”

他们都未曾感受过雪山上的风，对于什么样的风叫作大风也没有十分明确的概念。

胡杨队长道：“小丫头，这里不是死亡西风谷，它叫死亡西风带，整个西北朝向的山脉几百公里都笼在西风带之中。那些罡风翻过山头，在另一边遇到高原低气压，它就倒着卷，那和普通的冰川下坡风是完全不同的，那绝对是上坡风，我们管它叫倒卷龙，跟滚筒洗衣机似的，是一种横向旋风。风从脚下往头上吹，你站都站不稳，哪怕是结蚕蛹营也抵不住风势，除非能及时赶到预定的突击营地，否则在山脚下就有可能被吹散哦。”目前还在雪山脚下，大家全速爬过草坡，随着月落星稀，天色渐明，人的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晨风寒意重，拂面精神爽，空气特别清新，深吸一口，犹如薄荷在喉，凉沁肺腑，蛰伏草间的虫鸣不断，错落有韵，时而宫弦低鸣，时而羽筝高亢。山南一端，星辰犹在，点点星光，泛出宝石般的闪耀；一轮明月在云中半遮面，渐坠至西山顶，恰似山巅一颗珍珠，柔和的月光被雪山反折，犹如神光普照大地。当是时，皑是山上雪，皎为云中月。

行至半山，月已西沉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东天云蒸霞蔚。山峦之后一片光明，天际被划出一道明显的弧形亮光，七彩的云霞风云翻涌，聚集在山冈之上，犹如百鸟朝凤；那多条缎带变幻多端，时而腾龙驾雾，时而鲤鱼跃海，时而苍鹰搏兔，时而万马奔腾，其色彩艳丽非凡，红是宝石红，白如羊脂玉，蓝是碧海晴空，绿为芳草茵茵，天公造物，令人流连忘返，心旷神怡。在那花团锦簇的云霞之中，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初时好似害羞的小姑娘，犹抱琵琶半遮面，只露出小半张脸，红彤彤羞答答地不肯出来。

大家都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伫立在半山等待日出，那心情，就像等待行将破壳的小鸡，有新生命即将诞生的喜悦和激动。初升的红日并不耀眼，那光泽有如玉一般温润细腻，神光内敛，却蕴涵着无穷的力量，它缓缓地努力向上飞升，一点一点，血玉圆盘在碧峰间成型，八方云雾来朝，犹如众星拱月，为这天地万物之源的又一次升起而欢腾。终于，它猛地一挣，犹如瓜熟蒂落、雏鸟破壳，完全地脱离了由起伏山峦连成的地平线，好似脱笼飞鸟；它上升的速度也在加快，刹那间，万丈光华重临大地，连巍峨的神圣雪山也为之战栗！大地虔诚地低伏，山间肆虐的风悄然退却，一丝丝暖意笼罩全身，也带走了那微微的疲乏和心中的一切忧郁。那是造就万物的生命之光啊，那就是一切力量的源泉，这个星系的真正主宰！

大家不明白，这雪山上的日出与别处有何不同，为何会令自己如此心情激荡，那种欲哭着跪地膜拜的冲动又源自何方？一时间天地俱寂，只有那夺目的光芒打量着它照耀下的一切，它无分正邪，没有对错，自亘古以来它便已存在，至恒久以后，它还将燃烧，就它而言，人类只是这大地上众多生物的一种，同样卑微而渺小，同样只是它的同类——地球身上的寄生物。

静默良久，谁也没说话，众人心情不一，有豪迈，有惭愧，有敬仰，有卑微。载着复杂的心情，亚拉法师第一个转过身去；卓木强巴、唐敏等人长久地呆立。吕竞男淡淡地发出指令：“继续前进。”

地狱之门

当胡杨队长回过头来，没走几步，突然目瞪口呆，仰望着山峰说不出话来。在他身旁的张立顺势望去，只见雪山山壁，那白玉无瑕的坡壁上，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一条血红的绸带，好似雪山女神白裙上的束腰，那般醒目而鲜艳，红如滴血，又带有几分诡秘和妖娆。张立指着山峰大叫起来：“快看！看！那是什么？”

岳阳怪叫道：“刚才还没有啊，怎么回事？是飘过去的云霞吗？”

唐敏欢呼道：“太漂亮了，好美啊，这种颜色，这种颜色真是……”

方新教授道：“那不是云霞，云和雪山再怎么贴近也不会是这样，难道！难道是……”

胡杨队长这才道：“血雪，那是血雪啊！这次出行可真糟糕。”

一听血雪，大家都恍悟过来。血雪和旗云同样都是高原雪山上罕见的奇景之一，但与旗云的意义不同，旗云洁白如哈达，是吉祥的象征；血雪则暗示着灾难，被藏民视为不祥之兆。有时雪山山腰处，皑皑白雪上会突然出现一片血红色，那便被称之为血雪，走到近处却又什么都看不见，大家只是听说过，还从来没亲眼见过。按照科学的观点解释，血雪估计和彩虹或海市蜃楼一样，属于自然界光学折射现象，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雪层之中，而血雪出现时又多伴有雪崩、狂风等破坏性自然现象，这暂时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解释。

胡杨队长建议道：“血雪出现，天气有变。我觉得，我们应该返回山下村中，另择时机登顶，这样比较稳妥。”他朝吕竞男背影询问道，“怎么样？”

吕竞男转过头来，微微摇头，坚定道：“我们这次必须登顶，机会只有这一次。我们不得不考虑大环境，在这西风带，每年5月初至9月中旬为雨季，强烈的东南季风造成暴雨频繁、云雾弥漫、冰雪肆虐无常的恶劣气候。11月中旬至翌年2月中旬，因受强劲的西北寒流控制，气温可达零下60℃，平均气温在零下40℃至零下50℃之间，最大风速可达90米每秒。每年3月初至4月末，这里是风季过渡到雨季的春季，而9月初至10月末是雨季过渡至风季的秋季。在此期间，才有可能出现较好的天气。所以说，这次无法登顶，就得再等一年，不管是国家还是我们，都不能够再等一年这么久了。再说气象局发来的信息很明确，近期大气云团平和，应该不会在这山峰附近聚集，这是最佳也是我们唯一的一次机会。虽然说天兆有变，前途未卜，我们也不得不冒这个险。”

张立支持道：“没关系，我们又有哪一次不是在冒险呢？”

胡杨队长看着吕竞男的背影暗想：“果然是有什么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吗？”

没想到，仅仅又走了两个小时，山坡上的风势突然大了起来，就好像迎面有一堵墙，扼制着队员们前进的步伐。岳阳急得大叫：“不是说下午才有风的吗？怎么现在就起风了？”

胡杨队长摇头道：“血雪，这就是血雪啊！”

吕竞男道：“如果这样前进的话，抵达突击营地，我们的体力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明天无法冲顶，有什么好的办法没有，胡队长？”

胡杨队长道：“我们昨天定的第二套方案，另一个突击营地在什么地方？”

吕竞男迎着大风，将地图铺在地上，用乱石压住，道：“你看……”

胡杨队长看着地图，对吕竞男道：“用卫星导航，请气象局和地质局的同志协助，我们得绕开这股强风。雪线以上，攀登难度将是目前的十倍，不能在这里无谓地消耗体能。”

一路上，吕竞男用卫星定位导航，不断通过手机与外界联络。喜马拉雅山脉附近就是这一点好，被卫星覆盖，手机有信号，能保持与外界的联系。

终于，在卫星定位仪、地图分析师、气象观测员和地质学家的帮助下，大家在雪山面南的山坳找到一处风势较弱的地方。这里原本是一大块平坡，但在中间就像被勺子挖走一块，面积也不大，那倒卷风便从山坳的上方掠过，至少能平稳结营，这里就是他们的二号突击营地。

他们结的是极地专用蚕蛹营，看上去就像半个蚕蛹横躺在地上。这种营帐内置十六枚营钉，外面同样牵了四根固定缆，使它固定得非常牢靠，无论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大风都能抵御。更关键的是，它采用了双层蜂窝状充气强化薄膜作为帐篷材料，加上蛋壳状的蚕蛹外形，使它能够抗住普通滚石和冰崩的袭击。在极地环境下，强风往往吹得磨盘大的石头满地乱滚，普通营房一砸就是一个洞，只有这种蚕蛹营才能经得起滚石打击。在南极，中国科考队的科考站也采用了这样的蚕蛹外观，只不过为了增大使用面积，科考站修得更像半个埋在地下的铁桶。

营帐较矮，低伏，得猫腰钻进去，就如同钻进一个大的睡袋中，通常一个营帐可容四人躺卧，但起火煮饭什么的就得在营外另选地方。他们在山坳靠墙处支起高压锅，大雪山海拔高，气压低，不用高压锅根本煮不好食物，连水都烧不开。匆匆吃过午饭，队员们又忙碌起来，他们要监测风向、风速、云层聚集情况，观测地形，定制明天的登顶路线，检查雪融水的水质水况，观察地表环境和地面植被生长。由于这支队伍接受了多方帮助，在吕竞男与各方联系的同时，各个部门也提出了帮忙实地监测气候环境变化的要求。如今已经在半山扎下营来，他们本就准备监测气候和地理条件，为明天的冲顶作充分的准备，所以顺道也就答应下来。

“风向，东南偏西，上坡风。”

“风速，15米每秒，在逐渐加大中。”

“气温，零下2摄氏度，午后气温将持续降低。”

“气压，56.446千帕。”

“地表植物，目前可见雪莲花茎、三指凤毛菊，还有……无名的蕨类植物。”

“目前，我们在雪线以下，所处的位置属冻土层，土壤样品采集完毕，将测定土壤呼吸、土壤酶活性、土壤微生物生物量、土壤有机碳矿化、土壤氮素矿化，土壤酸碱度……雪线以上，肉眼估计三公里便进入积雪层，五公里附近进入雪雾笼罩范围。目前峰顶情况不明，雪雾在向下蔓延，午后估计能下延五百米左右。”

“水质情况……”

在各方专家的指引下，这些资料都被汇报回各个部门。其余情况被教授和岳阳用拍摄器械记录下来，暂时无法用无线网络传输，资料将在下山后传送出去。

一天忙碌，在太阳接近西沉时才结束基本调查工作。此时风速增加到22米每秒，气温陡降至零下15摄氏度，而这还是在雪线附近，队员们心里多少对明天的冲顶有了思想准备。

山坳内风势平缓，火焰又提供了温度，吃过晚饭，围着篝火，吕竞男向大家宣布：“从气象局同志传来的消息，明天天气持续晴好，没有任何对此次行动有影响的云团在这附近形成，风速风向都将与今天持平。大家好好休息一夜，能不能成功就在此一举了。只是目前我们还不清楚雪雾区笼罩的情况，这是我们要面临的最大危险。”

见气氛有些沉闷，胡杨队长领队经验丰富，开导大家道：“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在这里提前预祝大家明天冲顶成功。来，大家一起唱个歌吧，大家庆贺一下，我给大家起个头，肯定都会唱的……”

营房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这里的人大多数的确是共过患难，同过生死，一次次相互提携着从死神手中爬出来的，每个人都清楚并坚守着这样的信念，不管前面有多大的危险，不管还将遭遇什么样的挫折，他们依然会一次次相互提携着，从死神手中再爬出去。

胡杨队长开了个头，唐敏也很有文艺天赋，唱歌跳舞样样在行，卓木强巴的嗓音，竟然还带有磁性，张立、岳阳大声叫好。连对文艺从未涉猎的亚拉法师也被调动起来，唱了首梵语的诵经歌，只有巴桑，挂着冷笑，站在山坳口仰望大雪山。

胡杨队长将自己过去的一些科考经历说给大家听，声情并茂，表情惟妙惟肖，生动处听得大家屏息凝神，滑稽处又让大家哈哈大笑。岳阳早就听过这些事情，当他敏锐地观察到巴桑独立在坳口时，悄悄离开篝火，来到巴桑身旁，询问道：“怎么了？巴桑大哥！不过去和大家一起聊天？”

巴桑冷笑道：“我喜欢独处，你不用管我。”

岳阳道：“是不是看着大雪山，想起了什么？”

巴桑摇头道：“没有。我们当时经西风带时，全在雪线以上行进，风雪茫茫，不辨方向，雪山以外的情形根本看不见。”

“哦。”岳阳知道巴桑喜欢冷清，正准备回到篝火堆，又听巴桑道：“这雾……”

岳阳昂头看山，那雪雾弥漫在主峰就像一朵大蘑菇，两侧的几座卫峰也多少罩住一些雾气，他喃喃道：“这雾没什么啊？”

巴桑肯定道：“这雾，在消退。”

“啊，不会吧。”岳阳惊讶道，“这晚上的罡风更猛烈的，雪雾只会更大才对吧？”

巴桑道：“我在这里观察了半个多小时了，那雾确实在消退。我想，如果今天午夜时分来，肯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岳阳赶紧将这一情况报告给吕竞男。吕竞男和方新教授、胡杨队长几个人一商量，觉得有这个可能，当即安排岳阳、张立这两个年轻小伙去休息，准备进行午夜观察活动。亚拉法师也入定去了。

午夜时分，亚拉法师叫醒了两人，三人一同出营观察。皓月当空，山风凛冽，那本该迷雾笼罩的大雪山，竟然敛起轻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雪山真容竟如魔鬼般狰狞，不愧为女神斯必杰莫的称号，两座卫峰之间，和主峰形成山字形三叉戟，登临主峰共有三条脊线可走，每条脊线的坡度，都接近或超过了75度，使整座斯必杰莫雪山看上去像一口古钟。在半山腰，一条巨大的冰舌拦腰舔断，将三条脊梁完全侵蚀，那冰舌在罡风常年的作用下，又被割得七零八落，冰裂缝就像一道道刀砍的缺口纵向排列，黑黝黝的深不见底，要想攀上山顶，就必须从冰裂缝区域横穿过去。那罡风将山腰的积雪吹得满天乱卷，但山顶的积雪却因风势而呈屋檐堆积状，积雪最厚的地方像蘑菇伞一样明显高于山腰，形成钟钮，更像一个人头。在黯淡的月光下，整座雪山又像一个披着斗篷的幽灵，积雪堆就是他张开了魔鬼的大嘴，这张嘴随时都会闭合下来。冰裂缝和山顶蘑菇状堆雪之间，露出了裸露的岩壁，一看就是乱石堆砌。地壳有如干裂的旱田，不时有巨岩被风从地表挖出来，远远地不知道抛向了何方。

三人轮流交换着望远镜，谁都没有说话，最后岳阳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他问道：“这山，能攀吗？”

亚拉法师也是摇头。不说别的，就那些冰裂缝，不用工具根本就无法通过。还有那乱石堆，被风扫得滚来滚去，那可怕的西风带该如何通过？就算通过了，那堆得像蘑菇盖一样的积雪，别说大声说话，哪怕下脚重一些，恐怕都会塌吧，那可是直接坍塌，而不叫雪崩啊！

张立调整着摄像头，咬着嘴唇道：“三条脊线都要穿过冰裂带和西风带，而顶端积雪从最南坡上和最北坡上都要好一些，只是好一些而已。可怕，太可怕了，难怪从来没有人能从中国方面登顶。”

岳阳道：“还有一点很奇怪，为什么夜晚那雪雾会消散呢？是因为气温太低了吗？”

张立摇头道：“不知道，明天问巴桑大哥吧。”

亚拉法师道：“都记录下来了吗？我们也回去休息，明天让他们看看这记录，大家一齐想办法。难……唉……”

第二日凌晨，踏出营房时山顶的雾还没有完全聚集，依稀还可以看见冰裂缝。看着张立他们拍摄的资料，谁也没开口，连极地经验丰富的胡杨队长也感到这件事非常棘手，面对那犹如无数张嘴的冰裂缝，根本无法制定路线。岳阳询问巴桑道：“巴桑大哥，你怎么知道晚上雪雾会退去？”

巴桑道：“不知道，我是凭长时间观察得出的这个结论，究竟为什么我也不清楚。胡杨队长他们不是也说有可能吗，他们或许知道原因吧。”

岳阳疑惑地望向胡杨队长。胡杨队长道：“我们认为，那雪雾并不纯粹是雪构成的，而是里面有真正的雾气。”

岳阳道：“不可能啊，这雪山顶上，不会下雨，积水都冻成冰，哪来的雾气？”

胡杨队长道：“我们是这样考虑的，如果是曾经有一群人居住的地方，肯定要有水源，这大雪山上的积雪融化可以解决水源的问题；然后是有平坦的山坳，山坳气温远高于雪山表面，日间照射水汽蒸腾，再到了雪山表面与冷空气一接触，就形成了浓雾，到了晚间气温降低，不再有水蒸气蒸发，那浓雾自然消退。西风带的倒卷风将积雪都堆积成蘑菇状，所以雪雾其实并不明显。吕竞男教官也是这个看法。”

吕竞男点点头，道：“现在前面的情况已经明朗，在这里讨论是不会有结果的，我们到了那里再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今为了避开罡风正面，我们将从最南端山脊上坡，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从山谷攀冰上去。”

凌晨因为气压与环流的关系，风势果然比日间小了许多，但依然强劲，队员们搭乘风力，上坡速度比平时爬山更为迅捷，很快通过雪线。就在绕道南山脊的途中，他们发现另一处山坳，这山坳比他们栖身之处要大了许多，山间的风似乎在这山坳外形成一个奇怪的循环，每次只有一丝微风流入其中。真正让队员们停下脚步来拍摄的，是山坳中那两处巨大的摩尼堆，经幡迎着风猎猎作响。无数白石堆积的摩尼堆可以说是这山上唯一的人工建筑，最下层的祈祷石已经被风化大半，在这样微弱的风势下被风化，那需要多长的时间啊。而最上面的祈祷石还呈现出新的红漆，说明这里一直都有人前来膜礼。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些祈祷石上镌刻的并非常见的六字大明咒，而是古藏符号，估计连雕刻的人也不知道这些符号代表的意思了吧，但他们依旧精雕细刻地将这些符号准确地雕凿下来。于是，在这支特殊的登山队眼中，就出现了由无数白石堆砌的两个巨大玛尼堆，上面每一块石头都刻着这样的含义：“踏入此门中的人，必须放弃一切希望。”

冰裂谷

熟知西方文明的卓木强巴顿时明白了唐涛呼喊的“地狱之门”究竟指的是何方，他不明白这是巧合还是神迹，但如今，站在此处，却对地狱之门深有体会。仰头看去，地狱之门之后，冰裂谷好似地狱的入口，无数魔兽张开了大嘴，等着被吞噬的灵魂堕落，山间的风发出撕裂啸声，那是魔鬼的怒吼，令人战栗；转身回看，身后是一览众山小，群峰低伏，在柔和的月光下散发出熟睡女子的妩媚，一种带着银色光泽的绿有如宝石般璀璨，漫天星光伴月起舞，顿时觉得，这是多么安静的一处所在啊，只有来自天堂的风在身边轻轻摩挲，温柔得令人想要躺进母亲的怀抱。站在这地狱的门口，便通往生死的两端，卓木强巴重整衣衫，目光如铁地望着地狱，心道：“地狱之门，我来了！”

亚拉法师指着玛尼石文字下的纹饰道：“这是罗隆尼卡家族的纹饰。”

张立欣喜道：“也就是说，这就是冈日才知道的那条路，我们并没有走错路！”

方新教授道：“只有最上面的十几层玛尼石才有纹饰，下面这些玛尼石无论文字还是雕凿都与它们有所不同，也就是说，罗隆尼卡家族大约是百余年前发现这里的。”他望向那门后的冰裂区，喃喃道，“可是，这上山的路，要如何穿越裂冰区呢？”

“快来看这里，你们看这是什么！”岳阳也有发现。胡杨队长赶到岳阳所在处，不禁摸着胡子“嗯”了一声。方新教授也走过来，立即蹲下身去，奇怪道：“怎么会？”

只见岳阳蹲着的地方，也就是地狱之门的正中，坚硬的岩石上有一道道浅浅的凿痕，掩埋在乱石下面，但是仔细一看就不难辨认出这是台阶，这是古人登山时凿刻的石阶。这就是一条路，很明显的路。

岳阳道：“难道说，我们发现了那条唐蕃古道？”

方新教授摇头道：“不会，古人更不可能攀登如此危险的雪山。唐蕃古道一定是从山峦交接处的谷底穿过去，不可能从山峰翻过去的。可是，要开凿石阶，说明很多人曾从这里走过，这才有筑路的需求，这条路可是一直通向冰裂谷的啊，什么人会走这条路？”

胡杨队长也是摇头，皆是不解。

没有太多的时间，在地狱之门前仅作了短暂的停留，他们匆匆北上。跨过地狱之门后，风势明显加大，已经不是他们在自己爬坡了，而是风推着他们往前走，将他们推向那地狱深处。

穿越冰渍区，来到脊线下，坡度陡然增高，那山岩脊梁就像巨人一般挺立在众人面前，那75度的斜坡，和垂直攀登也几乎没有多大区别了。这道伫立在他们面前的陡坡峭壁，像极了珠峰上的第二台阶，可高度却是第二台阶的好几十倍。张立吹着口哨道：“嘘——好了，现在才是正式开始登山吧。”

唐敏低声道：“胡队长，为什么选这条路呢？”

胡杨队长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想说，侧面坡度更缓，看起来更容易攀登，是吧？”

唐敏点点头。

胡杨队长道：“侧面的山谷有大量的积雪积冰，积雪深度可能超过人的高度，而积雪下面还有看不见的巨大裂缝，雪崩冰崩随时可能发生。胡队长与冰雪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不会带错路的。要知道，攀登雪山，只能走脊线，绝不能走山谷。”

胡杨队长将一把岩椎和一串快挂抓在手里，对大家道：“走吧，我们爬上去！”

攀岩，作为一种现代化户外运动，已经为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但是，背负三四十公斤，在海拔六千五百米以上的微氧环境下攀岩，就不是普通攀岩爱好者所能做到的了。队员们装配好工具，伸出十指在裸露的岩壁上寻找攀附点，埋下岩椎，套入主绳，扣入快挂，系好安全带，生生在海拔六千五百米的绝壁上开出一条路来。

稀薄的空气和极低温环境是对队员们最大的考验，而他们在特训时就已经知道，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使自己的呼吸与在低海拔地区保持同样效果，如何利用手指关节的快速活动促进血液循环来抵御低温。这种程度的攀岩对队员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而大家也都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在那冰裂缝，和裂缝之后的——死亡西风带！

攀登两百米左右，坡度稍缓，但还是需要借助保护点才能顺利前行，队员们一鼓作气，直到登临冰裂谷前都没有遭遇太大的危险。如今，巨大的冰川裂谷便横陈在眼前，它们如贪婪的猛兽，多少灵魂也填不满它们的肚子。

冰裂谷是由一整块冰川被风侵蚀形成的，好似冻得开裂的皮肤，先是纵向裂为三块，然后由于受力不均又横向分层断裂，断裂处有如树叶的脉络，到处都是撕开的裂口。那些裂口在风的作用下，每天都扩张着，很多地方已经不能算作裂缝了，在各种力量的作用下，形成了无数冰柱参天耸立，那也是雪山上罕见的奇景之一：冰塔林！

站在冰川下沿，看着这块被风切割得伤痕累累的巨大冰川，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怎样一番景象啊。如同一块四周完整但中心却被搅拌机洗礼过的豆腐，那三条主裂带宽达数百米，下方坍塌成为冰塔林，沿着主裂缝，龟裂的纹路如树叶的脉络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整个冰川都处于随时会崩裂的状态。虽然边缘的裂缝能一步跨过，但冰川表面光滑如镜，就算套上冰爪也不能保证步履稳健，更何况越往中心附近走，裂缝越宽，那已经不是人力能跳跃过去的。部分裂缝将冰川割成头大脚小的楔形冰壁，上方是数百平方米的冰面，下方陡然缩小，犹如蜂腰，风吹过都让人感觉它摇摇欲坠，更别说立足了。还有些冰柱已经倒塌，却不曾横躺，而是与别的冰柱搭在了一起，形成拱门状或多米诺骨牌状。

看着这被刀劈斧砍的水晶巨岩，亚拉法师想起了他们在倒悬空寺跳跃的硫酸池。而卓木强巴、张立和胡杨队长自是同时想起了可可西里的冰川溶洞，二者极为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冰川溶洞是连同大地开裂，最后直通地下暗涌，而这冰裂缝是全冰裂开，下面是坚硬的冻土层，从这么高的距离跌下去，和跳摩天大楼应该没什么区别。激光测距显示，最深的裂口约有一百五十多米，那也是这冰盖的厚度。看上去对面的悬冰垂壁没多远，但其实约有数公里的路程，这么远的距离，从那一道道冰裂缝上方跳过去，根本行不通。

站在裂缝前，每一个人都在思索，该怎么过去？这些冰柱脆而坚硬，如果使用飞索横渡，一旦悬挂的冰柱断裂，下面有些尖冰如矛如戟，若掉在上面马上被扎个透心凉。就算冰柱能支撑起飞索，还有些冰柱如刀如斧，若正面撞上去不被劈成两片才怪！更糟糕的是，有些裂缝间距十分巨大，已经超出了飞索的极限。

“我有一个想法……”

胡杨队长正为如何过去想得发愁，一听这句话顿时火冒三丈，当场就想骂人，但扭头一看，说这话的竟然是卓木强巴，就隐忍不发。

卓木强巴指着裂缝对面道：“这下面是冻土层，而最后一道大裂缝与冰川上峰形成一个冰斜坡，只需寻找一条足够大的裂缝，能直接抵达冻土层。我们先滑到裂缝下面，应该有可以容身的通道，然后钻出裂缝区，穿越冰塔林，最后攀冰抵达冰川上端，我认为比走冰川表面安全。”

方新教授道：“不行，这些裂缝下面是什么样谁知道？要是被卡在中间上下不得，那就麻烦了。”

胡杨队长苦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强巴拉，你是不是觉得，这冰川融洞，和我们上次在可可西里钻过的冰溶洞差不多？”

卓木强巴的确有这种想法，听胡杨队长这样说，看来自己想岔了。

胡杨队长摇头道：“冰川融洞和冰溶洞，听起来一字之差，却有极大区别。冰溶洞是融化的冰水长年作用于山体，将山体溶出甬道和洞穴来；而冰川融洞，它的主体是冰川，受到温室气体影响，自身发生了融化，里面遍布冰裂缝，随处都是断壁绝崖和深谷雪墙，根本没有可以脚踏实地的道路，人是根本无法在里面穿行的。”

敏敏急道：“那，那该怎么办？”

岳阳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亚拉法师。法师沉思了良久，才道：“整个冰川面积太大，就算我过去了，也无法将你们都带过去，而且……”他看了看背后那一大包登山必需品，脸色凝重道，“我未必能过得去。”

便在此时，卓木强巴道：“大家，能不能安静一下……”所有人都看着他，只见他全神贯注地听着什么，对大家道，“我好像听到了冈拉的声音。”

岳阳四处眺望，在这雪山上，白雪皑皑一片，却什么也没看到。

远处雪谷中，三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冰川边缘，一身雪白的防化服完全与雪山融为一体，就算走到近处也无法分辨是人还是雪岩。他们的四肢头面皆密闭起来，一根输氧管从胸口穿出，连接在防毒面罩上，透过防弹眼镜，能看到三双如鹰似隼的眼睛。右边一人道：“怎么回事？他在望什么？难道被发现了？”

左侧一人道：“不可能的，我们隔得这么远，怎么会被发现呢？是吧，老板？”那声音亲和中带逢迎，恭敬里透着谦卑，分明就是马索的声音。

中间身形明显高出两旁的人正是莫金，他放下望远镜道：“哼，看来他们遇到麻烦了。”

在三人的身后，竟然还有一群身着白色防化服的人，拿着各式武器，眼里充满杀意。

所有人一安静下来，声音立刻清晰起来，在风声中，果然夹杂着低鸣，声音低沉，却能传远，是犬的叫声。方新教授喜道：“冈拉来了，冈日一定在附近，到底，他还是想通了。”

亚拉法师捕捉着声音，心中却是无比震惊：“不可能，那声音距我们已经如此近了，我们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下一次声音响起的时候，大家都惊愕起来，因为，声音不是从雪山的下面传来的，而是在他们的前面，冰川里！

声音更近了，岳阳拎着探照灯一照，惊呼道：“强巴少爷，看那里！”

只见冰川底部，那道深深的沟壑中，从冰裂缝里扑出来扒拉着冰壁的，不是冈拉又是谁？冈拉在下面跑来跑去，显得十分高兴。卓木强巴不禁失声问道：“冈拉，你怎么到下面去的？”

胡杨队长皱眉道：“难道说，这条路，真的在下面？”

不多时，一个戴着狐皮帽、穿着紧身袍、挎着腰刀的男子跟在冈拉后面走出来，不是冈日又是谁？那冈日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卓木强巴他们，他一脸的惊愕，询问道：“你们——怎么还没上山哪？”

吕竞男对胡杨队长道：“那我们先下去吧？”

胡杨队长不禁一笑，点头同意。既然唯一知道路的冈日都在下面了，那下面肯定有门路。看来这个冈日是以为他们昨天一天就该冲顶，估摸着今天是来给他们收尸的，却没想到他们昨天只攀登了半天，在雪线歇了一夜，今天碰个正着，也算运气。

胡杨队长道：“看来强巴说对了，下面有路，得滑下去看看。只是穿越冰塔林后攀冰崖恐怕有些难度。”

吕竞男道：“速滑至冻土层，在雪雾完全笼罩住冰裂缝之前攀上冰坡！”

队员们齐动手，很快打好铆钉、钢钎，套上主降绳，连抓绳和下降器等安全措施也不用，就那么直接速滑下去了。

马索道：“怎么……他们竟然从冰裂缝滑下去了！”

“胆子可真大，他们疯了吗？我还从没听说过，谁敢从冰裂缝里穿越冰川！”莫金询问右边那人道，“你怎么看，铁军？”

这个叫铁军的人比莫金足足矮了一头，可看他的肩部，竟似比莫金还宽，手臂也极为粗壮，整个人站立不动时呈倒三角形，臂长及膝，像个猩猩。他说话声音也像野兽在嘶吼：“我认为，除非他们有明确的路标，否则是不敢下冰裂缝的。”他说的是英语，也不十分标准，马索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莫金点头道：“嗯，不错，他们有地图呢。”说到这里，莫金叹息一声道，“没想到啊，原来那张地图也是将路指向这个地方，看来西米的回忆是正确的，如今就只能看那张地图究竟详细到何种程度了。数百公里的山脊被笼罩在雾里，大约只有一个一米的缺口可以下去，那些古代的密教徒究竟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真是不可思议……如果西米的记忆能再准确一些！如果那条山脊没有那么可怕的磁场！如果没有那该死的西风带！如果没有那些浓雾！只需满足任何一个条件，我都能够找到那个入口！唉……”

滑至底端，卓木强巴来到冈日旁边，搂过冈拉，扭头道：“阿果，你怎么在这里？”

岳阳在一旁贼腻兮兮地笑道：“大叔，该不会是在等我们吧？”

冈日怒道：“胡说八道！我只是……我只是……”

胡杨队长想得不差，冈日虽是断然拒绝了带他们上山，但自得知他们执意要上雪山后，总是时时想起卓木强巴、方新教授还有那亚拉法师，思来想去，总是放心不下，昨日又忽得一梦，这才到雪山上他所知的地方来瞧瞧。没想到，卓木强巴他们走了转山路，竟然在雪线附近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才开始向顶峰攀登。冈日乃是后半夜开始登的山，本就熟悉路况，加上还有冈拉领路，竟然赶到了卓木强巴等人的前面。

冈日只说了两句，也不知该如何说明，只能叹息道：“昨天晚上，我梦到拉珍了，她埋怨我，所以，才想到这里来看看……”

卓木强巴知道，自己这位阿果是刀子嘴、豆腐心，他重重地按住冈日的双肩，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胡杨队长看着幽深的冰川融洞道：“原来，你们知道唯一的上山通道这个秘密，就在这大冰川之中啊。难怪别的登山队始终无法登顶，原来，他们都是无法通过这雾里的大冰川。”

方新教授喜道：“冈日，既然我们这样碰到一起了，就给我们指条路吧？”

冈日却转过了头去，嗫嚅道：“我，我不给你们带路。要走，你们自己找路吧，我跟在你们后面。”

方新教授不解道：“你这又是何……”

冈日坚决摇头道：“我不能违背誓言！”

水晶宫

都到洞口了冈日还说不愿意带路，这可让大家有些为难。胡杨队长怒道：“怕个球！我们自己找路，大不了困死在这冰川里。”却是说的气话了。

没办法，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吕竞男安排道：“这里能见度很低，而且头顶有冰塌的危险，说话要小声，一定要跟紧。这冰川占地面积很大，特别是起雾之后，一旦迷路，有可能走不出去。信号发射器安装好了吗？”

巴桑点头，这样他们在雾中迷路，也可以凭借信号接收器找到这处上去的路。

吕竞男抬头看天，那一轮银盘已不可见，几点星辰暗淡无光，便道：“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雾气也在加速形成，我们赶快。”

在冰川底部仰望冰川，犹如一块巨大的冰立方体，底部莫名其妙被掏空了，头顶形成许多锥状悬冰，如一根根尖刺随时准备扎向地面。而地面上还有许多掉落下来的冰锥，深深插入冻土层中，也有许多如巨型竹笋般挺立的半高冰柱，看上去就像古代恶龙张大的嘴，满口獠牙利齿。胡杨队长当先进入，大家陆续钻进恶龙的嘴里，小心避开地表的冰锥，头顶的风呼啸而过，不时有冰渣“簌簌”直落，一行人真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冰川下能见度很低，和当年卓木强巴走过的冰溶洞相似，不过边壁巨大的冰墙更加厚实。灯光晃过，冰雪折射出一片光怪陆离，破裂的冰柱基座露出只鳞片爪，仿佛黑暗中隐藏着无数妖魔鬼怪。越往深处走，越是昏暗，雾灯映照下，白色的各式雪兽造型千奇百怪，全由冰雪堆积而成的雪笋高逾两米，那些向下弯曲的鹰嘴兽爪比比皆是，每每从它们身下钻过，都有种性命被怪兽捏在手里的感觉。再往前走，覆盖着积雪的冻土也已经开裂，下方漆黑一片，不知道深有几许，侧耳倾听，隐约传来闷雷涌动的声音。唐敏担心道：“下面，是什么？”

岳阳耸肩道：“谁知道呢，或许又是另一层的冰裂隙吧，掉下去恐怕就上不来了。”

“是暗涌！”张立颇有经验地解释道，“那是直通地底的地下暗涌，一种奇异的自然现象，水的温度远低于零摄氏度，但是却不结冰，反倒是离开水面之后，就迅速结冰。一旦掉下去，就会被封冻起来，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看他煞有介事的样子，卓木强巴和胡杨队长就觉好笑。

裂隙渐渐增大，让一行人再次感觉回到了地下大峡谷，只是这次，坚硬的岩石路变成了松散的积雪，走这样的路，随时有垮塌的危险。这时，胡杨队长的经验帮了很大忙，出现岔路时，他依据细微的风向转变和冰雪厚度指引大家走正确的通道，不至于走上无法前进的死路。

不过到了后来，岔路变多了，胡杨队长开始有心无力。在这时候，冈日仍旧遵守着他的诺言，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后，但他却让冈拉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不过岳阳、张立笑话大叔时，冈日却是一脸严肃地回答着：“我没有带路。”看他那严肃的表情，似乎有着难言之隐，岳阳等人也就不好追问。一行人跟在冈拉身后，离冰川中心越来越近了。

裂隙越来越大，能落脚的地方则越来越窄，队员们只能像壁虎一样胸腹紧贴着冰壁，双足在冰沿上小心地挪移，不过大家都相信，冈拉会将他们带出险境。

十几分钟后，队员们还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前面没路了。在冰壁上积雪堆砌出来的小路也就几十厘米宽，如今队员们前方，积雪坍塌，露出冰壁不过还剩几厘米边缘，根本无法通行。冈拉却在那冰壁上翻腾跳跃，身影矫健得如履平地。岳阳看着冈拉的身影道：“冈拉真是厉害啊。”

卓木强巴道：“当然，海蓝兽可是雪山之兽，在雪山上它可是如鱼得水。”

胡杨队长道：“看见没有，断裂处只有七八米宽，我们过得去。大家加把劲，别让冈拉小瞧了！”

冈日有些好奇道：“怎么过去？”

亚拉法师先行，背包也不除，十几米助跑，在冈日的眼睛里，一道身影突然沿壁侧身，靠冰爪抓在冰壁上，整个人在完全垂直的冰壁上奔走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高，快速地奔走六七步之后身体才开始下移，又行走十余步，才安全地落在对面的雪路上。七八米的断口，竟然就那么顺着垂直的冰壁跑了过去。接着，在冈日不可思议的注视下，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在垂直的冰壁上奔走起来，身形优雅飘然，矫若灵猿，把冈日看得完全呆住，最后才发现，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缺口的这一侧。不过冈日自有办法，只见他手腕一松，手心里竟然握着一个小飞爪，呼呼抡了两转，一抛，飞爪稳稳地抓住了冰缝隙，跟着也沿着冰壁侧荡，还在冰壁上走了几步，只是没卓木强巴他们迅捷。

冈日追上大家，兀自无法相信地问道：“你们，怎么做到的？”

岳阳笑道：“这叫蹬墙步，是国外流行的一种极限运动叫作跑酷中的技巧，我们为此专门练习了大半年。普通人蹬墙可以达到三至五步，只要掌握了技巧，就可以连续蹬墙行走七八步左右，加上冰爪的抓力，很自然就能顺着冰壁走上十来步啦。大叔的技巧也不赖啊，就像我们的飞索一样，咦？”岳阳这么说着，细细回想起来，冈日除了抛索的动作与他们的飞索不同，那荡索、踏步、飞身、落地，竟然和他们训练时如出一辙，就好像是同一个老师教的一样。

冰崖下到处都是积雪垮塌的路段，短的三五米，长的七八米，加上有如远古兽穴的迷宫似通道，在这冰裂缝下方前进也是诸多困难。这也是许多人宁愿冒死从冰裂缝上方通过，也不敢下到冰裂缝底端的原因。

走了一会儿，亚拉法师沙哑道：“前面的路不好走了。”

唐敏探头一看，轻轻道：“这缺口太大了。”

胡杨队长道：“断崖分几种，前面的是完全断裂带。”卓木强巴一看，前方是两个分叉的洞穴，陡直的冰壁上不再有可容踏足之处，需要绕过岔口再有好几十米远，才能看到有新的立足点。冈日微笑道：“这次又怎么过？”

张立自信地笑道：“大叔，你看好了。”

这次，亚拉法师充分利用了飞索，将其射入头顶的悬冰层，如猴子荡秋千一般晃至对岸，由于冰层下积雪稀疏，飞索往往入冰好几米深还无法吃力，加上背包上背负超重，往往只能荡至一半便会滑脱，这时，法师不慌不忙，及时射出另一根飞索，那身影便由这种一荡一晃的方式轻易越过完全断裂带。队员们便通过法师带过去的安全绳，在冰壁上开凿保护点，一步步攀绳而过。冈日看着亚拉法师的身影，喃喃道：“果然密修者也会恰坎塔戏。”

除此之外，雪架梁和冰墩也都十分危险，某些地方需要横越冻土裂口，架在裂缝上的是雪梁，看上去就像棉絮一样。更有甚者，完全就是由一块块雪条相互搭成一座桥，看起来就摇摇欲坠，更别说踩在上面通过了。只有冈拉才敢在上面跳来跳去的，也不知道它胆子怎么会如此之大，完全不惧怕下面的万丈深渊。

还有的地方，冰雪和岩壁分隔开来，却又未完全剥离，便成了伸出岩壁的枝丫，有些地方枝丫又被裁剪，最后形成一个个半悬空的冰墩。冰墩间相距往往有一两米，队员们需要像小时候玩的跳格子游戏一样，一个接一个从看不见底的深渊上方跳过去。由于受力不均，便经常会发生冰墩突然倾斜倒塌的事件，在不容回转的间隙，往往需要队员们以过人的身手和超敏捷的反应速度，才能平安渡过。在冰墩倒塌瞬间，飞索可以射向岩壁，射向头顶悬冰，射向另一冰墩，也可以利用蝠服滑向水平更低的冰墩，还可以利用蝠服滑翔一段距离之后……将飞索射入可靠的固定点，队员们各施其技，将特训的成果展现得酣畅淋漓。在冈日看来，这无疑是他生平所见过的一场最惊险最刺激的杂技表演，频频点头，又若有所思，他靠着那小小的飞爪，丝毫不差地跟在大家背后。

如此在冰裂缝下方不知行走了多久，大家都有些力乏了，那寒冷的冰风开始让人呼吸不畅，所幸的是，冻土的裂缝又渐渐小了，估计有合拢的迹象。冈日这才询问走在他前面的岳阳道：“你们这抛索之术，是从法师那里学到的吗？”

岳阳道：“不是啊，教官教我们的。”

冈日看了看吕竞男，心中暗道：“我还以为只有一位密修者，原来这个丫头也是。”

岳阳又道：“大叔怎么会这样问呢？对了，大叔你抛的那飞爪和我们的很像啊，你又在什么地方学会的呢？”

冈日笑道：“你不知道么，这飞绳之技，原本就是我们藏族密技之一。我这手技艺，是祖传的。”

“啊。”岳阳惊讶道，“我，我还以为，这也是从跑酷运动里发展来的呢，怎么……”

岳阳抛出飞索，接连几个起落，又站在了一处冰崖雪径。冈日紧跟上来道：“这飞绳之技，自古便有，我们叫恰坎塔戏，现在恐怕会的人不多了。一开始，只是从百尺高空滑绳而下，并且表演者要在滑绳的同时，做出翻腾、倒立、转体等多种高难度动作。其中最难的一种是在万仞绝壁间系一道绳索，有些像今天的走钢丝，不过那时候还需在绳索上倒水，山风一吹就结成冰。飞绳师不借助任何工具，从绝壁一端滑向另一端，滑绳的时候还要将手插在腰带里，那身影就像在风中舞蹈一样，又称作冰绳之舞。这种技艺，传说是莲花生大师带入西藏的，不过自阿底峡大师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冰绳之舞了。”

“走冰钢丝！”岳阳听得眼珠都凸出来了，“我从来不知道西藏有这种技艺啊！”

冈日道：“古藏密技多不胜数，只是后来战乱失传，留传到今天的，只怕不足百分之一了。像这飞绳之技刚开始是贫苦的农奴做的，每年为了祭祀而表演，到后来渐渐演变成特殊的飞绳师，有些像江湖卖艺人那样以此为生，到了明末清初，一些飞绳师不满足于只在两山之间或是祭奠时飞绳，他们将绳索捆在身上，随时随地都能系上绳索表演，后来就逐渐开始向真正的飞绳飞索演变。直到将这种技艺发展成为手臂的延伸，一扬手就能出索，任何环境都能飞身而起，在雪山上生存，这个技艺可是非常必要的。”

再走数分钟，这里已没有什么风，但是足够寒冷。张立冷得直吸鼻子，胡杨队长的大胡子上挂满了冰碴，鼻头冻得像个小丑。

洞穴内不仅寒冷，而且回声将声音成倍地放大了，每一脚踏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连冰屑落地的声音，也清晰地夹杂在纷乱的脚步声中。唐敏有些怕了，在前面带路的胡杨队长安慰她道：“不用那么紧张，我们已经穿过裂缝区了，现在这里可是冰雪城堡。喜马拉雅山脉的冰川与可可西里的冰川大不同，再往前走，说不定就能看见传说中的水晶宫，那可是能与冰铸奇观相媲美的奇景。”

唐敏一直因没能在可可西里看见卓木强巴描绘得天花乱坠的冰铸奇观而懊恼，这时听说能见到与冰铸奇观等同的美景水晶宫，心里顿时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新奇和期待。

走进冰川腹部，周围的冰层渐渐发生了改变，如白雪堆积的冰墙变得透明起来，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海蓝色，果然如水晶一般，光耀迷离，如梦如幻。海蓝色冰瀑、冰钟乳、冰锥、冰柱、冰花、冰霜、冰葡萄、冰地图、冰沙丘，一样接一样地扑面而来，看得这群贸然闯入的人应接不暇。唐敏痴痴道：“水晶宫，水晶宫已经到了吗？”

胡杨队长摇着大胡子道：“没有，还早着呢，这里只是通道。如果有水晶宫的话，它既然叫宫，那起码需要一间大宫殿才行啊。”

头顶已经看不见天日了，他们完全地在冰川底部穿行。风声渐小，温度也渐渐暖和起来，灯光照射的地方，都是蓝汪汪的一片，那已经就是水晶做成的通道，没有人会再去怀疑它。卓木强巴和张立是看见过冰铸奇观的，如果有水晶宫的话，他们明白将会发生什么，那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是会让人激动得想掉眼泪的。

转过拐角后，胡杨队长发现前面的通道光线变暗了，他让大家停了一下，自己先稳定了一下情绪，随后道：“大家准备好了吗？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跟我来吧！”

在冰裂缝外，西风肆虐，寒意袭人，呼吸成冰，就算在冰甬道中，也不时有阴风习习，吹得人的头颈一阵一阵发麻。到了这里，风突然停了，空间陡大，气温升高，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包裹着每一个人。好一处安静空旷的所在，似乎连心扉也随着空间的打开而打开了。

从狭小的洞穴中钻出，再见那巨大的半球形斗室，天地间的自然造化，玄之又玄，真正身临其境，无不仰天欷歔。胡杨队长虽然知道水晶宫堪称一绝，也没能想到这里的水晶宫会美成这样。

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是如梦幻般的水晶王国，肉眼可及之处，全是如蓝水晶般的古冰川，冰晶散发着妖艳的光泽，好似无数蓝色精灵在跳跃舞蹈。眼前一排紫水晶立柱，呈弧线向两侧展开，好似女神伸出的双臂，轻柔地将整个宫殿揽入怀中。这些水晶立柱直径皆超过五米，高度更是在二十米以上，旁边星罗棋布地散落着小的水晶芽笋和水晶花。透过宫柱形成的环墙，可以看见宫殿的正中，那是一个湖泊——一个深藏在冰心中的湖泊。

湖水是乳白色的，那琼浆乳汁仿佛散发着淡淡诱人的清香，整个湖面波光荡漾，波纹在冰宫四壁和穹顶留下了醉人的灵动线条。传说中的昆仑瑶池，里面载满琼浆玉液，如今展现在众人眼前的，不就是那天仙之池吗？

天尚未亮，但这里却有微弱的光芒从穹顶照下，那粼粼波光将整个水晶宫装扮得分外妖娆。抬眼看那水晶穹顶，凌凌微波，金蛇乱舞；当目光移至雪墙，又好似银瓶乍迸，那冰瀑从水晶墙面倾泻千里。然而最令人心动的，无疑还是那一潭乳白色的冰心之湖。在湖心屹立三座冰山，好似蓬莱仙岛，旁边更生许多一两米高的冰蘑菇，悬冰挂凌，表面平滑，形成了天然的冰上舞台。湖面架着高低错落的冰桥，直通仙山幽境，乳汁在桥下轻柔地拍打着桥座，发出浪涛拍岸的声音。冰宫穹顶，悬冰化露，凝结成一粒粒晶莹洁白的珍珠，颗颗滚落玉盘，滴水弹琴，琮琤之声犹如仙乐自天外飘来。而玉湖内氤氲雾气袅袅，每滴落一粒珍珠，则从琼浆迷雾中幻化出一个个婀娜天仙，又或飞龙矫凤，合音而舞，最终消散成烟，飘入那仙山之中。但闻余音绕梁，眼中舞影刻壁，让人的思绪陷入一片混沌，不知身外世事。

第五章 极南庙

亚拉法师充耳不闻般继续说道：“极南庙又称雪山水晶庙，全庙由雪山水晶所建，以坛城为缩影，分上中下三层，上层为法器珠宝阁，中层乃经典阁，下层是佛像殿堂，四圈轮回图分别雕绘于穹顶和各层外墙，环寺一周，有冰晶法轮共一百零八，高三丈，重九千九百斤。若能以人力推动法轮一周，等若转普通法轮千遍，可得正法身；转动一百零八尊者，可令六道轮回众生皆得享安乐。”

冰迷宫

大家都无法理解，不敢相信他们看到的究竟是真是幻。巴桑脱去了手套，快步奔去跪在湖边，掬一捧湖水，那晶莹的乳汁在手心滚荡，入手竟然感到微微的暖意。一种源自儿时的记忆，一种母亲怀里的感觉令巴桑浑身一颤，不由失声道：“不，这不是真的！”

唐敏如醉酒般眩迷，一张小脸映出两团红晕，轻轻靠着卓木强巴，细声低喃道：“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强巴拉，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卓木强巴的目光，第一次没有全神注视着唐敏，只看着那水晶宫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迷茫和玄奥，这里的一切美得简直不应该是人间所有，做梦也无法梦见这样的景观，他有些茫然地回答道：“不，我也不知道，应该不是在做梦吧。你何时梦见过这样美丽的景色？”或许胡杨队长能知道得多些，他将目光转向胡杨队长。

胡杨队长也深深地迷醉着，水晶宫里竟然有冰川湖，他干了大半生冰川科考工作，这样的景色也是头一次见到。在他将目光投向水晶宫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知道，从此以后，在他人生无法抹去的记忆中，除了冰铸奇观以外，又多了个冰心湖宫。

虽然这里是冰立方体的正中最深处，可是却不乏光明，甚至仰头可以看见天际降垂的启明星，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冰立方体中空！在这个水晶宫穹隆上方，还有无数的巨大空隙，它们就像一个个气泡，让冰立方体能透过光芒，将阳光带到这冰心的最深处，只是那时又将是如何一幅仙界画卷，已经让人无法想象了。不少气泡中也装有水，但却不是乳白色的，而是海蓝色的，因此当大家站在那水晶宫内，踏在冰桥上，看着头顶流动的蓝色水绸，身边仙雾缭绕，感觉真的好像置身大海之底，在那水晶龙宫之中。

冈拉在前面奔走一圈，不见有人跟来，又掉头回来看，颇有些好奇地注视着这群人。

走在队伍最后的冈日也在心中暗叹：“外来人啊，仅仅是看到这里的景象就激动成这样了吗？那么，接下来你们将要看到的，你们……又会怎样呢？”他想了想，突然将冈拉唤到身旁，低声耳语几句。冈拉疑惑地看着冈日，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迷恋，虽然不舍，但吕竞男最终还是铁起了心肠，有些无奈地说道：“走吧，时间不多了。”她知道，大自然从不吝啬它的美丽，只等有心人去寻找发现，不过这次他们只是穿过这里，做一个匆匆的过客，不敢奢求将这种美丽永远占有。

胡杨队长也道：“走吧，如果冰塔林区被雾气笼罩了，我们就过不去了。把它当作你们人生中最美好的几个瞬间之一保留在记忆中，就足够了。”

绕过冰心湖，冈拉又带着大家转入了另一条冰甬道，冰层底端的裂缝又一次由小变大。这条路竟然比他们的前半程还要难走，冈拉必须保持极快的身形，才能在冰壁边缘行走而不掉下去。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里的冰壁与刚才明显不同，变得坚硬无比，那飞索的钻头钻进冰壁后，竟然无法抓牢，这可苦了身后跟着的队员们，那飞索一旦脱落，身下就是万丈深渊。才没走几步，张立的飞索就从冰壁上扯了出来，前面的巴桑已经荡到下一个落脚处，幸亏身后的岳阳一把把他抓住。

岳阳一手搭着飞索钢丝，另一只手握着张立的手，侧立在冰壁上，只是两人都戴着手套，张立的背包加上自身体重，使他不断向下滑落。岳阳吃力地捏紧张立的手，却是无法阻止下滑之势，急得他大叫：“大叔，快，帮把手。”

冈日却在此时露出了冷酷的微笑，道：“这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你们应该知道生死往往就在一瞬间。”

岳阳焦急道：“大叔，你……你……”

冈日道：“想要知道真相，就不能惧怕死亡，你们应该有心理准备。身边的队友在下一个瞬间，就有可能永远地离自己而去，就像现在这样！”

张立的手套脱落，整个人顿时悬空，只来得及叫了声：“岳阳！”

岳阳大叫道：“不——咦？”那张立从他手中滑落，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急速下坠，而是……而是悬浮在了半空中，就像那些魔术师的表演一样。

张立紧闭双眼，呆立了片刻，耳边却没有听到风声，脚下也没有感觉在下坠，睁开眼一看，岳阳就在自己头顶上方，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也没变大。这时，前面听到岳阳叫喊的队员也掉头回来，正好看到张立悬空而立的一幕。

张立很清楚自己踩在什么东西上，只是这东西……是透明的！想起在可可西里过冰架桥时的经历，张立伏下身去，轻轻敲了敲，在虚空中果然隔了一层挡板，张立道：“是冰，这裂缝中是冰层，很厚！但是……它们却是完全透明的，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是怎么形成的？”

冈日哈哈一笑，跳了下来，对张立道：“记住，这是你们选的路。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后悔。”

“大叔，你早就知道的是吧，吓死我了！”岳阳心有余悸地说道，也跟着跳了下来。

唐敏也打算下去，胡杨队长道：“别急，那冰层只怕不能承重！”

冈日道：“不用担心，当年可是有几百人从这上面走过去。它究竟有多厚，用灯光照一照你们就知道了。”

岳阳打出一束探照灯，光线在冰层内发生了明显的折射，好家伙，厚度起码有两米以上。但它洁净得就像一张玻璃镜，站在那冰崖雪壁上，根本就看不出来。岳阳咂舌道：“怎么做到的？”

冈日道：“不知道，我先祖发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胡杨队长道：“这绝不可能是天然冰层，天然的冰纯度不可能这样高，这就像一点杂质都不含的水晶。”

卓木强巴道：“阿果，这就是你所知道的冰川里的秘密了，也是上山唯一的通道，是吗？”

冈日摇头道：“不，我的祖先守护的秘密在前面，你们很快就会看到。希望这次，你们不要再激动得掉眼泪才好。”顿了顿，又道，“不是我给你们领的路，是你们自己发现的。”

在极厚的冰面行走，又有冰爪，原本该走得四平八稳，但众人皆是小心翼翼，不为别的，就因它实在太透明了，看起来和虚空踏步无异，谁知道下一脚踩下，会不会跌入万丈深渊。

转过几个弯，冈拉收起步子，不再跳来跳去，看它龙行虎步的姿态，似乎还带着一些虔诚。冈日也收起了笑容，目光凝重，让卓木强巴等人尽都疑惑，前面究竟有什么？

再走几步，冈拉突然不走直线，改走“之”字形路线。胡杨队长跟在后面，不明就里，直直地走过去，只听“嘭”的一声，却是撞到什么东西。接着胡队长“嗷”地叫了一声，一手揉着额头，另一只手在前面空处摸索着什么，模样十分滑稽。

是墙，与他们所踩踏的地面一样，在胡杨队长面前，是一道透明的冰做的墙，若不仔细分辨，极难认出，胡杨队长就一头撞了上去。

冈日在后面道：“是冰迷宫。你们小心了，跟在冈拉后面，若是走了岔路，脚下的冰层，可能突然变成万丈深渊哦。”

“冰做的迷宫？”方新教授心中一紧，若非冈拉在前面领路的话，这座迷宫只怕难以走出去，电脑也帮不上忙，因为这冰层完全透明，摄像头的分辨率根本无法将它和空气区分开来，也不知道是谁想到的。究竟是什么人，会在这里修迷宫？

大家摸索着看不真切的冰壁，跟着冈拉前进。转角时，岳阳用手测了一下冰墙厚度，五十厘米左右，一路摸索上去，光滑如镜，刀削似的，这种形态绝非自然界所为，加上迷宫的复杂路径，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人为的了。这里是冰川的腹地，别说是普通人，就连探险家也不敢深入冰裂缝中，为什么这里会有人造的墙体，为什么要修迷宫？在这冰迷宫的后面，究竟还隐藏着什么？想起冈日提醒过的话，岳阳不禁心潮澎湃起来。

走了几圈，胡杨队长看出端倪道：“这恐怕不是迷宫！这应该是为了隔绝这冰川内的寒风。爱斯基摩人修筑的冰屋门前也有折返式的冰墙阻隔，就是为了挡住寒风。”

跟着冈拉三两下就走出了冰迷宫，当冈拉仰着头向上看去时，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仰起了头，向上看去。

雾气尚未完全遮盖住这宽广的大冰川，而初生的阳光已经照射下来，那些阳光，竟然射穿了冰川的表面，直接照射到卓木强巴等人站立的地方。此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竟然被掏空了，穹顶一直延伸到冰川表面，阳光经过冰层的折射，立刻变成了七色的彩虹。而这七色彩虹随太阳的升起，照在这里又变作了流动的云彩，这些云彩像附着在透明水晶上的彩绸，将这里的原本样貌呈现在了卓木强巴等人的眼前。

在冰迷宫的中心，在冰川的中心，竟然是一座宫殿，一座由纯冰修葺的宫殿。那七彩迷离的穹顶，那些高达二三十米的巨大冰立柱，那冰墙上由神秘冰符号组成的纹饰，那冰做的台阶、冰雕的门廊，此刻正伴随着初升的太阳散发出七色的光彩。在卓木强巴等人眼里，这完全就是一座在梦里才会出现的宫殿，一座真正的水晶宫。

若说刚才的冰川湖是大自然恩赐的美丽，那么此刻他们看见的，便是人类建筑史上的又一个奇迹，将大冰川的内部凿空，用冰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宫殿。不知是何人，在何时所建，只看到它们的圣洁，它们的庄严，它们静立在雪山之间、冰川之下，等待着奇迹的见证者。如今，这群见证者来了，他们震惊，完全迷失在这意外的惊喜之中，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震撼、喜悦、迷茫。

卓木强巴心道：“这种感觉，是在等我吗？这无声的等待，是否已逾万年，我们所看见的，是否是神的宫殿？”这座巍峨高耸的冰宫宫门便高出十米，像极巨人所居住之地，站在门前，便不由自主产生了企盼它开启的梦觉。敏敏抓住他的衣袖，激动得泪水涟涟，说不出话来。

胡杨队长暗想：“是何种文明，造就了这座宫殿？它悬空于万丈深渊之上，深藏在万年冰川之中，仅是这建宫殿的选址，已经是天才的构想。”如今胡队长的站立之处，俯视可见万丈深渊的黑暗，仰视则有初生光明的华彩，俯仰于天地之间，便如同隔绝了尘世，心境一片清明。

张立寻思：“既有巴比伦空中花园的虚无缥缈，又有万里长城的雄浑气魄，兼具帕隆神庙的典雅高贵，而我却仅能用奇迹这样的词来形容它，显得太苍白无力了。”

方新教授环顾四周，心中暗忖：“这样的结构，应是藏传佛教的宫殿吧？”整座冰宫由一圈弧形冰立柱包裹，象征铁围山，四方有门，东为正，殿分三层，层层不同，但又层层可辨，在彩虹式的光芒下，形成了殿上有殿、阁中有阁的奇异景观。

岳阳琢磨着：“这么辉煌的遗迹，简直非人工所能为，它们究竟是什么人修建的？而且，这殿堂内真正的宝藏早已被搬空，是大叔的先祖所为？不，看那样式，简直也是人力不可达到的。”门内正中是一排五尊台座，正中为须弥座，在阳光下，冰雕的莲花座、冰牛座、冰马座、冰孔雀座、冰狮子座，无一不惟妙惟肖，堪称鬼斧神工。只是这些七彩冰座上的佛像，都不见了踪影。在第二层七巧玲珑的冰龛冰格冰架上，原本该堆放典籍经文法器的地方也空无一物。只看佛像底座的大小，应该还有冰书架，那些佛像一定小不了，经文一定少不了。是被人搬走了，还是融化掉了，腐朽化灰了？岳阳不得而知。

亚拉法师看着那宫殿的三层样式，每一层被那七色彩云装潢后，造型样式都有所不同，底层是藏式结构，中间是汉式佛庙结构，上层则是印度古庙造型。法师心潮激荡：“这是，这是典型的三样寺结构，这座冰宫应该始建于吐蕃王朝前期、藏王松赞干布时期的，冰宫，冰宫……难道……”法师心念所及，手臂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其余的人都沉浸在那梦幻般的色彩之中，忘乎所以。看着他们的反应，冈日也想起祖父第一次带自己来这里的时候，祖父张开双臂，站在那巨大的莲座下，大声道：“看看它们吧，看看它们吧，它们静立在这里已经好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这是雪山之神恩赐我们家族的宝库。冈日，我要你发誓，这是我们家族每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必须立下的誓言……”

看着眼前这座有如神殿一般的冰宫，吕竞男喃喃道：“这就是上山的唯一通道了，是吗？”

冈日朗声道：“没错，这就是我的先祖们发现并守护的秘密，也是穿越大冰川的唯一通道。没人知道这座宫殿是何人于何时所造，先祖们只感叹于它的精妙绝伦，认为这是上天赐予我们家族的礼物，我们应当世代守护。”

“已经建立了成百上千年吗？”岳阳看着这雄壮的宫殿，突然问胡杨队长道，“胡队长，你不是说，冰川是流动的吗？为什么这座宫殿能长久地保存在冰川之中呢？”

胡杨队长道：“嗯，首先是它的建筑结构，你注意到了吗，这些立柱都是朝中间倾斜的，而且宫殿也采用了底大顶小的模式，整个宫殿就像是冰川内部的一座金字塔，当冰川发生细微变形的时候这座金字塔就会整体移动而不会破裂。其次是冰川的类型，当冰川附着在雪峰斜坡上的时候，由于自身的重力，使它像果冻一样缓缓流动，可是，如果雪峰半腰被冰川溶蚀或天然就形成了一个勺形凹陷，那么冰川就成了装在勺子里的果冻，只要勺子的形状不变，这冰川的底部就不会流动。很显然，我们看到的，就是第二种形态的冰川，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冰川内部可以保存千年的宫殿。”

“还有第三点原因。”方新教授补充道，“这些建造冰宫的冰……”他拿起冰镐用尽全力砸在冰墙上，只见冰镐被猛地弹开，冰墙上连一条划痕也没留下。方新教授道：“看见了吧，这些冰不是冰川里天然生成的，修建这座宫殿的古人在冰里添加了别的物质，使这些冰看起来比水晶还透明，比钢铁还坚硬。是这样的吧，冈日？”

“嗯，我的先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冈日走上前去，冰壁上彩光琉璃，一朵朵缠枝莲鲜活欲滴，旁边是一排高约三丈的巨大冰法轮，法轮侧面有雍仲符号，“不过，这座宫殿的神奇之处并非仅仅是建筑雕像本身……”不知道他拨动了哪里，那些高逾三丈的冰法轮竟然徐徐转动起来。

“嗡……呜……”随着冰法轮的缓缓转动，整座冰宫发出了佛教礼器蟒筒的声音，接着又有细细切切声，似铙如钹，“咚咚咚”的皮鼓也响了起来。那些声音仿佛融入了风中，似近实远，缥缈不定，仿佛浩渺虚处，正在进行一场佛家法事或是苯教仪轨。

伴随着那来自虚空的宗教礼乐，冰宫的四座大门同时打开。不仅如此，连冰宫内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些平地渐渐高起，形成一级一级的台阶；一些佛像座架沉降下去，令一些更加巨大的座驾又拔地而起。此刻的冰宫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工厂内部，无数机械轴承此起彼伏，发出各种乐器的声音，同时调整变化着姿态。

极南庙

当这一切完成的时候，一座更加辉煌、更加雄伟的宫殿矗立在众人面前。如果刚才他们看到的还能算人类建筑的奇迹，那么此刻，他们看到的就只能是梦工厂缔造的奇迹了。方新教授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人类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眼前变幻的一切，已经让他无法思考。面对着眼前的变化，岳阳轻轻惊呼了一声：“哇哦……”

“哇哦……哇哦……哇哦……”冰宫立刻将岳阳的声音放大了数倍，无数个回声同时响起。冈日一把把岳阳拉到一边，告诫他道：“你刚才正好站在了东正门的回音位，在这座宫殿里说话要小声。其实，这座千年的宫殿，它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大门一开，冈拉就三五步蹿了进去，跳上那莲花宝座，那里显然是它喜欢待的地方。居高临下，阳光明媚，七色的彩虹就像舞台的灯光打在它身上一样，将它银白的皮毛也映得五彩缤纷。

大家带着那虔诚的心，迈入那神圣的殿堂，当距离那些神奇冰雕更近时，那炫目的七彩只让人感到一种不真实。梦幻中的色彩，梦幻中的宫殿，这一切，就只像做了一个梦。望着迷幻的色彩，听着那天外梵音，大家面对着冰墙，竟然出现了幻影。卓木强巴看到了自己和妹妹坐在青草地上欢笑；胡杨队长看到了妻子临产时，自己紧握着妻子双手；方新教授看到儿子出国登机前那一刻；张立看到自己和妈妈还有那个模糊高大的身影幸福地偎依在一起；岳阳看到了自己的叔叔婶婶正苦口婆心地劝慰那个不肯吃饭的小男孩；巴桑看到了昔日的队友，正整队出发，大家笑闹着；唐敏看到了海边的小渔船和船上那个带着晨露的小姑娘，以及坐在船头摇桨的小男孩；吕竞男看到了那森严的宫殿，那威严的长老和那个年轻男子的画像；亚拉法师心如明镜，不为幻象所动。

天音消散，而阳光也渐渐被雾气所阻断，七彩光芒也渐渐隐去，只留下晶莹剔透的冰雕环绕，众人这时才从幻境中觉醒。那一刻，他们都看到了自己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刻，心情激荡，久久不能平静，余音尚绕梁，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唯恐破坏了那仙境般的气氛。这时却听到一阵“嘎嘎”的刺耳声，与刚才的声音如同天堂地狱之别，仿佛有妖魔来袭，把大家吓了一跳，岳阳道：“是什么声音？”

冈日仰头，看着穹顶道：“我不是说了吗，这座宫殿，不知道何时就会坍塌？”

亚拉法师一阵心痛，急道：“怎么会这样的？它们不是已经屹立了上千年吗？”

冈日道：“是啊，虽然古人在冰里添加了某些特殊物质，使它们更坚固持久，但毕竟它们是冰，如今整座冰川都要融化了，它们又岂能独存？”他指着外面的冰立柱道，“还记得我小时候来，那些柱子起码比现在要粗一倍，可是如今，它们已经无法承受头顶的冰川了，刚才那种声音，就是它们与冰川相互倾轧发出来的。还有你们先前走过的那些冰裂缝，以前全都有冰层铺在上面的，只是现在全部化掉了，特别是近二十年，冰川融化得很厉害。听说我祖先发现这座宫殿时，冰川还要向山下延伸几十里，这座宫殿的入口一直伸到冰川外，有巨大的甬道，可通车马，现在，它们都和冰川一起消失了。”

叹惋一阵，冈日大声道：“冈拉，下来，叫你不许上去的！”

只见冈拉在莲花座上绕着圈咬自己的尾巴，时而停下来看着冰面，用舌头整理自己的毛发，大有青丝白发、顾盼自怜之意。

吕竞男道：“这宫殿雄奇，却不是我们该驻足之所，继续走吧。”

冈日道：“穿过这台阶一直往前，就可以从正西门出去，这条路可以穿出冰川。我只知道这里，后面的路怎样，就不是我能帮助你们的了。”

亚拉法师却道：“再……再等一等吧，让我多看它一眼。”

吕竞男不解道：“亚拉法师？”

法师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就是四方庙里的——极南庙了。”

“什么？”“你说什么？”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亚拉法师充耳不闻般继续说道：“极南庙又称雪山水晶庙，全庙由雪山水晶所建，以坛城为缩影，分上中下三层，上层为法器珠宝阁，中层乃经典阁，下层是佛像殿堂，四圈轮回图分别雕绘于穹顶和各层外墙，环寺一周，有冰晶法轮共一百零八，高三丈，重九千九百斤。若能以人力推动法轮一周，等若转普通法轮千遍，可得正法身；转动一百零八尊者，可令六道轮回众生皆得享安乐。”

“极南庙？这里就是极南庙？”卓木强巴茫然四顾，这座不可思议的宫殿，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为什么和我所知道的，以及我阿爸所知道的都不一样？”

亚拉法师道：“四方庙原本就是极为隐秘的所在，修筑之后，世人只知其名，而不知其所在。而且这四方庙不仅是吐蕃王朝财富的象征，更是代表了吐蕃王朝的最高建筑水平，可以说，当年四方庙的建造，比布达拉宫的建造还要艰难。后经战乱，就更不可查了，世人追忆，有的以古庙年代推测四方庙，有的以建筑规模和历史价值来推断四方庙，所以，四方庙就有了许多名字和地址，但是这些里面，可以说没有一座是真正的四方庙。别忘了，四方庙乃是藏王松赞干布一统高原后修建的四座镇边庙，它们不在高原的中心，而是在当时的吐蕃边界。要想找到四方庙，首先就得弄清松赞干布时期的吐蕃边界在哪里，而这个问题，今天的学者专家恐怕很难划分出来。”

张立道：“这么说，我们看到的就是被搬空的极南庙了？这里山高路险，他们怎么把佛像和众多的宝物运送到这里，而后又运走了的？”

岳阳登上冰阶道：“如果说这里是极南庙的话，那么我们在半山腰发现的路痕就不是唐蕃古道了，应该是直抵极南庙的古路，冈日大叔不是说以前有冰甬道可通车马吗？古代应该有一条路可让车马直通这里，只是如今山体变形，所以才找不到那条古道了。啊，对了，这极南庙应该是光军守护的，这里好像没有僧舍，难怪在半山坡看到那么多岩洞。”

方新教授道：“如此，也解释了为什么达玛县会称作獒州。当年一支光军驻守在这里，他们自然会带来战獒，最勇猛、最忠心护主的獒，那就是战獒的后代啊！”

卓木强巴道：“还有那些狼，它们能听懂狼哨，恐怕也是这个原因了。它们是戈巴族遗留下来的狼。”

张立道：“这个不太可能吧，都一千年过去了，难道它们还能记得？”

卓木强巴道：“你不明白，狼的知识是家族传承的，只要种群不灭绝，它们就会将自己掌握的知识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吕竞男道：“那么，历史上记载的，文成公主的陪嫁珠宝和诸多佛像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是在这达玛县，究竟是光军从别的地方运到这，还是从极南庙将里面的珠宝搬到别的地方去呢？”

岳阳进一步追问道：“那么我们手里的那张地图，究竟是要带我们去找香巴拉，还是指的就是这极南庙呢？”

“应该不是极南庙。”吕竞男摇头道，“历史顺序要搞清楚，是光军先搬走了极南庙里的珍宝，然后才修建了帕巴拉。帕巴拉修成，战乱结束之后，使者才重返西藏，带来有关帕巴拉的传说，并留下了这幅地图。那时候的使者明知道极南庙已被清空，为什么还要画一幅地图带我们到这里来呢？所以，专家的推论更有可行性——在这些山峰的背后还有另一处山坳，就像纳拉村一样，帕巴拉，就被隐藏在那里。”

行走在这变幻莫测的水晶宫内，就好像穿梭于时空长廊，岳阳与张立拿了探照灯四处晃动，对光影变幻和诸多冰雕结构啧啧称奇。方新教授则无奈地看着电脑屏幕，摄像头的分辨率记录下来的水晶宫，只是一片斑斓的色彩，无法将这一建筑奇观记录下来。

冰阶梯又长又滑，唐敏不解道：“为什么要修这么高一个台阶？”

胡杨队长道：“丫头，这就是古人建筑技艺的精妙之处了，这些台阶一是衬托出佛像的威严和肃穆，二是让叩见佛像的信众心有虔诚，不经磨难，又怎得真经？你看，连台阶旁边的冰墩都很有讲究，你想想，将那些法器放在这冰墩上，看上去不就像悬空一样吗？”

岳阳道：“胡队长，好像不是看起来像悬空哦，你看那里，不就是悬空的吗？”

大家一望，岳阳灯光所指，一尊直径约两米的冰雕莲花座，正悬浮于半空徐徐转动着。张立张口结舌道：“这……这是什么力量？”

冈日为大家解说道：“风，是风力。具体怎么做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古人们在冰川外做了许多工作，将这雪山上的狂风引入冰川内，把它转化储存起来。托起巨大的佛像，打开冰宫大门，转动冰法轮，都是风力的作用。而且这里面原本还有许多机关，我的先祖们付出了许多条性命后才弄清楚那些机关的来源和用途。”

张立奇怪道：“大叔，你们家族不是很厉害的吗？那些机关，照理说……”

冈日摇头道：“你不知道那些设计机关的人有多厉害，可以说每一处机关都是天才的设计。不说别的，就说材质，听说这里面的暗器全都是由冰做成的，人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有的先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他苦笑一声，道，“如果法师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极南庙就是光军守护的地方，能死在正统光军的机关下，我想那些先祖们也该瞑目了。”

方新教授道：“那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冈日笑了笑，含蓄道：“放心好了，在大自然的作用下，那些机关早就毁了。”

大家清楚冈日说的是什么，唐敏嘟囔道：“还是人的原因呢。”

这时，岳阳张立他们又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一个宝座之前，竟然有一面巨大的冰晶镜，冰镜比张立还高。走到近处，发现冰镜的里面还有一面小圆镜，两镜之间不到五十厘米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正好奇着，突然镜子里出现一头狰狞巨兽，那血盆大口，就算一口吞掉三个岳阳也不为过，吓得岳阳急急后退。那巨兽又从冰镜后面钻了出来，岳阳这才看清，哪里是什么巨兽啊，分明是冈拉。冈拉眼弯如月，发出哼哼的笑声，岳阳用探照灯照过去，道：“冈拉是个坏丫头！”冈拉又将头转到冰镜背后，顿时又变成了一头硕大巨兽，张牙舞爪地恐吓岳阳。

方新教授道：“嗯，这是古人充分利用了光的反射和折射，只需要在两面镜子之间放一尊小佛，从正面看去就是一尊高达数丈的巨佛，古人的智慧令人惊叹啊。”

胡杨队长对冈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啊，这应该让全人类知道的。冈日普帕，你为什么不告诉国家呢？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藏起来啊？”

冈日看了看胡杨队长，又看了看卓木强巴，叹息道：“我们家族，每一个知道了这个地方的人，都会发一个毒誓，其诅咒非常的可怕，是你们无法理解的。总之，家族里任何一个成员，如果带领或告诉了不属于家族成员的人这个秘密，他将失去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胡杨队长劝解道：“你不应该相信这种誓言……”

“够了！”冈日厉声道，“十七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拉珍带着国家的科考队员前往了大雪山，所以……我失去了生命中最宝贵的……”冈日突然哽咽，就说不下去了。

卓木强巴道：“阿果，我们知道你的苦，没有任何人可以怪你。”敏敏幽幽地想：“难怪冈日大叔怎么都不承认是他带我们来这里的，他对大婶的爱很深啊！”她又望着卓木强巴，流露出百感交集的神情。

卓木强巴却正望着正殿五个底座中的正中一座一条带双羽的巨蟒缠绕着须弥冰座，这条巨蟒浑身带鳞，身体盘成一圈正好缠绕住象征须弥宇宙的底座，惟妙惟肖，仿佛在徐徐游动。“库库尔坎！”卓木强巴毋庸置疑地叫出声来。

“什么，你是说这条蛇吗？”冈日道，“不，这应该是苯教里信仰的会飞翔的蛇，同时在印度教里它又象征着宇宙诞生。你看，这条蛇有鳞，应该是文成公主将中原的龙引入西藏后形体才产生了改变。你们也看到了，这座宫殿不仅仅是藏传佛教的结构样式，同时保留了许多苯教的东西，说明藏王松赞干布在改革宗教信仰的开始阶段，并不是一刀切，而是慢慢地进行改革。”

张立在另一处道：“岳阳，来看这里，这里的冰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岳阳一望，只见那处宝座冰层表面泛着一层黄灿灿的色泽，探照灯打过去，更是金光熠熠，忍不住道：“该不是黄金吧？”

方新教授道：“这正是黄金。有没有学过分子扩散运动？当金佛在这个冰座上放的时间久了，这黄金分子与冰分子相互渗透，就在冰面留下了淡淡的金黄色。”

“等会儿，岳阳你别动……灯光的方向转过去。”张立握住了岳阳拿探照灯的手，盯着冰座背后的冰壁仔细打量，并道，“教授，你看那冰里面好像有人影儿？就是岳阳这样照着的时候才有，一动就看不见了。”

方新教授一看，喜道：“不得了，这应该是类似于激光全息图像一类。”

张立怪声道：“激光全息，这里？难道古人有这样的技术？”

“不不，”教授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激光全息是通过光的衍射改变极细小的分子排列，将图像印留在某个载体中，是个十分复杂的过程。但是这种纯度的冰可以作为载体，而冰座表面的黄金分子充当了细小颗粒，如果说突然有强光改变，就能形成这种巧合，将图像印留在了冰层之中。这不是古人的技术，而是大自然偶发的光学现象，和海市蜃楼一般十分的罕见。探照灯往下一点，慢慢来，说不定，我们看到的是几百年前或者上千年前的全息照片呢。”

当冰层中的图像渐渐清晰，果然如激光全息图片一般呈立体效果。但岳阳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大叫道：“你干什么，我的手快被你捏断了！”

张立捏着岳阳的手腕，指着冰层里的人影儿道：“这是……这是……这是谋杀！”

绝望的裂冰区

方新教授也完全呆住了，那冰层里的全息图像共有三个人，不可思议的光学现象连人物的表情也完好地保留了下来。一个衣衫破旧的三角眼男子躺在地上，脸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看起来应该是被另外两个人救到了这冰宫中，图像中的他正睁眼狞笑着，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却是飞快地把什么东西刺入了他身前的女子后背。

那个女子登山装里面是藏式衣领，她背对着凶手，正在急救包里翻找，脸上全是关切和焦虑，显然被印入冰层的一瞬间她还未感觉到刺痛。在这名女子旁边是另一位登山队员，身高长相倒和张立有几分相似，衣服上有中国国旗，他正伸手去抓那名凶手的手腕，嘴微微张开，正欲出声呼喊。从三人的衣着和背包来看，这张全息照片的时间不会太远，岳阳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艰难道：“冈……冈日大叔！”

冈日转过头来，见岳阳三人正看着冰壁发呆，疑惑地走了两步，已看到冰壁中模糊的异常。他停了下来，呆立了约两秒，又向前走了三步，脸色开始变化，再走两步时，手脚冰凉地颤抖起来，突然飞快地向前奔去，仿佛任何人都无法阻拦他，一直扑到冰墙上，喉咙里嘶哑地吼道：“拉珍……”只叫出了名字，竟是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没想到果然是这样，岳阳听到冈日的嘶吼，突然莫名地心中一痛，若不是张立死死捏着他的手臂，他险些拿不稳探照灯。而张立也如着了魔一般，捏着岳阳的手臂一动不动。

冈日颤抖的手摸上了冰墙，拉珍的面孔是如此的清晰，仿佛近在眼前，她依旧美丽，依旧安然，她永远都只会为别人着想，你背后那个人，他要杀你啊！那恶毒的目光，让冈日的心在滴血，突然间，他再也分不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他要救出拉珍，他要阻止那个残暴的歹徒！他举起拳头，用力地击打在冰墙上，他要破开这道阻碍，这样他就可以和他的拉珍在一起。

那冰墙千年不化，坚逾钢筋，哪是拳头就可以击裂的，几拳下去，冰面上就溅起了血花，卓木强巴等人看得触目惊心，唯有冈日浑然不觉，挥动着他的拳头，一击，又一击，向那冰墙捶去。他要打开这屏障，他要救出他的拉珍来！

卓木强巴冲上前去，拦住了冈日，道：“阿果，没用的，阿果！你别伤害自己了！拉珍会伤心的！岳阳，把灯拿开！”

岳阳的手腕却被张立固定在了那里，他也拿不准主意了。

“你放开我，拉珍在里面啊！你放开……”冈日挣扎着，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悲伤且无助，孤立且孤寂，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的思念与悲恸，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泪如泉涌。冈拉靠过来，温顺地舔着冈日的泪水，咸咸的。它扭头看去，冰封里就是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女主人吗？他们不是在救那个男子吗？那个男子对女主人做了什么呢？它能读懂人心，却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何如此复杂……

冈日无力地靠在冰墙上，狐皮帽掉在地上，好像奄奄一息的重症患者，双眼空洞无神。面对这突发状况，卓木强巴等人都没了主意，纷纷劝慰着冈日，岳阳也小声地劝道：“大叔，你别太……”

还未说完，冈日突然暴怒起来，他跳将起来，一步跨到冰座边缘，一把抓住了岳阳的衣领，一用力就将岳阳拎了起来。“你为什么要拿着灯乱照？”冈日咬着牙，脸颤抖着，撕心裂肺地吼道，“你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十七年了，十七年的等待，一个人守着孤寂雪山，他坚信并坚持着，如今，十七年的希望，破灭了！他将一腔的怒火都发泄在岳阳身上。岳阳默不做声，任冈日摇来晃去，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好像荒原上受伤的野狼愤而怒吼着苍天，他能理解这种情感，他也有失去亲人的遭遇。摇晃中他突然发现，冈日那灰白的头发，竟然在大把大把地掉落，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十岁，生命的火焰正急速消退着。

“砰”的一声，却是冈日将岳阳抵到了冰墙上，卓木强巴大声道：“阿果！”

冈日猛然一惊，松开了岳阳，面朝冰壁，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岳阳道：“我没事，大叔，我理解你，你……”

冈日狠狠地一挥手，道：“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穿过这座冰宫，就走出大冰川了，我知道的路，也就到此为止，再也帮不了你们更多了。”

“大叔……”

“走！”

这时，巴桑开口道：“我认识那个凶手。”

冈日仿佛没听见，倒是张立激愤道：“你说什么？巴桑大哥，你真的认识那凶手？他是谁，他在哪里？”

巴桑看着冈日道：“他叫西米，和我一样，是只蜘蛛！”

张立急道：“我记得巴桑大哥不是说过，与你们一同前往雪山的蜘蛛，只有你一人活着回来吗？”却见岳阳在一旁大打眼色。

巴桑道：“嗯，最后一次，的确只有我一人活着回来，但是那家伙，最后一次没去。”张立呆呆地看着巴桑的脸色，想看出些端倪，但巴桑依然冷漠，看不出半点动静。谁能想到巴桑此刻，脑海里正激起滔天波澜。

“西米！是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队长……我，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是你把它们引来的！我们被你害死啦！”

“如果我不这样做，我……我会被它们吃掉的……”

……

“要我帮你，可以，替我找一个人……”

“如果他死了，把他的骨头挖出来，交给我，我要亲自处理……”

“对不起，张立，这个人，只能是我亲自来处理！”巴桑心中暗暗想道。

张立继续追问道：“那么他在哪里？”

巴桑苦笑，道：“十几年了，我哪里还知道。”

冈日静静地听着，无力道：“好了，你们就不用再说了，你们走吧，都走！”

见冈日再次下了逐客令，卓木强巴等人都知道，冈日眼下心如死灰，留下来倒不如让他独自静一静。冰川上光线正在暗淡，雾气显然笼罩了下来，时间也不等人，众人便向冈日告辞了。

卓木强巴抬起冈拉的下颌，对它道：“照顾好他，我会回来的。”冈拉心中不舍，含泪点了点头，走回去静静地卧在冈日的手边，看着卓木强巴他们离去的背影。

看不到冈日后，张立又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巴桑大哥，那只蜘蛛……”巴桑沉着脸点了点头。

岳阳道：“强巴少爷，大叔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卓木强巴道：“不，不会，我认识的冈日，是个很理性的人，他虽然思念他妻子，但他一直都很坚强乐观地生活着。何况他还有冈拉，冈拉会照顾他的。”

离开水晶宫后，受冈日心境感染，一行人默不作声。路好走了，但那冰裂缝下的其余诡异景观则愈发丑陋，离开温暖的水晶宫，寒意又开始渐渐升腾，那些无孔不入的风，顺着裂隙钻了下来，开始在众人身边逞凶。越接近主裂缝区，头顶的裂缝就越大，风开始在耳边怒吼，裂冰则变成了凶恶的豺狼野兽，给大家的感觉，好像刚从天堂出来，突然就掉入了地狱。

偶尔一阵风袭来，就像一个幽灵一般，带着似冷非冷却令人皮肤绷紧的感觉从每个人的身边溜过，有时它们会一掠而过，有时则会逗留一番，用冰凉的身体摩挲着人们裸露的脸庞，良久才不舍地离去。它与冰柱摩擦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像凄厉的哀怨，像亡魂的不屈，让人毛骨悚然。

穿行于冰柱间，身边是冰雕的奇石异兽，张牙舞爪倍显狰狞，头顶是悬空的冰岩，千钧一发岌岌可危。每次风吹过，都会掉下大量的冰屑，甚至会有一些大的冰块，虽然戴着安全帽，可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次掉在头上的，会不会是那些长宽十几米、厚达几米的巨型冰砖。

负责高空安保的张立突然小声道：“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拿起望远镜，突然张口猛吸一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岳阳忙道：“怎么啦，看见了什么？”

众人仰头望，只见头顶冰雪遮盖，那一道道裂缝犹如一线天，蛛网密布地蔓延开去，在一些裂缝间，可见一个个芝麻大小的黑点。

张立取下望远镜，在岳阳的拍打下缓过神来，脸色惊恐万分道：“是人！我看见一个人，卡在那裂缝中，不知道是死是活。”

岳阳接过望远镜，只一眼，他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在将望远镜交给卓木强巴时说了一句：“死了，好可怕的尸体！”

卓木强巴举镜，天哪，他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身体固定在冰中，他的姿势，就像一个受伤的战士，拖着两条残腿，用手在壕沟里匍匐爬行。他圆睁着双眼，咬紧牙关，每一根直立的头发都不愿屈服，但那空洞无神的眼睛已昭然揭示，他早已失去生命，只是冰封将他死前一瞬间的表情凝固了。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他依然以这样的表情诉说着他曾做过的抗争。望远镜缓缓移动，不止这一具尸体，一具，又一具，随着越来越多的尸体出现，每一具尸体都强烈地冲击着卓木强巴的神经。那些尸体中，有外国人，有中国人，他们穿着黄色紫色的各色登山服，每一张脸都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表情，有绝望，有不屈，有愤怒，有伤心，但他们全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睁大了眼睛。

冰川仿佛在拍摄一张张历史照片，将每一个人死前的一瞬间完美地保留了下来。看见他们的表情，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咒骂，那一阵阵阴风，就好似他们的亡灵，那凄厉的咆哮，让人心悸。卓木强巴一共发现六具尸体，姿势千奇百怪，有横躺，有攀爬，有倒悬，有俯卧，至于那些人死前的表情，他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那绝对是令人终身难忘的一幕。卓木强巴清楚，这些人，全是选择了从冰川表面跳跃而过的失败者，他们或许还有同伴，但也只能无助地看着他们跌入裂缝，茫然失措，神色暗淡。看来那些人并未立即死去，而是被卡在深达几十乃至百米的裂缝中，他们挣扎却动弹不得，他们呼喊却没有回音，终于，他们声嘶力竭，他们的身体被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丧失了意识。于是，他们的尸体化作了绝望的冰雕，他们的呼喊化作了罡风的尖啸。

卓木强巴暗自心惊，如果方才不是选择了走冰川下方这条路，而是从裂缝上方跳跃的话，那么他的队友中，极有可能也会有人成为这大冰川的艺术品，就连灵魂也被禁锢在这片冰雪的世界。他听胡杨队长说起过，整块巨大的冰川一直是缓缓移动着的，不幸跌落冰裂缝的人，尸体随着冰川的移动，往往要在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才能移出冰川，被人发现。在喜马拉雅山脉中，隐藏着无数冒险者的尸骨。那么这些人呢？这些被卡在冰川正中的人，他们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十年？二十年？恐怕再过一百年，他们也无法重见天日，只能成为大冰川永久的玩具！

唐敏见卓木强巴迟迟不放下望远镜，伸手来拿。卓木强巴小心地避开唐敏，低声道：“敏敏，别看。”便将望远镜递给了胡杨队长。

胡杨队长和大家一个表情，先是一震，随后一呆，拿着望远镜的手不由自主地发出颤抖，卓木强巴简单地告诉唐敏他所看见的情况，并向唐敏解释着为何不让她看。“啊，是他！”胡杨队长突然一声轻呼，望远镜再也拿不稳，手也无力地垂下，眼角涌出了泪花，他马上用手拭干，否则会冻结成冰。卓木强巴等人心里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昔日朋友的话，任谁也不会好受的。他们低声安慰胡杨队长，望远镜又在其余人手中轮换着，每一个看过的人都低下了头，他们如同参加了一个大型的殡仪，心情沉重而悲伤。不管是哪国人，那种人类所共有的表情都让人心颤。

胡杨队长低声道：“十几年前，他还神秘地告诉我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活动，结果就一去不回。这些年来，每年我都要抽一段时间去他家里，告诉他妻子和儿子，说他还在……还……”

岳阳道：“为什么他的队友没有带回消息呢？难道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胡杨队长摇头道：“那一次，他们全都没有回来。”

一片静默。

“走吧，这里不是我们停留的地方。”吕竞男不得不尽到她作为指挥官的职责，在前人身体倒下的地方，他们还将继续前进。巴桑在没人注意时，悄悄擦拭了眼角，胡杨队长对战友的悲切，让他想起了他自己的战友。

殊不料，再往前走还有悬尸，加上冰川运动，有的尸体已经脱离裂缝，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倒挂在众人头顶，好似随时都会坠落下来。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带给队员们心灵的震颤比那狰狞恐怖的鬼面还要多几分。左侧有两面冰墙倒塌挤压在一起，里面的悬尸头部几乎已和队员们等高，可以清晰地辨认他们衣服上的国旗和标志，卓木强巴认出有俄国人、英国人、美国人，还有一具，没有任何标志，但从他下垂的位置和衣着装备看，是很早以前就坠入冰裂缝中的。巴桑从那具尸体身边经过时，被那尸体表现出来的从容和淡定所吸引，不由多看了一眼。是一个面容坚毅的中年金发人，身体笔直，双目微睁，那单薄的服饰下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尸体的手套完全磨破了，一双手掌裸露在外，血肉模糊，看来那人试图徒手攀爬上冰岩，右手食指和手掌内侧缘有很厚的茧，出于职业敏感性，巴桑知道，那是用枪的手。再看那人装配，完全是普通的旧时藏装，在这诸多穿着登山服的登山者尸体中反而十分打眼，但那背包却是特质的，虽然略做改动，但大致依旧没有脱离军用背包的范畴。

巴桑朝部分已经外露的冰尸走去，轻轻一拨，一枚十字勋章便掉了出来，卓木强巴等人也注意到了。

“德国纳粹！”岳阳不禁叫了出来。很明显，那十字勋章本是贴身佩戴的，只是因为尸体倒悬而垂下，那人的其余衣服都做了平民化处理，极有可能就是当初希特勒派往西藏寻找神庙的特遣队中的一员。

冰陡崖

联想起吕竞男说过的史料，这一重大发现极有可能带给他们重要的线索。队员们哪有什么禁忌，巴桑、张立、岳阳和卓木强巴四人齐动手，凿开冰壁，把冰尸刨了出来，将这具尸体里里外外搜了个底儿掉。衣服内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找到一包写有“R6”字样的香烟，一个类似子弹头的打火机，背包里登山必须用品很少，有把过时的军用武器。张立取出那把枪道：“哇哦，FG-42，德空降特种兵专用，口径7.92毫米，重量4.5公斤，弹量20发，弹速762米每秒，射速750发每秒钟，射程550米，现存量不足一千支。你们知道吗，这是二战时期德国首次使用锰合金制造的武器，因为材料稀缺而总共只造了七千支。”

胡杨队长则接过香烟，翻来覆去地看，拿到鼻子面前嗅了嗅，表情很是怪异。

很可惜，这名纳粹士兵身上除了那枚象征帝国荣耀的勋章外，再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得到莫大的鼓舞，至少说明他们走的路是对的，曾经的德国特遣队也走过这里。只有方新教授在暗自担心，要知道，前面的那些寻找神庙的人，无一例外地失败了，这条路，究竟对不对呢？他不敢去细想那个答案。

亚拉法师道：“我们耽误了太多时间，该走了吧。”

吕竞男也道：“这尸体就让他这样，我们走。”

岳阳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原本以为发现了可以提供重要线索的人，没想到一无所获。正想着，却听胡杨队长询问：“有谁会德文？”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懂德语，只见胡杨队长指着烟盒内壁道：“这里写有字母，是德文的。”

果然，烟盒打开的内侧，用铅笔一类歪歪斜斜写着一些字母。巴桑道：“我知道了，特遣队在冰天雪地里临时接受上级指令时，士兵为了不犯错误，往往将命令记录在随身的物品上。”

岳阳道：“可惜我们没有人会德文啊，只能带回去研究了。”烟盒被小心地保存起来。

快抵达主裂缝时，悬尸渐渐少了，每走百步才偶尔发现一具，但那些尸体却比前面看到的恐怖得多，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儿，要不就是胸腹破溃，肠穿肚烂，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咬断的。没走两步，突然一具尸体从裂缝中松脱，下滑好几米，因为一双脚卡在裂缝里才没有掉落地面，那人头却正好挡在唐敏面前。那张可怕的脸好像被一锤砸扁的南瓜，五官挤压成一饼，血肉模糊地被冰冻上，片片连在一起的冰血又好似砸碎了的钢化玻璃。唐敏两眼一翻，险些晕厥过去。

卓木强巴用身体挡着唐敏，这才护送她绕过悬尸，不过大家都在猜想，到底是什么造成的，那张脸竟然会变成那个样子。在这里，大冰川以铁一般的事实，告诉这群冒险者，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死亡西风带！

终于，前面的天空一阔，他们从冰裂缝下钻了出来，横在他们面前的，是已经坍塌的冰柱，连绵成一片白色的小坡，在这昏暗的光芒下，那一座座兽脊连绵的冰塔好似一片望不到头的白色坟墓。那淡淡迷雾笼罩下的大片坟场，野风呼啸，寒冰冻结，令人不由怀疑，这就是传说中雪山奇景之一的冰塔林吗？

虽说这时的冰塔林看上去又荒凉又冷清，尤似神怪小说里的孤坟野茔，但大家觉得，还是比冰裂缝下要好得多，至少没有了头顶的危险。可是在冰塔林区走了没多远，卓木强巴和巴桑几乎是同时停下，又同时轻呼：“等一下。”

前面的人停下来，卓木强巴和巴桑正望向对方，他们都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了危险。巴桑是在无数次生死存亡中练就了过人的敏锐反应，而卓木强巴呢，这种本能意识几乎就是天生的，他们的潜意识都提醒着自己，前面有危险！

听到卓木强巴和巴桑的呼唤，吕竞男把大家集中起来。卓木强巴道：“有什么东西在我们附近，我只是感觉到了，却没有发现。”巴桑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大家本就紧张的心情顿时悬得更紧，唐敏赶紧抱住卓木强巴的胳膊。四周只闻狂乱的风声，冰塔林形成那些怪兽的影子灰蒙蒙的一片，真假难辨，大家呼出的空气在身体四周凝成白烟，越发凝重，远处的山雾如同一只巨大的怪兽，正悄悄将整个冰塔林吞入腹中。偏偏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大家侧耳倾听，似乎连风声也小了许多，远处雾笼下的冰塔怪兽如同复活了一般，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向他们蠕动而来，但是定睛一看，却又毫无动静。再听得更仔细一些，冰屑掉落的声音，风尖锐的声音，此外，就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了。就这样僵持了约一分多钟，那时间竟然显得如此漫长，滑索和快速穿越冰塔林时没有出汗，此时反而人人出了一身细汗。

敏敏低声道：“真的有什么吗？我们会不会自己吓自己？”突然大地微微一颤，他们身边的冰塔顶端跟着一抖，无数冰屑落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正前方跑开了。

巴桑瞪了唐敏一眼，随后道：“好像走开了，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这才继续前进，走至原本该提前一分钟到达的地方时，只见地上一排脚印，颇似人足，但形态巨大。卓木强巴将脚放入脚印中，竟然比自己的脚印大了一倍有余，每两只脚印间距更是惊人，是卓木强巴他们的五步距离。唐敏在队伍最后探头一看，待她看到那脚印时脸色又是一白，和冰塔同样颜色。

胡杨队长苦笑道：“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是一般的好啊，科考队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的雪人，竟然被我们碰上了。”

方新教授喃喃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卓木强巴马上联想起那些肢体残缺的尸骨，惊惶道：“猎食！这大冰川就像一个天然的大冰柜，那无数的探险者尸体都被冷藏在这里，全成了它的腹中餐。”唐敏发出轻呼声。

岳阳道：“能在这样坚硬的冻土层留下浅浅的印迹，它的体重体型都是惊人的。好在它似乎也意识到了我们这些人的威胁，并不打算把我们当作猎物。”

胡杨队长道：“这里可能是它的领地，我们得赶紧离开。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希望只有一只。”

吕竞男见山雾渐浓，不由催促道：“快，快，快，雾气蔓延下来了，如果将冰林罩住，就找不到方向了。”有了前车之鉴，队员们都提高了警觉，走在外围的巴桑、岳阳等人拿出了武器防护，一直到队伍平安抵达冰坡之下。

冰坡笔立高百丈，如同一块巨大的奶酪被一刀切开，起初在远处，看上去像一个冰斜坡，如今走到近处一看，确实是一个冰斜坡，但它却是头大脚小的——内斜！这样笔直且内斜的冰坡，它有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字——冰陡崖！卓木强巴等人是从山腰底的冰陡崖滑索而下，如今要攀爬的是山腰中的冰陡崖。站在崖下，仰望高山，迷雾缥缈，不见其顶，若将冰陡崖比作普通奶酪，那卓木强巴等人的体型还不及蚂蚁大。攀登冰陡崖，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攀登规范里，都将它列为攀登的最高等级——第七级，需要专业人士中的专业人士才可攀登。就算曾经攀爬过世界上14座海拔八千米以上高峰的专业登山者，也不敢轻言攀冰陡崖。可这群人想也未想，就选择了这条路，在他们看来，至少要比从冰裂缝顶端跳来跳去安全得多。

千年的寒冰坚逾玄铁，冰镐敲砸在上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缺口，需要多人连续锤击多次，才能将一根钢钎固定入冰崖壁中。问题的关键是，整块冰陡崖犹如玻砖铁板，连条缝隙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像普通攀岩一样找到搁手使力的地方，只能在冰崖上插钢钎。普通攀登冰陡崖的极限队员们登崖时，利用冰锥步步为营地创造安全点，就好比修筑悬空栈道一样，先打洞，再埋桩，费时且费力，百米高的冰陡崖有时一天也爬不上去，而他们要爬的这座冰陡崖，不下三百米。

胡杨队长倒吸一口气道：“没想到是这样的，要攀上去很难啊……”

岳阳道：“如果能像小说里那样，把活羊腿切下来，趁血还未凝将它粘在冰壁上，那就容易多了。”

吕竞男道：“不用担心，我们有我们的攀登方法，准备好了吗，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微微点头，他套好冰爪，双手手套上又套了一个奇怪的铁套，椭圆形铁环从四根手指间穿过去，搁置在掌心位置，并不影响手掌握合。

只见亚拉法师手腕一扬，飞索激射而出，扎入约十五米高的冰陡崖中。他拉了拉，感觉能吃上力，双手交替，就那么拉着仅有数根头发丝粗细的钢丝爬了上去。胡杨队长连叫：“厉害！”

岳阳笑道：“这算什么，亚拉法师真正的实力胡队长还不曾见过。”

正说着，眼看法师即将攀到飞索入冰处，突然手一松，身体倒坠下来，下方众人大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亚拉法师离地高度不足五米时，法师身体在空中微微一顿，双臂齐展，双腿一蹬，“嘭”的一声，蝠翼顿时展开，身体如飞鼠般横空掠过，贴着地面又滑行了数十米距离，亚拉法师凌空一个倒翻，蝠翼一收，稳稳地站在了冻土上。

吕竞男赶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

亚拉法师道：“这坚冰果然生硬，飞索吃力不够，滑索了。”他绕起手腕上的飞索，拎起索头一比，又道，“入冰不足半尺，难怪会脱索。”

吕竞男看着亚拉法师手里的飞索，然后道：“双索。”亚拉法师点点头，在右手也套上一盒飞索，双手一扬，跟着将两股钢丝合在一起，在钢手套上绕了一圈，再次开始攀爬，这次成功抵达飞索入冰处。冰爪固定住身形，亚拉法师腾出一只手来，摸出雷蒙打火机，将气阀开至最大，火舌喷出，连坚冰也抵不住这股热浪，飞速融化，不多时就烧出一条凹缝。待缝隙约有二十厘米深度时，亚拉法师关闭打火机，趁缝隙内的水还未再次结冰，飞速塞入一个冰塞，见还有空隙，同时又塞进三枚冰锥，冰崖缝隙内的水很快凝结，又恢复了冰岩本性。

主绳绕过冰锥和冰塞，法师拉紧绳子，用力蹬在冰崖上，试了试吃力程度，向下做了个成功手势，将主绳一端抛下。利用零下五十多摄氏度的低温速冻，亚拉法师以最快的速度，将一个可靠的保护点安置成功了。

接着亚拉法师双腿蹬在冰崖上，手拉紧主绳，全身团紧，有如压紧的弹簧，奋力一跃，同时双臂横展，顿时如大鹏扶摇，横空十数米，看准冰崖，双手的飞索再次没入冰崖之中。卓木强巴看着艳羡，这种背飞滑行技术，在特训队中，除了亚拉法师，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第二个保护点很快固定好，队员们在冰崖下也忙碌起来，固定主绳，安装上升器，套冰爪、抓绳、安全带，准备开始攀冰。

有了主绳支撑，攀冰不再是难事，用冰爪踢冰寻找支撑，利用上升器攀爬主绳，到了保护点便用一个快挂给自己增加安全系数。亚拉法师在前面横空开路，队员们跟在后面艰难攀冰。

莫金惊喜道：“他们开始攀爬冰陡崖了，他们果真穿了过去。不可思议啊，太不可思议了！铁军，找几个身手好的，跟我来。”

马索急道：“老板，让我去吧……”

莫金看了他一眼，道：“你留在这里，给我严密观察他们的动静，有什么情况马上向我报告。我要去看看，他们是怎么穿过去的。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哼哼，有点意思。”

铁军带了几名白衣大汉道：“我带了伊万和多克他们几个。就算在冰川内与他们直接相遇也足够对付了。”

莫金一笑，道：“很好，我们走。”

冈日斜靠在冰壁边，嘴里喃喃诉说着这十七年来自己的遭遇和经历，时而欢笑，时而恸哭，完全沉浸在思念与回忆当中，丝毫未觉，另一群人已来到冰裂缝边缘。

“是这里没错了。”莫金看着脚底那巨大的裂缝，用通信器道，“马索，你那边怎么样？他们是否全都走出了冰川？”

“是的，老板，他们都已经出现在冰陡崖上，我看得很清楚。”

“听着，马索，我们下去后，可能通信会中断。”

“那，那我该怎么办？老板！”

“管好那群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乱动，如果谁暴露了目标，你知道是什么后果。还有，你给我好好监视着卓木强巴他们，要是我回来，你告诉我他们不见了的话，哼哼……”

冈拉就匍匐在冈日身旁，静静地听他诉说着前尘往事，忽然，它的耳朵竖立起来。冈拉探起头张望了一番，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分的气息，它低嗥了一声，轻轻拉着冈日的衣衫。

冈日浑然不觉，仍旧在半梦半醒间喃喃自语，冈拉看看不行，索性站起身来，跳下了冰座，悄无声息地朝东正门奔去，不到半刻钟它又急速奔了回来，这次没有大叫，而是一个劲地拉着冈日的衣服。冈日被冈拉拉得离了半步，他摸着冈拉的脑袋道：“好了，冈拉，让我静一静，看看冰里那个漂亮的女人，她是我妻子。别拉我，你想说什么……”

“我真不敢相信，这里竟然别有洞天！”忽然有人站在正门回音处说话，那巨大的声音马上响彻整座冰宫。冈日这才猛然惊醒，惊问道：“怎么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的？冈拉，你刚才就发现他们了吗？有多少人？”

冈拉低声轻狺了八次，冈日皱眉道：“有八个人，难道还有一支登山队偶然闯了进来？”

冈拉摇摇头，发出低沉又恐怖的声音。“有威胁？”冈日立刻警觉道，“究竟会是什么人？走，我们去看看。”

冈日之死

莫金摘下了防弹眼镜和吸氧面罩，那防化服的帽子也挂在了衣领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高高的冰台阶，对铁军道：“看到了吧，这就是地图指引他们穿过大冰川的地方，这就是那群密修者曾经创造过的奇迹，我们要去找的那个地方，将比这里辉煌一千倍。难怪这么多年，也没人能钻过大冰川，原来竟要走冰川底部！走，进去看看。”

铁军道：“这里似乎被搬空了。”

冰阶上层，冈日低声对冈拉道：“是外国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怎么会有武器的？去，告诉强巴拉，他们被人盯上了。”

冈拉望着冈日，冈日道：“不要管我，我自有办法，快去……”冈拉奇怪地看了冈日一眼，它隐约感觉到冈日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这是它以前从未看到过的神情，它无法理解，只得回头望望，咬牙去了。冈日望着冈拉飞速离去的身影，心中愧疚道：“冈拉，我的孩子，去雪山吧，在那里你才能自由地奔跑，原谅我。”

攀上冰坡后，又是一抹阳光从众人的身后洒下，太阳终于再次由雪域高原升起，冰塔林在阳光的普照下顿时变幻了姿态，它们洁白如云，细腻如沙，各式雪雕都变得圣洁起来。既有雪金字塔、广寒冰宫、古刹钟楼；亦有蟠龙玉柱、白驼拜月、剑指长天，千姿百态，无不惟妙惟肖。寒光流泻，山舞银蛇，起伏连绵数里，同时山顶的迷雾如轻纱罩下，将整个塔林区都变得温情起来。

凛冽的西风展现出它威严的一面，前方飞沙走石，尘土飞扬，刮在脸上犹如鞭抽。队员们都戴上了头套、皮帽、防风镜，衣领与头套可以直接拉合，头套外再套一层连接着吸氧器和通信设备的防弹钢盔，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空军飞行员。冰爪也不除下，直接抓入冻土里，如此全副武装，才能抵挡一阵，安全绳早已将全体成员牢牢绑定，迎着风的方向站成一个锥形，后面的人开始破土钉桩。

冰宫里的冰雕在灯光下呈现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形态，连这些不懂欣赏的粗人也忍不住不时发出惊叹声。莫金不屑地冷笑道：“哼，只不过剩了个空壳而已，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那些曾经放在这座架上的东西，那才是真的值钱呢。”

“嘎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铁军道：“看来这里撑不了两个月了，顶层的冰已经有裂纹了。”

走到冈日斜靠的冰壁面前时，莫金看到了冈日遗留在这里的探照灯，他心中一紧，毒蛇般的目光左右一瞬，顿时发现远处冰晶后的黑影一闪。“还有别的人在这里！”莫金竖起左手，突然打出手势，身后的士兵立刻两个一组地分散开来。

冰宫虽大，但冰晶剔透，不易藏身，没两下工夫冈日就被寻出来，被围住了。冈日不动声色道：“你们，是什么人？”

莫金从人群中走出，用藏语答道：“这位老哥，我们是国际登山协会的，看你神色如此悲痛，莫不是在这里吊唁什么亲人？”

“登山协会！”冈日看着他们手中的枪，嗤之以鼻，不过看着这个会说藏语的金发男子，冈日断定，他是这群武装分子的头目。

莫金道：“啊，这个呀，这附近的野生生物群落众多，我们是为了安全起见，贵国政府是给我们颁发了持枪许可证的，我们是合法的。倒是这位老哥你，这条路是你发现的，能不能告诉我们，这是何人所建？它后面通向哪里啊？你为什么……”莫金一面问一面察言观色，突然醒悟道：“不好！他在故意拖延我们！”

冈日一见莫金变了脸色，忽地手一扬，飞爪抛出，钩住了莫金身后的冰壁，身体一荡，同时拔出腰刀，竟是直奔莫金而来。莫金也没想到冈日竟然完全将自己暴露在枪口下，直取自己面门，偏巧他手中无枪，急忙叫道：“铁军！”

不曾想，一向枪法如神的铁军在这时候迟疑了片刻，那冈日的刀夹着风势眼看就要劈到莫金的脑袋上。“啪啪”两声，却是旁边的一名魁梧大汉开了火。冈日胸前中了两弹，含恨将刀抛出，刀身发出“嗡”的一声，刀速之快，刀路之怪，实在骇人。

冈日早就计算好了，自己将中弹身亡，这一掷是蓄了全身之力，距离莫金又近，那个金发大个子，不死也要重伤。没想到，在如此近的距离，莫金身体一个诡秘莫测的侧转，同时提臀收腹，竟然将这一刀避了开去。冈日跌地前正好看到莫金那诡异的身形，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大个子外国人竟然有这种身手，他无奈地叹息一声，胸腹中气息一浊，扑倒在地，心想：“强巴拉，你们惹上了一些什么人啊？老哥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小心吧。拉珍，这十七年叫你受苦了，我这就来陪你……”

莫金恨恨地瞪了铁军一眼，若是那一刀被砍实了，铁定被削掉半边脑袋，心有余悸地想：“这个家伙早萌死志，莫非受了什么打击？临死也要砍伤我，是想帮卓木强巴他们吗？而且没有登山装备，那显然是熟悉这里的人，那去报信的又是什么人呢？他们不能徒手攀登冰陡崖，应该追不上卓木强巴他们才对……”想到这里，莫金淡淡道：“继续向前，把那个跑掉的家伙找出来。”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开枪救自己的大汉，笑道：“做得不错，伊万。”跟着又附在伊万耳边说了两句，伊万瞪大了眼睛。莫金朝他点点头，又含笑转过头来，对身边的铁军道，“铁军啊，你跟了我，有五年了吧……”

铁军道：“四年又十一个月，老板。”

“刚才，怎么会失手了？”莫金一团和气道。

“对不起，老板。”

“没事，没关系。”莫金拍着铁军的肩，和他一起向前走去。却听到“啪”的一声，铁军回头，伊万的枪口冒着烟，这时他才感到一丝痛觉。莫金的声音也变得冰冷：“我听说，中国的公安在卧底时，往往狠不下心来射杀无辜的人。”

铁军缓缓倒下，莫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跟了我快五年了，我没见你杀过一个人。”

铁军挣扎道：“老板，我没有……”

莫金弯下腰，温和道：“我知道，你或许不是中国的公安，不过，你的行为让我起疑了。”他站起身来，对着其余的人大声道，“你们也都听着：要钱，要女人，好好干，在外面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但是有一点得给我记住……永远，永远不要做出一些让我起疑的事情！伊万，以后你可要好好带着他们！”

伊万狞笑道：“是的，老板。”

冈拉奔跑如风，正在冰川狭道间飞速跳跃，突然听到风中传来一声枪响，它是见过盗猎者的，很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心中陡然一沉，突然感到生命中有什么东西，永久地失去了。冈拉突然停了下来，尖爪在冰面留下数道划痕，它在原地飞速地转了两圈，一面看着走出大冰川的道路，一面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两圈之后，它毅然掉转头来，朝着冰宫的方向跑了回去。

冻土又坚不可摧，扎下一根钢钎相当费时，但只要有了第一个支柱，前进将要好许多。目前唯一让队员们担忧的则是，在冰川下耽误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雾气弥漫，能见度不断降低。

卓木强巴牢牢地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沙石飞滚，不由吐气道：“真不愧为十八级烈风啊。”

“你说什么？”胡杨队长愕然回头，道，“十八级烈风？”

“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卓木强巴将拉巴大叔告诉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胡杨队长眼含惧意地看着前方道：“看来我们低估了死亡西风带的威力，在山脚下测量不过20米左右，我以为在西风带也不超过30米每秒。如果达到十八级的话……”

张立关切道：“那是多少米每秒？”

巴桑解释道：“现在的风速分级只有十二级，超过三十多米的风速就达到十二级了，十八级，是另外一种分法吧？”

胡杨队长道：“没错，因为出现大风的情况很少，所以十二级以上就没有分类了。至于台风、飓风和龙卷风这些破坏力巨大的风，则以时速和秒速直接表示。所谓十八级，是曾经一个时期使用的分类方法，现在也已经不用了，那是将十二级以上的大风重新分类，以前专门用来监测台风和龙卷风的破坏力使用的记录单位。十八级，意味着风速将高达95米每秒以上，要知道，珠峰的最高风速也仅在90米附近，就连南极的最高风速也不过百米左右，你们知道一百米每秒的风速是怎样的破坏力吗？1999年美国遭遇可怕的龙卷风，其中心风速预估百米每秒以上，那是被称为死神的剃刀啊！地面上，不光滑的地方——统统被剃掉！”说着，他艰难地道，“没有人能在风速超过三十米的雪山攀登。”

吕竞男闻言，命令道：“加固一根固定钢钎，双主绳绑定。”转向胡杨队长道，“估计没有拉巴大叔他们那时候的环境恶劣。我们处于风和日丽的天气，风速应该是在我们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张立，测速！”

张立拿出便携式测速仪，戴上头套皮帽和防风镜，对着风的来向，然后道：“边缘风速，27米每秒。”

吕竞男看着胡杨队长道：“还过得去吧？”

胡杨队长道：“只能闯一闯，这里还没有正式进入西风带，只是在它的边缘。我最担心的就是放绳龙。”唐敏没听懂，疑惑道：“神龙？”

岳阳微笑道：“没关系，我们背得重嘛，可以起到压舱石的作用。”

风中送来熟悉的味道，伴随了冈拉十五年的味道，同时，夹杂着血腥的气息，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冈拉的心在缩紧。它如同猎豹一般伸展着身体，疯狂地奔跑着，只希望快一些，再快一些！没人知道冈拉感受到了什么，或它在思考什么，那一身银白的皮毛，在冰川甬道中渐渐变作了雨后蓝天一般的颜色，一双眼睛竟也血红。它还在不断地提速，它化作一道蓝光，脚不沾地地从冰面飞掠而过，在冰道中只留下一个淡蓝的影子。

莫金等人还未走出冰宫，忽感一阵疾风袭来，一个蓝色影子突然出现在虚空当中，从众人头顶掠过，他们还未做出任何反应，但见蓝光一闪，那影子又凭空消失了。

“什……什么东西？”莫金一惊。

伊万的回答更是让他啼笑皆非：“好像有东西过去了。”

莫金转念一想，道：“回去看看。”

冈日趴在冰面上，已经很接近那面锁着拉珍的冰壁了，在他身后，是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咬着牙继续爬行，他非常清楚，两颗子弹，一颗击穿了肺，每次呼吸都喷出血沫，另一颗打裂了肝，血正流个不停。但他的心还在跳动，意识还未迷糊，所以他要继续向前，哪怕只能靠近拉珍的影子，再靠近一厘米也是好的。

他失血太多，以至于当耳边响起“呜……呜……”的低鸣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冈拉那温暖的舌头舔上他的面颊，他才确信，是冈拉，冈拉又回来了！那声音焦虑、悲伤，连续而短促地急鸣。冈日抬起头，看到了冈拉眼里的泪水，冈拉在哭，从那次卓木强巴离开后，再未听它哭得这样伤心过。冈日想抬起手摸一摸冈拉，却是提不起力气来了，轻声骂道：“傻丫头，不是让你给……给强巴拉……为什么回来呀……”

冈拉看着冰面上那一道长长的血痕，在冈日身边来回不安地走动着，有时又用鼻子凑到冈日身边嗅一嗅，或是舔舔冈日的脸，接着又来回不安地走动，它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冈日看着那抹美丽的海蓝，刹那间，与冈拉相识相伴的所有岁月，都回现在脑海……

“牛奶……你不要？羊奶……还不要？那只有喝矿泉水了……喂，人奶没有……别抓我衣服，人奶没有！”

“小坏蛋，你怎么能在这里撒尿！”

“我的小祖宗，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皮袄啊，你要床垫，也不用把它抓成一块一块的啊……”

“我说，你不是一条狗吗？狗怎么会发烧的呢？这里离医院可远了，哎哟，你真是要我命哦……”

“这是你给我采的草药？你在哪里学会的？今天我身上没劲，冈拉，去纳拉村，帮我叫……”

终于，冈日带着微笑合上了眼睛，冈拉就趴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笑容，伸长舌头喘着气。冈拉知道，冈日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了，究竟是怎么不一样呢？它试着去理解，冈日是睡着了吗？不，这和睡着是不同的，他不再发出那熟悉的气息，那颗一直跳动的心脏，也不再有跳动的痕迹，那双经常抚摸自己的温暖的大手，渐渐变得和冰一样冷。

冈拉用脑袋顶了顶冈日的头，用爪子扒拉着冈日的衣服。若在平时，冈日早就大笑着起来，对它道：“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冈拉，我们出去跑步吧！”可是现在，冈日怎么没有反应呢？

冈拉咬着冈日的衣领，将他拎起来，放在了冰壁上，它想让冈日坐起来，让他站起来。为什么他不说话了呢？冈拉急躁起来，嘴里呜鸣着。冈日不说话了，他是怎么了？他是怎么了？冈拉抬头看着这偌大的冰宫，冰宫里空荡荡的，冈拉心里空荡荡的……

第六章 死亡西风带

胡杨队长忽然想起了方才亚拉法师那惊人之举，伸出一只手臂试探风势，风势似乎在进一步减弱。但胡杨队长知道，在这狂乱的西风带，造成这样的情形是因为，另一股更强烈的气流正在逐步形成，它的庞大在削弱强西风的风势，一旦它成型，就不会是死亡西风这样简单了——那叫剃刀风，甚至将超越最可怕最黑暗的南极杀人风。

冈拉之死

“哈，是条瘟狗！”突然，一个粗野的声音从冰宫的另一端传来。另一个声音道：“这皮毛的颜色，倒是很奇怪的。”

是他们！冈拉猛然站立起来。是他们让冈日变成这样的！它全身的毛发都直立起来，爪子用力地抠着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七个白衣服。

伊万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

莫金道：“难道派去给卓木强巴他们送信的，就是这个家伙？哼哼，真是好笑，就算它能追到卓木强巴，又该说些什么呢？哈哈……”

“那现在怎么办，老板？”

“不用管它，我们走，回去看看卓木强巴他们走到哪儿了。”莫金毫不在意道。话音刚落，突然感觉不太对劲，再看冈日最后倒下的地方，竟然没有了蓝色的身影，心中不由暗道：“难道刚才我看花了眼吗？那里明明有一条狗的？”

不仅是莫金，那一刹那，所有的武装分子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是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了一声呼号，一名武装分子捂着自己的咽喉倒在地上，“霍霍”惨叫，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蓝光一闪，又一名武装分子惨叫起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他捂着眼睛的指缝间渗出血来。莫金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那道蓝光竟是……

莫金喃喃道：“这是什么狗，速度这么快！”忽然眼前一暗，心知有东西袭来，堪堪一退，待看清时，只看到一双赤红的眼睛和那森然獠牙，锋利的牙齿距自己喉咙不过十几厘米，皮肤都能感觉到那獠牙散发的热气。莫金反应也算敏捷，对着自己下颌往外，就是一击勾拳，左手也是跟着一捞。没想到，他快，冈拉更快，爪子在莫金右臂一撑，折返向莫金旁边的一名武装分子。莫金的拳头竟然被那犬牙刮出了血痕，左手却连一根狗毛都没捞到，心中大骇：“以我的身手，竟然斗不过一头畜牲！”

而他旁边那名武装分子已经惊恐得大叫起来，却见那道蓝光从莫金手臂上借力不够，不能直接扑到那名武装分子的咽喉。冈拉怒气正盛，逮哪儿咬哪儿，对准那人两腿之间，狠狠地就是一口，把防化服也给咬穿了。

莫金急呼：“快开枪，快开枪，把它打下来！”

那道蓝光在众匪与冰雕之间往返穿梭，来无影去无踪，动作如鬼魅，似妖灵，快若闪电，成为这群持枪匪徒眼中的噩梦。莫金也顾不得许多，从地上捞起伤者的武器，一个转身，子弹在空中闪出弧形弹道。子弹交叉密集，打得冰屑四溅，那道蓝光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密集的火力网中钻出去，三两下跳跃，又有一人捂着眼睛大叫一声，很快又没声响，却是自己扑到了同伙的枪口上，吃了数颗子弹。

冈拉的速度和诡异的战斗方式让莫金等人不得不背靠在一起，枪口对外，如此的小心谨慎，竟只是为了对付一只狗，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传说中像风一般奔跑的海蓝兽，正用自己生命的急速奔走，捍卫着它想要捍卫的东西。

但见蓝光闪了数下，消失在冰座之后，却让莫金等人更加小心起来。

伊万喘着粗气道：“妈的，跑这么快，难道是条疯狗？”

“疯狗吗？”莫金却不这样想，知道用锋利的爪子插人眼睛，知道撕咬咽喉，知道借力反弹，在空中还能变化身形，这究竟是条什么狗？更可怕的是，那一身诡异的魅蓝色，在急速奔跑中竟然与周围的冰雕颜色有几分相似，稍不留神，眼中就失去了那蓝色的踪影，可以说，这是一条相当可怕的经过特殊训练的战斗用犬。莫金行走全球，可以说见过的特种犬无数，但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战斗兽，竟然可怕到，让他的心中产生了怯意和敬畏。

“难道不是疯狗？可它像发了疯一样攻击我们，我们退远点好了。”伊万也有些怕了。

“不。”莫金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道，“这条狗与我们一般见着的狗不同，它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我们做过什么，是来找我们复仇的。不管你退到哪里，它都不会放过你。”

“那该怎么办？难道还被一条畜牲困死在这里？”伊万要失控了，拿枪的手在颤抖。

莫金冷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突然小声下来，对伊万说了几句。

“这样能行吗？”伊万讶异道。

莫金下令道：“照做！”

伊万将枪口对准了躺在地上的冈日的尸体，先打了两枪，没反应，就在他再度扣响扳机时，蓝光再现，竟然挡下了第二波子弹。“呜”的一声悲鸣，蓝光停了下来，触目的鲜血立刻在那纯蓝的皮毛上绽放开来，冈拉浑身激颤，腹部剧烈地起伏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莫金等人。

“打中了！”伊万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正准备举枪再射，突然脖子一凉，扭头一看，正好看见一块拳头大小的冰砖擦着莫金的发际砸下。莫金急忙退开，仰头一望，惊道：“不好！这里怕是要塌了！快退，快退！”

原来，那冰宫薄薄的穹顶被莫金等人一阵扫射，竟然打出了大条的裂缝，支撑冰宫的立柱也出现了裂纹，这里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莫金等人顾不得冈拉，抽身急退，两名跑得慢的武装分子同时发出惊天惨叫，莫金扭头一看，他们被头顶砸落的巨大冰块，腰斩成了两截。

奔出冰宫大门，只见冰宫内冰块纷纷坠落，莫金看看身边的伊万，八个人进去，竟然只有两个人出来，就像噩梦一般。他对伊万道：“走吧，先回去，看看卓木强巴他们到了哪里。”

冰宫内，冰块坠落的碎屑满天飞舞，这些闪耀的冰晶就像雨露、像雪花，冈拉低声呜呜着，颤抖着爬向冈日，它身体的蓝色随着血液的涌出急速消退，很快变回了雪一样的银白色，那鲜血渗染的痕迹，就好像开在雪地上的红梅。好痛啊，若在平时，冈日早就环抱过自己，轻抚自己的毛发，为什么，冈日不理我呢？冈拉忍着剧烈的疼痛，回到冈日的身边，嗅着他，舔着他。虽然冈日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只要靠在他身边，冈拉就觉得不那么痛了。

好冷！冈拉挣扎着爬到冈日的身上，伏下来，蜷缩在冈日的胸口。冈日的胸口永远都是温暖的，我累了，冈日……冈拉深情地凝望了冈日一眼，甜甜地睡去，它仿佛又梦到，那只被冈日高高举起的白色小精灵……呵，真的好怀念，被你捧在手心的感觉，回去了，回到来的地方去……

一面巨大的冰墙砸落下来，不偏不倚，封印了他们休息的地方。

绑好固定点，一行人结成绳龙，开始艰难地向西风带挺进。由于风从后往前吹，大家是倒退着前进，每个人都是伸直了双腿向后仰，身体与地面几乎成三十度角，如果不拉着主绳，马上就会被吹飞起来，现在他们相信，山脚下的村民没有说谎。每走一段路程，还要找个地方埋下固定桩，防止巨大的拉力将单一的钢钎从冻土里拔出来或是绷断主绳。

如此前进了两百步左右，渐渐进入到西风带核心地段。沙石漫天，偶尔打在头盔上，发出清脆的钢响，大家需绷紧了肌肉，才能对抗西风带那强劲的风力。穿着厚重的衣裳也能感受到，胸口有一堵墙推着你向前，人力根本无法抗拒。更可怕的是，偶尔还有磨盘大小的石块，横空飞来，一面要对抗那犀利的罡风，一面又要躲避犹如炮弹般的飞石，这队人马开始担心起来。幸亏方新教授和胡杨队长早有建议，观察力最好的岳阳负责断后，张立和巴桑分别注意左右，最高的卓木强巴看前面。

五十米外被雾气所罩，什么也看不见，那巨石说来就来，被它撞一下，想想也让人后怕。突然左后方啸声传来，岳阳道：“五点遭遇。”队列马上低伏，冰爪蹬着冻土，手勒紧绳子，将身体与地面几乎拉成一根直线。只听“呼”的一声，一个足球大小的石块从队列上方飞过，跟着右边一块电脑桌大小的石头被风吹着朝前滚去，那足球大小的石块与电脑桌大小的石头撞在一起，当场碎石迸裂，小石块化作一团齑粉。

看到这一幕，张立顿时明白那张被砸扁的南瓜脸是如何形成的了，那人肯定当场死亡，然后随即被西风高高地抛入空中，最后跌入巨大的冰裂缝中。看着石块通过之后，岳阳又道：“通过！”

“走！”胡杨队长催促道，“最艰难的地带只有这一段，必须快速穿过去。”

张立突然觉得有人在踢自己，张立一惊，道：“做什么？”扭头一看，敏敏的冰爪不知道怎么从冻土里蹭出来了，身体平飞，正抓着主绳双腿乱蹬，却怎么也踩不到地面上，嘴里连声呼叫：“滑坠，滑坠……”张立心头一惊，突然一股大力袭来，自己的一双腿就像被什么抬了起来：“滑坠！”跟着是卓木强巴……

其余的人赶紧将身体微微抬高，使冰爪能抓得更牢。

“滑坠。”

“滑坠。”

“滑坠。”

……

这群人就像一排系在同一条绳子上的钉子，其中一枚钉子被风从地面拔出，在多米诺效应下，其余钉子也被一颗一颗拔了出来。直到最后一个岳阳也被风拔了起来，整队人完全被风吹离地面，如同一条野兽的尾巴，在风中东飘西荡。胡杨队长最担心的事情——绳龙，终于发生了。

西风好像发现了一件新奇的玩具，愈发兴高采烈地吹了过来，风中的人如纸鸢，串成一线，虽然穿着厚重的衣衫，颜面四肢依旧被吹得变了形。最接近他们的一根钢钎，正一点一点被从冻土里拔出来。

卓木强巴受力最大，前面的人抓不紧绳子，最终都要滑向卓木强巴处，如果卓木强巴也脱手的话，他们将全被抛至空中。卓木强巴咬紧牙关，用两条腿夹住绳端，用尽全身力气，总算在西风里翻了个身，将主绳缠在自己腰际，还不敢松手，又将主绳绕在两只手上，以防滑绳。岳阳则试图爬回固定点，但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往往迎风爬了几米，指间力量稍微一弱，顿时就被风吹回原位，有时还被吹得更靠后。

胡杨队长心急如焚，这绳龙被放得越久，就越是危险。亚拉法师也是有心无力，空有一身好武艺，在这西风带里半点力都使不上。岳阳第七次尝试失败，但是却离固定点越来越近了。因为他身后的吕竞男也在一点点朝固定点前进，每次岳阳被风吹回来，吕竞男都用自己的双肩去硬撼岳阳的冰爪，总算将岳阳推得靠近固定点了。吕竞男身后的方新教授也慢慢前攀，希望能成为吕竞男的支撑点，但却没吕竞男爬得快。亚拉法师也爬得很快，没多久便贴近巴桑的位置了。如此绳龙分作了三截，吕竞男顶着岳阳成为龙头，方新教授和身后的胡杨队长、巴桑及亚拉法师成为龙身，卓木强巴挡着前面的张立和唐敏的后退趋势，成为龙尾。

冰川边缘，莫金带着伊万回到马索的位置。马索虽然错愕为什么只有老板和伊万两个人回来，却很清楚这不是问问题的时候，索性拿着望远镜继续观察，等着老板来问自己。

果然，莫金一见马索便问道：“他们穿过去了吗？”

马索赶紧将望远镜递给莫金，恭敬道：“比我们当初还要狼狈，他们全体滑索了。”

莫金拿着红外望远镜观察着蒙蒙雾气中的情形，卓木强巴他们就像一串灯笼，正横飘在风里左摇右摆。他将望远镜递给马索，淡淡道：“你怎么看？”

马索媚笑道：“这是不可能的了。老板你想，这次他们要穿越的暴风区风速比我们那天前往时快了很多，而我们遇到的那种天气，在这山头百年难遇。而且今天的雾气比那天更重，我不知道他们凭什么去寻找入口。”

莫金道：“不可能……我告诉你，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马索心中一凉，不知哪里说错了，赶紧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卓木强巴明显地感觉到指尖的肿胀麻木，那是被主绳勒得过紧，手部血液无法循环造成的，他很清楚，持续充血加上低温，他的一双手极可能坏死废掉。但他不能松手，就和当初与张立同靠一根主绳悬在冰梁上一样，一旦他失手，这一队十个人全都有性命之忧。

岳阳越接近地面，越靠近钢钎，前面的西风阻力就越大，离钢钎还有两米远时，竟然再难前进分毫，看着好似伸手可及的钢钎，却始终够不到。岳阳的牙几乎快咬碎了，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低沉的声音，却还是无法向前。吕竞男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岳阳的冰爪已经穿透她的肩头衣物，直抵进肉里，西风带给岳阳的压力，以一种更为痛苦的方式，部分转嫁到她的身上，但她同样不能后退。

如今，大家能做的，似乎只有默默祈祷，祈祷西风稍微小一点，哪怕只小一点点也好。但事实是，西风正在逐渐加大中，而且一直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咿？”马索再次拿过望远镜时，不禁发出惊奇的声音。莫金忙问：“怎么，他们着陆了吗，还是被吹走了？”

望远镜重返莫金手里，马索往积雪檐下一指，讨好道：“老板，你看！”

莫金接过望远镜一看，在那串红灯笼的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与灯笼相比显得格外巨大。莫金不由苦笑道：“中国有句俗语，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群人……这群人真是多灾多难……”

死亡西风带

时间无法用常理来判断，好像仅过了十来分钟，但卓木强巴感觉好似已经度过了无数个小时。他还在苦苦支撑，张立顶着唐敏，实在是无力支撑，所以退了回来，三个人全靠卓木强巴一人撑着。耳边雷声响起，卓木强巴艰难地扭头一瞥，那块巨大的滚石正朝他们方向斜滚过来，他突然心机一动：那块巨岩太过巨大，以至于强风无法将它完全吹离地面，要是能靠上去……

岳阳紧绷着肌肉，蓄积着力量，准备向那最后的两米再次发起冲击，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手掌陡然缩紧，牢牢地拽住绳索，举步维艰地一寸一寸向前爬去。吕竞男咬牙跟在岳阳身后，岳阳前进一格，她也跟着前进一格，用肩扛着岳阳的冰爪，用骨头去阻止岳阳的倒退。只前进半米左右，岳阳就感觉力量已经耗罄，一双手不由自主地强烈抖动着，似乎不愿再受自己的控制。吕竞男也明显感觉肩头冰爪的力量加大了，锋利的爪尖似乎刺入骨头之内，她要强忍着才能不发出声音。便在此时，岳阳突然感觉前方的风势小了，诧异时，竟然发现是整条绳龙在缓缓下移，逐渐离开风势最强劲的地带。

原来，卓木强巴总算抓住了机会，在那巨石移动至他身后时陡然一滑，以身体撞向巨石。一时感觉百骸俱碎，但终于抓住了巨石，随着主绳抛离，他一头捶下去，用额头将主绳压在石壁上，跟着用牙咬住了主绳。于是，卓木强巴整个人如壁虎一般，呈大字形牢牢摄在巨石上，主绳从他额头一直拉至腹下。张立和唐敏跟着也压了过来，三个人的压力总算将主绳压在巨石上，随着巨石的滚动，整条绳龙终于渐渐下移。

随着绳龙离开主力风区，前方的压力减小，岳阳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一鼓作气，奋起一搏，总算突破了那最后不可逾越的一米半，抓住了地上的钢钎。岳阳一旦着地，就等于多了一个固定点，而空中的绳龙少了一只风筝，此消彼长下，队员们一个一个陆续回到了地面。在风中放飞的感觉，比之在洪涛中抛飞有过之而无不及，经过了滚筒洗衣似的洗礼，一个个或面色惨白，或皮青脸紫，腹如刀绞，胸如中锤。此番重回地面，感觉胸腹间压力一缓，顿时将肚腹中的污秽都倒了出来，最后实在吐无可吐，只攀着主绳，口中悬滴清水，很快水在空中被冻成冰挂，仅剩口中白气不断。

岳阳的手也因用力过度而兀自发麻发抖，虽然依旧牢牢攥紧主绳，但那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真正感觉到手不属于自己的是卓木强巴，早在他松开主绳倒扑向巨石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大脑已经失去了对手的支配权，连动一根手指也是不能。

张立吐尽苦水，抬起头来，正看见胡杨队长直立面对着风袭来的方向，那蓬乱的须发使他就像一头守护狮群的雄狮，其余的人大多还弯腰倾泻。胡杨队长也看见张立了，对他道：“奇怪，风好像小了。”

张立这才发觉，果然，虽然身上的力气在绳龙上耗得七七八八，但此刻一只手擎着主绳，竟然不会被风吹得想要飞起来，也就是说，风速确实小了。难道说，这死亡西风带今天开恩了？张立正暗自庆幸，突然身后“咕咚”一声，回头一看，卓木强巴的手握不住主绳，被风吹倒在地，正向远处滚去。虽然说主绳还连在安全带上，但是主绳末端并未打结，照这样下去，卓木强巴极有可能被风吹离主绳，最后不知道飞向何处。

张立轻呼一声：“强巴少爷——”伸手一捞，没有抓到，自己险些被风刮倒。这时，前方的亚拉法师见状，单手一试风速，感觉自己能通过，拔刀划断抓绳和安全带，略一调整呼吸，突然一个旋转，就绕过了身后的唐敏，随后冰爪一点一靠，竟然奇妙地变成反向旋转，又绕过了张立。亚拉法师身体在风中高速旋转着，忽左忽右，就像一个陀螺，任凭风吹得他东摇西摆，就是吹不倒，并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卓木强巴。

只眨眼工夫，亚拉法师就抓住了卓木强巴，冰爪一蹬地，身体如钉子般扎在了卓木强巴身后地表，并伸手操起绳子，捆在了自己腰上，卓木强巴后退之势才停下来。

卓木强巴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勉强动了动双肩，苦笑道：“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动不了了。”

亚拉法师一手抓牢绳索，一手捏住卓木强巴左臂，一捋一掀，凝神道：“被勒得太久了。你一定要让手动起来，让血液流动，不然会坏死的。”

另一头，胡杨队长见卓木强巴暂无危险，也道：“不对，这风不是减小了，而是在变向！马上走，只有这个机会，快，一旦风向改变，情况会更糟！”

岳阳一听，又紧张起来了，忙道：“怎么……怎么会变向的？”

胡杨队长道：“没时间解释了，赶快离开。”

吕竞男道：“用大力踢冰步，不能再出现滑坠了，一定要固定好安全点。走，动作快！”

这群人几乎贴着地面半爬行前进，顶着凛冽的西风，冒着犹如枪林弹雨的飞沙走石，艰难向前挪移。也不知爬了多久，狂风嘶吼中，迷雾渐升，能见度下降不足三十米了，此时若有巨石飞来，更难躲避。蓦然前方出现一块巨岩，高约五六米，在狂风中稳如磐石。敏敏欣喜道：“快看！快看，那边有块大石头，我们可以去避避风！”那心情，就好比抱着木板在海上漂流了数日的人突然看见孤岛一样。大家也都在暗中松了口气，能躲在巨石背后，起码可以恢复少许体力。

距巨岩不到五十米时，卓木强巴提醒前面领路的亚拉法师道：“好像不对，我感觉不对！”

亚拉法师反应何等敏捷，听卓木强巴一说，马上联想起山脚下藏民所说的雪妖在迷雾中捉人的事，当下二话不说，拔出猎刀灌入全力向那巨岩掷去。果然不出所料，那稳稳当当的巨岩突然暴涨，身形又高了一大截，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朝远方遁去，在风中直跺得地动山摇。

吕竞男微微摇头。不可想象传说中的雪人是与人拥有近亲血统的庞然巨兽，它们极有可能拥有智慧。像这般蹲守在迷雾中等人自投罗网，一旦过于靠近，因为形体和力量上的差异，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

胡杨队长突然道：“跟着它走！”

岳阳大惊道：“胡队长，你不会真的想捉一头回去吧？！”

胡杨队长道：“笨蛋！这西风带的极限风速，连雪妖也无法抵挡。它们常年生活在这一带，一定熟悉路况，跟着它走才有生还的希望！”

“咿？将劣势转变为优势了，居然知道跟随雪妖寻找出路，看来他们这两年的特训没有白费啊。”莫金以赞许的口吻说道。

伊万道：“没有用的，他们攀着防冰绳，不可能追得上雪妖，又不敢开枪，因为那样随时会引发雪瀑洪流。西风带里的风，似乎开始狂乱起来了？”

马索对莫金道：“老板，我们也需要找个地方隐蔽起来，不然风向变了，连我们也可能被吹走。”

莫金点点头，三人向远离西风带的地方撤去。莫金回望一片迷雾茫茫的西风带，心道：“可别让我失望啊，强巴少爷！”

朝雪妖逃亡的方向迈步，果然西风呈逐步减小趋势，风速越小，这群人前进的速度便随之加快，卓木强巴一直在做恢复手臂的屈伸，似乎渐渐找回了拥有一双手的感觉。但雪妖那如山的身影在迷雾中却渐渐淡了，胡杨队长满心忧虑。一旦失去这活动的路标，他们将永久迷失在死亡西风带。

胡杨队长忽然想起了方才亚拉法师那惊人之举，伸出一只手臂试探风势，风势似乎在进一步减弱。但胡杨队长知道，在这狂乱的西风带，造成这样的情形是因为，另一股更强烈的气流正在逐步形成，它的庞大在削弱强西风的风势，一旦它成型，就不会是死亡西风这样简单了——那叫剃刀风，甚至将超越最可怕最黑暗的南极杀人风。

胡杨队长一边抵御西风前进，一边告诉大家道：“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会失去雪妖的方位。另一股更强烈的风团正在形成，在那之前我们找不到避风处，没有人能活下去。我们得冒一个险！”

岳阳道：“说吧，我们要怎么做？”

胡杨队长道：“如今风势已经无法将我们吹离地面，趁这个时候，我们不要主绳，只需队员间的安全带连接，借助西风的推力全速前进。”

数秒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胡杨队长这个建议实在太过冒险。不拉紧安置了固定点的主绳，凭数人之力合体前进，要是再发生刚才那样的绳龙事件，那可是全军覆没的后果。而且，这个建议是建立在他们一定能找到山峰间凹谷的基础上的，如果找不到的话，就算他们拼死穿越了死亡西风带，又该如何回头？

胡杨队长急了，询问道：“你们倒是说话啊，我们或许只有这一两分钟的时间，一刻也耽误不得的！”

吕竞男第一次咬住了下唇，这是关系着全队人性命的决定，她看了看亚拉法师。法师也是眉头紧锁，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那是危急时的实力完全爆发，就连吕竞男也无法做到。岳阳将手按在了猎刀上，只要吕竞男一声命令，他马上拔刀砍断主绳，一群人将在西风的推动下朝没有方向的西风带全速冲刺过去。

仅是几秒时间，时空却如被冰冻结，他们要再次与死神赌猜硬币，生死各占百分之五十几率。终于，吕竞男在权衡利弊后，断然下令道：“砍绳！”

只听岳阳一声：“断绳。”众人顿时觉得那股抵御西风的巨大的拉力陡然一松，全在西风的吹送下不由自主地向前飞奔起来。

西风用它最后一口气息，像赶着回笼的鸭子，将这群被连成一线的人抵得脚步虚滑，踉踉跄跄。他们就像参加合作运动的选手，全被拴在一条绳索上，其中任何一个人奔跑不能保持与大家同步的话，整队人就可能被拖倒。

若前面攀拉着主绳前进，可以比作在洪涛中驾帆航行，那么此刻，他们便是搭乘断了桅杆的木板，方向再不受控制，仅能听凭西风的摆弄。或许希望就在前方，或许是死亡，这时刻谁还去考虑那些呢，每个人都只知道奔跑，全力奔跑，只有跟上风的速度，身体才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雾气究竟浓厚到哪种程度，也无法判断，更糟糕的是，雪妖的身体终于消失在迷雾之中，再也寻不到了。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到后来几乎变成了本能的逃亡跑动，是风推着他们在跑，还是他们自己在跑，也分不清楚了。脚下的冻土渐渐变成冰渍，冰渍堆积成雪毯，雪毯变雪袄，雪袄又渐变雪槽，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连滚带爬，扑腾滚落的声音此起彼伏。“扑”的一声，亚拉法师扑倒在雪地里，一个转身避开身后卓木强巴的下扑之势，手像美国的自由女神像般高举，嘶声道：“我们，出来了！”

卓木强巴从积雪里将脸抬起来，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雪花，只见眼前，那如蘑菇一般的积雪堆中，犹如一道裂纹，伞盖的中间出现了夹缝。他们这条雪路正可以通过夹缝，直抵峰顶。

身后的张立也大力一扑，扎向积雪，他知道，这次又赌赢了死神。至少在这里，感觉不到一丝西风，死亡西风带，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为一个过去式的名词。吕竞男向胡杨队长投去感谢的目光。胡杨队长站在没膝的积雪中，看着卓木强巴，用眼睛再次告诉他：“在我们这样的环境里，如果你想不到将会发生的情况，那么结局只有一个，就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方新教授就坐在岳阳的旁边，略微有些喘息，虽然戴着头套，依然可见他眼中的笑意。

岳阳道：“雪妖应该是消失在这附近的，我们还真该感谢它为我们领路。”

胡杨队长看着脚下，不住摇头。冻土！虽然在西风带中出现了裸露岩层，可如今接近峰顶位置，脚下竟然又变成了冻土层。他攀登过无数雪山，从来没见过冻土层如此接近峰顶位置。要知道，雪山顶上常年的绝对低温加上可怕的暴风，任何冻土都会碎裂，被风吹走。雪山顶除了积雪便是坚硬的岩层，这冻土层出现在极高海拔，任何科学都无法解释，可它偏偏就出现了。

胡杨队长顺着裂口望去，唯有那积雪堆裂口上方，才露出黑色如钢铁的裸岩。

吕竞男激励道：“嘿，小伙子们！大老爷儿们！别停下，一鼓作气，将这最后的两百米冲过去！我们马上就能登顶了！”

胡杨队长也反应过来道：“快站起来！不想死的……”

吕竞男稳稳地向峰顶一指，这群人又开始缓缓地、艰难地向顶峰攀去。这条雪裂缝下方直为土层，两岸的夹缝好似悬崖高墙，又把风挡住了，原本登顶是最困难最危险的一段路程，在这女神斯必杰莫大雪山，反而成为最安全最轻松的一段路程。

爬到一半时，吕竞男耳机突然出现“毕剥”的杂音，这一微小细节没能逃过她的耳朵，她马上询问道：“老胡，老胡，电子信号出现干扰，你那里有什么反应没有？”

胡杨队长的声音杂乱地传回：“啊！你说什么？似乎有……你听……了吗？”

吕竞男忙道：“大家……听到了吗？你们的通信如何？”

耳边一片杂音：“……官，我……”“干扰……”“……想……”

吕竞男除掉头盔，拔掉吸氧器，微微地呼吸，雪顶的空气真冷啊。方新教授也早除掉了头盔，道：“我知道这种情况，是强磁场反应。这峰顶或许蕴藏着巨大的磁场能量，一些天然的磁岩可以屏蔽所有的电子信号，就和我们在倒悬空寺里遇到的一样。”

吕竞男眼中闪过深深的不安。如果这峰顶无法使用电子仪器的话，他们就好比失去了眼睛，那靠什么来寻找那处凹谷入口？

当他们攀登上雪山顶峰时，已经晚了一步，漫天的迷雾将整个山头遮得严严实实。举目四望，白蒙蒙一片，若非绳索相连，依稀还能看见几个人影，恐怕早就走散了。仪器拿出来，不管怎么摆弄，就是没有半点反应。而究其原因，自然是在下面耽误了太久时间。

胡杨队长探头望了一会儿，赶紧退下来吸氧，遗憾道：“所有的电子仪器都无法使用，这等于斩去了我们的五官四肢。这个情况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喜马拉雅山脉中竟然有一座磁峰，这……这确实是我们事先的疏忽啊。”

如今这群人在斜的雪面上连成一条线，两岸积雪高堆成一线天，中间裂缝只容两三人通过。峰脊就在他们头顶上，西风在裂缝外肆虐。

方新教授道：“这样不是办法，如果找不到坳口，我们可就被困死在这里了。”

胡杨队长道：“不然这样，沿山脊横向搜索，实在找不到我们就从另一侧下山。”

张立道：“那不是就越过国境了吗？”

巴桑冷冷道：“这里是无人区，哪里来什么国界？”他们以前就是总翻山脉越界的。

亚拉法师担忧道：“峰脊的西风，比堆雪区下面只大不小吧，要想在峰脊作横向移动，难度很大啊。如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层而不是冻土层，连固定点都无法安置。”

张立道：“关键还是无法使用仪器造成的。哎，如果我们有不需要电和磁的探测仪器就好了。”不过，在现今社会，不需要用到电和磁这两种原理的探测仪器，似乎还没有。

唐敏道：“可老是困守在这雪窝里也不是办法，我们的氧气坚持不了多久的。而且在这里，结营食宿都是问题，根本做不到。”

胡杨队长道：“这还不是我所担心的问题。这积雪看起来结实，其实很容易塌裂，如果我们长时间在这里待下去，两边的雪塌下来，我们全都会被埋在下面。”

亚拉法师道：“能见度太低了，风也很大，就算要在山脊侦察，全员行动也只会增加风险。我建议，我、强巴少爷、巴桑和胡杨队长，就我们四人上去看看。”

岳阳道：“为什么我们去会增加风险？”

张立道：“我想我能理解法师说的风险，但是为什么教官不能去？”

唐敏道：“已经走到这里了，就这样退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几乎人人都在发言，狭小的通道内传声又好，听得卓木强巴头都大了，他不禁道：“别吵了，大家安静一下！”声音并不大，但言语中一种威严油然而生。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人竟然都安静了下来，望着强巴少爷的方向，那如山的体型起到了镇定人心的作用。卓木强巴淡淡道：“讨论不会有结果，我们听胡杨队长说。”

胡杨队长道：“亚拉法师的建议值得尝试。现在贸然前进不是办法，毅然后退也非首选，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几个先上去勘察。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只能回撤了。”

亚拉法师向大家解释道：“我是这样考虑的：胡杨队长有极地经验，巴桑有类似经历，强巴少爷的体型在对抗狂风上有一定优势，而我嘛，我想自己在西风带里还是有一定活动能力的。我不是说你们其余的人不行，只是要把各方面的优势集中起来，达到最好的效率。”

胡杨队长道：“而且，有你们几个人成为我们的固定点和回撤指向，我们的成功率将大大提高。如果没有其他意见，就这样定了。把工具给我们，我们即刻出发。”

唐敏握着卓木强巴的手道：“小心啊。”

卓木强巴微微一笑道：“放心，胡杨队长是老而成精的人，没有他，我们哪里能抵达这里。有他罩着我，就算遇到雪妖，我们也能捉两头回来。”

四人带上钢钎、冰锥、绳索等器械，扔掉了部分电子仪器和摄像机一类无用的装备，开始在山脊顶峰探索。刚一探头，西风便如刮骨钢刀般袭来，在这狂暴的西风中，四人的探索范围实在不能很大，他们计划左右各行二百来米，那已经是包括积雪堆在内峰顶的全部范畴了。

可是，如今的能见度不足五米，在这茫茫的雾气当中，又能勘察到什么呢？四人沿山脊向西北向前进两百来米后，又向东南向走了两百来米，巴桑撤掉吸氧面罩道：“不行，已经是积雪堆边缘了，在这积雪堆伞盖上，除了我们上来那道裂缝，再不见其余裂缝，这上面根本没路。这积雪堆，是呈一个丁字的伞形顶峰，不管从哪个方向下去，都必须垂绳。还有，我现在怀疑，我们究竟是不是登上顶峰了？”

卓木强巴举目四望，一片白障。亚拉法师也露出了迷茫的目光，在这样的大雾中，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成功登顶。胡杨队长摇头道：“先不管它，我们垂绳试试再说。”

卓木强巴道：“这里范围这么大，我们该从哪里垂绳呢？”

胡杨队长道：“找几个固定点，都试一试。最多高度一百米，这里西风太大，下滑距离太远有主绳绷断的危险。”

在积雪堆，他们选择了七个试垂绳点，一一试探，但无一例外地无法触底。四周全是茫茫一片，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前后左右皆不见山壁。四人重回峰顶积雪堆，这时能见度更低了，根本就什么也看不见，胡杨队长道：“根据卫星地图的比对，加上电脑分析，那地图的确指向这山头及其周边，而且雪妖也是在这附近消失的。只可惜，上山有门，下山无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卓木强巴道：“要不，我们再多试几次？”

胡杨队长道：“不行，主绳磨损很厉害。而且你看，就目前这样的天气，再多试几次也没有用。”

巴桑道：“会不会积雪堆太厚？我们换到山脊试试？”

胡杨队长和其余二人对视，相互一点头，道：“可以试一试。走，我们回撤，去告诉他们。”

离开积雪堆时，巴桑眼望迷雾，多么熟悉的感觉，被冰冷的雪雾笼罩，看不见前路，耳边只有风，愤怒的风。突然一个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是什么？当年好像也是这样，对，是从某处山脊，突然就滚了下去，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巴桑将手伸入头套，死死拽紧那寸许的头发。

回到裂隙处，将情况向大家一说明，一行人又从雪裂一线天走回积雪堆下缘，虽然西风狂乱，但在积雪堆下缘风势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是从裂隙绕往山脊这段路程，却是大家走得最为提心吊胆的一段。

寒风横扫，大家在雪地里蹒跚前进，每一步都深深地插入雪地里，最浅处也是没膝而过，深处更是齐腰，可谓举步维艰。大家紧紧地攀搭在一起，唯恐有谁不慎跌入雪地裂缝中去，那将和跌入冰裂缝是同一个结局。

在这积雪堆下前进，不敢高声说话，头顶是万丈悬冰，随便崩掉一小块，也足以令他们全军覆没。这里风不及西风带狂野，冰雪不及冰裂区突兀险峻，但却是他们走得最为小心谨慎、最为心中惴惴的一段路程。除了头顶的累雪高悬，那茫茫雾障中，谁又知道前面会不会突然出现那巨大到可怕的怪兽。大家的话出奇的少，只是默默地用手摸着积雪堆的边壁前进，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搭在前面一人的肩头，手里紧紧拽着确保性命的安全绳。

路程并不长，但停留的时间却是最多，因为——危机四伏。何谓四伏：首先是迎面而来的狂乱的风，时不时从积雪堆下沿扫过，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而对抗西风需要全体队员成阵形排列，钢钎冰镐铁锹全部用上，每次西风扫过都让队员们精疲力竭；而头顶那万钧的积雪，仅形体就比裂冰区的冰砖大上百倍，上面布满裂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垮塌，带给这群人无形的压力更是空前的巨大，特别是风扫过时，更岌岌可危；还有在积雪堆下缘靠外侧朝向，还有罗列着许多好似冰塔林的白色雪丘，但是比冰塔林稍显矮小，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巨大的馒头，胡杨队长惊恐地告诫队员，那是冻胀丘，由于冻土温差而产生的膨出，就好比一个个包裹着高压气体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爆炸，那就是威力惊人、被喻为冰火山的破坏性自然奇观；不仅如此，在队员们身后看不见的迷茫雪雾中，还远远吊着一种更为隐秘、更为可怕的威胁，凭借卓木强巴和巴桑过人的危机感，时不时叫大家停下，全神贯注地警惕来自身后看不见的危险，有时数分钟，有时十几分钟，直到大家呼吸凌乱、心跳加速，冷汗出尽，才被告知可以继续前进了。虽说没有直接面临生死关隘，但有这四种潜伏的危机，在这积雪堆下空隙前进，想快起来是不可能的了。

大家都牵着手里的绳索，默默无语地前进。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开始预感到失败的临近，其余的人也被一种冰冷的氛围所笼罩，刚走没几步，岳阳开口道：“其实……”胡杨队长突然低呼：“小心！”并带头扑倒在地，向外侧翻滚，其余队员想也不想，跟着翻了出去。刚离开空隙，一块一人多高的积雪砸了下来，在地上腾起一股白雾。

胡杨队长松了口气道：“好了，以后说话时小心点，声波振动随时会导致突然塌方的！”岳阳捂紧了自己的嘴。

不知道绕了多久，前方天空陡然开阔，雾气也为之一亮。胡杨队长轻呼一声：“绕到山脊了。”全体成员才不由得松了口气，心中兀自跳个不停。

在山脊顶端，同样不见有路，拿出仪器，依然杂乱发音，电子数据跳个不停，根本无法使用。方新教授叹息道：“看来，这一带山脊全都被强磁场包围着。这是一个天然屏障，若非它的存在，那帕巴拉神庙恐怕早已被人发现。”

亚拉法师道：“不仅如此，还有那雾气和西风带，难怪那么多冒险者都失败了。要在这里……”他忽然一顿，不再说下去，但谁都明白，法师想说的是“要在这种环境下找到神庙入口，那是绝无可能”。

所有的队员都焦虑起来，以卓木强巴为最甚。他们以为，拼得九死一生才抢到了地图，这次找到神庙的希望是最大的，可是，残酷的现实将他们的美好梦想化为灰烬。在这里，任何仪器都无法使用，视力只能看到一两米远，一爬上山脊，西风就将人往回推。还有那躲在迷雾中的巨兽，不时捉了人去，生裂活吃掉，想想都令人心寒。只有方新教授觉得，自己的忧虑成为了现实，心情自然复杂，但现今，他想得更多的是该如何返程。那西风将他们一直推向积雪堆，如今返回，将比来时更加困难。

吕竞男道：“我们翻过山脊去看看，现在只希望能从另一侧发现些什么。”

亚拉法师还是走在队伍最前，刚刚攀上山脊顶端，突然身体悬空，法师一把抓住了绳索，后面几名队员合力将法师拉了回来。亚拉法师变了脸色道：“我们是否走出了积雪堆？怎么感觉还在积雪堆边缘，一到脊顶就没路，难道这整条山脊都是丁字形悬崖？”

胡杨队长道：“不可能，我们是从下面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山脊不可能是丁字形悬崖。不过，了字形悬崖倒有可能出现。”

亚拉法师道：“要不我再下去看看？”

主绳被固定抛下，法师拴紧安全带，滑绳而下，只片刻工夫，身影就消失在茫茫雾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的心也越悬越高，就在岳阳几乎按捺不住要去拉绳子联络法师时，亚拉法师又爬了上来，一直吸了许久氧气，才缓过劲儿来。看着法师的身影从迷雾中现身，巴桑脑海里突然一个激灵，右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去摸挎枪的地方，可惜，这时他没有挎枪。大家都围在法师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巴桑的举动。

亚拉法师缓过来，不住摇头道：“不行，看不见底，我下滑了约有一百米距离，还没有触及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四周都是白雾，什么都看不见。我向周围发射了飞索，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胡杨队长重复数据道：“下滑一百米，方圆二十米内没有任何山体，也就是说，这山脊是向一边倾斜的断崖模式，山脊的另一侧完全内斜，而且倾斜角度很大。”

吕竞男道：“不错，这和一些专家的大胆推论很吻合。专家们推断，在这附近有一个地段，是由于山脊中裂而形成的凹谷，那里极有可能便是帕巴拉神庙的所在地。”说着，她将双手指尖相对搭成倒“V”字形，随后将双手分开一段距离，看着右手道，“这是中国方向的斯必杰莫雪山。”又看着左手道，“这是尼泊尔方向的。”最后看着双手中间的空隙道，“这，就是专家推断的雪峰裂口，下面就是帕巴拉神庙所在。”

张立恍然道：“竟然是这样。且不说至今没有人能从中国方向登顶，而且就算从尼泊尔方向登顶，也只能从尼泊尔方向返回，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雪山山头，而是两个，中间是无法逾越的大裂缝。”

岳阳也一击掌道：“这里一年四季都是迷雾，加上强磁场干扰所有电子仪器，有了这两件天然的保护层，不管是卫星航拍还是近距离观察，都无法窥见大裂缝的真实面貌。难怪……难怪过了一百多年，始终没有人能找到帕巴拉神庙！有了这些雾，就算神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啊！”

方新教授道：“就算知道又怎么样？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应该如何去找到那唯一可以下去的地方，入口究竟在哪里？”

胡杨队长颓然道：“现在的关键就是我们找不到那个入口。原本地图标注就只有一个范围，指向积雪堆峰顶和其周边卫峰，但是我们在峰顶上面试降了七次，每次都下滑百米以上距离，没有一次可以接触到山体。关键是这雾太大了，我们来晚了一步，绕道山脊，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希望能找到裂口边缘，现在看来，这个裂口估计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大，从这雾气笼罩的范围来看，直径恐怕超过了三十公里。”

所有的人都望雾兴叹，在这样大一个范围内进行试垂下滑，比大海捞针又能好多少？那需要多少时间来完成？况且，他们选择的是这个山头最风和日丽的一天，若换了其余时间来，仅那百米每秒的剃刀风，就足以扼杀一切生命。

方新教授突然问道：“巴桑，你在这个环境里，试试看能不能回忆起什么，比如当时你们是从哪个地方滚落下去的，周围的地形如何。”

巴桑苦笑道：“当时情况和现在的确很像，可是你们看看四周，你们能告诉我周围的地形如何吗？”大家只是摇头。两米以外，人只是一个淡淡的朦胧影子，更别说和白雾连成一片的雪峰。

咬了咬牙，巴桑道：“不然我再试垂一次，看看能不能回忆起什么来。”

一行人继续沿着山脊向东南退去，又走了几百米，选了一个试垂点，大家开始装置，准备把巴桑放下去。

巴桑的回忆

吊在半空中，白雾像水一样在身边流动，眼前是一片迷幻的白色，那雾中仿佛有海市蜃楼，又仿佛一无所有。巴桑扯掉了自己的头套，他平静地呼吸，这里的氧分很微弱，但他感觉自己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冷暖的骤然交替让他的大脑保持最佳警觉状态。在雾里，究竟有什么呢？巴桑详细地回忆着，他想起了那些队友，许多人，在类似西风带的地方艰难前行。不，风势和风力绝对没有这次这样强劲，可是周围的迷雾是相同的，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雪和雾；什么都听不见，耳里只有风在嘶吼。那个最先掉下去的人是谁？当时，似乎可以通信？他们用的什么通信器材？不对，好像有人跟着跳了下去，是下去之后才可以通信的？究竟当时滚了多久才停下？最后看见的是……绿色，一大片近乎天堂的绿色，是草还是树，巴桑分不清了，这是他记忆里所能搜索到的最后一幅画面。他还听张立说起过，在他们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自己还告诉卓木强巴他们，那里有草坪，有藏羚羊，还有恐怖的植物和别的什么东西，可是现在，他全都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医生这样说：“因为刻意地想要去回忆起来，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封闭状态，连带相关记忆都被封锁起来了。你最好不要再去刻意回想那段经历，这样做很危险，最糟糕的情况是——可能导致你的猝死。”

巴桑叹了口气，用飞索在四周探射了一遍，依然每次都落空，这山脊完全是悬空的崖壁，没有用，他只能攀回去。

在巴桑下滑期间，唐敏建议道：“如果……如果这道裂缝足够大，我们是不是可以冒险伞降呢？”张立和岳阳觉得似乎可行，发出了“咿”的声音。

“不行！”胡杨队长反对道，“这下面风势如何？这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下面究竟有些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伞降悬挂在半空的话该怎么办？如果伞降到雪妖面前，该怎么办？而且有这道天然的屏蔽层，恐怕一旦下去就将失去对外界的所有联系，那么，下去了能不能出来？下面有没有可供生存的条件和空间？未知因素太多了，就算是冒险，也不能冒这种把握为零几率的险。”

岳阳道：“除非在安全着陆点装有激光发射装置，直接从太空由卫星定位，这样才敢伞降。”

方新教授补充道：“还有一点，希望你们能注意。在我们之前，已经有无数人来过这里，我相信，其中不乏冒险跳下的人，但他们都没有成功。也就是说，下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再出来。”

卓木强巴暗想：“不对，导师这话不对，巴桑出来了，唐涛也出来了，只是他们一个丧失了记忆，一个疯了。关键是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下去的，究竟是不是这个地方还无法确定。”

就在此时，巴桑攀绳返回了，就在他爬上山脊的一瞬间，一幅画面，不，应该说是一种回忆，被深深掩埋的回忆突然出现在脑海里，他耳边出现了幻听，听见有人用尼泊尔语大喊：“快走！别回头，别回头看！它们来了！来了！不要回头！不要停！”还夹杂着许多嘶号、哀呼，那痛不欲生的声音，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卓木强巴他们在可可西里仓鼠洞穴中听到的，便是那种声音。

巴桑想起来了，那呼叫的是队长，曾经最让他钦佩最让他敬畏的队长，他第一次听见队长发出这种绝望的叫声，仿佛世界要灭亡了。他回头了，是的，当时回头看了一眼，因为队长凄厉的叫喊，他的发音已经完全变声，巴桑第一次没有听从队长的命令，他回头了。他看见一团红雾，到处都是红色的雾、红色的雪，那是地狱才该有的景象。巴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就像亚拉法师刚才那样，在雾中突然出现了，先是模糊的头部，然后是躯干，一个，又一个，它们似乎在追逐。自己在亡命地奔跑，手里拿着枪，穿着防弹的衣物，腰间别着威力巨大的爆炸性武器，可他只想逃，逃，逃……

眼前的人是谁？不对，这具白骨是谁的？也不对，这人还活着，只剩下一堆白骨，可他还活着。那一双眼睛还在眼窝里转动，只是脸皮被撕掉了，内脏肌肉被吃光了，但脑子一定还是活着的，似乎想表达什么，手指向一个方向，眼睛也看着那个地方……身下是血染的雪，白骨是白雪的白，这人是谁，好熟悉……

是队长吗？那个自己最钦佩最敬畏的男人？那个让自己以为是世间最强的男子？那个数秒钟前还在呼叫自己别回头，别回头看，只朝一个方向跑的男子？自己在雾中，难道又跑回来了？

蓝蜘蛛特种部队，这支足以傲视军事界、让世界各国都为之重视的特种作战部队，他们经历的不是战争，是屠杀！身边的白骨一具接着一具，全都是自己的队友吗？刚才惨叫的就是他们吗？血啊，染红了雪，也染红了雾，呼吸进入肺里的，全是队友的血。雾中的风还在呼号，有什么东西从雾里出现，它们包围了自己，那数量，它们究竟是什么？那身影如此模糊，却让人战栗……

众人发现，巴桑重回山脊后，突然抱着头，一双手竟然抓破了头皮，牙齿咬着发出咯吱的声音，从脚跟到发梢，一身上下，都在颤抖。张立、岳阳见状，赶紧把巴桑拖下山脊。上次在倒悬空寺里，那种会蠕动的藤蔓只是让巴桑狂躁，这次明显症状更加严重。

胡杨队长看着神色痛苦的巴桑，吕竞男正在一旁令他安静下来：“……没事的，想不起来就不要去想了，没事的，一切都还在控制中，你很好，你周围的人也都很好……什么事都没发生，你看见的、听见的，都是幻觉，快醒过来，士兵！……给我一支喷雾镇静剂……”她转过头来，对卓木强巴摇头道，“看来，我们不得不回撤了。”

张立失声道：“为什么？我们还可以多试几次啊？”

岳阳也忙道：“是啊，说不定多碰几次，就碰到边壁了呢？”

唐敏更是急得快哭了，道：“要是这次撤回去，我们就要再等一年才能到这雪山顶来了啊。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胡队长？你极地经验丰富，应该有办法的，你想想办法啊？”

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没有说话，或许只有他们两人事先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卓木强巴也没有说话，或许一切都是命数，只是这样回撤，实在太不甘心了，这算什么，算失败吗？两年了，所有努力付诸东流，还有机会再来一次吗？

胡杨队长向其余成员道：“没有机会，冒险的几率都没有还怎么找？而且，你们自己看看自己的氧气减压阀，剩下的氧气已经不多了，在这微氧环境中，我们的体力将下降至不足平时的百分之三十，再不回撤就走不了了。失败的不只是我们一支队伍，我们迄今还无一人伤亡，已经可以说是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当然，这话要等我们再冲过死亡西风带才能说。我作为你们的特别顾问，就有义务协助你们的教官和指挥官让你们安全返回，这种没有任何可能性的冒险行动我是不会支持你们继续下去的，除非下一刻，这漫天的浓雾立即消失，你们认为可能吗？”

唐敏轻轻地靠近卓木强巴，低声地询问：“强巴拉……”

张立、岳阳、亚拉法师、方新教授……大家的目光都齐齐地投了过来，卓木强巴心中一热，如果自己坚持的话，他们全都会留在这里陪着自己，哪怕是去送死他们也不会犹豫。胡杨队长也看着他，吕竞男的视线也转移过来，巴桑也渐渐安静，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中满是询问和期待。

因为一个缥缈的梦，而结识了一群以性命相托的人，这是卓木强巴在第一眼看见那张紫麒麟照片时所没想到的。是舍弃梦想还是舍弃朋友的性命，他必须在两者间做一个抉择，几乎没有考虑，他便选择了前者。虽然说这次失败了，但并不代表他们已彻底失败，线索还会有，机会还会有的，况且……人生论知己，一个人能有几位朋友以生死论交，只一句话，就将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在你手中，并无怨无悔，无求回报。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敏敏、张立、岳阳，他们不能死，他们的青春才刚刚开始谱写，他们今后的人生会步向辉煌；巴桑不能死，他已经经历过，承受和负担了太多，他已赎清自己的罪过，本该迎接新生；胡杨队长、亚拉法师、吕竞男教官、方新教授，他们更不能死，他们本是国家的栋梁，是各自领域的权威，更是给予自己极大帮助的人，他们的存在，可以说比自己的存在还要重要。

想到这里，卓木强巴不禁微微一笑，道：“我们应该听专家的，那么，就撤吧……”

“强巴少爷……”张立和岳阳几乎同时叫出声来。唐敏鼻尖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卓木强巴放弃了寻找梦想的灵魂，就好像割舍了她自己的肉。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他们曾离神庙那样的接近，就这么放弃了，没有任何理由的。

方新教授拍了拍卓木强巴的肩头，每一拍，都敲击在卓木强巴的心底。直到教授点头，卓木强巴才强忍着一股悲恸，回应地点了点头，坚毅、决绝。

胡杨队长看不明白了，这个大个子在队伍里，既非领导者，又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平时表现也不突出啊，这大家怎么都盯着他看？他哪里知道，卓木强巴不仅作为这次行动的发起者和资助者，在这支队伍中，他几乎是一种精神领袖的身份，每个人都以他为核心而凝聚在一起。方新教授是合作伙伴和领路人，唐敏渴望永久相伴不分离，张立早在可可西里冰溶洞便暗中许下了誓言，岳阳则将那个脱掉衣服包裹自己、以肉身对抗杀人蜂的背影铭记在心，巴桑是强巴拉家老仆的弟弟，他的加入带着半还恩情，而亚拉法师和吕竞男，似乎也是因为强巴少爷才出现在这支队伍之中，一旦卓木强巴倒下，这支队伍瞬间便会土崩瓦解。诚然，他的武技不及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高强，他的知识不及方新教授和胡杨队长渊博，他不如张立和岳阳机敏，没有巴桑的冷漠，也没有唐敏的狡黠灵动，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安稳。他记不住的，只会木讷而反复地记忆，他做不到的，便会持续地重复那个动作，当你再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那种自信，能让看见的人也充满信心；身体即是语言，虽然他算不上最健谈的，但他那大力的拥抱、有力的握手、在肩头的攀拍和当胸的攘拳，都让人感觉到一种真实的亲切。他用身体做出的动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不会放弃梦想，明天，会更有希望。在特殊环境下，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不管遭遇什么样的挫折、困难，只要仰头，还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如铁塔般站立，队伍中的很多成员便会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完成的，因为，这是他们眼中的强巴少爷，那高大的身躯会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地。

这是一个身份极为特殊的人，这是一个为梦想而执著的人，这是一个以自身行为可以感召他人响应和追随的人，他叫——卓木强巴。

一些红色的忙碌的身影在望远镜头中清晰地显露出来，西风的乱流过后，在巴桑下滑之前，莫金等人就重新攀上冰岩，关注着卓木强巴等人的动向。卓木强巴一行人的表现，看得莫金直摇头。

马索道：“看来地图也没有清晰地指出入口在山头的哪个位置，像他们这样寻找，那是瞎猫抓苍蝇，毫无可能了。”

莫金失望道：“他们开始回撤了，看来是放弃了。怎么回事？卓木强巴，这可不像你的性格！”

伊万观察了一会儿，道：“他们确实放弃了，正准备冒死重返风暴区。没有什么跟踪价值了，老板，我们也撤吧。”

莫金将望远镜重重地塞回马索手中，摇头道：“撤！”

马索低声道：“老板，虽然说我对索瑞斯那个老顽固一直没什么好感，但是我觉得，在对这组人的评价上，索瑞斯说的是不错的。以他们的实力，能攀上雪山顶峰就已经是极限了，靠他们找神庙，那几乎是没有希望的。老板，我们去把图抢回来，加上另外的线索，我们自己干吧？”

莫金往马索屁股上踢了一脚，道：“你懂个屁！”他又回望了一眼卓木强巴等人所在的浓雾范围，解开衣襟，从吸氧管的后方扯出一把小小的铜剑。这把贴心悬挂的铜剑在光雾下发出夺目的异彩，剑身为四棱柱体，象征魑魅魍魉的四只小鬼分别攀附在剑身四壁，每只鬼下方都有一行难解的文字符号，剑柄顶端卧着一只雌雄同体的瑞兽麒麟，剑身柄挡连在一起，倒有几分像十字架。握着略带体温的小铜剑，想起祖父的告诫，莫金心道：“卓木强巴，或许，我们有着相同的宿命也说不定呢。”

回撤途中，由于巴桑的突然失控，导致他需要被人架着走。在回撤路上，众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比起在倒悬空寺负重伤后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是身体与西风对抗将体力消耗殆尽，还有来自精神上的，低迷的士气在队员之间相互传染着。

同时，如何再次通过西风带，成为队员们将要面临的最大难题。他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闯过西风带的，如今，釜已破，舟已沉，他们却要掉头回去，谁也不知道，这次，需要出现什么样的奇迹才能顺利返回。

在西风的乱流之中，队员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积雪之上，不时有人滑倒。滑倒的人都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又爬起来，或相互搀扶着起来，继续向前，只是这次，他们的方向是逐渐远离他们的期望。巴桑的头套被扯破了，西风冻得他嘴角开裂，就像旱季的龟裂田地，一张脸冻成绛紫色，好似地狱中的青面獠牙。唐敏、方新教授和胡杨队长的呼吸明显浑重起来；张立和岳阳更早地消耗掉了氧气，如今两人轮换着使用一瓶备用氧；亚拉法师走在最前，但他的步伐明显没有冲向积雪堆时轻快了；卓木强巴紧跟在后，那身躯不仅是身后人的避风港，也是一座移动的航标，如今，这座航标也在犹豫，似乎偏离了航道。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迷茫，他们开始质疑这次行动的结局，到底是失败在了什么地方。

去时的路和来时的路同样漫长，茫茫雪雾中绕积雪堆而行，返回来时的山脊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不敢过于靠近积雪堆，以防再次塌方，又不能离得太远，以免在雾中迷失了方向，只能在积雪堆边缘附近一个狭长的地带前进。找到正确的脊线，他们又沿着山脊，准备脱离积雪层，那时，在他们面前的，将是那撕裂一切的西风。

卓木强巴架着巴桑，他的耗氧量极大，备用氧已经出现红标了。如今就只有敏敏那里还剩一瓶医疗急救氧，她将那瓶氧气拿出来，卓木强巴却严词拒绝她道：“记住，敏敏，这是留给大家救命用的！”

就在此时，突然头顶轰鸣大作，方新教授问道：“雪崩了吗？”胡杨队长顾不得许多，大声道：“离开山脊，恐怕是积雪堆坍塌了！”敏敏赶紧将备用氧塞进背包。

雪 崩

迷雾中，不知道头顶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大家齐齐地朝山脊外侧滚去。幸好掉落的面积不是很大，只听“啪啪”几声，重物砸在积雪层上。大家心神稍安，亚拉法师道：“好像不是坍塌？”

胡杨队长回身探望，只见刚才众人行走的地方，几个直径约一米的大雪球被摔得四分五裂。正迟疑间，头顶又响起了轰鸣声，胡杨队长赶紧滚离那危险地段，抬头望，那应该是从积雪堆边缘滚下来的，虽说头顶雪层只有五六米高，但这距离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一个接一个的雪球在队员们身边炸开，大家狼狈不堪地躲避着，吕竞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杨队长略加思索，反应过来道：“是雪妖，是报复性行为！恐怕不止一只，它们知道我们要撤离了，又路经积雪堆下缘，所以用雪球报复！”

岳阳道：“可恶，这么远距离，它们怎么从雾里看见我们的？我可什么也看不见啊！”

方新教授道：“赶紧离开，这么大的雪球，砸在身上可不是说着玩的。”

大家保持着和积雪堆不远不近的距离，而这个距离正好是雪球可以滚落的地方。一时天降流星，那溅起的雪花打在身上，也如崩石击打一般，只能尽量小心地躲避头顶奇袭。偏偏那些雪妖似乎完全可以把握他们的方位，滚落的雪球极其准确。

雪球滚了一阵，不知道是雪妖的子弹打完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终于停了下来。可队员们还没歇一口气，突然积雪堆外面，那些冻胀丘又发出了“哗啦吱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方新教授刚刚说了一句：“这下好了，它们好像看不见我们了。”

就听胡杨队长道：“不好！这是冰火山，冰火山要喷发了！这么大规模的喷发，会引起雪瀑雪崩的连锁反应！啊，大家……”话音未落，只听惊天一声巨响，旁边的一个冰丘突然炸裂开来，犹如喷泉高涌，大量的冰渣冰屑夹杂冻土石块冲天而起，被抛入一二十米的高空，部分被西风吹向一边，大块的直接落了下来，一时间，冰石如雨落，在积雪层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大家在惊呼声中，仓皇逃命。

一个又一个冻胀丘炸裂开来，大量石屑冰砖被送上天空。可怕的冰火山，与火山喷发的全过程如出一辙，只是被高高喷上天空的炙热熔岩变成了极寒的坚冰。

大面积的冰火山喷发，又加之与积雪堆相隔极近，结果就是，一声脆裂之后，整个雪峰大地开始颤动，紧接着，迷雾中一头巨兽的身影遮天蔽地地盖了下来。众人脚下猛地一抖，接着有种火车临近的感觉，同时脚下的大块积雪像出现了裂纹的玻璃，快速地分解开来，如同流凌，开始一块块顺着山坡往下滑去。胡杨队长大叫道：“快！向前冲！冰火山引起积雪堆坍塌的同时造成了雪崩！翻过山脊，离开那地方！”

队伍在迷雾和这前仆后继的自然灾害面前已经乱了方向，三三两两被分离开来，只在雾中看见同伴模糊的影子，相互大声呼应确认对方的位置和身份。脚下的积雪崩塌之势已经形成，必须在这些裂成一块块的积雪形成快速下滑之前就离开这个地方。而左侧，还有块一堵墙一样的坍塌积雪朝队员们的方向压过来。

在混乱中，那备用氧滚落出来。想到强巴的告诫，唐敏本能地一抓，原本她在雪崩滑落的边缘，但雪崩边缘同样有积雪崩裂，唐敏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了一声，就顺着雪崩滑了下去。

原本身心疲惫走在前面的卓木强巴，在雪球滚落时就开始关注唐敏的动向，可是唐敏较为靠后，在迷雾中分不清谁是谁。听闻唐敏的呼叫，卓木强巴顿时一惊，原本已经翻上山脊，他放下巴桑又蹿了回去。吕竞男距离唐敏更近，一听到声音，两步跨下，正好看见唐敏的身体顺雪而滑，她就地一扑，同时向身后靠过来的卓木强巴道：“别过来！”凭借居高临下的一跃之势，抓住了唐敏的双手。卓木强巴已经赶到吕竞男身后，敏敏跌入雪崩区，卓木强巴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什么雪崩冰崩，他想也不想，跟着就是一跃，抓住了吕竞男的双脚。

这时，张立已经赶到，但是距离卓木强巴等人还有三米左右，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一跃而下也抓不住卓木强巴了。他还未跳，被随后赶来的亚拉法师拉了回去，只见三个身影如坐滑板开火车，顺着雪崩越去越远。

岳阳等人也赶来了，此时卓木强巴等三人已经消失在迷雾之中不见踪影。站在山脊一端，只见那雪瀑有如洪流一般滔滔不绝地向前涌去，从中生还的希望究竟有多大，大家心中都不敢想象。胡杨队长在山脊上冲着雪流喊道：“如果还活着，请给我们信号，我们一定，一定会找到你们的！”

张立好恨，为什么，最后一次行动会如此的失败？他们好不容易才到了山顶，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找不着。一想起这两年的艰辛历程，想起强巴少爷的音容笑貌，顿时失声哭了起来。

岳阳安顿好巴桑，冷冷地来到他身边，淡淡道：“强巴少爷不会有事的！”

再说卓木强巴、吕竞男和唐敏，三人一起淹没在崩塌的积雪里，就好比浮萍在那洪流之中，时而横向打旋儿，时而侧转翻滚，只是一阵天旋地转，不辨东西南北。但三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松手，他们都清楚，一旦松开，或许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雪崩后存活的几率极小，一则是磕碰和随雪高崖坠落造成的伤亡，二是被厚厚的积雪所掩埋，虽然雪花看起来轻飘飘的不受力，但长期积雪突然崩塌时造成的粒雪就像流沙一样致密，只要深度足够，陷在里面就像陷入了沼泽地，越挣扎越深陷，要想爬出去几乎不可能，最后那致密的颗粒能压得人无法呼吸，窒息而死。

在关键时特训的成果才显现出来，借助雪流的奔涌之势，三个人尽量一致地保持背姿，以背包去缓解那些磕碰带来的损伤，双臂拉紧对方的同时，用力向头部靠拢，保护头不受到致命伤。并且卓木强巴和唐敏一前一后，加上中间的吕竞男，都尽量运用脚力在雪崩中控制方向，使三人与雪崩路线保持平行，这样伤害将降至最低。唐敏的双脚一旦感觉触碰到较大的凸起物，就会大力蹬踢，让三人的航线避开那些危险体。换作其他人，则完全只能顺流直下，根本无法自控。

犹如再次进行密修的认证考试，卓木强巴完全丧失了时间感和空间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方，总之重复着这样的过程，忽上，忽下，忽然左旋右转，又忽然横滚竖滚，有时眼前一黑，几乎无法呼吸，有时眼前又突然一亮，刺得眼睛几乎失明；唐敏则感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甩干机，飞速的离心力几乎将她的血都泵出她的体外；而吕竞男还有另外一种感觉，她感到她们的航线逐渐偏南，她想，或许她们正在通过西风带，可怕的西风将整个雪崩洪流吹得转了向，但是感觉很不明确，反复的翻腾产生的失重感，就像一个从高空做自由落体运动的人，想要判断自己是在向哪个方向飘去，其结果只有一个：正在撞向地球。

天昏地暗，卓木强巴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似乎停下来了，但又好像没有，一直在旋转，无法分清是自己在转还是天地在转。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自己一直朝黑暗的最深处坠落，却又一直坠不到底。黑暗中，有一股自己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令自己胸闷气沉，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身体就好像点爆了的炸药桶，气体无处发泄，就令身体急剧膨胀起来。

“啊！”卓木强巴猛地睁开眼睛，兀自觉得天地还在旋转，双手一紧，却明显感到手里没有任何东西。他心头一惊，翻身爬了起来，却没站稳，一个趔趄摔倒在雪地上，抬眼望，四周被积雪覆盖，雾气笼罩，只是白茫茫一片，苍茫中风声呼啸，一种荒凉袭上心头。寒风中不见人影，这片冰天雪地，仿佛只剩下他卓木强巴孤零零一个人，他突然感到一丝无助，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力岂能抗衡！自己和敏敏，还有吕竞男，是什么时候分开的？他拼命撅雪，刨了一个又一个的坑，但没有任何发现，他不禁大声询问：“敏敏！教官！你们在哪里？回答我——”

声音很快被西风吹得七零八落，卓木强巴扯着嘶哑的嗓子，又全力呼唤了数次，远处的雪山似乎传来淡淡的回音：“回答我……回答我……”

卓木强巴急了，乱了方寸，那种惶恐与无助再次袭上心头，雪原茫茫，野风呼吼，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却无力可做，敌人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强大到让人无法反抗。“这就是命运吗？”卓木强巴自责地想着，“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他不甘心，不想放弃，一刻不停地撅雪，每挖一个坑就朝一个方向放声呼喊，但是只得到寒风冰冷的回答。放眼望去，那一片白色直与天际相接，何年才能翻遍积雪，找到心中的人？

“叫什么呢，山都被你吼塌了！”吕竞男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似乎也充血沙哑着，但听在卓木强巴耳里，不啻于天外之音。他急速向吕竞男奔去，大声道：“教官……你，你没事吧？敏敏呢？有没有和你在一起？”奔跑中才发现，一双腿已经跪得半麻，才几步就又摔了一个跟斗，被狂风吹得连滚几转，重重地磕在冻土岩石上，但他不由得笑了。

吕竞男看到卓木强巴狼狈的姿势，也不由笑了，奔去扶起卓木强巴，道：“她没事。你们两人都昏过去了，刚才在附近找到一处岩穴，本打算先把敏敏拖过去，然后再来拖你。你知道你有多重吗？”

在吕竞男的搀扶下，两人蹒跚着向吕竞男所说的岩穴走去。卓木强巴只觉这里的风比别的地方都冷，问道：“这是哪里？”

吕竞男拿出一个电子仪器道：“不知道，我们是顺着山谷滑下来的，或许在冰川的边缘地带，冰川裂谷要么在我们的东北方，要么在我们西北方。我们应该是在海拔六千三至六千五之间，这里的空气已经可以满足正常呼吸。要感谢西风，它将我们头顶的积雪都吹走了，我们才捡回一条命来。否则刚停下时，虽然我还没有失去意识，但身上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被活活埋在雪下。”

卓木强巴道：“激光导向仪？”

吕竞男点头道：“我在洞口放了激光发射装置，如果法师他们能顺利返回，希望他们能找到我们吧。这里虽然雾气淡了，但还是在雪雾笼罩范围内，能见度只有二三十米，风也很大。”卓木强巴知道，这是胡杨队长说过的迷雾，仅凭他们三人是无法走出去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洞穴躲避。他一心想着早点见到敏敏，唯恐晚了一秒，又发生什么变故，浑然不觉身边搀扶着他的女人，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小心。

直到进入洞穴中，亲眼看见敏敏安静地躺在破帐篷堆成的床垫上，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又回头问道：“她没事吧？”

吕竞男点了点头，道：“只是昏过去了，一会儿就会能醒过来。”

卓木强巴坐在唐敏旁边，打量着周围环境。这不是岩穴，只是一道岩壁裂缝，可容四五个人躺身，头顶裂缝可见白雾。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刚才我到处喊你们，难道教官没听见？”

吕竞男道：“呃……当时在这缝隙里，外面风又大……”其实，卓木强巴第一次呼喊时她就已经听见了，出了洞穴，远远看着那个风雪中拼命刨雪的高大身影，天地间雕塑一般矗立着。她没有马上做出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一声声呼唤，令她为之动容，幻想着如果雪下埋着的是自己，有这样一个男人，能为自己而忘记了自身，悲情地做着最后的努力，她感动得想哭。只可惜……

气氛一时沉闷，卓木强巴不明白原因，他哈了几口气，用力将双手搓暖，然后将手伸进敏敏的胸口，心脏有力地跳着，呼吸平稳而祥和，他也就放下心来。拿出手来，只感到又冷又冻，不由抱紧了身体，说道：“这里好像比山顶还冷。”

吕竞男微微一笑，道：“那当然，也不看看你穿的什么。”

卓木强巴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外套衣服早已如草裙一般被划成一道一道的，背包也被划了条鳄鱼口子，里面的东西掉得七七八八。再看吕竞男，她的衣服也到处都是划痕，如此透风的衣裳，不冷才怪。敏敏身上的衣裳似乎较为完好，但是……这不是吕竞男的衣裳吗，原来竟然是这样的……

卓木强巴感激地看了吕竞男一眼。吕竞男挪了个地儿，在这不大的空间内，就变成紧贴着卓木强巴坐了，她尽量平静地告诉卓木强巴道：“大家坐近一点，就没那么冷了。”

吹气如兰的气息顿时让卓木强巴乱了方寸，那几缕秀发贴在他脸上痒酥酥的。他本能地朝敏敏靠了靠，点头道：“嗯，对，我该叫醒敏敏了，不能让她再躺下去。”吕竞男垂下目光。

唐敏悠悠醒转，这次没有恣情地痛哭流泪，也没有撒娇不依，好像只是美美地睡了一觉，在她潜意识里，只要有强巴在身边，就算天塌下来，自己也会没事的。

她的头枕在卓木强巴腿上，平静地、淡淡地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两人，化作了两只鸟儿，在天上自由地飞翔，后来又变作两尾鱼儿，在水里……”说到这里，声音一小，翻身在卓木强巴耳边细语说了一句话，嘻嘻一笑。卓木强巴面色一赧，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别闹，教官还在旁边呢。”

唐敏这才注意到卓木强巴旁边坐着的吕竞男，她先将自己往卓木强巴胸膛贴得更紧，才道：“啊，教官，你还好吧，我们三人，总算没事了。”

那狭小的缝隙内，唐敏的话字字入耳，吕竞男的表情很奇怪，既不是笑容，也没有恨意，看不出羡慕，也没有嫉妒，好像刻意压抑成一张机械的脸庞。她冰冷地答道：“还说不上没事，外面风雪很大，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没有食物，没有器械，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走出去。”

卓木强巴抱着唐敏，就像怀里揽了头倦猫，道：“现在只希望胡杨队长他们能平安脱困，顺着激光发射器找到我们。”说着，看了看裂缝外肆虐的风越发强劲，再次感受到人力不可与天抗衡。

唐敏醒转后，裂缝内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有好几次三人都欲开口说话，但话到嘴边，似乎又都咽了回去。卓木强巴夹坐在二女当中，看着她们几次欲言又止，想说几个笑话来调节气氛，却搜不出多少材料，只能左顾右盼，不时傻笑一番。

如今，三人所剩下的，唯有吕竞男背包中几样派不上用处的电子工具、半瓶未吸完的氧气，还有一捆细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渐渐地，寒冷开始肆虐，在这方狭小的空间无法活动开来，寒冷就像潮涌一次次扑面而来，拍打着衣衫透风的三个人。

终于，卓木强巴看出，不能再这样冷清地坐下去，那样只会让人感到更加寒冷。他开始讲述曾经的人生历程、创业、婚姻、家庭，随后说了些关于狗的故事。他很清楚，呼吸道内水分子正在大量流失，这样他的肺部或许会水肿，但他必须说下去！

第七章 唐涛的日记

黑色的笔记！张立似乎想起了什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他翻开了笔记的封皮，两行清晰的中英双排文字跳入他的眼帘：“我叫唐涛，如果有谁从我的尸体上发现了这本笔记，请按照下面的联系方式……”张立猛地合上笔记本，心情久久不能平息。竟然在这里……竟然是在这里找到了唐涛的日记。

重返西风带

在裂谷外，西风带的外侧，山脊就此中断，断口整齐得好比刀切。张立举手探风，但伸出去的手就像被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撞击，猛地变向下垂，险些让张立旋转倒地。岳阳赶紧把张立拖回山脊横断面后，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张立看着胡杨队长，疑惑地说道：“奇怪，来的时候，那西风将我们推向积雪堆，现在，好像是吹向冰裂谷方向，但还是有一股自西向东的引力。”

胡杨队长两手轮换着转圈道：“没错，这倒卷龙的旋转就好比滚筒洗衣机，时而顺时针方向旋转，有时又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变向，改而逆时针方向旋转，两种旋转出现几率各占百分之五十，是怎么形成的目前还没有定论。但不管怎么旋转，它中心的引力都是自西向东，在变向时风势略有缓解，我们上山时遇到的乱流就是它的突然变向所引起的。”

胡杨队长回头看着一个个蓬头垢面、衣服上积雪结冰的队员，道：“现在，我们所要做的和来的时候一样，所有的人捆在一起，一步一步向裂冰区退去，由于我们的绳缆已经不够了，因此每人都要拿起冰镐和钢钎，务必保证每一步都钉在冻土里，使整个团队不会被风吹走。如果谁——”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支持不住被风吹起来，那么，你们就自己选择断绳吧，不要连累所有的人都死掉！我将走在队伍的中间，如果谁做不到，我会亲自帮他割断绳索的！我告诉你们，我决不会留情！为了保障更多人的生命，那将是我不得已的选择！所以，我希望，在你们每踏出一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自己下一步的命运！”

听完胡杨队长的话，张立和岳阳相顾望着，如果强巴少爷还在的话，他一定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强巴少爷，他是决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与他结伴成行的人，就算是敌人，在危急关头，他也会去伸手拉他一把，那是对生命的不同态度所决定了的，那就是他们的强巴少爷。“还没有到放弃生命的时候吧，我的特种士兵！”“不管有多痛，千万别放手啊！”“快闭嘴！不要再东想西想了，我是不会松开的，除非我们两人一同掉下去……”强巴少爷昔日的话回荡在耳边，那个高大的身影，面对着无边的黑暗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境仰天长啸：“我是不会放弃的！”

正是那种力量，让他们一次次从死神手中挣扎出来，走到了今天。有时张立觉得，强巴少爷真的很憨，或者很傻，但就是那种执著，令人心甘情愿地跟随下去，那是一种可以创造奇迹的力量。如今，那种力量，也随着强巴少爷的消失而消失了吗……

看着张立和岳阳一丝略带迷茫的目光，胡杨队长补充道：“还是那句话，当你们脱离了团队的时候，如果你们还活着，请放出信号，我们一定会来找到你们的。结绳吧……”这位极地经验丰富的队长清楚地知道，有时，带给人们希望的一句话，哪怕只是空头承诺，也能成为人们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勇气。

他们采用的并联绳结，每个人都和主绳连接在一起，但每个人与主绳之间断开的话，并不影响主绳和其他人。胡杨队长走在队伍中间，亚拉法师当头，巴桑结尾，以便任何时间可以处理突发情况。每人右手冰镐，左手钢钎，几乎是匍匐着朝西风带爬去。岳阳和张立夹在亚拉法师和胡杨队长中间，两人总是怀念强巴少爷在的时候，他们决定，效仿强巴少爷的坚毅，怀着同生共死的信念，悄悄地将安全带系在了一起。

虽然浓雾漫天，但在西风带中不会迷失方向，因为那几乎是西风扯着你，将你往一个方向拉拽，你想偏离方向都做不到。

那风暴比冰雪还要寒冷，七人结成的队伍就像一道冻土上扭曲的疤痕，牢牢地摄住冻土。在狂风中艰难地攀爬，猛烈的风可以将人的身体吹得失去知觉，连队员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次，他们是怎么通过西风带的。只是直面西风的后背，硬得就像一块搓衣板，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失去了后半身。胡杨队长大声呼喝道：“地面的冰渍开始增加，西风的风势也在逐步减小，我们已经通过了核心风带，加把劲，就快抵达裂冰区了！”

张立手握冰镐，面朝冻土，头顶的压力确实有所减小，但无疑，稍有松懈便会随风而起，乘风西去，他感觉手骨的结合处都快被扯断了。没错，他们确实通过西风带的核心风区了，但那是怎样一个过程啊：左手拔起钢钎，后退三十厘米，重重地插入，脚用短跑运动员起跑时的姿势蹬着冻土，然后用目光打量冻土上前面的人留下的插槽——那些地方是不能二次插入的，容易松动——随后右手摇晃冰镐，稍有松动，飞速地扬起，重重地一锤砸下，将身体固定住，这样身体便后退了三十厘米；后面一个人做完，便通知前面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慢慢后退，必须死死贴住地面，不然随时会被风吹走。接着又是重复同样的动作……

不足五百米距离，用了几乎两个小时，最后一点力量已经耗尽，而身后的裂冰区，看起来没多远，究竟还要走多久才到呢？

胡杨队长艰难地别过头去，又激励大家道：“没问题，我的队员们！你们都能行！一个个给我挺住！我已经看见冰陡崖边缘了！最后五十米，别撒手啊！”说这话时，胡杨队长全身筋骨犹如寸寸断裂，疼得话都说不直。他知道，恐怕大家的身上也都被飞石打得体无完肤了，地上的冰层也渐渐厚起来了，这对他们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岳阳的左臂被一块一米来高的巨石擦过，虽然有厚厚的衣物包着，他还是感觉到手臂不听使唤，钢钎入土根本不深，好几次都滑了出来，唯有右手的冰镐支撑。他原本打算当个逃兵，几次企图割断自己和张立之间的安全带，都被张立恶狠狠地盯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想起了强巴少爷那种誓不低头的态度，他决心再坚持下去。

“还有三十米！”

“还有二十米！”

“还有十五米！”

胡杨队长不住用数据来激励大家。只要滑下冰陡崖，他们就将不再受到西风的侵扰，可怕的裂冰区可以说是离西风带最近的天堂。

岳阳每次举起左手都感觉沉重无比，他挣扎道：“胡队长！你这最后十五米，怎么比前面的三十米还长啊？你的视力，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胡杨队长骂道：“不要浪费力气说话，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后退！他妈的，这鬼风，我真不敢相信，今天会是这山头最晴好的一天！”

便在此时，张立突然说了声：“对不起，先走一步！”原来他的冰镐插入冰层后，力量未及冻土层，在西风的撕扯下，冰镐陡然将那块破冰击碎了。张立只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右手托了起来，跟着什么人拉住自己右臂用力一扯，整个平卧在冰面上的人，就一点一点升了起来，巨大的拉力迅速传给岳阳和亚拉法师。眼看即将离开地面，他第一反应是去割断与岳阳之间的联系，没想到岳阳突然从冰面站了起来，刀锋一挥，已经断开了自己和主绳的连接。张立苦笑一声，也断去了和主绳的连接，两人都来不及说什么话，就像被投石机抛出去的一对链球，瞬间就横飞十来米，向着冰陡崖方向直坠下去，消失在迷雾之中。

胡杨队长朝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大声骂道：“你们这两个浑球！还他妈的只剩五米了啊！”

冷！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感觉。

在狭小的裂缝中不知道待了多久，外面的风势丝毫不见减小，天地间弥漫的冷让肢体僵硬，皮肤麻木，口角干裂，没有任何取暖御寒的设备，全凭身体散发的丝丝热量支撑下去。卓木强巴紧紧抱着唐敏，与吕竞男平行地坐着，那股寒意似乎要冻结他们思索的能力，这感觉让卓木强巴回想起初次踏入可可西里境内，但那次没有这样冷啊！

唐敏偶尔在卓木强巴怀里蠕动一下，两人交颈贴面地裹在一起，卓木强巴将自己破烂的衣服反过来穿，将唐敏如婴儿般兜裹在自己胸前，但就是这样，还是那个感觉——冷！

旁边的吕竞男只能尽量贴紧岩壁，有如老僧入定般安坐着。卓木强巴心想，这个铁打的女人应该比他们更扛得住这股寒意。

唐敏又在卓木强巴怀里轻轻蠕动了一下，犹如呓语道：“强巴拉，我们会走出去的，对吧？”

卓木强巴道：“当然。你看，天就快黑了，到了晚上，雾会散开，说明风会减弱，那时总该可以走了吧？而且，就算走不掉，我们已经在外面安置了激光发射装置，胡杨队长他们一定可以找到我们的。在掉下来时，我仿佛听见胡杨队长说过，如果我们还活着，只要发出信号，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教官，你听到了吗？当时。”

吕竞男轻轻“嗯”了一声，寒冷让人连说话的力气也提不起来，仿佛话一说出口，就会被冻住，传达不出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三人的对话就渐渐少了，停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事实上，从亚拉法师他们拍摄到的图像来看，夜晚里的风比白天更为强劲，卓木强巴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一夜是否能坚持捱过。但他相信，胡杨队长他们一定会找来的，他亲口说过，这是约定，也是承诺……

张立和岳阳都很清楚，生死决定于电光石火之间，这次，他们或许真的走到最后了，在空中翻腾，落地时，就是他们人生的终点。他们头首相望地在空中翻转，岳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立，暗想：“你真傻！”

张立眼角露出一丝微笑，意道：“你不是更傻？”

两人的下方，白色的冰塔林如刀枪剑戟，纷纷朝天挺立，且不说被它们插穿，就算从这高度跌落，碰在边壁上，也是筋骨寸断，死得只会更加痛苦。岳阳看了看下面，对张立一扬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透露出离别的眼神，分明在诉说：“别了，我的战友，我的兄弟。”

张立镇静地点了点头，以示他不曾后悔的决心，突然爆炸似的大吼道：“来世！我们再做兄弟！”

两人的身体被风翻转过来，已经可以透过重重迷雾看见那碧蓝的天，天边启明星已然高悬，那轮红日却仍未西沉，天边的红霞与明星争辉闪耀着。“多美的景色啊，如果你看见了，一定会心急地想带敏敏小姐来看吧。强巴少爷，我仍将追随于你，想来在另一个世界，也有值得我们去寻找的东西吧，还不到我们应该放弃的时候呢……”张立悠然神往，竟然没有半点害怕和后悔，只觉得身体一沉，似乎担在了半空中，接着背部一痛，似乎撞在了墙上。

张立第一直觉告诉自己，似乎还活着，他一扭头，就看见了同样一脸无奈的岳阳。一支参天冰锥，不偏不倚架在两人的安全带中部，距地表仍有约五六十米，只隐约可见地貌。岳阳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用一种变了音的腔调说道：“哼，看来老天还不打算让我们死呢。”

张立道：“别高兴得太早了。这脆冰柱，冰爪攀不住，钢钎插不进，又没有其他工具，我们上下不能，挂在这里慢慢饿死，比直接摔死还要难受。”

岳阳突然笑了，道：“所以说你傻呢，这带子一断，我们不就掉下去了吗？你看这撕口，很快它就会断了。”

张立也笑道：“断了又怎样？这么高距离，下面又到处都是冰刀冰斧的，你能控制蝠翼滑下去吗？要是没有摔死，被摔了个半死不活，那才够受的。”

岳阳道：“幸亏你说的一向都不太准，这带子，怎么还不断啊？”

张立道：“没断就没断呗，怎么，你想早点死啊？我可不想。还没找到女朋友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岂不是白活了，那多冤。”

岳阳笑道：“我也不想啊，这些年当兵当得太认真太投入了，竟然忘了考虑人生第一重要的事，不过早死早投胎，还是等下次算了。比挂在这里受折磨来得强，还时时提心吊胆，直接断了，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左手现在还是麻的，看来是展不开蝠翼了。”

张立道：“哦，你竟然对生命这么没信心，真让巴巴-兔小姐失望；我也实话告诉你，在过西风带时，我的蝠翼被划破了，现在只是破布一块。我就不像你，这么高摔下来都没问题，这五六十米算什么，我闭着眼睛往下跳都没事。对了，刚才你为什么要突然站起来割断绳子？”

岳阳道：“我看你想把我们两人之间的扁带割断了，所以我要抢在你前面把抓绳割断，以免你做叛徒，到时候我还得哭丧着脸在你坟头痛哭流涕地感谢你。”

张立道：“哈……你这个蠢蛋，你完全会错意了，我当时根本就没事，只是想拉一拉，看你小子是不是悄悄把扁带割了。你想当逃兵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知道这次倒好，你说也不说一声先把抓绳给断了，那我只好跟着你断绳了。”

岳阳道：“得了吧你，你上半身都悬空，还说没事儿，没事儿你去和胡杨队长说什么对不起。哈哈。”

说着说着，这对难兄难弟悬挂在五六十米高的冰棱柱上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一挂就是两个多小时，两人挂在空中被冻得够戗，连头套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这两个小时中，起初他们准备大声呼救，希望自己距离胡杨队长等人不太远，胡杨队长还能听见他们的呼喊，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被风送出多远距离，反正自己的呼声怎么也大不过犀利的风声；后来两人又尝试使用各种工具小心地凿冰，但那千年寒冰坚若顽铁，两人又要小心地不弄断安全带，哪里能在坚冰上留下半分痕迹；再后来两人手足发僵，更是动弹不得，唯有听天由命，正应了张立那句话，还不如直接摔死来得爽快。

过了一会儿，安全带间的连接扁带还不见断，张立又问道：“对了，刚才被风吹起来的感觉如何？”

岳阳道：“爽，就和坐过山车一样，这次是过足腾云驾雾的瘾。”

张立道：“同感，哪天有空，我们再去玩玩儿？”

岳阳道：“算了吧，要去你去，我就不奉陪了。”

张立道：“这老天看来对我们还是挺不错的，这样都摔不死。你说，强巴少爷他们会不会还活着？”

一提到卓木强巴，岳阳便沉寂下来，那样的雪瀑洪流，生还希望太渺茫了，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张立还在自顾自地说道：“啊，你说，强巴少爷他们要是还活着，得知我们两人死了，会是什么反应呢？嗯，教官一定会说，这两个活宝，正事办不好，成天老跟我过不去，问题又多，死了，我也就清静了。敏敏小姐一定很感慨啦，唉，以后谁来说笑话给我听呢。说不定又会哭得死去活来，哈哈，为我们也能哭得死去活来？强巴少爷……要是强巴少爷的话……”张立编不下去了。强巴少爷是不会轻易放弃的，要是自己放弃了，强巴少爷会怎样呢？

“张立，张立……”岳阳将张立又从思索中拉了回来，低声道，“绳子很快就要断了，这次我们不能期盼奇迹再次发生了。难道，你就没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对我说？总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吧？”

张立也是在极力回避去想那些放不下的事，被岳阳一提，心中咯噔一声，仿佛回到可可西里那冰梁之上，与强巴少爷悬在同一条绳索喘息的那一瞬，是啊，人生并不长，还有许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呢，可是真的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究竟什么事才是自己最最想做的呢？

岂不料，岳阳接着用密探的口吻道：“张立，我问你，在我们离开库库尔族时，我看你的眼神很不善良，现在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了，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打我的巴巴-兔小姐的主意？”

“靠！”张立大声道，“你居然在考虑这个问题！”话音刚落，维系两人生命的扁带陡然绷断，两人朝着冰柱的两个方向往下坠去。

兄 弟

9.8米每秒的加速度让张立的身体下坠趋势很快加大，他希望岳阳那小子能克服最后的伤痛，成功展开蝠翼，自己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蝠翼成了两片布条，飞索零件都翻露在外，冰镐和钢钎早就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白色的冰塔，张立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较为准确的撞击点，最好是能一次性摔死。张立看中一块虽然不高但较尖锐的冰锥，展开双臂控制身体拥抱上去，谁知事不如愿，快到冰锥了身体突然失控，整个儿翻转过来，背包朝下。张立心头一紧，暗道：“完了完了，这次肯定摔得半死！真失败！感觉到了，背包陷入了积雪，跟着就该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横冲过来，将脊柱撞成两截吧，那岂不是被撞成植物人？真是，为什么我张立会遇到这么痛苦的死法……”

接着，张立感觉身体就像撞入了一块巨大的充气垫子，将下坠的力量完全卸掉，压缩到极限时，又微微有点弹力，将他的身体重新抛起来，直到落在地上，张立还觉得是在做梦。“怎……怎么回事？”张立拿起自己的双手左看右看，竟然毫发无损。他再扭头看看那个救了自己的冰锥，赫然发现，那哪里是什么冰锥，竟然是一个帐篷，不知道在这里立了多长时间，上面的积雪堆了足有三尺厚，自己就是陷入雪堆里，随后被帐篷的边壁弹了起来。

“你……你……”岳阳也落地了，在最后时候总算克服了疼痛，展开蝠翼。岳阳一着陆，就急着寻找张立的尸体，却看见了比自己还健康的张立在那边发呆，顿时又惊又喜，笑着掉出眼泪。

张立大步走上前去，两人紧紧地抱住，死死地抱住，久久不愿分离，所有想要表达的，都融入了这个拥抱之中，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从对方强有力的臂膀传来熟悉的感觉，这就是强巴少爷所教给他们的，同生死共患难的决心！

许久，两人才分开来，就像相隔多年重逢的挚友，双手搭着对方的双肩，仔细地端详对方的脸。没有变！张立看岳阳，还是那张充满阳光的脸；岳阳看张立，依旧刀削铁面。几乎同时，两人仰视苍天，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奇迹，绝对是奇迹，你小子可真够走运的！”岳阳看了看那积雪抖落、露出原形的大帐篷。

张立道：“我也没想到，今天可真是踩了狗屎运。走，我们去看看，谁给我们留下的帐篷，还救了我张立一命。”

拍落四周的积雪，这是一个约一米高的普通拱顶帐篷，拉开门帘拉链，帐篷的一角放着两个半瘪的大型登山包，正中横摆两个头对头睡袋，袋子里是两具僵硬的冰尸。

其中的一具，已然睁开眼睛，似乎受了什么侵袭，将一只手伸向睡袋外，估计是准备去取武器工具等物。而另一具，则保持了酣然入睡的姿势，好像没什么感觉。这两具尸体并未让张立和岳阳感到惊奇，只看帐篷没有撤走，就已估计到里面的人已经出事。让他们惊奇的是这两具尸体中间，端正地放着一个小铁盒，盒子上拴了两根线，每根线分别系在一具尸体的手上，线上还有个铃铛，谁的手动一动，那另一个人就会被惊醒。

张立讶然道：“这是什么？”他靠近铁盒，赫然发现铁盒上还有三把锁，只是都已打开，就在张立失望地翻开铁盒盖子时，却发现一本厚实的黑色笔记，端正地躺在盒子中央。

岳阳仔细地检查了两具尸体，发现很是蹊跷，至少两尸的颜面暴露部位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口，难道是睡袋里出了问题？

黑色的笔记！张立似乎想起了什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他翻开了笔记的封皮，两行清晰的中英双排文字跳入他的眼帘：“我叫唐涛，如果有谁从我的尸体上发现了这本笔记，请按照下面的联系方式……”张立猛地合上笔记本，心情久久不能平息。竟然在这里……竟然是在这里找到了唐涛的日记。

“呀！”与此同时，岳阳一声轻呼。张立一回头，就看见一条绳索吊在岳阳手腕上，岳阳猛地一扯，将那东西扔在地上，跟着一脚踩上去。张立赶紧一步迈过，那地上竟是一条尚在扭动的白蛇，通体雪白，长不逾尺，蛇头已经被冰爪剁成三段，岳阳的手死死卡住被咬的虎口，显然不对劲。

原来，岳阳试着将睡袋拉开，看看尸体是被什么造成的，一条冰棍似的白蛇“尸体”被岳阳从睡袋里找到，蛇身如雪晶一样白，直挺挺的像一把剑。他拿着那条不足一尺长的小蛇当棍子挥了两下，看来已经死去冻僵了，一时大意，那条硬邦邦的蛇棍突然折返回来。岳阳伸左手来挡，白蛇就在他左手虎口狠狠地咬了一口，一种麻痒的感觉顿时上传神经，曾经做过蛇毒试验的岳阳马上反应过来，这白蛇是活的，而且剧毒。

张立将笔记往背包一塞，顺手扯出一根绳索，隔着衣物往岳阳手臂上紧紧一绞。岳阳已经松手，并用嘴吸出了第一口蛇毒。张立道：“有毒？”

岳阳狠狠地吐出一口带血唾沫，点了点头。张立将背包往地上一扔，拉开拉链，抓出个急救包，找到那盒血清，不管什么蛇毒，当先给岳阳打了一支缓解神经毒素的血清，又掏出了蛇霜和保温瓶，让岳阳漱口后服药。

过了一分钟，张立紧张地看着岳阳，问道：“如何？”

岳阳道：“好厉害，这了手米已应马努了。”张立一愣，道：“什么？”

岳阳眼珠左右一晃，赶紧抓过保温瓶又漱起口来，看来舌头也已经麻木了。张立一看，岳阳虎口依旧青紫瘀黑，并未见好，抓过他手腕继续帮他吸毒，岳阳一挣没挣脱，张立道：“不要乱动，如果还想见到你的巴巴-兔小姐的话，老实地待着！”

岳阳还待说什么，突然叫了一声：“小心！”同时拔刀一挥，另一只白蛇在空中被拦腰斩作两截。张立一低头，那断掉的蛇头擦着他面颊飞过，一口咬在了帐篷上。

张立惊出一身冷汗，谁会想到，这地方还不止一条毒蛇！岳阳侧耳聆听，帐篷外还有窸窣声音，循声而找，在帐篷边地，一条白蛇蠕动着正欲钻进帐篷，岳阳抬腿就是一脚，将其踩死在帐篷下。张立看着那兀自蠕动的半截无头蛇身，思路稍微清晰了一点，想起了传说有雪峰鳖鼻蛇，还有那藏密的雪峰三圣：白蛇、白蝎、白蜘蛛，产于冰寒之地，喜群居，多伤人畜，世人见之，皆不能活。

虽不曾见过白蝎、白蜘蛛，但这白蛇，通体晶莹，白如覆雪，躲藏于冰塔林中，若是不动，谁又能把它们辨认出来？两人再不敢大意行事，竖起一双耳朵细辨风声，确信再无动响，张立又替岳阳吸了几口蛇毒，直到伤口渗血转为红淡，这才漱口服药，清洗伤处。

处理完这些，张立再次询问岳阳：“怎么样？”

岳阳苦笑一声，道：“那血清，似乎没多少效果。”“咕咚”一声，仰头便倒。

张立赶紧扶起岳阳，骂道：“你小子，可别在这里给我倒下，醒醒，醒醒！妈的，从那么高摔下来都没把我们摔死，被那小蛇咬了一口你就不行了吗？你给我起来！岳阳！你算哪门子特训队员？”张立摇晃着岳阳，但见他毫无反应，一把脉搏，一探呼吸，呼吸和脉搏还算平稳，只是急促了些。张立颓然小心地将岳阳放好，抖出死尸，仔细检查之后，将岳阳装入睡袋中，又去翻找那死者的背包。

背包里只剩一些最沉重的攀冰工具，食物和生活用品大多被取走，看来另有人来过，也有可能当时就是三个人，因为那铁箱上有三把锁，至于那人为什么留下了笔记本，张立暂时不去考虑那问题。张立选了把趁手的冰镐，拿了根冰杖，另选了一些装备放入自己背包，又听见有蠕动之声，张立手起镐落，斩掉了另一头企图钻入帐篷的白蛇，似乎东北又有动静。

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白蛇，张立卷帘出帐，天色已暗，灰扑扑的像一张裹尸布。接着张立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临近的一座冰塔林上，就像有一只产虫蚁后的腹部，一条又一条白线般的小蛇从塔林端涌出，有的盘踞，有的四处游动。被他们杀死的白蛇不知道发出什么气息，竟将许多白蛇吸引了过来。

“王八蛋！”张立暗自骂道，回帐连睡袋抱起岳阳，询问道：“还没醒吗？我们得走了！这里很快就要被那些白蛇包围了！”岳阳兀自昏睡，张立无法，用绳索将岳阳往背上一捆，将岳阳背出了帐篷，又摸不准方向，只能先离开帐篷再说。这次真的是风雪莽莽，山舞银蛇，张立背着岳阳，穿行在冰塔林间，朝那昏暗的天际奔去……

在这方冰雪覆盖的白色世界，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在这道不足一米宽的狭小缝隙，三个人还在极力地抗争着，当身体耗尽食物产生的能量发出饥饿的信号时，那种寒意就更浓了。破裂的衣衫挡不住冰妖风魔无孔不入的触手，身体极尽可能地团缩在一起，全身的毛孔紧闭着，嘴角微微发颤，那不是自愿的，是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卓木强巴用力搂抱着敏敏，他只想两个人贴得更紧一点，更紧一点，将那蹿入的风带来的冰冷，从两个人的缝隙中挤出去。

“夏威夷的阳光，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它有一种实感，你可以感觉到，它是真切地触摸着你的肌肤，每一寸肌肤……”唐敏蜷缩在卓木强巴怀里，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她曾去过的温暖的地方。天色已经黑下来了，雾已散开，那古怪山岩的轮廓，只让人更觉冰冷。卓木强巴等原本准备冒险突出去，可刚走到裂缝出口就退回来了，因为他们看见，一块约两人高、三人长宽的石条，“呼”地从面前飞过，不知去向……

在这冰雪主宰一切的世界，在这野风带走一切的世界，他们只能蜷缩在这方狭小的空间，如三只受伤的羔羊，瑟瑟地挤在一起，身体微微地抖动着。如今，体力已经不允许他们进行长距离行动，饥饿和严寒残酷地折磨着肉体和灵魂，身体被冻得发僵发硬，非得两人捆绑在一起相互取暖才稍许好转。他们相互激励着，不断诉说热天的景象，这样会感觉好过一些；他们坚持着，不能睡觉，需要等待，等待胡杨队长他们的到来。

“明天天一亮，不，天还未亮……说不定胡杨队长……他们……就赶来接我们了，不知道……不知道……胡杨队长……他们……会带些什……么来呢？要是能……带一只……烤……烤……牦牛就好了，我现在能……吃下……一整头烤牦牛。”

“胡杨队长才不会想到……这些……或许……或许医疗……急救……用品……他……会考虑……”

“不……你们不……不了解……胡杨队长其实……外粗……内细……”

“嘻……”

“笑……什么……你不信？不信……问教官……她……她应该……知道……是吧……教……教官……教官？教官！”

吕竞男没有回答，卓木强巴顿时心中一紧，伸手一碰，吕竞男随手倒地。卓木强巴略一侧身，带着唐敏靠近吕竞男，伸手一摸，铁娘子已被冻成一块顽铁，身上仅有少数几个地方还略显柔软。卓木强巴惊呼道：“糟……糟了……”他是与唐敏两人共同抗寒，本以为吕竞男受过密修，应该比他们更耐严寒，没想到竟然也抵御不住这股冰冻寒气。他哪里知道，一个人若是心冷了，那远比身体冷起来更快更容易。

卓木强巴有些慌乱，这如今，在这里倒下，就可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他忙问道：“怎么……怎么……怎么办？”唐敏知道情况的严重，原本一直不打算说的提议，现在却不得不考虑了，她低声颤道：“是……是被……被冻的！我们……我们三人……必须捆……捆在一起……否则，谁也……熬不过去的……”

卓木强巴喃喃道：“我明白了……其实……我们早该这样做……”他解开吕竞男破损的衣衫，用博大的胸怀将吕竞男也纳入自己的胸膛，让肌肤紧紧地贴在一起，用自己的体温去软化那被冻成铁石的本该柔软的躯体。冰凉的触感在三人间慢慢恢复，一时间，卓木强巴和唐敏谁也没说话。在这种环境下，似乎不应该去思索伦理和道义，一切，只是为了活着，活下去！

吕竞男冰凉的身体渐渐复温，开始软化下来，那充满弹性的紧绷肌肤牢牢地和卓木强巴，和唐敏粘在一起。卓木强巴和唐敏开始尝试呼唤吕竞男的名字，必须让她清醒过来，不能就这样失去意识。一次又一次，带着颤音的反复呼唤，终于将吕竞男从地狱唤了回来，那富有弹性的手臂动了动，随后似乎是用尽生平的力量，发自本能地、牢牢地抱紧卓木强巴的背脊，另一只手和唐敏的手臂搭在一起，就像同时找到母亲乳头的两只猪崽，都死死地吊着那高大健硕的身躯，寸土必争。

“水……水……”这是吕竞男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到哪里去找水？卓木强巴看了唐敏一眼，唐敏赌气地别过头去，将脸埋在卓木强巴胸膛内。卓木强巴小心地抽出一条手臂，在裂缝边缘抓了捧雪，在嘴里含化了，一口一口喂过去，直到吕竞男不再需要。当手臂缩回衣衫内，其中一具身体触电般抖了一下，卓木强巴也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里，但随后就被一个身体牢牢抓住，贴在她自己后背，似乎再也不愿他松开。

同一时间，不知相隔多远的冰塔林内，张立和岳阳面对面坐着。他们的情况要好一些，背包里还有火源，还有少许食物，但是没有营帐。张立也不知道自己背着岳阳跑了多远，总之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冰天雪地里实在没有办法裸宿，张立不得已，只能一座座冰塔林挨个敲击，他知道，在这白蛇横行的塔林间，一定不止一顶帐篷。那些曾经选择从冰裂缝下方穿行的人，一时无法通过西风带，又不愿就这么空手而回，他们无一例外都会选择这块稍微平稳的冰塔林作为宿营地。但他们不曾想到，有看不见的白蛇，还有可怕的雪妖，都在这白色的坟场等着他们。

张立选择了一顶最大的帐篷，它形成的类似冰塔也是最高的。他仔细检查，确信没有白蛇后，将岳阳放入帐篷内，找到一个很古旧的煤油灯，化开冰冻，用火点了，小心地将冰尸挪移在一旁，说了些表示尊重的话，又将帐篷内外做了一番调整。

张立回到帐篷内，再次检查了岳阳的身体，这小子，呼吸心跳都已经渐渐趋于正常，说明血清还是有效的，只是蛇毒太猛了。张立看着岳阳熟睡正酣的模样，想起自己在蛇群中亡命奔逃，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突然灵机一动，隔着头套扇了岳阳两个耳光，呼唤道：“醒来，醒来！”第一下希望能将岳阳打醒，见他没反应时第二下就轻了，第三下举起手，便打不下去了。张立叹了口气，将岳阳的身体拖得离灯更近一些，蹲在岳阳身边喃喃道：“你是傻人有傻福，可把我累惨了。今天看来我们不得不在这里熬一夜了，我在外面已经装了激光发射器，如果胡杨队长他们没事的话，一定会来找我们的。只希望今天晚上这上面风大一些，最好别有雪妖出现。兄弟，让我们一起来祈祷吧。”

过了一会儿又道：“快起来！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吃的东西可只有这么一点儿！你不起来我就全吃了！”……

“喂，还没有睡够啊？我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我给你留了一份，至于公不公平，我想应该很平均，如果你不说话，就表示同意了……”

“算了……还是等你醒来再说……醒来！你快给我醒来！”……

张立委实有些饥饿和疲惫，却坚持着等岳阳醒转。岳阳的体温、呼吸、心跳已经样样正常，就是不醒。张立百无聊赖，翻看起唐涛的笔记，借以抵御饥饿和寒冷。

冷夜情

唐涛的字迹刚劲有力，看来这个人不仅是一名探险家那么普通，他的书法相当有功力。笔记上还画有许多插图，那些绘画也堪称妙作佳品，图文并茂，每一页都记录着惊险刺激的冒险经历。张立原本只是想找找唐涛有关帕巴拉神庙的记录，但他只翻看了第一页，就被文章的内容牢牢吸引住了，并不可遏制地想继续翻看下去。虽说是本笔记，却胜过了他看过的任何一本冒险题材小说，更重要的是，唐涛写过的一些地方是张立去过的，因此他知道，唐涛写得有多么的真实，其描述之生动具体，看了犹如身临其境，扣人心弦。加上那些简单而清晰的速描绘图，这本笔记，不啻于一本完美的藏宝图合集。某些地方风景如画，某些地方机关如林，某些地方建筑神奇，某些地方惊险神秘，唐涛使用过的工具，有很多连目前的特训队都还达不到；唐涛去过的一些地方，比他们去过的还要凶险万分，每当看到玄奥处，张立不由自主停下思索，这样的机关设计，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如果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会怎么办？当看完唐涛的记述，又不禁拍案称绝，竟然还有这样的方法！原来这个机关竟然是起这个作用的，该死，我怎么没想到！

张立果然忘记了饥寒，只是看得时而心惊胆战，时而赞叹不已，时而疑窦丛生，时而冷汗涔涔。这时候，张立才回忆起古俊仁博士说的，这是中国探险第一人，这个称号，不是凭空得来的。

张立刚开始看唐涛深入非洲原始丛林的一段经历，就听见岳阳道：“好饿啊！”

张立面色一喜，扔掉笔记，踢了睡袋里的岳阳一脚，骂道：“你小子，总算醒了！我背着你要死要活，四处逃命，你倒好，舒舒服服地睡安稳觉！现在醒啦，知道饿啦？没有吃的了，我都吃光了！”

岳阳长出一口气道：“是那血清起效太慢了，不能怪我吧。我们现在在哪里？好像还在帐篷里嘛，请问，你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到处逃命了？”

张立跳将起来，道：“请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这里可不是刚才那座帐篷了！快起来，被你一说，我也饿得不行了！”

岳阳道：“还有吃的啊！你这家伙……”

由于贴得更近了，说话声音也不用那么费力了，卓木强巴和唐敏原本就紧挨在一起，低声耳语，只是这次多了一个吕竞男，许多话又成为禁忌。吕竞男醒来后，神志一直没恢复到正常状态，有时一会儿叫热，一会儿叫冷，卓木强巴知道，那是中枢调温系统出现了问题。有时吕竞男又发出一两声谁也听不懂的呓语，有时还有梵语发音，卓木强巴和唐敏则只能应着她的发音回答，使她不至于沉睡过去。不过，意识迷乱中的吕竞男始终牢牢地攀附着卓木强巴，好几次差点把唐敏挤下去，似乎这是她唯一剩下的生命本能反应。

但还是太冷了，尤其是手指足尖，冰冷像一只水妖包裹着你，顺着肢体的末梢慢慢地爬上来，布满你的全身。此刻的三人就像被数件衣服反复包裹的大粽子，卓木强巴将衣物勒了又勒，袖口足管等处用细绳扎紧，他的破背包做了衣服缝隙间的填充物，吕竞男的背包像个袋子将三双脚装在里面，三人等于是捆在一起，如此，也无法抵挡寒冷的入侵。体温仍在一点一点被消耗，却没有补充，趁着还能动，三人便依靠肌肤激烈的摩擦取暖，但能量却消耗得更快了。吕竞男还在呓语，但此时有些话已经可以听清楚，其中反复的一句便是：“卓木强巴，有什么了不起……”

后来吕竞男似乎更清醒一些了，但还是有意无意地重复这句话。每次听到这句话，卓木强巴就明显感到，身体某处肌肤像被蚂蚁狠狠地咬了一口，又麻又痒又痛，他已经分不清感觉是来自左边还是右边，对他来说，已不重要。此时对他来说，喉头强烈的干燥和痒感，整个肺部像被烘干机烤过，那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湿化的氧气早已用完，同时面对两位需要水而无法动弹的女性，卓木强巴只能自己一口一口含化积雪，再犹如雌鸟喂雏一般一口一口喂给二女。大家都开始咳嗽，这是肺水肿开始的症状！

这个夜晚，是卓木强巴有生以来最难忘记的一夜，他同时和两名女性，保持最原始最亲密的接触，却没有任何情欲上的感触，这样做，只是为了活下去。一种求生的本能，使他们抛开了一切，相互激励着，相互安抚着彼此，以求熬过这近乎不能存活的一夜。他们低声诉说着各种故事，相互提醒警告不使任何一人失去意识；他们坚信着，只要到了明天，只要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胡杨队长他们会来帮助他们离开这里。

就在三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发音不清时，卓木强巴突然感觉到，在不知是敏敏还是竞男的脚下面，有一个硌脚的小东西，他一时无法判断是什么，总之是清理背包时被忽略掉的。卓木强巴小心地绕开不知是敏敏还是竞男的脚，去判断那东西的大小、形体，他期望着，希望是他们此刻梦寐以求的东西。

脚已被冻得麻木，卓木强巴小心地抬高脚面，希望能将那东西倒出来。唐敏和吕竞男明显感到了卓木强巴的动作，嘤咛一声，问道：“做什么呢？咳……咳……”

卓木强巴道：“袋……袋子里……有个东西，我们……一起把腿抬高，吭……咳咳……把它倒出来……”

“咳……掉在我身上了！”“在哪里？咳……”“别……别摸我，咳……我拿给你！”“是它吗？”

“嗯，是它！”

卓木强巴好不容易找到了袖口，手里拿着那小小的方块伸出衣服外，“咔嗒”一声，豆丁大小的火苗升腾起来，狭小的缝隙里顿时光明。唐敏和吕竞男都抬起头来，如看圣物般看着那个小小的……雷蒙牌打火机！虽然这里寸草不生，没有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但这打火机，本身就是火源啊，如今哪怕只有一点点光，也能让他们心中升起温暖的感觉。

卓木强巴将火苗靠近三人的面颊，久违的温暖让三人再次重温幸福的感觉，真的好想哭。卓木强巴将火焰适当地调整，以便可以让它更长久地燃烧，同时问道：“暖和吗？”

“嗯！”“嗯！”“咳咳咳……”伴随着咳嗽声，唐敏和吕竞男都在卓木强巴胸口一个劲地点头。

这一夜，三人便在打火机反复的“咔嗒”声中，守着那豆点大的光芒，煎熬着，幸福着。

同时，张立和岳阳围坐在帐篷里，煤油灯老早便熄灭了，外面的呼呼风声同样困扰着两人。能吃的东西已经吃光了，但那股严寒似乎并未退去，反而越发地凝重起来。袋子里还剩最后一块压缩饼干——两人盯着袋子，谁都没动。“留着吧，看着它，能让我觉得我们还有食物，也就没那么冷了。”最后，岳阳说道。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着，裹紧衣服，眼睛死死盯着那唯一的饼干，他们还有食物，那就是能转化成热量的东西！这冷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很快就会结束了，多坚持一分钟，就早一分钟天亮！胡杨队长他们会找来的，一定！

北风咆哮，一阵紧似一阵，张立和岳阳守着那块饼干，蜷缩着坐在一起，将能找到的布料都堆放在身边，还是觉得寒意袭髓。过了一会儿，岳阳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冻得都快停跳了，咬牙道：“张立，我恐怕是……”

“胡说八道，想什么呢！”张立不待他说完，就赶紧打断。

岳阳道：“你，你听我说完，上次在倒悬空寺，你不是问我在叫什么人吗？”

“嗯？”张立艰难地扭头，好奇地看了岳阳一眼，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事做什么。

岳阳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叫陈文杰，是一名通缉犯。”

张立道：“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岳阳手抖了一下，牙齿打战道：“得得得……得从头说起，你可知道，我到青海的部队之前，是干什么的？”

张立道：“你……你年纪不大啊？工作多少年了？”

岳阳苦笑道：“看不出来吧，我在那之前，是云南瑞金的边防缉毒警。我是名卧底，是教官亲自把我挑选出来的，十七岁就混入毒贩子里面去了。”

张立道：“那陈文杰，就是你在那里认识的？”

岳阳点头，将布料拉拢再拉拢，继续道：“在去境外毒窝前，上级告诉我，在我之前，还有一位师兄会照顾我，但是我不知道是谁，后来才知是他。你不会知道，那些吸毒的人都能做些什么事情出来，毒瘾犯了，他们甚至能将自己开膛破肚，做出一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举动。而当时的陈文杰，为了取信毒贩子，他染上了很深的毒瘾，我也根本没想到，他是卧底。当时为了取信毒贩子，我曾经告诉我的上线，说有警察盯上我们。本来是安排好了的，谁知道出了岔子，在毒品转移途中，除了警察，还有一个陌生女子也跟着我们，恰恰被我发现了。”

张立有些明白岳阳和陈文杰的梁子是怎么结下的了，问道：“那名女子，和陈文杰有关系吧。”

岳阳打了个哆嗦，叹道：“是，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想说太多了。一个普通女子落入一群毒贩子手里，你可以想象，当时陈文杰一直隐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友被那群男人撕成了碎片。他的毒瘾更大了，甚至常常会出现幻觉，但是当时我也没想到，人的精神是会崩溃的，而且毒品可以完全地改变一个人的人格。最后案情告破时，在混战之中，陈文杰将那名毒枭头目……肢解了，朝他脑袋上开了四十六枪。本来我该上报的，但是我想起他的遭遇，就将这件事瞒了下来。后来精神科的医生才告诉我，在那时陈文杰就已经出现了拆物症候群的倾向，只不过这种精神疾病在世界上都很罕见，当时就算上报了，也不会有人想到。而且他还成功地戒掉了毒瘾，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没想到，就在三个月后……”

张立越听越冷，却见岳阳的眼里迷蒙了，他从未见过岳阳伤感的样子，忙道：“他把你怎么了？”

岳阳道：“他潜入我叔叔婶婶家里，把他们……肢解了。”说到这里，岳阳不禁想起那血淋淋的场景，满墙殷红的血，四处散落的碎肉，那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张立不解道：“你叔叔和婶婶？”

岳阳道：“嗯，我叔叔和婶婶是那个贩毒团伙里的小头目，负责将毒品内销，后来经公安侦破和做思想工作，答应帮助警方。陈文杰就是通过这条线成功卧底的，而我也是因为这个关系，才被教官选作卧底的，不然你以为，随便找个十七岁的青年就能打入那个贩毒集团么？陈文杰认为，只有我叔叔婶婶知道他的去处和地址，如果不是我叔叔婶婶告诉他女友的话，他女友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他的，而若非我……他的女友也不会被发现的。就因此，他以最残忍的方式，将屠刀挥向我的叔叔婶婶！”

说到激愤处，岳阳恨道：“那个家伙，从小心理就不正常，他喜欢虐杀小动物，将它们淹死、扒皮，然后将内脏装在玻璃罐子里，贴上标签，作为收藏。只是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单独做，直到我们搜查他的住址才发现这些，或许他当警察，也正是为了享受用枪击毙罪犯时的快感！”

张立大惊道：“这种人也能当警察？”

岳阳道：“你不知道，精神科医生说，人的内心世界是最复杂的，一个人，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人人都有阴暗的想法，关键在于，他们是否表现出来，当人们只有想法时，他就是正常人，但如果他要将那些阴暗想法付诸实施，那就是对社会的极大危害。显然对于陈文杰来说，过量地吸食毒品，成为了他实施想法的催化剂。那个家伙杀了我叔叔婶婶后就逃之夭夭，公安部下发了全国的A级通缉令，后来我查到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青海，这才转调到青海的部队的。”

张立看着岳阳道：“你和你的叔叔婶婶，关系不一般吧？”

岳阳怀念道：“你难得聪明一次，却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没错，我们家子女多，我是老七，而我叔叔婶婶却没有孩子，他们经常说是报应，所以我从小就被过继给叔叔婶婶。是他们把我养大的，不过他们对我真的很好，从来不对我提起与毒品有关的任何事情，当年我逃学打架浪迹街头时，他们也不曾提过。他们真的希望，我与那些东西不沾任何关系。”

张立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点头道：“难怪。”

岳阳突然转过头来，盯着张立道：“精神科医生说了，这种症状一旦发作，就好像野兽尝到了血腥，他还会继续不断地尝试下去。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如果今晚，我熬不过去，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他，制止他！答应我！”

张立陡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身体不那么冷了，那是热血在燃烧，这种被信任、被托付的感觉，让他感到了自己肩负的前所未有的责任，还有岳阳那火一样的真挚情怀。“好，我答应你！”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岳阳继续道：“我在青海干了两三年，却再也没有那家伙的消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后来教官说，怕埋没了我的才华，才把我调过来的，可是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会出现在倒悬空寺里，我简直不敢相信，或许，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吧。你记着，他右臂文了一条蜥蜴，从手腕到手肘，就算用激光烧了，那疤痕也是常人难有的。在莫金他们那伙人里，如果你发现有这么个人，那就是他了。”

张立见岳阳说完，嘴唇已经青紫，竟似要闭眼睡去，忙道：“岳阳，你与我说这许多，我也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我。”

“嗯？”岳阳又睁开眼来，看着张立。

张立吸了口冷气，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西藏当兵？”

岳阳摇头，张立道：“因为听我妈说，我的爸爸是一名西藏地质科考工作者，只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去参加一项科考任务，就再也没回来。”

岳阳突然坐直了，虽然他的思维快被冻僵了，可依然马上就捕捉到，张立想告诉他什么。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张立在看到那面冰壁时的反应，惊愕道：“冰里的那张照片！”

张立点头道：“我爸爸常年在外搞科考，很少回家，他最后一次回家，大概是我七岁的时候，虽然印象很模糊，但毫无疑问，那冰封的照片里第三个男子，就是我爸爸。我一直以为，他是因公殉职，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不只如此。所以，如果今晚，我没能撑过去，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那个叫西米的，巴桑大哥认识他。”

岳阳机械地点着僵硬的头，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他，我一定帮你报仇！”

张立颤抖道：“不用说得如此义愤填膺，好像我今晚就一定撑不下去似的，怎么也要表现得还有点希望嘛。”

岳阳马上道：“哦，立哥，就全靠你了，我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张立忍不住咧嘴一笑，冰冻的嘴唇立刻渗出血来，又很快凝结，他道：“好了好了，噢，我的嘴都裂开了。”他叹息道，“唉，不过想来你也很难理解，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是怎样成长起来的。我妈在背后流了多少眼泪，我都知道。如果就这么走了，我真是不甘心……”

岳阳道：“你也不知道，当年我叔叔婶婶对我有多好，他们对我的溺爱，简直到了我难以承受的地步……”

在寒风凛冽的夜里，两人相互诉说着，含着泪笑着，颤抖着。

塞翁失马

漫长的冷夜终于被日光带走，卓木强巴仰面朝天，看见天色的变幻，惊喜地叫道：“看哪，咳咳咳咳……呵……咳咳……敏敏，教官，咳咳……有光了！天亮了！我们……我们熬过来了！”

“嗯……吭吭……”回应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力，俯卧在卓木强巴身上的唐敏和吕竞男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其实，很早以前，或许是两三个小时前，又或许是四五个小时前，二女就已经没多大说话的力气了。卓木强巴每说完一段话，便要听到她们的回应，听不到时，便用手让她们清醒一点，直到听到细若蚊蚋的声音，他才稍稍放心。

天的确亮了，但是连卓木强巴都失去了抬头起身的力量，他们还能做什么呢，他们只能等待。胡杨队长等人什么时候会来？还要坚持多久？每个人心中都盘算着自己忍耐的底线。卓木强巴最怕听到的，就是唐敏发出好似交待遗言一样的声音，每次，他都尽力去打断，并告诫她们，不能想着终结，一定要想着活下去，就算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也要这样想！终于，渐渐听不到唐敏回答的声音，又渐渐听不到吕竞男回应的声音，最后，卓木强巴连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就在他不甘地合上眼睛时，却听到那标志性的粗鲁而豪迈的声音：“这浑小子，竟然是这种姿势！”这是卓木强巴在雪山上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事后卓木强巴才得知，胡杨队长一下山就联系了珠峰大本营和其余几个喜马拉雅山脉常驻登山队，请求援助。那是一个国际援救大家庭，很快就有百余名登珠峰的队员连夜搭乘直升机赶来，国籍更是囊括了全世界。在研究了信号发射点，确信卓木强巴和张立等人分别都在六千七百米以下，均不在西风带覆盖区域后，部分顶级的珠峰登山队员才敢同胡杨队长一起上山救人。所有来参加救援行动的登山队员都说，在没有任何后勤保障的情况下，胆敢攀登斯必杰莫大雪山，还是准备从中方登顶，那是在向死神宣战。

这次意外让卓木强巴很受伤，同样他们先在达玛县医院进行了急救，再被转运到拉萨医院。卓木强巴的右脚切除了一根尾趾，左脚两趾，肺部严重受创，更令医生们感到惊讶的是，这个人的舌头也差点因冻伤而坏死。他们见过不少雪山遇险者，手足冻伤是常事，毕竟末梢血液循环不够充分，可这舌头冻伤还从来没见过。舌头在口腔内，基本与体温保持一致，难道这个人的舌头一直伸在嘴外面吗？医生们哪里知道，正是这条舌头，救了两个女人的命。经过及时缜密的医疗，卓木强巴才总算保住了说话的工具。

在医院休养了一个多月，卓木强巴兀自咳嗽不停，他的肺部受创远重于吕竞男和唐敏。不过事后谁也没提那日在裂缝中发生的事情，只是卓木强巴看见吕竞男时，总想莫名地回避。而唐敏呢？敏敏更是不知生哪门子气，身体刚好就要去美国找她哥哥的下落，怎么劝也不听。

在冰天雪地里冻上一夜，就算是一铊铁也会被冻得开裂。过多地消耗体能，没有氧气和食物，都是让人体负伤的因素。张立和岳阳情况也不是很好，因极度疲劳和脱水，张立差一点就没捱过那一夜，医生说他是呼吸性碱中毒和低钾血症，在重症监护室持续观察了十七天，医生才告诉其余人他已度过危险期；而岳阳中的蛇毒没有被根除，也让他折腾了半个多月；巴桑则被送往另一家医院。从吕竞男那里得知，这次行动之后，这支队伍，或许就将被解散。

当卓木强巴问起冈日和冈拉以及纳拉村村民的情况时，岳阳告诉他一切都好，他们已经向冈日大叔告别了，大叔还到达玛县医院看过他们。

卓木强巴放下心来，却不曾看见岳阳背着他抹眼泪。岳阳怎会忘记，当他和张立被从冰塔林救出来，经过冰宫时，张立已经昏迷过去，岳阳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冰宫已经坍塌成一片冰墟，就算再告诉别人这里曾经有一座宫殿也没人相信。冈日斜靠在封印着拉珍的冰壁上，冈拉蜷缩在他怀里，他们都像睡着了一样，除了身上的血迹。不知道为什么，岳阳只觉得十分的悲痛，哪怕只要一想到冈拉，他都想哭，他们不应该死的，同时，他还想到了更多，那伤口，那负伤的时间……一想到这些，他就捏紧了拳头。一定有问题，教官曾经的怀疑没错，可是，要怎么做才好？

行动失败，计划将被取消，国家或许会解散特训队，小组成员将各奔东西，张立、岳阳会回归地方部队，亚拉法师将返回寺庙，胡杨队长也要回到国家科考组，或许又有新的安排，吕竞男也会离开。这些都在卓木强巴的意料之中，方新教授早已提醒过他，这是一支并不稳固、随时都有可能被解散的队伍，如今遭受这么大的失败，被高层领导放弃也是情理之中。但巴桑病情加重，不得不回到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这让卓木强巴没有想到，最让他感到意外和痛苦的是，方新教授受了很重的伤！

方新教授没有痊愈的腿再次受到重创，大腿骨断了，那是在穿越裂冰区时，来不及躲闪而被从天而降的巨冰生生砸断的！卓木强巴来到病房时，教授正在休息，那条腿被石膏固定，做着牵引。卓木强巴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巨冰从天而降，为什么会只砸中了方新教授？他的一双拳头捏得咯咯直响。自从卓木强巴看见照片以来，这位让他最尊敬最信任的导师，给予了他最大的帮助，导师的每一句教导，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情绪低落时有导师的鼓励，陷入困局时有导师的指导，方新教授一直是队伍中的启明灯，就像多年以前那样，自己在生活上在学术上，所有的困惑都能从导师那里得到解答。卓木强巴一直坚信，就算队伍真的解散了，只要有导师的帮助，自己还能再次出发，寻找到心中的目标，可如今……方新教授的伤，将使他两三年内无法行动，卓木强巴等于失去了最强的靠山和助力，失去了精神的支撑。卓木强巴长久地跪在方新教授床前，心中默默地呼唤着：“导师，你为我做的，太多太多了。”

所有的人都退出病房，让这两师生独处。胡杨队长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当方新教授看到被冰封的冈日和冈拉的遗体时，完全呆住了，轻轻唤了声“老友”，冒着那冰壁随时有可能坍塌的危险，在他们的遗体前静默了片刻。由于来回穿越西风带，体力消耗实在太大，方新教授有些不支，是胡杨队长把他搀扶住的，背包也就是那时候滑落的。可是当头顶另一块巨大的冰锥砸落时，方新教授突然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了胡杨队长，不要命地扑了过去，是他用身体推开了背包，这才让冰锥砸在腿上。当时方新教授还咧嘴笑了笑，告诉胡杨队长：“背包里，有电脑，那是我们搜集的全部资料。老胡，不要告诉强巴拉，不要告诉他冰宫塌了，也不要告诉他冈拉走了。那孩子，重感情……”胡杨队长无话可说，记得当时，连亚拉法师也垂头叹息。

胡杨队长并没有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他已经理解了这位老伙计所做的一切。

时间在慢慢消逝，方新教授悠悠醒转，看见跪在床边的卓木强巴，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执著而拼命发问的大男孩，教授摸了摸卓木强巴依然蓬乱的头发，低声道：“嘿，强巴拉，你怎么回事？你在哭吗？不用太伤心，你还没有被击倒，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不是吗？”

卓木强巴抬起头来，哽咽道：“导师，你的腿……”

方新教授哈哈一笑，道：“我的腿很幸运啊，至少没有像我那几根脚趾那样，被切下来嘛。知道吗，我们第一次回那村落时，村民们都暗自点头：去攀登斯必杰莫神山，不管多厉害的登山队，最多只能回来一半，这是定律。可第二天，老胡就带人把你们全带回来了，那些山民有多惊讶你可想象不到，我们又创造了一个奇迹。”

卓木强巴伤心地一笑，突然那股悲愤又涌了上来，导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可是自己，却令导师失望了。方新教授淡然道：“好了，要是你再在我病房里哭，我也就没什么话好跟你说了。别哭得像个小姑娘似的，虽然这次行动失败了，我们的行动还没有结束嘛，我认识的那个永远自信的卓木强巴到哪里去了？那个叱咤商坛、谈笑风生的卓木强巴呢？你又不是小孩子，犯得着为这点小事哭哭啼啼吗？把眼泪擦干，告诉我，为什么这次我们失败了？”

卓木强巴渐渐恢复平静，这一生，他只为两个人哭过，一个是他亲妹妹，另一个，是他的导师。他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方新教授批评道：“嘿嘿嘿！‘不知道’这样的话，是该从你卓木强巴嘴里说出来的吗？不打无准备的仗，不做没结果的计划，难道你从来都没考虑过，我们会有失败的一天吗？这次失败，关键原因在我们自己！”

卓木强巴冷静下来，思索道：“我们自己？”

方新教授道：“是啊，我们自己。你想想，我们冒着九死一生，从倒悬空寺抢回了地图，我们有没有盲目地自信？为什么我们就敢肯定那份地图一定会帮助我们找到帕巴拉，找到紫麒麟？在翻越雪山之前，我们是不是过于自信了？我们就一定能穿过那西风带？我们就一定比以前不知道多少个登山队强许多？你还记得我们最初从吕竞男教官那里得到的资料吗？有多少登山队按照福马的地图前往大雪山，又有多少人活着回来了？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这些？如果失败了，我们整队人该怎么办？该如何撤离？你有没有问过老胡和吕竞男？”方新教授忍不住又摸了摸就在手边发呆的卓木强巴的头，叹息道，“你好好想想吧，虽然说抱着必定成功的信念去做事是一种积极的态度，但过于盲目的自信就是科考中的大忌讳了。好了，我要休息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国家对这次行动表态，就在这几天了。”

教授的话一向都很准确，就在第三天，吕竞男带回了让大家心情沉重的消息，他们这支杂牌特训队，被正式取消了！只有两天准备时间，大家将各返原籍。

群情激愤，张立和岳阳叫得最凶。吕竞男淡淡道：“我们确实耗费了太多国家资源，而这次行动，对我们这支队伍的存亡有决定性作用。”

张立几乎跳起来道：“难道说，我们做的这些，拿命去探寻的，竟然只是耗费了国家资源？”

岳阳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吼道：“那些专家队，又能比我们好上多少？”

吕竞男拍拍两人的肩道：“省省力气，别在这里穷叫。上级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各自回去收拾包袱，明天就回你的部队去吧。”

岳阳还在叫嚷：“大不了我不干了！有什么了不起！”

吕竞男声音一厉，道：“不要这么任性，你别忘了你是什么工种，擅自离开，你是要被判刑的！”跟着因情绪波动又咳嗽了起来。岳阳顿时就蔫了。张立也沉寂下来，他忽然想起了强巴少爷，他们只是奉命参加这次行动，行动成功与否与他们自身的关系并不大，他们随时都可以撒手便走，一身轻松，那么强巴少爷呢？强巴少爷该怎么办？方新教授伤成那样，强巴少爷一个人恐怕也没有办法继续他的寻梦行动了吧，最终只能放弃吗？看来梦想终归是梦想……

在病房内，卓木强巴看着方新教授，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低头道：“已经接到正式的通知了，特训队……解散了……”

方新教授看着卓木强巴，也略显伤感，疲惫道：“终究……还是这个结果啊！”

卓木强巴道：“岳阳和张立，他们明天就要走了，等一下他们要来看你。胡杨队长也要走了，他也要和你单独聚聚……”

方新教授道：“这么快？”

卓木强巴道：“是啊，他们本都是部队里的精英和骨干，哪里都需要他们，上级通知特训队解散，他们的部队自然需要他们快些回去。”

方新教授道：“是啊，也该回去了，该走的总要走。强巴拉，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卓木强巴点头道：“记得，你说过，我们在特训队里要做的，首先便是多学、多看、多想，如果有一天，特训队被解散了，我们可以自己去。可是，现在导师你……”

方新教授挥手道：“我这点小伤，不碍事。或许实际行动我无法参加了，但是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后勤保障啊，资料分析、物质采集什么的我还是能做吧……”

“不……”卓木强巴失声道，“够了，导师，你所做的已经够多了。就算是我要再出发，也会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你好好地休息，不要再为我的事情操劳了！”

方新教授板起脸道：“这是什么话？看我身体不行了，就想把我踢到一边？”

卓木强巴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导师！我……我……”

方新教授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担心，那么现在你的计划是怎么安排的？”

“现在……”卓木强巴汗颜，这几天陷入特训队即将解散的烦恼之中，每天坐卧不安，敏敏又远赴美国，打了三次电话都不接，正是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哪里还想过什么计划。

方新教授道：“你看，又意气用事了不是？如今我们面临的情况，就如同加入特训队之前，大部分资源都将失去，但我们获得的是极为重要的，情报！比起两年前，我们对这个帕巴拉神庙，可以说是从一无所知到较为了解，甚至比其他一些很早以前就在探寻帕巴拉神庙的组织还要了解，这就是我们的优势。对了——”方新教授严肃道，“我需要你一个肯定的答复，你是选择放弃，还是继续？”

卓木强巴郑重地答道：“我不会放弃的。”

釜底抽薪

方新教授点头道：“那好，你现在所要做的，其一是分析整合，把我们手中的资源集中起来，看看还剩下多少家底；其二是补充完善。最后是寻找新的合作伙伴，个人的力量肯定是不能够完成这次冒险的。”

卓木强巴沉思道：“资源？我们哪里还剩下什么资源？”

方新教授道：“人力资源。首先敏敏肯定会去，经过特训队的特训，她已经是你不可缺少的助力了。”

卓木强巴担忧道：“敏敏……敏敏她这段时间……都没理我！”

方新教授道：“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人家毕竟是小姑娘，一时难以接受嘛。不过话说回来，你玩那种……那种大被同眠，别说是敏敏，换谁也无法接受嘛。”

卓木强巴脸色一红一白，这是他这段时间最不愿提起的事情。

方新教授好像没看见，自顾自道：“其余人嘛，亚拉法师那边看他的意向，不过估计希望不大；老胡那方面我可以替你做工作，如果他最近没有什么科考项目，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说服他。嗯，别的人就很难了，要想找值得信赖又有经验敢于冒险的人，这实在是太难了。其实，听你说起在美洲丛林遇到的那位肖恩先生，我觉得还可以相信，毕竟共过患难嘛，但是你又没有人家的联系方法。其余人选，恐怕要找古俊仁博士帮忙，他对各国的探险家都有所了解，可以在那里找到些资料。其次就是财力资源，这方面虽说对你不是问题，但你最好还是抽个时间看看公司，别等你的紫麒麟找到了，你的公司也被你拖垮了。物力资源呢，对我们来说最欠缺的便是这方面了，虽然说通过德仁老爷我们可以搞到一些军需物资，但比起特训队来说，就实在差太远。我们身上那些装备，很多都是特别生产的，别说市面上没有卖，就是部队里也找不到。只有问问吕竞男，这次行动之后那些特别器械是如何处理的，如果实在不行，恐怕我们还得通过特别途径从国外找些稍次的替代品。关于情报资源，我负责替你准备好，这点你不用担心。”

听着导师的话，卓木强巴只有点头的份儿。这时，张立和岳阳来向方新教授道别，吕竞男将卓木强巴叫出去交待一些解散事宜，包括资金问题、人员问题、物资问题。卓木强巴得到肯定的答复，国家提供的装备，虽说是卓木强巴全力资助下生产的，但那属于国家机密，哪怕一颗螺丝钉，也不能外流；他的基金会里的余款，也刚好用完，剩下不足三位数。

卓木强巴像做了亏心事一般，不敢直面吕竞男的目光，交待完相关事宜，就逃命似的离开，拿着不足三位数的存折和厚厚的一本账目清单，苦笑着回到病房。这边，岳阳和张立也刚刚要离开病房，不知道他们和方新教授谈了些什么，两人都泪流满面。一看到卓木强巴，岳阳就拥抱了上去，哭着道：“强巴少爷，你真是有一位好导师啊！”卓木强巴反而不知所措。

没有惜别，也没有珍重，似乎所有的人，都不愿面对那残酷的解散。亚拉法师行踪飘忽，来去不定，只有吕竞男知道他已经离开。张立和岳阳是偷偷走的，他们不愿也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那种别离，只留下只言片语的信，大意就是高兴加入这个团体，感谢教官的培养和强巴少爷的多次照顾，鼓励强巴少爷不要灰心，以后会继续努力，今后有机会肯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云云……

卓木强巴看了这封写得吞吞吐吐、词不达意的告别信哭笑不得，给教授看了也是微笑摇头，两个人只写了一封信，居然是联合署名。后来教授和胡杨队长进行了一番长谈，事后教授愁眉不展，卓木强巴知道多半胡杨队长不能留下来，教授不说，他也不想再问。

第二天一早，吕竞男一身戎装，背着行囊，在医院的走廊里堵住了卓木强巴。卓木强巴心中竟有一丝怅然，敏敏走了，张立、岳阳走了，如今连教官也要走了，他讪讪道：“你……也准备走啦，教官？”

吕竞男带几分讥笑，道：“肯和我说话啦？如果今天我不在医院拦住你，你是不是都不准备和我道别了？”

“哪……哪有……”吕竞男一笑，卓木强巴心中就打了个突，有些紧张起来，又咳嗽了两声。

吕竞男的目光有些迷乱，眼前这个神情疲惫、面色微黄、头发凌乱的高大男子，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盛气凌人的强巴少爷吗？她有些凄迷地举起手，想替卓木强巴理一理蓬乱的头发。卓木强巴微微一晃，吕竞男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手停在半空，再难前进半分；她凝视着卓木强巴，目光中带有别离的决然。卓木强巴看着鞋面儿，不敢对视。终于，吕竞男的手退了回去，低声道：“你……要保重身体。”

“你也一样，教官。”

吕竞男突然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含情脉脉道：“这个……”卓木强巴如遭雷击，赶紧退了一步，这种情况，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吕竞男面若冰霜，命令道：“躲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过来，拿着！”

卓木强巴尴尬道：“教官，你知道……我……”

吕竞男将纸条强塞入卓木强巴手中，杏眉倒竖道：“这张名单，有帕巴拉神庙研究小组成员的联系方式，我想你们会用得着。你不要用那种目光看着我，现在是什么社会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又会错意了，卓木强巴那个窘，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赶紧道：“谢谢，咳咳，谢谢你教官！”见吕竞男又皱起了眉头，忙解释道，“咳……咳，我知道，虽然这样说太……显得太生疏了，但是除了说谢谢，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表示……”卓木强巴知道，吕竞男是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在帮助他们了。

吕竞男淡淡道：“不要想得那么复杂，这是我以个人身份与那些专家们交流时取得的联系方式，方新教授多少知道些，但可能不全。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走了。”说完，她迈开大步，终于和卓木强巴擦肩而过。卓木强巴默默地跟送出医院，茫茫人海中，她不再回头。

约克郡，位于英格兰的东部，是见证英格兰历史的重要城市，来到约克，仿如穿越时光隧道来到中世纪。

这里有全英最大的歌德大教堂，不过索瑞斯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怀古的，他拿着一份报告，正漫步在德温河边。跑了几所著名的大学，联络了一批权威级专家，研究的结果都是一样，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一半惊喜，一半则是失望。研究结果显示，他所认为的那种介于动物与植物之间的进化体，并非如他想象的那样，那只是一群类似真菌的孢子结构。它们数量极多，如珊瑚虫一般借寄宿主群体生长，平日生命体完全埋藏在芽胞中，利用自身形成一个空气囊泡，生命完全处于停滞状态；一旦遇水，它们便恢复活性，除体积膨胀以外，还以某些细菌特有的疯狂繁殖速度，几乎每分钟它们的数量都以立次方增长；加之它们是靠出芽进行分裂繁殖，个体与个体之间几乎呈一种分子共价键的连接，为了占取更多的生存空间，吸收更多的水分，它们会往有水的地方攒缩，那时爆发的收缩力异常惊人，哪怕只是指头粗细的一条线，其收缩的拉力也可达到上百公斤。虽然不是索瑞斯期望的生物种类，但毕竟也是让生物学界动容的惊天发现。

索瑞斯绕过一片丛林，大学里的人影渐渐稀少，在无人处，他停了下来，淡淡道：“你还要跟多久？出来吧。”他知道，这一段时间，自己都被人跟踪着。这次跟得这么明显，显然对方已经做好露面的准备了。

一道黑影闪过，那人竟然从一株近十米高的树丫上直接跳落，稳稳地落地，微笑道：“警觉性挺高的，索瑞斯。”如果卓木强巴在这里定会大吃一惊，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头银发的肖恩。

索瑞斯看了肖恩一眼，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一脸不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律师肖恩。你不是d组的人吗？为什么跟着我？难道想插手我们t组的事？”

“t组吗？”肖恩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道，“哎呀，你们t组原来还存在啊？我以为你们t组早就被解散掉了，冒昧地问一句，你们还有多少个人呀？你们的决策者呢？好像很多年都没有看到他了嘛。”

索瑞斯怒目咧齿，但他尚不敢动手。且不说人家组织编制完整，队长厉害，就是这个肖恩，自己也没有把握能收拾得下。听闻他是一名植语者兼操兽师，而自己仅是一名操兽师，可以说和肖恩属于同一等级甚至更次。他压制着怒意道：“废话少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肖恩懒洋洋道：“是这样的，我觉得你和那个双职莫金最近走得很近，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你知道的，在我们组织中的人，多少都有些好奇，我实在是忍不住想问一问，你们究竟在找什么？”

索瑞斯放下心来，如此看来，这个白发肖恩还不知情，他淡然道：“你的好奇心很强啊，不过似乎已经越界了，那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吧。如果你们想联手，那需要你们的队长出面，直接和我们的队长商量。你认为跟踪我就能查探出些什么消息吗？恐怕让你失望了，我最近只在做一些专业学术研究，是你不感兴趣的东西。”

肖恩吃了个瘪，却满不在乎道：“哦，据我观察，好像就你和莫金两个人在捣鼓，没见你们决策者参加啊？反正我们这组人最近没事，也很久都没尝试过三五个人组成超级小分队进行冒险了，你怎么不考虑一下让我加入呢？我可是能成为你们的一大帮助哦。”

肖恩的话并未引起索瑞斯的兴趣，反而勾起了他的杀意。索瑞斯知道，在组织中，实力决定一切，肖恩的加入，就代表着他那个小组的加入，而己方仅莫金和自己两人。况且他们已经为帕巴拉神庙付出大量精力，肖恩这个时候提出加入，不是明摆着要来抢么？他还反复地提到决策者，一想起那恐怖的人，索瑞斯就眼角跳动，如果真的让决策者知道了，他和莫金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他将报告夹在腋下，双手缓慢而隐蔽地伸向口袋……

肖恩一见气势不对，抢先发难道：“怎么，想杀人灭口么？你尽管试试，看是你那些小动物快，还是我的枪快。”他退了两步，又道，“如果不欢迎我加入，我退出就是，保证不再干扰你们的事，不用拼个你死我活吧。再见了……”说着，飞身上树，连续几个纵跃，渐渐远去。

索瑞斯朝着肖恩消失的方向大叫道：“替我们队长转告你们队长雷，就说决策者问候他好！”说完，自己脸色一暗，心道：“希望决策者这三个字能镇住他。肖恩，你到底知道多少？”

病房内顿时冷清下来，都走了，只剩下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一切又回到两年前。守着空荡荡的病房，回想起半年前在这医院时的热闹，卓木强巴空怅惘，心中说不出的失落感。回想起来，这两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呢？就像演了一出黑色幽默剧，过眼云烟，一番追逐，最后竟然是这个结果。

方新教授也看出卓木强巴的迷惘，为了帮助卓木强巴重拾信心，他建议卓木强巴这段时间回公司去看看。

卓木强巴也想休息几天，也该和公司的老伙计联系联系了，谁知道，三通电话一打，卓木强巴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第一个电话是直接挂给童方正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听；第二个电话打给总公司办公室，该号已停机；第三个电话打给客户服务中心，那是二十四小时热线，同样被停机！卓木强巴稍微掩饰了一下内心的恐慌，告诉教授自己出去一下，匆匆赶往公司本部。

卓木强巴搭车赶往天狮集团总部，路上不停地查找所熟知的电话，不是停机就是换号，离总部越近，他的心情越加焦虑不安。来到集团门口时，卓木强巴的心顿时凉了半截，那熟悉的大门上，挂的不再是天狮獒犬驯养基地，而是一块写着“华联冷冻肉食加工厂”的牌子。保安紧守着大门不让进，新公司也严格规定不能随便同外人交谈，卓木强巴只得找周边人家打听。

“天狮集团？哦，你是说以前那家养獒的公司啊，早垮了，他们公司破产啦！听说还欠了不少外债呢，这是银行查封后重新拍卖的……”

“怎么破产的？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都好长一段时间了……”

“啊，养獒那家公司啊，我知道啊。我看，大概是半年前吧，听说公司老总携款潜逃啦！你不知道啊，当时很多养獒的人都来了，闹得挺凶的，据说那家公司骗了他们不少钱，砸墙的砸墙，抢东西的抢东西……”

卓木强巴只觉得天旋地转，顿时变得失魂落魄。这家公司，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多少人付出的血汗，多少年艰苦的打拼，那已经不仅仅是他的心血了，他的前半生已经和这家公司融为一体。可是，怎么会一夜之间，突然就破产倒闭呢？

卓木强巴怎么也想不明白。童方正不是商场新手，也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就算面临重大危机，他也有权衡和变通的手段，所以自己才放心地将公司交给他全权打理。自己和方正的友谊，也非一天两天了，童方正是个什么样的人，卓木强巴相信自己还是清楚的。以前那么多次外出猎奇，公司都照常运作，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卓木强巴百思不得其解，只暗暗寻思：“方正啊方正，究竟公司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到哪里去了？”

联络了一整天，卓木强巴翻遍了所有的电话簿和手机存号，总算打通了一个曾经的员工的电话。这是名老员工了，参加过早期几次寻獒队，卓木强巴管他叫老汪。

通过老汪，卓木强巴又联系上几名老员工，大致弄清了整个事情的内幕。早在一年半以前，公司因为发生了职工毒种獒和狂犬事件，在业内的声誉大大下降，加上散户不断增加以及其余几家同行的竞争，公司出现债务危机，这时，童方正提出一个回购发展计划，以解决公司的燃眉之急。所谓回购发展，就是指采用连锁方式，将新产的獒仔和半獒发展给下线养殖，同时收取一笔不菲的特种养殖金，公司承诺，当下线养殖户的幼獒长成并产下下一代时，公司以同样高价回购新生幼獒。这样一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募集到大量资金助公司渡过难关，但问题是下一代幼獒出生的话，公司将付出更多倍的资金去补偿那些养殖户，如果公司没有打开新的销售途径，公司就会在瞬间破产！

这种计划的利害卓木强巴当然清楚，这在养殖业内被称作海狸鼠计划或毒药计划，典型的损人不利己。用这个办法来解决暂时的资金难题无异于饮鸩止渴，事实上到最后养殖行当一定会出现失控局面，因为大规模养殖不仅无法保证质量，而且破坏了游戏规则，最后造成次品泛滥，不管是大小养殖户，最终结果都是惨淡收场。童方正不会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危害性，卓木强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第八章 人生的宿命

亚拉法师苦笑道：“问题是，那种用来洗血的古生物，任何人都没见过、没听过，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说着，亚拉法师望向卓木强巴道，“由于我查阅的经典残缺不全，所以再找不到别的方法。如果说还有别的解除蛊毒的方法，那些完整的经卷，只有一个地方还有可能存在……”

崩 溃

特训开始前卓木强巴路过公司时，看见公司门牌还在，其实内部已经是一团豆腐渣，而公司倒闭前，那时卓木强巴又正在进行完全与世隔绝的最后特训；公司上下乱作一锅粥时，同样无法联络卓木强巴。最后的结果就是卓木强巴所听到的，藏獒驯养集团在一夜间宣布倒闭，已申请破产，目前负债两千多万；代理法人童方正不见踪影，全国各地还有两千多名员工一分钱遣散费都没拿到，还得自己补交养老金。

那几名老员工在电话里声泪俱下，都说卓总回来就好了，以卓总的声誉，肯定很快又能重整公司。听到那些老员工发自内心的声音，卓木强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这些员工为公司工作了一辈子，竟然老无所养！他又该如何去告诉这些员工，目前他自己也是身无分文……重开养獒公司？拿什么来开？以前的基地里现在连一根獒毛都找不到。

更让卓木强巴心灰意冷的是，事实上还未到半獒成年生产幼崽的时候，童方正却突然调用一笔钱去追一头天价獒。而当时卓木强巴本人也失去联系两个多月，谣言四起，导致了整个生产链条的崩溃，已经销售出去的獒无法从代理经销商那里追回售款，而那些下线养殖户开始追讨养殖金，正可谓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卓木强巴不明白，童方正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他自己在公司的待遇不可谓不高，这样做他又有什么好处？尤其当卓木强巴听到，童方正调动那批导致了数千万的产业链条断掉的数百万现金，追踪的那条天价獒只是别人精心策划的一个骗局；加上平时任用的领导层基本无能，将几个骨干全部撤走调离；而发送给下线散户的所谓特种獒，大多是普通犬类，长大了才逐渐显现，这种种情况加在一起，最终导致公司瞬间就倒塌瓦解下来。如此做法，除非是铁了心要搞垮公司！卓木强巴真的不明白，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童方正问个明白。

卓木强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医院，方新教授刚刚放下手机，耸肩道：“那些专家都很尽责，已经知道我们特训队被解散了，他们不肯给我们继续提供消息，看来我们还是只能靠自己啊。咿？你怎么了，强巴拉？”只见卓木强巴和刚才离开时，判若两人。

卓木强巴稍加掩饰，振作道：“啊，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但心中一荡，竟然激烈地咳个不停。卓木强巴咳红了脸，向教授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不准备将刚刚得知的事告诉教授，教授已经太操劳，不能让他再为自己担忧。方新教授道：“医生说这段时间你都不能过度活动，情绪也不能太激动，说话别说那么快！”

卓木强巴稍微平静地点点头，动作很机械。

方新教授道：“唔，是啊，这段时间我们马不停蹄地到处奔波，天天都和死神打交道，几乎都没有休整过，这次可以休息几个月，放松一下疲惫的神经。你看我，现在是不得不休息了。”

卓木强巴道：“导师，我想，咳，离开拉萨一段时间，找几个旧友。”

方新教授点头道：“也好，说不定他们会给你意外的帮助。打算什么时候走？”

卓木强巴道：“我希望尽快，但是你……咳……咳……”

方新教授轻松道：“怕什么，我腿都被绑在这里了，还怕我跑了不成？”

卓木强巴道：“不是的，导师，没有人照顾你啊。”

方新教授道：“我这么大一个人，还需要谁来照顾？你自己去忙你自己的，不用管我。”

卓木强巴犹豫再三，找到护士小姐反复叮嘱，又打电话给唐敏，依然打不通。卓木强巴火了，一拳砸在医院墙壁上，怒道：“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到底要关机到什么时候！”他心想：“那天提议的是你，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不那样做，现在冻成三具硬邦邦的尸体，又有什么好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又生哪门子气嘛！”最终，卓木强巴找到了拉巴大叔，请他多多照看方新教授。

总算安排下来，卓木强巴对教授道：“那么，我可能明天就走。咳，如果有什么事情，导师一定要和我联络。”方新教授示意他放心。两人又谈了许久，卓木强巴心中焦虑，十句能听进去三句。

第二天，卓木强巴便搭车开始了对童方正的追寻之旅。通过几名老员工透露的信息，卓木强巴西去新疆，南下云南，北上黑龙江，东到上海，几乎跑遍了全国。童方正似乎有意躲着他，每次他打听到童方正一些线索，童方正总能提前从那里离开。卓木强巴犯了犟，这一追就是一个多月，直到在上海，他亲眼看见，以前的天狮驯獒上海总公司，更换为了方正养獒集团公司，他似乎才明白一点，这，就是答案。

在奔波这段时间，卓木强巴联络到了不少以前在公司做过的员工和干部，大部分员工都表示愿意重整公司。但是要重建公司谈何容易，首先便是没有资金，其次没有种獒，在公司破产时，种獒都被廉价出售掉了，想来大部分都被方正养獒集团公司买走了。没有这两样基本的东西，想在养獒这块产业圈里做大做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这时，有员工提出建议，说卓总你不是在寻找紫麒麟吗？要是真的能找到紫麒麟，那重建公司就不再是一纸空谈了。以卓总的人际关系和影响力，争取到一两千万风险投资没有问题，然后一两年内就可以将销售渠道扩散出去，重新接管亚洲、美洲、欧洲三大市场，整个公司就盘活了。

这条建议是谁提出的卓木强巴已经忘了，但他无疑记住了，只是暂时放在心里不去想它。他累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因为背叛和失败，队伍的解散，教授的断腿，敏敏的远走，吕竞男的离开，公司员工们的辛酸，无疑都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那一米八几的个头也直不起腰来。

卓木强巴并未立即离开上海，他租住在上海郊外一家普通宾馆内，身上剩下不多的钱全部付了租金，生活全靠自理。每天清早他会拎着一个小竹篮，为了两毛钱的青菜和小贩讨价还价，中午支起小煤炉烧得一脸烟火色。旅店只有公用厕所，茅坑的坑板几乎随时都会断裂开来；澡堂也是公用，每天只提供半小时热水，洗澡漱口打开水洗衣服，全都要在这半小时内完成；房间不足五平方米，一张床占去了二分之一；窗户下面就是菜市，每天不到四点就开始喧闹，晚上又是夜市，吃夜宵的人往往要闹腾到一两点钟。

如果离开上海，或许他的生活会好一些，但他暂时不想走。他也没有将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实情告诉亲人，只是联系了一些过去生意场上的朋友，他希望自己在哪里跌倒，就靠双手从哪里爬起来。他还希望能靠自己想办法，帮助那些因自己而失去生活来源的老职工。

但生意场上的朋友大多是在商言商，你失去了赖以成就的资本，也就失去了与他们平等谈话的权利。大多数朋友表示，如果卓木强巴自己生活困顿，他们可以给予一定人道主义援助，但是，你想要重新发展这个企业和帮助你手下那批员工，那就得另论。如今这个市场已经不是以前你卓木强巴独断天下的市场了，你凭什么能重新站起来？如果你没有最佳的项目，企业根本无法生存，你拿什么去养活那些靠你救济过来的员工？商场上的朋友们认为，他们暂时看不到卓木强巴的发展前景，所以没有必要进行无回报投资……紫麒麟吗？当他们亲眼看到紫麒麟、摸到紫麒麟的时候再说吧……

卓木强巴想到了家里，虽然家里说有钱也算有钱，似乎随便哪件东西都价值上万元，但且不说那些东西不属于卓木强巴，甚至很多东西都不属于卓木强巴家，那是属于国家的，叫国宝，那种东西，只能放在家里，一旦出现在市场上，就要被判刑。另外他还能想到的亲人就只有三个，一个是教授，一个是敏敏，还有一个是英，这三个人他同样无法开口。难道让导师资助自己？卓木强巴想也不敢想，还要导师怎么样，导师为自己没日没夜地操劳着，为自己断去一条腿，甚至自己离开医院时导师还在嘱咐自己，难道自己就要像一个吸血虫，非榨干导师的全部血肉才肯罢休？敏敏家境不错，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两三个月她有意回避自己，自己到现在还没想清楚是什么地方说错了或是做错了。英呢，这就更不可能了，虽然肯定英会帮助自己，但是……

那些老员工们在电话里悲情的哭声反复回响在卓木强巴耳边，自己却一时无力改变什么，他变得沉沦而颓废起来。每天两点之后，夜深人静时，卓木强巴往往无法入睡，他开始反省，自己以前的所做所为，或许真的错了。英为什么要带着女儿离开自己？自己的公司，却很放心地交给了别人去管理，正如导师所言，自己太容易相信一个人了，可为什么自己信任的人，都要如此地背叛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出错了？那么应该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呢？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卓木强巴还没有因此而放弃，目前他想的是如何联系到童方正，一定要和他做一次面谈。自己的公司倒闭了，方正自己开了公司，那些都可以容忍，但是，不应该这样对待那些老员工啊，卓木强巴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童方正能解决那些老员工的部分生活问题。童方正死活不与卓木强巴联系，卓木强巴电话一遍遍地打，终于有一天，接线员告诉卓木强巴，希望他留下地址，到时候会有人找他联络，卓木强巴以为看见了希望，没想到……他又一次遭受到惨痛的打击！

刚交出地址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卓木强巴是在楼下走道碰见的，一个小平头矮胖子，先是打量了卓木强巴一眼，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问道：“请问，是卓木强巴卓先生吗？”

卓木强巴以为是童方正派来的人，客气道：“是的，我是，你是……”

小胖子神秘道：“我听说，卓先生在寻找一座古老的庙宇？”

卓木强巴警惕地看了这个小胖子一眼，关于帕巴拉的事十分隐秘，就连童方正也只知道他在找紫麒麟而已。也就是说，这个胖子和童方正没有关系，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从哪里打听到自己找帕巴拉神庙一事，来探听消息的。卓木强巴直接道：“我认识你吗？”

小胖子讪笑道：“不认识。但是，我听说有关那座庙宇，卓先生掌握了一些……”

卓木强巴直接回绝道：“对不起，我心情不好，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你最好在我心情糟糕到极点前，就从我面前消失。”说完就走，给了那小胖子一个背影。

小胖子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个很难接近的人啊，失败了还这么跩。”

如今没有资金，谈什么都是空事，卓木强巴虽然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但他对那些抱着贪婪的寻宝热情企图一探神庙究竟的团体或个人，从心底感到厌恶。他回到房间，只想早点联络到童方正，解决那些困难员工的生活问题。电话一遍遍地打，对方始终让他再等等。

一天，两天，三天，三天后，终于又有人找上门来。没想到的是，这次找上门来的又是一个卓木强巴不认识的人，这名衣衫周正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养獒的，姓金，叫不焕。卓木强巴礼貌地让他进入了房间。来人扶着金丝眼镜细细地打量卓木强巴租住的小屋，又看了看青布衣衫、运动泥鞋、发如乱蒿、胡如扎针的卓木强巴，摇头道：“哎呀呀，曾经腰缠万贯的卓老板就住这种地方？不会是故意在我们面前装穷吧？”

卓木强巴淡然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装吗？你既然自称是养獒的，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金不焕道：“好，爽快，卓老板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我就直说了，我是代表我们上海42户特种獒养殖户来找你的……”

卓木强巴心中一凉，没想到对方竟然能找到这里来。公司申请破产之后，所有债务都由银行托管分配，真正受损失最大的，无疑就是那些最下线的特种獒养殖户。他们花了天价，买回一些普通幼犬，而公司承诺的购回计划根本就没实施。原来这人，竟然是讨债来了！

虽然说申请破产保护之后，其两千多万债务自动取消，但是从道义上来说，卓木强巴自己无论如何无法接受。他已经得知，特种獒不是一个小数字，对于生活富足一点的家庭都是一个打击，如果生活窘况一点的家庭，他甚至不敢去设想。

金不焕看到卓木强巴这种现状，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他挠挠头道：“既然我已经来了，我就必须把话带到。卓老板，虽然说你现在的生活或许比较困顿，但是，由于你们公司这种……这种欺骗行为，导致了更多的家庭和个人比你现在的生活还要惨十倍不止。就这一点上，你必须给我们这些养殖户一个说法。”

卓木强巴端正地站起来，致歉道：“我明白你们的感受，为此我深表歉意。欺骗了如此信赖我们公司的顾客，我作为公司曾经的最高负责人，咳——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我也很希望能给那些受到损失的客户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会尽我最大努力给他们弥补。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这个……”金不焕显然没想到这个以前大公司的老总变得这么好说话，态度竟然这么诚恳端正。他原本是来讨要欠款的，可是看卓木强巴这个样子，似乎一时要他拿出那笔款项也不太可能，他想了想道：“实话告诉你吧，卓老板，我本是代表大家来追讨欠款的，但是，就你目前的现状来看，这个提议似乎不太现实，我也相信你致歉的诚意。这样，要不然你亲自跟我走一趟，向大家说抱歉，我想，我们这批人还是不会不讲情面的，不知卓老板意下如何？”

卓木强巴思索道：“不行，我不能跟你走，我还必须在这里等一个重要的人。我也希望能尽快解决那些员工的现状和你们养殖户的困难，因此这几天我都不会走远。咳咳……”原本已经不怎么咳嗽的卓木强巴，心中一急，又有些咳起来。

金不焕道：“唔，如果卓老板觉得不方便去的话，那么我想想……给我一个书面的信函总可以吧，我需要一封你的书面致歉信。”

卓木强巴大气道：“可以，我还可以向你们保证，咳，如果我的企业再次建立，我将赔付所有养殖户因我们公司而导致的损失。咳咳……”他提笔写了一封致歉信，并问明款项，直接将欠款写成了欠条，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给自己断绝了后路，他一定要归还这笔欠款，这是他做人的信条！

金不焕拿着致歉信和欠条，不住点头，当着卓木强巴的面将卓木强巴写给自己那张欠条撕掉，义正词严道：“好！我信任你，我也是经商之人，卓老板有这股豪气和自信，相信你一定能东山再起！过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我只是一个小生意人，如果你重开公司，我一定会全力支持。告辞了。”

直到金不焕走出门很远，卓木强巴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找到自己住的地方的呢？正是这个他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带给了卓木强巴大麻烦，此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金不焕仅仅是一个开始，而且代表的是那些养殖户中损失较小的一群人。

卓木强巴在小屋里没等到童方正，却等来了一批又一批的特种獒养殖户。天狮驯獒集团公司已经破产，而当初签订的合约里也没有写明特种獒犬的鉴定标准，他们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连一分钱赔偿金也得不到。看着那些衣衫褴褛、提家携口、拖儿带女来到门口的养殖户，卓木强巴沉默了。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有破口大骂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在他面前卖儿卖女的，还有要切腕自杀的。卓木强巴默默忍受着，各种唾骂，各种恶毒的诅咒，各种侮辱人格的侵犯举动，看着那些幼童愤恨的眼神，看着那些男女凄惨的目光，看着那些老人们悲愤无助的神情，他莫名地害怕起来，没有了与这种困难对峙的勇气。

很快，周围的人都发现，有一群人在围追堵截一个大个子，那人面颊消瘦，形容枯槁，而且不时咳嗽，就像一个咳得快死的痨病鬼，每天他出门都佝偻着腰，很多的烂番茄、烂柿子、鸡蛋、泥巴，都往他身上砸。连周围的小孩都学着捡石子去砸那人，反正他不会还手——欺负不会还手的人似乎是一种共性。周围居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些人要去打那大个子，问了些情况后，纷纷摇头道：“造孽啊！”

接下来这段时间，成为卓木强巴这一生中最受煎熬的日子。每天被各种愤怒凄厉的声音包裹着，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门口被涂上各种污秽物和血淋淋的标语；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追着骂他，打他，哭他，求他……卓木强巴，这个身高一米八七的大个子，竟然被人堵在不足五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不敢出门！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

彻底崩溃

卓木强巴隐忍着责骂，心中还充满了自责，精神上备受煎熬，但他始终没有想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直到有一天，一名老员工不远千里赶到旅店小屋，卓木强巴才明白过来。“卓总，你真的在这里？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你快逃吧！有人把你这个地址挂在网上，还特意注明了你的前天狮养獒基地法人身份，加上几家媒体网络的渲染，现在已经传播开了，全国各地的特种獒养殖户都在朝这里赶。那两千多万的债务，只是申请破产时对外宣布的数字，其实当时不知道到底圈了多少钱，我们所有员工的福利待遇在当年都翻了一倍不止。卓总，你想想，那是多少个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换来的？现在这批人算是文明的了，以后赶来那批人，才是被害得最惨、消息最闭塞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认你这个法人；他们已经一无所有，他们不是来向你哭穷讨债的，他们是来找你拼命的！卓总，你根本毫不知情，这不是你的错，这个后果不应该由你来承担啊！”

“逃？”卓木强巴惨淡道，“逃到哪里去？那些人，是因为信任我们公司才购买我们提供的种獒，如今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要逃？不应该由我来承担责任，那么，总要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吧！谁？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老员工喃喃道：“你别发火，卓总，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说实话，童总经理这一招确实做得太绝了，当初的合同制定得相当详细，如今公司破产，那些特种獒养殖户根本就告不了任何人，拿着那份合约，不管怎么打官司他们都是输。他们的处境确实很惨，我们可以同情他们，但是，卓总，你这么一味地忍受他们的侮辱，起不到任何作用啊。你如果真的想帮助他们，想帮助我们这些老员工——请重新站起来吧！只要你卓总振臂一呼，我们这些老员工都跟着你干，我们从头再来……卓总，我……我跟了你十年了……找种獒，开拓市场，建设基地，什么苦我们没吃过？那时大伙儿看着你和大家一起劳动，我们干得有多带劲儿！卓总，只要你不倒下，我们总有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卓总，你就说句话吧……”老员工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泪流。卓木强巴牢牢抱住这名员工的双肩，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种声音，那么多的愿望，在卓木强巴脑海里搅成一团，让他心如刀割，头痛欲裂，这不过短短的一两个月时间，他尝尽了人间冷暖，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他始终不明白，童方正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一定要对自己赶尽杀绝？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童方正吗？在一个大雨滂沱的白夜，他跑去方正养獒集团门口痛骂：“童方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出来啊！你为什么躲着不敢见我？你出来啊！……”无情的冷雨回应着他的呼唤。

随后，他病倒了……

一连串的打击让这个拥有钢铁般身体的男子病倒了。这个穿过雨林、爬过雪山、下过古墓、触过机关、任何严酷的自然环境也打不倒的男人，终于病倒了！他诚心相待、视作兄弟的合作伙伴出卖了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他所了解、相知多年的挚友，怎么会突然间翻脸无情，用的计又毒又狠，直把人往绝路上逼。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卓木强巴更没想到……

卓木强巴躺在上海一家医院的病房里，独自一人仰望天花板。他想到了许多许多，如果不是以前买的医疗保险，现在的他，连住院费也付不起。

一名年轻的眼镜医生拿着病例来到卓木强巴床前，询问道：“卓先生吗？是这样的，我们待会儿，要给你做一个骨髓涂片，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什么涂片？”卓木强巴愣道，“我只是重感冒，现在已经好多了，为什么要涂片？”

年轻医生解释道：“卓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发现你的血液里有些异常，为了确定病因，我们打算给你做一个骨髓涂片。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手术，我们保证不会给你造成任何损伤。一旦确定了病因，我们将调整一下治疗方案，也是为了你能早日康复。”

抽了骨髓之后，医院里的医生却迟迟不见回复，卓木强巴就纳闷了，准备出院。这时候，一名姓代的主治医师才迟疑地询问他：“卓先生，就你一个人吗？有没有家属来啊？”

卓木强巴眉头一皱，他也知道，医院里的医生询问病人有没有直系家属在场，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语气一重，道：“没有，我一个人到上海来的，你们有什么事就直接告诉我！别磨磨蹭蹭的，什么情况，我都可以承受！难道是有肿瘤包块吗？还是说，我染上了艾滋啊？”

代医生犹豫了一下，卓木强巴又道：“如果没什么情况，那我就办理出院了。”

代医生这才道：“卓木强巴先生，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有义务告诉你，通过对你骨髓涂片的分析，我们初步判定，你患有全血细胞恶化变异症状。”

卓木强巴足足愣了十几秒，才道：“什么……什么意思？”

代医生道：“换一种说法就是……你患的是……血癌。”

卓木强巴的血液汩汩地夯动起来，一颗心怦怦怦地狂跳起来。血癌！只听这个名字就让人觉得恐怖……代医生低头道：“或许我该用更委婉的表达方式，但不管怎么样，都是这个结果，我认为，还是直接告诉你比较好。而且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种在目前的医学探知范围以外的新型血癌，我们对此……嗯……可以说是第一次接触。”

卓木强巴蒙了，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还是一种全新的血癌，连这家知名的三甲医院都是第一次接触。他不明白，自己这样的身体，怎么会和癌结下不解之缘。难道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

接下来，代医生又说了许多在拉萨医院那些医生们告诉亚拉法师他们的话，大意就是配合医院开展工作，尽全力医治，还可以免治疗费，毕竟是一个全新病例，以前从未有过国内外同类报道。

卓木强巴似懂非懂地听着，他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半晌才反应过来，喃喃问道：“我这种……这种病症，还有治吗？”

代医生道：“嗯，这个我很难给你打保票，因为出现在你身上的情况，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目前处理类似病症，我们主要采取换髓和放化疗，目前白血病的治疗已经较上世纪90年代大有提高，存活率达到百分之五十。当然，某些类型的白血病治愈率还要更高些。”

卓木强巴知道，医院所说的治愈率，那是指治疗后观测的5年存活率。这样都只有50%，而自己所患的，是一种医生们尚未见过的类型，存活率有多少？百分之十？二十？他这样想着，不禁问了出来。代医生摇头道：“我不敢肯定，但是你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能坚持到现在，甚至让我们惊讶于你的身体情况。”

卓木强巴一愣，这不等于说，你已经没得治了，留给我们做实验吧！代医生也自知失言，忙补充道：“但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望，你也应该坚持吧。”

卓木强巴挥手道：“医生，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接受治疗，还能活多久？”

代医生怜悯地看着卓木强巴，沉重地道：“如果按你现在这种情况发展下去，能活过一年，就是奇迹。”

“一年，原来，我只剩下一年了吗？”卓木强巴惨无人色地回过身去。代医生急道：“卓木强巴先生，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如果你肯考虑一下的话，你这是为全人类做贡献啊。”

代医生不说还好一些，卓木强巴真想拉他做垫背的，为全人类做贡献？凭什么要牺牲我一个人，来为全人类做贡献？代医生见卓木强巴执意不肯，叹惋地拍打他后背道：“唉……回家后让老婆做点好吃的，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好好享受生活吧。”

卓木强巴真想骂他两句，“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当的什么狗屁医生？”但最终还是忍了。“好好享受生活……”他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心力交瘁，原本想放声大哭，结果凄惨地笑了。

卓木强巴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医院大厅，仰望穹顶，那上面贴满瓷砖拼成的耶稣像、圣母天使像，卓木强巴心中悲痛道：“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卓木强巴步出医院门口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吕竞男离别时那决然的眼神，她对自己说“要保重身体”，她为什么会说这句话？难道，她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自己最近只住过两次院，一次是在大半年前，那时自己除了给敏敏输血，还做了什么？啊！是那个！对了，自己既然是血癌晚期，怎么身体一点自觉症状都没有？这与现代医学所说的那一套完全不符合。

卓木强巴终于明白了，那个吕竞男一再强调的词“蛊毒”……自己是中了蛊毒。他想起了亚拉法师第一眼看见自己泡在池子里的表情，那绝不是治愈伤好的欣喜，反而有些凝重。自己中的蛊毒根本就没有被清除，而是深入骨髓，一直在蚕食自己的生命！胡杨队长后来提起过，在翻大雪山的时候，吕竞男因为某种原因，提出不能再耽搁一年时间，估计是某人的身体出现了状况，原来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啊！

亚拉法师、吕竞男，他们是知道自己中了蛊毒的人，也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不多了，但他们也束手无策，他们也知道现代医学对此将束手无策，这也是吕竞男为什么那么着急找到帕巴拉神庙的原因，不仅因为自己时日无多，还因为她希望在神庙中找到医治自己的方法！卓木强巴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一直在下沉，原来自己早就时日不多了，原来自己早就时日不多了！

“嘀——”汽车鸣笛将他唤醒，卓木强巴堪堪避开几次车祸，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那小房间的，似乎那些唾骂和殴打，都引不起他的感觉，污秽和脏物，他也视而不见。这些天他踏遍上海各家医院，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你重症晚期，命不久关，要么留下来，免费治疗，做医学实验，要么回家，乖乖等死。自己还有一年时间，这一年还能做什么？卓木强巴需要交谈，他好想找一个肯倾听自己话语的人诉说，可是在哪里去找这个人呢？他想到了自己的亲人，阿爸阿妈……不能说，方新教授……不能说，敏敏……哼，那个小丫头……英……终于无法忍受的时候，他拿起了手中的电话，只可惜，电话的另一头，始终无人接听。一遍，两遍，三遍……电话的忙音响了几个小时之后，卓木强巴的手已经无力举起电话了。他侧倚在窗下，靠墙坐地，窗外又黑又冷，心中又苦又悲，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他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在荒野的孤儿，举目苍凉，群兽环视，还想着帮助那些受苦受穷的人，原来，连自己都顾不了。一夜间，卓木强巴的两鬓，竟然出现了几缕斑白的灰发，他整个人，也仿佛完全变了……

卓木强巴打了个电话，找朋友要了两万块钱。换作以前，他是从来不会向朋友开口要这个数字的，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他要好好享受生活。怎样的生活，才算是好好享受呢？卓木强巴不知道，在他的世界里，所谓的生活，就是挑战一个又一个不可战胜的困难，他曾经无数次成功，就算跌倒，也能马上站起来，而且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直到这一次，他才真正体会到失败的滋味，那种彻底的失败感，在天力面前，人力多么渺小。你可以抗争命运，但以一人之力，可以堵住即将爆发的火山吗？不能。你可以挑战极限，超越自己，但以一人之力，可以让地球停止转动吗？不能。你也许可以战胜所有的同类，也许能征服所有的异类，但以一人之力，你能让沧海变桑田，时空扭转，星斗倒移么？不能！不能！不能！

卓木强巴曾坚信，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成功，但是这次，好像努力的方向错了，紫麒麟是一个神话，它只应该存在于神话故事中，是不容凡人去亵渎去触摸的。卓木强巴想起一段古老的格言，大意是天上的神创造这诸世纪，却将诸世纪的本相隐藏起来，让人不可见，如果被人发现了这世界的本质，那这人岂不也成了神？凡有人欲去找寻真相，必遭天谴，必受天刑。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正是想将一个神话，搬到活生生的现实中来，因此现实，必将给自己最无情的回击，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他们无情地剥夺了自己曾拥有的一切，将自己打入再也不能爬起来的人间地狱。

我已失去家庭，又失去了努力的方向，现在还失去了事业和生命，已经真的是一无所有，在所剩不多的生命里，我又将为什么而活着？我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

卓木强巴怀揣着那笔钱，逃离了那个天天被咒骂的小屋，开始频频出入于酒吧迪厅，让那狂乱的音乐和刺喉的烈酒，使自己麻木，让自己忘掉一切烦恼，忘掉是生是死，忘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只当那是一个梦。那只能是一个梦，如果不是梦，怎么会在一夜之间，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呢？可每当头痛欲裂地醒来，那刺眼的阳光在晃动，身边的行人匆匆忙忙，他们也在机械而麻木地移动着，他们为什么总是跟着自己？那一张张不同表情的脸，离自己如此贴近，那个残酷而可怕的梦，又一次真实地再现了。于是，他只能再次寻求麻醉。

每次喝到物是人非、头重脚轻时，卓木强巴满意地看着身边那些在舞林中扭动的肉体，那些人，在毫不熟识的肌肤摩擦间寻找快感，在酒精的兴奋作用下又可以打发一天。哼哼，这就是享受生活，原来这就是享受生活……他满意地擂桌而歌，欢畅大笑，往往笑到最后，都笑出了眼泪。

又是一个黄昏，卓木强巴从街头宿醒，是怎么到的这里？被谁扔出来的吗？他哪里还记得那许多。来往的路人也没有谁能认出，这个横卧街头的大个子，曾经在某些杂志封面抛头亮相，曾经在某些集会慷慨陈词。如今，他只是街边的一个醉汉而已。

卓木强巴踉跄着爬起来，往往这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用头往墙角狠狠地撞上两下。痛！好痛！竟然还有痛的感觉，原来自己今天还活着吗？今天，又该去哪里？他茫然地走着，和大多数人一样，听凭自己的双脚将自己带向下一个地方。前面到处都是路，根本不需要选择，脚落在哪个方向，就继续往那个方向，汽车得为自己让道，行人都躲躲闪闪，哈哈，天地之间，还是数我最大。但往往身后，会传来一些议论之声：“那个人是个疯子。”“看那模样，多半是傻的吧！”“找死啊，白痴！”

哈哈，无所谓，疯子也好，傻子也好，谁还在乎？想当年，我这个白痴，让你们多少人羡慕崇拜！哈哈，原来你们就喜欢崇拜这样的疯子白痴。不，他们崇拜的不是我这个疯子白痴，他们崇拜的，是我这个人以外的东西，他们崇拜的，是我那时拥有的东西，而我，什么也不是！原来我什么也不是！真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街上双足行走，我究竟能算作是什么？

熟悉的味道从门里飘来，卓木强巴就像即将折断的老槐树丫般仰起头，“相约酒吧”四个字映入眼帘，字体周围的霓虹灯已在闪烁。

相约酒吧

“相约酒吧”，一看见这四个字，就好像有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卓木强巴看着自己的脚，喃喃问道：“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十几年前，正是在这间小酒吧，第一次约见了英；两年前，也是在这个酒吧，用酒精来告别与英的夫妻生活的终结，那一次也是失意至极，酒后发狂，被一群人打得住了一个月医院。十几年了，周围的建筑全变了，它还闪着那小小的霓虹灯，一点儿都没变。如今，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里，这就是宿命吗？原来，人生的宿命，便是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一圈一圈地转着，你自以为自己脱离了那个圆圈，其实，你还是在绕着你的命运之轮转动。

卓木强巴拖着灌铅的腿，一步一步踏向他的宿命之门。一个酒保凶神恶煞地冲他走来，却对一张红色的纸笑容满面地鞠躬点头。“先生，这边请”一个满脸虬髯的大块头，偏偏要装出一副娘娘腔。卓木强巴看着那张红色的魔法纸，心想：“原来，它就是那个看不见的中心，可是，我怎么现在能看见它呢？”

穿过昏暗狭窄的长廊，便来到一个可容两三百人共舞的大舞池。劲爆的舞曲震耳欲聋，迷乱的灯光闪耀纷繁，舞池最里端，搭着小小舞台，几名衣衫少得可怜的瘦身女子正在舞台上领跳劲舞，身后的摇滚乐队将打击乐器敲得震天响。舞池周围一圈用围栏围着，那是安放桌椅的休息区，分为上下两层，各式的酒精饮料正在被快速消耗。卓木强巴来到吧台前，选了曾经熟悉的角落坐下，又开始他的享受生活。

不记得喝了多少杯，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卓木强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忘记时间，忘记对错，这应该就是那位医生口中所说的享受生活了吧。

“咿？快来看，老大，好像又是那个人，还记得他吗？那是我打人打得最爽的一次。”

“怎么会不记得呢？两年前那个醉鬼，我他妈的印象深刻。哎呀，这次他受的打击好像比那次还要大，啧啧啧，真是的，一看见他我的手就发痒。”

步入酒吧的有二十余人，他们的性质类似于黑社会势力团伙，这一带的夜酒吧都归属他们保护，有谁想生事就得问问他们，但是，如果他们想找谁麻烦，那……那个人就倒霉了。

为首的一人叫羊滇，黑色脸膛，火焰眉，狮鼻鳄唇，一口龅黄牙，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一百零八公斤，曾在广州打地下黑拳，后来犯了点事四处流窜，风声过去后才来的上海，从此收敛了许多。两年前那次，他一看卓木强巴就不爽，他最不能忍受给自己压力的家伙。在卓木强巴失意之时他出面挑衅，两人一言不合就打得昏天黑地，最后以卓木强巴被抬去医院收场。那次羊滇听说那个人没被打死，心中自然松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一晃两年过去，那人居然还敢再来，他心道：“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羊滇带着一干手下来到吧台后面，拍打卓木强巴的头道：“嘿，哥们儿，还记得我吗？”

卓木强巴半睁开眼，看了看羊滇，笑着举起酒杯道：“来……干杯……”说完，又将酒杯重重搁在吧台上，大量酒水洒了出来，头也沉了下去。

羊滇耸肩一笑，揪着卓木强巴的头发将他头拎起来，嘲讽道：“哼，不认识啦？我可是还记得你哦，嗯……”他朝着卓木强巴那蒙眬的眼点点头，狠狠地一记耳光扇了过去。

卓木强巴头正处于一种失重状态，连自己都不认识呢，他迷茫地看着那张丑陋的脸，好像认识，是谁呢？

羊滇点头道：“认出我了？怎么，这次不敢还手了？看着我，躲什么躲！瞧瞧你那个熊样，真让人觉得恶心。”说着，又有些怜悯道，“你为什么还敢到这里来，就不怕被我们打死吗？还是说……你不把我羊老五放在眼里！啐——”他将一口痰吐在卓木强巴的酒杯里，拎过卓木强巴的头道，“喝了它，喝了它我就放你走。”周围的人都笑看着，平日里他们便时常滋事生斗，喜欢这种欺负傻子的乐子。

卓木强巴好像听懂了羊滇的话，举起了酒杯，敲一敲桌面，说道：“干杯！”接着一昂头，好像要喝酒了。羊滇满意地看着，他喜欢看别人屈服，特别是那些看起来比他更高大的人向他屈服。不料，卓木强巴突然手一扬，一杯带痰的酒全泼在了羊滇脸上，自己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空酒杯不停敲着吧台。

羊滇气得脸色发青，用衣袖擦去脸上的酒渍，恶狠狠道：“你找死！”一只力量可以达到二百八十公斤重的铁拳奔着卓木强巴鼻梁正中就去了。

或许是羊滇的姿势摆得太正，或许是与卓木强巴间距太近，又或许是出手太慢，总之，卓木强巴几乎是无意识地，出于一种本能，轻巧地避开了羊滇的直拳，跟着反身横向一肘，将羊滇的头重重地砸在吧台上，又像一颗乒乓球般反弹了起来，唾沫直甩，不辨东西。

羊滇回过神来，退了一步，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醉汉。太快了，出手太快了，和两年前完全是两个人，他心中在迟疑：“这个家伙，究竟是真的醉了，还是在装醉？是来报两年前的仇吗？”

跟在羊滇身边的一个小混混一看老大吃了亏，这还了得，顺手操起一只啤酒瓶，给卓木强巴当头开花。这重重一击，让卓木强巴清醒了些，刚才是什么感觉？是痛吗？啊，难道已经天亮了？怎么我还在酒吧里？这次没被人扔出去啊？嗯？手里还端着杯子？看来是喝多了，怎么连酒量也越来越不行了？“酒！”卓木强巴又叫了起来，对身边环绕的众人不闻不问。

羊滇又吃了一惊，这家伙脑袋是铁打的啊？这样一瓶子砸下去还能没事。卓木强巴还冲着羊滇拿杯子敲吧台：“酒，酒啊！”

羊滇一看这情形，似乎不是装的，刚才那一击，肯定是巧合。他妈的，老子真是背运，居然被他无意中打了一肘！他重新冲过去，把卓木强巴拎起来，恶狠狠道：“你他妈的算老几，敢在我的场子上撒酒疯！”

这次卓木强巴认出来了，他眼睛一亮，反手拎住了羊滇的衣领，似乎半带欢喜道：“我……我认得你……你是上次打我那个……你的拳很重，来，打我，我让你打，打死我好了。”

羊滇反而愣了愣，这要求倒是挺合心意的，这家伙到底是一味求死来了？接着又听卓木强巴威胁道：“你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你！”

羊滇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他是多大的威胁，心道：“这个疯子。”同时口中加重语气道：“这是你自找的——啊！”又是全力一拳击出，接着，他左手捏着右腕大叫起来。只见卓木强巴，不知什么时候拎了一张铁凳子横在胸前，羊滇那一拳，完全地打在铁凳的钢管上，差点没把他手骨折断。

卓木强巴醉眼迷离道：“别……别打身上，那样没……没感觉……打，这儿……”他指着自己头道，“要打这儿。”

羊滇兀自捏着手腕跺脚直跳，骂道：“你妈妈的奶羔子，给我打，往死里打！”二三十名青头一拥而上，顿时将卓木强巴围了起来。

羊滇的手痛终于稍稍好一点了，他想看看那个被围着的人究竟死了没有，拨开身边的几名愣头青道：“滚开，我要亲自收拾他！”话音刚落，前面几名混混就像被炸弹掀翻一样倒飞了出来，那人堆空出一个缺口，卓木强巴站在人圈中，两眼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看样子站都站不稳。可是，躺在他脚边，捂着身体不同部位哀号的那十几个人是怎么回事？真是见鬼了！

剩余不多的几名小青年，敬若天神地看着中间这个醉汉，一个个捏着小拳头手直发抖，卓木强巴向前一挪步，他们赶紧让出一条道来。卓木强巴一步一踉跄地朝羊滇走来，那晃悠悠的步姿犹如风中之烛，可身上散发的那股腾腾杀气，让羊滇不由紧张起来，心中反复思量着：“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羊滇不敢怠慢，抢先左手一拳击去，这记刺拳却是虚晃，跟着的右勾拳才是劲力十足。在拳台上，他这记后右手勾拳不知放倒了多少对手，可这次却落空了，也不知怎么的，那大个子迈着醉步，左一摇右一晃，自己那两拳就没击在实处。想回拳重击，他只觉得腹部一痛——卓木强巴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地嵌入羊滇的腹部，这一拳，才让羊滇知道什么叫铁拳，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打得快从嘴里喷出来。

“我说让你来打我的！那是看得起你！”又一拳，痛的感觉从羊滇左脸颊传来，带着骨头碎裂和牙齿崩落的声音，痛觉就像水中波纹，从左脸颊传导至左半身，羊滇头晕脑涨，两眼发黑，一时脸颊共唾沫一色，鲜血与惊呼齐飞……

“你叫些什么人来打我——”这一次，痛觉中枢换至右脸颊，眼前一团金星，舌头歪向一边，大脑和身体似乎断开了联系，羊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转向何方……

“难道我真的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骂我？”鼻梁正中好似撞开了一朵鲜花，将金色星星也撞得不知去向，那种感觉，热乎乎，火辣辣……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打我吗？”身体已腾飞在空中，只能用意识去亲吻大地，四肢百骸，几乎同时感觉到无法忍受的剧烈疼痛，同时羊滇心灵深处升起一个意识，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完了。

“难道我天生命贱！”巨大的冲撞力从腰脊传来，断了，铁定断了，看来自己的下半身得和下半生说再见了……

卓木强巴说完这几句话，将那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羊滇夹在腋下，抓住他头发，让他看着自己，愤怒道：“你说——我有没有对不起你？”

或许是出于生命最终的本能，羊滇突然清醒过来，带着哭腔道：“没有！”

卓木强巴又问道：“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羊滇迟疑道：“还……还不错。”

卓木强巴手上稍一用力，羊滇立刻杀猪般嚎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

卓木强巴情绪激动，大声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折磨我？”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答错就有性命之忧。羊滇一时呆住了，只是自己的小命在人家手里，朝不保夕，该怎么回答？还是继续口吐唾沫、四肢乱抖算了。

卓木强巴又将这个人的头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恶声道：“你说！你，知，道，错，了，吗？”

羊滇面容悲痛，两行浊泪挤出眼窝，哀声道：“哥哥，我错了……”

卓木强巴好像一个临终之人在合眼前听到自己最想听到的话一般，悲从中来，将羊滇小心地放在地上，眼睛似乎清澈一些了，同样悲痛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你错了，那我叫你来打我，你为什么不出手？难道你忘了我说过，你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你吗？”

一听这话，羊滇更是伤心得不行：“哥哥，我也想啊，但我真的打不死你啊！再打下去，我和我那一班兄弟，恐怕比你还先死啊！呜……”

他哭了，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吗？卓木强巴摇晃着站了起来，看着躺在地上的羊滇，背着双手道：“来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我不会还手了，哪怕被你打死也不会还手了。”说着，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机会！羊滇一看机会难得，赶紧手足并用，连滚带爬，朝门口钻去。见离卓木强巴远了，他才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带着几个还爬得动的兄弟快速逃命，同时害怕卓木强巴追来，还不忘安慰他两句：“哥哥，今天我是打不死你了，改天，改天我叫够兄弟，拿好工具再来……哎呀！”又是一跤跌倒在地，赶紧快爬几步……

“妈的，那家伙怎么回事？和两年前完全不一样嘛！真他妈邪门儿！”左边一个捂着胳膊的人道。羊滇重重地哼了一声。

右边一个蒙着鼻子的人道：“我们真是背运，那家伙这两年多究竟去了什么地方？难道是少林寺？”羊滇重重地哼哼了两声。

身后一个捧着心窝、弯着虾腰的人道：“老大，难道我们就这样……就这样算了？”

右边一个眼睛像熊猫、脸庞如画彩的人道：“还能怎么样？我们二十几个兄弟，都被人家丢翻了……”

“谁说就这么算了？”羊滇咆哮道，“谁敢再他妈说算了，我就割了他妈的去喂狗！走！把所有兄弟都给我叫来！把所有家伙都带上！这次还打不死他，我就不姓滇！”

后面一人暗中猜疑：“好像，老大本来就不姓滇啊？”

这行人急匆匆要去找帮手，谁也没留意，在街灯后有两个背着大大行囊的人正注视着他们。这么深的夜，会是谁呢？

只听左边稍矮一点的人道：“有没有搞错，二十几个人打不过一个人，这二十几个人也太差劲了。”

右边高一些的人道：“你说，他们说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强巴少爷？”

矮一点的人道：“嗯？不知道啊，不过，好像根据教授提供的地址，相约酒吧应该就在这附近。哎，只是周围的建筑物变化太大了，教授又是好几年前来的，以我这样的侦察手段，现在都摸不准门路，我们顺着那几个人来的方向找一找吧。”

高一些的人道：“喂，我说，如果强巴少爷真的喝醉了，就我们两个人，恐怕制不服他啊，还是先联系教官他们吧。”

矮一些的人点头道：“对呀，教官他们走的南边，如果找到了的话应该给我们打电话了。嗯，我们找到那地方就给教官打电话吧。”

醉了，真的醉了吗？真的醉了，还知道自己醉了吗？卓木强巴空对吧台，里面的人在打斗开始时就逃得干干净净，如今更是空无一人。一个酒保原打算回来收拾残局，一看这个煞神还坐在那里，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开了。卓木强巴肆意地挑选着吧台上的酒，不管黄的白的红的，他一瓶接一瓶地喝。这些饮料下肚的感觉真是好啊，喉头像有炭在燃烧，胸口像有火在燎烤，脑袋似乎与身体分家了，是飘忽在半空中的，每走一步，如踏云端。

每喝一口，就砸掉一瓶，卓木强巴在空无一人的酒吧舞厅里肆意破坏，踢断栏杆，掀翻桌子，他只觉得体内有股冲动。想要冲开束缚的冲动，刚才那场打斗就像一根导火索，将体内蕴藏的力量都引了出来，顿时感觉到周围有股无形的力量压抑着自己，他要把它掀开，统统掀开！踢累了，砸累了，又坐回吧台，大口大口地喝着烈酒……喝完又砸，砸完再喝……

酒杯中，酒水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来，在卓木强巴眼里，出现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是英啊？不，是女儿，她笑得多开心啊，一定很幸福，怎么……怎么会变矮了？多吉？多吉为什么还不回村子去，为什么长胡子了？啊，原来是冈日，你和冈拉还好吗？冈拉旁边的人好凶，胡杨队长，怎么会突然看到胡杨队长？他在责骂我吗？张立、巴桑、岳阳，怎么是他们？他们在找我归队吗？哈哈，不对，特训队已经解散了！我们这支队伍本来就不长久的。一想到特训队，酒杯里立刻又出现了吕竞男和亚拉法师的相貌，吕竞男在笑，亚拉法师很慈祥。别了，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们……酒杯荡开一圈波纹，这次清晰地印出唐敏的脸庞，那张瓷娃娃的脸，笑靥如花。敏敏吗？敏敏，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以前是你不想和我联系，如今，我却不敢和你联系了，算了吧，断了吧，散了吧……就这样最好了，你应该忘记我……对不起，说好带你一起去看紫麒麟的，我做不到了。波光一转，那威风凛凛呼啸山林的，不是紫麒麟又是什么？紫麒麟，啊，是紫麒麟，你别走，等等我……等等我……在卓木强巴的意识下，自己离紫麒麟是越来越近了，可是那紫麒麟，却越看越不像了，怎么是灰色的皮毛，你的嘴怎么变尖了？那种沧桑、那种睿智的目光，啊，是老狼王啊，我记得你离开了狼群，独自登上孤峰，在月圆之夜，将头朝向部落的方向，那才是你最终的归属，真羡慕你啊，不需要去考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归属，而我，我的归属在哪里呢？你要去哪里？等等，旁边那人是谁？那个穿白衣的小姑娘是谁？老狼王，你要跟她走吗？

浴血涅槃

那白衣女孩转过身来，那清秀的面庞，那纯真的微笑，那双明亮动人的大眼睛，呵，是妹妹啊，妹妹翕动着嘴唇，好像在说：“哥哥，要好好活着，要努力活下去啊。”突然，妹妹身边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是那么的魁梧，他们要带走妹妹，卓木强巴不可遏制地暴喝道：“把妹妹还给我！”

额角一痛，却是猛地撞上了酒杯边缘，酒影里老狼王、妹妹，和那些神秘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唯有一杯酒水。“哥哥，好好地活着啊……”妹妹的声音尚且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妹妹，哥哥好苦，你可知道？傻妹妹啊！卓木强巴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进杯中，砸碎了一镜幽梦。真的该好好活下去吗？妹妹，你告诉我，哥哥听你的，都听你的，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卓木强巴颓然回坐，半生浮云，一杯清酒，酸甜苦辣，皆在杯中。人生就如这酒水一般，年轻时是青壮的高粱，渴望拥抱那碧蓝的参天；长得愈发高挺，步入社会中，便如进了蒸酒作坊，五谷杂粮，各种细菌，搅和在一起，反复地翻炒，所谓命运，便是一次次在那跌宕起伏中挣扎着欲要跳出来；老了老了，也就知道了随波逐流，命运是不可抗争的，所有的色彩，最终都变得透明无色了，那浓郁的清香却已内敛，放得越久，便越甘醇，但就外观而言，却同清水无异。

卓木强巴举杯待饮尽，却在杯中又看到了巴巴-兔的身影，自己竟然还没有忘记她，她的命运，是否也同自己一样多舛？耳边仿佛有人轻轻细语：“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看不见的敌人，是啊，呵呵，现在自己正是被看不见的敌人折磨得奄奄一息。为什么，每次自己想起这句话，都有强烈而恐惧的预感，却偏偏摸不着到底是哪里可怕了，看不见的敌人，看不见……那些绑走妹妹的模糊而高大的身影再次占据卓木强巴的视野……

“砰！”一声枪响划破了午夜的宁静，卓木强巴低头而看，鲜红的血液染红了衣衫，中，中弹了！

羊滇得意地吹了吹枪管的硝烟，旁边那脸上画彩绘的人问道：“老大，为什么不一枪打死他？”

羊滇歪了歪头，掰着手指头道：“一枪打死他，太便宜他了。如今废去他一只手臂，这样还搞不死他，那我还混什么混？”转头对卓木强巴道，“兄弟，我又回来了。你不是想死吗？满足你的要求。弟兄们，拿起家伙上啊！”

殊不知，在卓木强巴眼里，全是那一个个身影模糊、不知道来历而莫名强大的敌人，他们抢走了妹妹！找他们拼命……

一时间场面混乱起来，不断有惨叫响起，不时有人被高高抛起，飞向远处。一个人拿着锋利的玻璃瓶扎向卓木强巴背后，却被那厚实的背肌牢牢卡住，捅不进去，卓木强巴反手一抡，那人只见一个簸箕大的铁锤掴上自己的脸，如陀螺般旋转倒地；又一人高举钢管砸向卓木强巴被枪击中的肩伤处，卓木强巴右肩一挺，将钢管反弹出去，跟着就是一脚，那人捂着小腹像虾米一样倒下；“嗤”的一刀，卓木强巴虽然退开，还是留下一道从他左肩拉至右腰的血口子，他手臂一长，捏住那持刀者的咽喉，把他提到跟前，用头朝那人额际一撞，那可怜的小混混感觉犹如火星撞地球，耳朵里雷声大作，眼睛里火山喷发；“哐啷啷”，一条铁链绕上卓木强巴的伤臂，卓木强巴换手拉过，用力一挥，将那人当流星锤甩了出去，砸开周围一片人海……

卓木强巴眼里，前后左右都是敌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敌人？他们太多了，怎么打也打不完。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抢走我唯一的妹妹？把我妹妹还给我！

所有的人都在战栗，所有的人。虽然他们人数众多，敌人只有一个，可那人披头散发，咬牙切齿，有如雄狮猛兽，任何武器靠近他，都会成为他的武器，任何人距他一米以内，就将有痛不欲生的感觉。那些本是穷凶极恶的混混，此刻每个人都感到震惊、恐惧，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狂的人，那一身肌肉就好似钢浇铁铸，那动作敏捷得就好像一个魅影，那力量好似无穷无尽，怎么打都打不倒，而一旦被他打中一拳，基本上就失去活动的能力了。

那个男人，明明浑身多处被砍，皮开肉绽，全身上下都在淌血，却兀自屹立不倒，好似一尊魔神。

他们打过无数场架，殴了无数个人，从来没有哪一次由这么多人同时围殴一个人，也从来没有哪一次打得这般惊心动魄。打到后来，几乎变得只能格挡，而无法或是不敢进攻，仿佛他们才是挨打的，而那一个人——一个手臂受伤的醉汉，要将他们这百来号人赶尽杀绝。

羊滇第四次从人流中被打得倒飞出来，终于不可遏制地害怕了，他们所面对的哪里还是一个人，那浑身带血、如癫似狂的家伙，简直就是从地狱闯出来的魔鬼！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据以前的小弟调查，那人只是一名普通商人，顶多就是块头大些，第一次也不过和自己打成平手。这段时间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仅两年多不见，就变成了一台打不倒的格斗机器？看着血肉模糊的卓木强巴，羊滇不明白，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能让那人支撑下去。此时的卓木强巴，浑然不觉周身浴血，只藐视那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心中在呐喊：“妹妹！你看到了吗？哥哥、哥哥把他们都打败了！他们退散了，他们害怕了！我没有倒下！我没有倒下！我一定……一定能把你救回来！”

“枪！枪呢！把枪给我！”羊滇大喊道，他一把夺过小弟手中的枪，握着枪的手却抖来抖去，怎么也瞄不准人群里的卓木强巴。他朝天鸣枪，同时向那些早想退开的人大喊：“都给我闪开！”

人潮迅速退散，只留下中心的卓木强巴，他脚下一片哀号翻滚，他身上伤痕密布，血浴衣衫，却兀自屹立不倒，尤其是那双眼睛，好似划破夜空的霹雳闪电，直叫羊滇心颤。这还是一个人吗？这他妈的是一个什么东西？羊滇艰难地咽下唾沫，将枪往下举，不想，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不能移动。

羊滇气急败坏地扭头，看看哪个那么大胆子敢阻止他，只见一个表情刚毅的小伙子，正背着一个大背包喘息不已，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够，可他那一只手，却像一把钢钳，自己挣了几次，都难以撼动分毫。只听那小伙子吃力道：“总算……赶上了。”羊滇何时吃过这种瘪，大吼一声，抽手回枪，准备给这家伙当头一枪。不料，那小伙子的手在枪身上那么一抹，自己就怎么也扣不动扳机，那小伙子兀自喘息道：“枪……不是这样玩的。”

羊滇抽枪，抽了两次未抽动，一拉手臂，跟着一记杖腿，用膝盖向那小伙子腹部顶去，不曾想，那小伙子单手竟然按住了自己的膝盖。身后三个小弟见老大受制，前来帮忙，那小伙子看也不看，一记鞭腿，将三人逼开。羊滇心中不知道说了多少个邪门儿，看来今天真是撞鬼撞到家了，这些厉害的家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撒手放枪，同时旋身侧踢，那小伙子轻轻避开，还伸手将他的侧踢腿拍向一边。羊滇腿一荡，将枪踢开，赶紧退出两步，向他的兄弟招呼道：“看什么看！给我上啊！”

又是一团混战，只是这次，对手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很快，又由两个变成了三个……

前面三人拖着那小伙子，后面一人手举酒瓶准备偷袭，突然酒瓶被人拿住，他扭头一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满脸胡子的凶貌大汉，握着啤酒瓶身道：“想搞偷袭啊，这活儿不好使。”说着，手上加劲，竟然把啤酒瓶空手捏碎了。那搞偷袭的人被溅了一脸玻璃碴子，捂着脸大叫起来。

两人手持砍刀，准备从卓木强巴背后捅他，突然手腕一紧，再一看，那两把刀不知怎么没了，突然一张洋溢着青春的笑脸出现在两人之中。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双手交叉一挥，两柄刀的刀背砍在两人后颈，顿时又倒下两人。

这人拿着两个酒瓶，正蹑手蹑脚准备靠近，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光头，竟然是一个老和尚挡路。这人当头砸落一个酒瓶，叱道：“滚开！”那光头和尚手持佛印，好似没事一般看着这人。这人急了，另一个酒瓶也砸了下去，咿？这个光头好像还是没事，突然一个手掌印在自己胸口，这人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无数的气流在体内乱窜，再看前方才发现，原来自己飞出去了！

场中人多为患，外面的人打不进去，里面的人退不出来。忽然间，只见一个身姿矫健的女性，从人群外延着墙面起身，顺着墙壁越走越高，在无数人的注目下蹬踏十余步，屈身一弹，跃入了人群之中，落地时身体一旋，双拳一拦一挥，顿时倒下一片。飞檐走壁啊！那些小混混都看呆了眼，只有一个念头在心中：“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有精明的人见势不妙，准备悄悄撤退，刚到门口，只见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站在那里。正准备对这美人儿挤出一个笑容，突然眼前一黑，倒地时还在思考：“我好像被什么打中了？我真的被什么打倒了吗？”

而更多溃逃的人，则被另一个男人堵在门口。他个子并不高大，罗圈腿，板寸头，冷傲如霜，目光如狼，出手极狠，碰上他很难不断手断脚的。

倒地的人越来越多，而那几个背着大背包的却越打越轻松，那两个年轻一点的小伙子，甚至嚼起了口香糖，另一个大胡子还抽闲点了根烟。羊滇审时度势，情知不妙，这样打下去，自己的人全都被人家当肉沙袋练习，他大叫道：“停手，都给我停手！”

剩下为数不多的街头霸王相互搀扶着远远退到羊滇背后，一双双眼睛痛苦又无辜地看着场中那几个背包客。除了卓木强巴兀自和几个死命缠着他的小混混纠缠不清以外，那几个背包的人也不追击，双手插在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地方势力团伙，看得这伙人相当紧张。当他们发现门口还有背背包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他们被包围了！百来个人，被七个人包围了！每个人都在想：“我们会被杀了吗？还有机会逃掉吗？”

七个背着大背包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就是那双眼睛。那眼睛直和场中那个醉汉一样，不，比那醉汉更可怕！那是怎样的眼神啊，那是一种藐视死神的目光，从他们的眼中只能看见自己那张绝望的脸。

羊滇近乎绝望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较高的小伙子来到他身边，毫无惧色地看着高自己一头的羊滇，嚼着口香糖道：“中国第一零一师，海陆空三栖作战特种部队第一支队，编号107657。”他回望卓木强巴道，“那是我们队长！”

羊滇呆住了，刚才自己没听错吧？“特，特……特种部队！”那小伙子弹着羊滇脸蛋道：“兄弟，还想找麻烦吗？好好掂量掂量吧。”

羊滇这才彻底蔫了。若是别的涉黑势力，自己还可以找回场子，可是，人家报出特种部队这个名头，哪怕他势力再强大十倍，再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找军队单挑啊。那些人的身手他也见识过了，至少吹出去不觉得丢脸，至于特种部队里怎么会有僧人，他已经考虑不到那么多了。

硝烟散尽一片狼藉，还能爬得动滚得转的，都跟着羊滇撤离了。一夜恶斗，卓木强巴的酒也渐渐醒了，虽然他眼前还是一个一个模糊的人影，但意识开始清醒过来，浑身上下多处伤口，也开始感应到疼痛了。同时，这场恶斗，将他这段时间所遭受的所有屈辱、愤懑，统统发泄了出来，心中郁积的悲观失望也稍有舒缓。他颓然倒地，只想躺下休息，太累了，这样的生活，真的好累。为什么，当我在接受那折磨似的训练时，经历那让神经紧绷的生死历程时，尚且不感到累，而当我享受生活时，却这样累呢？

卓木强巴已经反应过来，刚才与自己打斗的，并不是幻觉中可怕的敌人，那都是这一带的流氓。他们都走了吗？怎么还有几个站在这里？蓦然，其中一个朝卓木强巴猛扑了过来。卓木强巴一惊，原本准备招架，却发现身体脱力似的，手臂也举不起来，就看着那个身影，扑入了自己怀中。模糊的目光中有如惊鸿一瞥，啊！妹妹啊！卓木强巴心中一颤，力量涌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怀里那娇小的身影。只听妹妹哭泣道：“我再也不任性了……呜呜……我……呜……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不，这不是妹妹的声音，这个声音是——敏敏？卓木强巴不可思议地捧起那张脸，模糊中只见那如妹妹的目光，她需要人疼爱，需要人怜惜。卓木强巴猛地甩了甩头，自己不是在做梦吧？他用力揉了揉眼，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于是，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张立、岳阳、巴桑、胡杨队长、亚拉法师、吕竞男，还有自己怀里的敏敏……

卓木强巴挣扎着站了起来，在心中问自己：“这是在做梦吗，还是我的酒未醒？”可是意识又在提醒着他，这不是在做梦，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就在自己眼前，还有怀里那柔软的身体，那熟悉的体香，这不是在做梦。

在目光交汇的静默中，张立说出了让卓木强巴一生悸动的那句话：“强巴少爷，该归队了，我们在等你！”

泪花在眼眶中滚动，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投来鼓励的目光，那是一种激励的眼神。若说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卓木强巴回想起人间的温情，无疑便是这种生死与共的友谊。他们曾相互提携着，一次次从死神手中爬出来，每个人都清楚并坚守着这样的信念。不管前面有多大的危险，不管还将遭遇什么样的挫折，他们依然会一次次相互提携着，从死神手中再爬出去。大家，都没有放弃……

卓木强巴借助敏敏的支撑，颤巍着向昔日的队友迈出了脚步，动容道：“你们……你们不是都回去了吗？”

岳阳露出那充满阳光的笑容，微笑道：“强巴少爷，特训队解散已经四个多月了，这么长的时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是么？呵呵。”

卓木强巴心中一荡，一个踉跄，这时，搀扶着卓木强巴的唐敏拿起自己的手道：“呀，血。”

岳阳等人赶紧搀扶过来，岳阳解开卓木强巴衣衫，看了看肩部枪伤，道：“没关系，小伤口，去医院处理一下就可以了。不过话说回来，强巴少爷，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张立对着岳阳就是一后脑勺子，道：“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不要老学胡杨队长嘛。”

胡杨队长一瞪眼，道：“小伙子，这可是我的优点，你别把它当作缺点来说！”

吕竞男道：“别吵了，先带他去医院吧。”

在众人的簇拥下，卓木强巴被架抬出酒吧长廊。门口微微发亮，卓木强巴这才发现，天边，已出现了第一抹曙光，沉醉多日后，他再一次在天明时分醒了过来。

从头再来

一路上，卓木强巴百感交集，同时也充满了疑惑，他实在想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又都回来了。当他问出来的时候，张立做了个无所谓的姿势道：“我退役啦。”接着笑道，“其实，强巴少爷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只有半年就该退役了。我是超期服役，可惜没有多要到一分津贴，哈哈！”

“那岳阳也是吗？”

“哎，别提那小子了，如果不是他手续老是办不好，我们提早两个月就回来了。”

岳阳道：“当然啦，我们部队可不打算放人的，怎么说也是部队里的精英。谁像你，报告一写，上面马上批准了，生怕卖不掉似的。”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看看！我是早到退役年龄了，他们敢不放！”

卓木强巴将目光转向吕竞男，吕竞男微微一笑，道：“我很简单，这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你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如果我想走，也没有谁可以留住我。”

卓木强巴又望了望胡杨队长，胡杨队长忙道：“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有那么伟大。我的工种，也不是那种自由职业，我是和国家签了工作协议的。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最近几个考察计划都还在制定当中，我闲得发慌，经不起老方的软磨硬泡，算是卖他一个人情好了。”

到了医院，经检查，子弹非常幸运地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穿过，没有伤到大动脉和筋腱。其余的皮肉伤有些已经凝固结痂了，有些还皮开肉绽的，医生破开伤口，做了止血清创处理，卓木强巴被安排住院观察一周。由于伤口太多，纱布将卓木强巴缠得像个木乃伊，躺在病床上，卓木强巴只能睁着两只眼打量队友们。唐敏见到卓木强巴一身绷带，不由潸然泪下，胡杨队长半开玩笑道：“这点伤算什么，大家都是老病号，医院就是我们最常光顾的地方。”

通过张立和岳阳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卓木强巴才渐渐了解，原来，张立和岳阳早就被方新教授所感染，表示愿意继续帮助他们寻找紫麒麟，他们商量着，回去之后就把退役手续办了，处理完各人私事在医院集合。在自己离开拉萨医院后不久，张立就兴冲冲跑回去了，得知自己已经外出，他先回了趟老家，然后去青海等着和岳阳一起回来，胡杨队长则一直没走。据说亚拉法师是第一个回到医院的，他回去和他们宗教方面的领导商量后，觉得有必要继续寻找紫麒麟和帕巴拉神庙，所以回来继续查找线索。在自己对童方正一个多月的追寻以及在上海独处期间，大家陆续回到了医院，准备等自己回去，给自己一个惊喜，谁知道不仅没等到自己回去，反而联系不上人了。

那时正是自己得知命不久矣、颓废沮丧至极之时，他们八方打听，还是岳阳查到了天狮养獒集团已经破产的消息。方新教授询问了几个养獒的老友，都没有自己的消息。原本大家还以为自己只是经受了一次小小的打击，过几天就能恢复了，但亚拉法师又告诉了大家他所中的蛊毒，大家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尤其当岳阳从网络上查询到自己在上海的境遇和地址时，大家都马上赶了过来，只是那时候自己已经没有住在那小旅店了，上海那么大，人口众多，他们在上海找了好几天，都没有线索。后来根据方新教授回忆，估计自己会去相约酒吧，大家才跟着连夜寻来，偏偏小巷交通阡陌，大部分人走得晕头转向。岳阳和张立是最先发现相约酒吧的，只是当时看见自己在撒酒疯，没敢惊动，加上吕竞男等人找不到路，他们折返回去给他们引路，不过后来总算及时赶到……

岳阳津津有味地说道：“强巴少爷破坏力惊人，就像那个美国电影里的金刚，当时我和张立见了，真的是不敢叫出声来。要是他已经喝得不认识我们，那我们就惨了……”

岳阳还待继续说下去，敏敏打断道：“好了，电脑接好了，教授要和你说话，强巴拉。”卓木强巴将耳机拿在手里，音量被敏敏开得很大，大家都竖着耳朵在听呢。

当方新教授从视频里看到躺在病床上、裹得像个木乃伊的卓木强巴时，也不禁发出“咿”的惊呼，教授的耳机里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卓木强巴无言以对，如今他最不敢面对的就是自己的导师。方新教授的声音里带着讥讽：“我知道了，看样子，你已经放弃了——是吗？”

卓木强巴呢喃道：“导师，我——”

方新教授严厉道：“你的情况，我都已经了解，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放弃。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躺在床上掰起手指算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

卓木强巴黯然失色。

方新教授接着道：“强巴拉啊强巴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在害怕什么？是什么使你放弃的？是公司破产还是只剩一年性命，或者两者皆有？你的承受能力就只有这个样子吗？我记得你不是一个怕死的人啊，在玛雅，在倒悬空寺，在斯必杰莫，哪一次不是大家拿命在拼，你又有几次不是历尽九死一生才活出来的？如果不是这条腿断了，我都准备赌上这条老命陪你继续找下去。如今你不过中了小小蛊毒，浑身上下不痛不痒，你还有整整一年时间，你在怕什么？若说是公司倒闭，你那家公司，五起五落，还记得吗？那次，你把你几个创业朋友的房子全抵押了，就为了抢购一条并不起眼的幼獒，你说一定赚，结果呢，小狗拉稀死了，你们十几号人挤在一个漏雨的草棚里足足一年，不是一样谈笑风生？你那家公司就和你这个人一样，经常在生死线上徘徊，你自己创造的那些起死回生的奇迹，你都忘记了吗？你当时怎么跟我说来着？认准了的事情，就要放手一搏……如今，你已失去了那一搏的勇气吗？”

卓木强巴缄默着，他隐约觉得，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可是到底哪里不同，他一时又说不出来，只能保持沉默。

方新教授换了口气，委婉道：“强巴拉，你告诉我，这次，究竟是什么困难，让你过不去。你说出来，如果确实是你已经无法对抗的困难，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卓木强巴极力争辩道：“导师，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不！”方新教授斩钉截铁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双亲健在，尚待子赡；你的爱情，就站在你旁边；你的朋友，生死共患的兄弟，一个个都看着你；你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整个身体依然活力充沛。你的家庭、爱情、友情、健康，一样都不缺，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你所说的什么都没有了，指的是什么？你是说你没钱了吗，还是说你没权了呢？还是说以前权钱交易时的笑容和奉承、虚荣和尊贵，都没有了？难道你放不下的就是这些？！”

卓木强巴愣了一愣，被方新教授这样一说，他自己都有些迷糊了，心中暗自忖道：“难道我真的是在意这些？不对啊，我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但是听导师所说，我什么都有，我干吗还这样颓废伤心？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张立和岳阳暗中竖起拇指，两人对视着微微点头。教授果然是教授，辩才无碍，难怪连胡杨队长这种老而成精的人物都被教授说服了；同时两人又想，那天在病房里被方新教授感动得痛哭流涕，指天发誓要帮助强巴少爷，会不会被这老教授的口才给蒙蔽了？

只听方新教授继续道：“还记得那句格言吗：我因失去一双鞋而沮丧不已，直到我在街上看见，有人失去了一双腿。强巴拉，你并不是已经山穷水尽，也没有说遭遇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你以前那股永不屈服的韧劲和你向獒学来的那种精神，难道说，只是你自我吹嘘的一句大话？有人比你惨上一百倍，他同样要坚强地活下去。这次突然发生的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是一个打击，但绝不至于打击得你再也振作不起来。我就坚信，我认识的那个卓木强巴，绝对可以挺过这次难关。你不要忘记你这个名字的意义，哪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在你的面前，也应该变为可能。孤鹰不褪羽，哪能得高飞？蛟龙不脱皮，何以翱云霄？我希望你，能够在经受了生不如死的痛苦挣扎之后，绝地——重生！看看你身边的这些人，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如今，寻找帕巴拉神庙和紫麒麟，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梦想！它是这群人的梦想，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并不强大，可是，当一群人聚在一起时，他们的力量，就能够改天换地！”

方新教授一席话，说得敏敏、张立等人热泪盈眶。卓木强巴心中在呐喊，其实，哪怕方新教授不说出这番话来，只是卓木强巴看见那些昔日的队友一个个站在自己面前时，他的眼中，便已经燃烧起希望的光芒。如今，这股力量越来越大，已经使他的血液重新沸腾起来。

方新教授仍在道：“我知道，你心中还有一个结，或许不解开它，你始终郁郁不安。关于你体内的蛊毒，听亚拉法师亲口对你说吧。”

亚拉法师道：“是这样的，在生命之门内，强巴少爷你体中的那些喷雾，我起初认为，那是尼刺部陀，其意义取于八寒地狱中的第二地狱，俱舍光记十一曰：‘尼刺部陀，此云疱裂。严寒逼身，身疱裂也。’四阿含暮抄下曰：‘尼赖浮陀，寒地狱名，此言不卒起。’说的是，因为寒冷，而全身起了冻疮，然后裂开。事后我发现，经水浸泡后，你身体上的蛊毒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进入了血液，当时你的嘴角发青便是证明。后来在工布村，我询问了村里的长老，他们告诉我，那应该是八寒地狱意境中的第六地狱嗢钵罗，梵意青莲花，那蛊毒入血，循周身运转，最终全身青紫而亡。但是他们也只知道一个大概，知道青莲花的意义是赎罪，大约是给中蛊者两年时间，以求行善，减轻罪孽，否则，将极其痛苦地死去。当倒悬空寺之行结束后，我回到寺院，查阅了很多古籍，由于当时时间太短，我没能找到相关资料，只从智者圣上师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指点，知道你在两年内都会没事。我们没有马上告诉你，是因为怕你的心里有负担，毕竟人的思想对疾病的影响是十分巨大的，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其实这次我不辞而别，正是为了帮你找到你身上的蛊毒究竟是什么。”

亚拉法师一口气说了许多，突然停了停。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张立、唐敏等皆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什么？”

亚拉凝眉思索，似乎在找一个能让他们听懂的解释，终于，眉头舒展开来道：“我这样来解释，这样比较好理解：那是一种微生物，非常的细小，比现在的细菌、病毒，估计还要小许多，以至于在显微镜下根本无法发现它们的存在，必须用电子显微镜才能一窥真貌。而这种微生物，吸附在你的血液细胞上，它们以你的血细胞细胞壁为食物，并在你体内繁殖。如你们所知，血液细胞的存活时间并不太长，由你们的骨髓不断地在产生新的血液细胞，所以目前，强巴少爷和那些微生物是一种寄生关系，你的血液细胞成为它们的粮食，只要你的血液细胞能满足它们的需要，你的身体就不会有事。但是它们的数量始终会与日俱增，直到有一天，你生产的血液细胞不能满足它们的要求，你的生命，也就此结束。”

唐敏急道：“那有什么办法解除？”

岳阳道：“多吃鸡蛋，多产血。”

张立道：“可以换血啊！”

亚拉法师摇头道：“这种微生物，是非常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血液细胞上，是每一个，包括成形的、未成形的所有细胞。医院里的医生检查，发现强巴少爷的骨髓有异常，那正是因为，那些微生物吸附在造血干细胞的表层，看起来就好像造血细胞发生了异变，所以才会得出血癌的结论。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可以换血，试问，可以将人体的全部骨髓都换掉吗？只要还剩下一个细胞，那种微生物就会继续繁殖。目前医治血癌的换髓，那是先杀死体内的患病细胞，然后进行骨髓移植，你不能说把所有的血细胞都杀光吧。而且，那种微生物，我想……很难消灭。”亚拉法师看了众人一眼，道，“它们或许拥有自己的芽孢结构，有着空气囊胚，能够在假死状态下存活上千年的微生物，恐怕不是轻易就能被除掉的。”

巴桑突然问道：“如果强巴少爷体内的血液细胞到了无法供应那些微生物的那一天，会怎么样？”

亚拉法师道：“血液中的不同细胞有不同的功用，有的用来止血，有的清除细菌，有的运送氧气。一旦血液细胞无法供应那种微生物，它们会将细胞壁啃出缺口，导致大量细胞同时死亡，那时候，强巴少爷的血液将失去所有功能，身体因缺氧而发紫，所有脏器开始衰竭，因为无法处理细菌而产生坏血症，大量细菌繁殖会使他整个人肿胀起来，因为没有凝血因子而全身流血不止。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任何医疗手段，都将派不上用场。”

所有的人都是一怔，一个肿得像紫葡萄的人全身流血，那是一种什么状态，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蛊毒……”巴桑低声将这个词重复了两遍，突然全身一颤，真希望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这种东西。

唐敏几乎要哭了，道：“难道，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大师，那些活佛、金刚圣师、上师，他们也没有办法吗？”

亚拉法师解释道：“按照古籍里的记载，这种蛊毒有一种独特的解法，梵语翻译过来，就是洗血，它需要利用另一种生物，进行一些……一些古老的操作。”

当亚拉法师说起有办法时，大家又关注地听着，可是法师一说另一种生物，大家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天知道那个宗教里的蛊毒都是一些什么方法。

亚拉法师苦笑道：“问题是，那种用来洗血的古生物，任何人都没见过、没听过，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说着，亚拉法师望向卓木强巴道，“由于我查阅的经典残缺不全，所以再找不到别的方法。如果说还有别的解除蛊毒的方法，那些完整的经卷，只有一个地方还有可能存在……”

“帕巴拉！”几乎所有的人都叫了出来。亚拉法师点头道：“这也是我来告诉强巴少爷的原因。”

卓木强巴喃喃道：“这样说，除非我真的想放弃生命去自杀，否则不管是为了重建公司，还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我都不得不去继续寻找那个神秘的地方啊……帕巴拉！”

亚拉法师看着卓木强巴道：“强巴少爷，你还记得多吉吧。或许，这就是宿命吧，你的——宿命！”

卓木强巴看了看方新教授，视频里透来鼓励的目光，教授在暗暗点头。他转向病房，床边站着的每一个人，都带着期望地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道：“看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啊，那我还考虑和犹豫什么呢？我真的没想到，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们又把我拉了回来。谢谢，谢谢大家……那么，我们从头再来！”

裹着绷带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亚拉法师的手，跟着，是张立、巴桑、吕竞男……一个接一个，大家的手，再次摞在了一起……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6

第一章 希特勒秘闻

第二章 德军进藏秘密史料

第三章 德军进藏秘密地图

第四章 希特勒第一次 派人进藏之谜

第五章 希特勒第二次 派人进藏之谜

第六章 香巴拉真身之谜

第七章 冥河：西藏最神秘的河

第一章 希特勒秘闻

“毫无疑问，希特勒是一名崇尚超自然能力的狂热信徒，这种思想促使他和另一些崇信超自然力量的德军高官一起，制定了诸多秘密行动，包括党卫军和祖先遗产委员会的成立，对圣杯、圣枪的寻找，对古文字的研究，特别在西藏事件上……”

密修者之谜

见到强巴少爷恢复志气，大家欢欣鼓舞，不免喧闹。不多时，一名护士走进病房，告诫他们，病人需要多休息，不要这么多人拥挤在病房内，留一两个人就可以了，其余的人都出去。

此时，卓木强巴已经从醉意和激动的情绪中冷静下来，心里尚有诸多疑问，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方新教授在电脑另一端，似乎看出卓木强巴的心事。当大家都准备退出病房，留下卓木强巴和敏敏独处的时候，教授语音传讯道：“竞男，还有法师，你们传给我的那些资料，我还有点问题想问问你们，你们等一下再走。”

张立提议，附近有超市，大家去买点东西。

于是，吕竞男和亚拉法师留了下来，其余人去采购。护士开始对卓木强巴量血压、测体温，吕竞男和方新教授交流着。护士出去后，卓木强巴看着吕竞男的背影，低声问道：“法师，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他略微停顿，直言道，“张立、岳阳他们回来助我，我能理解；巴桑和胡杨队长，我也能理解；但是法师你和竞男，让我感到很突兀。以你们的本事和能力，可以找到更好的队伍，是吧？就算加入国家队也没有问题，对吧？为什么，你们选择了我？”

亚拉法师起身，将病房的门关上。吕竞男只是侧眼一看，似乎早就预感卓木强巴会提出质疑。亚拉法师走回卓木强巴床旁，缓缓道：“嗯，强巴少爷，有些事情，我们一直没告诉你。现在，我想，是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卓木强巴瞪大眼睛，静静地听着，亚拉法师道：“当年，光军一夜之间集体失踪，这件事虽然隐秘，毕竟还是让诸多大家族和皇家知道了，但还有一件更为隐秘的事情，连当时的皇家也不知道——那就是，光军并没有完全离去，他们还在现世遗留下一支队伍。这支队伍，全由十二三岁的孩子组成，他们并没有完成光军的训练课程，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合格的光军，只是后备役力量，其中有很多，甚至是刚刚被选入光军训练营的。这些孩子，对成年光军所知道所遭受的事情全不知情，或许正因如此，他们也被留了下来，潜藏在一个秘密的所在。据说，这批孩子在那个秘密之处继续接受大一点的孩子的训练，还得到命令不许外出，要一直等到光军遣人来接他们。可是这批孩子一直到成年，也没有接到关于光军的任何消息，他们，被遗弃了。后来，他们走出藏身的山谷，高原已是纷争四起，战祸不断，这批被遗弃的光军几经辗转，最后发展成一个独特的组织，他们被外人称为密修者，也就是——我们！”

卓木强巴一直保持着平静的姿态，内心却受到极大的震动，若不是绷带绑着，他早就坐起来了。虽然他也有察觉，亚拉法师和吕竞男，他们或许和光军有关，甚至想过他们就是戈巴族的后人，但法师给出的答案依然让他一时难以接受，他们竟然是光军！被遗弃的光军！他看了在电脑中与吕竞男对话的方新教授一眼，他们的讨论教授应该能听见，但看教授没什么反应，显然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卓木强巴震惊之余，再仔细想想，那样的身手，以及法师对戈巴族和光军的了解，其实早该想到，只是自己一直觉得不太可能而已。光军为什么要遗弃他们？是因为他们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不知情？还是因为不愿意让孩子卷入纷争之中？为什么不将这些孩子送回戈巴族人聚居地？不过很显然，当时光军是背着族人离开的，那么不送返这些孩子也就可以理解了。但是，如今亚拉法师他们寻找光军的目的是什么呢？想为当日被抛弃的命运讨个说法吗？一时间各种问题涌现脑海。

亚拉法师仿佛看穿了卓木强巴的心思，继续道：“当年的光军，带走的不仅仅是四方庙里的全部珍宝，还有四方庙里的全部典籍。如果四方庙里所藏的只有苯教和佛教的典籍也就罢了，但那里面，还藏有我们戈巴族唯一的教义和全部仪轨。戈巴族信仰的传承，一直都是由族里的大苯波和他下属的祭师来完成，对于族人心中的困惑和对教义的迷茫，也由他们负责解答。可是光军消失的时候，他们也一同消失了。你知道，戈巴族是没有文字的，就连大多数光军也不识字。”

卓木强巴点点头。他知道，在古代，对于君王来说，一支强悍的部队只需要能听懂命令执行命令就足够了，不需要士兵有聪明的头脑和渊博的知识。

亚拉法师道：“唯有那些看守四方庙的光军，由于要接触和保管典籍，他们当中有极少数人识字，并且将大苯波所传授的教义记录了下来，奉为圣典，与四方庙的其余经卷一起保存着。那部圣典，就是我们戈巴族信仰的全部和唯一。”

卓木强巴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说，法师你们要找的是……”

亚拉法师道：“原本，我们的信仰也出现过繁荣，相信在历史中不会默默无闻，应该在纷繁的宗教界有一席之地。但正是佛灭后那一百多年的混乱时期，我们的宗教同帕巴拉神庙一起，被历史彻底地遗忘了。此后，我们宗教也如同其余消失的宗教一样，仅仅能在战火的废墟中发掘出一小部分伏藏，但我们丢失了我们宗教的名字，忘记了宗教的教义，只留下那些地位低下的修行者，按照前辈的方式，遵循着一些残经断片默默修行。如今在我们的宗教，就好比佛教没有佛法、基督教没有圣经一样，有很长一段时间，那些修行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修炼。不少前辈大师的修行记录上，都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一千多年来，我们一直都没有放弃找回我们的圣典。”

卓木强巴小心地看了吕竞男一眼，低声道：“那么，竞男也是戈巴族人？”

“不，吕竞男她虽是密修者，却不是戈巴族人，她属于外籍。事实上，我们密修者就是光军和戈巴族人后裔这件事，最初她也一直不知道，自工布村以后，她才逐渐了解的。因为密修者没有属于自己的宗教殿堂，我们先祖很早就融入了其他宗教，并且向周边的宗教组织扩散，如今的几大藏传佛教派系里都有密修者，印度、日本、东南亚各国也有密修者，所以发展到现在，就出现了许多外籍密修者，不过他们对光军的来源和传承，是绝对不知情的。”说着，亚拉法师目光炯炯地看着卓木强巴，道，“关于这件事情，我们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正是因为，自从福马横空出世之后，寻找帕巴拉的团体和组织，实在是太多了，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所以，这件事情，除了你和方新教授，其余人我们并没有……”

“我知道了。”卓木强巴明白了法师的意思，承诺保密，又道，“这样说来，法师你们前面说对那个神秘宗教不了解，原来只是不想我们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

“不。”亚拉法师更正道，“我们这些被遗留在外世的密修者，已经完全失去了有关宗教曾经的一切，因此，也可以说对它毫无了解：宗教何时形成、何时兴盛、以什么为教义、分属情况、曾经做过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完全不知道了。诸如倒悬空寺，那是一个多么辉煌的所在，我们对它的存在却一无所知，只在一些经卷残片上，看见过它的画像；还有工布村的生命之门，那应该是教里的一处圣坛，工布村的始造者也是教中的同胞，但我们已经有近千年没有发生过联系了；还有蛊毒，仅少数经卷上有记载，但大部分都遗失了；倒悬空寺里的那些藤蔓、死亡虫、压缩空气、强酸池等等，我们和你们一样，听也未曾听说过。”

卓木强巴微微叹息了一声，仍道：“可是，法师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们愿意继续来帮助我。现在我们的条件，与国家的专家队比起来，可是差太多了呀！”

“因为你是圣使！”亚拉法师看着卓木强巴在绷带下的皱眉，肯定道，“其实，在我们密修者那里，一直有类似的传言，只有圣使，才能打开帕巴拉的大门。所以，不管怎么说，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除非你放弃。”

工布村那些长老原本是不见外人的，正是和亚拉法师会晤后才同意接见自己，卓木强巴马上回忆起来，问道：“对了，法师，你们和工布村的村民应该是同一宗教吧，那么他们怎么就认为我是圣使呢？莫金为什么也是圣使呢？”

“不知道。”亚拉法师苦笑道，“我们已经上千年没有联系过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所恪守的誓言，是他们先祖留下来的，因此，他们的秘密，任何人也不能探知。不过我猜想，他们所谓的圣使，应该是某一特殊的群体，但这种群体，又不止一两个，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外国人里也会出现圣使。”

亚拉法师最后说道：“现在，强巴少爷没有疑虑了吧。虽然我们有不同的目的，却有着共同的目的地，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强巴少爷。”

“不，快别这样说。”卓木强巴忙道，“是你们在帮助我，亚拉法师，还有教官，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时，方新教授结束了和吕竞男的讨论，对卓木强巴道：“好了，强巴拉，你现在已经清楚法师他们的身份了，我想你心中的疑问也该解开了。我来告诉你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和安排。”

吕竞男将电脑对着卓木强巴，好让他听得更清楚一些。方新教授道：“过几天亚拉法师就要返回他们的宗教收集更多的资料，竞男也要回西藏，胡杨队长和张立他们要采购器械和装备，岳阳和巴桑则要追另一条线索，你养伤期间，敏敏会留下来照顾你。”

卓木强巴道：“导师，你说线索？我们的线索不是已经断了吗？还有什么线索？”

方新教授在电脑另一头笑了，说道：“你有所不知啊，强巴拉，虽然说最明显的那条线索断了，可是别的线索还在继续。而且，如今的线索多了许多。”

看卓木强巴想要坐起来的样子，方新教授道：“由于当时解散得很突然，所以很多线索都来不及整理，而后来又与你失去了联系，你想想，我们在美洲拍摄到了地宫铭文，还没有完全破译吧？还有，专家给我们的《古格金书》，只翻译了一个开头，没错吧？我们没能全部翻译出来，不等于专家他们也停滞不前啊，刚才我就在和竞男讨论那些新的译本。而且，我们还有几条新线索……”

正说着，张立等人回来了，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水果很快堆了满床。大家兴高采烈地低声玩笑了几句，就听卓木强巴询问道：“岳阳，我们发现了新线索吗？我不觉得还有什么线索啊。”

岳阳拉过一张折叠椅反转坐下，一手攀着折叠椅靠背，将头搭在手上，毫不客气地接过敏敏递过的杨梅，塞进嘴里道：“强巴少爷，还记得那个纳粹的尸体吧，我们在尸体上发现一个写了字的烟盒，记得吗？”

卓木强巴想了想，点点头。岳阳道：“那上面的文字，方新教授找到专家破译了。这条线索，可是连专家组都不知道的哦。”

卓木强巴一呆，愣道：“没……没上缴啊？”

只听岳阳挠头道：“这个，当时走得比较匆忙，说解散就解散了，忘记了。”

方新教授道：“在你消沉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找专家解读了这些文字，这些是德国二战时期常用的密码文记录下来的，解读它还颇费了些周折。如今我们知道字面意思是，‘返回三号基地，寻找、破解。’就这么一句话。我们从烟盒上还发现了另外一些线索，香烟的生产日期是1945年，正好当年德军战败了，也就是说，他们极有可能没能返回基地，至于是要寻找和破解什么，我们认为有必要进行调查。事实上，我们已经查到一些线索，当时的纳粹在西藏建立了几个基地，只是那张基地标注图纸目前应该收藏在俄罗斯，只要找到三号基地的位置，我们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对了，还有一条重要线索，张立他们已经给你带去了。”

卓木强巴看着张立，只见他拿出一本厚厚的黑封皮笔记，递了过来。卓木强巴一愣神，惊呼道：“唐涛的笔记！”只见身边的敏敏点了点头，卓木强巴喜得一弹坐起，险些让全身伤口开裂迸血。

“你们，在哪里发现的？”

张立和岳阳相对一笑，道：“怎么说呢，或许算是天赐的吧，刚回医院时，因为解散走得急，没来得及细说。”接着，他们把怎么重返西风带遇险，如何被风吹走，又怎么砸落在帐篷上的经过说了一遍。

卓木强巴拿着笔记，迫不及待地想翻找有关帕巴拉神庙的记录，可是连翻了好几十页，也没有找到近似的地方。张立在一旁解释道：“不用找了，强巴少爷，那几页被人撕掉了。从可可西里保护站离开的巡山队员，原本应该是三个人的，他们应该是循着笔记而来到冰塔林的，可我们发现这本笔记的时候，只有两具尸体，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避开了白蛇的袭击，他只带走了最实用的装备，就连这本笔记，他也嫌太笨重而只撕去关键的几页。我们已经反复翻看过了，只有唐涛在其余地方的冒险经历，没有任何涉及帕巴拉神庙的内容。”

卓木强巴颓然合上笔记本，道：“原来是这样。”

岳阳打气道：“可是也别灰心啊，强巴少爷还没有仔细看过笔记吧，这里面给我们提供了许多帮助。唐涛把他在哪国购买的哪种器械，通过什么样的黑市途径，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这对我们来说，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帮助；他笔记里提到的一些工具，比我们曾经所使用过的还要先进，更为实用。还有一些自制装备，张立都不得不承认，敏敏的哥哥确实是一个天才，没有人可以想到，他竟然能将装备自制得如此完美。”

提到唐涛，唐敏的眼神就暗淡下来，她哥哥如今还下落不明。

张立补充道：“不错，有了这本笔记，我们等于有了一本顶级装备大全，为我们购买器械省了不少工夫。而且，唐涛有个简短总结的习惯，每写完一篇冒险日记，他都用几个字总结一番。你看前面，他写他一个人进入冰川溶洞时，也遭遇了仓鼠，还有冰塌，不比我们遭遇的危险小，但他的总结只是‘比预期的要容易’这样一句话；他描写的深入非洲原始丛林，比我们在亚马孙雨林的遭遇更为凶险，他却用了‘还算可以’四个字总结；他在一座未被发掘的法老陵墓内，同样遭遇了媲美倒悬空寺的机关，古埃及人利用植物腐朽制造毒气，利用流沙的力量制造各种陷阱，并利用生物链在金字塔内饲养了大量适于沙中生存的动物，可是唐涛怎么评价他那次经历的——比较刺激，就这么四个字。可是，你看看最后一页，那没被撕掉的几个字，应该是唐涛撤离前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队长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翻找到最后一页，果然发现前面有几页被撕过的痕迹，最后那句话只有短短十个字：太可怕了！无法通过……来了……这几个字潦草不堪，特别是最后那个“了”字，被拉得歪歪斜斜，横向一带划破了纸，与唐涛那刚毅的笔法完全判若两人。可以看出，唐涛在暗中描写自己经历时，手一直在发抖，到底他看见了什么？卓木强巴想起巴桑，还有蒙河那个疯子，他们种种疯狂怪诞的行为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张立感慨道：“从前面唐涛描绘的经历来看，他的能力应该高于我们目前的水平。我甚至有种感觉，他的身手，似乎比亚拉法师还要敏捷；而他的知识，简直就是包罗万象，无所不知。我很难想象，他的年纪竟然同我差不多。”

岳阳看了唐敏一眼，道：“你不会是在这里危言耸听吧，如果这样一个人都被吓得……吓得精神崩溃了，那我们还怎么去？”

唐敏道：“不……你们不了解我哥哥，他只会比你们所能想象的更强。我记得曾见过哥哥训练，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训练，现在想起来，他训练的项目应该类似于负重五十公斤以上单手攀岩。”

“吹牛！”岳阳斜睨着唐敏，一副死活不信的表情。唐敏嘟着嘴斜了他一眼。

张立道：“这不重要！我也承认他确实比我强，但他和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总是一个人去各种险地，而我们是一群人，这是我们的优势。”

方新教授对卓木强巴道：“除此之外，还有你的圣使身份，这些线索叠加起来，我们就更具优势了。现在你已经了解清楚整个状况了吧，那么，我们就按照原分工进行。那批二战资料应该已经解禁，目前我们还在试图联系俄罗斯方面，岳阳和巴桑就是在负责这条线索，他们会去一趟莫斯科，看能不能取回德军地图的复印件。”

卓木强巴道：“那，那我伤好了之后，做什么呢？”

方新教授笑道：“你啊，你不用等伤好，我会把我们目前和以后掌握的消息都通过网络传送给你，我们一同协作找出线索。然后就看你能不能带领大家找到帕巴拉神庙了，队长。”

“队长？”卓木强巴一愣，指着自己道，“我？我当队长？”只见周围的人都含笑点头。

方新教授道：“一群人中，必须有一个人发号施令，否则队伍是无法出行的，这也是大家商讨的结果。你比较适合干这个工作，好好发挥你的领导才能吧。”

张立道：“强巴少爷，你当队长正合适啊，有什么不妥吗？”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行不行，说真的，如果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寻找，我或许会担负起这个重任。可是，和大家相处了这么久之后，我对大家也都十分了解，论身手，我不及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教官；论机变，我不及张立、岳阳；论学识，我更赶不上导师和胡杨队长。我来发号施令的话，对大家一点好处都没有。教官一直都是我们领队，应该由她继续担任才对。”

吕竞男道：“我早已不是你们的教官了，我也没有什么更新的东西可以教你们了，我只是队伍中的一员。一支队伍的效率和他们行动的成功率，取决于领导的执行力，必须绝对服从领导的安排，在战场上，哪怕上级命令自己去牺牲，也不能有丝毫犹豫。如果是我来担任这个角色，”她看了看张立和岳阳道，“首先这两个士兵就会不断质疑。你还记得一路上他们向我提出过多少问题吗？这支队伍，在我的带领下已经散漫惯了，如果继续由我来带领，只会继续散漫下去。而你，强巴少爷，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说出来的建议或要求，他们马上会照着做，而不会问为什么。所谓领导气质，是与形体和相貌息息相关的，你正有这种气质，让人愿意服从追随。而且你统筹全局的能力，也并不输给任何人，只是刚开始时，你接触到的东西太少了，一直处于学习和磨合过程，才不肯轻易发表意见。如今，大家站在同一位置，你的相对优势便会凸现出来。相信我们在你的带领下，不会走错方向。”

说完，她又看了看唐敏，眼神中有一种无奈。卓木强巴又道：“那么，可以由胡杨队长来带领大家啊，胡杨队长野外探险经验丰富，又一直是领队人，他来……”

胡杨队长赶紧打断道：“得，别往我脸上贴金，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我才不干呢。我只是有少许极地科考经验，原始森林什么的我就没去过，到时候指挥不利，肯定会被骂得很惨。”他走上前去，拍打着卓木强巴裹着绷带的肩膀道，“你就安心地干队长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吧，别再推三阻四了。照我看，你除了干队长，也干不了别的什么事了。”

方新教授道：“听见没有，你本就可以算作这次行动的发起者，我都是被你拖下水的。你现在想不负责可不行，大家的命，就交在你手上了。”

张立马上第一个响应，象征性地拍了拍卓木强巴的手，然后道：“交给你了，队长。”

岳阳也笑着同卓木强巴击了一掌，道：“我的命也交给你了，强巴少爷。”

唐敏温柔地将手放入绷带中，那坚毅的眼神仿佛在说：“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吕竞男把卓木强巴的手握得有些痛，那眼神……那眼神怎么和敏敏相似，卓木强巴猛地摇了摇头，哪里还有什么眼神，一定是自己会错意了，唉，又会错意了。

巴桑也靠了过来，依旧冷漠道：“我答应过我哥哥，我会豁出性命来保护你。”

看着一双双充满信任的眼睛，卓木强巴心潮澎湃，顿时感到了肩上的责任和压力。

大家在医院里陪了卓木强巴一天，各自说着解散后的琐事，卓木强巴则将自己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埋在心底，大家也没有提及。到了晚上，医生再度告诫卓木强巴要保持环境清静，早点休息，大家这才相继散去，并说明天一早再来，独唐敏留下来陪伴卓木强巴。卓木强巴发现，自从唐敏离开自己之后，这次回来似乎显得更加依赖自己，好似随时都会生离死别一般。小丫头的本性到底还是没有改变啊，卓木强巴心想。趁自己伤重，唐敏心软之际，卓木强巴赶紧问清楚，到底在雪山上自己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敏敏会气得跑开。

岂不料，在卓木强巴的追问下，唐敏非常正式非常严肃地问道：“强巴拉，你对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心里有没有一丝，对教官的好感？我知道，教官一直对你有好感，我不是瞎子，不会看不出来。”

卓木强巴斩钉截铁地答道：“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我何尝三心二意？你是因为这个，和那次……才生气的吗？”

唐敏道：“你……你那天说，早就该那样了……你……你是不是早就想那样了？”

卓木强巴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这句说错了，同时暗暗思索，难道自己潜意识里，真的这样想？不对，没有这种想法，我对敏敏应该是一心一意的，自从她出现在我生活里，就已经占据我生活的全部，她善解人意，与我志趣相投，又为了我可以不辞辛劳，舍生忘死，我又怎会去想敏敏以外的女人呢。

卓木强巴明白了事件始末，反质问道：“你我知心，已非一日，你为什么会生出这样无端的想法？敏敏，你不再是小女孩，你早已成人，你应该知道爱人之间的相互信任。我们是把命交付在彼此手中，相濡以沫才走过来的，你不应该怀疑我啊！”

唐敏温柔地俯卧在卓木强巴胸口，鼻头一酸，喃喃道：“强巴拉，你知道吗，我好怕！我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求求你，不要抛弃我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不管！我知道，我只会哭，帮不了你什么忙，我……我没有教官和你那么般配，我也没有她那么大的本事，我只有你……我真的好怕失去你……”说着，竟然嘤嘤地哭了起来。

卓木强巴抚弄着那一头青丝，细声道：“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没信心？我们的爱，在你看来，就那么脆弱那么不堪考验吗？要不，明天我们就去办结婚证，你说好吗？”

唐敏抬起头来，擦了个花脸，破涕为笑，旋即摇头道：“不，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去，感觉就像我逼你似的。但是，找到帕巴拉神庙后，我要你……堂堂正正地向我求婚，为我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你说好吗？”

看着唐敏那双带着哀求的眼睛，卓木强巴捧起那张娇小的脸，那眼神，和昔日那双眼睛何其相似，那是，不可拒绝的眼神啊。“嗯，我答应你，你喜欢出海旅游，我们可以在克罗地亚买一座小岛，天气晴好就一起驾船出海，还可以在岛上养些小狗小羊。那是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我们一起去建造它，你说好不好？”

唐敏的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花，可劲儿地点头。看着心上人的心结解开，卓木强巴略感欣慰，同时担忧着，帕巴拉神庙，帕巴拉神庙就那么好找吗？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我们如何才能再攀上大雪山啊？那里，根本就不可攀啊！想到这里，他迫不及待地想同方新教授联系一次。就算备齐工具，又如何再次穿越西风带？还有那漫天的迷雾，难道说教授有新的办法？

刚刚安抚好唐敏，病房的门便被敲开，竟然是吕竞男去而复返。唐敏给她倒了杯开水，吕竞男对卓木强巴道：“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唐敏见状道：“对了，强巴拉，你不是要吃夜宵吗？我出去给你买，你们好好聊吧！”走到门口，递给卓木强巴一个警告的眼神。若非卓木强巴缠着绷带，吕竞男一定会发现他一头的汗。直到敏敏的脚步远去，卓木强巴才渐渐恢复平静。同时他也知道，教官这时候找自己，肯定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他道：“坐，教官。”

吕竞男道：“敏敏没事吧？好像刚刚哭过。”

卓木强巴道：“没，没什么。教官有什么事吗？”

吕竞男道：“这次来，因为你已经是队长，有两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其一，就是以前告诉过你的，在我们队伍中，或许有一个或几个人是别的寻找帕巴拉团体埋伏下的人；如今你作为负责人，我和亚拉法师都希望，你从各方面获得的情报资源，仅限于你和方新教授知道，不要透露给第三人……”

这件事，正是卓木强巴最反感的事情，他冷冷道：“就像你们以前做的那样？让大家傻乎乎地跟着走便是，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对不起，我做不到。吕教官，你可曾想过，这支队伍中，每一个人都愿意将性命交到我卓木强巴手中，我们都是从生死的绝境中挣扎着走出来的。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要欺骗我要出卖大家？他们又凭什么不该知道我们已掌握的线索，将要面临的情况以及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吕教官，实话告诉你，我对你们这种做法一直就很有意见，这最后一次登临大雪山的失败，有部分原因就该从信息不透明这方面去找。”

吕竞男道：“你知道吗？上次在倒悬空寺，亚拉法师已经确认，你们在阿赫地宫中见到那个准备打开禁忌之门的男人，正在莫金的队伍之中。这不是巧合，莫金他们清晰地掌握着我们的行踪。”

卓木强巴强硬道：“那次不是被别人偷听去了吗，教官怎么能肯定就一定是我们这里的人透露出去的？还有，你们不是一直怀疑我们所有的人吗？这次怎么不怀疑我了？”

吕竞男咬咬牙，似乎准备告诉他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低声道：“没有，其实，你和方新教授，我们一直都没有怀疑过，我们怀疑的，只是其他人……”

卓木强巴冷笑道：“哼，够了，我就一直不明白，大家都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彼此间却要相互怀疑，这样还有什么合作的意义？吕竞男，我问你，如果我要和你合伙做生意，只是让你把钱拿给我，我反复对你说，肯定会赚钱，但我是做什么赚的钱，我现在已经做得怎么样了，我都不告诉你，你会怎么想？你想也不想就把钱交给我吗？这说的还只是简单的生意，而我们要面对的，是随时都有性命危险的事情，这样的团体行动，怎么敢对队员有丝毫隐瞒？”

吕竞男想了想，妥协道：“那好，既然你坚持你的做事风格，我也只能实话告诉你，你得到我们宗教的信息，将不再是全方位的，而是有选择的，并且，我依然希望你能做到保密，可以吗？”

卓木强巴道：“唔，关于你们宗教方面的信息，我可以向你保证，只有我和方新教授会知道。但是，有关我们已发现已掌握的前往帕巴拉神庙的线索，我一定会让每一个队员都知道。”

吕竞男喃喃道：“那么，这第二件事情……”她眉头紧锁，显得非常不安，卓木强巴只是看着。

终于，吕竞男犹豫了很久，才咬咬牙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强巴少爷，虽然你的身体还没有出现异状，但是体质却在发生改变，那些微生物会影响你体内红细胞对氧气的输送量，这种状况正不可逆转地发生着。你想要保持身体同以前一样，就必须在别的方面有所改善。”

卓木强巴没想到会是与自己身体相关的事情，忙道：“如何？吃药吗？”

“不。”吕竞男道，“这才是我今晚来找你的主要目的。从今天起，我将教会你——呼吸！”

“呼吸？”卓木强巴疑惑道，不由得想起了亚拉法师让自己做的呼吸试验。

“没错。”吕竞男肯定道，“呼吸，那是每个人从断脐那一刻起，就学会的第一生存本能。正因为这是一种本能，在常人眼里，呼吸已成为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事实上，呼吸，可以对人的体质有很大的改变。中医的气功讲究内练一口气，医学上有呼吸窘迫综合征、呼吸性碱中毒、呼吸性酸中毒，包括我们曾经训练过你们在高海拔地区的独特呼吸，呼吸与人体有着密切的关系。通过呼吸，你甚至可以获得比单纯的肌肉训练更强大的力量，更完善的内环境，更好的精神状态和更敏捷的反应力。”

说着，吕竞男将一个纸方盒放在卓木强巴床头。打开盒子，里面好像是一件运动背心，还有一沓速记草稿纸，卓木强巴道：“这是什么？”

呼 吸

吕竞男道：“这是电子控制可自动收缩的弹力背心，等你伤好后把它穿上，它可以帮助你控制呼吸的频率和深浅，在前期对你有很大帮助，当你将这种呼吸方式养成习惯之后，就不需要它了。这个文字资料，是我研究密修呼吸时的一些心得，你需要背熟它，我要传授你的这种呼吸方法……嗯……那是我自己领悟的一种锻炼身体的方法，与我们密教没有任何关系，你可以放心修炼。”

吕竞男虽然这样说，卓木强巴心中却很明亮，这无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什么自己领悟的方法，那一定就是密修的基础，而自己连密修的试验性考核都没能通过。那速记草稿就更不用说了，明明就是亚拉法师去过倒悬空寺后每天冥想记录的东西，看来分明就是亚拉法师转托吕竞男代为传授，却非说是自己领悟的。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宗教对贸然传授他人密修的基本法门又有什么规定，但从他们平时的处事谨慎来看，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一定冒了极大的风险。

吕竞男又道：“这种方法，是属于密宗旁支，也是从七大查克拉入手，所谓查克拉，也叫恰克拉，或查克瑞，梵意是指轮，也就是人体的七大脉轮。按照我们密修者的说法，人体有七大脉轮，三大经脉，这是我们西藏和周边地区独有的经脉学说，等同于中原气功的奇经八脉和七百零二个穴位，但又各自为不同系统。基础分为气、脉、轮、点。人体之气分为两大类，分别为根本气和支分气，各自再分为五种。气为生命动能，若有错辖阻滞，必生疾病。脉是气所循行的轨道，从种类上分为三类，即水脉：从头向下伸脊髓及其支脉，是白色之脉。白色水脉有两万四千条。血脉：从身体中间，如红玛瑙柱子一般向上而起，属于黑白脉的静脉之类。黑白脉的静脉也有两万四千条。气脉：气血相合而行，与黑白脉并行向上，气血之脉红色，属于动脉之类。红血脉的动脉也有两万四千条……”

吕竞男反复说了几遍，要求卓木强巴强行将气、脉、轮、点的精要记住。卓木强巴一时无法记忆如此大量的信息，吕竞男说没关系，以后她还会来帮助卓木强巴记忆，但是这晚，她让卓木强巴必须记住几条主要命脉的走向和几个脉轮的转动方向，并强调了冥想和意识的重要性。最后她道：“所谓脉为风所乘，也就是说脉是靠呼吸来维持的；而为识所依，则是说脉是靠意识来完成的，它是受意识所控制的。所以，你首先必须坚持每天用意念去想象几遍。你最下面一个脉轮，正开始以反时针方向缓缓转动，冥想的时间不限，但一定要感觉到，你想象的那个地方微微发热。清晨醒来、午餐之前、入睡之前，这三个冥想时间点是非常重要的，你一定要记住。其余的时间，也最好按照我告诉你的时辰去冥想，前后不要相隔太近，也不要离得太远。今天就说这么多，我要走了。”

卓木强巴见吕竞男起身，也知道时间不早了，便道：“谢谢你，我……我真的很感谢你，也请代我转达对亚拉法师的感谢。我现在这个样子，就不能送你出去了。”

吕竞男带着怅然的失望淡淡道：“何必那么客气。”她转过身去，见唐敏还没回来，走到门口又道，“有关呼吸这件事情，强巴少爷，我希望你……最好别告诉任何人。”

卓木强巴顿时明白，私传密修之法，这一定是他们密修者中的大忌，连亚拉法师也不敢亲自传授，而是吕竞男代授，这吕竞男究竟顶着多么……算了，不去想了，吕竞男是在传授完口诀和方法之后才这样说，等于已经将她自己推向不归之路，自己还能怎么样。卓木强巴连忙应道：“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吕竞男转过头来，带着一丝怀疑道：“我说的是——任何人！就算是你的导师和……”

卓木强巴承诺道：“我了解，我一定做到。”

吕竞男露出一丝安慰的微笑，开门而去。看着吕竞男的背影，卓木强巴心中悠悠地想：“竞男和敏敏几乎处于两个极端，她做什么事情都是这么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忸怩。可是，你这样做，不值得啊……”（此后，吕竞男时常暗中指点卓木强巴的呼吸，直到他完全掌握了那种独特的呼吸方法。此为后话，略过不提。）

吕竞男走后，敏敏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吕竞男聊天去了，卓木强巴也懒得去想，用缠着绷带的手按下了鼠标，直接找方新教授，说出自己刚才的疑问。

接通了网络，教授在视频里带着老花镜，正坐在床头整理大堆的资料。听了卓木强巴的疑问，教授笑道：“那里的风的确是人力无法突破的，可是，谁说我们还要去穿西风带？”

“可是，不从西风带穿过去，我们怎么找那个地方的入口？难道说还有别的路？”

教授道：“本打算过几天再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你，既然你这么急于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强巴拉，你有没有觉得，你忽略了什么？”

卓木强巴道：“什么？”

教授道：“你想一想，吕竞男是怎么向我们描述大雪山的？那里每年五月初至九月中旬为雨季，强烈的东南季风造成恶劣气候；十一月中旬至翌年二月中旬，则受强劲的西北寒流控制。可是，你再回想一下，你最初告诉我唐涛、巴桑他们是什么时候抵达那块净土的？”

卓木强巴愣住了，好像当时确实知道巴桑他们找到那里的时间，可是，事情过去太久，他早就忘记了。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巴桑他们曾多次抵达那块地方，而且巴桑他们在西风带遭遇的西风和后来自己去的西风带明显不在同一等级，要是在这次前往的西风带行走上十五天，就算是超人也做不到。

方新教授提醒道：“忘记了？那么我来回答你，根据以前记录的资料和敏敏、巴桑的回忆，唐涛是六月被发现的，而巴桑他们，去过那里很多次，并且都安然返回，只是最后一次才全军覆没的。他们发现那个地方之后，一名跌落雪山峰顶的同伴还用对讲机通过话。而我们去的地方呢？根本无法开启电子仪器。这说明什么？”

卓木强巴思索道：“难道说，他们去的不是一个地方？”

方新教授道：“也有这种可能。不过，我们还可以作另一种解释，那就是，巴桑和唐涛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但是我们这次找到的，不是！”

卓木强巴道：“可是，那地图……倒悬空寺里发现的地图！难道说是专家判断错误？还是说，我们要去找的才是真正的帕巴拉神庙，巴桑和唐涛他们发现的，根本就是另一个地方？导师，我都有些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教授用手指戳了戳摄像头，卓木强巴感觉就像戳在自己额头上，稍稍退了退。只听教授微笑道：“你呀你！现在才思考这个问题！这正是我们所忽略的地方，我们所有人，全都忽略了！”方新教授顿了下，又道，“当我们从倒悬空寺取得的地图被专家验证后，几乎就没有怀疑过它的真伪，一切都是按图索骥，直到我在那裂冰区看见悬尸时才想到，那幅图，如果是伪地图……”

卓木强巴马上道：“可是，专家已经鉴定过了，那幅图的确是千年古图啊！”

方新教授道：“没错，那幅图的千年身份不假，可是想想在生命之门和倒悬空寺遭遇的那些机关所显示的古人的智慧，谁又能保证，那幅图不是一千年前守护帕巴拉神庙的戈巴族人伪造的呢？而且，你好好想想，那幅图是从何而来？”

卓木强巴道：“是亚拉法师从莫金手中抢来的——”他顿时明悟道，“啊，是莫金——”

方新教授点头道：“极有可能，要知道，是我们最先抵达曼陀罗宗祭坛，可是我们当时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发现，莫金他们是在哪里找到的地图？而后来经专家鉴定，那幅地图同我们在古格密室里发现的地图可能出于同一张狼皮，这也是我和老胡始终争论不休的问题。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想来，如果我们手中的地图，本就是福马曾经在古格密室拿走的那幅，也就是引得无数势力团体争夺并最终不知去向的那幅地图呢？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一路上发现那么多老探险队员的悬尸了，因为我们走的是同别人一样的重复的路！”

方新教授连珠炮般地说下去，卓木强巴听得头都大了。里面的关系绕来绕去，一会儿是他们的地图，一会儿是莫金的地图，一会儿又变成了无数探险寻宝者曾争夺过的地图，究竟哪一幅图是哪一幅图？卓木强巴道：“等……等一等，导师。”他理了理思维，“导师，让我重复一遍您的意思。您是说，我们在倒悬空寺里从莫金手上抢到的那幅地图，本来应该是被福马取走的那幅地图，也是无数的探险队作为依据，前去寻找帕巴拉神庙的那幅图，因此，专家们才得出了两幅地图出于同一张狼皮的结论。我们手中的那幅图，原本就是莫金为我们设下的圈套？”

方新教授肯定道：“没错，这样就能解释专家们得出的两幅地图出于同一张狼皮的结论，因为它们本该是放在同一个地方，而不是分散在相隔几百年的两个地方，也能解释一路上发现的尸体，因为人家早就按照这幅图寻找过了，而且全都失败了。”

卓木强巴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新教授道：“很简单，如果这幅图是莫金特意为我们准备的话，那么，他肯定去过大雪山，并且，他也知道那里的可怕，知道那里根本不可能找到神庙入口。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我们失败！你想想，我们在调查他，他也在调查我们。去过阿赫地宫并发现了新线索的，只有我们两支队伍，后来也只有我们这两支队伍，同时追寻着新线索前往倒悬空寺，要说有什么突破性发现，也只能是我们这两支队伍中的一支。估计他也很清楚我们这支队伍是经不起失败的，一旦失败，就面临着被解散的危机，我们被解散了，那么就只剩下他成为最有实力的探索队，他第一个发现帕巴拉神庙的机会将大大增加。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卓木强巴愣住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复杂的道理，听导师一说，有如醍醐灌顶，可是，他又总觉得中间有什么不能圆满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却说不上来。同时，方新教授心里也是一愣，暗道：“那么，他跟踪我们上雪山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非要看着我们全部葬身雪山才甘心？没必要啊？”

方新教授想了想，继续道：“还有，从这幅地图上，我们可以推测队伍解散的原因。”

“啊！”卓木强巴又是一愣。

方新教授解释道：“还记得艾力克离开的事情吗？那时我是怎么告诉你的——那是一个信号，上级领导当时就准备解散我们这支特训队了。因为我们的组建，本身就带有实验性质——上百年都没找到的地方，无数专业组织都没找到的地方，哪能那么容易就被一群门外汉找到呢？只是因为当时突然出现的海外回流卷轴，大家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凑在了一起。给了你们一年多时间，没有任何进展，那么，这个团队，也就该被取缔了，而我们手中的地图，就是在这时被发现的……”

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接着道：“还记得胡杨队长说起的情况吗？他的那位战友，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了斯必杰莫大雪山，也就是说，这条路，国家早就组织过科考队前往，只是那次，他们也失败了；这么多年，其他组织肯定也不止一次地前去科考。因此，当专家们比对出这幅地图的详细位置时，他们会有什么想法？原来捣鼓了两年，还是要去那个地方啊！”

卓木强巴良久地看着视频中教授的脸。这些事情都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有道理。他们这支队伍成立超过两年了，调查出来的唯一线索，竟然是十几乃至几十年前就被发现的线索，等于没有任何贡献，只是在耗费国家的人力资源，为什么迟迟不解散？那一定是竞男一次次争取的结果。一想到吕竞男，卓木强巴赶紧撇开想法，对着视频喃喃道：“我没想过会是这样……”

方新教授道：“我知道，这是你的缺点，总喜欢把事情想得很简单，只看事情的表面，是一个性情用事的人。要想成为你阿爸那样的大智者，你就必须透过事情的表面，发现里面暗藏的玄机，有很多事情看似无关，其实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知道吗，早在特训队组成之前，德仁老爷就已经预知了这次失败，他告诉我，不是自己亲自去做的事情，是不会成功的。直到今天，我才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啊。”

方新教授的话犹如黑夜中一道闪电，卓木强巴仿佛从梦中被惊醒。这两年一直跟随特训队四方奔走，似乎已经习惯了听从命令，而忘记了自我思考，如今回想起种种细节，之前竟然种下了那样多的失败因素。同时，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忙道：“如果这幅地图是假的，那么导师你最后在古格密室发现的那张图岂不是……”

方新教授摇头道：“唉，目前还在研究，我已经请教过很多图形学专家、密码破译专家、探险专家、宗教学专家等等，但是没有一个人能看懂那幅图。大家的一致意见都是，除了现代化大都市的交通地图，不可能有任何地图会画成那样，特别是要指引向某一个地方的地图。今天你受那么重的伤，还是早点休息，很多信息以后我再和你交流，这里面有太多问题，我们都无法解答，现在我们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就要充分发挥我们自己的智慧，去解答古人留下的谜团了。现在太晚了，就这样……”

晚上，卓木强巴辗转反侧，一直在回忆思索教授的话。看到事情表象背后的东西，他仿佛能预感到这一切背后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很早就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呢？啊，对了，是巴巴-兔说起“看不见的敌人”的时候。可是，到底是哪里不对了？看不见的敌人？莫金？现在这个人究竟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呢？

金书中的疑惑

“阿嚏，阿嚏……”莫金连打好几个喷嚏，身边的索瑞斯冷笑道：“以你这样的身体，也会生病感冒？”

莫金道：“没有的事，只是天气干燥，鼻腔发痒罢了。对了，你的研究怎么样了？”

索瑞斯道：“别提了，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生物，又白忙活大半年。你呢？你就一直在等那群人的情况？”

莫金道：“是啊。也没别的什么事可做。”

索瑞斯淡淡道：“听说，你在美国有两处地产准备出售，是怎么回事？”

莫金道：“没什么，最近有两次走眼，造成了比较大的亏损，急需现金去赔付。”

索瑞斯道：“哦，估计要赔多少？”

莫金道：“三亿左右。”

索瑞斯道：“想不到你这个鉴赏师，竟然也有走眼的时候。”

莫金苦笑道：“在珠宝古玩这一行当，再厉害的人也不敢自称百分百准确，这本来就是人类有史以来造假最多的一个行业。不过没关系，只要能找到帕巴拉神庙，哪怕倾家荡产，我也不怕。”

索瑞斯一笑，突然道：“对了，本，那幅地图——你真的是在地上捡到的？”

莫金道：“是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而且那里的机关如此繁密，机关启动后，哪怕再厉害的人也无法通过，那种地方难道是随便就能进去的吗？照理说，那幅地图不应该是假的，但是他们始终找不到那地方，这大半年哪儿都没去。卓木强巴还突然失踪了，他们自己人都找不到他。我也感到很奇怪。”

索瑞斯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长身而起，来到落地窗边道：“这样跟下去有什么意思？千方百计让他们得到了地图，结果他们还不是找不到？难道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不，”莫金道，“我跟的不仅仅是线索，也是人。你知道，我真正要找的……”

此时，马索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喜道：“老板，找到了，现在在上海一家医院里。”

莫金道：“怎么会在那里？”

马索道：“从中国传来的最新消息，他的公司破产了，特训小组解散了。而且，他似乎得了一种非常怪异的病，就像在体内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一样，一年后起爆，目前无法拆除。因此，他遭受了极大的打击，整个人变得意志消沉，着实颓废了一阵子，整天昼伏夜起，出入酒吧歌厅，所以我们才找不到他。还有，据说他是因为和街头一群小混混打群架受伤住院的，我看这个人是没什么指望了。”

莫金听后大为动容，心道：怎么会这样的？难道他真的要就此一蹶不振？

索瑞斯道：“你瞧，到底应验了我说的话吧，他们要是能找到帕巴拉，我就去吻驴屁股。”

莫金道：“那么到目前为止，他也没有恢复吗？”

马索道：“也不是，好像他的队友找到他之后，他的情况有所好转。不过我觉得，他们再去寻找帕巴拉神庙的可能性不大，都搞成这样了，再找下去，恐怕真的会万劫不复，要是换作我，我绝不会再继续下去。”

莫金稍展愁眉，含笑道：“可惜，你不是卓木强巴。我了解他，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如果放弃了，他也就不是卓木强巴了。而且，他曾经的队友找他做什么？一定是鼓动他继续寻找帕巴拉，那一群人都不会放弃的，各自有各自的目的。哼哼，事情变得很有意思。记住，下次联系时，就告诉我们的人，在找到帕巴拉神庙之前，都别再联络了。如今不是中国政府资助的行为，他们自己行动，肯定会更加小心，稍不留意，就有可能被揭穿身份。”

马索恭敬道：“是，老板。”他犹豫片刻，又道，“老板，似乎出了点纰漏，好像有几个大一点的组织得到了些消息，知道卓木强巴一行人在寻找帕巴拉，而且还曾得到过中国政府出面支持。”

“什么！”莫金震惊道，“究竟怎么回事？消息从哪里透露出去的？”

“这个，还不清楚……”马索低着头瞟了老板一眼，小心地道。

“查！务必给我查出来！”

第二天一早，最先到医院的竟然是亚拉法师。法师只字不提有关呼吸的事，装作毫不知情，卓木强巴也就不便说穿，但他想了想，还是把对他们宗教信仰的观点告诉了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听了卓木强巴转述的德仁老爷对这个宗教教义的猜度，微笑道：“虽然德仁老爷一直是我所敬佩的大智者，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并不赞同他的观点。佛众平等不仅是我们宗教的一种信仰，也是另一些密教的信仰，其意义原本同众生平等一样，只是我们所信仰的，是一个更加大同的社会，神佛和众生也都是平等的，众生通过自身努力修炼，上至君王将相，下至蝼蚁溺虫，都可以修炼成佛。强巴少爷总不能说，这样的信仰，便是邪恶的吧！”

卓木强巴隔着绷带挠了挠面颊，亚拉法师道：“我本是佛就更好解释了，那是指，人人都有一颗慈悲的心，普度众生，救人救己。而强巴少爷你所想的那种渴望长生不老，拥有破坏一切的力量，那就不叫我本是佛了，那应该称我本是魔才对。”

卓木强巴一怔，好像这样解释也说得通，所以他对宗教上的事很是烦恼，全是些中性描述，说它好就好，说它坏则坏，怎么解释都可以，就看每个人自己的理解力了。亚拉法师所说也不无道理，可是一想起血池，以及生命之门和倒悬空寺里的所见所闻，卓木强巴还是觉得邪恶，至少谈不上慈悲。亚拉法师道：“我知道强巴少爷心中所想，那血池和诸多凶相神佛，好似一定为邪教所有，其实不然。血池以人血为原料，各处放置人体器官，这……这个其实强巴少爷应该可以理解，在旧社会的西藏，人的社会地位分得很明确，处于最底层的农奴，几乎没有任何地位可言，从他们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命，包括他们父母和祖辈的生命，都是属于农奴主的，他们的身体也常常被作为供品而献给各种祭祀。我想，强巴少爷不会不知道吧。”

卓木强巴缄默了，他从小就听拉巴大叔说起过，新中国成立前的西藏农奴，的确没有任何地位。

亚拉法师道：“这种仪式，其实只是最原始的社会遗留下来的一种陋习。在上万年前的古代，人们崇拜大自然毁天灭地的力量，并且对自身的生理周期不能有科学的认识，他们往往选择血腥的祭祀来祈求获得强大的力量，并且，在潜意识里，一些积蓄已久的负面情绪得以发泄。不只是我们西藏地区，全世界的古人类都进行类似的仪式，包括你曾经看见的美洲玛雅，古代的中原、古代的欧洲、古非洲，其血腥程度不亚于血池，只是随着文明程度的递增而逐渐消退，各个地区有不同的传承史罢了。好比我们西藏，长期处于比较闭塞的环境中，这种陋习就传承得比较久远，这也不能说明它的邪恶，只是人类历史遗留的痕迹。而那些造型凶恶的佛像，强巴少爷可以去任何一座寺院看看，哪一间寺院没有凶形恶佛？那是用来镇妖驱魔，它们的准确称呼应该是菩萨或金刚的愤怒相。而在密法和显法之中，也不乏以人体为金刚手持物，其中最多的便是天灵盖，其次是人心、人皮。为什么会雕刻有这样的佛像出现呢？那并不是说佛要吃人，而是表达对恶人的威慑和惩戒。我们宗教在以前，应该是以镇守最邪恶的源头为己任，所以菩萨造像特别凶恶一些，否则不足以镇压恶魔。”亚拉法师压低了声量道，“我坚信，我们宗教的教义，绝不是邪恶的！”

卓木强巴忙道：“我认为，阿爸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今天法师说的，也很有道理。我们不应该对古人的思想妄加评判，古人的思想应该是中性的，不同的人看了有不同的感悟，哪怕再引人向善的教义，到了邪恶的人手里，也会被理解为邪恶的思想。”

亚拉法师露出笑容，道：“强巴少爷是睿智的，我一直都知道。”

没多久，张立也来了，进屋后先是很规范地敬了个礼，随后笑道：“队长，今天有什么安排？”

卓木强巴无奈地笑笑，道：“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动都动不了，又什么都不了解，能有什么安排？还是等一下看导师怎么安排吧。你们怎么没有一起来？”

张立道：“个人习惯不同，像亚拉法师，起得比我还早。岳阳那小子最能睡了，真不知道他这个侦察兵是怎么被训练出来的。恐怕今天，教授就会让我们出去收集材料资源了。”

卓木强巴道：“导师应该是我们的主脑，我想，他的安排，大家都不会有意见的。不过说实话，我很不希望大家这么快就有所行动，真希望在我养伤时你们能多陪我几天。你知道，我这里很受伤。”说着，缠满绷带的手敲了敲缠满绷带的胸口。

张立拍了拍卓木强巴胸口，道：“这简单。过两年，你和敏敏小姐再生他三四个，这个地方的什么伤都能治好！”

唐敏刚好进屋，听到最后一句，顿时不依，嗔道：“你说什么呢张立！你把我当作什么了！”挥拳相向。张立哈哈一笑，闪身避开唐敏的攻击。

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微笑地看着二人追逐，卓木强巴突然心中一酸。是啊，自己也曾年轻过，那时也有一个小女孩天天追在身后，总是不依不饶，也会生气撒娇，妹妹啊……

唐敏捉不住张立，向卓木强巴告发道：“强巴拉，你看看你的队员，现在他欺负我你都不帮我，要是……要是……要是以后还怎么得了？”

张立道：“咦？敏敏小姐的话没说全吧，你是想说，要是结婚以后还怎么得了……”

“你——”唐敏又跳起追赶张立。卓木强巴清了清喉咙道：“好了，张立，鉴于这种情况，作为队长，我罚你去替大家订早餐，医院的食堂餐实在太难吃了。”

唐敏道：“街对面就有一家餐馆，那里的豆浆油条比较好吃，昨天就是在那里吃的。”

待大家陆续到齐，病房内又热闹了一番，方新教授告诉卓木强巴，大家该有所动作了。于是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大家再度分散开来，只是这次，少了数月前离别的感伤，每个人都信心满满的。

接下来的几天，卓木强巴接受了从方新教授处传来的大量信息，包括对烟盒上密码破译的详细过程、唐涛的笔记分析、玛雅最新进展、《古格金书》的最新译本；晚上还要记忆密修口诀，尝试用意念去感受脉的走向和脉轮的转动。卓木强巴觉得，这也是在向自己记忆的极限发起挑战了。

在卓木强巴伤愈之前，唐敏便一直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短短几日相处，两人的感情更加深切，如胶似漆。

在诸多线索中，与他们关系最为密切，也是卓木强巴最为着急的，莫过于《古格金书》的最新译本了。由于专家们也是分段翻译，加之吕竞男取得这些译本的渠道曲折，所以到卓木强巴手中的译本，是一些零星的片断。

不过透过这些片断，他们隐约判断出，那位使者在古格的历史上，总共出现了三次，他们最初听到的使者带来光照下的城堡那一段，已经是这位使者第二次出现了，在使者的言语中，流露出他曾经到过古格。而且他原本是打算将光照下的城堡带给西圣使皮央不让，那么他至少知道那位西圣使是在古格。还有，在使者带着信物远赴他乡的时候，曾和国王约定，如果还活着，一定返回与国王再次碰面。只可惜，有关使者究竟是否返回的下半卷金书，至今下落不明。

不过方新教授和卓木强巴并没有贸然将金书中所说的西圣使，与工布村长老指认的卓木强巴和莫金二人等同起来，因为按照古语的译法，这个圣使可以译为具有大智慧的人，或者是血统高贵纯正的人。而且这位皮央不让并未记载在《古格金书》内，根本找不到他的历史传承，只能作为一种猜想，如果直接将他和卓木强巴与莫金联系在一起，缺乏历史依据。

更让卓木强巴感到震惊的是，当初那位古格王伊西沃伯不仅资助使者将光照下的城堡带到天涯海角，而且这位古格王还与另一件圣物有关。从碎片译本可以得出模糊的结论，当初使者和国王的约定是，他带着三件信物中的一件，远赴天涯海角的一端，而国王另遣秘密使者，带着另一件信物，去天涯海角的另一端。至于国王是否已经完成了约定，在译本中仿佛将线索隐隐指向国王遣送了最优秀的二十一名古格子弟前往西方。在这句含糊其词的翻译下面，方新教授画了红线，并在一旁标注：公元975—981年前后，古格王松额派遣二十一名聪慧少年前往天竺学佛，暗示隐语与历史有某种吻合。

至于那二十一名古格少年是否带走了什么东西，古格金书内语焉不详，方新教授倒是细心地把能查阅到的关于那二十一名学佛少年的历史资料进行了整理。根据现有资料，那二十一名少年是秘密出行的，所以具体的出行时间并不能确定，而且他们究竟到过哪些地方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出去的二十一人，最后仅有两人活着回来。他们都师从于阿底峡大师，后来这两人都成了古格史上有名的译师。他们在外求佛也是十余年之久，其时间之长并不亚于那位横渡太平洋，向东而去的使者。

而关于第三件信物，目前的译本碎片中还没有发现有关它的任何线索，它究竟是已经交给了别人，或者毁灭，还是留在了西藏，目前毫无头绪，仅知道使者曾说过有三件信物。

不过，在这些译本碎片中出现了三个问题。

第一是使者对待三件信物的态度，从某些碎片中翻译过来，使者的目的是要将三件信物交给三个不同的人。而随后的一些碎片则完全反了过来，使者的目的变成了要将两件信物藏起来，最好能分隔在天涯海角，永世不能见面。这中间的变化突兀而离奇，并且在目前的译本碎片中找不到任何令使者态度发生转变的原因和背景，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方新教授告诉卓木强巴，按照岳阳开玩笑的话来说，从他们目前掌握的资料，只能得出那位使者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症这一结论。

第二点是古格王对信物的态度。一些碎片上说，国王对使者尊敬有加，对使者提出的要求是无条件地执行；而另一些碎片上又说，国王暗中命人阻挠使者。也难怪吕竞男以前告诉他们，使者是想把信物交给别人，而国王把信物强留起来，事实上连专家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三处疑问也与信物有关。综合他们看到的译本碎片而言，暗指除了光照下的城堡外的另一件信物，是被国王遣人秘密送走了。而其中有两三段译文又特别指出，那另一件信物是张地图，被国王强留下来。两相一对比，竟然让人弄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假的，只能期盼专家们将所有的金书内容全部译出来。

除此之外，方新教授他们破译德军密码时查阅的二战资料也引起了卓木强巴的好奇和兴致。他依稀记得，很早以前吕竞男曾提过，英国得到福马的资料，在一战后意外地丢失了，后来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却落到了德国人手里。但当时吕竞男只是一句话带过，并没有详细地解释清楚，而后来给他们的资料中也没有这方面的阐释和论述。这次方新教授从希特勒和那些纳粹高官的背景资料入手，作了详细的调查，也加入了他个人的猜想，让卓木强巴对这件事又有了重新的认识。

希特勒秘闻

方新教授在资料中这样写道：“毫无疑问，希特勒是一名崇尚超自然能力的狂热信徒，这种思想促使他和另一些崇信超自然力量的德军高官一起，制定了诸多秘密行动，包括党卫军和祖先遗产委员会的成立，对圣杯、圣枪的寻找，对古文字的研究，特别在西藏事件上……”

阿道夫・希特勒在小时候并没有远大的志向，他一心想成为一名艺术家，并因此产生了严重的偏科思想，在读中学时，因数学和自然不及格而被留级，后因法语不及格而无法在六年制中学继续就读，转而读了四年制的中学。他父亲死后，中学毕业的希特勒不想继续读高中，而选择了他所向往的艺术家生活——他去了维也纳，并为那里的艺术氛围所陶醉。希特勒本打算就读维也纳的艺术学院，可惜学历不够，未能被人家接纳，其后他母亲因乳癌去世，花光了父亲遗产的希特勒不愿意靠做苦力挣钱，又没有一技之长，最终成为一名维也纳流浪汉。

1909年，希特勒的人生发生了第一次转机。他的一位朋友建议他画些明信片并愿意替他兜售，据说销路还很不错，这名流浪汉住进了廉价的单身公寓，并开始不再为吃喝发愁。当年刚满二十岁的希特勒，用现在的话来说，正是一名愤青，解决了温饱问题的他有时间和机会接触大量书籍。或许是遗传了公务员父亲的血统，希特勒从小就对政治特别敏感，他查阅的书籍中有很多政治读物和各种主义，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曾经深入研究过马克思主义。

不过，方新教授在资料中重点提到了一本叫《东方之珠》的杂志。那其实是一本以猎奇和科幻为主的杂志，由一名罗马天主教徒编撰，杂志中充斥着情色文学和种族主义，在奥地利少数几个地区发行，但引起了许多青年人的强烈兴趣。希特勒就是其中之一，他对这份杂志爱不释手，每期必买，是骨灰级的粉丝。在这本杂志中，就提到了大量有关金发碧眼的纯种雅利安人，说他们是最高贵的人种，书中反对“与低劣的民族杂交”，特别是犹太人，是“极端堕落”的民族。此外，书中搜罗了发生在世界各地的种种灵异事件和神秘力量，以及探险家和考古学家的传奇故事，对各种巫术和超能力也有看似详尽的阐述。方新教授的评价是：“这原本是为了吸引读者眼球而制造的噱头，但希特勒对此深信不疑，并开始幻想自己拥有纯种的雅利安血统和种种不可思议的超能力。其后在一战中，担任团队传令官的下士希特勒，有过数次死里逃生经历，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身份，认定自己是‘天将降大任的人’，自己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的到来’。”

《东方之珠》带给希特勒思想上的影响，远大于别的任何一本读物。此后的几年时间里，在这本杂志的影响下，希特勒形成了自己的政治世界观，方新教授说，这本杂志就是日后“希特勒疯狂思想的源头”。卓木强巴甚至联想到，这本杂志里有没有提到过福马或别的与帕巴拉有关的事件。方新教授回复说，他们曾想办法查阅这份杂志，但这份杂志在当时发行的规模似乎并不大，仅在大英图书馆查到其中的一期，里面提到了卍字旗，提到了古文字和其中蕴藏的神秘力量，但也不排除杂志曾经搜罗过福马秘史。因为这本名叫《东方之珠》的杂志，主要收集的都是神秘而古老的东方事件，尤以中国和印度历史为甚，在方新教授查到的那一期里面就有《马可・波罗游记》选摘。

资料中还提及希特勒生命中的第二次转机。在一战德国战败后不久，十一月革命的浪潮也席卷了德国，慕尼黑成立了“巴伐利亚社会主义共和国”。第二年，当地成立了一个调查会，调查慕尼黑出现的短暂苏维埃政权该由谁负责，希特勒因为此事而受到德国政府的重视。在1919年，德国政府被迫签订凡尔赛条约后，被要求只能保留十万军队，为了保障这支部队的忠诚可靠，德国政府不得不成立一个监控委员会，负责调查在部队和工人中可能出现的颠覆性政治活动。希特勒成为监控委员会的成员，他们接受了训练，然后被秘密派遣去“侦察”各种社会团体，希特勒有机会在暗中接触各种势力和各种思想，而在这一时期，最为著名的极端组织便是“极北之地”。

一战结束后，因德国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和社会危机，一些退伍士兵和德国青年，一直为德国的战败感到羞辱与激愤，无数极端势力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他们宣扬超自然力量，要实现日耳曼民族和德意志帝国的复兴。“极北之地”这一组织便是当时最有影响的几个组织之一。

“极北之地”的信徒们宣称，“极北之地”是一个被冰雪覆盖的地方，在那里，依然生活着最纯净的雅利安人，他们具有超自然的力量，却因灾祸而与世隔绝起来，因此长期以来不为人们所知。据说，这些人隐藏在某个神秘的地下区域中，只有一个秘密洞口连接到地面，要去到那里，需要穿越万年封冻的冰河，在漆黑一片的隧道中前行……

希特勒对这一观点深以为然，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参与到极北之地组织活动之中，并发表过多次演讲。

方新教授在这段资料旁边作了分析评述：“极北之地发表的雅利安超级人种论，也对希特勒和与他同时期的德国青年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更进一步加深了希特勒对超级雅利安人的确信……”“其地理位置描述与西藏环境的巧合，估计对日后希特勒派遣探险小组前往西藏起到了铺垫作用……”“怀疑这是日后希姆莱迎合希特勒编造的雅利安人是大西洲神族后裔的故事原型……”

下面的资料中插入了一段柏拉图对大西洲传说的描述。公元前580年，古雅典的伟人索隆，为雅典制定了一部伟大的法典后，去了古埃及的首都赛衣斯，在那儿与各路的学者先哲们交流。在那里，索隆遇见了希珀斯。希珀斯向索隆展示了大西洲各种各样的证据，于是索隆就把这个故事一代一代地往下传，终于传到了柏拉图手中。柏拉图就写下了有关大西洲的传奇故事，被大家广为传诵。

故事里的大西洲是一个岛国，坐落在“赫拉克勒斯之柱”以外波浪滔天的西海，也就是今日直布罗陀海峡以西浩瀚的大西洋中，面积有207.2万平方千米，那里的气候温和，物产丰富，科技发达。距今约一万年前的古人们在大西洲上建立了亚特兰蒂斯，那是一个近似于乌托邦的理想社会，都城宏伟壮观，富丽堂皇的宫殿和庙宇都是用金、银、山铜和象牙建造的。岛上还有四通八达的运河系统、建筑完美的桥梁、日夜繁忙的港口，那里人人安居乐业，物资丰富得怎么也用不完。虽然岛上有十二个国家，却共同拥有一部法典；有十二位国王，但一致推举公正圣明的海神为岛上的主宰。可惜好景不长，大西洲上的人们生活日益堕落腐朽，最终触怒了海神，让这座美丽富饶又拥有高度文明的史前岛国在一夜之间沉入了海底。

关于大西洲是否真的存在，从柏拉图写下这个传说起，后世无休无止地争论了两千多年，至今还有不少学者在寻找大西洲的确切方位，也找到了许多有力的证据。而到了19世纪中期，被誉为“亚特兰蒂斯学之父”的美国考古学家德奈利更是提出了有关亚特兰蒂斯大陆的十三条纲领。其中有提到圣经《创世记》中所描述的“伊甸园”，指的就是亚特兰蒂斯；埃及和玛雅的神话中，有亚特兰蒂斯崇拜太阳神的遗迹；欧洲最古老的科学技术，比如青铜器冶炼等，都源自亚特兰蒂斯；欧洲文字中许多字母的原形，源自亚特兰蒂斯；亚特兰蒂斯是塞姆族，印度和欧洲各民族的祖先；一万余年前，亚特兰蒂斯因巨大变动而沉没于海中，但有少数居民乘船逃离，留下了上古关于大洪水的传说。

资料的后面便是希姆莱——这个曾经最受希特勒信任的助手、纳粹党卫军的头子，为了迎合他的上司而改编的雅利安人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大西洲位置和环境不变，不过柏拉图提到的亚特兰蒂斯人，被希姆莱肯定为雅利安人的祖先，他称之为雅利安神族。这些神族身高在三米以上，黄头发，蓝眼睛，白皮肤，高鼻梁，反应敏捷，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还具有类似于意念移物等超能力。希姆莱的故事中，由于大西洲沉没，那些雅利安神族被迫逃离，并且分成了两支：一支在今天的印度海域附近登陆；而另一支在高加索附近登陆，成为今天雅利安人的祖先。希姆莱在故事中称，由于从亚特兰蒂斯逃出的雅利安神族人口非常稀少，为了繁衍，他们不得不和劣等的普通民族杂交，最终导致失去了神力，所以他宣称，只要纯种的雅利安人相互交配，经过数代努力，就能恢复神力，而打造出一支无敌的雅利安神族部队。

在希姆莱的故事中更是明确地指出，在印度海域登陆的雅利安神族，最终的落脚点在今天的西藏和印度，也就是喜马拉雅山脉附近。因为经历了一次岛屿沉没，为了防止再次发生类似事件，所以他们选择了世界最高的高原。另外，希姆莱还提出，曾轰动一时的极北之地，正是今天的喜马拉雅山脉，他说极北之地其实指的不是极地的北方，而是指被冰雪所覆盖的极寒之地。

最后方新教授指出：“正是基于《东方之珠》和希姆莱的故事等种种论调，希特勒才会于1938年同意希姆莱遣塞弗尔考察队前往西藏，寻找雅利安人的祖先。”同时，方新教授提出许多疑问，诸如“希姆莱文学修养并不高，但雅利安人与西藏的故事同当时德国盛行的论调前后承接，逻辑清晰，让不明真相的人极易产生认同感，是由谁编造出来的”“关于德军两次前往西藏资料的真实性”，旁边注解“德军资料战后由苏美分别保管，部分秘密资料需2045年后解禁，或者终生保密。据官方资料透露，德军第一次前往西藏搜集的大部分资料，于1945年毁于一场大火，真实性待查”。

介绍完希特勒，后面的资料又提及希姆莱和戈林等几位纳粹高官，他们都信奉超自然力量，希姆莱热衷于各种魔法试验，而戈林则对占星术痴迷般狂热。卓木强巴看着好笑，没想到整个二战竟然是被这样一群人推动着，或许这就叫臭味相投吧。

三天后，卓木强巴尚无法起身，看着方新教授传过来的大批资料，想想这些都是教授数个月来的辛苦成果，而自己这几个月又在做些什么呢？他不免有些悻悻然。坐在床头的敏敏看在眼里，她爱怜地将卓木强巴揽在怀里，柔声道：“怎么了，还在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吗？”

卓木强巴苦笑道：“说来真是惭愧，我竟然还不如你。在大家都没有放弃的时候，我居然生出了诀别的念头，我……”

唐敏把手指压在卓木强巴的唇上，低声道：“不，在我眼里，你是最坚强的男人。都怪我太任性，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没在你身边，我都无法想象，那些辛苦，你是怎么熬下来的。在我看来，一个男人受伤流血不吭声，那不算什么，可是当他被人冤枉，被老幼妇孺所辱骂甚至欺凌的时候，默默地承受下来，承担起一份本不属于他的责任，这才是坚忍不拔的，这才是你，卓木强巴。还好，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她看着卓木强巴沧桑的目光，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道，“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卓木强巴贴在唐敏柔软的胸口，心中竟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好像回到了童年。

唐敏道：“大黄蜂你知道吧？它们的体形比蜜蜂大多了，但它们的翅膀很小，而且胸腹比例极不协调。根据科学家的研究分析，不管怎么假设和做实验，那大黄蜂都是不可能飞起来的，但事实上，大黄蜂却能很平稳地飞行。对于这一无法解释的现象，科学家们万般无奈，最后只能作出这样的回答——那是因为它们想飞，所以，就飞起来了。”

唐敏柔美清甜的声音，就像每晚在床头给孩子讲故事的母亲。卓木强巴不由得笑了，心中那一丝怅然终于烟消云散，心情如窗外那抹阳光一般，透过云层照射下来。“你这个故事和我们那里的一句谚语很像。”卓木强巴道，“我们那里说，飞得最高的鹰，靠的不是它的翅膀，而是它的意志。谢谢你，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我的敏敏还会讲故事呢。”

唐敏眼色一黯，喃喃道：“这是以前，我哥哥讲的故事。”卓木强巴心中一沉，正打算安慰两句，敏敏突然道：“呀！我还要去给你拿药呢，我先出去一下，乖乖的哦。”

敏敏刚出门，病房里就来了位不速之客，矮矮胖胖，一张圆脸堆满和蔼的笑容，还拎了一篮子水果，直让卓木强巴以为是走错了房间的。

不料，那胖子微笑道：“卓木强巴先生，你好，还记得我吗？一个月前我们见过一面，当时是我的不对，我不知道你的境遇竟然是如此地让人同情。唉，也怪我做事情太莽撞，在那种时候找到你，无怪你会责备我。”

卓木强巴听来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又好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堆话，还真想不起来这个胖子是谁。那胖子好似亲朋好友一般径直走到床边，开始摆放水果，又道：“其实，卓木强巴先生也不用那么失意，只要能找到神庙，你还怕没有资金——”

一说起帕巴拉神庙，卓木强巴想起来了。就是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这个胖子跑来和自己谈神庙怎么怎么样，当时被自己赶走了，没想到他又找来了。卓木强巴厌烦道：“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庙啊寺什么的，你何必紧紧追着我不放？”

胖子笑道：“卓木强巴先生是明白人，何必隐瞒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呢？我知道，卓木强巴先生的公司已经破产了，所以才陷入了困难的境地，原本找到的一些线索也中断了……”

卓木强巴已经皱眉，准备赶人了，那胖子忙赔笑道：“卓木强巴先生，你先别那么反感，我给你看一些东西，看完之后我再告诉你一些事情。到时候，说不定卓木强巴先生会改变对我们的看法。”

意外的访客

胖子从水果篮里取出一台相机大小的机器，拉上窗帘，将机器对着墙打开，竟然是一部小小的投影机。很快，墙面出现了第一幅画，那是一件颈饰，以金丝银线穿缀而成，上面嵌满了宝石，珠光闪闪，华丽而尊贵。从上面的修饰和图案，卓木强巴可以一眼辨认出，这是一件极具藏族特色的颈饰，是贵族妇女佩戴的，藏语叫格金。胖子开始介绍画面内容：“这件东西，总重量一千六百四十六克，上面总共镶嵌了一百零八颗极品翡翠，二十八颗平均在八克拉以上的蓝钻，据专家考证，应该是公元八百年左右的西藏皇家艺术珍品。2000年，这件饰品在底特律地下拍卖市场，以两亿美金的价格成交。”

第二幅，一根金色权杖，上面雕满了小鬼，最令人称奇的，是权杖顶端，镶嵌了一颗火红的宝石，足有鸡蛋大小。胖子有些动容和激动道：“这根伏魔权杖，共分七节，杖身紫金打造，中空有眼，当有光束自杖底端射入，那顶端红宝石则图案印出，分显劫末之相。宝石璀璨，已属罕见，其构造之巧妙，手工之精细，更令人叹为观止。1993年，东京地下拍卖会，被人以一点三七亿美金购走。”

第三幅，金身女佛造像。胖子道：“七母天之燕捺利造像，盘膝坐莲台，左手为拳，竖拇指，作锤印，通高五十六厘米，重二十八公斤，额际宝石，被鉴定为特级鸽血红，足有十五克拉。堪称神迹的是，迄今为止，没有在上面找到一条绺裂。1996年加州地下拍卖会，两亿零七百六十三万美元成交。”

一幅又一幅精美绝伦的艺术珍品出现在卓木强巴眼前，每一件都让人惊叹。卓木强巴从这些宝物的造型和样式便知道，这些都是西藏的瑰宝，只是不知道胖子给自己看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展示过二十一幅图之后，胖子停了下来，看卓木强巴的眼睛有没有发亮。

卓木强巴不动声色地问道：“我承认，这些都是极品珍宝，可是，你给我看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胖子极力笑道：“相信卓木强巴先生对福马・特尼德这个名字有深刻的印象。这些珠宝，正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最伟大的探险家福马先生从西藏发现的。我今天给你看的，只是具有代表性的一小部分，大量的珍宝都没有现世，被作为很多大收藏家的绝世藏品而小心地保护着。要知道，当时福马先生在西藏发现的宝藏是用吨位来计算的，他也曾说过，他发现的珍宝，足以将整个大英帝国买下来！请注意，虽然当时很多地方已经独立，但是福马先生说的大英帝国，是指当时包括了美国、澳大利亚等诸多殖民地在内的大英日不落帝国！”

卓木强巴看着神情激昂的胖子，心如刀割，这些，原本都是属于西藏，属于中国的，而这个胖子作为中国人，却对别人盗取自己国家的珍宝一事，而感到激动万分。

胖子再次加重语气道：“而同时，福马先生还痛惜地说过，他所发现的，只是海滩上的沙粒，而真正的明珠，他还没有找到，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线索！今天，你所看见的，都只是沙子，而我们将要去寻找的，是明珠！是明珠啊，卓木强巴先生！”

卓木强巴决定拒绝这个胖子的任何请求，只因为那张激动得变形的狰狞面孔，还有那双因贪婪而发红发亮的眼睛。卓木强巴佯装激动道：“真的？你们要去找比这个更好的珠宝？我可真羡慕你们！那么，你们一定有线索喽？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如果不是太艰难，我也想跟着你们一起去啊。”

胖子冷笑着转动眼珠道：“当然，如果卓木强巴先生肯合作，我们可以提供大量的线索。先请看看这个……”说着，他按动下一幅图。卓木强巴尽管强作镇静，还是忍不住惊坐了起来，手臂微微一颤。

那幅图不是别的，正是卓木强巴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从倒悬空寺找到的指向帕巴拉神庙的地图，看上去材质有所不同，但图的内容几乎完全一样。卓木强巴马上明白，那是一张复制图，也就是说，他们在倒悬空寺里发现的，的确是福马当年从古格密室中带走的地图，是莫金故意让他们上当受骗的……伪地图！

胖子露出一个“都在我意料之中”的笑容，继续道：“看来，卓木强巴先生看到这幅图很吃惊呢。我知道，你们前段时间刚去过大雪山了，就是跟着这幅图找去的吧？当年，福马先生也是跟着这幅图，不幸丧命于雪山之中，而后，无数的探险队都秘密地前往大雪山，他们也都丧命于那里。事实上，在国外一些非政府组织当中，这幅图已经算不上什么重大的秘密了，至少有七八份复制图流传在各个冒险团队之中，只是，原图二战后就没有人见过，所以无法判断其真伪。估计卓木强巴先生也是受到了这幅地图的欺骗，所以才有这次大失败的经历啊。”

胖子对自己的行踪太过了解，卓木强巴不得不更加谨慎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胖子得意道：“总算问到正题上了。实不相瞒，我只是一个信差，我所代表的团体，绝对有与你合作的实力。我们掌握有大量的神庙信息，包括一些福马先生的亲笔书信、他朋友的回忆草稿，还有一些他带回国的珍宝的流向，二战之后地图的走向和被复制、修改的内部秘密，我们也都有所了解。我可以这样告诉你，在全世界寻找神庙的七十三个大组织中，我们组织的实力，可以排入前十位！”

卓木强巴再次被震惊了，好像一个初生婴儿，刚刚第一眼发现这个世界的真面貌。全世界寻找神庙的，竟然有七十三个大的组织，那小的组织岂不是不计其数？而且人家连排名都做出来了！卓木强巴只感到自己并非所预期的那样了解帕巴拉神庙，简直连菜鸟都算不上。对于全世界寻找帕巴拉神庙的团体和他们的实力分布，自己完全是一片空白啊！

胖子捻着下巴道：“怎么样，卓木强巴先生？从今天我给你带来的这些资料，你应该知道，我没有骗你。我们知道，你去过一些地方，而那些地方，是我们尚未找到的，只要你肯把那些地方的资料拿出来大家共享，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找到神庙，到那时……”

胖子满脸发光，好像已经看到了数不尽的财宝，那种犹如进入高潮的陶醉，让卓木强巴感到恶心。但是，卓木强巴需要知道得更多，他打断胖子道：“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找我？你们是从哪里打听到那些不真实消息的？”

胖子道：“卓木强巴先生，你不用在我面前伪装自己，我们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至于为什么找你，那是因为……你是中国第一个以非官方身份去寻找神庙的人！我代表的组织不可能去奢望与政府合作，但是你不同啊，你是自由人的身份。而且，你前期在政府组织里待过很长时间，你们去的地方，对所有寻找神庙的团体都有着决定性的帮助，而且有些地方，据说已经不存在了，我们不找你找谁？而且，以卓木强巴先生目前的条件，你也需要合作伙伴，你没有资金，没有资源，人力、物力一样都没有，这些，我们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提供你的行程和一些所见所闻，你甚至可以不用亲自去那个地方，最终所发现的财富，我们按照七三分成给你。神庙里三成的财富啊！哪怕是你十辈子、一百辈子也花不光的财富啊！”

卓木强巴已经没心思去反感这个胖子了，他只是在思索，这些国外势力，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究竟是从哪里走漏了消息？还有那个莫金，他在国外势力中排名多少呢？

胖子依旧在鼓动着：“要知道，有关神庙的所在位置，由于某些原因，没有政府可以干预，就像这次奥德赛海洋探索公司在公海打捞的西班牙沉船，所有的财富，都只归属发现者，连国际社会也不能反对。奥德赛公司这次才发现多少宝藏，而我们要发现的，其价值单位就不应该以多少亿美金来计算了，那应该以兆！以兆！以兆为单位……”胖子说得唾沫横飞，激动得不行，手脚都快抽筋了。

过了半天，胖子见卓木强巴不为所动，总算停止了手舞足蹈的鼓吹，哂然道：“我知道，这次的失败事件，对卓木强巴先生的打击很大。不用着急，我们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起或想到什么，请拨打这个电话，当然，我希望能尽快得到你的答复。卓木强巴先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真的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卓木强巴兀自发呆，胖子收拾好水果篮子，拿起一个苹果，一口咬下去，含混不清道：“真的，这样的事，要是掉在我头上，简直……”唐敏这时候取药回来了，胖子起身道：“一定要考虑好啊。哦，对了，也祝你身体早日康复。”走到门口还做了一个给我打电话的手势。

唐敏奇怪道：“那人是谁啊？”

卓木强巴仿佛从梦中醒来，大出一口气道：“呼——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卓木强巴马上联系了方新教授，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方新教授倒不十分惊讶，只道：“是啊，根据吕竞男提供的资料，以及我在与神庙研究专家们联络时打听到的情况来看，全世界究竟有多少个组织在寻找帕巴拉神庙，连政府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毋庸置疑，有很多。这也是吕竞男一直强调的，要通过秘密调查发现帕巴拉神庙的主要原因。这次，既然他们已经找上你，说明我们的行动被泄密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个问题：第一，发现泄密的源头，否则，我们不敢有下一步行动；第二，如何与其余的寻找组织周旋。他们大多是国外势力，我看我们合作的可能性不大，问题就是，既然有一个组织找到了你，以后就还会有更多的组织源源不绝地找上门来，你该如何应付？现在还是客气的礼遇，为了从你口中得到消息，到时候，他们说不定会采取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对他们而言，那神庙，那神庙可不是一般的诱人。”

卓木强巴头痛不已，这第二个问题确实伤脑筋。唐敏帮忙分析道：“会不会，是从上层泄露出去的？”

方新教授道：“不，不可能，他们要是能从上面搞到消息，就不会来找我们了。”

卓木强巴道：“啊，莫金？会不会是他的另一个阴谋？”

方新教授道：“不像，从前几次交锋来看，他一直藏在暗处，似乎比我们更害怕被别人知道他在寻找的东西。而且，寻找帕巴拉神庙线索一事，稍有脑筋的人都知道，那是越隐秘越好，莫金不会笨得自己把消息捅出去。还有，那个胖子自报了身份，说明他们和莫金不是一伙人。”

卓木强巴肯定道：“应该不是我们自己的人泄露出去的。”

方新教授道：“嗯，我也这样认为，他们只知道你公司破产这样的外部消息，却不知道你身体的异常，消息应该是从与我们接触过的人手里泄露出去的，咦？难道……

卓木强巴忙道：“怎么？你想到了什么，导师？”

方新教授道：“算了，你现在养伤要紧，这件事我会去调查清楚的。现在还有一个关键是如何让那些人不再跟来。”

卓木强巴道：“我马上办理出院手续，让他们找不到我。”

“不不不，千万别。”方新教授连道，“那样做，只会让他们更加以为你掌握有什么重要线索，那些势力是无孔不入的，你躲反而躲不过他们。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继续颓废下去，在医院里什么也不用做。如果那个胖子再来找你，你不妨以后怕的态度适当透露点你在斯必杰莫大雪山的遭遇，让他们认定你已经没有重新振作的决心，希望这样会淡化他们的好奇心。只是以后，我们队员接头时，要更加小心了。来，现在我将另一部分资料传送过来，这是另一批专家对玛雅铭文的研究。噢，还有这个，生命之门里佛像造型艺术的原型和出处，你好好看看。”

提到生命之门，卓木强巴不由得又想起了多吉。他拿出多吉留下的三件东西，一颗红宝石，一颗天珠，还有那枚玉蚕，想着什么时候还给嘎嘎，又该怎样对她说呢？

此后的两天，那个胖子没有再来，但卓木强巴相信，他绝不会是在安心地等自己的电话。卓木强巴身上的刀伤渐渐愈合，可以下地走路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活动筋骨，同时思索着吕竞男告诉自己的呼吸之法，虽然并未感觉到体内有什么轮子在转动，但是自觉精神前所未有的良好。

这天唐敏刚刚替他换完药，告诉他伤口已经长出新肉来，卓木强巴再也忍不住，趁唐敏离开，他翻身下床，一溜小跑，沿着医院的白墙连续踏墙五六步，直蹬蹿上去，头几乎顶着天花板了，才一个倒空翻稳稳落地。他又走到病房正中，微微顿地，然后双足奋力一跃，一伸手，稳稳插入中央空调缝隙中，单手悬空。对自己身体的复原状况，卓木强巴很是满意。看了看中央空调和墙壁之间的距离，估计不超过三米，卓木强巴童心忽起，将身体倒悬团起，蹬着天花板，看准墙面方向用力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朝墙射去。当指尖触及墙面时，身体一软，用手掌卸去了冲力，将整个身体贴住墙面，如壁虎般缓缓滑下，回头看时，中央空调的百叶已被自己蹬得变形。卓木强巴深吸一口气，身体与墙面呈三十度斜角，突然加速，沿墙疾奔，顺着墙面一直走到离地约三米高度，跑出有约十米距离。就在双脚即将无法攀附住墙面时，卓木强巴重心微移，双手和双脚同时展开，将身体稳稳地固定在阳台和病房的门框上。

看着阳台外阳光明媚，绿树成荫，偶有鸟语私窃，卓木强巴双手微松，双脚一蹬，整个人旋空翻往阳台之外，就在将坠而未坠之际，卓木强巴伸出右手，反手搭住了阳台，整个人悬挂在二十层高楼的阳台外面。以这样的姿势看风景，真是别致啊，卓木强巴兴奋地想着，阳台下人来人往，医院里的环境也很是优雅，要是能下去活动活动该多好啊。卓木强巴这样想着，突然手一松开，身体从二十层楼的高度自由落下，心念刚动，突然想起：“不好，敏敏就快回来了。”

在自由下坠之势刚刚形成之际，卓木强巴半空中猛然一个返身，双手已经稳稳抓住了下一层的阳台边缘。楼下的病房里没有病人，卓木强巴心想：“幸好没吓着别人。”他双手一撑，整个人在阳台边缘倒立起来。以他的高度，双脚正好钩住上一层楼的阳台栏杆，卓木强巴双脚分开一别，将身体固定在上层阳台栏杆上，双手松开，整个身体如仰卧起坐般钩了上去，抓住了自己病房的阳台栏杆，跟着一个翻身，翻回自己的病房，动作灵敏得像一只巧猴。

第二章 德军进藏秘密史料

目前摆在明面上的官方文书资料显示，1938年，一队特殊的纳粹小分队在希特勒和其首席助理希姆莱授意下，秘密潜入西藏，他们在西藏待了一年并测绘了大量地图，还拍摄有影像资料。那个计划被称为“极北之地”，希特勒相信雅利安人的祖先源自那里，失落的大西洲亚特兰蒂斯也在那里，那里有着地球的轴心，改变那个轴心，就能改变地球的运转和所有国家命数。

石雕城堡

卓木强巴刚刚回床躺好，唐敏便推门而入。一见病房正中变了形的中央空调和满墙的脚印，唐敏立刻明白卓木强巴做了什么，嗔怪道：“你看你，跟个孩子似的，我说了多少遍了，你的伤刚刚好，有好几处还没拆线呢。你这样乱来，伤口随时会再次裂开的。”

卓木强巴嘿嘿一笑，翻身而起，搂过唐敏道：“你看，我躺在床上不能动弹都好几天了，实在是憋得难受，才活动活动筋骨。你说，我是不是属于精力过剩型？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和巴桑他们去莫斯科。我突然很想去莫斯科，已经很多年没去过了。”

唐敏捏着卓木强巴耳朵道：“你呀，就是管不住自己，所以才需要我来管理你！”

卓木强巴扳转唐敏的脸，小声道：“我现在身体已经差不多复原了，你看，反正现在又没人来……”唐敏嘤咛一声，似乎想抽身而起，但只动了两下便不再反抗。

“咳咳——有人吗？”胖子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唐敏赶紧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卓木强巴憋着一肚子气躺回床上，按照方新教授的指导，他现在应该是一个因遭受一连串打击而变得颓废失意至极的失败者。

胖子进门后，笑道：“啊，都在呢，卓木强巴先生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啊。”他故作镇定，但眼中的焦急却瞒不过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懒散道：“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虽然那些珠宝，对我有极大的吸引力，唉，但是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明白了，最宝贵的还是我自己的生命啊，我对你说的已经不感兴趣了，只想好好享受生活。这位先生，如果你执意想得到那些宝藏的话，我奉劝你一句——不要为了想象中的宝藏而丢了性命！”

胖子一见卓木强巴松了口风，赶紧打蛇随棒上，道：“卓木强巴先生，很明显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些资源和信息，如果你能提供给我们的话，我们将给你一大笔钱财，保证你的后半生无忧无虑，每天躺在安乐椅上看沙滩美女，多么逍遥自在。你不需要亲自去那里，只要你告诉我们的消息是可靠准确的，我们就会付重酬，怎么样呢？如果你愿意的话，请报一个数，看看我们能否让你满意。”

卓木强巴想报一个让他们知难而退的数，随口道：“五十亿。”说完便看着胖子的脸色，如果胖子有些许犹豫，自己马上补充一句，当年自己的公司总资产就达到这个数。其实，那已经是他公司资产的五十多倍了。

“好，就这个数。”没想到，胖子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卓木强巴道：“我说的可是美金！”

胖子笑道：“当然是美金，要是人民币，我们还无法换到那么多的货币呢。但是……”胖子道，“我必须先确认卓木强巴先生提供的消息有没有那样的价值，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吧？”

卓木强巴随意拣了部分经历诉说，在美洲主要说丛林，在西藏主要说墨脱的地理环境，关键的地方总是轻描淡写带过，那些佛像造型完全是东拼西凑，连他自己也没见过那些佛像。至于机关陷阱，卓木强巴尽量搜索自己看过的探险小说和科幻电影，一次说快了嘴，险些将激光炮说了出去。不过在大雪山的经历，他又说了五分真实，如此真真假假，叫人难辨是非。

一切经历，卓木强巴总共就说了三分钟，胖子全部用录音笔记了下来。卓木强巴道：“就这么多了。”

胖子露出怀疑的目光道：“不会吧，听说卓木强巴先生在国家队待了两年多，难道就这么一点儿经历？”

卓木强巴突然想起了巴桑，露出痛苦的表情道：“当然，我所知道的还有一些，但是，那些，是我不愿意去回忆的内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想起那些经历，我就……我就……啊，头痛，我的头！头好痛啊！”

唐敏赶紧配合地拉住他的手，焦虑道：“怎么样？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胖子关切地道：“卓木强巴先生，你要忍耐，一定要把那些内容回想起来啊，那可是关键！”

卓木强巴一会儿用手紧紧抱头，一会儿又死死地抓住床单，在床上翻来滚去，连声呼喊：“不行，头好痛！啊——”胖子将录音笔递到卓木强巴嘴边，逼迫道：“一点点内容，一点点也好啊！”

唐敏突然抓起床头的枕头，朝胖子劈头盖脸地打去，一边挥舞，一边哭喊：“他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逼他！你们到底还是不是人！走！走啊！你出去啊！”

胖子这才讪讪离去，一面不甘心地道：“卓木强巴先生，你好好休养，我……我过两天再来找你。你一定要回想起来啊……”

“走啊！”一个枕头飞去，将病房的门打得关上。卓木强巴松了口气道：“去叫医生，顺便看看他走没有。”

唐敏抬起头来，泪眼伊人，楚楚可怜。卓木强巴小心地拭去一滴眼泪，惊讶道：“不会吧，真哭啊？我的小公主，你哪来那么多眼泪？莫不真成了张立他们说的那个……”

唐敏咬着下唇，去拧卓木强巴的鼻子道：“你还说，都是因为你！我还以为你真的……你……你还取笑人家……”说着，鼻头一酸，又作势欲哭。

卓木强巴忙道：“好啦好啦，原来是我演得太逼真了啊。不过话说回来，我的敏敏还真是有表演天赋，要是投身演艺界，说不定会红得发紫呢。”这才让唐敏破涕为笑。

确信胖子走了之后，卓木强巴又联络了教授。听完卓木强巴的讲述，方新教授道：“你说，那个胖子为什么显得焦虑不安？”卓木强巴张口欲言，教授又提示道，“记住，看事情表面背后的东西。”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消息传出去，得到消息的肯定不止他们一家，他们必须赶在别的组织找到我之前得到我手中的信息，所以他无法从容。”

方新教授道：“不错，还有可能，别的组织也已经盯上你了，只是彼此之间有摩擦。说不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各种势力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正准备大打出手呢。”

卓木强巴道：“还有一点，在我向那个胖子报出五十亿这个数字时，他想也未想就答应下来。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们已经露出马脚。”

方新教授道：“哦，这话怎么说？”

卓木强巴道：“我提出五十亿这个数字，是有所考虑的。导师，你想想，有了五十亿美金，做什么不能发展下去，偏偏要去寻找那缥缈虚无的神庙？除了傻瓜，就只有疯子才会干这种事情了。而且那个胖子自己也称只是一个信使而已，他有什么决断权，敢轻易开口承诺这么大一笔资金？所以，我认为，他们的想法是，不管我提出什么条件和要求，都先应承下来，其目的只是要从我这里得到信息，任何信息都好。但是胖子做得太过明显，反而留下了破绽。”

方新教授笑道：“看来你这些天的医院没有白住，总算渐渐恢复自己思考的能力了，但是还不够，要成为决策者，你必须想得更多、更远才行。过几天，张立他们都会经上海再到拉萨，那时候你的伤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一起回来。记住，走的时候，不要拖泥带水！”

卓木强巴明白，教授是让他别把那些寻找神庙的外国势力也给带回西藏了，点头称是。到了晚上，方新教授又联系了卓木强巴，说整理了部分新的资料。卓木强巴打开网络，教授传了几份卷轴影印件，卓木强巴看到那些文字，马上就明白，又是部分《古格金书》的翻译碎片。

方新教授道：“不错，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申请加入国家特训队时，这卷轴的部分内容正好回归祖国，里面就提到了国王与使者。而我们去美洲前，专家破译了在里面写着使者带着光照下的城堡远赴天涯海角的事。从我们目前得到的资料推论，这批卷轴，极可能是福马从古格王朝带走的。现在，我们只能靠猜测百余年前福马的行程，得出这样一个大致结论：福马先到了生命之门，然后在生命之门内发现了重要的线索，为了不让别人发现那些线索，他掠夺了里面的珍宝，并放火烧掉了其余痕迹。那些线索应该是指向倒悬空寺的，可是，对古藏密教历史并不了解的福马，却误以为那就是古格王朝，而事实上，倒悬空寺也正在古格遗址的地底。因此，福马寻着线索来到古格，带走了他能带走的全部王朝珠宝，也包括这批卷轴和那张地图。后来的事，就是我们所知道的了。”

卓木强巴听完方新教授的分析，豁然开朗，点头道：“因为生命之门和古格王朝都对倒悬空寺和帕巴拉神庙推崇备至，所以福马才会坚信，他所找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真正的明珠，还藏在西藏的某一个地方。”

方新教授道：“前面有所记载，在古格王朝建立之前，那里原本是象雄王朝的领地，估计也是根据象雄文书的记载，象雄王曾在这个地方发现了神迹，所以选择这里建都立国。而所谓的神迹，估计便应该是倒悬空寺的前身了，那里有地底大峡谷，有岩洞和壁画，你们发现的那些炭画，应该是最早期居住在峡谷两旁的岩居先民留下的，对象雄人而言，那无疑就是神迹。而象雄王朝就是信奉古苯教的，不难想象，亚拉法师他们那个密宗，或许正是在象雄王朝时期，在岩居人洞穴的基础上，修建了倒悬空寺。”

卓木强巴不禁发出了轻呼，这一切，的确太有可能了。

方新教授接着道：“古格人是知道象雄人有一座神奇的宫殿的，但他们却找不到那倒悬空寺的入口。还记得我们在曼陀罗祭坛发现的通道吗？就是倒悬空寺与古格遗址接头的地方。相信古格王一直认为，那座神庙应该是在地底之下，历朝历代都在最后的密室向下挖掘，真是可惜，他们离打通倒悬空寺只差不到半米距离了。这样一来，所有的历史线索便都联系起来了。啊，远古的历史，被遗忘的神秘的历史——”方新教授不由得感慨。

卓木强巴屏住呼吸，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新教授长出一口气，道：“好了，现在大致线索便是如此，这些都是我半带估计分析出来的内容，要想验证还缺乏很多历史依据。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你只需了解便行了，今天晚上让你看的，主要是这个，你看看……”说着一段文字在屏幕上被放大，用红线做了记号，“吕竞男曾告诉过我们国王与使者的故事。你看这里，国王请来能工巧匠，在每天的六点到七点，复制光照下的城堡；还有这里，雕刻完成之后，国王很不满意，曾这样对工匠说‘石器易朽腐，城堡恒久远’，这两段话暗含着什么。”

卓木强巴道：“为什么是每天早上六点至七点？”

方新教授道：“很好，为什么是六至七点，这个问题值得我们去思考，这段时间，应该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还有，城堡被刻在一方巨岩上，也就是说，那座城堡是可见的立体型，其实，这个翻译不仅可作光照下的城堡解释，还可以称作放出光芒的宫殿，或是反光的神圣之地。由此，我们可以初步推断，古人运用的是光线的反射、折射原理，应该与我们在古格巨石阵那里见到的技术相若。而古格王所说的岩石易腐朽，城堡更久远，指的又是什么？是不是说，那座光照下的城堡，能保存得比岩石更久远？”

卓木强巴道：“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提到什么线索？”

方新教授道：“还有几个地方，也隐含或暗示了什么内容，但是现在不讨论这个。你知道我刚看到对雕刻巨岩描述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你看看这段视频，是我们最后从古格王朝地底密室拍摄的图像。”

古格密室里闪动着烛帽发出的昏暗光芒，那密室中已然被清空，唯一留下的两件东西，便是与地面嵌合在一起的方形石供台，还有一块已严重风化、看不出原貌的巨型石雕。当时卓木强巴心系唐敏，完全没有注意那些东西，后来看视频时也大多去回放教授他们在三重宫殿所记录的图像，古格的密室也没引起他的注意。如今，听了方新教授的解疑，再看那巨大的沙化石盘，不由得愕然道：“难道，导师是想说，这块巨石，便是……”

方新教授道：“如果说福马取走了密室里的全部财宝，以及卷轴和其中一幅地图，我们又在里面发现了另一幅地图，两幅图一真一假，都与帕巴拉神庙相关，那么这方已经沙化得不成形的石台，极有可能就是古格王留下的光照下的城堡了。”

卓木强巴一半惊喜，一半惋惜，道：“如果真是光照下的城堡，它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形象，我们还是无法从中得到什么啊。”

方新教授道：“不，虽然已经部分沙化，但是大体形态还在。你看这块石台，从它尚未被沙化的高度和斜度来看，显然不会是丘陵地形，那应该是山地，否则便是裂谷。”视频被停在一幅画面上，在教授点击下放大了，只见一面高的石台上，露出一道细细的凹槽，“我为此询问过有关专家，看这些没有完全沙化痕迹，这一面高起的地方，显然有凹下去的沟槽，经专家仔细辨认过，至少有三道。如果它们伸出崖壁，就应该属于地理上的台地地貌，能形成三级而不发生断裂，至少需要坚固的花岗岩山体才可以做到，也不排除我们在地底大峡谷所见过的火山岩构成。而整个石台的另一半，完全被修得齐平，看不出任何雕琢建筑的痕迹，这种构造，更倾向于裂谷。我还会继续请教地理方面的专家学者，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好的建议。现在明白了吗？虽然表面没有什么线索，可现在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任何我们无法找到线索的东西，专家运用他们的专业知识，都能提供给我们前所未有的信息。”

卓木强巴道：“太好了，我们手中的信息越多，线索也就会越多。”

方新教授道：“不错，还有一点线索。据研究玛雅的专家称，他们对玛雅地宫中我们无法看明白的那几幅图，有了突破性的研究成果，过几天就将新研究结论传过来，真是多亏了我那几位老友啊。好了，今天就说这么多，你好好看看那些卷轴，看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这夜，卓木强巴连夜看完那些卷轴译本，有关古格王和信使的内容并不是很多，但是放在极重要的位置。不过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使者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要将那些信物分开藏匿起来，甚至企图让它们永不见天日，却又不毁掉它们，这不是存心愚弄人吗？

出人意料的重逢

如此又过了两天，卓木强巴身体几乎完全康复了。他本打算立即出院，但是医生也很坚持，一定要让他再观察一天，加上岳阳张立等一时未见回来，卓木强巴便同意在医院多留一天。

闲来无事，和敏敏在草坪上漫步两圈，本想做一些恢复性训练，敏敏却告诫他不要太过张扬，那样的训练，是会引来围观的。卓木强巴只能随意地扩胸踢腿，凭空挥舞了两拳，只觉得浑身上下精力无限，总想找个地方发泄发泄。他心底突然升起一种感觉：难道这一切，真的和呼吸有关吗？

趁着中午人少，卓木强巴独自来到医院的老人疗养中心，他惊异地发现，原本只能做一千个左右的引体向上，现在竟然能做一千三百个左右了，而且完全没有体力超支的现象。他愕然看着自己的手臂，肌肉并未比以前粗壮，难道仅仅是改变了呼吸的频率和深浅，竟然带给身体如此之大的变化吗？卓木强巴自己明白，他做冥想的时间其实很少，远远没有达到吕竞男要求的那样，而吕竞男所说的脉轮，自己更是毫无感觉。而根据吕竞男的说法，当身体内有一个脉轮开始缓缓转动，那时才真正进入了另一种境界，那是一种与普通的体力锻炼相区分，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境界。卓木强巴更加坚定了冥想的信念，要想找到自己追寻的东西，要想保护自己不愿失去的东西，就必须变强，变得更强！

回到医院，卓木强巴准备步行回病房，在第三层紧邻楼梯的CT室门口，他看到一名医生正拿着一张CT片对一名患者说些什么，此时走道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卓木强巴本该直接转弯，跨上另一级台阶，忽然之间，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下来！卓木强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同外界隔绝开来，时空停滞不前，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包裹着自己，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竟然让自己无法迈出一步，就仿佛死神已经攀附在自己后背，死亡气息已经喷到了自己的颈项之上。卓木强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自己升起了这样恐惧的感觉，在自己认为已经足够强的时候，却突然感到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灵魂在挣扎，好像要逃离身体而去，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再受意识的控制。他给自己下达命令：“动啊，动一下啊，哪怕动一根指头也好！”可是全身僵硬，好像被施了定身咒，连眨眼也做不到，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人的灵魂，与身体完全分离开来。

卓木强巴可以看到患者背对着自己，医生戴着口罩、眼镜和帽子，两人正在谈论着，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可是自己的身体却被定在那里，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不，那医生在看自己！那种眼神！那眼神怎么会是那样的？嘲弄？讥讽？怜悯？不，一定是幻觉！究竟是怎么了？我的身体！动啊！

整个过程恐怕仅持续了一两秒，但这一两秒带给卓木强巴的冲击惊人的强大，他的呼吸也变乱了，心跳犹如快马扬蹄，直到那医生转身进入CT室，他整个人才如同虚脱般斜靠扶手，总算没有晕厥过去。

此时，那名患者也转过身来。卓木强巴有种认识的感觉，那个人自己见过，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叫什么名字呢？可是此刻他的心脏怦怦乱跳，脑子里供血不足，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名患者显然也看见了卓木强巴，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朝卓木强巴走来。

终于，在那人离卓木强巴不到两步距离时，卓木强巴想起并喊出了那人的名字：“王佑？”

那人正是在阿赫地宫中被卓木强巴等人救出的驴友王佑，当时仅相处了一天半，王佑便回到国内，此后一直没有联系，没想到竟然会在医院里相遇。王佑苦笑道：“你终于还是找来了，卓木强巴先生。”

卓木强巴心中一愣，这话什么意思？只听王佑接着道：“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找我的，只是没想到，竟然等了这么久。”

卓木强巴心跳渐渐恢复平静，顺着王佑的话模棱两可地说道：“原来你也知道啊。”

王佑依旧理着平头，只是刮掉了一字胡须，看起来整个人比上次消瘦了不少，他道：“我猜得到，你们不是普通的游客，当时去那座地宫，绝不仅仅是为了探险。事后我回想起来，你们的身手，你们的技术，你们的知识，你们的装备，那都不同于常人。于是我就想，你们去那里，应该是要找什么东西，但是——你们并不清楚你们到底要找什么，对吧？”

刚刚遭遇过胖子，卓木强巴不由得谨慎地想：“这个王佑，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知道这些的？”他开始回忆与王佑初次见面后的每一个细节，终于，他突然想起，那面铜镜！那面刻满藏文的铜镜，王佑说是在圣菲波哥大买的，难道说……

王佑见卓木强巴低头不语，以为他心中不快，便道：“当时我并不是要有意骗你，只是对那件东西很好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玛雅的地宫中，会出现类似我们中国古代的铜镜。”

卓木强巴面无表情，心脏已开始澎湃地跳动起来。果然是那面镜子！那天自己没有看错，那镜子上刻的就是藏文，这样说，它和光照下的城堡一定有某种联系。

王佑还在喃喃自语：“我知道，你们救了我的命，但我却……却骗了你们，但是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好像……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一定要把这面镜子带回去。回国后，我马上找了许多专家，但是他们的鉴定结果都是说，那就是一面普通的唐代铜镜，做工精细，保存较为完好，但市场价值并不高，如果是战国时期的铜镜能保存那样完好，市场价格就要高得多。只有一位老收藏家说这是个好东西……”说到这里，王佑和卓木强巴一样，陷入了回忆和沉思。

那日的情形王佑怎么也忘不了，那位姓陈的收藏家对铜镜鉴赏堪称国内首席，据说故宫博物院无法鉴定的铜镜也需要请那位老先生去掌眼。那位老先生听完自己陈述后并没有表现出十分感兴趣，可是当自己拿出那面铜镜时，老先生连忙站起身来，换了副眼镜，手捧着铜镜，连声道：“好——好——好——”戛然而止，竟然就此气绝，若非医生鉴定他死于心力衰竭，自己还脱不了干系。可是，除了最具权威的专家说这面铜镜好，其余专家都说只是一面普通铜镜，同类样式的铜镜成千上万，他们估的市场价格最高也不超过五万元。而那位老先生只说了三声好字，就撒手人寰，也没说出究竟好在哪里，此后这面铜镜，就成了自己最大的一个心病。

想到这里，王佑不由得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卓木强巴此刻正在思索：“光照下的城堡，光照下的城堡？这个名字本身是什么意思呢？王佑拿走的是一面铜镜，光照，镜子？难道会有城堡出现？难道是——激光全息影像技术？就像在极南庙里，不不不，古人不可能有这种技术。可是，如果说在古格密室中看到的那方巨型石台就是被复制的光照下的城堡，那么，那座城堡也实在是太大了，单凭一名信使怎么能将它送到遥远的美洲？除了用投影的技术以外，还是说另外有什么玄机？”

王佑道：“卓木强巴先生？卓木强巴先生？”

卓木强巴道：“啊，什么？走！先带我去看看那面镜子。”

王佑摊开手道：“恐怕不行，那镜子不在这里，在深圳一家银行的保险柜里。要不，你跟我一起回深圳。”

卓木强巴道：“等我，马上办理出院手续。”

“这次又是在什么地方受了伤？能透露一点吗？”

“街头，与人打架。你呢？来上海看什么病？”

“没有，做一些常规的身体检查。我这个人，其实一向很注重个人健康，隔段时间就要来这家医院做体检，以前公司总部在上海时办过这家医院的健康卡。”

“刚才我看见你和那位医生在说话。”

“刚才那位医生，感觉很像以前的一位驴友，所以聊了几句。”

卓木强巴让唐敏马上办理出院手续，他暗中与教授取得联系。

“什么？镜子？阿赫地宫里发现的！”

“是的，我马上去一趟深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前他似乎以为我们已经知情，反过来问我那是一个什么东西。对了导师，看看能不能查到王佑这个人，我想多了解他一点。”

“叫敏敏等一下，暂时不要办理出院，让她就留在医院里，你一个人去深圳。明白我的意思？”

卓木强巴醒悟过来，表示同意后，又跟教授说了见到王佑之前那种被定身的感觉，末了道：“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胆战心寒，好像自己的性命和灵魂，都在别人的掌控下。”

方新教授道：“以前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卓木强巴道：“没有，以前遇到的危机感，是像一条泥鳅贴在背脊上，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要可怕得多。”

教授道：“身体完全无法动弹，竟然会有这种感觉！这样，暂时不要去想它，你要放松心情。我看，你是感到自身的压力太大了，身体又尚未完全复原才造成这种情况的。虽然我让你多思考，但你也不要想得太多、太乱，要有步骤有节制地纵观全局。暂时放下这件事情，你就当它没发生过，有什么疑虑，我们等你从深圳回来以后讨论。”

深圳某银行地下金库。那方古朴的铜镜出现在卓木强巴手中时，他心底泛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这些线条，这样的纹路，雕刻在铜镜背面的造型，就好像多年不见的亲人，因了血脉的联系，依然可以一眼辨认出来。当卓木强巴心中泛起这样的感觉时，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在地宫中完全没有留意，今天仔细看过，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感觉。自己一定见过，同样的花纹，同样的图像，可是，是在哪里见过的呢？难道是在梦里吗？他不顾王佑的阻拦，脱下了手套，当指尖直接触及那凹凸不平的纹路时，当指肚感受到那如缎子般光滑的镜面时，那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这是一块圆形圆钮镜，镜面如新，色面纯白，钮座饰虺龙纹，外座是阴刻方格，格缘为一圈乳钉，方格四角有四片柿蒂叶形伸向镜缘；分四区，每区一瑞兽，其中一只像鸟，其余的全看不出究竟像什么；兽外一圈绳纹，纹外再绕十二兽，同样抽象难辨，间插缠枝莲纹；外部又是一圈绳纹，纹饰更为复杂，在波澜壮阔的大海中，好像有无数兽形；跟着又是一圈绳纹，外面一圈满是河洛图一般的点线图，再一圈绳纹，越往外图案越是复杂。最后在铜镜背面最外周，是类似藏文的符号，如今拿在手里仔细看来，又不完全像，这种符号和藏文间的区别，有些类似于西夏文和汉字的区别，都是方块字，偏旁部首和笔画结构都一致，就是谁也不明白那些字代表的意思，卓木强巴也完全不认识这一圈符号所代表的含义。可是，这样的符号同样让卓木强巴感到熟悉，就好似自己真的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一般，只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王佑道：“怎样？现在可以告诉我，这面镜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吧？”

卓木强巴翻转镜面，已经看得不能再仔细了，但是，要说这面铜镜有什么特异之处，他和王佑一样，完全没有头绪。

卓木强巴看了看地下金库昏暗的灯光，说道：“要拿到有阳光的地方。”

王佑道：“你是说，在阳光下会投射出什么图像吗？不会的，我已经反复试验过了。”

在卓木强巴的坚持下，王佑将铜镜带出了金库。

王佑的家境较为宽裕，自带花园的两层楼小别墅，后花园还有个两百平方米的游泳池，车库里停着三辆不同型号的大排量小车。

二楼阳台上，卓木强巴开始调试铜镜，迎着阳光，铜镜在墙面上投下了一个铜镜大小的光盘，光盘非常清晰，别说有什么图像，连一点光晕都没有。卓木强巴将铜镜固定在桌上，走到墙根处，仔细辨认那个光盘，光盘就是光盘，闪得很耀眼。王佑拿了两瓶红牛饮料，放在水晶茶几上，又道：“没用的，我说过，我很仔细地研究过这面镜子，就是它后面那些图像我都做了三维立体扫描，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独特之处。我以为你们多少有所了解，原来你们也不知道啊。”

卓木强巴道：“我要把它带回去，交给专家研究。”

“不行。”王佑起身道，“虽说你们在阿赫地宫救了我，可是这件东西，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带回国的，我已经申请了祖产保护。目前从法律上来说，它是属于我祖上传下来的，我不能将它交给别人带走。”

卓木强巴道：“你的条件。”

王佑笑了笑，展开双臂指了指偌大客厅道：“你看我，什么都不缺……”看了看卓木强巴的眼神，又道，“是，我是有个要求，只有一个。我想，你们带我一起去。”

“你说什么？！”卓木强巴大惊，这个要求出乎他的想象，“不可能！”

“为什么不行？你可以，我就不可以吗？”王佑道，“回国之后，我就找到了你的资料，卓木强巴先生，想不到你也是一家大企业的老总。啊，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这样一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放着安逸的生活不去享受，他到美洲丛林里去做什么呢？他到底在寻找什么呢？看到你的身份，我就知道，我们是属于同一类人。”

王佑盯着卓木强巴道：“我们都拥有了别人梦求的财富，物质生活得到极大的满足，但那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低层次的需求已得到满足，我们需要的是自我价值的实现。当楼市火爆，我的房地产公司将我的个人资产首次带入亿元这个行列时，我没有感到格外的兴奋和激动，那时我就知道，这些，已经不能满足我的需求。这种纯数字增加带来的快感，远不及当我踏上雪山之巅，张开双臂放纵呼喊来得激烈。生命不在于征服，而在于奋斗；人生享受的不是结局，而是过程。这十多年，我先后攀登过乞力马扎罗峰、富士山、哈巴雪山、珠峰。你知道，登山人的目标总是一个高过一个的，不停地越过一座又一座更高更险的山。所以，当我从杂志上看到你的封面像时，我马上感到一种亲切，我们是属于同一类人。”

卓木强巴道：“不，我们不一样。”

王佑道：“怎么不一样？让我来想一想——天狮驯獒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不辞辛苦，万里迢迢地去美洲丛林，还深入到机关密布的玛雅地宫，我想，你们要找的东西，肯定不简单吧。要知道，那座玛雅地宫，是我所遭遇过最险要的环境，打那开始，我一直都在关注你，但你们行踪成谜，更激发了我的兴趣。后来我在网络上看到，你们出现在西藏扎达，所有的人都受了极重的伤，记者本想进一步采访，但是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停止了。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那东西，但是一直都没找到，当时我就准备联系你们，但是，我赶到拉萨医院时，你们又神秘地失踪了，每每失之交臂，让我顿足后悔啊。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坚持，如果不带上我，你们对这面铜镜的研究，也就到此为止。”

王佑的坚持

卓木强巴哭笑不得，不知道这个王佑是真的仅仅想跟着他们一起冒险呢，还是另有目的。他试图打消王佑这种荒唐的想法，严肃道：“你可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九死一生嘛。”王佑胸有成竹地道，“我去的那些地方，也是非常险要的。而且，我参加过好几个自发组成的驴友团，每次出发前，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写下遗嘱和免责声明，这次同样可以这样做，事后我要是有什么不测，绝不会给你们造成什么影响。为什么用那种表情看我？难道你认为我比你还疯狂吗，卓木强巴先生？你不是已经寻找了两年多吗，其间经历的生死考验恐怕不止一次吧？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找下去？”

看着哑口无言的卓木强巴，王佑笑道：“没错，外面有许多人不理解我们，认为我们是疯子，有着大把的钞票不花在奢侈生活上，却到处挑战所谓的生命极限，更有人称，我们是在花钱找死。其实，那是他们无法感受我们的生活。他们每日为了油盐酱醋柴米茶酒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去思考人生的意义，而我们和他们不同。我们已经从为五谷而奔波的那个圈子中跳了出来，我们有很多的精力和时间，也有那样的物质基础，去思考人生的问题，到底这一生，要追寻什么。我想，这个问题，你思考的时间，比我还要多吧？老实说，我追寻的并不仅仅是刺激，在无数探险历程中，带给我对生命的思索，让我领悟出许多人生的哲学问题，反过来，我将自己领悟的人生运用在我的企业管理当中，如今我的企业，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你瞧，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同一类人，你有你追寻的方向，我也有我的目标，我并非放纵生命，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做，就去做，不去思考失败的后果，也不去计较得失，只要我做了，就不后悔，这就是我的人生哲理。我想，卓木强巴先生也是这样的吧。”

卓木强巴不得不承认，王佑说的许多东西，自己身上也有，但是帕巴拉神庙这件事，王佑未免太偏执。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定要参加这个冒险团体，他完全是把冒险当作一种体会人生的乐趣，他的人生享受着冒险的过程。这种纯粹为了冒险而冒险的行为，卓木强巴自认自己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可是，自己以前的种种行为，好像和王佑所说的也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无外乎没写遗嘱。

卓木强巴摇头道：“要是我坚持不呢？”

王佑腻味地看着卓木强巴手中的铜镜道：“那我也坚持不。”

卓木强巴拿起铜镜晃道：“这个？”

王佑嘴角浮出一丝笑容，突然一个前弓步，手掌作刀，最后停在卓木强巴的喉结上，收手整装笑道：“不要小看我哦，我曾经学习过空手道。”

卓木强巴正在想：太慢了，如果不是看出你的手会停下，此刻你的身体，已经飞向十米开外。

卓木强巴给王佑的回答是，手臂一长，将他提了起来，王佑只觉眼前一花，自己双脚就已经离地。卓木强巴放下王佑，松开左手道：“你的那个‘不’，分量并不重。”

王佑拉正衣领道：“我知道，你们身手了得，在那座地宫我就已经知道了，那并不说明什么。如果你想凭武力拿走它，我马上就报警，除非你立刻杀了我。”说着，以任君宰割的态度坐在沙发上，“你好好考虑考虑。”

卓木强巴没想到王佑会这样威胁自己，一时也感到头痛，他道：“你根本都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王佑的回答让卓木强巴吃惊。“我知道。”他一字一句道，“传说中一个比伊甸园还要纯洁，一个比西天极乐世界还要高贵，有无数的信徒在终身寻访的，这世间最后一片净土——香巴拉！”

卓木强巴一下就愣住了，王佑怎么可能知道？他问道：“你还知道多少？”

王佑指了指铜镜道：“我说过，我对它做了许多研究。首先我就知道，这是西藏的东西，里面的纹饰和图像都有藏族特色，而你，卓木强巴先生，你也是藏族人，你的驯獒集团是靠养藏獒发的家。为此，我做过调查研究，你曾经有七次独自外出，深入各种人迹罕至的险地，都是因为寻找世界名犬。我起先也以为，你这次是在寻找一条极品名犬，最近我才知道，原来，你们不仅仅是在找名犬那么简单，你们寻找的是西藏有史以来最神秘、最圣洁的香巴拉。”

卓木强巴差点再度将王佑拎起来，总算忍住没有出手，只是平静地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王佑似笑非笑道：“这个，我自有我的渠道。我一直在想，这面镜子，是怎么从西藏去到玛雅那么偏远的地方的？它会不会是你们寻找的一条重要线索？今天，你已经很好地回答了我这个问题。”说着，王佑不看卓木强巴，自顾自地说道，“我这一生中，去过很多地方，爬过大雪山，去过大草原，但是传说中的圣地是个什么样，我还没见过。我去过布达拉宫，那里给我的感觉真叫震撼，其后玛雅的城堡，使我知道了人间建筑奇迹的顶峰。但是从你们的行为来看，与香巴拉相比，那些都算不上什么，香巴拉是我无法想象的一种存在。既然我知道了香巴拉的存在，我就一定要去观瞻，不让人生有任何缺憾，也是我做人的信条。”

卓木强巴没想到，王佑竟然也能通过别的途径知道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是传说中的香巴拉，他坚持道：“难道你忘了在玛雅地宫里的遭遇？那段经历还没有给你教训吗？你那身体条件，怎么……”

“请别忘了，那是我独自在漆黑的环境中待了超过四十八小时，任何人面临那样的情况，都会接近崩溃的边缘。”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那是为了你自身着想……”

“不要说得那么绝对，卓木强巴先生，我什么都不要，只是想去看看。而且我知道，你的公司已经破产，你想继续找下去，就必须有资金的支持，我可以提供——”

卓木强巴断然拒绝道：“不……你还是不了解，你完全不明白我们将面临的是什么，你以为就是旅旅游、探探险那么简单？我只能这样告诉你：我们的行程，不同于你参加过的任何一次驴友团。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答应你的。”卓木强巴欺近王佑，与他面对面道，“想送死，找一栋六十层高楼往下跳，这样比较干脆！”

王佑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说，卓木强巴的手机响了起来。卓木强巴拿起手机，只听唐敏道：“岳阳他们从俄罗斯回来了，情况不是很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卓木强巴看了王佑一眼，道：“我这边也是。我马上就回来，应该还有航班，到时候再说。”

卓木强巴挂断电话，看了王佑一眼。这个精明的商人，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卓木强巴手中的铜镜，那眼神似乎还在说：“想要带走它吗？那么，也带走我吧。”

卓木强巴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王佑不知从哪里得到的信息，现在已经将自己堵得死死的，他准备和大家商量后再定。他将铜镜全方位摄入手机，王佑也不阻止，只是不让他带走那铜镜。临别时，卓木强巴抛下一句惯用的商业语言道：“给我三天时间，我得和其他人商量一下。”走到门口又道，“你这样做，是在玩火！”

王佑笑笑，道：“我从小就喜欢玩火。”他知道，在这轮谈判中，自己取得了绝对优势。

医院内，岳阳愤愤道：“那个家伙真是的，明明都说好了的，突然临时加价，还将价格抬高百分之三十，这不是玩我们吗？幸好我们还没付定金给他。”

有关地图的情况，卓木强巴已经从方新教授那里有所了解。自打解开烟盒上的密码文字后，教授他们就通过种种渠道，探寻当年德国在西藏进行的一系列计划。目前摆在明面上的官方文书资料显示，1938年，一队特殊的纳粹小分队在希特勒和其首席助理希姆莱授意下，秘密潜入西藏，他们在西藏待了一年并测绘了大量地图，还拍摄有影像资料。那个计划被称为“极北之地”，希特勒相信雅利安人的祖先源自那里，失落的大西洲亚特兰蒂斯也在那里，那里有着地球的轴心，改变那个轴心，就能改变地球的运转和所有国家命数。据称，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叫沙巴拉的入口，并根据1938年测绘的资料于1943年再次前往西藏，但两次行程的人数、地址都不甚详细。根据官方资料，1945年德国战败时，曾拍摄的有关于沙巴拉入口的影像资料被烧毁。

卓木强巴等人心中都明白，所谓香巴拉、沙巴拉，那是英文、德文在翻译上的发音不同，他们所指的应该就是同一个地方。那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呢？竟引得无数人竞相疯狂。

经过方新教授四处查访和搜集的资料显示，纳粹在西藏行动的资料，战后被苏联和美国一分为二，据说，要到2045年才能被解禁。原本方新教授托了关系，看看能不能打通那些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帮忙查一查那三个基地的有关资料。没想到，与一名在俄罗斯的管理员联络数天后，对方回复说，那些资料有部分已经解禁，目前对俄国内专家开放，如果价格合理，他可以将资料的影印件带出来。方新教授他们自然是大喜过望。本来价格已经谈妥，可是这次岳阳等人前去俄罗斯，那名管理员临时变卦，将价格抬高至他们不能承受的一个范围，岳阳、巴桑旅行签证到期，只能无果而回。

听完岳阳的叙述，卓木强巴道：“教授知道了吗？”

岳阳道：“知道了，但是他让我们听听你的建议。”

卓木强巴道：“我的建议是——不理他。如果他再打电话来，就暗示他，我们已经不需要那份地图了，谢谢他的好意。如果他表示不能接受，就将价格降低一半；如果他还不满意，就继续降低价格，直到他同意为止。”

岳阳道：“哇，不会吧，把价格降低一半，这样他能同意？”

卓木强巴自信地拍拍岳阳肩头，道：“这样照做就行了。休息吧，都快天亮了。”

卓木强巴休息到中午才联系教授，将铜镜的情况说了一遍。教授看过手机拍摄的图像，皱眉道：“虽然不敢肯定是不是光照下的城堡，但是一定有着极大的联系，它本身的西藏身份就证明了这一点。只是这背面的一圈符号，嗯，类似间于藏文和古藏文之间，但是，我们确实没见过，可能还要请教专家。他真的不松口？”

卓木强巴道：“是的，他一定要我们带上他，这样才肯把铜镜交出来。”

教授道：“有关王佑的资料，我现在给你们传过来……王佑，1962年生，广东梅州人，毕业于复旦大学社会与经济学专业。二十五岁以前做过各种职业，主要在各大企业任中层干部；1987年与合资人创办建兴地产，担任首席执行官兼董事；1989年更名深圳万兴房地产开发股份有限公司并于次年上市；1997年收购东莞、城兴、昌隆等几家地产公司，成为深圳地产行业龙头；1998年起，他因登珠峰而成为最早征服珠峰的企业领导，此后行程一直较为人关注。但在那之前，他已经攀登过国际上几大名峰，在登山界内小有名气。从他的经历来看，主要精力都放在企业管理和登山运动上面，应该不会对帕巴拉神庙有特殊要求或图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企业领导和冒险爱好者。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卓木强巴道：“比较棘手。他将那面铜镜带回国后，就申请了祖产保护，如今的物权法对公民财产的保护规定得很详细，目前那东西从法律上说，是属于他的，就算国家要征用，也必须经过他的同意。而且，从他言语中不难看出，他是铁了心要跟着我们去。”

唐敏道：“为什么不能让他去呢？”

岳阳也是眼前一亮，道：“对啊，他还答应给我们提供资金帮助呢。”

卓木强巴沉眉看了二人一眼，道：“不行，他没受过正规训练，让他去无异于送死，我们怎么能这样做？”

岳阳马上浮想联翩道：“可以让他接受特训啊！反正我们不是……”

“咳！”方新教授在电脑里咳嗽一声，岳阳才突然住口。方新教授道：“这样好了，这件事，由我们来处理，你暂时不用担心。”

卓木强巴疑惑地看着身边的人，从敏敏和岳阳的异常举止中看出，他们似乎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这时，巴桑冷冷道：“如果不行，就直接干掉他。”

“不行！”卓木强巴赶紧制止了巴桑这一危险的冲动，“虽然在美洲丛林和那倒悬空寺，我们使用了武器与敌人进行对峙，但那是迫不得已情况下的自卫。我们又不是恐怖分子，怎么能做违法的事情？我们不是在打仗，巴桑，你不能时时抱有战争的想法啊。”

巴桑两手一摊，表示那就没辙了。

卓木强巴道：“现在最让人担忧的还不是铜镜，而是那消息到底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连王佑这样的人都知道我们在找帕巴拉神庙，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麻烦恐怕会越来越多。”

岳阳道：“强巴少爷，你说俄罗斯那人会不会也是知道了我们要依据线索找帕巴拉神庙，所以才坐地起价？”

唐敏惊呼道：“不会传这么远吧！”

卓木强巴摇头道：“是不是知道了消息，等他的电话就知道了。”

第二天，俄罗斯那边传来了消息，询问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岳阳按照卓木强巴交代的委婉拒绝了对方，巴桑做了翻译，暗示他们已经不需要那份地图了。结果对方一听就急了，质问他们怎么能出尔反尔。岳阳很礼貌地回答对方，是你出尔反尔在先，大家不过是礼尚往来。对方不甘心地继续询问他们能不能出价将那份资料买下来，岳阳借机压价。经过一轮协商，最后敲定，以他们曾经商量的价格的百分之六十成交。

当巴桑挂断电话，岳阳喜出望外地问道：“强巴少爷，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他会低价卖出？”

卓木强巴道：“动动你的脑子，侦察兵。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在火车上是怎样运用缜密的思维和过人的观察力抓住那名小偷的吗？其实这件事说穿了很简单，你们第一次去俄罗斯的时候比较急，而那名档案管理员尚且在怀疑你们的诚信，他根本还没有将资料影印件拿到手，直到与你们见面并看到了资金，才肯定你们是需要的。在你们见面后，他才正式开始想办法去取得资料的影印件，可是，虽说那批资料已经部分解禁，但是要取得影印件并将它带出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他向你们提高了价格。他这样做有两个目的：其一，缓解交付时间，在你们考虑价格的时候他才有充裕的时间去拿资料；其二，试探这份资料对你们的重要性，如果你们很在意，他就还会适当地调整价格。而当今天他打电话来时，说明他已经将资料拿到手了，你们表现出来的满不在乎，让他非常着急。那批资料如果你们不要，说穿了就是一堆废纸，一分钱都不值，所以，不管我们开出什么价格，只要比卖废纸的价格高，他就很满足了。”

岳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竟然没有想得这么深。”

卓木强巴道：“看事情，不能只看事情的表面，要看到表面背后的东西，知道吗？”在岳阳崇拜的眼神注视下，卓木强巴看了看没开机的电脑，吐露真相道，“导师说的。”

岳阳道：“看来，我们还要再去一趟……”

卓木强巴道：“不，这次你不用去，我和巴桑去。”他活动着筋骨，感觉身体比任何时候都带劲儿，“我的伤已经好了，我要亲自去把那份地图和其余资料取回来。”

岳阳道：“那我干什么？”

卓木强巴转身道：“我去办理出境手续，你想办法，把王佑搞定！”

岳阳吃惊道：“怎么搞定啊？他是男的啊！强巴少爷，我搞不定啊！等等啊——”

唐敏看到卓木强巴的决心，知道无法阻止，低声道：“那我和岳阳先回拉萨等你们。你要小心啊，注意安全。”

卓木强巴道：“嗯，我去几天就回来。自己照顾好自己，乖乖的别乱跑，知道吗？”

莫斯科之夜

俄罗斯的冬天格外寒冷，漫步在巴乌曼斯卡娅大街街头，卓木强巴感觉又回到了大雪山。虽然说早已不再咳嗽，可是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总觉得肺部有些异样，好像肺里缺了点什么东西，可是呼吸又很正常。卓木强巴不由得暗想：“难道蛊毒，正在以一种我们不熟知的方式发作吗？”算算时间，自己的生命还剩下不到十个月了。

他和巴桑住在一家小宾馆内，与对方约定在第二天下午见面。由于他们不熟悉环境，见面的地址由他们约定，在对方的要求下，他们准备找一座高楼的天台作为交易地点，据说那样不容易被人跟踪，也不容易被埋伏。虽说卓木强巴心里有些嘲笑对方过于敏感，但还是照做了。通过巴桑的介绍，那人叫普利托夫，是俄罗斯国家军事历史档案馆管理员。此人酷爱赌马，以前就被人举报因赌马赔钱而出卖机密文件，但是俄罗斯有关方面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只当是有人恶意中伤，他便继续干着国家军事历史档案馆管理员这份工作。

一路上，卓木强巴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吕竞男的警告，他较为留意巴桑的举止，但巴桑一切如常，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不妥。而卓木强巴心里也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诫自己，巴桑只是不爱说话，不应该无端怀疑人家。

一番寻访之后，他们选择了一栋二十层高楼。这栋高楼位于红场附近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呈传统开页书状，建筑为平顶，选这里是因为它属于商业区，楼道和电梯中都人来人往，上顶楼不易引人注意。楼下是一排小商铺，五层以上为写字楼，窗外装着整齐的空调外挂机，由下往上看，书页的正中是一道绿色的逃生铁楼梯。

卓木强巴和巴桑很轻易就来到了天台，天台的四角绑了四个大大的氢气球，悬着长条横幅打广告。两人在天台顶走了一遭，只见周围的建筑大多与其等高或者较矮，没有人可以从更高的地方窥视。天台顶呈长方形，长边东西走向，东面面朝宽阔的大街，西面背靠居民区；而南北两面都是同类型的两座大楼，相距各有二十来米，中间间隔的是仅为一层楼高的商业店铺，消防逃生梯子就在南面正中。卓木强巴看着南面远方的大楼，对这个交易地点已经很满意了，视野开阔，空气清新。他俯身向下，看着窗口外面摆满了空调外挂，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跳下去。他知道，自己至少有五种方法可以不走楼梯而快速地降落到楼底，可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冲动，卓木强巴不明白。便在此时，他心中升起被人窥视的感觉，而在这大楼上，除了自己和巴桑，再没第三人。他稍作镇静，以眼角余光看向巴桑，却见巴桑正在天台东侧俯身下看，并没有异常举动，他心道：“难道是错觉？”

两人观察完周围环境，决定就选这处为交易地点。与普利托夫约定了地点，两人又去加里宁大街选购了一些简单用品，巴桑给自己和卓木强巴各买了一把仿俄制军匕，说是以备不测。卓木强巴本想提醒巴桑，这个东西不能带回国，买了也没用，可是看巴桑的表情，只好接受。他感到，在巴桑的心中，到处都是战场，时时都有战争。

从加里宁大街出来，两人已经换了一身黑色束腰仿军用皮大衣，那冷酷的面轮和藐视死神的目光引得行人侧目。在回程路上，他们看见一群年轻人围着一根灯柱，当中一人双手紧握灯柱，身体与地面平行，像一面旗帜横展在空中，周围有人围观。来往的行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衣，那群少年却只穿了层单薄的运动衫，年纪约在十七八岁，穿了鼻环耳环，头发五颜六色。“这是在做什么？街头表演吗？”巴桑不禁问道。

卓木强巴道：“不，或许是什么新潮运动，现在的年轻人中，听说正流行法国的Parkour运动。这是在做力量与身体平衡训练吧，和我们的一些基本训练很相似，不是吗？”卓木强巴不经意地看着横伸在半空的那人，却发现那人也正盯着自己，见自己看过去，闪烁着目光避了开去。

只见另一名少年噔噔两步，跨在路边已关闭的钢卷帘门上，跟着一个倒空翻，稳稳地落地，旁边几名少年笑着表示鼓励。“真的很像啊。”巴桑道，扭头看了一眼卷帘门，估摸着自己或许能蹬五步直接越过第二层楼一直蹬到第三层楼去。

回到宾馆，两人商议，以防有变，取得资料后直接扫描入电脑，电子邮件直传给教授，而纸质复印件就地销毁。随后给教授打了个电话，得知敏敏他们已经抵达拉萨，亚拉法师得知铜镜的事，也正往拉萨赶来，由于他们的宗教车船不通，恐怕得晚一些才能赶到。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谈了一会儿俄罗斯的变化，又和敏敏报了平安，诉了相思，才沉沉睡去。到了半夜，辗转反侧，梦见巴桑手持钢刀，恶狠狠地朝自己砍来，卓木强巴陡然惊醒，半坐起来，卧室里却不见了巴桑身影，他心头又是一惊！

卓木强巴翻身下床，只见巴桑衣裤皆已不见，正暗自猜疑，却见阳台上站着一道人影，不是巴桑又是谁。卓木强巴穿好衣服，也来到阳台，却见巴桑举头望月，那孑然的身影好似被月光塑成的雕像，那孤高而冷漠的目光竟有一丝熟悉。那一刻，仿佛那头老狼王的身影再现，卓木强巴的记忆再次被唤醒。

同样的悲怆和苍凉，它频频回望自己曾经统领过的族群，孤独地离去。那蹒跚的身影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那山脊如此陡峭，老狼王四腿打战，却凭借一种毅力，一步一滑，一步又一滑，艰难地攀登，因为——那里是它的归宿。每一代头狼，都高傲地选择那处山峰，那处最高最险、最接近月亮的山峰。

终于，当它登临绝顶，正是月圆时分，看着那黑暗中的光明，它发出了长声咆哮。那声音便在群峰之间反复合鸣，显得凄厉而悲哀。老狼王用尽最后的力气四爪摄住钢铁般的岩土，身体犹如雕塑般挺立着，那轮明月将老狼王的身影完全包裹其中，它便是那山峰的一部分，它也是那明月的一部分。仰头啸月，临终悲鸣，这便是狼的家族千万年来传承的习俗，每一匹头狼都选择这种孤高的方式离去。站在曾经呼啸山林的地方，站在曾经统领族群的地方，当明月陨落，它们会缓缓地匍匐而卧，将头望向族群的方向，慢慢合上双眼。

巴桑打断了卓木强巴的回忆，他那冰冷的声音有如莫斯科郊外的积雪：“怎么，也睡不着？”

卓木强巴道：“嗯，半夜就醒了。”

巴桑突然问道：“强巴少爷，你说，怎样才算是幸福？”

卓木强巴笑道：“你可真会选人，以我个人的经历，我只能告诉你什么叫作不幸。幸福嘛……”卓木强巴望着那轮不圆的明月，月下依稀还可看见远方的白桦林，他感慨道，“或许……抛开一切的不幸，便叫作幸福吧。”

“哦，抛开一切的不幸吗？”巴桑咧嘴笑笑，又将头转向那不圆的圆月，仿佛在那里，他能感受到幸福。卓木强巴双手撑在阳台边缘，也良久地望着月亮，两人比肩而站，彼此沉默，只看那月，只看那夜。

半晌，卓木强巴突然问道：“明天会下雪吗？”

巴桑摇头道：“不，明天会有太阳。”

卓木强巴微微闭眼，幻想着冬日的太阳带来的暖意，心道：“或许，这也是一种幸福。”

又隔了许久，卓木强巴再次问道：“巴桑……”

“嗯？”

“你——你真的是为了报答我们家对你哥哥的恩情才来帮助我的吗？会不会为了别的什么原因加入我们？”

“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说，有人给你一大笔钱，让你跟着我们，将我们的消息反馈给他。”

“如果我说有，你会怎样？”巴桑的声音如肃杀寒风，他转过头来盯住卓木强巴，目光如狼。

卓木强巴镇静地看着巴桑，看着那双如狼一般冷漠的眼睛，平静道：“我不知道。”他转向月，叹息道，“说真的，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只是这个问题堵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我必须问出来，我不希望，在我的队伍中，出现出卖同伴的人。大家被命运聚集在一起，相互帮助，相互依赖着生存下去，若是谁有叛离之心，必然将所有人的命运带向黑暗。我必须百分百地信赖我的队员，我也需要我的队员百分百地信赖我，这样，这支队伍才能共赴难关，穿越险阻，以达成目的。”

他又看向巴桑，平静如水，道：“其实，早在吕竞男教官怀疑我们中有人通风报信时，我就想到了你。你的身份比较特殊，而且，我们第一次去找你时，你也是不愿意同我们合作的。你平时又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独处，唯一和你说得上话的，就只有胡杨队长了。我想，教官着重训练你对天象的观测，而不是别的什么项目，也是有所考虑的。但是，这支队伍又离不开你，想起在倒悬空寺，如果没有你的及时醒悟，导师和敏敏他们将生死难测，我们非常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希望你能如实地回答我，究竟有没有做对不起大家的事？”

听着卓木强巴的话，巴桑先是冷漠，转而冷笑，嘴角翕动已经准备说些什么，但是继续听下去，他又沉默了，咬紧牙关似在挣扎。终于，那如恶狼般闪着凶光的眼睛，在卓木强巴清澈如泉的目光注视下，渐渐消融。

“我没有！”巴桑给出这样的回答，接着道，“其实那次我……”

卓木强巴制止道：“这就够了！”他双手搭上巴桑的双肩，坚定又有力，“我相信你！”

巴桑质疑地抬起头，只见卓木强巴一双黑眸中，有一轮明月。他的内心感到一丝悸动，他知道，当强巴少爷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意味着，就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或者曾经想过什么，一切都不重要了。这份信任，是包容了一切的绝对信任，在自己没有找到亲哥哥以前，那份信任，只存在于那个团体之中，他管他们叫——战友。大家因为相同的经历而聚集在一起，只有在那战场上，一次次生死历练的战斗中，才能结下命运维系和相濡以沫的情谊。他一直认定，他的战友，已经全部消亡在战斗中。而今，强巴少爷的一句话，让他再次感到，自己已经找到另一支队伍，另一群战友就在自己身边。当自己受伤时，会有人奋不顾身地为自己挡住飞来的流弹；当自己疲惫时，会有人替自己驱逐身边的野兽毒虫，不用再担心危险的降临，不用担心在黑暗里沉睡。原来，被人信任着，也是一种幸福啊。

卓木强巴也如释重负，那眼里，就连那说话的声音里，已经再没有一丝疑虑：“不需要解释什么，你已经作出了回答，这就够了。啊，知道你不是报信的人，我心里也好过多了。呼……离天亮还早，再去休息一下，明天拿到那批资料，就直接回国。”

看着卓木强巴一副轻松的样子，巴桑不由得微笑道：“山上的牦牛。”

“什么？”

“我是说，你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如果我真的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又怎么会老实回答呢？说不定，因为你的话，我还会起了杀心呢。”

“呵呵，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十分聪明，或许有时办的事很糟，但我就是我，我坚持，并坚信。”卓木强巴在阳台门口回头道，“你也要相信大家，我们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团体。知道濮存昕吗？他说过，每个人的心灵就像一扇窗户，你把窗户打开，阳光才会照进来。”

看着卓木强巴那高大的背影，巴桑那只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另一只手又紧紧握起，一个声音从心底升起，渐渐占据了全部思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巴桑喃喃道，“强巴少爷——”

第二天下午，他们先到商业楼天台等普利托夫。霓虹初上，普利托夫如约前来，这名俄国人身高一米九，一头带着银色光泽的淡黄色头发，虽说长着鹰鼻鹞眼，但一张脸却像保养得很好的女士一般白里透着红润，颇有中国神话里鹤发童颜的仙人相。

普利托夫腋下夹着一沓报纸，手拎公文包，一上天台就盯着巴桑手中的包裹，他知道，里面是大量现金。卓木强巴道：“普利托夫先生可真准时啊。”巴桑翻译过去。

普利托夫看看四周，应该没有埋伏，这才看着两个一身黑皮衣的交易者，半开玩笑道：“如果不是你们的相貌，我还以为和我交易的是黑手党呢。”但巴桑不怒不笑，那种冷让普利托夫心中一阵突兀，暗想该不会真的是黑手党吧。

巴桑打开包裹，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扎扎钞票，他道：“钱在这里，东西呢？”

普利托夫举起了公文包，便在此时，卓木强巴和巴桑同时警觉，有人在他们背后用俄语叫道：“别动！”普利托夫变了脸色，双手慢慢往上举。那人又重复了一声：“别动，我叫你别动！”普利托夫对着卓木强巴两人道：“你们出卖我！”

巴桑道：“混蛋，我们才刚来一天。明明就是你被人盯上了！你这个白痴！”

卓木强巴思索着，天台顶原本没人，他们来的时候检查过了。那人是刚爬墙上来的，不对，那人绕过了自己，似乎是想去抢普利托夫手中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嗯，这个红头发的，昨天在大街上见过！是那群玩Parkour的少年其中之一！

巴桑则一直关注着那个红发少年的举动，只见他手持着一把大口径手枪，正一步一步向普利托夫靠拢，嘴里一直在叫普利托夫别动，还说着威胁性的言语。巴桑也在寻思，看这个少年的举动，应该是个新手，是第一次拿枪要挟别人吧？他拿的是把什么枪？自己组装的吗？比沙漠之鹰还大一号，应该很重吧，可是他……

“那枪是假的！玩具枪！”巴桑用俄语提醒普利托夫。但那少年已经欺近普利托夫，伸手一把抓过公文包，转身就跑，同时将玩具枪砸向卓木强巴他们，然后不向楼道跑，反而冲向天台边缘。巴桑心中暗自吃惊：“混蛋，难道想直接跳下去吗？这里可是二十层高楼啊！”

卓木强巴却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略有了解Parkour，知道源于法国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跑酷运动，原本是不借助任何工具，只利用自身的身体能力穿越各种障碍，其后被发展成一项很受青少年喜爱的极限运动，感觉和中国的飞檐走壁极其类似，往往于城市楼道间疾速穿行，如履平地。他大声道：“追上他，是跑酷者，他们最擅长爬墙和跳跃高楼。”

城市疾走

那名红发少年抢到公文包后，看似准备大力跃出天台，其实非常巧妙地一个转身，单手攀住天台围栏，将公文包往嘴里一放，看准方向，手一松，向下层落去。此时，卓木强巴和巴桑刚刚起步。

两人赶到天台外沿，只见那名少年已经坠下五层楼了。他双手搭在窗台外缘，双脚靠在墙上，身体像猴子抓着树枝一样荡了两荡，手一松，跟着再一抓，整个人已经落在下一层窗台边缘。巴桑道：“真快！”

卓木强巴道：“冬天的窗户都是关着的，他不可能钻进窗户，能追上吗？”

巴桑道：“哼哼……”他扔掉包裹，单手在天台围栏一撑，整个身体翻出天台，“当”的一声，准确地落在一台空调外挂上，跟着向左，看准下一层空调外挂跳了过去。

卓木强巴看了看，虽然比那少年快，但快不了多少，这样会被那红发少年逃掉的。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旁边拉着横幅的广告气球，想也不想，将横幅往手腕上一绕，拔刀一挥，直接跳了下去。

三人先后从天台上跳下，普利托夫才从惊魂未定中苏醒过来，被吓得气喘如牛，却突然眼前一亮，啊，他们把钱留在这里呢！他捡起散落的钞票，鼠头鼠脑地向楼道走去。

卓木强巴利用大氢气球减轻自身的重力，身体在垂直的墙面上大踏步地奔跑起来，很快就超过了在空调外挂上跳来跳去的巴桑，直接向下俯冲。

红发少年下到底层，在仅有一层楼高的商铺顶端奔跑，刚跑出不到十米，卓木强巴也已经着陆，就地一个侧肩翻滚，跟着松开手臂上的氢气球，全力追击。听到落地声，红发少年没想到有人竟然这样快速，不觉一惊，扭头看了看，当他看到卓木强巴脚下，顿时冷笑，皮鞋！因莫斯科天冷，卓木强巴和巴桑穿的都是有毛的高筒皮靴，用来踢人很有劲，但是用来跑步，实在是不易。

在平板楼顶卓木强巴身高体壮，很快就拉近了与少年的距离。可是，就在即将抓住那个红发少年时，他将公文包朝东一甩，自身转而向北。东边早有一名绿头发少年接应，用个帆布口袋将公文包一套，往背上一背，与红发少年各自往不同方向奔跑起来。卓木强巴只得放弃红发少年，转而去追背包的绿发少年。

绿发少年比红发少年更为瘦弱，看起来衣衫更单薄，但动作却极为敏捷，很快就跑过了这片只有一层楼的商铺区，对面是另一栋二十层高楼，中间横着约五米宽度的行人小巷。那绿发少年没有停歇，直接在商铺边缘纵身一跃，跳过五米的街区，落在对面大楼一层外的花台上，并沿着花台长廊继续奔走。卓木强巴紧追不放，同样大步跳过街区，巴桑紧随其后。

花台长廊前面被一道约三米高的围墙分作了两个区域，绿发少年蹬了两步，直接上了墙面，跟着左手一探，已经攀住墙头，右手跟着攀了上去，身体往下一沉，双手用力一拉，双脚发力一蹬，整个身体便弹往墙的另一端，没有丝毫阻滞。卓木强巴也到了墙面，跟着噔噔两步上墙，接着“哧”地一滑，身体控制不住，头和墙撞了一下，顿时青了一块，他这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皮鞋，与墙面不受力。巴桑赶了过来，他没有停下，只在经过卓木强巴身边时说了句“小心点”，便跟着跑向花台外缘，将手伸过墙体，用力一拨，身体就如陀螺般沿着墙的截面旋转一圈，转到了墙的另一面。

卓木强巴揉了揉撞青的额头，骂了声：“笨蛋。”跟着巴桑从花台的外缘侧身而过。

这栋商业大楼的第一层外沿都留有约一米宽的花台长廊，摆放着照射灯、广告箱、装饰物等多种器具，那名少年在各种阻拦物中上蹿下跳，身体滑若游鱼，卓木强巴和巴桑追得十分吃力，跑、跳、腾、挪，要极尽身体之变化，才能避开各种障碍而不影响奔跑的速度。

前方长廊出现了大的断裂带，断裂带上方是一个大大的广告箱，似乎是当初为了吊起那个巨大的广告箱而将花台砸出一个缺口来，只留下不到十厘米的花台边缘。那断裂带足有六七米宽，平地冲刺起跳似乎很勉强，跟在少年背后的巴桑不由得想看看那少年怎么过去。只见那少年冲到缺口处，冲势不停，只是身体重心突然放低，最后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足并用，起初有些像大猩猩奔跑。紧接着先迈左手右脚，然后是右手左脚，一前一后在那不足十厘米宽的花台边缘上奔跑起来，像一只猫一样灵活地从那边缘蹿了过去。

猫步！巴桑愣了愣，跟着在那不足十厘米宽的边缘跑了起来。他可不会像猫一样爬，跑了七八步，到边缘中部，身体突然失衡，坠了下去，所幸双手牢牢抱着那边缘，只能这样倒吊着爬过去，速度不免有些放缓。

卓木强巴就在后面，当那少年开始从花台边缘迈猫步蹿过去时他就已经在思考自己怎么过这缺口。自己穿的皮鞋没有弹力助推，平地起跳是跳不过去的，走边缘自己又没有那少年熟练，随后，他的目光投向高悬头顶的广告箱。那广告箱的下体是支持钢架，从断口起跳，应该可以跳到那里。卓木强巴一面奔跑，一面计算着准确性，终于，当他也跑到缺口处时，一个纵跃，高高跳起，双手抓住了广告箱下面的钢架，身体向前的冲势未减，此时腰部和双手同时发力，如在单杠上做大回环般将身体往前带动，同时松手，整个身体在前冲的趋势上又拔升一个高度，在空中做了七百二十度前空翻后，稳稳地越过了七米多宽的断口。卓木强巴边跑边对身后还悬挂在边缘的巴桑道：“巴桑，加油啊，我们总不至于连一个小鬼都追不上吧。”

绿发少年没想到后面竟然能跟这么紧，刚刚甩开一个，另一个又追了上来，心中不免有些发怵，暗想那两个黑衣男子究竟是什么人，那位给钱的先生可没说他们也是跑酷高手啊。

又跃过一道五米的街区，前方已经没有适合跨越的障碍了，在大马路上绝对是卓木强巴有优势。绿发少年不慌不忙将背包一扔，正对面大楼内一人打开窗户，接过背包，返身上楼。绿发少年大叫：“姆拉，就看你的了！”他自己则跳至街面，撒开腿就跑，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在这十来分钟追逐跑动中，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看姆拉卡林了，他也是他们中最厉害的一个。

“混蛋！”巴桑骂了一声，那街道太宽，无法一蹴而就，正思索对策，只见前方的卓木强巴想也未想，一个大力冲跳，抓住了路边的路灯横杆，一个大回环，身体在空中团身翻滚六七周，横越六七米，突然展开，抓住街对面的路灯横杆，又是一个大回环，跟着破窗而入。巴桑心头一亮，自己也跟着跳了过去。

绿发少年正惊恐地回头想看自己有没有被追，却正看到卓木强巴一个大回环接一个大回环在空中翻腾，横跨了自己无法横跨的街区，心中陡然一震，那是什么技术？跟着巴桑也翻了过去，绿发少年心中甚至升起一种崇拜：“天哪，难道那两位大叔，是跑酷的创始者吗？”殊不知，这种凌空翻腾再抓物，再连续翻腾，实在危险之极，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没有成千上万次的练习，绝做不到卓木强巴他们那样运用自如，这就是吕竞男让他们向体操运动员学来的技巧了。

那个背包少年一直快速爬楼，与卓木强巴保持着一层半的高度。他也计算着，前面十层楼，自己拥有优势，应该快速拉大差距；中间十层楼，双方速度持平；后面十层楼，估计会被那两个人追上来，不过那时，只要到了天台，就是自己的天下了。

没想到，刚刚爬了五层楼，与卓木强巴之间就只间隔一层楼；不到十五层，就已经能看到卓木强巴了，一身黑色皮衣裹得好似铁铸钢浇，一双眼睛让人心颤。而后面不远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噔噔噔踏在楼板上直响。背包少年不由得慌了，心想：“这两位大叔，哪来这么好的体力？这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早知道不该答应那位先生，那才多少钱！”

而卓木强巴也看到前方背包少年是个蓝头发的，他回想起来，正是昨天在街头，横在路灯中做平衡动作的那个少年。昨天在天台上那种被窥视感……难道说，是自己被人盯上了？

又上了两楼，姆拉卡林见势不妙，放弃继续爬楼，拐入走廊。这里已经是居民区，他看准一户人家房门上的通风窗，突然一脚蹬在走廊左墙，借力弹跳至走廊右墙，又在右墙蹬了一下，弹至左墙，如此蹬墙三次，加上向前的冲势，双脚顺势便套入了那通气窗中，犹如灵蛇归洞，倏地钻了进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连卓木强巴也不由得暗赞。

那个通气窗太小，卓木强巴钻不进去，但他自有办法，那木板拼接的门已经老得掉牙，他对着木门就冲了过去，“轰”的一声，门上留下一个大约人形，卓木强巴已在屋内。

屋内没人，窗户已开，卓木强巴探头一看，姆拉卡林已攀爬在窗户外面，正朝高处攀登，卓木强巴也跟着爬了上去。

二十二楼的窗外，姆拉卡林攀着窗棂，还在往上爬，他心想：“这下可追不上我了吧，两位大叔，我可是号称职业攀岩师的攀登好手。”可当他回头看时，吓得险些从窗外掉下去，只见两位大叔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攀爬速度甚至比自己还快。尤其是那位身材较高的大叔，几乎想也不用想，就能从没有着手点的墙外找到路线，自己无法通过的地方，那位大叔手臂一长，抓住一个小小的凸起，跟着一荡，就像灵猿般顺利通过。

此时楼下的行人也注意到大楼外攀爬的三人，两黑一白，如蜘蛛般在光滑如镜的大楼外快速移动。不少人已发出了惊呼，还有人准备掏出手机报警，而更多的人则是驻足观看。“妈妈，妈妈。”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指着大楼对他妈妈道，“看，快看啊，蜘蛛侠，蜘蛛侠！”

他妈妈吓得赶紧教育道：“不，那可不是什么蜘蛛侠，那些都是些不听话的坏孩子，你可千万不能学他们。以后没书读才会变成那样的，大家都不喜欢那样的坏孩子。”

姆拉卡林显然非常熟悉楼外的路线，好几次卓木强巴已经非常逼近他了，他总能灵活地在墙外避开，忽上忽下，游走于绝壁边缘，没几下工夫，他已经攀到楼顶天台，卓木强巴跟着跳上天台。姆拉卡林在天台急速狂奔，瞬间加速度竟然快过了卓木强巴，跟着开始在天台上从一栋楼顶跳至另一栋楼顶。三道身影急逾闪电，高低错落的城市建筑已然成为三人眼中的游乐园。从一栋楼顶跳至另一栋楼顶，从另一栋楼顶跳入窗户，再爬楼梯而上，或爬墙而上，从楼顶下至楼道，再由楼道阳台或窗户重新爬至楼顶，任何障碍都无法阻止三人前进的步伐，常人眼里难以逾越的险要在他们眼中有如平地一般。房梁、烟囱、钢架、悬梯、楼道，全都是他们的工具，一个个完美的立足点，一次次超越极限的跳跃。那个姆拉卡林的确比前两名少年更具灵巧的身手和弹跳能力，好几次眼看伸手就能捉住他了，都被他一次次有惊无险地避开，卓木强巴恼了。

转眼间，已来到一栋“凹”字形大厦前。这栋大厦主楼高约七十层，左右连接着两栋高楼就像伸出两条胳膊，右边胳膊高约四十层，左边胳膊高约三十层，两条胳膊间距离足有三十多米。姆拉卡林和卓木强巴他们是从右边一栋近六十层高楼跳至左胳膊大楼上的，姆拉卡林并未停下，看样子准备继续冲跳。卓木强巴在空中就已经看到两栋楼的高度差和间距，心中不免疑惑，难道说，那个少年准备直接跳过去吗？只有十米落差，却横着三十米间距，这个距离，就算是亚拉法师来也无法跳过去啊！

那名少年一个鱼跃冲顶，身体冲向半空，只飞出不到十米，身体就已坠至低于对面大楼的高度，却见他从腰间捞出一捆纤维绳，大力一抡，竟然将一个小型锚钩扔了出去，带绳的锚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挂住了对面大楼边缘，那名少年在空中一荡，跟着飞了过去。卓木强巴却只能在天台边缘一个急刹车，呆立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巴桑也追来了，恨道：“混蛋，竟然会这一手，要是我们的飞索还在……”

那名少年三下五除二，已经攀至对面楼顶，对着卓木强巴他们放肆地大笑起来，说着卓木强巴听不懂的俄语。这种空中抛绳抓物，便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是他向号称蜘蛛人的阿兰・罗伯特学来的。左右大楼与主楼间是隔断了的，如今卓木强巴他们想要追上去，得先想办法从左大楼下至底层，然后爬三十层楼梯上去，速度再快的人，没二十分钟也过不去，而二十分钟，那少年早就跑没影了。看着在对面做鬼脸的蓝头发，巴桑怒火攻心，卓木强巴反显得较为冷静。没有弓形底的弹力助推鞋，也没有飞索，这么远的距离直接跳是不可能了；从楼道下去绝对是下下之策；两楼与主楼间是玻璃橱窗隔开的，可以砸窗而入，可是要从走廊中穿过，还要下十层楼，只要那少年从视野中消失，在这茫茫城市中要想再找到他，就极其渺茫了；主楼正中，有两幅从楼顶垂下的巨幅标语，与左右两楼各间距六七米，而主楼正中有一个大大的铜制徽章，似乎是这个公司的标志，正悬在三十五层楼的高度，虽说是圆形标志有弧度，但可以立足的地方还有两米左右，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自己穿的这鞋，根本就做不到沿墙而行！一个个想法在卓木强巴脑中升起，又一个个被他否决，虽说只是一瞬间，他至少思考了五六种方案，偏偏没有一种可行。卓木强巴愤而发力，将主楼和左大楼间的玻璃橱窗砸碎一大块。

机缘巧合，当玻璃橱窗被砸碎后，卓木强巴愕然发现，那橱窗内整齐地码放着纸盒，虽说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但那盒面的图案已经表明了里面的内容，加上巴桑马上说道：“职业篮球鞋！是阿迪达斯的……”这里竟然是一个堆放鞋的货仓。卓木强巴顺手抽出一盒，尺码大小刚好合适。此时姆拉卡林已经挥手作别，转身慢慢离开，他也确实跑累了。

“等着瞧！”卓木强巴迅速换上了弹力极好的职业篮球鞋，双足顿地跳了两跳，巴桑也换好了鞋，问道：“能跳过去吗？”

“跳不过去。”卓木强巴看了看横在两楼之间的主楼，又看了看转身走出四五步，还在回头望的蓝头发，然后自信道，“但是能跑过去。”

倒退二十米，一个助跑，瞬间加速，然后沿墙起身，斜着在墙面上飞奔起来，噌噌噌噌，七米间距，很快就横着跑了过去。此时身体开始下坠，但卓木强巴手臂一长，已抓住悬挂在主楼当中的巨幅标语，脚下不停，继续沿墙飞奔，很快跑过十数米。看准正中巨型铜制标志的位置，卓木强巴手松开，下行到标志上，并不停歇，只是作为一个落足点，一鼓作气，在落足点上重新发力，继续向右沿墙奔走。快下坠时，又抓住了右边的巨幅标语，借助标语的支撑，在墙面上越走越高，直接向对面大楼顶部冲去……

一连串的动作直把巴桑看得目瞪口呆，虽说那些基本动作自己都会，可是要在这样的地形和环境下，如此没有任何停留地奔走过去……巴桑犹豫片刻，只能叹息着从卓木强巴砸开的玻璃橱窗进入了主楼。

姆拉卡林再次回头，他愣住了，原本还在对面高楼边缘束手无策的两位大叔已经不见了，而自己立身的大楼边缘，一位大叔正像幽灵般从天台外探出头来。怎么过来的？姆拉卡林无法想象，不能理解，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从足底升起，蔓延全身，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回跑。两人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又一次展开了间距五十米的追逐跑，只是这次，情况完全变了。

陷 阱

长时间疾奔，卓木强巴感到身体微微有些发热，又一次跳跃高楼，身在空中的他猛地一个激灵：身体只是微微发热，可是，已经跑了这么长距离！半空回头望，巴桑已经脱掉皮衣，不知扔哪儿去了，看样子也有些累了。可是自己——为什么自己没有感到气喘？那种感觉，就像鱼儿在水里自由地呼吸，鸟儿在天上顺风翱翔，这样的奔跑，难道还不是自己体力的极限吗？

卓木强巴在空中控制身体旋转一圈，身体很自如地做到了。只是微微发热吗？难道说，还没有使出全部的力量？他看了看前面那个蓝色的标记，好像飞蛾眼中的火焰，跳跃着，是个标靶，追上他！还要快，更快，更快，更快……

卓木强巴大幅度起荡的胸腔竟然将黑色皮衣上的纽扣一颗一颗崩断开来，黑色皮衣犹如斗篷般乘风展开，犹如黑鹰展开了羽翼。那不是在奔跑，他开始飞翔，飞翔在城市之间，穿梭于高楼当中，猎风带起了裂帛之声，身体涌起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就是这种感觉，这才是自由的感觉！五栋紧邻的高楼呈阶梯状排列，落差七至十五米不等，姆拉卡林跳下，一个侧肩翻滚，跑动，接着跳入下一层台阶，在超过十米高的台阶使用钩绳滑至一半才敢跳跃。卓木强巴则不，他展开的军衣像蝠翼一样带着他向前滑行，超过十米的高度他也直接跃下，一个侧地滚翻，站起身来继续追逐。

两栋高楼间有宽约两米的夹缝，姆拉卡林深吸一口气，身体横躺，手足伸直排成“一”字，卡在了夹缝间，手臂和双脚小心地挪动，向下挪移。卓木强巴高大，他双臂一展，双脚一蹬，直接站立在夹缝当中，撑作一个“大”字形，手足微松，双手掌握方向，双足控制力度，直接下滑。

来到楼间平台，姆拉卡林飞身直下，半空中又抛出钩绳，反钩平台，借着绳力，有惊无险地下移近二十米。卓木强巴赶到边缘，趁姆拉卡林尚来不及收起钩绳之际，看准他的高度，将绳子的钩抓一刀割断，心道：“没有了锚钩，看你怎么用。”

姆拉卡林刚好落地，仰头看着卓木强巴，也在暗想：“没有绳索，看你怎么跳，难不成这二三十米高度你也直接跳下？”

却见卓木强巴左右一瞄，奔向左侧高楼，一个翻身跃向楼外——怎么会没有直接落下？姆拉卡林定睛一看，只见卓木强巴右臂直伸，牢牢抓住楼外的巨幅广告，从中撕裂一缕，正如悬挂吊缆一般不急不缓地降落。离地十五米，广告即将到头，卓木强巴身体一荡，拉着广告布向左疾走，空中身体一顿，手已松开，刚好又抓住另一幅广告。在姆拉卡林眼中，那黑色的身影，已如梦魇中的妖魔向自己靠拢。

只见卓木强巴在墙上飞走，横跨十余步，一道广告横幅到头，手一松，再一挽，又抓住另一道广告横幅，荡过楼间间隔，继续在墙面大踏步横飞；再一松，再一挽，手臂一绕，“哧”地滑下十米。

太可怕了，沿着垂直的墙面快速横移，这是跑酷么？这是在飞啊！姆拉卡林的腿已开始有些发软，固然身体脱力所致，但眼前所见，也带给他不小的震撼。

逃！姆拉卡林震惊之余，总算挪动了脚步。他此刻只想逃，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做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追自己，心中只反复疑惑，反复思索：“我是欧洲跑酷极限挑战赛冠军，为什么，为什么甩不掉他们？为什么？”

房舍渐渐低矮，间隔渐渐稀松，姆拉卡林左右蹬墙蹿上一道五米高的平台，放眼一望，心中稍喜：“就是那里了，只要到了那里……”

而此时，卓木强巴已然在他身后了，他并未停下，而是一个纵跃，从姆拉卡林头顶跳了过去，拦在前面。姆拉卡林转身回望，巴桑亦从另一栋大楼跳了过来，封住了退路。

两人一前一后将姆拉卡林夹在当中，亦只有一前一后才有可以跳跃的楼顶，左右都是宽敞的街面。这孤立的高楼与左右建筑的落差有三四十米高，而天台外的墙面结构，姆拉卡林并不熟悉，他被逼上了死路。

巴桑大口地呼吸，莫斯科冰冷的空气直沁入肺里。姆拉卡林更是需要双手扶着膝盖才能站稳。唯有卓木强巴，傲然而立，虽然他的心也狂乱地跳动过，可是那种奇怪的呼吸，却让他在停止奔跑后，心跳很快平息下来，不需要做深呼吸也不会感到气紧。巴桑疑惑地看着卓木强巴，这样的奔跑却没有丝毫气喘，在他见过的人里，恐怕只有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才能做到吧。强巴少爷究竟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难道说，蛊毒在蚕食他生命的同时，也带给他前所未有的体能？

“跑啊！怎么不跑了？”明知对方听不懂，卓木强巴依然大声咆哮起来，并横眉冷对着逼近。

虽然听不懂，看也看得懂。姆拉卡林害怕地将背包扔给卓木强巴，抱头大声道：“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有人出钱让我们做的，不关我的事啊！”在这种凶恶的气势面前，他已经放弃反抗了。巴桑赶紧告诉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那少年，他一把抓住挎包，挎在肩上，仍大步向姆拉卡林欺近，并抓住没有反抗的姆拉卡林，双手一托，举过头顶，来到天台边缘，大声道：“谁让你这么做的？是谁？”

巴桑在将卓木强巴的话翻译过去的同时，心中也在惊诧，这完全符合自己的做事风格，可是，强巴少爷，这还是强巴少爷么？分开的时间并不长，眼前的强巴少爷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充沛的体力，敏捷的身手，暴躁易怒。

姆拉卡林惊恐道：“我不知道。有人，有人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跟着你们，说有一件东西，让我们抢过来。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巴桑翻译了，卓木强巴不信，道：“那人叫什么？他怎么和你们约定的？在哪里见面？你们有多少人？在哪里？”他拎着少年上下摇晃，当棍子抡。连巴桑也不得不劝解道：“强巴少爷，强巴少爷！他快被你弄晕过去了，快停手！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卓木强巴闻言大惊，放下已经翻白眼的姆拉卡林，心中也是一阵不安，暗道：“我这是怎么啦？刚才那股怒火，自己竟然无法控制。”他有些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明显地感觉到，那种呼吸的方式带给自己的不仅仅是体力上的补充，还是一种精力上的补充，浑身上下充满了精力，但同时又强烈地渴望着发泄。自从那天在酒吧群殴之后，就仿佛狼尝到了血腥的滋味，总是还想发泄，这究竟是怎么了？

卓木强巴举目四望，远处一片起伏的山峦，白色覆盖着大地，他们竟然从莫斯科市中心一路狂奔到了郊区。那高低错落的房屋楼顶，自己真的是从那么远的地方连续不断地跳跃过来的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依然感到不够，精力还很充沛，还想发泄。

巴桑接过背包，打开看了看道：“走吧，东西已经拿到了，看来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得赶紧回国才行。”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擦耳而过，卓木强巴和巴桑都熟悉这声音，那是子弹破空之声。两人赶紧低头，看地上时，那一枪竟是将那已无法动弹的姆拉卡林打死了。卓木强巴道：“快离开天台，下去，下去！”

二人离开楼顶，来到街面。莫斯科的郊外一如平常农村的空寂，远远的白桦林勾勒出一条黑色的曲线，看不见的敌人不知埋伏在何处，不知子弹会从哪里飞来，两人尽量找隐蔽物潜行。此时才发现，这郊区街道上，竟然无人行走，显得空荡而诡异，巴桑道：“看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要引我们来这里。奇怪，怎么会准备得这么周详？”

卓木强巴道：“应该是我们离开中国，不，是我离开中国之前就被盯上了。看来他们仍未死心，坚信我还在寻找帕巴拉。是我们大意了，真该死！”

巴桑按着军匕道：“现在怎么办？”

卓木强巴道：“小心离开，如果能到市区他们就不敢乱来了。照理说，他们不敢贸然杀死我们，或许是要用强迫使我们加入吧。”

“用强？”巴桑浮现冷笑道，“那就好办。”

拦路者很快出现在街道中，那是十余个俄罗斯大力士，个个身高一米九以上，穿着厚厚的冬装更显魁梧，就像十几座小山。在他们之中，有一个显得微不足道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三番五次来找卓木强巴的中国胖子。在大力士之间他就像一个球型侏儒，胖乎乎的小脸正笑容可掬，他道：“想不到又见面了，卓木强巴先生。你可骗得我好苦，我还以为你真的放弃了呢，你说的那些故事，恐怕也都不是真的吧？”

卓木强巴道：“我也没想到，你这个信使还有这么大的权力，一路跟到这儿，真难为你了。”

小胖墩还没有放弃，依旧劝解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考虑和我们合作呢？卓木强巴先生，和我们合作吧，这可真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卓木强巴道：“如果我们说不，你是不是就不准备让我们离开这里了？”

小胖墩摇头道：“如果那样的话，多可惜啊。”一个手势，身后的大力士们一个个弯腰扎马，摆出一副不可撼动的架势。

卓木强巴微微一笑，显得很平静，但心里正升起一种渴望，他一直在压抑自己，告诫自己，不可以嗜血，不可以崇尚暴力。旁边的巴桑早按捺不住，冲出去道：“打吧，还啰唆什么！”

他的第一拳，却是冲尚未来得及后退的小胖墩去的，直接击中面部。可怜的小胖墩，喷出两颗大牙，鼻头被压扁，再也做不出那种和蔼可亲的笑容了。跟着巴桑一脚踏在其中一名大力士蹲成弓步的膝盖上，一个倒空旋踢，鞋后跟重重踢在大力士的下颌位置。不过大力士的身体优势确实明显，这一脚重击，居然没能让他倒下，反而一记铁拳，将巴桑击得倒飞出去。巴桑落地翻滚一周，又站了起来，不由摸了摸被铁拳击中的腰肋软处。那拳头还真重，若不是厚厚的冬衣，恐怕肋骨都被打断了，但他很快又冲了上去，面对高出自己两个头的大力士，根本未有畏惧。

卓木强巴的热血在燃烧，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握成了拳头，他强迫自己松开，可是很快又握在了一起，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还是这种感觉更好啊。大力士们见卓木强巴的手在发抖，以为他怕了，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夹击上来，颇有蔑视的味道。卓木强巴正在思索：“在天台的那一枪，是距离五百米开外射来的，这里不应该才这几个人，看来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真是，需要这样大动干戈吗？”

左边铜钵大的拳头已经飞了过来，卓木强巴忽地弯腰低头，避开拳头，跟着左腿一扫，那右边的大力士立足未稳，仰面就倒。左边那位还不以为然，只当看同伴出了个糗，没想到，卓木强巴跟着身体逆时针一转，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右拳上，结结实实地全部嵌入那正在倒地却尚未倒地的大力士肌肉当中。一米九五的身高，接近两百公斤的体重，竟然被这一拳打得整个人离开了地面。借着拳势，卓木强巴左手跟着一托，居然将身高体重远远超出自己的大力士托了起来，就像一个貌不惊人的普通人，双手竟然能举起一头公牛一般。别说其余大力士看呆了，连巴桑也呆了一瞬，他只知道强巴少爷力大，可能是特训队中力量最大的一个，可是也没想到，竟然力大如斯。

卓木强巴举着那名大力士抡了一圈，逼开前来增援的另一人，跟着一掷，硕大的人肉炸弹顿时又撞倒四五名大力士。刚刚从牙痛中清醒过来的小胖墩，正好看到这一幕，心头顿时凉了半截，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不知道是否该明哲保身，暂时撤退呢？

卓木强巴不动如山，看也不看倒下了的大力士，只瞧了瞧自己的手腕。就是这种感觉，身体正在发出信号，它需要发泄，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用尽全力来打出一拳，刚才那一拳，感觉很不错。他身形忽动，欺近左边那位，身体一侧，避开一击直拳，腰部一折，又避开了一击勾拳，此时，已经贴身站在那高他一头的大力士面前了。他一手抓腰带，一手拎衣领，“呼！”又是一名大力士被举了起来，又一颗巨大的人肉炸弹被扔了出去。

大力士们这才震惊了。这个中国男人，竟然拥有这么可怕的爆发力！两名最先反应过来的大力士，以冲撞方式，快步向卓木强巴跑了过来。两座移动的山，两头奔驰的象，那大踏步的奔跑，连地基也跟着颤动。卓木强巴不退反进，迎着两头巨兽便冲了过去。

巴桑刚刚一个就地翻滚，避开一名大力士的拳头，侧头看着强巴少爷朝着超出他体型的两名大力士冲去，心想：“强巴少爷究竟要做什么？这种直接的冲撞他一点身体优势都没有啊，何况是以一对二！”

相隔近了，只见卓木强巴突然一个跪地滑行，竟然从两名大力士中间穿了过去，同时双臂一张，拦住了两条象腿，手上发力，两名大力士顿时跌了个狗啃屎。卓木强巴站起身来，拎着两条象腿，左手一甩，右手一抡，那两头巨兽立刻翻滚着，从哪儿来，便往哪儿去了。

卓木强巴傲立在夜风当中，伸手一指，扫过那一排大力士，用英文大声道：“下一个！”

声音在风中回荡，大力士们竟然没有谁再愿意当先冲出去。卓木强巴微微低头，那双眼睛如刀锋掠过，盯住了所有的大力士们，道：“既然没有谁过来，那么——”身形暴走，朝着大力士人群冲了过去。

一条铁臂犹如钢筋横生，卓木强巴避其锋芒，顿足一跃，右脚在大力士膝盖一点，反身左脚就踏上了大力士横伸的手臂，跟着右脚后跟一撞，正中颜面。退后一步，踩在大力士的肩上，一个倒空翻，顺手一撸，箍住了一名来援的大力士脖子，以自己身体下坠之势令其仰面后倒，跟着就在大力士喉管上一掌斩下，让那家伙双手捂着脖子半天喘不上气来。卓木强巴落地，右手单臂一撑，避开人流中飞来的一腿，同时整个人倒立着，双足足尖连续七次踢在一名大力士颈部右侧同一位置，虽然没将他踢倒，却让他眼前发黑，头昏脑涨。

跟着他身体翻转过来，紧接着势大力沉的一拳，打得另一名壮汉踉跄着连退数步，卓木强巴飞身上前，再补他一脚，让那人直接扎进人窝里，也解了巴桑之围。身体，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灵敏，力道，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巨大，卓木强巴在巨人群中上下翻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来去如风，犹如魅影。那些大力士从来没见过这么怪异的打法，忽之在东，倏之在西，眼睛看到那人时，身体就已经遭到那人的拳击，自己的拳递过去时，那人已闪得无影无踪；那人的拳也是怪异，有时硬如钢筋，被一拳击中，如遭车撞，有时又软而无力，或后起发力，自己想要反击，那人已借着拳头的力量反弹开去，自己空有一身大力，却频频打在空处。

卓木强巴左脚踢在一名大力士腰际，借力一弹，右脚踩上了另一名大力士胸口，在对方拳头挥来之前，他又已经一弹跳开，身体直奔空中，双手抱拳，对着前面一个莽头莽脑撞来的力士当头砸下，再度借势空翻，避开身后袭击，稳稳当当地落地。他拳头松开，又再次捏紧，还不够，双腿用力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又冲了上去。倒地铲射，上前弓马步直击，反身侧踢，旋身肘击，前空翻，后空翻，倒空翻，转体三百六十度，七百二十度，一千零八十度，还不够！卓木强巴双手拳头倏张倏合，左右开弓，前后抗敌，有许多平时自己都想不到的动作，竟然在打斗中就酣畅淋漓地使了出来。对他而言，这简直就是一个新的身体，前所未有的感觉，特训时的攀岩、飞墙、负重跑跳、擒拿、格斗，包括以前自己所熟知的太极、摔跤、拔河都被融合在一起，完全是一种自创的行之有效的击倒敌人的方法。

第三章 德军进藏秘密地图

卓木强巴看了看带纳粹党徽标志的地图，虽说上面标注的地名看不懂，但地形却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迟疑道：“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是……”

方新教授道：“看看这另一幅地图。”接着，从电脑中调出一幅比对图。卓木强巴恍然道：“哦，阿里地图！”

两幅图一比对，其轮廓外形惊人一致。卓木强巴一眼就认了出来：德军描绘的，正是一幅阿里地区地图，其河流、山脉走向惊人的准确。

死 斗

巴桑只需同时闪避两三名大力士，对此显得游刃有余，他一直观察着卓木强巴，心中的震惊一波高过一波。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和强巴少爷打成平手，可是今天看来，自己绝对不是强巴少爷的对手。

那种怪异的打法，更让大力士们感到力不从心，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很快就被打得“嗷嗷”直叫。那情形，就像一群公牛围着一头狼，虽说他们貌似强大，却只能吃草，而那狼，却要吃掉他们。

卓木强巴站在大力士当中，当他停下来，没有人再敢靠近。他那握拳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不够！还不够！自己都无法控制那拳头，它自己想递出去，一次又一次，飞速地击中他人的身体。他再次冲了过去，大力士们不由自主地闪出一条道来，避免发生直接冲突。

终于，当所有的大力士都倒地之后，卓木强巴的心情才稍稍平复，那种心情，就像种庄稼的农民，一天劳作后微感疲惫，却很是欣喜。为什么会产生一种满足感？卓木强巴不解。那小胖墩，则早已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卓木强巴不理会满地翻滚呻吟的巨汉们，来到巴桑面前，询问道：“还能走吗？”

巴桑急促呼吸着反问道：“你……你吃了什么？这样，这样打都不累吗？”

卓木强巴耸耸肩，道：“不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来，我扶你起来，我们离开这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同时心里回忆起吕竞男的话：“通过呼吸，你甚至可以获得比单纯的肌肉训练更强大的力量、更完善的内环境、更好的精神状态和更敏捷的反应力。”

还没走两步，又遭遇敌人阻截，竟然是那胖子去而复返。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戎装劲服的外国人，身后的那群外国人个个黑色西服，手持警棍，看体形和外貌，不像当地人。那领头的外国人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大力士，用英文对胖子道：“刘，你看，我们要是早合作，也不用搞成这样啊。”

胖子刘少了两颗牙，说话漏风，那囫囵的英文只能说清一半，他道：“安德烈，你少得意，我们的合作只是暂时的，以后怎么分以后再说。你暗中派人跟着我，这笔账，我们以后还要清算呢。”

安德烈笑了，对卓木强巴道：“啊哈，卓木强巴先生，久仰大名。我家主人希望请你去他那里坐坐，不知道肯否赏光？”

卓木强巴看了巴桑一眼，道：“没看见我正忙吗，以后有空再登门拜访。”

安德烈道：“中国有句熟语，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竟然这么巧碰上了，就请吧。”

巴桑看着卓木强巴，摇头道：“我没力气了。”

卓木强巴道：“他们请我们，我们就去么？那也太小觑我们了。”

安德烈竟然能听懂他们说的中文，笑道：“卓木强巴先生，你很耐打，不过……”他看向身后的黑西装们，“一个人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我的主人脾气很坏，请不要激怒他。”

卓木强巴看了看那些戴着黑手套、手拿黑胶棒的家伙，道：“哼哼……”

安德烈道：“你手里握着金库的钥匙，所有的人都要找你。其实，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与我们这些合法又讲理的正规大帮派合作，得到一大笔安享费，二是落入那些不遵纪守法的小帮派手中，啧啧，那可就惨啦。他们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威胁到你的生命，也要从你口中套取他们想要的东西。你瞧，聪明的你一定会从二者间作出明智的选择。”安德烈说得正气凛然，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胖子刘冷嘲热讽道：“得了，安，别在那里卖弄你的口才。这家伙是块硬骨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能说服他，我早说服了。”

卓木强巴放开巴桑，道：“你错了，我还有第三种选择。”

安德烈皮笑肉不笑道：“哦。”

卓木强巴道：“我自己去找那金库，不管大小帮派，让你们都靠边站。”

安德烈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卓木强巴道：“尽管来试试。”

冷风中静默片刻，卓木强巴平静地调整着呼吸，体内一股热流渐渐涌遍全身。安德烈伪善的笑意渐渐消失，一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卓木强巴，也不见他做什么动作手势，身后的黑衣人突然得到信号，潮涌般扑向卓木强巴。

第一个冲到卓木强巴面前的黑衣人，高举警棍准备迎头劈下，不知怎么的，手腕突然被卓木强巴捉住了，跟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传来，自己的警棍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头上，顿时晕了过去。卓木强巴顺势一拉扯，将黑衣人整个人抡了出去，警棍落在自己手中，在空中连劈三记，竟然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安德烈脸色难看了些，道：“出手可真快。”

胖子刘眼角跳动道：“这算什么，待会儿你才知道他的厉害。”他看了看安德烈带来的黑衣人，又道，“你带的这些人，恐怕也不够他打的。”说完，拍了拍有点转筋的小腿，准备再度脚底抹油，开溜。

“是吗？”安德烈面露冷笑，看着身边的另一名黑衣男子。这名男子咧嘴一笑，大步迈入了混战圈。

那名黑衣男子身高体形与卓木强巴相若，黑色长风衣衣摆几乎垂地，宽沿军帽则遮住了他的双眼，只露出一张岩石般的脸。看着那人的背影，胖子刘不知为何感到天气更冷了。

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到处都是警棍划过发出的“呼呼”的声音，卓木强巴在人群中寻找空隙，往往自间不容发中掠过。只见他身体向后退出一大步，正好封死从后面迎来的一名黑衣人的去路，手肘重重一击，那人连惨号都来不及发出。跟着前臂顺势一挥，另一名站在旁边的倒霉鬼鼻头被警棍敲得凹了进去，他弯腰俯身，避开后脑的警棍，同时右腿伸出，踢飞一人，跟着将鼻头凹陷的家伙拎至自己身后，挡住了另三根警棍，横着一挥，逼开身前二人，身体一转，转向后方，用警棍支开一人，拳头又送走另一位。一时间场面混乱，人头涌动，不时有不幸者从人流中飞起，伴随着惨叫声，打得昏天黑地。

卓木强巴手持警棍，犹似击剑选手，倏进倏退，有攻有防，在人潮中如鱼得水，灵动异常，极尽身体之变化，以一人之力，生生将数人之众拦在路口。无奈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双拳难敌四手，卓木强巴一个侧空翻，原本避开了上下拦截的警棍，却突然感到有人的手搭在自己肩头！

卓木强巴想也不想，右腿无影而出，突然向后一蹬，只感到搭在肩头的手突然松开，又倏地搭在了自己脚踝上，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没看到对方的容貌，却能感到对方从容不迫的气势。卓木强巴忽然向前一扑，避开前方的警棍，双手撑地的同时，另一条左腿也踢了出去，感到右脚踝的手一松，双腿一绞，同时双手一撑一挺，做了一个前空翻一百八十度，加转体一百八十度。落地后卓木强巴身体一蹲，一个扫堂腿，将两名侧翼的敌人扫倒，同时看清了自己面前这个黑风衣男子，只见宽檐军帽下，冷漠的唇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一个让人心怵的笑容。

黑风衣男子的笑容古怪，卓木强巴心中一跳，突然发现长摆风衣下，一只靴子已经贴近自己面门，他赶紧侧身避开，同时不忘伸臂往那人膝盖一拦。黑衣男子露出赞许的眼神，那伸出去的腿一缩，再一踢，反而踢在卓木强巴的手臂上，卓木强巴只感到一股大力传来，转体三百六十度，总算用手撑住了地面，没有斜着滚出去，但身体正撞上另一黑衣人的棍子。便在此时，那名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得意，仰头便倒，砸开身后人群，给卓木强巴让出一条路来。卓木强巴有惊无险，只见那倒地的黑衣人额头汩汩地渗出血浆，是枪口，卓木强巴心道：“难道还有人助我？”

黑风衣男子也看到倒地的黑西装，皱了皱眉头，却见卓木强巴又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逼视自己，他扶了扶帽檐，一双冷漠的眼睛与卓木强巴对视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从黑风衣男子的眼里传了过来，卓木强巴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缩紧，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绷得快要断裂一般。卓木强巴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联想，那名黑风衣男子似乎想用目光将自己锁死，就像在医院遇到王佑时一样，令自己全身无法动弹，而自己的肌肉正拼命反抗着。便在此时，黑风衣男子的拳迎了过来。

看着由小变大的拳头，感受到那凌厉的拳风，卓木强巴竟然升起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仿佛自己前后左右的退路都被那拳头封死了，而自己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动作，竟也跟不上对方的拳速。他举起双臂，两人的拳架在了一起，紧接着那黑衣人便一拳快似一拳地攻了过来，卓木强巴疲于应付，五招中能反击一招。只见两人拳来拳往，扳、挡、捶、突，四只拳头如猛虎雄狮，咬合在一起，直拳、勾拳、刺拳，层出不穷；忽而以拳化掌，绕、转、截、斩，又化作了毒蛇蝎尾，缠斗不休。在旁人看来，只感到眼花缭乱，看上去好像两人都生出了十几只拳头一般。同时两人的脚下也不曾停歇，勾腿、别腿、压脚、膝撞，极尽身体之变化，力求在速度和力量上压制住对方。

至于谁优谁劣，只有卓木强巴自己清楚。对方在变招，格挡的时候犹有余地，自己却是竭尽所能，已经达到了身体的极限，如果对方再将拳速稍作提高，自己肯定跟不上。

卓木强巴的担忧不幸变成了现实，十余招后，黑风衣男子对卓木强巴有了兴致，突然拳速一变，卓木强巴只感到眼前一花，四面八方都是拳头，赶紧双拳一架，护住面门，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两臂交叉的地方传来，顿时“噔噔噔”退出好几步去。退却间，看见黑风衣的衣摆正向自己袭来，心知这一脚无法避开，只能硬抗了。

不想，一名黑衣人见卓木强巴落了下风，邀功心切，竟然举着警棍切了进来，正好插在卓木强巴与那黑风衣男子之间。黑风衣男子大怒，用俄语骂道：“滚开！”飞起一脚，那名兴冲冲的邀功者如断线风筝，越过六七名同伴的上空，不知落向何方。卓木强巴得有喘息的余地，同时心中暗惊，若那一脚踢在自己身上……

胖子刘看着局势的悄然变化，惊愕道：“那，那人是谁？”

安德烈笑道：“瓦列里，我们俄罗斯的无冕格斗天皇，在拳脚上论功夫，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他可是我们老板的终极保镖。”

就在卓木强巴避开瓦列里的同时，火线一闪，卓木强巴只感到面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子弹竟然是贴着自己面颊飞过去的。卓木强巴赶紧翻滚倒地，在人群中隐蔽，心惊道：“怎么回事？不是助我是想杀我？他们应该是打算从我这里获取信息，可是，这一枪分明是想对着头打……而且，这里这么多人，他们连自己人也不顾么？难道还有别的人？”

身边的人又蜂拥上来，卓木强巴不及细想，再次陷入鏖战。

当第三颗流弹击中黑衣人时，安德烈发现不对劲了，他迟疑道：“怎么有枪？谁在开枪？是不是你的人？”

胖子刘道：“胡说八道，我的人全在地上呢。看来，不只是你跟踪我，你也被人吊着呢。”

安德烈道：“你，你，你们几个，去那边楼上看看，到底是哪方面的人。混蛋，连我们的人也敢打，活得不耐烦了。”

撤走部分黑衣人，加上那围绕在卓木强巴身边的冷枪，其余黑衣人也不敢过于逼近。卓木强巴身边的压力骤减，他一面在黑衣人中游走，一面警惕地看着瓦列里移动的方向，尽量保持着与那人的距离，此时的黑衣人，反而成了他和瓦列里之间的屏障。

忽然街道东部喧哗，竟又涌出一群人来。安德烈慌了手脚，吩咐道：“快，你们去，把他们拦住。”同时和胖子刘各自掏出手机，叽里咕噜地向上层汇报。

又撤走一半黑衣人，卓木强巴和巴桑也看到了东边赶来的人群，一扭头，西边灯光摇晃，不知道又来了多少人。安德烈苦不堪言，道：“怎么还有人啊！你们几个，去西边。喂喂，是，是……我……我尽力。不不，一定办好，可是……”

巴桑架开一根棍子，踢翻一人道：“这么多人，看来一时走不了了。”

卓木强巴靠着巴桑背面，推开三人，道：“可是一味地缠斗也不是办法，我们只有两个人。得想办法离开。”

巴桑摇头道：“人太多，还在往这里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好像早就埋伏好了一样。”

此时南面又涌出一拨人来，和西边挥舞手电的一言不合，似乎又干上了。卓木强巴昂头望了望，和巴桑且战且退，来到墙边，道：“看来这里应该是他们和那些跑酷者约定的见面地点。我想，估计是利用跑酷者引我们来这里，而他们，又被另外的势力盯上了，一个串一个，总之，那些平时藏在我们身边而我们没有发现的，现在全都出来了。全世界有七十几个大组织想找神庙，我就说，不可能只有胖子一个人来找我。”他心知，那些势力恐怕是准备坐山观虎斗，然后来个渔翁得利的，只是那个黑风衣男子的出现，才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巴桑道：“问题是，现在我们怎么脱身，强巴少爷？”

“嘿，你们跑不了了。”一句俄语接过了巴桑的话头，巴桑一看，一个穿长风衣，戴宽檐帽的高大男子堵在他们正面。此时黑衣人已经和别的团伙打得难解难分，正好给他们三人留出空隙来。

“什么人？！”巴桑一看，这家伙一个人竟敢来堵他们两个人，捏紧拳头就冲了上去。卓木强巴在身后急呼：“小心点，巴桑，他很厉害！”

话音未落，巴桑已经冲到瓦列里身前，一记右摆拳跟着一记左勾拳，只见瓦列里伸出一只左手向左一挡，向右一拨，轻巧地化解了巴桑的攻势，跟着左臂一伸，正中巴桑胸口。巴桑一跤跌地，来不及细想，右手一撑，两条腿凌空飞起向瓦列里小腹袭去。瓦列里微微一笑，双脚不动，上身轻轻后仰，避开巴桑的双腿，跟着用左手在巴桑脚踝处一捞，一抬，竟然让巴桑倒立起来，接着就是一个转身，起脚！

眼看这一脚侧踢就要正中巴桑的脊椎，卓木强巴及时赶到，一脚向瓦列里小腿踢过去。

瓦列里的腿伸缩自如，攻势一转，小腿一缩一钩，反而带得卓木强巴一个趔趄。此时巴桑已经翻转落地，双腿一蹬，整个人又向瓦列里猛扑过去。

直到这一刻，俄罗斯格斗天皇的真正实力才显露出来，同时应付卓木强巴和巴桑的联手攻击，丝毫不落下风。巴桑人矮臂短，对他构不成威胁，他将攻击的重心尽数放在了卓木强巴的身上。卓木强巴苦苦抵挡，瓦列里的双脚隐藏在那件长风衣的衣摆下，根本看不见他如何出脚的，而且他的拳速和拳劲更胜卓木强巴一筹，此番全力攻击，顿时让卓木强巴应接不暇。

数十招后，卓木强巴和巴桑同时中拳，虽然都化解开了瓦列里拳头上的力道，但两人还是齐齐后退，一直贴到墙根才稳住身形。两人都在喘息，惊骇地对望一眼，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意见……

“这人是高手！”

“不是对手！”

“这面墙的二楼有栏杆，我能上去，你助我！”

“收到！”

“走！”卓木强巴突然大喝。

再见肖恩

他呼喝的同时，巴桑一个稳步扎马，双手十指交叉兜在胸前。卓木强巴大步跨过来，一脚踩在巴桑大腿上，跟着就踏在巴桑手心里。巴桑用尽全力，奋力向上一托，卓木强巴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顿时抓住了二楼的栏杆，一个中穿腿上栏，双腿一别钩住栏杆，反身下垂，抓住巴桑举起的双手一提一拎，将巴桑也拉了上来。

瓦列里这时候才知道他们要跑，冲过来对准巴桑腰际就是一拳。幸亏卓木强巴拉得快，瓦列里一拳落空，顿时在水泥墙上打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坑来。

两人双双上了墙头，钻进了楼房之中。瓦列里看着两人逃离的背影赞道：“哇哦！这一手漂亮。”

黑衣人跟着争先挤进楼房，可是，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楼顶天台时，却只能看着消失在另一栋大楼顶端的两个身影兴叹了。

瓦列里回到安德烈身边，安德烈正气急败坏地指挥黑衣人去追卓木强巴，一面询问：“你怎么让他们跑了呢？”

瓦列里道：“不是寻常特种兵的身手。我可以肯定，他们接受的，是一种以身体应变为主的训练。”

胖子刘不解道：“什么意思？”

瓦列里道：“我是专攻格斗技能的，若仅以拳脚和我交手，就算是部队里的特种兵，再多一两个也已经被我打趴下了。而他们不同，他们在我的攻击下还可以全身而退。”

胖子刘张大了嘴：“那就是说比特种兵还厉害！”

瓦列里摇摇头，道：“他们的动作里，并没有太多的擒拿和格杀技巧，而更多的是灵巧的躲避。哼哼，不过，能把他们训练成这样的人，一定是高手，真想和那些真正的高手们较量一番。”

安德烈道：“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得想办法把他们拦下来！”他心知，老板把从不离身的终极保镖都交给自己了，那是一定要留住卓木强巴的，这次完不成任务，回去不知道会有什么结局等待着自己呢。

瓦列里看着在楼宇间穿梭跳跃，时而攀墙，时而钻窗的卓木强巴和巴桑，两手一摊：“这个我可不会！”

卓木强巴和巴桑，终于离战场越来越远了。巴桑在飞越街区时，看着下面灯光四射，吼声震天，不由道：“真是大场面啊！”

这时，卓木强巴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接听，只听方新教授道：“强巴拉，你在俄罗斯怎么样？拿到东西没有？拿到就赶快回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卓木强巴道：“导师，你现在才说啊。”

方新教授道：“喂，喂？强巴拉，你那边好吵。”

卓木强巴一手攀住窗沿，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头，答道：“嗯，我这里人比较多。”

方新教授大声道：“你听我说！吕竞男刚刚回来，她没想到你会出国去。跟你说，现在你身后，恐怕不只是有想从你那里得到有关神庙的消息，还有人要杀你们！”

“你说什么！”卓木强巴心中一动，差点掉下去。

方新教授道：“现在一时说不清。总之，拿到东西就马上回来，不要在那里耽搁。”

巴桑紧随而至，道：“怎么？”

卓木强巴道：“教授叫我们拿到东西就赶紧回去，他说我们现在处境很危险。”

巴桑回想起刚才的经历，不由苦笑。

回到宾馆，两人不敢久留，直接将资料扫描进电脑，通过互联网传递到方新教授处，取了随身物品立即动身前往机场，连夜回国。想起这一天奔袭，虽说险遭绑架，但总算把东西带回，两人都是亦惊亦喜。

快飞至浦东机场时，还在为自己的呼吸而感到欣喜的卓木强巴发现身体不对劲了。全身发僵，酸软无力，稍稍一动便疼痛异常，连动一根小指头，整条胳膊都疼得一抖。他悄悄告诉巴桑道：“待会儿下飞机，你扶我一下，我好像动不了了。”

巴桑道：“怎么回事？”

卓木强巴道：“不知道，好像体力透支，现在全身肌肉都松散开来，好像要断掉一样。”

巴桑面色一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卓木强巴实在无法理解，心里琢磨，回去得找吕竞男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了飞机，卓木强巴实在无法行走。巴桑担心他身体有其他方面的问题，于是送到医院做检查，但又没发现什么别的问题。一位资深医生听完卓木强巴身体突变的经过，结合临床作出诊断，什么乳酸堆积过多，什么脱氧二酰胺环丙，听得卓木强巴云里雾里，最后总算弄明白，大概就是用力过度，身体脱力了。

在上海医院与教授做了联系，方新教授这才告诉他们另一个消息。原来，吕竞男得到消息，他们以前曾在美洲丛林和玛雅地宫中遭遇的游击武装几乎全军覆没，那次事件让游击队很没面子，毒皇的三大手下之一、同时也是游击队中的高层古勒将军曾亲自下令，要将肇事者送入地狱。他们好像拿着一份当时进入雨林有关卓木强巴那个小组成员的资料，还派人来过中国调查。在中国境内，他们不敢乱来，但是一旦出了国门，就很难说了，那些恐怖势力无孔不入。教授也已经叫回了张立，估计就在这两天也会回到上海。卓木强巴不由回想起肖恩提醒过的，游击队为了找到黄金城入口，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他们这群人。在美洲雨林中发生的事情，竟然还没有结束！

卓木强巴也说了他们那惊心动魄的一天，方新教授连说幸好，不过事态已经逐渐失控，教授更增添几分忧虑。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觊觎着那未知而神秘的大门呢。关于他们拿到的资料，方新教授说他已经粗略通看了一遍，大部分是德文原版，只有少部分被英译、俄译过，看来还要找专家，他已经做了备份，并找吕竞男联系专家，让卓木强巴不用担心，只需在医院好好休养，等张立与他们在上海会合后再一起回西藏。

卓木强巴又向吕竞男详细叙述身体出现的不适，一是在医院里，二是这次回国，两次虽然情形不太一样，可都是身体无法动弹。他在话里暗中询问，这和呼吸有没有什么关系。

吕竞男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许久，却说不出原因来，只告诉卓木强巴等她回去想一想，估计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复他。卓木强巴知道，估计是得去问问亚拉法师。随后他和敏敏谈了谈事情的经过，互诉衷肠。

吕竞男挂上电话后，却久久不能平静。卓木强巴向她说的情况，由斗殴所致的全身脱力还可以理解，被人瞟了一眼就浑身无法动弹，这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据吕竞男的了解，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出现这样的身体状况，就好比兔子或小鸡等弱势动物，被猎鹰或灰狼逼上了死角，再也无路可逃时，出于自身意识的彻底绝望，身体就会索性放弃抵抗，令全身无法动弹，如果猎手再一步逼近，猎物就会晕厥过去。可是，要让体格和能力高如卓木强巴这样的人产生出如此巨大的恐惧感，需要什么人才能做到？就算是修为比亚拉法师再高出两个层级的密修大师，恐怕……也很难吧！难道是……那些潜藏于黑暗最深处的势力，也已经盯上了我们这支队伍？可是不能啊？我们这样的小队伍，实在是不应该被他们看上才对。

比之这种危险而不切实际的想法，吕竞男的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解释。毕竟亚拉法师在交代这种呼吸之法时曾说过，这套呼吸方法，虽然征询了无数大师的意见，不过也只是在理论上行得通，实际运用起来，究竟会出现怎样的状况，谁也说不清。算了，还是等亚拉法师回来时再议吧，吕竞男幽幽地想着，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两天后，卓木强巴身体渐渐复原，疼痛感减轻，能独立下地行走了。张立也在这时回来了，询问着来到医院，一敲开病房的门便大叫道：“哈哈，我回来啦！”

卓木强巴扶着床沿坐了起来，喜道：“瞧你那兴高采烈的样子，这次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张立道：“大丰收，绝对的大丰收。强巴少爷你一定想不到。”他停一停又道，“不过现在暂时不谈这个，我可给你带回来一位大帮手啊。你猜我带谁来了？”

卓木强巴一愣，心中隐约想到了什么，可是还不敢肯定，只听门外已经有人在喊：“强生！”

卓木强巴一弹落地，道：“肖恩！”

那一头银发出现在门口，肖恩和巴桑打了个招呼，跟着大力搂抱着卓木强巴，道：“哈哈，想不到我会来吧！”

卓木强巴攀住肖恩的双肩，道：“嘿，走的时候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太无情了！”

肖恩道：“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啊。说真的，在那黑森林里，我不敢相信，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卓木强巴道：“以后慢慢再说，那段经历很长。”又转头问张立，“对了，你们怎么遇到的？”

张立道：“奇遇。是在沙蓝巴比拉遇到的。”

肖恩接口道：“我本准备去鲁阿马河无人区探险，在沙蓝巴比拉采购一些装备。没想到，张立竟然也在那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我还纳闷呢，这地方这么偏僻，不会是叫我吧，哈哈。”

张立又道：“见面后我就想啊，我们缺少的正是肖恩这样的经验丰富的探险家，他可是我和岳阳的大恩人，又和我们同舟共济过，有他帮助，我们不又多了个大大的帮手？肖恩起初还不乐意呢，说什么出行计划都准备好了，现在要他临时改变。我软磨硬泡，总算把他拉了过来。”

肖恩道：“我说过，这辈子有机会，一定要来中国的西藏，来看看你们这帮患难朋友。只是当时确实工具都准备齐备，而且还有一群驴友等着，终于，我还是被他说服了。”

卓木强巴道：“你都知道了？”

肖恩道：“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你们要在西藏无人区，找一个非常危险而刺激的地方。张立说，你亲口告诉我会更精彩。”

卓木强巴道：“肖恩，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们去的地方不只是危险和刺激而已，那是十分危险，有可能会有性命之忧。要不，我先告诉你一些我们经历过的事情，你再考虑清楚。”

“不！”肖恩怒了，站起身来，道，“我已经来到了中国，这表示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虽然还不了解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我决心帮你们一把，就像在雨林你们帮我那样。性命之忧是需要拿到我们之间来讨论的话题么？我们这几个人，哪个不是从死亡线上走钢丝过来的。难道你认为为了朋友出力，还需要考虑自身的生死？还是说我肖恩，尚且没有成为你强生朋友的资格？”

卓木强巴道：“这哪里话！你别介意，我当然是拿你当朋友的，现在我们的确很需要帮助，我也很高兴你的加入，但是在我们中国人的习俗里，是将朋友放在第一位的，正因为如此，朋友的生死，远远高于自身的性命。肖恩，你救过我的命，可以说，你救了我们这一个小组的命。所以，在你竭力来帮助我的同时，我希望你能知道得更多。有关我们的现况，比你想象中更为复杂，你在了解之后，完全可以选择留下还是退出……”

肖恩道：“不用多说了，我已来到中国，便已作出选择，你现在再让我选择一次，就是侮辱我的身份。”肖恩说完，便盯着卓木强巴，那绅士的笑容显得无比坚定。终于，卓木强巴伸出了大手，握紧肖恩的手道：“好，欢迎你的加入！”张立和巴桑同时拍了拍肖恩的左右肩，以示庆贺。

肖恩这才坐下，放松道：“早在雨林时，我就知道，你们可不是简单地去冒险而已，瞒得我好苦。”

卓木强巴道：“其实，当时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那里做什么。无所谓瞒不瞒，不信你问张立，巴桑也可以作证。不过当时真的多亏了你啊，如果不是你有穿越丛林的经验，我们是怎么也走不出去呢。我对这次出行一直没多大的信心，现在有你，我是信心大增啊，哈哈。”

巴桑从窗户边扭头提醒道：“张立，你们回来时，有没有被人跟着？”

“应该没有。”张立道。

卓木强巴也意识道：“对了，你已经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形了吧？”

张立道：“教授只是说了情况很危险，让亚拉法师去替我的。我不明白，游击队难道真的追着我们满世界到处跑？亚拉法师就算对古器械再了解，但在现代工具方面，我认为他不及我，唉，真是不想中断大采购啊。”

卓木强巴道：“那些器械真的有那么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张立道：“每个国家，每个地区，都有极具特色的工具，将那些东西的原理搞懂，加上自己的加工改进，就是非常先进的工具，强巴少爷不信可以问肖恩。对吧，肖恩，你也知道那里的工具是很好的。”

巴桑道：“好了，现在恐怕不是叙旧和讨论的时间，我们得离开这里，昨天下午我就发现有人鬼鬼祟祟，现在好像又有人来了。”

张立道：“不会吧，巴桑大哥，会不会多虑了？”

肖恩道：“我们一路回来，没有遇到什么状况啊。”

巴桑看了卓木强巴一眼，道：“你们是没有遇到，我们可遇到了，各方面的势力，绝对是你们想不到的。走吧，张立扶着强巴少爷。”

张立一边帮忙收拾包袱一边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强巴少爷，你和巴桑大哥遭遇了什么情况？”

焉知非福

车臣某大厦内，一名藏在黑暗中的人影沉吟不语，半晌道：“又让他们跑掉了。”

左边一名黑影道：“去中国上海的人也扑空了？”

右边的影子道：“是啊，他们的警惕性很高，身手和反应能力都远远超出我们的估计。这群人，不简单啊！”

左边道：“你们太小看那个女人了。吕竞男——根据我们的情报，她是一名特种训练教官。她能在三个月时间内，将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中国特工——”他顿一顿，补充道，“顶级特工！你们也不想想，那群人接受她的训练两年了，自然不能以常人的眼光去打量他们。所以，如果我们早一点合作，就不会出现这次的纰漏了。”

右边道：“仅我们两家还不够，我们还得想办法联系更多的势力。日方已答应加入，美英已经等了很久了，现在要说服的是德法意那几个大组织。还有，昨天晚上那个枪手，我们也得查出来，他似乎是专门来杀他们的，这与我们的宗旨不符。我的人回报说是职业杀手，我正在想办法查出雇主。”

左边的人道：“好啊，如果意美的两个巨头答应派人出来谈，我们说不定可以联合起来，不用各自为政。”

英国托波莫里。

莫金正不安地来回踱步，反复叨念道：“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

索瑞斯哂道：“何必抱怨，反正暴露的是他们，只要我们没暴露不就好了？”

莫金道：“你不知道，我的人才告诉我，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线索，很快将取得重大突破，我对他们寄予厚望。偏偏这时候，你说，现在出现这么一档子事，真不知道那群人是怎么搞的，居然消息会走漏。看来我太高估那个吕竞男的办事能力了，现在的几大家族，几十个势力，就像苍蝇闻到了狗屎香，正蠢蠢欲动。我想，组织上层多半也会得到消息，这件事……那时候就不再受我们控制了。”

一路上，卓木强巴和肖恩等人互诉了分别后各自的情况，肖恩说他在黑森林也受了一些打击，在老家消沉了一阵子，当时的不辞而别也是因为自己竟然没能照顾好张立和岳阳，反倒被一位女士搭救，那种绅士的自尊心令他十分羞愧。后来和几个朋友在欧盟各国周游了一圈，心情才渐渐平复，时时想起在雨林中救助自己的朋友，但是已经无法联系了，曾在网上发帖，但也是毫无音讯。

卓木强巴也将他们的经历和他们在进行的事情完完全全地告诉了肖恩——这位生死与共又不辞万里来帮助自己的朋友，这位真正的朋友。肖恩听得瞪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想到在美洲雨林偶遇的这群人竟然有这么惊人的目标，有过这么惊险的遭遇，在飞机上发出连声惊呼。他道：“香巴拉我知道，那……那不是一位作家臆想中的人间仙境吗？怎么……怎么……”

卓木强巴道：“不，有关香巴拉的传说，其实从古藏已有，虽说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流传，但很多人都坚信，它是真实存在的，无数信徒终身都在寻找那个秘境。那位作家希尔顿我知道，他是在旅行到西藏时听说了这个传说，然后才将它改写成一部游记小说的。”

张立双手支着头，喃喃自语道：“帕巴拉，香巴拉，沙巴拉，它竟然有这么多名字；沉没的大西洲亚特兰蒂斯，地球的轴心，人间的仙境，佛教、苯教的圣地，它又同时拥有这么多种身份。这可真是个谜一样的地方！”

回到拉萨，卓木强巴见到了方新教授，只见他坐在一台电子操纵的轮椅上，在轮椅扶手前方横着一块挡板，笔记本电脑便放在上面。教授白发依旧，只是脸上又多了几道褶皱。虽然只分别短短数月，但卓木强巴在这几个月从震惊到愤怒，从失望到绝望，随后再次觉悟过来，当真有若隔世。正是他的导师和那一干生死兄弟，将他从灰色空间拉了回来，如今看到这位自己最尊敬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卓木强巴心中的话都堵在胸口，只能有如凝望父亲般望着方新教授。方新教授拨动手边的操纵杆，遥控轮椅来到卓木强巴身边，道：“回来啦，好像又瘦了。”

“导师……”

“先把东西放下吧，没人跟着你们吧？这位是……”

“肖恩，我向你提到过的。肖恩，这位就是我的导师，方新教授。”

“来来来，坐，坐，别那么拘束。”

当下卓木强巴向二人作了介绍。方新教授对肖恩的加入也很高兴，几乎没有什么生疏，大家直接进行了研究性探讨。就这样，肖恩恰如其分地融入这个集体之中，他那极具绅士风度的气质和规范的英文发音总能赢得别人的好感。

卓木强巴问起唐敏等人的去向，方新教授道：“敏敏他们在训练基地。”

卓木强巴惊异道：“啊？还要训练？”

方新教授叹息道：“这正是我要告诉你们的。这次训练，不是为你们准备的，而是为了另一群人——我们的新朋友们，也包括那位王佑。”

卓木强巴道：“什么！”

方新教授示意卓木强巴不要激动，张立也笑着看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意识到，在自己沉沦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方新教授道：“前段时间为了让你安心养伤，我们没有告诉你。当初，队伍解散之后，我们不是人手不够吗？我说服了大胡子，让他帮你找了几个人，我也联系了几名探险者。后来，岳阳回来时也带了一些战友来，就连亚拉法师这次从上海回来也去他们教里邀请了一位大师来。加上王佑和这位肖恩先生，总共是十九……二十，二十一个，如今你可有一大群队员呢。”

卓木强巴愣住了，去雪山的一个人没少，反而还多了如此多人，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方新教授笑了：“想不到吧，就连我也没想到呢。”

卓木强巴道：“他们一直在训练？”

方新教授道：“嗯，吕竞男说他们虽然都有探险的底子，但还是得有几个月系统训练的时间才能达到我们去美洲丛林时的水准。所以她一到就给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训练流程，而且开始打基础的时间最是关键，所以就没让他们去上海。”

卓木强巴忽然捕捉到什么，询问道：“这么多人？导师，你说，他们会不会与这次来找我们那些人……”

方新教授伸出食指一点，道：“没错，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毕竟要邀请人家加盟，总得告诉人家是去干什么吧。人多口杂，我想，我们寻找帕巴拉的消息多半就是在口耳相传时被一些隐藏势力探听到了。这次我们去帕巴拉不需要这么多人，吕竞男会严格地考核他们，其实到目前为止，已经淘汰掉五个人了，最后能剩下多少人也说不清。不过他们自从开始训练后就与外界断了联系，现在只要我们小心，那些隐藏势力的触手想来还不至于找到我们。”

卓木强巴恍然道：“难怪我说出王佑的要求时，敏敏和岳阳都觉得，让王佑加入我们没有问题，他们一定想着正好让他也接受训练吧。”他转头问肖恩道，“你觉得王佑这人怎样？”

“王佑？”肖恩困惑不解，很快又明白过来，“你们说的是美洲丛林里，我们那个驴友团的王佑？”

“嗯。我们在美洲的阿赫地宫里救了他，他却在里面拿到一面与帕巴拉有关的古铜镜。现在他拿着这面镜子要挟我们，也要参加寻找香巴拉的团体。”卓木强巴半开玩笑地简单说道。

肖恩露出茫然的表情道：“这个，其实也说不上了解，你知道，我们驴友都是通过网络聚集的，而且当时我们又不在一条船上。我只记得他和启特走得比较近，都是亚洲人嘛。”

方新教授道：“对了，说起这个王佑，还有点事得告诉你。那个王佑还没有加入训练的队伍，他说，他需要你的一个承诺。他认为你是属于那种一诺千金的人，别人去签合同或是作承诺他都觉得不可靠。”

卓木强巴道：“那铜镜呢？”

方新教授道：“当然要等你谈妥之后。”

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对话的同时，肖恩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拧在了一起，被巴桑看在眼里。

卓木强巴道：“我还是觉得，贸然让王佑加入进来太危险了，我觉得他找我的时候表现得很急切，不知道他是否带着某种目的。那面铜镜，真的有这样重要么？”

方新教授打开轮椅前板上的笔记本电脑，道：“看看这个，你还记得吗？”

卓木强巴等人围成一个半弧形，都盯着教授的笔记本电脑看。上面拍摄的画面恢宏而神秘，充满了地方特色，卓木强巴哪里会忘记，这正是在阿赫地宫第五层，死神的殿堂内四壁的画像，其余三人都未曾见过，为这气势磅礴的画卷发出了惊叹之声。方新教授道：“注意看，这幅画，还有这幅，这幅……”方新教授挪动着手指，连续指出几幅图画。那些都是没有具体表象，一些繁复的花纹装饰图，有棺盖上的图案，还有自己没看明白那几幅标注有小黑点的图像。

方新教授道：“一开始，所有的玛雅专家们，都没有留意到这几幅图有什么不同，可是，当对那段墓室铭文的翻译接近尾声时，却发现一个问题。铭文中多次提到一个词，专家根据符号推断，应该翻译为光芒，也有专家提出其象形意义为隔绝光芒，这个词出现的次数很多，而且都和玛雅人尊崇的娜提姆克神联系在一起，专家们无法理解其真实含义。其实，以我们现今掌握的线索，那组符号直译过来，应该就是——封印光照下的城堡！”

卓木强巴质疑道：“也有可能是别的意思啊？这怎么能断定就是……”

方新教授挥手示意，道：“你听我说完。这段译文之所以成为玛雅专家们翻译过程中的瓶颈，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专家们翻译铭文的时候，他们一方面对照某些范文和查找近似的玛雅符号，另一方面，他们发现，玛雅人在刻下这整段铭文的同时，在墓壁四周刻下了与之对应的图像，将图像与铭文一比对，很多难以理解的翻译就应图而解。但是，这段有关娜提姆克神和封印光照下的城堡的文字，却没有对应的图像，所以才成为了玛雅专家们眼中的难解之谜。也就是在你们去莫斯科的前一天，莫利突然想起，在我传送给他的壁画资料中，还有几幅一直只有花纹，却没有实际内容的图案。而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情，那是英国的考古学家克特罗在研究巴加尔王青玉面具时，他认为，里面应该隐藏着更多的信息，并不只是表面上看到的这样。他试图揭开面具之谜，尝试了多种方法之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棺盖上那些奇特的、好似标记的小黑点上面——”说到这儿，方新教授看了看卓木强巴，看他是否还有印象。

卓木强巴一震，他当然有印象，那日在地宫中所经历的一切他都印象深刻，自然包括那些看不懂，却有明显的黑色小点标记的图案。

方新教授对卓木强巴的反应很满意，点头道：“有印象吧，在阿赫地宫的死神殿堂里，我们拍摄的这些画面，有类似之处。当时，克特罗也是灵感迸发，他将那些做了标记的图形拍成照片，分作一小块一小块，然后作了x光片处理，使原本不能透光的实体图片变成了可以透过光线的透明图片，就像这样……”

方新教授掀动键盘，两幅不知其内容含义的图片被挑选出来，经过电脑处理，它们变得像x光片一样透明起来。方新教授一边操作，一边道：“然后，克特罗将标注有相同记号的图片重叠在一起——”随着教授的操作，两幅透明的图片重叠起来，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看不出内容的两张图，经过重叠后竟然形成一幅完全不同的新图像。第一张图片的阴影部分被第二张图片的花纹填埋，第二幅图的空隙又让第一幅图的花纹占据，两幅图完美地拼接在一起。

这幅新的图片中，国王拿着象征皇权的蛇杖，却站在台阶的下面，台阶上有一名装饰奇特的人，郑重地将一个圆圆的闪光物递给了王。王的部下分列左右，神态肃穆，更下面匍匐跪拜的应该是身份较低的人或奴隶。

“这……这是……”卓木强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方新教授道：“不仅可以这样，还可以这样……”说着，他将两幅图以同一个圆心旋转十五度，两幅图的影子立刻又形成了一幅新图，王已接过那圆形，亲吻着那装饰奇特的人的鞋面。两幅图再旋转十五度，玛雅的王将圆形物放在胸口，显得毕恭毕敬，似乎正在发一个最庄重的誓言。两幅重叠的图像通过连续的旋转，竟然又组合出这么多新图形，玛雅人的智慧再次让旁观的几名现代人震惊不已。

卓木强巴质疑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方新教授道：“以我们今天的认知来说，将两张不同的透片重合在一起，形成一组新图像并不稀奇，这叫作叠影，是八九十年代常用的电影特技手段之一。但是在千年以前，根本就不具备制作透视图像的玛雅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那我们就不得而知了，这只是玛雅人留下的众多谜团中小小的一个而已。我们也不需要去深入研究玛雅人的智慧，我给你们看这幅图片的目的你们应该很清楚。哦，这里还有两张，看了这个你们就明白了。”

方新教授又调出两幅标有记号的图，用电脑将图像作了透光处理后重合在一起。这次，原本那些杂乱的看似没有任何规律的花纹经过重新组合，很清楚地显示出，一群玛雅人，正在将那圆圆的东西放在一间密室的顶端，倒嵌在顶壁上，而旁边的三角形石门清楚地印证着，那里正是禁忌之门。看到这里，卓木强巴已经明白方新教授的意思了，其余三人则只能猜测出一个大概。

方新教授指着图像道：“通过这些隐秘图像的发现，专家们已经将玛雅铭文破译了百分之九十。所以，从我目前搜集到的信息可以肯定，王佑手中的那方铜镜，正是千年前古格使者漂越大洋，带至美洲的，光照下的城堡！”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一时房间内鸦雀无声。方新教授对卓木强巴道：“如果你认为，从玛雅地宫中得到的信息还不能证明的话，我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卓木强巴道：“是什么？”

方新教授道：“你不是一直不明白王佑为什么会知道我们要去找香巴拉吗？答案，就在这方铜镜上。还记得铜镜背面那一圈我们无法理解的古藏符号吧，你知道它们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什么吗？虽然是很长的一段符号，其实它们翻译过来只是一句话，香巴拉密光宝鉴。这件事情，我已经向王佑求证了。还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当今世上，能解读这种古藏符号的不超过三人，而其中一人，正是你的父亲，德仁老爷。”

卓木强巴这才信服，同时恍然大悟，难怪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些符号感觉熟悉，自己曾在黑色的唐卡上见过，那个有关古戈巴族人与狼同居的仪式记录，就是用这种近似古藏文却又完全不同的符号书写的。

肖恩连连搓手，惊呼道：“噢，太神奇了，这简直不可思议。你们原本在美洲忽略掉的东西，现在又失而复得了。”

方新教授道：“正是这个原因，我们不得不对王佑作出妥协，答应他提出的要求。”

见卓木强巴愣住，方新教授道：“来，城堡应该很快就会拿到，我们先放在一边，现在再来看看你们传回来的资料吧。虽说尚未翻译，但就是这幅图，也带给我们不少的线索。强巴拉，你来看看，这幅地图，看你能不能看出什么。”

卓木强巴看了看带纳粹党徽标志的地图，虽说上面标注的地名看不懂，但地形却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迟疑道：“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是……”

方新教授道：“看看这另一幅地图。”接着，从电脑中调出一幅比对图。卓木强巴恍然道：“哦，阿里地图！”

两幅图一比对，其轮廓外形惊人一致。卓木强巴一眼就认了出来：德军描绘的，正是一幅阿里地区地图，其河流、山脉走向惊人的准确。

筑堤和引流

方新教授道：“不错，既然那幅地图是德军在西藏驻地所绘制的，所以我想，一定是西藏某个地方。我调出了西藏和其周边几个国家的地图一比对，马上发现了这幅地图描绘的地方。”

巴桑和肖恩都将头凑过来，方新教授指着地图道：“你们看，这个标注了‘3’的地方，也就是3号基地，事情就明白了。”

卓木强巴心中不免一阵乱跳，道：“这，这就是古格王朝遗址的位置！”

巴桑和张立都同时道：“竟然是在这里！”肖恩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地方？”

方新教授道：“这样一来，这张图至少为我们将烟盒上的命令解开了一部分：他们的上级让他们返回三号基地，找到，并解读。既然是返回，也就是说，他们和我们一样，在山顶没有发现任何出路，那名纳粹是在回撤途中陷入裂冰区的，让他们回到古格，找什么？解读什么？”方新教授看了看作思索状的三人和茫然的肖恩，“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德军是在得到福马的地图之后才有了西藏之行，那么，促使他们这次行程的，绝不仅是一张地图而已。他们肯定得到了有关福马留下的其余线索，那会是些什么线索呢？会不会有福马在西藏的行程记录呢？”

卓木强巴道：“导师的意思，是说……啊，明白了！如果德军知道福马所获得的地图是在古格的密室中发现的，而且还知道密室里有另一个未被取走的箱子，当他们循着福马手中的地图无法找到入口时，就想返回古格取出另一个箱子，也就是……”

“我们手中的另一幅地图！”巴桑和张立同时道。

方新教授点头道：“可以作这样一个假设。”

卓木强巴激动道：“那就是说，我们已经掌握了通往帕巴拉神庙的唯一地图？”

方新教授迟疑道：“可以这么说，但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这幅图……”说着，电脑上出现了他们在古格密室里找到的那张狼皮地图，那犹如北京详细交通图的地图，“实在是无法破解。起初我还是小心地发出部分图像，后来我狠了狠心，将全部的图纸都发给了那些破译图像密码的专家，能咨询的都咨询了，包括吕竞男反馈回来的消息，那些研究了一辈子西藏的专家们，也都对这幅图一筹莫展。所有的专家，他们的结论都是一致的——没有任何一幅指引方向的图会被绘制成这样。其中八成的专家，根本就不愿意深入研究这张地图，他们只看过一眼便告诉我，这是明显的伪地图。所以，我们的线索也就到此为止。”

卓木强巴再次仔细观察这幅图，密如蛛网的线条分布在图上，不少线条被涂以颜色，而旁边有奇怪的符号。整幅图上没有一个文字，那些符号极具象形性，与古藏文是完全不同的，也可以说，那画的就是一些抽象动物。卓木强巴再次陷入了困惑之中，目前他们所接触到的，仅仅是文字符号，就已经有四五种之多，他们唯一有所了解的仅有古藏文一项，而玛雅铭文、玛雅符号图案、戈巴的文字符号（也就是在铜镜背面和那有关戈巴族与狼祭祀的唐卡上采用的符号），还有就是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抽象动物符号，无数的符号在他脑子里旋转、飞旋……

卓木强巴久久地盯着电脑屏幕，凝重地问道：“也就是说，虽然我们发现了唯一的地图和光照下的城堡，但我们的所有线索都终结于这两件东西上，如果无法破译它们隐藏的信息，我们将一无所知，是吗，导师？”

方新教授点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张立提示道：“会不会像玛雅的图像一样，其实这幅图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真正的信息隐藏在图画里面？”

巴桑沙哑道：“但是我们没有原图，就算你这样想，我们也不可能有机会这样研究。”

方新教授淡淡道：“这点放心，早在我们从倒悬空寺回来之后，西藏的专家们就用过各种方法彻底检查过那两张狼皮地图。化学、光学、声学、电磁学、影像学、密码符号和抽象暗示，各种方法都用过了，得出的结论是，这就是两张手绘的地图。除了用不同颜色标记了一些路段，这两张图都没有作任何特殊处理，我们看到是什么样子，它就是什么样子的。”

肖恩道：“也就是说，破译这幅地图的关键，就在于它本身所绘的内容，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些图画之中？”

方新教授赞许地点头道：“对。”

卓木强巴看着那些线条，渐渐地，感到整幅图画好像凝成了一张人脸，正望着自己露出嘲笑的表情。如今最重要的线索已拿在手里，但是如何破解，却成了一大难题，他们根本就是盲人看天书，连最基本的破解方法都想不出一条来。

方新教授看了看愁容满面的卓木强巴，宽慰道：“放松些，会有办法的。仅仅在这幅图上找线索是不够的，我们要想破解这张地图所暗含的信息，要做的有几点：首先，尽可能多地收集有关香巴拉和其余已知名称的信息，毕竟那些是明面上可以找到的信息；其二，我们要尽快把光照下的城堡拿到手里，这是我们掌握的一条重要的原件线索，说不定它会成为地图的突破口；其三，我们必须更加深入地了解有关亚拉法师他们那个密教的信息，从我们经历过的地方和手里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个宗教已经不能用‘不简单’来形容了。”

卓木强巴想起了吕竞男那晚在病房里对他说的话，知道他们宗教是秘密的，不愿意过多地透露给外人。他微微摇头，道：“那么，我们第一步就是去取光照下的城堡，希望能早日找出那面镜子里藏着的秘密。”

方新教授点头同意，道：“但是有一点我得告诉你，强巴拉。王佑这个人，他是一名理性的商人，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从他目前的态度来看，哪怕是死，他也一定要死在香巴拉。在与他的交谈中，你也要保持理性。明白我的意思么？”

卓木强巴苦笑道：“明白了，如果他实在要去那里送死，我是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意志的。”

肖恩和张立对王佑的事还不是很清楚，询问后才明白。肖恩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如此说来，只要是听说了那里的人都想去那里了？我倒有个主意，听我说，知道船夫和金山的故事吗？在美国的某个洲发现了金矿，许多人蜂拥而至，想去挖金子，但那里却有一条很宽的河，而且河面没有渡船。其中一名采金客马上放弃了去挖金子的想法，他拿出全部积蓄买了条船，在那条河上做了船夫，向过河的人征收昂贵的渡河费，不管那些采金客是否挖到了金子，那船夫都成了比他们更富裕的人。我们现在的情况与之很类似，我们不如干脆来一个旅游团大集合，反正那么多人都想去，要去都去，我们收费，正好解决我们的资金困难问题，至于他们能不能到那个地方，到了那里又能不能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了。”

肖恩自认为是一条不错的建议，可说完之后，发现其余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盯着自己，不免担忧道：“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沉默半晌，方新教授首先道：“看来，我们的思维方式，是该换一换了。”他心中却道：“终于有人提出这个方案了，小伙子，你的计划总算迈出了第一步，这条路，真的很危险啊。强巴拉，原谅我，这次，就不告诉你真相了。”

卓木强巴用力在肖恩肩头一拍，道：“真有你的啊，肖恩。”

原本，卓木强巴和特训组成员都只是想组成一个秘密小团体前往寻找帕巴拉神庙，就算他们找了朋友帮忙，也从未往买船收费方面去想。也正是因为如此，当王佑提出以资助换取一个去香巴拉的名额时，卓木强巴想也未想就拒绝了。

而当他们面对莫金那个团体的时候，他们采取的也是不合作不妥协态度，双方暗中较劲儿，而且在线索争夺战中，他们似乎笑到了最后，但是莫金究竟知道多少线索，他们却不得而知。

可是，当消息外泄之后，各方面的势力蜂拥如潮，他们本能地只想避开那些组织和团体，但对资金、人力、物力都缺乏的他们而言，要避开那些无孔不入的势力谈何容易！知道了金山在哪里，自然人人都想去采金，这时候唯一掌握着渡船的他们面对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如今他们面临的情况，就好比洪水来袭，当出现莫金那样的个别缺口，他们可以采取堵漏补缺的方法，可是，洪水持续高涨，眼前面临决堤的危险时，继续堵漏就显得力不从心了。卓木强巴在方新教授的指点下，装疯卖傻都试过了，但那些势力显然不愿意这样轻易放弃，他们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而且，在洪水不见消退的情况下，持续封堵显然并非良策，肖恩的建议却能打破这种被动局面——当洪水即将破堤泛滥，眼看堵不住时，用引水渠分流，无疑是最佳选择。既能引开洪水，避免没顶之灾，而且，洪水在引水渠中，它的前进方向就将由引水渠来决定。

张立不同意道：“难道说，我们真要让其他势力都加入进来吗？”

方新教授道：“不，当然不。可是肖恩给我们提供的建议，却可以让我们摆脱他们的纠缠。”

卓木强巴道：“如果做得好，的确可以弥补资金上的不足。”

张立还是不明白，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巴桑形象地比喻道：“如今各方面的势力，就好比一群疯狗，它们盯着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激怒了它们，而是因为我们手里拿着肉骨头。如果我们把肉骨头扔出去……哼哼！”巴桑冷笑道，“那时就会变成狗咬狗！”

方新教授微笑道：“而且，既然我们已经掌握了唯一正确的地图和光照下的城堡这两条最终线索，那么，我们将在阿赫地宫和倒悬空寺里拍摄的资料卖给他们又有何不可？”

肖恩道：“你们太优秀了，这个主意比我的要好。”

五个人又商量了一番，认为这个方法确实可行，打算等大家都到齐了再讨论一下具体实施细则。末了，方新教授道：“好了，今天你们奔波了一天，也该休息了，我们就讨论到这里，明天或许竞男他们会与我联系。强巴拉你选个时间，尽快与王佑再见一面，拿回光照下的城堡，至于光电学方面的专家，我想办法去联络。”

卓木强巴道：“好，我明天就去找王佑。”

张立道：“等等，教授，我们从国外邮回来的包裹呢？我要拿给强巴少爷他们看看，让大家看看，我们去购买的工具有多么优良。”

方新教授呵呵笑道：“都在里面，跟我来。”

大家随方新教授来到内屋，桌上摆放着几件包裹，从外形看都不大，这些应该就是张立他们根据唐涛的笔记，从世界各地精挑细选回来的顶级装备了。张立满怀欣喜地冲到桌前，熟练地拆开包裹，当他拿起那些器械时，仿佛整个人都变了。一桌子各式仪器摆放在卓木强巴他们面前，有认识的，而另一些是不认识、不清楚功效的。

张立从左至右向大家介绍：“吸力鞋，这是我们的常用装备之一，弓形减震，强力助弹，这个我不需要过多介绍，这是最好的产品，但不是美国造，是法国造的。还有这个，这个大家伙，它就是我们使用的飞索的原型，是由一名叫鲍尔的大学生发明的，他们管它叫作铰链。”

卓木强巴看着那铰链，足有一台小型收音机大小，而且钢丝和轮轴都暴露在外，更像钓鱼竿上的收线器。巴桑也道：“这么大？”

张立道：“没办法，目前市面上还没有新型的飞索成品出售，所以只能买这种十年前的产品，以前的登山家是把它们别在腰部的。不过没关系，它和飞索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只要搞清楚它的内部结构，我就可以重新组装飞索。这件蝠翼衫，也不用我过多介绍，和我们使用过的蝠翼几乎一模一样，它原是一名叫凯利的极限爱好者发明的，据说灵感来自飞鼠和一名叫霍顿的德国发明家。”

卓木强巴拿起好似一节电池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张立一喜，夺过那节电池，道：“这可是好东西！来，我给你们演示演示。强巴少爷，你把手机拿出来；教授，你的电脑可能得放进屏蔽箱里面去。”

放好电脑，张立笑容渐渐收敛，又道：“强巴少爷，请你随便拨打一个电话号码，随便是谁的都可以。”

卓木强巴道：“那就拨打导师的吧。”

方新教授的手机铃声很快响起，张立道：“注意了。”他右手拇指食指捏着电池头尾轻轻一按，那电池顿时缩短一节，同时方新教授的手机铃声消失，而卓木强巴的头反射性地离开了搁在耳边的手机，因为他的手机内传来了刺耳的杂音。

“怎么回事？”卓木强巴问道。

张立道：“这叫电磁脉冲弹，它的作用就是干扰所有的电子器械，并且对一些电子元器件产生不可逆的损害。在倒悬空寺最后那个曼陀罗宗祭那里，我们本可以大获全胜的，却被莫金他们压制在里面出不去，吃亏就吃亏在我们的武器设备没有他们先进。如果有了这个东西，他们那些带转弯带摄像头的枪、遥控探头，都发挥不了作用。”

卓木强巴看了看黑了屏、杂音不断的手机，问道：“它能持续多长时间？”

张立道：“20秒。”

卓木强巴道：“20秒？”

张立道：“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使用就可以了。它体积小，便于携带，每人可以配五至十枚。而且充电就可以反复使用，加上这块带太阳能和手动充电功能的充电器，对付莫金他们的设备仪器应该足够了。”

巴桑也对这种电磁脉冲弹很感兴趣，拿了过去研究道：“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张立苦笑道：“是战争的产物。巴桑大哥，你想，连古人都知道利用强磁场来屏蔽所有电子仪器设备的运转，今天的人们难道研究电子破坏还会比古人少么？那些大国的军方将它们做得像导弹一样大小，其破坏范围能达到方圆几公里，一旦投入战争，它就可以令一座城市的所有电子产品失效。试想，在今天的社会，如果所有的电子产品都无法使用，那会是怎样的景象？它的破坏力，可以说比直接破坏城市的炸弹还要可怕。而我们这种小型的电磁脉冲弹，据说是谍报人员使用的，当他们在窃取机密被发现时，用这个来对付那些无所不在的摄像头，非常管用。”

巴桑惊异道：“这种东西你们也能搞到？”

张立耸肩道：“只要被发明出来就会有人知道，只要有人知道就会有买卖。而且，它制造起来也并不困难，这个我们是在以色列淘换到的，没花多少钱。”

卓木强巴道：“这也是笔记里提到的？”

张立道：“对啊。”

卓木强巴疑问道：“这东西对探险有什么帮助？”

张立微笑道：“啊，我忘了告诉你们，唐涛的笔记中记录，他发现许多古人其实对一些独特的电磁感应现象有一点了解，虽然他们不知道原理，但他们已经学会了利用电磁感应。好比这次在生命之门，还有强巴少爷你们在巨佛体内，其实天珠的功用，也就是电磁感应的一种。我按照笔记里的说法推断，用这个东西，应该可以起到和天珠同样的效果。”

“好了，目前就这么多。”张立搓手道，“可别看不起这几件小东西，这可是我们跑了十几个国家才淘换到的最好的产品。我想，胡杨队长他们还要去找吸引弹、救生服，嗯，那些装备也应该是很有用的。”

塔西法师

第二日，卓木强巴只身飞抵深圳，张立、巴桑等人则带着肖恩前去训练基地了。

在王佑的单身小别墅中，卓木强巴只见到王佑一人，他有种感觉，几天不见，王佑似乎又瘦了些。茶几上放着一个瓶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药还是糖。

“你赢了。”卓木强巴开门见山道。

王佑保持着温文尔雅的笑容，道：“以后还请多照顾。”

卓木强巴摇头警告道：“你没有保命的本钱，这是一种自杀行为。我再次奉劝你，三思而后行。”

王佑道：“如果要这样说的话，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香格里拉。”他长叹，“人生能有几多如意事，我之追求，正在于我之不满。我认准的事，一定要去试一试，如果不做的话，你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失败。”转向卓木强巴，他又道，“我是个商人，虽然很想和你拉近情谊，但是终归以商人的方式解决问题比较可靠。桌上有份文件，你把它签了，镜子就给你。”

卓木强巴拿起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条款很详细，显然是专家的手笔，总共有三大项：其一，那面镜子是王佑的祖产，卓木强巴等人以研究项目的方式借去，王佑有镜子的绝对所有权，他可以随时拿回；其二，在此后六个月时间内，王佑和卓木强巴成为雇佣关系，履行私人保镖的职责，需二十四小时不离开他，在此期间，王佑身体受到伤害或出现异况，卓木强巴要承担很大的法律责任；其三，是免责部分，王佑自愿参加卓木强巴他们的旅行团体，在团队正式出发后，王佑个人遭遇的一切风险，和团队无关，并免除第二大项需要卓木强巴承担的法律责任。

卓木强巴看完文件后首先是吃惊，为什么王佑定的期限是六个月，难道他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笑问王佑道：“你提了这么多条，归纳起来就三个内容。我有几点疑问，为什么要把我和你捆绑在一起？为什么你又只提六个月期限？要是我们六个月还没有找到去那里的路呢？要是我不参加他们的团队呢？你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佑道：“本来这些商业秘密我可以不向你透露，不过告诉你也没有关系。对那面镜子做各种试验研究，其实只需要三个月就够了，我给你们一倍的时间，好让你们有缓冲的余地；如果说你们六个月还不能从镜子中找出线索，那么我想，再给你们六个月也无济于事，我将会另外请专家来研究那面镜子，合作关系到此为止。至于为什么要卓木强巴先生陪着我嘛，我想，如果你都能放得下，那么，我也应该可以放下这件事。”说完，他笑吟吟地看着卓木强巴，一副吃定你了的表情。

卓木强巴喜怒不形于色，淡漠道：“这第二项内容我还是无法接受。我不可能整天跟着你，我要找线索，而你还需要接受特别的培训，如果不能通过培训，我们一样无法带你出行。”

王佑又笑笑，道：“哦，这第二项内容嘛，其实就是一个法律约束。如果大家合作愉快，我可以当这项内容不存在，你可以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只是，如果你们想甩开我单干，我就马上诉诸法律。”

卓木强巴点了点头，舌尖抵着牙齿道：“很有经验啊。”

王佑点头道：“这是法律专家的建议。”

“你还在吃药？你的身体……”卓木强巴最后还是决定试探一下，第一次遇到王佑时不也是在医院么。

王佑不急不忙地拿起药瓶，对卓木强巴道：“看清楚了，卓总，这是维他命丸。这个东西能保证我体力充沛，几十年的老习惯了。”

卓木强巴憋着一肚子气，签下了合约。

王佑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第二天就带着铜镜与卓木强巴一同返回西藏。方新教授马上联系业界有关专家开始对铜镜进行最精细的研究，又拉过王佑去询问。同时，他向卓木强巴介绍了一位新的法师——从亚拉法师的宗教里过来帮助他们的塔西法师。

塔西法师看上去还不到五十，但卓木强巴估计，塔西法师恐怕比亚拉法师岁数还大，因为他有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看似浑浊，却暗露精光。卓木强巴阅人无数，却只在自己父亲眼里看到过这种神韵。他不明白，为什么导师如此急切地要让这位法师和自己见上一面。

“我来替你检查身体，我算是半个医生。”塔西法师亲切道。

卓木强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来，惊呼道：“塔西法师！您是塔西家族的人！”

塔西法师微笑不语，手把住了卓木强巴的脉门，突然脸色一变，道：“这种呼吸和脉率……”他忽然严肃地问起卓木强巴，“是亚拉教你的？”

卓木强巴只觉得塔西法师声音入耳清晰，而方新教授却仿佛没听到，看塔西法师环视四周的警惕表情，他立刻反应过来，当初由吕竞男把那本亚拉法师做的笔记拿给自己，并由她来教自己呼吸，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局面。

卓木强巴还未回答，塔西法师又已开口道：“准备一间卧室，我要单独为他检查身体。”

看塔西一脸严峻，方新教授紧张道：“怎么？严重吗？”

塔西微笑道：“不要紧。”

房间内，塔西法师让卓木强巴躺在床上，捏拿住他腕脉，久久不语。

“亚拉法师没教过我。”见没别人了，卓木强巴赶紧回答，说完就觉得耳根发热。

“唔。”塔西法师皱眉道，“这是他自己也未能掌握的呼吸，应该不是他教你的，不过……”

塔西法师双手握住卓木强巴的双腕，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细微的变化。他自言自语道：“很冒险啊。恐怕教你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塔西法师睁开眼道，“他们一定是想为你固本培元，以期缓解蛊毒后期给你身体带来的不适。但是这样做，却无法使你的脉轮转动起来，这里面大有凶险。”

“不明白。”卓木强巴如实道。

塔西法师顺着他双臂脉络一路探去，说道：“打个比方，人的身体就是一个水缸，血液和其他组织液就是水缸里的鱼儿。你每天吃东西和吸空气，就是向水缸里投鱼饵和更换新鲜的活水，每天的排泄，包括出汗和呼气等等，就是把水缸里的脏水排掉。而你的每一个动作，就算眨眼这样基本的动作，都要消耗部分水缸里的水。而这些水，便是通过鱼儿来运送的。人每天吃的食物有限，所以水缸里的水有限，水里的鱼儿数量有限，因此，人能做出的动作和爆发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水、鱼儿、新的活水和排泄废水，这四者缺一不可，并且一定要保持某种平衡，一旦失去平衡，人的身体就会出现问题。”

塔西法师让卓木强巴仰卧，举起双臂，又摸上他的脚踝，道：“普通人的身体做出动作需要的力量，是由鱼儿来提供的。这里就有个条件，当水缸里的水不够鱼儿自身活动时，鱼儿就不再向身体提供水，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力量用光了。而你这种呼吸，就好像在水缸里多开了一个阀门，可以直接将水调向你的肌肉，不需要鱼儿，因此，你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力量。但是水缸里的水是有限的，如果肌肉将水用光了的话，水里的鱼还能活吗？”

“啊，明白了。”卓木强巴总算对自己从莫斯科回来的身体状况有所了解了，也就是说，自己现在这种呼吸方式，能够将人体的潜能完全激发出来，甚至不顾及自己身体的内环境。如果不是那个黑风衣人把他们打跑了，自己一味缠斗下去，最后就将力竭而死。

塔西法师继续道：“而脉轮，则是另一个阀门，它是联系外界与身体的通道。它的作用和你吃东西是一样的，为你身体提供更多的新鲜活水，脉轮开得越多，进水量就越大，只有当进水量和出水量保持一致时，你的内环境才是平衡的，这样解释你明白了吧？”

“可是，法师不是说，我的脉轮打不开了吗？”

“不是打不开，而是极困难……”塔西法师拿住卓木强巴的腰眼，叹息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强巴少爷，你知道中阴得度吗？”

“不知道。”

“中阴得度就是——算了，这样说吧，你只有在一种濒死而非死的状况下，意识游离于身体之外，才有可能令脉轮转动，最后还得活过来。唉，不过，真正能熬过去的又有几人……”塔西法师一面苦笑一面摇头，说着撩开外衫，衣衫内侧竟挂了一个软皮套，打开软皮套，里面码放着各式医疗器械。

卓木强巴看着那些不知名的奇怪器械，心中有些发怵，道：“我还是不太明白，法师。”

塔西法师捻起一排银针，不理会卓木强巴，边扎边道：“呼吸一旦形成，再改过来反而使你身体更糟。如今我用银针锁穴，最大限度地关小你放水的阀门，以后你的力量会渐渐恢复成平常水准，或许还有所降低，但却没有力竭而亡的危险了。”

卓木强巴还在追问：“法师，那中阴得度……”

塔西法师打断道：“够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其实，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你不是密修者，你连什么是密修都不知道。”

卓木强巴一窒，的确，亚拉法师告诉过他，没有通过密修者试练的人是绝不会被密修者承认的。塔西法师没有深究自己的呼吸是怎么学来的，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塔西法师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又道：“不过，你身上的蛊毒，倒是和我想的有些不同。看来书上记载的也有所出入啊，会不会是过了一千年，所以性状发生了改变呢？别起来，继续躺着。”

塔西法师又一次对卓木强巴进行检查，不过这一次并非顺着经脉摸下去，而是更像西医的触诊。

卓木强巴顺着塔西法师道：“法师，我不明白，这些蛊毒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人使用的，为什么以今天的医学科技还无法诊断出来？难道说，一千多年前我们藏族先民的医疗技术，比现在的医学还先进么？”

塔西法师淡定道：“从某些方面来说，是的。”

卓木强巴道：“啊？”

塔西法师一面触诊，一面道：“这里面牵涉到一段医学的发源史和分歧史。医学界一向认为，中医的始祖，当是《黄帝内经》中与黄帝对话的岐伯；而西医的始祖，则是一名叫希波的哲学家。中医的观点是金、木、水、火、土、经脉与天地人和；而当时西医的观点是水、火、风、土。这两种观点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是相通的。还有学者提出，那中医始祖岐伯与西医始祖希波，其实就是同一个人。这两个名字发音很近似，对吧？”

“哦。”卓木强巴应了一声。他没想到中西医还有这样一段发源史，西医的学术理论竟然和中医相一致，那现在的西医怎么会与中医变得完全不同了？

只听塔西法师继续道：“为什么现代医学中，中西医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分化，那就要从中西方的哲学思想说起。我们亚洲的哲学体系是以人文理念为主，注重的是结果；而西方的哲学体系则是以逻辑为主，注重的是相互之间的关联，这一点从宗教信仰和神话传说中就可以看出来。中国的大多数神都是独立存在，各有各的领地和负责的范围；而西方的神注重他们的传承，谁是谁的儿子，谁与谁是夫妻关系，他们的传承线路很明确。当这些不同的哲学理念运用到医学上，就造就了医学不同的发展方向。”

塔西法师让卓木强巴翻了个身，触摸着他背脊的脉络，继续道：“我们东方医学，主要讲求什么药能治好什么病。从神农尝百草开始，那些药方都是在前人千百次试验的基础上得出的结论，而这些药相互之间发生怎样的化学反应，在人体内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我们古人并不关心这个问题。西方医学就不同，他们发现某种药物可以治疗什么疾病，就千方百计地要弄清楚，这种药进入人体后，它作用于哪个部位，它是怎么起的作用，被哪个器官所吸收，等等。所以，西方医学的发展，是以解剖学为基础，并在此基础之上发展起来的，讲究的是因果关系；而我们东方医学则延续了脉络五行学，更多的是注重实效和试验。要严格说起来，中医注重的是试验与结果，西医注重的则是试验导致这种结果的过程与变化，两种医学观点都不完善，或者说是走了两个极端。中医一味地发展下去，最终将变成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西医呢，则被逻辑关系限定了思维，使那些西医学家不能从更广阔的范围进行天马行空般的医学实验。要知道，古人发现或发明的许多东西，都是将不同的元素胡乱混合，而后偶然发现的，而现代科学只用一句‘这是不科学的实验方法’，就将它们完全否定掉了。”

卓木强巴趴在床上道：“如此说来，中医和西医都不完善，那么什么才是完善的呢？”

塔西法师微笑道：“这就是近些年一些医学家提出的新观点，叫中西医大一统。现在国内已经开办了许多中西医综合专业，同时也出现了中西医结合医院，便是利用了两种医学观点的不同之处，相互补足，达到同时改善患者的内外环境治愈病患的目的。而我们藏先民，之所以在某些方面领先于现代医学，正是领先在这中西医大一统之上。”

卓木强巴愣道：“这怎么说？”

塔西法师道：“中医原本也有解剖学，早在《黄帝内经》里面就有解剖知识，只是后来受了儒家学说和封建统治的影响，解剖被判定为人伦的极不道德行为，所以废止了。而西方医学受到环境和统治阶层的制约，发展得比中医还慢，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他们的医学才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说起来，还要感谢我们藏先民，否则，西方医学还不知道会落后到什么程度。在文艺复兴时期之前，被称为西方医学史上黑暗的一千年，那段时期，西方医学停留在最原始的起步阶段，不仅没有发展，反而出现了倒退；而中医，由于经验积累的有限性，使它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就止步不前，而那种家族式传承制度，又使许多试验结果失传了，所以到了明末时期，中医的发展就已经跟不上西医了。至于中西医大一统，则是近二三十年才提出来的观点，也就是说，现代医学的中西医大一统，仅仅发展了二三十年，而我们藏族先民，从藏王松赞干布时期起，就开始中西医大一统的发展，并持续到吐蕃王朝解体，数百年的中西医大一统发展史，使当时的医疗成就，在某些方面远高于现代的医学水平。”

塔西法师检查完卓木强巴的身体，示意他可以起来了，最后给他解释道：“文成公主入藏，带来了中医最鼎盛时期的医疗技术，而苯教和密教等诸多仪轨，从侧面推动了解剖学、微生物学、生理化学、药剂学等许多医用学科的发展，最后形成了自成一体的藏传医学。其实，藏传医学正可以被称为中西医大一统的雏形。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些医学试验和其结果，被以宗教典籍的形式保存了下来，因此不像中医的家族传承那样，因家族的没落而湮灭。”

看着卓木强巴疑惑的目光，塔西法师继续道：“但是，因为吐蕃王朝的瓦解，以及随之而来的长年战乱，那些典籍大多遭到毁灭的命运，仅有少数的伏藏遗存下来，所以现在的藏医还是以有地方特色的中医为主。因此，当时的医疗水平究竟达到了怎样的高度，现在无法猜度，我仅知道在敦煌文献记载中，曾经出现过脑外科手术，而今天普及的白内障摘除术，在吐蕃时期也已经发展成熟；还有许多经脉学方面的成就，将中医的穴位与西医的解剖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很多现代医学无法理解的课题。一个复杂的仪轨，它可能包含了很高深的细菌学、病毒学、生物化学甚至基因学方面的成就，现代的人无法理解，现代的医学和科技无法解释，所以只能暂时把它们称作巫术、蛊毒。这样解说起来，你就应该能理解了。”

塔西法师一面给卓木强巴检查身体，一面说了些与藏医有关的内容，检查完后，大力地拍打着卓木强巴的背肌，道：“没问题，你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壮。在蛊毒发作之前，不会出现任何异常。”

第二日，塔西法师带着王佑去他们新的训练基地。教授让卓木强巴也去看看，看看他的新队员们。

对手的根底

一路上，王佑频频问起卓木强巴他们曾经的经历，兴奋得像头一次野游的孩子。卓木强巴对这位商场朋友敬而远之，对他的提问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走了半天后，王佑也感到自讨没趣，便顾左右而言他，旁敲侧击，总还是想得到更多卓木强巴他们曾经去过的秘境资料。

新的训练基地并不十分偏远，下得车来，再走半天山路就到了。这座新的训练基地坐落在山腰一坪，当中是一个巨大的草坝子，平整如葺，一些简易器械稀拉地摆放在中间。在它脚下，是梯田似的山坡，并不十分陡峭；它背靠着的，则是一面绝壁，刀削斧劈，约摸有两百来米高。放眼望去，这基地四周也是山谷环绕，绿荫成林，谷外是寒风凛冽，谷内却如暖春二月，鸟语切切。那营房是栋破败的大石屋，碉楼样式，全由大块的碎石夯砌而成，从它身后的刀劈绝壁看起来，应该是就地取材建成的。那碉楼绝壁、草坪山峦，相得益彰，浑若天成：夕阳西下，半壁染红，芳草萋萋，沿坡而漫，却是翠绿欲滴。如此美景，当真跟那画中仙境似的。

待听塔西法师说起是吕竞男寻觅到此处，卓木强巴不由得暗叹，自己生于西藏，长于西藏，这里的种种景致，怎么从前就没发觉？那许多无人荒野，是什么时候就变得美不可言的呢？

王佑见此番景象，也有些乳燕归林的冲动，直想甩开背包，大步奔走过去，嘴里道：“哎呀，这可真是好地方啊。”

这时，三人身后有人道：“借道，让一让。”

只见一道魁梧身影站在后面，挑了两大桶水，行走在山间小道，如履平地。卓木强巴和塔西法师让在一旁，王佑身畔有道土坎，避开了水桶，却避不开那魁梧身形，两相一碰，王佑顿时一个踉跄，退出两三步才站稳身体。那挑水之人大声道：“你没事吧，道不好走，要小心。”声如洪钟，却是地道的北京普通话，说完，继续大步往前。

三人中，唯有塔西法师来过，不过仅辨明地址，方新教授就一个电话把法师请到了拉萨。对这里训练的新人们，他们竟是一个都不认识，那壮实的大汉也不认得他们。

卓木强巴见那人背影，比自己矮上少许，但体格雄健，自有一种渊渟岳峙。那人走了几步，转过头来，年纪有三四十许，厚唇方面，浓眉大眼，满脸都是疑虑，问道：“你们几个，到这里来干什么？”

卓木强巴见那人唇上无胡须，喉下无喉结，说话虽然粗声粗气，但声调却高，不禁讶然：竟然是位大姐！如果说吕竞男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巾帼英雄的话，这位大姐则立马让他想起了“女中豪杰”这四个字。

这时，远方空地奔来一人，远远叫道：“张大姐，你回来啦！”却是岳阳。接着他就看到了卓木强巴三人，欢欣鼓舞道：“强巴少爷，你们这么快就来啦。哈哈！”

他几步跑过来，抢过张大姐手中的扁担，道：“我来，我来。张大姐，这位就是强巴少爷了。强巴少爷，这位张大姐，是户外活动爱好者，胡队长的朋友，你们聊。”接着就担起水向营房跑去，大声道，“大家快来看呀，强巴少爷来了！”

卓木强巴哭笑不得，怎么听岳阳说得像是去看动物园的珍稀动物一般。他收回目光，只见面前这位张大姐，眉宇间疑中带笑，似乎在说：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正这样想着，就见那位张大姐伸手道：“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张廷虎，我在诗雅公司上班的。”

卓木强巴伸出手去。诗雅公司他知道，是家化妆品企业，敏敏用的大多数产品都出自此公司。实在很难想象，这位有着男性名字、酷爱户外运动的女士竟然在化妆品公司上班。不过再度打量，这位张廷虎张大姐穿着十分得体，没有勾唇描眉、施粉抹黛，却让人感到，那粗犷的面容下，仍能透出几分女性的天然美。

两人一握手，卓木强巴只觉得那手浑厚有力，与敏敏的手简直是天壤之别。“卓木强巴，以前在天狮集团，现在是无业游民。”

张廷虎仰天大笑道：“卓老板，你的事他们多有提起，如果你是无业游民，那我们这支散兵游勇就可以称作丐帮了。”

卓木强巴道：“简单一些，叫我强巴就好了。这位是塔西法师……这位……”当下把塔西法师和王佑介绍给这位张大姐。

“过去聊，过去聊，大家都等着你来呢。”张大姐拉着卓木强巴的手往营地里拽，侧头看了王佑一眼，道：“你很面熟。”

王佑道：“我是搞房地产的。”

“哦，是你！”张大姐伸手一拍，差点没把王佑拍趴下，幸亏她眼疾手快，拎住王佑的背包，道，“你们走了大半天，累了吧，我帮你们拿进去。”手臂稍一用力，将王佑连包带人提了起来，就跟拎小鸡崽儿似的。王佑连声道：“不用了，不用了。”

岳阳那边一呼喊，那石屋碉楼里呼啦啦挤出一大群人，大多都不认识，不过张立、敏敏也夹在其中。一看到敏敏，卓木强巴会心一笑。敏敏自人群中挤出，快步跑来。张大姐看着卓木强巴，咧嘴笑道：“你的小情人来了，还不快去。”

卓木强巴低头一笑，迎了上去，敏敏扑在他身上，卓木强巴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两人头颈相交，依立风中，人群中有好事者立刻发出了呼声。

当下岳阳、张立等人就将这批新队员一一向卓木强巴作了介绍，其中一半以上的人都是胡杨队长找来的。大家交谈甚欢，只是人群中不见吕竞男的身影，卓木强巴知道，她一定在屋子里整理资料，又或是故意不见，不知为什么，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匆匆聊了几句，张立来到旁边，小声道：“强巴少爷，教官让你进去一下。”卓木强巴点点头，看了看旁边正大声说话的张大姐，不知为何，他感觉和这位张大姐一见如故，从商谈到犬，从犬聊到户外，那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和王佑在一起时完全不同。他拍拍张廷虎的肩头，道：“我去一下，吕竞男叫我。”

张廷虎道：“去吧，去吧，那小丫头，厉害着呢。如果她不是训练特种兵的，而是在商场的话，你我都不是她的对手。”走两步，她又大声道，“嘿，强巴，我帮你把房间布置好，今晚上喝酒！”

卓木强巴应了一声，对张立道：“走，一起去。”

张立道：“不了，教官可只叫了你一人过去，没叫我。”说着看了看敏敏，他和岳阳两人满脸坏笑。

吕竞男的房间在碉楼最靠左，还没到，那右边的喧闹声就渐渐小了，碉楼的走道里安静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绝了两个世界。吕竞男所处的地方，始终是静悄悄、冷冰冰的。

卓木强巴叩开房门，看到吕竞男站在石窗旁，只身孤立，夕阳映着她乌黑的长发，一半面容飞起红霞，另一半却显得有些苍白。卓木强巴站在门口，吕竞男站在窗下，两人四目相对，良久，吕竞男才道：“来啦？”

“嗯。”

“见过外面那些人了？”

“嗯。”

“坐。”

“好。”

吕竞男看了看桌上零散的资料，胡乱地翻了翻，似乎想找什么一时又找不到。卓木强巴在离窗户最远的椅子上坐下，远远地看着吕竞男。吕竞男把桌上的资料整理了一下，抬头问道：“对了，昨日听巴桑说起，你们在俄罗斯碰到一个极厉害的对手，你后来的全身脱力也是由于和他缠斗引起的。”

卓木强巴点头，当下将他们去俄罗斯碰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他知道，吕竞男已经从教授和巴桑处得知一部分情况，所以只讲了一些细节和他个人的看法。

吕竞男有些心不在焉，对卓木强巴说的打斗细节并不怎么关心，问了几个问题，却全是与卓木强巴身体有关的。卓木强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塔西法师说他身体已无大碍，但究竟是怎么个健康法，塔西法师却没有细说。而塔西法师既然看出自己呼吸异常，那么一定猜得到，除了亚拉法师，只有吕竞男能教会自己这种呼吸。他将塔西法师一节告诉了吕竞男，吕竞男不动声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一问一答，却总是磕磕绊绊，说了几分钟，渐渐沉寂下来。吕竞男不再提问，似乎陷入了沉思，卓木强巴也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吕竞男思索片刻，抬起头来，正迎上卓木强巴的目光，两人同时感到气氛的异样，同时开口道：“那个……”

又同时住口，稍一停顿，两个人又同时道：“你先说。”

两人俱是微微一笑，卓木强巴又道：“你说。”

吕竞男道：“我听巴桑说起面对那人的感觉，现在又听你说了一遍，两相印证，那人可以说是格斗的高手，不过仅是相对普通人而言的高手，他未必是亚拉法师的对手，而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他也算不上什么人物，所以不必为此担心。倒是你的身体，自己要多加注意，不能操之过急，我……我说完了。”

卓木强巴微微点头，心想：“那个人都不算真正的高手，那什么人才算是真正的高手？”寻思间，却看吕竞男朝自己一瞪眼、一摆手，意思是：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卓木强巴道：“听说这次叫我们回来，是你得到了一些国外对我们不利的消息。”

“啊，是。”吕竞男道，“我正是打算告诉你这件事情。方新教授一定对你说过了，在哥伦比亚那边，你们的资料，好像是莫金透露出去的。进南美洲丛林时，你那个小组的四个人的资料，都掌握在哥伦比亚游击队手中。我也是才得到消息，他们对你们发出了缉杀令，还好这次你们总算平安回来。”

“莫金？”卓木强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吕竞男道：“是从他手下一些日常言行中得出的结论。”

卓木强巴大感诧异，这吕竞男是如何得知莫金手下言行的？吕竞男突然停下，问道：“什么人？”

木门“吱呀”一声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来，岳阳睁着一双大眼睛，很严肃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沓表格，对吕竞男道：“教官，这是那批新人这一周的训练成绩。”

卓木强巴看着岳阳眼里暗藏的狡狯，心知这小子肯定一早就在门外偷听，被发现了才把准备好的资料拿出来，故作严肃，只可惜自己和吕竞男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情况发生……唔，为什么要可惜，难道说，自己也想有什么事情发生吗？一念及此，卓木强巴赶紧整理思绪，重新回到刚才的对话中，问道：“我不明白，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知道莫金手下的对话？难道说，有我们的人在莫金身边？”

岳阳本已交过资料，准备离去，听卓木强巴说有自己人在莫金的身边，不由停下了脚步。

吕竞男看了岳阳一眼，叹道：“是的，早几年莫金挂着某国军事顾问的头衔在东南亚一带活动，就引起了我们的重视，所以，就派我方人员打入他的组织内部，事后才发现，他只是打着军事顾问的招牌，私下从事的却是非法倒卖文物的活动。但是据我方工作人员传出的情报显示，私下从事倒卖文物活动，似乎也只是他的一个掩饰，他另外还在策划着什么。不过这个人非常谨慎，我方人员一直无法接近他组织的核心，所以，这条线就一直跟着。”

卓木强巴道：“那么，莫金的一切行动都在你们的掌握之中？”

吕竞男摇头道：“不。你太小看莫金了，能成为多国军事顾问，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这个人生性狐疑，极难接近，打入他组织内部的我方人员虽然潜伏了多年，却始终得不到他的信任，根本接触不到他所隐藏起来的核心秘密，而且行动受到极大控制。因此，我方人员要传回情报极为困难，而且传出来的情报也极为有限。不过，我们能得到去墨脱生命之门和古格倒悬空寺的地图，却是多亏了那名同志。”

岳阳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吕竞男的话解释了他心中一个大大的疑惑。卓木强巴道：“那莫金的资料，也是那名同志提供的喽？”

吕竞男道：“不，我第一次给你们看的莫金资料，那些都是官方做的明面上的调查。莫金这个人的身世在私下却一直是个谜，这也是那名同志潜伏到他身边的一个原因。事实上，我们分属不同的部门，莫金身边有我们的人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那名同志已经同他的上级失去了联系，据我们初步判断，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岳阳猛地一震，身份暴露意味着什么，同样接受过卧底训练的他相当清楚。卓木强巴不解道：“怎么会，不是已经潜伏好几年了么？”

吕竞男惋惜道：“现在是否暴露了身份不好说，只不过他一直没有得到莫金真正的信任，而据返回的内部消息，他的上级发出的联络信号已经五次失效了，并且事先他也没有暗示他将长期暗伏。”

这一点岳阳也十分清楚。作为一名卧底，警觉性是非常高的，通常自己的身份有任何被质疑的可能，他们都会提前向组织透露出即将长期暗伏、中断一切联系的暗示。如果没有这种暗示，只能说明卧底在被发现前，他本人没有任何察觉，如果连续三次联络失效，就将被认定为身份暴露。

吕竞男拿起桌面的两份资料，道：“这是那名同志，最后一次发出的资料。这次叫你来，就是想给你看看这个，这是莫金手下的成员名单。”

见卓木强巴和岳阳拿起名册，吕竞男又道：“和我们想的有些不一样，莫金没有动用俄雇佣兵。目前他使用的是两股力量，第一批是他前些年在东南亚走私文物时纠集起来的死囚和逃犯，而第二批……”

这时卓木强巴已经打开了资料，翻到的第一张相片，竟然就是牛二娃的照片，不由惊愕地看了吕竞男一眼。只听吕竞男道：“你们的猜测是正确的，第二批正是可可西里的狐狼。这批盗猎分子估计是为钱卖命，而莫金应该是那次追逐你们去可可西里时与他们联系上的。”

卓木强巴看着牛二娃的资料，上面写着“姓名：牛二娃。年龄：35岁……擅长：设伏、狙击”。后面就没有了。

卓木强巴不禁问道：“这么少？”

吕竞男道：“是，这也是莫金的谨慎之处。他刻意不将这两拨人混编在一起，而是分为两个小队，并且强化两个小队之间的隔阂和竞争意识，只有训练的时候这两队人在一起，看似松散，实则严密。这两拨人马私下里极少交流，训练结束之后又被各自分派一方，见不到面，所以一方人马很难探听到另一方的太多信息。而且，他的组织采用了残酷的淘汰机制，一旦加入，想要退出，就只有死亡一途，而且因训练成绩太糟糕被淘汰掉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卓木强巴皱眉，不由想起了企业里的竞争意识和淘汰机制，那个莫金显然在这方面是很有研究的。

第四章 希特勒第一次 派人进藏之谜

方新教授道：“没错，塞弗尔小分队是一个幌子，他们的任务，就是为了掩盖纳粹前往西藏的真实目的。与这五人一同前往西藏的另有八名成员，这就是许多照片不能拍全的真正原因。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另外一同入藏的那八个人，要在任何资料上彻底隐形……”

莫金猜想

吕竞男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岳阳身上。只见岳阳左手捻起整沓资料边缘，一页一页地落下，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达杰的照片上，左手猛地收紧，似乎唯恐资料被人夺去，瞳孔霎时放大又缩紧，虽然强力克制着，但牙齿还是发出了“咯吱咯吱”的研磨声。吕竞男心中一动，暗道：“果然是他。”

卓木强巴道：“可是，他用这种铁血统治手段来控制一批亡命徒，就不怕他手下造他的反？”

吕竞男收回心思，答道：“这正显示了莫金这个人的厉害和可怕，也就是说，他的手下全都认为，他们的能力和思维，都远远不及莫金这个大老板。要想造他的反，除非你的能力强过他，或者有能与他匹敌的能力。我想，刚开始一定也发生过亡命徒的暴乱，但是莫金却活得好好的。”

这时，岳阳开口道：“教官，这份材料，我可不可以……”

“不行。”吕竞男断然道，“这份材料，暂时还不可以泄露出去。你知道规矩，除非那些新队员的最终名单确定下来，才可以告诉他们对方的资料。”

岳阳默然不语。吕竞男道：“你可以出去了。对了，请塔西法师来一下。”

岳阳留下资料返身出门，心中涌起的不是刻骨的疼痛，反而是一阵狂喜。那个声音从心底深处升腾上来，在脑海中盘旋，渐渐扩大着音量：“找到他了，找到他了！找到他了……”

达杰，男，三十三岁，青海藏族。擅长：伪装，堪破机关，解剖。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岳阳的脑海里，连上面手写的笔迹，字体都清晰可辨，仿佛那是刻在他骨头上的。

岳阳出门后，吕竞男才对卓木强巴道：“这份资料上明确地提到，要注意一个叫马索的人。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却深得莫金的信任，常常跟随莫金左右。卧底的同志提醒我们，要得到关于莫金更多的资料，可以从这个人下手。”

卓木强巴“哦”了一声，在资料上翻找。吕竞男道：“这上面没有他的资料，他的身份和莫金一样隐秘。从另外的材料分析，这个人胆小怕事，本身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最擅长的莫过于拍马溜须，但他却是留在莫金身边最久的人。”

卓木强巴道：“原来如此。可是，如果他经常跟随在莫金左右，那么我们不是连他的行踪都掌握不了么，又怎么能对他下手？嗯，这个是？”他又翻到一页资料，上面却没有了照片，只写着：狐狼，擅长一切野外生存和战斗技巧，年龄身份不详，疑是高阶特种兵出身。

吕竞男解释道：“这是狐狼，就是可可西里狐狼组织的头目，这个人极难接近，警觉性极高，所以无法暗中拍摄。卧底的同志给出了高阶特种兵出身的怀疑，就表示，他认为，这个人，至少有特种部队队长的能力。”

卓木强巴道：“这太荒唐了！拥有特种部队队长的实力，却去可可西里干盗猎的事，这不可能。”

吕竞男道：“当然，这只是那名卧底按照他个人对特种部队的理解得出的结论。其实这名狐狼未必拥有特种部队队长的能力，也极有可能不是我国的军人，国外一些王牌特种部队的普通队员，说不定也有这样的……”说到这里，她猛然中断，却见卓木强巴正瞪着一双大眼向自己望来，两人竟然同时联想起巴桑在那冰宫内说的那段话……

“他叫西米，也是一只蜘蛛。”

“最后那次，他没去。”

而卓木强巴还想到了更多——

“哼哼，可惜我们这群特种兵，却沦落到要靠盗猎为生了……”

良久，卓木强巴才喃喃道：“这也太巧了吧，可能性很小的。”

吕竞男道：“但毕竟存在着这种可能性，不是吗？”

卓木强巴还想说点什么，吕竞男道：“这件事就此打住，暂时也不要告诉他们。你可以研究研究，根据我们的对手所擅长的，提出你的想法，看看对那批新队员的针对性训练有无帮助。毕竟最后训练合格的人，我们都要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竞争对手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跟你说另一件事。方新教授告诉我们，你在上海住院时，有个神秘的人来找过你，希望你透露出这些年我们搜寻到的线索；此次去俄罗斯你又一次碰到了那个人，而且还有许多身份不明的武装力量，是吧？”

卓木强巴点头，这也正是他急需知道的信息。

吕竞男将另一沓资料拿在手中，道：“本来，我们认为我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应该不会与那些国际组织发生冲突，所以就没有必要将他们一一告诉你们。可是，这次不知道是特训小组中的哪个人，出于什么原因将我们的经历透露了出去，以至于被他们给盯上了。这份是我们目前收集到的国外一些组织的资料。”

卓木强巴接过资料，道：“这次不是找了许多新队员吗，要别人加入，总得告诉人家一点什么吧？或许正是如此，才引起那些国外组织的注意，应该不是出于什么目的而透露出去的吧？”

吕竞男道：“不，我仔细分析过胖子来找你的时机和态度，他非常确定你的经历。那些国外组织也并非省油的灯，如果只是道听途说的话，甚至都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我可以肯定地说，透露出消息的人，一定是我们特训小组中与我们一起行动过的某一位成员。”

卓木强巴左手拿着资料，拍击着右掌道：“照你这样说，那又是你一贯认为的潜伏在我们之中的那个莫金的手下喽？那么这次是出于莫金的授意，还是说他又换了新的东家，想找个买主？”他忽然觉得胸口憋闷得慌，似乎吕竞男的话触及了他的逆鳞，可是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哪里不对，只是感觉吕竞男这样说，对他是极大的伤害。

吕竞男道：“这个，还不好说，也许，还有别的可能性……”

卓木强巴突然提高了音量道：“哦，对了，还有一种可能，我们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叛徒，他是为另一方势力服务的。哈！我的吕教官，我们特训小组一共才多少人？扳着指头也能数完，你今天怀疑这个，明天怀疑那个，这样有意思吗？”

吕竞男知道，又触及卓木强巴最反感的那个话题了，再谈论下去肯定免不了要吵一架。见卓木强巴正怒气冲冲地胡乱翻阅材料，她转而说道：“哦，那个找你的人说他们在全世界寻找帕巴拉的组织中排名前十，但我们统计，真正具有实力的大组织在全世界仅有七个，分别隐身于德国、法国、美国、俄罗斯、日本、意大利和以色列。”

“嗯。”卓木强巴知道，吕竞男已经作出了退让，心头那股突然产生的怒意也就慢慢消退了。他冷静下来略看资料，顺带问道，“那么，莫金属于哪个组织？”

吕竞男道：“莫金哪个组织都不属于，他是突然出现的。”

卓木强巴抬头看着吕竞男。她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莫金以前根本就不知道帕巴拉，他是突然对帕巴拉产生兴趣的；二是莫金一直就对帕巴拉有兴趣，而吕竞男提供的资料却没能调查出来。

他询问道：“这不太可能吧。莫金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厉害，他只是在东南亚走一圈，都会引起上面的高度重视，还派遣了特工人员去他身边潜伏。那么，他什么时候对帕巴拉产生了兴趣，又是怎样产生兴趣的，竟然……竟然没有任何资料？”

吕竞男摊开手，摇头，正表示她也无可奈何时，门外有人道：“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强巴少爷。”

两人回头一看，站在门口的竟是塔西法师。吕竞男起身道：“塔西法师，您来了。”

塔西法师示意吕竞男坐下，不见他手上有什么动作，卓木强巴翻阅的材料却到了他的手中。法师微笑道：“这份材料是官方统计的，这些组织全都是明面上的，就算排名在七大以内的，只要经过认真调查，也都能查到，而且里面一些小组织，已经解体好多年了，看了无用。”说完，轻轻将材料放在吕竞男的桌上，拉过一张木椅，与卓木强巴面对面坐下，又道：“有关寻找帕巴拉神庙的组织，我们把它分为三个大类，一是藏秘，一是外秘，一是福马秘——这里的秘，是指秘密组织。先说藏秘，指的是，当时光军突然失踪之后，知道些许内幕的一些大家族，他们虽然不知道帕巴拉的名字，却知道四方庙所藏的珍宝以及光军的无敌战绩。虽然他们得知光军失踪的消息很晚，而且途径也各有不同，但从得到消息那一刻起，他们就开始寻找光军的踪迹，以及可能埋藏宝藏的地点。后来吐蕃王朝分崩离析，历经长年战乱，那些家族要么在战争中被消灭，要么转变为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的小宗教。总之，他们可以称作是寻找帕巴拉的先行者，到今天，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化作历史，不复存在了。要严格算起来，我们，以及你见到过的冈日普帕，都应该属于藏秘。”

听到这里，卓木强巴看了吕竞男一眼，发现吕竞男也很认真地听着。

塔西法师接着道：“所谓外秘，指的是西藏以外的秘密组织，他们的出现非常奇怪，到现在我们也还无法找到他们的源头。不过想来，大概是藏秘那些分散的小组织将消息泄露出去的。他们出现的时间比福马要早得多，早了接近两百年的样子。但是，由于当时的科技不发达，他们中大多只是昙花一现，鲜有作为者。不过他们也是藏得最深的，几乎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连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他们的存在，极少有文字记载。而且，到今天为止，他们依然存在着，官方却没有掌握到他们的任何资料。所以，如今我们说的外秘，指的就是那些没有被官方统计到的寻找帕巴拉的秘密组织。”

卓木强巴不禁道：“那么，莫金就是……”

塔西法师道：“我先说完。最后再说福马秘，这福马秘，其实也是属于外秘，只是福马这个人，在寻找帕巴拉神庙这件事上，实在是太有名了，以他当时的设备条件，却能发掘出那么多伏藏珍品，这在西藏整个掘藏史上，都称得上是一个奇迹。当然，也很可惜，因为他是个外国人，所以他发掘出来的珍藏，没能留在我们西藏，就像敦煌佛经一样，散布到了世界各地。关键还不在于此，关键是他将帕巴拉这个名字推广了出去，并用他自身的经历和发掘的宝物，激励起大批的国外组织到西藏来寻宝。所以，一开始，福马秘是指那些通过福马的宣传，或者是与福马有关的人形成的组织。因为他们已经生活在工业化时代，所以很多组织都有翔实的信息和史料可查。到今天，我们说的福马秘，就已经转变为那些被官方统计到的寻找帕巴拉的组织。”

卓木强巴“哦”了一声，道：“也就是说，我们目前所了解到的，全都是福马秘这一类的组织？”

塔西法师不由笑了笑，道：“准确地说，你们目前所了解的，只是福马这一个人而已，算不上了解福马秘。否则，当那位福马秘的成员找到你时，你也不用那么吃惊了。”

卓木强巴长长地出了口气，心中自问，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自己毫不知情的呀？他不由又望了吕竞男一眼，却从吕竞男的脸上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表情。

塔西法师微笑道：“你不用去看竞男。她，以及亚拉法师，都和你们一样，也是不知情的。”见卓木强巴面带苦笑，塔西法师解释道，“知道吗，就算是最外围、最普通的福马秘组织，寻找帕巴拉也有二三十年了，而你们接触帕巴拉才不过两年多时间，所以，你们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说着，塔西法师转向吕竞男，道：“而我们国家，真正开始关注帕巴拉，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由于当时实在是太多民间组织涌向珠峰，这才引起了有关方面的注意。虽然说国家成立科考项目组，获得了非常丰富的资源，但毕竟起步太晚，在帕巴拉消失的一千年历史之中，不可能留下太多明显的信息供国家查阅。如今我们国家所收集掌握的资料，大概和一些大型的福马秘掌握的资料不相上下。”

说到这里，塔西法师又将头转过来，对卓木强巴道：“所以，你们取得今天这样的成绩，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就好像……”塔西法师深呼吸道，“就好像无所不能的佛，在冥冥中给予你们指引。自从那半卷古格金书现世，戈巴族的出现，玛雅地宫的出现，一步一步都走向了正轨。而从莫金那里夺回的指向生命之门和倒悬空寺的地图，更是让你们有了前所未有的发现。当亚拉法师将你们的经历传回长老院时，顿时引起了震动，长老们一致认为，这是我们与帕巴拉神庙最接近的一次探索，所以，派我来全力辅佐你们。”

一听是从什么院被派出来的，卓木强巴肃然起敬，心想，恐怕塔西法师的职位在亚拉法师他们那个宗教里一定非常高吧。心中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吕竞男在一旁大打眼色，卓木强巴才知道，一定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塔西法师依然淡淡笑道：“地位？怎么说呢，我们其实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宗教，所有的密修者分散在各个教派之中，甚至还有没有宗教信仰的普通人，他们只修行一些瑜伽之术和练气的方法。所以，如果强巴少爷要弄清楚我们的地位高低，这可有些难了。而且很遗憾，原本我的身份是不足以加入你们的，只是因为强巴少爷你中了蛊毒，而我恰恰又会一些古医术，所以才派我来的。如果一定要弄清我的地位，那……和亚拉法师差不多吧。”最后一句，却是看着吕竞男说的。

吕竞男岔开话题，道：“塔西法师，还是给我们说说莫金吧。”

卓木强巴也道：“对，刚才听法师这样说，莫金就是属于外秘的人喽。”

“对。”塔西法师道，“莫金这个人，应该属于典型的外秘。在他出现之前，一直身世成谜；而出现之后，行踪诡秘，不管从什么渠道，都很难收集到他确切的资料。他的身手，他的资本，他的见识，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拥有的；他对帕巴拉的寻找，也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人的背后，至少也有一个家族或某个组织，而从亚拉法师反馈的信息来看，长老们更倾向于，这个人嫡属那个外秘组织——十三圆桌骑士。”

“十三圆桌骑士？”卓木强巴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样一个组织的名字。

吕竞男心中也是一惊。虽然听亚拉法师说起过这个组织，但是她对这个组织依然陌生，据说，连长老院的长老们，也摸不清这个组织的实力。

塔西法师道：“不错，十三圆桌骑士这个外秘，具体产生时期不详，总的来说，应该是二战之后才形成的，真正开始活跃起来，也就是近二三十年的事情。但他们的实力却是外秘中最强的，因为自从他们出现之后，其余寻找帕巴拉的外秘，一个个都渐渐消失了，据长老们推断，应该是他们铲除了竞争对手，并掠夺了对方的资源。这个组织里，每个人都拥有极强的专业探险技巧，我们曾与他们交过几次手，各有胜负。那些与他们接触过的密修者们说，那些人，每个人都有一两项特别擅长的专业技能——有的人特别擅长格斗攻击、枪械改造、易容伪装；有的人则对机关数术了如指掌；有的人医术相当高超，曾有前辈在他们遗弃的同伴尸体上，发现他们竟然可以进行野外断肢再植术；还有些人，对那些古代珍宝的市场价值了然于胸，每次盗走的，都是最值钱的东西。”

吕竞男一怔，喃喃道：“竟然会有这样的组织？我们怎么会一点都不清楚？”

塔西法师道：“如果他们已经被以国家为单位的政府机构盯上，他们也就不叫外秘了。这些人的行踪非常诡秘，与他们接触过的密修者说，虽然他们统一用英文交流，但口音各异，所以我们认为，他们的成员有可能来自世界各国，而且都有一个很好的社会身份作为掩护。至于他们在什么地方接受的训练，又是如何联络行动的，这些都是未解之谜，不过据我们所知，世界各国的边境线对于他们来说，仿佛根本不存在。他们也不只是盯着帕巴拉，世界上所有有可能出现大型墓葬的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出现，每次出现，都是十三个人，我猜想，十三圆桌骑士这个称谓，就是由此而来吧。”

帕巴拉家族

“猜想？”卓木强巴心中一愣，旋即明白，塔西法师的职位太低，他也没有办法了解整个事情的始末，大多内容都是听长老说的，所以不知道的事情，也就只能猜想了。

“那么，莫金和十三圆桌骑士，又是如何联系上的呢？”卓木强巴询问。

塔西法师道：“你不觉得莫金的身份，和十三圆桌骑士的其余成员很相似吗？他突然出现，以前的身份却十分神秘，而且有极好的身手，对特种作战有相当的研究，更关键的是，他出现以来，私下秘密从事的，也是盗墓。”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也有偶然巧合的可能性。”

塔西法师道：“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就知道了。十三圆桌骑士出现以来，总是咄咄逼人，他们想要的东西总是势在必得，从来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的脚步，不过在帕巴拉这一件事上，他们却屡屡受挫。这个组织，也算相当了得，是越挫越强，如果哪次损失了人手，过两三年，他们又能凑齐十三个人，再来西藏。每次他们都是来势汹汹，突然出现，一旦离开西藏，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与他们交手多次，却始终摸不清这个组织的底细，他们的规模有多大，训练基地在哪里，人员的构成和分布，完全不知情。但就在大约八九年前，这个组织好像完全放弃了帕巴拉，再也没出现在西藏了。”

“八九年前……”卓木强巴心中一动，“那不正是……”

塔西法师道：“不错，那正是莫金横空出世的时间。你依然可以说这是个巧合，但是别忘了，莫金身边还有个灰衣人，据亚拉法师提供的资料，他极有可能是名操兽师。而十三圆桌骑士里面，正有操兽师，那些与他们交过手的密修者，有不少都在操兽师的手下吃过大亏。如果这名操兽师，在社会中伪装的身份是那名动物学家索瑞斯・卡恩的话，那么，他第一次发表论文引起学界轰动时，也正是八九年前。在这之前，他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动物研究员，甚至可以说，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卓木强巴迟疑道：“这……”

塔西法师又道：“而我们也一直很奇怪，十三圆桌骑士组织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放弃帕巴拉。直到你们从美洲丛林归来，我们才得知一个可能的真相。”

“可能的真相？”卓木强巴又迷糊了，开始回忆在美洲丛林经历了什么。他首先想起的，竟然是那句巴巴-兔给他的警告——“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随着这句警告，想起了巴巴-兔，想起了库库尔族的村落，那杀人蜂、洪荒、白城。但这些似乎和十三圆桌骑士以及莫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怎么扯到一块去的呢？他集中精力，仔细地听下去。

可是接下来塔西法师说的话，立刻让卓木强巴想到了很多，有明悟的，也有惊喜的。“你们最后抵达的那处，阿赫地宫里的珍宝都不见了，而且最后一道石门上，七个钥匙孔里，已经插入了五把钥匙，所以，阿赫地宫是被盗过的，对吧。里面有很多机关，听说进去的游击队几乎死光了，对于亲身经历过的你，应该深有感悟吧。但是同时，莫金身边的那个灰衣人，他很准确地找到了地宫的最核心处，并且知道如何用钥匙打开那道门。种种迹象表明，他曾去过那里，他甚至很清楚，最后那扇未被打开的门后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见卓木强巴张口欲言，塔西法师不停歇地说道：“而且，亚拉法师在食人族里救出的那名奴隶，更加印证了我们的猜测：正是八九年前，他和他的另外十二名伙伴，穿越重重险阻，前往那座地宫冒险，但丛林里的危机比他们想象的还可怕，他们还未抵达地宫，就折损了不少人手。因此，所有的事件联系起来就很清楚了——十三圆桌骑士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寻找帕巴拉的线索有可能出现在南美洲，所以他们匆匆离开西藏，前往阿赫地宫。结果，那一次他们损失惨重，很可能只有莫金和索瑞斯两人活下来了，而且他们到底没能打开最后一道石门。那次行动，肯定给他们留下了惨痛的教训，并让他们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无法恢复。直到近两年，莫金才缓过劲来，又开始寻找帕巴拉，不过他的同伙，再也不是十二人，只剩下一个人。”

卓木强巴先前想好的问题完全被打乱了，只是盯着吕竞男看，那质疑的眼神分明在问：“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吕竞男露出一个歉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塔西法师道：“事情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摇摇头，道：“如果这样说的话，莫金是十三圆桌骑士之一，那他手上应该有很多关于帕巴拉的资料才对，他为什么会盯上我？我在他眼里，应该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无名之辈才对。”

塔西法师道：“目前我们只能认为，应该是蒙河那位戈巴族人将你们联系起来的。或许是，你在和蒙河的疯子接触时，他在暗中发现了你。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莫金这个人很多疑，他一定想弄清楚，你为什么要去找那个蒙河的疯子，所以才会跟踪调查你。而且，十三圆桌骑士在帕巴拉神庙一事上蒙受了太多损失，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任何关于帕巴拉神庙的线索。”

卓木强巴道：“我还想问，他为什么会找到蒙河的戈巴族人呢？”他心思百转，却始终理不清头绪。虽然说塔西法师的话表面上似乎说得通，但是很多细节问题却经不起推敲，这件事听起来像是一个编造的故事，而故事的很多地方，都引起自己的疑惑。莫金或许是十三圆桌骑士，但他为什么要找自己？从可可西里就开始强迫自己，那时候自己可是连帕巴拉这三个字都没听过啊？想到这里，卓木强巴心中苦笑一声，叹息一声，当自己以为已经掌握了许多资料时，却突然发现，自己掌握的，只是少得不能再少的那一丁点儿内容。究竟那个帕巴拉神庙，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就在卓木强巴心中已经相信莫金是十三圆桌骑士中的一员时，吕竞男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对卓木强巴和塔西法师道：“教授在网上，他要我开电脑，说有东西给我们看。”说着，打开了电脑。

卓木强巴看了看窗外的环境，问道：“这里也能无线上网？”

吕竞男指了指隔壁房间，道：“我们安有信号接收放大系统，只要卫星覆盖的地方就可以。”

网络视频接通，方新教授先问了句：“强巴拉已经到了吧？”看到卓木强巴就在一旁，教授拿出资料道：“这是你们从俄罗斯取回的二战资料，你们看这个。”

电脑上出现一封信件一样的东西，手写体，影印本，文字是字母，但卓木强巴不认识。吕竞男也不认识，询问道：“这是什么文？”

这时，卓木强巴突然看到那封信的落款，最后一组符号很眼熟，他很快反应过来，莫金的名字，最后两个字莫金，就是这个符号。

方新教授道：“葡萄牙文，我已经请专家翻译过了，这是译文。这封信，是十七世纪，由一名叫马库斯・莫金的葡萄牙传教士写给一名叫坎布尔・帕拉西奥・特尼德的西班牙传教士的。”

电脑中出现了译文，开头一段是问候和宗教上面的探讨，从第四段起，教授标注了红线，内容是十七世纪的莫金询问起特尼德的外祖父的手稿。莫金在信中说，他知道特尼德的外祖父去过玛雅，并见过许多玛雅典籍，他希望看看特尼德的外祖父已经破译的玛雅的文字，并询问在玛雅记载中有没有提到一个叫帕巴拉的地方。信的旁边还有专家特别标注，按原文音译，可以读作“穆巴拉”或是“沙姆巴拉”。

石头砌成的房间里静悄悄的，说不出的诡异，三个人都盯着电脑里那封翻译过来的信，很长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

卓木强巴反复读了三遍，确定每一个字都没有漏读，才小心地开口道：“这个莫金，和那个莫金……”

方新教授微笑道：“我是先看到这封信的内容，后来才注意到这个名字的。不仅是莫金哦，你看清楚，是莫金写给特尼德的信。或许你没注意，我提醒你一下，福马的全名，叫福马・特尼德。”卓木强巴将瞪大的眼睛瞪得更大。

方新教授继续道：“发现这一点之后，我便通过电脑检索你们这次去俄罗斯取得的所有资料，同样的字母组合，莫金这个名字，还在另一个地方也同样出现过。另外那份文件，是德军曾派遣一名叫西尔・莫金的外籍谍报人员，前往布赖奇丽庄园潜伏，可是那名谍报人员成功潜入布赖奇丽庄园之后就失去了联系，那份文件正是那次潜伏行动的上线发给他们长官的，说那个西尔・莫金有可能是多面间谍。随后不久，盟军就破译了德军的恩格尔密码。我从另一些渠道了解到，那个西尔・莫金，曾经与图灵在一个工作小组参与德军密码破译工作，可是二战结束后，美军却隐瞒了那个人的身份信息。事后苏联曾试图寻找那个莫金，但最终没有结果，而据同一工作组的成员回忆，那个人也有很浓重的葡萄牙口音。至于特尼德，除了后来的福马・特尼德，倒是没有了其他发现。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巧合，所以马上就告诉了你们。”

卓木强巴回过头来，看着吕竞男和塔西法师，问道：“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吕竞男面无表情，似在自语道：“应该不是巧合。莫金虽然先后取得了美、英、法三国国籍，但他祖籍葡萄牙，这是经过详细调查后得出的准确情报。”

塔西法师神色复杂，良久，才叹息道：“如此说来，我们先前对莫金的推断，竟然错了？他竟然是帕巴拉家族的人！”

“帕巴拉家族！”卓木强巴和吕竞男，以及电脑里的方新教授异口同声道。

塔西法师道：“是的，帕巴拉家族算是出现时间较早的一个外秘了。早先的资料上有所记载，这个家族出现的时间应该是在1700年左右，由于那个时候西藏少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所以古籍才会记下这个家族。这个家族，从他们出现在西藏起，就宣称，帕巴拉是他们家族的产业，他们来西藏，只是为了收回。这个家族出现的时间比福马早，但他们已经明确地提出了帕巴拉这三个字，与史诗《格萨尔》里对帕巴拉神庙的称谓吻合。不过按古籍上的记载，这个家族的成员自称姓穆才对。”

“外国人的姓氏是排在最后的，莫金就是他们的姓，穆、莫金，这也应该是音译上的问题。”方新教授道，“关于这个家族，还有什么资料可以提供的，法师？”

塔西法师道：“也不是很多。一开始这个家族出现的次数还比较频繁，大概每隔二三十年就有一名自称是穆家族的人来西藏，后来渐渐地他们消失了，在福马出现之前，他们已经无迹可寻了。可是这封信……难道说这个家族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有关帕巴拉的线索被送去了美洲？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帕巴拉和他们家族，真的有什么关系？”

方新教授道：“我还要再查阅一些资料。看来这座千年的神庙所涉及的人和事，都远远超出我们的估计。”

教授的视频中断后，卓木强巴和吕竞男依然盯着电脑上那封信，侧目对视，同时涌起这样一种感觉：人生相对历史而言，实在是太短暂了。

后来吕竞男要和塔西法师谈问题，卓木强巴先行离开。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石屋的，满脑子都是问号。十三圆桌骑士、帕巴拉家族，这些从未得知的信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而从信息带来的问题就更多了。莫金究竟是十三圆桌骑士，还是帕巴拉家族？十三圆桌骑士真的消失灭亡了？帕巴拉家族为什么会宣称帕巴拉是他们家族的财产？一开始每隔二三十年就有一名姓穆的外国人去西藏找帕巴拉，也就是说，莫金家族，每一代都有人到西藏寻找，可是最后无功而返，那么后来他们又去了哪里？他们怎么知道帕巴拉神庙的信息在美洲……对于这些问题，卓木强巴连一点头绪都没有，更别说去理清它们的关系了。还有塔西法师进屋前，自己对吕竞男产生的那股莫名怒火，怎么会突然就那么生气呢？

卓木强巴边走边想，思绪混乱，便走到屋外去呼吸两口新鲜空气，正在出门拐角，却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就在两人相撞的同时，卓木强巴突然想到，当那个胖子第一次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身在上海，那个胖子是怎么知道自己地址的？而事实上能想到自己可能会在上海，又知道自己在找帕巴拉的，就只有一个人，那便是自己的导师——方新教授！

卓木强巴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愤怒了，吕竞男的暗示，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自己最尊敬的人，卓木强巴心中暗骂一声：“如果连导师都怀疑的话，那么寻找紫麒麟这件事，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不如趁早解散！”

这些念头一瞬间闪过，卓木强巴很快便不去想它，只见与自己撞在一起的那人仰头后倒，他赶紧扶住那个人。那年轻人有张方正的脸，应该有三十出头，但面容略显沧桑，手里捧着本书，一见卓木强巴，马上露出一个岳阳式的阳光笑容，道：“嗨，强巴少爷，出来走走啊？”

卓木强巴也露出微笑，道：“你……”突然顿住，他清楚地知道，刚才来的时候，岳阳向自己介绍过这个小伙子，可是他叫什么来着，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了。想想两年前，一百余人的商业大会，自己只听一遍就能完全叫出那些陌生朋友的名字，卓木强巴笑容不禁僵在脸上，心道：“真的是老了啊。”

那小伙子全不介意，合上书页，重新自我介绍道：“我叫张翔，是胡队长介绍我来的。”他本想和卓木强巴握手，见卓木强巴没有伸手，他迟疑了一下。

新队员一

“很高兴认识你。”卓木强巴伸出手来，与张翔握在一起。他注意到张翔手里的书，是本黄皮封面，写着“荒漠甘泉”四个大字。

“没和大家在一起？”卓木强巴随意道。

张翔道：“我喜欢清静一点，就独自出来走走。”

“那，带我在周围走走可以吗？想看看周围的环境。”卓木强巴道。

张翔道：“好啊。”

两人由石屋往后，绕过山壁，穿进山峡，林深愈密，山泉渐响，倦鸟归林，那鸟鸣声声传来，好像晨曦漫步于宁谧的公园之中，只是清晨的曙光换作了落日的红霞。

卓木强巴道：“看的什么书啊？”他见张翔一路小心拿着那本书，十分慎重。

张翔将书举起，递到卓木强巴面前：“布道……”他突然想起卓木强巴可能不明白，改口道，“一本陶冶心灵的书。”

卓木强巴接过书，一翻翻过了简介和书目，直接是正文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你们要过去得为业的那地，乃是有山、有谷、雨水滋润之地。是耶和华你神所眷顾的，从岁首到年终，耶和华你神的眼目时常看顾那地。（申十一章十一至十二节）

卓木强巴愣了一下，跳过一段，第二段又写着：

能在平地上驱驰，不该就算知足，我们还该力求登峰造极。在山顶上，露珠何等光明、美丽，空气多么清洁、新鲜，居民何其悠逸、闲适，他们一推窗就可望见耶路撒冷。

多少信徒甘心乐意地过着矿工一般的生活，终年不见天日。他们的脸上原该膏着天上的喜乐油，可是却抹着泪珠。他们原该在宫殿顶上散步，欣赏黎巴嫩的美景，可是却满足于牢狱中的枯萎。醒来吧，信徒们，离开你的平地，努力向上去吧！丢去你的倦、懒、冷，以及一切拦阻你向上追求基督的。让基督做你的源头、你的中心，要让他在万有上居首位。不要满意你目前所有的。渴望一个更高、更贵、更丰、更富的生命。向着春天！追求更近神！——司布真（Spurgeon）

卓木强巴合上书，又看了看那沙漠黄的封皮，递还给张翔，看了看墨绿色的深山丛林，悠然道：“你信耶……主？”

张翔道：“这本书，让我心里感到充实。”又反问，“强巴少爷，不信佛吗？”

卓木强巴快走两步移出树荫，站在山脊边缘，静望远山，道：“不信，神和佛，都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心底，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孩子，你有信仰……”卓木强巴晃了晃头，似想将这些回忆化作碎片，抛撒开去。

张翔迈上前来，与卓木强巴并肩而立，迎着风，淡淡道：“我得过癌症，鳞状细胞癌，是一种恶性程度很高的皮肤癌。在医院被发现时，已经向淋巴结转移了，医生说，我存活的几率很低。”

卓木强巴扭头看了张翔一眼，这个皮肤黝黑的健硕男子，看起来比张立还结实，很难想象他曾经得过癌症。

张翔自顾自道：“医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我妻子提出离婚，就离了。”

卓木强巴瞪了他一眼，张翔道：“我不怪她，她还年轻，需要继续生活，还好我们没有小孩。只不过，她走了之后，就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我想，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黑暗来袭，那种孤独最是恐怖。这个时候，是教会里的兄弟姐妹们来帮助了我，他们为我祈祷，告诉我，主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不幸的人；信奉主，向他祈祷，他会在你心里传播下道的种子，使你得救。”

卓木强巴心中咯噔一下，他刚刚从那种孤独寂寞的恐惧中摆脱出来，张翔的话不禁让他回想起那个自己被堵在门口的小旅馆，如果那时候有人向他伸出帮助的手，他会不会也和张翔一样？

张翔却不知道卓木强巴的心思，只是继续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怀着一颗崇敬的心，只是希望能在教会得到一点帮助，后来我住院所需的费用，也确是兄弟姐妹们帮我凑的。历时五年，我做了七次化疗，医生说，我能活下来是奇迹，如今我的体内已经找不到一丁点儿癌细胞了。或许你说得很对，神是不存在的，但那有什么关系？当我那些兄弟姐妹们向我伸出手时，我能感觉到温暖的存在。我爱他们，一如他们爱我；我需要他们，一如他们需要我。我们在主的光辉下，彼此互助关怀，彼此相亲相爱，这才是我信奉的。”

张翔转头道：“胡队长曾告诉我，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在同一个环境中生存，他们渴望交流与分享，相互依赖着存活。一个人想独自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那很难。看见那些山峰了吗，强巴少爷？”张翔手指远山，道，“为什么它们都是金字塔样式呢？它们之所以那么高，正是因为它们层层叠叠，没有金字塔塔基的铺垫，那山头又怎能巍峨？若一块岩石，只有棍子粗细，它能长多高？一百米，两百米？它怎能拔地而起上千米，直插云霄？人也一样，都市的钢筋水泥，让我们漠然如路人，但我们心里始终渴望着被别人信赖，被别人需要，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和睦地生活。我们的教会就是这样一个大家庭，在这里，你至少不会感到孤单。当我心情烦闷的时候，我就看看旧约，烦恼便会渐渐消退；每当面对困难抉择的时候，我也在圣经中找寻答案，在里面可以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卓木强巴不禁笑了笑，似乎所有的宗教典籍都是一样的，在里面可以找到任何答案，解决所有问题。如果说可以解决所有问题，那么，只需要一个宗教、一本经典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还会产生如此多教派，彼此还相互征伐？

张翔眺望道：“人们都是这样，在危难的时候就希望得到救赎，在平淡的生活中就渴望发生奇迹。人们需要信仰。”

那最后一句突然和卓木强巴的记忆重叠起来，那个声音在心的深处说：“孩子，人们需要信仰。”

“嘿，张翔。”远处有人呼喊。

卓木强巴循声望去，有两个人从山坡另一端向他们靠拢。

“你在那里看风景啊！”另一人大声道。

张翔也大声回应道：“你们两个，巡山结束了啊！”

待两人走到近处卓木强巴才看到，其中一人年纪偏大，约五十出头，头上微微谢顶，额前有三道又粗又深的皱纹，一副黑色塑边圆眼镜，使他看起来更显年长，走路小心翼翼；而另一人，看起来则比张翔还要年轻，头发蓬乱，大步抢行，像是刚从建筑工地下来的工人，胸口挂了个很大的单反数码相机，走路的时候两手捧着相机，似乎随时准备拍摄。

“哟，定明，那是只什么蝴蝶？好漂亮！”待张翔向那名年纪偏大的中年人询问时，卓木强巴才看到，那人肩头停落着一只蝴蝶，正徐徐扇动翅膀，显然将那人肩头当作了栖息之地，难怪他走路小心翼翼，原来是怕惊飞了蝴蝶。

叫定明的中年人道：“你旁边是新来的朋友吗？”

未等两人走近，张翔又迫不及待地朝两人道：“强巴少爷来了！是强巴少爷！”

“噢！”那两人疾走了两步，近距离看着卓木强巴，那位年轻的笑道：“久闻大名了！”

而年长的则先伸出手来，道：“卓木强巴学长，你好，我叫黎定明，是方老师的学生。”蝴蝶迎风而起，绕着黎定明旋了一圈，翩然飞走了。

“咦！”卓木强巴赶紧捉住黎定明的手，倍感亲切，听闻对方叫他学长，问道，“你是哪一届的？”

黎定明道：“小你一届，常听方老师提起你。”

卓木强巴道：“那你今年……”

黎定明道：“过了夏天就三十八了。呵呵……”他摸着额上的皱纹道，“或许看起来要老一些，这都是瞎想，愁的。”

卓木强巴道：“那你也是专门研究犬科动物的？”

黎定明道：“不，我专攻两栖类动物。听老师说，你们这次出去，碰到了不少罕见的物种。”

卓木强巴道：“原始丛林嘛，肯定还有许多未被发现的物种。”他见那名年轻的和张翔聊了几句后，就在一旁安静地站着，便问道：“这位是……”

张翔正准备介绍，那人自己抢着道：“我和张翔一个单位的，都是胡队长介绍来的，我叫孟浩然。唐朝有个诗人孟浩然，他跟我同姓同名。”

张翔在一旁打趣道：“你就吹吧，是你跟人家同名同姓好不好？”

卓木强巴道：“你们是哪个单位啊？”

张翔道：“我是地质大队的，他压根儿不是我们单位的，他是高山摄影家，是自由职业者。还有严勇他们几个，以前我们都在胡队长手下干过。”

孟浩然嘿嘿一笑，道：“说好听点是摄影家，其实就是一闲人，哪儿热闹我就往哪儿凑。凡是与西藏雪山有关的，我都感冒。”说着，把他刚拍摄的数码相片播放给卓木强巴他们看。

黎定明道：“回去了，今晚该开斋了。”

张翔朝卓木强巴一努嘴道：“今晚不开斋。”

四人一同说笑着回了营房。原来孟浩然和张翔差不多大，可看起来比岳阳还年轻。孟浩然得意地说：“这是保养问题。男人，整天风吹日晒的，得对得住自己这张脸。”

回到石屋内，张大姐张罗了一大桌好菜，接受训练的新队员们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平日里这些队员的饮食都被吕竞男严格控制，今天是借卓木强巴来的机会，岳阳、张立等人怂恿大家破戒，暗中指点说，教官肯定不会责骂，至于什么原因，那就……哼哼哈哈，大家一笑了之了。

见卓木强巴回来，大家自是热情招呼，让他感觉就像回到了昔日的商业酒会。敏敏轻声埋怨，责问他怎么谈了那么久，卓木强巴说他出去走了走，想些问题。没说两句，他就被张大姐拉去搬桌子了。张大姐说：“你们小两口，有的是时间卿卿我我，不急在这一时。听说你强巴拉力大无穷，正适合干苦力。”卓木强巴一阵汗颜，直道：“哪里哪里，比不上张大姐。”

张大姐道：“唉，叫什么大姐，把人都叫老了，就叫我廷虎。”继而又道，“小岳啊，岳阳，你去叫那个谁谁谁，把箱子搬过来；祝佚，你这个木头，杵在那里干什么！过去帮忙啊；敏敏，去厨房看看，材料够不够。”

一会儿，张立和两个小伙子一人捧着一个大肚酒坛进来了。卓木强巴惊奇道：“还有酒喝！”

张大姐道：“是啊，还是吕教官想得周到，知道我们这帮人里，几乎个个都是酒鬼，吕教官还亲自为我们准备了药酒，我们每天训练之后都有酒喝。这酒味道不错，待会儿你要多喝点，不醉人。”

卓木强巴不禁想起了他们训练时吕竞男逼着他们喝中药，那个苦啊，看来这就是因人施药了。张大姐又在安排别的人挪动位置，好让屋子里能多放几张桌子。

卓木强巴笑道：“张大姐很会安排啊。”

张廷虎道：“这帮兔崽子，比管理公司可难多了，还是要像竞男那样，用点铁腕手段，才能叫他们服。哎，对了，听说，吕教官喜欢你，不知道有没有这事儿？”

卓木强巴：“……”

晚餐十分丰盛，可以说大大超出吕竞男平日规定的标准，但吕竞男只是批评了两句，果然没有大发雷霆。张大姐对卓木强巴指指点点，大家心领神会，眼神都极不善良，肇事者岳阳、张立二人，则装作没有看见。

屋子里济济一堂，总共坐了三桌，大家都争着拉卓木强巴去坐。结果谁也没争过张大姐，对卓木强巴她是连拖带拽，对别的人她是连踢带踹，大嗓门一吼，确有谁与争锋的气势。暗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抢新郎啊！”大家又是哄笑不断。

这一桌其实就张大姐一位女性，其余全是大胡子、硬肌肉的大老爷们儿，但没人觉得张大姐坐这里有什么不合适，简直太合适不过了。张大姐的酒量，更是让卓木强巴想起了鼎盛时期的自己。酒过三巡，巴桑和一个络腮胡须、满脸凶悍的大汉行起了酒令，一来二去，两人声音越来越大，那已经不叫划拳，那叫吼拳。张大姐告诉卓木强巴，那凶汉叫严勇，也是胡队长的朋友，登山很有经验。另两桌也纷纷开怀畅饮，王佑和肖恩也已和别的人打成一片，聊到兴起，时不时发出爆笑之声，屋里顿时喧闹起来。

席间，岳阳去另一桌带了两个年轻人来给卓木强巴敬酒，一看他们标准的步姿，就知道是从部队出来的。果然，岳阳介绍说，两人都是他的同期战友，瘦一点的叫赵庄生，岳阳直接管他叫瘦子，还打趣说小时候瘦子就有浪里白条的潜质，同期战友们都管他叫二条，人家退伍后还去德国发展了半年，刚回来就被岳阳叫来了；另一人叫李宏，长相朴实，不大说话。张立也带了几名退伍军人前来，由于人多嘴杂，卓木强巴就更没听清了。

敏敏和吕竞男在另一桌，那桌另有几名女性，卓木强巴大致问了问，有个叫林小娟的，还有个叫什么芳的。话匣子打开了，大家都随意起来，卓木强巴和张大姐自是天南海北地什么都说，聊着聊着，聊到了敏敏身上。张大姐对卓木强巴说：“感觉敏敏用的化妆品，有几款香味都淡了，多半是搁置时间太长，你强巴拉肯定没有替人家挑选过化妆品。”

卓木强巴说：“这些女孩子的事情，我哪里弄得懂！”张大姐就拍着胸脯保证：“今后要用化妆品就让敏敏跟大姐说一声，大姐保证是最新产品、最优质量。”

后来又瞎聊了片刻，卓木强巴说张大姐什么都好，就是名字不大对头。岳阳追问名字怎么不对，卓木强巴说：“是个男人的名字。”同桌的人更好奇了，直到卓木强巴把“张廷虎”三个字说了一遍，众人又是大笑。张立直道：“强巴少爷，你什么听力啊，张大姐叫张亭芙，亭亭玉立的亭，芙蓉的芙，被你硬拼成一个男人的名字，真有你的。”

岳阳则道：“张廷虎这个名字也不错啊，听起来有些御前带刀侍卫的感觉。”

聊了半晌，卓木强巴想起一个问题，准备问岳阳，却发现他已不在座位上，回望另两桌，也没看见他身影；问张大姐，张大姐道：“那小子怕喝酒，尿遁了。来，干杯！”卓木强巴举杯相迎，看了看敏敏，后者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他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却没发现，吕竞男也不在敏敏那一桌了。

离开喧嚣的堂室，站在幽深空寂的走廊内，月光从石窗斜透下来，吕竞男道：“好了，说吧，你做暗示让我出来，有什么事？”

岳阳斩钉截铁道：“教官，我可以信赖你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如那夜空闪烁的星辰。

……

良久，吕竞男抬头道：“原来是你！”

新队员二

“竟然是他！”莫金看着眼前的马索。马索肯定地点点头，道：“是的老板，从我掌握的线索来看，我敢肯定是他。”

莫金指节敲击着沙发扶手道：“你说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马索道：“需要钱。因为他在队伍里并不出众，所以我们以前一直没注意这个人，经过我的详细调查，我发现了连他们队友都不知道的事实——这个人一直暗中吸毒，其实他有很深的毒瘾。这次他参加这支队伍，也是因为他的上级许诺，成功后会有大笔的奖金。但是他们失败了，他的钱也挥霍得差不多了，所以才想到兜售消息这个办法，从他目前出售的消息来看，都属实。而且老板您不是也说过，每个人都有他的价码，只要达到他的标准，没有什么人不能收买的吗？我们不是就成功地……”

“哼……”莫金挥手阻断马索道，“这件事情仍有蹊跷。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出售消息？看来我们对他们的了解还不够，还要作更深的调查才行。”

马索不解道：“老板，他选择这个时候来出售消息不是很合情理吗？他们的队伍解散了，现在没有了中国政府做靠山，又缺资金，我看不出他这样做有什么不妥的。”

莫金笑笑，道：“表面看似乎很合理，但是你别忘了，如果他想出售消息，起码要知道需要消息方的来源。要建立相互信赖的关系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做到的，他既然一直有很深的毒瘾，那么在他们队伍解散之前，他就应该暗中和别的势力联系了，而不是突然和如此多的势力都进行联系。”

马索小声道：“可是，他不是为了钱又是为了什么？而且，毒瘾不是靠伪装就能做到的，他真的有很深的毒瘾啊。”

莫金笑道：“很深的毒瘾……哼，你都能查到，他的队友就一点都没察觉？”

“呃……”马索顿了顿，困惑道，“据……据我的调查，他的队员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莫金道：“哦，那么我们那位也不知道？”

马索肯定道：“不知道！”

莫金诡秘地笑道：“哦，看来强巴少爷手下的普通队员，也不能小看了。不过马索，你要记住，有些人意志十分坚强，就算有很深的毒瘾，只要他神志还没有完全丧失，他依然会忠于他的组织。我怀疑他这样做，是想做个双面间谍！哼哼，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用实力让他清醒地认识到，除了踏踏实实地跟着我们，他别无出路！”

马索会意道：“是要联络上他吗？老板。”

“是，不过不和他直接见面，让他通过第三方渠道与我们联系，给我们透露内情就可以了。然后让他做一些两难的事情，让他越陷越深，最后不得不跟着我们。”

“我知道了。”马索站得笔直。

莫金高深莫测地笑着，挥手示意马索出去，直到马索出门之后，莫金的笑容才渐渐被愁苦取代。那人是不是想做双面间谍，莫金并不在意，他所担心的是，这个消息究竟引起多少组织的注意，它的扩散度到底有多大，组织的上层会不会注意到它，决策者会不会注意到它！

马索返身关门时，从门缝里往里瞥了一眼，正好捕捉到莫金笑容消失的瞬间，他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大步走开。

这夜酒席丰盛，张大姐倒不灌酒，反是那个叫严勇的，颇有和巴桑一较高低的意思。旁边有一个人一直为他们吆喝助威，这人脸圆圆的，笑起来像弥勒佛，好像也是胡队长带来的，叫什么名字卓木强巴没听清。

喝至深夜，大家举杯尽欢，卓木强巴回到为他准备的房间，倒头便睡，迷蒙中有人告诉他：“孩子，你有信仰……”

卓木强巴在黑暗中答道：“没有，我命由我不由天！”

待他睁开眼睛，却在一个商业酒会上，一张张模子里倒出来的笑脸，显得无比亲切，大家频频举杯，向自己致敬问候。卓木强巴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正想着自己手中怎么没有酒时，手中就出现了高脚杯，杯中是颜色纯正、柔红通透的高档葡萄酒。卓木强巴满面笑容，与大家相互问候，心中却有些奇怪，这是在哪里？

卓木强巴一回头，就看见童方正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紧紧跟随在自己身后；卓木强巴的酒杯举向哪里，童方正就上前去与那人握手问候，若卓木强巴漫步人群之中，他就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旁边的人很难发现他。卓木强巴回头道：“方正，你站前面点，别老跟在我后面，人家会以为你是秘书的。”

童方正扶住眼镜，轻轻道：“不用，他们认识你就好了。”他永远是这种谦谦君子的模样。突然，那种微笑变得狰狞起来，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魁梧大汉，一左一右架起卓木强巴，让他动弹不得。卓木强巴大喊道：“方正，你干什么！放开我！”

童方正扶着眼镜边框，狞笑：“对不起了，强巴拉，这一切，都是我的！”

卓木强巴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动弹不了。他努力数次之后，突然感到一种真实，心道：这种程度的壮汉，怎么会令我无法动弹，这是梦吗？这样想着，一下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首先吸入肺部的，是熟悉的体香，而手触到的地方，滑如凝脂。卓木强巴微微低头，见敏敏像条美人蛇缠在自己腰间，头枕在自己胸口，发丝沾在自己脸上。卓木强巴尽量让自己呼吸缓和下来，以免惊醒了她。刚才那个梦让他想到了许多，心绪不免有些烦闷，同时感到一丝不安，卓木强巴侧头望去，窗外银河流淌，繁星闪烁，夜正浓。

第二天卓木强巴起了个大早，松松筋骨，感觉浑身通泰，走到屋外准备做做早操。屋外有几人已经开始跑步了，而别人则还没有起床，一个小伙子跑到面前道：“强巴少爷，这么早？”

卓木强巴认出，这是岳阳那位战友，叫赵庄生的，因为岳阳介绍的时候说，一听就知道，是在赵庄这个地方出生的。赵庄生带着耳塞，说话时就把耳塞摘了下来。卓木强巴与他同跑，道：“跑步还听歌呢？谁的歌？”

赵庄生道：“比杨的，强巴少爷可能没听过。”

“比杨，外国人？”

赵庄生哈哈笑道：“强巴少爷果然没听过，他们是香港的摇滚组合，Beyond，意思是超越。歌很好听，你听听。”说着，把耳塞连同播放器从口袋里扯出来，交给卓木强巴，并把耳塞塞入卓木强巴耳中。一种重金属的音质敲击着鼓膜，一个略微沙哑的嗓音在放声纵歌。粤语的歌词听不清，但卓木强巴却能听出，仿佛那歌手正穿越滚滚沙浪，风尘仆仆地从远处走来；那沙哑的嗓音吼出一种历史的沧桑，嘹亮高亢的歌声带着激情在荒芜之地澎湃回荡。原本卓木强巴对这种音乐并没有多大兴趣，不过经历了种种变故之后，他现在隐约感觉出音乐的创作者在很努力地诉说着一种艰辛，里面的每一首歌都像是一棵小苗，在逆境中要努力地探出头来；那名演唱者更像是用了全部生命力在演唱着，他没有优美的抒情，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发泄，他只是在用歌声诠释着：平凡的人们追逐梦想的脚步不要停下，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要放弃。每首歌，每句歌词，都是演唱者发出的一声呐喊：要努力！要更努力！跟随着那种音乐的节拍跑步，给人感觉每踏出一步，都迈向一个坚实的基点，并随时做好踏出下一步的准备。

伴随着那铿锵有力的节奏，卓木强巴和赵庄生边跑边聊起来。从赵庄生那里得知，原来，昨天卓木强巴赶到时，正好大家完成了一个阶段的训练，有两天恢复休息的时间。有一部分队员可能要被淘汰出局了，所以昨晚吕竞男才没有制止大家胡闹，那既是给卓木强巴他们开的接风宴，也是给某些人的欢送宴。赵庄生话锋一转，说：“不过，如果不是恰好强巴少爷来了，他们也不可能这样胡吃海喝，到底还是沾了强巴少爷的光。”卓木强巴听了哭笑不得。

卓木强巴和赵庄生跑速较快，很快追上了昨晚与巴桑拼酒那名壮汉严勇，与之同跑的是昨晚为他们呐喊助威的中年人。卓木强巴见严勇精神抖擞，四下望望，却没看到巴桑的身影，只看到张大姐和几个年轻人从石屋出来。卓木强巴同严勇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放慢脚步与他们并肩跑。经严勇介绍，他旁边那位圆脸中年人叫褚严，看起来一团和气，似乎有些发福的样子，但其登山和户外探险经验不比严勇差，他们两人都曾多次跟随胡队长进行珠峰考察。

另一边，张大姐带着几个年轻人也大叫着跑了过来，加入到这个行列之中。原本休息日大家都是三三两两各跑各的，可在不知不觉中，大家都是打声招呼，然后跟随在这支大部队的后面，很快就拉起了长长的人龙。

吕竞男伫立在窗边，看着卓木强巴带头在前，他身后跟着一大群陌生的队员，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不由露出微笑。

跑几圈下来，身体开始微微发热了，同时卓木强巴也听到身后有队员开始喘粗气，于是放慢步子，渐渐停下。张大姐道：“听说你受过伤，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嘛，后面那些年轻人都跑不过你。”

卓木强巴指着自己胸口笑道：“我受的是内伤。对了张大姐，休息时间通常你们都怎么过？”

张大姐道：“方式很多啊。这里是野外，我们可以玩溯溪、拓展、跑酷，怎么玩都行。机关攻防和塑胶弹仿真枪战可能是大家最喜欢的了，岳阳和张立他们玩这个是高手。”

孟浩然插嘴道：“就是不能玩智力游戏。吕教官说，身体训练这个玩意儿，不进就退，所谓休息，就是指不会每天增加训练强度。”

严勇道：“其实我个人认为，里面有些训练科目对新人来说，太过复杂，难度太大。那些高难度技巧训练，我们真的能用得着吗？”

赵庄生马上道：“是啊，强巴少爷，听岳阳说，你们以前进古墓闯机关什么的，那些古代遗迹里面，真的有很多机关吗？你们都遇到过些什么机关啊？给我们说说……”

其余人齐声附和。卓木强巴觉得，他似乎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而且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正好看到张立出来了，马上招呼他过来，道：“张立，你给他们说说我们以前的遭遇。”

张立一听这个来劲儿了，马上唾沫横飞道：“想当年……”

卓木强巴在训练营待了三天，与大家相处格外融洽。他见吕竞男将这里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巴桑也担任了教官的职务，而方新教授那里需要整理大量的资料，他也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些资料，便带了敏敏，赶回教授那里帮忙。

回到拉萨，卓木强巴转达了黎定明及岳阳他们对方新教授的问候，敏敏和教授亲切地问候之后就乖乖地进屋收拾行李去了。方新教授对卓木强巴道：“怎么样，这批新队员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卓木强巴道：“很好，他们……很优秀，都是一些有丰富户外经验的人。和他们待的这三天，说真的，导师，我都不忍心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被淘汰掉了。”

“哦。”方新教授道，“你已经不怀疑他们中有人把消息透露给别的寻找帕巴拉的组织了？”

卓木强巴长叹一口气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无话可说。因为我实在是不明白，将我们的消息透露出去，他们究竟能得到多少好处。”

“好处可多了——”方新教授说了一半，见卓木强巴面色不好，微笑着道，“好了，暂时不说这个问题。跟我来，我带你看看从俄罗斯拿回的资料里又发现了什么。”

卓木强巴推着轮椅，在方新教授身后道：“导师，还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刚开始得知帕巴拉的时候，我是感到很神秘，但我一直以为我们掌握了不少信息。直到吕竞男拿出那些资料，我才知道，我们对帕巴拉只是一知半解，但是掌握那些资料后，我们又能重新认识帕巴拉了。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我们对帕巴拉竟然只知道皮毛，如果不是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我们对帕巴拉几乎是一无所知。就连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他们知道的也都是皮毛，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方新教授笑了笑，道：“强巴拉，看来你还是对我们的定位认识有些偏差呀。我一直向你强调的，我们是比业余小组还要业余的实验小分队，刚开始，我们所掌握的有关帕巴拉的信息是不会太多的，我们只能由浅入深、由表及里地一步一步来。没错，帕巴拉消失在历史中长达千年，如果千年以前就有人开始收集帕巴拉的资料的话，那么我们现在所掌握的资料和人家的资料比起来，那肯定是九牛一毛，没的比。不过，我们一直在学习中进步，他们有一千年的资料，正好供我们学习吸收。而且，他们掌握了那么多资料，为什么一直没找到帕巴拉呢？为什么？”

卓木强巴默然，方新教授打开电脑，回头道：“因为他们缺少关键的东西。比如说玛雅地宫出土的光照下的城堡，还有倒悬空寺里发现的狼皮地图，没有这些东西，其余的资料再多都是空谈。所以说，在寻找帕巴拉的关键资料方面，我们与他们是同步的，比其余寻找帕巴拉的组织则更接近事件的真相，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组织会来找你的原因。只要谁先破解了光照下的城堡和狼皮地图里隐藏的秘密，谁就有可能先一步找到帕巴拉；至于其余的资料，可以从侧面给我们提供有关帕巴拉的信息，但是在找到帕巴拉这件事上，它们不是关键。”

电脑打开，方新教授一面点击一面道：“所以这次你回来，我会把整理信息资料的事情交给你和敏敏负责，而我，则会专心地和各方面的专家联系，希望能在破译光照下的城堡和狼皮地图上取得突破。你看这个……”

电脑上出现一张黑白照片，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匣子，样式很古朴，下面有一行文字，看起来应该是标注的拍摄于哪里。卓木强巴道：“这是什么？”

方新教授并不说明，只是告诉卓木强巴：“看它的外形，能让你联想起什么来不？”

卓木强巴拧紧眉毛，全神贯注，最后惋惜道：“想不起来。”

方新教授奇怪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道：“强巴拉，你的记忆力比以前是大不如啊，怎么，难道连我这个老头子你都赶不上？”

卓木强巴一阵汗颜，不过方新教授已经调出了另一幅图片，这倒是让卓木强巴马上想了起来——那是方新教授在古格倒悬空寺里拍摄的，最后那间石室靠墙的那张石台，装有狼皮地图的匣子便是从这石台上取下的。方新教授播放着录像，那石台清晰地出现在电脑上，它上面有两个正方形、一个长方形，呈品字形排列的三个凹槽，其中一个正方形和那个长方形凹槽内的东西被人取走了，剩下一个凹槽内，有一个似铜又似铁的正方形匣子，那就是装狼皮地图的匣子了。那个匣子的花纹、样式、质地，均和黑白照片上的长方形匣子一致。

卓木强巴道：“这……这难道就是……”

纳粹第一次入藏

方新教授道：“没错，我认为这就是当年福马从古格密室里取走的其中一个匣子，后来辗转落到了德军手上。下面注解是德文，我问过专家了，那个三角形是希姆莱黑魔法城堡的标志，说明希姆莱在黑魔法城堡对它做过研究。除此之外，你带回的资料中再没有别的对这张照片的介绍了。”

卓木强巴道：“导师是说，我们得到的资料并不完整？那我们是否再联系普利托夫一次？”

“晚了。”方新教授淡淡道，“他已经死了。”

“什么！”卓木强巴大惊。

方新教授道：“你应该想得到的，他与你们交易被人家盯上了，肯定难逃厄运。倒是不知道他透露出多少交易内容，不过就算透露出去也没关系，说不定那些大一点的组织早就查到这部分消息了，只是我们不知道需要补充这方面的内容而已。这些资料我们一起研究，里面涉及很多二战纳粹掌握的有关帕巴拉——他们称作沙姆巴拉的信息；里面还有许多与帕巴拉无关的信息也要注意，那个西尔・莫金所涉及的内容，就与沙姆巴拉毫无关系。”

卓木强巴点头，方新教授顿了顿又道：“这里面还有个问题，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他倒回拍摄录像，只见录像中教授道：“这里有道门，用塑胶炸药把这里炸开，别……别放太多炸药。”

方新教授指着画面道：“看到没有，我们进入石室时，这道门是堵上的。如果是福马取走了这里的东西，当时的古格就是一个无人的不毛之地，他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扛着宝物离开，为什么要小心地将这道门封堵起来？”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说不定是见到了什么诅咒或是警语，诸如‘如果打开这道门，灵魂就会被诅咒’之类的吧！”

教授赞许地点头道：“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好了，这个等以后资料多了再研究。再来看看这个，这些是我打印出来的照片……”

方新教授扬了扬手中厚厚一沓黑白照片。卓木强巴接过，只见照片上大多以雪山和大草原为背景，照片的主角大多是形形色色的藏民，还有部分照片是在寺院里拍摄的。那些背景和寺院，卓木强巴一看就能分辨出这是在西藏拍摄的，他一张一张地翻阅，道：“这些是……”

方新教授道：“这就是吕竞男反复提到的，塞弗尔探险队拍摄的照片。1938年，这支探险队由希姆莱推荐、希特勒批准，是纳粹第一次入藏探险小分队。”

卓木强巴奇怪道：“怎么大部分都是……”

“藏族同胞，是吧。”方新教授接着道，“你别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塞弗尔探险队是为了寻找他们雅利安人的先祖才来到西藏的，他们的主要目的，是研究西藏的人种和他们雅利安人种的区别，所以拍摄了大量的藏族照片。他们还测量藏民的头围、身高、臂长，观察发色、肤色、瞳孔虹膜等实验，但是，这些都只是一些明面上的东西。你仔细看完全部照片就不难发现，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做做样子，走走形式，这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卓木强巴道：“哦？”

方新教授道：“后面还有许多张，是塞弗尔小分队自己拍的或是与当时贵族合影的照片，仔细看那些照片。”方新教授从一侧捋了捋整沓照片，捏住最后几十张对卓木强巴点点头。

卓木强巴跳过前面的照片，看了看塞弗尔小分队成员的照片，很快就发现了问题，道：“这些照片，怎么都像是裁剪过的？有些照片边缘明明还有人，却只拍到一半，还有，这些人的表情……总感觉怪怪的。”

方新教授道：“不错，不是他们表情怪怪的，而是他们的视线聚焦怪怪的。你注意没有，他们拍照片时与我们平常拍照时不同，似乎都没有看摄影师，而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有好几张照片都是如此。这张，与锡金贵族合影的；还有这张，与土司合影的；这张全家福就更不用说了，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没注意到摄影师。至于你说的照片经过裁剪，我认为不像是裁剪，而是拍照的人有意没将边缘的人拍进去。”

卓木强巴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方新教授微笑道：“如果仅看照片，恐怕很难理解；但是，你看了这则资料，就一目了然了。”他敲击键盘，电脑上显示出一条纳粹密文，翻译的内容大致如下：“另遣恩斯特、塞弗尔等五人前往西藏，以塞弗尔为队长，佯查西藏人与雅利安祖先之类同。”

卓木强巴道：“另遣？佯查？难道说……”

方新教授道：“没错，塞弗尔小分队是一个幌子，他们的任务，就是为了掩盖纳粹前往西藏的真实目的。与这五人一同前往西藏的另有八名成员，这就是许多照片不能拍全的真正原因。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另外一同入藏的那八个人，要在任何资料上彻底隐形。而且，除了你这次从俄罗斯带回来的解禁材料，我们从别的渠道再也查不出有关这八个人的任何事情，可见纳粹对这八个人的保密做到何种程度——连组织内部也不做任何备份资料，这就有了八个完全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人。资料在这里，你看一看。”

方新教授调出另一份文件，破译密文的大意是：派遣了八个符号调查闪电区域，一切行动听为首的符号指挥，并赋予为首的符号一切权力，在闪电区域，为首的符号等同于元首。后面是希特勒的签名。

但是那八个符号被保留着，译者并没能翻译成八个名字。卓木强巴诧异道：“在希特勒亲自签署的文件上也只用代号来表示身份吗？这八个符号代表的人名有没有可能破译？”

方新教授道：“我已经请教过符号学专家了，这个用的是北欧鲁尼文，也是希姆莱崇信的古代神秘力量之一。但是这些符号破译出来我们也无法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因为每个人都只有首字母缩写，好比这个为首的符号。”

卓木强巴顺着方新教授手指看去，那个符号就像一个“米”字，只不过中间那一横多了一上一下两处拐折。只听方新教授道：“这就是H和M两个首字母的缩写。”

“H，M？”卓木强巴猛然道：“西尔・莫金！”

方新教授道：“这个，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我们没有佐证，不敢肯定。”

卓木强巴道：“那，那个闪电呢？闪电是代表西藏么？”

方新教授道：“闪电是鲁尼文中的S字母。”

卓木强巴道：“S？不是西藏啊？”

方新教授一笑，道：“但是你别忘了，有个地方可是S。”

卓木强巴恍然道：“香巴拉！沙姆巴拉！这么说来，肖恩的猜测是正确的，以前我们搜集到的二战官方资料与真实情况是完全相反的！纳粹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沙姆巴拉才去的西藏，调查西藏人种问题只是一个幌子；而他们对外宣称的却是为了寻找雅利安祖先，找到沙姆巴拉入口只是个意外，整个事件被颠倒了过来。而这一切，都有可能是西尔・莫金策划的，这个家伙！”

方新教授道：“其实，关于二战有太多的未解之谜，像这次纳粹入藏，就有许多学者提出过质疑，诸如对塞弗尔身份的质疑。塞弗尔被称作博物学家，许多学者指出，博物学家，那是指对多种自然科学都有着精深了解的人，这样的人在历史上也只能数出几个，比如达・芬奇、达尔文、牛顿等。他们对医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动植物学等诸多学科无不精通，并且引领着他们那个时代的科技潮流。但是当年塞弗尔才二十六岁，他有什么资格成为博物学家？有学者猜测，那个博物学家是另有其人，那才是那次探险小队的真正负责人，塞弗尔只不过挂了个名号。还有，公开身份的五人小分队各自精通的专业也有问题。塞弗尔暂且不谈，我们看看其余四人都是什么专业的：克劳泽是名动植物学家；卡内勒，研究地球物理学的，同时也精通地质和气象学；贝格尔，资料上显示他是人类学家，这个专业我查了很久，其实人类学家的前身指的是解剖学家，实际上，他是海德堡学院的高才生，后来曾在集中营里进行人体实验；还有埃德蒙・格尔，这个人据说是器材设备的管理员，但是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他在党卫军特种作战部队，也就是红蝎特攻队训练营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方新教授笑笑，继续道：“动植物学家、地质专家、医生、特种兵，加上一位博物学家，你想，研究人种需要派出这样一队组合吗？还是说，这样一支队伍，更适合做别的什么事呢？”

卓木强巴道：“和我们一样，这是一支典型的探险小分队，为的是出入少有人迹的荒野。”

方新教授又道：“如果加上隐藏起来的那八个人，我们能看得更明确些，HM先生就不用说了，他极有可能才是那位真正的负责人，又是一名博物学家；后面的AFH，同样是一名医生；GK，是机械工程学专家；AL，考古学家；FF，历史学家；另外还有三名红蝎特攻队员。如果说他们是集体行动，那么，这样的人员配备，他们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卓木强巴听得一手心的冷汗，沉声道：“他们需要寻找历史上一个可能存在，并可能有许多机关的地方。”

方新教授继续滚动鼠标，道：“这份物资清单，是他们带入西藏的部分器械。”

卓木强巴仔细阅览，那清单上细分服装、鞋袜、帐篷、背包、水具、炉具、刀具、攀岩套、登雪山套等等，密密麻麻罗列了几大篇。特别是其中的兵器篇，里面的武器足够将这支小分队队员武装到牙齿，甚至还有富余。而且从拷贝的资料上看，显然他们拿到的仅是不完整的物资清单，后面还有许多没有罗列在上面的东西。卓木强巴愈发坚信这支队伍绝不是去西藏寻找雅利安祖先那么简单，他奇怪道：“就算是找香巴拉，也不用这么多东西呀？”

方新教授叹息道：“是啊，所以说，如果不了解二战那段历史，很难理解啊。这里面有部分物资，是为他们的盟友准备的。”

“盟友？”

“嗯，英国，很奇怪吧。事实上，在二战开打之前，英国与德国的关系一直不错，德国在一战后能迅速崛起，离不开英美对它的支持。第三帝国的爪牙，是慢慢伸出并逐渐锋利起来的，而在整个过程中，英国采取了默认、容忍、退让的态度，直到最后忍无可忍。这支塞弗尔探险队就是经英方控制区进入西藏的，因为那时他们是合作行动的。这里有一份文档资料，是FF写的行程日志。篇幅不大，我打印出来了，你可以看看。”

卓木强巴接过那几页资料，浏览起FF的日志来——

1939年1月17日 星期二

今天，我们抵达索嘎，HM告诉我们，将沿着山脉向西行进，但他暗中给我们下了命令，要小心那批英国佬的“友好合作”，以及各国视线。为此，EF等五人不得不沿途做出调查藏民的样子，拍摄照片。这里的天气异常干燥、寒冷，让我想起了因特拉克，而我们还要往山上走，幸亏有二十几个菩提那奴隶跟着我们。

1939年2月23日 星期四

完成今天的测绘工作后，天空撒下雪来，初时像盐一样，为细细的颗粒，后来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鹅毛。河两岸早都结上了冰，只留下河道正中有一条极细的如同山泉的小溪，流淌在这广袤平坦的荒原上，像一条不断扭动着身躯的蛇，看不见它的头尾。

HM说，当年FT先生就是在这一带活动并收获了大量线索的，我们应该在这里搭建一个基地，暂时休整下来。但是我很奇怪，一路走来，我们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HM说，会有的，就在前面，是一个原始部落。他怎么会知道？或许他来过这里，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来。

1939年3月10日 星期五

大雪下个不停，按理说不应该有持续这样长时间的降雪，在我所了解的西藏历史上，没有。今天我才知道，我们所处的范围，已经是那个古老王朝的领域，只可惜大雪封住了我们的去路，我连一座废墟也没看到。但HM告诉我们，这片区域内，有许多残存的无人城堡。放眼望去，白色堆积成许多小丘，HM说，那很像中国样式的墓地，我只感到寒风中一阵肃杀。看起来，HM对中国很了解，我一直以为，他仅知道西藏这个神秘的古老民族。

1939年3月29日 星期三

这是我们勘测的第五座城，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又死了两个菩提那人，加上昨晚想逃走的，我们仅剩下一半奴隶了。库尔德询问我们需不需要再调集一批奴隶，如果那样的话他得带几个人返回印度，HM谢绝了。他们都有各自的心思，我看得出来，谁又没有自己的想法呢，包括那些奴隶。或许现在没有心思的只有GK和AL，他们为发掘到的废墟而发狂，几乎达到了不吃不睡的地步。前天那四个菩提那人惨死的场面我还记忆犹新，GK却说那是机关学的大成就，他很难相信几百年前的古人能有这样的技术。HM说，那就是神秘的远古东方科技，其成熟时期已经在一千年以上，那些藏先民完美地继承了这种东方科技。我不信，如果说东方人在一千年以前就发明并创造了这种机械设备，那么，他们早就该步入工业辉煌的时代，那是任何欧洲国家和民族难以望其项背的技术力量，而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HM还说，早在两千多年前，东方人就用木质材料做出了可以在天空飞行的器械，那一定是神话！

1939年4月7日 星期五

第七座废墟发掘结束，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顺利，TXT伤得很重，尽管ES和AFH全力抢救，最终我们还是将他埋在了废墟下面。HM眼中透着深深的失望，他开始抱怨库尔德提供的材料不准确。库尔德则声称资料都是FT先生留下的翔实信息，如果我们双方的资料拼接在一起，就应该是完整的，一定是我们的资料出了问题。他们争吵的声音很大，但从不让我们加入他们的讨论之中，他们说的是什么资料？离开家已经快五个月了，我开始怀念家里的兔子蛋。

1939年6月5日 星期一

库尔德和那几名英国官员全死了，我不相信那是意外。HM似乎发现了什么，我听到他与AL讨论说，还有别的资料没有找到。然后他就告诉我们，他将与EF绕道拉萨，然后沿途拜访当地的贵族和官员，最后返回德国。他让我们留下来，天哪，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临走时，我向HM表达了对英方的担忧，一起出发的队伍，却没有一个英国人活着回去，这是会引起英方抗议的。HM说不用担忧，事情会解决的，他笑得很神秘——不，是很诡异。

第五章 希特勒第二次 派人进藏之谜

“英德第一次联合入藏，最终是HM杀死了所有的英国人，并留下一部分德国纳粹在西藏。我们可以想见，在整个二战过程之中，他们一直驻守在西藏基地内，勘测、探索、寻找。下面我来说说纳粹第二次派人入藏是怎么回事。”

十三圆桌骑士猜想

看完日志，卓木强巴道：“太……散乱了，中间怎么会差了这么多？”

方新教授道：“我们拿到的资料就是这样子。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德国拿到这些日志后，将一些不能出现的内容销毁了；二是苏联得到这批资料后，将重要的内容隐匿起来，只有这部分无关紧要、让人看不懂的内容才被解禁了。正因为间隔太久，所以我们无法得知他们具体的行程，以及究竟在西藏干了什么、最后又发现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最后有几个人活着，并留守在西藏。但是我们不难看出，这次入藏是由于德方和英方各自掌握了部分福马资料，所以才展开了联合行动，而HM最后却杀死了所有的英国人，将他们发现的东西独吞了。”

卓木强巴道：“可是，就如这位FF所说，英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对呀。”方新教授道，“你知道吗，根据官方资料，8月，塞弗尔探险队返回德国，9月，德国闪电攻占波兰，同时，英国对德宣战。他们没有善罢甘休，只是所有问题，都在二战这场暴风雨之中被掩盖起来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卓木强巴，方新教授有些忧虑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提到。”

卓木强巴回过神来，问道：“什么？”

方新教授道：“关于十三圆桌骑士。”

“啊！”卓木强巴轻呼。这个神秘的组织他虽然只听塔西法师说起过一次，但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塔西法师说起这个组织时那种表情、那种神态，显然那是一个不能随便说起的禁忌。

方新教授道：“我第一次给你有关二战的资料时，其中有一部分关于希特勒的资料我认为不太可靠，为了节省你的阅读选择，我只选了那些较为可信的材料。那部分内容说希特勒在没有发迹之前，曾与一个神秘组织有过接触，据说《东方之珠》那本杂志也与那个组织有一定关系。正是那个组织告诉希特勒，他不是一个非凡的人，他注定要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人。希特勒受到这种蛊惑，加上一战中几次大难不死，最终才坚信，自己注定要成为让世界刮目相看的人。我记得那位研究二战史的朋友告诉我说，他敢打赌，当年受到那个神秘组织蛊惑的青少年绝不止希特勒一个，有大量的青少年都为之痴迷，只不过希特勒是最成功的。”

卓木强巴道：“那个组织难道就是……”

“嗯。”方新教授凝眉沉声道，“问题就在这里，那个组织的成员自称为圣堂骑士，而那个组织就叫圣堂骑士团。”

“圣堂骑士团！”

“后来我大概查阅了一下，在西方传说中，所谓圣堂骑士，指的就是十三圆桌骑士。”

“啊！”

“所以说，如果希特勒年轻时真的被圣堂骑士吸纳过，加上二战前期和二战中种种令人无法解释的谜团，这将成为傀儡希特勒学说的一个关键。”

卓木强巴道：“导师你也知道傀儡希特勒学说？”

方新教授道：“嗯，查资料查到的，你也听说过？”

“嗯，肖恩向我说起过。但是他……说得很简单。”

“哦，是这样的。其实，正是因为二战中未解的谜团太多了，而俄罗斯和美国又对二战资料严加保密，所以历史学家为了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才提出了一系列大胆的学说，以求更完美地解释发生在二战中的事件。傀儡希特勒学说只是其中的一种，希特勒只是那个神秘组织中的一员，他只是被摆在台面上的人物。而且从他入党，到他将整个纳粹党发展壮大，都是那个组织在背后帮他策划、整改、设计。还有，整个德国的快速崛起离不开英美的大力支持，而有学者指出，希特勒就算在德国内部有极高的人气，但当时他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却并非极大，而当时德国也拿不出什么东西让英美等经济强国青睐有加。如果说英美是为了扶持德国成为对抗苏法的棋子，那么，在他们自身遭遇金融萧条时，德国已经明显摆出一副作战姿态，这时候再向德国大量贷款、援助物资就说不过去了，更何况还是军事物资。所以也有学者提出，当时援助德国这件事情，也是那个神秘组织在背后一手操控的，因为那个组织的成员遍及世界各地，而且很多成员担任着世界各国的政要，所以调运物资这样的事对他们而言是轻而易举的。还有二战中最著名的敦刻尔克大撤退事件，二战初期，英法联军连遭惨败，最后被逼入了绝路，30万士兵困守一隅，只要德军一合围他们将毫无生路，但就是这个时候，希特勒亲自下令，德军停止追击24小时，正是那24小时让英法联军得以从海上逃生。如果不是敦刻尔克大撤退，整个二战史可能早就被改写了。希特勒下达的那条命令，令所有的二战历史学家都想不出原因，而且当时所有的纳粹高官，也都对这条命令感到不可理解。如果按照傀儡希特勒的解释，就是那个组织的高层，对希特勒下达了命令，让他延迟24小时追击，希特勒不敢不服从。”

卓木强巴如听天书，不禁道：“那，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要下达这样的命令？”

方新教授笑笑，道：“这个，因为我觉得和我们寻找帕巴拉已经扯得太远了，所以没有深究。”

卓木强巴道：“那么，那个推动二战的、连希特勒也不得不服从的神秘组织，就是十三圆桌骑士了？”

“服从吗？我看也未必。”方新教授望向远方道，“当初提出傀儡希特勒这一学说的历史学家，是有一种打击残余纳粹分子对希特勒盲目崇拜的成分在里面的。要我说，就算真有那么一个组织，希特勒和那个组织之间，多半也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到了二战中后期，那绝对是一场世界大战，而不是哪个组织或哪个人就可以左右的。而且，是不是有这个组织，还很难说呢。对了，支持这个学说的人还有一种论调，就是苏美对二战资料的保密。二战资料被严格保密起来，很多资料的解禁期为一百年，而且还有一部分资料是属于终生保密的，也就是说，不管哪朝哪代，那些资料都要被尘封，直到人类灭绝。这件事是很多研究学者都知道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要终生保密，实在让人无法理解。而傀儡希特勒学说就指出，正是因为那个神秘组织在苏联和美国都有大量高官，所以涉及那个组织的资料被要求终生保密起来。”

卓木强巴顺着教授的方向望出去，喃喃道：“十三圆桌骑士，真的有这样恐怖？”

方新教授道：“如果你认为他们和我们寻找帕巴拉有很大关系的话……要不，我再查查？”

“哦不，导师！”卓木强巴忙道，“不用了，如果他们真像传说中那样可怕，怎么会注意到我们这么小的组织？我们还是把精力都放在帕巴拉的事上好了。这里还有这么多资料，你还要分析地图和铜镜的线索，其实，这些交给我们来做就可以了。”

方新教授道：“嗯，整理资料的事就交给你和敏敏了，至于找专家嘛，还是我来吧。别着急，资料多着呢，还有许多没有翻译过来，慢慢看。”

此后，由吕竞男和巴桑、岳阳等人负责新队员的培训，肖恩、王佑都加入被培训行列。亚拉法师和胡杨队长满世界淘宝，不定时将一些实用器械寄回西藏，再转到训练营，张立在训练营将那些器械拆解后重新组装。卓木强巴和唐敏在方新教授的带领下，更进一步地深入了解帕巴拉，他们着重分析从俄罗斯带回来的资料。方新教授在人员调整分工、计划安排上面费了很大心思，大家分散开来，平时少有联系，确保行踪不会被敌人发现，然后每个月一次碰头会，汇报工作的进度。至此，这支因帕巴拉而拼凑起来的队伍开始有规律地运作起来。

一个月后，岳阳和张立神秘来访，向方新教授和卓木强巴汇报了一件大事。“强巴少爷，我们基地存放的方新教授记录的电脑数据被盗了。”张立有些愤慨地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卓木强巴暗吃一惊。方新教授用电脑记录下的资料，为了方便查阅，所以在训练营拷贝了一份。那可是他们用性命换回的第一手资料，如果被盗，那些早就想找到帕巴拉的组织岂不是就和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了？而且，他们还会因此而发现光照下的城堡、狼皮地图等诸多秘密。

岳阳道：“硬盘一直在教官办公室的电脑里，是夜里被盗的。窃贼没有惊动守夜的人，对营地和我们的防御布局很了解，初步判断是内部的人做的，而且不止一人。教官组织了一次内部清查，但是没有发现可疑分子。教官害怕有别的组织成员潜伏在训练队员之中，他们有可能破坏或窃取电脑传输信息，所以这个月和以后的汇报工作我们都得面对面地进行。”岳阳的语气还算平静。

卓木强巴皱眉道：“难道连可能怀疑的对象都没有吗？”

张立道：“我觉得王佑最有可疑了，他不是我们找来的朋友，为什么非要加入我们？还有，他平日总是带着一瓶药，健康人老吃什么药啊？”

卓木强巴道：“哦，那药我倒是知道，王佑说是维生素。但是他应该不缺钱，如果是他的话，难道是为了别的目的？岳阳，你怎么看？”

岳阳道：“嗯，我们是曾重点怀疑过王佑。但是教官说，王佑没有那么好的身手，他不可能是主要行动人，那些药嘛，倒也没什么。”

他心里却回想起向吕竞男汇报时的情况——

“教官，王佑服用的不是维生素，是毒品。”

“什么，毒品？你确定？”

“是的。或许纯度不是很高，但里面绝对含有成瘾成分。”

“你是说，他有可能被人用毒品控制，暗中窃取我们的资料？”

“不排除这个可能，要我监视他吗？”

“嗯，不要惊动他，暗中监视。”

……

卓木强巴想了想，一时也没什么眉目，便道：“知道了，那你们的训练要抓紧，这件事对我们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是吧，导师。”

方新教授“嗯”了一声，似乎在沉思。卓木强巴突然想到，前段时间不是和张立他们商讨过，要制定一个泄密计划，让那些想找他们打听帕巴拉秘密的各个组织将注意力转移吗？这次的失窃事件，是不是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了？可是，为什么自己不知情？而且，利用他们寻找帕巴拉的全部录像资料作为诱饵，这个泄密计划泄露的秘密未免太多了。还是说，真的有内奸盗走了资料？为什么导师没有出现自己意想中的惊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卓木强巴正往不好的方面想，只听方新教授清咳一声，道：“唔，好了，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竞男一定会加强管理，限制单独行动，我相信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你们汇报一下各自的工作进展吧。张立，那些器械改进进行得怎么样了？你一个人能完成吗？”

张立道：“寄回来的装备样品，数量不是很多，拆卸和重装我一个人都能完成。问题是在改造设计上，我先前设计的几份草图都不过关，工厂的师傅说，照我画的草图无法加工出我要的零件。”

方新教授道：“这个好办，你将原始草图和数据扫描进电脑，我另找专家替你完善。”

张立道：“那就没问题了，我会先拿给教官过目，她也很了解机械设计。”

接着，岳阳汇报了新兵培训的情况，他道：“这群人平均年龄是三十五岁，正值壮年，而且都有野外探险的经历，酷爱体育竞技项目，本身有一定的体能基础。关键是这群人的心理素质相当稳定，目前已经通过了拓展训练，接下来他们将接受极限训练。由于我们现在不宜轻易暴露，所以只能选西藏的一些雪山作为训练场地。我们目前初步制订的计划，包括了攀岩、攀冰、雪山速滑、高空速降、顶风作业等一系列项目。这群人里面，尤其值得一提的就是肖恩大哥，他们当律师的记忆力惊人，理论知识完全没有话说。其实早在去丛林的时候，他的理论知识就已经比我们强了，目前主要是进行一些技能训练。肖恩大哥的身手还真不赖啊，大有当年亚拉法师的风范，不管什么训练项目，都是一次成功。如果他们能顺利完成极限训练的话，我们就等着张立的新装备了。”

方新教授道：“那么，还需要多久才能确保他们可以随行？”

岳阳道：“嗯，教官说，如果一切顺利，再需要两个月，就可以将他们训练至我们前往美洲丛林时的水平了。当然，如果要提前出发的话，我们可以压缩训练课程，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们达到可以随行的条件，关键是那最后的线索。”

方新教授道：“嗯，不错，关键还在我们这里啊。我也向大家汇报一下我的进展吧。你们知道，我和强巴拉他们分成两组专门来研究线索，我负责从科学技术领域来分析研究线索，强巴拉负责从历史文献资料查找线索。原本地图已由亚拉法师带回宗教研究，铜镜也被吕竞男带回宗教，但是他们一直都没研究出结果来，现在刚刚回到我这里，希望能借助现代化的科学仪器，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我们尽全力而为，就算是不能复原光照下的城堡，我还有一帮朋友正在玩命地研究那幅地图呢，如果他们查出什么线索，我们也还有希望。而强巴拉，他对历史资料的研究也取得了重大突破，给大家说说吧。”

莫金与福马

卓木强巴道：“那么，先说重点吧，我想我们已经从历史资料中，查到一些莫金以及他家族的来历了。我们如今面对的莫金，和我们熟知的那个福马，他们的祖先之间是有联系的。”

“啊！”张立和岳阳俱是大惊。

卓木强巴道：“当然，我们没有确凿的历史证据，我们只能靠推测得出结论。首先，向你们说几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叫狄格・德・兰达，是随西班牙人入侵玛雅的传教士，他在玛雅文明史上干了一件空前的大事，可以说，玛雅人留下的文化遗产，一半以上毁于他手。当西班牙人抵达美洲时，玛雅文明已经陨落，他们遇到的，全是穿着兽皮、没有文字，还处于原始社会形态、智力低下的原始人，所以西班牙人没有费什么劲就占据了美洲。但是随之而来的是，那些原始人带他们去看了玛雅的石城，那奇迹一般的建筑简直就是外星人制造的，还有那些精美的黄金饰品，让西班牙人眼睛发红。更重要的是，那些原始人拿出了许多写在树皮上的文字，那便是独特的玛雅文了，他们虽然忘记了文字的意思，却也知道这是祖先留下来的，所以当宝物一样珍藏着。那些文字记载，便全是由兰达一个人阅读的，所以现在玛雅史学家普遍认为，兰达是读懂过玛雅文的。可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将所有收集到的玛雅资料，统统付之一炬，也正是他的行为，造成了后人研究玛雅史的困难重重，也让玛雅的历史至今成谜。”

卓木强巴换了口气，继续道：“至于他为什么要彻底销毁那些玛雅文献，并且近乎疯狂地抓捕、折磨、杀死那些献出文献或者知道文献存在的玛雅人，历史学家给出两种解释：第一种，是当时兰达为了彻底摧毁玛雅人的精神信仰，好让那些原始人都信仰主，所以才采取这种极端措施；而另一种解释，是当时兰达从他见到的玛雅文献中，确实发现了什么他认为不能遗留在这个世上的东西，因为兰达自己曾经宣称，那些文献都是魔鬼的谎言，他称那些见过玛雅文献的人为异教徒，并说不烧死他们，他们就会成为魔鬼的代言人。因为这件事，他被召回西班牙，受到了宗教审判，并被扣留在西班牙十一年，后来他的案件得到上诉，一个学者组成的委员会赦免了他的罪，在1573年他又返回玛雅担任主教去了。但是这次返回，兰达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从一个玛雅文献疯狂的毁灭者，变成了一个文献搜集者和保护者。他开始承认，那些被他烧毁的文献中，有许多关于玛雅古人的习俗和科学的记载。后来他搜集的资料，成为研究玛雅文明的第一手材料，那就是《尤卡坦风物志》，后世的许多玛雅学者都是从这本书开始着手的。”

卓木强巴又停了停，继续道：“兰达的事就说到这里，现在我们说第二个人。这个叫狄格・加西亚・德・帕拉西奥，也是西班牙传教士，据考证他和兰达有亲属关系。兰达死于1579年，在1576年左右，他就因年龄而无法对玛雅文献和古迹做大范围的考察和搜集工作了。这时候，这位帕拉西奥就出现在了玛雅，他开始深入美洲更南方，考察和搜集玛雅资料。他将自己搜集到的资料也汇编成了一部手稿，他的手稿和兰达的手稿当时并没有公开，而是被秘密藏在一个地方，是在十九世纪才得以面世。你们记住，这点很重要。”

卓木强巴站了起来，道：“下面就说到正题了。这次我们从俄罗斯得到的资料中有一封信，是十七世纪末一名叫马库斯・莫金的葡萄牙传教士，写给一名叫帕拉西奥・特尼德的西班牙传教士的。信中的内容是这个莫金向特尼德打听，他的曾外祖父的手稿是否还在，里面有没有提到一个叫帕巴拉的地方。”

“啊！”岳阳和张立惊讶得发出了声音。

卓木强巴道：“经过多方搜寻、反复比对，我们发现这名叫特尼德的人，他的曾外祖父不是别人，正是狄格・加西亚・德・帕拉西奥。而这里面巧合的是，马库斯・莫金和帕拉西奥・特尼德，他们正好分别与莫金和福马两人同姓。而我们这份资料，是二战时期苏联从德国手中抢来的，而德国应该是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福马的资料，所以这有可能是福马保存下来的一封家书。更为巧合的是，马库斯・莫金与我们今天敌对的这名莫金，都是葡萄牙人。还有一点，帕拉西奥的手稿是被藏到1840年才面世，但是当时的玛雅研究学者就指出，手稿中有缺页。而根据我们以前的资料认为，福马是受了斯蒂芬斯的影响，先前调查玛雅，然后突然转向西藏的，这可能有误区。很有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计划的。他应该从家人保留下来的书信中发现了一些秘密，而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封，别的信件里还提到过什么我们就不清楚了。而福马自称是从失传的《阿里王史诗》中得知帕巴拉的名字，多半是他编撰的，因为除了他，再没有别的学者听过那首史诗了。”

岳阳道：“我很奇怪，为什么马库斯・莫金能直接说出帕巴拉这个地名，而且那份手稿不是被藏起来了吗？他又是怎么知道手稿的事呢？”

卓木强巴道：“这里面就不得不提一下葡萄牙的历史了。葡萄牙原本属于卡斯蒂里亚王国（西班牙的前身），在1140年脱离卡斯蒂里亚王国统治，宣布独立统一，并在1143年得到罗马教皇的承认；此后经历了许多王朝，其中最强盛的便是艾维兹王朝，是1415年至1580年，他们开创了海权时代，那时的葡萄牙人是航海技术和探险的世界领导者。但是当艾维兹王朝没落时，西班牙的国王用强势压迫令葡萄牙重新归附到西班牙之下，也就是说，在帕拉西奥时期，葡萄牙曾是西班牙的附属国。我们甚至可以猜想，马库斯・莫金的祖先，和帕拉西奥有可能在同一所教会工作过，因此他清楚他们曾经知道的一些秘密。而兰达究竟曾在玛雅文献上看到过什么，导致他做出如此惊人的疯狂举动，帕拉西奥又在研究调查些什么，为什么会被藏起来，这些都是无法查找的秘密了。”

张立道：“这样看来，马库斯・莫金和帕拉西奥・特尼德，应该就是本・海因茨・莫金和福马・特尼德的祖先了？”

卓木强巴道：“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探究到帕巴拉的存在了。”

岳阳道：“我明白了，我们是从遗失海外的《古格金书》中获悉，或许曾经有使者去过美洲，他带去了有关帕巴拉的秘密，所以才去美洲探查。而莫金他们正好相反，他们是从美洲玛雅人那里，得知了帕巴拉的秘密，才来西藏探查的。”

卓木强巴道：“对，这正是我们通过猜想获取的一个重要信息。而上次吕竞男也给你看过那份资料了，我们已经掌握了莫金那伙人的组成和专长，如今，我们才可以说和他是站在同一高度。接下来再与他相遇，我们就不会一直处于被动了。”

敏敏见卓木强巴说得有些累了，给他和教授各倒了杯水。张立伸手来讨，敏敏拍了他手背一下，“自己去倒。”她接着又道，“我们还从资料上有其他发现，就由我来给你们说说吧。”

敏敏搓搓手，甜笑道：“我要说的是，二战中德国纳粹与帕巴拉之间的关系，我也先说几个人名。我说的第一个人比强巴拉说的要有名许多，他叫海因里希・希姆莱。”

张立和岳阳同时“哦”了一声。这个二战中德国盖世太保的头目，自是无人不知。

敏敏道：“希姆莱是个狂热的种族主义者，他崇尚超能力并坚信雅利安人种是最优秀的人种，从小就幻想着能指挥一支无敌的战队，并有吞灭全世界的野心。他的这种思想说来好笑，据说是来自他小时候读过的一本半科幻半宗教性质的书籍。那本书的作者在书中说，雅利安人是从外太空来到地球的，他们首先在地球上建立了富庶的亚特兰蒂斯大陆，后来由于大洪灾，被迫逃亡，分别成为今天西藏和他们德国人的祖先，由于逃亡中人数的稀少，雅利安人不得已与地球上的普通人杂交，导致后来他们失去了超能力。希姆莱对此深信不疑，并坚信，只要让纯种的雅利安人交配，诞生下纯种的雅利安人，他们就能重获超能力。这个思想很重要，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是因此而起。”

张立和岳阳都觉得好笑，他们只知道希姆莱是二战中的刽子手，因种族灭绝论而杀害了许多犹太人，并在欧洲建立了无数灭绝营，对他那种思想的由来还是头一次听说。

敏敏接着道：“希姆莱因为他那疯狂的思想，组织了一系列的活动，其中最有名的几件都是在1935年完成的。这一年，他成立了黑色军团，就是后来著名的党卫军。据说要参加党卫军的雅利安血统必须纯正，除了本身要有优秀的能力外，还要有可供查阅的家谱，士兵的雅利安纯正血统必须能追溯到1800年，军官的血统则需要追溯到1750年。他这种严格的挑选还是起到了一定成效，后来这支队伍成为德国一支可怕的力量。就是二战结束之后，人们又渐渐发现，许多世界知名的建筑师、医生、律师、科学家等等，以前都是党卫军成员，但他们很好地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在二战后为建设作出了很大贡献，受到人们的尊敬。曾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一位德国作家，就是在他辞世前才公开了自己曾是党卫军的真实身份。”

说到这里，敏敏顿了顿，卓木强巴知道她又想起了刚刚发现党卫军特点时的疑虑。当时，敏敏说：“教授，强巴拉，你们看看，这个党卫军团，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精英啊。你们不觉得，他们和上次说到的那个十三圆桌骑士很像吗？你们看，战争结束后他们都成了某一领域的专家和权威，但谁也没想到他们过去曾是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他们有一个很好的身份伪装自己并且受到人们的尊敬，太可怕了！而且，他们中的某些人还一直崇拜着曾经的种族主义。看这个医生，如果不是因为他偷偷做了太多人体实验被发现了，谁会知道他是党卫军残余？他在这个医学领域，可一直是世界上公认的权威啊。”

不过这时敏敏似乎并不打算提出这一观点，她很快接着道：“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支队伍。此外，希姆莱还展开了生命之源计划，也就是臭名昭著的纯种人口繁殖计划；另外他还组建了祖先遗产协会，这个协会，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重点。希姆莱将那些血统纯正的德国专家编入了党卫军，除了犹太人，其余血统不纯正的专家，被他组建成为祖先遗产协会。这个协会聚集了当时希姆莱可以搜罗到的世界上各个学科顶级的专家，除了物理、化学、生物、动植物、医学等常见学科外，甚至还有灵学、巫蛊学、咒学、星象学、占卜学等各种稀奇古怪的研究者。据统计，当时这个祖先遗产协会成员大约有好几百人，但是没有被统计到的究竟有多少人，至今人们还不清楚。像后来德国第一次组建去西藏考察的塞弗尔探险队里面的成员，便有一半来自于这个协会，另一半来自党卫军。更关键的是，这个协会里，还有一个人我们不得不提。”

说到这里，敏敏走到教授身边。方新教授早就准备好了，不等敏敏开口，他将电脑反转过来对着大家，对敏敏微微一笑。

敏敏甜甜一笑，对张、岳二人道：“你们看这张照片。”

电脑上是一张两人合影的黑白照片，其中较矮的一个穿着纳粹军服，笑逐颜开，两只手握着另一人的一只手，显得极为高兴；而另一人看起来极为高大威猛，穿着没有标记的长衣摆束腰军衣，戴着军帽，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一股压力。照片上的两人岳阳一个都不认识，张立却是大吃了一惊：那个高大的男子，简直就是莫金的翻版：一样的刀削面容，一样的冷峻，眉宇间蕴藏着同样的狂野；所不同的是，这个男子看起来比莫金更年轻，更深沉，眼神中透出的光显得更阴狠。张立指着那酷似莫金的男子道：“这……这个人，他……”

敏敏道：“这个稍矮的就是希姆莱了，很少有照片照到他露出这种献媚的表情，就连在希特勒身边也没有。而使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就是他旁边的这个人，如果我们判断没错的话，他的名字叫……西尔・莫金。”

“啊！”岳阳一跳而起，惊道，“又是个叫莫金的！”

敏敏道：“是的。一开始，这张照片混杂在众多的二战档案文件中，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是强巴拉偶然发现这个人和莫金极为相似，我们才注意到这张照片的。你们注意看莫金的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看到了吗？”

岳阳注意到莫金左手中指带了枚银戒，很大，在照片上留下了反光。敏敏利用电脑将照片局部放大、去模糊化处理之后，一枚清晰的银戒出现在电脑上。银戒正面是一个奇异的骷髅头，两侧用缠枝莲纹细刻，靠右侧紧贴六芒星符号后是一些形状古朴的文字。敏敏指着文字道：“这上面是他的姓氏莫金，这是用很古老的楔形文字篆刻的，也可看作是家族的标志。我们相信，他的名字应该在戒指的内侧。后来希姆莱在制造德军的骷髅戒指时曾说过，他在一位友人那里获得了灵感，我们想，他的灵感多半就是从这里来的。这张照片没有留下拍摄时间，而我们仅拥有电脑资料，所以无法具体判断，只能从希姆莱的制服上大致推测，这张照片拍摄于1935年左右。你们注意看照片的背景，他们后面就是当时作为祖先遗产协会的办公地址，1935后就换地方了。”

岳阳奇怪道：“既然只是有莫金家族的标志，又怎么知道他全名叫西尔・莫金呢？”

敏敏道：“这是另一部分资料提供的，但我们不能完全等同起来，所以只是推测。”接着，敏敏向岳阳和张立说了西尔・莫金作为双面间谍可能混入过布赖奇丽庄园的事。

听完西尔・莫金的事，张立奇道：“从这张照片看，西尔・莫金是被邀请到祖先遗产协会去的吧，怎么会又进入了布赖奇丽庄园？”

卓木强巴开口道：“这件事情，我们也只能推测。当时西尔・莫金不知是用什么身份进入希姆莱的祖先遗产协会的，但从照片上可以看出，他受到了希姆莱的热烈欢迎。我们假设，他是利用了战争的混乱局面和希姆莱对超能力的狂热，所以向希姆莱推荐了去西藏寻找纯种雅利安人后裔的计划，所以才有1938年德军第一次西藏考察之行。而他加入布赖奇丽庄园时，接到的任务或许是破坏或误导盟军对德军恩格尔密码的破译工作。但那时德军在战场上已经处于下风，如果西尔・莫金是看到了德军无力回天这一点，他大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反过来协助盟军破译德军的密码，这样，他就为自己找好了退路。而从1938年到1945年间，德军两次对西藏进行研究，西藏喇嘛神秘出现在德国，究竟与这个西尔・莫金有没有直接联系，一切都还是未解之谜。而且，据我们手中的资料，这个西尔・莫金，极有可能参加了第一次西藏之行。”接着，他又说了英德联合入藏行动和HM的事。

张立叫停道：“等会儿，强巴少爷，你说那个什么符号，就是鲁那个……”

“鲁尼文。”

“对，就是那个，你再给我说一遍，HM的鲁尼文是怎么写的？”

卓木强巴从电脑点出那段资料，道：“喏，就这个。”

张立指着符号道：“我见过！让我想想！肯定见过，是二战历史里面的！那个很有名，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见张立一脸认真的样子，卓木强巴等人都暂时停下，不敢打扰他。张立猛一拍脑门，道：“米字间谍，二战最神秘的间谍！我想起来啦！”

“怎么回事？”岳阳追问。

纳粹第二次入藏

张立道：“二战刚刚开始的时候，英国驻挪威大使馆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件的内容非常奇怪，上面说，如果英方需要德国军方的情报，那么，就请英国广播公司在对德国的广播内容前加上‘你好，这里是伦敦’这样一句话。这封信被转回英国本土，英国情报部门反复研究后，本着姑且试试的态度开始在向德国的广播里加入了这句话。这件被称为二战最具神秘色彩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就在广播改动后一周，英国驻挪威使馆的卫兵在巡逻时，真的在石阶上发现了一个包裹。谁都无法想象，那里面竟然记载了包括德国v-1、v-2导弹、人间大炮、无人驾驶机等最顶尖最机密的军事情报。直到二战结束，也没有知道送情报的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获得那些机密情报的。唯一透露出信息的就是那名捡到包裹的巡逻兵，他说包裹上有个奇怪的米字符号。于是，那个米字间谍，就成了二战史上最独特，也是最神秘的间谍，据说就连英国情报处也没能查出那人的来历，也有说英国的情报处长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却将这个秘密带入了坟墓。二战结束后，那个符号被卫兵画了出来，因为不是完全的米字形，所以显得很奇特。就是这个符号，没有错！”

方新教授沉吟道：“如果说是这样的话……”

岳阳已经迫不及待地叫道：“是西尔・莫金！他在二战一打响时就给自己留了后路，到时候不管战胜国是哪一方，他都能以功臣自称。所以后来他才能如此轻易地混入布赖奇丽庄园，说不定早就有联络了！”

张立咂舌道：“利用战争方希望取得胜利的欲望，诱使一个国家来为自己服务，而在这个国家面临全线崩溃之际，成功转换身份，成为获胜方的秘密功臣。如果真的是这个西尔・莫金一个人干的话，那他真是太可怕了，比我们今天面对的这个莫金还可怕呢。”

方新教授道：“这三个莫金，都是葡萄牙国籍。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个长期寻找帕巴拉的家族，这个家族的每一代都在寻找帕巴拉。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它也确实解释了许多我们不知情的困惑。但还有最后一点始终无法解释：像这样一个拥有悠久历史，并且掌握了大量资源的家族，为什么会盯上强巴拉，盯上我们这支毫不起眼的小队伍？”

岳阳道：“我认为可能是巧合。强巴少爷你们最初不是去蒙河找戈巴族的疯子吗？后来那个疯子被人拐走了，多半莫金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注意到你们的。”

卓木强巴反问道：“那莫金又是从哪里得知蒙河疯子消息的呢？”

岳阳想了想道：“或许是从别的渠道得到消息的。毕竟他们家族关注帕巴拉和戈巴族肯定不是一两年了，而强巴少爷你得到蒙河疯子的消息，那才是巧合呢。”

卓木强巴听了没有说话，岳阳的说法和塔西法师如出一辙。方新教授则摇了摇头，这种解释很牵强，岳阳一连用了两个巧合，这是逻辑分析的大忌。

张立则在电脑上看照片，一不小心按错了键，电脑上换作了另一幅照片，这幅照片全是由一些方形的花纹构成的竖条纹。张立道：“这是什么？”

敏敏道：“哦，这是还没有破解的信息。这是文字记载，教授已经联系了专家为我们解读这种文字。”

张立道：“这是什么文字？”

“八思巴文。”方新教授调出另一张图片，也是这种好像寺庙墙边的装饰图案一样的文字，道，“这是蒙古的官方文字。这种文字是西藏大师八思巴创立的，但是由于不符合当时蒙古人的书写习惯，而且元朝没多久就灭亡了，推行时间很短，所以基本上只有元朝正式官方文书才会用这种书写体，认识它的人不多。”

张立道：“这和元朝又有什么关系了？”

岳阳道：“既然收录在这里面，那就应该和帕巴拉有关系吧。”

张立“哦”了一声，就不再问。岳阳却道：“那么，关于帕巴拉呢，强巴少爷你们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卓木强巴道：“嗯，其实关于这点我也正想告诉你们。这次拿回的资料里面，有很多都是关于二战期间德军搜集到的各国关注西藏的情报，里面还涉及一些灭绝营惨无人寰的人体实验。真正关于帕巴拉也就是沙姆巴拉的内容却很少，大概仅占资料的三分之一，其中又有许多与竞男交给我们的资料有重复，里面有些福马的书信、笔记什么的，都是我们看过的。我们认为最大的收获，就是无意间发现了莫金这个家族和帕巴拉的联系。当然，另外还有一些资料没来得及分析出来，像八思巴文这样的资料，大概还有五分之一，或许多少会和帕巴拉有些联系，不过这些资料是否能为我们找到帕巴拉提供线索，还是个未知数。嗯，这段时间，我和敏敏还在从历史资料方面寻找有关帕巴拉的信息，我们想整理出一段有关帕巴拉的编年史，现在还在完善过程中，过些时间要发给每个队员，让大家知道我们是要去找什么。现在我只能向你们说说二战中世界各国对帕巴拉的态度，或者说对西藏的态度。有没有兴趣？”

张立和岳阳直点头。

卓木强巴换了口吻，饶有兴致道：“前面我们说了英德第一次联合入藏，最终是HM杀死了所有的英国人，并留下一部分德国纳粹在西藏。我们可以想见，在整个二战过程之中，他们一直驻守在西藏基地内，勘测、探索、寻找。下面我来说说纳粹第二次派人入藏是怎么回事。

“1941年，德军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在莫斯科会战中损失了约50万经验丰富的老兵、1300辆坦克、2500门火炮；在伏尔加格勒战役中，更有约100万德军士兵挨冻受饿，出现这样的局面是在进攻初期无法预料的。希特勒为此大发雷霆，他的那些参谋却是一筹莫展，只能寄希望于老天赐下奇迹。

“急迫于扭转战场局势的纳粹高官们想尽办法，有的求助于占星术，有的大行巫蛊之道，而希姆莱也在为了第三帝国的明日而积极筹划着。他首先想到了我们西藏的“地球轴心”，他面见希特勒，密谈了六个小时，向希特勒递交了一份两千页的报告，据说其中的一张地图还标出了沙姆巴拉的可能位置。希特勒作了批复：马上进行，着重进行！

“希姆莱开始筹备第二次西藏之行。他从他的祖先遗产协会中挑选各种奇人异士，通过各种途径将他们送往西藏，希望通过他们的神奇异术发现沙姆巴拉的入口。但那些人大多是三流的江湖骗子，哪能提供什么有用信息，这件事就一直拖着。

“到了1943年，各条战线已经严重吃紧，国内的部分军官也开始有了厌战情绪，希特勒下了死命令，务必找到沙姆巴拉，改变整个地球轴心，改变第三帝国的命运。在元首的震怒下，希姆莱慌忙组建了一支敢死队，打算让他们去那些未被人类征服过的雪山看看。

“鉴于此，这次德军挑选的全是登山的行家，带队的哈勒更是在攀登阿尔卑斯山比赛上获得过冠军。他们的目标是与驻扎在西藏的德军会合，然后前往雪山无人区寻找沙姆巴拉。但是这群以哈勒为守的德军没能通过英控印区，在那里被俘获了，英军缴获了大量资料，虽然还未来得及破译，但英国政府马上知道了这群德军的目的。为此，英国的军情六处拟定了一个应对方案，他们制造机会让哈勒逃离，然后秘密尾随哈勒，希望能通过他找到那些驻扎在西藏的德军，最好是能直接找到沙姆巴拉。为了不让哈勒起疑，他们还故意加强监管，让哈勒等人的前几次越狱不能成功，然后才故意留出空当让哈勒等人以为是历经艰辛才逃出去的。但是这件事却被潜伏在西藏的德国情报部门侦知，德方也马上作出了应对，秘密通知哈勒，让他在西藏漫无目的地绕圈，迷惑英方跟踪人员。

“我们掌握的资料，便是德军情报部门截获电码，获知英方已经扣留哈勒一行并搜走大量资料，对英方的反应作出的对策。所以哈勒没有找到驻扎在西藏的德军基地，英国人也没能找到沙姆巴拉，但是驻扎在西藏的德军有没有去寻找沙姆巴拉，这些内容偏偏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资料中，估计这部分是被美国取走了。事实上，整个二战中，英国和德军拼得你死我活、筋疲力尽，反而都没能完成找到沙姆巴拉的任务，真正得利的却是苏联和美国，他们不仅在战后瓜分了德军的一切情报，而且在二战前和二战中，也从未放弃过对沙姆巴拉的追寻。

“其实，苏联对帕巴拉的探寻时间仅次于英、法两国，早在1870年，俄国的普尔热瓦尔斯基得知了福马宝藏的信息，马上提出‘要了解西藏，就必须到西藏去’的口号，他也成为第一个进藏的俄国人。我们不知道他到过什么地方，但是据资料称他在西藏极不受欢迎，应该是受了当时英国和福马的负面影响，他甚至还没走到拉萨就被驱赶出境了。但他没有放弃，几次试图通过各种途径进入西藏探险，最后也死在进藏的路上。而他的死并没有结束俄国人对西藏的探索，接着俄国人彼夫佐夫组建了探险队，成功进入西藏，并进行了多次探险活动；他们还将经历出版成书，叫《西藏探险集》，自此，无数的俄国人踏着前人的足迹开始对西藏进行研究探索。于是，在福马宝藏被公开之前，几乎没有人关注的地方开始有了越来越多俄国人的身影。

“俄国对西藏的研究很深刻、很详细，关键是，每次俄国探险家进藏都能有所发现，他们带走了大量的古代经文、卷轴、金银铜石像等等，也出版了很多关于西藏的书籍。《西藏与喇嘛》《佛教香客在圣地西藏》《西藏游历日记》等等，很多都是关于去西藏探险的，而且是发现荒废寺庙和经文珠宝。那些书籍吸引着更多的俄国人去西藏探险，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去西藏掘宝，当然，大家都带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目的——寻找帕巴拉！

“到了前苏联时期，他们就已经成立了专门的研究机构，全称是‘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列宁格勒分所印藏研究室’。表面上这个机构研究的是喜马拉雅山脉两侧藏语区，围绕西藏的宗教制度，研究西藏整个文化区的风土人情、寺院建制、僧侣生活、教派分支，其实他们主要研究方向是西藏历史空白、福马的入藏行程、喜马拉雅山脉无人区存在隔世文明和史前文明的可能性。

“而且在1922年之后，苏联多次派遣红色间谍前往西藏，一面贿赂收买当地贵族，向寺庙布施，一面以勘察为名，四处走访查证帕巴拉的蛛丝马迹。

“而在二战的最后关头，攻克柏林时，也是苏联内务委员会的军官抢先冲进帝国大厦，是他们率先发现了一名西藏喇嘛的尸体，也有说不是尸体的，当时具体的情况就没人知道了。但他们从帝国大厦中，是得到了不少资料的，我们手中掌握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还有，整个苏俄时期不得不提的一个家族：罗氏家族——这是从塔西法师他们那边得到的情报——这个家族的祖上罗列罗夫斯基曾先后跟随普尔热瓦尔斯基和彼夫佐夫进行西藏探险活动，其后子孙便再没中断过对西藏和帕巴拉的研究，他们显然比别的俄国人走得更远。苏联十月革命时，罗氏家族迁往欧洲，罗夫斯基的第四代孙罗列赫罗夫斯基游学欧美，在巴黎、伦敦等地求教过许多藏学和汉学大师，还在美国就读过。1923年他和他的父亲经达拉克，转和田、苏、蒙，再从西藏出锡金，历时五年，发掘出大批的经文、古卷。他自称在黑河附近发现了一座荒废的苯教寺庙，从寺庙里取出了完整的苯教丹珠尔和甘珠尔，还发现了无数唐卡，他写了本书，详细地介绍了西藏苯教的历史踪迹。罗列赫很精明，他知道西藏历史存在很多空白期，在他那个年代研究藏史的人已经很多了，而从历史上似乎很难取得突破，所以他另辟蹊径，专从古代唐卡绘画和寺庙的佛像、壁画中寻找帕巴拉的线索，就和图奇一样。”

这时候敏敏补充了一句：“图奇是意大利探险家，他专门从藏民的金属饰品中，特别是从天铁、天珠里面寻找有关帕巴拉的线索。他坚持认为，天铁和天珠以及其他一些金属饰品，都有可能是从西藏那段空白史遗留下来的，从这些饰品中能找到帕巴拉的线索。”

卓木强巴接着道：“罗氏家族获取的资料，一部分流回到苏联，而另一部分应该是到了美国。美国可以说是最晚知道帕巴拉的国家，毕竟相隔最为遥远，而各个国家都是保密进行的，但是美国对帕巴拉的重视程度可以说还要远远高于英、俄、德等国，而且美国的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人惊叹。1939年他们才获得帕巴拉的信息，在1939年底，他们就成立了一个专门的西藏情报机构，由当时的欧洲战略分析部负责人，也就是后来人称中央情报局之父的威廉・多诺万直接负责。在1942年底，也就是德国正积极筹备第二次进入西藏的时候，百忙之中的威廉还不得不专门分出人手，来研究一切与西藏有关的信息。美国人比英国人更聪明，他们没有直接与哈勒等人接触，他们也知道在印度区英方占有优势。美国情报部利用国民党政府想修筑一条穿过西藏的中印公路以便运送战争物资的机会，派遣了优秀的特工潜入西藏，与西藏的贵族和地方势力进行秘密接触，也是想抢在德国人前面一步找到沙姆巴拉。

“除了这几个大国之外，还有法国、意大利、日本等许多国家都蜂拥前往西藏，在二战期间，他们也都派了间谍去西藏。穿着各色服饰、操着各种口音的外国人你来我往，那时候的拉萨像个国际大都市，但是没有藏民知道，那些来来往往的外国人究竟在寻找什么。”

三大疑问

稍许沉默后，岳阳道：“我有个疑问，强巴少爷。如果说那些探险团队是以金钱为目的，以至于不顾性命也要去寻找帕巴拉，我可以理解。但是，若以国家为单位，特别是像英、美、德、苏这样的国家，他们又怎么会对帕巴拉如此感兴趣呢？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掠夺资源与文物吧。”

卓木强巴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些国家的行为的确让人费解，但事实确实如此。我们都知道，西藏一直都是中国的领土，而且一直默默地伫立在青藏高原，在福马进入西藏之前，几乎就没有什么外国人涉足西藏；自打福马传出帕巴拉的消息之后，仿佛在一夜之间，西藏就成为全世界关注的焦点。那些国家不管距离西藏有多远，也不管他们自己的领土和实力有多大，似乎都想把西藏纳入自己的囊中。”

方新教授开口道：“其实，这件事我们是这样理解的。探险队是一个小团体，找到一笔宝藏，够他们十几个人吃一辈子，他们就可以为之不顾性命地冒险。而国家是一个大团体，如果发现一笔宝藏，够一个国家吃上几十年，那它为什么又不可以为此发动战争呢？其实，我们一直只知道帕巴拉是一个大宝藏，但是它究竟有多大呢？这就先要弄清楚帕巴拉究竟象征着什么。从狭义上说，帕巴拉象征着汉族历史上最强盛的一个王朝——唐朝和藏族历史上最强盛的一个王朝——吐蕃这两个王朝的全部财富！记住，这里的强盛不是单指它的军事实力，而是指当时他们的科技、农贸、机械、医药、天文数术等各个方面都处于鼎盛时期，甚至可能包括了许多遗失在历史中、连今天也无法达到的科技成果。从广义上说，要包括当时向唐朝、吐蕃进贡的国家，帕巴拉可以被看作那个历史时期整个亚洲的全部财富积累。就其历史文物价值而言，单是我们掌握的材料，它最起码也相当于一百座圆明园。这样你们就可以知道，帕巴拉究竟是代表怎样的一笔财富了吧？”

方新教授的结论让张立和岳阳都听得走了神，只能在脑海里想象“一百座圆明园”是一个什么概念。

方新教授转向卓木强巴道：“强巴拉，我给你提一点建议。”

卓木强巴道：“嗯。”

方新教授道：“你们整理的帕巴拉编年史前几天敏敏给我看了，我个人觉得你所查阅、归纳、总结的资料，都是在我们以前总结的资料基础上作了进一步的详化细分。其实……怎么说呢，你依然是围绕着历史资料这个范畴在寻找有关帕巴拉的线索，并没有跳出前人研究的圈子。你所获得的这些资料，恐怕再详细也详细不过那些钻研了几十年的专家们。要想发现线索，就得像图奇和罗列赫一样，另辟蹊径，走前人没走过的路。”

卓木强巴皱起眉头，询问道：“导师，你能不能说详细点？我不是很明白。”

方新教授笑道：“你得学学福马，从那些至今仍在流传、尚未被历史资料所确认的神话故事入手，诸如你家那本记载了许多佛家神话故事的宁玛古经，还有在西藏流传得很广的香巴拉传说。那些传说，毕竟是我们今天所能听到它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卓木强巴嗫嚅道：“这……有用吗？”

方新教授道：“要想在前人基础上有所突破，必须找到可以突破的突破口。我可以给你指引一条路，毕竟我们无法从国外势力那里取得他们已经掌握了的那些资料，诸如福马和他朋友间的亲笔书信、日记、自传体回忆录等等，我们就得绕远一点。其一，有关香巴拉的历史传说；第二，德国在西藏寻找什么，说不定这条线索也会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第三，玛雅的资料不可忽视；第四，深入了解工布村，如果你觉得有难度，这一条可以等亚拉法师回来后去联络。”

卓木强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导师所说也是很有道理的，如果在真实的历史资料中无法找到突破点，那么，在神话故事中去寻找历史遗案，说不定会有收获。

只听敏敏悄悄道：“其实，只要我们解开三大疑问……”

“三大疑问？”张立惊奇道。

卓木强巴道：“哦，是的，我们研究分析了从我接触到帕巴拉这个地方，到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资料，发现里面有三处无法解释的大问题。或许这三个问题，正是找寻帕巴拉的关键所在。问题一，光军神秘失踪的真实原因。”

岳阳和张立面面相觑，又都各自摇头。卓木强巴续道：“据我们今天掌握的资料来看，有关戈巴族和光军的信息极其稀少，他们可以说是比帕巴拉更为神秘的存在。作为帕巴拉的缔造者，他们曾是历史上最可怕的军事力量，选择集体失踪这样的事，实在让人难以理解。难道仅仅是为了保护四方庙的宝物不被禁佛运动所破坏，就选择了全军护送宝物转移？这种解释实在是太牵强。而且，倒悬空寺里的无数尸骸又是怎么回事？一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让最强大的军队作出这样的选择？”

岳阳“啧”了一声。这个问题，确实不是靠猜想就能想出答案的。

只听卓木强巴又道：“问题二，便是古格使者之行为。特别是从专家们给出的《古格金书》译本来看，这位使者一开始是打算把三件信物交给三个人，可是，是什么原因令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把剩下的两件信物分隔开来，放在如此遥远的两个地方？他去美洲究竟做过些什么？交出去的那件信物又是什么？”

岳阳又是“啧”的一声。

“第三个问题呢？”张立问道。

卓木强巴道：“第三个问题就是，我们这个组织原本是小得微不足道的，可是莫金那么强悍的人物，为什么会紧盯着我们这个小组织不放，特别是在这次消息泄露出去之前。这说明我们的行为一直都没有引起国际上其余的帕巴拉寻找组织的注意，所以，莫金对我们的特别关注，也不得不说是个谜。不过现在，这个问题似乎提前得到解决了。”

方新教授更正道：“是部分得到解决了，其实对于莫金这件事，还有疑点。首先，如果他们是从玛雅的资料中得到有关帕巴拉的消息，那么，他们家族为什么一定要宣称帕巴拉是属于他们的呢？最先掌握玛雅资料的可是兰达，而不是叫莫金的。还有，莫金自出现之后，一系列行为都让人感到奇怪，他既然绑走了戈巴族的疯子，为什么还对强巴拉穷追不舍？在美洲，为什么毒贩子和游击队会对你们大感兴趣，是不是莫金散布的？那个操兽师会突然出现，是不是莫金指使的？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只是为了延缓你们找到白城地宫的时间吗？还是为了在美洲消灭你们那个小组？而在倒悬空寺的行为就更是奇怪了，他花了那么大工夫，就是为了用一张伪地图来误导我们？而且从工布村村民对莫金的描述来看，他的确不知道倒悬空寺的存在，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在寻找帕巴拉。还有他那个圣使的身份，也不能就说是一个巧合吧？还有我们最后去雪山……”方新教授顿了顿，“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着我们。”

卓木强巴笑道：“这个应该不可能吧。他自己制造的假地图，肯定他是已经去过了，再跟着我们还有什么意思？”

方新教授黯然摇头道：“不一定。说不定他也坚信那张地图是寻找帕巴拉的钥匙，他自己找不到，所以才故意暴露给我们，让我们去碰碰运气，然后再跟踪我们，也是有可能的。”

卓木强巴从导师的眼神中看出淡淡的忧伤，似乎导师隐瞒了什么，是什么呢？为何导师肯定莫金跟踪了自己？

敏敏道：“好了，今天大家也说得够多了，不如先休息一下。”

张立马上瘫在椅子上道：“是啊，我们一天走得可够累了。”

方新教授道：“那好，今天就到这里。你们休息一下，我去整理新的资料。”

张立和岳阳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便返回训练基地了，同时带回了卓木强巴他们查找到的最新资料。回到营地后，岳阳将他们所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吕竞男。吕竞男淡淡地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却很震惊，她没想到，一个莫金，身上竟然隐藏着如此多的秘密，如果不是二战德国搜集到的资料，恐怕她很难查出莫金家族的隐秘。想到这些，她不由又回想起当初接受任务时的情景来……

“竞男，你真的想清楚了？你要亲自去带这支队伍？他们可是什么都不会的门外汉，让他们自娱自乐地玩玩就好了。你去，这不是用大炮打蚊子吗？”

“请相信我的能力，半年之内，我会把他们训练成合格的野外探险队。”

“如果你执意要去，带专家组不是更好？”

“不，我一直在调查与我们争夺金书的那个人，但是他的身份隐藏得非常好，我能查到的都是他在官方的公开资料，除了知道他叫莫金，其余可以说一无所知。而且我发现，他跟踪金书一直跟到了西藏，是什么原因让他下这么大工夫一定要得到这本金书？我们不得不提防，他可能是某个大型境外组织派出来的探子。”

“探子？呵呵，哪个组织能派出这么优秀的探子？我估计，他可能就是某个组织的头目，从别的什么渠道查到了金书的重要性，所以才追到西藏还不肯放弃。不过话说回来，这和你要去带这支业余队有什么关系？”

“根据我在西藏掌握的信息，莫金这个人和我将要去带的这支队伍有交汇，过几天就会有消息反馈回来——莫金追踪这支队伍的组织者一直追到可可西里去了的。既然他能突然放弃金书而去追踪那个人，他一定从这群人身上发现了什么，说不定，这支业余队的组织者真的掌握有什么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事情又这么巧，他们刚好打了报告，请求得到我们的支持，所以我去，是最好的选择。我个人认为，除了我，别人无法带领这支业余队对抗莫金。”

“真的只是这样？没有别的什么原因？”

“是的。希望你帮我一下，我一定要查出莫金这个人背后隐藏的秘密。”

“嗯……好吧。”

“谢谢，我欠你个人情……”

一周后，英国托波莫里。

莫金靠坐在漆金红绒的仿欧式宫廷沙发上休息，一只黑豹像慵猫般蜷曲在他腿上。他身后墙上挂着巨大的自画油像，水晶吊灯将这富丽堂皇的客厅照得光彩夺目。

马索踏着松软的波斯地毯，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他只觉得此刻的老板就像一位威严的君主，任何可怕凶残的野兽，在他面前也只能选择顺从。马索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这宫殿似的建筑内，第一眼看到那张巨大的油画时，就好像踏入了教皇的圣堂，不由自主地想跪下膜拜。

“老板，那张硬盘已经脱手了。”

“嗯。”莫金揉捏着黑豹的耳朵，道，“没有人怀疑吧？”

马索道：“没有，那个人和那些组织都非常配合。我们在整个过程中制造了三次大的混乱，现在那些组织都对那个人因为缺钱而盗卖硬盘这个事实深信不疑，为了那张硬盘，已经有好几个小的组织被灭了。我看，用不了多久，那些敢和老板您抢夺帕巴拉资料的组织，自己就会乱作一团。”

莫金拉起黑豹尾巴，在手指上绕圈道：“不，被灭的只是小组织，里面还是有几个大家伙的，硬盘多半会被他们抢到手。”

“老板，我实在是不明白，那张硬盘在我们手上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要假装给外面那些组织抢走呢？他们原本对帕巴拉的探索已经止步不前了，现在得了这张硬盘，那岂不是知道得和我们一样多了？”马索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

莫金咧嘴一笑，道：“不，你以为那张被盗出来的硬盘，就真的是卓木强巴他们搜集拍摄的全部资料吗？你认为那个人，是真心想和我们合作吗？”

马索道：“难道不是？可是，连盗取硬盘这样的任务，他都冒险做到了啊？”

莫金似笑非笑道：“硬盘里的视频资料是经过剪辑处理的，只是他们做得很巧妙——整个拍摄过程中危机四伏，拍摄的视频本来就是不完整的，因此，那些最重要的资料，直接删除就可以了，从没看过这些视频的人是绝对看不出破绽的。但是我们不同，这两年我们走的线路和他们几乎是相同的，我当然知道哪些地方他们一定会拍下资料来，可是硬盘里却没有。还有那些文档资料，肯定也不是完整的。我敢打赌，这次那个人盗窃硬盘的事，在他们那批人中肯定有人知道，并协助他完成了这次任务。”

马索摸了摸额头的冷汗，小心地在自己衣服上擦干净，道：“那，那这么说，那个人果真是个两面派？可是……难道他的毒瘾也是自愿染上的？”

莫金笑道：“这有什么？你可曾听说过，为了卧底敌营，有甘愿用火烧毁自己的容貌、用漆熏瞎自己的双眼、吞下火炭让自己变哑巴的人？中国有一种东西叫作‘义’，为了那个东西，就算把自己糟践得猪狗不如，他们依然可以忍辱负重，啧啧。只可惜，跟我玩这个是行不通的，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不正确，就算他拥有天赋的演技和心理素质我也不信。既然是想利用我，就相互利用好了，到最后，我一定会让他心满意足的。马索，你知道间谍战制胜的关键是什么吗？就是让对方首先相信已经取得了己方的信任，谁先做到这一点，谁就赢了。所以，能够不去相信的人，就绝不要相信。”

马索兴奋得手心冰凉，直道：“是，谢……谢谢老板教诲，老板真是……真是英明……睿……睿智，老板实在是……”

莫金索然无味地抚弄黑豹的下颌，厌恶道：“这也是我们家族的前辈教导我的。玩间谍战，还没有人能轻易地瞒过我。再高明的伪装也是伪装，一定会有破绽。你说对不对呀，马索？”

看着笑容可掬的莫金，马索突然感到背脊一阵寒意，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迟疑道：“老板……这次还有一个消息，他们发现了一些与老板……与老板您家族有关的秘密。”

“嗯——”莫金拉长了鼻音。马索小心地斟酌着词汇，尽量准确地将他得到的消息转述给莫金。对于老板家族的秘密，他从不敢过问。

莫金的回忆

听完马索的话，莫金哈哈一笑。腿上的黑豹瞄了他一眼，又蒙头而睡。“你觉得，这些消息可信吗？”莫金笑问，似乎听到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马索道：“这个……是刚刚收到的消息，据说是他们从一批二战的文件中查到的蛛丝马迹，听起来似乎……这个似乎……”

莫金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还有个在二战中呼风唤雨的祖先。呵，算了，你去调查一下，这条消息究竟是那个人故意骗我们，还是说他得到的就是假消息。嗯，说不定，是卓木强巴他们想出来的烟幕弹。去吧。”

马索临走一瞥，莫金脸上始终挂着嘲讽的笑容，看不出端倪。直到看不见马索的背影，莫金依然僵硬地笑着，那表情仿佛是从模子里铸出来的，但他心中却已经问了不下一千遍：“怎么可能被查到的？不，绝不可能！先祖们在历史上还留下过这样的痕迹？他们应该很好地隐藏了自己才对。可是，家族的秘密怎么会被外人得知？虽说他们还没有查到真相，可是，只差一步了！这绝不可能，是什么人在捣鬼？爷爷他真的留下了照片？不，绝不会！”

莫金脸上的表情虽然没变，可他的手掌已不自觉地缩紧。黑豹陡然吃痛，猛地惊醒，喉咙里马上发出了威胁低吼，瞪着莫金龇牙咧嘴，收入掌垫的爪子也“嗖”地弹了出来。

莫金面无表情地俯瞰下来，迎着黑豹的目光冷哼一声，松开了手，目光又缓缓地凝视着窗外远方，将咽喉完全暴露在这头凶兽的利齿之下。黑豹猛地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蹿下沙发，不安地远远打量着莫金。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可怕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它感到了危机，恐怖的危机！

“滚！”莫金冷冷地下达了命令。黑豹似乎听懂了那种语音，耷拉着脑袋，夹着尾巴一溜小跑逃出了客厅。莫金站起身来，仰视落地窗外，一株巨大的紫叶水青冈像一蓬大伞撑在绿草地上。莫金缓缓来到窗边向下望去，在伞下有一张古朴的石桌和四方石凳，那石桌的样式在欧式庄园很少见，似圆非圆，正中还刻着纵横十九道的方格，祖父说，那叫八仙桌。

风吹过，大树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将莫金又带回了曾经的岁月。

“本，你已经七岁了吧。”爷爷捻起黑色棋子，落在那纵横纹秤之上，老人额头的皱纹也如那棋秤。

“是的，莫金先生。”三三星，本的白子稳稳落下。

“呵，七岁了，快了，快了。”黑棋挂角，左上小目，爷爷的笑容应该是很和蔼吧，但在本心中，那个不苟言笑的高大背影才是力量的象征。

白子三三星，与黑子对庭抗争。

“爷爷老了，以后莫金这个名字，就要由你来继承了，本。”黑棋左上无忧。

白子守边，本没接话，但他的小手里握了一把棋子，棋子与棋子摩擦，发出“咔咔”的声音。莫金，那不只是一个名字，也是一种象征。

黑子拆边。“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叫莫金，而你爸爸却不能吗？”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着爷爷，只见老人那一头黄金般的金发已变得稀稀疏疏，只有那布满皱纹的脸还留着刀削斧劈的轮廓。

“不知道，莫金先生。”白子试探着揳入了左下角，星后挂角。

黑子天元！是失手了还是故意的？本惊愕地看着爷爷。老人却似乎没注意，淡淡道：“唔，遗传是个很奇怪也很复杂的东西。有时候，父母会把自己体内不好的基因传给下一代，但他们的下一代却又能把那些有缺陷的基因摒除掉，只把祖先遗传下来的最优秀的基因传给自己的孩子。”

本想了想，左下大飞，先留好退路，以免爷爷将自己堵死在角落。

黑子左上守边，老人继续道：“本，你知道吗，一个男人一次能排出一亿个精子，除去早死的、畸形的，总也有六七千万；而一个女人，每次只排一枚卵子。这枚卵子，她只接受一个精子，当第一个冲到终点的精子被卵子接纳后，生存的大门就将关闭，只有那一个精子能和卵子结合，变成一个新的生命。所以，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在出生前，就经过了残酷的淘汰，要么是最强的，要么是最幸运的。本，你也曾与一亿个同胞争夺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机会，你觉得，你是哪一种呢？”

“最强的！”白棋不再顾虑，狠狠地插入了黑棋的左下角。

老人这才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子，此时的左下角，已经被三粒白子成掎角之势包围起来。本不由笑了一下，爷爷摇头道：“黑白之道，能衍生万事万物，这种棋，应该是人类发明的最具想象力、最考竞技力的艺术。一黑一白象征着有和无，以后你会明白，人们掌握了有和无的奥秘，已经发明出可以左右世界未来的机器呢。”

白棋勇猛无畏，与黑子在边角展开激烈的厮杀。黑子似乎一直在退却，但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逃离包围圈。“逃不了的。”本在心里暗暗想。

老人有时会露出微笑，但大多数时候都在摇头。本没有注意这些，他全身心地投入战场厮杀，一心想将角上的黑子吃光。这是难得的好机会，有好几次爷爷差一点就被困死了，能够在某一方面胜过家族的权威，哪怕只是在游戏上，对本而言，也是无上的荣光。

“本，你勇猛无畏，我很欣赏；从来不去记棋谱的定式，凭借自己的直观感受去分析、应对战场，也是很好的。但是一味地猛冲猛打却是不行的，你总是不顾及自己的后方。要知道，有时候，敌人会出现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铮”的一声脆响，黑子落下。本这才从边角复杂纠缠的局面中跳出来，再看棋盘——白棋的大龙被截断了！

大龙被困死，而活眼未做好，意味着棋盘上将没有白子留下，就算那几个能做活的地方，也只是极小的地盘。更何况在爷爷的攻势下，小小的本根本无力抗争。本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气恼地想把棋盘上的黑白子远远地抛撒出去。

老爷子并不催促本落子，只是在一旁看着，淡淡道：“有时看起来最强的，并不是真正的强大；真正可怕的敌人，往往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突然出现。每落一子之前，你应该先想好自己的退路。其实，胜负只是一种结局，我希望你能去体会它的过程。过程，往往比结局重要得多，有趣得多。”爷爷的手杖搭在本的肩头，轻轻点了两下，“让你玩这个游戏，我是希望你能学会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同时，要防备一切可能被别人利用的纰漏。计算是没有穷尽的，但是只要学会了计算的方法，比别人算得快、算得准，那就足够了。”

“不对！只要拥有绝对的强大，就可以取得绝对的胜利。爷爷老了，他的头发都快掉光了，走路离不开手杖，他已经失去了当年那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所以才会想到退路。如果是油画上那个男人，他一定不会！”年幼的本心中暗自认定。

莫金将视线从落地窗外的大青冈树下收回来，回望客厅正中那幅巨大的油画。油画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高大、伟岸，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本；他穿着长摆的军衣，从侧面睨视过来，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那眼角的余光透着森然寒意。普通的人稍微靠近那幅画，便似被什么掐住了脖子，无法通畅地呼吸。对本而言，那画中的男子便是智慧与力量的象征，也是本一直效仿并渴望达到的境界。

莫金思索着来到油画面前，由近处仰望更显威严。“马索不可能知道这些事。组织里的人？不，爷爷安排好了一切，我不可能被发现。政界的那些人？嗯，他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爷爷，我到底是哪里漏算了？你不是说，你在二战中的事，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吗？他们怎么会知道了呢？”

画中的男子依然冷漠，唯有那苍老的语音在莫金记忆深处回响：“孩子，既然你已经七岁了，爷爷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也是爷爷在七岁的时候知道的。你可知道莫金的来历……”

按照方新教授的指点，卓木强巴继续和敏敏查找资料。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当他们把资料整理出来时，又已过去一个半月。卓木强巴本不信神鬼佛魔，现在一头扎进数不清道不明的诸多神话故事中，用他自己的话说，搞得好像一个玄学大师。但是面对着诸多不同版本、内容大致雷同的神话故事，卓木强巴和敏敏绞尽脑汁也查不到线索。方新教授那头也没有任何进展，倒是张立的装备改造和岳阳他们训练的新兵进步神速。

这日，卓木强巴正在翻阅《八时博唐算图》，突然，一阵奇异的响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感觉有些刺耳。他扭头寻找发声的源头，只见一个闪着光芒的球状体从眼前划过，声音正是从那球体发出的。卓木强巴正想起身去看个究竟，突然喉头一阵冰凉，咽喉竟然被人锁死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除了亚拉法师，卓木强巴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么好的身手，可是亚拉法师断然不会开这种玩笑。难道是敌人？

正想着，只听张立笑道：“哈哈，强巴少爷也中招了吧。”

岳阳在身后道：“算你厉害。”

卓木强巴回头看见偷袭自己的竟然是张立，不免大吃一惊：被张立靠这么近自己都没有察觉，难道是久未训练，身手生疏了？不能啊，每天的体能训练和反应训练可是照常进行的。

张立走上几步，将那发光发声的圆球捡了起来，笑道：“强巴少爷很吃惊吧。这个也是唐涛笔记里提到的一个很重要的工具——吸引弹，或者我们叫吸引球。它发出的变频声音囊括了地球上所有生物能接受到的音频范围，而它发出的多色谱组合光也保证只要是有视力的生物都可以看见。这可是亚拉法师他们本周刚寄回来的最后一件装备。法师他们也到拉萨了，估计明天就能赶过来。”

卓木强巴接过圆球，只见球体约有网球大小，正不住地振动，发出由低到高的声音；外壳像是金属又有些像塑胶，总之能透过外壳看见里面的电子元器件发出的各种闪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看见这个小球，就将注意力转移了过去，以至于忽略了身边的环境变化。只听张立解释道：“这是唐涛在多次探险中，屡遭一些不明生物袭击后，自己根据闪爆弹特性和一些电子机械原理发明的，其目的就是吸引一些大型生物的注意力，好让自己能够平安转移或逃离。如果我们在莽林里有这个东西，就不会被那条鳄鱼母追得那么惨了。”

卓木强巴拿着吸引球看了又看，觉得这东西确实能发挥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只是个头大了些。他看看张立和岳阳，问道：“奇怪，你们来做什么？”

岳阳道：“教授叫大家会合一下。待会儿教官、巴桑大哥他们也都要来，好像连王佑也要参加。估计是什么需要大家来决策的事情吧，我想，或许和在王佑那里拿到的铜镜有关。”

唐敏拿了两杯水，道：“来，喝口水。”

张立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道：“哟，几天不见，敏敏小姐是更清秀啦。”

唐敏嫣然道：“贫嘴。”

卓木强巴把玩着吸引球，将球体抛起，自己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被那球吸引了过去。唐敏“咦”了一声，显然注意到了这个会发出声音和光亮的球。卓木强巴抛给敏敏，对岳阳道：“的确有意思，你们是不是已经装备了这些东西？”

岳阳道：“暂时还没有，他们还在训练飞索。对了，强巴少爷，这是最终名单了。”说着，递给卓木强巴一张人员简介。

卓木强巴一看，除王佑、肖恩和塔西法师外，那二十余名爱好者被淘汰后只剩七个人，分别是——

严勇：39岁，地貌、地态专家，职业探险家。民间登山运动的先驱和开拓者，西藏优秀登山者，国内著名高山向导，成都人。

褚严：40岁，探险爱好者。曾任汪大飞鹰社的骨干、攀岩队队长，1998年雅漂主力队员。获得2002年苏格兰攀冰锦标赛冠军。

孟浩然：34岁，中国登山家协会会员，专业高山向导，青年摄影家。在藏工作生活16年。广州人。

黎定明：38岁，两栖爬行类动物学家。探险爱好者，参加过中国登山协会攀冰技术培训，2004年绿野越野挑战赛第三名，通过中级急救员资格考试，2003年独立攀登昆仑玉珠峰。

张翔：35岁，××地质大队成员。

赵庄生：27岁，××省军区××部队少尉，吕竞男的优秀学生。

李宏：27岁，二级警督，××警察学校教师，吕竞男的学生。

名单中竟是一名女队员都没有，卓木强巴疑惑道：“怎么不见张大姐？”

岳阳道：“本来张大姐是通过了考核的，但她的公司有要事，实在没办法两头兼顾，张大姐也很遗憾，说下次一定还要来西藏。”

卓木强巴叹惋地点点头，收起名单。只见张立一直在兴致勃勃地向唐敏讲那吸引球的用途和原理，两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吸引球完全吸引住了。

卓木强巴道：“张立很兴奋啊。”

岳阳道：“他自打看见了唐涛的笔记，就跟武痴捡到了武林秘籍一样，天天都很兴奋。”

卓木强巴看着张立笑逐颜开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安，那种淡淡的担忧是从何而来，他却说不上来。只听岳阳大声道：“得了，看你那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还有什么宝贝，就给我们展示展示啊。”

张立放下水杯，冲着卓木强巴晃动着手指道：“哎，不瞒你们说，还有一件顶级护身装备，上周法师他们刚从澳洲邮回来的。”张立指着自己衣服道：“强巴少爷，你看我这身打扮，没什么特别吧？”

卓木强巴看了看，张立穿了一件短风衣，把里面都遮住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于是道：“嗯，从外面看没什么不一样的。”

张立又问道：“如果说借助飞索和蝠翼，我们可以从二十米高空直接坠落，那么如果超过二十米，比如说一百米呢？强巴少爷有没有把握安全着陆？”

卓木强巴摇头道：“那太高了，蝠翼坚持不了那么久，如果是亚拉法师……”

张立道：“有了这套装备，如果着陆环境好，别说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都没问题。”

卓木强巴来了兴致，道：“哦，是降落伞一类？”

张立摇头道：“如果距离太短，降落伞来不及打开，这套装备却能即用即开……”他环顾四周，“这里太窄了，我得到户外才可以展示这套装备，我说说它的原理就好。强巴少爷，摸一摸这件衣服，看看有什么不同。”

卓木强巴和岳阳先拿起衣摆一角摸了摸，入手很厚实，衣领没有特别处，在衣袖边缘一个环形的东西好像铁圈。卓木强巴道：“这是什么？”

岳阳则直接问道：“是压缩空气钢瓶吗？”

重聚首

张立手指向岳阳一挥，笑道：“聪明。”他拎起衣摆一角，道：“这本来是一种海事急救服，被唐涛改进后，变成了一种高空坠落急救服。我这件衣服看似普通，但它足有八毫米厚度，里面夹层都填塞了与极地蚕蛹营同样材质的双层蜂窝状强化薄膜；在袖口处是一个压缩空气钢瓶，开关阀门采用了和飞索同样的指套结构，将这个套环套在中指上，一扬手，阀门自动打开，整个充气过程在五秒内完成；充气完成之后呢，它会形成两个气囊，外层是一个大的球体，大球里面是一个烧瓶样的小球体，整个人被包裹在小球体之中，如果下方是草坡，它完全可以承受住从三百米高度坠落的冲击力；如果下面是河水或泥沼，那就算是从一千米掉下去都没问题。”张立咂咂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将这种填充物加入蝠翼里面，稍加调整，不会影响我们的滑翔质量；指环套左手，飞索套右手，这样一来，我们的高空保护作业就算做到完美了。”

岳阳道：“如果填塞进衣物，是不是太麻烦了，那就只能用一次，如果改成降落伞那样可以反复折叠使用的呢？”

张立道：“你是说，折叠放入背包里？也行！”

“什么也行？”吕竞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教官。”“教官。”张立和岳阳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么，一听见吕竞男的声音，条件反射般站得笔直。

吕竞男和巴桑、肖恩、王佑等人鱼贯而入，房间里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大家寒暄了一会儿，方新教授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教授道：“这次召集大家来，因为有件重要的事情，我无法作出决定，想请大家商量一下。”电脑里出现了一个视频，一位穿着白衣带着眼镜的老人出现在视频里，身后是一大堆实验器皿。方新教授道：“这位是傅传雄博士，我的一位老友，目前主研基础化学。”

傅博士和大家打了个招呼，方新教授接着道：“我这里，那张地图还是没有进展，因为没有突破口，所有的重心都放在那面铜镜上。铜镜拿到之后，我马上联络了一些专家，对它进行了声、光、电的分析，并且有一点成效。你们看看，这是在电子显微镜下的铜镜表面。”

一幅图像被放大，占据了整个电脑屏幕。图像显示的有些像用黑白相机拍摄的星球表面，有的地方形成月亮上的环形山，有的地方则呈现分支的山脉走形。张立道：“这是铜镜表面吗？”

电脑里方新教授道：“不错，这是被放大了十万倍的铜镜表面，似乎与光滑两个字相去甚远对吧？”

卓木强巴道：“这样说，古人还是采用的光学折射原理成像了？”

方新教授道：“不错，这铜镜上如果隐藏有秘密，无外乎从两个方面寻找。其一，通过它的花纹文字，寻找潜藏的信息。我们作了大量努力，没有发现花纹的特殊性；文字也就那几个，似乎暗含意义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我们没有宗教界人士专业，连他们都没有发现。所以我们着重在第二条路上找线索，那就是，铜镜本身通过反射成像。将这第二条路作为主攻方向也有两个理由：第一就是这种所谓的透光镜，最早在汉就已经产生，它的制作应该是比较成熟的工艺，在唐蕃通交时期，古藏人完全有可能掌握这门技术；第二，从卷轴中表达的意思可以看出，古格王照着光照下的城堡雕刻出来的是一个大物件，而光照下的城堡原物又是一方小铜镜，这种大小的巨大差异，似乎也只有光线的折射、反射才可以造成。而通过光学研究证明，这面铜镜的表面确实做过特殊处理，在电镜下它展现出来的是有规律的凹凸纹理；我们又作了激光横截面扫描、彩色多谱仪分析，结论都支持它是一面透光镜，但是……”

教授说着，那面透光镜在电脑屏幕上旋转起来，一束红光照在镜面上，光束与镜面之间的角度不断变化，而铜镜也在不断旋转；接着，白色的墙面渐渐起了变化，出现了淡淡的水印。随着光线入射角的改变以及铜镜的旋转，墙面的水印渐渐清晰，可是怎么看也只是一片模糊影像；随着光线入射角和旋转的改变，那已渐渐清晰的模糊影像又慢慢消失了，观看的人都发出“咦”的声音。图像倒转回去，定格在最清晰的模糊影像处，教授道：“我们尝试从各种角度，用各种可见光和非可见光去照射，这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清晰的图像。而用普通光照在上面时，肉眼几乎看不出这些模糊的水印，这也是你们最初拿到铜镜时找不出任何异样的原因了。”

大家的脑袋挤在一起，就差没钻进电脑屏幕了，可那幅最清晰的图像，还是看不出任何实质的图形，就像是有水从墙面上流过，灯光照在上面，还有一定的动感。方新教授调整着远近焦距，让大家看得更清晰些，远看颇有些中国泼墨山水画大写意的笔法，可是近看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像。

卓木强巴道：“会不会和光源的距离及光的亮度有关系？”

方新教授道：“这些已经试过了，没有效果。当然，目前我们在研究铜镜背后那繁复的花纹，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什么。还有就是我们询问过王佑他发现镜子时的情形，他说，刚醒来时一片黑暗，他是在无意间摸到地上有个圆圆的东西，一面光滑一面凹凸不平，感觉像一面镜子，当时没有多想，也只是随手放进背包里。这里面就有一个重大的隐患……”

卓木强巴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恐怕还有什么遗落！”

教授道：“是啊，你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玛雅地宫的叠加图像吗？当初玛雅人是将这面镜子倒置在禁忌之门背后通道的穹顶上的，但王佑却是在地上摸到的，如果说是因为年代久远让铜镜从穹顶跌落，那么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跌落了我们都不知道。如今我们只能继续请专家研究玛雅地宫，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什么线索，虽说或许是个灾难性的打击，但是，或许我们还有一丝希望。”

岳阳颓然道：“这样说来，如果我们拿到的不是完整的铜镜，那么根本就照不出光照下的城堡来。”

卓木强巴激烈道：“可是，那阿赫地宫已经被毁了啊！”

岳阳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岂不是再也不能复原光照下的城堡了吗？”

方新教授道：“作了全方位的分析，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如今，只有化学这个方面没有进行实验了。然而，一旦进行某些化学操作，就有可能导致铜镜的不可逆损坏。我希望听听大家的意见。”

傅传雄博士在视频里指了指身后的仪器道：“我已经初步解析过铜镜了，这很明显是铜镏金的镜子，如果采用化学方法将它处理，我可以剥落它表面一层材料。所需要的仪器和设备我都准备好了，如果你们表决通过，我就开始作业。”

大家一时沉寂，谁也不知道究竟这样做有没有效果。如果没有，铜镜被损毁，将再也无法复原，这也是方新教授叫大家来的原因。教授道：“王佑先生，在法律上这面镜子是你的私有物品，你的表态很重要。我想，你曾经也犹豫过吧，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现在，说说你的意见？”

王佑搓手道：“这个嘛，我以前对它不十分了解，所以不敢贸然乱上实验项目，可你们不是已经研究这个事情很长时间了吗？我觉得，你们根据实际需要来决定就好，如果大家都赞同，我也不反对；但是，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想，不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要轻易损毁的好。”

方新教授又道：“竞男，你呢？这是你们宗教的古物，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吕竞男道：“其实教会里一直在研究古代典籍，看能不能从中发现新的线索。如果从理性的角度分析，最好是不要造成破坏；至于古人有没有在这镜子的表面下隐藏什么，这确实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

方新教授道：“我理解你们的想法。其实大家都认为，不到万不得已，尽可能地保持铜镜的完整性，对吧。事实上我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呢？不过，我们确实已经将可用的方法都使用过了，真的是没有任何进展。若是古人真的将一些秘密藏在铜镜的里面呢？不冒点风险，永远都无法知道真相。老傅的意见是，我们可以从边缘开始，第一次实验的损坏程度，将控制在整个铜镜的千分之一以内，整个程序都绝对是科学合理的。要不要赌一赌，我征求多数人的意见，希望大家能尽快表决。”

“我赞成！”唐敏第一个表态。她声音微弱，但是字字清脆，“专业的问题，交给专家去做。如果说真的是所有办法都想过了，我们为什么不冒险试一试呢？专家可以反复地论证，可是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啊！”

几乎所有的人都低下头来，他们都知道，的确，卓木强巴的时间不多了。只有王佑和肖恩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可以试一试。”吕竞男也道。

“那就试一试吧。”张立和岳阳同时道。

巴桑道：“我没意见。”

……

方新教授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惊。这里地处偏僻，原本就是为了避人耳目，大家前来聚首也都是秘密而行，他们最担心的便是被人盯上。

岳阳从门孔往外一看，立马拉开了房门，大声道：“亚拉法师，胡杨队长，你们回来啦！”

胡杨队长哈哈一笑，道：“可算是回来了，这采购做的！来，帮我拿着包。哟，怎么都在啊，开大会呢？”

张立道：“可不是嘛，方新教授研究铜镜没有发现，正准备作化学分析……”

亚拉法师跨入屋内，将背包放下，道：“铜镜？啊，铜镜暂时不忙实验。我想，我们宗教方面有了新的发现。”

“什么！”方新教授的声音里掩饰不住惊喜。傅博士刚准备打开机器，也停了下来，“亚拉法师，有什么新发现吗？”

亚拉法师道：“嗯，刚到拉萨就接到我们宗教方面的通知，说是地图部分解开了。铜镜估计也有相似之处，所以，暂时不要作任何可能损坏铜镜的化学研究。”

“地图部分解开了！”卓木强巴心中好一阵激动。

亚拉法师道：“只是部分，教里的长老们查阅了很多古籍古史，初步认定，地图上那些不同的颜色和符号，表示的是时间。”

“时间？”方新教授马上调出了那张谁也看不懂的地图。

亚拉法师道：“首先，那五种颜色的线条，应该是指西藏传统的五行之说，铁、木、水、火、土；而线条旁边的图形，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规律，可是经过长老们仔细研究后发现，那些没有规律的图形原来是有规律的——那些图完全可以分成两组，一组距离线条较近，画得较为粗糙，一组距离线条较远，画得更精细。那组粗糙的图形，不管怎么变化，总共只有十二个不同的图像，也就是十二生肖图。在古代西藏采用十二时辰制，加上五行阴阳的话，可以认作是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标记。通过这样的理论，长老们重新审阅那幅地图，发现那些蛛网一样的线条，由上及下，时间依次递增，两段线条间隔二到四个小时不等。而另一组更为精细的图则与这套时间理论格格不入，很多图像甚至没有任何意义，应该是抽象的图画，目前教里的长老还在继续研究。根据地图上的图像研究，长老们认为，在铜镜背后的纹饰同样应该有所指，而不是我们事先估计的没有含义。通过对铜镜拓本的研究，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我们需要那面铜镜。”

方新教授想了想，道：“好吧，那面铜镜，明天回来。”又对视频的另一端道，“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传雄。”

傅博士道：“哪里，我都没帮上什么忙。老方啊，这么多年你数次进藏逮狗，没想到真让你找到个大宝贝。”

方新教授道：“唉，老啦，这次只是给他们这帮年轻人搞搞后勤工作，那些未知的世界，都是年轻人的啊。”

张立、岳阳则早已围着胡杨队长询问开了：

“胡队长，你们去过危地马拉啦？”

“刚果不是也有很多食人族吗？你们有没有遇到？”

“那个吸引球的元器件是在哪里淘到的？”

大胡子悠闲地点燃一支烟，慢慢道：“这个，说来就话长了……”

胡杨队长开始讲述起他们在各国的历程，直听得唐敏瞪大了眼睛，张立、岳阳更是因没能参加全球淘宝任务而懊恼不已。

卓木强巴则指着地图询问法师：“这个又是指什么呢？”他所指的，是地图边缘一组奇怪的符号，由横竖两种线组成，头顶是竖线，接着是横，再接着又是竖。而在那张伪狼皮地图上，也有同样的标志，唯有横竖线条的数目有所不同；两幅地图上的图案都是长方形，远看有些像古代的印章。

亚拉法师道：“这个符号或许是古人鉴别真伪的标志。我们教宗里有智者曾在别的经文中见过类似的图案，目前还在查找，相信不久就有结果了。”

第二天，铜镜回到方新教授手中。亚拉法师道：“教授，请你先让铜镜出现图像吧。”

方新教授道：“好。”铜镜被放在一个金属插座上。这个插座有两个套环，里层套环卡在铜镜上，让铜镜可以上下360度旋转，里层套环又能在外层套环中做左右360度旋转；插架底端可以前后移动。通上电流，铜镜在套环中开始缓慢旋转起来，一束红光自墙角射出，完全笼罩在铜镜上面。角度和方位不住地变化，不一会儿，就调整到最佳位置，墙面上出现了淡红色的清晰水印。

第六章 香巴拉真身之谜

谁都没想到，千百年来香巴拉的真身之谜，竟然就在这样的讨论之中，被方新教授一语道破天机。有多少人花了一辈子去寻找传说中的香巴拉，却连远远窥视香巴拉的机会都没有得到！当密光宝鉴被再次开启，这群幸运儿就被一个接一个的惊喜包裹着。此刻的他们已经清醒地认识到，香巴拉离他们不再遥远，说不定下一刻，他们就将找到到达这人间圣地的唯一通道。

香巴拉密光宝鉴

铜镜被固定在座架上，亚拉法师弯腰下蹲，从铜镜的背面看那些纹饰，同时解释道：“最初我们认为，这最里一圈四个兽形是佛家的天蛇、象、孔雀、獬豸几种瑞兽，如果是这样，那就什么都不表示。可是经过长老们的反复琢磨，认为这更像是唐朝的苍龙、白虎、朱雀、玄武，这样理解的话，它就代表了四方之位。嗯，若朱雀在右上，白虎在左上，那么正对着的就是西南方。”

岳阳着急道：“那么外面一圈呢，是指十二生肖吗？”

亚拉法师点头道：“如果代入时间理论，那么第二圈的十二种抽象图案，应该正是十二生肖，但在图形上却完全不同。嗯，让我仔细看看，对了方新教授，能把那张地图调出来看看吗？”

方新教授在电脑里调出那张蛛网地图。亚拉法师起身指着地图上的几个部位道：“请将这个、这个、这个……这几个图像放大一点，嗯，别放太大，请保持它们的清晰度，放大1.5倍就好。嗯，对对……”

张立关切道：“怎样？怎样？”

亚拉法师左右手各指铜镜和电脑，道：“你们仔细看看，这个图形和电脑上这个，怎样？”

唐敏惊喜道：“咦，还真的很像啊。”

亚拉法师道：“幸亏长老们做了铜镜纹饰的拓本，我们教会也是费了很大劲才把它们辨认出来的。很显然，古藏人将十二生肖作了神化处理，所绘的十二生肖图案与我们常见的十二生肖完全不同，已经彻底变形了。这应该是古藏人绘的十二生肖中的虎，你们看，和他们绘的四圣中的白虎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图像。”

岳阳道：“那么这一圈十二生肖又怎么表示时间呢？”

亚拉法师解释道：“和中国古代时辰制一样的，十二生肖代表每天的十二个时辰，而每个时辰则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小时。具体记法为：天明为兔、日升为龙、半上午为蛇、正午为马、半下午为羊、日西为猴、日落为鸡、天黑为狗、上半夜为猪、半夜为鼠、下半夜为牛、天亮为虎。所不同的是，古藏是以天明为一天的开始，而不是子夜。”

张立道：“那这面铜镜上的时辰表示什么呢？”

亚拉法师道：“这要根据铜镜全面的特征来看。我们暂时不看第二圈的十二生肖，我们先看看第三圈的图案。一开始，在这海澜的图像中我们数出有二十四个图形，这些图形也让我们很困惑。在宗教界与二十四有关的实在太少了，我们起初假设是二十四祖，可是这些图形外形狰狞、目光诡异，而且有兽有人，显然与假设不符。不过，经过长老们对拓本的仔细观察，发现其中几个隐秘处。请仔细看，苍龙爪对海浪中，有一尖角；朱雀嘴尖之下方，有脊若隐若现；白虎尾指之处，暗藏一爪；玄武之上没有图像，可是仔细看就不难发现，顺着它的眼神望去，有两朵浪花飞溅开来，却没有击打在一起。加上其余二十四个图像的位置，不难理解，这里应该还有一幅图像，只是没铸出来，意思是指凡人的肉眼不可见。如果按这样理解的话，铜镜第三圈就不是二十四个图像了，而是二十八个，你们对此联想到什么？”

岳阳思索道：“二十八，二十八？二十八代表什么？”

卓木强巴一震，脱口而出道：“二十八宿！”

“二十八宿！”听卓木强巴一说，岳阳也回忆起来，“啊，我有点儿印象，好像是佛教里的二十八宿之鬼吧？”

亚拉法师道：“不错。二十八宿最初是从印度佛教中传过来的，在古代用于观测天象，分属于四象，每一象有七个星宿，用现在的话来说，一个星宿又表示了几个星座。最初记载此为区划日月之运行以平常目见之群星为标据，而为天之分野者。《摩登伽经卷》《大集经卷》《宿曜经》等皆有载及，以之度日月年纪，或论其星宿之性，或配以人之生辰测其吉凶福祸。在佛教中，二十八宿不仅代表二十八个星系团，还用于表示轮回宿鬼，所以又有二十八鬼之称。后来二十八宿又被中原道教引用，重新排列了二十八宿星君，所以说，它能表示多重意思。而在曼陀罗宗祭中，它也有一席之地。”

亚拉法师触摸着海中的二十八宿图案道：“当然，我们最初数到共有二十八个图案时，还不敢断定就是二十八宿。因为在佛教经典中，还有二十八祖、二十八天、二十八部众等诸多说法，每一种说法都有其不同的含义，最后经过甄选，才将其表达的二十八宿定了下来。不过二十八宿所涉及的天文历法知识实在太过繁复，如此，我只能简单地告诉你们，在这西南方正上端的，叫作鬼宿，属于南方朱雀。南方朱雀所辖七宿是井、鬼、柳、星、张、翼、轸，在经卷中此宿鬼名安小啼，当它值日时传播疾病，是让人梦中和一女子或男子交欢频频，令人精神萎靡，并且在一家人中相互传播此种疾病，令全家形同枯槁，不出三年，这一家人便会因精血气被其吸干而亡。”

张立愕然道：“哇，原来精尽人亡指的就是它！”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道：“总之，这一排西南向正对上去，分别就是生肖牛、鬼宿。如此我们就知道一个大概了，鬼宿是星辰，代表光源；朱雀和白虎都是四象，代表方位；牛为生肖，代表时辰。也就是说，当鬼宿运行到午夜牛时，从西南向将光投下，就得到了墙上这个清晰的水印。而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图像呢？我想，答案应该在第三圈外这些……”

“等一等！”亚拉法师话未说完，岳阳已经尖叫起来。他凝眉注目，拍打着脑门道，“我在哪里听过这段话，让我想一想，一定在哪里听过的。”

张立在一旁道：“奇怪了，我怎么也好像听过呢？”

被岳阳和张立的神秘气氛所感染，一时间房间里的人都产生了相同的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大家安静下来，静静地回忆思索，在哪里听过呢？

岳阳叨念道：“鬼？牛？鬼……牛……鬼于金牛！”他和张立同时喊了出来！

“大红莲耀！”卓木强巴也顿时明悟，接出了下一句。那是他们一年多以前从生命之门里看到的，连年奔波，几乎早将这几句偈语忘得一干二净。

“文殊菩萨持铜水于胸，洞开无量明……”方新教授已经无比迅捷地从电脑资料中调出了这段视频。所有的目光顿时都被带回到生命之门那地底布满乳突的斗室之中——方新教授拍摄的象征须弥山的鱼嘴，视频里的亚拉法师还在一旁持重地解释：“其实墙壁上刻的，估计就是一种出现影像的方法。鬼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怪，而是二十八星宿之一，而金牛是时间，也就是说当鬼宿在金牛这个时间抵达生命之门正上方的时候；大红莲耀，很明显就是光芒通过这颗红宝石发生折射……”

方新教授、亚拉法师、卓木强巴、唐敏、张立、岳阳，所有的人都被惊呆了，一时间傻傻地看着电脑视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洞穴之中，除了“不可思议”四个字，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张立念了两遍，岳阳附和道：“是啊，一个在美洲，一个在生命之门，相隔十万八千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巧合吗？应该不是吧？”唐敏发出声音。

“万能的摩醯首罗，我们将在你无比神圣的光环照耀下，从胜利走向胜利！”亚拉法师合十暗中祈祷。

卓木强巴心中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啦？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将同一个东西放在几乎永远不能相见的地方？一千年前那位使者究竟是怎么想的？”

此时，唯一还能保持清醒的就是方新教授了，他拉了拉卓木强巴的衣服，大声道：“强巴拉，强巴拉，那石头呢？你放哪儿啦？那颗红宝石！”

吕竞男也道：“当时交由上级研究后，我是取回来还给你了的。”

卓木强巴回过神来，急忙道：“在密码箱里，我们专门存放资料的密码箱，我去拿！”

卓木强巴从密码箱里取出了那颗纽扣大小的红宝石，所有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来，仿佛那颗滴血红宝石，发出了比它自身更耀眼的光芒。

方新教授激动得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也让大家克制住自己，反复强调道：“不要急，不要急，我们慢慢来。想一想，先想一想，那颗红宝石是放在中央的，那文殊菩萨的莲叶距离那须弥山有多远？张立，你站过去，西南方，对对对，让我们看看，那菩萨应该是等身人像才对；对，让我把铜镜调到和你胸口等高的位置，好……然后是这颗红宝石……还需要一张桌子，岳阳、强巴拉，去把那张桌子抬过来，快点，小心，小心……”

在方新教授极力平静不乱的指挥下，房间立马大变样：红宝石放在了桌子中央，用一根筷子顶部打眼将红宝石支撑起来，铜镜也摆好位置。方新教授手里握着打开光束的遥控器，拇指在按钮上来回摩挲，就好像手中握着的是炸弹引爆器一般。

张立道：“难怪我们只能看见水印而看不到图像，我们使用的都是平行光束，而经过红宝石的折射，照在铜镜上的应该是散射光束……呼，看来要有奇迹发生了。”

方新教授道：“还不止如此，极有可能古人采用了叠影技术。还记得玛雅照片吗？将一部分影像微雕在红宝石上，另一部分影像雕刻在铜镜上，只拿到其中一样，永远也得不到完整的图形，必须让两种影像重叠起来，才是完整的光影图。”

岳阳结巴道：“这……这可能吗？古……古人有这样的技术？”

卓木强巴道：“这是有可能的。在唐代对于透光镜的铸造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我们在查藏史资料时就查到这样一段资料：金城公主入藏时，为了不让她感到在异域的孤单，唐中宗命大内巧匠打磨了一方铜镜让其带入西藏。当金城公主想念家人时，就用铜镜照墙，墙上便会出现亲人的影像；而且据说，当铜镜变幻不同的方位，便会在墙上出现不同的亲人影像。其技之精，其技之神，藏民称之为魔镜。透光镜的技术应该是在宋朝以后逐渐失传的。”

亚拉法师道：“不要再讨论了。方新教授，请打开灯光吧！”

方新教授郑重其事地按下开关，一束红光照射在正中的红宝石上。随着光源的位置不断变化，渐渐地，另一道红光通过红宝石折射出来，由垂直光束变为水平，光芒由近及远地扩散开来，好像手电筒发出的光晕，其大小正好与铜镜吻合。随着另一个按钮的按下，铜镜开始迎合着那个红色的光晕，调整着自己的方位和距离。所有的人凝神屏气，关注着与铜镜相对的那面白墙，在那墙上，反射出一个约一人高的圆形光圈。

一个模糊的水印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水印出现了！方新教授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控制着遥控器，让铜镜移动和旋转的速度都逐步减缓下来。终于，那幅神秘的画卷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展开，就像是水流从墙顶缓缓地浸润下来，又如初升的太阳将那道光影分界线缓缓地向下移动，一切有如梦幻般，让人心神俱醉。

那里群山环伺，座座雄峰犹如莲花般展开；花蕊中乃是一屏绝壁，横向伸展出三处平台，非阶梯状而是呈锯齿状悬空陡立；飞瀑流云环绕、包裹着那里，有无数宫殿、亭台、楼阁掩映其间；那水影缥缈之中，尚有飞鹤苍鹰翱翔……真是一派天宫景象，只是底色一抹红晕，看上去有些像印象派画作。

一群人看得出神，方新教授也忘了固定铜镜，直到铜镜转过，图像又渐渐模糊起来，大家才从刚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岳阳抢先道：“教授，过啦，过啦！”

方新教授一惊，赶紧让铜镜倒旋回去。亚拉法师道：“不对，你的光不对。星辰带来的是自然之光，通过红石反射出红光来；可你直接用了红光，所以这图像太红了，需要改变光源。”

方新教授依言重新调整光谱，选用自然光照射。这次，他们看到的是倒转回去的图像，由下往上逐渐成形，就像是一场魔术。更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一处色彩缤纷的世外桃源，无数座金碧辉煌的空中楼阁，凭空拔地而起，如画卷般展现在这群幸运儿的眼前。

当光源改用自然光之后，被红宝石分别折射，竟然没有出现如同彩虹般的连续七色，而是有如画家笔触一般，恰如其分地分布给了雪山白云、青松红花、水榭雕楼、飞鸟走兽，那淡淡的一抹红霞，恰似东方的朝阳呼之欲出而未出之际。“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张立隔墙最近，他伸出手去触摸墙壁，在他手背上立刻出现了一座金顶白墙、红柱彩梁的宫殿式建筑，仿佛还能看见窗棂雕花，那屋脊走兽的肩上矗立着一只小鸟，浮光掠影，如梦如幻。张立长久地屏息，唯恐自己一出气，就将那只不及针尖大小的鸟儿惊走了。

待到这幅光影画卷完全展开，但见白雪皑皑，绿树纤纤，云蒸霞蔚，飞涧高悬。远观仙山林立，峰峦比肩，翠裙银绸，青山玉泉，雪峰为眉，气宇轩昂，重楼依山，若隐若现，便宛如那天宫神苑，恢宏磅礴，气象万千。走至近处，更是能见琉璃耀金，麋鹿潜行，千岩竞秀，奇石争景，水不流却闻潺潺声起，鸟不飞却有啼鸣入耳，人无影但见青烟缭绕，花不开偏有暗香幽然。

在这巧夺天工的艺术精品面前，任何形容都是枉然。目随光至，心随景动，在这圆形美景的最外一圈，依然是放大了数倍的那几个古藏密码符号，醒目地镌刻在墙上：香巴拉密光宝鉴。

刹那间时空静止，呼吸停顿，这群人只看着那圆形的光影，那光影中的美妙画卷已吸走了他们的灵魂，传说中的仙境奇苑历经千年，终于重现于世人的眼前。

透过光影的背面一

那一刻，这群帕巴拉的探寻者终于得以窥视帕巴拉所在之地，原本还只是停留在理论上的帕巴拉神庙，突然间就变得清晰亲近起来。张立和岳阳等都是呆立无言，完全为画中光影所折服；亚拉法师不知道诚心祈佛多少遍；唐敏更是激动得泪花涟涟，拉着卓木强巴的衣服又蹦又跳，喜极而泣道：“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卓木强巴的手坚实有力地搭在唐敏肩头，同样心绪激荡：“是啊，终于找到了。”

“进而仰之，骞龙首而张凤翼；退而瞻之，岌树颠而崒云末……”方新教授时而点头，像在品啜美酒名茶；时而摇头，只觉天地之大，无奇不有，陡然见到这样的画卷，还是难以置信；最可惜的是，自己无法亲身前往这样一个地方。

良久，张立才使劲掐了掐岳阳的手。岳阳大声喊痛，张立这才道：“不是在做梦！香巴拉真的存在吗？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岳阳抬起被张立掐得青紫的手背，在下巴上用力揉了揉，感叹道：“奇迹，这绝对是奇迹！别说是在一千年前，哪怕再过一千年，这面铜镜，也只能被称作奇迹啊！”

当最初的惊喜心情渐渐消退，方新教授道：“好了，小伙子们，我们还没有找到那地方呢，如今只是看到了那地方的影像。激情时刻已经过去了，我们需要理性地观察，我们得从这里面找出我们去那里的路。岳阳，我里面的柜子里，挨着床头那个，红色的，看到了吗？里面有台摄像机。开始工作，我还要继续对铜镜的位置进行微调，以得到最佳图像，你用摄像机把调整的全部变化都拍摄下来，然后我们用电脑处理，OK？”

岳阳去取来摄像机，方新教授开始继续调整铜镜和红宝石的相对位置，同时问道：“你们怎么看这幅仙境图啊？”

唐敏道：“和我们找到的香巴拉资料很相似啊。许多资料里都是这样描述的：其隐藏在青藏高原深处的某个隐秘地方，整个王国被双层雪山环抱，由八个成莲花瓣状的区域组成，中央耸立的同环雪山，初称为卡拉巴王宫，宫内居住着香巴拉王国的最高领袖。传说住在香巴拉中的是具有最高智慧的圣人，他们身材高大，拥有自然力量，至今仍从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借助于高度发达的文明通过一种名为‘地之肚脐’的隐秘通道与世界进行沟通和联系，并牢牢地控制着世界。事实上长期以来，这条‘地之肚脐’的神秘通道，一直作为到达香巴拉王国的唯一途径而成为寻找香巴拉的关键。”

亚拉法师道：“香巴拉是雪山环绕的一个神秘世界。在佛教中，香巴拉是人类文明的圣地，它位于南瞻部洲北部，其形圆，状如八瓣莲花，中心的边缘及叶子两边环绕着雪山，叶子之间由流水或雪山分开；雪山和秃山，石山和草山，林山和花果山，湖泊、树木及园林等都安排得令人陶醉倾心；那里没有贫穷和困苦，没有疾病和死亡，也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更没嫉恨和仇杀……那里花常开，水长清，庄稼总是在等着收割，甜蜜的果子总是挂在枝头，遍地是黄金，满山是宝石，随意捡上一块都很珍贵；当然那里不用钱，因为钱没有用。那里的人用意念支配外界的一切，觉得冷，衣衫就会自动增厚，热了又会自然减薄；想吃什么，美食就会飞到面前，饱了，食品便会自动离去。香巴拉人的寿命以千年来计算，想活多久就可以活多久，只有活腻了，感到长寿之苦，想尝尝死的味道，才会快快活活地死去……”

张立在帮岳阳调试摄像机，听到亚拉法师的讲解，他不由抬头道：“哇，这简直是……只有伊甸园才会这样完美吧。”

唐敏道：“还不止呢。有记载说香巴拉在一个会涌出美酒的湖中央的浮岛上，那儿建有被神圣森林围绕着的王宫，要前去该岛必须乘坐‘金鸟’才行。还有记载说康巴地区曾有一个孩子到过香巴拉王国，他看见了车轮大小的莲花，因为走路走累了，他便在那朵硕大的莲花瓣上打了个盹，醒来后却满身清香。他回到家里，他的父母已经过世，围着他的竟是一群老头，他仔细辨认，才看出围着他的那些老头全是孩提时的伙伴……”

卓木强巴道：“总之，在西藏，你要听有关香巴拉的传说，十天十夜也听不完，很多故事记载得详细又生动，只是没有人能去证实。过去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可是今天……真是没想到啊，真的存在这样的地方！”

方新教授道：“是啊，其实不管在哪个版本的香巴拉传说里，它的外形都是惊人的一致，好似八瓣莲花，从这一点就应该知道，这个地方并非绝对是古人杜撰，它一定有某种原型在里面。你们看，这画面和传说中的那个香巴拉多么相似！那几座雪峰卷曲着包裹过来，像不像白色的花瓣？”

张立道：“可是没有八瓣啊？”

方新教授道：“古代的工匠为了将帕巴拉神庙呈现出来，对整个香巴拉地形作了很好的处理。虽然我们只能看到四座雪峰，很明显视角应该是正对着帕巴拉的，而在我们看不见的另一面，也就是我们的身后，应该还有四座雪峰。你们瞧，由于红宝石作折射，整个底蕴呈一种淡红色，看到了吗？这最上面有淡淡的纹路，这就是两座看不见的雪峰间的弧形空隙。真是精湛的技艺！”

岳阳道：“那么，这里面，这么多宫殿一般的建筑，都是帕巴拉？”

卓木强巴道：“不，帕巴拉应该只是其中的一座，里面还有别的居所，还有香巴拉的王宫。至少传说里是这样说的。”

岳阳又道：“那么，哪一座才是帕巴拉神庙呢？”

唐敏道：“应该是最高大的那座！”

张立道：“不对，应该是最豪华的那座。”

唐敏道：“不，是最高那座！”

“不对！”

亚拉法师道：“没什么好争执的，你们所能看到的，没有一座是帕巴拉神庙。”

张立和唐敏扭过头来，同时惊呼一声。

方新教授道：“没错，我同意亚拉法师的看法，我们所能看到的，没有一座是帕巴拉神庙。首先从建筑风格看，就没有一座同倒悬空寺和生命之门里的建筑风格类同，这些建筑要么工整，要么原始，显然是不同时期的建筑。然后再看这些暴露在外面的建筑，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所能看到的建筑，没有一座是完整的，要么被山石阻挡，要么隐藏在树林后面，我们能看到的，都是一鳞半爪。虽然说好像是古人的一种渲染手法，让这些宫殿楼阁显得更为神秘，更具艺术感染力，但是从光照下城堡的用途来看，这明显说不通。要知道，带出那三件圣物的使者，其目的是让后人寻找三件圣物的线索，重新找到帕巴拉神庙，就算不将帕巴拉神庙完整地展示出来，至少也该留下一个明显的标志，让人们可以注意到那里。而整个光照下的城堡，唯一的标志在这里……”方新教授遥控着轮椅，来到墙边，尽量伸直身体和手臂，指着墙上的某一个点。

大家在方新教授的指点下看到，果然，整幅光影图中，这里的红光聚集成一个红点，十分显眼，就像红外瞄准器对准了墙面。那是在第三层平台的边缘位置，一丛茂密的黑森林中露出一个小红点。岳阳不禁问道：“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方新教授道：“没错，正是什么都没有。你们好好想想，生命之门的入口在哪里，倒悬空寺的入口又在哪里？那不也是什么都没有吗？这才是符合那个宗教的建筑风格的，建筑深埋入地下，入口处和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根本分辨不出来，这才是我们要找的帕巴拉！”

岳阳道：“可是——”

方新教授道：“而且，请注意看，这不仅仅是一个红点而已。注意远距离观察，看整个画面的底色，那淡红色的底色被分作了两块，就像两条透明的红胶带，当它们部分叠加起来的时候，叠加的那部分颜色更红一些。看见了吗？这叠加的部分，隐约勾勒出通往红点的路径，这绝不是巧合。这些古人善于将秘密隐藏在看似普通的信息当中，就像这铜镜背面的图形一样，看起来普通，谁知道它竟然藏着这样的信息。”

岳阳瞪大眼睛跟着红线一路瞄下去，惊呼道：“真的啊，从我们侦缉学的角度来说，这红色部分绝对是一条标注线，它标注了如何从最底端一直通往第三层平台。他们把它巧妙地隐藏在山石和自然的红底色之中，太不可思议了！教授你真是好眼力。”

方新教授道：“心中想得到，你才找得到。从第一眼看到它，我除了震惊，还有很多地方感到很奇怪，正是这些疑惑，带我找到了这处标记。”

亚拉法师道：“可是，我们还是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卓木强巴道：“没错，这光照下的城堡，按古籍记载，应该是使者带出来的第二件信物。如今，方新教授已解开了谜团，让我们知道它所指引的，是如何从香巴拉的最底层，爬上那三层台阶找到帕巴拉神庙的入口。可是如何才能找到香巴拉这个地方，我们依然没有线索。”

方新教授道：“还记得你们练习时拆卸的中国古代木锁吗？”

唐敏看看卓木强巴，卓木强巴又望向张立和岳阳，张、岳二人相对望了望，四人又同时回望方新教授。方新教授这一句话，让他们若有所悟。教授继续道：“当你们拆除了木锁上第一根木条，剩下的那些木条也就迎刃而解了。如今这光照下的城堡，正是我们取出的第一根木条，我相信，前往香巴拉的方法很快就会被找到。而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从这幅图里，找寻更多的线索。你们只顾着看这精美的光影画面，现在谁能告诉我，你们都从这幅画里看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了？”

张立抢先道：“我知道，最顶端的云层有问题！”接着朝岳阳一扬眉，又道，“这个究竟算云彩还是算什么？一条五颜六色的蛇？这条蛇边缘的毛刺又是怎么回事？”

方新教授道：“没错，这是这幅图里最明显的一处异常。周围的不应该是毛刺，应该是光线才对。古人对自然的观察力是非常敏锐的，在远古的时候就注意到太阳光呈同心散射状态，不少蛮荒居民的壁画中都知道用一个圆加上一圈毛刺来表示太阳。”

张立哑然道：“什……什么？教授的意思是，这个是太阳？这个长条形的，说它是日光灯管还差不多，太阳能是这样？”

方新教授道：“所以才说它奇怪啊，按理说这应该表示光源发散，只是形状太古怪了。”

唐敏问亚拉法师道：“这样的图形，会不会在宗教里有特别的暗示？”

亚拉法师还未回答，方新教授便道：“不会。飞鸟走兽、山川沃野、日月星辰，这种对自然的认知图，不管是在哪个民族、哪种思想体系，它们都代表着同样的意思。”亚拉法师点了点头，认可了教授的说法，其余的人一时都皱起眉头。

方新教授又道：“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旁，我们再找找，还有没有别的奇怪之处。”

唐敏在光影图上搜索了一番，击掌道：“有了，这幅图的下面什么都没有，这也很奇怪。”

方新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没错，我也觉得很奇怪。照理说，这香巴拉密光宝鉴是圆形铜镜，我们看到的也应该是一幅圆形的图，可是我们却只能看到大半个圆形，最下面的五分之一什么都没有。如果说是红宝石或铜镜的位置不对，那么我们就不应该能看到这么清晰的图像；而且从我们看到的画面来说，不能说是工匠的技艺不够火候，那么，就只能说是古人刻意为之了。那我们就得想一想，为什么最下面什么都没有？如果说有的话，下面应该是什么？”

唐敏喃喃道：“下面，下面……下面应该有很多水才对。”

卓木强巴一震，敏敏的这句话仿佛触动到什么，但是很模糊。他暗自思索了两遍：“下面有很多水？下面有很多水？到底这句话让我想起了什么呢？奇怪，这种感觉好奇怪啊，就好像第一次听到巴巴-兔说最可怕的敌人是看不见的敌人一样，一定有什么是被我忽略了的，究竟是什么呢？”

方新教授看着亚拉法师道：“或许是这样吧。很多传说都提到，香巴拉是漂浮在一个湖上面，或者香巴拉被许多湖泊包裹着。嗯，这是第二处疑点，还有没有呢？”

亚拉法师道：“这里的山和石头的颜色，不知道是不是，我也不敢肯定……”

方新教授道：“亚拉法师的意思是说，这些山石都被红色的底蕴所渲染，不知道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红色，还是由于红宝石的原因，是这个意思吗？”

亚拉法师点点头。方新教授道：“嗯，的确值得我们思考。如果说是红宝石的原因，那么从树林和建筑的颜色看，古人完全可以做到让红宝石某些地方折射出来的光不是红色的。那么有可能这里的山就是红色的，岩体是红色的……”

“岩体是红色的！”当方新教授第二次重复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已经对接上亚拉法师的目光，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火！山！岩！”方新教授一字一顿地说出来，亚拉法师稳稳地点点头。

“哎呀！”方新教授用力拍击轮椅的边缘，差点将遥控器震落。他激动地指着那幅光影图道，“有一个最最明显，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竟然被我们完全忽略了！那三层平台，香巴拉密光宝鉴的主体结构，那三层平台怎么形成的！如果不是密度最高、承重能力最强的火山岩，根本就无法将平台伸出岩壁这么长的距离，山体崩裂或挤压也无法形成这样的平台结构，只能是火山喷发形成的。原本山壁间就有小型凸起，当岩浆流过的时候，在这些凸起的地方被挡住了前进的路线，它们滞留在这里，反复堆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才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这种平台式地形结构。面积这么宽，伸出崖壁这么长，这样的平台不是一次火山喷发就能形成的，这是很多次，很多次！那么，我们要找的香巴拉，它的真实面貌，其实就是一座被雪山环绕的活火山啊！”

谁都没想到，千百年来香巴拉的真身之谜，竟然就在这样的讨论之中，被方新教授一语道破天机。有多少人花了一辈子去寻找传说中的香巴拉，却连远远窥视香巴拉的机会都没有得到！当密光宝鉴被再次开启，这群幸运儿就被一个接一个的惊喜包裹着。此刻的他们已经清醒地认识到，香巴拉离他们不再遥远，说不定下一刻，他们就将找到到达这人间圣地的唯一通道。

透过光影的背面二

亚拉法师又开始合十念咒；岳阳手里拿着摄像机，已经浑然不觉地将摄像头对准了方新教授；张立摊开双手，望着方新教授一面笑一面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有好几个词在他脑海里蹦跳——“伟大、先知、划时代”；敏敏飞身上前，跪地给了教授一个拥抱：“您太睿智了，教授。”说完又在教授额头亲吻了一下。

卓木强巴凝望着方新教授，教授也向他投来鼓励的目光；卓木强巴微微点头，方新教授也在微微点头，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好了，敏敏。”方新教授拍拍唐敏的肩道，“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待唐敏退后一些，教授又道，“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请克制住你们激动的心情，让我们继续在这幅图中发现玄机吧，看它还能为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大家这才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墙面上。

这次所有的人都很仔细、很小心地观察着，看看这神奇的密光宝鉴还隐藏有哪些秘密，但是很可惜，似乎已经找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了。房间里安静了许久，方新教授道：“好像已经被我们找完了，要不，等我们把拍摄的画面传送到电脑里，经过电脑处理之后再看看还能有什么新发现没。岳阳，拍得怎么样了？哎，我说岳阳啊，今天你可是一直没发表意见，这可不符合你这个侦察兵的习惯哦。”

岳阳将摄像机从眼前移开，笑了笑，道：“因为那些都是较为明显的地方，我想大家一定都看得到，我想找像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找到的那种藏起来的不同之处。”

张立嬉笑道：“一点儿都不诚实，没找到就是没找到嘛。”

岳阳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他那一贯自信而阳光的微笑，道：“我找到了。”

“哦，说来听听。”方新教授等人竖起了耳朵。

岳阳却又不说话了，长久地凝视着那幅神奇的图。其余的人也在关注他的目光，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张立小声嘀咕道：“这家伙，就是鬼门道多。”

终于，岳阳抬起一只手来，指着图画的正中道：“这里的树，很高大。”

“噗”的一声，张立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问岳阳道：“这……这就是你的发现？哈哈，我还以为你看见什么了呢，哈！”

“等一等！”方新教授将脸凑近墙面，小心地扶了扶眼镜，又仔细地看着岳阳所指的地方。“咦……”亚拉法师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张立笑不起来了，他也凑了过去，树就是树，宫殿就是宫殿，树很高，这谁都知道，没看出有什么不同啊。

方新教授郑重道：“岳阳是正确的，这不是简单地看表面就能看出来的问题，如果不经过仔细分析，根本就察觉不到。”

“嗯——”张立将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寻思着：怎么大家都看出来了，就我没看出来？不过他一扭头，就看到了同样一脸茫然的敏敏。终于，他忍不住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教授？”

方新教授观察了很长时间，终于道：“如果这是真的话，很可能是一条很有用的信息。我也注意到了，却没有想明白。你们瞧，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宫殿式建筑全都藏在山石树木后面，难道古人是想用渲染手法使那些宫殿式建筑显得更神秘、更缥缈吗？不，没有这个必要。很明显，除了能让观察的人从中发现帕巴拉神庙入口和前往入口的路径以外，他们还想强调的是——那里的树！”

方新教授再移近一些，指着光影里的半座宫殿对张立道：“你们看这里，这座宫殿露出三层加一个拱顶，你们看仔细点，它一层有多高？按照这个高度，它下面还应该有多少层？这座，上面被遮住了，只露出下面，从基座数起，一共是七层，这暴露在外面的七层和它旁边的树比起来，看到了吗？不及树的三分之一高。再比较一下其他宫殿和树之间的高度差距，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岳阳说那里的树很高了。”

张立道：“噢，这样的话，那些树的确很高啊，三七二十一，二三得六，至少有六十米高。”

教授摇头道：“不止。一层三点三米，那是现代楼房的高度；在古代，通常层高不会低于五米。”张立念叨道：“五七三十五，那不是……”

“没错，如果古人是想通过这些比例告诉我们真实的香巴拉的话，那么，那里的树平均高度——都超过一百米！”方新教授严肃道。

一百米！张立马上想起了那阴冷冰凉的莽林，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

方新教授道：“树高一百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平均高度为一百米的树林中，将会潜伏着各种各样的危机。要知道，根据野生动物的自然生活习性，树林越大，树木越高，就越容易藏匿体形巨大的野生动物。”

对于这一点，在莽林中先后遭遇过鳄鱼母和森蚺的张立、卓木强巴等人深有体会。

唐敏道：“可是传说中没有说过有野生动物啊？”

方新教授道：“当然，谁都希望香巴拉同传说中的一样，但是我们也都知道，香巴拉不可能与传说中一模一样。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何况是这么大的林子！而且，这幅图里不是很明显地告诉我们了么？”

方新教授往墙上一指，在那里，一只看起来像仙鹤一般的飞鸟当空翱翔，虽然只有芝麻大小，但和全图的比例比较起来，那似乎就不再是一只小鸟了。张立道：“如果这样看的话，那鸟，似乎也太大了点吧？”

唐敏安慰自己道：“未必，只是我们主观认为那像一只鸟，也有可能就是一片云彩。还有这看起来好像麋鹿的东西，你们瞧，这些都是红色的，那有可能就是一块石头。总之，整幅画面出现的动物很少，说不定真没什么野生动物呢。”

岳阳道：“希望敏敏小姐说的是真的，只不过——请想想你哥哥，还有巴桑大哥吧。”

一提到唐涛，唐敏就不再说话了。卓木强巴将她拉过来，搂在怀里轻抚她的背脊。张立本想打个哈哈，也被震住了：自从得到唐涛的笔记以后，他日夜翻读，越看越惊，对唐涛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的一个人，在去过那地方后竟然疯了，那里究竟潜藏着什么？还有巴桑大哥，那个冷漠的男人，他和岳阳走在巴桑身边时都有如小兔伴狼般惴惴不安，那一身虬然的肌肉，那嗜血的性格，如果真在战场上遭遇，十个张立说不定也杀不过一个巴桑。可是，这个被战争磨砺成钢铁机器的杀人工具，在那里竟然也被吓得失去了记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这种铁打的神经也无法承受？

方新教授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要自己把自己给吓住了，也绝对不要忽略任何可能导致危险的因素。总之，只要我们作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就应该没有什么可以难倒我们。不如，再继续看看古人还想告诉我们些什么吧。强巴拉，强巴拉……”

“嗯？”卓木强巴有些发蒙。

方新教授道：“自打看到这香巴拉密光宝鉴之后，你是徐庶进曹营啊，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卓木强巴道：“唔，我……刚刚我好像感觉到什么，但是又想不起来。特别是听到敏敏说这幅图的下面本该有很多水，我觉得我抓住些什么东西，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想要抓住的是什么，所以我一直都在回忆，不过你们讨论的我都听到了。这幅密光宝鉴图，古人以他们的智慧，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真实的香巴拉。但我更迫切地想知道，我们怎样才能去到那里。我一直在想导师你告诉我的话，透过事情的表面，看到它所隐藏起来的东西。我们有很多的线索，甚至连唯一的地图都在我们手里，可就是不能从中发现通往香巴拉的路。到底，那些线索中隐藏了什么？有什么是我们一直都忽略了的？我有种感觉，我就快抓到它了，在我看到这幅图的时候，这种感觉特别强烈。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

“真的？”方新教授坐直了身体，道，“不要让这种感觉溜走，我们大家来帮你一起想。”他知道，有时候，那种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往往比理性的分析来得更为直接。特别在卓木强巴的身上，自打教授认识他以来，这个藏族小伙身上那种直觉，往往会带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方新教授将目光转向卓木强巴凝视的那幅图上，道：“那么，我们就从香巴拉开始吧。敏敏，你和强巴拉收集了不少有关香巴拉的资料，我们现在将关键部分抽取出来。你来说说，要去到香巴拉，那些资料都提供了哪些方法？”

唐敏道：“这个，虽然很多种说法，但大体归纳起来就是两种。一种是湖心说，坐金鸟、坐黄金舟、坐莲花，总之就是香巴拉在一个湖的中央，去到那里需要一个代步工具；还有一种就是通道说，地之肚脐、地之轴心、地之命脉等等，都是说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通往香巴拉，香巴拉里的人可以借助那条通道前往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而外界的人想去香巴拉，就必须先找到那条通道。而那条通道呢，就叫作机缘可遇不可求，凡人自身是无法找到那条通道的，只能靠机缘。”

吕竞男道：“在大藏经里，还有一种说法，类似唐三藏去西天取经，我们称为厄难说。最先明确提出这个说法的是六世班禅，他根据大藏经描述而写的《香巴拉指南》一书中提到，要前往香巴拉，必须经历种种艰难，要翻越无数雪山，趟过无数河流，还要战胜许多前来阻止人们抵达香巴拉的恶魔；更重要的是，必须得到香巴拉里面的神人认可，否则，是无法踏上香巴拉那片土地的。”

唐敏点头，方新教授道：“其实，我们还有一个特殊的版本，似乎也是支持通道说的。强巴拉，还记得你们家的宁玛古经是怎么说戈巴族的创世史吗？先前的神明们为了带来光明埋葬黑暗，他们找到了地狱的入口，在漆黑的冥河里漂流了几万万年，又穿越了蛮荒的地狱；里面的怪兽有三层楼那么高，皮厚得像坦克装甲车一样；里面的鸟吃人和牛羊，就跟小鸡啄米似的；里面的蝗虫比人高，蚊子比牛大……这些，可都是你告诉我的。”

卓木强巴仔细地听着，无数的信息正在他脑海里交织，尽管一言不发，但他的瞳孔开始散大。“在漆黑的冥河里漂流了几万万年”这句话在卓木强巴的脑海里化作一幅清晰的图像：一条条造型奇特的船，整齐的船桨从船身伸出，一艘接着一艘朝黑暗驶去，竟似无穷无尽……这幅图，在哪里见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方新教授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但是他知道，卓木强巴此刻的思绪不容打断。在教授示意下，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卓木强巴看着墙面上的光影图，那图像仿佛变成立体的，他能穿过墙面，感受到画面里的泉水飞溅，听到鸟语兽鸣。同时，自从他看到那张紫麒麟照片后，所经历的一切，正在脑海中逐一过滤，那些泉水仿佛正在汇集，与他的回忆汇成了一片。在香巴拉的脚下，细泉变成了江河，一直延伸开去，通往无尽的黑暗。黑暗中的暗流奔涌，在卓木强巴的记忆中，它们流过了可可西里，胡杨队长抖动着沾满冰碴的胡子，讳莫如深地告诉他和张立：“是地下暗涌，说白了就是地下水。消融的冰川通过这种方式将自身的水分输送到各条支流，然后在高原上汇集成湖，也有不少冰河的源头便是以这种方式形成的。下面到底有多深，却不是我们可以勘测得到的……”

……

那水跟着又流到了美洲丛林，支流交汇，阡陌密布，方新教授在花园里散步时对自己说：“要知道，玛雅人的智商远远超过科学家的预期。因此，他们从安第斯山脉采集巨大的白石，利用河流的运力将那些白石送至千里之外的丛林深处，并在那里修建城堡……”

……

那条河又流过了古格地底大峡谷，那时大家小心翼翼地走在漆黑的崖间小道，吕竞男在说：“不错，这就是一个完全埋在地下的地底大峡谷，就目前我们所能看见的，它的规模恐怕不比雅鲁藏布江小呢。”

谁的探照灯掉入深渊，方新教授心寒道：“在完全黑暗的空间，那探照灯发出的光亮，一千米以外就能看见，这……这裂缝的深度竟然……真是，真是见鬼了！”

亚拉法师也道：“难不成真的通向黄泉？”

巴桑冷冷道：“就算是黄泉，再去一次又何妨。”

……

在倒悬空寺的倒塔之内，亚拉法师意味深长地说道：“自然界的力量，风力和水力是最早被古人利用的可永久循环的动力。如果没弄错的话，这地底大峡谷的底部，依然是一条奔涌的大江，只是与我们距离太远了，所以听不见水声……”

对了！想起来了，那幅无数的船驶向黑暗的图，是在倒悬空寺的石室内看见的！但是还不够……

紧接着，河流漂到寒冷的雪山之中，覆盖着积雪的冻土开裂，下方漆黑一片，不知道深有几许，侧耳倾听，隐约传来闷雷涌动的声音。唐敏担心道：“下面是什么？”

岳阳耸肩道：“谁知道呢，或许又是另一层的冰裂隙吧，掉下去恐怕就上不来了。”

“是暗涌！”张立颇有经验地解释道。

……

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在卓木强巴脑海里回放，他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香巴拉、地之肚脐、地球轴心、漂过冥河……他只差一件可以让自己恍然醒悟的东西。所有的线索都是围绕着那件东西展开的，那东西很重要，可是，那到底是件什么东西呢？卓木强巴闭上眼睛。“冷静，一定要冷静！”他这样告诉自己，“为了找到香巴拉！所有线索都是为了找到香巴拉！我们有了光照下的城堡，我们还差什么？地图？对了，地图！”

那张蛛网地图马上出现在卓木强巴脑海里，胡杨队长对它的评价也同时出现——“古代的地图没有现在这么详细，古人绘制的图一般反应的是山脉、河流、道路、居民聚居地，虽然比例并不能做到绝对，但使人一目了然。你这个是什么玩意儿？地图需要标注的要素它一样都没有，如果说是通道，那么起止点在哪里？什么地方的出入口能有上百个之多？你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到处都是路，最后又通向哪里？到处都能钻出去？那还叫啥地图啊？”

……

就是它！卓木强巴猛地睁开眼睛，他终于明白自己抓住的东西是什么了！“地图，导师，把那幅我们一直看不懂的地图调出来吧！”卓木强巴大声道。

香巴拉的前身

方新教授道：“什么？那张地图吗？好的，我马上调出来，这里。”教授抬头看着卓木强巴问道，“你发现什么了吗，强巴拉？”

盯着电脑上的地图，卓木强巴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这个想法听起来荒唐而可笑，但它却隐藏着一种可怕的信息。如果这是一个事实，那么，这就是他们接触帕巴拉以来，所接触到的密教中人所做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不管是传说，还是他们的亲身经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一事实。卓木强巴指着电脑，艰难地说道：“导师，你说这幅图，有没有可能是……青藏高原的地下水系统分布图？”

“啊！”尽管方新教授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震惊得将遥控器掉在了地上。所有的人全傻眼了。青藏高原的地下水系统！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已经不止是荒唐了，简直就是荒谬！这个世界上最高的高原，平均海拔4300米，占地250万平方公里，而且，地下水是什么概念？那是在不见光日的地底，天知道那里的水流环境有没有断层、漏空区！谁又能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把握方向？要想画出青藏高原的地下水系统图谱，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可是，话说回来，这样密密麻麻的蛛网地图，如果说真要表达什么自然现象的话，也只有那四通八达的地下水系统才符合。青藏高原也的确有着丰富的地下水资源，从可可西里到墨脱，到古格，到雪山，都有地下水，谁知道它们是不是相通的？若非强巴少爷突如其来的觉悟，他们哪怕再想一百年，也不能联想到那里去啊，哪怕再高估古人的智慧，也不能高估到这份儿上。

卓木强巴关切地问道：“如何，导师？你怎么看？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方新教授已取下老花镜，揉着鼻梁道：“等一下，等一下再问我强巴拉！我需要……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维。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简直就和两年前你给我看的那张紫麒麟照片一样，你还是这么直接，这么石破天惊！”

张立不可思议地看着卓木强巴问：“强巴少爷，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卓木强巴耸肩道：“我不知道。当敏敏提到水的时候，我感觉很强烈，我想，应该是和水有关的；然后我将这两年我们的所有行程联系起来，发现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没离开过水，准确地说，应该是地下河；加上我们找到的所有有关香巴拉的资料，前往香巴拉的方法无一例外地提到了水。水和通道，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就是地下水系统。我只是一直在想，这个地下水系统究竟能带给我什么提示；我反复地想，总觉得地下水系统应该告诉我什么。然后，我将它和香巴拉联系起来了。要前往香巴拉，是否应该通过地下水系统？那么，我们不是拥有前往香巴拉的唯一地图吗？那地图像蛛网一样密布，而地下水系统，不正好符合这一特性吗？我其实也就是灵光一闪，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岳阳难以置信道：“真亏你想得出来，强巴少爷。要知道，就是今天的科技手段也无法探测出完整的青藏高原地下水系统，一千年的古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真的是无法想象。”

卓木强巴道：“其实，我应该早一点想到的，因为古人已经明确地告诉过我们，只是我忽略了。”

岳阳大惊，道：“啊！怎么回事？”

卓木强巴道：“亚拉法师，还记得我们在倒悬空寺的时候，在那些石室中看到的图像吗？其中有一幅，便画着无数的船只正驶向黑暗。我们并没有记录下来，也没有注意到那些图的含义。其实，那些图正试图告诉我们它们去了哪里。你还记得那些船的样式吗，法师？这青藏高原的地下河，只怕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

亚拉法师看着那阡陌交通的地图和一根根细如蛛丝的线条，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在冥河中漂流了几万万年，在冥河中漂流了几万万年……”这简短的一句话包容了怎样的艰难历程，为了埋葬黑暗而选择了黑暗吗？舍弃了渴望的光明，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之中，人究竟又能坚持多久？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这张地图，竟是无数古人用自己的生命描绘的！倒悬空寺里的那幅壁画再次出现在亚拉法师脑海，法师突然感到无比的震撼——那么多人，那么多条船，一艘接着一艘，驶向未知的黑暗，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圣地，那需要怎样的胆魄和决心！千百年前的古人们，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去追逐希望啊！

岳阳道：“强巴少爷是说，那些地下河足以行船？有这么大？”

卓木强巴点头道：“嗯，至少那幅图上是这样画的。还记得在古格倒悬空寺吗？那条地下大裂谷，我们所能感受的宽度就超过了两百米，谁知道下面有多大？所以我想，古人们对那地底峡谷有所了解，他们才敢乘船前往，在黑暗中摸索，并用他们自己的方法，为后人留下了一张地下河分布图。我还记得，当时胡杨队长对这张图提出了质疑，说这张地图到处都是入口，到处都是出口，不知道是从哪里通往哪里。可是，如今我们已从亚拉法师那里得知，不同颜色的线条加上不同的生肖符号，表示不同的时辰；这些时辰是由上往下不断递增的，也就是说，船是从一端驶向另一端；标注得最早的时间，就是我们要找的入口；而最终的时间，就是我们抵达目的地的时间，而目的地也就是——香巴拉！”

“没错。”方新教授也恢复过来，理性地分析道，“我想明白了，古人所描绘的，并不是整个青藏高原的地下水分布图，那太大、太复杂，永远也不可能探测得完。他们所描绘的，是从外界通过传说中的地之肚脐，或者叫秘密通道，最后抵达香巴拉的地下河系统。地下河只属于地下水的一种，只要河面够宽，足以行船，就将大大降低从地底穿行到香巴拉的难度。不过，这也绝对算得上一次壮举了，至少，我们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古人却敢做，而且成功了！”

岳阳道：“可是，就算这些线索都和我们猜测的一致，这些入口我们又到哪里去寻找呢？倒悬空寺的地底峡谷可是崩塌了的啊，至少这一两年我们都不可能再去那个地方。”

方新教授抬起头，那睿智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他淡淡道：“不，至少我们还知道其中的一个入口。”

“哪里？”卓木强巴急切问道。

“地狱之门！”方新教授答道。

“生命之门被关闭了，地狱之门就打开了，地狱之门打开了，勇敢的使者们便出发了。他们漂越冥河，穿过荒漠，趟过长满毒虫的沼泽，历经一切艰难，来到天上的圣殿，人间的仙境——香巴拉！”多么熟悉的歌声，仿佛从天上飘然而降，又仿佛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那古朴而浑厚的男中音在歌唱，多吉那颗硕大的头颅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又浮现在卓木强巴脑海中。那颗红宝石正放在房间的正中，透过淡淡的光芒在墙上印照出密光宝鉴，多吉亲手将那颗红宝石交到自己手中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

“地狱之门，天哪。”卓木强巴闭上了眼睛，甚至感到有一些眩晕。他们曾经离真相是如此之近，最终却绕了一大圈，上天又让宿命轮回了吗？自己终究还是没有跳出轮回的圈子。

“地狱之门！是多吉提到的那个地狱之门吗？”岳阳也想起来了，当时自己还嘲笑多吉：难道是顺着雅鲁藏布江漂流而下？没想到，没想到竟然真会是这样！

方新教授道：“嗯，正是那个与生命之门相对的地狱之门。强巴拉，你还没有返回工布村，对吧？”

“是。”卓木强巴低头答道。多吉死后，委托自己将那颗天珠和玉蚕交给嘎嘎，没想到几次计划前往，都因为别的事情而耽搁了，最终也没能成行，现在想起来，不免愧疚。

方新教授道：“那好，既然我们已经查到这条线索了，你应该准备一下，重返工布村。我们会继续从地图和这幅密光宝鉴查阅线索的，你们先去探查一下，然后再回来制订详细的计划。我想，这次一定会有发现的。”

卓木强巴来到方新教授轮椅前，像中世纪骑士一般半蹲跪下，凝望着教授道：“我们一定会。”

时间有限，卓木强巴等四人准备了充气筏、潜水服等和水有关的工具，再度前往工布村。考虑到直升机目标大，而且目的明显，在众多强敌环伺的环境中，为防万一，他们决定步行前往。由于工布村不通公路，他们又是长途步行前往，所以唐敏留了下来帮教授整理线索。

一路上，三人都在谈论香巴拉。亚拉法师道：“你们可知道，为什么就在人们普遍认为香巴拉只是传说中的理想之境时，还有那么多的藏民对它的真实存在深信不疑？”

张立看看岳阳，道：“没有啊，我们就很相信啊。”

“是吗？”亚拉法师淡淡一笑，“在没有看到光照下的城堡之前，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张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卓木强巴道：“没错，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它只是传说中的虚幻之境、理想之境，和基督教里的伊甸园、道教的太冲幻境、佛教的极乐世界是一样的。现在，我希望我错了。”

亚拉法师道：“强巴少爷，你们查了不少关于香巴拉的资料，你们可知道，香巴拉是从何而来？”

卓木强巴道：“据我们查证，最早提到香巴拉的是《大天轮经》，后来有关香巴拉的种种传说，大抵都是从这部经书中所得。”

张立道：“《大天轮经》？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亚拉法师道：“不错，《大天轮经》为密教最高法典，由后弘期的阿底峡大师从印度带来。据载，阿底峡大师开坛论经，便道明了此经乃囊括密教之大成者，能释通此经，便能理解其余的所有经文，悟出密传佛教的所有法门。后弘期的所有藏传密教，不管什么教宗派别，其核心思想，都是从这部经书中衍生出来的。这部经书，记载描述了一个与佛教显宗不同的宇宙世界，香巴拉便在这部经书中占据一个很重要的地位。”

卓木强巴道：“没错，正因为它里面描写的，是一个佛教理念中的理想圣地，所以在我们这些非信徒的眼中，自然会认为这只是传说。”

亚拉法师道：“但是，你们别忘了，阿底峡大师在开讲《大天轮经》之前，明确地提出，这部经书并非印度的学者所著，这是从西藏传过去的，后来在西藏失传了，他才再次将这本旷世奇书传回来。很少有人重视这句话，包括许多学者也没有去彻底解读它。阿底峡大师说的是真的，在这部经书出现之前，香巴拉还有另一个名字，也就是香巴拉的前身——魏摩隆仁！”

“香巴拉的前身？”张立和岳阳一同惊呼起来。香巴拉他们听说过，前身却没有听过。

亚拉法师道：“你们先听听魏摩隆仁的描述再下结论。魏摩隆仁是西藏苯教的圣地，这是象雄语，意思是涅槃之地。它坐落于雪山群峰之中，周围的雪峰像八瓣莲花将它包裹起来，守护四方的瑞兽驻守着它的边界，从那里分出四条河流灌注到世界各地。没有人能够翻越雪山到达那里，出入那里的唯一通道是暗不见天日的箭道，狭长幽暗，伸手不见五指。苯教的祖师辛饶，诞生于魏摩隆仁，他便是从箭道出来，来点化世人。因此，在上古时代，每一个苯教徒都坚信不疑，魏摩隆仁是真实存在的，就好像今天我们深信黄帝、炎帝、大禹这些人是真实存在的一样。原本象雄应该有关于魏摩隆仁更详尽的描述，可惜，在战火纷飞的历史中，所有的象雄史料都灰散烟尽了。”

岳阳道：“听法师这样一说，真有些像呢。”

张立道：“可是，如果阿底峡大师说的不是真的呢？”

亚拉法师道：“哦，这点毋庸置疑，因为《大天轮经》本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部经书便是香巴拉的王与佛教的祖师释迦牟尼见面时，彼此探讨世间大道，所记下的心得体会。据传这部经书一共有一万两千颂，每一颂讲一个故事，囊括了世界的万事万物，大至天下生死大道，小至虫蚁生长、嫩草吐芽，无所不载，无所不包。只可惜，传至阿底峡大师手中时仅剩下一千二百颂了，就是这一千二百颂，便包含了所有密修的奥义，已经有融会天地、贯通古今之神奇。后来的佛学大师，大都只是去研读这部经书，而很难想象，这种充满大智慧的典籍，是由何人或是哪个团体所著。”

岳阳道：“如此说来，这部《大天轮经》便是香巴拉人民的智慧结晶，由香巴拉的人带至西藏，再由西藏传至印度；而香巴拉就是苯教中的魏摩隆仁，魏摩隆仁则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一个地方，任何翻雪山的人都不可能到达那里，要去那里得通过箭道，也就是香巴拉传说中的地之肚脐隐秘通道。”

张立接口道：“就是我们现在要找的东西。”

亚拉法师道：“强巴少爷，你怎么不说话？又想到了什么？”

卓木强巴道：“亚拉法师，你说的这个很重要。我感觉像又抓住了什么东西，不过现在还串不起来，回去后再查查资料，说不定有更多发现。法师，你说，那魏摩隆仁为什么要叫涅槃之地？”

亚拉法师道：“是这样的，在魏摩隆仁的传说中，自天地诞生之初便有此地，并且将永远不会毁灭；每隔一千零二十八年，它就将在火焰中重生，将里面的一切都重新清洗；而那一天，所有虔诚的苯教徒都会随着魏摩隆仁的重生而前往极乐之地，得成正果，不生不灭，所以叫作涅槃之地。”

卓木强巴道：“我越来越相信，我们接触到的一切，将带给我们一个真实的香巴拉，一个被历史遗忘在角落里的地方。”

重返工布村

进入墨脱山区之后，卓木强巴多次将多吉交到自己手中的玉蚕拿出来观摩，看过之后，又踌躇着将它放入口袋，过一会儿，又拿出来。亚拉法师看在眼里，劝慰道：“没关系的，那个女娃娃很坚强。而且，工布村的村民都对你的圣使身份很认可，她知道多吉是为了救圣使而遭遇不幸，心里或许就不会太难受了。”

卓木强巴道：“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感到难辞其咎啊。”

张立拍拍卓木强巴的手臂，岳阳也背着大包，关切地看着卓木强巴，眼中是一种鼓励。

卓木强巴点点头，又将那玉蚕收起，继续向前。

岳阳盯着玉蚕道：“奇怪，我从来没见过如此逼真的玉蚕，好像就是一条真正的蚕一样。”

山渐青，天渐朗，远离了喧嚣和迷茫，快到天地边际的时候，工布村就遥遥在望了。那一抹红霞依旧守护在村口，一如既往地红似骄阳滴血，融入远远的青山碧水，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的一幅画卷。

走得近了，卓木强巴步伐渐沉，他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个俏生生伫立在村口、身着火红氆氇袍和头巾的小女孩。当羊群早已规矩地回了村庄，她却依然有些不舍地望着东方，似乎在等什么人。只是，她等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红衫白羊映着蓝天白云的画面，让卓木强巴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

当他们行至村口，只见那眉清目秀的嘎嘎，还是那样有些怕生地伫立在村口，好像瘦了；一袭火红的氆氇袍好似那天边的云霞，只是头巾已解，秀发流云般垂下来；她的手掌套着皮垫，腰间围着皮围裙，膝前有护膝，脚上无鞋，露出一双纤细无瑕的秀足。卓木强巴心中咯噔一下，这套装束他太熟悉了，这是磕长头的工具。这种原地磕长头通常是藏民为还愿或祈求保佑而做的仪式，按信徒教义来说，至少需要赤足连续磕上一万次才算心诚，在磕长头时心无旁骛，犹若无人之境。

只见嘎嘎双手合十，闭着双眼，把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再缓缓地放下来，触及额头，再触及嘴唇，接着是心口，经过三条通往灵魂的通路，慢慢跪下匍匐全身，额头触地，用尽全身力量让身体去亲吻那片神圣的大地。

远远地看到她额头中心有个微微突起的印记，走得近了，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老茧，卓木强巴的心颤动了一下：每天要反复磕多少头，才能把头上磕出老茧！

一看到这样的场景，连张立和岳阳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一行四人背着厚重的行囊，默默地注视着嘎嘎，心中充满愧疚，看着她那柔弱纤细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击掌，缓缓放下，触及额头、嘴唇、心口，慢慢跪下，匍匐，手臂伸直，额头及地，再站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一次，又一次……那一刻天地无声，清风萧瑟，只能听到击掌时皮垫发出异常清脆的响声，“啪、啪、啪……”就像皮鞭抽打在卓木强巴的脸上。嘎嘎站起来时，就像一位肃穆的圣女，显得那么高贵、圣洁，她心中的思念，都转化为那“啪啪啪”的祈祷之声，充盈于天地之间。

好几次，每当看到嘎嘎站起身来，张立和岳阳都想扭头便走。这个事情应该交由强巴少爷独自去解决，那张怯生生的俏脸所流露的那种平静和坚毅，他们实在不想再看下去了。他们不敢想象，如果嘎嘎知道多吉已经……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不知道是四人的脚步声带来了惊扰，还是他们挡住了光线，或是别的什么感应，嘎嘎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秀目明眸张开的一瞬间，都叫人不敢正视。“啊！是圣使大人！”嘎嘎有些羞涩地停止了磕长头，将手背藏起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关切地看着卓木强巴身后究竟有几人。

卓木强巴原本想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但嘴角咧了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更别说笑了。其余的人也都不苟言笑地默立在一旁。嘎嘎似乎猜到几分，她没有说话，鼻尖却先红了。“多吉呢？”她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问出这三个字来。

不待卓木强巴回答，嘎嘎又似恍然道：“对不起，请圣使大人稍等，我还差几个就好了。”又闭上双目，双手高举，“曩谟三满多母驮喃，阿钵啰底贺多舍娑娜喃，怛侄他，唵，佉佉佉呬佉呬，吽吽……”眼睛里晶莹的泪滴滚出，随着匍匐而滴落在沃土中。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念毕，嘎嘎站定，两行泪未干，胸口还有些微抽搐，但眼中悲切已有收敛，“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圣使大人。”

“啊。”卓木强巴赶紧将手中已握得沾满汗渍的天珠和玉蚕递了过去，声音渐低道，“多吉说，让我把这个给你，并……并告诉你，不要再站在村口等他了……”

“嗯……”嘎嘎泪眼婆娑地接过那两件东西，睹物思人，忍不住悲戚又生。她手指轻抚过玉蚕，道，“这是我送给他的提笼，他又还给我了，他又还给我了……嗯！”嘎嘎用尽力气将那玉蚕扔了出去，伤心道，“都怪我，我不该把它送给多吉的。那位哥哥明明说过，这提笼虽然好看，却是魔鬼的杰作。”

“你说你扔出去的那是什么？哪位哥哥告诉你的？”卓木强巴还没想好怎么安慰这小姑娘，亚拉法师突然问道。

卓木强巴不明白，追问道：“怎么了？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道：“强巴少爷或许还不知道，我们说的玉蚕或者是玉虫都没什么，可是小姑娘说的却是一个忌讳的称谓。那是魔鬼的名字，在我们宗教中，是不能直呼其名的，否则会带来灾难和厄运。”

嘎嘎道：“我，我不知道啊。那位哥哥是这样说的，他说那是恶魔施的法术，将它喜欢的东西都变成精美的石头，永久地保存起来。在他们那里有很多这样的石头，有的是动物变的，有的是树……我早知道就……我早知道这样的话……”她又悲痛地哭了起来。

亚拉法师道：“他们那里？那个哥哥不是你们村里的人？你是在哪里遇到他的？”

嘎嘎啜泣道：“我在放羊的时候，羊儿找到了他，那时他已经饿得快昏过去了，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我用糌粑、足玛（蕨麻）和青稞酒救醒了他。他很害怕，说自己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他反复说，所有的人都死了，所有的羊都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话……”

“你，你说什么！”这次卓木强巴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嘎嘎，道，“那个，那个哥哥，他长什么样？”

面对圣使大人的提问，嘎嘎低头回忆道：“那个哥哥……他……他头发很长，当时我只顾着救人了，没注意看呢。”想一想，又道，“啊，他胸口有一尊六臂观音菩萨像，那个……很尊贵的。”

卓木强巴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戈巴族的疯子竟然是从这里离开的，那么他口中说的地狱之门，就应该是工布村守护的地狱之门。难道唐涛也是从这里抵达香巴拉的？不，绝不可能！唐涛是开着车逃出来的，也就是说，唐涛去的那个地方，根本就和蒙河的疯子是两个地方？紫麒麟所居住的并不是帕巴拉神庙，帕巴拉神庙也没有紫麒麟守护，这样的话，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那么巴桑呢？他们也是走的雪山，他们去过的地方是否和唐涛去的是同一个地方？还是说，他们去的是另一个荒无人际的世外之地？不对，巴桑他们曾经见过戈巴族人，如果说他们去的地方不是香巴拉，那怎么又会见到戈巴族人？难道是不同的分支？卓木强巴一时头大如斗。西藏实在有太多的无人区，太多的神圣雪山，里面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没有人说得清，稍不留意，就将踏入一片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或者是与世隔绝的人间圣地。这里到处都有虔诚的信徒，到处都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妙画卷，或许正因如此，那些厌倦城市水泥森林和机械噪音的人们，才会对这片土地如此向往，他们寻找的，是心中的片刻安宁，与自然的片刻接近。究竟哪里，才是自己要找寻的呢？

岳阳道：“法师，强巴少爷，你们都是怎么啦？”

卓木强巴望着张立道：“蒙河的疯子，你还记得吗？张立。”卓木强巴又急迫地问嘎嘎道，“他还说过些什么？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把你当时遇到他的情况，详细地回忆一遍吧！嘎嘎，这很重要！请你一定仔细地……想一想！”

嘎嘎一边啜泣，一边回忆了大约三年前她和那个人见面的过程。当时那人身体很虚弱，醒来后似乎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人很清醒，再三感谢嘎嘎救了他的命，还想报答她，嘎嘎看见那枚玉蚕很喜欢，他就送给了嘎嘎。但他只口不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嘎嘎多问两遍，他就显得痛苦不堪，随后似乎陷入恐惧之中，反复念叨“来了”和“都死了”那两句话。那人和嘎嘎一起相处了大半天，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离开，嘎嘎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所有吃的都给了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张立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询问巴桑大哥时的情形，道：“如此说来，那人在见嘎嘎的时候，还处于狂躁抑郁症或癔症等精神性疾病的间歇性发作期，可是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疯癫失常了。”

嘎嘎道：“对了，那位哥哥说他是坐古窝来的，古窝是什么啊？”卓木强巴等人知道，古窝就是古藏语中的船。只是工布村人靠放牧为生，偶尔捕鱼，从没有过像样的船，而他们所处的雅鲁藏布江地段，也根本无法行船，所以嘎嘎不知道。

岳阳解释道：“是种可以坐着走的东西，就和马车、牛车一样，只是在水上走。”

卓木强巴思索道：“如果说蒙河那个疯子是从这里出去的，那么，地狱之门就是这里，一定错不了。”他又看了看玉蚕被嘎嘎扔出去的方向，如果说那是蒙河的疯子带出来的东西，说不定还有研究价值，现在眼前一片草坡地，到哪里去找？

岳阳看穿卓木强巴的想法，道：“我去把玉蚕找回来。”卓木强巴点点头。

亚拉法师当机立断道：“既然如此，我们马上去找村里的长老，向他们打听有关地狱之门的事。嘎嘎，不用太伤心了，多吉是勇敢的战士，他为了保护圣使大人而牺牲，将进入轮回极乐世界；他将你赠予的东西和随身佩戴的东西转交给你，表示他已经抛下了人世的留恋；他一定是得到了万能的摩醯首罗的召唤，现在灵魂升入了不生不灭天，说不定正在远方祝福你和你未来的幸福。”

果然，亚拉法师这般劝解非常有效，嘎嘎收起眼泪，盯着多吉留下的天珠，终于神态坚定地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了，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长老。”

让卓木强巴等人感到意外的是，村里的长老们似乎早就知道卓木强巴等人要来，房屋、食物、随行人员，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村民们支起石锅，烤起山鼠，鼠肉嗞溜溜冒着油，半焦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里不通公路，没有电话，卓木强巴一直不明白，村里的长老是怎么知道他们会来的。

丹巴长老道：“有关地狱之门，按照最古老的村志记载，这座村落便是因守护地狱之门而建立的；至于生命之门，则是遵照后来的圣使旨意建造的。由于已经过去了无数年，当初守护和修建的真实意义已经被遗忘了，而我们的使命，则是守护着这片土地，等待着下一位圣使到来。这一千年来，村中有记载的，一共前后来了三十六位圣使，但是真正前往过生命之门的只有十位；活着从生命之门里出来的，恐怕只有两位——您和与您同一时间前往的那位圣使；而向我们打听地狱之门的圣使大人，就只有您了。格列长老是负责掌管村里文书记载的，他会尽他所知，告诉你们有关地狱之门的事。”

格列长老捋了捋眉毛，轻声道：“圣使大人去过的那个地狱之门，的确就是我们守护的地方，只是入口究竟在哪里，我们的确不知道。按照古老的记载，那里曾经是地狱与外界的接壤之处，无数的恶魔，还有尸体、血水，都从那里出来，它们带来了瘟疫、杀戮、血腥，让远古时期的藏民们生活在黑暗和恐惧之中。他们被病痛所折磨，也死于无端的杀戮，但苦于找不到原因，只能一代代背负痛苦而艰难地存活下去。先前的神明们为了带来光明埋葬黑暗，他们找到了地狱的入口，开始在黑暗无边的冥河中探寻出路。在冥河里漂流了几万万年，无数的先哲为之付出生命，但为了让子孙们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勇士们前仆后继……”

张立坐不住了，这和卓木强巴曾提到过的宁玛古经不是一样的吗？他道：“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示意不要打断，只听格列长老继续道：“后来的人们为了感谢和纪念那些为自由和幸福甘于付出自己生命的勇士，在勇士出发的地方修建了通天彻地的神通像，将一切邪恶都镇压在神像下面，从此西藏才变得宁静起来。”

“等一下——”卓木强巴也忍不住打断道，“不是说地狱之门在村子的附近吗？那么勇士出发的地方也是地狱之门的入口，修建神像的地方是在象雄王朝遗址吧？两个地方怎么能相差如此大？”

格列长老微笑道：“这些都是古村志记载的内容，其实我们根本就没见过什么通天的佛像，也从来没出过这个村子，虽然知道圣使大人说的象雄王朝，但我们没去过。当然，关于地狱入口这个却不难解释，古人说勇士们找到了地狱的入口，可没说地狱的入口只有一处啊。地狱本有八处，每处地狱各开四门，门内又有四小地狱，每大地狱各有十六小地狱，加之八大地狱本身，共计一百三十六地狱；后又将八大地狱详分为八大热地狱和八大寒地狱，加诸小地狱，共计二百七十二地狱；再后来又添孤独地狱……另有记载，属阿鼻无间地狱者，有十八寒地狱、十八小热地狱、十八刀轮地狱、十八剑轮地狱等等不计其数，所谓地狱入口，也自然是不计其数。而我们工布村历代守护着的，就是其中的一个入口，仅此而已。”

一听到这解释，卓木强巴马上想起了那张有无数出口和入口的地图，真想拍着自己的脑子大骂“笨蛋”——这么简单的道理，却一直想不明白！同时又想：也可以说，巴桑、唐涛和那个疯子，他们有可能是去了同一个地方，只是经由不同途径前往的，巴桑和唐涛是翻山，而戈巴族的疯子是行船。他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自己去寻找地狱之门的入口吧。如果三位长老认为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请尽量告诉我，我们真的需要你们的帮助。”

达杰长老道：“那是当然。我们历代守护这里的目的就是等待圣使大人的到来，对圣使大人是知无不言的。”

卓木强巴道：“那么，能再次请问，为什么我会是圣使呢？”

入   口

达杰长老友好地笑笑，微微摇头，迟疑道：“或许，当圣使大人抵达帕巴拉神庙，伟大的曼陀罗重现光明之时……自然也就明白了。”想了想，又道，“对了，圣使大人，还有一件事有必要告诉您。关于那个诅咒，您或许多少知道一点儿吧，就是说一旦让血亵渎了圣庙的阶梯，无数的灾难将像雪崩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城市将变成死城，荒无人迹；豺狼在圣坛下安家，毒蛇在台阶上晒太阳，蜘蛛网封住了门窗，死亡之花开遍大地……”

卓木强巴道：“我已经知道了。”

达杰长老道：“根据村里的文书记载，那个诅咒，恐怕比我们所能理解的更为可怕。我想圣使大人应该格外小心才是。”

卓木强巴点头道：“我知道了。那——我们明天就出发！”他心想，恐怕又是蛊毒一类的东西吧，我已经知道它的厉害了。

格列长老道：“那森，送圣使大人回房。”那森领命而去。

岳阳找回了玉蚕，征得嘎嘎同意后，他们将玉蚕保留了下来。在村里休息了一夜，他们向工布村守护的地狱之门出发。五个人，那森竟然准备了十匹骡马。卓木强巴等人起初还不能理解，结果走了一半才明白那森的用意：那山路弯弯曲曲、时上时下，和抵达生命之门的远近相当，但路程却非常艰难，若不是骡马驮着包袱，等他们走到地狱之门的时候，也差不多该筋疲力尽了。

一路上风光秀丽，山色宜人，但这四人都没有了游览的心情。大山的宁静，带给他们的是一种心境的平复，对多吉的思念和对嘎嘎的愧疚在那种自然的环境中渐渐消退，对帕巴拉的向往和对地狱之门的探究也在微风里慢慢平和下来。行走在山间小道，只听见马蹄和鞋子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卓木强巴更是能感觉到，呼吸的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里，顺着查克拉脉络涌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贪婪地享受着自然赋予的生命之气。连岳阳和张立也没有像平常一样打闹取乐，大家就这样默默地，静静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地狱之门所处的地方，再看那瀑布如一大匹整齐顺滑的银绸玉锦，声作雷鸣。

仿佛就在昨天，多吉就站在这里，双手叉腰，瞪着一双大眼睛说：“我要跟你们一起去象雄！”“我是村里最棒的猎人，我可是能给你们帮大忙哦！”他那自信的口气仿佛还在山涧中回响。卓木强巴向前走了两步，这里，是多吉和巴桑搏击过的地方，如今，树更青了，草更翠了，只是那位优秀的猎人已不见踪迹。

卓木强巴再走向平台边缘，这处平伸出山壁的平台，加上群山环抱，涧水长流，和那香巴拉密光宝鉴何其相似，直若一个缩小了千万倍的香巴拉。卓木强巴不由想起在查阅香巴拉资料时，看到书里某位智者说过：“香巴拉在每个人的心中，不需要刻意去寻找。它一直静静地矗立在你身后，当你无意间回首，说不定就看到它了。”

平台离下方洪流约两百米，身后的山峰估计足有一千米高；那五层阶梯状瀑布，由上而下，恐怕也有好几百米的高度；如果说地狱之门是地下河系统的入口，那么这个入口或许在绝壁与河水交接之处，又或许……总之，他们必须下到江面才能一探究竟。

不过，从平台下去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河床底部被湍流冲刷得异常宽大，平台和河谷底部呈一个等腰梯形，下面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必须从平台垂吊下去。卓木强巴等人打开背包，安装好信号增强机，佩戴上即时通信工具，取出登山工具，张立和岳阳自告奋勇，当先从内斜形的崖壁上攀岩而下。山壁由于积水的长期冲刷，光滑无比，又有许多喜湿植物滋生，滑不留手，岳阳他们十步一铆、五步一拴，总算来到了江面边缘。瀑布冲击形成的雾气飘散至此，水雾笼罩着江面，可视距离大约只有七八米远。张立、岳阳打开防雾头灯，两人开始呈扇形向两旁搜索。张立直走到瀑布脚下，岳阳也横向攀爬了约一百米，目测皆没有什么发现；但他们手中的仪器已经将各种探测数据传回平台，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一面从平台上方观察江面，一面整理分析各种数据。那森站在他们的身后，动也不动，像一尊石雕。因为有了多吉的先例，这次卓木强巴等人有意无意和那森保持着距离，对话也都使用那森听不懂的普通话，他们不想让那森过多地参与到这次行动中，成为第二个多吉。

过了一会儿，耳机中传来岳阳的声音，他道：“强巴少爷，我们在下面没有发现，恐怕得去峡谷的另一面看看。”

卓木强巴看了看电子仪器上传回的各种数据，道：“知道了，你们继续探测，绳索是否到头了？如果还有空间，继续向左右延伸。”

卓木强巴看了看仪器，问亚拉法师道：“怎么样，法师，有结果了吗？”

亚拉法师道：“激光测距没有发现对面裂隙，不过，你看这声呐成像，这里。”

卓木强巴道：“有阴影？”

亚拉法师点头。卓木强巴道：“水下通道？”

亚拉法师道：“或许是，不过，这个洞穴太小了一点。看比例，仅容一个人通过，而且进去了要退出来很困难，里面不能转身。”

卓木强巴道：“那么，我们先去洞口，再用仪器测一测，根据结果作下一步打算。”亚拉法师同意了卓木强巴的意见。卓木强巴又问道：“可是，水流这么急，能过去吗？”

亚拉法师道：“不知道，我看看能不能在河床上找出一条路来，从河床上趟过去。”

这时，岳阳他们说道：“强巴少爷，亚拉法师，绳索到头了，有没有发现什么？如果没有的话再抛一捆绳下来，我们继续横移。”

卓木强巴道：“你们在下面别乱动，暂时不用横移了。声呐找到一个阴影区，我带好绳索下来。”他看了看亚拉法师，“这上面的监测工作就拜托法师了。”

亚拉法师道：“小心点，这里江面宽度在一百米左右，水的流速已经达到了十五米每秒；从岳阳他们的激光探测仪发回的信号显示，虽然你的落点水深约有二十五米，但河床中有许多巨岩，有的已接近水面，当心绳索被割断。”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他穿上潜水服，拿出探测仪器，背上工具包。工具包两侧是六升的液态压缩空气瓶，上层是可分离的小号降落伞，下层是探测洞穴的工具，包括可水下操作的激光测距仪、声呐仪、摄影机、潜水电脑等；腰间是一串快挂和安全栓，肩扛一捆足有两百米长的特制主绳，绳索的一端已牢牢系在身上，另一端则系在手持的钩绳发射枪上。做好准备后，卓木强巴询问亚拉法师道：“风速如何？”

亚拉法师看了看仪器数据道：“可以起跳。”

卓木强巴又询问下方的岳阳和张立道：“准备好了吗？我下来了。”

张立道：“没问题，我们做好准备了。”

卓木强巴最后看一眼张立和岳阳在雷达上的位置，踏着蛙掌来到平台边缘，深吸一口气，一个鱼跃，向下方两百米的滔滔江水中纵去。一离开平台，卓木强巴校对了一下身体方位，确定空间允许后，马上打开降落伞。自由下坠的速度很快，降落伞完全打开时，他距离江面约只有不到五十米距离了。在茫茫江面上，卓木强巴看到了张立和岳阳安放的信号释放器，他将手臂伸直，钩绳发射枪带着绳索朝那处崖壁飞射而去。身体在空中继续下落，直到卓木强巴看到岳阳和张立发出另一种颜色的信号弹，表示绳索已经准确地射入了预定位置，他才毫不犹豫地拉动第二根绳结，切断了降落伞的绳缆。降落伞被风吹得向下游飘去，卓木强巴自己也一个猛子扎入江里。

江水中有一股寒意，耳边“咕噜噜”的响水声不断，雅鲁藏布江的水流异常迅猛，一落水，卓木强巴就感到自己肩上的主绳不断地向外抛伸，他用力划水，但无济于事，总算找到了一块水中巨石。背靠着巨石在水下稍事休息，同时确认了自己的位置，这时绳索一端传来拉动的感觉，来回拉了三次，上下抖动两次，这是张立他们发来的信号，表示主绳已经被他们重新固定过了，不用担心绳索被激流从壁缝中拔出。卓木强巴在江底将头顶探照灯开至最亮，他必须找到一条能走到江对面的路。仅靠身体游水是无法和激流抗衡的，他只能选择从河床走过，河床上还必须有足够支撑他行走的巨岩。头盔的头灯旁边就是摄像头，记录的资料都储存在潜水电脑中，只要接好数据线，卓木强巴在水底看到的一切，亚拉法师在平台上同样看得清清楚楚。卓木强巴测试了一下无线电波信号，通信无恙，与亚拉法师作了简短交流，法师告诉他水底流速流量，并告诉他如何选择水底路线。

由声呐探测的河床地形图发挥了效用，卓木强巴的落点十分准确，在他前面有一条这样的水中通道，在湍急的激流中，几尊巨大的山岩巍峨矗立，成为中流砥柱。在法师的指挥下，卓木强巴抓住巨岩的棱角，从激流和巨石间挤了过去。虽然有些费时，但是卓木强巴背上经张立改进过的小型液化空气瓶，足装有可供四小时水下呼吸的过滤空气，他完全没必要为水下时间担心。

卓木强巴一路潜行，来到崖壁的另一侧。从河底仰望，河水好像一条灰色的缎带，扭动不止；在灯光的照射下，崖壁长满了水草，在水中摆向同一个方向，好像动物的皮毛。声呐图标注的阴影区便在头顶十余米处，卓木强巴将光束调至最强，也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团；他试图靠近那个洞穴，不料，身体刚刚离开河床，就不由自主地向下漂去，幸亏反应及时，滑移不到一米便稳住了身体。

卓木强巴在水下找寻裂隙，将岩塞插入壁缝中，固定住主绳，然后来了一次水底攀岩行动，尽管他十分小心，但在快接近阴影区时还是出了一点小纰漏。那个黑色的阴影，就像一个黑洞一般，带有很强的吸力，仿佛要将周围的东西都吸入它里面。多亏洞口很小，卓木强巴在身体失去平衡后用力蹬住了洞口的两旁，才总算没有一头扎入洞中。在洞口边缘徘徊了一会儿，体力消耗非常巨大，听到卓木强巴稍显急促的呼吸声，亚拉法师发出了通信信号。“怎么样？那是不是一个洞口？”亚拉法师询问道。

卓木强巴道：“的确是个洞口。”

亚拉法师道：“能进入吗？”

卓木强巴道：“不行，洞口的引力太大了；而且在水下十米左右，肉眼观察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还有，洞口很小，与我肩宽相比最多有十厘米富余，加上气瓶的话……就算进去了恐怕也很难出来。”

亚拉法师道：“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探测？我们必须先了解清楚洞口里面的情况。”

卓木强巴道：“我现在正将激光探测仪和声呐系统绑在主绳末端放入洞内，还有拍摄资料，我正在接驳数据，法师你那里有没有接收到信号？”

亚拉法师道：“很微弱，我还需要调试一下。”

“怎么样？需要我们帮忙吗，强巴少爷？”岳阳问道。

“等一等。”亚拉法师道，“上来一个，我要瘦一点的。”

“收到。”岳阳在通信机里欢呼。卓木强巴问道：“看到什么？法师！”

亚拉法师道：“不是很清楚，但是声呐传回来的地形显示，这个洞穴很深，不是一般的深。洞穴内径和你估计的相当，大约有六十至七十厘米，激光测距大约在一百米左右；但是还有个问题，最里面没通道，我需要你们进到里面去看看。水温六摄氏度，流速十一米每秒。好的，岳阳已经上来了，他会换了装备和你一起去，小心点。”

岳阳道：“强巴少爷，我马上就来了哦。”

岳阳换了一身潜水服，又带了一捆二百米加长主绳，沿着卓木强巴固定在水底的主绳攀岩至洞口附近。强大的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朝洞口移去，岳阳道：“这个洞口略带狭长的梭子形，我想我可以进去。”

卓木强巴道：“千万要小心！我会固定好主绳，如果有什么异常就拉动主绳，我好把你拉回来。”

岳阳打了个OK的手势，卓木强巴拍了拍岳阳的头盔。岳阳系牢主绳，双手各握一把岩椎，小心地支撑着身体向无边的黑暗滑去。卓木强巴守护在洞口，手里牢牢握住已经固定好的主绳，一点点地向外放。岳阳进入洞穴之后，卓木强巴看着他的头灯和鞋跟上的信号指引灯消失在黑暗之中，紧跟着，连通信也困难起来，很快就无法和岳阳进行语音交流了，但拉动绳索，岳阳还是要求一直放绳。

没想到，这一放竟然放到头，岳阳才在里面拉动绳索示意返回。卓木强巴将岳阳拉了回来，岳阳摇摇头，道：“不行，里面比我们能测到的还要深；整个洞穴是斜向下的，只是倾斜角度很小，不知道还有多深。还有，里面有岔路，我们需要荧光棒作路标。我将数据传送到你那里，亚拉法师，看看电脑怎么说。”

亚拉法师道：“嗯，电脑还在处理，你们先休息一下。”

张立道：“我现在也上来了，你在里面可看见什么没有？”

岳阳道：“里面有很多碎石碓砌，好像是被人工堵塞的。”

卓木强巴念道：“生命之门关闭了，地狱之门就打开了……”

“还在吗？”亚拉法师声音有些颤。张立似乎也看到了什么，“啊”了一声。

“在。”卓木强巴和岳阳都靠在崖壁。

亚拉法师道：“虽然岳阳传回的资料不是十分清晰，但基本图形我们已经接收到了。经过电脑整理成型，如果准确的话，在岳阳最后转过角的地方，还有约两百米长的通道，整个通道群向下微斜，倾斜角不足一度。”

岳阳惊呼道：“不会吧，还有两百米？”

张立道：“是真的，而且声呐图显示那条通道是笔直的，好像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亚拉法师道：“从图形分析，以前的通道应该是被人工封闭起来的，在封闭时或许采用了某些技巧，就像搭积木一样，只需要抽掉最底层的积木，上面的积木也就自动垮塌了。又或许是利用了水流自身的冲击力，古人用了什么方式我们想不到，也猜不出来，总之，最终形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的通道。问题是，在那两百米的水底通道后面，并没有到头，声呐显示通道后面的容积增加了，也就是说，后面是个更大的空间，由于只能从洞穴中发出声呐，所以我们只能探测到一个很小的范围。”

卓木强巴道：“也就是说，通道后面，很有可能就是足以行船的地下河？”

亚拉法师道：“只是有这种可能，但是激光测距仪却没有接收到信号，我们不知道下面还有多深……”

卓木强巴道：“那我和岳阳去看看。”

第七章 冥河：西藏最神秘的河

“自人类形成胚胎开始，生命就是被水所包裹着的。所有的生物，都从生命中枢对水有一种天生的依赖，这也应该是一种遗传。算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想说的是，我刚才一直在想，先前的‘神明为了埋葬黑暗，在冥河中漂流了几万万年’，这些偈语恐怕不是一千年前密宗进入帕巴拉的暗示……”

初识冥河

亚拉法师道：“我们的主绳只有最后一捆了，距离不够。这样大的水流冲击力，你们进去后根本就出不来，如果通道后面不是地下河系统，你们会因氧气耗尽而窒息的。”

张立道：“要不，强巴少爷和岳阳先回来，我们再商议商议？”

“不用。”卓木强巴道，“那个疯子如果真是从里面出来的话，里面必定有适宜人生存的空间，而且一定有办法从里面出来。”

岳阳道：“我们可以将岩壁上固定的主绳拆卸一条。我们带足了一千米主绳，这点距离还难不倒我们。怎样，法师？”

“要是有别的生物呢？”亚拉法师问。

岳阳道：“就算有别的生物，如果是体形足够对我们造成威胁的，它进不了这个洞；如果是体形较小的，以这样的流速，它也不可能逆流而上。”

亚拉法师道：“嗯……这个……”

张立道：“是有些危险。洞穴潜水我听说过，但那都是静水潜水或缓流潜水。洞穴激流潜水，似乎还没有人敢挑战。水底洞穴的可见度能达到五米就算很不错了，一旦没抓牢主绳，你不知道会被水冲向哪里，你怎么出得来？”

岳阳道：“不用担心，我在里面有亲身体会，进入洞穴第三个转折之后，水的流速就大不如刚入洞口时候了。而且我们会把主绳牢牢地固定在壁缝里，我能确保它的安全性。强巴少爷，你说如何？”

卓木强巴回忆起他们在阿赫地宫中水火地狱里的经历，但这时的情况和那时又有所不同，这次装备很齐全，而且比上次更有经验。思虑再三，最终他道：“我们至少需要三个人，一个守洞口，两个进洞穴，彼此间好有个照应。”

岳阳马上道：“张立，把主绳拆下来！我和强巴少爷在这里等你。”

等待张立的间隙，卓木强巴问道：“岳阳，你进去过，告诉我洞穴内的详情。”

岳阳道：“流速约在八米每秒，前面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裂缝，后面就有些人工的感觉；里面的碎石很多，感觉石形很规整，并不锐利，不像那些被水溶蚀的洞穴。”

卓木强巴道：“但是我们在接近洞穴另一个出口时需要注意，如果是空间突然增大的话，在洞底与洞壁的基岩说不定会有刀锋侵蚀。”

岳阳道：“我们是攀着主绳深入的，那些碎石缝隙很好插岩塞，每十米固定一个，就算有刀锋样基岩，我们也可以避开。”

卓木强巴点头道：“小心为好。对了，如果真的有人来自地下河，你说他能从那洞穴里面钻出来吗？”

岳阳道：“这个……我认为可以。洞穴里的人工堆砌物就好像台阶一样，虽说河水的流速很快，但攀附着那些台阶，未必不能爬出来。只是船无法通过，如果说那疯子是坐船从香巴拉出来的，那船应该被留在里面了。”

卓木强巴道：“不……关于他能爬出来这一点我还有所怀疑。你前进的那两百米都是在水中吧？如果说这条五百米长的通道都在水中，你说，你在这样的激流中每分钟能爬多少米？”

岳阳道：“啊……这个，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卓木强巴道：“在这种流速的冲击下，以你我的体能，每分钟能爬二十米就到极限了，而且是个极耗氧的过程。在这种剧烈运动下，如果没有氧气，不能呼吸，根本就爬不出来。我想，如果有人能从里面出来，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这时张立将主绳拆卸下来了。拿到主绳，三人一刻也没停留，直接前往那个神秘的洞穴入口处。岳阳进入过一次洞穴深处，他第一个进去，与卓木强巴间距约五米，以能看到对方的发光源为间隔点，并通过安置在蛙鞋后跟的两枚小灯打出航标灯语提示前进或后退。张立在洞口留守，以备不测，并调整仪器操作。

进入洞穴中，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对身体的挤压，卓木强巴觉得自己就像一尾游鱼，在水底狭长的回廊以独特的方式漫步，五米开外是黑暗，一切都被笼罩上神秘的暗纱。周围没有任何植物或动物的迹象，想来在这么湍急的暗流中，动植物都无法生存吧。守在洞口的张立深知，在这个被激流冲击的洞穴中潜水，就好比在车水马龙的交通要道保持百公里时速开车，是一点都马虎不得的，他不敢同洞穴中的人说话，唯恐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黑暗中显得格外安静，好像遁入空冥。通道呈两头尖中间圆的橄榄球形，无论向上或向下看去，灯光都被无情的黑暗所吞没。卓木强巴忽然间觉得，自己真的是在游向冥府，那黑暗被延伸开去，上通天际，下至深渊，自己浮在半空，在无尽的黑暗前像一粒尘埃。身边的岩壁也时不时给视觉带来冲击，偶尔光束扫过，一晃眼就瞧见岩壁裂开一张大口，里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也有岩壁凸显出一张怪兽的脸孔，有鼻子有眼，近距离骤然见到，不免大吃一惊。身后的激流又时刻在推挤着自己，手中的主绳一刻也不能松开。卓木强巴紧跟着岳阳，前方通道激光测距仪测定有一百米长度，但岳阳仅在三十米左右就开始右拐，并在拐角处放置荧光棒作航标；仅跟着不到十米又左拐向前，卓木强巴的头灯照去，右边和前方竟然有四五个漆黑的洞口，他摇摇头，跟着岳阳拐了过去。

很快卓木强巴就发现，他们好像在一块巨大的海绵内部，到处都是裂缝开口，洞洞相连，层层叠套，整条前进路线则是带着绳索在海绵中上下左右地穿梭。没前进多少距离，荧光棒就明显不够用了，岳阳开始间隔两个或更多拐点放置荧光棒。从左边第三条裂缝钻入，接着向下滑水进地面上第二个洞口，绕过一根圆形岩柱，侧身从头顶的岩缝游进去，卓木强巴不禁问道：“这么复杂的路线，不靠电脑，你是怎么记住的？”

岳阳道：“即时记忆。细致观察眼前的环境并将它记住，对一个侦察兵来说是很重要的，我可以准确记忆两副被随机打乱顺序的扑克牌。其实这里很多通道都是相通的，只是我们得选择比较容易通过的缝隙。就快到前方的人工通道了，水速在那里似乎还要快，抓紧了，强巴少爷。”

转过弯来，卓木强巴注意到洞穴内的碎石——准确地说，应该是类似巨型的条石状物，像搭烟囱一样堆砌成一个环形通道，但条石的棱角又都支向通道内部；条石的一面呈不规则的五边、六边或八边形，看上去更像起伏不平的蛇鳞甲，让卓木强巴想起了爱尔兰的巨人堤。他心中又是好一阵惊叹，不难想象，在水底数十米深处搭建这么一条人工通道，要保持千年之久，放在任何时期都是一项巨型工程。而且，这些条形石是如此之巨大，古人是怎么把它们堆砌起来的？卓木强巴愈发觉得，那个神秘的宗教带给自己太多的不可思议，越是了解，越是心惊。

在通道内前进了约有三百米左右，通道的内径似乎更加小了，水的流速和压力明显增大，需要死死握住主绳才能与那股强有力的水流抗衡。卓木强巴还能感觉到身体和通道内径的摩擦不断，特别是背部的气瓶。他尽量让身体重心靠下，如果氧气瓶软管被那些嶙峋的条石碰断了，卡在这上下不能的地方，只能被活活憋死。

岳阳快到通道出口时，突然打出一个危险的信号，随后灯光全灭，不见了踪影。卓木强巴大吃一惊，没有马上后撤，反而放松主绳，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同时大声呼喊道：“岳阳！岳阳！”他知道，他们在洞穴内与外部完全没有联系，如今只有他和岳阳两人可以进行对话。

就在惊疑未定时，又是一束光打来，表示安全。这次的光照强烈，显然是岳阳的头灯发出的信号，说明他已经抵达一个更宽敞的空间并转过身来，卓木强巴这才松了一口气。岳阳喘息道：“没事，刚才疏忽了。强巴少爷也要小心，前面有地底瀑布。”

卓木强巴手已松开，那股巨大的推力从身后传来。顺着水流，卓木强巴顷刻间便拉近了和岳阳的差距，跟着身体悬空，被水流冲压，像有人用巨大的苍蝇拍将自己摁下去一样，重重地跌落。卓木强巴知道这是个断层，下方应该还有另一道水流——地下河！

“哗啦”一声，卓木强巴就像从下水道被冲入了另一条水渠中，重重地跌入地下河里。从跌落下沉的触底感，他知道这条地下河深度不超过五米，但水面估计较宽，因为水的流速明显缓慢了许多。巨大的冲力又让卓木强巴在水里翻转了两圈，恢复重心和方向感之后，他看到了岳阳发出的光源，朝岳阳方向游去。没游多远，脚底就踏到了实地，卓木强巴湿漉漉地从水里站起身来，看到了站在岸边发呆的岳阳。岳阳已摘掉了潜水头盔，正大口地深呼吸，赞道：“啊！这里的空气好清新啊！”卓木强巴没有听清，但看岳阳那陶醉的表情，知道他是在感慨。

卓木强巴的头灯发出强光，照射着地下河的四壁。他缓缓摘下了潜水头盔，深深地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好冰凉，但是带来沁人心脾的感觉，好似那冬日的第一场雪。随着视线扭转，头灯的光束缓缓移动，在黑暗中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最后聚集在墙上成为一点光斑。卓木强巴和岳阳两人，就以这种近似于管中窥豹的方法，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了那条在诸多神话故事里流传着的——冥河！

根据电子仪器的测定结果，这是一条宽约五米、高十米、底平顶尖、中空呈壶腹的熔岩溶洞，看不出水位线，整个溶洞内壁都呈现一种湿滑平整，整体给人的初步印象，更像一条施工完整的隧道。他们便站在这条隧道的入口，前方和头顶都深不可测，只有一团漆黑；身后就是这条河的入口，或者也该称作这条地下河的源头，那就像是一根直径在六十厘米左右的自来水管，从半空中不住地将激流奔涌的河水灌注在这条隧道之中。在主管道的旁边，另有小的出水口，形成了非常奇特的根须瀑布，好像长在断崖边的老树，无数的根须从崖缝中伸展出来，垂吊在半空。头灯照过去，白花花一片，细如银丝，不像是水，更像流沙。

千百年来，倾泻而下的激流将水管的面前冲出一个大坑，随后，这些水流缓缓地汇集起来，欢腾着，像黑暗深处流去。凝视河面，灯光竟然无法照入河中，只见那缎子般的水面微微起伏，横波千丘，仿佛凝固成墨色琉璃。黑色的河与黑色的岩连成一片，竟似无限深远。

一切就像一个奇异的梦。这是一个属于地底的世界，在黑暗中铸就的奇迹；这是大自然的手笔，它像个不知疲惫的挖煤工，以亿年的时间为期限，将地底世界营造成一个雄奇瑰丽、迂回曲折的地下宫殿，然后小心地用黑暗覆盖着它，用生命之水精心地呵护，不让人们发现。当站在这地下河的源头，仰头望去，就会想到头顶是万钧的高山；放眼远眺，那就是无尽的黑暗，多少秘密隐藏在黑暗之中，只留给人们去臆想，去猜测。

“我们走走吧？”岳阳提议道。

卓木强巴大声道：“你说什么？”耳边全是轰鸣的水管排水声。

岳阳在他耳边大声道：“我说！我们向前走走！”

卓木强巴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入口，离地少说还有三米高，这番要回去可有些困难。

两人将身上的主绳解开，固定在溶洞壁上，用荧光棒做了标记，开始向这条地下河深处探寻开来。走了五百步左右，入口的水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冰凉的浸水顺着顶壁滴落河中，发出清脆的“滴答”之声，只是黑暗依旧，前面的路也好似无穷无尽。

很明显，这是一条喇叭状隧道，越往深处走，他们看到的隧道内部就越大。现在仪器测量，河面已有近十米宽，而隧道高度更是达到了二十四米。

强光在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脚下的路，偶尔转一下头，那光柱没入冥河之中，就好像沉了进去，看不到折射，也不见反射。岳阳感觉到一股比水中更冷的寒意，吸了吸鼻头，道：“实在是无法想象啊，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道：“嗯。”

岳阳道：“入口竟然藏在水下十余米，呼呼，如果我们不知道地狱之门的大概位置，到哪里去找这条通道？”

卓木强巴道：“嗯。”

岳阳道：“强巴少爷，你说，这条通道真的能通向香巴拉吗？我看，我们进来的那地方，有几道瀑布，水位落差很大，应该属于深切峡谷吧！两岸都是山，而且好像也不低，估计头顶也有好几百米的岩层了吧！强巴少爷，你怎么不说话？你又想到什么了吗？”

卓木强巴道：“嗯。你说，这冥河，究竟是什么？”

岳阳道：“不知道，是对地狱里的河的一种称谓吧，我感觉好像是西方的东西。”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完全正确。冥河的话，最为人熟知的是古希腊神话中，有五条地狱之河，统称为冥河；后被基督教引用过来，那是一条黑暗的河，当人死亡后在进入地狱之前，需要完全放下再生的希望和生前的记忆才能渡过。有个守渡人驾着小船在河上漂流，必须付他船资才能让你过河，否则他将把你推入河中，河里全是痛苦挣扎的死魂灵。其实早在数千年前，在印度婆罗门教里，冥河就是和死亡息息不分的，死后的恶人通过冥河才能抵达地狱，那时的人们将死尸抛入河里，他们认为，这些尸体会顺着河水一直漂到地狱。直至今天，印度某些地区还在使用这种特殊的河葬。后来，这一宗教思想形成了佛教中的中阴期——在人死之后，遁入轮回之前，会经历一个形灭神存的中阴期，在这个时候……不见日月星辰，但闻江河澎湃。中国本土的地狱信仰更不用说，自古黄泉就是冥界的唯一入口。犹太教的地狱之门背后便是阿凯隆特河……”

岳阳瞠目道：“强……强巴少爷，什么时候对冥河也这么有研究了？”

卓木强巴道：“前段时间，研究香巴拉的资料时，顺带查了一下冥河。不仅是这些众所周知的宗教，在我查阅的资料中，苏美尔教、德鲁伊教、埃及太阳教、波斯祆教等等，几乎所有古宗教都提到了同样的地狱与河流间的关系。虽说部分宗教间有传承和变异，但不能说这不是惊人的巧合。冥河……冥河，生命从水中诞生，最终回归到水里，不知道这是不是古人对生命轮回的真实意识呢？”

岳阳道：“自古水就是文明诞生的地方，古人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将河比作母亲的乳汁吗？有水才能活下去，或许这就是古人对水最初的认识，不过要说生命从水里诞生，我想古人还没达到那样的认识吧。”

卓木强巴道：“你的理解还是太浅了。自人类形成胚胎开始，生命就是被水所包裹着的。所有的生物，都从生命中枢对水有一种天生的依赖，这也应该是一种遗传。算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想说的是，我刚才一直在想，先前的‘神明为了埋葬黑暗，在冥河中漂流了几万万年’，这些偈语恐怕不是一千年前密宗进入帕巴拉的暗示……”

再探冥河一

“不是密宗？那是什么？”岳阳道。

卓木强巴接着道：“而是更久远的时候，更古老的藏民前往香巴拉的描写，那应该是在历史没有被记载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岳阳道：“啊？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强巴少爷，你都把我弄糊涂了。”

卓木强巴道：“不是很清楚，只是有这样的感觉。首先，有关冥河的提法，都远远超出一千年这个范畴；而苏美尔教、埃及太阳教、印度婆罗门、古苯教，这些古老的宗教更是在六七千年前就非常繁盛了；再次，我在倒悬空寺看到的壁画，很多和我在可可西里看到的炭画非常相似，如果是属于岩居人的作品，那更是上万年前人类还处于旧石器时代的产物。要知道，一万多年前，藏民的祖先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虽然他们没有用双手留下文字，却用眼睛打量着那个世界；虽然他们没有语言的传递，却用耳朵倾听着那个世界。同很多动物一样，他们将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刻骨铭心地记忆下来，镌刻在基因中，并遗传给下一代。所以，这段传奇应该是铸进了每个藏族人的骨子里，这些经历流淌在每个藏族人的血液里。当我重新踏上这条历险之旅，我感觉就像在寻找我的前世今生。宿命轮回，转世重生，有很多东西都给我这样的感觉，它们唤醒我，好像从出生起就在我的记忆之中。”

岳阳瞪大眼睛看着卓木强巴，道：“可是，可是，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淡淡一笑，停住了前进的脚步，道：“我们回去吧，这条路没有尽头。”

岳阳也道：“好吧，我还以为能走到转弯的地方，没想到这条道竟然这么长。如果再不回去，法师和张立他们该担心了。”他回忆了一下，继续道，“真奇怪，地图里标注的路段和路段之间最长时间间隔似乎都不超过二十分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古代的那些密教徒坐的摩托艇？”

一路上地下河道没有多少变化，最宽的地方河面约有二十一米，高度在三十五米至四十七米之间，当然，其中有的地方是裂缝的高度，流速减缓约为一点五米每秒。两人用各种仪器测量了水温、气温、空气含量和成分、岩层外貌等数据，然后回到出发的地方，岳阳惊道：“奇怪，水位在上涨。”

卓木强巴道：“怎么会？”如果说这里的水因为进水口水量太大而上涨，那根直径六十厘米的巨型水管又一直不眠不休地向下倾注，按理这条看不到别的出口的通道，早就该灌满了水。

岳阳道：“或许是我看错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皱着眉摇了摇头。

卓木强巴和岳阳重新系好主绳，戴上头盔，开始向上攀爬。这是他们必须使出全力才能完成的一次攀爬，就如同在西风带抵抗风暴一般，这次是和狂暴的水龙作体力上的搏斗。

所幸通道的水位落差不大，经历过西风带考验的卓木强巴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和不可抗拒的力量搏斗的方法。最难的是从入口钻入狭小的洞穴通道内，完成了第一步，以后的攀爬就容易多了。

经过一个小时的奋力搏斗，他们总算从那五百米狭窄通道内爬了出去，如果不是液化气瓶不断提供氧气，两人早憋死在通道内了。卓木强巴急喘道：“你现在还认为，那个疯子，能靠自己的力量爬出去吗？”

岳阳答道：“我现在怀疑，那个疯子，恐怕根本就不是从这里出去的。”

刚一钻出洞穴，卓木强巴就看到了两个一身潜水装备的蛙人，每个蛙人都背负了四个气瓶，而扔掉了其余一些装备。卓木强巴马上明白过来，一定是亚拉法师和张立见他们迟迟没有上浮，而气瓶内的空气即将耗尽，于是准备来救助自己，随即打了一个一切平安的手势。

“怎么进去那么久？”岳阳刚浮出洞穴，张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先上去再说，里面情况很复杂。”卓木强巴道。

那森守着那堆器械，直到四人重返平台。亚拉法师将潜水电脑打开，卓木强巴和岳阳在水下拍摄的影像资料清晰地出现在视频里。看到水底迂回曲折的通道，亚拉法师目光凝重，张立惊呼连连。

看完水底资料，亚拉法师将目光投向平台的对侧。在那里，大山巍峨挺立，壁立千仞，崖似斧劈，一条沿江小路如悬空栈道般凹陷进去，大约高出他们所处的平台百余米。在这群山环抱的山坳中仰望，就好像站在巨人的脚下，顶多能看到巨人的膝盖。法师知道，在这崖壁之上还有山峰，若是攀上山峰顶端，更是奇峰迭起，一山还比一山高，越远越高，最后与世界第三极喜马拉雅山脉连成一片。亚拉法师按动键盘，调出几组对比数据，看了之后摇头道：“不可思议！我们对面的崖壁，通过三等水准测量，海拔高度在4132米，如果加上更远处的山峰，海拔高度将超过6000米；而我们平台下方的河床，海拔高度在3741米，通道入口与外界足足隔了有500米的岩层。而从你们拍摄的资料显示，洞穴进深也超过了500米。这条地下河藏得这么深，这下麻烦大了。”

卓木强巴道：“是啊，问题很复杂，在里面岳阳也向我提了这件事。”

张立奇怪道：“什么麻烦？”

卓木强巴道：“洞口太小，无法将一些大型的装备和仪器运进地下河；而岩层厚度太厚，使得不管开凿还是爆破，都很难将洞口进一步扩大。”

岳阳道：“还有，我们对地下河的探寻只停留在表面阶段，还不知道黑暗中藏着多少凶险。我看，我们得用充气筏再探一次。”

卓木强巴道：“今天已经很晚了，只能明天再来。”

亚拉法师道：“嗯，光源也快用尽了。荧光棒里的化学试剂需要另作调整，恐怕得加大发光度才行。”

岳阳道：“走吧，明天再来。”

张立道：“明天我要进去哦。”

回到村里，那森向三位长老汇报了今天的行程，最后道：“圣使大人是不是不相信我？”

格列长老道：“怎么？”

那森道：“圣使大人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操作着我无法理解的机械，从头至尾，也没有和我说上十句话。”

达杰长老怒容道：“那森，你怎么能这样说圣使大人呢？圣使大人做的事需要告诉你吗？”

丹巴长老和蔼微笑道：“那森，圣使大人这样做，不仅没有怀疑你的意思，相反，他是在保护你。”

那森疑惑道：“保护我？”

丹巴长老道：“没错，因为多吉。圣使大人不愿意看到你成为第二个多吉，因为他而丢掉性命，所以才疏远你，希望你不要过多地参与他们的计划。别忘记你的使命，圣使大人的助手是需要圣使大人自己来选择的。这次我们工布村，只有多吉成为圣使大人的选择，他的确是我们村里最优秀的猎人啊！多吉这孩子……”

格列长老意味深长道：“这位圣使大人，和以往的任何一位都不一样。我们还从未见过哪位圣使大人，带着这样大的决心和信念，果真是万能的佛在冥冥中给予指引。那地狱的入口，可不是人人都能闯过去的。”

第二日，卓木强巴等人再度早早地来到地狱之门前的山坳平台。根据昨天的探测情况，他们调整了装备，每人背负四个氧气瓶，另配水下用强力探照灯、带足头灯的备用电池、荧光棒、激光信号发射器等探路设备，开始第二次向那漆黑无边的冥河进发。这次，由卓木强巴、岳阳、张立三人进洞，亚拉法师负责在洞外处理情况。

折叠好的双人充气橡皮筏成为前进的最大阻碍，一些小的洞穴，三人需要前拉后推才能把它挤过去。经过艰苦的水底穿梭，三人抵达地下河入口，在前面带路的岳阳道：“奇怪了，今天的水速远远慢于昨天。呀，强巴少爷，你快来看！”

卓木强巴跟着岳阳游出洞穴，也是大吃一惊。昨天他们进入地下河的时候，地下河不过是像一条排地下水的隧道，水量很少，那洞口离地下河还有两三米高呢；可是今天，地下河水竟然涨至与洞口平齐，连可以歇脚的河岸也完全消失了，流速也相应增加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卓木强巴也想不明白。

“怎么啦？”张立最后一个潜泳进来，看了看周围环境，道，“哇哦，这条河很大嘛。”

岳阳道：“昨天我们来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水位起码要矮三米。你摸摸，我们固定的主绳，是向下延伸的。现在水位连地下河岸都全淹了。”

张立潜下去摸了摸，道：“咦，真的在下面！怎么会这样呢？”

卓木强巴道：“暂时不管这些，找个地方将充气筏充气展开吧。”

岳阳道：“我去做标记，看它到底能涨到多高。强巴少爷，帮我拿着探照灯。”他将一组路标固定在水位线附近，包括激光信号发射器和五根能按时间顺序自动亮起的荧光棒。

张立道：“我来采集样本。”他将河水、岩石，连空气也装了几瓶准备带回去化验，只是采岩石样本时比较吃力，靠岳阳的帮助才从岩壁上凿下拇指大小一块。张立直呼：“这是什么岩石，真硬啊。”

装好路标，三人开始在冥河中向前潜泳了一段。岳阳打灯，卓木强巴、张立两人跟在后面，探照灯发出的亮光在河水里像一根发亮的水晶柱子。

这次他们带了一个大功率的强光探照灯，射程足有一公里，看上去就跟一个小型水下推进器似的，需要打灯的人两手握持探照灯的两端才能正常工作。

为了防止突然出现的地下水生生物，他们还专门佩带了鱼枪，特制的渔钩上附有电极，可以瞬间发出足以麻痹巨型水生动物的电流。

在强光探照灯的扫射下，一个绚丽多姿的地下河世界以令人惊奇的方式展示在三人眼前。原本黑如墨汁的地下河在强光下变成了紫水晶色，四壁是光滑的岩石，好像一个微缩版的石林层层叠叠，千壑百褶。灯光下移，在瀑布冲击的地方，河床凹陷，形成一个光滑瓷盆，更像一朵绽开的荷花，盆里有无数鹅蛋大小的石球，光洁犹似珍珠，在水流冲击下滚动不已。远处的河床平坦得如大理石铺砌，紫水晶折射着光线在河床上勾勒出条条金色小蛇，兀自扭动不已；波光粼粼，同时投射到头顶崖壁，在那里，仍有少许石钟乳萝蔓般垂吊下来，仿佛与水底的石林遥相对应。巡游河中，借助重力调节器，身体悬浮在河道中央位置，张立懒驴打滚般地翻了几圈，完全感觉不到重力的存在。河水好像一面镜子，河面就是镜面，上即下，下即上。

卓木强巴取出一支气瓶，将背包里的充气筏完全展开来，在张立的帮助下，利用气瓶将充气筏充满气体。随后三人坐上小气筏，在暗无天日的冥河中开始漂流。在岳阳的引领下，三人往前划了一个小时，那千奇百怪的熔岩林尽收眼底。途中发现了十数条小支流，黑洞洞的不知道流向何方，但据岳阳的说法，这种连人都挤不过去的小支流，肯定不会标注在地图上，所以他们一直顺着大暗河向前划。

小船继续往前，渐渐地，在这个安静的地底世界，陆续出现了许多水生生物：身形敏捷的盲螈，轻微的波动便快速地闪到小型洞穴之中；盲虾和盲蟹，怡然自得地在水底挥舞螯钳，捡拾泥沙，橡皮艇划过，稍有惊扰，它们立刻转入水底岩穴，不见了踪影。

一切是那般和谐，谁也不知它们在此快乐地生活了多久，橡皮筏上的三人看得几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船行约两个小时，地下河出现了第一个大的拐点，张立催促道：“快，快看地图，能不能对上？”

岳阳仔细地研究着地图，寻找相似的地方，摇头道：“没有，这样的路口太多了。我们再往前，不朝右拐。”

岂不料，这次拐点之后，地下河的河道发生了很大变化，水流速度明显加快了，河床开始向下倾斜。张立坐在船尾，有些担忧道：“喂，这条路对不对啊？照这样下去，我们这条船恐怕撑不住啊。”

“嗯！”卓木强巴和岳阳怒视张立。张立右手一摊，赶紧道：“当我什么都没说。”

河道渐渐变窄、变陡，两边的岩壁仿佛要合拢过来，企图将橡皮艇碾碎；水流湍急如同外面地界的雅江，在这样的流速下，橡皮艇的方向已经不受船上的人控制了。岳阳大声道：“别让探照灯掉下船，不然我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卓木强巴在另一边抓牢绳缆道：“小心前面，有礁石。”

岳阳拿起船桨往露出水面的石块上击去，力图控制橡皮艇不和那些裸露的岩石发生碰撞，同时大叫道：“灯光！灯光！我看不见！”卓木强巴将探照灯往岳阳处移去，张立又在后面喊起来：“左边，左边！快看看左边有什么！”

灯光迅速转移，一块一人高的巨石张牙舞爪地朝地下河中伸展开来，坐在船上的人看到它，就好像那尊岩石巨人正朝着小艇奔跑过来，要将橡皮艇撕扯开。卓木强巴举桨朝左边岩壁重重一砸，刚刚与那突兀的岩石擦肩而过，但没有片刻安宁，岳阳又叫起来：“右边，右边，需要光！强巴少爷！”

张立道：“船在打转，船在打转，小心水里面有东西！”

卓木强巴道：“不行，灯光只能照一个地方。把头灯开到最亮，只要别撞上岩石，小心头顶！”跟着将岳阳的头压低。头顶悬垂下的石柱擦着卓木强巴手背划过，卓木强巴手背顿时出现一道血口，尚未感到痛，探照灯又和一根悬垂石柱发生了摩擦，“嘎吱吱”的声音刺耳。

再探冥河二

橡皮艇在水里转着圈飞速向前，四面八方的岩石都在向中间挤压，而很多地方的危险根本无法用肉眼观察，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岩石，极大地考验着艇上三人的应变。此时三人才发现，这地下河并非想象中的一川平江，它几乎就是外面的雅鲁藏布江的地底翻版，其激流澎湃程度丝毫不亚于雅江。在船上谁也不敢大意，虽然三人可以说都是经过特训和多次历险的个中高手，可是面对这黑暗无边的地下河世界，一旦跌入河中还有多少生还机会，这是想想都令人后怕的事情。

这段激流区大约持续了二十来分钟，等到橡皮艇重新安定下来，三人已是人人挂彩。岳阳道：“总算挺过来了，刚才的河段坡降恐怕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一，幸亏没有翻船。”

卓木强巴道：“现在的问题，回撤时怎么通过那段险滩？”

张立打断道：“等一等，强巴少爷，岳阳，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

“什么？”

“怎么了？”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张立道。

安静下来，“咝咝”的声音也就传入了三人耳朵里。岳阳道：“该死，船在漏气！你这个乌鸦嘴！”

卓木强巴道：“必须马上检查是什么地方传来的，找到缺口！没想到，连防弹纤维也被划破了。”

张立大声道：“在哪里去找可以靠岸的地方呢？”

岳阳用探照灯扫了一下，道：“看，前面有个高台，我们划过去，在那里可以下船检修。”顺着岳阳手指方向，探照灯照射过去，果然，在地下河的边缘，有一段岩壁像个簸箕一样伸向河道，正好形成一个可以容纳数人的小小船舶港，只是水位低于簸箕至少十米，需要攀爬上去。

幸亏带着飞索，三人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将船和装备都拉上簸箕形平台，在上面对充气橡皮艇作了一次检修。在船尾处发现一道约十厘米长的口子，张立用橡胶对它进行了修补。

卓木强巴站在高台边缘，目视黑暗，想了想，摇头一叹。岳阳道：“怎么？强巴少爷又想到了什么吗？”

卓木强巴道：“我在想，那个疯子，真的是从这样的环境下出去的吗？”

岳阳打开潜水电脑，又调出地图对比环境，道：“是啊，他要想从这里出去，首先有些事情就解释不通：第一，他无法从那个小小的出水口钻出去；第二，这地下河如此凶险，就算有船……看看这地图，一个人也不可能活着航行那么远啊！还有，什么船能经得起这样的激流？防弹纤维的橡皮艇都被扯破了……”

卓木强巴盯着电脑，想起了在玛雅地宫中方新教授的电脑，问道：“可以把我们行进的路线做三维成像吗？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走过的大致路线了。”

岳阳道：“强巴少爷，你以为这是教授那超级笔记本啊！这潜水电脑只能做简单的数据记录，连普通笔记本电脑也不如，只不过可以在水下使用。现在知道地下河是完全可以行船的了，下次我们来，就用防水箱将教授的电脑装进来。”

修补好橡皮艇，张立道：“好了，现在这船下水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再遇到刚才那种情况的话，那裂口就有扩大的可能。出于安全起见，我认为我们应该回撤了。”

卓木强巴道：“我们顺河而下也超过两个小时了吧？按照地图上标注的时间，我们也应该走完好几段行程了才对，就算是我们边走边探查，也没这么慢啊。难道说，我们的行船速度，还赶不上古人？岳阳，如果要找出地图上正确的标注，你认为我们需要走多远？”

岳阳道：“这个不好说，因为地图上所标注的很多内容我们都还无法理解，当然是走得越远越容易发现其中的奥秘。但是今天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再往前了，而且，还得想办法找到一条退路，如果下次再来，我们应该准备两艘以上的备用艇。强巴少爷，我很担心，如果按照现在的航程，这种二人坐的橡皮艇恐怕不能支持我们长时间航行啊。”

卓木强巴道：“是啊，我们没有大船，在黑暗中走不了多远，难道说……”

张立补充道：“难道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通道，却只能干瞪眼瞧着？”

岳阳道：“本来充气筏倒是不错，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我们得准备多少个充气筏啊？况且，四人座充气筏折叠压缩后要通过那洞穴就显困难，如果都用这种二人充气橡皮筏，我们得准备多少个？把六七个橡皮筏串成一串？而且在那种不明环境下，船越小危险系数就越高，要说安全的话，我想起码要宽三米、长七米左右的船。”

张立道：“把洞口弄大一些呢？”

岳阳道：“怎么弄？”

张立道：“用水下炸弹。”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行，岩层太高了，如果用炸弹，引起岩层塌方，我们更无法进入地下河了。”

岳阳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想要扩大洞口，工程都太巨大，至少一两年是无法完成的。我们得另外想办法。”

张立道：“有了，用组装船。”

卓木强巴道：“你是说将木材送至地下河，然后在地下河里造一条船？”

张立道：“不知道可不可行。”

卓木强巴点点头。但岳阳却否定道：“说起来似乎可行，但实际运作起来有很大难度。其一，我们不是造船的行家，造出来的船能不能下水还得考虑；其二，造船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船要牢固，能经受冲撞，木材要从外地运来，仅运木材这一项就够花我们时间的了，要知道，墨脱没公路，得人拉肩扛的；其三，就算造出船来，我们对地下河情况不甚了解，谁知道那河的最浅水深多少？它的最窄瓶颈又是多少？那船是否就能保证我们抵达香巴拉呢？它究竟能走多远？总之，太多不确定因素了，造船可想不可行。”

卓木强巴道：“好了，我们还是先试探着往回走吧，这个问题回去讨论。”

“等会儿，强巴少爷。”岳阳突然道，“探照灯，朝左方照，刚才我好像晃见什么。”

探照灯顺势而去，只见左方出现了两个黑乎乎的洞口，一个正左方，一个则向左前方，与崖壁平行；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个洞口，崖壁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出现了不同的交界线。“是岔道！”岳阳喜道，“我就说嘛，我们的速度还是很快的。这样一来，我们拐了一个弯，来到了第一个岔道口，这就大大增加了在地图上找出我们位置的概率。我们先过去看看！”

船划至岔道口，他们才发现，前方一共有四个洞口，分别通向四条通道。

岳阳将地图在身前展开铺平，用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喃喃道：“最开始是向右拐的岔道，我们选择了继续向前；然后前面会有四条岔道，一处，两处，三处……”随着岳阳在地图上描红标注，一共有四十六处相似的道路被圈了出来。

张立道：“最开始的时间应该是上边，你怎么把左右和下边的道路都标注出来了？”

岳阳道：“我们还不能确定哪一方是我们出发的方向，虽然说亚拉法师告诉我们，他们推断出地图上标注的时间是由上往下逐步递增的，但是你怎么肯定这个时间就是指船从出发到抵达香巴拉的时间呢？从我们走第一段路和第二段路所花的时间来估计，两段路比例大约是一比一，如果古人在地图上标注的比例是正确的，那么，这些，这些，这些，这些都可以被淘汰掉……”随着岳阳在地图上不断打叉，最后还剩下十一处与他们所走过的路段相符；其中有六处，有十二生肖图像标注时间，还有奇怪的图像在十二生肖旁边，那些正是亚拉法师他们也无法解释的图案。

岳阳重重地戳在那些图像上面，将那图像放大数倍，疑惑道：“这些图像，究竟表示了什么意思呢？它们应该有很重要的作用，这是解读地图的关键。还有，在第一个岔道口，就有些标注了不明图像，而有些又没有。这些图像，究竟是宗教意义、象征意义，还是写实意义呢？”

“写实？”张立看着地图，在岳阳选定的那十一处可能的地点中，六处标有奇怪的图像，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指着其中的一处问道，“强巴少爷，你说，这个图像像什么？”

卓木强巴很仔细地看了图像，随后很认真地答道：“像妖怪。”那抽象至极的图，实在无法明言究竟像个什么。

岳阳看了看，又更具体地补充道：“应该说，像一个头上顶着盘子，盘子里又长了个乌龟似的瘤子，两只耳朵一只像蝴蝶，一只像宝塔，只有一只像螃蟹的眼睛，长了条蚯蚓似的鼻子和一张喇叭花似的嘴，头颈和胸腹连成一体，肚如蛙腹，没腰没腿的一只圆锥形妖怪。”

张立道：“能往后退一退吗？”

橡皮艇向后退，张立指着他们刚刚休息过的簸箕形平台，道：“你们看——”

灯光映照着平台的侧面，只见平台伸向河道的部位，像把锥子横在半空，那簸箕正中凸起的小块岩体像个小小的馒头，正前方弯曲的线条从侧面看去，正好像一条蚯蚓附着在上面。

岳阳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毫不起眼却救了他们一命的平台，质疑道：“不会吧——”

张立跟着道：“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啊，如果说过了一千年，经过水流的冲刷，那些岩石早就变形了，哪里会保留得这么完整！或许只是有点像。”

岳阳道：“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这地底的岩层恐怕比玄武岩还硬，那不是新造山运动的产物，它们形成于亿万年前，或许在地球诞生初期，那个熔岩时期就已经存在了。这种坚硬的岩石，一千年的水流冲刷可以让它们变形，但是不会有太大变化。特别是平台顶部，看得出来它没有受到流水冲刷，极有可能保持了一千年前的形态。我们今天看到这条地下河的形态体貌，那是上亿年地质运动的结果，如果说没有火山、地震这些大的地质运动，那么这些岩石，一千年前是什么样，现在大体上还应该是那个样。如果说这幅图画的是这个平台，那么这些我们看不懂的图，就有可能都是平台或是独有特色的标志物，它们起的是航标的作用！这些古人……这些古人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在看不见的地底世界，竟然能将地图做到这种程度，太可怕了，太不可思议了！”

张立猛然道：“啊哈，我明白了！古人在这黑得不见底的地下河漂流时，也要吃饭睡觉，诸如生火烤肉这些，还有船坏了需要修理等等。这些在船上怎么行呢，所以他们标注出了可以歇脚的地方，就像我们刚才在上面修理橡皮艇一样。真是太聪明了！”最后一句也不知道他在夸古人还是在自夸。

岳阳没给张立高兴的机会，立马反驳道：“不可能！”

张立道：“什么不可能？”

岳阳道：“这上面不可能是歇脚的地方。首先，平台并不大，容纳六七个人就显得很挤了，修船根本谈不上。我们只是冒险漂第一段路程而已，所以才用了这种最小的充气橡皮艇，古人可是要在这地下河进行长时间漂流的，不会用只能坐两三个人的小船，同样船上也不可能只有六七人。第二，如果是生火什么的，你知道，他们应该在岩石上留下痕迹，你也是看过古人炭画的，那些万年以前的炭画都能保存至今，何况是在岩石上烧过火，而我们刚才在平台上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而且，如果照你所说，这个平台是用来休息歇脚的，那么，图像旁边精确到分秒的时间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张立哑口，片刻又道：“那你说是用来做什么的？”

岳阳道：“我认为，这些是路标，顶多可以用来拴船，仅此而已。你们看这地图上描绘的图像，我们不是一直猜不透古人为什么要用微刻技艺来描绘这些古怪的图形吗？他们之所以把图画得这么细致入微，就是想让后来的人能够准确地判断！你们看这里的线条，看这处轮廓，还有这处的暗影，这幅图和这个平台，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错，看来就是这里了！通过这样的路标，就能找到我们在地图中的具体位置！现在不就找到了吗？”

卓木强巴怀疑道：“不能凭借细部特征相似，就断定这个点是我们在地图中的具体位置吧？”

岳阳道：“我要上去看看。”说着，他射出飞索，三下五除二爬回了平台，在那光滑的平台上仔细地检查起来。张立好奇心起，对卓木强巴道：“强巴少爷，你稳住船啊，我也去看看。”

卓木强巴控制着橡皮艇道：“你们小心点。”

岳阳从簸箕形平台一直检查到锥形尖端，最后在锥尖的侧壁发现了一道凹痕。很明显，这道约五毫米深浅的圆槽凹痕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什么物体磨出来的。他指着凹槽对张立道：“你看。”

张立奇怪道：“咦？怎么在这里会有个凹槽呢？这是做什么用的？”

岳阳摇头道：“不知道，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痕迹了，我们下去吧。”

两人将平台上的情况向卓木强巴略微说了说，卓木强巴点点头，调出地图道：“但还有一个问题，你看看，如果说你选的地方是我们在地图中的具体位置，那么时间就不对了：前往香巴拉的时间应该是逐渐递增的，可是现在我们所处的时间段，却是最末的时间。难道说，这幅地图标注的是从香巴拉出来的时间？”

岳阳道：“现在还不能断定。可是从我们侦缉学来说，真相只能有一个，现在可以说地图上标注的图像细部特征和我们所看到的平台细部特征完全吻合，那么，有可能我们对时间的理解就是错误的。你们看，如果说每一幅看不懂的抽象图案都是一处可以歇脚的平台，它们有时候出现在岔道口，有时候出现在路途中，但是毫无例外，平台和表示时间的颜色以及十二生肖图案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它们这样联系，肯定有某种用意，说不定这个时间，指的不是从出发到抵达香巴拉所需的时间。究竟会是什么呢？难道说真的是从香巴拉出来到抵达外界的时间吗？可是两段河道的时间间隔远比我们所用的时间要短啊？”

卓木强巴道：“这个问题暂时不讨论，既然你坚持我们所在地图的具体位置是正确的，你能证明吗？”

岳阳道：“当然。如果我们的位置确定，那么，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在我们来的这条河旁边，是一条平行的支流，相隔很近，它中间还有一个平台。如果我们走右边洞口，看起来是像前进了，但是很快就有一个大的拐点；我们顺着这条河道走，就可以回到第一个岔道口，它连接的就是向右拐的那条河道。”

张立道：“如果说你的判断错了，那我们不是需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来往回走？”

岳阳道：“我以我的职业担保，不会有错的。”

张立小声道：“你的职业很不稳定，不是已经解除劳动关系了吗？”

岳阳道：“去你的！”

卓木强巴道：“好了，我们出发。如果能确定我们在地图中的位置，那么——”

张立道：“那么，我们前往香巴拉，就万事俱备，只欠一条足够大的船了。”

蛇形船

橡皮艇拐进了最右边的一个洞穴，果如岳阳所言，前进不到五十米，突然出现一个接近一百度的大拐弯，拐过弯之后，他们开始向洞穴出口的方向划去。这条河段也出人意料地平稳，没有险滩激流，只是坡度稍陡，水流的平均流速远高于他们来时的河段，三人得花费更大的力气，才能让橡皮艇快速逆流而上。在中途，他们找到了那个标有奇怪图案的地方，果然又是一处平台，比第一处更大，但是更高，距离水面更远，探照灯照过去就像岩壁上多了个壁橱，人要想停歇在平台上，得猫腰蹲着。壁橱中间还有一根直径约两米左右的石柱，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然形成的，从侧面看上去这个壁橱更像一对眼窝，和地图上标注的极为相似。岳阳爬上去对照了这处平台和图画上的细部特征，更加有信心地点了点头；只是他发现在石柱中央有一道凹槽，像是被绳索勒出来的痕迹，他将疑惑都用摄像头记录下来，回到了橡皮艇上。

张立道：“怎么样，是不是地图上标注的平台？”

岳阳道：“看来是了，看这对眼睛，还有中间的鼻梁，古人描画的就是它！只是按照上面的时间来算，从刚才那处平台到这里，不过才几分钟啊，我们却划了几个小时，这算怎么回事？还有，我在那中间的石柱上也发现有一道凹槽，不知道有什么用。”

卓木强巴看了看视频，道：“光线太暗了，我们还是回去再研究吧。只要知道了位置……”

三人更用力地往回划，找到了这个通道在地图中的正确位置，就好比给他们打了强心针。当三人从右边的岔道口回到出发前的河道，看见了沿途留下的荧光棒时，一切都被证实了。三人惊喜交加，更加卖力地划回去。他们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守在洞外的亚拉法师，他们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每一个成员。

划到最后一段平稳的河道时，岳阳却放缓了划桨力度。很快卓木强巴和张立都发现了这个问题，只见岳阳拿着桨看着沿途留下的荧光棒，似乎有些出神。卓木强巴问道：“怎么了？”

岳阳回过神来，道：“啊？不，没什么，不知道强巴少爷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些路标，它们的位置变高了。”

经岳阳一提醒，卓木强巴才发现，的确，岳阳安放路标时，是坐在橡皮艇上，挨着橡皮艇的船沿放置的，可是如今，那些标记需要岳阳站起来伸直手臂才能够得着了，换言之，这条地下河的水位在下降，而且降低了不少，起码两米。他们在地下河里加上休息，一共用去了八个多小时，一天之内，这条地下河水位变化之大，于常情常理是说不过去的，特别是雅江的水流水量稳定，这地下河就更不应该发生这样的现象。卓木强巴道：“现在又不是洪期，没理由说晚上雅江的水位会暴涨啊。”

张立道：“现在的水位和你们昨天的水位是差不多持平吧？”

岳阳道：“嗯，或许比昨天还要高一些。等等，强巴少爷，我昨天说过，好像看见水位在上涨！那就是说，这条地下河的水位它会持续降低至一个位置，降到最低后，它又开始上涨，涨至最高高度再次下降，周而复始。怎么会这样呢？”三人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张立仰头道：“那它的最高高度是多高呢？”

岳阳道：“可以通过岩壁的水渍来观察它的最高水位。当然，如果崖顶渗水很严重，就看不出水位线来了。”

卓木强巴将探照灯朝空中射去，没想到，在灯光的照耀下，三人看到了令人无比吃惊的一幕——一条船！一条宽约两米，却长十几米的大船倒悬在三人的头顶，它静静地、安详地悬在空中，仿佛永久地等待着下一位乘客。在灯光下，他们先是看到船的内部，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蛇；那船体不知道是由什么材料做成，显得厚实且无比坚韧；船身浑圆如桶，龙骨和肋骨呈“丰”字形绷着整条船；跟着看到的不知道是船头还是船尾，像梭子的两端陡然缩小，微微卷起呈半弧形；龙骨和船尖完整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膨出的粗隆，不知道用途；此外没有任何的装饰和造型，朴素得好像独木舟。随着光照的移动，岳阳和张立看到了船的整体。这是一条梭子形的独木船，但中间却像“S”形一样扭曲着；两头的船尖高高翘起，一头高一头低，就是低的一端也比威尼斯小艇船尖上翘的弧度还要高；顶端都是和龙骨衔接在一起的粗隆，看起来有点像一条无比巨大的活蛇。虽说形状古怪，张立和岳阳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船，但是从这个东西第一次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之中，他们几乎没有思索便已认定，这就是一条船，一定是一条船！

那只蛇形船被牢牢卡在几根粗壮的钟乳石柱间，略带弧形的石柱就像一只巨兽的爪子，稳稳地抓着那条船悬吊在半空，在无比的黑暗之中，没有特别留意，谁也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岳阳道：“难道说，水位涨到过那种高度？”

张立道：“这船怎么这副模样？”

卓木强巴道：“有些像是牛皮船。”

“牛皮船？”

卓木强巴解释道：“那是古代藏民最常用的一种水上交通工具。你们知道，西藏山高坡陡，水流湍急，寻常小木船往往经不起碰撞。这种牛皮船，在里面架龙骨，外面备牛皮，船底通常是用一张完整的皮绷成，船体用四至五张皮拼接。入水后牛皮被水泡软，就像那牛筋一样，坚韧无比，而且具有弹性，再猛烈的冲撞，它也可以一弹避开。像头顶那艘船，内部结构就和牛皮船有些相似。如果水位真涨到过那种高度，那么它一定是在激流的冲击下，翻转过来，被挤进那石柱之间的，可见它的弹性很大。可是它究竟是用什么皮绷成的？要知道，牛皮船的底部是不能用拼接的，因为拼接很难保证它不进水。而且牛皮船大多是简单的方形或楔形，我也从来没见过这种外观的船。”

张立道：“那船怎么会在这里？是谁的船？”

卓木强巴道：“不知道，或许，是古代守卫地狱之门的工布村先民留下的，或许是古代前往香巴拉的先民留下的，又或许……”

“那个疯子……”岳阳接道。

“对。”卓木强巴道，“而且古人的船，不太可能保存这么长时间，极有可能是他留下的。可是，牛皮船是不配桨的，它只适宜顺流而下，不能逆流而上，西藏的大多数河流，也很难逆流而上的。”

张立道：“如果说是那疯子的船卡在这里，那么，他一定是从那个小小的洞穴出去的。没理由啊，他能爬出去吗？而且这么大的船，一个人根本就划不动！”

岳阳道：“那我们上去看看吧，一切都还是假设。”他取出张立设计的新式飞索（比以前的要大一些，索要粗些，弹射距离要短些，岳阳为此曾埋怨过无数次）套在手腕上，一扬手，索头嵌入顶壁。岳阳使用张立研制的配套绞索器，在电动马达作用下让自己身体缓缓上升；卓木强巴和张立将橡皮艇固定在边壁，也跟着向牛皮船攀爬过去。

刚一接触船体，岳阳就“呀”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他一落脚，竟然没站稳，感觉这船猛地一晃，就像踩到了某条巨兽的尾巴，那尾巴突然一甩，岳阳差点掉下去。卓木强巴和张立来到船底，却没发生这样的情况。

站在船底，才发现这条船比远远看去更为巨大，两三米宽、十来米长，就跟一截火车车厢似的。三人试图将整条船翻转过来，一番努力后发现根本不可能，除非先将船弄出这几根岩柱。但是一旦这艘大船下水，他们又很难控制这船不顺流漂走。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条简洁的船却非常坚固，踏在那皮制物上和踏在牢实的地板上没有区别，根本感觉不到踏在面皮上的松软和塌陷感。据卓木强巴道，这是由于龙骨将皮牢牢绷紧的缘故。但是岳阳找遍一圈，竟然没有发现这个皮质船体的接缝处——换言之，这条船没有拼接，是用一整张皮撑起来的。可是据岳阳等人所知，就当今世界而言，哪怕是体积最大的蓝鲸，将它的皮整个儿剥下来，也不足以绷制这样一艘船。所以他们推断，可能是制船者发明了一种类似橡胶的复合物，制成后看起来就像动物的皮一样，且坚韧耐用。岳阳沿着船舷独自来到倒扣着的船体内部，船身的龙骨和肋骨就暴露在船体内，好像是架开的巨大胸腔，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既没有底骨也没有边骨，简单得让人一目了然。

卓木强巴也下垂到船体边缘，准备从船舷切一片样品带回去研究，可是他也惊异地发现，那削铁如泥的剖犀刀竟然起不了多大作用，沿皮边缘切割，只能削下一些鳞屑状物。这皮状物厚度达到了五厘米，这更加坚定了他们认为东西是人造复合物的想法——如果是生物皮革，那这特制备干了的皮都有五厘米厚，存在于生物身体时该达到怎样的厚度？

还有那些龙骨，更让人感到惊异。龙骨的正中采用了锁扣结构，或者说，更像是某种生物的脊椎骨，一截截连在一起，相互之间不会滑脱，却是活动的。也就是说，这条船有着软体的类似皮质船体，还有类似脊椎骨一样的龙骨骨架，加之平整的底部，这样的结构保证了它在水里不会发生侧翻，却能像蛇一样扭动船身，难怪岳阳落在船底的时候船体好似断裂一般突然动了一下。

而张立更直截了当地认为，这就是一条长度估计超过二十米、直径超过三米的巨蟒，被戈巴族人剖开做成了一条船，否则怎么会有这种形状怪异的船？卓木强巴摇头不语：这样的生物，在理性的世界是不存在的，而且这好似生物皮革的船体和中间的龙骨明显不匹配，肋骨还是木材做的。他和岳阳都认为，造船者是仿照了人体或动物的脊椎结构，采用这种锁扣结构造出了这种可以扭动的龙骨；至于是选用的什么材料呢，卓木强巴说是石材，岳阳说是木材，但最终没有结果。

不过牢牢架在龙骨上的绷起船皮的肋骨倒是木材，它们每一根只有成人的胳膊粗细，黑漆漆的，长度却达到了十几米甚至更长。从它们的外观看，人工切削的痕迹很少，更像是只剥去了树皮，或者连皮也没剥，天然就生成这副模样。在卓木强巴等人的记忆中，只有胳膊粗细，却能有十几米高度，而且没有分杈枝丫，这种植物也很少见，他们都猜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植物。

岳阳勘察道：“很显然，这种人造船皮有自动防水功能。头顶岩缝有许多渗水，但船里没有被水浸润的痕迹；这木材也是异常，怎么会是这样的？”

张立也垂了下来，从下往上看船体内部，道：“这下好了，这么大一艘船，坐二三十人没有问题吧。这船可真结实，如果说是蒙河疯子使用过的，那至少在这里悬挂三四年了，一点老化的迹象都没有。”

卓木强巴将皮屑和树屑都包了少许，询问岳阳、张立道：“还有什么发现没有？”

岳阳道：“这船翻转过来，显然船舷还被水浸泡过，没什么痕迹留下。”

张立道：“这都一目了然了，还能有什么线索！”

岳阳道：“等等。”他仔细地探出头去，头灯照在船舷弯曲处，用手捏起一撮细沙，“这不是从钟乳石上滴落的，我们假设这船属于蒙河那个疯子，那么这种沙质，或许就是从香巴拉带出来的。”

卓木强巴道：“那……也带回去。”

三人在船内搜索了一番，岳阳还悬吊在船体外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再没有别的发现，这才下船，继续回航。

当船行至出口时，水位已经降至与昨天等高的位置，张立啧啧称奇，这种现象似乎和自然常规完全不符。三人一番挣扎，总算通过了激流冲洗，回到了江面，重返外界，恍若隔世。此时才发现，天色已暗，马上与亚拉法师取得了联系。攀上悬崖时，只见亚拉法师端坐平台，只有那森不安地来回走动，三人知道，这份稳重，得有超常的耐心和毅力才能做到。

五人没有在平台过多停留，趁着天还未全黑，夜里赶路回到工布村，匆匆吃了些足玛米饭、烤蛙菜，随后就关进房间里，开始研究他们在地下河的遭遇。

这次前往地下河测量的综合数据表明，河水流速约两米每秒，但是在跌水区却几乎达到七米每秒；测距记录显示他们总共航程47.88公里，去的时候两个小时约走了二十四公里，平均时速十二公里，但水的平均流速算下来接近三米每秒，也就是说他们不划船顺流而下也能达到十公里的时速。不过三人这次是属于半探索状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如果探明洞穴情况，大约时速能达到十五公里。按照岳阳计算，哪怕每天只拿十个小时来行船，也是一百五十公里的距离，这样一来，六百多公里也就是三四天的路程。如果那条大船可以使用，那么时速肯定可以超过二十公里，三天时间就可抵达香巴拉。张立在一旁与岳阳一唱一和，仿佛已经抵达香巴拉了。

亚拉法师一直没有发言，直到看到卓木强巴等人在那段激流中跌宕的片段，才不由得“呀”了一声，神情凝重。

卓木强巴等人也明白亚拉法师的惊异缘由。这样的地下河已经不能单纯地称为地下河了，这是地底峡谷，如果落差再高一些，就足以形成地底瀑布。最让人担心的是，不知道这样的河段究竟有多少，如果持续的几十公里都是这样的河段，那情况就糟糕得无以复加。

亚拉法师调出地图道：“你们的时间明显慢于地图上标注的时间，如果船大人多，速度可能会提升。按照目前的速度计算，要穿越这片区域，最快也要三天啊。”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

亚拉法师露出询问的目光，看了卓木强巴良久，最后提醒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密修实验吗，强巴少爷？”

“啊！”卓木强巴似乎有些明白了，难怪刚才自己没有露出惊愕的表情，亚拉法师很在意。自己的第一次密修实验，便是在黑暗中保持清醒，那次自己仅坚持了不到一小时，可是毕竟和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亚拉法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强巴少爷。三天三夜，在黑暗中保持精神高度集中，这可不是普通的难度啊。就算对密修者来说，这也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张立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卓木强巴道：“我想，恐怕我们得回去一趟，将资料交到大家的手上，一起来分析研究。如果说能有可行性方案，我们就动手准备出发的事情。”

岳阳道：“嗯，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了。对冥河的探索已经到头了，今天我们已经冒险走到了我们目前可以到达的最远距离。你们看地图，前面岔路何其多，只需再经历一次激流，我们就有可能迷失方向，找不到回来的路。对了，我还想沿江放置一些水文探测仪器，记录下雅江的流速流量，等我们再回来时，就可以知道到了晚上是不是会涨水了。”

亚拉法师看着那黑暗中灯光乱闪、三人乱喊的混乱场面，还是不住地摇头。

张立道：“还有，那条船我们只是简单地摸索了一番，它还能不能行驶、能不能经得起碰撞、有没有渗水，我们都一无所知。所以，回去后，我们需要带一批新的设备仪器对这条船进行全面检修，如果它各个方面都合格的话，那时我们才真的能放心乘坐它前往香巴拉。”

第二天，四人完成了对冥河的初步探索，向工布村民告辞，顺着来路沿江返回。他们从地狱之门的上游约二十公里处找到一处斜坡，岳阳回忆起沿江而上的来时路，说在下游八十公里左右还有一处可以上岸。为了安置水文监测仪，以及更详细地了解地狱之门的周边情况，他们决定从这里漂流下去。

水流很急，但对于在冥河中漂过的他们而言就不算什么了。岳阳在沿岸放置了监测仪，完成了对地狱之门周边最后一次探测，随后他们重回江边小路，离开了墨脱。

元朝的战獒

刚进门，张立就迫不及待地宣布：“我们回来了！怎么？没有人来欢迎我们吗？”

唐敏从里屋探出头来，道：“哟，英雄们胜利凯旋啊！”

岳阳跳进屋来，道：“哈哈，大有收获，是大有收获啊！”

敏敏欣喜道：“看高兴成那样，有什么好消息？”

“我们找到真正的地狱之门了。”卓木强巴扛着包迈进门来，敏敏乳燕投林般扑了过去，环吊着卓木强巴颈项离地而起。

卓木强巴道：“我……我们还发现有条船，快下来……”

敏敏依偎在卓木强巴怀里道：“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那段蒙古文译出来了，教授说，你一回来就告诉你，里面有你很感兴趣的内容哦。”

“哦。”卓木强巴正视怀里的佳人，道，“是什么，告诉我。”

敏敏抿笑道：“保密，不告诉你，你去找教授吧。”

卓木强巴风风火火地找到方新教授，问道：“导师，那段译文里写的什么？敏敏说是我感兴趣的内容，难道是……”

方新教授道：“嗯，你来看，是说獒的。”

卓木强巴在方新教授的轮椅旁半蹲下，只见电脑里跳出一行行翻译过的内容。方新教授在一旁讲解道：“写这段文字的人，是一个蒙古的随军官员，有些像随军书记员一类，负责把行军所见和作战经过记录下来，发回朝廷。这段文字是从1287年忽必烈令军队西征开始说起的……”

前面大概说的是，自真金死后，忽必烈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原本就喜欢征战的他更是开始穷兵征战，先后攻打今天的印度、缅甸、柬埔寨等地，并取得了一定的胜利。但他很快就发现，那些远征的士兵从南方回来，带回来恶疾，中国的江南地区开始有瘟疫蔓延。此时，朝廷内部反对战争的声音渐渐增强，元世祖忽必烈力排众议，持续推行以战养国的扩张国策。1287年，他的老对头海都又纠集了一些成吉思汗旧部，从中亚带兵来犯，忽必烈亲自领兵西征。至于行军途径、路上见闻这些内容，卓木强巴都不感兴趣，让他感兴趣的是，在这支队伍中，有一支极为特殊的部队：战獒！

有关这支战獒部队，卓木强巴看得特别详细。这支队伍大约有獒三十只，由于獒性凶悍，不易掌控，所以蒙古军中，选体力最为强健者，二人带一獒，组成了这支特殊的小分队。领队的是名藏人，翻译专家无法将那个藏人的职业准确地翻译过来，只是说那人能让战獒听命令，能和战獒说话，人能獒言，还能通过对话让獒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动作等等。卓木强巴等人一看就明白，那领队的是名操兽师。

译文中详细说明了这支队伍成立的原因。由于瘟疫出现，元世祖忽必烈请帝师意西仁钦给治瘟良方，帝师决定亲自视察中原疫情，最终给出了“灭鼠”的方子。而当时，海都联盟非常强大，能否战胜他们实乃五五之数，大臣桑哥揣摩圣意，向忽必烈献上一计，说西藏曾经有支无敌之军，乃是人獒相配，战斗力极强。天可汗成吉思汗就曾想组建一支战獒大军，但最终未能如愿，只得普通獒百余头，饶是如此，那百余头寻常獒也在天可汗征战天下时立下了不世功勋。而今他探访到，在西藏，仍有战獒百余头，要想获得战争的胜利，当组建战獒支队，而能调动那批战獒的，唯有法王意西仁钦；此外，桑哥还献了许多克敌的计谋，卓木强巴跳过未看。

帝师意西仁钦先是拒不应诺，最后在元世祖的软硬夹攻下，才不得不作出妥协，同意征战獒三十二头参战，其中五岁成年獒雌雄各八头，互为夫妻；另有半岁幼獒公母各八头，由于沿途跋涉，有一对幼獒死于半路，最终得獒三十头，并配操兽师桑杰为獒的团训总头目，教蒙古军人养獒、训獒。帝师反复叮嘱，此乃神物，万不可多造杀孽。

与三十头獒同时送来的还有十六具金丝软甲，译文中称，那种金丝甲薄如蝉翼，轻如鸿毛，却坚逾精钢，且松紧自如，战獒套上此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旦令下，它们将变成彻底的杀戮机器。文中还特别记载，那些金丝软甲乃上古密术制成，后世不可仿，大臣朱清曾表示愿意提供黄金来制造这种金丝软甲，最终还是失败了。

文中提到了操兽师指挥战獒的情形。操兽师桑杰只需发出简短的“呼呼”“噜噜”的语音、鼻音，配合一些奇怪的动作，就能令獒作出各种不同的反应，列队集合、布阵防御等等，说是比士兵列阵快了数倍不止。由于译者或者是记录的古人本身就不明白那些发音和动作的意思，所以他们只能详细地将桑杰的每一种发音，音调高低、动作幅度描写下来。卓木强巴看这一段，欣喜若狂，仿佛自己置身于战地草场，身边就有三十头战獒，他发出某一个声音，就有战獒做出相应的动作和变化。而当卓木强巴读出那些发音时，恍惚间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甚至他能根据自己记忆中的声音，对译文中的发音进行调整。只是这一段内容特别长，当着导师的面他也不好在那里手舞足蹈地大呼小叫，所以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先略览了一遍。

在驯獒篇之后，那位记录官员记录了一些他感到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比如那些獒能衔草结环互掩其背，然后卧伏于草丛当中，不见踪迹，令人呼奇。当它们穿上金丝软甲，可上树，一獒伏卧于树下，一獒自远方急奔而来，树下之獒顶之，余獒踏而跃之，丈高之木，可上。后者利用枝叶掩映其间，待敌至树下休息，方从天而降，一扑致命，技忽其神，令人称绝。此外更有屏气行走于水底，百息间不见露出水面；猎人猎物，皆攻其咽喉，一击不中，则抽身而退；或由猎物背后攻击，上其背，而遮其双目，以乱其心神；尚可借彼之力，还制彼身；其神异怪忽之技，不可细数。

看到这儿，卓木强巴忍不住问道：“导师，那批战獒从西藏出发，到抵达战场，总共不会超过半年时间吧？若一直都在训练战獒还说得过去，如果只用半年时间就能将战獒训练到如此程度，那操兽师未免也太厉害了。”

方新教授道：“哦，这个问题，那名记录官员已经替我们问过了，你接着看。”

卓木强巴往下看去，果然，那名记录者本身也极为好奇，加之见桑杰年纪轻轻，实在不像是很有经验的训獒师，便询问桑杰是怎么将獒训练成这样的，没想到，他得到的答案令他瞠目结舌。桑杰的回答是：獒无人驯，乃獒训獒也。

卓木强巴惊讶地看着方新教授，道：“这怎么可能？”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7

第一章 《大天轮经》：藏密最高法典

第二章 向下朝香巴拉前进

第三章 藏地猜想：特提斯古海

第四章 再见十三圆桌骑士

第五章 初入香巴拉，重返古生代

第六章 穿越香巴拉原始丛林

第七章 被遗忘的古藏戈巴族村

第八章 迷失香巴拉深处

第一章 《大天轮经》：藏密最高法典

亚拉法师淡淡道：“这部集密教之大成的经文，从它现世的那一天起，就处处透着神秘。藏传佛教后弘期的代表人物阿底峡大师入藏设坛，开讲《大天轮经》的第一讲便强调，这是一部从西藏流传出去的经书，他只是把这部经文又带了回来。可是，却没有人知道，这部经书是何人于何时所著，而经书上包罗万象的内容，更是让人猜不透，是什么人才具有这样的大智慧，这样渊博的学识。”

地图上的页码

方新教授道：“怎么不可能？你知道狼的社会团体吗？一头幼狼从断奶后到学会团体协作捕猎，学会认清自己在团体里的等级和地位，学会辨认猎物的身体健康状况，守护自己的领地，等等，谁教它们？还不是老狼教小狼。按照文中的说法，应该有百余头獒生活在一起，它们只需将这些技能，当作自己生存和捕猎的必要技巧，传给下一代就可以了，所以獒能训獒，獒能教獒，不需要人去干扰。问题是德军为什么要把它们作为资料收集成册？难道说，德军在二战中也准备发展兽战？”

卓木强巴摇头道：“这个……”

方新教授道：“这件事先放放吧，来，跟我说说你们这次去工布村发现了什么。找到入口了吗？”

张立道：“何止，我们还验证了地图，连地下河的船都找到了！”

“什么船？”方新教师问道。

岳阳简短地将他们看到的牛皮船向方新教授作了描述，又取出图片让方新教授看。教授看了之后，神色严肃道：“看来是这样的，这不是牛皮船。”

“嗯？”卓木强巴惊奇地问道，“我们西藏不是只有牛皮船吗？”

方新教授道：“你太小看西藏的科技了吧，强巴。不过也难怪，时至今日，西藏很多古文明都未被发现，由于高原河流湍急，两岸夹山，才只剩下牛皮船了。这种大船，在吐蕃历史上有过记载，称作蛇船。古代西藏有两种常用的船：一种是木结构的大船，叫马头船，先后经历了方底、尖底、楔底三个时期，容纳的人数也从二十到五十人不等，据说莲花生大师就是乘坐马头船来西藏的；而另一种就是今天仍在使用的牛皮船，一开始牛皮船是圆底的，很像今天的碰碰船，后来才发展成梯形。除了这两种常用船，还有独木船、凹槽双木船等，根据不同地区不同地理环境而有所改变，但是这些船多少都有一些问题。”

方新教授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方船，道：“拿马头船来说吧，它容积大，装的人多，适合长距离行船，但是西藏大部分地区河道狭窄，坡度很陡，马头船容易触礁翻沉；牛皮船呢，它轻巧耐用，不怕碰撞，就算是激流勇进也能胜任，所以至今还在使用，但它体积太小，通常只能坐三五个人，而且不利于长距离运输，顶多作渡河用。所以，后来就有藏民发明了这种将马头船与牛皮船的优点结合在一起，既轻巧耐用，又能乘坐多人的蛇船。船心由多节龙骨嵌合连接，酷似脊椎动物的脊椎，再由龙骨伸出船肋，而船身呈梭形，狭长灵动，整条船就像一条巨蟒，所以又称蛇船、蛇形船，也有地方叫龙舟，但和内地的龙舟差别很大。”

岳阳惊讶道：“教授，你什么时候对船也这样有研究了？”

方新教授淡淡一笑，道：“从倒悬空寺回来，听强巴拉说起那些壁画，我就开始留意古藏出现过的大船，查到一些资料。”顿一顿又道，“但是，这蛇船的资料却是塔西法师提供的，在历史资料中没有佐证，而且，当时我就怀疑，哪里去找那么大的皮来绷制这么长的船，你们带回的资料给我提供了实物证据。”

亚拉法师和张立取出资料，岳阳指着蛇形船道：“现在解决了部分问题，但又有新的问题。”

方新教授问岳阳道：“什么新问题？”

岳阳道：“现在的主要问题是，那艘船在地下泡了三年多，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而我心中一直不解的疑惑就是，那个疯子如何能独自驾驶那么大一艘船从黑暗中回到外界的，如果说有十来个人，食物充足还说得过去。”

方新教授道：“也有可能是有十几个人，只是到最后只剩他一人活着。”

岳阳道：“那么，食物呢？十几个人总该在船上留下点什么线索吧。”

方新教授道：“那地下河有微生物，三年时间，什么线索都被水中的微生物分解了，只是那艘船为什么还没有腐坏？”

岳阳拿出他们搜集的船体鳞屑和木屑，交给方新教授，方新教授微微一笑，看来免不了得再去麻烦植物系和生物系的老友了。亚拉法师和张立已经将资料接入电脑，方新教授看得很仔细，看过一遍，忽然道：“啊，我可以请老朱帮忙看一看，他是专门研究洞穴的。等等……”

教授打了一通电话，在电脑上联网，将视频传了过去，没多久，对方的在线视频就传来了回音，只见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在视频前激动道：“老方，在哪里找到的纪实拍摄资料？”

方新教授道：“这个以后再说，我现在想要知道这种洞穴的大体情况。根据你的观察，它内部会是怎么样的，尽量说得简单些，我不是研究这个的，你知道。”

老朱道：“好吧，目前还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一个超巨型原生洞穴，还是一个水侵蚀的溶洞。如果是原生洞穴，里面的就是熔岩隧道，如果把这种岩质初步判断为某种变质岩，这段视频估计拍摄于某个产生过造山运动的区域。从入口看很是奇怪，那绝不是洞穴崩塌堆积，更像是人工堆砌的一条通道，但不管怎么说，这是落水洞无疑。我们不能将这段入口称为伏流，因为它有潜水面，里面是条地下河。很奇怪是不是？为什么我会认为它是原生洞穴，因为在洞穴里我没有看到流痕，也没有发现顶流石和壁流石……”

“好了，”方新教授道，“老朱啊——你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这样，我想咨询你几个问题，你以你的专业知识简单地回答一下如何？”

老朱道：“咦，我说得还不够简单吗？”

方新教授道：“呃，或许你觉得挺简单了，只是我们很多词都不懂，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种洞穴，有没有可能构成庞大的地下水系统？”

老朱道：“可能，这太可能了！不应该叫地下水系统，应该是水下洞穴系统。如果是原生洞穴，后来才被注入水流的话，它完全可以是非常巨大的水下洞穴，甚至能超过美国的猛犸洞或是最近报道的在墨西哥发现的那个什么什么洞。”

方新教授又道：“那，它的岩体会不会出现塌方什么的呢？”

老朱道：“得看岩层高度，如果岩层有二三十米高，基本就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因为如果是火山变质岩，它的坚硬程度是超出你们想象的。”

方新教授道：“我知道地下水是分层的，你看这种水下洞穴系统有没有可能出现地下瀑布或者漏空区？”

老朱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来回观看视频资料，随后道：“我不敢肯定，得咨询一些同行，还要查阅很多资料才可以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不过看这样的熔岩隧道，应该不太可能出现突然断层，但是地底陡降坡形成的深切峡谷是有可能的。而且，两三米落差的阶梯平台也是有可能的，那种水道就属于激流漂流的范畴了，也是极其危险的。老方，你问这些，难道说，有人打算进一步深入探察这个洞穴？”

方新教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老朱变了脸色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子？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放置水下光源的锚点倒是很专业的！老方，这种事情一定要叫上我啊！”

方新教授也不直接回答，微笑道：“有机会，有机会的。”

结束了和老朱的视频对话，方新教授看着众人，问道：“洞穴专家的话，你们都听到了，这条地下河道，或许不会出现瀑布，但是你们所经历的激流暗涌，那是一定有的，而且不止一处。”

亚拉法师道：“如果时间比例正确，我们需要花三天时间才能完成整段地下河漂流，对我们这些老队员来说应该可以坚持过去，只是那些新队员……”

岳阳道：“应该马上告诉教官，她可制订一些针对性训练。记得那一年，我们去执行一项从未涉猎过的侦察任务，教官就根据情况给我们制订了一套训练计划，只用了一周时间，就把我们从菜鸟训练成了足以胜任那次任务的好手。我马上就联系教官。”

方新教授道：“那好，我正好需要一些时间来找专家，研究你们带回来的玉蚕、树皮什么的。”

张立道：“我也需要时间，看看新装备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另外我还要去检查那条船。”

方新教授道：“那好，大家抓紧这最后一段时间，将手头的工作都处理好。只有作好充分的准备，才能保证这次行动的成功！”他扭头看着卓木强巴，问道，“强巴拉，你的身体怎么样？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卓木强巴摇头道：“没有，一切都很好。”

方新教授道：“那就好，这次去工布村，我还有些担心会发生去俄罗斯那种事。”

“嗯？”亚拉法师道，“是怎么回事？强巴少爷能说一说吗？”

卓木强巴将他身体突然间充满了力量，随后又突然不能动弹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已经问了吕竞男，塔西法师也看过了。亚拉法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卓木强巴向方新教授要了蒙古八思巴文的译稿，想详细地研究一下这段译文，特别是操兽师桑杰驯养战獒那一段，他总觉得很熟悉。

没想到，从墨脱回来的当天晚上，卓木强巴刚睡下，吕竞男就来了电话，她问道：“强巴少爷，你的……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

卓木强巴没想到吕竞男会突然问一个如此隐私的问题，贴着手机的面颊不禁一热，嗫嚅道：“没……没有感觉。”

吕竞男在电话那头道：“奇怪了，那海底轮是七大查克拉的最末一轮，按照这种呼吸的方法，两到三个月就应该感到海底轮微微发热，并逐渐出现海底轮即将开启的征兆，强巴少爷你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卓木强巴红着脸道：“可……可能是平时没注意吧，我，我以后注意一下。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只要了解了我身体出现那种情况的原因，我也就没什么了，再见。”

敏敏靠在卓木强巴肩头询问：“吕竞男教官的电话？”

卓木强巴点了点头，突然想到：“塔西法师好像说过，我的脉轮不能打开了！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敏敏愠道：“这么晚了她还打电话来。”

卓木强巴解释道：“我不是说了吗，前段时间在俄罗斯，身体一下子动不了了，后来我请吕竞男帮我查查是什么原因，其实……”他突然想起答应吕竞男的事情，转口道，“其实也没有什么。”

唐敏目光暗淡下去，心想：“我才是医生，为什么不问我？”她没有追问，只是将卓木强巴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卓木强巴重点研究了1287年那份八思巴文译本，希望从译文中能发现与帕巴拉有关的东西，如果有，那么就将弥补五百年的帕巴拉真空期。可惜，他对照了译文的每一个字，却找不出与帕巴拉有任何关系。于是，方新教授提出的那个问题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德军为什么要把这两份文件夹杂在与帕巴拉有关的资料之中？会不会是那个俄国人搞错了，把他能找到的解禁材料都收集起来，可就算是这样，德国人要一份这样的蒙古文件有什么用？真的是想发展兽战，可整个译文中对兽战的描写并不详细，唯一提到多一点的就只有战獒了。难道说德军也对战獒感兴趣？

他重温了操兽师的动作与发音，用自己的理解模拟着做出同样动作，正当他愈发感到得心应手时，亚拉法师敲门而入，看着卓木强巴道：“强巴少爷，还记得你曾问起我，那张狼皮地图右下角那个符号的意义吗？”

“当然。”卓木强巴想了想，答道。亚拉法师所指的，是两张狼皮地图的边缘都有由横线竖线组成的像印章的图案。他们找到方新教授，教授从电脑里将地图调了出来。

亚拉法师道：“我们教宗里熟知经文的前辈，在一张经文残页上找到了同样的图标。”法师说着，指着电脑上地图的下角，道：“我们也弄清楚了它的意思，这是一个数字。”法师用手指指着，一排一排由上往下数着：“3，2，5。”

卓木强巴不禁问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同样的数字是在哪张经文残页上发现的？”

亚拉法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按动按钮，调出另一张狼皮地图，同样一行行往下读道：“3，2，4。”

方新教授突然明白了，道：“这些数字是页码！真浑，我们没往数字方面去想。”

卓木强巴惊诧道：“页码？页码！难道说……”

亚拉法师点头道：“这两张真假地图，只是某一部经文中的两页，使者交给古格王的信物，是一部厚厚的经文，就像红宝石与光照下的城堡一样，经文与地图，也被分割开来，天各一方。”

敏敏被卓木强巴的惊呼引了过来，询问道：“怎么了？”

卓木强巴将亚拉法师他们的发现说了，敏敏再看那地图，道：“哎呀，真的，玛雅人的数字不就是这样表达的吗？我们一直没想到。”

方新教授摇头道：“不，玛雅人的数字是用点、横和圈来表示，而这个数字是用横竖表示的。这不是玛雅数字，是中国古代的算筹表达法，它们和玛雅数字的表达方式基本一样，只是由一点变成了一竖。”

“那这是一部什么经文呢？”卓木强巴再一次问道。

亚拉法师一字一顿道：“大——天——轮——经！”

卓木强巴和方新教授都是一愣，唐敏惊讶得捂住了嘴，谁也没想到，他们一直认为是第二件信物的狼皮地图，竟然只是信物的一部分，而真正的第二件信物，竟然会是藏传密教的最高法典——《大天轮经》！

亚拉法师淡淡道：“这部集密教之大成的经文，从它现世的那一天起，就处处透着神秘。藏传佛教后弘期的代表人物阿底峡大师入藏设坛，开讲《大天轮经》的第一讲便强调，这是一部从西藏流传出去的经书，他只是把这部经文又带了回来。可是，却没有人知道，这部经书是何人于何时所著，而经书上包罗万象的内容，更是让人猜不透，是什么人才具有这样的大智慧，这样渊博的学识。如今，细细想来，也只有他们才有这个能力了！”

卓木强巴震惊道：“光军！”

方新教授点头道：“光军是看守四方庙的护卫，而四方庙里，存放的正是藏传佛教鼎盛时期的全部经文。不仅如此，还要包括苯教，还有从唐朝和印度引进的宗教。”

亚拉法师道：“所以才会有读懂了《大天轮经》，就能读懂所有的经文这一说法，因为这部经书，本身就是从各种宗教思想中提取的精粹。”

“呀！”唐敏一声轻呼，卓木强巴忙道：“怎么了，敏敏？你想到了什么？”

唐敏道：“我记得以前查阅有关香巴拉的资料时，看到有说这本《大天轮经》原本有一万两千颂，但阿底峡大师带回西藏的，却只有一千两百颂，十分之九的内容，都失传了！”

亚拉法师道：“不错，是这样的，而且这也是阿底峡大师亲口说的，他在开讲《大天轮经》时明确地说，这部经书原本该有一万两千颂，但几经周折，到他手里时就只剩下十分之一的内容了。”

唐敏道：“你们还记得古格金书的译本里怎么说的吗？使者来到扎不让时，改变了主意，他要将光照下的城堡带到天边，而他还要求古格王保管另一件信物。而我们看到的译本，有的说古格王秘密将信物送走了，又有的说信物是一张地图，古格王将信物留了下来！那位使者本身也将红石留在了生命之门，却把光照下的城堡送去了美洲，如果参照他的做法……”

方新教授拍着扶手道：“这样译本就没有了矛盾，古格王确实把部分信物留了下来，而把另一部分信物秘密送走了。狼皮地图与《大天轮经》相辅相成，只有地图，而没有得到大天轮经中的描述，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迈出第一步；而仅凭《大天轮经》中的描述，没有地图，也不可能找到香巴拉！”

卓木强巴猛地一击掌，兴奋地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行走线路：一个向东横穿太平洋；而另一个呢，向西，经文到了印度，或者比印度更西的地方。这就是当年使者与国王的约定，将信物拆分开来，送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相见！”

方新教授思考道：“古格王不可能自己去送经文，他应该派人……”

敏敏马上道：“他有派人啊，他曾经派了二十一名聪慧子弟西行求法！”

方新教授和亚拉法师互看一眼，卓木强巴道：“对呀，经书不同于铜镜，他们可以把它分拆开来，如果是二十一名弟子每人带走一份的话……”

亚拉法师道：“大小译师仁钦桑布和俄雷必喜饶都是拜师在阿底峡大师门下，如果《大天轮经》被分拆为二十一份，那么阿底峡大师得到的便是接近十分之一的内容，所以他能肯定地说，《大天轮经》是从西藏传过去的，而完整的《大天轮经》共有一万两千颂！”

敏敏瞠目道：“这……这也太巧合了！”方新教授也击打挡板道：“历史和传说，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

亚拉法师道：“不！历史极少出现巧合，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有着紧密的联系。古格王向往佛法没错，可是没有人能说得清，为什么伊西沃伯虔诚地放弃了王位，他为什么突然想到派遣二十一名弟子前往印度，还有后来不顾一切地请阿底峡大师来古格弘扬佛法。”

卓木强巴道：“对啊，如果说是古格王遣人送走了《大天轮经》，让它们分散到西方各处，为什么到了晚年，又坚持要请回阿底峡大师，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这不是很矛盾吗？”

方新教授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古格王的行为，和另一个人的行为很像，也是一开始抱着排斥的态度，到了晚年，突然变得狂热，像着了魔一样。”

卓木强巴道：“你说的是……”

最后的准备

方新教授道：“兰达，那个毁掉玛雅文明的人，到了他晚年又成为玛雅文明的开拓者和探索者。”

亚拉法师道：“不，古格王的态度和兰达的态度还是有明显的不同。从译文中可以看出，打一开始这位古格王对使者和使者带来的信物就抱着崇敬的态度，或许是在使者的要求下，他才不得不将完整的经文拆分开，遣人送走。当使者离开或是辞世后，他就不顾一切地想将那经文找回来，因为他知道，这部经文，是我们藏人自己编撰的，是文化瑰宝！如果《大天轮经》是四方庙里的文献精华，或是索引目录，那么它也就包含了宗教、文化、农贸、商业、科技等各方面的书籍。或许说，真正完整的《大天轮经》，便是囊括了古代吐蕃、唐朝、印度全盛时期方方面面的一部大百科全书！”

敏敏欢呼雀跃道：“太好了，那部经书在哪里？说不定能从里面找到更多有关帕巴拉的信息！”

亚拉法师笑道：“前段时间你们查阅香巴拉的资料，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敏敏道：“那……可是我看的是铅印本啊，原文……”

亚拉法师摇头道：“哪里还有《大天轮经》的原稿！自阿底峡大师开讲《大天轮经》以来，这部经文，已成为藏传佛教后弘期诸多教派的核心思想，就好像儒家的《论语》。孔子的思想被继承了下来，可是当年孔子亲手书写的文字，谁还找得到？就算我们能找到大天轮经的原稿，它流传下来的那部分，也只涉及了宗教，毕竟只是十分之一的内容。”

敏敏道：“可是，法师不是说，你们宗教里有长者看过那个，那个图案吗？那图案不就是《大天轮经》上的吗？”

亚拉法师摇摇头，更正道：“是《大天轮经》残页，没错，我们教里是有《大天轮经》原稿，但那只是一页残缺的经文，大概只有一页的七分之一，那都是由最具佛性和智慧的长者保管的，以你我这样的身份……”亚拉法师又摇了摇头。

方新教授道：“我们已经从流传下来的《大天轮经》中找到了足够的信息，就算看到完整的《大天轮经》，或许也不会有更多的收获。再者，或许还有别的经文也用同样的方式表达数字页码，狼皮地图未必就是《大天轮经》的一部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是把精力放在历史资料和这次收集到的材料上吧。”老教授捋了捋额头的白发，此刻的他，压根儿没想到，从《大天轮经》到蒙古帝国，到德国纳粹，竟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接下来一段时间，各种准备工作忙碌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方新教授将卓木强巴他们采集回来的船皮样品和龙骨结构通过渠道发给相关行业的专家，那些都是教授的朋友，或者是朋友的朋友。当然，他们也不是坐等结果，那批快被翻烂的有关历史资料又被摆上了桌面，对和火山相关的知识也进行了一番恶补。而卓木强巴做得最多的却是在冥想状态下驯獒，他仿佛回到了天狮集团成立初期，一大群獒围着他，他反复地研究古代那位操兽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发音，有时在睡梦中都会发出呼叫出獒的指令，为此敏敏还埋怨了他好几次。

同时，卓木强巴正在逐渐适应队长这一新的位置。这个团体的关系目前显得非常微妙：吕竞男、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走得更近一些；胡杨队长和他曾经的队友自然在一起的时间较多；张立、岳阳虽各有工作，但年轻人总喜欢结群集会；巴桑依然扮演着冷酷的教官角色；肖恩善于与人交往，在众人中游刃有余；王佑则要独立一点，有些像刚刚加入队伍时的亚拉法师。在这不同的小团体中，敏敏和吕竞男一碰头，就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敌对情绪，而吕竞男总是提醒卓木强巴注意人多口杂，消息要有选择地告诉大家。吕竞男、亚拉法师、塔西法师等人似乎对后来加入的诸人都有抵触，始终和新加入的队员保持着距离，特别是对肖恩、王佑二人，还有巴桑。而岳阳、张立、肖恩等人则喜欢往人堆里扎，哪里都少不了他们。

卓木强巴必须让各方融合起来，使之团结成一个整体，而不会因一些小的矛盾冲突导致团队友谊的破裂。

张立检查了设备仪器后，准备带着一批新仪器重返冥河。只是助手方面，除亚拉法师外，吕竞男推荐了塔西法师，考虑到宗教方面需要对地狱之门有个全面了解，卓木强巴同意了。这次张立他们去，还带去了一些定位仪，吕竞男说可以用直升机，将辎重空投到地狱之门附近，这样就算直升机被卫星跟踪监视，别人也查不出地狱之门的具体位置。

方新教授请专家检测的标本也有了结果。最先检测出的是那枚玉蚕，有珠宝鉴赏行业的专家一眼就辨认出，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玉蚕，这就是一条被硅化了的活体虫。通常这种宝石属于蛋白石类，有上千万年的历史。经过特殊的地质变迁，在低温高压下，硅晶体逐渐取代了动物或植物原先的生物形态，化为硬度在6.5～7.0之间的类宝石，多产于缅越等古老的原始森林。这种被称作树化玉的硅化晶体被列为观赏级宝石也是近一二十年的事情。

两天后，空气质量的报告出来了，卓木强巴他们带回来的空气质量很好，甚至可以说优秀，完全适宜人类呼吸，没有任何有害杂质。

又过了两天，水的化验报告也出来了，色度、总硬度、菌落总数、各种化学元素等几十项内容都完全符合饮用水标准，而且水中生态氧含量远远高于富氧水；阴阳离子的电解程度远远高于离子水；水分子的活性远远高于静态磁化水，且相对稳定，可长期保持并不受外界环境影响。据教授说，那名研究员在研究了地下河水之后，还提出了合作开发成饮品的计划，说是比目前市场上的什么矿泉水、纯净水、生态水都要好无数倍。

一周以后，方新教授接到了岩石的化验报告，根据报告分析，那是流纹岩，岩龄还要具体做锆石矿物晶体的同位素分析，但几十亿年少不了，说不定将超越中国冀东地区的花岗片麻岩而成为中国最古老的岩体。普氏硬度23，摩氏硬度7.8，这也难怪那天张立费了老大的劲也凿不下来；比重4.6～4.71，折射率1.93～2.01，熔点为2550℃，光泽为油脂光泽，密度5.8g/cm2，含有什么锆、钛、硅等一大堆化学物……

又过了几天，岳阳采集的船内细沙出了结果，根据报告显示，从里面分离出了沙、黏土、微生物尸骸。其中沙的沙质细腻，沙子粒径0.15～0.25mm，主要成分依然是二氧化硅，只是含氯和其他化学杂质较多，土质成分为黏质土，已送中国地质大学相关科研小组分析，具体成分待定。

张立等人也已经回来，从他们每天的报告中卓木强巴已经得知，那条船的抗撞击防震等性能好得不能再好，就是以今天的材料，也未必能做出一条如此坚固的船来。在张立的努力下，许多重型装备也被安放固定好了，等着其余新队员特训结束就可以出发了。

但令人疑惑的是，那船的主体构成——龙骨和船皮，始终没有研究出结果来，方新教授几次联系，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在分析，不要着急。”

卓木强巴还想等等，但形势不允许，那些队员比他还着急。吕竞男、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是担心日久生变，如今人多嘴杂，如果消息被泄露出去，他们的对手极有可能抢在他们前面抵达香巴拉。王佑和肖恩等人则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就和卓木强巴刚刚接受完特训准备前往美洲之时一样，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程度，自信满满地要试一试身手。张立和岳阳也已经完成了装备的装配和改造工作。虽然卓木强巴和唐敏对历史的研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但似乎一时间，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已完成，只等最后出发了。

终于，较为严重的问题出现了，卓木强巴的身体出现了异常，是唐敏最先发现的。卓木强巴的后背出现了针尖大小的红点，开始还不曾注意，后来那些小红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明显，大有融合成一片红斑的趋势，而卓木强巴本人却没有感到任何异样。唐敏赶紧将这件事告诉了亚拉法师，亚拉法师带着塔西法师一起来看了看卓木强巴的病情。最后，两位法师一致认为，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马上出发，这一提议得到了全体队员九分之七的赞成。于是，在没有等到船体和龙骨的结果报告出来之前，他们准备出发了。

出发前往墨脱的时间定了下来，临出发前一天，卓木强巴将所有队员集中在训练场，看着一张张并不熟悉的面孔，卓木强巴心中一痛：“这些人，和自己可以说是全无关系啊，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使他们不畏惧死亡，悍然挑战未知的死神？”他低声问岳阳道：“他们真的可以出发了？真的没问题？”

岳阳道：“放心吧，强巴少爷，他们都接受过特别训练了。”

卓木强巴站在一块巨石高台上，最后一次询问道：“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现在，我最后一次向你们说明，我们，不是去冒险，因为用冒险这个词来形容我们将要面临的，实在是太轻微了。我们是在向死神宣战，我们要完成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挑战的是极限中的极限，而且，这种挑战，只是一个开始，除了死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谁也无法肯定，但是死亡，肯定是我们将要面临的。我无法向你们保证什么，因此，我希望你们作出最慎重的考虑。我们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一旦船驶进黑暗，我们就将直接面对死神。请在你们今后的人生，和你们对圣地的向往之间，作出一个选择吧！或许，这将是你们人生中，最后一次选择了。各位，我非常感谢大家对我无私的帮助，我对你们的执着和坚韧也感到由衷的钦佩，但我不是吓唬你们，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无谓的牺牲，如果你们对人世间还有一丁点儿留恋，为了你们的家人、朋友，请你选择放弃，这将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台下一片静默，阳光下的风竟有一丝寒意。王佑大声回应道：“从我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作出了选择，不管是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都是我无悔的选择！”

他的话音刚落，别的人纷纷响应，大家都是一副慷慨就义的激昂表情。孟浩然诗兴大发，念了一首诗：

我不愿意在人生的平原上度过/尽管平原很平坦又没有艰险/但却缺少了攀登高山的激动/我不愿意在生活的死水中逐流/尽管死水很平静又没有暗礁/但却缺少了征服海洋的气魄/每天每时每刻/我总是在逃避/逃避不知不觉平庸的爱情/逃避日复一日虚假的幸福/逃避充满陷阱的温情关怀/逃避充满险恶的怜悯眼神/为了逃避，我渴望和追求/我渴望翻过心灵的高山/去一睹山那边撩人的风采/为了逃避，我渴望和追求/我追求横渡梦想的大海/去一睹海那边跳动的云帆/为了实现本能发出的誓言/我的生命从此真实起来/我真实地感到了痛苦/因为远处的圣火灼伤了我的执着/我真实地感到了失落/因为眼前并不是我所想象的一样/但我却再也不想回头/因为我已经尝到了/受伤的狼舔着血腥的伤口的快乐

听完全诗，卓木强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文质彬彬的探险摄影家的才情，问道：“你写的？”

孟浩然扶了扶眼镜的鼻夹，摇头道：“好像是一位大学校长写的。”

这时，吕竞男将一个文件袋交给卓木强巴，说：“这个给你。”

“是什么？”

吕竞男道：“这一沓，是这里所有人签下的免责声明。这些信封里装的，都是遗书。”

卓木强巴道：“以前我们没弄过这个啊。”

胡杨队长道：“是王佑提议的，很专业，我建议你也签一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有什么事，也好有个交代嘛。这个交给没走的人保管，以前我就签过，这已经是我写的第七封遗书了。”

卓木强巴拿起文件袋，问道：“大家都写了吗？”透过塑料膜一看，接着道：“咦？敏敏也写了？什么时候写的？”

唐敏急道：“不许看！”

卓木强巴笑道：“好，我们回来再看。”唐敏道：“回来也不许看！”卓木强巴稍有迟疑，唐敏抓住他的手，恳求道：“别看，好吗？”卓木强巴只得答应。

吕竞男道：“你也签一份吧。”

卓木强巴道：“我不签，我们一定能平安回来，这些就交给导师保管吧。”想到方新教授，他不禁神色黯然。

岳阳和张立在一旁道：“支持强巴少爷，我们也没写！”

“你们为什么不写？”

岳阳道：“我们一定能回来。”他年轻的脸庞迎着阳光，露出灿烂的微笑。

张立道：“他都不写，我为啥要写。”

赵庄生和李宏笑嘻嘻地拍着岳阳的头道：“瞧，和以前一个样儿，自信满满的。”

岳阳道：“去去去，别以为你们训练了几天，就能达到我这样的水平了，还差得远呢……”

“哟嗬，说大话吧你。”

“不信？不信咱们来比比？”

“比比就比比，谁怕谁。”

“怎么比？”

“来来来，这边来比。”

……

到了晚上，卓木强巴竟然无法入睡，敏敏用手指在他胸膛画着圆圈，卓木强巴长长叹息道：“怎么还不睡，敏敏？”

唐敏道：“哪里睡得着，你不也没睡吗？”

卓木强巴道：“是啊，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出发了，还是睡不着。这次，我们一定能找到帕巴拉神庙，我有预感，很强烈。”

唐敏贴在卓木强巴胸膛上，道：“嗯，我们医好你身上的伤，就去克罗地亚。”

卓木强巴故意装作忘记道：“去克罗地亚？去那里干什么？”

唐敏不依道：“你答应过人家，要在那里买一座岛的！哦，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哄我开心啊！”

卓木强巴笑笑，道：“怎么会。这次我们去，不仅要找到帕巴拉神庙，更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能找到紫麒麟。敏敏，你说，这世间是不是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我看到紫麒麟照片的事，仿佛就是在昨天刚发生的。一晃两年了，要不是那张照片，我怎么能认识你。”

“嗯。”唐敏似乎也回忆起两人初识时的甜蜜，将头埋进卓木强巴的胸膛，深深地。

离 别

第二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卓木强巴、唐敏、胡杨队长、亚拉法师、吕竞男、张立、岳阳、巴桑等一批老队员都聚集在方新教授的房间里，大家是来和教授道别的。

一抹阳光透过窗户，将客厅里照得格外明亮。教授和每一位队员都用力地握了握手，一时静默，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大家曾一起经历生死，若非教授身体实在不宜再冒险，又或是卓木强巴活着的日子不是屈指可数，大家一定会等到方新教授腿伤痊愈后一同出行的。在整支队伍中，人人都知道，当大家都已入睡，却仍然在灯下查阅资料、整理资料的不是别人，正是年纪最大的方新教授；当人人都在休息时，却还在忙着和专家交流，不停地视频、不停地对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头发花白的方新教授；当前进的道路上遇到了过不去的坎、猜不破的谜题，那个指点迷津、拨云见日的人，也是博学多识的方新教授。大家都知道教授的博学和多识是怎么来的，都从心底佩服教授，感激教授，尤其是卓木强巴。当这些队员还不认识的时候，导师就已经在为寻找帕巴拉作努力了。导师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他要做什么，就绝对是百分百地全情投入，哪怕是砸断了腿，坐在轮椅上，他也从未停止工作。若说导师是为这次帕巴拉之行付出最多的人，没有人敢否认。可是，如今真的要出发了，方新教授却只能坐在轮椅上，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和蔼地看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孩子，含笑看着每一位队员。

岳阳第一个走上前去，握着教授的手道：“教授，谢谢你。”

“哦？谢我什么？”方新教授微笑着问。

岳阳道：“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那是我一辈子都用不完的东西，所以，谢谢你——”说着，声音不由变了调。

张立打断道：“好了，又不是小孩子，说一两句告别的话都不会，我们又不是要走很久，说不定一两周就搞定，很快又回来了。你说是吧，教授？”

方新教授展颜一笑，道：“当然，希望你们能马到成功。”

张立又道：“这个，我们出发后，那件事情，教授是不是帮我留意一下。”

方新教授迟疑道：“你说的是……哦……我知道了！”张立在教授耳边小声道：“你老也知道，跟强巴少爷在一起，老打光棍，你看这个……”

方新教授呵呵笑道：“明白，明白。这个事情，就让我这个教授帮你参考参考吧，不过，我是研究狗的，在审美方面已经丢下很久啦，到时候和你期望的不太一样，可别怪我哦，呵呵。”方新教授收起笑意，拍拍张立的胳膊，点头道：“小伙子，应该考虑了，就算为了你阿妈……”

提到阿妈，张立马上想起了离家时，阿妈站在门口，和小时候一样，一如既往地翻平自己的衣领，亲手递过背包，替自己背上背包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拍了拍自己的袖口和衣角的灰尘，然后似乎很满意地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高高大大的儿子。

“阿妈，我走了。”

阿妈点头，那种慈祥而满意的笑容，永远都是儿子眼里最美的笑容。自己数着脚步，当走出二十步时，阿妈那熟悉的呼唤再次在身后响起：“孩子，早点回来！”就是这一声呼唤，从孩提时起就伴随着自己的成长，无论什么时候，都让自己心中充满了温暖。二十步，从来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每次都有些渴望又有些不舍地听着这一声呼唤，自己当即朗声答道：“知道了，阿妈！”心中已暗暗发誓：“阿妈，这是儿子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离你远行了，你儿子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媳妇，我们在城里买一间大屋……”

想到这里，张立看到方新教授那慈祥的微笑，忽然间就像看见了阿妈似的，鼻尖一酸，不由自主地别过头去，站在了岳阳的身旁。

巴桑第三个和方新教授握手，他长久地看着教授，微微放松了面部表情道：“你是位勇士，教授。”

教授的手格外用力，盯住巴桑道：“你，要保护好他们！”

巴桑迟疑了一下，应承下来。他发现，这位老者，握住自己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这是在恳求，还是在告诫什么？方新教授已经收起目光，但仍紧紧握着巴桑的手，平视着巴桑的衣角，道：“别忘了你答应过你哥哥的话！”巴桑微微一颤，随即重重地点头，教授这才点头松开，巴桑转身用力拍了拍卓木强巴的肩头，什么都没说。

唐敏红着眼睛走到方新教授面前，教授亲切笑道：“这次出去，你可要保护好强巴拉哦，他很粗线条的，办事又不够仔细，很容易受伤，有你这个医护人员跟着，我就放心了。”

唐敏环抱住教授的脖子，呜咽起来。教授轻拍其背，说道：“你还是改不了这个小毛病，不要哭，又不是走多久，回来后记得来看我就是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脸颊上，唐敏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以前一见面就说你的身体不好，教授……教授你也……呜呜呜。”

方新教授想起刚开始唐敏和自己争执一同前往寻找帕巴拉神庙的时候，不由开怀一笑，说道：“傻丫头，你还记着这事啊，呵呵。”

胡杨队长道：“老方，我们老哥俩就不用磨磨叽叽了，我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康复，到时候再一起去爬雪山。”

方新教授呵呵笑道：“好啊！”又拉着胡杨队长的手道，“你户外经验丰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胡杨队长笑望过去，一双手坚定而有力。

亚拉法师没和教授握手，只是双手合十说了句偈语：“万法由缘生，随缘即是福。”

方新教授欣然领悟，忽然低声问道：“我知道，这座神庙对你们宗教界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但是我还是要问一问法师，你们如此全力以赴地投入进来，真的只是为了宗教上的信仰吗？还是……”

亚拉法师俯下身来，用更轻的声音在方新教授耳边说了一席话，方新教授面色凝重起来，望着亚拉法师道：“是真的？”

亚拉法师肃穆地点点头，方新教授舒展开眉头，微微笑道：“好，那就好。”

法师的声音是如此之低，以至于岳阳竖起耳朵也没听见，事后岳阳多次询问法师，究竟向教授说了些什么，法师始终不答。

吕竞男也没和教授握手，而是双腿一并，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方新教授道：“你可是他们的教官，这支队伍有你在，才有纪律，有个别调皮分子，就劳你费心了。”说着，看了一眼卓木强巴微微摇头。

吕竞男道：“这两年我可是遵照教授您提出来的要求进行人性化管理，哪里还有什么纪律可言。要讲纪律，就看我们的新队长如何管理了。”说完，别有深意地也看了卓木强巴一眼。

所有的人，都站在了门口的方向，只剩卓木强巴，他静立在那里，默默地端详着这位老人，这位长者。他额间爬满深深的皱纹，镜架在鼻梁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那凹陷的眼眶使眼睛显得小而狭长，那双眼，那双眼也已蒙上一层灰暗，不似从前那般明亮有神。这就是自己的导师啊，那个手把手教会自己认识犬科动物，改变了自己一生的人。有时候卓木强巴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老师，还是自己的父亲。只有当自己真正地静下心来，用心去打量着，在这离别的片刻，才突然发现，他，已经老了。

方新教授招招手，让卓木强巴过来，到他的身边来，卓木强巴挪动脚步，来到方新教授跟前，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半跪着，微微仰视，好让教授能够平视自己。“导师——”看着教授那张平静而慈爱的脸，卓木强巴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方新教授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们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我的意思，我需要你知道。”

“嗯，你说吧，导师，我在听。”卓木强巴仰视着教授。

方新教授将手轻轻地放在卓木强巴的头上，认真说道：“记住，强巴拉，你是队长，你要担负起一名队长的责任，所有队员的命都在你的手中，而这次，前面的路究竟怎样，我们都是了解的。我希望，你们不仅能平安地找到神庙，更重要的是，你们都能平安回来！”教授看了看大家，旋即又道，“特别是这屋里的人，你明白吗？他们不止是你的队员，大家一起从死亡线上走过，靠的是相互信赖、合作，才逃过了死神的魔爪。这两年多来，他们都是你最亲密的战友，甚至可以说，你们是不同姓氏的一家人！”

“记住！”教授加重了语气道，“一家人，就意味着没有人会被放弃，没有人会被忘记！你明白吗？”

卓木强巴明显感到，教授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手臂上的力道传到自己的头上，这是一种压力，或者说，是一种责任。他坚定地回答道：“我明白，导师。”

方新教授松开手，如同卸下一个包袱似的松了口气。然后他从裤袋里掏出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一把全钢质的瑞士军刀，郑重地递给卓木强巴道：“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了，这个你带上，别看它很旧了，或许某些时候，还能用得上。”

卓木强巴双手接过这份礼物，他知道，这把瑞士军刀在方新教授心中的地位，就好比自己家传的那把小铜剑挂坠一般。这是方新教授小时候，他父亲送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五十多年了，从未离开过教授身边。在教授说起的往事中，靠着这把小军刀，他无数次自绝境中生还，现在，这把小刀交到了自己手中。卓木强巴清楚地意识到，导师交给自己的不仅仅是一把小刀，导师希望，将他那种毫不畏惧的求索和探知精神，借这把小刀，一并传给自己。

卓木强巴目光炯炯地看着方新教授，方新教授也看着他，微笑着，那岁月刻出的皱纹深深堆积在老人的脸上，霜染的鬓发自耳际向上蔓延开去。这位老人也很清楚，时光带走了一切，即便自己腿伤复原，也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去攀爬大雪山，趟过大戈壁、大草原，但冒险的旅程将继续下去。强巴拉，请带着我的目光，去打量那个全新的陌生世界，老人自眼中向卓木强巴传达出这样的信息。

卓木强巴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拿起那个文件袋，交到方新教授手中，道：“导师，这是大家的免责声明和遗书，就暂时交给你保管了。”

方新教授微笑道：“好，我希望永远没有打开它们的那一天。”他望着窗外，此处已能望见遥远雪山的雄伟身姿，那白雪皑皑的峰顶，静默地俯瞰着大地众生，教授道：“我想，雪莲花开的时候，你们也该回来了吧？”

卓木强巴点头道：“是的，雪莲花开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回来。”两人微微一笑，他们已做好了约定。教授道：“好了，快走吧，汽车还在等着你们呢。”

卓木强巴站起身来，最后深情地凝望了一眼方新教授，强忍住从心头涌上的酸楚，说：“那，我们走了，导师。”说完，头也不回地迈开了大步，坚定且执着。

“我们走了，教授。”

“走了，老方，等我们的好消息。”

“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走了，教授……”

“走了，教授……”

汽车在路面留下一溜烟尘，驶出很远，卓木强巴回头，依然能看见方新教授在门口挥手。那轮椅上的消瘦身影，却随着距离的拉远，仿佛更清晰地留在了自己心中。

一路上，卓木强巴都在抚摸那把钢质小刀，刀身的每道磨痕和印迹，都述说着方新教授年轻时的某段旅程。或许，某一天，当自己也老得走不动的时候，这把小刀，将紧握在另一个年轻人的手中，见证另一段充满奇迹的旅程。“我们走过的路，没有人知道，我们做过的事，没有人记载，但是这把小刀，它能默默地感受到吧。”他如此沉思着，以致于错过了唐敏一路欢呼着央求他一同观赏的许多风景。

当车行至排乡时，再往前已无路，一行人下了车，背包客们又背上了他们厚重的行囊，追逐着自由的希望，朝着现代文明无法延伸的荒野，迈开了坚实的脚步。前面有太多的未知等着他们，有的甚至需要他们以生命为代价，但是每个人都欢笑着，毫不犹豫地前进，因为他们是带着希望和憧憬在前进，眼前的美丽早已掩盖了对危险甚至死亡的恐惧。

第一天，队员们马不停蹄、翻山越岭来到了雅鲁藏布江畔。看着蜿蜒扭曲的白色巨龙，第一次看到雅鲁藏布江的队员激动不已，枕着隆隆的涛声入睡，心潮便如那江水般澎湃。第二日，开始进入沿江悬空小路，对于没有走过这种临江崖壁路的新队员来说，还是颇有些不习惯，行至险段往往要心惊肉跳好一会儿。为了保障安全，队伍的进程有所放缓，不过天黑前总算赶到了第一个石凹处宿营。此后的三天，都在新队员大呼小叫的喊声中有惊无险地度过，第四天进入雅江从未有人漂过的最险激流段，溯江而上。岳阳将沿途放置的监测仪回收，并进行了简单的记录分析。当天晚些时候，全体队员安全荡过大溜索，开始步入工布村范围。卓木强巴和几个老队员商议后决定，由于距离太远，天色已晚，就不返回工布村住宿，直接野外宿营，第二天就可以直接抵达地狱之门。

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队员们的脸。胡杨队长和亚拉法师、塔西法师三人席地而坐，似乎在商议什么，吕竞男站着旁听。岳阳在紧张地搜集整理他的监测数据，他的两位战友时不时骚扰他一下，但很快又被张立添油加醋诉说的他们第一次来这工布村的神秘经历吸引了过去。虽说在训练营已经听过多次，但如今身临其境，再听张立故弄玄虚如此这般地一说，自是别有一番滋味；同样听得入迷的还有王佑、李宏、张翔等人。肖恩挤在两堆人的中间，时而听听张立说他们的经历，时而背过身去听胡杨队长他们讨论。巴桑一言不发蹲在一旁，只是不时露出冷笑，张立则小心翼翼地时不时望一眼巴桑，唯恐巴桑揭发他在吹牛。实际上老是插科打诨的却是敏敏，敏敏的小脸被火焰照得红扑扑的，笑靥如花，偶尔揭一两句张立的短，搞得张立十分被动。孟浩然除了摆弄他的照相机，另外就是垫上硬物，埋头苦记，这几日行走在雅江边上已经让这位诗人诗兴大发了，每天晚上都要吟诗作赋好一番才肯罢休。

卓木强巴就坐在敏敏的旁边，但他对张立的夸夸其谈根本没留意，眼望着如黛青山，思索着那些一直没解开的谜团，他很清楚，那些谜团，有可能成为他们这次出行的最大障碍，一天不能弄明白，就叫人一天放心不下。

“强巴少爷，你来一下。”岳阳向他挥挥手。

未知的行程

卓木强巴来到岳阳跟前，岳阳指着方新教授的笔记本电脑说道：“你看，这是电脑根据我们放置的监测仪提供的数据做出的模拟分析，看这个时间段，这条线是水量的峰值。”

“嗯？”卓木强巴道，“这样说来，这雅鲁藏布江到了夜里，果真要涨水？”

岳阳道：“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强巴少爷你看，这是一号测量仪的数据，这是二号，从一至五号的结果都显示，水位明显上涨了。然而，仔细看看这组数据，每个点水位上涨的幅度都不同，它们呈逐渐降低的趋势，到了六号测量仪，测得的水位几乎就和正常水位相当了，随后的七号至十三号监测点，都是正常高度，然而十四号测量仪，你看……”

卓木强巴惊讶道：“高出这么多！”

岳阳道：“不错，水的流量和流速都明显增加了，竟然达到同期水量的两倍。从十四号到二十四号监测点之间，又呈一个逐步下降趋势，到了二十五号监测点，已经恢复正常水量，而且是从十二点二十左右突然增加的，这不合常理。”

卓木强巴道：“没错，水量呈节段性突然性增长，这怎么可能呢？”

岳阳道：“经过电脑的反复推演，只有一种情况会造成这种现象。”

“什么情况？”

“水量增加不是雅鲁藏布江的原因，水是从别处来的，通过地狱之门这样的通道倒灌回雅江，由于出口的分布不均匀，导致了雅江夜间水位呈节段性暴涨。”

卓木强巴听得皱起了眉头，道：“怎么会是这样的？”

岳阳道：“虽然我们还不清楚原因，但是强巴少爷，想想那只牛皮船吧，被卡在那样的高度，如果地下河的水位真的上涨至那样的高度，那它一定是远远高出雅江的江面水位，地下河水倒灌回雅江也就不奇怪了，奇怪的只是地下河水怎么会涨出那么高来。啊！”岳阳猛地醒悟道，“难怪我们在地下河的隧道内看不见水侵蚀的痕迹，如果它能涨到牛皮船所在位置，几乎已经将整个熔岩隧道填满了，自然看不到水痕线。”

卓木强巴道：“如果说水是从地下河倒灌回来的，那么那些水是从哪里来的？这么短时间内几乎将地下河道填满，自然界有这样的现象吗？”

岳阳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倒有一个方法可以简单地判断一下我们的推论是否正确。”

卓木强巴道：“哦？什么方法？”

岳阳指着电脑道：“强巴少爷你看，如果说雅江不是自身水位上涨，而是地下河通过地狱入口那样的通道倒灌入雅江，那么在十四号监测点附近，应该还有一个类似于地狱入口那样的通道，只需带几个人去查看一下，就能确认我们的推论了。”

见卓木强巴没有马上回答，岳阳又道：“我只需要张立和巴桑大哥搭把手就可以了，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一旦探明，会马上赶回大部队的。”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好吧，记住保持联络，注意安全。”岳阳欣然而去，找张立、巴桑商量这事去了。卓木强巴又和方新教授通了电话，告诉了教授这一信息。在行走途中，卓木强巴每天都和教授保持联系，互通消息，离地狱之门越近，两人通话时间就越长。心知此去一别经年，一条冥河将阴阳远隔，不知归期。

第二天，岳阳同张立、巴桑等人折返南下，卓木强巴则带着其余队员继续北上。行至中途，接到了岳阳来的电话，岳阳在电话里道：“强巴少爷，推论被证实了。”

卓木强巴道：“你说什么，那里果然也有通道？”

岳阳道：“是的，但是没有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因为这是一条筛子状通道，每个入口仅有拳头大小，但是数量很多，我们用摄像头探测了一下，发现里面通道同样狭窄，待会儿回来再细说，反正这个入口是无法使用的。”

站在地狱入口平台处，孟浩然仰天长叹：“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每个人都为这大自然的壮阔景致所折服，美如画中仙境，宛若梦中幻境，那匹银练比他们上次来又宽了一些，气势愈发磅礴，崖壁下如万马奔腾的浪花前仆后继，直教人发出“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感慨。

李宏小心地问上次来过这里的亚拉法师：“怎么没有看见门呢？”

亚拉法师盯着脚下滚滚波涛，答道：“就在水里。”

“啊？”李宏看了看崖壁下方，漩涡一个接一个从脚下漂过，仅仅是注视就让人眩晕，这样的激流，就算是一头铁牛掉下去，也会立即被冲得没影吧。

黎定明趁孟浩然诗兴大发之际，抓过他的单反相机一阵猛拍。

同样不是第一次到这里的敏敏，则被黎定明肩头的一只漂亮蝴蝶所吸引，蝴蝶双翼在阳光下缓缓地一张一合，但几只脚牢牢地黏在黎定明肩头，不因他抓拍风景抖动肩膀而离开。

唐敏好奇道：“定明哥，这只蝴蝶什么时候飞来的？它怎么都不肯走。”

黎定明看了看，微笑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从小就很吸引蝴蝶，以前每次出去野游，都有一群蝴蝶跟在身边。我女儿也一样，那些小朋友都戏称她为蝴蝶公主呢。这次出来，我答应给她带一只从未见过的最漂亮的蝴蝶回去。”

在黎定明与唐敏说话时，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一眼，“契约者！”两位法师心中同时闪过这样的念头。

在平台歇息片刻，岳阳等人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看过他们的视频资料，卓木强巴将这一信息反馈给方新教授，教授道：“昨天晚上我连夜咨询了一些专家，他们给出的解释是，如果在山峰之间的某一湖泊与地下河的通道突然打通，根据湖泊的大小和水容量可以引起一些地下河道的暴涨，但这种情况应该只是偶尔发生，不可能夜夜发生。如果说岳阳放置的监测仪记录的近半个月水量持续夜间充沛，那我们只能另找原因了。不弄清这个问题，就贸然进入地下河的话，危险还是很大的。”

卓木强巴道：“我明白，今天晚上，我会观察，但是无论如何，明天一早，我们都要出发。”

方新教授道：“我知道了，你们千万要小心。”

抵达平台时，已是傍晚，按照计划，大家将在平台上休息一夜，等养足了精神，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卓木强巴也好顺便观察一下这个地段雅江深夜的涨水之谜。队员们架起营帐，岳阳和巴桑带着三名新队员打到了野味，凯旋而归，平台上支起了木架，烤肉开始飘香。

凉风习习，繁星满天，星光下那匹银练像是缀满了宝石，闪闪发亮；大江奔涌，好似万鼓齐响，万雷齐发。这的确是一个宿营的好地方。大家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手撕烤肉，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不时有欢声笑语飘荡在山谷中。孟浩然又忍不住诗兴大发：“人间天上，彩云故乡，把酒临风，荡气回肠，日薄西山，我将用我的眼，将这人间奇景刻入……刻入胸膛。何时曾……何时曾……曾经此般癫狂！九天的银龙在我脚下流淌，空谷的凉风伴我歌唱。啊！我要舞蹈，我已疯狂。来吧朋友，跳起欢快的锅庄，让我们尽情挥洒欢畅。啊！人间的天堂，神奇的地方！啊！……”赵庄生将一团肉塞进他的嘴里，硬生生将孟浩然没“啊”出来的内容憋了回去，道：“别在那里‘啊’了，影响我吃饭的心情。”众人好一阵笑。

卓木强巴听张立说了几个笑话，悄悄起身，来到平台边缘，在这里，巴桑已被瀑布溅起的水雾染湿了半身。“强巴少爷。”巴桑盯着眼前的飞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他站立的位置已是断崖边缘，脚下稍微一滑便会跌入百丈深渊，那湍急的江水足以将他冲得无影无踪，但巴桑双手插在裤袋里，纹丝不动，仿佛已在断崖边生根。

“嗯。”卓木强巴走上前，与巴桑比肩而立，甚至站得比巴桑更要靠前，一半的鞋底已经踏空，同样安如磐石。他微微抬头，目光掠过了瀑布，视线一直延伸向遥远却闪亮的星星。“你还是不喜欢和这么多人一起么？你瞧，大家都挺高兴的。”

巴桑冷笑道：“哼，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卓木强巴吐出心中的浊气，拍拍巴桑的肩膀道：“明天是死是活，那是明天要考虑的事情，至少现在他们是快乐的。或许，这里面就有你一直试图去寻找的幸福吧，你为什么不试着去体验一下呢？”

巴桑昂起头，但见天空中一轮皎月却有几分灰暗，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在远离月亮的地方若隐若现。他含糊自语道：“月暗星稀，不是好兆头啊。”

卓木强巴将巴桑带回围坐篝火的圈子。这一夜，大家尽情地唱歌跳舞，巴桑也有好几次，露出了不再冷漠的笑容。

深夜，所有人都睡去以后，卓木强巴依然在平台边缘守候着，岳阳也在，他们在等待平台下的江水上涨。晚风渐急，深夜多了几分凉意。岳阳拢了拢衣领，说：“强巴少爷，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带着大家去划船呢，我观察到有变化就拍下来，明天早上你一样可以看到。”

卓木强巴道：“不用，还是亲自看一看的好，拍摄时只能拍到一个画面，或许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也说不定。再说，这个问题不弄明白，明天又怎么敢带着那么多新队员下水，我哪里睡得着啊。”

岳阳点头道：“也是……”

过了片刻，卓木强巴问道：“岳阳，你这不是执行任务了，就这样出来，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岳阳笑道：“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上头哥哥姐姐多，我是从小就在外面野惯了的。小时候读书又不努力，好打架，经常离家出走，绝对属于给家人蒙羞的那一类型。我想，让我去部队服役，恐怕也是家人拿我没办法了。”

卓木强巴看了看岳阳，笑道：“还真看不出来。”

岳阳故作严肃，道：“是吗？”想了想又望着星空怅然道，“其实张立才不应该出来，他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是他妈妈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又是独子，不过……”他摇头道，“劝他是劝不回去的，他很坚决。”

卓木强巴心中一动。一直以来，他都不刻意去打听这些人的家庭背景，甚至还有一些回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潜意识里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来解释。但他也知道，不全是这样。

就在此时，一阵奇异的声响惊动了二人，那声音像是直接从对面的大山绝壁中发出来的，闷雷涌动，巨兽低鸣，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卓木强巴当机立断道：“探照灯，打下面。”

在强烈的灯光下，两人愕然发现，平台下的整条雅鲁藏布江如同沸腾起来，在不断翻涌的浪花下，更是涌现出无数气泡，只是轰鸣的水声完全掩盖了气泡破裂声，如果不是刻意守候，根本发现不了这一奇异的现象。岳阳道：“强巴少爷，看！标记！”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岳阳白天在对面崖壁涂红的标记，正被江水一点点吞噬掉，然而在地狱之门的上游部位，那些标记却安然如故，越往下，水涨得越高。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来分钟，接着水位保持一定的平衡，随后又开始慢慢下降。卓木强巴不禁骇然道：“这样看来，地下河的水不是慢慢涨起来的，而是瞬间涨满，这……这究竟是什么现象？”岳阳同样不解地摇着头。

忽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卓木强巴不动声色地向岳阳打着手势：“有人跟踪，只有一人，暂不惊动大家，你往东走，我从西边抄过去。”

两人默契地转身，好像是各自回各自的营帐，但只是借营帐掩住身形，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下一刻，卓木强巴已出现在平台边缘的一棵树旁，岳阳在他视线所及的另一处隐蔽得很好。

来人显然没有什么跟踪经验，脚步慌张，声响很大，卓木强巴突然现身，一个翻腕擒拿就控制住了来人，同时低声喝问：“什么人？”

来人惊恐而弱小，被卓木强巴一吓，反而说不出话来了，也没敢惊呼，只听见他哆嗦着倒吸气的声音。卓木强巴也感到，他拿住的手手骨纤细，不像是男子的手臂，在微弱光芒下，他看到了一双透着惊恐却明亮的大眼睛。“嘎嘎!”卓木强巴松开了手，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嘎嘎也从恐惧中恢复过来，渐渐辨认出卓木强巴的外形，也听出了声音，小心叫道：“圣……圣使大人！”

岳阳也赶了过来，一见到嘎嘎也是大吃一惊：“嘎嘎！”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卓木强巴一面询问，一面将嘎嘎带至火堆旁，只见小姑娘衣衫凌乱，灰头土脸，手背、面颊有好几处擦伤，不禁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嘎嘎未语先哭，道：“总算找到你们了，圣使大人。这个……”说着，双手从怀里，摸出了卓木强巴代多吉交给嘎嘎的天珠，摩挲了许久，终于递了出来，道：“这是多吉留下的，请圣使大人带着它去香巴拉吧。多吉他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跟着圣使大人去寻找心中的圣地啊——”

小姑娘的手颤巍巍地捧着那枚天珠，这或许就是多吉唯一留下的眼见物，是把它留在身边，还是让圣使大人带去香巴拉，显然小姑娘在内心挣扎了许久。

“就为了这个，你竟然翻山越岭找到这里来……”卓木强巴不免有些责备。

“嗯！”没想到嘎嘎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显然对她来说，这是一件无比重大的事情。

卓木强巴道：“天色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姑娘在深山里，就不怕被野兽捉去吃了吗？你哥哥知不知道？你……你真是太任性了。”

岳阳拿了些食物来，询问道：“吃东西没有，饿了吧？”嘎嘎道了声谢，拿过食物和水就吃，小姑娘显然是饿得很了。

嘎嘎道：“圣使大人走了之后，张大哥又带了许多器材来，我知道，圣使大人一定会再来的。这次，是真的要出发了，我怕赶不及，这几天都在找你们……”

嘎嘎边吃边说，原来，自从打定主意，要让圣使大人带着多吉的天珠前往香巴拉之后，她就一直在寻找地狱之门。但那时张立他们已经走了，虽然地狱之门是工布村守护的圣地，却不是人人都知道在哪里的。嘎嘎自知哥哥是不会告诉自己地狱之门入口的。她想，既然圣使大人对三年前那位哥哥如此着紧，那么地狱之门显然就在离她发现那位哥哥不远的地方，所以她一直在那附近寻找、等待，今天在山的另一头看到了火光，嘎嘎就赶了过来。

听完嘎嘎的述说，看着这个一身尘土的小姑娘，卓木强巴和岳阳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这时再送她回去太危险了，嘎嘎说不用，白天她自己能找到回村的路。卓木强巴让嘎嘎和吕竞男同住一个营帐，安顿好小姑娘，他和岳阳也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卓木强巴问嘎嘎是否需要他们送她回去，这位倔强而坚韧的小姑娘婉言谢绝了。她要一直守护到圣使大人离开，亲眼看见圣使大人进入地狱之门。

卓木强巴再一次与导师通话，两人一直在探讨着那些还未解开的谜团，似乎谁也没有提起离别，教授更多的是叮嘱和关切，终于，卓木强巴说道：“导师，我要挂断了，大家都等着我呢。”

方新教授最后说道：“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记住！家人，是代表着没有人会被放弃，没有人会被忘记！”

卓木强巴同声道：“家人，就代表着，没有人会被放弃，没有人会被忘记。”合上手机，卓木强巴一拉拉链，连体潜水服穿套在身，顺着绳索攀爬下去，岳阳和胡杨队长最后负责处理痕迹。

卓木强巴漂浮在水面上，仰望蓝天白云。片刻之后，相伴的就只有漫长的黑暗了，他暗暗想着。此时岸边突然响起嘎嘎清脆嘹亮的歌声，声音悠长动听，压过了瀑布的巨响，清晰地传到每一位队员的耳中。并未学习过古藏语的褚严不禁问道：“唱的是什么，好像很悲伤的样子？”

卓木强巴淡淡答道：“是一首送别的歌。”说完，深吸一口气，身体向下一沉，耳边除了依稀的水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平台上突然间便成了幽寂空谷，唯有缭绕的歌声在久久地回荡：“冥河之上，亡魂声响，彼岸花开，此岸忧伤……”

第二章 向下朝香巴拉前进

那嗡鸣之声已经转为轰鸣，不仅河面激烈地震荡着，船上的人还明显地感到，整个隧道洞穴都在震荡，好像山崩地裂，一时间心中惶惶，不安的情绪袭扰着每一位船员。

“看！那是什么？”也是坐在船头，原本在张立身后的赵庄生突然叫道。

第一日

所有人的装备都被防水塑料袋分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送进了地下河。队员们也攀着水底绳缆越过了狭小的激流通道，张立和亚拉法师在地下河的源头——通道的尽头作接应。

“扑通”一声，像一件货物从高处跌落水中，卓木强巴站起身来，此次的水位和他们第一次迈入冥河相当，只是两岸站满了准备出发前往香巴拉的壮士和巾帼。张立一见到卓木强巴，马上指着岸边的一堆塑料袋说：“强巴少爷，这堆东西是你的。”

卓木强巴走上岸来，看了看灯光闪烁处，每个人都忙着将标了号的塑料口袋整理还原，他大声道：“大家听着，”用手指了指出水口的绳缆，“最后两个人进来后，这条绳子，将被拆卸，我们只能前进，而没有退路。如今你们已经看到了这里的环境，这是你们最后一次作决定了。不管你们作何种选择，我卓木强巴，都衷心地感谢你们，谢谢大家！”

结果不言而喻，所有的人都充满期待地望着漆黑幽深的洞穴另一头，斗志昂扬地背上巨大的背包，整装待发。当岳阳和胡杨队长进入洞穴后，被水浸泡过的绳索被割成一节节地顺流而下。卓木强巴心中一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便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下一刻，他们将要去到一个看不到光明的地方，伴随他们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随着卓木强巴一声：“出发！”两行人沿着冥河的两岸，面向茫茫黑暗，迈出了挑战死神的第一步。

黑暗好似永远没有尽头。洞穴的回音无数倍放大了纷沓的脚步声、呼吸声、水滴声，唯一听不见的就是那条漆黑的冥河的流淌声。这次进洞，比之卓木强巴和岳阳第一次下来时，水位又降低了不少，河岸明显增宽，潜伏在河岸下的嶙峋怪石也露出狰狞面目，在无数头灯照射下，光怪陆离的地下河奇景展露无遗。每个人都在心里惊呼，但无一人发出声音，只是跟着大部队默默走着，唯恐踏破了这神秘的宁静。

张立等三人在前领路，卓木强巴一言不发，岳阳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感觉，这水位越低，是否说明它的最低拐点即将到来，到时候，这水位，究竟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上涨？突然间将河道填满么？

走了约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那艘经过张立他们鉴定和试验过的大船。虽然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但在这死寂黑暗的地下空间，陡然见到这样一艘大船，还是引来了阵阵惊呼。那些呼叫声，被洞穴远远地传开了去，最后变得好似鬼哭狼嚎。

此时的蛇形船，被一根粗大的绳缆拴在头顶的岩柱上，静静漂浮在水中，高的一端昂首挺立，那奇异的造型，巨大的体积，古怪的表皮，无不令人惊奇。张立将手向牛皮船一指，说道：“诸位，欢迎大家登陆方舟一号，开始我们的黑暗漂流之旅。”他按下开关，事先安装在蛇形船上的三盏探照灯齐亮，照得黑暗的地下河一片通明。张立保留了蛇形船体的灵动，只在某些地方装置了部分现代电子装备，此刻的蛇形船，可谓集古代智慧和现代科技于一身。

严勇二话不说，将沉重的背包扔上了船，接着自己也跳了进去，那船竟然晃也不晃，浮力之强，令人咂舌。

所有人都进入牛皮船后，张立解开绳缆道：“你们瞧，这艘船的设计很有特点，几乎可以说就是为这洞穴航行设计的。它的船身狭长，几乎超过了洞穴的最大宽度，而龙骨是采用了奇异的脊柱结构，这样一来，在河道中这条船几乎不可能打横，也不可能倒退。而这种脊柱形龙骨，则使船身可以像蛇一样灵活地扭曲前行，哪怕是普通小船无法转弯的九十度直角，它也可以轻松地转过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以说就是一条鱼，能自如地在洞穴中游动，而鱼的鳍和尾，就是我们手中的桨。来吧，让它动起来。”

船员分坐在船的两侧，背包就放在他们空出来的另一侧，身穿救生衣，手握塑钢桨，船头有一盏强力探照灯，船尾有两盏，确保每一位桨手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自己身旁和前方的状况，掌灯的人分别是岳阳和塔西法师。第一次来过冥河的张立和卓木强巴就坐在岳阳身后，一来可以看清方向，二来可以提醒大家。卓木强巴轻声令下，那龙骨之船如同离弦之箭，飞射而出……

方新教授刚刚坐下就接到一个电话，电话另一头那苍老的声音急促地问道：“老方，你给我们看的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搞到的？”

方新教授道：“哦，是老彭啊，你是说那些鳞屑吗？怎么样，查出什么来了？难道说真的是动物属性的东西？”

老彭在另一头似乎很激动，说道：“不可思议啊，虽然我们反复推敲，反复验证，但是很明显，这的确是属于某种动物的皮屑。虽然说和今天的动物皮毛有所不同，但的确属于生物皮革，有角质层、基底层。”

方新教授道：“那是什么生物？有线索吗？”

老彭道：“没有。但是这种表皮结构和我所知的大多数动物表皮不同，只是通过细胞结构来研究，能得到的线索太少，总之……总之感觉很奇怪，这种东西已经引起我的好奇了，如果有一小块就好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到拿东西来的人？”

方新教授苦笑道：“是吗？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啊……”

刚一开始，船行速度很快，这一点让卓木强巴倍感欣喜，如果按照这样的速度计算，他们估计的三天漂完冥河的计划一定可以提前完成，但是，卓木强巴同时又有不祥的预感，在黑暗中，总是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所有船员都甩开了膀子干，在漆黑一片的环境中行船，并没有带给他们多少恐惧，反而感到有些刺激，毕竟是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下，划着这样的船。最激动的要数张翔、李宏等人，严勇、褚严等老探险队员则显得比较持重。

果然，那种兴奋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为了让大家尽早对这条地下暗流有个清晰的认识，岳阳在征求了卓木强巴的同意后，带大家走了他们第一次来时走过的那条笔直河道。激流陡坡，一下子就让所有人的神经绷紧，不过此时，蛇形船的优势也显现出来，被浸软的船体，和可自由灵动的脊柱骨，使蛇形船牢牢贴附在河水表面。每一对肋骨和与之相连的脊骨将蛇形船分为一节一节的，坐在船上的人就好似坐过山车一样，时而倏然向下，时而忽左忽右闪避着礁石，有时撞击在洞穴边壁或是石柱上，那充满弹力的船体就像皮球一样反弹开来，又撞向另外一边，需要队员齐心配合才能勉强控制住方向。

十几分钟的跌水河段通过之后，那些兴高采烈的人再也欢呼不起来了。李宏和赵庄生抓着船舷的手有些发白，刚才两次大的颠簸差点将他们掀下船去，其余人人都被浇了一脸凉水，而参加过雅漂的褚严反而有些笑意，和雅漂比起来，这个程度的激流还是可以接受的。

但卓木强巴脸上毫无欢颜。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在黑暗中，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河段，而他们至少得重复着这样的过程，在黑暗里坚持三天……三天啊！

拐过锥形平台后，卓木强巴对照着地图，和岳阳商议着选择了一条并非笔直的路线，这条路线似乎有些绕，但一路上标注的平台图形却是最多的。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隐隐觉得，这样更安全一些。

一开始船员就被分作了三组，每组六人，划船时三组轮流，各自负责十分钟河段。这样既能保证有足够的休息时间，而且休息的人不住地谈话还可以抵消对黑暗的恐惧。只是遇到激流险段时，就必须全员齐动手。随着地下河水位的不住下降，激流险段也越来越多，情况很不乐观，到后来竟然足足有两个小时，全是在激流中渡过。漂完那最长的一段河道，岳阳脸色有些发白，喃喃道：“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卓木强巴还是沉默不语，他知道，这依然仅仅是一个开始……

由于前面的河道将更浅，河水始终是向下涌去的，没有河岸，想停船休息是不可能的。岳阳终于发现，只有地图上标注的平台才是唯一可以拴船的地方，它们或突起，或有直立石柱，其余地方，大多是一片平壁，要不然就是在最危险的激流边上，那些地方，就算看见了柱子，也是一晃而过，根本没可能将船停住。

岳阳总算找到了一处地图上标注的停船点，将船停下来，大家吃饭休息，恢复体力。卓木强巴找褚严、吕竞男、胡杨队长、岳阳等几人商议了一下，重新分配人手，在平缓河段还是和前面一样，分作三组划船，一旦遇到激流险滩，控制船的人数就增加到九人。必须保证另一半人有休息的时间，否则如果连续遇到多处激流段，所有船员体力都会无法承受。

在休息的时候，孟浩然一直没吃东西，他说胃里翻腾得厉害，吃不下。褚严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能上山，莫下河，这漂流与攀山，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接受了特别训练还这样。”

孟浩然道：“在水里和在车里还是有些不同的，现在我脚下踩的地板都是软的，而且这船一直都是向下坠，我现在还能感觉到我的那些内脏全在向下坠，训练的时候却是一上一下的。”休息了片刻，他也开始吃东西。

黎定明嘴里塞着不知道是巧克力还是压缩饼干，问道：“褚兄，你参加过雅漂，感觉这地下河与雅鲁藏布江比起来，谁更难漂啊？”

褚严道：“大江漂流我们用的都是小橡皮艇，冲锋艇，最多也就坐七八个人，如果坡降太大，我们可以钻密封舱。拿这地下河与雅江相比，可以说各有各的凶险。如果不考虑周围环境，雅江的险段绝对比这地下河险。它到处都有两岸崩落的巨岩挡在河道正中，而且有几米，甚至几十上百米的瀑布。虽然说我们号称全程漂流雅江，其实我们根本就没全程漂流。很多地段实在是太险了，根本无法漂，我们是带着工具从两岸走过去的。但是这地下河周围的环境却比雅江更为严峻，首先是没有光，如果没有这几台大功率探照灯，我们根本是寸步难行；其次便是没有可以停下的地方，我们这三天都不得不二十四小时待在船上，七十二小时周围一片黑暗，七十二小时待在同一个地方，仅这两点，恐怕很多漂流者就做不到。但是就目前为止，据我的观察，坡降还不算大，最大的跌水也就一米来高。对于这条十来米的大船来说，那样的跌水根本不算什么。不过，这条船，也只能在这洞穴里漂流，要是到了外滩，被岩石一卡，就是死蛇一条。”

李宏疑问道：“照褚兄这样说，这地下河漂流比雅漂要容易了？”

褚严尚未答话，巴桑嘿嘿冷笑了一声，严勇则不动声色道：“话不能这样说，褚兄是漂完雅江全程后，再拿雅江和这冥河作比，而我们才刚刚漂了半天，后面的河段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休息之后，第三组人又开始划船，就在拐过第一个弯后不久，一丝不经意的悸动，让卓木强巴警觉起来。

“等一下。”岳阳首先道。

“停！”卓木强巴一声令下，所有船员整齐地收起了船桨，好似运动会里的皮划艇选手。

“你们听，什么声音？”岳阳警示道。

大家不用特别专注，一停下划桨立马就听到了，一阵嗡嗡声萦绕在耳边——这条洞穴通道能将其内部的所有声音都成倍放大。

黎定明第一个就联想到自己的专业，道：“是昆虫吧。”

的确有些像蚊吟声，褚严等人马上道：“嘿，昆虫有什么嘛，这还值得停一下。”又拿起了船桨，准备继续。

可是从亚马孙丛林和倒悬空寺走出来的卓木强巴等人却清楚地知道，有些昆虫比想象中更为可怕。何况，他们第一次来这地下河时，没有昆虫啊。

“不是虫，你们看水面！”岳阳又有所发现。

在探照灯的灯光下，大家注意到河面，那原本光滑如琉璃的漆黑水面，此刻却呈渔网状；波纹，是水的波纹，船上的人都有一些户外经验，知道水面上如此细碎的波纹，只有高速震荡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可是此刻河面和两岸空无一物，他们的船已经是顺流而下，那波纹是什么东西震荡引起的呢？只能是——整个洞穴都在震荡！

全体船员将船靠向右岸边，右排的船员伸手一摸，全部缩手，果然，那种触电般的震荡感，说明整条隧道的边壁都在高速震荡，那蚊吟之声就是这些边壁发出来的。卓木强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岳阳？”

岳阳皱眉，显然对此也困惑不解，什么东西能引起整条通道的岩壁都振荡起来。突然，他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般，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张立对了对原子表，道：“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

岳阳又问道：“强巴少爷，地图呢？看一看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平台出现的时间。”接着道，“叫大家继续向前划，希望我的推测是错误的。”

卓木强巴回头道：“大家不要停，继续向前。张立，你协调一下。”

电脑调出了地图，在他们做过记号的地方，经过卓木强巴仔细辨认，最终道：“按地图上标注，应该是夜里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左右。怎么，你想到什么了，岳阳？”

岳阳道：“虽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想，在十一点半以前，我们必须赶到下一处平台那里，这很重要。”

张立喊起了号子，木桨整齐而有力地落下，岳阳和卓木强巴也加入了划桨的行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们本能地觉得，必须按照地图上标注的时间到达指定的地点。

随着不断地前进，嗡鸣声也不断增大，直到他们抵达另一处平台，岳阳看了看船体，又看了看平台上那根数人合抱的石柱，猛然道：“强巴少爷，我们不是一直在猜测那根柱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那是用来拴船的！”

“啊？拴船？为什么？”张立道。

只听那嗡鸣声越来越大，岳阳道：“来不及解释了，先把船拴起来吧，强巴少爷！”

新队员虽然也能不同程度地使用飞索，但远不及老队员那般能将飞索作为身体的一个延伸，岳阳和张立手一扬，飞索瞬间钻入岩壁，两人就像两只灵猿般攀上了岩壁。卓木强巴将主绳穿过一串快挂，稍稍用力一抡，将绳索抛了上去，另一头系在船头的龙骨粗隆端，张立和岳阳将主绳往粗大的石柱上一绕，飞快地系牢。刚做完这一切，那嗡鸣之声已经转为轰鸣，不仅河面激烈地震荡着，船上的人还明显地感到，整个隧道洞穴都在震荡，好像山崩地裂，一时间心中惶惶，不安的情绪袭扰着每一位船员。

“看！那是什么？”也是坐在船头，原本在张立身后的赵庄生突然叫道。

探照灯依旧照着前方，只是原本应该漆黑一团的洞穴深处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折射着探照灯的灯光，呼啸而来。它来势汹汹，声响震耳欲聋。那东西速度好快，带着整个洞穴都在颤抖。进入探照灯的范围，众人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墙扑面而来，更像无数银色的虫子，前翻后滚地冲击过来。是水！大水！只有开闸泄洪时才能看到这样猛烈的水！在黑暗中，一千米开外的它初露锋芒，这条银色巨龙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似乎要将阻挡它的一切障碍撕碎。那潮水澎湃的声音经洞穴反复回音，最后产生共鸣，竟让整个洞穴共振起来。

“天——”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跟着就沉寂下来，每个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唯有卓木强巴镇静道：“所有的人，背好背包，抓紧船舷，把头埋低，准备屏气，来了！”

“轰”的一声，一个浪头不经意地从蛇形船头顶没过，就好似一只小虫子飞进了银龙的巨嘴中，丝毫没有引起它的注意，它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又飞快地向前冲去。

片刻之后，张立和岳阳紧张地盯着被绷得笔直的主绳，绳子没入水中的一头“哗啦”一声，蛇形船又浮出了水面，只是此刻它的位置，已经比片刻之前，陡然高出了六七米。那船头高高翘起的船尖发挥了挡板的作用，这样的浪潮下，船身几乎没有进水，而是顺着潮头让船身呈四十五度斜角上翘，跟着整条船顺水抬起，只有靠在船舷的船员被扑了一脸水。

浪头过后，船里的人抬起头来，猛甩着满头满脸的水，大口地呼吸起来。待有人抹掉脸上冰凉的水，看到原本高高在上，现在却只高出几米的岳阳和张立，又是一阵震惊。没想到才刚走几个小时，就碰到这样危险的情况，原本兴致勃勃的李宏、赵庄生等人都吓白了脸，也不知他们心里作何感想。

众人齐动手，慢慢将船向岳阳他们站立的岩壁靠拢。这一波滔天大浪余势未息，也不知道会不会再一次涌水。大家一面平复心情，一面等待地下河倒流的平息。

卓木强巴拂去额际淌下的水，问岳阳道：“你怎么知道要将船系在上面？”

岳阳耸耸肩，跳入船内，道：“这条地下河，我们唯一还没有弄清楚的几件事情：第一，雅江夜里会涨水，而且是从地下河倒灌出来的，为什么？第二，地图上标注的通道、平台，都已被证实，但是平台旁留下的时间点是做什么用的？如果它们不是指通过这条路径需要多长时间，那它们是指什么？第三，两处平台上留下了系船的勒痕，要知道，勒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留下，一两次系船是不足以在这些坚固的岩石上留下痕迹的。第四，戈巴族的疯子如何操控这么大一艘船逆流而上？最后又如何钻出那洞穴的？”岳阳把住探照灯，扭头看着余波未平的冥河，又回头道，“其实，我就是从这些问题中找到答案的。”

张立蹲在岩壁边，问道：“怎么联系起来？”

岳阳道：“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这石柱上留下的勒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要许多次拴绳才能留下。这个崖壁连站人都站不了，古人将船多次拴在这个地方，肯定不是为了在这崖壁上休息，而是有别的不得不将船拴在这里的原因。而地图上标注的时间范围，已经被我们证实，不是我们从一个点划到另一个点所需要花费的时间，我也是突然将这地图上标注的时间段和我们监测到的雅江夜晚涨水的时间联系起来，水量突然暴增，说明地下河是一瞬间几乎就被填满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能解释古人拴船的动机。是这样吧，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道：“不错。休息一下，等下继续前进。”

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探照灯随着船身一上一下地晃动着，远端的石壁隐约透着怪兽的影子，一群人疲惫不堪地斜躺在船上。没想到，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就差点让他们筋疲力尽，在激流中跌宕起伏的程度和时间，都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承受能力。带着这种深深的倦意，大家却没有什么睡意，因为三盏明晃晃的探照灯就搁在船头。这光，是绝对不能熄灭的。

吕竞男、亚拉法师、褚严等六人抓紧时间休息；岳阳因为每次遭遇激流都太激动，把嗓子喊哑了，现在只能闷不作声；张立和李宏几个年轻人精力十足，还在吹牛聊天。卓木强巴察视着众人的状态。张翔又在祈祷了，卓木强巴走过去，只见他膝前翻开《圣经》的第一页，上面写着：

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第二日

卓木强巴先来到孟浩然身边，唐敏正在给他作检查，塔西法师静候在一旁，这名不怕雪山的摄影诗人脸色有些苍白，他略带疲倦地说道：“我没事，只是胃有些不舒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可能是昨天野味吃多了，今天有些消化不良。”

唐敏问道：“这里疼吗？还想不想吐？”塔西法师把手搭在孟浩然手腕上，替他把起脉来。

卓木强巴知道，刚一开始身体就出现不适症状，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是目前他们的状况不容乐观。他清楚地知道，这地下河只有前进一条路，想返回是绝不可能的。塔西法师道：“脾胃不调，应该是气血阴虚所致，暂时只需调和脾胃，以暖微补就没事了。”唐敏也道：“看来是受凉导致消化不良所致，行船颠簸所以想呕吐，先服用一支胃复安看看情况。”

卓木强巴这才稍微宽心，让孟浩然注意身体。继续往下走，来到肖恩面前，这是他们这个冒险团体里面，唯一一位银发碧眼的外国人。肖恩能说的中文不多，但是能听懂一部分，有时张立说笑话他也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听着。卓木强巴过来时他正用英文和黎定明交流着，两人似乎聊得很开心。“嘿，肖恩，定明。”卓木强巴打声招呼。

肖恩道：“强生，你终于有空休息一下了。这支队伍不好带哦。”

卓木强巴道：“也没什么不好带的，大家都有户外探险的经历，几乎没有什么矛盾，很容易就协调好大家之间的关系了。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你，毕竟你是第一次来西藏。怎么样，还习惯吗？”

肖恩掰着指头道：“习惯啊。你瞧，张立、岳阳、巴桑、你、敏敏、黎先生、张翔、亚拉法师、教官，几乎一半多的人都会说英文，我没什么不习惯的，而且我也会说中文嘛。”说着，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你好！”

卓木强巴笑了笑，黎定明道：“肖先生其实对生物学研究很深的，刚才我们正在谈亚马孙丛林里的那些神奇生物……”

卓木强巴道：“哦，我差点忘了，定明也是动物学家呢。”

黎定明补充道：“两栖类。”

三人聊了一会儿，直到吕竞男将卓木强巴叫过去。如今吕竞男、胡杨队长、卓木强巴和严勇四人是这支队伍的总决策者，很多事情都是通过他们四人讨论决定的。其余队员私下里称这四人为四巨头。

四人又商议了一番，就是否对人员座次作出调整，还有明天的行程与休息时间等一些细节问题作了计划。然后卓木强巴才回到船头，和唐敏聊了一会儿。唐敏倦了，枕在卓木强巴大腿上睡着了。看着酣睡的敏敏，卓木强巴又望了望船头还在聊天的张立他们，心想：总算熬过这第一个二十四小时了。而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人在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内，还有较为清晰的生物钟，可是，迈入第二个二十四小时之后，生物钟开始紊乱，该睡觉的时候不觉得困倦，该进餐的时候没有饥饿的感觉，一切都会变乱。到那时候，有多少人的身体能挺过来，他不知道。终于，卓木强巴也悄然睡去。

在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听到了阿爸那熟悉的声音：“孩子，我知道你讨厌宗教，也不信神佛，但是，有些事情却是不能被否定的。其实，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信仰，无论你有无宗教背景，无论你是否是无神论者。那种信仰，即是追求，一种促使人活下去的力量。生存，是人类和所有生物在物质欲望上的本能，从生命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为继续存活下去而不断挣扎努力；信仰，则是人类在精神欲望上的本能，有时候，它甚至超越了人类肉体物欲上的本能，驱使人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然而人是脆弱的，不仅肉体脆弱，人的心灵也同样脆弱。远古的人类由于肉体的弱小和知识的匮乏，天生就对未知感到害怕，他们害怕陌生的事物，害怕陌生的力量，古人就如同初生的婴儿，对一切充满了好奇和恐惧。人们总会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无法克服的恐惧，这时候，人们的精神需要寄托，他们希望有什么能在自己困难时给予帮助，在自己绝望时给予希望，从黑暗中带来光明，驱逐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和邪恶。于是，就有了神……”

“强巴少爷，醒醒……”卓木强巴感觉自己刚睡一会儿，就听到了岳阳的呼唤，他睁开眼，只听岳阳道，“估计第二波涨水快到了。”

“什么？这么快？”卓木强巴一惊，睡意全无，翻身站起来，询问道，“你确定？”

岳阳将打开的电脑递过来，道：“强巴少爷你看，这是地图上另一个我们没有完全理解的地方。为什么标注时间的图像会如此抽象，以至于亚拉法师他们也无法辨认。我对此进行了反复的观察，发现这些图像不是一个完整的动物，它是由两种动物组合而成的。你看这幅，牛头鸡尾；还有这个，虎面猴身，所以才变得难以理解。随后我想到了工布村的那首诗，它说，勇士们每天只休息两次，为什么是休息两次呢？如果说这代表时间的动物不是一种，而是两种的话……还有，我们观测点记录的时间也明确显示，每天雅鲁藏布江涨水也是两次，只是一次多一次少而已。如果把动物的两部分还原的话，那么，也就是这个时间段了。”

卓木强巴问：“什么时间了？”

岳阳道：“凌晨五点。”

卓木强巴道：“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岳阳道：“强巴少爷，你看是不是把大家都……”

卓木强巴道：“好的，把大家都叫起来，这件事疏忽不得。”

大家都睡意蒙眬地被叫醒了，有几个人直抱怨刚刚睡着，还有几个人似乎根本没睡，卓木强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们。“嘿，大家打起精神来！”卓木强巴鼓励道，“听着，第二波涌水就快到了，如果不想这么快就掉队的话，都精神点儿，抓稳了船才行。”

“什么？”

“又来啦！”

“要命哟！”新队员又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但是，一种不祥的声音很快就让他们安静下来。“嗡嗡……”船边的水又一次出现了波纹。岳阳的判断是正确的，这是一个示警的信号，让人揪心。

咆哮而来，又呼啸而去，那银色巨龙就像是这地下王国的清道夫，隔一段时间，就要将这洞穴清理一遍，那无以匹敌的力量让人战栗。这次的涌水更大，更急，整条龙骨船就像摩托艇一样，好几次被抛离水面，那船头破开的水花溅得全船的人都湿漉漉的。每个人抓着船舷的手指关节都握得发白，谁都知道，一旦松手，就是卓木强巴所说的掉队，身后便是无边的黑暗。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这股激流冲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激流中坚持多久。双手扳住船头的岳阳则警惕地盯着船头的主绳，那根被绷得笔直的绳子，在巨大的水冲力下不断地缩紧，牢牢地绞进那龙骨之中，发出“咯咯”的声响。岳阳的心也如那龙骨一般被渐渐绞紧。他清楚，一旦那主绳承受不起如此巨大的冲力断掉的话，整条船倒退回出发的位置还算幸运，如果船被卡在哪里或是撞沉撞破，那铁定是全军覆没的结局。他已经下定决心，这波涌水坚持过去，下次系船起码要使用两条以上的主绳。

“哐当”一声，岳阳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光芒从身后照射而来，原来，巨大的冲击力将龙骨船高高抛起，那船头的探照灯正好与头顶一根悬垂下来的石柱碰在一起，顿时熄灭。跟着“哎哟”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在叫。

只听卓木强巴在指挥道：“小心！小心头顶的石柱！抓紧船舷，趴下，快趴下！”

一个黑影从头顶掠过，赵庄生看得分明，伸手一探，就在此时，涌水突然低了下去，跟着又是猛地一抬，蛇形船的尾端突然一翘，黎定明和赵庄生几乎同时手指一滑，身体被抛向半空，眼看就要离船而去，坐在他们身后的巴桑和亚拉法师伸手一抓，牢牢握住两人的脚踝，亚拉法师对赵庄生喊道：“抓住你了！”

赵庄生反而大叫道：“放开我！”亚拉法师端坐念诵经文，任凭赵庄生如何挣扎，就是挣不脱，赵庄生大叫道：“李宏！李宏掉下去了！”岳阳在船头听见，心中一紧！

而黎定明则被巴桑重重地摔回船上，跟着船又是一颠，巴桑哑声道：“抓背包！”

此时的蛇形船，就好比在乱石坡上疾驰的汽车，随着水流一上一下抖动着。整个过程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汹涌的波涛才逐渐平息。在这些人中，只有去过美洲的老队员才深刻体会过那种波涛汹涌和不可抗拒的力量。回忆时，那是一种永无停歇的颠簸，全身的骨骼都像是被抖散架了，连意识和思维都因为那种剧烈的抖动而模糊起来，唯有灵台一点清明，控制住手指，死死抓住，只知道死死抓住，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而如今的情形也是这样，抓住船舷的手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量，而身体的其余部位已经失去了感知，就算已是风平浪静，也要原地休息好长时间才能让肌肉重新凝聚力量。孟浩然不明其理，一站起来就栽了个跟头，他跪在船上，双手抓着背包，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扭头看时，不仅自己如此，黎定明抖得更厉害。

过了几分钟，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塔西法师第一个站了起来，稳健地向前迈了几步，来到张翔面前，询问道：“你没事吧？”他清楚地看到，一根巨大的石柱贴着张翔的后背重重地蹭了一下，混乱中那声“哎哟”就是张翔叫的。

张翔额头渗着冷汗，白着脸微笑道：“没事儿，就是碰了一下，咝！”塔西法师微微揭开他背上的衣物，张翔的汗流了下来。唐敏在后面看得清楚，张翔后背一大块皮肉被蹭掉，血肉模糊，惊呼道：“呀，呀！”

塔西法师对唐敏道：“我想，需要止血的东西。”

唐敏松开抓船舷的手，抖动着，拉了几次背包的拉链，都没拉开，塔西法师过来帮忙，唐敏道：“纱布在第二个口袋，下面是绷带，消毒剂在左边第三格。”吕竞男也走过来帮忙。

岳阳捏了捏拳头，手脚能活动了，斜身一把抓住张立，道：“快来看看这灯，好像撞坏了。”一旁的褚严道：“看来是坏掉了，我看着那根柱子直接砸在灯壳上。”

卓木强巴站起身来，对严勇和胡杨队长这两位也没经历过潮涌的探险队长道：“你们没事吧？”两人一起摇头，同时又转过头看受伤的张翔。严勇道：“好了，总算又活过来了。”说着，就想站起来，没想到腿肚子一阵发软，身体竟然向前扑去，双手抓住了张立的背包，总算没有跌倒在地。却发现右方空着，不由问道：“李宏呢？”

“李宏掉下去了！”赵庄生大吼一声，趁亚拉法师手一松，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冥河之中，巴桑大叫道：“胡闹！别去送死啊！”

“李宏掉下去了？”卓木强巴也是一惊，李宏就在他的身后，他脱手了竟然没有出声，当时所有的人都低埋着头，竟然没有人发现李宏从众人的头顶掠过。看着陡然增高近十米的大浪潮，如果是在涌水出现时就被冲了下去，哪里还找得到。

卓木强巴等人来到船尾，将探照灯打向水面，寻找赵庄生的身影，过了片刻，赵庄生从漆黑的河水里探出头来，用手愤怒地击打着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怒骂道：“李宏掉下去，你们为什么不抓住他？你们那么厉害的啊！哼！咳咳……咳咳……”他又沉了下去……

岳阳在船尾道：“瘦子，快上来！后面还有小浪头，你会被冲走的！”但赵庄生却没有回答，双手凭空一挥舞，好像不大对劲。

卓木强巴衣服来不及脱就跳下水去，将赵庄生拉了回来，大声道：“李宏走了，我们都很伤心，但是你这样做，是想让我们再失去一个队友吗？”

赵庄生被拉回船上，卓木强巴也回到了船上，水温冰冷，他不由打了个寒战。赵庄生裹着毯子，无神地坐在船里，喃喃道：“他昨天还给我说，回去后我们一起去爬卡瓦格博峰……”他也清楚，李宏当时飞离船面足有三四米高，根本没有人能拉得住，自己只是探了探身子，也被抛了起来，差点就和李宏同样的命运了。

岳阳嘴唇轻颤，面色惨白地来到赵庄生面前，两人怅然相望，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悲戚。岳阳没想到李宏竟然走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在那涌水之后，漆黑的河面上一片平静，什么都看不到。

“李宏——”岳阳突然对着黑暗放声大吼。

“李宏……李宏……李宏……”洞穴中传来阵阵回响，可以清晰地听到岳阳的呼唤在逐渐远去。

“一定要活着——”

“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赵庄生也跟着一同吼了一遍，两人的吼声如同纠缠在一起的蛟龙，顺着激流远远而去，留下朵朵浪花，随后就飘散开来了。任谁都知道，在这样的激流中，存活下来的几率几乎为零，但李宏或许被冲到某处平台了，或许抱住某根倒悬的石柱了，也许……也许他能涉水冲破黑暗，回到工布村了。岳阳和赵庄生都这样想着，这样安慰着自己，强压下心中的悲伤和眼角的泪花，默默地，凝望黑暗。

吕竞男面无表情地对岳阳道：“别忘记，你是军人，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如果你不想更多的人消失的话。”

肖恩回头看了看王佑，这两位昔日一同前往美洲的驴友在训练时话并不多，两人保持着距离，反而都和新队员打成一片。“怎么样？比起我们在美洲刺激吧？”肖恩略带笑意地问着，王佑的手还僵在船舷上，淡淡道：“这算不了什么。”

在船尾，巴桑也站了起来，看着船侧的水流，拍了拍身前惊魂未定的黎定明，又扭头看了看亚拉法师。法师端坐如山，自涌水来袭之时，亚拉法师并没去扶船舷，但身体却如黏在船体上动也不动，此刻还保持着那种姿势，好像入定还未醒来。巴桑不由自主摸了摸胡须，他越来越看不清这看似瘦弱的老喇嘛，还有那塔西法师，还有吕竞男，还有强巴少爷，还有那个看不清深浅的肖恩，这条船上厉害的高手实在太多。

张翔后背用双氧水消毒后上了纱布，缠好绷带，疼痛感没那么明显了，众人也三三两两恢复过来。唯有黎定明，手里死死拽着自己的背包，脸上一阵灰一阵白，唇色乌青，时不时嘴角颤动一下。大家都知道，他害怕了。是的，曾与死神如此近地擦肩而过，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种经历一生一次就够了，更何况在未来的两天内，他们还要持续不断地遭遇这种情况，没有人会怪他，大家都来安慰他。

总算让黎定明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胡杨队长主动要求和黎定明换一下位置，于是，黎定明坐在了中间，胡杨队长坐了船尾。

船头的探照灯坏了，张立换了一盏新的，对这种情况是早有准备，他们有好几个备用灯，唯一准备不足的就是没想到这涌水如此激烈。张立想了想，提出利用主绳扎在船的肋骨里，每个队员都用快挂与船身绑在一起，这样就不怕颠簸时被船抛飞了。说做就做，张立换了灯头，跟着就着手改造蛇骨船，很快，这艘船又灯火通明地起航了。

黑漩涡激流

岳阳紧盯电脑，仔细辨认着他们走过的路径，同时用仪器测量着他们走过的路程。当他们顺流漂过211公里后，岳阳对卓木强巴说道：“强巴少爷，让大家注意控制速度，前方减缓行驶，我们开始进入岔路最多的区域了，稍不留意可能迷路的。”

卓木强巴大声道：“第三组尾排停桨，严勇、肖恩和塔西法师，都放缓挥桨速度。”怕肖恩不懂，卓木强巴还用英文说了一遍。

岳阳紧盯着前方的河道情况，只见那墨黑色的河水又出现了细条形的水纹，岳阳道：“强巴少爷，激流区，又是激流区。”

卓木强巴道：“进入激流区，全员准备！”

所有的人都拿出桨来，刚准备好，只听岳阳哑声高叫道：“地底瀑布！”

整个船从船头开始，跟着一沉，又一轮云霄飞车般的感觉，那蛇形船紧贴着水面，像一条巨大的软体虫滑下瀑布，船身未稳，船头又是突然凌空坠落，又一道地底瀑布，一连五道，这次多亏了张立的攀岩式挂靠，船员才没有被抛下船去，不过这一阵接一阵的做自由落体运动，跟着又触一次实地，和连续直接五次从五米高度跳下也没多少分别，船员们都白着脸，胃里一阵翻腾。

这还没完，第五轮地底瀑布跌落后，岳阳又道：“地下河主河道，三级预警。”

褚严忍不住骂了句粗口：“他妈的！”蛇形船已重重地坠入河道中。

这条地下河主河道宽度足有二十米，自东向西奔涌，滔滔水浪足有三四米高，坠入主河道后感觉蛇形船就像是从边壁一个小孔被冲出来一样。一入地下主河，整个船身就横了过来，探照灯不住在河道两岸夹壁画着一个个的光圈，岳阳顾不上嗓子痛，直接大声呼喊道：“方向，稳住方向，左排船员收桨！右边倒划！我是说倒划！别顺着划了！换方向，换方向！”

“前方两百米左向有一条岔道，大家一齐……来不及了！”

“听我说！我说左的时候，左边的船员就全力划桨，右边的就反方向划，这样就能控制住方向了！如果我说右，则与左相反；我说进，就全体向前划；我说退，就全体向后划。明白了吗，大家！”

“注意，左！”

“错过了，前面还有五条岔路可供我们选择。右！右！右！”

“一定要先把船身稳下来！接着来，右！”

“右！”

“右！”

“不行，船摆不正方向，根本就无法进入预定洞穴，看来我们只能等这条船笔直向前开了。前面河道也有分岔，但是从颜色标记来看，不是很好走。”

硕大的蛇形船，就在巨大的地下河中打着漩儿，时而撞一下左壁，时而撞一下右壁，接着又开始反向旋转。每次撞击都会猛烈地回弹，那坚韧的船体似乎没有问题，但坐在船内的队员，尤其是新队员们，都有些受不了。旋转产生的离心力就足以使人头晕眼花了，更别提每次碰撞产生的巨震，感觉像要把五脏六腑震出胸口一般。有时看着船飞速向边壁撞去，来不及收桨的队员被震得虎口发麻。幸亏船桨是塑钢制品，就算被撞得厉害也只会弯曲变形，还不至于折断。可是这样的旋转让船里的人根本无法稳住身体，频频有人和队友撞在一起，脸上，身上，要不然被肘击脚踢，要不然就让船桨亲吻一下，顿时黑紫一大块。岳阳最倒霉，他在卓木强巴的正前方，强巴少爷的骨头多硬啊。虽然不是有意的，岳阳仍被撞得手脚发软。每次和卓木强巴发生意外碰撞，总能听到岳阳一声惨叫。

“小心！”“你撞到我啦！”“哎呀，我的背！”“都坐稳，坐稳！”“你的船桨！”“我的屁股！”

探照灯的闪光更是增加了眩晕感。没多久，王佑突然感到脸上一热，滑腻腻的不知道是什么，扭头一看，竟然是孟浩然无法忍受那种旋转和撞击，将吃的东西都喷了出来。王佑的胃里本来就已经七上八下，被孟浩然喷了一身，突然觉得说不出的恶心，斜靠着船舷，嘴一张，也是吃什么吐什么了。坐在孟浩然背后的赵庄生也大叫起来：“吐到我身上了！”

卓木强巴大声道：“别吵啦！抓牢主绳，统统收起桨来！这条河道不短，还要转好一阵子，都给我挺住了！如果犯恶心就趴在船舷上吐出来，不要老盯着探照灯照射的地方看！”

所有的人就这样好像坐在转轮上，被转得七荤八素，不辨东西。

浪高三至五米，接连不断地迎头冲击，若换了别的船，早已翻转倾覆，随着那一个个暗涌漩涡，不知道被扯到水底哪处去了，就是蛇形船，此刻的情形也不容乐观。蛇形船可扭动船身的灵活性，在这波涛汹涌的浪谷峰尖里，反而成了一种危险的性能，在船头开始攀越另一个大浪时，船身还在浪谷，整个船就折叠成“U”形，船头船尾的人全向中间跌去；刚攀上浪尖，蛇形船又像断了脊骨似的，整条船往两边坍塌，形成一个倒“U”形，中间的船员又往两边反摔，在这过程中，整个船还在不断地旋转。此时的蛇形船，就好似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蝴蝶，船头和船尾就是蝴蝶的双翼，蝴蝶不时挣扎着扑扇双翼，却还是无可奈何地打着旋儿飘落。若非船员集体用绳索拴牢船的肋骨，早已不知跌下船多少次了。

在一个浪峰，卓木强巴压在岳阳的背包上，两人一齐被船的惯性向左抛去，就像挂在秋千上的一双铅球。卓木强巴大声询问道：“已经错过了多少个岔道了？”

下一刻，岳阳反压在卓木强巴的胸口，两人一同被向右抛，他也声嘶力竭地回答道：“不知道啊！没有光！我什么也看不见！”的确，探照灯的灯光不是高高斜射向顶壁，就是直插入水中，根本看不清边壁的情况。岳阳大声道：“张立！能不能让探照灯别跟着船晃来晃去！”

张立大声回答：“啊！你说什么？”又一个滔天大浪袭来，什么声音都被打断了。

船的两头又是一弹，顺时针一转，卓木强巴和岳阳同时向张立压过去，褚严的半个身子已被抛出船外，只能用双手抓紧安全绳，大声道：“张立，你踢着我脸了！”张立正被岳阳和卓木强巴挤得像压缩饼干，勉强露出一丝苦笑道：“不好意思啊。”

话音未落，蛇形船已经不知道和左边还是右边的边壁一碰，猛地一弹一震，跟着又反向旋转起来。这次撞击力度之大，以至于右排船员都被甩出了船外，全凭一根根安全绳挂在船身上。就是还在船内的人也都被飞速旋转的蛇形船拖拽得飞了起来，双足离地，在探照灯照射下，就像一排挂在狂风中的腊肉，东飘西荡。

卓木强巴又大声对身后的人道：“后面的，有没有看清，我们错过了几个洞穴分支？”

没有人回答，通常岳阳无法观察到的事情，别的人也无法办到，何况目前的情况糟透了，刚刚挡住不知道是哪位喷出来的酸臭扑鼻的半消化食物，背后又被人一阵拳脚相加，人人都身不由己地东跌西倒，蛇形船就像一头狂怒的公牛，要将骑在牛背上的牛仔们一个个掀翻在地。能在这样的旋转和跌宕中强压下胸中翻涌，能克制不呕吐的，也就那么几人而已。

飞速的旋转之中，卓木强巴目光一闪，只见探照灯照射的方向好像有几个黑黝黝的洞口。看来这条地下河主道已经到头了，很快就要进入分流河道了。他大声道：“岳阳，前面就是分叉口了，注意观察，我们进的第几洞！”话音刚落，“呼”的一声，一个硕大的背包好似一座小山朝卓木强巴飞来。此时卓木强巴正随船一齐向右做着旋转，脚下跟打醉拳似的，百忙之中挥手一托，只见那座小山朝岳阳后脑一撞，跟着飘出了船体，没入漆黑的河中，不见踪影。跟着后面不知又是谁的背包“呼”地飞了起来，差点把严勇撞飞！

张立全身悬空，侧头避开横过来的严勇的脚，大叫道：“谁的包掉了！大家抓牢背包！别让包被船甩出去了！”原来，张立设定的固定点是根据他们第一次漂流时激流的强度来考虑，没有想到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地下激流，那背包的背带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离心力，竟然自行断裂飞走了。

几乎整个过程都在一瞬间发生，那一撞撞得岳阳眼冒金星，他大声道：“我看不见，强巴少爷，我看不见！”待他恢复视力后，只看见蛇形船在一条较小的河道中旋转，灯光照射下边壁离船身已经非常接近了，岳阳喃喃道：“我们，我们已经进入岔道了吗？”

卓木强巴应了一声：“嗯。小心！”蛇形船又猛地撞上边壁，跟着左右摇摆不定，那些腾在半空中的人陡然感到那股拉力消失了，齐刷刷地跌落船内，又随着船像摇筛子一样来回滚动。紧跟着，蛇形船像灵蛇一般拐过几个S形弯道，似乎又进入了另一个洞穴旁支，但此刻大家都仰躺在船底，还没有爬起来的能力。

随后的震荡起伏都要小得多了，但三四米高的浪头还是一波接一波，加上那飞速向下的冲击力，船上的人并不好过，这一次让人筋骨寸断的激流勇漂足足持续了七个小时。七个小时像骑着野牛一样没有停歇地上蹿下跳，七个小时像风扇一般地旋转，没有停泊，没有平静。当船进入浅水区并逐渐平稳下来时，人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更有几名队员已经被甩得口吐白沫，翻着白眼了。

“我们这是在哪里了？”卓木强巴望着头顶一片漆黑，似乎在问，又似在喃喃自语。岳阳回答道：“不知道，强巴少爷，我们该起来看……看……”说得吃力，行动更是吃力。岳阳在船底扑腾了一会儿，只听见他的脚后跟、背脊把船皮拍打得啪啪直响，就是怎么也没能起身。

张立道：“在地狱啊。我们来地狱快两天了吧？如果，再有两天这样的经历，我想，我是坚持不到走出去的那天了。”

卓木强巴试着翻身坐起，却发现自己的脊骨像不属于自己似的，怎么也动弹不得。他咬咬牙，用双手肘支撑着身体，斜靠在船壁一点一点往上挪，总算把头抬了起来，接着，他就看见了那四个站立着的人：塔西法师、亚拉法师、吕竞男和肖恩。不过肖恩蓬头垢面，脸色青紫，衣服上污迹斑斑，不像另外三人跟没事儿一样。

三位密修者自不用说，可是肖恩，连肖恩都还能站起来，卓木强巴突然觉得一股力量由下而上充满全身，他一咬牙，竟然也站起来了。四名能站起来的人都在帮助那些体力最弱的人，卓木强巴这才看见这艘蛇形船的现状——三盏探照灯中，只有一盏尾灯还是好的，另一盏尾灯就像被拧断脖子的鸡头，耷拉在龙骨上，有气无力地忽明忽灭，头灯则早就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船体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众人的呕吐物；还有几个背包虽然没有被甩出船外，但却从背带处被扯开一大道口子，衣物、食品等散了一船。除了他们五人，其余船员都是脸朝天，一副先天痴呆的表情。卓木强巴知道，倒在地上的这些人，只要目前他们还能呼吸，那就是最好的局面了。

卓木强巴先看了看身边的人，岳阳和张立呼吸很均匀，就是起不来；褚严喘着气，但还挺得住；严勇也斜靠在船身，兀自不住地喘息着。他再看看受伤较重的那几人，张翔的背心染红了纱布，吕竞男正忙着给他包扎；肖恩在对他前面的黎定明探鼻息还是做什么；孟浩然在吐白沫，塔西法师在照料他；王佑也在吐白沫，亚拉法师正在替他检查。卓木强巴看着这一地的人，他抬了抬腿，像醉汉一般颠了两步，渐渐稳住身体，一步一顿地向船尾挪去。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审视战后的战场，躺在地上的人无一不是大花脸，脸上五颜六色的，跟抹了油彩一般。卓木强巴自己也不好受，在混乱中，他的右眼不知道是被谁用拳头或脚跟重击了一下，现在感觉看东西要眯缝着，估计有些肿了。

对了，敏敏呢？敏敏怎么样了？卓木强巴心中一惊，吕竞男正好挡住了唐敏，估计她情况稍好，但他还是放心不下，踉跄着大踏两步，来到唐敏的位置。只见敏敏正靠在她自己的背包上，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卓木强巴小心地蹲下身子，轻声询问道：“还好吧，敏敏？”

唐敏无力地哼哼了两声，算是作了回答，卓木强巴一拨开敏敏头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唐敏偏了偏头，又让头发遮住了脸，低声道：“我没事，你去看看其他人，他们更需要帮助。”卓木强巴刚准备起身，唐敏又挥了挥手，似乎想拉住卓木强巴的衣服，但终究没能抬起来，只是有气无力地道，“背包，背包中间夹层，都是医疗用品。”

卓木强巴隔着头发抚摸了一下敏敏的脸，说：“嗯，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他再起身时，只见船尾的巴桑已经挣扎着跪地直立起来。船头的岳阳虽然没有起身，却向前爬了两步，并将头搁在船舷上，借助背后的探照灯关注着深邃的黑暗，那一片无边的黑暗。

卓木强巴一转身，只听吕竞男道：“纱布。”他打开背包，将纱布递了过去。跟着一转身，就来到黎定明面前，只见他眉头都拧成了一字形。

见卓木强巴过来，肖恩道：“他好像不行了。”

“什么？”卓木强巴大吃一惊，虽然这次激流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得都要凶险，船上的人可谓和死神擦肩而过，但这种猛烈的震荡和旋转，最多导致人头晕目眩，恶心呕吐，还不至于引发死亡。除非黎定明在与船骨碰撞中撞断了骨骼，内脏严重受损。

一探气息，果然，黎定明气若游丝，胸口已经停止起伏，一摸脉，没有脉象！一探胸口，没有心跳！“怎么会这样的？”卓木强巴感到震惊，刚才他触摸黎定明时已经发现，黎定明身体的损伤有限，骨骼完好无损，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容他多想：“强心剂。胸外按压。人工呼吸。”卓木强巴向肖恩道。

吕竞男也看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卓木强巴道：“他没气了。”

“什么？”吕竞男同样震惊，刚才她看黎定明时，黎定明似乎并无大碍，所以她才转而救护伤势明显的张翔，怎么一转头就没气了。吕竞男急忙问道：“呼吸道畅通吗？是不是呕吐物阻塞？”不过她也知道，他们吃的食物都是压缩食品和罐头一类，就算是呕吐物也成糊状，不应该有大块呕吐物阻塞呼吸道才对。

搏浪号子

肖恩已经为黎定明作了口腔清理，摇头道：“呼吸道内没有异物。”他取过一张纱布，垫在黎定明的嘴上，准备进行人工呼吸。

“怪了。”吕竞男柳眉倒立，对卓木强巴道，“你来帮张翔包扎。”一到紧急关头，吕竞男习惯性地拿出了教官架势，卓木强巴也听命而去。

吕竞男检查了黎定明喉部，也没发现明显撞击伤，她心想：“难道是肺部挫伤？”她给黎定明打了一剂强心针，利用头灯一检查，瞳孔已经散大，对光的反射已经消失。她叹了口气，仍对肖恩道：“继续胸外按压。”说完，她朝船尾走去，绕到肖恩背后时，警惕地看了肖恩一眼。这个一直在黎定明身边的白发男子，令她心生不安。

吕竞男在亚拉法师耳边低语了几句，亚拉法师的目光一凝，也看了看肖恩的背影。肖恩正全力做着胸外按压，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来，微微一怔，却没有回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一样继续按压着。只是黑暗中，他嘴角浮现出一丝令人无法察觉的笑意。

此时，巴桑、胡杨队长、张立等人也都能站起来了，他们也开始帮助另一些受伤的人。

卓木强巴给张翔缠好了绷带，张翔道了声谢，卓木强巴正准备去看黎定明，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响惊动了船上其余的人。哨声是从船头传来的，是岳阳！只听张立在船头道：“强巴少爷，你过来一下，岳阳有话告诉你。”

原来，岳阳一直在船头休息，他刚一有所发现，就打算通知卓木强巴，但一张口，却发现嗓子又痛又哑，根本发不出声来，想叫一下张立，张立又去了后面，褚严还在那喘气呢，看来他的声音也大不到哪儿去，他索性吹起了救生哨，把张立唤了回来。

卓木强巴来到岳阳身边，俯身问道：“怎么了？”

岳阳尽量大声道：“我们不能就这样……顺流而下，得划船！水……水位降低太多了！下一次涌水就快来了！”

卓木强巴倒吸一口冷气，这蛇形船刚刚稳定下来，船上的人还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个问题。他马上下令道：“张立，你赶快把灯光问题解决！胡杨队长，帮忙看看还有哪些队员还能动的。我们不能躺在船上休息，得赶快划船，必须先找到一个可以拴船的地方。大家坚持住，如果你们还能动，都拿起桨来，我们得继续划船！”

严勇、敏敏等也都坐了起来，看来还能拿起船桨。

吕竞男从后面走上前来，对卓木强巴道：“黎定明走了。”

……

虽然卓木强巴已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但还是足足愣了有十几秒。黎定明就这么走了。一个优秀的动物学家，一个对生命充满热爱的人，他还想要带最美丽的蝴蝶给他女儿。但此刻不是伤心的时候，卓木强巴只能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是的，他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在这样的漂流行动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他没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快，两天，两个人。还要在这里待多少个小时，最后又能留下几个人？

灯光一亮，张立将船尾的探照灯换了一盏，匆匆走过去汇报道：“后面的灯好了。”他手里拿着另一个灯头，又匆匆朝船头赶去。

蛇形船又一次加速了，还能动的队员们重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握着塑钢桨，一桨又一桨地向前划，动作是那么机械，但每一次入水都是那么稳，没有人喊号子，动作还是那么整齐。他们的希望，就在那无边黑暗的最深处。

王佑和孟浩然是身体太弱没法动；张翔原本也想握桨，但吕竞男说会让伤口裂开，这样反而使情况变得更糟，没让他拿桨；岳阳的手骨似乎被卓木强巴给撞脱臼了，他竟然没感觉出来，亚拉法师给他接了骨，他还是拿不起桨，只能像一个侦察兵那样趴在船头，用他的眼睛给众人指路。

黎定明的尸体就躺在他的背包上，好像睡着了一般，没有人去惊动他，让他继续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每个人都将桨握得更紧，挥动得更有力，他们要将黎定明那份力一齐使上。

心绪随着在黑暗中无声前进的蛇形船游走，卓木强巴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阿爸的话：“有光即有影，有明则有暗。人之所以成人，那是因为他们除了生存和繁衍以外，几乎抛弃了作为动物的所有原始本能行为，让自身行为建立在文明的基础之上。然而人心是复杂多面的，由人群构成的社会更是纷繁庞大，不可能人人都生就一颗充满善意的心。神的正面意义就在于此，他让人类相信美好的事物，相信心灵的纯洁，并在信仰者心灵受到伤害时给予安慰与补偿……但在这世上，黑暗才是永恒的，光明只是短暂的一瞬……”

拉萨。大昭寺门前的广场，两根被围起来象征历史的石柱昂然向天，其古朴雄浑显示着历史的沧桑变迁，斑驳的文字刻下了曾经的盟誓，寺内的座座金顶在阳光下分外耀眼，引得无数游人拍照留念。此时，在广场不引人注目的一角，一位胸前挂着数码相机的休闲装男子正有模有样地拍摄着。他戴着一顶遮阳帽，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蛤蟆镜，立领的休闲服又几乎将鼻下的嘴唇和下颌完全遮住，不过这样的装束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目。毕竟现在年轻人穿成什么样的都有，何况在这个中外游客常年来往的地方。这个毫不起眼的男子在小广场转悠了两圈，这才向寺门走去。路过那唐蕃会盟碑时，只听他“哧”的一声冷笑，充满了嘲讽之意。在他身后，一名高大的裹得像阿拉伯人的外籍游客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

从正门进往左，是一处巨大的露天广场，旅游男子在广场上长久地驻足，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冷笑。这时，那名高大的外籍游客看了看广场散布的游人，装作漫不经心地朝那名挂相机的男子靠近，低声用英文道：“先生，我们还是换一个地方吧，这里人太多了。”那声音，卑微中带着恭敬，小心里透着胆怯，就像一位向皇帝告密的小太监。

挂相机的男子瞪了那外籍游客一眼，冷笑道：“怕什么，你放心好了，若他真的连你都怀疑，那他就无人可信了。”说的却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话。

外籍游客点头哈腰道：“是，是。另外那些人已经有眉目了，他们打算三天后在车臣开一次会，似乎是准备商议联手行动，这是地址。”说完，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回音。

挂相机的男子并不讨厌这样一条巨大的哈巴狗跟在自己身后，接过地址直接道：“柯夫会继续帮助你们的，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外籍游客迟疑道：“可是……那个……我回去该怎么跟老板说呢？”

挂相机的男子道：“你就说，稍晚一些时候，柯夫会亲自打电话给他，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外籍游客答应着正准备离开，却发现那挂相机的男子还盯着地板看，不禁问道：“先生，这地，有什么特别吗？”

那相机男子把眼镜往鼻梁下一拉，露出一双眼睛，那名外籍游客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每次看到那双眼睛，他都感到心颤，那可是，连老板都惧怕的眼神啊。那双眼睛的上眼睑很平整，好像两个梯形，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到，都感觉那双眼睛在俯视自己。透过那道目光，可以感受到冷漠、悲哀、怜悯。不论是谁，一看见这种目光，都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哼。”男子重新扶好墨镜，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地，这片地曾被血染红，就在一千年前，朗达玛向寺里的僧侣发布了死命令，要么转职为天葬师、屠宰师，要么接受活人天葬和屠宰，并说，你们不是一直从事着这样的工作么。当时，寺庙里的僧侣只有这两种选择，要么挥动屠刀、剔刀，剜下别的僧侣的肉，要么成为刀下胔。牲畜的粪便上躺着喇嘛的腐尸，腐臭的尸气充斥着整座寺庙，此后的数十年没人敢从这周围经过。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最神圣最圣洁的地方了，这不是很讽刺的事吗。哼，最美丽的鲜花开在最腐败的土地上，最多蛆虫的地方就是最多生物的地方，你明白吗？”

那名高大的外籍游客谄媚道：“先生妙语，果然高深。小的，不明白。”

挂相机男子面色一变，冷冷道：“你回去吧，记住，好奇害死猫。”

外籍游客离开后，男子仰头望天，透过太阳镜露出那含着深深悲哀的眼睛，喃喃道：“车臣啊……看来我还得亲自走一次。”

黑暗中整齐的破水声，好像死神轻轻打着拍子，每一刻都提醒着这些还活着的人，这是一个随时都会遭遇死神的禁地，这是凡人止步之境，这里是冥河！

那急促的拍水声传递着一种信号，死神的脚步，正步步紧逼，寻隙而来，如果在涌水到来之前，他们还不能找到可以拴船的石柱，那么等待他们的，就不止是五米浪高那样的漂流了。

“哗啦……哗啦……”船桨入水传来巨大的阻力，像压在众人胸口的一块石头，忍着身体的剧痛，每一次挥桨都牵扯着身体不住地颤动，但是没有人停下。哪怕只多一点点力量，船也能快一点点；只要快一点点，就多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还没有发现吗？”卓木强巴低低地问道。

“没有。”岳阳眼睛又胀又涩，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张立专为他配了一盏仰角四十五度的探照灯，以方便岳阳找到头顶绝壁上可以拴船的柱子或是凹槽。只是通道内都是被涌水冲刷得无比光滑的石壁，就像自来水管内部，要想找到那可以拴船的地方谈何容易。而且还不知道何时就会开闸放水，他们是在和死神赛跑。

死神的脚步很快就临近了，水面开始出现细细的波纹，负责看着前方河道的褚严最先发现这一情况，他手一颤，差点将船桨掉入水中，“来了。”他轻轻地道，只有身边的张立和岳阳能听到，但很快，这个声音已经传到每一位船员耳中，张立和岳阳将这简短的一句话像递纸条般，一个一个传下去。

听到岳阳的声音后，卓木强巴深吸一口气，握桨的手更加用力；吕竞男微微一笑，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唐敏的眼中透出一丝惊恐，不过看了吕竞男后就变成一丝欣喜；肖恩第一次变了脸色；胡杨队长眼角微微颤动；巴桑磨着上下齿，斜眼瞟着亚拉法师；亚拉法师一动不动，还是那副行将就木的面容。巴桑也就保持着自己的冷漠。

又划了一段路程，那细碎的波纹逐渐扩散开来，众人耳中开始出现那种“嗡嗡嗡”的蚊吟声，那是死神战斗的号角，如今他们每用力挥一次桨，就离死神更近一步，但是他们没有退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一闯到底。张立有些耐不住了，抢问岳阳道：“还没有看到有可以停靠的地方吗？我们已经在这条通道里走了这么久了，会不会过了？”

卓木强巴叮咛道：“不要干扰岳阳。”

岳阳心头又何尝不紧张，他一双眼睛鼓得都快凸了出来，可是放眼之处，只有平滑如镜的黝黑色岩壁，别说石柱了，连一丝裂缝褶皱都没有。

嗡嗡声越来越响，人人心中如擂鼓，严勇虽面无惧意，但手上青筋暴起，握桨如触电；褚严眼露悲色，手抖脚颤；张翔嘴里不住念叨：“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满了强暴。神观看世界，见是败坏了……神就对挪亚说，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强暴，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看哪！我要使洪水泛滥在地上，毁灭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

赵庄生犹豫着，看了看身边的人，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害怕，于是，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去控制自己狂跳不已的心。王佑和孟浩然吃了药打了针，此刻都还在休息，反而没有感觉。

褚严不由双手发颤地问道：“我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里了？”

卓木强巴扭过头去，微笑道：“放心吧，我们会找到停船的地方的。虽然现在声音响，那潮头离我们还远着呢。”他声音一大，喊道：“接着划，来哟！马泉江水高千尺哟——”那高亢的嗓音在黑暗中有如惊雷一声，众人心头都是一震，从各自的思索中被警醒，距离卓木强巴近处的张立和严勇小声应和道：“嘿咗！嘿咗！”

卓木强巴又道：“飞鸟不渡熊绕道哟——”

褚严、张立、岳阳、严勇、胡杨队长都加入了应答的行列。

“嘿咗！嘿咗！”

声音大了些。

“雾锁江颜浪滔天哟——”

“嘿咗！嘿咗！”吕竞男和唐敏也加入其中，雄浑的嗓音中平添几分清脆激昂。

“险滩礁石胜阎罗哦——”

“嘿咗！嘿咗！”张翔、巴桑、赵庄生也吼了起来。大家的声音开始越聚越大。

“藏巴的男儿有热血哟——”

“嘿咗！嘿咗！”肖恩、亚拉法师、塔西法师也加入了进来，虽然他们不大明白，可是那吼声中似乎蕴含着一股力量，那种力量就像一团烈火，要将他们体内的血点燃，骨子里迸发出一股澎湃的热量，一定要大声呼喊才能宣泄。

“浑身都是力和胆哟——”

“嘿咗！嘿咗！”热血沸腾起来！一群衣衫褴褛、血污满面、浑身伤痛的人，面对那无尽的黑暗，发出了震天的吼声，那声音，掩盖了船桨激水，掩盖了岩壁轰鸣……

“敢上刀山敢下海哟——”

“嘿咗！嘿咗！”

“敢穿恶浪迎激流哦——”

“嘿咗！嘿咗！”

……

那一声声发自心的呐喊，驱逐了所有阴暗和恐惧。伴随着这雄壮的吼声，蛇形船如飞一般向前，这群人朝着死神来临的方向，迎头而上。希望在哪里？就在那无边黑暗的最深处！

卓木强巴正吼到“乘风破浪船似箭哟——”的时候，岳阳不顾声音嘶哑大声叫道：“我看见了！强巴少爷！”岳阳的灯光牢牢地锁死右方十来米高的崖壁上突然凸起的一块，那块石头像一只巨人的耳朵，耳朵眼里直立着一根约有一米直径的石柱。

“停！”所有桨手立刻倒挥船桨，蛇形船就像钉子一般稳稳地钉在了河面上。

同时，褚严面色惨白地盯着前方，也道：“我也看见了！”白色巨龙张开了大嘴，已经在探照灯的照射范围之内了。张立用双手在大腿上一撑，忍着伤痛霍然站了起来，同时大叫一声：“强巴少爷！”跟着在船上一跺脚跃起。卓木强巴哪能不会意，双手一架，落下时张立正好踩在卓木强巴的手心，卓木强巴用尽全力往上一托，张立身体再高一米，手腕一翻，“嗖”的一声飞索射出，脚不停步地在崖壁上“噌噌噌”蹬了上去。

而下面的岳阳也早将那捆主绳递到了卓木强巴手中，卓木强巴将拴有快挂的一头抡起，“呼”的一声向耳朵眼抛去，此刻张立也刚刚到。那滔天的白浪已经近在咫尺了，十几米高的巨浪啊，蛇形船在它面前就像一条微不足道的爬虫，船内的新队员有些已经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二战档案

卓木强巴将主绳的一头抛出之后，看也不看，跟着就将主绳的另一头大力一甩，在船的龙骨粗大处绕了好几匝，接着绳头剩下的部分往腰间一绕，双脚抵住船头龙骨，作好了最后的准备，张立在高处重复了同样的事，他将主绳朝石柱一抛，利用快挂的重力绕了支柱两圈，剩下的部位就往腰间一绕，刚绕一圈就发现白浪已经将蛇形船冲走了，他赶紧抓紧绳端，身体斜靠着这个仅能容下一个人的小坑，双脚死死抵在石柱上。

又一次主绳将龙骨缠得嘎嘎作响，又一次瞬间被激流吞没，然后从激流中挣扎着探出头来，卓木强巴猛地甩开遮挡在眼前的水珠，高昂着头。在他前面的岳阳也是从水中抬起头来，与卓木强巴对视着，两人露出了会意的微笑——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接着张立拴牢了主绳，跳进船来，一落入船中就瘫倒在船底，一动也不想动了，直到此刻，才觉得百骸俱裂，浑身散了架似的。同样坚持不住的还有卓木强巴、褚严、胡杨队长、肖恩等人，他们拖着原本的伤痛划船过于卖力，这时总算找到一处较为安全的地点，那股绷紧的神经一松，顿时就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纷纷倒在或斜靠在船壁上。

这次险道激流给船上的人以沉重打击，不仅黎定明死了，张翔重伤，孟浩然和王佑身体也变得极其虚弱。在险滩因旋转而剧烈呕吐的还有赵庄生，船进入平稳河道时他就已经手脚发软，后来划船全凭一股毅力支撑，一脱险就因低血糖而倒下了，不过好在年轻，恢复得比孟浩然和王佑要好。

孟浩然和王佑虽然有所恢复，但是两人都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吃不进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就是喝糖水也吐。唐敏各种办法都试过了，依然不解决问题，塔西法师也束手无策，他说这是超速旋转引起颅内变化，不是简单处理就能治好的。于是，只能给两人注射维生剂，但维生剂数量并不太多，必须有计划地使用，同时配合冬眠疗法，减少两人的代谢消耗。

经过长时间的休息，大家总算渐渐恢复了体力。清点残余物资，褚严、李宏、赵庄生和黎定明四人的背包被甩丢了，虽然四人的包里没有什么重要设备物资，主要是食物、衣物、帐篷等，但这下原本够吃一周的食物只够吃三四天了，备用探照灯也只剩下三个，关键是船上大多数人都成了伤员，虽然每人都有急救包，但那只能作简单的止血、止痛、消毒处理，至于关节、软组织等损伤，大家就只能忍着，等伤自然好。

岳阳反复地调看地图，比对崖壁上的凹槽，却始终不能确定。看着岳阳双眼布满了血丝，卓木强巴有些不忍地道：“找不到吗？找不到就算了吧。”

岳阳有些沮丧地说：“我找不到，我们迷路了。”

张立走来，拍拍岳阳的肩头道：“休息一下吧，我们要送黎定明走了。”

黎定明双手交叉握在胸前，面色安详，只是眼睛有些似闭非闭，胡杨队长抹了几次都没让他眼睛闭上，就像总想透过缝隙看到点什么一样。张立将黎定明的头灯塞入他手中，由巴桑和严勇一头一脚抬着，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入水中，大家默默注视，黎定明的身体渐渐沉入水中。同时流水将尸体朝下游冲去，那一盏头灯在水中发出乳白色的光芒，就像一只萤火虫，在黑夜里孤寂地飞行，它仍试图努力向前，为黑暗中的人指引方向，却终于淡了，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送走了黎定明，大家心中都蒙上一层不安，出发时是十八个人，如今少了两个，还有两个正躺着，明天呢？明天还能有几人坚持？这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虽然每人都抱着献身的决心，无怨无悔，但活着的人总会为逝去者默哀，那不仅仅是失去一条生命那么简单。

岳阳又开始研究那地图，并请亚拉法师一同参详，讨论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他们的食物又决定了他们必须启程，在第二波可怕的涌水之后，蛇形船重新起航。

“我们有罗盘方向仪，只要顺着水流的方向，没有地图同样能到达香巴拉。”张立这样安慰着大家。

岳阳苦笑道：“不能确定在地图中的位置，意味着我们不知道河道的危险程度，不知道涌水什么时候会来，什么地方有可以停船拴船的停泊点。那代表着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张立脸色一变，涌水到来时找不到拴船之处，那后果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卓木强巴道：“如果我们多过几次分岔点，你能确定我们的位置吗？”

岳阳摇头道：“如果是在地图边缘，我还可以逐一排除，可是现在，我们是在地图标注的中心位置，在地图上的分岔河道几乎都是一样的，这片区域的停船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仅仅靠这些信息我无法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现在我们唯一掌握的情况就是涌水的时间还算有规律可循，每天涌水会比前一天提前约半个小时左右，两次涌水间隔几乎是十二小时，比较准确，一次大涌水，一次小涌水，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大涌水，再过十二小时还有一次小涌水。然后以我们的船行速度扣除已走过的距离，大概能算出什么时候有涌水。”

张立疑惑道：“又没有停船的地方，就算知道什么时候有涌水那又有什么用？”

岳阳道：“你看地图，这些古人显然很清楚涌水的威力，所以每一段河道中，一定有一个停船点，虽然河道有长有短，但只要我们能把握住涌水发生的时间，就能在两个停船点之间控制是继续前进还是原地等待，总要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褚严道：“划船吧，早一些走出这地下河，我心中才能舒坦些，这下面太黑了，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蛇形船又开始向前行驶，由慢到快。

拉萨。方新教授已经不眠不休查了一夜资料。姆，沙姆大陆，娜提姆克神，一定在哪里见过的，一定。他翻遍了所有的藏族经文，那些他查阅过无数次的资料，究竟是被记载在哪里了呢？终于，他在一本经文里查到了这样的字句，“我闭上眼睛，仿佛已看到，当巴尔星坠落于今天已是水天相连的地方时，七座城市连同它们金碧辉煌的城楼和金字塔似的寺院一起颤动摇晃。霎时间从宫殿里冲出一条火舌和滚滚浓烟，这时到处是即将断气的人的呻吟和众人的喊叫。扛着财物的男人和穿着最值钱衣服的女人都在绝望地呼号：‘姆，救救我们吧。’”文字后面又记载着，在今天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的附近，恐怕又有一块巨大的大陆沉没了。方新教授将电脑中这段经文关闭，其页面上用金粉描着“天轮经疏注”这五个大字。

“不可能！”教授猛地摇了摇昏昏欲睡的头，想使自己更清醒一点，可他又不得不重新注视着电脑里那本以桦树皮为纸、金粉为字的经文。此刻，又有电话打来，方新教授停下思索，滚着轮椅来到手机旁，接听了电话。

“老方，你托我帮你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真有哈恩这个人，他是德国原子能研究专家，二战后被美国抢了过去，似乎一直在美国原子能研究机构里秘密担任重要职务，后来还出了本回忆录，主要写他在二战中从事原子弹研发的经历。”

方新教授道：“还有回忆录？在哪里？网上能找到吗？哦，那这样，你把它扫描到电脑里，保存为高清图像，立刻给我发过来。”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人感兴趣了？”

“发来再联络，我想我需要去休息一下，老了。”

“那好，我给你发短信。”

方新教授一觉醒来，手机上有短信留言，那位朋友已经将查找到的有关哈恩的资料扫描到电脑上并传送了过来。教授来不及洗漱，匆忙打开电脑，将朋友扫描的资料一条条仔细察看起来，其中大部分内容是哈恩的回忆录，包括莱西试验室的建立，他担任的职务，当时有哪些人参与，工作进程和对家人的思念等内容。但其中还有些是非常奇怪的内容，说它奇怪，是因为哈恩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提出了疑问。他在回忆录里这样说道：“1942年11月25日，我们的研究已经取得相当成果，但此时敌军已经对我们实施的这一计划有所了解，他们开始在捷克实施破坏计划，重水的供给线全被破坏了，我们急需更多的重水……我的报告已经提交了三次，我们只需要再多……一点点，哪怕只有……重水，就能完成反应堆的实验。我想，我们最终制成的武器其可行性和威力，元首应该已经相当了解，这将对战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可是，为什么我们那小小的要求却迟迟得不到批复？哪怕对重水生成车间多一点保护，在运输线多增加一些保护，我们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核裂变反应试验成功，接下来，只需要进行大规模的生产就可以了。但我们从元首那里得到的答复却是‘不用着急，战争的胜利会属于我们的……’我再次向元首提出要求，这次得到的答复是‘不用太着急，我们有更好的办法……’究竟有什么办法，会比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能更好地扭转战争局面呢？我想不出来……”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大堆信息，方新教授陷入了沉思。二战中，德军的许多武器都用的是当时最尖端的科技，在核技术上也是如此。早在1938年，德国就开始了核武器方面的研究，到了1940年，德国纳粹攻占挪威后，将挪威诺尔斯克电气化工厂电解池数量扩充了一倍，重水年产量由三千磅增加到一万磅。而那时英美的核能研究还在起步阶段且一直没有多少进展，甚至还无法解决重水的提炼技术。1942年春天，海森伯与德佩尔在莱比锡进行了世界上首次有记录的中子的增殖实验。世界上第一个实验型反应堆也是德国人搞的，后来美国和苏联的原子弹是如何成功的更是尽人皆知，大批的德国科学家在原子弹成功试爆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美国还骄傲地宣称，找到一个海森堡，比打败德军六个师还有用。似乎在德国战败投降前，他们就已经完全掌握了原子弹研发的技术，可是问题也出在这里，德国似乎并不是绝对地重视核武器的研发，而且那种不重视来自高层。如今各种猜测都有，唯一知道真相的似乎只有美国和苏联，但这两国在二战后立刻将枪口对准了对方，关系一度紧张得令人窒息，他们似乎都不准备将从德国知道的一切公之于众，反而是更深地隐瞒了起来。

一时间，玛雅地宫中的巨大化石《天轮经疏注》，德国人哈恩的回忆录，卓木强巴提到过的在倒悬空寺看到的人与巨大蜥蜴搏斗的画面，最后的神庙，卓木强巴笑着说十米高的生物谁见过，工布村和玛雅的诅咒，各种信息充斥在教授的脑海中，这些线索似乎渐渐被什么联系了起来。教授颓然坐在轮椅上，喃喃道：“我们究竟在找什么啊，强巴？”

“你在看什么，强巴？”德仁老爷推门而入。

“啊。”小强巴“呼”的一声站立起来，双手局促不安地握在一起。

“哦，又在看顿珠阿姨从成都给你带回来的那套书么？”

“嗯。”

“强巴，那套《十万个为什么》和《大藏经》，谁更好看呢？”

“《十万个为什么》。”小强巴扑闪着眼睛。

“为什么呢？”

“它……它里面说了好多东西，都是我不知道的。”小强巴捏着拳头，兴奋道。

“哦，那我来问问你，这世界的尽头在哪里？”

“这个世界没有尽头，地球是圆的，从一头走出去，绕一圈就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哦，那……地球的外面是什么呢？”

“是宇宙，宇宙好大好大的，它里面有许多星云，我们银河系就是其中的一团星云，太阳系又是银河系中的一小部分，有九颗行星绕着太阳公转，他们就像九个兄弟一样，我们的地球是老三。”

德仁老爷沉默了片刻，显然没想到小强巴看得这么深，看得这么仔细。他迟疑了一瞬，最后问道：“那么，宇宙有多大呢？它有边吗？”

“这……书上没说。”小强巴困惑了，书上为什么没说呢？

德仁老爷微笑着离开，道：“想一想吧，想一想。”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又回到了和阿爸对话的那个房间，家里的摆设，桌椅板凳，什么都没变，唯一改变的只是人，阿爸老了，强巴壮了，时间改变一切，但变化最大、变化最快的是人。“阿爸，还记得三十年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哦，什么问题？”

“你问我，宇宙有多大，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宇宙是从一个奇点瞬间爆发出来的，它仍和地球一样，呈球状向外不断扩张、延伸，目前人类可以捕捉到的边界，是144亿光年，这就是我们的宇宙。当它抵达一个临界点之后，会开始回缩，并最终回归奇点的状态，然后第二次爆发。”说完，强巴满怀敬意地看着阿爸，这个有些臃肿的老者，虽然他是大智者，但这些知识，是一个久居西藏的老者绝对无法接触到的，他想，阿爸应该明白了佛经中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有很大的区别。

没想到，德仁老爷连考虑都没考虑，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说，宇宙是呈一个球体不住向外界扩张，那么……它的外面又是什么？如果说它以一个奇点存在，那么，这个奇点以外呢，又是什么？”

第三章 藏地猜想：特提斯古海

直到近二十年，科学家们才在喜马拉雅山脉发现了史前的海洋生物，包括三叶虫、菊石、鹦鹉螺等一些化石标本，证实了科学推论，把这造就世界第三极的运动称为喜马拉雅造山运动，而史前的这一片汪洋，则称之为“特提斯古海”。

可是，随着喜马拉雅山脉的隆起，这特提斯古海，应该退去，融入今天的印度洋领域才对。那么如今，横在卓木强巴他们这艘小船面前，黑暗无边的，又是什么？

没有时间的黑暗

强巴为之语塞，德仁老爷站起身来，也只比坐着的强巴高不了多少，但他那睿智的双眼，却令卓木强巴低下头去，感到自己的无知与浅薄。德仁老爷的手掌抵在了强巴的脑门，随着那股大力传来的，还有德仁老爷的声音：“这些，在《大藏经》中，早已告诉了我们答案，须弥芥子，大千世界。须弥，指的是无穷大；芥子，则象征着无穷小。不管是无穷大，还是无穷小，它们都各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世界上最小的物质是原子，后来你又说，原子还能分出中子、质子和夸克。而今天你又告诉我，宇宙是一个144亿光年的球体。那么，今天我要告诉你，如果你将一个原子，或者是一个中子，放大到地球大小，那么你看到的就是一个世界……”

强巴猛然一震，原子由中子构成原子核，由电子围绕着中子旋转，由电子数量的不同而决定了铁、碳、锌等不同的元素原子。如果说中子被放大成一个太阳，而电子就被放大成了一颗行星，那么每一个原子，不都构成了一个星系吗？这……这难道真是《大藏经》所涉及的吗？阿爸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科学遐想能力？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德仁老爷继续道：“如果把它们放大到宇宙大小，那么，你看到的，将是另一个宇宙，那里同样有星云、有恒星，而在那样的世界里，你一样能发现那里的原子和中子……”

卓木强巴茫然不解，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围，他心想，恐怕得请爱因斯坦来，才听得懂阿爸所说的另一个宇宙了。德仁老爷接着说道：“所以说，大和小，都是一个轮回的世界，无穷无尽，永无休止。”

德仁老爷收回智慧灌顶之手印，坐下说道：“强巴，你完全没有理解呢，你很努力地在寻找一个结果，却忽略了寻找本身的重要性。事实上，当年我问你这个问题，并不是期望你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要知道，人类文明超过了一万年，知识包罗万象；一个人的生命却很难超过一百年，短暂的生命想要掌握很多的知识，那是不可能的。当年问你这个问题，只是希望你学会思考！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容易，或许困难，那些都不重要，你需要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去找那个答案，以及隐藏在问题和答案中间的东西。”

“为什么要去找那个答案，以及隐藏在问题和答案之中的东西？”卓木强巴更加迷茫了，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为什么要去做自己却是很少考虑呢。

德仁老爷继续开导道：“知道你为什么答不出宇宙有多大这个问题吗？因为，你的思维，始终禁锢在时间和空间这样的概念上，然而，真正的世界里，是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好好想想吧，如果你理解了这句话，就说明你已经开始学会思考了。”

“真正的世界里，是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卓木强巴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黑暗中，蛇形船依旧如摇篮一般轻轻地在河面上飘荡。那一盏探照灯像一条柔和的丝带铺在黑色的岩壁上。大家都在安睡，姿势各有不同，在这充满狂暴的地下激流中，竟然也有如此宁静的时刻，这是卓木强巴没有想到的。抬腕看看原子表，凌晨两点，看来大家的生物钟还没有被打乱，正当熟睡时。卓木强巴小心地站了起来。蛇形船就这点好处，它的船体由那种人造仿皮绷成，被水浸泡之后软软的，踩在上面就如踏在棉花上，绝不会发出声音。在确定没有惊醒身边的人后，卓木强巴向后走去，他就像幼儿园里巡视小朋友午睡的老师，轻轻地，从船头一直往船尾。大家都安静地躺着，都累坏了。这段时间他们又冒险穿越了七次激流区，行驶河段二十五节，最后根据岳阳的准确推算，在涌水到来之前找到了拴船的位置。只是不时有队员突如其来的一阵抖动，让卓木强巴揪心不已，很明显，这是肌肉痉挛的表现，经过长时间的过度消耗体力，很多队员都出现了肌肉痉挛症状，他们的肌肉疲惫得无法忍受了。卓木强巴只能在心中期望：“再多坚持一天，再坚持一天就好。”

胡杨队长在打鼾，声音可真够大的。敏敏斜靠在巨大的背包上，蜷起双腿，像一只慵懒的猫。吕竞男呢，吕竞男坐得笔直，那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孤傲。这个吕竞男，究竟在想什么？她就打算一直这么单身过一辈子吗？她为什么就不找一个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她是那么优秀。不，她已经找了……不！又在胡思乱想了！塔西法师的耳朵动了动，哦，不是错觉，确实动了，他一定知道有人起来了。肖恩也累得够呛，看他那一头乱发，哪里还有绅士的影子，王佑和孟浩然肯定是睡得最沉的两人，只是仅靠药物维持也不是办法，他们还能坚持下去吗？应该能吧。那个空缺……本该还有一个人的……导师，定明走了，回去以后，我该怎么向你说起啊！

来到船尾，却看到有一个人没睡，是赵庄生。这个小伙子正倚在船舷旁，探头看向河中，仿佛是感应到有人来了，他回过头来，看到了卓木强巴，刚准备出声，卓木强巴示意他小声说话。赵庄生低声道：“强巴少爷没睡啊？”

卓木强巴道：“刚醒，你呢？你没睡？”

赵庄生道：“睡不着。”刚说完，就听到从他肚子里发出了“咕”的一声。

卓木强巴道：“饿了？你好像没吃东西，是吧？”

赵庄生道：“吃不下。”

卓木强巴沉下脸来，道：“吃不下也得吃。别看你年轻，身体可未必有我耐受。是不是背包里没有了？我去给你找，多少吃点。”卓木强巴心里知道，吃不下睡不着，这是野外生存中的大忌，在绝境中出现这种现象的人，通常坚持不了几天，更何况他们还一直处于高强度的运动状态。不过幸好，按照他们目前的进度，再有一天就能到目的地了。

赵庄生制止道：“不用浪费了，强巴少爷，我一吃东西就吐，本来早些时候吃过东西的，刚才又吐了，而且拉肚子。他娘的，喝清水都吐，这胃不知道怎么搞的，像拧紧的衣服。”

卓木强巴这才发现，赵庄生的脸色有些发白，看来不仅仅是饥饿那么简单，他果断说道：“这不行，你也得注射维生剂。”

“喏……”赵庄生将头往他前面的两位一点，道，“得留着给他们保命呢，我还能坚持一下，明天不是就出去了吗，我年轻，没问题。”

“不管怎么说，你必须注射一次。”说着，捋起赵庄生的袖子，说，“这是命令！”

赵庄生看着针头扎进静脉，突然询问道：“强巴少爷，要是明天……明天还没出去呢？”

卓木强巴愣了一愣，旋即道：“不用担心，会出去的。”但他心里知道，他们在这地下河里究竟走了有多远其实并不清楚，特别是在迷失了方向之后，在这四通八达如迷宫一般的地下河里，虽说是顺流而下，但是没有人知道，明天是否一定能冲出河去。

赵庄生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强巴少爷。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计算失误，那粮食和药品，应当提早计划使用了，否则，大家挨不到出去的那一天呢。”

卓木强巴冷静地一想，奇怪道：“你……你怎么知道？你比我想得要周到。”

赵庄生笑道：“这些都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是一名矿工，赵庄煤矿，唐山的。”

“哦。”卓木强巴有些明白了。赵庄生道：“我父亲告诉我说，当危险突然来临时，保持冷静是最重要的，要冷静，才能发现希望。”

卓木强巴不禁问道：“你父亲是这样说的？”

赵庄生笑了笑，道：“怕他娘的。这是原话。”卓木强巴也笑了。

“肚子还那么疼吗？要不让敏敏或是塔西法师给你看看？”

“不用了，好很多了。”

“那就休息，我是说立刻！”

卓木强巴也再次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次沉睡，再也没有梦到什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被岳阳叫醒，这将是他们经历的第五次涌水。

似乎越接近出口，涌水就越是明显，仿佛在这条地下河的另一头，有一个巨大的心脏，将那一股股水泵向四面八方。一想及此，卓木强巴不由又想起了方新教授他们提起的那个倒悬空寺内的巨大心脏，如果说这整个地下河系统都有一个心脏来泵水的话，未免太惊人了。

来了，三十米高的白色水墙，它们突然出现在眼前，并急速冲过来，距离越近，越发显出它的可怕。虽然已经经历了数次涌水，但大家在涌水到来前，还是习惯性地将安全绳绕在手腕上，死死握住，闭上眼睛，低下头，仿佛等待死神的宣判。

震天的巨响之后，余音未了，若非那可怕的涌水成斜面而来，他们这艘蛇形船在三十米高的巨浪面前就像一个豆丁儿，连塞牙缝都不够的。

余波之后，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卓木强巴道：“岳阳，我们目前统计的数据如何？”

岳阳道：“我们已经在地下河道度过了五十四个小时，其中有二十一个小时属于行船时间，总航程四百八十七公里，平均时速约二十二公里，我们目前的食物还有罐头三十二个，高热巧克力四十八封，压缩饼干七公斤，能量饮品二十五听……”

听完岳阳的汇报，卓木强巴计算了一下家底，食物还够每个人吃七餐，电量还可以维持照明设备正常工作四天有余，准确地说，是一百零三个小时。卓木强巴听取了赵庄生的建议，像个吝啬的守财奴一般，精心地计算着自己手中的每一枚金币。他知道，虽然按照字面意义来理解，他们距离目的地还有刚好两百公里左右，若他们能全速航行，这个距离一天就可以抵达。但是，在现实中，特别是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下，总会有超常规的事情发生，如果他们不能按时抵达目的地，那意味着他们将在这片黑暗之地多待一段时间，合理地分配物资就是对他们生命的最后保障。

河水倒流还将持续一段时间，这期间不断有小的涌水迎面涌来，随后河面会恢复平静，但这时候依然不敢起航，因为开始的那段时间，正是地下河水流最激烈的时候。他们已经吃过一次这样的亏，甚至搭上了黎定明的性命，绝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了。因此，实际上，他们休息的时间要远远大于在地下河里前行的时间。

出发的时间终于到来，一解开船缆主绳，蛇形船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顺流漂去，而所有的船员，又一次绷紧了肌肉。这是一种强劳力的活儿，当桨片挥动起来时，上半身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而下半身也没能闲着，他们的双脚，得死死抵住一根船的肋骨，这样才能保证蛇形船不扭来扭去。这样的坐姿保持半个小时，对人的忍耐力、肌肉爆发力、持久力都是一种考验，比跑完一场五千米赛跑还累。而遇到激流险段，为了保持船身平衡，更是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要在那一次次让人迷失方向感的旋转中，及早避开石柱、暗礁和刀锋样的岩壁，没有一致的协调性是不可能完成的。

在可怕的涌水面前，人会感到自己的渺小。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威力，直让人内心深处发出似乎源自远古的战栗。这群人并未被这种可怕击倒，每次迎着汹涌的波涛，发出愤怒的吼声，一次又一次在激流中搏杀。虽然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也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但他们坚信，一直向前，终归会到达他们想去的地方。

浪花打湿了衣服，冰凉的水包裹着全身，他们不在乎，继续在波涛汹涌中奋勇向前。忽明忽暗的探照灯也在这样的激流暗涌中颤抖，那群勇士却毫无惧色，他们没有妥协，从不后退，就算是死亡，也丝毫不能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

又一个巨浪打来，跟着是一个漩涡将船扯了下去，在呐喊声中，蛇形船又一次艰难地昂着头，从巨大的漩涡中摆脱出来，紧接着，是另一个漩涡，前面还横着无数的漩涡和翻涌的浪头。

“冲过去！过了这个坎儿，前面就只有几个小漩涡了！”同样的话，卓木强巴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好像每次都是重复同样的话语，每次都在惊涛骇浪中全力拼搏，哪里有什么小漩涡。“小心右边的礁石！”他大吼着，第一个用船桨拍击暗礁。

冲出那暗流奔涌的激流区，跟着又是急速划船，他们是在和死神抢时间，必须在下一次涌水到来之前找到合适的停靠点，每一桨都必须全力挥出，在船停靠之前不能有丝毫懈怠，船速每快一分，他们离生的希望就多一分。

“前面左拐，有停船点！”

“船停好了，检查自己的装备！”每次涌水，都是对全船人的一次生死考验，主绳能否承受那巨大的冲击力，船在激流中是否能保持平衡而不倾覆，系在每个人腰间的安全绳是否牢靠，甚至背包是否捆紧，里面的重金属物是否会掉落，这一切，都是关系性命的决定性因素。

刚拴好船，就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他们清楚，下一刻，整艘船将瞬间抬高二三十米，整条船像是被涌水高高抛起的玩具，然后重重地落下，随后又被激流再次抛起，再落下，整个过程会持续几十次。每次涌水过后，所有的人都会有肠翻胃涌、手脚发软的感觉。

当船被高高抛起的时候，那看似距离蛇形船足有三四十米的头顶悬椎，也成了致命的杀手。当船第一次被抛离水面时，只听“咔”的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撞击倒地，跟着再没发出任何声息。紧接着，船体扎向轰鸣的水面，随后再度被抛起，如此反复几次。

短短的几分钟，给人感觉像过去了一个世纪，当船平稳下来，人人都像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精疲力竭地趴在船底，大口呼吸，这就是活着的最好证明。

“褚兄！”张立突然大叫起来。

褚严之死

卓木强巴猛一抬头，血，溅起的血花一直洒到了自己面前。褚严的左胸被头顶的石钟乳洞穿，胸口有个碗大的孔，白骨裸露在外，心脏挣扎搏动着，却将血泵向胸外。褚严张着嘴，无法说话，只是咳嗽，咳出血来，带着泡沫的鲜红色血液。严勇和胡杨队长半爬半跑地冲了上来，“褚严！”“褚老弟！”严勇手忙脚乱地除下自身的衣服，塞成一团，想把褚严胸口那个大洞补上，就像修补船体的破洞一样。但鲜血不住地往外涌，比那河道上的涌水还快，哪里又堵得了。胡杨队长握住了褚严的手，死死握住，但那只手，已没有半分力气，胡杨队长只感到手中握了一块冰！

褚严睁大眼睛，转动眼珠，看了看严勇，又看了看胡杨队长，咳嗽的力量渐渐弱了下去，带着血沫的嘴角扯出一丝微笑。忽然，一股莫名的巨大力量透过胡杨队长的手，坚定地与胡杨队长握在了一起。褚严的身体似乎努力地想蜷缩起来，跟着一展，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往外涌的鲜血流淌了一地。

“褚老弟！”“褚严！”“褚兄！”船上的呼喊声震得整个洞穴嗡嗡作响，跟着又是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严勇好似一个赌输的赌徒，瞪着布满血丝的红眼，扑在褚严身上，拼命地按压，捶打。“蠢蛋！醒过来啊！你不会那么轻易就倒下的，醒过来！”

岳阳去拉严勇道：“勇哥，别这样，让他安静……”

严勇怒骂道：“滚开！你有我了解他吗？你有我了解他吗！这个家伙，就会装死。那次在雪山，他屏住呼吸十几分钟，后来还不是活过来了！”他愤而用力，只听“咔”的一声，又有两根胸骨被他压断了。严勇不顾一切地继续做着胸外按压，只是这次，冷冰冰的褚严没有重新苏醒的迹象，任凭严勇推、按、拉、扯，那具包裹着骨肉的皮囊就像断线的木偶，四肢无力地耷拉在地。

“够了，严勇！”胡杨队长说道。

严勇转过头来——他也曾带过登山队，也做过队长，负责过十几甚至几十人的生命安危，而此刻，那双眼中，却是那般无助：“老队长，我们一起爬过那么多雪峰，那么多次都活过来了，你让我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拉开他！”吕竞男的声音这时听起来是那么无情。

又是一只萤火虫，从漆黑的河面沉下去，随波而逝，越飘越远，终于再也看不见。严勇双手抓住船舷，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想从黑暗中寻找到什么。

李宏、黎定明、褚严先后离去，而孟浩然、王佑、张翔又先后倒下，船里的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点。他们一直在黑暗中漂流，不知道会漂向哪里，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死神已经将手伸到他们的面前，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又会是谁。

血迹已被清理干净，但血腥的气息还留在船上，洞穴中不时呜呜作响，那是，风吹过的声音。休息了片刻，吃过东西，严勇似乎恢复了平静，他向卓木强巴询问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嗯？不多休息一下？”

“我们走吧，队长，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会发疯的。这次，我们能走出去了，是吧？是这样的吧？”

“走吧，强巴少爷。这是我们最后一搏了，这次我们可以漂出去了。只要漂出去，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岳阳和张立也建议道。

卓木强巴看了看后面，大多数人都端坐着，他们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唐敏和塔西法师在张翔身边，不一会儿唐敏走上前来道：“张翔情况不是很好，发热不退，在这里没有办法给他治疗，塔西法师说，得出去后看看能不能找到草药。另外，孟浩然和王佑情况也没有好转，我们的药物不多了。”

“好吧。”卓木强巴向后面大声道，“休息好了吗？我们准备出发了！拿好你们的桨，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冲击了，能不能出去，就看你们的了。记住，我们没有退路！”

每一位桨手都憋足了劲儿，这三天来，所有的压抑，似乎都要在这一瞬爆发出来。每天顺着黑暗前进，每天要在这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空间内颠簸十几个小时，听着那鬼哭一般的吼声，根本无法入睡。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在这狭窄、沉闷、冰冷的空间内，死亡如影随形，那种亲朋好友朝处夕别的伤痛，足以让人发疯发狂。

又是接近七个小时的起伏颠簸，他们一直在不同的岔道内钻来钻去，在岳阳的指挥下寻找突破的方向。按照岳阳的说法，不管走哪条路，只要是顺流而下的方向，就一定能抵达那传说中的秘境。可是如今，七个小时过去了，两岸还是光滑的石壁，黑漆漆的通道一直延伸向远方，并没有出现期待中的奇迹，前面依旧是漆黑一片，没有光亮，半点光都没有。

张立忍不住小声问道：“会不会是你计算错了？”他知道，这种时候，这个问题过于敏感，会影响很多人的情绪。卓木强巴瞪了他一眼，张立露出“我只是问问”的表情。

岳阳没有直接回答，但他心里承受的压力比谁都大。要知道，这一船人的性命可都在他的掌握中，如果他计算错误，那他们不仅不能冲出地下通道，还有可能被随即袭来的巨浪打翻冲走。蛇形船在不断向前，向前，岳阳仔细辨认着风中的信息。很显然，风声小了，越往前走，风声越小，风声都从身后传来，前方已经没有什么声音。也就是说，前方的空间不再是那狭小的洞穴，那里应该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光呢？

卓木强巴突然问道：“这是最后一段地下河了吗？”

岳阳迟疑道：“嗯，应该是这样，只是……”

卓木强巴道：“为什么没有光亮？现在什么时候了？”

岳阳一抬腕，愣道：“糟……糟了！”

“怎么？”

岳阳道：“表，表停了！”

张立忙道：“哎呀，我的表也停了，会不会是长时间在地下，所以没有电了？”

卓木强巴心中咯噔一下，抬腕一看，果然，电子表的显示屏已经没有任何数字，他说：“不可能，就算没有阳光直射，这表起码也能维持一个月，唯一的解释就是——”

“强磁场！和我们在雪山顶上遭遇的一样。”岳阳和卓木强巴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一点，他赶紧将激光测距器拿在手里，没有信号，果然没有信号。他说道：“所有高灵敏的电子仪器都失灵了，现在唯一可以使用的，恐怕就只有这几盏灯了。”

卓木强巴道：“其实，我们早该想到的，既然山峰都有那种可怕的强磁场，那么，山腹中更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岳阳道：“是啊，我们的海拔高度已经从接近四千米下降至不足一百米了，可以说，我们已经抵达了喜马拉雅山脉的山根处。”

张立道：“那我们岂不是在地下三四千米深的地方？”

岳阳道：“不，不止。我们的入水口在海拔四千米左右，但我们的方向是自东向西，等于从整条喜马拉雅山脉的边缘附近一直深入到了腹地，我们头上的高山都远高于我们入水的地方。现在，我们恐怕是在地底六七千米的深处。”

张立吸了口冷气，叫了声：“我的妈呀。”

这时候，中间的吕竞男叫道：“是不是电子仪器失灵了？我们好像遭遇了和在斯必杰莫雪山顶上相似的情况。”

卓木强巴大声回应道：“是的，目前电子仪器都无法使用，我们只有出去后看情况。估计还有两公里，只差最后几分钟了。”他心中却很明了，在黑暗中，如果没有确切的时间，那么，每一秒，都将比一整年更加漫长。

近了，近了，在探照灯的灯光下，前方出现一个圆形洞口，就好像快出隧道时看到的情况那样，只有在外部空间远远大于隧道时，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洞口。

每个人都攒足了最后的力气，蛇形船好像快要飞起来，船桨翻飞，惊涛拍岸，此刻的流水潺潺声，也变得可爱起来。随着洞口完全在眼前消失，张立大喝一声：“出来啦！”整条蛇形船已经完全脱离隧道一般的地下洞穴，在他们眼前，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了。

张立吼完那一声，却发现船上没有一个人应和，很快，他就发现了大家依然沉默的原因——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虽然他们出了洞口，可是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探照灯的强光，在洞穴中还能感到格外明亮，可是出了洞口之后，那道灯柱朝着正前方扫射，越远越淡，最后变成了一团灯雾，消失在黑暗之中。这好像是一个没有光的世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地下王国香巴拉吗？

船头和船尾的人，都不约而同调整起探照灯的方位，重新认识他们眼前的这片新空间。探照灯在前方环绕一百八十度，没有发现任何边缘的迹象：向下，全是水，没有岸；向上，三四十米的高度依然是岩层，难怪没有光亮，他们依然在几千米的高山腹内。而后面的人呢，探照灯扫到他们出来的洞口，随后向左右侧移，只见岩壁延伸开去，略微呈一个弧形，也是无尽深远，根本看不到头。

岳阳艰难道：“这……这或许是一个地下洞厅，我们并没有真正地出去，我们还在地下洞穴系统。”

“怎么可能？”严勇有些按捺不住了，叫道，“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段了吗？为什么还在地下洞穴？为什么？”

张立也道：“是啊，快把地图拿出来再看看，会不会弄错了？我们不是还有几份防水的纸质地图吗？”

岳阳嘟哝着展开地图道：“不可能错的，确实已经出来了。”

严勇已经怒不可遏了，道：“放屁，要是因为一张错误的地图而让我们……那我……我就……”

胡杨队长道：“够了，严勇！”

卓木强巴道：“别争了！这样，岳阳，你们几个再研究一下地图，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问题。其余的人，我们沿着岩壁一直向右划，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由于指南针、罗盘都无法使用，蛇形船只能一直向右贴着石壁走。岳阳则在船里不住地向严勇解释着：“你看，我们是从这里到这里，这里有一个五阶跌水，你还记得吧，每个高两米左右，然后我们是向右拐的，是这条蓝色的安全线，然后……”

浪很大，卓木强巴在船首挥桨，不住有波浪拍击着岩壁，溅起的水花又浇到他身上，他敞开衣襟，任由那冰冷的水贴着肌肤流淌，那种沁骨的凉使他保持清醒，并能冷静地思索，究竟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如果地图没有错，那么岳阳指引的道路就不会有错，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前面似乎也没有类似通道一样的洞穴了，他们的确已经走出了地图所标注的范围，那么，现在，他们在哪里呢？忽然，在第一次看见香巴拉密光宝鉴时的情形又浮现在卓木强巴脑海中，敏敏道：“这幅图下面什么都没有，也很奇怪。”“下面……下面应该有很多水才对……”

胡杨队长也说过：“这幅地图上面是什么？怎么会描成黑色？”

这里面，究竟是哪里有问题？啊！黑暗……在香巴拉和地图之间的黑暗。难道说……卓木强巴正想着，只听岳阳开口道：“啊？不会吧，难道是……”

严勇还在大声问：“什么？你想到了什么？”

岳阳指着地图道：“这浪，这地图的出口，这上半部为什么呈弧形，我们现在的走向也是弧形……”严勇道：“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说清楚点！”

岳阳道：“天哪，你看，强巴少爷，你们都来看看，这地图的上半部为什么会是弧形的，胡杨队长不是还质疑过为什么地图的上半部不留出空白，而要画成黑色么，还有这些波浪，这些浪这么大……我真是蠢，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不，不，是我根本没朝这方面去想，太……太不可思议了……谁能想得到？谁能想得到！”

张立不解道：“岳阳，你究竟让我们看什么？你想到什么了？说出来啊？”

岳阳扭过头去，望着漆黑的水面，又一个数米高的大浪扑了过来，从船的下方荡过去，扑打在岩壁上，他惊惧地答道：“我们的确已经走出了地下河洞穴，但我们面前的并不是香巴拉，而是，海呀——”

卓木强巴心中一沉，这也正是他刚刚想到的。

“海呀——”仿佛是回应着岳阳惊恐的叫声，远处传来了闷雷般的低吼。

特提斯古海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西藏原本是一片宽广无际的大海，海边有一处森林，所有生物都在森林中自由地嬉戏。直到有一天，一只五头毒龙，将海水搅得天翻地覆，森林中的生物被海水逼得无路可去，只能祈求神灵的庇佑。于是，天上降下了五位仙女，她们制服了毒龙，并帮助森林里的生物恢复家园。大家感激仙女，并恳求仙女留下来继续帮助他们。终于，仙女们发了慈悲，她们喝令大海退去，露出了茂密的森林和草地，她们自己则化身为五座高峰，永远保佑着自己脚下的生灵，那五座高峰，就是喜马拉雅山脉以珠穆朗玛为中心的五座最高峰。

当科技日益发展之后，科学家们对这种神话故事自然是一笑置之。可是随着科学的逐渐发展，科学家们开始怀疑，在数千万年前，喜马拉雅山脉附近的确有一片汪洋，喜马拉雅山脉应该是由于地球的板块运动形成了造山运动，在大约三百万年前开始隆起，并且至今还在逐渐上升中。直到近二十年，科学家们才在喜马拉雅山脉发现了史前的海洋生物，包括三叶虫、菊石、鹦鹉螺等一些化石标本，证实了科学推论，把这造就世界第三极的运动称为喜马拉雅造山运动，而史前的这一片汪洋，则称之为“特提斯古海”。

可是，随着喜马拉雅山脉的隆起，这特提斯古海，应该退去，融入今天的印度洋领域才对。那么如今，横在卓木强巴他们这艘小船面前，黑暗无边的，又是什么？

岳阳说出了这一惊人消息后，船上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大家都需要用自己的思维去想一想，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地下六七千米深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究竟算作什么。

船中和船尾的人，都放下了船桨，靠了过来。如果说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汪洋大海，那还划什么。他们本能地想聚集在一起，希望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海？怎么可……可能！”张立憋了半天，才犹豫地问道。只是面对这陡然变得无边无际，充盈着水的空间，既不是河，又不是江，那又该算什么呢？

严勇突然探出大半个身子，倒吊在船舷上，猴子捞月般猛捧了几捧冰凉的水，全浇在自己脸上，随后一昂首，退回了船上，大口地呼吸着，大声地说道：“是淡水，哪里是他妈的什么海。不能叫海，是淡水，是淡水湖，是湖！”他反复地强调着，仿佛“湖”的称呼，怎么也比海听起来要容易接受一点。

卓木强巴缓缓道：“在青藏高原，对巨大的水泊，不管淡水咸水，都称作海。其实‘措’就是海的意思，不是现在人们所说的湖。”

胡杨队长向前探了探头，嘟囔道：“怎么可能是海呢？怎么可能是海呢？”

岳阳低声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首先是那些涌水，什么力量让它们从低海拔倒流，而且是那么可怕的倒流？还有，它们每天会出现两次，如果我没估计错误的话，在同一个地方，两次涌水的间隔是十二个小时。然后，我看到这幅地图的出口，看到了吗，出口的排列，是半球弧形，地图上标注的这个弧形，它的直径恐怕有上千公里，而这种喇叭状地形，让我想起了浙江钱塘。间隔十二小时的涌水和喇叭状地形，将这两处疑点联系在一起，我想我找到了造成水流倒灌的原因。”

“潮汐，是潮汐力！”肖恩叫了起来，岳阳微微点了点头。

岳阳道：“因此，这个海，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如果说这些地下水系统，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从可可西里，到阿里，那可是囊括了整个青藏高原。天哪！”

张立道：“这……这湖，究竟有多大？”

卓木强巴忽然想到什么，向岳阳道：“快，测一下，这水有多深。”

岳阳拿起激光测距仪，手一摊，将仪器面朝卓木强巴，意思是：怎么测？卓木强巴这才想起，所有仪器都失灵了，除非他们有人能下到这冰冷的水中。

胡杨队长听出了端倪，也十分震惊地说道：“如果说这是海的话，整个青藏高原地表面积是二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可我们在地下几千米深处，地下面积可以延伸到尼泊尔、印度、不丹等多国，起码比二百五十万平方公里要大多了，这个面积……这个面积可是要比地中海还大啊！”

严勇突然就像被人抽去了全部力量，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卓木强巴安慰道：“嗯，这海……哦不，这湖，一定没有胡杨队长说的那么大。你们想，我们在地下河就行走了几百上千公里，这……湖的面积，肯定比整个青藏高原小……小多了。”

唐敏道：“又或许……出口只是在海的边缘附近，前面说不定只有几十公里，或者几公里，我们往前划一段就……就可以看到光了呢？”

卓木强巴看了看围绕在身边的船员们，各种表情的都有。可严勇却露出了绝望的表情，这种情绪可不好，非常不好。而赵庄生的脸色最难看，他至少有三餐没有进食了，持续不断地呕吐却坚持不肯注射冬眠，这样下去，下一个死亡的极有可能就是他。

这时候，一种奇异的啸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变成万千雷鸣。岩壁在颤抖，大海在咆哮，那就是他们在地下河洞穴中百思不得其解的涌水力量的源头——海啸！

卓木强巴坚决地喊道：“快，所有的人回到自己位置，系好安全绳！肖恩，你看着王佑；巴桑照顾孟浩然；胡队长，张翔就交给你了！”

水墙，在地下世界看到的竟然和在地表看见的水墙完全不同，它是黑色的，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探照灯照射过去，就好像煤山坍塌，石油翻涌，你可以感到它来了，有什么东西正以高速向你靠拢，但是看上去，却非常模糊，几乎和黑暗无法区分。

水墙瞬间就横移到众人跟前。黑暗变成个庞然大物，它可以吞噬一切，它发出的啸声，足以掩盖任何其他声响。岳阳控制探照灯的手臂在发抖，这水墙，足有三十米，不，四十米，不，更高。在他面前的，简直就可以说是一座会移动的钢铁堡垒！由于地形把它的直径由几千公里压缩到了不足数十公里，所以它的高度就从几米叠加到几十米。面对这种高度近乎百米的可怕水墙，自然界的一切生物都只能选择战栗，那一刻，终于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察觉到自己的渺小。

轰然巨响之后，这一叶扁舟，就好似洪水中的一只蚂蚁，瞬间没顶，跟着巨大的冲击力又把它高高抛起，狠狠地砸在岩壁上，余波又将它反复地砸向岩壁，等到风平浪静，蛇形船依靠自身的重力又翻转过来，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

黑暗中，卓木强巴清楚地感到，自己是靠安全绳，悬挂在蛇形船的外侧，那冰凉的海水让浑身肌肉缩紧。是寒冷还是别的原因，他发现自己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着。他抬起手腕，将手腕连着衣服塞进嘴里，可是除却浪潮声，依然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在黑暗中竟然听得如此清晰。或许仅过了几秒钟，又或许是过了几分钟，只听前面的岳阳战战兢兢地问道：“强……强巴少爷，我们……我们还活着吗？”声音颤抖着，原来牙齿打架的声音就是这家伙发出来的。

“是的，我们还活着。”卓木强巴渐渐恢复过来，他大声喊道，“张立！”

“我，我在这边，被挂在船外面了。”

“严勇！”

“我还没死！”

“胡队长！”

“他娘的！在呢！张翔也还有气儿，谁上船去把灯弄亮！”

“敏敏！”

“我……我没事儿。”

……每呼唤一个名字，卓木强巴感觉就要安心一些，直到他叫出了所有的名字，总算松了口气，翻身上船，发现船里也有积水，他大声道：“上来，都上来，把水排出去。张立，你把灯弄亮……”

很快，张立摸索着让一盏尾灯亮了起来，船内的积水也很快被排空，身体上的寒意似乎也被驱散，只是所有人都在喘息。这次，连两位法师看起来也有些狼狈。

三位在冬眠的人，张翔的高热不退，他们已经束手无策了；王佑身体似乎还没有出现异常；但这次海啸般的大浪之后，孟浩然的身体已出现了问题。唐敏说，他很可能是在海潮中吸入水了。

“那么，”唐敏将湿漉漉的头发扎成一捆，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望向卓木强巴。卓木强巴道：“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考虑的。”

是啊，目前他们在这地下海根本没有退路，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要么冲过去，一直向海的深处走，另外就只能等死了，所以卓木强巴说，不需要考虑。

吕竞男道：“不，要考虑，人手要重新分配，消耗品要计划使用，还有，谁比较有经验，有没有谁驾帆船出过海，或是有类似经历的？”

一时静默，他们虽然做过各种特训，但是驾船出海，诸如冲浪一类，却是从未训练过，谁能想到，在西藏的地底七千米深处，竟然会有一片海！漂流与出海也是完全不同的，几米，十几米高的浪头，在漂流里算是顶级难度，但在海里再普通不过，而且漂流完全是顺流而下，面对大海时，却要迎着一个又一个巨浪爬升、翻越。一些在漂流中适用的技艺在海浪面前完全无用武之地。

半晌，肖恩才慢慢地举手道：“我……我坐过游轮，算不算？”

吕竞男道：“是环海游轮吗？”

肖恩道：“嗯……不过，好像都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大家又看看经验丰富的胡杨队长……

大胡子尴尬道：“我……和肖恩一样……只是坐在船里面……”

这时，唐敏道：“我……我出过海。”

“什么？”船上的人都不相信地看着她。唐敏脸都红了，急道：“我以前和哥哥驾船出过海的，就是普通的小渔船，是真的。”她盯着卓木强巴重复道，“是真的。”

卓木强巴握住敏敏的手道：“嗯。”赵庄生和张立、岳阳在一旁左右打量，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曾经出过海。吕竞男转头问道：“赵庄生，你呢？”

赵庄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岳阳替他答道：“他呀，就是能在河里扑腾两下。海，只在电视上看过。”

吕竞男道：“那好，两位亲自体验过海的，有什么建议？”

大家又细细地探讨了部分出海细节，没想到唐敏对出海真的颇有见解。她说起了海上风浪、涌浪、近岸浪的区别，扬帆和风向的关系，还有一些驾船的技巧。唐敏说她哥哥还告诉过她一些观天象听海潮的技巧，但是在这里都用不上。

听者都静默着，是啊，这里不是普通的海，这是地下海。迄今为止，他们恐怕是第一批遭遇地下海的现代人。这是怎样的一片海啊，除了黑暗，一无所有，温度低得几乎可以结冰，岳阳戏称他们是行进在永远都处于极夜的北冰洋。更糟糕的是，山腹特殊岩层的强磁场，或者是由于别的什么自然现象，总之他们所有的电子仪器几乎都失灵了，连最基本的辨认方向都不可能。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迎着风和海浪扑来的方向，穿过去……

虽然潮汐形成的水墙一时不会碰到了，但是要穿越那些十来米高的小浪头，对他们这条船来说，也是极其艰难的。在海浪下端，蛇形船就像车轴打滑的老爷车爬坡，异常艰难，好容易冲到浪尖，那海浪已经将船向后推了好几十米，跟着浪头浇到船内，冰凉的海水淋他们一身，好容易向前划了几十米，第二个浪头又来了。

敏敏说：“海上的浪，是风吹起来的，有大风才有大浪，而在这地下海上，本身的风是极小的……”

严勇道：“那我们在洞里听到的鬼哭狼嚎是什么？”

岳阳道：“在洞穴中听到的风声，那是涌水挤压洞穴产生的空气流动，不是地下海产生的风。”

张立道：“那浪呢？不是说有风才有浪吗？”

岳阳道：“我说了，是潮汐力！潮汐力形成的浪。”

张立道：“可是，我们呼吸的空气呢？如果没有风，我们怎么能自如地呼吸？”

卓木强巴道：“听敏敏说。”

敏敏道：“没错，潮汐力引发的浪潮搅动了空气，或许形成了空气的流通，但是空气一定是有来源的，它们来自海的另一边。所以，有出去的路，风吹来空气的地方，一定是和外界有联系的，这也是我们判断前进方向的唯一办法。”

张立嘟囔道：“可是我们现在，根本就是退多进少。”

“巴桑！你把灯往回照一下，看看我们离岩壁远了没有？”卓木强巴大叫道。

“没有，我还能看到！大约前进了五百米。”巴桑大声回答着。

“怎么我们还没走多远啊？”张立道。

“这小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把我们往回推，看起来我们划了很久了，可是前进得却并不多。”岳阳道。

卓木强巴道：“努力划吧，总是离洞穴越来越远了。”

张立道：“强巴少爷，你又说错了，应该说，我们离香巴拉越来越近了。”又是一个高高卷起的海浪，淋得大伙一头一脸。

又划了一会儿，卓木强巴又问道：“巴桑！还能看到岩壁吗？”

巴桑回答道：“能，大约离我们有五百米！”

严勇忍不住骂道：“妈的，什么眼神啊！”

巴桑道：“你他妈的自己看啊！”

胡杨队长喝止道：“严勇！”

卓木强巴也道：“巴桑！”

严勇怒气冲冲道：“我们究竟是在干什么？就原地踏步吗？还是在和这些波浪比谁劲大啊？”

敏敏忙道：“其实，就是前面这一段路难点。因为我们处于喇叭口的中心位置，所以波浪到我们这里就变得比较大，只要我们冲过这一段，波浪就会小许多了。这地下海海面没有什么风，只要能离开喇叭口，就不会有什么大浪了。”

又一个浪……

潮汐巨浪

卓木强巴双手擎着桨，盯着一望无际的黑暗，一桨一桨地往后打水。这样的绝境，真的还有出去的希望吗？还有多少啊？此时，德仁老爷的话再一次在卓木强巴耳边响起：“科技，使文明进步，让人类强大，但是，人们内心深处的本质并没有改变。飞向太空的人和一万年前躺在草地上数星星那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一样要思索，一样要怀疑，自己为什么要降生于这个世间，这一生又该做些什么。当远古的人第一次不需要为了食物而奔波时，这个问题就产生了，并将随着人类历史的进程不断持续下去。你不需要去寻找终极的答案，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所做的，正是你想做的。这样，你就会竭尽你的所能去做好它。如果你做的时候是快乐的，做完以后是满足的，就证明你没有做错。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坚持；你最大的缺点，也是坚持。”

一个又一个的浪头，它们从黑暗中涌来，又消失于黑暗，不留下一丁点儿痕迹，仿佛从来就不曾出现过，只有穿行在浪头的峰谷之间，才能体会到其中的艰险。蛇形小船，就在那无数的滔天大浪中随波起伏。顷刻间，被浪头吞没，下一刻，又艰难地从浪腰穿出，就好像挣扎着从岩缝里生长的幼苗。它是艰难的，迎着一个个浪头撞击，一次次穿出来，哪管它风大浪狂，哪管它浑身是伤。被一个浪头打翻，它会艰难地翻过身来，调整方向，对着浪头涌来的方向继续向前。以它的速度，在这片未知的海里，几乎是在爬行。但它不曾停歇，坚定地向前爬行着。

只因船桨，握在一群不服输的人手里；船舵，被不畏惧死亡的人掌握着。前面风浪再大，也挡不住他们前进的决心。没有失败，只有毁灭。

每隔一段时间，卓木强巴就要向后大声询问，究竟是否已经离开了岩壁，他不知道究竟是过了多久，在黑暗中，没有时间，巴桑的回答总是不让人满意：“没有前进，强巴少爷。”“还有五百米……”“我们离岩壁大约五百米……”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个大浪面前，严勇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吼道：“来吧，来吧！我不怕你们！”胡杨队长制止道：“勇，安静，安静下来，你的力气应该用在划船上！”

严勇道：“我们划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丝毫进展，我们面对的是海，这艘小船，怎么可能冲过去！没可能的！我们已经划了多久了？一天？两天？我受不了啦！我真的受不了啦！”

卓木强巴安慰道：“不要灰心，我们可能只划了几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都不到。”

岳阳补充道：“而且，我相信，我们一直都在前进，只是身后的岩壁太大了，就好像走在大山脚下，所以感觉不出来，你瞧，只要我们冲出这喇叭口，我们就可以乘风破浪了，只要冲过去，我们可以坚持到那个时候的，不是吗？”

浪头打过来，严勇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船内，感到无比疲惫，又冰又凉的水，冻得他浑身发抖。

又不知过了多久，卓木强巴询问巴桑的次数少了，因为那实在是一个费力气的活儿。他身上的力量，全都消耗在挥桨上了。他看着身边的人，张立和岳阳，他们同他一样，木讷地、呆滞地、机械地挥动着桨臂，争取在下一个浪涌过来之前，多前进几米。在这样的大海面前，卓木强巴才忧虑地感到，人太少了，船太小了，一千年前，那些古人浩浩荡荡的船队在这地下海扬帆而动，那是怎样一个壮观的场面啊。

终于，当卓木强巴再次询问巴桑时，得到了令人惊喜的回答：“看不到了！我看不到岩石了！”

严勇欣喜若狂地喊道：“冲出来了！我们终于冲出来了！”

岳阳也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没说错吧？到底还是出来了。”张立也跟着乐呵呵地笑起来。

但卓木强巴脸上毫无欢颜。如今灯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暗，他们只是远离了石岸，但这茫茫大海，哪里才是尽头呢？胡杨队长也无不担忧地道：“我们只是看不到岩壁了，但究竟已经走了多远呢，谁知道？如果我们还没出喇叭口，十二个小时一到，那潮汐力形成的大浪能一下子就把我们打回去。”

“时间！”卓木强巴此时才有些体会到，阿爸所说的“这个世界原本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人们已经习惯靠钟表和天气来判断时间，但是在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机械钟表的情况下，时间，就被淡化为一个模糊的概念。它就和思维一样抽象，成为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究竟，时间是指的什么呢？每个人每天都在使用、计算着时间，可是，似乎很少有人去注意时间究竟代表着什么；这个概念就和人们每天呼吸的空气一样，每天都在使用，可谁也没在意，去研究它们的都是那些博士和专家们。只有当生命临近终点时，人们才开始去计算时间，但是不管奢侈还是吝啬，时间从不因你奢侈地挥霍它而减少得快；也不因你精打细算就走得慢。它只是一种客观的存在。又或许，它仅是人类运用自己的智慧创造出来的一种表达方式。时间本身，是不存在的？

“谁知道现在过了多久了？我们又没法计时。”严勇喃喃道。

“不！不对！”岳阳突然质疑道，“如果说我们没法计时，那么那些古人呢？一千年前的古人他们是靠什么计时的？他们在地图上留下了那么精准的时间，难道他们有电子表？还是用沙漏？”

这时，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塔西法师说道：“离上一次潮汐力引发的大潮，我们已经度过了两个时辰。”

巴桑和严勇立刻叫道：“才过两个时辰？”

而更多的人在问：“法师怎么知道的？”

塔西法师答道：“密修者根据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来计算时间。”

岳阳还是不解：“可是，心跳和呼吸怎么能计算准确？”

亚拉法师微笑道：“这个很难解释，呼吸和心跳只是其中一组评判标准。在人体内有一种力量，可以感知大自然的变化，在大海发生潮汐的同时，人体也会发生非常微妙的变化，改变内环境，只是普通人不易察觉。而经过了特别训练的我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股能量的流动和变化，以它为主，以其余方法进行辅助判断，我们就可以不借助任何机械得出精准的时间。我只能这样给你解释。”

“太好了，”岳阳喜道，“只要我们知道时间，就能根据挥桨的频率计算出大致的航程。我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向前划了，起码我们知道，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卓木强巴道：“那么，我们距下一次大潮还有八个小时，用力划吧！”

……

方新教授坐在电脑前，印加文明的种种传说古迹在电脑上回放，他仔细地浏览着每一条信息：

“可怕的灾难像洪水一般淹没了整个大地，太阳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天下大乱，人们生活在混乱状态之中，野人一样赤身裸体。除了山洞，他们没有任何栖身之地。他们每天从洞穴中爬出来，满山遍野去寻找食物。就在这时从南方突然走来了一个人。他身材高大，庄重威严，法力无边，可以将山岳变为河谷，在河谷中崛起山峦……

“印加帝国的首都库斯曼，意思是地球的肚脐。他们自称是居住在的的喀喀湖旁边的一个小部落，由于北方的战争，维拉克查神指引他们寻找到地球的肚脐避难……

“他们崇拜白色的石头，不远千里运送白色的石头修建他们心中的神圣城堡。

“他们有一位至高神，叫查克拉卡皮，比太阳神还要重要，他们认为不能直呼其名，祭拜时先将手掌合在胸口，随后跪下，弯腰缩肩，双手举过头顶，伏地叩拜，整个过程中要将神灵记在心上，双眼由上往下移动，不能随便乱看……

“一个叫昌卡的部落崇拜狗，以狗为神，不过很奇怪，他们养狗却不许狗叫，是哑巴狗……”

方新教授头皮又是一阵发麻，这……这些到底说明了什么呢？

地下海。经过数小时的艰难航行，前面的波涛总算越来越小了，那些两三米高的小起伏，丝毫不能阻止蛇形船的前进，不过，大家的体力也确实消耗得差不多了。六个小时前，每人吃了一块巧克力，他们需要高能量食品，但是那一小块巧克力只能提供能量，却不能解决肚中饥饿。

张立望了望卓木强巴，说道：“强巴少爷，差不多了吧？是不是该……”话没说完，就听“咕”的一声，他的肚子已经替他说完了后面半截话。

张立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可怜巴巴地望着卓木强巴。

“不行！”卓木强巴坚决道，“我们还有两个小时才能等到潮汐，至多提前半个小时加餐，那时我们才有力量对付大潮，否则，能量提前消耗光了，吃了东西等于没吃。要知道，我们的食物可不多了。”船上还有十二张嘴要吃东西，但他们的食物只够四餐，前面究竟还有多远，可没人敢保证一天就能走完。如何才能合理分配这些食物，是他们面临的一个难题。

张立为难道：“可是，太饿了对身体不好。”

卓木强巴道：“喝水，先顶着。”

用岳阳的话说，这淡水地下海就是这点好，你说没吃的吧，水管够，任你喝多少水都有，船上的人饿了，就用桶拎一大桶水来牛饮，除了波浪声、划桨声，船上还随时能听到“咕咚咕咚”的喝水声。

好容易熬到了进餐时间，每个人分到两袋压缩食品，两块巧克力，那压缩食品是用藏族的酥油糌粑做的，非常耐饥饿，一群人狼吞虎咽。不过，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都明确表示他们不再进食，将他们那部分食物留给大家补充体力用。卓木强巴知道，虽然他们密修者甚至可以数月不进食，几天不吃东西对他们的影响不大，但是在海上行船是个重体力活，他还是希望两位法师多少吃一点，两位法师坚决摇头，吕竞男也劝卓木强巴不要坚持了，卓木强巴无奈，只好作罢。

吃过东西，又划了一会儿，潮汐的时间到了。这天体之间的巨大引力，让整个海水都受到影响。那些波浪渐渐大了起来，原本规则的波浪变得不规则了，他们甚至能感到那股势能的提升。大海作为一个整体，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要将它整个儿拎起来，海水渐渐朝海洋的中心集中。但只拎到一半，力量突然断了，于是，海水重重地落回装它的盆子里，那股重力，变成一道道波纹向盆子边缘涌去。波纹们前追后赶，很快就有许多波纹叠加在一起，形成了波浪，波浪再与波浪叠加，浪越发大了。

看着由远及近的波浪逐渐地壮大起来，船员们的心也逐渐地缩紧。平地起波澜，起初只是一条条不起眼的波纹，接着它们就融合成一个个几米高的波浪，看着看着就融合成一道道十来米高的波涛，那些波涛不知从何而来，但全都有规律地向小船身后涌去，探照灯灯光下，那就是一道道白花花的水墙，宛如千军万马，汹涌不绝地向他们冲来。

卓木强巴低声咆哮道：“准备好了吗？它们来了！冲啊！”

“冲过去！”

“冲啊！”

“啊！”

小船上的人们，面对着那无穷的凶险，发出愤怒的吼声，每个人都血脉贲张，粗着脖子红着脸，手臂上一条条青筋绽出，一个比一个吼得大声。伴随着声声怒吼，那挥桨的频率也前所未有地快起来，要在水墙对小船形成推力前钻过去，就必须拥有足够的速度！他们要以那微不足道的人力，对抗那汹涌的大海，他们选择了这条永不后悔的前进之路，就没有想过有停下的一天，哪管它多大风浪，他们一样与之拼搏到底。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蛇形小船就像一颗子弹，击穿了第一重水幕，他们爬上了水墙的墙面，从浪头的颈部穿了过去。顾不了一身的湿漉，略微调整方位，蛇形小船顺着水墙身后的斜坡，再次开始加速。呐喊声中，他们迎着第二道水墙，又冲了过去。

不知道撞击了多少次，那股冲击力，让握桨的手都在发麻，口中、鼻中、耳中、眼中，全都是水，就连前进的方向，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但他们不曾停下，只要前面还有一道波涛，他们就还要冲击，再冲击。

挑战大海的人

终于，在探照灯照射着的前方，再也看不到一道白色波涛，身后传来汹涌澎湃的声音，但是前面，海就像折腾够的野马，难得一见地安静了下来。

“哈哈！我们冲过来了！哈哈！”岳阳欣喜若狂，扔掉船桨搂着卓木强巴又蹦又跳，“强巴少爷！我们冲过来啦！哈哈！哈哈！”看他那激动的模样，就差点没抱着强巴少爷又亲又咬了。

张立和严勇抱在一起，唐敏和吕竞男拥抱在一起，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做出宗教的手印，念着经文，大家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不过，也有不是那么激动的，像赵庄生，听到岳阳第一声高呼后，他就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水中的搏斗早就耗尽了这小伙子的力量，全凭一股毅力才站立着不倒。肖恩也显出极度乏力的样子，他半跪在船上，手搭着船舷不住喘息。巴桑则冷冷地把探照灯扭转过去，只见最后那道白色的波涛很快追上了它前面的一道，两道波涛融合在一起，水墙又高出数米不止。跟着又与更前方的波涛融为一体，因为那水墙探照灯再也照不透，变成了黑色的水墙，最后消失于黑暗。

亚拉法师淡淡地道：“我们是幸运的。”

巴桑一震，深知亚拉法师说的是实情。如果在潮汐力形成浪潮伊始，他们的位置再向后哪怕仅数公里，那么迎接他们的就不是一道道小小的白色波涛，而是那些黑色的水墙，那水墙的厚度和冲击力度，都不是他们这艘小船能穿透和战胜的。而且，巴桑知道，那些黑色水墙也不是终结，它们会继续融合在一起，后浪推前浪，最后就会变成他们刚刚出洞穴不久时看到的，那种高约四五十米，可怕如海啸的移动堡垒。

严勇解开安全绳，跑到胡杨队长身边道：“老队长！我们冲过来了！冲过来了！”

胡杨队长道：“高兴什么？有什么好高兴的？快回去，把安全绳系好！待会儿才是那可怕的……”

严勇一愣，不解道：“什么？”

胡杨队长道：“这是地下潮汐，与我们看到的海岸潮汐不同。海岸潮汐的浪潮到了海边，它的力量被海边的沙石慢慢消磨光了，可是地底潮汐能冲入地下河系统的只是它的一小部分，大部分浪潮都打在岩壁上，就像这样……”

胡杨队长拿起喝水的桶，在船里一舀，舀了半桶水，指着桶壁对着严勇道：“这里面是海，这是岩壁。”

“”，胡杨队长在桶壁一敲，桶里的水立刻形成一圈圈规则的波纹，由内向外朝桶壁荡去，胡杨队长又指着那波纹道：“这是我们刚才经历的白潮。”只见那些波纹触碰到桶的边壁，又向桶的中心反弹回来，刚开始还是有规律的，紧接着由于波纹的反复交叉，桶里的水开始不规则地起伏，最后杂乱无章地震荡着，有的地方还溅起了水花，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了平静。看着这一幕，严勇似乎明白了什么，细细聆听，潮涌的惊天巨响正逐渐远去，周围安静无声，但这却好似暴风骤雨前的片刻平静。他白着脸，跑了回去，对卓木强巴张立等人嘀咕了几句，前面的笑声顿止。岳阳一副兴高采烈的笑容僵在脸上，渐渐变成了苦笑。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却显得格外平静，船上的人不得不紧绷着神经，盯着那毫无异样的海，盯着那不着边际的黑暗。下一刻，一阵尖锐的啸声传入众人的耳朵，大家知道，那是由于浪潮过于巨大发出的轰鸣，桶里的小小波纹到了海里，就变成了滔天巨浪！

魔鬼伸出舌头，舔着海中的一切，它有一张无比巨大的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逃掉。那些波涛翻涌着，顷刻就来到小船的周围，黑色的水墙啊，左面、右面、后面，它呈一道弧线将小船儿整个儿包围起来。“轰”的一声巨响，船里的人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就被连船一起打翻在海里。海中的水是漆黑一团，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向着地狱的无尽深渊，坠落下去。接着，就好像救生服上的气囊被打开，小船那巨大的浮力变成了大海肚中的一个异物，他们被这个漆黑的妖怪吐了出去，甚至高高跃起超过了海面，不一会儿，又重重地砸了下来。探照灯闪了一下，让船上的人惊出一身冷汗，要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了光，那可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巨浪交叉而过，身后的余波不断，只是几分钟时间，到处都是叠加的波纹，整个海面的海水此刻都是不规整的，像被煮沸的水，翻滚着，到处都是高低错落的波浪。

而相比蛇形船来说，那些波浪无异于一座座山峰，由水形成的可移动的山峰，这只小船就在那无数的山峰山谷中飘来荡去，丝毫没有行动的能力。一座山迎面移来，蛇形船顺着上坡的山势冲了一半路程，跟着就顺坡倒滑下去。而身后又有一座山峰向前冲来，两座山峰相撞，却并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它们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座体积比之前那座大两倍的巨大山峰，小船则被抛到了峰顶。船上的人竭力控制着小船，让它顺着巨大的山脊向前滑下去。他们成功了，顺着近五十度斜角向前滑行，船上的人都被突然改变的方位带着向前跌倒。

那座巨型山峰只持续了一瞬间，很快又分解为两座山峰，一座向后，一座则推着小船继续向前，那五十度的斜坡滑行好像永无止境。不，坡度还在增加，很快就变成了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最后成为近乎与海面垂直的九十度坡面，船上的人脚下无力可借，全都靠安全绳悬挂在船上，船的速度远远慢于山峰移动的速度。前面又有一座巨山迎面而来，这次，小船没有幸运地被抛上峰顶，它被夹在山腰中，“轰”的一声，山腹合拢，蛇形小船倒扣过来，由于它自身的浮力和龙骨的重力，很快又从水山的腹中浮到了水面，跟着翻转过来，另一座山峰又悄然向小船靠拢，丝毫不理会船上人的死去活来。

蛇形小船在无数的山峰间穿行，它就像巨人手中的玩具，被抛来抛去，时常被巨浪打入海底，翻滚数周，下一刻再浮出水面，又被推上另一个浪尖，再被卷走。此刻人的力量，再也无法与大自然的威力对抗，蛇形船就是漂荡在海涛中的一片叶子，没有方向地旋转着。船上的人随船而动，时而在十数米的高空感受自由坠落，时而在数米深的海底屏息潜水。没过多久，探照灯挣扎着扑闪了两下，彻底熄灭，小船彻底陷入了绝对黑暗之中。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将被浪潮推向什么地方，自己是在水中还是在水面，因为都是一样的冰冷，一样的旋转，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拽住系在身上的安全绳，只要绳子没断，他们就依然和船捆绑在一起。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等到海面渐渐恢复平静，船上的人已被折腾得够呛，一个个浑身湿透，口鼻淌水，气息粗重。反而是受伤的孟浩然和王佑没受多少损伤，他们被早早地穿上潜水服，戴上潜水头盔，牢牢固定在船底，不管是在水面还是水下，都不影响他们的正常呼吸，也不会对他们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卓木强巴打开头灯，黑暗中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

岳阳瘫坐在水里（船里起码有半船水），水流串珠般沿他头发流下，他喃喃道：“强巴少爷……我们，是不是休息一下……”说着，打了个嗝，从嘴里吐出不少水来，每次蛇形船倒扣入水中，岳阳都没少喝。

卓木强巴也坐在船底，被那冰凉的水泡着的滋味可不好受。他无力道：“好啊，先把船里的水舀出去再说。”说完，身先士卒，拿了个铝盒从船底舀水往外倒。

张立趴在船舷上，口鼻不住往外溢水，感觉怎么吐也吐不完。他也被灌了一肚子水，稍稍动一下，还能感觉到肚子里哐啷哐啷直响。岳阳在身后笑道：“如何，这回吃饱了吧。”

张立累得实在没心情开玩笑了，他吐着水，有气无力地问岳阳道：“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大概的数据，我们究竟走了多远了？这样的路，还要走多久？”

岳阳笑不出来了，虽然没有去仔细计算，但是一开始从巴桑大哥看到的和岩壁的间距来看，他们行船的速度实在说不上快，而在未来的数个十二小时中，他们还要经历无数次这样的情形。他推托道：“这种环境下，谁能去计算。勇哥，你有没有留意过，我们走了多远？”

严勇艰难地抬起头来，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竟然藏着一丝痛苦，他低声道：“你说什么？”那几个字，就像是咬着牙蹦出来的。

岳阳惊呼道：“你……你脸色好白啊，没事吧，勇哥？”

严勇艰难地笑了笑，摇头道：“没事，刚才颠得太厉害了，有些想吐。”

卓木强巴看了看严勇，凝眉道：“真没事？”又对张立道，“张立你去，先把灯弄亮。”

张立去摸严勇的额头，被严勇粗暴地挡开，道：“我说了没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休息一会儿就好。”张立撇撇嘴，到船尾安装探照灯去了。

唐敏在后面道：“强巴拉，你来看看。”

卓木强巴来到船中，只见张翔的头盔潜水服被除下，胡杨队长、唐敏、吕竞男和塔西法师都围在那里，唐敏将温度计从张翔嘴里取出来，对卓木强巴道：“他好像病了，病得不轻。”

说着，将体温计递给卓木强巴，同时道：“四十一度。”

塔西法师也给张翔号了脉，愁眉不展，似乎情况很不理想。张翔含糊不清道：“现在我要躺下睡觉，求主保管我的灵魂；如果醒前我要死去，求主取走我的灵魂。”

“怎么会这样？”卓木强巴道，“不是打过破伤风针和抗感染抗病毒疫苗了吗？目前他的身体怎么样？”

唐敏道：“不是破伤风，两种可能，一种是水中存在致病微生物，如果是具有耐药性的病菌，那么我们的广谱抗菌素收效就不大；而第二种可能更麻烦，由于船体颠簸太剧烈，加上海水太冷，他的体温中枢已经失控，身体将走向衰竭，如果我们目前的情况没有改善的话，就……就很难恢复过来。”

卓木强巴看了看黑暗的远方，短时间内想改变这种糟糕的情况，谈何容易。他看着塔西法师，塔西法师叹道：“唉，正虚邪实，赤巴亏虚，邪气留恋，在他体内与正气相搏，发恶寒。如果病情进一步发展，外邪聚集，败坏精血，阻滞培根，最后引起内邪滋生，那就糟了。”

卓木强巴忙道：“那该如何处理？大师。”

塔西法师道：“嗯，不行！若有鹿茸、鸽血、蝽象、猞肠、红儿鼠，配以掌参、茅膏等物，当可祛邪匡正，保暖复温，可惜身边没有这些药物。别看他现在内热极高，但四肢冰冷，他需要更温暖的环境。”

卓木强巴无奈地站起身来，到哪里去找更温暖的环境。这时，唐敏道：“我可以为他注射一组高能合剂，就看他能不能挺过去了。”

卓木强巴道：“好吧。另外两个，还好吧？”

唐敏道：“不错，各项生理指标平稳。”卓木强巴看了看别的船员，回到船头，张立、岳阳都在舀水，船内的水也差不多快干了，严勇坐在地上没动。岳阳道：“刚才勇哥吐了，连巧克力都吐出来了。”

船舷边留着咖啡色痕迹，卓木强巴又问道：“真的没事儿？严勇，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严勇摇头道：“不用，暂时没事儿，只是胃里翻腾得厉害，想吐。”

卓木强巴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一旦开始有眩晕、呕吐，就说明身体的忍耐力到达了极限，那就好比肌肉绷紧最后变成抽筋一样，短时间内不可恢复。如果蛇形船持续颠簸，那么种种身体不适的症状就会加剧。孟浩然和王佑还有赵庄生都是这样，难道连严勇这个探险经验丰富的行家也无法坚持下去了吗？

前面到底还有多远？出口又在哪里？真的就在黑暗最深处？

蛇形小船又一次起航了，朝着无边的黑暗，不过经过这番折腾，处在海洋中的小船早就失去了方向。卓木强巴伸出双手，只能察觉到一丝丝微风，但是风是从前后左右哪个方向吹来的，却怎么也感觉不出。幸好塔西法师和亚拉法师为这艘迷途的小船指明了方向，大家朝着法师指出的方向，继续向茫茫黑暗深处划去。

坚持再坚持，在海面上，数米高的波涛随时随地都存在，其实就整个大海来说，那已经算是光滑如镜的了，只是这些身处海中的人太小了一些。在这绝对的黑暗中行船对人来说是一种折磨，海面不可能有任何港湾，他们的船无法停泊，意味着他们无法入睡，现在哪怕人人都已经疲惫至极，依然只能坚持下去，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又是八个小时过去了，岳阳小心地将时间刻在蛇形船的肋骨上，自打他们失去现代计时器之后，岳阳就将塔西法师用心跳和呼吸大致推算出来的时间刻在船身上，好让大家知道，他们究竟已经在海面航行了多久。

张立捧起水桶，“咕咚咕咚”又灌了几大口水。为了抵抗饥饿，船上大部分人都装了一肚子水。海面上的波浪正渐渐变得平静起来，但是卓木强巴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走出喇叭口。在这个黑暗的地下世界，失去了仪器的辅助，他们就像盲人，什么都不知道。

船里人的情绪低落到一种死寂的程度，连严勇也不再大喊大叫，这种安静的气氛让人感到自己成了独立的存在。是啊，他们是与世隔绝的，那份孤独和寂寞，变成一种恐惧侵袭着每个人的神经，意志稍不坚定的人，就会产生下一刻他们即将死去的幻觉。不能让这种情绪蔓延开来，卓木强巴这样想着，便大声道：“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第四章 再见十三圆桌骑士

莫金笑道：“看来没错了，他们选了一条从没有人走过的路……”他长出一口气，“根据我掌握的资料，前往香巴拉，一共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洁白的神山之路，还有一条，则是漆黑的冥河之路。在文档记载中，帕巴拉就在冥河的对岸，但是那条河，却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

严勇之死

张立有气无力地说道：“强巴少爷，我想睡觉又睡不着，肚子饿得发慌，全身酸痛得要命，还要不停划桨，我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来说话啊。”

卓木强巴道：“不要那么丧气嘛，你不是一直都很开朗的吗。”

张立一口京剧口音道：“我现在是又冷又饿，饥寒交迫，怎么一个惨字了得，惨！惨！惨……”

岳阳道：“得了吧，你瞧勇哥就不像你那样，这点困难就喊苦喊累，以后还怎么跟强巴少爷混，出去后可别告诉人家你是跟强巴少爷混的。”

卓木强巴道：“岳阳，听你的语气，那精气神儿还挺足，唱首歌，振奋一下大家的情绪。”

“啊？唱歌？”岳阳转过头来，却是一张苦瓜脸，说道，“饶了我吧，强巴少爷，我们有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过觉了，我现在握桨都握得手软，唱歌，实在是唱不出来。”

张立顿时哧哧地笑出声来。

卓木强巴道：“再坚持一下，唱个歌，我们就吃东西，也该迎接下一次潮汐力了。”

“强巴少爷，不是我自谦，以我目前的状态，唱歌根本就起不到激励人心的作用，只会让大家更加痛苦。”岳阳想了想，突然大声叫道，“瘦子！”

赵庄生在船尾应道：“哎！”

岳阳道：“强巴少爷让你唱首歌！让大家振奋一下。”

“唱歌？唱什么歌？”

“随便你啦，要唱有激情的，让人精神焕发的那种。”

“哦。”赵庄生想了想，大声唱道，“前路在哪方，谁伴我闯荡……”

刚唱了个开头，岳阳就大声道：“不行不行，Beyond的歌太伤情了，换一首换一首。”

赵庄生又换道：“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

岳阳又道：“太老了吧，这首歌更颓废。”

张立补充道：“哎呀，现在大家都手脚发软，唱什么振奋的歌嘛，要唱恬适的歌，帮助大家休息和恢复体力，要有意境，最好能让大家感到目前的环境很舒适那种。”

岳阳不同意道：“目前的环境还能舒适？”

张立道：“当然是发挥你的想象啦，你可以闭上眼睛想象，这一泓清水是多么的宁静，周围的景致是多么的诱人，蓝天白云，碧海银沙，微风拂柳……”

赵庄生得到了启发，忙道：“有了有了，找到一首很适合这个意境的歌。”紧接着，就带着颤音地唱道，“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轻轻……”

岳阳听得浑身上下一哆嗦，忙道：“不行，快别唱了，我要吐了。”

卓木强巴道：“别让庄生唱了，他已经很多天没能吃下东西了。”

张立同时抚掌大笑道：“不错不错，就是这种意境。勇哥，你说是不是——勇哥！”

张立伸出手去，竟然抓住了严勇握桨的手，只觉得那手冷得像块冰，再看严勇，额头却还在渗汗，他腰弯得像虾米，膝盖顶着胸口，身体蜷成一团，牙齿磨得咯咯响，显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张立一惊，放下船桨霍地站了起来。卓木强巴也注意到严勇的异状，忙道：“怎么啦，严勇？”

岳阳已经叫了起来：“敏敏！塔西法师，快来啊！”

严勇艰难地抬起头来，脸白如纸，却仍坚持道：“我没事，别管我，快划船！”

这次没人相信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情绪一激动，一张口，又赶紧别过头去，头耷在船舷上吐了起来。这次，卓木强巴看得分明，那咖啡色的呕吐物，哪里是什么巧克力，那分明是血啊！这一吐，严勇终于坚持不住，蜷缩得更紧了。

唐敏和塔西法师赶来了，胡杨队长和吕竞男也赶了过来，巴桑将探照灯打过来，只见严勇极力克制着，可全身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肌肉自发的颤动，那咖啡色的呕吐物发出排泄物的臭气，吕竞男一看严勇的姿势和那呕吐物，震惊道：“肠扭转！有多久了？”

肠扭转，卓木强巴心中一跳，那是餐后剧烈运动可能引发死亡的几种病症之一，那种绞痛能让人觉得好像腹腔内的肠道被绞得寸寸断裂，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眼前这个汉子是怎么一声不吭挺过来的？

唐敏作了体征检查，悲伤道：“应该是谢尔舍米斯基症。严队长，你，你怎么不说啊？”她清楚地触摸到，严勇腹胀如鼓，而且能听到明显的水振声，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肚子里被消化液和血水浸泡着的坏死、寸断的肠道。肠扭转一旦发现，非手术不能治疗，更何况是在剧烈震荡的环境下，必须剖腹探查，手术治疗，否则死亡率很高。如今严勇的情况，可以说已到了强弩之末，他体内的内脏恐怕有一多半都被消化液和各种细菌侵蚀着，还能保持意识的清醒也全凭他自身的一股毅力支撑着，那种精神力量一旦消失，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使其复生。

塔西法师也微微地摇了摇头，露出惋惜的神情。

严勇苦笑道：“我以为，再多坚持一下，就能……就能看到香巴拉了，没想到……没想到，这身体竟然支持不住了。”

胡杨队长搂着严勇双肩，道：“老伙计，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你再坚持一下啊！”

严勇安慰似的拍了拍胡杨队长，向胡杨队长身后的卓木强巴问道：“强巴少爷，我们，真的能到香巴拉吗？”

卓木强巴道：“能，一定能！”

严勇道：“那就好，那就好。”他将手伸进衣服里，摸摸索索，取出一张照片，却是他自己的，不知道在哪座山脚下照的。严勇将照片交给胡杨队长，道：“老队长，我可能真的坚持不到那里了，等你们到了那里，把照片里的人剪下来，再……再照一张。这样，这样就没有破绽了……老队长，答应我，如果你们能回去，请将我的遗书和那张照片一起交给我儿子，告诉他，他父亲毕竟……毕竟是到过香巴拉了，没有遗憾，没有！”最后几句，严勇几乎是用尽力气吼出来的。他临终前，圆睁着双眼，双手死死握着胡杨队长的衣领，仿佛不甘心就这样离去，他还没看到他心中的香巴拉呢！

胡杨队长颤抖着双手，收好了那张照片，两行热泪，终于不可遏止地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滚滚落下。

又有一盏头灯沉落了，好似划破夜空的流星，它的光亮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但谁也不能无视那凄迷的美丽。

头灯缓缓沉入海中，生者的心也随之沉到冰冷的海底。又一个生命消逝了，他们却不知道该悲伤还是该绝望，持续不断的生死相别让他们麻木，下一个或许就将轮到自己。每个人在心里多少都有这样的想法，他们是在冥河上漂流，这里本就是与生相违背的地方。随着严勇的沉没，船上再没有笑声，冰冷的风吹着每一个人，大家都默默注视着严勇的头灯消失的方向，直到头顶的光芒彻底不见。岳阳突然缩紧眼睛，他仿佛觉得，严勇的头灯，还没有下沉到足够深的地方就突然消失了，是幻觉吗？他揉了揉眼睛，尚未干透的水顺着发际滴在手背上，再睁开眼时，头灯的光芒早已彻底消失。一定是幻觉，岳阳暗想。

又过了三个小时，他们在怒吼声中迎来了第三次潮汐大潮。这次大潮比之第二次明显小了许多，蛇形船一次都没有翻转，看来他们已经进入了真正的海洋核心地带，起码离喇叭口远了。这次潮水过后，张翔也离开了大家，他是在潮涌的过程之中就悄悄走了的，待潮水过后，他已经停止呼吸，据唐敏和塔西法师检查的结果，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应该没有痛苦，如同人在熟睡中，便回归了主的怀抱。

又一盏头灯熄灭了，而活着的人还在船上随波漂荡。岳阳注视着消失的张翔，这次看清楚了，没错，头灯下沉不到十米就突然消失了，好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突然遮挡住了。岳阳将这个现象告诉了卓木强巴，卓木强巴屏息道：“你认为，那是什么呢？”

岳阳道：“有生物，海里有生物，并且跟在我们船的周围，好像在等待食物的样子。”

卓木强巴怒道：“你是说，严勇和张翔的身体，都被海里的东西吃掉了？”

岳阳低头道：“我想，是的。”但他很快又抬起头来，道，“但是，如果真有生物的话，我们就有食物了啊！”

“啊！”卓木强巴转过念头，说道，“你是说，我们可以钓鱼！既然大家都在休息，那么我们可以试一试！张立，把探照灯取下来，照一下水里。”

照了十来分钟，根本什么都没发现。船上的人讨论了一番，认为这不太可能，在黑暗中的生物，通常都会被光亮所吸引，这样的强光都没有发现生物存在的痕迹，那么它们存在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这里还是风急浪大的地方。

于是，张立重新装好了探照灯，小船继续向黑暗深处前进。这群四十八小时没有入眠的人，眼中出现了迷茫，不少人开始回忆“在冥河中漂流了几万万年”，那究竟是多久啊？难道这地下海，真的没有尽头吗？

车臣某建筑，外表看起来像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大楼，但步入其中就会发现，整栋大楼空无一人，楼内的居民似乎都被请了出去，还是说这栋大楼本身就是废弃的呢？若说是废弃的大楼，大楼内设施齐全，每个转角都装有摄像头，灯光明亮。

电梯停在地底十八层，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的蒙面男子和另一个身材较矮的蒙面男子一起走出电梯。刚一出电梯门，就有两名蒙面者手持电子仪器，对他们全身进行了一次检查，以确保他们身上没有武器或是金属物品。两只受过特训的德国牧羊犬虎视眈眈地坐在一旁，如果从来人身上嗅出一丁点儿易燃易爆危险化学品的气息，它们就会毫不客气地发起攻击。检查完两位从电梯里出来的蒙面者之后，两名检查者自己也用仪器检查了一遍，表示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武器。

身材稍矮的蒙面男子用英语对身边的男子道：“已经查了三次，库诺夫先生还真是小心啊。”

稍高一点的男子点头答道：“这次来的都是像先生你这样的大人物，头领不得不加倍小心，任何一人出了问题，都不是我们能负起责任的。”他对这位来自美洲的巴迪拉先生可以说有几分佩服，或者是敬畏，且不说他是毒皇方面的代表，就他单身一人来赴会的勇气，别的与会者就没有一个人有。

这次召开碰头会，由于各地的黑道头目彼此之间不可能没有一点间隙，库诺夫先生为了协调各方面的势力，可谓煞费苦心。不仅让与会者蒙着头面，不带任何武器，就连会议守护员也没有佩带任何武器。每名与会者所能带保镖的上限为二十人，除了这位巴迪拉先生，其余与会者都是恰巧带够二十人，他们被安排在大楼的周围。每位与会者的手下与大楼都是等距的，并且都能通过监控录像看见会议厅中自己主子坐的地方，只要稍有异动，这些人在一分钟内就可以赶到大楼。

较矮的巴迪拉道：“举办这样的碰头会，要承受很大风险吧。”

稍高的男子赔笑道：“是啊，是啊。——瓦列里，带巴迪拉先生下去。”又换了一位肌肉发达得快从背心里胀出来的高大蒙面汉带着这位稍矮的巴迪拉走楼梯继续向下。稍高的男子抹了抹额上的汗，总之和这位巴迪拉先生待在一起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他的眼神透过头套射出来，总让人感到心中紧张，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狐疑？不；阴险？不，更不对；悲伤？差不多。那眼神中带着某种悲伤，好像刚死了亲人似的，但还不够，眼神中还有别的东西让自己紧张，或者说——惧怕！

会议厅，圆形会议桌，十七八张椅子，每张椅子前都放了一个公文夹，一支签字笔，若是贸然闯入者，肯定以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了。只是与会的人员显得比较特别，目前一共坐着十个人，他们都蒙着面，并且相互间刻意保持着距离，中间还有七八张空椅。

主持者库诺夫正对会议室大门坐着，身后的墙上挂着投影机、银幕。

库诺夫和其余人一样，带着蒙面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湛蓝，阴狠。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他之所以还在等待，是因为这次会议的三巨头除了他自己，还有两巨头没有来。如果不是他们三人联合发出声明，也不会召集到这么多黑道头目派出代表参与这次大会。原本商议得好好的，事到临头，那两只老狐狸竟然不露面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库诺夫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他知道，那两只老狐狸不是胆小的人，他们不来，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但是他对自己的安排很是自信，大楼本身就是为防原子弹爆炸设计的，导弹一类的定点清除根本就不可能；凡在大楼内的人都没有武器，就算有口角之争，那最多也就是动动拳头，搞点小摩擦也是有限度的；而且，这些与会者，哪个不是久经考验的悍将，真要动起手来，自身都会掂量掂量后果。如果是别的武装分子想冲进来，且不说这里是他的地盘，就是大楼外围那一圈各地黑道带来的保镖，足有两百多人，也能抵挡一阵子。他不明白，如此安全的策略，那两只老狐狸还担心什么。

又过了五分钟，库诺夫终于开口道：“好了，我们不等了，那些没来的，看来他们是不会来了。今天，有幸邀请到诸位，主要是就帕巴拉神庙的资料问题，与大家进行一些沟通和交流。在座的诸位都知道，帕巴拉神庙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大家对它或多或少都作了辛苦的研究。有的时间短一些，仅研究了几年；有的时间较长，已经研究了几十年。就拿我们来说吧，我们是从1946年得知帕巴拉神庙的存在的。”

再见十三圆桌骑士

与会者发出了“哦”的声音，他们仅是知道这个组织对帕巴拉神庙接触得较早，但是没想到竟然比他们早了那么多年。当然，其中也有不屑一顾者，心想你们研究了那么多年，还不是屁也没有研究出一个。

库诺夫好似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一般，又接着道：“当然，虽然我们研究的时间长一点，搜集的资料或许较多，但是实质性的进展，确实不大，甚至可以说，和诸位还处于同一起跑线上。而且，据我所知，比我们更早接触到帕巴拉神庙的，还大有人在，但他们也没能找到。其实，帕巴拉神庙本身应该并不危险，难就难在它的入口，我们很多同僚，都是被那幅地图误导了。而且，更主要的是它的很多资料都在中国西藏，很难找到，这才是造成我们寻访帕巴拉神庙的最大困难所在。”

顿了顿，库诺夫又道：“好了，言归正传。今天召开这次会议，主要是与数月前出现的帕巴拉硬盘事件有关。相信诸位也都知道了，在两年前，由卓木强巴组织的探险队开始秘密探察帕巴拉。两年多的时间内，他们搜集到许多有关帕巴拉神庙的信息资料，甚至比我们研究了几十年的资料，还具有突破性。虽然他们最后仍以失败告终，但是他们获得的相关资料，对我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而且，根据可靠渠道，虽然那批资料大多上交了中国政府，但他们自己却留有备份，那就是被全世界地下组织称为帕巴拉硬盘的东西了。相信在座的诸位，都曾经绞尽脑汁地渴望得到那份帕巴拉硬盘吧？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当中，的确有人这样做了。最先得到那份硬盘的，应该是亚洲的一个组织，具体是哪一个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帕巴拉硬盘在他们手上保存的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库诺夫话虽这么说，但眼神却从右边的一排扫了过去，其中一个蒙面者似乎懊恼地将头低了低。

库诺夫接着道：“接下来发生的事，相信已经众所周知了。在短短数月时间内，已经有十三个小的非政府组织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八个国际知名的非政府组织实力大损，从亚洲，到欧洲，到非洲，到美洲，最后又辗转回欧洲，好像全世界的非政府组织和激进组织都被卷入了帕巴拉硬盘事件，大家杀得昏天黑地，结果呢，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连硬盘里究竟有些什么内容都没有看到。我和我的几位老友对这次的事件，感到非常震惊，所以才出面干涉，只是为了平息这场不必要的风波。”

其余的蒙面者心里无不大骂：奶奶的，不就是硬盘最后被你们抢去了吗，如果你手头没有那硬盘，鬼才在这里听你大放厥词。

库诺夫道：“请大家不要怀疑我们的诚意和决心。这次邀请大家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把硬盘的内容公开，人人有份，绝不食言。事实上，帕巴拉神庙内的东西，绝不是哪一个组织能吞得下的，我们的目的，就是希望大家合作，共同寻找帕巴拉神庙，摒弃以前各自为政、暗中争夺的探寻方式。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比他们先一步找到帕巴拉。”

与会者立刻三三两两讨论起来，意见不一，有的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反正帕巴拉的财富足以改变一个国家，人人都能分到不少；有的则认为资料可以公开，但大家依然凭实力，谁的本事大，谁先躲过中国政府找到帕巴拉，能拿多少算多少，凭什么公开合作？还有的认为库诺夫所言不实，那硬盘在你手上好几天了，我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动手脚，把关键地方隐去了还是怎么的……

不一会儿，那名叫瓦列里的蒙面壮汉在主会者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主会者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

跟着又对大家道：“大家安静。首先，给大家看一段我们破解了帕巴拉硬盘后取得的资料。”说着，身后的银幕上打出了卓木强巴他们在玛雅地宫中的视频资料，所有的人顿时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屏幕，唯恐漏看了什么细节。

此时，巴迪拉才进入会议室，他的眼神很古怪，让库诺夫觉得全身都不舒服。那究竟算一种什么眼神啊，让人感到一种压抑，那是一种忧郁的眼神，对，忧郁。那是一种冰冷的忧郁，带着淡淡的哀伤，让人看了就不舒服，但有些熟悉的感觉。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目光呢？

巴迪拉一走进会议室，就让人感到好像会议室的温度突然降低了好几度。库诺夫冷冷道：“你迟到了，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不料，巴迪拉对库诺夫的质问充耳不闻，环顾会议室道：“怎么才这么几个人？”言语中充满挑衅意味。

库诺夫勃然大怒，在他的地盘上，还从来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但这巴迪拉是毒皇方面的人，美洲和东南亚一带的贩毒势力都与毒皇有密切的关系。要进入西藏还得借助他们的势力，所以库诺夫没有怒骂，只是提高了声音道：“这位先生，请注意你说话的方式！”

巴迪拉揉了揉眼角，好似库诺夫不存在似的，自顾自道：“不是说你的邀请函共邀请了十七个组织的代表吗？看来还是有些老狐狸提前得到通知，逃走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宣战了，库诺夫和众多黑道代表岂会不知。库诺夫大声道：“瓦列里！”同时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巴迪拉先生？”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表示已经不再顾及对方的身份，也不再替对方的身份保密了。

“巴迪拉？他是哪里的巴迪拉？”库诺夫旁边的一名蒙面者询问道。

库诺夫道：“他是哥伦比亚毒皇的代表，古勒将军手下的巴迪拉。”

“不！”旁边的蒙面者尖叫起来道，“他不是巴迪拉，巴迪拉我见过。这个人是冒充的！”

但一切都晚了，这位冒名的巴迪拉先生突然手腕一挥，抄起桌上的文件夹，那文件夹的边缘在他手中突然变成了无比锐利的刀锋，一转身就划破了旁边两位蒙面者的颈部大动脉。接着巴迪拉手背在桌上一敲，那支签字笔弹跳起来，手腕一翻一抛，签字笔的笔帽不知何时已经脱落，笔尖就像一根钢针插进了刚刚指认他的那名蒙面者的喉咙。蒙面者倒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音仰面倒下。而此时冒名的巴迪拉手里拉过两张凳子，分别抛向两旁的蒙面者，跟着腾起一脚，整张圆形会议桌竟然被踢得向前冲去，将站在正对面的库诺夫撞得弯下腰去。

这时候，一身硬肉的瓦列里才冲过圆桌，对着假巴迪拉踢出去的腿，握拳猛切了下去，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看见巴迪拉似乎在冲自己笑，冷笑。

就在他诧异那种古怪的笑容时，陡然发现自己的拳落了空，紧接着，瓦列里感到门牙一阵碎疼，一个冰冷的硬物塞进自己嘴里，贴着上颌不断深入，仿佛触碰到什么，有种碎裂的感觉，喉咙深处有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涌入自己嘴里，最后才是颈骨断裂的剧痛。不可能！瓦列里在绕过圆桌的一瞬间，曾对这个假巴迪拉的出手速度和力量有准确的判断，为什么在一瞬间，对方的速度和力量增加到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程度。浸淫黑道格斗界十余年的他当然清楚，在这种生死格斗中误判了对方的速度和力量，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可是自己是俄罗斯的无冕格斗天皇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面前这人拥有这样的力量和速度呢？不可能！这是瓦列里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俄罗斯的无冕格斗之王，竟然在一个照面下就命丧黄泉，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是卓木强巴和巴桑看到这一幕，只怕马上就会想到该怎么逃。但库诺夫逃不掉，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逃不掉。

库诺夫被圆形会议桌撞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腰就像被坦克撞了一下，腹内传来一阵钻心绞痛，竟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就那么捂着小腹倒下了。在倒下的同时，他依然看到那位巴迪拉一脚踢碎一把在半空中的木凳，双手各抄起一根凳腿像握了两把快刀般捅进自己终极保镖的嘴里和另一名蒙面者的腹中。

库诺夫没有想到，这个他自认为安全的无武器会议室，竟然成了他们的坟场。那个冒充巴迪拉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他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向全世界知名黑道挑战，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库诺夫心中充满了疑惑，陡然间想起，不，不对！那两只老狐狸没来，难道他们提前得到了风声？可是，自己邀请的这些人，都是世界上知名的黑道组织代表，能把他们完全不放在眼里的组织，可没几个啊！一个又一个的世界超级恐怖组织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出现，又一个接一个被否定。

此时，会议室的所有蒙面代表似乎都被那位假巴迪拉解决了，会议室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我就要死了吗？”库诺夫躺在地上，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出道四十年，每天都在各种争斗、拼杀中度过，但他从没有一刻像今天这样害怕死亡，那个假巴迪拉……那种速度，那种力量，那种技巧，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竟然能如此轻松地杀人，任何东西都能成为杀人的武器。整个过程就像经过了电脑缜密运算般，每个人的反应，躲避的动作，完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太可怕了！这个假巴迪拉，是他见过的最可怕的杀手！可是就算他杀死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毕竟也只是一个人啊，外面还有几百个手持武器的凶徒，难道他也能全数杀了？

假巴迪拉已经来到库诺夫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那种忧郁的眼神，那种让人心头冰凉的感觉。库诺夫突然对死亡不再感到害怕，他早已放弃了反抗，只在心中想，那种眼神，好熟悉啊，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啊！库诺夫想起来了，那是在坟地，在死者下葬时，他的亲人或朋友，眼中便不自觉地流露出那样的神情，怜悯、惋惜，并带着悲伤，只不过在假巴迪拉的眼中，还多了一丝讥讽和不屑。这个……这个家伙！难道他在看别人的时候，都如同在看死人一般吗？这究竟是什么人啊？

“你……你是什么人？”库诺夫最后问道，他希望自己能知道自己究竟死在什么人手中。

不料，那位冒名的巴迪拉先生好像根本听不到库诺夫说的话，依然是自言自语道：“你们这些蠢材，挡着我们了。挡着我们的人，都得死！”说完一脚踏碎了库诺夫的胸骨。库诺夫清晰地感到，胸口如被压上了万钧巨石，他的心脏在拼命挣扎跳动，但反抗是多么的无力。很快，再也听不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库诺夫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再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因大脑缺血缺氧而死。就在此时，一个恐怖的名字从他意识的深处浮了出来，那是一个让人根本不敢去思考的名字，他们潜伏在黑暗的最深处，就连那些国际知名的秘密组织也闻之色变！

忽然之间，库诺夫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清醒，整个身体好像飘浮在空中，也再没有了那种压抑的感觉，只是，从意识深处传来的震惊和恐惧，让他觉得灵魂也在颤抖，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哑地发出音来：“十……三……圆……桌……骑士啊……”

在失去光明之前，库诺夫捕捉到假巴迪拉的眼角，那忧郁的眼中，多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为什么，十三圆桌骑士，他们也在寻找吗……库诺夫最后一个念头，也充满了疑惑，紧接着，他沉入了无尽深渊，再也不会醒来。

假巴迪拉确认房间内再没有人有生命体征后，缓缓站立起来，门口又多了一名身穿白色短风衣，下套黑色牛仔裤的消瘦男子。那人比假巴迪拉高了近一头，年纪不过四十，眉毛很稀很淡，眼睛如同埃及壁画里的人一般呈细长的菱形，稍有些尖隆的鼻头下两片嘴唇薄如刀刃，面色白得异常，有些像白化病人，而头发却呈艳丽的棕红色。

假巴迪拉一看到这人，就放心地笑了。他知道，这人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外面的几百名持枪者已经不会有反抗了。假巴迪拉迎上前去，微微低头，右手摸着耳朵道：“谢谢你的帮助，法赫里大队长。”

那名叫法赫里的男子面无表情，看了看屋子里躺着的人，道：“这些，好像都是黑道的代表人物吧。你这样做，会不会太乱来了？”

假巴迪拉讪讪地看着西南方，说道：“其实，我只是怕这次的行动……”

“既然上面交给你单独去做，你就没必要透露给我。”法赫里打断他道，“不过今天我出了手，就算我们再伪装，还是会被别的大组织查出来的。我不希望，因为这事而对上级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

假巴迪拉讪笑道：“不会的，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也不会花那么多精力来调查我们，毕竟我们只是小卒子。十三圆桌骑士曾经说过，计划要周密，不容留下一丝破绽。”

见假巴迪拉搬出十三圆桌骑士来，法赫里皱了皱眉，道：“我得提醒你，小卒子要过河擒王，前提条件是不被对手注意到，T组的小队长——鼬！”

“人类的世界，不只是简单地分为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为了方便你理解，我姑且这样划分一下。你应该知道，人们有物质欲望，也有精神欲望，因此，他们产生了物质追求，也有精神追求。当他们得不到满足时，有三种表达方式——放弃，继续，或者在放弃和继续之间，只为了选择而选择。当他们受到伤害，最需要的就是医生和牧师，医生医治肉体上的创伤，牧师则修补心灵上的裂痕，所以他们都受人尊敬。不过，在物质世界，人类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史，已经形成了一套基本完整的物质法规，它对人们在物质追求上作出了一系列的规定，哪些是合理的追求，哪些是不合理的，已经相当明确。可是，在精神世界呢？人类几乎从未制定过一部精神法典，规定哪些是可以思考的，哪些是不可以想象的。你或许要说，物质是以具体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而精神的世界，更加复杂，而且它没有具体的表达方式，没有人能够知道别的人在想些什么。没错，这的确是精神法规不能明确制定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不是全部。事实上，宗教一直扮演了精神法规这一重要角色，起码它告诉人们，哪些想法是正确的，哪些想法是邪恶的，并用宗教独有的方式，对那些思想邪恶的人作出了精神制裁。宗教在人类社会中，起着和法律同等重要的作用。因此，真正充满智慧的人，从不把那些神迹和今天的科技挂钩，因为在精神的世界里，宗教的法典是独一无二的，它们的教义，远胜于任何一本现代心理精神方面的书籍；没有哪一本科学著作，能代替宗教在精神世界里的地位。任何一名睿智的领导者，都不会反对、驳斥或是否定宗教的存在。而这一点，往往被曲解为方便统治者的奴化统治，那是不正确、不全面的。宗教的真实意义，就在于它是全人类在精神世界的法律法规。人类要生存，就必须具备求生和繁衍的本能；社会要生存，就必须有法规和执法者；宗教是因为人们需要而诞生的，人类的精神需求还在，它就不会灭亡。孩子，试想一下，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灵魂，没有往生和轮回，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没有外星高等智慧和未知文明，那么人类，将是何其孤独的存在啊——”卓木强巴猛然醒来，手心里有一层冷汗。

敏敏依然蜷缩在自己腿上，可以感受到她那小猫般的柔软和体温。张立、岳阳他们都抱着船桨蹲坐在船舷旁，头灯随着波浪起伏，可以看见船员们那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自己竟然睡着了，又过了多久了？卓木强巴微微蹭了蹭头，使自己清醒过来。奇怪，自己是靠在胡杨队长的肩上吗？

刚一抬起头来，就触碰到另一张面颊。卓木强巴赶紧起身坐定，吕……吕竞男，自己什么时候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刚才那一碰，希望没把她碰醒。

卓木强巴想起来了，为了御寒，大家都围坐在一起休息。电力不够了，张立说既然没划船，为了节电就关掉了探照灯，大家用头灯照明。黑暗中寂静无声，头灯的灯光柔和，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此刻腹中饥饿难耐，他小心地保持着身体不动的坐姿，伸手在地下取过一杯水，一口饮尽，眼角的余光却看到坐在对面的那两双红眼。张立和岳阳都盯着卓木强巴呢，两人都是一副想笑又极力忍着不笑的怪诞表情。

卓木强巴一拧眉头，一瞪眼，问道：“笑什么笑？”

岳阳眼珠子下转，看了看卓木强巴怀里的敏敏，跟着眼睛向右一瞟，分明是在看卓木强巴靠过的吕竞男，跟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向卓木强巴抛个飞眼，一竖大拇指。那几位没睡觉的看到岳阳的哑语不禁莞尔，张立在一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卓木强巴横眉怒目、杀气腾腾地将警告的信号传了过去，只见他咬着牙齿嘴唇一张一合，露出咒骂的表情，意思是：“你们这两个家伙，给我小心着点儿。”

岳阳毫不畏惧地向卓木强巴腿上努努嘴，卓木强巴低头一看，敏敏哪里睡了呢，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自己那丰富的表情，他不觉一惊，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岳阳那小子，张大了嘴笑得前仰后合，动作非常夸张，偏偏又不发出一丝声音。

一见唐敏看着自己，卓木强巴正坐起来，随着小船的一阵颠簸，吕竞男似乎也醒了过来。岳阳和张立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无比，仿佛他们也是刚刚睡醒。

吕竞男也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平静道：“不好意思，我竟然睡着了。我睡了多久了？”

岳阳道：“按照塔西法师的计算，我们在这地下海，已经度过了三十八个时辰了。”

卓木强巴心中一震，三十八个时辰，即七十六个小时。这是怎样的七十六个小时啊，时间是从第一次遭遇那有如地下海啸般的潮汐力开始计算的，接下来他们都在拼命和浪头比速度，在黑色的浪头中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地艰难前进着。至此为止，他们经历了六次可怕的潮汐巨浪。在沸腾的大海中，严勇、张翔先后沉入了海底；在第二十三个时辰，他们吃光了最后的食物；在三十个时辰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力量挥动船桨；在这漆黑的地下海，饥饿伴随着寒冷，小船上的人围坐在一起取暖。如今他们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支营养维生剂，但所有清醒的人都隐忍着腹中的绞痛，靠着地下海的淡水坚持着——船上，还有两个躺着的人，他们更需要那些维生剂维持生命。

苦中作乐

在黑暗里漂荡。虽然地下海的洋流方向不再将他们向回推，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漂向哪里，何时才是尽头。在小的时候，卓木强巴曾以为机关、猛兽、枪炮等给人造成身体伤害的东西是非常可怕的；此后他逐渐了解到，人心的恶毒远胜于有形的猛兽和棍棒，而心灵上受到伤害的痛苦，也远大于肉体所受到的伤害；而此刻，卓木强巴正逐渐领悟父亲告诉自己的——“人们，并不是害怕洪荒猛兽，或是阴谋背叛，乃至痛苦死亡。人们真正害怕的，是未知，当他们无法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才是心中感到最可怕的时候。”

卓木强巴也和大家一样，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眼神散乱地看着围坐正中的一片空地。原来黑暗，竟然是如此的可怕，在这片黑暗中，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所有人此刻只能默默地围坐在小船上。这就是一个不设防的监狱，死神定时前来视察，每次取走一个鲜活的生命，甚至不给活着的人留下悲痛的时间。这是冥河，只能漂浮亡灵，不是真正的勇者，根本就没有踏入其中的勇气。卓木强巴不禁想，如果没有这些队友，没有大家的相互支撑，自己能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待多久，恐怕早就倒下了吧。同时他也清楚，越是在这样的绝境中，人的精神意志越能决定生存的几率，不能让大家继续这样静默地等待死亡。除了亚拉法师、塔西法师这两位密修者之外，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能在这样的静默环境中长久存活。

静默持续着，在这幽暗、冰冷、孤独的环境中，他们正经历与世隔绝的长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卓木强巴开口道：“张立，你还活着吗？”

“嗯！”张立的头灯晃了晃，似乎光线更亮一些了。

“你确信？”

张立迟疑了一下，道：“等一下，我确认一下。”

片刻，岳阳“嗷”地叫了一声，道：“你干吗咬我？”

只听张立问道：“疼吗？”

“废话，我咬你一口，你不疼？”

张立向卓木强巴道：“报告强巴少爷，经确认，我还活着。”

卓木强巴道：“那好，说个笑话吧。”

岳阳接道：“得说到每个人都笑起来为止。”说完，他拿起水瓶，咕咚咕咚灌水去了。

“那好吧。”张立道，“我说个等火车的故事。说有一天，一位女士打电话向铁路管理部门抱怨，说她家，每当有火车经过的时候，就跟地震一样，根本无法居住了。铁路管理部门一听，哪有这么严重，就派了个维修工去他们家看看。那维修工是个小伙子，刚参加工作没多久，长得啊，就跟岳阳那小子差不多，愣头青一个。”

岳阳不满地叫开了：“你讨打是不是？”

张立道：“别打岔，听我说。后来，小伙子就到了这家人卧室里，刚巧有一列火车开过去，他就在门口，没感觉啊。后来进屋去了，岳阳啊……哦，不是，那个小伙子啊就跟那女士说，我刚才就在你家门口，没感觉到地震啊。那女士就告诉那小伙子，屋子外面是石结构，震感小，家里是木结构，震感就很强烈，特别是那床，火车一来，床就像要散架一般，根本无法入睡，不信你试试。小伙子当真就准备躺床上去试试，那女士骂道，你外衣那么脏，想把我的床弄脏吗？那小伙子也真机灵，就把外衣脱了躺床上去了。那位女士说去泡茶，就进了里屋，小伙子就在床上等，等呀等，火车没等到，那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了，只见一位体形酷似施瓦辛格的大汉，扛着把斧头站在门口，进门就盯着床上的小伙子，问他，你在我们家床上做什么！那小伙子怯生生地回答道，我说我在等火车，你会相信吗？哈哈……哈……”

张立自己干笑了两声，却发现听故事的人都没笑，不由挠了挠头。这时候岳阳笑道：“失败了吧？这种老故事，哪能逗人笑，重说重说。”

张立道：“看来大家对这种冷幽默不是很感冒。那好，我再说一个，说一个很黄很暴力的。一个四岁的男孩亲了三岁的女孩一口，女孩对男孩说：你亲了我可要对我负责啊。男孩成熟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笑着说：你放心，我们又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了！”

说完了，张立等着大家的反应，又没两个人笑，只有敏敏和岳阳勉强笑了两下，连强巴少爷都面无表情。胡杨队长不屑道：“这也能算是很黄很暴力？你哄小孩儿吧？”

岳阳看了看闭眼假寐的吕竞男，赶紧小声替张立说道：“胡队长，不能再升级啦，你没看见教官坐在那里吗？一旦惊动了她老人家，那说故事可就变成现场演故事了，是不是很黄我不敢肯定，但很暴力一定少不了。你看张立那张脸也算说得过去吧，要是被教官海K一顿——你也不希望到了香巴拉，连动物看见张立都会逃跑吧。”

“你说什么？”张立挥着拳头叫了起来。就在这时，吕竞男睁开了眼睛，张立和岳阳两人马上一个去挠后背，一个抖着衣衫低声念叨着：“好热，好热。”

“咳咳……哈……”突然有人咳出声来，又笑了一声，却不是围坐着的人。声音来自船底，竟然是躺在船内充气筏上的孟浩然。胡杨队长赶紧喊道：“小孟，你醒啦？”

卓木强巴等人也是一惊，孟浩然注射了冬眠合剂，原本应该处于深睡眠状态，他什么时候醒的？唐敏问道：“你醒来多久了？”

孟浩然道：“我也不知道。咳，有一段时间了吧。我一直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你们在喊号子，咳咳咳咳……后来又好像跌进过水里，这水可真冷啊。咳咳……”

卓木强巴忙道：“你别急着说话，你肺里有积水，我们一直都在想办法给你治疗呢。”

孟浩然道：“我……咳……我知道自己的事……不用担心……我……”

卓木强巴看了看吕竞男、敏敏、塔西法师，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诗人，此刻只能用不到半个肺来呼吸，每一次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挣扎，每次开口说话，他需要比常人多付出十倍的力量，他的心脏跳动着，与命运作着最后的搏斗。

而岳阳则想，这个诗人早就醒了，却一直隐忍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难道他是想不惊动任何人，就此默默地离开吗？那双冰冷的微颤的手，正在为自己描绘怎样的诗篇？

唐敏拿出听筒，孟浩然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心跳也杂乱无章。她终于明白，他早就已经醒来，是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发出声音的，如今他的身体，可以说只剩一丝气息吊着，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

唐敏边翻找医疗包边说道：“躺着别动，别说话，我们会有办法的，东莨宕碱，东莨宕碱呢？”

孟浩然喷出一股血色泡沫，挣扎道：“别浪费了，我明白的，这样拖下去有什么用啊，你是想增加我的痛苦吗？其实，我不难受，我一点都不难受。”胸口的憋气，致使他每说一句话，胸腔都要剧烈地起伏十几下。船上没有完备的医疗设施，其实，他们的配备比普通探险队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却只能束手无策。

“天空……没有留下飞鸟翅膀划过的痕迹……但是，我骄傲，因为，我曾飞翔！”孟浩然用泰戈尔的诗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了句号。他突然感到，呼吸通畅了，吸入体内的空气竟然是那么的清新，多么令人舒坦的气息啊，身体轻飘飘的，好像羽毛浮在空中一般。黑暗中，点点星光，他艰难地伸出手去，“星光啊，我们总算到了……”他幽幽地叹息，感觉身体已经追逐那星光而去。

船上的其余人都不约而同地顺着孟浩然手指的方向望去。奇迹，往往就在一瞬间发生，在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底穹顶，突然出现了非常微弱的、一闪一闪的点点星光，如果不是关上了探照灯，他们未必能发现这样微弱的光芒。“那是什么光？真是星光吗？”岳阳疑惑着。

待大家再回头，孟浩然已经离开，他脸上挂着的笑容，在灯光下那么柔和，那么安详。胡杨队长失声叫道：“小孟……”

又一颗流星陨落，它透过水中倒影，与那穹顶的星光融于一体，再也分不出，哪颗是孟浩然，哪颗是严勇……

安静地送走孟浩然之后，卓木强巴拿起了望远镜，吩咐张立道：“打开探照灯。”

在探照灯的光芒指引下，卓木强巴看到了，那是什么啊，一些好像是水滴，或是冰晶一样的东西，悬垂在穹顶上，那些微弱的光芒，就来自它们的底端。一阵风吹过，那些串珠样的东西随风摇摆起来，熠熠生辉，让卓木强巴确信，那些就是水滴。可是，它们悬垂的长度足有一米多，就像是某种有黏性的液体；还有，那微弱的荧光又是怎么回事，他无法解释。卓木强巴看过后，把望远镜拿给岳阳，岳阳大声道：“这是什么？好像鼻涕一样，要滴落又不滴，悬着老长一大截。”岳阳又把望远镜交到胡杨队长手中。

好几个人都看过，等望远镜传到肖恩手中，他惊呼道：“啊，我想起来了，那是生物！”

“生物？”

肖恩道：“嗯，没错的，这种在没有光，温度极低或极高，根本不适合生命生存的地方生活的生物，被称为极限生物。它们有点像被称作可拉娜的细菌生物，据说那种细菌在极限环境中，生长速度惊人，那种鼻涕一样的悬垂物，每二十四小时就能长二至三厘米，不知道要分裂多少次。只是那荧光很奇怪。难道细菌也能发出生物光？”

岳阳沉思片刻，再从肖恩手中拿过望远镜，仔细地看了看，道：“不是的，不是细菌发出的光芒，是生物，我看到了！是小飞虫！在那些‘鼻涕’外面，攀附着一些小飞虫，里面还裹着一些死掉的小飞虫。它们太小了，极容易被忽略，而且那些光芒就是小飞虫从‘鼻涕’外面和岩隙间发出来的。因为我们一开始看见的就是‘鼻涕’，所以误以为那些光芒是‘鼻涕’发出来的。你们看，它们在动，就像萤火虫一样，但是小多了！”

果然，那些极其微弱的光芒在移动着，它们似乎在朝探照灯留在岩壁的光圈靠拢，只是探照灯光芒太强，那些点点荧光一靠近就消失了，岳阳举着望远镜道：“那些鼻涕一样的东西垂得太多了，风一吹，就像挂帘似的，那些小飞虫藏在里面好像很安全。”

肖恩马上道：“这是共生关系，就像小丑鱼和珊瑚海蜇之间的关系一样，利用那些细菌形成鼻涕一样的黏性，来逃避大的生物的追捕，那些大的生物则成为细菌分解的对象。”

胡杨队长问道：“那些小飞虫呢？吃什么？”

肖恩答道：“水里或岩隙里的其他微生物。”

岳阳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道：“如果有其他微生物的话——”他并没有说全，但船内的人都已明白，有水，有其他微生物，就能供给稍大的生物。一旦形成生物群落，那么食物链就将完善，必然有更大型的生物存在，一直可以大到能够填饱他们的肚子！孟浩然虽然离去了，但他离去之前，竟然为他们指出一条希望之路。当有生物出现时，不仅将解决他们的饥饿问题，更重要的是，跟着生物的脚步走，朝着生物越来越多的地方走，他们将找到出去的正确路径，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漂流。他们一定可以出去！不需要激光仪，不需要罗盘指南针，他们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生物路标！

岳阳喃喃道：“这么说来，在勇哥下水的时候，我看到的并不是幻觉，真的有生物在这黑暗深处！”

肖恩喜道：“起码不用饿肚子了。”

张立道：“可是，就算是水里有生物，这里这么黑，就连探照灯在水里也照不了多远距离，我们看都看不见，又怎么去捕捉？”

肖恩道：“我想在黑暗中生活的生物，对光有特殊的敏感性，我们可以用光源作鱼饵，看看能不能成功。”

胡杨队长道：“光？那些长年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不是已经失去了对光的感知能力了吗？”

肖恩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长期生活在绝对黑暗的地方的生物，经过进化的演变已经失去了感光器官，好比盲虾盲蝾螈。但是胡先生，你忘记了这里是海，已经不再是洞穴，这里的环境，应该更接近绝对黑暗的深海环境。在深海里，生物并没有完全失去感光能力，相反，很多深海生物都会利用光来诱捕猎物，因为，它们并没有与光完全隔绝，有一个地方是与光明相连的，那就是海面。而我们这里，也有一个地方是与光明相连的，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刚才那些与极限细菌共生的飞虫，不是也因为我们的探照灯而产生了聚集效应吗？所以我认为用光来钓鱼是行得通的。我们可以用头灯或直接用探照灯作诱饵，如果发现有适合捕猎的海洋生物，就用武器猎杀，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捕食方法了，怎么也要试一试。”

张立急忙道：“强巴少爷，我们来钓鱼吧！”说着，他就跃跃欲试地翻包找起工具来。

用光做钓具十分简单，将头灯系在安全绳上，下垂至还能隐约看见一点光芒的地方，然后让这特殊的钓具随着小船一起漂荡，一人专门负责看水底灯光异变，另一人守着探照灯，其余的人拿出武器。一旦发现水下的头灯熄灭或是改变方向，探照灯马上照射下去，发现有动的东西，就大家一起射击，这就是他们的捕鱼策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是水下迟迟没有动静，张立不由急了。

肖恩道：“不急，现在我们看到的都只是微生物，还没有适合我们食用的生物群落出现。既然洋流将我们推向这微生物群，也就是说，我们一直在向目的地靠拢。只要我们继续顺着洋流漂，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找到适宜食用的生物了。”

张立道：“可是，我担心，要是再过一段时间，恐怕我们就算钓到鱼，也没有力气去抓住它们啊。”

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几乎同时道：“这点你们不用担心，如果有适合食用的生物，我们可以捉住。”

一提到食物，众人只感到更加饥饿难耐。卓木强巴看着这群红眼队员，个个目露凶光，跟豺狼似的，恐怕海里游来一头鲸鱼，他们也能生生吃光。

探照灯又被关上，小船儿继续顺着洋流漂荡，此刻确实感觉到迎面吹来凉爽的风了。

深海巨兽

洋流和波浪推进的速度并不十分快，但岳阳、张立、唐敏等人都有些不耐烦了，他们越是着急，就越觉得漂移的时间已经太长了，越是感到饥饿。

当听到塔西法师计算出又过了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几乎都快绝望了。岳阳终于忍不住道：“会不会是头灯太大了，而光线又太弱，那些小鱼儿从它旁边游过去，我们根本就看不到？”

张立也道：“会不会是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这里的生物真的就像胡队长说的，已经失去感光能力了？我们在白忙活。”

肖恩依然紧紧盯着水下，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力。突然水下光芒一暗，肖恩感到手臂一沉，忙道：“探照灯！有东西咬钩了！”

张立赶紧打开探照灯，只见水下果然不见了头灯光亮，可是……探照灯照射的地方漆黑一片，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之处，他忙问肖恩：“是不是那东西咬了头灯跑了？”

却见肖恩双手吃力地拉着绳子，一只脚蹬在船舷上道：“不可能，它将头灯吞下去了！是个大家伙，快来帮忙，我一个人拖不住。”卓木强巴和塔西法师等赶紧去帮忙。

果然，船身已经微微倾斜，而且前进的速度明显加快——有东西拖着船前进！张立赶紧再次仔细观察水下，探照灯在水下画了直径十米左右的圆圈，依然只见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生物的轮廓。张立不由疑惑道：“我真没看见啊，岳阳，你来看看！”

岳阳也用探照灯向水下照射，很快就得出结论，道：“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它游得太快了，而且方向很乱，我们探照灯追不上它的行动；第二种就是……它体积太大了，我们只看到它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怎么看也是漆黑一团！而且，那第二种可能性要大些！”

岳阳一看船行速度和倾斜的程度，赶紧道：“强巴少爷、肖恩，你们快松手，船要被它拖翻了。它太大了，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肖恩坚持道：“不！我绝不放手，这是我们的食物，我们得抓住它！开枪吧，快开枪，不管它有多大！我们一定可以制服它的！”

唐敏和岳阳一齐朝水中扫射，张立依然盯着水下，结果还是没发现什么，但是从绳索上传来的力道却大得出奇，将吕竞男、亚拉法师、胡杨队长、塔西法师、肖恩一齐拉离了地面，将安全绳从大家的手中扯了出去。

卓木强巴等人跌在船底，只见那五十米长的安全绳“嗖”地蹿入水中没了影儿。第一次用头灯钓鱼宣告失败，不过它从侧面印证了肖恩的理论是正确的，光源对这里的生物的确有吸引力。但让岳阳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的船上也一直有光，为什么没有吸引到生物靠近呢？

不管怎么说，这次失败没有打消大家的积极性，虽然说人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他们最少长达两天半没有吃过任何食物了，但他们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然撑着身体，又一次放下了头灯鱼饵。肖恩说他这次会注意咬钩者的体型，不会再犯上一次的错误了。

但这次失败的捕鱼经历带来的体力上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他们再不能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因为已经没有那样的力气了。张立守着探照灯，肖恩将绳子绕在手腕上，其余的人也都是抱着枪。他们的姿势是统一的，膝盖贴着胸口，双手抱住膝盖，头枕着膝盖，吕竞男教过他们，这是最接近人在母体环境内的环抱姿势，同时也是人在清醒或半清醒状态下，新陈代谢最为缓慢的姿势。

那船不知道又漂了多久，肖恩猛然从半睡眠状态中惊醒，并道：“有东西咬钩了。”

张立赶紧打灯，其余人拉开枪栓，做好射击准备，但张立和肖恩几乎又同时道：“不要开枪，它太大了。”

肖恩从绳索的力度中感觉到对方的体型，张立则是看到，水下好像盛开了一朵巨大的葵花，花瓣足以将他们整艘船包裹起来，那柔软的花瓣变长变细，他马上明白过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并且第一时间关掉了探照灯。

岳阳端着枪问道：“什么东西？”

张立结巴道：“海……海……海怪啊！”

船上的人都明白，张立所说的海怪指的就是巨型章鱼或是王乌贼等头足纲软体生物，一头成年王乌贼腕足可以伸展至一二十米，而巨型章鱼听说也有十几米的体型，相对于他们这条小船和船上的人来说，那些家伙确实有些过于巨大。没想到头灯钓鱼，钓上来的竟然是这样的怪物。

肖恩已经松开了手上的安全绳，可是那本该存在于深海的巨型生物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离开，蛇形船发出“咔咔”的声音，有东西攀着船舷爬了上来。

是腕足，这头不知道是章鱼还是乌贼的生物将它的触手伸了进来，它展现出科学家一般的好奇心，打算对蛇形船的内部一探究竟。那触手上的吸盘整齐地蠕动着。这头令人恶心的怪物每一根触手都像一条活虫，在空气中探寻方向，其中的一条触手距离唐敏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唐敏紧张得都快哭了；张立更加倒霉，坐在船尾负责打探照灯的他已经被一只触手摸到脸上，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一排排小吸盘在脸颊游走的变化，紧张得脸部肌肉都快痉挛了，谁知道这巨型怪物会不会像抓小鸡似的把自己突然卷走。岳阳在一旁双手握拳为张立打气：“坚持住，坚持就是胜利！”张立从岳阳的眼中看到了这样的信息。

巴桑晃了晃手中的枪，意在询问：“能不能射击？”

肖恩指了指船底，悄悄道：“它在船的下面，有水缓冲子弹的冲力，而且本身就是软体动物，这样的环境下无法对它造成伤害，如果是击打腕足的话，发怒的它极有可能把船拖下海去。”

岳阳道：“难道它会自己离开？要是它也饿昏了头，把我们整个儿吞了怎么办？”

肖恩道：“起码现在它还不打算那么做，或许它只是想找个东西缠着，这种生物本能让它感到亲切和舒适，就像你小时候老要抱着洋娃娃才能睡觉一样。”

岳阳道：“谁说我小时候老要抱着洋娃娃才能睡觉！”

肖恩道：“先确定一下是什么，然后再想办法。大家都确认一下，你们身边能看到多少条触手？重复的不要计算进去了。”

唐敏道：“我身边有一根。”

卓木强巴道：“我身后有一条。”

胡杨队长道：“我两边都有，两条。数它的触腕有什么用吗？”

亚拉法师道：“我们这边有四条，我和塔西法师还有吕竞男三人。”

肖恩道：“没有了？哦，那边还有一条。”

岳阳指着张立道：“那里……”

肖恩道：“哦，那么我们可以看见的就有九条触腕，看来这家伙是乌贼，估计是大王乌贼。”

胡杨队长道：“何以见得？”

肖恩道：“章鱼只有八条腿，而乌贼有十条。”

张立终于开口道：“那现在该怎么办？”只见那条触腕已经离开张立面颊，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搭在张立肩头，足尖已经贴着张立的胸口向他小腹探去，并且还在往下，那种湿滑的感觉让张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指着触手道：“这个家伙，它想对我图谋不轨啊！”

岳阳安慰道：“没事，如果它是雌性的话，有强巴少爷顶着，你肯定没有危险。”

张立瞪大眼睛道：“可是，它已经伸下来了！”

岳阳道：“忍住，我的战友，革命尚未成功，你一定要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

张立身体激烈地抖动着，猛然跳了起来，远离船尾，端起枪大声道：“我忍不住啦！”

巴桑也持枪而立道：“动手！”

而肖恩同时道：“不要！”卓木强巴道：“小心。”胡杨队长则在说：“等一下。”

岳阳刚由坐改为蹲，尚未起身，就在此时，那巨型软体生物就像提前探知到危险一般，突然收起了触腕，放开了小船。船上的人端着枪，一时间陷入空前寂静，心怦怦直跳。

接着，一股巨大的冲力突然将小船远远地推开，胡杨队长道：“发生什么事了？”

唐敏道：“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一股巨大的洋流，把我们推开了。”

岳阳道：“张立，快打开灯看看，是从后面传来的推力。”

张立的灯光一开，只见黑暗之中像有一座小岛突然升了起来，正是那巨大的体积变化让浪潮将他们的船推向前方。那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背脊，黑黝黝的，在水面的部分体积和蛇形船差不多大小，在水下则不知道有多大。“那是什么啊！”张立和岳阳不由张大了嘴。

跟着，海面水花四溅，只见一个巨大的白色生物也浮出水面，抛出接近二十米长的触腕向那黑色的背脊卷去，此时，肖恩才道：“那……那个黑色的，该不会是抹香鲸吧？天哪，它们都是深海里才有的东西，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岳阳道：“抹香鲸是哪位老大？有什么来头？”

肖恩道：“抹香鲸也是深海生物，体型应该在二十米以上，是肉食鲸，根据渔民的传说，它好像和大王乌贼是一对冤家，两个一见面就要打架的。或许刚才的大王乌贼就是把我们的船当成抹香鲸的尸体了才缠上来的。”

卓木强巴道：“好了好了，不管它们是什么，趁它们在掐架，我们赶紧先离它们远一些。还能划船吗？”

张立道：“划，划不动也要划，那个家伙，实在是，实在是太恶心了。”

蛇形船就像老鼠要绕过两只打架的猫一样，悄悄地，轻轻地，试图一溜烟窜过去。此时海面突然掀起了大浪，将小船远远地推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不过船上的人都在想象，那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没划两三下就没有力气了，张立瘫坐在船内道：“还……还钓鱼吗？再这样钓两次，我……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肖恩白着脸道：“你……你们觉得呢？这里，这里的生物实在太巨型了，不适合我们捕猎。”

卓木强巴道：“没关系，既然已经出现了如此巨型的生物，说明我们距出口不远了，我们一定可以见到光明，一定可以找到适合吃的食物，大家坚持，再漂一段距离吧。”

拉萨。莫金对着手机道：“组织上没有任何动作，也就是说，肖恩他想单干。虽说他已经成功地混了进去，但是以他一个操兽师的力量，能干出点什么事来，我不看好他。”

索瑞斯道：“我担心的倒不是他。我担心的是，组织上已经有所动作，而我们却没有察觉。”

莫金道：“不可能，以组织上一贯的做事风格，如果他们认定这次有行动的必要的话，一定是大动作。虽然我们小组的机制已经瘫痪，但我们毕竟还算是组织内的人，怎么也该听到风声才对。”

索瑞斯道：“那车臣那档子事呢？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吧。”

莫金道：“阿默斯基说过了，是库诺夫想让那些势力联合寻找，没想到谈判失败，相互火并造成了那一结果。其实稍有脑子的人想想就知道，那些势力根本不可能联合在一起，库诺夫还敢把他们聚集在一起，那不是在制造火药库吗？”

索瑞斯道：“柯夫亲自告诉你的？”

莫金道：“马索带回来的。”没听见索瑞斯回话，莫金笑道：“我知道，马索是个小心眼，他曾经向我表示过对你的不满，我当然不会完全相信他，毕竟他没有我们之间这种多次生死与共的经历。我们才是最佳拍档嘛。”

索瑞斯在心中冷笑着：“莫金你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你怎么不把你和柯夫去雪山的事情告诉我？哼哼。马索，说不定他比你更可信。”

这时，马索兴冲冲地冲进房间道：“老板，老板，有他们的消息了。”

莫金霍地立起道：“查到什么了？”

马索道：“他们果然已经出发了！他们最后训练的项目，是漂流。他们在雅鲁藏布江训练漂流，然后，他们就失踪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的人再没有传回消息。”

莫金思索着：“漂流……”

索瑞斯大声道：“有没有搞错？马索，你的情报来源准确吗？好好的，训练什么漂流，他们应该爬雪山。漂流……”

马索诚惶诚恐地道：“不，不会有错的。他们购进了大量的密封舱，充气阀，还有很多漂流潜水的设备，然后就出发去了雅鲁藏布江。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但是，但是……”

莫金打断道：“好了，马索，做得很好，看来，他们真的去漂流了。”

索瑞斯道：“你说什么？本，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金笑道：“看来没错了，他们选了一条从没有人走过的路……”他长出一口气，“根据我掌握的资料，前往香巴拉，一共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洁白的神山之路，还有一条，则是漆黑的冥河之路。在文档记载中，帕巴拉就在冥河的对岸，但是那条河，却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

索瑞斯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你怎么知道的？你从来没说过。”

莫金皱起眉，说道：“我，我没说过吗？噢，你瞧，我以为你知道的。你还记得我们参加的那次拍卖会吗？就是我找你的那次，最后我失败了。我告诉过你，那些是西藏一个古代王朝的卷轴，上面用金汁写字，那是古格经卷，你还记得吗？”

索瑞斯道：“当然，怎么会不记得，我们就是因为那个才来到中国的。”

莫金道：“没错，那么你一定还记得，我告诉过你，那批卷轴并不完整，嗯？还记得吗？”

索瑞斯道：“难道……难道……”

莫金道：“没错，另一半卷轴，在我手中，那是我祖辈留下来的，它上面记载得很清楚，去帕巴拉神庙，有两条路径。洁白的神山之路虽然艰辛，但只要你有一颗虔诚的心，总会找到入口的；而另一条冥河之路，那是条真正的死亡之路，那是连那些千年前的古人走过之后，也再不愿回忆起的一条路。我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能找到那条路，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很显然他们做到了，看来这就是他们那重大的发现。”

索瑞斯道：“可是那条路，我们没有任何资料，现在该怎么办？”

莫金道：“不用着急，我们需要有耐性，继续等待，如果他们抵达了安全的地方，我们的人会安置激光发射器的，美国的卫星会替我们找到他们。马索，你做得非常好，我忍不住要赞扬你。告诉西米，叫他们准备来西藏集合。”他又笑着对索瑞斯道：“你瞧，这些险路就应该他们去闯，我们在家里等消息就可以了。”

最后的期待

“阿爸，照你这么说，信仰宗教是一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喽？那么圣战呢？为了信仰而战也是好事吗？我见过一些拥有信仰的人，他们因为疯狂的信仰而做出常人不敢做的事情。”

“强巴，我的孩子，显然你对宗教只有表面的、肤浅的认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导致你厌恶宗教的一个原因。宗教只是工具，它本身没有错，没有哪一种教义是让人以邪恶为信仰的，就好比菜刀，在厨师的手中可以做出美妙的菜肴，在凶徒的手里就会成为制造血腥的工具，但是菜刀本身，它是因人们需要而存在的。至于你说的信徒，我深信他们因为信仰而犯下的过错是有一定限制的，这种限制来自他们内心的不安，事实上，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没有任何信仰的人。你会明白的，那些没有任何原因，只为了杀人而去杀人的人，他们的堕落，源自于他们已经失去了人性。如果说，一个人，失去了信仰，那么，生命对他而言，就再也没有束缚，他没有任何惧怕的东西，他甚至可以做出比动物本能更为可怕的事情，他们无所不为，再残忍的事情都无所谓。”

“没有哪个宗教会教人们怎么去犯错误，只有帮犯错误的人们来减轻心中的罪恶感。”

“我就没有信仰。”

“真的？那么我问你，你说谎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愧疚？”

“那个，当然。”

“你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是否会先考虑这件事能不能做成？”

“不。”

“那么你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会不会相信自己能成功？”

“会。”

“你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有没有坚信自己努力并坚持，就一定会成功？”

“我有。”

“你真的会吗？你确信？”

“是的，我会！我确信！”

“你瞧，我的孩子，这，就是信仰。”

“我有……信仰？”

“是的，除了魔鬼，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信仰。”

“我有信仰！”

卓木强巴睁开眼，他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这个黑暗、封闭、阴冷的空间，忍受不了饥饿，自己竟然又一次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天空一如既往地漆黑如墨，连头灯也已经耗尽电能熄灭了。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卓木强巴仅知道敏敏靠在自己的腿上。这夜，似乎再也不能醒来，只有腹中的阵阵绞痛，提醒着自己，自己依旧徘徊在地狱的边缘。问自己，还活着吗？是啊，还活着。既然还活着，总得做点什么。

他刚刚一动，敏敏就低声问道：“你，你醒啦？”

卓木强巴道：“尽量别说话，放松就好，会过去的，这一切。”

卓木强巴小心地将敏敏的头放在船上，艰难地翻了个身，此刻蛇形船那一米高的船舷，对他来说，也已成为难以逾越的障碍。他匍匐在地，真的没有什么力量能支撑起身体来，何况，起身又有什么用呢？起身还是黑暗，黑暗包裹着他们，黑暗提醒着他们，这里是冥河，死亡才是这里的唯一主宰。

“张立、岳阳、胡队长、肖恩……”卓木强巴又一次呼唤大家的名字，以确认他们都还活着。黑暗中传来了呻吟之声，那是被点到名字人的回答，他们也不愿意浪费力气，或者是没有更多的力量了。卓木强巴叫了几个名字之后，自己也停了下来，一是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传不到远处，二是他深信余下的几个人一定还活着，身体状况比自己更好。只是……不管此刻身体如何，下一刻又会怎样？没有食物、没有方向、没有光明，这一群人只不过在地下海上漂流着，等死而已。连巴桑心中也首次出现了这样的念头：如果仁慈万能的空行母，能为我们指出光明的所在，我将信奉，并每日膜拜。肖恩也在想：“这次失算了，没想到竟然走到这一步。好奇害死猫，这次真的被你害死了，强生。早知道是这样，我完成我的任务后就该收手，这次实在是太愚蠢了。”

黑暗中，传来了岳阳断断续续的声音：“强巴少爷……我想……我恐怕是不行了……”

刚说了一句，张立就微弱地打断他：“得……得了吧，你……你的中气那么……那么足……我……我看……你一定……走在我后面。”

岳阳没好气道：“你……这种事情……你也要和我争啊……”

“那好，反正……反正……迟早都要离开的……一人，留一句话吧……”

张立道：“强巴少爷，我走了之后……”

“你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有没有坚信自己努力并坚持，就一定会成功？”

“我有……我有！”卓木强巴把自己的思绪从梦境中抽出来，刚巧听到张立上半句。

“闭嘴。”卓木强巴微弱的语音中掩不住威严，在黑暗中道，“你们这么快就打算放弃了吗？以后都不要说是跟着我混的。”

“咳咳。”岳阳微弱的声音听不出他是在咳嗽还是在笑，他道，“强巴少爷，总算学会幽……默了……”

张立道：“强巴少爷，你瞧，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呢。我们，已经到，极限了，根本就不知道，还要漂多久，而且……这洋流，是否真的能把我们送到那个有光明的地方？说不定……我们只是……在海洋的中心地带……来回荡……”

沉默片刻后，只听卓木强巴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他道：“我不这样认为。”

又停顿片刻，他才继续道：“潮汐力，将海水集中在海的中部，然后以波纹的形式向四周发散——”

他又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只要我们越过了海的中心，那浪头就一定会把我们推向岸边，不管那里，是不是香巴拉，我们终究，会靠岸的。我坚信，我们越过了中点，我们靠岸的地方，一定在海的彼端。”

“咦？”岳阳和张立轻轻发出疑问的声音，然后都不作声了。他们倒不是惊讶卓木强巴的理论，而是惊讶于强巴少爷，在饿了这么多天之后，为什么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雄浑有力，还是那样充满自信，好像他只是刚刚睡醒，而不是饿了三四天的人。

吕竞男在黑暗中微笑，她明白，卓木强巴每说一句话之前，先利用足够的时间来积蓄力量，然后让自己能一口气流利地说下去，所以不像张立、岳阳他们那样有气无力的。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卓木强巴了，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以如此沉稳的嗓音，来抚平大家不安的内心。这就是那个叫作强巴少爷的男子吗？若换作自己，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好呢。

卓木强巴又淡淡道：“是这样吧，胡杨队长？”

胡杨队长哼哼了两声，他不知道，所以不回答。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同样迷茫，他没有这样的经验。虽然他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但他还是惊讶于卓木强巴的冷静。这个印象中身材高大的藏族青年，第一眼见他，便觉得他眼中有种东西，他那双眼里藏着那种无所畏惧，又充满理性的好奇，这对探险工作者而言，极其难得。特别是在冰洞中，他与张立靠一根安全绳挂在冰梁之上时，那双眼睛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张面孔给胡杨队长留下的印象也极深，就让人感觉，不管有什么样的危险，他都会在最前面，他会用行动去告诉后面的人，前面是安全的。

没有得到胡杨队长的正面回答，卓木强巴又问：“教官，你说呢？”

不知是声音太小，还是吕竞男觉得卓木强巴语气力度不够，吕竞男没有回答，卓木强巴蓄积力量，第二次道：“吕竞男！”

吕竞男微微一笑，道：“嗯，我认为强巴少爷说得不错。”

卓木强巴又蓄积够了力气，接着一口气说道：“按时间算，我们距离那个光明的出口，应该很近了。目前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还有坚持，并坚信，我们会成功的。现在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塔西法师？”

“我们已经距离第一次潮涌八十九个时辰了，强巴少爷。”回答他的是亚拉法师。

卓木强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忙问：“塔西法师呢？”

亚拉法师依旧用那平静的语调道：“塔西法师，已经先走了。”

“什么！”这次卓木强巴倒没有蓄气，而是非常惊讶地叫了出来，同时还有几个人发出惊呼声。塔西法师，塔西法师可是密修者，在卓木强巴心中，那一直是神秘而强大的存在，他甚至感觉到，塔西法师似乎比亚拉法师还要高明，他一直以为，就算他们这些人都死光了，最后还活着的一定是塔西法师。可是，塔西法师竟然会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更令人惊讶的是，全船的人，竟然都不知道塔西法师是怎么去的，什么时候去的。

张立道：“……法师……你，你开玩笑吧？你……你根本就不难过嘛。”

亚拉法师缓缓道：“人人都要死的，只是早晚之别，堪破生死，那是最基本的佛门禅宗。我们不仅能计算外界的时间，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对于我们来说，死去，只是另一种生的开始。何况，塔西法师只是比我们先走一步。所以，不用为塔西法师难过。”

岳阳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亚拉法师还是用那平静如水的声音道：“他不愿意惊动任何人，自己解开安全绳，悄悄地没入了水中，所以你们不知道。”

最震惊的是巴桑和肖恩两人，他们距离塔西法师最近，居然没有任何感觉。巴桑充满了疑惑：“那个老家伙，虽然比我们早绝食一两天，不过完全不像生命即将终结的样子，在离开这船的时候，竟然让我毫无察觉。他应该比亚拉法师更高深才对，可是，这漆黑冰冷的地下海，里面还有那些恐怖的巨型生物，沉下去死定了。究竟是为什么？真的是自己知道自己寿限到了？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肖恩则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心想：“没想到这些密修者竟然是如此可怕的高手，如果在黑暗中我有什么动作，肯定被发现了。”

黑暗中大家又陷入了沉寂，没有唏嘘和感慨，没有悲伤的啜泣。大家只是沉默着。很多年以后，岳阳形容这为死亡的免疫力，他在回忆中写道：“我认为不是塔西法师和我们不熟的缘故，当死亡天天都发生在身边时，当死亡随时会降临在自己头上时，人心真的麻木了，或许面对死亡太多次，反而产生了死亡免疫力……”

片刻沉默之后，卓木强巴道：“好吧，就算是塔西法师先走一步，那又怎么样，至少我们还活着，我们不会失败的，我向你们保证！”

岳阳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强……强巴少爷，为什么？为什么你……你还能坚持……是什么让你……”

卓木强巴断然道：“因为我叫卓木强巴！因为我是卓木强巴！”他再度爆发出和潮汐搏斗时的吼声。只听黑暗之中，山石同震，海潮轰鸣，声音远远地传开，浪潮也被远远驱散，似乎那海，也渐生退却之意。

“孩子，别忘记你的名字！”方新教授那温和的声音，也正在卓木强巴的心中激起汹涌的波涛，一如那海。“我没有忘记，导师。”卓木强巴在心中悄悄地说着。

黑暗中一片安静。卓木强巴的承诺一点分量都没有，起码他没有让人信服的证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总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已经冰冷的心渐渐恢复一丝暖意。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张立、岳阳认为那就是一种信任，巴桑、肖恩则认为那是一种信仰，让人从绝望中产生希望的信仰之力，正透过那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递到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死灰可复燃，星火可燎原，只需一点火星，就足够映红那片希望的天空。

黑暗中，人们不再陷入深深的绝望，他们屏息期待，会有光吗？强巴少爷说，会有光，那就一定会有的。

第五章 初入香巴拉，重返古生代

“香巴拉，我们来啦！”受到张立情绪的感染，朝着那迷雾，大家一齐狂吼着。

尽管前方还是一片迷雾茫茫，尽管香巴拉还在雾中隐藏，但那吼声，仿佛惊醒了沉睡的历史。这群人站在船头，目光穿过重重云雾，迎着海风，浪遏飞舟。香巴拉，在沉寂了一千年之后，将再一次迎来人类的足迹！

重现光明

黑暗中，他们听到卓木强巴粗重的呼吸声，接着，他们听到卓木强巴高呼：“我感觉到了，我们离出口已经非常近了。”那急促的语音传递着令人欣喜的信息。

岳阳不解道：“强巴少爷……你……你和巴桑大哥……不是……不是只能感应……到危险么？你怎么……”

卓木强巴道：“我真的感觉到了，岳阳，相信我。”

亚拉法师端坐在船尾，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心道：“是风，是风啊，强巴少爷。混浊的空气已经被洗涤净化，吹来的是无比清新的风，风里蕴藏的那种纯净的力量，你已经感应到了么，强巴少爷？”

岳阳还打算问什么，可是一阵奇异的响声打断了他的疑问，声音就在附近，可是黑暗中岳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喃喃问道：“是什么？什么……在响？”

张立答道：“哪有……什么？你……你该不是……幻觉？”

岳阳道：“嘘——你们听。”他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身边摸索着，终于，他一翻身，就看见了红色的亮光。“张立！”岳阳不知道力量突然从哪里涌了出来，喜道，“是激光测距仪！是激光测距仪啊！”

“什么！我看看……我看看……”

“哈哈！我们闯过来了，我们通过磁力区了，我们的仪器可以使用了！哈哈！强巴少爷的感觉是没错的，我们一定是快到出口了！一定是啊！”

黑暗中，他们又听到强巴少爷那充满磁性的声音：“看，是光……”只是这次，强巴少爷的声音明显地颤抖着，他在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无比激动，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因为能够见到光明而如此激动，竟然会因为看到光而热泪盈眶，光啊，光明啊！

初见它时，只见黑暗深处，一条银色蛛丝浮动，若隐若现，并不十分真切，卓木强巴需要缩紧瞳孔才能勉强辨认，但他坚信，是光，那一定是光明的出口！涌动的空气带来了远方的消息，鼻将它捕获，肺将它解读，那从未有过的清爽和快意，是从那个有光的地方传来的。和煦的微风中蕴藏的暖意，驱散了体内的寒冷，这就是光的力量，这就是创造生命的力量。

渐渐近了，那条蛛丝变得粗大起来，它飘逸灵动，它光明温暖，那是一条舞动的丝带。卓木强巴甚至能看到，一根根宛如银针的光芒从那丝带上射出来，射在自己身上，射在船身上。他张开双臂，用身体去迎接。每一缕光芒都带来新生的力量，他的身体贪婪地吸吮着，那一刻，光明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那一片只有死寂和黑暗的地下海，他们渡过来了！

躺在船内的人，也渐渐感觉到了光亮的变化，原本只是漆黑一片的空间，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那是一种很难诉说的感觉，黑暗还是黑暗，但明显感到，与先前的黑暗相比，明显地不同了——黑暗之中，仿佛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只是此刻，他们还分辨不出。

随后，他们便感觉出来了，黑暗在渐渐退去，就像不断被清水冲淡的墨汁，他们的眼睛，也随着黑暗的退去渐渐恢复视力，甚至能感觉到，黑暗中岩顶那模糊的轮廓。

黑暗消退，从混沌走向光明的世界用了两个小时。是的，这是岳阳看着表记下的时间，虽然原子表已经不能准确反映时间，但它毕竟又开始显示，像一颗死而复生的心脏一样有力地跳动起来。当强巴少爷高呼我是卓木强巴的时候，人心、仪器、船，乃至整片地下海，都活了过来，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让他们苏醒。

两个小时之后，哪怕躺在船内，也能看到光明了。那是一层淡淡的银色，如同镀在船身表面的银色光华。还有船首那人，在黑暗中辨认方向，指引光明的人，强巴少爷！银色的光辉轻柔地包裹在这个男子的古铜色肌肤上，他面朝远方，昂首而立，圣洁的光芒雕刻出他钢铁般的线条，清除了身上的污渍和残破的衣服，仿佛只看到，一层柔和的、淡淡的白色光芒从他那坚毅的身体中散发出来。

岳阳喃喃道：“张翔……快来看上帝。”片刻才想起，张翔已经离开他们好多天了。

肖恩看着那具发光的身体，难以掩饰心中的诧异：“那个家伙！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他竟然还能站起来！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什么光？那才是真正的卓木强巴吗？那才是被莫金视为可以匹敌的对手？那才是那个人叫自己唯一要小心的家伙？是了，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就是传说中永远也压不倒打不死的精神吗？他和那些人一样，都是不信命运、敢与天斗的人，好久都没遇到这么可怕的人了，他的自信来自何处？”

“哗啦”一声，从船旁传来了掀动浪花的声音。“有鱼！”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几乎同时从船底跳了起来，动作不逊灵猿猎豹，那精神百倍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疲惫，变化之大，让人瞠目。肖恩彻底无语了，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唯一有心理准备的或许仅有卓木强巴而已。他当然明白，刚刚掌握查克拉的自己，尚且能从空气中吸收力量，更何况那两名经过严格特训的密修者，他们就算饿一个月恐怕也没有问题。

“是鱼群！”只见船下方，成千上万的不知名的小鱼聚集在一起，如同变幻无常的魔毯，反射着无数道银色光芒。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各守一边，凭借光明探查船下的鱼情。只见亚拉法师突然一翻手腕，一条金属丝脱手而出——飞索，飞索也能再度使用了。待飞索拉起，一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鱼，长得扁扁平平，被飞索拉出水面，扔在船上。刚开始他们还看看这些外形怪异的鱼儿，但巴桑带头，根本不管扔上船的是什么，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像野兽一般用嘴扯下一块肉来，嚼两三下就往下咽。

跟着，船内的人也都扑了上去，什么都不顾了，只管撕扯着往嘴里塞。肖恩在这条船上学会了两个成语，“生吞活剥”和“狼吞虎咽”。

吕竞男教的怎么辨认有毒无毒，怎么防止生物寄生虫，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要有东西能放进嘴里，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

一条又一条的鱼从海中被飞索射中，抛入船内，往往还没有落地就连骨头都不剩了。岳阳抹去嘴角不知道是鱼肠还是鱼肚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咂咂嘴，这是他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了，他甚至根本没吃出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放入嘴里嚼，嚼得非常开心，非常满意，那绝不是寻常美食能带来的满足感。

张立吃得只会呵呵傻笑，吃得忘乎所以。虽然那鱼怪模怪样，没有尾巴，外形像一只眼睛，但丝毫没影响这群人进食的兴致。连敏敏也不顾形象，和一群男子伸手抢食，大嚼特嚼。在这一刻，生命的第一本能终于完全爆发。

胡杨队长用指甲剔着牙，不知道是不是一块鱼骨卡在牙缝里了，他也不敢想象，自己是怎么把那坚硬的鱼头骨像嚼口香糖一样咬成一团橡胶的。

肖恩吃得肚子发胀也不松口，一面吃，一面将无数鱼儿往怀里揽。天知道下一秒还有没有鱼群那么凑巧就在船经过的地方。

直到他们吃饱了，吃够了，才看到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以及卓木强巴三人慢慢地剖开鱼腹，洗干净鱼肉，其余人才发现，或许有些不该吃的自己也吃掉了，不过没关系，至少他们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抹抹嘴，唐敏道：“我去看看那两位冬眠的。”

胡杨队长则对张立道：“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外面，有没有无线电波信号。”

王佑和赵庄生呼吸还算平和，唐敏欣慰地点了点头。不过张立这边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摇摇头，道：“没有信号。”胡杨队长微微点头，这早在意料之中。

卓木强巴看着手中的鱼，无鳞无尾，伸手触及之处，连鱼骨都极少，他实在不明白，这样的鱼是怎么在海里游动的，咬一口，鱼肉并不十分细腻，倒有几分枯草的感觉。他问道：“你们见过这种鱼吗？”

大家摇头，张立道：“不过我肯定它没毒。”

卓木强巴笑了笑，如果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判断它们有毒的话，自然不会将它们抛入船内。这时候，肖恩才首次打量起自己用衣服兜住的鱼儿来，但他搜遍自己的记忆，别说是鱼的名字，连与这种鱼类似的种群都没印象，他不由想，难道又是深海鱼种？

唐敏道：“不管它是什么鱼，既然它们能食用，我们就应该多储备一些。这种鱼汛，不是每次都能碰上的。”

肖恩表示赞同。卓木强巴道：“好啊，如果休息够了，能活动的，大家都去捕鱼吧。”

张立和岳阳早就跃跃欲试了，如得到特赦一般站了起来，也不顾身体虚弱以及尚在发抖的肌肉，趴在船舷上频频扬起手腕。说也奇怪，那些鱼群就像闻到血腥的鲨鱼，始终聚集在船的周围。有时飞索一扬，能同时穿透三四尾鱼，一时间船内船外水花四溅，初见光明的人发出发自心底的笑声。

卓木强巴将一片鱼肉放入嘴中，非常粗糙，他奇怪道：“这种鱼没有鱼刺？”

吕竞男道：“嗯，连鳍也没有，但它又不是软体动物，它有脊柱，只是脊柱与我们见过的鱼也不同，你瞧……”说着从嘴里吐出一根鱼骨，圆圆的，好似一根哨笛。

肖恩拿起一尾鱼像研究者一般端详着，摇头道：“首先确定它是脊椎动物，但不清楚是否属于鱼这一种类。硬骨鱼肯定是谈不上了，如果说是软体鱼类，我还从没见过这种形态的。”

卓木强巴道：“肖恩对动物原来还这么了解呢。”

肖恩笑道：“在考古的同时，我对动植物都比较感兴趣。”

吕竞男道：“那么，这条鱼你怎么看？”

肖恩道：“给我的第一印象，好像是还未发育成熟的畸形鱼，不管怎么说，能吃是最主要的。”

“强巴拉，鱼！”唐敏呼唤着。卓木强巴抬头一看，一条无尾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向他飞来，卓木强巴举手去握，谁知道这无鳞鱼滑不唧溜，竟然没抓住，刺溜从卓木强巴衣襟钻了进去，卓木强巴赶紧站起来抖动衣衫。唐敏咯咯娇笑，长睫毛上挂着水珠，那一刻的美，掩饰了她的所有憔悴，卓木强巴不由看得痴了。同一刻，吕竞男看着卓木强巴，肖恩看着吕竞男，亚拉法师则望着肖恩，各自心有所想。

“强巴拉，快来看啊……”唐敏又雀跃着叫了起来，“水母，好多水母啊！”

卓木强巴将一大块干净鱼肉放入嘴里咀嚼，跨到唐敏身边，唐敏搂着卓木强巴胳膊，指着海面道：“看，好漂亮，好漂亮哦。”只见光照水面，无数伞状水母抖动着裙边，从海下面浮上来，均有拳头大小。它们的颜色竟然好似霓虹灯光一般，有淡蓝色，有粉红色，有浅绿色，缤纷艳丽，成百上千的水母一齐游动，场面更加让人心动，只是卓木强巴却隐隐感到不妙。这些小东西似乎也是被这条蛇形船吸引过来的，大有越聚越多之势。

肖恩起身看了看，奇怪道：“怎么会是这种颜色的？这是什么水母？”

卓木强巴敏感道：“有什么不对吗？”

肖恩道：“你看这水，现在光线并不是十分明亮，仍可算比较暗淡。这水是淡灰透明的，而这些水母的颜色却看得很清楚，很明显这些水母不是由共生菌藻附着体表而产生了这些色彩，它们在发光，是生物光。”

唐敏听得神往，道：“哇哦，好美丽啊，你看，看那只……”顺着唐敏手指的方向，只见一只绿色水母的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触手，一直延伸到海下，那触手不仅很长，而且每隔十厘米就有一粒珍珠般大小的发光点，在水中漂荡，看上去就像亮着彩灯的飘带。

肖恩又道：“那触手和体型明显不符，这……这里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一只水母正在船边，张立看见了，道：“敏敏，你看我把它给捉上来。”说着就准备俯身去捞，这时只听吕竞男突然大声道：“张立，别动！”

张立身体僵在半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吕竞男说道：“小心有毒。”她站在船边，观察着那些水母，然后指着鱼群对张立道：“你看那些鱼。”

只见那些无尾小鱼，好像非常慌乱，原本整齐的队形都散了。那些发光的裙带就像牢笼的栅栏，它们怎么闯也闯不出去，不少鱼儿从那些裙带旁边掠过，跟着就沉了底，再不见上来。

唐敏不满道：“怎么会这样的？”

张立赶紧回身，抚着胸口道：“好险，好险。”

岳阳笑道：“还想捉水母，不是教官，你就被水母捉去吃了。”

肖恩看了看四周分布的发光裙带，猛然道：“我们看见的不是水母的本体，只是它的触手，它的身体应该在下面，船的正下方，这是个大家伙。”

胡杨队长也好奇地站起身来，道：“什么？又是个大家伙？”

肖恩紧张地看着船下，道：“有些水母体型巨大，好比霞水母，伞径可达三米，触手可以伸长三十至五十米，它整个触手展开来，方圆数百平方米内的鱼群都很难逃掉。这只水母，希望不会有这么大吧？”

这时，船尾的巴桑开口道：“比你说的还要大，来看看吧。”

肖恩赶到船尾一瞧，吓了一跳。只见船尾下方，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正从漆黑的海底浮上水面，那轮盘状的影子，忽略深度带来的视觉误差不算，直径起码也超过五米，那些发光的裙带，正是这大家伙的触手。肖恩发音也不清楚了，结结巴巴地道：“我们……我们看到的只是触手聚集处，它的伞盖只怕比这团黑色更大，那它的触手……它的触手不是能超过五十米？这是什么怪物？”

唐敏看到那些发光飘带的本体时，吓得将手放在小嘴上，岳阳赶紧收起飞索，对卓木强巴道：“强巴少爷，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这里的动物全都是这种身材？”

他话音未落，突然蛇形船摇晃起来，海面也不安地晃动着，胡杨队长抓住船舷道：“难道又是潮汐浪？”

亚拉法师道：“不，时间未到。”

岳阳道：“会不会是底下那个水母搞的鬼？”

肖恩道：“不会，它的触手没有那么大力量。”

“这里啊！是那个东西！”张立在船头叫道。大家又从船尾赶到船头，只见远处好像有一座小山沉入水中，跟着一个黑影飞速向船靠拢，形成的水波让这片海面都震荡起来。

重返古生代

随着黑影的飞速向前，船上人的心就一直向下沉，那影子……那影子太大了，当它来到蛇形船下方时，船上的人动也不敢动，只能静静地看着那可怕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船下滑过。唐敏吓得将头埋入卓木强巴臂弯，连看也不敢看。

肖恩略微心算了一番，体长约是蛇形船的二至三倍，体积约有十条蛇形船大小，那家伙头长应该接近五米，体重起码超过一百五十吨。在这海洋上，碰到这样巨大的猛兽，任何武器似乎都显得过于渺小，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那黑影似乎也对他们的小船没有兴趣，飞快地从船下掠过。事后巴桑道：“很显然是吃那巨型水母去了。”

岳阳努力地搜索自己的记忆，最后回忆道：“是……是蓝鲸吧？一定是蓝鲸了？”但他自己也不敢肯定，蓝鲸似乎不应该是那样子才对。那黑影看上去就像一台肉食机器，明显是张牙舞爪的类型，和蓝鲸那温柔的名字不沾边啊。

肖恩抹了抹额头冷汗，机械地摇头道：“不，不是蓝鲸，或许比蓝鲸要小一些，可是……可是，蓝鲸肯定不是那家伙的对手，那黑影……那黑影，它，它简直就是一个食肉链发展到顶端的怪物，你们没看到那头颅的影子吗？那头的影子就像鳄鱼一样，也就是说……它的嘴……它的嘴和它的头一样长！这样的嘴，能吞掉任何东西！该死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物！”肖恩觉得自己都快崩溃了，刚刚燃起的求生希望又被那可怕的黑影击碎了。他原本对自己的生物学知识颇有自信，可是在这片陌生的海域，在这片任何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海域里，没有一样生物是他认识的，而且全都巨大到了可怕的程度。这是一个荒诞的世界，一定是在黑暗的地下海待久了，人人都产生了幻觉——对，集体幻觉，医学里是有这么一种疾病的。

“啊！”巴桑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倒退了一步。卓木强巴道：“怎么了巴桑？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巴桑摇头道：“不，不是，我刚才看到……那黑影，好像被另……另一种东西，一口吞掉了！”

张立愣在那里，胡杨队长极目眺望，只见船尾向后一片漆黑，哪里能看到什么。岳阳道：“巴桑大哥你……你不会看错了吧？你是说刚才从海里游过来的那黑影吗？它会被别的东西一口吞掉？会不会是它游进黑暗里，所以你感觉像是……”

巴桑冷冷道：“不，我没看错，是被别的东西一口吞了的。”

卓木强巴手心开始冒汗了。如果能把刚才那黑影也一口吞掉的，那他们这艘小船上这一船的人岂不是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这个地方不仅是诡异而已，以地狱作别称恰如其分，难怪被称作冥河地狱。他不停地问自己，不停地思索，如果方新教授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胡杨队长一屁股坐在船底，喘息道：“没看见还好点。”

张立也道：“是啊，在黑暗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没这么害怕，这鬼地方……”他抬头望了望前方，那弧形的悬崖好像一张巨嘴，光明透过上唇照进来，看起来很快就能出去，但再走几个小时，恐怕他们这条小船还在嘴里。张立叹息道：“究竟我们距离出口还有多远？出口外面又是什么？”

岳阳道：“外面是什么？还不是这些怪兽呗，我还以为已经脱离死亡威胁了，哼哼……真可笑，弄了半天，我们还是岌岌可危啊，随便来一头怪兽，都能把我们全部生吞了。”

张立自我安慰道：“不怕不怕，如果能走出去，抵达香巴拉就好了。”

肖恩道：“哼，如果这海里都是这些庞然大物，那么岸上，又能好到哪里去？”

岳阳忽然想到什么，忙问道：“强巴少爷，你……那个……那本古经怎么说来着？就是你家那本……”

张立回忆道：“他们在冥河里漂流了几万万年，一路上遇到许多怪兽恶魔，有会飞的牛，有能潜水的大象，里面的怪兽有三层楼那么高，皮比装甲坦克还要厚，蚊子比猪大，蟑螂能吃人……”

唐敏哭丧着脸道：“是真的……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那看来，就算我们上了岸，也是怪兽横行啊！这……这算什么香巴拉……”

张立喃喃道：“三层楼那么高，就像这些海里的怪兽一样。可是，究竟会是些什么怪物呢？”

岳阳猛然醒悟，抓住卓木强巴道：“啊！强巴少爷……那些所谓三层楼高的怪兽，是暴龙！”

卓木强巴道：“为什么这样说？”

岳阳道：“还记得你们在玛雅地宫中看到的那个暴龙的化石吗？为什么玛雅人要将暴龙的化石立在死神宫殿之中？而后来我们在研究玛雅神明维拉科查的时候，曾发现他的雕塑旁边，还刻着许多类似直立蜥蜴的巨大生物，高度大约是人体雕塑的五倍。如果说，这一切有联系的话，我们可以假设，那位远赴美洲展现神迹的使者，带过去另一种图腾崇拜，他见过三层楼高的怪兽，并将那种类似直立蜥蜴的怪兽作为力量的化身。”

张立补充道：“那位展现神迹的使者帮助玛雅王修建了地宫，所以那些玛雅人才将恐龙化石挖出来，取代美洲虎成为地宫的守护神！那么我们将要去的香巴拉，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侏罗纪公园！”他脸上没有忧虑，反而带着几许惊喜。

胡杨队长道：“不管是什么，总之人家已经告诉我们，是一些可怕的怪兽，我们应该商量一下怎么应对了，就我们手里这几支破枪，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啊。”

肖恩警惕地看着远处闪过的另一道黑影，海面又一阵波涛翻涌，他心寒道：“如果我们能活着靠岸，再讨论吧。”

卓木强巴环顾船内，大部分人，眼中都闪过深深的不安，他突然想起阿爸的话：“人们真正害怕的，是未知。”是了，正因为他们不知道前面将要面临什么样的情况，所以才害怕。在黑暗中是如此，现在在这些怪兽面前，也是如此。他们看见的东西，不像恐龙，可他们又说不出是些什么怪兽。就像吕竞男反复教导他们的一样，在未知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发生，正是这种未知，让队员们心中产生了惶恐！对了，电脑，方新教授交给自己的电脑里，不是装进了整个大英图书馆么，应该可以查找相关资料呢。

卓木强巴一想到这层，马上道：“不用那么担心，不知道是什么，我们查一查不就了解了。岳阳，电脑。”

岳阳道：“对啊！如果把实物扫描入电脑，让它作图像对比，我们就可以从大英图书馆的馆藏资料中找到对应的资料了。我怎么没想到，方教授还专门交代了这件事的。”

电脑取来了，装配好之后，工作完全正常，他们先用小型摄像头将那怪鱼的实体扫描到电脑内，处理为图像，然后使用电脑中方新教授特别配备的软件开始搜索，输入一些条件之后，电脑会将扫描到的实体图像和它自身的图库进行比对搜索，满足条件的图像将被调出，如果没有这种东西，就会将这种东西自动添加进电脑档案内。

电脑运行速度很快，一共有一百三十八幅近似图片被搜索出来，然后这九个人开始凑成一圈，盯着电脑屏幕用肉眼辨认那些图像。很多有明显的不同特征的鱼被淘汰掉了，就在观察第五十七幅图时，岳阳抢先叫了出来，道：“就是它！”

果然，电脑上的鱼和他们捉住的鱼十分相似，也是像一只眼睛一般，没有尾巴也没有鳍，身体扁平扁平的，但下面的注解却让他们吓了一跳，这是一条海口华夏鱼化石复原模型图，生存年代为距今5.3亿年前的寒武纪，体型仅有1～1.5厘米长短，它目前被科学家公认为现代脊椎动物的始祖。

肖恩揪着自己的银发高声叫道：“噢，狗屎！”

岳阳变声道：“寒武纪？五亿年前？比恐龙还早！”

张立则一个劲儿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们抓住的比上面写的体积大多了。这绝不可能。”

胡杨队长擦拭着手中的枪道：“看来，我们误闯入史前世纪了，哼……”

巴桑脑中猛地一闪，同样的话，自己肯定听到过。“看来，我们返回史前世纪了！”那是谁说的？

卓木强巴也没想到，竟然查到这样一个结果，可是图像上的三维复原模型，和今天捉住的鱼近似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这些生物的存在，已经超出他可理解的范围了。难道这个传说中的秘境，史前生物一直保存至今？看来香巴拉不仅是人类的天堂，还是所有生物的天堂。在这些巨兽环伺的香巴拉，我们生还的几率有多大？不，不能害怕，我不能害怕，他摇了摇头，松弛绷紧的面部肌肉，露出笑容。

岳阳捕捉到卓木强巴脸上的笑意，问道：“强巴少爷，难道你不怕吗？”

卓木强巴微笑道：“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还有什么好怕的？最黑暗、最艰难的一段路程我们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比在没有光明、没有方向、没有食物的海洋里漂流更可怕的事情吗？何必自己吓自己呢？”

岳阳想想也是，听强巴少爷这么一说，恐惧之心顿时减轻不少。

这时，只听亚拉法师道：“看啊，我们快到出口了！”

卓木强巴昂起头来，如果说将这地下海和上方的岩层比作一张大嘴的话，他们的小船从咽喉深处，已经行驶到舌尖位置，此时已经可以透过这张巨口的上唇，看到那片属于香巴拉的天空了。只是……在这嘴的外面，又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头顶的黑色岩层是倾斜向上的，由近及远画出一道弧形，两侧最终与海相接，如今头顶黑岩距离海面已高达数百米，再往前，斜面陡然加大，好像被刀劈开，无数说不清来历的藤蔓植物悬垂在切面的边缘，像水母扭动的触手。或许它们很长，但远远望去，只感到它们像弧形的睫毛一般。透过这道藤蔓围成的帘子，外面便是香巴拉的天空，一个不属于世界任何角落，只存在于香巴拉的天空。如那香巴拉密光宝鉴所映照的图像，此刻他们才明白，古人所描绘的香巴拉是多么的写实；他们也明白了，那个日光灯管似的太阳是怎么回事。

香巴拉的天空，是一条缝隙！

就好像走在深谷之中所看见的一线天！

但又和一线天有所不同，仰头看到的，并不是天空，只是云。

这是一个，看不到东方的太阳升起，也看不到西方的太阳落下，但终年都笼罩在阳光之下的世界。

整个香巴拉的天空，都被白色的云层笼罩着，看不到蓝天，也看不到山峰，只看到那道白色的狭长的缝隙，无数白云在缝隙中翻滚着。那些白云，也不是平日看到的白云，而是不时地变幻着颜色的云层，有的如霞，有的如极光。而那些光芒不知从何而来，就好像雷雨时云层中爆发的闪电，但威力比闪电要大千百倍。整条狭长的云带都发出白色的耀眼光芒，照射着整个香巴拉，于是就形成了张立所说的日光灯管一般的太阳。或许更准确地说，香巴拉的天空，就好像一条浑身散发着银色光芒的扭动的蛇，在那银蛇的下方，又能看到一朵朵真实的云，它们的色彩随着天空的色彩而变幻着，时而如火烧红霞，时而呈闪电之蓝，转而又是霓虹之绿，好像有无数朵礼花在白云天空下不停地绽开，那一朵刚刚银装素裹，这一朵又是万紫千红，某一朵在上演层林尽染，而另一朵又展现着火树银花。

这就是香巴拉的天空，它更像被灯光装点得缤纷璀璨的大舞台，在巨大的白色日光灯之下，另有无数霓虹闪光投射出来。那是另一种美，那种美丽，源于大自然的恩赐，看到的人才能体味，而用笔墨实在难以形容，船内的人都昂首眺望天空，一时呆住，竟忘了自身的所在和身边的危机。

“那只是无数的云雾挡住了天空，外界的阳光透过那些云雾发生反射折射，所以在里面看，就看到了可以发光的云吧。”张立道。

“是啊，我们知道。”岳阳和其他人道。

“云层里有无数正负离子，它们相互碰撞，所以发生了闪电现象，闪电爆发出的能量不同，所以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胡杨队长道。

“是啊，我们知道。”唐敏和其他人道。

“由于这里有足够大的空间，它形成了自己独有的大气系统，所以在云雾的下方还有云朵，由于周围环境和这里独特的气候，所以那些云看起来要白一些。”巴桑道。

“是啊，这些我们都知道。”岳阳忍不住道，“可是，将它们如此完美地结合起来，除了大自然，又有谁能做到？”

张立忍不住朝着海的另一头大吼道：“香巴拉！我们来啦！”

“香巴拉，我们来啦！”受到张立情绪的感染，朝着那迷雾，大家一齐狂吼着。

尽管前方还是一片迷雾茫茫，尽管香巴拉还在雾中隐藏，但那吼声，仿佛惊醒了沉睡的历史。这群人站在船头，目光穿过重重云雾，迎着海风，浪遏飞舟。香巴拉，在沉寂了一千年之后，将再一次迎来人类的足迹！

仿佛香巴拉对他们的呼喊作出了回应，远远的嘈杂之声从身后的黑暗深处传来，此时船上还活着的人都已有经验，那是——暗潮涌动的声音！他们终于迎来了第十五次潮汐，只是这次，巨大的浪潮将把他们卷向香巴拉，那个传说中最圣洁的地方。所有人回到自己的位置，系好安全绳，屏息等待着。

浪潮急速地推着蛇形船向目的地前进，但前面是开阔的海洋，而不是喇叭口地形，它已经没有了在黑暗海洋中的那种汹涌澎湃，就好似移动的沙丘，平稳地让小船从那黑岩的下方飞速掠出。终于，蛇形船如同脱离桎梏的小鸟，完全离开了头顶的刀削巨崖。此时，他们才真正看清这充满史前动物的海洋：那海水下，完全是浮游生物的天堂，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原始鱼和水母在水面聚集成群，时不时有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深海浮出，大嘴就像巨大的勺子，将那些群体生物一口吞下，然后飞速逃离，唯恐被更巨型的生物捕杀。

他们看到，一只长相好似大白鲨，但体形却是大白鲨的二至三倍，约有十米长的巨鲨，在吞食一种拥有盔甲似的头颅的小鱼时，贪婪地多吃了一口，便被身后的可怕猎人拦腰咬为两截；而那好似座头鲸，却长有两排利齿的大型猎手，仅咬住巨鲨的后半身，便匆匆逃离现场。在它的身后追逐的，正是那有四片桨状鳍，长着鳄鱼脑袋，体长足有三十米的可怕家伙；而那座头鲸长相的猎手，囫囵吞掉半截巨鲨后，被追得急了，一个猛子向海洋深处扎去，那大型身影在黑暗中一闪，不见了踪迹，好像被可怕的埋伏者吞没了。那鳄鱼脑袋也似乎预感到了危机，掉头就往回游，很快消失在深海。海面上很快又聚集了数量庞大的漂浮生物和小鱼，它们同蛇形船一起，随着潮汐浪向海洋的另一头涌去。

这就是充满杀戮与掠夺的原始海洋，每时每刻都上演着追捕与逃亡。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鱼儿和海生物，他们终于确信，这里是古生代，时光在此处停歇，封闭的环境造就了永恒的时空。即便是几亿年前的古生物，也早已不再进化。

初入香巴拉

海面有淡淡水汽氤氲，能见范围，大概不超过两公里。他们便在这半径为两公里的圆形区域内，看着一幕幕生存之争反复上演，好像一场场史前影片在放映，却又如此真实。这时候，吕竞男提出一个问题，她道：“我们船的体积在这里并不算大，为什么没有遭受袭击呢？”

胡杨队长没好气地回答道：“哼哼，是啊，只需要遭受一次袭击，我们就全完了。”

岳阳道：“等等，我想我有头绪了。强巴少爷，还记得我们刚发现这条船的时候吗？当时讨论过，这船的外壳，是用什么做成的，我们当时认为是人工合成的胶状物，那是因为我们认为古人不可能找到这么巨大的生物来替一条十几米长的船绷皮，可是现在看来……”

卓木强巴道：“你的意思是，这船的外壳，它是……”

岳阳道：“没错，这就是古代戈巴人或是密教徒的智慧。这船是用某种生物的皮革绷制而成，是一整块皮，能够被取下这么大一张皮的生物，它活着的时候，本身也一定是非常巨大的。制成这艘船的生物皮革内，一定有什么我们无法感应的生物信息，那种信息告诉海里的其他生物，我们的船，是危险的。而那些小鱼儿，很明显是来寻求庇护的，水母没有眼睛，或是缺乏感应，所以才贸然来寻找食物，而其余的巨型生物，都没敢过于靠近我们的船。也就是说，就算别人找到了地下河入口，也只有我们搭乘的这艘船，才能靠近香巴拉啊！古人的智慧，可怕的智慧！”

肖恩道：“不对，你忘记了在黑暗中，那条大乌贼吗？它可是缠住了我们的船体呢，它也缺乏感应？”

岳阳道：“可是，肖先生，别忘了那条乌贼，并未对我们的船发起攻击，它只是缠了上来，轻轻地，缓缓地，唯恐惊动或是划破了船，不是吗？”

肖恩点头思索道：“你是说，那条乌贼本不打算袭击我们的船，它的目的和那些小鱼是一样的，只是为了寻求保护。”肖恩顿觉宽心，拥有二三十米长触腕的庞然大物，也要寻求这艘船的保护，足以想象，制成这船的生物，活着时有多么的庞大。

张立道：“嘿，这条船只能说是后来造的，那么那些古人是怎么抵达香巴拉的呢？他们不可能在没抵达香巴拉的时候，就拥有这样的船只了吧？”

岳阳道：“没错，可是你还记得强巴少爷说起的倒悬空寺壁画吗？古人搭乘的船，远比我们这条船巨大。他们找到一条适宜巨型船舶通航的地下水道，我们走过最宽的地下水道不也有二三十米的宽度，而且古人不止是一艘巨船。如果说在这片海上，能漂浮着成千上万艘巨型船舶组成的舰队，那当然他们才是这片海洋的主宰。自然界再庞大的生物，又怎么能大过人类设计的机械？你看过那些上万吨的油轮吗？自然界的哪种生物能长到那种体积呢？”

岳阳的话，让大家浮想联翩。一千年前，成千上万的巨型船舶组成了无敌舰队，他们漂泊在这片原始的海域，浩浩荡荡，驶向他们心目中的圣地，那是何等壮观的一组画面。

这时，唐敏的呼喊将大家从思绪中拉回现实：“香巴拉！看啊！那是香巴拉！”

越往前，氤氲的水汽就越淡薄。那遥远的地方，就像迷雾中的一幅水墨画，传说中的香巴拉，逐渐褪去朦胧的面纱，将它那唯美的一面，真实地展现在这群久经磨难的人眼前。

在浪头推动下，远方的香巴拉正向这群怀着希望历尽磨难的人靠拢，如同少女的初夜，逐一褪去那薄如蝉翼的轻纱，半带羞涩地将迷人的胴体裸露，令人怦然心动地出现在视野之中。最初出现在迷雾中的是青灰色的树影，不，应该说是森林的影子，那片墨绿森林远望去，凭空虚立，郁郁葱葱，就像铺在半空中的魔毯，向远处展开，最后隐于天际。船中的人都明白，三级平台从远处观看，只看到前端，便是这般空中楼阁的美景。

及至更近了，便能看见，树影中另有奇葩，水影一闪，却是那巨大的飞瀑，但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真实情景，却是诗仙李白未能亲见的。只有这里的三层平台，才有超过两千米的垂直落差，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看见。除了这里，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角落，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瀑布了。远远看去，它好似无数缕银丝秀发，从少女光洁的肩头垂下，有的垂入海中，让人感觉好似通天丝带，能顺着它攀爬上去，而更多的只在半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狂风一吹，丝发乱舞，那瀑布真如游龙戏于九天之上，腾于云海之中。

更近了，那瀑布朦胧迷离，飞泻千里，迎风抖动光华，宛若仙女指尖散落的银沙。从三级台阶一掠一滑，便如古人所云：“上级如飘云拖练，中级如碎石摧冰，下级如玉龙走潭。”林木也褪去墨绿之色，渐显翡翠之绿，青翠欲滴，如诗如画。

一刹那冲破层层迷雾，光明乍现，再无氤氲的水汽阻隔，只见水在山中，山映海里，碧海银沙，水天相接，云在海里游，鱼在天上飞，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山，哪里是水。这真是脚踏古生代，身在水云间。

那令人窒息的心醉啊，已不需用双眼去观察，呼吸那清新的海风，聆听那和弦般的涛声，整个身心舒展开来，每一寸肌肤都像被情人的手轻轻触碰，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吮着这里的空气，仿佛要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那是香巴拉的召唤，承载了太久的眷念，他们真渴望为这船插上一双翅膀，迎着风飞向那神圣的彼岸，如乳燕投林般，飞进他们心中的天堂。所有的人都无法克制心潮的澎湃，不管他们带着何种目的，当他们亲眼看到香巴拉时，已放弃了一切世俗的念头，只渴望离它近些，更近些……只有巴桑，那双冷漠的眼睛凝视着远方，心中讥笑道：“切，一个怪兽横行的世界，地狱莫过于此。”

不久，岳阳开始纳闷，因为在那青山绿水中，并未看见香巴拉密光宝鉴上描绘的一座座宏伟建筑，只有茫茫一片绿色。岳阳心中迟疑道：“这里究竟是不是香巴拉？会不会我们漂到了另一个奇怪的地方？”

“或许，是我们所处的角度不对。”岳阳在心中安慰自己道。

这次的潮汐之浪一直把小船送至距离海岸不足十里的地方，才平息下来，小船顺着海涛继续向前，只是看到那一抹新绿的人们，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不需要发号施令，纷纷抄起了船桨，船内外响起了划开水波的声音。

这接近海岸的水域，与大海深处又截然不同，那清澈的海水清晰地倒映出天上的每一条云丝，也可以看见海面下的沙滩以及另一个绚烂的世界。七彩的珊瑚筑起城堡一般的珊瑚礁，五色的水母和各种各样的鱼在城堡中畅游，还有些不曾见过的生物露出狰狞的面孔，虎视眈眈地盯着城堡的原住民和寻求庇护的逃生者。沙盘下是三叶虫的栖息地，那种长着外骨骼的硬壳动物一定不怎么好吃，它们在水中到处窜游，却丝毫不担心自身安危。只是有时，沙地突然腾起一股烟雾，一些伪装得很好的庞然大物会突然自沙底现身，它们有强劲的巨螯，三叶虫的外壳在那钳子面前不堪一击。卓木强巴等人看见了有三四十米长、如人的手臂粗细的海参祖宗（岳阳命名法，不认识但似曾相识的生物，便命名为那种生物的祖宗），有体宽两米、身体加双螯长度超过了六米的螃蟹的祖宗，还有虾的祖宗，当然，它们都是另一种巨大的盔甲类动物的盘中餐。后经查实，那种古生物叫飞羽鲎，是现代鲎的祖宗。

海星的祖宗有时会被珊瑚的祖宗驱逐出城堡，可怜地沦为各种生物的美味，而海胆的祖宗看来从很远古就开始对珊瑚的祖宗下手了。笔石、海蕾、海百合等奇形怪状的东西，当时也说不出是什么的祖宗，是查阅资料后才知道的。而绝大多数生物，连资料里也是一片空白，诸如一只巨大的海蜘蛛——估计是蜘蛛的祖宗，它们有六条长逾三米的细腿，它们可以在水下面结网，为了保障呼吸，不知道它们用了什么方法，将一大团空气罩在海下，形成一个可供自己休息的气囊，随后就像渔夫捕鱼一样，将自己编织的渔网抛撒出去，自己待在气囊里等着猎物上钩。他们还看见许多奇怪的水藻类植物，有些像那巨大的海参，有些则好似海胆，不知道是海生物寄生在那些植物上面，还是那本就是一种动物。

近了，海岸近在眼前，一望无际的银色沙滩，沙滩身后是一抹火红的熔岩地带，再往里，便有了稀稀拉拉的巨树，最后融合成一片绿色的海洋。亮蓝、银白、火红、碧绿，如同油画家手中的笔，均匀地涂抹在香巴拉的天空下，好似波浪并未在沙滩止步，而是化作另一种色彩荡漾开去。那碧海银沙，细腻得让人想起夏威夷之春，无数贝壳和好似乌龟的甲壳类海生物也随着浪头反复练习如何登陆，看那蹒跚的步履，很明显它们还在初学阶段，这里是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地方。

“哈哈！我们到了！哈哈！”张立、岳阳、肖恩等人大笑着，在船头蹦跳着。他们到了，他们活着，他们要向天空呼喊，让整个香巴拉听到他们幸福的呼声。

水深不足两米了，张立迫不及待地想要跳下海去，感受一下香巴拉的海洋，却被胡杨队长一把拉住，问道：“你还想不想在里面走得更远？不怕被吃掉？”

张立心中一震，这才想起这里并不只是看到的那样山清水秀，这里同样是危机四伏呢。

直到船在沙滩上搁浅，再也无法前进，大家这才停止挥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确定是否该马上跳下船去。最后所有的人都看向卓木强巴。卓木强巴看看船头那平整的沙滩上，只有些小型的甲壳动物，远处散布着许多月牙形沙丘，更远处开始有植物生长，再往里可以看到银丝带从天上垂下——这就是香巴拉，他们醉心向往的地方。

“既然能来到这里，说明香巴拉的神明同意我们登陆香巴拉。虽然前面还有考验，但是，这第一步，总是要迈出去的！拿好你们的背包，我们走！”说着，卓木强巴一手挎起自己的背包，第一个跳下了船。脚踏上柔软的沙滩，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这不是梦。

肖恩、张立、岳阳，一个个跟着跳了下来，在沙滩上拔足狂奔，来回蹦跳。吕竞男问他们在做什么，张立大笑着回答：“我们在考察这里是不是有危险，是吧？”

岳阳在沙滩上双足并立，态度严肃地跨了一步，然后将枪横握在胸前，就像一个仪仗兵一般立正，振振有词道：“这是我，岳阳，迈出的一小步，但是，这是全人类迈出的一大步！”话音未落，张立就整个儿跳到岳阳的背上，两个人一块儿旋转着，跌倒在地。

卓木强巴将唐敏抱下船来，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们，出发时十八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此时只剩下九个还能行动。个个瘦骨嶙峋，好似刚从非洲逃饥荒来的，男人们胡子拉碴，头发像鸡窝；女人呢，面容憔悴，头发散乱，身上散发出一股连她们自己都无法忍受的味道。听到岳阳那正式的宣言，卓木强巴心中一酸，他们的这次冒险，永远也不会有人书写，黑暗中与死神的一次次搏斗，也仅仅留存在这有数的几个人记忆中。那些对香巴拉充满向往而陨灭在黑暗中的人，他们的名字更不会留在历史上，但会铭刻在活下来的他们的心中。

卓木强巴告诉唐敏，自己要去沙丘处观察地形，敏敏点头，却回望船内，表示还有两个安睡的同伙，是该叫醒他们的时候了。卓木强巴对敏敏的成熟倍感欣慰，若是以前，她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扑到自己背上，非跟自己一起去沙丘那里。

卓木强巴站上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沙丘，眺望远方，但并没有发现大型的生物，看来暂时是安全登陆了。他转过头来，就看到了自己的船员们。

卓木强巴看着敏敏吃力地拖着巨大的背包在沙滩步行；肖恩和胡杨队长正帮忙把赵庄生和王佑抬下船来；张立和岳阳疯够了，也在帮忙系船缆——他们还得把这条船拖上岸来，目前谁也说不清是否还要搭乘这艘船返回文明的世界。巴桑远远站着，手里拎着三个背包，看来他在回忆，不过从他的表情看，似乎没勾起他多少记忆。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在调试仪器，法师频频摇头，随后呼叫张立。

看着自己的队员们，卓木强巴百感交集。这群人，刚刚伴随自己经历了一场不可能完成的旅程，在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正是大家相互鼓励，才能坚持到最后。

他们经历了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艰难的漂流，七名最优秀的探险家永远消失在黑暗中。剩下这些人，是靠着怎样的意志力坚持下来的，他们拥有着怎样的信念啊！没有他们，便没有此刻。最令卓木强巴感动的是，不管遭遇怎样的困境，不管面临怎样的危机，哪怕是死亡逼近，也没有一个人说要回去。

一阵细微有如破壳一样的声音引起了卓木强巴的警觉。他脚不离地地稍稍用力，只觉脚下的沙丘有松动的迹象；再观察远方，在这片沙滩之上，大小交错着几十个月牙形沙丘，它们的形状如出一辙，只有大小之别，看起来太过规律了。卓木强巴赶紧跳下沙丘，向船走去。

岳阳一边系绳一边询问道：“强巴少爷，有什么情况吗？”

卓木强巴道：“那边的沙丘太规整，好像某种生物筑的巢穴，虽然它们还没动作，但我不能保证它们没有攻击性。动作快些，我们有可能要远离这里。我去看看敏敏，她在招呼我。”

吕竞男见卓木强巴走过来，告诉他道：“这里还是受到某种电磁或别的什么屏蔽，指北针和罗盘无法指向，无法与外界联络。”

卓木强巴道：“还是不能与外界联系？”

吕竞男道：“但是我们之间能相互通讯。”

张立指着头顶道：“周围的岩体和头顶山峰附近都有强磁场，就好像形成了一个屏蔽罩，任何电波都无法穿越，所以我们不能和外界取得联系，外面也无法发现这里。”

卓木强巴道：“其余仪器呢？能正常工作么？”

吕竞男道：“目前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各种数据还在收集整理中。对了，知道吗，这里的氧含量高达百分之三十七，接近我们以前呼吸空气的一倍了。”

岳阳道：“难怪我感觉这里的空气特别清爽，力气好像也突然增加了一样。”说着，又猛吸了两口。

肖恩道：“这或许是这里生物巨型化的一个因素。”

唐敏在一旁道：“他们两个……似乎不大对劲。”

卓木强巴道：“怎么了？”

唐敏摇头道：“不知道，他们睡得很死，保持着深度睡眠状态，叫不醒。”

张立道：“敏敏是不是用药过量了？”

唐敏道：“我都减量使用的，因为药品根本不够维持这么久的冬眠状态。”

卓木强巴道：“暂时不管这些了，准备简易担架，我们得离开这里，沙里好像有东西。他们两人……”卓木强巴触碰了一下赵庄生的颈动脉，感觉搏动有力，接着道，“或许多休息一下会好起来的。”

卓木强巴看了看还在眺望山顶平台的巴桑，问道：“巴桑，想起什么了吗？”

巴桑摸了摸他的络腮胡，不过现在胡子已经很长，他摇头道：“如果是那里……”

顺着巴桑的目光望去，这香巴拉的第三层平台，完全在云雾的笼罩之中，与那发光的天空融为一体。如果巴桑他们是在第三层平台之上的话，是根本看不到平台下面的，而且平台只是一个形象的称谓，它应该是宽度在三四十公里左右的阶梯地形，就算在平地走也要走上一两天，更何况是在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如果巴桑他们真的抵达过第三层平台，恐怕也从未到过平台边缘。

这边，缆绳已经系好，简易担架也已做好，张立收起电子仪器，和吕竞男一起抬王佑，岳阳和唐敏抬着赵庄生，其余的人都扛着绳缆做纤夫，他们要将这艘蛇形船拖至岸边安放妥当。蛇形船不仅坚固耐用，而且重量极轻，这么大一艘船估计不到一百公斤。卓木强巴一拉，马上让胡杨队长和巴桑替下了吕竞男和唐敏，大家向沙地深处走去。

沙滩军团

刚走没两步，走在前头的岳阳突然道：“等一下，大家不要动！”

看岳阳那紧张的模样，张立打趣道：“怎么了？踩到地雷了？”

岳阳道：“强巴少爷，你是说，那些沙丘，是某种生物筑起的巢穴，所以我们应该尽量避开它们，是不是？”

卓木强巴道：“嗯，怎么？有什么问题？”

岳阳道：“不，我现在才发觉，它们的巢穴恐怕不止是那些月牙形沙丘，而是……整个沙滩！你们看，那里！”

顺着岳阳的指引，果然，平滑的沙滩上出现了一个个肉眼不易分辨的小沙丘，那些小沙丘分明在移动，它们经过的地方沙滩都要凹陷下去，留下一道道沙槽，很显然有什么生物在沙下面掘进。

张立紧张道：“喂，是什么？”

肖恩道：“不要慌，如果是食肉性生物应该会渐渐合围过来，它们并没有那样做，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沙下移动，估计是某种进化程度不高的原生生物，说不定连基本的嘴都没进化出来，我们不用理睬它们。”

听了肖恩的话，卓木强巴亲自往几处沙下动物较多的聚集区踏去，果然没有遭到袭击，这才让大家放心地将船挪向沙滩尽头。这片沙滩约有五百米宽，沙滩的一头是岩石群，被海浪无数次冲刷后，好像被兽爪撕裂的皮肉，红褐色的坚硬岩层裸露在外。到了红岩之后就暂时安全了，那里好似一个天然的缓冲区，视野开阔，在那种坚固的岩石下方不可能有生物能快速移动，而那儿距森林又还有数里之遥，若是有食肉生物冲出来，也很容易发现。

张立等人将王佑和赵庄生抬到红岩上放平，留下两人照看，他们又返回来帮忙拖船。肖恩嘟哝道：“真希望这条船是用一种两栖动物的皮制成的。”

胡杨队长奇怪道：“你说什么？”

岳阳重复了一遍，张立道：“我明白了，如果是海洋生物的话，一旦上岸，就会遭到袭击。”

胡杨队长道：“这怎么解释？”

肖恩道：“如果我们的船是用海洋生物的皮革制成的，哪怕它生前是这片海域的霸主，但总有老死或受重伤的时候，它一旦被冲上海滩搁浅，就只有等死一条路，那时候，它巨大的躯体就会成为两栖食肉动物和陆地食肉动物的美餐。”

吕竞男道：“肖恩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它不是两栖动物，我们将这船拖上岸的确不安全。不过，那些古人如此有智慧，在制造船的时候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了吧？”

卓木强巴总结道：“换句话说，我们坐着船在海里漂时是安全的，但当船离开海或是我们离开船的时候，安全反而没有了保障，肖恩你是这意思吧？”

肖恩道：“嗯，总之，小心点好。”

风中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正被岳阳的提醒搅得紧张兮兮的纤夫们猛然回头，只见海滩上一派祥和，微风拂面浪淘沙，平静得有些诡异。卓木强巴道：“岳阳，你去左边侦察一下，看看沙滩下面是不是有东西钻出来了。谁去右边看看？”

张立自告奋勇道：“我去……”

其余人拉着船又走了几十米远，岳阳道：“没有发现，强巴少爷。”

张立站在另一个三角形沙丘上挥舞双臂道：“我也没有发现，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自嘲道：“好嘛，我这么大一个人，你们竟然都没有发现。”敏敏扑哧一笑。

就在此时，岳阳突然惊恐道：“小心！张立！”

卓木强巴扭头一望，只见张立站的沙丘上，背对着他的一方不知何时竟然伸出数根触手，像蛇一样扭曲朝天，张立浑然不知，还向岳阳打着招呼：“我在这里！”

“呼”的一声，有如婴儿手臂粗细的触手横甩过去，只见张立顿时被卷了起来，跟着那触手把张立一抛，扔在了沙丘下的沙滩上，张立似乎并没受重伤，他飞速往前爬了几步，才冷静下来，回头一看，大叫道：“混蛋，这……这是什么怪物？”

卓木强巴和肖恩、吕竞男几人丢下缆绳，操起武器向张立奔去。绕过那沙丘，只见一头身体藏在沙里，脑袋好似鱿鱼的怪兽，从沙丘里露出半个脑袋和七八条触手，那头颅足有两米来高，触手更有十几米长，正在沙滩上不安地扫来扫去，不过显得很无力。

肖恩道：“这，这应该是鹦鹉螺吧，传说中它有卡车大小，是鱿鱼的祖宗，不过它快死了，你刚才站在它的背上，不知怎么扰动了它，它才拼出最后的力气，要把你扫下来。”

张立道：“什么螺？长这么大？”

岳阳道：“行了行了，你没死就算万幸了，这就是田螺的祖宗。这里这些祖宗都大得很，我们惹不起的。还是回去拖船吧，到了那岩石堆上就安全了。”

这边张立刚刚虚惊一场，那头胡杨队长又喊了起来：“强巴拉！你们快回来拉船！有东西……有东西从海里爬出来了！”只见他和巴桑两人，已经离开红岩，朝船头跑去。

卓木强巴扭头一看，可不是，白色的海岸线顷刻间就变成了一片黑暗，不知道什么东西从海里面爬了出来。他紧盯着岳阳道：“不会被你说中了吧？”

大家不再理会将死的鹦鹉螺，径直回到船旁。这时，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生物已经初露身形，它们一个个长着铁钳似的大螯，共有两对，尾巴高高翘起，带着足有电灯泡大小的尾刺，外形酷似蝎子！

“海蝎子！蝎子它祖宗！”岳阳大叫起来。

张立不安地问道：“它们是吃肉的还是吃素的？”

岳阳瞪了张立一眼，道：“你看它那外形，你认为长成这副尊容，会是吃素的吗？而且……而且，这数量也……”

胡杨队长摇头道：“真多啊！”

巴桑道：“别他妈废话，快走！”

转眼之间，肉眼可见的海岸线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海蝎子，那些身长两到三米的巨型蝎子，好像装甲兵团一般横冲过来，大家一面拉着船飞跑，一面扭头观察。

那些蝎子军团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在沙滩上寻找起来，一双长而有力的大螯像掘土机一样将沙粒高高扬起，另一双距离嘴较近的螯钳在沙土里抓什么东西吃，很快沙滩就成为蝎子军团享受大餐的餐桌。

趁那间隙，蛇形船总算被搬上了红岩，卓木强巴踏着坚硬的岩石，心中才算有了踏实的感觉，但依然不敢有丝毫放松，此刻身后已成为蠕动的黑色沙滩。而眼前这片红褐色的岩石并不平整，半个篮球场一般的红色岩石，有的地方是半圆形凹槽，就好像亿万年前的岩浆尚未熄灭，无数的气泡还在岩浆内翻滚。数根大得足以做成宫殿门柱的白骨散落在红岩上，它们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死去的巨型生物，如今只残留下了白骨，细沙从骨端飘下，无声的诉说给这孤寂的红岩平添了几分荒凉。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岳阳问道，他一刻不停地盯着那令人发慌的蝎子军团。

怎么办？卓木强巴习惯地望向吕竞男，却发现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他们也正望向自己。这地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来过，也不知道这岩石滩尽头的森林中有些什么。没有人有这样的经历，他们的路，得靠自己一步一步去闯。

这时肖恩急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先把船藏起来，把这两个人弄醒，朝里面走啊。”话音刚落，丛林里传出一声“嗷”的叫声，另一支黄黑相间的军团从那稀疏的树林中现身，竟然朝着他们快速冲过来。

这次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群大约也有两三米长的爬行动物，皮肤呈黄色，带黑色斑点，口裂极宽，尾巴又粗又长，气势汹汹地朝着这群人就过来了。一群人紧张兮兮地看着那蠕动的躯体，说打吧，那样的数量，就算子弹拼光了也未必能杀多少头，而子弹极可能引起更多的怪兽对他们的注意。若是突围冲出去？每个人都不得不掂量自己能向前冲多少步。不打吧？眼看它们越冲越近，速度快得惊人，谁知道这些长相怪异的生物究竟是来干什么的，真的靠近了可是无法抵挡。如今的他们，就好像误闯入两军对垒的中央战场，而对战的双方都是他们惹不起也不想去惹的东西，他们总算明白了夹缝中生存的艰难。

打，还是不打？卓木强巴需要在一两秒内作出判断和决定，那关乎所有人的生死。卓木强巴看了看这些怪兽的数量，想了想身后的蝎子军团，他毅然决然道：“回船上，别开枪。”

大家把昏睡不醒的两人扔进船内，所有人都跟着跳进了蛇形船，此时，那些怪物距离他们不足五十米了。大家枪口一致对外，紧张地看着那疯狂靠近的爬行军团。卓木强巴按住了张立微微发颤的手，让他情绪稳定下来，如果因为紧张而枪走火就不妙了。

肖恩不经意地望了卓木强巴一眼，心道：“仅凭直觉而作出判断吗，果然有些门道。”

“肖恩，你看它们是肉食动物吗？”卓木强巴似乎感觉到肖恩在看他，问了一句。

肖恩道：“嗯，应该是杂食性动物，它们或许主要吃小鱼虾和浮游生物。”

岳阳道：“何以见得？”

肖恩道：“没看到它们的嘴吗？那嘴里像砧板，用来磨碎食物可以，但缺少锋利的牙齿，所以它们没办法撕碎肉类，吃东西都是整个儿吞掉。我们的体积刚好比它们的嘴大一点点，它们吞不下去，不知道强巴拉是不是根据这个来判断它们对我们的威胁程度的？”

卓木强巴道：“来了，不要慌。”

只见那黄黑色蠕动的洪流到了蛇形船附近，果然分流而行，到了船尾又合而为一，对船和船上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在那些生物眼中，仿佛只要是比自己嘴大的东西就不用理会。

总算侥幸躲过一劫，船内的人又讨论开了。张立说那是蜥蜴的祖宗，岳阳说更像巨型壁虎，还是肖恩指出，这应该是蝾螈一类两栖动物，可以说是民间娃娃鱼的祖宗。

张立爬在船舷边道：“它们这么大规模集体行动，是做什么呢？”

岳阳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抢晚餐呗。”

肖恩道：“张立，别把头搁在船舷上，被咬一口可不是说着玩的。”

张立赶紧缩回脑袋，道：“肖恩大哥，你不是说我们身体比它们大，它们应该不会对我们产生兴趣才对啊。”

肖恩道：“可是你把头枕在船舷上，它们就只看到一个头啊，你没看到它们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么？你那个姿势正好，说不定它们也想尝尝鲜。”

黄黑色的军团如潮水般涌下了红岩，抢入黑色军团的阵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埋头在沙滩上寻找起来，原来，它们竟然是和蝎子祖宗抢食来了。那些蝾螈样生物自身的足爪不适合掘沙，它们就去强抢蝎子祖宗掘出的食物，蝎子祖宗没进化好，嘴太小，吃得慢，不像那些蝾螈祖宗，大嘴一张，就是一餐。而蝾螈祖宗凭借巨大的躯体和光滑油腻的表皮，竟让蝎子祖宗一点办法都没有，它们的钳子夹不住这么大又这么滑腻的躯体，而它们那单薄的身体被那肥滚滚的爬行动物一挤就挤到一边去了，眼睁睁看着自己掘出来的食物被吞掉。蝎子祖宗也有自己的办法，它们用尾刺狠狠地扎那些可耻的偷食者，但那些偷食者皮糙肉厚，被刺几下根本不痛不痒，不过它们却会为了抢夺食物而自相搏斗。不少蝎子祖宗就利用蝾螈祖宗自相搏斗的空隙，吃点残羹剩渣。沙下的生物实在太小了，卓木强巴他们看不清，只看见因为蝎子祖宗和蝾螈祖宗争斗而被抛飞的大团肉块。大团大团的肉块和墨绿色的血液被抛洒向天空。

唐敏拉住卓木强巴的破衣服道：“好……好恶心。”

卓木强巴安慰道：“没关系，习惯了就好。”

唐敏惊恐道：“你……你是说，还……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情形发生！”

卓木强巴点头道：“那是一定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毕竟这对我们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世界。现在这些动物不吃我们，不代表我们就会一帆风顺，说不定……”

唐敏的手握得更紧了，忧虑道：“怎么会这样的，这里……这里，真的是香巴拉吗？香巴拉不应该是人类的天堂吗？”

卓木强巴微微一笑道：“看来人们理解错了，香巴拉应该是所有生物的天堂吧，数亿年前的生命竟然能生存并被保持至今，用奇迹来形容都显得很苍白。”

唐敏道：“它们这样子厮杀，根本就是弱肉强食，也能算天堂？”

卓木强巴道：“它们自由。”

胡杨队长向卓木强巴投来敬重的目光，那简单的两个字正是天堂的真正写照。除了这香巴拉，在属于人类的地球上，现在还有哪种动物拥有真正的自由呢，它们不过是在人类的意志下生存罢了。

巴桑冷漠地看着两群史前怪兽争夺食物，心中有一丝悸动，但难以捕捉，他很快明白过来，自己并未见过这一幕，因此不可能刺激起更多的回忆。

黄黑色的潮流足有半个小时才完全从蛇形船周围通过，虽然其中也有几只蝾螈祖宗用它们那双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过这艘船，但并没有作进一步探查，它们的脑容量决定了它们只为进食和繁衍而生存着，不需要太多思考。这时红岩下的沙滩上已经是摩肩接踵，挤挤挨挨全是怪兽，更像一团的糨糊，那些怪兽自身都被围得步履维艰。

就在此时，空气中一股不安的气息弥漫开来，身处海岸线边缘的蝎子祖宗开始向海里撤退，蝾螈祖宗也停止了相互间的争斗，一双双小眼睛瞪着天空，把头高高昂起，“嗷嗷”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黄黑色的集团大军也开始向海洋进发，可是沙滩上实在太拥挤了，要想前进就得你推我搡的，场面更加混乱了。最后抵达的蝾螈祖宗还没能赶上这顿美餐，也开始向海里走去。在同一时刻，卓木强巴和巴桑都感觉到事情有些异常，肖恩和岳阳也皱起了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张立疑惑道：“这演的是哪一出？诺曼底登陆？”

岳阳道：“是敦刻尔克大撤退吧。”

卓木强巴道：“洪流已退，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胡杨队长奇怪道：“去哪儿？不是说这里暂时比较安全吗？”

肖恩道：“不，不安全，应该离开。”

这次是张立最先发现，在沙滩上，一个黑影投射到了蝎子和蝾螈祖宗群中，他仰头一望，大声叫道：“看！飞机！”说完又问自己道：“不可能啊，飞机？”

第六章 穿越香巴拉原始丛林

“不。”岳阳指着最上层的玛尼石——上面的古文已风化剥落——道，“地下海的洋流，保持着同向的稳定性，它将穿越地下海的船只，送到相临近的地方。一千年前的古人，也是从这里，踏上了他们的香巴拉之旅。别忘了这些玛尼石可是至密的火山岩，它们比花岗岩更为坚硬，从它们的风化程度看，这些石头在这里，已经被放了一千年了。也就是说，那些古人走进森林深处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原始丛林一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香巴拉那蛇形太阳的下方，一个黑色的翼状身影正平稳地滑翔着，那外形，那平稳的直线飞行姿态，的确很像飞机，可是，如果在香巴拉能看见这种现代化的交通工具，那么从外面就应该可以看到这个地方才对啊？很快，他们便发现，那“飞机”不止一架，而是一群！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巴桑，他跳下船道：“快走！不是飞机！”他心中在疑惑：“为什么手发抖？为什么手发抖？身体想告诉我什么？难道我见过？”

卓木强巴也道：“是危险的感觉！快！把船拉到树林里去，快点！都下来！”

大家跳下船来，又赶紧拖着船远离沙滩，朝那巨大的树木构成的林地中跑去。刚跑出不到两百米，那些巨大的“飞机”已经飞速俯冲到了沙滩附近。这时他们才看清，哪里是什么飞机，那是一群巨大的鸟类。肉眼看去，那些巨鸟的翼展竟然有十米以上，看起来就和一架架飞机没什么两样，它们的喙有一两米，弯曲着，就像俄罗斯的秃鹰机头，丝毫不用怀疑那喙的攻击力，那样的武器恐怕连坚硬的岩层也能啄开吧。只见那些巨鸟在沙滩上空交错盘旋着，每一次俯冲，都有一两只海蝎子或蝾螈被带离沙滩，那一双双巨爪就如同机械手臂上的钢耙子似的，被抓住的海蝎子和蝾螈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断了气。沙滩上频频响起惨号，一群人被那哀鸣之声驱赶着，更加快速地逃离那片坟场，如果被那种大型生物所包围就太可怕了。“那里的鸟吃人和牛羊，就跟小鸡啄米似的”，此刻他们才能理解，古人对香巴拉巨兽的描写是多么生动传神。

张立想起了在可可西里见到的大金雕，如果说这里的巨鸟算是真正的雄鹰的话，那么大金雕和它们比起来，充其量也只能算麻雀了。

卓木强巴边跑边问道：“肖恩，你对它们有没有了解？”

肖恩忍不住爆粗口：“我了解个狗屎。这地方，实在是太疯狂了。”

张立道：“不过还好，那些飞行怪物都没有发现我们，要是我们哪怕只被其中一头发现的话，都糟糕至极。”

岳阳忌讳地看了张立一眼，这种糟糕的话竟然会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果然，张立话音刚落，当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棵大树还有不到两百米时，一只巡航的巨鸟注意到了这条移动的蛇形怪物，它打算下来看个究竟。感觉到呼呼风声的胡杨队长大骂道：“该死的，果然被发现了！”

卓木强巴道：“跑快点！”

人腿哪能快过鸟翼，肖恩一扭头道：“来不及了！”

胡杨队长道：“抄家伙！”他用手肘将背包挪到一旁，双手持枪而立，其余的人也以惊人的反应速度做好了迎敌的准备。谁也没注意巴桑出人意料地愣在那里：“死定了！”他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念叨着。吕竞男道：“不要贸然射击，枪声会惊动它的同伴或丛林里的怪兽，一定要给它致命的打击。”

卓木强巴道：“你说开火，我们就开火。”

张立自信满满地道：“只要它敢过来，让它知道我们这支精英小分队的实力。”

近了，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风中夹杂着呼啸之声，这样的庞然大物从高空俯冲下来，形未到而声先至，那股气势夺人心魄。吕竞男握着枪计算那巨兽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果垂直对空射击，要想对这庞然大物造成致命伤害，射击有效距离不能超过两百米。来不及使用电子望远镜，只能凭着平台的相对高度和那一双久经历练的慧眼作实际观察。一个个数字在她脑海里出现，一千三百米、一千一百米、八百、七百、五百……

吕竞男不住提醒大家：“等一等……等一等……再等一等……”一个个手心里都握出了汗。那只鸟真是大啊，越到近处，越能感觉那体型上的巨大差异带来的压力，九个人连同蛇形船，已经被完全笼罩在了黑影之中。

就在吕竞男即将说出“开火”的时候，那巨鸟猛然扇动翅膀，吕竞男顿时想起，速降中的飞鸟在落地前需要扇动翅膀来作缓冲，没想到这只巨鸟在这么远的距离就开始缓冲了！当“开火”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那十余米的翼展扇动起来可不是一点微风，地面上的人被吹得东倒西歪，飞沙好像藤鞭一般抽打着身体的暴露部位，被风和沙掠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眼睛也完全睁不开了，混乱中只有两三个人开了枪，但那歪斜的枪口似乎根本没有击中那只巨鸟。

巴桑感到身体陡然一紧，跟着双足离地，悬空而起，他大叫道：“它抓住了我！它抓住了我！”吕竞男道：“它不是抓住了你，它抓住的是船！”就这么一句话工夫，胡杨队长、唐敏、岳阳三人先后离地而起。

“割绳子！”“不要，王佑他们还在船上！”“开火，开火！”“谁拿枪捅我！小心枪走火！”一时间喊声不断，却听吕竞男在风中吼道：“大家不要开枪，以免误伤！都停下。亚拉法师！拜托你了！”

亚拉法师听风辨声，闭着眼睛朝空中连开数枪，只听一声尖锐悲鸣，被吊在半空的人陡感身体一沉，又重重地落回地面，不一会儿风沙渐停，再睁开眼睛时，那只巨鸟已经飞走了。

卓木强巴长出一口气，看那蛇形船时，却又呆住了，蛇形船的龙骨被那只巨鸟的钢铁利爪抓断了数根肋骨，连正中的脊椎骨也断为两截，那厚实得连剖犀刀也无法完全刺穿的外皮被抓出几道数米长的口子——整条船完全被毁了。

岳阳埋怨张立道：“你不说话会死人啊，说什么不好，说那鸟会飞下来，这下好了，我们也不用保留这船了。”

卓木强巴道：“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快离开这里，它随时会回来的。”

肖恩点头道：“如此巨大的体型还要群体行动，多半已经拥有了原始的家族观念，它一定是找帮手去了。”

卓木强巴独自背起王佑，胡杨队长和巴桑抬起赵庄生，其余的人拿起所有能拿走的东西。经过这次较量，这支精英小分队战意全无，逃难似的向那森林冲过去，只有抵达森林，那些巨大的树木才能阻止巨鸟的袭击。岳阳跑着跑着，跌了一跤，张立回身去拉他，岳阳爬起来边跑边高声道：“别管我，快跑，快跑。”张立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天空，惊呼道：“天哪，它带了好几个兄弟伙冲我们来了。”岳阳用力擂了他一拳道：“发什么愣呢，还不快跑！”

唐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卓木强巴大声道：“不要回头看，只管跑！”

亚拉法师也道：“我来断后，它来了我会通知你们的，你们只管朝前跑。”

在压力的驱使下，大家忽感如有神助，肩驮背扛，还能以打破两百米世界短跑记录的成绩跑了过去。不过，只有那一棵大树可不行，他们得继续深入，往林木众多的地方跑。

幸运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这群人太渺小了，根本没引起那些巨鸟的注意，那几只巨鸟只是把蛇形船当作了发泄的目标，对着那蛇形船又抓又啄，直到蛇形船被彻底瓦解为一堆碎片，它们才心有不甘地飞走了。

不过逃跑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还在森林中夺路狂奔。终于，周围的林木渐渐多了起来，土地也变得松软起来，他们才稍稍放缓步伐，几个胆大的开始扭头察看有无追兵。肖恩跑在全队人的最前端，刚听到身后的胡杨道：“安全了，它们没有追来。”一不留神，脚下一脚踏空，全身下沉，他大叫道：“沼泽！沼泽！快拉我上去！”说完这句话，双脚已经完全没入泥土之中。

此时与肖恩最接近的巴桑距他尚有十余步，同时其余人也已经发现，跑动时不觉得，稍一停下，整个身体就向下沉。地面的泥土太过松软，根本不适合负重站立，要冲过去拉住肖恩已经来不及了。吕竞男从卓木强巴身边掠过，手臂一扬，射中一棵巨树的树干，同时对肖恩道：“用飞索！”

大家纷纷抛出飞索，勾住巨树的树干，肖恩也总算在危急之时用飞索勾住了其中一棵大树，攀着钢丝一身泥浆地从泥塘里爬了出来，只是他肩上的三个背包掉了两个。

卓木强巴护着王佑，胡杨队长照顾着赵庄生，也各自上树，九个人分别靠着四棵树。直到在树上停稳，大家才发现，这里的树很是怪异。这一片树林几乎都是一个树种，树干靠近沼泽的部位呈圆锥形散开，最粗的底部直径足有五米，往上逐渐缩小，最后树干直径缩小至不足半米，但却笔直地往上，挺立足有百米之高，整棵树没有分枝，直到百米以上的顶端才如伞盖般散开，碧绿的树叶遮挡着天空。

大家正是靠在那圆锥的斜面上休息，岳阳向远处的肖恩询问道：“肖恩，这里有没有危险？”

肖恩苦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卓木强巴将王佑放在树上，唐敏过来替王佑检查，胡杨队长也将赵庄生放了下来，吕竞男看了看小赵。张立在另一棵树上苦着脸道：“敏敏，想个办法把他们叫醒吧，总这样背着他们跑也不是办法，这里到处都是危险。”

唐敏道：“我知道，可是，真的没有办法啊，我已经尝试过各种刺激，若是常人早就醒了……”

吕竞男检查过赵庄生，情形一样。岳阳道：“我来试试。”他骑跨在赵庄生身上，双手抓着赵庄生的面颊，一面拉扯，一面喊道：“醒来，醒来。”

肖恩则对他们栖身的树干产生了兴趣，这些树的树皮有些像菠萝的表皮，有无数的菱形突起覆盖在上面，他四处敲敲，用小刀切削、观察，最后道：“我早该想到的，这些都是蕨类植物啊。”

唐敏又试了几种刺激方式，依然没有效果，但王佑的呼吸脉搏，一切都正常，她摇头道：“还是不行，只有等他们自己醒来了。或许是由于我们连续奔波，没有时间停下来好好休息过，他们还处于保护昏迷之中。”

卓木强巴点点头，保护昏迷也是吕竞男告诉他们的。自然界的许多生物，特别是哺乳动物，有一种特别的保护昏迷的机制，当它们遭遇重大变故或难以接受的恐惧时，为了保证神经系统不因为那种巨大的变化和过于激烈的恐惧心理而崩溃，大脑会自动发出指令，让其陷入昏迷。诸如鸵鸟将头埋入沙里，还有上次在蟒林被卓木强巴吓得晕过去的鳄鱼，都是那种保护昏迷的机制在起作用。

张立看着岳阳骑在赵庄生身上撒野，不由心中感慨，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啊。

岳阳已经将赵庄生的面颊拧得又红又肿，吕竞男制止道：“岳阳，别叫了，你那样是弄不醒他的，反而会弄伤他。”

却听岳阳喜道：“他醒了！教官！他醒了！敏敏，快过来看看他。”

唐敏飞索一扬，从树上荡了过去，只见赵庄生咂吧着嘴，含混不清地嘟哝着，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眼珠在眼睑里转动，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缩，的确是将醒了。唐敏按照严格的唤醒机制试操作了两遍，只听赵庄生说了一声：“我晕船。”一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张开了。

赵庄生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跟着清晰起来，哪里是人，那些都是参天的树呢，他醒后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哈哈！”岳阳大笑着，模拟张翔的语气道，“苏醒过来的人类啊，你有福啦！”

赵庄生这才看清，自己身边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岳阳、敏敏、胡杨队长，岳阳还在旁边道：“我们到了！这里是香巴拉，这里就是香巴拉！我们已经到香巴拉了！你这懒鬼，我们拼死拼活地才闯过来，你一路睡大觉也能到这里，老天真是不长眼。”

赵庄生听说到了香巴拉，挣扎着要坐起来看看，却被唐敏按了回去，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乖乖躺着，不要乱动，先喝点水吧。”

赵庄生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三个人，心中顿时一凉：“怎么才这几个人了，记得我睡着的时候船上还有十来个人啊，教官呢？强巴少爷呢？”他不禁问道：“其他人呢？”

岳阳道：“在其余树上，你别乱动，这里很窄的，下面就是沼泽，你一滚就掉下去了。”

卓木强巴在远处道：“赵庄生，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敏敏在你旁边，你听她的就好。”

赵庄生道：“强巴少爷，我没事，一切都好，就是，就是浑身无力。”

岳阳道：“你当然浑身无力了，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就算是天天在睡觉，新陈代谢也跟不上啊，营养早就消耗光了。”

张立在另一棵树上喊道：“嗨，瘦子，欢迎你回归地狱旅行团，你在天堂做梦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总之，先吃点东西吧，肖恩那里给你留着呢。”

肖恩道：“掉了。”

“什么？”

“掉了，鱼掉了，背包，沼泽里。”肖恩摊开双手，无奈地耸肩。

“呃……”张立迟疑了一下，又对赵庄生道，“没关系，这里有的是食物，只要你有足够大的嘴，再多都够你吃。”

赵庄生已经渐渐清醒过来，他的手足也开始在唐敏的帮助下缓慢活动，他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道：“我怎么觉得，我的脸有些肿？”

“嗯？”岳阳看了看身边的人，没有人表态，他马上和蔼地说道，“有吗？我们都不觉得呢，根据我的判断和推论，你一定是出现错觉了。你刚刚醒，所以难免感觉失真，多休息一下，不要考虑太多问题了，你能恢复战斗力，放心。”

说完，岳阳看了王佑一眼，对唐敏道：“要不要试试我的方法？”

唐敏道：“不好，王佑的身体比他虚弱，而且，也不是加大刺激力度就一定能唤醒的。你的方法太暴力了。”

岳阳扭头一看，赵庄生正狐疑地看着自己，赶紧解释道：“我们讨论的，是纯学术上的问题，你不懂，待会儿再给你解释。”

“现在该怎么办？”胡杨队长问卓木强巴道。

卓木强巴看了看森林上空逐渐昏暗的天空，虽然不知道刚刚经历的那次潮汐浪究竟是潮浪还是汐浪，不过现在看来，多半是汐浪了。再看看周围的环境，巨大的树林被半水半泥的沼泽包裹着，到处泛着气泡，咕嘟咕嘟的声音不断从密林深处传来。

原始丛林二

卓木强巴道：“首先，大家对一下时间，为了与外界的时辰尽量同步，请亚拉法师给我们一个大致的时间。”

在亚拉法师的读秒之后，大家将时间统一调整到晚上七点十三分。终于，在历经大约五天的无时间状态后，他们在香巴拉再度拥有了时间。卓木强巴接着道：“接下来，就是尽可能找到一处比较适合休息的地方。”

赵庄生询问道：“这里不可以吗？”

卓木强巴道：“嗯，这里不好，这里太接近森林底层，危机四伏。”他看了看树干，对吕竞男道：“大家在下面注意安全，我和吕竞男上去看看情况。敏敏，你过来看着王佑。”说着，他取出了铆钉枪和椎钉，和吕竞男向树冠攀爬上去。唐敏叫道：“小心点。”一双眼睛盯住了卓木强巴和吕竞男。

赵庄生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树林里一片静谧，周围还有几个大水洼，奇怪地道：“这里还行啊，怎么会不好呢？”

岳阳解释道：“你刚刚醒来，不知道我们刚才度过了多么大的危机。这里是香巴拉的最底层，这里或许和你想象中的香巴拉不太一样，这是一片遍布史前生物的原始森林。这里的动物都十分巨大，虽然我们拥有各种武器，可是面对那些怪兽，我们的武器能给它们造成的伤害实在是太小了。”

赵庄生看了看岳阳，又看了看其他人，好像岳阳没有说谎，他问道：“可是，为什么我一只也没看见呢？”

“呃，这个……”岳阳道，“这个说起来就比较复杂了，因为你是后来的，还不知道原始森林是怎么一回事，像这种拥有高大乔木的原始森林……”

肖恩更正道：“是蕨类植物，我已经说过了。”

岳阳道：“这种高大的蕨类植物组成的森林，一般分为三层。最上端为树冠层，那里是丛林顶部，是飞鸟和灵长类动物生活栖息的地方，这里虽然或许找不到灵长类高级动物，但是鸟类是相当的可怕，所以树冠层是不适合我们居住的；树冠的下方为中层，那里主要是树干，生物种类最少，就算有，也只是一些树洞昆虫而已；而下层是生物种类最多、环境最复杂的位置，特别是在毫不了解的原始森林之中，停留在地表，那是没有办法的举动。一般而言，就算在地表宿营也要选择开阔地，距离水源近，土层瓷实，不要有大量的灌木丛在周围，否则的话，就等着被咬吧。”说着说着，岳阳不觉笑道，“教官教的那些知识在这里都能派得上用场，这里的每种动植物都是我们所不熟悉的，现在全得靠我们去识别了。”

赵庄生道：“你说了这么多，和这里没看到动物有什么关系？”

肖恩道：“我想主要有几个方面的原因，第一是原本生活在这里的蝾螈祖宗刚刚回到了海里；第二，现在刚过晚餐时间，大部分动物都回屋休息去了；第三，我们是陌生来客，它们尚在暗中观察我们，虽然我很怀疑它们没有进化出如此先进的大脑，但不排除生命本能使然。”

张立道：“不过还好，起码在这里我们不会被一些看不见的小动物咬。”

赵庄生道：“怎么说？”

张立打个哈哈道：“所以说你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这里的动物啊，自打上岸之后，我看就数我们是最小的。”

赵庄生道：“什么意思啊？什么我们是最小的？”

岳阳道：“还记得我们曾告诉过你们古代戈巴族人开创新纪元的描述吗？里面的怪兽有三层楼那么高，皮厚得像坦克装甲车一样，里面的鸟吃人和牛羊，就跟小鸡啄米似的，里面的蝗虫比人高……还记得起来吗？”

赵庄生道：“嗯，我想想。哦，好像是听张立说过，这是神话故事嘛。”

岳阳道：“不，不，不，这是真的，是真实的写照。我们刚刚才看见那些巨鸟，你见过翼展一二十米的巨鸟吗？像飞机一样大。”

“不可能！”赵庄生说什么也不信，几乎要跳起来。

张立道：“嘿嘿，别看你现在不信，待会儿见了你可别尿裤子。”

巴桑将背包里的武器都翻找了出来，塑胶炸药、榴弹、爆破弹、手雷，他每拿一样，又摇摇头，放回背包。亚拉法师低声道：“没用的，我们携带的武器不足以消灭那么大的动物，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尽量不与它们正面接触。”

巴桑装填12.7毫米穿爆燃弹的手颤抖了一下，那如飞机般巨大的体型，那成群结队的密集兵团，他在看见巨鸟的第一个瞬间就想起来了，他见过！在那阳光明媚的碧玉般的草原上，那些巨鸟被藏羚羊的血气吸引过来，遮天蔽日啊，无法抵抗，无法还击，当你看到那巨大的体型时，自己都会怀疑枪里的子弹能不能给那种东西造成伤害。亚达夫、亚姆、桑吉夫、德格，他们就那么被抓走了，瞬间消失在那氤氲的迷雾中，可惨叫之声竟然从云霄里传出来，成为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惨厉叫声。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惨叫，巴桑也想起来了，索姆跟在自己身后，那厉风刮来时，索姆大叫着“小心后面”，是他扑在自己的身上，本来被抓走的那个人该是自己的。两头巨鸟，一只叼住索姆腰腹，另一只临空扑击，用嘴在索姆身上轻轻一啄，那情形，就像两只鸟衔着同一条肉虫，轻轻一分，索姆的一条腿连同部分腹腔带着筋骨皮肉就被扯了下来，那血淋淋的大肠从断腿处露出来，悬吊在空中，索姆还活着，他的叫声……听到那声音，巴桑就觉得那被撕裂的好像是自己一般。空中还有无数同伴的声音，肉酱、脑浆、眼珠、大肠、皮肉伴随着血雨从天而降，而他们从草场要逃到树林起码还有一千米远，自己都认为自己死定了，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巴桑的记忆就此中断，可是他颤抖的双手告诉他，后面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情，是他无法回忆起来的事情。

亚拉法师低声道：“武器，并不是人类拥有的绝对可靠力量。想要战胜过去和自己，永远只能依靠自己。”

巴桑看了他一眼，放下弹夹，拿出背包里的库克里弯刀，将刀鞘绑在鞋帮处，拔出雪亮的一截刀锋，又重重地插回去，刀与刀鞘摩擦着，发出“铮”的一声。

“嘿，敏敏！王佑快滑下树去了！”岳阳提醒仰头望着树干的唐敏。

唐敏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王佑肩头的衣服，跟着“啊”地叫了一声。原来她发现，不是王佑自己滑下树去的，有东西咬住了王佑的裤腿把他往下拖。那东西浑身漆黑，软绵绵的，像脱了壳的蜗牛。咬住，不，应该是吸住王佑裤管的。那嘴好像盛开的向日葵，嘴里密密麻麻满是小针般的吸管，背脊上有几根接近半米的长刺，触手也像蜗牛的触须可长可短，刚才还有好几根触手搭在王佑裤管上，现在全都缩了回去。但嘴还吸着王佑的裤管不放。唐敏一拉，就从沼泽里拉出一个接近一米的软体怪物，它的身体出现在唐敏面前，这是身体呈管状的肉虫，背上有数对尖刺，黄黑相间的条纹，一对一对短小粗肥的肉脚，那……那就是一只巨型化的毛毛虫！不，比毛毛虫还可怕，还令人讨厌！

“这是什么呀！”唐敏最怕的就是这种东西，当它们只有不到两厘米长时就能让唐敏闭上眼睛，一面尖叫一面跺脚跳，何况眼前这个露出水面足有一米长的大家伙。唐敏终于不由自主地丢开王佑，放声尖叫起来。

“噢，该死的。”在其余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生物，巴桑手腕一扬，左手擎着飞索荡起，右手枪口喷火，直打得沼泽里泥浆四溅，被击中的怪虫头尾昂起，肉脚乱蠕，整个沼泽沸腾成一锅粥，他们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早就被这些潜行而来的怪物层层包围了。

一只蠕虫从沼泽里将头探到树下，赵庄生吓得连连退缩，问道：“什么玩意儿？这是什么玩意儿？”

张立飞索荡过，道：“瞧见了吧，这看来就是毛毛虫的祖宗了。这种体积都算是小的，我们前面见过的那才叫一个大。”

肖恩看着从沼泽里被巴桑打得头尾翘起的奇怪虫体，只见一头大一头小，大的一头好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那些触手能伸出一英尺长，缩回腹内竟然看不出一丝痕迹，说它是软体生物吧，它背上的尖刺就像击剑选手的钢剑，又硬又长，实在是怪异非常。突然，一个史前生物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怪诞虫！这些是怪诞虫！”肖恩大叫道，由于一条怪诞虫毫不客气地爬上他栖身的树，他赶紧背着背包借飞索荡开。

胡杨队长来不及取出武器，顺手操起一把铁镐，向那软体的怪诞虫劈了过去，着手处只觉得软绵滑腻，好像打在一个涂满了油的橡皮球上。岳阳询问道：“怪诞虫？是什么东西？你不是说你对史前生物不怎么了解吗？”

肖恩道：“这个在寒武纪很有名的，就像三叶虫一样。因为它太过怪异，以致发现他的人给它命名为‘做梦也想不到的虫’，简称怪诞虫。只是……只是人们发现的化石标本都不足一厘米长啊，它们怎么……怎么能长到这么大的？”

岳阳嘟囔道：“经过三亿年的进化，天晓得它们都变成了什么样。”

这时，只见肖恩脚下那只怪诞虫口部分开，颈部皮肤向后缩，显出层层皱褶，就好像人们捋起手腕上的毛衣那样，口中露出好似炮管的构造。岳阳道：“那……那只虫在干什么？”

肖恩移到树的另一侧道：“不知道，但好像是要喷射什么东西，尽量不要正对它们。”

唐敏早借助飞索爬得老高，还大声叫道：“快弄走它们！快弄走它们！”

“敏敏？怎么啦？你没事吧？”声音却是卓木强巴从树上传来的，他们已经下来了。

只见吕竞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滑绳而下，眼神中有一些慌乱，她离地尚有十几米就叫了起来：“快离开这里。”这时其余人才看见卓木强巴正滑下来的身影。

岳阳利用飞索又爬了几步，询问道：“怎么了，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将电子望远镜递给岳阳，道：“我的背包在哪里？大家准备撤离，树干上有些怪异的生物，可能对身体造成伤害。”

树下的人都是一惊，看来树上还有什么东西，可是，什么东西能把教官也吓得花容失色，难道树上也爬满了这些巨大的怪诞虫？

很快，大家就看见了那种连吕竞男也不愿去碰触的东西，那……那究竟是种什么生物？它的外形看起来，就像一个巨人吐出的一口浓痰，没有具体形态，浑身黄绿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落在沼泽上，就像一贴膏药贴在了上面，身体散开约有脸盆大小。只见那生物的头部，或许说看起来能算作头部的地方，像滚动的痰液一样向前流淌，跟着尾部缓缓地收缩上去，随后身体又向另一个方向舒展，然后尾部跟上，那种行动方式，就像微生物里的变形虫。

岳阳强忍着令人窒息的气味，捏着鼻子道：“这是什么！太恶心了！怎么还是会动的！”巴桑也不敢向这些没有形态的生物开枪，唯恐那些黄绿色的体液溅到自己身上。

吕竞男来不及回答，只大声道：“快走快走，它们从上面飘下来了。”

卓木强巴手指向前方偏右，道：“距我们西北大约两公里，我们看见有瀑布，好像还有人工建筑，大家向那里前进！敏敏，别飞那么快；亚拉法师，背一下王佑；岳阳把小赵带上；张立、肖恩你们替他们拿一下背包；巴桑别打了，打不完的，这东西，树干上多极了，它们会弹跳，快离开！”

话语刚落，只见那些沼泽里的怪诞虫突然蜷缩身体，就像发射炮弹一样吐出一团东西，“啪”地贴在树干上，正是那种黄绿色的脓液，不过比从树上掉落下来的要小了许多。张立也叫了起来：“太恶心了！刚才好像有一团痰贴着我的脸飞过去了。我的脸，我的脸被它划伤了，完了完了，我被毁容了！”

肖恩咕哝道：“太疯狂了，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无数的痰液生物从天而降，它们有的身体舒展，像一面树叶一样打着旋儿缓缓飘落；有的团成一滴水往下滴落，落在沼泽或是树根部，像流动的液体一样前进。而沼泽中无数怪诞虫又将那些痰液大力喷射出去，那种东西身体就像橡皮泥，落在哪里就把身体贴在哪里。一时间，整个巨型树林里到处都是降落和飞射的软体生物，根本无处可藏。一行人借助飞索飘荡在空中，只见空中满是危险的黏液敌人，脚下是翻泡的沼泽和带刺的扭动的巨型怪诞虫，情况糟糕得无以复加。

“啪！”张立的一条右腿被痰液包裹住了，张立用手想驱赶那些软体虫，谁知道手一按上去，那些黏液就粘在了手上，抬起手来，黏液像胶水一般在手上拉起长丝，一股化脓的恶臭扑鼻而来，张立只觉得胸口说不出的难受，在船上经过那种程度的颠簸也没有呕吐的他，终于忍受不住了，肚腹一阵绞痛，胃酸翻涌，把吃下去的鱼肉鱼骨头喷了个一干二净。“我中招了！我中招了！”张立大叫着。

卓木强巴道：“坚持住，到时候找个地方清洗，你可别掉下去了！我告诉你，掉下去没有人会去救你，掉下去就死定了！”话刚说完，“啪！”“浓痰”裹住了他整个右足，像胶水一样悬挂在足底，踢也踢不掉。

“啪！”巴桑突然加速，从大家面前飞了过去，那东西搭在他肩上，还有部分黏液挂在他左颊，看他那咬牙切齿的表情，真让人担心他会把自己的左臂连肩剁下。

赵庄生对岳阳小声道：“我可能不行了。”岳阳道：“别说傻话。”赵庄生道：“真的，那东西，那东西在我背上，不止一团两团，我觉得起码有五六团那种东西在我背上。”

岳阳沉默，赵庄生不安地问道：“你……你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岳阳道：“我在想，是不是该把你扔下去。”

“什么！你竟然敢这样想！”赵庄生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岳阳嗫嚅道：“可是，谁知道它们会不会顺着你的背滑到我身上来啊。”

“你太无情了，刚才有人告诉我是你把我的脸掐肿的我还不相信，看来果然是你干的。”

“是谁？谁出卖我？”

“好哇，果然是你！”

“别动——叫你别动的，你看，这下我也中招了！”

熔岩台地

在丛林里飞荡了半个小时，终于发现了卓木强巴所说的好像有人工建筑的地方，这里对密林而言，可谓别有洞天。那是一处高出沼泽不少的红岩平台，致密的红岩上没有植物生长，天地顿时开阔，远看去就像一只巨人的脚踏在密林之中。脚背上有一条银色飘带，是从第二层平台飞流千尺的瀑布。瀑布在脚背上聚集为一潭清水，清水又漫过脚背向沼泽倾泻。而那些好似人工建筑的东西，在巨人脚的高处，远看是一个个耸立的碎石堆，或者是被风化了的锥形岩石。从分布形状、石堆高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人类建造，甚至给他们的感觉更像某种动物筑起的巢穴。

真正到了近处，才发现那只巨人脚不是一般的大。红岩在这里高出地表至少五十米，最高的地方甚至与那些蕨类植物的树冠平齐；宽度约有两千米，并且一直向密林内深入，看起来和山根是连在一起的。但当大家来到脚底板才发现，那巨人脚也是上大下小，想要攀爬上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还好，漫过脚背的瀑布在巨人脚的下面也冲出一汪小小的清潭。现在大家最需要的，就是清水，必须洗掉那一身让人恶心得说不出话的东西。

在林中飞荡之后，早已是人人挂彩，每个人身上多少都带着一两条那浓痰一般的生物。肖恩最惨，他从头到脚被那种生物彻底包裹，看上去就像穿了一件黄绿黄绿的迷彩服；一头银发则像被谁砸了无数个生鸡蛋，纠结在一起。当肖恩看见那潭清泉时，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不想，却被两声娇呼喝止。

“站住，肖恩！”是吕竞男在命令。

“你给我停下来，肖恩！”是唐敏在大声尖叫。

肖恩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好像自己犯了什么严重错误似的，那两位女士正怒气冲冲地朝自己赶来：“你——你怎么可以在我们前面？”

“对嘛，应该等我们洗了你们再洗的！”

原来，两位女士的一致观点是：这潭水被你们这些臭男人洗过之后，岂不变成一潭臭水，哪里还能再洗？因此，理所当然该她们先享用。肖恩这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礼节性的错误。

他抖动着满手的恶臭黏液，看了看自己那披黄挂绿的身体，嘀咕道：“可是我……可是我……”

吕竞男看了看那瀑布下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小清水潭，其余地方都是翻涌的淤泥，说什么也不让肖恩先洗。吕竞男巧舌如簧，唐敏口齿伶俐，两人一唱一和，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多肖恩听都听不懂的中国道理，最后在双重压迫下，他哪敢不投降。

一群名副其实的“臭男人”聚集在一起，只觉得身上散发的阵阵恶臭越发刺鼻，看着蔫儿了的肖恩，岳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他道：“现在正是发挥你绅士风度的时机。我们这些大男人犯不着跟她们抢。”

肖恩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道：“绅士你个奶奶！”

大家还很自觉地背对着水潭围成一个弧形，除了卓木强巴，其余人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咳咳。”张立突然清了清喉咙道，“其实，我觉得……当然，只是我个人意见哈，强巴少爷，可以过去和她们一起洗。”一群男人都不怀好意地奸笑着。

卓木强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怕被踢飞。”大家都咧开嘴大笑起来，但真正发出声音的却只有一人！

“哈哈！”张立放声大笑之后，发现其余人都只是把嘴张大了，并未发出半点声音，猛然想起身后某人听觉超常，思维敏捷过人，岂会听不出笑声中的猥亵之意。一想到这儿，忽如一阵阴风吹过，他顿觉不妙，赶紧捂住了口鼻。

胡杨队长和亚拉法师则在远离水潭的巨人脚下，借助昏暗的光线研究这巨人脚的构成。从近距离观察，就会发现巨人脚并不是一整块巨大的岩体，它是由一根一根规则的棱柱体簇拥在一起，排列得整整齐齐，好像是人工堆砌，但胡杨队长和亚拉法师都知道，这却是大自然造就的一种奇迹。

当火山熔岩快速冷却时，岩体产生龟裂并形成一种类似结晶的形态，每根岩柱的几何形态，规整得好似蜂巢，上端微微弯曲成弧形，站在岩壁下，就好似伫立在某座古代宫殿的廊柱之下。胡杨队长触摸着那些规整的棱柱，暗叹大自然的神奇，亚拉法师却微微昂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在刚才穿越密林的时候，法师的视线已落在了这块巨岩之上，那里，才是他们要突破的屏障——隔绝第二层平台和底层平台之间的大岩壁。到接近巨人脚的地方法师才看清，整块大岩壁像是海啸卷起的巨浪，在瞬间被凝结。高达上千米的巨浪啊，向上竟看不到浪头，上层平台的边缘像伞一般遮盖着下一层。而这些看似独立的棱柱体间的缝隙，其实紧密得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这样的大岩壁被极限攀岩者称为“叹息之壁”，没有塞入岩锥的缝隙，得用器械打眼，到了顶端，攀岩者更是需要像蜘蛛悬垂在天花板上一样才能通过。这种岩壁，在百米之内攀岩高手能凭借顽强的体力徒手完成攀登，但这可是近两千米高度的岩壁啊。且不说它那像伞一样的顶端，就算只是垂直的，也需要数天的时间，靠无数的攀岩器械才能完成攀登。亚拉法师在心中暗想：“这样的岩壁，他真的能够徒手攀上去吗？那我呢？”

这时，胡杨队长道：“法师，你认为，这是怎么形成的呢？”

亚拉法师再度仰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巨人脚，直接落到第二层平台之上。在他的脑海中，呈现出亿万年前的景象：那熔岩就好似融化的钢水，汩汩地流出，沿着熔岩通道，在第二层平台溢流着。到了这个位置，渐渐冷却的熔岩开始堆积，一小部分岩浆绕过前方的阻碍，流到第二层平台的边缘，“啪嗒”从高空中滴落一滴，形成了今天的巨人脚。亚拉法师道：“嗯，和我们推断的一样。”

早在香巴拉密光宝鉴第一次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时，他们就反复探讨过这里可能是怎样形成的。要构成这种底窄上宽的锯齿形台地，必须是非常致密的岩体，才能承受住上方的压力而不至于断裂；而现代火山大多是中心式喷发，它们形成的是一个金字塔似的锥体。也就是说，这种台地地形应该是在远古时期形成的。在数亿年前，二叠纪乃至更早的时候，大陆板块还不稳定，地壳表面有很多巨大的裂隙。当地壳运动时，地心深处的岩浆从裂隙中溢出来，那就是古老的裂隙式火山喷发。岩浆像毯子一样在广袤的大地上铺开，形成无数熔岩台地。当台地成形之后，地壳再运动，再将地心的岩浆挤压上来，在台地之上又构筑起新的台地，如此一层一层地堆积，造就了千奇百怪的熔岩地形。事实上，在我国川、滇、黔三省都有无数这样的熔岩台地，但是离开川西之后，再往西，就极少发现类似的地形了，直到穿过西藏，往印度的方向，又才出现巨大的熔岩台地。

以胡杨队长的经验和方新教授询问多位专家后，他们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那就是，在熔岩台地形成之后，距今几千万年前，由于板块的碰撞，导致喜马拉雅和周围山脉的隆起，使得那些熔岩台地与周围的整个地形再度升高，构成了今天的世界最高峰。而大多数熔岩台地，则在大陆板块的挤压下，碎裂开来，不再构成台地。而他们要寻找的地方，显然就在板块与板块的裂隙之间，保留下来了数亿年前的形态。由于处于板块的中线，这里的地壳运动极不稳定，所以时至今日，仍有可能还有火山喷发现象发生。古代苯教徒所说的魏摩隆仁圣地，每隔一千零二十八年，就将在火焰中重生，说的极有可能就是火山喷发。而通往圣地的箭道，也就是他们穿过来的冥河，那完全就是古代熔岩喷发时形成的熔岩通道，而非水流侵蚀所致。

但是现在有另一个问题摆在他们的面前，如果说这里每隔一千零二十八年就出现一次大规模的火山喷发，那么，这里生物的多样形态，又是如何完整地保留下来的呢？要知道，火山喷发是自然界最具威力的破坏性力量，每次喷发的岩浆覆盖下来，周围的动植物就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况且在这种近乎封闭的环境中，不说别的，就是火山喷发，甚至没有喷发时产生的有毒气体，就足以杀死里面的所有生物了。但是事实是，他们测定到的空气质量，好得不能再好，估计移居到这里来的人，都将增寿多年。亚拉法师觉得，这会不会是早在数亿年前就结束了生命的死火山，毕竟在藏族文字记载中，几乎没有发现有关火山喷发的文献。而一千零二十八这个数字，有可能是古代苯教徒心中的一个神圣数字，就和现代人喜欢八和六是一个道理，而在火焰中得到重生，也可以完全解释为宗教精神层面上的意义。

胡杨队长则持不同看法，他认为文献上没有记载，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出现过，但真的没有人记载；另一种则是记载过，但在混乱的历史长河中被遗失了。他很肯定地说，包括喜马拉雅在内的横贯西藏的几条大山脉，都处于环太平洋地震火山带上，这里的地震可以说是非常的频繁，但是在历史上，能找到有关地震的记录实在是寥寥，更何况火山了。

两人将他们的观点带回了大队伍中，顿时又引发了另一场新的讨论，张立、岳阳和赵庄生是抱着什么都有可能的态度，支持胡杨队长；肖恩、卓木强巴和巴桑的分析，则要理性得多，不过他们也是支持胡杨队长多些。

卓木强巴的理解是：如果说这里真的是处于板块与板块的间隙，那么这里地壳薄些，或许依然存在着远古的裂隙式火山，岩浆不是喷发出来的，而是像装满水的盆子一点一点溢出来的，要不然也可能是宁静式火山，岩浆如同煮沸的粥从锅里轻轻地溅出来而不是猛烈地喷发。像夏威夷火山就时常喷发，那里还是旅游胜地呢，附近的居民一样生活得很好，更有不少冒险家去火山口附近拍摄火山喷发的实时画面。

肖恩则从生物学方面对这里生物的多样性进行了解释。他说：“人们太小觑生物的适应性了。科学家们在太平洋海底火山附近发现过一种小鱼，它们完全违背了自然界生物蛋白超过五十六度就将凝固的原理，生活在八九十度的水层之中，若是周围水温太低，反而会被冻死。如果说这里的火山是温和地喷发，那么漫长的岁月中，这里的生物完全可以适应这种生活环境，就更别说充满智慧的人了。”

巴桑则从气象角度分析了火山毒气不会对这里的生态造成影响的原因。他说：“首先，所谓的毒气是指火山岩浆中含有不适宜动植物生长需求的物质，但不是所有火山都含有那些物质，这里的火山气体有可能不具备毒性；再次，如果说火山气体是有毒有害的，那么要看火山的火山口在什么位置，如果是在第三层平台之上，头顶那道带来光明的裂隙，就将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巴桑平日少言寡语，说不了几句，自己也觉得不知该怎么措辞，见他那面红耳赤，额上青筋绽出的样子，大家还以为他又想起了那个让他队友殒命的地狱景观。幸好这时候吕竞男和唐敏洗浴归来，听了大家的阐述，替巴桑补充了几句。

吕竞男作出了两种假设：如果说整个香巴拉是个封闭空间的话，那么，头顶裂隙产生的光，就只能完全是电子碰撞的结果，但电子碰撞显然不可能发出这样强烈的光芒，所以这种假设不成立。那么另一种情况则是，头顶被浓雾笼罩的裂隙，与外界是相通的，如此一来，那些光芒就不止是电子碰撞产生的，还有外界阳光的折射。既然空间相通，那么大气就一定相通，如果他们带来的仪器没有受到地磁场影响发生太大误差的话，那藏在云雾中第三层平台的高度应该在六千米以上，那么裂隙顶端将会更高，极有可能便是外界的雪山山峰。众所周知，雪山顶端的空气是很稀薄的，大气压很低，而风压很强，而这个空间的结构决定了里面的气压较为恒定，它与外界将产生气压差，加上雪山顶端强风的作用，这样就使那层看不见的平台上产生了大气环流。

吕竞男转动着两指食指解释道：“第三层的大气环流将带动整个香巴拉内部的大气环流，就像两个卡得很好的齿轮一样，香巴拉的一二层平台将产生一个与第三层平台反方向的大气环流。这样，整个近乎密闭的空间内气流就活起来了，这显然又是大自然气象中的一朵奇葩。所以这里的自然环境和四季，与外界是完全隔绝开来的两个不同的世界。”

最先领悟过来的是敏敏，她更为形象地解释道：“啊，这里的大气环境就好像人体的肺一样，从外界将新鲜空气吸进来，然后通过循环，将有毒有害的气体排放出去，那雾里面的第三层平台，就是它们交换的地方。”

岳阳追问道：“那如果，真的是电子对撞产生了这样的强光呢？”

吕竞男微笑道：“那么香巴拉的天空将持续明亮，没有黑夜，而事实上我们观察到的结果是……”她抬起头，道，“这里的天色，正在渐渐变暗。”

胡杨队长这才露出恍然的神态，大家沉浸在这种欣喜的讨论氛围中，竟忘记了身上的恶臭，直到唐敏和吕竞男都感到头晕眼花，以手掩鼻驱赶着他们赶紧去清洗时，他们才想起，各自嬉笑着下了水。

难以入口的食物

清洗之后，大家觉得，其实那种生物对人体的危害还是极小的。那种黏液既非强酸，也非强碱，对人体也没有产生毒性或导致过敏，只是长相太恶心，还有那股臭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如今在巨人脚状的红崖下，天色渐晚，他们又面临新的难题，在哪里宿营呢？在这巨人脚下吧，四周湿漉漉，黑黢黢，阴风阵阵，加上刚从怪诞虫和变形虫的包围圈中脱身，总觉得不踏实；爬上红崖去过夜吧，谁知道上面有什么，那是一片开阔地带，要是又碰到那些巨鸟，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就可以不睡觉了。而这群人，现在急需休息，他们已经有超过五天没合眼了，现在全凭刚到香巴拉的兴奋和怪兽的刺激才坚持着没睡过去。而且攀登巨人脚岩壁还有一个难处，那就是这块巨岩的三面岩壁都是内斜形，除了利用攀岩工具外，需要极好的体力才能爬上去。而且还有一个至今昏睡不醒的王佑，更增加了攀岩难度。他们在海上吃那几条小鱼获得的能量，早在逃跑途中消耗殆尽了，如今不吃些东西，或许没有一个人能爬上去。

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卓木强巴也拿不定主意，他非常民主地让大家讨论。大家商议了一番后，以六比三一人弃权的多数票决定先在巨人脚下宿营，想办法弄点吃的，明天一早再爬这座巨岩。

商议完毕，寻找食物和搭建营房成为当务之急，最后经过调配，张立、巴桑、肖恩三人以水潭为中心，在半径为一百米的范围内找食物，其余人搭建营房。

这次搭建的是岩营。岩营的搭建法和卓木强巴他们在丛林里搭过的树屋有几分相似：在距离地面十米左右处先用铆钉枪在岩壁打眼，植入膨胀螺丝和固定钢管，然后在钢管上铺设横条，有如栈道一般的底板架好之后，再以此为基础，在上面扯上双层气泡薄膜，一个岩营就算搭好了，远看去像是僰人的悬棺。一个个的岩营连在一起，最后就好像一列火车横空悬在绝壁之上。这种营房既能防止地面的湿气太重，也能防止突然来袭的怪诞虫等生物，遮风避雨，更不需考虑头顶的岩崩等灾害，而且最适合搭建在这种内斜形的崖壁下。

搭好岩营没多久，张立他们也回来了，只是……他们竟然拖了一条怪诞虫回来！

这条身长一米半，像一条黑色的牛筋的无骨动物，背上的几根尖刺还在微微颤动，显然还没有死透。胡杨队长指着那怪诞虫道：“你们……你们怎么带条这个家伙回来？这算什么？”

“晚餐。”张立说出了大家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赵庄生跳起来道：“叫我吃这个东西？不如让我吃大便好了。”

巴桑将软绵绵的怪诞虫重重地掷在地上，道：“只有这个，爱吃不吃。”

肖恩摊开手道：“周围这一片沼泽里全是这种虫，我认为是可以食用的。”

岳阳道：“难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生物了？植物也行啊！”

张立坏笑道：“有啊，难道，你想让我们装两团浓痰，让你尝尝鲜？”

“咳。”岳阳一听到那个词，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肖恩解释道：“其实，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生命体。那种痰液形态，估计是这种怪诞虫的幼体，或许是不完全变态；而我们看到蝾螈祖宗，白天都泡在沼泽里，估计就是以那种痰液形态的生命为食物的；而怪诞虫为了保存种族繁衍，进化出了上树功能，繁殖时它们将自己的幼虫像吐痰一样喷射出去，利用伪足变形和轻便的身体爬上树去，在树干上成长，当自身体重大于自身的吸附力时，再像树叶一样飘下来，在沼泽里继续生长。那种独特的臭味，估计是那些幼虫的保护措施。从一开始我们看到的蝾螈祖宗的数量来看，这一带的沼泽里恐怕就只有这种虫了，既然它们的幼体对我们的身体不构成伤害，而且蝾螈都以它为食，所以我判断这种软体动物估计可食用。我们做一下简单的生化分析，然后，然后再试吃。”

赵庄生决绝地摇头道：“不，我不吃，我坚决不吃。”

张立拍着他肩头，安慰道：“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它不过是长相怪异一点，说不定肉质不错呢。你闭上眼睛，想象那是蛤蜊、田螺不就好了。”

一群人围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家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人们常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需要莫大的勇气。他们看着这怪家伙，就老想起那黄绿色的浓痰，那浓痰就是从这家伙嘴里吐出去的，这家伙能吃吗？

张立突然向岳阳一伸手，道：“请。”岳阳反伸手道：“你请。”

张立连连摇头，继续向岳阳伸手道：“不，不，你先请。”

“不不不，还是你先请。”

“我请你再请。”

“我先请再请。”

“你们在干什么，对暗号呢！”一听胡杨队长发话了，两人不再请来请去了。

过一会儿，岳阳对赵庄生道：“瘦子，你早就饿坏了吧，不像我们，早有一肚子鱼肉垫底了，你一定要补充营养啊。”

赵庄生狠狠地盯着岳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根本不张嘴。

巴桑“呼”的一声半蹲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虫，手紧紧握住刀柄，大家都以为他要动手了，不料只是握了握，又慢慢把手松开，如老僧入定般盘腿坐了回去。

肖恩呢，他东望望，西望望，像在空中找蚊子，就是不望那块肉；敏敏也根本看都不敢看那条大虫；亚拉法师则早已表示，自己喝水就可以维持生命，如此金贵的食物，还是留给大家享用。

“唰！”寒光闪过，卓木强巴无比迅捷地挥刀切下一块肉来，插在刀尖上竟然还像一条鱼儿般前后摆动，肖恩说这是一种低等级生物的死亡延缓现象，有些生命的每一寸肌肤都有独立的环状神经节，就算从身体上切下，依然可以活动。看着这块蠕动的黑色的胶冻物，卓木强巴狠心道：“怕什么，再难看也是碳水化合物，我们把它烤熟了来吃。”

很快胶冻状物被烤成半焦，那焦香引得众人垂涎三尺，腹中乱叫，但都只盯着卓木强巴的手，他没将那块肉放入嘴里，大家也都没有要吃的表示。

卓木强巴也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吃东西，刚才一时勇猛，如今要撑下去可有些难度，可是他也明白，自己不下嘴，别人也都不敢有所动作。只见刀尖上的肉离嘴越来越近，终于，卓木强巴将肉放入了口中，像咬指甲一样上下齿合上，叼去一丁点儿，用舌头抵着牙齿慢慢地研磨，其余的人都紧盯着卓木强巴的面部表情，敏敏的手按在急救包上，随时准备抢救，而巴桑的刀已半出鞘，如果卓木强巴稍有异样，他就准备拔刀割舌头。

只见卓木强巴舌头舔着嘴唇转了一圈，咂吧咂吧嘴，皱起了眉头，跟着又将刀尖上剩下的肉全部放入了嘴里，一面嚼着，一面皱眉头，好像很难下咽的感觉，看得大家又惊又怕。过了一会儿，卓木强巴又拿刀在那怪诞虫身体上切下一块，放到火上去烤，但眉头皱得更紧了，其余人不明就里，终于，岳阳忍不住问道：“强巴少爷，怎么样？你说句话啊？”

“你说呢？”卓木强巴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能吃啊。”大家这才知道上了当，既然有人带头，其余人的顾虑自然就少了许多，而剩下的人看见别人都能吃得津津有味，最后也加入了抢食大军。那肉入口爽滑，嚼而有味，外层焦而有煎牛扒的嚼劲，内层则有鱼唇般的柔嫩，加之这是群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下的难民，怪诞虫一转眼就成了美食的代名词。

饱食之后，入睡之前，唐敏发现：王佑醒了。

王佑身体极其虚弱，尚不能睁开眼睛，唐敏喂他喝了一点水，他摇头表示不需要了，要与卓木强巴说话。

卓木强巴来到王佑旁边，轻轻道：“你醒了。”

王佑要起身，卓木强巴忙道：“别动，你还没吃东西呢，虽然你一直昏睡不醒，不过你的身体确实已经绝食五天了，我们马上给你拿点食物来。”

王佑摇头道：“不……不用。强巴拉，我们……我们，还有多久到香巴拉？”

卓木强巴道：“我们，已经在香巴拉了，你躺的地方，就是香巴拉的岩壁。”

“啊！”王佑喘息急促起来，显然是非常用力地想起身，他惊惶道，“这，这是岩石，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们真的在香巴拉吗？”

卓木强巴道：“没错，只是，天已经黑了，我们怕你眼睛受不了光照刺激，所以没点灯，你等等。”说着，卓木强巴微微调亮一盏头灯，让王佑看清他躺着的营房，看着营房旁边的香巴拉红色岩石。

王佑指着头顶的帐篷道：“我想，看看外面……”

卓木强巴道：“不行，香巴拉的夜晚，是一片漆黑，如果有光的话，或许会引来很多危险。明天早上，明天早上就能看到了。”

王佑道：“我或许坚持不到明天早上了，我现在就想看看。”

卓木强巴道：“别胡说，现在身体的虚弱只是暂时的，还记得你在玛雅地宫里吗？你一个人不都挺过来了，明天早上你就可以亲眼看见香巴拉的全貌了，的确是一个美丽的仙境。”

王佑摇头道：“对不起，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卓木强巴打断道：“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你只管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留到你精神恢复之后——”

王佑打断道：“不……一定要说，我，我骗了你，强巴拉。”

“嗯？”

王佑苦笑道：“你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要定六个月的期限吗？我告诉你好了，我其实被医生诊断出，患有颅内多发动脉瘤……”

“什……什么？”卓木强巴大吃一惊。

王佑笑笑，道：“那是一种被称为颅内炸弹的东西，平时，看起来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却随时会因为激动而导致脑动脉破裂，轻则瘫痪为植物人，重则殒命。像我这种，四十八小时死亡率百分之九十八。”王佑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说道，“我是一个等死的人，而且我的脑动脉还在被它蚕食，它在膨胀，当时医生告诉我，我最多还有六个月。你现在明白了吧，强巴拉。因为我想，在死前，能看一看传说中的，香巴拉……”

卓木强巴道：“你为什么不留在医院手术？你……”

王佑道：“没用，我不告诉你了吗，是多发动脉瘤，医生把CT和核磁都给我看过了，我脑子里四分之三的血管管壁变薄，每条动脉分支处都形成了一个动脉瘤膨出，以现代的医疗技术，根本无法手术，只能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最后破裂。现在，你能为我打开帐篷，让我看看香巴拉的夜空吗？”

卓木强巴迟疑着，王佑道：“就算一个临终之人的恳求也不行吗？”

卓木强巴道：“好吧，但是，我得关掉灯，或许你会失望呢。”

黑暗中，卓木强巴道：“打开了，你听到了吗，是瀑布的声音。”

王佑奇怪道：“真的打开了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我感觉到了，有风，这真的是香巴拉的夜空？一点光都没有？”

没有王佑想象中的任何东西，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飞鸟闪烁的眼睛，这里和地下海世界全然相同，绝对的黑暗，香巴拉的夜空竟然是绝对的黑暗！

卓木强巴叹息道：“是啊，香巴拉的夜空，是属于绝对的黑暗，明天早上，你才能看到香巴拉的全貌。所以，现在你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

我站立着我存在

王佑根本没吃任何东西，只喝了点水，又陷入了沉睡，安顿好王佑，唐敏说道：“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我很担心，他撑不到明天。”

岳阳道：“难道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敏道：“用医学上的话说，他是属于多器官功能衰竭，这是一种不可逆的过程，就像人始终会老去，器官都要渐渐衰竭，最后无法正常工作。他现在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不过，这种晚期患者，通常自己都会有备用药的。”

“他的维他命丸，我们查验过，是一种具有强大镇痛功效、并极易上瘾的药物。不过，现在找不到了，多半掉在路上了。”吕竞男说道。

唐敏道：“嗯，多发性脑动脉瘤，有可能压迫大脑组织，那种疼痛，据说好像大脑直接被电击一般，稍微发作都能引起身体强烈抽搐，我们的药物对这种症状没有什么作用。”

卓木强巴拍拍大家肩头道：“睡吧，明天早点起来，我们爬上山岩，一定要让他看看香巴拉的天空。”

第二天那蛇形天空刚刚发白，大家就开始行动起来。这种倒三角锥岩壁最难攀爬，几乎全靠手指攀附住岩壁的凸出物，根本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不过这对他们不算什么，岳阳半个小时就完成了先锋攀登，后面的人跟着绳索上去，然后在红岩上用滑轮组做了一个起落架，准备将王佑吊上巨人脚。

此时的王佑已气若游丝，他惨白的脸色，枯槁的面容，深陷的眼眶，无不宣告着他已为生命耗尽了最后一分精力。卓木强巴看着这个男子，他曾有万贯家财，曾叱咤风云。正是这个男人，拼尽生命最后一口气，也要看看香巴拉到底什么样。他说，他和自己是一样的。可眼前这个人，犹如耋髦老者，形销骨立，为了看一眼香巴拉，他放下了一切，包括灵魂，包括生命。

“嘿，看到香巴拉了吗？我们马上拉你上去，你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看到香巴拉的全貌了。”卓木强巴对王佑说。

王佑那双凹陷的眼睛在眼窝里转动着，干瘪的嘴唇里露出一排参差的牙，说道：“这里的树好大啊。”

卓木强巴道：“准备好了吗？他们拉你上去了。”他向上挥动手臂，岩上的人开始收起绳子，卓木强巴在心中祈祷着：“老天，请你再给他一些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他看了看七彩云霞浮动的天空，再看看岩下巨树之林和他们来时的方向，然后沿着绳子攀爬上去。

但当卓木强巴最后一个爬上巨人脚之后，却发现平台之上，张立、岳阳等人已去探查前方情况。王佑躺在当中，唐敏和吕竞男守在一旁。看到卓木强巴攀了上来，唐敏眼神落寞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表示王佑在往上吊的过程中就咽了气，已无力回天。肖恩静静地待在一旁，不知是否在心中悼念这位昔日的驴友。

卓木强巴深吸一口气，一股怨愤堵在胸口。他怨愤老天，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分钟也如此吝啬，不肯给这个执着的人。他仰面朝天，那天边飘过淡蓝色的云霞，如少女舞动的轻绸；不知名的飞鸟展翅翱翔，掠过五色的云；脚下整片原始丛林，在香巴拉的天空下绽开了绿色，显得生机勃勃；远方更能看见辽阔的大海，波浪起伏；头顶便是几道瀑布，宛若仙女手中的银瓶倾倒，天界的琼浆玉液洒落人间。站在这巨大的红色岩石上，香巴拉的美丽尽现眼前。一切都如此和谐，如此美妙，除了那具尸体——他身体消瘦，他面容狰狞，他是那最渴望看一眼香巴拉的人，却只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卓木强巴心中有火，但他不知道该向谁发泄，从踏入冥河开始，一切都不对劲，自己身边的人，正一个个死去，自己却无法挽留他们的生命，究竟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没做好这个队长。

“嘿，王佑，到了。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吧，这就是香巴拉，你生平最向往的所在。睁开你的眼睛！”卓木强巴走到王佑尸体旁，怒吼道。

突如其来的吼声，让唐敏和吕竞男吓了一跳。唐敏不知道卓木强巴为什么发火，她制止道：“强巴拉，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卓木强巴一把拎起王佑衣领，大声道：“你用那面镜子，让我许下了六个月的承诺！我已经把你带到香巴拉来了！你给我起来，看一看啊！”

吕竞男淡淡道：“强巴拉，他在笑。”

卓木强巴的动作被凝固在空中。是啊，王佑那枯槁的面容，竟然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他在笑，他在临终前，在半空中的时候，是看到了心中的香巴拉才闭上眼的吗？卓木强巴心中稍感安慰，轻轻松开了王佑的衣领，站起身来，再度凝望这个美丽的地狱，这个致命的天堂。

就在卓木强巴轻轻放下王佑的时候，唐敏突然叫道：“你们……你们看，他的嘴里！嘴里是什么！”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卓木强巴定睛一看，王佑张开的嘴里，原本应该是舌头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像一团红色苔藓一样附在舌面上。再仔细一看，那些比头发略粗的红丝，好像还是空心的，更像在舌面长了一团纠结在一起的血管，因为王佑的死亡，那些红色正在慢慢消退。

唐敏道：“我昨天都没发现这些东西。它们是，它们是昨天晚上才长出来的。”

肖恩好奇地将手伸入王佑嘴里，拈起一根红丝，准备把它扯下来，谁知道这一碰不要紧，整团红丝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好似活物一般，准备顺着肖恩的手指刺入肖恩的体内，把肖恩吓了一跳，赶紧缩手，指尖已被刺出血来，但那血管状物体也已褪尽红色，不再动弹。

吕竞男大惑不解道：“这究竟是什么？”

肖恩心中狂跳不已：“蛊毒，你们这群蠢人，这是蛊毒啊！他怎么会中蛊的？什么时候被种下的？是在加入这个群体之后吗？还是在这之前？”

卓木强巴还未找到答案，远方又传来呼喊声：“强巴少爷！快来看看！这里！”那边，岳阳、张立他们挥舞着手臂大喊。

卓木强巴奔过去，边跑边问：“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岳阳？”

岳阳大声道：“这是人工建筑！这真是人工建筑啊！”他守着一座石堆，激动极了。

卓木强巴心中一惊，他也没料到，原本只觉得依稀像是，自己随口一说，竟会成真。如果昨天看得真切，恐怕昨天他们便会连夜爬上这巨人脚。

走到近处，只见那些碎石堆，小如土丘，大若高塔，鳞次栉比，远远铺开，竟似一眼望不到头。巨人脚背上，不知有多少这样的碎石堆。越是靠近，卓木强巴越是感觉，这就像是一片乱坟岗，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感觉。

近了，只见那些碎石块皆呈红褐色，显然是就地取材，石形千奇百怪，但很重要的一点，无数石块的表面都有一层黑色灰垢，那明显是被火烤之后的痕迹。

还没走到近处，岳阳已经高举着一块碎石，朝向卓木强巴的方向道：“上面有字！”

卓木强巴更为惊讶，忙奔过去，询问道：“能认吗？写的什么？”

张立在一旁道：“当然，是古藏文。‘我，没有……我有，不存在？’这写的什么啊。”

卓木强巴接过石头，仔细辨认，只见红色石头上，被用刀歪斜地刻着竖写的古藏文，就像中国的古体诗一般，一共四竖行。按照字面意思解，全写着真我无我一类怪异的偈语，让人难以参透，只知道四行排头的字都是一个我字。石块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清，看来它们被放在这里有些年头了。卓木强巴喃喃道：“这是什么啊？”

岳阳道：“每块石头上都有，都是这些内容，完全是一样的。”

亚拉法师从乱石堆中走出来，肃穆道：“是玛尼。”

“玛尼，玛尼堆！”卓木强巴心中一震，他曾有所怀疑，但是不敢肯定。首先这里的玛尼堆是红色的，其次上面的碎石各种形状都有，与常见的扁平玛尼石也完全不同，而且它刻下的字体和字符也完全与常见的玛尼不同，倒有些像在地狱之门看到的两处玛尼堆。

亚拉法师解释道：“上面刻的是偈文，如果用现代的话翻译过来，应该这样解释：我站立着！我存在！我骄傲！我是唯一！”

胡杨队长忍不住道：“我思故我在？”

亚拉法师微笑道：“不错，这也可以说是古人一种质朴的我思故我在的哲学思想。但它更是一种誓言，它表达的是不惧死亡的决心，这些玛尼堆，便是墓碑。”

“墓碑？”卓木强巴一时无法理解这样的解释。

亚拉法师道：“没错，与你印象中的玛尼堆不同，是吗？不是白色的，只写有六字大真言的玛尼石……”亚拉法师叹惋道，“其实，你可知道，藏民的白石崇拜，来自于远古。在六七千年前的石器时代，他们就使用白色的石头作为工具，两千多年前有了文字之后，他们便已在白色的石头上写下思念的话语，祈求神明的祝福。而玛尼石上的六字大真言，则是密教在藏区广为传播后，才形成今天人们看到的玛尼经石堆和经墙的。”

法师接过卓木强巴手中的玛尼石，神情肃穆地说道：“而这种写有密语的玛尼石，则是古人为纪念勇士刻写的墓碑。当他们因为战争而死亡，无法辨认尸体，或者根本找不到尸体，人们便将统计人数，以没有刻写名字的墓碑作为对英灵的悼念。人们深信，勇士的灵魂便蕴藏在坚硬的白石核心，在白石上镌刻下勇士的格言，以超度亡魂，所以这每一块石头，代表了一条性命。”他庄重地将玛尼石放回了玛尼堆，口中念诵经文。

“你怎么知道的？法师？”岳阳好奇地问道。

亚拉法师道：“强巴少爷家传的宁玛古经中不是记载着吗？先哲们渡过暗无天日的地狱，十中存一，活着的人们相互搀扶着走向圣地的深处，他们找不到同伴的尸骨，便用血染的玛尼石，刻下了生命的格言：我站立着，我存在，我骄傲，我是唯一。”

“我站立着！我存在！我骄傲！我是唯一！”那四行古文中隐藏着怎样的慷慨激昂！卓木强巴再次放眼望去，那密密麻麻的玛尼堆，已是成百上千，而每一处玛尼堆，又都是由千百块石头堆成。这里究竟堆积了多少无名烈士碑啊？刹那间，矗立在这些玛尼堆中的人们，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卓木强巴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一千年前那幅画卷，为了埋葬黑暗而从地狱冥河中漂泊过来的人们，十中存一，活着的人们相互搀扶，他们登上了这片高地，放眼这片充满死亡的森林和那埋葬了无数同胞的黑色海洋。他们还将继续前进，只能将自己对死者的哀思寄托在这如同被血染红的小小石块之上，将心中的思念镌刻、堆放。随后，他们又相互搀扶着，向着漫无边际的黑暗深处前进，前进……

张立道：“哇，那这里不是死了好多人？”

“不是死在这里的，应该是和我们一样。”岳阳遥指大海的方向，张立顿时缄默。

卓木强巴漫步在这如塔林一般的玛尼堆中，心情犹如踏入墓地一般，凝重，肃穆。每一块石头，便代表着一条生命。古人拥有的勇气和决心，让卓木强巴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他在心中默念：“沉睡于地下的先哲们，你们可知，一千年后，同样有一群人，踏上了与你们相同的路？”

张立突然道：“既然有玛尼堆，说不定这附近就有人居住，我们就要找到戈巴族人了！”

“不。”岳阳指着最上层的玛尼石——上面的古文已风化剥落——道，“地下海的洋流，保持着同向的稳定性，它将穿越地下海的船只，送到相临近的地方。一千年前的古人，也是从这里，踏上了他们的香巴拉之旅。别忘了这些玛尼石可是至密的火山岩，它们比花岗岩更为坚硬，从它们的风化程度看，这些石头在这里，已经被放了一千年了。也就是说，那些古人走进森林深处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卓木强巴在玛尼堆中静默片刻后，低声道：“我们也立一个玛尼堆吧，顺便把王佑葬在这里。”

大家齐动手，打眼埋药，准备炸几块红岩当作原材料。张立一边打眼一边抱怨道：“这些岩石这么硬，古人是怎么取下来的？他们又没有炸药？”

胡杨队长道：“你没看到，那些玛尼石有被烧过的痕迹。古人先将岩石烧到很高的温度，然后用冷水一泼，岩石便会自动裂开，那就是古人的智慧。”

安好引线，大家退避到远处，胡杨队长担心道：“响声会不会惊动这里的其他动物？”

肖恩道：“不会，如此巨大的响声，别的生物都会被吓跑，按吧。”

“轰”的一声巨响，红岩被炸裂一个坑口，他们也取到不少红色岩石，他们将王佑放入坑中，又盖好那些碎石，并选取了其中形状较工整的、足够大的红色岩石，准备为那些葬身在黑暗世界的人搭一座玛尼堆。

“我站立着！我存在！我骄傲！我是唯一！”一样的古文被刻上了玛尼石，每个人都认真地雕刻着，虽然那些字歪歪斜斜，但他们依然一丝不苟地用心雕刻着。

“战友李宏长眠安息于此！”岳阳看见，赵庄生在刻下了古文之后，又刻了一排字，刻完之后，拿在手里长久地端详，神情戚然。岳阳碰了碰赵庄生，询问他发什么呆。

赵庄生苦笑道：“今天，我们为他们立碑；明天，谁又为我们刻字？”岳阳拿着玛尼石的手微微一抖。

李宏、黎定明、褚严、张翔、严勇、孟浩然、王佑，七条生命，如今是七块石头，红色的石头。至于塔西法师，亚拉法师并未为他放上红岩，他解释说如今他们各自信奉的宗教，仪轨和以往有了很大不同，所以不为塔西法师放玛尼。

大家围成一圈，默默为逝者送行，祈祷他们的灵魂安息，早入西天极乐，早入轮回。香巴拉的风送来了千里之外的耳语之声：我站立着，我存在，我骄傲，我是唯一。这是他们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宣言，活着的人相信，他们的同伴会永远与香巴拉相伴。

做完这一切，大家又望向了卓木强巴。如今，他们算是站在了香巴拉第一层平台上，这巨人脚的一侧，一直与山根相连，向里走，可直抵瀑布下方，再往里，就是第二层平台下的凹陷处，里面是黑色的森林。森林也分左右两侧。如今他们只在路的入口处，而地图显示，从第一层平台上到第二层平台的唯一通道，是在香巴拉偏右侧。但是那密光宝鉴图形的缩微比例实在太大，诸如巨人脚这一类地形特征在密光宝鉴上根本就找不到，他们有可能在通道右方，也有可能是在左边。如果密光宝鉴的地图比例和地下河系统图比例相当的话，这香巴拉每一层的横向距离有好几百公里，如果走错了方向，一来一回，可不是说着玩的，更何况天知道那黑森林中有什么样的生物存在。

在这不辨方向的香巴拉里面，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确定他们目前的位置，他们必须要赌一把，和命运对赌。岳阳站在卓木强巴的旁边，恳切道：“强巴少爷，我们需要你的手，为我们指明方向。”

张立也道：“强巴少爷，你说吧，我们跟着你走。”

“你是队长。”

唐敏睁着一双大眼睛，吕竞男也在轻轻点头。

卓木强巴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由曲伸直，终于伸得笔直，有如钢筋一般遥指远方。其余的人，一句话不说，各自背起沉重的行囊，朝着卓木强巴指出的方向大踏步前进。不管强巴少爷的手指向哪里，他们都将坚定不移地朝那里前进，没有理由！

第七章 被遗忘的古藏戈巴族村

在漫长而焦急地等待了十来分钟后，众人才听到亚拉法师在通讯器里说道：“没有机关，没有危险……大家，赶快进来吧，进来看看吧……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呀！”那声音，仿佛不像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而更像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惊喜，让大家的心情也激动起来。唯有吕竞男听出亚拉法师最后那句话里的巨大失落，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们无法想象的事情。

会动的植物

密林深处，到处是看不见的陷阱，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世间蒸发。唯有千年的风，依旧吹得树林沙沙作响，平静地看着每天发生的一切。

一头约有一米长的蛞蝓般的软体生物，正沿着粗壮的树干慢慢往上爬，“啪！”由于自身太过沉重而掉在树底。一只约有三十公斤重的大蜘蛛形动物一见有机可乘，大力扑跳上去，按住软体生物就是两口。如同现代蜘蛛一样，先用腭下毒腺麻痹对手，然后注入消化液从内部消化对手，接下来，就等着享用美餐了。但它运气不好，另一只大型生物也看中了这条软体生物，这是一只约有一人高的大螳螂，它从高处跃下，将那大蜘蛛一刀斩作两段，但它还没反应过来，地上的软体生物已经腾空而起。巨型螳螂瞪着三角头两侧的眼睛，眼看着自己的猎物被一只体长一米有余的蜻蜓抓起飞走了。

巨型蜻蜓刚刚飞了没多远，另一只也有约一米的巨蝗从天而降，一下子把蜻蜓按在地上。跟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那巨型蜻蜓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不动了。至此，已经有二十余只巨蝗叠在一起，争抢美食。就在此时，地面的草皮泥土一齐松动，一张大网腾空而起，将那些贪吃的蝗虫一网打尽。

一人从树梢倒挂着双脚绞绳从天而降，正是张立。他哈哈一笑，对树上的人道：“一只没壳蜗牛，就引来这么大一群蝗虫，这下不愁吃了。”

岳阳在树梢道：“肖恩大哥说过了，是蛞蝓，不是蜗牛。”

张立道：“还不都一样。把我放下去点，把网收高些。”

他们深入丛林，已经十五天了。在这十五天里，他们正以吕竞男教会他们的独特的生存方式，逐渐熟悉、了解这片真正的原始森林。

森林里长满了高达百米的蕨类植物。这些植物只有一根主干，没有分支，到了顶端，陡然伸展开叶片，像伞一般遮住一片天空。这些植物的叶子也与常见的树叶不同，主干上辐射出去的其实是一条条茎，无数卵圆形薄片好似鱼鳞般附着在茎上，那些便是叶子。每片叶子的卵圆形中心有一个梗。其实，那些叶子也就是这些蕨类植物的种子，每片叶子飘落在地，便又会长成一棵巨大的蕨类。除此之外，在密林深处，还生长着一类更古老的原始植物。它们没有根，没有枝叶，只有茎，远远看上去，和一条条巨型蚯蚓一般，弯曲盘绕在巨型蕨类植物上，绕了一匝又一匝。起初大家还以为是一种动物，吓得不敢在巨蕨上荡过去，几番试探下来，才发现是一种植物。巴桑也说不是他见过的缠人的植物，那些缠人的根茎没有如此粗壮。

至于密林中的动物，大多是体大无脑的原生动物，按各自的本能行事。一旦了解清楚了它们的生活习性，对这群探险者构不成什么威胁。相反，在这十五天内，他们见过的动物，大都成了他们的盘中餐，而且按照肉质高低，还被分为三六九等。

诸如那条巨型蛞蝓，肉的质感虽然不错，但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大大降低了它的品级，但它却是密林中其余生物的美味，特别是那些巨蝗。巨蝗在密林的沼泽边缘群居活动，什么都吃，虽然长相狰狞，但它们的肉质非常可口，尤其是那一双后腿壳里的肉，感觉和螃蟹肉有些相似。只是这些巨蝗难以捕捉，它们常常是一群群活动，活动范围非常大，能进行低空飞行，搏斗时甚至可以依靠强有力的后腿直立起来。当它们直立起来时差不多有一人高，而那带着尖刺的前腿和硬腭一般的嘴，也能给别的生物造成极大的伤害。当卓木强巴他们第一次遭遇这些巨蝗的时候，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搏斗，巴桑还负了伤。不过后来就搞清楚了，这些飞虫最高飞行距离不过十米，几乎和那种巨型古蜻蜓一样。他们便在高处设下陷阱，捕捉巨蝗。

同时，他们也发现，越往密林深处走，里面的生物进化得越高级，器官更复杂更完善，动作也更灵敏。无论抓捕还是躲避，难度都提高了很多。这十五天来，他们自己估摸着从史前4.5亿年走到了史前3.5亿年左右。当然，也没有绝对的界限，只是肖恩称他的感觉是如此。

那些巨蝗头壳坚硬，四肢带刺有力，但腹部却是极其柔软，困在网里不久，就不再挣扎了。吃过蝗虫，将蝗虫腿部的肉剔出来打包装好，一行人又开始继续向右前进。

在香巴拉，是没有方向可言的。他们唯一知道的是，西藏几条大山脉，喜马拉雅山脉、冈底斯山脉、唐古拉山脉，都是自东南向西北划出的弧形，他们的前进方向，也该是自东南向西北在前进着。除此以外，这里的地磁场和外界似乎不太一样，所有的方向辨认仪器都失灵；通过天空，通过植物，各种野外辨认方向的办法也都无法使用。他们唯有靠最原始也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才不至于在森林中迷路——做标记！

张立在他们出发的地方做了一个小功率的电波发射器，然后他们只需要定时监测他们与发射源的距离和方位，就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原始丛林中绕圈子了。只是那些未知的原始生物和丛林沼泽时常阻挡去路，所以每天前进的距离最多二十公里左右。从多拉雪山一直到蒙达雪峰，直线距离有接近两百公里，也就是说，香巴拉的上空裂隙开口约有两百公里。而这个锥形散射的下端距离，则远远大于裂口距离，或许两倍，或许不止。总之，按照目前的方向前进，他们认为他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如果是错误的方向，这十五天也该走到香巴拉裂隙的边缘了。

在树冠层用飞索飘荡飞行了一段距离，前方侦察的岳阳停了下来，对赶上来的大部队道：“前面好奇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危险。”

肖恩接过望远镜一看，禁不住骇然道：“那是什么，又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的东西！电脑呢……”

这十五天，方新教师的电脑可是帮了大忙，凡是他们不认识的生物，都在电脑里找寻答案。一些国外的科学家利用化石标本对一些古生物进行了三维复原，其基本形态结构还是正确的，尽管种类不是很多，但毕竟让他们对古生物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张立在一株蕨类植物顶端分杈处，将电脑取出，利用电子望远镜将其中的信号输入电脑，一副清晰的画面出现在电脑里。卓木强巴等人仔细看了，那灰蒙蒙的雾气被电子望远镜放大十六倍之后，变成了淡青色的颗粒状物，前面的树冠层整个儿都被那些颗粒状物覆盖着。电子望远镜继续放大，发现那些颗粒状物呈毛茸茸的球形，每个球又是由许多细绒毛组成，有些像蒲公英，全都飘浮在空中。

“这是什么？”张立一面问，一面点击电脑软件进行截图比对，没有弄清楚前面的东西是什么之前，他们都不会贸然前进。大约半小时，电脑查完了所有库存图片，只找到几类蒲公英和雪花的图片，但是相似率均不足百分之五十，显然又是一种全新的物种。目前那片绒毛球状飘浮物距离他们大约两公里，远远看去如浮云，随风涌动，经过岳阳辨认，在浮云的中心部位像是有无数地泉在喷涌。岳阳道：“我想靠近看看。”

卓木强巴道：“记住，不要靠得太近，那些东西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损害。”

岳阳一笑，道：“知道啦。”

不一会儿，岳阳返回道：“在下面，那种东西，是下面的一种……喷射上来的。”

张立道：“下面的一种什么？”

岳阳道：“我也说不清楚，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还有，我发现，在那浓雾正下方的沼泽中，有很多死去的动物，这种东西，估计对生物体是有害的。”

卓木强巴道：“好，我们下去，靠近看看，如果不行，就绕过去。”

离开树冠层，森林中的光很少，大多数蕨类植物的根系是浸泡在水中的，大片大片的水洼和沼泽布满底层，像活物般蠕动着流淌，冰冷、潮湿、阴暗，这就是原始丛林所带来的全部感受。由于那些绒毛状物是飘浮在空中的，他们没在树干间荡飞索，而是下到了地面，踏着半湿滑的泥土，缓慢靠近。没走几步，就能看到岳阳说的那奇怪的东西，应该说，那是一种树，但是……

在树干靠近树顶的地方，有五六个并排悬挂的肉囊状物。它们的直径大约有七八米，占了树身的一半以上，形如椰子，不过尖头朝上，那些椰子形的肉囊一刻不停地收缩着，好似跳动的心脏，每收缩一次，就将无数的毛绒飘浮物喷射到上百米的高空，那就形成了岳阳所说的好像地下泉水一般的喷涌了。而且那种矮树大约仅有不足二十米高，实在难以想象它们是如何在这丛林里存活下来的。前面一整片丛林都是那些奇异植物，无数肉囊喷射出大量的絮状物，好似蘑菇云将整个天空都遮蔽起来，绕行也只能从密林下方通过了。

“天哪，那是什么？”唐敏惊呼道。

胡杨队长也道：“那是……寄生在植物上的生物还是植物本身？植物可以这样动吗？”在胡杨队长的常识里，就算是食肉植物，也无法做出这种好似肌肉活动一般的运动来。可是看那肉囊，根本就是长在植物上的，还有喷射出的那些毛绒物，很显然也是具有植物特性的东西。

张立道：“用电脑，用电脑。”

肖恩道：“不用了，肯定查不到的。如果真的发现这种生物化石，古生物学界早就轰动了，我一定会知道的。或许，这就是一些古生物学家提出的，动植物的分水岭，它们像植物一样生长，却拥有部分动物才有的运动能力。”

岳阳道：“动植物分水岭？像植物一样生长，像动物一样行动。天哪，这也太离奇了。”

卓木强巴也道：“我从未听到过这种说法。”

肖恩哼哼一笑，道：“是的，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在进化学提出的时候，这种争论就存在了。有的生物学家认为，在早期菌藻等原生物存在的时候，动植物就已经出现了明显划分，各自向着各自的领域发展；可还有些生物学家却认为，在单细胞生物形态时，动植物是没有明确界定的，而后进化到更复杂的生物体时，动植物也不是完全分离开来，各走各路的，它们的发展趋势应该是像电波一样，分开，然后合拢、交叉，然后再分开。如果没弄错的话，这或许就是单细胞生物结束后，原始动物和植物的第一次交叉点，就算是现在，也还有很多这种形态的生物存在。”

张立道：“不可能。”

肖恩淡淡道：“知道维氨酸复合菌团吗？用你们中国的古话来说，叫太岁的东西，看起来好像是肉，但确切地说应该是大型菌团，它们能长时间生长，生命达上万年，但很难说清那是一个生命体还是无数的生命聚集体。不过某些特殊的太岁，当人用手轻轻挠它时，它会像肌肉一般收缩，就好像人被挠胳肢窝一般，传闻中甚至还能发出笑声，人们管那种太岁又叫孩儿痒，那东西，可以说是复合菌类，也可以称动植物结合体。”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想：“这个肖恩，看来不简单。”

这时，肖恩又将注意力从那些植物上转移到植物周围的地面。那些死去的动物，皮下明显有凸起，好像树根盘根错节地埋在了皮肤之下，更有甚者，眼耳口鼻处有无数幼苗生长出来。诸如距离他们不足百米的一只巨蝗，一株幼苗撑破了巨蝗坚硬的头壳，就好像巨蝗头上长了一根刺，那根尖刺周身又布满蘑菇状的半圆形孢子。肖恩心头一惊，道：“看来我们必须绕道走，是寄生植物。”

“寄生植物？”

肖恩道：“还记得我们在美洲丛林遇到的那些菌落吗？这种东西和那种相同，只是要巨大得多罢了，它们被母体喷洒到空中，随风而动，一旦被动物吸入体内，遇到适宜的温度和环境，它们就开始生长，在动物体内扎根，吸收养分，最后破壳而出，长成另一株高大的母本植物。绕开它们，如果不想死的话。”

亚拉法师不由又和吕竞男对望了一眼：“蛊毒！”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

巴桑脑子里“嗡”的一声，肖恩的话又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想起来了，在那茂密的丛林里，是雷，他嘴里吐着白色泡沫，艰难地哽咽道：“我感觉到了，它就在我身体里，它就在我身体里，每天都在长，我好痛苦，我真的好痛苦！求求你，队长，让我解脱吧！求求你了！”

那可是最强悍的战士啊，他有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神经，究竟是什么，让他痛不欲生？巴桑闭上眼睛，只见脑海中的雷圆睁着双眼，半张着嘴，嘴里不停吐着白色泡沫，没有呼吸，却有心跳；没有知觉，却能不由自主地抖动手脚。队长拿着尖刀，划破了雷的皮肤，鲜血涌出；他们像打开轿车的前顶盖一般打开了雷的胸腔，天哪，那是什么东西，它紧紧地包裹着雷的心脏，雷的心脏早已停止工作，是它在收缩跳动着，它的触须像八爪鱼一样沿着心脏向八方散开，一条条乳白色的触须扎进了雷的神经和血管里，它一面吸收养分，一面破坏雷的感觉和行动能力，让雷感到痛苦万分的就是它了。队长的刀插入雷的心脏时，那白色的东西抽出了触须，当空乱舞着，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人，简直就像看到了外星怪物一般。

“走吧。绕过去。”卓木强巴淡淡道。看着浓雾中遍地的尸体，他们不敢当空荡过，只能再次踏着危机四伏的湿滑泥土慢慢前行。

刚走没两步，只听左边嗖嗖作响，一条约五米长的多足蜈蚣窜了出来，它身披厚厚的铠甲，好似一架加长重型卡车，此刻却正仓皇逃离飞絮的包围圈，一见前面有挡路的，上半身随之翘起，高高昂起的头足有两米，两条触须甩动着。不过这群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卓木强巴冷冷地道：“开火！”前方的岳阳和肖恩手中枪喷火舌，那条巨型蜈蚣只挣扎了片刻，便瘫趴在那里了。

再往前，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个大坑，坑口布满白色的丝状物，岳阳拈起那好似纺线一般的白丝，奇怪道：“这是什么？”

忽然，前面一个坑中探出一双刺颚，一个肉乎乎的八脚生物爬出了大坑。不止一只，两只，三只，别的坑中也爬出了足有脸盆大小的……那好像是蜘蛛啊！

“是中突蛛的巢穴！”肖恩道，“快走！”

大家好容易逃过中突蛛巢穴，爬上一处斜坡。张立脚跟未稳，从斜坡滑下，撞到一截枯木，“哎哟”叫了一声。接着他便喊道：“快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戈巴族村一

一行人从斜坡走下，来到张立身边。只见被张立撞到的那截木头，中间竟然是被掏过的，有一道长一米、宽半米的矩形凹槽。从那整齐的切痕看，那一定是人为造成的，难怪张立会叫起来。

卓木强巴触摸着凹槽的边缘，整齐而平滑的边缘，绝不是自然形成的，他断言道：“没错，是人工制造的。这附近应该有人！”

岳阳奇怪道：“这截木桩是用来做什么的？建房子？”

肖恩道：“不，不，看这形势，这是木鼓，应该是最原始的一种鼓了。古人掏空木桩，敲击以发出声音，好多地方都有这种原始木鼓。”说着，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敲击木桩边缘，木桩发出“ ”的鼓音。

卓木强巴道：“好了，既然发现有人工器物，我们就在这附近搜寻。两个人一组，朝东、南、北三方辐射。记得保持联系，注意可疑动静，小心陷阱，如果碰到有人，保持冷静、克制，尽量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都明白了吗？出发。”

巴桑和肖恩一组，岳阳和赵庄生一组，胡杨队长和吕竞男，亚拉法师和张立，卓木强巴和唐敏，五组人分向五个方向散开，彼此间用原子表联系。

卓木强巴和唐敏朝北走出五百米左右，其余几队人早已消失在密林丛中。用原子表上的通讯器向各队打听了一下情况，皆没有什么发现，卓木强巴决定继续往丛林深入。

唐敏手里端着枪，但还是很害怕，紧紧跟随在卓木强巴身后，每每听到虫鸣兽嗥，都会停下来。卓木强巴安慰她道：“不用那么紧张，没事的。”

又走了三五百米，卓木强巴耳廓一动，拉过唐敏细细道：“你听。”唐敏侧耳细听，微笑道：“是水，水声，前面好像有水。”她抬头看看，疑惑道，“这里没有瀑布啊，怎么会有水声？”

卓木强巴拍拍唐敏后背，道：“你忘了吗，除了瀑布，还有山涧水呢，走吧，去看看。”有水，意味着有人居住的可能。因为靠近水源居住，是人们的常识。

水声由小变大，前面还不仅仅是一条小溪那般简单。不过数分钟，卓木强巴和唐敏就来到了水源处。只见潺潺溪流划破树林，从无数蕨类植物的当中穿行过去，接近百米宽的河面上，依旧长满了高大的树木，树枝树根垂至水面，形成了林中曲水、水中森林的奇观。大河很宽，但是很浅，像一条丝巾平滑地铺在林中，指引着方向。河水的下游在密林中拐过一个弯，便消失于视野之中，只是看它蜿蜒向前的方向，竟似能直接通到海边！更令卓木强巴感到惊奇的是，当他想到海时，仿佛还听到了浪花的声音。

卓木强巴和唐敏一面溯溪而上，一面将情况告知别的小组。亚拉法师和张立也看到了林中溪水，同样溯溪而上。岳阳他们同样听到了水声，并找到一些被人工砍伐过的树痕，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在丛林中发现两条金属轨道，好似火车的铁轨。张立则认为更像倒悬空寺里那些供铜人移动的轨道。他们唯恐触动了机关，正绕道而行。胡杨队长和吕竞男他们已经抵达山根，发现一些有打磨痕迹的石块，目前正沿着山脚继续向右绕行，在他们那里也发现有金属轨道，并说那些轨道似乎一直通往村内，大家的搜索范围开始收缩。

越是往前，人工留下的痕迹越是明显。终于，一种典型的人工建筑物在丛林中露出了身影，出现在卓木强巴他们的眼前。那是一面高大的石墙，墙上插满了铁矛，一根根直立向天，石墙下还有无数小的石墩，石墩上也插着铁矛，尖锐的矛头横拦在路上。看着这样的布置，卓木强巴马上意识到这是这里的人们用来阻挡大型猛兽的。卓木强巴和唐敏停了下来，前方有可能就是戈巴族人聚居的地方，再贸然前进有难以预知的危险。他通知了各个小组，大家都到那些石墙前集合。

大家都到齐了，看着那荆棘丛生、铁矛遍布的石墙，毫无疑问，在这些石墙后会有一个人类的聚居区，但是里面有多少人，他们习性如何，该如何相处，可是一个麻烦事情，毕竟他们对这里一无所知。

岳阳眼尖，似乎发现了什么，退了几步，指着高墙背后的山崖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岳阳的手指，大家这才注意到，高墙后正对他们的崖壁和别处都不一样。卓木强巴他们在别的地方看到的崖壁，都是内斜形的，远望上去，像无比巨大的迎面而来的海浪，而岩壁中的渗水，令它们十分湿滑。而这里的崖壁像流动着的红褐色胶状物，沿着斜坡缓缓地流淌下来，凝固在了此处，崖壁的褶皱还形成了明显的层级，像极为陡峭的金字塔或科隆大教堂的尖顶。它的颜色与周围山岩是如此的不同，如同一个明显的红色箭头标记，正告诉他们，从这里上去，你们的路是正确的。

除了那道醒目的红色陡坡，周围的崖壁也都呈内斜形。村西南的岩壁倾斜得特别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坍塌下来一般，光线也特别暗淡，看那黑暗深处，似乎渐渐呈一个弧形，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

卓木强巴看到这些，已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整个村落的地理环境。他们此刻身处的空间，可以比拟成一只无比巨大的鞋的内部，眼前的村庄坐落在鞋底靠脚尖的位置，他们头顶就是鞋面，巨大岩层倾斜过来，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而鞋跟处被那片喷射种子的怪异植物所阻挡，隔绝了大部分野生生物。他们要攀爬的大岩壁，就在一侧鞋帮的位置，另一侧鞋帮，则是成片的森林与地下海相接。

“是了，如果说我们已经快抵达整条裂隙合口处，那么这片原始森林与海的距离就十分的接近，先前我听到的浪涛声不是错觉！如果继续往西南向走会怎么样？是两侧的岩壁合拢过来，最后窄得人体无法通行；还是像我们来时那样，巨大的岩层下，是无尽黑暗的地下海？”看着眼前独特的环境和可以上行的通道，卓木强巴思绪万千。

“熔岩堆积！”胡杨队长大声道，“就是这里了，只有这里，我们才能爬上去了。只是不知道，里面居住的人会不会允许我们通过。”

张立道：“要是里面的人都说古藏语就好了，起码可以交流，就怕他们不是戈巴族，而是别的什么人。”

岳阳道：“别忘了那个疯子，里面居住着戈巴族人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不如我爬上墙去侦察一下。”

亚拉法师道：“不行，如果这里是戈巴族人的地界，触碰任何东西都有危险。你看墙上那些铁矛，这里湿气这么重，一点锈迹都没有，说明上面涂了东西。”

巴桑道：“我们就这样进去好了，如果他们敢动手，就干掉他们！”

“啊？”众人闻言大惊。

唐敏道：“我们本是来求助的，如果一见面就动手那岂不是……”

巴桑看着众人惊恐的面容，道：“用武力慑服他们，有什么不好吗？”

亚拉法师道：“当然不好，首先，我们的武器未必能强过蛊毒，毕竟谁也没见过；其次，就算用武力震慑了他们，他们岂肯全心全意医治强巴少爷。不如，让我前去探探。”

卓木强巴点头同意，那些机关陷阱想来法师能够避开，如果有危险，亚拉法师也能退避。

亚拉法师放下背包，身影投入石墙，一闪而没，其余的人望着法师消失的方向，翘首以待。不料法师这一去，竟然音信全无，半晌也没有回音传来；想与他联络，又怕亚拉法师在暗中潜行，通讯会暴露了法师的身形。

在漫长而焦急地等待了十来分钟后，众人才听到亚拉法师在通讯器里说道：“没有机关，没有危险……大家，赶快进来吧，进来看看吧……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呀！”那声音，仿佛不像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而更像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惊喜，让大家的心情也激动起来。唯有吕竞男听出亚拉法师最后那句话里的巨大失落，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们无法想象的事情。

铁矛林中石墙阵列，通道曲折蜿蜒，狭窄处往往只容一人通过，但这丝毫阻挡不住大家进入的迫切心情。绕过最后一堵挡路的墙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看到了，一幅完全无法想象的画面……

视野完全被一片绿色所占据，他们仿佛突然从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中，来到了一片今人艳羡的世外桃源。在这里，参天的巨树森林被人为地平整为一方沃土，芳草碧连天，秀竹翠映泉，稻苗油绿，果树黛青，绯红的桃花，银白的梨花，好似钻石星辰般点缀在这翠绿的草毯上。他们身后那一排插满铁矛的灰色石墙，仿佛是一道天堂与地狱的分界线，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分割开来，更像是一场魔术，带给这群意外的访客梦幻般的视觉感受。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里的建筑，若说这里的植物和环境变化让这群刚从地狱中钻出的人心情难以平复的话，那么，这里建筑带给他们的，就完全只有震惊了，连亚拉法师，也难以遏制地震惊。

所有人的第一感觉都是，无法形容，难以置信，因为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建筑模式——一行行金色木板搭建的木屋，就像一行行桦树整齐地排列在田间地头；紫罗兰似的藤蔓植物像挂帘般铺在屋顶，翠绿的竹林像栅栏一般将它们小心地包裹在其中。每一排木屋都严格按照标准的几何图形对称分布，木屋两侧田地的大小也是完全对等的，好似镜中成像。从总体来看，这座村落就好像一柄巨大的展开的折扇，那些木屋的尽头都合在一起，就像折扇上的一道道扇骨，木屋之间的田地则像是扇骨与扇骨之间的折纸。另有一道浅绿色的分界线将翠绿的扇骨和油绿的折纸分隔开来，那是一道约三十余米宽，呈“S”形环绕着木屋和田地的草带。无数的水渠从草带和田地正中穿过，最后从折扇的顶端流出，汇成一条大河。

每一排木屋的结构也完全一致。最靠近村落外围的木屋最大，往里则缩小，但都分为上中下三层，每一层都有走廊可以走通所有的房间。从房间外侧的棱柱看，所有的房间都呈完美的六角形，只是大小高低略有不同，它们像蜂巢一样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在那一道道呈放射性排列的木屋与木屋之间，每隔上百步，就有一座木质天桥将两排木屋连接在一起。不知道古人采用了什么技术，数百米跨度的木质天桥，下方竟然没有桥柱、桥墩支持，完全是悬空架设。天桥上也长满了五彩纷呈的藤蔓植物，上千座悬空天桥纵横交错，远看上去就像由植物花卉构成的空中走廊。

数十米高的金色木墙就树立在眼前，上面的神秘彩绘和精心雕饰的窗棂门框清晰可见。就这么突兀地矗立在眼前，然后向远方无限延伸。无数不知材质、大小不一的软管从这些金色木屋的最下两层的边壁伸展出来，同那些藤蔓植物一样，在竹林中若隐若现。小的在风中轻摆，大的就像一条粗壮的机械腿，直插入地。那些金属轨道则从木屋的脚下延伸，无数轨道交织在一起，就像覆盖在田地上的一层细细的金属网。网端延展开去，最终探到了村外——那个充满危机的昏暗森林之中。

看着那一条条轨道，卓木强巴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列巨大的金色火车面前，车头面向自己，车身无限延伸。这辆通往天国的列车碾过了历史，正轰鸣着要向远方驶去。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它的同伴，它们搭载了无数灵魂，将要驶向幸福的彼岸。

其余的人也完全被眼前的建筑群征服了。虽说看上去有些怪异，但无疑，它们是雄奇、壮观、美丽的。那些建筑像是血脉贲张的巨人膀臂，那些天桥像是缥缈朦胧的空中楼阁，那些田野和果树更像世外桃源中所有，而这一切又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这个神奇的村落就这样安静地卧伏在巨大的山崖下，独自享受与世隔绝的平静。

不过很快，大家又发现，这个村落安静得有些诡异。除了大自然涌动的风声、潺潺的水声、林木和草甸发出的沙沙声，竟然再没有别的任何声音。

紧接着，亚拉法师的一声叹息将他们从美好的臆想中带到修罗之地。

亚拉法师从远处走来，摇着头道：“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停了停又道，“没有一只活着的动物。”

所有的人心头一凉，这才注意到，荒草丛中，隐约可见森森白骨；那木屋围栏内侧，似乎也攀附着姿态各异的骸骨；那些金色木屋远端，也有不少黑色的线条，似乎是被焚烧后的痕迹。赵庄生走了两步，突然踩到一个圆骨碌的东西，吓得他赶紧甩脚一踢，一个颅骨呈抛物线飞了出去。

看到这幅场景的一刹那，卓木强巴顿时就想起了蒙河那个疯子所说的话：“所有的羊，都被咬死了！所有的人，都被咬死了！”如今身临其境，一股莫名的寒意袭上心头，那句话的残酷，竟是如此让人难以接受！

唐敏失声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座宁谧的村庄，竟然是座死村，屋舍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却没有一个活物，站在空旷的田间地头，看着满地的白色骸骨，大家感到一阵阴冷。

“我们进去看看吧。”带着敬畏和无数疑惑，卓木强巴走向那高大的金色建筑。

吃力地推开两扇沉重的木门，“吱……嘎……”的声音被屋内宽阔的空间放大了，他们仿佛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落入眼中的一片狼藉又一次让他们惊呆了。

“这是……”

“我就知道是这样！”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屋内根本就是一间巨大的工厂厂房，宽七八十米，进深数百米，中间似乎只是加了些支撑柱，另一道大大的门只有个门框，直接和后一间厂房相连。厂房内凌乱地堆砌着各种木壳机械，它们东歪西倒，破损严重，里面的零件、机簧就像被炸开肚的内脏，散落一地，却藕断丝连地与外壳接在一起。

一看到这些破烂不堪的机械，张立顿时就兴奋起来，像发现宝库的贪婪穷鬼，眼睛发光，在那堆破烂的机械中来回奔跑，嘴里不住地大声叫道：“虽然是木制外壳，但里面的大多数零件是钢铁材质！不！是合金钢，比钢更轻，延展性和坚固性都更好！”

“哈哈！是扭矩弹簧，他们也发明出来了！”

“这是卡力卯榫……这是履带锯齿……这是滚耙……这是……”

戈巴族村二

岳阳和赵庄生一左一右跟在张立身后，虽然他们也看到了，但却不像张立这样兴奋，赵庄生更是只看到一大堆零件，却叫不出名字。岳阳不禁问道：“这些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张立一转身就抓住岳阳，摇晃道：“你这都看不出来？你这都看不出来！”接着咧嘴大声道：“这就是自动化机械啊！看到那些轨道没有？这些机械下面的咬口，它们能在那些轨道上来回移动，全自动的，太令人惊讶了！而且他们采用了一机多臂，换上不同的机械臂，这些机械就具备了不同的功能！这是耕田的，插秧的，这是收割的，打谷的，这是伐木的。应该还有采石的，这里没有，不在这间屋子，这是切削金属的，这是……是拾蛋的？”

看着那些完全破裂得不成形的机械臂，张立却能飞快地说出它们的用途，越看越觉得奇妙，越看越佩服古人的智慧，最后傻笑道：“我就知道是这样。”他捅捅岳阳，又捅捅赵庄生，道，“你们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这一行行的木屋建筑，我就在想，这个村落，完全可以看成是一个大工厂，这些木屋全都排成行，就像一条条生产流水线，从原料的采集、摘选，到加工、深加工，最后组装成形，哈——完美！”

赵庄生检查了破烂的机械后，道：“好像没有电力装置啊，这些东西，是怎么动起来的？”

张立往赵庄生肩膀上重重一拍，大声道：“这正是古人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他们用最简单的原理、最简单的零件，却能组合出高度自动化的机械来！你们小时候有没有玩过这样一种玩具，它们被造成各种玩偶，背上有个发条，拧几圈，它们就能自动来回走，有些还带动听的音乐！还有那些上发条的钟，拧了之后，能走一天……这些机械，就是用了同样原理，有了扭矩弹簧，卡力卯榫，加上这些合金钢有极强韧性，它们能为这些机械提供大量的能量，完全是机械能与机械能之间的转化。它们内部似乎有个自动判读装置，当动能不足时，就要自动回到这里，这里一定有个地方，可以为它们上发条，嗯……或许在更里面，这些机械，像是被拦在半途……”

“奇怪，既然机械技术如此发达，为什么要造成木壳的呢？”岳阳的一个问题，顿时让张立哑然。

肖恩和胡杨队长等人则走在工厂的另一边，这里有巨大的生物骨骼，像标本一样被摆放在巨大的案头上，旁边有一大团褶皱的帆布样物体。肖恩看着那骨骼感慨道：“这可真是，庞然大物啊！”

胡杨队长道：“这是什么？”

肖恩道：“某种生物的——尾椎。”

“尾椎！”胡杨队长变了声调。这两米多高，十余米长的东西，竟然只是尾椎！那那种东西，生前究竟有多大啊！

“嗯。是一种海洋或是两栖生物。”肖恩去拿那堆帆布样物体，发现这堆东西的厚度远超预估，“啊哈”一声，找到边缘，竟然有接近半尺厚，肖恩吃力地举了举，试了试手的触感，看了看周围的工具，然后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我们乘坐的蛇形船的原材料了。”

“真的？”吕竞男道，“蛇形船的外壳可没有这么厚。”

肖恩道：“一定用了特殊工艺，把这些皮革脱脂，削磨之后，才形成那种无比坚韧的外壳的。”想了想，又愕然道，“如果要猎捕这么大的生物造船，需要非常强劲的武器和工艺才行啊！”他抽出一把匕首，朝着那皮革狠狠地刺下去，结果就像刺在一个硬橡胶球上，皮革向下凹陷，却始终刺不破，最后肖恩颓然道：“这可比捕鲸难多了！”说完，他回头看看大门，这些船造好后，应该就能直接下水。

卓木强巴跟着亚拉法师，敏敏跟着卓木强巴，巴桑跟在后面，他们四人走的又是另一条路，他们跟着地面散乱的白骨，横向朝着厂房的边壁走去。这里有道独木梯，看起来还是可升降的，沿着独木梯，就来到了第二层，他们走进一间紧邻的房舍，从一些摆设饰品和衣物推断，他们愈发肯定这是一个戈巴族人的村落。

屋中有一具枯骨，显然是具女性骨骸，跪着蜷曲在地，怀中还紧紧抱着另一具婴儿尸骨。窗外远处则有一具匍匐的尸骨，那人手骨伸直，显然倒地后还爬行过一段距离。亚拉法师分析道：“这村庄外遍布荆棘，背靠山崖，头顶又被那雾状植物笼罩着，可以说得天得地，大型禽兽根本无法闯进来。还有，从这些白骨衣物的腐朽程度来看，这里的人至少死了有三四年了，却还保持着死前的状态，也就是说，在这三四年内，除了植物，没有任何活动的生物来过。”

巴桑道：“从尸骨的位置来看，这些人都在慌乱地逃跑，朝各个方向逃的人都有，可是凶手堵死了所有的出路，一个人都不肯放过。不管男女老少，就连婴儿也未能幸免。他们……死于屠杀！”

说着，巴桑心头一阵恐惧，仿佛捕捉到什么，他们也曾遭遇过那种惨绝人寰的屠杀啊！

亚拉法师点头道：“没错，这里的人，应该死于一场午夜屠杀，前面屋舍内，还有好几具在熟睡中的骨骸。”

卓木强巴道：“房屋中的家具、器皿、衣物等一应俱全，没有财物被抢走，就连掀翻的桌椅板凳也只是逃跑的人们在大力冲撞下造成的。但是那些机械的东西，却被破坏得很彻底，人畜更是无一幸免，这究竟是……”

敏敏道：“会不会是那些东西杀了村里的人呢？”她抬头朝着那团紫色烟雾努嘴。

亚拉法师道：“不会，我说过了，这里是古人精心挑选过的地方，背山靠水，在原始丛林中占有地利，而头顶的那一片青天，有着防御空中猛禽的作用。如果这些人是被那种飞絮所杀，不可能造成大范围的人员惊恐逃亡，它也不能让人即刻死去。说不定，那些喷射飞絮的植物，正是这里的村民用来防御外来生物的一种手段。还有，看到那围栏里羊的尸骨了吗？它们死前并没有惊慌地四下逃散，而是被围困在一个小圈子里，尸骨都层叠在一起，这是典型的屠杀手法。至于人为什么慌忙逃窜，我想应该是前来屠杀的凶手不能和人进行十分有效的沟通，所以凶手并没有把村民驱赶到一起，而是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所有的人都杀死了。”

卓木强巴似乎从亚拉法师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惊愕道：“动物行为？”

巴桑道：“没错。尸骨上有咬痕和抓痕，看来凶手拥有锋利的爪牙，从这些逃跑中死去的尸骨位置来看，凶手还拥有可怕的速度和敏捷的身手。一次性围杀这么多人，一个也不放过，我想凶手在数量上有明显的优势，而且善于群体作战。”

卓木强巴转头问敏敏：“还记得那个蒙河的疯子说过的话吗？”

敏敏道：“啊！难道是……”她想起他们曾经作出的推论，那群袭击过巴桑的生物，那群屠杀了戈巴族村落的生物，拥有与人类相当智慧的可可西里狼，或者应该说是香巴拉的狼。

大家又看着巴桑，看他能不能从眼前这一幕中回忆起什么。可是巴桑面无表情地漠视着眼前的累累枯骨，显然这场景还不足以激发他那深藏的回忆。

敏敏道：“如果说，是被屠村的话，那个疯子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呢？还有，比村里的人数量都还多的凶手，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如何穿过这黑森林到达这里？为什么会突然屠村？屠村后又去了哪里？”

敏敏提出的一系列问题，让大家都感到不好回答，目前他们只是推测，没有任何线索。

“咦，这是……”只听一通“哐啷啷”声响，亚拉法师从一张床榻下牵出一条粗铁链，他俯身看去，铁链的一头并非拴在床脚，而是与支撑整个建筑的支柱系在了一起，而手中的这条小指粗的链圈，仿佛被极大的力道，生生地掰裂开来。亚拉法师愕然望着卓木强巴道：“太奇怪了。”

卓木强巴神色凝重地看着那条铁链，道：“确实很奇怪。”

敏敏道：“与狼同居！我们早该想到，你们，为什么觉得奇怪呢？”

卓木强巴拉过她的手道：“不应该有铁链。”

敏敏道：“可是，我记得乡间的大狗，不都用铁链拴着吗？”

卓木强巴道：“敏敏，戈巴族的与狼同居，绝非你想象的那样。乡下人拴狗，是为了防止陌生人被咬伤；在人迹罕至的牧区，藏民是不会用铁链子将自己的狗拴起来的。”

敏敏似乎听懂了，道：“是怕限制了它们的活动自由，无法驱赶小偷或野兽吧？”

卓木强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将那些狗看作我们自己的家人，没有人会在家人的脖子上套一个圈，再用链子拴起来的。更何况与狼同居的戈巴族人，传说中他们与狼的关系，似乎比家人还要密切。”

敏敏看了看地上的粗铁链，道：“那这些链子……确实挺奇怪的——啊，你说，会不会是它们……”

卓木强巴摇头，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他不愿轻易下结论，转而道：“不知道，看来这里还藏着许多谜团啊，我们恐怕得在这里歇一阵。这样，巴桑，你去叫上肖恩，你们和张立、赵庄生把这些尸骨都埋了吧，然后你告诉胡杨队长，让他和竞男、岳阳在建筑外搜索，我们在建筑内搜索，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底层除了巨大的生产作坊就是栅栏围成的牲畜栏，二、三楼分布有客厅、卧室、管家室、贮藏室等，那些横梁、额柱、门楣上都画着或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花饰，上下的楼梯都是用整根剖开的原木截成锯齿状做的。只有器械被毁，大多数居民家里的摆设、器皿都完好无损，看起来根本不像发生过一场屠杀，但正因如此，这里的一切反显得更加诡异。更让卓木强巴忧心忡忡的是，每个房间都有铁链，每道铁链都被挣断了，却没有发现一具狼或是獒的尸骨。

最后，他们在第二层一间被焚烧过的大木屋内查到些残存的线索。这里竟然是一处祭坛，下层是议事厅，上层有文献资料，看到那些写在羊皮上的金银描写的古藏文，卓木强巴等人激动万分。虽然大部分已被烧毁，但这毕竟是对历史的记载，对一个文明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资料了。

大部分经卷是用金银汁涂写在羊皮卷上，也有更早的卷轴和他们看到的古格卷轴一样，是写在狼皮上的。

通过亚拉法师他们的细心阅读，他们对这些卷轴总算有了个大概了解，这些卷轴是村里的村志，从一千多年前断断续续记载至今。

这个村，竟然也叫工布村，只是后来改了个名字，连亚拉法师也无法正确翻译，隐约含着“最后的”那样的意思；这里的人采用了一种火空海的纪年，亚拉法师看过之后说，这种纪年和他所掌握的那种火空海纪年有些许不同，不过大致推算下来，应是从朗达玛禁佛的那一年开始。村志中并没有书写他们前往香巴拉的原因，只是淡淡提了一笔，智者们决定放弃，循着前人留下的痕迹前往香巴拉……而那些堆积在巨人脚背的玛尼堆竟然是在他们来之前就有了的，是更古老的人留下的祭拜之台，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显然以前的人们是能读懂古象雄纪年的。这个村落的人是自愿留下来的，他们将守护着香巴拉的第一层，并为迎接后来的勇士作好准备；而与他们同时进入这里的更多的戈巴族人，则继续往上，最终在第三层平台停留下来。工布村的村民一直守护着村落和通往上一层平台的唯一通道，最终历史结束于四年前……

村志中记载的大多是祭祀、天灾或神迹显灵等重大事件，其中几条引起了法师他们的注意。在某某年，某某族的人从天梯下来，借走了多少多少粮食；某某年某某族的人来宣布了什么什么消息，某某国的国王召开……在……年，村里派出多少人的使者前往香巴拉圣坛参加重大的仪式，并于什么时候回来了多少人……

根据这几条信息，他们知道，这香巴拉并不止有这一个村落。在平台的二、三层，有更多的更古老的民族存在，竟然还形成了王国，并不止一个王国。也就是说，流传于世的香巴拉王国，是真实存在的。

断裂的天梯

随后他们又从村志中找出了这个村落一千多年能安然无恙的原因。原来这个村落单独在第一层，这里又潮湿闷热，而且怪兽蚊虫居多，极不利于人类生存；而通往第二层村落的路途，也充满了危险，单人是根本不可能穿越丛林抵达第二层的人类聚居区的；勇士要走三个月，才能抵达最近的村落，往返一趟，也是死伤过半。而里面记述的大多数内容，却和卓木强巴家的宁玛古经极其相似，诸如三层楼高的怪兽，开始在勇士的冒死穿越中频频出现……

由于经卷上记载的都是大事，往往好几年也没有一项值得记载的事件，而许多经卷被烧毁，亚拉法师和唐敏立即着手，将剩下的卷轴按时间顺序分类扫描进电脑。卓木强巴则关注着有关“天梯”的信息。按照卷轴上记载，原本这底层的山崖，是一片不可逾越的绝壁，在无数勇士付出生命的代价后，才找到了通往第二层平台的途径，后来在某位充满智慧的长老的指引下，那些勇士们将种子埋在山岩的缝隙中，最终长成了天梯；再后来，又有了可上下的通道，按卷轴上的记载，那种通道似乎有些类似于吊篮。卓木强巴呼叫了胡杨队长，询问他们在崖壁下有没有什么特殊发现。

胡杨队长回答说，在所有木屋的交汇处有一台巨大的水车，它不仅为这里的田地引渠灌溉，似乎还提供一些特别的动力，只是转轴最终深埋入地，不知道通向哪里。至于天梯和吊篮类的东西，他还没有发现。过了片刻，吕竞男道：“强巴拉，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是否和天梯有关，你来看看吧。”

卓木强巴赶到崖壁边缘，这时才发现，这片山崖并不是简单的红色，而是无数奇异的颜色拼在一起，以红色、紫色、蓝色为主。岩体也并非就是简单的锥形，最少红崖的底部还有些内弧，就像一颗欲滴的红水珠嵌在周围的灰色岩壁上。四周散落着许多火山蛋和火山豆。

胡杨队长指着刚架设好的仪器道：“我们的猜想是正确的，这里一直有火山喷发，凝固成这片红崖的岩体，都未超过两万年。”

卓木强巴道：“如果说这里一直有火山喷发，这里又是熔岩通道，那为什么那些戈巴族人还修筑木屋？不怕引火烧身？”

胡杨队长用力抹了一把大胡子，笑道：“这就是这里火山的特点，它并不是爆炸性喷发，而是缓慢溢流，像浅溪一样流下来的，到这个地方已经终止了。显然那些戈巴族人是勘测了全部三层平台之后，认为下一次火山喷发，熔岩只能流到这个地方，加上其余的地理条件，才选了这里做一个落脚点。不知你有没有听到浪涛的声音，我想，这里已经接近香巴拉裂隙的一端。这个村落距海是很近的，而这条河如此宽大，能放很大的船下水，村里肯定有造船的作坊，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卓木强巴道：“你是说如果熔岩漫过这里，全村人可以很快地撤离到海上。”

“对。”胡杨队长道，“熔岩流过来时，还有什么地方比大海更安全？”

卓木强巴点点头，向前走去，就看见吕竞男正对着一堆藤蔓植物观察，只是没见到岳阳。胡队长说了他和吕竞男、岳阳三人搜索的三个方向，而他在中间，听到吕竞男的声音就先赶来。

只见那些藤蔓粗如婴儿手臂，在山崖的下面堆积成山。而抬眼望去，在红色山壁上还攀附着部分藤蔓，一截截的，只是早已不连贯，相去约有数百米。掉落在地表的藤蔓并非死物，仍有枝叶从藤蔓主干中生长出来。吕竞男手拎起一截藤蔓，卓木强巴发现，在两根粗如婴儿手臂的主干中间，竟然有无数细枝整齐地并排扭结在一起，使它们看起来更像是绳梯。吕竞男道：“看起来，这就是天梯了。”

胡杨队长道：“非常有智慧的创意。看起来这些藤蔓生命力非常强，它们能植根在岩壁缝隙中，一直生长，并越来越粗壮。就算老藤死去，新的枝叶也会顺着老藤的走向继续生长，保证这道天梯永久不会断开。”

吕竞男清理出一条绳梯的一端，看着断口道：“看来是有意被破坏掉的，似乎是为了断绝所有逃生的通道，也或许是为了防止别的人来援助吧。”

卓木强巴看着崖壁上几截不足十数米的残藤，喃喃道：“看来，我们只能自己爬上去了。这片崖壁可真大啊！”

“还好。”吕竞男看着那耸入云霄的岩壁淡淡地说。他们面前的崖壁，虽说熔岩堆积成一个斜坡，但几乎也是八十至八十五度的坡度，不过比起那些内斜型的崖壁来说要好多了，也正因如此，那些古人才将这里选作上第二层平台的唯一通道吧。可是这片大岩壁毕竟已接近或超过两千米的高度，岩壁上的少许凸起和裂隙，恐怕只有岩羊才能在上面站稳脚跟。卓木强巴心里没有吕竞男那么乐观。

胡杨队长也道：“嗯，看来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得在这大崖壁上过夜了，估计得花三天才能爬上去。”

“不用那么久。”吕竞男自信道，“大家在村里养足精神，我们勘查好路线，只需在大岩壁上休息一夜就可以爬上去。虽然天梯被破坏了，但毕竟给我们留下了十几截残藤，我们至少有几百米不需要太费力。实际攀爬距离应该在一千三百米至一千四百米之间吧。”

卓木强巴道：“回去和大家再议一议，看看那些资料中还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接着，又询问岳阳有没有发现。

岳阳回应道：“强巴少爷，我看到些机械装置，你们过来看看吧。”

三人向岳阳处靠拢，途中看到了胡杨队长所说的大水车。那个水车果然巨大无比，就像摩天轮一样，只不过如今横躺在地上，断裂成了几截。旁边崖壁中的流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周围的大地都在颤抖，卓木强巴等人捂着耳朵，快速通过那片区域。

岳阳发现的地方距离山涧泉的出口不远，但是较为隐蔽，藏在崖壁下一丛竹林之中。拨开竹林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一道裂隙，而裂隙的表层在竹林上方已然合口，只是裂隙内部黑黝黝的，似乎一直向上延伸。

见到卓木强巴等三人，岳阳说出了他观测的结论：“这里的岩壁很湿滑，看起来好像是另一条山涧泉。只是不知是干涸了，还是上面被人为地堵住了。里面有个机械架，被破坏掉了。”说着，见卓木强巴等人往里走，又道，“小心，路很滑。”

看着散乱的木架，胡杨队长道：“看来是戈巴族人攀上第二层平台后，利用山涧泉形成的天然通道，在这里搭了一个起落架，再利用另一条山涧泉的冲力作为水车动力，来牵引着吊车上升——戈巴族人的智慧。”

吕竞男则看着被水汽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木架，道：“破坏得相当彻底，看来当年屠村的时候，凶手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整个村子，没有任何逃生的希望。”

湿漉漉的岩壁根本不可攀爬，卓木强巴明白，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了。只是他很奇怪，如果按他们推测的，是狼一样的生物造成了这一切，它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它们又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忙了大半天，巴桑他们才把尸骨处理妥当，在村的西头多了无数坟冢。后来张立又去研究了胡杨队长提到的水轮机，认定那台摩天轮一样的水轮机，就是这个村落所有动力的来源，它在所有木屋的交接处，直接将两千米落差的水的势能转化为各种动能。

最后张立认定，这些精密的机械肯定有文字记载。终于在亚拉法师的帮助下，在记载大事记的村志中找到了有关机关制造的篇章。村志中记载的那些机关陷阱，看得张立额头直冒冷汗，同时也才知道，他们能平安地抵达这座村子，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如果说埋伏在村外铁矛林里的机关全都开启的话，他们要想毫发无损地进入这村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亚拉法师由此想到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那些屠村的生物，竟然将这么可怕的机关破坏殆尽，那岂不是更加可怕！

随着研究的深入，张立和亚拉法师都发现，这些卷轴的字里行间，似乎隐藏着某种秘密。这个村落里的人，他们似乎参与研究过一种东西，每当提到这件事，都显得讳莫如深，只是淡淡几笔，却又藏着些许骄傲。整个研究过程竟然持续了五六代，接近一百年时间。从各代记录者笔记的片断拼凑起来看，那种东西有坚硬的外壳，能独自行动，没有轨道束缚，移动速度很快，而且非常灵活，可以去到普通机械无法到达的地方，搭载多种可远距离攻击的投掷武器，似乎还可以自动锁定目标。而那种机械的动力来源，看起来是某种活的生物。村志中描述最多的，就是对那种机械心脏的寻找，这似乎也是这个村落里的人所负责的那一部分。至于那种机械的其余部分，应该是那些抵达了最高层的戈巴族人在研究。最终这些村民在第二层平台找到一种“有六条腿，半椭圆形头部，能急速爬行”的生物作为那种机械的核心。工布村民不无得意地在村志中说“这是集机关术、蛊毒、生物饲养之大成”的一种全新防御技术，有了这种技术，整座神庙将更加安全。

而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最初的一百年里，这个村子里的人很显然和最上层的戈巴族人有来往，村志里除记载有他们共同研发那种可怕的机械外，还有派人去参加共同祭祀的记载。可是一百年后，突然村志中再也没提到最上层的戈巴族人了，他们与香巴拉第三层平台，似乎完全中断了联系，却没有记录是什么原因。

而亚拉法师也从村志中找到一些可能引起工布村被屠村的蛛丝马迹。在一段六年前的村志中记载“次塔尔闯祸了，他去了……”中间被烧了个大洞。在这段话后面，紧接着就是那段他们无比熟悉的诅咒：“无数的灾难将像雪崩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城市将变成死城，荒无人迹，豺狼在圣坛下安家，毒蛇在台阶上晒太阳，蜘蛛网封住了门窗，死亡之花开遍大地……”后面是一句疑问：“……赎罪，难道我们终究逃不过命运？”亚拉法师费尽心思想寻找到别的线索，却只翻到这么几句令人费解的话。

把大多数工作做完之后，按村志所述，巴桑等人从下方出口出去，捉了无数巨蝗，饱餐一顿。又将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换作了戈巴族人衣服，找了一间较为完好的村舍做营地。亚拉法师和敏敏也将卷轴尽数扫描入电脑，大多来不及详查细查的资料，将在一路上找机会慢慢解读。

晚上开了个会议讨论，综合各方意见，他们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这里的戈巴族人拥有的科技力量，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这里的机械运用，已经接近或超过十八世纪欧洲工业革命爆发之后的水平。而在自动性方面，甚至与现代工业机械技术相比，也毫不逊色。

张立道：“我先前告诉岳阳他们，说这座村落是一间大工厂，这些木屋的排列就像生产流水线，一种合理且完美的农业工业化生产系统。但是现在，我要作出更正，那个形容还不完善，这个村落，更像是……一种集智社会，可以说，这些建筑、农田和金属网，构成了一种类似于因特网的社会结构。这里的每一间小木屋，更像是一台电脑终端机，他们在屋里就可以独立完成任何生产加工，由下方的厂房将他们的构想成型化并配送至屋内。而且，他们也可以通过这些网络传递方式将资源与全村共享。看看这些蜂巢似的建筑，我们可以把每一位工布村民想象成一只有高度智商的蜜蜂，当他们聚集在一起，能通过集智产生更大的创造力。”

岳阳想了想道：“我记得方新教授说过，集智需要达到一定的数目，才能产生临界点，最终发生质的飞跃。”

“没错。”张立看了看工布村的规模，道，“这也就是工布村虽然采用了一种集智化社会模式，却依然没有我们这些外人科技进化得彻底的原因——他们数量太少了。他们或许会利用电磁效应，却不知道它们的原理和转换；他们也没有研究出核能；由于地理限制，也没能使用石油等高效能源；他们只是将古代流传下来的机械术，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事实上就连机械术，他们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他看着岳阳道，“你不是好奇这里的机械为什么是木壳么？显然，这里的矿石不能提炼出大量的钢铁，所以他们只能将钢铁用于易于耗损的核心轴承和齿轮上面。”

赵庄生嘟囔道：“大量繁殖不就可以了吗？”

亚拉法师道：“这里的村民已经更注重提高生活的质量，而不是单一关注人口的数量。在村志中的记载中，这里的人口数量始终保持着一种平衡，甚至很多时间里人口还呈负增长，但是他们的医疗技术显然达到了极高的水准。通过对一些尸骨的观察，我们至少可以肯定，他们能进行开颅手术、开胸手术、断肢再植术等技术含量要求极高的手术。可惜的是，有关医疗部分的资料都被烧毁了。”

“开颅手术！”赵庄生惊呆了。

“远不止如此。”胡杨队长补充道，“工布村民的智慧绝非仅限于机械和医疗技术上面。我和竞男在田间地头仔细地研究过了，这里的村民显然掌握了某种杂交技术，他们种植的那种农作物，似乎有青稞的影子，但种植程度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密集，通过电脑模拟计算，就算种植的是青稞，这种种植密集度，亩产也会超过一千斤，若是换了其他的农作物，产量将翻上数倍。”

吕竞男道：“这个推论，在工布村的村志中得到了印证。据最初的村志记载，这里每一季生产的粮食，足够全村人吃六年。而且这些农作物，每一年都要产四季，除了部分加工成可长久保存的食品外，大部分粮食，他们都实施了定期储存、定期销毁的方案。我们没有找到他们进行杂交的记录，对这些试验田产量的记录也只有几十年时间，后来就再也没有记载过这些粮食的产量了。不过，如果他们记载的数据属实的话，我只能说，这些古人，他们走在了袁隆平先生的前面。这里的粮食产量，几乎能和我们今天的高产水稻相媲美，而这里的蔬菜和水果，想来产量也不会低。”

胡杨队长拿出一个口袋，里面装着一些种子，激动地对大家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我们已经发现了香巴拉最大的宝藏，将这些母本带出去，它们将改变整个世界。”

岳阳、赵庄生等人大惑不解，张立问道：“胡队长，这些不是也只能和我们今天的高产水稻相比吗？顶多就是多了几种高产农作物吧，怎么能改变世界呢？”

胡杨队长道：“黄金粮食，是黄金粮食啊！你们没有听说过吗？”

集智之村

岳阳想了想，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了，只有敏敏“哦”的一声，似乎想起来了。吕竞男道：“传说中有一种神粮，每天只吃一半，第二天它就能恢复成和原来一样多，永远吃不完。虽然只是一个神话故事，但自古以来，农业科学家对黄金粮食的追求就从未停止过，他们的最低标准，是希望能找到或杂交出一种高产，能适应各种气候条件，能抵抗各种病虫害，只需要最基本的水和阳光，就可以大量生长的农作物。只需要把种子撒下去，不管是撒在沙漠中，还是在岩缝里，只要有阳光和水，就可以生长，不需要翻田，不需要施肥，不需要除草，不需要除虫，但却惊人的高产。或许听起来也像是神话，但是包括袁隆平在内的许多农业学家，都是以此为目标在杂交各种高产农作物的。”

大家这才正视起胡杨队长手中那包不起眼的种子，岳阳道：“难道你们发现的就是……”

胡杨队长小心地收起那包种子，对大家道：“如果村志断掉的时间，就是这个村被屠尽的时候，那么，这个村子起码已经荒废四年了。可是你们看看田地里，那些茂密的秧苗，有没有受到影响？它们依然生长得很好，自生自灭，自枯自荣，田地的旁边就是生长力和侵占性极强的野草，却对它们毫无影响。你们知道我在田地里发现了什么吗？就连那些覆盖在田地边的金属轨道缝隙中，它们也能生长，只要有水和光，在金属里也能生长，这已经颠覆了我们对植物的传统印象了。所以不错，这就是这里的古人不知用多少代的智慧和实验，研究出来的黄金粮食。如果有一天，撒哈拉大沙漠变成亩产千余斤粮食的高产区，冰原覆盖的北极圈同样如此，你们说，这会不会改变全世界？”

“啊……”一声声轻呼自大家口中发出，此时他们也感觉到了胡杨队长手中那袋种子的分量，一个个欣喜且激动地望着胡杨队长。只有肖恩心道：“这只不过是一个中转站，如果能上到第三层，那时才能发现更值得带走的东西。”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看了看自己的背包，那里面有比胡杨队长收集得更完善的植物母本。

亚拉法师道：“我们还在最底层的厂房内，发现了家禽家畜的规模化养殖。这里的人，显然不用为食物发愁，他们的生产能力也惊人的高。”说着，看了张立一眼。

张立马上接着道：“这里的戈巴族人没有发明蒸汽机，但是他们用水力做到了同样的事情，那台水轮机为整个村寨提供了动力。金属轨道是村寨的交通系统，戈巴族人利用了发条一类的机械能使机械自动在轨道上移动，自动完成木材和石料的采集，自动完成粮食播种和收割。我在村子的下方还发现许多管道，用于物资和能量的传输。我对木屋进行了彻底的检查，我发现每间木屋还有一个弹簧扭矩的蓄能装置，即使大水轮机不再转动或需要检修更换，每家每户蓄积的动能还能使用两三天。”

唐敏问：“这些能量用来干什么呢？”

“分两类，一类作用于生活所需，自动织布、自动制皮、造纸、磨面、零件加工，等等；一类是防御类，我们可以这样说，这里的每一间木屋都是一台机关发射装置，大多是对空发射的，那些武器显然能给天空的猛禽造成巨大的伤害。不过最后的一两年，这里的人们似乎对机关作了些调整，加强了对地面的防御。”张立指着角落的一根锈铁管道，“难道你们没有发现，这里的村民使用的是自来水吗？还有那些由短刀固定的台面，我怀疑那是一种自动……”

肖恩轻轻撩起额角银发，难以置信地摇头笑道：“这里的人什么都不用做。”

张立道：“这里的人确实极大程度地从体力劳作中解放了出来，或许比我们现代的都市人解放得还要彻底。他们更多的时间，应该花在了思考上。大家可注意到，这些木板上的雕绘多么精美，它们可不止一层，而是一层又一层叠上去的；还有那些唐卡，虽然被火烧雨淋，但依然无法掩盖它们的美丽；还有许多器皿，应该是类似于我们的棋类的娱乐物品。当然，我认为他们研究得最多的还是那些机械构造，你们都去那些仓库看过的，那么多机械生产工具，或许这一千年来，这些工布村民都在研究如何制造出更多更实用的机械来。”

胡杨队长道：“我觉得他们的机械自动化，还是要靠人工操作才能完成。比如说，就算他们和我们的农业工业化体系一样，有自动播种机和收割机，有自动水流灌溉系统，起码除草你得靠人工完成吧；要织布，缫丝你可以机械自动化，养蚕你得靠人工完成吧……”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这里的自动化程度恐怕比我们想得到的还要高。由于古人对生物操控技术的了解，他们完全可以做得更彻底、更完美。就拿织布来说，拥有生物操控技能的古人完全可以做到，让蚕在固定的地方进食，然后到固定的地方结茧，在固定的地方交配产卵。这样，那些自动的机械就只需去固定的地方采茧，随后的抽丝、织布也都可以自动进行，将人力完全从劳动中解脱出来。”说到这里，亚拉法师那颗潜修多年的心竟然不能平静下来，他突然间对卷轴上那句空洞的话“集机关术、蛊毒、生物饲养之大成”，有了深刻的了解。

岳阳举一反三道：“也就是说，这里的牛羊能自己去一处吃草，奶牛自己去挤奶机前挤奶，快死了自己去屠宰加工的地方，然后那些肉通过这些轨道管道送至每家每户？甚至……甚至能切成肉片、肉丁，全都由机器做好了！我的妈呀，这是一种什么生活！”

卓木强巴长吁一气道：“这就是……香巴拉的生活。”

敏敏重复了一遍传说中的香巴拉：“那里四季花开，水流不歇，庄稼总是在等着收割，甜蜜的果子总是挂在枝头……那里的人用意念支配外界的一切，觉得冷，衣衫就会自动增厚，热了又会自然减薄；想吃什么，美食就会飞到面前，饱了，食品便会自动离去……”大家看着户外渐黑的村落中那一座座破败的小木屋，想象着这里曾经的繁华。谁能想到，神话中隐藏的真实，竟会是这样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对于见过倒悬空寺和玛雅地宫的他们来说，这一切虽令人惊讶，但还能够理解。不过对赵庄生来说，就像在听天方夜谭一样，只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像在话家常的其余队员。

“等等！等等！”终于赵庄生受不了了，大声道，“你们好像是说，这里的科技水平……这里的机关什么的啊，比我们二十一世纪的工厂还要先进？”

大家停下讨论，很奇怪地看着赵庄生，旋即醒悟过来，这家伙没亲眼见过那些古代机关术的造诣，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古人的智慧。亚拉法师正告他：“就某些方面而言，是的。”

“比……如，说呢？”赵庄生呆呆地问。

岳阳揽过赵庄生的肩，对他道：“这样说吧，我们现代的工业基础来自于十八世纪的工业革命，你知道……什么叫工业革命吗？”

赵庄生摇头，岳阳道：“所谓的工业革命，就是指，将人力的手工业劳作，转换为机械力劳作，它节省了人力，而提高了产量，使整个世界的生产秩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物质的分配和人类的社会结构，也因此发生了完全的改变，最终演变成了我们今天的这个世界。而工业革命最关键的因素其实就两点，瓦特的蒸汽机和……欧洲人学会了炼钢。”

“这，这和……有什么关系？”赵庄生嘟囔着。

岳阳继续道：“其实，蒸汽机的根本意义是：一种能持续提供稳定动力源的机械装置，一种稳定且持续的动力源，是一切工业的基础。而钢材呢，则是一切机械的原材料。工业革命要成功，就必须找到一种坚固耐磨，可以长久使用不易损坏的材料，新的冶炼方法让那些原本笨重又易碎易断的生铁变成了钢。但是，这两种工业革命的先决条件，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被我们的祖先发明了。”

“啊？”赵庄生表情怪异。

张立挤眉弄眼道：“你可别不相信，毕竟你没系统地学习过机关学。早在两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发明了以水力和风力作为动能的持续动力源，而其中又以水能动力源最为稳定。诸如筒车、水砻，至今还有很多地方在使用。而炼钢之法就更不用说了，欧洲十八世纪采用的新式炼钢之法，在我国的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被发明并使用了。最初是百炼钢，后来因为工艺繁复又加以改进，在汉末发明了新的炼钢法——炒钢。所谓炒钢就是将铁再熔，并在熔炉中搅拌令碳化掉，这也就是现代仍在使用的炼钢工艺原理。更厉害的是我们的祖先发现，不同水质的水可以影响淬火的效果，而这项研究是欧洲学者们在近些年才开始的。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夏侯阳算经》《神器谱》《格物粗谈》什么的。”

岳阳马上又道：“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的祖先之所以没有在两千年前发起工业革命，是因为当时人们的视野还不够广阔。钢铁发明的初衷是为战争打造兵器，水轮机是为了农业生产，我们的发明都是为了自给自足；而不像欧洲工业革命是为了向全世界倾销产品，积累资本。但是只要有了先决条件，就随时都能发生工业革命，所以在这里出现大规模自动化机械，我们不感到惊讶。毕竟我们曾见识过光军在一千年前制造的自动机关。”

胡杨队长道：“小赵啊，你不用太惊讶了，要知道，现在大型机械运转的基本构件，齿轮、转轴、链条、滑轮，都是我们祖先在两千多年前就发明了的，欧洲人所做的不过是用钢铁代替了木头。如果你能去回顾历史，你会发现很多类似的事情，历史教科书上往往是这样记载的，某一项发明在我国产生于多少多少年，然后欧洲人于多少多少年之后才有同样的发现。唯一令人感到惋惜的就是，那些发明在连续的战乱中，慢慢失传了，如果不是饥荒瘟疫、朝代更迭、战乱不断，我们中国，也该在一千多年前，就产生这种类似于香巴拉的工业革命。”

亚拉法师道：“还不止如此，在一千多年前，吐蕃刚刚崛起的时候，它正巧处于古中国和古印度之间，而那位具有卓越远见的君王，在当时整个高原民族还处于较为落后的社会形态下，他已经开始向周边的两大文明古国学习更先进的生产生活方式。很显然，其中最精粹的知识，被光军完全掌握了，一些连它们的诞生地都已经忘记并忽视的发明创造，被光军发现并发挥到了极致，最终造就了一种无敌的神话。四方庙里面所保存记载的，应该是那个时代所有古文明的最高成就，如今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亚拉法师的一席话引起了大家的思索，连巴桑都少有地露出了向往之情。

吕竞男则想起了亚拉法师曾经说过的另一段话：“融合了本地巫蛊、印度外科手术、中医中药和生物培植操纵的蛊毒，结合了东方内家吐纳和西方体术瑜伽的密修，以及超越了同时代其余国家的炼钢之法打造的武器装备，被发展到极致的操兽之术、迷幻之术、空气咒术，像特种兵一样对人体生理结构的了解，像刺客一样的行军方式，这就是光军，无敌的光军。”

“既然这个地方已经如此发达了，怎么说灭……就被灭了呢？”岳阳的一个问题顿时将其余人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这个问题确实令人头痛。按说光军在当时就算强悍的存在，就算一千年过去，这些光军的后裔已没有了光军的力量，可是这些机械还在啊，从它们的锈损程度来看，显然四年前它们都还能正常工作的，而张立说的那些机关又是那么可怕，想要屠村应该是极为困难的事才对。

张立道：“其实不难，只需先破坏掉了能量传输的管道，由于屋内有自动蓄能的装置，只要在几天内没有发现异常，那么整个自动化系统就会在同一时间陷入瘫痪，或许这还正好从侧面为我们提供了凶手的一些特征，它们分辨不出哪些是用于防御的机关，哪些是用于生产的，所以它们把一切可以自动运转的机械都破坏掉了。”

唐敏想起了屋外的铁链，道：“又或许，它们本身就是和村民生活在一起，突然发难，所以成功的几率会更高。”

岳阳道：“好，我们先不讨论它们是否拥有这样高的智慧，我只想问，为什么，它们要突然发难？”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岳阳自顾自分析道：“我记得强巴少爷说戈巴族那个疯子提到的是，它来了……”

卓木强巴道：“嗯，当时那人说得很含糊，我们也并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它还是它们。”

岳阳道：“不管是它还是它们，既然是来了，那么就表示不是原本就在这里的，是从上面或是别的地方来到这里，然后才是，所有的，都被咬死了。接着，是法师在卷轴中找到，那个叫次塔尔的人，虽然我们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但是后面的那段话，‘当圣庙的阶梯被鲜血染红’，我们可以推断，那人去的地方应该是第三层，那里才有神庙；这又让我联想到另一个卷轴中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当村子里的人和第三层的戈巴族人共同研发出那种叫什么傀儡的东西之后，他们就不再往来了？为什么这里的人就不能去第三层了？然后是卷轴里最后一句，这里的人说他们终究逃不脱命运。逃不脱怎样的命运？那个叫次塔尔的人去了什么地方？从卷轴中的口气看出来，他们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或者是，他们从曾经的记录中，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

“如果是这样，他们就应该作了防范。”胡杨队长很冷静地分析道。

岳阳道：“是的，他们作了防范。张立不是说过吗，最后的一两年，他们将部分对空的机关调整为对地，只可惜，这些防范并不足以改变他们的命运。如果说，这里居住的是戈巴族人，他们仍旧保留着与狼和獒一起生活的习俗，但是除了断掉的粗铁链，却没有发现任何狼和獒的尸骨。这一点同样让我起疑，要知道，从我们了解的资料来看，狼和獒都是戈巴族人的最大帮手，与狼同居是他们几千年延续的习俗。在危机来临的时候，用粗铁链锁什么？事实上，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想到了狼或者獒，而没有去想过，狼或獒的背后是否藏着什么问题，直到我从法师那里听说，这里的戈巴族人分为了上和下……”

吕竞男马上道：“你是说，灭了下戈巴族村落的并不仅仅是表面上的狼群，而是……”

“上戈巴族。”岳阳向着教官点头道，“我记得亚拉法师说过，只有操兽师才能对付操兽师，同样的道理，只有光军才能对付光军。为什么这些人要把他们的帮手拴起来，极有可能是他们惧怕比他们拥有更高明操兽技术的上戈巴族人会令他们的獒和狼反戈相向。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只和上戈巴族相处了一百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卓木强巴问道：“是什么矛盾会导致下戈巴族遭到屠村的命运呢？”

岳阳道：“这个不好说，我只能猜测，或许……和信仰有关。这个推论，是从有关香巴拉神话传说中得出的。强巴少爷你们对香巴拉研究得更久，我记得你们说香巴拉历史上有过一次叛逃行为，我不知道这段神话是否也隐藏了一段真实的历史……”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愣了愣，接着道，“而且，我觉得，那次事件也间接影响了身在外界的使者的态度，毕竟它们在时间上是吻合的！”

光军对光军下手，戈巴族对付戈巴族，岳阳说出了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最不愿听到的推论。亚拉法师一直在微微摇头，吕竞男也一直蹙眉。但是他们无可否认，岳阳作出了他们迄今为止所能得出的最为合理的推论。光军的信仰因当权者信仰的不同而反复改动，虽说他们有自己的神灵，但在漫长的历史中，同一族群产生了不同的信仰也不是没有可能。关键是，要对抗拥有这种机械的强大的光军后人，似乎也只有同样强大的光军后人才能做到，而当年的矛盾致使古格使者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对待圣物的态度，这似乎也很合理。加上那个神话的印证，亚拉法师不由在心中叹息：“可怕的岳阳，难道真如你所说？”

肖恩还是首次见识到岳阳的这种能力，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暗想：“这家伙是个推理的高手，看来以后得更小心了，幸亏现在他根本就没注意过我。”

岳阳却在心里嘀咕，其实他还有许多疑问没有提出，诸如这里的人拥有这样高的科技水平，能够捕杀制造蛇形船所需的那样的可怕生物，为什么他们却只肯蜷缩一隅，为什么不拓展空间？最起码，也可以在这最底层建一条通往海面的安全通道吧？

接下来他们又分析了几种导致戈巴族灭村的可能，不过由于那些残卷里并没有藏医方面的资料，也没有关于帕巴拉以及狼群的资料，虽然对村子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不解，但最终商议的结果还是应及早离开村子，继续向第二层平台挺进。

香巴拉之夜

入夜，岳阳在卧室里小声和张立讨论着，他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村子里的机械都完好无损，这里的人也都没事儿，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张立想了想，道：“不知道，你呢？”

岳阳道：“如果能把我的家人和朋友都接过来，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可他突然想到，家人还有家人，朋友也有朋友，顿感这个想法不现实，摇了摇头。

赵庄生在一旁否定道：“我是绝对不会留在这里，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岳阳打断道：“要是没有那些可怕的事情呢？”

赵庄生没有了言语，似乎在思考。张立道：“我说岳阳，你做的那个推论，到底有几成可信度啊？难道说，真的因为信仰不同，就灭了同族全村的人？”

岳阳想了想道：“大概有五成可靠，历史上这样的事件没少发生，因为信仰，就连灭国的事情都有，何况灭村。主要是还有些关键的问题我没想通，找不到答案。如果是信仰不同，为什么九百年前不动手？什么样的仇恨能累积九百年这么久？还有，强巴少爷他们先前那个推论是正确的，对整个村子进行屠杀和破坏的，是一种动物行为；而我的推论，只是在这个基础上，加上了这种动物是否接到了指令这么一条。你说，那些上戈巴族人是否那么有信心，只给狼或獒下达一道命令，让它们去屠村，然后就把这个……这么先进的村子给灭了？”

张立摇头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事实是，确实没有发现狼或獒的尸体，这个村子也确实给灭了，被灭得很彻底。”

岳阳用手撑起脑袋，愁眉苦脸道：“说不通啊，一点反抗都没有……”

赵庄生突发奇想道：“你们说，会不会是六年前那个次……次……次什么，去了最高层，偷了上戈巴族的宝贝，村子里的人知道了，所以认定上戈巴族不会放过他们。如果说，只是在村子里取走了某一件东西，那么应该看不出来吧？”

张立反驳道：“六年前偷了宝贝，两年后才发现？那些上戈巴族人反应也太慢了吧，而且说拿了东西，也说不通啊，下戈巴族人怎么知道东西在哪里？起码有翻箱倒柜什么的吧。”

赵庄生突然灵感突发道：“难道是……狼族起义了？”

张立大感兴趣道：“怎么说？”

赵庄生道：“就像古代的奴隶起义一样啊。那些奴隶主不从事生产劳动，却拥有大量的生产资源；奴隶们拼死拼活地工作，却只能从奴隶主那里得到勉强果腹的施舍。如果说这里的狼或獒能通过集智进化出更高的智商，那么它们会不会像奴隶一样被役使，也充满了奴隶一样的不满？当游弋在丛林中的某位狼族领袖出现在这里，就是‘它来了’的时候，哇，一呼百应，经过两年密谋，狼族造反，由于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了工布村！”

张立大喜道：“咦？这个很有见地啊，岳阳，你说呢？”

岳阳道：“好了好了，没有根据的推论，只能是瞎猜。不过我相信，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用心去查，总会水落石出的。”

黑暗中，赵庄生感觉岳阳这句话好像在说给自己听，纳闷道：“这算什么意思？”

深夜，在村头池塘边缘，一个人影除去身上衣物，泡在池塘中，调小电筒光圈，在微光下仔细地照着自己的身体，突然那黑影心生警觉，第一时间灭掉了电筒光，低声喝问：“是谁？”

一个如狼的身影在夜空下显露，阴冷的杀意不经意间充斥着周围。巴桑冷冷道：“这么晚不睡，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肖恩？”

肖恩站起身来，道：“哦，原来是巴桑啊。我睡不着，打算出来洗个澡，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巴桑声音依然不疾不缓：“洗澡？你最近的行为很奇怪啊，自从我们爬上这红崖平台后……”

肖恩哼道：“你多心了，我感觉没……没什么不同啊。”

巴桑道：“我不管你说什么，如果你做了对不起大家的事，我会杀了你。”说完，身影又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肖恩喃喃自语道：“哼，杀我？你又知道什么，难道你心里就没有壁橱里的骷髅？”他又点亮了电筒，心中想着：“我所知道的方法都尝试过了，究竟我有没有被那人种上蛊毒啊？该死的，难道这就是我们间的差距吗？一点痕迹都没有。他真的会对我下手？不，应该不会……只是万一……”

尚未回到房间，巴桑突然伫立在风中，他屏住了呼吸，全身毛孔收缩，瞳孔放大，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前所未有的危机就在四周。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虽然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可此刻的自己就像裸露的婴儿，正完全地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下。是谁？或者，是什么？自己怎么会感到如此惊恐不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巴桑才感到那种危机渐渐远离，他小心地呼吸着，悄悄地走回房间，心跳渐渐平缓下来，只是双腿仍有些发麻。在房间里，另一人同样暗暗松了口气，他轻柔地抚摸着怀里的另一半，好令她睡得更加安稳。

第二天，吃饱喝足，收拾行装，大家开始攀爬大岩壁。大岩壁攀爬在攀岩中属于顶级中的顶级，因为人的体能有限，加之目前最长的安全绳也不超过一百五十米，上千米高的大岩壁，根本没有人可以一天徒手到顶，必须背负大量的器械，在岩壁上过夜，靠一根安全绳挂在半空，吃喝拉撒全都在上面解决。两千米的高山，就算步行也要花大半天时间，更何况是在无法立足的垂直岩壁上。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半壁高墙，每个人都在心里倒吸冷气。

岳阳和赵庄生轻灵，打头阵，紧跟在后面的是胡杨队长和巴桑，然后是敏敏，张立、肖恩、卓木强巴、亚拉法师、吕竞男在最后。攀至三十米以上岳阳才开始沿途留下安全固定点。为了保障安全，他们加大了固定点的密度，每五米左右便固定一次，由于绳索长度不足，仅用两根主绳做安全保障绳，每个安全固定点都用主绳在上面打结，最后一人经过之后，还得解开主绳，拆除安全固定点，这十人就这样利用两根主绳，形成一条百米体长的小蠕虫在崖壁上艰难挪移。既要固定，又要解除固定，攀不了多久，就得停下来休息片刻，而最前面和最后面的人，无疑都是做功最多的人。

原本攀岩并没有如此困难，关键在于，他们必须将背包连同里面沉重的武器也搬上去，每人几十公斤，加在一起就是几百公斤的负重，大大增加了攀岩的难度。

整整一天悬挂在悬崖峭壁上，无论对体力还是意志力，都是一个考验。大多数时间，大家像壁虎一样攀爬在垂直的山岩上。这道山岩实在是太过平直，缝隙和岩褶都少得可怜，一不小心，脚下就打滑，虽然不至于掉落，但擦伤是免不了的，在没有防护装备的情况下，才爬了不到两百米，大家的手肘、膝盖等地方就多有擦伤。

攀爬到四百米左右，胡杨队长发现插在裂隙中的岩塞松动，准备再加固一枚，突然脚下一滑，整个身体顿时失去了支持，只听“咔嚓”一声，那枚岩塞果然掉了出来。随着主绳的松动，下面的巴桑突然感到绳索上传来的变化，而这时候，他正处于半休整状态，手上是没有攀附任何岩石的，唯有双脚蹬着岩壁。突如其来的改变，让巴桑也失去了平衡，离开了岩壁，全身重量挂在了主绳上。跟着是唐敏，她也猛地一沉，身体失去了与岩壁的连接。只听“砰砰”两声，又有两枚岩塞脱落，三人以主绳为圆心在空中画了道圆弧，从左荡到右。一个东西被从唐敏背包里甩了出来，唐敏“呀”地叫了一声，跟在她身后的张立本想伸手一捞，但那个小东西被甩得老远，瞬间不见。所有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胡杨队长马上考虑着是不是要割断自己的安全绳，以免主绳承受太大负重，他的腰刀都已拔出一半，却在第一时间被下面的巴桑握住了脚踝。从巴桑那冷峻的眼神中可以读出一种坚毅：“如果你割绳子，我就不会松手。”

幸亏张立双手和双脚固定在岩壁上，这才没有继续下滑，终止了连锁反应。

直到此刻赵庄生和张立的声音才传到其余人的耳朵里：“趴在岩壁上别动！有滑坠！”

胡杨队长稳住身体，用另一枚岩塞固定住主绳，并重新找到了附着点，心头总算松了口气。巴桑和唐敏也都回到了岩壁上。

“是什么掉了？敏敏？”张立问道。

唐敏道：“不知道，或许是一支手电，也可能是一卷纱布，我要清查之后才知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们继续吧。”

越往上，风开始加大，被自流循环的风抚摸千年的岩壁就越是光滑，更为困难的是，这道垂直距离两千米的大岩壁，没有一处可以供十个人同时落脚的歇息平台，往往休息的时候，一部分队员就像沙袋一般任由保险索吊着，为了防止主绳无法承受大家的重量，另一部分人还不得不继续保持壁虎一样的攀爬姿态，这样轮番休息，且爬且走。幸亏在崖壁下捕猎了不少猎物，而那些高能量的食品无疑在攀爬中起到了重要作用，若没有它们，这群人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悬吊在半空中取食。事实上对于饮食的要求，吕竞男更是早在出发前就对大家作了严格规定，毕竟在半空中，是无法正常大小便的。

从天蒙蒙亮就开始攀爬，直到天色渐渐灰暗，他们才停下来，开始搭建岩营。上下两排铆钉深深地插入岩壁，下排钢管斜伸向天空，将上排钢管像栈道的横梁一般托架成三角形，并将上排合金管外缘拼接固定成一个矩形方框，随后在方框的合金管与合金管中间反复缠绕强力尼龙绳，在半空中平伸架出一个平台，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在平台的上方，斜拉下带有伪装色的布匹，这就算搭建完成。岩营从侧面看去，就像由一大一小两个三角形拼接在一起。下方的承接平台比帐篷布略微伸出一些，大家可以支起小锅煮食风干的兽肉。唐敏为众人处理了伤口，并建议在第二天攀爬时给这些容易擦伤的部位增加点衬垫，避免再次擦伤或感染。

唐敏站在平台边缘，微凉的风拂乱她的头发，只见下方的森林已化作一片绿雾，淡淡的云仿佛是一缕轻烟从海面氤氲升起，又好似近在眼前，浮在绿海上的一抹轻纱。她深深地呼吸，只感到一阵心旷神怡，真想纵身一跃，学那鸟儿般展翅翱翔。

岳阳蹲在一旁嚼着风干肉，抬头望望，红色的岩壁像那巨人宫殿的宫墙，高耸入云，望不到头；探头看看下方，那些高大的森林植物已经连成一片，只能看见一匹翠绿的光滑的绸布，风吹过，泛起微微波澜。

不能享受阳光直接照射的香巴拉总是很早就天黑了，大家从架平台，到吃晚饭，总共也就半个小时不到，香巴拉顶上那条蛇形太阳从金黄，到灰白，再到漆黑，跳跃似的变化着。大家在营帐里简单地计划了明天的行动步骤，便开始入睡。天黑则睡，天不亮则起来，这些天在香巴拉已经养成习惯了，毕竟在这里与外界是不同的时间概念，若是对比他们佩戴的原子表，他们入睡的时间不过是下午五点左右，而起床等待天亮，则要早上七点以后。

不过今晚，还有两人无法安眠。胡杨队长掏出珍藏的中华香烟，点燃一支，那红光就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经历过的危险并不算少，不过像今天这样，距离死亡如此之近还是不多见的。在那一瞬间，是生、是死，他至少考虑了两秒。他甚至可以想象，当时如果张立也滑脱，他那多犹豫的一秒，就可能造成他下面的人全部跌落。巴桑蹲守在一旁，红色的闪光映在他眼中，使他看起来就像潜伏在暗夜里的狼。他正回忆着，昨天深夜那种危险的感觉，只要他没有想明白，他就会继续保持高度的警惕，哪怕是在这绝对的黑暗中。

胡杨队长将皱巴巴的烟盒递过去道：“来一支？”

巴桑竖起手掌拒绝道：“不。”

胡杨队长深深吸了口香烟，惬意的薄雾从口鼻缓缓喷出，他用自嘲的口吻道：“今天……我……”

巴桑站起身道：“不用说什么，不管谁在你下面，都会那样做的，我们是一个群体。在雪山上你做过的事，我也没有忘记。”

胡杨队长久久地看着巴桑，一口接一口地吞云吐雾，半晌道：“你是一个兵，是经过战火洗礼的真正士兵。”

巴桑眺望着远方的黑暗，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很久才回答道：“只是我的战友，都去了另一个地方。”说着，他冷漠地盯住胡杨队长道，“和你的队员一样！”

胡杨队长愣住了，仿佛陷入了沉思，直到烟蒂烧到他的手指，他才赶紧捏住烟屁股再猛吸两口，这才熄灭烟头，站起来，满怀同情地拍了拍巴桑的肩。他知道，如果香巴拉真是巴桑他们曾到过的地方的话，那么这里，就是巴桑战友的葬身之所。胡杨队长安慰道：“其实，我一直以他们为荣，他们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在医院里，我还从未见到哪位队友带着不安、惊恐、后悔和懊恼而离开。他们走的时候，都知道自己要死了，很平静，很满足，我一直很奇怪，以为那种表情是我的错觉，可是今天，在割绳子前的一刹那，我也感到很平静，思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一阵窸窣声，又有一人走了出来，胡杨队长问道：“是谁？”

巴桑道：“强巴少爷，怎么不睡？”

来人正是卓木强巴，他轻轻道：“你也没睡，是因为昨天晚上……”

巴桑心头大惊，但依然淡淡道：“你也感到了？那种感觉，很是特别。”

卓木强巴道：“嗯，是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胡杨队长道：“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卓木强巴将昨天夜里突然的警觉告诉了胡杨队长。胡杨队长道：“竟然有这样的事？可是，虽然那个村落很大，但没多少可以隐蔽的地方啊。会是什么人在监视我们呢？”

巴桑道：“不是那么简单，我可以告诉你们，昨天晚上，我隐约感到，那种感觉，唤醒了我的某部分记忆，是和我的那些队友的死亡有关的！”卓木强巴心头一惊，莫名的喜悦涌了上来。

“说什么呢？巴桑大哥又想起什么了吗？”岳阳、赵庄生、张立几个也来凑热闹。

卓木强巴道：“你们几个，怎么还不睡？”

岳阳道：“听到强巴少爷出来了，就跟来看看。”

胡杨队长道：“你警觉性倒是蛮高的，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

岳阳“嘿嘿”两声，张立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是啊是啊。”赵庄生也道。

四个人在帐篷外平台上小声地讨论着，没多久肖恩也走了出来，加入到讨论中，不知过了多久，岳阳最先发现道：“奇怪，怎么今天我能看清你们的脸？”众人这才发现，今天晚上竟然有光亮，要知道，以往香巴拉的夜晚，可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而此刻，众人轮廓隐约可见，再抬头一看，大家皆是目瞪口呆。

第八章 迷失香巴拉深处

卓木强巴点点头，岳阳昂首望向夜空，天上有几点繁星闪烁，他不由赞道：“真好，今晚香巴拉上方的浓云又散开了，又可以看见星空了呢。”

“是吗？”卓木强巴也抬起了头。不过，他和岳阳都很快发现，那些星星不对，那不只是闪烁的星光，那些星星在快速移动，却不是星辰应有的运动轨迹。卓木强巴站了起来，皱眉道：“奇怪。”

彩 岩

香巴拉若有三层平台的话，那么他们所能看到的，仅有底层和第二层平台，因为第三层平台和更上方的位置，始终都被云雾包裹着，看不到真面目。

但是今天，今天夜里，香巴拉如同初夜的新娘，只蒙了一层薄薄的面纱，烟雾散尽，洒下一片神圣的洁白。头顶那一弯藏在云雾中的狭长缝隙，如今看得很真切。他们身处的地方，乃是两道山脉之间的峡谷，或说成一道山脉裂开也无不可。两壁数座山峰屹立，皆向峡谷中心倾斜，略弯成狼牙形，若是将这比作从莲花花心、莲台之上，看那尚未绽开的莲花，也应该不错吧。如今在裂谷中心，竟然缀满星辰，好似银河拉近了百倍，一轮玉盘从缝隙的一边探出头来，明亮皎洁，光艳照人。

“月亮啊！”众人无不欢欣鼓舞，曾几何时，他们原以为已经与世隔绝，不知身在何处，如今见到久违的月亮，叫他们怎能不激动，这证明他们仍在地球上某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而并非堕入地狱的深渊。

原本已睡去的亚拉法师等人，听到呼喊，也来到帐篷之外，愕然发现，原本谜一般的香巴拉，现在已经完全呈现在眼前了。

“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唐敏雀跃道。她说的一模一样是指此时所见，和从香巴拉密光宝鉴上看到的完全一致。他们从踏入这片未知的土地以来，一直不敢确认，这里是不是他们要寻找的地方，虽然发现了古人留下的痕迹，但毕竟从下面没看到那些辉煌的宫殿，也没能看到和坛城、莲花圣地相似的面貌。直到今夜，他们才确信，他们没有走错。这里，应该是了。

亚拉法师则思索着：“那山脉、山峰，为何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啊！是了，女神斯必杰莫大雪山，那夜也是山雾散尽，若从外面观，便非常形似。”一念及此，他淡淡道：“如此说来，那道斯必杰莫大雪山峰顶的裂缝，果真就是香巴拉了！”

岳阳惊喜道：“真的！我怎么没发现！你们看，对面的山峰，那几座山峰，左边第二座山峰的弧度，还有右边那座，那就是斯必杰莫大雪山！那肯定就是斯必杰莫大雪山！”

张立恨道：“哎呀！当初如果下定决心，从上面跳下来的话，说不定就成功了！”

胡杨队长看了看那个凹口，摇头道：“如果从那上面跳下来的话，极有可能掉到海里，根本没希望降落在这一侧的平台上。”

吕竞男忧心忡忡地想：“如果，有人在香巴拉内部定坐标，并能与外界取得联系，那么从峰顶伞降，也并非不可能的。”她满心疑虑地看了肖恩一眼，发现亚拉法师也正从背后注视着肖恩。

卓木强巴突然道：“我懂了！那两张狼皮地图都是真的！所以也极有可能是从同一张狼皮上分割开来绘制的！专家的推断没有错，只是我们选错了上山的路径，如果是从另一方登顶的话——”他手指头顶道，“就有可能找到通往第三层平台的路。”他霍然站起，手指远方，胸口起伏，突然一晃，差点跌下岩营，被张立和巴桑一左一右抓住了。

当他们发现冥河入口时，其实大家心里都隐隐觉得，从这地下河前往的香巴拉，与唐涛和巴桑大哥他们经由山顶抵达的那处秘境，恐怕不是一个地方吧。换言之，这里恐怕只有遗失在历史中的帕巴拉神庙，而没有紫麒麟了，但是谁也没有说穿，就连卓木强巴也一直没有表露出来。他知道，大家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历经千辛万苦才发现那唯一的线索，只要肯定有帕巴拉的存在，那么，不管有没有紫麒麟，他们都不可能放弃了。因此，一路上，卓木强巴都强忍着巨大的失落。如今陡然发现，他们抵达的地方，仍有可能是与唐涛和巴桑他们曾经抵达过的地方一致，紫麒麟仍有可能在这里的某一处，让他如何不激动，如何不欣喜若狂？

赵庄生道：“原来这里与外界是相通的，原来如此！”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肖恩也似乎想到了什么。

吕竞男对巴桑道：“难道你们去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发现那山峰的原貌？”

“没有，每次我们都是在雾中，可见范围只有身边的几百米。”看到巴桑皱眉的样子，吕竞男认为他没有说谎。

岳阳疑惑道：“为什么平时，上面总是被雾笼罩着？不知道像这样雾气散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听岳阳这样一问，大家都把头扭向了亚拉法师。法师道：“村志上没有记载过，里面提到过的自然现象似乎只有一种被称作龙抬头的，在平台的第三层。不过似乎也没有固定的时间，具体情况也不是十分详细。”如今大家已清楚亚拉法师那种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明月出现了大约一个小时，那薄雾又渐渐聚集起来，天空重新恢复黑暗。不过他们已发现了香巴拉的真身，一行人各怀心事，良久之后才重新入睡。

两天一夜，一行人总算爬上了这悬崖峭壁。张立和岳阳最先登顶，卓木强巴等人还有几米距离时，就听到张立的大声呼叫：“啊——啊——啊——我的妈呀——妈呀——妈呀——”

岳阳也在叫嚷着：“这是什么——是什么——什么——什么——”

两人的声音和回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到格外空灵寂静。

待卓木强巴等人攀上第二层平台，亦是大惊。这第二层平台的边缘，竟然与底层，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再不是由纯植物构成的原始森林，占据主导的是一座一座的岩丘，小的高几米、十几米，高的有上百米，连绵起伏，千姿百态。各式的植物，则成了这些岩丘的点缀，它们有的覆盖在岩丘顶端成为冠饰，有的从侧翼悬垂成为裙带，有的在岩丘间像长了一团团绿色的绒毛。最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岩丘本身，它们不像底层熔岩呈现单一的灰土色或红褐色，而更像是油画家将不同颜色的油彩倒入一个调色盘内，那些油彩还没有完全调和，层次分明地形成了各色的彩带。

红橙黄绿蓝靛紫黑白灰……他们实在无法数清一共有多少种颜色组成了这一望无际的彩带世界，这些彩带有的规整，绕着岩丘一圈一圈地画同心圆或是螺旋线；有的则扭曲着，像波浪一般层层叠叠，蜿蜒向前；又像是沙丘，被风吹起一层层细细的彩色纹路，整个世界充满了迷幻的色泽。

胡杨队长解释道：“这就是新生代的熔岩堆积，它们从更高的地方溢流下来，在这里已经渐渐冷却，堆积成了一个个小丘，由于熔岩里含有不同的矿物质，最终这些矿物就形成了色彩不同，层次分明的彩色线条。”

“这……这……这太奇特了！”张立叫嚷着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身体朝一边倾斜，他连声叫道，“不对，不对！”越往前走，身体就斜得越厉害，最后一头栽倒在地，骨碌碌滚到了数个岩丘围成的凹地里。岳阳准备去救他，也是没走两步身体就失去了平衡，不过他反应快，赶紧屈膝匍匐双手撑地，才没像张立那般翻滚。此时张立已经站立起来了，似乎对自己刚才的突然失衡大惑不解。

胡杨队长道：“这是视觉错觉，和你在冰川内遭遇的悬空晕厥是同样道理，我们的视力能分辨出简单的直线和曲线，但是这里这些颜色各异的彩色曲线干扰了我们正常的判断。你看见的是一条直路，其实是一个斜坡，但你的身体还是按走直线的方式向前走，就像你看见前面有道台阶，一脚踏上去，却落空了一样，身体当然会失去平衡。大家尽量靠里走，否则要是失去平衡翻到平台外面去，就糟糕了。等你们的身体渐渐适应这种视觉误差之后，就会恢复正常。”

卓木强巴回头望了一眼身下，但见青海连天碧，翠林接水寒，云从脚下过，泉在石上流，自成一派风景，煞是好看。仰头望上，第三层平台隐匿于云雾之中，不见真容，唯有几条缎带迎风垂落。

据工布村村志记载，这层平台上有很多遗迹，古老得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人修建的了，还有大大小小上百个村庄，都是戈巴族人来这里之前就形成了的。但是看到工布村的遭遇，卓木强巴一行人并不抱太多幻想，天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那些村落在这个野兽横行的世界能保存下来，本身就已是一个奇迹。

“为什么不直接修筑通往三层的吊篮，还要横着贯穿第二层平台？”岳阳嘟囔着收起望远镜，那崖壁上看不见藤蔓长成的天梯。

张立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那岩涧泉渗透出来的通道不是那么好找的。如果不是利用洞穴两壁分段分层制作起吊设备，像这种岩壁，根本就没法吊上去，首先上千米的绳子你就做不出来。”

“而且暴露在空中太危险了，那些飞禽猛兽会破坏设备的。”胡杨队长补充道。

“那我们可不可以直接从这里爬到第三层平台去呢？”岳阳又问胡队长。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能。这岩壁全是内斜形的，几乎找不到着手攀爬的地方，就像我们在第一层平台一样。否则，随便找个地方都可以攀爬上来，我们何必绕那么大一圈。”

岳阳叹道：“唉，看来还是只有穿过整个平台，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啊。”

吕竞男道：“别在那里唉声叹气了，先探路吧。”

首先寻找水源，扎营探路。在这危急四伏的原始丛林中，不探明周围的情况是不行的。他们小心地沿着二层平台边缘前进，一路没发现大型猛兽的行迹。随后找到一条小溪，看来就是工布村山涧的源头。卓木强巴决定就在这里扎营休息，让岳阳、张立去巡查四周。

十分钟不到，帐篷还没搭好呢，就见原子表一阵红光闪闪，卓木强巴忙道：“发生什么事了？”

岳阳在另一头焦急道：“强巴少爷，你来看看吧，我和张立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是一片长在巨树丛中的灌木林，这些带刺的植物约有十来米高，一块巨大的布搭在上面，已经破碎了，但无疑仍可看出，那是一个降落伞。卓木强巴道：“走，我们进去看看。”

灌木丛林里荆棘丛生，那些怪异的植物浑身带刺儿，尖刺足有一米多长，一根根好似利剑横在树与树之间，要想进入林中举步维艰。卓木强巴拿起大砍刀用力劈砍，身后的人也大力劈出一条路来。走到降落伞下方，白骨根根可辨，初步辨认它们属于一位男性。

胡杨队长仰头望去，透过密密麻麻的尖刺，透过更高的树冠层，隐约还能看到香巴拉那被灰色雾气隐藏的出口。所有的人都是同样心思，看来这位朋友，应该就是从那雪山顶上勇敢跳下来的，他很幸运没有跌入海里，但是同样失去了生命。

岳阳从地上拾起一缕碎布，用力扯了扯，道：“时间不会太久，这伞布还很结实。”

胡杨队长扫视林中，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但他还是肯定道：“没有留下别的东西，工具包都没有。”

肖恩道：“伞降者不会背负太沉重的背包，首先不利于开伞，其次不利于控制。通常他们会先将必需品捆绑上信号发射器一类的装置进行空投，然后根据发射器的位置再伞降。”

赵庄生淡淡道：“原来，我们不是唯一来到这里的人。”

张立道：“嗯，他们不止一人。”谁都明白，在那雪山峰顶，没有人会愚蠢得一个人往死神的怀抱里跳。应当和他们一样，那至少也是一群人。如今他们只是发现了一顶降落伞，说不定，在别的地方还会有。

“找……找到了……”岳阳趴在地上，小心地钻进尖刺林中，当他有些勉强地倒退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被小珠链系着的不锈钢铭牌。这是块有些像外国士兵标识身份的铭牌，上面刻着名称、编码和时间。这个叫瓦尔德的男子是1972年出生的。胡杨队长思索了片刻，回忆道：“我想起来了，瓦尔德他们是1991年失踪的，那年我正在搞珠峰科考。他们一共有二十几人，分作三个团队，好像是去征服希夏邦马峰。回来后就报告有三人失踪。我们还参加了搜救工作，但是没有收获。”

岳阳道：“原来是这样，看来那三位跳下来的勇士，没能发出信息，所以后面的人只好放弃了。”

除此以外，再没有新的发现，卓木强巴道：“走，返回营地，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们。”

回到营地，天已漆黑，将大致情况一说，大家一商讨，尚不知这里有什么异型生物，树营反而不如就地扎营更安全，每天晚上至少得有两个以上的人守夜，另外营房的布局结构也要作调整，在营地周围增加一些简易的捕象桩和陷坑，只希望别碰到三层楼高的巨型生物。

而对于那名勇敢的伞降者，更是给这群人带来了各种疑问。既然不止一位伞降者，那么别的人都掉到海里去了？还是说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生存下来了？可是外界一直就没有任何关于通往香巴拉通道的传闻。大家讨论下来，只有三种情况可以造成这种结果：一是没有人活着走出去，二是出去了的人都对这段行程守口如瓶，最后一种情况就是他们的功课做得不够，因此没能查到更多的线索。对他们而言，前两种情况都不是好信息，但是由于他们对这个地方了解太少，因此也无法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最后还是亚拉法师提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如果运气好真能发现遗留在这层平台上的村落和村民，应该可以从他们那里了解到更多信息。

深夜，在一个不为人所察觉的角落，一只手握着一枚比子弹略小的仪器，像一颗螺钉，轻轻一摁，那仪器闪了一闪，握着仪器的人知道，这枚信号发射器已经开始有规律地向外发射无线电波。他没有犹豫，将那仪器小心地掩埋起来，转身离开。

那放仪器的人影刚离开，另一道人影来到掩藏仪器的地方，他掘出仪器，重新埋好那地方，在那螺钉头部按了一按，关掉了信号发射器，将那螺钉放进了自己口袋。

西藏，无人区。一辆经过改装的卫星接收车内，一阵急促的警铃将那个在车内熟睡的大汉惊醒，他看了看那好似雷达的屏幕，赶紧拿起手机拨打。

拉萨。马索将手机递给莫金，莫金低声询问了几句，一抹得意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他们终于到了！”他打开手提电脑，接上网络，那电子地图的数据传输了过来。

看着老板的笑容，马索也莫名兴奋起来，道：“在哪里？”

莫金道：“距离我们上次登顶的地方仅有六十公里不到。”

“啊！”马索道，“这么说，我们上次去的地方大致正确啊，真是没想到。可是，怎么会呢？老板，那么多支队伍都丧生在那山头附近，是不是再等等，我怕他们故意……”

莫金道：“不……你不明白，那张地图原本就是真实的，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两张图将指向同一目的地。冥河的可怕在于无边的黑暗和汹涌的暗流，雪山的可怕则是山头的大雾和让一切电子仪器失灵的强磁场，不管哪条路，都不可能轻易抵达的。如今有了坐标，我们就可以伞降了。啊，真是愚蠢，那么多支队伍登顶，可是又有几支是从另一方登顶的？我明白了，山的那头便是生，这头便是死，跨过此门中人，需要放弃一切希望。难怪一直没有人成功，原因竟然是在这里！”

他急切地打电话通知索瑞斯：“嗨，卡恩，我的老友，请你赶快来西藏吧。哦，不，我们在加德满都见面。带好你的全部研究成果吧，这次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

迤逦香巴拉

按照香巴拉密光宝鉴提供的指向，在第二层平台上方与第一层相反，是自右向左最后抵达边缘附近才有更上一层的路。如果比例正确的话，那么通过第二层平台所需的时间估计是第一层路径的三倍，这次几乎纵向直穿整个香巴拉。

但是这次的行程并没有在底层艰难。若说第一层平台是阴暗潮湿、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那么第二层平台，开始展露出这里独特的风光来。它更像是一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既充满了原始、粗犷的味道，又蕴含着灵动、秀丽的变幻。且不说那妖娆迷离，带来梦幻视觉的色彩，仅是这些岩丘千奇百怪的形态，就已让人目不暇接。

那些数十米乃至数百米高的岩台、岩丘，历经野风和清泉的洗礼，再由新的岩浆覆盖、溶蚀、穿透，层层叠叠，形成了奇峰竞秀、壁立千仞的独特之美。

就像大家第一次见到工布村一样，这里的山岩也让他们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感到一种野性的张力，狂放不羁，突兀嶙峋，不拘一格。

远看时，有的如一根根青筋裸露、肌肉虬结的男子手臂，破土而出，直插云霄；有的像乌鲁鲁顽岩，独霸一方，气压群雄；有些连成驼岭，有些褶成兽脊，更有绵延不断者，宛若长城，气势恢宏地盘踞于群岭之巅。加上婀娜秀挺的绿色乔木作点缀，或在那些斧劈刀削的断崖绝壁中，一道白练笔直倾注；或有流云自峰岭间追逐嬉戏，随着岩色不住变幻形态；也有浓云困于群峰凹处，扑腾翻涌，满而溢出，如凝烟飘雾，缭绕飞瀑，各有风华。更有无数堰塞湖，大大小小，像珍珠，似月牙，散布在层峦叠嶂间，色泽明艳得好似江南染房，黄如柠檬橙似橘，外染一圈翠碧；要不然就红胜赤霞蓝似海，再嵌一层银白。无论是见多识广的胡杨队长，还是学养深厚的亚拉法师，或是走南闯北的卓木强巴，他们都没见过，没见过这样的湖，没见过这样的颜色。古人云：“江作青罗带，山作碧玉簪。”再看时，那一座座雄峰危崖，已被缥缈云雾缭绕，时隐时现间，顷刻化作琼楼玉宇，让人直欲随风飘去。

若行至近处，则更令人称奇。那些熔岩的表面形态就像是冰冻的瀑布，而扭转的色泽却像是流淌的彩虹，二者完美地融为一体，让人产生一种彩虹顺着瀑布往下坠的错觉。

行走在群峰石林间，愈发怪异的石柱层出不穷，这根像九节菖蒲，节节高起；那根像三级喷泉，层层下跌。时而如徜徉在巨人王国的兵器森林，刀枪棍棒皆阵列于前，横看成戟侧成弓，远近高低各不同；时而又来到史前王国，各类异型生物作势欲扑、欲跃、欲逃，仿佛都在一瞬间就被施了魔法，石化于此；再往前，那些山岭峰脊像菩萨，像海舟，似战象，似狮鹫，换一个角度，又变得完全不同，令人穷极想象，却还是无法一一形容。

有时前方巨岩挡路，看上去高不可攀，走至近处，却忽见山岩中裂，一条羊肠小道奇迹降临般蜿蜒于前，消失于远处。有时大地突然伸出几柱岩笋，高耸入云，在岩笋正上方却卡着一块比它们体积大上数倍的天外飞石，摇摇欲坠，危如累卵，大家却得从这块飞石的下方，走几个小时才能穿出去。更多时候，他们需要在千回百折的熔岩洞穴中，穿迷宫一般钻上钻下，在这些洞穴中能听到泉水叮咚，看到的是筛子天空，脚下也有清泉成股流淌。熔岩洞穴中有一种地形非常奇特，看似平整致密的地面，却有蜂窝状的囊腔。当有泉水流过时，这些海绵状的岩石吸饱了水，当这些访客不小心踩在上面，就像踩上了机关一般，周围的岩壁会像顽皮的小男孩小便般飙出一股清澈的泉水，浇在那个不小心踩上机关的倒霉鬼身上。每当这个时候，其余的人，都会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们就这样笑着走着，轻快地前行，一路上披荆斩棘，却是说不出的亢奋，这里秀美的景色和清新的空气，足以消除他们的疲惫。前面没有路，就闯出一条路来，遇山翻山，遇林穿林，大自然也毫不吝啬地将世间最奇异的景观，一一展现在他们面前，令他们惊叹于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树，这里的云……

至于生物，通过一路勘查周围的生物形态，发现所有的昆虫类动物体型正在呈急速缩小的趋势。肖恩解释说，这是生物进化的一个过程，拥有外骨骼的昆虫在体型增加到一定大小之后必然会停滞不前，而新生的内骨骼生物则可以更加庞大。此时昆虫已经从猎食者转变为被猎者，而体积较小者目标较小，拥有更多存活下去的机会——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最让他们感到幸运的是，他们一直担心的三层楼高的怪兽，一头也没有遇见！

在第二层平台的第十日，他们不得不离开边缘向深处走去。因为这一带的熔岩地形，有些像翘起的翻斗车，外高内低，平台边缘只剩下光秃秃的岩丘。而此时他们已经接连三天没发现溪流，备用水也快用完了。

由边缘向平台内走了近十公里，终于发现一片可取用水的镜泊湖，一连九个。这九个镜泊湖的大小外形竟然惊人的一致，就像是某个巨人在这岩台表面留下的一行脚印。这里是一片低洼地，周围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溪幽泉通往这里，这些镜泊湖每个大概有四五平方公里的面积，整齐地串成一串。湖岸散落着稀疏的石林，那些石柱高低不等，外形倒十分一致，都有些像一种叫鸡腿菇的食用菌。其实最先发现石林的张立想的是，这些石柱颇似雄性生殖器，只是没敢说出来。

这时候，大家在队伍的行进方向上出现了分歧。肖恩认为，这附近都没有明显的水源，石林的边缘地带就是茂密幽暗的高大乔木，这里有可能是怪兽们的聚居区，取到足够的水之后，就应该马上撤离此地。但大多数人都认为，目前天色已晚，就算撤离也不可能回到平台边缘，同样需要在密林中宿营，与其在密林中与怪兽遭遇，还不如守着水塘，起码明天可以带走更多的饮用水。而从水塘边缘的勘测结果看，没有发现大型生物的脚印和尸骨，甚至没有发现有生物活动过的迹象，水塘里也是一片平静。吕竞男初步判断，这里没有怪兽出没，至少最近几日不曾有过，在这周围也不太可能有大群的生物存在。

就这个问题，岳阳作出了几点推论：其一，这个水塘只是临时形成的，诸如三层平台或这第二层平台的一场大雨，那些暗溪汇集在低洼处而形成了这么一个水塘，一旦雨停下，水塘很快就会消失；其二，汇集成水塘的暗溪在别的地方露出地表，那些地方取水更为方便，所以周围的生物自然不会聚集到这里，只是偶尔来；其三，周围存在着一两只可怕的终极猎食者，这里成为它们的私有水塘，别的生物自然不敢靠近，至于没有留下痕迹则是因为地上的泥很软，就算有足迹等也很快就会消失，而死亡后的尸骨也沉入了泥下面。

如果岳阳的推论正确，那么在水塘边不仅没有危险，反而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张立的说法是，就算有令人恐怖的终极猎食者存在，只需要像以往一样，布置几个简易装置，便于发现和警报就足够了。他们的威力巨大的武器，就是专为了对付终极猎食者而准备的。

支持肖恩观点的就只有巴桑。他的理由很简单，这个水塘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寻常，安静得有些诡异。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在这里扎营的。

要在理性和感性之间作出判断稍有难度，没有人怀疑肖恩的理论和巴桑的直觉，不过也同样没有人提出反驳岳阳和吕竞男的观点。更主要的是对连续多日缺水的人而言，眼前这个水塘简直就是一个诱惑，能够抗拒它的人实在很少。张立见大家犹豫不决，则进一步提出更加完善的陷阱防御体系。他会在宿营地周围，水塘旁边挖出一个直径五米以上的圆形隔离沟，沟里堆放易燃的木料，反正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木材，以汽油为引。如果有紧急情况只要点燃火油，将形成绝对屏蔽。

听了张立的陈述，胡杨队长加入了支持他们的行列，赵庄生自然和岳阳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而对唐敏和吕竞男来说，水塘还有一个重大的好处——可以洗澡。虽然她们已经习惯了奔波在尘土之间，终日与沼泽泥土为伴，但天性使然，如果可以洗澡却不得不错过，那会比杀了她们还难受。那种汗水浸湿的衣服，像一块粘满胶水的毛巾贴在身上，冷冰冰滑腻腻的感觉，无疑比遭遇到怪兽更让她们觉得可怕，特别是在强巴少爷的身边，那种感觉简直就是致命的。

两派势力中巴桑和肖恩显然处于下风，他们甚至没有讨论的资格，完全是一边倒的局势，唯一不为所动的只有亚拉法师，作为密修者的他，适应各种环境下的生存原本就是最基本的。

最终，卓木强巴决定在这里安营扎寨，并让岳阳带人去巡视四周，张立忙着布置机关，岳阳则叫上赵庄生在营帐周围巡视。

不过这次，岳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营地周围以一百米为半径活动。他带着赵庄生渐渐远离了营地，而且似乎也根本没注意到那些倾斜的巨树和被压塌的灌木丛，心思似乎放在了别的地方。

林间阴暗、冰冷，无孔不入的风令巨大的树发出战栗的沙沙声，也令人不自觉要收拢衣领。地面布满树根和草藤，此外满是积水的水洼，岳阳和赵庄生一前一后从那湿滑的泥地上踏过，纷乱的脚步声在这幽寂的密林里响起，急促而压抑。

赵庄生仍没察觉岳阳的变化，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住询问：“嗨，岳阳，我们好像离营地太远了。”

“不远，我在测量着。”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怎么一直往前走？再走就到第三层平台的下面了，那是阴影区，会不会太危险了？”

“嗯，走吧。”

“岳阳，你看，这些树怎么会歪了？这些树根也翘了起来。奇怪，这么大的树，难道是风刮歪的？”

“这里怎么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小水塘，要是跌一跤，我可没衣服换了。岳阳，你还有衣服换吗？”

“没有。”

“够了吧，我们走了这么远了，也没发现一只大型动物，我们是不是该绕着营地转一圈？你今天怎么了？老朝一个方向走，也不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岳阳停了下来，突然转身望着赵庄生。赵庄生盯着地面道：“岳阳，你看，这个水洼的形状好奇怪哦，怎么像脚印似的？”他用手比画着水洼的长宽，“哇，如果是脚印，那家伙块头可够大的，我们不会遇到什么三层楼高的怪兽吧……呸呸呸，幸好我不是张立那个乌鸦嘴。”

岳阳迟疑了一番，终于缓缓道：“瘦子，我……”

赵庄生猛然道：“有动静！”

一阵细碎声响，岳阳扭头一看，一只两腿直立行走的小型蜥蜴样生物从灌木丛下方跑了出来，正警惕地盯着这两个巨大的不速之客。赵庄生快速追赶几步，笑道：“蜥蜴！不会吧？这个头还没有我的德国教授养的那条变色龙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人类的祖先？哈哈。看来应该捕捉回去让肖恩鉴定鉴定。”

那只小蜥蜴似乎感到了危险，迅捷无比地蹿回了灌木丛。岳阳见没有危险了，盯着赵庄生道：“瘦子，我问你，这几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什么？什么干什么？除了守夜，就是睡觉啦。”赵庄生不敢正视岳阳的眼睛，慵懒地斜靠在一块形状怪异的岩石上。

岳阳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子弹样的信号发射器，一粒一粒地撒在地上，最后手心还留下一枚，向赵庄生摊开：“自从那晚在大岩壁上看到了香巴拉的顶峰之后，每到晚上，你便想方设法放上一枚信号发射器，到今天为止，一共十一枚，都在这里。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平静的语气，却有微微颤抖，岳阳看赵庄生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赵庄生没有回答，他冷漠地反问道：“你监视我？”

岳阳道：“不错，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注意同行的每一个人，这就是教官交给我的任务。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有想到，竟然连你都……”

赵庄生不加掩饰，桀骜地昂着头道：“不错，就是我，你打算怎么做？干掉我？”

岳阳悲悯地皱眉道：“瘦子，你是为哪一个组织服务的？”

赵庄生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当侦察兵，竟然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嘿，我们出生入死是为了什么？教官交给你这个任务，你总不可能就怀疑我一个人吧。你也应该知道，最后留下来漂冥河的人里面，有几个是没有自己的目的的？你不要告诉我，你会高尚得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舍生忘死！你敢说你没有目的！只是大家的后台老板不同而已，对吧？今天你既然把事情点破了，那么好，我们就把这件事情揭过去。如果后面我的人来了，我也给你留一份好处，怎么样？”

岳阳心中一寒，痛惜地摇头道：“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是最要好的朋友，你也不是一个会为了利益而出卖朋友的人，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在德国，究竟学了些什么？”他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赵庄生苦笑道：“难道你没发现吗？人总是为了一些特定的利益而活下去，这就是人生的真谛。每个人都有他的价码，那就是人生的价值，你也脱不了这个圈子。我为了一个合适的价码而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我是拿命来换的。你知道，其实我并不想正面面对你，如果你真的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情谊……”他手中的枪无声无息地渐渐举了起来。

“别傻了！”岳阳也举起了枪，只是他是正气凛然的，出枪的速度也比赵庄生快了不少。岳阳一手端着枪，一手捏着那枚发射器，对赵庄生道：“通过高能粒子流产生变频脉冲，定时定向发送强电波信号，由同步卫星接受，并通过地面中转站传送。很先进的办法，但是没有用！就算我没有发现，就算我把它们留在那里，藏在你身后的人也得不到任何信号。你没有攀爬过头顶的雪山，所以你也不知道在那上面有奇怪的强磁场，一切与电磁有关的信号都会被吸收，你的信号同样也无法发送出去！你不要抱有幻想了，我向你保证，你的人绝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岳阳狠狠地将手中的发射器甩到赵庄生的脸上，赵庄生脸色一变。

岳阳语气委婉道：“不要这样好不好。你应该知道，我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持枪相对，我也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今天带你走了这么远，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回到队伍里，和大家一起前进吧。在这片原始丛林，我们的力量，是极其微小的，每天为了生存都要和周围的一切作斗争，又何苦还要相互残杀呢？我可以不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只要你别再做出伤害大家的事。你问我怀着怎样的目的加入进来，那么我告诉你好了，最开始，那只是我的任务，但到现在，这已经成为我的使命。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命，是被强巴少爷和其他队友冒死救回来的，四次，至少有四次我都必死无疑，但是我还活着，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赵庄生若有所悟道：“为了报恩？”

岳阳鄙夷道：“你又错了。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报恩什么的，只是和大家待在一起，我感到很快乐，很充实，就这么简单。大家的命运被捆绑在一起，我们笑对天灾人祸和一切强敌，不管遭遇多大的困难，和大家在一起，你就不会感到害怕。而且，这段经历，将是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特别当你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时，哪怕再微薄，你也会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存在的价值。这种感觉，恐怕你从未有过。所以，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到目前为止，我们是唯一幸存的人类了，我们怎么就不能放下所有的成见，团结起来？”

赵庄生低头不语，但手中的枪渐渐垂下，岳阳也放下了枪，可是突然间，赵庄生又端起枪来。这次，他比岳阳快。“说得好像有些道理，还有些感人，但是如你所说，我没有经历过你那种生死与共的感觉。如果你不把那件事说出来，我们说不定还可以和平相处；但是你揭穿了我，所以……”赵庄生手中的扳机一时也无法狠心地扣下，只见对面的岳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他竟然也在举枪，他真的想死吗！

枪声同时响起，赵庄生打中了岳阳拿枪的手，岳阳却打在了别处。他愣了愣，岳阳没有打自己，他在打什么？只听岳阳声嘶力竭地吼道：“快跑啊！”

史前巨蜥

赵庄生还未明白过来，只感到一股巨力由腰身传来，好像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变得轻了，自己怎么会离地而起，那黑色的，是血吗？那血怎么会红得发黑？

岳阳看到的却是，那赵庄生身后的怪岩动了动，悄然无声，睁着一双铜铃大眼，他刚刚发出警告，那巨物张开大嘴猛地一叼，将赵庄生衔进嘴里，鲜血洒了一地。岳阳那一枪击中了怪兽的面颊，那怪兽吃痛，甩开赵庄生的同时呼地站立起来，天色顿时一暗，那可怕的体积，身高竟然超过了那些十米左右的灌木丛，赵庄生依靠的那块巨岩，竟然只是那家伙的头部！岳阳为之一震，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三层楼高的怪兽！三层楼高的怪兽……”

那硕大的体型和长若军刀一般的森森利齿，立刻让岳阳联想起侏罗纪终极的猎食者——暴龙！虽然眼前这生物和电影上见到的不太类似，但无疑就是一种终极猎食者，看上去它像一只无比巨大且直立行走的鳄鱼。被那头好像人一样行走却长着鳄鱼脑袋的家伙盯着，岳阳自然地生出作为猎物的胆怯心理，但此刻他不能躲避。他看了一眼赵庄生被抛落的方向，咬着牙，一面开枪射击一面用原子表求助。原子表没有回音，岳阳这才想起，他们走得太远了，子弹在那头人形鳄身上绽起绿色的血浆，但这只让人形鳄更加暴怒，根本无法给它致命伤。那庞然大物发出令人心惊的吼声，头一伏低，朝岳阳冲来，大地在颤抖，岳阳也被吓得愣了片刻，生死关头才本能地往旁边闪去，人形鳄收不住势子，直接往一株巨大的乔木撞去，“轰”的一声，巨树竟然被那一身蛮力的怪物撞得一颤，微微倾斜。那家伙再度昂首巨吼，身体左右一摆，挤开两株巨树，向岳阳冲来。

岳阳握枪站在另一株直径数米的树后，手有些微微发抖，不住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岳阳，你必须冷静下来。那家伙除了体积大，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可怕的……你一定有办法通知强巴少爷，一定有办法……对了！吸引弹！”

大地一震，人形鳄把岳阳藏身的巨树也挤到了一旁，岳阳暴露在空地上，他只能祈祷吸引弹有效了。人形鳄怒气冲天地看着眼前这个给它身体造成伤痛的两足小爬虫，必须将它放在嘴里慢慢磨碎才能一泄心头之恨。突然，那小爬虫放出闪闪金光，竟然一分为二，那金光发出令自己难以忍受的声响朝另一边飞去，噪音污染！这位猎食者被彻底激怒了！它大吼着追了过去。

岳阳胸口兀自不住地起伏着，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刚才手发颤，吸引球没扔多远。在暴龙没回头前，必须通知到强巴少爷他们，否则自己和赵庄生谁都逃不掉。他摸出一根小棍，轻轻一折，一阵紫红色烟雾滚滚升腾。岳阳将这根求生棒扔向另一个方向，自己利用大树作掩护向赵庄生的方向爬去。

营地，卓木强巴刚和巴桑搭好瞭望台。他们刚从一株巨树上下来，只听惊天一声巨吼从巨木林中传来，大地颤动，跟着又是两声，营地里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张立和吕竞男站在未完工的捕象桩旁，只见亚拉法师一掠而过，说：“巨型生物，拿上武器，走！”

“巨型生物？”张立满脸疑惑，虽然那声音听起来可怖，但声音大未必体型就大。吕竞男似乎知道张立在迟疑什么，放下手中的活儿，操起一把卡宾枪迅速离开并道：“地在颤动，是很大的东西，你守在这里，完成捕象桩。”

“我怎么没感觉到？”张立趴在地上去感觉。

卓木强巴望着那方向皱眉道：“是岳阳他们离开的方向。”唐敏放下手中柴火，拉拉他的衣袖，往远处一指道：“强巴拉，你看！”一缕紫烟在远方上空飘动。巴桑也从瞭望台上跳了下来，离地不足二十米时手腕飞扬，借助飞索着陆，二话不说去拿重武器，显然他也看到了烟幕。

“求生烟幕弹！岳阳他们有危险了！”卓木强巴话未说完，已经朝出事地点冲了去，“巴桑，带上武器跟我来，张立你们几个，赶紧把机关完成，上树隐蔽。”

“岳阳！岳阳！你们在哪里？回答我！”卓木强巴边跑边问，却迟迟没有回音，不由暗骂了一声，“该死。”四人在丛林里飞奔，朝着紫烟散开的方向。

十来分钟后，前方又是一声轰响，夹杂着一阵枪声，卓木强巴不免起疑，道：“岳阳他们怎么会走这么远？——看来亚拉法师他们已经到了。”

等卓木强巴和巴桑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地上躺着那巨大怪兽的尸体，上面布满了小蜥蜴，总数约有百十来只，正在怪兽尸体上大快朵颐，那情形就像一条大肉虫上爬满了蚂蚁。

“岳阳！”刚脱离险境，卓木强巴顾不得眼前狰狞的场景，立刻想到了还藏在树里的岳阳和赵庄生。他们绕过暴龙的尸身，引起那些小蜥蜴一阵骚动，不过很快又平息下来。只是巴桑在看到那怪兽露出的还算完整的军刀齿时，立马就想起了曾插在他队友拉拉吉身上的那颗牙齿。

来到树缝旁，只见岳阳坐在地上，手臂绑了衣襟，赵庄生躺在他腿上，下半身和上半身已经截然分离，只有一层皮连着。卓木强巴心中一沉，这样的情形，神仙难救，没想到赵庄生竟然还活着，他能撑到现在也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岳阳道：“是瘦子发现了巨大的脚印和倒伏的巨树，我们一路追踪，是我大意了，我不该带着瘦子走这么远的。我根本就不该带他来的……”他的眼中尽显愧疚和悔恨，脸色在悲痛中也有一些迷茫。巴桑拍了拍岳阳的肩，示意他不要太过自责。

面无人色的赵庄生双眼无神地看着不知是岳阳还是卓木强巴，抑或是天空，灰白的嘴唇翕动着：“谢谢……这是……命。强巴少爷，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我只想听你唱歌，你能给我唱海……海阔……”

卓木强巴半蹲下去，轻声唱道：“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失去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失去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低沉浑厚的嗓音在林间远远飘散开来，那苍茫却又豪迈的歌声在大地上回响，赵庄生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亚拉法师念起超度亡魂的经文。

一只趴在怪兽尸体上的小蜥蜴直立起来，很快它便发现，自己撕掉的肉条被同伴毫不客气地抢了去，它义愤填膺地再撕下一块肉来，看来填饱肚子还是比欣赏音乐来得重要。

赵庄生的遗体被抬回了营地，所有的人都为岳阳这个爱唱歌的好友默哀。短暂地了解情况后，肖恩提出要去怪兽的尸体处看看，顺便看看那些小蜥蜴。张立安慰了岳阳几句，也表示要去看看，他知道，这时候让岳阳和他的老战友单独相处会更好。

巴桑带着胡杨队长等人去寻找怪兽去了，岳阳一个人拿着把折叠锹一铲一铲地刨出个坑来，他一面挖着，一面回想：“今天我们为他们立碑，明天，谁为我们刻字？”这是刚到香巴拉的时候，在那玛尼堆前，赵庄生对自己亲口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而同时，赵庄生声色俱厉的另一句话，也让他担心不已：“你以为留下来漂冥河的人里面，有几个没有自己的目的！”

肖恩他们去了很久才回来，在为赵庄生举行了一个简短的葬礼之后，岳阳亲手将他埋了。

随后肖恩面露难色地分析了一下，在他看来，那种生物不是暴龙但更胜暴龙。它的口裂更宽，牙齿更长更锐利，舌尖分叉，有些像蜥蜴，可以捕捉到空气中极为稀薄的气息，颈项有褶皱，颈部关节活动空间很大。它的头部甚至可以旋转一百八十度，上肢更粗壮有力，指尖带钩，尾巴较短。从周围近百米高的巨树上留下的抓痕来看，这个十米高的庞然大物显然是会爬树的。从它未消化完的内容物来看，它是肉食性生物。而他们看到的怪兽尸体，皮肤呈青褐色。如果说岳阳看到那怪兽时，它皮肤是呈岩石的彩条色的话，说明这个怪物可以像变色龙一样，将表皮的颜色变得和周围环境一致。

总之，按肖恩的说法，这种终极猎食者绝对是一方霸主，虽然它的皮肤没有恐龙坚韧，但如果这里真的有霸王龙的话，显然只能成为这种生物的食品。从生物学方面划分，肖恩把这种生物称作史前巨蜥。

胡杨队长呆了半天，才愣道：“这么大个家伙，学变色干什么？还会爬树，无敌了它！”

肖恩沉默了半天，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更耸人听闻的结论：“说明在这层空间，有以这种史前巨蜥为食的生物存在，才令它不得不为了自保，学会了变色和爬树的本领。”

听肖恩将那巨蜥描述得如此恐怖，大家不由望着消灭了巨蜥的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当时岳阳在守护赵庄生，而卓木强巴和巴桑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吕竞男努努嘴，说是亚拉法师一个人干掉的巨蜥。

看着周围一群合不上嘴的人，亚拉法师淡淡道：“每一种生物，都有它的弱点。”

肖恩点头道：“那头巨蜥的眼睛好像被打瞎了，似乎法师将手雷直接埋入了那头巨蜥的眼眶内，将它的脑组织完全破坏掉了，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亚拉法师点头。肖恩又补充道：“只是我不知道法师是怎么站到那头巨蜥头上去的。”亚拉法师笑而不语。

刚才它的嘶吼已经让这周围不敢有别的凶兽靠近，暂时他们还是安全的，更让人担心的反而是那种小蜥蜴。肖恩说，那绝不是那头巨蜥的后代，反而更像林蜥，如果真是林蜥，那可是爬行动物的祖宗了，它们与巨蜥应该属于共生关系，利用自身吸引别的肉食者前往埋伏有巨蜥的地方，然后靠吃巨蜥剩下的残羹度日。一旦巨蜥死亡，也会成为它们的食物。它们的前爪也有能够撕开猎物的利钩，口腔里也有尖钉一样的牙齿，百余只的数量可不是说着玩的。所以肖恩他们顺带往巨蜥尸体上扔了颗手雷，把那些小蜥蜴也炸得死伤大半。胡杨队长解释了他们回来晚的原因，因为肖恩留在那里解剖那头巨蜥，还将解剖下来的东西带回来了。

在众人注视下，肖恩从背包里取出一截带肉的长骨，长骨正中膨大，按胡杨队长的说法是看起来有些像一种叫葫芦丝的乐器。肖恩说这截骨头是那头巨蜥的发声共鸣腔，只要吹奏得法就能发出那巨蜥的吼声，周围的大型生物听到这种声音，是不敢靠近的，除非是以那种巨蜥为食的生物。但按照自然界的规律来说，应该不可能出现那样的生物。

所有的人都皱着眉头，在肖恩的指导下，很轻易地就吹响了那截骨头。岳阳认为，这和强巴少爷那枚骨笛有异曲同工之妙。接着，肖恩又取出几瓶棕黄色的液体，告诉大家，这是他收集的那头巨蜥的尿液：“动物进化到一定程度之后，尿液里就包含了许多信息，包括领地范围、发情周期、种群数量等，甚至某些生物可以从同类的尿液中分辨出对方的年龄。在关键时候，这些尿液可以成为一种屏障，它可以迷惑或者驱赶别的猎食者。”肖恩兴致勃勃地向所有的人展示，仿佛他手里拿的是能量饮品，都没注意到敏敏已经掩住了口鼻，远远地退开。

就在肖恩准备收起这些瓶子时，一直紧盯着他的巴桑道：“还有一个小瓶子呢？”

肖恩露出绅士的笑容，取出一个小小的青霉素一样的瓶子。里面同样是液体，但是要清澈许多。他紧紧压住瓶口，晃了一下，道：“这个……该怎么说呢，应该算是信息素一类的东西吧。你们知道，一些昆虫和动物利用外激素来吸引异性交配。还有些生物，在遇到危险时发出强烈的信息素，可以告诫同类不要靠近这里。我听你们说，那头巨蜥刚刚死去，那些小蜥蜴就从四面八方钻出来，说明它们捕捉到了一种信息，那个巨大的生物已经变成一种可食用的东西。经过我的观察和分析，最终在那头巨蜥的颅腔内找到了这种液体，它应该是由于巨蜥死亡而发生了自溶变性的一种……类似于激素的东西。也就是说，这种信息素标志着一个巨大的生物已经转换成一顿丰盛的美餐。我在那些小蜥蜴身上做过试验了，这种液体可以引起它们同类的疯狂攻击。而在这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种生物可以捕获到这种信息素，我们可以用来对付一些大型生物。”

“哇哦，肖恩大哥实在是太厉害了。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些生物还可以这样利用！”肖恩话音刚落，就引来张立的赞誉。

肖恩苦笑了一下，心中想的是：“如果不是为了自保，根本不用做得这么明显，不知道有没有人怀疑到我。不，他们肯定已经怀疑我了，哼，那又怎么样，我可什么都没做过。等等……船上那件事，哼，他们没有证据，只要强生不怀疑我，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他赶紧岔开话题道：“对了，那头巨蜥在这一带活动，却不肯靠近水源，这里说不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危机。”

“我们今夜提高警惕就好，到了晚上，自会知道。”吕竞男建议的同时，看了看亚拉法师，两人都露出不易察觉的凝重之色。在他们看来，肖恩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可是，怎么让卓木强巴相信这件事呢？吕竞男思索着一路上肖恩的所作所为，没有发现破绽。

天已经完全黑了，岳阳怎么也无法入睡，索性和张立换防守夜。卓木强巴知道他心里难过，大多数时间让岳阳一个人独自静坐，他则全力负责监督营地附近的状况。

没过多久，岳阳喃喃道：“强巴少爷，你说，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标价？我们都是为了达到那个标价而不断在努力？”

卓木强巴侧头看了一眼，只见岳阳盯着地面，神情落寞，他不明白岳阳的意图，随口答道：“你是说人生的价值吗？呵……”他拨弄着篝火，理了理思绪道，“按照我的理解，人生的价值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价值即生存价值，那也是人生最根本的目的，它体现为最基础的物质需求，包括保障人存活的食物和健康的体格，不管是想达成什么伟大的目的或是做出什么惊天的事迹首先得满足这第一个条件，他得活着，就这一点而言，人和动物没有什么区别。一旦人生的最基础目标得以实现，那么自然而然就渴望实现第二价值，即社会价值，他们需要对物质进行支配，并通过某种方式让自身的地位得到社会的认可，或许这就是你所说的自身价值的体现吧。这里面就包括了物质精神需求、人际关系、社会背景乃至组成家庭、繁衍后代等一系列方式，都是为了体现自我价值的外在方式。仅仅存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够的，人们必须通过各种方式来验证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必然性和必要性。当然，这种价值最常用也是最基础的体现手段往往被限定在金钱这个范畴里，用一种数值来代表他所创造的财富成为大多数人的共识。虽然很多东西是无价的，但是，人们还是习惯用一个固定的价位去衡量。因此，如果非要说这是一种人生标价，也无不可。”

说着，卓木强巴又看了看岳阳是否在听。岳阳正瞪着眼睛，怔怔地听着，不由追问道：“那，第三层价值呢？”

“最高层次的追求吗？”卓木强巴淡淡笑道，“那当然是精神价值的追求。其实，人的创造力是无限的，特别是很多人聚集起来的时候，他们究竟能创造出多少价值取决于他们对自身创造出价值的满足程度。如果他们永不满足，他们就将永久地追逐着第二价值。但是，一旦某个人，对物质的需求、对社会地位的认可都达到了他自身满意的程度之后，他就会转而追求更高层次的价值体现。那种价值，应该是一种很模糊的东西。有才学的人，将专注于他们的才学，比如那些艺术家、思想家什么的；而普通人的这种精神需求，往往则需要借助于宗教或别的表现形式。其实，第二层次的价值和第三层次的价值体现没有绝对的分界线。比如有些人就对第二层次价值体现看得十分淡漠，他只需要满足第一层次价值就足够了，转而全力追求精神价值的体现。这部分人对物质的需求和对社会对他们的认可程度都低至极点，沉醉在他们的精神世界中，也很难说他们是对是错，是吧？”

岳阳将树枝扔进火丛里，难以置信道：“这真的是强巴少爷你理解的？”

卓木强巴道：“反正我知道。”

岳阳笑了笑，面色又凝重起来，再问道：“为什么，强巴少爷，为什么有的人，他会为了第二价值而改变，甚至变得完全……和以往判若两人？第二价值的魔力，真的那么可怕吗？”

卓木强巴叹息道：“或许，他太渴望体现一定的社会价值以承认自身的存在吧。其实，很多人潜意识里都有这样的心态，比如那些拼命工作的人，拼命考证的人，还有那些超龄的相亲者，潜意识里他们或许多少都觉得自己不是完全被社会认可，或者还没有得到正常人的正常社会地位。只是，有的人喜欢采用极端的形式。”他又想起了童方正，不由神色黯然。

岳阳颓然道：“极端……真的可以不顾一切啊！”

突然，卓木强巴好似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你是说庄生？”他看着岳阳缠着绷带的手臂，继而问道，“你手上的伤，不是因巨蜥突然袭击而意外误伤的吧？”

岳阳苦笑一声，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卓木强巴。

最后，岳阳道：“看来在利益面前，友谊、承诺，甚至誓言都会变味。我记得，是谁说过时间会改变一切，只是我没料到，会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卓木强巴也陷入了沉思，两人一时沉默，唯有那堆篝火正烧得噼啪作响。

过了片刻，岳阳抬起头来，似乎在舒缓心中的压抑，吁了一口气道：“啊，总算过去了，或许，他有他不得已的原因。强巴少爷，这件事，除了教官，别告诉别人，好吗？”

卓木强巴点点头。岳阳昂首望向夜空，天上有几点繁星闪烁，他不由赞道：“真好，今晚香巴拉上方的浓云又散开了，又可以看见星空了呢。”

“是吗？”卓木强巴也抬起了头。不过，他和岳阳都很快发现，那些星星不对，那不只是闪烁的星光，那些星星在快速移动，却不是星辰应有的运动轨迹。卓木强巴站了起来，皱眉道：“奇怪。”

岳阳也道：“怎么回事？是飞机的尾灯吗？”

伞降的敌人

“不对！”卓木强巴猛地一惊，他和岳阳惊骇地对望着，两人同时想到了：那是伞降者！是伞降者附在身上的照明装置！两人几乎同时行动，岳阳伸手一拉机关将用于熄灭篝火的泥簸箕翻扣过来，火光顿灭。而卓木强巴则逐一通知那些刚刚睡下不久的队员。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竟然敢在晚上攀登那可怕的雪山吗？岳阳疑惑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那么就只有另一种可能，即香巴拉的外面还是白天！想到这里，岳阳似乎更加了解，那些从雪山顶上伞降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能活着。外面还是白天，而香巴拉内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那些从东登顶的人，在黑夜之中只能飘落到海里。

九个人在漆黑的夜里，仰望上空，用力捕捉着那些微弱的闪光。岳阳凭肉眼分辨闪光的数量，卓木强巴则举着夜视望远镜调整着，不一会儿失望地放下望远镜道：“不行，隔太远，夜太暗。”胡杨队长将望远镜接了过去。卓木强巴紧紧握住敏敏的手。这批人，无疑将会成为他们在丛林中最可怕的对手，远甚于那些夺人性命的原始动物。

吕竞男心中叹息道：“到底还是跟过来了，不知来的是哪一批人马。”

肖恩心道：“来得真不是时候，应该等我们发现帕巴拉神庙之后再进来的，如果那时两边打起来……”

岳阳则一边数着一边茫然地想：“怎么会？瘦子安放的是电波信号发射器，那种信号根本无法穿透香巴拉顶峰的电磁屏蔽。如果对方没有在香巴拉谷底的具体坐标，他们根本就不敢贸然伞降。难道真的如瘦子所说，我们之中还有另外的势力代表。那人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与外界取得了联系呢？巴桑、肖恩、老胡……”他在心里将自己所观察过的人都暗中过滤了一遍。

张立也正考虑着和岳阳相同的问题：“只能是激光发射装置，或许是一次性脉冲。不，仅仅靠一次发射不能保证被卫星捕获。那么，是间隔脉冲发射激光信号，需要将发射点对准香巴拉头顶的裂缝。然而，在那夜香巴拉头顶的云雾散去之前，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正上方是怎样的结构，得是在那以后的事情。从那晚到现在，仅仅过了十天。对方如此娴熟地登上雪山顶，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曾经登顶，和我们一样！在那雪雾面前迷失了方向！”

亚拉法师则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巴桑，巴桑表情很淡漠，看不出什么来。

“七至十一盏灯。”很久岳阳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他肉眼能分辨的极限数字报了出来。要知道，那不是七颗星星那样简单，如同在浩渺的夜空中寻找针尖大小的闪光点，而且那些光点是闪烁移动着的，有时亮一下，就灭了，再亮起时，已经变换了方位。

吕竞男道：“好吧，十一作为一个底数，只会更多，不会减少。那么，现在我们应该商量一下对策了，看来有些计划需要改变。”她望向卓木强巴。卓木强巴叹息一声，在这个时候，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敌人，就是自己的同类——同样具有智慧的人。

同样惊恐的不只是处于第二层平台上的这些人，还有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伞降者们。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外面太阳还未落，雪峰顶端还光线充足，一穿过那厚厚的雾区，竟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西米冲对讲麦吼道：“雷波，后面还有人吗？”

雷波答道：“没有了，我是最后一个伞降的。我下来的时候冲顶的最后两百米已经起了大风，他们上不来，被困在山腰了。如果不是我跳得快，恐怕早被风吹走了。”

西米又问道：“那么和外面的联系呢？”

雷波道：“完全中断了。在下降过程中，起码有一千米没有任何信号。现在我们只能相互通讯，与外界处于隔绝状态。”

西米道：“知道了。胡子，统计已经伞降下来的人数，每个人报上自己的编码。听着，现在我们与世隔绝，在这里我说了算。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部分的，想活命就得听我的，报数吧。”

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编号00001。”

西米的三角眼一跳，愣道：“马索！怎么？你老板还不放心我们？”冲锋队全带着面罩，根本无法分辨有哪些人在里面。

马索马上换了献媚的语气道：“啊，不是这样的，西米老大。我也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倒霉，冲顶的时候我速度比较快，就提前跳下来了。唉，没想到后面的人被风阻断在山腰了，看样子多半是暂时撤退，恐怕要过好几天才能再次冲顶。这和老板完全没关系，你相信我，我现在只是你手下的一个小兵。”

西米“哼”了一声，以他对马索的了解，自然知道那家伙多半是为了邀功才爬那么快的。西米也报道：“编号00002。”

“编号00035。”

“编号00107。”

……

最后，那名叫胡子的人统计出来，目前一共有十七名伞降者。西米熟知那些编号数字的代表，他以前的老部下十人全在，莫金的手下包括马索在内三人，雇佣兵四人。目前自己还是拥有绝对指挥权的。只是马索的身份特殊，这个没有什么本事只会溜须拍马的人让他异常憎恶。这种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偏他是那个人的亲信。如果出了问题，恐怕……

西米不去考虑以后的事情，多年的舐血生涯已经让他习惯了只过好今天。“雷波，你还记得你登顶时候看到的吗？冲锋队是否全部登顶了？”西米最后问道。

雷波的回答让所有人揪心：“是的，冲锋队全部登顶。”也就是说，四十七人组成的冲锋队，只有十七人平安伞降。其余的人，不是被狂风吹走，就是在伞降的过程中失去了联系。

西米舔着嘴唇，真是一次亡命之旅啊。不过，这种刺激的感觉——他喜欢！同时，莫金那锐利的眼神也让他感到后怕。那个人，实在是太能够了解人的内心了。他知道什么人需要什么样的生活，总是在不自觉之间就让你陷进去难以自拔，明知道自己是在为他卖命却又心甘情愿。莫金的弱点在哪里呢？如果说弱点的话，那就是他的多疑了，是什么养成了他那小心谨慎的性格？一定有原因。西米笑了。

那几盏晃悠的小灯并没有严重扰乱卓木强巴他们，这本来就是他们曾经设想过的情况。在考虑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并制定下相应的对策之后，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该睡的睡觉，该守夜的守夜。

根据他们的观察，那些灯落在了他们的右方，有相当远一段距离。这让岳阳不禁怀疑，他们的坐标是在工布村。这样一来，他们和敌人之间就保持着十天的距离。他们并不认为敌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能走得更快。而且敌人要熟悉这里的环境，适应这里的生存方式，还需要一段时间。这十天的距离，有可能被进一步拉大，同时也不排除他们拥有的尖端武器更利于在丛林生存。总之，如果能一直保持十天的距离将是最好的情况。

简单计划了应对之策后，卓木强巴命大家各自回去休息，而吕竞男不失时机地将卓木强巴带到阴暗一隅，缓缓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卓木强巴知道她想说什么，沉吟片刻，道：“岳阳告诉了我一件事情。”接着，将岳阳和赵庄生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事说了出来。

吕竞男道：“这个，我们已经考虑到了。”她说着，朝亚拉法师的所在看了一眼，表明“我们”指的是谁。接着又道：“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我都清楚，电磁波信号发射器是无法穿透头顶的电离屏蔽层的，只有激光发射器才能做到这一点。”

卓木强巴见吕竞男沉着的样子，知道她已心有所指，便不与她争辩，直接问道：“你们怀疑谁？”

“肖恩。”吕竞男回答得很干脆。

“肖恩？”卓木强巴反而愣了愣。他没想到，他们竟然不是怀疑队伍里的老队员，而是肖恩，不禁失笑道：“这有可能吗？若不是张立在什么兰与肖恩偶遇，若没有我们极力邀请他，人家根本没想过会加入到这次危险的行程。你们……怎么会怀疑肖恩？”

吕竞男淡淡道：“真是这样吗？你肯定张立与肖恩就是偶遇？是巧合？”见卓木强巴迟疑，她继续道，“要知道，当时张立和胡队长出行，是用的旅行签证，要查询和追踪他们的行程，是非常容易的事情。稍作准备，完全可以提前十来天，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

卓木强巴摇头，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这样的事情。

如此好心来帮助他的肖恩，竟然可能是奸细，这怎么可能？他质疑道：“这样做，他有什么好处？”

吕竞男道：“原因可能有多种，或许为了钱，或许为了财宝，或许是别的什么。”

“有什么证据？”卓木强巴意识到他问了个蠢问题，又接着问道。

吕竞男摇头道：“没有。”

“哼……”卓木强巴忍不住讥笑一声。

吕竞男道：“不错，自从他加入训练队之后，我们就对他严加观察，确实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显得可疑，除非他不是探子，否则，他就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能够将事情做到滴水不漏，让我们找不到任何痕迹。”

“那为什么他不可能是清白的？”

“事情得从头说起。”吕竞男道，“难道在亚马孙丛林之中，你不觉得肖恩运气太好了吗？不觉得他懂得太多了吗？有些让你们狼狈不堪的情况，他却能轻易地逢凶化吉，到最后毫发无损。要知道，当时你们已经接受过我长时间的特训。而一名普通探险爱好者，不仅能与你们同行共进，还能反过来帮助你们，你认为有多少人能做到？我们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怀疑他的。”见卓木强巴不语，吕竞男进一步道，“还有件事情得告诉你。我们怀疑，黎定明是被肖恩杀死的。”

“你说什么？”卓木强巴提高了声音。

吕竞男道：“当时船上一片混乱，只有肖恩距离黎定明最近，我们不可能知道他做了什么。而且，如果他使用肉毒、TTX等药物来杀人的话，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证据。”

卓木强巴更加不信，嗤笑道：“没道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和黎定明无冤无仇，更不可能早就认识。难道你想告诉我，导师找来帮我的同学，也是另一名奸细？”

吕竞男道：“确实，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动机和目的。但是，在香巴拉的这些日子，难道你还没看出来？肖恩对于动物习性的了解，是否太过突出了呢？就连那些我们完全陌生，现代生物学家不可能接触到的古生物，他也能很快地掌握它们的习性和生活方式，并对我们提出建议。这说明什么？这只能说明他接受过系统的动物学方面的培训。而今天他对那头巨蜥的表现，更让我和亚拉法师怀疑肖恩有着操兽师的身份。在如此短时间内，找出一种生物威慑其余生物和吸引其余生物的体液，这几乎只能是操兽师才能做到的事情。因此，他也就有了杀死黎定明的动机。”

卓木强巴还是无法理解，呆呆地看着吕竞男。吕竞男索性把话挑明道：“因为肖恩对动物已经有足够的了解，所以他不需要我们的队伍中出现另一位对动物有所了解的动物学家。如果说前往香巴拉的路途中，真的如传说中一样怪兽横行的话，肖恩就可以利用他的动物学知识和我们牢牢捆在一起，让我们无法离开他，只能选择依靠他。”

卓木强巴目瞪口呆，这是他听到过的最荒谬的解释。可在心里深处又意识到，这种解释，似乎是有可能的。难道说，那个和蔼微笑着的银发背影，就这样微笑着，向同在一条船上的队友下了手！卓木强巴打了个冷战，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还有……”吕竞男不给卓木强巴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当我们抵达工布村之后，肖恩有独自外出的行为，亚拉法师和巴桑都发现了这一点。虽然事后我们在肖恩出没的地方没有任何发现，但也有可能，他做得比我们想象的更为隐秘，以至于我们不能发现。”

“你是说，肖恩和莫金是一伙的？他也是八年前突然声名鹊起的？”

“不，虽然我们也有想过，但事实上恰恰相反。肖恩这个人，一直默默无闻。第一次自亚马孙丛林回来之后，我试图调查肖恩的身份，由于资料太少，竟然一无所获。这次我动用了我在内部的关系，请他们帮助我查肖恩的身份，但是却发现，肖恩这个人的身份，似乎被一层迷雾笼罩着。他的一生干净得没有任何瑕疵，他的经历更是普通得像一潭死水。而这点，更让我们相信他有问题。你想想，以肖恩的能力和他那丰富的学识，怎么可能比一个普通人更为普通？”

卓木强巴脑子里已经乱了，这是他所熟知的那个肖恩吗？那个衣衫永远干净整洁，那个脸上永远笑容温和的肖恩，他背后竟然会藏着这样多的秘密！但是，如果不是吕竞男所说的那样呢？吕竞男自己也说肖恩杀了黎定明，他们没有证据，只是一个假想。而除开这件事不看，在与肖恩一路走过的日子里，肖恩给予他们的，竟然只有帮助，各种各样的帮助。如果按吕竞男的说法，那么肖恩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帕巴拉。不……不对，如果肖恩是通知敌人的内奸，那么他又何必让大家无法离开他，只能依赖他呢？他大可以杀了所有的人，与他的朋友会合啊！

卓木强巴的思维稍微清晰起来，肖恩杀黎定明与肖恩放置激光信号发射器这两件事是矛盾的。更为关键的是，与肖恩相处的日子，肖恩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大家的举动，反而数次救过他们的命。如果说肖恩是奸细，卓木强巴不愿相信，他肯定，张立和岳阳也不会相信的。将一个不远万里且没有任何索求来帮助自己的盟友看作敌人，卓木强巴做不到。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去求证这件事。

正当卓木强巴为此苦恼的时候，守夜的岳阳发出了警告。

“这件事，容我再想想。”卓木强巴给吕竞男留下这句话，匆匆赶往岳阳处。这次敌人出现在他们身边，看着显示屏上的光点，他们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包围了。虽然以前也有过被神秘的动物包围攻击的情况，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

卓木强巴已经启动了防御措施，营地周围的火障被点燃了。所有人都站在直径五米的火圈之中，火墙的高度可随汽油的多少来调节。

“是什么？”唐敏问到，她显得有点紧张。

岳阳道：“不知道，但显然它们正朝我们这里奔来。数量多极了。现在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8

第一章 喜马拉雅雪人之谜

第二章 喜马拉雅雪人现在在哪儿？

第三章 蛊毒患者

第四章 穆族遗迹

第五章 奇迹之城雀母

第六章 神秘王国雅加

第七章 寻找回归之路的密修者

第八章 胡杨队长之死

第一章  喜马拉雅雪人之谜

国外有一大部分人深信，雪人居住在喜马拉雅山脉中某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那里，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香巴拉。加上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处都有传说，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人们就愈发相信，雪人能找到去香巴拉的路，捉住了雪人，说不定就能让雪人带路去香巴拉。

斗 蚊

突然，密林之中，响起了整齐的“嗡嗡”之声，那种声音让卓木强巴、巴桑等人本能地汗毛直立，身体曾受到过的严重创伤此刻又被回忆起来。美洲杀人蜂！虽然不确定现在到这里来的是不是那种东西，但声音无疑惊人的相似。

岳阳紧张地举着望远镜，忽然将望远镜丢给了旁边的肖恩，惊呼道：“是蚊子！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蚊子！”他开始检查身边的武器，可是选来选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件可以很好地消灭蚊子的武器。那些在空中飞行的杀人机器，无疑是可怕的，只要一想到美洲杀人蜂，岳阳就不寒而栗。

肖恩的脸色也白了，他将望远镜递给卓木强巴时，手腕甚至有些抖动。卓木强巴接过望远镜一看，整片密林由近及远，好像被淡淡的烟雾包裹着，他明白，那些飘荡的烟雾便是成群的蚊子大军。而飞在前面的先锋部队，已经非常清晰地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中。那只能被称作飞行的怪物——是的，任何人骤然看见体长超过一米的蚊子，都毫无疑问会认为那是怪物。这些怪物有一个布满网球眼的脑袋，大约有婴儿头颅大小，后面拖着一个好似牛皮水袋的腹部；浑身上下，就连翅膀上也布满了钢刺一般的硬毛，在绿色视野的夜视镜下，灰白相间的条纹变成黑色和白色相间隔；脑袋和腹部之间好似被绳子勒过，随时都有断掉的危险，真不知道这两部分是怎么连接在一起的；而真正让人战栗的，便是蚊子那标志性的吸血口器。这些怪物的头上，全长着足有一尺长的口器，就像一支超大号的注射器针头，不难想象，为了吸到巨蜥的血，这些口器必须足够锋利；而那双触须，则在针头上方挑衅似的上下挥舞。

卓木强巴放下夜视镜时没有递给下一位队员，因为已经不需要了。怪蚊振翅而来，出现在火光之中。黑暗深处，则是一阵阵刺耳的“嗡嗡”之声，让人无法猜测究竟有多少。

张立的眼睛在各个背包上游移不定。岳阳问道：“找什么呢？”

张立有些紧张道：“我在想有没有什么杀虫剂。”

岳阳道：“杀虫剂对这些大家伙有用么？要是下层那些巨蜻蜓能来就好了。”

肖恩安慰道：“别担心，别担心，据我所知，远古的巨型蚊子应该是吸树汁的。”

“开火！”卓木强巴心知这当头来不得半点犹豫，不管这些蚊子是不是吸血，都不能让它们距离队员太近了。

火光乍现，飞舞在空中的可怕怪兽纷纷坠落，但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被枪击落的只是很少一部分。越来越多的巨大飞蚊环绕在他们周围，显然对火障显得十分畏惧，不敢贸然突入，而真正被击毙的蚊子可谓极少，大部分只是被击落，在地上奋力翻身，又重新站了起来，隔着火墙与里面的人遥遥相望。地上的蚊子数量多了，开始层叠踩踏的时候，巴桑毫不犹豫地将手雷扔了出去，把那些怪物炸得支离破碎，四散纷飞。

而岳阳则注意到，那些蚊子翅膀上燎起的火星，就好像尚未燃尽的纸灰，一道道火线从翼翅上掠过，那些翅膀瞬间变为灰烬。“它们怕火，用火烧它们！”岳阳立刻大叫起来，同时用脚踢起一蓬火星。火星落入蚊群之中，就好像引燃了秋天的草原，那些蚊子身上的硬毛同许多动物毛发一样易燃，而它们的翅膀显然也是易燃品，燃烧速度极快，那蓬火星对地面蚊群造成的伤害，甚至比巴桑的手雷还要厉害。其他人纷纷效仿，一面持枪击落空中的飞蚊，一面用脚踢打火堆，或是拾起燃烧的木棍向蚊群中扔去。

然而更多的蚊子已经升入高空，那一台台振翅的杀戮机器显然已经适应了那道火墙障碍，它们升到火焰无法燎烤到的高度，然后在火圈中心盘旋，跟着羽翼一停，像箭头一样直扎下来。

“小心！小心！”避开箭镞一样的密集攻势，在火圈里的人已经顾不上地面的蚊群了，他们的枪口纷纷直指高空，抱着能打下多少就打多少的态度，子弹毫无保留地向上发射。

“唰”的一声，一支利剑插在张立身边不足一米远的地方。张立毛骨悚然地看着这个怪物四脚用力，正打算把那支巨大的针头从泥沼里拔出来，他抬手就给了那个家伙一烧火棍，那家伙全身顿时被火星缭绕。眼见火圈的火势小了，张立向右冲了两步，拉动第二根缆绳，另一桶汽油顺着搭建好的沟槽倾泻入火圈之中。火上浇油，火势顿时大了一倍不止，火苗噌地蹿起十数米高。那些升空高度不够的巨蚊被火一燎，顿时跌落火圈之中，它们的躯体则化为新的燃料。

火圈内，飞蚊像轰炸珍珠港的飞机般一架接一架地自杀式袭来。人们狼狈地躲避着，不时开枪还击。跌落在圈中的巨蚊并未死去，有的翅膀被泥沼粘住，腹部朝天六爪乱蹬，有的则四处乱爬，瞪着筛子样的网状眼睛，挺着那针头一般的凶器乱刺乱扎，有的从火中挣扎爬出，浑身蹿火。火圈外也是同样情形，只是蚊群的数量比火圈内更多，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尚有火线蔓延，场面更加惊人。警告声、惊呼声、尖叫声、枪声、爆炸声、振翅声、火烧的“噼啪”声，都夹杂在一起；开枪还击的、躲避攻击的、用木棍引火的、扔手雷的、扔火把的、扔吸引弹的……场面十分混乱，一时间好似到处都在爆炸，到处都在燃烧。

随着跌落火圈的巨蚊越来越多，他们几乎陷入了与巨蚊的肉搏战之中，什么队形、阵法，全乱了套，不是撞上自己人，就是撞在蚊子身上。哪怕只被蚊子身上的刺毛刮一下，也会留下一道明显的伤口，如果被巨蚊那注射针头扎一下的话，很难讲还有多少活命的机会。

混乱中，卓木强巴闪身避开正面冲来的一只巨蚊，只觉大腿火辣辣的一阵灼痛，裤管被那蚊子的硬毛擦破了，三道口子像被猎犬抓过。他飞起一脚，踢翻了另一只巨蚊，卡宾枪的子弹打完了，就用五四式手枪射击，大团大团的稀泥样浆汁被打得飞溅。右边又有一只巨蚊爬行而来，那冲势迅猛，哪里避得开，卓木强巴当机立断，身体一扭，冲着那小脑袋拍了一掌，只觉拍在一个装满谷粒的麻袋上面，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令他全身一紧。不过还好，那蚊子脑袋与身体的结合部位果然不牢靠，被卓木强巴这么一拍，竟然将带着注射针头的脑袋给拍掉了，一些好像融化了的巧克力样的物质从那断口处汩汩涌出，而那具身体依然向前冲去，直到冲入火圈中。

“啊！”的一声惊呼，唐敏被一头巨蚊冲翻在地，另一只冲过来，整个身体已经趴在了唐敏身上，凶器高高扬起。一直守护在旁边，时时关注着敏敏的卓木强巴，哪里会让唐敏受到一丝一毫伤害，只见他手臂一长，竟然将那注射器针头握在了手里，用力一扯，连同那小脑袋和与身体相连的管状物一股脑儿扯了下来，远远地扔出去。

“上面啊！”躺在地上的唐敏惊呼道，连连后退。卓木强巴抬头一望，一只挺着利剑的空袭者正对敏敏扎了下来。已经来不及了，卓木强巴突然伸出自己的左臂，生生承受了这一次攻击。吸血的针管毫不客气地扎穿了卓木强巴的手臂，但同时，卓木强巴右手那把已发射完子弹的五四式手枪也砸了过去，一枪托把那小脑袋砸了个稀烂。

可是后面斜刺里又冲杀过来一只，卓木强巴手臂上挂着针头还未取下，身后护着敏敏，眼看是避不开了。便在此时，肖恩从另一侧冲过来，他不敢直接去抓那巨蚊的口器，便将身体一横，与那只袭击卓木强巴的巨蚊直接撞在了一起，半空中还侧过头来，对卓木强巴露出一个绅士般的微笑。

“噢，我的神！”紧接着就听肖恩用英文大叫起来。那只巨蚊的口器不偏不倚，插进肖恩臀部肉多处，只见他捂着屁股又蹦又跳，却始终甩不开那坚挺的凶器。

巴桑帮肖恩解了围，他一脚踢开那巨蚊身体与脑袋的连接处，跟着他自己也差点被偷袭，赶紧一个侧扑翻滚避了开去。肖恩自己拔出了针头，兀自“嗷嗷”呻唤不已。

这时候，有人叫道：“接着！”一个黑黝黝的东西扔到了肖恩手里，竟是一个带氧气瓶的呼吸面罩。只见吕竞男拼命地朝着水塘甩动手臂，大叫：“跳进水里去！跳进水里去！”火光映照下，岳阳和张立早早地跳了进去，头却露在水面等着拿呼吸面罩。

亚拉法师守护在一旁，只见他左一掌，右一掌，正拍反拍，就好似随手甩着耳光一般，将向他靠拢的蚊子头部统统拍掉。失去了脑袋的蚊子就算再多，也不容易造成致命的伤害了。而吕竞男在一旁打开背包，向那些仍在避难的人和已经跳进水里的人分发呼吸面罩。

其余的人也拿到了呼吸器，“扑通扑通”一个个跳入水里，向较深的地方潜去。巴桑跳入水中之前，正看见亚拉法师犹似闲庭漫步一般挥舞着手臂，姿态优美得好像交响乐指挥家，心中不由一寒：“这老头儿……”

谁也不敢断定那些从空中俯冲的蚊子会不会像水凫一样一头扎进水中，不过既然是岳阳通过观察分析得出的结论，水底应该是暂时安全的。

透过岸边熊熊的火光依然可以看见，那失去了目标的蚊群在水塘上空久久盘旋，最终才不甘愿地飞舞着离去了。如果没有简易的呼吸装置，他们根本无法在水下待这么长时间。

为了安全起见，又怕蚊群狡猾地躲在一旁，他们在水下多待了一会儿才重回岸上。火光已经渐渐熄灭，岸边就像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到处是弥漫的硝烟和烤焦的尸体，回忆起片刻之前的生死之战，那些仍活着的、还在不住扭动的虫体让他们心神不定。

唐敏检查了大家的伤势，卓木强巴被扎的那一针从尺骨和桡骨之中穿过去，肌肉有所损伤，但并没有伤到筋骨，也没有扎破大血管，进行清创、消炎、引流、包扎之后，甚至还能活动。相比之下，肖恩受的伤似乎要重一些。唐敏看着肖恩左臀的伤口，能让肖恩叫着跳起来，那一针刺得肯定不是一般的深，那拇指粗的创口内全是红色的翻卷的肉，不知道有多深，不过从肖恩的表情看，起码穿过臀大肌直插到髋骨，或许刺穿了髋骨。这种深度的伤口，连清洗都很困难，唐敏不由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看着肖恩“咝咝”地吸着冷气，唐敏有些犹豫。吕竞男看唐敏手中拿着的并非一次性塑料注射器，而是不带针头的玻璃注射器，大概知道了唐敏打算怎么做，她拿过玻璃针筒在火上燎烤道：“我来。”又对肖恩道，“有点痛，忍着。”跟着将针筒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就像摁钉子一般将整个针筒摁进了肖恩屁股上多出来的那个洞里。

“唔……唔！”肖恩疼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

吕竞男将针筒内的液体完全注入那个洞内，拔出针筒，为了让伤口得到彻底的清洗，她又注入一管，并像搓衣服一样在伤口附近揉了揉，痛得肖恩差点昏死过去：“这样的伤口，若不彻底消毒，极易造成感染，是吧？”

唐敏心惊肉跳地点了点头，终于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自己永远不可能达到吕竞男的境界。她想起了那名医师告诉自己的话：“作为一名医生，首先得学会残忍。”

事后大家分析造成巨蚊袭击的原因，已经痛得半死不活的肖恩的解释最为令人信服：普通的蚊子便能感应到一公里外的气息，而那些巨蚊的嗅觉明显更为敏锐，恰恰他们刚干掉了一头巨蜥，估计巨蜥的血液气息便是将那些恶蚊吸引来的元凶。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被这群突如其来的蚊子大军扰得无心睡眠，伤痕累累。更为严重的是，大部分武器在这场没有任何意义的战斗中消耗得七七八八，如果再次遭遇可怕的怪物集团军，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这一夜注定将无法安宁，同样的悲惨遭遇也发生在另一群刚刚降落在香巴拉的现代人身上。西米一行人就如岳阳所预料的一样，是直接朝着工布村降落的，不过他们仅有十三人成功降落在工布村内，还有四人降落在了第二层平台上。他们的全部装备也只有三个集装箱到达了预定位置，还有两个则不知去向。随后，在工布村的十三名伞降者便由于与第二层平台相距太远，只能听到斑驳的杂音和猛不丁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那些惨叫的声音如此剧烈，以至于不用对讲系统也能听到。

“那两个佣兵……咔咔……撕裂……噼叭……撒了一地……啪嗒……咔喀……啊！救……”

西米踌躇满志地告诉其余的人：“听到了吗？这里就是你们想来的地方！这可不是一般的地狱，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听我的！”

马索接口道：“没错没错，你们都听清楚了吗？在这里，我们一定要听西米老大的，只有跟着西米老大，我们才能找到那处宝藏，也只有西米老大才能让我们活下去。对吧，西米老大……”说着，咧嘴笑望西米。西米看着马索那副面容，就像看到一只伸长舌头猛摇尾巴的哈巴狗。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带够储存水，离开了那个可怕的水塘。由于大量的武器弹药消耗在昨夜的混战中，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且快速地前进。卓木强巴给肖恩削了根拐棍，并扛起了他的背包，肖恩像铁拐李一样一拐一拐地跟在后面。做这一切的时候，卓木强巴偶尔用复杂的眼神看看吕竞男和亚拉法师。要知道，如果没有昨天晚上肖恩挡那一下，这时拄拐或是躺在担架上的人，恐怕就是自己了。而吕竞男的话又不时回荡在脑海中，让他脑子里一团混乱。

岳阳和张立在前探路，路上遇到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大多都避了开去，实在避不开的也被消灭掉了。奔波大半天，总算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平台边缘，对他们而言，目前只有沿着边缘前进才不至于太危险。

沿着边缘没走多久，岳阳眼睛一眯，像是发现了什么。张立见状也极目眺望，但毫无所得，转而问岳阳道：“发现了什么？”

岳阳道：“不知道，再走几步就能看清了。”又走了一段，岳阳突然一声欢呼，向前冲去。张立不明就里，也跟着冲了过去，后面的人依次跟上。

这时大家才看清了，一个降落伞在平台边缘被风吹得摇来晃去，但就是动弹不得。在伞的下方有一个长条状的方形铁筒，有些像集装箱模样，不过比集装箱要小。走到近处，才发现那不是一个箱子，而是数个大号的旅行箱紧密地扣接在一起，箱子的外壳都是合金钢制成。张立也认了出来，这是特种兵常用的伞降物资。通常这样一个组合箱，里面有装备一个小组的全部常用物资，包括武器、药品、食物等等……

新装备

岳阳喜道：“哈哈，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一定是那群伞降者的空投装备被风吹得转了向。看看，激光制导仪被撞坏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真是老天保佑啊。”对于他们而言，这批装备无异于雪中送炭。

卓木强巴拍了拍这些钢制金属壳，伸手拉了拉，嵌合得很牢固，根本取不出。张立一面取电脑，一面道：“没用的，现在这些箱子被锁定为一个整体，没有光碟解码根本就取不出来，更别说打开了。”他飞快地接驳上电脑，并开始寻找接口，同时道，“不过我们也有电脑，破解这种密码，并不比破解古人的机关难多少。”

胡杨队长道：“他们怎么运上山的？这可是件大家伙。”

岳阳道：“蚂蚁搬大象啊。分拆出来，里面每一个箱子就等同一个登山背包，譬如四十人登顶，在山顶上再把它组装成四个大箱子空投下来，十个一组。像这个组合箱，就是由八个箱子拼接起来的。”

“哐当”一声，张立道：“第一个箱子打开了，取走。”

巴桑就势拖出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横放在地，快速打开箱子。刚一摁开箱子两旁的扣索，那箱盖就在气压泵推力下自动升起。箱子内部由上及下被金属网格分做三层，每一层里的码放物资一览无余。

第一层是医用物资，包括特种部队急救包、维生剂，还有些不常见的针剂和胶囊。吕竞男从外包装的英文缩写判断，那些针剂和胶囊有麻醉、导致昏迷、毒性气体等诸多品种。

第二层是上下两层中间的一个夹层，显得稍小，里面全是7.5×2.5×1厘米的方形小块，塑料真空包装，有些像压缩饼干，而事实上也的确是可以称作含多种微量元素和维生素的压缩饼干。岳阳阅读着包装上的蝇头小字，片刻就露出惊骇的神情，拿起一块小小的方形饼干道：“只需一片，就足以提供人体一天活动的全部能量，我的天哪，恐怖的美国科技！这里有一、二、三、四、五……”岳阳数了数，中间的小格子里放的这些高能压缩饼干不下一千片，足以吃两年多。

吕竞男也接过一片，看了看道：“五年的保质期，外包装用的太空薄膜技术，看来是作为宇航食品研发的。我知道美国正致力于研究一种药丸式高能合剂，他们希望能做到药丸那么大一粒就可以满足人体一天的需求，看来他们已经取得一些突破了。”

胡杨队长对此也很满意，接着道：“为了不让食用者产生厌烦情绪，还设置有不同口味。”

第三层则是武器，像女士的美容盒一样被分作许多小格，武器被泡沫固定在小格中。最大的武器格占了四分之三的空间，正中斜放的主武器外形酷似M16A4外挂榴弹发射器，不过看得出性能和技术指标都要远超M16；左上侧配一对斯太尔TMP微冲，右下是一把战术USP带红外瞄准手枪。微冲和手枪各带五个弹夹，主武器则是十个加长弹夹。在武器格下侧是三排狭长辅助格，第一排十枚榴弹，第二排五枚手雷、五枚闪爆，第三排是腕表式飓风炸弹。主武器格的右侧是数个方形小格，里面装备有一些特种子弹，诸如穿甲弹、照明弹、爆裂弹等等。还有一格里摞了三个小号地雷。

连巴桑也对这样的武器装配震撼不已，这样装配的特种单兵在战场上无疑是可怕的敌人，就差没单兵火箭筒了。

而岳阳则发现，第三层底部距离这个大箱子的底部还有不少距离，他们看到的这三层，恐怕只占了箱子的一半空间。岳阳试着推了推箱子，跟着“哗”的一声，将装有武器的格子像抽屉一样拉了出来，只见箱子的下面，果然还有一套完善的装备……

钩锁、钩锁发射器、安全绳、主绳、快挂、大小8字环、岩塞岩锥、登山镐、鞋、帽、护膝、护肘、探照灯、手电、单人睡袋……一切户外生存装备可谓应有尽有。最下方还压着一个折叠好的硕大背包，显然背着那钢壳箱子不利于长途野外迁徙。

肖恩拄拐蹦了两步，惊呼着：“太完美了，太不可思议了！”他想了想他们自带的装备，居然还有大部分都是自行组装的，顿时有种垃圾的感觉。

张立搭腔道：“一分钱一分货，人家装这一个箱子的钱，装备我们所有人都绰绰有余。第二个箱子打开了，取走！”

唐敏欣喜地望着卓木强巴，现在他们有了这些装备，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几率无疑大了许多。卓木强巴像是知道敏敏在想着什么，对着唐敏含笑点头。唐敏抱着卓木强巴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吕竞男望着装备，眼角余光却总控制不住。

胡杨队长道：“怎么没有水？”

岳阳道：“除了在特定作战区域，特种部队是不携带饮用水的，至多带一个水壶，绝大多数是就地取水。总不能背着几十斤水满山跑吧。”

“连衣服都没有。”胡杨队长又道。

巴桑冷冷一笑，张立忍不住答道：“通常野外作战，一套衣服就穿好几个月，何况通常都是男性单兵，不像我们有女眷。”刚脱口而出，他就感到凌厉的眼神杀气腾腾，赶紧补充道，“不过特种女兵也能和男兵一样行动，不，不，有时候还更优秀。”说完吐着舌头，冒着冷汗，暗骂自己多嘴，继续破译他的密码去了。

幸亏吕竞男更多的思绪并没有放在张立的言语上，她思考着另一件事情，警告大家道：“别高兴得太早了，这只是敌人遗漏的装备，由此我们可以想见敌人拥有的配置。这样的敌人，难道不应该让我们保持警惕吗？”

吕竞男的话让大家冷静了下来，唯有巴桑爱不释手地调试着那些武器。想想也是，他们只是侥幸发现了其中一个组合箱，而根据岳阳的说法，对方绝不止一个这样的箱子。精良的武器和装备让他们能面对更凶猛的猛兽，适应更险恶的环境，不过同样的装备出现在敌人身上，就只能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八个箱子全部解开了，其中的七个箱子是完全一致的标准配置，不过另一个箱子里则与别的箱子完全不同——里面没有医疗急救包，而是一个装满手术器械的公文箱，是外科医生出门常带的那种：各号手术刀、镊子、钳子、扩张器，还外带一个便携式3D彩超和心电复苏仪，一个冷藏密闭箱内有数袋备用成分血；没有食物，却有一套完善的通讯装备，那套通讯器能比原子表更远距离通讯，还有电子夜视红外视双模式望远镜和激光制导追踪器；没有常规武器，却有两具单兵火箭筒、一架分拆开的中型机枪、两个弹鼓、两把远程狙击枪；下面还有手摇式发电机、雷达、拾音器……

巴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了解他的人知道，这说明他已经非常高兴了。在巴桑看来，拥有这些，才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单位。

岳阳看着这批器械，分析道：“我们的敌人显然也非常专业。从这些配置上看，他们至少有一个医生、两个侦察兵、两个狙击手、两个爆破专家，专业的通信设施，显然得有电子器械的高手来操作。如此配置的八个人，的确是可怕的特种作战团体，和我们在倒悬空寺遭遇的时候相比，这批人又进步了。很显然，和我们一样，莫金打算将他的士兵都训练成特种部队中的精英特种部队。嗯？奇怪……”

“怎么？”在这些问题上，吕竞男有时也要询问岳阳——这个极具天赋的侦察兵，最擅长在普通事物中察觉常人不易察觉的问题。

岳阳重新察看了一遍整套装备，道：“完善的作战系统和辅助配备，可是，如果他们是来寻找帕巴拉神庙的，那神庙可是千年古庙，里面机关重重，怎么可能连最普通的探测系统都不配备？起码蛇眼一类最常用的探测装置应该有一套啊。”

吕竞男已然明白，点了点头。

胡杨队长道：“你的意思是说？”

岳阳道：“如果要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极有可能，他们打算分批次进入香巴拉。而这次来的第一梯队，只是作战单位，任务是扫除障碍以及探路吧！”

众人默然。如果说这些敌人只是先头部队，那么后面还有多少人会进入香巴拉就难以估计了，总之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肖恩已经拿起一块饼干，向卓木强巴和吕竞男询问道：“可以……可以吃一块吗？”在早上没有谁愿意去享用那些长满毛的蚊子，后来在路上打到一些节肢动物，但没有油盐的烤肉并不能让人食欲大增，一天奔波下来，此刻腹中已经空空如也。

“当然。”卓木强巴毫不犹豫地答应着。

吕竞男看着卓木强巴道：“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搭岩营好了。”她看了看那些手术器械，又道，“肖恩的伤口还需要处理一下。”

“好的。”卓木强巴道。

此时，肖恩已将饼干薄膜剥开，嚼道：“草莓口味，我喜欢这种味道。”吃到一半，奇怪道，“这是什么？”只见他从薄膜内侧抽出一片薄薄的好似口香糖的东西。

看着那薄片的包装袋，肖恩不由苦笑了一下，装备差异太大了。岳阳道：“是什么？”他接过薄片，没想到竟然真是口香糖，看了看，也笑了，很是无奈。唐敏也好奇道：“是什么？”

岳阳递过去，道：“真是口香糖。说明上写得很清楚，在进食后服用，可以起清洁口腔的作用，而里面含有的部分物质，有提神醒脑的功能，通过舌下吸收。而且咀嚼增加脑部血液循环，使人的反应性和判断力都大大增加，有助于团队配合和协调作战，这也是许多篮球、足球运动员在比赛时喜欢嚼口香糖的原因。还有最后那一行字，你看到了吗敏敏小姐？里面含有钝化处理过的rdx。”

唐敏不由轻轻呼道：“塑胶炸弹！可是没有引爆雷管啊？”

岳阳道：“充分咀嚼后将包装纸反包过来，那时候就千万不能用任何重力去挤压它了。”

胡杨队长听得一愣，道：“这好像已经不是特种部队需要使用的东西了吧？”

岳阳点头道：“间谍才会使用这种具有隐蔽性的武器。连包装纸也不浪费，我们对手的装备，恐怕已经不是精良所能形容的了。”

张立一直蹲在最后那个箱子前翻找着什么，很仔细，也很小心。卓木强巴道：“找什么？”

张立一头汗水地站起来，摇头道：“激光发射器。他们什么都准备好了，唯独没有准备激光发射器，好像我们的对手不打算再与外界联系。照理说他们是从上面下来的，一定知道顶峰除了激光，再没有任何电信号可以穿越。”

岳阳道：“这个很简单。我们的对手，也害怕他的队员中有不纯成分，他比我们更害怕这里被别人发现呢，这完全符合莫金的作风。”

稍加调试，张立将一个通讯器扔给岳阳。岳阳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将这个装置挂在耳朵上，将半片可开合的眼镜片合过来遮住右眼，耳塞塞进耳朵里，麦筒正对着嘴角，还有两根数据接驳线垂在肩上。张立又扔给他一个手机大小的数据中转器，岳阳将那手机插入胸前口袋，接好数据线，按动耳朵上方那两个简单的按钮，很快他眼前的镜片上出现了其余七个通讯器的方位和与他的距离，由于此刻其余七个通讯器都没通电，所以镜片上的数据都是零。岳阳也不禁得意地吹起口哨来。这套装备，简直就是为他们这种侦察兵量身定做的。

看着岳阳熟练地调试，吕竞男问道：“你以前用过这套系统？”

岳阳道：“哪有机会接触这么高级的东西！教官，你用过没有？”

吕竞男摇摇头，心中暗道：“没用过怎么会如此熟悉？”

张立在一旁补充道：“还有一台中央处理器，到时候由一个人背着，通过镜片旁边的摄像头，我们中的任意一个人都可以调出其余人此刻眼前看到的景象。还有那个毫米波雷达，它会为我们提供生命的活动范围和移动轨迹。”

岳阳双手在胸前握紧拳头，激动道：“不管这是哪批队伍，我都爱死他们了！一人一个背包，简直就是为我们定做的。”

张立道：“谁说正合适？这里只有八个背包，我们却有九个人呢，除非再……”

岳阳赶紧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张立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差点又说了句很不吉利的话。

吕竞男道：“别激动了，天色不早了，搭岩营吧。我们的对手使用睡袋，看来他们对香巴拉还是不够了解啊，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失误了。”

其余人员负责搭岩营，张立的小型雷达站搭建好了，很小，但是方便携带，为了测试雷达的扫描范围，张立让岳阳带着通讯器向后移动。唐敏和吕竞男联手对肖恩施行了简单的伤口手术处理，去掉坏死的组织，进行了引流缝合，这次有麻醉剂，肖恩没有受到太多痛苦。只是创口很深，照敏敏的意见，肖恩本不该继续行走，这样对创口的愈合极为不利，不过肖恩却表示没有问题，绝不会掉队。

张立对雷达的探索范围也有了初步定论，最大探测范围十公里，如果天线放置在树顶，探测范围还要大。只是这并非张立想象的生命探测雷达，只是一个动态捕捉雷达，它只能捕捉快速移动的信号，如果是静止不动或缓慢移动的物体，则无法和森林区分开来。

第二天，重新整理了装备，继续向左前进。不过如今他们的信心大增，有了这一身装备，就算再遇到数头那种可怕巨蜥的围击，他们也有信心将其消灭。他们一直沿第二层平台边缘前行，由于不需要再为食物担心，除了取水，他们几乎不需要深入密林，如此一来，行程不由快了许多。但同时他们也想到了他们的敌人，同样的，敌人也不需要为食物担心，因此他们原先估计的十天路程差距，估计得缩短到五至七天左右。

前两日倒是没遇到什么危险，偶尔有一两只怪兽冲出森林，也很轻易被消灭了。肖恩还能饶有兴致地告诉大家，这只是什么属的生物，从外形能看出什么生物特征；那只是食草还是食肉，从它的器官可以看出它是如何捕猎的，等等。

须弥山

卓木强巴带着他的队伍，在这片野兽横行，却没有人烟的荒野森林中踽踽前行。他们一路抛却了恐惧和疲惫，暂忘了沉痛和忧伤，用岳阳的话来说，既然不管多么悲痛，也要向前走，那为什么不快乐地向前走呢。

这两日的唯一缺憾，就是肖恩的臀伤，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有日益加重的趋势。到后来，每拄一拐，都能听到他轻轻发出“咝”的声音，看起来应该是在竭力坚持，但额头的冷汗还是忍不住渗出来。在吕竞男和唐敏联合诊断后，认为肖恩的伤势已经不利于继续行走了。当时肖恩的脸色都变了，这些天，他一直都克制着，尽量不让这种情况出现。但随后，卓木强巴的建议彻底改变了肖恩的担忧。卓木强巴建议，是否能为肖恩做个担架，大家抬着肖恩继续上路。吕竞男和亚拉法师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流，但最终还是认同了，就算怀疑肖恩带着什么样的目的，但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在这样的环境中扔下肖恩，他们前进的速度，只可能比抬着肖恩走更慢，更何况他们并没有什么证据，这支队伍也不可能扔下受伤的同伴。

这些天来，亚拉法师和胡杨队长一刻也未停止对工布村日志和经文残卷的整理，希望从中继续发掘一些有用的线索。其他人做完手中的工作，有时也会去帮忙，最近敏敏和吕竞男照顾肖恩的时间要多一些，于是张立和岳阳在完成防御和侦察之后，也来帮手。

原本所有资料只保存在电脑里，仅亚拉法师一人进行翻译和理解，如今，莫金的装备中有小型储存设备，法师可以将电脑里的资料按时间段分发到不同队友的储存设备中，对工布村日志的研究效率大大提高。

张立分到的一段日志，似乎记载的都是琐事，某年某月去某地，带去了多少东西，换了些什么东西。饶是如此，他也发现许多生僻词，他不明白意思，只得向亚拉法师请教。

来到亚拉法师身边，法师正和胡杨队长进行着激烈的讨论，说着六道、八瓣莲花、宫殿什么的。突然，胡杨队长暴喝一声，激动地抓住亚拉法师的手道：“还记得大天轮经是怎么描述这个世界构成的吗？最开头的记载！”

亚拉一失往常的平静，瞪着眼睛道：“你是说，这不是香巴拉？没错，它与记载是不一样的，它是整个世界！”

胡杨队长用拳头捶着旁边的巨岩道：“这就对啦！这就对啦！”

张立一头雾水地问道：“法师，胡队长，你们说什么呢？什么不是香巴拉？怎么对了？”

亚拉法师解释道：“其实，我们在研究工布村的日志时，就发现他们对这里的称谓并不是我们所说的香巴拉，而是另一个词，我们想当然地以为，这个词就是指香巴拉。可是今天，胡队长明确地发现了香巴拉这个词根，按照工布村日志所描写，香巴拉应该是在第三层平台之上的某一个地方。”

张立道：“我……我不明白，法师，你把我搞糊涂了。这里，不是香巴拉？香巴拉在第三层平台上的某一处？那这里……这里是什么？我们翻译出来的香巴拉密光宝鉴呢？又指什么？还是我们翻译错了？”

胡杨队长呵呵一笑，用力拍了张立后背一掌。亚拉法师点头道：“这也正是我们刚才在争论的问题。如果这里，这整个裂谷空间，并不是香巴拉，香巴拉只是这其中的一部分，那么，这里究竟是哪里？而就在你来的时候，我和胡杨队长已经得出一个较为准确的结论了。”

亚拉法师将目光投向平台边缘，悠然道：“古代的戈巴族人，将这里看作一个独立的世界。他们认为，无论是穿越冥河，还是翻越神圣雪山，那都是超脱生死的过程。在他们看来，这整个裂谷空间，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这里就是全世界、全宇宙，这三层呈倒锥形的平台山体，就是须弥山。”

张立仍是不解，胡杨队长解释道：“你还记得大天轮经里怎么描述宇宙构成的吗？物质世界是由地、水、火、风四轮构成的。风轮处于虚空之中，其内是它所承托着的火轮，有七重，其第七重为金刚山，或名马面火山；火山的里面是水轮，也有七重，其第七重为盐海；它的里面是地轮，地轮的中央是须弥山，须弥山上下有沿圈，状如铜碟的边缘向外翻伸，下层最小，往上渐大，实指一个上大下小、倒立的圆锥体。你再想想我们寻找这个地方的经历，雪山外，是狂乱的罡风，而整个地下海和冥河甬道结构，都是古火山活动造成的，火山熔岩形成了地下海，而这三层头大脚小的倒锥形平台就在海中。其实，我们一直没有将这种倒锥形的结构与须弥山联系起来，如此看来，我们攀登的这三层倒锥形的平台，就是须弥山啊！”

张立讶然道：“这……这是须弥山？那香巴拉呢？香巴拉密光宝鉴指的不是香巴拉吗？”

胡杨队长道：“我想，我们以前理解错了。香巴拉密光宝鉴中，那条暗藏的线，不是指引我们前往帕巴拉神庙，而是指引我们前往香巴拉。香巴拉，只是这整个须弥世界中的一部分。世人要想在外面的世界中找到香巴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香巴拉，是在这里面的世界中，这……是完全不同于外界的世界。你看这里……”胡杨队长指着电脑对张立道，“这些最底层的工布村人，他们自称村子坐落在圣域与蕃域的交界，这亦是大天轮经中对须弥世界的描述。须弥山沿着山根分做四个象限，每一象限为一洲，每一洲再均分为东、中、西三区。通常对大天轮经的理解认为，我们这些凡人居住在南洲中区的北半部分，而这部分再分为六个区域，由北而南是雪山聚、香巴拉、汉域、黎域、蕃域、圣域。研究学者们认为，佛教是自印度传入，所以圣域当指印度，蕃域指西藏，黎域大致是新疆一带，雪山聚指大陆的最北端，至于香巴拉究竟在什么地方，尚无定论。还有种种论断，一致认定古人所说的须弥山，其实就是指喜马拉雅山，谁又想得到……谁又想得到！原来须弥山，是山中之山！”

张立完全沉浸在震惊之中，须弥山、香巴拉，这些传说中的名词，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们面前。亚拉法师夺过电脑道：“我们还需要查阅更多的日志，看看能不能结合铜镜上的图绘制出一幅详细的须弥山地图来。哦，对了，张立，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立回过神来道：“哦，是的，法师，这里有一些记载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请你帮忙看看。”说着，他将自己分得的一段资料接驳入电脑。

亚拉法师看着资料，奇道：“里面有很多修饰性的词语，难怪你看不懂。咿……”看着看着，亚拉法师露出了祥和的微笑。张立在一旁紧张道：“怎么样？法师，上面写的什么？”

亚拉法师解释道：“这应该是记载村志的那个人，写的一段类似于游记的东西，就是将他本人到过的地方，以及所见所闻描写出来。嗯，这个时间……按天轮历法推算……”亚拉法师重重地敲击在电脑键盘壳上，激动道，“这段资料，或许是我们发现的，距离工布村发生灭族时较近的一段资料了，要好好研究一下。张立，你注意找一下，你拿到的那部分资料中，还有没有类似的段落描写，统统找出来。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工布村被屠村的原因。”

张立点头道：“好的。那，法师，这段到底写了些什么啊？我只知道里面有个人名，应该是叫阿米什么的吧？”

“玛吉阿米，好美的名字！”亚拉法师悠然赞道，“看来，这位工布村的记载者对这个小姑娘十分留意，每次提到玛吉阿米，都用了不少修饰词。”

听亚拉法师这样说，连胡杨队长都产生了兴致，张立更是在一旁催促道：“念出来听听，念出来听听。”

亚拉法师酝酿了一番，以低沉的嗓音缓缓念诵道：“今夜，久违的明月普照大地，林海涛声在月光下演绎着一曲优美的合奏，月影斑驳，星斗转移，透过林荫洒下的月光满缀碧绿的芳草地，大地上如有星河流淌。我头顶着星光，脚踏过星河，迎着微凉的清风前行，这美不胜收的夜景让我忘记了时间和疲倦。渐渐月已沉影西去，天边曙光微露，晨曦第一缕阳光透过尚未合拢的雾霭照拂森林，晨露凝结成一个个精灵，颤动的露珠在新发的绿叶上俏皮滚动，幽静的森林中传来清脆的鸟鸣，欢畅的溪水一路轻歌，它们自雪山来，纵贯圣域。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寻觅到如此宁谧的圣域。这将注定是一个不凡的早晨，我踏着松软的草地，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指引着我去寻找什么，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直到我看见那个颤巍巍的娇小身影。一个采拾榛果的小女孩，她半蹲在草地上，背对着我，脚边有一个简易的小竹篮，她认真地拾掇着，全然未知我的靠近。若说慷慨的自然之神为我展示了一幅美丽的画卷，那她，无疑就是画卷的核心，她是那么和美地与森林融为一体，仿佛我的存在才是多余的。当她回过头来打量我时，我惊叹于她的美丽，恍然明白，原来这如梦如画的晨曦，就是为了映衬出她的美啊！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我能看出她日后绝世的容颜，在她那双眼之中，我更看到了整片森林。满眼的春绿啊，就连我这颗苍老而疲惫的心，也为之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张立和胡杨队长仿佛在听一篇优美的散文，心神正陶醉着，但听得亚拉法师微微一顿，他们不约而同道：“没了？”

亚拉法师微微一笑，接着念道：“我钦佩于她的勇敢。怕只有七八岁年纪吧，独自一人，在这密林深处采拾榛果，难道她不知，这里的任意一种动物，任意一株植物，都有可能置她于死地吗？面对我这个来自森林深处的陌路人，她也没有丝毫惊惶与恐惧，反而露出甜甜的笑容。那是怎样的笑啊，在这个充满苦难的年代，那样的笑容，足以驱散一切悲痛与哀伤。我稍感安心，拥有这样笑容的女孩，应当受到诸神的庇佑，就算最凶猛的鲁……鲁莫人，看见这样的笑容，也不忍心对她下手吧。她是，拥有天使般笑容的精灵。”

“天使？”张立看着亚拉法师。

法师道：“我尽量翻译成你们能理解的语言。”胡杨队长一面示意法师继续念下去，一面对张立露出凶狠的表情，似乎在怪他胡乱打断法师的翻译。

“出于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我靠近她，与她交谈。小姑娘告诉我，她叫玛吉，玛吉阿米，一个美丽得令人心醉的名字。她今年八岁了，和她的婆婆住在附近的……共惹拉村，婆婆的身体不好，所以她出来采拾榛果，给婆婆补充营养。在玛吉的邀请下，我们一起采拾榛果，摘野花，编草环，做游戏。她的纯真，令我忘记了自己的年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这无疑是个令我毕生难忘的早晨。因为快乐，所以快乐，这种单纯的快乐，让我重温了真正的快乐。更令我感到震惊的是，从玛吉的口中得知，她的双亲，都已死于战火，与她相依为命两年多的哥哥，也在不久前的饥荒潮中离散，但我从小姑娘的身上，却只看到了一种乐观与坚定。她的快乐，令她身边的一草一木，看上去都是如此欣欣向荣。小姑娘非常肯定地告诉我，婆婆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战争一定会结束，她的哥哥一定会回来接她离开这里，他们将要去外面的世界，这是，约定好了的！他们要一起去寻找那传说中没有纷争的净土，外面的世界无限辽阔，一定会有平宁的圣地，她要让所有的人，都过上相亲相爱的日子。玛吉在说这话时，脸上那认真的表情令我心颤，我愧为工布村的迪乌，却没有这样的觉悟与胆识。我再度震惊于她的坚定与执著，那柔嫩的双肩……”亚拉法师念到最后，皱眉道，“战争？我们以前检索的日志资料中，似乎没有提到过战争。再仔细找一找，或许这与工布村的灭亡有着直接的关系。”

张立却不为所动，在他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个洋溢着纯真笑容的小姑娘，挎着小提篮，在幽静的森林中认真地捡拾榛果。晨露、小溪、松软的草地，透过林荫洒下的几柱阳光，那该是多美的画面啊！

阿米的故事

接下来又走了两天。这两天，最悠闲的就数肖恩了，他因伤怡然自得地俯卧在担架上，每天就查阅方新教授的电脑，恶补早期的巨型生物知识，现在他已经能更清晰地断定各种怪兽的生活习性。

不过肖恩的悠闲，是建立在巴桑、胡杨队长、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四人忙碌的基础上的，正是这四人在轮流抬担架。另外三人没有话说，巴桑却对肖恩的伤势很是怀疑。肖恩的神志清醒，伤口也没有进一步感染的趋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好转？起码他也应该可以自己下地走两步才对。不过每次换药时，总是能看到吕竞男和唐敏皱起的眉头，每次引流条上的脓液依旧很多，可是如果是伤口感染了的话，肖恩的身体却没出现其他任何症状。对此她们也无法做出解释，能用的消炎药、抗生素都用了，难道说香巴拉的细菌也和外界不一样？而卓木强巴也受了同样的伤，为什么卓木强巴却没事？他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结上了疤。

不过巴桑并不关心肖恩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他所担心的是，肖恩不仅没有分担一部分负重，反而增加了他们的负重，使整个队伍的行程速度大大降低，这样迟早会被后面的武装分子赶上的。如果是在他以前那支队伍里，像肖恩这样的队员早就该离开大部队，在森林里自生自灭，如果说是非常痛苦难以存活的话，队伍的其他成员会毫不犹豫地帮助受伤的士兵解脱。

每次看到巴桑那冰冷的充满杀意的眼神，肖恩也不免有些愧意，他当然知道目前自己是整个队伍的拖累，不过那次与蚊子的亲密接触或许伤到了坐骨神经，只要腿一沾地就是钻心剧痛，而他也绝不可能为这支队伍的安危牺牲自己。

这两天的休息时间，在张立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又发现两段有关玛吉的记载，亚拉法师韵味十足地给他翻译了——

战火，虽然渐渐平息下来，可每当我看到那些孩子无辜的脸、憎恨的双眼，我便知道，仇恨的烙印已经打下，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潮汹涌。我不明白，那些住在上面的家伙是怎么想的。两大王国势力的平衡已经保持了上百年，打破这种平衡，势必导致可怕的后果，他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啊！可惜，我们不能再回到上面，看来，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不过，在路过共惹拉村时，我看到了令我感动的一幕，一大群六七岁、衣衫褴褛的孩子，围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唧唧喳喳，欢笑不停。他们似乎忘记了战火带来的伤痛，这一刻，他们展露着儿童应有的纯真，与青草树苗，是如此的和谐。我不由驻足远望，不是刻意的，却听到了那些孩子用稚嫩的童音，向那个背对着我的女孩汇报着。

“玛吉姐姐，我帮拉噶大叔找到了小屋里的扫帚，拉噶大叔夸我心细……”

“玛吉姐姐，我替阿妈洗干净了毛巾，阿妈还说我很能干呢……”

“姐姐，姐姐，……家的小羊羔跌伤了腿，是我替它包好的，小羊羔还舔了我的手呢……”

“还有我，还有我，我为阿爸的果园浇了水，阿爸说我长大了……”

……

各种兴高采烈的汇报声，伴随着银铃般的笑语，如春雨般滋润着我这个听众的心灵。我仿佛是第一次知道，快乐，原来还可以这样分享。孩子们争相说着自己高兴的事、骄傲的事，不知不觉中，淡忘了一身的伤痛，忘却了饥饿与恐惧，稚嫩的小脸相互映衬着笑意。那个大一些的小女孩，挎着一个小竹篮，似乎在分发着某种奖励。我总觉得，这样的背影十分熟悉，而玛吉这个名字，也在我心头萦绕。当她转过身来，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令人心中有如春泉甘洌的甜美，是她……我脑海中马上浮现出那个颤颤的身影，玛吉阿米。随着年岁的增长，玛吉出落得愈发美丽，任谁看见她那恬静的笑容，都将成为毕生难忘的回忆。

玛吉已经不认识我了，但她的微笑没有变，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变。走近了，我愕然发现，玛吉的小篮子里，装着各种种子，有草籽、果核、谷粒。那些更小的孩子，珍宝似的将这些种子捧在手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好奇地询问他们做的是什么游戏。玛吉悄悄地告诉我，那些孩子，他们在战争中遭受苦难，要么失去了亲人，要么变成了残疾，他们的眼里蒙上了灰暗之色，若没有人帮助他们，他们的心，将冷如雪域高原万年不化的冰。看到那些失去童颜欢笑的孩子，玛吉就想到了自己。她希望这些遭遇战争的孤儿，能在不幸之中找到幸福；她希望她所承受过、体味过的悲痛，不要再降临到别的孩子身上。所以，她采集了许多种子，并告诉孩子们，他们可以用自己每天快乐的事情、令大家高兴的事情，来换取一枚幸福的种子。将那些种子种下，用爱心去浇灌，用快乐去培养，种子就会发出幸福的小芽，茁壮成长，结出希望的果实。这样，孩子们每天都会去收集快乐，他们就会忘记不快。

看着玛吉那无邪的笑脸，我不禁心颤。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孩？仅用一枚小小的种子，就能让那些孩子忘记伤痛，收集快乐。她直接将幸福的种子，播撒到了孩子们的心中。抚平战乱的创伤，是我想尽办法也无法做到的事情，她做到了，她仅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啊。走进共惹拉村之后，我听到了更为令人痛心的事：就在半年前，与玛吉相依为命的婆婆，已经去世了。刚才那个装了满满一篮子幸福，分发给孩子们的小姑娘，已经独自挑起生活的重担了吗？当我看到那些孩子眼中的敬慕和崇拜，我愈发相信，这个小天使，是天上的度母转世，来搭救我们这些因战乱而心灵受创的灵魂。

……

回来再次路过共惹拉村时，拉索迪乌邀请我共度望果节，我又想起了那个小姑娘，玛吉该有十二岁了吧。当篝火燃烧起来，我看到了她。她出落得愈发娉婷，她在火焰中起舞，裙裾飞扬，火焰也随着她的舞姿摇曳，大地也在她的脚下律动，她回眸展颜的那一笑啊……

与张立只关注那些优美的描写不同，亚拉法师与胡杨队长等人更注意的是这些类似私人游记与随笔记载的暗藏信息，如今他们已大致了解，这里应该就是雪山之中，极为难进难出的与世隔绝之地。若将各种传说也算作历史，应该是距今一万年间，陆续有各民族因战乱或灾荒迁徙到这里来。这里的原住民将整个三层平台统称圣域，或许几千年前他们有过统一的模式，只是后来又分散了；自戈巴族人到这里之后，他们将这里称为圣须弥山，而第三层平台的某一处，被戈巴族人改建后，他们将其称为香巴拉，那里被建造得与传说中一样，没有战争，没有饥荒，似乎一切都是自动完成的。

之所以认为以前出现过统一模式，是因为在各种回忆和记录中，提到的各部落的权力分配是极为相似的，就像美洲丛林的库库尔族一样，分为神权与王权，神权的代言人被称作迪乌。亚拉法师解释，迪乌是古苯教中一种能与神灵直接对话、能预卜未来的巫师，也有解除疾苦或降下天灾的能力。在整个第二层平台部族中，迪乌的地位上升到仅次于王权或是与王平等的高度，每一个村落都有一个迪乌，他们代行了村长、村医的职责，在战争中又能发挥像天气咒师或蛊师、操兽师一样的作用。

在各种回忆信息中，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战争。在工布村日志中，几乎没提及战争，或许是战火永远无法波及远在第一层平台上的工布村，又或是工布村的记录员对战争这个词讳莫如深，这些远比天灾、祭祀重大的事情，竟然一次都没出现在日志上。

从不同时期不同人记载的回忆、经历来看，这里不止一次爆发过战争，而且是隔不到几十年就会爆发一次。戈巴族人最初抵达这里也并非一帆风顺，而是与这里曾经的原住民爆发过大大小小无数冲突，最终才确立了其地位。在一份最古老的回忆录抄本里面，说到了戈巴族抵达圣须弥山之后最艰苦的一场战争，那是在最上层，他们与某个部落杀得难解难分。

这一部分内容是岳阳发现的，他很惊奇——其他人找到的一些资料中，对战争的描述都是淡淡几笔。毕竟在当时，能与光军抗衡的势力几乎是不存在的，能让光军鏖战数日的部落，那一定是相当的强大。

岳阳将资料交给亚拉法师。法师看着部落的名字，不禁动容道：“玛桑！”

岳阳道：“这是什么部落？”

法师道：“玛桑，是一个传说中的部落。据传说载，在吐蕃统治青藏高原前，还曾存在更替过十几个王朝，玛桑就是其中之一。它的统治时期，应该还在象雄王朝之前，估计与商朝同时代。而同时，玛桑又是古老苯教中一种实力强横的魔物，后来与佛教融合之后，就是人们常称的夜叉！而在古老的神话传说中，还有一段极为有名的关于玛桑的传说。”

张立最近对传说故事等极为敏感，赶紧探头来询问：“是吗？什么传说？”

亚拉法师简单道：“是另一个有关藏民起源的传说。传说中，我们的先民，一直就生活在高原之上。我们的祖先生活在山腰的岩洞中，又叫岩居人；而在雪山更高的地方，则居住着适合在雪山上生存的雪山人，它们的名字，就叫玛桑。所以玛桑又可以称为雪山人。传说中，玛桑人比我们更高大，体表有厚厚的毛发，手长脚宽，在雪山上健步如飞。在很远古的时期，雪山人常常下山来欺负岩居人，岩居人奋起反抗，但由于身体条件不如对方，所以总是被雪山人欺负。后来，岩居人为了生存下去，去请众神之母萨都艾桑。于是，在一场岩居人与雪山人的决斗中，神母帮助了岩居人，将岩居人手中的武器变成巨大的石块，而雪山人手中的武器却被变成了雪球。最终，岩居人用石块把雪山人一直赶到山的另一边，从此在雪山下快乐地生息繁衍，最后形成了高原上的各个部族。”

“咦？”张立和岳阳都认为自己对青藏高原了解得够多了，可法师随便说个故事，都令他们耳目一新。

胡杨队长道：“这个传说我听过。记得当时有位藏学专家还曾分析过，这个传说估计是暗指东方黄种人与那些西方白种人之间的战斗。你们知道的，那些外国人普遍比我们身形高大，而且体表的毛发也长。还有人说是尼安德特人与智人的战斗。”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不是，这或许是在没有文字的时期，一次奴隶时期的王朝更替。而且，关于雪山人，我更倾向于……”

“雪人！”胡杨队长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已经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

张立和岳阳马上各自接着道：“夜帝？”“就是上次我们在雪山上听到声音，却没看到的那种？”

胡杨队长点头道：“嗯，青藏高原各处都流传有雪人、野人的传说，各种见闻也是有鼻子有眼，但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世界各国都曾组织过科考队，到西藏和尼泊尔等地查找雪人证据呢。”

岳阳好奇道：“胡队长你怎么对这些猎奇消息这么清楚？”

大胡子咧嘴一笑，道：“这可不是简单的猎奇，许多国家都一直将雪人作为科研项目来调查的。当年，还是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曾跟着老队长来过雪山，找过那种东西。”胡杨队长望天回想了一下，道，“在青藏和整个喜马拉雅山脉地段，关于雪人的故事数不胜数。不同的地区也有不同的叫法，‘夜帝’的称法最为广泛，整个中亚和东亚山脉都这样叫，几乎就是雪人的代称。而在墨脱地区称‘则市’，拉喀巴山附近称‘康米’，青海以北称‘格里’，清代记载为‘人同’。国家对野人是否存在还是很重视的，不过一直将重心放在神农架，对于雪人方面，外国专家做得比我们多，他们在尼泊尔和印度一侧山脉活动，围绕珠峰附近对雪人的调查探秘活动开展得也比较多。”

“不对。”亚拉法师淡淡笑着，很肯定地告诉胡杨队长。

胡杨队长一错愕，还未明白是哪里不对，岳阳已经抢先反应过来，大声道：“那些外国人不是要找雪人！借雪人为幌子，其实是要找帕巴拉！就像二战希特勒和其后各国的珠峰科考一样，都是幌子，都是想找帕巴拉！”

亚拉法师赞许地一笑，但仍道：“不对。”

岳阳挠挠头，这他就不明白了。只听法师解释道：“他们是找帕巴拉，但也是找雪人，不是幌子。”见岳阳还在皱眉，法师接着道，“就像强巴少爷一样，他找紫麒麟，也找帕巴拉，不矛盾。就像我们清楚戈巴族人建立了帕巴拉，光军与帕巴拉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一样，某些西方研究者也坚信，雪人与香巴拉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这怎么说？”这下，连胡杨队长也感兴趣了。

亚拉法师道：“还是要从福马说起。后人都知道，福马是从阿里王史诗中查找到的关于帕巴拉的线索，所以，也有另一部分人，继承了福马的线索查找方向，他们专门搜集各种神话传说故事，希望从中发现有关帕巴拉的秘密。其中有一个神话故事源自古苯教，大意是这样：神魔时期，神居住的地方叫耶，魔居住的地方叫岸。岸有各种疾病、剧毒，生灵相残，生存极为艰难；而耶国则花香水美，仙鸟绕云，吃穿不愁。两国被希玛河分隔，岸想占领耶的土地，于是两国战乱不断。后来岸国终于派一位女魔勾引到了神灵，并和神灵产下子女，再后来女魔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抛弃了丈夫与子女，返回岸国，从此耶国就被污染了。所以古苯教所有的仪轨在进行时，一定会有净化仪式，就是为了消除岸国魔女带来的污染，进而演变成如今藏民的一种习俗——煨桑。”

亚拉法师说到这里停了停。张立、岳阳和胡杨队长都没说话，只盯着法师，这故事好像与雪山人和香巴拉没有任何关系啊？

法师这才道：“那群国外的研究者则认为，所谓岸国，应该指的就是古时人们生活的高原，那时候高原环境很险恶，人们生存很艰辛，各种疾病也多；而所谓的耶国，指代的就是香巴拉；而那条希玛河，就是古苯教中通往圣地魏摩隆仁的箭道，也就是通往香巴拉的那条唯一的地球肚脐之道。而雪山人又叫夜帝，同时很多地方音译成耶啼，那些研究者指出，耶国，其实暗含有耶啼人的国度的意思。岸国污染了耶国，也吻合岩居人最终赶跑了雪山人的传说，而今天藏民的煨桑，暗指通过煨的方式，来平息玛桑人的怨念。而事实上我们说的桑，指的应该是洁净、圣洁的意思，整个净化仪轨，应该是通过洒洁净的水，和用柏枝煨出洁白的烟雾，达到驱除污物和病毒的目的。”

岳阳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法师的意思是，那群国外的研究者认为，香巴拉就是传说中的耶国，也就是雪山人玛桑聚居的地方？雪山人、玛桑、雪人、夜帝，都是指同一种生物，曾经和我们古代祖先争夺生存空间，后来被赶跑了，却是被赶到香巴拉了？不对啊，我记得强巴少爷告诉过我，夜帝在夏尔巴语中是岩居人的意思，这里怎么成岩居人的对头了？”

亚拉法师摇头道：“夏尔巴语中，没有雪山人这个词。夜帝指代的就是某种活动在雪山中，身形高大、体表覆毛、状似人形的巨大生物，因为夏尔巴人不知道它们居住在哪里，从未有人找到过它们的巢穴，所以认为它们居住在雪山上的岩洞中，因此，夜帝在夏尔巴语中又可以叫作岩居人。这里的岩居人，和我们前面提到的岩居人是两个概念。至于你其他的分析都不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国外有一大部分人深信，雪人居住在喜马拉雅山脉中某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那里，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香巴拉。加上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处都有传说，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人们就愈发相信，雪人能找到去香巴拉的路，捉住了雪人，说不定就能让雪人带路去香巴拉。”

岳阳道：“从工布村找到的这些资料来看，那些国外专家的说法，好像也有些道理啊！这里真的有一个玛桑族，只可惜我只找到一小截资料。”

亚拉法师道：“那些国外研究者之所以这样笃信，就是因为前面那则关于耶国和岸国的神话故事，出现得非常早，比阿里王史诗、格萨尔王史诗这些民间流传的故事还要早得多。更有国外藏学研究专家指出，早在古苯教形成之前，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故事。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到的证据，但这个故事流传得确实很早，包括那个岩居人和雪山人战斗的故事，都是藏民口耳相授传下来的。虽然后来加入了古苯教的一些修饰和各个地方特色，但故事大体核心应该没有变。”

岳阳看着手中的资料，突发奇想道：“难道说，当年的戈巴族人，也是听到了这样的传说故事，最后才找到了这里？”

亚拉法师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有这种可能。你们看电脑里这句话，翻译过来意思就是：光军几乎只有玛桑人的胸膛高。而据我们所知，戈巴族人并不矮小，光军更是出色的战士，那么由此推断，玛桑人的平均身高应该超过两米。面对这种巨大的体格，回忆者却没有用惊讶的语气，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种人存在似的。”

胡杨队长道：“法师，你将这一段都翻译给我们听听。”

亚拉法师简短地翻译了。回忆者记录了他的一位朋友随着其他族人上最高层平台与玛桑人展开的一段激烈搏斗，而后他的朋友又回到下面与他分享了那段战事。这显然是戈巴族人刚进入这里，上下层平台还在互通消息时发生的事。回忆中只写了玛桑人战斗力很强，中间有些战斗片段，后面半截没找到。不过听了这些战斗的译文，胡杨队长却皱起了眉头，道：“从……外形描写上看，那些雪山人还是比较符合雪人的形体特征。不过，我们一直将雪人归于野人一类，应该是某种类猿生物，智商是有限的，可是法师你提到的玛桑人，人家可是以部落为单位作战的。玛桑和雪人，会不会是两种不同的人？”

亚拉法师也道：“是啊，如果传说里的故事没有变形得太厉害，那么雪山人与岩居人，应该有近似的智商，还真有些像东方人和西方人那样，只是两个不同的种族而已，智力上不应该落后太多。还有，在关于香巴拉的传说中有一种说法，就是香巴拉是由阿扎巴和库讯巴两种人掌管着，这两种人在体形上也与雪人极为相似，身材极为高大，身体多毛发。但在这个传说中，这两种人的智商显然比我们外面的人还要高出许多。当然，这个传说我一直没找到出处，可信度很难确认。”亚拉法师笑了笑，道，“关于雪人的报道资料我不怎么了解，不过我仿佛记得，最早有关雪人出现的记载时间应该是八百多年前。我在一座小寺庙中发现了有关他们的记载，记载中的雪人智商不高。”

胡杨队长也想起了什么，道：“我记得有个英国冒险家提到过，他遇见的雪人好像手持弓箭。只不过大多数关于雪人的描述，都是不饰衣物、外形类猿、生食猎物的野人形象。”

“这个没什么好争论的。”张立拍拍电脑，道，“抽时间查一下就知道了。”方新教授的电脑里，可装着整个大英图书馆呢。

亚拉法师道：“对，这个现在不是重点，我们先将工布村那些关于战争的资料整理出来吧。要更好地了解这个地方，这些资料才是关键。”

岳阳又找到些关于战争的记录。不过根据他们能找到的记录片段，除了刚开始戈巴族人抵达这里之后和各部族爆发过冲突，中间有关战争的回忆就像帕巴拉神庙一样，完全是一片空白，其后的战争却是从两百年内才开始的。而且这些战争，与日志中记载的有关天灾、借粮、祭祀的时间都十分吻合。最近的一次战争是十七八年前，那位记录者的回忆本身就很模糊，据说起因是某个村被灭族了，但究竟为何被灭族却没找到具体内容，只知道这次由于势力平衡被打破，整个第二层平台各打各的，一场混战。

亚拉法师让岳阳以此做些推论，岳阳则认为这太自然不过了：在禁锢了的地域范围内，遇到天灾就没吃的，没吃的人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得去抢别人的来吃，抢的人多了，自然就会爆发战争——毕竟，按一些笔记记录的传说，这整个圣域第二层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而是被分作许多部落，各自为政。从古至今一万年间，无数的部落陆陆续续来到这个地方，特别是戈巴族人来了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去过。经过这么多年的分分合合，目前大致分作两股势力，或称作两个王国，分别是什么湖左边的朗布和右边的雅加，至于怎么区分的左和右，以及那湖是什么湖，他们也没找到相关资料，结果仍是一头雾水。

令亚拉法师感到不解的是，从戈巴族人抵达这里之后，竟然有长达数百年的无战争期。是真的没爆发战争，还是戈巴族人没有记载？

而令岳阳感到不解的是，不管是工布村日志，还是这些长者智者的笔记，对于第三层，也就是记载真正香巴拉所在的那一层，除了最初那一百年隐约提及，以及最后说叫次塔尔的闯祸了，此外再也没有任何记载。而且第二层平台打得最火热的时候，也不见那些原住民下到第一层平台或是上到第三层平台去。岳阳满是困惑地问法师：“难道上下一层平台，真的就那么难吗？如果戈巴族的吊车没被破坏，上下这层平台也不难啊？而且这些戈巴族人，似乎也去过第三层平台吧？根据我们掌握的这些资料显示，那个闯祸的次塔尔，似乎就是去了第三层平台吧？”

亚拉法师解释道：“上下平台估计不难，难的是穿越这一片无人的丛林。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看，这一带野兽横行，那种巨蜥在各种回忆中出现的次数不下十次，还有我们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林林总总的野生生物。一个部族或是村落聚集的人手，要穿越这片丛林，和送死无异，除非他们和我们一样拥有现代化武器装备。至于第三层平台为什么没人上去，估计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吧。”

岳阳反问：“那戈巴族人怎么可以来去自如？”

亚拉法师道：“他们既然是光军的后裔，那身手恐怕就非寻常人等可比了。”

岳阳有些惊惧道：“那这样说来，要将戈巴族人一个不留地全部灭族，是很难做到的事啊！”

亚拉法师眼角一跳。岳阳说的是事实，戈巴族人实力强大，却依然被灭了族，虽然目前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凶手做得如此干净利落，无疑比这些戈巴族人更为可怕。法师遂不再言语，继续点击翻阅文卷中的只言片语，寻找线索去了。

遭遇蚊子后第六日头上，刚走不远，听得远处发出一声嚎叫，那“昂”的一声，与前几日巨蜥的叫声极为相似。众人不觉一惊，都停了下来，找了处隐蔽点，岳阳和张立前去小心探察。

不多久，两人回来了，胡杨队长道：“什么情况？”

岳阳小声道：“前面有种大蜥蜴，差不多这么高……”岳阳比了比，比他还高些，比卓木强巴矮点，接着道：“肉食性动物，它们咬死了一头比它们大一倍的蜥蜴，被咬死的蜥蜴看起来像巨蜥的幼崽。”

张立在一旁补充道：“那种小蜥蜴长得跟电影《侏罗纪公园》里的迅猛龙很像，林子里面也有，不知道有多少。”

岳阳又道：“它们就在旁边的林子里，有的躲在树上，不是刚才那叫声，很难发现。”

肖恩皱眉，低声道：“绕开它们。”

岳阳道：“不知道它们有多少，恐怕很难。”正说着，远处又是一声嚎叫。若刚才的声音还只是像，那么这次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一头巨蜥，正从他们身后的林子里横冲过来。

巴桑轻骂一声：“浑蛋！它们要干架，可别把我们堵在中间了。”

肖恩举起手在空中招了招，马上道：“去林子里，上树，那边是下风口，希望不会被发现。”

吕竞男对张立道：“打开雷达，监测周围动态生物。”

张立找了棵足够高的树，“噌噌噌”爬了上去，安放好雷达。其余的人也纷纷上树，肖恩的担架也被四条绳子系着，飞快地拉入树荫中隐蔽起来。

雷达上显示，有一头生物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左侧方向前冲去，而他们的前方反而没有侦测到有生物，最先看到雷达的张立不由“咦”了一声。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道：“前面没有？”

岳阳肯定道：“不可能，我们明明看到了的。”

吕竞男道：“动态捕捉雷达，只能捕捉到移动的物体，说明前面那些小蜥蜴没有动，或是动作很小，不能被雷达捕捉到。奇怪，捕获到了猎物却不马上转移，它们想做什么？”

岳阳居高临下，很快用电子望远镜发现了目标，汇报道：“距离一千两百米，坐标052、322，是刚才被杀死的那头巨蜥幼崽。”

肖恩俯卧在担架上，很快也在望远镜中看到了岳阳所说的目标，的确是一头小巨蜥，头略微成四方体，眉弓高耸，眼眶深凹，脖子被咬断了，倒地不起。而在它旁边的树上，肖恩看到了岳阳他们说的那种小蜥蜴。和巨蜥不同，那种蜥蜴头更尖，体长在两米左右，身后有一根又粗又长的大尾巴，四肢趾端锋利的爪子将它们的身体牢牢固定在树干上，一身枯黄泛绿的褶皱皮色，使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树干的一部分。

为什么将猎物扔在显眼处？这违反动物行为准则。肖恩似乎发现了什么，不断调节着望远镜的焦距。树上匍匐着的那头小蜥蜴的面部在望远镜中不断拉近，肖恩看得真切，那头蜥蜴金黄色的瞳孔中，分明闪烁着狡黠的目光！没错，是狡黠，那目光阴冷、犀利、沉稳，仿佛经验丰富的狙击手在战场上做着不动声息的潜伏。肖恩暗中一惊，移动着望远镜，树上出现了更多的小蜥蜴，它们舒展四肢，攀附在树干上，呼吸平稳、悠长，沿着地上巨蜥幼崽呈口袋状分布。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小蜥蜴居然和他们一样，都在巨蜥幼崽的下风口。“是个埋伏啊！”肖恩发出低声惊叹。

这时，林中那头巨蜥已经冲到了那头幼崽面前，它似乎对危险有所察觉，粗壮的腿试探着一步一步向前迈进，狐疑的眼睛四下打量着。

这时，其他人也看出端倪来了。岳阳叹道：“噢，原来是杀了那头巨蜥的幼崽，想引来这个大家伙好围猎它啊！真是狡猾！”

肖恩道：“未必是它的幼崽，不过引它来却是一定的。”只见那些小蜥蜴藏在树干的背侧，随着巨蜥的前进而挪动着身体，动作整齐划一，配合得十分默契。

巨蜥来到那头幼崽面前，血腥味吸引着它，就在张立感慨地说那巨蜥一定很伤心的时候，却见那巨蜥张开大嘴，一口咬掉那幼崽半边身子，一仰头吞了下去。便在此时，躲在树上的小蜥蜴们对巨蜥发动了攻击，强健有力的双腿令它们像蚂蚱一样从树干上蹦跳起来，在空中挥舞着臂端的利爪。巨蜥紧张地仰起头来，却在这突如其来的有序攻击中乱了阵脚，脑袋左右偏仰躲避着，庞大的身躯却被划出一道道巨大的口子。

那些小蜥蜴跃下时肖恩才注意到，它们的前肢与巨蜥也有着极大不同。巨蜥的前肢和它那粗大的后腿比起来，就像发育不全或萎缩了，显得又短又小，而小蜥蜴的前肢则要粗壮灵活许多，若不是那巨大的手掌和锋利的尖爪，看起来几乎和人臂无异。

蜥蜴家族

巨蜥吃痛不过，竟然怯了战意，转身要跑。那些小蜥蜴哪里肯放过，一个个从天而降，将利爪插入巨蜥皮肉之中，牢牢地攀附在上面，几头体型大的，蹬着巨蜥那粗短的脖子，就要爬上它的头去。巨蜥一声怒吼，浑身肉颤，甩动着脖子，一面要将那些小蜥蜴摔下去，一面张嘴去叼。可那些小蜥蜴身手灵活，双臂一扣，就像挂在马脖子上的小猴儿，一圈一荡，避开了巨蜥的攻击，仍然牢牢地挂在巨蜥脖子上，没有掉下去。

林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吱吱”之声。肖恩寻声移动着望远镜，他已经听出那声音变调，起码有七八个音节，总觉得这声音并不是胡乱叫叫那么简单。

此时已有小蜥蜴爬上了巨蜥那硕大的方头颅，没有丝毫迟疑，趁巨蜥左右晃动，力道改变而停顿的那一瞬间，尖爪直接挖进了巨蜥的眼中。巨蜥发出一声惨叫，目不视物，闷头闷脑地全力奔跑起来。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互望了一眼，刚才那一幕，与亚拉法师对付巨蜥的方法何其相似，而那灵动多变的身手，只怕比亚拉法师站在巨蜥头颅上还要灵活许多。

“轰”的一声，整片密林似乎都微微一颤，却是巨蜥一头撞上一棵大树。那大家伙纵是皮厚骨硬，这一撞也有些七荤八素，它调过头来，又朝另一方猛奔过去。那些小蜥蜴却是不依不饶，死死抓住巨蜥身体，另有几头用利爪在巨蜥柔软的肚腹处拼命往下扒拉，没多久就把巨蜥肚腹剖开，划了道大口子。巨蜥的内脏撒了一地，又往前奔走了一百来米，终于脚下一软，就像急速行驶而发生侧翻的卡车，轰然前滑一段距离，在撞上另一棵大树后停了下来。

此时，肖恩已发现那个吱吱叫唤的家伙，它藏身在最高的那棵树的树梢中，仅从树冠里露出个头来，看样子应该是个总揽全局、发号施令的家伙。那头蜥蜴和周围的小蜥蜴又略有不同，它的脑袋明显比周围的尖脑袋要大一些，头顶略平，颅骨有两个腫角，就像头顶顶了两个椰壳。随着那头发号施令的蜥蜴被发现，肖恩很快又有了惊人发现：同在最高的那棵树上，还有两头与小蜥蜴和发号施令的大头蜥蜴不同的蜥蜴，那两头蜥蜴的手足似乎比小蜥蜴要细很多，也没有利爪，但全身的棘突更像树皮，而且体表颜色也与树干几乎无异，若不是注意到大头蜥蜴，肖恩几乎无法分辨出这两头伪装得极佳的蜥蜴。更让肖恩惊异的是，这两只伪装蜥蜴的眼睛，几乎和变色龙一模一样，两只眼睛可以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转动，除了四肢比例与变色龙不同之外，说它们是两头大号的变色龙也毫不为过。

肖恩马上意识到他们见到的是什么了，喃喃道：“这是家族啊！”

卓木强巴在一旁道：“什么？什么家族？”

肖恩悄悄道：“这是一个蜥蜴家族，它们进化出不同的工种。我这么给你解释吧，知道蚂蚁家族吗？”

卓木强巴点头，旁边吕竞男等人的注意力也被肖恩的言论吸引过来。只见肖恩指着远方在林中跳跃的小身影道：“那些捕获猎物的蜥蜴，等同于工蚁，它们负责围困，拖住猎物，估计最大的作用还是搬运食物，我们可以称之为搬运蜥。不知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对巨蜥的围猎中，里面有些较大的个体。”

“看到了，看到了。”回答的是岳阳。在猎杀巨蜥的小蜥蜴中，有几头个体明显比周围的小蜥蜴要大上一号，而岳阳更是清晰地看到，那些蜥蜴不仅仅是体型较大，它们的前肢也足比别的小蜥蜴粗了一倍，而且趾端利爪也要长出不少，看起来就有些像螃蟹的大螯。戳瞎巨蜥眼睛，和将巨蜥开膛破肚，都是那些大一点的蜥蜴干的。

肖恩道：“那些才是战斗的主力，就像兵蚁，我们可以叫它们兵蜥。而刚才我还观察到，最高的那棵树上，还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蜥蜴，一种脑袋较为巨大，它不停地发出不同语调的声音，下面的兵蜥和搬运蜥都听它指挥，那是种指挥蜥。它的旁边还有像变色龙一样，完全隐匿在树干上，两只眼睛可以不同运作的侦察蜥。而且，还不知道有没有我们没发现的蜥种。所以我才说，这是一场有着严密分工、协和运作的蜥蜴家族狩猎，就像我们人类分化出不同的工种来一样，这些蜥蜴家族，经过不知几千万年的进化，才进化出这种同处一个家族，却各自有着不同特长的种群。”

“哇噢。”张立道，“完美的团队配合，高效率猎杀，幸亏我们第一个碰到的不是它们。”

岳阳道：“或许肖恩大哥前面所说的，能将巨蜥杀得落荒而逃的，就是它们吧。虽然它们体格不大，但在这种团队配合下，单独行动的巨蜥显然是不够看的。就像……就像……”

“就像蝗虫和蚂蚁一样。”肖恩目若朗星，淡淡道，“先将幼年巨蜥杀死，利用幼蜥的叫声和血腥引来成年巨蜥，布下口袋阵，趁猎物进食分神之际一拥而上，以‘蚁多咬死象’的战术打一个漂亮的伏击。换作我们人类祖先，在一万年前，最好的估计也只能做到这样了。这是典型的社会性行为，我可以说，这些有着明确分工的蜥蜴，其社会形态已经不亚于一万年前的人类祖先了。”

此时，那些小蜥蜴已经将巨蜥撂倒，兵蜥挥舞着巨大的屠刀，将巨蜥尸体切割成大块大块的肉团，在指挥蜥的嘶鸣下，每头搬运蜥有条不紊地搬起肉块，往密林深处运送。不多时，一头硕大的巨蜥连骨带肉被分拆开来，一点都没浪费，全数被运走，最后指挥蜥也攀跃着树枝离去了。卓木强巴等人正准备起身离去，被肖恩一把摁下两个，其余人也都没动。肖恩小心地道：“再等等。”

没多久，几枝树丫晃动了数下，众人这才发现，在他们观察范围外，还有几只伪装得极佳的侦察蜥，它们才是最后一批离去的蜥蜴。

“呼——”岳阳摸了摸额头的汗，轻声道，“总算没被发现。”

肖恩估摸着那些蜥蜴去得远了，马上道：“快走，从它们进入丛林的方向看，这里距它们的老巢不远，不要在这附近逗留。”

一行人下得树来，沿着平台边缘奔走。肖恩在担架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把卓木强巴叫来，将他精心收藏的那个青霉素瓶子交给卓木强巴，并告诉他，如果不幸被那些蜥蜴发现了，先用这个试试，这个东西，最好和手雷捆在一起用，将瓶子炸开，尽量让里面的液体覆盖面积更广。

卓木强巴迟疑道：“有效吗？”

肖恩肯定地点点头，道：“应该有效，这种信息素会让那些蜥蜴以为自己的同伙是死去的巨蜥，令它们相互攻击。”

刚刚接替了巴桑抬着担架的张立在后面问：“它们不是有眼睛吗？难道还不能分辨自己的同类？”

肖恩道：“这里面有个权限问题。嗯，怎么说呢？这样说吧，一个五岁的小孩，有一位陌生大叔和养育了他五年的妈妈，同时指着一个球状物，大叔说那叫排球，他妈妈说那叫足球。你说，以常理论这个小孩信谁更多些？”

张立道：“当然是信妈妈喽。”

肖恩道：“没错，因为小孩的整个成长过程都由他母亲陪伴，对他而言，母亲的可信赖度远高于那位陌生大叔，我们换一种说法，就是他母亲的权限高于那位陌生大叔。就生物几亿年的进化而言，信息素提供的权限，远远高于五官获得的信息权限，而越低等的动物，对信息素的依赖感就越明显。这种权限，与生物进化出的器官功能是成反比的，越简单、越直接的权限，所处的位置越高。就连进化到我们人类这么高级和理性的生命体，也要受到信息素和其他不易察觉权限的影响，我们把它称为直觉，或叫……第六感。”

张立愣了一下，得出结论道：“好复杂。”

肖恩一笑，又将那截巨蜥的发声腔交给张立，说道：“你和岳阳要负责侦察，最容易陷入险地的就是你们了。在无法突围的时候用这个，估计能起到一些震慑作用，只要使用得当，说不定还可以唤来其余巨蜥，到时候怎么做就靠你们自己应变了。”接着告诉了他一些吹奏的技巧。张立大喜。

谁也没想到，到了晚上，肖恩竟然开始发烧了，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此。虽然只是低烧，但肖恩很是烦躁，对吕竞男和唐敏颇有些抱怨，这样简单的伤口都处理不好。肖恩被迫又吃了许多药丸，打了许多针剂。虽然肖恩自己也看过，知道若在平时，那些药物早已经控制了普通的发烧感染症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药物进了自己身体，就像是淀粉做的，一点作用都没有。

夜里，肖恩突然警觉，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就站在自己身边。那种冰冷的感觉，嗯，是巴桑，没错，今晚守夜的正是巴桑！

“巴桑，是你吗？”肖恩小声问道。良久，没有回答，肖恩感到身边的人已经离开了，或者根本没有人来过，他不免有些担忧起来。经过这么长时间接触，他还是了解巴桑的，这个人被训练成一台杀戮机器，若是自己真的没有用处了，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制裁。可偏偏现在自己的身体，难以和那冰冷的家伙抗衡，恐怕得做好防范措施了。肖恩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一些药膏涂抹在身体容易致命的部位，心道：“我可不想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想杀我，得有用命来换的觉悟！”可他不曾想到，很多事情往往事与愿违，越是不想发生的，反而越有可能就发生了。

第七日，肖恩的病情似乎又重了。

“体温又升高了。”唐敏有些忧虑地说道。她走到肖恩头前，蹲下身来，轻轻道，“我和竞男商量过了，准备给你换一组配方，这一次我们用新斯的明、强的松龙、阿普西林，另仍用中医针疗和按穴，你觉得怎么样？”

肖恩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唐敏的衣襟。拿我当实验品么？他心中恶毒地想着，终于还是忍住，脸上洋溢着令人信服的春风笑容，很磁性地道：“我觉得你们应该多讨论讨论我的病情，而不是盲目地用药剂来试验疗效。或许这样说有些失礼，不过，你觉得呢？”

唐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的伤口持续化脓，所以，我们认为你感染了，但是从前两天的大剂量抗生素使用情况来看，这里的细菌似乎对我们的抗生素耐药。由于没有条件，我也不可能在这里做菌落培养，更无法查出抗敏，所以才按惯例进行广谱抗生素试治疗的。或许有些东西我真的忽略了，现在你觉得自己身体有没有出现什么不适呢？比如有没有全身酸痛的感觉之类，你可以慢慢回忆，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肖恩的眉毛拧成了绳，道：“酸痛？没有啊！要说有什么不同，不过你这样问起来，现在我感觉好像从这里……到这里，有点麻。”肖恩一手指臀部，一手指颈椎。

唐敏面有难色道：“感染侵袭到神经了吗？那可……可该怎么办？”

肖恩恢复了先前的姿势，尽量保持微笑地看着唐敏，心中想着：“感染侵袭神经？不会这么惨吧，如果这里的人束手无策，那么我看我还是得考虑考虑和后面的莫金合作，希望他们能有办法治疗我。这……这是什么感觉！”肖恩猛然一惊，刚才他说有点麻的部位，突然麻木感增强了，紧接着后脑一阵刺痛，好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后那一点点刺痛的感觉，就像一颗炸弹在脑内爆炸开来，麻木的感觉迅速蔓延至整个大脑，又由大脑蔓延到全身。

整个过程都在一瞬间，但偏偏每一个步骤都让肖恩感到非常清晰，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已经无法动弹了。他马上想到：那个丫头，她对我做了什么！“你在干什么？”肖恩想大声喝问，可是他马上又发现，自己连说话的能力也丧失了，只能保持着那种微笑的表情。

“眨眼！眨眼！眨眼！”肖恩拼命想让自己身体动弹一下，可越是想动，就越发发现，身体根本无法动弹，连眨眼这样的基本动作也丧失了主导权。呈现在肖恩脸上的，原本是非常自然的微笑，此刻变得十分诡异。

肖恩的脑子里飞速地转过许多念头，但此刻心焦气急，那种麻木刺痛的感觉还在侵蚀着神经，根本无法正常思考问题。他首先想到是不是唐敏搞的鬼，可是现在看到唐敏半蹲在他面前根本没有挪动，不由又想，会是谁在自己后面呢？如果有人，唐敏应该发现才对。不，不对，唐敏正在思考如何给自己用药，或许刚才有人经过她没有留意。不可能，她会这样仔细地思考如何给我用药？该死的，看我啊，看我啊！你多看我两眼，随便问一两个问题，就知道我的身体不对劲了！

“啊，对了！”唐敏总算想到什么，对肖恩道，“好像有……我去找找。”肖恩心中叫苦不迭。唐敏刚走两步就发现不对劲了，急道，“肖恩，你没事吧？你……你身体怎么了？你说话啊？肖恩！肖恩！”

肖恩身体出现异常，竟然让所有的人都担忧起来。肖恩那优雅的谈吐和渊博的学识早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路走来，肖恩在生物学领域的知识也帮了大家不少忙，没有肖恩，很多生物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次也是因为没有听肖恩的建议在水塘边扎营，最后才变成这样的。

只有肖恩心中不这样想。

装出一副着急的样子，也没见你们有任何动作，刚才那个人朝我下手的时候，唐敏竟然会没看见？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啊……难道？他们竟然联合起来想弄死我？没错，那个吕竞男和唐敏她们曾多次注意我，看来他们怀疑我是内奸，可是我没有露出破绽啊？巴桑也曾怀疑过我，强巴……强巴不会，他多半不知道这件事。张立和岳阳那两个小子不敢违抗吕竞男，亚拉法师跟他们又是一伙的，他们一定计划了不止一天了。这些天我无法动弹，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是了，让唐敏在我面前吸引我的注意力，趁我不防备在我背后下手！我早该察觉到，那个小姑娘真有演戏的天赋啊。在我背后的那人是谁？巴桑干的？不，他要是接近我，我会察觉；亚拉法师也不像，他太高深了，应该不会在人背后下手；吕竞男？对！一定是她，她和唐敏可以借查看我病情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对我下手。在这里除了她和唐敏，没有人对药物的使用有更深了解……肖恩越想越心寒，暗自害怕起来。

肖恩之死

吕竞男伸手摸摸肖恩的额头，道：“体温应该没有继续增加，就算是感染侵入神经，也没这样快啊，也不会全身都无法动弹吧？”

肖恩听到耳里，心道：“亏你还好意思说出来，这谁都知道。浑蛋，看我不能走动，没什么用了，就想扔包袱，你们，也太狠了！早知如此，我该给你们每个人都下药，一旦我死了，所有人都得陪葬！我竟然没有这样做！该死！该死！”同时，他看到吕竞男的手掌印上自己的额头，心中震惊道：“怎么会？她的手是放在我的头上吗？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难道我的身体不仅仅是不能动弹，而是失去了知觉！那我和植物人有什么区别？难道他们想折磨死我？还是想从我口中得到些什么？他们怀疑我有多久了？究竟我在哪里露出了破绽？究竟是在哪里？”

唐敏和吕竞男商讨了几种可能性，但是对于如何治疗肖恩目前的这种情况，却是束手无策，又查询方新教授的电脑，依然找不出可以解决的办法。胡杨队长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停在这里想办法吧？”

又是一场激烈的辩论，主要是针对肖恩身体的健康状况与行程的安全性展开的。唐敏、吕竞男认为，肖恩的身体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没有查明之前，不宜贸然抬着肖恩前进，只怕身体状况恶化。而巴桑则持不同意见，难道一天找不出原因，就一直守在这里？以他们目前的技术和人员，或许根本就找不出原因来，留守唯一会发生的事，就是和后面的追兵碰头。因为一个人而做出对团队不利的事情，明显得不偿失，而如果继续前进，说不定能找到香巴拉的其他部族，那样还有一丝希望。两边都有道理，其余的人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们倒并不怕被追兵追上，哪一种方法对肖恩的身体更有利，这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肖恩心中不屑地想：“哼，假惺惺地演什么戏？对我有这么好心？我不相信！绝不相信！”

吕竞男走到肖恩的正前方道：“他一定看得见、听得见，只是无法表达出来。他一定很痛苦，连眼睛都无法闭上。”说着，将肖恩的眼睑拉了下来，竟然没有受到什么阻力，很容易就让肖恩闭上了眼睛，但那微笑的表情却僵硬在脸上，怎么也无法恢复原貌。

肖恩心中暗骂：“你想做什么？不想让我看见吗？还是怕别人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什么？”

吕竞男仿佛知道肖恩心中在想什么一样，接着道：“眼球不能受到保护，很快会因干涸而导致巩膜发炎，严重的会影响视力。”

肖恩心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让他担忧的是，别的声音似乎都认同了吕竞男这种做法。

吕竞男又活动了肖恩的四肢，这次肖恩没有任何感应。吕竞男道：“肌肉没有强直僵硬，反而失去了应有的弹性和力量，这种情形不像是神经系统感染，有些像是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植……植物人！”岳阳讶然道，“你是说肖恩会变成植物人？”

巴桑用指甲在肖恩手心划了道圆弧，道：“不是会，而是已经。”

卓木强巴综合各方意见，最后道：“用半天时间，详细检查肖恩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还有，搬动他会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如果实在是找不出治疗的办法，我们只好抬着他继续前进，边走边想。”

“其实……”巴桑低声嘟哝了一句。他本想说，还有一个方法，就是等待后面的那批人，看看能不能和他们讲和，反正这里再没有别的人了，他们可以联合起来去寻找帕巴拉神庙，同时，也可以听听那些人对肖恩的病情有什么看法。不过巴桑也知道，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首先他自己就不相信，所以到最后也没有提出来。

检查的结果是，他们对肖恩的情况无能为力。吕竞男最后道：“搬动不会给他身体造成更大伤害，但是目前肖恩的深浅感觉都已消失，并且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也就是说，他本人受了伤，不管是刺伤、烫伤还是别的什么，他本人是没有知觉的。我们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在搬运过程中保护好他的身体。”

于是，抬着一脸诡异笑容的肖恩，一行人又开始前进。

瘫痪后的第二天，肖恩听到唐敏在对吕竞男说：“他的体温又升高了，快接近高热了。”

“用过退烧药了吗？”

“已经用过了，不过好像没有作用。”

“嗯，他的额头似乎不烫，或许颅内温控中枢也出现问题了，我们只能用物理降温。”

肖恩没有感知，但他知道，唐敏和吕竞男此刻一定正在自己身体上做些什么。他心想：“我在发烧？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发烧的话，我的头应该出现钝痛的感觉，而且意识也较为模糊，可是我却觉得自己现在非常清醒。难道说，只是我的血液温度升高了？心跳速度加快？可恶，我连自己的心跳也完全感觉不到，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寄生者，这具身体完全就不属于我！等等……我刚才想到什么了？我刚才一定想到什么了，有什么是不对劲的？”

第三天，唐敏跟吕竞男说：“体温没有降下来，他的心跳加快了，这样下去，他会……”

肖恩的身上出现了麦芒大小的红丁，脸上、颈项、手背、胸腹、背脊、脚踝，到处都是，就像被跳蚤叮过，或是被蜘蛛爬过。

第四天，肖恩的体温下降了，红斑消失不见了，可是，唐敏又发现了别的问题。肖恩的身体正急剧消瘦着，虽然每天注射维生剂，并输入足量的生理液，可是肖恩就像三四天没吃东西一样，不，比他们从冥河中出来时还要惨。原本白皙饱满的皮肤，如今像干涸的树皮，薄薄的一层贴在骨头上面，充满弹性的肌肉变得好似牛肉干一般紧巴巴的，唯一清晰可见的只有一根根如同蚯蚓般突出的血管，好似异形的怪兽依附在贫瘠的土地上。

第五天，唐敏悄悄地告诉卓木强巴：“我想，我发现肖恩消瘦的原因了，他的身体里，好像有……好像有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带我去看看。”

吕竞男站在肖恩身边，紧皱着眉头。肖恩的情况很不好，他的双眼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液，看来已经失去了重见光明的机会；面颊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剩下两个充血的大窟窿，就像一具木乃伊，正咧着嘴微笑。更可怕的是，肖恩那瘦得凹陷下去的腹部，只剩一层皮软耷耷地搭在骨盆上，在那层皮的下面，明显可见手指粗的生物在蠕动着。

不止一只，就像他们在沙滩上看见的情形一样，皮下一个小丘，从一点挪移到另一点，很明显的蠕虫移动方式。最多的时候能同时看到六七个小丘在皮下移动，有时它们就像蝌蚪在池塘游泳，蠕动速度极快，有时又停下来，像蚕啃桑叶般一寸一寸地挪移；有时两只相遇，会纠结在一起，好似在争夺，总有失败的，游向肖恩胸腔之后，便消失在那里。

这就是肖恩消瘦如此之快的原因——他们注入肖恩体内的营养液，都被那些奇怪的生物吸收掉了。而它们似乎没打算停下来，还在继续蚕食肖恩的内脏，卓木强巴仿佛都能听到它们吃食时发出的“唰唰唰”声响。

张立和岳阳也来了。张立看到这一幕就差点叫出来，岳阳捂着他的嘴，将他拖到一边，恶狠狠地道：“你想死啊！被肖恩听到怎么办？”

留下亚拉法师照看，其余人退到一旁商议。吕竞男道：“现在总算知道肖恩身体异常的真正原因了。为什么消炎没有作用？为什么发烧？为什么瘫痪？全都是他体内的寄生物在作怪。”

张立道：“可是，这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啊！难道说，是被那只蚊子……”

岳阳道：“蚊子不是应该用尾巴在水中排卵的吗？怎么会用嘴？会不会是在水塘里……”

唐敏摇头道：“不会，当时我们都受了伤，却只有肖恩一个人出现问题。”

卓木强巴道：“看来是这样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没事而肖恩出现问题的症结所在，当时那只蚊子将我的手扎穿了，而肖恩却只刺入一半。通过口器将后代注入宿主体内，又不惊动宿主，这的确是很好的繁殖方式啊。”他发现吕竞男听到宿主的时候，眼色怪异地看着自己。

胡杨队长道：“也不一定是蚊子的后代，要知道，蚊子本身就是传播者，它们在吸血时有可能将自身携带的寄生虫传播到别的个体身上。”

岳阳捏拳道：“我们竟然没早想到，这下就全清楚了！”主要是因为那些巨大的蚊子体形狰狞，实在让人难以与外界的蚊子联系在一起。

吕竞男道：“通过血液循环首先抢占中枢神经，然后瘫痪掉猎物的身体，麻痹猎物的感知，这样可以保证猎物长久地存活下去，不至于因痛苦而过早死亡，可以供它们慢慢蚕食。它们一边进食，一边排泄，那种排泄物含有很大的毒性，已经给宿主造成了严重的伤害。这种寄生物，太可怕了。”

胡杨队长问道：“现在怎么办？把虫抓出来？”

唐敏道：“先看看，前天用彩超还没能发现它们呢。”

“嗯。”吕竞男道，“虫体结构和人体软组织极其相似，它们藏在血管里，彩超很难分辨出来。”

回到肖恩身边，再用彩超一查，所有人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空洞，空洞，空洞，彩超显示，肖恩的腹腔内到处都是空洞。唐敏查着查着，眼泪都掉下来了。

肝脏被吃掉三分之一，肺几乎只有一半正常组织，胃部和肠道更是千疮百孔，肖恩的内脏就像打满通道的蚁穴。而这次通过3D成像，更是清楚地看到，在肖恩腹内那些手指粗细的寄生虫，就像一节节小肠，在腹腔内扭曲翘动。不知道它们用了什么方法，将实体组织慢慢地啃噬，却将血管很好地保留着。只见树根似的粗壮血管，此刻就像蛛网般布满空荡荡的腹腔，随着心脏的挣扎搏动，时而塌陷，下一刻又充盈，图像上那诡异的形状，让他们想起倒悬空寺那种可怕而诡秘的藤蔓。

巴桑冷冷道：“他活不成了。”言下之意，是考虑放弃的时候了，事实上，他已经隐忍好几天了。

卓木强巴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巴桑的衣襟，将他拎到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巴桑，双手微微颤动。巴桑没想到强巴少爷竟然如此震怒，这一抓居然没有避开。卓木强巴嘴角抽搐，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终于克制住那满腔的怒火，压低声音，却无比坚定地说道：“我不想再说一遍，我卓木强巴，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人！他是我们的队友啊，巴桑！”

这是肖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终于，他的耳膜破溃，脓液顺着耳道流了出来，他很快就感到了一丝清静，心中默然道：“强巴，没有更早地认识你，真是遗憾啊！原来这个世界，也是可以这样清静的呢。我要死了吗？这就是报应吧，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

卓木强巴放下了巴桑。不过巴桑却并不打算放弃他的意图，他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的情况很明显，肖恩的腹腔被蚕食得一团糟，虽然他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痛苦，但谁敢肯定，那种无法表达出来的痛苦岂不是更加痛苦？无论是否杀死那些未知的寄生虫，肖恩都只能再活一两天了，而且就目前的状况，他每多活一天，就多痛苦一天。

卓木强巴答不上来。巴桑的手握在刀柄上，冷冷的目光如刀刺入卓木强巴的胸膛。卓木强巴眼中涌起无限悲凉，心中在呐喊：“巴桑，你怎可如此冷漠？那是我们生死与共的战友啊。”

巴桑的目光毫不退让，那冷漠的眼神作出了回答：“我从坟墓中重生，我是踩着战友的尸体活下来的。我心已死，而我们都还要继续活下去，请接受我的无情。”

卓木强巴转过身去，他无法面对。其余的人也都欷歔着，低下头。巴桑“噌”地拔出刀来，刀锋闪着森森寒气，但仅拔至一半，就被吕竞男按住了。吕竞男淡淡道：“让我来处理。”她打开那个医疗用皮包，这里不仅有各种治疗的药剂，同样，也有可以带来毁灭的。

吕竞男取出一支安定，缓缓转动瓶身，上面的文字说明，只需要15秒，就可以让人陷入永恒的安眠。她不由咬住了下唇，她也是第一次扮演这种角色。

透明的液体注入了肖恩的血管，很快它将会随着血流流遍肖恩全身，那时候，一切，就结束了。吕竞男注完液体，轻轻地颤抖着，拔出针头，突然将注射器远远地扔了出去，仿佛那是魔鬼触碰过的东西，她再也不能握在手里。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站着，默默地低头。

卓木强巴则在远处蹲坐在地，那彬彬有礼的挥手，那和煦亲切的微笑，那飘逸的银发，仿佛就在眼前。吕竞男靠近他，劝解道：“我们出发前，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卓木强巴毫不留情地说道：“人家从大洋的彼岸过来，他没有任何要求，只因为曾一起去过美洲丛林，就义无反顾地帮助我们。如果没有肖恩，我们中还活着的人又有几个？而你们呢？除了怀疑他，你们还做过什么？”

吕竞男一愣，她没想到卓木强巴原来是这样反感他们那种谨慎的态度。这件事她有她的原则，于是道：“没错，我就是怀疑他，现在也不排除他的嫌疑，这是我的职责。”突然话锋一转，“如果哪天，我也像肖恩那样呢？”卓木强巴愕然回望。

这时，唐敏呼道：“强巴拉，竞男，快来看看肖恩！”

肖恩呼吸急促而短暂，他腹腔里的寄生虫明显受到了药剂的影响，在腹腔翻滚着，那层皮下好像已有无数青蛙，挣扎着要跳出肖恩身体。那层松散的皮突然会弹跳起来，腹部被撑得像帐篷，跟着落下去，另一个点又跳起来，有时几个点同时蹦起，就好像肖恩的腹下蒙着一个怪兽，张牙舞爪要破腹而出。

在那宁静的世界，肖恩回忆着，无数古墓甬道，各式机关密码，如果不是那场官司，如果不是那幅地图，自己或许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吧。他又想起了组织里形形色色的人，他从他们那里学习可怕的知识，跟着他们去一个个可怕的地方，刺激而疯狂，自己片刻也不曾休息过啊！突然，肖恩灵台一片清明，他的知觉似乎恢复了，钻心的剧痛从身体各个器官传来，腹部有什么东西来回蹿着，有东西在啃噬自己。他猛然明白了一切，自己前些天不是还一直担心这件事吗？到最后自己竟然没有想到它，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

肖恩突然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嘴一下子合上了，接着吃力地嘶声吼道：“博丽丝-梅克-古德……”

正守护在一旁的人猛地一惊，已如一具干尸的肖恩就那么突然半坐起来，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与此同时，因剧烈的疼痛，他不自觉地将手掏向腹部，那层薄薄的皮顿时破开一个口子，“噗”的一声，血和残破的脏器从破口喷涌而出，同时还有数条白色的虫，它们白如羊脂，浑身通透，仿佛不沾一丝血污。若非肖恩那颤抖干涸的躯体，谁又能将它们与残忍恐怖联系在一起？

留下了最后的话语，肖恩再度倒下，这次，他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肖恩！”

“肖恩！”

……

第二章 喜马拉雅雪人现在在哪儿？

岳阳道：“安吉姆迪乌说雪山人已经进化到部落制，并且有金属工具，这是相当文明的一种体制了，至少也相当于商朝青铜文明。可为什么现在发现并报道的雪人，大多是智力混沌未开的野性猿人状态？雪人到底是不是雪山人？这个问题，我们至今还不能下准确的结论。还有，雪山人被戈巴族人打败了，逃了，逃去哪里了？为什么会留下如此多宗教和民族神话？更不要说近现代那些所谓的目击者，每一个都描述得有板有眼。而且，我在一些资料中还有新的发现。”

蟑 螂

当肖恩腹腔喷血而亡时，岳阳和张立都不由大叫起来，唐敏掩面，连巴桑都皱起了眉头。肖恩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安静地休息，反而在临死前一刻，呈现出巨大的痛苦。那种巨大的痛苦让他那干尸般的五官扭曲变形，死而不僵，双手曲爪，瞪着空洞的血眼，张大干裂的嘴，一口咖啡色的牙咬着紫绀色的舌头，从腹部的血洞之中，一根接一根的白色肉虫蠕动爬出，留下惨不忍睹的一幕。

张立举脚便踩：“踩死你们！踩死你们！”胡杨队长和巴桑一左一右擒住了他。“啊！”张立挣扎着，仰天怒号。

岳阳则思索道：“肖恩最后喊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博丽丝-梅克-古德？”

卓木强巴道：“像是一个人名。”

唐敏冷静道：“不，不会是人名。肖恩似乎想告诉我们什么，那么他一定会以我们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如果那是一个人名的话，我们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名字。而且，肖恩最后一个词古德，发音并不完全，所以，我认为，他只说了一半。”

卓木强巴有些惊异地看着敏敏，又望了望岳阳。岳阳轻轻点头道：“有些道理。”

吕竞男道：“先不管那么多，我们把肖恩葬了吧。”

丛林的边缘，又多了座小小的土堆。土堆的旁边，他们移栽了一棵小树，碗口粗的树身上刻着“二十一世纪一位伟大的探险家——肖恩，长眠于此”。

“那一天，天色很昏暗，似乎过早地天黑了。我的胸口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沉重的压力，让我步履维艰。若不是后来遇到了玛吉，我想，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香巴拉坚持下去。是我将肖恩带到队伍中去的，是我将曾经救过自己的人推上了断头台，当时，我一直这样自责自己。最后，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了，悔恨，是不能用眼泪来冲刷的。那棵树，现在已经长大了吧。肖恩说过，那种树可以存活数千年，不知道千年之后，人们能不能在香巴拉众多的树木中，找到那一棵……或许……”很多年以后，张立在自己的日记上写下了上面的话。

埋葬了肖恩，他们继续向前，白天沿边缘前行，晚上在半空搭岩营，每天负重五十公斤行程二十公里。由于肖恩的突然离去，队伍里的气氛显得压抑起来。

他们在第二层平台上走了近一个月，越往前走，森林里的植物变得越是矮小，但种类却越丰富。他们见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生物，有着鳝鱼尾巴的蛇；全身批铠带刺，像蜥蜴又像鳄鱼一样的东西；像犀牛一样的体型，浑身长满了棘突，拥有鹦鹉一样的嘴壳的动物；驴头马嘴鹿身，尾巴却像老鼠的动物；此外更有与猴、鸟、鹰相似，却从未有过记载的动物。从方新教授的电脑中查阅出许多史前生物的3D复原图，也都似是而非，说不准那究竟是些什么生物。不过大家的热情也不那么高了，那个兴致最高，喜欢给他们讲解的人已经不在了，遇到外形危险或体型庞大的生物，便绕道而走。此外，他们好几次碰到那种群体捕猎的蜥蜴种族，所幸岳阳的侦察能力与那种会变色的侦察蜥蜴有得一拼，才没有与它们正面相撞。

但是没见到任何人工痕迹。按照工布村村志记载，他们起码已经错过了好几处古迹，不过在村志中也提到，那些古迹在数百年前就荒废了，后来几乎就没有什么人再去那里。

途中偶有意外，遭遇到某些感官灵敏的大型生物从森林中冲出来袭击，其中好几次大型动物群体的袭击最终演变成塌方事件。后来又被巨鸟盯上，不过幸亏跑得快，他们一头扎进森林之中，避开了飞鸟的袭击。

终于，又一次耗尽饮用水，不得不再次潜入密林寻找水源。穿过草原，穿过耐旱的低矮蕨类植物，再次踏入那冰冷、湿滑、阴暗的黑色森林。不知为什么，每次踏入这森林深处，卓木强巴总是感到不自在，那是一种被人暗中偷窥的感觉。

这次踏足的森林已经与前几次不大相同了，植物繁多，枝叶茂盛，越往里走，湿气越重，脚下泥沼，已经能陷入半只脚掌了。

走了没多久，吕竞男提醒道：“注意警戒，这里的植物有些矮小。”

吕竞男的意思大家都明白，这是在香巴拉历练出来的经验，当树木巨大，而地面没有什么小型植物的时候，通常林子里出现的生物也大多体型巨大，那是为了适应环境。而香巴拉的巨型生物，要么是独立行走，要么是个大头呆，对付那些生物，既容易攻击，也容易躲避。可是，一旦森林里出现了矮小低伏的植物，那么小型生物就有了藏身的地方，更为糟糕的是，那些东西通常成群结队，一旦被激惹了，杀都杀不完，他们已经吃过好多次苦头了。

这种阴冷的感觉，加上林间呼号的风，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嗥叫，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野兽尸骨也越来越多了，这里就像一个古代的杀戮场，每走几步就可以看见一具较为完整的骨殖，形态更是千奇百怪，风刮过，不时有呜呜声响。还有一些巨型生物，看起来似乎刚死不久，奇怪的是，它们的骨骼外面还留有一层表皮，表皮上开满了筛子大小的孔，那种呜呜声响正是风灌入这些有皮且中空的骨骼发出的声音。

吕竞男不由皱起眉头，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尸体呢？蜘蛛？蜘蛛倒是喜欢将消化液注入猎物体内，让猎物从内部溶解，然后吸取营养。不过蜘蛛很少有群居行为，而且它们造成的伤口是咀嚼过的不规则伤口，而这些伤口每一个都是圆形的，更像是针刺。那些蚊子？不，这里有很多小动物骨骼，有些已经小到巨型蚊子难以攻击的程度，而且这里的环境也不适宜飞行。是更小的吸血动物，它们群居生活，有较为坚硬和足够柔韧的外骨骼可以避开那些荆棘植物，或许不会飞行，但爬行速度一定惊人！

吕竞男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自从肖恩走了之后，这支队伍就只能靠自己的判断来分辨将要面临的怪兽了。

唐敏有些惧怕，怯怯道：“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取水离开吧。”

此刻他们面前并没有汇集的溪流，只有一地软泥，唐敏说的取水，即指用布包裹着泥挤压出水的策略，这是在野外长时间无法寻找到水源而又没有适宜工具掘取地下水时常用的办法。

岳阳道：“敏敏小姐未免太多虑了，再怎么说我们也是经过特训的，还有我们手中这批装备呢。”

胡杨队长告诫道：“岳阳，不要说大话，注意侦察。”

卓木强巴握着敏敏的手，道：“没事的，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感觉到危险。”

就在说话的工夫，卓木强巴便发现，张立靠在一棵树上稍作休息，胡杨也微微有些气喘，他便道：“在这里休息一下。”

但张立却重新站起来道：“说不定前面就是水源呢！”

岳阳摇头道：“泥土的软度和湿度分布很均匀，前面可能是沼泽或泥塘。”他也想休息一番，在这种软泥地上负重前进，最是费力。

张立道：“我安天线了。”如今每次他们停下来，张立就马上将雷达打开，也是一种安全保障。不过这段时间，张立显得比较沉默。

胡杨队长将背包放在一旁，选了根较干的树藤一屁股坐了下去，只听“咯嘣”一声，坐断了树藤。这不打紧，却见一根白乎乎的东西从断去的树藤中飞了出来。胡杨队长以为是虫，顿时吓了一跳。亚拉法师手臂一伸，将飞出来的东西抓在手里，原来是一截白骨。胡杨队长嘟囔道：“这个地方真有些邪乎，到处都是骨头。”

他们身后就是一堆散乱的白骨，林中依稀可辨数具骨骸，翻泡的沼泽里还有一具起码高三米、长约十米的巨大骨架半浸泡着。亚拉法师看着手中的长条骨头，却有些迟疑。吕竞男注意到法师困惑的表情，再看那根骨头，心中也不禁一惊：“那是——”

亚拉法师已经靠近了胡杨队长，疑惑地道：“能让我看看那根断掉的树藤吗？”

胡杨队长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起身让开了。亚拉法师仔细地看着那树藤，应该是胡杨队长身后那棵大树的一截较粗的根系，只见树藤的断开处明显有一个洞，里面还埋着半截白森森的骨头。亚拉法师随即又察看了那棵大树，果然，在树的裂口处，更是发现了其余的白骨，那些白骨夹在树缝里，或者说，它们被树包裹着。

胡杨队长也看到了树中的白骨，奇怪道：“这是怎么回事？树里有骨头？是什么动物死在树里了吗？”

亚拉法师摇头。吕竞男道：“这像是……人的骨头。”

亚拉法师点头道：“嗯，是人的小腿腓骨。”

卓木强巴等人霍然立起，来到树旁。卓木强巴道：“人的骨头？怎么会在树里？这附近有人？”

亚拉法师道：“估计是某种树葬方式。古代西藏的树葬有多种形式，其中就有将死者的骨骸或骨灰或金刚坛塞入树缝中或埋在树根下的丧葬方式。”

唐敏喜道：“也就是说附近有人？”

亚拉法师微微摇头。岳阳道：“或许很久以前有人，或许林子深处有以前某个村落的遗迹。不过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了，从这附近如此多的动物尸骨看，不像有人出入的地方。”

看着一脸失望的唐敏，卓木强巴道：“走吧，继续赶路。”

岳阳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有人呢。而且，就算只有遗迹也是好的，如果是荒废没多久的村落，说不定我们还能找到几件衣服穿。”

再往前，泥潭越来越深，只能依靠飞索在树上前进。不过这片沼泽并不大，没走多远就看见林间有一条潺潺的清溪，在树林中盘曲蜿蜒，溪水清澈透底，与周围大片大片的绿叶黄泥相映衬，顿时叫人感到安宁。岳阳迫不及待地要降落到溪边，可是就在此时，卓木强巴和巴桑同时心生警觉——某种危险就在下面！

“岳阳！别下去！”卓木强巴喊得晚了一点，岳阳的双脚已然着地。这一脚竟没踩到实地，只见溪边整片地突然蠕动起来，那地下哪里是什么绿叶黄泥，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大蟑螂！那些蟑螂整齐地聚集在一起，身体的褐色看起来就和泥土一样，岳阳那一脚，惊动了整个蟑螂群。胡杨队长忍不住在树上大叫：“巨型蜚蠊！”

幸亏岳阳没有收起飞索，听到卓木强巴的呼喊，只在地上蜻蜓点水地一点，跟着又荡了起来。不过他在惊恐之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打了一梭子弹，这下可炸了锅，不知道这些原始蟑螂的尸体发出了怎样的信息素，其余蟑螂开始群起攻击。

那些蟑螂，或许比不上他们曾经见过的巨型昆虫，可是一尺长的躯体，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也足以让人战栗了。糟糕的是，那些蟑螂都会爬树，而此刻的树上显然也不再是安全的。

最初引起骚乱的是幼年蟑螂，它们的躯壳是一节一节的，褐白相间，虽然没有螳螂那样的锯齿样镰钩，但它们的六条腿都有倒刺，被剐蹭一下足以让人皮开肉绽。以前从未有人注意过蟑螂的口器，没有人关心它们如何进食，如今这些一尺长的大家伙，它们的口器则看得清清楚楚，有些像蜻蜓或螳螂的嘴，尖尖的三角形，有上下颚，口器里则是许多蠕动的触须。看到这些家伙，唐敏立时尖声大叫起来。

这片蟑螂的领地范围很大，爬树速度快得惊人，而且，不管他们的飞索射向哪棵大树，那树下的蟑螂都会在第一时间就爬了上来。

“浑蛋！它们不是没有长眼睛吗？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张立破口大骂，落脚处险些被一只蟑螂爬到腿上，幸亏用枪打落。

吕竞男道：“震荡感应器。蟑螂可以感应到数百米外树叶落地的轻微震动，更别说飞索刺入树干时发出的强烈动感了。”吕竞男一脚踏在一只蟑螂背上，喷溅出来的白色液体让她想呕吐，赶紧翻手扬腕，飞索激射向另一棵树。

“它们，它们又不吃肉，干吗老追着我们啊？”唐敏问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也将两只蟑螂踏得爆裂，不过他心中所想的是另一回事：“六条长满钩刺的腿，半椭圆形头部，急速爬行，切掉脑袋可以存活三小时，在没有水和食物的环境中能保持活力一周的时间，若不消耗体力更是能存活三个月，最强的生命力，最适宜的动力……难道就是指的这种东西？机关傀儡兽的核心就是它们？”

胡杨队长道：“谁说它们不吃肉？它们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

岳阳道：“是啊，我们那里就管蟑螂叫偷油婆，既然吃油，那肯定开荤的啦。”

吕竞男陡然一惊，心道：“是啊，这样的群体攻击，真的是蟑螂吗？为什么全都是没长翅膀的未成年个体？不！这不像是蟑螂，它们更像是吸血的……跳蚤！”

仿佛是验证吕竞男的想法，一些蟑螂突然借助强有力的后腿蹬弹起来。这一下情况就严重了，它们弹跳的高度和速度简直就像在飞一样，没什么比在这里惹上一群会飞的昆虫更糟糕的事情了。卓木强巴当机立断道：“分开走！”带着唐敏朝右侧突围。

这是他们多次遭遇数量庞大的生物群体后得出的经验。一旦分散，后面的追兵数量也将分散，那些生物通常很少飞出它们的圈子，而分散后不用担心误伤自己人，也将麻烦大大减低。而他们目前的武器装备，已经足以保证他们的自身安全，加上通讯系统，很快就能找到同伴的位置，也不怕在密林中走失。

八个人朝八个方向散开，岳阳朝密林深处，张立则顺着溪流向下，扎进了跳蚤最多的地方，他要用自己来引开数量最多的那一群。“嘿，你小心点！张立！”岳阳在通讯器里喊道，不过他并不肯定张立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他很担心张立因肖恩的去世而干蠢事。远处“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传来，巴桑已经开始扔手雷了。

张立停下来时，身上已经有多处划伤，手臂上似乎被一个家伙踢了一下，血肉翻露在外，不过总算摆脱了那些家伙的袭击。通过通讯器，他清晰地看到，距离他最远的是巴桑，两人相隔已有五公里左右，而最近的是亚拉法师，不过也间隔了一点七公里。在他发出安全信号的同时，另有三个人也发出了安全信号，只有吕竞男、亚拉法师、胡杨队长和巴桑还没有确定安全位置，不过他们四人应该知道如何摆脱蟑螂。张立放下心来，取出急救绷带简单地将手臂一裹，开始向前探寻。

淌过溪流的左岸，逆着溪水流淌的河道向上，穿过一排茂密的草丛，翻过一道土和碎石堆形成的堤坎，白骨已经渐渐减少，溪水的声音明显放大了。“哇哦。”张立不由暗叹，他已经来到这条溪流的源头。又是一处落差瀑布，从隐匿在云雾中的第三层平台飘落，似乎被沿途的风吹散，到这里已变成了丝丝细流，顺着绿色的爬山藤蔓植物牵线滴落，就好像仙女在梳洗她的长发。这如画的美景，似乎让他那颗负重的紧缩的心，也慢慢舒展开来。

周围的红色山石和绿色树木围成了一个环状坑，它们包裹着的是一颗翠绿色的明珠，明珠亦映照着周围的一切景物，四周的风吹无法灌入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盆子，暖暖的气流在盆子里安静地流动。可是，突然之间，在张立眼中，周围的一切美景都失去了颜色，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明珠的中央，时间仿佛已经静止，灵魂也已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初遇玛吉

在这潭碧绿的湖水中，完全脱离现实的，一个女孩，不，一个美丽的女孩，不，一个仙女，正在沐浴！她背对着张立，缓缓从水中站起。那乌黑秀丽的长发如丝般柔顺，像一匹巨大的黑丝锦缎披在仙女的肩上；那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浑然天成，就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找不出一丝瑕疵；那柔滑的曲线，不知是哪位神的手，在不经意间勾勒出这种动人的完美，叫人感到恰如其分的好，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不行。

仙女微微地一甩头，无数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撒向半空。那皓首蛾眉，那瑶鼻朱唇，那玲珑的脸，那如落星辰的双眸，那微微上翘的带着如露水珠的睫毛，尽数被张立收入眼中。他的心脏毫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就算背着五十公斤连续不停走上二十公里，就算面对那无数的小强，张立的心也未曾如此激烈地跳动过。“要是能更近一点看看，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要是仙女能和我说一会儿话，那立刻死掉也值得了。”张立心里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取下了遮在眼前的通讯器，向前靠拢。

仙女的双手微微扬起，臂如荷藕，十指如葱。她一静，天地敛色，风自轻柔；她一动，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她一蹙眉，那野风吹皱了一池碧水；她明眸一亮，天地间亦大放光明。不笑不怒，不愠不怜，那眉宇间自有万种风情。张立离仙女越来越近，他看得如此痴迷，甚至于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脚下站立不稳，“咕噜”一声栽倒在地。

张立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嘴角磕出血来，不过丝毫不觉得疼痛，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在做梦！的确，在和香巴拉各种怪物搏斗了一个多月之后，陡然间会见到一个同类，还是这种性质的同类，张立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会是真实的一幕。

可是，当他再度探起头来，看到那水中欢快游弋的精灵，他使劲揉揉眼睛，还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掐了一把，很疼，终于确信自己已成为奇遇的主角。他并没有发现，在他的头顶上方，一个巨大的黑影，已经将他悄悄笼罩。

突然，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张立背上，是风吗？张立觉得不像。

他转过头来，两眼一瞪，差点没翻白。一个巨大无比的头颅横在张立眼前，几乎和他鼻尖对鼻尖，那头颅，绝不会比一头非洲野象的头颅小。是什么？是什么怪物？张立跳起来，往后跌倒！

张立后跌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头成年长颈蜥蜴，这种体长三十余米的巨兽他们在林中见过，是只吃树叶的良性动物。这只巨兽正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张立不知哪来的勇气，赶紧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噤声的动作。可是他这一跌还是惊动了在湖里洗浴的仙女，只听身后发出了询问的声音。张立赶紧像一只鬼鬼祟祟的老鼠般从草丛里爬了出去。隐约觉得那仙女似乎大声说着什么，好像还看见自己了，可张立脑袋里嗡嗡作响，身体里的血都往头上冲，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张立爬到距离湖岸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不会被发现。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还没有从狂跳中恢复过来。这时，一阵细微的颤动惊动了张立，他这才发现原子表在响，是其他队员找来了。他重新戴上通讯器，一看上面的数字，他们距离这里已经很近了！

张立一阵心慌意乱，倒不是因为自己被发现了，而是这支队伍里，存在太多“不良因素”，除了亚拉法师和两位女性可以排除在外，其余四人都是危险分子，特别是那个强巴少爷，张立已经将他列为头号恐怖分子。

“张立，你没事吧？干吗取掉了通讯器？呼你也不回答，还以为你被怪兽吃了呢！”岳阳在通讯器里叫道。张立一查看通讯器，其他人就知道了。

“没……没有啊！我……我……我在侦察！”张立慌张地答道。这时，在环形石坡的下面，已经可以看到卓木强巴的身影了。张立赶紧迎了下去，他可不希望他的仙女被这么多人看到。

“你没事吧？”看到张立迎下来，卓木强巴才放了心。

“呀，手臂划伤了，是被那些东西弄伤的吗？”唐敏一眼就看到张立手臂上长长的伤口。

“嗯？哦，可能是吧。”张立自己早就忘了什么时候受的伤，满脑子只想着那山坡的另一侧，一看岳阳准备往坡上走，赶紧道：“别上去！危险！”虽然他和岳阳关系一直不错，不过现在，岳阳可是仅次于强巴少爷的危险存在。

“怎么啦？上面有什么？”岳阳吃了一惊，声音也小了下来。

张立抬起胳膊让唐敏检查伤势，一脸惊恐的表情说道：“相当的恐怖，千万不能上去！太可怕了！”

巴桑和胡杨队长几乎同时检查了手中的武器，如果是什么怪兽冲出来，枪千万别卡壳。

“是什么东西？有多可怕？”吕竞男神色严肃地询问。

张立脑袋里一团糨糊，只能含糊道：“我……我说不出来，总之，十分可怕，非常可怕！”

大家都知道，在这个地方，确实有很多怪兽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形容得出来的。看到张立那惶惶不安的表情，卓木强巴已经在考虑应该如何撤退了。

“难道，比巨蜥还可怕？”在岳阳的记忆里，那次遭遇巨蜥无疑是最可怕的事了。

“比巨蜥可怕一百倍！”张立已经口不择言了。

“那……那比那些蚊子呢？”在唐敏心里，那些巨型蚊子无疑才是最可怕、最丑陋的生物。

“根本不能比！”张立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比蚊子可怕一万倍！”他一边说，脑子里却老是回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说着说着，只觉有两股热流从嘴唇的上方划过。

“呀！你流鼻血了！”岳阳指着张立道。

张立用手指一揩，心中还在热血沸腾，咬牙道：“厉害吧，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流鼻血了！我觉得，我们还是绕道走比较好。”可是脸上竟然出现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

突然间，张立觉得气氛顿时不同了，连唐敏都停止了清理伤口，其余人的眼里，流露出一种自己无法读懂的信息，好像先是惊异，然后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随后似乎是悟出了什么，最后全都是鄙夷的目光。

张立惴惴不安地回过头去，顿时魂飞魄散，只见那位仙女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站在环形土堆的上方打量着他们这群人。那打着卷儿的发髻还在滴水，那慌张穿好的衣服还未系牢，凭着自己这群同伙的精明，就算用屁股想也知道他张立刚才在做什么。

“哼哼，比巨蜥可怕一百倍！”吕竞男用不冷不热的声音说道。张立的脸腾地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连耳根子也在发烧。

只听那仙女开口询问道：“你们……下戈巴族人？”标准的古藏语，那脆生生的嗓音让人想起开春的冰凌。她心道：“怎么可能呢？看他们的服饰，的确是下戈巴族的打扮，可是，背上背的又是什么？我从没见过那种形状的背篓。而且，下戈巴族人不是早就死光了吗？已经好多年没有人从下面上来了。村里的迪乌说过，穿越白骨森林的人，可都是勇士呢。”

张立一颗心欢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竟然能听懂！竟然能听懂仙女的话！他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上去，结结巴巴地勉强说道：“我们……下面……上来的。”一面说着，一面比画，这是他说古藏语的最高水准了。虽然亚拉法师说得一口流利的古藏语，不过张立并不打算让法师开口。

那仙女愣了一愣，似乎对张立的发音需要想一想才能领会。张立一看卓木强巴等人都在朝这边过来，又赶紧补充道：“这个……那个……刚才……秘密！秘密！”憋了半天，才找到自己想表达的词。这次仙女似乎听懂了，一看眼前这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小伙子，她似乎也明白了张立的意思，脸色微红，不过很快恢复过来，居高临下脸色傲然地盯着张立。虽然没说话，不过那表情已经很明显了：“原来是你小子！”盯得张立心里直打鼓。

卓木强巴等人走近，那仙女又问了刚才张立没直接回答的那个问题：“下戈巴族人？”眼神中满是怀疑。

亚拉法师合十道：“我们是从外面来的。姑娘说的下戈巴族，可是下一层那个荒废的村子？很可惜啊，村子里已经没有生灵了。”

仙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欣喜道：“外面来的？你们是从外面来的！”仙女一笑，张立只觉得心灵的荒野上，满山遍野顿时开满了各色的小花。吕竞男心中奇怪，这个小姑娘怎么知道外面和里面的区别？

“好大的蜥蜴啊！是你养的吗？”唐敏的古藏语明显比张立好多了，她首先看见了那仙女身后俯卧着的那头巨大的长颈蜥蜴。事实上，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比张立的古藏语好太多，起码和仙女正常对话是没问题的。

“姐姐是说我的守护灵吗？它叫强巴，龙巴强巴。我叫玛吉。你们真的是从外面来的？”玛吉一脸憧憬。

“噗！”岳阳先忍不住偷笑起来，唐敏和吕竞男也都抿着嘴。没想到，这个憨头憨脑的大家伙也叫强巴。卓木强巴则看了看这头巨兽，这个强巴可比他货真价实多了。只有张立，瞪大了眼睛，大声叫道：“玛……玛……玛吉？玛吉阿米？你，你叫玛吉阿米？”

玛吉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脸上出现一抹羞涩：“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种天真而毫不作伪的容颜，竟然令敏敏感到一丝自惭形秽。

“哦，我们边走边谈吧。玛吉，你们是住在这附近的吗？”

……

从与玛吉的对话中得知，她们村子叫共日拉，显然就是亚拉法师翻译为共惹拉的村子。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来到第二层平台的中心附近。现在共日拉村大约还有两百户人家，靠畜牧和种植为生。在村东面原本还有一个叫强日的村子，不过现在已经荒芜了，共日拉成为距白骨森林最近的村子了。而在不久的将来，她们或许也会举村迁移，远离危险的白骨森林，这里将完全成为怪兽们的天下。至于以前的森林为什么有如此众多的村子，现在为什么又大多荒芜了，戈巴族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等稍与历史有关的问题，玛吉就答不上来了。不过据她说，村里的迪乌大人一定会知道的，因为迪乌大人什么都知道。

一路上，玛吉也问了许多有关外面的问题，比如外面有多大、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外面的天空和白云，一切的一切。

这些问题不好回答。事实上，亚拉法师更善于说一些似是而非的禅机，但此刻却需要向坐井观天的少女描述一个广袤神奇的世界，于是对话者换作翘首企盼半天的张立。不过在玛吉看来，张立那半生不熟、结结巴巴的回答，的确更能引起她的遐想。

张立看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心脏有一阵没一阵地变速跳动着。在吕竞男的授意下，张立问玛吉，为什么对他们是从外面来的不感到吃惊呢？

玛吉的回答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因为经常都有外面来的人啊。”

鲁莫人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吃惊的话，玛吉的回答无疑算得上一个，就算帕巴拉神庙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也不会让他们如此吃惊。毕竟从开始探访帕巴拉至今，他们一直都认为，他们是唯一成功抵达香巴拉的队伍，就算是看到了以前探险者们的遗体，他们也只认为那些人不过是失败者，刚刚抵达或者还没有抵达香巴拉的时候，那些人就已经死掉了。可是如今玛吉却说，不仅有现代人活着来到了香巴拉，而且是经常，说明来过的人还不少！原本心中的优越感和喜悦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玛吉，你说的他们是外面来的，你能肯定是？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外面？”吕竞男不甘心地问道。

“嗯。”玛吉那会说话的眼睛又让张立好一阵心旷神怡。“他们全都是坐着会飞的大蘑菇来的。像你们这样从下面爬上来，又穿过了白骨森林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亚拉法师道：“我们这样的你是第一次见到，难道说你见过那些坐大蘑菇的外面人？”

玛吉露出一丝得意神色，喜滋滋道：“当然，我十岁那年就见过一位外面来的大叔呢。村里的迪乌大人说，多罗大叔就是坐大蘑菇来的，只是摔断了腿，在村里哪儿都去不了。嗯，他很高的，有这位大叔这么高。”玛吉指指卓木强巴，“但他的头发是金色的，蓝眼睛，鼻子尖尖的，我还以为外面的人都长那样呢，嗯……他说话没你们说得流利，不过我还听得懂，就像张大哥一样。”张立脸又红了，又惊又喜，强巴少爷的名字她都没记住，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关于这点，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倒是不怀疑，研究帕巴拉神庙的人，多少都会研究一下古藏语和梵语。亚拉法师继续问道：“那他都告诉了你一些什么呢？”

玛吉道：“我记得多罗大叔名字很古怪的，叫多罗格福还是叫多罗个五。他说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他们的王国即将可以把一大块铁送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去，好像一个叫……叫爱尔美的王国都做不到呢。他还说在外面，只要不下雨，天天都可以看到月亮，不像我们这里，有时隔好几个月才能看到月亮。”说着，玛吉垂下了眼帘。张立只觉得有把闷锤重击在胸口，他好想将玛吉搂在怀里，告诉她：我可以带你去外面天天看月亮，数星星。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对望了一眼，应该可以确定了，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人，或许是情报部门的高级官员，否则不会知道卫星即将发射的情况。玛吉见到他时，那个人在香巴拉已经生活了二三十年，他的古藏语或许是后来才学会的。

“玛吉，那你还见过其他外面来的人吗？”卓木强巴问。

玛吉摇摇头，道：“没有了，不过小时候听村里的大人说，在破日村、错日村，还有雅加王国，都有过外面来的人。”

“玛吉，那你再说说那位多罗大叔，我们想多了解一些有关他的事情。”吕竞男温和地说着。他们的确需要知道更多外来者的实力和最后的归宿。为什么他们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呢？难道那些人全都在香巴拉度过了余生？

“嗯。”玛吉说话前，喜欢偏着头想上一想，这时候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以前我不知道多罗大叔是外面来的，他因为受了伤，所以经常在迪乌大人的屋子里，也很少出来。我去看过那房间，他总是摆弄着一个方匣子，大叔用土豆，还有些泥巴加上一些铁片和线就能让里面很多东西亮起来，他还把一根铁丝伸得老长老长。”

卓木强巴等人相对一笑——电波发射器，结果显然会令那位多罗大叔很失望。而利用土豆，加上泥土里的稀有元素和锌铁皮等来发电，显然令这个少女感到非常神奇，所以她对这件事记忆深刻。

玛吉继续说道：“每次我去，大叔都会给我讲好多好多故事，全是外面的，很多东西我都不懂……”接着，玛吉就说起了外面世界的种种神奇。恐怕这就是她对那位大叔最敬佩的地方了，可是她说的那些稀奇事情，对这群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就显得太过落伍了。

“呃，玛吉……”在玛吉说了一大堆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落后技术之后，亚拉法师终于忍不住打断她，道：“这些神奇的事呢，一时间一定很难说完吧。”

“嗯。”玛吉略显兴奋道，“大叔说的事可多了，我说几天都说不完呢。”

“那个，所以，这些故事可不可以留着以后再说？你能告诉我，那位大叔后来去了哪里吗？”亚拉法师装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张立顿时觉得法师极其虚伪。

“哦。”玛吉的神色黯然下来，以前自己告诉村里的小伙伴这些事情时，大家都激动得不行，怎么这些……哦，对了，他们也是从外面来的，自己说的这些故事，在他们眼中，就和牛羊吃草、玛吉吃糌粑一样稀松平常呢。

张立看在眼里，那叫一个心痛，真想伸出手去抚慰她的脸庞，而他真的不由自主地马上伸出手指，刮了刮玛吉的面颊道：“没关系，我，以后，告诉你，更多的，外面，更多的……”说完之后他才惊愕于自己刚才的动作，仿佛身体不受控制了。幸好其他人似乎都没留意，玛吉也为张立的许诺重新欢笑起来，只是在众多人面前，才不好意思欢呼雀跃，那是用眼神在笑，张立感觉得到。

“多罗大叔一直住在迪乌大人家，他和迪乌大人是好朋友。后来迪乌大人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就与大叔灵魂合一，然后没多久，他们就从天梯飞升了。”玛吉心情舒畅，继续说道。

“灵魂合一？飞升？那是什么？”张立等人感觉像听了个神话，卓木强巴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又模模糊糊的。亚拉法师则在想：飞升好理解，但灵魂合一，似乎没有经典记载过。

玛吉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群人不会连飞升都不知道吧，每个人最后都要飞升的，灵魂合一也很普通啊。她解释道：“灵魂合一就是，就是指，迪乌大人和多罗大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道迪乌是女的，还是……”岳阳还是不明白。

看着这些人依然不解的目光，玛吉急了，道：“这很简单啊，就是迪乌大人和多罗大叔的灵魂，他们合二为一，融合到一起了。这可是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能享有的待遇，从此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在一起的，就是飞升也一样。”

别的人还是不明白，卓木强巴却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他突然想起肖恩曾经告诉过他的话：“崇拜灵肉合一的食人族……他们认为，人的灵魂是紧紧依附在肉体之上牢不可分的，一旦吃掉一个人的肉体，那么这个人的灵魂就将永远地附在自己身上，和自己永远在一起。所以，如果他们当你是朋友，不愿意与朋友分离，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朋友吃掉。他们认为，将最要好最尊贵的朋友放在自己的肚子里，那才是对友谊的最崇高敬意……”难道他们即将去的地方竟然是……卓木强巴不敢想下去了。他悄悄用普通话问吕竞男：“有没有听说过崇拜灵肉合一的食人族？”

吕竞男一震，她已经明白卓木强巴要说的是什么了。她将同样的话传递给亚拉法师，法师愣了两秒，接着又告诉了胡杨队长，胡杨队长正准备告诉巴桑时，只听前方林子里传来好似号角的声音。玛吉变了脸色，抓住张立衣角道：“快走，是鲁莫人！”

“鲁莫人？”张立和亚拉法师等都觉得这个称呼好熟悉。大家都还未反应过来，玛吉刚刚转身，就见林子里探出两个头来，“我们已经被包围了！他们，他们竟然已经侵袭到这里来了吗？”

布满鳞片的头，那幽碧的双眼藏在高高翘起的眼眉下，歙合的嘴里两排尖牙，那哪里是什么人，分明就是蜥蜴家族嘛……

眼前的两条搬运蜥，立高一米七至两米，体长约两米五至三米，前爪细短，分三趾，后腿粗而有力，身后拖着一条粗长尾巴。骤然看到如此多人，那两条搬运蜥对望一眼，嘴里低声呼吼，发出号角一样的声音，眼里分明已经脱离了野兽的目光。

吕竞男大惊：“它们在交流！”

八人渐渐围成环形，将玛吉护在中间。岳阳低声道：“群居生活，手指灵活，肖恩大哥说过，它们已经进化出不亚于一万年前古人类的智力了。”这些日子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对各种生物的资料他们没少复习。

“吼呜……”一条搬运蜥冷不丁从另一方向蹿出。巴桑和胡杨队长毫不客气地射击，那条搬运蜥在半空中就直挺挺地坠了下来，在他们面前腾起一阵尘雾。

“呜……”又是一声号角，那两条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搬运蜥发出警告，迅速退回了密林之中。紧接着，左右后方同时树摇草荡，不住有号角声此起彼落。玛吉瑟瑟轻颤，显是怕得厉害。

卓木强巴道：“看来我们被包围了，要小心兵蜥！”

岳阳道：“为什么在前方留出一条出口？”

吕竞男道：“它们想驱赶我们，哼，偏不让它们如意！上树！”说完，手腕一扬，飞索激荡，轻盈得就像一只翩舞的雨燕，顺着飞索荡了上去。其他人也都高扬飞索，四散开来。看得玛吉瞪大了眼睛，脆声道：“呀，会飞啊！”

张立看着玛吉，强压住心中的悸动，道：“我带你飞，害怕吗？”

“唔。”玛吉溜溜的眼睛盯着张立，咬住下唇，坚定地摇头。

“那好，抱紧我，千万别松手。”他本想揽住玛吉的腰，却隐约害怕那楚腰会轻轻折断，他微微下蹲，让玛吉坐在自己臂弯。玛吉羞赧地将头靠在张立肩上，双手环抱着张立脖子，两人交颈贴在一起。张立手一扬，前冲两步，身体顺着飞索就荡了起来。

玛吉眼睛睁得大大的，半张着嘴，想惊呼又有些不敢的样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有一天能飞起来，虽然飞得不是很高，但这种感觉，这种经历，怎能忘记。

张立看着手中佳人，玛吉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如此近距离接触，实在令他欣喜若狂。恰巧玛吉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对，她甜美地一笑，四周的树林和林中的猛兽顿时消失不见，张立眼前满是玛吉甜蜜的笑容。他顿觉身在云间，在那心尖肉最嫩的地方，好像有一只小猫，伸出肉掌，轻轻地挠了一挠，再挠一挠，那种酥麻震颤的感觉，差点让他从飞索上跌下去。

“张立，问一下她们村子安全吗？”吕竞男的询问将张立从云端抓了回来。好险，差点正面撞上一棵大树，他赶紧从玛吉的笑脸上收起目光，专心荡索。

“玛吉，这些蜥蜴，哦不，这些鲁莫人，它们会袭击你们村子吗？”张立问。此时他已想起来了，这种蜥蜴，极有可能就是亚拉法师翻译的鲁莫人。从工布村中找到的资料记载，鲁莫人就像森林里的游骑兵，狩猎范围很广，四处成群游走。

玛吉看着树林向后飞退，身后的风呼呼地吹着，根本没听到张立说什么。直到张立第三遍问，她才道：“才不会呢，村子周围有陷阱，是专门用来对付它们的。”

“安全，有捕兽陷阱。”张立回答道。

“叫玛吉带我们去村子，你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着。你自己小心点！别得意忘了形。”吕竞男声音严厉，张立却听得心中暗喜，教官分明是在鼓励他。

“这个种群大约由三十至四十头蜥蜴组成，它们在后面追得很紧，要不要消灭它们？”岳阳问道。

吕竞男回复道：“尽量节约弹药，对付这些，用陷阱就够了。”

“了解。”

“玛吉，它们和你的守护灵是一样的啊，为什么叫鲁莫人呢？”张立实在按捺不住，总是想和玛吉说点什么。

“鲁莫人就是鲁莫人啊，他们是长了腿的鲁莫人，下戈巴族人就是这样叫他们的。而且，下戈巴族人还说，别的动物都是在林子里各住一方，鲁莫人却是在林子里到处游荡，从东到西地迁徙，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很多村子的牲畜都被他们袭击过呢。”玛吉在张立耳边吐气如兰，张立很是享受这种感觉。

卓木强巴对张立道：“鲁莫是密教里的一种人首蛇身的精灵，在密教里它们是所有动物的主宰，那蜥蜴除去两条腿，倒有些像人首蛇身，明白了吧？”

“哦。”张立总算有所了解了，马上想到了什么，责备玛吉道，“你们村子距离那个湖竟然有那么远，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到那里去……那个！你就不怕这些鲁莫人了吗？”

玛吉嘟哝道：“以前哪里有鲁莫人来嘛，人家经常去那里，从没见过什么怪兽，除了这次……遇见你。”说到后面，已经声如蚊蚋，不禁想起了老迪乌大人为自己占卜的话：“你和你的命中人，将相识于水……”

“以后再不许独自去那里了哦。”张立已然将玛吉当作自己的……妹妹，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

“知道啦。”玛吉似乎很听话。

张立还准备说什么，只听岳阳道：“玛吉说下戈巴族人，或许她见过。问问她下戈巴族的事情。”玛吉说话时距离话筒很近，其他人也都能听见。

张立心里暗骂岳阳不识时务，还是问道：“玛吉，你见过下戈巴族人吗？”

“嗯，我小时候见过的。下戈巴族人就像是所有村落的守护灵，他们经常会横穿第二层的所有森林，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后来就常常到我们村子来了。直到两年前，那时候他们有三四年没来过我们村子了，后来才听左边传来消息说，下戈巴族人激怒了上戈巴族人，被灭族了。”

“什么？上戈巴族人？”这次却是张立自己好奇问的了，那应该是指第三层平台上的戈巴族人了。

玛吉在张立耳边轻轻道：“嗯。”

“怎么，怎么还有上戈巴族啊？他们又是什么人？”

玛吉嫣然道：“张大哥你好笨哦，有下戈巴族人，当然就有上戈巴族人了。下戈巴族人住在最底层，上戈巴族人住在最上层，传说他们住在圣域的两端，既不让人进来，也不让人出去，好像在守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张立还准备探听这个上下戈巴族的事，毕竟这关系到他们此次行程的目的，这时玛吉却拍打着他的背脊道：“到了，到了，放我下去，快让我下去！”

张立只见周围明明还是一片树林，连村子的影子都没有，怎么会到了呢？不过听到玛吉焦急的声音，他比什么都紧张，堪堪收索，竟然没控制好两人着地的火候。眼看就要将玛吉撞在下面的石头上，张立不顾一切地在空中翻身过来，双手将玛吉托举起来，自己的背脊在石头上一撞，痛彻心扉。

“你没事吧，张大哥！”玛吉的眼里十分关切。张立就算被断骨抽筋，此刻也没有了痛的感觉，豪气顿生：“我没事。”突然意识到，哎呀，自己的手撑着玛吉哪里呢！他赶紧松手，这下，玛吉直接压在了张立身上，那小嘴猝不及防，也正好压在张立的唇上。温柔的感觉传来，张立的神魂飞上了云巅，脑子里面一片空白，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包裹着全身，从脚底一直灌注到头顶。太突然了，梦寐以求的事竟然就那样发生了，这是一个奇迹！

共日拉村

玛吉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脸上飞起两朵云霞，那欲拒还迎、不安窃喜的表情看得张立又是一阵心情激荡，一时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玛吉慌乱地看了看周围，还好没人，不过她哪里知道，刚才的一幕，早被张立戴在眼前的通讯器准确无误地传送到其他人面前。

岳阳不满道：“这样也行！强巴少爷，那小子太过分了吧。”

“什么？嗯？唔。”卓木强巴还在回忆同肖恩在美洲丛林中的日子。

唐敏嘻嘻地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嘛，张立好样的。岳阳，你要加油哦。”

“哼，这有何难？”岳阳心想，早就听说西藏有很多美人族、美人谷什么的传说，整个一个寨子里尽出美女，那主要是因为山好水好，养人，这香巴拉虽然怪兽多了些，可要论山水景色，那真是没得说。说不定玛吉的村子，就是一个标准的美人村，而且以她们的视野，说不定用一把手电筒、两颗玻璃弹子什么的就摆平了。

只见玛吉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林子里一棵不高的树走去，恭恭敬敬地说道：“郎嘎大叔，你还好吗？玛吉回来了哦。”说着，伸手摩挲树身。风吹树动，沙沙地响。

张立从地上坐起来，这又是什么？回村前的仪式吗？却见玛吉已经转向自己，又说道：“郎嘎大叔，这是张大哥，他们可是从外面来的人哦，玛吉准备带他们回村子了。”那样子就像在向谁介绍自己似的，可她面对的分明是棵树。接着，玛吉又郑重其事地向张立介绍道：“张大哥，这位是郎嘎大叔，以前大叔很喜欢玛吉的。”

张立听到“喜欢”这个词，顿时觉得玛吉摩挲树干的手，倒像是在摩挲情人的脸，他的头嗡地一下就大了，而且这明明是棵树，难道说……这个仙女一般的玛吉……那个……她的智力……有问题？这时候，其余的人也都从林中荡了出来，纷纷落在空地。玛吉将这位郎嘎大叔向众人一一作了介绍，像是介绍自己很重要的亲人。大家的表情和张立相似，都觉得玛吉是不是某方面有问题，只有亚拉法师很严肃地走了上去，仔细察看那棵不大的树。

这棵树已经有大约三米高了，枝叶分叉伸张出去，树干直径约半米，在树干的底部有几条像是蟒蛇样的凸起，缠绕在树干上。亚拉法师小心地询问道：“这位郎嘎大叔，他是因为什么……被种在这里的？”

玛吉露出淡淡的忧伤，道：“郎嘎大叔没犯任何错，是王国的大迪乌说郎嘎大叔的儿子在打仗时叛国投敌了，所以，他就被种到了这里。郎嘎大叔没有完全树化之前，我天天都给他送食物的。小时候郎嘎大叔对我可好了……”说着，玛吉使劲摇了摇头，似乎要把那些伤心往事甩出回忆，随后道，“好了，村子就在前面了，我带大家去吧，小心陷阱哦。”

张立从地上站起，才发现手臂伤口有些渗血，刚才落地时伤口又裂开了。他没有理会，跟在玛吉身后道：“这个，郎嘎大叔，他……是人？”玛吉一停，点点头，继续带路。

身后，岳阳也在询问亚拉法师：“法师，那棵树，是怎么回事？”

亚拉法师凝望着那棵树道：“传说中的树人啊，没想到是真的。”

岳阳道：“传说中的树人？”

亚拉法师道：“嗯，典籍里有记载，也算是蛊毒的一种吧。据经书记载，在人体内埋入一种植物种子，它会吸收血液中的养分供自己生长，然后逐渐将一个人变成一棵树。虽然我从未见过传说中的树人蛊毒，但当胡杨队长坐断那树藤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

唐敏跟上来，道：“种子在人的体内生长，这怎么可能？”

亚拉法师解释道：“西藏很有名的冬虫夏草，你们听说过吧。”

冬虫夏草大家都不陌生，冬天为虫，受到真菌侵袭，它会埋入地下，到了第二年，在虫的头顶将长出一株小草样的植物，而虫的全身，只是保留了虫的外形，基本已经植物化了。胡杨队长进一步询问道：“可是，那毕竟是真菌类，这……这是一棵大树吧？”

亚拉法师道：“你也可以把这棵树当作巨型真菌。要知道，我们在第一层平台看到的百米高蕨类植物，它们可也是从细微的孢子成长起来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玛吉在前方不住地提醒着张立：“别去左边哦！”“右边那棵树为界，千万不能超出去哦。”“看到树上那个标靶了吧，表示千万不能靠近的！”

张立的回答则更是让玛吉吃惊：“哦，左边是陷坑吧，里面是树桩吧？”“右边树后是藤网？哦，还是挂刀的藤网。”“看到标靶了，呵呵，一靠过去，踩到机关，树上隐藏着的尖桩檑木就会砸下来，对吧？”

每次回答，玛吉都会睁大眼睛：“呀，你怎么知道的？”

张立心中好笑，这些陷阱，只能用来捕野兽，自然一眼就看穿了，不过多亏了教官，也总算没白费这两年的特训。

说着说着，就到了共日拉村，众人口中齐齐发出惊叹之声，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无论看过多少，也是赏之不够。或许是由于火山原因，山体崩裂，巨岩突兀，众人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尊三足大鼎。鼎足高约两三百米，足与足之间相距足有上千米，鼎身略呈圆盘形，那鼎底少说也有十几个足球场大小。一道飞瀑，因是从第三层平台奔流而下，注入鼎盘之中，再顺着鼎足蜿蜒漫下。乍一看上去，就像一个放大无数倍的上海东方明珠塔的下半身，或者说是一个掏空了内部，只剩框架结构的金字塔。据玛吉说，他们村子就在这大石鼎的下方，三足之内。

这个村子的外围防御和工布村大致一样，都是夯土打墙，土层里插满了尖矛。有所不同的是，墙根处和一些空隙间，布了一层有倒刺的铁丝网，看来是为了防止那些小型生物，诸如蟑螂一类使用的。

刚绕过夯土墙，好几人又发出惊叹之声。村子里的宁静美丽，和丛林里的危机四伏，简直有如天堂与地狱间的强烈对比。

整个共日拉村约有土地三百公顷，地势平坦开阔，自村口可望至村尾，一抹绿意尽收眼底，一道小河呈“S”状自上而下，拐了八九道弯，从村中穿行而过。真正令人惊叹的，是村中的屋舍。那些屋舍悄然散布在一片绿野之中，错落有致而又井然有序，与翠绿的原野宛如一体，浑然天成。矮一些的，就像西方童话世界中精灵所居住的住所，有着尖尖的圆顶和笔直的圆柱形屋身；高大些的，就像荷兰草原上的风车磨坊，突兀地拔地而起，背景就是天地一线翠绿，屋前有三两棵大树，屋后有一坪花园，再扩展开去，四周就是一片绿原。更不可思议的是，所有的房屋，都没有一丝人工建造的痕迹，那古朴简约的线条，像是大自然的风，将这些房屋吹拂成这种形状的。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将这种美丽与玛吉联系在了一起，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养育出玛吉这样水灵的可人儿吧。胡杨队长更是失声惊呼起来：“精灵烟囱！是精灵烟囱啊！”

“那是什么？”岳阳好奇道。

胡杨队长道：“是火山地貌的一种，熔岩冷却时，受热不均和外力作用下龟裂成柱，几千万乃至上亿年的风力作用，将它们雕磨成蘑菇形状，根据岩体的坚固程度，有些可以直接在下面凿出石室，成为天然居所。这可以说，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奇迹之屋。”

进入村口，只见一块石碑，字迹模糊不清，勉强可以辨认辛绕、月耀等字。经过亚拉法师推算，这个村落竟然是大约公元647年左右进入香巴拉隐居的，碑文记载，他们是大鹏国韦达族人的一支。如此推算下来，这族人应该是在象雄被吐蕃战败后，不愿归顺而避世的一族。

玛吉对他们的谈论很是迷惑，等到张立磕磕巴巴地用古藏语解释给她听了之后，她惊讶道：“你们竟然……竟然认识这上面的文字么？天哪，这可是迪乌大人也无法认全的啊！”原来，玛吉村落里的人会说古藏语，但是却没人认识这些古藏文符号了。

巴桑则将注意力集中在村口旁边的一口大鼎，或是有些像大镬一样的金属器上。这尊金属器有两人来高，四足，圆腹，器身就像一口大的砂锅，锅底也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可是煮什么会用这么大一口锅呢？这一锅煮下去，只怕足够整个村落的人吃了。

张立也好奇这么大口锅用来干什么，玛吉说，那是祭祀用的，祭祀之后，里面的食物确实是要分给全村人吃的。说着，玛吉笑眯眯地看着张立道：“不过，它还有别的用途哦。”张立追问时，玛吉似乎想起什么，脸上飞起红云，带着大家往村里走去，呢喃道：“以后告诉你。”

卓木强巴环顾村落，近处大约有三五十户人家，每家都有圈养牲畜，有不小的田地，不过，村子里的人……至少卓木强巴能看见的，只有老人和妇孺。

这里的男女都缠着头巾，看那包扎的方式，显然他们常用头顶运货物。上衣是对襟无领无扣的长坎肩，下衣类似小围裙，有的老人穿着防寒小背心，还有的围着宽一米、长两三米的坎肩，在胸前交叉向后披去；小女孩都有戴耳环，像是木质或竹质的，胸前佩银饰，上穿窄腰小花袄，下穿长筒裙；小男孩则在左腰斜插一把小砍刀，砍刀套在木质刀鞘内，刀鞘上密密匝匝缠着彩线。

那些老人和妇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群陌生的来客，透过木制的窗户，从门板后面，从低矮的石墙缝中。

这里的人黑、瘦，人人都有着一种大病初愈的倦。老人的肌肤像干涸的大地，露出的面颊和手臂布满裂纹；小孩们头大身细，躲在成人的身体后，偷偷地看过来，那双黑瞳白仁的大眼，分外扎眼。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些人，卓木强巴等人心中都生出一股凉意，就像在沙漠绿洲中，却遇到一群蛮荒的饥民，显得如此不协调，给原本如画的村庄抹上一种大漠黄昏、残垣古堡的苍凉之感。

而且那些村民的眼神，老人们冷漠、警惕，小孩们无助、哀求。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如此复杂的眼神盯着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感觉就像自己是怪物一样被人看着，连走路也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也不知是这种被一大群人逼视的感觉太古怪，还是那些看起来像非洲饥童的小孩太可怜，敏敏打算缓和一下这种气氛，从背包里取出一块高能压缩饼干，对着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孩子招手，亲切地笑着用古藏语道：“来……来……”

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孩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不但没有靠近，反而躲到一个老妪身后去了，只露出半张小脸打量着敏敏。

直到玛吉张开双臂，那个孩子才欢快地从老人身后奔出来，一头扎进玛吉怀里。玛吉抱起那个小孩子，告诉卓木强巴他们，因为战争，村子里的壮劳力大多战死了，要不就是充当王国近卫军，目前村子里剩下的就只有老人和孩子。由于下戈巴族也被灭族了，所以不像以往，大饥荒爆发不久，就会有人送来种子。现在，村里的食物常常青黄不接，老人们也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去森林里捕食野兽或采摘果蔬。

亚拉法师问道：“不是十八年前那场战争早停了吗？怎么……”

这时，玛吉怀里那个小男孩刚在玛吉的鼓励下接过敏敏手中的食物，敏敏正在教他如何撕开包装纸。玛吉睁着大眼睛道：“十八年前那场战争是早就停了，可是六年前又和雅加打了一次，一直打了三年才停下啊！”

亚拉法师恍然，那时候工布村日志记载次塔尔闯祸了什么的，正自顾不暇，没有人出村，自然不会有六年前那场战争的记载。

“六年前那场战争，应该就是十八年前那次战争的延续……”似乎想起了伤心往事，玛吉神色黯然下来，看得张立又是一阵揪心的疼。听着玛吉娓娓诉说，卓木强巴等人对十八年前那场战争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那场战争，是在生命之海这端的朗布王国发起的，原因玛吉不清楚，但结果，发起战争的朗布却被打败了，雅加的军队渡过了生命之海，整个朗布国的大片村庄被雅加军队扫荡劫掠，玛吉的父母就是在那场战争中被打死了。

在玛吉诉说的同时，她怀中的小男孩吃到了从未吃过的压缩食品，发出兴奋的欢呼。敏敏也试着和那孩子更进一步接触，她从玛吉手中接过了那个小男孩。其他围观的小孩渐渐消除了警惕，纷纷围拢过来，要求敏敏分发那种好吃的食物。

敏敏一个人被围着脱不开身，孩子们又将目光转向吕竞男。或许女人天性使然，吕竞男开始和敏敏一起为孩子们分发食物。又看到大多数孩子营养不良或有小伤，那些小伤口，若不经消毒处理，恐怕很容易引起感染，她们干脆一边分发食品，一边照看起伤病儿童来。那些小孩拿到吃的，或是伤口经过那些古怪的小瓶子一喷就不疼了，纷纷奔走相告。消息一传开去，吕竞男和敏敏两人很快就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胡杨队长等人本也想帮忙，但村民一看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儿，就不怎么相信。

亚拉法师则希望尽快见到村里的迪乌大人，他们太想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了，有太多的谜团渴望被解开。

安吉姆迪乌

安吉姆迪乌的屋子在村中心，屋身粗圆，从窗户看起码分了三层，四角拉有经幡，底层放有许多木雕鬼神像，以亚拉法师的见闻，也说不出来那些是什么像。玛吉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迪乌大人，迪乌大人，我给你找到认识马尔文的人了！”

“呵呵，是小阿米回来啦，声音这么大，又在外面闯祸啦？”

玛吉又羞又急，忙道：“迪乌大人乱说哦，有尊贵的客人呢。”

“噢。”老者这才转过身来，注意到卓木强巴他们，“下戈巴族人？怎么可能？”安吉姆迪乌年岁在六七十岁之间，看上去比亚拉法师还要苍老，一张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头上包着头巾，但显然没有留发，倒是有两缕长髯和下颌的胡须汇集到一起。

玛吉笑道：“迪乌大人也有不灵的时候！他们可不是下戈巴族人，他们是外面来的客人！”当下将卓木强巴等人一一作了介绍，又径直从迪乌大人里屋拖出许多坐垫，让大家坐下。

知道了卓木强巴他们的身份之后，这位迪乌大人开门见山地说道：“说说你们的来意吧，远方的客人。”

亚拉法师道：“我们追寻着光明的帕巴拉足迹，来到了这个地方，我们……”

“啊！”虽然知道这样很不礼貌，这位迪乌大人还是忍不住打断道，“戈巴族，帕巴拉神庙！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来，不安地走了两步，道，“似乎所有从外面来的人，都是为了帕巴拉。那里可不是那么容易去的。”他看了玛吉一眼，叹息道，“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们帕巴拉神庙和戈巴族的事，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

老人整了整衣衫，重新坐下来，缓缓道：“我们韦达族人很早很早就已经在这里定居了，只比岩穴人和雪山人来得稍晚。”

“雪山人！”岳阳一听这个发音就惊呼起来。安吉姆迪乌对“雪山人”的发音类似于“沙司玛桑米”，或是“哈斯夸昂矣”，岳阳用“雪山”和“人”的古藏语发音拼接，却发现不是那样的。亚拉法师解释说，“雪山人”的发音应该是象雄语，或是比象雄语更早的古老语言，发音一直保留至今，所以不能用古藏语去拼读。

安吉姆迪乌停下来，岳阳不好意思道：“我……我是说，能跟我们说说你们传说中的雪山人吗？”自从上次亚拉法师提到雪山人之后，岳阳就从方新教授的资料中查找了关于西藏雪人的资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从十九世纪末至今，在喜马拉雅山脉附近寻找雪人的官方明文记载，就多达上千条，各种名义的寻访雪人考察团进山次数，比珠峰科考次数多多了。

而且，他们还发现很多有趣的东西。比如科研学者认为，人类与雪山人有着共同的祖先，两百万年前，古猿从树上下地，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生存方式，南方巨猿身材高大，其中的一部分向着人的方向进化，而另一部分则分化成纤细种、粗壮种以及鲍氏种。最初南方古猿进化成能人，就是能制造简单石头和工具的人类祖先，开创了人类的旧石器时代。

一百万年前，冰河时期降临，非洲的荒漠沙化进程加速，一支留在非洲的能人又进化成直立人，他们学会了用火，语言更明朗。非洲土地的沙漠化扩张，导致直立人不得不离开非洲，向世界各地迁徙。中国有名的北京人、元谋人、蓝田人都属于直立人；直立人抵达欧洲稍晚一些，它们进化出德国海德堡人，进而又演化出尼安德特人。

约二十五万年前，非洲环境进一步恶化，停留在非洲的一支直立人进化成智人，智人开始了第二次全球迁徙。其余分散到各地的直立人，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进化，他们与智人共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期。直到六万年前，又一次冰河期到来，全球生存环境恶化，智人在劳动中，智力不断进化，终于诞生了晚期智人，或称新人、现代人，其外形和大脑容量几乎与今天的人类相当，并渐渐取代了未能继续进化的直立人。人们将晚期智人分为四个种属：中国、东亚、美洲印第安人属于黄种人，称蒙古人种；欧洲、北非、南亚属白种人，又称欧罗巴人种；此外还有非洲黑种人、澳洲棕种人，自此形成今天的人类格局。

让那些人类学家和藏学家感兴趣的是，很多西藏的远古传说，竟然与人类进化史有着惊人的相似。比如藏族人类起源传说，由猿猴进化成人；还有雪山人与岩居人的战斗传说，几乎就是智人和直立人战斗的翻版；甚至连雪山人，也暗含了大冰河时期的内容。因此，那些人类学家推断，今天仍流传在雪山各地，被许多传说和许多人亲历过的雪山人，极有可能是在智人与直立人更迭交战时，进化成适宜在冰河时期生存的直立人。由于冰河的退去消融，其余大部分生存空间都被智人占据，唯有世界第一屋脊——连绵的雪山高原，保留下一小块适宜雪山人生存的空间。

而且岳阳、张立他们通过研究还发现，整个人类的进化历程，与方新教授所说的智慧狼王产生的过程是何其相似，简直可以称得上一致。也就是说，不管什么种属，都必须经历这相同的过程，才能进化出足够的智慧。生存空间恶化、共同生活劳动、不断的迁徙，等种群数量和对抗环境的能力都达到一定程度时，才开始定居，经过上万年的积累沉淀，才慢慢有了变化。

安吉姆迪乌没有这些科普知识，但他听过传说，从老一辈，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他道：“雪山人是这里最早的居民之一，所有的传说都这么说。他们的身高起码是我们的两倍，传说中，雪山人有着厚厚的皮毛，在雪山上来去自如，根本不惧怕冰封和严寒；他们徒手就可以打翻野牦牛和雪豹一类；他们也有自己的部落，有自己生产的工具，不过比我们的工具要差些，大部分是石头制品，也有金属制品。但是传说中的内容很少，毕竟我们谁都没有见过，许多传说还是下戈巴族人带给我们的。”

安吉姆迪乌给出的传说内容如此之少，岳阳不由皱了皱眉头，一瞥眼，看见法师在注视自己，让他不要随意打断安吉姆迪乌的话。

安吉姆迪乌见岳阳没了问题，才接着道：“其实，我们的先祖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战乱，到这里来的人似乎都是同样的目的。戈巴族人是最后一批迁来的，但却是最强大的，虽然他们和我们一样，都称为岩穴人的后人，但年代相隔久远，他们早已和我们有了很大差异。他们占据了原本属于雪山人地盘的最上面一层，并在圣域征调人手，修建帕巴拉，没有哪个部族可以反抗。”

“为什么选择最上面？”胡杨队长不禁问道。第二层平台大约在海拔四千米左右，第三层平台就已经到了六千米附近，那可是已经接近雪线，而超过海拔五千米就不适宜人类居住了，这是常识。

迪乌大人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里的人最少吧。在戈巴族人到来以前，第三层平台上似乎只有雪山人，那里的环境不太适合其他部族生活，但后来戈巴族强占了那里，那些反抗的雪山人被杀的杀，逃的逃。后来才有传说，戈巴族在上面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地方，因为那里一直被冰风和雪雾包裹着，所以一直也没有被人发现。传说上面有一大片地方，没有多变的天气，没有可怕的白骨森林和凶猛的巨兽，距离神圣的雪山也最近，那里的草永远是青的，那里的水永远是暖的，那里的云永远是白的，一年到头，都是春天。也有传说，是戈巴族人造就了那一切，总之，传说中，戈巴族太强大了，他们有最强大的武器、最强大的巫师、最强大的军团，他们的技艺令人惊叹，他们的智慧更是高绝，他们已经不再使用马尔文，而是另一种文字，还发明了可以书写文字的东西，不再写在树皮上，他们有可以操纵火焰的神通，还能令木头自己行走……”说到这里，安吉姆迪乌停了下来，每每听到这些消息，外来人都是很惊讶的。

不过亚拉法师等人似乎毫不惊讶，而是继续问道：“后来呢？戈巴族占领了第三层平台后呢？”

“后来……”迪乌大人回忆道，“传说在第三层平台修了很多石头城，就连那些被征召的建设者也承认那是奇迹的代表，是天上的神鹰带来的祥瑞，我前面说的传说也都是他们带回来的。但是后来戈巴族人却死死把守着那些城堡，他们把其他人都赶了下来，其他部族的人谁都不许登上第三层平台一步，以后发生了什么，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曾有试图登上第三层平台的人，但是据说那些上戈巴族人，会毫不留情地将所有登上第三层平台的人杀掉。”

“啊，为什么这样子？”玛吉忍不住叫出声来。包括亚拉法师在内，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说上去的人都被杀死了，那消息是怎么流传下来的呢？”岳阳质疑道。

迪乌大人道：“总是有勇士冒死前往第三层平台，而也有幸运儿逃下来。以前的上戈巴族人和我们大致相似，分布在各个地方，以部落群居为主，部落之间也有争斗，所以只要在上面小心点不碰到他们，还是有机会的。当然，这些消息都是近一两百年才流传开的。根据部族古老的传说，在好几百年前，去第三层平台的人，是绝没有任何机会活着回来的，他们都一去不返了。”

卓木强巴等人面面相觑。不对啊，这种说法和他们已知的完全不吻合。戈巴族就是光军，那是一支完整的部队，怎么可能分成各自不同的部落呢？难道是时间久远，光军也被分散成一个个小团体，为了取得最高统治权而相互争斗起来？而亚拉法师在心底更是肯定，绝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传说错了？或是那些上第三层平台的人，根本没有上去过，不过是瞎编一气？

“他们上去做什么？”岳阳不解。

“做什么？”安吉姆迪乌苦笑道，“为什么你们不远万里，不惧这一路上重重艰险，也要到这里来？为什么你们同伴死伤无数，你们仍不肯回头？别告诉我你们来到这里，没有一个同伴伤亡。你们又是为了什么，一定要去第三层平台？”岳阳张了张嘴，安吉姆迪乌接着道，“我们，也和你们一样，听说最上面有神迹般的城邦，有吃不完的粮食，没有天敌和野兽侵袭，谁不想去看一看？我们这里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战争、天灾、野兽，我们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每年都会因饥荒和疾病夺去不少人的性命。更何况，这些年像你们一样抵达这里的甲米人越来越多，从他们口中我们听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广袤无垠，用双腿走路，就算走上十年也走不完的世界。那些人有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更是发明创造出我们想都无法想象的东西。你们可知道，生活在这里的人，是多么渴望离开这里，去外面那个世界看一看，看看传说中会飞的大铁鸟；看看带着轮子，不用牛马人力也能向前飞奔的铁甲虫。”

说着说着，迪乌大人的眼眶都湿润了：“可是，戈巴族人在上面筑起了一层不可逾越的屏障，他们让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同时也让这里面的人出不去。更多的时候，普通的百姓可能会认为，那些上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的勇士，大概是找到了出路，离开这里了吧。虽然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况且，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有不得不上去的原因。”

安吉姆迪乌又换了语气，悠然叹息道：“如你们所见，这第二层平台天气多变，有时一场天灾，就可以让一个部落失去收成，比如这次北方的那几个部落，遭遇大水涝，粮食颗粒无收。而下戈巴族人，也不是每一年都会出现的，有时好几十年才出现一次。为了让部落能继续生存下去，雅加的勇士们必须冒死去第三层盗取种子，而我们朗布的勇士则要穿过白骨森林去下戈巴族人那里。戈巴族人的粮食永远充裕，如果幸运的话，总是会有勇士带着种子回来的。不过，现在雅加可能连盗取种子都做不到了，希望雅加的部落还能坚持下去。”

“为什么？”

“三年前，末血忍的勇士前去盗粮，结果全军覆没，还剩下一只手和一条腿的贡布爬回了棍巴脱，他带回一个消息，戈巴族人有了自己的王。”

看着不是很明白的外来者，安吉姆迪乌解释道：“戈巴族原本和我们第二层平台上这些部落一样，他们分散在各个区域，成为一个个部落，在部落与部落之间有空隙，似乎也不怎么和睦。可是，一旦有了自己的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意味着，第三层平台上的全部戈巴族人，都已被统一起来。现在只希望，他们不会将我们这些部落全部消灭掉呢。”

亚拉法师问道：“那么，下戈巴族呢？下戈巴族是怎么回事？”

迪乌大人点点头，道：“事实上，在先辈留下的传说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知道有下戈巴族的存在。大约在上戈巴族人出现一百余年后，我们才知道下戈巴族的存在，据他们自己说，他们是和上戈巴族人一起来到这个地方的，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留在了下面。”

“那么他们为什么会被灭族了呢？”卓木强巴道。

迪乌大人苦笑道：“我怎么知道呢？不过多半是和上戈巴族有关，在最近的一两百年间，被灭族的村落，大多和上戈巴族有关。在雅加那边被灭族的村落更多，有时候盗取种子被发现了，就要有被灭族的心理准备。”

卓木强巴惊呼道：“怎么会这样啊！”很显然，那些种子估计就是胡杨队长所说的黄金粮食。难道是因为土质还是别的原因，致使种在第二层平台上的黄金粮食产了几代之后，产量就会下降？就算是这样，那上戈巴族人的粮食多到吃不完，分一些给第二层平台上的居民又会如何？还要禁止人家去盗取，一旦发现，就灭人全族，这算什么道理？而下戈巴族又怎么惊动了上戈巴族呢？他们田地里的黄金粮食，根本就不缺啊？

亚拉法师制止了卓木强巴的惊讶，继续问道：“那大约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迪乌大人道：“嗯，差不多四年前吧，那时棍巴脱村和姐队共日村都被惊动了，因为大队的上戈巴族人从他们村子附近经过，他们还以为自己的村落将被屠村呢。”

“四年前，也就是那时候，戈巴族的疯子逃离了这个地方，如果说是这样，那么时间已经连接起来了。原来下面的村子是被上戈巴族人屠掉的，那天梯和水轮通道也是上戈巴族人破坏掉的，可是，根据我们勘测的尸体，并不是人类武器造成的伤口，这又怎么解释呢？对了，守护灵！一定是这样！”岳阳已经将整条线索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说到这里，安吉姆迪乌已经站了起来，对这群来客道：“好了，我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了，很多事情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如果你们还想知道更多，不如去雀母找我们朗布王国的大迪乌次杰大人吧，他知道很多隐秘，而且，许多传说我也是从他那里听说的。”

看着迪乌大人微微欠身，卓木强巴等人赶紧起身道：“能从迪乌大人这里听到这样多的消息，实在是很感激。打扰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那我们，就告辞了。”

玛吉在一旁邀请道：“到我家里去吧，我家就在前面……”

迪乌大人道：“没有关系，刚才听说下戈巴族人在分发食物，还治疗了我们村里的人，是我应该感谢你们才对。哎，等等……强巴拉！”

此时的卓木强巴刚刚走到门口，香巴拉的光照在他身上。转过身来，迪乌大人奇怪地打量着卓木强巴，询问道：“我可以看看你的眼睛吗？强巴拉。”

卓木强巴点头同意了。迪乌大人伸出那双干涸的手，扒拉下卓木强巴的眼皮，只见眼球下方及左右，布着一根根不意察觉的青色血丝，有的已经发黑，看上去就像一条黑色小虫顺着眼球一直延伸到颅内。

安吉姆迪乌退了一步，吸气道：“竟然是它。”

卓木强巴等人似乎也知道了迪乌大人说的是什么，亚拉法师惊讶道：“迪乌大人认识？”

迪乌大人道：“嗯，地狱八大蛊中的大青莲，原来你们也知道，有多长时间了？”

卓木强巴无法压抑心中的喜悦，没想到竟然不用到帕巴拉神庙，才在香巴拉看见第一个有人的村子，就有人认识这种蛊毒，叫他如何不喜出望外。卓木强巴有些着急道：“我，我还剩三个月时间，迪乌大人，我，我还能治吗？”

亚拉法师在一旁补充道：“这也是我们寻找帕巴拉的一个目的。”

安吉姆迪乌疑惑地看了亚拉法师一眼，似乎很难相信帕巴拉会有治疗蛊毒的方法，他捻须，微微摇头道：“嗯，大青莲，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再看见它一次。我没有办法，还是那句话，去找大迪乌次杰大人吧，我曾经见过一次大青莲蛊，就是次杰大人施放的。”他们都听懂了迪乌大人言下之意，既然能施蛊，那么多半也能解除这种蛊毒。

“不过，”安吉姆迪乌又补充道，“你们最好保持谨慎，次杰大人可不像我这样好说话。”

“那么，从这里到雀母，需要多长时间？”岳阳细问。

迪乌大人道：“不出意外的话，大约三天脚程。”

“谢谢，真是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了，迪乌大人。”每个人都表达着对迪乌大人的感激之情。

离开安吉姆迪乌的屋子，只见唐敏她们那里，已经围了老大一群人，敏敏和吕竞男在那里看病救人、分发物资，忙得不亦乐乎。

“教官！”“敏敏小姐！”张立和岳阳扯着嗓子，老远就喊开了，他们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们。强巴少爷有救了，这可是天大的喜讯！

听到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敏敏幸福地靠在卓木强巴肩上，激动地含着泪道：“强巴拉，真的是好心有好报，善人有善福，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卓木强巴道：“是啊，是啊，我不会有事的。好了，别哭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不然张立他们又会笑话你了。”

吕竞男也在一旁，满脸欢喜。她看了看拥堵的人群，忙招呼胡杨队长和法师他们道：“来，帮忙散发这些东西。”

岳阳有些不舍道：“教官，你们把吃的都分发给村民了，那我们怎么办？”

吕竞男道：“我们哪里吃得完那么多？对这些村民来说，这可是救命的，如果不是来到这里，强巴拉他……他怎么能……”说到这里，眼里满是温馨。

这一忙竟是大半天，看着唐敏和吕竞男娴熟的护理技术，玛吉歪着头想了想，抽空对唐敏道：“敏敏姐姐，明天如果你们有时间，我想，想请你们去看几位重病人。”

唐敏道：“明天啊，明天我们得去雀母了，强巴拉的身体需要马上治疗呢。要不今天晚上带我们去看看，或许能帮上点忙。”

玛吉偷偷看了张立一眼。张立也一直盯着玛吉呢，见玛吉看过来，脸色一红，故作镇静地转过头去。玛吉为难道：“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我们会回来看你的。”

“今天晚上不行，那里在村外了。明天，明天你们要经过那里。”玛吉想了想，说道。

“好。”唐敏答应下来。

圣域历史

晚上，他们来到玛吉的家里。玛吉的家在村北，临河，屋不大，打扫得十分干净，分两层，有独木梯上下，两层皆有石凿的小窗，向光，通风处有火塘，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有几张简单的织物挂在墙上。

晚餐很普通，没用什么调料，很素味，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食用除了压缩饼干以外的食品了。手抓饭，野菜饼，有些像腌过的或是风干的菌菇干，用微辛辣的屑末拌了，玛吉还拿出自己酿制的类似米酒的饮品，胡杨队长等人大呼不错。

席间，卓木强巴等人向玛吉打听这圣域的历史和附近各村落的情况，玛吉将她所知道的、听说过的传说讲了个大概。

这圣域是何时被何人发现早已无据可考，应该是很早很早以前，超过一万年前，就有在雪山附近居住的原始居民发现了这处地方，由于这里隔绝了大雪山的罡风，可谓雪山中的绿洲，自然有人迁徙至此。一万多年间，不知多少部族迁徙而来。仅阿米知道的，附近的玛巴村，他们就自称是葛族后裔，而葛族又是从穆族发展来的；多昂村民则称自己祖先为狼头年人；嘎宁、那宁则分别是昆吾族、伟族后裔；较强大的末血忍是白狼族，拉雄忍是牦牛族……几乎每个村落就是一个种族。

亚拉法师听得较为认真，他更是惊愕地发现，玛吉随口说的几个种族，竟然囊括了藏族传说起源种族，至夏、商、周历史记载的羌族、狄戎，时间历史跨幅极大，疆域极广，其关系更是复杂难辨。若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类似这里既有夏朝人，也有商朝人，战国的秦、齐相邻而居，汉代匈奴与唐朝的突厥间，走几步就到了。

关于圣域历史，玛吉所知道的大致如此。最先抵达这里的是雪山人，也有传说雪山人是雪山孕育出来的生命，所以他们原本一直居住在第三层平台上。后来陆续有人抵达，先前来这里的人少，地域辽阔，大家各自找块风水好的地方发展生产，相安无事。后来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纷争，整个圣域和别的地方也没什么两样，分分合合，只是规模和惨烈程度要小了许多。曾经出现过一个短暂的统一时期，据说是叫太阳王朝什么的，不过时间也不长，后来也分开了。至于第三层平台上的雪山人，因为上下一层平台并不容易，而且那时候第三层平台还不像后来戈巴族人来过之后那样，那时候第三层平台上依然天灾不断，而且有些地方忽冷忽热，除了雪山人，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在上面生存，因此在传说中，一两万年来，一直是雪山人居住在上面。

岳阳又详细地询问了玛吉那些雪山人的情况，特别是在传说中，雪山人被打败后又怎么样了。但玛吉对这个问题只能摇头，居住在圣域里的人反而不像雪山外面的人那样，偶尔还会看到雪山人的身影。他们几乎从未见过雪山人，只是从古老传说中知道有这么一群人，还大多是因为戈巴族人而记住雪山人的，至于雪山人被戈巴族人打败了，逃亡了，逃哪里去了，那谁能知道？

岳阳不免再次失望，只能听玛吉继续说。

那时候也有部族来过，发现这里已经不适于他们生存，后来又走了的。但是由于这里有天然绝境阻隔，所以不管是到这里，还是离开这里，必须要有十中存一的心理准备，还要面对十中无一幸存的结果。但还是有人活着离开过这里，他们将这里的存在，当作神话故事一般传播开去，所以，在一千多年前，雪山上应该有不少人听说过类似这样的传说，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直到戈巴族人来了。

大概在一千多年前，规模最大的一批戈巴族人抵达了这里，他们的强大令圣域所有部族都不敢抵抗。一开始大家还不知道戈巴族人，等大家发现时，那些戈巴族人已经占据了第三层平台，并且将雪山人赶出了他们的原住地。当时圣域居民还以为整个圣域又将统一起来，最后却发现戈巴族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他们只是在各村落里抽调青壮年，去为他们在第三层平台修建石头城。同时他们带给所有圣域居民一个消息：雪山外面，正陷入了一个最黑暗、最混乱的时期；为了避免战火波及这里，圣域已被他们封锁，他们将禁止任何人出入，同时承诺，将给所有人带来安居乐业的生活。规矩，就是那时候定下的，此后，就再也没人出去过了。

而那些石头城，据说不止一座，有无数代人，修了一百多年才完成。所有的圣域居民，都欢喜地等着戈巴族人兑现承诺，给他们一种没有饥荒，没有疾病，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的田园生活。谁知道，石头城修好之后，第三层平台上的戈巴族人，就与他们没有联系了。而最后一批修筑石头城的老人，也对此事再无言论，似乎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变故，只在偶尔回忆时，感叹两声：“奇迹啊！”

后来第三层平台和戈巴族人，都渐渐淡化了，圣域的居民过着上万年来不变的生活，只是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再也没有人离开过这里了。说到这里时，玛吉手点着下唇，偏着头想了想，惊讶道：“好奇怪呢，在石头城修好之后，在各种传说中，圣域好几百年都没有发生过战争，那时候的人们还特别团结，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短暂讶异之后，玛吉接着说，不知什么时候起，圣域又开始打仗了，此后就是战乱不断，村与村打，部落与部落打，又形成了村村联合，部落联盟，联盟又与联盟打，几十上百年打下来，最终以生命之海为界，形成了朗布和雅加这两大王国。两大王国形成之后，曾有段时间，感到特别强大，不知是谁倡议，去第三层平台，但谁知道，他们认为强大的队伍，冲上第三层平台后，竟然全军覆没，人们这才又想起了戈巴族定下的那个规矩：任何人，不得出入！

玛吉所知道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了。卓木强巴等人已知，在共日拉村和其他村落中，普通百姓都不识字，只有自己的语言，真正认识并能掌握知识的，就只有村里的迪乌，而掌握有文献资料的，则只有王国中的大迪乌，也多亏玛吉从小就和迪乌很亲近，才从迪乌那里听到不少故事。

岳阳听得格外认真，脑子里飞速运转，戈巴族人所说的雪山外处于一个最黑暗、最混乱的时期，应该就是最大规模的一次禁佛运动。此后他们禁止这里的人外出，自然是与他们携带的那批四方庙珍宝有关。一旦有人出去，就有可能泄露这里的秘密，那批珍宝，足以给整个圣域带来灭顶之灾。而他们修建了一百多年的石头城，其中的某座就是帕巴拉！虽然他们不许这里的人出去，但他们自己一定派人出去过，抵达古格的使者或许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吧？他的任务，应该是去看一看黑暗的时期是否已经结束了。不，不对，戈巴族人那么强，如果当时他们探察到黑暗时期已经结束了，既然他们有能力将四方庙珍宝带到这里，那么他们就一定有能力将四方庙珍宝带出去，何必让使者带出指引方向的信物，让后人去发掘它们呢？对了，戈巴族人既然许诺给圣域的居民，要给他们一个安定的生活，然后才修建那么多石头城，从下戈巴族的村落来看，他们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也就是说，他们原本也确实打算那么做。如果大天轮经是戈巴族人所编写的，里面记载的一些历史，应该是结合了他们自身的神话和这圣域的历史所写成的，那么有关香巴拉的存在，就应该是他们的一个构想。可是为什么，那些城修好之后，他们反而与圣域的居民断绝了联系？为什么此后几百年圣域都没有战争了？从工布村日志里看，战争也就是近一两百年才爆发的，是戈巴族人做了什么吗？他们怎么做到的？第三层平台，有了某些变故？到底会是怎样的变故呢？难道那种变故，导致最强的戈巴族人，也对离开这里显得有心无力了吗？可是玛吉说最近一百年内，也曾有人无数次想上到第三层平台，却无一生还，说明第三层平台上，依然拥有压倒性的实力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他们心中还有不少疑问，只是晚餐后很快就天黑了，共日拉村民都有早睡的习惯，张立原本想找玛吉说说话的，岳阳也在一边鼓动他，可这时候张立反而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在玛吉家里他乖得就像好儿童。房间很快就布置好了，吕竞男和唐敏与玛吉一个房间，卓木强巴张立岳阳三人一处，胡杨队长和亚拉法师、巴桑一个房间。

躺在舒适的牛皮毯子上，卓木强巴问道：“岳阳，你对雪山人特别感兴趣啊？”

岳阳道：“不是，强巴少爷，上次不是和你说过，我们和亚拉法师讨论过雪山人与香巴拉的关系吗？后来我和张立又从方新教授电脑里查了点资料。我个人觉得吧，雪山人虽然被打败了，但是很可能他们没有走，或是走了又回来了，他们还在这里，就在上面那层平台上。”

卓木强巴侧了个身，道：“为什么这样说？”

岳阳也侧过身来，对着卓木强巴道：“首先，那些国外的所谓专家，不管他们是否有那个资质，但如此多人关注雪人，他们不会无的放矢，那些神话传说也并非空穴来风。上次亚拉法师只是讲了一个简单的神话，但是在西藏文化中，类似这样的神话传说还不少，有历史记载之前就出现了的，也有后人重新记载的。否则，以国外那些专家的能力和想象力，也不可能将雪人和香巴拉联系在一起。”

卓木强巴想了想，问道：“就算是这样又如何？那些国外研究者，只是想通过雪人找到这个地方。我们已经到了，再上一层平台就能看到香巴拉，这条线索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吧？”

岳阳道：“可是，这却是我们进一步了解戈巴族人的一个侧面啊。越接近帕巴拉，我们越要搜索每一条线索，线索搜集得越多，将它们综合起来，才能得出最接近于真相的结论。比如，安吉姆迪乌说雪山人已经进化到部落制，并且有金属工具，这是相当文明的一种体制了，至少也相当于商朝青铜文明。可为什么现在发现并报道的雪人，大多是智力混沌未开的野性猿人状态？雪人到底是不是雪山人？这个问题，我们至今还不能下准确的结论。还有，雪山人被戈巴族人打败了，逃了，逃去哪里了？为什么会留下如此多宗教和民族神话？更不要说近现代那些所谓的目击者，每一个都描述得有板有眼。而且，我在一些资料中还有新的发现。”

岳阳紧了紧皮毛褥子，两眼发亮道：“美洲，印第安人，他们管他们当地的大脚怪叫沙斯夸之，发音和雪山人……最起码有点相似吧。而且，我们还找到了一些资料，有些印第安部族就管巨大的类人怪物叫乌玛，并且在部族中代代相传，乌玛居住在圣海伦斯火山口附近，当大灾荒来临时，乌玛会带着智慧的印第安人寻找到地球的肚脐，唯一的避难所。相信这些资料，也早已出现在国外那些专家的研究档案中，这里面暗含了什么？教官说过，所有的事情，都不会突然出现，万事万物都有其发生的原因，就算相隔千万里，也有看不见的线索联系着。”

卓木强巴伸手揉揉额头思索起来，岳阳说的话仿佛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但是却模糊不清，好像以前什么时候查找过类似的资料。

岳阳在一旁提醒道：“美洲！使者！玛雅！”

卓木强巴霍然想起，对了，美洲玛雅！当他们从白城回来后，曾用很大一部分时间专门研究过美洲与西藏的关系。许多明线暗线表明，当初那位使者为了藏匿光照下的城堡，一直走到了美洲，可是为什么要藏匿起那面铜镜，他们至今还一无所知。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回忆却令卓木强巴懊恼不已，这才过去多久的事情，难道自己真的衰老得如此厉害，还是大青莲蛊毒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造成的呢？

岳阳又道：“如果说，假设，我只是假设，美洲野人的说法和称谓，是那位使者带过去的，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雪山人是不是乌玛？他们不是被打败了，赶跑了吗？会不会是因为雪山人在这里居住了数万年，熟知雪山中各条通往这里的通道呢？雪山人若没有回来，乌玛又怎么能找到地球的肚脐？如果说雪山人还在第三层平台上，那他们与上戈巴族人如今是怎样的关系？我们是否在面对上戈巴族人的同时，还要面对一群身高有可能在三四米以上、浑身长毛的大猿人？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的猜想，我也没什么证据。”岳阳说着，自己也有些底气不足，毕竟胡乱猜测不是科学研究的正规渠道。

卓木强巴笑了笑，道：“张立呢？你有什么看法？”

却没听见张立的回答。岳阳也才发现，他和强巴少爷讨论了半天，张立竟然难得地没参与，不由扭头看去，原来张立大概是很久都没睡过舒适的毯子了，早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日奔走，确实很累，卓木强巴和岳阳又说了几句，也各自睡去。

第二天一早，岳阳就醒了，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摇张立：“起来了，懒鬼。”

张立嘟囔道：“玛吉……”两条腿将那毯子夹得死死的。

岳阳身体向后微微一倾，道：“哎呀，你小子中毒啦？睡觉还念人家的名字，昨天晚上你又不敢去找人家说话。我说你小子，起来啦，起来啦！”又推了两下，声音将卓木强巴惊醒了。

“让他再睡会儿吧，岳阳。”卓木强巴道。

但岳阳却发现不对劲了，这样摇，张立都没反应。他一碰张立面颊，跟着赶紧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张立的额头，忙道：“这小子在发烧！”

卓木强巴淡淡笑道：“知道了，自从昨天看到玛吉起，他就一直在发骚。”

岳阳道：“不是啊，强巴少爷，他真的在发烧，脑袋好烫。”他从原子表的侧边抽出牙签大小的温度计，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塞进张立嘴里，叫道：“白痴，含着。怎么会发烧的？”张立嘟囔道：“我不是故意的。”岳阳正准备说这小子还清醒着，张立又嘟哝了一句：“你太美了。嗯嗯……”发出咂吧嘴的呓语声。

卓木强巴过来摸了摸张立的额头，呼叫道：“敏敏，醒了没有？张立发烧了，你过来看看。”

没多久，吕竞男就过来了，唐敏跟在后面，玛吉也跟了过来。这时张立的体温也测了出来，居然高烧到了40度。唐敏道：“一定是昨天的伤口感染了，昨天晚上忘了看他的伤口，他自己也没说，都怪我，竟然忽略了。”说着，拉开被褥查看张立的伤口。玛吉脸色一红，害羞地别过头去，她还没见过穿裤衩的男人。不过见这屋子里没人在意，她又红着脸转过头来，关切地看着张立的伤。

天还没有亮，打开照明设施，只见张立的手臂又红又肿，已经有脓液。吕竞男道：“我们马上给他清创，这小子昨天竟然什么都没说。”

岳阳低声道：“他昨天飘飘欲仙的，就像吸了毒一样，多半是没感觉到痛。”

“嗯。”唐敏也肯定道，“我也觉得昨天他的魂魄不在他自己身上。”说着，看了脸色红润的玛吉一眼。不过他们说的都是标准普通话，玛吉只能瞪大眼看着。

清创，抗生素试治疗，降温，处理完这一切，唐敏望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毫不犹豫地道：“我们等他痊愈。从这里到雀母要不了多久，不是吗？”

岳阳拍拍张立的脸，无奈道：“傻小子。”又拧了一下，一扭头，就看到玛吉嗔怪的脸色，他赶紧友好地笑笑，把位置让出来。玛吉蹲在张立旁边，试探着，摸了一下张立的额头，又赶紧缩手，怯怯地看着岳阳道：“张大哥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是吗？”

岳阳心道：“别傻了，他老早就受伤了，跟你没关系。”嘴上却说着：“这个么，我不是很清楚，或许，可能，唔……这个，呵呵。”转身想着：“臭小子，我可仁至义尽了，哼哼，真是……”

正在这时候，张立呓语道：“玛吉……你好漂亮……”虽然不明白他说什么，但那声“玛吉”却是清清楚楚，再看看其他人的表情，不用猜也知道他在说什么。想起昨天那个慌慌张张从岸边逃走的身影，玛吉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微微合上，不自觉露出娇羞无限。

岳阳心道：“这小子是烧糊涂了还是清醒的？唔，一定是脑子烧出毛病了，清醒的时候他敢当着玛吉说这话？”

此时天已经亮了，胡杨队长他们也都起来了，得知张立病倒了，也都同意在村子里休息几日。这些天，天天在原始森林里和怪兽打交道，能多看看同类也是不错的。

拿张立做实验体，唐敏抽空教起玛吉一些护理常识来。数点滴的滴速，测体温，玛吉学得很认真。唐敏时不时抬头看看卓木强巴，相对一笑，笑里饱含的内容，只有他们才知道。

这时，吕竞男道：“玛吉，你昨天不是说，要带我们去看几个重病人吗？现在有时间了，是现在带我们去还是……”

“啊。”玛吉这才想起，昨天请他们去看那几位病人的。她看了看张立，又看看大家，一脸难以抉择的表情。唐敏提示她道：“还有别的人知道那地方吗？”

“啊，你们等等。”玛吉像想起了什么，跑了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道：“迪乌大人带你们去，我……我留下来……”说着，微微面红。

“那好，玛吉，张立就交给你照顾了哦。”玛吉扑闪着大眼睛点头，岳阳笑得很古怪。

唐敏将通讯器带在玛吉耳上，告诉她怎么使用，并说：“如果有什么情况，就用这个告诉我们，我们隔很远也能听见的。”

胡杨队长奇怪地看着岳阳和唐敏，道：“我也留下照看张立吧？”

“你留下干什么？”岳阳又是递眼色，又是打手势。唐敏也道：“张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胡队长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些病人，说不定到时候还要你帮忙呢。”胡杨队长看了看张立，又看了看紧张的小姑娘，一脸恍然的表情：“我们走吧。”

出了屋子，吕竞男询问唐敏和岳阳道：“你们在干什么？”她顿一顿，质疑道，“我们自己的问题还不够多么？帕巴拉神庙找到了么？紫麒麟找到了么？强巴拉身上的蛊毒已经解开了么？后面还有追兵，前面一切都是未知，我们这一路上，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张立与玛吉有好感，我知道，可是你们干吗全在一边推波助澜的？你们认为这是对他好？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是要离开这里的。你们是想让张立留在这里，还是想让他在后面的行程里心神不宁？或者留给这个小姑娘一段刻骨相思？别忘了他们有很大差距，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而且我们不是观光旅游，我们这次行动很危险的，万一张立他……你们能不能先考虑一下我们的环境啊！”

胡杨队长、亚拉法师和巴桑没有表态，岳阳被一通臭骂，低下了头。敏敏则不服气地仰着头，道：“我觉得……”刚说了三个字，就被卓木强巴接过话头道：“呵呵，我觉得教官说得有道理，对于这件事，我们应该保持客观的态度，张立的事情让他自己去解决，我们不助长，也不阻止，对吧？”

胡杨队长道：“啊，我们还是先去迪乌大人那里吧，人家等急了。”

吕竞男无奈地摇头，心道：“不助长？你们已经在助长了。一个生活在封闭环境下、正值憧憬年龄的小姑娘，面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特种兵，你们叫她如何能有抗拒力？”

第三章 蛊毒患者

直到岩石动了，石屑“噗噗”直掉，他们才发现那是一个人，被吓了一跳。这个人的全身都长满了砾石一样的物质，连头脸都被包裹在其中，靠在岩壁上，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觉这里有一个人。那副面容，不能算作狰狞，简直就是恐怖！

蛊毒患者

一行人找到安吉姆迪乌，说明来意。迪乌大人点点头，领他们出了村口，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去。一路偶遇村民，大家微笑问好，如今村民对他们已不再露出敌意，但岳阳却发现，有三个老农样共日拉村民，路过时面无表情，看起来不冷不热，其实眼神中有深深的戒意。或许他们不知道昨日敏敏小姐和教官分发粮食救助村民吧，要不就是没分给他们，村民这么多，总有遗漏。岳阳也未多想，只是觉得三人中两人各断一足，一人断了左臂，看起来很怪，错身过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更看到其中一个左膝下全断的人盯过来，眼神凶悍，岳阳赶紧回过头来，仍心有余悸。

走了一段，岳阳默记着方位，这里在林子深处，与昨天张立碰到玛吉时那水潭相去不远，前方是一个奇怪的洞穴。安吉姆迪乌说：“就是这里，他们都是在战争中中了蛊毒的人，由于我们王国和雅加王国的大迪乌各自了解的蛊术有所不同，所以我们也没有办法解蛊。昨天我看过你们治疗村民的一些手法，或许你们能对此有所帮助。多了解一些蛊毒，或许对你们也有帮助。”

“这里是被隔绝起来的么？”吕竞男看着周围的布置，询问道。

迪乌大人道：“是的，因为害怕传染，也避免吓到村民，他们都被隔离在这个地方。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那么，他们吃什么？”唐敏问。

迪乌大人道：“玛吉，玛吉每天给他们送食物来。事实上，这个地方，也就我和玛吉愿意来。所以村里人不敢过于靠近玛吉，他们怕被传染。其实，玛吉应该没有染上那些可怕的蛊毒，我知道的。像玛吉这样善良的孩子，她怎么会被传染呢？”

在洞口，迪乌大人再次重复强调了一遍：“希望你们不要发出过于惊讶的声音，毕竟里面的人，有些……可怕！”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迪乌大人强调，站在洞口，他们就已经深切感受到了。一阵阵恶臭从洞内传来，那是肉质腐败夹杂着排泄物散发出的气息；洞内光线出奇的差，有微弱的光从洞顶投射下来，看那光柱里面的空气就像黏稠胶冻物，浑浊不堪；各种微弱的、痛苦的呻吟从洞内往外震荡，声声刺耳。

刚走到一半，敏敏已经皱起眉头了，这里的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不仅她如此，岳阳的表情也不好看，每个人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这时，迪乌大人停了下来，说道：“帕加，我们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卓木强巴等人左右四望，没看到人啊，周围只有灰色的岩壁，迪乌大人是在和谁说话呢？只有吕竞男和亚拉法师注意到，岩壁的一角，有微弱的生命气息，那里也是迪乌大人目光停留的地方，不过骤一看上去，那只是一堆石砾而已。

“迪乌大人啊……今天，玛吉没来吗？”墙角传来微弱的回答，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但卓木强巴等人瞪大了眼睛，还是没有看见有人啊！

直到岩石动了，石屑“噗噗”直掉，他们才发现那是一个人，被吓了一跳。这个人的全身都长满了砾石一样的物质，连头脸都被包裹在其中，靠在岩壁上，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觉这里有一个人。那副面容，不能算作狰狞，简直就是恐怖！

“玛吉说，已经替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什么时候带我去啊？”这个叫帕加的男子一说话，脸上的石屑就纷纷掉落。他稍一动作，身体上也有大块大块的石粒落下，露出鲜红色的嫩肉，有的地方，竟然露出白色的骨头。

迪乌大人告诉帕加：“嗯，过一两天吧，你身体还行，近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那地方我看过了，很不错，玛吉亲自选的。”

当听到玛吉亲自选的地方时，帕加的眼中露出一丝希望的光彩，翕动嘴角道：“唉，走了就好，走了就好，免得拖累你们啊。玛吉她还好吧，今天为什么没来啊？”

迪乌大人道：“有新的病人，玛吉要去照顾那位病人。”

“噢。”帕加那可怕的脸上，竟然蕴含着温馨的笑意。

迪乌大人取过那水桶，一勺一勺往帕加身上浇水，道：“这是那日帕加，曾是我们朗布王国的勇士，在一场刺杀行动失败后，他中了岩蛊，身体正在岩化。他的身体，会慢慢变成一块石头，如今已是晚期了，他哪儿都去不了，现在连食物都很难下咽了，每天都需要用水浇灌三至四遍，否则全身会僵硬，就像刚才你们看到的那样，身体一动就开裂。”

唐敏用小镊子夹起一块掉落在地上的石头，惊讶道：“这是……这是角质层，里面包裹着骨组织。他的身体不是在变成石头，而是到处都在变成骨头！等一等，我好像知道这种病，好像有过这种病例报道。”

胡杨队长提醒道：“查资料。”

卓木强巴半蹲下去，将电脑取出来，输入“骨化”“全身多器官组织骨化”等字样进行搜索。没多久，电脑就给出了几个答案，其中的“进行性肌肉骨化症”大致符合眼前这个人的状况。

唐敏道：“对了，就是它，我记得那些人被称作珊瑚人。这是种基因变异，人体的肌肉、软组织，乃至器官、血管等，都会慢慢地变成骨头！病情发展到最后，患者的身体再没有能活动的地方，全身都变成骨头。”

卓木强巴合上电脑，其他人心中似乎暗暗舒了口气，能用科学的方法知道这是什么疾病，蛊毒与现代医学，毕竟还是有所联系的。迪乌大人怀着一丝希望询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办法？”

唐敏小声道：“我们知道了这是什么病，但是没有办法救助他。”事实上，这种病症，以目前的医学手段，还没有切实可行的办法。唐敏在松气的同时，又暗暗多了几分惊恐，难道这蛊毒，已经达到了可以造成基因变异的程度吗？这可是一千年前古人就发明了的巫蛊之术啊！

迪乌大人点头道：“嗯，帕加已经有所准备了，这里也只有他一个岩人，玛吉给他找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他会在那里安睡的。”

岳阳不由道：“不进行天葬吗？”

安吉姆迪乌面色一沉，随即微笑道：“天葬，那是品德高贵的人才能享有的待遇，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用的，而且，中了蛊的人，只能用土葬或火葬。因此，能寻找到一个清秀僻静之所，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了。”说完，那种询问的眼神望向亚拉法师和卓木强巴，好像在问，“你们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安顿好帕加，他们继续往里走。他们都不再说话，特别是敏敏，没有什么比看到一个重症患者而自己却无力帮助更让她难过了。第二个人在相隔不远的地方，躺在一张石床上，一阵阵有气无力的呻吟哀唤就是从这里发出的。走到近处，发现石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他们心中又舒了口气，起码这位老奶奶的相貌还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只是她的头部以下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躯体庞大得与头部完全不成比例，一条黑色的毡毯象征性地搭在老奶奶的身上。

老奶奶在石床上动弹不得，嘴里不住地发出令人心颤的声音：“哎哟……哎哟……”

安吉姆迪乌道：“丹珠阿妈是堆旺的母亲，她儿子在战争中不知道什么原因中了万蛇蚀心蛊，结果堆旺伤重回村，没等到蛊发就离开了人世。老妈妈抱着她儿子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我不知道这种蛊是会传染的，没想到丹珠阿妈竟然也中了万蛇蚀心蛊，好像有一万条蛇在咬她的肉，啃她的骨。”

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丹珠奶奶的呻吟小声了许多，她尽量用柔和的声音问道：“玛吉，是玛吉来了吗？”那张痛苦的脸上竟然挤出了灿烂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吕竞男看到这一幕，心头一悸。

安吉姆迪乌道：“丹珠阿妈，是我，安吉姆，我们来看你。”

丹珠奶奶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群人，看到光影后的唐敏，旋即笑道：“安吉姆啊，你骗我，那不是玛吉是谁？”待到看清不是玛吉，丹珠奶奶又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对不起，认错人了。”

安吉姆迪乌道：“他们是天上派来的白度母，是来帮你看病的。”说着，准备拂去丹珠奶奶身上的毡毯，好让他们看清万蛇蚀心蛊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不过，丹珠奶奶看到这么多人，却惊恐地拉住了毡毯另一头，又开始“哎哟……哎哟……”地呻吟起来。

胡杨队长发现了这个事情，提议道：“我们几个，去那边看看吧。”还对迪乌大人道，“我们不会乱走，也不会乱碰的。”

卓木强巴等人尽皆离开，只留下唐敏和吕竞男两人，迪乌大人才小心地揭去了覆盖在丹珠奶奶身体上的毡毯。“啊！”唐敏已经尽量克制自己了，还是忍不住双手捂嘴发出了低呼。

毡毯下面，不能说是一个身体，只能说是一堆肉，就像蚁后那样，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身躯，说是一座小山也毫不过分。如果说卓木强巴算得上虎背熊腰，这丹珠奶奶的一条胳膊，就足有卓木强巴的腰身粗；那胸口一圈就像带了个汽车轮胎做成的游泳圈，皮肤褶皱着耷拉在身体上面；而腹部的赘肉竟然遮住了膝盖，露出两条小腿像两面鼓似的；脚板就像吹胀的气球，是常人的四至五倍大小，肿得发亮！而且，这位老奶奶，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迪乌大人解释道：“中了万蛇蚀心蛊，由于体内的蛇越来越多，身体会慢慢肿胀起来，通常先从身体的下垂部位开始，到最后，身体破溃，万蛇蚀心。丹珠阿妈，也已经到了晚期。”

吕竞男壮着胆子，轻轻按压在丹珠奶奶的小腿上，触手的感觉就像压在一个充满水的皮球上。又检查了其他身体体征，她对唐敏道：“身体里不是脂肪堆积，不是赘肉，完全是肿起来的。我想，这种情况，我们应该不陌生，只是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

唐敏也试着检查了几处特征，得出结论道：“橡皮肿，丝虫病！”吕竞男点点头，她也这样认为。不过她保有谨慎态度道：“至少是类似的东西。我记得亚拉法师说过，寄生物就是最原始，也是最基本的蛊毒，这个蛊的致病机理应该与丝虫雷同。”

“如果是丝虫病，肿成这样，体内何止一万条丝虫，恐怕十万条也有了。”唐敏想了想，道，“莫金提供的装备里倒是有治疗寄生虫的药物，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我们可以试试。”

唐敏对安吉姆迪乌道：“丹珠阿妈的病我们可以试一试，但是不敢保证。”

安吉姆迪乌道：“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会保佑你们的，会保佑丹珠阿妈的。”接着又有些为难地看着唐敏和吕竞男两人，道，“应该给丹珠阿妈擦洗身体了，这本来是玛吉每天该做的事。这个……呵呵……”看着满脸笑容的迪乌大人，唐敏和吕竞男接过了水和毛巾。

丹珠阿妈行动不便，大小便全排泄在身上，不过玛吉不知从哪里找来许多有些像芦苇一样的草，垫在丹珠阿妈皮肤褶皱处，石床下也铺了厚厚的一层。这种植物的吸水性和透气性都很好，这位老阿妈躺在洞穴里不知道多久了，竟然没有生过褥疮。

“这是什么？”唐敏问道。

安吉姆迪乌道：“这是芨芨草，每三个月成熟一次，玛吉会将她所能搜集到的芨芨草都堆放在这里。”他指了指一角，果然是堆积如山的小草。

帮助丹珠阿妈清洗身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多久，唐敏和吕竞男就忙出了一头细汗。特别是清洗那些污秽物，她们都没干过这种事情，都皱着眉头，忍着呕吐感。偏偏丹珠阿妈对这两位新手的动作还不是很满意，“哎哟哟……玛吉的手可比你们轻多了……”

“哎哟哟……你们的手掐着我的肉了……”

“哎哟哟……我要掉下去了……哎哟哎哟……”

总算给老太太擦洗干净，换上了新草，唐敏微微喘息道：“玛吉，她，每天都要给丹珠阿妈清洗一遍？”得到迪乌大人肯定的答复后，她不由纳闷，那个小姑娘，要翻动这如小山一般的身躯，她是怎么做到的？

唐敏她们先喂服丹珠阿妈小剂量的广谱驱虫药，然后嘱咐了迪乌大人药的用法用量以及如何观察疗效，这才又去洞穴更深处找卓木强巴等人。

卓木强巴他们在洞穴另一头，围着两个身体严重畸形残疾的人。这两个人面容扭曲，骨骼坏死变形，身体佝偻，到处都是黑硬痂壳，流脓混着流血，身体上弥散着另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看到唐敏她们和迪乌大人过来，胡杨队长道：“这两个是麻风病人。”他们已借助电脑查阅到相关信息。

迪乌大人道：“他们中的是鬼面蛊。中了这种蛊的人，身体变形很严重，面容变得特别可怕。这种蛊很恶毒，据说，如果他们生下孩子，孩子也会是这样，孩子的孩子，依然如此，代代相传，永不止歇。”

虽然知道是麻风病，但他们依然无法治疗，只能对迪乌大人表示了惋惜。迪乌大人并未说什么，事实上，只要有一个人能得到救治，那都是喜出望外的事了。

迪乌大人引领着他们又看了洞穴内其余几个中蛊者，各有各的不同，不过有一些他们还是能在电脑里找到病例对照。比如有一位手掌脚掌严重变形，皮肤上长满了肉芽，好像开满了红嫩小花。迪乌大人说那是万花蛊，而通过电脑比对，他们认为那是一种乳头疣病毒引起的改变，目前的治疗方案通常是用激光将那些多余的乳头疣烧灼，不过并不能根治，烧掉还会长。

还有两位中了头面蛊的，其中一个头大如斗。很难想象，一个人如果将口腔暴露在外，而脸颊反而在口腔里面，鼻腔向内生长，两个眼睛严重不对等，那会是什么样；而另一个也是令人无法想象的面貌，形容得贴切点，那人将一副大肠挂在了自己的脸上，五官完全消失了。而通过他们的观察和电脑分析，第一个人估计是头部的骨骼组织发生了变异，第二个人则是头部的血管组织呈肿瘤样增生。很难想象，同一种蛊毒为什么会导致如此迥异的症状。

他们也见到了玛吉最初在村口招呼过的那种树人，其中一人侵袭到小腿，一双腿呈腐败后的灰色，轻轻一碰，那腿就像石膏粘上的，粉末直落，露出里面红色的血管和黑色的植物根系，一双脚底板更像踩着两团头发丝，那全是一根根植物根茎盘踞而成。据迪乌大人说，这人已经无法行走，他的双脚不能长时间沾地，否则那两团看似头发丝的东西，就透过脚底往地下扎，一旦入土，长得更快。而另一个已经被侵袭到半腰，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迪乌大人说，这个树人还有四五个月好活，一旦那灰色组织侵袭到胸部，能活下去的机会就很小了。

唐敏打算取一两根发丝结构来研究研究，原本迪乌大人还有些犹豫，不过考虑到或许他们真能找到人变树的原因，他和那名树人都勉强同意了。

结果那个树人疼得龇牙咧嘴，差点晕厥过去，迪乌大人才告诉大家，以前有人做过同样的事情，想把那些长出来的头发丝一样的东西拔掉，结果痛得死去活来，没多久被拔掉的头发又长了出来，后来才没有人这样做了。唐敏等人最后发现，那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其实是附着在神经纤维上的一层拥有植物细胞的结构，拔掉一根发丝就等于直接拔断一组神经纤维，几乎和用锤子砸断指骨是同等效果，难怪那树人痛得几欲晕厥。

还有几名中蛊者更是莫名难言，不仅形态难以用言语形容，而且唐敏等人遍查资料却依然毫无头绪，连是什么造成的这些变异也说不清楚。不过，从他们目前接触到的蛊毒来看，那已经是一种包含了大的动植物、小的寄生虫、细菌、病毒，甚至能改变基因的生物学科。实在难以相信，这竟然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就已经进行过研究的范围。

看着这一个个形态怪异、结疮化脓、恶臭熏天的重症患者，唐敏很难相信，难道这些人，都是那个叫玛吉的小姑娘一手照顾的？她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

迪乌大人道：“当然，这里除了我和玛吉，还有谁敢靠近？”

“那……如果玛吉哪天不来呢？”

“他们会静静地等待，等待死亡，或是等待玛吉。”迪乌大人不由露出仁和的笑，告诉这些外来人道，“其实这些中蛊者，他们本来的命运应该是被流放到村外的白骨森林，自生自灭。是玛吉发现了这个靠村的洞穴，将这些人移到这里，每天送来水和食物，像照顾自己亲人一样悉心照顾着他们。玛吉，是个很有决心的小丫头，她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坚持做到底，从小就这样。”

“没有人教过她，她自己就想到做这件事？”唐敏并不相信谁会生就一副菩萨心肠，那样的年纪，照顾这样多重症患者，那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

迪乌大人微笑道：“其实，一开始玛吉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只是她的央金阿姨中了失心蛊，玛吉和她的央金阿姨很亲密，她不允许村里人把央金阿姨赶出村去，就找了这么个地方，每天亲自照顾她的央金阿姨。中了失心蛊的人，在平时和正常人没有两样，一旦蛊毒发作，就变得六亲不认，行事癫狂，不可以常人理喻。玛吉从十岁开始照顾央金，一直到五年后央金去世，那时村里人根本就不相信这个小丫头能坚持下来，玛吉身上每天都要受伤，那是被指甲抓的，被牙齿咬的，她都没告诉过村里人。大概是照顾央金有两年左右时间吧，村里人又把第二名中蛊者送到了这里，那就是村头的树人，叫次仁郎嘎。玛吉也没拒绝，或许在她看来，一个人两个人，也没区别吧。后来，就有了第三个、第四个。其实，我们村子里中蛊的人，就只有这么三四个。后来别的村子听到消息，他们那里的中蛊者也都赶了过来。我想，没有人愿意在漆黑的白骨森林里，忍受着饥饿、寂寞和恐惧吧。玛吉对这里的人都一样，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也没有过抱怨，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让他们尽量能活得不那么痛苦。”

岳阳心头一跳，好像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卓木强巴敏锐地察觉，那些中蛊的人，只要听到玛吉这个名字，哪怕再痛苦的脸上，也会露出一丝笑意。听到这个普通的故事，巴桑不禁动容，他实在难以将这样一个小姑娘，和昨天在湖边看到的玛吉联系在一起，那有如孩童般纯真的笑容，让人过目难忘。他无法理解：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人？她怎么会快乐？她如何能幸福？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玛吉与张立

回程路上，临近村子，岳阳好奇地问起村口那口大锅，安吉姆迪乌笑了笑，解释道：“关于这口大锅的故事啊，传说很久以前，这圣域的第二层平台有泽国和林国，两国交战不断。一次，林国的王子受了重伤，独自一人逃到这附近，当年也是饥荒不断，王子伤重又没有什么有营养的食物，眼看就活不成了。这时，居住在附近的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如秋杰姆救了王子，王子冷了，她用自己的体温为王子取暖，王子饿了，她就割自己身上的肉熬汤给王子吃，而她自己，却只能嚼干草。在如秋杰姆的细心照料下，王子又活了过来，他深深地爱上了救护自己的如秋杰姆，而如秋杰姆，也早已倾心于王子，两人结为夫妻，相约百年。只是战争还在继续，来不及说道别，王子又披上了战袍，等到战争终于结束，那位王子却发现，他竟然找不到妻子救自己的地方了。他只依稀记得，这个地方有一个镬一样的山体形状，所以，王子一面派人寻访，一面命人根据自己的记忆陶铸了这只大镬，就放在王城的大门前，若是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一律重赏。终于，王子找到了苦苦等候他的妻子，而他自己也已成为林国的王，夫妻两人一直幸福地生活到老。而这只大镬，则留在他与妻子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见证着他们的爱情。直到后来，国王回魂上天，王妃不愿独活，请王国的大迪乌将国王运回这里，用这只大镬，为夫妻二人进行了灵魂合一的仪式，双双重返上天，永不分离。再后来，我们韦达人迁徙到这里，重新选址立碑，建立了村落，这只镬，则成为村民口耳相传的幸福镬。那些恋爱中的青年男女，偷偷地在镬前发愿许誓，诉说情意。”

说完，安吉姆迪乌笑眯眯地看着岳阳，好像在说，这是个很美好的爱情故事吧，忽而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个传说，究竟我们共日拉村是先有村后有镬，还是先有镬后有村，村志里没有明确记载过。”

岳阳刨根问底道：“那灵魂合一，究竟指的是什么呀？”

安吉姆迪乌收起了笑容，道：“那是我们很古老的一种仪式。”岳阳看着迪乌大人的脸色，揣摩着，应该是不能随意告诉外人的一种仪式，便没再追问。迪乌大人对这个小伙子的机敏和理解能力表示欣慰，想了想，转了话题道：“说起来，我们的阿米也有过与传说很相似的经历呢。”

“啊？”岳阳道，“阿米也有救过一个王子吗？”

安吉姆迪乌笑笑，还未回答，已有村民找上前来，询问别的事情，岳阳只好作罢。

回到村里，唐敏他们才发现玛吉在张立的房间里，正焦虑地摆弄着那副通讯器。她托着腮帮，愁眉不展，原本是一个极为普通的表情，可是呈现在玛吉脸上，竟然是如此楚楚动人，人见人怜。原来，张立还未清醒，时不时呓语两句，玛吉却根本听不懂，她想起唐敏留下的通讯器，可是这次，拿在她手里，却怎么也不灵光了。

看到唐敏等人回来，玛吉跳起来，将通讯器拿给唐敏道：“敏敏姐姐，这个，没声音了。”一副极为委屈的模样。唐敏看了看，不知道是谁，将通讯器与主机的电源线拔掉了，她朝吕竞男方向望了一眼，没说什么，又告诉了玛吉这个电源是怎么回事。不过，玛吉却发现，这些人回来之后，一个个看自己的目光都不一样了，询问道：“大家，怎么了？难道那些大叔大婶，让大家不高兴了？”

大家显然都没想到，玛吉的问话如此直接，岳阳赶紧笑道：“哦，不，没有，没有。不过，我们不能更多地帮助他们，有些内疚。”

“啊，没有关系的。”玛吉反过来安慰大家道，“大家的心，我们都知道的。”

胡杨队长道：“玛吉，你一个人照顾这些人，怎么……怎么照顾得过来？”

玛吉睁大眼睛，道：“不是我一个啊，还有迪乌大人。不过，村里人都不知道哦，如果他们发现迪乌大人也去那里的话，他们都不敢找迪乌大人看病了呢。”说着，露出狡黠的笑意。

“你不累吗？”巴桑沙哑道。

玛吉还是第一次听到巴桑说话，吓得微微一怔，随后微微嘟着嘴，眼珠在眼睛里滴溜溜直转，似乎在思考“累”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累呢？”玛吉这样回答，“和大家在一起，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吗？”

玛吉如数家珍地说着：“丹珠老妈妈的称赞，就像冰山上开放的雪莲；帕加大叔会说好多故事；索朗大叔的手比……还要巧，他会用木头造好多有趣的小玩意儿；啊……还有还有，郎嘎大叔的歌声，可以媲美林中的百灵鸟；江央婶婶会用芨芨草编花篮……”

玛吉的回答，让这群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一阵汗颜。当他们见到中蛊者时，根本无法将那些人当作与自己同样的人类，他们更多的是怜悯和同情，如果换作他们去照顾那些人，他们自己也不敢保证没有微词。可是玛吉不同，她真的做到了对谁都一样。一个小姑娘和一群大叔大婶说话唠嗑，开心地说故事唱歌，为什么要累呢？是啊，为什么要累呢？就像一位母亲，成天十几遍地为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换尿片；又或年轻的儿子，背负六十岁的老母亲上街去逛逛，为什么要累呢？那更多的是欢喜啊！

看大家都不说话，玛吉也说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其实，他们好可怜的，如果玛吉不理睬他们，都没有人理他们了。小白兔受了伤，兔妈妈会给它青草；小羊羔受了伤，羊妈妈会舔舔它的毛；共日拉的村民受了伤，就让玛吉来照顾。玛吉将来要成为朗布王国的大迪乌，那时候朗布王国，就不会有人受伤，也不会有人受苦，大家都快快乐乐地生活。”

唐敏忍不住爱怜地摸了摸玛吉的头。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绝对有成为一名护士的潜力。

巴桑紧绷着一张脸，缓缓走了出去。他讨厌这种感觉，这个世界，强者为尊，适者生存，那些连自己都无法照顾的人和物，理应被淘汰。这算怎么回事啊，竟然因为一个小姑娘，而让心中郁郁不安。

此后两日，张立竟然没有好转的迹象，高烧不退，谵妄胡语，时哭时笑。岳阳特别着急，不知张立是否染上了肖恩大哥那种可怕的寄生虫。不过吕竞男和敏敏都肯定地表示，张立的病与肖恩完全不同，但是，的确和肖恩有关。吕教官告诉岳阳，张立因为肖恩的死而十分自责，心情极度压抑，自肖恩死后他就一直透支自己的体能，想将侦察做得更严密些，将机关布得更可靠些。而前日遭遇的巨型蜚蠊，张立以身赴险，主动吸引最多的一群，那种程度的躲避，已经超越了他身体能承受的极限。身上的伤口原本是小事，但他看到玛吉后，心境却发生了改变，这种心情上的大悲大喜，加上身体伤后的大寒大热，这才是导致张立突然发病的根本原因。

敏敏在一旁道：“不过，这或许是一件好事。若是张立持续将心情压抑下去，直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了的那天才爆发出来，后果会更严重。现在这场病，就像排毒一样，将他心情郁积的心结排除一部分，让他心中的负担不再那么重，以后才好慢慢调整过来。”

这两日，玛吉成了主要照顾张立的人，连岳阳这个门外汉也能看出，这个小姑娘对张立，那是和对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怎么说呢？岳阳隐约觉得，有些像当初巴巴-兔小姐照顾强巴少爷，但又不完全像。巴巴-兔热情奔放，一喜一忧全在脸上，展露无疑，像是妹妹照看病中的哥哥；而玛吉要稍显内敛，更像慈母照看病中的幼子，怜爱、忧虑、欢喜，兼而有之。两人的美也是全然不同，若说巴巴-兔是艳阳下怒放的牡丹，玛吉就像夏日中尚未全开的荷骨朵，带来一抹清凉之意，那托腮似笑的表情，神光离合，顾盼生姿，微一蹙眉便楚楚动人，花自怜影。岳阳自忖意志坚定之人，在玛吉面前也是把持不住，常常看着看着，就不知道是在看张立还是在看玛吉了，神游物外，心思又不知飞到几千几万里外的美洲去了。

此外，亚拉法师和迪乌大人谈教论宗，打听了不少香巴拉的事情。至于卓木强巴等四人，身体强壮，自然就担当起砍柴打猎的力气活，为村里的孤寡老人添柴加火。按岳阳的说法，整个儿成了一救援小分队。

第三天，张立才恢复意识，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玛吉今天没来么？”把守在他旁边快两个小时的岳阳噎了个半死，气得指着他鼻子大骂：“重色轻友的人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重色轻友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张立半开玩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守了很久了，不过我模模糊糊地记得，这两天守在我床头的，好像都是玛吉吧。”

岳阳道：“你小子，怎么知道的？你装昏迷啊？”

张立避而不答道：“哎呀，现在才体会到强巴少爷在库库尔族享受的待遇啊。难怪强巴少爷竟然昏迷了那么久，若换作我，就算昏迷一个月也值得啊。”

岳阳无语，呆坐一旁，良久才道：“我说，离开玛吉吧。”

“啊，什么？”

“我是说，你不能和玛吉在一起。”

“啊！你小子什么意思？”张立抓着岳阳衣领就坐了起来，质问，“你什么意思啊？说啊！你是不是嫉妒了？如果你也喜欢玛吉，你可以正大光明和我争啊！各凭本事啊！别烂着一副脸，我瞧你早就没安好心！你说！你去找你的巴巴-兔小姐时，我有没有拦着你？那英文单词，我还帮着你拼呢！哦，现在轮到我了，你倒好，不仅不帮我，还拦着我，还兄弟呢，我呸！”

岳阳等他说完了，才道：“实话实说，因为我觉得，你不配和她在一起。”

“我不配！你配？”

“我也不配！你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吗？那可是个仙女。”

“仙女？我管她是什么女！我问你，她是不是女的？我是不是男的？这不就结了？仙女？仙女就不要人来爱啦？仙女就不能爱人么？我不配？哼！美女配野兽，仙女配魔鬼！这就是绝配！”

“野兽？魔鬼？”看着张立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倒有几分魔鬼的狰狞。

张立道：“你不知道么，在国外，特种兵，都叫魔鬼大兵的。再怎么说，我也算半个魔鬼。”他望着天花板遐想道，“想来，我和玛吉还是挺配的。”

岳阳不曾想到，一提到玛吉，张立就完全变了个人一样，思维之敏捷，应变之迅速，竟然连自己都一时词穷。他叹了口气道：“教官说得没错，我们是带着使命来的，在这个前有猛兽，后有追兵的地方，不宜再生事端。你和玛吉相隔千年的文明，又有着许多风俗的差异，你们根本就不合适……”

张立打断，大声道：“合不合适，那是两个人的事情吧！我原本也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可是见到玛吉的那一刻起，我信了！难道爱是要分年龄、国界、风俗和信仰的吗？难道爱可以用物质观念和价值观念来衡量吗？我不管是教官，还是强巴少爷，他们可以命令我去做任何事情，但是无法阻止我去爱一个人！我就是喜欢玛吉！我就是喜欢玛吉！没有人可以改变我的想法！”张立争得面红脖子粗，态度强硬坚决，最后两句话几乎是吼的。

恰好玛吉来到门旁，还未进房间，就听到张立在里面大吼着，她就听见最后两三句，很明显张立又在大声叫自己的名字，可是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小姑娘念头一转，已经有了主意。

“玛玛玛……玛吉！”一见玛吉出现在门口，岳阳结结巴巴地喊道，毕竟他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张立则是一脸挑衅地看着岳阳，眼神中流露着：我就和玛吉好了，你怎么着？

玛吉拿着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来到软垫旁，半跪在地，慢慢地打开盒子，对张立道：“张大哥，这个，吃了它，你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岳阳一看，也不和张立争辩了，忍不住吃吃笑道：“好……好像狗屎哦！”

本来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张立就已经皱起了眉头，还被岳阳这样大声地说出来，更是觉得难以下咽。他艰难地望着玛吉道：“这……这是什么？”

玛吉很正经地告诉他道：“这是密露丸，迪乌大人每年只能从大迪乌那里求到一颗……”玛吉解释了足有一刻钟，张立和岳阳总算明白了，这颗像狗屎的密露丸基本上等同于包治百病、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只是外形实在是……

张立看着那颗密露丸，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隔得越近就越难下咽，吞吞吐吐道：“这个……什么菩提，什么香的，是些什么啊？”

玛吉不高兴了，道：“我不管，人家好不容易才给你求到的灵药，你还推三阻四的，我要出去一下，等我回来你一定要吃了它。岳阳哥哥，帮我监督他！”玛吉一扭身，走了。

张立呆呆地看着岳阳，岳阳笑道：“吃吧，还等什么呢？灵药啊。”

张立拿到近处看了看，闻了闻，放回盒子里，胸口起伏，调整呼吸，咬牙道：“吃就吃，玛吉给我的，哪怕是毒药，我也照吃不误。”又看了一眼岳阳，道，“你……你能不能转过身去？”

“那不行，”岳阳道，“玛吉说过了，要我监督你，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把它吞下去。”

张立鼓足了勇气，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玛吉偷偷地找到唐敏：“嗯，敏敏姐姐，唔，这个……我们是好朋友吧？”

“当然，我们当然是好朋友。”

“那，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小姑娘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唐敏。

“当然。”

“嗯，我知道你们会说很多种话呵，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许告诉别人哦！”

“好啊，说来听听。”

“谁也不许说哦！”

“知道了，你看敏敏姐姐像是会乱说话的人么？”

玛吉模仿着张立的口音，省去了自己的名字，重复了一遍：“我就是喜欢，没有人可以改变我的想法！”

“哦。”唐敏一听就笑了。玛吉紧张地问道：“是……是什么意思？敏敏姐姐你别笑嘛，是什么意思嘛？”

唐敏微笑着解释道：“这个啊，是我们那里的小伙子们，对自己心仪的姑娘，表示这一生都不分离的忠贞誓言。是张立说的吧？”末了，唐敏突然一问。

“不，不，没……没……我先走了，保密啊，敏敏姐姐！”玛吉双手连连挥舞，可那张羞涩的小脸已出卖了她，玛吉慌不迭地走了。

看着玛吉逃走的背影，唐敏呵呵直笑。

而此时，张立和岳阳在讨论另一件事情。“你是说，这三天你们就在劈柴挑水，打猎囤粮？”

岳阳道：“是啊，就像是去非洲的救灾小组。”

张立道：“那，你们没有加固村口的陷阱？”

“为什么要加固村口的陷阱？”

“蠢哪！你想想，既然我们能找到这里，莫金他们一定也能找到，村口那些陷阱只能用来挡野兽，能挡得住莫金那伙人么？你觉得，他们会像我们一样在这里砍柴挑水，治病救人么？”

岳阳恍然道：“这倒是，他们不来抢劫就算好的了。”

张立铁着脸道：“如果他们真要洗劫村子，这村子里的村民根本无法抵挡他们的枪械啊。”

岳阳站起来道：“我得马上告诉强巴少爷。”

这时，玛吉回来了，来到软垫旁检查那个盒子，像个女主人一样竖着眉毛询问道：“吃了吗？”

张立点点头，那种感觉他实在是很难忘记。玛吉又望向岳阳，岳阳赶紧打包票道：“吃了吃了，全吃了。”玛吉这才展颜一笑，俯身轻柔地对张立道：“立哥，你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说完，在他额角献上深情的一吻。

突如其来的温柔转变，连张立自己都没想到，岳阳更是只能悄然退去，心道不好：听说苯教有一种情蛊的东西，一旦吃了之后，男人想反悔都不行，就好像被老婆掌握了经济大权一样。玛吉给张立吃的，莫非是那个东西？

卓木强巴、巴桑、胡杨队长三人挥汗如雨，一根根粗实的圆木被劈成三指宽的木条。岳阳跑了过来，胡杨队长问道：“怎样？”

岳阳摇头道：“他中毒已深，说不服他。”

卓木强巴叹道：“其实，这种事情，原本就不该我们说，也不是我们能强加干预的。”

岳阳道：“强巴少爷，张立提出了一件我们忽略了的事情。”

“噢……”

岳阳将张立担心的事提醒了一遍。

“那地图上如此多的村子，难不成他们会把香巴拉的村民都屠杀殆尽？再说，我们的装备也有限，总不能到一个地方就加强那里的防御吧？我们只是路人，难道要强行改变这里的原有秩序和结构么？”胡杨队长分析道。

岳阳道：“可是，这里毕竟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有人的村子，如果莫金他们在森林里受了压抑，真的要发狠的话，这个村子可是首当其冲。而且，这里的迪乌大人又给强巴少爷指出了可以治疗蛊毒的希望之路，这里还是玛吉的村子，这个……”

“设不设陷阱，主要是看张立。”巴桑在这种事上还是很有发言权的，虽然话不多，点到即止。

卓木强巴道：“没错，不知道张立还需要多久才能复原。而后面的莫金他们追得很紧，就算是为了我们自己，也应该加强村子的防御。”

巴桑道：“在外围要多设几个陷阱。张立现在还不能起来，叫上吕竞男，陷阱尽量隐蔽些！”

岳阳道：“那，是不是应该通知村民呢？”

胡杨队长道：“要的，为了他们的安全，当然要告诉他们。”

巴桑道：“最好告诉他们，那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冷漠的笑意。

此后，张立的病情缓慢好转，而且，不知这家伙中了什么邪，忽然开始发奋学习古藏语，效果还非常明显，比以前封闭训练期间好多了。这期间，仍然陆续有村民前来就诊，唐敏和吕竞男全力救治蛊毒和其他伤病患者，玛吉则在山洞和张立的病房间两头跑。令人欣喜的是，那位丹珠老奶奶，在药物帮助之下，竟然渐渐有好转的迹象。连安吉姆迪乌也没想到，万蛇噬心蛊竟然有人能解，对敏敏和吕竞男是另眼相看。

张立的体温一直控制在低烧范围内，不过仍未全好，时好时坏，人多的时候他病情就坏些，如果只有玛吉在，他病情就好许多。他会拉着玛吉的手，跟她说一些外面的事，他拉着玛吉越靠越近，以至于到后来就成了玛吉双手托着腮，直接压在张立身上听他说外面的世界。至于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大胆，张立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能归咎于身体的自身条件反射。或许玛吉从未有反抗，是造成张立胆子变大的原动力吧。看着玛吉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或是被玛吉时而摸摸额头，听听心跳，张立很是受用。只有在有人来的时候，两人才会松开。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千多年的演变造就了完全不同的文明世界，张立不需要添加任何形容，那个世界也已俘获了玛吉的心。特别是当她听到张立说起上海这座城市的时候，那双眼睛闪闪发光，一直在惊叹：“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吗？真有这么美丽的城堡？天哪，如果有一天，我能亲眼看到就好了。那里的人，一定生活在极乐天堂里！”

张立不由苦笑，心想要是让玛吉知道，外面的人对香巴拉的向往丝毫不亚于这位小姑娘对上海的向往，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然而，当张立将他们同强巴少爷一起探索的故事告诉玛吉之后，那少女的目光，就从仰慕完全变为了崇拜。她方才知道，原来这群人经历了如此多苦难，原来眼前这个男子竟然是如此的英勇无敌，那绝对是佳人看英雄的目光。张立一时激动，忍不住又吻了玛吉。事实上，自从那次意外发生之后，玛吉也无法抗拒这种全新的感官刺激，少女沉迷在激烈的热吻中，乐此不疲。

又过了两日，张立总算能起床行走了，喝了一大碗肉汤，还吃了一些醍糕，安吉姆建议他多出来活动活动，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吕竞男和敏敏也都是这个意思。但当看到玛吉搀扶着张立出来，小姑娘一脸憧憬地望着身边的张立时，吕教官不免皱眉，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张立身体并无大碍，心结一解，好起来也是十分的快，下午还亲自去布置了几个陷阱。有玛吉在一旁看着，张立对陷阱的认知和布置发挥到了极致，有些陷阱连吕竞男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待看到玛吉为张立擦去额头的汗，又不由微微摇头。

第二天，岳阳带话来道：“教官说了，你已经完全康复了，我们准备明天出发，她让我问你，你准备怎么办？”

“明……明天就走吗？”这几天，张立感觉简直生活在天堂一般，这病它竟然就这么好了，实在是让人失望。同时他也明白，玛吉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他们一起上路的，且不说丛林里危机四伏，就算一路顺利，他们的急行军速度，也足以让小姑娘吃不消。

岳阳见张立迟疑，又道：“强巴少爷也说了，明天我们是要走，但是你可以选择。”

张立苦笑，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玛吉告别，这几天虽然两人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亲密举动，但是他已经尝到了那种来自心灵的甜蜜。一个眼神，一个背影，一声呼唤，都让他感到全身上下暖洋洋的，什么叫两情相悦，张立算感受到了。

“我知道了。”张立是什么样的人，岳阳何其了解，他拍着张立的肩，惋惜地看着他，意思是我早说过，让你别陷这么深。

这天下午，张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村口的陷阱，为了避免让村民踩到陷阱，他们只是在原来的陷阱上增加了一些高科技产品。张立一句话都没说，玛吉也感觉到有事情将要发生，她疑惑地看着张立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处机关。

终于，张立确保每一处机关都能成功被激发和启动，他站起身来，长出一口气，背对着玛吉道：“明天，我们就要走了，玛吉。”说完这句话，张立感到身后一片静默，好像沉寂了一个世纪之久。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小手，从身后环了过来，紧紧抱着自己腰身。玛吉贴着张立的后背道：“立哥，我想再飞一次。今晚。”

“好，就今晚，我带你飞！”张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几个字吐出来的，只觉得说出去之后，整个心都空了。

“这个，送给你。”玛吉拿出一朵小红花，轻轻别在张立胸口。张立不明就里，摘下小红花道：“这个，还是要戴在玛吉头上才好看。”

戴上小红花后，玛吉就像受惊的小兔子，羞红脸跑开了，跑了一段才回头含羞道：“记得，今晚来找我哦。”那笑容犹如春天待开的花蕾，那声音好似风中撒下的银铃。

事后，张立考虑到夜晚没有光亮，太过危险，并以此为由向玛吉建议，看是否能下午去飞。玛吉却不同意，坚持一定要在晚上，并说，只要坚持祈祷，奇迹就一定会出现。

香巴拉的夜早早地降临，四周只剩下虫鸣，唯一无法入眠的就是明天即将离开村子的队员们。到了约定时间，张立轻轻敲开玛吉的门，玛吉小鸟投林般扑入张立的怀里。就和第一次一样，张立伸臂一揽，玛吉坐在张立臂弯，将头靠在张立肩上，张立抱着玛吉，尽量小心地向外走去。

村民们都已熄灯入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张立戴着夜视，就这样一手环抱着玛吉，从村的一头走向另一头。此时，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就只有玛吉那细微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这是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没有任何的干扰，两人得以无限接近。风，是如此轻盈，无须语言，而是直接读白彼此的内心。仿佛他的怀里，拥抱着整个世界，一切，都迷醉而真实，恍惚间，张立真希望有一天，就这样抱着玛吉，一直走下去，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玛吉靠在张立肩头，在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事实上她根本无须看见什么，玛吉早已闭上眼睛，她只需去感受，用身体感知另一个真实的存在。她的小脸轻轻摩挲着情人的脸庞，她的胸膛传来另一个坚实有力的心跳，她可以感受到这个男子的气息和体温。无须言语，一切静悄悄的，都是令人心跳的、美好的。

“准备好了吗？要飞喽！”这个声音，已成为玛吉睡梦中甜蜜的保障，有如春风拂柳，每一丝音颤，都足以拨动她的心弦。

“嗯。”玛吉嘤咛一声，贴得更紧了。

后退，加速，起跳，荡起……那风袭来，身体离地而起。飞翔的感觉，将是玛吉一生最值得珍惜的回忆，哪管飞向哪里，哪管夜有多黑，紧紧拥抱着那短暂的幸福，情愿就这样一直飞。

村东面。

“西米老大，前方五公里处，有物体快速移动。”马索大声怪叫起来。

“大惊小怪！慌什么？等它们距我们两公里再说。”西米在一旁下达着命令。

“是是。”马索点头哈腰，“啊，又有两个……”西米瞪了他一眼，马索的声音小了下去。

“嗯？”西米不经意地瞅了屏幕一眼，脸上的刀疤不由一跳。

“怎……怎么了？”一见西米严肃起来，马索倍感紧张。

“你看这三个光点，”西米指着屏幕道，“后两个是追着第一个去的，它们移动速度不慢，而且走的几乎是直线距离，这好像不是野兽行为。”

“是……是人吗？”马索更紧张了。

“起来啦！”西米摇晃着身下挂着的睡袋，将所有队员都摇晃起来，对他们道，“马索，你带上孟青、多克、布莱特、莱夫斯基还有伊万，跟我去看看。其余的人留守，别他妈睡着了！雷波，精神着点，看好弟兄们。”

雷波应了一声，西米带着马索下树而去。

一次次扬手，一次次抬腕，张立抱着玛吉在林中飘荡，没有感到一丝疲惫，他只怕，只怕这森林不够大。远处传来野兽的吼声，张立正犹豫是否该改变方向，只听玛吉道：“是强巴，是强巴的声音，它一定是看到我们了。我们过去好吗，立哥？”

渐有潺潺水声，从挡在前面的最后一棵大树边掠过，张立发现，他们又回来了，回到了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一潭翠湖，在黑夜轻轻摇荡，水随风声，正一浪一浪地轻波逐岸。

“我们到了。”张立站在环形高地，轻轻告诉耳畔的玛吉，不过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嗯。”玛吉的心还在风中飘荡着，她缓缓睁开眼睛，同样丝毫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站着，听水声，感受风，谁都没说话。张立默然地看着湖心中那个庞然大物站起身来，步向岸边，摇晃着身上的水，笨拙地向他们走来；玛吉则悄然发现身边的黑暗渐渐褪去，山崖，森林，灌木丛，正渐渐变得清晰，侧过头来，那张相识不久却已然熟悉的脸，分明的棱角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华。

玛吉猛地抬头，双眼顿然明亮起来：“立哥，看哪，是月亮。”

张立摘掉夜视，只见那银色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了山野，倾注在湖内，湖面泛起了片片碎银，在正对他们的湖边，是一大片不知名的草，约有一人多高，草尖的穗细柔如棉，随风轻摇，好似一片芦苇荡。身边的森林，都被染上一层雪白，抬头向上，那浓密的阴云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尽，头顶是缀满星辰的瑰丽缎带，明月高悬，星光流动，奇迹，真的发生了！

这时候，那头叫强巴的长颈蜥已来到他们身畔，硕大的头颅凑了过来。玛吉伸手摸摸它的鼻尖，它惬意地闭上眼睛，很是受用。玛吉目光转动，对张立道：“立哥，来，我们到强巴背上去。”

“啊？”张立抬头看看这个庞然大物，虽说这长颈蜥体形硕大，背比象宽，坐下两个人没有问题，可是，他道：“它不会把我们摔下来吧？”

玛吉偷笑道：“不会，强巴可听话了，它会乖乖的。是吧，强巴。”说着，一只手由上往下抚摸着强巴的鼻尖。强巴果然将身体伏下来，前腿展开，像梯子一样。玛吉拎起裙子，两三下就爬了上去，端稳地坐在长颈蜥的背上。“那就不好意思啦，强巴少爷。”张立心里想着，也爬了上去。

两人坐在蜥背上，强巴缓缓站起来，就像坐在观光轮上一样，他们正在高出地面，视野渐渐开阔，森林在他们脚下变小，湖泊在他们眼前聚拢。

玛吉轻轻地敲击着强巴的头部，强巴载着两人缓缓向湖中走去。星辰闪耀，湖光月夜，精灵在森林中舞蹈，谁弹奏竖弦琴，谁鸣呤安乐曲，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强巴刚刚离开环形高地，就有两道黑影占据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下方，不是别人，却是岳阳和巴桑。两人也带着夜视，全副武装地跟在后面。

强巴半浸在湖水里，只露出背脊和那直立高昂的头颈，两人坐在它那宽阔的背上，脚可以踢打那湖水，仰躺可以直视星辰。

“立哥，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嗯，那是北极星。”张立顺着玛吉手指的方向，道，“我记得它旁边就是仙王座，能看见的就是造父星。对了，你知道吗？它距离我们这里有一千三百多光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其实是它在一千三百多年前发出的，那时正是你们进入圣域的时候呢。”

“嗯。”虽然不明白立哥说的什么，玛吉依然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温情无限地靠在张立肩头。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坐在强巴背上，沐浴着星光，迎着清风，静悄悄地数着眼前的一湖星辰。

时间悄悄流逝，蹲在高地上的岳阳和巴桑腿都蹲麻了。岳阳的眼睛望得又干又涩，这分明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可下面那两人一兽，一动不动，仿佛已化作一尊雕塑。岳阳揉了揉酸麻的腿，对巴桑道：“巴桑大哥，他们该不会是睡着了吧？这么久了，我就没见他们动一下。”

巴桑无声，只是用鼻腔重重地出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岳阳又道：“巴桑大哥，要是待会儿，那个家伙做出什么越轨的举动，我们是不是要去制止他啊？”

巴桑道：“我们只负责他们不被别的人或动物干扰就行，其余的事别管。”

岳阳大吐苦水道：“真是的，人家在这里谈情说爱，我们还要在这里保驾护航。”

四下静寂，巴桑突然开口道：“岳阳，见你成天无忧无虑的，很开心的样子。”

岳阳道：“当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事情，人活着，干吗不开开心心的呢？”

巴桑道：“那你觉得，什么是幸福呢？”

岳阳凝视了巴桑一眼，似乎这个问题从巴桑大哥口中问出来，让他惊讶不已。不过他很快答道：“幸福，呵呵，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喜欢的人，那不就幸福了？”

“就这么简单？”

“啊，就这么简单，不然还要怎样？你瞧下面那个家伙，现在就幸福得没边了。”

“是幸福吗？玛吉是因为单纯才感到幸福的吗？张立呢？是因为身心被满足而感到幸福吗？这样的幸福能长久吗？哼，短暂的快乐之后，紧接着便是长久的痛苦，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他们所追求的幸福？”巴桑这样想。

雪精灵之歌

虽然，张立和玛吉一动不动，但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神采奕奕。原本有说不完的话，可是到了这离别的最后一夜，反而长久静默，只是这样相互靠着，倾听彼此的心跳，那比什么话都更动听。

终于，张立鼓足勇气，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道：“玛吉，你真美。”

那声音如此小，以至于连玛吉靠得这样近，也只听得一个美字。她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道：“那些是芨芨草，再有十来天，它们全都会变成金黄色，那才叫好看呢。”

“嗯。”张立也自鼻腔发出轻柔的声音。那些芨芨草，在他第一次看到玛吉时就已经看到了它们的美丽，今夜草穗如絮，风翻麦涛，在月光下凝聚成一匹银灰色的缎带，舒展卷曲，皆是柔美。忽闻一阵银铃声响，如仙界梵音，在风拂过的地方，自那银色的匹缎之上，浮起几粒小白点，初看时觉得颇似萤火虫，悬空而停，轻摇曼舞，但那光比萤火虫更白，雪白，忽明忽灭，仿佛传说中森林里居住的精灵，只在月光下起舞。那从未听闻过的悦耳之声，亦如同精灵的吟唱，缥缈轻灵，只听得人如痴如醉，魂牵梦萦。

初时，一线音色拔地而起，掠湖而来，悄然随风而至，由耳畔而入，引得心底一颤，好似那魂魄也已离体而去，飘飘然如坐云端，如浮水面。一音即没，了无痕迹，顿觉夜景空如湖心，忽地又是一音高起，似那风卷浮云，自缩而返；如那情人手持细绒，撩拨在你心尖痒处，似拒还迎，若即若离。紧跟着又是一声，来自天地的和鸣，来自碧湖的叹息，万年来亘古不变，两音交合，如龙凤齐鸣，忽而高亢如金戈铁马，忽而低吟如情人叹惋。第三音、第四音，也渐渐加入其中，天地犹如一张曲谱，空中跳跃着一个个灵动的音符，这曲合奏渐趋完美，但凡听者，无不觉此生无憾。就在人们以为尾音将尽，天音行将消散之际，陡然迸发出合奏的最强音，发自生命的吟唱，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四面八方，都是缥缈空灵的乐声，那是来自大森林的欢呼，在湖心处汇集，引得月光共鸣，天地齐谙。

在岸边的四人，无不沉醉于那声音，忘乎所以，最后一个音符终止，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不知过了多久，才一震惊觉，恍若南柯一梦，梦登仙境，闻得九天之音。

玛吉目视着前方，激动道：“是雪精灵，是雪精灵在唱歌！”眼中已有泪盈婆娑。

张立与她离得最近，眼见空中有数十个雪白的光点，方才轻歌曼舞，便是那些闪光所引发的，他实在不明白，那么一个小不点，竟然能发出如此震颤心灵的声音。一曲歌罢，仿佛所有的景物都静止不动了，唯有那明灭不定的尾光，变得炽热而明亮起来。夜月白雪，它们在一只只飘落，自那银白的缎带上升起，纵声欢歌后，又回归于一片银色之中，恰如那雪花融入积雪，倏忽不见。

愣了许久，张立才使劲揉揉眼睛，问道：“啊，你，你说什么？雪精灵？刚才我是在做梦吗？”

玛吉脸上已有两行热泪滑落，滴破了镜花水月，泛起涟漪，月影如幻，她拭去泪痕，轻声道：“是雪精灵，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它们唱歌了。小时候，我还和哥哥一起葬过雪精灵呢。”

在静静夜风吹拂下，玛吉娓娓倾诉。雪精灵，是一种会飞的小虫，尾部会发出乳白色的亮光，在圣域的传说中，那是死于战火或夭折的孩子们的灵魂所化。因不忍自己的亲人伤心，每年快收成的时候，带着感恩的心，它们就会在空中自由地欢歌，借此抚平亲人深埋心中的创伤，同时带来丰收的消息。

但同时，那也是雪精灵生命的绝唱，一旦歌声停止，它们也将失去生命，像雪花一样飘飘洒洒，萦绕叶落。传说中，如果能听到雪精灵的歌声，就会得到祝福。如果你能在月光下寻找到即将陨落的雪精灵，替它们挖个坑，将它们埋进去，同时虔诚地许下心愿，雪精灵会听到你的心声，当它们回归之时，会将你的愿望带给地藏王菩萨，菩萨会替你实现心愿。

只是现在，雪精灵似乎真的只存在于传说中了，很难再听到它们的歌声。

玛吉轻快地吟唱道：“飞舞着的雪花精灵啊，请为远方的人们带去丰收的消息……”歌声婉转悠扬，曲调高而清越，美丽中带着淡淡的伤感，是那种一听就能让人思念故乡和亲人，怀念起童年美好时光的曲子。

张立隐约记得，那回忆录里说玛吉有一个从小离散的哥哥，想来她哥哥也已在战火中死去了，所以玛吉才这样伤心吧。

玛吉幽幽地道：“小时候，我阿爸阿妈都死在战争中，是哥哥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他和我一样，亲人都死了，但他比我坚强得多。那时候我只会跟在哥哥身后，拉着他的衣服，寻找食物，躲避雅加的士兵，都是哥哥在守护着我……”玛吉眼中，又渐有泪花闪烁。

张立安静地听着。在十几年前，曾经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相逢在类似月亮湖的草荡畔，在那战火纷迭的岁月，两个年幼的孩子要活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战争、野兽、疾病、饥饿的荒民，每一样都足以要了他们的命。玛吉和她的哥哥，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啊？他们是真正的一无所有，相依为命，挣扎求存。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个小男孩，为了让小女孩忘记悲伤，快乐而坚强地活下去，在那月光下精灵起舞之时，给她讲了雪精灵的故事。那一夜，他们无忧无虑地在草荡里追逐嬉戏，小女孩第一次忘记了恐惧，他们一同寻找陨落的雪精灵，目视着那渐渐暗去的乳白尾灯，然后挖出一个小小的坑，在星光下埋葬了雪精灵，玛吉许下自己小小的心愿：愿这世间，永无战争！

这许多年过去了，哥哥的背影已经模糊，但那月光下雪精灵起舞吟唱，已烙在小女孩的灵魂深处，毕生难忘。玛吉叹息道：“那时候我问过哥哥，为什么要打仗，哥哥说，因为有人啊，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他还说，圣域里的东西，是有限的，如果人越来越多，而东西不变，就会分配不均，分配不均就会起争执，争执大了，就变成了战争。”

张立心头一惊，这是何等精辟的理论！这是一个小男孩能说出来的话吗？大凡战争，恐怕都可以归咎于此，不仅是人类的战争，所有的物种，都必须为自身的存在而争夺一个生存空间，只是它们的争夺更直接、血腥和赤裸，不像人类的战争，披上了阴谋的外衣。

玛吉接着道：“我一直不明白，如果东西少了，那更应该珍惜，人们不是更要相互帮助才能渡过难关吗？我问哥哥，他说他也不明白，这都是他阿爸告诉他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理解。”玛吉摇摇头，似乎要去掉伤感。她拍了拍强巴的脖子，那长颈蜥泅过湖去，从草荡一侧上了岸。玛吉拉着张立跳下来，笑道：“走吧，立哥，我们去找雪精灵！”

“啊，能，能找到吗？”看着那一大片草荡，方才只有几十只，哦不，只有十来只雪精灵吧，那么小的小虫子，仅借着月光，能找到吗？张立表示怀疑。

玛吉肯定道：“哥哥说过，只要你带着虔诚的心去寻找，就一定能找到。”

如此星辰如此夜，玛吉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纯真的孩提时代，在月光下忘记了一切烦恼，只有欢愉的笑声。看着玛吉那纯真甜蜜的笑容，张立心中一阵紧缩。这是，与玛吉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了吧？自己，能从帕巴拉活着回来吗？不！一定要活着回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多久，玛吉真的在密如毛发的草荡中找到了雪精灵，小心地捧在手里，嘴里念着祝福的话语。张立从近处看到了雪精灵，是一种玉白色半透明的小虫子，六足，壳下一双七彩斑斓的半透明薄翅无力地舒展着，腹尾就像点了盏小灯笼，米粒大小的乳白色光晕忽隐忽现。刚才那曲汇集天地之音的鸣唱似乎耗尽了小家伙的全部能量，此时它只能无力地趴在玛吉手心中，连爬行挪动的力气也没有了。

雪精灵的尾灯越来越暗，闪动频率也渐趋缓慢，终于再也不动了。玛吉这才将它放入土坑中埋好，闭上双眼，向着月亮的方向祈祷。张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月色下，玛吉仿佛也化作了雪精灵，身上散发出乳白色的柔和光芒，衣作云霓发如雪，皎洁无暇，轻盈如风。

待到玛吉再睁开眼睛，张立才小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玛吉转过脸来，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张立的脸。两人彼此凝视着，只感觉身体和心都在相互靠拢，无限接近，仿佛要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玛吉开口小声问道：“立哥，你们这次走了，还回来吗？”

张立的脸在玛吉额头磨蹭，道：“如果我还活着，一定回来。”

“立哥，如果你回来，带我去外面，好吗？”

“我向你保证，如果我能回来，一定带你去外面的世界。愿意跟我一起走么？”

“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玛吉是你的，你要走，请带着她的心一起离开吧……它已不再属于我，留着有什么用？”说完，玛吉深情地望着张立，眼睛一眨不眨，一颗心急促地跳动起来。

张立心中一震，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朝一个地方聚集。看着玛吉那娇赧羞怯的模样，他怎会读不懂那话语和那双眼睛中蕴含的深意，他挣扎着，手轻颤。他的潜意识还在警告自己，似乎要考虑后果，但一看见玛吉那双眼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后果，他情难自禁，他总是情难自禁！

“你……不后悔……”张立还在苦苦支撑。

“我不后悔。”玛吉坚定的语气撕裂了张立最后的防线。他再也找不到放弃的理由，拦腰抱起玛吉，朝草荡中心奔去。在月光下，玛吉静静地看着这个有如野兽般的男子，预感到即将发生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事情，她又羞又喜。虽然不是第一次在这个男子面前裸露自己的躯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依然兴奋得全身发抖。玛吉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和立哥在一起，每一种感觉，都是从未有过的。

两人来到那片好似芦苇荡的草丛中，张立踏平了草甸，玛吉仰面躺下，一条云做的飘带，悄悄遮住了月亮的眼睛……

负责高地勘察的岳阳突然跳起来低声道：“巴桑大哥，张立他们，不见了！”急着就要向下冲。巴桑一把拉住他的衣服，这个冷漠的男子露出少有的微笑，道：“放心，暂时还没有大事发生。”

而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里的卓木强巴跳了起来，刚刚走出房门，就碰到吕竞男，两人的目光在黑夜里都炯炯有神。卓木强巴拿着警报器冷静道：“有人踩陷阱。”唐敏和胡杨队长也跟了出来。

吕竞男点点头，卓木强巴道：“亚拉法师呢？”

吕竞男道：“法师已经先去了。我们走……”

四人朝村口奔去……

马索一直在心里咒骂西米，这个家伙，竟然把他自己的人马全留下来看营地，带着我们这群外人去探路，谁不知道，探路最危险了！可他脸上一直挂着充满景仰的笑容，嘴上说着什么西米老大不该亲自出来啊，西米老大总是这么身先士卒，实在是太关心下属了一类的话，那高超的演技让西米的三角眼也能时时眯成缝。

没走多久，西米突然停下，扶正头灯，眯缝着眼睛打量起正前方那棵树来。马索小心地提枪警戒在右，他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西米习惯性地往左回头，正巧没看到马索。“多克，”他随便点了一个人的名字，道，“你去看看，那棵树不大对头，看到树下那堆草了吗？小心点。”

多克曾是雇佣兵，跟随莫金已经四年有余，身高一米六，平头方脸，褐色皮肤，粗眉大眼，他一手握微冲，小心地靠近那堆草掩。拨开树叶和草堆，多克回头笑道：“是绊线，果然有机关。”

西米仰头望去，树丫处漆黑一团，他戴上夜视，绿光中有一大团藤蔓缠绕得像一个茧壳。他取下夜视喃喃道：“看来是带刺檑木，那不是一个人能安置的机关，周围还有，这是机关群。看来，前方不远，就能看到村落了。”

马索道：“啊哈，如果前面有村落，我们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布莱特拈着自己金色的卷发，阴笑道：“是啊，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找几个东方女人。”

伊万张开蒲扇般的巴掌道：“五个，我要五个！哈哈！”又猛做挺腰的动作，和四周的同伴笑做一团，仿佛他们已经看到了舒服的床榻、纤细的东方美女、香喷喷的食物。多克也在笑声中站了起来。

“嗖！”西米陡然发现多克脚下有草摇晃，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急速抽走，他二话不说，端枪就朝多克身旁射击，同时道：“滚开，蠢蛋！”

如果叫多克避开，他未必能反应过来，可是枪声一响，几乎出于本能反应，这个战场上下来的雇佣兵一个侧身翻滚，避向一旁，刚刚离开原地，头顶那扎满尖刺的巨大檑木，就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多克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明白，自己刚刚逃过一死，惨白着脸色回到人群中。

西米在多克站立的反方向找到了另一根绊绳，在绳头有一截更细、更隐秘的触发绳，如果只注意到那明显的草堆掩体，很容易就会踩到这根真正的机关。西米拿起这根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触发绳，喃喃道：“这不是用来捉野兽的机关，这更像是用来对付经验丰富的猎人的。”

马索马上反应过来，迟疑道：“西米……老大，你的意思是，有人防着我们？还是说这里经常打仗，村落与村落之间相互防御？”

西米道：“没错，只有这两种可能。”他看了马索一眼，这个家伙并不是只会吹牛拍马。西米站起来，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多克，道，“现在前进更要小心才是，得找到正确的路，否则，我们就好比闯入了地雷阵。走吧……”这次，所有人都老实地跟在西米身后。

树林中，有人询问雷波道：“前方七公里处又有快速移动的物体，正向老大他们方向靠近，我们要不要去支援？”

雷波道：“我们的任务是守在这里，如果想活下来的话，你知道应该怎么做。”早在可可西里他们就已经知道了这样一个事实，想活下去的话，就照着老大说的去做。

第四章 穆族遗迹

“这些是什么？”张立问道。他惊异地看着，从这些残破的碎石块上，可以想见这些石像当年的巨大。张立正站在一个较为完好的鸟头面前，他的高度也就到鸟喙下缘。

亚拉法师解释道：“这些，应该是古苯人最原始的神灵。别说是你们，就连我也从未见过这些雕塑。不过传统苯教信奉‘天空为神界，中间为赞界，下面为龙界’的所谓三界神灵……”

暗战一

西米带着六人绕过了暗桩，避开飞弩，砍断了捕人树和刀网，一路走来，将他们所能发现的机关统统破坏，同时也是为他们自己留一条安全撤退的路线。现在，共日拉村那布满倒刺的荆棘墙已隐约可见了。但是他们也不是一帆风顺，伊万就被一根檑木打得内出血，而莱夫斯基更是被飞弩射个正着，如果不是穿了那衣服，他早死了不下十次。

越靠近村子，机关越是凶悍密集，西米相信，这布机关的绝对是高手。马索将夜视望远镜拿下，道：“西米老大，前方再有八百米，就是村子的外墙了，和我们以前看的那些村子一样，都是插满铁矛的刺墙，不过这个村子的墙外面好像还铺了层什么东西。还……还有，前面的树上很多、很多藤蔓掩体，地上也布满了草掩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些天相处下来，马索已经大致摸清这位西米老大的性格，他绝不喜欢别人说话只说一半。

“妈的！”西米一把抢过望远镜，观察了片刻，很是烦恼。他们选的这条路显然不对，前面是密密麻麻的陷阱群，可这条路又是他选的，那个机关的布置者让西米感到大失面子。

“老……老大？要不，我们绕道走吧？”那个叫孟青的愣头愣脑地问道。他显然没有摸清这位老大的性格，在这种时候，马索就绝不会提出这种建议。

“你说什么？你是在说我带错路了吗？”暴怒中的西米一把抓过孟青，他才不管你是谁的人，跟着往密林里一推，道，“妈的，那你在前面去给我带路！”

这一推力道好大，孟青跌跌撞撞扑出好几步才稳住身体，还回头告饶道：“老大，我错了……”话音未完，只觉得脚脖子一紧，跟着就被拉倒在地，被拖拽着朝密林更深处滑去。孟青一手扒地，一手用枪托拄地，大叫：“救我！老大救我！”

西米根本没反应。这怎么救？前面全是机关陷阱，他又被拖得那么快，还不如仔细观看孟青触动了哪道机关。只见绳索拖拽的路上埋着一个小草堆，不用说那里埋着半截开膛刀，看来这只是一个对付普通野兽的陷阱。

孟青见后面的人没有反应，知道只能靠自己了，他翻身坐起，准确去砍绳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草堆，惊慌之下扔掉枪，翻身俯卧，双手一撑，身体离开地面约三十厘米，从草堆上滑了过去。尽管如此，还是蹭开了草堆，露出雪白的刀刃，孟青甚至能感觉到那森寒的刀气贴着自己肚腹一直拉到咽喉。孟青转过身来，还好，衣衫未破，他松了口气，知道活下来了。可是，为什么绳子还一直把自己往前拽？

孟青还没想明白，“呼”地就被倒吊而起，跟着林中“唰唰”声响，“笃笃笃……”飞弩尽数命中半空的孟青，他被插得像刺猬。不过还好，又是那件衣服救了他一命，飞弩的箭头只刺入一半，就再难前进。西米在远处摇摇头，又是一个连环机关，如果是捕捉野兽，根本不需要连环机关的。

孟青在空中喜道：“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救我，快来救我！”他心里知道，既然他已经破坏了机关，没有了危险，就算这些同伴再没有人性，也不会放下自己不管的，再怎么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哪知道他还未来得及高兴，前方林子里“嘣嘣”两声，好像什么断了，跟着“呼”的一声，黑暗中倒吊着的孟青看得分明，一根起码要四人才能合抱的木桩，上面扎满了尖刺，朝自己猛撞过来。孟青大声惊呼！

“噗！”这一撞相当实在，虽然那件衣服可以挡住子弹、飞弩，但是对这种势大力沉的直接撞击没多大用处，无数尖刺齐刷刷地没入孟青体内，一口鲜血喷洒在那巨大的檑木上。

西米的三角眼一跳。这该死的连环机关，分明是要让入侵者死得不能再死，他还从来没听说过机关有这样连接的。

“去，把他拉下来，看看有救没有。”西米下达着命令，毕竟他只是盛怒下随手一推，并不想让孟青去送死，在这里，少一个人就少一分力量。

刚走五六步，脚下绳子一断，左边的草丛猛动，一张扎满尖木钉的方形树网弹跳起来。西米不退反进，在那树网弹速未达最快时，将手伸进了木钉中间，用枪架住了那张网，跟着让身边的多克和布莱特一起用力，将那张网压了回去。机栝被卡在半路上，后面的连续机关都没有发动。

孟青和檑木一同被放下来，只见他口吐血沫，进气多，出气少。莱夫斯基道：“这个人已经废了。”

废了，就是没有用处了，那这样的人就不需要关注了。看着要死不活的孟青，西米终于放弃了夜探共日拉村的想法，他下令道：“取走他的武器，我们回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叫着正搜集孟青武器的莱夫斯基道，“接着。”一个手雷扔了过去。

莱夫斯基接着手雷，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西米指着孟青道：“给这个村子的人一些教训，让他们知道，惹火了我们是什么下场！”

莱夫斯基还是傻傻地看着手中的手雷，不明白这个老大是什么意思。西米气得双手握拳，说明道：“给那个家伙安上手雷，只要一动他就会爆炸。明白了吧！”如果是雷波他们，只需要自己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这群笨蛋，西米心中狂骂。

莱夫斯基还是不太明白，马索在一旁解释道：“明天村民一定会检查尸体，你想办法让他们一检查尸体，尸体就爆炸，给他们一个教训。”莱夫斯基这才反应过来。

卓木强巴等人赶到村口时，这里已清风雅静。远远看到被破坏的机关，他道：“看来，他们已撤走了。”

胡杨队长道：“突破了外层防御和中间防御，一直深入到最里层，这群人好厉害啊。我们费了那么大劲布置的机关，竟然没让他们受伤？”

“这里有人！”吕竞男看到了孟青，此时孟青还有微弱气息。见卓木强巴他们过来，吕竞男道：“这人还活着，看来，他们是放弃了同伴撤走的，是伞降者没错，他们来得好快！武器被同伴拿走了，咦？这……”

危机感陡然激增，“危险！”卓木强巴一个虎扑压倒吕竞男，两人搂作一团翻滚着离开。“轰”的一声，黑暗中陡然一亮，碎屑四散，跟着又陷入了沉寂。

半路上的西米一顿，回望道：“这么快就有人给你陪葬，你可以安息了。”

湖畔的岳阳突然直立起上半身，侧耳倾听道：“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巴桑大哥！”

巴桑探头看了看，远处的草丛不见任何动响，只有那只长颈蜥蜴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在打量它身下草丛中发生的奇怪举动。巴桑不由怪异地看了岳阳一眼，道：“这么远你也能听到声音，真不愧是侦察兵出身。”

卓木强巴在上，吕竞男在下，遮住月亮的乌云散开，月亮又露了出来，卓木强巴只见身下的吕竞男好似玉砌脂凝，在月光下肤色格外白皙，胸口不住起伏，显然不是因为紧张或体力的原因。

“哼！”听到一声轻哼，卓木强巴赶紧爬起来，询问道：“没事吧？”

吕竞男也慌忙坐起，回答道：“没事，这次，谢谢你……”

唐敏靠过来，抓着卓木强巴的胳膊道：“你没事吧？”

卓木强巴摸了摸唐敏的头道：“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

胡杨队长道：“竟然在自己未死的同伴身上装炸弹，这些人好狠！”

卓木强巴道：“对了，亚拉法师呢？”

亚拉法师比他们先到，这些机关加上亚拉法师的身手，对付这群入侵者应该绰绰有余，可是，完全不见法师身影。

吕竞男道：“法师一定有他的考虑，说不定跟下去了。”

吕竞男说得完全正确，亚拉法师见到西米等人时，发现只有七人，而且仅带了进攻武器，显然他们在附近有营地，而且人也一定没有全到，便远远地吊着西米等人。西米等人完全没有察觉。

西米等人回到营地，雷波道：“怎么样？”

西米摇头道：“孟青死了，机关厉害，明天白天我们再去。看来今晚，我们还得在这树林里待上一夜。”他拍着雷波几人的肩头道，“睡吧睡吧。”

雷波刚转身，突然道：“嗯？”

“怎么了？”西米警惕道。

雷波道：“刚才出现一丝电磁干扰，难道是错觉？”

马索道：“如果不是错觉呢？”

雷波道：“那就是有人在发射信号！”

西米道：“有人跟着我们回来了？这不可能！”如果说被人跟着他们竟然毫无察觉，哪有这么厉害的人？西米觉得，就算莫金也做不到，而莫金是他所见识过的最可怕的人了。

为了避免万一，他依然让丁名有、达杰、胡子三人带了三名雇佣兵，在周围巡逻警戒。

吕竞男掀动眼镜旁的通讯器按钮，道：“频率是33.8。亚拉法师找到他们的宿营地了，让我们赶过去。”

四人开始向亚拉法师靠拢。唐敏道：“我们是要去偷袭他们吗？”

卓木强巴道：“嗯，这些人连自己的同伴也不放过，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我们离开村子，他们一定会报复村民的。趁他们还未发现我们，在他们警觉之前，给他们最沉痛的打击。”

胡杨队长道：“通知岳阳他们吗？”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不。”

吕竞男道：“先来了七人，回去了六人，现在观察到三张新面孔，起码有九人，武器和我们相同。等等，停下！”她收起飞索落地，其余三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树林中，雷波面色严肃道：“他们停下了，奇怪，隔我们还有五公里，如果是来偷袭，是否太远了？”

西米昂首道：“四个人，就想偷袭我们，是不是太自大了？”

“不，是五个。别忘了还有一个潜伏在我们周围的高手。”马索提醒道。虽然西米不认为有能超过莫金的人，但马索却知道有，而且太多了。他几乎是马上就想到了他们对手里面有一个喇嘛，至少老板承认全力以赴也未必是其对手；随后那动态捕捉雷达上捕捉到的四个光点，显示了对方并没有受伤，有规律地移动显然是人类行为，而且那不是人类跑步所能拥有的速度；再联想起村口的陷阱完全就是针对那些熟知陷阱的人设计的，马索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极有可能，他们此行的最大对手，就在那个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而停留了下来……只是他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有些呆头呆脑地突然冒了一句：“会不会是那些人？”他很清楚，凭西米的精明，应该已经有所反应了。

“怎么了？”唐敏问。

吕竞男道：“我差点忘了，他们的装备和我们相同，这样快速接近，会被发现的。”

卓木强巴马上道：“如果我们这种有规律的快速移动被他们捕捉到了的话，身份可能就暴露了。”

“而且方向直奔目标，不用说也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的营地，那么他们一定会想到有人潜伏在他们营地附近。他们会去寻找你，亚拉法师。”吕竞男道。

法师道：“没关系，我这里很隐蔽。就怕他们会撤离，你们快过来！”

卓木强巴道：“那，我们继续走吧。”他的目光正好对视着吕竞男，彼此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默契。

手臂一扬，飞索再度荡起。

唐敏不解地问：“不是怕被发现吗？为什么……”

吕竞男微微一笑，道：“要发现，刚才已经发现我们了，我们索性暴露身份。但是，要知道，动态捕捉雷达，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只能捉住会动的东西！”

“奇怪，又在移动了，他们还真是胆大，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么？”雷波道。

西米道：“刚才停下来，或许是在跟同伴联络，同时也可能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正好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是谁，知道我们有什么装备，那么，朝这个方向来的，除了我们的敌人，不会是别的人。”

“有才，还没监听到吗？”西米转过身来，询问陆有才。陆有才戴着耳机，小心地拨动着调频，摇头道：“时间太短了，我需要更多时间。而且，还不确定他们是否使用这套通讯器呢。”

西米道：“会用的，如果他们找到了我们遗失的装备，一定会使用的。”他又转向马索，再次确认，“他们在出发时，真的是十八个人？”

马索肯定地点头。西米露出冷笑：“十八个人，还剩五个，冥河果然不好漂啊，哼哼。一旦让我监听到他们的通讯，我会给他们一个惊喜的。快点，他们已经很接近这里了！”

“我们已经接近了。”吕竞男停了下来，但她的手并没有停，而是顺手将一截树枝远远地扔了出去。其余的人也在树端扔树枝，他们分别朝不同的方向扔，扔了三次。“希望他们能看见，如果雷达够灵敏的话。”吕竞男道。

“他们停下来了，距我们大约八百米，哦，他们在营造假象，试图迷惑我们！”雷波皱起眉头。

西米道：“怎么回事？”

雷波指着雷达道：“你看。”只见雷达上的光点一闪一闪的，有时一个光点突然分化成两个，朝不同的方向，随后又有分化，最多的时候，屏幕上有十七八个光点，当那些光点分散开，相互距离足有几百米的时候，突然全都停下了。

“他们在扔石头！”西米沉着脸。

雷波无奈道：“石头、树枝，一切可以扔出去的东西，造成快速的移动。”

这时候，陆有才眉毛一扬，道：“捕捉到了！调频33.3。”他拔掉耳机插头，只听扬声器里发出清晰的声音，是女声：“法师说，他们在前方的树上挂了睡袋，似乎还搭了一个简易的树屋。”

一个雄浑的男声道：“看不见，他们做了伪装。法师，你在哪里？”

马索轻轻道：“卓木强巴。”西米点点头。

亚拉法师道：“我在你们右边的树上。小心点，林子里有六个巡游兵，趁他们分散，先制服他们。现在在我下方九点方向有一名巡游兵，不，十二点方向还有一名。我对付十二点的，你们想办法对付九点方向的。”

西米盯着没有反应的雷达，回忆刚才那些光点的移动轨迹，至少有两人靠在一起，而自己的人有两人在对方埋伏的树下，一个十二点方向，一个九点方向。西米调看通讯器，镜片上出现了那六名巡游兵的距离和方位，他很快做出了判断，命令道：“丁名有，布莱特，在你们的三点和六点方向，树上有埋伏，尽量别声张，直接将他们做掉！”

“收到！”

暗战二

一时沉寂，突然两声枪响，接着扬声器里有个苍老的声音道：“他们发现我了，我现在离开。要小心，这群人好厉害！”

丁名有道：“他跑掉了，没有负伤。那人的身手好可怕，这么近距离竟然能躲掉！”

西米道：“别追，在你们的七点方向还有两名以上的敌人，小心地合围。多克，你朝十一点方向前进，别走太快，估计距你九十步；达杰，在你五点方向，距离一百三十步；胡子上树，在一点方向；莱夫斯基，去支援达杰。”

卓木强巴等四人还埋伏在草丛里，并不知道敌人的巡游兵正将他们包围起来，还在小声讨论：“小心，别乱动，会惊动他们的。”卓木强巴安抚着唐敏，让她尽可能不那么紧张，毕竟他们才五个人，而敌人是他们两倍还多。

“你自己才要小心点，你块头最大，最容易成为目标。”唐敏当仁不让地反驳道。

胡杨队长道：“他们始终在我们视野外游动，不在射击范围。”

西米他们在树屋里，监听着唐敏他们的声音。西米道：“太好了，他们四个在一起，这样就不用担心了。胡子，你可以前移五十米，那里视野更好。”

胡子下了树，悄悄向前靠去。

卓木强巴听着林中传出来的声音，低声道：“情况不太对啊。法师，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亚拉法师道：“我绕到了他们的三点方向，我打算探察他们树屋里还有多少人。”

西米递了个眼神，林任和雷波拿着枪走了出去。

两人刚出掩体，树屋里就听到扬声器道：“又有两个陌生面孔。”西米和马索惊恐地对望了一眼，对方竟然距离他们这么近了，怎么做到的？西米道：“林任，他就在外面，已经看到你们了，小心！”

陡然间一颗照明弹升起，黑夜被照得如白昼，黑暗中的人一时都承受不了，紧接着是枪声，只听亚拉法师“咦”了一声，似乎又远遁了。

吕竞男道：“是法师的方向，他又被发现了，奇怪。”她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两人几乎同时道：“散开！”

照明弹似乎发起了总攻的号角，四人刚刚两头散开，一颗子弹就落在四人的中心，跟着便是“哒哒哒，哒哒哒……”的自动步枪声，林子里似乎到处都有敌人，四面都受攻击。他们也时有还击，但是明明看到敌人中弹了，却跟没事人一样——防弹衣！卓木强巴背心一凉，他们过于低估敌人的实力了！

卓木强巴和唐敏藏身在同一棵树下。

“你没事吧？”

“嗯，还好。”

“我左你右，敌人在身后的五点和七点方向。”

刚一探头，就被两梭子弹打了回来。卓木强巴恨道：“他们就像看穿了我们的战术一样！”

“要不上树吧，你掩护我。”唐敏道。

吕竞男道：“伏低，别露头，树上有敌人。”

胡杨队长道：“难道我们竟然被包围了？他们什么时候……”

“小心，是闪爆！”

亚拉法师道：“我被人追得很紧，你们自己小心。”

随后是短暂的沉寂，夜风静得让人心寒，敌人正不动声色地靠拢，树上的胡子单眼瞄着，小声道：“达杰，在你前面十步，就在那棵树后面，至少两个。”

达杰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狞笑着用嘴叼开了手雷的插销，奋力扔了出去。

卓木强巴和唐敏从树后滚了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排子弹。草丛太深，子弹只能跟着草动的方向走，不知道是否命中目标，不过树上的胡子看得清楚，他将步枪换作点射，一颗颗子弹，朝草丛中的人影射去。卓木强巴和唐敏慌忙躲避流弹，连敌人在什么方向都弄不清楚。吕竞男抓住空隙，从树后闪身出来，朝达杰方向射击，同时扔出了手雷，只是达杰早躲开了。丁名有和布莱特一直守着那棵树，就等吕竞男他们现身。同时胡子也掉转枪口，瞄向吕竞男，却发现了正准备悄悄绕离战场的胡杨队长，便用子弹将他逼了回去。

吕竞男和胡杨队长被压制在树后，卓木强巴和唐敏被夹在一块巨石和一棵树的中间，一时无法突破。卓木强巴伸手向后一摸，摸到一颗圆溜溜的网球，是吸引弹，他向敏敏一打手势，指明了方向，扔出吸引弹。那颗吸引弹在空中开始发光，由弱变强，接着发出“嗡嗡”的振翅声，连西米他们的监听设备都受到了干扰，发出“咔咔咔”的电流声。达杰等人更是莫名其妙地看着空中出现的这个会发光的玩意儿。

“啪！”黑暗中，不知是谁一枪打落了吸引弹。但这短短的一时吸引，让卓木强巴赢得宝贵的隐蔽时机，他和唐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重新埋伏好。

一时陷入僵持，不过没维持多久，达杰换了一副好似夜视镜的装置，这副夜视镜除了能看到绿色的夜景，还能看到灰红色的气体，这是具有二氧化碳探测能力的夜视镜！眼镜里很快就出现了隐藏在草中的四团二氧化碳，子弹毫无保留地射了过去。

卓木强巴就地翻滚，起码有三颗子弹是擦着他面颊飞过去的，其余的子弹也都落在自己身边。他一时还不清楚，敌人是怎么发现自己存在的，这样下去，太被动了，要制止敌人这种疯狂的攻势。他也扔出了闪爆弹。

达杰取下了夜视。在没有烟幕弹的情况下，闪爆弹的确是干扰战场的最佳武器，就算避开了闪光和音爆，大量燃烧后的二氧化碳也会干扰仪器的探测。

这时，丁名有突然注意到身后有动静，几乎和草丛里的人同时举枪，但草丛里的人动作明显快于他，一下子就将枪口抵在他脑门上，从草丛的另一端闪出人影。“雷波！”丁名有惊讶地看着来人。

雷波收枪，也很吃惊地看着丁名有问道：“没看到有人过去吗？”

“没有啊。”差点被自己人误杀，丁名有汗都下来了。

雷波身后跟着林任，他们是追着亚拉法师过来的。那个光头身形简直像鬼魅一样，带着他们在林子里绕了一圈，绕到这附近，然后一闪，再闪，就不见了！

雷波用通讯道：“那个法师不见了，可能与其他人会合了。”

西米道：“很好，给我包围他们，一个也别放走了！”

亚拉法师也算费尽心机，没想到对方还是没有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他摇摇头，一闪，一荡，吸引来一排子弹，随后消失在一棵树后，与吕竞男他们会合了。

“法师。你还好吧。”吕竞男关切地问。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啊，看来我们是轻敌了。”亚拉法师很是无奈。

胡杨队长道：“现在不是想怎么消灭敌人，还是先考虑考虑如何突围吧。”

西米咬着指甲，冷笑。

卓木强巴不明白，为什么敌人这么快就找到了他们，是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完成的合围呢？亚拉法师怎么会被发现的？这太出人意料了。

这时，通讯器里传来吕竞男的声音：“我们要想个突围计划，待会儿我会再扔一枚吸引弹，并配合火力支援。你和唐敏右侧的树较矮，想办法用飞索荡过来，树上的枪手在你们十二点方向，正好是他的死角。在其余人被吸引的时候，你们上树，先想办法干掉枪手，到时候主客互易，我们再趁势反攻。我们这边会用三角攻击阵，你们在高处掩护，如今五点和三点方向都是他们的薄弱处，有遮挡，有机会冲出去。”

“他们都有防弹衣，枪手又藏在树丫里，不容易命中啊！”

“……尽力而为吧，我们应该相信自己。”

简单的作战计划之后，就准备行动。吸引弹扔了出去，卓木强巴和唐敏开始荡索，谁知道刚荡至半空，突然一颗照明弹升起，不仅掩盖了吸引球的光芒，而且两人完全暴露在夜空中，简直就是两个移动靶。子弹长眼睛似的飞了过来，卓木强巴心中暗骂，和唐敏同时落地，在草丛里滚了两圈，找了掩护，这下五个人被困在了一起。唐敏道：“你没事吧？”

“没事。”卓木强巴在外，唐敏在内，子弹都往他身上招呼。

“呀，血！”

“擦伤。”

“没受伤吧？”吕竞男也询问着。同时她心中不解：为什么敌人好像能预先知道我们的计划？没理由啊？在我们这五人中，有人向敌人通风报信？怎么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么短时间就做到？还有别的可能没有？

“没事。你的计划好像走不通。”卓木强巴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亚拉法师被发现，他们被包围，作战计划被洞悉，敌人就像有先知先觉的能力，就像事先探听到他们的作战计划一般……等等，事先探听到我们的作战计划？卓木强巴心头一亮，正好又看到吕竞男那明亮的目光，在敌人无法观察到的地方，两人几乎同时举起了右手，指了指眼前佩戴的通讯器，随后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方法不行，我们得重新布置。”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吕竞男又布置了一个作战计划，这次先是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好像准备往回冲击，实际上是反向杀入敌人的树屋，利用树屋做掩护，与敌人展开周旋。只是这一次，吕竞男语气中多了一丝轻松，不非常仔细地听，几乎听不出语气的改变。

西米拍了拍伊万的肩。这头俄罗斯棕熊虽然被檑木狠狠地砸了一下，可目前依然拥有野兽的爆发力，他单手拎起那带弹鼓的中型转轮机枪，对准了卓木强巴他们可能出现的方向。西米则惬意地坐了下来，双手握枪，头往后仰，靠在监听仪上。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像一个皇帝，这种感觉好极了！

又一颗闪爆，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滚向两边草丛，其余的身影像蛇一般朝树屋蹿，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树上的枪手将来袭的人数和方向通知西米，“三个人，七点方向，中间的埋伏下来，左右向九点和三点方向散开。”

西米手指磕碰着太阳穴道：“看来既想接应前面的诱敌队员，又想包围树屋，胃口未免太大了。”

攻击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的枪声很稀疏，因为雷波等人早已从左右迂回到树屋前面，吕竞男等人的正前方只有丁名有和布莱特两人。胡子的枪口也已调转，对着树屋前草丛里的埋伏，没有客气，子弹一梭一梭地扫过去。奇怪，草里没有反应，难道那人移走了？明明没看到草动啊。

丁名有和布莱特也觉得奇怪，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扑向草丛里就不再动弹，难道被击中了？好像没这么容易吧？

“轰……”“轰……”怎么回事！又是两枚闪爆弹，那五个家伙作困兽斗么？

突然，在他们意想不到的位置，就是五人原本的藏身之处，又闪起了火光。可是，那五个人都已经离开那里，原本不应该再有人啊？丁名有和布莱特虽然已经反应过来，可是对方不止两人，他们被压制着。胡子正准备调转枪口，却见一枚带着光亮、发出嗡嗡声的吸引弹从他眼前飞过，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一颗子弹打中了他。“哎呀！”胡子叫了一声，负伤跌下树来。

闪爆弹一响，西米就知道不对劲了，他下令所有人朝目标开火！伊万手提转轮机枪，子弹飞溅，弹壳像撒麦粒一般喷出来，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手移动的速度，竟然追不上草丛里那人移动的身形。怎么这么快？伊万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转动枪管的扳机一直不松，一定要打倒那人为止。西米有些着急了：“喂……喂……给我停下，你这头蠢驴！你他妈的以为我们是开兵工厂的么？子弹打光了，再遇到森林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办？白痴！”

伊万怒吼一声，扔掉机枪，拔出丛林刀扑了出去。另一方，五六个人围堵草丛里移动的影子，竟然打不到！只有雷波和林任感觉出来了，那移动的方式，那诡异的变向，就好像他们刚才追击的那法师。可是，那法师不是应该在前面假装吸引另一批人么？那眼前这家伙是谁？还是说他们的对手每个人都有这么可怕的实力？

没错，吸引了众多火力，在草丛里躲闪的正是亚拉法师。那么先前扑出去的人呢？那只是两件裹着石头的衣服，还有两枚闪爆弹裹在里面。在一人多高的草丛里，在这么深的夜，要分辨清真假人谈何容易！向后扑向树屋的也只有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两人，中间的同样是衣服。事实上卓木强巴他们做的正与他们计划的相反，他们目标不是树屋，而是从远离树屋的方向突围出去。这是一场真正的暗战，短短的数分钟内，西米等人监听了卓木强巴他们的通讯，并利用卓木强巴等人的电波交流而制定相应的对策；然后卓木强巴和吕竞男发现了这一情况，他们不动声色地利用假情报迷惑敌人。如今他们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管人数还是武器装备，他们都占下风。看来当初莫金投下来的武器装备箱里，每一组箱子都略有不同，至少他们就没有监听装置，也没有防弹衣，当然，防弹衣可以穿在身上带下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需要先离开战场，重新计划。

亚拉法师在草丛里绕了一圈，又从那些包围者的眼皮下面消失了，他与卓木强巴等人会合一处，生生从丁名有和布莱特中间撕开一个缺口，脱离了包围圈。没多久，吕竞男也与大家会合了，但她身后跟着一群敌人。

伊万从草丛里站起身来，舔着嘴角的血。那个女的，真够有劲，不论是肌肉的爆发力还是身材体形，都是他喜欢的类型，想着将吕竞男压在身下，让她发出哀哀的呼声，这头俄罗斯熊忍不住仰天咆哮。

肖恩的信息素

“一定要给我追到他们！浑蛋！”西米十分愤怒。原本可以全歼敌人的，可是现在却让敌人全部逃了，十二个人对五个，竟然能让对方逃了，这简直就是一场大失败。不过，那些人在这么短时间里就发现了破绽，并反过来利用这个破绽让自己上当，那份缜密和机敏，的确不容小觑。

马索道：“放心吧，他们既然被羁绊在前方那个村子里，就逃不了。他们都是些仁慈的家伙，会害怕我们灭村而留下来守卫的，到时候要消灭他们还不容易吗？原本以为他们有多强，还不是一个照面就被西米老大你吓得屁滚尿流。”马索咬文嚼字，说出来的发音是“屁股像牛”。西米忍不住笑了，全然忽略了刚才战斗的时候这个家伙躲哪里去了。

敌人一左一右，就像一把钳子般分作两个方向夹击而来。前面奔逃的卓木强巴等人速度不见得比身后的追兵快，又不敢用飞索，那会成为练习靶的，时时要躲避子弹，偶尔会还击一下，但总体来说，的确处于下风。

“胡杨队长，你没事吧？”唐敏问道。

“没事。”

“可是，流血了。”

“不是我的血。”

“该怎么办？”卓木强巴一时也束手无策。还有三枚手雷、两枚闪爆、三个吸引弹，武器弹夹也还有，但是对付比己方多出一倍的敌人，显然用这些不行。突然，他摸到肖恩留给他的那个青霉素瓶子，肖恩的建议又回响在耳边：“这个，在危急的关头，或许能保命。”他取出那个瓶子，撕下一截衣服将手雷和瓶子裹上，拔掉插销，看准敌人就扔了回去。

莱夫斯基等人赶紧伏下，“轰”地尘土飞扬，不过黑夜中谁也没注意那些水滴洒了他们一身。

右边的敌人又追了上来，身后枪声不断，肖恩那个保命的瓶子似乎没发生多大作用。卓木强巴心中不由焦急起来。

这时亚拉法师道：“这样逃不掉，我去引开他们。”说着向左闪去。吕竞男道：“如此，拜托法师了。”

“呼！”身影从追兵的眼前晃过，雷波不得不停下来，问陆有才：“看……看到什么没有？”

陆有才道：“好像有个人，向右边去了。好快！”

其余的人都跟着停了下来，只有俄罗斯熊想着身下小美女，冲得比谁都快：“管他是什么，追上去把他们一个个都宰掉。我要那个女的，我要那个女的！”

雷波一伸手，硬拉住了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的俄罗斯熊：“你知道什么！如果他们在我们身后，反过来偷袭我们，我们就太被动了。他们里面有个家伙的身手你又不是没见到！”

雷波一声吼，伊万不敢再冲，虽然他块头比雷波大多了，但真正动起手来，他不敢向雷波挑衅。

“那……那现在怎么办？”前面的身影越来越远，布莱特摊开手。

“回去。他们跑不掉。”捻开草丛上滴落的血迹，雷波露齿一笑，与西米取得联系。

回到树屋，胡子正在包伤口，子弹从手臂穿了过去，那防弹衣并不防四肢。一进屋，马索就一个劲地耸鼻子，走到林任他们身边，一个接一个地闻过去：“你们身上有什么味儿？”

“什么味儿？”回来的人一个个拎着衣领使劲嗅，全都摸不着头脑。伊万道：“我只闻到男人味儿，我身上从小就很有男人味儿。”

“伊万，明天你身上就会多很多女人味儿啦，哈哈！”群匪爆笑起来。

回到村里，首先是处理伤口。卓木强巴的确只是擦伤，同一面颊被三颗子弹擦过，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如今脸上流着小猫胡须一样的三道伤口。胡杨队长也没有受到重伤，那些血，是吕竞男身上流下的，她曾在敌人的包围圈中脱身而出，但她没有亚拉法师那样的身手，一颗子弹击穿肩胛和锁骨的缝隙，一颗子弹卡入大腿肌肉，后来又与那恐怖的俄罗斯棕熊进行了一番体能搏斗，伤口被加深了。但在回村途中，她却像没事人一样，一面奔跑一面还击，还多次掩护胡杨队长和唐敏。看着灯下那血迹染红的一大片胸襟，卓木强巴都暗惊：“这个女人怎么回事？难道密修者都感觉不到痛吗？”

今天晚上是没法休息了，必须马上做好准备，说不定明天一早，敌人就抬着他们没见过的重型武器，吭哧吭哧地开过来了。村口的陷阱必须加强，就算用上小型地雷、口香糖炸弹、黑色飓风这些恐怖的破坏性武器也不足惜。卓木强巴检查着他们的弹药，如果敌人围困村子，他们还能坚持多久？毕竟这里离帕巴拉神庙已经没有多远距离，那些敌人只需要灭掉他们这支队伍，就能在这个地方横行无忌。胡杨队长则看着卓木强巴道：“要不要通知村民？让大家都防御起来。”

卓木强巴道：“啊，当然，我竟然忽略了。”

胡杨队长又道：“可是，你想过没有，那些村民会怎么想？是我们引来了灾难和魔鬼，都是我们的错啊。”

卓木强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告诉他们才对，否则村民会枉死的。还应该让他们知道，枪械和炸药的可怕威力。”

这时，张立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进门就嚷嚷道：“强巴少爷，不好啦，好多鲁莫人！咦？你们这是？”随后他才看到身上血迹斑斑的卓木强巴和胡杨队长及亚拉法师。

卓木强巴道：“玛吉呢？”

张立挠挠头，吞吐道：“什……什么玛吉？她在房间里睡觉吧。”他已悄悄将玛吉送回房间，还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完成任务了！那两个家伙真是，竟然被鲁莫人追。”岳阳一进门就嘟哝着，看到张立，立刻惊呼道：“呀，动作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会在玛吉房间里！”旋即又道，“强巴少爷，你们的伤……”

张立的脸顿时憋得通红，指着岳阳和巴桑道：“你……你们！哦，是你们！”他一直觉得奇怪，鲁莫人原本对他们紧追不舍，后来怎么停止了追击，仿佛还听到枪声。

岳阳一撇嘴道：“不是我们，你们会逃得那么轻松……”

卓木强巴挥手道：“先不说玛吉，说说鲁莫人是怎么回事。”

张立和玛吉在草甸上休息，突然听到那号角的声音，玛吉告诉张立，是鲁莫人似乎受到了某种挑衅。张立立刻慌张地将玛吉裹起，扛着就开跑，这次出来他仅带了一样武器，但那可不是对付鲁莫人的。逃跑时，张立发现了许多鲁莫人，他们似乎在向什么地方聚集，但还是有一小队追着他和玛吉，只是后来似乎被什么阻挡了。

张立说完，岳阳又进行了补充。他和巴桑站得更高，警戒也更强，据他们观察，四面八方的鲁莫人似乎都被什么吸引了过来，正在朝村子偏平台边缘的地方聚集。他们不敢肯定那些鲁莫人是否要袭击村子，所以杀死了追击张立他们的鲁莫人，跟着就回来汇报了。

末了，岳阳道：“强巴少爷，你们是怎么受伤的？教官和敏敏呢？”

卓木强巴起身道：“竞男受伤了，敏敏在给她治疗。我去和她们说一声，胡杨队长会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是怎么了？今天是我们的灾难日吗？鲁莫人也要屠村？卓木强巴摇晃着头，努力将这些荒唐的想法甩掉。

子弹取出来了，唐敏正在给吕竞男包扎肩伤。卓木强巴打算敲门，没想到那门一敲就开，他以为吕竞男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进屋道：“岳阳他们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鲁莫人……”他目光落在半边雪白的胸脯上，知道又错了。

唐敏急道：“你……你进来干什么？快出去！”

卓木强巴带上门，在门口道：“有很多鲁莫人，似乎也朝村子来了，不知道什么原因。”

吕竞男道：“你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你是队长。”

卓木强巴回到房间，让张立安好雷达，所有人备齐武器，准备拼死一战。

这时，那犹如号角的声音此起彼伏，划破宁静的夜晚，好像有无数的鲁莫人潮水般向村子涌来。村民们都被惊醒了，惶惶不安，大家敲门串户地彼此通知，有的开始跪地祈祷。死神的气息弥漫在共日拉村周围。

玛吉也被惊动了，她找到张立，希望从大家那里得到些什么消息。“他们，那些鲁莫人，要袭击村子吗？我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多鲁莫人发出叫声。”

张立轻轻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低声道：“你出来干什么？回去休息。不会有事的，那些鲁莫人冲不进村子。”

亚拉法师闭目聆听着声音的方向，猛然睁开眼睛道：“它们似乎不是冲着村子来的，而是，敌人的方向！”

岳阳张立他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明白亚拉法师的意思。

卓木强巴突然想起肖恩提醒的话：“将这个扔向你的敌人后，就逃吧，离你的敌人越远越好，避免惹火烧身。”难道是……

群匪也没有入睡，不过却是因为兴奋。村子里会有什么呢？有大块的肉，有浓烈的美酒，还有无数的美女，当然，如果有黄金珠宝首饰什么的，那就更好了。他们收拾着行囊，已经知道了村子的所在，还犹豫什么呢？虽然有几个与他们同样的现代人在守护着村子，但是那些人的装备没有他们完善，人数也不及他们。只等天一亮，就可以攻打村子，消灭了敌人，呵呵，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会俯首称臣，那些拿弯弓长矛的原始人，拿什么来和机枪、炸弹抗衡啊？！

这时，“呜……呜……”远远地传来了汽笛的鸣叫。奇怪，汽笛？啊！那些两足蜥蜴，这个森林里最讨厌的存在，它们就像丛林游击队一样，时不时偷袭森林里所有的动物，连这群悍匪也没少吃苦头。

西米顿时紧张起来，挥手对林任道：“上树，上树，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好像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多蜥蜴吧？”

林任上树，安好雷达天线。

“那个，不好了，头儿。”“问题大了，我看我们得……”多克说完，马索跟着就说，他突然发觉自己失言，马上停止了。

“怎么回事？”西米又开始抚摸脸上那道伤疤，那是危险的信号。

“很多、很多蜥蜴从四面八方朝这附近来，不知道它们的目标是不是前面那个村子。你看，你看，到处都是。”

只见雷达屏幕上光点过百，都在朝某个方向移动着。西米道：“距离，方向，速度。”

雷波道：“最近的可能只有不到十二公里远了，它们正经过前方的村落，不过似乎并不打算在那里聚集。它们的时速大约四十公里，不是捕猎时速，它们三五成群地前进。目前看到的估计是这附近的蜥蜴，都聚集起来了，这很反常。”

“如果说不是村子，那会是哪里？”马索喃喃自语。

西米道：“先准备好武器，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做好自保。林任，下来！”

“啊，肖恩！我竟然忽略了他！浑蛋！”马索陡然大叫起来，让西米都吓了一跳。马索把脸拉长，急急地说着英文：“如果不是那个村子，还会是谁？那就是我们啊！我说你们回来时有股什么味儿，你们在追赶那群人时，有没有被什么攻击？我是说非常规武器，比如说什么瓶子、罐子、塑料口袋一类的！有没有？有没有？”

一群人一时愣住了。西米道：“快想！听清楚他说什么了吗？有没有被瓶子、罐子、口袋什么的砸过？”他知道，马索这个胆小的家伙突然敢这么大声说话，一定是有原因的。

丁名有想了想，道：“嗯，玻璃算不算？”

“玻璃！你是说玻璃？”马索吓得声音都发颤了。

多克道：“玻璃？什么玻璃？”

丁名有道：“你们忘记啦？在追赶他们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扔了枚手雷，手雷倒是没炸伤人，莱夫斯基你却被玻璃渣子划伤了，你还问我怎么这里会有玻璃来着。”

“啊，是的。”莱夫斯基摸了摸脸颊上那道细小的口子，想起来了。

马索脸色一白，喃喃道：“那就是了，那些蜥蜴肯定是冲我们来的……天哪！听着，在手雷爆炸范围内的人，把衣服都脱了，然后我们赶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我不知道哪里才逃得掉，或许找个有水的地方比较好。”

“脱衣服？”西米一把拎过马索，看看这个牛高马大的家伙是不是被吓昏了头，“你在说什么？”

马索平静道：“是兽引。现在一时解释不清楚，总之这样做就对了，相信我，西米老大。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死在这里。”

雷波道：“或许他说的有些道理。头儿，那些光点靠过来了。”

西米三角眼一眯，寒光乍现，暴喝道：“还不照他说的去做？给我把衣服统统都脱掉！”

丁名有道：“可是头儿，都脱了我们穿什么？”

“你是要命还是要穿衣服？”西米的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但语气的冰冷让人浑身一颤。

“一个装满液体的玻璃瓶子？”亚拉法师听完卓木强巴的叙述，心头暗暗吃惊。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更加肯定肖恩的身份了，一个动物爱好者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看着屏幕上朝敌人营地涌去的光点，亚拉法师微微笑了。

“就是肖恩大哥留下的信息素？”张立在旁问道，卓木强巴点头。

这时，吕竞男已经穿好衣服，和唐敏走了出来，一看大家还待在房间内，没有去村口防御，不由问道：“怎么？不用去村口了？”

亚拉法师道：“暂时观察一下，或许敌人中了引蛊。撤离时，强巴少爷扔的。”

吕竞男马上道：“肖恩？”

法师点了点头。卓木强巴心中一动，如果真是那信息素，如此有效的手段，那肖恩他难道真的……

远远的号角声中，夹杂着枪声和爆炸声。亚拉法师轻轻地道：“开始了。”

吕竞男也道：“看来要明天才能知道结果了。”她微微埋头，不管肖恩是什么人，这次他们算是被肖恩救了，以前那样对待肖恩，究竟是对是错呢？

巴桑眼角微微跳动着。蛊毒，他越来越无法理解这种东西。

绝户之蛊

卓木强巴他们和共日拉村民一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一早，鲁莫人散去之后，亚拉法师、卓木强巴和巴桑三人回到了敌人的营地。

经历了一夜激烈的战斗，这里到处都是鲁莫人的残肢断臂，有几只不知名的野兽正在抢食那些尸骨，体型不大，一见到生人，都迅速跑开了。

树屋完全塌陷了，在废墟中发现了破碎的布、枪械、金属碎片。经过勘察，亚拉法师道：“当场就死了两个，不过，这里至少有三十具鲁莫人尸体。他们是朝这个方向撤离的。”法师指着第二层平台外侧的方向。

巴桑道：“他们没有多少弹药了，战争还没有结束。”根据昨天晚上他们观测的结果，西米这群人在树屋附近和鲁莫人抗衡过一段时间，后来实在是鲁莫人数量太多了，他们才强行打开一道口子，开始撤退，鲁莫人紧追不舍。

敌人是朝森林深处逃窜的，想必也是害怕平台边缘那些可怕的巨鸟吧。顺着鲁莫人的尸体一直走到岩壁附近，随后向前走了十来公里，发现了第三具残破不全的人类尸骨。他们没有继续追查下去，回到村里，将情况告诉了大家。

“太好了！”张立高兴道，“这下就不怕他们回来偷袭村子了，他们也没有这样的实力了。”

他想了想，又笑呵呵地对吕竞男道：“教官，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应该在村子里多休息几日。”

吕竞男道：“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那么高兴做什么？我的伤不算什么，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敌人如今赶到我们前面去了，又没有迹象表明他们都死光了，要知道，昨天强巴拉扔的手雷爆炸范围估计只覆盖了四五名敌人。所以，我们得赶快追上他们。如果他们消灭了前面的村子，甚至打到雀母，那强巴少爷的蛊毒就没办法了。我们今天就要出发！”

张立神色一下子就黯淡下来。岳阳揶揄道：“倒是你……呵呵，月光下的翠湖旁，多么美的芦苇荡。”

张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现在，玛吉是我的妻子了。”

“哦！”岳阳道，“既成事实。”

张立道：“不，不是那样的。”直到昨天晚上他才知道，原来他接受了玛吉那朵小红花，并将它别在玛吉头上，即是承认了玛吉是自己的妻子，怪不得昨天晚上玛吉那么主动，在她看来，那是妻子应该做的事。他挠着头，说了半天才把这件事说清楚。

岳阳道：“那可是非法的哦！”

张立怒道：“你这家伙，再说，再说我揍你！”岳阳咧嘴直笑。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卓木强巴平静地询问张立。

张立很是为难。他是一定要跟大家一起行动的，这点不可动摇，但是就这么走了的话，他觉得自己好像那个传说中的负心人哦。特别是既夺走了少女的身体，又夺走了少女的心，这个和那些故事里的流浪汉不是一模一样吗？要是玛吉有了自己的孩子呢？哎呀，想得太远了。张立为难得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他真是无颜面对玛吉啊，该怎么对玛吉说呀？

玛吉在一旁看着愁容满面的张立，心中也在想：“为什么立哥这么难过呢？为什么大家都用这种眼神看着立哥？难道他做错什么了吗？难道，是因为玛吉成为了立哥的妻子，所以大家才这样敌视立哥吗？啊，是了，他们有六个男人，他们本来是一起的，亲如兄弟，玛吉却只成为了立哥的妻子，其余的人当然不高兴了。”

“嗯，那个……”玛吉有些羞涩地起身道，“我可以，可以成为大家的妻子。”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一时还不能反应过来。

“我可以成为大家的妻子。”玛吉骄傲地重复了一遍。“这样，大家都会高兴了吧。”她这样想着。

“噗——”岳阳端着水杯，一口全喷了出来；胡杨队长微微笑着，不过怎么看也像是乐不可支；巴桑面容有些呆滞；连卓木强巴也瞪大了眼睛，气得唐敏使劲掐他；只有亚拉法师不动声色地结了手印，默默念经。

张立反应最是激烈，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跳了起来。“你，你们……”手指着卓木强巴、巴桑一干人等，神情激动，最后手指的目标锁定在岳阳那张充满阳光的笑脸上，“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都不许笑！”

岳阳实在忍不住不笑，他抽搐双肩道：“我，呵呵，我想……”

“想也不可以！”张立暴跳如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早就在这样想了！我告诉你，你要再有这样的想法，我……我，哼！兄弟也没得做！这！简直是！”

张立气得七窍冒烟，不过转过身来，面对玛吉时，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了。他手搭着玛吉的双肩道：“玛吉啊，我跟你说，这个事情，你……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玛吉侧眼看着大家，大家不是都很高兴吗？她刚要说话，张立已经将耳朵靠了过来，紧张兮兮地说：“小、小声告诉我就好了。”

玛吉说出了她那个古怪的想法，末了还不服气地大声道：“有什么不对吗？”

张立听了那个令他哭笑不得的理由，急得抓耳挠腮。怎么会这样的？难道她不知道，一个妻子，只应对自己唯一的丈夫忠贞吗？他不得不试着向玛吉解释什么叫一夫一妻制。没想到，玛吉的脸色竟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觉得世上有这种制度，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玛吉奇怪道：“怎么会这样的？一个妻子，不是应该有很多丈夫的吗？我都有五个爸爸。”玛吉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掌，五根手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张立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亚拉法师马上道：“她们是一妻多夫婚配制。”

“为什么会这样呢？”张立马上道。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知道，据我所知，应该是较穷的家庭才会兄弟同娶一个妻子的。新中国成立前，西藏一些贫穷落后的地方还保留了这样的习俗，后来渐渐被一夫一妻制取代了。不过在这里似乎说不通，而且，村里的男丁这么少，一夫多妻才是正常的婚配制度啊，怎么会一妻多夫呢？或许，我们得问问迪乌大人才知道。”

张立头大如斗，赶紧向玛吉解释一夫一妻制的好处。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们哪里像没有妻子的样子了？

“你完全想岔了。

“你看他们，那个，还有那个……”张立一边跟玛吉小声嘀咕，一边不断往卓木强巴和唐敏、吕竞男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玛吉偶尔也小声惊呼：“啊，一个人竟然有两个……”张立赶紧捂住她的小嘴。他们在那里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老是拿卓木强巴说事，那做贼一样的眼神看得吕竞男火起：“张立，你在嘀咕什么呢？大声地说出来！”

“没……没有啊，我只是纠正一些错误的……啊，哈哈！”他干笑着。让他大声说出来，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啊。

“现在不是应该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吧？”巴桑淡淡道。

吕竞男道：“嗯，我们该走了吧。得去告诉迪乌大人一声，顺便也要问问前面的情况，走吧。”

所有人都背起了背包，齐刷刷地立起，用不同的眼光打量着张立，然后鱼贯走出了房间。看着自己的队友逐一离去，张立倍感紧张。他嗫嚅着，此刻不仅仅是如何向玛吉告别的问题，更严重的是得纠正玛吉那种可怕的观念，什么一个妻子应该有很多个丈夫啊！这绝不允许！

房间里只剩下玛吉和张立两人了。张立感到，这里的空间是如此狭小，他和玛吉相隔如此之近，可是，为什么总感觉自己握不住玛吉？那种空虚的无力感，让他心中再度充满自责。

“立哥，要走了啊？”玛吉小声地重复着。尽管昨夜就知道了一切，尽管心中充满了不舍，但是，立哥已给了她最珍贵最美好的回忆，她还奢求什么呢？她淡淡地笑着，很甜蜜，也很满足。

张立努力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他拥着玛吉道：“玛吉，相信我，我是真心想与你厮守在一起。不过我是一个男人，那些和我一起来的同伴，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每一个人都被命运紧紧捆绑，我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所以，不得不和你短暂地分离。不过你要相信，我一定还会回来的，我要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定带你去看那个夜夜都有月亮的天空。其实，对这次行程，我没有太多把握，曾经想过会葬身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但是，从今天起，我会为你好好活着。信我，等我回来。”

玛吉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靠在张立的胸膛上，轻柔道：“我会一直等你的。”

接着，张立说到了重点：“嗯，那个……你千万不要再找别的丈夫了。我……我怕，我怕他们不知道怎么爱你……我……”

玛吉靠得更紧了：“我知道了，立哥，我不会去找别的丈夫，我会一直等到你回来，一直……”眼帘模糊了，是什么呢？幸福的感觉吗？

“呃，这个啊，其实正如亚拉法师所言，都是因为种族繁衍的需要，我们才不得不实行一妻多夫制度的。”见到迪乌大人，岳阳还是忍不住帮张立询问了，安吉姆迪乌解释道，“你们也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几乎遍布了村落与城邦，每个村落都有过万人口。千年前，我们是多种婚配制度并存，贵族和有钱人是一夫多妻制，普通人大多是一夫一妻制，在特别贫穷的家庭，就只能是几兄弟迎娶一个妻子，因为出不起聘礼，也负担不起过多人口的生活需要。传说，那时也是个很混乱的时期，每年都打仗，小战不断，十几年就有一场大战，战败的被吞并、灭族，或离开这里，然后又有新的移民找到这里，又会有新的战争。但是自从戈巴族来了之后，他们先是用武力征服了这里的原住民，其后又征召了大量的工人去修建帕巴拉神庙和石头城。传说中那种强劳力导致了大量死亡事件，最终引发反叛，但是反叛很快就被镇压下来，叛首尼玛康被极刑处死。戈巴族虽然强大，可是经过这次反叛事件，他们也意识到香巴拉的原住民众多，这样下去，他们很难长久地统治这里，所以，他们使用了某种大范围的蛊——前去修石头城的工人一夜之间都如同喝醉酒一般昏昏沉沉，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这些工人回到各自的村子里，那种蛊便被散播到了每一座村庄。”

“那是什么蛊？”胡杨队长问。

安吉姆迪乌摇头道：“很多年以后，圣域的人才发现，妇女变得极难受孕，不管他们的丈夫怎么努力，她们就是怀不上孩子。偶尔成功，生下来的却是畸形儿，很快就会死去。”

“啊！是绝户之蛊！”亚拉法师轻呼道，“我曾在典籍上见过，没想到真有这样的蛊毒！”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蛊呢？”

“用现代医学的概念来说，就是能让男人的精子数急剧减少，最终导致不孕不育的一种蛊术，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名字，可以称作遗传性绝精症。众所周知，正常男性一毫升精液中应该含有上亿精子，而最终能与卵子结合的却只有一个精子。也就是说，每一个婴儿的出生，都要经历一场残酷的搏斗，在数亿同胞中脱颖而出，除了需要体能、技术，还需要一定的幸运和机敏。这样，才能确保每一个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人都是最优秀的、独一无二的。但是中了这种蛊术的男人，每次排出的精子数或许仅有几千乃至几百，相对于正常男人来说，那就几乎等于没有，其致孕的成功几率自然大大降低。而且，缺少竞争，就算受孕，也极易形成畸形儿。”

解释到此，亚拉法师望向安吉姆迪乌，道：“后来呢？”

安吉姆迪乌道：“到后来，一个妇女一生中能怀上一个健康的孩子就是万幸了，更严重的是，这种情况同样出现在下一代孩子身上，并一直延续至今。于是，这里的人口急速减少……”

“可是，人们却发现，那些贫困家庭中，一妻多夫制的妇女，却能正常受孕，虽然产下的孩子不是很多，但健康，少有畸形。所以，渐渐地，圣域的所有地方，都变成一妻多夫的婚配制了。”

“怎……怎么会这样的？”

亚拉法师解释道：“这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一个男人一次只有几百几千枚精子，如果是十个男人就能增加到上万，总有一两个健康正常的精子能得到受孕的机会。个体的数量和质量都不行时，就只能增加个体的数目了。”

安吉姆迪乌道：“不仅如此，古人还发现，如果一位妻子，配有五名丈夫，那么，她最多只能生下六个孩子，绝不会超过这个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每个村落的人口数几乎都在一千左右，六七百年间，从未增长。”

法师道：“不过，据我所知，再厉害的蛊，时间也不会超过千年之久吧，能够持续三百代，就算很厉害的了。”

安吉姆迪乌道：“没错，其实据我所知，圣域妇女的受孕概率已经大大提升了，百余年前人口就开始增加了。只是，一个习俗的形成不是几十年就能做到的，同样，它的更替也不是几十年就会转换过来的。”

岳阳惊呼道：“啊！我明白了！”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只是我的猜想，在工布村那些回忆录中，自帕巴拉修成后六七百年间并没有对战争的记载，恐怕正是因为这种绝户之蛊！你们想想，整个圣域空间只有这么大，资源是有限的，如果人口无限繁殖，那么他们的生活领域肯定会交接，生产资源也会不够分配，加上文化和信仰的不同，不打仗才怪！而戈巴族人使用绝户之蛊，将人口总数始终控制在某一个范围之内，每个村落都能分配到足够的资源，加上要同恶劣的自然环境对抗，自然也就无法爆发战争了！”

胡杨队长也道：“也可以看成，人与人之间的战争，变成了人类与大自然之间的战争。不管哪种战争模式，其实都是为了种族的繁衍和生存。”

听岳阳如此一说，安吉姆迪乌也道：“不错，那段时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战争爆发，每个村落，都可以自给自足，我们称为宁静时期。”

“好了，这个问题已经弄清楚了，请迪乌大人告知我们将走的路程吧。”吕竞男认为已经没必要深究这个问题了。

“呃，你们要走的路呢，我只是年轻的时候走过两次，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记忆犹新啊。”安吉姆迪乌拿着地图，用手指画着路线，道，“你们之前，一直是沿着平台的边缘前进的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点点头，道，“嗯，远离森林，才可以避免森林里野兽的袭击，非常聪明的办法，但是，在这里却是行不通的，相信你们也已经感觉到了吧。”

“是的，有大鸟。”

“呵呵，大鸟，那是共命鸟，邪恶的食神，连大金雕都无法对抗。不过，也正是因为有它们的存在，所以周围才比较安全，巨大的野兽都被它们当作了食物，而密集的森林则阻挡了它们的入侵。”

“我们一直以为，它们是在第三层平台筑巢的。”

“不，不，不，第三层平台是上戈巴族人的天下，共命鸟虽然可怕，但是比起上戈巴族人来，它们还是没有任何胜算。只有在没有食物，实在饿得不行了的情况下，它们才会和我们一样，去第三层平台偷点食物。不过，那是用命去换的，运气好的，可以享用到丰盛的晚餐，运气不好的，就成为别人的晚餐。好了，说偏了说偏了，现在告诉你们吧，从这里往雀母有两条路可走。原本从强日到破日，再经过错日就可以抵达，可是，如今这些地方都被红圈圈了起来，也就是说没有人了。唔，这幅地图没绘制多少年吧？既然下戈巴族人说这些村落都已经没有人了，那么应该是没有人了吧，这可不妙，这条路原本是较为安全的。可是现在没有人了，森林里的野兽一定会多出许多，啧啧……”安吉姆迪乌一面摇头，一面发出叹息的声音。

“那还有一条路呢？”

“还有一条路，就是沿着平台的最内侧前进，不过里面很是昏暗，而且有很多鲁莫人。如果人不是很多，通常都不会走那条路的。”

“那为什么会有人走那条路？”

“因为那条路距雀母最近啊。嗯，这幅地图的标注不是很准确，看起来好像从森林里走还要更近一些，但是去过雀母的人都知道，从岩壁下走，如果跑得快的人，一天就能到达雀母了，而从森林里穿过去，至少得三天。啊，对了，这条路走到一半的地方，有一处遗迹，据说是以前的穆族人修建的神殿，如今早已荒废了，但是那里可以暂时躲避鲁莫人的攻击。”

“那里可以躲避鲁莫人的攻击？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很奇怪的地方，总之，如果你们去看过，就知道了，但是要我说，我说不出来。反正和你们见过的所有形式的神庙，都是不一样的。”

岳阳则看着地图道：“雀母怎么在森林的最深处？那里不是漆黑一片吗？”

迪乌大人回答道：“不不不，雀母人住的地方没有森林，那里是很明亮的。”

“那，他们不怕共命鸟袭击吗？”

“同样，只有亲自去看过才知道，共命鸟是无法攻击那个地方的。”

怎么办？大家略一商讨，既然敌人是顺着岩壁逃跑的，那么他们也只能走那条顺着岩壁的道路去追，毕竟是最近的一条通道，而且，敌人极有可能在穆族人的神殿休整。

商定之后，亚拉法师对迪乌大人道：“我们已经决定了，沿着岩壁前进。请告诉我们，有关那座遗迹的详细资料吧。”

“哦，让我想一想，那处地方，是开凿在岩壁上的，首先有一道笔直的长梯……”

通往雀母之路

这条长梯大约不下千级，斜靠着岩壁呈七十五度角往上延伸，爬到尽头之后有一处天然岩穴，但是很窄，进深三四米，长约十五米。在岩穴内已经能够俯瞰整个第二层平台的森林，同第一层平台一样，下面是一片绿色的海洋，不过不同的是，这片海更绿。

在岩穴的最里端就是两道巨大的石门，不过已经严重破损了，如今这道门就剩下插门轴的槽。在岩壁上方，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天然形成的，有无数小型的天窗，光亮斜斜地从头顶射入门内，可以看见岩窟中有无数的石像，大多形态怪异，加之残破不堪，看起来更显狰狞。

石窟内无兽，无风，唯有那支离破碎、形象诡异的石像，好似一片被诅咒过的死地，连空气都显得格外干燥。进入这里的人隐隐闻到一股血腥，他们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这里有五个人，西米、马索、雷波、胡子和伊万，每个人都被血水洗过，头发上结满了血痂，衣衫破烂，满身伤痕，此刻正委顿不堪地东歪西倒着。他们被鲁莫人追了一夜，自己也不知道打死了多少蜥蜴才活着冲出来，事实上，直到那四个被手雷覆盖的倒霉蛋彻底消失之后，鲁莫人才停止追击的。胡子脸上被拉了条口子，血糊糊的肉翻在外，好像多了张嘴，但他还算轻伤；那头俄罗斯棕熊够勇猛，将整条手臂塞进了一头鲁莫人的嘴里，现在左手被一团布包着，只剩下一个茬儿；就连西米走路都一瘸一瘸的；雷波受伤最轻，他被鲁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若不是防弹衣，只怕连脊椎都被抓出来了。但是马索……马索看起来衣衫最烂，全身都是血迹，其实他一点儿伤都没有。别看他没什么本事，逃跑的时候比兔子还快！

看了看一地伤兵，西米盯着马索，道：“你似乎该对我们说点什么了，说吧。”

马索头皮一麻，他知道，这次遭遇到惨败，正是因为自己忘了将肖恩的事说出来。事实上，如果不是当时为了保命，他是不打算将肖恩的事告诉这群人的，但是现在已经晚了，如果自己说错一句，恐怕这群嗜血的家伙就会像那些蜥蜴一样撕裂自己，要不然就是被一脚踢到门外去，送给那些巨鸟当野餐。他尽量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反问道：“西米，你认为老板的实力如何？”

西米一愣，什么意思？难道还想用莫金来压我？但是西米知道，马索这个家伙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蠢，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抬出莫金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既然这样问，一定有原因的。于是，西米客观地答道：“他很强。我也是特种兵出身，但是和他比起来，还有很大一截差距。”

马索点点头，又道：“没错，我想你们都应该感觉得到老板的强大。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们，老板曾经加入过一个组织……”

马索稍微停顿，看大家都露出完全如他所料想的表情，接着道：“但在那个组织里，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其余人的眼神开始变化了……

“索瑞斯也是如此。而且，老板和索瑞斯只要一听到比他们高一个等级的人物，都会吓得全身发抖……”

其余人的眼神已经从惊讶变成了不可思议……

“你说的什么玩意儿？这根本不可能！”雷波已经按捺不住了。莫金就已经比他强一大截，难道说还有人比他强无数倍？

西米制止了雷波发飙，示意他安静地听马索说下去。马索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有多少人、如何构成、叫什么名字，我一无所知，但是我知道，那个组织是确实存在的，而索瑞斯和老板共事过。不要以为他只是大学客座教授，他的实力同样是相当可怕的。而我知道的，他们那个组织里，将不同的人培养成具有不同专业知识的专家，并根据他们所属的不同专业，冠以不同的称号。好比老板，他的身手如此了得，他学的就是特种部队专业，他了解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特种部队训练方法和作战特征，对于身体搏斗和军械搏斗，老板的能力远高于普通特种部队。但是他在组织里似乎只是底层的特种兵，比他高一个等级的好像叫特种士，我曾经多次听到老板发出希望成为特种士的感慨。”

其余的人都安静下来，连西米也皱眉不语，要让他接受这个事实还需要一定的时间。真的有这样的组织吗？怎么我从没听说过？

看着其余人的表情，马索心里慢慢舒了口气，只要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这些人就不会将仇恨集中在自己身上。要让他们淡忘是因为什么而失去了四名战友，为什么会被鲁莫人追得差点全军覆没，老板莫金的隐秘显然是一个好的筹码，他要继续让这些人感到惊讶。

“还有，你们知道，老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吗？”马索继续悄然改变话题。

“他不是盗墓的吗？”伊万反问道。

马索道：“没错，老板是盗墓的，而且似乎他们那个组织就是一个盗墓组织。但是，你们什么时候见过盗墓贼发大财的？”

众人一想也是，盗墓贼全世界都有，但是像莫金这种身家过亿的，好像还没听说过。盗墓毕竟不是光荣的事，那些人就和小偷一样，知道自己的东西不干净，就算盗得大宗器物，也不敢马上脱手，守着宝物整日提心吊胆，据说寿年都很短。就算联系好买家，脱手时价格也被压得极低，一旦发了笔小财，很多人就洗手不干了。这似乎是盗墓贼的惯例，国内外都一样。

马索见又一次掌握了主动，继续道：“这就不得不提到老板的第二个职业了，作为一名特种兵的同时，他还是一名鉴赏者。他能一眼从一堆玻璃碎片中辨认出哪颗是真正的宝石，以及宝石的成色、属性和在各大卖场的价值，同样也能辨认出古器的真伪，以及那些宝物的历史。这就是他能聚敛大量财富的原因。他不需要急着卖出到手的古物，事实上他手中的东西都会直接送到拍卖会，加之他本人的声誉和名望，时常会拍出上亿价值的东西。”

一席话听得群匪呼吸急促，将不能见天日的东西直接变成拍卖会上的宠儿，难怪莫金会拥有那富可敌国的身价。如果把帕巴拉神庙里的东西全部弄出去……他们似乎暂时忘却了一身伤痛，两眼放光。马索适时停下，给他们臆想的空间。

西米最先从那满是珠宝和金钱的想象空间中回过神来，他警惕地盯了马索一眼。马索低着头，微微弯着腰，显得十分谦卑。“哼！”随着西米重重的冷哼，这些盗匪才看清目前的处境。

“你该说的不是这些吧？”西米的眼神渐渐冷漠起来。

马索马上道：“对，我知道。其实，我只是想说老板拥有的身份，因为接触的都是历史遗留下来的东西，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需要快速辨认出最具价值的宝物，所以必须有鉴赏者这样的人。而在世界各国活动，必须知道所在国家的军事力量、武装布防等，所以也需要特种兵这样的人。同样，他们那个组织经常深入荒无人烟的野外，就和我们现在面临的环境一样，时常会遭到不知名猛兽的袭击，所以，他们还需要另一种人，来解除野兽带来的危机，那种人被称作——操兽师！索瑞斯就是一名操兽师！”

西米的三角眼渐渐收缩成菱形，他似乎有些了解了。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听到的，都是他从未接触到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莫金竟然将自己隐藏得如此深。

“操兽师通常都拥有教授级的动物学知识，他们对常见野生动物的习性等各方面了若指掌，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一种陌生物种的习性并加以利用，他们可以召唤、指挥、操纵很多种野兽，因此，他们也能让别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遭到野兽最猛烈的攻击。”马索尽量平和地说着。这时候语气稍有不对，都会触怒这群伤者。

果然，雷波吼道：“也就是说，我们被操兽师攻击了？卓木强巴是他妈的一名操兽师？”

“啊不，”马索的声音就像打破盘子的小工，“但是在他们那群人之中，有个叫肖恩的，他似乎是一名……”

“你早就知道他们队伍里有一名操兽师，却他妈没告诉我们？啊？”

雷波、伊万、胡子三人将马索夹在中间，那眼神，要吃人。

马索克制着想要逃跑的冲动，依然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不，事实上肖恩这个人是不是操兽师，就连老板和索瑞斯也不敢肯定，他们只是闲谈中提起这个人，说是对生物学很有些了解，可能是一名操兽师。试想，老板是什么样的人，我一个下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这些全是我偷听到的。连老板都不敢肯定的事，我更没有办法确认了。而且，一来到这里，我们每天都在逃命，我每天都睡不安稳，实在是没有想得太多。如果不是那天你们回来，身上的味道那么重，而后来聚集过来的鲁莫人数量又如此巨大，我也完全联想不到一起的。或许是吓慌了，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突然想起索瑞斯说过，操兽师最常用的就是从那些生物体内提取出信息素，用瓶子或其他物品装好，然后只需要简单地投掷向目标就可以了。我现在也很后悔，为什么没早点联想到这件事。我发誓，我绝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是一起来这个地方的，我和大家一直没有分开过，我也没什么本事，被鲁莫人追时，我真的好害怕，我怕第一个被吃的就是我啊！我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就是再蠢，也不可能蠢到去帮助敌人来对付自己人吧……”

马索越说越急，这个牛高马大的男子似乎委屈得快掉眼泪了。那些躺在地上，身负重伤的人看到这一幕，先是露出鄙夷的神情，随即又想到，如果没有马索的提醒，他们或许真的一个也活不下来。雷波望向西米，询问该怎么处理马索。西米挥手示意他们三人坐下，又让马索也坐下，换了语气道：“不能完全地了解敌人，那可是没有办法和他们对抗的啊。难道说，你老板不知道这一点吗？”

马索摇头道：“我不知道老板是怎么考虑的。或许他想大家能一起下来，消灭那十余人的小小障碍也是轻而易举吧。”

西米道：“既然肖恩是操兽师，那应该和你老板是一个组织的吧！怎么会不能确认？”

“不是这样的。”马索道，“操兽师这种职业，据说是从中国学来的，不止他们组织里有，外面也有操兽师，那几乎可以认为是动物学的一个领域，只是动物学专家着重于研究生物的生产生活方式，操兽师在此基础上更着重研究生物的攻击能力和方式并加以人为利用。可以说，每一个操兽师都是动物学专家，而动物学专家却未必能成为操兽师。这些都是索瑞斯告诉我的，毕竟我和他还相处得不错。”他言之凿凿，没人怀疑他说的话。

“这就奇怪了！听你的意思，那个组织里的人每一个都能成为某一领域的专家？如果他们有如此高的社会地位，为什么还要去做盗墓的勾当？他们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出人头地，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才对啊！”

“我只能推测，原因还是在于他们那个组织。他们那个组织让这些人去做盗墓的事，这些人不敢不去。”

“告诉我更多有关莫金和索瑞斯的情况，还有他们那个组织。把你想得到的都说出来，不要有所隐瞒。”

“是。据我的观察，那个神秘的组织平日是不会束缚成员的行动自由的，你完全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那个组织里的很多成员，平时或许都有显赫的身份地位做掩护。但是一旦接到命令，他们就会返回组织接受任务安排，而且，如果不慎透露出组织的信息，可能马上就会人间消失。当然，这是我想的……”

丛林里，光线很暗。毕竟这里是紧贴岩壁底端的森林最深处，致密的针叶林遮蔽了光亮，几乎每隔两米就有一棵树，连飞索都荡不起来，因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撞上另一棵树。他们原本计划的从早上离开共日拉，中午估计就能抵达雀母，如今却因为不能荡飞索，恐怕要到傍晚才能抵达了。张立和玛吉自然演绎了一出“妾送君千里，一步一回头”的经典剧目，用岳阳的话来说，就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两人就差没哭得稀里哗啦了。

从安吉姆迪乌那里得知穆族遗迹的相关情况后，队伍里出现了两派不同的意见。一派是以唐敏为代表的温和派，他们认为，如果说敌人在穆族遗迹里休息，那么，他们只需要绕过遗迹，比敌人先行抵达雀母就可以了，因为敌人没有地图，定然不敢贸然一直向前，至于敌人要扰掠其他的村落，他们也确实无力去阻止；另一派则是以巴桑为代表的强硬派，意见是不管敌人在哪里，就应该追上去，趁他病要他命，将这批先头部队全歼在古遗迹里，做到不留隐患。

虽然没有明确形成对立，不过温和派的人数要远高于强硬派。虽然说这里似乎脱离了法律的界限，但不管怎么样，要像巴桑那样把杀人当吃饭一样稀松平常，大家心里始终还是有个坎。如果面对手无寸铁的敌人，自己是不是能做到想也不想就给他一梭子弹，把他扫得脑浆飞溅？大多数人自问没有这样的勇气。不过这次，胡杨队长出人意料地成为强硬派铁杆支持者，在他看来，那群狐狼早就应该被铲除，别说在荒郊野外，就算在城市里，他也是看见一个杀一个。

卓木强巴和吕竞男都没有表态，不过卓木强巴在心里还是支持唐敏多一点，至于吕竞男怎么想，他就不知道了。“好了，他们是不是在穆族的遗迹里还不清楚呢，不过沿途都有鲁莫人的尸体作指引，我们视情况而定。如果那些狐狼真的躲进了遗迹，那里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我们没必要和他们硬拼，不如在遗迹下面设几个陷阱，把他们堵在里面；如果他们没有躲进遗迹，而是拦在了我们的路上，我们就想办法把他们歼灭。这样如何？”卓木强巴提出了一个大致能让大家都接受的方案。

不过强硬派对此并不满意。巴桑不会争辩，不过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胡杨队长则说这是放虎归山，总之不应该留下任何一个狐狼的成员，把卓木强巴骂了一通。

吕竞男腿上有伤，但她坚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似乎不愿意成为大家的负担，还将前进的速度大大提升了。直到临近穆族的遗址，卓木强巴才把她劝停下来。唐敏执意要检查吕竞男的伤势，大腿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渍染红了。

在这里，鲁莫人的尸体已经很零星。有两种可能，一是鲁莫人被消灭得差不多了，二是狐狼的子弹消耗得差不多了。不过从这第二层平台的森林面积和他们遭遇过的鲁莫人数量来看，第二种可能性似乎大些。

卓木强巴让岳阳和张立上树，一找遗迹，二侦察环境。由于树的间隙太小，飞索荡了好几次才成功，岳阳和张立爬上一棵约四十米高的树，再由树的丫枝荡向另一棵更高的树，接连几个起落，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树冠中。

巴桑道：“为什么不去遗迹？看眼前的情形，他们多半已经弹尽粮绝，肯定躲在遗迹里。”

卓木强巴道：“先侦察一下。”

巴桑道：“这里太阴湿了，会影响我们的判断。应该去遗迹。”

“巴桑，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杀死？如果他们已经弹尽粮绝，那对我们不是就不构成威胁了么？”

“因为，他们想把我们全部杀死。只要一天不除，他们就永远是威胁。”

“是这样吗？”卓木强巴叹息，人与人之间相互杀戮，理由只需要这样简单啊。因为他要杀死我，而我没有自保的信心，所以就要先杀死他。

这时候，岳阳他们在树上道：“强巴少爷，前后都有很多鲁莫人，好像冲我们来了。”

“上树。”卓木强巴道。

大家纷纷扬起飞索，能爬多高就爬多高。不过，吕竞男在扬腕之后，感到伤口一阵撕裂的疼痛，手腕一收，又落回地面，对其他人道：“你们先走，我引走他们。”说着就往前奔走。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又从树上下来了，跟着她一起跑。“看来得想办法把它们全部杀死，不知道武器够不够。”卓木强巴就像没听到吕竞男说话一般，自顾自地说道。

唐敏和胡杨队长也下来了，随后是巴桑。“去遗迹，还来得及！”巴桑眼中闪烁着欣喜。

最后岳阳和张立也下来了。张立询问道：“怎么打？”

林中探出一只鬼祟的头，盯了他们一眼，又缩回树后。其他地方也有草木摇晃，一时不知潜伏了多少鲁莫人。卓木强巴问道：“那处遗迹在哪里？”

张立一愣，道：“没看到。一上树就注意到到处都是鲁莫人在蹿，我们就下来了。”

岳阳道：“前方崖壁下有石梯延伸上去，有一处好像是天然洞穴，距离我们不到五百米。”

这时，又有三只鲁莫人隐藏在树后，其余的不紧不慢地跟着，它们似乎在观察这些人，没有急着进攻。胡杨队长道：“五百米，不知道能不能冲过去。”前面也有身影晃动，数量不少。

唐敏急道：“为什么还有这么多鲁莫人？”

岳阳道：“是从远处赶来的。它们似乎已经散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又都回来了，难道是我们身上也有让它们愤怒的气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卓木强巴。卓木强巴莫名其妙地道：“我没有沾到啊。”

亚拉法师也道：“如果沾上了，早在村子里就被袭击了，不用等到我们靠近这处遗迹才聚拢过来。真奇怪，这个样子就好像要将我们驱赶到那处遗迹去似的。”

穆族遗迹

果然，他们身后的鲁莫人只是远远地吊着，前面的也没有猛扑过来，正如法师所说，就像是打算把他们赶到那处遗迹去一般。岳阳打趣道：“难道说它们因为不能去那处遗迹，又知道我们和那群人是对头，所以想让我们进遗迹里帮它们清除那伙人？这么说起来挺有头脑的嘛。”

张立道：“看它们那副长相，头脑也不会有这么灵光吧？我说，为什么它们进不了那处遗迹呢？”

“呜……”不知是哪头鲁莫人领头，很快林中就传遍了汽笛之声，伴随着那此起彼伏的吼叫，一只又一只鲁莫人从林中蹿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枪口火舌喷吐，但那些鲁莫人的冲势很快，就算被枪打中，也会顺着惯性往前冲出好几米。更糟糕的是，鲁莫人似乎吃到了枪弹的苦头，竟然学会了利用树木等掩体来躲避子弹。

八个人围成一个小圈，且战且退。鲁莫人从四面八方围拢来，从林中突然蹿出，充分展示了它们的迅猛。很快就有十来头鲁莫人的尸体堆积成一堵墙，更多的鲁莫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前冲，子弹对于它们迟缓的神经效果不是很好，就算击中了致命的伤口，它们还能奔跑一阵才死。

“轰”的一声巨响之后，巴桑手握榴弹发射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他已经将榴弹发射光了。胡杨队长大声道：“这样不是办法，数量太多了，搞不好我们的武器也会被消耗在这里！”

岳阳大声道：“看！快看！遗迹的入口！”

只见前方是红色的裸露的岩石，森林在这里好似秃了一块，形成一个方圆百余米的空坝，空坝的一边与岩壁相连，岩壁下是那道好似通往天际的笔直阶梯。

张立道：“小心有埋伏！”

卓木强巴道：“顾不得那么多了。那石梯起码有七十五度的陡坡，如果他们从上面探出头来射击我们，我们照样也可以打到他们。”

唐敏道：“就怕他们推石头下来。”

亚拉法师道：“阶梯很宽，有石头可以躲过去。”已经临近阶梯，亚拉法师一纵身，抢先登了上去，返身向阶梯下射击，为身后的队员作掩护。

阶梯实在有些陡峭，大家手足并用，一口气上了二三十米，听到阶梯下的吼声，似乎那些鲁莫人并未追上来。岳阳扭头一望，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双腿强劲有力、能上树的鲁莫人，在这狭窄的阶梯上却无法立足，坚硬的岩面也令它们的爪子打滑，只能爬几步，身形不稳，一个倒栽葱就滚了下去。

岳阳提醒道：“不要担心下面，它们上不来，我们只需要看着上面就好。”其余的人也纷纷扭头，正好看到那些鲁莫人极力想往上爬，却好像攀附在冰面，结果一只只都跌落下去，模样颇为滑稽。

“那，我们是不是想一个什么战术再继续往上呢？至少这里距上面还有一段距离，如果上面的人想开枪射击的话也不是容易的事。”张立看着那千余级台阶，喘息着说道。

卓木强巴看了低着头的巴桑一眼，道：“可是，我依然感觉危险还没有解除啊，既不是来自那遗迹的入口，也不是来自下面。似乎又是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岳阳喘着气，拍打着张立的肩膀道：“你一分钟能爬多少层楼？”

张立道：“二十几层吧，怎么了？”

岳阳道：“通常一层楼是九级台阶，就算九级吧，一分钟大约能爬二百级台阶，而且越高越累人。这起码有一千级台阶，估计得花十分钟才能爬上去吧。”

张立道：“是啊，等我们爬上去时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果敌人正好守在那里，我们就中招了。”

岳阳摇头道：“不是那个问题。我们得赶快爬，不然会比被下面的鲁莫人吃掉死得更惨。你看看天上。”

张立扭头一看，闪着光芒的天空中有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在盘旋飞舞，看上去不比一只普通蚊子大多数，可是他很快就明白过来，那是巨鸟啊！安吉姆迪乌所说的共命鸟！

卓木强巴和巴桑也已经看到了危险的来源，不得不催促道：“快一点，趁那鸟还没有发现我们！”

可是没爬两步就发现不行，背着接近四十公斤的背包，哪里能爬上这千余级台阶。好几次，岳阳和唐敏都差点因重心不稳，像那些鲁莫人一样跌下去，幸亏身后的人扶着他们。卓木强巴一看不行，命令道：“将背包放在台阶上，就带着轻武器上去，快！”

岳阳紧张地看着天空，那些巨鸟还在盘旋，似乎仍没有发现他们。

唐敏道：“可是，背包里还有……”卓木强巴道：“来不及了，先上去再说。”说着帮唐敏放下背包，推着她往上爬。

所有队员都是手足并用，那是名副其实的在爬。岳阳时时扭头观察，爬到距顶峰还剩三分之一的路程时，岳阳敏锐地发现，至少有两只蚊子大小的身影变大了，如今目测估计有苍蝇大小。“它们发现我们了，正在飞来。快点！”岳阳提醒大家道。

所有人使出了吃奶的劲朝那岩穴爬去，都知道，只有上去了才有希望，悬在这半坡上，根本无法与那些巨鸟抗衡。吕竞男带伤，爬这样的阶梯格外费力，卓木强巴只能走在她身后，一路爬来，至少接住了她五六次。

转眼间，天空中的飞影已有麻雀大小，而岳阳抬头向前看，这道笔直的阶梯依然望不到头，身边听到的全是猛烈的呼吸声，他们第一次知道急速爬梯原来也是这么累的。岳阳猛吸一口气，再一鼓作气往上爬，手一滑，手上握着的自动步枪一下子就滚了下去，只听后面强巴少爷的声音：“别管了，快爬快爬！”

岳阳回头又一望，那身影已经有老鹰大小了！胡杨队长在旁边道：“别看了！爬呀！”

身后已经感到呼呼的风声了，可怕的巨鸟就在头顶，那黑色的投影又一次笼罩在众人上空。岳阳甚至感到一丝气馁，因为以他精准的判断力已经断定，在他们抵达遗迹大门之前，铁定被巨鸟赶上。可是又爬了一段，怎么没有被袭击？而且那猛烈的风也从头顶掠过了。难道那些巨鸟的目标原本就不是他们，而是下面的鲁莫人？岳阳忍不住又回头望，奇怪啊，那两只巨鸟既没袭击人，也没对鲁莫人下手，而是在阶梯的半腰位置争夺着什么。是武器装备么？不对，背包在更下面的地方啊。

这时，爬至他身边的巴桑冷静道：“不用看了，是吸引弹。快走吧。”原来，是巴桑扔出了吸引弹，在这种时刻，冷静才是关键。那颗吸引球蹦跳着向台阶下滚去，或许对那巨鸟而言，那种会发光并且嗡嗡叫的东西，就是它们眼中的宝物吧，两头巨鸟为了争夺那颗发光的球，竟然打了起来。

趁巨鸟在半腰争执不下的时候，岳阳又往上冲了百来级。咦？亚拉法师呢？只见亚拉法师从那个天然岩穴中探出头来，对下面的人道：“上面没有埋伏，都上来吧。”岳阳心中一惊，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当所有人有惊无险地爬上天然洞穴时，那两只鸟已为了那颗宝珠打得头破血流，其中一只狼狈逃窜，另一只衔着已经不再发光的宝珠，昂首顾盼，自命不凡。

洞穴坍塌的门口被一只巨鸟的尸体堵住了，显然是另一伙人打死的。亚拉法师道：“里面没有人，他们似乎往深处撤离了。”

岳阳站在洞穴的入口，侧着身子向外探，顺着岩壁望过去，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孔，就像蜂巢一样。直到张立叫他：“看什么看？还不快进来！”他才最后一个进入洞穴，在心中疑虑道：“这不是天然的岩穴，是被人为破坏的。以前，洞穴的上方，是做成宫殿楼阁的样式吗？”

从巨鸟的尸身上踏过，就进入了洞穴里面。岳阳往左手方看去，这个洞穴一直贴着岩壁往前延伸，那些天窗落下光柱，照在残台和破损的石像上，形成了一道光柱长廊。极目凝望，竟然看不到长廊的尽头，只能看到参差交错的光柱和那些在光柱中游移的尘埃。石像背后的墙上似乎应该还有很多壁画，不过如今都剥落了，唯有墙根处还有一些颜色碎块。

“这些是什么？”张立问道。他惊异地看着，从这些残破的碎石块上，可以想见这些石像当年的巨大。张立正站在一个较为完好的鸟头面前，他的高度也就到鸟喙下缘。

亚拉法师解释道：“这些，应该是古苯人最原始的神灵。别说是你们，就连我也从未见过这些雕塑。不过传统苯教信奉‘天空为神界，中间为赞界，下面为龙界’的所谓三界神灵……这些雕像应该是赞吧。可惜电脑在下面，没法查资料。”

唐敏一进洞穴就忙着给吕竞男检查伤口。吕竞男靠在一尊残像上让唐敏处理，两人小声说着，面带微笑。卓木强巴看在眼里，心中欢喜。

地上有厚厚的尘埃，在那上面留下了无数足印。岳阳侦察道：“应该有五人，三个身高在一米八以上的，从脚印看他们是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就往遗迹深处去了，只有一个人留守。那人看到我们来了，或是听到枪声，就赶去与他同伴会合了，所以他的脚步显得慌乱一些。那人身高在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之间，和另一个人差不多。从地上的血迹看，他们中有人受伤，不过受伤人数和伤势不明。”

巴桑也注意到地上的血迹，有几处血淌积成一团，尚未干涸。他走过去，伸出食指，蘸了点血液，横着往舌头上一抹，跟着好似在尝毒品一样，细细品尝，最后才一口将血和唾沫吐出。连续尝了几处，巴桑得出结论道：“有四个人的血，其中两个伤得很重。”

岳阳从未见过巴桑露这手，暗羡不已，询问道：“这个，怎么弄的？巴桑大哥，能教我么？”

巴桑冷笑道：“尝死人的血尝得多了，自然就能分辨出来。”岳阳打了个寒战，不再问了。

吕竞男也道：“巴桑应该是尝出动静脉血液的不同吧。地上的脚印告诉我们，其中一人是跛的，而另一人的手受到重创，或许是断了，他走过的路上，仍有血滴落，而且是动静脉混合血液。”

亚拉法师补充道：“他的身体重心稍稍偏右，受伤的是左手。”

张立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进去还是守在这里？”

巴桑恶狠狠地道：“当然是进去。他们有两人重伤，武器弹药也几乎消耗光了，这个时候不杀了他们，难道等他们伤养好了咬我们一口么？”他盯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皱眉。

胡杨队长也表态道：“对，就是要痛打落水狗！”

唐敏道：“可是，他们已经受了重伤，如果换作是我们，他们也应该会放过我们吧？”

巴桑脸上出现了残酷的笑意，凑近唐敏面前不足一尺距离，一字一句告诉唐敏道：“你不要忘了，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更何况是我们！你认为他们捉住你，会怎么样呢？”看着巴桑那好似狼外婆的笑容，唐敏脸色惨白，低下了头。

卓木强巴出声制止道：“够了，巴桑。”他习惯性地看看吕竞男，可是吕竞男正低头沉思，也不知在想什么。

岳阳盯着洞穴深处道：“里面不知有多深，很容易埋伏啊。”他就站在一根足有两人高，需三人才能合抱的石柱旁，看上去像是某个雕像的一截手臂。

巴桑沙哑道：“我目前担心的也就是这点，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哼哼，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做怎样的埋伏。”

看着巴桑和胡杨队长跃跃欲试的样子，又听到台阶下不断传来的阵阵号角，卓木强巴思索了片刻，道：“如果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往里走。分两个小组，间距两百米，大家要小心。”

第一队由亚拉法师、岳阳、张立、胡杨队长四人组成。亚拉法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沿着长廊的地表移动，而是在众多倒塌的石像残端间跳跃。卓木强巴很担心，这样极容易成为敌人的靶子，不过吕竞男对此毫不在意。岳阳很快就注意到法师那奇怪的运动方式和轨迹，看上去法师好似从一处跳往另一处，略作停顿，然后继续前进，但其实法师的身体一刻也没停止过运动，真正当你想举枪瞄准他的时候就会发现，根本无法瞄准他的身体。

没走多远，顺着光柱长廊绕了一段弧形，亚拉法师轻轻“咦”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岳阳张立等赶紧跟上，刚转过弯，就看见前面又有一道石门，如今还剩下方方正正的门框，光线从门外涌了进来。岳阳看了看，脚印出门而去，随后又踩了回来，接着往另一方去，难道此门不通？他跟着亚拉法师走出石门，眼前一亮，这里竟然又是一处好像天然洞穴的半球岩洞，不过比刚才那处还要大上数倍。岳阳来到岩台边缘，脚下还是有陡峭的阶梯，不过只有数级，数级阶梯之下，好像被利斧居中劈开，形成数百米高的断崖。岳阳伸舌，难怪那群狐狼又折了回去。张立跟出来道：“跑掉了？”

胡杨队长道：“这里应该下不去吧？”

岳阳点点头。亚拉法师已经开始往回走，岳阳却伫立在洞穴边缘，看着那排向左延伸的大小不一的天窗。“怎么了？还不走？”张立问。

岳阳缓步跟上，道：“我在想，这些或许不是天然洞穴，它们是被人为破坏掉的。这上面应该有屋檐，有斗角，它们或许就是我们从密光宝鉴上看到的那些宫殿琼楼。”

“啊！”张立停了停，发现法师已经领先很多了，又跟了上去。

岳阳道：“它们修建在半壁上，有这样的高度，如果规模够大，应该能从海面看到。被破坏得可真干净啊！”他想起门外那洞窟没有留下半点人工的痕迹，不由摇头。

这时，亚拉法师停下了，岳阳和张立以及胡杨队长赶紧隐蔽，半晌却没动静，只见法师站在一个好似长了蝙蝠翅膀的狗鼻子上，盯着地面，应该不是遇见了敌人。岳阳从隐蔽处出来，亚拉法师道：“足迹，乱了。”

第五章 奇迹之城雀母

听到扎鲁激动的言辞，卓木强巴等人心中一惊。没错，不败的光军，怎么会被普通的军队打败！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和这些原住民严格地区分开来？为何又如此不顾情面地灭人全族？难道那支军队，已经毫无人性可言，变得丧心病狂了吗？

狭路相逢

最后那个通报消息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地上明显的足迹，他有意将原本留下的足迹多加上数脚，或是用脚扫开，看起来像是有很多人在这里来来往往一般。

而且，在这团乱七八糟的脚印前方，原本是五个人的脚印，突然变成了只有一个人的脚印，那个跛足的。

张立道：“他们弄乱了脚印，想迷惑我们。奇怪，那些人的脚印怎么消失了？”

亚拉法师指着不远处一个石像残腿道：“那上面有两个脚印，跨度很大。”

岳阳道：“很明显，他们没有走多远，那个留守的人在这里和其他四人会合了。其中的四人和法师一样，采取在残像上跳跃前进的方法，只有那个跛足的无法跳跃，所以才走地面。要小心，敌人可能就在前面。”

不过这样一来，沿着足迹追击的难度就加大了，不知道敌人会躲在哪里。再往前四五十米，亚拉法师又一次停下，盯着前面的墙壁。一道黑色的线，从墙壁一直拉到地面，又由地面延伸至另一侧墙壁，黑线的两侧画着好像钱币一样的“￥”符号。

“这是？”岳阳轻轻问道。

“这个……”亚拉法师迟疑道，“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金刚线。黑色是定，周围的符号，指身、法、意，算了……简单说来，如果在古苯教里，这条带符号的线就如警戒线一样，代表危险，不可逾越。”

“可是……”张立看着延伸至线的另一端的脚印道，“这才走多远啊，强巴少爷他们都还没出发呢。”

岳阳道：“这条线，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吧！碳画线是保存时间最久的，可是你们看，边缘已经斑驳了。前面也没有传来惨叫什么的，我们加倍小心应该没有问题。”

亚拉法师先皱了皱眉头，随即看了看破损严重的石台和台上的石像，点头道：“跟在我后面。”四人一前三后踏过了警戒线，后面的卓木强巴四人见到他们转过弯角不见之后，也开始跟上。

过了警戒线后，空气中就弥散着一股气味，并不是什么好味道。终于，岳阳忍不住道：“这什么味道？好臭。”张立道：“好像农村里的鸡舍味道，嗯，应该是鸡粪臭。”

臭味越来越重了，但地上的脚印清晰向前，如果说敌人故弄玄虚，在这唯一的通道内，也无法脱身吧。前方亮了起来，原来是靠外的岩壁已经彻底崩坏，形成一个个巨大的落地窗，光亮直接从外面照射进来。

张立对岳阳道：“你说，他们会不会直接从这些地方跳下去？”

岳阳反问道：“你敢吗？”见张立摇头，岳阳接着道，“我想，他们也不敢。”

走了十来分钟，途中经过大小十余个整面墙都坍塌的落地天窗。亚拉法师道：“注意，有岔道。”

正前方，依旧是开着大小天窗的明亮的长廊，右手边，一条约一人高，深不见底的洞穴小巷，地下的足迹，顺着长廊向前。在洞口一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从痕迹看，似乎没有人进去过，不过不敢肯定。张立道：“要是有云爆弹就好了。”

胡杨队长道：“我们继续往前。”法师绕过岔道，顺着光亮的地方向前走，突然凝视道：“不对！前面有东西！”

岩壁微微一震，似乎有很巨大的东西过来了。岳阳正站在外壁坍塌处，抬头一望，天上又有黑影盘旋。鸡粪味道，黑色的线，一瞬间就被联系起来了，此时，岩壁震颤越来越明显。“不好！是鸟巢！”岳阳叫道。张立和胡杨队长一怔，亚拉法师转身，就在四人中间，随着岩壁震颤，落下一样东西，有黑色的两条带子，像腕表。这东西他们都不陌生，黑色飓风！在倒悬空寺就让他们吃够了苦头。

“快走！”“来不及了！”发出声音的分别是胡杨队长和亚拉法师。腕表上的定时装置显示还剩两秒，只见亚拉法师双手一翻，手掌分别印在岳阳和张立的身上，同时飞出一脚，将自己对面的三人同时击飞出去，他自己也借那股反弹力向着巨鸟奔来的方向弹射出去。

“轰”的一声，炸弹炸开了，而且不止一枚，跟着天崩地裂的巨响一阵接一阵。碎石飞溅，烟雾弥漫开来，令人窒息，当岳阳能再睁开眼睛时，被惊呆了。他们走过的光柱长廊被炸成了数截，他和张立所在的地方长宽不过两米，成了凸出在岩壁上的一个岩桩，打个滚都会掉下去。张立正悬挂在断崖处，艰难地往上攀爬，岳阳赶紧拉他起来。胡杨队长被法师一脚踹到了另一截断口处，和岳阳他们隔了五米多的断裂带，似乎是被爆炸的冲击力推过去的，好像腿还被压在了石像下。而另一端的亚拉法师呢？看不见，他似乎消失在另一处弯道了。

“胡杨队长！你没事吧？”岳阳大声道。

胡杨队长咬咬牙，从石像下抽出腿来，对岳阳道：“我没事，你们才是要小心，下面要垮了！”

岳阳一看，他和张立立足处碎石崩落，像是随时都会掉的样子。可是前面相隔有六七米，后面更是垮塌有一二十米，哪边都跳不过去。岩壁也已被炸成了碎石渣，这样的岩壁根本无法攀爬。被困住了吗？他望着张立道：“怎么办？”张立一个劲儿地翻腕，飞索就卡在绞盘里发射不出来，他气急败坏道：“飞索被震坏了，根本过不去。”

岳阳转过身道：“会垮的，我们得想个办法。看那儿，看那儿！那个洞！我们可以跳过去！”

张立在断崖边犹豫不决，拉住岳阳道：“你知道我有恐高症，我怎么跳？”

岳阳道：“这个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在倒悬空寺的时候你是怎么跳的，现在就怎么跳。”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冲跳，稳稳地落在了那个黝黑的洞穴中。但他转过身来，却没有看见张立。走到洞口一望，岳阳叫道：“快跳过来！你还在等什么？”

张立老是望着断崖下面。在倒悬空寺，下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一鼓勇气就跳过去了，可是这里却看得清清楚楚，笔直陡峭的悬崖犹如刀劈斧砍，下面是根根尖桩般的绿树，可真高啊！

那处岩桩根部有道裂缝，开口已经延伸到下端了，整块突出的岩桩随时都会垮掉。岳阳急道：“傻瓜，跳啊！”张立迟疑着，后退了一步，也像模像样地跑起来，临近边缘跳跃那一蹬却没蹬上力，向半空中扑去！“白痴！”岳阳骂了声，将枪柄递出去。张立抓住，撞到了岩壁上，岳阳吃力地将张立拉进洞里。那边胡杨队长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对两人道：“待在那里别动，我去叫强巴拉。”

岳阳回应道：“你小心点，胡队长！”回到洞里，看着萎靡在地的张立，询问道，“我说，你怎么会怕高的？”

张立摇头道：“不知道，当兵时可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我当兵好像也没做过高空作业。或许我们家乡那边都是些矮房子吧。对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

岳阳看了一眼洞穴深处，又看了看张立，对他微笑道：“进去……看看？”

小巷并不长，但是转了一个弯之后，就与光线隔绝开来，完全陷入了黑暗。岳阳一步一停地在前面走着，用脚小心地探察着地面，唯恐一脚踏空，或是踩到什么机关就不好了。张立则一只手抵在岳阳后背，以确保两人的距离。

“能不能快点？”

“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快？”

“为什么不把灯打开？”他们的自动步枪是带电筒的。

“傻瓜，如果里面有敌人，我们不就暴露了吗？”

“咦，有光亮！”

“嘘……”

似乎已经走出小巷了，前方是一个大厅，或许更像一个仓库，总之一大堆黄澄澄的东西将里面堆得满满的。更为细小的光柱朝四面八方胡乱地散射开来，好像阳光透过筛子照下来。

“哇！我们发财了！”两人被眼前那耀眼的黄色深深吸引住了。那可是一大堆啊，垒得像个小山坡似的，足有十米高。那些细小的光柱照射在上面，顿时发出让人无法抗拒的光芒——金光！除了中间那一堆大的，旁边还有无数巨大的金像，虽然残破，但那光芒可人，明艳不可方物，哪怕再难看，也没人不喜欢的。

爆炸声刚一响起，就有四个人从一处垮塌的岩壁下面爬了上来，正是西米、马索、伊万和胡子四人。“跟着我们，很好啊。如果没被炸死，就让他们去和巨鸟玩玩。”西米冷笑。

“可惜雷波了。”胡子道。

西米道：“你知道那家伙的弱点，见不得闪闪发光的东西，让他和那些东西守一辈子也好。”他突然挥手，低声喝道，“隐蔽，还有人来！”

卓木强巴他们跑得很急，听到爆炸声就往前冲，虽然他们已经预防了敌人从岔道逃脱，哪想到敌人竟然会炸断崖壁，实在是太狡猾了！

卓木强巴跑在最前，奔跑途中，突然心生警觉，就地一个翻滚，同时听到巴桑道：“有埋伏！”两颗子弹擦着肩头飞过，一阵火辣辣的痛，然后才听到枪声。再慢一步，那子弹可能就是穿胸而过了。卓木强巴侧翻在一旁，枪声已经连续地响了起来。巴桑、吕竞男和唐敏各自在石像后隐蔽，敌人也躲在石像后。

前方的四人生死未卜，卓木强巴心中焦急，可偏偏拦路的敌人非常顽强，枪法准狠，稍有动向，马上是一排子弹。怎么办？卓木强巴扭头寻求帮助，只见唐敏和吕竞男都躲在靠左的石像后，巴桑在后面看不见。吕竞男轻轻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得想一个作战方案，必须快速地解决前方拦路的敌人，卓木强巴脑子里飞速地思考起来。

滴溜溜。一个吸引球扔了出去，开始嗡嗡地叫。“叭叭……”数枪，把吸引球打成碎片。西米将弹夹退出来，又重装进去，对前边的胡子道：“还玩这套，拿我们当猴耍呢。”

卓木强巴正瞟到吕竞男质疑的目光，似乎在询问他想做什么，他也没多想。子弹是从三个方向打出来的，左前方五十米有一人，正前方四十米一人，更远处岩壁垮塌的地方有两人，影子露了出来。敌人藏得很好，可以从残像的缝隙里看到中间唯一的通道，身体全隐藏在石像后面，只要自己一踏出这藏身之处就会被袭击。枪打不到，除非将手雷直接扔进藏身的地方，否则也炸不到，而从自己的角度，最大的投掷空隙也不足十厘米，相隔五十米距离，要将手雷扔进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恐怕没有人能做到吧。难道真的无懈可击？

“冷静，冷静下来。”卓木强巴告诉自己，重新分析形势。如果直接冲过去呢？左前方有三人，前后呼应，就算冲到面前也无法全身而退；正前方只有一人，而且距离最近，可是他也躲得最好，那人藏在三个接近两米高的石礅中间，头上有根石柱搭下来形成一个“门”字形龛，整个人就好像躲在碉堡里，门的开口朝着外墙与他的几名同伙相互照应，唯一的破绽应该是门框。由于石柱和石礅间没有完全吻合，门形碉堡的正上方有孔隙，卓木强巴可以看到门形碉堡内的光影变化，他估计了一下，手雷可以塞进去。如果从门的正上方将手雷扔进去，就算爆炸了，冲击波也不会影响到自己，反而是左前方的敌人会受到干扰。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冲到那处碉堡面前？怎么才能爬上碉堡顶部？在这个过程中，如何让自己不被敌人的子弹击中？

此时，卓木强巴想起了亚拉法师。对了，像法师那样移动身体！不行，我做不到。那么，就用敌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对了，用那种方式！石礅离地面高度约一米八，和自己身高相仿，能跳到那么高吗？看来要搏一把了！计划妥当，卓木强巴将自动步枪平放在地，将一对斯太尔微冲插入枪套，配置在最容易握住的位置，又摸出两枚吸引弹，右手握住了一个手雷，在吕竞男和唐敏惊讶的目光中，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扔出了第一枚吸引弹，在空中划过靓丽的弧线。

同一时间，卓木强巴从藏身处跑了出来，但他并没走中央的通道，而是沿着内侧岩壁，身体一侧，沿墙而起，正是他们练习过无数遍的蹬墙步，能凭借身体的冲势沿墙拔高两三米，顺着墙上走七八步。

西米果然没想到卓木强巴会沿着墙壁冲过来，等他发现卓木强巴时，卓木强巴已经顺着墙绕过障碍，又奔跑冲了二十来米，同时第二颗吸引球扔了出来。西米还未猜出卓木强巴的意图，同样必须用眼角余光去看扔出来的是吸引弹还是别的什么，就这个时间，卓木强巴再冲十米，距离伊万藏身处仅有数米距离了。西米这才明白卓木强巴想做什么，而此时，伊万的注意力都放在那颗吸引球上，正用枪射击那颗吸引球。

“伊万，敌人在你头顶！”西米这才调整枪口，同时提醒伊万。而此时卓木强巴已用尽全力一蹬，身体猛地团起，平地起跳，让足底高度与身体等高，一跃跳上接近两米的石礅，手臂一长，手雷送进了碉堡。这是卓木强巴的唯一停顿，可惜西米的枪口还没移到卓木强巴立足处。

那一瞬间，伊万刚刚击碎吸引球，耳朵听到西米的呼喊，大脑在分析那喊声的含义；西米的枪口从后往前移，正努力追赶卓木强巴的身影；卓木强巴已将手雷送入伊万藏身之处，身体后仰，双足奋力一蹬，犹如离弦之箭倒弹开去。

“轰！”火光乍现，烟尘四激，子弹擦着卓木强巴发际飞过。卓木强巴一个倒空翻落地，在半空时双手抽出了斯太尔微冲，朝烟雾中的敌人反击，同时趁烟幕掩护，朝左前方扑去。吕竞男和巴桑等也纷纷从藏身处策应掩护。没有任何阻滞，又是一个漂亮的飞身上墙，卓木强巴手持双枪，从墙壁上跑了过去，只是在半空，他身体与地面平行时，突然踏着墙面做了个360度旋转，就好似轮滑运动员在半空中做的那种动作。转身的同时，双枪喷火，将藏在另一隐蔽处，还在为那爆炸发愣的胡子击毙。从墙面落地，双手一前一后，同时开火，既让前方的敌人无法还击，同时确保身后的敌人完全毙命；紧接着双枪朝前，往右一个侧扑翻滚，身体在空中旋转，枪口喷火不断，子弹全方位封锁住敌人。

西米发现卓木强巴从烟幕中冲出来时，正看到卓木强巴在墙面上做360度旋转，一面旋转一面开枪射击，瞬间胡子中弹倒地；西米正准备举枪射击，子弹又朝自己射了过来。这是在玩枪吗？开枪也能像舞蹈一般如行云流水，飘忽不定？西米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几十年的枪都白玩了，原来开枪射击也可以成为一种艺术，也能让人产生一种近乎完美的错觉。那种挥动枪械的轨迹，那种在空中翻腾的射击方式，能避开吗？见敌人迫近，他再无犹豫，直接从墙面破口处跳了下去。

不仅敌人震惊，巴桑等人同样震惊。精准的计算，时间的掐算，连爆炸后的烟幕掩护都一一考虑到了，然而，更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套动作，那套突然发挥、堪称无瑕的动作。

黑发在空中飘荡，眸子映着火光，子弹飞旋，带走了空气的温度，那一气呵成的动作，让吕竞男都不禁为之动容。如果不是这时候，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场个人艺术体操表演。每一个步骤都像事先编排好，仿佛经过了上万次演练，每一个动作都是力与美的体现，唯一不同的是，那体操表演者手持双枪，在空翻旋转时还在开枪向敌人射击。吕竞男喃喃道：“我们没教过他这个东西啊！”

巴桑一看到卓木强巴的动作就已经明了，强巴少爷是将俄罗斯那些跑酷少年的动作与射击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只是做得如此娴熟，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是……是突然的超常发挥吗？看来有时候，强巴少爷会变得让人完全看不透啊。

马索的实力

卓木强巴看着西米跳下去的地方，心中暗惊：“这么高也敢跳！”他停下来，小心地注视着西米藏身的地方，那里还有一个人！

吕竞男、唐敏和巴桑也靠了上来，将最后那人包围起来。唐敏一句话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卓木强巴。在卓木强巴冲出去的一刹那，她几乎要忍不住喊出声来，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她只感到如在梦中，那个她熟悉的身影，让她激动到想哭。巴桑则注意着跳下去的那个身影，为什么……那熟悉的感觉是？

“啪哒！”声音惊动了卓木强巴等人。卓木强巴一转身将唐敏揽住滚倒，接着才发现，有人将枪从石像后扔了出来，接着是两只高高举起的手不停发抖，一个半生不熟的声音用中文道：“别……别开枪……投……投降，投降了！”那声音，哭调中发颤。

卓木强巴放下枪口，喝道：“滚出来！”

只见马索踉踉跄跄地从藏身处走出来，两条腿像面条般发软，一条腿似乎中了弹，血水不住往外涌，没走两步就一扑在地。他又爬了两步，来到卓木强巴脚前，两只手死死抱着后脑，屁股高高撅起，全身都在发抖。“别杀我。”那声音让人听了全身起鸡皮疙瘩，马索恸哭道，“别杀我……我……我上有嗷嗷待哺的老母，下有八十岁的孩子……”

马索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样说出来不是很通顺。本来他的声音就怪腔怪调，如今又带哭发颤，更是说不出的怪异，听得唐敏忍不住“哧”地一笑。

卓木强巴一看这个人金发碧眼，询问吕竞男道：“这人，不是狐狼的吧？”

吕竞男认识他，道：“他叫马索，应该是莫金的管家吧。”

马索勉强听明白吕竞男认识自己，又看到了求生的希望，赶紧对吕竞男笑道：“是啊，我……是被逼的……”原本他是一副痛哭的表情，如今强行将嘴角往上提，那模样变成了鼻上在哭，鼻下在笑，一张脸分作了两半。说着，又如捣蒜般朝着卓木强巴磕头不已。看他那样子，如果卓木强巴肯松口，说不定他会去舔卓木强巴的鞋面。

卓木强巴露出厌烦的表情，对身后的人道：“你们看着他，看能问出什么不，我去看看岳阳他们！”说着，根本不给马索讨好的机会，从他身旁跨了过去。马索泪眼蒙眬地看着剩下的三人，马上锁定目标，对着吕竞男又是讨好，又是表现可怜。

在半道碰到胡杨队长，胡杨队长将他们遭遇的情况一一说明，卓木强巴看到胡杨队长腿上的伤，对他道：“你先回去让敏敏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要不要我扶你？”胡杨队长表示不用，要带卓木强巴去寻找张立他们。卓木强巴坚持让胡杨队长回去接受治疗后，又向前冲去。

岳阳和张立在洞口金山里兴奋地爬上爬下，停下来休息时，岳阳惊愕地发现有个人被埋在金堆里，只有一双腿露在外面，时不时抖动一下，血水淌了一地，看来是活不成了。两人估摸着，是西米一伙人中有人打算在洞穴里埋伏他们，但由于爆炸产生的震动，反而将他自己埋在下面了。

两人一起发力掀开金块，岳阳辨认出，这是西米那边的雷波，他之前看过此人的资料。正想着，雷波一把拽住岳阳的裤腿，说了声：“金子！”跟着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岳阳惊魂未定地抚着自己胸口，突然又听到有人在洞口询问道：“什么人在那里？”两人又是一惊，不过马上就听出，是亚拉法师的声音。

“法师，亚拉法师！”两人大叫起来。亚拉法师几个跳跃，就来到两人面前。

“法师，你是怎么过来的？”岳阳无法理解。他们离这个洞口只有不到两米远，可是亚拉法师在断崖的另一端，隔洞口起码有十余米，就算是法师能沿墙飞走，也走不了这么远啊。他们的蹬墙步，极限距离通常是七米左右。

法师看起来衣衫凌乱，对岳阳道：“你的推断没错，那边果然是鸟巢，那些巨鸟在这里饲养后代。我杀了三只，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啊！”岳阳和张立都呆住了，就好像卓木强巴第一次听到吕竞男说杀了森蚺一样。那些巨鸟可不是一般的大啊，亚拉法师竟然说他杀了三只！现在看来，亚拉法师能到这里，已经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那样的巨鸟都能说杀就杀，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张立苦笑点头，反正知道法师很强就是了，自己是绝对打不过这个老人家的。他一指金山，对法师笑道：“法师，我们发现了一座金库啊。这么多金子，这里全是金子！”

法师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接着说了句话，让两人差点没晕过去。法师道：“这是铜。”

“什……什么？怎么可能是铜呢？铜……铜……铜哪里有这么好的颜色？你看到那些光了吗？法师，你看清楚啊！”张立还带着一丝期待。

“法师，这里，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吧？是铜哪里会保持得如此完好？这光亮如新啊！”岳阳也急了。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道：“这个，这可以说是古代密法，你们可以管它叫铜合金。怎么说呢，就好比战国时期那种镀铬的剑一样，是一种用来保证铜不会生锈氧化的方法，在我们密教的卷集里有记载，只不过炼制的方法已经失传了。”

张岳二人大受打击，还以为发现宝藏了，结果空欢喜一场。亚拉法师抱起了一根像金锏的棍子，对岳阳道：“如果是真金打造，你认为我能抱起来吗？”

冷静下来的岳阳细细一想，是啊，如果是真金的，那根棍子起码是好几百公斤，那根本就不是常人的力气所能拿起的。他彻底蔫儿了。

“咦？”亚拉法师拿着铜锏，看了一眼已经直挺的雷波，询问岳阳道：“这个人很厉害？”

“不知道，我们进来时他已经被压死在这里了。”张立道。

亚拉法师释怀地点了点头，道：“那就不是他了。我说呢，如果他真的这么厉害，你们两人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咦？法师，你的意思是？”岳阳敏锐地问道。

亚拉法师看着这个半球洞窟，告诉两人道：“这个地方，在你们来之前，已经发生过一场打斗。”他环顾四周，又道，“这些铜像，或许很早以前就被毁掉了，不过，那场打斗将这些铜像破坏得更彻底了。你们应该庆幸，在那些人面前，你们恐怕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法师再次凝视手中的铜锏，心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为了争夺金子？不，不可能，以这些人的身手，应该不会为金子动心了。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分辨不出这些到底是金子还是铜。”

岳阳和张立面面相觑，听不懂法师在说什么。什么打斗，怎么就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法师见二人疑惑，将手中的铜锏递给岳阳道：“你看这里，看到了吗？”

法师给岳阳看的，是铜锏上的五个小凹，有大有小，间隔正好似一个人的巴掌。“哎……”岳阳惊奇地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去，那人的手掌比自己的大很多。可以想象那样的一只手，握成拳头该有多大。而且，什么样的力量能在上面留下印痕？“这……这不可能吧，这可是铜啊！难道法师能做到？”岳阳惊呼道。

亚拉法师摇头道：“虽然我不能，但是我知道有人能，人力的确可以做到的。”亚拉法师知道，自己的大力鹰爪功只能捏碎砖石等硬物，但要想在这铜合金上留下痕迹，还是差一点。

亚拉法师放下了铜锏，转而在洞窟里搜寻起来，在那些尚未完全破损的铜像残端处寻找痕迹，时不时停下来，思索一番，仿佛在回忆曾经发生过的那场打斗。亚拉法师察看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越皱越紧，仿佛遇到了极大的难题。岳阳和张立搀扶着站起来，跟在法师身后察看那些他们没有留意的痕迹。他们看到了印在铜像上的拳凹，还有些极细的划痕，初看就像是铜像的自然裂痕，不过细看则发现，那是极锐利的兵刃在铜像上留下的。岳阳用自己的头发探了探那些裂隙，裂口竟然极深，而表面又是如此光滑，那是什么兵刃造成的？

亚拉法师说得没错，岳阳和张立发现了越来越多的打斗痕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打斗，可是从留下的这些痕迹看，那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激烈搏斗。

亚拉法师起初只是心奇，到后来却是看得心惊，他心道：“这些人的实力，恐怕已经和长老院的长老们相差无几了吧。这些可怕的人，是戈巴族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场打斗，应该发生在几年前，而且，这些人，是从外面来的。”那边，岳阳已经得出了结论，支持他这一结论的，是一枚硬币。那枚硬币被卡在铜像中，因为和铜像的撞击，已经由正圆变成了椭圆，上面的文字他们都不认识，可是却清楚地刻着1985的字样。如果是在亚拉法师来之前发现的这枚硬币，岳阳他们会认为那是被某种专门发射硬币作子弹的武器打出来的，不过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人家用腕力直接扔出来的。张立最是清楚这代表了什么，虽然他们特种兵也能掷飞针击穿玻璃板，可那毕竟是尖锐之物，要将钝形的硬币抛出去撞得变了形，那需要多大的腕力！若非亚拉法师有言在先，他会认为这绝不会是人力所及。

亚拉法师将硬币拿在手里翻转，突然叱道：“咄！”手腕一抖，只听“叮”的一声，硬币与铜像相撞，发出脆响。岳阳赶紧到发出响声的地方察看，只见硬币在铜像上撞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但它自身并没有变形，而是跌落在铜像下方。亚拉法师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果然，自己的能力只能做到这样了。外面的人，竟然是外面的人！外面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这样的强者？太可怕了，出去后一定要告诉长老院的长老们。

“岳阳！张立！亚拉法师！”这时候，洞口传来了卓木强巴的呼唤。岳阳等人赶紧边跑边朝洞外回应：“哎，强巴少爷，我们在这里，我们没事。亚拉法师也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吕竞男道：“没绳子他们可过不来。”原来，胡杨队长回去后，吕竞男见到已经有三人看守马索，而那家伙似乎还受了重伤，所以也跟了过来。卓木强巴拍拍自己的头，心急则乱，而放绳子的背包还在台阶上，他让岳阳等人耐心等待，自己和吕竞男回去拿绳子。

唐敏对胡杨队长道：“胫骨好像断了，待会儿得给你上夹板才行。”

巴桑死死盯着马索，那枪口也一直对准了他。马索看起来低着头一动不动，其实一对眼珠一直转个不停，这时见唐敏已经简单地给胡杨队长检查了伤口，赶紧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一张老脸挤出难看的笑容，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道：“姐姐，能不能帮我也，我……我想，我快不行了，这……这血一直流……姐姐，我的好姐姐……”马索涎脸乞怜。若不是知道自己形象不佳，估计他会抱着敏敏的腿，管她叫妈妈。

唐敏面色一红，一个看起来已经三四十岁的男人叫自己姐姐，总觉得怪怪的。她看了看马索，果然，那血渗个不停，一条裤腿已经完全被染红了，马索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唐敏心中不忍，她又看了看巴桑。巴桑铁着脸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个人死活你不要管。马索含着眼泪，一双湛蓝的大眼睛一直看着唐敏，时而会看看自己受伤的大腿，虽然不再说话，但那副模样分明在说，没想到你们也是这样的人，我认命了。

终于，唐敏道：“你过来我看看。”马索将头别向一边，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也好让唐敏看见挂在自己脸上的那一行泪。唐敏道：“只要你别乱动，就不会有事的。来，让我看看。”

巴桑皱起了眉头，虽然他的枪口依然对准了马索，可是，唐敏离那人太近了。他在计算，这样子弹穿过那人内脏，会伤到唐敏，如果爆头呢？这么近的距离，子弹会不会击穿颅骨？

唐敏准备卷起马索的裤管，看看他的伤口，突然质疑道：“你的血是冷的？”如果是受伤从体内涌出的血，怎么会如此冰冷？此时，她看见，那双可怜的眼睛突然间露出了凶光。唐敏还来不及惊呼，马索一把抓住唐敏的手腕。唐敏施展擒拿手法翻腕反抓马索，马索手腕再翻又抓住了唐敏，同时，那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敏地绕到唐敏身后。那条伤腿，哪里还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整个过程不过在一瞬间发生，巴桑和胡杨队长都在一旁，竟然来不及制止马索，就看见唐敏的手按在马索的伤口上说了一句，接着马索就已经贴到唐敏的身后，一只手擒住了唐敏双腕，另一只手在地上抓住三棱刀状的石器，刀尖距唐敏的眼珠不过一毫米。

“别……别激动。”马索警告巴桑和胡杨队长二人，“我也不想这位美丽的小姐受到伤害，退后，都退后！你，把枪扔过来！”

巴桑握着枪的手一动不动，反过来道：“你动动试试。”同时，他的手指已经渐渐加力，扳机发出了细微的声音。胡杨队长赶紧道：“别乱来，巴桑！”

马索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有这样的人，赶紧将头藏在了唐敏的脑后。而此时唐敏突然往后抬腿，踢马索要害。马索早有防备，双腿一夹，夹住了唐敏的攻击。见这个女孩不老实，他擒拿手一松，身体微微后仰，朝唐敏的颈部动脉一斩，唐敏晕厥过去。马索又贴了上去，这次是一只手从唐敏腋下架住她身体，另一只手还是拿石刀对着她的眼睛。

巴桑心中一惊，那手法太熟悉了。他们都受过这样的训练，从敌人的动作可以判断出，那绝对是专业级的特种战士。刚才他们完全被马索另一副模样骗了，软弱无力是装出来的，那伤口的血，难道是用那些备用成分血伪装的？看来那把三棱状石器也在敌人算计之内，竟然犯这样的错误！

马索拖着唐敏一步步后退，巴桑步步紧逼，给敌人以心理上的压迫。他不像胡杨队长那样顾及唐敏的安危，只要马索露出一丝破绽，他的子弹将毫不留情。每一个战士在出发前都要做好必死的准备，绝不接受敌人的威胁，用铁和血的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使命，这就是他所接受过的训练。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子女被架在眼前，他也不会有丝毫妥协。

马索也在冒冷汗。六亲不认，铁血无情，这样的敌人无疑是最可怕的敌人。他开始懊恼没有从老板那里更多地了解这群人，不过还好，另一个受伤的大胡子似乎很紧张。“你，制止他！”马索在唐敏身后对胡杨队长发指令。此时他已经退到刚上来的入口处，看了看周围环境，如果从台阶下去风险似乎太大，如果不走，那个矮个子男人不会放过自己。这时，他的眼角扫到一块半圆的石盾一样的东西，足以让自己躺在上面，马索又想到一种逃生的可能。

此时，唐敏已经有苏醒的迹象。马索最后将路线计算了一遍，接着用石刀轻轻刺醒唐敏，将她往巴桑那边一推，石刀掷向胡杨队长。唐敏猛地撞来，巴桑吃了一惊，起码这时候放弃人质并不明智；唐敏在靠到巴桑身上的时候醒了过来，巴桑再次分神；接着胡杨队长被石刀砸了一下，巴桑的注意力又被打散。虽然只有两三秒，却给了马索足够的时间，推开唐敏和扔石刀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接着他就一脚将那半面石盾踢向台阶下，自己飞身扑了上去。等巴桑注意到他的时候，马索已经像冲浪运动员一样，卧在石盾上朝台阶下飞冲。

巴桑不能直接撞开唐敏，他将唐敏放在地上，再来到台阶旁时，马索已经在百米开外。巴桑开枪射击，可惜不能十分准确地击中敌人了。穿着防弹衣的马索，另举了块石头挡在自己头上，听到一阵枪声过后，挥起一只手，向巴桑作了个再见的姿势。巴桑弹夹内的子弹射光了也没能奈何那个远去的敌人，他愤怒地挥了挥手中的枪，同时突然明白过来，从始至终，直到马索离去，他都低估了这个敌人的真正实力。

这时，卓木强巴和吕竞男刚好赶到，听到枪声，心知不妙，接着就看到了站在台阶入口开枪的巴桑和躺在地上的唐敏、胡杨队长。

“强巴拉……我……”唐敏悠悠醒转，看见卓木强巴，眼圈一红。卓木强巴将唐敏的头抱在怀里，安慰道：“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吕竞男来到台阶外，只见马索的身影已经非常模糊了，询问巴桑道：“那个人就是刚才受伤的那个？”巴桑点点头。吕竞男奇怪道，“怎么回事？”她也想不明白，三个人竟然都让一个受伤且没武器的敌人逃走了。

卓木强巴也来到台阶边缘，看看天空，很快就要黑了，已经没有巨鸟在天上盘旋，于是道：“先把背包拿上来，把张立他们救出来再说。”

卓木强巴、巴桑、吕竞男、唐敏四人走下台阶，才发现背包已经少了两个，不知道是被那个马索拿走了还是被巨鸟带走了。而下面已经没有鲁莫人的叫声，那个马索多半也已经逃了。四人一次将六个背包全数拿了上去，唐敏马上着手处理胡杨队长的伤口。卓木强巴将岳阳等人接了出来，他们准备今晚就在这上面过夜。

巴桑说了马索逃跑的经过，吕竞男叹息道：“是我们轻敌了。”卓木强巴也暗自摇头，如果不是巴桑和胡杨队长亲口证实，他根本就想不到，那样一个人，会突然变成另一副模样。而岳阳他们说起另一起神秘打斗事件，那就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了。那枚硬币，经电脑查询，发现是I国的，现在依然在市面上流通。难道说I国竟然有这么厉害的高手存在？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都很担心，帕巴拉神庙会不会已经被那些可怕的人物找到了？如果那些可怕的人物还在这里面，那他们又该如何应付？那些人可不是像莫金这样简单的对手。而卓木强巴也担心，那些人会不会是唐涛发现紫麒麟之后才来这里的呢？紫麒麟会不会已经被带走了？这一夜，大家睡得都不好。

郭日念青

第二天一早，在确认那些鲁莫人已经散去之后，他们离开了遗迹，继续向着雀母前进。这一次，再没有遇到成群结队的鲁莫人，就算零星有一两只，也是迅速逃窜开去。卓木强巴不由想到昨天那种怪异的感觉，难道鲁莫人真的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向他们发起袭击的吗？

照安吉姆迪乌所说，那处穆族遗迹在共日拉与雀母的中间位置，如此只需半天就可以抵达雀母。可是奔袭了半日之后，依然没看到雀母的影子，前方沟壑渐多，水流四溢，道路泥泞难行，不得不离开崖壁，绕到林中。这一来，在林子里绕行片刻，发现竟然迷失了方向，他们重新绑定红绳，试了好久，总算走出那迷宫一般的树林。令他们惊奇的是，在树林的另一端，竟然有三五十人整齐地列队，恭敬地等着他们！

卓木强巴等人一时愣住了，不知道是敌是友。毕竟那三五十人个个膀大腰圆，赤裸着的上身更是可以参加健美比赛。特别是看起来好像队长的那位，几乎和卓木强巴等高，但肩比卓木强巴要宽，胳膊也比卓木强巴的更粗。这些人，一看就是勇猛的武士，可是他们又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没有武器，似乎不含敌意。

“你们是什么人？”卓木强巴上前喊话。

“哎呀，尊贵的客人，我们可算等到你们了。”答话者的声音尖尖细细，又故意放嗲，如果是女人的声音还可以理解，偏偏是男声。骤然听到这声音，就连卓木强巴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也猛地打了个冷战。

答话的不是那些武士，而是从武士之中闪出一个人来，身高约不到一米五，大概比多吉高一点，一颗油亮的圆头就像灯泡一样，表示他的身份也是位迪乌。或许他一直站在那些武士的身前，只是和那些武士比起来身材太过矮小，以至于谁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这个光头小矮子憨态可掬地深深哈了一下腰，继续用那令人浑身发麻、汗毛直立的声音说道：“我们可算等到你们了。你们是甲米人，对吧。”光头小矮子的目光在卓木强巴等人的服饰和背包上来回瞄，显然也不是很确定。不过他似乎很快确认了，笑容满面地抬起头来，那副亲切的样子让岳阳和张立看了很是受用，就像在五星级宾馆享受的贵宾级待遇一样。但是卓木强巴等人却对这种笑容带着深深的戒备，因为就在昨天下午，他们在一名叫马索的人脸上，曾见过相同的笑容。

“是的，我们是甲米人。你是怎么知道的？”卓木强巴道。

光头矮人继续笑道：“啊哈，我说嘛，早就听说你们要来，特别奉国王的意旨，在此恭候大驾。”那故意做作的声音充满了谄媚，带着阴阳怪气的腔调，总让人忍不住想到电影里的那些坚信自己是女人的男性。唐敏不禁暗想，难道这就是雀母的迪乌大人？这也太可怕了。卓木强巴等人则以为，是别的村民提前到了雀母，将他们的消息带了过来。唯有岳阳觉得，这名迪乌说话很含糊，既没说是什么人告诉他们的，也没说是什么时候。同时，他还注意到这名迪乌的左眼，黑眼仁已经被一团灰色的污浊所取代，他的左眼是瞎的！不过，那脸上动人的笑容足以掩饰这小小的瑕疵，如果他说话声音不那么做作，说不定岳阳还真会飘飘然起来。

小矮子拍了拍自己的光头，又叫道：“啊，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郭日念青，这位是森苏，我们宫廷卫队长。请跟我们来吧，尊贵的客人，我们的王将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你们。”

卓木强巴等人点点头，他们正是要去雀母，如今有人带路自然再好不过。吕竞男悄悄向卓木强巴和巴桑暗示，要他们保持警惕，两人不动声色地作了回应。双方略微作了介绍，郭日念青敏锐地判断出谁是这群人的头目，于是卓木强巴就成了他口中的强巴大人。

郭日念青像迎宾侍者一样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矮小的体形和稍显笨拙的姿态，使他看起来就像只澳洲考拉，连唐敏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好感。

“哎呀呀！”郭日念青好像刚看到卓木强巴他们的背包，猛拍着自己的脑门道，“请让这些下人来替你们背那些沉重的货物吧。虽然他们都很笨，办什么事都办不好，但是一身蛮力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能为尊贵的客人效劳，将是他们毕生的荣幸。”

“这个，就不用了。”卓木强巴和吕竞男在一瞬间用眼神交换了意见。

“哎呀，这怎么可以？这些本来就是他们下人干的活儿。还有，还有这位客人腿上有伤，这样都不用我们效劳吗？如果让国王看见我们怠慢客人，我们，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郭日念青急得六神无主，看起来会被国王责罚得生不如死的样子。

“是啊，强巴少爷，就让他们拿着吧，不然他们没法交代呢。”卓木强巴扭头一看，岳阳和张立早就迫不及待将那沉重的背包交给那些武士保管了，现在反过来帮着郭日念青说话。岳阳一见卓木强巴望过来，得意扬扬地看一眼手中的枪，意思是武器在我们手上，找几个人背包袱有什么不可以的。看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肯定早就想甩包袱了。

背包交给了那些武士扛着，他们则各自留了一两件防身的武器，跟在武士身后。闲谈中，得知这位郭日念青还不是一位迪乌，他只是迪乌大人的学徒，不过森苏等一干武士都管他叫大人，没想到一个学徒的地位也这样高。他们问起雀母的情况，郭日念青一一作答。不过或许是他笑容和声音的原因，卓木强巴总觉得他的回答不尽真实，转而和森苏聊了起来。对于这个身材比自己还高大的宫廷卫队长，卓木强巴反而更有好感，但与森苏的谈话纯属一问一答，这个壮汉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反是郭日念青脸上一直保持着那标准的笑容，就好像特别锻炼过一般。他周游于众人当中，毕恭毕敬地回答各种问题，看他挪动着两条粗短的腿快速翻走，说不出的滑稽，常常引得众人会心一笑。当卓木强巴他们提出要见迪乌大人时，郭日念青想也不想便满口答应下来，这又让卓木强巴心生疑窦，却说不出来究竟什么地方可疑。他忽然很想念方新教授，要是导师在这里……

穿过密林里的机关阵，翻过横在眼前的小岗，天地之间巨大的转变，让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密林里阴暗的天空陡然明亮，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湖，这是他们在香巴拉见到的最大的湖了，和它比起来，张立遇到玛吉的那个湖泊顶多算个大点的澡盆。湖的正上方是一片瀑布，没错，是一片，不是一道。卓木强巴他们见过的瀑布也算不少了，在美洲遇到的环形梯田状瀑布、墨脱的山涧飞瀑，还有冥河里的银丝根须瀑布，但是要说雄奇壮观，还没有哪道瀑布可以比得上眼前的。由近及远望去，白色飞瀑与整座湖连成一片，白色的浪花卷起千堆雪，飞溅蒸腾的雾气足有数百米高，弥漫整个湖面，仿佛半潭湖水都在沸腾。那已不再是一匹白练光滑如织，也不是逶迤玉龙舞当空，而是数以万亿计的白色流星沿着天地交接的缺口奔腾而下，肉眼可及，地平之线，无不被这雪崩摧山之势的白色大军所取代。

最令人惊奇的是，站在湖边明明感知大地轻颤，湿雾缭乱，却没听到震耳欲聋之声，那声音沿着湖面远远飘荡开去，感觉更像一曲慢慢奏响的远古交响乐。

据郭日念青说，圣域的第二层平台就被这座天然的大湖一分为二，湖的这端是朗布王国，湖的另一端就是雅加王国，这道令人赞叹造物主的奇迹瀑布被他们称为银色的天之落幕，是圣域四大奇迹中唯一存在于第二层平台上的。而瀑布下的大湖叫诺日朗错，生命之海。

就在所有人都惊叹于眼前奇观的时候，吕竞男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深知，在这种容易让人忘记身处何地的美景面前，通常也是发动袭击的最佳环境，不过，这时那些武士都如木桩一般钉在地上，郭日念青脸上洋溢着熟悉的微笑，没有半点不妥的迹象。吕竞男不禁暗想，是自己多心了？

雀母就建立在瀑布的后面，从那石窟样造型来看，和卓木强巴他们昨天抵达的穆族遗迹应该是同一时期的建筑，只不过没有了外面的墙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粗壮的刺天长矛，看上去更像山壁张开了大口，那排长矛就像是锋利的牙齿。那道口子向后一直裂伸，不知道是不是和那些鸟巢连接在一起，向前则钻入了白色的瀑布后方，不知道哪里是头。有数道千级台阶分布崖壁之间，不过他们走的并不是台阶，而是用绞盘吊篮垂直上下。看着那些没有护栏的羊肠台阶，岳阳忍不住道：“这里的确是易守难攻的壁垒，只是上下出入，也太麻烦了一些。”

郭日念青笑道：“为什么要上下出入呢？我们是为了迎接你们这些尊贵的客人，才特意下来的。否则平日，除了士兵锻炼，或者是商人来往，其他人根本就不会上下的呀。”

岳阳奇怪道：“不上下吃什么？”

郭日念青道：“上面很大，我们可以自给自足。”

吊篮缓缓上升，岳阳很快又注意到，这个吊篮正中系绳子的地方不是直接悬在吊篮上的，而是一组动滑轮，而绳子的末端，系在另一组动滑轮上。两组动滑轮间隔约有十五米左右，如此算下来，从地面到雀母，大约有二三十组的动滑轮，这显然又是戈巴族人创造的一个机械奇迹，既解决了绳索长度的不足，又解决了吊篮的起重能力低下。这一点在森苏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据传说，这些吊篮的确是戈巴族人带来的奇迹，不过现在，雀母人已经学会自己制造这样的吊篮并进行了改进，最大的吊篮起重能力是五十头牛。郭日念青暗中狠狠地剜了森苏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不应该把这种秘密告诉外人。岳阳敏锐地捕捉到这一表情，同时他也注意到，郭日念青虽然一直笑脸盈盈，但是每说一句都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岳阳心想：“唔，这种小心的态度，是怕怠慢得罪了我们呢，还是有别的用意？不过，我们是初来，难道前天晚上那些敌人来过？不，我们走的是最近的一条路，并且追上了与我们走同一条路的那几个人，其他的人没有地图，而且被鲁莫人追击，体力也不如我们，他们比我们快的几率几乎为零；就算比我们提前到达这里，他们也只会引起雀母人的警觉，他们会不会说当地话还不确定，那么这些雀母人见到我们时就不是欢迎了。如果……”岳阳排除了各种可能性，最后得出结论是，“这个郭日念青，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外交家，应该是国王身边的亲信，非常善于察言观色，对我们没有恶意。这里山清水秀，不知道有没有另一个玛吉阿米等着我呢？嗯嗯……”

谈话间，吊篮渐渐升到了顶部，卓木强巴等人惊异地发现，供雀母建城的裂缝在下面看不是很大，到了这里才发现，裂缝上下端高度约七十米，进深恐怕得用公里计算，起码在万米以上，两旁的裂宽那更是无法计量。卓木强巴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些裂缝并不是人工制造，而是圣域的第三层平台岩壁形成初期受力不均，造成上下断裂，而形成了第二层平台和第三层平台之间的一个小平台，整个雀母，就是坐落在这处小平台上。

雀母可以称作一座奇迹之城，到处都是戈巴族留下的古文明。平台边缘那一溜刺天长矛，在下面看和普通长矛没有什么区别，到平台上一看，每一根都足有一米直径，刺向天空高低不等，最长的估计有六十余米，最短的也有四五十米，应该是为了防御那些巨鸟而准备的。这些巨矛斜斜地刺向天空，为了保证它们被固定在边缘，埋入岩体的部分起码也要有露在外面这样长，这让他们想起了在倒悬空寺里攀爬过的那些铜柱，天知道这些粗大的柱子是怎么被浇铸出来的。巨矛之间间隔十余米，有护栏，应该是为了防止有人不慎从边缘跌落。巨矛表面光亮如新，发出黄澄澄的光芒，很难让人相信，这些巨矛已经屹立了千年之久。铜合金，真是一种让人称奇的技术。

而在裂缝的顶端，还能看见一个个圆盘形的东西，就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正是那些圆盘，将外面的光引入雀母城的深处，使整座平台几乎保持了同样的光亮程度。据森苏说，以前那些圆盘的数量还要更多，因为有些掉下来，就再也放不上去了，而没有人知道，那些戈巴族人是怎么把这种圆盘放上去的。除了圆盘，顶端还有密布的管道物，用望远镜仔细察看，那些竟然并非什么管道，而是他们在倒悬空寺见到的那种缠绕一切的植物，不过那种植物在这里似乎用作了别的用途。它们的一端沿着裂缝向外生长，沿着外壁爬了上去，应该是直接没入了瀑布之中，随后它们那种奇特的生理特性，使瀑布中的水被汲取到雀母城内，再通过岩壁中开凿的管道沟渠，将这些水引入了雀母城内的家家户户。

再接近平台边缘一点，他们已经看见了转动吊篮的士兵，没想到，吊起他们一行近五十人的，竟然只有两名士兵。随着吊篮一点点高出平台，雀母，这座朗布王国的都城也渐渐出现在他们眼前。

看着眼前那广袤的草场，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这就是雀母，难怪共日拉村的迪乌大人告诉他们，这里是没有森林、十分明亮，并且不怕共命鸟袭击的地方。这里与穆族的遗迹完全不同，巨大的草甸好似在这里铺上了翠绿的地毯，无数牛羊在草甸上悠闲地啃食青草，远处有成片成片的农作物，其中以青稞和玉米为主，另有蔬菜瓜果，分片种植，井然有序。向左看不到头，向右看不到头，这里完全就是独立于森林之外的另一片空间。

胡杨队长则立刻想起了印加的马丘比丘以及美国的弗德台地，雀母之城简直就像那两处奇观的综合体。向外向下看，雀母之城绝对算得上他们在第二层平台所见到的最高所在，第二层平台上那些起伏的丘陵、绿色的屏障尽收眼底，只站在这王城的边缘，就足以感受到那种雄睨天下的气概；而向内向上看，整座王城依山而建，凿石开窟，鳞次栉比，梯田般高起，庄稼和房屋一环一环交替建造，一直延伸到第三层平台的崖壁之下。举目左侧，则可见生命之海白浪卷岸，飞鸟翔空，天坠银幕，数道彩虹在瀑布后若隐若现，横跨王城天空；放眼右侧，则是密林绿洋，远山渐小，丘壑起伏，构筑成绿色沙堡，林间偶有风袭涛声，与左侧的浪拍海岸汇集成华丽的交响乐章。

若方才在生命之海，带给他们的是震撼心灵的壮阔奇景，那么此时站在王城雀母边缘，享受到的则是一种安详、宁静，天地悠悠，和风习习，那是一种可以净化人心灵的美。亘古山岩，大地泽被，亿万年凝集成了一种禅意，心随风动，意兴潮涌，登临绝顶，俯瞰众山的强者心境油然而生，仿佛人人都化作一尊山岩，沉浸在那份平宁之中，任衣衫猎猎捕风。

便在此时，卓木强巴和巴桑心生警觉，卓木强巴叫道：“小心！”巴桑则闪向一旁，架开身后来袭，同时喝问：“干什么？”

吕竞男在卓木强巴出声的同时就向一旁避开，但张立、岳阳等人就没有那么快的反应了。胡杨队长腿上有伤，自不用说，张立还沉浸在对雀母的赞叹之中，突然感到身后有风声，待想避开时，已经被身后的武士牢牢擒住。岳阳就地一滚，被四五个壮汉扑在身上，也很快被擒。唐敏侧身一避，正好撞入一名大汉怀里，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限制了双手，动弹不得。巴桑马上抽出枪来，却被卓木强巴握住了枪筒。只见那些武士将张立、岳阳、胡杨队长推至身前，唐敏也被森苏反剪了双手，像拎小鸡似的提到胸前，唐敏咬着牙没发出叫声。

吕竞男也已经取出了枪，正面面对着三名大汉，三名大汉不敢过于靠近，也不散开，两方就这么对峙着；亚拉法师则在混乱中失去了踪影，地上躺着四名昏倒的大汉，吊篮外的雀母城内一片喧哗，远远传来追赶之声。

“别动！”郭日念青一改笑容，面目突然变得冷漠狰狞，指着巴桑手中的枪道，“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我们知道，那是很厉害的武器，但是，你们想置同伴的生死于不顾吗？”

一个暗示，张立、岳阳、胡杨队长三人被推至前面，唐敏则被森苏提着，悬在了吊篮之外，只要森苏一松手，就会直坠数百米高空。吕竞男心中一惊，看来对方仅从他们的对话和举止中，就辨明了各自的关系，在第一处奇迹面前并不急于动手，而是让他们放松警惕。这是一场精心算计过的阴谋，难道是这个小矮子导演的？他太狡诈了！

卓木强巴大声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雀母牢狱

“嘿……为什么？”郭日念青狞笑道，“你们这些甲米人，打伤了我们的迪乌大人，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们等了你们好多天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他看了看亚拉法师逃走的方向，喃喃道，“没想到那个家伙才是你们中最厉害的一个，我竟然看走眼了。”

“打伤了……迪乌大人？”卓木强巴等人明白了，在他们之前，也有人来过，而且还打伤了这里的迪乌次杰大人。可是，他们的对手也不过昨天才追上他们，那么到底是谁？谁赶在他们前面打伤了迪乌次杰大人？

岳阳虽然被擒，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心叫不好：“漏算！在伞降的时候，那群人里一定出现了偏降的人。他们从上面直接下来的，就算有人飘到了我们前面也有可能，竟然没想到。”

“不要浪费时间！把你们手中的那些东西，扔在地上，别耍花招，快点！”郭日念青突然声色俱厉，那突然高亢尖锐的声音刺痛耳膜，让人心中一惊。吕竞男心道：“突然改变声音威慑敌人，心理战！是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吗？那么这个自称迪乌学徒的郭日念青，在雀母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郭日念青根本不给他们考虑的时间，只见他伸出了手指，缓缓朝张立一指，擒着张立的几名大汉突然就将张立抬起，接着就要往吊篮下抛。“等等……”卓木强巴赶紧示意巴桑把枪扔掉。吕竞男也放下了枪，她悄悄退出弹夹，将枪摆放在一个能及时拿回的位置。这时才听卓木强巴道：“不要做那样的事。你们搞错了，我们和你们见过的人，绝不是同一伙人。请相信我们，把事情弄清楚吧。”

巴桑轻蔑地看着眼前的矮子，他深知，这个郭日念青只是想赌一把，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就算他们不放下枪，郭日念青也不敢轻易扔掉张立。真可惜，让郭日念青赌赢了，强巴少爷无论如何也装不出一副绝情的样子。

张立悬在空中，俯瞰着平台下缘，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不是同一伙人？哈哈，你们背着一样的背包，拿着一样的武器，让我们怎么相信你？”郭日念青指着地上的枪支，各自派一个人去收取。

郭日念青的这句话，令卓木强巴更加疑惑了。只有岳阳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向卓木强巴苦笑，心道：“不好意思，强巴少爷，我没有事先想到。”

“你要相信我们，我们没有任何恶意，共日拉村的村民可以作证，我们只是从这里经过，从未想过要伤害任何人。而另有一群人，他们和我们有着同样的装备，那些人才是烧杀抢掠的恶徒。”虽然不明白所以然，卓木强巴依然据实相告。

森苏将唐敏拎了回来，询问道：“现在怎么办？郭日念青大人！”

郭日念青眼珠子一转，道：“带走，分开关押。抓到那个老头儿以后再说。”

没想到，连国王和迪乌大人的面都没见到，却直接进了雀母的监狱。这里阴湿、昏暗，在岩石夹缝中不见天日，霉臭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头昏脑胀，直欲作呕。押送他们的武士点着火把，只能照亮身前五六米，旁边黑暗中，似乎有动物发出“嗦嗦嗦”的爬行声，清水滴在石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脆响，被石洞的回声放大了。

石洞内被凿成一窟一窟的牢房，彼此间用木栏隔开。吕竞男和唐敏在最右，中间是胡杨队长和张立、岳阳和卓木强巴，最末是巴桑和另外一人。

“好好待在这里，郭日念青大人会弄清楚一切的。不要试图逃跑，如果被发现，把你们扔进蝎子洞！”守卫临走前这样交代。

火把一拿走，牢房里就漆黑一团，连看清周围环境都不太可能，更别说逃走了。

“大家都没事吧。”只听卓木强巴在黑暗中问道。

张立抚着胸口道：“还好啦。岳阳你没受伤吧？被四五个壮汉压在下面。”

“我比你好。”岳阳答道。

“敏敏呢？没事吧？”

“她在我这里，好得很。”吕竞男代答道。

“嗯，我没事。”敏敏道，“胡杨队长的腿伤不要紧吧？”

“嗯。”胡杨队长应了一声。没想到遇上这样的事，看来是在共日拉村的待遇让大家麻痹了，说到底还是经验不足。

“到底是怎么回事？与我们同样背包与装备的敌人，不应该比我们先到这里才对啊？”

“是伞降的时候……”岳阳说出了自己的推论和观察的结果。吕竞男怒道：“你怎么不早说出来？”岳阳干笑道：“这个……呵呵，我忽略了……”

“那个郭日念青不简单，究竟是什么人？”胡杨队长道。其余人也陷入了深思，是啊，从这些士兵口中对郭日念青的尊称，看来他在士兵心中的声望不低，绝不是一个迪乌学徒那么简单。

岳阳在黑暗中扶着栏杆走了一圈，判断道：“每间牢房有八平方米，干吗要把我们分开关？”

吕竞男道：“为了防止囚犯逃跑，根据囚犯能力的不同而做出关押的调整，就算哪个牢门被打破，强巴少爷和敏敏不可能丢下对方而逃走，岳阳和张立也是如此，胡杨队长的腿伤也不能不顾，如果说巴桑想扔下大家逃走，他却只有一个人，破牢而出的可能性降低，而对机栝有研究的张立也相当于只有一个人。这样一来，除非全部牢门都被打开，否则谁也走不了，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将我们围堵住。我多希望这只是个巧合，但很明显，仅仅是通过现场一瞬间的观察而判断出众人之间的关系和各自的性格特点及行为能力，这个郭日念青，很可怕的对手啊。如果不能证明我们的清白，恐怕一时间难以离开这里了。”

岳阳道：“厉害！”

张立已经摸到牢门上的铁链，轻轻道：“要打开似乎也不难。”

胡杨队长听到铁链发出响动，提醒张立道：“小心点，恐怕有机关。”他刚说完，张立就感到有什么小虫从铁链的一端爬上了自己的手臂。张立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小虫从手背爬过，才赶紧缩手，补充道：“但是也不容易。”胡杨队长道：“碰到什么了？”张立挠头道：“好像有虫。”

唐敏轻轻道：“不知道亚拉法师怎么样了？”

张立道：“法师那么厉害，他没问题的。要是法师能抓住雀母的国王来交换我们就好了，哈哈。”

岳阳道：“笨蛋，你没看到法师打倒四个武士后逃走了么？仅凭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更何况法师根本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张立不解，在他看来，用雀母国王来换取他们的自由再合理不过了。

“你这个白痴，脑子转不过弯来。照理说你四肢也不怎么发达啊，头脑怎么这么简单呢？”岳阳讥讽道。

张立怒喝道：“你——你这家伙！要不是你脑袋里只想着女人，我们也不会落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吧！”

吕竞男道：“你忘记了我们此行的根本目的啊，张立？如果说这里的迪乌次杰大人是唯一能解开强巴少爷蛊毒的人，我们怎么能随便与雀母人交恶？”

“不然我们也根本不需要妥协，在吊篮上开枪，是可以把那些雀母人消灭掉的。”巴桑也冷冷地冒了一句。

岳阳道：“瞧见了吧，巴桑大哥都比你清醒。”张立这才明白，还有这层关系在里面。

卓木强巴道：“没有关系，法师或许会去找共日拉村的迪乌大人来为我们作证的。”

“哎唷！”岳阳在黑暗中磕碰到了什么东西，不由叫了一声。

“撞到什么了？”“那个四肢简单的家伙，又碰到哪里了？”

岳阳在地上摸道：“这个是……是根原木，放在这里做什么？当凳子吗？”

卓木强巴摸了摸道：“是隆冬，一种刑具。你没摸到木桩中间有拳头大小的孔么？就像枷锁一样将犯人的脚夹在里面。一个较大的隆冬可以锁十几个犯人，被锁住的犯人站不得，坐不得，躺不得，是非常痛苦的。”

岳阳吐了吐舌头，道：“这么说来，我们的待遇还算不错。”

胡杨队长道：“为什么这么大的牢房里，没关押几个犯人？”

经胡杨队长一提醒，他们才发觉好像是这样的。一路走了十来分钟，照理说这石监狱不小，可是没听到有什么人哀号，整座监狱空荡荡的，好像就关了他们几个人。

卓木强巴向隔壁道：“巴桑，你房间里那位是死的还是活的？用他们的话问问！”

岳阳喃喃道：“不会是安排的卧底吧？”

巴桑叫了几声，有人沙哑地回答道：“是谁把我从梦中唤醒？不让我在黑暗中安宁？”声音抑扬顿挫，就像在作诗歌朗诵。

巴桑声音也不怎么好听，发音还很磕巴：“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这里没有别的人了吗？”

“嗯？”那人似乎刚发现石牢里又多了几个人，激动道，“在黑暗的空间里，难道是故土的同胞？你们跨越了生命之海，来到这里？”他似乎移动了一下，铁链发出碰响。

“跨越生命之海？”巴桑有些听不明白了。卓木强巴隔着栅栏追问道：“你是雅加的人？”

“雅加，多么熟悉的名字，我有多久没听到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经过一番交谈，他们知道，这个人叫江勇扎鲁，是三年前代表雅加来雀母谈判的，因为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才被关押在此，从此失去了与故土的联系。至于那个不可饶恕的过错，他怎么都不肯说，只是一味自责，说自己伤害了一位至高无上的人，那个过失，哪怕自己失去十条性命，也不足以弥补。

而在扎鲁口中得知，郭日念青这个毫不起眼的小矮子，竟然是朗布王国最有名的大将军，在与雅加的战斗中，多次立下赫赫战功。他那只眼睛，就是在战场上被箭射瞎的，而他在中箭之后，仍然骑在飞驰的马背上，眼睛里插着箭镞，用刀砍下了雅加一位名将的头颅，并成功突围逃走。那时，雅加已经打过生命之海，并封锁了回到雀母的所有通道，大家都以为，没有大迪乌的治疗，郭日念青受到如此重伤，肯定活不了了，谁知道，不知他在哪里得到了救治，竟然又活了过来，还成功带兵解了雀母之围。

三年前，两个王国签订的停战协议，也是这位名将促成的，士兵们将他尊为战神，有的只是尊重和崇敬，从来没有人讥讽他的身高与相貌。

听到扎鲁的诉说，吕竞男明白了，难怪那个郭日念青能一眼分辨出他们每个人的关系与特征，深谙心理战术，能不动声色地指挥和调动三十几名士兵作出战术配合。这些，都是在战场上一次次用生命搏回来的经验啊，可笑他们一直把人家当作一个小丑。

胡杨队长依旧问起监狱里为什么没有别的囚徒，江勇扎鲁听了哈哈大笑，用他那独特的嗓音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定要宾朋满座么？这里原本是关押奴隶和战俘的，男人都战死得差不多了，三年前签署的协议，双方也都归还了战俘，这里有人才怪。”

唐敏问道：“为什么打起来的？”早在共日拉村，他们就想弄清楚六年前那场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与工布村被灭村有什么关系，只是当时那场战斗没有蔓延到共日拉村，后来更是打到雅加那边去了，安吉姆迪乌和玛吉对此都不是十分了解。如今这位江勇扎鲁既然是被派遣签署停战协议的，肯定知道一些。

“哈哈。”江勇扎鲁笑得似乎很凄惨，“是啊，为什么要打起来呢！人和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打仗？在远古时期，是为了争夺食物，争夺生存空间；在部落时期，是为了争夺奴隶、女人、土地；进入了王国以后，战争就是凭最高权力者的喜好了，可以是为了某一个女人、某幅唐卡、某件宝物或是毫不值钱的任何东西。人类的历史，不就是战争推动着前进的吗？哪怕再过几千年，人们还是要为了各种生存的资源而战的。在我生存的那个地方……”

随着扎鲁以那诗歌一般的声调娓娓道来，卓木强巴等人渐渐对雅加和朗布这两个王国有了新的认识。雅加王国是以传统的游牧民族为主，逐水草而居，以部落为单位，每年定时迁徙；朗布王国则以农业为主，分为村落，早已定居，两者之间的差异是由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决定的。在没打仗的时候，每一季都会有商旅专门来往于生命之海的两端，以雅加的肉制品换取朗布的粮食，雅加的毛制品换取朗布的棉织品，羽绒换丝织，其他很多资源双方各有优势，诸如朗布多铜铁，雅加多食盐，朗布多木材，雅加多黏土……

至于那场战争，确如玛吉所言，可以看作是十八年前那场战争的延续。十八年前，雅加的格雄部落突然被上戈巴族人灭族，原因不明，而当时的格雄部落，在雅加也是排前三的大部落。由于此前两个王国就一直在征战不休，双方积怨已深，朗布王国一见有机可乘，便发动了对雅加的掠夺战争。谁知道，雅加民风剽悍，战斗力极强，虽然损失了一个大部落，却仍不是朗布可以战胜的。所以，十八年前那场战争，由朗布王国挑起，最后却被雅加的大军打过了生命之海，将朗布资源掠夺一空。

六年前，天灾，第三层平台的气温骤降，大量积雪不再融化，严寒侵袭草场，雅加许多部落的牲畜都被冻死饿死，而朗布王国情况要好得多。加上十八年前那场战争，朗布王国军力的软弱，使得雅加的长老们将目光又投向了朗布，不知道军方找了个什么样的借口，雅加向朗布宣战。谁也没料到，这次，朗布出了个郭日念青，这个其貌不扬的小矮子，被朗布人称为战神。朗布的军力并没有增强，完全是靠着郭日念青狡诈多变的诡计，才与雅加打成平手，双方在生命之海左右两岸千寻之内展开拉锯战，一打就是三年。三年之后，战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人，几乎已经占了两国总人口的一半，死者大多是青壮年，双方都筋疲力尽，这才不得不宣布停战的。

“又是上戈巴族！怎么会？上戈巴族难道常常毫无理由地灭人全族吗？难道你们就不会反抗上戈巴族？”岳阳听得义愤填膺。

“反抗？”扎鲁苦笑道，“说得容易！历史上不是没出现过反抗的事情，但没有一次是成功的，而且，就在我爷爷他们那一辈，就爆发过最大规模的一次反抗吧。雅加和朗布王国联合了近五万精兵，打算推翻上戈巴族的统治，士兵们从棍巴脱出发，浩浩荡荡上了第三层平台，结果，他们再也没能回来，一个人都没有。听说，三天后，在生命之海两岸的雀母和日马加松的居民发现，银色的天之落幕变成了红色，以后的三个月，生命之海变成了血色海洋，不断有士兵的残肢被从血海里发现。而在当夜，出兵最多的玉日、亚痛加、托吾日等十几个部族和村落，被集体灭族了，就只在一夜之间，他们便永久地从地图上消失了。没有任何人发现上戈巴族人的痕迹，而从那些尸体上可以看出，他们当时连反抗的动作都来不及作出。没有人知道上戈巴族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好像能洞悉一切，并且能在这三层平台间任意地往返穿梭。反抗？没有哪个部族的人愿意在一夜间被灭族的！上戈巴族，是不能反抗的！”

听到扎鲁激动的言辞，卓木强巴等人心中一惊。没错，不败的光军，怎么会被普通的军队打败！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和这些原住民严格地区分开来？为何又如此不顾情面地灭人全族？难道那支军队，已经毫无人性可言，变得丧心病狂了吗？更可怕的是，一夜之间要灭掉相隔几十乃至上百公里的十几个部族，并且撤回第三层平台，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些上戈巴族人能在三层平台间直上直下，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卓木强巴他们用最现代化的设备帮助自己，也无法做到啊！

交 易

接下来的三天倒是安然无事，那位郭日念青大人竟然连审问都没有做，不知道他究竟做什么去了。

第三天，郭日念青才带着一队护卫来到牢房。护卫在四间牢房前站成一排，火把将所有牢房都照得亮堂堂的。

在烛火照耀下，巴桑第一次看清了扎鲁的相貌。这个人很瘦，胡子蓬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窝里，由于长年不见阳光，肤色白皙得好像被水泡过。扎鲁身上还套了铁制的手脚镣铐，他向巴桑无奈地摊开双手，意思是我犯的过错是无法原谅的。

郭日念青扫视了一圈牢房里的人，突然喝道：“张立！”

张立正在呼呼大睡。胡杨队长看了郭日念青一眼，迎接他的是一道凶狠凌厉的目光，带着咬牙切齿的恨，好像要噬人。胡杨队长不知道张立哪里得罪了这位郭日念青大人，心想：“难道是那天张立动了铁链被发现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郭日念青狠狠地瞪了胡杨队长两眼，点头道：“很好！很好！”又来到卓木强巴的牢门前，这次问也不问，直接对卓木强巴道，“说吧，到我们雀母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卓木强巴心道：“开始审问了么？”他答道：“因为我中了上古的大青莲之蛊，来雀母，是想找次杰大迪乌，请迪乌大人化解我身上的蛊毒。”

“嗯？”郭日念青接过护卫手中的火把，伸进木栏以便看得更清楚。果然，在卓木强巴的鼻唇沟，有淡淡的青色痕迹，只是被胡须所掩盖，不细看无法甄别。郭日念青拿走火把，思考了片刻，对护卫递了个眼神，护卫上前把锁打开。张立迷迷糊糊地注意到，护卫开锁时，先用一套奇怪的指法在锁具上敲击了数十下，从锁眼里爬出一条红色、约一指长的蜈蚣。他不由想起那天在黑暗中从自己手上爬过的可能就是这东西，心头一惊，顿时清醒过来。

护卫打开所有的牢门，郭日念青道：“都出来吧，我王要见你们。”

卓木强巴等人对望一眼，看来不像是要接受审问，多半是亚拉法师做了什么，让雀母的王改变了对他们的态度。

森苏带着卫队走在前面，郭日念青则与卓木强巴等人走在一起。没走多久，就听郭日念青在一旁道：“那个，这件事，是我们没调查清楚，希望你们，不要放在心上。”他声音很低，像是对卓木强巴说的，又像在自言自语。

卓木强巴看了看身边不及自己胸口高的郭日念青，心道：“是在道歉吗？难道亚拉法师已经证明了我们的无辜？不，仅仅是这样还不够，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否则这里的国王不会让这位大将军亲自来道歉的。”不过他是一个生性豁达的人，这几日郭日念青并没有过分为难他们，他也就算了。卓木强巴半开玩笑道：“真没想到，那天来迎接我们的竟然是雀母国的大将军，我们还真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深藏不露啊，郭日念青大人。”

郭日念青听了卓木强巴的语气，松了口气道：“那个扎鲁，当初应该让他说不了话才对。”

卓木强巴道：“那个扎鲁究竟犯了什么事？被关了三年！”

郭日念青道：“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他犯的，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转了话题道，“你们的东西，待会儿就拿给你们。那些武器很不错啊，让火药在很窄的空间内燃烧，将小铁球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推出去，以达到猛烈撞击目标的作用。冶铜和铸铁的技术都达到了这样的高度，是我们以前所没见过的。”

卓木强巴心道：“难怪这个郭日念青三天都没理会我们，原来是研究我们的武器去了。这家伙真够聪明的。”他还是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们不是……”

郭日念青脸上又露出了那熟悉的笑容，道：“甲米人，你们也太小看我们了。根据我们雀母的历史记载，一千多年前，戈巴族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带来了火药的知识。而最近几十年，我们雀母收集到的类似武器也有很多，刚开始还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不过很快就了解了。你们的武器很好，在推动铜球的力量和速度上，都比以前我们找到的武器好了很多。更为进步的是，你们的武器在发射之后，不需要再次手工拉动机关，它可以自己连续地进行发射。还有另外那种武器，将大量的火药填充在一个容器里，引燃之后达到对周围一定范围的破坏，唔，都快赶上戈巴族人的武器了。”

“你……你说什么？”卓木强巴又吃了一惊。听着郭日念青的意思，他们目前的武器还不及一千年前的戈巴族人使用的武器，那怎么可能！

郭日念青道：“是啊，在我们的传说中，戈巴族有更为犀利的武器，比如其中一种叫箭机的，它也能连续发射，但威力却远远大于你们的武器。它可以把披着铠甲的大象打成碎片，你们的武器能吗？”

“哦。”卓木强巴放下心来。看来郭日念青说的应该是香巴拉传说的七种武器之一，那样的传说，他们通常认为有神话和夸大的成分在里面。

在森苏的带领下，他们来到朗布王国的王宫。同样也是在岩壁间开洞筑房，只不过开口比较大一些，和那些戈巴族遗留下的奇迹相比，则显不出任何辉煌气派。森苏只能送到门口，另有士兵通报，郭日念青则脸上挂着笑意站在王宫门口。那道门就是在岩壁上开凿的一个梯形，门框门楣等一无所有，亦没雕饰，倒有被打磨过的痕迹，看来是在戈巴族人的要求下将以前的装饰物去掉了。

这时，通报的士兵已经出来，告诉大家能进去了。

“请吧，尊敬的客人。”郭日念青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就像是锻炼出来的。

朗布王国的王宫离那个“宫”字相差甚远，通往王宫的石头甬道显得又小又窄，两个人并排前行都显拥挤，也没有两步一岗三步一哨的气魄。先沿着山崖并行，然后往里拐，光线有些暗了，两旁有些小石屋，看起来皆不超过十平方米。走到一间大些的石屋前，看样子这就是国王的办公室了，走进去简直让人大失所望，不过是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客厅。一道直径约一米的光柱照进来，让这个房间稍显明亮，岳阳抬头望去，这道光柱正是通过顶端的圆盘状物反射到屋内的。

光柱的后方有一男子盘坐于地，果然，亚拉法师就坐在那人的右下首，而安吉姆迪乌坐在那人左下首。见卓木强巴等人进来，亚拉法师和安吉姆迪乌微笑着向众人打招呼。

郭日念青先向那名男子鞠躬道：“我王，已经将客人带到。”又向卓木强巴等人道，“见了我王，为何还不下跪？”

“嗯，”光柱后的男子道，“客人从远方来，不习惯我们这里的风俗，就不用跪了……为何如此慢待客人啊？请客人坐啊。”

郭日念青看了众人一眼，笑道：“请。”

卓木强巴坐在亚拉法师下首，距离光柱后的雀母王较近，可见雀母王身形微顿，背略弯，头发胡须皆尽花白，看来年纪很大了。

雀母王开口道：“听闻各位客人来自外面，两位女菩萨更是哲金马和仁乃贡赛玛化身，今日得见，实乃万幸。”

其后那位国王又说了一大堆客套话，多是称赞他们以及委婉表达歉意之语。卓木强巴等人听得受宠若惊，实在不明白亚拉法师和安吉姆大人向这位国王说了些什么，为什么国王的态度转变这么大。

礼节性对话结束后，雀母王说到了正题：“听说诸位尊贵的客人有绿度母之能，携灵丹妙药无数，可以起死回生，给我们朗布王国的村民带来了福音，甚至能治好中了蛊毒之术的人。”

吕竞男道：“其实我们……”

雀母王打断道：“实不相瞒，本王有一事相求，小女……”雀母王慢慢道来。原来这位雀母王子嗣并不多，曾经有个儿子，不过很早就夭折了；到五十来岁才得了位公主，视为掌上明珠，但是很可惜，三年前这位公主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中了黑蛊，按照次杰大迪乌的说法，中蛊者浑身奇痒，而后能触体表结节，再后视力渐渐失明，如今公主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众人这才明白，难怪这个老国王对他们礼遇有加，原来是公主也中了蛊毒啊。不过他们随即又犯了难，这里的蛊毒千奇百怪，他们也没有把握能治好公主，所以这件事不好轻易应承下来。不过雀母王似乎对他们抱有极大的信心，说了许多赞美之词。卓木强巴心头疑惑，郭日念青刚才告诉他，那位扎鲁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并说一会儿他就知道了，难道说，这位公主中的黑蛊，竟然和那位扎鲁有关？

“那么次杰大人呢？连次杰大人也无法医治吗？”岳阳问道。

“唉。”雀母王发出叹息。郭日念青解释道：“次杰大人也不是什么蛊都能解的。由于迪乌大人的蛊术代代口授，以前的很多蛊都失传了，像尊贵的客人们治好的那个万蛇蚀心蛊，次杰大迪乌就无法解除。”

唐敏道：“我们也没有把握。这样，让我们先看看公主的病情，而且，我们还想见见次杰迪乌大人。”

“这……”郭日念青皱眉道，“实不相瞒，见公主殿下没有问题，可是次杰迪乌大人刚刚受了重伤，目前正在静养，不知道他肯不肯见你们啊。就连安吉姆迪乌，也没能得到次杰大迪乌的召见。”

唐敏道：“没关系，次杰迪乌大人受的伤，说不定我们可以医治。”

“啊，是吗？那太好了。”不知为什么，郭日念青这样说着，脸上却殊无欢喜之意。

与国王见面之后，郭日念青归还了他们的背包和部分武器，但是大威力的破坏性武器却没有归还，比如榴弹、手雷、闪爆、单兵火箭筒等等。郭日念青希望他们能够理解，他们也知道郭日念青这样做的用意。随后，他们来到了大迪乌次杰大人居住的地方，这里被开凿成上大下小的倒三角形石门，通道狭长幽深。张立抬眼看，头顶也有圆镜片将光线折射，只是通道里一点光也看不见。作为次杰大迪乌的唯一学徒，郭日念青让大家在门口稍等，自己先行一步进入了通道。没多久，郭日念青出来道：“迪乌大人只同意和卓木强巴以及两位女士见面，为了不打扰迪乌休息，希望三位能分开进去。其他的诸位，不好意思，请跟着森苏去休息吧，我王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卓木强巴第一个跟着郭日念青走进通道，刚拐一个弯，这里就变得两眼一抹黑，光线被阻断在拐角处。郭日念青伸出那粗短而略肥的小手，握着卓木强巴的手掌道：“跟紧我，两边和头顶的墙都不要触碰，那些是虫墙，很危险。”

“虫墙？”卓木强巴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郭日念青道：“嗯，要知道，迪乌大人居住的房间，哪怕不设守卫，一般人也根本进不来的。”

不知道拐了几道弯，眼前才出现了一丝光亮，借助那一缕微光，卓木强巴看清了郭日念青口中所说的虫墙是怎么回事。头顶有网，无数的蝙蝠倒挂在网上，偶有惊醒的蝙蝠，像黑色纸片在空中翻飞；而两旁的墙更是令人肉麻，无数卓木强巴叫不出名的小虫，统统肚腹向外地被钉在墙上，密密麻麻不留空隙。

那些虫子有四只脚的、六只脚的、八只脚的，竟然全是活的，风一吹，那些小虫纷纷快速地拨动着脚，胡乱挣扎，整面墙就好似活过来一般。看着那些虫体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不用想也知道，要是被它们抓上一爪或咬上一口，后果会怎么样。

进入房间，顿时可以闻见强烈的中药气息，房间的墙上钉着木架，架子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墙体和桌面乃至地板上，都画着神秘古怪的符号，透过光柱可以看见房间里的空气是一团一团的，在屋里飘来荡去，有青色的、紫红色的、幽蓝色的。卓木强巴暗自猜疑，自己在这里待得越久，恐怕寿命就会越短。

次杰大迪乌躺在床上，身上铺着黑色的牦牛毡子，年纪比国王还大，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如果不是画满了黑色的符号，乍一看还以为是干尸。他向卓木强巴招手道：“过来一点，让我看清楚。”

不知为什么，看到次杰大人那干枯的手，那画满图腾的脸，那双深藏在眼窝中，从黑暗里发出微末光芒的眼睛，卓木强巴竟然有一些紧张起来。那不是危机来临的感觉，而像是，面对父亲时那种感觉。他来到光柱下，竟然无法再靠近。他不明白，为什么看着这位面相好似邪恶巫师的大迪乌，会有面对着父亲时那种紧张和压迫感。

次杰大迪乌眯缝着眼看了良久，点点头道：“叫强巴，是吧？唔，这是大青莲，我年轻的时候用过一次，对那个孩子，太残酷了。虽然他犯了该杀头的错误，可是用大青莲实在是……”

卓木强巴轻轻问道：“那么，迪乌大人能解吗？”他想，或许自己是因为这个而紧张吧。

次杰大迪乌轻轻点头道：“嗯，用蟓蜒能解……”

“可是……”郭日念青一听就急了，道，“次杰大人，那蟓蜒我们只有最后一罐了啊，连王也没舍得……”

次杰大迪乌挥了挥手，面向卓木强巴道：“你也听到了，可怜的孩子。如果你在六七十年以前来，解大青莲之蛊，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如今，解蛊用的蟓蜒只能用最后一次了。对于我们的王来说，这是无比珍贵的东西，如果给你用了，我们的王就不能靠蟓蜒延年益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强巴拉。”

卓木强巴已经听明白了，那个叫什么蟓蜒的，看来不仅可以用来解大青莲之蛊，而且还是类似于灵丹妙药一类的大补品，没有哪个国王不想长寿，他等于是在和雀母的国王抢命。可是，在六七十年前又不是什么难事，这是怎么回事？卓木强巴心中好笑：“六七十年前？我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他问道，“迪乌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吗？”

次杰大迪乌道：“噢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能让我王视为珍宝的公主恢复光明，我想，王是很乐意放弃延长自己的生命而为你解毒的。”

“可是，我们都还没见过公主，我并不确定一定能让公主恢复光明啊。”卓木强巴对这个提议感到很突兀，没想到这位大迪乌竟然会提出这种交换的方式。

“只要你们尽了心，我王是能看见的。”次杰大迪乌将头往前挪了挪，在仅有卓木强巴能看见的地方露出了古怪的神情。郭日念青在卓木强巴身后，也暗自露出思索的神色。

第六章 神秘王国雅加

扎鲁道：“你是说却巴嘎热大迪乌？他……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他的迪乌大罗帐一直跟随在王帐旁边。那帐篷的顶部用黑牛尾做装饰；干枯的人头竖立在上面，做帐房的顶子；用湿漉漉的人肠做拴帐房的绳子；用死人骨头插在地上，当挡帐房的橛子。使人一见，毛骨悚然。”

绝迹的雪精灵

从房间出来，卓木强巴询问郭日念青道：“六七十年前曾发生过什么吗？”

郭日念青道：“六七十年前？哼哼，听说当时两个王国都强大起来，强大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妄图反抗上戈巴族人，竟然出兵攻打第三层，结果全军覆没不说，还导致上戈巴族的报复，十几个部族和村落被灭杀。而其中有三个村落，是王国里唯一知道如何饲养蟓蜒的，他们被灭后，蟓蜒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现在，几乎快绝种了。”

卓木强巴马上将扎鲁说的那次反抗事件联系起来，看来是同一桩。他又问道：“那蟓蜒又是什么？”

郭日念青想了想道：“虫，应该说是虫蛹吧，其实我也没见过那东西是怎么用的。”

走出通道，郭日念青又复返带吕竞男和唐敏进去。卓木强巴提醒她们道：“千万别碰到墙壁，最好也别去看，特别是敏敏。”随后他跟着一名护卫来到另一处大厅。亚拉法师等人都在这里，大家正在畅谈，只是没见胡杨队长。

“胡杨队长呢？”卓木强巴问。

岳阳马上道：“哦，他被送去治疗了。胡队长的腿伤在牢房里似乎有些感染迹象。”这次在牢中，吕竞男的腿伤好了，胡杨队长的腿伤反而更重了。

安吉姆迪乌道：“放心好了，这种伤我们还是会处理得很好的。”

原来果真如吕竞男所料，当天亚拉法师逃离吊篮后，在雀母王城走了一圈，甩开了追兵，直接就回了共日拉村，并请安吉姆迪乌前来为卓木强巴他们作证，加上其他几个村的村民也到雀母来，唐敏和吕竞男她们在共日拉村治好了蛊毒患者的事也在雀母传开。这下，雀母的王赶紧让郭日念青从石牢里请出这些尊贵的客人，自然是希望他们能治好自己女儿所中的蛊毒。卓木强巴也说了他与次杰大迪乌见面的情况，张立道：“这样说来，如果我们不能治好公主的病，强巴少爷岂不是……”

安吉姆迪乌也道：“如果说是蟓蜒，的确是个麻烦的事情，听说很早以前就已经绝迹了，没想到王宫里竟然还有。”

张立好奇道：“蟓蜒究竟是什么？迪乌大人。”

岳阳恍然道：“对了，我记得亚拉法师说过，要解强巴少爷的蛊毒，需要另一种生物，说是已经绝迹了，难道就是这种叫蟓蜒的？”

亚拉法师摇头道：“不知道，我也从未见过。要是塔西法师在这里就好了，他好像曾在古籍中偶然看见过那种生物的图画。”

安吉姆迪乌道：“传说中，蟓蜒是那些夭折的孩子灵魂所化，因为还来不及报答母亲的抚育，所以他们不愿意就此离去，而是选择了六十年黑暗的沉寂，只愿换来一天能重见光明，用歌唱来表达感恩的心情。不管是蟓蜒幼虫还是成年的蟓蜒，它们身体都是白色透明的，好像玉石一样，晚上还会发出乳白色的光芒，是一种很美的小虫子！”

“啊！雪精灵！”张立轻呼了一声，想起离别前那个夜晚。这次玛吉要照看那些中蛊的病人，没有跟着前来，张立愈发地思念起来。

安吉姆迪乌道：“嗯，不错，因为它们身体雪白，也有人说那是雪花化成的精灵，过去关于蟓蜒的传说很多，大都是一些悲伤的故事。我也只是听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小虫子，据说它们的卵要在地下埋二十年才会孵化，幼虫也要在地底蛰伏二十年才会结蛹，蛹保存二十年才第二次变体，变体后才会钻出地面。在阳光下它们仅有一天的寿命，在这一天中它们会完成飞翔、鸣唱、交配、产卵，然后死去。在老人们口中，蟓蜒的合唱是这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它们的歌声会净化人们的心灵，驱散疲劳，带来喜悦。它们总是在粮食丰收的时候出现，在我们村口往东，你们经过的月亮湖，以前就是一处它们喜欢聚集的地方。以前的人们，在一年耕种、收获粮食之后，都会聚集在蟓蜒最多的地方，泡上一杯暖茶，坐在梧桐树下，乘着微风，安静地聆听蟓蜒最后的欢歌。它们总是一边歌唱，一边在空中飞舞交尾，交配完成之后，雄蟓蜒就会死去，歌声戛然而止，在余音绕梁之际，它们纷纷自空中坠落，就像雪花一般随风飘散。而雌蟓蜒则带着最后的使命，飞向它们离开地面的地方，将卵产在它们爬出来的洞穴里，六十年后的同一天，生命将再度轮回。这时候人们也怀着丰收的喜悦，沐浴着晚秋白雪，散去回家。如果当年的蟓蜒很多，来年也一定会丰收。据说，听到蟓蜒歌唱的人，一生都会得到幸福。”

安吉姆迪乌叹息道：“可惜，如今的孩子们几乎都没见过蟓蜒了。”

岳阳道：“听你们说来，那蟓蜒好像是野生的吧！怎么会灭绝了？”

安吉姆迪乌迟疑道：“这个，说来惭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某一代的大迪乌发现，蟓蜒的幼虫能化赤毒，吃了之后身轻体健，头清目明。并且它们的味道爽滑，酣而不腻，于是，它们就成了王和贵族们最喜爱的珍馐，甚至取代了牛羊肉成为了餐桌的主菜。经过一代代努力，人们终于发现了能够大量获取蟓蜒幼虫的方法，他们知道了该如何去寻找蟓蜒产卵的洞穴，野生蟓蜒便在那时候开始绝迹。不过还算幸运，那时有几个部族在取用野生蟓蜒的同时，发展了一套完整的人工养殖蟓蜒的方法，从培土、刺穴、取蛹、养蛹，已形成规模，只是没有办法缩短蟓蜒繁殖的时间。而在六七十年前，偏偏出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卓木强巴苦笑道：“我知道了，在六七十年前，两大王朝试图反抗上戈巴族，结果全军覆没不说，还被上戈巴族连夜将出兵最多的几个部族灭了族，而那几个部族正好是会培养蟓蜒的，于是，人工繁育蟓蜒的方法也失传了，蟓蜒从此绝迹。是这样吗？迪乌大人！”

安吉姆迪乌解释道：“据我所知，事实正是如此。从前的王和贵族们，吃蟓蜒能活到九十多岁，就算快死的人，喝上一碗蟓蜒熬的粥，还能多活三五天呢。自从这些秘密被发现之后，一切自然也就发生了。现在，蟓蜒也不能说是绝迹，在野外，偶尔也能听到它们的孤鸣，只是，再也不会有大批蟓蜒的合唱了，那些独自鸣唱的雄蟓蜒，再也呼唤不到雌蟓蜒交配产卵，它们也会慢慢死去，如今的深秋，很寂寞啊……”

六十年黑暗的蛰伏，只为了换来在阳光下一天的欢歌，连这样的生存权利也要被剥夺吗？岳阳突然觉得，这些香巴拉人好可恶，可是反过来想想，难道自己就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吗？有什么资格去评说别人呢……

“咦？大家怎么了？”这时，吕竞男和唐敏回来了，看到一屋的人竟然缄默不语，露出悲戚的神情，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没什么。”卓木强巴走向唐敏道，“刚才迪乌大人说了个让人伤心的故事呢。”

唐敏仰视着卓木强巴道：“待会儿说给我听。”

吕竞男道：“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在哪里，待会儿还要去看公主。”

卓木强巴道：“次杰大迪乌的伤势如何？”

吕竞男道：“有一处子弹造成的贯穿伤，其他几处都为擦伤，他们自己处理得很好，我看，再过几天次杰大迪乌就可以下床行动了。嗯，那个，你的事情，次杰大迪乌也给我们说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卓木强巴想说两句感激或是表示友好的话，可是看着吕竞男，偏偏说不出口，只能似笑非笑地看着，终于，还是转过头去，对敏敏道：“你没吓着吧？”

唐敏道：“没有啊，次杰大迪乌虽然相貌凶恶了一点，其实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人。如果他能直接使用蟓蜒的话，或许都已经替你治疗蛊毒了。”

这时候郭日念青已经出现在门口，对吕竞男和唐敏道：“两位，请跟我来。”

唐敏回望了卓木强巴一眼，道：“放心好了，我们会想办法的。”卓木强巴点头，勉强一笑。

原本，公主金体是不能随便让外人探查的，不过有两位绿度母，自然另当别论。公主的寝宫被六七道直径约一米的光柱照耀着，显得格外明亮，公主阿吉拉姆跪坐在羊毛毡上，安详，端庄，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合的沉稳。

“我可以相信你们吗？”这是公主的见面语。当得知这些人是来给她看病的之后，她十分的配合，就是一些刺激行为她也竭力忍耐，看得出，这位公主对光明的渴望超越了一切。这位公主非常的瘦弱，脸色是病态的白皙，唇、指等处，亦无血色，看样子再不治疗，恐怕不只是失明的问题，她的身体，太虚弱了。

根据郭日念青的描述，正是那个叫扎鲁的，三年前由雅加王国派来谈判队伍中的一名记录文书，原本以为他只是与公主意外邂逅后，对公主产生痴迷，考虑到两国正在和谈，没有把偷偷去公主后花园朗诵情诗的他逮捕，只是进行了驱逐和警告。没想到他竟然带着邪恶的目的接近公主，不久之后，公主的身体就起了变化，次杰大迪乌查验后断定，那是黑蛊导致的。果然，公主的视力开始渐渐下降，变成了今天的几尽失明。

扎鲁只是一名小小文书，照理他不可能施下蛊毒，郭日念青推测，是雅加王国的大迪乌却巴嘎热将蛊毒下在扎鲁的身上，让他成为带蛊者，当他接近公主时，公主就转承了蛊毒变成中蛊者。可是事后，却巴嘎热说什么也不承认事情与他有关，并且声称自己从未接触过黑蛊，也不会解除黑蛊，江勇扎鲁也咬定自己毫不知情，两国关系险些再次陷入僵局，郭日念青经过多方努力，才维持着今天的局面。扎鲁被无限期关押在朗布监狱，两国的大迪乌合力商议如何挽救公主的视力，不想一直没找到什么好的办法。

吕竞男她们已经从次杰大迪乌那里初步了解了公主的病情变化，还有些细节找到公主印证，公主一一作答。在刚开始时，公主曾有过全身皮肤瘙痒的症状，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唐敏和吕竞男知道，这是典型的异体生物入侵人体后，人体的防御机制作出的反应，医学上称过敏性变态反应。此后公主开始进入消瘦期，说明她体内的营养物质被寄生物所吸收，营养自然跟不上。大约在一年前，公主发现自己皮下有数个包块，挤压略疼，可滑移，跟着就发现，身体表皮下到处都有大如花生、小如麦粒的结节，还能摸到一些条索状物，据女仆说，公主的小便开始呈一种米汤样的白色。

经过各种症状逐一印证，吕竞男和唐敏已经确认，公主所患的是一种寄生虫病，寄生虫卵通过蚊蝇等传播进入人体后，会引起皮肤瘙痒、皮损等，其后在体内繁殖，吸收大量营养，然后死亡的虫尸埋在体内，形成结节，而一些虫体入侵淋巴系统，造成淋巴结肿大和淋巴管堵塞，形成明显的条索状物，导致乳糜尿。

当她们得出这个结论时，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毕竟寄生虫病对现代医学而言，是相对好治疗的病症，如果公主是什么基因变异，她们就只能束手无策了。此外，公主还有很严重的角膜炎，如果再不及时治疗，角膜穿孔后，要恢复视力就难上加难了。

寄生虫导致公主失明的原因，她们还需要查找，首先要确定寄生虫的种属。她们分析，如果是大型寄生虫，早就应该被发现，可见寄生物很小。如果是微丝蚴、盘丝蚴等倒也棘手，还有可能是诸如裂头蚴、绦虫等侵入了大脑，那就更棘手了。

虽然唐敏和吕竞男不是专家，不过幸亏她们有教授的电脑，将各种采集询问到的症状输入电脑，查询可能出现的已知病症，最后电脑上列举出十余种病。当她们看到其中一种的时候，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河盲症！”

她们赶紧又回过头去对照公主的病情，最终确认，公主得的是河盲或是极其近似于河盲的寄生虫病。这种在非洲首次发现并曾大规模流行过的疾病，导致非洲每年约30万人失明！

资料上显示：河盲症，又称盘尾丝虫病，在热带地区流行，以非洲和南美多见，此病经黑蝇或叫蚋蚊的传播，这种黑蝇滋生于急流的小河，故称河盲症。微丝蚴存在于人类的皮肤中，当雌黑蝇吸血时进入蝇体，并在其中发育成为具有传染性的幼虫，再次叮人时传播给其他宿主。幼虫约一年发育成为成虫，并形成皮肤结节。皮肤结节可从几毫米到一厘米厚。结节内成虫可长达一米，蜷缩成线球状，雌性成虫可在深部皮下纤维结节内存活长达15年。雄性成虫在各结节之间移行，并定期向雌虫授精。雌虫和雄虫每天产生数百万的微丝蚴。成熟的成虫产出活的微丝蚴，主要移行至皮肤和侵犯眼睛。

眼病可从轻度视力受损直到完全失明，前眼病变包括雪花状角膜炎、死亡微丝蚴周围的急性炎性浸润（可不引起永久性损伤而消退）；硬化性角膜炎，这是一种可引起晶体脱位和失明的纤维血管瘢痕组织内长物；还有可引起瞳孔变形的前眼色素层炎或虹膜睫状体炎，脉络膜视网膜炎、视神经炎和视神经萎缩也可能发生。

让她们感到揪心的是，目前没有什么特效药可以对付这种寄生虫，唯一有良好效果的就是外科手术摘除结节再配合药物治疗。

唐敏握着公主那骨柴一般的手臂，一路摸上去，满是结节和堵塞的淋巴管，一想起每个结节便有可能是一条长约一米的寄生虫，便感到浑身恶寒。吕竞男牵着公主的另一条手臂，询问唐敏道：“怎么样？”

唐敏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摇头道：“外科手术，我可做不了。”

“为什么？”

“你知道的，我只能担任助手，从来没亲自拿过刀。而且，我们的那些手术器械也不完全适用，就算表皮下层的结节可以摘除，那些深层的呢，在关节和内脏里的，根本就不行。”

“这样说来，我们只能先控制角膜炎。不过敏敏，你说为什么公主得了河盲，她身边的人却没有传染呢？”

“我想，是传播河盲的载体，那种黑蝇并不适合在这里的环境生长吧，是有人特意利用……”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认为这是有预谋的行为……”

拉姆公主听到两人改变了谈话的方式，微笑道：“两位姐姐，还是不行吗？没有关系的，拉姆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这是父王吃了太多的蟓蜒，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

“不，拉姆，不是这样的。我们还需要好好检查一下。”唐敏赶紧回答道。

“真的吗？我可以信赖你们吗？”

“放心，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

河盲症

唐敏和吕竞男一边继续为拉姆检查身体，一边和她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谈话中她们发现，这个公主久居深宫，对王宫外的事几乎一无所知，更别提对圣域以外的事情了，她只知道一些古老的传说和故事，想来也是闲在宫里无聊，听宫女们说的。当拉姆公主听说吕竞男她们是从石牢中出来的，立刻问起了扎鲁的情况。

唐敏和吕竞男很奇怪，那扎鲁不是导致公主失明的元凶么？拉姆公主摇头道：“不，扎鲁是无辜的，我相信他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想将一些优美的诗句献给我。我之所以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父王吃了太多的蟓蜒，我是一个诅咒的背负者。”她长长的睫毛垂下眼帘，幽然道，“扎鲁一定因为我吃了不少苦。”

唐敏忍不住心道：“可怜的女孩，因为不忍心伤害任何人而坚信自己是被诅咒了吗？这样心里会好受一点吧。”

她们很容易就和公主畅谈开来。拉姆公主询问了扎鲁的情况，又反复说了一些父王年纪大了，自己因为眼睛而不能照顾，实在很是愧疚，诸如此类的话。唐敏和吕竞男则相继安慰公主，让她心里放宽。可是检查的结果却让她们感到很不安心，因为三维B超显示的结果正如唐敏所预料的那样，这位公主不仅皮下有结节，内脏器官也有。最糟糕的是，在她的颅内有一处结节，压迫着视神经，那才是导致公主视力逐渐下降的真正原因！

这样的结果，让她们无计可施。如果只是皮下结节，她们还可以冒险试一把，可是开颅手术，岂能是从未碰过手术刀的人敢轻易尝试的事情！不过这位公主倒是显得乐观开朗，与唐敏和吕竞男聊了一会儿后，反过来安慰她们两人道：“没有关系的，我的身体早就已经这样了，你们如此尽心地替我检查，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其实，在你们没来之前，父王已经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了，雅加王国已经换了新的大迪乌，那位新的大迪乌据说比以前的却巴嘎热强十倍不止，使者已经派出去了。既然你们说这种病有可能治好，那么，我想一定会好起来的。”

“新的大迪乌？”吕竞男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拉姆公主道：“父王是数天前得到消息的。据说那位大迪乌是一个多月前从第三层平台下来的，大家都在猜测，说不定他和上戈巴族人有什么关系呢。”她微微颔首道，“所以，你们不必太为我的病情担心，至于强巴少爷的事，我会替你们恳求父王的。父王不是一个顽固的人，我想，他不会置他女儿的请求于不顾的。”

唐敏和吕竞男默默对视，目前，也只好这样了。这时，拉姆公主又道：“等我眼睛好了，一定要看看强巴少爷。他一定长得高大英俊，两位姐姐都对他如此着紧呢。”

唐敏和吕竞男都不约而同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她们替公主检查了足有一个多小时，才走出公主的寝宫。一看到唐敏和吕竞男愁容满面地走了出来，郭日念青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关切地询问道：“怎么样？有办法吗？”

唐敏为难地答道：“我们知道公主得了什么病，也知道该怎么医治，可是我们没有办法。”

听到唐敏这样的回答，郭日念青的脸上露出了又惊又怕、又喜又忧的复杂表情：“这……这算是怎么回事呢？你们知道公主的病，也知道该如何医治，但是却治不好？”

唐敏很努力地解释，才让郭日念青明白，她们没有那样的医疗器械和技术，只是有理论上的答案。郭日念青思考了一番后，对二人道：“我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请二位跟我来。”

他带着一脸疑惑的唐敏和吕竞男，来到另一间石屋，取出封扎得很好的牛皮包裹，打开后，里面竟然是各式奇异的工具。那些器械，大多是银或铜合金制造，有的边缘开刃，显得异常锋利，有的带钩，有的形似钳子、剪刀、扳手、锯子、斧头，密密麻麻数量众多。

“这是什么？”看着那些像“工”字形、“T”字形、“土”字形的锋利工具，唐敏和吕竞男都无所适从。她们的第一感觉，这些应该是拷打用的某种给肉体制造痛苦的刑具。

“器械……你们所需要的那种，就是可以切开皮肤、肉、骨头的那种……”郭日念青又解释了一番，唐敏和吕竞男才渐渐弄明白，郭日念青是希望她们用这些奇形怪状的好似刑具的东西，为公主进行手术。

“不，不，不，这个不行，这个怎么能用来切割？不行，不行！”唐敏连连摆手，又是一番解释。

郭日念青总算弄明白了，唐敏和吕竞男连见都没见过这种手术工具，更别提用它们来完成手术了。他叹息道：“没想到，你们和次杰大人所做的，竟然如此相似，难道这就是天意？”

唐敏奇道：“怎么回事？”

郭日念青解释了一番。原来，次杰大迪乌替公主检查身体后，也说过那些结节必须去掉，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掉。那些工具是次杰大迪乌师傅的师傅的师傅……一直传下来的，它们的用法很早就已经失传了。最后次杰大迪乌也只能给公主开具一些药方，说是能延缓视力的衰退，但是不能治本。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郭日念青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是欢喜还是忧虑，或者两者兼有。

吕竞男道：“我们的药物里，现在只有治疗角膜炎的和广谱驱虫药，前者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后者对公主的病情没什么效果。很抱歉，这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郭日念青唉声叹气道：“唉，那好吧，我会如实通报我们的王。能够缓解公主的症状也是不错的，就看我们的王会不会格外开恩。现在就看那支去雅加的使者团会不会带回好的消息，说不定我王一高兴，就会同意治疗卓木强巴的病。”

唐敏道：“对了，郭日念青大人，使者团的事情我们毫不知情，既然已经去雅加请那里的大迪乌，为什么还一定要让我们先看过公主的病情？”

郭日念青道：“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王也不会放过的。在得知雅加王朝有了新的大迪乌之后，当天夜里使者团就出发了，可见我王对公主是多么的担忧心切。”

郭日念青将两人带到王宫，两人向雀母王说明了公主的病情。看着老国王忧心如焚的表情，唐敏真有些同情他。最后，唐敏道：“我们的药，对公主的慢性角膜炎很有帮助。只要坚持按我们说的时辰滴药，说不定，公主的角膜炎明天就会有改善。”

一直皱着眉头的雀母王听到这话，眼睛才稍稍一亮，喜道：“好，如果你们真能让小女的病有所起色，本王也会全力救治你们的领头人卓木强巴，绝不食言。”

唐敏和吕竞男也欣喜万分，两人情不自禁地双手相握，总算看到一丝希望。就在两人欢喜的同时，雀母王和郭日念青似乎做了什么交流，雀母王的脸色略有改变，接着询问道：“嗯……本王真的可以相信你们吗？”

唐敏道：“大王放心，明天可以亲自去问公主有没有感觉。”

雀母王点点头道：“嗯，你们可以下去了。郭将军，你留下。”

路上，吕竞男对唐敏道：“有没有觉得拉姆公主和那位雀母王不大对劲？”

“嗯？没有啊？”

“我觉得，阿吉拉姆似乎想暗示我们什么。她多次提到她父亲年迈，反复地问我们是否值得信赖，感觉就像有什么话还未说出口一样。”

“你多心了吧，教官。对于公主来说，我们只是外人而已，她常年幽居深宫，自然小心谨慎。刚才雀母王也说了同样的话，难道他也有话不敢对我们说？”

“或许是我多心了。”

唐敏和吕竞男回到休息室，胡杨队长也回来了，他腿上的伤重新包扎过，做了妥善的处理。唐敏检查后发现，这些雀母人的医疗水平并不比她们低。

“河盲症，真的有这么难治么？”听完吕竞男和唐敏说起拉姆公主的病情，岳阳仰头靠在墙壁上。

唐敏道：“必须要做手术，那个压迫视神经的结节还在生长阶段，一旦完全阻断，那就是不可恢复的永久性视力损伤。可惜这里根本就不具备手术的条件，开颅显微术必须在三甲医院才能开展。”

亚拉法师则问道：“关于那个使者团和雅加的新大迪乌，还听到什么消息吗？”

吕竞男摇头道：“看来他们也是几天前才得到消息的，知道得并不多。看来，雀母王的态度究竟如何，得等到明天才有结果了。”

“为什么？”张立问道。

唐敏解答道：“那些眼药对急慢性角膜炎，在短期内的效果是很明显的，只要公主按时滴眼药，明天就会见效果。”

第二天一早，雀母王就邀请一行人共进早餐，这让大家喜出望外，说明眼药水有了效果，雀母王的态度正在进一步转变，强巴少爷体内的蛊毒有望解除。

餐厅内，雀母王坐在正座，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大家，公主也被宫女搀扶着在一旁坐下。桌上摆满了琳琅的食物，对这群天天靠吃太空饼干过日子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一顿丰盛的早餐。

“请吧，千万不要客气，这只是为了表示一下对你们的感激。”雀母王微笑道，“今天早上，我的女儿告诉我，她感到眼睛格外清爽，似乎又能模糊地看见一点东西了。你们带来的灵药果然很有效，对此，我十分的感激。”

席间，雀母王对一行人赞不绝口，说亚拉法师道行高深，胡杨队长睿智，张立、岳阳英俊帅气，卓木强巴、巴桑成熟有魄力，唐敏、吕竞男自不用说，那是仙女下凡，但就是绝口不提蟓蜒的事。

眼看就快散席了，唐敏终于忍不住问道：“嗯，尊敬的大王，这个，你看强巴拉他，他的那个蛊毒……”

“啊……鼓？尊敬的客人也听说了我们的蒙筒战鼓？那可是我们战场上的利器……”

“尊敬的大王，她说的不是蒙筒战鼓，是我们这位队长，卓木强巴身上中的蛊毒。次杰大迪乌说他需要贵国特有的蟓蜒才可以治愈，你答应过我们，只要我们对公主的眼睛有所帮助，也会帮助我们治疗强巴少爷的。对公主的眼疾，我们已经尽力了，对强巴少爷的病情，不知道大王准备如何帮助我们？我们需要您的答复。”这个雀母王太可恶了，吕竞男不想和他假客气，直接把话挑明了。

“父王！”连拉姆公主也愠怒地对着雀母王的方向。

“啊……哦呵，哦呵，你们瞧我这听力，老啦，老啦！”雀母王笑道，“是这样的，尊敬的客人，你们听我慢慢说……”

就在这时候，卫兵通报，郭日念青求见。雀母王佯怒道：“他不知道我和尊敬的客人在进餐么？这个时候有什么事？”

卫兵小声道：“是有关使者团的事。”

“哦，”雀母王站起来道，“让他进来。”

郭日念青快步上前，附在雀母王耳边说了几句，瞟了卓木强巴等人一眼。雀母王皱起眉头，不安地打量着卓木强巴他们，看得卓木强巴等人心慌意乱。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可是，那个使者团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果然，雀母王听完郭日念青的耳语后，不安地交叉握着双手，苦着脸道：“哎呀，尊贵的客人，我，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刚刚我们派去雅加的使者团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一个消息……嗯，雅加的新大迪乌同意医治小女的眼睛，但是，他的条件是，要我们的蟓蜒！”

“啊！”“什么？”岳阳和张立几乎同时叫着跳了起来。“难道你们想反悔吗？”“这算怎么回事？”两人又同时怒斥道。

郭日念青赶紧用他那独特的艺术腔调说道：“尊敬的客人，请息怒，请息怒。这个消息，我们也是刚刚才得到。”

雀母王摊开双手，无奈道：“尊敬的客人，这也是一件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你们看，这……”

拉姆公主得知事情与她有关，也保持了沉默。雀母王让宫女扶着她回去。

胡杨队长暗忖：“竟然有这么巧的事？难道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场戏？不像……”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们不来，就没人想到蟓蜒，我们一来，大家都抢着要！”岳阳留不住话，已经直接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就看见亚拉法师在瞪他。

果然，雀母王和郭日念青脸色都不好看。过了一会儿，郭日念青先反应过来，那不男不女的音调柔柔腻腻道：“哎唷，尊敬的客人，你们想来是误会了。事实上，这蟓蜒能治百病、延寿健体，在雀母和雅加王朝人人都知道，谁不想要得到蟓蜒啊，只是他们雅加王朝一直没有机会罢了。如今新的大迪乌自然也知道这是好东西，也知道我王对公主的疼爱，向我们索取也很正常的。”

“可是……我们先来的……”

“可你们也不能彻底治好公主的眼睛啊！”

“你……你们……”双方陷入了僵持。

唐敏轻轻拉着卓木强巴的手，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卓木强巴安慰道：“命运喜欢捉弄人，我们就当没发生过这事好了。”

巴桑悄悄询问道：“杀光他们，抢过来？”

卓木强巴赶紧摇头。

“那位雅加的大迪乌，他敢保证治好公主的眼睛么？不能吧，他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胡杨队长一针见血，指出问题关键所在。

“是啊，如果他只是想骗你们的蟓蜒呢？”岳阳赶紧跟上。

雀母王揉着额心的皱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为了我的女儿，我只能试一试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是不会顾惜任何宝物的。”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和刚才在餐桌上提到蟓蜒就支支吾吾的雀母王判若两人。

郭日念青也在一旁道：“因为那位大迪乌腿伤很重，无法行走，所以我们会先送去公主，然后我们会和他们定下神圣盟约，在他们的大迪乌没能看好公主的病之前，就拿不到蟓蜒。”

张立冷哼一声，心道，什么神圣盟约？如果雅加有足够的军事实力，什么神圣盟约也没用。如果雅加就拿你们的公主来要挟你们，你敢不用蟓蜒去换人？

这时，亚拉法师开口问道：“那位雅加王国的新大迪乌叫什么？”

郭日念青道：“嗯，这个不清楚。雅加人都称他为戈巴大迪乌，因为听说他是从第三层平台下来的。”

雀母王的条件

亚拉法师继续问道：“你们知道那位新任的大迪乌是什么时候到雅加的吗？比较确切的时间。”

郭日念青凝眉道：“我们只是听说，戈巴大迪乌是一个月前到达雅加的王帐，目前他们就驻扎在日马加松。在更早以前是在亚日，是牧民最先发现了他，当时这位大迪乌伤得很重，他自称是从第三层平台下来的。”

亚拉沉吟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雀母王略显关怀道：“不是我不愿意用蟓蜒来挽救卓木强巴的生命，只是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本王……唉……”他重重地叹息。

郭日念青的独眼眼珠一转，在一旁媚气道：“蟓蜒就只有那么多一点，要分肯定是不够，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你们自己去和戈巴大迪乌商量，看他肯不肯让出。”郭日念青极力掩饰着笑意。

“狗屁胡扯！我们怎么去和雅加的大迪乌商议？”胡杨队长怒道。

这时候，亚拉法师起身，鞠了一躬道：“尊贵的王，如果，我们能从雅加请到并说服那位新的大迪乌，是否愿意用蟓蜒来治疗我们的领头人呢？”

“啊？”雀母王惊讶地走近法师，似乎不敢相信亚拉法师竟然敢应承下来。他激动道：“你……您是说，能把戈巴大迪乌请过来，请到这里？”雀母王同样不放心自己的女儿去雅加，战后两国关系并不好，如果能把那位大迪乌请到这里，那情况将会大大的不同。

其他人都惊愕地看着亚拉法师，很明显，这只是郭日念青讥讽他们的一句话，亚拉法师难道竟然当真了？郭日念青脸上的暗笑则变成了猜疑。

“是的，我们愿意去试试。”亚拉法师平静道，“只是大王愿意和我们缔结神圣盟约吗？”

“法……法师？”“亚拉法师？”

雀母王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亚拉法师，他良久才下定决心，咬牙道：“好，如果你们真能请到雅加的大迪乌到这里来替本王的公主看病，而戈巴大迪乌又不要蟓蜒作酬劳的话，这些蟓蜒本王自然用来给卓木强巴治疗。本王愿意和你们缔结神圣盟约！”说着，伸出了一只手。亚拉法师也伸出一只手来。

郭日念青这时候尖声道：“慢着。”他来到雀母王和亚拉法师当中，在雀母王耳边小声耳语。雀母王脸色阴晴不定，时而点点头，随后抬头询问亚拉法师道：“你们是外来人，我怎么能相信你们确实会遵守神圣盟约呢？如果那位雅加的大迪乌有别的办法可以治疗卓木强巴的病呢？如果你们没有请到戈巴大迪乌，反而得罪了他，使他不愿意给小女看病了呢？嗯……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本王不能轻易相信你们啊。”

面对突然的变故，亚拉法师竟然有些失控，至少他眼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杀意，郭日念青突然感觉到光头头顶有一阵凉意。法师很快克制下来，平静道：“那么，我们该如何做才能让您相信呢？”

雀母王没有答话，却望着郭日念青。郭日念青又用手遮着脸在雀母王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雀母王点头道：“嗯，我们可以缔结神圣盟约，但是你们不能全去，得留下人质，并在我们限定的期限内将戈巴大迪乌带回来。否则，你们的人质将作为对天不敬的贡品，你们看，如何啊？”

“这样的条件也太苛刻了吧！如果你们限定的时间太短，或是戈巴大迪乌确实有不能离开雅加的理由呢？这样也算我们违背盟约吗？”吕竞男针锋相对道。

“这个……”雀母王想了想道，“这个你们放心，本王限定的时间一定合情合理。如果戈巴大迪乌确实无法离开雅加……嗯，如果确实不能，这样好了，只要你们能在规定的时间返回，并带回戈巴大迪乌确实不能前来的信物或证人，就不算违背盟约好了，如何？”

面对雀母王作出的让步，吕竞男思索片刻，看着亚拉法师。

岳阳和张立赶紧询问亚拉法师：“我说法师，这个能行吗？是不是太冒险了一点啊？我们连雅加的那个日马……加松在哪里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而且那个老乌龟开出的条件摆明了对我们不利啊。要是我们不能按时回来，他要拿我们的人开刀啊！”

“我不同意。”

亚拉法师闻言吃了一惊，愕然地望着卓木强巴，只听他道：“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人质。如果说生死有命，我不强求，我怎么能用你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性命来冒这个险？”

亚拉法师淡定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如果我说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可以做到，也不愿意赌一把吗？”

岳阳道：“嗯？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亚拉法师，你……”

唐敏则对卓木强巴道：“强巴拉，这或许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放弃？要是……要是你真的……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她嘤嘤地小声哭泣起来。卓木强巴捋着唐敏的头发，感到一阵揪心的痛。

亚拉法师道：“哪里有人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哪个人的生命不是父母天地所赐？这样的决定是否太草率了一点？不要被事物的表面所欺骗，不要因情感的冲动而决断，在集体的面前，大家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张立道：“是啊，强巴少爷，我们这么辛苦跑了这么远，其中一个目的不就是为了治好你的伤吗？如果是我，我会赌一把。”

岳阳道：“如果法师真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我看行。”

吕竞男道：“我们应该试一试。”

敏敏泪眼摩挲地看着卓木强巴。巴桑也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都没必要到这里来。”

卓木强巴心中百味杂陈，看着眼前的队友，又想起了那些被黑暗埋葬的人，突然感到深深的负罪。可以说，他们都是因自己而亡，临行前所许下的一个都不能少的承诺，自己完全没有做到！

这时，胡杨队长对着卓木强巴道：“你们去吧，我留下来！”

卓木强巴心中一震，失声道：“胡杨队长！”

大胡子咧嘴一笑，道：“不用那么夸张的表情，好像是生离死别似的，只不过是分开两三天时间。我腿上有伤，正好这几天休息一下，偷个懒，哈哈。”

卓木强巴静默在胡杨队长面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胡杨队长拍拍他的肩，道：“别忘了，你答应过大家，要带大家找到那地方，还要把大家安全地带出去。要是你倒下了，你怎么完成你自己的诺言？老方头就你这么一个好学生，要是把你丢在这儿，回去他不找我拼命啊？”

“可是你……”

“放心吧，你忘了，我的命硬，我是胡杨啊，啊哈哈！”

卓木强巴环视大家的脸，那一幕仿佛又回到了刚躺回医院的病房时，一张张执著而充满笑容的面孔，熟悉得令他心颤，那时大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忆犹新。

“强巴少爷，你说过，你是从来都不会放弃的。在最危险的时刻，你没有放弃我，并让我坚信，你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所以，请你，不要放弃自己啊！”

“强巴少爷，你总是帮我们把包袱一起背了。别忘了我们是一个整体的，再大的苦难，如果你扛不起，我们一起扛。”

他的眼帘模糊了，在众多人影中，一个清晰的身影脱颖而出。那是一双明亮动人会说话的大眼睛，一张清纯无瑕的面容，那微微的笑，那恳切的声音：“哥哥，不要放弃啊。”

“好，我答应你，我不会放弃的……”

“好！强巴少爷答应了！”岳阳一声大叫，把卓木强巴唤了回来。

卓木强巴迟疑道：“我，我说了什么吗？”

岳阳道：“强巴少爷刚刚答应我们，说你不会放弃的，你不会自己不知道吧？”

卓木强巴看着敏敏，那破涕为笑的脸庞好似雨后梨花。他对着心中另一个她暗道：“谢谢你，妹妹。”

亚拉法师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他转向雀母王道，“我们同意你们的条件，约定盟誓吧。”

雀母王看了郭日念青一眼，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亚拉法师抓住卓木强巴的手，让他与雀母王击掌为誓。

掌约之后，郭日念青在一旁阴阴地问道：“你们，派谁留下来做人质啊？”

胡杨队长挺身而出道：“我留下来做你们的人质。”

郭日念青一皱眉，在雀母王耳边“嗦嗦嗦”地低声念叨。雀母王直点头，然后道：“那不行，一个人不行。”

“什么？你们不要得寸进尺啊！”

雀母王伸出两根指头道：“最少要两名人质。”

郭日念青的独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唐敏。敏敏心中一动，马上明白过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对卓木强巴至关重要的人，一定要让强巴拉有必须回来的理由，以郭日念青的精明，其他人的分量都不够，他是要让她留下来。就在岳阳和张立还在吵吵嚷嚷时，唐敏鼓足勇气道：“我也留下来。”

“敏敏！”卓木强巴抓住唐敏双肩道，“你说什么呢？”

唐敏淡淡笑道：“我也留下来。”她的手掠过卓木强巴的发际，轻柔道，“胡杨队长的腿伤还没好，他需要人照顾，他的古藏语说得又不好。而且，我留下的话，你就能更快地赶回来了，是吧？”

卓木强巴扭头一看，正看到郭日念青的冷笑。他明白了，将敏敏留下来牵制自己，才是那个郭日念青的真实意图，他非常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换别的人都不行。而且敏敏说得也没错，如果她也留下照顾胡杨队长的话，那么他们的前进速度将会提高很多，虽然每次行动中敏敏从未掉队，但她的体力始终是队伍里最差的一个。

卓木强巴只是没想到，这次敏敏竟然会主动提出来，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看来，敏敏已不是那个离开他三两天就要伤心得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她已经成长为懂得真爱的女人了。

他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庞，那双明亮动人的大眼睛，仿佛听到妹妹的鼓励：“哥哥，要加油哦！”两人四目相对，深情无限。

张立盯着雀母王冷冷道：“这下满意了吧？”

雀母王扭头去看郭日念青。郭日念青竟然又将嘴贴在了雀母王的耳朵上叽咕叽咕。雀母王就像喝醉酒的鸡一样频频点头。巴桑把拳头捏得格格直响，如果身边有武器，他老早就开枪了。

郭日念青说完，又退到一旁，好像这事儿和他毫无关系。雀母王清清喉咙道：“还有一件事情，因为我们的使者团已经和戈巴大迪乌进行了协商，如果这次再去，就得给他们一个回复；如果只派一个随从给你们指路的话，又显得对雅加王国不够尊重。所以，这次我们的人不跟你们去。”

“你说什么？我们连路都找不到，你让我们怎么去？”岳阳一听，高声叫道。

雀母王不以为然，道：“本王只是说我们雀母的人不跟你们去，可并没说不给你们指路啊。将会有一个熟悉雅加环境和地形的人指引你们前往求见戈巴大迪乌，就是与你们同在一个石牢待过的江勇扎鲁。他已经关了三年了，留着也没什么用，本王将特赦他，作为被释放的囚徒带你们回家。因此，这次的事件，将是你们与戈巴大迪乌私人之间的事情，与朗布和雅加这两国没有丝毫关系，你们明白了吗？”

岳阳冷笑道：“原来是这样，这倒是撇清了。”

亚拉法师对卓木强巴点头道：“可以接受。”

雀母王又回望郭日念青一眼，郭日念青暗暗点头。雀母王这才如胜利者一般说道：“那好，就按照我们所说的。本王的使节团从出发到回来，前后总共用了三天时间，考虑到你们还要去说服戈巴大迪乌，本王给你们多加一天，四天的时间应该够用了。至于人质的事情，就是这位绿度母和这位受伤的勇士了，本王的女儿，还要请姑娘多加照看呢。”

回到休息室，岳阳和张立依然显得愤愤不平。岳阳恨道：“原本好端端的事情，被他说几句话，就搞成这样了，真是气人！还有那个雀母王也是，反复无常，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当的什么王嘛。”

安吉姆迪乌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郭日念青大人可是我们朗布王国的守护神，不能因为他用计捉住了你们，关了几天，你们就觉得他是一个卑鄙奸诈的小人吧。”

“不，”胡杨队长道，“那个郭日念青不简单。虽然表面上看他每一次出谋划策都是为了雀母王的利益着想，可我总觉得他包藏祸心。至少他给我的感觉是，他的所作所为，总在故意针对我们。”

“但是没理由啊！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和打伤次杰大迪乌的人不是同伙，而且我们和郭日念青既无新仇，也无旧恨，他总不可能一看见我们就讨厌吧！难道说，因为第一次见面我们嘲笑过他的体形，他记恨在心？不可能啊，那天见面，我们也没有故意羞辱嘲笑过他啊！”一提到困惑和问题，岳阳就开始认真思索。

安吉姆迪乌笑道：“郭日念青大人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他善于谋略，百战百胜，能够让我们和雅加王国在激战中达成协议，带来今天的和平，他是功不可没的。他的胸襟和气量，怎么会像你们说的那样狭小。”

张立不服气地道：“那他为什么老是针对我们？还出些鬼点子尽干坏事。”

“也不能说是针对你们吧！”安吉姆大人道，“正如刚才胡杨队长所说，郭日念青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雀母的利益着想。他和你们见面不过一两天，认识不深，但你们带来的武器又让他不得不警惕，如果说你们要想帮着雅加，对我们朗布不是极大的威胁么？”

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以及岳阳几人同时恍然，他们竟然都没想到这方面去。虽然他们只拥有常规武器，但是就像巴桑说的，只要子弹够用，杀光这里的人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他们从来没想过而已。但是一想起郭日念青的相貌和说话时的那种腔调，越想越可憎！

出使雅加

吕竞男道：“这个郭日念青不可小觑，他可谓深谙心理学。当我们与雀母王谈判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我们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其实他就像一名坐地起价的小商品贩子，如果我们表现得对那件商品越是着紧，他的价码就开得越高。与这种人打交道得十分小心，你很难占到他的便宜，却很容易落入他的圈套。他甚至能从你的表情动作中，分析出你的性格、习惯和弱点来。”

岳阳迟疑道：“那这么说，我和张立越是叫得大声，反而越是暴露我们的弱点了？”吕竞男淡淡一笑。岳阳心虚地看了看张立。

巴桑沙哑道：“他就算有再多门道，只需要一颗子弹就可以终结。”

亚拉法师缓缓道：“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在小看那位郭日念青大人，所以我们在他手下，已经吃了几次暗亏了。他每一次出击，都能打到我们的软肋，让我们不得不防，又感到没有招架之力。如果我们能早点站在郭日念青的立场来思考问题，或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郭日念青，郭日念青，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名字啊，可惜我们只体会到了他的谋略手段，而没能见识到他的大将风采。”

岳阳马上道：“对了法师，神圣盟约是怎么回事？就那么拍一下手就算完了？”

法师道：“那只是个初盟，就好比订婚仪式一样，明天才是正式定结盟约，请出祭坛，奉上供品，将双方商定好的誓言告诉上苍。一旦将约定告诉了上苍诸神，就好像现在签订了合同一样，是具有法律效应的，有违反者，死后灵魂将下地狱，永世受尽折磨。”

“啊！那这个盟约不是玄得很？”岳阳讶道。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道：“这是古时候的做法。可以说，对信奉诸神的人而言，这样的盟约，比法律的约束力还要管用。”

第二天，他们在卫兵带领下来到雀母的祭台。卓木强巴愣了一下，因为这个祭坛和记忆里的祭坛太相似了。无数巨大的条石摆成同心圆的形状，祭坛的正中是像圜丘坛那样的三层圆坛叠加，只是祭坛正中的石床被一根高耸的石柱所取代。如今石柱周围已摆满了祭祀用的供品，次杰大迪乌也撑着拐棍在祭坛上忙碌。雀母王已经在祭坛上等候，其他的人则站在同心圆环之内，祭坛之下。

郭日念青也带了一队人马在祭坛下指挥安排，忙前忙后，看见卓木强巴等人前来，他交代了手下几句，迎了过来。靠近站定，郭日念青仰望着卓木强巴，道：“你们决定了？如果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卓木强巴淡定地看着郭日念青，从他身上又看到了多吉的影子。作为对手，郭日念青是他最讨厌的类型；作为朋友，多吉是他最喜欢交往的一种。同样是人，差异咋就那么大呢？

吉时到，亚拉法师交代了几句，由卓木强巴亲自上去缔结盟约。次杰大迪乌进行了复杂的仪轨之后，请来天上的神灵。当着天神的面，卓木强巴和雀母王共同宣读了约定的内容，喝了大碗酒，摔破了结盟碗，大刀分食大块肉，祭坛外的人群开始载歌载舞，盟约算是缔结成功。

第二天，当圣域的天空开始闪烁彩色的光华，卓木强巴等人站在了吊篮上。胡杨队长和敏敏以及安吉姆迪乌都站在了吊篮外，郭日念青带兵守着他们。该说的话昨晚就已说完，敏敏坚强地笑着。其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鼓励的微笑，那样多的生与死他们一起闯过，如今他们这一队人中有两名队员要和大家暂时分开，在陌生的地方，每一天等待他们的都是未知。因此，他们都祝福着对方，双眼平视，目光交流。随后，绞盘开始缓缓松绳，吊篮开始下沉，两边的人目光始终交汇在一起。

吊篮下坠十余米后，岳阳突然发现，郭日念青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杀意。不会有错，很深的杀意。岳阳知道，这世间或许有无缘无故的爱，但极难有无缘无故的恨，而且是那种刻骨的仇恨，他心中暗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表情？我们来雀母前绝没和郭日念青见过面，而郭日念青也不可能是莫金那一伙里的人，他没理由恨我们啊！”

直到卓木强巴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郭日念青才唤过一名手下，交代了几句。手下领命而去，数十分钟后，一只雀鸽冲天而起，朝着瀑布远去。

郭日念青专程派了一队护卫护送卓木强巴他们，领队的叫牙朱，正是那日来迎接他们的众多勇士中的一位。路上，牙朱告诉卓木强巴等人，生命之海是不能从岩壁边缘直接渡过的，会被巨大的涡流卷得船毁人亡，如果太靠近平台边缘，又有被冲到下一层的危险。所以，他们得绕着生命之海走一天，抵达一个叫错日的地方，在那里只需半天就可以渡过生命之海。听牙朱的说法，生命之海呈葫芦形，而错日就正处于葫芦的束腰处，如果雅加和朗布要相互遣兵，必须从这里渡海。所以朗布在此修了重兵把守的错日，而雅加则在生命之海的束腰处修了日马加松。

扎鲁终于离开了关了他三年的黑石牢，但脸上殊无欢意。岳阳见他忧心忡忡，问起原因，他却支支吾吾不作回答。见他有难言之隐，岳阳又换了一些问题，如扎鲁在雅加担任的职务一类，扎鲁这才有些得意地回答道：“要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国事文书一定要才文并茂，不仅要写得一手好书法，还要能创作诵读出优美的诗篇。无论相貌形体，都要经过严格的挑选……”

扎鲁话音未落，就听牙朱打断道：“算了吧，你们那些所谓的文书，在雅加根本就谈不上地位。马背上的民族，讲的是谁的刀快、谁的骑术好，能喝烈酒和拥有武力的男人才是被人尊重的勇士。像你那样只能躲在帐房里写写山歌的人，根本就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如果不是还有出使我们朗布国这样的事情，你们那些手脚无力的文书根本就没必要存在！”听牙朱爆发似的大声痛斥，显然对这个伤害过他们公主的犯人极度憎恶。

扎鲁被牙朱一阵抢白，竟然说不出话来，低着头嗫嚅着什么他是王亲自提拔的文书，他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之类，不过音量太小，显得颇有些底气不足。卓木强巴安慰他道：“不要伤心，你的那些优美诗篇会被人们记住并传唱下去，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吗？”

岳阳心中却是一惊。牙朱说得没错，雅加是由无数游牧部落组成的酋长制王国，那么和人们熟知的古蒙古应该很相似，他们崇拜的一定是在马背上能征善战的勇士，扎鲁这样的人属于被排斥的边缘小人物，如果雅加王真的重视他，也不会放任他被关押在朗布的监狱里不管了。这样一来，扎鲁这个小人物竟然让朗布的公主眼睛失明这件事就值得推敲了。一个可以被随意放弃消灭的小卒子，能担当这样的重任吗？那么针对公主的整件事情，恐怕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为什么要让公主的眼睛失明？谁才是最大获益者呢？岳阳的思维快速运转起来，只是有些问题当着牙朱不好说出口，他暗暗记在心里，打算抵达错日，上船后再问扎鲁。

生命之海的边缘外侧是一片沼泽，泥土和海水在这里交汇。和那些光秃秃的石林不同，这里是另一片天地，肥沃的水土将这一带的树林养育得格外雄壮，那蓬勃的生机好像要从滩涂里撑起来，冲天而去。为了适应这里松散的水土，红树将自己的根系长得格外粗壮，有的从树干伸出来，有的从树枝上垂下来，正是这些发达的根系像八爪鱼一样牢牢抓住泥土，才让粗壮的主干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这里的红树大约五十米高，蓬松的树冠覆盖了方圆百米，那些根系更是成百上千，一木成林，淙淙溪流从林间漫过，蔚为壮观。

沼泽里没有足够的氧气，于是无数扎入沼泽的红树根又像笋芽一样从沼泽里探出头来，好像一棵新的树苗向天伸长，有的根系几乎有主干的一半高度，根系上无数呼吸孔张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岳阳的仇人

绕着生命之海走了大半天，眼前美景不断变化，生命之海的边缘不是沙地，全是坚硬的岩石。但这里的岩石和别处不同，放眼望去，整片岩石群的地表被水洗得干净平整，但每隔数米，必定有一道深而窄的沟，笔直地延伸开去，不见尽头。横着有，竖着也有，整个光滑的岩面，就好像被天斧劈出一道道整齐的线条，纵横交错，走在里面，好像走在由天地构成的巨大棋盘之中。而在这天地大棋盘中，无数突兀高起的岩石林立海边，更像一枚枚形态各异的棋子，它们的形状千奇百怪，像菌菇，像麋鹿，像人头，像树，像鸟……每一根石柱就是一颗棋子，每一颗棋子都是那么的不同，这全是大自然的手笔，没有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石柱间也有一些不起眼的小坑，坑内有积水，甚至可以看见小鱼在里面畅游。牙朱说，那些小坑看起来不是很大，其实它们深不可测，很多都是直接与生命之海相连通的，涨潮时，很多小坑都会像喷泉一样汩汩涌水。看来这生命之海，应该是那银色的天之落幕千万年来对这片红岩不断洗礼的结果，是水和风，造就了地质上的奇观。

离错日越来越近了，岳阳忍不住问道：“法师，为什么你看起来很有把握的样子？我们连戈巴大迪乌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啊。”

亚拉法师道：“要知道，请也分做文请和武请。”

巴桑将手枪掏出来轻轻擦拭，心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岳阳看了牙朱一眼，心知法师是说给牙朱听的。

卓木强巴问道：“错日还有多远？”

牙朱道：“就在前面不远了，那块巨石就是错日的标志。”

没走几步，就听到石林旁的红树林里传来可怕的嚎叫声，卓木强巴道：“怎么回事？”

牙朱道：“一定有人踩到了陷阱，错日周围的陷阱是按上戈巴族留下的图样设计的。我们过去看看。”

岳阳心道：“踩到陷阱的一定是不熟悉错日的人，那一定就是那些人了！”

张立也想：“戈巴族留下的机关，可以看一看。”

刚奔行数十步，又听到一声震天巨吼，像那垂死的猛兽，声波传遍了整个红树林，走兽四窜鸟惊飞。牙朱手一拦，道：“停下。”

看他一脸严肃，岳阳忙问：“怎么了？”

牙朱从身后摸出一卷羊皮道：“我们已经进入机关阵了，冲太快会踩到机关的。”

张立从牙朱身后看一眼那张布阵图，只见弯弯曲曲的道路两旁全是红点，整张图上面画得密密麻麻，就像一个庞大的地雷阵。张立骇然道：“这是什么？这么多机关？”

牙朱指了指从沼泽里生长出来的红树根系道：“那些不是小树苗，那是大树的根，它们扎入沼泽，然后再从沼泽里长出来，那些枝条和根茎具有极强的韧性。上戈巴族人教我们把红树的枝条埋入沼泽中，暗线和绑钉都扎在沼泽下面，经过一段时间的掩埋，那些绳索和木钉就会腐朽，但是红树的枝丫不会受任何影响，在沼泽里长得很好。如今这些腐朽的绳索和木钉都变得极不稳定，稍不注意踩到它们，就会变成这样……”

说着，牙朱俯身将手伸入沼泽，拗下一截红树根，很随意地扔到了身前约十米左右的地方。红树根插入沼泽中，“咕噜”冒了一个泡，沉了下去。卓木强巴等人凝神屏气，等了约半分钟，没任何反应，张立和岳阳都已将头望向了牙朱。牙朱平举右掌道：“再等等。”

又过了近一分钟，才听到“嘶……”的一声，沼泽内出现了变化。起初像是有蛇在水底游动，跟着泥水翻涌起来，好像有无数的鱼儿在泥水下挣扎，随着“啪啪”的树枝折断声，一根根红树根系突然离开沼泽，好像利剑一般朝天飞射。红树都像成了精一般，一根根红树枝条如活蛇般扭动着，无数泥浆如雨点般洒落。卓木强巴等人暗自心惊地看着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一幕，那如飞蝗般乱窜的枝条，自己又有几层把握能避开？

等到机关阵完全停下来，卓木强巴等人惊愕地发现，眼前这片红树林，外形、路径都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改变，那泥水还在嘀嗒嘀嗒地掉落，提醒他们这机关阵的可怕。牙朱收起地图，道：“好了，现在这条路暂时安全，我们走。”

在阴冷的红树林中，他们看到了奄奄一息的达杰。浑身泥泞的达杰靠在一株巨大的红树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腿边，左肩那个巨大的洞已停止渗血，肌肉和白骨纠结在一起，血水和泥水相互掺杂。看到这一幕的人，简直不敢相信那人还能活着。

岳阳的眼部肌肉收缩着，虽然那人披头散发，泥脸被遮掩着，但那双透过发际的凶狠眼睛，让岳阳想起那个人来。而达杰的目光也在岳阳脸上停留了片刻，很快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是达杰！”最先叫出来的却是张立。岳阳并非没有认出来，只是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在这里遇到达杰。达杰竟然伤成这样，老天有眼！

“陈文杰！”岳阳的眼睛都红了，冷冷地道。

“哼，岳阳啊。”达杰低着头，冷笑。

岳阳与陈文杰的事，卓木强巴等人已知一二，皆不作声，静待岳阳自己解决。

“你没想到，你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吧？”岳阳走上前去。

“是吗？”达杰抬起头来，只见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嘴角上扬，眼露凶光，哪有一丝悔意，眼中反而闪烁着一种疯狂、兴奋。他用一种诱导的语气道，“杀了我！”

岳阳原本已经举起了枪，见达杰这副表情，反而怔了怔，摇摇头，又放下枪，道：“不。”

达杰艰难地举起手，比做枪形，对着脑门，道：“朝这里开枪，子弹钻进去，就像轰烂一个西瓜，红的、白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哈……哈哈……来呀，开枪啊！你是胆小鬼？咳，咳……你，你只会告密吗？噢，我忘了你是最优秀的卧底，你现在也是在卧底对吧？”

达杰一边说，一边看着岳阳身后那些人的反应，虽然那些人不动声色，但他看得出来，这句话起作用了。

岳阳面色平静，转过身去，似乎放下了心中一个大结，吐气道：“我们走吧。”

张立急道：“你不报仇了？”

岳阳道：“我想，我叔叔婶婶，也不希望我朝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开枪吧！尽管他恶贯满盈。他们常常告诉我，不要做违法的事情，不要走不能回头的路。多行不义必自毙，让他在此自生自灭好了。”

达杰那狂乱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惧意，骂道：“胆小鬼，反骨仔，杀了我！”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他突然从泥塘里一跃而起，向岳阳扑来！

“啪！”“啪啪！”

岳阳正在往回走，其他人却都万分警惕，唯恐他出意外，一时间，巴桑、张立、吕竞男的子弹先后击中了达杰。达杰扑倒在沼泽里，艰难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依然又凶又狠，那龇牙咧嘴的神情仿佛要咬上岳阳一口。达杰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越来越弱。

“小心！”巴桑警觉到那危险的气息。

“统统给我……陪葬吧！”达杰却是最后狞笑一声，没了气息。

但巴桑却发现，那种危机感没有解除，反而更深了，为什么会这样？陡然，他发现达杰的背心，泥浆似乎包裹着一个圆形凸起，像枚硬币！

“趴下！黑色飓风！”随着巴桑一声巨吼，先将最前面的岳阳拉翻在地，跟着撞了一下张立。这时吕竞男和卓木强巴已经做出反应了，亚拉法师一个后空翻拽倒了牙朱和扎鲁，但其余的护卫还傻乎乎地站着。

“轰”的一声惊天巨响，牙朱还以为是第二层平台整个坍塌了。待他抬起头来，只见原本冰凉湿冷的红树林平添了几分热浪，原本应该有几株硕大红树的地方要么空了，要么变成了数截树桩，离那人最近的几名护卫面色焦黑，其余的护卫被远远地推了出去，正艰难地要爬起来。远处红树林中传来“呼啦啦”的枝摇树晃声，似乎别的机关阵也被那爆炸的巨响触发了。

岳阳翻身爬起，达杰已消失不见了，自己身上那斑驳的红色印记，应该是达杰留下的。达杰变成了一堆碎肉，就像他曾拆卸过的其他尸体一样。“如果我化成灰，你绝对认不出我！”达杰那狰狞可怖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周围焦黑的尸体、被炸碎的肉末，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一幕幕再现，岳阳再也忍不住，扶着身体，张嘴“哇”地喷呕起来。

张立过去安慰他道：“好了，都过去了，那个噩梦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岳阳伤心地抬头道：“你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他的眼睛！他根本就没有后悔，他一点都不觉得他所做的一切是个错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张立为之语塞，吕竞男道：“事实上的确有些人，当他们犯下第一次错误之后，他们的道德和伦理底线就会完全崩溃破裂，他们不再有是非对错的观念，把所谓的人性良知统统都抛弃了，行为有悖常理，犯罪手段极端残忍。他们仇恨正常人，也无法在正常人群中生活。不过，这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自己也过着过街老鼠一般的生活，最后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牙朱和其余护卫们相互搀扶着，他听了听远处传来的机栝响动，对卓木强巴等人道：“刚才的爆炸已经让机关阵变得极不稳定，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赶到错日就安全了。走吧，跟着我们。”

扎鲁悲悯道：“那，其余的人怎么办？”他说的是那些被炸死的和失去了行动能力的重伤护卫。

“其余的人？红树林就是他们安息的地方。”牙朱冷冷地答道。只见那些被炸死的和失去行动能力的人都在渐渐下沉，红树林中的沼泽就像巨大的蠕动生物，将他们慢慢地吞噬。

抵达错日时，天已经黄昏，那条七彩的霞带颜色更加绚烂。

错日这座临海重镇，孤鹜地耸立在海边平台上。平台距海面约有二十米高，下面暗礁突兀，波涛汹涌，高高的哨塔就像荒原上的巨人，全副武装地眺望着海面。错日守备森严，身穿铠甲的武士分做小队来回巡逻。牙朱告诉卓木强巴，那个打伤他们大迪乌的人，曾跑到这里，抢走了一条船，去了雅加，所以现在加强了防备。

牙朱将卓木强巴等人向错日的守军介绍后，对卓木强巴道：“我的任务完成了，今晚就带着士兵返回。你们在这里休息一晚，他们会为你们准备好船只，扎鲁会为你们指路。明天一早起航的话，中午就能抵达日马加松。”卓木强巴等人表示感谢。

又见牛二娃

第二天，风和日丽，卓木强巴等人坐上一艘没有标志的木船，由两艘朗布的船领航，离开了错日的暗礁海港，开始朝雅加王国进发。

错日的出港水道，是一整块熔岩，由于积年累月的作用，被天地切割鞭挞，形成了四通八达的沟壑，只是沟底布满突兀嶙峋的笋岩，埋在水中，稍不留意，就令船搁浅，或是撞破船底。

两船在前引路，卓木强巴等人乘坐的小船自是无恙，只是越往前行，沟壑越深，两旁岩壁渐渐高起，竟似有了三峡般两岸夹江的景致。赤黄色的岩壁逐次高起，原本数丈宽的水道渐显狭小，露出一线天际。山岳崔巍，扑面而来的气势，不由让人心生惧意，好像两侧岩壁，随时会合拢起来，将这水道小船，一同掩埋。

再往前行，景致又是一变，水道渐阔，两岸岩壁上，竟然凿出了大小佛龛，一尊尊形态各异的佛苯造像，在两岸林立，看起来微微倾斜，都在目视着下方荡过的三只小船。那些造像异常高大，也是这里火山岩坚固，不知耸立了几千年，许多造型连亚拉法师也道不出来龙去脉。只知水渍浸袭，衣袍记载了千百年来，错日的潮涨潮落；面目肃然，仿佛看惯了风云际会，历史沧变。

越往前，崖壁越高，所雕凿的造像也就越大。忽然，远方出现了两尊最为高大的造像，一立，一坐，目测起码也在五十米以上。立尊，三目两臂，蹲步愤怒相，头冠中有交叉骨杵，骷髅为璎珞，左手持颅钵至胸前，右手屈曲，持剑指天作舞立，两足各踏一侧身男子，周匝有十米小像，各呈侧坐、蹲坐、斜坐、结跏坐等姿；盘腿坐尊三目八面十六臂，饰骷髅鬘，冠中有化佛，骷髅为璎珞，前两手捧颅钵，余十六手各持法器，身旁同样有七八名十米小像，各呈并足立、单足立、舞立、腾跃等姿。

离得越近，两尊石像愈发高大，不怒自威，气吞山河，又或如坐镇寰宇，不动如山，船自石像脚下穿过，真有如沧海一粟，人人自惭。刚掠过巨石像，忽然眼前一空，海天一线，却是出了错日岩台，直面海阔天空。

朗布的船将他们送出礁石滩之后，便开始返回。见朗布的船驶远，岳阳迫不及待地问道：“法师，他们都走了，现在能告诉我们，究竟我们要怎么做？”

法师看了扎鲁一眼，道：“其实，我只是赌一赌，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有把握。”

“啊！”岳阳惊呼起来。卓木强巴很冷静，似乎早已料到如此。

法师不理会岳阳的惊讶，询问扎鲁道：“扎鲁，你们雅加曾经的大迪乌，是怎么样的人？”

扎鲁道：“你是说却巴嘎热大迪乌？他……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他的迪乌大罗帐一直跟随在王帐旁边。那帐篷的顶部用黑牛尾做装饰；干枯的人头竖立在上面，做帐房的顶子；用湿漉漉的人肠做拴帐房的绳子；用死人骨头插在地上，当挡帐房的橛子。使人一见，毛骨悚然。”

亚拉法师微微皱眉，岳阳低声道：“法师听出了什么吗？”

亚拉法师答道：“典型的咒术师帐篷。”

扎鲁继续道：“大迪乌有锃亮的银刀，能将牛羊瞬间化为白骨……”

亚拉法师低声道：“剖割本。”

扎鲁道：“他能唤来大雨和冰雹，也能令湖水干涸、高山震动……”

亚拉法师低声道：“天气咒师。”

“他愤怒时可以让天上的神鸟降临，帮他降服敌人，也能让野马为他指路，驼着他前行……”

“操兽师。”

“他能变幻形体，有人见过他变成一头牛或一匹马，还见过他化作一道彩虹，一瞬间就从遥远的北方回到了王帐之中……”

“幻术师！”

“他能听懂飞鸟和螟虫说话，能让老鼠在夜晚去敌营偷取情报……”

扎鲁每说一句，亚拉法师就在一旁小声地嘀咕一个名词，等扎鲁描述完之后，亚拉法师的眉头已经深深皱起。

最后，扎鲁得意地说道：“我们的大迪乌厉害吧？”

亚拉法师思索着，似乎根本没听见。岳阳在一旁道：“法师，刚才你嘀咕什么呢？”

亚拉法师道：“那是一些古老的职业，古老得今天的人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每一种职业，都代表着那位大迪乌的不同本事。”

岳阳道：“那，那个叫却巴的大迪乌厉害吗？”

亚拉法师道：“非常厉害。”

“那法师能战胜他吗？”

亚拉法师摇了摇头。

岳阳不由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说那名叫却巴嘎热的大迪乌都如此厉害，那么，那个打败了却巴嘎热大迪乌的戈巴大迪乌又岂是他们能对付的？看来，亚拉法师的文请或武请都很难奏效啊。需要使用计谋吗？又是怎样的计谋呢？法师说的赌一赌，究竟是赌什么？

横渡波澜壮阔的生命之海，卓木强巴等人通过了葫芦腰，只见海岸怪石嶙峋，崖高百尺，也是一处险要之地，但未见崖上有哨兵。卓木强巴道：“这上面是日马加松么？怎么没有卫兵守护？”

扎鲁道：“不，日马加松登陆后还要走一段距离，不过几分钟。为什么没有守卫吗？哈哈，这个不是我扎鲁自夸，向来只有我们雅加攻打朗布，没有朗布越海打雅加的。我们雅加的士兵是最勇猛的。”

岳阳道：“对了，雅加是游牧民族联盟制度，没有固定的定居点。朗布的士兵越海而来，一是找不到打击的目标，二是容易陷入草原游击战的困境，他们很被动。”

吕竞男补充道：“不错。而且，朗布丰衣足食，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却受自然因素制约更大，所以，防御和进攻方就很明确了。”

上了岸，放眼望去，同样是一片密林，不穿过密林，很难看到远处。张立嘟哝道：“和朗布没什么区别嘛。”

扎鲁道：“一直往里走你就会发现了，区别是很大的。”

吕竞男问卓木强巴道：“两边的海岸你注意到了吗？”

卓木强巴点头道：“嗯，雅加的海岸比错日那边要高出一些。”

吕竞男又看了看巴桑。巴桑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水平面是不变的，也就是说，雅加这边的海岸地势比错日要高，整个第二层平台有可能是自西往东逐渐升高的，越接近高海拔地区，植物的种类和生长方式都发生变化。”

岳阳道：“啊，难怪，也就是说，走到东边到头，就是第二层平台最高处，离第三层平台也是最近，所以才能从那里上去。”

吕竞男听到学员们的议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岳阳问道：“扎鲁，究竟还有多远？你不是说很快就到了吗？”

扎鲁道：“就在前面了，看见岩壁上那个红色的圆形凸起了吗？登岸后朝着它走一千步就到日马加松了。”

岳阳抬头看了看，岩壁上有个自然形成的巨大红斑，但是数一千步的话，他们应该很接近了才对。岳阳又道：“可是前面什么都没有啊！扎鲁你会不会记错了？”

扎鲁道：“不会，虽然我三年没回来了，但是这个怎么可能记错？”

张立道：“会不会是你们部落选了其他的地方扎营？”

扎鲁决绝道：“这怎么可能？日马加松在红色标记下，这是千年不变的。”

“到了，就在这里！”扎鲁带着大家穿出树林，眼前是一片极大的开阔地，有数十个足球场大小。四周都是树林，这里却是一片草地，一条从林中流淌的河穿行而过，最终流向生命之海。只不过，他们看到的就是一片空地而已，没有帐篷，一个都没有。站在这片巨大的绿茵场上，岳阳摊开双手，尽快地呼吸了几口，转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人呢？”

扎鲁急道：“我……我不知道啊！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呢？”

亚拉法师来到卓木强巴身边，道：“他们走了。”

卓木强巴心中一动，在草地上浏览一番，这里有大量的牛羊粪便，还有匆匆掩埋的车辙。他根据自己所掌握的知识，用木棍翻开牛粪，道：“牛粪还是软的，他们走了没多久，估计就是昨天！”

经卓木强巴一提醒，岳阳等人也各自有了发现。张立道：“车辙掩埋得很匆忙，痕迹很疏乱，有些像故意迷惑的感觉，不过最后还是向西去了。”

岳阳道：“从地桩分布和草灰分析，这里曾经大约有制式帐篷……三百顶，看大小能容十人，应该是王帐护卫队，约三千，以骑兵为主，牛羊量不多；另有极大帐篷数十顶，是王帐吧，总数大概在五千人左右。没有老人和小孩留下的痕迹。”

扎鲁道：“不，不对，我们的帐篷占地很大的，按标准规格是一帐二十至三十人。”

吕竞男道：“这样就有大约五至七千人的护卫队。”

扎鲁点头道：“不错，王帐护卫队通常在七千人左右，加上妃子奴仆，总共是一万人。”

巴桑道：“这么多人，走得一定不快，我们能追上。”

扎鲁道：“可是他们有牛车，我们只有双腿。”

卓木强巴揽过扎鲁的肩膀道：“请为我们指路，我们追得上。”

林中，几顶涂硅尼龙面料的帐篷撑在空地上，搜索雷达无声地转动着，警示器用红色光点标注了地雷阵的位置，生命探测器则监控着方圆五百米内的二氧化碳含量，时不时有杀虫剂自动喷洒着，发出“嘶嘶”的灭虫声。无法相信这是原始丛林，乍一看还以为来到了一座伪装得很好的军营，事实上，这整座军营里，只有一个人，他既是指挥官又是士兵。

他躺在树梢上，怀里抱着自己心爱的枪，一遍一遍，仔细地擦拭着。曾几何时，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盗猎分子，和哥哥一起加入了那个盗猎团伙。在盗猎分子中，他们也只是被使唤的角色，既不凶狠，也没有特别的本事。原本计划着，干个三五年，赚一笔钱，就回家买两个老婆买头牛耕地种田，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他哥哥竟然被一个叫卓木强巴的人给杀了！每念及此，他的眼中就会喷出怒火。如今的他，在莫金的刻意培养下，实力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二愣子了，他完全有信心将卓木强巴击毙在自己的枪下。

没错，他就是牛二娃，那个在可可西里冰川与卓木强巴他们遭遇的盗猎分子，后来被莫金送去海陆空三栖特种作战部队特训。这次他也加入了先头空降，只不过在山顶就遇到了狂风，和他一起被风吹走的七个人都已经死了。

八个连在一起的大铁箱就码放在树下，牛二娃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这八个箱子。在空降的时候他就已发现，有八个箱子被风吹到更北的地方去了，跟着探测仪的指引，他找到了箱子，将这附近建造得像一个军营，这是他一个人的军营。对了，还有一个人，治好了他的蛊毒，目前正帮他继续疗伤。

“咔！”牛二娃突然翻身倒挂，双手握紧M110狙击枪，对准了林中草动处。“别，别开枪，是我。”一身黑牛皮的却巴嘎热从林中走出来。

牛二娃双腿一松，从树上下来，问道：“怎样？”

却巴嘎热道：“王帐已经离开了日马加松，现在估计是要去加琼，你有把握对付他吗？”

牛二娃晃晃手中的枪道：“别当我手中的家伙是吃素的。唉……”刚说着，小腿抽搐了一下，他对却巴道，“你的技术还没有朗布那个家伙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好利索。”

却巴道：“我是没有那些草药，否则你的伤早就好了。”

原来，牛二娃便是那个受伤后被雀母的大迪乌救助的甲米人。他在伞降时被大风刮到雀母附近，受了重伤，被次杰大迪乌救了，随后打伤次杰大迪乌，抢了错日的快船，逃到雅加，在雅加的树林中遇到了被戈巴大迪乌打败并离开了王帐的却巴嘎热。却巴迪乌一直在王帐附近徘徊，伺机报复，当牛二娃向他展示了现代火器的威力之后，他便认定这是复仇的好机会，随后主动替牛二娃疗伤，希望牛二娃帮他报仇。牛二娃原本以为他只是一名土著，根本没意识到身边的人有多危险，满口答应下来。他原是不怎么会说古藏语的，但却巴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很快就能说一些普通的现代汉语表达自己的意思。两人在林子里待了一段时间了，那位戈巴大迪乌深入浅出，很难找到机会下手。他们就一直守在日马加松附近，如今王帐转移，却巴认为机会来了，这才邀牛二娃一同前去。

两人在一处隐藏在密林里的岩石高地伏下，牛二娃道：“他们一定会经过这里吗？”

却巴道：“嗯，不会错的，要到加琼，必须经过这里。到时候我会拦住王帐去路，那些护卫都曾是我的手下，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然后我会去挑战那个老家伙，把他引出来，你只需瞄准他的脑袋开枪就可以了。”

牛二娃道：“对了，我记得你不是说，还要多等一两个月才会迁移的吗？怎么提前了？”

却巴道：“我的亲信告诉我，是朗布那边有群甲米人要来找那个老头儿，似乎想把他请到朗布去。根据和那边达成的协议，不能让他们与那老头儿见面，所以提前迁营了。”

牛二娃道：“甲米人？你是说……”

却巴道：“嗯，听说，是和你的穿着装备都很一样的，但是他们自己解释好像和你又不是一路的。”

“嗯？”牛二娃眼睛一横，忙道，“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听到他们叫什么名字？”

却巴道：“好像来了六个人，领头的叫卓木强巴……喂，你去哪里？这里才是王帐的必经之路！”他话还没说完，只见牛二娃拎着枪就朝日马加松方向跑去了。“放心，那个老头儿我会帮你对付的，不过我先得去杀了我的仇人……”牛二娃远远地抛下话来。

第七章 寻找回归之路的密修者

亚拉法师道：“因为像塔西法师这样的密修者，他们的身体能力与他们的佛性是成正比的，修为越高越仁和。若是碰到饿虎饥鹰，他们宁愿割肉喂食也不愿手开杀戒。其实像我，在这些大师眼里，是不具备多少佛性的。因为我们是被当作武僧来接受密修训练的，而他们，则是在寻找回归之路。”

狙击者

牛二娃在林中狂奔，心中在呼喊道：“没想到，机会终于来了！哥哥，我能替你报仇了！卓木强巴，这次你必须死！”从小到大，不管打架，还是偷东西，都和哥哥一起，四处流浪。哥哥就是自己半生的依靠，兄弟两人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因此，杀了哥哥的卓木强巴，他必须死！至于他们兄弟俩做的违法的事，杀过的那些人，牛二娃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他的逻辑很简单，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生存。只要是为了生存，那么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合理的！挡在他们前面的人就该死，拖他们后腿的人也该死，但是哥哥不能死！只有哥哥不能死！卓木强巴！卓木强巴……

“哇，不要那么快，不要那么快！”扎鲁死死抱着卓木强巴的腰，大声呼叫着。对于从未接触过飞索的人来说，那种急速飘荡的感觉绝不仅仅是刺激，更多的是恐惧。卓木强巴等人借助林间环境，翻腕，扬臂，就像杂技团里的高空荡秋千，从一个秋千荡向另一个。如今他们对飞索的性能都已经很熟悉了，只是苦了扎鲁，一看到那迎面飞速撞来的大树，就吓得他不敢睁开眼睛，更别说指路了。不过，在高速飘荡的过程中，岳阳依然能清晰地辨认车辙的方向。

岳阳轻轻地飘落下地，对身后的人道：“车辙在这里分成了两条印迹，我们走哪条路？”

卓木强巴等人也纷纷落地，卓木强巴对岳阳道：“查王帐的大车痕迹和多数重骑兵走的路径。”转头对扎鲁道，“这两条路通哪里？”扎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正兀自发愣。

岳阳勘测后道：“王帐走的左边。”

“这，这是往加琼方向的路。”扎鲁总算回过神来。

卓木强巴道：“大迪乌和你们的王会分开走吗？”

“不会，王的安全至少有一半是靠大迪乌来负责的，所有护卫加起来也不及大迪乌给王带来的保护。”扎鲁肯定道。

“但是，如果他们故意不坐王帐的大车，而改乘小车离开呢……但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也可能没有换车……”张立道。

巴桑骂道：“废话！”

岳阳道：“问题不在这里，关键是他们为什么要突然撤离日马加松？难道是和我们的到来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恐怕就是郭日念青搞的鬼。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上，他为什么如此忌恨我们？到底我们哪里触犯了他的利益？”

吕竞男对卓木强巴道：“现在来不及考虑这些了，到底走哪条路？你拿定主意没有？我们不能分开来追击。”

卓木强巴望向亚拉法师，亚拉法师点头道：“嗯，我们只是来请雅加的大迪乌，如果和雅加的军队发生冲突就不好了。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到大迪乌，或许自有分晓。”

卓木强巴道：“游牧民族，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迁徙路线和势力范围，其他部族不得入侵和干涉，但是联盟的王可以制定和修改迁徙的路线和时间，如果他要修改的话，是否会派小股部队去通知其他部落呢？”

扎鲁道：“啊，对，王会派出使节团通知其他部落已修改了迁徙的时间什么的。”

卓木强巴看了看王帐留下的车辙，整齐有序，马蹄错落有致，肯定道：“去加琼！走吧，扎鲁……”

扎鲁脸色一变，近乎哀求道：“这次别那么快了，好不好？”

牛二娃在林中狂奔，他感到热血开始沸腾。“哥哥啊，这次一定……一定！替你杀了卓木强巴！”突然，他停了下来。风带来远方的消息，便携拾音器成百倍地提高了他的听力，加上特殊的训练，使他能分辨两公里内老鼠活动的声音。如今风中的信息是：有物体在林中高速移动，比自己的速度更快，从树枝和摩擦声可以听出，音线呈波浪形起伏，那不是在地上跑动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在跳跃，还是飘荡？是飞鼠吗？不，块头很大，但不是猩猩，这附近都没有猩猩。声音越来越近，不止一个，有四、五、六、七、八……不，七……六……六个！

“他们一共有六个人……”却巴的声音出现在耳边。牛二娃马上选了一处有利地形，作好伪装，眼睛凑上了电子瞄准系统……

卓木强巴等人正在林中飞荡，根本没有察觉危险就在身边……

卓木强巴的身影出现在了电子瞄准系统的十字架内，牛二娃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根胡须。他舔舐着嘴角，枪口随着卓木强巴的移动而移动。“哥哥，你等着，马上就好。我应该让他立即毙命呢，还是让他受尽痛苦的折磨？”他手指一紧，“嗖”地一颗子弹蹿了出去。

前面吹来一阵大风，卓木强巴正眯缝着眼在风中寻找可以支撑飞索的树干，突然，一道火线从自己眼前掠过，好像夜空流星。怎么可能？是错觉吗？可是紧接着，身边的树干弹射出一些树屑，刺在自己的脸上。卓木强巴转过头去，那树干上，像是被小刀撬起一块，他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

同时，巴桑感到心头一凉，就好像有人用冰刀轻轻地划过自己的胸口，他正觉得奇怪时，只听卓木强巴大声道：“敌袭！”

六个人同时收索，很快落地，藏入低矮的灌木丛。扎鲁惊恐地看着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从他们的表情知道事态很严重。

“该死的风！”牛二娃咬牙。风的阻力减缓了卓木强巴他们飘荡的速度，让子弹从卓木强巴身前掠了过去。他枪口向下，继续搜寻着目标。

岳阳看了看树干开花处，道：“子弹是从西面侧风位射来的，他在我们左手方。这种威力的子弹应该是狙击手，距离我们至少五百步外。”

张立取出电子望远镜，搜索了片刻，道：“看不见目标。”

此时的牛二娃身上插满了树枝藤条，脸上用污泥涂抹，粘着树叶，只有一双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暴露在外，别说相隔数百步，就算从他身前过，只要他不动，也无法发现他。

张立调整着望远镜，往扎鲁方向挤了挤。扎鲁惊魂未定，一碰就倒，身体压在一株植物上。“趴下！”吕竞男一下子把扎鲁按趴在地上，一道火线无声无息地从扎鲁刚才的方位穿了过去，在树叶上留下一串圆孔。

“怎……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扎鲁看着树叶上的圆孔，迟疑道。

巴桑冷冷道：“不要乱动，你会死的！”扎鲁吓得魂不附体。

岳阳道：“枪法很准，稍有异动他都能发现。奇怪，狐狼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人物？”他说着，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顺手一扔，石头砸在旁边一株植物上。只听“嗒”的一声，子弹竟然将落地的石头撞飞了！

张立愕然道：“不会这么准吧！”

岳阳道：“运气。不过他一定用的低倍瞄准，否则不可能监视到这么大范围的动静。对了，我们不是有雷达吗？测测他的位置在哪里。”

张立道：“雷达只能监测动的物体。”

岳阳道：“只要他开枪，就有动的物体。”张立明白过来，开始从背包里取出小型雷达。

牛二娃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连呼吸也停止了。此刻他的心情无比亢奋，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进入陷阱的兴奋，虽然如今没有大的响动，听不到声音，但是对方的大致范围他已经锁定，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毫不犹豫就是一枪。“刚才那两枪都没见血，哼，试探我的位置？我的伪装根本无懈可击，想找到我，别做梦了！嗯，又有动静，那是个什么东西？哦，原来是我们的装备。看来他们已经捡到一些莫金给我们的东西，难怪……”牛二娃又开了一枪。

“啪！”张立呆住了，雷达还没举过头顶，就被一枪击碎，这是什么枪法？

吕竞男道：“单发射击，同一位置，敌人只有一个，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动。法师。”亚拉法师点点头，和吕竞男一左一右悄悄后退。

“嗯，怎么没动静了？”牛二娃盯着瞄准器，产生了疑惑，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依然一动不动地瞄准着。他知道，狙击手和被狙击者之间，本来就是一场意志力和忍耐力的较量，谁更沉得住气，谁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这里潮湿冰凉，又多爬虫，我看你们能忍多久？”牛二娃正暗自猜想，忽然，拾音器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有什么东西朝自己的方向靠近。

“绕道后袭，哼，就知道你们会来这手，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礼物。”牛二娃的左手握住了一个引爆器，在地线的另一头是一枚闪爆弹，只需他一按，那个假伪装人就会给偷袭者一个惊喜。“是从左后来的，在树上，不……还有声音，动作好轻，几乎无法听到，在右后方，哦，打算包抄我么？他们停下了，好极了，他们发现了礼物。”牛二娃的手静静地握着引爆器，只等敌人离开树梢的声音。

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在树梢，的确看到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用枯枝和树叶掩盖着，无论怎么看都会以为那就是一堆被清扫的落叶。但是敌人很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这里不是公园，没有人会清扫落叶，那么自然是有人将落叶堆积在这里的。这里的确也是埋伏卓木强巴等人的极佳位置。

吕竞男向法师打手语道：“先用树枝或石头分散狙击手的注意力，然后速降将其制伏。”

法师点了点头，但心中有些疑惑，这个地方会不会太明显了？难道那家伙不怕有人从背后打他主意吗？但吕竞男已经将一根树枝扔向了狙击手身前十余米的地方，在树枝将要落地时，法师和吕竞男两人同时跳离树梢。

牛二娃准确地把握到这一变化，“欢迎你们来地狱！”他按下了引爆器。

树枝落地，那堆树叶一动不动。“不对！”亚拉法师心中一惊，在这种对峙的紧张时刻，这已经不是人能拥有的冷静了，法师突然手腕一翻，将飞索倒射出去，身体荡离。

“法师他怎么……”吕竞男反应也是极为敏捷，一见法师有所动作，跟着就准备抛出飞索，但这时，眼前突然一片白光，紧接着，是震耳巨响！

巨响之前，牛二娃已将耳塞换成了隔音模式，闪爆之后，他迅速打开拾音器，翻身而起，去寻找偷袭者。“怎么可能？没有人，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难道是我听错了？”牛二娃狐疑地寻找着被闪爆的地方，将眼镜切换为红外生命搜寻模式：没有！附近没有生命存在的红点。“刚才出现的声音，绝不可能是错觉，难道是小动物？已经被炸飞了？妈的，浪费我时间。”牛二娃转身跑向伏击点。

牛二娃转身跑开，亚拉法师才带着吕竞男从冰冷的沼泽里探出头来。就在闪光时，亚拉法师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背对着闪光，仰天长啸，那种发自肺腑的尖锐啸声足以和闪爆弹的爆破巨响相抗衡。啸声一停，闪爆弹也已失效，法师马上找到吕竞男，带到附近的沼泽旁，而此时的牛二娃还在隔音状态。亚拉法师以密教独有的指法向吕竞男传达着指令：闭气，下伏。

吕竞男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身体的触觉还在，双腿已经感到没膝的凉意，知道这是在水中或沼泽里，深吸一口气，与亚拉法师同时下沉，躲过了牛二娃的搜索。

而在另一边，闪爆弹的威力也惊动了卓木强巴他们。岳阳道：“是闪爆，教官他们被发现了吗？”

岳阳说着就要冲出去，巴桑一把拉住，冷漠道：“去了没用。”岳阳呆望着巴桑，他明白，巴桑大哥的意思是，教官和亚拉法师都对付不了的敌人，自己去了也是送死，可是让他在这里等着，心里更急。

张立道：“教官说，敌人只有一个，如果他在同时对付教官和法师，那么我们可以转移，至少离开敌人的监控范围，强巴少爷，你看……”

“等等……”卓木强巴也知道，必须马上做出判断。如果敌人还在监视他们，那么他们的行动无异送死，可是，如果敌人已经和吕竞男他们对上了，那么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他心中默默计算着，声音的传播速度每秒340米，闪爆弹使用之后，投掷者自己通常要延时两三秒再投入战斗，他计算着声音传播到这里的时间和敌人与法师他们重新战斗的时间。

“行动！”

他们五人立刻向另一方向转移，但是扎鲁手脚发软，走起路来跌跌撞撞。

牛二娃回到伏击点，马上看到了前方有异动，毫不犹豫抬起枪，对着行动最迟缓的那人就是一枪。

“啊！”扎鲁痛苦地叫了起来，子弹打在他左肩，好像没有钻出来。张立大叫：“扎鲁中弹了！”五人赶紧伏下。卓木强巴和巴桑对望一眼，心中都对敌人产生了一丝恐惧。同时对付吕竞男和亚拉法师，难道这么快就解决了战斗？那敌人也太可怕了吧，还是根本就不止一个敌人？

亚拉法师不敢扔下吕竞男，因为暂时丧失视力和听力的她，如果碰到持枪的敌人，那是毫无防御力的。他必须等待吕竞男略有好转，然后才能去制伏那人。可是时间不等人，刚扶吕竞男隐蔽好，就听到了枪声。法师心道：“强巴少爷他们行动过早了，不行，必须保护好他的安全！”他向吕竞男发出指令，就地隐蔽，保护自己，接着便冲了出去。

牛二娃只开了一枪，对方就全体伏下。他微微一笑，有难度，才刺激。他凭记忆搜索着刚才那几人的位置，这时，耳塞里传来身后有物体高速移动的声音。“嗯？这次又是什么？野猪？”

戈巴大迪乌

亚拉法师已经完全确定了牛二娃的藏身位置，眼看快接近他时，牛二娃回过头来。亚拉法师将一根树枝扔了过去，他知道对方枪法准，希望借此干扰敌人的注意力。

“啪！”牛二娃一枪击碎了树枝，可是亚拉法师竟然已经冲到他身前了。牛二娃枪口向外，亚拉法师身体一折。“啪！”牛二娃一枪放空，亚拉法师的腿已到身前。他改横枪架腿，亚拉法师就势将枪踢飞。牛二娃一个后空翻，同时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落地时自左向右，凌空一挥，亚拉法师收腿。

牛二娃手握匕首，凭空点了两下，匕首发出“嗤嗤”的破空声。他心道：“这是红扁帽的近身匕首格斗技，不管你是谁，就拿你来试试它的威力吧。”话虽如此，脚下却是猛地一踢，大片的泥浆向亚拉法师飞溅。亚拉法师手臂一挡，身体倾斜，在泥浆的缝隙中看到寒光一闪，知道是匕首刺来，单手撑地，身体一转，双腿如蛟龙出海，旋转飞踢。

牛二娃眼见攻击被封死，身体微微后仰，匕首作飞刀投掷，腰间一摸，又是一把M500转轮手枪。亚拉法师知道这种武器的威力，一伸手拈住了匕首，手腕一抖回掷回去。牛二娃连枪都来不及开，就被刺中了手腕。此时两人都在后仰状态，牛二娃冷笑一声，腿一蹬，激起大片泥浆，左手捞起M500，转身就跑，还不忘回头开了一枪，不过全无准头。

亚拉法师见他逃走的方向不是吕竞男藏身的地方，也就没有追击，扭头看了看，那把M110也沉入了沼泽，不见踪影，叹息一声，返回吕竞男处。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回到卓木强巴处，法师道：“他已经跑了，没有了狙击枪，估计暂时不敢靠近我们。”

巴桑道：“是谁？”

亚拉法师道：“全身伪装，看不出。但是，他逃走的时候，似乎有条腿不是很灵便，估计在我们来之前就受过伤，从雀母逃走的那人可能性很大。可惜了，没有抢到他的武器。”

岳阳和张立见吕竞男是被亚拉法师扶着回来的，忙问道：“教官没事吧？”“教官不要紧吧？”

吕竞男道：“没事，大意了。”她的视力和听力正逐渐恢复。

卓木强巴道：“没事就好。扎鲁受伤了。”

只见扎鲁正躺在一旁哀号着：“我不行了，我快死了。”他手臂缠着纱布，其实伤得不重，但是血流不止。

亚拉法师走过去道：“振作一点，你不会有事的。”他在伤口掀了掀，血流顿止。法师想了想，折下一根细枝，在扎鲁身上刺了几下，扎鲁的哭喊声也小了下来。可是没多久，扎鲁又道：“我的手没知觉了，我的手断了吗？”

法师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不会有事的，如果及时找到戈巴大迪乌的话，你会和没受伤以前一样。我们走吧，不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敌人，而且那人随时有可能返回。”

岳阳道：“是啊，幸亏他不知道我们没有武器。”

卓木强巴道：“扎鲁，还能走吗？”

扎鲁点头道：“能。”听说戈巴大迪乌能治好自己的伤，他总算没那么害怕了。

七人继续朝加琼前进，只是不能带扎鲁使用飞索，速度要慢了许多。

牛二娃心中愤恨，边跑边想：“那个浑身是泥的人究竟是谁？我受过的那些特训好像对他不起什么作用？难道莫金那家伙敷衍我？不，是那家伙太强了！卓木强巴，这次你好运，但是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你给我等着！”

牛二娃回到自己居住的那片树林。却巴早已等在那里，见他回来忙道：“王帐已经过了峡口。咦，你怎么受伤了？”

牛二娃道：“小伤，没事。对了，你的情报说，卓木强巴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却巴替牛二娃包扎伤口道：“他们是来找那老头儿的。”

“找那老头儿，为什么？”

“这个，不知道，不过我想，可能与雀母的公主有关。嘿嘿，算起来那位公主也该彻底失明了。”却巴阴笑道。

牛二娃冷笑道：“哼，你们这个计划，还真是恶毒。”

却巴突然怒道：“如果不是那个老头儿突然出现，我们的计划原本是无懈可击的。”

牛二娃将包好的手抽回来，又取出一把AW338狙击，道：“我对你们的阴谋不感兴趣，不过卓木强巴要见那老头儿，我就偏不让他如意。走吧，去王帐。”他看了看那标满红点的地雷阵，思索道，“如果，能把他们引到这里……”

“强巴少爷，车辙的痕迹越来越清晰，我们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岳阳观察后对卓木强巴道。

卓木强巴道：“好的。扎鲁，还能坚持吗？”

扎鲁一头冷汗，一直被卓木强巴半搀扶着。他咬牙点头道：“能。”

张立道：“加琼还有多远？”

扎鲁道：“已经不远了。加琼不是城邦，只是一个驻扎点，而两个驻扎点之间都不会超过一天路程。”

走着走着，岳阳的步子渐渐放慢，其他人心照不宣地跟着慢了下来，唯有扎鲁不觉。地上有被包裹的马蹄返回的足印，林深处藏着轻微的马匹喘息声，周围安静得不寻常。岳阳不动声色地道：“有埋伏。”

“知道了。”卓木强巴道。一片新鲜的树叶从天而降，卓木强巴道：“隐蔽！”六个人，就像五支箭射向六个不同的方向，每人依附在一棵大树下，仰头向上。他们都清楚，敌人就藏在树上，敌人的隐蔽工作并不出色。扎鲁被卓木强巴夹住，带到一棵树下，他问道：“怎么？”

卓木强巴道：“别出声。”

树上的敌人被树叶遮住了视线，看不到树根处的卓木强巴等人，卓木强巴他们却能透过树叶看到一些手和脚。他们相互间远远地交换了一下意见，这群敌人大约有二十来人，都是当地人装束，也就是说，出现现代武器的几率很小，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弓箭和投镖。

果然，没多久，树上的人忍不住了，他们有一种不知道被包围的人在哪里，自己反而暴露在外的感觉。“下面的人出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用的是古藏语。

卓木强巴等人一笑，他们当然不可能就这样出去。但扎鲁却大叫起来：“是巴扎队长吗？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是我啊，我是扎鲁！文书官扎鲁啊！你们别放箭！”

树上的人回答道：“扎鲁？你是江勇扎鲁？你不是被关在雀母吗？”

扎鲁道：“是啊，我被放回来了！真是巴扎队长啊，王在哪里？我要见王！”说着就要挣脱出去。卓木强巴轻轻一拉，扎鲁使不上力，回头一怒。卓木强巴道：“等等。”他清楚地感觉到，事情没这么简单，刚才那个巴扎队长的询问充满了疑惑。

果然，树上另有一人道：“别听他的，扎鲁早就死在朗布监狱了，我的手下早就告诉了我。这群人是想来暗杀我们的王，给我杀了他们！”

扎鲁脸色一白，大声质问：“你！你是谁？你胡说！”

那人道：“如果你是扎鲁，敢不敢站在空地上让我们看看清楚？”

扎鲁道：“有什么不敢？我就是江勇扎鲁！你们如果是王的护卫，都是认识我的！”

“你傻瓜啊，是陷阱！”卓木强巴道。

扎鲁不管，一用力将衣袖撕裂，从卓木强巴手中蹿了出去，站在空地道：“我就是……”话还未说完，一支冷箭“嗖”地射将过来。扎鲁呆呆地望着冷箭，做不出任何反应，是卓木强巴跟在他后面，突然一个虎扑，将他按倒在地，这才躲过了一劫。两人滚到另一株树下，这次扎鲁不敢出去了，扁着嘴道：“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

只听巴扎队长道：“他是扎鲁！里嘎，你为什么放箭？”

里嘎道：“我得到的消息扎鲁早就死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和朗布那些人勾结起来，打算害我们的王。”

巴扎道：“那也要问清楚再说啊。我的卫兵听着，都不许放箭！”

里嘎道：“巴扎，你别忘了我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虽然这些卫兵都是你的人，但是，你敢违抗王命吗？”

巴扎嘀咕了一声：“浑蛋！”就不再说话了。只听那个叫里嘎的命令道：“下树去，把他们都给我杀掉，一个也不许留！刚才他们的动作你们也看到了，知道这群杀手有多厉害，千万别手软！否则，被杀掉的只能是你们。”

岳阳远远打手势询问怎么办。卓木强巴也很为难，如果动手的话，就和雅加结仇了，那还能请到大迪乌吗？如果不动手，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这是两难的局面。他看了看亚拉法师，询问有没有什么制伏这些卫兵的方法。亚拉法师摇了摇头，数量太多了，而这些勇士的强壮他们是见识过的，不杀死他们，他们一定会死缠不休。

手持武器的战士们纷纷下树，距离卓木强巴他们越来越近，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岳阳手里的弓拉开又合拢，握手已经被他捏出汗来，情况万分危急。

就在此时，林中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巨吼：“住手！”

听到这声音，雅加的士兵纷纷放下了武器。卓木强巴等人疑惑不解，只见林中一辆四马套车辚辚而至，那四匹雪白的战马身披铠甲，一样的高矮胖瘦，每一匹都气宇不凡。那些士兵纷纷向马车跪拜，那驾车的车夫冷眼看着这些士兵，看起来身份职位也较这些王的护卫兵高出许多。

扎鲁又一次冲了出去，泪眼摩挲道：“是王吗？是王吗？我是扎鲁，是江勇扎鲁啊！我……我终于见到王了！”

巴扎，一位脸上有些麻子的敦实大汉手握重斧走过来，在扎鲁旁边跪下，同时对扎鲁道：“这不是王，是我们雅加新的迪乌大人。巴扎拜见迪乌大人。”

迪乌大人在车内道：“里嘎呢？”

巴扎道：“刚……刚才大人来的时候，他就跑了。属下无能，没有留住他。”

迪乌大人似乎在车内轻轻叹息：“果然是这样。”突然语音一变，沉声道，“林子里的朋友，你跟了我很久了吧！如果不是找我的，就请快快离开！”只见车的帷幔似乎动了动，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一见那帘布扬起的动作，亚拉法师心头就舒了一口气。

林中的远处，牛二娃“呀”的一声叫唤，他受伤的手又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这次连是什么东西都没看清，就被扎穿了。伤口极小，可是带来的疼痛比上次匕首扎过疼上十倍。牛二娃扭头寻找，只见那东西穿透他手掌后又没入树干，只留下一截短尾。牛二娃拔出来一看，竟然是像中医使用的一枚银针，细如发丝。他脸色一变，捡起地上的AW338就开跑，同时询问却巴道：“那老头儿究竟什么来头？”

却巴铁青着脸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厉害得不像是人。可惜了里嘎，我最后埋下的一枚棋子也暴露了。”

牛二娃道：“想办法把他叫来，说不定对我们还有用。嗯，他们是为了那个瞎眼女来的，过不了多久得返回雀母，我们可以先在他们的路上设置点障碍，跟我来！”两人远远遁去。

林子里，卓木强巴等人也站了出来。这位迪乌大人虽然他们不认识，不过似乎对他们也没什么恶意。扎鲁没忘记卓木强巴他们的目的，忙道：“迪乌大人，这几个朗布，不，应该是甲米人，他们有要事求见，还请您……”

迪乌大人打断道：“我知道了。江勇扎鲁是吧，三年前你受委屈了，如今你能回来，王见到你一定很高兴的。你和巴扎他们先回王帐去吧。”

巴扎惊异道：“迪乌大人，那你……”

迪乌大人道：“我和这些甲米人谈谈，你们不用守着我。孜摩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巴扎，你回去禀报王，就说我们的推测被证实了，至于里嘎的事就不需多说了。”巴扎等人遵命带着扎鲁回王帐去了，留下来的孜摩就是那赶车的车夫。

待巴扎等人走远，亚拉法师隔着布帘道：“终于找到你了。”

卓木强巴等人一愕，只听帘布里的戈巴大迪乌居然也是用普通话回答道：“我终于等到你们了。”那声音好耳熟。

待到这位戈巴大迪乌揭开车帘，卓木强巴等人更是惊呼起来：“塔西法师！”车内盘膝坐着的那位迪乌大人，虽然穿了巫师的黑袍，带着头饰、耳饰、鼻饰，可那不是塔西法师又是谁？难怪刚才那标准的普通话如此耳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塔西法师，你不是已经……”

“你怎么会成了雅加的大迪乌？”众人七嘴八舌询问起来。

塔西法师微微一笑，和蔼道：“我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无法行走了，只能在这里等你们。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先到车厢内来吧。”

塔西法师的经历

车厢内十分宽敞，坐上七八个人丝毫不显拥挤。见众人上了车，塔西法师道：“我先问问，你们到这里找我是怎么回事？”

卓木强巴道：“是这样的，我们在雀母……”他将他们在雀母遭擒，被迫来请雅加大迪乌去看公主的眼睛，胡杨队长和敏敏被留作人质一事简单地说了一遍。其余不详尽的地方，吕竞男等人作了补充。

塔西法师皱起眉头道：“只有四天时间，如今已过去两天，也就是说，再有两天不赶回去，胡杨和敏敏就会被杀死？”

卓木强巴道：“是的。”

塔西法师马上道：“孜摩，去日马加松。”

孜摩在车外道：“迪乌大人，现在有些晚了，在路上天就会黑啊。”

塔西法师道：“天黑了点火把，我们要在明天天亮前赶到生命之海海边。去吧。”

孜摩应了一声，一抖缰绳，四马马蹄翻飞，朝林中驶去。

不知是心情紧张，还是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反而不知该从何问起，马车奔走的前三分钟，车厢里竟然十分的安静，只听到车轱辘挤压着沼泽地发出嘎吱的声音。

“亚拉法师说，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指的就是这件事吧？”终于，岳阳还是忍不住问道。

亚拉法师还未答话，塔西法师回答道：“这件事情，很对不起，事先没有和你们商量，我擅自做出了决定。当时，我们是这样考虑的，因为出发时人很多，彼此要相互照应，我们担心你们的对手抢在前面抵达帕巴拉，所以我决定先单独前往。我只身一人前往的话，起码速度上要比你们快很多。”

“你，你怎么做到的？当时是在海上啊？”张立迫不及待地问道。毕竟，当时他们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海，周围还有可怕的食人海怪虎视。

塔西法师微笑道：“这还要多亏你设计的那套浮力装置！”

张立恍然道：“你是说，那个充气球！”他想起来了，那个压力充气球不仅可以缓解高空跌落，在水上也是极好的浮力工具，当人在小球里走动时，同时也就带动大球在水面快速移动。他又问道，“可是，我们都没注意到你是怎么离开船的呢？”

塔西法师继续道：“当时，你们已经饿得快不行了，意志力也在昏睡边缘挣扎，在那种黑暗中，我悄悄离开，你们自然不会察觉。我和亚拉法师都是修过千日行的人，几个月不吃东西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你们不行。”

岳阳道：“亚拉法师也真是，当时应该告诉我们一声的，还骗我们说塔西法师走了，我们还以为塔西法师你真的……唉，强巴少爷还替你伤心难过呢。”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但语气中全是不满和质疑，似在责备亚拉法师对他们的不信任。

塔西法师道：“不怪亚拉法师，决班亚拉只是一名下位者，没有我的命令他自然不能告诉你们。而且，这次强巴少爷组成的探险团来自各地的人都有，我们也不敢确保人人都是值得信赖的，不是吗？”

岳阳马上想到了赵庄生，将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车厢内又陷入短时的沉寂，张立见气氛有些尴尬，又道：“不过还好，我们总算又和塔西法师相遇了，更没想到，塔西法师你竟然成了雅加的大迪乌。可是我们听说，雅加的大迪乌是一个多月前就从第三层平台上下来的啊，塔西法师你是怎么做到的？”

塔西法师道：“先说说，你们是怎么走到雀母去的？”

张立愣了愣，随后将他们靠岸后先到第一层平台，沿着地图找到戈巴族村落并在那里上了第二层平台，然后又往西，最后到雀母的过程，简短地说了一遍。

塔西法师点头道：“嗯，你们果然是根据香巴拉密光宝鉴上的地图走的。”

张立奇怪道：“咦？怎么，塔西法师你不是这样走的？”

塔西法师道：“嗯，当时我们研究过密光宝鉴上的地图资料，因为我们手中的资料显示，在喜马拉雅山脊这段被迷雾封锁的线路足有近百公里，而两侧山根向下呈锥形散大，每一层平台估计有几百公里，而其中还不知道有什么怪异生物，这样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所以，我没有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径前进，我是直接从底层向上攀爬的。”

“什么？”这次不仅是张立，除亚拉法师外，其余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连吕竞男也不由坐直了身体。要知道，他们手中有登山专用工具，还是在第一和第二层平台间最接近的地方攀登，好容易才爬上了第二层平台。塔西法师不仅是没用工具徒手攀登，而且还是攀登超过两千米的内切弧形山岩，以人的能力怎么可能做到？

卓木强巴恐惧地看了亚拉法师一眼，看来这些密修者，不仅仅是能几个月不吃不喝这么简单，他们简直是在不断挑战人体极限中的极限。岳阳总算明白了，若塔西法师直接爬上第二层，又直接爬上第三层平台的话，所需时间也就三五日，而他们则是在丛林中走了一两个月，难怪塔西法师能在一个月前就从第三层平台下来。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去帕巴拉神庙呢？

塔西法师道：“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呵呵，但是你们想想，当初戈巴族人到这里来，不也是靠徒手攀爬到上一层平台的吗？而且，他们还运来了千万吨的黄金佛像和佛家珍品。好了，我说说接下来的情况吧。当时我到第二层平台，是比这里更北方的草原，那里已经很接近第二三层平台的间隙了，而且我也已经发现，原来这里果真有人，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息繁衍千余年了。只是，他们似乎并没有多少改进，依然保持着千年前的生活习俗和方式，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当时到的地方，是雅加的棍巴脱……”

卓木强巴等人点了点头，他们已经在安吉姆迪乌那里听说过这个地方，总之是离第三层平台很近的地方。

塔西法师继续道：“这些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还是那么好客，我在一位叫七朱的牧民家住了两天。当时也是太心急了，没有太在意七朱说的上戈巴族人，我想，或许我和上戈巴族人有交流的机会，就算再怎么不济，全身而退还能做到吧。”说到这里，塔西法师不由黯然。

岳阳道：“塔西法师，你说你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无法行走了？就是那时被上戈巴族所伤吗？”众人心中一寒。如果塔西法师都无法从上戈巴族手中逃脱，那他们又怎能通过上戈巴族所控制的区域？

塔西法师没有回答，缓缓地揭开了搭在腿上的羊毛毡。“啊！”众人齐声惊呼，只见塔西法师双膝之下，齐齐断去，如今只剩一双肉茬。

“这是怎么回事？上戈巴族人也太残忍了吧！”张立激动得站了起来。

塔西法师示意他坐下，面有难色道：“说来惭愧，我连上戈巴族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已身负重伤。”

张立愕然道：“怎……怎么回事？是被机关所伤？”

塔西法师摇头苦笑：“也不是机关，你们应该知道的。”说着，他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巴桑。巴桑眼中马上出现了与塔西法师同样的深深惧意，其余的人也都立刻明白过来。“是狼！戈巴族的战狼！”岳阳叫道。

塔西法师点头道：“是啊，我没想到，刚一上第三层平台，就遇到一群狼。我无法判断它们是否有恶意，只好抢先出手，谁知道……我竟然不是它们的对手！我且战且退，一直退到第三层平台边缘，原本打算借助飞索暂时从平台上退下，没想到……”塔西法师面色一变道，“那些狼，它们的脚比我们小，借助那锋利的爪子竟然可以在极窄的岩壁间直来直去，我是作茧自缚。结果从第三层平台上跌了下来，别说只断了一双腿，我没有死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怎……怎么会这样的？难道塔西法师你，还打不过一群狼？”张立不敢相信。

塔西法师道：“你没见过那些狼。我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狼，它们布下阵形，有攻有防，快如闪电，迅如鬼魅，别说打，仅仅是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就够你受的了。给我的感觉，那一群狼就是一个整体，更像是一支军队，它们有指挥官，有进攻战士，有辅助战士，更有偷袭战士和干扰视线的。我想，那一定是上戈巴族人的战狼，实在可怕。”

巴桑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塔西法师的描述，让他又想起了当年那只精英部队被狼群屠杀的情景。

“连塔西法师也对付不了上戈巴族人的战狼吗？那我们又该怎么……”岳阳嘀咕着。

塔西法师道：“不，情况不是这样的。当时我没有弄清楚，但是如今我已经搞清楚了，那些狼是有它们各自的领地范围的，在领地与领地之间是缓冲地带，它们的领地和迁移路线是固定的，只要不踏入它们的领地，就不会遭到屠杀。有关这个事情，我托人寻找过一些当年曾去过第三层平台的勇士，只要他们指路，就没有问题。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上第三层平台，而是你们。你们可知道，那些护卫为什么要拦截你们，而我又为什么会赶到林中来找到你们吗？”

卓木强巴摇头道：“不知道。”

塔西法师道：“刚才下令包围你们的人叫里嘎，是雅加的一名小将，打过几场败仗，但是听说他精通谄媚拍马之道，很得雅加王的喜欢。他负责的具体工作，应该是雅加部落联盟的情报收集。就在昨天，他突然向雅加王禀报，说得到情报，朗布上次派人来请我不成，这次又派了一批人来，打算对我不利。雅加王信以为真，当天就下令起营，我们这才去加琼。这件事情，我并不知道，所以并没有联想到你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但今天早上，里嘎偷偷地带了一队人出营，全是雅加王的精英护卫。我觉得奇怪，向雅加王询问，才得知此事，原来，里嘎又向雅加王进言，说要带队埋伏，把对我不利的人消灭在路上。要知道，雅加和朗布刚打完一场持久战，才休息三年，朗布王就算着急他的女儿，也不敢乱来。这大迪乌可是肩负了神权和丞相之职，从某些方面说，这个职位比王还高出一等，朗布王要对付我，那就是向雅加宣战。于是，里嘎的种种行为就只有一种解释，他要阻止来人和我见面，虽然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但我马上就想到了你们。其实就算不是你们，我也一定会来看一看的，因为里嘎这个人，我一直觉得他是却巴嘎热潜伏在王帐内的奸细，如今果然被证实了。”

张立道：“奸细，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塔西法师道：“这个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先得从我当上这个大迪乌说起，当时我受了重伤，被牧民救起并带到末血忍休养。为了感激救我的牧民，我就替他家里人治疗了简单的痢疾、肺炎等疾病，不想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雅加。却巴嘎热也被惊动了，他派人来暗杀我，不过被我打发掉了。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岳阳打断道：“他，他为什么要派人暗杀你？”

塔西法师道：“因为我展示的医术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事实上他暗杀我失败后不久，雅加王就派来护卫将我接到了王帐，他的几位妃子患的一些常见疾病也都被我治好了。却巴嘎热又想了几个毒招，但是都失败了，那时我才开始防备他。接着他又正式向我提出挑战，谁失败谁离开……”

“法师就战胜了他？”

“怎么说呢，算是胜了吧，毕竟现在我是雅加的大迪乌。”

“难道塔西法师对蛊毒的研究比雅加的大迪乌还要厉害？”

“这只能说是机缘巧合。绝大多数蛊毒沿袭了中医的传统，他们只注重结果，而并不需要搞清原因，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怎么做可以带来怎样的后果，但是为什么这样做会带来这样的后果，他们却并不知道。这个却巴大迪乌见我治疗那些他束手无策的疑难病很轻松，误以为我的蛊毒造诣远高于他，所以他与我挑战辩论。关于医理的辩论我倒是不输给他，而且，对蛊毒的产生和用途我了解得也比他透彻。在他看来，蛊毒就是为战争而研究出来的，事实上，蛊毒是为了治疗而生的，这一点，许多经文上已经辩论过了，他再厉害也不及千余年先贤们的总结。如果，他直接和我比试谁下蛊更厉害，我肯定比不过他；当初他不派杀手来对付我，而是直接下蛊的话，我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或许还真的难以逃脱。”塔西法师顿了顿道，“其实在当时的情况，就算是我赢了他，也不可能当上这个大迪乌的。关键是我在替雅加王的王妃看病时，发现了这个却巴大迪乌的阴谋，他一直在给雅加王下一种慢性毒药！”

“啊？”

“并且，他将那些吃了不能生育的药当作帮助生育的药给雅加王的王妃配服，所以，雅加王的三个儿子先后死在战场上后，至今再没有子嗣。一旦雅加王死去，却巴他就可以一手掌握雅加。所以，却巴怕的就是雅加王找到能看病的我，怕我揭穿他的诡计。当我揭穿后他已被打入死牢，没想到竟然能从牢里逃掉。所以我认为，雅加王国内一定还有许多他的亲信担任要职。”

岳阳道：“不可能啊！就连我们也不知道塔西法师你就是雅加的大迪乌，他们怎么会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

塔西法师道：“嗯，我也一直没表露身份和目的，否则，他们也不会把我当成是从第三层平台下来的戈巴族迪乌了。难道，是从蟓蜒将我们联系到一起的？”

张立惊呼道：“啊，塔西法师要蟓蜒原来也是为了……”

塔西法师点头道：“是的，我没有想到你们会在雀母有这样的遭遇，因为听说蟓蜒只剩最后一桶了，所以打算提前拿在手里，好为强巴少爷保存。如今朗布的次杰大迪乌同意为强巴少爷亲自洗血，那自然再好不过，我毕竟只从书籍中知道如何操作，次杰大迪乌一定比我更为熟悉。”

卓木强巴感激地看着塔西法师，没想到大家为了自己都如此煞费苦心。

岳阳想了想道：“不对，郭日念青也说过，蟓蜒是很珍贵的东西，就算被索取也很正常，应该不会把我们联想到一块儿。”

塔西法师道：“这么说来，问题就出在你们那边了。”

张立道：“怎么说？”

“里嘎同样不可能知道你们和我是早就认识的，阻止你们和我见面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们见面了对他也没有任何损失。只能解释为他的盟友要求他这样做，而他的盟友，则来自于朗布。联系到你们在朗布的遭遇，这件事，也极有可能是郭日念青策划的。”塔西法师淡定道。

吕竞男道：“目的呢？他的目的是什么？”

塔西法师道：“如果你们不能按时返回雀母，将发生什么事，那就是他要达到的目的了，至少目前他正试图这样做。”

卓木强巴忙道：“你是说，他，他要杀死胡杨队长和敏敏！”

塔西法师扬眉道：“或许只是其中的一个人，而另一个是拉来做掩饰的。”

郭日念青的阴谋

塔西法师道：“有关郭日念青这个人，我在雅加就多有听说，是一个极善谋略的将军，雅加很多带兵的将领都在他手下吃过亏，但他们都对他的谋略表示憎恶，说没有光明正大的决斗，只在背后耍花样。不过，他们对三年前郭日念青一力促成的和平倒是感到满意，毕竟仗打得太久了。”

“还是那个问题，我们对郭日念青的利益一点冲突和威胁都没有，他为什么一定要将我们的人置于死地？”

塔西法师道：“那可未必，就像我最初遭到却巴的暗杀一样，我也对他毫不知情。或许你们在无意中，已经触及到郭日念青的利益了，所以他才会生出杀人的念头。”

岳阳仔细地回忆了一遍，摇头道：“不觉得。要说有什么特别，那我们在共日拉给那些村民诊病，只是和次杰大迪乌相冲突，和他郭日念青没关系。除此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地方侵犯到他郭日念青的利益了？”

张立道：“会不会是我们携带的武器让他感到害怕了？”

岳阳道：“我们的武器都被他收缴了，他还怕什么？难道怕我们还能再造出一批武器？”

张立点头道：“嗯，有这个可能。”

岳阳道：“不可能，那样他就不会放我们走了。而且，那些武器在他眼里，还不及上戈巴族人的武器呢。而且，比我们先到雀母，打伤次杰大迪乌那人不也随身携带武器……”说到这里，岳阳一愣，转而问塔西法师道，“塔西法师，你说你听说三年前那次和平会盟，就是郭日念青一力促成的？”

塔西法师道：“嗯，双方进行了两次会盟，第一次是郭日念青亲自带队来雅加，第二次就是另一位高级将领去的朗布。”

“那么，在雅加与郭日念青会盟的人是雅加王还是却巴？”岳阳追问。

塔西一愣，道：“你是说……不错！当时会盟的正是却巴嘎热。”

岳阳抬头道：“如果郭日念青是却巴在朗布的盟友，而却巴的目的是谋求雅加王的权利，那么郭日念青他所图的……”他一直在想，如果朗布的公主眼睛瞎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如今似乎明朗了。

张立讶然道：“你是说，郭日念青真正想要对付的，是雀母王？可是看他们的关系挺不错的啊？”

岳阳冷声道：“这正是他的可怕之处。如果不是我们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来看，如果不是塔西法师剖析出雅加的内乱，恐怕我们很难想到也很难相信，郭日念青会暗中要对付雀母王。这正是他作为一个阴谋家的高明之处。表面上看，他与雀母王的关系是最为亲密的君臣关系，对外，他扮演了朗布和雅加两国的和平使者，对军队他是最高指挥官，立下了赫赫战功，谁也不会将他和谋朝篡位的人联系在一起。我一直就在怀疑，两国打了那么多年，仇恨可谓深得化不开，而朗布在占据了上风的时候提出要和谈，他怎么就谈成功了。但是，如果将他三年前与雅加大迪乌的会盟，变更为他和却巴嘎热两个实权人物的改朝密谋，那他们的利益自然就能统一在一起，所以会盟后公主的眼睛瞎了，而却巴大迪乌也开始着手对雅加王的行动。”

亚拉法师想了想，道：“有道理，郭日念青既是次杰大迪乌的弟子，又是手握兵权的朗布重臣，他如果要一手掌控朗布，更替君主，那是极容易的事情。如果他成为大迪乌后又当上朗布王，那就成了集神权和王权于一身的至高君主，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他。”

岳阳喃喃道：“郭日念青，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善于将自己装扮成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对他将要对付的人却显得格外亲密，藏得这么深，难怪我们在他手上要吃大亏。如今我唯一无法想明白的就是，我们到底哪里触犯到他的利益了。还有，为什么他只弄瞎了公主的眼睛，而且还给公主留下一线复明的希望，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吕竞男道：“或许，他希望名正言顺地登上君主宝座，将所有的阴谋都与自己撇开，当朗布王死了之后，朗布总不能让一个瞎眼的公主来统治吧？”

岳阳恍然大悟道：“啊！难道是……”

一听岳阳的语气，张立忙道：“想到什么了？”

岳阳道：“次杰大迪乌的伤！我们没有询问，也没有想过，为什么次杰大迪乌救了那个甲米人，反而被那个甲米人所伤呢？还记得郭日念青对我们说过，他对现代火器是有所了解的吗？他不会不认识那人手中的武器，怎么能容忍那人持枪靠近次杰大迪乌呢？而且，整个朗布也只有他会说英文，因此，唯一的解释就是，是郭日念青唆使那个甲米人对次杰大迪乌下手的！他要撇开一切与他有关的阴谋，用甲米人的手来暗杀次杰大迪乌就是最好的办法。次杰大迪乌，是他向王座迈进的第一道障碍，没有了次杰大迪乌，作为大迪乌唯一的弟子，他将继承大迪乌的身份。在这个君权神授的世界，成为唯一能与神交流的大迪乌，就拥有了作为君王的第一张通行证！而那个甲米人要和他达成协议的话，说不定就会要求他对付我们！这应该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车厢内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岳阳竟然这样将整件事情联系起来了！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对望一眼，然后盯着岳阳，暗想：“仅仅是从一些听到的消息就作出了这样的推论么？岳阳，你也很可怕！竞男啊，你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在某些方面，已经远超你了。”

岳阳还在自言道：“可是公主的眼睛，恐怕不只是名正言顺那么简单。一个阴谋家，他所安排的每一步都有他的意义，我们了解的情况毕竟太少了。”

卓木强巴担忧道：“塔西法师，能不能叫车夫快一点！我很担心胡杨队长他们！”

塔西法师点点头，对孜摩道：“孜摩，用最快的速度！时间很紧迫！”孜摩应了一声，大声吆喝着马匹。

张立愤怒道：“我们回到雀母后，一定要揭露郭日念青这个王八蛋的阴谋！”

岳阳苦笑道：“没用的，正如教官所言，郭日念青做的一切都将自己撇清，我刚才所说，全是我的推论，一点证据也拿不出来。而且郭日念青已经经营整个朗布多年，根深蒂固，想扳倒他谈何容易。只希望我们来得及赶回雀母，他能遵守约定，没有提前对胡杨队长他们动手。”

“放心，”塔西法师道，“你别忘了，我怎么也算是一个大迪乌，这里的人，对能与神交流的大迪乌从心理上就有……”

突然马声唏哩，马车急停，车内的人都是顺着惯性平移了一大截，坐在车门边的岳阳更是差点飞出车外，多亏巴桑一把揪住了他。

“怎么回事？”塔西法师大声问道。岳阳也掀开车帘看。

孜摩回答道：“有大树挡住了去路！”

岳阳已经跳下了马车，在车外大声道：“这是谁干的？”

卓木强巴等人纷纷跳下马车，只见大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棵需三人才能合抱的巨树，完全阻断了去路。凭他们的力量根本不能将这些树挪开，而周围都是密林，四套马车是无法在密林中穿行的。巴桑看了看那些大树焦黑的断端，冷冷道：“黑色飓风！”他站起来，像鹰一样眺望四周，没有危险的感觉，敌人只是要将他们阻在这里。

张立道：“怎么会？难道还有别的敌人？”

塔西法师揭开车帘道：“不，这条马车道是弯曲的，骏马跑得再快，也不及那些人在林中跑直线迅速。或许就是刚才那人，他有火器，是最近一两周才出现在附近的，曾经也想阻杀我，估计就是雀母逃来的那个甲米人。”

岳阳愤愤道：“浑蛋，早知道来的时候就该追杀他。”

吕竞男道：“别忘了我们的时间紧迫。他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正想法拖延我们的时间，而且他有武器，我们没有！”

张立道：“那现在怎么办？”

岳阳道：“要不，塔西法师，我们把马车拆成单板，抬着你走。”

吕竞男道：“不行，塔西法师会成为靶子。别忘了，那可是个狙击高手。”

卓木强巴将弓箭交给吕竞男，道：“我来背法师，大家注意掩护。”

巴桑看了看卓木强巴，道：“我们轮流。”卓木强巴微笑点头，这个从不关心他人的冷血汉子，如今开始有些人味儿了。

塔西法师向孜摩交代了几句，让孜摩驾车回去，然后伏在卓木强巴的背上，他们继续向生命之海奔跑。

绕过断路后又急行了十余分钟，只见前面路上横躺着一人，一动不动。岳阳道：“我去看看。”卓木强巴道：“要小心。”

岳阳上前道：“死了，似乎是雅加的士兵。”

卓木强巴等人上前，塔西法师道：“是里嘎，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岳阳道：“刚死，这尸体发绿，恐怕是被什么毒虫咬过。”

张立突然大声道：“岳阳！你别动！千万别抬脚！”

岳阳低头一看，在自己的脚和尸体之间，隐约有一根发丝一样的东西，发丝的一头已经断了，正踩在自己的脚下，另一头一直延伸到尸体内，自己一抬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免有些紧张道：“是……是什么？”

张立在岳阳脚边小心蹲下，在尸体旁边仔细地观察，用力嗅了嗅道：“不知道，不过这种东西，不是地雷就是炸弹，该死的陷阱！”他从背后取出两支箭，插在丝线的两端，用指尖轻轻接触了一下丝线，谨慎道：“太细了，稍一用力就会断，大家都后退！”

只见张立从随身的物品中取出一些竹篾、布条，在泥地上摆弄一阵，向岳阳伸出手道：“来，握住我的手。”两人双手紧紧相握，张立又道：“待会儿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向外侧倒，然后马上滚向外侧。你能用多大力蹬就用多大力。我那些简单布置估计能延时零点二到零点五秒，如果是炸弹或地雷，它本身引爆到实际爆炸还有一秒左右的延时，最开始的一秒尸体也会将冲击波完全吸收，我们共有两到三秒，准备好了吗？”

岳阳微微一笑，张立数秒道：“一……二……三！”两人同时发力，向尸体外侧倾倒，跟着快速翻滚了两圈。但那爆炸装置并未像张立想象的那样直接炸开，敌人似乎在尸体下面垫了一层什么东西，结果定向冲击力就像火箭一样把尸体推向了天空，一直送到距离地面七八米的高度。

张立和岳阳还在翻滚中，其余的人都远远地看着尸体，张立和岳阳停下来，也看着天空中还在上升的尸体。张立道：“搞什么？”话音刚落，只见那尸体的胸腹就像被拉开了拉链一般，无数小黑点从里面倾泻而下。只听塔西法师大声道：“蛊毒！快离开！”

张立和岳阳爬起来就开跑。

但那些小黑点并不像豆子一样直接撒下，而是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连卓木强巴、亚拉法师等人也在这个范围之内。塔西法师大声道：“退开，全部退开！”

张立和岳阳距尸体最近，一些小黑点已超过了他们。张立发现，那竟是一些活着的小昆虫，有蛾子、蝗虫、蚂蚱、蟑螂、甲虫，大多能飞，一时间在林中跳来飞去，到处都是。

卓木强巴等人不知退了多远，才不见了那些跳来跳去的小黑点。塔西法师道：“是尸蛊，希望张立和岳阳他们没事。”不多久，张立和岳阳也赶来了。塔西法师道：“你们没被那些虫子碰到吧？”

张立想了想道：“应该没有吧？”

塔西法师一把抓住岳阳的手腕，只见岳阳手背上多了一块绿斑，黄豆大小，像长了霉菌一样。塔西法师赶紧让卓木强巴蹲下，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裹了泥土，“啪”的一声，贴在岳阳的手背上，淡淡道：“你中蛊了。”

“啊？”岳阳道，“这，这就中蛊啦？我不会，不会怎么样吧？”

塔西法师道：“这很难说，尸蛊有很多种，要看他在里嘎身上下的什么毒。大家都看看自己身上暴露的部位，相互检查一下，千万别遗漏了什么地方，到时候蛊毒发作，可不是闹着玩的。”

其余的人都捉对检查了一番，岳阳道：“塔西法师，我的情况不算严重吧？”

塔西法师道：“不好说，得找到施蛊者，他不可能走远。这种蛊毒必须现配现用，而且随时可能反噬自身，下蛊者身上必有解毒剂。”

大家相互检查后，其余人都没有中蛊，只是卓木强巴心中多了一缕暗香，挥之不去。忽然林中传来响动，亚拉法师道：“是施蛊者！”

卓木强巴道：“追！”俯身背起塔西法师。其余人纷纷扬腕射出飞索，在林中腾飞起来，但那声音诡秘得很，时而在东，时而在西，却一直不见人影。

追了一小会儿，林中声音突然消失。岳阳道：“别追了，我们离生命之海越来越远了。”这时远远又传来了声音，卓木强巴道：“你别管！”

塔西法师道：“没关系，我们可以连夜赶路，只要在明天天亮前抵达生命之海的海边就可以了。”

又追了一截，他们总算将那个施蛊者围在林中，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趴在地上，但却毫无惧色。“却巴嘎热，把解药拿出来，我们放你走。你要对付的人是我，和他们没关系。”塔西法师道。

却巴嘎热，这个卓木强巴等人一直听说却从未见过的雅加前任大迪乌却道：“哼哼，不错，是我下的蛊，你知道那是什么蛊？三尸绝户，厉害吧，解药就在这里，十二个时辰内有效。”他摸出一个小陶瓶，面带得意地晃了晃。岳阳见塔西法师变了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吕竞男道：“你已经走投无路了，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走投无路？”却巴嘎热阴恻恻地笑道，“解药就在我这里，有本事你们过来拿啊！”

张立突然注意到地上几个不起眼的小树叶堆，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排球大小的石头砸了过去，果不其然，“轰”的一声巨响，树林发出颤动。“地雷阵！”张立脸色难看道。

上位格果

巨响之后，声音并未停息，只见左前方的大树上突然发出“嘀嘀嘀”的警报，右边“嗖”地射出一排利箭，几只粗大削尖的树桩陡然从周围的泥地里插了出来，凭空捅了两下，又悄悄地潜回地下，左后方一张挂满尖刺的藤网网着一兜泥土突然升到空中。这还没完，一阵“嗒嗒嗒”的点射声从林中传出，不知道枪口在哪里，但子弹却在空地上扫射出一道弧线。这次连吕竞男脸色也有些发白，低声道：“不仅仅是地雷阵，这片林子里到处布满了机关，我们掉陷阱里了。”

岳阳骂道：“他哪来这么多武器？”

却巴嘎热道：“看到了吧，被包围的人是你们！”他哈哈一笑。卓木强巴等人身后又是几声巨响，数棵大树倒了下来，显然他们的退路上又多了无数机关。

却巴嘎热笑道：“你们不过来，我可要走了。迪乌大人，我要让你葬身此地！”最后一句，却是咬牙切齿。说完，他爬起来朝林子深处走去。

张立准备跟上去，被巴桑拉住。巴桑对卓木强巴轻轻道：“我们被狙击手瞄着。”卓木强巴道：“我知道。”

远处，牛二娃透过电子瞄准器看着卓木强巴严峻的表情，心中暗暗好笑：“卓木强巴，你终于有落入我手中的一天。现在你动都不敢动，让我瞄着打，我要让你受尽苦头，这第一枪，是打断你的左手，还是打掉你的右耳呢？选择面太多了还真是麻烦啊，算了，随便打一个地方好了，干脆，让你当太监得了，哈哈！”

“嗯？”牛二娃瞄准了卓木强巴的大腿，扣动扳机。就在他扣动扳机的一瞬间，突然看见视野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刚好挡在了卓木强巴的前面。“王八蛋！”牛二娃暗骂一声，不得不重新瞄准。

塔西法师原本在卓木强巴背后，他突然挡在卓木强巴的前面，卓木强巴也颇感意外。可是紧接着，卓木强巴就看到了塔西法师大腿上，飙出一支血箭，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岳阳大声道：“敌人的目标是强巴少爷！”

所有人立刻站在卓木强巴面前，围成两道圆弧。

牛二娃第二次瞄准，只见卓木强巴在众人簇拥下，暴露率不足百分之五，不由暗笑道：“哈哈，还真是舍生忘死，卓木强巴，我真为你这些手下感到敬佩。不过，我没想到你竟然是那么懦弱的人，要靠身边的人来保护自己，那么，就来个无差别射击好了。在地雷阵中，你们哪里也去不了，只能成为我的靶子。”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见瞄准器中的人，前排蹲下，后排站立，同时一甩，将背包都甩在了身前，两排背包摞在一起，搭成了一道球面盾牌。牛二娃大骂道：“浑蛋，果然是训练有素！”

球面盾牌后，卓木强巴失声道：“塔西法师！”

“塔西法师不要紧吧？”岳阳等人也道。

塔西法师道：“年岁大了，身体没那么灵活了。”

吕竞男道：“塔西法师，你的伤口在流血，需要马上处理。”吕竞男从背包后面拉开拉链，准备取出纱布处理伤口。塔西法师道：“不用，我自己来。”只见他十指曲张，按住大腿肌肉两旁，轻轻发力，“叭”的一声，竟然将子弹挤了出来。与亚拉法师同样的手法，塔西法师在伤口周围快速地交换着手指结印，连续掀了几下，流血顿止。周围的人都目瞪口呆，这样的手法，连亚拉法师也不曾施展。再看塔西法师，他始终面带微笑，丝毫没有痛苦表情，好像那条腿根本就不是他的。巴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钢铁意志，和人家比起了，原来自己经过的那种严酷训练而特有的意志力，还算不上坚强。

塔西法师截住伤口流血后道：“没想到，敌人竟然处心积虑，看来，不动手是不行了。你们的飞索还在身上吧，借用一下。”塔西法师的声音依然平和，只是话音刚落，伸手一探，搭在卓木强巴手腕上往下一捋。卓木强巴只觉原本牢牢缚在手腕上，极难取下的飞索，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塔西法师手中。

岳阳立刻道：“塔西法师，你身体不便，又受了伤，让我们去吧。”

吕竞男也准备劝解，亚拉法师悄悄暗示她静观其变，看样子亚拉法师自己也不打算去面对那种机关阵。塔西法师对着岳阳微笑道：“好，我不行了你就赶紧来接应。”说完，手臂一扬，从盾牌后荡飞出去。

牛二娃换了几个方向，依然找不到缺口，心中恨道：“反正你们困在这林子里走不出去，过不了几天，饿死你们！不！不对，如果他们有我们的装备，一时半会儿恐怕饿不死他们，可是，为什么一直没看到他们使用武器呢？难道说……嗯，我绕到你们盾牌后面，看你们怎么防御！对了，用那个，虽然还不太稳定，但是——咦？什么东西？”

他突然看到，一个东西从盾牌后面飞了出来。牛二娃举枪便射，但是那东西移动太快了，变向又很突然，竟然一时打不中。

背包后的人透过缝隙看着塔西法师，只见法师的飞索刺入树枝，那树枝一沉，就往下断落，塔西法师不慌不忙，收手，扬腕，荡向另一侧；几株疾箭劲射而过，塔西法师左手一抄，指间夹住了三根飞羽，嘴里牙齿横咬一支。正面一根扎满尖刺的巨大檑木被两根藤条吊着，朝塔西法师直撞过去，塔西法师甩手扔箭，那几只纤细的飞羽竟然将檑木的吊藤割断，檑木落在地上，发出轰响，同时引爆了大量地雷，而机枪的“嗒嗒”声再次响起。这时候，塔西法师方显真本事，只见他一面挥袍甩袖，避开地雷炸起的碎片和泥浆，一面在暗器和刀网间穿插不息，通常是伸手抓过飞来的暗器，同时甩出去破坏掉另一种机关；而另一面还要看准树枝方位，让飞索不至于偏了准头，并在机枪子弹扫射过来之前及时避开；而牛二娃的子弹还时不时从塔西法师身边擦过，塔西法师根本不予理会。一时间，爆炸声、机枪子弹声、暗器破空声夹杂交错，塔西法师就像翱翔在暴风雨中的海燕，矫然翩飞，那张开的双翼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留下了完美的飞行轨迹，不让一滴雨水沾在身上。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位重伤得已经无法行走的老者。

岳阳看得张口结舌，方知刚才说要代替塔西法师闯阵不过是一个玩笑，这样密集的机关，他恐怕走不上十步就光荣了。“我说，亚拉法师，你和塔西法师谁厉害些？”张立有些呆呆地问道。

亚拉法师淡淡道：“若说单打独斗，十个亚拉也不是一个塔西的对手。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恐怕塔西法师一生中也就做过一两次。”

“为什么？”岳阳好奇道。

亚拉法师道：“因为像塔西法师这样的密修者，他们的身体能力与他们的佛性是成正比的，修为越高越仁和。若是碰到饿虎饥鹰，他们宁愿割肉喂食也不愿手开杀戒。其实像我，在这些大师眼里，是不具备多少佛性的。因为我们是被当作武僧来接受密修训练的，而他们，则是在寻找回归之路。至少在我所了解的范围里，塔西法师这一生中从未杀生，治病救人才是他的快乐之本。比如却巴嘎热，如果塔西法师要动手，他早已经死了，哪里会像现在还在我们面前呼三喝四？”

卓木强巴忍不住道：“如此说来，塔西法师的职位很高了？不知道他在密修者中是……”

亚拉法师不待他把话说完，接着道：“哦不，在我离开的时候，塔西法师也是一名格果，只不过是上位格果，而我是下位格果，现在不知道他是否有所突破。”

卓木强巴沉寂下来，暗自惊道：“密修者，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啊！”

却巴嘎热并没有直接向牛二娃奔去，而是越行越远，因为这地雷阵就是这么布置的，道路弯弯曲曲，若非那些机关标志是他亲手所设，他也没把握走出这机关阵。身后响声震天，却巴暗自惊叹牛二娃带来的那些现代火器的威力，如果不是按他的建议将那些现代火器加在自己的机关阵里，恐怕要对付那些甲米人还是有些困难。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响声渐渐小了，却巴回头阴笑道：“哼，这里有我十几年布置的机关阵，加上那些火药器，你们想硬闯，让你们死无全尸。”

可没走两步，却巴渐觉声音不对，那些机栝的声音好像近了些，他再度回头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塔西法师手荡飞索，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自己飞来。塔西法师义正词严道：“却巴嘎热！你三番五次暗杀于我，我都放过了你。可如今，你竟将魔手伸向无辜旁人，把解药交出来！否则今天就送你去见祖师爷！”

看着在机关林中穿梭自如的塔西法师，却巴嘎热只以为是祖师爷下凡，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不及细想，慌忙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陶瓶高过头顶，颤声道：“我……我……我……”连说三声我之后，他只感觉到死神离他越来越近，生死攸关的当头，终于大叫起来，“我知道错啦！请你原谅我！我再也不敢啦！解药在这里！请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过了一会儿，林中悄无声息，机关发出的破响还在远处回荡。却巴嘎热狐疑地睁开眼睛，奇怪了，哪里有什么人？难道刚才是对那老头儿太害怕了，产生了幻觉？他自艾地站起来，挠挠面颊，心道：“大白天竟然会怕成这样！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踩在脚下！哼！嗯？”他突然发觉自己手中空空的，刚才自己拿了一个陶瓶出来吧？拿了吗？他往自己身上一摸，顿时大惊失色，一屁股跌坐在地，心头咚咚咚地狂跳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却巴嘎热才站起来，望着声音远去的方向，心知牛二娃难以幸免。这个多年的基地恐怕也会被人家占了，难道说，自己将无处可去？他想了想，转身奔向生命之海的方向，心道：“看来，我得去投奔我那位老盟友了。”刚走出两步，他停下来又想，“我那位老盟友心机如此之深，我这时候过去，他会不会把我当作祭品？不，我对他应该还有用，对，就这样。”当下打定主意，落荒而逃。

塔西法师将解药贴身放好，一刻也没有停留，直接扑向整个机关中最险恶的地方，牛二娃藏身的狙击点！眼看那个空中飞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牛二娃也不免慌了手脚，瞄准器里的塔西法师总是一闪而过，瞄准器根本跟不上他身影移动的速度。

“浑蛋！”眼看塔西法师距自己不过两三百米了，牛二娃摘掉瞄准器，直接像端猎枪一般的瞄准。“啪！”“啪！”“啪！”……他就像在打移动飞碟靶，一枪快过一枪地向塔西法师发射，可是那人明明还在躲避着众多机关，自己得以自傲的枪法就是打不到。牛二娃心中暗道：“这是人吗？什么怪物！”

“嗖”的一声，塔西法师不知从哪里抓过一把暗器，虽然准头尚差，但已经进入牛二娃的藏身范围了，一支暗标飞来，跟着又是几支响箭、数截尖刀、筒箭，塔西法师将他能抓到的暗器统统向牛二娃掷去，牛二娃一时也被逼了个手忙脚乱。避了数次之后，一支倒钩鱼刺插入他的左肩，牛二娃疼得龇牙咧嘴，AM338也掉了，他抽出M500还准备顽抗。“当”的一声，转轮手枪竟然被飞索从扳机穿了过去，塔西法师手腕一收，那把M500就到了手中。

塔西法师一只手搭在树上，另一只手握着枪。牛二娃站在树下，一手捂着伤肩看着树上这个怪物。塔西法师道：“为什么要狙击我们？你是他们的人吗？莫金？”

牛二娃恨恨道：“要杀就杀，哪来的废话。我这辈子杀不了卓木强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塔西法师一愣，道：“强巴少爷？你和他有仇吗？”

牛二娃看着这个服饰怪异的人，搞不清楚究竟是敌是友，看样子不像要杀自己，便冷冷地哼了一声。塔西法师道：“既然是你和他的问题，那你们应该当面解决，这机关阵一定有总的枢纽，在哪里？是在那座军营中吗？”

……

数分钟后，在塔西法师的引领下，卓木强巴等人避开地雷阵，来到了牛二娃搭建的那座小型军营。岳阳大声道：“原来那人在这里捡到了一个集装箱，怪不得这么多武器！啊哈，这回好运！”说着，他已经朝武器弹药箱扑了过去。

卓木强巴道：“狙击手在哪里？”

塔西法师道：“他在里面。”

走进营房，牛二娃坐在地上，不知塔西法师对他做了什么，显得神情委顿。

卓木强巴愣了一下，道：“是你？”

牛二娃咬牙切齿道：“没错，没想到吧！卓木强巴，你可知道这两年来我是怎么度过的？我恨不得食你的肉，啃你的骨！把我哥哥还给我！”

卓木强巴皱眉，张立忍不住道：“喂，你哥哥是你自己打死的吧！你们拿着枪杀了多少人？按法律你都该枪毙几十次了！”

“他们杀我们，我们不开枪，难道等死啊？所有的人都想追杀我们！”牛二娃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地上，依然面色凶佞。

张立嗤鼻道：“你们不盗猎，谁追杀你啊！”

卓木强巴道：“牛二娃，你哥哥死在你自己的枪口下，而且你们从踏上盗猎这条路起，就应该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你们那么玩命地盗猎，究竟能赚多少钱？那样的生活你还没过够？你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活得很窝囊？”

这时，岳阳拿着一把电子系统完备的武器兴冲冲地跑进来道：“强巴少爷，看看这个，这才是好东西啊！”

张立一愣，道：“这……这是oicw的XM29突击步枪吧，它……它不是还在研制中吗？天哪，他们竟然……”

巴桑也进来了，面无表情地拎了两把美军特种部队的轻型SCAR，递给卓木强巴一把。

岳阳欢喜地向张立介绍道：“看看，看看这个，激光测距系统、自动光学追踪、高爆弹、电子火控，呵呵……”

吕竞男也拿着武器进来，询问道：“这人怎么处置？”

卓木强巴看了看张立，张立又看岳阳，他们虽然已亲历战斗，可是杀手无寸铁的人却做不到。岳阳再扭头，旁边就是巴桑了。巴桑道：“交给我吧。”塔西法师叹惋地摇摇头。

卓木强巴点点头。这时，一直在地上保持沉默的牛二娃突然暴跳起来，撕开了衣襟，他竟然也将黑色飓风贴在胸口，大声道：“开枪啊，屋里的人统统完蛋！卓木强巴，我要和你同归于尽！”说着，好像要扑过来的样子。岳阳和张立赶紧挡在卓木强巴的前面，没想到牛二娃竟然往后一滚，从军营的另一侧翻滚出去，将那腕表似的黑色飓风扔了回来。惊得岳阳张立大叫：“快离开！是炸弹！”

第八章 胡杨队长之死

丛林中，六骑快马风驰电掣地奔跑着，正是卓木强巴一行。他们遭到了一些手持弓箭的黑衣战士袭击，其结果自然不用多言，那些战士没能阻挡他们，连一分钟也没挡下，反倒是提供了快马良驹。只不过在清晨从海里坐船绕道上岸花了一些时间，如今时间是越来越紧迫了，卓木强巴他们紧绷着脸，任风如鞭子抽打在脸上。一切都已经预计过了，堵截的敌人、逃走的马索、陷阱、机关……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香巴拉的天气！

狭路相逢

张立往后一退，压在营帐的支撑柱上，营帐一阵摇晃。却见吕竞男慢慢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黑色飓风，对张岳二人道：“黑色飓风背后有压力感应膜，一旦贴上去就不能取下来，你们忘啦？”

岳阳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嘿嘿”傻笑。吕竞男将那黑色飓风顺手扔给张立，道：“炸药被取掉了，是个赝品。”

岳阳突然道：“糟，别让他跑掉了！”掀开帐篷一看，哪里还有牛二娃的人影。

塔西法师道：“算了吧，因果轮回，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他执于生念与仇恨，恐怕也并不好过。”

张立道：“这种人，早该死了！”

岳阳反讥道：“刚才你怎么不开枪？”

卓木强巴道：“别说了，将武器整理出来，我们收拾好继续赶路。”

塔西法师道：“如今天色已黑，刚才那些地雷标志已经无法确切辨认，今晚恐怕只能在此宿营了。不过这里已接近生命之海的边缘，明天一早出发，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卓木强巴看着牛二娃逃走的方向，叹道：“我总还是不放心，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张立道：“放心吧，强巴少爷，我们还有两天时间，赶一天半的路程，不管怎样都能及时赶到的。”

卓木强巴道：“别忘了郭日念青，他既然能通知雅加这边的人阻止我们，我们返回朗布，恐怕不会像来时这样平静。”

岳阳道：“不，强巴少爷，你忘了那人是个阴谋家，他要撇清自己呢，在朗布动手不是暴露他自己吗？而且，现在我们也不像来的时候了，我们有武器！”说着，扬了扬手中的枪。巴桑也莫名兴奋起来，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枪，冰冷道：“就怕他们不来！”

吕竞男劝慰道：“关心则乱，不用太担心，敏敏和胡杨队长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也只能如此了，明天一早出发！”卓木强巴长叹一口气，在心底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道或许自己的确太过担忧了。

张立忙道：“我去看看那些装备。”和岳阳一起跑了出去。

各种装备证实了张立的想法，果然，每个集装箱里的武器都有所不同。若说他们第一次拿到的集装箱内是制式武器与医疗设备为主的话，第二次西米那组人取得的武器则以探测和大范围监控为主。而这次牛二娃守着的集装箱则以架设陷阱为主，监控摄像头和自动机关枪能进行远程可控操作，那些单兵地雷也是可遥控引爆的，而且这一批全是新式的武器，估计绝大多数都未面世，实在不知道莫金怎么能搞到这些装备的。不过经张立检查后，发现这些武器上大多印有试验品的英文标志，果然是还不成熟的技术设备。他们还在武器箱里找到一大批可以穿透防弹衣的温压弹，不过幸亏牛二娃似乎还来不及使用它们。

在生命之海的朗布一端，两个人相互搀扶，以枪为拐棍，一瘸一拐地在红树林里游荡。不是别人，正是西米和马索两人。西米的颧骨高起，形容消瘦，显得更加阴戾。在穆族的遗迹时，他看准了崖壁下有凹处才敢纵身一跃，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以一敌四，更重要的是，他打算让马索留在那里，永远地留下。可是没想到马索的运气竟然极佳，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活下来。

这些天两人循着信号一直向西，马索依然如故地讨好着西米。但西米不是瞎子，他能看出马索那副谄媚模样背后的阴影，能在那种情况下活着离开并不带一点伤的，绝不可能是像马索自己说的那样好运。

走到一处沼泽，两人停下来，在他们面前，是一棵被炸开的巨大红树。西米举头四望，道：“这里好像有很多机关，但是被破坏掉一部分了。”

“西米老大！你看这个……”马索指着一株断树枝丫处，那里有一节人的手臂，微微有些发腐。西米取下那截快要腐烂的手臂，看了看道：“是达杰，看来，他是被炸死在这里了。”

马索道：“一定是卓木强巴他们干的！他们会不会就在附近？这附近这么多机关，恐怕有村子，卓木强巴他们说不定就在村子里。我们，我们要不要绕道走？西米老大？”说着，好像害怕得瑟瑟发抖。

西米一笑，道：“这种防御，村子似乎用不着这样，而且这里根本不适合耕种嘛，不会是村子，估计是要塞。那座湖似乎不是能游过去的，那么船就一定在这里了。不要那么害怕那群人，如果前面真是村子或要塞，也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这次该换我们出手了！”这时，远远地传来了某种号角的声音。西米面容变得僵硬，恶声道：“这些该死的瘟神，又来了，快走！”

生命之海的雅加一端，几名护卫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这个地下船坞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船只。却巴嘎热站在一艘即将出海的小船舢板上，手举火把，望着那一排排船只，心道：“我的盟友，我再帮你一把，可谓对得起你了，希望你也能对得起我！”他用力一挥，火把朝着成排的木船飞旋过去……

第二天一早，卓木强巴竟然成为第一个醒来的人。事实上，他几乎没有睡着，他已经感觉到，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忽略了的，而且还能听到敏敏在远方轻轻的呼唤。昨天夜里，张立和岳阳以及其他人已经将自己背包里的装配完全更改，那些现代文明发明的拥有巨大威力的武器重新填装了背包，鼓鼓的弹药包让他们感到这就是力量。在出发前张立用了半个小时，将林中的机关阵和地雷的埋设做了调整，毕竟一个集装箱的货物他们无法全部带走，更何况还要从雅加前往第三层平台，以后有时间他们将再次回来。

但当他们赶到生命之海边缘时，那滚滚的黑色浓烟让他们心头一凉。卓木强巴道：“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岳阳道：“是却巴嘎热，只有他才知道那些船藏在什么地方！”

巴桑道：“塔西法师，不能再对敌人仁慈了！”

他们放下背包，抓紧一切时间削砍树木。但是海边的潮湿林木质地非常的细密，根本无法浮在水面上，他们不得不走到远离海滩的地方去寻找松软而牢靠的树木，当一艘可以下海的木筏扎好时，已经过去小半天时间了。祸不单行，当小木筏漂行在生命之海上的时候，一阵狂风夹杂着冰雹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小木筏完全失去了控制。当这群人湿漉漉地靠近朗布海岸时，天色已暗。

岳阳大声道：“强巴少爷，到了，我们到朗布了！”

巴桑抬头看着香巴拉那长蛇形的灰色天空，道：“今天天色很不好，可能会提前天黑！”

卓木强巴道：“无论如何，今天不能在错日停留，我们上岸后就向朗布方向进发，一直走到天黑为止！”

在香巴拉绝对的黑暗环境中，哪怕再能辨识方向的人，也无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中穿行，何况还潜伏着诸多肉食性动物和机关阵。

可是，当他们靠近礁石港的时候，朗布并没有派出接引船来。张立气得大骂道：“可恶！不用做得这么绝吧！”

岳阳道：“不，你们看！那是舢板！前面的船也触礁了！错日似乎发生了什么！”

一个浪花轻轻推过来，小木筏碎了几片，当他们筋疲力尽地爬上岸时，惊愕地看着一地尸体！

“是枪伤！”岳阳道。

张立道：“是那个牛二娃干的？”

岳阳道：“不，这些人昨天就死了，那时候牛二娃还在雅加呢，是另外的人。马索！”他和吕竞男同时道。

张立道：“标准的M16弹，点射，每名士兵身上最多也只有两个弹孔，枪法准且犀利。杀完错日的守军后，他们依旧有充足的火力。”

卓木强巴捏紧了拳头。他们的敌人分散开来，就像一个个跳蚤，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猛咬一口，待你察觉，他们又跳开了！而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们纷纷跳出来，一个个挡在路口，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卓木强巴考虑了，离开这个尸横遍野的地方，尽快赶回雀母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卓木强巴等人刚踏上错日时，在正面一排简陋的屋舍内，马索轻轻惊呼起来：“还有人！”

西米一个鱼跃从床上弹起，两人手握m4a1，从瞄准镜里观察，马索道：“开枪不？”

西米道：“猪脑袋，看清楚，那群人可不是这里的土兵，是我们的对头！贸然开枪只会引起他们注意的。他们人比我们多，枪比我们好，而且队形很整齐，动作反应最为敏捷灵活的在队伍外侧，伤者和弱者在中间，这么远的距离，我们的子弹未必能击穿他们的防弹衣。如果我们用的是狙击枪，他们就死定了！AM338，MX29，电子通讯，这很难对付啊。”

马索道：“那人是卓木强巴……他们果然走在我们前面。奇怪，他们怎么又回来了？咦？他们手中拿的是……是那批试验品！难道说，他们渡海过去只是为了拿那批武器？”

“嗯？”西米触摸着脸上的伤疤道，“你不是说，我们抓的那个俘虏说帕巴拉神庙在第三层么？必须从海上过去，只有这一条路？难道说，是你的听力或是翻译有问题？”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对他们的语言下了狠功夫，我相信他的意思我没说错。”面对西米的质疑，马索一副汗流浃背的模样。

西米对马索这种表现感到很满意，虽然知道或许马索有做作的成分，但是看到他这副样子，的确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西米缓缓道：“你瞧，他们中有个伤者，其余的人情况也不怎么好，或许他们在另一头受到了重挫，回来寻求援助，找到那批武器，应该是个偶然。咦，是他？”他似乎从人群中看到了某人。

卓木强巴正准备叫大家不要去理会那些尸体，继续赶路，但是岳阳的话让他不得不改变策略。“强巴少爷，这些士兵不是要从错日冲向海边，他们全都是从海边返回来守护在这里的，在错日放火烧船的是这些守军。”

张立道：“也就是说，我们的敌人并没有离开这里？他们没有船！”

空地里的人都警觉起来，牛二娃对他们的伏击还历历在目。卓木强巴明白，如今他们的小木筏成了唯一能渡海的工具，敌人如今还没有离开朗布，已经被清洗过的错日正是他们的最佳休息地。他们会埋伏在哪里？哨塔？不，如果在哨塔，早就发现了自己并进行射击，他们应该在某间屋舍内。或者，在外面的红树林里找可以渡河的木材？不，红树林里没有可以浮在海面的木材。但是不管敌人在什么地方，他们一定会盯紧错日唯一的出入口，一旦他们打算从出入口过去，肯定会遭到袭击。而且，不知道敌人的数量，站在这空地太危险了！

所有的想法在脑海里电闪而过，几乎张立刚说完，卓木强巴马上命令道：“趴下！”他们立刻集体匍匐在地，与尸体混在一起。

在正面的那排屋舍内，西米和马索的枪一直没离开窗口。

马索道：“他们反应好快，混进尸体堆，我们根本就看不见了。奇怪，他们怎么能肯定我们不在箭塔上？”

西米道：“剩下来这几个都是他们里面最强的，不仅熟悉我们作战的线路，而且擅长利用环境打游击。”

马索道：“现在怎么办？”

西米道：“等，等他们出现疏漏，在空地上集体移动，肯定会有纰漏的。记住，我开枪时你就开枪，你负责他们的尾巴，我负责头部，打光一个弹夹马上撤离。左侧紧邻红树林，十分阴暗，下面又是礁石区，很适合隐蔽。从那里去海边，我们利用礁石和树林作掩护，他们不敢贸然追击。只要找到他们回来的船，我们就可以渡海过去。”

张立道：“他们会不会躲在箭塔上？我好像看到有闪光。”

岳阳道：“小声点，会被发现的。我们得找个地方掩护。”

张立道：“这里是个平坝，怎么掩护？”

吕竞男道：“他们不在箭塔上。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目标，虽然有很好的监控效果，但同时也是敌人打击的目标。那闪光或许是镜子，为了吸引我们上去，说不定在半路我们就会被袭击。”

这时，巴桑难得地开口道：“他们在屋舍中，一处可以瞄准箭塔和监视这平地的地方。”

岳阳道：“你怎么知道？巴桑大哥？”

巴桑道：“蓝蜘蛛的做法，把敌人容易想到的地方留给敌人，这些士兵也是被同样的手法做掉的。用敌人的尸体来吸引敌人的注意，这原本就是特种作战教程的典范。”他已经越发肯定，自己的老朋友就在这里。

卓木强巴冷静地观察着四面的环境，同时回忆着他们来时从外看到错日的样子。“向右侧移动，保持人字队形，从窗户进入右侧那排房舍，穿过它就是红树林。而外面接着礁石滩，现在天快黑了，那里的环境对我们有利！”他做出与西米相同的判断，同时询问道：“塔西法师，你身体不要紧吧？”

塔西法师道：“我没关系，你们移动的时候要小心，千万不要高过这些尸体。”

蓝蜘蛛战法

“有动静！”马索道。他们看到轻轻起伏的背包，就像某只巨兽起伏的背脊，“看不到他们。”

西米眉头紧锁道：“他们也在向左移动。奇怪，这不是打算与我们战斗的方式，他们不怕我们在左侧屋舍里有埋伏？”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想象着卓木强巴他们所处的位置，马上道：“他们是从尸体倒下的方向和光线来作出判断的，左侧光线太暗了，不利于监视。笨蛋，如果你昨天把那些尸体拖出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马索道：“他们离左边越来越近了，我们怎么办？”

西米道：“那个地方对于前往礁石区和红树林都有利，但是要消灭我们却很困难，而且这样做无疑将自己的后方暴露出来，看样子他们急于离开这里。好极了，我们不如放他们过去，反正红树林里……哼哼，说不定他们会受到热烈欢迎！”西米狰狞地笑着，对马索道，“我们向右撤。”

马索道：“为什么不提前去阻击他们？”

西米道：“笨蛋，等我们靠过去，他们已经能看到我们了。你觉得我们两个可以干掉他们那么多人吗？”

接近窗口了，岳阳奇怪道：“强巴少爷，你看，屋里似乎有人影！”

是窗户没关，树影在动！卓木强巴也看到了，他心知，现在一个判断不好，就会有人受伤，绝不允许失误。他记得刚到错日时，所有的窗户都是关上的，因为错日常遭受很巨大的湖风。可现在这排房舍的窗户都是打开的，敌人为什么要打开窗户？便于观察、攻击，还是逃跑？不对，他们的目的是——延缓时间和误导敌人，就像诸葛亮的空城计一样，是一种心理战术！敌人恐怕在向左侧移动，如果速度够快的话，恐怕会到自己的后面，如此自己还是被牵制着。可是这样的环境，贸然进入屋内依然很危险，敌人究竟有多少？万一他们留下一个，潜伏在摇摆不定的布帘中呢？

岳阳话音刚落，卓木强巴也完成了判断，“亚拉法师！”亚拉法师是他们中唯一能进入房间内探察敌情的人。塔西法师双腿不便，在这种平地上没有优势。

亚拉法师明白卓木强巴的用意，他本身就在人字队形靠前位置，只见他双手双脚同时发力，保持着匍匐的姿势从窗外一下子就跃进了屋内。看着亚拉法师的跳跃姿势，卓木强巴不由想起吕竞男在训练他们这种动作时是这样解释的：“这种手脚并用的跳跃方式，好听的名字叫羚羊跳，难听一点的就叫蛤蟆跳，不过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十分有用。”

这时，亚拉法师在屋内发出安全的信号。卓木强巴道：“快，大家都进去！”他们一个一个，都用蛤蟆跳跳进了窗内。卓木强巴不由又思索起来，敌人没有留下守备，也就是说他们人并不多，甚至比我们的人还少；他们向左侧移动了，既能牵制我们，又有机会向外面的礁石滩撤离，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如果他们从屋舍中离开错日，进入红树林，将与屠杀错日士兵的敌人擦肩而过，最关键的是这些人还将成为他们潜在的威胁，就像牛二娃一样，说不定就会在哪里朝他们开冷枪；但是如果留下来消灭敌人，那么他们必然错过最后一点光亮，不得不在错日过夜。虽说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赶赴雀母，可是没有人能保证途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就像现在被困在错日一样，那样胡杨队长和敏敏的性命就岌岌可危了。还有一个问题，这些敌人将错日的守兵清洗之后，为什么留在这里？他们在等待什么？这里面大有问题。不管了！对于无法猜测的问题，卓木强巴理性地先行放弃，他做了决定：先解决此行的危机。那些敌人，就让他们逃窜到雅加去吧，未必就能再见面。

可是，突然红树林传来“呜……”的一声长鸣，像起航的汽笛，像战斗的号角。黄昏中那尖锐的哨鸣让卓木强巴不得不再次陷入两难。此时进入红树林，等待他们的不仅是那成片的机关林，更可怕的是那些凶猛的生物。他突然明白了，难怪他们的敌人在错日没有离开，一是没有船，二是红树林中潜伏着无数的杀手，他们的敌人是被困在错日的。现在敌人显然是想抢夺木筏，有了木筏，去雅加或是绕开错日都可以，而他们要离开这里，说不定也需要木筏！

想明白了这点，卓木强巴断然道：“准备战斗，拦住敌人！”

张立奇怪道：“可是，我们不是赶着回雀母吗？”

吕竞男道：“不行了，刚才的声音你们没听出来吗？那是鲁莫人的叫声。我们的敌人是被困在错日的，所以他们一直没有离开这里。他们现在在打我们的船的主意，而现在恐怕我们也同样需要那条船。”

亚拉法师道：“我可以带着塔西法师先冲过去。”

卓木强巴道：“不行，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林子里究竟有多少鲁莫人。它们可不是死的机关，它们都是活物，和狼群一样集体活动，塔西法师的腿伤我不能放心。”胡杨队长告诫过他，不能因拯救一名同伴而搭上两名同伴的性命，这样的拯救称作失败。亚拉法师想了想，也认同了。

岳阳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卓木强巴看了看吕竞男道：“分配一下作战方案，先要抢占有利地形。这块地方就这么大，这排凹字形房屋与我们正面相对，下面就是悬崖和暗礁，能下到暗礁的地方，只有我们上来的那里和屋舍的左右两侧。如今敌人是想下去，左侧的陡崖是他们唯一的通道，我们站在屋舍的尾端应该可以看见他们，巴桑，你在这里架一个狙击点；而除了箭塔，凹字形的横向才是制高点，岳阳、张立和我，我们三人先过去；而屋舍顶部显然比窗户具有更开阔的视野，如果箭塔没有瞭望兵，屋顶也比窗户更具隐蔽性，亚拉法师和竞男，你们上去，注意安全。”卓木强巴一面说着，一面在地上画着地形图，三十秒完成部署。

同时，西米和马索也听到了那阵阵呼号，仿佛是地狱恶魔的召唤，他们同时回忆起这几天来水深火热的生活，西米突然停止了奔跑，仿佛被那声音所震慑。马索也赶紧停下来，他可没勇气独自跑在最前面。向身边的专业人士请教专业问题，这是他老板最擅长的事，马索学得有模有样。“怎么了西米老大？有何不妥？”马索提出一连串恭敬的问题。

西米道：“你听到那些声音了吗？”

“当然，我现在一听到那些声音就不自觉地心惊肉跳。”

“那你说我们的对手会不会听到呢？”

“这个自然，那些声音很具传播性。”

“所以我们不能向前了，这时候穿出去，迎接我们的可能是狙击枪子弹。”

西米一面观察身处的环境，一面道：“如果是我，至少会留下两名狙击手等着；屋顶是目前的制高点，我也会先派人占领；而且还将另外派人沿着屋舍包抄。”如果卓木强巴听到西米与他完全相同的想法，不知会作何感想。

马索道：“那，我们去红树林吗？”

西米看了看外侧窗户，昏暗的红树林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兽，他摇头道：“不，那里是死神的餐桌，如果能将卓木强巴他们引进红树林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不过我们的敌人很精明，很难让他们上当。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这里，对他们迎头痛击好了。对了，我们还有多少黑色飓风？”

马索翻了翻口袋，道：“三个。”

西米道：“我还有两个。在这里放一个，时间设定一小时。在上面放点东西把它掩盖起来，别让定时器的光亮泄漏出来。”

“一小时？”马索不解道。

西米道：“不错，一小时后，不管我们是逃走了，还是死掉了，他们都会放松警惕，而这里会完全陷入黑暗。到时候，给他们一份大礼，不是很好吗？”

马索恭维道：“这一招果然高明。如果是我，不，恐怕就算是老板，也未必想得出……”

卓木强巴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过心尖，这种不安的预感令他愈发谨慎，他用通讯器向巴桑询问道：“看到他们了吗？”

“没有。”巴桑的声音依然冰冷。

“亚拉法师？”

“没有人出现。”

卓木强巴手一扬，张立和岳阳停了下来，隐蔽在光线阴暗处。卓木强巴道：“他们没有出现在屋舍后面，也就是说，他们想到了我们可能的布置，说不定正在前面阻击我们。现在放慢速度，张立，从牛二娃那里找到的拾音器呢？放大房间里的声音，我们尽量小声呼吸，缓慢前进，把他们找出来！”

张立换了只耳塞，瞬间，屋子里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呼吸声、轻微的脚步声、风吹动的声音。张立仔细地辨认着，三人踏着细碎的脚步，一步步向前挪去。

过了片刻，西米对黑暗中的马索道：“你认为从这排房屋的另一端走到这里，需要多少时间？”

马索道：“嗯，半分钟？”

西米道：“这就对了，他们迟迟没来，一定知道了我们在半路伏击，糟糕！他们有通讯器，知道我们没有走出这房子！”

马索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没有穿出去进入红树林呢？”

西米道：“蠢货，你以为鲁莫人还会区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吗？你又不是操兽师！还有那些机关阵，想必他们也已经见识过了。走！先出去。”当下翻出窗户，西米在泥地上狠狠踩了几脚，用一种奇怪的步伐，猫着腰沿着墙根一溜小跑。

张立听到了一些嘈杂的声音，但他不像牛二娃，接受过那种专业训练，他甚至不能区分那些嘈杂的声音是脚步踩着草发出的，还是风吹过树发出的。眼看离屋舍尾端近了，张立取下耳塞摇头，表示无法找出敌人所在。

西米和马索藏身在最靠近房屋的一株树后，西米思索道：“一定要想办法吸引开狙击手的注意力。可是屋顶上和窗户后的两处伏击点就像可以随时相互转换的盾牌和矛，防御和攻击，都是相辅相成的，要攻击他们，必须抢占更高的地方。但是横向高地已经被他们占领了，我们唯一可做的……”他抬头看了看箭塔。

马索慌道：“可是，你不是说，那里是极端危险的地方吗？最有可能成为攻击的目标就是那里啊！”

西米冷笑道：“没错，可是有时，最危险的地方，也正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得冒险赌一把。他们会认为，天色越来越暗，这高耸的箭塔就像一个标志，最容易吸引目光，反而忽略掉那里。如果占据箭塔，解决掉屋顶上的敌人，马上撤离，并非不可能。只是，我们不能同时行动。”

马索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道：“西米老大，你，你是说，我们分开行动？”

西米盯着马索道：“你害怕？你也算跟着莫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我很怀疑，就你这熊样，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你给我记住，如果不按我说的做，很可能，这里就是我们两人的葬身之地，只有搏一把，才有赢的希望。”

马索面无人色地点了点头，眼里露出深深的惧意。西米满意地看着马索，紧紧抓住这个高个子的双肩给他勇气，鼓励他道：“你做得到的。现在，我要你绕到他们的后面，然后……”

阴暗处，一个闪着红光的小球滴溜溜向前滚去，这是张立昨晚利用现有设备改进的吸引弹，那一闪一闪的红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炸弹或是闪爆等武器。而事实上，这个小球只会闪红光，没有任何危险性，但是如果敌人在屋内，会因此而迅速作出反应，不管他们是开枪射击还是越窗而跑，都会暴露出来。

没有动静，屋内没有人。卓木强巴不由诧异起来，难道敌人插翅飞了？还是说，根本就没有敌人，一切只是他们的猜测？

张立松了口气，将枪口下垂道：“呼，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不，有敌人，他们出去了，在窗外！”卓木强巴看着在风中翻拍的窗户，肯定道。

张立赶紧又端起枪，道：“怎么可能，他们疯了吗？外面是鲁莫人的地盘，还是说，他们因为害怕而顾头不顾尾了？”

岳阳道：“强巴少爷说得不错，他们曾在这里埋伏过，就在我们到来之前，刚刚离开！”他指了指一处角落，在那里有明显的刚刚留下的痕迹。

卓木强巴道：“红树林里有机关阵，鲁莫人和错日之间还有一条缓冲带，他们应该就是利用了这缓冲地带进行迂回。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他的思绪飞快转动。敌人为什么离开这里？也就是说，敌人知道己方已经警觉，是了，己方没有看见敌人，但敌人已经观察过己方。敌人知道我们拥有的武器和人数，他们离开，是说他们的武器和人数不及我们。但是在红树林里迂回，就是在生死边缘舞蹈，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抢夺我们乘坐的小船，但是如今制高点被我们控制着，他们如何才能去礁石区呢？

这时，方新教授的话适时地回荡在耳边：“当你犹豫的时候，不妨听听大家的意见，特别是专家的意见。”而此时，还有两名特种作战专家都没发表意见呢。

“各位，有什么好的建议？”卓木强巴询问道，通过通讯器，他们得到的消息都是一致的。吕竞男马上回复道：“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夺取我们的船，他们回避我们，至少说明他们自认为处于弱势。处于弱势的群体想在我们的包围下取得成功，他们就必须吸引开我们的注意力，而再过不久，黑暗也将是他们的一大保障，那个时候人数和武器的优势将消失。”

而岳阳经过几番试探，已经判断出敌人没有在窗外的红树林对窗户进行瞄准，他跃出窗外观察，张立掩护。岳阳观察后道：“脚印很乱，无法判断有多少敌人，等等……虽然脚印的高低深浅都不同，不过鞋印是一样，只有两款型号……没错，只有两款！”

“脚印是怎么个乱法？”巴桑开口道。

“嗯，显然敌人通过前进和倒退走将两行足印踩作了数行，而且故意重踏和放轻脚步，若不是停下来仔细观察，很难分辨。”岳阳最后补充道，“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普通人稍加训练都很容易做到。”

巴桑却再度问道：“你再看仔细点，是不是多数脚印前重后轻？”

岳阳道：“好像是前脚掌落地的时间居多，不过那个大一号的脚印很正常。”

“那些伪装的足印有多长？”

“呃……不知道，我所能看到的都是这样。奇怪，时间不够啊，怎么能留下这么长一串多人行走的足印？难道是我弄错了？”

“窗户上有没有钉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巴桑又道。他似乎捕捉到什么，很少听到他如此反复的询问。

“没有，”岳阳道，“不过有一个钉孔，有什么用吗？”

巴桑没有回答，不过他鼻孔中似乎轻轻冷哼了一声。

漏 网

吕竞男道：“只有两个敌人，他们想要避开我们的封锁。吸引我们的注意就更困难了，他们集体行动，不敢贸然分散开来，应该是没有通讯系统，怕分散开无法相互支援。而且他们一直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虽然我们看不见他们，但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的具体布置。我想，他们也只是靠猜测来判断我们的部署，如果我们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重新布置，说不定有所收获。”

“不，”巴桑打断道，“他们看得见我们。”

“什么？”

“那些打开的窗户，不仅仅是迷惑敌人那么简单，那是我们蓝蜘蛛的镜光之舞。在我们蓝蜘蛛的制服上，哪怕再不起眼的一个东西，诸如一颗纽扣，或是一个军衔、军徽一类的装饰，都有它的用途。它们就好比汽车的后视镜一样，能够在特殊环境下为我们提供大量的信息。在那些打开的窗户旁边，只需要一枚小小的图钉，就能将我们暴露在敌人面前。而精通镜光之舞的蓝蜘蛛，根本不需要调整或测量，甚至在奔跑途中就能准确地布置数十枚图钉一类的反光器械，通过光线的层层反射，最后将所需要的信息传入自己的视野。”

“巴桑大哥，你是说，在我们的敌人中，有一个人是你们蓝蜘蛛特种部队的？”岳阳不解道，“你能肯定？”

巴桑道：“不错，你在窗户外对足印的判断是正确的，的确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使用的是我们蓝蜘蛛的踢踏舞步，在快速逃跑或行进中，用来迷惑敌人。他根本没有后退，所谓的踢踏舞步，就好像跳踢踏舞一样，通过脚掌连续的快速移动，原本常人奔跑时一步就能跨过的距离，我们能把它变成好像有十几人在这里踩过一样，而这种迷惑跑法的最大优势就是，它并不影响我们的奔跑速度。虽然步幅变小，而且增加了横向偏移，但是我们的起脚落脚的频率却大大提高。不过，这种踢踏舞步同样只适合于特殊环境，比如现在的泥地和适合藏身的红树林。”

张立突然道：“巴桑大哥，你说除了你之外，不是只有那一个……”

“嗯，西米，代号金丝蜘。”巴桑肯定道。

巴桑的话语中，透着某种兴奋。卓木强巴甚至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嗜血的猎杀者遇到可以捕食的同类时，发出那种挑衅的兴奋的信号！卓木强巴问道：“那么，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变动？如果是你们蓝蜘蛛，你们会怎么办？”

巴桑冷笑道：“迷惑敌人！”

红树林里，西米玩弄着手中的一粒金属纽扣，突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远处的屋顶上有人匍匐移动，光线通过另一枚早就埋设好的反光器将信息传递过来。虽然在纽扣里，要分辨有没有人移动不会比分辨一根蛛丝的粗细更容易，但是西米的眼睛仿佛不属于人类，他就是捕捉到了这一微弱的信息。西米心中冷笑道：“终于发现在右侧架设狙击点的视野死角了吗？我的那位老朋友，也该发现我留给他的特殊信息了，他是那么的想置我于死地。他想要出乎我预料的话，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迷惑住我的视线，这样一来，就会调整位置。马索来不及去设定点布置，那个蠢货在半路就会被发现，但是他的实力应该还能支撑一阵子，那就是我要等待的机会。”西米很满意，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

马索瞅准一个机会，从红树林蹿出来，贴在了横向墙根下。他不敢在红树林里待太久，一是那里远离屋舍，越是靠近屋舍右边，在红树林里移动时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二是红树林里的声音越来越近，那是一种让他心悸的声音，这里没有半点伪装的成分。如今的位置应该是安全的，马索思考着，只要自己足够小心，就能抵达西米所说的位置。只是，到时候，西米真的会按照他们的计划登上箭塔，干掉一两个狙击手吗？马索又将西米的计划在脑海中构思了一遍，里面找不出破绽，似乎很合理。他犹豫着，是放弃西米还是继续与他合作？能有一个人挡在自己前面还是要安全些，反复权衡后，马索继续沿着墙根蹑行，就像一只鬼鬼祟祟的硕鼠。

刚走出两步，突然一抹灰飘落在马索的鼻尖上。马索突然像标枪一样贴墙站得笔直，屋顶上有人！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那细微的摩擦改变了原本灰尘的位置，导致最边缘的灰尘掉落下来。马索惊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同时他的思绪飞快地运转起来。为什么屋顶会有人？在他们的计划中，可没有预计敌人会四处活动，这不是暴露目标让他们打吗？除非敌人知道他们的人数和装备，还知道他们也在移动，而且是分散开来的。来不及思考了，马索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缓缓地抬起一条腿来，搭在窗户上，跟着手放平，身体重心移到手臂和那条腿上，向屋内翻过去，就像一只笨拙的乌龟，虽然缓慢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马索刚刚进入屋内，岳阳就沿着墙根转了出来，他一面警惕地看着红树林，一面顺着墙根搜寻足迹。马索在屋内还没喘过气来，张立也在屋内从另一面绕过来。此时的马索突然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胆小鬼，他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屏住了呼吸，全身毛孔收缩，身体开始变得和墙面一样冰冷。他藏身在窗户下的绝对黑暗中，与黑暗融为了一体，身体的姿势像是床头柜，就算张立带着夜视镜恐怕也无法将他辨认出来，更何况他们没有夜视器材。

为了以防万一，马索的手已然握住了猎刀，他的眼睛就像毒蛇一样盯住自己的猎物，但那双眸子竟然没有一丝光亮透露出来，此时的马索，比绑架唐敏时更加可怕。张立持枪在屋内搜索着可疑的目标，不过按照强巴少爷他们的计划，这只是做个样子给敌人看看罢了，何况现在天色已经濒临黑暗，屋内到处都是视力无法穿透的死角。岳阳从窗外走过，跟张立打了个招呼，张立一笑，向窗户走去。马索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猎物越来越近，他握刀的手也渐渐握紧。

一步，两步，三步……马索的瞳孔在缩紧，他竭力让自己那狂跳的心平息下来。终于，张立在距马索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下，他的脚尖只差一点就碰到马索的鼻尖，马索已经能闻到那鞋内传来的脚臭。“嘿，你说这个办法有没有效果？”张立道。

岳阳没有停下脚步，回答道：“你想听我的看法？我这样告诉你好了，或许只有蓝蜘蛛，才知道该怎么对付蓝蜘蛛。继续执行吧，你这样会被敌人看破的。”他从窗外走了过去。

张立将头伸出窗户看了看，红树林里没有任何异常。马索在张立脚下，他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他就快憋不住气了，而那紧闭的毛孔也快无法控制了，一层蒙蒙细汗，正挣扎着从毛孔里钻出来。但他还在苦苦忍耐，不能杀这个人，他们有通讯器，哪怕发出一丝一毫响动，就会惊醒他们的同伙，到时候自己就成为众矢之的，而西米就有机可乘了。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调整？难道说，这一切也在西米的算计之中？他早就计算好了我会暴露出来？他根本就不打算上箭塔，他需要我为他争取时间让他夺船而逃？好极了，我原本打算利用你做挡箭牌，没想到你反过来利用我做了挡箭牌。西米，很好，你很好！此时的马索，哪里还有半分蠢态，那毒蛇一般的眸子，简直就和他的老板莫金一模一样！

张立渐渐远去，他没有感觉到马索的存在，岳阳和房顶上的巴桑也一样。如果他们知道，马索在他们三人的搜索网中的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落避了过去，不知会作何感想。

西米静静地等待着，可是很快他就发现，已经超出他预计的时间了。没有任何响动，卓木强巴等人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调整着位置，如果马索是按计划行进的话，不可能不碰到他们。难道说马索毫无声息地干掉了其中的一个？不，那群人可是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在通讯器全开的情况下，哪怕一只蚊子接近其中的一人，其余的人也都会感应到。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马索躲开了他们！西米笑了，这个马索，竟然比他预料中还要强一点点。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另一套计划，马索那人对于计谋可以说很白痴，如果他能避开卓木强巴他们抵达埋伏点，原本该两边同时有所响动，如果自己这边没有反应，那么马索同样会成功地把这些人吸引过去。到时候，他要么以寡敌众，要么逃入红树林。你就自祈多福吧，马索……

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依然守护在原来的地方，他们全神盯着左边屋舍，那是敌人最后要突破的防线。突然，身后有极其微弱的响动，亚拉法师低声道：“我去看看。”

吕竞男道：“小心点。”亚拉法师就像幽灵一样退下屋顶，这次连西米也无法从纽扣中捕捉到那远处的变动。

没多久，亚拉法师道：“我发现了他们中的一个人留下的半个机关，显然他们是想让大片的红树林同时发出响动，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但是这个机关布置者显然失败了，他不敢肯定他发出的响动是否惊动了我们，所以逃进了红树林。”

“不是那只蜘蛛。”巴桑肯定道，“蓝蜘蛛绝不会落荒而逃，如果疑似暴露，他会就地隐藏，伺机攻击。”

“那么说，逃走的是一个胆小鬼了。”岳阳道。

“红树林会成为他的好归宿。”张立轻松道。如今他们面对的敌人就只剩一个了，而且那个还傻乎乎地等着同伴完成计划，应该不知道他的同伴已经逃之夭夭了。

吕竞男道：“别放松，剩下的可能是蜘蛛，他们最后还是选择分散开来，看来是准备冒死一搏了。如果同时营造大量红树林晃动，加上现在的天色，的确可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问题是，分散我们注意力之后，他们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

卓木强巴道：“他们可以利用这一间隙前往礁石滩，但是风险太大，他们应该知道，我们就算受到影响也不会放松盯着悬崖边缘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利用这一间隙抢占有利地形，这或许是我们容易忽略的。”

“箭塔！”吕竞男道，那原本就是他们考虑过敌人可能会去的三个地点之一。

“那我们可以抢先做好布置，可是，怎么才能让那只蜘蛛现身呢？”张立道。

“我们让红树林动起来不就知道了？”巴桑道。

岳阳道：“哦，将计就计，好办法。”

西米继续把玩着纽扣，计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他长舒一口气，调整着精神状态，就好像百米跑运动员一样。接下来，必须让身体和精神都达到最佳状态，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他仰望箭塔，那是昏暗天际的一柄标枪，西米的瞳孔散大开来，清晰地看到箭塔上每一块砖的缝隙，以及塔顶每一根蒿草，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有机会登上去看看也该不错，只可惜不是这次。

“哗啦！”仿佛是波浪涌过，对面的红树林发出了阵阵响声，马索得手了！西米开始加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悬崖边缘冲去，凹形房屋将阻挡卓木强巴等人的视力，这个机会将让他穿越狙击手的视野盲点，直到箭塔下面。接下来，他布置的机关又能为他提供一次机会，而暴露的马索也该分散敌人的注意，那么，他就能顺利抵达悬崖边缘了。

可惜，西米一现身，就马上被狙击手捕捉到了。岳阳道：“看到他了，去了箭塔。”

卓木强巴道：“缩小包围，无论如何，不能放过。”

“明白。”

西米靠在箭塔后，大口地喘息着，并不是急速奔跑让他感到疲惫，而是刚才发生的事情险些要了他的命。没想到，敌人一番调动之后，狙击手还是盯着这个位置，根本就不为那响动所袭扰。现在他只期盼敌人并没在瞄准器中看到自己，不过要想冲到悬崖边想来是不可能了，妈的，拼了！西米一发狠，开始向箭塔上攀爬。

西米计划着，如果敌人没有发现自己，那么可以观察敌人的动向，只要马索被发现，那么自己还是有机会；如果敌人已经看到了自己，那么抢先袭击狙击手，然后看看能不能搜寻到马索，如果帮他收拾掉一两个尾巴，这家伙将对自己感恩戴德，而这对居高临下的自己不过是小事一桩。然后就是硬对硬的攻防战了，那比的是谁的枪快、心狠、手稳……眼看箭塔哨所就快到了，突然上面竟然探出一个人来，是光头！那群人里最厉害的，而且还拿着武器！西米几乎没有多想，就直接放弃了攀爬箭塔，从十几米高的地方跳了下去，落地时就势翻滚了两圈，卸掉了下坠力，这是伞兵都会的高空跳。

可是，当西米站起来时，身边又多了三支枪，而其中的一人，正是他那老战友，同为蓝蜘蛛的巴桑。西米惨笑，他知道，这次自己输了，输得很彻底，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他不明白。

西米的枪掉在地上，张立敏捷地拿过枪，接着打量着西米，那游移的眼神似乎在回想。

西米突然明白过来，是马索！马索没有按计划进行，他一定用了什么办法，让这群人注意到自己的意图，并反过来利用自己的意图包围了自己。可是，马索他自己呢？他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红树林，难道他不怕那些食人的蜥蜴？难道说！难道说——那个家伙一开始就在伪装自己！胆小、愚蠢、缺乏思考和野外经验，不依附强大的存在就无法生存，难道这一切都是那个家伙伪装出来的？天哪，他能跟在莫金身边那么多年，而莫金又是什么样的人，自己竟然完全没有留意这一点。不，是那家伙装得实在太像了！连操兽师也是听他说起的，说不定他真的知道如何躲避那些蜥蜴的袭击。而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狼狈地逃，为的只是让别人注意到自己，而忽略掉他。可怕的家伙，简直不是人，和莫金在一起的都不是人！

巴桑冷冷道：“你输了！”

西米闭上眼睛，喉结上下耸动着，低声道：“你来迟了！”

巴桑道：“是的，我迟到了十八年！十八年前你就该死了！你为什么要留着那道耻辱的印记，卑微地活着？你还算金丝蜘吗？”

西米的双眼陡然睁开，厉声道：“因为我还不想死！谁他妈的想死在那些野兽嘴里？”旋即带着一丝惊奇，“马龙骑，你都记起来了？”

蓝蜘蛛对决

巴桑道：“虽不是全部，但是你的所作所为，我已经记起来了！十八年前，是你偷吃了狼崽，才引来狼的攻击！而后又是你出卖了所有的人，才能苟活下去。是你将我们引入了狼群的包围圈，是你给狼群留下引路的标记，全都是你干的！”

西米暴喝一声：“胡说！”跟着声音萎靡下来，喃喃辩解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些狼，绝不是因为我吃了狼崽才袭击我们的！我也一直在找，一定有别的原因，否则，我不可能活下来，你也不可能！”

巴桑斩钉截铁道：“我不管你怎么说，从雪山上活下来，我忘了很多，只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那就是杀了你！”

西米三角眼轻颤，终于道：“好啊！是该结束了！你以为这些年我好过吗？风蝎、斑漏斗、北极狼，他们死前的样子，我一直忘不掉，每天都活在噩梦中。能死在你手上，也算是对蜘蛛们有个交代了。”

巴桑突然道：“强巴少爷，请把他交给我。”

“他是你的了。”卓木强巴能从巴桑的眼中看到怒火，然后他将视线移向西米身后的天空。圣域的天空就像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今夜是走不掉了。

巴桑从张立手里拿过缴获西米的佩刀，也是水滴状的尼泊尔弯刀，重新扔到西米脚下，道：“我给你机会，再活一次的机会！”

西米从地上拾起刀，戏谑道：“像从前那样？”

“我允许你作为一名蜘蛛死去！”巴桑点点头。

“不怕我逃了？”

“如果你真逃得掉，那你就一辈子做逃兵吧，你不再是蜘蛛了！”

“我们的战场在哪里？”西米那道伤疤微微地抖动着，巴桑的话仿佛令他蒙受了极大的侮辱！

巴桑将目光投向那排屋舍，在黑夜下就像一尊古代的青铜礼器，简约、神秘。

巴桑和西米开始检查身上的每一件器械，同时观察对方拥有的器械，小到一枚纽扣、一根丝线，都不放过。这时，其余人也都集中过来，吕竞男道：“巴桑，你们打算怎么做？”

巴桑道：“蓝蜘蛛的生死对决方式，持刀肉搏，以牙还牙，以血偿血。以那道拱门为界，我和他各去凹形房屋的一半，除了手中的刀之外，屋里的一切也都可以作为武器，不管埋伏还是进攻，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卓木强巴和吕竞男对望一眼，他们从未听过有这种对决，这应该是属于蓝蜘蛛的独有对决。这时，张立站了出来，对巴桑道：“我，要加入这场对决。”

巴桑抬头看了他一眼，张立的声音仿佛来自冰雪世界：“我也有必须杀死这个人的理由！”

西米讥笑道：“我不和小孩子玩游戏。”

巴桑道：“理由。”他从未见过张立如此的怒容，却又如此的冷静，这是一名杀手成熟的标志！

张立看着西米，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十八年前，雪山下，一个叫张怀成的人吗？”

“张怀成？那个救了我，后来被我干掉的雪山科考队员？”西米轻蔑地笑道，“像，我竟然没看出来。不过小鬼，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决斗？”

“中国特种兵！”张立一字一顿道。

西米收起笑容，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不过很快，他又露出嘲弄的表情，道：“不过，你别以为有马龙骑帮你，你就能捡到便宜。”在黑暗的环境中，实施偷袭和暗杀，并不是人越多越有优势。相反，西米比张立和巴桑早到一天，一天的时间，足够他熟悉房里的每一件摆设，而且，他还提前做好了准备。

张立不为所动，压抑着怒意答道：“杀你，一把刀就足够了！”

巴桑已经检查完毕，站起身道：“好了，我们开始吧。”

“我要……右边！”西米的眼睛盯着地面道。

当天色陷入更深的黑暗中时，三人各自走进了房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双方都没发出一丝声响。

岳阳嘟囔道：“真的不怕那个西米趁机逃走吗？”

卓木强巴道：“不，我看得出来，这是蜘蛛对蜘蛛，他们赌上荣誉的对决，甚至比性命还要重要！”

岳阳道：“真的要为了所谓的荣誉，不惜赌上一切吗？”

吕竞男淡淡道：“这，就是职业军人！”岳阳摇摇头。这和他们这些卧底侦察兵完全不同，他们所受的训练需要灵活多变，要在各种复杂的情况下保全自己，才能更有效地打击敌人。

战斗一开始，香巴拉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在接下来的大约半小时内，能听到黑暗中传来零星的打斗声，有时传来砸损器物的巨响，而更多的时候，则和香巴拉的夜一样，黑暗中，只剩下绝对的安静，安静得令人不安。

最后，屋舍里发出惊天巨响，火光冲天而起，火舌席卷了屋舍。就在岳阳震惊地站立起来时，张立和巴桑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卓木强巴等人迎了上去，吕竞男询问道：“结束了？”

张立道：“结束了，西米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敌人名单上。”

岳阳道：“你看你，怎么搞成这样？”

张立一身是血，眼中露出复仇的快意，笑道：“我没事，是我干掉他的。”

巴桑道：“是西米的血，我们都没受伤。休息一晚，明天就恢复了。”说着，很古怪地看了张立一眼，似乎带着赞许。

岳阳还从没见过巴桑赞许过谁。

卓木强巴道：“最后的爆炸是怎么回事？是在你们布置的房间内爆炸的。”

巴桑道：“应该是我们布置之前就安装好的黑色飓风，估计西米是打算自己逃走后，趁我们放松时搞一次意外爆炸，定的时间比较长。这也是蓝蜘蛛的延时行动，我们通常称为战斗后的安魂曲！其实在爆炸发生前他已经告诉我们了，不过就算他不告诉我们，我也能想到。”

岳阳不禁冷战道：“好歹毒的计划，还好他总算死了！”

张立却道：“对了，西米在死前告诉我们一件事，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吓唬我们。他说，小心与他同来的那个人。”

巴桑道：“马索。”

岳阳以为西米是被炸死的，现在听起来好像不是，他死前还说了些告诫的话，不由问道：“西米是怎么死的？”

巴桑又用赞许的目光看了张立一眼，道：“被刺杀，被一把来自黑暗的匕首刺杀的。”

岳阳惊愕地看着张立。这家伙竟然说到做到，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用匕首刺杀了西米这个蓝蜘蛛，怪不得巴桑大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张立轻轻道：“好累，现在我想休息。唉，今晚我们只能在这里露营了，房子被烧了……”

远处的红树林，马索躺靠在树梢，突然远方闪起一片红光，马索摇摇头，心道：“西米完蛋了，如今先头伞降的人，恐怕就只剩下自己了。真该死，当初不该邀功急进的，如果和老板一起下来，就安全多了。”

错日广场，火焰高照，卓木强巴看着那火焰，仿佛在自己的心尖燎烤，明天一定不能再出现意外了。

同时，在雀母的石屋内，烛火摇曳，唐敏小心地给胡杨队长换下纱布。伤口愈合很好，再有一两周就可以痊愈了，虽然会留下道疤，不过胡队长一定会将它当作自己的战绩。胡杨队长看着这个为自己包扎纱布的小姑娘，心里涌起了和方新教授同样的感觉，自己过去那么粗鲁地对待这个小丫头，或许，的确是以貌取人了。

“我自己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胡杨队长声音亲和道。

唐敏摇了摇头，依然轻轻地、一丝不苟地，为胡杨队长包扎着。忽然，她轻轻问道：“胡队长，你说……强巴拉，他明天会回来吗？”

胡杨队长道：“放心吧，明天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唐敏道：“可是，不是说，最多只需要三天时间吗？”

“呵，是你太想念强巴拉了吧。他们或许遇到了暴风雨，或许在雅加多待了一会儿，明天他们一定会赶回来的。你应该知道，在强巴拉心里，你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唐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可是，他们一直等到第二天正午，也不见卓木强巴等人回来。唐敏有些慌了，她又来到胡杨队长的房里，焦虑道：“他们还没回来呢。”

胡杨队长正想着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姑娘，门口突然站了一人，只见郭日念青笑眯眯地说道：“我们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哦，两位，请准备一下吧，我是来请你们上祭坛的。”他那只瞎眼眯成了一条缝。

“什……什么上祭坛？”唐敏慌了，问道，“今天还没有结束呢！”

“没错，”郭日念青道，“今天的确还没结束，不过，按照我们的协议，今天天黑，就是你们断气之时，我会严格按照协议来执行的。而且，祭坛正是我们雀母最高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最先看到你的强巴拉是否已经回来了。”

胡杨队长皱眉，看起来，情况不像想象中那么乐观。只听郭日念青还在说：“我想，卓木强巴他们已经扔下你们不管了。为了防止你们逃跑，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措施。”

唐敏摇头道：“不会的！强巴拉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你们这里把守得这么严，我们怎么跑？能跑到哪里去？”

郭日念青不再解释，手一挥，让士兵将唐敏和胡杨队长捉住，带往祭坛。但他自己并没有离开房间，等唐敏和胡杨队长被带走后，黑暗中有人道：“士兵应该已经到了。”

郭日念青对着黑暗道：“你确定他们真的已经带来了戈巴大迪乌？”

黑暗里的人道：“不错，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说服了他，而且他还帮着他们破掉了我多年的机关。”

“那个叫牛二的甲米人怎样？”

“这件事坏就坏在他身上，他和那个叫卓木强巴的有仇，这次要不是他一心报仇，我们本可以顺利地拖延他们与戈巴大迪乌见面的时间，也不至于让戈巴大迪乌毁掉了我的机关阵。”

“好了，那个甲米人最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多半死了。”

“嗯，那很好，我的计划依然没受到什么影响。”

黑暗中的人心中暗骂：“你的计划当然没受什么影响，我可全毁了！”不过他嘴上却关切询问道：“那些士兵，能拦住他们吗？”

郭日念青笑道：“放心好了，我亲手培养的暗夜士兵，就算他们渡了海，今天也来不及了。好了，该去上刑了，我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和我作对的人！”他的笑脸突然变得凶狠，变化之快，让黑暗中的人心头一惊。

胡杨队长之死

环形石祭坛上，唐敏和胡杨队长被麻绳牢牢束缚在石柱上。这里的确可以凭眺到雀母下方的森林和海，郭日念青走到二人面前，看了平台下方一眼，道：“景色不错吧？”

“哼！”唐敏道，“他们会回来的，他们就快回来了。”

“嗯，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不过，在这之前，我要送给你们一件小礼物。”郭日念青让士兵端过来一个盘子，只见盘子里放着好似超大号针头一样的空心金属筒，由小到大排了一排，最粗的足有拇指粗。

“这是什么？”唐敏大声道。胡杨队长却一眼辨认出来，那是放血刀，是过去在屠宰场内给猪牛等大型动物放血用的，削尖的一端插入血管中，血液会顺着这些金属管流出体外，直至死亡。“你究竟想干什么？”胡杨队长也质问道。

“哦，这个么……”郭日念青在盘子里挑选着，微笑道，“神圣的盟约，需要用鲜血来缔结，而违约的一方，则会付出血的代价。根据我得到的报告，卓木强巴他们现在都还没抵达错日，今天恐怕是赶不回来了，所以，我提前准备准备！”

“你胡说！你骗人！他们一定早就抵达错日了，现在正在路上，很快就会看到他们了！”唐敏大声道。郭日念青选了一根粗细居中的针头，在唐敏面前晃了晃，唐敏脸色惨白。

“喂，你要做什么就冲我来好了，欺负一个女人，也算是大将军么？”胡杨队长看不过去了。

郭日念青道：“不要着急，都有份，你们的血，只会慢慢地流出来。我是一定会遵守神圣盟约的，天没有完全黑，你们一定不可以断气。”

胡杨队长气得脸色发青，这家伙，竟然玩弄文字游戏，这不是要活活折磨死人么？用这种卑劣的伎俩，这些不齿的手段！那雀母王却不见踪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位雀母王就任由这个郭日念青胡来吗？

眼看郭日念青又朝唐敏走去，唐敏的泪水在眼眶中滚动。胡杨队长道：“够了，别把这些东西用在她身上，你就冲我来！”

“哎呀！”郭日念青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啧啧道，“这可是你提出来的要求，我担心，要是天黑前他们赶回来了，你……你又坚持不住的话，那我们不是违背了神圣盟约么？”

胡杨队长吹胡子瞪眼道：“别他妈废话！你小子总不会是只想吓吓我们吧？”

郭日念青抿笑着，换了一根大一号的放血刀，脸上挂着那种恭维的笑容，向胡杨队长走来。胡杨队长不甘道：“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针对我们？”

郭日念青将面颊贴过去，踮起脚尖，在胡杨队长耳边轻轻道：“因为你，抢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人，可以抢我的东西！”

胡杨队长转过头来，满脸狐疑地看着这个郭日念青，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低头看时，那根约五寸长的放血刀已经有一半插入了自己胸口，大颗大颗的血珠从刀筒的另一端滴落，染红了石台。郭日念青已经退了开去，唐敏失声痛哭道：“胡队长……不要……不要！”

胡杨队长安慰道：“我没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盯着郭日念青道，“我不明白，你究竟掉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是我抢走了？你说出来，如果真的在我这里，我可以马上还给你！”

“还给我？哈哈！”郭日念青惨笑道，“不，你永远也还不了！永远也还不了了！”他转身离开祭坛，吩咐士兵道，“看着他们，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旁边的护卫长道：“郭日念青大人，王让我来询问您，这样做，是否……呃，是否不太妥当？”

郭日念青道：“你告诉王，他们肯定回不来了。而且，我敢保证，只要这天没完全黑，那人就绝不会断气，我们没有违背神圣盟约。”护卫长恭敬地退下了。

丛林中，六骑快马风驰电掣地奔跑着，正是卓木强巴一行。他们遭到了一些手持弓箭的黑衣战士袭击，其结果自然不用多言，那些战士没能阻挡他们，连一分钟也没挡下，反倒是提供了快马良驹。只不过在清晨从海里坐船绕道上岸花了一些时间，如今时间是越来越紧迫了，卓木强巴他们紧绷着脸，任风如鞭子抽打在脸上。一切都已经预计过了，堵截的敌人、逃走的马索、陷阱、机关……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香巴拉的天气！今天的天色很差，中午时分香巴拉的蛇形天空已是灰蒙蒙的一片。巴桑估计，今天可能会比往日提前两至三个小时完全天黑。正是这两至三个小时，就可能要了胡杨队长和唐敏的命！

祭坛上，胡杨队长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大颗大颗的血滴还在不断往下滴落。唐敏一直在和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此刻，她也察觉到胡杨队长身体的异态：“胡队长，你，你千万别睡啊！”

胡杨队长道：“我知道，我哪里有睡了？”

“胡队长，你是不是有点冷？”唐敏道。

“没有啊。”胡杨队长微笑道。

可唐敏分明看到，胡杨队长全身在微微发抖，而且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唐敏继续道：“胡队长，胡队长？”

这次没有回答。好一会儿，面色苍白渗着冷汗的胡队长才抬起头来，轻轻道：“这条路，该由你们自己去闯了。我老了，已经不适合做这项工作了。”

“胡队长，你在说什么？”唐敏焦虑起来，难道说，胡杨队长已经快听不到她说话了吗？

胡杨队长依然在自言自语着：“这次到这里，可真是，我到过的最危险的地方啊。对了，替我告诉强巴拉一声，就说……”胡杨队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就听不到了。

唐敏大哭道：“胡队长！胡队长！你不会有事的！胡队长，强巴拉他们就快回来了啊！胡队长！来人啊！你们快来人啊！求求你们了！”

很快，郭日念青来到祭坛旁边，观察着胡杨队长的状态。唐敏在一旁哭泣道：“他真的快不行了，你们快救救他……请你们快救救他！”

郭日念青思索道：“为什么就不行了呢？”他抬头看看天空，又恍然道，“哦，原来天就快黑了！”他转向唐敏道，“别担心，很快就轮到你。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不会像这位勇士一样慢慢受苦。这是，给你的优待哦。”

唐敏这才发现，天空已经阴云密布，果然马上就将陷入完全的黑暗了。她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

郭日念青吩咐士兵点起火把，反复念叨道：“该上路了，该上路了……”就像一个巫师在发出诅咒。

这时候，胡杨队长又恢复了一点神智，低着头对郭日念青道：“嗨，矮子，我说，我死后，是不是会享受天葬啊？”

“哼，天葬？”郭日念青对胡杨队长称呼他矮子丝毫不介意，回答道，“那是君王的待遇！就凭你？死了我会把你的皮做成袍子，你的肉只配埋在地下喂虫子。”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突然，唐敏大叫起来，“快，快放了我和胡队长，强巴拉他们回来了！”

郭日念青站上祭坛向平台下眺望，果然，黑暗中有东西移动，但是根本分不清那是什么。他不敢断定小姑娘说的是否是事实，低头稍加思索，认为宁为错不放过，于是抬头大声道：“那不是卓木强巴，是鲁莫人。而且……天色已黑，按照神圣的约定，我将收割你们的灵魂！”

“不！”唐敏惨烈地大叫道，“天还没有黑，你们快看啊！天还没有黑！”

那密布的彤云中，还有一道缝隙，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光亮从那里透出来。那些士兵都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郭日念青。违背神圣盟约，就是亵渎神佛，他们犹豫着。

郭日念青怒斥道：“怎么了！我的命令你们胆敢违抗？”

一名士兵道：“可是王……”

郭日念青道：“王那边我去说，现在，照我的命令，行……”话音未落，又一名士兵来报：“报告大将军！是卓木强巴他们，他们回来了！”

郭日念青再看，那些黑影已经移近，是六匹快马，还无法分辨马背上的人，但前方的士兵应该已经看清楚了。他平和道：“哦，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就在唐敏以为他要宣布放人时，却见郭日念青走到了胡杨队长身边。

郭日念青凑在胡杨队长耳边轻轻道：“没有人可以和我抢东西，没有！”胡杨队长突然感到心头一凉，紧接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唐敏却看得分明，那根插入了一半的大号针头，又有近四分之一被郭日念青刺了进去。“不要！”她大叫一声，两眼一黑，在昏迷前隐约听见守卫的士兵叫道：“谁？！”

“干什么！”

接着，唐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祭坛上，卓木强巴等人小心地将胡杨队长放下来。那殷红的血，触目惊心，每个人都悲愤莫名！

“别动。”塔西法师制止卓木强巴道，“这吸血管一拔出来，他马上就死。”

吕竞男道：“他失血太多，生命体征开始衰竭。我们不是有备用血吗？在哪里？”

卓木强巴抬头，对张立道：“去拿。”

张立道：“在哪里？”

卓木强巴怒道：“问啊！快去拿！”

张立恍然，抓过一名护卫，大声道：“我们的那些包袱在哪里？带我去！马上！”

而另有一名护卫此刻正在巴桑面前瑟瑟发抖。这个冷漠得没有一丝表情的杀神，双眼淡漠地望着远方：“谁干的？”那声音就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冰冷。

“我，我，我……我不知道，是，郭日念青，郭日念青大人让我们守在这里的。”

“他人呢？”

“刚才，刚才都还在这里，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王八蛋！”巴桑忽然仰天发出苍龙一般的悲鸣，双手探出，一手抓腰带，一手擒胸骨，将身前那名士兵双手举过顶，再重重地掷在地上，单膝压了上去，盯着他的眼睛，用雀母士兵听不懂的语言，咬牙切齿道：“你们就这样看着他被杀……你们就这样看着他被杀吗！”那名士兵惊恐莫名，两眼一翻，竟然昏了过去。

卓木强巴看到吕竞男又走到唐敏面前，忙问道：“她怎么样？”

吕竞男道：“只是昏过去了。”

“胡队长！胡队长！”岳阳道，“胡队长醒了。”

“回来啦？”此刻大胡子的声音轻得好像蝴蝶在空中飞舞。

“胡队长！”卓木强巴半蹲在一旁。胡杨队长努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道：“跟老方说一声，欠他的，我还清了。”

“胡队长，你不欠什么。你坚持住，马上就会好起来的，你的命硬啊，你忘了？”

“呵呵，再硬的命，也……我就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总不会安死在家里，你呀……可别学我！”

“胡队长，你要振作，你行的……”卓木强巴焦虑地看着大家，希望能寻找到帮助。他拉过亚拉法师，道：“有什么办法止血？不能这样流下去！”

亚拉法师摇头。那吸血刀直插在血脉里，根本止不住，何况如今胡杨队长的情况恐怕已是回光返照，止住血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卓木强巴暴躁起来，大声道：“张立人呢？怎么这么慢啊！”

胡杨队长轻声道：“行了，你这么急躁，会影响队员的。待会儿雀母王来了，你帮我问问，像我这样的人，死了有没有资格，享受天葬啊？我第一次踏入西藏就听说了，在藏民心中，天葬的人，灵魂会升到天堂，只可惜在西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

“别说傻话，你不会有事，我答应过导师，一定把你们带回去的。胡队长，我们还等着你领路啊！”

“不，我知道的，你该让我把话说完，就……就几句了，记着，千万不要火葬，到时候什么骨灰的，带着不方便。而且现在，墓地的价钱，比房价涨得还贵，你们的胡队长是……是个穷光蛋，哈哈！”

卓木强巴突然难以扼制心中的悲愤，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胡杨队长最后轻轻道：“秋天的树叶落下，是为了春天的新叶发芽，后面的路，你们要自己走。记住，成功的人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努力。不要松懈，不要放弃，不要……”胡杨队长的声音渐渐消失，天空中的阴云渐渐散去，七彩的光芒从云缝中照射下来，轻柔地包裹着胡杨队长的身体，那张灰白色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9

第一章 灵魂转世之谜

第二章 遭遇操兽师

第三章 阴谋与爱情

第四章 人狼大战

第五章 硬汉巴桑之死

第六章 再遇灰狼三兄弟

第七章 万狼齐啸

第八章 光明的出口

第一章 灵魂转世之谜

当次杰大迪乌打开那工具包时，塔西法师的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工具，低声道：“一千多年啦，还保存得如此完好。这是一套大衍曼器，共三百一十三件，如今世上恐怕已经没有第二套如此完整的器械了。太好了，公主的病可以治疗！”

洗 血

“胡队长！”

“当”的一声，张立手中的血液保存罐掉在地上。“胡队长！”他哭着扑了上去。他不敢相信，这个粗犷的大胡子，这个多次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硬汉子，雪山也压不垮的他，就这么静静地离开了。

这时候，雀母王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一面打量卓木强巴他们，一面询问：“听说戈巴大迪乌请到了？哪位是戈巴大迪乌？”他扫视了一圈，马上将目光锁定在一身黑服的塔西法师身上。

卓木强巴一把将雀母王拎到胸前，指着胡杨队长的遗体厉声喝问道：“这就是你们的神圣盟约？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雀母王这才发现地上已经躺着一位，他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周围的护卫一看到王被擒，纷纷拿起武器，可是巴桑冷眼一扫，岳阳、吕竞男等人的武器也在手中，那些护卫不敢妄动，只是纷纷叫骂：

“放开王！”

“大胆！”

“无礼！”

“快放下！”

卓木强巴克制着心头的怒火，但双手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震颤着。雀母王在卓木强巴手上，身体随着卓木强巴的手臂开始发抖，直到卓木强巴将他放回地面，他的两条腿还在打摆子，颤声道：“安静！都安静！本王没事。”

他看着胡杨队长的尸体，也无言以对，好半天才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是郭日干的，都是郭日干的。”紧接着，他又大声道，“郭日念青他人呢？叫他来见我！”

“启禀大王，郭日大人刚才离开了雀母，去向不知。”一名护卫马上回报。

“郭日念青！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卓木强巴双手捏得咯咯发响，就好像要将郭日念青的骨头捏碎一般，得到的回答却是雀母王痴呆的摇头。

没有人知道郭日念青为什么要这样做，就连岳阳也感到困惑不已。如果说他的目标是雀母王，那么何必冒着犯下大错的风险破坏神圣盟约？简直是不惜一切要杀死胡杨队长，而且一定要亲手杀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雀母王知道，破坏神圣盟约不是小事，这关系到皇权和威信，下命令道：“找！翻遍我们朗布国土，也要把他找出来！”士兵们领命而去。

在戈巴大迪乌面前，雀母王变得格外恭敬和客气，态度可以说完全转变了，对卓木强巴等人是有求必应，连胡杨队长天葬这样的事情也一口答应下来。看来，只要能治好他女儿的眼睛，就算让他马上让出王位，他也在所不惜。

在雀母石宫中，敏敏悠悠醒转，得知胡杨队长的噩耗，在卓木强巴怀里哭了许久。她告诉大家，胡杨队长曾对她说起过那个奇怪的理由，郭日念青坚持认为，胡杨队长抢了他最珍贵的东西。但是究竟抢了什么，大家毫无头绪。

按照朗布天葬的习俗，胡杨队长被一层层洁白的丝织品包裹起来，就好似蚕吐丝作茧，他的身体被固定为胎儿在母体内的姿势，双手抱胸，下颚及膝。随后就被安放在一个空荡荡的石屋内，没有灵堂，不摆香烛，不烧纸钱，那洁白的茧壳就孤零零地蜷曲在那里，一直要过了中阴期，才会择良日进行天葬。

对于这种空空的房间，岳阳提出过质疑，国王才能享受的葬俗仪式，就如此简单吗？雀母王回答说，那才是回归轮转。亚拉法师告诉岳阳，天葬，对应的是四大基本葬法“土、火、水、空”里的“空葬”，它的根本意义就是回归空冥，一切都要遵循无我无物的境界，所有世俗眼中的装饰物，都会成为灵魂回归的阻碍。

自郭日逃走之后，雀母王就像失去了主心骨，凡事都犹犹豫豫，对卓木强巴等人的态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显得十分恭敬，若旁人不知，还以为他就是个端茶送水的小厮。这种恭敬的态度自然是首对戈巴大迪乌，事实上在胡杨队长的遗体进入空灵房的这个间隙，雀母王已经多次提起他那可怜的女儿。塔西法师对他的答复是要看了才知道，其实，在路上他已经详细地询问过吕竞男拉姆公主的病情，而朗布使者曾给他带去过更详细的信息，他对拉姆公主的病是有把握的。如今是否治疗拉姆公主，是先治疗拉姆公主还是先让雀母王拿出蟓蜒治疗卓木强巴，塔西法师在等待卓木强巴的态度，毕竟他们中的一员胡杨队长，刚刚死于这位雀母王达成的神圣盟约之下。

雀母王不是瞎子，很快他也看出了端倪，这位戈巴大迪乌不仅和卓木强巴他们认识，似乎还很熟悉，要想医治自己的女儿，需要哪一位发话，他已经心中有数。可是，让他担忧的，就是这位有决定权的发言者，还在因另一名队员的死而处于震怒中。雀母王可没有忘记，这位发言者将自己拎过去时，当时自己的生死真的只有一线之隔，一想到这些，这位雀母王就显得愈发没有主见了，这些年来，他已经越来越倚重郭日的意见和看法。

看到雀母王时时犹豫又左顾右盼的样子，岳阳很想告诉这个昏庸的老国王，郭日觊觎他的王位已久，这一系列的阴谋与他并非毫无关系。尤其当岳阳看到这位老国王只对自己的女儿忧心忡忡，对其余的事却概不关心时，他终于忍不住道：“你女儿的眼睛，你女儿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郭日念青要造反！他想抢你的王位！对付我们，只是他阴谋中的一环，到时候你王位都没有了，你还剩下什么？”

没想到雀母王的回答却令所有的人大吃一惊。“本王早就知道了。”这位年迈的老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平淡道，“不要当本王真的老得糊涂了，其实，很早以前次杰大迪乌就已经告诉我，郭日在背地里有所动作。他已经掌握了整个朗布的军队，却还不够，还在暗地里训练了一批绝对只服从他命令的亲卫军，从那时我们就知道，他似乎等不及了。”

“啊？”岳阳愕然，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一位君主，在得知自己的王位将被别人阴谋夺取之后，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实在无法理解，不禁大声问道，“有没有搞错？他是要夺你的王位啊！你怎么能就这样让他的阴谋一步步得以进行？”

雀母王淡淡笑道：“本来这个王位就是他的。”见卓木强巴等人不理解，雀母王解释道，“他是我唯一的侄子，朗布是不会有女王出现的，所以，当我死后，这个王位也一定是郭日的。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如此倚重他了吧？我一直把他当儿子看待，就算他要夺取我的王位。何况他在军中威信本就很高，加之三年前平息了朗布和雅加的长年战争，他在军中已经是至高统帅，他唯一忌惮的只有本王和次杰大迪乌。如果今天不是你们手中有那些火器，他根本就不用逃跑。其实，我唯一疑惑的是，他为什么如此着急。他以前并不是一个贪念权力的人，可是自从三年前和谈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么，就连他用蛊毒弄瞎拉姆公主的眼睛，你也可以容忍了？”岳阳敏锐地捕捉到，雀母王或许知道些什么，但是一定不全面。

“你说什么？”果然，雀母王震惊地站了起来，连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为什么要对我女儿下手？”

岳阳叹息道：“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对付公主？为什么要冒着违背神圣盟约的危险对胡杨队长下手？这个郭日究竟在想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沉思。

“等等……”岳阳突然抓住了什么，追问道，“你说郭日是你的侄子？那他也可以算作是朗布的王子喽？”

雀母王点头道：“是的，朗布唯一的王子。”

“如果他要顺利继承王位，是不是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啊！是，是的，他必须娶我的女儿，才能得到王位的继承权！”雀母王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你、你是说，他对本王的女儿下手，难道是……”

岳阳突然指着张立，站了起来，道：“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三年前，一切都源于三年前！为什么他要弄瞎公主的眼睛，为什么他要杀死胡杨队长，我找到原因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底想到什么了，岳阳？”

卓木强巴等人都询问着，胡杨队长的死带给他们太多疑惑了。

岳阳似乎有些站立不稳，看着张立道：“胡杨队长或许是枉死的，郭日真正想杀的人，恐怕是你啊！”

“你……你说什么？”张立也站了起来，与岳阳对望着，眼里充满震惊和质疑。岳阳缓缓道：“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那个童话故事吗？受伤的王子遇到了善良而美丽的少女，他的心不可抑制地被那纯情的少女所俘虏……安吉姆迪乌提过，玛吉有过类似的经历！郭日念青被射瞎眼睛的那次重伤，是玛吉救了他！天哪！是玛吉，是玛吉阿米，郭日念青喜欢的人是玛吉阿米！三年前，他受重伤时，是玛吉阿米救了他的命！为了得到玛吉阿米的心，他才变得不顾一切的。他停止了战争，与雅加和谈；他不愿意娶公主，所以设计让公主的眼睛失明；他要取得王位，不惜一切代价，这些，都是因为玛吉！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将胡杨队长当作了你，他不惜一切想要杀死的，是你啊！你抢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是玛吉的心！这就是为什么永远也还不了！”

岳阳的话，有如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雀母王、张立都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切都联系上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就连岳阳自己也不敢相信，之所以一直没有想到，是因为他实在无法将郭日的形象与童话中的王子联系在一起。张立呆立了片刻，突然大叫道：“胡队长！胡队长……”他朝着胡队长的房间冲了过去。

“张立！”岳阳急喊。卓木强巴道：“让他去吧，让他静一静。”

岳阳对卓木强巴道：“强巴少爷，郭日杀死胡杨队长，恐怕还有一层意思，他想激怒我们。如果我们因愤怒而不给拉姆公主治疗眼睛的话，就正中他的下怀，他想让我们和雀母王之间的关系处于崩裂的边缘，呼……这就是阴谋家的策略，就像布棋局一样，每一步都精心计算过了。”

卓木强巴看着岳阳，如果不是岳阳，他们谁能想到这些。这时，雀母王赶紧道：“大迪乌先生，那你看，什么时候去看看……”

卓木强巴心中叹息，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能让郭日的阴谋得逞，他对塔西法师道：“法师。”

塔西法师点头道：“走吧，带我去看看公主。”

石屋内烛火通明，拉姆公主在床边，塔西法师在检查，次杰大迪乌也在一旁。“是河盲。”塔西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听吕竞男说起过，只不过现在他更加肯定，他同样使用了三维B超。

次杰大迪乌道：“有什么办法？”

塔西法师道：“听说你们还保留着戈巴族人留下的工具？”

次杰大迪乌道：“不错。”

塔西法师道：“带我去看看。”

当次杰大迪乌打开那工具包时，塔西法师的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工具，低声道：“一千多年啦，还保存得如此完好。这是一套大衍曼器，共三百一十三件，如今世上恐怕已经没有第二套如此完整的器械了。太好了，公主的病可以治疗！”

“法师，你说这是手术器械？就用它们给拉姆公主做手术？”唐敏还是不敢相信这些可怕的东西是手术器械。

塔西法师道：“没错，这是我所知的最完整的一套手术器械，别看它们模样怪异，其实每一种造型都有它的功用。可以说，它们比现在的常规医疗手术器械更为详尽，真正会使用的人拿着它们，远比拿着现代手术器械更为方便。现代的手术器械大致分为刀、剪、钳、镊、夹、钩、针、锯和杂类，而古代藏医器械则是按人体的三大元素来分类的，按今天的医学理论大致分为穿刺、剖刺、探查等数类。次杰大迪乌，你还记得它们的名称吗？”

次杰大迪乌点头，道：“虽然不知道用法，但名字还记得住。”

塔西法师道：“好极了，我正需要你这样的助手。竞男和敏敏，你们可以来观摩。”

吕竞男道：“马上就做手术吗？”

塔西法师道：“嗯，刚才B超显示，结节不仅压迫着视神经，而且有破溃的危险，迟一分钟，都有可能导致公主失明或瘫痪乃至死亡。”

“等一等！”这时，岳阳道，“那蟓蜒在什么地方？”

次杰大迪乌看着雀母王，雀母王忙道：“在本王的窖藏库里。”

岳阳问道：“蟓蜒的保存需要什么特殊条件吗？”

次杰大迪乌道：“不，它们是瓮藏好的，不需要什么特殊条件。”

“那好，将蟓蜒拿出来吧。我希望公主手术后，强巴少爷能马上得到治疗。”岳阳道。

雀母王又道：“对，对，应该的，应该的，我马上叫人去取。”

“我跟着去。”岳阳又道。

卓木强巴奇怪地看着岳阳，岳阳道：“我们必须赶在阴谋家的前面，以防不测。”卓木强巴这才明白，点了点头。

塔西法师道：“你们马上准备房间，这几样药，马上配齐……”

次杰大迪乌一听便明白道：“知道了，浴本会处理的。”

塔西法师道：“记住，告诉浴本，房间要用熏蒸之法。”他转而对雀母王道，“让拉姆公主准备一下，这些药马上煎熬冲泡，让公主服用。”又对吕竞男和唐敏道，“我们的背包也要移到房间里，你们跟他们去一下。”对卓木强巴等人道，“帮忙拿器械。”

岳阳跟着几名护卫来到地窖，正碰到三四名士兵抬着一个大罐走上来，岳阳问道：“是什么？”

护卫询问士兵，其中一名士兵回答道：“刚刚接到队长的命令，国王需要蟓蜒，让我们来取。”

那名领队的护卫正打算说什么，岳阳制止道：“不要争执，告诉他们，国王让我们来取，他们可以回岗位上去了。”

几名护卫抬过大罐，岳阳问道：“里面是蟓蜒吗？你们确信？”几名护卫都表示肯定。岳阳检查了大罐的封口，非常严密，时间也很久远，看护卫们很吃力地抬着，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道：“抬去找次杰大迪乌。”同时心道：“好险，只差一步就让对方抢先了。”

“剖脉刀……”

“骨钻……”

“鸦嘴钳……”

“鸥嘴钳……”

“雀尾刀……”

一个个从未听过的名称从塔西法师嘴里冒出，而次杰大迪乌则马上递过一件件奇形怪状的工具。唐敏和吕竞男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术，每一种工具都是那么奇特，但是在塔西法师手中却变得灵活多样。她们惊异地发现，原来那些奇怪的形状竟然有如此的功用，打开颅脑、探察脑组织、细分、取出结节，塔西法师如同庖丁解牛，有了那些工具更是如虎添翼。

最初的草药是用来泡器械的，然后再用火燎烤，房间经过熏蒸也达到了一种特殊的灭菌功效，而公主服下药后，就进入深度睡眠，塔西法师用金针定穴，跟着就开始了手术。在三维B超的定位帮助下，几乎没花多大工夫，塔西法师就取出了公主颅内的几个结节，跟着就是缝合包扎，至于公主身体其余部分的结节，塔西法师说可以用药石化去。

当塔西法师告诉雀母王，他的女儿过几天就能渐渐恢复视力时，雀母王高兴得差点晕厥过去。接下来就是替卓木强巴清除大青莲之蛊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岳阳等人都坚持马上为卓木强巴进行治疗。

吕竞男担心道：“要不要休息一下？次杰大迪乌看起来有些累了。”她知道，这样一场开颅手术下来，术者和助手的精神都是高度紧张的，其劳动强度不亚于进行了一场同等时间的竞技对抗赛。

次杰大迪乌道：“哦，没关系，其实解大青莲的蛊毒并不复杂，关键是要用蟓蜒洗血，没有蟓蜒，一切都无从谈起。”他叫过一名浴本，吩咐了几句，那些浴本又去准备了。次杰大迪乌对卓木强巴道：“跟我来吧，强巴少爷。”

大家跟着次杰大迪乌来到另一间石室，只见几名浴本已经在里面忙碌开了，他们拿着盛满草药的桶开始熏蒸，做着前期消毒准备工作。卓木强巴等则一眼看到了石室正中那巨大的白色方形物，“血池！”卓木强巴惊呼道。

他们眼前的，的确是一方血池，但是和卓木强巴他们以前见过的那些血池有所不同，在这个血池的正中，是一个“大”字形的凹槽，正好能躺下一个人，旁边有几条分支好像引流渠一样，最后几条引流渠都汇集到一个较大的方形池子里，另一端又有一条较大的沟渠流出。在这些渠道中间则和其余血池类似，有坑有桥，有沟有渠，让人想起小巧别致的江南林园，却又透着神秘的观感。

“没错，解毒本就是血池的三大主要功能之一。”塔西法师道。

“血池的三大主要功能？”岳阳不解道。

塔西法师道：“血池系统在逐渐完善后，形成了三大功能，分别是配毒、解蛊、开锁。根据功能的不同也有着不同的造型，像这种有‘大’形凹槽在中央的，就是典型的解蛊血池，以前你们看到的，应该是分属于开锁和配毒两种。”

次杰大迪乌检查着那个大瓮道：“嗯，是我们窖藏的最后一罐蟓蜒，这上面的封印还是我师傅亲自封上的，想不到，隔了六十年，我将亲手打开它。”又检查了一遍后，次杰大迪乌道，“好了，强巴少爷，请躺上来吧。”

“啊！”卓木强巴惊骇道，“就，就这么躺上去？”

次杰大迪乌道：“嗯，当然，如果你要沐浴更衣也可以，只不过会多花些时间。”

卓木强巴又看了看血池，每次他们见到的血池，无一不是与血腥、残忍、恐怖联系在一起的，如今要自己躺在血池上面，心里还真有些忐忑。不过这还算不得什么，卓木强巴和衣躺了上去，那个“大”字形凹槽几乎就是按照人体比例设计的，背部的曲线也与人体脊椎相符合，躺上去没有任何不适。可是接下来，次杰大迪乌拿来一把重型武器，看上去就像一挺重机枪或是大号的水枪一样，那枪管的一头，分明就是插在胡队长身上的那种放血刀。卓木强巴惊得从血池上一跃而起，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次杰大迪乌似乎早知卓木强巴会有如此反应，平静道：“我要替你放血。血不放出来，如何洗血？”似乎为了宽卓木强巴的心，他又详细解释道，“放心，知道你们今天要回来，我早已作了准备，它已经在煮沸的婆罗液里蒸熏了十二个时辰，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不适。”

岳阳嘀咕道：“这洗血究竟是怎么个洗法？”没人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难道是像洗衣服那样洗？”

吕竞男低声询问塔西法师道：“塔西法师，你不亲自替强巴少爷洗血吗？”

“不，我只是在书籍上读到过如何处理大青莲蛊毒，毕竟比不上亲自操作过的次杰大迪乌，不过我看得出来，次杰大迪乌有把握替强巴少爷洗血的。像他手里拿的穿插放血刀连体刀网，以今天的工艺水平恐怕很难复制。”

唐敏关切道：“究竟是怎么洗血？”

塔西法师道：“按照书中的说法，那放血刀的后面连着一根金属软管，到时候刀筒将插入强巴少爷的静脉或动脉——至少我看的书里没有将动、静脉区分出来；然后血液顺着金属软管流到这个小池子里，再用蟓蜒这种生物进行洗血；那个大家伙的另一端也会有一根金属软管，同样接着放血刀，那支刀筒将插入强巴少爷的另一条血管。整个过程和今天的透析十分类似，但是就其原理和生物学利用来说，恐怕要复杂得多。”见卓木强巴望着自己，塔西法师道，“过程就是这样了。”

卓木强巴听了塔西法师的说明，心里安稳不少，他重新躺下，配合着次杰大迪乌将手脚放入血池中的“大”字形凹槽，露出整条左臂，略微感到左高右低。次杰大迪乌道：“我将把放血刀刺入你的血脉，稍微有些疼痛，请你忍耐。”卓木强巴点点头，然后就感到手肘部有什么东西刺入，有什么被刺破了，那东西还在深入，沿着手肘一直延伸到肩部才停下。次杰大迪乌轻轻道：“请放松，你就当是睡了一觉好了。”

卓木强巴长出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这几天真的好累，没多久他就睡着了。但是周围的人没有睡觉，全都瞪大眼睛看着呢，只见那针头似的放血刀一直从卓木强巴的肘静脉延伸到肩部，卓木强巴的手臂皮下就像多了一条硕大的蚯蚓。次杰大迪乌将那放血刀从那件庞大的金属器中抽了出来，果然和塔西法师说的一样，放血刀后面连着金色的金属软管，约竹筷粗细。软管是由一根根金属丝绕匝而成，有无数纱窗般的网眼，卓木强巴的血液就像一条暗红色的软体虫类，沿着那些网格一格一格地爬了出来。次杰大迪乌小心地一面拉扯出新的金属网管，一面将它嵌合在一条细小的石槽内。

岳阳道：“这样不会污染吗？”

“当然不会。”塔西法师道，“血液不会渗出金属管，这是由它的黏稠度和表面张力所决定的。看起来那些网眼很大，事实上网眼之中还有更细的金属丝，肉眼无法分辨，它们就像篦子一样将每个红细胞都筛查一遍，一些坏掉、死去的红细胞将被彻底分解。”

这时，金属管道已经铺到血池内那个小池子附近了，次杰大迪乌继续小心地从那金属匣子里拉出金属管，只是突然金属管变大了，不再是金属软管，而是一张金属网。次杰大迪乌将金属网平整地铺开，布满整个小池子，接着再往回拉，又变做了细长的金属软管，直到抵达卓木强巴的另一侧手臂。次杰大迪乌并不急于将另一把放血刀插入卓木强巴的手臂，而是命令那些士兵道：“起瓮！”

大瓮被抬了过来，次杰大迪乌拍开封印，士兵们将大瓮倾斜，无数黑色的颗粒被倒入那个小池子中，压在金属网上。将一瓮黑色的颗粒倒光，岳阳等人才发现，那些黑色颗粒约米粒大小，有一圈一圈的横纹，看来就是蟓蜒的蛹了。次杰大迪乌拿出一个大的盖板，看来是要盖在那个小池子上面的，他询问岳阳等人道：“要看吗？”

岳阳等人一起摇头，那种蛹，怎么看都容易让人联想起苍蝇的蛹，只是要小一些，天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情。次杰大迪乌点头道：“嗯，盖上盖子对解蛊者也有好处。”说着，盖子被合上，卓木强巴的血液缓缓向盖板下的池子流去。

当血液浸到池子边缘时，只听盖板下“哔哔啵啵”响个不停，似乎有什么东西炸裂发出的脆响，紧接着，血液的流速也加快了，那“哔啵”的响声也越来越多。没多久，卓木强巴的血液沿着金属软管从池子的另一头流了出来，令人惊异的是，原本暗黑色的静脉血，经过池子之后，变成了鲜红色，更像是动脉血了。

没多久，盖板下的“哔啵”裂响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数鱼儿在水里拍打发出的声音，或者说，像是无数泥鳅装在一个小桶里相互钻挤发出的声音。虽然盖板盖着，但是从盖板的边缘还是能看到，下面的黑色蛹壳已经看不到了，变成了许多白皙如玉的小肉虫，它们刚刚从沉睡中苏醒，仿佛受到卓木强巴血液的吸引，争先恐后向池子的下层钻去，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

天  葬

唐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咬住了下唇。岳阳低声问道：“这样弄，不会把强巴少爷弄死了吧？”

“嘘……”塔西法师道，“要换血了。”

只见另一端的鲜红血液已经走过金属软管，次杰大迪乌将另一端的放血刀刺入卓木强巴的另一条手臂，另一端也有血液流出，暗红色的血液和鲜红色的血液相交，那些鲜红色的血液就像有灵性的生物一样，顺着暗红色的血液就爬了上去，渐渐进入了卓木强巴的血管。

“咦？”岳阳等人发出了惊呼。塔西法师也道：“这里面的奥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是一种生物活性，估计经过洗血的红细胞所携带的电荷与静脉血所带的电荷有所不同。”

次杰大迪乌看着那些红色血液向卓木强巴的体内奔涌而去，松了口气道：“好了，如此清洗大约一个时辰就可以了。大青莲的蛊毒将会被彻底清除。”

事实上，清洗一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每个人都困乏不已，但是都睁大了眼睛盯着血池，反倒是洗血的卓木强巴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卓木强巴右臂流出的血液也变得鲜红起来，次杰大迪乌才道：“行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他明天醒来，就和正常人一样了。事实上，原本也没发生过任何改变，不是吗？”他拔掉了放血刀，在伤口处抹上草药，血很快止住了。卓木强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其余的人都相互看着，直到塔西法师道：“你们都回去休息，我会看着他的。”大家才三三两两在护卫的带领下去房间休息，唐敏则留了下来。

看着熟睡中的卓木强巴，唐敏心中泛起一阵暖意。有时，他就像是自己的父亲，伟岸的身体给自己依靠的安全感；同时，他是一个好的丈夫和情人，那种甜蜜与温馨，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能体会；而现在，他好像自己的孩子，熟睡着，需要自己去精心照料和呵护，那是多么奇妙的感觉。

“他会好起来的，是吗？”

“嗯。”塔西法师答道，“当然，他当然会好起来。”他将这种询问当作是唐敏对卓木强巴的关心，却没留意唐敏那笑容背后隐藏的苦涩，那是一种诀别时凄苦的笑。

“可是，胡杨队长却不能回来了。”一想起胡杨队长，唐敏的眼圈又红了。

塔西法师道：“不用太过伤心，人身不过都是肉皮囊，无为无相，他的灵魂会去极乐净土，他已看破人生的嗔、痴、妄，所以才一点痛苦都没有地去了。”

这一夜就如此平静地过去了。谁也没有留意，在雀母平台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有一枚比图钉大不了多少的激光发射器，其发射端的红光，一闪，一灭。

红树林中，马索被一阵细微的刺激声惊醒，他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特殊的戒指，惊喜地暗想：“太好了，第二枚激光发射器总算启动了，老板他们很快就会下来的。哼，卓木强巴，会有你们好看的。”

N国边哨站，莫金突然大叫道：“索瑞斯！有信号了！”

“什么？”索瑞斯从房间内冲出来，只见荧幕上出现一个光点，他激动地握着莫金的手道：“终于等到了！”

莫金也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道：“赶快准备一下，我们只有二十四小时。”

当卓木强巴醒来时，发现唐敏已经靠在自己胸口上睡着了。他刚一醒，唐敏也马上惊醒过来，带着慵懒的表情，一抹疲惫的笑意，两人就这样长久地互望着。那一刹那，时间停滞，天地不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那样一个眼神，已经包含了所有情感，情愿就这样，直到久远的永恒。

“我睡了多久？”卓木强巴捋过唐敏的秀发。

“就一晚。”唐敏伏下身来，倾听着卓木强巴的心跳，呢喃道，“现在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嗯，感觉嘛……”卓木强巴一面抚摸着唐敏的秀发，一面望着天花板道，“很奇怪的感觉，我感到身边的一切都不同了，但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同。”

“讨厌。”唐敏轻轻拍打卓木强巴的胸膛。

经过唐敏这样一提醒，卓木强巴突然发觉，的确，是有什么地方不同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空气中有风在涌动，敏敏的鼻息让那种涌动紊乱起来，自己甚至可以感觉到那种涌动从皮肤表面流过的痕迹。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口起落，自己能清晰地把握到那秀手每一次抬起、落下的轨迹。自己的心跳缓慢低沉而有节律，似乎暗合着某种节拍，每一次都是那么规整，跳动得如此自然、有力。敏敏轻轻贴在自己胸口的面颊，让胸口好温暖，在温暖中还有一丝凉意，那是什么？好像是水。

“你又哭了？”卓木强巴微微抬头，胸膛衣襟果然好大一片泪渍，这种奇怪的感觉，在以前自己绝无法把握。

“还不是怪你！”唐敏用指甲隔衣画着，突然眼圈又红了，低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能在一起……”

“傻瓜，怎么会？”卓木强巴打断她的话，忽然，他感到唐敏的神情不对，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啪啪！”似乎感到卓木强巴已经察觉什么，唐敏在卓木强巴胸口重重地拍了两下，娇嗔道，“快起来，让他们知道你已经没事了。”顿了顿又道，“今天，胡队长天葬。”

卓木强巴半坐起来，肃穆地点头道：“知道了。”

“那我们走吧，你能走吧？”塔西法师道。

“塔西法师，你怎么在这里？”卓木强巴惊异道。

塔西法师微微一笑：“我一直都在这里。”

张立一直待在停放胡杨队长遗体的小房间里，胡队长的尸身被蜷曲成双手抱膝、额头碰膝盖的母体内胎儿姿势，外裹着一层白纱，像一个人形的茧。整个房间空空荡荡，连丝风都没有，没有香烛，不烧纸钱，一种空灵笼罩着整个房间，这里仿佛与外界相隔绝，略带潮湿的空气令人感受到，这里是生地与死地的界限。张立就那么坐在胡杨队长的尸身旁边，回忆着大胡子与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幕，那爽朗的笑声、粗暴的口气，如今回忆起来，都是那么亲切啊……

不知不觉，天空就放明了，由头顶四面圆镜折射的光线聚集在白色的纱巾上面，仿佛在尸身上裹了一层淡薄的白色光晕。是否如那些雀母人所说的那样，胡杨队长的灵魂，还保留在白纱之内呢？

风，安静地拂过大地，灰色的天空多了几许阴霾，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香巴拉似乎也在哭泣。

一行人抬着胡杨队长，走在碎石碾压的小路上，没有喧嚣的乐鼓，没有丛林的鸟鸣，时空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是凝固的，却折射出不同的景物。

一座庞大的人工建筑自远方显露端倪，越接近它，就越发宏大，让人压抑。岳阳静默片刻，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宁静的气氛，低声道：“骷髅台啊！”

他们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由骷髅——准确地说，是人类的颅骨堆砌的玛雅金字塔形状的东西，周围用黏土黏合起来，四四方方，规规整整，每一级台阶都是由无数颅骨排列而成。那些非常完整、整齐的牙齿留在上下颌骨上，空洞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远方，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在窃窃私语，有的像在沉默凝思，更多的颅骨，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着这群来客。

到了，雀母王轻轻发出命令，有强壮的卫士准备接过胡杨队长的尸身，但张立说什么也要送胡杨队长到最后。雀母王无奈地看着亚拉法师，法师告诉张立，按照古代的规定，执行天葬，是不允许旁人观摩的。张立不管，倔强地要亲自将胡杨队长的尸身抬上去。雀母王犹豫了半天，总算勉强同意了，却再也不肯允许其余人一同上去。亚拉法师做通了大家的工作，他说这绝不是雀母王有意刁难，相反，这代表着对死者的尊敬和与天上神灵接触的神圣；再者，天葬的整个过程，并不仅仅是让人感到心情沉痛那么简单，普通人甚至无法承受那个观看的过程。

几名强壮的士兵换下了卓木强巴等人，跟着两个拿着古怪刀具的壮汉上去了，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也上去了。亚拉法师说那是剖割本和召唤师，并告诉大家召唤师是从操兽师里分离出来的一个职业，只是比操兽师能力要低许多。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骷髅台顶端，大家便在台下静默地等待着，雀母王也陪同一起。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平台顶端传来一声呼啸，高亢清越，很快啸声就与远方连成一片。仰头望去，从蛇形天空的云雾中，飞来一群不知名的鸟儿，它们发出箜篌一样的啼鸣，头冠上有五彩的羽毛，浑身洁白，体型比乌鸦大，比鹰小，它们在平台上空盘旋，飞舞在一起时就像一片飘荡的云。很快它们聚集成束状，由一只头鸟引领着，整个队伍盘成螺旋形，缓缓降落在骷髅台的顶端，最后占据了整个平台。四周又一次安静下来，仿佛一个封闭的空间，没有风，也没有流水，什么声音都没有，就连呼吸的空气，似乎都凝滞起来。

时间在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溜走，终于，不知是那名召唤师还是那只头鸟，率先发出一声清啸，整个鸟群像升腾的云朵冉冉向上，它们飞舞的图形，仿佛形成了一朵正渐渐绽开的莲花，越飞越高，最后和那片云雾融为一体，再看不见。

雀母王长吁一口气，告诉他们，整个仪式已经完成了，那骷髅台的顶端也不再是禁地。没等雀母王说完，岳阳就当先冲了上去，登到台顶时一看，整个骷髅台顶端空空荡荡，那几名剖割本和召唤师正在往下撤，只张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当中，胡杨队长则完全不见了，连同裹着他的白丝巾。整个台面不知用什么石材铺成，呈一种牛奶的颜色，干净得像每天都被擦拭的羊脂玉雕塑，没有一滴血，没有一粒骨头渣子，一切就像魔术师表演的一场魔术。

岳阳来到脸色有些发白的张立身边，轻轻摇晃他道：“胡杨队长，走了吗？”

不料这轻轻一触，张立就像木偶一般扑倒在岳阳肩头，向着骷髅台边缘的方向，张嘴大口呕吐起来，伴随着呕吐的还有滚滚热泪。岳阳只能把住张立的身体，不让他栽下去，心中也是一阵揪心地疼。

好一会儿，张立才停止了呕吐，伸手擦干嘴角的残渍，哽咽道：“胡杨队长，他化作了一朵云，我亲眼……看到的！”

岳阳不住点头，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这时，卓木强巴等人也登上了骷髅台，眼见一片纯白，圣洁、庄严，仿佛这是距天最近的地方。雨后初霁，一道彩虹从骷髅台的一侧跨向远方，两三朵白云从它脚下优哉游哉地飘过。大家肃穆地看着彩虹跨越的地方，在心底追忆着那个言语有些粗暴的大胡子。

岳阳瞳孔微微散大，在彩虹彼端，他仿佛看到两只小鸟，闪现了一下，很快又消失在云里。

躲在丛林中，像只鼹鼠一样的马索，也从树后探出半个头来，惊奇地道：“咿？彩虹？”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单兵通信器镜片上突然出现的两个小红点所吸引，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小心地追随着信号，在树林里一步三顾地走着。

云雾中，两名全身武装的伞降者正悠悠下落，他们使用的并非蘑菇状降落伞，而是像一块巨大冲浪板的动力伞，全身被密闭的服装包裹着，带着圆形头盔，远看上去像穿着轻薄版的宇航服。一阵哔啵声后，莫金的声音在通信器里响起：“通讯恢复了，好家伙，电子屏蔽层起码有上千米。”

索瑞斯道：“这些该死的雾笼罩范围更大，现在是大白天，居然什么都看不见。”

莫金道：“不要着急，我的老友，到目前为止，我们不都还平安无恙么？我们已经到香巴拉了，这个神秘的地方对我们敞开了大门。噢，你瞧，和马索体内埋植的信号器对接上了。”

索瑞斯道：“嗯？似乎他和我们原定的伞降点还有一段距离。”

莫金道：“啊哦，看来我们的新朋友给我们选了一个危险的地方，走，去马索那里。”一拉伞绳，动力伞改变了方向。

索瑞斯不满道：“你胆子可真大，竟然用这种方法来考验新加入的那位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你就不怕他把我们全卖了？”

莫金笑着道：“放心好了，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小测验，况且他也明白，就算他不这样做，我也有别的办法能抵达这里，我有准备的。”

索瑞斯哼了一声，突然拉紧伞绳，道：“怎么回事？”

莫金道：“是乱流！糟糕，我恨这样的天气！”

马索惊奇地看着屏幕上移动的小点，距自己的位置是越来越远，心道：“老板他们是怎么了？”一想到莫金那多疑的性格，马索打了一个冷战，赶紧朝着红点的方向追了过去。

敌 盟

林中某处。

索瑞斯将动力伞揉作一团，掀动自焚装置，动力伞冒出淡绿色的火焰，很快化作一堆灰烬，肉眼却看不到一丝黑烟升起。接着他仰头道：“你看到什么了，本？”

莫金的动力伞挂在几株高大的乔木上，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道：“看来我们距离伞降点不远，我看到一个人类活动区，好像很有遗迹的味道。”

“有人过来吗？”

“……没看到。”

“我感到有东西在接近我们，你先下来吧！”

莫金一拉伞绳，整个人从近五十米高空直坠，落地时前翻数圈，安然站立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读取了头盔里几个数据，将头盔摘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道：“看来，这里的空气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索瑞斯咧了咧嘴，算是笑了。此时树梢上的动力伞也自燃殆尽，白色的灰烬纷纷扬扬飘散下来，两人除去厚重的外套，露出军用迷彩服和背包，离开了降落地点。

刚走了不到五百米，索瑞斯蓦然停下，对莫金道：“好像我们被盯上了？”

莫金微微一笑，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突然就从背包两侧抽出两只带消音器的葛拉克18，道：“希望他们是友好的。”说完，手腕一翻，突击手枪倏地缩进了衣袖里。

又走了几步，索瑞斯道：“朋友们来了。”只见树上、灌木丛中、山岩后面，都露出了雀母士兵的身影。他们赤裸着上身，手里拿着武器，将莫金和索瑞斯围在中间，其中一名士兵大声道：“甲米人，你们从哪里来？”

莫金眯起眼睛看了看，忍不住道：“投枪、弓箭、掷斧？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武器？不至于这么落后吧？和我刚才看到的那种遗迹规模完全不相称，难道是丛林里的野人？”

索瑞斯道：“听听他说什么。”

那名喊话的人又说了一遍：“你们是不是与强巴他们一起的？”

莫金皱起眉道：“呃，他说……这个……”他突然对喊话的雀母士兵喊道：“你会说英语吗？”

“你说什么？你说的是珞巴语吗？”

“法语呢？德语？汉语会不会？”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们难道连木尔米语也不会说吗？”

“你们难道就没有翻译吗？”

“你们身上背着的是什么？把包放下！”

“该死的野人，回去，我不和不懂英语的人说话！”

“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冒失的甲米人，连最基本的普尔语也不会！嘿，你们没听到我说什么吗？背包，背包，放下！”

两人就在那里各自用各自的语言牛头不对马嘴地交流着。

终于，雀母士兵忍不住道：“站在那里别动，我过来了！”

莫金用普通话道：“你最好和我保持距离！”见那个士兵充耳不闻，莫金对索瑞斯展颜笑道：“交流失败了……”

索瑞斯没好气道：“我以为你已经掌握了一门古藏语。”

莫金笑道：“但他们不说我掌握的那种，幸好，还有一种语言是全世界通用的。”

索瑞斯白了他一眼。莫金笑容一敛，冷冷道：“身体语言！”语毕，双手猛地往下一甩，两把手枪魔术般出现在他手中，跟着双手平举，往胸前交叉，子弹的火线在空中画出完美的扇弧。

雀母的士兵哪想到对方突然发难，手中的武器还没有发挥功用，就纷纷中弹，只见火线过处，都有一名士兵跌倒在地，或被击穿了肩胛，或是大腿飙血。莫金双手一前一后，忽左忽右，大范围地移动着，配合着轻盈的步伐，时而如苏秦背剑，时而像大鹏展翅，有时如芭蕾演员一般金鸡独立，飞速地旋转着，有时左手的枪突然不见，跟着又从右腋下探出，一招回头望月，有人应声而倒。

他的双眼好像根本没看战场，枪里的子弹却像长了眼睛一般飞向雀母的士兵，不管是躲在树上的，还是灌木丛中的、岩石后面的，无一不倒。若是巴桑等人见到此幕，定会惊讶于莫金的身手，不仅仅是那诡异的身形，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动作，与那日卓木强巴在岩壁遗迹上做出的动作太相似了，匪夷所思的开枪速度、刁钻古怪的开枪角度，所不同的是，他不似卓木强巴般生涩，动作更自然、更流畅，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枪停之后，丛林里只剩下一群哀号的雀母士兵。莫金吹了吹双枪消音器，双手一开一合，枪又不见了，他看了看四周扭动着的士兵，对此似乎感到很满意。索瑞斯却不满意，道：“又不杀了他们。”

莫金道：“这样能使我保持好的运势。”

索瑞斯反讥道：“也不见你有多好的运势。”

莫金皱眉道：“还有臭虫？”右手一挥，枪在手。

“别……开枪……”让莫金惊愕的是，树丛中那人说的居然是英语，虽然不很流利，但字正腔圆，发音标准。在莫金和索瑞斯惊讶于对方的发音时，只见丛林下方，一个圆脑袋的小个子蹦了出来。

“多吉！”乍看之下，吓了莫金一跳，但很快他又发现误认了，这个小个子似乎比多吉还要壮些，脸上堆积的笑容，令他一下子又想起了马索。

这个外貌有些像是多吉的小光头并没有马上靠近莫金，而是走近了一名倒地的雀母士兵，连话也不说，飞快地一刀割破了对方的喉咙，又在对方尸体上将刀擦干净，插回鞘，才带着轻松的笑容站起来，却对周围的士兵不住颔首。

莫金和索瑞斯有些怪异地看着这个小矮子的举动，只见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让人放松，并有些谄媚的笑容，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莫金最有把握一枪击毙他的范围之外。这个小矮子仍旧用那种缓慢、有节律但非常清晰的发音道：“尊贵的客人，我，郭日念青，在这里为您献上无比诚挚的敬意。”说着，他抱肩鞠了一躬，竟然很有欧洲宫廷礼仪的规范。他接着又道：“地上躺着的这些人，都是我的士兵，或者说，曾经是我的士兵。他们是朗布国最精锐的部队，请您宽恕他们的冒犯，请您饶恕他们卑微的生命。”这次，又用一种令人心碎的目光炯视着莫金。

就算莫金，也对这表情变得比变色龙还快的郭日感到吃不消，淡淡地回了句：“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他们，只是他们威胁到我了，我要解除这种威胁而已。倒是你，为什么杀了那个同伴？不是你的士兵吗？”

“噢不……”郭日显得非常惶恐，道，“那个人，是邪恶的国王派来监视他们的，显然英明如您，早已看出，这些士兵并不愿意用武器对着你们，他们是被逼的，身不由己。”

莫金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给我详细说来。”

“乐意为您效劳。”郭日深深鞠躬。

索瑞斯突然道：“搞什么名堂？”忽然将手伸入了背包，抓着一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郭日念青虽然没有听懂他的语言，但从他的动作和表情看出了端倪，赶紧道：“千万别、别误会！那只是一种提神的香料，同时有驱散血腥的作用。在这丛林中，有很多凶猛的野兽，它们很快就会被血腥吸引过来，我们必须掩盖这种味道，并没有任何恶意，我为我的疏忽向你们道歉。出来吧，却巴。”

一身黑服的却巴嘎热从林中移步而出。索瑞斯眼睛一亮，死死地盯住了却巴，他至少在对方的身上，感知到了三种以上的生物信息素。却巴嘎热同样惊愕地看了索瑞斯一眼，显然他也有所发现。

郭日和莫金也都注意到了，郭日率先解释道：“请允许我的巫师却巴嘎热为这些士兵疗伤，他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

索瑞斯对莫金低声道：“我过去看看。”

莫金道：“自己小心。”然后对郭日道，“过来，我们谈谈。”他一面像招呼小孩子一样朝郭日招手，一面观察着他的反应。郭日脸上始终带着无比诚恳的微笑。“面具脸！”莫金眼角一跳，他清楚，凡是拥有这种面具脸的人，都非易与之辈。

郭日在莫金的要求下，详细地讲解起朗布和雅加王国的历史、聚居分布、风俗、工农业科技发展等等，其间不乏恭维之词，大赞莫金身手了得。对那些赞溢之词，莫金权当一听，转头又问起卓木强巴等人的情况。在莫金那游移不定的眼神下，郭日将自己所知尽数道出，只是他口中的故事有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版本……

邪恶残暴的雀母王压榨着老百姓，郭日虽然身为国王唯一的子侄系亲属，屡次谏言却被责罚。郭日毫不贪图财富权势，只想让朗布的老百姓过得更好一些，还爱上了一位平民姑娘，当然，那位姑娘像天仙一样美丽，像菩萨一样善良，两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并约定了终身。可是，邪恶的雀母王并不打算放过郭日，因为没有亲生儿子的国王，按照祖制必须将王位传给郭日，而且郭日必须与国王唯一的女儿成亲。为了将王位牢牢地控制在他们皇室一族手中，那位邪恶的国王竟然对自己的女儿下了蛊毒，中蛊之人双目将失明，只是在新婚之夜，这个蛊毒会通过女方转移到男方，这样，郭日什么也看不见之后，权力还是会落在公主手里。这一切，善良的郭日都默默地忍受了下来，他甚至表示愿意放弃王位，只要和自己的心上人平淡地过日子就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卓木强巴等一伙暴徒冲进了这片和平的土地，其中罪大恶极、恶贯满盈的就是那个人面兽心、丧心病狂的张立，他竟然残忍地强暴了那个和郭日相爱已久的姑娘，还向雀母王进谗言，要将自己赶尽杀绝。郭日目前所做的，就是要让这群邪恶的人血债血偿，争取夺回自己应得的东西。因为郭日是善良和正义的化身，所以支持和拥护他的百姓以及士兵数不胜数，只是迫于雀母王的淫威，才不敢公开支持他。只要清除掉雀母王派出来统领士兵的几个心腹，这些军队将再次归入郭日的手下，为此，他请求得到莫金的帮助。

滔滔不绝的恭维话送了过去，郭日表示，只要莫金肯帮他，将获得极大的利益，包括打击卓木强巴那群共同的敌人，他可以调配朗布国的任意资源，甚至可以和莫金平分朗布国的土地和财富，等等。

莫金笑而不答，不过他对郭日提到卓木强巴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很是诧异，他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卓木强巴是敌人而不是朋友？”

郭日道：“当我提到他们的邪恶时，你露出了知音的表情。”

莫金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像这种邪恶的团伙，我们这些代表正义的力量就应该把他们铲除掉。我可以帮你对付卓木强巴而不要任何报酬，但是你们那个什么朗布国的事，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时他注意到，那个黑衣的巫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那些受了枪伤的士兵的叫喊声明显低了下来，还有部分人已可以站起来了。

索瑞斯始终一言不发地盯着却巴嘎热，却巴嘎热也同样阴冷着脸，一言不发地为士兵施术、下蛊、除痛，两人偶尔对望一眼，却像世仇一般，眼神中充满了警惕、恐吓、威胁的意味。

郭日飞快地思索了一番莫金的意思，接着展颜笑道：“不错不错，理应如此，不过我们依然是同盟关系不是吗？我记得你们外面有句俗语，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莫金面带微笑，心道：“小矮子，别弄错了，大多数时候，敌人的敌人，也是敌人！嗯？外面的俗语？”一念至此，莫金道：“我问你，你对外面知道多少？”

郭日露出了诡秘的笑容，道：“这里时常会有外面的人来光顾，而近些年似乎日趋增多，我的语言，就是跟他们学来的，所以，我对外面有部分了解。只是……来了的人，却从未有活着出去过的。”

“具体说说，那些人都去了哪里？”莫金终于收起了那份自信的笑容。

见莫金变了脸色，郭日道：“尊贵的客人，你瞧，我们还是有很多合作的空间……”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郭日带着那些受伤的士兵消失在丛林之中，周围又变得空旷寥寂。见索瑞斯久久望着那些士兵消失的方向，莫金道：“怎么了，卡恩？我很少见你对一个人如此关注。”

索瑞斯道：“如果你是操兽师，你同样会对那个人感兴趣的。”

莫金收敛笑意，警惕道：“他也是操兽师吗？”

“不，”索瑞斯道，“他的操兽能力似乎并不强。看得出，他也缺乏系统的理论知识，但他的实际操作能力，显然直接越过了操兽师，具备一定的操虫师能力，甚至有些估计已达到了蛊师的水准。”

“哦……”莫金也大为动容道，“不具备操兽的能力，却直接越过了操虫师，达到了蛊师的操纵能力，岂不是足足比你高了两个级别？这样说来，我们得格外小心那个穿黑衣服的哦！”

“那倒未必！”索瑞斯自信道，“虽然他拥有部分操虫师和蛊师的操纵能力，但操兽的能力未免也太差了些，几乎是没有。而且我看他的手法，似乎也只能对人下蛊，却不能对兽下蛊，也就是说，我们那套评判标准对他完全不适用，若真要动手……哼，也无须怕他。只是他有些手法，我还没有摸透，要好好想想。”

莫金这才转惊为喜，道：“我说什么来着，老友，这里毕竟是你们操兽师的发源地，到这里来，你肯定会有所斩获的。”

莫金的实力

索瑞斯淡然道：“别说我了，说说你和那个小矮子谈得怎么样。”

莫金自嘲道：“呵，我们最后约定是，我做我的，他忙他的。”

索瑞斯咧嘴笑道：“那不是什么都没谈？”

莫金扬眉道：“是啊，两个最厉害的谈判者之间，谈判的最好结果，往往就是等于什么都没谈。”索瑞斯还在咀嚼莫金这句颇有哲理的话时，莫金又补充道：“不过，我们都从对方那里，直接或间接地得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起码我知道了，那该死的神庙在最上面，这里被称作圣域，传说中的香巴拉也在最上面，要是再晚点接到信号，我们会少走许多冤枉路。那个小矮子，知道的可不少。”

索瑞斯又道：“长得和那个叫什么……多吉的小家伙可真像。”

莫金刚刚展颜的脸立马又阴沉下来，警告索瑞斯道：“我不得不提醒你，卡恩，如果你这样想，就十分的危险。那个小矮子和多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比你看的那个黑衣法师要恐怖得多。”

“哦……”索瑞斯质疑道，“有这么厉害？我是说你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形势，这次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放弃了。”

莫金板着脸道：“在设想能利用的人之前，首先要确保自己不被别人利用。现在与他合作，以我们目前的人手和资讯，很难说得清是谁利用谁。”

“那就相互利用呗……”索瑞斯沙哑低沉的嗓音自喉间挤出。

莫金面无表情地摇着头，祖父的警语犹在耳边：“本，要说相互合作，是有可能的，这我信；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永远不可能有相互利用的事，永远都只有聪明人利用蠢人，不管是利用还是反利用，笑到最后的，只能有一个。因此，永远不要轻易相信甜蜜的承诺，这世上最不靠谱的，就是承诺。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探听事情的真相，要用你自己的实力，去把握事情的全局。”

“这世上，不可能有相互利用的事情。卡恩，这些年你太醉心于学术研究了，你根本还没察觉，那个叫郭日的矮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莫金一字一顿道，“阴狠、多疑、善于揣度他人心思、拥有可怕的忍耐力和算计能力，他能从你的行为细节，判断出你这个人的性格和心理特征，亦能伪装出一种绝对无害的相貌。他的言语极具煽动性，有强烈的心理暗示作用，极擅长编造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谎言。从他身上的伤疤和不经意间露出的小动作，我相信，他的身手绝不是我们所看到的那个样子。他能敏锐地洞察全局，亦能精密地编织出阴谋的每一个细节，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毫无破绽。这就是我与他接触后，从他身上所发现的。”

“咦？”索瑞斯道，“那他岂不是你的同类？”

莫金道：“那正是我想说的，那个小矮子拥有和我相似的地方，不，他甚至更像那个人……”莫金喉结哽动了一下，道，“你，也不想被那样的人算计吧。”

“那个人？”索瑞斯愣了愣，蓦然双眼一直，全身僵硬，他知道莫金说的是谁了，那个在事情还没发生前，就计算好了每一种变故的可能性的人；那个无须多言，仅用眼神和手势就可以掌控全局的人；那个你永远也看不穿他在想什么，永远也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的神秘东方男子；那个拥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的人、他们的队长、组织代号为“鼬”，因为组员对他的惧怕，也因为他算无遗策的能力，他们私下给他取了另一个代号——决策者。

近了，近了，终于，目标就在前方，马索仍然先警惕地伸出小半个头，露出一只眼睛，待看清是莫金和索瑞斯之后，才一副痛哭流涕的样子冲了出去，同时大声号哭道：“老板，我想死你啦！”

莫金和索瑞斯，两人坐在一棵大树下交谈着什么，那模样根本不像在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中探险，反而像两个世外桃源的隐者，就差一张八仙桌、两杯清茶了。见到马索从林中冲出来，两人毫不吃惊，莫金有些愠怒道：“怎么收到信号这么久才来？”

马索伤心得不行，哭得更像快断气了一样，悲鸣道：“呜呜……老板啊……你们可算来了……呜呜……我……呜呜……我……”

索瑞斯似笑非笑地看着马索，莫金怒斥道：“够了，给你三秒钟，不准哭，哭得像猪发情一样。”

马索的声音就像被剪刀剪断，戛然而止，近乎表演的特效让索瑞斯那张虫蚀火烧一般的嘴咧得更开了些。莫金接着道：“给你十五秒，把情况说一说。”

马索鼻涕眼泪一把抓，然后道：“成功空降十三人，现在只剩我一个；最后一次与敌人遭遇，他们还有六人；在这一层我们已发现五个人类聚居区，他们的生产力水平相当于十八世纪末期的欧洲，他们的目的地似乎是最上层平台；林子里有许多机关和野兽，最可怕的一种是约有一人多高，看起来像……像恐龙一样的动物。汇报完毕！”

“像恐龙一样的动物？”索瑞斯探了探身，询问道，“你说它们差不多有一人来高？具体说说，什么形态？”

马索夹杂不清地将鲁莫人的外形和自己的想象描述了一番，索瑞斯发出咝咝的笑声。莫金打断马索的话，道：“胡说，哪有这种东西？”

马索低着头，不敢吱声。索瑞斯难得地为马索开脱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哦？”

“本，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的环境和外界截然不同？”索瑞斯仰头看着周围的树道，“想必你也感觉到了，呼吸这里的空气，能让身体更加放松，动作也变得更加轻盈。毫无疑问，这里的含氧量比外界高出许多，而按照生物学的观点，含氧量的多少，将直接决定生物的血液循环模式，也就间接地决定了它们的体型和外貌。就算这里真的有恐龙，我也不会感到惊奇，而且……虽然我不是植语者，也能看出这些植物非常原始，似乎是古生代的东西。”

谈起植语者，索瑞斯突然问道：“对了马索，剩下的六个人里面，有没有一个白头发的？”

“没有。”马索很清楚索瑞斯问的人是谁，他也格外留意过。

索瑞斯和莫金对望一眼，莫金道：“难道他被除掉了？”

索瑞斯道：“不，那群人里面还没有谁有那个能力。多半是被发现了，在计算了胜负率和自己的得失后，他选择了避开正面冲突，而自己单独行动。”索瑞斯想了想，肯定道，“如果是我，我就会这么干。”

莫金起身道：“走吧，希望他不会选择与我们作对。”

马索惊愕道：“老板，去……去哪里？”

莫金道：“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啊。”

马索道：“就……就我们三个人？那柯夫将军那边……”

莫金沉着脸道：“怎么，你觉得我们三个人还不足以对付卓木强巴他们吗？柯夫将军的人，稍后会来的。”

索瑞斯在一旁苦笑。这次纯粹是因为天气条件太过恶劣，导致与他们一同登顶的四十五名冲锋队员全部罹难，只剩他们两人活了下来，但莫金身上肯定还有激光发射器，他们也一定商量好了后备方案。想到这里，索瑞斯不解道：“你怎么那么信任那个叫柯夫的……”

雀母，卓木强巴等人刚一回来就得到一个糟糕的消息：雀母的哨兵发现有奇怪的东西从天而降，森苏派了一队武装士兵前去察看，最后仅由名叫泽嘎的卫队副官带着十几个被打伤的士兵回来，他们的队长牙朱被打死了，其余的人也都死了。

森苏将这件事情直接汇报给了雀母王，而没有了郭日的雀母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又叫来卓木强巴等人商议。听了森苏的话，卓木强巴叫森苏带他们先去看伤兵，雀母王却一点不关心那些外来侵略者和受伤的士兵，只想着他的女儿，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塔西法师由敏敏陪护着去看拉姆公主，其余的人则同森苏来到了士兵养伤的地方。

“是9毫米弹，源自同一种武器。”张立第一时间检查了那些被取出来的子弹。

卓木强巴询问泽嘎道：“他们有多少人？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发现他们的？”

泽嘎告诉他们，在卓木强巴他们去天葬台的时候，哨兵发现了有人从天而降，他们坐的蘑菇和以前不一样（说着，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类似香蕉的图像），随后森苏派他们约三十人前去察看，他们一直追着天上的物体，在离雀母以北约一个时辰路程的地方找到了对方。泽嘎非常肯定地说，对方只有两个人，而开枪击伤他们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人没有出手。那个人身材非常高大，就像金刚下凡一般，他头上顶着黄金，穿着与森林同样颜色的衣服，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他们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就全都受伤了，受伤前唯一看见的就是火红色的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莫金来了……早在泽嘎没有说出那人的详细特征之前，卓木强巴等人就已想到，莫金的前哨部队已经被他们消灭干净，他本人不可能不来；而能在一瞬间将三十余名雀母士兵尽数击伤击毙，也非一般人的身手能做到。只是莫金居然仅带了一个人来，这让卓木强巴他们没有想到，难道莫金手下没有人了？当然这样最好，只是……太怪异了些，他们怎么也不肯相信。还有，那个与莫金一起来的人是谁？是那个叫索瑞斯的人，还是柯夫？

但问泽嘎和其余伤兵，他们都说不出另一个人的相貌特征，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莫金的身形和那古怪的语言吸引了过去。卓木强巴看了看伤者，选了两个受伤不那么重的，让他们带自己去发现那两人的地方，森苏另派了一队士兵跟着。

出发前塔西法师赶到了，一名强壮的士兵背着他，他和敏敏一起加入了队伍。

岳阳和张立仔细地勘察周围的环境。吕竞男询问一名引路的士兵：“不是说你们的同伴死在这个地方吗？尸体呢？”

那名士兵显得非常惶恐，道：“当时大家都受了伤，只想着逃走，他们没有跟来，应该是走不了了，尸体……尸体……我不知道……”

巴桑环顾四周，沙声道：“这不像是发生过战斗的地方。”

岳阳回来道：“不，这里发生过战斗，但被清理过了。”

巴桑冷眼盯着一名来过的士兵，道：“为什么我看不到反抗的痕迹，也没有子弹留下的痕迹？”

那名士兵被巴桑看得浑身发凉，只能用极其无辜的眼神看着唐敏、卓木强巴等人。亚拉法师把巴桑的话翻译过去，那名士兵才忙道：“我们没来得及反抗，就全都负伤了。”

巴桑悚然动容：“一个人，打三十个，没有反抗！”吕竞男心中也有些吃惊，看来对莫金的评估还需要进一步提升，毕竟除了亚拉法师，他们从未真正意义上和莫金正面交过手。

张立微微眯着眼，盯着那些来过这里的士兵身上的伤口，沉声道：“似乎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为什么没有子弹留下的痕迹。”

巴桑愕然，瞪着眼看张立，道：“你是说，他在一瞬间拔枪打中三十个人，没有一枪落空？”卓木强巴这才明白过来，只有枪枪打在人身上，这树上、岩石上才不会留下子弹的痕迹。

只听吕竞男又在问那名士兵：“当时你们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那名士兵指出一个大致范围，当时竟然是呈环形包围的态势，这样一来就更让他们吃惊不已。也就是说，莫金在一瞬间进行三百六十度环射，并且枪枪不落空，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枪法？虽然按那名士兵的说法，当时他们都已经暴露在明处，但是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将他们悉数击倒……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都盯住了吕竞男，吕竞男黯然摇头，表示自己做不到。两位法师都不是玩枪的高手，吕竞男做不到，他们就更做不到了。

张立估计道：“只有双手持枪，并且极为精准地快速移动和开枪才可以，还要学会两只眼睛各自瞄准不同的目标，我记得以前听教官提过，好像是叫作特种兵分心学？”

吕竞男道：“那是一种在复杂战场环境下的一心多用，要求特种兵能像照相机一样将敌人的位置和姿势定格在自己脑海中，定格之后就不再用眼睛去看敌人，而是凭借脑海中的图像将子弹打向锁定的位置，而眼睛则用来定格下一名敌人，那是一种真正的战场杀人术。据说合格的士兵被要求双手持枪，要在一秒之内击倒五名以上的敌人。”

片刻静默之后，敏敏道：“那些受伤的士兵又去了哪里呢？”

岳阳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他们不认识路！”

张立道：“你是说，莫金把那些人抓去领路了？可是他们言语并不通啊。”

敏敏也道：“领路不需要那么多人吧？”

吕竞男道：“不，岳阳说得有道理，言语不通可以用手势表达，在不清楚哪个伤员能坚持得更久的情况下，将所有伤员驱赶上路不失为一种选择，路上再将那些无法行动的伤员抛弃。”

岳阳道：“教官说得没错，有很多血迹朝着雅加的方向去了。”

吕竞男道：“现在的问题是，莫金怎么知道该去哪里？他怎么会降落在这里的？”

敏敏快口道：“啊……他们有人接应！第一批伞降的敌人没被消灭干净，我们要面临的不止是两名伞降者，可能还会更多！”岳阳、张立纷纷表示赞同。

卓木强巴却皱起了眉头，心道：“不，敏敏，我们的敌人知道这里距离雀母很近，如今那第一批敌人对我们不可能不警惕，他们不会将激光发射器的位置设在距雀母如此近的地方，莫金更不会希望被我们发现他的到来，或许……或许是我们队伍中的某人安置了发射器！”他的目光从队员身上扫过，没有人有丝毫的惊慌，最后迎上吕竞男的目光，吕竞男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鼓励似的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意指：“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卓木强巴用眼光询问道：“究竟会是谁？究竟怀疑谁？”

吕竞男却将目光投向了敏敏，随即看向远方。卓木强巴一愣，扭头一看，敏敏正在撇嘴，显然是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卓木强巴没有解释，对大家道：“走吧，如果说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前面的路上说不定会有所发现，或许，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塔西法师道：“没错，他们刚刚抵达这里，天时地利人和一项都不占，趁他们站稳脚跟之前就消灭掉他们，否则，他们的后续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这里。”

卓木强巴制止了雀母士兵要跟他们一同前往的要求，告诉他们这已经不是他们能理解的战斗了，他们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并白白送命。最后，在卓木强巴的命令下，那些士兵才带着伤员返回雀母，而卓木强巴一行人，朝着血迹的方向追了过去。只是他们没有看到，那些士兵在他们离开之后，都相视微笑起来。

第一次亲密接触

巴桑、张立在前，岳阳和亚拉法师紧随其后，敏敏和吕竞男一左一右，卓木强巴背着塔西法师甩尾。约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在路边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牙朱的尸体，很显然，是受了枪伤无法行动之后，被敌人补了一刀，那一刀割口极深，又准又狠。

张立等人龇目欲裂，在判断了敌人的方向之后，以更加快的速度向前追去。这是他们抵达香巴拉之后，首次与敌人互换了位置，以往都是他们被人追、被伏击、被陷害，如今调了个个儿，他们在后，对穷凶极恶的敌人紧追不舍。胡杨队长的死、郭日的奸计，都让他们胸中如同压了一堵墙，那熊熊的怒火正找不到地方发泄。如今有塔西和亚拉两大法师坐镇，他们也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对于那两三个暴露了身份行踪的敌人，绝不姑息，不管他是谁！

追了两小时左右，巴桑突然放慢了脚步，岳阳等人不明就里，也只能慢下来，他们相信，凭着巴桑那种野兽般的直觉，他肯定在这种平静下感到了某种危机。

塔西法师道：“我们已经在丛林的深处了，这里显然是野兽出没的地带，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岳阳道：“难道是我们追岔了路？那些明显的痕迹是故意引错我们的？可是这么远都有痕迹，难道他们是兵分两路？”

“不可能！”卓木强巴斩钉截铁道。在如此陌生的环境中，仅凭数人还想兵分两路，那无异于找死。

忽然间，林中四处都响起了汽笛声，卓木强巴等人面色大变。塔西法师道：“不要惊慌，看来这附近有个鲁莫人的巢穴，但它们应该不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前方林影摩挲，那个早已熟悉却从未正面相对过的面孔，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可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正面看到了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件冷兵器，坚硬、锋利。一头金发如今被不知什么染物染得黄绿相间；一身迷彩贴身包裹着顽岩一般的肌肉；一个巨大的军旅行囊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块岩石；那刀锋削成的面庞轮廓中，透着几许与卓木强巴相似的英气，但多了几分伪善的笑意，少了一缕诚挚的目光。通信器的镜片遮盖在那湛蓝的眼珠上，令他看上去更像一部杀人机器。他动了，明明是他在步出丛林，却让人感到是整个丛林在向后退，他步履机械、标准，每一步的落点都像精密的仪器测量过一般，张立霎时就想到了捕食前的猎豹。

莫金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唯有岳阳例外，他没有放过周围的任何动静，特别是莫金身边的那两位。稍矮的那位不知为什么，将脸遮着，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那双眼睛简直不像人眼，而像饥饿至极的野兽；而另外一边，则是畏缩在莫金身后的马索，他明明只比莫金矮一点，却卑躬屈膝地跟在一旁，看起来就比莫金矮了一大截。除了眼前这三个人，再没有别人。没有别人！岳阳心中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己方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卓木强巴还是感到有些紧张，不为别的，就因为莫金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总是游移不定，在每个人身体的致命之处扫来瞄去，被他盯上的人，都仿佛被蛇盯住了一样。

塔西法师和亚拉法师，则几乎是同时被蒙着脸的索瑞斯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若说莫金的眼神像蛇，给人冰凉的感觉，那么索瑞斯的目光则如某种饥饿的野兽，嗜血、暴虐，平静下压抑着对鲜活生命的渴望，在两位法师的心目中，这个人的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莫金。

开火？询问？质疑？卓木强巴感到那双眼睛正在干扰自己的思维，让自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双方竟然陷入了僵持，都望着对方，保持着沉默，思考着，分析着。

“卓老板，没想到啊，我们又见面了，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呢。”还是莫金先打破僵局，他的英文发音有些像肖恩，充满绅士风格，但多了一种更高贵的谈吐气息，“我说怎么感觉总有人跟着我呢，原来是那个小矮子的诡计啊，真是卑劣的诡计！”

三对八，莫金和索瑞斯却仿佛没有丝毫惧意，反有一种稳操胜券的感觉，只有马索躲在一旁，似乎正怕得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莫金的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卓木强巴等人都没听到，卓木强巴又问了一遍。

“现在说什么都有些晚了，不是吗？”莫金的声调极其平和，带着一种催眠的心理暗示，和缓地道，“就是我现在再提出合作，恐怕卓老板你依然不会赞同吧。”

卓木强巴厉声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莫金波澜不惊道：“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呢，卓老板，你连我要干什么都没弄清楚，就一味地阻止我，不让我加入这个游戏，这可不是商人的作风。”

卓木强巴噎了一下，岳阳却听出些端倪来，那个莫金句句不离卓老板这个词，仿佛在提醒卓木强巴的商人身份，并暗示他一切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张立提醒道：“强巴少爷，小心他的诡计，不要跟他废话。”接着又大声质问莫金：“你把那些雀母的士兵弄到哪里去了？”

莫金白了张立一眼，根本不与他搭话。

此时卓木强巴的脑海中正在天人交战。多吉诀别的眼神，嘎嘎虔诚的膜拜，倒悬空寺那毁灭性的爆炸，敏敏因哥哥而痛哭失声、悲怜欲绝，都一一浮现在他眼前，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种模糊的感觉让他意识到，有些事情，必须弄清楚。

卓木强巴还在犹豫，巴桑早已按捺不住，手一扬就要把枪举起。但莫金比他们更快，因为他没有拿枪，直接将食指拇指比作枪的样子，遥指卓木强巴等人，率先道：“约束好你的手下，别让他们乱来哦！”

卓木强巴心中一惊，莫金比画的是支假枪，可他却感觉仿佛有一把真枪对准了自己，那种冰冷的凉意，他仿佛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见巴桑不为所动，莫金另一只手也比作枪的样子，对准了巴桑，一撇嘴角，笑道：“如果要动手，后果恐怕不是你们所能承受的哦！”

巴桑也感到了一种被瞄准的危机，可对方手中明明没有枪啊！随着莫金手指的移动，凡被瞄准之人，皆心生感应。待莫金指着吕竞男时，吕竞男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注意观察莫金的迷彩服袖口处，果然，莫金的袖口没有系纽扣，袖口下鼓鼓囊囊的也不像手臂的肌肉，吕竞男低声道：“捷克刺客！”

而莫金的这一举动，大大激怒了卓木强巴，仿佛和多年前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一样，他还是那么傲慢，那么不把人放在眼里，只给人一个居高临下的背影，仿佛所有的人都欠与他平等对话的地位。而整个探索的过程中，他和他的那些手下像阴魂一样跟着自己，种种的伤痛与死亡，都在卓木强巴脑海里清晰起来，还有，要想追问唐涛的下落，也得在制服莫金以后。看着莫金那张扬的表情，卓木强巴沉声下令道：“动手！”而吕竞男正准备提醒他，他已经说出了命令，吕竞男只来得及将卓木强巴撞开莫金的手指范围。

果然，卓木强巴的“动手”两字刚出口，莫金的两根食指突然缩了回去，然后他们看到了火线，然后才听到枪响，然后才看到，莫金的手上，有枪！

卓木强巴由于被吕竞男撞了一下，而且莫金似乎也没瞄准他的要害，那一枪击在了空处；另一支瞄准巴桑的枪，则在枪响前被巴桑的直觉洞察在先，他的身体猛地团缩起来，也避了开去，且还了莫金一枪。

但莫金的枪根本就不是瞄一个打一个，手指扣紧扳机就不松手，子弹以每秒1300米的初速度连续出膛，并且靠手腕的轻微颤动来改变子弹的出膛方向，每秒杀五人的开枪技巧，在莫金的手中，就那么一秒时间，他朝八个人的方向都射出了子弹。

子弹有先后，反应有快慢，除了卓木强巴和巴桑，其余人都有避开子弹的反应时机，偏偏张立和岳阳就没能躲过，子弹分别擦伤了他们的大腿和手臂，也不得不说运气差些。但巴桑的回击也令莫金大吃一惊，显然他没想到巴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反击，他很清楚，在自己的快枪之下，需要有放弃生命的勇气，才有机会开枪还击。巴桑的枪法准头也很好，莫金不得不避，这一避，张立和岳阳也抓住时机开枪还击。莫金身影一闪，迷彩服钻入了树林草丛中，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身影。

与此同时，卓木强巴等人三三两两找好隐蔽所，丛林一下子变成了暗战的场所。“到底是怎么回事？”卓木强巴、塔西法师和吕竞男在一棵树下，吕竞男指着自己的腕部解释道：“机关在这个位置，就和我们的飞索一样，一动手指就能让枪出现在自己手中，由于人眼的视力捕捉速度有限，它会将前一个瞬间的画面残留在脑中，所以往往当他扣动扳机时，我们还看不到他手中有枪，就像魔术师玩的技法一样。这套装置是‘二战’后一名捷克退伍特种兵发明的，由于退伍后他干着杀手的职业，所以我们把这种装置称为捷克刺客。”

莫金伏在一丛草中，调整通信器的频率，很快，卓木强巴等人的身影就以小红点的形式出现在他的镜片上。而卓木强巴他们的镜片上，却丝毫不见莫金等人的方位，但是他们都已锁定莫金的方位，塔西法师和亚拉法师则紧盯着索瑞斯。只有马索，因为他实在太猥琐，还没开打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竟没有人留意到他。

莫金看了看卓木强巴等人的距离和位置，挪动背包，似乎准备换一种武器。索瑞斯不知从哪里钻出，阻止了莫金：“让我来！”他压低的声音就像游魂。

莫金诧异地看着索瑞斯，似乎对这名老友表现出的积极性很不理解。索瑞斯咝咝笑道：“我要试试那个新方法是否有用。”

莫金担忧道：“有没有把握？”

索瑞斯道：“试试就知道了。”

草丛中突然伸出一只干瘦的手臂，既不像投降，也不像示威，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从一开始就锁定了索瑞斯的两位法师最先发现他的举动，只见他紧跟着五指张开，遥指卓木强巴等人的藏身所在。卓木强巴顺着塔西法师的目光，看到了暴露在草丛中的那只手臂，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巴桑发现并瞄准前，手臂又缩了回去。巴桑谨慎地进行了试射，却没有反应，随后不知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移动，散向四方，一时草丛乱摇，干扰了他们的视线。

十秒之后，那令人惊悚的汽笛声再度响起，只是这次，塔西法师察觉到，那些声音正朝这个方向靠近。想起索瑞斯先前的古怪举动，塔西法师突然道：“不好！快趴下！”

但他随即又意识到，现在趴下太晚了，伏地聆听之后，马上道：“离开这里，赶快！”并敲打着卓木强巴的后背道，“退回去，退回去！”

从未见塔西法师如此惊慌，显然这与那些正由远及近的汽笛声不无关系。敏敏在另一丛树后打出手势询问，塔西法师已不顾暴露方位的危险，直接大声道：“是操兽师，那个人是个操兽师！”

亚拉法师猛然想起那句密修前辈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警告：“永远不要在满是野生生物的原始丛林中与一名操兽师对决！”

巴桑惊异地发现，塔西法师如此吼叫之后，对方竟然没有反应，他朝四周扫射了一梭子弹，随后从树上跳下来，骂道：“他们早跑了！”

张立和岳阳也自树后现身，问道：“追还是不追？”

亚拉法师道：“快，退回雀母去！”

塔西将手按上树干，无奈地沉声道：“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敏敏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发生什么了？”

吕竞男道：“这片林子太大了，要辨清方向。”同时密林中的汽笛声越来越多，来得极快。

卓木强巴炸喝一声，道：“不要吵了！跟我来！”背着塔西法师转身就跑，同时道，“法师，给我指引方向吧！”

塔西法师“嗯”了一声道：“朝这边走。”一群人紧随其后。

走了不出五十步，第一只鲁莫人自林中蹿出，好像吃了兴奋剂，发出亢奋的鸣叫，朝着队伍的中间直扑过来。巴桑、张立、岳阳、吕竞男几人同时开枪，一蓬蓬血花在那棕绿色的皮肤上绽开，但这顽强的原始生命仿佛根本不受影响，挥舞着螳螂般的前臂飞速直冲。最后巴桑等人不得不避其锋芒，那头鲁莫人身中数弹，最后一头扎进一棵树中，爪子深插树干，还在不停地扭动身体，不肯倒下。

塔西法师又指道：“这边！”卓木强巴赶紧朝那个方向奔去，他们已经见识过这种巡游猎人的威力，西米那支队伍一多半就是被这些杀手干掉的，如今循环不爽，竟然又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索瑞斯端坐在一棵树上，用望远镜瞭望狼狈逃窜的卓木强巴等人，看他们一头扎进鲁莫人的包围圈，欣喜地记录下数据，对莫金道：“有效，看来自远古起，这些生物信息素就已经进化出一套完整的系统了。那些大蜥蜴和我们现代生物没什么两样，它们同样具备这套完整的生物信息素交流系统。我还得试试其余的驱散、进食等信息素，还有它们的声音交流系统，还要进一步摸索。”

莫金对这些丑陋的生物不感兴趣，心中盘算着这么大一片林子，如今被索瑞斯弄得到处都是那些蜥蜴，自己又该怎么出去？蓦然，莫金询问索瑞斯道：“他们怎么不上树？”

索瑞斯道：“任何人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都会惊慌，他们只顾着逃命，反而忘记了最简单易行的方法。”

这时，一旁的马索支吾道：“老……老板，它们，它们会爬树！”

莫金一瞪马索，怒骂道：“你不早说！”突然树下响起“咯咯咯”的鸣叫声，三只鲁莫人围在下面，显然发现了躲在树上的三人，只见其中一只纵身一跃，贴在了树干上，然后开始无比敏捷地向树上爬来。

莫金向索瑞斯询问道：“驱散信息素呢？”

索瑞斯无可奈何道：“我还没提取出来，用武器吧……”

第二章 遭遇操兽师

他们在逃窜，数不清的鲁莫人跟在后面。卓木强巴在思索失败的原因，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对敌人了解太少了。莫金那匪夷所思的拔枪技巧、令人震惊的射击速度，还有他旁边那个蒙面人、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生物信息战，完全超出了他们可以理解的范围。操兽师，根本就是他们无法捉摸的一个职业！

分道扬镳

卓木强巴背着塔西法师在林中狂奔，整件事发生得太快了，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们听到莫金的消息，他们追击莫金，他们发现莫金，他们包围莫金，原本是占尽优势的事情，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意义上与敌人正面交手，就溃败下来。如今他们在逃窜，数不清的鲁莫人跟在后面。卓木强巴在思索失败的原因，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对敌人了解太少了。莫金那匪夷所思的拔枪技巧、令人震惊的射击速度，还有他旁边那个蒙面人、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生物信息战，完全超出了他们可以理解的范围。操兽师，根本就是他们无法捉摸的一个职业！

大家都在懵头懵脑地跑着，张立和岳阳甚至到现在还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还在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为什么那些鲁莫人要追我们啊？”

亚拉法师给他们解释道：“那个蒙面人是操兽师，显然我们中了他的某种术，这就是鲁莫人追我们的原因。”

岳阳道：“我们是不是找条河洗洗？或许能阻断鲁莫人的追击。”

塔西法师道：“我们还不能确定水洗是否对信息素有效，而且一路走来，附近也没看到有河，总之必须返回雀母，那里才是安全的。”

亚拉法师和塔西法师一样，时不时在跑动途中按压一两棵树的树身，以此判断大规模的鲁莫人移动方向。就在塔西法师又一次指出方向的同时，亚拉法师道：“不对！”

塔西法师道：“怎么？”

亚拉法师道：“您不觉得它们移动的痕迹太明显了吗？而我们前方的路又太安静了。”

塔西法师道：“你是说……”

亚拉法师道：“我们曾见识过它们的狡诈，它们一定在前面做了埋伏，它们在将我们驱赶进陷阱里。”

卓木强巴一个急停，问道：“怎么办？”塔西法师微微凝眉，马上道：“改变方向，这边！”

这种突然改变方向的策略果然很好地试出了前方是否有埋伏。塔西法师和亚拉法师每次按压树干，神色都更加凝重，终于，两位法师对望了一眼，对大家道：“看来，我们被重重包围了。”

话音刚落，又有三只鲁莫人的前哨兵冲了出来。当先的塔西法师对卓木强巴道：“伏低！”跟着往卓木强巴肩头一按，整个人凌空弹跳起来。

塔西法师在空中翻腾三百六十度，第一只鲁莫人冲到他们面前时，塔西法师正好保持了脚上头下的姿势，那一瞬间，法师双手交叉伸出，抓住鲁莫人的前颌与后脑猛地一旋，拧断了它的脖子，而同时卓木强巴以一个倒地滑铲的姿势，从鲁莫人两腿之间钻了过去。

卓木强巴站起身来，塔西法师刚好完成空中翻腾，稳稳地落在他的背上。那只鲁莫人又冲出去十几米远，才脑袋一歪，一头扑倒在地。塔西法师双手鲜血涔涔，原来他也被鲁莫人颈项上那些尖刺刺伤了。

亚拉法师对付鲁莫人就比较有经验一些，只见他手腕一翻，一个手雷出现在掌中，“噌”地拔掉插销，单手曲臂，瞄了瞄，然后像投篮一样向前一抛。那只鲁莫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顾一切地大口一张，稳稳地将手雷叼在口中，咕噜一声吞下肚去，咂巴咂巴嘴，眼珠子一转，没尝出味来，跟着就是一声闷响，碎肉横飞。

第三只鲁莫人原本是冲向巴桑、张立他们的，不知是受了第二只自爆的鲁莫人的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它像卓木强巴一样在半路一个急停，转身冲向了卓木强巴的方向，急得张立、岳阳在卓木强巴身后大叫：“强巴少爷，是母的，是母的！”

吕竞男耸身上前，拦在路中，转身一个侧踢，将那只鲁莫人踢得偏了方向，踉踉跄跄颠簸了几步，一溜烟跑回了丛林之中。敏敏也准备上前，却慢了一步，险些被鲁莫人撞翻。

更多的汽笛声响彻树林，那些鲁莫人仿佛无所不在，它们似乎要在心理上给这些猎物以极大的压力，听到那些声音的人无不变色。又是四只，它们就像动力十足的越野车，在丛林里横冲直撞，那落后的神经系统仿佛令它们感觉不到痛楚，被枪击伤也是直扑过来，手雷炸响也全然不闻，连亚拉法师也不敢直撄其锋，只得抛出飞索，荡过避开。其余的人也只得各出奇谋，吸引弹、求生烟幕、闪爆都纷纷用上。

但他们前面的鲁莫人越聚越多，显然有一支鲁莫人小分队正好堵在了他们逃亡的路上，一只指挥型的鲁莫人躲在树梢，观察着他们的动向。巴桑发现了顶着两个椰壳的头颅，他举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却还是被躲了开去。那只鲁莫人在树梢“咯咯”地叫着，指挥其他鲁莫人对卓木强巴等人围追堵截，更糟糕的是，在那指挥官的命令下，一些鲁莫人开始上树了，准备从上往下，将飞荡在林间的猎物捕获。

卓木强巴等人实在是无暇和这支小分队纠缠，他们知道，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外围，一旦它们完成合围，那才叫插翅难飞。塔西法师避开一只从空中飞掠而过的鲁莫人，同时狠狠地将猎刀插入它的腹下，借势拉开一大道口子，大声道：“这样不行！我们没它们跑得快，大家再聚在一起，只会被包围在里面！”

数只鲁莫人在地面起跳，险些咬住飞索荡得较低的敏敏的裤管。亚拉法师一把拎起小姑娘，回应道：“包围圈正在缩小，人多了也突围不出去，我们只能分开走！”

张立和岳阳在空中飞出一道平行弧线，一只鲁莫人朝他们正面扑来，两人赶紧伸腿往对方蹬去，打算借力避开，不想两条腿正好将那只鲁莫人夹在中间，三个身影同时悬停在半空，两人同时问：“怎么走？”

那只鲁莫人左右各看一眼，张口往岳阳腿上咬去。岳阳一缩腿，它就笔直地坠下。

塔西法师伏在卓木强巴背上对他道：“它们的大部队在我们的正后方，如果我们去把它们引开，前面的空隙会比较大，他们逃脱的机会会更多些。”

卓木强巴道：“知道了。”接着大声道：“我和塔西法师去把它们的大部队引开，你们向前走，亚拉法师给你们指路！”

岳阳道：“会不会太危险了？”敏敏也道：“不要，强巴拉！”

塔西法师道：“我有把握，只有这样，大家才有机会回到雀母。”

巴桑子弹打完了，拔出库尔德弯刀狠狠地胡扎乱劈，还真被他砍死砍伤了无数鲁莫人，他抽空喝了一声：“好，就这样！”

吕竞男飞索荡至卓木强巴前面，道：“我也去。”一顿，见卓木强巴没说话，又道：“多一个人，多一分保障。”塔西法师点头表示认可，卓木强巴道：“小心点。”他们三人朝着其余人的相反方向荡开飞索，朝丛林深处远去了。

敏敏也想跟来，但一眼就看见了吕竞男的背影，特别是那两个比肩而行的背影，终究没跟上去，只叫了一声：“强巴拉！”亚拉法师在另一端领路，道：“跟我来。”

卓木强巴听到敏敏的声音，回头，吕竞男道：“放心吧，亚拉法师会照顾好她的。”

十余分钟后，塔西法师道：“奇怪，跟着我们的蜥蜴减少了。”

卓木强巴急问：“啊？一路上追击我们的蜥蜴不是很多吗？”

吕竞男道：“嗯，我也感觉到了，蜥蜴是很多，但他们的数量在逐渐减少，他们并没有全力追击我们。”

塔西法师道：“他们或许在以我们无法察觉的方式互通消息，追击人多的一方去了，或许我们身上的信息素较少？”见卓木强巴急于掉头，塔西法师警告道：“千万别回去，别忘了，起码我们还牵制了一部分鲁莫人，如果这时候掉头，无疑是将它们集中起来，反而害了其他人。”

森林的另一方，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追逐赛，比赛的双方比的是谁跑得快、跳得高、飞得远，胜利者将获得一顿丰盛的美餐，而失败的一方则将成为美餐。比赛的规则注定了，这场比赛一开始就没有公平性可言。

张立、岳阳等人不住地射出飞索，以最快的速度在林间猿跃，鲁莫人则像吃了违禁药的短跑冠军，一只只动力十足，飞速地轮转着双腿。

张立和岳阳各自带伤，一个是空中姿势失衡，另一个则在蹬踏树干时少力，但亚拉法师要照顾实力稍弱的敏敏，巴桑好像中的信息素最多，自顾不暇，他们两人也就只能相互提携了，渐渐落在了队伍的后面。

一些鲁莫人甚至超越了二人，在一些指挥蜥的指挥下选择飞索最低的落点，在下面昂首等着，每当张立、岳阳掠过时，便有无数鲁莫人高高跃起，张嘴就是一口。张立、岳阳只得在飞索荡低的时候提臀收腹，把双腿尽量往头顶上拿，那情形，就好似在表演空中飞人过鳄鱼池。

张立的视线看前方迎面而来的树木都已成模糊一片，迎面的寒风也迫使他不得不闭上一只眼睛，只用有镜片遮挡的一只眼去观察，可还是时不时感到屁股后面有灼热鼻息。张立气得大骂道：“它们怎么对我的屁股这么感兴趣啊！”

岳阳在一旁笑道：“屁股多好啊，又肥又嫩又多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油，难道，你不喜欢吃鸡屁股吗……”却在说笑中被一只鲁莫人咬掉半截裤管。

张立揶揄道：“你自己小心点！现在只是大腿擦伤，可别变成独脚将军，看巴巴-兔是否喜欢独脚将军啊。”

岳阳道：“去你的！”又荡过两个集中点，岳阳发愁道：“这样不行啊，前面的异族同胞越来越多了。”

张立一看，可不是吗，前面那些没咬着亚拉法师和敏敏的就等着巴桑大哥，没咬中巴桑大哥的又都等着自己。鲁莫人越聚越多，有的开始攀附在同伴的身上往上垒，形成一个个鳄鱼岛似的鲁莫人丘。

那一张张丑陋的脸露出兴奋的表情，一个个都张大了嘴，流着口水，望着天空，就像待食的雏鸟。

岳阳果断道：“它们已经判断出我们的路线，知道我们是跟着亚拉法师他们的，这样不行，迟早会被咬中屁股，我们另外找路吧。”

张立知道岳阳的意思，无外乎他们引开另一部分鲁莫人，好让亚拉法师他们有更多的机会逃出去，他朝着岳阳会心地笑了笑，道：“走，换方向！”

岳阳冲前面大声喊：“亚拉法师、敏敏、巴桑大哥，我们不和你们一路了！大家雀母见！”跟着张立一个拐身，避开前面的鳄鱼岛，飞索向另一个方向射出。

不知是亚拉法师还是敏敏喊了句什么，张立没听到，耳边全是汽笛和“咕咕桀桀”的声音，眼前全是飞速掠过的树影。

扬腕、抛射、转体、收索、蹬树、再扬腕，这些机械的动作不知重复了几万遍，张立自觉恐怕已经飞出好几十公里了，可这片树林还是看不到头，鲁莫人还在穷追不舍。既不能荡得太低，又不能荡得过高，那些巨大的树干分叉处，有无数鲁莫人像哨兵一样站立着，正探头探脑往下张望呢。手臂的伤刚开始只是有点火辣辣的痛，现在却像在撕裂肌肉一般，他不知道岳阳怎么样了，看那小子蹬树时的痛苦表情，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要成为这些怪物的腹中餐？张立暗想：“这样的结局似乎也太糟糕了，还不如在冥河中就光荣了呢。”

“喂！喂！”岳阳在一旁大吼。张立一回神，身体一折一蹬，险险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巨大树干，只听岳阳道：“你想干什么？想自杀啊你？阿米怎么办？”

“是啊，阿米！”张立一震，精神又回来了，模糊中仿佛又看到了阿米，那个婀娜曼妙的身影在前方丛林中向自己招手，回想起抱着阿米一起飞的情形，痛觉顿减，为了阿米，一定要飞出这片鬼林子。张立坚定了信念，朝着意识中阿米招手的方向飞去。岳阳见他速度加快，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有余力啊！”

张立扭头道：“跟得上我吗？”

岳阳道：“得了吧，就你那速度，要不是我在前面带你，你早就被它们啃光了。”

“那么就比比，看谁先飞出这片林子。”

“好啊！”

张立感到身体很轻，像踏足云端，与阿米一起飞的感觉又回来了，而前方树影蒙蒙，也拨云散雾般退去，渐渐露出砖红色的山岩。张立兴奋地向岳阳吼道：“我们出来了，你看见了吗？”

岳阳道：“你说，在平地上跑，它们会追来吗？”

张立顿时心底一凉，是啊，前面那片开阔地，距离雀母还有一段距离，如果没有了飞索可以起荡的支点，他们只能落地与鲁莫人比速度了。岳阳又道：“你还剩多少武器？”

能扔的早都扔光了，张立一摸腰间，道：“还有两个吸引弹、一个手雷，你呢？”

岳阳道：“一个闪爆、一根求生烟幕，都是不能用的，只能看你的了。”的确，闪爆或许能闪中鲁莫人群，但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他们自己也不能幸免；求生烟幕或许能遮挡部分鲁莫人的视线，但说不定就会把强巴少爷或亚拉法师他们吸引来，这不是把他们往陷阱里引吗？

张立道：“你目测岩壁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岳阳道：“大约五百米吧……”又飞了两棵树，他更正道，“不止，大约七百米，你的百米冲刺速度是多少？”

张立咬咬牙，道：“愿上帝保佑我们！”

岳阳道：“笨蛋，应该是愿佛祖保佑。”两人同时看了看最后一棵大树，又看了看距离约七百米的岩壁，都是一样的心思：必须在鲁莫人追到自己之前冲到岩壁下，然后利用飞索攀至岩壁上，否则，那片开阔地就是他们的坟场。

张立深吸一口气，道：“准备好了吗？冲了哦！”说完，两人像两只雨燕，同时降低了飞索的入射角，从最后一棵大树的两侧飞速掠过，在空中一个平衡点收索，落地一个翻身，站起来就开跑。张立看也不看，一个手雷往身后扔去，这次，他们真的要与死神赛跑了。

生死间的奔跑

“轰”的一声，尘土飞扬，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鲁莫人被炸得支离破碎，但鲜血和碎肉激发了后面的鲁莫人的野性，鲁莫人大军越过同伴的尸体，少数几只停下来，地上很快就只剩一堆白骨，其余的猎杀机器，潮水般追击着前面两个弱小的生物。

前二百米，岳阳的速度和张立相当，但很快，他的奔跑就变得一瘸一拐起来。张立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感同身受，想起自己在冰川溶洞里和强巴少爷悬吊在半空时的情形，那种表情，是对痛苦忍耐到了极限。张立二话没说，按下一颗吸引球，往后一扔，吸引球滴溜溜往鲁莫人群滚去，同时他靠近岳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岳阳猛地一挣，想推开张立，大声道：“别管我！”

张立牢牢钳着岳阳的胳膊，很平静地问道：“想当逃兵吗？”岳阳眼睛一红，哧了一声，两人都不再说话，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在这贫瘠的空地奔向最后的希望。

第一颗吸引弹扔得太低了，还没发挥效应就被鲁莫人群踩成了碎片。张立和岳阳很快就听到千军万马的声音，就在自己身后咫尺的地方，而此时他们还没有跑到一半的距离。张立取出另一颗吸引弹，亲吻了一下，道：“全靠你了，乖一点。”岳阳提醒道：“往天上抛。”

张立跑动中调整着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等到吸引球完全启动之后，张立挥手一抛，金属小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曲线。这次，在鲁莫人还不及将它吞下肚的时候，小球听话地发出了“嘤嘤”的声音，并开始发光。

鲁莫人大军被那怪异的发光点吸引住了，前锋部队都停了下来，往小球飞过的后方张望，虽然中间的鲁莫人被撞得东歪西倒，但很快阵形就稳定下来，它们好奇地看着那金色的弧线，暂时忘记了张立和岳阳的存在。金属球很快落入鲁莫人群中，引起了很大的骚动，鲁莫人扎堆往那小球的落点抢去。一只反应敏捷的鲁莫人迎空跃起，却和另一头同样敏捷的鲁莫人撞在了一起，小球从它们两个中间落下；一个幸运儿爪子一扣，抓住了小球，还没握住半秒钟，就被一个强壮的同类一把抢去；另一只鲁莫人则不顾友谊，一口将那名强壮者的小臂连球一口咬断，叼起就跑，但挤在一起哪里跑得掉，被横里冲出的一个家伙一撞，那截断臂就飞了出去。

趁此机会，张立和岳阳一口气冲出四百米，眼看快到终点了，可是这时候吸引球的效应时间过了，会发光的宝珠变成了不会叫也不发光的金属疙瘩，对鲁莫人的吸引力大减，前面那些抢不到吸引球的，已经开始调过头来，重新追击二人。

张立明显地感觉到，抓住岳阳的手在发抖，如果不是自己在抖的话，就是岳阳全身在抖，而岳阳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显然也说明了什么。张立道：“坚持住，只剩最后一百米了。”

岳阳面白如纸，道：“没用的，飞索还需要一个起荡时间，以它们的速度，我们来不及。你先走，我来挡住它们。”

张立猜出岳阳的想法道：“白痴啊你，一百米的距离用闪爆，也会闪到我的。”

岳阳下狠心道：“没办法了！”他猛地发力，想推开张立，岂料张立早有防范，岳阳的腿伤正带来钻骨剜心的痛，这一下竟然没甩开，仍被张立带着踉踉跄跄奔向岩壁。

张立得意道：“你想跑回去，我是不会让你做这么傻的事情的。”

岳阳大吼道：“留下一个，总比一起死好！”

张立也吼道：“什么时候我们放弃过？死就死在一块儿好了！你忘了你是怎么说的吗！”

岳阳突然声音一低，道：“现在不同了，你有阿米呀，就算不为你自己……”他说着，突然搡了张立一把，抽出胳膊，转身就跑。张立则一伸腿将岳阳绊倒在地，跟着按住了自己胸口，刚才岳阳猛推自己时，他感到胸口被抵了一下，生疼。他把那东西取出来，岳阳正好从地上抬起头来，两人都盯住了那东西，眼睛一亮——巨蜥的发声腔。

看着不足他们百米的鲁莫人，张立拉了岳阳一把，岳阳翻身爬起。张立道：“你先走……”见岳阳犹豫，分明想问这个有效没有，张立推开他道：“顾不了这么多了，你腿上有伤，起荡时间更慢，我会赶上你的。你该不会真想我们都死在这里吧！”

张立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一吹，“哧……”用力不当，竟然没有吹响。前面的鲁莫人距他不足五十米了，唾液滴落的尖牙清晰可辨。张立返身，调匀气息，再吹。

“昂……”

巨蜥的吼声震彻森林，树叶簌簌直落，整个森林在吼声下战栗，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将鲁莫人群生生震住了，那些冲到前面的鲁莫人纷纷停下，有些惊恐地看着前面那个两脚生物：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呢？难道是发生了基因突变？

张立又用力吹了两声，吹得身前的鲁莫人纷纷后退，后面的鲁莫人也发生了骚乱，但他知道，这个方法不可一而再、再而三，那些精明的家伙很快就会识破的。鲁莫人群猎食巨蜥，向来是需要经过精心准备的，在野外的突然遭遇，往往是以鲁莫人失败告终，不过就眼前的鲁莫人数量来看，估计一两头巨蜥还压不住它们。张立心中最理想的状况就是，自己吹响了号角，森林里会有别的巨蜥响应，可惜……巨大的吼声独此一家，竟然没有后援。

张立借鲁莫人群一度惊慌之际，又退出四五十米开外，但是时间还不够，岳阳恐怕才刚刚抵达岩根处，这时候他想起了响箭。张立掂了掂手中的发声腔，在空中挥了两下，同样听到了较弱的“昂……”的声音。张立在心中道：“肖恩大哥，保佑我。”他将发声腔捆绑在一把子弹耗尽的枪上，拽着枪绳猛地一抡，将发声腔对着鲁莫人最密集的方向“呼——”地甩了出去，转身就跑。

“昂……”发声腔在空中发出了持续的吼声，虽然声音不大，但鲁莫人何曾听过有巨蜥从天而降，顿时炸了锅，四散逃开来。此时岳阳已射出飞索，正在倒退，张立一边叫着：“快荡，快荡！”一边朝岳阳冲过去。他把岳阳拦腰抱起，朝飞索反向奔跑，岳阳开始收索，张立一放手，岳阳脚踏着岩壁，开始画起扇形弧线，随着飞索收缩，岳阳越荡越高。张立也开始蹬墙，射索，起荡。

发声腔落地之后，就不再发声了，鲁莫人很快就发现这是个骗局，愤怒至极的它们朝张立追来。张立的起荡高度还不够，每当他从墙面画斜线掠过，就有鲁莫人扑过来以头撞墙，不过随着张立的高度越来越高，能够得着他的鲁莫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很快张立抵达了岳阳的高度，岳阳正像只壁虎一样爬在岩壁上，一只脚踩在一条裂隙里，另一只伤脚只能虚立。张立朝岳阳靠拢，道：“还能坚持住吧。”岳阳点点头。

此时仍不断有鲁莫人原地起跳，但坚硬的岩壁不比树干，那些高高跳起的鲁莫人在岩壁上挠扒几下，就像沙袋般坠了下去。但鲁莫人群没有放弃，它们纷纷聚集在岩壁下，围成弧形，黑压压的一大片，就等着张立和岳阳掉下来。

张立和岳阳暂时安稳下来，他们首先试图联系强巴少爷和亚拉法师，但不知通信器在跑动中颠坏了还是受到岩壁干扰或者是距离太远，始终没有反应，两人百无聊赖，悬在半空中开了几句玩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直到天色渐渐变了，岩壁下那些鲁莫人还是没有散去的意思，张、岳二人才有些耐不住了。

张立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就算我们不掉下去，它们这样死守着，饿也饿死了。”

岳阳道：“你有什么好建议？”

张立建议道：“要不，我们攀岩回雀母？”他看了看岳阳，又道，“只是不知道你的腿……”

岳阳道：“这里距雀母多远，你清楚？”

张立摇头，岳阳又道：“要是前面的岩壁不好攀爬走不过去呢？要是力气用尽，掉下去了呢？你有什么补救措施？”

张立又摇头，岳阳笑道：“别说我腿上的伤，你手臂的伤现在不痛了吗？”

张立稍微活动了一下伤臂，虽然没叫，但冷汗一下就渗出来了。不仅仅是手臂的擦伤，关键是肌肉有些僵硬了，张立明白，别说攀岩，就是将身体固定在此，还能坚持多久也不好说。他反问道：“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了？先前还在想着当逃兵的。”

岳阳道：“冷静下来想一想就明白了，我一直在等这个时间。”

“什么时间？”

岳阳眺望远方天空道：“晚餐的时间，我们只需要赌一把，而且赢面很大。”

张立好像有些明白了，也张望起来，道：“你是说……”

岳阳道：“我们只需要赌下面这些鲁莫人目标比我们大，赌它们和那些巨鸟是天生的对头。来了！”天边出现了几个小黑点，但很快黑点就变大靠近了，它们在上空盘旋，下方的鲁莫人太密集，就好像海滩上那些蝎子和蝾螈祖宗一样，是它们可口而丰盛的晚餐！

当巨鸟挟带风势冲向这块开阔地时，鲁莫人群终于溃散了。同样是群体行动，那些巨鸟显然比它们个头大得多，机智的鲁莫人早早地退回了树林之中，只剩下一些被张立、岳阳吸引得忘记生死的笨家伙，来不及逃跑，或根本没想过要跑。

那些巨鸟并不急于啄食鲁莫人，它们只是每次俯冲，抓住一两头，便带至高空，摔下来，然后再次俯冲，再带起一头；但是在鲁莫人群中捕食也是个危险的活儿，岳阳和张立就看见一只被鲁莫人看穿了飞行轨迹的巨鸟，遭到几十只鲁莫人跳起来攻击，被划得伤痕累累，险些没能飞走；紧接着，另一只巨鸟被鲁莫人生生吊着栽倒在地，很快就变成一堆羽毛和骨架。

岳阳和张立趁着鲁莫人溃逃向树林，巨鸟在后追击的机会，悄悄溜下岩壁，手臂把着手臂，一瘸一拐地艰难远离这修罗战场。他们不知走了多久，庆幸的是这一路身后没有鲁莫人跟着，但他们反而走得更心惊胆战，时时要回头张望，稍有风吹草动都会令他们惊恐紧张。张立见岳阳实在不便行走，不由分说，强行将岳阳负在背上，高兴地道：“你小子，我可背你两回了。”

岳阳道：“那下次换我背你好啦。”张立连连摇头，两人齐声低笑。就这样，他们搀扶着走一截，张立背一截，然后再走一截，再背一截，不敢停留，也联络不上其他人。林中多有鸟鸣兽吠，两人便手臂把紧，说两个冷笑话，以笑拒畏。

等他两人抵达雀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看着雀母岩边的星星灯火，两人同时涌起一种归家的感觉，还是有人的地方好啊！两人快步奔到雀母岩下，大声呼喊起来。

他们二人不知道，此时雀母城内也是一番忙碌的景象，拿着武器的士兵来来往往，百姓都藏在家里，城里弥漫着血腥和烧焦的味道。王宫中不断有士兵挑着水桶，“哗啦”一声泼在石板上，将那些淋漓的血迹冲刷干净。

雀母宫中，王的坐塌上摆了一张石棋盘，上面画着横斜交叉的线条，棋子是一些形状怪异的石子，下棋的一方，正是矮小的郭日，而另一方，则是黑衣的却巴！

郭日放下一枚棋子，道：“你说，他们谁占优势？”

却巴跟着下了一枚棋道：“那个金发的大个子有着恐怖的实力，而那个蒙面人或许比他还可怕，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猛兽咆哮的气息，相信他也从我身上感受到了虫的吟唱。”

郭日拈棋的手定在半空，道：“传说中戈巴族人拥有的能力？”

却巴道：“是的，传说中戈巴族人教会了我们祖先对猛兽、虫蚁和蛊的控制，但大家居住在各自的村落中太久了，许多对猛兽的控制方法都失传了。那个蒙面人似乎掌握了这种技法……而且从我们的士兵回报来看，他们去的地方，正是鲁莫人的巢穴。”

郭日落下棋子，肃然动容道：“你是说他想控制鲁莫人？那卓木强巴他们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却巴道：“那也未必，戈巴大迪乌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我一直很奇怪，他是怎么突然出现的，现在看来，他应该和卓木强巴他们是一伙的。而且卓木强巴他们也并非等闲之辈，据我的观察，至少有一人能与金发男子匹敌，还有一人身手恐怕较金发男子高明，仅和戈巴大迪乌有一线之差。”

郭日笑了，道：“如此说来，还是符合我们最初的估计。”

“嗯。”却巴点头道，“金发男子和蒙面男子都会死，卓木强巴他们恐怕也只能存活两到三人，而且情况也不会乐观。”

郭日接着道：“距离他们最近的避难所只有雀母，所以，伤痕累累的他们只能回到这里，嘿嘿……你瞧，我们的目的终究还是实现了。”

却巴紧张地瞟了郭日一眼，心想：“只是你的目的实现了，我的可还没有。”但他不敢开口，此时的郭日已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郭日仿佛看穿了却巴，道：“放心吧，我答应过给你的权势，就一定会给你。我什么时候做过背弃盟约的事情，对不对？”

却巴连连点头，郭日道：“该你走了，快点。”

这时，一名士兵进来报告：“有两个人在城下求救。”

“终于回来了啊！”郭日长舒一口气，笑道，“好好招呼我们的客人。”士兵领命而去。

郭日念青的想法

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房火光摇曳，岳阳和张立被五花大绑在“大”字架上。两个精疲力竭的伤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几乎还没作出反应就被束缚住了，直到此刻他们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地牢入口传来踩在水洼上的纷沓的脚步声，有士兵大声宣：“雀母王到——”

岳阳破口大骂道：“雀母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就是这样对待你们的尊贵客人的？别忘了，戈巴大迪乌还没有完全治好你女儿的眼睛呢！要是被他知道了你把我们关在这里……”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没有看到雀母王，却看到了郭日念青，以及黑袍笼罩下的却巴嘎热。周围的士兵按照王的礼节给郭日见礼，岳阳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头大。

郭日笑道：“谁说我忘恩负义了？我可是最知恩图报的人。嗯？这边这个是怎么回事？弄醒他！”

旁边的张立因背负岳阳太过疲倦，竟然在“大”字架上睡着了。一桶刺骨的凉水从头浇下，张立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却看到距自己不足一尺远的地方站立着郭日念青，正无比仇视地瞪着自己。

岳阳万分惊恐地盯着郭日念青，天知道这个矮子会对自己的情敌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张立反倒一脸坦然，和郭日默默地对视着，两人就一直那么看着，周围的人都觉得过了很久了，两人却丝毫没有眨眼的意思。

终于，郭日开口道：“我实在不明白，究竟你有哪点好。论身手，你在你的队伍中属于差等；论相貌，你和你们队长比也差远了；论才智，你甚至还不如你旁边这位小伙子。她到底看上你哪点？你究竟有什么好？”郭日越说越气，猛地一脚踹在张立腿上。张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岳阳心中却掀起了翻天大浪，郭日竟然知道这才是张立，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胡杨队长死后，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是一开始就知道的话，他为什么要杀了胡杨队长？他告诉胡杨队长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那只是局的一个开始？天哪，这个小矮子盘算的是什么？

郭日极力踮起脚尖，将手臂伸到最高，拍了拍张立的脸，微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杀了你的，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我要让你受尽人间的痛苦才死去，我要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干过什么，只记得地狱般的痛苦。哭吧，趁你现在还有眼泪，哭啊！”

张立冷冷地看着郭日那张脸，平静地答道：“自从我知道你就是那个王子之后，一直以为，阿米不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的相貌平庸，如今我才明白，阿米不喜欢你，是因为你拥有一颗邪恶的心。你根本不把人的生命放在眼里，你不配做人，你是魔鬼，而且是一个天生残疾、心智不健全的魔鬼。”

郭日只听懂了“阿米不喜欢你”这一句，他满不在乎地道：“没关系，你死后，阿米会回到我身边的，她会忘了你，噢不，或许是恨你一辈子，尤其在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情之后。”

张立道：“我做的那些事情？我做了什么事情？”

“呵呵呵呵……”郭日吸着气笑道，“你现在还没做，不过你很快就会做了。”他瞄了岳阳一眼，道，“你会杀了你的朋友，或许是咬死他，或许撕裂他的肚子，要不然就被你朋友杀死，不过那种可能性很小；然后我会放你出去，你会杀死你见到的每一个人，并以他们为食，强暴少女、撕裂牲畜，所有令人发指的事情，你都会干。可怜的村民，不得不请军队来杀了你。你说，阿米会不会恨这样一个魔鬼呢？”

张立道：“我不会干这些事情。”

“哎呀呀。”郭日道，“这可由不得你呢，你会忘了你是谁，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会变成一头野兽。而在这个过程中，你的身体就像被一万只虫啃噬着内脏，还有一万把拉锯在锯着你的脑袋，在你受尽一切痛苦之前，它们都不会让你死的，它们需要新鲜的血液，它们会驱使你不断地杀，不断地杀，很有意思吧？不过到时候你究竟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看到的是不是地狱，我很想你能告诉我，如果那时候你还能说话的话。”说完，他冷冷地看了张立一眼，仅一个眼神，他便果断地下命令道，“别让他咬断舌头。”

两旁的士兵迅速捏住张立的颌骨，让他无法闭口，接着，塞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套子在张立口中，似乎将他的牙齿固定起来了，一个士兵拧着铁套旁边的螺栓，张立的嘴，竟然被越撑越大。

却巴嘎热将郭日举了起来，放在与张立等高的位置，面对面。郭日阴笑道：“准备好了吗？地狱的大门将为你打开了哦！”

岳阳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却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大声道：“不要，你要做什么？都冲我来吧！我来替他承担这种痛苦，你把我变成野兽吧！”

郭日扭头道：“啧啧，真是兄弟情深啊，不知道当他咬住你的咽喉时，你是否也能这样想呢？或者，在这之前，你杀了他？哈哈，一旁看着吧，这可是失传了好几百年的古术，难得一见呢！”说完，却巴将郭日举得更近了些，让他靠近张立。

郭日张开了嘴，伸出自己的舌头。张立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害怕，却还是为这些不知所以的蛊术心颤，那郭日舌头对着的方向，正是自己无法合上的嘴啊！张立眼睛突兀地鼓着，瞳孔向下，他看到郭日舌心的舌苔竟然不是常人颜色，而是墨绿色的；郭日喉结上下滚动着，舌尖轻颤，不断发出类似呕吐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喉咙深处出来。

出来了，一个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在张立、岳阳见闻之外的东西，从郭日的咽喉深处爬了出来，指头粗细，看它扭动的样子，竟然是个活物！一时间，张立竟然忘记害怕，或者说是吓傻了。那东西，张立看到的部分，就像一条蠕虫，有着粉绿色、肉乎乎的背，也以蠕虫的方式挪动，即后半身的肉缩紧，前半身的肉舒展开，一节一节地蠕动；可它的正前方，却是向日葵般的口器，无数倒钩状的细齿呈螺旋状排列；它的背上，仿佛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脓疱，随着它的蠕动，那些脓包里仿佛还有东西荡来荡去。那条蠕虫爬出郭日的口腔，仰起头感知了一番，一下子就对准了张立的嘴！

张立止住呼吸，希望借此避开那怪物的注意，但是没用，它好像受到某种召唤，扭动着身体，毫不客气地朝着张立的嘴，一节一节地蠕动，一点一点地前进。

而在岳阳看来，那分明就是头部像微型苦瓜，后半身像蜈蚣的某种生物，他看着那东西爬进张立的嘴里，像蜈蚣的那截身体之后，还拖着根像脐带一样的东西。如今张立和郭日两人的嘴，就被那根脐带似的东西连着，脐带中是全身卵圆形的颗粒状物，甚至可以看到那些颗粒在脐带中滚动滑移。岳阳心急如焚，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希望张立能够咬碎那铁箍，咬死那条虫，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张立正在同那条虫做最后的斗争，他感觉到那滑腻的肉身钻入自己口腔深处，正准备顺着喉管往下爬，他所能做的就是哽咽住喉部，希望能卡住那条怪虫，可是没用，他很快感到那条肉虫翻开了口唇，露出那些锋利的牙齿，像个钻头一样，使劲地在往自己喉下钻。“啊，咔，咳咳……”张立想利用气流把那条肉虫喷出来，没想到咯出了一些带血的唾沫，那条虫竟然钻得更深了。紧接着，张立明显感到喉部一空，就像吞下一根巨大的面条，“刺溜”，那条虫带着尾后一长串东西，全数没入了张立的嘴中。张立猛地咳嗽起来，咯出大量血丝。

岳阳心中一紧，失声道：“张立！”张立心头却是一松，事已成定，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郭日则在那条虫完全离开自己口腔之后，马上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抓过一个皮袋，拔开塞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是酒，烈酒，岳阳闻到空中有浓郁的酒气。

却巴放下郭日，郭日一面大口地喝着酒，一面下命令道：“等我回来时，我要让他忘掉这件事。”却巴表示知道该怎么做了。接着，有士兵猛地一击，敲晕了张立。却巴解开张立嘴里的铁套，示意士兵将他放平，开始摆弄起别的蛊术来。而郭日则去了别处，很快响起了反复的呕吐声和大口的灌水声。

岳阳蒙了，他看着却巴摆弄张立的身体，脑子里念头纷乱：“张立中蛊了，那虫钻了进去……那东西钻了进去……不，或许还有救，趁现在，让他把那东西吐出来……”

一想到这里，岳阳马上大声呼喊：“张立！张立！”

叫了两声，却巴盯着他道：“闭嘴！你是想被钩了舌头，还是和他一样被打晕呢？”

岳阳马上反应过来，现在形势不由人，他没有办法帮助张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仔细看着，看着却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或许，或许塔西法师能有办法，如果他们能出去的话……所以岳阳闭上了嘴，瞪大了眼睛。

郭日很快回来了，他抹去嘴角的酒渍，询问道：“怎样？”

却巴道：“成了。”

郭日道：“好。”他眼神瞟过来，看着岳阳，道：“把他们两人关在一起。”接着又来到岳阳旁边，似笑非笑道，“刚才那一下敲击，是很有技巧的，加上一些药物，等他醒来后，就不记得中蛊的事了。怎样，要不要告诉他呢？你们可是好兄弟哦，或者……趁他昏迷，杀了他！让他死得毫无痛苦，他醒来后会怎么样，我可不知道哦，决断权在你……哦呵呵呵呵，哈哈哈……”

郭日仰天大笑出门去，幽暗的地牢里只留下他一串嚣张的笑声。

“噗……”“砰……”张立、岳阳就像两条麻袋，再次被人扔进了那恶臭熏天的牢房。岳阳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落地就向张立爬过去，喊道：“张立！张立？”喊了两声，突然想起郭日的话来：“他醒了之后会怎么样，我可不知道哦……”岳阳摸到了张立的腿，借助牢房外昏暗的烛火看清了张立的脸。张立安详地躺着，和普通熟睡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他醒来呢？岳阳想到了那些赤红着双眼、满嘴流唾液的电影画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应该不会这么快起效吧？”他心中这样想着，又拍了拍张立，继续喊道：“张立……张立……”

张立悠悠醒转，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一口被血沫染红的牙齿。岳阳不禁直立起身，往后靠了靠。张立清醒过来，四顾一番，然后看到了岳阳，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见张立神志清醒，岳阳舒了口气，忙问道：“我们又被抓住了，这是在地牢里，你还记得吗？”

张立挣扎欲起，岳阳拖他靠墙半坐着，张立道：“我记得……我们被绑在木架上，好像有什么人来过，后来……后来就记不起来了。”

“真的记不起来了吗？”岳阳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马上道，“别说这么多了，他们喂你吃了东西，快，把它吐出来！”

“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先吐，吐出来再说。”岳阳协助张立，用手指催吐法，张立靠墙吐了半天，除了清水，什么也没吐出来。岳阳颓然靠墙，心道：“完了完了，吐不出来了。”

这时张立道：“我好像想起来了，是郭日！是郭日念青，应该不是幻觉，是他吗？”

岳阳点头，张立又道：“他们喂我吃了什么？”

岳阳道：“我也不知道，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张立皱眉道：“他们给我下蛊了！你怎么样？”

岳阳道：“我没事，你也不要太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张立却想起了别的事情，道：“郭日念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雀母王在包庇他？不，这不太可能。难道，他把雀母攻占了？那强巴少爷他们……还有亚拉法师……”

岳阳道：“我们似乎是唯一被他们抓住的两个，或许，其他人没我们这么笨。”

张立懊恼道：“都怪我，带着你在下面大喊大叫。”

“呵……”岳阳道，“你有什么好自责的，要说这件事，只能怪我没想到吧。”他重重地一拳击在木桩上，牢房里灰尘簌簌扑落，“真该死，竟然接二连三地没想到！”

张立道：“你分析能力强，你给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郭日误把胡队长当作我了吗？”

岳阳道：“这个郭日念青，打一开始就没打算针对某一个人，他看出了我们是一个团体，也看出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他知道，要是对付我们某一个人，我们其余的人肯定会还击，所以，他设下了这样一个连环的毒计。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把我们全部杀死！”

张立惊恐道：“你说什么？”

岳阳道：“现在我可以把整件事情联系起来了！郭日早就在篡谋雀母王的王位，在整个雀母，他唯一有所顾虑的大概就是次杰大迪乌及国王的亲卫兵吧，所以，当他发现那个莫金小组的伞降成员后，就密谋了一个针对次杰大迪乌的暗杀行动，可惜暗杀失败，那个莫金的手下也跑了。而在这时，他应该是听到了你和阿米的事，所以，在我们抵达雀母之前，他就决定了要除掉你，于是将刺杀次杰大迪乌的事嫁祸到我们头上。不过在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生杀大权，只能把我们关起来，而幸好亚拉法师逃了出去，雀母王才没有被郭日的一面之词迷惑住。于是这个郭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也就是利用治疗公主的眼睛和治疗强巴少爷的伤来挑拨矛盾，但是很可惜，我们没有上他的当，而亚拉法师那时候已经猜到，戈巴大迪乌就是塔西法师，我们接受了他提出的条件。这个郭日在当时就立刻作了两种准备：一是我们能接回戈巴大迪乌；二是我们不能接回戈巴大迪乌。他一面派人暗中阻挠我们的行程，一面通知雅加的内应，让我们无法与戈巴大迪乌接触，这一系列行动失败之后，他便决定了向胡队长或是敏敏下手。”

“等等，”张立道，“你是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质活着？”

岳阳点点头，道：“不得不承认，这个郭日心思之毒、考虑之远、应变之快，绝非我们所能想象。或许是从第一次见面，或许是我们在争当人质的时候，他发现了我们这个团队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同时意识到，要杀死我们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引起其他的人反击，而拥有精良武器和可怕身手的我们集体发难的话，他认为雀母的兵力很难抵挡，或是会受到极大的损伤，所以才制订了这么一个计划。他只用杀我们其中一个人，然后假装遁逃，既让我们愤怒，又让我们无处发泄，还让我们以为他逃了，放松了警觉。显然，他利用了愤怒的人容易冲动、容易犯错的心理弱点。他或许在我们之前就碰到了莫金，从莫金他们的言行中知道了我们与莫金的关系，所以他就利用了莫金。那些给我们带路的士兵，以及失踪的士兵，看来都是郭日的人，他们将我们引向莫金的方向。由于两方都不是他的力量，最好我们是斗个两败俱伤。这个郭日定的计策，他永远都稳操胜券，不管谁赢谁输，他都是最大的获益者。而当我们与莫金展开激斗时，他却率着他的士兵，攻占了雀母王宫。他一直是雀母的军队统帅，掌握着雀母的实权，所以，这场胜利是早就注定了的。”

张立道：“那他以前何必弄瞎公主的眼睛，还搞出那么多事来？”

岳阳道：“以前他想办法弄瞎公主的眼睛，假意与雅加谈判，都是为了让整件事显得自然、平稳。如今公主的眼睛会慢慢恢复，他的阴谋已经败露，他就无须再掩饰什么了。选择这个时候发难，一是雀母王还未能及时重新布防；二是我们因愤怒追击莫金，如果赢了也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只能回到距离最近的雀母，这就正中他的下怀。”

张立道：“他怎么知道莫金会来？”

岳阳道：“他不可能知道，应该是巧合，所以我才说郭日可怕，仅一次偶遇，就让他订出了这么恶毒的计划，他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特别是对人心人性的判断和把握，在我之上。如果莫金没来，相信他也另外为我们准备了一套完善的计谋。他统观全局，制订计谋，让你根本想不到他究竟想做什么，等你想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张立叹息道：“这个小矮子，实在是太可怕了。现在我担心的，是强巴少爷他们。”

岳阳也疑惑道：“照理我们当是最晚回来的，强巴少爷和亚拉法师他们去了哪里呢？”

对多数人好

卓木强巴还在跑，凭借塔西法师的指引，他们数次避开了绝境，好几次冲进了鲁莫人的包围圈，又好几次冲出来。吕竞男的双手满是血迹，她也数不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头鲁莫人。跟在后面的追兵渐渐少了，但是他们清楚，他们距离雀母已经很远了。等到终于听不到鲁莫人的叫声时，天已蒙蒙亮，卓木强巴等三人，斜靠在一株大树的枝干上喘息，还不能完全放松，这里还是一片密林。与张立、岳阳他们不同，卓木强巴、塔西法师和吕竞男奔走一昼夜，是硬生生地将鲁莫人甩掉了。

卓木强巴拨弄着镜片上的旋钮，距离太远，早就离开了通信器的范围，他问吕竞男道：“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吕竞男摇头，道：“不清楚，估计已到半崖遗迹了吧。”

半崖穆族的遗迹，就是他们第二次与西米等人交手的地方，在雀母和共日拉村的中间位置，也是巨鸟的巢穴。塔西法师看着疲惫不堪的二人，道：“你们两人先休息吧，我替你们看着。”

“不行。”卓木强巴道，“这里还是鲁莫人的地盘，太危险了。”

塔西法师道：“那你的意思是？”

吕竞男会意道：“你想去遗迹？”

卓木强巴点头道：“不错，鲁莫人上不去，而崖壁又被炸断了，那些巨鸟过不来，到了那里，我们才可以休息。”停了停又道，“不知道亚拉法师他们怎么样了。”

吕竞男微微一笑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现在估计已经平安到达雀母了。”

卓木强巴从树干上站起来，望着雀母的方向道：“希望如此吧。”

吕竞男也跟着站了起来，道：“走吧，趁现在身体还撑得住。”她知道，一旦停下来，人的精神和体力都将极大地削弱。

塔西法师赞许道：“很少见到精神这么好的年轻人了。”卓木强巴背起塔西法师，微微一笑，很久没有人称呼他为年轻人了，吕竞男也是莞尔。两人荡开飞索，继续在丛林里寻路，走了没多远，吕竞男放慢了荡索的速度，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卓木强巴以为她体力不支，询问道：“你还能坚持吗？”

吕竞男反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周围……感觉很熟悉？”

“是吗？”卓木强巴打量了一番，树还是树，土还是土，没有熟悉的感觉啊，他摇头道，“看不出来。”

吕竞男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道：“跟我来。”荡了百来米，指着前方道，“如果我没记错，从这个小土坡上去，下面就是一条大河。”

待翻至坡顶，果然下方是一条澎湃的大河，而河的对岸，那巨大的鼎形山岩，豁然屹立眼前。卓木强巴惊呼道：“共日拉！我们竟然跑回共日拉了！”

回到村里，没见到阿米，应该是去照顾病人了，有热心的村民去通知阿米，安吉姆迪乌也来看望他们。塔西法师表示，卓木强巴他们已经很疲倦，就由他来回答村民的问题，让卓木强巴他们去休息。

回到熟悉的小屋，倦意终于不可扼制地袭来，卓木强巴只想倒头便睡，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复爬起，希望共日拉村能派人去雀母看看，如果找到他们在雀母的同伴，就告诉他们，自己这一方已安全抵达共日拉，希望他们别担心。然后，他看了已进入梦乡的吕竞男一眼，自己也很快地睡去了。

错日附近。

莫金、索瑞斯、马索三人先后奔跑而出，皆是衣衫凌乱、血污满面。莫金抱怨道：“以后没有弄清楚的事，千万别再做这么危险的试验了！我们差点被你的试验害死！”

索瑞斯嘿嘿一笑。马索眼珠一转，记在心上，这时猛地听到涛声如歌，马索道：“老板，看来是快到那处狭口了，这里是唯一能渡过湖的地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就这么放过那个设计陷害我们的人吗？要不要回去报复他？”马索又露出那副张着嘴、微吐舌头、瞪大眼睛频频点头的样貌。

莫金道：“你这个笨蛋，就算回去报复了他又能怎么样？他能给我们什么？这是个机会，你懂不懂？那个小矮子会为我们拖住卓木强巴他们的，我们要找的是神庙……神庙！明白吗？”

地牢里，岳阳和张立说了一宿话，张立很快又睡了过去。岳阳数着自己的脉搏，不记得数了两万六千多次还是七千多次，自己也睡着了。当他再次醒来，地牢里人影空空，烛火已灭，数道光柱透过夹壁孔隙斜射进来，光柱中影影绰绰，地上污浊不堪。岳阳拍了拍昏沉沉的脑袋，站了起来。

“你醒啦，小伙子。”地牢隔壁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岳阳一惊：“是谁？”

那苍老的声音又道：“你是……和卓木强巴他们一起的吧？”

岳阳奔到隔栏旁望去，只见一位白发披头的老者，浑身血污，被钉在十字架上，十指箕张，指甲又黑又长，一双好像挂猪肉的铁钩子贯穿他的肩胛骨。一柱光缓缓移到老者手背，岳阳这才看清，那又黑又长的哪里是十个指甲，分明是从指尖钉进指骨的十枚铁钉。

看着这个遭遇比他们还惨的老者，岳阳愣是想不起是谁。

那个老者微微别过头来，道：“就你一个人吗？卓木强巴他们呢？逃掉了吧？”

岳阳又被吓了一跳，原来这个老者的两个眼窝深陷，渗出血来，说话时满嘴也是鲜血淋淋，他竟然被人生生剜去了双眼，牙齿也被一颗颗拔去了。这时，老者脸上的图腾提醒了岳阳，岳阳失声叫道：“大迪乌！你是次杰大迪乌！”

次杰大迪乌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对这个只见过一面却能认出自己的小伙子表示肯定。岳阳心中冰凉，道：“是谁干的？是郭日吗？他……他可是你的学生啊？他怎么能这样做？”

次杰大迪乌缓缓道：“郭日这孩子，是个非常出色的政治家呢，他深知不是盟友就是敌人的道理。对敌人要狠，这孩子从不手软。”

岳阳道：“如果是敌人，杀了也就是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次杰大迪乌道：“你很聪明，思维也很敏捷，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郭日。是的，他对我施加酷刑，是为了找到嘎玛基白登的下落。而且，对我这个最大的敌人施加酷刑，想必也是他早就想做的吧。”

“嘎玛基白登？”岳阳疑惑。

次杰大迪乌解释道：“嘎玛基白登是雀母王的名字，他带着阿吉拉姆逃走了。”

岳阳略感欣慰，凡是对郭日有威胁的事情，他都感到痛快，又问：“他为什么会把你当作最大的敌人？”

次杰大迪乌道：“我是整个雀母唯一能和神沟通的人，我的话，就能决定雀母王的行为；此外，我还掌握着许多让人生让人死的秘法，你说，这还不算最大的敌人吗？”老人微微仰起头，似乎回忆起很自豪的事，慢慢道，“郭日这孩子，我知道他会很有出息。从小他就跟着白登学习如何御人，如何统领百官，他是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他天生就是一个军事天才，指挥千军万马，未尝一败。长大后，他又跟着我学习神明之术，掌管生死，如果不是他的身材偏小，那真可以算是一个完美的人了，老百姓早就拿他当神一样崇拜。”

岳阳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学古藏语学错了？抑或是这位老人家被折磨得精神错乱？受到这种折磨，还说郭日不错？岳阳结结巴巴道：“呃……迪乌大人，我，我没听错吧？你刚才好像是在说，郭日这人不错？郭日可是相当的邪恶啊，他都把你弄成这样了……难道还是好心？”

次杰大迪乌却答道：“什么是正义，什么又是邪恶？我们每天吃各种肉食，对那些提供肉食的动物而言，我们的行为，是否能算正义呢？森林中的野兽偷吃我们的家畜，或者吃了人，就叫邪恶，人吃野兽，便是天经地义？孩子，你要记住，正义只是一个相对的词，它所代表的意思是对大多数人好。两国交战，失败方以敌方杀人多者为恶魔，胜利方以己方杀人多者为英雄，什么是正义？而且，正义只是我们人类对自己的评价，除了人类自身，没有哪种动物会认同我们的正义吧。”

岳阳没好气地道：“他对大多数人好了？”

次杰大迪乌竟然点头道：“郭日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很有能力，在军事、生产、科技等诸多领域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超越了历代雀母王。我相信，朗布在他的领导下，将远远超越雅加，成为强大的王国。”

岳阳道：“他用如此卑鄙的手段窃取王位，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对付昔日的老师，你认为，他真的会对百姓好？就算他很有能力，恐怕也只会用于穷兵黩武，征战不断，这样的日子，我相信不会是老百姓希望过的。而且，就算他能完全征服雅加，然后呢？然后又做什么？以他的残暴，恐怕只会荒淫无道，惨绝人寰。”

次杰大迪乌道：“不，我清楚郭日这孩子，他心地还是很善良的。今天他或许对你们卑鄙，对我残酷，但这是因为，我们站在了他的敌对面；如果他把你当朋友，你就会发现，不管你做什么，都会非常的顺利，因为在你还没开始做之前，他就会把一切都替你考虑好了。他会对雀母的百姓好的，这一点你要相信。”

岳阳快抓狂了，急促道：“既然这样，你们把神权、王权啊直接交给他好了，干吗弄这么多事？”

次杰大迪乌正言道：“你们不明白的，成就一个人，特别是成就一名王者，不仅仅要成就他的仁慈和智慧，还要成就他的手段和决心。在雀母的历史上，从来都只有最软弱最无能的王，才会在上任王老死之后继位，真正有能力的强者，从来都是通过武力夺取王权的，只是，他们都没有郭日做得这么好，这么完善。他以最少的人、最快的速度完成了王权的更替，原本，他还打算做得更好的，是你们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些我们都知道。”

雀母王宫中，郭日和却巴守着一处石壁，只听石墙内清楚地传来了岳阳和次杰大迪乌的对话。却巴诡异道：“这个老头儿还真会说话，怕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吧？难道他还不想死，还想赖着多活几天？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只会增加他的痛苦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郭日却阴着脸，没有说话。却巴一看架势不对，也赶紧住口。

听完次杰的话，岳阳终告无语，郭日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大多数人好？这在岳阳听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他沉默了好久，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赶紧道：“迪乌大人，我不和你讨论郭日了，他对也好，错也好，我们只是一群过客。但是现在，我的朋友中了郭日种下的蛊……”岳阳警惕地看了张立一眼，见他还在熟睡，便压低声音道，“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办法救他。”

“哦？”次杰大迪乌道，“将他中蛊的情况说来听听。”

岳阳详细地将张立中蛊的过程讲了一遍。刚说到一半，次杰大迪乌已经迫不及待地接了下去，而且所说的情况和岳阳所见分毫不差。岳阳大喜，以为这次张立有救了，不料，次杰大迪乌最后感慨道：“没想到啊……竟然是桑嗯及哇，这可是已失传的蛊术，郭日这孩子，竟然找到了蛊虫，还学会了养蛊，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岳阳可没心思理会次杰大迪乌的感慨，催促道：“大迪乌，大迪乌，怎么样，这种蛊有解开的方法吗？”

次杰大迪乌缓缓地摇头道：“桑嗯及哇，蛊噬心煞，忘乎己身，手生铁爪，其爪长利，仅余嗔忿，怀毒害想，以爪攫人，肉即坠落；或被斫刺磨捣，以为已死，然冷风吹之，皮肉还生，循复活起……这个和大青莲蛊不一样，且不说它已失传多年，我从未见过，在传说中，它就是不可解的蛊毒。”

岳阳急道：“你……你再想想，是不是记错了？怎么会没法解开？一定有办法的！那条虫又不是很大，弄死它不行吗？”

次杰大迪乌道：“你看到的那条蛊虫，本身不能对人产生多大的损伤，它其实只是一种肠胃寄生虫，擅长的是在人体内脏钻孔，然后依附在上面。真正的蛊，是那条虫身上那些孢子，它们沿着蛊虫打开的通道入血，一旦入血，就不可逆转了。”

岳阳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那蟓蜒呢？强巴少爷的蛊不也是入血吗？他的都可以治好啊！”

次杰大迪乌道：“一物克一物，蟓蜒只能清洗大青莲蛊，对桑嗯及哇的孢子没有效果。它们入血后，会很快聚集在我们眼睛后面的一个区域。据传说，中蛊者看到、听到、嗅到的都是一些孢子造成的假象，他仿佛生活在地狱之中，整个人违背常理，丧失自我，形同野兽。”

岳阳大声道：“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昨天我还和张立说过话，他整个人都很正常、很清醒啊！”

次杰大迪乌道：“是的，据记载，中蛊者在中蛊后，有一段时间与常人无异，那是因为，孢子尚在血中游走，还未找到适合的聚集地点，这个时间，在十二个时辰至三十六个时辰不等。然后，中蛊者的意志就开始模糊，额头发热。你瞧，你这么大声地说话，你的朋友都没有醒来呢。”

岳阳来不及站立，返身就向张立扑去，一触额头，竟然烫得他缩手。岳阳再次将颤抖的手放上张立的额头，滚烫的热度沿着他的手掌焚烧着他的心！

“不——”

相濡以沫

岳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摇晃着张立的身体道：“张立，快醒醒，别睡了。”

张立却发出呓语：“别管我……”被岳阳摇得狠了，他仿佛在梦中被什么东西惊吓住了一般，大吼了一声：“别过来！”

岳阳一惊，赶紧松手。张立又如打瞌睡般嘟哝了一句：“走……”

岳阳再按上张立额头，又摸摸自己额头，焦虑地问次杰大迪乌道：“他……他是怎么了？”

次杰大迪乌道：“中蛊者发热的过程将持续两到三天，也有记载超过五天的，实际上，这就是他在与体内的蛊毒做搏斗的一个过程，蛊毒开始影响他的思维，改变他体内的环境，以更加适合自己生存。现在他就好像在做梦一样，开始不断产生幻觉，然后他将渐渐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直到最后完全入梦……”

“那会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是迷失自我，完全成为孢子控制下的生物，只剩下作为生物的本能，进食、繁殖，而这也只是孢子为自身所需施展的手段。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只是个拥有躯壳的傀儡。据传说，那时中蛊者的皮肤表面会长出好像指甲一样的覆盖物，异常坚硬，就是书籍中所说的手生铁爪，动物被他轻轻一抓，就会皮开肉绽。”

“那……那……那他就不能战胜孢子，让自己意识恢复过来？”岳阳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不可能。”次杰大迪乌冷冷地粉碎了岳阳的想法，道，“要知道，那些孢子不仅仅是聚集在人的眼睛后面那个区域，改变人的感官，而且，它们也是以后面那部分为食物，一边蚕食，一边排放毒素，你说，仅仅凭意志，能战胜它们？再坚强的意志也会被消磨殆尽，最终只能被侵蚀。”

岳阳死死握住一把干草，咬牙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像是在问次杰，又像是在问自己，或是在问张立。

次杰大迪乌道：“我看过的书籍上只记载了中蛊者的症状，没有记载对应的解决办法。桑嗯及哇，应该属于较为可怕的蛊毒了。”

“降温！”岳阳突然想起了发烧的病人，急忙道，“降低他额头的温度，会不会缓解他的症状？”

次杰大迪乌道：“不知道，你可以试一试，如果说是孢子为了造出更利于自己生存的环境才让人额头发烫的话，说不定有效。”

岳阳激动地站起来，嘴里念叨道：“降温，降温。”原地转了两圈，却突然发现，没有降温的东西啊！在这铺满干草的地牢里，连一滴水也找不到，更不可能奢望那些雀母的士兵来帮助自己。岳阳急得团团转，偏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气急之下，他抱着牢房的木桩，一头撞了上去，心中涌起无限的悔恨：“如果我早点想到郭日的阴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你给我想啊，你平时不是很机敏的吗？你不是主意很多的吗？快想一个办法出来啊，岳阳！”

岳阳连撞数下，头和木桩相碰，发出“ ”的声音，岳阳陡然停下，血迹！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滑腻一片，感觉有些微凉，他赶紧将手伸给次杰大迪乌看，问道：“你看，你看，这个可以吗？”

嗅到血腥，次杰大迪乌摇头道：“你的血流出来的时候是热的，冷了之后会凝固，它很黏稠，起不到降温的作用，而且……似乎那些孢子也很喜欢血液。”

岳阳心头凉了半截，突然又道：“那么，小便呢？”

次杰大迪乌仍道：“不行，人的小便中含有赤毒，说不定只会得到更糟糕的结果。”

岳阳的心，拔凉拔凉的……就在他失望至极的时候，猛然想起，除了血液和尿液，人不是还有一种体液吗……

卓木强巴这一觉睡至黄昏，醒来时得知村里已派人前往雀母，稍稍安心。吃过晚饭，又给玛吉说了说他们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他尽量拣简要的说，却还是让玛吉花容失色。

去雀母的人至少要明天才能回来，卓木强巴饭后又和吕竞男出去走了一圈，登高望远。卓木强巴总觉得白日入睡时，有拥敏敏入怀的感觉，醒来后两手空空，心底失落至极。吕竞男看出了他的担忧和不安，安慰他道：“敏敏不像她外表看上去那么软弱，再说，有亚拉法师……”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只是……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很奇怪，当一个人天天守在你身边的时候，或许你不觉得有什么，好像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可是，如果有一天她突然不见了，你就会觉得丢失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吕竞男叹息道：“我知道，这就是恋人的感觉。”

“嗯？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吕竞男幽怨地瞟了卓木强巴一眼。卓木强巴将视线投向远方，心里却在想：“不仅仅是这样的，上次敏敏的离开，还有这次，好像真的感到丢失了什么。敏敏啊，难道你真的偷走了我的心？”

见卓木强巴沉默不语，吕竞男也开始独自思索起来：“这次与莫金同来的不是柯夫，显然就是方新教授所说的那个叫索瑞斯的操兽师。他们敢两个人就来找帕巴拉，看起来十分冒险，但他们一定经过了精心的准备。在这种环境中，操兽师是个很恐怖的存在，我们要想好应对之策。这个索瑞斯的资料太少了，十三圆桌骑士的人都是这么神秘吗？”

“哒”，一滴清水，滴落在张立额头，一根手指小心而均匀地将它散开，很快就被张立的体温蒸干。岳阳低垂着头，艰难地做着吞咽动作，但他并没有真的吞咽，只是将唾液聚集起来。他的嘴唇干涸得像龟裂的田地，他仍小心地保存着每一滴唾液，聚集、滴落、抹散，一整天了，从次杰大迪乌表示这种方法或许可行之后，他就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早在一开始，次杰大迪乌就告诉过他：“小伙子，没用的，你能有多少唾沫吐？而且，你别以为唾沫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它同样要入脉循环，人丢失不起多少唾液，就像人不能失血过多一样。”

岳阳的回答很简单：“我活着，他活着！”

此后，他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因为他知道，说话会带走很多隐形的水分。

中午竟然有人送餐，这是岳阳没有想到的，他对着木桩外大喊：“水，我需要水！”却没有人理他，他很快明白过来，郭日并不是好心送餐，而是这里一直被监视着，郭日或许正在哪里看着，就像观看马戏团笼子里的动物表演，他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

想通这点，岳阳就放弃了无谓的叫喊，眼下，尽量延长张立的意志是最重要的。中午送餐，晚上送餐，他吃得都极少，食物会形成残渣，而排泄那些残渣将带走大量的水分，但人在饥饿时，却能产生大量的唾液。岳阳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知识都运用上了，那一滴滴唾液，能为张立降低一点体温。

“哪怕一点点也好，哪怕一点点也好……”岳阳就是这样想的。

张立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除了呓语，还时不时做出激烈的动作，岳阳常被他一掌掴倒，或是一脚踹翻，他偶尔半清醒时，便会开口要水，“水……水……”岳阳想尽了一切办法，为了能让张立在与孢子的斗争中坚持得更久一些。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在黑夜来临之际，岳阳格外痛苦，其实，用唾液为张立降温不到两小时，他的眼前就开始出现星星，每当进餐，或片刻休息之后，又会有所好转。不过晚餐之后，郭日似乎失去了这种观看的兴致，再没有送食物的人来，那困顿和极度的饥渴袭来，岳阳好几次都忍不住将唾液咽了下去，还是觉得喉咙里像有块炭在燃烧，嘴角像被撕裂了一般疼痛，眼前更是群星缭绕，好几次差一点就撑不住栽倒在地。岳阳还在坚持，他知道，自己坚持得久一些，张立就能坚持得久一些，要是自己坚持不住，张立就完了。

“笨蛋，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全力救你吧？你该不会让我出糗吧，坚持过今晚，说不定，明天一早，强巴少爷他们就来救我们了……这里的大迪乌不懂你身上中的毒，但塔西法师……塔西法师肯定能解救你的。你救我有几次？不管几次了，反正我都还活着，我好容易救你一次，你不会不给面子吧？”岳阳想着想着，不觉笑了笑，鲜血从唇上迸裂而出，岳阳到底没能坚持到卓木强巴他们前来，在黎明到来之前，那些星星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他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第二天一早，卓木强巴提出回到雀母去，他道：“我总是觉得很不安，我们已经分开了一天两夜的时间，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吕竞男道：“要是在路上错过了呢？”

卓木强巴问安吉姆迪乌道：“这里去雀母，只有那一条路吧？”

安吉姆道：“呃，是这样没错，只有那条路最安全，所有的雀母人都会走那条路。但是，如果他们遇到了什么意外，也有可能像你们这样，从森林正中直穿过来。”

卓木强巴道：“如果距离不远，我们的通信器能接收到；如果真的错过了，我们起码知道这里是安全的，我希望迪乌大人能转告他们，一定要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反过来，如果他们在雀母出了事，我们守在这里始终是得不到消息的。”

吕竞男道：“好吧，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去雀母。”

塔西法师道：“那么我留下来，好给你们传个话，顺便去看看阿米照顾的那些病人。”

商议妥当，卓木强巴和吕竞男向着雀母进发，路上，吕竞男道：“你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卓木强巴没有抬头，保持高速飞荡，凌空停顿时才道：“郭日。”

吕竞男道：“郭日？这件事，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

卓木强巴道：“我不知道，只是感觉，自从我们到雀母之后，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郭日的影子，然后，我们就一天也没有安宁过。这次与莫金的遭遇实在是太过偶然，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痕迹太明显，就像故意在指引我们向莫金靠近。”

吕竞男道：“但是，他已经被雀母王驱逐了，还能兴起什么大浪？”

卓木强巴手腕一翻，摇头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别忘了，郭日一直是统领着雀母的军队的，他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掉。我总觉得，他的失踪，就像是一个圈套。”

吕竞男有些诧异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心道，他睡了一天一夜，思路似乎比平常更清晰了。

岳阳太累了，当他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浑身剧痛，手臂和小腿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分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他赶紧探查张立的身体，他惊喜地发现，张立的额头似乎没有那么烫手了。他反复地触摸自己的额头和张立的额头，可是很快，他又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手和额头烫了，还是张立的体温降了。

岳阳探触张立的呼吸，把住张立的脉搏，倾听张立的心跳，他抓了一把干草，在手心里搓着，刺麻的感觉让他很快清醒过来，他半跪着，准备重复昨天做的事。可是这次，一阵艰涩的吞咽之后，从喉管深处到舌尖，只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一点唾沫星子都没有。岳阳一动不动，就这么艰难地聚集着口腔中的水分，十分钟后，他感到张立似乎动了一动，岳阳低头看了看，是否自己的腿跪麻了……他换了个姿势……

半小时后，张立眼珠开始转动，手臂弹了一下。岳阳先是一喜，随即一惊，赶紧摸了摸张立的皮肤，张立的皮肤似乎没有变得粗糙、坚硬，指甲也没长长，岳阳这才大喜。

四十分钟后，张立睁开眼睛，眨了眨，看着岳阳的坐姿，开口道：“你在干什么？”

张立醒了！张立开口说话了！

巨大的惊喜袭来，岳阳竟然不知道是该高兴得掉眼泪，还是该痛苦得笑出声来，但他确实笑了，眼圈也湿了。他一把抓住张立的衣领，似乎打算将他拎起来，但最终却只是死死拽着那衣领，笑着骂道：“浑蛋！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的！”

“哎呀，口水！你的口水流到我嘴里来了！真恶心……呸……呸……”张立叫道，“让开，让我起来。”

岳阳松开手，激动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张立挣扎了两下，却没能起来，只是道：“我好像浑身无力的样子……”

岳阳忙道：“你躺着，别动，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一直在发烧，而且没有吃东西。”他左右望了望，突然道，“那个老迪乌，竟然敢骗我！”他向次杰大迪乌的牢房走去，喊道：“次杰大迪乌，次杰大迪乌！他醒了，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好了，没事了？”

次杰大迪乌没有岳阳那种年轻的精力，他此刻已经奄奄一息了，岳阳叫了老半天，他才迷迷糊糊恢复了一点意识。

雀母王宫中，郭日瞪着却巴道：“你的法子怎么没有效啊？”

却巴干笑了两下，解释道：“呃，这种古法，我用的时候也出现过一次这样的情况。我估摸着，应该是孢子的毒对那个人不起作用，所以那个人的体内不能变成孢子喜欢的环境。”

郭日不厌烦道：“结果怎么样？”

却巴道：“由于那人不能与孢子共存，所以孢子蚕食他脑部时他就格外清醒、格外痛苦、格外恐惧，没多久，就死了……”

郭日道：“你是说，他会死？”

却巴肯定道：“活不过今天。”

郭日想了想，狠狠地一拂袖道：“真是便宜他了！”这时候，宫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第三章 阴谋与爱情

“我无父无母，天地之间就只剩我一人，有什么舍不得的？师傅，请教我谋术，等我一统雅加、朗布，我一定率领大军踏平这里，打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来。”

被救出狱

郭日没理会宫外的声音，又问道：“那个老家伙说了什么没有？”

却巴摇头，道：“他精神不行，似乎快挺不住了。”

郭日侧着脑袋想了想，道：“喂他点水，让他活着。”却巴正以为郭日打算放他师傅一马的时候，又听郭日询问道：“你说，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让他更痛苦一些？”

郭日说话的时候，就像在问怎么能把木头锯得更细一点，却巴却因为他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而感到汗毛倒立。却巴自认为也算视人命如草芥了，可是，要将自己的师傅或亲人看作木头一样，他只能承认自己做不到。他谨慎地看着郭日那圆圆的脑袋，实在想不出这个圆脑袋里住着怎样的恶魔，难道郭日已经完全舍弃了作为人的情感？

这时，外面的喧哗声更大了，郭日怒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士兵进来报告道：“有一群叛兵在袭杀我们的人。”

“叛兵？有多少人？”郭日眯缝起眼睛。虽然进行了大清洗，但还是有部分忠于原雀母王的势力暗藏起来。

那名士兵一头冷汗道：“呃……到处都是，他们只暗杀我们巡逻队的队长，好多小队都乱了，目前各队由副队长在协调指挥。”

郭日好像想到了什么，细问道：“你们看清楚了？那些队长究竟是被杀了，还是只被人击晕了？”

士兵道：“是被杀了，所以各小队才会这么乱。”

郭日沉吟道：“难道是那个老东西暗中藏起来的力量，想反将我一军？还是说，他不打算这么轻易地完成交接，想再考验考验我？”

那名士兵道：“那些叛军好像对我们的巡游路线非常清楚，而且首轮都是弓箭袭击。”

郭日再无怀疑，笑而起身道：“看来是我们自己人有问题，老家伙，藏得挺深。跟我来，我要亲自布防。”

郭日离开后不久，地牢内，岳阳还在耐心地向次杰大迪乌阐述张立的情况，他反复向次杰大迪乌询问，张立是不是就没事儿了，结果说了半天，次杰大迪乌只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不可能！”

岳阳气急败坏，骂道：“这个老骗子，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了，你不是说他再不会醒过来吗？他怎么又醒了？你看书，那书上有时候也尽瞎扯嘛！”

忽然，他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移至牢门处往外张望，只见一个轻盈的身影翻身入牢，是敏敏，岳阳连忙轻呼：“敏敏，我们在这里……”

敏敏见到岳阳，大喜道：“太好了，你们果然在这里，我还怕他们把你们关去别处呢。”

岳阳向后看了看，问道：“强巴少爷他们呢？”

敏敏道：“他们在共日拉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时间不多，我要赶快把你们弄出来才行。”说着，敏敏从行囊里取出塑胶炸药，嚼烂搓成条，小心地绕在锁门的铁链上。

岳阳自言道：“强巴少爷他们去了共日拉，跑这么远，难怪……”

敏敏一面安炸药，一面看了地上一眼，张立挥手跟她打了个招呼，敏敏道：“张立怎么了？”

岳阳咬牙道：“该死的郭日……张立昏睡了两天，不过现在似乎好一些了，塔西法师来了吗？”

敏敏道：“塔西法师他们都在共日拉，就我、亚拉法师和巴桑大哥三人，退后……”

原来，自张立和岳阳到雀母被捉后，敏敏等人也回到了雀母，由于走了远路，他们比张立、岳阳后至，但和傻乎乎的张立、岳阳不同，巴桑老远就闻到一股极大的血腥气息。嘱咐敏敏在安全区域等待之后，法师只身前往探明了情况，得知雀母有变，同时，他们估计着有自己的同伴已落入郭日手中。亚拉法师试过几次前往地牢，却因雀母巡防太过严密，实在无法做到不惊动任何人而抵达牢房，巴桑也跟着去了一次，险些被发现。

敏敏担忧卓木强巴，急着想去地牢看看，三人商议好对策，由法师去探明雀母的巡防队伍路线，到时候法师和巴桑两人同时动手，造成雀母内有士兵企图推翻这次军变的假象，希望打乱他们的布防，然后由敏敏悄悄潜入，探明情况，如果条件允许，就将人救走，如果没找到人，那么回头再议。原本法师计划只是将人打晕就行，但巴桑坚决不同意，说不杀人根本无法引起混乱。亚拉法师看得出巴桑眼中的怒火，在无法压制他的情况下，也只能由他去了。

郭日对行军布防确实很有一套，亚拉法师暗中观察了一天，回头想了一夜，利用了一些现代的仪器，才找到一个突破口，想出一个一举打乱整个布防的策略。也就在这时，共日拉来的索朗到了，被巴桑抓个正着，由此他们才得知卓木强巴等人的情况，这样一来，被抓的只可能是张立、岳阳两人了。他们商议妥当，决定及早动手，迟一分，他们的同伴就多一分危险。

听完敏敏的讲述，岳阳才知道现在不是早上，已近晌午。听到卓木强巴他们安全的消息，岳阳也放下心来。

“噼咝”火花之后，铁链断做两节，那条花斑蜈蚣从锁眼爬出来，在地上游走，被敏敏鼓起胆子，一脚踩做泥浆。开了房门，敏敏去搀扶张立道：“能走吗？”

岳阳道：“我来背他。”一蹲下，眼角瞥见旁边的次杰大迪乌，岳阳想着他对郭日的辩护，却总也狠不下心来，对敏敏道：“救他不？”

“谁？”敏敏这才知道，旁边幽暗处还有一个人。岳阳道：“他是次杰大迪乌，被郭日捉住了。”

次杰大迪乌道：“我已经不行了……你们快走，迟了来不及。”

这时，又是一道灰色身影闪入地牢，像一阵风一样来到他们身边，岳阳和敏敏都毫不吃惊，因为这道风令他们感到熟悉，感到安心。“亚拉法师。”岳阳一见到法师，就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亚拉法师穿着雀母士兵的装束，道：“还不走！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计谋。”

敏敏道：“次杰大迪乌还在里面。”

亚拉法师看敏敏在捏塑胶炸药，“太慢了！”他轻轻拨开敏敏，拿出他们唯一还剩下的一支战术手枪，对着铁链“当当当”三枪，跟着一脚踹断铁链，冲进牢房，一看次杰大迪乌的身体，二话没说，拔刀割断了穿过他脚踝的铁丝，一掌击晕次杰大迪乌，飞快地在次杰大迪乌肩部、手部按了几按，跟着一提，将次杰大迪乌从两个铁钩子上提了出来，接着一把将自己衣服撕裂，手腕一绕一缠，用衣料将次杰大迪乌的伤口堵上，裹了两圈，反手一抡，将大迪乌背在了背后。

亚拉法师做完这一切时，岳阳也才刚刚将张立背在背上。敏敏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亚拉法师当先冲了出去，留下一句“跟我来”，然后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地牢出口。岳阳和敏敏对望一眼，也赶紧跟了出去。

郭日换防后，手下的士兵找了两圈，却连叛军的影子都没看到。却巴按捺不住道：“不是说到处都是人吗？人呢？”

郭日手下的士兵哭丧着脸道：“刚才确实到处都是敌人，很多队长都中箭受伤了。”

郭日不慌不忙地完成最后一道调防，才缓缓道：“不用找了，根本没有那么多敌人。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他们利用弓箭的远射程，造成到处都有人的假象，其实他们的活动范围仅在百步之内。”

却巴道：“百步之内，也无法做到同时射杀那么多队长啊！”

郭日道：“有人能做到，他们至多两三人，就足够了。”

却巴愕然道：“两三人，那就不是叛军，是——”

郭日微微一笑，道：“没错，我们等了两天的客人，终于到了。走吧，该回去了。其实，他们为我们找出了巡防上的漏洞，我们还该感谢他们，不是吗？”

却巴压低声音道：“现在就回去，会不会早了一点？”

郭日道：“早？不早了，我给他们留足了时间，如果这样还不能把人救走，他们也就不值得我动脑筋了。”

路上有士兵送来纸卷儿，回到宫中，郭日打开看了看，又有士兵来报，地牢狱卒被打晕，从脚印看有两个人闯入，救走了牢中三人。

郭日又展开纸卷儿，饶有兴致地道：“两个人，那就是说，他们全都没事儿。”

却巴在后面偷瞥一眼，道：“在共日拉村有三人，我们抓了两个，两个来救，还少一个人啊？”

郭日不悦道：“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救人的是两个，起码还要留一个在他们救人的时候继续扰乱我们的视线。我想，他们会让危机意识最敏感的人留下来，就是那长胡子的。我第一眼见他时，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意，那是从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意志，他们这群人里面，就数那家伙最懂得杀人。他们回到共日拉，还需要一天时间。”

却巴不解道：“你怎么断定他们会回共日拉？”

郭日道：“今天这些人发起突然袭击，显然了解我布置的巡防路线，不是从内部泄露出去的话，只能是他们自身观察的结果。要看出我布防的缺陷，起码要一整天的观察时间，也就是说今天来的人，早就在雀母附近。我甚至敢说，他们当初约定碰头的地点，一定是雀母，只是他们回来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要晚。”

却巴道：“这和共日拉有什么关系？”

郭日一拉帷幔，一幅地形雕刻图横列在前，朗布、雅加界限分明，山川河岳无不精细，惟妙惟肖。郭日剑指山河道：“他们为什么会回来得比预期晚？他们为什么要今天才行动，而不是昨天？你看，这是他们相遇的地方，这片鲁莫人聚居地覆盖了环生命之湖一带，向西延伸至错日，南抵绝壁边缘，北达山根，他们失败后，最近的庇护所就是雀母；如果不在雀母，错日已毁，江修有高山，东玛则被峡谷大江阻断，他们唯一的逃亡方向，也就只有共日拉了。所以，他们选择今天行动，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从共日拉到这里，正好需要一天时间；其二，他们有部分人在雀母附近，有部分人逃至共日拉。留在雀母附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同伙被我们抓住了，他们必须计划周详，故而迟迟不敢动手，直到共日拉的同伙给他们传信，他们确定被我们抓住的人不可能太多，才选择的动手。然后，自然是约定在共日拉碰头，哼，这种可能性很大。”

却巴道：“为什么第二种可能性很大？”

郭日道：“人，不是机械，我才不信他们的精神比钢铁还硬。”

却巴讨好道：“雀母王真是算无遗策。”

郭日道：“这一切，早在让他们与那金发男子碰面前，我就已经考虑到了。如果现在才去想，已经晚了，看事情要看远一点。”

却巴一听金发男子，顿时又担忧起来，道：“你说他们会不会回来找我们麻烦？不过卓木强巴他们全部活着，那金发男子难道被消灭了？”

郭日责备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雅加大迪乌的！既然卓木强巴他们全活着，那么另一伙人肯定也没事，虽然和我预计有些出入，不过也令卓木强巴他们元气大伤呢。至于回来找麻烦，你别忘了他们的目的地，是第三层的帕巴拉神庙，我们替他们拖住了卓木强巴，他们该感谢我。哼，第三层，戈巴族禁地，帕巴拉神庙，他们在自寻死路啊。”

却巴试探道：“对了，我曾经听说，您在与我们雅加缔结停战协议前，曾孤身去过第三……”话未说完，就被郭日狠瞪一眼，吓得他不敢再问。

郭日好似没听到这句询问一般，自顾自道：“好了，最后一个障碍也将被铲除了，就让我们看看，他是否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雀母崖下，亚拉法师和岳阳与巴桑会合，法师向岳阳介绍道：“这是共日拉的索朗，跟着他走，强巴少爷他们在共日拉等我们。”

岳阳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道：“奇怪，雀母上面，好安静啊。”

亚拉法师道：“不管那么多，先与强巴拉他们会合了再说。”

敏敏探探张立的额头，询问道：“张立，感觉好点没有？”

张立呢喃道：“嗯，我不觉得有什么，就是感觉好困，啊……”他打着哈欠道，“好想多睡会儿。”他精神极度萎靡，就连曾经与他打过一架的索朗站在他面前，也没心思去注意。

“别睡，张立。”岳阳用干哑的嗓音道，“千万别睡！”次杰大迪乌的话总萦绕在他耳边，而且，他感到，背上的张立，变得好轻……

卓木强巴和吕竞男一刻不停地来到半崖遗迹附近，途中偶有小股鲁莫人骚扰都被他们避了开去，不过荡飞索时，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稍不注意就会在空中碰撞。卓木强巴思绪杂乱，到半崖遗迹时，吕竞男见卓木强巴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便建议休息一下，卓木强巴同意了。

在爬陡坡的时候，吕竞男见卓木强巴呼吸厚重，便问道：“你的呼吸怎么这么重？你那里还是没有感觉吗？”

卓木强巴知道吕竞男问的是海底轮，摇摇头，把塔西法师的话转告给了吕竞男。吕竞男遗憾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这样到了岩窟中。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就听吕竞男喝问道：“谁？”

有惶恐的声音从内传来：“路……路过的……”

卓木强巴一听，这声音好耳熟，和吕竞男一同转入拐角，两人同时一惊。“雀母王！”两人同时叫道。

蜷缩在暗处的老者虽然用了旧衣碎布做掩饰，卓木强巴和吕竞男还是一眼把他认了出来，何况他旁边还坐着眼睛缠着绷带的拉姆公主。

嘎玛基白登一见卓木强巴，竟是老泪纵横，悲伤道：“啊，能在这里见到你们，真是太……太好了。”

卓木强巴快步上前，把住这位快要昏厥过去的老者，询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雀母发生了什么事？”吕竞男则握住了拉姆公主的手，轻轻地安抚她。

白登道：“我已经不是雀母王了，如今朗布国的王，是郭日念青。”

卓木强巴如遭雷击，手上不由发力，大声道：“你说什么？”

白登哭丧着脸道：“郭日念青趁着执掌雀母军权的这几年，早就部署好了一切，军中的将领都被替换成了他的人。我的亲卫队里也有他的人，真正忠于我的只有几名士兵，只有几名啊！他那天故意逃走……”

后面的话卓木强巴没有听清，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如今朗布国的王，是郭日念青”这句话，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忧虑。敏敏他们一直没来共日拉，是不是回雀母了？当初就是约定好的在雀母碰头，自己这行人又揭露了郭日的阴谋，郭日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敏敏现在怎么样了？张立、岳阳他们呢？亚拉法师和巴桑呢？怎么办？该怎么办？

张立托母

听到雀母王的诉说，吕竞男也是一惊，她问道：“郭日在你身边大肆调防，安插亲信，你就没有怀疑过？”

雀母王悲哀道：“这几年，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我这个女儿身上了，心里想着，王位迟早是郭日的，也就没怎么注意。”

吕竞男这才想到，郭日设计弄瞎公主的眼睛，并不仅仅是不愿意娶公主这么简单，这个人用计非常深远，他完全掌握了人性的弱点。

吕竞男看了看一身破烂的雀母王，又看了看楚楚可怜的拉姆公主，真可谓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不禁怜悯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雀母王苦笑一声，道，“逃吧，逃得远远的，找个没人知道的小山村，过段平静的生活。只希望郭日不会太着紧我们，放过我们父女这两条性命。”

吕竞男道：“难道雀母的百姓不会跟随你起来反抗郭日？”

雀母王深深埋头，道：“本王深居简出，能见到本王的百姓寥寥无几，最近一次也在十几年前，他们大多是德高望重的老者，或多数已作古，而且这十余年，本王变化也大。你们也知道，我们雀母的村落大多自给自足，十余年没有往来是很平常的事，如今可以说，除了雀母百姓，再无认识本王之人，最可惜的是，这次仓促逃离，连一件可以证明本王身份的信物也没有。而这些年郭日东奔西走，认识并拥戴他的老百姓倒是大有人在，只要他牢牢控制着雀母的局势，谁会来反对他？”

这时，卓木强巴已经焦躁不安地站了起来，对吕竞男道：“走吧，我们走！”他实在不敢想象，敏敏他们落入郭日的手中，会怎么样。

吕竞男最后看了一眼那对被郭日从王坛上赶下来的父女，只是如今他们自己也在郭日的阴谋漩涡中挣扎，实在无力帮助这父女二人，只能在心中为他们祈祷。

“走了！”卓木强巴在遗迹洞口催促，他对雀母王没有什么好感。可以说一切都是这个昏庸的老国王咎由自取，是他亲手培植了郭日的力量，如今郭日用这股力量来推翻他，并进一步威胁到他们这些无辜的路人……他忽又想起敏敏，心里乱作一团。

在遗迹上根本没得到休息，吕竞男看着在前方飞得方寸大乱的卓木强巴，她连续几个纵跃，飞索荡在卓木强巴身前，安慰道：“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糟。雀母发生了这么大变故，他们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特别是巴桑，对于这种血腥的战乱，他极为敏感。”

卓木强巴大声质疑道：“那他们为什么没到共日拉来？还留在那里干什么？”

吕竞男耐心地解释道：“那里是我们约好见面的地方，他们察觉了危险，得留下来警告我们；另一种可能是，我们队伍中有人不幸被抓，他们得留下来想法救人。”

“那你还说没有事！”

就在此时，两人同时察觉前方有人，刚刚上树隐蔽，就听到岳阳的声音在说：“坚持住，不会有事的。”

只见亚拉法师、巴桑、岳阳、敏敏等人鱼贯而出，卓木强巴欣喜交集，大叫着跃了下去。

“岳阳！”“张立！”

第一眼见到敏敏没事后，卓木强巴就放下心来，马上将注意力集中到伏在巴桑背上的张立身上。岳阳等人见到强巴少爷和教官从天而降，也是欣喜不已，但脚下没有丝毫停留。卓木强巴还未落地，就听岳阳问道：“强巴少爷，塔西法师呢？”

卓木强巴一个翻身落地，站起道：“还在村里。张立怎么了？”

岳阳催促道：“快快，边走边告诉你。”一瘸一拐地跟着大家。

吕竞男则直接将手把住了张立的脉门，亚拉法师摇头道：“是古代不知名的蛊术，只有看塔西法师有没有办法了。”

岳阳等人逃出雀母后没多久，岳阳精神不济，加上腿伤未愈，巴桑见他行动迟缓，一言不发地将张立夺了过来，背在自己背上。刚开始，张立神志还清醒，逃亡罅隙还不忘和岳阳说两句俏皮话，斗斗嘴，可是没过多久，他又进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亚拉法师看过张立的症相，听了岳阳的描述，也是束手无策，至于塔西法师对此有无良策，亚拉法师也吃不准。但尽快见到塔西法师，也许是张立唯一的希望了。

长途奔跑之后，纵是巴桑的体力，也已经气喘如牛。卓木强巴跟在后面，轻轻拍了拍巴桑的肩，巴桑将身体一拧，整个后背往右一甩，卓木强巴一手扛过张立，一耸肩，一撒手，再钳紧，就让张立攀附在了自己背上。

共日拉村，得到消息的塔西法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法师在张立房间里一待就是半天，由卓木强巴陪护。原本岳阳打算做塔西法师的助手，但塔西法师仅看了他一眼，就断定他体力不足。

在房间内，卓木强巴要做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在法师需要时挪动一下椅子。其余时间，塔西法师希望他不要发出声响，不要走动，不要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最好就站在法师身后，在需要时能在第一时间把椅子挪动到法师需要的位置。

在卓木强巴看来，塔西法师好像没做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可不多时，就见法师额头的汗涔涔而下，于是，替法师擦汗也成了卓木强巴的工作。卓木强巴见张立平静地躺在那里，好似熟睡一般，可塔西法师双眼圆睁，眉头紧锁，牙根紧咬，就像一个战地指挥在观察两军对垒，正值激烈处，大气都不敢出。

又过了一段时间，卓木强巴终于明白为什么塔西法师说岳阳体力不足了，就这样直直地站立着不动，不说不笑，竟然会是如此费力的一件事。刚开始还不觉有什么，时间一长，两腿自膝往下，最后到脚跟处，隐隐发麻，更难受的是，整个身体就像即将停止旋转的陀螺，上半身无法与下半身保持一条直线，稍有松懈，就想往左右靠去。仅是这些还不足以令卓木强巴吃不消，真正让他感到难受的是，塔西法师要求他像一台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机器，他一个手势就得让卓木强巴以最快的反应挪移那张椅子，卓木强巴必须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等待塔西法师的手势。可是塔西法师迟迟不发出手势，卓木强巴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塔西法师，那种感觉，就好比在进行一场纯精神上的对抗，神经、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看着塔西法师那不动如山的坐姿，卓木强巴渐渐明白，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站立动作，对人而言也是有极限的，要想突破这种极限，就必须进行专门的训练——密修！

卓木强巴估计过了两餐的时间，就在他感到自己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却见塔西法师身体一晃，竟似要跌下椅子，卓木强巴赶紧上前一步，扶住法师的身子，同时自己也差点跌倒。塔西法师用手指在自己额头点了几下，道：“我们出去吧。”声音竟似苍老了许多。

卓木强巴无法想象，这个在地下海可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的密修高人，竟然会因为盯着一个人看了几个小时就产生眩晕，他忙问道：“张立他……怎么样？”

塔西法师回答是：“太可怕了。”

当卓木强巴背着塔西法师摇摇晃晃走出房间时，岳阳、敏敏等人马上围拢过来。亚拉法师接过塔西法师，敏敏拿着碗对卓木强巴道：“吃点东西吧。”岳阳在追问：“法师，张立他怎么样？他现在怎么样了？”安吉姆迪乌和一大群村民也在外面，人声鼎沸。吕竞男在维持秩序：“大家安静些，退开一些。”

卓木强巴轻轻拿开碗，正准备表示自己现在只想休息一下，突然感到周围的人鸦雀无声，他也不禁止住了声音，扭头望去。只见塔西法师紧盯着岳阳看，神情十分严肃，跟着目光扫过，又很诧异地看着吕竞男，随后塔西法师的目光从亚拉法师、巴桑、敏敏、安吉姆、阿米、村民等人身上一一巡视而过，正是他那种凌厉、愠怒，又带着些可怕的眼神，让所有的人顿时安静下来。

塔西法师仔细地看了卓木强巴约一分钟，最后他举起了自己的手掌，好像掌中另有乾坤一般，又细细地看了好久，随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岳阳紧张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法师！”

塔西法师淡淡道：“你中蛊了，竞男也是，亚拉也是，安吉姆也是，我们所有的人，都中蛊了。”塔西法师的一句话，令全场震惊。

“怎……怎么回事？难道这种蛊毒，还传染？”岳阳吃吃地问道。

塔西法师也在心中计算，暗道：“不对，张立的蛊毒似乎没有传染性，是从别的地方感染的，这蛊下在水中？不，据记载，这种蛊毒很难通过水传播，而且每个人中的蛊都不尽相同，是从哪里被感染上的呢？强巴拉的隐相症比我重，我是被他传染的，他是去接应岳阳他们时被感染的；这些人里面，岳阳的症状最重，但他似乎又不是直接携带者，难道是……”塔西法师强提精神，道：“带我去看看次杰大迪乌。”

看过次杰大迪乌后，塔西法师颓然道：“果然是这样……”

亚拉法师轻轻问道：“怎么回事？”

塔西法师道：“次杰大迪乌显然在自己身上做过许多蛊术实验，就像经常吃毒虫的动物一样，他体内的毒素相互中和，达到一个平衡值，平时看不出异常。但是最后这次郭日对他的拷问，似乎是为了延长他的性命，让他保持清醒，使用了别的蛊术，加上他生命垂危，体内各种环境的平衡都被破坏了。如今，他体内种下的各种蛊术开始反噬，他变成了一个大的传播源，凡是靠近他的人，或多或少都被传染了一些蛊术，然后携带者之间相互传播，造成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感染了。”

亚拉法师又问：“他还有救吗？”

塔西法师道：“他的生命已经走向终结，如今他的身体是各种蛊毒相互侵占的战场，我无力回天。”

“那村里的人怎么办？”

“我尽力而为，我看他们蛊相并不明显，有轻有重，似乎还没有致命的蛊毒。”

“张立呢？”

“……”

“张立……还能救回来吗？”

“……”

“嗯？？”

“我没见过这种蛊毒，书籍上也没记载过这种蛊毒。”塔西法师实话实说道，“他体内的经脉仿佛被改造过一般，如今完全是各走各的，体温也异于常人，显然那是作用于大脑的蛊术，最复杂的那种。”

亚拉法师道：“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手术？像对拉姆公主那样。”

“不一样，”塔西法师摇头道，“对拉姆公主，只需要用手术去除压迫视神经的虫囊，那只是浅表开颅术；而张立的情况，明显是大脑的核心部位受损，深度开颅术、脑组织修复术，如今就算世界顶级医院也未必能开展。如今讨论这些也无用，我只能救助那些能救助的人。”

亚拉法师默默低下头去，沉声道：“那张立，就只能被放弃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塔西法师才道：“我试着用金针，将他的经脉固定起来，至于其他的……就只能听天命了。”

“唉……”亚拉法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才背着塔西法师，沉重地迈出房间。

一出门，又被众人围问，塔西法师向大家说了他的发现，并表示将尽力医治众人后，大家才稍感心安。在他们看来，朗布的大迪乌种下的蛊，由雅加的大迪乌来解，应该没有问题，而且早些时候塔西法师对玛吉的病人使用的医疗手段，也通过安吉姆迪乌告诉了大家，大家对塔西法师信心很足。

当天晚些时候，次杰大迪乌停止了呼吸。塔西法师让人在次杰大迪乌安息的屋子周围挖一道环形沟，将整个石屋和大迪乌一起火化了。

第二日，雀母王宫，郭日念青对却巴道：“他还没有死。”

却巴皱眉道：“不应该呀，难道他们真有办法将人救活过来？”

“不。”郭日自信地扬了扬手中的纸条，道，“戈巴大迪乌用了金针，那应该是一种很独特的术，他将血脉截留，使整个人体内各种反应的速度降低了，以此来延长张立的生存时间！”

“他真的很厉害。”却巴心有余悸地说道。

“那也未必，就算用了金针，我看那张立也是迟早的事。暂时给他们几天喘息时间，先看看那个外来的迪乌有些什么手段，说不定他只是一个嘴上能说，动手却不行的空架子呢！”说着，郭日又将目光投向地图。接下来他会很忙，要进行持续的大清洗以确保自己的地位，还要针对雅加制订一系列的计划，不过很快，用不了多长时间，等他腾出手来，就是卓木强巴等人的末日了。

“你等着我，就快实现了，就快实现了！”郭日念青默默地想着，嘴角露出微笑。

岳阳注意到，此后几天，玛吉反不像敏敏那样眼泪簌簌直落，她没有哭，只是陪护在张立身边，带着母亲般慈爱的目光，像在端详熟睡的孩子。自打塔西法师用金针为张立定脉之后，玛吉就守护在张立身边，为他祈福，等待奇迹的出现。

这些天，最累的就是塔西法师了，虽然安吉姆迪乌也能帮他一些忙，但收效不大，其余人就更是连帮忙都谈不上了，塔西法师试药、试针、试治疗，所有的事都必须亲力亲为。次杰大迪乌身上传播的蛊毒，种类繁多，又有交叉混合的，每一种都令塔西法师殚精竭虑、绞尽脑汁才能想到解除之法，短短几天下来，塔西法师的头发就由全黑变成了花白，又由花白变成了银白，整张脸也更显苍老。

张立呢，这些天倒还安静，偶有狂躁的症相，却被金针所制，动弹不得。每当看到他肌肉痉挛、牙关咬紧时，玛吉就会轻轻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喃喃细语。

岳阳常常在一旁默默无语地看着，他知道，张立一定十分痛苦，虫噬脑的痛苦，这时候，他总会感到自己竟然如此无能为力！

郭日的蛊毒到底还是起作用了，张立的身体表皮渐渐变成褐色，摸上去有一层硬邦邦的东西，并在逐渐角质化。翻开他的眼睑就会发现，他的白眼仁上，一根根血丝像动物的触角，正向着虹膜集中，而虹膜周围有大片的血斑，使他眼珠子看起来就像红宝石一样。有时张立会流出淡红色的眼泪来，塔西法师说那是颅内压改变的结果，造成他的眼底出血。

尽管塔西法师做了最后的努力，张立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在变化着。他们没有维持生命的系统，张立每天只能饮用极少的清水，那铁打的身体，正随着时间慢慢萎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样下去，张立的生命耗竭只是迟早的事，可他们偏偏想不出任何办法，塔西法师能解救共日拉村所有的人，就是救不了张立……

一同寻找帕巴拉的一群队员，他们只能每天看着张立消瘦、痛苦、挣扎，这一缓慢的过程，同样也煎熬折磨着他们的神经。巴桑愈发沉默寡言，敏敏时时垂泪，无奈和悲伤刻在亚拉法师的脸上，而吕竞男虽然面色不动如冰霜，眼里也时常流露出一种痛心。

终于，当塔西法师发现张立的唾液开始增多，并粘连成丝状时，他告诉大家，张立的唾液里开始分泌孢子，不小心被咬伤会被传染。

巴桑认为不该这样继续下去了，他向卓木强巴提出为张立安乐死，在他看来，与其让张立这样除了痛苦再没有别的感觉地活着，或许，死亡对他才是一种解脱。

但是岳阳坚决不同意，他没有说任何原因和理由，只对卓木强巴说了一句话：“强巴少爷，不要放弃张立啊……”

这句话，深深刺在卓木强巴的心坎上，他闭上眼睛，就看到了二十年前，那青青的山谷，那银铃般的笑声，“哥哥……哥哥……”妹妹没有说出口的话，分明就是“哥哥，不要丢下我啊……”那灰色的身影，狼王奋力的一扑……汽车的烟尘……群狼的嚎叫……

“我卓木强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强巴少爷，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动手的人，是你……”

“记住，家人，就是指，没有任何人会被放弃，没有任何人会被忘记……”

“如果有一天，那人换作是我呢，你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卓木强巴痛苦地闭上眼睛。和张立在回到高原的第一天相识，在冰洞断桥上相知，那不服气的表情，那惊讶、好奇的表情，那有些惧怕、有些担忧的表情，那开玩笑的表情……一幕幕清清晰晰。

卓木强巴向塔西法师询问，张立会不会变成传说中的怪物。塔西法师却否定了这种可能，他说张立的身体很虚弱，没有营养供给，就没有能量来源，就算他完全沦为孢子的傀儡，也不可能暴起伤人。塔西法师遗憾地告诉卓木强巴，这就是孢子的生存方式，它们和病毒很像，寄生于宿主，占用宿主，将宿主的每一个细胞和每一分营养都当作自己的食物，将宿主的身体当作自己的战场，一寸一寸地侵占，当它们大获全胜的时候，也就将与宿主一起迎接死亡。

卓木强巴看着张立那清瘦的脸，又看着那变得粗糙的皮肤，要他面对如此熟悉的面孔拔出刀来，他做不到……更何况，旁边还有一张更为清瘦的脸，一双无瑕得令人心颤的眼睛注视着。

又过了三天，在一个临近黄昏的下午，毫无征兆地，张立突然醒了，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还能保持着清醒，没有丧失自我。突然降临的奇迹，让岳阳怔住了，完全忘了去通知大家，他就和阿米一样，怔怔地看着张立，唯恐一转过身去，张立又会睡着了。

张立看了看左手边的岳阳，又看了看右手边的阿米，微微笑了，他的声音十分微弱：“一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是我最亲密的爱人，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们，真好……”

“你好些了吗？你饿吗？你感觉怎么样？你疼吗？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你……”一大堆问题堆积在岳阳心底，话临嘴边他却嗫嚅着，怎么都开不了口。张立醒了，张立睁开眼睛了，张立说话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张立手指动了动。阿米温馨地半蹲着，如同她日复一日所做的那样，捧起张立的手，贴在自己脸旁。张立继续用微弱的声音说着：“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在梦里我回到老家了，青石板，青砖瓦房，那绵绵的雨一直下个不停。我梦见我躺在那辆竹编的小摇车里，阿妈一手推着小摇车，一手握着我的手，伢崽伢崽地叫着，她跟我说了好多话，但是我听不到她说什么……”

莫名剧烈的酸痛陡然袭上岳阳的心头，他突然哽咽了，吃力道：“别说了。”

张立恍若不闻，那飘忽的断续的声音依旧传来：“我梦见阿妈老了呢，眼角的皱纹多了，背也弯了，头发也白了；我梦见我打电话回去说，我退伍了，要转业回家了，我阿妈可高兴坏了……她要到车站来接我。你没去过我们老家，那时候隔火车站好几十里路，要翻两道山梁，要过三条小溪，阿妈天不亮就起床了，穿上小布鞋，举着煤油灯，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山里走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啊，天上也只有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我仿佛就在阿妈身后，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那橘黄色的灯光，很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

岳阳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恳求道：“你，别再说了！”

张立的双眼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回忆什么，喃喃道：“从小到大，我自问没有亏欠过什么人，除了我阿妈。我这一辈子，都是在欠她的，从出世那天起，就让她感到痛苦，小时候又多病，没能让她睡一个安稳觉，读书又不努力，在学校打架、逃学，我小时候，就没做过什么让阿妈值得骄傲的事情……直到我参军了，哦，我还梦见我参军了，阿妈替我纳的鞋底，一针一针，缝得好密实……”

岳阳猛地一把抓住张立那硬得像枯柴一般的手臂，发狠道：“求求你，别再说了！”

张立缓缓转过头来，用那深陷的、拥有宝石红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岳阳，叹息道：“我想，我是看不到帕巴拉神庙了，如果你们找到了，如果能出去，你……”

岳阳一面掉眼泪，一面咬着牙道：“你在瞎说什么啊？你没事儿……只是……只是调养几天就好了，我们都在等着你，等你好了，我们好一起上路！”

张立表情痛苦地笑了笑，道：“你又不是演技派的，做做推理还行，撒谎实在是太不成功了，哪有哭着告诉人家好消息的。”岳阳还要说什么，张立却道，“行了，我都想起来了，是郭日给我下的蛊，那条恶心的虫子就在我肚子里，好像，我会变成怪物吧？”

“不会，”岳阳绷紧脸部肌肉，笑道，“你看，你现在不都好好的吗，你怎么会变成怪物？”

张立微微闭眼，道：“其实，我一直都能感觉到，那些家伙，它们在我脑子里，你无法体会那种感觉，就像……就像脑子里装了一窝蟑螂，它四处乱窜，我甚至能听到它们吃得‘唰唰唰’直响，我也想勇敢一些的，但是，真的，很痛啊！”

“不会有事的！”岳阳保持着那种僵硬的笑容，克制住自己的眼泪，道，“塔西法师已经想到办法了，告诉你吧，他治好了共日拉村所有人的蛊毒……”

张立那红色的深邃的瞳孔仿佛穿透了岳阳，凝视着远方，声音里带着疲倦与失落，轻轻道：“看来我，只能带着遗憾……”话未说完，岳阳抓着他的手臂猛地一紧，截断他的话道：“你听我说……”

张立的视线仿佛一下又收了回来，注视着岳阳。岳阳正视着他，两人面对面地凝望，岳阳一字一句道：“你阿妈，就是我阿妈！”

血红色的眼泪浸红了张立的面颊，他反过手来，与岳阳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岳阳将另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他也将右手从阿米手中抽出，艰难地放在了岳阳的手背上：“兄弟，我的好兄弟！”

两人四目相对，双手紧握，再没说一句话，四行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塔西法师的宿命

雀母王宫中。

“他真的不行，你是正确的，他只是嘴上厉害，真正做起来，就像刚刚学怎么下蛊的小孩。哼，次杰临死前的蛊毒反噬就让他焦头烂额了，那种程度的传播，我不用半天就可以完全解除，他用了好几天都没有解决不说，还想得头发都全白了。这种水平，也配当大迪乌！”却巴唾沫横飞地说着，“早知道他下蛊和解蛊水准这么差，我动动小指头就摁死他。让我去吧，雀母王！”

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却巴，郭日撇撇嘴。这些天，却巴已经跃跃欲试地请战好几次了，看来他是非常想报在雅加输给塔西法师的仇。“闭嘴！”郭日喝骂道，“大迪乌在临死前自身的蛊毒将反噬，并且能传播开去，你怎么从没提起过？竟然将我共日拉村的所有村民都感染了，我还没治你的罪呢！”

却巴惶急道：“我……我也只是听我师傅说起过，但我师傅死的时候没有被反噬啊，而且，我想朗布的蛊毒和我们雅加的蛊毒，不是多少有点不同嘛。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没想到他们会将次杰大迪乌一起劫走啊，原本只是打算用张立来试试那个断腿的不是吗？”见郭日面色稍霁，却巴又道，“现在那个断腿的心力交瘁，正是精神最薄弱的时候，我听说他想解蛊之法，还曾两天两夜未合眼，只有这个时候对他下蛊他才没有防备，虽说他解蛊下蛊不行，可是平时，真的很难近他身啊。”

“再等等——”郭日干脆道，“我说过，不一定要用蛊毒对付他，我只是想看看他对蛊毒究竟了解多少，能给我们造成多大的损失，现在看来，他的破坏力也不是很大。”

“可是……”却巴被郭日瞪得住了口，但他眼里复仇的火焰却在熊熊燃烧。

看着愤愤不平离去的却巴，郭日唤过一名亲卫道：“看着他点。”

那日张立突然醒来，与岳阳轻谈几句后，岳阳见他似乎有话要对玛吉说，便先离开，马上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卓木强巴。但等卓木强巴他们赶到时，张立又已沉睡过去，他们只看到玛吉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熟睡的张立。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玛吉依旧没有为张立泪流满面，但是那种恬静，那种带着微笑的凝视，更让人心碎。玛吉告诉大家，张立说他要留下来，并将一些头发、指甲和一组六个阿拉伯数字交给岳阳，最后玛吉说，张立希望大家尽快离开……

后来玛吉和安吉姆迪乌进行了长谈，他们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玛吉很坚决地离开了安吉姆迪乌的房间，事后卓木强巴等人才知道，玛吉表示要与张立同镬。安吉姆迪乌解释说，那是当地一种陪葬的习俗，死了丈夫的妻子，或是死了妻子的丈夫，又没有子嗣后人的，都可以提出陪葬。经岳阳反复询问，他们才明白，所谓同镬，就是用村口那只大铁锅，烧一锅开水，将两人一起煮了。在共日拉村的村民看来，那是灵与肉融合的最高境界，死后两人的灵魂将合而为一，永不分离。

听到这种习俗，卓木强巴等人既心惊又心寒，看来玛吉已经接受了事实并作好了准备，他们呢，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无法接受张立即将离开他们这支队伍这个事实。尤其是岳阳，他一再向卓木强巴表示，只要张立还有呼吸，还有心跳，他就还是队伍中的一员，他不应该被放弃。卓木强巴也能看出，大家都很难过，他们也都抱着些许希望在等待，不过，再过一两天，塔西法师就能解除共日拉村所有村民的蛊毒，到那时，又该如何抉择？卓木强巴心中充满了矛盾。

而且自张立醒来之后，塔西法师就发现，他生命衰竭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好像已经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念，“或许，在我治好共日拉村民前，他恐怕……”塔西法师表达出这样的担忧。

终于，塔西法师治好了最后一名共日拉村民，当他从小屋中出来时，脸色惨白，像大病了一场，坐在椅子上都摇摇欲坠，当卓木强巴等人让他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他坚持最后为张立作一遍检查。

此时，张立的呼吸已经微不可闻，心跳缓而无力，整个表皮已经完全硬化，塔西法师根本摸不到他的脉象。做完检查，塔西法师沉痛地告诉大家，最乐观的估计，他们的队友张立，将在凌晨时分，离开队伍。

塔西法师费力地说完这番话，便由亚拉法师带去休息了，剩下的人茫然无措，神情各异，他们只能等待，竟然无力抗争。

雀母王宫，郭日正阴沉着脸听完士兵的汇报，却巴失踪了，应该是昨晚悄悄离开的。郭日知道却巴要干什么，同时他也知道却巴会怎么样。“他会死的。”郭日对那名士兵道，“在雅加他就对付不了塔西，在朗布，他同样对付不了。虽然他死了，对我们一统雅加没有坏处，但是这个时候死，太没价值了，他还有很多事没替我完成呢。”

“那，我们把他追回来？”

“他走了一个晚上了，现在追有些晚了。”郭日握拳支起脑袋，思索道，“想个什么法子，让他的死更有价值些……”

塔西法师实在太累了，纵使经过密修的他也很快很沉地睡着了。

午夜时分，夜深人静，共日拉村的村民都在熟睡中，一直看守在塔西法师外屋的亚拉法师陡然翻身，低声喝问：“谁？”

岳阳小声道：“是我，塔西法师醒了吗？”

亚拉法师道：“他还在睡，有什么事？”

岳阳道：“张立好像，又有了变化，想让塔西法师……”

亚拉法师道：“我过去看看，让塔西法师多睡一会儿。找个人看着塔西法师，他现在睡得很沉。”亚拉法师清楚，他们密修者达到真正的疲劳极限之后，会进入一种深层次的睡眠状态，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这时候可谓耳边枪响也不惊，雷打也不醒。

“我去叫巴桑大哥来。”

巴桑在外屋守了十来分钟，突然握紧手中的刀，来到塔西法师房中，扫视了一番，心中诧异：“奇怪，刚才那种感觉，是冲着我来的吗？”他在房中轻步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回到了外屋。

却巴嘎热浑身笼罩在黑色的斗篷之中，心中气恼：“好不容易等到那个法师走了，这个家伙警觉也这么高，连这种无形无色的东西也能避开。”正想着，又听见巴桑回到了刚才躺过的地方，却巴暗喜：“原来不是发现了什么，仅是凭直觉躲开了啊，这次有机会了！塔西，你夺走我的位置，还揭发我的阴谋，害我在雅加无处藏身，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张立房内。

“呼吸变快了？”亚拉法师一进屋就发现了张立的不同之处。

“怎么样？是不是有恢复的迹象？”岳阳满怀希冀地问。

“不，”亚拉法师摇头道，“正如塔西法师所说的那样，这是他最后的症相。”他回想起塔西法师睡前的交代：“如果我的观察没错的话，张立死前，呼吸会变快，心跳将加速，达到并超过常人的水平，由极慢转为极快，那是孢子过度繁殖，大量毒素侵入人体所致。过快过于频繁的呼吸将导致体内没有充足的氧气，体内变成酸性环境导致肌肉抽搐，然后……体内的能量彻底消耗殆尽，一切都将停止……”

玛吉站起身来，平静地来到亚拉法师身边，道：“他快死了吗？”

“嗯……”亚拉法师算是作了回答。

“他还会醒来吗？”玛吉又问。

“唔……”亚拉法师皱了皱眉，又想起了塔西法师的话，“一旦呼吸加速，供氧不足，酸性中毒，他的意识会彻底进入模糊状态，要想再清醒，几乎是不可能了。”

从亚拉法师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玛吉颔首致谢道：“我知道了，谢谢，谢谢你们。”说着，就离开了房间。

敏敏道：“我去看看。”不一会儿她就变了脸色回来，对大家道，“阿米，阿米她，在村口那个大锅那里点火呢！”大家都低头缄默了。

塔西法师突然从深沉的睡眠中醒了过来，他马上发现，房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有些僵硬，有些麻木，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内息，猛然明白过来，扯过一块被褥，遮住了口鼻。

“嘎嘎嘎……”却巴的笑声从屋内黑暗的角落传来，“没有用的！我想你也清楚，毒素侵入骨髓，纵你有回天之术，也无可奈何了。”

塔西法师眼前一阵恍惚，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听见却巴走近了些，说道：“现在你应该看不清楚了吧？你说，这蛊毒，是用来杀人的，还是用来救人的？”

再探查了一遍自身的症状，塔西法师反而静下心来，闭上眼睛道：“却巴，我承认，我下蛊的技术是不如你，就连郭日给张立下的那种蛊，也是你教他的吧？”

却巴得意道：“咿嘻嘻嘻嘻……不错，你也不得不承认，你对那种蛊毒束手无策吧！”

塔西法师道：“那种蛊，根本就无法可解，你也只会养蛊下蛊，根本不能解蛊，对吧？”

却巴道：“哼，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激我？我也不怕告诉你，传说中那种蛊，只要经过凤凰浴火，自灰中重生，便可痊愈，也就是把那人架在火上去烤，说不定会好起来哦，你要不要试试？唉，可惜，你没机会了。”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试验，中蛊的人皮层变厚，看上去好像不惧高温，可以直接用火烤，可当试验品快要恢复清醒时，已经被火烤得半焦了，那时倒是怎么也救不活了。要是他们真把那人拿火上去烤，说不定死得更快，想着，他愈发得意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故意与你说话，好让蛊毒钻得更深，你的舌尖，是否有麻木的感觉了？”

塔西法师道：“你认为，你真的赢了吗？”

“什么意思？”却巴紧张地退了一步，随即笑道，“死到临头还要吓唬人，现在的你，手脚已经僵硬得动弹不了了吧，你拿什么杀我？用眼睛瞪死我？”他话音刚落，仿佛看到眼前有一点白光闪过，正迟疑着：“刚才看到了什么吗？”忽然全身如遭电击，一阵抽搐之后，立刻变得僵硬起来，却巴在心里狂呼：“无法呼吸，无法动弹！这究竟是什么？他怎么做到的？”然后，他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锯断了自己的腿骨、指骨、胸骨……剧烈的疼痛让他凄厉地惨叫起来，恐怖的叫声刚刚发出，就像被人按入水中，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塔西法师卷动舌头，舌尖赫然附着一枚金针，“噗”地吐出，刺在自己左臂弯处，那原本失去知觉的指头动了两下，跟着塔西法师动了动左手，从右侧腰际夹出数枚金针，刺入相应穴道，缓缓从床沿坐了起来。塔西法师揉了揉太阳穴，睁眼看清躺在地上的却巴尸体，淡淡道：“知道为什么会输给我吗？你不该出现在我身边五十步之内啊。”

却巴那短暂尖锐的声音被另一群人捕捉到了，“是塔西法师那边！”亚拉法师转身急行，吕竞男紧随其后。

岳阳看了张立一眼，猛然道：“巴桑大哥在那边！”他看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道：“我们去看看。敏敏看着张立，有什么情况马上叫我。”敏敏乖巧地点头。

待亚拉法师赶到时，塔西法师刚从巴桑身上取下金针，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道：“是间接中了迷药一类的东西，他已经没事了。”

吕竞男一进屋就看见了蜷缩在墙角，吐了一地白沫的却巴，她道：“是却巴嘎热！”

塔西法师道：“别碰他，我已用药物将他与这房间隔绝开了。”

亚拉法师上前道：“你没事吧？塔西法师！”说着准备去搀扶他。

塔西法师制止道：“也不要碰我，你靠太近和我说话，也可能中蛊！把他抬过去。”说着，一指巴桑。亚拉法师依言将巴桑拖至门口，却见塔西法师眼角渗出一缕血丝，和张立的红泪不同，塔西法师流出的，是鲜血。

吕竞男惊呼道：“塔西法师，你……”

塔西法师勉强笑了笑，道：“看来，压制不住了！”说着，鼻腔、嘴角也都有血丝，像一条条红色小虫，爬了出来。

岳阳、卓木强巴刚进房门，正看见塔西法师七窍流血，接着又看到了倒地的却巴嘎热。忽然，岳阳像是抓住了什么，因张立而陷入悲痛中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从张立中蛊开始，次杰大迪乌的关押、营救、没有追兵……一切的一切，他抓住了冥冥中看不见的那根线，都明白了，他喃喃道：“塔西法师……是塔西法师！”

塔西法师微微动念，第一个明白了岳阳说的是什么，他双手合十，微低下头去，心平气和道：“强巴拉，在我床头的衣衫内，有一张地图，是我凭记忆画的雅加地图。我去了之后，你们仿照次杰大迪乌的葬法，连屋火化，带上地图，离开雀母！”

卓木强巴凝视着塔西法师，没有答话，众人皆愤愤不平，岳阳更是喃喃自语：“不，不能就这样走了……”塔西法师劝导道：“我们的目的，是找到帕巴拉神庙，在这里耽误得太久了，不能让莫金他们先找到那里……离开之后，你们要尽量少接触雅加的部落，我们的队伍，再经受不起损失了。”

吕竞男也不禁道：“那郭日……”

塔西法师叹息道：“这也是你们必须马上离开雀母的原因，你们斗不过郭日，我们所有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已经摒弃了人心，他会利用人性的弱点，将我们个个击破，那是个恶魔，他有着魔鬼的智慧，所有的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说着，法师看了看岳阳。

吕竞男扭头问道：“怎么回事？”

岳阳低头道：“郭日真正想要对付的，是塔西法师，不是张立，也不是胡杨队长，张立中蛊和胡杨队长的死，都是郭日布下的棋子。其实，从他设计毒瞎拉姆公主的眼睛，和却巴私下结盟，其目的就不仅仅是要占有雀母的王权，他的野心是要统一整个圣域，作为雅加的新任大迪乌，塔西法师才是他统一道路上的最大障碍。或许一开始，他只是想杀死张立，因为看出我们是一个整体，而且当时，他还没计划好攻占雀母王宫，实力还受到雀母王和次杰大迪乌的牵制，所以他并没有直接下手，而是用计将我们分开，然后杀了胡杨队长后假装逃走。紧跟着就利用我们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设计了一个陷阱，在我们疏于防范的时候攻下了雀母，抓住了我和张立。那时他一定已经知道了我们和塔西法师的关系，所以他没有直接杀了张立，而是对张立下蛊，并把次杰大迪乌跟我们关在了一起。打一开始他就将我们会被营救的可能性计算在内，其真实目的，就是要看看塔西法师这个雅加大迪乌对蛊毒的了解究竟有多深，他不惜用整个村的村民陪葬。他一定有一套完整的情报网，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当塔西法师为村民解蛊而精疲力竭的时候，他就派了却巴对塔西法师下手，这两个人不管是谁死谁伤，都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就是郭日计谋的特点，杀胡杨队长时如此，利用莫金时如此，关押我和张立时也是如此，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不管是哪种结果，对他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这所有的计谋，都是他在一瞬间想出来的，根据整个事情的变化而在不断变化……郭日念青，这个郭日念青……太可怕了，我算不过他，我无法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却清楚我们心里的想法，我们能想到的，他全都想到了，我们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他让我们伤心我们就伤心，让我们悲愤我们就悲愤，完全是被他牵着鼻子在走……郭日念青，这是个魔鬼的名字……”

再见了，张立

岳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此时才想起安吉姆迪乌说过的话：“对敌人而言，他就是魔鬼，对我们朗布的百姓来说，他就像天神一样守护着我们呢。”他心中在悲怆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碰上郭日念青这么可怕的人？难道这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吗？如果张立没有碰上阿米……如果塔西法师不是雅加的大迪乌……”

这时，又听塔西法师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杀了郭日，又能证明什么呢？正义一定能战胜邪恶？解放了整个雀母的百姓？他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一千多年，如果没有外来文明的入侵，他们还将这样生活下去，他们会有新的雀母王。我们改变不了什么，而我们失去的，将会是更多。去吧，去第三层，那里才是我们的目标和希望。要快，却巴已经来了，有人会将这里的情况告诉郭日，迟了就来不及了……”

看着塔西法师炯炯的目光，卓木强巴再三思量，终于点头道：“我知道了，法师。”

塔西法师满意地颔首，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口中念着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声音渐低不可闻，忽然屋中每人都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什么联系从此断绝。

亚拉法师当先合十，深鞠一躬，道：“长寝大梦，莫知悕出。塔西法师，已自断心脉，离我们而去了。”

大家心中一惊，随即看着塔西法师安详地团坐，渐渐心中也一片平宁，忽然身后有人道：“你们……啊！”

卓木强巴回头，看到了红眼的敏敏，问道：“你怎么来了？”

敏敏道：“去看看张立吧……他，他好像不行了……”

“不！”岳阳风一般地奔了出去。

卓木强巴收拾好塔西法师的衣物，最后一个走出屋子，但觉一阵寒意袭来，仰头望去，夜空浓黑无光，四周死寂，万物无声，远处一丛篝火却已熊熊燃起，是了，那是阿米同镬的大锅，火焰卷曲，仿佛夜的精灵，孤独而悲怆地舞蹈着。

嘱咐敏敏照顾好巴桑，他与吕竞男、亚拉法师一同来到张立的房间，却见岳阳站在张立身边，正有规律地念着：“十四、十五……呵……”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抬起头来，双手叠加，放在张立胸口，又开始数，“一、二、三……”他竟然一直在为张立做心肺复苏。

见卓木强巴他们进来，岳阳满眼希冀地抬起头，咧嘴笑道：“强巴少爷、教官，张立他还没死，他还有呼吸。”手上却没有丝毫停顿。

卓木强巴手臂一抖，一股刺痛顺着无名指一直延伸至心尖。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分别握着张立的左右手，从他们的表情看出，张立分明已经断绝呼吸，只是岳阳不肯承认，不肯停下罢了。于是，整个房间里，空气好似沉淀下来，轻轻的凉风袭扰众人，唯有岳阳那急促而浑浊的呼喊声：“一、二、三、四……呵……呼……”

夜色正由浓转淡，岳阳机械地重复，张立静静地躺着，房间内的空气浓稠且浑浊，卓木强巴感到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这时，房门被撞开，敏敏惊慌地跑进来，道：“强巴拉，巴桑大哥，巴桑大哥他……”

卓木强巴一惊，道：“巴桑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敏敏喘息道：“巴桑大哥他跑了，我……我拦不住他！”原来，巴桑醒转后，向敏敏问了情况，敏敏一五一十地说了，巴桑怒不可遏，冲出去就要找郭日拼命。敏敏想阻止，可哪里拦得住，她赶紧来告诉卓木强巴。

虽说巴桑精通杀人之术，可是火器用光了的他们，要面对的是郭日严密的巡防部队，蚁多咬死象，就连亚拉法师在雀母也要步步小心，此番巴桑去找郭日，无异于送死。以巴桑的速度，要追上他恐怕很难，而且，张立这边又该怎么办？卓木强巴想做出决断，却觉得脑子一团糨糊，竟隐隐作痛。

正想着，巴桑却突然回来了，满脸满手都是血，双目赤红，被烛火映得狰狞可怖，他沉声道：“有人在村口放鸟，被我撞见了，我杀了两个，有一个跑了，鸟也飞走了。”

安吉姆迪乌赶来道：“你们快走吧，如果郭日大人来了，谁也走不了，恐怕还要牵连整个共日拉村。”

卓木强巴又是一愣，吕竞男提醒他道：“是该下决心的时候了。”

郭日收到情报，一定会来围剿，是战是逃，必须有个明确的目标，除了岳阳，其余人的目光都盯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想起塔西法师的话来，终于下决心道：“各自收拾包袱，天亮前离开这里！”

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众人从张立躺的床前绕了一周，各自低声或在心里与张立说了几句，然后纷纷出门而去。卓木强巴是最后一个，他对岳阳道：“岳阳，我们要走了。”

岳阳仍用那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卓木强巴，咧嘴笑道：“强巴少爷，他还没死，还有气呢。”

卓木强巴不敢正视岳阳的目光，缓缓走到门口，道：“我会帮你收拾好包袱的。”

突然听得岳阳在身后一声大喊：“强巴少爷，不要放弃张立啊！”

卓木强巴顿觉心脏一阵缩紧，喉头一咸，他强压下去，憋住呼吸，忍着没有回头，那股怨气渐渐蓄积在手臂，猛地一拳击在墙上，整栋石屋微微一颤。

当大家收拾好包袱，回到这个房间时，岳阳仍不肯放弃，他依然专注地数着：“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呵……呼……呵……呼……一、二、三、四……”

吕竞男正准备上前阻止岳阳，忽然感觉到门口传来一阵轻盈的风，微香荡漾在风中，像暖水一样，将每颗冰凉的心都包裹起来，回头，就看到了玛吉。

玛吉一身淡雅素装，长发披肩，赤足而行，不苟言笑。众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玛吉不再是人间的精灵，而是天上的女神，身上沐浴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明，神圣而不可侵犯，他们都不自觉地让出道来。

玛吉来到岳阳旁边，只一眼，就让岳阳停了下来，她淡淡道：“把他给我吧。”岳阳惶急道：“阿米，阿米，你看，你看，他还有呼吸，你让我再试试，他能醒转过来的。”

玛吉的眼中蕴藏着平宁，岳阳却愈发心慌起来，玛吉重复了一遍：“把他给我吧。”语调轻轻的，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岳阳没有作答，玛吉伸出双手，将张立从床上抱了起来，一转身，身子一沉，险些跪倒在地，但她咬着牙，还是抱稳了张立，吃力地向门外挪去。

岳阳呆呆地看着玛吉：她伸出手来，她抱走了张立，她转身，她移步，她向门口而去，身影越来越远……他仿佛被定住了，不眨眼，不呼吸，就那么傻傻地站着。

吕竞男走上前去，摸摸岳阳的头，道：“岳阳，你已经尽力了。”

岳阳才如梦初醒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扑进吕竞男的怀里，像个孩子般哭道：“教官，不是说好了同生共死吗，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为什么呀……”

吕竞男紧紧抱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孩子，第一次，眼角淌下一道泪痕，巴桑也微微别过头去。

薄暮黎明，共日拉村仍被一团夜色笼罩，那两处熊熊的篝火如天兆警示世人般，疯狂地跳跃着。卓木强巴、亚拉法师、吕竞男、敏敏、岳阳、巴桑，六人一字排开，背着沉重的背包，看着那燃烧得猎猎作响的火焰，默默凝视。

我们要走了，张立……

我们要走了，塔西法师……

我们定会找到帕巴拉神庙的，带着你们的祝福……

塔西法师所在的小屋已经彻底被火焰吞没，被安吉姆大迪乌关照过不要出门的共日拉村民们，都在各自的门后、窗后看着，打量着，就像这群人第一次来到这个小村庄时一样。

大鼎下火舌吞吐不定，那氤氲的蒸汽笼罩在大锅之上，仿佛还能听到汩汩的沸响，玛吉横抱着张立，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去，那瘦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在缭绕的雾气中，玛吉轻轻褪去张立和自己身上的外物，回归到人类降生于世最原始的形态，如初生之婴儿，她赤裸的胴体若隐若现，双眼平视前方，嘴里大声地念着：“我！玛吉阿米，是张立的妻子！张立，是我唯一的丈夫！我爱他，尊重他，服从他，视他为我生命之全部！如今天降吉祥，我丈夫回魂中阴，我愿追随于他，望诸神垂怜，令我夫妻二人灵魂合一，永世不分！”

说完，玛吉抱着张立跃向大鼎，哗啦一声，荡起大片水花，水幕烟雾中，隐约透出象牙般白皙的肌肤，她是如此圣洁，令人不敢直视，心生愧疚。玛吉站在鼎中，只露出肩、头，鼎下烈火熊熊，水汽升腾越来越浓，置身滚烫的水中，她却好似浑然不觉。张立似乎横躺在水面，玛吉就像为婴儿洗浴的母亲，用那慈爱的、温馨的目光，默默凝望，注视她爱人的面孔，注视她爱人的肌肤……

早在玛吉站在大鼎边缘，横抱起张立时，众人就已不忍心再看，都慢慢转过了头。伴随阿米大声的誓言，他们挪动脚步，向远离村庄的方向走去，只听得身后“哗啦”一声，所有人都像被子弹击中一般，战栗了一下，他们没有回头，他们不敢回头……咬着牙，噙着泪，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他们也就没能看到，那滚水中“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一双赤红的眼睛忽然睁开，“是光啊……”

当飞鸟将信息传达到郭日手中时，已近午时。

“哐当”一声脆响，送信的士兵心中一惊，只见郭日双手死死捏着纸条，不住颤抖。士兵万分惊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令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雀母王变成这样。

“马上准备十匹快马……算了！我自己去！”郭日像一阵风冲了出去，士兵还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茶盏发呆。

“不……不好啦……”护卫队的一名士兵大声惊呼起来，“王……王直接朝鲁莫人的森林中穿了过去！”

“铁骑队！快，跟上……”护卫队长马上道，“保护王！”

“能追上吗？王将最好的马匹全带走了！”

“追不上也要追！”

“阿米举火，欲同镬。”字字如染血，在郭日的眼前不断被放大。

“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等我来！”策马狂奔的郭日，被森林枝叶挂得伤痕累累的郭日，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情感，“阿米，你这个傻瓜，你怎么这么傻！这些外来人，都是骗子，不值得你为他们而死啊！

“我将你送到共日拉村，希望你能平静地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没有奢望会再遇到你……天可怜见，我竟然能与你重逢……阿米，你可知道我心中对你的思念？你早已占据了我的全部……不要死……不管怎样，我都原谅你……

“三年了，我一直在默默忍受着，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怕任何风声走漏，被对手知道，我不能让你卷入权力争斗的漩涡。我一直派人保护着你，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暗中默默地守护着你……

“十年了……打从分别的那天起，我就没有一夜不梦见你……当我因饥饿在荒野咀嚼草根时，当我因伤痛无法入睡时，当我因疾病被扔进死人堆里时……只要想起你的脸，想起你的笑容，我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呃，阿米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呢，我必须活着……你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马蹄声过，碎泥四溅……

当郭日冲进共日拉村时，十几匹战马已经被他放光了，唯有他身下的坐骑和他一样浑身浴血。这个血人跳下马来，战马长嘶一声，瘫倒在地，血人拔腿直奔村口，很难相信那样的身体，竟然有那样的速度。

远远地，就看到了熊熊火光，在昏黄的夜色中格外耀眼，一股灼热的气浪四下播散开去，大锅前只坐着一个人。也不管那人是谁，郭日一声炸喝，用手指道：“熄灭它！”

安吉姆迪乌听得一声咆哮，心头一惊，只见暮色中，仿佛有一头负伤的野兽冲了过来，近了，才看清竟是一个浑身带血的人，一看那身高和体形，安吉姆迪乌倍感震惊！从这里赶往雀母，飞鸟也要大半天工夫，若是骑马赶来，没有一整天几乎不可能抵达，这……这雀母王，难道是飞过来的吗？

来不及细想，郭日念青已经冲到了大锅之前，嘴里叫着：“熄灭它！熄灭它……”一看四周没有什么灭火的工具，他捡起一块大石头，朝火堆中砸去，火星四溅，险些烧着安吉姆迪乌的须发和衣袍。郭日并未停手，又将一块更大的石头双手举过头顶，朝大镬砸去，直砸得那镬“嗡嗡”直响，只得三五下，“咔”地一道裂纹，滚烫的沸水顺着裂口涌了出来，水浇在火上，“嗞嗞”直响，大量的白烟滚滚而起。郭日闪避一旁，一条手臂却被沸水淋个正着，他仿若浑然不觉，扔掉石头，一把拎起惊魂未定的安吉姆迪乌，恶狠狠地道：“告诉我，什么事都没发生！告诉我！”

安吉姆迪乌悲悯地看着眼前的雀母王，垂下头去，道：“王，您……来迟了！”

“胡说！”郭日暴吼一声，竟将身材高出自己许多的安吉姆迪乌举了起来，看那架势，像要将他扔进锅里。但郭日稍一迟疑，将安吉姆迪乌狠狠掷在地上，手指着他道：“你骗我！”那双眼睛，像要凸出眼眶来。朝大镬迈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更大的嗓音道：“你骗我！”

说着，他径直朝大锅走去。此时锅底火焰尚未完全熄灭，小股的火苗还在乱窜，但锅里的水已经流干，郭日二话不说，忽然用身体抱住了大鼎的一条腿，焦煳的肉味和青烟顿时弥漫开来。

安吉姆迪乌大呼道：“不要啊，王！”

郭日充耳不闻，他仿佛忘记了疼痛，那矮小的身体肌肉纠结，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呀……呀……”伴随着呼喝声，那口大锅竟然慢慢倾斜，郭日全身肌肉绷紧，改拔为抬，改抬为推，改推为顶，竟然将那口大锅给掀翻了。

“轰”的一声响，大锅在地上左右翻转几圈，缓缓停下，郭日战栗着走了两步，渐渐站稳，来到锅旁。那锅里的东西炖煮了一整天，皮肉早化作一锅汤汁，随水流尽，如今在锅里翻来滚去的，只剩一堆白骨。

“不！”郭日双膝一颤，撑跪在了锅沿处，“不！不！不！不……”他突然像发了狂一般，猛力地用额头去撞击铁锅。安吉姆迪乌见状，赶紧爬起来去阻止郭日道：“别这样……王，别这样！”

郭日站了起来，只见他满脸是血，胸前至大腿一片焦黑，又有新的血污渗出，煞是吓人，他一指锅里那一堆白骨，道：“哪些是阿米的，给我分出来！”

“这……”安吉姆迪乌犯了难。

郭日露出一口红牙，撂下话道：“死了也不能让他们在一起，给我分！”不容安吉姆迪乌分辩，又道，“你们这些迪乌，对人体骨骼是非常了解的！分不出来……我让你生不如死！”他脱下自己破烂且满是血污的衣衫，仔细地铺在地上，让安吉姆迪乌把阿米的骨头放在里面。

安吉姆迪乌无法，只能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嘴里念叨着：“这是阿米的……这是……张立的……”

郭日就守在一旁，怔怔地看着。眼见天马上就要黑了，一个人灰头土脸地跑了过来，正是逃走的索朗，他扑将过来，跪倒在郭日面前，哭丧着脸道：“王，小的没用，没能阻止阿米……”

郭日盯着骨头道：“你去哪里了？”

索朗道：“我们给你传讯时，被那伙人发现了，他们红了眼，喀羌和达拖都被他们杀了，我……我……”

“所以你就跑了？”郭日的声音冰冷。

“我有罪，小人我……小人我该死……我该死……”索朗在地上连连磕头。

“那你就死吧。”郭日手臂一挥，鲜血横洒。

安吉姆迪乌惊愕地发现，索朗头颈间就像被利刃划过一般，平齐地裂开一道豁口，可是……可是王的手里，什么也没有啊！

刚一愣神，郭日眼睛横着扫了过来：“谁让你停下的？继续分！”

安吉姆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将骨头分作两份。郭日小心地双手捧起阿米的骨头，一脚将张立那堆骨头踢得四散，大步往村东去了。

安吉姆迪乌望着郭日远去的背影，捡起滚到他脚下的另一个有八九分像人的颅骨，摇头叹息道：“王，我并非有意要骗你，原谅我吧。”说完，将颅骨抛至一旁，来到索朗尸体旁，安吉姆迪乌准备将他好生安葬，毕竟也是在共日拉村共同生活了数年的人啊。

郭日之死

郭日捧着遗骸，径直来到湖边芨芨草荡。那时天将暗，圣域的蛇形天空扭曲着，闪耀着迷幻的色彩。

郭日解开包袱，取出那颗颅骨，深深亲吻，随后将颅骨的眼窝对着草荡的方向，柔情道：“阿米，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在这里遇到你……”

唔，一个小女孩，她快死了吗？

“喂……喂……快醒醒，你怎么睡在这个地方？你会被毒虫咬伤的，你会被鲁莫人吃掉的。”

那小女孩睁开眼睛，那心伤的眼神，那无助的哀怨，霎时刺伤了小男孩的心。

“来，喝点水吧……

“你叫什么名字？”

“阿米，玛吉阿米……”

“你爸爸妈妈呢？

“啊，和我一样啊，爸爸妈妈都在战争中被杀死了吗……

“阿米，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妹。不管前面有什么困难，不管这战争还要持续多久，我们都要勇敢地活下去，爸爸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他们会保佑我们的。

“阿米，我们要往东边去了，村子里的人都逃光了，雅加的军队随时会打到这里来的，你怕吗？”

“不怕，有哥哥在，就不怕。”

……

“呵呵……呵呵……哥哥啊！看，那是什么……”那是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声音，镌刻在郭日的记忆深处。

那时的草荡也如今天一般金黄绚烂，沉甸甸的颜色，草长莺飞的岁月。每到黄昏之际，悄立于金色芦苇中的蟓蜒就开始发光，乳白色的光芒像珍珠般闪耀，用手轻轻一触，成片成片的蟓蜒飞起，像随风飘荡的雪花，撒下一串冰凌般清脆的声音。

“啊……好美啊！”

“那是雪精灵，它们在舞蹈。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孩子死去后，都会化作雪精灵，它们守护着、祝福着那些幸存下来的同伴。妹妹，你知道吗，当雪精灵高飞起舞时，这一年，就一定有好收成哦。”

“嗯，知道了，哥哥。”

当蟓蜒交配时，那亘古不变的吟唱，是精灵之歌，听过的人永生难忘；是生命的赞礼，犹如沐浴着母亲怀抱的温暖。当小男孩和小女孩手牵着手，沐浴在雪精灵的舞蹈之中，那一刻，镌刻了永恒，他们手心里，握着自己的小小世界。

……

走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走在被铁蹄踏过的土地上，穿过死人堆，小男孩和小女孩就这样手牵着手，带着倔强的求生渴望，从一座无人的村庄，走到下一座无人的村庄。

“哥哥……”

“嗯……”

“为什么要打仗呢？”

“唔，不知道，那是大人们的事吧。我记得爸爸说过，有人的地方，总是有争执，争执大了，就变成了战争。嗯，所以，有人的地方，就总会有战争的。”

“那……有没有没有战争的地方？阿米不要战争，阿米讨厌战争……”

“等我长大了，一定让战争结束，给阿米一个没有战争的圣域……”

“好啊，哥哥，我们拉钩！”

……

郭日将颅骨紧抱在怀里，低声喃喃细语：“阿米，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努力地结束战争，只要我统一了圣域，就不会再有战争了。你不是也答应过我，只要我能让朗布和雅加没有战争，你就会等着我，做我的妻子吗？你怎么就忘记了呢？”

郭日仰起头来，蛇形的天空还在挣扎着，不愿散去光明，天边一线血红，像残月，似弯眉，郭日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也和妹妹肩并着肩，一起看这最后的光芒。

“哥哥……”

“嗯……”

“为什么，圣域的天空是这样的呢？”

“因为有大山啊，山神念青唐古拉为了保护我们，将大山从两边向中间靠拢过来，这样，别人就找不到我们了。”

“为什么不让别人找到我们？”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外面的战争比我们这里还要多，我们的祖先为了躲避战争才来到这里的，只是如今……这里也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么外面，还有战争吗？”

“谁知道呢，只是传说而已，究竟有没有外面，也不知道呢。”

“哥哥，哥哥，是不是翻过大山，就是外面了？”

“不，传说中，大山的外面，还是大山，它们全都很高，一直被白雪覆盖着，像莲花的花瓣一样，将我们层层包裹起来。要翻越无数座大山，才能到外面，而下面，则是一片汪洋大海，无边无际，一直要走到海的尽头，才是外面。我们居住的地方，分为上、中、下三层，每一层呢，又可以分做两个小层，一共是六重天。最下面与海相接的地方，是饿鬼，上面一点是牲畜和野兽，中间的两层是我们人居住的地方，上面与雪山相接的地方是神住的地方。向上走，没有神灵的指引和许可，根本找不到通往外面的路；如果向下，则会被饿鬼和野兽吃掉。我们的祖先到这里，已经有数不清的年头了，却从来没有人走出去过。”

“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呢？”

“这个，应该也和我们这里差不多吧，有山有河，有天空，有大海……”

“真想去外面看看啊，说不定外面没有战争呢！”

“不可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战争，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

……

“妹妹，你要坚持住，前面有炊烟，一定有人的，我们约定好了，一起勇敢地活下去……”

……

“婆婆，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我给你磕头了……”“咚、咚、咚……”

“那小男孩是谁？”

“是喀卓瓦收养的小男孩，带着个妹妹，他妹妹快死啦，找喀卓瓦治病来的……那小女孩都病成那样，我看活不了多久了……”

“哦，这兵荒马乱的，喀卓瓦自己都没有吃的，还要养活两个小孩，恐怕都会饿死啊……”

“唉，谁说不是呢……”

……

“雅加的士兵杀过来啦，大家快逃命啊……”

“婆婆，你带着妹妹到右边的石林去躲躲吧，雅加的士兵骑马，他们会沿着大路追，那边没有野兽，这几天我都去探察过，比较安全。”

“孩子，那你呢？”

“我去引开雅加的士兵！婆婆，如果我没回来，那我恐怕就回不来了。你告诉我妹妹，她哥哥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是，总有一天，她哥哥会回来接她的，请你告诉她，哥哥会实现当初的约定的！”

“哎，孩子，你别……”

……

“我快要死了吗？是谁的手，好温暖……”

“别乱动，好好躺着，我给你找些水来。”

“这声音，真是像仙女一样，难道是天上的仙女，来搭救我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来，慢慢喝，别着急……”

“这个女孩是谁？好亲切，那是妈妈才有的笑容……”

“小心点，把头靠在我的腿上，这样会好一些，对不起，你的左眼保不住了……”

“女孩，你为什么忧伤，你是在为我忧伤吗？你是谁？

“你……你是谁……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阿米，玛吉阿米。”

……

金色的芨芨草荡随风摇曳，如波浪般一浪接一浪掠过郭日的身体。任由波浪穿过指间，郭日摩挲着颅骨，自语道：“那时候，我还有好多话未对你说，我一直以为……会有机会的……”随后，他弯下腰，附在颅骨耳边，如梦中千百次回忆过那般，轻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愿意嫁给我吗？”骑在马上的人冷不丁抛出这么一句。

“嗯？”

“阿米，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性，你不仅救回了我的命，你也带走了我的心。我以雀母未来王权者的身份起誓，我这辈子，会像守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守护着你，嫁给我吧，我能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你可以让这场战争停下来吗？”

“这个没有问题，我会结束这场战争……”

“你能让圣域恢复到传说中太阳王朝时的繁荣吗？”

“我……”

“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等你能做到这些的时候，再来找我吧，如果那时候我还没有嫁人，我会考虑你的。”

“为了你，我会不顾一切地去做，等着我！”马儿一阵风地去了，载走了满心欢愉，留下了迷茫的女子：“真的……能做到吗？”她茫然摇了摇头……

“阿米，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点也没变啊，你那执着的梦想，哥哥帮你实现吧！”

……

一阵风拂过，郭日缩了缩肩，似乎感到冷，是啊，流了太多的血，那些焦痂一直在渗着黄水，这种熟悉的感觉，令他想起了第三层平台，那雪国，那严寒的封冻地带。突然，他想到一个人的声音，看着自己怀中的颅骨，不由咧嘴惨笑：“师傅，这就是你说的，比生命还要贵重的东西吗？”

……

“小侏儒，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要找到出去的路，从上戈巴族人的领地里穿过去。”

“如果他们阻止你呢？”

“灭了他们！”

“呵呵呵……好，有志气。小侏儒，我告诉你，这第三层平台根本就没有什么上戈巴族人……”

……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你们通不过那些家伙守护的地方，而凭你们的力量，想消灭那些家伙，基本上……很难。特别是现在，它们有了自己的王，就连我，也只能远远地躲着走。你想要通过，再等一二十年，等它老死之后……唔，说不定又会有新的王产生，还是过不去啊！

“郭日，就算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你也一定要找到出去的路吗？那好，我可以传授你魔鬼的智慧，但首先，你得舍去作为人拥有的一切，你将失去比你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你舍得吗？”

“我无父无母，天地之间就只剩我一人，有什么舍不得的？师傅，请教我谋术，等我一统雅加、朗布，我一定率领大军踏平这里，打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来。”

“说不定到时……也好，呵呵呵……我们就先从人性说起吧……”

……

夜色浓了，如滴入水中的墨，正在逐渐侵蚀扩散着，风渐渐停了，金色的草荡安静下来，只是再没有了起舞的蟓蜒和那精灵般的声音。郭日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小声地在水边自言自语，时而大笑，时而落泪，“你让我成为雀母的王，我就去做雀母的王；你想结束战争，我就为你一统圣域，将战争终结在我手中；你想要离开这里，我会带领圣域的全部士兵，为你杀出一条血路……你怎么这么傻，不肯再等等我……我就快做到了……只要是为了妹妹你，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可是没有你，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没有了你，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郭日的咆哮如炸雷般自黑暗中迸发，在空寂无人的草荡回响。

当草荡最后一抹金色也渐渐退去时，郭日毅然起身，小心地捧起那包骨骸，一步一步，向着水中央趟去，温柔冰沁的水像情人的手，没过他的脚背，没过他的双膝，没过他的腰际，没过他的肩头，没过……他的头顶，一串气泡自水中吐出，郭日和那包骨骸，再也没有出来。圣域的夜终被黑暗吞没，四周死寂，万物无声……

第四章 人狼大战

莫金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战，顿觉浑身的汗毛倒立起来。那肯定是一匹狼，皮毛光亮，看起来似乎比北美大灰狼的体型还要大一些，只是那匹狼尚未走近，便让莫金和索瑞斯感到紧张起来，他们对身体的这种感应十分诧异。在莫金看来，这匹正在靠近的狼，体形几乎可以称得上狼群里的健美选手，而那眼神，却没有凶残的意味，反而透着一种漠视，好像杀手的眼神；索瑞斯思考得更多的，却是这匹狼的种属、类型，他搜索着自己的记忆，甚至想到了欧洲各种传说中的魔狼。

狼的使者

卓木强巴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雀母似乎乱了，士兵们四下寻找着，但又似乎不是在搜寻他们。趁着混乱，行走一天一夜之后，他们在错日扎了个小木筏，横渡了生命之海，抵达雅加地界。

吕竞男估算，莫金等三人轻装简行，比他们快了一周左右，但由于莫金不熟悉环境，且没有地图，每天的前进速度大约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二左右，所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两周的时间估计可以追上莫金。不过，虽然塔西法师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根据他平日所提，走完雅加地界差不多就需要两周时间，也就是说，追上莫金等人之后，后面的路便是谁也没有去过的第三层平台，谁先找到帕巴拉，就要凭各自的本领了。

他们先回到了却巴的陷阱基地，取出藏在那里的武器，由于他们人数大大减少，这些武器还有极大的剩余，看着这四周重新改进布置过的机关，又令人想起张立来。

此后是一段漫长而艰苦的行程，遵照塔西法师的嘱咐，他们不再前往人口聚集的帐篷营房，不再与雅加的百姓有过多的接触，每天保持着高速行进。只是，这一路上，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当夜色浓稠、寒风拂面时，就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忧伤。是了，他们缺少了笑声，自张立死后，岳阳也不再笑了，以往不管发生了什么悲痛的事情，张立和岳阳总能让大家暂时忘却伤痛。卓木强巴在心底叹息，原来一段艰难的行程，失去了笑声，那才真是一段艰难的行程啊。

大家的话也少了，吃饭，睡觉，第二天一大早，背着重重的行囊匆匆赶路，一个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再遇到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自然奇迹，也没人发出惊呼了。

在雅加，熔岩堆积的奇异山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雅加的情况比雀母更糟，虽然战争早已停止，依旧是十村九空，到处是残垣断壁，沉舟折戟。

走过雅加大草原，越往前就越是寒冷，在寒风的肆虐下，又黄又瘦的草低伏，乱糟糟地裸露出岩脊，四周更是一片荒芜。

根据塔西法师提供的地图和他们手里的地图，这第二层平台与第一层平台不同，它的边缘有一个缓坡，呈“之”字形与第三层平台相接；当然，他们也可以像塔西法师一样，在尚未抵达边缘时便抄近路，去攀爬海啸状岩壁，可是连塔西法师那样的身手都被逼下悬崖，他们也就没有继续尝试的必要了。

奇怪的是，他们一路走来，并没有发现莫金等人的踪迹。偶尔路过一些必经的路口发现流浪的帐篷时，他们也会前去打探一番，但都没有莫金的消息，那三个人像凭空消失了。

这日已近雅加边缘，荒野黄昏，又是一日夜将近，卓木强巴等人又找到一处无人村落。这个村子荒芜得更久，粗布帐篷、木架铁器都已经破朽不堪，吕竞男观察后认为，这个帐篷村起码荒废了十年以上。一日疲顿，大家决定在此宿营。

那冷风吹得岩脊上的草瑟瑟发抖，巴桑如往常一般，站在一块裸露的岩体上，表情落寞地凝望远方。卓木强巴走上前去，淡淡道：“巴桑，你是否已发现……”

巴桑道：“嗯？”

卓木强巴道：“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越往北，这种感觉越明显。”

巴桑沙哑道：“你害怕了？”

卓木强巴道：“我不是害怕，而是必须弄明白，我们不能再有无谓牺牲。你一早就察觉到了，是吗？”

巴桑舔舔上唇，依旧凝视着远方，道：“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话吗？那晚在工布村，我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并不是对周围的环境感到熟悉，而是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

卓木强巴道：“后来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巴桑冷笑：“不是又出现了，而是再也没有消失过。”停顿了一下，巴桑又道，“岳阳他们回到共日拉村后，有一晚我的感觉特别强烈，好像它们随时都会冲进村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慢慢退去了。”

卓木强巴大为惊讶，他只是最近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可按巴桑的说法，那种东西竟然一直跟着他们，他不禁追问：“那是什么？是狼吗？还是鲁莫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巴桑的手指不由颤动了一下，沉声道：“是它们。从雪山下来之后，我在医院里进行了复诊，我想起了一些事情，那些橘黄色的光，是狼！我们在雪山上看到的狼，与我曾经遇见的狼，很相似，但是，一些关键的东西，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卓木强巴叹了口气道：“别太强求自己，巴桑，如果第三层平台是你熟悉的环境，或许就能想起来。”

巴桑手指又微微抖了一下，没有作声，心道：“你完全不明白啊，强巴少爷，虽然现在的景物我从未见过，但是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已经在警告我的身体，它们在驱使我远离这个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回忆起来的……越往前，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这时候，岳阳从一旁走来，大声道：“强巴少爷，我找到了这个。”手里高高举着某个东西，一闪一闪的。

待岳阳走到近处，卓木强巴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块带链坠的铭牌，和他们刚上第二层平台时发现的那块伞降者的铭牌极为相似，只是大小、长短不同。

卓木强巴尚未说话，巴桑一把将那铭牌扯了过去，摊在自己掌心中。岳阳道：“上面有些符号。”

“……文。”巴桑冷冷道。

“什么？”

“哥帕勒文，是古代哥帕勒文明的文字符号。”说着，巴桑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块大小、外形和这块铭牌一模一样的坠链，并道，“这是我的，马龙骑，这些铭牌分别指代不同的蜘蛛。”

“咿？”岳阳接过两块牌子一比对，果然，除了符号和后面的编码不同，两块牌子的外形、质地、做工完全吻合，他道：“也就是说，这是你队友的？也是蜘蛛？这块符号又是什么意思？”

“幽灵红螯。”巴桑接过铭牌。

“会不会弄错呢？”卓木强巴问。

巴桑道：“对士兵而言，他们的姓名和身份都要求被忘记，只有铭牌上的代号和编码，才是他们存在的唯一证明。特别是对我们这样的特种作战士兵而言，每个士兵的铭牌都是独一无二的，绝不会重复和出错。”

岳阳马上道：“那这个幽灵红螯，他是不是你们……”

巴桑点头道：“没错，他也是我们盗猎组的一员。”

“啊！”岳阳不禁轻呼了一声。

卓木强巴道：“你不是说，其余队员都已经……”

巴桑道：“当时我们被狼群追赶着，被分作了两组，一组有十余人，另一组只有四五个，我们这组人只剩下我一个，根据当时的情况，我以为他们那组人恐怕一个幸存者也不会有。”

卓木强巴道：“西米呢？”

巴桑道：“西米……他已经不算蓝蜘蛛的成员了。”

卓木强巴沉吟道：“也就是说，你只是以为其余人都死了，而事实上，可能还有别的人活着？”

岳阳道：“强巴少爷，这不重要，关键是这个铭牌的主人曾经与巴桑大哥一起到过那地方，并且被狼追赶至此。也就是说，我们前进的方向，正是巴桑大哥他们到过的那地方！”

卓木强巴隐隐觉得岳阳说得不对，他刚才想问的那个问题很重要，可是哪里重要了，他一时又想不起来，好像突然就忘记了，“刚才我想问什么呢？”卓木强巴苦思。

巴桑道：“嗯，几乎可以肯定，前面就是我们到过的那地方了。”

“第三层平台，帕巴拉神庙……”岳阳道，“我去告诉教官！”

“我刚才到底想问什么呢？”卓木强巴仍在思考。

在同样荒芜的原野上，距离卓木强巴等人大约半天路程的地方，有人点燃了另一堆篝火。莫金拨弄着火堆，对索瑞斯道：“你肯定，只有两头狼？”

索瑞斯道：“从痕迹来看，是两头狼，但我可不敢肯定。”

莫金道：“为什么？”

索瑞斯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沉声道：“你知道，我在很早以前就感觉有什么动物跟在他们后面，而且那种动物并不小，我也用了很多方法去探察它们的痕迹，可是直到最近我才发现一些踪迹。而且这些痕迹根本不是我的方法探测到的，更像是它们故意留下的，我的那些方法好像没起到作用。你知道现在我的感觉吗？”

莫金盯着索瑞斯，索瑞斯道：“我感觉，这两头狼完全违背了动物的本能行事，我从未见过追踪猎物这么久，而且在几乎不可能捕杀猎物的情况下，依然跟踪猎物的狼，它们……它们仿佛完全就是为了跟踪而跟踪。”

莫金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索瑞斯道：“这种行为，只有人类才有。”

莫金理解了，点头道：“你是说，有人驯养了这些狼，命令它们来跟踪。”

索瑞斯神情复杂道：“如果是这样，那便好了。我担心的是，没有人命令这些狼，它们却同样能做出这样的行为。”

莫金不耐烦地将最后一根柴扔进火堆，拍拍手站起来道：“搞不懂你的生物学语言，总之，只要那些狼不挡着我们的路……嗯……”莫金想了想道，“你想点办法，看能不能操控这些狼，狼应该是很好操控的物种吧？对你们操兽师来说！”

索瑞斯道：“那也要看是什么狼。”

莫金刚准备答话，只见马索抱着一捆干柴，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还未走近便道：“老……老板，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我……”跟着把柴扔到地上，撑着双膝喘气。

“没出息，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莫金骂了声，举目望去，远处黄赤相接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个身影，修长、矫健，夹着尾巴，迈着轻盈的步伐跑了过来，在那天空将暗未暗之际，那双眼睛闪着妖冶的黄芒。

莫金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战，顿觉浑身的汗毛倒立起来。那肯定是一匹狼，皮毛光亮，看起来似乎比北美大灰狼的体型还要大一些，只是那匹狼尚未走近，便让莫金和索瑞斯感到紧张起来，他们对身体的这种感应十分诧异。在莫金看来，这匹正在靠近的狼，体形几乎可以称得上狼群里的健美选手，而那眼神，却没有凶残的意味，反而透着一种漠视，好像杀手的眼神；索瑞斯思考得更多的，却是这匹狼的种属、类型，他搜索着自己的记忆，甚至想到了欧洲各种传说中的魔狼。

那匹狼在距三人五十步开外站定，像抖虱子般晃了晃身体，既不前进，也不游走，偏着头打量他们。被那匹狼盯着，莫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忍不住就要甩袖抽枪，被索瑞斯一把按住。索瑞斯道：“让我来。”说着，开始在背包里寻找，找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像润滑油一样的东西。索瑞斯将那东西滴在掌心中，搓了搓双手，道：“狼最发达的是嗅觉器官，它们的世界，是一个嗅觉世界。”说着，一边搓手，一边朝那匹狼走去。

索瑞斯刚走两步，那匹狼似乎就预感到了什么，像拳击选手般左右摇摆了一下头部，身体呈弓形，前肢直后肢曲，突然向着索瑞斯奔了过来。索瑞斯眼角一跳，张开十指挡在胸前，却见那狼在距他四五米远处一跃而起，竟从索瑞斯头顶掠了过去。索瑞斯心中一惊，普通的成年狼一跃大概有五六米远，可这匹狼一跃，竟然轻松超过八米多，这对操兽师捕兽而言，几乎就是致命失误。幸好这匹狼并没有攻击索瑞斯的意思，它跃过索瑞斯后，直接面对的，便是莫金了。

由于索瑞斯挡在前面，莫金一直没能看清这匹狼的移动，待他看清时，那狼已经距他不过五六步，随时可以一跳将他扑倒。而那种眼神的对峙，竟让莫金呆了一呆，忘记了拔枪，等到他想起，那匹狼一个转身，开始横移，那种匪夷所思的移动速度，是让莫金完全没有想到的，等他的枪在手，那匹狼已经逸出他的视线之外，转到他身后去了。

莫金一个急转身，没有看到狼！只听索瑞斯提醒道：“在你后面！”莫金又是一个急转，这次看到了，不过那匹狼已经奔出四五十步开外了，它回过头来，望了莫金一眼。莫金不知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到，那匹狼对着自己露出一种十分诡异的笑容，跟着但见那狼一阵左突右闯，接连几个变向急转弯，就那么消失在冥冥草丛中了。莫金手中握着枪，却连一颗子弹也没能打出去。他怔怔地看着索瑞斯，两人与狼连碰都没碰一下，却好像大战了一场，都在微微喘息，再看马索，早已瘫软在地，满面的冷汗。

那狼消失许久之后，莫金才吐出一句：“那是什么怪物？”

索瑞斯则道：“原来，它们有实力捕杀卓木强巴那伙人啊。”

“你说什么？”听到卓木强巴的名字，莫金追问了一声。

索瑞斯道：“我是说，那样的狼，如果有两头的话，它们完全有能力在暗中伏杀卓木强巴他们那群人中的任何一个。只要他们落单，必死无疑！只是……为什么没动手呢？”

莫金看了看手中的枪，心有余悸道：“那种东西，真的是狼吗？”

索瑞斯道：“如你所见，除了狼，还能是什么呢？”

莫金踢了马索一脚，让他起来添柴，自己守着火堆蹲下，喃喃道：“它是什么意思呢？警告，还是挑衅我们？”

“不，”索瑞斯也走了过来，道，“我的看法和你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一种示好的举动。”

“示好？”莫金越发迷惑了。

索瑞斯道：“你想想，它们跟踪卓木强巴那些人多久了，可有在他们面前露过脸？它出现在这里的意思就是说：让你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是这里的主人，我们在看着你们呢。”

莫金默然无语，举目四望，只见周遭影影绰绰，昏暗中草摇地动，他首次感到这个地方比想象中更加危险。篝火烧得“哔啵”作响，索瑞斯沉默了片刻后，又道：“或许，它们还会出现，在任何地点，在任何时间。”

“， ……”却是马索将刚举起的柴，掉在了地上。

第三层平台

离开无人村落之后，卓木强巴等人继续向前，据巴桑估计，他们已在海拔四千米以上。天地之间绿色渐退，素色渐显，那片云遮雾绕的神秘空间，也显得近在咫尺了。

又行了四五天后，在路旁发现两座大石堆，足有十来米高，堆得像小金字塔似的，石块上纷纷用赤色的古文字写满各种警告语。亚拉法师道：“看来，这就是上戈巴族人和第二层平台居民们的分界线了，不可逾越之境！”

敏敏道：“太过分了吧，第二层平台根本还未走完，我们也没有看到任何可以到上一层的转折，在这里就设置界标！”

吕竞男道：“这不是上戈巴族人设定的界标，而是第二层平台的老百姓自己设置的警告语。”

岳阳问道：“这些石头上面写的什么？”

亚拉法师道：“上面写着，继续往前，将遁入无路的冰雪世界，莽莽冰原永远没有尽头，除非得到神的指引，否则将迷失在冰雪之中。”

说完，亚拉法师环顾四周，向岳阳询问：“怎么？还是没有发现莫金等人的行踪？”

岳阳摇头，道：“或许是他们人太少了，只有三个人，如果他们很小心地处理了宿营的痕迹，我们很难发现。”

卓木强巴道：“法师依旧不放心莫金他们吗？”

“是，”亚拉法师忧虑道，“他们中有个操兽师，而我们没有。要知道，操兽师的强大与否不是取决于操兽师本身，而是要看周围的环境有没有适合他们操纵的野兽，以及野兽的强大程度。这个地方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连荒草也很少，极不利于野兽生存，要对付操兽师，这是最好的地方；要是到了林木茂密处，我们恐怕就不能去追寻莫金他们的踪迹了，相反，我们还得绕着他们走。”

一提到操兽师，他们都想起了在树林中被鲁莫人追赶的惨象，巴桑冷而愤恨道：“操兽师！一枪结果了他！”

亚拉法师沉吟道：“不，别小看操兽师，虽然他们的打斗能力不强，但是他们的躲避能力，恐怕会超乎你们的想象。要知道，他们的身手都是在特殊的环境中练就的，他们要面对的，往往都不是人。”

听亚拉法师一说，卓木强巴不禁想起了普图马约的耍蛇人。那条剧毒的红珊瑚绝不是在亲吻耍蛇人，它真正要做的是噬咬。那耍蛇人之所以安然无恙，肯定是在红珊瑚即将咬中他的一瞬间，他做出了常人肉眼难以分辨的躲避！想到这里，他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那件事情似乎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每当卓木强巴想认真思考，就感觉思路越理越乱。他不得不拍了拍脑袋，放弃了追寻刚才那突显的灵感，跟着大家一起继续向前。

数小时后，莫金绕着大石堆转了两圈，满眼疑虑。马索忙道：“老板，怎么了？”

莫金道：“记号到这里就不见了。”

索瑞斯在一旁两眼放光道：“怎么不见了？这么明显的记号，难道你们看不见？”

莫金一看，索瑞斯说的记号，不过是一块石头上的狼爪印，不免摇头道：“那不是我要的。”

索瑞斯仿佛根本没听莫金说什么，他突然伏下身去，用力地嗅着，然后抬起头来，茫然四顾。莫金道：“找什么？”

索瑞斯道：“新的使者，就在这附近。”

“什么？”莫金话音未落，突然感到一股寒流，从头到脚自身体中过了一遍，几乎与索瑞斯同时抬头，只见方才还是一堆乱石的石堆顶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匹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马索张大了嘴，却惊讶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莫金这一惊非同小可，居然被狼迫至如此近的距离而不知情，他心中计算着自己拔枪的时间和弹道的痕迹，同时在脑海中勾勒着狼朝各个方向跃起的角度。一想到数日前那匹狼，莫金就觉得，自己勾勒的图像还有死角，致命的死角！

反倒是索瑞斯，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他似乎捕捉到什么，对着其中一头狼不住地微微点头，同时伸出手来。在马索战栗的目光中，那匹狼一溜小跑至索瑞斯身前，不用仰头便与索瑞斯垂臂等高，只见它嗅了嗅索瑞斯的掌心，那双三角眼中不再有凶光，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索瑞斯的手。索瑞斯缓缓地抬起手来，慢慢地向前延伸，然后轻轻地在狼头部拍了两下。那匹狼半眯着眼睛，丝毫没有反抗的迹象。索瑞斯的手顺着狼头自前向后捋了捋它的毛发，当他抬起手来，那匹狼睁开了眼睛，像是想到什么般眼珠子一转，又跑回了石堆顶部，与另一匹狼头碰头，喉间发出低沉的嗓音。

莫金这才长吐一口气。马索埋怨道：“索瑞斯大人，你……真是，有这么厉害的驯狼手段，你早些说啊，吓得我，一身的冷汗。”

索瑞斯擦去额头的细汗，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两匹低声“呼呼”的狼，喃喃道：“果真是……自然进化的结果吗？”

那两匹狼一阵交头接耳后，纷纷奔下石堆，自三人身前向前方奔去。莫金和马索都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那两匹狼奔出十来步，又停下来，像马一样打了个转身，再往前走。

莫金道：“它们这是什么意思？”

索瑞斯看了看，见那两匹狼在不远处又转了一圈，这才道：“看来，我们不需要你那些标记了，跟着它们。这个地方的主人，将亲自为我们引路。”

莫金狐疑道：“真的？这样，会不会太危险？说不定是个骗局？”

索瑞斯道：“在狼的词典里，没有谎言这个词。”顿一顿又笑道，“听说狐狸天生怕狼？莫非你也……”

马索发出一阵想笑又不敢笑的声音，被莫金狠狠一瞪，马索心道：“笑吧，笑吧，老板瞪的是我，恨的却不是，这些小小的怨怼，在老板的心中堆积，等它堆积到一定程度，索瑞斯大人，你可得小心了。”

莫金将马索推了一把，命令道：“你，跟上去看看。”

马索满脸强堆讪笑，道：“是，老板。”

第二日，岳阳突然提出，希望大家能停一下，“我感到前面有危险，我想留在这里仔细侦察一番。”他这样说道。

卓木强巴等人尽皆惊讶。这里一马平川，虽然有上层崩落的巨石零星地耸立在荒原上，可实在不该是危险之地，而且只有岳阳感到了危机，卓木强巴和巴桑都没有感应，这也奇怪。

敏敏当即反对道：“这里能有什么危险存在？有野兽动物，老远就发现了，而且地势开阔，就算敌人想做陷阱，也不知道我们走哪条路啊！还是快些去第三层平台吧，如果被莫金他们先赶到，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不过吕竞男却表示支持岳阳，道：“正因为此地看似安全，说不定敌人会利用我们放松警惕的心态。岳阳说他感到了危险，肯定是侦察到什么蛛丝马迹，我们不能再有什么闪失，让我和岳阳一同去巡察。其余的人再不可分散了，就在这安全僻静处整休，等我们的消息。”

吕竞男和岳阳拿了侦察设备，横向朝平台边缘方向去了。岳阳离去时，亚拉法师自他身边闪过，轻念道：“无间地狱，能不入，则不入。”

岳阳苦笑一声，心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卓木强巴询问巴桑道：“你有什么感觉？”

巴桑摇头道：“如果是陷阱一类，我们是无法感觉出来的，既然侦察兵说他察觉到什么，就让他去查好了。不过……”巴桑缓缓道，“相较昨天，我心中倒是安然了一些。”

卓木强巴忙道：“那种追着我们的感觉消失了吗？”

巴桑道：“淡了。”

卓木强巴长嗟道：“如果是陷阱的话，张立最是擅长。”

巴桑冷哼一声，用脚在地上用力踩着碎石。

吕竞男和岳阳一去就是大半天，要不是保持着联系，卓木强巴还真以为他们出事了。直到下午，两人才疲惫地回来，岳阳看起来十分沮丧，吕竞男告诉大家，周围的险情基本被排除了。

无缘无故耽搁了一日，夜里敏敏多有埋怨，卓木强巴安慰她，安全第一，而且莫金他们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此后再向前走了十余日，终于抵达边缘转折处，此时他们仿佛登临天边，只见那云雾中蛇形天空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可触，蛇的尾巴蜿蜒曲折，最后化作一道光芒，消失不见。而两旁的山崖自下而上形成斗拱，如擎天柱般耸入迷雾，令人感觉自己正行走于一座巨大的宫殿之内，人之渺小如若蝼蚁，行走数日，或许还没绕过一根廊柱。

这里的地形有如盘山的“之”字形公路，折返之后，继续拔高，只是开头一段，地势狭窄，乱石铺路，时有滑散，行走方式，与攀岩无异。越往前，气温越低，有些岩石结了霜花，无风自寒，更糟糕的是，那原本远在天边，神秘地笼罩着第三层平台的迷雾，如今离他们是越来越近了。

折返之后的第二日，他们就走入了迷雾之中，此时雾不算太大，五十米内都可见人，只是五十米外，人影和石影就很难分辨了。加之道路崎岖陡峭，亚拉法师认为，如果敌人在此伏击，他们很难避开，卓木强巴等人不得不万分小心，每每岳阳探路，卓木强巴都是千叮万嘱。

这样的路又走了两天，脚下才渐渐宽阔起来，他们总算是站上第三层平台的边缘了，而这两日内，依然没有任何来自敌人的危险。卓木强巴他们只好认为，莫金等人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帕巴拉神庙，放弃了最佳伏击地点，或是根本没想过要停下来伏击他们。而另一种更可怕的危险——那些欢迎过塔西法师的狼群，他们也没有遇到。亚拉法师初步估算了一下，他们距离塔西法师直接攀登的地方，大概还有十来天路程，在这十来天中，也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让岳阳更加担心的，依然是那些迷雾，他原本以为，那些雾也就是绕在半山腰，穿过雾区，整个第三层平台就一览无余了，谁知道走了两天，那些迷雾非但没见散去，反而有增浓的趋势。岳阳将他的担忧说了出来，亚拉法师更是语出惊人：“你们忘记在那界标处看到的警告语了吗？踏入此地的人，将迷失在冰雪之中。仅仅是冰和雪，是很难让人迷路的，只有这些雾才可以。如果没有错的话，此后的一两个月或者更长时间，我们恐怕都得在雾中度过了。”

“啊！”岳阳大惊，回望道，“巴桑大哥？”

巴桑回忆道：“不，我们去的那个地方没有雾，只是……周围的雪山上有很大的雾，有半个月我们都在西风带里挣扎。”

岳阳道：“还好，只有半个月。”

吕竞男想了想，道：“不对，西风带是从雪山外面环绕雪山，而我们是在雪山的中间，这两条路不一样的。”

敏敏道：“可总不会是整个第三层平台都被雾包裹着吧，巴桑大哥都已经说了他们去的地方没有雾啊。”

吕竞男道：“这是流体运动的补偿和倾斜现象。你们知道台风、龙卷风这一类自然气候吗？在气象图上的台风风眼之中，反而没有云团，同样，在龙卷风的风眼里，亦是没有风和杂物的。这迷雾，也可以看作是与风和气压同存的一种流体，在它的中心，亦可出现相同情况。”

亚拉法师道：“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数百年来，第二层平台的人无数次想征服香巴拉，却连香巴拉在哪里都未能看到便告失败，甚至全军覆没。我们是用眼睛来观察世界的，但戈巴族人的战狼却主要靠嗅觉来分析这个世界。在迷雾深处，我们变得目不视物，狼却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卓木强巴深思道：“利用迷雾配合战狼，这确实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线，这该如何通过？”

吕竞男若有所思道：“并非全无办法，巴桑和唐涛他们不是就由雪山进入香巴拉了吗？而且刚开始，他们也没有遭到狼群的袭击不是吗？唐涛也活着逃出去了。而且，在那些村落中也流传着不少勇士抵达过香巴拉的传说，那么，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通过迷雾，而不会引起狼群的攻击。巴桑，你还能回忆起你们当时是怎么和狼群遭遇的吗？”

岳阳想：“难道狼群有选择地让人通过迷雾区？嗯……强巴少爷可是圣使，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他圣在哪里，但那血统一定好得没法说。”

巴桑表情严峻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更深层次地回忆他们在那个地方遭遇的情况。

吕竞男说得没错，他们前几次来可是一点危险都没有，直到最后那次……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巴桑回忆起，一群男人叼着烟，手持血刀，咧嘴呵呵笑着剖割羊皮，他们那时候只以为是群山中的一个避风的小山坳，以至迁徙的藏羚羊在此避寒。看着堆积如山的皮毛，这群男人仿佛看到了一堆一堆的金子。

啊，是了，他们也曾寻找过山坳里有没有别的出路。那时才发现，这个小山坳比想象中的要大，有次他们专门行走了一天一夜，入眼依然是一片草场，后来一次走了两天，也没有看到尽头。而且他们已发现，除了他们下来的地方，别的地方都无法攀回雪山，为了不迷失在那无尽的草场，他们没能继续往前，直到最后一次……

由于那里的藏羚羊实在是太好杀了，似乎怎么杀也杀不完，而且它们就在那里，根本不会跑，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将所有的人力都投入剖杀藏羚羊的行列。而人的好奇心是永远都无法满足的，为什么雪山中会有这么个地方？这里究竟是哪里，到底有多大？蓝蜘蛛的队伍里出现了两种声音，只有少数人坚持认为，埋头苦干，多杀多运，等攒够了钱，就去过舒服日子；大多数人想往草场中心深入，随着到那草场的次数越多，想去探个究竟的人也就越多。终于，那次他们备足了食物，只留下少数几个人确定方位、保持联系并继续杀羊，最强壮的成员都加入了那次远涉。

巴桑回忆起，他们出发时，人人都在笑闹，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厚重的行囊，标准的雪山装，一个个都威风凛凛，他们，都是最优秀的战士啊！

行走途中巴桑不记得了，但他回忆起，尽管做足了准备，在四五天后，队伍里还是出现了返回的声音。那莽莽草场，仿佛没个尽头，就算是长河落日、竹海松涛、浪卷千层雪，日复一日地看，也会厌倦的。那地方除了草和羊，仿佛没有别的东西了。

究竟走了多久，是先遇到人还是先遇到狼？怎么和……他们分开的呢？巴桑努力想了想，对了，最先遇到的，既不是人，也不是狼，而是一座古代的残破建筑。那建筑的样式……巴桑怎么也想不起来，记忆里来来去去，便只有倒悬空寺、生命之门等建筑，蓦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是了，那是噩梦的开始！

重要的回忆

在巴桑的记忆中，出现了几头蹒跚学步的狼崽子，是克尔度带回来的，他高兴地说，打死一头老母狼，捡到两个崽儿，这狼肉，和狗肉味道差不多，特别是乳狼，烤着吃味道才鲜美。当时还有喀拉、尼果、维康等人都在。

巴桑记得自己是准备尝狼肉的，刀已在手了。克尔度说他辛苦带着活的狼崽回来，就是为了保持肉质的鲜嫩，用刀杀味道不美，他将狼崽的头摁在水里，没一会儿就弄死了，然后又教大家削木棍穿插在狼崽身上用火燎烤，那香喷喷的烤狼肉，馋得人口舌生津。

就在他们准备开动却还没动口的时候，察瓦龙回来了，他神色慌张、磕磕巴巴地用含混不清的语气飞快地说着什么，巴桑大多没听清，唯一记得的就是他不断重复的那句：“狼来了！狼来了！”记得尼果还笑着说：“狼有啥可怕，一枪就撂翻，正好狼肉不够分。”

察瓦龙是去了哪里？巴桑想了想，是了，走到那个地方，他们就分作了两组，一组就地休息，一组去周围探探，察瓦龙是去探路的那组。

直到喀拉问起，他们的其余队员都到哪里去了，而察瓦龙惊恐万分地回答“死了！都死了！”的时候，大家才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狼来了，这不可怕，可怕的是，每头狼都叼着人体的一部分，有头颅，有手脚，有躯干、骨骼和内脏，那些残破的衣物和皮肤，依稀还能辨认出是谁的。不记得是谁开的枪，总之惊恐中的蜘蛛们乱扫了一气，然后才发现，狼群只是丢下一地残肢，全都跑走了。看着一地支离破碎的同伴尸骨，蜘蛛们有的恐惧，有的痛哭，有的紧张。那时的巴桑他们，完全想不到狼群竟然深谙心理战，恐怖的种子已经撒下，在每个蜘蛛的心中生根发芽。这群经过特别训练的蜘蛛，虽然在前面的路途中也有负伤死去的同伴，可是从未见过这么多、这么惨的，而这一切，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等等，那些狼去哪里了？”巴桑在记忆中问自己，又想了想，是了，那个地方有半人高的草，有巨大的石块，有树，像热带丛林中高大得连阳光都遮蔽了的树。而且，那些石头，有很多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是坍塌的石柱、石墙，还是石雕？

巴桑记不起那些石头的样子了，但那些狼的形象已经非常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记忆之中，灰黄的皮毛，湛碧的眼睛，高大的体型，闪电般的速度，幽灵般的出没。他们根本来不及为同伴悲伤，只见草丛中稍有摇晃，就有人像掉进陷阱般陷入草丛中，接着就是凄厉的惨号。惨叫声此起彼伏，等到子弹打过去，又没了声音，逼得蜘蛛们不得不靠在一起，做圆形防御，可是谁都没想到，头上突然降下大量同伴的内脏和尸体。他们实在想不明白，狼是怎么上树的，而且是怎么把同伴的尸体弄上树的。那些尸体，有碎成肉块的，还有活的，内脏被掏空了，一双眼睛还大大地鼓着，嘴一张一合，却“丫丫”地发不出声音来；因为没有肺，那手在抓紧，在颤抖。当那些死去的同伴抓着活着的同伴抽搐时，他们那些活着的同伴的神经终于崩溃了，蜘蛛们溃不成军，只想夺路而逃。从那天起，巴桑他们就踏上了那条血染的修罗之路。

如同记不起他们走了多少天才走到那死地一样，巴桑也记不起他们跑了多少天才离开那个灌木丛生的地方，他只记得，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惨叫在周围响起。最可怕的是，不管他们怎么小心地防护，第二天天亮时，都可以看到前一天死去的同伴的尸体碎块出现在他们周围，仿佛在警告活着的蜘蛛，不管你们怎么逃，不管你们逃到哪里，都只有一死。

狼的攻击不分时间，不分地点，有时它们一两天也不杀人，有时它们会突然杀好几个。白天看不到狼在哪里，等看到时就是一声惨叫、一具尸体，这还好些；一旦到了夜里，那死神一样的黄光双眼，在远处如幽灵般飘荡，特别是在耗光了蜘蛛们的弹药后，那些幽光，就距离他们更近了。

从逃亡那天开始，这群蜘蛛就没有一个人敢入睡，他们疲惫到了极点，甚至用刀自刺也不敢入睡，那一路走来，有的人彻底崩溃了，要么自杀，要么就那么傻笑着步向狼群，拉也拉不回来。巴桑他们坚持到了最后，一路还有那些留守的队友加入，然后又有新的队友死去，他们就像一群被赶向屠宰场的生猪，在狼群的围攻下竟然没有还手的能力！那一路，蜘蛛越来越少，而加入围猎的狼群数量，却似乎越来越多……

如今巴桑回想起来，狼群的每一步，都如同经过严密而谨慎的计划，步步为营。当他们武器在手，且精力充沛时，狼群充分利用了树林和杂草的环境，特别是利用他们同伴的尸体来制造恐慌情绪，并利用昼夜不停的骚扰来令他们身心疲惫，一刻也不能停息。等他们快逃出树林时，手中的弹药也快耗尽了，体力和精神也困顿到了极致。这时候的狼群更是完全主宰了杀戮，它们会时不时就在这些人周围游荡，你追它，它们离开，你不追，它们又跟来，然后不定时地发起袭击，让蜘蛛们疲于奔命地逃跑，跑得最慢的那个，就被狼叼走……那些精通杀人技艺的蜘蛛，在被狼追上的时候，往往已经瘫软得像团泥……

不知道是谁提起的，因为他们吃了狼崽，所以这些狼是来复仇的，它们会慢慢地杀，一个一个地杀，让这些人感到恐惧、害怕，却无法抗拒，对此，巴桑深信不疑。因为整个过程中，最令人心寒的是，它们咬碎那些人，掏空他们的内脏，却不吃那些人，将那些遗骸又抛还给活人，它们完全就是在杀人，并且似乎在享受杀人带来的乐趣！就像巴桑他们用树枝穿着狼崽，在火上烤得“吱吱”冒烟时的感觉一样。

巴桑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白天看不到狼，晚上反而能看到狼的眼睛？那时他们已经逃出了树林，四周都是开阔的草场，而且那些草并不高，无法遮挡狼的身体啊？他苦苦搜寻着记忆，对了！他想起来了，那次，他也看到了狼，就在他面前，连走路都走不稳、随时可能摔倒的察瓦龙，突然就被狼叼走了。那狼个头好大，叼走察瓦龙就像叼走一只羊羔般，它咬住他的喉管，他的身体和脑袋软耷耷地垂着，就那么被狼拖走了。自己就在一旁看着，无法动弹，甚至忘记了逃跑。可是那狼是从哪里来的呢？巴桑反复回想察瓦龙被叼走时那绝望的眼神，那狼是从哪里来的？究竟是……是！是从地上……巴桑想起来了，他看到那头狼之前，地面只有一块草皮，那狼一跃而起，破土而出，等他看到的时候，察瓦龙已经被叼住了。而后，巴桑看着自己周围，草地松动着，四五个狼头盯着自己，它们散去时，每头狼的背上都披着一条草毡子，就像马鞍一样覆盖着它们全身！那些狼竟然会伪装自己！那是什么狼啊，简直是一群怪物！

巴桑总算回想起了这一切，当他从惊恐中醒来时，发现卓木强巴和岳阳死死压着自己，自己全身都在激烈地颤抖着，一身莽汗，卓木强巴和岳阳也在喘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巴桑眼睛眨了两下，亚拉法师按了按他的额头，道：“好了，巴桑醒过来了。”

卓木强巴仍不放心，问道：“巴桑，你还认识我吗？”

直到巴桑反问：“我做了什么？强巴拉？”卓木强巴和岳阳这才松开手。

原来，一开始巴桑还只是静立沉思，可是很快，岳阳就发现巴桑眼神涣散，牙关紧咬，他深知这就是巴桑症状发作前的征兆，岳阳赶紧叫来强巴少爷和吕教官。吕竞男第一时间就解除了巴桑的武装，巴桑却浑然不觉。由于他们的装备在数次战斗中已经消耗殆尽，莫金他们的装备里可没有诊治巴桑的药物，敏敏刚找到一支安神醒脑的药剂，巴桑突然发作。他像在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一面将自身防御得极佳，拒绝任何人靠近，一面极度紧张和恐惧。卓木强巴和岳阳距离他最近，两人一齐出手，费了大力才在不严重伤害巴桑的情况下将他制服。

看着卓木强巴和岳阳身上的块块青紫，巴桑略有歉疚地点点头，不等他人询问，说道：“我想起一些事情来。”接着，巴桑原原本本将他们与狼遭遇的过程说了一遍。

听完巴桑的回忆，敏敏道：“是因为吃了小狼而导致狼群的报复性行为吗？”巴桑点头。

岳阳却反问：“如果是狼群的报复性行为，为什么不一次性杀死，而要逐个逐个杀死呢，难道真的是一群嗜血的狼？”

巴桑想了想道：“刚开始，它们没有能力将我们全部杀死，在逃亡的路上，不断有沿途的狼群加入捕杀行列。而且，现在回忆起来，整个过程中，狼群的伤亡是极小的。它们用最小的代价，赢取最大的胜利。”

“那个幽灵红螯……就是最先回报的全都死了的那群人中的一员？”吕竞男突然问。在得到巴桑的确定后，她又道：“还是不对，如果说你们是因为吃了幼狼而遭到狼群的袭杀，那么那支探路的队伍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杀呢？他们探路究竟探到了什么？而且在那种情况下，还有人活着逃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或许是那人在逃跑途中从第三层平台摔了下来，这铭牌被当地老百姓捡到了呢？”敏敏道。

“这不可能。”吕竞男道，“假如巴桑他们抵达的是第三层平台的话，从第三层平台掉下去，会直接掉在海里。”

岳阳道：“也就是说，巴桑大哥那位同伴，只有自己逃到……这一种可能。”

卓木强巴等人面面相觑，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从狼群中逃出来，确实是一件奇事。

巴桑自己也道：“我知道，还有一些最重要的地方我没能想起，我为什么能活下来，我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或许，能解释他逃出去的原因。”

在巴桑的心中，还深藏着一些疑惑，在他自己的记忆片断里，有好几处都是队友人数急剧减少，可他却想不起来那些队友是在哪里失踪的……巴桑只零星记得，一开始他们并不是走原路返回的，在狼群的逼迫下他们似乎去了某个地方。每次想到那个地方，巴桑唯一的记忆就是如同干涸的血迹的颜色筑成的墙，无数白生生的人的手臂从墙缝里伸出来，那些手臂挥舞着、扭动着，除此之外，巴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可是如今，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之所以如此抗拒自己再前进，有很大的原因，正是那个地方！

还有西米。“西米！是你！你究竟做了什么！……队长……我，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是你把它们引来的！我们被你害死啦！……如果我不这样做，我……我会被它们吃掉的……我……我不怕死……但是我不想变成那样，我……我不想去那个地方！”在这段对话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自己对西米那种刻骨铭心的恨缘何而来？

岳阳道：“依我看来，真正关键的地方，应该是察瓦龙回来时说的那些话。”

敏敏道：“可惜巴桑大哥当时没有听清。”

亚拉法师道：“还有一件事很奇怪，那些狼，它们为什么不吃掉那些尸体？真的只是为了令巴桑他们惊慌和恐惧吗？”

大家想了想，岳阳道：“或许是上戈巴族人的命令。”

亚拉法师马上道：“奇怪的地方就在此处，在整个过程中，巴桑他们没有遇到一个上戈巴族人。是这样吗？巴桑。在你的记忆中，可有遇到除你们之外的人？”

“没有。”巴桑肯定地摇头。突然，一个声音跳入记忆中：“那是什么？那是人吗？”好像是队长的声音，接着又有无数人绝望地叫喊起来：“不！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在那绝望的喊声中，巴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是了，自己也在叫喊的人群里，他渐渐将声音与“那个地方”联系了起来，赤色的墙、白生生的手臂，记忆猛地掐断了，巴桑痛苦地用手撑着额头。

敏敏又问道：“那么，巴桑大哥以前提起见到戈巴族人那次……”

“那是第二次，我们后来还去了好多次，我们……只见过那一个戈巴族人。”巴桑回答道。刹那间，他将那个戈巴族人的面容表情和察瓦龙联系在了一起，是了，一样的惊恐，一样的惧怕，那种在绝望中透出的战栗，那个戈巴族人，难道也看到了什么吗？巴桑赶紧将这一信息告诉大家。

亚拉法师皱眉道：“不可能啊，如果是戈巴族人的话，至少不应该受到狼的伤害，除非……”

岳阳道：“除非那些狼已经失控了！”亚拉法师兀自摇头。

巴桑反复考虑之后，还是决定警告大家，他道：“前面有个地方，很恐怖，真正摧毁我们精神意志的，不是那些狼的袭杀和同伴的尸体，而是在那个地方，很多人都陷入了绝望，我想……我也是。”

岳阳急切地问道：“那个地方？是哪个地方？那里有什么？”

许久，巴桑才无奈地答道：“我，我记不起来了。”

看着巴桑颓丧的表情，卓木强巴安慰道：“不要强迫自己，想不起来就算了，不管前面有什么，都难不倒我们。”他回过头来，看着茫茫雾原，一拉肩上背包，无畏道，“我们继续走吧。”

尽管亚拉法师推算，要遭遇狼群还得有十来天时间，可是听完巴桑的回忆之后，每个人多少都有些担忧，那样的狼，那样的狼群，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吗？而且，如果安吉姆迪乌所言不差，巴桑他们抵达第三层平台的时候，上戈巴族人还是各有各的领地，中间有可以通行的缓冲带。现在整个上戈巴族已经有了共同的王，被统一起来了，他们将要面对的，又会是怎样的情况呢？

第二天，气温更低，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十米，而那些散落的巨石间，偶尔也能看到耐寒的植物，树不高大，可是立在雾里，鬼影憧憧的样子，反让人提心吊胆。就在大家略感疲惫时，卓木强巴提出大家休息一下，岳阳说前面那棵树看起来还比较高大，过去靠一靠时，那棵树却横着移了移。

第二次亲密接触

岳阳使劲揉了揉眼睛，道：“我没看错吧，刚才那棵树影，好像动了一下。”

敏敏惶恐地看了看岳阳，卓木强巴道：“别疑神疑鬼，等我们过去，不就看清了。”

走着走着，所有人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因为走得越近，他们就发现，树影前面像有一个人，而且在那个高大的人影旁边，还有一些别的影子在活动！紧接着，他们听到雾里某个影子也发出叫声：“咦，是什么东西？”是英语！同时有人用英语大骂：“蠢材！”

这次他们听得分明，莫金的声音！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不期而遇！

卓木强巴等人瞬即持枪在手，不过他们左右并没有躲避的空间，最近一株树亦在十米开外，反倒是莫金等人占有地利，显然他们也是在此休息，两侧有大石，身后有树。岳阳更是看到，朦胧雾中，地上还有不少身影，刚才在动的就是地上那些影子，看起来像一个个躺着的士兵，难道说，莫金又来了帮手？

“哎呀呀……强巴少爷。”莫金从雾中走出来，身形渐显，换了冬装，依然难掩那块状肌肉，渐渐地，五官也分明了，依旧是那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误会个屁！”巴桑一见那笑脸就没好感，恶狠狠地骂道。莫金眉毛一挑，卓木强巴握住了巴桑的枪管，示意他不要冲动。

莫金慵懒地笑道：“这才对嘛，大家不要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突然笑容一敛，异常严肃道，“前面的路将变得格外艰难，凭你们或是我们单独前进的话，恐怕很难穿过，我们都是好不容易才到这里的。我还是那句话，我是十分诚恳地邀请您，强巴少爷，加入我们，大家齐心协力，至于帕巴拉里面的东西怎么分成，我们到了那里，再做商议。”

“你瞎说！”敏敏突然大声道，“你是个卑鄙的小人，一路偷偷摸摸地跟在我们后面，窃取我们获得的线索，打死打伤我们的同伴，你还想谈合作！你把我的哥哥怎么样了？你怎么把他绑走的？你把他绑到哪里去了？他现在怎么样？你回答我呀！”上次见面敏敏还没来得及询问，双方就开了火，这次她一口气把心中的问题都问了出来。

“跟在你们后面？究竟是谁先研究帕巴拉神庙，这个恐怕很难说吧？我想吕竞男教官应该十分清楚，我为了这座神庙可是耗费了不少心力，至于在寻找线索的途中遭遇机关危险，有所死伤也是很平常的事吧，我的人死得可比你们要多得多，我们顶多算是公平竞争。至于小姑娘你说我们窃取你们获得的线索，我倒想要问一句，那关键的线索，究竟是你们从我这里窃取的，还是我从你们那里窃取的？那该死的线索都是你们偷的我的，就连你们拥有的古格金书都是抢的我的！我一点都没介意，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莫金的中文说得不怎么样，逻辑却相当清晰。要说起莫金家族对帕巴拉神庙的研究历史，恐怕没几个组织能早过他们，而那些线索，纵使古格金书是公平竞拍得到的，其中的两条关键线索，还真是从莫金那里抢过来的，至于死伤，莫金死去的手下也确实比他们多得多。因此卓木强巴等人听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感觉那家伙明明就是在诡辩，却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

莫金一面大声直言，一面悄悄把马索召到身边，趁卓木强巴他们一愣神的工夫，悄悄问道：“那个女孩叫敏吧，她有个哥哥是在……安德烈医院？我们有没有动过他？”

马索悄声回答：“老板，你忘啦？前年你让我带人去医院，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就……我向你汇报过这事儿……”莫金示意知道了，让他住嘴退后。

吕竞男在卓木强巴耳边悄声道：“这个人不可信。”卓木强巴微微点头，对莫金道：“你还没回答刚才敏敏问起她哥哥的事呢！你说你有诚意，那么，请告诉我们唐涛的近况和住址，这个不难吧？”

莫金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这个代号“火狐”的男子眼珠一动，道：“这件事，显然是另一起误会。”他满面和蔼地对敏敏道：“敏小姐，你哥哥很好，我向你保证，相信我。”

“你的保证谁会信啊！”巴桑大声道。莫金脸色一变，知道要糟。果然，巴桑一字一句地冷冷道：“你也曾保证，你找到西米之后，会交由我来处置，作为回报，我为你监视强巴少爷的一举一动。我们的前期行动你了如指掌，可是西米，你却让他替你卖命！你这个骗子！”

“巴桑大哥……”“巴桑，你——”“巴桑啊！”卓木强巴等人都惊愕且不可思议地看着巴桑。

巴桑目不转睛地盯着莫金，淡淡道：“就在你们来监狱找我后不久，他就跟着来了。那个家伙，从一开始就跟在你们后面，他对我许以重金，要我改变主意，加入你们，监视你们。那个时候，我是为钱卖命，答应了他……”

莫金不待巴桑说完，指着他道：“你瞎说什么？你血口喷人！”

巴桑瞪眼道：“如果不是我告诉你西米可能的藏身处，你能找到他？如果不是我告诉你我们的出行计划，你能跟到普图马约？你能在玛雅地宫中找到那狼皮卷？当我不再同你联系后，你就反过来，说要揭发我！哈哈，可笑，老子干不干，从来都不是别人说了算……”

卓木强巴等人皆冷冷地看着莫金。巴桑笑声未落，莫金面孔一翻，恢复了那冷酷无情的面容，急声道：“我好心好意邀请你们加盟，你们却百般刁难，那就是没得谈了！没得谈，就别怪我了！”

就在大家以为莫金要再次使用“捷克刺客”的时候，他却突然一闪，将位置让了开来，那个黑巾蒙面的神秘人，取代了莫金的位置。

“操兽师！”巴桑大喝一声，举枪便射。这时，他们才明白为什么亚拉法师一再提醒要留意操兽师的身手，只见索瑞斯身子一斜，避开正面袭来的子弹，右手单臂撑地，身子凌空而悬。巴桑的枪口横移，索瑞斯的手臂一曲，一按，竟然拔地而起，那条枯瘦的胳膊，竟然拥有大腿一般的弹跳力度，巴桑的子弹全部落空了。索瑞斯在空中如转轮般翻了出去，落在数米开外，一着地，立刻伸出左手搁在右颊前，五指张开。卓木强巴等人立刻知道，那手中，又放出了什么东西。

岳阳这时猛然醒悟，如果说那些躺在地上的身影不是莫金他们的新士兵，那就是索瑞斯弄来的，而这附近的生物，似乎只有……他大声道：“别让他出手，他操纵的……”

“迟了。”索瑞斯沙声道，此刻那雾中的黑影，仿佛同时接到了指令，一刹那化作数道黑光，将卓木强巴等人包围了起来，岳阳这时才说出最后几个字：“是狼啊！”

硕大的头颅，宽阔的口裂，冷漠的三角眼，它们一向被喻为除人类外自然界最成功的猎食者。当这些生物从雾影中渐渐显形，口角微微向后扯，露出那一口森然獠牙时，那凶残的相貌吓得敏敏猛地拽紧了卓木强巴的衣服。卓木强巴等人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与香巴拉的狼相遇了，这些家伙共有八只，体型都比同类灰狼要大，毛色两黑两白四灰，看它们协同作战的姿态，显然是长期生存在一起的一个家族。

一看到这些狼，刚才还在开枪扫射索瑞斯的巴桑立刻停止了射击，并且架住了岳阳和吕竞男举起的枪。“别开枪！”巴桑第一次用沙哑的颤音说道，“开枪，就死定了！”

岳阳不解地小声道：“只有八只啊。”

吕竞男恍然道：“原来如此，狼是气味生物，一旦射杀这些狼，其余的狼将从我们身上嗅到同类死亡的气息，要再想向前迈进，将变得举步维艰。好狡猾的操兽师！”

巴桑苦笑道：“开枪，未必能杀死这些狼，反而是我们……”

同时，亚拉法师也在对卓木强巴和吕竞男道：“我没有感觉到这些狼发出的杀气，它们似乎没有准备好猎食。”

索瑞斯露齿一笑，搁在右颊的左手忽地握拳，再伸作掌，自右向左，挥掌一斩。明明还相距数十米远，可在亚拉法师看来，索瑞斯那一掌就像一把巨剑，已经飞速斩了过来，他猛将卓木强巴和吕竞男一推，自己翻身腾空而起，同时手腕高扬，飞索射出。

岂料，他快，狼更快，在亚拉法师推开卓木强巴的同时，早有一匹灰狼离群而出，在亚拉法师翻身腾空时，它一举跃上前面的巨石，跟着横空展体，那一跃，直若彩虹弧光，亚拉法师的飞索刚刚射出，还未射中树干，就被那头灰狼从半空中撞到腰身，直接被撞落在地。

其余七匹狼动也未动，仿佛以亚拉法师这样的身手，被从空中撞倒在地，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卓木强巴等人，连同莫金一行在内，全都惊悚，这就是将塔西法师逼下悬崖的狼，这就是让蓝蜘蛛特种兵毫无还手之力的狼，这就是那支无敌的光军所拥有的，戈巴族的战狼啊！

亚拉法师重重地跌落在地，尚未起身，抢先喊道：“跑！快跑！”

卓木强巴等人互望一眼，岳阳、敏敏两人同时投出闪爆弹，卓木强巴和巴桑同时向莫金和索瑞斯开火，吕竞男抢身上前拖过亚拉法师，就地卧倒。一声雷鸣巨响之后，六人向帕巴拉神庙方向撤离，谁也没料到，才走两步，横里蹿出两匹狼来，挡在队伍的中间，另有四匹狼从后面追了上来，还有两匹不见踪影。没人知道这些狼是怎么躲过闪爆弹的，难道那剧烈的爆响和强烈的闪光对它们毫无影响吗？来不及思索这些，梗在队伍中的两头狼随时能向任何一方发起攻击，而要开枪射击它们又怕伤了队友，队伍的防御形态一下子就被瓦解了。负责断后的卓木强巴和巴桑如果被后面的狼群追上，就会被包围住，他们只能朝另一方向逃离。

八匹狼聚在一起，似乎略微商议，也分别向两个方向追了下去。

莫金用手挥舞着尘埃，从岩石后慢步出来，赞道：“厉害啊，卡恩，这样一来，就算只有我们三个人，也能平安抵达帕巴拉了啊。”

索瑞斯毫不领情道：“你还是快把你的人叫下来吧，你也看到那些狼的厉害了。”

莫金道：“这话怎么说？那些狼厉害，不是正好为我们所用吗？”

索瑞斯讥笑道：“哼，为我们所用？我告诉你，我刚才发出的指令根本不是那样的，那些狼，是在按照它们自己的指令行事，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而且，我仅仅是试图操控这一个家族都这么难，在前面路上，还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狼家族，如果它们向我们发起攻击，你认为我们三个人幸存的几率有多少？”

莫金愕然无言。马索讪讪道：“索、索瑞斯大人，说笑的吧？”

索瑞斯冷冷道：“说笑？别怪我没把话说在前头。再说了，你不早些招他们下来，要是真正到了急需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出现，你又该怎么办？本！”

莫金答道：“这个倒不用担心，柯夫，我是绝对信任他的。而且，我已经安放过发射器了，他们没来，可能是气候条件不允许，今晚，我再召唤他们一次。你放心吧，卡恩，我不会让我们陷入困境的。”

索瑞斯点了点头。

卓木强巴和巴桑是向着第三层平台边缘前进，而亚拉法师等人是向着第三层平台靠山根处去的，那八匹狼深谙战术，梗在两支队伍中间，驱赶着两队人隔得越来越远。

远远传来零星的枪声，是吕竞男他们在开枪打狼，但随着枪声越来越远，卓木强巴就知道收效不大。以前他独自一人遇到的狼，虽然目光凶狠，但仍旧是狼的性情，没有饥饿的时候不随便猎杀，甚至对他还有一些畏惧；可是这群狼完全不同，它们在那个操兽师的操控下失去了常性，那个操兽师究竟对它们做了什么呢？卓木强巴一边逃一边想着。

巴桑也默不作声，那种被狼在背后追赶的紧迫感，让他回忆起更多的东西。看着周围的雾气怪石，以往回忆中很多模糊的画面都更加清晰起来，那些被狼追赶、与狼搏斗的画面……巴桑的手握得更紧了。

亚拉法师想不明白，是上戈巴族人的战狼吗？他们怎么会让战狼四处游走？如果是战狼的话，又怎么能如此容易地被操兽师操控？难道那个操兽者的等级很高？亚拉法师回想起十余年前，听那些密修前辈提起过，他们的敌人将拥有操兽能力的人也分了大概四五个等级，所谓操兽师，似乎只是他们最低的一种身份，大部分密修高手是被一种称为蛊师的人杀死的，而且还有比蛊师更可怕的存在，那个操兽者属于哪种等级呢？不，他的实力看起来并不强，真正强的是这里的狼吧……

岳阳心中也在想，那个操兽师太可怕了，对了，照亚拉法师的说法，操兽师的能力大小是由他们所能操控的生物能力大小来决定的，在这个遍布戈巴族战狼的地方来说，那个操兽师的能力几乎是无限大。一定要想办法干掉他，否则，没有人能与他抗衡！

卓木强巴也开枪了，顾不得将来是否被狼群追杀，眼前的形势紧迫。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每次开枪，都不能准确地击中狼，一方面是在快速移动中无法瞄准，而另一方面，则是跟着他们的狼移动轨迹太诡异了，它们仿佛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总是能避开卓木强巴的子弹。跟在他和巴桑身后的有三头狼，其余五头显然是追着吕竞男他们去了，卓木强巴不禁冷笑，还真看得起我们。

看了看一味埋头前冲的巴桑，卓木强巴不禁感到有些哀伤，那是个无惧死神的汉子啊，曾经最优秀的特种部队成员，竟然被狼吓得完全丧失了反抗意志了吗？卓木强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巴桑道：“巴桑，我们这样一味逃下去不是办法。你要知道，狼是慢性肌肉的动物，它们能以近20公里的时速整天整天地奔跑，一旦开始围猎，加速度也是惊人的，我们的两条腿永远也跑不过狼的四条腿。这样下去，只会被它们撵得精疲力竭。”

不料，巴桑扭过头来，眼中竟然全无惧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他淡淡道：“那些狼，能杀死！”

“你说什么？”卓木强巴向后开了两枪，快追了几步。

巴桑道：“我都想起来了，在我们逃亡的途中，我们也杀了好些狼，并非全无抵抗，只是，那里的狼太多了，而现在只有三头狼。”

卓木强巴又放了两枪，道：“可是，在这种速度下，我很难击中它们，一旦停下来，说不定马上就被它们扑上来了。”

巴桑道：“是，这些狼好像受过某种特殊的训练，在接近敌人五十步范围内，它们会突然改变前进方向。它们是呈‘之’字形向前的，而且变动的速度非常快，往往我们枪打过去的时候，正是它们离开那个位置的时候，瞄着它打，你永远打不中，我们必须打……它们前进的路线！”说着，正好前面有一株大树，巴桑突然加速奔跑过去，高高跃起，射出飞索，借助前冲的惯性，巴桑以大树为圆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转了回来，同时右手持枪，沿着那道绚丽的弧线连续射击，巴桑手中的枪口吐出扇形的火线。

卓木强巴惊愕地从巴桑身边掠过，回望狼群，追逐他们的三匹狼，一黑一白一灰，那黑白两匹狼沿左右跳开，那匹灰狼却“嗷呜——”发出一声长鸣，前腿一曲，在地上翻了两滚，不再动弹了。此刻巴桑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完整的圆弧，又绕了回来，收索，落地，快步追上卓木强巴。

人狼大战

“好样的，巴桑，你干掉一匹。”卓木强巴由衷地称赞。巴桑冷漠道：“这是无数战友的性命换来的经验。”

而失了同伴的两匹狼兽性大发，一声悲号，突然开始加速。卓木强巴也想像巴桑那样，射击它们的移动路线，可是仍难奏效，其中那头黑狼左扑右剪，就趁卓木强巴停下来开枪那会儿工夫，眼看就要到卓木强巴跟前了。

巴桑掉转枪口，火力支援卓木强巴，那头白狼又朝他而去。那头黑狼也是狡猾，在巴桑的火线锁在它和卓木强巴之间时，它猛地前肢伸直抓地，一个急刹车停在火线前，等巴桑自身回防时，它的后肢已经蓄积力量，奋力一跃，这一停一跃，又恰恰避开了卓木强巴的子弹。

狼已经近在眼前，卓木强巴不及开枪，只好举枪横架。那匹狼用力在枪柄上一踹，似乎打算借力将卓木强巴踹倒，但卓木强巴体大步稳，那头狼反而一个踉跄被弹了回去。卓木强巴趁机重新举枪，顺势便射，没想到，连扣扳机，那枪竟然不响。卓木强巴一愕，没想到那狼竟然巧合地踹中了枪身的某个部件，让枪打不响了，变成了一根烧火棍。眼看那狼在地上一滚又要起身，卓木强巴来不及细查那枪，只好将枪对着狼的方向就砸了出去，同时伸手一掏，又拿出一把USP继续射击。

那头黑狼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卓木强巴还有枪，在地面上连续做着羚羊跳，避开了卓木强巴的子弹，趁射击空隙，一口叼起卓木强巴扔掉的步枪，又跳着跑开了。卓木强巴再看巴桑那边，情况和自己差不多，虽然巴桑手中有武器，但那头白狼逼得太近，总在巴桑身边绕圈，巴桑的武器反而不易射击，更多的时候是将枪当作刺刀或棍子，外加一个拳头来对付狼。

卓木强巴正准备去援助一下巴桑，突然心生警异，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在雾中，那头黑狼，随时会从任何方向扑来。待他想转身，又有异响，那头黑狼从侧前方现身，卓木强巴举枪打，它又退入雾中，始终与卓木强巴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想消耗我的子弹吗？”卓木强巴不禁摸了摸腰间挂的弹囊，弹夹全满，他稍稍心安。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那头黑狼不知什么时候又在右侧出现，那目光，竟然锁定了自己刚才用手摸过的弹囊，他心头不免一惊：“难道说，自己刚才那个动作，已经让这头狼知道弹囊的重要性了？”

突然，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头黑狼抢走枪后，不打不逃，一直保持着距离，让自己警惕，无暇分身去助巴桑，难道说，巴桑有危险？虽然不知那头白狼会用什么办法对付巴桑，卓木强巴还是决定，慢慢向巴桑靠过去。

果然，卓木强巴一移动，那头黑狼就扑了出来。卓木强巴一面小心地射击，一面注意观察狼的移动规律，一面继续向巴桑靠拢。虽然仍没打中黑狼，但卓木强巴已感到，子弹离黑狼的落点越来越接近了，同时他也察觉，那头黑狼跳来跳去，急速变向奔跑的同时，不仅在观察自己，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眼神，仿佛它也在思考着什么。在卓木强巴打完一个弹夹准备更换的时候，那黑狼抬起了头，开始加速奔跑。卓木强巴沉着冷静，装填，拉拴，将枪换到左手，开枪，同时右手抽出另一把枪，他已经计算好了，这个范围支援巴桑很是适合。

卓木强巴双手平举，两相攻击，巴桑压力顿减，也能抽出手来，与卓木强巴形成交叉火力，打得那两头狼左蹦右跳的。但卓木强巴心中的担心一点也没减少，要是在刚才，那头黑狼早就逃进雾里了，它们为什么不逃？它们在掩饰什么？

还未来得及细想，他和巴桑几乎同时感觉到，危险近在咫尺，感应方生，就见一道灰色的闪电直往巴桑后背扑去，卓木强巴张口欲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巴桑已被扑倒在地。

巴桑反应也算敏捷，在被扑倒的第一时间猛地伸腿一蹬，同时拔出弯刀，一甩手臂，反拧往自己背包扎去。当然，巴桑那一蹬一挥都落了空，那一刀去势凶狠，差点把自己的背包划条大口子。

卓木强巴看到，那头灰狼没头没脑地对着巴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接着一缩，避开巴桑的一刺，一口咬住巴桑腰间的什么东西，一甩头就将那东西扔掉，跟着一纵身，从巴桑头顶掠过，后爪将巴桑的枪也带走了。巴桑背上压力一减，抬起头来，一手护住头脸要害，一手将弯刀挥得呼呼作响，将自身护得周全，跟着翻身而起。卓木强巴关注巴桑的同时不停地向黑狼开枪，逼开它的纠缠，想助巴桑一臂之力却是不能。一夹子弹打完，这次卓木强巴顾不上换弹夹，直接抽出另一把USP，且打且退。

那三头狼得手，也不恋战，一声清啸，转头隐藏在了雾里。卓木强巴一面叫着巴桑的名字朝他奔去，一面在想：那头灰狼是什么时候来到巴桑后面的？难道它一直悄悄跟在我们身后？竟然有四头狼跟着我们？不……那形状，那毛色，好像是巴桑杀死的那头灰狼啊？难道说……它装死！一念及此，卓木强巴顿时惊出一身的冷汗，如果自己没有看错，那么就是巴桑绕树回击的时候，子弹虽然擦着那灰狼的身体而过，却并没有击中灰狼，那家伙借机装死，骗得他们放松了警惕，那一黑一白两头狼诱敌在前，那头灰狼却借着雾色，收起气息潜伏前进，在他们穷于应付的时候，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袭击。这样的战术，让卓木强巴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竭尽穷思，猛地想起，是了，在那可可西里冰原上，灰狼三兄弟就是这样对付大金雕的！诱敌于前，潜伏于后，待敌人变化已穷、疲于应付之际，发起致命一击！而那灰狼装死、潜伏，其余两头狼的处变不惊，恰如其分的悲号表演，这些都是在运动途中突然产生的战术，那种应变能力……思维方式……团队合作能力……这些，究竟是什么狼啊！

卓木强巴奔至巴桑面前，警惕地环顾了四周一眼，问道：“没事吧，巴桑？”

“呸！”巴桑吐掉嘴里的泥沙，伸手揩干太阳穴稍微往上一点的血迹，狠狠道，“妈的，在我刚刚打完最后一发子弹的时候动手，这些家伙运气还真是好！”

“打完最后一发子弹！”卓木强巴又是一阵寒意，他想起了刚刚那头黑狼那侧耳倾听的动作，难道说，这些狼，在数他们弹夹里的子弹数？也就是说，对巴桑的突然袭击并不是一个巧合，而是异常精确地掌握了他们的子弹会在什么时间打完！卓木强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赶紧扳过巴桑的肩膀看他的腰间，卓木强巴心中一沉，果然如此！那头狼，竟然是将巴桑那装满弹夹的弹囊给叼走了！

巴桑也才发现失了武器和弹囊，不由又是一声怒骂，不由分说抽出两把手枪，气势汹汹地要找狼算账。卓木强巴默不作声地递给巴桑两个弹夹。由于武器太多，挂在身上行走极不方便，他们都只拿了主武器，外加两把小手枪，微冲放在背包内。现在看那雾中移来移去的狼影，显然它们不会让卓木强巴有机会打开背包的。

巴桑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将两个弹夹分别插在腰间，两人背靠背站着，也不跑了，他们需要这样休息一番，恢复体力。

“是刚才那灰狼？”卓木强巴有些怀疑道。

巴桑肯定道：“就是我打中那只，它根本是在装死！我也根本没打中它！是它们！这些绝对是我在十几年前碰到的那种狼，你绝不能把它们当作狼来看。它们，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特种作战精英部队，它们的战斗方式足以让我们这些拥有武器的特种部队感到羞愧！它们是真正的战士，而且是最可怕的暗杀战士！”

巴桑的心中还是不安，虽然他命令自己不要去惧怕，可他心里仍有一个声音在说：“来了，来了！就和从前一样，它们会先将最具威胁的武器从你身边夺去，然后渐渐将你变得手无寸铁，那时候，它们会不分昼夜地追逐你，折腾你，让你无法入睡，无法停歇，等待你的就只有死亡和恐惧！”

卓木强巴也开始担心起敏敏他们的安全来，和这样的敌人作战，他们会怎么做呢？不知为什么，就在这时候，卓木强巴反而想起了张立那张笑脸，他不由微微一笑，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番，对巴桑道：“也没什么可怕的，我想，它们再厉害，也总不能两只后脚直立起来，用一双前爪端着枪向我扫射吧？”

巴桑对卓木强巴的冷笑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四周又陷入了沉寂，只有雾、影子和风。

安静了片刻，雾里的影子突然不见了，三个方向的影子同时消失，卓木强巴道：“那些影子？”

巴桑道：“不知道它们又在搞什么花样，看来是想让我们自己露出破绽，它们一定躲在什么地方观察我们的反应。”

周围没有了狼的影子，反而更让人心中担忧，卓木强巴和巴桑背靠着喘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卓木强巴思索道：“你说，那个操兽师……”

巴桑道：“我一直只是与他们单线联系，后来也没有直接接触过，我不知道那个操兽师是谁，自倒悬空寺回来之后，我就再没与他们联系过了。”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我相信你。我是想说，你觉得，那个操兽师究竟给狼群下了什么样的指令？他怎么做到的？”

“指令？那一定是将我们撕成碎块！”巴桑道，“他应该是在我们身上撒下什么信息素，让狼一嗅到就疯狂攻击我们吧？”

“疯狂攻击？”卓木强巴摇头道，“你看那些狼，哪里有疯狂的样子？它们比我见过最冷静的人还具有理性。”

“或许……”巴桑也无法判断。他们没一个人是操兽师，不知道操兽师是怎么做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个家伙，只是挥了挥手，就让他们不得不拼了命在这里奔跑，两次都是这样。究竟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两个人思索着同一个问题，又陷入了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有咆哮声传来，一道黑影正以无比快捷的速度向他们冲来。巴桑举枪便射，同时提醒卓木强巴道：“注意左右两侧！”

那道黑影看起来迅捷至极，应该极近了，没想到巴桑数枪之后，那黑影不管不顾地继续前冲着。卓木强巴扭头看道：“不太对，那黑影大了点吧？”巴桑一皱眉，那影子冲出了雾区，两人脸色同时一变，同时道：“快跑！”

原来，那三头狼不知从哪里推来一截断掉的枯树桩，直径约有两尺左右，四五米长，三头狼将树桩从坡上往下推，树桩自身滚得越来越快，那三头狼就跟在树桩后一阵急追。卓木强巴和巴桑没想到，那些狼竟然在附近找到了冲车和挡板，不能直撄其锋，只能横向闪开。狼的体力恢复较快，那树桩轰隆隆从卓木强巴他们原先休息的地方滚过，三道身影就蹿了出来，又开始追击卓木强巴和巴桑，两人只能继续跑。

卓木强巴边跑边想：“按时间算，那树桩与我们颇有些距离，那三匹狼凭什么料定我们不会趁这间隙逃走？”他很快就想到一些以前学过的东西。那堂课上，方新教授放了一部纪录片给他们看，一只母狼带着几只小狼，从容地从巨大的野牛群中穿过，有些野牛茫然不在乎地继续吃草，有些野牛则警惕地盯着狼群，也有小牛好奇地打量着。那时，方新教授问：“知道为什么狼群能如此从容地从野牛群中穿过，而不怕野牛的攻击吗？要知道，这些野牛发起狂来，绝不是这几只狼能抵御的。”后来，教授解释道：“因为犬科动物的嗅觉器官十分的灵敏。我们知道，人类的情绪表达，喜怒哀乐，那不仅仅是一种表象，更是一种生化过程，就拿怒来说，在你发怒的同时，体内的多种激素会激增，刺激你的心跳加快、血管贲张。这种过程，不仅仅是人有，许多哺乳动物乃至别的动物都有，而犬科动物，它们的鼻腔，就可以敏锐地捕捉到你体内的激素变化。用通俗的话来说，它们知道哪一头野牛在好奇，哪一头格外紧张，哪一头满不在乎。知道了这些要素，它们穿过野牛群时，避开那些紧张的、格外容易被激怒的野牛，自然就十分的安全。记住，犬科动物看到的世界，与我们人类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卓木强巴明白了，那三头狼之所以敢如此大胆地离开他们，一方面是它们的嗅觉根本不怕跟丢敌人，另一方面，它们清楚自己与巴桑是否紧张、体力消耗了多少，它们吃定自己一时没有见机就逃的想法，在雾中转了两圈，迷惑了自己之后，从容而去，寻找挡子弹的东西。看起来简单的一个行为，却是打了一场非常精密的心理战。挡子弹！卓木强巴一惊，正好看到巴桑换了弹夹，又开了几枪，忙道：“巴桑，你还记得你开了多少枪吗？”

巴桑一愣，似乎回忆了一下，但边跑边打，走走停停，哪里记得那许多，只能摇头。卓木强巴心道：“这下可好，我们自己不知道自己还能开多少枪，但狼却知道！它们会在我们打完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发起袭击！”

“不要再开枪了，巴桑。”卓木强巴建议道，“这样根本打不中它们，它们的目的，就是引诱我们打完子弹。”

“那你说怎么办？”

卓木强巴想了想刚才与狼近身战斗时，那些狼反而没有太大的优势，只是长枪无法发挥出来，如今他和巴桑拿的都是手枪。卓木强巴将一把USP插回枪套，拔出剖犀刀，对巴桑道：“和它们近身肉搏吧！”

巴桑看了看卓木强巴，一手拿枪一手拿刀，都是短兵器，但刀可以在近战时划破狼的皮肉，虽说这些狼一冲一跃的距离相当远，但那手枪可以弥补距离的不足，这种作战方法倒是可取。他学着卓木强巴，也放下一把枪，拔出了弯刀，两人再度背靠背作战。

三头狼呈“品”字形停了下来。它们没有过分逼近，而是在打量着，绕着圈，在卓木强巴看来，这三个家伙分明就是在思索这种打法的破绽。不一会儿，那三头狼竟然蹲了下来，不怀好意地看着二人，好像在说：“不跑了？拿把刀？那咱们就耗着，看谁耗过谁。”

这又大大出乎卓木强巴的预料，他们都做好了最坏的战斗准备，那三头狼竟然只肯在战斗圈子之外，摆出一副你跑我就追、你不跑我就盯着的架势。想起狼的捕猎技巧，卓木强巴心道不妙，和狼比忍耐力实在不是好办法。显然巴桑也吃过这种苦头，他悻悻道：“这样僵持不是办法，它们可以一连好几天都不吃不喝，我们不是它们的对手。”

卓木强巴只得苦笑道：“我知道。”他再一想，又道，“那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一边恢复体力，一边想办法找一个让狼无法从四面攻击我们的地方。”

巴桑背靠着卓木强巴道：“就这样慢慢走？”

卓木强巴道：“嗯，就这样慢慢走，不能给它们机会。”

卓木强巴和巴桑，就这样背抵着背，像螃蟹一样横着慢慢移，那三头狼的品字形包围圈，也跟着他们慢慢移，却难以找到下嘴的好机会。卓木强巴清楚地看到那头白狼紧紧皱眉，他心中微微有些宽慰：“总算让你们无计可施了吧。”

不料，两人的螃蟹步没走多远，突然三头狼一齐昂头，朝着天空大啸一声：“嗷呜——”那整齐的狼嚎穿透迷雾，像利剑一般，远远地激荡开去。

巴桑之死

一听那叫声，巴桑顿时变了颜色，那曾经无数次回响在噩梦中的声音，陡然再次出现，他不由打了个冷战，急声道：“不好！强巴拉！它们在召唤同伙！”话音刚落，就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回应，那群狼的嚎叫清越悠长，仿佛本身就有一种震慑人心的魔力，听得人胆战心惊！

卓木强巴何尝不知道那种叫声，方新教授还曾专门带他做过狼语研究调查，他记得教授对狼嚎有过系统的分类归整，像刚才那种集合狼群的声音，就是方新教授所说的集结嚎了。他还记得，方新教授教过他们，怎么从嚎叫的声音中辨认有多少狼要加入，它们声调里透露的方位、距离等信息，可是如今到了要用的时候，加上一紧张，卓木强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在已经距离卓木强巴和巴桑很远的地方，索瑞斯站起身来，莫金问：“这些狼叫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听到到处都是狼在叫啊。”

“是集结嚎。”索瑞斯肯定道，“同一个家族的狼听到这种声音后，会做出回应，表明自己的位置地点；别的家族的狼群也会回应，表明自己的立场是想加入，还是别来惹我、别踏入我的领地。”

马索道：“难道说，那些狼感觉对付不了那几个人，所以不得不召唤同伴？”

莫金笑道：“喂哦，那可热闹了。”

索瑞斯道：“这事儿，是好是坏还说不准。”扭头又问，“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莫金道：“别急，他们翻山越岭，还得有个过程不是？”

雾霭中，卓木强巴和巴桑再也顾不得走螃蟹步，朝着一方突围而去。若是被集结嚎召唤而来的狼群包围，后果不堪设想，说得不好听，那叫死无葬身之地！奔跑中卓木强巴仍无法理解，从一开始，狼群截断他们与法师的联系，分隔驱赶，随后的“之”字步逼近，装死偷袭，数弹夹，夺弹囊，到最后的集结嚎，无论是心理战术还是运动战术，都比他们领先一筹，这样的狼怎么会如此乖巧地听命于操兽师呢？那个操兽师究竟做了什么？

那三头狼徐徐追赶，既不过分紧逼，也不远离。卓木强巴和巴桑不敢随意开枪，那种距离和雾气的阻隔，他们几乎无法对狼造成伤害，可他们也明白，这样一直跑下去的话，不等狼袭击他们，他们累也累死了。此时不得不借助巴桑的回忆了，卓木强巴不禁问：“巴桑，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是怎么逃脱的？”

巴桑咆哮道：“不要吵，正在想！”

雾霭，乱石，奔逃，这种情形与十几年前何其相似，他回忆起自己进监狱之前的那段时间，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奔跑，为了生命而奔跑，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驱策着他。从雪山上滚下，在泥草中扑腾，一刻也不敢停息，直到跑得精疲力竭，倒地便睡，一旦闭上眼睛，那黄色锃亮的妖瞳似幽灵般如影随形。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力量驱动自己机械地甩动双腿，即便是到了城里，看着林立的高楼民房，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心里仍有一个声音不住地提醒着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找个安全的地方！”

当时是跑到哪里去了？第一座看到的城市……巴桑撇开这部分记忆，重新回想，在逃走之前，那些狼群围了上来，队友被撕成了白骨，自己在狼群中，可是……究竟是怎么逃掉的呢？

巴桑一面快速奔跑，一面咬牙回忆。在他的记忆中，始终没有出现自己如何逃走的画面，那褐色石城与无数手臂倒是反复出现，只是石城内的景象他无法回忆，他记不起他们在那里到底看到了什么，记不起自己是怎么逃走的，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到了拉萨。在他的记忆中，全是逃亡的过程，从战友一个个血淋淋地在自己身边倒下，到自己一个人在雪山旷野草原上狂奔。那段时间，他不敢看夜空，不敢看河水，不敢看身后，就是不停地跑，就像现在这样，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跑，快跑……

卓木强巴看着巴桑的动作表情，有些后悔了，要是巴桑在这个时候突然失控，那可糟了，正想着是否要点醒巴桑，让他脱离那种危险的回忆时，巴桑突然加速了，卓木强巴赶紧追了上去。本来按照他们的匀速跑，还可以坚持一段时间，可是像巴桑这样拼了命地跑，就是卓木强巴追赶起来，也格外吃力，他在巴桑身后大喊道：“巴桑，放慢些，那些狼并没有追这么紧！”说着，他向后看了一眼，这一看又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他们身后雾中那三头狼模糊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四头！这次卓木强巴没有看错，那移动的身形，没错，是四头狼！

巴桑根本就没有听到卓木强巴的呼喊，他渐渐地融入了回忆，在他眼前，已经没有了卓木强巴，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压抑在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又回来了：“跑！快跑！不要停下！”

卓木强巴在巴桑身后紧紧追赶，时不时回头看看，他清楚地看到，身后追逐他们的狼从四头增加到五头、六头、七头……越来越多，到后来，雾中尽是涌动的狼影，数不过来了。而此时，巴桑已冲到自己前面好几米远的地方，跑着跑着，卓木强巴发现，前面的雾似乎要淡一些了，难道是快跑出雾区了？可我们没往回跑啊？卓木强巴这样想着，忽见前方雾中隐约出现了一条线，参差不齐，却向两旁一直延伸，是悬崖！卓木强巴猛然惊醒，他们一路狂奔，已经跑到第三层平台的边缘了，可是再看巴桑，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冲着悬崖就过去了！

顾不得身后的狼了！卓木强巴猛地提气加速，飞追了两步，紧跟着一个虎跃，双手探出，总算抓住了巴桑的一条腿，两个人一同扑倒在地，此时巴桑的头距离悬崖的边缘已不足一米远了。可是巴桑还不肯停下，他双手抓地向前猛爬，双腿乱蹬，连卓木强巴都被他拖着向悬崖移去。

卓木强巴不知被巴桑踢了多少脚，总算半蹲起来，找到着力点，将巴桑拖了回来。他劈手扇了巴桑两记耳光，抓住巴桑一阵抖摇，大声呼喝道：“巴桑！巴桑！醒醒！巴桑！”

也不知是哪招管了用，巴桑那直愣愣的眼睛渐渐有了生气，可他回过神来看到的第一眼便是……一二十头狼瞪着凶恶的眼睛，围成半个弧形，将他们包围在悬崖边缘的一角！

卓木强巴也知道，这次是跑不掉了，身后便是悬崖，虽说没有塔西法师攀登的地方那么高，可在这迷雾中，谁知道下面是怎么个状况。而面前是二十余头身强体壮的狼，拼吧，且不说子弹还剩多少，就算子弹充裕，这么多头狼，以它们的行动速度，即便能开枪打中一两头，也会被其余的狼撕裂掉。难道，这就是他们行程的终点吗？怎么会这样？卓木强巴想不明白。

那些狼围成一圈，却仍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似乎正在欣赏刚才卓木强巴打巴桑那一套动作，有好几头还蹲坐着，摇头晃脑，似在品评。

这些狼真的听命于操兽师吗？还是上戈巴族人命令它们的呢？为什么一个上戈巴族人也看不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卓木强巴突然大声用古藏语喊道：“是戈巴族吗？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没有侵犯你们的意思！请你们出来！”声音消失在雾里，霎时无踪，卓木强巴又高喊了好几遍，一丝回音都没有。只有那狼群，好奇地看着这个又喊又叫的大块头生物，时有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者，似乎在商量待会儿怎么分食。

此时，被狼群包围，身陷绝境的巴桑，忽然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全身都抖动起来。肌颤！卓木强巴一惊，这是人体在应激反应过度时，身体肌肉不受控制的一种表现。巴桑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死死握紧拳头，咬紧牙关，那并不是害怕，卓木强巴从巴桑的眼神中看出，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那种表情，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屈辱。

顷刻间，肌颤停止了，巴桑漠然地看着周围的狼群，平静道：“强巴少爷，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是吗？”

“那是当然的。”卓木强巴道，“我说过，我们要平安地返回，总不能什么都没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葬身狼腹吧。”

“那好……”巴桑的呼吸都颤抖起来，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道，“强巴少爷，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跟着我做，或许，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如果操兽师的药还没有令这些狼失去理性的话……”

巴桑语音发颤，似乎正控制着自己极度的愤怒和压抑。卓木强巴欣喜道：“你想起来了？巴桑！”

巴桑没有回答，紧跟着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抛出了自己手中的刀和枪。卓木强巴大吃一惊，把武器都扔掉了还能逃出去？眼看着巴桑把另一把枪也扔掉了，卓木强巴有些迟疑，巴桑继续道：“强巴少爷，必须这么做，否则，它们根本就不会靠近。”

难道说，靠近之后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卓木强巴将信将疑，也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接下来，巴桑的举动让卓木强巴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手，十指交叉，抱住了自己后脑，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腰身慢慢弯曲，直至双肘和额头贴到地面，整个人服服帖帖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投降！卓木强巴万万没有想到。难道说十几年前巴桑就是以这种方式让狼群饶恕了他的性命？可是狼怎么会知道这种姿势表达的意思呢？群狼仍然目不转睛，仿佛在看一场表演。

“巴……巴桑……”卓木强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巴桑伏在地上，唯有声音传来：“如果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的话，照着做吧，强巴少爷。”他全身都在颤动，仍然坚持说完了这句话。这正是巴桑在最后一瞬间回忆起的内容，在那冰天雪地的迷雾中，看着一地的红雪和战友的尸骨，看着迷雾中来来回回穿梭的猛兽身影，它们是死神啊……不可抗拒……那个最坚毅的蜘蛛神经终于崩溃了，他猛地匍匐在地，双手抱着头闭目蜷缩起来，厉声疾呼着：“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我还有一定要杀的人！我还有一定要见的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雪原冰风中，点点梅花嫣红，还有那个在尸骨堆里瑟瑟发抖的躯体。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他才敢睁开眼睛，迷雾依然，风雪漫天，他惊愕于自己仍然活着。那雾中的狼影迷踪，竟是一头也看不到了！若非那些筋骨连着皮肉的尸体，若非那些鲜红雪地上的骨骼，这里安静得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这个身体和精神都极度虚弱的人，战战兢兢地走向那些尸骨，那些他熟悉的面容，如今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正当他打算将尸骨收拾起来时，猛然从雾中蹿出一头狼来，正对着他露出一张狞笑的脸，仿佛在告诉他：“开始跑吧，追上你，就吃掉你！”

“啊！”心胆俱碎的青年重新被恐惧占据，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真实的狼还是幻影，那些纷乱的恐怖记忆在他脑海里反复再现，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烈头痛之后，跑……跑……跑……他只记得这一件事了，他再也没有回头看那些战友的尸骨一眼，在苍茫雪海中拼命狂奔……

一个堪称特种兵典范的蓝蜘蛛，一个心性高傲的冷漠战士，竟然向一群野兽投降！在痛哭哀号声中恳请饶恕性命，得到怜悯！这是一种耻辱，永远无法磨灭的屈辱！巴桑的潜意识命令自己，将这段记忆永久地删除，绝不能再度想起，可是在这种危急关头，他终于还是将那种屈辱从记忆的深处给挖了出来，并且，他还将重复一遍……

卓木强巴仍旧有些迟疑，他倒并不是觉得这种向狼下跪的行为是对他人格的一种屈辱，他只是质疑这种方法的有效性。且不说这些狼群看不看得懂这种姿势表达的含义，就算它们能明白，凭什么你投降它们就放了你？

质疑归质疑，形势逼迫人，卓木强巴照着巴桑的样子跪了下去，但他没趴下，只是笔直地跪着，他要看看狼群的反应。要是趴下，不就成任狼鱼肉了吗？

在两人跪下后不久，一匹狼脱群而出，向他们靠拢。卓木强巴打定主意，若狼有侵害性动作，他马上冲出去护住巴桑。近了，卓木强巴首次在没有搏斗的情况下近距离观察这里的狼，它们和其余地方的狼完全不同，体型更大，体格更健壮，头颅和嘴裂都比寻常大灰狼更宽。卓木强巴与那匹狼对视了一眼，他从它的眼中没有看到野性的凶残，而是一种漠视，那种淡漠的眼神，让卓木强巴浑身都不自在。这些狼根本就不与卓木强巴对视，它们以打量敌人的目光，轻蔑地看着他们。

那匹狼径直走到巴桑面前，卓木强巴全身肌肉绷紧，只见它抬起一只前爪，放在巴桑的头上。巴桑全身一颤，卓木强巴也跟着颤了一下。接着，卓木强巴见那匹狼仿佛咧嘴一笑，然后将鼻子凑到巴桑面前嗅了嗅，好像又咧嘴笑了一下。卓木强巴松了口气，心道：“这算是接受投降了吗？”

便在此时，巴桑却突然发难，他猛地一抬头，双手向前一推，将那匹狼从自己头上推翻在地，同时爆喝道：“老子受够了！”他站了起来，对着面前刚爬起来、还有些发愣的狼就是一脚，那一脚全力而出，将硕大的狼踢出数米远。

卓木强巴没有想到，巴桑面前的狼也没有想到，但周围的狼却时刻警惕着。巴桑那一脚刚刚踢出，就有两头狼从左右两侧飞扑而出，两道灰影就像剪刀一样从巴桑面前交叉掠过，巴桑刚刚抬手格击，却是慢了一点。灰影一过，就有鲜血迸出，那血就像箭一样，飙起老高，“不！”卓木强巴已经起身，却不及狼快，他狂吼一声，一拳向空中击去，正好拦住其中一道灰影，“”的一声，正中那匹狼头骨。那匹灰狼也不示弱，在横着翻飞出去的同时后爪一捞，卓木强巴算退得快的，那锋利的狼爪仍撕裂了他三层衣衫，在胸肌上留下道深深的抓痕。在那一瞬间，一道灰影落地，正回头看，另一道灰影变向，横着向前飞出，被巴桑踢飞的那头狼还在向前翻滚。卓木强巴身体后仰，胸口的血痕渗出血来，衬里的小包飞向天空，照片、小剑、珠子四散而出，其余狼群蠢蠢欲动，有两头已经开始加速。巴桑一手捂住了脖子，一柱血箭冲出指缝，斜着喷射。

决定生死的一刻，卓木强巴突然想起似曾相识的一幕，在后仰同时，他猛地探出手去，在众多四散的物品中准确地抓住了那根骨笛，没有丝毫犹豫，一塞进嘴就奋力一吹，万幸的是在百忙之中，那根骨笛没有被拿反，准确地发出了那悲凉的孤鸣之声。那哀婉绵长的颤音，仿佛有一种魔力，原本已经奔出的狼群顿时停下了脚步，其中奔得最近的一头已经跃起，听到笛音后它收起了尖爪，从容地从卓木强巴喉部掠过，在空中以冷漠的眼神对卓木强巴回头一瞥。卓木强巴一身冰凉，只感到四周的寒气透过胸口往四肢百骸乱窜。“狼统领的呼唤”，他竟然完全忘记了，这里的狼和他们在雪山上遇到的狼群完全不同，它们竟然都能听懂狼统领的呼唤！就这一声笛响，它们全都停下了脚步，包括被巴桑和卓木强巴各自打飞的那两匹狼，也挣扎着站了起来，没有反抗，它们有些悻悻地朝雾里退去。几匹格外强壮的狼走在最后，就像警察在驱赶围观的群众一般，不断地抵着那些不愿意退去的狼，发出威胁的吼声，就像在说：“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走，都走……”

其中一头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仿佛在说：“你有这个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卓木强巴顾不得其他，狼群还未散去，他赶紧奔向巴桑。巴桑脸色有些白，他紧紧地按着颈部，鲜血洒了一地，看着卓木强巴靠近，他惨笑道：“好可怕的狼，一击致命啊。”

卓木强巴虽然不懂医，仍一看就清楚，巴桑的颈部大动脉被抓破了，根本止不了血，他颤声道：“为什么？”

第五章 硬汉巴桑之死

在吕竞男的引领下，卓木强巴缓缓闭上眼睛，对于密修，他又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所谓密修，不仅仅是依靠呼吸改变自身的内环境，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而是让人体与整个大自然建立一种更紧密的联系，感知风的流动，感知植物的生长，感知星辰运转带来的生物潮汐，感知无所不在的地球磁场。渐渐地，卓木强巴找到一丝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就好似刚刚去除蛊毒时的那种感觉：空气的律动，一片叶荦荦而落，细沙顺着风的方向滑行……

兵分三路

巴桑眸子里透着那股凶狠劲儿，坚定道：“绝不，两次，投降，给同一伙敌人！”

卓木强巴并不知道，巴桑那样跪着、趴着，只是给他做一个演示，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时该怎么做。巴桑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放弃了求生的打算。卓木强巴手忙脚乱地帮助巴桑按压着大动脉的伤口，但血流如注，那汩汩的生命力，冲破手掌的封锁，仍大量地向外倾泻着。巴桑的眼神有些涣散了，卓木强巴一面焦虑地单手翻着背包里的急救箱，一面大喊道：“巴桑，巴桑，你别睡！坚持住！”

没想到，巴桑推开了卓木强巴的手，踉跄着向一旁走去，血喷量顿时加大，走一步，洒一路。“你要去哪里？”卓木强巴赶紧搀扶着巴桑。巴桑指了指旁边一块一人高的岩石，卓木强巴扶着他靠过去，岩石下方很快就被浇红了。

“你何必管我？是我出卖了你们！”

“不要乱说……”卓木强巴抖瑟着用手取出纱布、绷带、棉球，道，“我们一路同行，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忘记。在我眼里，你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士兵。你不能在这里倒下，我们就快成功了，距离帕巴拉神庙只有一步之遥。”

那棉球压上去，马上变成了红色，纱布盖上去，马上变成了红纱布。巴桑那冷漠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馨的笑意，他微笑道：“强巴少爷，你真的，愿意原谅我？”

卓木强巴猛点头道：“是的，是的，我原谅你……你要撑下去！”

卓木强巴手掌明显感觉，出血量少了，那并不是止血有了成效，而是，巴桑体内的血，不多了。巴桑不再注视着卓木强巴，整个人靠在岩石上，双腿颤抖着，却坚毅地站立着，不肯躺下。他远望着迷雾，淡然道：“早在十几年前，我就应该死在狼的嘴里。带着屈辱的烙印活到今天，我已经完成了我该做的事，如今再回到这里，这里便是我的归宿。强巴少爷，今后，就看你自己了，巴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卓木强巴责骂道：“巴桑，不要轻言放弃！你不是答应过你哥哥，你要陪着我一路走下去的吗？不要当个逃兵！”

巴桑苦笑道：“强巴少爷，人活着，只能靠自己！这里埋葬着我所有的战友，能回到这里，和他们在一起，我……我很高兴……”他想起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微笑着，出生入死……很高兴认识你啊，强巴少爷，带我走了这一段最有意义的历程。巴桑再回过头来，微笑地看着卓木强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呼吸渐弱心渐停，他执着而孤鹜地靠着岩壁站立，不肯躺下。

手中黏稠的血液停了，卓木强巴愕然地看着巴桑，只见他微笑地看着自己。“巴桑，巴桑？”他轻轻呼唤了两声，猛地暴喝，“巴桑！”

巴桑却不再回应，宛若融入了岩石的雕塑。卓木强巴手撑着岩壁，冷风呼啸而过，迷雾漫漫，天地之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看着巴桑那张不再冷峻的面孔，看着那春风淡融的笑意，慢慢地，他似乎看懂了巴桑的笑，默默道：“你找到了你的幸福吗？巴桑！”

风中仿佛有回音传来：“强巴少爷，人活着，一定要靠自己！”

在寒风中，巴桑的身体很快变得僵硬起来，他似乎已经化作了那块岩石的一部分。卓木强巴拾来一堆碎岩，将巴桑立葬在岩石旁，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追忆和哀思，他不能停下，他得找到敏敏他们。

卓木强巴将巴桑和自己的背包整合了一下，最后看了那石堆一眼，那一抹血痕，就是墓碑。他迈开大步向迷雾深处走去，微风相送，巴桑那冰冷的声音一路随行：“人活着，一定要靠自己……一定要靠自己……一定！要靠自己！”

在追逐途中，自己有驱狼之物，却没有想到，巴桑便因此而死……寒风挟面，迷雾障眼，卓木强巴背着两个人的包袱踽踽独行，心中懊恼悔恨不已。其间，他也拿出那狼哨数次吹奏，可是，与传说中不同，狼群并没有因为听到呼唤而奔涌来助，反而再也没有一头狼肯露面。

卓木强巴并不气馁，因为他吹奏出来的声音，依然哀婉低沉，并没有发出冈日那次发出的高昂之音。卓木强巴也没想到，这根看起来造型简单、吹奏方法单一的狼哨，还需要独特的吹奏技巧，早知道当时就该问问冈日。他深信，只要自己能吹出冈日吹出的那种声音，发出真正的狼统领的呼唤，那些可怕的狼，会站在自己这边的！

就这样，卓木强巴边走边吹。约摸过了二十余分钟，当他再一次试吹时，迷雾中有了反应，风中传来物体高速移动的声音，他仿佛看见，一头矫捷的狼，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破雾而来。

雾影勾勒出紧绷的曲线，卓木强巴注视着那高速靠近的身影每次起落的矫健，破雾之前，最后一跃，直若大鹏展翅，翩羽剪影，及至落地，卓木强巴大喜，因为，来的不是一头狼。

接连几个兔起鹘落，来人急停在卓木强巴面前，吕竞男！

此时的吕竞男未带背包，轻装简行，头发披散，一脸警惕，让卓木强巴瞬间回想起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那是一只雄踞领地顾盼的矫鹰，是一头猎食前收敛行藏的雌豹。

确认卓木强巴的四周没有狼群集结后，吕竞男才微微松了口气，看着卓木强巴的背包问道：“巴桑他……”

卓木强巴低头愧道：“牺牲了。”

吕竞男没有太多惊异。沉默片刻，卓木强巴道：“你们还好吧？”

吕竞男答道：“狼很狡猾，我们被迫散开。敏敏没事，亚拉法师和她在一起。”

卓木强巴上上下下看了吕竞男一番，除了那套略带血迹的衣服和微微有些蓬乱的头发，一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别说枪，连把刀都没有，道：“你的背包？”

“掉了。”吕竞男很平静地答道，“在我们分散前，听到有狼嚎不绝于耳，亚拉法师说事恐有变，散开后我就过来看看。这些狼的攻击速度惊人，为了便于躲避，只好把背包扔掉了，后来路上遇到几头狼，那些武器也都用掉了。”

卓木强巴恍然大悟，原来是吕竞男他们听到狼的集结嚎，担心自己和巴桑的安危，所以吕竞男孤身一人前来救援，一路急速奔行，又要躲避狼的攻击，只好放弃背包。要知道，在这种环境下，放弃背包几乎就等同于放弃了对求生最有利的武器，要是吕竞男没有找到自己，在这迷雾中，就只剩有死无生的结局。而同时，他们还将队伍中的最强者亚拉法师留下来照看敏敏。看着吕竞男，卓木强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事实上也容不得他说什么了，吕竞男抓住他的手，道：“走，我们必须赶快和法师他们会合，这里太危险。”

不知为什么，被吕竞男紧紧抓住，卓木强巴感觉很安全。

感觉归感觉，卓木强巴还是将他清理出来的装备让吕竞男带上。这里是狼之领域，若是赤膊上阵的话，就算是铁娘子，它们照样用它们的爪牙将你撕得粉碎。特别是吕竞男那衣襟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显然她对狼下过狠手，那些狼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出人意料地，吕竞男几乎选择了和卓木强巴及巴桑他们相同的装备，一手持手枪，一手拿刀。她先将弯刀放在手里掂了掂，挥了挥，感觉不好用，塞回给卓木强巴，取走了卓木强巴的剖犀刀，一抹那头秀发，微微一笑，开路在前。

但在迷雾之中，别说找人，就是找到正确的方向都极难，一来二去，吕竞男很快就发现他们在绕圈，会合的方向也无法确定。眼看天色渐黑雾渐浓，他们不得不放弃找路，只得先去找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稍晚些时候，吕竞男找到一个傍石之地，有两块巨石挤压在一起，后侧壁立约有十数米，估计狼是上不去，左右两侧没有大的障碍物，更重要的是，前方不远有几棵枯树，可以做柴火用。两人就在这里歇下，生起夜火，卓木强巴起初还担心火光暴露位置，吕竞男告诉他，这火光投于雾中，不到百米就看不见了。卓木强巴又说了他和巴桑的遭遇，吕竞男也说了他们的遭遇，诸多雷同，无外乎就是被狼撵着跑，然后被狼用诡计阴，反正是没讨得便宜。

直到最后，卓木强巴说起狼哨的事，吕竞男说她知道，她就是听到狼哨才找到卓木强巴的。可当卓木强巴说吹狼哨能让狼群退却时，吕竞男陷入了沉思，深思之后，才肯定地对卓木强巴道：“这样说来，那些狼，并不是完全按照那个操兽师的指示来行动的？”

卓木强巴并未在意，不管这些狼是不是听从操兽师的指示，巴桑已经死了，他也不能和这些狼建立正确的沟通，要是再遇上了，要是狼哨不起作用了，还得该干吗干吗。

吕竞男见卓木强巴没有领会，便开导道：“如果说这些狼并不听从操兽师操弄的话，那其中定是有原因的。不管是操兽师没有找到合适的信息素，还是那些狼根本就不吃他那套，总之，如果操兽师无法操纵狼，莫金那伙人也就只是三个人，他们并不十分强大。”

卓木强巴这次明白过来，对呀，操兽师的强大取决于狼，如果狼根本就不听操兽师的，那操兽师就没什么用了，而且操兽师这个东西本身就很玄乎，他就那么有把握操纵所有的动物？他也一定有失败的时候，他需要不断地试验，而目前，显然那名操兽师还没有找到一种有效的操纵方法，所以，莫金等人不是无敌的，他们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

同时，莫金等人也守着一堆篝火。索瑞斯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昏暗的雾气深处，莫金在一旁道：“看来，这些狼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强，说不定被全灭了。”

马索帮腔道：“可不是嘛，那帮家伙可是拿着我们的武器。”

索瑞斯摇头道：“可是你们别忘了，如果传说是真的，这里就是一个狼的国度，在这里生活的狼，并不只是我们遇到的那一个家族，而是有成千上万。就算这些狼都不可怕，还有在背后操纵它们的戈巴族人不是吗？”索瑞斯兴奋起来，他很想见见那些操兽师的起源——戈巴族人，就算见不到传说中的戈巴族人，能发现他们留下的手札文书，带回去研究研究，也是好的。

马索突然也感兴趣道：“对了，索瑞斯大人，要是戈巴族的操兽师和你对打，那群狼是听谁的？”

“呃……”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索瑞斯想了想道，“各有特色吧，或许……他们的赢面要大一些。不过，就算是那些狼不听我的，我也有办法让它们近不了我们的身，这点你们可以放心。”索瑞斯很有自信。

莫金也站起身来，自信地道：“你们放心，不会遇上戈巴族人的。卡恩，如果你能很好地控制住狼群，在这一层，我们就没有敌人了。”

话刚说完，雾中呼呼作响，有一灰一黑两头狼直蹿了过来。三人没有太过紧张，和往常一样，两头狼微微远离火堆，蜷身而卧。莫金喃喃道：“只有两头回来了，其余的都被干掉了吗？”

索瑞斯道：“不对，它们没有受伤……有人！”雾中又有英语传来：“是我。”

马索忽然持枪而立，挡在莫金面前，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莫金没好气地拨开马索，谁都知道来的是谁，你小子拿着枪装什么？接着他又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道：“你来啦。”

来人自雾中渐渐显形，友好地对莫金点了点头，然后对索瑞斯道：“你给我的东西好像没什么效果啊？我差点被狼撕了。”

“可我看你安然无恙啊！”索瑞斯咧嘴一笑，用英语答道。

马索撇撇嘴，悻悻收枪，待看到这人时，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道：“真是辛苦你了，岳阳。来，让我们看看，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岳阳从容地扔出自己的背包道：“给你。”

马索从背包中取出的第一件物品，就是方新教授的电脑。莫金道：“太好了，我早就想看看，你们的这台电脑里装着什么秘密！”

在遥远的地方，另一丛篝火前，亚拉法师如老僧入定。敏敏用树枝挑动着火堆，喃喃道：“法师，你说，吕教官真的能找到强巴拉他们吗？他们不会有事吧？岳阳不会有事吧？”

亚拉法师闭目答道：“狼群散去，必有其因。在这个地方，只要狼群不主动进攻我们，平安生还的希望是很大的。”

“那……我们明天就去找强巴拉他们……”

“不行！”亚拉法师斩钉截铁道，“这迷雾瘴天的地方，人找人，会找死人的，而且，有可能我们没找到强巴拉，反而找到莫金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

“不可以。”亚拉法师道，“这山风迷雾，人如沧海一粟，我们的背包里没有远距离联络装置，即便是留在这里，他们找到我们的几率也十分渺茫。”

“那……那该怎么办呀？”敏敏眼睛红了。

亚拉法师安详道：“不要着急，宿命中自有法缘，我们……终究会和他们再度相遇的。”

女人与魔鬼

诉说完各自的遭遇后，卓木强巴和吕竞男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两人的动作表情几乎一模一样，要么直勾勾地看着火苗，要么看对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只有火光映得两人的脸，火红。

一直守到半夜，吕竞男才道：“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盯着。”

“不，”卓木强巴马上道,“你今天跑了一天，还是你去休息，我守着就好。”

吕竞男道：“不要争执，照我说的去做。前面三个小时我守，你睡，到时候我会叫醒你，我们轮换。”卓木强巴还要说什么，吕竞男接着道：“按照我们密修者的说法，这前夜子鼠，属阴，我们女性密修者在这个时间段有更好的警惕性。”

吕竞男这样说，卓木强巴没办法了，他对密修仍旧一窍不通，睡囊也不用打开，就枕着大背包，靠地躺下。在迷蒙的火光中，他看着吕竞男端坐火前，满面尘灰，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很快就沉沉睡去。

当夜做梦，梦见与巴桑的点点滴滴，最后梦到在莫斯科月光下的谈论，巴桑用力地抱了抱自己，露出罕有的笑容，道：“走了，保重。”

卓木强巴大喊：“去哪里？”

巴桑笑而不语，身形隐去。卓木强巴惶急醒来，睁眼一看，天色已露鱼肚白，篝火熄灭，烟散做雾。卓木强巴大怒，吕竞男竟然没有叫醒自己，可他旋即看见吕竞男斜靠在另一巨石上，竟然也闭着眼睛睡着了，脸色绯红。卓木强巴好没来由地心中一紧，似乎察觉事情不对，三步并作两步，唤了一声：“吕教官？”再叫，“吕竞男？”没有反应，大掌覆上额头，滚烫！一阵凉风袭来，卓木强巴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睡的地方在巨石凹处，只有火的温度，而吕竞男坐的地方竟是风口。整整一晚，她都在用身体挡住涌往石凹深处的寒风。

吕竞男病了，虽然卓木强巴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但那灼热的温度自掌心传来，令卓木强巴掩饰不住心中的慌乱。或许是昨天太过疲惫，晚上又受了风寒，总之，她是真的病了。

卓木强巴将吕竞男横亘在自己怀里，心道：“真傻，干吗坐得离我那么远！”

这么一动，吕竞男醒了，她似乎想用力推开卓木强巴，却显得绵软无力。她一面推，一面奋力道：“醒啦，我们走吧……”只是病后无力，再也没有那种铿锵的语调，反显得娇柔无限。

卓木强巴手臂微微使力，便让吕竞男动弹不得。他默默地凝视着怀中这个女人，是的，在他怀中，是一个有着娇红双颊、媚眼如丝、吐气如兰的女人，身体柔软得像一只小猫，那一刻，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不是铁娘子，也并非石观音，她是一个女人，仅仅是个女人，如此而已。“不了，今天我们哪里都不去！”卓木强巴强硬地说道。

吕竞男不安地拧动了几番，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卓木强巴手臂中脱身之后，便不再动弹，只是默默地从下往上，仰视着那张熟悉的、坚毅的脸庞。吕竞男心里悲喜交加，三十多年了，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清晰地看着那张脸。强巴少爷，你可曾知道，在你永远也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一直默默地凝视着你……

卓木强巴一手微微摁住吕竞男，一手在背包里找寻药物，他一丝不苟地拿起药品说明书，仔细地阅读，选适当的针剂，配药，实在拿不准的，就让吕竞男亲自看一下。

卓木强巴给吕竞男注射了针剂，喂了药，没有冰水，不过雾中凉气沁人，抓一把石子，用布包了，同样能起到冰敷般的降温效果。这些都是吕竞男教给他的知识，卓木强巴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一天，用来帮助吕竞男。

病中之人饮食不佳，卓木强巴怕吕竞男难以咽下压缩食品，便将它们用不多的饮用水化作糊状，再喂食。忙乎了一上午，眼看着半天就要过去了，卓木强巴又要开始准备晚上的木材。他怕吕竞男遭到狼袭，将狼哨留在吕竞男旁边，又做了几个简单的陷阱；每次砍伐数根木材，就抱回石头旁边，多跑几次没关系，只要吕竞男没事就好。

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柴火，卓木强巴挥去额头的汗，心想，今晚的木材应该足够了，扭头望去，吕竞男睁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卓木强巴走上前去，询问：“感觉好点了吗？”

吕竞男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等待着，等待着那温暖的大手覆盖上自己的额头，就是这种感觉，有些粗糙，却有说不出的温度和力量，就像小时候，父亲的手。

“比上午温度低了许多，晚上再打一针，明天会好起来的。”

“嗯……”

卓木强巴吓了一跳，吕竞男也会发出这种蚊子一样的叫声，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不过听了一声之后，心里倒是想再听听。

地气湿寒，卓木强巴便将吕竞男放在背包搭建的临时行军床上，不过他在的时候，都是让吕竞男枕在自己腿上的。那时候，妹妹曾这样躺过；再后来，敏敏这样躺过；吕竞男，是第三个这样躺着的女人。英都没有，因为他们是一场严肃的婚姻，他和妻子间总是彬彬有礼地生活；女儿也没有，因为那时候他太忙了，甚至忙到女儿的长大在他眼中都变成了一个奇迹。

卓木强巴从早忙到晚，忙了一天，当吕竞男安静地躺在他腿上时，他才觉得似乎忽略了些什么，可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到底忽略了什么呢？直到吕竞男提醒他：“也不知道敏敏他们怎么样了。”

“对啊！敏敏！”卓木强巴这才想起，只顾着照看眼前人，却忽略了敏敏他们的安危，为什么会这样的？不应该啊！他忙道：“竞男，昨天你离开敏敏他们时，情况怎么样？”

吕竞男笑道：“你昨天已经问过啦。”看着卓木强巴焦虑溢于言表，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叹息道，“你不用担心他们，我离开的时候和亚拉法师约好了，不管有没有找到人，我们都不会停下来原地等待或是寻找。你知道的，在这种雾气环境中，要找到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约好在帕巴拉碰头，只要我们能活着走出去，找到帕巴拉，一定可以再和法师他们相遇的。”

“太好了，等过两天你的病好些了，我们就马上动身。”卓木强巴喜上眉梢，起码他知道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接下来只要走出这迷雾区，有吕竞男作陪，将是一段充满希望的旅程。

吕竞男见他高兴，心中怅然，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道：“或许，不用等那么久。”

篝火再度被点燃，这一晚，卓木强巴都紧紧搂着吕竞男，不知为什么，只要他一放下吕竞男，将她摆在那冷冰冰的铺地睡囊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因为吕竞男毫不动弹，几乎看不到呼吸起伏，就像……就像死去了一般，只有抱着她，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呼吸，卓木强巴心里才踏实。但他又毫无情愫和乱七八糟的想法，当他抱着吕竞男的时候，感觉好像抱着自己的妹妹，只是妹妹喜欢在他怀里蹿上蹿下，用额头蹭，甩头发，调皮得紧，这个大妹子则十分的乖巧、安静。只是卓木强巴不敢看吕竞男的眼睛，偶尔瞥一眼，那眼神中反射出的火焰，会令他全身都发生变化，只恐多看一秒，自己所把持的一切，都会失控。他不是盯着火焰，就是看着黑雾，连说话时也盯着远远的地方，因此，两人更多的时候，是沉默，静静地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不知是伐木太累，还是怀里抱着个人感觉很安稳，卓木强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地睡去了，等他第二天醒来时，发现怀中空无一物，再看向远方……他目瞪口呆！

只见昨天还像只病怏怏的小白兔的吕竞男，正将双腿靠在巨岩上，以近乎倒立的姿势在做俯卧撑，那衣服下的线条就像是钢铁构成的。卓木强巴揉揉眼睛，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和巴桑告别的那个梦的延续，难道说，现在自己才刚刚醒来？

吕竞男似乎察觉到卓木强巴醒了，昂起头来，平视着他，那眼睛也没有什么柔情无限，冷漠得好像钢铁战士。要说是梦，那也太真实了，卓木强巴兀自不信地问道：“你……你的病？”

吕竞男手臂一曲一伸，一个弹跳前空翻，稳稳落地，发际颈项全是大汗淋漓，她露出一个严肃的笑容，道：“快好了，我正在治疗呢。”

卓木强巴感到，那个铁娘子又回来了，不过还好，昨天不是做梦，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他好奇地问道：“你……你这是在锻炼吧？”

吕竞男取过外套，擦干体表的汗渍，盘膝坐下，突然双手合掌一搓，再将手掌放在一些地方，卓木强巴知道，那些就是藏密的明点，类似于中医中的穴位。吕竞男一面热掌抚穴，一面道：“这就是我们密修者治疗疾病的方法，统称体疗，所谓体有表里，气有虚实，人生疾病，便是气脉不通、表里不畅。医疗用药，主内，金石草木，化作血气，固本培元；而医疗用术，则主外，瘤用刀，塞用针，淤用热，统称体疗。体疗是个很大的范畴，流传至今的，包括针灸、火罐、刮痧、牵引等等。而我们密修一脉，则是调节自身经脉，以周身循环之气，冲破阻滞之地，要达到一些特有效果，则需要一些高强度的体能运作来辅助。”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这就是物理疗法吧？”

吕竞男道：“古人称之为体疗，没有错，今天人们称为物理疗法，也没错，不过对于我们密修者来说，体疗则是专指通过体术来达到治疗疾病的方式。按压住身体的穴位，身体做出各种不同的姿势来疏导经脉，畅活脉络，其实，诸如中医里的五禽戏、武术里的活络拳等等，与我们的体疗有类似效果。”

吕竞男又做了约半小时的体疗，卓木强巴看到，她将手掌搓热覆在身体的明点上，身体做出各种好似佛教中的菩萨造型，或坐或立，有时单腿独立，有时双臂枕头倒立，甚至下大腰，头自腿中钻出，乍一看，还以为是马戏团的柔术表演。

吕竞男体疗结束，见卓木强巴已将背包收拾好了。她道：“我的病属于表邪不解，入里化热，差不多好了，我们今天就可以起程。”

卓木强巴二话没说，就扛起了背包。吕竞男又道：“但是，在走之前，我们得分析好目前的状况。”她蹲下身，随手从熄灭的火堆中拾起一根炭枝，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卓木强巴跟着蹲下，吕竞男道：“这是第三层平台。”随后她在长方形的一端按上、中、下三个位置点了三点，又道：“当天我们被狼群驱散后，大致的情形如此，最上面是亚拉法师和敏敏他们，莫金在中间，我们在靠近平台边缘的一端。”

卓木强巴点头表示认可，吕竞男接着道：“我们和亚拉法师他们，在雾中很难辨认方向，最为可靠的，莫过于靠着山根和平台边缘前进，但是……”她将长方形的两条长边由直线改作波浪线，道，“不管是山根，还是平台边缘，它们都依山势而自然形成，不可能是平直的，也就是说，我们要走很多弯路，而中间的莫金他们——”吕竞男将炭点延伸，拉出一条长长的直线，道：“他们有狼带路，最坏的情况是，他们会找到一条直达帕巴拉的捷径，而最好的情况是，这平台间有无数熔岩台地，他们也得和我们一样，不停地绕来绕去。而由于我们昨天已经耽误了一整天，就是按照最好的情况，我们也未必能追上莫金他们。”

卓木强巴道：“你的意思是？”

吕竞男道：“我们在靠近平台边缘的地方，又不完全按照平台地形前进，走直线！”

卓木强巴道：“可是，我们前面不一定平坦，会有障碍物的。”

吕竞男道：“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遇山翻山，遇峡荡峡，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亚拉法师和莫金他们。”

卓木强巴很迷惑，且不说以他们的能力是否能做到遇山翻山、遇峡荡峡，在这迷雾中，要想不迷失方向，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沿着平台边缘走，这有些类似于吕竞男教过他们的迷宫不重复定律，可如今要走直线，怎么才能保证他们没有在雾中转圈呢？

吕竞男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说道：“至于方向问题，不需担忧，我正要教你一种在迷雾中辨认方向的方法，我们密修者的方法！”

卓木强巴精神一振，凡是和密修有关的，都是如此神秘而强大，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听着。吕竞男道：“候鸟每年沿着固定的路线迁移数千公里，美洲的蝴蝶，在横跨太平洋绕行一圈之后，甚至能回到同一棵树上栖息，它们是靠什么来判断方位？显然不是眼睛。”

“磁场。”对于这些基础知识卓木强巴还是有所了解的。

“没错。”吕竞男道，“自地球两极发出的磁力线，就像地球仪上的经纬线一样准确地分布于全球，为那些季候性生物导航，其定位比卫星导航系统还要精准。而我们密修者，不仅可以通过呼吸和脉搏来确定时间，感知自身的生物潮汐和无所不在的磁场，也都是最基本的密修运用。现在，我将我的感觉告诉你，并进一步引领你找到身体对磁场的感觉。”

在吕竞男的引领下，卓木强巴缓缓闭上眼睛，对于密修，他又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所谓密修，不仅仅是依靠呼吸改变自身的内环境，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而是让人体与整个大自然建立一种更紧密的联系，感知风的流动，感知植物的生长，感知星辰运转带来的生物潮汐，感知无所不在的地球磁场。渐渐地，卓木强巴找到一丝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就好似刚刚去除蛊毒时的那种感觉：空气的律动，一片叶荦荦而落，细沙顺着风的方向滑行……此时的感觉，比解除蛊毒刚刚清醒时更加清晰，但对于那种若有若无的方位感，卓木强巴始终无法确定。

在吕竞男的引导下，他试着指出一个方向。吕竞男微笑道：“不错，刚开始的时候，那种感觉都是玄妙的，毕竟磁场是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你甚至无法确定，你自己感觉到的到底是什么，所以，这必须在行进中进行。从现在起你就要记住，你不是在跟着我走，而是在跟着感觉走！保持住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可能一蹴而就，你去感知的时间越长，它们才会越明显，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它们就像笔直的大道一般容易辨认。还有……”吕竞男看着卓木强巴，认真道，“在这段时间内，我还得对你进行一些训练。”

“训练？”卓木强巴不解，“还训练什么？”

“杀人！”吕竞男冷峻道，见卓木强巴似乎很惊愕，又解释道，“就是加强你在格斗技击方面的训练。我们不否认，在整个队伍里，你的力量可以说是最强的，若是说打架定输赢，除了亚拉法师和我，你也比其余人强很多，但如果说要与人生死相搏的话，你是杀不了巴桑的。如果没有限定环境和工具，你甚至连张立和岳阳也杀不了，他们一个善于侦察，可以发现你的行踪，一个善于伪装，可以制作机关，在野外环境中你只能被他们暗杀，甚至有可能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

卓木强巴皱眉，他不得不承认，吕竞男说的有一定道理，若是双方面对面地挥拳搏斗，他不会输，但若是没有任何条件，只要求一方杀死另一方的话，自己恐怕仅比敏敏和导师好一些，哦不，可能连导师也比不过。特别是最近一两年，自己的记忆力、观察力、判断力都急剧下降，弄不好连敏敏也比自己强。

吕竞男继续道：“教你识破敌人的诡计和伪装，并反过来利用那些诡计和伪装去对付敌人，也只是为了让你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说实在的……”吕竞男叹息道，“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古代的戈巴族人有多强，我将我们的对手重点放在莫金身上，而他们的人并不多，只是一些亡命徒和闲杂人员，所以初期训练，我只是想将你们训练成一批合格的户外活动专家；后来，见到了戈巴族人留下的机关，我才改变了训练策略，我希望你们拥有更多识别机关的知识和躲避机关的能力，我希望你们能成为合格的探险家；如今，我不得不承认，亚拉法师曾经的提醒是正确的，这里的戈巴族人和他们的狼，比我们想象中还难对付，那些狼绝不像是动物，更像是特种暗杀士兵。也因此，我不得不将你训练成真正的冒险家，虽说时间不多，我们能训练多少算多少吧。”

卓木强巴道：“怎么训练？”

吕竞男将卓木强巴分出来的一部分让自己携带的生活必需品塞回卓木强巴的背包中，道：“就从你一个人背负全部的行囊开始训练。”卓木强巴哑然无语，敢情说了半天就是让自己背包袱啊。

近身格斗枪技

“快跟上。”吕竞男在前领路，卓木强巴背着行囊，在吕竞男不断的催促声中开始了新的训练。很快他便发现，吕竞男说得没错，第三层平台边缘由于地理作用，很多地方堆积或塌陷，整个边缘呈锯齿状，若是沿着边缘走，他们会比现在多走出三至五倍的路程。

但是走直线也并非易事，头两天爬那些熔岩堆积形成的小石坡还不怎么辛苦，到了第三天，他们前面出现了大的熔岩裂峡。原本是一大块平整的熔岩堆积，由于在凝固过程中突然下雨或是下雪，急剧降温后，裂成了无数的块状平台，就像在第三层平台上耸立起无数巨大的树桩，上半部被整齐地削平，下面是直陡陡的崖壁，高度从十几米到几十米不等。按照吕竞男走直线的方针，他们不得不从崖壁爬上去。照理这样比绕道走更快，而且徒手攀岩也费不了多少体力，可是卓木强巴背着个大背包，前面被吕竞男一直催着，吕竞男的攀岩速度多快啊，饶是卓木强巴的体力，也累得够呛。

而在这个过程中，卓木强巴终于体会到了张立和岳阳口中那不折不扣的魔鬼教官的威力。刚开始，她还偶尔停下来，催促几句，到后来，她索性懒得理睬，只顾闷着头往前冲，大有你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自己想办法的意味。有好几次吕竞男在迷雾中消失不见，卓木强巴不得不照吕竞男所说的那样，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终于，在不断的探索中，卓木强巴对于那种奇特的感觉也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

一天下来，他们攀越的大大小小树桩状岩台不下二十余处，特别是吕竞男那种时快时慢的速度，把卓木强巴拖得张大嘴喘气，感觉比他连续砍十天树还累。等吕竞男停下来说“就在这里宿营”的时候，卓木强巴连背包也懒得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不料屁股刚沾地，就听吕竞男道：“快起来，针对你的训练才刚开始呢。”

卓木强巴一直喘气摆手，话都不想说了。吕竞男笑了笑，道：“照着我的姿势做，这样恢复起来要快一些。”说着，她盘膝而坐，一个标准的入禅姿势，双手掌心向上，闭目，并告诉卓木强巴，双肩关节放松，感觉腰椎就像骨牌一样整齐地排成一竖，腰部肌肉放松……

卓木强巴放下背包，半信半疑地依样画葫芦，听着吕竞男的声音一呼一吸，果然，呼吸很快就平顺下来，身体肌肉的酸痛也渐渐消退，大量的汗水涌出，但身体里却感觉像做过按摩似的舒爽。

吕竞男继续引导着卓木强巴，手臂自然下垂，指尖触地面，用意念去想象体内的杂物随着手指透体而出；双腿伸直，再慢慢张开……

卓木强巴很快醒悟过来，那种呼吸方式，就是自己曾经苦练了很久的密修呼吸，只是这些动作吕竞男却从未教过。显然，不同的呼吸方式对应着不同的动作，当做这些动作的同时配合呼吸的节奏，很明显地感觉到丢失的体力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吕竞男一步一步引导着卓木强巴，让他将呼吸与动作衔接起来，做完一遍，又做一遍，持续三遍之后才停下。卓木强巴明显感觉，浑身的酸痛已经减轻不少，但是腹中饥肠辘辘，心道这下总该开饭了吧。

不料，吕竞男见卓木强巴恢复得差不多了，又站起来，左手一挥，那把USP握持在手中。卓木强巴苦着脸道：“吕教官，你这是？”

吕竞男道：“我事先将手枪插在衣袖里，模拟莫金的捷克刺客，但实战效果远远比不上他迅捷，不过我今天主要是让你认识一下近身格斗枪技。”说着，右手一挥，卓木强巴的剖犀刀也出现在手中。

一手枪，一手刀，便是那日卓木强巴和巴桑被逼迫使用的方法，吕竞男道：“我想你也清楚，我从来没有真正把你们当作特种兵来训练，我们更多训练的是户外生存和机栝学，但是如今，面对那些狼群，以前你们学的就明显不够用了。”

她晃了晃右手的刀，道：“近身格斗枪技，可以单手持枪，也可以双手持枪，当然，最好的方式便是一手持枪一手持刀。通常右手的力量较大，在刀枪双持的情形下，大多数人选择右手持刀，你也可以根据自己的习惯进行选择。”

吕竞男挥舞了两下剖犀刀，呼呼作响，再道：“所谓近身格斗枪技，是从战争中演练出来的实战技巧。要知道，枪械被发明出来并得到推广，是因为它的威力，准确地说，是远距离威力，但同时，自枪械被发明出来起，就一直有一个问题，当敌人不顾生死，冲到了近处，又该怎么办？从最原始的单发式火枪到装填式火枪，到自动连发枪械，都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最开始，只能将发射过子弹的枪械当作棍棒使用，到后来，人们发明了刺刀，当敌人冲到近身处后，就和敌人拼刺刀，这些可以说是近身格斗枪技的雏形。到现代，自动连发枪械已经取代了传统枪械，也就是说，在敌人冲到近处之前，完全可以将枪里的子弹发射打完，然后呢？”

吕竞男摆了摆持枪的左手，道：“枪就没用了？当废铁砸出去，还是再当棍子使？都不对。有一个常识你应该知道，枪械的能效性与目标物的距离大小成反比，也就是说距离越远，目标越小，射击的准确性就越低，击中目标的可能性也就越差。而要做到百分百的精确射击，莫过于贴身射击，枪管抵在目标物体上，准确性是极高的，威力也极大，抵着目标射击，甚至可以击穿防弹衣。不过，子弹在出膛后还有个极短距离的持续加速期，由于枪口产生的灼热气体还能产生部分持续推力，在推力大于空气阻力之前，子弹都处于加速状态。虽然这个距离仅有数厘米，却能将子弹的威力达到最大，也让射击的准确性达到最大，这个位置，我们称之为临界点。当然，这些弹道学理论知识，并不是每个士兵都能掌握，而只有对那些精确掌握了弹道学、射击学理论的神枪手，我们才称之为射击高手。”

卓木强巴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并不是什么射击高手，张立、岳阳也不是，巴桑也不是，大家只是知道用枪射击敌人，那子弹出膛后在哪个距离能发挥最大威力，又在哪个范围敌人最不容易逃脱射击，这些他们从来没有去仔细研究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吕竞男也没有提过。想到这里，卓木强巴不禁有些来气：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自己这些？为什么不早点教会所有的队员？说不定那样他们就不会枉死，至少巴桑不会！

吕竞男继续道：“此外，当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时候，你先射击哪一个？如何才能以最小的摆动幅度射击到最大范围的敌人？莫金为什么可以在一秒内同时射击我们八个人？怎样出其不意地射击才能取得最大的效果？敌人冲到眼前时，如何在格挡敌人进攻的同时开枪射击？为了解决这一系列的问题，首先由美国警方提出了一套理论，即近距离不瞄准手枪临战姿势，后来再发展成为枪械格斗射击套路，最后，才形成一套完整的近身格斗枪技。总之，这是一种将格斗和射击技法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以达到最可怕攻击效果的技巧，熟练掌握这种……”

卓木强巴不待她把话说完，打断道：“为什么以前不教我们？”

吕竞男凝重地低下头去，道：“我说过了，我只是想把你们训练成探险家，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将你们训练成暗杀机器。当然，我也没有想到敌人会是如此的强大，那个莫金和那个操兽师，都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们掌握的最多的资料，是关于他的手下和胡狼的，我对你们的战斗训练，也只是针对他手下的组织来进行的。”

卓木强巴又道：“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教我？”

吕竞男苦笑道：“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我以前告诉过你们，我所教你们的一切，其目的都只有一个，让你们能在任何环境下生存下去。在如今的环境中，要想战胜，不，要想有实力避开狼群和莫金他们，要想活着走出这里，你必须变得更强。还有什么问题吗？”

卓木强巴沉痛地摇摇头，心想：要是所有的人都走了，就我一个人还活着，那还有什么意义。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追问道：“为什么巴桑他们不会？”

吕竞男道：“没错，巴桑不会，张立也不会。虽然他们都是特种兵出身，但张立属于边防特警，并非作战特种单位，所以他不会。至于巴桑，按理说他应该会的，遗憾的是，这套理论的提出，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而且当时美方一些部门提出这套理论时，广受嘲笑，几乎没有人认可，所以巴桑他们在当特种兵的时候，并没有受过这种训练。”

“好了，我没有更多时间给你讲解近身格斗枪技的发展和渊源了。”吕竞男突然语调一变，严厉道，“我将在最短的时间里，教会你最基本的动作，如何将枪械的威力和格斗的技法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是你能否继续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关键。由于我们面对的是野外敌人，以前我教给你们的是本能射击法，你的天赋不错，在特殊的环境中自己领悟出了突击射击法，并且在这个地方还和巴桑一起悟出近身格斗枪技基本姿势。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我们必须从头开始，我得先与你讲讲CQS近距离射击。从握枪姿势说起。”

说着，吕竞男将枪塞入卓木强巴手中，道：“做出瞄准姿势。”

卓木强巴依言抬枪瞄准。吕竞男的手搭在枪背上，突然一抽，一下子就将枪从卓木强巴手中取走了，再还给卓木强巴，道：“按照普通的手枪握持姿势，这样做是没错的，力度适中，手臂手腕处于最舒适的状态，大鱼际肌抵着枪柄，最大限度地减轻手枪坐力。但是，当你的敌人不给你时间瞄准呢？要你一拔枪便射的时候，怎么才能做到最迅速、最精准的射击？如果你保持这种握枪姿势，在你大力挥枪的同时，将枪给甩出去都有可能。你仔细想想，莫金是怎么开枪的？”

卓木强巴一愣，莫金开枪就跟玩魔术一样，根本连枪在哪里都没看清他就已经完成射击了，当时要不是吕竞男撞一下，他早中弹了。

吕竞男道：“开枪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从光学信号——即视觉捕捉到目标，转变为化学信号，信息由视觉传递到大脑，再由大脑做出反应，下达指令给身体肌肉，整个过程，需时0.325秒。但这只是个理论数值，还要加上人的情绪、精神状态、环境因素等各方原因，通常受过训练的士兵，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从发现目标到子弹出膛，总需时在0.4秒至半秒之间。但是若你遇到的是莫金那样的人，在你反应过来之前，你就已经中弹了。且不说捷克刺客，单说他的开枪技法，我不得不告诉你，在见到他开枪之前，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开枪像他那样快、那样准的。最可怕的是，那种大范围射击，就算是在顶尖的特种兵精英里面，恐怕也找不出几个像他那样的……”

说着，吕竞男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起当天莫金一秒开八枪，同时瞄八人的射击技术，竟是越想越后怕。一秒射八枪并不可怕，手枪使用自动挡，有些能达到每分钟800发的理论射击速度，一把枪一秒中射出十发子弹是完全有可能的，但问题是，他是怎么做到同时射向八个方向的呢？如此快的射速，根本无法用肌肉控制来调整目标，也就是说，莫金利用了枪自身的坐力移动再加上肌肉微调，达到让子弹呈扇形射出，造成了同时射向八个方向的奇迹。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在开枪之前就计算好枪口因自身坐力而弹跳挪移的距离，这可不是普通特种兵能做到的；还有，那全自动开启的枪，他却能精确地控制着每把枪只打出四发子弹，这些，都是在莫金开枪之前，吕竞男也闻所未闻的。

不一会儿，吕竞男见卓木强巴看到自己失神，赶紧道：“暂时不去管这些，现在，我先来告诉你近身格斗枪技的握枪姿势……”

如同跳交际舞一般，吕竞男贴在卓木强巴身后，手把手地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他，卓木强巴好不尴尬。更为尴尬的是，卓木强巴跟着吕竞男奔走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虽说吕竞男教他打坐，恢复了部分体力，可是打坐不治肚子饿，卓木强巴听吕竞男说了一大通理论，那肚子可还是空着的呢，这下可好，吕竞男教他摆姿势的同时，他肚子毫不争气地“咕咕”叫个不停。

终于，卓木强巴忍不住道：“可不可以先吃点东西再接着练？”

“不行！”吕竞男十分肯定地告诉他，正是要让他饿着肚子练，如果没记住就没饭吃。然后告诉他，这是一种叫作身体关联记忆的训练方式。卓木强巴听吕竞男解释了几遍，大意就是指人体在极端情绪和体能极限时，诸如极度恐惧、极度饥饿、极度疲劳等等，记忆力会变得极度敏感，在那种时候记住的东西，有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或者是大脑忘记了，身体却能记住。许多地震发生后被困在废墟中数十日，后来再被解救出来的人，因为极度饥饿和恐惧，往往会留下藏食物和害怕狭小封闭空间的后遗症，那便是发生了身体关联记忆。

虽说什么没记住就不给饭吃的话，卓木强巴可以当吕竞男在说笑，但他也能理解吕竞男希望自己能生存下去的苦心，他暗下决心配合吕竞男搞好训练，但同时心中总算对张立和岳阳口中的魔鬼教官有了真正的认识。想起张立、岳阳曾经说过的名言，卓木强巴心中暗自重复着：“这个婆娘，不是人。”

只是卓木强巴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吕竞男似乎急着要将她所会的所有东西都教给自己。吕竞男贴在卓木强巴身后，一面指导他的动作，一面嗅着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心道：“强巴少爷，我能教你的，我全都教给你了，虽说这是长老会不能允许的事情。但是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有预感，或许我将无法守护着你走完这段旅程，如果我们所有的人，最终还能有活着离开这里的，我希望是你。就算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也没有关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就这样，卓木强巴在魔鬼教官的带领下，开始了他自踏入香巴拉以来最为艰苦的一段行程。每天，背着重重的包袱攀爬岩壁，跨过峡谷，没有休息，一停下来就要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然后还不给饭吃，还要顶着饥饿摆出各种一手持刀一手持枪的姿势。

吕竞男一共教了卓木强巴八种配合呼吸的姿势，近身格斗枪技则从握枪和握刀说起，再到行走时的手臂姿势、步伐和转体，然后才是那二十四个甩枪基本动作。那些基本动作其实也很简单，除了几个动作对肘、腰关节的要求较高外，其余动作都是大开大阖，有些类似运动操里的扩胸动作、弓马步、左右侧体等。卓木强巴初次见识近身格斗枪技，颇有些不以为然。吕竞男告诉他别小看了这些动作，这些基本动作都是为了满足在最小的移动范围内使枪弹的散布面达到最大，每个动作都是国家科研院经过上万次弹道学比对得出的科学结论，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国家至少投入了几百万乃至上千万的经费。

不过，就是这些简单的动作，卓木强巴足足花了三天才能勉强做到不出错。三天后，卓木强巴渐渐发现，前进的方向似乎变了，但在迷雾中，他对方向的感觉很差，只能跟着吕竞男。

追 踪

见卓木强巴渐渐能在最饥饿的状态下做出标准的枪技姿势，吕竞男开始教他枪械和刀具的配合使用。由于这套动作十分复杂，必须在实战中去体会，吕竞男一面指导动作，一面和卓木强巴对拆。

原本卓木强巴的体能是占优势的，可是背着背包攀爬疾跑一天下来，在空腹的状况下，他实在不是吕教官的对手，常常在对拆中不小心被魔鬼教官打得鼻青脸肿。他十分纳闷，难道吕教官不吃东西都不会感觉到饿吗？

这样又过了两天，他们明显感觉进入了一个新的海拔高度，雾气变得凝重、酷寒，更像是霜，地表也时常有薄冰凝结，在攀岩时也变得艰苦异常。

算起来和敏敏他们分开已有一周的时间了，仍然没有看到这迷雾的尽头，不过不知因那饥饿难耐的地狱式训练，还是因堪称魔鬼的吕教官守在身边，卓木强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渐渐淡化了对敏敏的思念，至少不如从前那般整日悬着一颗不安的心。卓木强巴在心中自我安慰，那是因为敏敏已经变得坚强起来，所以自己才没有太对敏敏担心，她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但让卓木强巴觉得疑惑的是，自己竟然对吕竞男，这个天天守在自己身边的强悍女子，产生了担忧。他不知道这种忧虑从何而来，总感觉吕竞男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她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诀别一般。

这日训练结束之后，卓木强巴塞了两块高压缩食品，喝了大量的水，扭头看吕竞男，她正对着一堆乱石发呆，不禁走过去，询问道：“怎么了，吕教官？是不是因为今天没打到我，所以不开心？”

吕竞男露齿一笑，脸上出现了难得的柔情，看得卓木强巴神情一滞。她看了看卓木强巴乌青的左颊，那是昨日留下的痕迹，道：“没什么，早点休息吧。”说着，径直走到石壁旁，闭目假寐。

卓木强巴在吕竞男驻足处看了看，这些乱石堆随处可见，没什么新鲜，可是吕竞男在这里看什么？

第二天，卓木强巴知道吕竞男在看什么了。事情很偶然，他早上起来小解，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乱石堆后面，忽然，他觉得乱石堆的下面那堆碎石很眼熟，便弯腰近身去看，却闻到一股熏人的气息——狼尿！卓木强巴用脚踢散碎石，气息发散出来，很显然，这里有狼经过，并在此做了标记。其实这些天，最让卓木强巴感到奇怪的便是，他们一路走来，连狼影都没见到。若说起初是用狼哨震慑了狼群，可是后来，自己已经不吹狼哨了，依然没有狼，他曾为此做过无数假设，自认为最合理的解释是……那个操兽师，将所有的狼都集结起来带走了，他们需要补充实力。

既然这里有狼留下的痕迹，说不定还有别的印痕，卓木强巴猫下腰，仔细地寻找起来，不多久，他便在一块巨石下面发现了一抹炭痕，那是烧过火的痕迹。卓木强巴用力推开巨石，往下刨，没错，下面埋藏着灰烬、炭块、未烧完的纤维或塑料品。卓木强巴愕然抬头，心道：难道说，我们宿营的地方，就是莫金他们早些时候宿营的地方？吕竞男昨天就一直在看，难道说，她早就知道了？

“你发现啦？”不知什么时候，吕竞男出现在身后。

卓木强巴道：“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是莫金他们经过的地方？”他很清楚，亚拉法师与他们相距还远，而且，和狼一起行动，他以前也未见亚拉法师具有这方面的能力。

吕竞男点点头。卓木强巴又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从你改变平行线路我就觉得不对劲，难道从那时候起，你就打算斜插向莫金他们的线路？你是怎么做到的？”

吕竞男避而不答道：“从这些痕迹中，你能看出什么？”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两天，奇怪的是，从刚才的尿液标志看，狼的数量并不是很多。”

吕竞男道：“他们有三个人、两头狼，在我们抵达这里的前一晚在此宿营，前进的方向大致在正前方偏东十五度。据我这几日的观察，这一带有很多熔岩台地，通常狼不会选择攀岩前进，而他们是靠狼带路，所以没我们速度快。”

“不可能。”卓木强巴断然道，“不可能才两头狼。那天攻击我们的狼数量如此多，都去了哪里？就算它们是别的家族势力，那么，最初那个操兽师拥有的，也是八头狼啊！”

吕竞男道：“这件事确实很蹊跷，可是，痕迹是不会改变的，这里确实只留下两头狼的印迹。”

卓木强巴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那你跟着他们，想做什么？”

吕竞男道：“如果传说是正确的，那么，越靠近香巴拉，狼群就会越多，到时候就算我们和莫金他们同时赶到，有那个操兽师在，我们也没有任何获胜的机会。所以我想，在此之前，趁这里还不是狼群的聚居区，最大程度消耗他们的力量，至少要解决掉那个操兽师。”

卓木强巴道：“那怎么行？我不同意，他们人比我们多，还有狼，就算是偷袭，我们也未必能占得好处。这件事，你怎么能不和我商量就擅自做主呢？我还是队长吗？”

吕竞男笑笑，道：“其实，我没打算让你知道。”

卓木强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情急之下，惊慌失措地紧紧抓住吕竞男的双肩，厉声道：“你……你想一个人去？”

吕竞男笑而不语，竟是默认了。

卓木强巴的手愈发用力，只觉心中七荤八素，五内俱焚，道：“我不同意！我不许你去！”

“当然。”吕竞男双肩一耸，一沉，也不见怎么用力，倏然从卓木强巴手中脱出，道，“我改主意了。”

卓木强巴松了口气，道：“他们人比我们多，还有狼，装备也比我们齐全，而且在这雾里，我们的观察力也有降低，还有这些装备，都是他们给他们自己准备的……”

吕竞男微微仰视道：“你害怕了？”

卓木强巴一愣，是啊，自己难道在害怕？他想了想，愕然发现，并不是自己害怕莫金，而是十分害怕吕竞男独自去找莫金，难道自己竟然是如此害怕失去吕竞男？卓木强巴呆望着吕竞男，说不出话来。吕竞男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微微低下头，转过了身去。卓木强巴看着她的背影，向前踏上一步。

吕竞男似乎受到了惊吓，向前迈出一步，马上道：“既然我们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这是个机会，需要好好利用。我们可以追上他们并跟踪设伏，找他们落单的时候，不管是人还是狼，我们都有能力应付。”

卓木强巴没有作答，吕竞男继续道：“我感觉，这里离冰原已经很近了，虽然莫金他们有压缩食物，但是狼不会吃那些东西。现在正是对付他们的最好时机，这种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卓木强巴道：“如果说，再往前走便是冰原平台，那么那些狼群如何生存？”

吕竞男道：“不知道，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真正接近香巴拉的地况，就一定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她和卓木强巴同时道：“巴桑说的那个地方！”

卓木强巴还接着补充了一句：“地热！”这是他们在亚马孙丛林里岳阳和张立讨论过的话题。如今真正快要接近香巴拉了，眼里所及，皆是茫茫寒雾，所过之处，多为不毛之地，他无法想象，到底是怎么形成巴桑说的那种地方的。

吕竞男转过头来，道：“说不定，我们今天就可以赶上他们。”

见卓木强巴踯躅犹豫，吕竞男干脆道：“背上背包，跟我走。”

黄昏，柴堆，营帐，电子工作台，莫金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用三维立体绘出前方的地貌，雾中的平台、山峦、河流、林木清晰可辨。莫金怒道：“浑蛋，这种路，到底还要走多远？”

“不仅是路况问题，你看！”操纵电脑的岳阳点击鼠标，地貌顿时出现了黄、橙、绿等多种色带构成的等高线，他道：“蓝色区域表示气温已达零度以下，明天我们就要在完全的雪原上穿行了。而电脑的气象云图分析表明，明天可能会下一场雪，有雪雾。”

马索在一旁感慨道：“真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种高级货。”

莫金正要说什么，索瑞斯掀门帘进来，莫金扭头道：“怎么了？”

索瑞斯道：“我的狼朋友们感觉很不安，它们似乎发现什么了。”

莫金看了看岳阳，见岳阳无动于衷，他才问道：“是老朋友找来了吗？”

索瑞斯道：“狼朋友们没有发出警告，说明对手离我们还很远，狼可以嗅到十公里以外的气味分子。我打算带狼朋友们出去逛逛。”

莫金眼珠一转，道：“我们一起去。”

“我也去。”岳阳和马索同时道。

“哦不，”莫金和蔼地笑道，“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张完整的地形地理坐标图。对了，岳阳，你教教马索怎么操作这些软件，真是的，这么优秀的软件，为什么全是中文操作。”说完，拍着索瑞斯的肩走了出去。马索拉了拉岳阳，问道：“这个键是做什么的？”

帐篷外，索瑞斯道：“何必防守得这么严密，你还怕我们对付不了他们？”

莫金道：“真正的牌局高手，从来都不会让对手一次就看穿自己全部的底牌，留下他们两人，会让我们的老朋友心里有所顾忌，不敢全力而为嘛。”

索瑞斯补充道：“而且，你也可以不用担心你一直防范着的岳阳，是吧。”

莫金笑笑，道：“对了，说到岳阳，最近他似乎和你走得很近？”

索瑞斯露出得意之色，道：“那小子，有成为操兽师的潜力。”

莫金好奇地看了索瑞斯一眼，道：“为什么这么说？”

索瑞斯道：“要知道，操兽师是和动物打交道的职业，从事这个职业的人之所以这么少、这么神秘，是因为一个长期和动物打交道的人，需要耐得住寂寞，而且，还要随时担心那些动物会不会突然失控，精神又要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所以，成为一名操兽师，不仅需要决心和耐心，更重要的是要有开朗的性情，如果长时间地孤独和压抑自己，变得性格乖戾的话，那是成不了操兽师的，那会成为操兽狂；而且还要有过人的观察力和足够敏捷的身手，最重要的是要时常保持一颗好奇的探索之心。这些条件，我在那小子身上几乎都能发现，呵呵。”

莫金却笑不起来，警告索瑞斯道：“就算你对那小子有好感，也要适可而止吧，我可不希望我们队伍中突然出现一个反戈相击的操兽师。到了晚上被什么不明不白的虫吃掉，那可就有些冤了。”

索瑞斯道：“既然你如此怀疑岳阳，干吗还把激光发射器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他来办？”

莫金面有得色道：“这就叫棋行险着，当然，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索瑞斯也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给自己制造麻烦的，我告诉他的，不过是一些最基本的常识而已。”两人边说边走，离帐篷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雾里……

在天色尚未完全黑暗之前，卓木强巴举着红外望远镜扫描雾中，“来了！”他突然向吕竞男发出信号，吕竞男也举起了望远镜，看着镜头里的两个红点正小心翼翼地接近着他们设定的陷阱。那两个红点似乎发现了什么，却始终不靠近，只是绕着那附近转圈。吕竞男有些焦虑道：“好狡猾的狼，它们始终在弹片爆破范围之外。”

卓木强巴道：“难道说我们的衣服没有裹好？我们的气味没能完全覆盖住弹药的气味？被发现了？”

吕竞男当机立断道：“这个陷阱不能用了，马上走。”

“去哪里，我的老朋友？”一听那声音，卓木强巴心中“咯噔”一声，坏了，被发现了。

吕竞男反应异常敏捷，拔出刀就向声源处扑去，转体后才看见一脸笑意的莫金和他身边那个黑衣人。莫金不慌不忙，双臂一展，双枪在手，吕竞男已冲至近前，在他开枪前，那一刀定会结结实实地扎入他的胸口。莫金双臂一架，用枪挡住了这来势凶猛的一刀。吕竞男这时候才挥左拳，而一甩手的同时，袖中枪也滑至手中，在如此近的距离，“砰”地就是一枪，而且余势不减，那枪在吕竞男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个铁拳刺，跟着子弹往莫金脑门上撞去。

在如此近的距离，原本莫金该是避无可避的，偏偏他似乎早有准备一般，从容地一偏头，子弹擦着面颊而过，那铁枪筒也已落空；而同时莫金架刀的双手向下微微一挫腕，枪口对准了吕竞男的两肋，“砰砰”两枪。吕竞男早在莫金沉腕的同时就做了改变，她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右臂刀上，同时双腿一蹬跃起，以与莫金刀枪相交处为支点，整个人凌空翻起，从莫金头顶跃过。若是莫金此时收枪放手，那么吕竞男在下落的同时，左手枪不停歇，可以将他从颈部一直打到小腹，可是莫金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上举，送了吕竞男一程，直到吕竞男身体完全凌空，他才放开交叉的枪，双手同时上扬，后举，“砰砰砰，砰砰砰砰……”莫金的双枪跟着吕竞男凌空翻腾的姿势，追逐射击，火线在雾中划出了两道完整的扇形散布面。吕竞男在空中也挪过另一只手，子弹长了眼睛似的朝莫金射击而去。

卓木强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斗，两个人明明就在贴身格斗，却又还能向对方开枪射击，而且又都还能躲避对方刀枪拳脚的攻击。

吕竞男翻身落地，刀往前刺，枪从下往上撩，莫金一手用枪格刀，一手以枪对枪，在方寸之间，两人极尽腾挪变幻。卓木强巴甚至看见，吕竞男在避无可避之时，刀口一转，竟然用刀挡下了子弹。吕竞男和莫金，两人初次交手，一合即分，在防御的同时，又同声叫道：“近身格斗枪技！”“本能近战格斗射击术！”

特种兵教官级对决

吕竞男和莫金停下来，相距不足一米远，双臂自然下垂，双腿微分，两人各自注视着对方的双手，而他们手中的刀枪稳如磐石。

卓木强巴打算上前助战，却听吕竞男突然大声道：“不要过来！卓木强巴，你给我看仔细了！”也不知是让他盯紧黑衣的索瑞斯，还是让他看清自己的每一个动作。索瑞斯在一旁诡异地向卓木强巴扬扬眉，那张恐怖的脸露出一个洞来，说了一个卓木强巴听不懂的词。卓木强巴一面瞟吕竞男和莫金，一面紧盯着那个身着黑衣的可怕的操兽师。

由于卓木强巴和吕竞男选的地方非常考究，狼与他们的距离足有数百米，而且在他们与狼的中间还有一道天然沟壑，距离远超过这些狼的跳跃极限，没有十来分钟，狼是追不过来的。

卓木强巴正在考虑是不是利用这个最佳的机会除掉那个黑衣人，突然眼前一花，似乎索瑞斯凭空消失了一般，紧接着，又在距他原来位置一米开外出现，身形、动作，仿佛一动也没动过。索瑞斯摊开双手，耸耸肩，意思很明确：我不想和你打，我的狼不在这里，但是你也别想动我，你根本就打不到我。

两人只得远远警惕地对望，又将注意力集中在莫金和吕竞男身上。第二次攻击，是莫金先发起的，那枪在他的手中仿佛成了活物，他左手的枪套在中指上，滴溜溜一转，同时枪筒下的手电打开，那光束以旋转的方式不住地向吕竞男眼睛扫去，同时右手的枪举起，那姿势几乎和吕竞男先前使用的一模一样，枪在他手中变成了手臂的延伸，像个铁拳刺一样向吕竞男刺去，在没有抵达最佳攻击范围之前，绝不胡乱开枪。

对于莫金的枪发出的刺眼光芒，吕竞男看也不看，甩手便射出一颗子弹，但对莫金右手变拳头的枪，吕竞男不得不持刀格挡。交击的一瞬间，莫金手腕一沉，枪口下移，“啪”的就是一枪。吕竞男借势下滑，外拐，莫金的弹道擦着她左腿射出。同时，莫金左手微抬，避开吕竞男刚才那发子弹，手掌一握，那不住旋转的枪忽然在半空中定住了一般，正对吕竞男面门。此时吕竞男的右手持刀抵住莫金的右手，而左手来不及跟上，眼看要被击中，她不退反进，一个旋身翻转过来，以后背向莫金挤去，同时左手外格，“啪！”莫金的第二枪也落空了。

此时收枪已来不及，远远看去吕竞男就像被莫金张开双臂要搂在怀里一般，而莫金是有苦自知，他的双手被吕竞男格挡下，无论手腕怎么转动都无法射击到吕竞男，而吕竞男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她随时可以收臂顿肘，击打自己小腹，或是向后撩腿，那一招比较狠，称为撩阴腿，男人要是被踢中，就算不晕死当场，基本上也被废了。而自己的反击也只有两招，一是借机发力，用强大的手臂力量将其箍紧，或者用前额去撞击她的后脑，后者基本是不可行的，手臂力量呢？莫金也知道，吕竞男的手臂力量切不可用女子来衡量，何况她的身形滑得像游鱼，自己还未发力，说不定就被她溜了出去，到头来占上风的还是这个女子。

吕竞男却没有时间给他多想，腿一扬就向后撩了上来，莫金大惊，赶紧松手，后撤。不料这一切早在吕竞男计算之中，她根本就没打算踢莫金的裆部，只见她上腰一弯，整条后腿笔直地伸了起来，而此时莫金正在后仰，刚好给她留下了一个出腿的空间，“哒”的一下踢中，吕竞男这招一柱擎天直接穿过她和莫金间狭小的缝隙，击中莫金的下颌，那“哒”的一声，便是莫金上下牙关咬合在一起发出的声音。这还不算完，吕竞男之所以弯下腰去，一方面是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这条腿上，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看清莫金的身形和躲避的方位，在踢中莫金的同时，她手中的枪已经调转枪口，“啪、啪、啪”就是三枪，锁定莫金躲避的上中下三条退路。

就在卓木强巴以为莫金必死无疑时，那莫金却借着吕竞男的一踢之力向后鹞翻，双腿一分，就避开了吕竞男下中两路的子弹，最上面那颗子弹呢，百忙之中，他将手中的枪横切，几乎和吕竞男挥刀格挡子弹一模一样，如此近的距离，在这种情况下，莫金仍能用枪将子弹扫开，然后落地，两人又脱离了胶着状态。

莫金一落地就用手背蹭了蹭下颌，显得非常疼痛，正准备说点什么，吕竞男二话没说又扑了上来。莫金叫苦不迭，看那疯狂的架势，这个女人显然是来拼命的，他可从未想过要和吕竞男拼命。他的人马都还未到齐，他的目标是帕巴拉神庙，为此整个家族追寻了无数代，眼看好不容易快接近真正的目标了，要是在这个毛都不长的地方被这个女人干掉了，这算怎么回事？而且目前卓木强巴还被索瑞斯牵制着，要是被他发现没有动物，索瑞斯几乎就没有攻击性，他如果也加入战斗，自己就十分被动了。

不及细想，吕竞男持枪横掠，拳风夹铁地砸下来。莫金横手去格，吕竞男突然朝空处开枪，利用枪的坐力将已达人力极限的拳势再度加速，莫金右手落空，用左手补救才算挡住吕竞男。吕竞男手腕下翻，“啪”的就是一枪。莫金将她的手腕下压，原本射向胸腹的子弹便从他两腿间穿过，莫金这才找到个机会开口说话：“你疯啦？以你的体能和我拼近战格斗射击术，你认为你有胜算吗？”

吕竞男的回答是横刀切腕，在莫金缩腕的一瞬间左手微扬，“啪”的又是一枪，莫金面颊一侧避开，灼热的空气还是在脸上留下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莫金骂道：“浑蛋！”一个沉身钩腿，同时双枪齐发，两人便在无数子弹构成的火线网中你来我往，解杀还杀，时常有子弹擦体而过。这无疑是卓木强巴见过的最凶险的一场格斗，双方都在面对面的贴身距离避开子弹，还要格挡还击。刀、枪、拳、肘、腿、膝……凡是能用作攻击的部位都发挥到极致，用刀挡子弹，用枪挡子弹，用枪的坐力改变拳势的方向，或是用子弹的火线封锁敌人可能的退路，这些都是卓木强巴未曾想过的。他没想到，吕竞男教他的那些动作连贯地使出来，竟然会有这样的效果，而同时他也知道，吕竞男正在以她的实战告诉自己，什么叫作近身格斗枪技。

虽然看上去眼花缭乱，惊险迭出，而事实上两人交手的时间非常短，约摸半分钟后，两人再度分开来。莫金盯着吕竞男道：“你还剩三发子弹，没了子弹，你拿什么跟我打？”

吕竞男缄默不语，如果自己没数错，莫金也只有五发子弹了，左三右二，虽然似乎是自己占了上风，可是莫金每次都能在最危急的时刻避过，难道说，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进攻套路？不可能……这个家伙也太过危险，自己的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他了，必须在这里除掉他！她再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心道：“强巴少爷，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啦。”

“在看哪儿呢？”莫金一见吕竞男分心，有机可乘，主动发起进攻，手一刺，“啪”的就是一枪。吕竞男想也不想，一个旋转避开子弹，同时一条腿顺着转势拿了上来。莫金右手护住面门，左手枪又“啪、啪、啪”射了出去。吕竞男单腿站立的话是无法挪动身体避开子弹的。只是吕竞男抬起第一条腿的时候，第二条腿也跟着抬了起来，整个身体横向凌空翻转，这正是竞技格斗中很有名的一招，叫“剪刀腿”，身体凌空飞起，以双腿夹住对手颈项，再以全身的扭力将对手掀翻在地。莫金的三枪都落空了，而吕竞男在使出剪刀腿的同时，还不忘向莫金站立的方向开了两枪，一枪直奔身体最大面积的躯干，另一枪则打向侧面，以防他抽身离开。

“噗！”莫金中弹，紧接着吕竞男的两条腿以剪刀的姿势钳住了莫金的颈项，全身一发力扭体，将莫金那高大壮实的身体掀翻在地。吕竞男和莫金一同轰然倒地，可就在倒地的一刹那，吕竞男心感不妙，双手撑地便要凌空翻起，就在她双手撑地的同时，清晰地看到无数火线就像激光一般从自己两手中间穿过，若非将身体撑起来，此刻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吕竞男没有丝毫犹豫，曲臂一弹，凌空翻至一米开外，同时心中困惑不已：“莫金明明就只有五颗子弹，刚才已经打了三颗，难道说，他在我转体的一瞬间，已经换了弹夹？那段时间，不可能超过零点三秒，难道是……”

吕竞男落地，莫金也已经站起来了。吕竞男冷冷道：“无间隙换夹术，果然不愧为特种兵顶级顾问，但是你的肺……”

莫金低头看了看刚才被吕竞男击中的肺部位置，抬头时，脸上带着得意的坏笑，被吕竞男击中的地方，啥事没有。吕竞男这才真正地感到了莫金的可怕，防弹衣！那家伙竟然穿着防弹衣，那从一开始他表现出来的惶恐躲避子弹的样子，全是伪装，他使用了一个心理骗术。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敌人！

莫金竖起他的左手，将握着扳机的食指伸直，接着又握着双枪微微摊开，意思是：你只剩一颗子弹了，你没有子弹了，我有，还玩吗？

卓木强巴这时发现不对劲了，他猛地想起，吕竞男没有弹夹，要是子弹打光了的话……他向着战场急冲了过去。索瑞斯在一旁看着，他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在他看来，莫金对付这两个人绰绰有余。

面对莫金的挑衅，吕竞男拎着那支只剩一发子弹的枪就冲了过去。莫金大惑不解，难道这个女人疯了不成，明知自己有防弹衣，双枪弹夹齐全，凭力道也比她大，论身手亦不输给她，这样还要冲过来，那和一味求死有什么区别？

莫金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吕竞男冲击，他迟疑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输了——气势上输了！吕竞男何尝不清楚，自己和莫金若是装备相当，胜负也在五五之数，而如今装备差了一大截，要胜他已经不太可能了，但她绝不后退，就算装备比你差又怎么样？就算力气渐渐不如你又怎么样？我要守护圣庙的决心，我要守护他的决心，是你永远不会明白的，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吕竞男挥刀在前，莫金举枪格挡，没想到吕竞男突然将刀高高抛起，腾出手来擒拿莫金的手腕。莫金手缩，吕竞男握住了枪的另一面，手指插入扳机，让莫金无法开枪，而同时，她的左手最后一枪打响，火光至两人两旁闪现，莫金偏头避开。吕竞男几乎是在开枪的同时，就将枪甩了出去，直接砸向莫金偏头避开子弹的位置，莫金只得再避。要的就是这个机会，趁莫金的视线被他自身动作所挡，吕竞男扔枪之后，将腰间最后一颗手雷握在手中，拇指一挑，插销脱落。

莫金刚刚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吕竞男拇指挑落手雷插销，而此时吕竞男另一只手隔着枪与莫金的手牢牢地握在一起，纵使莫金想逃也逃不掉。莫金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扔掉了右手的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只大手牢牢地覆在吕竞男的拳头上，让她无法将手雷抛出。

当时的情况是，吕竞男的右手扣住莫金的左手，让他无法开枪射击自己，莫金的右手则握着吕竞男的左拳，让她无法松手扔雷，两人僵持在那里，莫金急得破口大骂：“狗屎！婊子！诅咒你……”

吕竞男淡然一笑，右手愈发用力，左拳也全力回缩，莫金的大掌牢牢地钳住她，不让她把手缩回去。双方正在角力，忽然莫金眼角余光一闪，不禁变了脸色，大骂道：“抛刀技！”

原来，吕竞男早就算好将会发生的一切，一开始将刀抛向高空并非随意所为，如今，那把剖犀刀正以惊人的速度加速下落，落下的方向，正是莫金握着吕竞男拳头的右手。若是莫金松手，那么那枚手雷铁定会马上爆炸；若是他不撒手，那剖犀刀则会将他的手臂扎穿，在受伤的同时，手臂力量肯定会减低，到时候那枚手雷还是会爆炸。

眼看无计可施，莫金大喝一声，蛮力大发，硬生生将吕竞男的手臂拽着偏离了剖犀刀下落的位置，冰冷的刀锋贴着他手臂衣袖扎下。不料，这也在吕竞男的算计之中，剖犀刀刚从两人手臂旁坠下，尚未及地，吕竞男飞起一脚，那剖犀刀凌空转向，像箭一般射向莫金肩膀。

这次，莫金再也避不开了，而那肩膀关节处，也没有防弹衣的防护，血光迸现，莫金手松，吕竞男手松，卓木强巴距二人还有十步之遥，索瑞斯瞪大了眼睛……

莫金极不甘心，在松开手的同时另一只手陡然发力，抽枪射击，接着就是全力侧踢一脚，企图将吕竞男远远地踢出去。吕竞男身在空中，飞向卓木强巴，却将手雷抛给了莫金。莫金看准手雷来势，左手一挥，将剩下的那把枪对着手雷就扔了出去，没想到，关键时候，右肩剧痛传来，左手也失了准头，竟然扔偏了！那手雷划出一道抛物线，就那么落入了莫金的视线范围之内。莫金自己心念俱灰，抱着尽人事的态度与手雷同步返身卧倒，只希望自己的颜面得以保全，不要被炸得稀烂。另一边，卓木强巴接住了吕竞男，也同时卧倒……

半秒钟过去了，一秒钟过去了……卓木强巴和吕竞男同时侧头向后看，莫金也微微侧头，只见那颗黑黝黝的手雷，正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脸旁边。谁都没想到，那颗莫金亲自挑选的美国制造的手雷，竟然哑了，这种万中无一的事情，竟然落到了莫金头上。莫金自是万分庆幸，还是美国货好啊，品质有保障！他赶紧横滚两圈，远离那颗手雷，跟着一个纵扑，跳得更远。

吕竞男则对卓木强巴道：“赶快离开！”

卓木强巴刚才接住吕竞男的时候，就感到手中滑腻一片，举掌一看，微弱的光芒中也能看见满手鲜血，急道：“你中弹了。”

吕竞男点头，莫金最后那一枪没有射偏，正中大腿，而且自己的枪伤绝对比莫金肩上的刀伤要重。如今同归于尽是不可能了，更关键的是那个马索还不知道在哪里，而狼也离这里很近了，她已经听到狼的声音，必须马上撤离。

卓木强巴二话没说，背包也不要了，背起吕竞男就开跑。吕竞男却俯身捞起背包，这里面的东西，现在还不能丢，同时向刚刚站起来的莫金打了个特种兵都能看懂的手势：“我们还会再来的。”两人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夜色中。

莫金估摸着自己已经离开了手雷的爆炸范围，这才站起身来，左手捂着自己的右肩，眼神阴狠凶残，受伤了！自己竟然会受伤！伤在一个装备和力量都不及自己的女子手中，还差点把命丢在这里！同时他也明白，他所面对的这群人，要是玩起命来，真的很可怕！看着吕竞男和卓木强巴消失在雾色中，他并没有马上追击，而是一咬牙，将插在右肩的剖犀刀拔了出来，仔细地辨认刀锋上有没有毒。确信没毒后，解开衣衫进行包扎，同时大吼道：“索瑞斯！”

索瑞斯正在回味呢，刚才那一招真不错，一连四五个后手，连莫金都没能躲得开去，一听到莫金怒吼自己的名字，他这才想起，是了，狼朋友们也差不多快到了。只见雾中两道身影蹿出，索瑞斯手臂一挥，那两头狼朝着索瑞斯手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战地急救术

莫金恶狠狠道：“给我撕了他们！”

索瑞斯知道莫金无故受伤，心情很郁闷，当下和色道：“遵照你的吩咐。”

莫金想了想，突然又改了主意道：“不，我要活的！”

索瑞斯脸色一变，要让狼朋友撕裂两个人很容易，但是要让它们抓活的，这实在是高难度的技术活儿。索瑞斯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莫金时，只听雾中一阵长声尖鸣，没多久，那两头狼夹着尾巴跑了回来。

莫金一阵愕然，瞪着索瑞斯道：“这是怎么回事？”

索瑞斯沉吟道：“刚才那阵声音……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狼哨？而且权限比我的攻击指令高。”

“什么狼哨？什么东西？”

“狼哨，应该是古代印第安人用来召唤狼群、集结狼群、命令狼群发起攻击的一种声波武器，据说是用动物骨骼做成的，好像墨西哥博物馆、阿根廷博物馆等地方有这种收藏。”索瑞斯解释道。

“权限又是什么东西？”

索瑞斯道：“如果两个操兽师在野外碰到一只野生动物，他们同时命令那只野生动物攻击对方，那野生动物该怎么做？这里面就涉及一个攻击权限问题，那头野生动物会自己判断，那两个操兽师谁下达的命令更准确，它对谁的好感更强烈，违背谁的意志后果更可怕，最终，它会服从攻击权限更高的那名操兽师的旨意。我的狼朋友认为，刚才那种声音，其权限比我下达的攻击命令要高，所以就自动撤回来了。”

莫金愤愤道：“回去后问问岳阳，他们在哪里搞到的那个东西。”他越想越气，又怒斥道，“难道你就不能弄个更高权限的攻击指令吗？”

索瑞斯收起笑意，道：“那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在没弄清楚对方使用的是什么东西之前，贸然下达攻击的死命令，会扭曲狼朋友的自主选择权，如果还是达不到对方的权限高度，搞不好是会被反噬的哦，你准备好承受这个后果了吗？”

莫金一阵寒意，紧张地看了看索瑞斯的那两只狼朋友，估摸着自己若是没伤，能不能战胜它们二位还是个问题，而如今手臂上的伤口，鲜血正渗出来，看那二位看自己的眼神，显然很期待的样子，搞不好不用索瑞斯下命令，或者是索瑞斯一离开自己身边，它们就会反噬了。他赶紧道：“让你的狼朋友先回去，它们这样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慌。”

索瑞斯一挥手，两头狼消失于雾中，索瑞斯又道：“你的人究竟什么时候才到？”

莫金粗略地裹了裹伤口，讪讪道：“这个，这个还需要一点时间嘛。”他抬头指了指头顶，道，“你知道的，天气状况，天气状况。”

卓木强巴用狼哨吹走了那两头狼之后，将吕竞男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扭头看到一路滴落的血，在地上溅起点点梅花，他手忙脚乱地要寻找吕竞男的伤口，却见吕竞男整条左腿都被血裤浸泡着。

吕竞男道：“没想到，这根哨子竟然比操兽师的命令还管用，如果当时补上两枪，不行，你打不到莫金……”

天色已无光，卓木强巴顺着吕竞男的小腿摸到膝盖，见吕竞男没有将伤放在心上一般自顾自语，忍不住大声道：“你到底伤在哪里啊！”

吕竞男捉住卓木强巴的手，拉着他压在伤口偏上的地方，道：“这里。”跟着将背包甩给卓木强巴，道，“用医疗急救灯，背包最下层有两个急救箱。”

吕竞男伤在大腿内侧，卓木强巴手指感到还有血在涌出，看来需要加压包扎止血。他满手是血地打开背包，取出急救灯戴在头肩位置，然后又翻找急救包，一面找一面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干？就算这次无法打赢莫金，全身而退也是做得到的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吕竞男道：“莫金是他们的头儿，要是莫金死了，他们就会自动散去。我想，如果是有一拼的话，就算是用我的命换他一条命，很值……只是他运气太好了……”

“值什么？不值啊！”卓木强巴突然破口大骂道，“你以为你牺牲自己，杀了莫金，成全了我们，你就很高尚、很伟大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啊！你忘了我们出发前是怎么约定好的吗？你忘了你是怎么答应导师的吗？我们经历了多少磨难，我们一同遭遇了多少危险，能活到现在，还剩下几人啊？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你如此轻率地放弃自己，你要放弃我们！你知道你的行为有多不负责任吗？啊？别说一个莫金，就算是十个莫金，用你自己的命去换，也不值！不值啊！”

听着卓木强巴的怒骂，吕竞男眼角却闪过欣喜的泪花，她嘴角微微扬起，高傲而倔强地避开卓木强巴的目光，看向远处。卓木强巴扯出一个急救包，尚未打开，先用血迹斑斑的双手捧过吕竞男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目光，恶狠狠道：“答应我，你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吕竞男没有作声，紧接着听卓木强巴暴喝一声，“答应我！”

吕竞男仍没有作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卓木强巴这才松手，愕然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在颤动，他一咬牙，拉开急救包，找来剪刀、纱布，沿着吕竞男的裤腿剪开，用消毒水初洗了一遍伤口。那黑红色的血液还在往外渗，吕竞男道：“子弹穿过缝匠肌、股薄肌、长收肌三者缝隙间，没有击中股骨，但陷得很深，贴着股动脉，击穿了大隐静脉，不然就是内侧浅静脉，没有击伤隐神经。把子弹挖出来，挖深点。”

卓木强巴拿着镊、钳，看着一拨一拨外涌的血，咬牙道：“我没做过啊！”

吕竞男平静道：“不要急，慢慢来，凡事都有第一次的。你先加压包扎，然后过十分钟的时间，注射麻药。我教过你的，由浅及深，然后你得用手术刀和扩张器进行扩创……我们一步一步来……”

莫金和索瑞斯走回驻地，岳阳和马索早已燃起篝火并等待他们。“嘿……老板……”老远看见莫金的身影，马索赶忙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美滋滋道：“怎么样老板？有没有干掉他们？”

莫金冷笑，将卓木强巴的剖犀刀远远地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插在岳阳面前。岳阳拔出刀道：“是强巴少爷的刀。”

“是吗？吕竞男用这刀扎伤了我。”莫金不咸不淡地道。

“啊，老板，你受伤啦！”马索大呼小叫，急得绕着莫金团团转，看他那样子，似乎恨不得自己能马上用舌头舔好莫金身上的伤口。

“噢。”岳阳淡淡地拿起刀来，心道，“吕教官和强巴少爷走在一起，巴桑大哥……难道已经……”

莫金走近几步，盯着岳阳道：“你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岳阳微微笑道：“为什么要惊讶？吕教官和强巴少爷走在一起，原本就在我意料之中。”

“哦，说来听听。”

岳阳道：“那天我们分开逃走的时候，三头狼追他们两人，五头狼追我们四人。我们这边其实显得较为轻松，那些狼的攻势很快就被吕教官和亚拉法师打乱了，我也才有机会趁乱掉单，来和你们会合。我相信，在解除了狼群的威胁之后，他们不会任由强巴少爷和巴桑大哥独自面对三头狼的，定要派人协助，或者是来寻找我。但是敏敏小姐的实力不济，带着她走恐怕永远也找不到强巴少爷他们，必须有人留下来保护她，而吕教官和敏敏小姐平日在训练时就磕磕碰碰，她也不是身手最好的，所以留下来保护敏敏小姐的一定是亚拉法师，而出去寻找强巴少爷的只能是吕教官。而且吕教官的实力和你相当，既然你受了伤，恐怕吕教官也不能全身而退。巴桑大哥可能已经罹难了！”

“嗯？”听到岳阳最后一句，莫金好奇道，“怎么说？”

岳阳道：“以强巴少爷的性格，绝不会和巴桑大哥分开走，而他们能追踪到这里，肯定是发现了我们宿营时留下的痕迹。以吕教官的侦察能力，她可以通过那些痕迹清晰地知道我们的去向、人数，以及狼的数量，他们今天敢伏击你们，那么绝不会是面对面地来挑战，他们会针对狼设下陷阱，然后单独对付你们。经过那天与狼的搏斗，他们对这里的狼也该有了很深的了解，如果是老板你和索瑞斯大人以及两头狼都在一起的话，就算他们有三个人，也会暂时退避。他们敢于主动出击，那便是狼不在，而索瑞斯大人和老板你一向是在一起的，但是和老板你打斗的却只有吕教官。如果说巴桑大哥还在的话，恕我直言，巴桑大哥和强巴少爷，两人最多留下一个来对付索瑞斯大人你，另一个会帮助吕教官，那老板你就不会只受这一点点伤了。所以反过来，来的人只有吕教官和强巴少爷，刚开始时没有狼，吕教官出来挑战老板你，强巴少爷和索瑞斯大人相互牵制。你们双双负伤，由于吕教官伤得较重，所以在狼赶到之前，强巴少爷带着她撤走了。巴桑大哥没来，绝不可能是负伤或者被狼打散，因为他的性格，是死都不会投降的，而强巴少爷的性格，则是除非死，否则绝不会分开，所以只有一个原因：他已经不在了。”

听完岳阳的分析，莫金只有一个感觉，竟然还有这种人！索瑞斯也是大为惊叹，仅凭几句简单的话和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线索，竟然就能做出这种身临其境的推论，更关键的是，这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是近乎凭直觉瞬间就能想到这么多，这小子是个天才啊。

看着莫金和索瑞斯露出赞许的目光，马索忍不住泼冷水道：“喂，我说岳阳，你怎么还叫什么吕教官，什么强巴少爷，什么巴桑大哥的，你什么意思？”

岳阳淡淡道：“只是一个称谓而已，这么长时间，已经喊惯了，有必要这么在意吗？”

莫金正准备对岳阳说什么，一抬右手，忍不住叫了一声，马索那张灿烂的笑脸马上就出现在他眼前，笑意中又蕴含着无限焦虑：“老板，你的伤不要紧吧，要不要我替你看看？先进去休息一下吧？”

莫金有些厌烦地像赶蚊子般挥挥手，道：“走开。”马索强笑而退。直到马索离开视线，莫金才对岳阳笑道：“非常精准的推理，我很高兴你能选择来帮助我们。”

岳阳意味深长道：“我们是相互合作，各取所需。”

索瑞斯在一旁道：“你怎么断定来的是吕竞男和卓木强巴？而不会是吕竞男和巴桑呢？”

岳阳道：“很简单，如果是吕教官和巴桑大哥在一起，那么，教官绝不会选择跟踪伏击我们。针对不同人的性格特点制订不同的战术，这是教官很擅长的。”说着，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索瑞斯一眼，连莫金都受伤了，索瑞斯和他的狼却毫发无损，操兽师，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莫金又道：“对了，那个，强巴少爷，他是不是在与你们探险的时候，这里……受了点损伤。”莫金指着自己的头部太阳穴位置。

岳阳奇怪道：“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莫金道：“我与吕竞男格斗时，他既想帮忙，又在犹豫，想对付索瑞斯，也很犹豫，到最后也没能出手，在一旁观战时眼神涣散，也不知在想什么，简直就像一个呆瓜。”

“呆瓜！”岳阳惊愕地重复一遍，没想到，莫金竟然对强巴少爷做出这样的评价。

“嗯，不错。”莫金很形象地指着自己眼睛道，“我感觉他双目呆滞无神，就像是毒瘾犯了一样，精神严重不集中，思维混乱。我记得以前见到的卓木强巴可不是这个样子的。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虽然我在暗处，但他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思辨机敏，疾恶如仇；后来在西藏见过几次，那时候他还是十分果断、敏感，具有一种天才的领导能力，让身边的人折服。再后来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偶尔一两次，都处于作战的对抗状态，直到这次，我在香巴拉看到他，发现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很不一样，通常，只有脑部受到某种刺激和干扰，才会变成这样。嗯，对了，他以前不是中过那什么……蛊毒？”

岳阳道：“强巴少爷的蛊毒不是去除了吗？而且，就你这么说起来，我倒是觉得，强巴少爷就是这样的，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差，而且，每次和教官分辩，他也抓不住重点，常常被教官说得无法反驳呢。不过，强巴少爷的毅力很惊人，如果一次记不住，他会反复地记一百遍、一千遍，直到记住为止。”

莫金道：“不对，不对。”

岳阳心道：“不可能啊，天天和强巴少爷在一起，没怎么觉得啊，难道是他和教官待在一起，备受摧残，导致大脑反应都变慢了？”

“啊，对了。”索瑞斯忽然想起，问道，“你可知道，卓木强巴或是吕竞男有根狼哨？”

岳阳道：“是强巴少爷的。”

“他从哪里得来的？”

“这个事情，听说很偶然，是强巴少爷在可可西里的时候……”

卓木强巴在吕竞男的引导下，为吕竞男进行加压包扎、局部麻醉、扩创、分离筋膜和肌肉、止血……这是一场非常怪异的手术，施术者满头大汗，异常紧张；而被施手术者却显得轻松自如，一面告诉施术者该怎么做手术，一面闲话家常。

“记得我第一次动手术，是给一个同僚做清创缝合，他也是大腿受伤，不过是从高处跌下，被锋利的石棱给划了一道大口子，当时就我们两人，我们参加的是一个国际性的远程徒步越野竞赛。那才是真正的血流如注，而我们只有普通的急救装备，加压包扎几乎没有效，我几次清洗，试图找到破裂的大血管，结果在切除坏死肌肉组织时，又将另一根动脉割断了，那血涌得比我心跳还快。周围也没有人可以帮助我。我告诉自己：你一定行的，吕竞男，不要慌，在救护队赶到之前，只有你能救他……好了，现在用分离钳做钝性分离，分离钳在你左手边第二排第三格位置，选择中号的……

“在野外，我们经常会碰到这样的问题，周围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你，没有救护车，没有警察，没有好心的路人。你会发现，你不是生活在一个社会性的群体里面，就好像突然跳出了那个圈子一样，从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包括所有的病痛疾患，以及你心理上的喜怒哀乐，都没有人能感受到，只有你一个人，你要学会一个人同树木说话，与石头交流，让它们分享你的喜悦和悲痛，也要从它们那里学会生存下去的方法。看到了吗？我觉得你应该能看到子弹的位置了。”

“我看到粉红色的东西，好像很硬，不是肌肉，但也不像子弹。”

“那粉红色的是骨膜，你要绕开，子弹在偏左侧更深的肌肉里面卡着。对，你不要那么紧张。别动，让我给你擦汗。你要注意及时清污，那些渗血总是很快就会掩盖视野。”

“找到了！”

“不，别用血管钳，你夹不起来，有卵圆钳吗？”

子弹取出来了，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卓木强巴也像跑完马拉松一般，气喘如牛。吕竞男却告诫他：“别太紧张，也别松懈，取出子弹才是完成第一步，接下来的进一步清创止血也要很小心。子弹的冲击力导致弹道周围的组织肌肉都坏死了，你必须彻底清理。”

蓦然，吕竞男全身一颤，卓木强巴紧张道：“怎么了？”

吕竞男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你碰到我神经了，对神经的直接刺激，会导致全身肌肉突发性收缩。小心点，你的手关节不要太僵硬了，稍微放松一些，将该扎紧的血管都扎紧，该清理的损伤清理干净。你的精神太过紧张了，我给你唱首小曲吧。”

“绵绵不绝的大雪山，狮子是雪山的宝贝……”微弱的歌声轻轻缭绕，再熟悉不过的歌声了，打小就在阿妈的背上听着它长大，而后又无数次，当妹妹偎依在怀中时，轻轻地哼唱……

听着那首藏族歌谣，卓木强巴调整呼吸，放松心态，极力回忆起吕竞男教自己的每个步骤、每种手法，清洗，扩创，剪掉腐坏的组织……

第六章 再遇灰狼三兄弟

“数千年来，我们人类没有几个人真正去倾听过狼的语言，它们的伤心、愤怒与仇恨，它们的感激、高兴与爱慕。我的老师曾告诉我说，新中国成立前，在西藏有一位研究犬科动物的大师，他不仅能听懂狼的语言，还能用狼的语言与狼直接交流。我虽然没有那位大师那样的本事，不过经过我和国外同行多年的研究，还是大致总结出狼的十三种不同音调表达的不同情感……”

吻 别

不过很显然，吕竞男高估了卓木强巴放松的能力，在长时间的精神紧张之后，突然放松，连手臂也轻轻颤抖起来，在剪除一块坏死组织时，一剪刀下去，“滋”，一股液体高高喷起，射了卓木强巴一脸。卓木强巴还没来得及反应，“滋”，又是一股，但那熟悉的血腥气息，使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干了件什么蠢事。吕竞男也道：“嗯？你剪到我的动脉了？”

卓木强巴登时又紧张起来，胡乱用手臂蹭了蹭满脸的血，慌乱地拿纱布、止血钳，什么顺序，什么步骤，又忘记了，更糟糕的是，高位加压包扎术持续时间不能过长，若是长时间缺血的话，吕竞男整条腿都可能坏死。慌乱间，卓木强巴瞥见吕竞男的脸，她的脸色灰白，汗水顺着发际成股流下，嘴角微微颤嚅着，却极力保持着微笑。他这才猛然想起，那麻药的效力早该过了，也就是说，在剪除损伤组织的后半程，吕竞男竟然是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每一刀剪下去，自己每一次触碰到伤处；她不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还依然保持着身体一动不动配合自己完成手术。那刚才自己触碰到神经时吕竞男全身激震，也并不是什么身体的应激反应，而是她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天哪，自己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吕竞男见卓木强巴慌乱得似乎都准备用手指来堵住伤口了，仍用微弱的声音安慰道：“并不是最大的那根动脉，我还能坚持得住。如果加压包扎无法止血，就用止血带，动脉的血管壁是很厚的，你先找到它，用动脉夹将血止住，用针缝合，如果不行，就做桥架吻合，实在不行，就结扎……”

卓木强巴六神无主道：“我……我做不到，我没做过……”

“你做得到，你的自信哪里去了？你是卓木强巴，你一定能做到。”说着，吕竞男又道，“和我说话，别让我睡着了。”

“说……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要不你来问，我来答，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会唱那首歌？”

“你忘了我是密修者？我也是从小在西藏长大的，这首歌，也是小时候常听常哼的，自然也就会了。”

“你是怎么成为密修者的？”

“这其实与我父亲有关。我父亲是一个虔诚的密修追随者，他崇尚密法，一心想成为一名密修者，曾在日本进行过千日回峰的修行，获得阿阇梨尊者称号。但他一直信奉的密宗正统藏密修者，却一直不认同他，认为他资质不够，难以成为密修者，当时我父亲在大佛寺外求法，寺僧不允……”

卓木强巴奇怪道：“大佛寺在什么地方？”

吕竞男道：“许多密修法门寺，往往建于深山密林人迹罕至处，就如倒悬空寺一般，不为外人知。我父亲当时也自忖有几番身手，与寺僧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其结果不用多说，他被一位格果三拳五脚便赶出门外，从此对密修更是痴迷。或许是他心诚所致，一次偶遇，一位密修大师发现我很有密修天赋，所以，我就成了密修者。”吕竞男的语音开始喃喃，“你不要觉得我有多厉害，格西在密修者中的意思，就是入门学徒的意思，如果……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做到更好吧……”

“喂，喂！吕竞男！吕竞男！”卓木强巴道，“你别睡啊！”他手持器械，却是一动也不敢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吻合术，见吕竞男声音渐弱，不由得大声提醒。

片刻，吕竞男似乎缓过一口气来，悠悠睁开眼，道：“似乎，太累了，容许我休息一下。”

“不行！你不能睡！我不……”卓木强巴话音未落，只见吕竞男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微微抬头，双手捧住了卓木强巴那近在咫尺的脸，那残红渐褪的唇，封住了卓木强巴的嘴。卓木强巴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手和那冰凉的唇，微微颤动着，生命可以渐渐消逝，却带不走那热烈的渴望和无尽的求索。时间在那一刻停止，无数雪白的精灵至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际，落在两人的肩头，围靠过来，簇拥着他们，仿佛也要感受那火热的情怀。

“强巴少爷，这是我与你的最近距离，心意已足，此生无憾。”

那一个吻似乎耗尽了吕竞男所有力气，也抽空了卓木强巴心中的所有杂念，吕竞男在他耳边轻轻道：“我相信你，你能做到的，你是卓木强巴，强巴少爷。”卓木强巴只觉得天地一片空白，四寂无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吕竞男的身体又软软地靠回石壁，举目望天，最后说道：“下雪了，好美……”再无声息，他才回过神来，将所有的想法感受都抛诸脑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我相信你，你能做到……”时不待人，没有时间去犹豫了，卓木强巴把心一横，训练时是怎么练习的，照着做就是，没有人帮助，没有人指点，一切，只能靠自己了。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一触地面，倏地不见，时间在静静地流淌，四周陡然增添了几分寒意，卓木强巴浑然不觉，只听到自己手中的器械“咔嚓”作响。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欣喜地叫道：“止住了，血止住了！”抬眼来看，只见吕竞男安详地躺着，肌如雪，肤赛霜，面唇乌白，四肢冰凉，卓木强巴的心仿佛悬在了半空，向她的颈项摸去。

“一定要有脉动，一定要有脉动啊！”卓木强巴几乎向所有所知的神佛暗中祈祷，待手指距颈动脉不足一厘米时，竟是不敢向前，他闭上眼睛，将手搭了上去——

“呼……呼……”卓木强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才整个手术过程也没有手指按下去这么累——还有脉动，铁娘子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他靠近吕竞男耳边，悄悄道，“你吓死我了，竞男。”

吕竞男一动不动，就像那熟睡的白雪公主。

卓木强巴继续道：“我做到了，谢谢你。”刚欲起身，忽觉面颊有异，猛地想起一事，将手往吕竞男额角一拂，烫！卓木强巴心中又拧紧了，糟糕，是失血过多的反应，就好像敏敏在倒悬空寺一样。最好的办法是输血，可是卓木强巴翻遍了背包，他的背包里没有人造血浆，那只能补液了。

吕竞男的血管是瘪的，卓木强巴连试好几针，都没有回血，好容易输上了，吕竞男的情况却没有好转。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卓木强巴想来想去，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喂血了。

虽然不是直接输入血管，但血液中含有大量的营养物质，容易被人体吸收。对自己动手，卓木强巴倒是毫不犹豫，拔刀一划，血如牵线般滴入吕竞男的嘴中。

卓木强巴卧身躺下，将吕竞男揽入怀里，一手高举输液袋，一手搁在吕竞男嘴前，用胸和肩让她的头微微抬起，以防呛住。不知过了多久，血流渐渐止住，卓木强巴又换了只手，再割一刀，如此反复数次，吕竞男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那雪，却是下得愈发的大了。

贴耳倾听，吕竞男的心跳渐渐有力起来。卓木强巴将引流条、消毒纱布等后续工作做好，扯出睡袋，将吕竞男紧紧搂抱，一同钻入睡袋，仿佛又回到了雪山上那个冰洞中，只是这次，只有他和吕竞男两人。

大量失血后，卓木强巴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昏昏欲睡起来。终于，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他也睡着了……

“咿？真的下雪啦？那个什么软件，还挺准的。”马索拉开帐篷门帘，大声道。

“根据气象云图预测，今后几天，还会持续下雪。”岳阳道。

远处，莫金和索瑞斯早已站立在雪中多时。索瑞斯看着周围一片迷雾茫茫，又伸出手接住空中飘落的雪花，这种天气对动物极为不适，他也分外讨厌。

莫金看出索瑞斯的不快，对马索大声道：“快点把东西收拾好，我们要出发了。”

马索对岳阳哼哼道：“该死的迷雾已经够让人讨厌的了，如今这种雾雪天气更是糟糕。嘿，来帮我一把，岳阳。”

岳阳进入帐篷后却道：“等一下，电子工作台有反应，这是……”

马索看了一眼，就急匆匆地出去叫莫金了。

莫金看了电子工作平台后，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对马索道：“收拾东西，我们出发。”

蓝天白云，溪边草甸，妹妹穿着素色的藏袍，头戴着花环在草地上奔跑，卓木强巴在身后追赶，他一把抱起妹妹，大声道：“捉住了，捉住了！”妹妹就咯咯地大笑。

抱着妹妹仰躺在草地上看白云，忽然妹妹的小手撑着他的胸膛翻坐起来，后退一步，眼神忧郁道：“你忘记我了吗？”那凄楚含泪，泫然欲泣的表情，让卓木强巴猛地一惊，赶紧站起：“敏……敏敏！不，我没有，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敏敏站在卓木强巴身前，忽然一分为二，左边那人是敏敏，右边……右边那顾影自怜，却又显得孑然独立的，不是吕竞男又是谁？“竞……竞男！”卓木强巴的眼神在敏敏和竞男间游弋，终于落到敏敏的身上，敏敏扑入他的怀中。卓木强巴不敢去看吕竞男的脸，却听到吕竞男在一旁轻轻唱，唱的是妻子英那时很喜欢哼的一首老歌：“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那声音如此清晰，迷迷蒙蒙中，是真的有人在耳边清唱，“竞男怎么会唱这首歌？我是在做梦吗？”

当卓木强巴开始这样想的时候，那歌声变得缥缈起来，越去越远，仿佛那个卓木强巴不敢正视的吕竞男的身影也在渐渐远去，而怀中敏敏的身体，也变成一个影子，越来越淡。

“不！别走！”卓木强巴猛地一惊醒来，怀中空空荡荡，没有温暖如玉，也没有冰冷如铁，什么都没有！仿佛是几天前那梦境的再现，卓木强巴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岩壁，潜意识中希望看到吕竞男又像几日前那样，在一旁做着体术，伤已经好了。

可是这次，环顾四周，篝火熊熊，迷雾茫茫，残雪未消，哪有人影，四周依然空空如也，一无所有！莫名的巨大恐惧瞬间侵占了卓木强巴的全身，冷汗自额头颈后涌出，被风一吹，冷得四肢发抖！卓木强巴猛地翻身而起，抚着胸口，胸前还残留着体温和那熟悉的气息，刚才那首若有若无的歌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她一定没走远！卓木强巴大步跨出，一面呼喊着吕竞男的名字，一面在四周寻找起来。

转了两圈之后，一无所获，卓木强巴的思绪混乱了，恍惚中竟不知该怎么办，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拖着一条伤腿，能去哪里？怎么会不见？怎么会不见了？”

卓木强巴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呼喊，不知疲倦，直至声嘶力竭，也没有得到任何回音，而那个被呼喊的人，就在不远处一个隐秘的地方。听到卓木强巴那一声声呼喊，看着迷雾中茫然无措的朦胧身影在雪地里徘徊，心底的酸楚渐渐爬了上来，吕竞男只感到自己的伪装在一层层被剥落，她猛地用手指掐住了伤处，那剧烈的疼痛才能让她从迷乱中清醒。“原谅我，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我怕我失去控制与理性……”

“竞男，不要走。”忽然，卓木强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吕竞男心中狂跳，猛吸一口气，险些窒息过去，若是那强有力的臂膀再将自己拥入怀中，自己毫无办法。可是片刻之后，没有感到身后狂乱厚重的呼吸，也没有那遮天蔽日的高大身影，蓦然响起炸雷般一声厉吼：“吕竞男！你在哪里？”声音却渐渐去得远了。“对不起，强巴少爷，我的腿伤很重，短时间内是无法复原了，你必须独自前行，才有可能赶在莫金他们前面……”吕竞男悠悠地想，眼泪缓缓滴落。

卓木强巴明明看到雾中有人影晃动，疾奔而至，却只看到一棵枯树，随风飘摇，似在嘲笑，又似在叹惋，他不甘地怒吼，向远方寻去。就这样，两人在迷雾中，擦肩而过，越离越远……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卓木强巴颓然回到篝火旁，篝火已熄，轻烟袅袅，融入迷雾，落雪飘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气息。他无力地靠在石壁上，只觉四肢百骸都被人抽空一般，一缕暗香犹存，是了，昨夜，她也是这般靠在石壁上。

回想起这几日与吕竞男相处，她拼命地传授自己，教自己在迷雾中确定方位，教自己一个人如何在野外生存，教自己特殊的格斗技能，她仿佛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

“她不会去干什么傻事了吧？”卓木强巴猛然一惊，想起吕竞男昨日那种同归于尽的搏击法，心道不好，匆匆收拾好背包，朝着迷雾深处，独行而去。

岳阳跟着莫金等人走了大半天，忽然听莫金叫停，心中困惑，以往每天都是走到天色渐黑，莫金才停步选宿营地，今天天色尚早，而且此地开阔空旷，不是宿营的好选择，为什么停在这里？他如此想着，便问了出来。

莫金神秘地一笑，道：“你不是擅长推断吗？你猜猜！”

马索在一旁高兴道：“这次肯定猜不出来。”

岳阳当真道：“那我姑且猜猜，看你们都很高兴的样子，显然将发生的事情对我们是有利的。但是此地距帕巴拉神庙尚远，按行程怎么也得再走一两个月才能抵达目的地；而且周围的地形地貌我都已经侦察过了，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古代的遗迹珍宝；更不可能是强巴少爷他们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他们跟上来，我早就该有所察觉。没有抵达目的地，也没有出现意外惊喜，我们的对手也没有遭受损失，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有了新的助力……”

岳阳话未说完，马索已经鼓起掌来，连说厉害。

“你以为帕巴拉神庙那么容易进出？就凭我们四个人就去闯帕巴拉？我可没有那么笨。”说着，莫金对马索一点头，马索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匣子，上面的红灯一闪一闪的，莫金道：“反馈信号很强烈，他们已经开始伞降了。”

岳阳恍然道：“真的还有帮手？怪不得要停在这空旷地带……”他昂头看看天空，这个地形不适合宿营，但极为适合伞降。他回忆了一下他们曾经掌握的资料，愕然道：“是柯夫的人？俄罗斯佣兵！”

这次，轮到莫金等人惊愕了，莫金道：“没想到，你们连这条线索也查到了？”

马索高声道：“这怎么可能！”莫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笨蛋，肯定是你去联络时被盯上了！”顿一顿又道，“不过，似乎没有引起你们足够的注意？”

岳阳叹了口气，没错，在吕竞男最初给出的资料中，就提到了柯夫和俄罗斯佣兵，只是后来，他们发现莫金使用的是他自己招募的亡命徒包括狐狼等人，而且与柯夫再无联系，这条线从中截断，再也接不上了，谁曾想，他们竟然一直保持着联络。岳阳不禁道：“难道，你就不怕人多口杂，将消息漏出去？”

莫金道：“人多口杂？不……不，不，很少有人清楚我和柯夫之间的关系，他是一个我绝对信得过的人。这次行动，他带领的都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佣兵，绝对服从命令，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服从命令，跟着柯夫而已。而且就是柯夫，也只是按照我给出的坐标来与我会合，他也不清楚我要找的东西，泄露消息……呵呵，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消息，怎么泄露？”

岳阳心中一凉，总算明白了莫金的计谋，表面上他带着一群亡命徒和他们周旋，实际上，他真正打算动用的力量还是俄罗斯佣兵，所以到最后，那些亡命徒是注定要被舍弃的。而俄罗斯佣兵呢，莫金只需要和佣兵组织的头目暗线联系，而且以他和柯夫私人的关系，取得对方的绝对信任，说服对方，只需按时到指定地点集合。那些佣兵，在抵达目的地之前，甚至抵达目的地之后，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没人知道消息，泄露又从何说起。

岳阳最后道：“为什么没告诉我？”

莫金的瞳孔忽然收缩，那蛇一般的眸子盯住岳阳，道：“我再重申一遍，我们是合作关系，该让你知道的，我自然会让你知道，如果我觉得有什么你暂时不需要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马索在一旁得意地想：“老板到底还是信任我多一些。”

莫金接着又道：“不过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是功过不分的人，我会根据你的表现给予你相应的信任，虽然不是绝对的，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相信我们之间的信任会逐步得到加深。我喜欢和聪明的人做朋友。”说着，他很是友好地将手搭在岳阳的双肩上，面容和蔼可亲。岳阳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两人相视而笑。马索的得意变成不忿，扭头望天。

雇佣兵团

过了十来分钟，马索拧着仰得酸痛的脖子，嘟囔道：“怎么还没落下来？”

莫金道：“不急，两千多米的距离，伞降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索瑞斯道：“这里在迷雾中，等你能看到的时候，他们距我们就极近了。”

话音刚落，雾中就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在他们眼前迅速扩大，很快岳阳就看清，那是一个特种兵专用的可分拆的集装箱，正在制导仪的指引下，晃晃悠悠向这边飘来。第一个集装箱出现之后，接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上空就出现了十来个那种集装箱。岳阳暗暗心惊，那种集装箱一个可以分拆为八人用的装备箱，不，这种集装箱比他们先前看到的要大，估计是十人用的，他不禁问道：“要来多少人？”

莫金道：“如果路上没有人手折损的话，大约在五百人左右吧。”

“五……五百人……”岳阳一面笑，一面将手伸到莫金等人看不到的地方擦汗，“那将帕巴拉神庙清空都没有问题了吧。”

莫金不满意地摇摇头，道：“不，要想将帕巴拉神庙清空，别说五百人，就是来五万人都不够，唉……能拿多少算多少吧。”

紧随集装箱之后，第一个伞降的人出现在雾气中。岳阳举起望远镜，一看之下，也不由得一愣。那人一身雪白的连体无缝防化服，好似飞行员使用的抗干扰电子头盔，黑色的电子视频眼罩，下颌下伸出的呼吸软管，说明这套服装带自动呼吸循环系统，说它是一套太空服也毫不过分。而且它没有太空服那样臃肿，如紧身衣一般包裹着伞降兵，使那个伞降兵看起来魁梧又健壮，体格不输给莫金。一个又一个的伞降兵出现在视野之中，岳阳心中估计着，他们平均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平均体重应超过一百公斤，臂力恐怕足有两百多磅。这样一群人，一下子来了五百个！

那些伞兵落地之后，飞速叠伞，用电子磁锁从集装箱中取出自己的装备背包，列队站立，一切都有条不紊。岳阳从他们的身手和动作上，看出了与先前那批亡命徒截然不同的战斗力，这批人……竟然都是拥有巴桑大哥或西米那种身手的战斗人员，尤其是当他们集结成队时，战斗力将变得更加可怕。岳阳看着那些已然列成方阵，整整齐齐背手站立的士兵，清一色的白色连体防化服，金属头套，黑色电子视频眼罩，伸出体外的呼吸循环系统软管，一样的高矮，一样的体魄，使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群士兵，更像是从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同一型号的杀戮机器。这是一群怪兽！

几百人列阵完毕，站了一大片，连马索也不由感慨道：“太棒了，这才是真正的战斗部队！”

其中一名怪兽伞降后并没有急着去取装备包，而是快步走来，按动耳边按钮，黑色电子视频眼罩升起，接着大笑着与莫金熊抱在一起。岳阳注意到那人额际的花白头发、眼角深深的皱纹、深凹的眼眶、淡蓝的眼睛、微塌的鼻梁，再与记忆中的照片一比对，那人就是柯夫。他仅比莫金略微矮一些，身体横向却更显硬实，那双久经杀戮的眼睛，连微笑都带着杀意。

柯夫一面和莫金热情地拥抱，一面询问：“我的老友，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们将要去向何处了吧！”

莫金笑道:“还记得几年前我向你提过的……”

柯夫眼神一黯，随即大放光明：“神庙……帕巴拉！”

莫金咧嘴一笑，道：“来，向你介绍……”

柯夫却是名自来熟，不待莫金介绍，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先对索瑞斯道：“索瑞斯，我认识你，你和他是一组的。马索，这次你没给你老板惹祸吧……哎……这个小伙子是？”

莫金介绍道：“岳阳，中国顶尖的侦察兵。”

“啊……”听了岳阳的身份，柯夫大感亲切，扳住岳阳双肩道，“很好，很好，我也是侦察兵出身的，我，柯夫・阿莫西斯。”岳阳点点头，柯夫指着那些怪兽问岳阳：“看看我的士兵装备如何？全新的三维立体成像系统，夜视、红外和超声探测三种切换模式，无论在何种条件下都保持可视，头部连同躯干全防弹设计，而且使用了超轻便纤维材料，腿部有护板，手套有金属纤维、高保温聚合纤维，自体呼吸循环系统，连体无缝防水防化设计，隔绝任何生化侵袭。可以说，我的这些士兵，他们可以在任何环境下生存，就算是被掩埋进泥石流或垮塌的碎石下，隔绝空气，二十四小时之内都不会丧失战斗力。”

岳阳心中暗惊，这身装备显然是针对苯教的机关和蛊毒来的，他不禁问道：“这算是武装到牙齿了，可是穿脱起来很麻烦吧？”

柯夫笑道：“为什么要穿脱？这套连体服在他们任务结束之前都不会脱下。你别看我说了那么多装备，其实穿上你就知道，比你想象中更舒适，甚至就像裹在睡袋里一样，穿着这身衣裳，你可以在任何环境下，以任何姿势入睡。”

“那……那大小便怎么办？”马索也没穿过这样的衣物。

柯夫不禁呵呵大笑，道：“马索，这套衣服的总设计师可是你的老板，你没有试穿过？虽然是连体防化，但排泄还是有办法的。”

莫金在一旁目测人数，皱眉道：“柯夫，折了多少人手？”

柯夫摇头道：“大概折了一半左右，本，这山顶的气候可能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一年四季，迷雾和大风从不间断。我见你一天两次发出信号，知道你很急，天气稍微好转就命令他们冒死冲顶，那些折了的人手，都是被大风吹走，在迷雾中失散了的。”

见莫金隐有难色，柯夫又道：“不过剩下来这批人，都是佣兵中的精英，他们大多是从战场上退役下来的老兵，还有不少特种部队的成员。现在他们是你的了，他们的战斗能力绝对会令你满意。”

岳阳在一旁悄声问：“都是俄罗斯人吗？”

“哦不。”柯夫道，“虽然称作俄罗斯佣兵，其实他们来自世界各国，只是在我手下接受统一训练，安排统一任务而已，有不少老兵以前就跟过本，作战能力十分强。”

谈话间，只见莫金走到佣兵方阵前面。柯夫一个手势，佣兵方阵自然列成半弧形，确保大多数人能看到莫金的身影，所有的人都能听到莫金的声音。莫金大声道：“我是莫金！本・海因茨・莫金！或许你们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或许更多的人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从今天起，将由我来带领你们执行这次任务。柯夫，我最亲密的战友，已将这次行动的最高决策权交到了我的手中，我希望你们，能像遵从柯夫的命令一样，绝对服从我的命令！

“在行动开始之前，我想问你们几个问题，大家出生入死，是为了什么？

“……谁不想要安逸舒适的生活？

“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结束这一切？

“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不用再过嗜血赌命的日子……

“……可以拥有你曾经想拥有的一切……”

卓木强巴的身影自雾中钻出，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从莫金昨夜宿营的地方开始追踪，估算着莫金可能的前进路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卓木强巴认为，虽然他比莫金晚了半天出发，但他走直线，而且莫金他们一定会宿营，只要自己昼夜不停地追赶，肯定会找到莫金，或是……截住吕竞男。她拖着伤腿，肯定没有自己快。

“只要方向没错，至少在午夜的时候就能找到莫金。”卓木强巴正想着，突然听闻前方一声呼吼，像是什么野兽发出的叫声，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紧接着，卓木强巴又在迷雾中发现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向自己靠过来，一灰一黑，是狼，那个操兽师控制的狼！卓木强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眼就肯定这是索瑞斯控制的狼，那几乎是一种本能的直觉，直觉还告诉他，这两头狼似乎没有战斗的打算。

是的，卓木强巴长途快速奔袭，体力消耗已快达到极限，以往每天再晚些时候，便是吕竞男要求他以古怪的动作配合呼吸来恢复体能的时候。但大敌当前，卓木强巴不敢贸然休息，狼在这里，说明莫金他们距离这里也不远，他此刻一身大汗淋漓，被冷风一吹，只觉寒意更甚。

那两头狼没有摆出战斗的姿势，也没有发出警告的咆哮，而是小心地靠近，用鼻端在捕捉着什么。卓木强巴大感惊异，自己与这些狼战斗过，难道它们会忘了自己的体味？还是遇到了别的狼？不！就是它们！它们想干什么？

两头狼到了与卓木强巴十步左右就不再前进，其中的灰狼“呜呜”地告诉黑狼，黑狼向身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灰狼又看了看卓木强巴，对黑狼“狺狺”低鸣，黑狼发出“嗯嗯”的带有威胁性的鼻音。灰狼似乎想再靠近些，黑狼抬起前爪挡住了它，接着用头顶了它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长串颤吼，灰狼低下头，不安地用前爪扒拉着地面。

看着两头狼的奇怪举动，卓木强巴突然想到，这两头狼恐怕没有接到那个操兽师的指令，它们只是循着惯例巡视自己的领地，偶然与自己相遇。如果说没有操兽师的指令的话……卓木强巴决定冒个险，试着与这两头狼建立起交流，他缓缓地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狼等高，注视着狼的目光，轻轻道：“你们不会伤害我的，对不对？”

灰狼警惕地盯了卓木强巴一眼，黑狼则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卓木强巴竖起双手，摊开手掌，示意掌中无物，他对狼不构成威胁，然后道：“你们不用再听那个操兽师的指令，我们不是敌人，我不会抢夺你们的食物，也不会侵占你们的领地……”

那头灰狼别过头去，似乎在冷笑。卓木强巴想了想，用古藏语重复了一遍，刚说到一半，远处又是一阵呼啸声。这次卓木强巴听得更清楚，那沉闷的声音，不像是一群野兽发出的，倒像是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呼喝声。可是，要发出这样的声音，得有多少人聚在一起啊！两头狼也被那声音吸引，纷纷掉头去看。卓木强巴借机站起身来，试图向狼靠近一步，这一举动，立刻惊动了狼，黑狼猛地掉头，瞬间加速，朝卓木强巴猛扑过来，灰狼紧随其后……这如此近的距离，卓木强巴无法避开。

那一瞬间，吕竞男这几天来对卓木强巴的特别训练显出了成效，卓木强巴几乎是无意识地，在第一时间护住了头、脸、咽喉等重要部位，另一只手“噌”地拔出刀来。狼速惊人，卓木强巴刚刚抬腕，黑狼就向他撞去，力道极大，以卓木强巴的身体也被撞得微微后退，紧接着灰狼再撞一次，将卓木强巴撞得向后跌去。卓木强巴手腕一翻，将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两头狼一左一右，似乎想咬他的肩头。卓木强巴心道：“要是被咬中，手臂就再也举不起来了。”眼见挥刀不及，手足同时发力，身体往前一缩，两头狼同时咬到，一左一右各自撕下一缕布来。

卓木强巴翻身而起，两头狼盯着他，卓木强巴似乎看到黑狼皱起眉头，眼神忧郁地望着自己，偏头对灰狼“呜呜”轻呼。卓木强巴心中恼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攻击我？难道那个操兽师的药还有效？”他不免抬起左右手臂，闻了闻，却什么也闻不出来。

两头狼绕了个圈，又回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与卓木强巴对峙而立，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再向前走！”那头黑狼更是试探着一步一步把卓木强巴往后逼，嘴里低吼不停，吐出红舌，翻露犬牙，好似在威胁：“回去，回去！”

卓木强巴更是惊愕不解，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自己也是向前迈出了一步，这两头狼就突然发起了攻击，它们在掩盖什么？阻止我吗？我偏要上前看看。他晃了晃手中的刀，沉声道：“让开！”黑狼当仁不让地，吼声愈发急促起来。卓木强巴的目光变得冰冷，充满了恨意，咬牙道：“让开！”

一人一狼对视着，他向前迈出了一步，黑狼后肢掘地，似乎随时都要扑将上来。卓木强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手中的刀死死握紧，刀锋对准了黑狼的鼻尖，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也对着灰狼，然后，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灰狼似乎有些害怕了，身体微微向后退让，鼻腔里“嘤嘤”地叫着，黑狼却是一步也不肯退，吼声变得更加低沉、悠长，威胁的意味更重了。卓木强巴毫无惧色，朝着黑狼的方向又踏出一步，这一步落地时大力一跺，他相信黑狼会感觉到大地的颤动。如此一来，卓木强巴距黑狼已经极近，双方都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对方，都不肯退让，也没有先发起攻击，卓木强巴缓慢而稳健地，继续向着黑狼走去。

他那高大的体型，加上一个硕大的背包，重量足足是黑狼的四倍以上，终于，黑狼吃不住势子，在卓木强巴快要发起攻击的时候，它向一旁跳开了。跟着一声招呼，和灰狼双双返回雾中，朝莫金的方向逃去。卓木强巴心道：“是去报信吗？那个操兽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卓木强巴顾不得考虑更多了，虽然不清楚莫金他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不过既然自己都能赶上来，说不定吕竞男也已经……尽管昨天吕竞男伤势严重，可他丝毫不敢将铁娘子与常人等同起来，他需要一探究竟，吕竞男到底在不在前面，还有，那些声音是怎么回事。就算被发现了，他自信还能逃得掉，唯一能追上自己的狼在狼哨面前将不再有威胁。

卓木强巴大步跟了上去，离声音越近，迷雾越轻，当真相拨云见日般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却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在那空旷开阔的迷雾之中，一群装备整齐的士兵列阵而立，挤挤挨挨，一直消失在迷雾深处。莫金那高大的身影站在阵列之前，正指天说地地高谈阔论，不知道他许下了什么承诺，那些士兵有时会出奇一致地高举手臂，齐声呼喝，自己听到的，便是那整齐的呼喝声。

然后，卓木强巴才注意到，离他更近的地方，那名操兽师依旧一袭黑衣，他旁边站着一位穿了白色套装，带着头盔，有呼吸软管的军人。马索一脸媚笑地和那名军人谈论着什么，在马索的左手边……那人……那个与自己穿着同样迷彩服的人……那张熟悉的阳光的笑脸……岳阳！那人是岳阳！

卓木强巴兀自不信，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那人就是岳阳，他不仅与马索他们站在一起，还加入了他们的谈论，时而露出笑容，依旧是那种充满阳光的笑意，只是卓木强巴越看越觉得狰狞！怎么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自己在做梦吗？如果是，那这个梦，未免太可怕了！

卓木强巴猛地拳击身旁的巨岩，希望借此从噩梦中醒来。怎么会是岳阳？怎么会是他？他不是部队里的人吗？但噩梦终究未醒，卓木强巴那一拳，反而引得操兽师旁边那名军人侧目过来，那些穿着整齐的军士似乎共享同一套系统，那名军人一转头，所有的军人都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然后，莫金也转过头来，看到了卓木强巴。

绝 路

莫金露齿一笑，心道：“强巴少爷，还真是不离不弃啊，咿？那一脸愤然的样子，难道，吕竞男死了？”见马索和柯夫都有上前捉拿的想法，莫金打了个响指，制止二人，自己迎身上前，笑道：“哟，这不是强巴少爷吗？怎么，考虑好了，要加入我们吗？”

卓木强巴遏制住一腔怒火，冷声道：“吕竞男在哪里？”

莫金把手一挥，指了指身后的大部队，似笑非笑道：“你说呢？”

卓木强巴全身冰凉，颤声道：“她……她死了吗？”

莫金笑而不语，面有得色。卓木强巴那早已习惯的独特呼吸瞬间乱了，他大喘几口气，死死瞪了岳阳一眼，不怒反笑，手指莫金、岳阳和他们身后的大部队，恨声道：“好！好！我会回来的！你们记住！你们做下的一切！你们准备好承受后果吧！”说着，向后急退，眨眼就消失在雾中。

岳阳被卓木强巴瞪得抬不起头来，马索此时斗志昂扬地邀功请战，忙对莫金道：“老板，我带人去追他！太嚣张了！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莫金想了想，微微一点头，马索兴冲冲地找人找装备去了。岳阳来到莫金身侧道：“你答应过我的……”

莫金笑道：“放心，我会留他一条性命，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他在暗处与我们作对。我打算把他请来，与我们一同前进。”说着，莫金斜视了岳阳一眼，道，“这样，你就不欠他什么了。”

一旁马索拿着新武器，大笑，柯夫点了十几名佣兵跟着他。索瑞斯一声长啸，两头狼闻声而至，索瑞斯指了指卓木强巴逃走的方向，两头狼吠声不止，跟了上去。马索大声道：“跟我来，跟着狼走，快，跟上！撕了他！”莫金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却没做任何指示。

见马索等人离去，莫金似乎忘记了约定，岳阳平静地走到莫金面前，道：“我跟上去看看。”莫金既没同意，也不反对，直接转过身，向柯夫走去。岳阳知道莫金会怎么想，可是强巴少爷那凄厉的笑容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他咬咬牙，仍朝着马索的方向跟了上去。

那雪，似乎越下越大了，卓木强巴在纷乱的雪雾中一路狂奔，那颗不安跳动的心冰凉，如那飘零的雪，被飞驰而过的厚重靴子踏碎，反复地碾压，发出“吱嘎”的挣扎。吕竞男死了，岳阳是内奸？那亚拉法师和敏敏呢？他们是在一起的！就算法师功夫高强，谁能保证他能避开自己人在背后下手？要是亚拉法师遇害，敏敏绝难幸免！

身后的狼吠声和喧嚣的人喊声越来越近，不知道有几百还是几千人在追赶自己，他们竟然有如此多的人！而自己呢——只剩下自己一个！卓木强巴的心脏开始没有规律地跳动，他毫无察觉，他的呼吸如重症患者般紊乱急促，他毫不在意，他只想奔跑，跑远一些，离开这个噩梦丛生的地方。在极度的混乱迷惘中，他依稀能看见吕竞男那充满希冀的目光，他没有择路返回，而是绕过莫金他们的地方，继续向前，只是身后追赶的声音更加近了，四面八方全是敌人，草丛、枯树、巨岩之后都有狼踪。

久奔力竭，卓木强巴脚下一滑，重重地跌在岩石地面上，又滑出去好几米远，这一停下来不要紧，他却突然感觉到心脏狂乱得似乎要跳出胸腔，他想奋力撑起身体，心脏却猛地一阵激颤，身体如遭雷击，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卓木强巴痛苦地按住了胸口，又跌倒在地，卓木强巴勃然大怒，猛地当胸捶了自己一拳：“连你也要背叛我吗！为什么？为什么——”洋洋洒洒的雪花，冰冷地无情回应着他的询问。

那一拳之后，卓木强巴总算觉得心跳似乎渐渐平息下来，他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密修的呼吸，岂容他说乱就乱。卓木强巴挣扎着双手撑地跪了起来，只感到百骸乏力，四肢发颤，这一日不停地奔袭，透支了体力，怒意冲昏了头脑，他早就是凭着一股意念在奔跑，这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继续奔跑的力量了。

狼声瞬息即至，那批佣兵果然训练有素，卓木强巴发力狂奔，竟然没将他们落下。马索气喘如牛地冲上前来，嘴里怒骂道：“跑啊，怎么不跑了？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

就在马索持枪走进卓木强巴身后一米的范围之内时，卓木强巴猛然直立起身，转体挥刀，弯刀如一道闪电。没有想到，气喘吁吁的马索突然变得处乱不惊，将枪管一横，挡住了卓木强巴这一刀。卓木强巴已借那一刀之势站了起来，再度反向转体，出腿，连枪带人一起踢，他将那勃然的怒意，转换成他最后一分战斗的力量。马索不慌不忙地架起右臂护耳，身体微斜，化解掉卓木强巴那一踢的力量，同时将枪交换到左手，单手持枪射击。卓木强巴那一套动作原本就是连环进行，先是左转，然后右转，接着又是左转，马索的子弹，尽数打在背包上。

卓木强巴刀光霍霍，马索有招接招，后面的佣兵围上来，却因两人缠斗得太紧，反不便开枪。马索有心在新来的佣兵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那一拳一脚，都使得有模有样。枪管当胸对着卓木强巴，枪响，卓木强巴却是一拳砸开枪口，火线纷纷向外侧扫，有几名佣兵赶紧后退。跟着卓木强巴的刀光便至，马索突然松开一只手，单手持枪，另一只手迅雷般拔出军匕，以刀架刀，同时右手一翻，冲锋枪绕着他手掌旋了半圈，枪口变成了枪托，马索用它当棍使，朝卓木强巴手腕砸下。卓木强巴缩手，那枪又旋了半圈，枪托又变成了枪口，马索继续射击。卓木强巴猝不及防，险些中弹，百忙之中还算有些运道，只觉手心一震，却是用刀别开了一颗子弹。

两人拳来脚往数回合后，马索军匕脱手，却握住了卓木强巴拿刀的手腕，卓木强巴也捉住了马索的枪口，两相一挣，却是谁也不能挣脱谁。马索笑道：“本能近战射击术，你以为就你会啊？”

卓木强巴蓄气发力，一侧身，准备将马索像扔沙包一样摔出去。马索枪一松，一手按上卓木强巴腰部，卓木强巴气力一滞，竟然扛不住马索，反被马索趁机一脚踢在脚踝处，摔倒在地。那枪卓木强巴也没握稳，反抛向天空，马索一手拖拽着卓木强巴，另一只手向天空一捉，卓木强巴正待挣扎站起，马索用枪口抵着他的额头，把他压在地上。

卓木强巴心灰意冷，没想到连这个虚伪、卑鄙的小人自己也打不过，以前的一切仿佛是镜花水月，万事休矣，他闭上眼睛，然后听到一声大叫：“马索！”

马索的手指扣着扳机，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瞬间连变数次，一双眼睛狐疑地转动着，终于还是松了扳机，朝大喊的那人望去，同时道：“岳阳？你怎么来了？”

岳阳喘得弯下腰去，却一气不停地道：“老板说了，放他走！”

马索看看卓木强巴，又看看岳阳，质疑道：“是吗？我出发的时候，老板没有这样说啊？”

岳阳直立起身，拿出一个通信器，对马索道：“你要不要亲自和老板说？”

马索迟疑着，他当然清楚，他的老板常常变化莫测，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当下收了枪，讪讪道：“这就不用了，我还信不过你吗？”又用枪托拍了拍卓木强巴的脸，讥讽道，“强巴少爷，你运气好，我的老板大发善心，饶你一条性命，要是你敢再和我们作对，我把你打得连狗都不如。哼，自不量力。”

卓木强巴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偏偏一身上下肌肉僵硬，想要翻身而起都做不到。马索得意非凡，将枪扛在肩上，向那批佣兵走去。“刚才那几式怎么样？”“唉，我们就是相互探讨探讨，谈不上学习，谈不上谈不上……”“都是老板教我的，是这样……这样……”

岳阳看着连比划带哄笑的佣兵，又看了看在雪地上独自挣扎欲起的卓木强巴，毅然向着强巴少爷走去。马索和一个佣兵虚晃一招后，偏头冷笑看着岳阳。

岳阳来到卓木强巴身边，伸出手去，道：“强巴少爷……”却愕然发现，卓木强巴根本没看自己，那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远处苍穹，从他的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来：“滚开。”岳阳心头一惊，他从未听过强巴少爷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嘶哑如兽，冰冷似雪，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魔王，平淡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让人听了，心惊胆寒。

岳阳的手僵硬在半空，任雪花飘落，融入手心，再难前进半分。马索等人看热闹似的，都注目过来。岳阳缩手，兀自保持着微笑，轻轻道：“你放下包袱，就能再站起来了。”

卓木强巴心中一愣：“放下包袱，就能再站起来？岳阳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想说什么？”

马索耳尖，恰好又能听懂这句中文，赶紧道：“噢，对！放你走可以，背包你得留下！”

“岳阳，你考虑得还真是周全，呵……”卓木强巴心中明白了，一拉系带，解开了背包，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地晃了两步，站稳了身形，看着岳阳，他又冷冷地笑了。

岳阳被卓木强巴用那样的笑容瞧着，不禁骇得小退了半步，正准备转过身去，却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马索从后面欺了上来，正好抵在岳阳身后，让他后退不得。卓木强巴看着与岳阳并肩站在一起的马索和那群佣兵，转身欲走，却听马索道：“等会儿，衣服也留下。”

岳阳失声道：“马索，你——”

马索笑吟吟地看着岳阳，道：“老板只是说放他走嘛，可没说连人带衣服一起放走啊。我想，老板也不希望这个人留下短枪、小刀什么的，在暗处破坏我们的行动吧？你说是不是啊，岳阳？”

岳阳还待说什么，却见卓木强巴怔住，开始解开衣扣，每解开一件，就远远地抛飞出去，似乎带着无穷的恨意。岳阳的手指贴着裤腿，不禁轻颤，就那么看着卓木强巴一件一件地解开、抛走，直到只剩短裤内衫，如塑像般屹立在落雪迷雾中。

“够了吧，马索！”岳阳的声音有些变调。马索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乐道：“身材不错啊，那件内衣挺别致的，像是女人穿的呢。”周围的佣兵齐声哄笑，马索挥动枪道，“拿好东西，回去啦！”

见有佣兵上去拾卓木强巴的背包，岳阳冷声喝止道：“让开，我来拿！”他小心地将卓木强巴抛落的衣物，一件一件整齐地收拢，抬头时，卓木强巴那高大的身影已经开动，以赤膊之躯，迎着寒风落雪，向远处前进。马索在身后催促：“走啦，岳阳，他死不了，你没瞧见他长得那么壮吗？”

岳阳回忆起踏入军营时吕竞男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曾这样训示他们：“记住，你们将要做的，是常人不会理解的；你们将要容忍的，是常人无法容忍的；你们将要面临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你们将要舍弃的，是尊严！你们将和魔鬼签订契约，必要时将会出卖除了灵魂之外的一切，还要在横流的物欲前，克制住本心。你们的许多前辈，因此堕落了，没有人责备他们，同样，我也不会责备你们，我只希望你们能保留住一颗正义的心。当你不得不沉溺于酒池肉林之时，当你吸食毒品陷入幻觉之时，当你横刀当街、血肉四溅之时，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你——曾经是一个正直的人！永远，不要忘记！”

岳阳默然，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快要消失在雾雪深处的身影，告诫自己：“不要掉眼泪，不要红眼圈，你能做到，你必须做到。”仿佛有一种实质性的情感，自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直抵喉部，岳阳用牙咬碎，和着唾沫，将它吞咽下去，只静静地看着卓木强巴消失的背影，心中祈祷：“强巴少爷，一路，走好。”

马索带着卓木强巴的背包凯旋，兴致勃勃地向众人吹嘘自己如何三拳两脚，就打得卓木强巴跪地求饶，岳阳则来到了莫金的帐篷。

莫金似乎正和柯夫讨论那些佣兵的人手安排和布置，见岳阳进帐，只淡淡问道：“放走啦？”

岳阳点点头。莫金又道：“那么现在，你和他，应该没有什么关系了？”

岳阳又点点头。莫金再问：“如果强巴少爷又跟上来，找我们麻烦，你怎么办？”

岳阳一怔，原本以为发生了这样的事，自己绝难幸免，忽然听到莫金问出这样的问题，他马上反应过来，答道：“我会亲手擒杀他。”

“好！”莫金长笑而起，拍着岳阳的肩道，“我就喜欢你这种重情重义的热血男儿，你肯这么帮强巴少爷，想必将来你也不会做对不住我的事。”说着又换了口吻道，“其实荒郊无人区，探险求生存，寻宝找遗迹，哪有什么国家、民族之分，和则两利，分则两败，强巴少爷，实在不该站在与我敌对的位置上啊。”

接着莫金又问了这次行动的细节，岳阳不敢隐瞒，尽数告知，只是没有提起卓木强巴内衣衫里有夹层口袋的事。莫金听闻卓木强巴背包衣服都被拿回来了，赶紧道：“你去，把那背包衣服都给我拿进来，记住，一件也不能少，还有……告诉那些佣兵，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卓木强巴背包衣服里的，统统交出来。”

岳阳出营，见马索还在那里唾沫横飞地演讲，忽听索瑞斯在一旁道：“马索，我的狼朋友呢？”

“呃……”马索突然张大嘴发不出声音，他们的确是循着狼声追赶过去的，可是到了那里之后……那两头狼呢？被卓木强巴杀了？好像没有注意到它们和卓木强巴有搏斗啊！事后只顾着高兴，他以为那两头狼早回来了，现在听索瑞斯问起，难道狼失踪了？马索想找当时同去的佣兵询问，可是那些佣兵都戴着头盔，一混入人群，再也分不出谁是谁，马索急出了一头冷汗。

岳阳把东西拿进帐篷，莫金马上翻找起来，只见他将卓木强巴的背包衣服翻了个底朝天，却似乎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他手摁着胸口位置，喃喃道：“没有？不可能啊！我明明记得他有的。难道说……”

莫金抬起头来，指着那堆东西道：“没事了，你可以拿走了。”

岳阳就那么出得营帐，还不相信莫金就这么放过了自己，他心中对莫金重新做了结论：“这个莫金，要么，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邪恶；要么，他超乎自己想象的邪恶。”

雾雪之中一片茫茫，无论红褐山岩还是枯黄断木，都镀上了一层银白，雪飘飞絮装点着整个世界，刺骨的寒风也在迷雾中肆意地穿梭。卓木强巴全身半裸，顶着风雪木然前行，那风，真的很冷，但更冷的地方，却是他的心。吕竞男死了吗？连尸骨都被狼吃掉了吗？岳阳，我们是如此信任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你的心也被狼吃掉了吗？难怪没有发现内奸，去查找内奸的人自己就是内奸，哈……真是绝妙的讽刺，我是全天下最蠢的人？巴桑死了，张立也死了，胡杨队长，塔西法师，都死了……亚拉法师和敏敏，他们还活着吗？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偏偏还剩下我一个？我一个人，又能去哪里？能做什么？莫金带来了成千上万的军队，自己呢，我已经一无所有，仅剩血肉之躯，在这酷寒之地，还能走多远？又为什么，还要继续走下去？

逢 生

卓木强巴就这样一直走着，没有目的，也失去了方向，仿佛连思维也被这雾雪冻得僵化了，只剩下生命的本能，驱使着他不停地走下去，他的身体知道，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再也不可能走得动了。刚开始还能蹒跚步行，随着夜幕降临，寒意更盛，卓木强巴只感到体内的血管、肌肉，如同被冻成了冰条，像木偶一样机械地迈步，对他而言也成了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还有必要继续走下去吗？卓木强巴不知问了自己多少遍，但那身体仿佛不再受他意识的控制，依然倔强地向前走着，为什么呢？他隐约听到心底深处传来各种声音：“敏敏或许还活着，紫麒麟或许就在前面不远，帕巴拉或许真的能看到，和导师约好了的，一定要回去……”他僵硬地转动着颈项，想像戳破肥皂泡一般将这些声音都甩出脑海去，然后，他听到了隐藏在各种声音之后，那深埋在比心底还深的潜意识中，那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传来一个封印已久的声音：“妹妹，或许，还活着！”

那声音直接逾越了意识，控制着身体，驱使他走着。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我还有，活下去的理由！迷失之后，卓木强巴重新唤起了求生的意志，他渐渐恢复了密修者那独特的呼吸，他要蓄积一切可蓄积的力量，只为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只是人力不可胜天，卓木强巴的身体，还是在持续的僵硬中，刚开始全身发抖，到后来，四肢麻木得失去了感觉；刚开始牙关还能打战，到后来，牙关仿佛被冻得封住了，张不开嘴。再往前走，卓木强巴竟然失去了行走的感觉，只是看到周围的景物变幻，知道自己还在走而已，而飘落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胸口，竟然也不再融化。

卓木强巴脖子无法扭转，只能眼珠转动着，搜寻视野范围内可见的避风港，但眼见处，天空野旷，乱石突兀，别说避风处，想找一块雪花飘不到的地方都不可能。天色越来越暗，他也知道，黑夜来临之后，这个地方，是一点光也没有的，到那时，他只能等死了。一次次失望，让他刚刚燃烧起来的热情，随着寒雪渐渐冷却下去。卓木强巴知道，他的体能已经达到极限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得越来越慢，理智告诉他，就算他找到了遮雪避风的所在，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也不可能活下去，一旦躺下，他将长眠。要能存活，除非奇迹的出现，只是在这种地方，在这个时候，还会有奇迹吗？

卓木强巴带着不甘的心，还在顽强地挪动着、搜寻着，只要身体没有彻底僵化，他就不会停下。就在香巴拉的夜空完全黑暗之前，天空仿佛也带着不甘，放出最后一抹光明，卓木强巴突然看到，在自己正前方，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一朵雪莲正沐浴着落雪怒放。它看上去，是如此的娇弱不堪，那茎叶，似乎一丝风都能吹得折断，但它却毅然扎根在坚实的巨岩上，迎着风雪，骄傲地吐着花蕊。

看到那朵雪莲，卓木强巴霎时想起了与导师的约定，不由悲从中来：“导师，对不起，我无法完成和你的约定了。不是我不想做好，实在是天意弄人，我已经无力回天。与我同来的人，一个个在我眼前逝去，我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我什么也做不了。如今，我也要离开你了，导师。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只能给你留下无尽的遗憾和伤痛。我战胜了雪山，战胜了大海，却无法战胜那纷繁复杂的人心。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啊！”

卓木强巴挪着寸步来到岩前，想要抬起手去轻抚那朵雪莲，试了好几次，手臂始终无法抬起，只能静静地看着。他浑然忘记了雪花和冰风，那一朵雪莲，在清风中摇曳，就像他心底那一簇火苗，随时都有被风吹灭的可能，但它不甘地燃烧着，带来那一丝丝的暖意，小小的，温柔的。

那一刻，卓木强巴的脑海中浮现起所有重要的人的脸庞，清晰地出现，又黯黯地消散，仿佛听见是谁在远方吟唱：“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接着，思绪中断，那朵娇脆的雪莲，终于不堪风雪，折断了，滚落在地，顺风向前翻转而行。卓木强巴目视着雪莲，在光明消失的最后一瞬，他竟然看到，前方有一个洞窟，由数块巨岩相互堆积倾轧，岩缝间形成一个天然通道或洞穴，约半人高，不知道有多深。

“难道，那就是上天给我安排的墓穴吗？”卓木强巴这样想着，终于还是挪动身体，向洞穴靠过去，只是身体冻得太僵了，刚才在雪莲面前站了一小会儿，此时竟然已经无法迈步。卓木强巴用尽全身的力量，腿也无法离开地面超过一厘米，腰际再一发力，身体便失去了平衡，如企鹅般摇摆着走了两步后，他像一截树桩般倒地，再也无法动弹。

此时天空已经全暗，卓木强巴不知道自己距离洞穴还有多远，或许只有一步之遥，又或许不止，总之，都不重要了，死在洞内，还是洞外，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听到自己的血液拥堵在血管里，艰难地向前挤，如沙漏般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奋力地搏击，却似窒息者无法呼吸般，难以为继，只得越跳越慢。

“咚咚。”

“咚，咚……”

“咚……咚……”

“咚——”

在卓木强巴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双橙黄发光的眼睛……

“我死了吗？”卓木强巴感觉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他依稀回忆起阿爸说过，人死之后，灵魂会留存在一个既不是人间，也不是阴间的地方，每个人死后都会先到这里，等待召唤或宣判。冥冥中自有主宰，他们会根据你一生的好恶，来决定你是去西天极乐世界，还是下十八层地狱。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呵呵，谁说得清呢？那些人没死过，所以无法判定，而死了的人，又无法向活人诉说，想这些似乎没什么意思呢。那么，我这个孤魂野鬼将会飘向哪里？

接着，卓木强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安静地躺着。“那是我吗？原来已经这么老了啊？有多长时间没照过镜子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看来我还没飘多远，才刚刚离体。咿？那是什么？狼？对了，我记得我死前，最后好像看到的是狼的眼睛，唉，我怎么就没想到，那样的洞穴，多半有狼居住的吧。善泳者溺于水，我用半生的时间来研究犬科动物，最后死于狼腹，也算善有善终，死得其所了。嗯？不对，若是死于狼腹，我的尸体怎么能保存得如此完好？”他兀自怀疑，再向自己的身体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个身体在眼前放大，越来越大，最后眼前一黑，再次遁入无意识状态。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卓木强巴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好暖和啊，就像是胎儿状态时，在母亲的腹中，被温暖的水包裹着，身体浮在空中，没有重力，全身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解脱。原来，在人未成形之前，拥有的才是最自由、最舒适、最安逸的环境。后来，人有了手脚，就被自己的行动所束缚；人有了五官，就被自己的感知所束缚；人有了意识，就被自己的思想所束缚。只有在没有拥有这些之前，纯灵魂状态的人，才是自由的存在。难怪每一个人生下来，面临这世界时，悲痛地哇哇啼哭，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降临于世，他们就失去了自由。人这一生，便是被各种有形的无形的东西束缚着，有人解开某些束缚；所以他开心，有人解不开束缚，所以他痛苦；有人看懂了束缚，所以他哀伤；有人看不懂束缚，所以他快乐。奇怪，这是谁告诉我的？是阿爸吗？是了，那是很小的时候阿爸告诉我的，我竟然还记得这些。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因为感受到那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吗？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这是否是天堂的感觉？”

卓木强巴这样想着，睁开了眼睛，头顶一片黑暗，却有光亮从脚下传来。接着，他恢复了感知，感到自己躺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身体被什么东西压着，但是有滚烫的热量从那些东西上传来，是柔软的，有呼吸，有心跳，自己完全感知得到。接着，他又感到了手边岩石的颗粒，自己平静且悠长的呼吸，那铿锵有力的心跳，风从外面试图灌入洞中发出的呼啸。“我还活着？”卓木强巴终于明白了自己目前的生命状态。接着，他微微抬头，试图看看那些带来温暖的生命，他看到了……

三匹狼，两匹各自抱着他的一条大腿，它们的两条前腿交叉，头枕在腿上，自己从脚趾到腿根，都被它们包裹着；还有一匹最大的狼，蜷曲在自己胸口，盘成一团，脑袋埋在尾巴里，偶尔扫一扫尾巴，似乎在赶脸上的蚊子。三匹狼有着整齐而柔软的呼吸，那火一般的热量，源源不绝地从它们身上传递过来。

卓木强巴这一动，蜷伏在他胸口的狼首先醒转过来，睁开惺忪的睡眼，掉过头来看他，那麻灰的颜色、扑扇着的耳朵、狭长的嘴、黑黑的鼻头、锃亮的眼睛在背光的地方反射出妖冶的黄芒。卓木强巴几乎不用思索就能断定，这是灰狼三兄弟。是的，是它们，尘封的记忆似乎又都回来了，他仿佛想起很多以前淡忘的事情。

一人一狼注视着，如在那可可西里冰原一般。只是三年前那匆匆的一瞥，却已经记忆下彼此的眼神，仿佛很多年前他们已然熟识，在命运中再次相遇，不用询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卓木强巴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仿佛蜷伏在他胸前的并非是狼，而是自己基地里与自己熟识的獒，他探出双手，伸到狼的颌下，轻挠着那白色的绒毛，轻声道：“嘿，老友，你们怎么在这里的？”

那头狼却是扑将上来，两只前腿按住卓木强巴的双肩，伸出舌头舔着卓木强巴的嘴唇。是了，这是狼家族的传统，当在外流浪的游子回归家族时，家族的成员将和它拥抱、亲吻，以此认可并迎接它的回归，同时这也是再次熟悉彼此的味道必不可少的条件。想起来了，这是方新教授曾经教过自己的知识，卓木强巴都想起来了，如今这头灰狼，正以它的身体语言告诉自己：“欢迎你回来，我们的朋友。”

其余两头狼也都醒来，一蹭蹿到卓木强巴跟前，三颗硕大的狼头挤作一团，三双大眼睛好奇地重新打量着卓木强巴，它们嗅着，亲吻着，“嘤嘤呜呜”地诉说着。卓木强巴亲亲这头，摸摸那头，突然间，仿佛被幸福包围着，那久违的熟悉的感觉，全都又回来了。人们相互欺骗，钩心斗角，但是你们，不曾舍弃我，你们记得我，还记得我身上的味道，我的狼朋友。卓木强巴半坐起来，搂着三颗比自己的头还要巨大的狼头，明明在开心地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三头狼替他舔干眼泪，头在他胳膊里乱拱，蹭得他胳肢窝痒酥酥的，情不自禁地发笑。

玩闹了一会儿，卓木强巴见洞外一片光明，便对三个狼朋友道：“好了，好了，先别闹了，我想出去看看。”他只是用平素的语气说出，也没认为三个狼朋友能听懂他的话，不料三个狼朋友看了卓木强巴眼睛凝望的洞口一眼，就猜透了他的心思。最魁梧的首领狼想了想，发出“嗯”的一声，抬起前爪轻轻拍了拍卓木强巴的腿肚子，另一头狼则咬着卓木强巴的内衣扯了扯，然后张着嘴，伸出舌头看着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想了想，心道，莫不是这些狼朋友在提醒自己，外面很冷，你穿这身衣服恐怕不行。“没关系的，我就出去看一下。”卓木强巴说完，不禁释然笑了笑，自己怎么能以人的思想，去度量狼的心思呢，说不定刚才狼朋友想表达的，根本不是自己想的意思。岂料话音刚落，头狼低嚎，三只狼竟是先后钻出洞穴，让出路来。

洞口很矮，卓木强巴不得已也只能爬出洞来。洞外寒雾依旧，只是天已放亮雪已停，卓木强巴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但他却能感到，身体起了某些变化。

吕竞男传授自己的呼吸，仿佛真的融入自然，不再需要刻意为之，自己的一呼一吸，都准确地和自己的心跳、脉动、血液的走向，和那个奇怪的徐徐旋转的感觉联系在一起。卓木强巴摊开掌心，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视线仿佛穿透皮肤，看到了皮下的血流、经脉，他看到了能量的流动。他再怡然四顾，这天，这地，这空气，都和以往不同了。

衣着单薄地矗立寒风中，虽能感到寒气袭人，但却不似昏睡前那般刺骨，他能清晰地把握住空气中澎湃涌动的气流，如何绕过岩石，如何穿过缝隙，如何掠过大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前方弥散着旺盛的生命力，有无数动物、植物欣然地生长；自己的右手方，是一片空无，来自海洋的气流自下方翻涌而上；自己的左手方，则是高大厚实的山根，那些翻越雪山的稀薄空气，带来了远方严寒的消息。这些自风中传来的讯息都是以前察觉不到的。他还能感觉到，身后的灰狼三兄弟那整齐、强劲、有规律的心跳和呼吸；一株不知名的小草正藏在巨岩后面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倔强地挣扎生长；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有什么东西开始缓缓转动，带动整个身体的能量，均衡而持续地与外界交换着。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吸入体内的每一股气流，在血脉的带动下，流经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能量运送至那里，再将耗尽的残渣带走，由另一条通道再呼出体外。

卓木强巴再将视线转回救了自己性命的狼穴，忽然准确地把握到洞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风中滚来滚去，他举目凝望，是那朵雪莲，如今早已凋零枯萎，却兀自徘徊在洞口不肯离去，看那枯萎的程度，自己显然昏睡了不止一天。卓木强巴来到雪莲之前，轻轻道：“谢谢你。”那雪莲仿佛听到了卓木强巴的声音，被风一吹，飘散开来。

“狺——”的一声长鸣，卓木强巴回过头来，只见最小的那匹狼半伏在身后，嘴前放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正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卓木强巴再仔细一瞧，这不是在可可西里送给它们的那一截羊羔裘吗？没想到如今被磨损得只剩不及兔尾大小的一块，它们竟然还保留着。再看看狼朋友期待的眼神，卓木强巴马上明白过来，他从口袋中掏出那根救过自己数次性命的狼哨，递到狼的眼前，道：“我也，一直留着。”

最小的狼发出“呜”的欢呼，扑将上来，将卓木强巴掀翻在地，在他身上打滚。卓木强巴连声道：“嘿，别……别这样……好冷的，好了，好了，嗯？别动，别动，你是怎么啦？”就在卓木强巴与狼嬉戏时，发现这只狼身上有伤，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却是触目惊心的长，伤在背脊上。随后他又发现，这头狼的尾巴少了一半，左耳也有一个缺口，再看其余两头狼，灰狼三兄弟，竟然全都带着满身的伤痕。伤得最重的是体型最大的那头狼，它的整条左后腿竟然是折的，痉挛蜷缩，悬吊在腹下，靠的是余下三条腿在走路；另一头狼也好不到哪儿去，它的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疤，再往下一点，它的一只眼睛就保不住了。

虽然这些伤口已经愈合，但犹可想见当时战况的惨烈。卓木强巴看那些伤痕，竟是像极了狼造成的伤口，他霎时明白过来，询问这三兄弟道：“你们……被驱逐了？”

与狼同居一

卓木强巴知道，在狼的家族中，若是离开家族时间太久，重新返回家族时，需要看别的家族成员的意见，因为离得太久，身上沾染了别的味道，昔日的家族成员会视之为不安全的因素。若是得到了家族首领和成员的认可，就能安然返回家族，若是得不到认可，就将被驱逐，曾经同一家族的成员会毫不留情地将它们驱赶出家族领地，甚至会将不肯离开的狼活活咬死。

这灰狼三兄弟，它们是怎样穿越那茫茫的可可西里冰原，又是怎样跋涉千里来到的高原，是怎样翻越那苦寒无人的大雪山？它们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家族，可是它们……竟然被驱逐了！带着一身的伤痕，只能徘徊在这冰雪构筑的荒野，有家归不得，一无所有，相依为命。一想到灰狼三兄弟的遭遇和自己的何其相似，卓木强巴的心中又忍不住酸痛起来，他捧着身上那小狼的脸，喃喃呢语道：“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呢。”

小狼看见卓木强巴触到自己身上的伤痕，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眼泪汪汪地看着卓木强巴，嘴里呜咽着，将身体侧过来，让卓木强巴看它身上其余地方也受了伤，又在卓木强巴眼前晃动着那断掉半截的尾巴；它返身转圈，极力用嘴去够那半截尾巴，却怎么也咬不到自己的尾巴了，再用它那期期艾艾的目光看着卓木强巴，嘴里“狺狺呜呜”说个不停。卓木强巴握住小狼的前腿，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明明知道小狼有满腹的委屈要向自己诉说，可惜自己却不知道它在说些什么，卓木强巴回忆起方新教授给他们上课时曾说过：“狼的声带呈V字形，它们可以发出超过80种鸣音，而我们人类能发出百余种不同的单音节；狼的听力范围在12～80000赫兹，我们人类的听力范围是20～20000赫兹。同学们，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狼的听力范围覆盖了我们人类的听力范围，也就是我们能听到的，它们都能听得到。而且，狼的声带与人类相似，狼啸的音节数与人类相近，通过不同的音节，变音和啸声长短，其组合千变万化。所以，在狼的社会中，完全可以仅凭发音就表达出自己的所有情感。狼类有属于狼类自己的语言，而且与我们人类一样，不同地方的狼还有各自不同的方言，这些狼族的语言代代相传，不仅用来与同伴交流，表达自己的意思，也用来教育下一代，教给它们生存的技能。只可惜，数千年来，我们人类没有几个人真正去倾听过狼的语言，它们的伤心、愤怒与仇恨，它们的感激、高兴与爱慕。我的老师曾告诉我说，新中国成立前，在西藏有一位研究犬科动物的大师，他不仅能听懂狼的语言，还能用狼的语言与狼直接交流。我虽然没有那位大师那样的本事，不过经过我和国外同行多年的研究，还是大致总结出狼的十三种不同音调表达的不同情感……”

卓木强巴细细地回忆着，小狼的发音显然不在导师总结的那十三种音调范畴之中，它发音极短、极快，往往只是一两个音节就变化了音调，听上去倒有些像美国黑人的说唱音乐。卓木强巴没听多久，就见头狼过来，用脑袋拱了小狼一下，瞥了它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嗓音，似乎在说：“有什么好哭诉的，一匹好狼，流血不流泪，不要堕了自己的威风。”

小狼变了音调，在喉咙里打转，似乎很不满。头狼却懒得理会它，抬起一只前脚往卓木强巴肚子上一按，哼哼了两声，似乎在询问什么。卓木强巴的肚子被头狼这么一按，立刻发出“咕——”的一声长鸣。那头狼似乎朝着他笑了笑，随后头微扬，嘴一撮，发出清晰而有节律的“嗷呜”的声音。这次卓木强巴听懂了，这是十三种基本音调中进食前的集合令，通常只能由首领发出，意思是：“集合了，我们去打猎。”

小狼和另一匹大狼听到声音，收敛了嬉笑，表情严肃地向头狼靠拢过来，摆出了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三头狼排成箭头形向迷雾走去。走了两三步，头狼扭过头来，向卓木强巴一努嘴，仿佛在说：“跟着来啊，愣着干什么？”

走了没多久，卓木强巴就发现，小狼频频回头，老是仰着头看自己，眼神中有些不忿，似乎在说：“你站那么高干什么？暴露我们的行踪！”卓木强巴只得缩了头，蹑手蹑脚地跟在它们后面。

也不知是这一带已经靠近生物生活区了，还是在迷雾中人类的感官远不及动物，卓木强巴他们一路走来，除了狼，一只活的动物都没看到。而灰狼三兄弟带着他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同时竖直耳朵，身体低伏，显然离猎物已经很近了。

灰狼三兄弟调整好作战姿态后，头狼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扭头一看，卓木强巴那么大一截人杵在那里，难怪感觉今天围猎无法很好地收敛气息。于是头狼掉过头来，走到卓木强巴跟前，用前爪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饶是卓木强巴天资聪颖，也愣是没猜出这只头狼的意思。等头狼转身，卓木强巴抬起腿准备跟着过去时，被头狼侧头将腿撞了回去，卓木强巴一愣，只听头狼低声嗥叫。在曾学过的知识中，这是战时警告的声音，短促的声音不会传播太远，提醒身边的同伴注意警戒。

卓木强巴明白过来，敢情头狼的意思是：“你就在这里给我们放风，别再往前走了。”

卓木强巴等了半晌，身体寒意渐增，他不由自主地双手抱胸，双腿交叉而立，忽觉一股暖流自左手升起，蔓延过肩，传递到右手，再由双手交汇处传至左手，至此循环不息，上半身的寒意渐渐淡却。卓木强巴愕然醒悟，自己这个避寒的动作，恰恰是吕竞男最后教自己的那些古怪动作之一，只是以前做时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多久，前方传来了重物轰然落地的声音，小狼从雾中跑出来“狺狺”叫了两声，让卓木强巴跟上。

卓木强巴跟着小狼来到一处石窝状凹陷坑中，大吃一惊，他原本以为灰狼三兄弟围猎的是些小型生物，岂料竟然是一头庞然大物。那应该是一头鹿吧，可是，眼前这家伙不算那对巨大的鹿角，立高也超过了两米，皮厚毛长，卓木强巴实在难以想象，这种地方竟然有这种怪兽，它是靠吃什么为生的？不过看了看那巨鹿的身体，卓木强巴似乎明白了，这头巨鹿是从很远的地方流浪至此，身上早就有伤，估计是运气不好，被灰狼三兄弟堵在了这里。灰狼三兄弟没有马上和对方拼搏，而是和那怪兽耗着，直到耗得那怪兽奄奄一息，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时，它们才动手。

那巨鹿的咽喉被狼牙咬穿，早已死透，不过灰狼三兄弟并没有马上撕咬，而是等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知道，按照狼家族的习惯，每次狩猎之后，要等所有狩猎成员到齐，再由头狼统一分配，不同地位的狼进食猎物的不同部位，而每头狼进食的先后顺序也有讲究。数万年来，狼的家族以这种方式来表达统领的权威和地位，同时保证一个家族的公平和公正。只是卓木强巴没想到，看头狼的意思，似乎是想让他先享用猎物，难道这是对尊贵朋友的特殊礼遇？

卓木强巴有些狐疑地走上前去。头狼拍了拍那头巨鹿的皮毛，眼中寒光一闪，就如刚才在地上划横线般前爪横着一挥，然后看着它发出几声长短不一的声调。卓木强巴有些尴尬了，完全听不懂啊。小狼不知什么时候又叼着那块羊羔裘放到了卓木强巴的面前，很是惬意地用脸在羊羔裘上擦来擦去，朝着卓木强巴呜呜直叫，然后也是头狼那般，看着那巨鹿的尸体，抬起前爪，在虚空中横着一挥，像极了战争片中，那些将军命令手下士兵执行暗杀任务时所做的那个抹脖子的动作。见卓木强巴还傻愣在那里，另一只狼急了，跳过来咬住巨鹿的一条腿晃了几下，然后对着卓木强巴露出一口森然狼牙；卓木强巴还不明白，它又咬住巨鹿的腿晃了几下，再露出牙齿。

一阵寒风吹过，卓木强巴打了个激灵，突然将羊羔裘、横爪一挥、咬腿几个动作联系起来，恍然大悟，这三头狼是让自己去取怪物的皮毛啊。小狼说的是那皮毛很是暖和；而另一头狼则说，若是它们用牙咬坏了，那皮毛就没什么用了。

卓木强巴怀着感激的目光投向这些狼朋友，想寻找一件趁手的工具，却意外地发现，导师还给自己留着一把锋利的瑞士军刀。由于这把军刀体积极小，当时自己就将它与小铜剑放在了一起，整个渡海到抵达须弥山的过程中，都没有使用。如今，这是卓木强巴手中剩下的唯一利器了。

卓木强巴剥下了巨鹿的皮毛，第一次干这种活，难免划破了很多地方，不过整体还算完整。卓木强巴钻入巨鹿皮中，一双手刚好能从巨鹿的前蹄处穿过，只不过双脚无法套入巨鹿的后蹄之中，而且腰身也太长了，卓木强巴就像拖着一个大水袋，一直拖到地下。

卓木强巴剥皮之后，头狼就开始享用美餐，另一只狼在一旁等待。小狼暂时轮不上，掉过头来，绕着卓木强巴的新皮衣嗅嗅，然后看着卓木强巴，露齿一笑，冲上来将卓木强巴扑倒在地，用牙轻咬他的小腿、肩头、咽喉等处。卓木强巴当然明白，这是小狼与自己嬉戏，狼的家族中成员间常常相互嬉戏，它们能很好地掌握咬合的力度，有时看上去它们撕咬得很厉害，其实都不会伤到对方，它们的战斗技巧，便是在这种嬉戏中磨炼出来的。小狼的举动分明是在说，披上鹿皮，你就变成巨鹿了，咬你，咬你……

卓木强巴不甘示弱，也露出牙齿去咬小狼。小狼眼里露出笑意左躲右闪，轻巧避开，嘴里“嗯……呜……”地挑衅着，卓木强巴模拟着小狼的声音回应它，小狼就扑腾得更欢了。卓木强巴一面和小狼嬉闹，一面暗想，这里的狼实在是太强壮了，以自己的体型，却是被它们一扑即倒，每一次都没有反抗的余力，看来，应该向它们学习一些战斗的技巧。接着，他又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灰狼三兄弟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吗？它们既然回到了这里，这点显然该是肯定的了。可是，就如自己在可可西里观察得出的结论一样，它们的皮毛并不十分丰裕，它们生存的地方，至少不会是现在这种冰天雪地；还有，它们是怎么回到这里来的呢？卓木强巴想起了大雪山，想起了冈日第一次吹响狼哨，难道说，只有这里的狼能听懂那哨音？当时遇到的就是它们？

卓木强巴搂过小狼，一手指天，仿佛穿过了云层，对小狼道：“你们是从那里来的吗？”然后又点点地面，道，“回到这里，是从那上面下来的吗？”

小狼似乎听明白了，半眯着眼频频点头，接着又发出一长串卓木强巴听不明白的声音。

卓木强巴心道：“这就是了，它们聚集牦牛群和狼群，正是为了在那超越了自身忍受极限的恶劣环境中生存，循着回家的路，翻越大雪山。如今，依然只剩下它们三个，也就是说，其余的那些狼群和牛群，都已经死在半路上了啊。它们究竟要忍受怎样的痛苦和挣扎，才能回到这里。”

卓木强巴暗暗神伤，这灰狼三兄弟经历的苦难，恐怕也不比自己的少，想着灰狼三兄弟的遭遇，卓木强巴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这时，见他停下了动作的小狼，伸出舌头舔着卓木强巴的脸，卓木强巴伸出手去搂抱它的脖子，它又舔着卓木强巴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得轻柔，那种暖暖的、黏黏的有些湿润的感觉，顿时让卓木强巴心中的郁结减轻不少。

他看着小狼的脸，突然想起方新教授教过他们的知识：“所有的犬科动物嗅觉都是人类的一万倍，它们能捕捉到我们人类无法察觉的信息，比如一个人情绪的改变，会导致自己内分泌的改变，而这种人类无法捕获的激素改变，犬科动物却能很清晰地掌握。也就是说，犬科动物它们能很容易地知道人类的情感状态，你是愤怒、开心、忧伤还是害怕……”卓木强巴疼爱地看着小狼，轻声道：“嘿，你在安慰我吗？谢谢，谢谢你。”

三头狼进餐之后，才轮到卓木强巴。由于那巨鹿体型太大，故而剩下不少，灰狼三兄弟给卓木强巴留下两条后腿和整个背脊，看那头狼的意思似乎是，吃不完就拖回去。看着巨鹿巨大的尸身和肉红色的肌肉，他还真不习惯就这样生食，只是腹中饥饿难耐，用刀割下一缕，放入口中嚼了，只觉舌下生津，竟是说不出的美味。灰狼三兄弟似笑非笑地看着卓木强巴，似乎在笑他爪牙不够锋利。

嚼着嚼着，卓木强巴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回家时，阿爸对自己说的话：“如果你想真正了解另一种生物，就抛弃你作为一个人的想法吧，以最原始的生命姿态，坦诚相见，才能获得不同物种间的认可……

“你认为戈巴族人的与狼同居，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你只有真正了解了什么叫与狼同居，才能理解我说的这番话的含义……”

“与狼同居吗？”卓木强巴暗暗想着，将刀尖的肉放入口中。阿爸那句“抛弃作为一个人的想法，以最原始的生命姿态，坦诚相见，才能获得不同物种间的认可”，究竟该怎样理解呢？此时的卓木强巴，渐渐有了自己的理解，阿爸是想告诉自己：“想要真正地认识狼、了解狼吗？那么，放弃作为人的存在，你，成为一头狼吧！”

吃过食物之后，特别是这种用嘴咀嚼生食的进食方式，令身体热量大增。其实相比起灰狼三兄弟，卓木强巴吃得极少。狼可以一次吃下相当于自己体重三分之一的食物，然后根据环境的不同，它们可以在数天甚至十数天之内不再进食。

进食之后，便是休息和娱乐的时间，小狼和另一头大狼一路打打闹闹回到洞穴。卓木强巴将身上所剩的东西都掏了出来，在地上摆作一排，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导师，多吉，家族，狼群，妹妹。这就是卓木强巴所剩的全部，看着地上那一排小饰品，卓木强巴也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仅凭这些，自己是无法与莫金和他的军队对抗的。怎么办呢？留在这里，变成一头狼，和灰狼三兄弟共同生活？看着昏暗不透光的洞穴，卓木强巴苦笑着想：“这次，恐怕是要真的与狼同居了。”

头狼腿脚不便，没有与小狼他们嬉戏，回到洞内，蜷伏在卓木强巴身边。卓木强巴闲来无事，便指着那些饰品，将每一件的来历和它们背后的故事，一一说给头狼听。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头狼一定听得懂，因为他诉说的整个过程中，头狼很认真也很安静地听着。

与狼同居二

卓木强巴的手搭在头狼的背脊上，顺着它的毛发抚摸。与灰狼三兄弟的重逢令他倍感欣慰，他知道，这三头狼拯救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那些被操兽师控制的狼之外，这些狼朋友对自己似乎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从小便是如此，他甚至可以不用像别的人与狼接触那样，有数日甚至数月的磨合期和接触期。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往往是第二或者第三次给狼朋友带食物时，只要确认是无害食品，狼就敢直接从他手里取食吃，他往往便在那个时候，趁机摸狼两下，那皮毛软软的，光滑如缎子，摸上去十分舒服。想到这里，卓木强巴再次苦笑起来，或许自己去做一匹狼，比做一个人更适合吧。

迷雾之中，湿气氤氤，小强巴孤独又恐惧地走着，前方树林中突然闪出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小强巴害怕了，向后退去，却靠上一条粗壮的腿。小强巴想也不想，就抱着那条腿道：“阿爸，前面……”

年轻的德仁摸着小强巴的头道：“别怕孩子，那是狼朋友，它们的家在森林里，和我们是邻居。”小强巴看着树林中走出来的几头高大灰狼，却把阿爸的腿抱得更紧了：“阿爸，我怕。”阿爸俯身道：“不怕，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狼妈妈在家带孩子，狼爸爸在外面找食物。”

接下来，小强巴不那么怕了，他看到，那些狼朋友伸出舌头来，舔着阿爸的手心，其中一头狼朋友还舔了自己的小脸，痒酥酥的，舔得他“咯咯”地发笑。一头母狼叼着还未断奶的小狼也来到了阿爸面前。阿爸伸出手去，用拇指捋着小狼的额头，告诉母狼：“他会成为一个好小伙子的。”

看着不及阿爸拳头大小的小狼崽，小强巴再也不害怕了，问道：“我可以摸摸它吗？”阿爸回答：“那要看狼妈妈愿不愿意了。”

小强巴又问狼妈妈：“我可以摸摸它吗？我一定不会伤害它的。”狼妈妈轻柔地将小狼放入了小强巴的手中，小强巴双手捧着小狼，小家伙眯着眼睛，在小强巴手心里转动，身体软软的、暖暖的。阿爸道：“孩子，这就是生命，每一个生命都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到世间的。”

这就是生命啊……

卓木强巴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刚才那究竟是一个梦，还是自己真的亲历过？不过就算是自己亲历过的事情，那也是四五岁以前的事，他已经淡忘模糊了，记不真切。可是一闭上眼睛，刚才的梦境就像电影一样清晰可见，挥之不去。当他意识稍微清醒了些，却愕然发现，以他现有的知识去理解，那梦境中出现的情况却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母狼奶崽期间，对幼崽是绝对的呵护，就是同一家族中的公狼也严禁靠近狼崽，若是它真的肯将幼崽让一个陌生人触摸，甚至放在人类的手心中，那简直就是近乎神迹的存在。卓木强巴愈发坚信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罢了，可是，为什么全身大汗淋漓？他看了看灰狼三兄弟，显然醒了，却不愿意睁眼，有些慵懒地甩着尾巴，继续贴在卓木强巴身上，感受彼此带来的温暖。

卓木强巴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手，心中愈发迷茫了，那到底是梦还是……为什么感觉如此真实？阿爸年轻时的相貌，就是自己现在去回忆，也未必有梦境中那般清晰。难道说，自己的身体真的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日，卓木强巴更是连续做梦，全是梦见一些自己已经淡忘的小时候的事情，每天醒来，都是大汗淋漓，浑身乏力，好像同野兽搏斗了许久一般。他曾想是不是灰狼三兄弟压在自己身上的关系，但若是如此，那么第一日醒来，为何自己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而且每日醒来，卓木强巴就说不出的烦躁，总觉得体内空落落的，少了什么东西，说是腹中饥饿又不像，说是心情郁结也不似。每当这个时候，他调整着吕竞男教自己的密修呼吸，配合那些奇怪的动作，那种失落感就会稍有减轻，而次数久了，灰狼三兄弟看在眼里，特别是小狼，开始有模有样地学着卓木强巴做那些动作。有一次卓木强巴做着一个动作，刚巧看见小狼仰躺在地，四肢朝天，正努力地将身子团成一个圆，要将头从两条后腿中穿过去咬自己的尾巴，卓木强巴心中一乐，那种烦闷感顿时大减。此后烦闷感便日渐削弱，而体内那种气息流动和徐徐转轮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卓木强巴发现，自己的动作是越来越敏捷，而体力也在逐渐恢复，大有超越从前的趋势。而体能恢复后，灰狼三兄弟也不用趴在他身上睡觉了，不过大家仍在岩洞中，簇拥在一起入睡。某日卓木强巴突然想到，工布村的长老曾说过，自己尚未觉醒，心道，难道前几日的种种异常感觉，便是觉醒的前兆？

这些日子下来，卓木强巴已和灰狼三兄弟混得熟稔。大狼，最明显的地方便是那条折了的右后腿，同时，它颌下的毛要长一些，看上去像是有一撮络腮胡，左边的鬣须上方有块星状疤。相处时间久了，卓木强巴总觉得大狼的眼睛不似小狼那般睁得浑圆，上眼睑微微有些下垂，就像时时都在凝眉思考一般。

二狼身上疤痕最多，以至于麻灰色的皮毛近了看有些像斑马一样，嵌着许多肉色的条状凸起；二狼的嘴似乎要稍微短一些，但向两颊的裂口似乎开得更大，嘴边的唇黑比大狼和小狼都要厚一点；双眼眼角也比大狼和小狼略向下垂，正面看起来竟是一脸凶悍之色。

相比而言，小狼身上的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全身的毛色也是很纯正的麻灰色，没有异常色斑；四肢修长平整；脸上也没有瘢痕；一双眼睛极是聪慧，盯着你看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要和你说话一般；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它那断了的半截尾巴。卓木强巴知道，狼的尾巴其实才是它们展示美的重要部位，断了尾巴的小狼，再怎么好看，也当不了狼中美男子了。当然，它耳朵上那个缺口，不走近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此外，他观察了它们的牙口和皮毛、爪牙，初步断定，头狼的年龄在十二三岁左右，按照狼的生命算是步入中老年；体型仅次于头狼的那头狼年龄在十岁左右，属于壮年；小狼也有七八岁年纪，它的体格和另两头狼其实相差不大，只是三年前见它的时候最为瘦弱，卓木强巴印象格外深刻。根据年龄不同，卓木强巴分别给它们取了三个名字，大狼、二狼、三狼，便于称呼。灰狼三兄弟各有特色，大狼老成稳重，二狼勇武好斗，三狼伶俐机敏。

取名字那天，卓木强巴分别轻点三头狼的额角，同时重复着：“大狼，二狼，三狼……大狼，二狼，三狼……”仅重复了五六遍，三头狼便不约而同地知道了这三个发音分别是自己的代称，不过眼神中都有些不屑，哼哼唧唧的，卓木强巴叫到它们的名字就各自偏过头去，显然在道：“只需要闻闻气味就知道谁是谁了，何必要用发音来表达这么麻烦。”卓木强巴颇有些无奈，自己可无法利用气味来分辨灰狼三兄弟。小狼尤其不满，当卓木强巴叫大狼的时候，大狼可以跟着呼喊：“阿——肮——”叫二狼时，二狼也能跟着重复：“呜——肮——”三狼却没法跟着叫，小狼咬着卓木强巴的皮大衣，可着劲儿地摇头，得给它换一个能叫出声儿的名字。卓木强巴想了想，还是叫它小狼好了。小狼这才满意，它能自己撮着嘴，发出“咻——肮——咻——肮——”的声音。

接着，卓木强巴又指着自己道：“卓木强巴，我，卓木强巴……”这次轮到灰狼三兄弟傻眼了，它们可发不出这个音来。大狼张张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便瞧着二狼；二狼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看着小狼；小狼眼珠子转动着，也不知它怎么想的，只见它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喉咙里打转，突然一张嘴，发出一声：“阿呜肮……”

大狼和二狼对这个发音表示满意，纷纷跟着叫了几声：“阿呜肮——”“阿呜肮——”于是，卓木强巴从此有了一个狼族的名字，他叫“阿呜肮”。

而对狼语的研究，卓木强巴已然超过了方新教授所传授的范围，他基本上能听懂最简单的那几个意思为“集合”“隐蔽”“趴下”“开饭了”的词语。而与小狼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小狼天性童真，说得最多的便是“快过来”“和我玩吧”“走开，我不想理你”。就这么几个简单的词，卓木强巴也是半听半猜，通过自己不断模拟实践才掌握的。记得一次早上刚起来，卓木强巴就模拟狼腔吼了一嗓子：“开饭了！”结果灰狼三兄弟都好奇地把他盯着，发现他两手空空在那里干号，顿时把他按翻在地一顿海扁。卓木强巴这才明白，哦，原来这句发音的意思是“开饭了”，我还一直以为是“去打猎”呢。他又辨认了好久，才分辨出“去打猎”和“开饭了”两个发音之间的细微差别。

卓木强巴一直想替大狼接好断腿，反复安慰劝说了好一阵子，大狼才同意让卓木强巴看看它的断腿。卓木强巴摸到断处，大狼吃痛，掉过头来露出狼牙，咆哮道：“小心点，很痛耶。”卓木强巴这才发现，那条腿断了太久了，无法接回去，不过好在没有坏死，只是大狼只能这样吊着一条腿走路了。他有些哀伤道：“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一面说，一面摇头。

大狼鼻腔里发出重重的呼吸音，转过头去，将视线投向迷雾远方，似乎在说：“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

如此又过得七八日，大狼带着家族成员最后一遍巡视领地之后，说了一些卓木强巴听不懂的狼语，紧跟着小狼就回到洞穴叼着它最心爱的羊羔裘钻了出来。卓木强巴跟在家族首领后面，发现离洞穴越来越远，终于，踏过了他们曾经领地的界限，大狼一路走，开始沿途做新的标记。卓木强巴这才明白过来，对小狼道：“我们要去新的地方了吗？”小狼发出“嗯唔……”的声音，卓木强巴大致听得懂，意思是食物不够了。

的确，卓木强巴跟着灰狼三兄弟在一起的这些天，总共就猎了两次食物，不，应该是总共就发现过两次食物。幸好两次都是大型动物，天寒地冻肉质也不易腐坏，不过卓木强巴还是不得不尽量改变作为人类的进食习惯，像狼一样一次进食大量的肉质，然后很长时间不再进食。不知什么原因，卓木强巴欣然发现，自己越来越适应这种无规律的进食方式，后来自己估摸着，或许和那些呼吸以及那些奇怪的动作有关。因为他联想起来，那些密修者挑战的人体禁食极限，似乎很像在无食物状态下的狼或其他野生动物。

按照书本上的知识，狼家族巡视领地或开辟新领地都应该是紧跟在首领身后，但灰狼三兄弟似乎有些不一样，它们三个各跑各的，只是相隔不远，彼此保持能相互感应到的距离。不知走了多远，卓木强巴听得小狼在前面欢叫：“阿呜肮，快来。”而大狼二狼早已感应到什么，飞也似的奔了过去。卓木强巴知道，能让灰狼三兄弟这么兴奋的，绝不是猎物，他奔上那道岩坎，眼前一亮，眼睛也湿润了——一条“S”形河道横陈在前，蜿蜒流淌，那泠泠波光映入眼中，好似嵌满宝石的哈达。

这可是条足有一米来宽的大河啊！想这些日子和亚拉法师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吃的是自带备用水；后来与灰狼三兄弟在一起，下雪时就吃点雪，偶尔在灰狼三兄弟带领下能找到一两条不足一指宽的小沟，与这条足有一米宽的大河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卓木强巴急匆匆赶到河边，正准备像灰狼三兄弟那般埋头痛饮，突然河里出现一个可怕的怪兽身影，吓得他猛地抬头，收势不住，连连后退。小狼在一旁看着，双眼弯如新月，分明在咧嘴畅笑，看那样子，就差没捧腹大笑了。卓木强巴想了想，旋即明白过来，也不禁苦笑，那怪兽就是自己啊！

原来，时间一长，卓木强巴渐渐忘却了人类的习惯，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脸刮面了，头发胡须纠结，披着自己裁缝修补的真皮大衣，一身的狼味儿；抽空他还用干树枝给自己编了一件蓑衣，套在真皮大衣外面，乍看上去，很有野人的气概。

掬一捧清水在手，有暖暖的感觉，卓木强巴将水泼在脸上，然后将头埋入了水中，久久不愿起身，灰狼三兄弟痛饮之后，也在河边追逐嬉戏起来。卓木强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如果不是有些惧怕天寒地冻，他还想跳下去洗个澡。就在大狼准备招呼大家出发的时候，卓木强巴发现，一个东西自水中顺流而下，他捞起来一看，很明显是一个塑料口袋，卓木强巴认识，这是莫金他们封高压缩能量食物的口袋。卓木强巴立刻想起了吕竞男教过他们的知识，由于这是不溶于水的塑料制品，所以无法从浸泡程度辨识时间，只能从撕开封口处的氧化变形程度初步辨识，大概是在三五天前，袋身有轻微划痕，估计不是直接抛入水中，而是在附近某处被吹入水里的。也就是说，在三五天前，莫金的队伍或他们中落单的人在这附近出现过。由于长期浸泡，水流冲刷了气息，狼也不可能捕获太多有用的信息，但卓木强巴还是将口袋重新撕开一道口子，让灰狼三兄弟记住这种塑料制品撕裂的化学分子气息。

发现河流之后，灰狼三兄弟的前进路线就变了，它们将领地沿着那条河划分。任何生物都离不开水，有这么大一条河的地方，更容易捕获猎物，这是常识。不过，自从卓木强巴看到那个塑料口袋起，他的心就乱了，这十几日与灰狼三兄弟的平静生活，只是使他暂时忘却了伤痛，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继续寻找帕巴拉和紫麒麟，但他同时也知道，一旦继续，就不可避免地会继续有伤痛，有离别。灰狼三兄弟它们不会袖手旁观的，而且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己也无法摆脱灰狼三兄弟单独行动。纵使灰狼三兄弟很强，可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敌人，而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不管卓木强巴怎么算，他们依然没有任何胜算。

大狼领着他们沿着河道圈了一块领地。这条河纤细绵长，或许是从香巴拉流出，或许是从雪山山根融雪而成，尽头直抵第三层平台边缘，化作一匹笔直的银练，倾注而下。由于狼群每天行走距离有限，它们的领地范围也就不能无限延伸，所以它们的领地便圈起了小河末梢，并沿着第三层平台横断延伸的一片面积。随即又在领地范围内，找到一个可以容身的岩穴。小狼见卓木强巴一路上心事重重，便在他前后绕跳，逗他开心。卓木强巴歉意地笑笑，心中却被各种纷乱的念头填塞着。“莫金他们到底走到什么地方了？”“亚拉法师，还有敏敏，他们到底怎么样了？”“岳阳……岳阳……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新领地圈定的头几天，便是严密地巡察领地内的地形地貌、走廊通道，监控搜索可能有生物出没的地方。在这方面，卓木强巴帮不了什么忙，他没有狼一样的嗅觉。在狼的世界中，它们可以凭借嗅觉在脑海中构筑一个由气味组成的三维立体图，据研究表明，那幅地图比电脑绘制的还要精密。所以这些天，卓木强巴将他这几年整个寻找帕巴拉和紫麒麟的过程完完整整地回忆了一遍，他突然发现，有很多疑点是自己曾经没注意到的，同时也开始觉得，或许岳阳所做的，并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

卓木强巴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另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正带着喧嚣的抱怨，在他身后转着圈。

第七章 万狼齐啸

数分钟后，空中鼓荡的风将卓木强巴的啸声带到了极远的地方。在一座类似金字塔的建筑顶端，平台当中卧居最高位的黑色身影扇了扇耳朵，睁开了那雄睨天下的双眼，翻身站了起来，微微晃动着头颅。在金字塔的下方，顿时有无数身影起身——盘踞在金字塔周身的，竟然是成千上万头狼和獒，它们似乎因身份地位的不同而占据着金字塔的不同位置。它们有些诧异地望着那位至高无上的王者，只见它们的王注视着南方，微微低头，再昂首，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与狼同居三

“妈的，狗屎！”莫金竟然失去了一贯的风度，气急败坏地恶骂着，就差点没有举起电脑狠狠地砸出去了。他恶狠狠地指着电脑上的三维图形道：“这个地方我们已经来过了！来过不止一次了！”

索瑞斯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电脑屏幕，99%的吻合率，若说不是同一个地方实在难以令人相信。他抬头看着漫天的迷雾，心中不禁感慨起来，自从那两头带路的狼无缘无故地失踪之后，他们估计就没能前进一步。虽说时而下雪，而且背包里有三年量的高能太空食品，水和食物都不缺，但是如果一直在迷雾中绕圈，找不到出路，这么多的人，难免产生压抑情绪，最后是会导致人们精神崩溃的。那么多的佣兵，任何一个人发难，都会影响其他的人。不过还好，那些佣兵并不知道他们在绕圈，而且莫金说了，这里离那座神庙还有一段距离，起码要三个月以上才能到达，看来莫金提早预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给自己留有余地。

莫金怒气冲天地走出帐篷，望着阴霾的天空深吸了几口气。幸亏这些天走来，沿路还收了几名伞降时没有准确到位的士兵，那些佣兵才不疑走了回头路，但是迟早会被他们发现是在绕圈的。

马索跟在后面，揣摩着莫金的心思道：“老板，我看就是那个岳阳在故意搞鬼，用他那个所谓的三维立体成像技术带着我们绕圈子。”

莫金斜着眼瞟着马索，没有发话。马索又道：“还有，柯夫先生送来那么好的衣服，岳阳干吗不穿，还捂着他那套旧袄子？我怀疑啊，里面说不定就有跟踪器，好让……”

“够了！”莫金冷声一喝，吓得马索打了个哆嗦，“只会说这个不行，那个太糟，你倒是有点用啊？让你跟着岳阳学那套软件的操作方法，你学到些什么？”

让马索去学方新教授的电脑操作，莫金也是没有办法。虽然柯夫带来了他们自己的电子平台，但那套系统主要是作战使用的，不像方新教授的电脑，天文气象、地理物理、生化医学、农耕卜贸、风土人情，无所不包，何况里面还存有整个大英图书馆的电子资料。偏偏方新教授电脑里的那些实用软件是全中文操作系统，整个队伍中，就他和马索会几个中文。那些佣兵是不敢指望的，用佣兵的话说，要是他们连世界上最艰深玄奥的中文都会了，那他们也不用当佣兵了。他自己不好放下身份去问岳阳那些软件是怎么使用的，只好让马索去跟着学，平日电脑都是马索亲自背着的，谁知道马索学了快一个月了，还是屁都不会。

马索不敢吱声，莫金声色俱厉：“你瞧瞧人家岳阳，实地侦察、野外勘测、绘制立体位图、划分地形、标注坐标地貌，整个儿一全套，你学到了几样？除了会告黑状，你还会什么？我宁可要心属不定的能人，也不要忠心的废物！”

说着，拂袖而去。马索愣愣地想了想，忽而面露喜色，心道：“嘻嘻，老板夸我是忠心的废物，说明我在老板心中的地位，比他们几个还要高些。”想着，扬扬自得地钻入帐篷，见岳阳还对着电脑图像和一堆数据发呆，换了劝慰的口气，道：“不要太苛求自己了，我和老板都很信任你，我们一定能走出这团迷雾的，是吧。”

岳阳斜斜地看着马索，良久，叹息道：“唉……这里的地形，很多8字回纹地貌，山峦沟壑之间相似度很高，稍不留意就会绕圈。我已经尽量避免回到重复的路线上来，只是天不如人愿。”

马索想了想，道：“我们都装备成这样了，还在这里绕圈，那么你以前的那些队员，肯定也走不出这迷雾吧？”

“我不知道。”岳阳如实答道，“以前我只是跟着队伍一起走，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式在这种有电子干扰的雾里辨识方向，但我感觉，他们没走弯路。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在狼的带领下，能从我们后面绕到前面去，说明狼才是真正地熟悉环境，要是索瑞斯先生……”

岳阳故意说了一半，马索果然接口道：“哼，索瑞斯那个老东西，我看他就是一个吃白饭的，自己不知怎么下错了命令，把领路的狼弄没了，反而怪到我头上，我又不是操兽师。你看他这些天天天玩那个焚香召狼，还不是屁都没招来一个！自己没本事，只会瞎怪人。”

岳阳笑笑，道：“不过我觉得，索瑞斯先生还是很有本事的一个人，我想，这招不来狼，会不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嗯？”马索觉得岳阳话里有话，替岳阳点明道，“你是说……那老东西是故意的？唔……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岳阳正准备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只见马索一拍大腿，醒悟道：“对了！他一定是看柯夫带了这么多人来，他的用处似乎不怎么大了，心里不爽，故意假装狼不见了，好让我们在这迷雾里转圈子，然后当我们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无计可施的时候，他再把狼找到，才能显出他的能耐！”

岳阳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会引起马索这么多联想，不由暗道：“马索不笨啊。”见马索兴冲冲地跑了出去，不用猜也能想到他准是又告黑状去了，这对马索来说，一定是重大发现。岳阳心道：“这可是你自己想的，马索，与我无关。”旋即又想到，“或许，让这条消息在佣兵中传播开来，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马索离营远去了，岳阳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暗自推算着：“亚拉法师、强巴少爷他们，应该离神庙不远了吧？或许，是该让这些佣兵向前走几步了，换个地方再接着绕圈。”四周无人监视，岳阳掀动键盘，只见转眼之间，电脑屏幕上的三维立体图就完全变了模样，呈现出另一种地形地貌……

自打发现那个塑料口袋后，卓木强巴便一直闷闷不乐，巡视领地、搜寻猎物似乎也没了兴致，待在新找的洞穴里不愿出去。小狼觉得他心事重重，便留在洞里陪他，又是撒娇又是嬉闹，绝招使尽，见卓木强巴还是开心不起来，无奈只得趴在他的腿上，发出不满的“狺狺”之声。只有这时候，卓木强巴的心才稍微安稳下来。

大狼和二狼巡视领地回来，在洞口窃窃私语。小狼竖起了耳朵，眼珠左右一晃，从卓木强巴身上爬起来，加入了大狼和二狼的讨论。卓木强巴断断续续听到“猎物”“不远”几个词，其余的便听不懂了。

灰狼三兄弟讨论了一会儿，只见小狼雀跃奔来，扯着卓木强巴裤腿，一直嚷着：“打猎，打猎。”卓木强巴缓缓站起，跟着小狼出了洞穴，就算心情再差，也是要吃东西的。不过他发现，小狼嘴里叫着“打猎”，眼睛却盯着自己的真皮大衣打转，一时搞不清楚它什么意思。

沿着河套向第三层平台山根深处挺进，走了十几里地，前方出现一湾浅浅的水塘，几条同来时河道差不多大小的河汇流至此，四周稀稀拉拉散布着耐寒植物和枯草，数人高的火山岩堆积如棘，迷雾缭绕其中，视野十分狭窄。

再往前，视线一转，紧邻浅湾边缘，竟然出现了一大群巨鹿，正闲散地嚼着不知名植物上的嫩叶。这显然是一个庞大的群体，雌性有十七八头，雄性有二三十，巨鹿头领身材高大，肩高足有两米，而头上那双巨大的阔角，横向展开起码达三米以上，卓木强巴不由得暗叹一声：“好家伙！”同时明白了为什么小狼老是看着自己的真皮大衣，若是能再猎杀一头巨鹿，自己就可以再做一套真皮大衣了。

见到灰狼三兄弟入侵，鹿群顿时紧张起来，散卧在地的巨鹿纷纷起身，正用鹿角掐架的巨鹿也停止了纷争，母鹿渐渐聚拢，雄鹿缓缓集结成半圆形，将母鹿围在其中。唯有巨鹿的头领，远远地目视着灰狼三兄弟，并不显惊慌。

反观灰狼三兄弟，有如闲庭散步，步伐不疾不缓，步履整齐轻盈，绕着鹿群转圈；又或趁隙自鹿群中穿插而过，时而停下来，看着其中某一头鹿，再评头论足地细语一番，然后再走，颇有老太太进菜市场之风，挑肥拣瘦，反复筛选。

卓木强巴知道，灰狼三兄弟在选最弱的鹿。哪些鹿牙口不好、哪些鹿消化不好、哪些鹿受过伤身体不灵便，自己察觉不出来，但是灰狼三兄弟知道。牙口不好的鹿口腔中有异常气息；消化不好的鹿，排泄物里有征兆；身体有伤的话，它们灵巧的鼻子更是早就嗅出来了。

有些遗憾的是，这群巨鹿显然最近没有生产小鹿，或是小鹿被吃干净了，卓木强巴见最小的鹿恐怕也有两三岁大，其身高体型已接近母鹿。而且这群巨鹿都很精壮，也不在产仔期，母鹿也没有露出身体不便的情况，似乎也没有受伤的鹿。

他曾见过狼群围猎野牛，若是有小牛、伤牛，只需稍一驱赶，当小牛或伤牛体力不支掉队时，狼群就一拥而上。有时会有健壮的公牛回来救援，狼群也不会死咬着不放，只要咬伤猎物，见有强敌回援，它们就绕着圈走，然后再度追赶。本身就有伤的牛，经不起惊吓，用不了多久就会再度掉队，只要被狼群放倒并咬断咽喉，牛群也知道那位同胞救不了了，只得含泪离开，狼群大快朵颐。

如今，面对一大群精力充沛的成年巨鹿，看起来弱小很多的灰狼三兄弟该怎么办呢？卓木强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与灰狼三兄弟出外猎杀的那头巨鹿，会不会就是从这个群体中被灰狼三兄弟驱赶到那里的呢？那里距这个地方可很有一段距离，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灰狼三兄弟优哉游哉地转了几圈，却挑上了一头看起来还蛮健壮的雄鹿。卓木强巴一愣，记得第一次捕杀的也是一头雄鹿。它们并不是直接就朝雄鹿发起了攻击，而是由头狼上前，朝着那头雄鹿张牙舞爪地呼斥吆喝，二狼和小狼远远地看着，看了一会儿，竟是调头远走了，好像它们根本就不饿，只是来转转，提前踩点。

不是来捕猎吗？怎么这就要走了呢？难道说，只留下大狼与那雄鹿单挑？卓木强巴还在犹豫，只见小狼已经回到他身边，颇有些趾高气扬。看上去，好像那头雄鹿已经是它们的囊中之物了。

卓木强巴再看了一眼那头雄鹿，只见那雄鹿在大狼的挑衅下，已经怒不可遏，头低埋，鹿角就像两把刀子，在岩石上砥抹，发出钢刀出鞘般“锵锵”的声音。大狼还在“呼呼”低喝，隔得远远地试探挥爪，好似跃跃欲进，又像跃跃欲退。想来它的表情一定相当地蔑视对方，因为那头雄鹿的眼睛里似乎像要喷出火来，估摸着心中在吼：“你个小瘸子，敢在我面前嚣张，当我这对角长来吃素的！”

而其余鹿群，见灰狼三去其二，剩下的一只腿脚不便不说，还胆敢挑衅群中的力士，显然是吃饱了撑的，大家戒备之心渐去，又慢慢散开来，吃树叶的吃树叶，打盹的打盹。

没多久，那头雄鹿怒火爆发了，埋头举着那双犄角急冲，就像骑士举着长枪冲刺一般，声势惊人。大狼眼看退避不及，它灵巧地一转身，从那对鹿角的攻击范围中险险脱身，绕到一旁，正对着雄鹿的一只眼睛。雄鹿盯着它不动，它试探地向前伸了伸头，接着竟然缓缓地蹲坐下来，又抬起一只前爪凭空挥舞，像是在招手道：“来，来来……”

雄鹿真怒了！猛地一摆头，一扭身挺臀，又向着大狼急冲，卓木强巴仿佛都看见了那鹿角擦在岩石上迸出了一串火花。大狼也不恋战，转身又走，眼看躲不过鹿角，卓木强巴正为它捏一把汗，只见它后腿一蹬，两只前爪抓地，做了个倒立俯卧撑的姿势，又是刚好避开鹿角。然后又小跑几步，又是对着鹿眼，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姿势。

雄鹿鼻孔里发出呼声，估计在说：“小子有种你别跑！”大狼嗤之以鼻地回应了一声，恐怕说的是：“小子有种你来追呀！”

雄鹿突然奋足扬蹄，仰天长啸，紧接着便是埋头挺刺，穷追猛打。大狼转身就逃，这次雄鹿似乎不打算放过这个屡次挑衅自己的家伙了，大狼转身，它也跟着转身，大狼急停，它也随即掉头，一鹿一狼，便在这山岩堆积的水湾旁，跑出“S”形路线，死命追逐。巨鹿眼前，满是那嚣张而又可恶的嘴脸，似乎一心想用自己的鹿角将这个家伙挑得肠穿肚烂，却没留意，它距离自己的鹿群，越来越远了……

猎 鹿

大狼将巨鹿向卓木强巴它们这边引来了，每每都是差之毫厘地避开鹿角，又成功地停在鹿眼视力可及范围之内。

小狼拉拉卓木强巴裤腿，意思是快退。而在这时，卓木强巴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二狼已经不见了，想必它是绕至鹿群后方，成功地吸引住鹿群的注意，而让它们忽略了这头离群越来越远的巨鹿。一人一狼，借着雾色，又向后撤了几百步，远远地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灰影，大狼却是看不到了。

没多久，巨鹿又被大狼引领着来到卓木强巴他们藏身的附近，它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停止了追击，有些神色慌张地茫然四顾。不过显然，它的视力并不怎么好，在这迷雾之中，它和卓木强巴一样，都已经看不到鹿群在什么地方了。

巨鹿高昂头颅，努力地探着脖子，深吸一口气，似乎正准备引吭高鸣，呼唤鹿群；却见小狼自卓木强巴身边“噌”地蹿了出去，直若一道灰色闪电，对着巨鹿的咽喉，一跃而至；同时大狼也掉过头来，它却是奔着巨鹿的前腿而去。若这两下被咬实了，巨鹿不死也是重伤，巨鹿急急地退了一步，同时甩头挺角，将巨大的鹿角对准了小狼跃起的方向。

可是小狼那一跃只是虚跳，力量没有用足，在距巨鹿还有一两米远的地方它就落地了，落地一滚，一折，一甩，竟是返身又跑了回来；而大狼也只是从巨鹿身前掠过，避开了鹿角的锋芒。只是这样一来，巨鹿那一声酝酿已足的呼喊，被生生地咽在了喉咙里，想来极不好受，但见它又是甩蹄，又是加重鼻息，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

巨鹿似乎意识到，有危险了！打算折身返回，寻找鹿群，但这时，小狼和大狼不干了，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两匹狼轮番上阵，一者挑逗，诱其追赶自己，一者断其后，若是巨鹿返身，就会同时遭到前后夹攻；而且不多时，二狼也回到阵营当中，三头狼呈“品”字形，将巨鹿围在当中，只许它向前，不许它调头。

巨鹿这时才算明白，上当了！它团身打了个转，巨大的鹿角顶在额前，低头耸肩，后腿微屈，蓄势待发，双目如炬，大有以一挑三的气势。看到这个场景，卓木强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三英战吕布。

灰狼三兄弟阵式已成，包围圈渐渐缩小，驱赶着巨鹿朝它们洞穴的方向前进。巨鹿奋起反抗，那对大鹿角在空中舞得霍霍有声。

卓木强巴看那雄性巨鹿，就像中世纪欧洲剑士，长剑在手，攻守得当，进退有序，一招一式使得颇有章法，可谓守备森严，滴水不漏。可惜它的敌人是灰狼三兄弟，它们像某些侠义小说中描写的神秘东方侠客，身法可谓相当的诡异，瞻之在前，忽之在后！顾之在左，视之在右！而且，灰狼三兄弟身形一旦展开，疾速奔跑起来，卓木强巴认为，巨鹿恐怕没有将它们分辨出来的能力，估计此时巨鹿眼前已全是狼影，要不然它怎么惊得连连倒退呢。

巨鹿明明防得像铁桶一般，但在灰狼三兄弟的联手夹击下却是左支右绌，漏洞百出，挡得了身前却顾不了身后，遮住了屁股，又暴露了咽喉。没两个回合，它就被灰狼三兄弟又赶出一百多米远，卓木强巴大是称奇，想当年，灰狼三兄弟也就是这般，将那头大马熊生生撵得横穿可可西里的吧。

灰狼三兄弟兴致勃勃，赶着它们的新猎物朝洞穴走去。途中巨鹿不服，几次折返挑衅，都被灰狼三兄弟逼了回去，一不小心，身上还多了几道抓痕。抓伤巨鹿之后，小狼有些歉意地看着卓木强巴，意思是：“不好意思，你的新衣服被我扯破了。”

灰狼一行押着战利品，浩浩荡荡回归洞穴。眼看距离新家门口越来越近了，卓木强巴又有了疑惑，这头巨鹿看起来剽悍无比，要赶着它走容易，要杀了它，恐怕不是一件易事。何况灰狼三兄弟为了给他保留尽量完整的皮衣，也不能像对付大马熊那般，将巨鹿弄得伤痕累累，这就使杀鹿变得难上加难。

卓木强巴正想着，却见灰狼三兄弟将巨鹿赶入一个早已勘测好的井底地形，两侧都是熔岩平台，中间是一道极深的裂隙，裂隙形成了羊肠小道，却是条死路。两岸熔岩壁立，别说巨鹿，就是灰狼三兄弟它们自己也爬不上去，而且小道里面空气滞留，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有，一滴水也不见，是一处死地。

一看这地形，卓木强巴已经猜到灰狼三兄弟要干什么了，果然，将巨鹿赶入那井底似的地形之后，它们就不再驱赶巨鹿，而是守着唯一的出口，打着哈欠聊天。那小道进深恐怕还有一两百米，巨鹿以为可以逃脱，见灰狼三兄弟没有追来，便奋蹄疾奔，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雾中。小狼见卓木强巴怔怔地看着巨鹿消失的方向发呆，扑上来与他嬉闹，让他不要担心，跑不了的。

卓木强巴却是想起了方新教授曾告诉过自己的事情，灰狼三兄弟所做的正是狼群围猎的几种技巧之一，当猎物较大、较壮、数量很多且又很团结的时候，狼群没有办法一举猎获其中的某一头猎物，它们就会想办法将其中的某一只逗引到离群较远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要么围杀，要么骚扰，让猎物无法进食，直到猎物显出疲态，露出破绽。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战术，以最小的代价和最少的付出，获得最终的胜利。当然，同时也是一种毅力和意志力的比拼，在猎物无法进食的同时，狼也是瞪着饥饿的眼睛瞧着自己的食物。

不过灰狼三兄弟的做法显然更为聪明，将猎物赶入了死地，根本不用去骚扰巨鹿，让你跑，你跑得越快，体力消耗越大，等你发现体力不支的时候，你的末日就临近了，这种方法有点类似于温水煮青蛙。卓木强巴淡然一笑，突然想起巴桑所说的他的经历，当时特种兵被狼群驱赶着没日没夜地奔逃，显然也达到了这种效果，看来这个方法，对任何奔跑的生物都有效。

看了灰狼三兄弟的战斗过程，卓木强巴忽然感到了自己的不足，自己不应该每次只是做做后勤工作，自己也该加入到战斗的队伍之中。不过若是面对巨鹿那样的生物，自己应该怎么做？虽然自己有武器（那把瑞士军刀），不过军刀的刀刃还没有自己食指长，而且在使用过程中，稍不留意容易折返回来，割伤握刀的手。

卓木强巴想来想去，也无法直面这种肩高几达两米的巨型生物，自己无法像灰狼三兄弟那般避开那双巨大鹿角的攻击，恐怕得有亚拉法师那样的身手，才敢与如此巨兽近身肉搏。近身肉搏？卓木强巴灵光一闪，既然无法近身肉搏，那么远距离攻击呢？古代的人类祖先弱小，行动速度和反应都很慢，他们是靠什么战胜了当时各种强大的野兽，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繁衍下来的？一是团结，二就是远距离攻击武器！

人类祖先很早就发明了投石器，只不过石子抛不远，杀伤力也不大，只能起到惊吓猎物的作用；旧石器时代，人类就会使用投枪，但同样限于臂力和工艺程度，使用投枪猎杀猎物，要有用命去换的决心。不过想到投枪，卓木强巴马上想到了弓箭，对了，自己可以做一把弓箭，他将目光投向雾中，那头巨鹿如此健壮耐奔，它的脚筋应该比牛筋还要韧实，只是不知道这里的树木是否坚韧且具有弹力。

巨鹿在死地中奔跑了一阵，似乎发现根本出不去，又扬蹄疾奔，试图冲出死地，三番五次地向外突围，但唯一的出口被灰狼三兄弟守得死死的，双方攻守战打了一整天，巨鹿才有些萎靡又有些不甘地遁回雾中。到了傍晚，小狼招呼着阿呜肮回家去了，只留下二狼守着出口，卓木强巴不由又赞了一番灰狼三兄弟的心理战打得好：晚上巨鹿也要休息，而且夜雾中更加看不清，就算巨鹿想趁夜逃走，只要看到了二狼或仅听到狼吠，它就会以为灰狼三兄弟仍守在出口那里而不敢妄动。

第二天一早，大狼照例带着小狼和卓木强巴他们去巡边，到了午休才让小狼去换了二狼的班，到夜里又换了一次。如此三天，那巨鹿估计已经不行了，卓木强巴也明白了为什么遇见灰狼三兄弟的第一天它们能如此轻松地猎获那么大一头鹿。

而这些天借着巡边，卓木强巴将领地内几种不同的树都折了些枝条，测试它们的弹力和抗折损性后，最终选了其中的一种，用军刀细细剖了，在火上烘烤弯曲；又选了不少较为笔直的树枝，尽量用军刀削得更直、更规整，取一样的长度，打了凹槽，用极为古老的工艺做了许多石簇绑在树枝上，用树皮树叶做了定向尾羽。然后，就等着鹿筋了。

余下的事情顺理成章，卓木强巴又获得一件真皮大衣。虽说小块地方有破损，不过裁剪裁剪、缝补缝补，卓木强巴做了一件紧身束腰型的，这样行动起来更为便捷，不用每天拖着一个大水囊像企鹅一样走摇摆步了。在灰狼三兄弟开饭之前，卓木强巴又向大狼要来鹿筋，采用风干和烘烤工艺后，卓木强巴试了试，感觉很有韧性，以他的臂力竟然无法拉断，最后还是用军刀裁取了合适的长度，做了两把弓。随后卓木强巴试射了几箭，发现石簇在五十步外，就无法稳稳地插入树身，也不知是石簇不够锋利呢，还是弓力不强。卓木强巴想了想，索性将双弓的鹿筋合为一股，拼命地拧紧绞弦，直至七十步左右，石簇箭仍能插入树干而不掉下来。卓木强巴虽不满意，不过起码可以使用了。

小狼没见过这种土弓，十分好奇，向卓木强巴索要去，岂料卓木强巴一给它，它就对着土弓一通抓咬，差点没把弓弦当午餐给吃了，卓木强巴赶紧夺了回来。小狼很好奇地看着卓木强巴拿弓，似乎想知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卓木强巴嘿嘿一笑，对小狼道：“下次去围猎你就知道了。”随后又没日没夜地削箭支、做石簇。

这些天，卓木强巴依旧日日照着吕竞男教自己的那套方式进行吐纳呼吸，展体舒筋，只感到体内气息日盛，那股无形的流动的物质，似乎越来越浓稠了，它们仿佛在朝身体的某一个部位聚集，然后蕴藏起来，或者说是蓄积。随着那种蓄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卓木强巴总觉得身体不太对劲，不是精神萎靡的感觉，恰恰相反，颇有些精力过剩的感觉。他时常不由自主地捏紧拳头，又想去那无人的空旷地带，好好地发泄一番，但究竟该如何发泄，却没有人能告诉他。他有时对着岩石树木一番拳打脚踢，发泄之后只觉得稍微有些力竭，但那种蓄积的感觉丝毫不见减弱，倒是小狼见他出拳威猛，欢天喜地地也跟着学了一番。

一晃又数日，那头巨鹿被他们消化得七七八八，又到了围猎之时。灰狼三兄弟轻车熟路地在前面走着，卓木强巴背着他自制的土弓，背了一皮囊的石簇箭，大踏步跟在后面。

那湾清澈的浅水塘比上次来更小了，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下雪了，不过水湾之滨，依然有青草，有树叶，有闲散漫步的巨鹿群。

巨鹿群似乎已忘记前几日它们那位被请出去的同伴，灰狼三兄弟故技重施，没费多大劲儿，又引来一头雄鹿。

或许这头雄鹿不及前些日那头雄鹿的胆子大，或许它还依稀记得前几日发生的事情，这次大狼和小狼还没来得及合围，二狼也未反转之时，那头雄鹿见势不对，竟然返身跑了。大狼和小狼倒是不怎么介意，本来这种引诱捕猎，就像钓鱼一样，十次中有两三次能成功就不错了，不过卓木强巴觉得可惜，都那么近了，只差几步，于是……他弯弓搭箭，气定神闲，对着雄鹿逃去的方向，只听“嘣”的一声，石簇箭“嗖”地破空而去，卓木强巴手法不停，又搭上了第二支箭！

在正式猎杀之前，卓木强巴已经苦练箭法，如今他的弓术，已经可以在五十步内，将标靶范围缩小到直径一米的圆圈之内。巨鹿体型庞大，目标明确，那一箭竟是正中后臀，巨鹿顿时就是一个趔趄，不等卓木强巴发出第二箭，灰狼兄弟早已追将上去，将巨鹿堵了回来。

卓木强巴首战告捷，大狼也用头轻轻撞了他一下，表示认可了他的战斗能力。小狼更是别提有多高兴了，在围堵巨鹿时乘机扑抓，将那石簇箭咬了回来，兴冲冲地交还到卓木强巴手上。

不多时，二狼也回来了，显然是没想到又成功了，也很兴奋。那巨鹿臀上中了一箭，又被小狼拔掉了，血流不止，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这次更逃不掉了。

没想到，在回程途中，风云突变。首先发现危机的还是大狼，它双耳扑扇了几下，鼻头一蹙，当下轻声尖啸，带着二狼就一溜烟往前跑，巨鹿也不要了。卓木强巴却是愣了愣，好容易才围住了伤鹿，都快赶了一半路程了，怎么说走就走！那巨鹿一看有机会，马上掉头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小狼本是跟着大狼跑了一小段，扭头不见了卓木强巴，一看他还傻站在那里，赶紧又回来扯他裤腿，神情万分焦急。

是再补射一箭，还是放弃？卓木强巴犹疑不定，但见小狼急得快哭了，只能叹息一声，尾追着大狼他们的方向而去，刚没走两步，只听身后巨鹿一声哀鸣，竟然掉头追了回来，似乎连伤腿痛楚也感觉不到了，跑得比他们还快。随后，卓木强巴听到雷霆般一声怒吼，小狼吓得四肢曲伏在地上，打了个哆嗦，接着又向前猛蹿，速度提升了不少。卓木强巴回头看去，只见迷雾深处，一个好似钢铁怪兽的巨大黑影，自远处飞奔而来，速度极快。随着那家伙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卓木强巴竟是呆了一呆，巨蜥！那种在第二层平台见过的终极猎食者，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这家伙也不知从哪里逃窜出来的，整个左胳膊没了，腿上也有伤，看来也是饿得头眼发昏，远远地捕捉到巨鹿身上的血腥气息，不顾一切地奔了过来。

纵使这头巨蜥身有重伤，不过它的体型和可怕的战斗力也不是灰狼三兄弟能够抗衡的，围捕这种超级巨兽，需要更多的狼合作。大狼在第一时间做出了理智的判断，放弃猎物，争取逃生时间。可惜卓木强巴从未听它发出过那样的声音，所以也不知道那是撤退的意思，就这么耽搁了一瞬，于是，情况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狼 啸

巨鹿逃到卓木强巴前面去了，卓木强巴成了巨蜥正面唯一的猎物，他不明白亚拉法师是怎么单独战胜巨蜥的，他只知道自己目前绝没有这个能力。刚才他被那一声吼给吼懵了，愣了片刻，随后看到巨蜥时，又惊愕了一刹那，等他像灰狼三兄弟那般反应过来时，脑海中明确地捕捉到这样的信息：自己跑不过那头怪兽。

但是巨蜥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它那双足跨度几达十米，那百来米的距离对它而言就是几步，更何况它老早就嗅到卓木强巴那一身巨鹿味道，两只铜铃大眼瞪着卓木强巴就过来了。

小狼估计自己也逃不掉，奔逃中回头看了一眼，却正看到卓木强巴面对巨蜥的逼近，不退不让，顿时擦地而停，发出凄厉的啸声，像野狗一般咆哮着冲了回来。

当卓木强巴想明白自己逃不掉时，立刻就做出了判断，既然逃不掉，那就拼一拼，再怎么也要为灰狼三兄弟争取逃走的时间。生死攸关的一瞬间，他突然变得格外冷静，体内那股蕴藏起来的气息刹那间遍布全身，循环不止。他仿佛能看到巨蜥的奔走路线和每一个动作细节，能听到以前没听到的声音，全身毛孔收缩，竟是连呼吸也停顿了，心跳却变得格外平稳、有力。搭箭，弯弓，拉弦，卓木强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动作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协调、敏捷，他屏住了呼吸，却丝毫没有憋闷的感觉，手极稳，将弓弦拉得发出“咯吱吱”的声响，他要等巨蜥进入五十步范围之内再射击，目标：巨蜥右眼。

他听到了小狼的咆哮，但是仿佛极为遥远，他的整个视野中，都只有巨蜥。就在巨蜥即将踏入五十步范围时，只听“咔嚓”一声，弓弦没断，却是那木弓无法承受卓木强巴巨大的拉力，从中折为两截。卓木强巴傻眼了，但已没有时间考虑了，他暗骂一声，将弓带弦扔向巨蜥，跟着不退反进，朝着巨蜥冲了过去，此时巨蜥距他恐怕只有三十米了。

卓木强巴从刚才那种心神空寂、不思外物的境界中抽身回来，再听小狼的叫唤，才知道原来小狼距自己已经这么近了，但他来不及给小狼发出什么警告，只能再提一口气，加快奔跑速度。

巨蜥也没想到，那个小小的猎物竟然会向自己冲过来，想要收起脚步，那余势却是不减，又向前冲了两三步。卓木强巴看准机会，倒地就是一滑，同时小狼从卓木强巴身后团身跃起。

巨蜥想张口叼住卓木强巴，却又瞥见小狼高高跃起，那姿势好像要送到自己嘴里一样，它既想嘴向下吃掉卓木强巴，又想向上衔住小狼，微微有些犹豫。便是这个机会，卓木强巴紧贴着它的下颌滑向巨蜥两腿之间，只闻到巨蜥嘴里一阵腥臭。同时小狼跃过巨蜥的嘴，对着巨蜥的眼睛，狠狠地撞了一下，这一人一狼，就好像排演过许多遍一般，配合得极为默契。

巨蜥吃痛，“昂”的一声将头抬高，正准备大开杀戒，突然身体传来一阵奇异的感觉，重心开始向左侧偏移，它还没弄懂是怎么回事，歪歪斜斜地走了两步，腿一拐，便轰然倒地。

卓木强巴从巨蜥尾端站了起来，急退了两步，避免被巨蜥的尾巴扫到，同时那种独特的呼吸，让他从心悸的紧张感中很快平息下来。巨蜥的右腿无法站立了，那一刀是卓木强巴割的，在开始冲刺奔跑的同时他就将刀打开握在了手中，他没有想到巨蜥差一点就叼住了自己，本想举刀朝巨蜥下颌捅一刀，但反应速度已经跟不上了。正好他接着从巨蜥的腿边滑过，便将手臂一横，紧紧握住军刀，原本巨蜥的皮革厚实，卓木强巴本该无力划破它的皮肤，但巨蜥自身向前的冲力是何其强大，卓木强巴只需捏紧手中的刀，等巨蜥自己用腿从刀刃边擦过。

瑞士军刀之所以闻名于世，正因为它的钢质和锋利程度。这把跟随了三代人、用了数十年的瑞士军刀，依然保持着不亚于剃刀的锋利程度。巨蜥的脚踝和人的脚踝类似，那里只有皮肤包裹着骨骼，没有肌肉，那一刀霎时就割破了皮肤，划断了筋腱，甚至从骨缝间横着剖了过去。若不是卓木强巴握刀握得紧，巨蜥那冲力足以将他的腕骨折断。

失去了筋腱，巨蜥的一条腿就算废了，这个倒霉的家伙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眼看可口的猎物就要到嘴，却突然被小狼撞得眼冒金星，接着竟然站都站不起来了！

巨蜥扬尾探爪，在地上扑腾，扫起一阵烟尘，但就像离了水沼的泥鳅，折腾得厉害，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卓木强巴离巨蜥远些，找到小狼，揽过狼头，轻声道：“嘿，没事吧？”他知道，若不是小狼，自己定然无法尽全功，说不定就被巨蜥叼起来了。想起赵庄生，他心头不由一寒，这次等于是导师和小狼联手救了自己。

小狼鼻音连连，卓木强巴低头看时，却见小狼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那半截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嘴里不停地发出“依，依，依……”短促的声音。卓木强巴放开小狼，只见它一溜烟跑到巨蜥身边，绕着转了几圈，又飞速地奔了回来，一跃一扑，跳到卓木强巴的肩上。卓木强巴感受到小狼的喜悦，稳稳地抱住小狼，转了两圈，开心道：“是的，是的，我们放倒了那个大家伙。”

小狼离了卓木强巴，又去巨蜥身边看看，来回反复地奔跑，似乎不相信他们真的让巨蜥倒地不起。卓木强巴握刀的手尚在微微发抖，他也无法确信，那一刀是否真的让巨蜥无法起身。便在此时，他听到了小狼的嚎声，狼群的集结嚎，是传播得最远、最嘹亮、最独特的叫声，绝大多数人没有见过狼，却都知道这种狼嚎声，而欧洲人更是直接用这种嚎叫声来命名这种生物。卓木强巴说得最好的狼语，也是这集结嚎，当下气走丹田，胸腹共振，和着小狼的声音，一高一低，悠长地传播开去。卓木强巴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声高啸，这一啸，顿时感到体内那种蓄积有些迟滞的感觉排出去不少，整个体内蕴藏的力量又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他一声比一声高亢，每啸一声，仿佛体内的力量便要增加一层，最后竟是将小狼的嚎叫声压得完全听不见了，直到长啸鸣停，整个香巴拉第三层平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啸声不绝。

大狼和二狼原本就没跑多远，听到第一声呼啸就停住了脚步，可是随之而来，那绵绵不绝的啸声是怎么回事？大狼思索着，听声音好像是阿呜肮在叫，可是这呼啸山林、群峰战栗的吼声，何其豪迈，何其雄壮，真的是阿呜肮能发出的啸声吗？

第三层平台的另一处，一大群统一服饰的佣兵正在迷雾中绕行，突然寒流就像波浪一般穿过每一位佣兵的身体，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兵多少感到有些异样。柯夫停下来，面有异色地看着莫金和索瑞斯，问：“听到了吗？”随后三人齐齐地点头，莫金大声道：“岳阳，声波解析！”

岳阳一拉身前马索背后的背包拉链，笔记本就架好了，他熟练地接上拾音器插头，电脑里出现了波形图和声音扩大模式，只听那啸声如九霄雷霆，一声未竭，一声又起，隐隐中竟藏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莫金喜道：“是狼，这回好了，卡恩，是狼。”

索瑞斯则苦笑着摇摇头，道：“距离我们还远着呢，这个距离召不到它。”心中却道：“真的是狼吗？如此绵长的气息呼啸，那得多大一头狼啊，莫不是狼王？这种程度的集结嚎，该不是想把第三层平台中所有的狼都集结起来吧。”一念至此，他打了个突突。

莫金马上下令：“快，跟着声波传来的方向。”他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有狼就好办了，有狼就好办了。想到前几日，柯夫气急败坏地找到自己，说佣兵中都在流传，说他们根本没有前进，只是在迷雾里绕圈子，莫金当时就吃了一惊，好容易才将事态平息下来。想到这里，他不由斜睨了岳阳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让大家快些，更快些。

在莫金他们往后一段距离，吕竞男拄着木棍，忽然停了停，空气中传来了微不可闻的声音，吕竞男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澎湃的气势。她聆听着啸声中源源不绝的生命之力，心中有个初步的判断：“这绝不是狼可以发出的啸声，这声音更有爆发力和传播力，如此的悠长，狼的胸腔不可能积蓄这么多气流。”她忽然想到那些密修大师说过，到了什么关口，体内气息堆积阻滞，不免仰天长啸，那是一种纯气息修炼上的范畴，而自己所学则是注重于体能方面的练习，因此自己距离那种程度还很远，所以并没有过多接触到那方面的内容。她在想：“是不是亚拉法师突破了关口？”随即摇了摇头，就算亚拉法师突破了关口，也绝不可能去学狼叫，难道是他心中一直牵挂着的，传说中的——紫麒麟！

在卓木强巴他们前面更远的地方，亚拉法师停止了冥想，微微皱起眉头，空气中涌动着惊人的气势，那不像是狼可以做到的，不过对亚拉法师来说，这种气势还不需要担心。他心想：“是上戈巴族人吗？从那里过的时候，怎么没感受到这样的气势呢？”他侧头看了看在一旁无聊地捡拾树枝的敏敏，见后者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正有些惊愕地望着自己，便微微一笑道：“没事儿，是狼在围猎。”见敏敏有些悻然，心中也是一动：“小姑娘坚持到抵达帕巴拉神庙，估计是没什么问题，但能否坚持见到强巴少爷，就很难说了。”

数分钟后，空中鼓荡的风将卓木强巴的啸声带到了极远的地方。在一座类似金字塔的建筑顶端，平台当中卧居最高位的黑色身影扇了扇耳朵，睁开了那雄睨天下的双眼，翻身站了起来，微微晃动着头颅。在金字塔的下方，顿时有无数身影起身——盘踞在金字塔周身的，竟然是成千上万头狼和獒，它们似乎因身份地位的不同而占据着金字塔的不同位置。它们有些诧异地望着那位至高无上的王者，只见它们的王注视着南方，微微低头，再昂首，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君临天下的气概，伴随着那一声震惊寰内的咆哮，威伏四野，所有的狼和獒，都微微俯首，在王的威严面前，保持着它们的谦卑。但能在这个金字塔拥有一席之地的狼或獒都非泛泛之辈，它们很快听出了王那一声咆哮中暗藏的挑衅与战意，顿时纷纷掉头，对着王呼啸过的方向齐声高呼，以助王威。

那万狼齐啸，当真是惊得地动山摇，那可怕的气势似乎让天空的云雾也有意退让，但它们依然不明白，王为什么突然要对着南方发出如此啸声，似乎在回应着什么。唯有处于金字塔顶端，盘踞于王座之下的那几只，并没有随王咆哮，其中一头纯白似雪的母獒，眼含笑意地望了它们的王一眼，似乎在说：“只是几只被驱逐的小家伙，围捕到一头猎物的欢呼，您是王上，何必与那些小家伙一般见识。”

黑色的身影咧嘴笑笑，旋即又卧回王座，似乎对自己吼那一嗓子颇为满意，若是再近些，便会发现，它那一身黑色的皮毛并非黑色，而是——深深的紫红！

十余分钟后，亚拉法师的脸色便由微讶变成了震惊——从更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对起初那啸声的回应，那种回应的声音，简直是……可怕！难道说，不能再向前走了吗？

卓木强巴并没有想到，自己吼这一嗓子会引出如此大的反应，他只是觉得体内气息充盈，来回鼓荡，实在是不吐不快。此时大狼它们已经来到卓木强巴和小狼身边，小狼格外兴奋，不停地对大狼说着阿呜肮怎么怎么样、阿呜肮如何如何。二狼绕着巨蜥转了一圈，来到卓木强巴身前，重重地撞了他一下，然后退开数步，前腿微分，尾巴横直，这种身体语言卓木强巴再熟悉不过了，意思是：“来，单挑！”

卓木强巴笑了笑，却仰躺下了，这是一种退让的表现，意思是我不和你打，认输好了。此时他确实也没有能力与二狼一搏，握刀的手臂仍在酸胀微颤，而刚才吼那几声，虽然吼得心身舒坦，却极费力气，此时他只想躺下好好休息一番。二狼跨在卓木强巴身上，舔着他的面颊，拱着他的耳朵颈项，又贴面相亲，算是给他的一种鼓励和安慰。

没多久，大狼突然浑身一颤，显然是比刚才发现巨蜥时怕得更加厉害，灰狼三兄弟惊恐万分地转过头去，盯着迷雾的远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事情，注目侧耳倾听良久，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心有余悸地相互望望。卓木强巴躺在地上，却是什么也没感觉到。

巨蜥虽然倒地不起，但凶劲仍在，那血盆大口中的森森利齿也非等闲，就算只被它那粗大的尾巴扫中一下，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也要吃不消。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灰狼三兄弟都小心地守在巨蜥的攻击范围之外，它们在等待，等待这头受伤的巨兽饿得无法动弹之时。

耐性，正是古代人类敬佩的狼的特性中很重要的一种，或许古人很难理解，为什么这种生物拥有如此可怕的忍耐力，能够坚持如此多天不进食，还能保持那样的体能和搏击能力。狼群总是完美地执行着最高效的捕猎方式，以最少的付出获取最大的收益，所以，在巨蜥还能给它们造成意外伤害之前，它们绝不会靠得太近。卓木强巴发现，灰狼三兄弟十分默契地靠在距巨蜥头部最近的地方，或坐或卧。卓木强巴想靠着小狼坐，却被小狼摆了摆前爪，示意他过去点。在被小狼注视的那一瞬间，卓木强巴似乎捕捉到小狼眼神的变化，当小狼看自己的时候，眼神是温和亲切的，但当它转向那头巨蜥时，却变得严峻森寒。

卓木强巴想了很久，才突然明白过来，如今主客易位，捕食者变成了被捕食者，灰狼三兄弟用透着杀气的目光注视着猎物，而这种队形和站位保证了猎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令人胆寒的狼眼。而此时无法动弹的猎物，在明知道即将被吃掉的情况下，还被那要吃自己的可怕杀手盯着，一定是心胆俱寒，思绪万千，不得安宁，出于一种生命的本能，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与这些可怕的猎手对视，不敢有丝毫懈怠。时间一长，猎物的精神必将崩溃，也就是说，灰狼三兄弟只需要静静地趴在那里，看着无法动弹的猎物，就能够加速猎物的死亡。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用眼神杀死对方？

卓木强巴向灰狼三兄弟学习，将杀意凝聚在眼睛上，最初是瞪，瞪了一会儿觉得双眼酸胀难耐，改为平视，却是将那杀伐之意藏得更深，更具威慑力。在他们杀气腾腾的目光下，巨蜥变得异常烦躁，隔不了多久就会张牙舞爪一番，似乎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正在靠近，而实际上，他们动也没动。

武 器

如此折腾了一夜，在卓木强巴尚能忍耐住饥饿的时间之内，巨蜥就不行了。在巨蜥丧失了行动力，却还没有死透的时候，灰狼三兄弟给了它致命一击，那头巨兽终于化作了食物。

巨蜥的肉质并不是很好，但重在量多，灰狼三兄弟都吃不完最有营养的内脏，给卓木强巴留了一份。在这次战斗之后，卓木强巴获得了与二狼一同进食的待遇，但卓木强巴看着那些绿的红的，实在难以下咽，还是切了巨蜥大腿的肉来食用。

卓木强巴一边吃，一边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这次能打到巨蜥，一大半是靠运气好，虽然大狼给了自己与二狼同等的待遇，但是自己却知道，自己的战斗力并不强。事实上，无论是赤手空拳还是手握军刀，要与那些大型生物搏斗自己都不占优势，而石簇弓箭在锋利程度上却是很难保证，加上自己造弓的质量也不是太高——自己必须拥有更强大的武器！

这样想着，卓木强巴将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巨蜥尸骸，他绕着巨蜥观察，那锐利的爪子是极为坚硬的角质层，或许可以为己所用；巨蜥的腿筋比巨鹿的要粗大得多，如果能找到好的木材，那么，做强力弓将成为可能；随后他看到了巨蜥的血盆大嘴，那满嘴的森森的利齿，或许，还能加以利用。

在征得大狼的同意后，卓木强巴费了大力将巨蜥的爪、筋和头颅统统割下。那筋腱已经想好了用途，爪和牙却暂时没有想到，不过卓木强巴相信，既然它能成为巨蜥猎捕食物的利器，那么，就一定能成为自己强有力的作战工具。偶然间，他看到巨蜥那呈弓形的下颌，想到了在亚马孙丛林里，库库尔族送给他们的飞去来器，那也是骨质品，只是为了增加锋利程度，库库尔族人在骨头的两端包了铁皮。对呀，自己也可以用这下颌骨做一个飞去来器，尽管没有铁皮包裹，就像是钝刀没有开刃一样，但是可以用重量来弥补，而且，那些留在下颌骨上的牙齿，不正好可以当作锯齿使用吗？

说干就干，卓木强巴用树枝烧炭在地上画草图、做设计，吕竞男教的机关设计学此时已经完全呈现在卓木强巴脑海中，所有有用的信息都被他提取了出来。狼族是不会随意浪费食物的，加上严寒的气温形成了天然冻库，尸体没有腐臭，没有引来食腐动物，于是他们没有回洞穴，便在这野外吃了数天。卓木强巴用厚厚的树枝和树叶搭了窝棚，勉强可以度夜，而平日，则在设计制作飞去来器。原本卓木强巴以为设计好图样，很快就能加工出成品，没想到巨蜥的骨骼坚硬程度远远超出想象，卓木强巴用那把瑞士小军刀切了好几天，才总算将巨蜥的下颌骨从正中剖开；他又在下颌骨根部凿刻出榫卯结构，钻出固定眼，用填塞物固定牙齿和接口的细小缝隙，费尽心血，总算将两瓣下颌骨成功地拼接在一起，做成一个较宽的“V”字形骨具。“V”字形的内侧是密密麻麻的一排尖牙，为了方便用手握住，卓木强巴还不得不将边缘的几颗大牙拔掉，而“V”形骨的两端由于是用军刀直接剖的，所以就算没包铁皮，依然尖锐无比。完成那日，卓木强巴欣喜地看着这个两端间距超过一米的大家伙，掂了掂重量，估摸着怎么也在二十斤以上，心想，自己总算有件重型武器了。他给自己的重型武器取了个响亮的名字：“飞来骨！”

可是接下来的试用却让卓木强巴费了不少脑筋，飞来骨体积太大，重量太重，普通的飞去来器使用方法对它并不适用。卓木强巴试着使用了几次，别说飞回来，就连在空中旋转都极成问题，每次掷出去，飞来骨就像一把大刀向前砍，最远有二十来米就重重地落在地上，不管是横向还是纵向，既扔不远，也飞不回。卓木强巴摸着飞来骨被打磨过的外缘，心想，按照吕竞男说的空气动力学原理，它应该能飞起来啊，而且自己握着它，也并不感觉十分沉重，扔不远，显然是自己的方法不对。

卓木强巴一遍一遍地试验，终于被他找到了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先要有个助跑，然后急停，利用飞来骨的惯性以身体为轴心，整个人连同飞来骨一起快速旋转，然后看准方向，像投铁饼的运动员一般，将力量灌注于手臂，将飞来骨甩出去。

飞来骨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啸声，终于像竹蜻蜓一样地旋转起来，越飞越远，竟然超过了百米的距离。卓木强巴反复演练，终于练至不需要助跑，只需像铁饼和链球运动员一般旋身就可以将飞来骨扔出百米开外。只不过接飞来骨他却始终不会，那个从百多米外飞回来的重达二十来斤的庞然大物，卓木强巴实在是接不住，若不是他穿了双层真皮大衣外加藤甲以及拥有敏捷的躲避身手，他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了。

实在是接不住也没有办法，接下来练习的是飞来骨攻击目标的准确性。由于卓木强巴的设计并不完美，飞来骨旋转时不能保持直线前飞，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非常诡异的弧线，根据风向和旋转力度的不同，它会偏左或偏上，飞回来的时候轨迹同样难以琢磨，所以卓木强巴能躲开就不错了。

“夺”的一声，不知练习了多少次之后，卓木强巴终于成功地命中了一棵五十米开外的枯树。只是他没想到，飞来骨的威力竟是如此惊人，只见那嵌满了巨蜥利齿的内缘，牢牢地咬进树干之中，就像是巨蜥张开血盆大嘴，对着那树干猛咬了一口。卓木强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飞来骨从树干中拔出来，看着兽齿在树干上留下的深洞，自己的手指竟然无法探到底，他浑身一震，对自己这件新武器充满了信心。

而在练习飞来骨的间歇，卓木强巴也完成了另外两件武器的制作，一是土弓，一是兽爪。土弓他已经做了很多失败品，故而熟悉制作方法，这次他使用的是巨蜥腿筋，所以能用更粗、更坚韧的木材做弓身，拉弓的力度更大，弓箭也射得更远。不过卓木强巴自己感觉更好用的，还要数兽爪。他从巨蜥腿上取下来的爪子，最开始并没想到该怎么用，那日看见小狼用爪子拨动一根圆树枝玩耍，他灵机一动，如果能将巨蜥的爪子做成一件武器，虽然不能当刀一样劈砍，但总比木棍强吧？

起初卓木强巴只是想设计一根拐杖似的武器，在拐杖前方钻孔，嵌上巨蜥的爪子，让它既能当榔头敲，又能像熊掌一样抓猎物。但他始终没找到适合的木材，要么是坚固程度不够，要么是无法很好地镶嵌巨蜥爪，后来他发现巨蜥的骨骼十分坚固，便在这上面动起了脑筋。

不过在卓木强巴挑选骨骼的时候，只找到数根与自己前臂长度相若的筒状骨，看上去镶嵌巨蜥的爪子非常合适，但是稍短了点，其余的呢，不是太粗就是太长。卓木强巴用那些筒状骨做了两根抓痒挠似的武器，拿在手上挥舞了一番，总觉得不对劲。这对爪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显得稍微轻飘了些，而自己又不是搞武术的，拿着这对抓痒挠，感觉还不如自己的拳头有力。

拳头？

若是将这个抓痒挠固定在自己的手臂上，让这兽爪刚好露在自己的拳头外面，代替自己不够锋利的指甲，使用起来岂不是更加灵活？于是他又改进了设计，选了一截大骨，做了手臂的套筒护臂，再将兽爪安装在骨套上。起初露出兽爪的部分与手指等长，这样一捏拳，兽爪就刚好替代了手指，像个拳刺，可是后来发现，这样套着装卸极不方便，而且装上后不使用时，反而影响手指的灵活。于是他又想做出平时能不影响自己活动，要使用时能最快装备上的兽爪，想来想去，他想起了莫金的捷克刺客，那种动动手指就能让武器出现在掌心的机关似乎是不错的选择，而吕竞男也曾向自己说起过那种机关的原理。

终于，在无数次失败之后，卓木强巴利用巨蜥剩余的筋腱和骨骼，做出了一副全新的兽爪，它像个套筒一样直接套在自己手臂上。不用的时候，兽爪藏在真皮大衣里，他的手还是一双灵巧劳作的手，但只要用力捏紧拳头，那兽爪就“噌”地弹出，正好比拳锋长出一截，既可以当刀刺，也可以当爪抓，而且那双手的骨套直接可以当护臂使用。

卓木强巴站在一棵树前，突然出拳一轰，接着捏紧拳头奋力向下一掼，木屑横飞。看着树干上留下那寸许深的抓痕，卓木强巴再看看自己拳头上的兽爪，手心一松，兽爪倏地钻入衣袖不见，卓木强巴仰天大笑，他终于感觉，自己不再是赤身裸体的了，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武器！

卓木强巴第一次感到，自己不需要灰狼三兄弟保护，也能在这里生存下去了，而且，说不定自己还能反过来保护灰狼三兄弟。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强大，就连小狼跃跃欲试地挑战，卓木强巴也笑着摸着小狼的脑袋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在巨蜥即将被吃完的最后一段时间，卓木强巴又将巨蜥的骨头做成了骨片，他打算用这些骨片给自己做一身骨骼铠甲。铠甲的做法很取巧，他在厚厚的真皮大衣上划了许多道小口子，就像一个个小口袋一样，然后将骨片插入里面。

卓木强巴在做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做的目的，他也没想过，去打猎需要将飞来骨做得那么大么？为什么要做一件类似避弹衣的骨质铠甲？在他意识深处，一直藏着那样的念头，总有一天，他要回去，回去挑战那群看似无法战胜的敌人！

当那头曾经凶悍的巨蜥彻底化作一堆支离破碎的骨渣，连原本的形态也无法被辨认出来的时候，大狼满意地眯缝着眼，用舌尖剔了剔牙，决定班师回巢。卓木强巴有些不舍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如今剩下的骨骼大多是他的杰作），心想：“自己能利用到的部分，实在是太少了。”他想起肖恩从巨蜥身上找到的有用的东西，自己却是连头脑都摸不着。

小狼后肢起立，斜靠卓木强巴做顽猫扑蝶状，这是它极喜的与卓木强巴嬉闹的方式，它是在告诉这个发愣的大个子：“嘿，骨头都变骨渣了，还舍不得啊？我们该回去了。”

卓木强巴扭头，看着小狼那满是狡黠的笑脸不停地向远方摆头，卓木强巴知道，那是巨鹿暂居之处，小狼在对自己说，巨蜥吃完了，我们还有粮仓呢，没什么可担心的。卓木强巴知道，这些天大狼给了自己优待，只将小狼留下来陪自己，它和二狼每天都照例巡查领地，它们必须精确地知道自己的领地中每天发生着什么，自己的那些猎物如今生活过得怎么样。只有这样，它们才能确保，什么时候猎物老弱病残了，也就是该收获了，它们能第一时间赶到猎物面前。

卓木强巴扯了扯背在自己背上的巨弓和沉沉的飞来骨，双臂互抚，感受着隐藏在那里的兽爪，对小狼道：“你说得对，该走了，人总要知足，是吧。”

小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婉约的“嗯”。

那群敌人，此刻仍在卓木强巴的身后，不过莫金很欣慰，自从听到那阵狼啸之后，他们似乎就没走过重复的路了，电脑软件也显示，此刻抵达的地方，在数据库里没有。他们为什么没能前进呢？这个答案只有岳阳知道，他利用软件，带着莫金他们走了一种很奇怪的路线，他们其实是横着第三层平台的方向，以一种波浪形路线在前进，每当他们快抵达山根或平台边缘时，岳阳又带着他们前进一两百米，然后再横切着第三层平台，以波浪形路线前进。所以说，他们经过的路线，都是不重复的，但他们这些天来，总共也就只前进了几公里，反正在雾中人无法辨识方向，于是乎，双方皆大欢喜。

索瑞斯依然每天召狼无果，马索依然每天和佣兵吹牛，莫金和柯夫统率全军，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岳阳谨慎地做着他该做的事情。他偶尔会同马索一起，与佣兵打成一片，在那些以命换钱的佣兵看来，这个反应机敏、极擅说笑的年轻人，十分容易相处。

索瑞斯也极为喜欢岳阳的敏而好学，只是碍着莫金的面不好教他太多，但是不介意自己召狼时岳阳在一旁观察，不过他似乎低估了岳阳的观察能力。岳阳早就注意到，虽然索瑞斯每次拿出来的瓶子大小外形都相同，但里面的液体显然是不同的，他猜想着，或许是当时还有狼跟着他们的时候索瑞斯去取的，里面是狼尿、唾液，或者是些别的什么，但是索瑞斯另外往里面添加了什么东西。有一个淡红色的瓶子一定是溶在挥发剂里的血液分子，因为以前索瑞斯没有使用过，而岳阳曾看见索瑞斯叫佣兵进帐篷采血，他怕召来的狼反噬，故而不敢用自己的血。

岳阳也曾近距离看过那些瓶子，除了里面的内容物不同，索瑞斯还在瓶身做了不同的符号标记，根据那些符号出现的次数和顺序，岳阳初步推算出，那些符号中的某几个，分别代表着“食”“攻”“退”等不同信息。索瑞斯总是将“食”和“攻”按不同的比例搭配来召狼，当天没有召到，必定会拿出“退”来，他十分小心谨慎，唯恐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召来别的什么东西。至于其余的瓶子又分别代表了什么，岳阳便不是很了解了。

事实上真正让岳阳感兴趣的，是索瑞斯在战斗中如何将手中的这些信息素布置在他所需要的位置上，毕竟在战斗中索瑞斯不可能像平常这样，配好液体，涂抹在高处，让它随风扩散。岳阳依稀还记得，他们与索瑞斯遭遇时，甚至根本就没有看到索瑞斯出手，他们就中招了，神秘得好似魔术一般，就像莫金手中的捷克刺客。但旁敲侧击了几次，索瑞斯口风很紧，岳阳也不敢多问，他谦逊地自学着，揣摩着，他心中清楚，这会派上大用场。

又调整了一次三维数模，岳阳心中计算着，又前进了五百米，距离那日接受到狼群讯号的地方只有十几公里了，而从索瑞斯那里问到的情况，在这种距离，狼群极有可能捕捉到信息素。嗯，是时候带他们朝山根处走了，只是山根处是否还有别的狼群呢？如果真的被索瑞斯召到了狼，那么到时再根据形势做出调整好了。

岳阳满意地关上电脑，这个时候马索一定又在与那些佣兵聊天，岳阳起身出营。

他十分厌恶与马索待在一起，每当看到马索的笑容，他就有将马索揍成猪头的冲动，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任务，所以，他总是很畅快地与马索和那些佣兵坐在一起，欢笑着聊天。

岳阳已经摸透了马索的性格，这个家伙最喜欢在人前献媚讨好，一转身就大放厥词，除了不敢对莫金不满，估计他对谁都不满；而且这个家伙极为记仇，有时会为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恨恨不平好几天。岳阳决定好生加以利用。于是在闲谈聊天中，在岳阳的循循善诱下，马索时不时表露一些自己对索瑞斯的不满，一开始还较为含蓄，后来发现佣兵也不敢告诉莫金，便渐渐放肆起来。

正由于那次索瑞斯的狼朋友失踪，索瑞斯好长一段时间都给马索脸色看，莫金也多次当着众人的面训斥马索，估计马索憋屈得无以复加，有时大家聊着毫不相关的事情，也能让马索联想到索瑞斯身上去。在马索的反复暗示下，佣兵们也都对那个整天套着黑套子，摆弄着瓶瓶罐罐，面目狰狞、行踪神秘的怪老头儿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狼 踪

在舆论导向的作用下，不仅仅是佣兵暗中对索瑞斯不满，柯夫也对索瑞斯有所芥蒂；莫金和索瑞斯越来越觉得马索无能；马索则觉得索瑞斯没什么用处，柯夫还不及自己，佣兵都该归自己统领，但除了岳阳那小子还算识相之外，别的几位大佬都不大瞧得起自己。诸方之间的隔阂在渐渐地加深，但妙就妙在大家都尚未察觉，或是察觉了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岳阳从未亲口说过对任何一方不利的言论，他只是让对方自己去发现一些以前被忽视了的东西。

岳阳做这些事情轻车熟路，毕竟专业对了口，而强大的压力也时常折磨着他。自从卓木强巴半裸着离开之后，岳阳常常做噩梦，有时梦见教官受了重伤，有时梦见法师和敏敏遭受狼群围攻，更多的时候则是梦见强巴少爷很是凄惨、张立和巴桑大哥来找自己……

为了防止梦呓，睡觉前岳阳都会往嘴里放压舌核，那可以是任何一种放入口腔后别人看不出、体积却较大的物体，睡前放入舌下阻止发出清晰的语音，又不会阻塞气道。

每每半夜醒来浑身冷汗，却一动不敢动，只是小心地观察着周围佣兵是否有反应。对于梦境中的事情岳阳无法判定，他只能将自己能做的事情，尽量做得更好。

岳阳摇摇头，将这些纷繁的思绪赶出脑海，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他侧头看了看天空，今天的雾气格外明朗，外面一定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一路与佣兵们打着招呼，从一个营地走到另一个，岳阳心中也不由佩服莫金的御兵之道。莫金将二百六十七名士兵编为二十个小组，每组人数在十三个左右，共住一个大的营帐，然后以营帐为中心，每个营帐周围半径二十米为这个营帐中的人的活动空间。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各个营帐不得相互越界，同时在营帐活动范围内严禁赌博、格斗，当然，也不可能有酒精类物质被带进来，严禁说色情笑话，总之，一切可以挑逗起雄性欲望的事情都被禁止。在单调枯燥的行军日子中，佣兵们过着清修僧侣般的生活，体内争强好胜的暴戾之气被莫金和柯夫强力压制着，却是在暗暗蓄积。岳阳知道，只要有一天莫金解除禁令，或当他们攻击敌人时，这些佣兵将如出闸猛虎，肆虐地毁灭掉一切。

之所以将佣兵编队分组，便是因为男人聚集在一起，长期的压抑会令他们性情变得暴躁，会因一点小事而演化成血拼。因利益而带来的兴奋和激情会因时间而消磨干净，永无休止的行军会让那些血腥的汉子变成野兽，如今那二十个营盘便像二十个火药桶，一点就爆。

其实，这些佣兵曾经历过各种战役，也有不少是从绝境中生存下来的，他们并不怕敌人，子弹冲出枪口的快意可以舒缓他们心中的恐惧和压抑，他们就怕现在这种情况，没有敌人！甚至没有活着的生物！

没有敌人，也就是没有那种血花乱飞、残肢四溅、子弹满天的刺激场面，也就没有那种濒临生死一线的存在快感。没有敌人，全都是自己人，那种想用拳头让对方肢断骨折，那种想用刀锋刺入对方体内的原始行径得不到实施，就容易让人的情绪出现失控。哪怕有一只山鼠也好啊，可以用子弹将它打成筛子，然后用脚跺成肉泥，起码也能让人发泄一下啊。什么都没有，只有红褐色的山岩、偶尔可见枯倒的树，还有那弥漫不消的浓雾！

每天便是重复，在迷雾中行军，翻越熔岩山峦，穿越熔岩沟壑，选择宿营地点，结营，拆营，再出发。佣兵们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些什么，只感到异常烦闷，哪怕是有一只飞鸟从天空掠过，带来一点不同的声音也好，偏偏什么都没有，一个多月了，只有迷雾中冷冰冰的山峦、倒伏的枯树。虽然背包里装有三年量的食物，包含了人体所需的所有维生素，不时有积雪补充着淡水，不用担心饥饿，但显然他们需要一些比食物更为重要的东西。

佣兵们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莫金知道，所以他严禁佣兵做出任何发泄的行径，那就像洪水冲毁堤坝的缺口，将一发不可收拾；岳阳也知道，所以他准备带着佣兵们在这除了迷雾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多转几天，让他们的情绪更高涨些。

原本莫金是有二十一个营盘的，一周前有两个营盘发生了摩擦而大打出手，死了七八个人。莫金让柯夫毫不客气地处决了三个，同时为几个重伤难治的人实施了立即死，于是就少了一个营盘，但却让留下来的营盘规矩了不少——立即死是当着全体佣兵的面实施的。

一切，都按照岳阳的规划在走。

但总有意外的时候，一声清越的狼啸，自岳阳规划路线的反方传了过来，依然是那种绵绵不绝的气势、高亢激昂的音调，虽然不及第一次听到那般气势雄浑，却更为清晰，因为这声音距离他们更近了！

岳阳看着迷雾深处皱起了眉头，虽然只是若隐若现的声调，但上次那种极细微的声音都能被莫金他们捕捉到，他知道这次不可能有那么好运，莫金他们就恰好听不到。果然，通信器里传来莫金的命令，让岳阳去开会。空气中又传来了飘忽如线的狼音，岳阳叹了口气，心道：“这不是给莫金他们引路吗？不知道是哪头蠢狼，如此爱显摆自己。”

莫金、索瑞斯、柯夫等人已在营帐外等他了，一见到岳阳，莫金将手的方向一指，道：“狼在那个方向。”

岳阳道：“但是我们要找帕巴拉，朝那边走就绕了。”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没说我带着你们走，会更绕。

莫金又道：“不如先过去看看？”这是对索瑞斯说的。

索瑞斯问岳阳：“那边是倒着走还是朝向不对？”

岳阳道：“我用电脑分析过，那边是第三层平台边缘的方向。”他说的还是实话。

索瑞斯道：“听声音，狼距离我们很近，估计只有十余公里。”

莫金马上问岳阳道：“上次距离我们的声音虽然要远些，但不该有这么远，为什么这么多天，我们似乎只前进了很短的距离？”

岳阳不假思索地答道：“其一，我们不知道今天的狼是不是那天的狼；其二，就算是那天的狼，它们有可能也在移动。”心中却是抱怨开来：“唉，那头不长眼的瘟狼，这个时候你叫唤啥呀！”

莫金看着索瑞斯，索瑞斯点头肯定道：“嗯，这里迷雾重重，食物稀缺，狼的猎物一定也少得可怜，它们要在这里生存下去，活动范围自然是非常大，估计不得不经常更换领地，或者就是一头独狼。希望不是一头快要死掉的老狼，不过听声音中气充盈，似乎还颇为强壮。”

莫金看看岳阳，又看看索瑞斯，照岳阳的说法会走弯路，但是，一旦有了狼，说不定形势会有大不同，他想起刚踏上第三层平台时的那一段路，有狼带领着，轻易地就赶在了卓木强巴他们前面。他最后谨慎地问索瑞斯：“你有多少把握？”

索瑞斯苦笑一声，道：“对于这里的狼，我可没有什么把握。否则……”他无奈地看了马索一眼。莫金马上狠狠地盯了马索一眼，决断道：“改变明天的前进路线，先找狼，绕一点没关系。你们记住，配合卡恩，不要把事情搞砸了！”

听到莫金的训斥，马索只是讪讪地傻笑。岳阳留意到马索藏在背后的手，指甲死死掐着手指的关节，还有柯夫那复杂的眼神。

索瑞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只是被勾起了回忆，他始终想不明白，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两头狼是怎么失踪的？

其实岳阳也想不明白。他那过人的听力告诉他，这段时间，那两次关键的狼啸绝对出自同一匹狼，他不明白，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要突然嚎这么一嗓子？

卓木强巴不是故意的，只因他每天坚持做着吕竞男教他的动作和呼吸，当他感到体内的气息越来越浓稠，不吐不快的时候，有了先前的经验，便不由自主地仰天长嚎起来。

卓木强巴嚎了足有十来分钟，只觉神清气爽，精神振奋，眼看天还没黑，又拿起他的土弓和飞来骨，到距离洞穴最近的那几株枯树边练习去了。小狼扇了扇耳朵，昂首眺望一番，来了精神，支起身子，打了个哈欠追了上去。

第二日，黄昏时分，结束了一天的巡界和新武器的试练，卓木强巴正准备好好躺下休息，却发现以往早扑了过来的小狼不在身边。卓木强巴叫了两声，却没有回音，他起身相望，却看见小狼望着平台靠里的方向，露出迷茫的神色。不仅如此，大狼和二狼也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驻足观望一两分钟之后，小狼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满脸满足，轻飘飘地向前走去，却被大狼一把按住。同时听大狼道：“阿呜肮，看着二狼。”卓木强巴翻身而起，果然，二狼也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卓木强巴环抱住二狼的脖子，感觉二狼向前挣，力量很大。大狼猛地甩了甩脑袋，打了两个喷嚏，又不断地发出响鼻音，似乎在抗拒着什么。卓木强巴实在是没看出什么不同来，不由暗想：“难道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一向柔顺的小狼这次却不肯听大狼的，自顾自往前走。大狼一声怒吼，一头将小狼撞翻在地，压了上去，发出威胁的声音，小狼不满地开始反击。而同时，二狼也对卓木强巴凶相毕露，鼻头微翘，上唇翻起，露出满口的獠牙，一面奋力向前，一面低声威胁，在告诫卓木强巴：“再拦着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卓木强巴心中一惊，赶紧大手一握，捏住了二狼的长嘴，二狼“狺狺呜呜”地大摇其头。

幸好这变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小狼和二狼就不再反抗。大狼推开与它纠缠在一起的小狼，小狼耷拉着脑袋跟在大狼后面；二狼也平息下来，从卓木强巴手中抽身而出，却依然望着刚才的方向，似乎有些怀念。

大狼一声呼喝，带着小狼和二狼飞速奔至小河边，一面喝着水，一面将鼻头浸泡在水里。小狼和二狼依样照做，大狼抬起头后，用爪子将二狼和小狼的头往冰冷的河水里按，似乎想让他们清醒一点，接着又训斥了一番，二狼和小狼唯唯诺诺，似乎也知道犯了错误。过了一会儿，灰狼三兄弟又齐齐地将头望过去，只是这次，二狼和小狼都没有朝那个方向移动，只是眼里依然露出不舍。

卓木强巴看了看那个方向，在河水的上源，心中不禁纳闷起来，看灰狼三兄弟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随着空气的流动一波一波地朝这边涌来，对狼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是大狼对那种东西似乎十分忌惮。最大的可能，就是操兽师在召唤狼群，可是没理由啊，照莫金他们的速度，目前估计已经抵达帕巴拉神庙，或者已经在找离开香巴拉的路了，难道是——上戈巴族人！

卓木强巴对着大狼它们的方向，询问道：“为什么不过去看看？”

大狼十分慎重地摇摇头，半眯着眼睛，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小狼过来蹭卓木强巴的腿，它倒是十分想过去看看，无奈大狼不同意，卓木强巴也没办法。

索瑞斯有些费力地从一处熔岩高台上下来，下面的佣兵们背着行囊，排成长长的一行，都等着他发话。索瑞斯道：“不行，这处平台挡住了风，我的信息素散播不开，我们要绕过它之后，再找地方宿营。”

近处的佣兵们抱怨了几声，莫金冷冷地一挥手，大家继续前进。天色尚明，再往前走，索瑞斯眼前一亮，那洵洵的流水汇集成渠，正在红岩台地上迤逦而行。

佣兵们也都发现了那条近一米宽的水渠，纷纷大喜，取出水具就朝水渠奔去。莫金和柯夫整饬队伍，把佣兵纷纷喝令回来，然后让每队只许派两个人去取水。莫金问索瑞斯道：“你看，这里扎营如何？”

索瑞斯笑道：“这道水渠定是沿低洼地势而行，若没猜错，它断不是这几天半月才形成的，恐怕很早就有了，或许一直都有。”

见莫金皱眉，索瑞斯解释道：“有水的地方就有植物生长，有植物生长的地方说不定就有生物聚集，而在这里有生物聚集的地方，一定有狼！到这里之后，我还从没见过别的活的生物，从我们听到的狼啸来看，我敢断言，只要我们沿着河走，一定有所发现。”

柯夫嘟囔道：“再走天色就晚了。”

索瑞斯眼色欣喜道：“再走一截。”他好不容易发现生物可能出没的环境，说什么也不愿多歇息。

莫金对了对时间，道：“好吧，再走半个小时，到时候无论有没有发现，我们都结营。”看着索瑞斯不甘的眼神，他劝解道，“大家都很疲倦了，明天再找也一样。你说，我们是朝哪个方向走？”

索瑞斯看着岳阳问道：“顺流而下是到哪里？”

岳阳道：“根据侦测和电脑分析，顺流而下应该是直抵第三层平台边缘，而逆流而上则不是很清楚，估计前面的河道还要复杂一点。”

索瑞斯对莫金道：“我们逆流而上，但是下游最好派个小分队去侦察一下。这里距离平台边缘有多远？”最后却是问岳阳。

岳阳道：“应该不是很远，今天我们一天都在朝着平台边缘前进，这里距边缘估计还有十几里，或许更远些，但不会远太多。”

索瑞斯对莫金点头。莫金命令柯夫从前十组各抽调一人，找侦察能力强的，反应机敏点的，轻装简行，去下游侦察。索瑞斯补充道：“告诉他们，我们会在河道附近结营，只要他们顺着河走就不会迷路，但千万千万，不要离开河道五百米以上距离。”

柯夫会意，去安排人手。岳阳请缨，莫金淡笑道：“这种小事，你不需要去。”

狼 语

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回到洞穴，今天估计可以好生睡一觉，晚上不出猎，毕竟这几日都吃得很饱，而且领地里也很安静，除了那日突然闯入的巨蜥，没有别的生物可以对他们构成威胁。而且他们的粮仓里存粮很足，那群巨鹿看样子是被风雪困死在那浅水湾了，不到明年天暖些时候，它们都不会离开的。

在洞穴内，卓木强巴问小狼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同时，他作出蹙鼻、嗅到美味的样子，又将头转向它们望过的方向。小狼想了想，用急促的狼语道：“美味，大餐。”说着，张开大嘴，一副馋得快流口水的模样。

大狼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着，连续说了三遍。卓木强巴将几种音节拼凑在一起，大致明白了大狼的意思：“陷阱，危险的食物……或者是，危险的信号？”

此时二狼好像突然记起了些什么，一个箭步蹿到大狼身前，低声询问着什么，大狼连连点头。二狼兀自不信地争辩了几句，大狼眼睛一横，盯着二狼发出严厉的咆哮，卓木强巴听不懂，但看大狼那神情，颇像长辈在对后辈训斥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二狼似乎陷入了沉思，将头趴在地上假寐，但又侧卧辗转，终于鼻腔里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似乎确定了什么事，然后告诫了小狼两句。前一句卓木强巴不明白，估计是让小狼忘记那种美味，但后一句卓木强巴知道，那意思是：“不要靠近！”

与灰狼三兄弟相处这么久，卓木强巴对狼语的熟知程度已经能做到半懂半猜。通过他的观察分析，认为方新教授曾经教给他们的知识是正确的，在狼家族内部，它们的语言已经系统规范到一种令人吃惊的程度，而绝不是大多数狼类研究学者所说的那样，狼只会几个简单的发音，表达最基本的意思。用方新教授的话来解释这种差距，就是：“那些狼类研究学者根本就没同狼一起生活过，他们对狼的行为模式的了解可能还不如一些古老的少数民族，他们得出的结论，基本上是建立在他们站在人类的立场，对狼这个物种的一些猜测和预估之上的。而后来的学者，又是根据前人的猜测和评估，做出进一步的猜测和评估，其中不免包含很多贬低狼类智商，而提升人类智商的不科学评论。”

就如今卓木强巴看来，灰狼三兄弟的语言交流程度几乎不亚于健康正常的成年人，它们可以准确地描绘出自己见到的一个事物或嗅到的某种味道，并且带有自己的感情色彩。估计总体词汇量不及人类多，但那是因为狼的寿年没有人类长，而且它们不具备书写能力，所以不需要一些繁华的表达能力，只要能清楚地表达出意思就足够了。

目前卓木强巴还在学习阶段，其中最简单、最直接的词汇，卓木强巴倒是掌握了一些，比如“猎物”。而在灰狼三兄弟口中，猎物又分几等，分别是“美味”“大餐”“普通食物”“能果腹”和“可以吃”等几种，还有“树”“岩石”“路标”“水”等有具体形象的名词。

它们甚至可以通过语音的长短来表达是一棵树还是一片森林。对于数目，卓木强巴原先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渐渐发现，灰狼三兄弟它们会数数，这显然是文明进化到相当的程度才具有的能力。为了搞清灰狼三兄弟对数目的表达，卓木强巴费了很大力气，最后才发现，它们只用三种音节表达数字，分别是一、五、十，通过重复音节的啸声表达数目的多少，最多表达能力为两个十的连续发音，也就是一百；当它们发出三个十的时候，就是多得数不清的意思。

对于同类，它们分为三种，卓木强巴以人类的观点来理解，便是“家人”“敌人”和“独行者”。独行者是可以拉拢的，敌人只能战斗或撤退，那些庞大的无法单独对抗的食肉动物也被列入敌人一类。

而最基本的动词卓木强巴掌握得可能比名词还要多些，在跟随灰狼三兄弟围猎的过程中，他学会了不少，诸如“跟上”“前进”“趴着别动”“左右包抄”“偷袭”等等。

至于表达情感的发音和一些虚拟词汇，卓木强巴就得根据灰狼三兄弟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来猜测了，不过通过长期的接触和他本身的知识，卓木强巴自认为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就拿今天这事儿来说吧，显然小狼他们捕捉到空气中卓木强巴无法感知的某种气息，并受到其吸引，但是大狼似乎从气息中察觉了危险性，所以让卓木强巴和自己一起去阻止小狼和二狼，事后二狼也回想起了什么，在与大狼反复辩论之后，它终于醒悟过来。卓木强巴细细回想了一遍，认为自己对这件事的理解应该是正确的，可他突然发现了自己推论中的矛盾之处。如果说那种味道是对狼有危害的话，就不应该是戈巴族人用来召唤狼的办法，因为在卓木强巴的意识里，戈巴族人与狼应该是平等相处的。而今天的事情，像极了在用某种药物来引诱和控制狼，如果说自己的主观前提成立，那么能做这样的事情的，除了戈巴族人以外，就只能是莫金身边的那个人了！这样一来，又与自己的常理逻辑矛盾，按常理莫金他们就算日行十里，也早到了帕巴拉。可是两相比较下，卓木强巴情愿前面的假设成立，因为无论是从他掌握的资料，还是从亚拉法师那里听来的消息，戈巴族人和狼之间，都不应该存在统属关系，他们是一种相互合作、相互协调的共同生存模式。

有了如此的想法，卓木强巴很自然地去思考另一个常识逻辑的错误原因。如果说莫金他们没有抵达帕巴拉，甚至在自己的后面，什么原因引起的？卓木强巴一下子想到了唯一的解释……他们迷路了！

卓木强巴想起吕竞男教会自己密修者的辨路方法，没有这种特殊方法，在这漫天的迷雾中的确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可是他们不是有狼吗？有狼带路还会迷路吗？卓木强巴做了几种假设：一、狼死了，当初攻击自己的时候无法辨识狼的年纪，可能是自然死亡，可能是负伤死亡——吕竞男冒险突入莫金营地，总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就香消玉殒；二、狼跑了，那个操兽师对狼的控制能力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高，如果这次也是他在做动作，那么灰狼三兄弟不是表现出了抗拒吗？香巴拉的狼绝非那么容易控制的。对了！正因为狼跑了，所以操兽师才会一直召狼，希望能找到新的狼来为他们领路！

想到这里，卓木强巴的心怦然而动，就是这样了，自己认为早已远遁的敌人，竟然一直在自己身后绕圈。那么，自己前几天和昨天大声呼啸，岂不是为他们指引了方向？他们抵达这里并非偶然，而是循声而至！一念及此，卓木强巴惊出一头冷汗，翻身坐起，却见灰狼三兄弟竟是无一睡眠，都瞪着黄澄澄的眼睛，望着洞穴外面。大狼低声警告，让卓木强巴不要妄动，卓木强巴知道有了情况，放松肌肉，放缓呼吸，渐觉四周都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大狼向卓木强巴他们叮嘱着：安静地待在洞穴中，我出去看看。卓木强巴一手摸上大狼的脖围，大狼扭过头来，卓木强巴用狼语道：“我也去。”

大狼盯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按照密修的方式，呼吸变得缓慢而悠长，闭合了全身的毛孔，体表温度渐渐同外界环境融合。大狼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再告诫小狼和二狼不要乱跑，扭头出洞，没有回头。卓木强巴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莫金看了看时间，对索瑞斯道：“时间到了。”

索瑞斯竖起食指道：“嘘……你们听。”

岳阳聚集耳力，先是听到了水流汇集的声音，那么，前方雾里就有一湾稍大的水塘；接着，他听到了风吹叶落的声音，前方有一片树林，面积不小；最后，他仿佛听见了落蹄的声音，是什么生物？体积大，体重不轻，有蹄类，估计是食草性。

莫金道：“前面有动静？”

柯夫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命令道：“视频换成红外模式，前进。”

不多时，前队就传回了激动的声音：“我看到了！很多！”

莫金竖起一只手掌，柯夫下令道：“停止前进，潜伏侦察。”

索瑞斯捻动着手指，道：“不是狼。”

莫金道：“岳阳。”

岳阳回应道：“是鹿，数量在四五十只左右，很大，肩高两米以上。没有发现生物威胁，重复，没有发现生物威胁。”

莫金难得地笑了笑，道：“总算找到宿营地了！”

索瑞斯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道：“这附近一定有狼。岳阳，带几个人，和我一起在周围巡视，马索……”却见马索强颜欢笑道：“我……我实在有些走不动了。”

索瑞斯重重地哼了声，还待说什么，却见岳阳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已点齐人马。索瑞斯懒得和马索废话，向岳阳一挥手，一行人朝大部队的侧方前进。

索瑞斯问道：“你能在多远范围内找到回来的路？”

岳阳想了想，道：“一般情况下，两公里内不会迷路，如果他们升起篝火或是用别的声光方式联系，五公里应该没问题。”

索瑞斯道：“以营地为圆心，搜寻半径五公里，你带路。”

卓木强巴和大狼离开洞穴之后，一路朝着平台边缘前进。大狼阴沉着脸，一路嗅鼻搜寻，忽然耳朵转向两侧，对卓木强巴道：“趴下！”

卓木强巴和大狼潜伏在一簇乱岩背后，他依稀听到流水声，知道距那条河渠极近，估计不会超过两百步，只是天色渐晚，自己目力不及。大狼将头眼搁在岩缝间，不知道它发现了些什么。

很快，大狼缩回头来，用轻如耳语的细鸣告诉卓木强巴：“有十个移动物体，双足，厚甲，沿河而行。”

卓木强巴心中有了底，从岩缝中向外瞅，果然，十个背着行军囊、手持武器的佣兵沿着河道散步般走了过来，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藏身的方向。待佣兵近了，卓木强巴和大狼收敛呼吸，放平身段，靠在岩后，他仿佛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过了一会儿，大狼爬上了石堆的顶端，看来佣兵走远了。它低头看看卓木强巴，显然这些新来的生物和卓木强巴拥有相似的身体构造，因此大狼问道：“家人？”

卓木强巴摇摇头，轻声啸道：“敌人！”大狼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卓木强巴不知道大狼在想些什么，他的思绪却是在看见那些佣兵的第一刻起，变得纷乱起来。那些佣兵沿河而行，看那种武器装备，显然是一支侦察小分队，在这种迷雾环境中，他们在搜寻什么？当然是狼！自己不经意的啸声，终于还是将他们引到这里来了，而他们竟然是沿着河道前进，那前方，会不会有更多的敌人？那前面可是……他和灰狼三兄弟赖以存活的粮仓啊！

一向冷静的大狼忽然变得烦躁不安起来。卓木强巴心中咯噔一声，空气中传来了什么样的声音和气味，能让大狼也变得暴虐？他知道，恐怕自己最糟糕的想法，已变成了现实。

索瑞斯和岳阳搜索到一半时，突然听闻枪声大作，间夹轰鸣，岳阳知道，一场屠杀开始了。那些情绪压抑已久的佣兵，会因这次猎食而变成恶魔；莫金是个聪明的指挥官，他会利用这个机会让佣兵尽情地发泄。只是可怜了那些高大的鹿，他虽然不敢肯定是不是外界已经绝迹的物种，但一定十分稀少，要是方新教授在这里，肯定会很悲痛的，胡杨队长也会大声恶骂，以杀止杀。

索瑞斯一开始并没有怎么注意，后来枪声渐渐小了，他突然反应过来，大声道：“不好！我们赶紧回去！”

岳阳好奇地看着索瑞斯，索瑞斯道：“狼不会一次将所有的生物全部吃完，它们会很有计划地围猎；如果那些鹿还在，说不定我们还能守到狼来，如果本下令将鹿杀完了，恐怕狼就不会来了！”

岳阳心道：“现在回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索瑞斯也明白他们手中武器的杀伤力，连声说失策失策，先前只想着找狼去了，竟然忽略了生物链的关系。

待岳阳他们匆匆赶回浅水湾时，老远就看到连天火焰，仿佛烧红了半壁山岩。战斗早已结束，每个营房前都升起七八处巨大的篝火，佣兵们喧嚣嘈杂地说笑着，拖着血淋淋的巨鹿尸体来回穿梭走动、嬉笑追赶，满意的笑容洋溢在脸上，被火光映得分外狰狞。四处都是巨鹿的残肢断首，岩面和水湾都变作一片猩红，有佣兵拿来水容器，七八人扛着未死的巨鹿倒悬，颈口血流如注，巨鹿抖筛抽搐，佣兵笑靥如花。索瑞斯还未来得及喊停，就见那巨鹿四肢一阵僵直，随即头颈软垂下去，佣兵们大笑着取了刀具，剥皮洗肉去也。

岳阳他们带着的佣兵一见此景，纷纷兴冲冲地回到各自的营地，马上加入宰肉串插的行列，其余的成员正兴高采烈地告诉那些没有参与猎鹿的同伴，他们是如何包围成阵，是如何痛快地开枪扫射。

索瑞斯找到莫金，两人似乎起了一点小争执。岳阳则来到马索身边，马索扔给岳阳一根削好的树枝，大笑道：“岳阳，烤肉吃！”跟着，扔了一腿硕大的鹿肉。岳阳双手抱住，仍止不住向后退了数步，马索和佣兵大笑。

星罗棋布的熊熊篝火映红了夜空，每一个火堆都堆得格外巨大，难得奢侈一回，佣兵们竟是将周围的树全部砍光了。肥美的鹿肉滴下油脂，在未着火前，就化作了一缕青烟，那肉香弥漫开来，馋得佣兵们口水直流。马索翻动着手中树枝，唾沫四溅地对岳阳说：“当时，我们负责西面缺口，鹿群过来时，我和博雪特、比奇三人冲在最前面，我是根本就没瞄，哎呀呀……

“好久都没这么过瘾了，当时我端着枪，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吃了快两个月的压缩食品，我都快忘记肉的味道了……”

听了马索的讲述，岳阳才知道，原来莫金命令佣兵在外围形成包围圈，再下令炸死头鹿，群鹿无首便四下突逃，这时，占据外围的佣兵便可随意猎杀，总之每队划定地盘，哪队杀死就归哪队。佣兵们自是想方设法，看谁杀得多；那篝火也是如此，每队都抢着砍树，想将自己队伍的篝火燃旺些。

“把鹿杀完了，索瑞斯召狼就很困难了。”岳阳淡淡道。

马索鄙夷地看了索瑞斯的方向一眼，道：“去他的狼，这猎鹿是老板让杀的，谁敢说不行？哼，召狼，我看他根本就没那个本事！”

这时，派出去侦察的小分队也回来了，大剌剌地说了几句“没有发现狼”“已经侦察得很全面啦”等一些抓不着重点的话，便各自回营抢肉吃去了，其乐融融，又是一派欢腾景象。

狼穴中却是格外冷清，灰狼三兄弟和卓木强巴都是翻转难眠。卓木强巴知道，灰狼三兄弟捕捉到了自己难以察觉的讯息，它们很焦虑，连大狼也变得烦躁不安。但大狼的烦躁并不能影响它用生命积累起来的经验，它牢牢地堵在洞口，严禁卓木强巴和二狼、小狼出洞一步，直到第二天天亮。

第八章 光明的出口

卓木强巴渐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了，越往前走，竟然越暖和，他的真皮大衣有些穿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通过这条黑黑的甬道，到底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三天后，当卓木强巴身着皮裙，袒露上身，看到那个光明的出口时，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那洞口很小，但那道光……那道光，是彻彻底底的自然阳光，在须弥界，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自然的阳光！自己究竟已到了哪里？

召 狼

当第二天大狼让开洞口，二狼和小狼急蹿出洞的时候，卓木强巴以为它们要去浅水湾看看，没想到，灰狼三兄弟只是停在了河道边，又一次将口鼻埋入了冰沁的水中。卓木强巴这才明白，昨天空气中传来的那种自己无法感知的气息又在起作用了，操兽师又开始召狼，只是这次估计隔得更近，风向更正，对灰狼三兄弟的影响更大。

没多久，二狼猛地打了几个响鼻，一甩头，竟是扑通一声，整个儿掉进了水里。卓木强巴正准备拉它起来，却见大狼低吼一声，颈项上狼鬃直立，也跟着跳入了河中，那冰冷的河水冻得它当时就打了个激灵。只有小狼，看着河水不敢下去，探爪试了几次，只觉得好凉，可是在岸边，没一会儿似乎就变得头重脚轻，醉汉般在河岸晃悠着，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竟是往浅水湾的地方晃去。小狼无辜地回头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似乎想让卓木强巴帮它。卓木强巴狠了狠心，一把抱起小狼，将它放入冰水之中，小狼哆嗦着，不过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灰狼三兄弟顺河而下，似乎想远离那种气息，只是这里离第三层平台边缘已近，拐过数个弯它们就不敢再往前游了。前面就是平台边缘，会被瀑布冲下去的。

十余分钟后，大狼脸色有些发青地上了岸。卓木强巴早在岸边生好了旺火，灰狼三兄弟尽可能靠近火堆地甩动皮毛里的水，又绕着火堆跑了几圈，将身体彻底烘干，还未歇脚，那气息似乎又飘了过来。

整整一个上午，灰狼三兄弟都在与那种气息抗衡，有三次不得不跳入河中。每次从水中出来，大狼都望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投出坚毅的仇恨的目光。

索瑞斯用光了最后一瓶药水，颓然地从乱岩堆上下来。莫金平静地望着他，索瑞斯失望地摇头，莫金微微一笑。很快，各个方位的侦察兵的讯息传回来了，都没有发现狼的踪迹。柯夫喃喃道：“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歇息一天吗？”他回身望去，那些佣兵百无聊赖地在用鹿骨相互投掷，更多的人东倒西歪地躺了一片。

莫金只看着索瑞斯道：“你说呢，卡恩？”

索瑞斯知道柯夫的意思，这些佣兵根本没有见过狼领路，有多少人相信还是个问题，如今已在这迷雾区中折腾了快两个月，而这次来寻狼又明显地走了弯路，若是长时间停留在这里，他们肯定会有情绪的。索瑞斯不免冷冷道：“你的手下，一两天也控制不了？”

柯夫马上道：“我需要一个确凿的时间，你给一个准信，到底还要多少天我们才能看到狼的影子？我好给手下下达命令！”

索瑞斯僵了一僵，这正是他没法肯定的事情。他看了看那群无聊的人，心中明了，一旦发起疯来，那群佣兵将成为比狼群更可怕的生物。他唤过岳阳，问道：“我们昨天一共走了多远？我指的是直线距离。”

岳阳拉开马索的背包，打开电脑，输入程式之后，答道：“据电子数据统计，我们昨天一天，直线距离接近二十公里。”

索瑞斯肯定道：“前天听到的声音，距离一定在这二十公里之内，这里有这么大一群鹿，狼群不可能走远！它们一定在附近活动。昨天搜索范围太窄，给我一队人，我要再搜一遍。”

柯夫道：“要多少人都有，但是你打算搜索多久呢？”

索瑞斯抬头翻眼看着柯夫，道：“就今天。”柯夫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莫金冷冷地看着二人，这个氛围很不好，他很不喜欢，不能任由这样发展下去，可是自己对这两位老友，又不能像对士兵那样。莫金不由回想了一番整个部署：索瑞斯可以操控动物，要抵达那本古卷中描述的怪兽横行的须弥界，索瑞斯必不可缺；而柯夫是一支暗中隐藏的力量，是自己此行的真正实力后盾，先前那支敢死队只是用来迷惑可能的对手，他们注定了会全部牺牲。有了柯夫和索瑞斯，自己在须弥界一定能畅行无阻。而且他们两人见过面，关系谈不上极好，但也不能算坏，二者一是为了香巴拉的财宝，一是为了研究更深的操兽技能，在利益分配上也不存在矛盾。如今只是为了一只狼，两人就像斗鸡一样用话挤对对方，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莫金正思索着，只听索瑞斯又道：“岳阳，你也带一队人，我们向两个方向搜索。”

莫金看了索瑞斯一眼，有些诧异道：“让岳阳去？”

索瑞斯道：“我不是信不过柯夫的手下，只是找狼这种事情，需要具备一定的相关专业知识。狼是非常聪明的动物，除了死狼，它不会待在那里等你来找，通常你还没发现它，它早就知道你了。尤其在这种迷雾环境中，人多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我不会带太多的人去找，有三个就够了，但一定要最谨慎机敏的。我也告诉过岳阳一些找狼的知识，他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莫金扭头看看岳阳，又道：“你要多少人呢？”

岳阳道：“我对狼的侦察能力不及索瑞斯先生，只好靠人数来补足了，但如索瑞斯先生所说，太多也不行，我要……五个。”

莫金看了岳阳好一会儿，方才点头。柯夫带着二人去选人，马索凑到莫金耳边道：“老板，要不要我带一队人跟着他？”

莫金勃然道：“你跟着去做什么？”

马索大惑，心道：“看老板的样子，明明是不希望岳阳独自带人侦察，难道我猜错了？”

另一边，柯夫选够了人手，索瑞斯取出一种液体用水稀释后，开始往增压喷雾瓶里装，同时告诉岳阳和佣兵们：“和昨天一样，你们只需沿着河道两侧，五百米内观察。”他像在自言自语地分析着，“如果说我的召唤没有问题，狼也在我们的范围内，那就只能是狼出了问题。这里的狼抗拒我的召唤，它们故意躲起来了。”

看着索瑞斯往增压喷雾瓶中填装的液体，岳阳的眼睛亮了起来。

莫金关切地看着岳阳，微笑道：“这次侦察要小心，要不，你换上新的战斗服？”柯夫伞降后不久，就拿出为岳阳和马索准备的战斗服，但岳阳坚持穿着他们自己选购的迷彩，这衣服上每一个小装置，都是他和张立亲自挑选组装的。

岳阳那双干净的手拽了拽洗得灰白的衣服，轻轻摇了摇头。若说第一次莫金的劝说他没有特别留意的话，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若还不能发现衣服的秘密，他也就不是岳阳了。

索瑞斯则看着刚才召狼的高地，道：“如今召唤狼群的气息还在持续散发，如果它们真的在抗拒这种味道，估计得泡在这冰河里；如果这样也没能发现，就只能说明狼已经游弋出我们的范围之外了，或者……”索瑞斯看着岳阳道，“电脑的数据出了问题。”

岳阳自信地微笑道：“电脑一定没有问题。”

“希望如此。”索瑞斯开始给岳阳和佣兵们全身喷涂一种液体，并告诉他们，“这种液体散发的气息可以掩盖你们身上的味道，在足够近的距离之内，能让狼的嗅觉像重感冒之后的人一样，以确保你们不会被狼发现。切记，你们只是发现跟踪狼，能找到狼穴最好，千万不要任意捕捉，否则会适得其反。”

交代完毕，索瑞斯和岳阳在浅水湾分作两路，他去昨天没有寻完的一半路程，让岳阳去重复昨天佣兵们去过的下游。

看着两队人向两个方向消失，柯夫问莫金道：“我们做什么？”

莫金道：“等。”

柯夫摊开双手，一副你怎么说我怎么做的表情。

卓木强巴拖着一棵拳头粗细的枯树走回河边，看着紧紧簇拥在那细小火堆旁的灰狼三兄弟，歉意地说：“附近没有树了。”一面说着，一面折下枯枝扔进火堆。

折腾了大半天，灰狼三兄弟都显得有些萎靡，小狼悻悻地哼着，见着卓木强巴也不像往常那样扑腾过来，只是将自己的身体团得更紧一些。卓木强巴心中叹息着，坐在三兄弟的中间，抱起小狼，紧贴着大狼和二狼，就像他们第二次相遇时那样，紧紧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传递着家族的温暖。

看着原本生龙活虎的三兄弟，仅仅被一种自己无法感知的味道就搞成这样，卓木强巴心道：“这个东西好生厉害！只要对方那个操兽师还在，大狼、二狼和小狼就不可能有战斗的力量。要是他再召到别的狼……后果将更不堪设想！”

这时，怀中的小狼挣扎起来。卓木强巴松开手，心道：“难道……又来了？”

只见大狼、二狼、小狼齐头并排，全都摆出了战斗的姿态，大狼回头看看卓木强巴，再看火堆，意思是让他熄掉。卓木强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旧照大狼所言熄灭火堆，然后跟着它们遁入雾中，绕到岩后。

岳阳带来的五个佣兵，有三个东欧人，分别是库兹涅瓦、盖瑞、杜耶夫，都曾在车臣活动，长得高头大马，黄发碧眼；两名中亚人，查希尔和达拉夫，曾参加过阿富汗战争，较三名东欧人显得干瘦些，但更为凶悍冷漠。

盖瑞对岳阳道：“岳，差不多了吧，我们已经走到边缘了，什么都没有发现。你听，你听，我都听到瀑布的声音了。我们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现，不会有狼的。”

岳阳道：“看到边缘再说。”他看了看这五名佣兵，里面一定有莫金特别关照过的，自己的一言一行，莫金都很清楚。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早在接受训练的时候，吕竞男就教会了他们保护自己的方法。在与别人同行的时候，岳阳便是莫金的岳阳，他会一丝不苟地执行莫金的命令；只有当他一个人，确信没有任何监视的情况下，他才是他自己。

岳阳很确信，狼就在这附近，刚才他已经发现了狼的踪迹，只是同行的这五位不知道而已。索瑞斯曾告诉过他，在这样坚硬的地表，对于嗅觉不灵敏的人类而言，似乎很难追踪它们的痕迹，但事实上有一条明确的线索——排泄物！狼是爱做标记的物种，它们用标记来划分区域，由于狼种群数量的不同，标记量也有所不同，只要掌握狼喜欢留下标记的地方，就不难发现。

只是马上就要走到平台边缘了，他们确实还没有发现狼，岳阳心里清楚，狼或许是躲起来了，只是……它们为什么还没有发起攻击呢？

岳阳手里虽然拿着枪，心里计算的却是如何一口气吃掉这五个佣兵。这些家伙的军服远好于自己，能够近距离开枪击穿的地方只有几个，而且他们的行动队形也很标准，只要射击其中一个，就会遭到其余四个的反击。他一直在等，狼发起攻击的瞬间，也就是他发起攻击的瞬间，只是没想到，狼的忍耐力比他还好，眼看路将走到头了，却依然不见狼的身影，该怎么办呢？

岳阳在莫金那里的布置还不够完善，漏洞还是很多的，只是他已经无法忍耐了，每晚的噩梦驱使他不得不抓住一切机会，让莫金以为自己死了。他必须去寻找强巴少爷，已经这么久了，强巴少爷是否还活着？他应该还活着吧，只是……

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在远处看着雾中的憧憧人影，对方有六人。卓木强巴心道不好，他们一定会发现刚刚熄灭的火堆，躲入雾中可以不被对方发现，可是灰狼三兄弟显然不愿意。它们似乎已经认定来的人便是害得它们在水里泡了一个上午的仇敌，故而分外眼红。卓木强巴自然不可能舍了灰狼三兄弟一个人躲进雾里，可是他也知道，对方是有枪的，而且进行的是搜寻任务，显然就有在雾中使用的侦察设备，己方必须有一个战术安排才行。现在己方唯一的优势，就是灰狼三兄弟先于对方发现敌人行踪，如何加以利用并最大有效化？卓木强巴还在思考战术，灰狼三兄弟已经展开了行动，它们分作三路，隐匿于雾中，缓缓尾随敌人而去。

卓木强巴看懂了灰狼三兄弟的战术，偷袭……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那么自己……卓木强巴沿着与佣兵平行的路线，身影渐渐消失在雾中。

卓木强巴决定赌一把——赌佣兵不会发现自己，如今他的穿着打扮，站立不动的时候，很像一块黑色岩石，或是一棵枯树。卓木强巴抢先佣兵一步回到刚才生火的地方，旁边是一块两米来高的岩石，他大胆地站在岩石之上，身体藏于藤甲和鹿皮大衣之中，只有一双眼睛，盯着敌人即将前来的方向。

佣兵发现火堆灰烬，肯定会很诧异，灰狼三兄弟会在这个时候发动袭击，而自己，只要不被敌人发现，将从近距离给敌人造成极大的伤害，卓木强巴是这样计划的。

岳阳等人之所以没发现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是因为他们并没有戴头盔，在莫金设计的这套服饰中，只有头盔可以很容易地与连体衣分离，那东西虽说防弹且助视，但戴着毕竟有些笨重，没有开氧气时，还有些气闷。氧气的量是有限的，莫金自然是要求佣兵不得随意打开，平日上百人集中在一起，谁也不会戴头盔，这次出来侦察，虽然他们都拿着头盔，但早已习惯不戴这玩意儿。不过，卓木强巴毕竟发出了声响，佣兵毕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杜耶夫忽然持枪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六人都听到了那隐约的脚步声，顿时警觉起来，岳阳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地找寻机会。他们排作两个“品”字形前进，对于前后左右的防卫都很严密，但是又走了几十米，却没有发现敌踪，查希尔有些急躁起来，道：“戴上头盔吧。”

岳阳不失时机地道：“咦，前面那是什么？”顿时将六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岩石下方。

卓木强巴就在岩石上，一动不动，但他却有些迟疑了，刚才那声音，是岳阳……

近了，岳阳巧妙地从队伍头排退到居中位置。他曾听亚拉法师说起过戈巴族的战狼，他也知道岩石上那个像树根一样的东西估计是某种生物的伪装，但他不十分确定。他只需站对位置，在头顶的生物发起袭击时，自己可以发起突袭，至于能不能逃生，暂时不在考虑之列。

走在最前面的盖瑞最先发喊：“咿，是火堆？”岳阳也是愣了愣，火堆？显然狼是不能生火堆的，便在那刹那的错愕，灰狼三兄弟如三道黑影从后方分三路袭来，偷袭来得非常突然，等佣兵们察觉身后有异时，已经感到了扑面的风声。连岳阳也大吃一惊，难道头顶那个东西只是用来诱敌的？但他无疑是六人中反应最快的一个，由于位置居中，所以灰狼最先扑倒的定然不会是他，他很顺手地一手持冲锋，一手持手枪，对准了离他最近的杜耶夫和盖瑞，火光迸现，两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躺下了。

恶 斗

库兹涅瓦反应也是极快，但他却是一直在留意岳阳，在愣神的一刹那，岳阳果然对自己人开枪。他与岳阳也隔得极近，枪口太长反而不便，反手拔刀一撩，顿时划破岳阳的右手，枪也掉在地上。但库兹涅瓦忽略了他身后的狼，在他看来，这种野生生物能有多少攻击性，一脚就踹死了，所以对付岳阳才是首要问题。谁知道一刀刚划过，身后的野兽一跃而起，竟是朝着自己头部扑了过来，库兹涅瓦顿时倒地。

岳阳举枪、开枪、手腕被刀划、库兹涅瓦被狼扑倒，这一串动作都是一并发生的，没有先后之分；而同一时间，卓木强巴从岩上高高跃起，拳一捏，双爪在手，灌注了全身力道和高空坠力向下猛扑，只是，他选择了与岳阳同一个目标：盖瑞！

六人中就这个家伙看起来最为高大，力量也最强，导致岳阳和卓木强巴不约而同地向他出手。卓木强巴一抓到底，那巨兽的爪子竟是生生将防弹衣扯开了六道口子。卓木强巴也是吃了一惊，他满心以为这一抓下去，那个人最少得开膛破肚，没想到那衣服竟是如此结实。而岳阳比他还吃惊，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怪兽，一身像藤刺的棘突，棕黑色的皮毛又黑又长，那双爪子居然把防弹衣抓破了！更可怕的是，它居然懂得站在突出位置，伪装成一棵树，而且是在最紧要的关头才发起最后一击，这种可怖的力量和那可怖的智商、胆气和忍耐力，须弥界竟然会进化出这样的怪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狼人？

而此时库兹涅瓦已被扑倒，查希尔和另一人简直没搞清楚状况，怎么天上也有袭击，身后也有袭击，岳阳也在袭击，到底该对付哪一方？只是身后的狼已经扑至，岳阳和那天上来的怪兽面对面地碰上了，他们赶紧防御狼的进攻。

岳阳一时分辨不出这从天而降的巨兽是什么来头，本能地掉转枪口准备射击。卓木强巴来不及解释，吕竞男教的本能近身格斗术自然而生，顺势去抓枪口，却忘了自己手上戴着兽爪。岳阳却是知道那双爪子的可怕，见怪兽大掌拍来，惶然收枪，同时身体微微后仰。没想到那怪兽比自己还要灵活，一双兽爪说停就停，眼看对方就要变招直插，岳阳赶紧一个转身侧踢。

这时候卓木强巴才大喊了一声：“是我。”同时兽爪也缩回袖内。但哪知道太久没说人话，卓木强巴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说的是什么？

岳阳却是感到自己一脚踢实，如同踢中一块岩石，脚心微微发麻不说，险些将自己震出去，紧接着就听到那怪兽一声咆哮，谁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啊，只觉得声音如雷，令人胆寒，这个怪兽太可怕了！同时右腕的伤口痛觉传来，感觉流了不少血，也不知是否腕筋断了。

而在这时，余下三名佣兵和灰狼三兄弟一对一地战斗着，只是大狼一条腿用不上，扑杀不及二狼和小狼凶猛，被查希尔闪身抽空腾出枪来，先是一梭子弹逼开大狼，跟着一梭子弹射退二狼，让已被扑倒的库兹涅瓦捡回一条命来。不料库兹涅瓦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竟是想也不想，先将枪口对准了岳阳。岳阳此刻背对库兹涅瓦，正有些发寒地面对那可怕巨兽，此时他刚看清，那怪兽满脸的长毛下，似乎有着一双像人的眼睛。而卓木强巴却是看着库兹涅瓦，他当下一声吼，朝着岳阳扑了过去。岳阳看着那个身影遮天蔽日地压下来，正想开枪，手腕又被对方捉住了，心道：“我命休矣。”

却听身后一阵枪声，子弹的火线从头顶纷纷而过，不少打在那头怪兽的身上，只见那怪兽皮开肉绽，好像骨头都翻露在外，黑色的血管盘根错节地暴露出来，说不出的恐怖，却始终抱着自己一路翻滚，不肯松手。

又滚了两圈，岳阳渐渐看清，那满脸的长毛像是头发和胡须，那张脸的轮廓像是人的面孔，那头发胡须之下隐藏着的那双眼睛，那双坚毅而沉稳的眼睛，好熟悉！

子弹停下来，翻滚也停了下来，那怪兽压在岳阳身上，靠在他耳边，终于用昔日的声音发出了两个音节：“是我。”轻轻的、久违的熟悉的语音，岳阳双眼顿时蒙上了一层雾气，嘶声道：“强巴少爷！”

一道刺眼的闪光，跟着“轰”的一声，将岳阳的声音淹没在巨响中，不知哪个佣兵用了闪爆，卓木强巴和岳阳的耳里全是嗡鸣。没有时间叙旧，卓木强巴一撑起身，他知道，虽然灰狼三兄弟的战斗力不低，但是它们终究只有爪牙，而且这些佣兵使用的现代化武器，灰狼三兄弟极可能没有见过，一旦对上，会很吃亏。所以，他只是向岳阳伸出手去，将他拉了起来，只是问了一句：“还能战斗吗？”他本以为，结束了这场战斗，他和岳阳，有的是时间叙说。

再看战场，灰狼三兄弟显然被闪爆弹震慑住了，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偷袭岳阳的库兹涅瓦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仰躺在地上，还保持着双手举枪的姿势，没有死透，那颈喉处却有鲜血汩汩涌出。小狼和大狼原本正在合力对付查希尔，此时被声音吓坏了，二狼也远离了达拉夫，显然闪爆是他扔的。一见到卓木强巴站了起来，它们自发地聚了过来，虽然对卓木强巴身后的岳阳还不是很了解，但本能地认为阿呜肮将他的后背暴露给那个人，显然那个人和阿呜肮之间已达成某种默契。

而那两个佣兵自己也不好过，他们距闪爆更近，只是扔闪爆的达拉夫早就计划好了，闪爆一扔出手，他就借机取出头盔戴上，先将全身防护起来。查希尔则是被闪得两眼发黑，什么都听不见，一想到刚才的厮杀，顿时战意全无，不瞅方向，也不管同伴，拔腿就开跑。

岳阳刚起身就看到逃跑的查希尔，举枪便射，直到子弹打完，但子弹尽数落在查希尔腰腹等处，没起到作用。而在岳阳举枪的同时，卓木强巴也已经解下飞来骨，追了两步，旋转，看准方向，出手！

飞来骨像个巨大的飞轮朝查希尔追去，只听“通”的一声，查希尔就像被一柄数十公斤重的锤子打中，飞来骨尖锐的一角直接穿透了防弹衣，插入他的胸口，再往一旁飞开。就像一把巨大的勺子在查希尔胸前挖了一把，将防弹衣挑破，胸骨也挑了出来，查希尔还在往前跑，但胸腔里的东西却稀里哗啦散了一地，没跑两步就倒下了。

达拉夫这才调整好头盔的观察模式，只看到查希尔胸腹被剖开，内脏和血散了一地，却没看到卓木强巴是怎么做的，只觉得那个人立怪兽莫名可怖，而岳阳怎么会没事呢？来不及多想，他本能地举枪射击那个最可怕的怪兽。卓木强巴和岳阳向两侧避开，他似乎听到岳阳在喊什么，只是刚刚被爆炸影响了听觉，听不清岳阳说的话。

达拉夫认准了卓木强巴，一心想干掉他，子弹长了眼睛似的跟着卓木强巴追。卓木强巴避得两避，突然身体一滑，原来一身皮衣已被先前的攻击撕破，那藤甲也被打散了拖在地上，卓木强巴踩在自己衣服上滑倒了。眼看来不及躲避，卓木强巴的手刚刚接触地面，危急中很自然地双腿一蹬，双手一撑，做了个蛙跳，竟是堪堪避开了子弹，可是后面子弹又跟着来了，卓木强巴来不及起身，不得已只能又重复了一次蛙跳。这次，他突然发现，整个动作是如此的自然流畅，没有丝毫阻滞，仿佛练习了很久一般。他再跳了一次，避开子弹，百忙之中想起，吕竞男教自己的那些动作里原来就有这个动作，所不同的是自己练习时都是坐在地上做的，而这次是四肢着地。难道说，吕竞男教自己的那些动作，不仅是用来引导呼吸，而且是可以在实战中使用的！

想通了这节，卓木强巴的动作愈发熟练，双手撑地向后一摁，自然地收起双腿，弓身团躯，然后双腿落地一蹬，身体舒展，双手向前扑，步幅跨度极大，看起来竟然比双足奔跑快了许多。卓木强巴就像一头急速奔跑的猎豹，在岩地上飞速地挪动着身影，达拉夫原本有些觉得他是人，可如今一看那种奔跑方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这就是一头野兽！

卓木强巴对于在这种距离躲避子弹是越来越有自信了，他慢慢体会着这种奔跑带来的激情，同时渐渐领悟，这根本就是一种模拟狼全力奔跑的方式，前肢着地，团身，蹬腿，展体，他开始绕着达拉夫转圈，让达拉夫格外紧张，子弹频频落空。

岳阳在一旁也是看得呆了，一时竟忘了换弹夹，倒是灰狼三兄弟显得格外兴奋——阿呜肮终于学会跑步了。此时闪爆弹对它们的影响正在渐渐消退，正在恢复视听的灰狼开始跟在卓木强巴的后面，隔着更远的距离绕着达拉夫跑圈。

达拉夫紧张极了，那头黑色的怪兽仿佛随时都能将自己扑倒在地，他好像已看见那怪兽的尖牙咬碎了自己的喉咙，那满身黑刺刺入自己的血管，或是像对付查希尔那样，一把抓破自己的胸腹，将内脏掏出来，那可是连防弹衣也挡不住的攻击啊！当他打完一个弹夹，再取出一个的时候，手臂竟然颤抖起来，怎么也插不进去。这样的机会，卓木强巴自然不会放过，他以灰狼那种诡异的左右折返前进方式，迅速向达拉夫靠拢。

一看卓木强巴突了过来，达拉夫更加紧张，接连两次没插进去，索性把枪一扔，把背包一甩至胸前，拉开拉链，伸手向里掏。岳阳一看达拉夫将背包横在胸前，顿时心叫不好，大声喊着卓木强巴的名字，也向前冲了过来。可是这时卓木强巴的听觉还未恢复，并未听清岳阳的呼喊，倒是灰狼三兄弟看着岳阳的举动，有些诧异地将步幅放缓下来。

卓木强巴虽然没有听到岳阳的声音，但他却看到岳阳呈直线冲了过来，知道一定有什么原因，便舍了达拉夫，向岳阳靠过去。事情便是如此突然，若岳阳不喊叫，或许卓木强巴已经扑倒了达拉夫，若达拉夫知道卓木强巴是个人，也不会怕得要用近乎自杀的方式阻止卓木强巴靠拢。总之，就在卓木强巴刚刚赶到岳阳身前的时候，达拉夫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直径约十二公分的圆形铁盘，一按下去，铁盘上红灯亮起，他便对着卓木强巴和岳阳的方向扔了过来。

单兵雷，这次岳阳他们带出的最强武器，估计是莫金用来对付类似巨蜥那样的大型生物的。与常用单兵雷不同的是，他们使用的雷信里，填装的是黑色飓风，每个单兵雷，相当于两公斤TNT当量，爆破范围足以笼罩方圆30米。这种雷性极为敏感，轻轻一碰便会爆炸，没想到竟然被达拉夫当做手雷扔了出来。

卓木强巴才刚刚站直，一股巨大的推力便从身后传来，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冲击波将他和岳阳都推得腾空而起，直朝平台边缘落去。灰狼三兄弟趴得低，隔得远，却仍不住在岩面上翻滚。

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生火的位置原本就在平台边缘，方才与佣兵一番打斗，却是离平台边缘更近了一步，这股大力推来，卓木强巴和岳阳在空中翻滚，身形下坠之时，卓木强巴在平台内，岳阳在平台外，卓木强巴是俯身向下，岳阳却是仰面朝上。卓木强巴看到了身下，继而惊呼起来：“岳阳！手给我！”

岳阳一错愕，见强巴少爷在半空中向自己伸出手来，很自然地也将手伸了出去。卓木强巴手臂一长，钳住了岳阳的手腕，松了口气道：“捉住你了。”

岳阳还以为强巴少爷给自己开个玩笑，却见卓木强巴突然高出自己一截，紧跟着手臂一紧，原来是卓木强巴已经落在了平台上，自己却掉了下去，身子悬空了。

岳阳的手握着卓木强巴的手腕，卓木强巴的手则握着岳阳的手腕，两人紧紧地握在一起，半悬空中一线牵。原本这种握法十分的牢固，只要两人都不松手，便不会分开，但是卓木强巴落在光秃秃的岩台上，上半身完全被岳阳拽得离了平台，脚下没有任何受力点，整个身体正一点一点地被岳阳拽出平台去！

卓木强巴一手牢握着岳阳，另一只手想摸住一个什么凸起，好稳住身体，可手掌触地，一片平滑，再也来不及了，他一捏拳，兽爪弹出，他试图用尖锐的爪子抓住平滑的岩面。可惜两人的重力还是大过了摩擦之力，兽爪在岩面上划出“吱吱”的声音，依然无法阻止卓木强巴和岳阳向下滑去。卓木强巴再往前挪一点，身体就要完全失去平衡了，便在此时，他感到腿上一紧，似乎有什么东西拉住了自己，紧接着，另一条腿也被拉住了。卓木强巴知道，一定是灰狼三兄弟来帮自己了，只是此刻他半身悬空，垂在平台下方，看不到身后的情况，只能大叫：“大狼、二狼、小狼，用力啊！”

卓木强巴感觉腿上的扯力增加了，可是不管身后怎么使力，都只能和卓木强巴与岳阳二人的重量持平，两人半悬着，既没有坠下，也不能上来。

岳阳昂头看着卓木强巴，如今已看不到强巴少爷那刀削斧劈的轮廓，不过那双眼睛，还是那般闪烁着慑人的精光，不，比以前更明亮。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一再地重复，在整个旅途中，有多少次这样和队友生死相握，有张立、教官、巴桑大哥……他们都去了哪里呢？

岳阳又绽放出那阳光般的笑容。

“强巴少爷，你不恼我？”

“恼你！你以为我不知你们做的事？伙同导师来骗我！”

一个简单的眼神，彼此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岳阳略带羞涩地笑了笑，原本还不知该怎么向强巴少爷解释，没想到强巴少爷自己猜到了。

忽地一坠，卓木强巴和岳阳两人的身形又向下滑了一格，却是卓木强巴的皮衣早被流弹划得七零八落，虽然被灰狼三兄弟咬住了，口子却是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重新被撕裂。

卓木强巴道：“快，抓住我的衣服爬上去！”他自己无法起身，只能让岳阳踩在自己身上先上去。岳阳苦笑着举起了右手，卓木强巴这才看到那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卓木强巴眼中再次绽放出坚毅的目光，沉稳道：“坚持住，岳阳，我不会放手的！”

岳阳心中一悸，张立曾反复向自己诉说，强巴少爷怎样抓住他的手，那一句“我不会放手”是如何地震慑了他，那时强巴少爷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的表情……岳阳也曾无数次想象，没想到真的也有这一天，强巴少爷抓住自己的手，对自己说，他不会放手的！

只是岳阳，做出了和张立截然不同的选择，他松开了左手，卓木强巴不得不抓得更紧，大喝道：“不要做傻事！”

两人身体又是一坠。

岳阳很开心地笑着，心里也很开心在想着：“来不及啦，强巴少爷……该做的，我已经做了，你们，要替我们走完这一程啊。”他的右手依然举着，却是缓缓地，扣开了卓木强巴的尾指。

“强巴少爷，教官，或许还没死，至少，我没看到她又来找过莫金。”卓木强巴的尾指缓缓被掰开，岳阳整理着思路，想挑重要的说，他的手臂，开始缓缓地下滑，正在脱离卓木强巴的掌控。

卓木强巴急了，大声道：“岳阳！岳阳！”

别了，岳阳

此时，平台之上，满身是血的达拉夫从硝烟堆里爬了出来，看到了死命拖着卓木强巴的灰狼三兄弟，他咧嘴笑了起来，满嘴都是血，老子活不成了，你们也别想活。他感到心脏一阵乱跳，知道坚持不了多久了，抖瑟着，居然又摸出一个单兵雷，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按钮。看着单兵雷上的绿灯亮起，绿灯又转为红灯，他猛地呼吸了几次，胸廓剧烈地起伏着，看准灰狼的方向，奋力将单兵雷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大狼的腿骨上。大狼被砸得发出“嗯唔”一阵惨叫，却是咬着卓木强巴的衣服不肯松口。阿呜肮还在下面呢，一松口阿呜肮就掉下去了，不能松开，阿呜肮是家人……家人，就是指，没有人会被放弃，没有人会被忘记！

单兵雷从大狼腿上反弹出去，在平台上滴溜溜滚了出去，再打了两个转，竟是躺在了平台上，没炸！达拉夫满腔怨气，还想拿一个出来，却是心有余而力不逮了，他胸腔如风箱般一鼓一缩，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却感觉怎么也无法将空气吸入肺里，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岳阳带着那微笑的表情，又扣开了卓木强巴的无名指，继续道：“敏敏，和亚拉法师，他们应该在前面，离我们还有多远我不知道，估计，已经……找到帕巴拉了吧！”他一面说，一面使劲，显得有些吃力。卓木强巴的无名指，也是被慢慢掰开了。

卓木强巴全身的力量都悬在右臂上，另一只手根本够不着岳阳，只能眼睁睁看着岳阳掰开自己的手指，向下缓缓地滑动，两人又是同时一坠，岳阳甚至能听到布匹撕裂般的声音。卓木强巴不知道该怎么说，张口道：“混蛋！岳阳！你听我说……”

岳阳用更大的声音回应道：“强巴少爷，你听我说！”卓木强巴的手从握着岳阳的手腕，已变成握着岳阳的五根手指。

“莫金，他谁都不信，我失败了，我能做的很少……他说的话，无法辨认真伪，一定不要相信……“……一定要等，索瑞斯，不会在莫金那里待太久的；有他在，你的狼，没用……”

卓木强巴的手马上就要滑过岳阳五指的大关节了，他捏得岳阳的指骨发出“嘎吱”的声音，却阻不住岳阳下滑的趋势。

“他们，有矛盾，对你，有好处……去找教官……”

五指大关节脱出，岳阳的手在卓木强巴手心里加速下滑，岳阳怡然而笑，他最后好像想起了什么，道：“小心爆炸。”

卓木强巴一愣，手心一空，再伸手捞，岳阳瞬间远离。该说的都说了，他带着那阳光般的笑容，在空中面朝强巴少爷，打出手语：“一路平安。”青衣诀诀，翩飞若蝶，他仿佛不是坠下青云，而是被那漫天的雾衍温柔地包裹，从脚至脸，终告不见。

卓木强巴原本想问，为什么放莫金进来，这是他唯一没能想明白的地方，只是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岳阳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没有问出口。而岳阳也在思索，要不要将那件事告诉强巴少爷，那样会不会对强巴少爷打击太大？算了，还是让强巴少爷自己去发现吧，所以他也一直没有说。两人就此脱手，相去甚远。

卓木强巴被灰狼三兄弟拖回平台，但他整个人却怔怔发愣，岳阳，就这么从自己手中滑出去了？他真的滑出去了？还有很多话没对他说……那个家伙，那个爱笑的侦察兵，你是最棒的！

灰狼三兄弟舔着卓木强巴的伤口，安抚着他，嘴里“狺狺呜呜”地说着劝解的话。卓木强巴搂过它们的脖子，现在，他身边只剩下这些最亲近的家人了。

“哐！”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平台都在战栗。卓木强巴一听到声音，就将灰狼三兄弟按在地上，幸好这次爆炸的地方相隔较远，冲击波没有波及他们。怎么回事？难道还有敌人？卓木强巴惊异地站起身来，看着发生爆炸的地方，竟然是他升起火堆的那处，如今火堆旁的巨岩被炸成一片碎砾，地上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两三米的浅坑。原本躺在巨岩下，最初被岳阳射杀的两名佣兵也化做了尘埃。

单兵雷，只有单兵雷才有这么大的威力。卓木强巴突然发现在远处还躺着一个，闪着红光，小狼正好奇地朝那边走去。他发出厉声呼啸，让小狼回来，自己朝着单兵雷冲了过去。

只要没有触发，单兵雷是不会爆炸的。卓木强巴看着这款雷的型号，吕竞男教过他们如何使用，卓木强巴小心地拨了几拨，雷表面的红灯终于熄灭了，他才松了口气。这东西或许还有用，他将单兵雷收起来，还未起身，又是一声爆炸，卓木强巴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突然想起岳阳的警告，再看爆炸之处，竟是在被二狼咬断脖子的那名佣兵附近。他这才明白，这些佣兵身上或许有什么东西，一直监测着他们的呼吸心跳，一旦佣兵死亡，延后一段时间，就会发生自爆，如此一来，所有的痕迹都被消除得干净、彻底，典型的莫金手法。

卓木强巴正想着，只觉得平台边缘一阵晃动，原来，虽然这熔岩坚愈钢铁，终究还是经不起接二连三的爆炸，出现了纵横裂隙，随着裂隙的延展，竟然四分五裂开来。

“快走！”卓木强巴招呼着灰狼三兄弟，向平台深处冲去，身后的平台，出现了一道圆弧形缺口。

在浅水湾，索瑞斯刚带着他的侦察小分队返回，充满了疲惫和失落，莫金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索瑞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岳阳他们呢？”

莫金道：“还没有回来。”

索瑞斯道：“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吧。”

话音刚落，耳中捕捉到远方有隐约雷鸣，他和莫金对望了一眼，方向应该是岳阳他们的方向，只是吃不准是什么声音。莫金叫马索打开电脑的音频解析，马索操作了半天，却忘了中间的几个步骤是怎么弄的。

没等多久，接二连三的雷鸣传来，莫金这才肯定道：“出事了！”

索瑞斯霍然起立道：“他们找到了！”

莫金打了个响指，道：“第四、第七、第九、第十五小组，拿上武器跟我走。柯夫，你布置一下留守人员，今晚我们继续在这里宿营。”

卓木强巴在查希尔尸体右边百来米外找回了自己的飞来骨，想收集那名佣兵的装备，但计算着时间都差不多该爆了，而且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发生的爆炸，只能远远地看着查希尔的尸体，不敢动他。

不多时，巨大的轰鸣声如约响起，冲天火光和惊雷巨响，仍让隔得远远的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缩了缩脖子，不过，捂着耳朵、张大嘴的卓木强巴看得分明，那名佣兵的四肢和胸腹同时起爆，真可谓炸得粉身碎骨。他确定了佣兵爆炸的原因，就在他们穿的那身衣服里面。“通，通，通……”半个头盔被抛出百米距离，落在卓木强巴的身边。卓木强巴捡起这已经严重变形的半个头盔，在这么强的冲击力下，竟然没有将它完全炸碎，可见这东西的结实程度。

卓木强巴用手指弹着头盔，却没有发出想象中的钢声，反而有些像塑料，他愈发确定，这是新型的防弹材料制品。再联想起被他奋力用爪子撕裂的那个佣兵，也就是说，这些佣兵从头到脚，都是防弹的。

卓木强巴正准备将头盔扔掉，突然发现，在头盔耳际附近，有几缕烧焦的线，线头露出卷曲的金属细丝，再仔细看，发现它们虽然细，却排成整齐的一排，嵌在头盔的夹层中。“这是数据传输线啊，藏在头盔里有什么用？”卓木强巴愈发迷惑了，开始仔细研究起这个头盔来。那保护眼睛的部分，看起来好像是有机玻璃，研究后才发现，里面有液晶膜片，也就是说，这护目镜里面会显示视频。卓木强巴再回想最后那名佣兵戴上头盔时的样子，他开始有些确定，这是类似于空军的电子头盔，估计头盔左右有摄像头，戴着头盔的人并不是直接从护目镜观测外部环境，而是通过视频看到电子图像的。估计对方不仅可以像望远镜一般自由拉伸画面，还能三维成像，说不定还带夜视、红外视等多种可视模式。自己和灰狼三兄弟何其幸运，若是那些佣兵对狼保持了足够的警惕，一开始就戴着头盔，沿着河道搜索，难保自己不会被发现。

对对方了解得越多，卓木强巴就越是不安。防弹衣、电子头盔、主武器、短枪、单兵雷、闪爆弹，还有什么是他们没有的？卓木强巴再看看自己，自己有土弓，有飞来骨，还有烂得像乞丐装的鹿皮大衣和藤甲，凭这些装备和佣兵对抗，似乎有些棘手。这次能一次解决掉五个佣兵，除了有岳阳的帮助外，也有极大的运气。不行，得想办法把佣兵的装备夺过来！卓木强巴从怀里摸出沉甸甸的单兵雷，就用这个雷，让他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岳阳，不会就这么白白地牺牲掉。

卓木强巴站起身来，询问大狼：“去浅水湾看看吧？”

大狼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卓木强巴这才发现，大狼似乎受了伤，三条腿走起来一跛一跛的。小狼用鼻头轻轻拱着大狼的伤处，像是在为它按摩，又像是想嗅出它伤在什么地方。卓木强巴蹲下身来，问道：“你没事吧？”

大狼平静地转过头来，仿佛读懂了卓木强巴的关切，眼神中竟含着和蔼的笑意，似乎在告诉卓木强巴：“我还走得动。”卓木强巴细细地检查了大狼的伤口，后腿有些擦破皮，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伤的。他并没联想到单兵雷的事，只以为大狼是在爆炸中受的伤，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但是大狼年纪大了，恢复起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虽然大狼受了伤，但他们在迷雾中走的是直线，远比莫金他们沿河而行快得多，没多久已看到河水由清澈转为暗红，浅水湾，已经变成一个血潭了。

卓木强巴清楚，刚才那巨大的声响足以传到这个地方，一定会引起莫金的注意，以莫金的小心谨慎，他肯定会去查看，但他不会把所有人都带走，这里还有留守的佣兵。

卓木强巴制订了一个计划，但要实施起来实在有些麻烦。首先，他要说服大狼同意进行这个计划，好不容易大狼同意了，他还要想办法让小狼和二狼理解他这个计划。在卓木强巴连比带画加咆哮地反复阐释下，说得口干舌燥之后，小狼总算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接下来，就看小狼的了。

平台边缘，莫金和索瑞斯终于看到了那个坍塌的缺口。此外，莫金只找到一些肉粒，也不知道是谁的了。

索瑞斯带着一丝看戏的表情看着那个恐怖的缺口，沉缓道：“看来，不是掉下去了，就是被炸得粉碎了。”

莫金冷冷地命令着佣兵：“给我找！所有可疑的线索都不要动，直接向我汇报！”他站起身来，走到和索瑞斯同样靠近缺口边缘的地方，有些不解道：“那可是六个全副武装的侦察兵，什么生物能造成这么恐怖的袭击？还有岳阳呢，我不相信他们全都死了。”

索瑞斯沉吟了片刻，道：“刚才的爆炸，是单兵雷吧？”

莫金点头道：“只有它才有这么大的声响，闪爆弹也不可能传那么远的距离。”

索瑞斯道：“如果是早已布置好的单兵雷，会炸着他们自己么？要多少单兵雷，才可以把平台从这个地方炸塌呢？”他又看了看平台坍塌的边缘，那个三角形截面的最里面，已经有大约三四米的厚度。

莫金旋即明白道：“是大量单兵雷集中在一起被引爆了。”只有那样，才有足够的威力炸掉平台的一角。至于引爆的原因，自然是那个佣兵死了，只是那个原因，却是不能说的，暂时不能。

佣兵们毕竟还是有了发现，赶紧通知莫金和索瑞斯前去查看。索瑞斯看过之后道：“狼。”

莫金道：“有多少？”

索瑞斯摇头，表示无法从这些纷乱的印痕中辨认出狼的数量。莫金暗想，一定很多，非常非常多，以致他的侦察兵会全军覆没，不过他仍不相信，连岳阳也会死。“那小子，终于抓住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走了，还是放心不下你的强巴少爷吧？”莫金暗想。

不多时，佣兵又发现一个东西。索瑞斯将那骨片一般的东西捏在手中，约一寸长宽，他清楚，这是一块哺乳动物的胸骨，或许是人的胸骨，令他好奇的是那骨片正中偏上的那个洞，一个锥形的洞。

莫金将食指放入那个洞中，奇道：“这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索瑞斯咧嘴道：“应该是某种生物的牙齿，大型生物！”索瑞斯别过头对莫金道。

“有多大？”莫金听出了索瑞斯的言外之意。狼和那种大型生物在一起，估计才是导致这次小分队全部殒灭的原因。

索瑞斯道：“这个洞，大约是狼牙的五倍，那个生物，最少是狼的五倍大小。”正说着，一声闷响，又像一个气球被吹破，“乓”的声音隐隐传来。索瑞斯面色大变，连莫金也来不及招呼，返身而行，道：“狼去了营地，我先回去看看。”

莫金则愣了愣，自言自语道：“调虎离山？狼有这样的智慧？”

回家

浅水湾。

最先听到异常的是两个取水的佣兵，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也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敢于袭击大本营，身后可有近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同伴。两名佣兵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胆子也大，那响动又极近，于是他们手中没有枪械也前来查探。

看着木桩下晃动的身影，其中一人道：“像是个小鹿崽。”

另一人咂着嘴道：“那可太好了，昨晚还没尝够味呢。”

近了，两人眼前一亮，前方匍匐在树桩中的，竟是一头狼，看起来似乎受了伤，蜷伏在地，微微地抖着，看着两名佣兵靠拢，似乎更怕了，眼神中流露出惊惶之色，想跑又跑不动。

前面那人道：“看来，是索瑞斯的药起作用了，它是被味道吸引到这里来的。要把它捉住，咱们就立大功了。”

后面一人道：“小心点，别吓跑了。”

躲在另一旁的卓木强巴不由皱了皱眉头，他希望小狼能引一两个有武装的佣兵，但是眼前这两人空手而来，或许腰间有短枪，只是看不清楚。

小狼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可怜兮兮地望着两名佣兵，准确地说，是望着两名佣兵的脚下。但那两名佣兵运气实在极好，竟然先后从单兵雷上跨了过去，一个都没踩到雷。小狼朝卓木强巴的方向望了望，似乎想问卓木强巴该怎么办。可卓木强巴和大狼他们伏在雾里，动也未动，只听身前一人道：“来吧，宝贝，让我捉住你！”

另一人道：“小心它咬你啊，你没听说吗，这里的狼可不一般。”

前一人道：“瞧它那可怜样，肯定伤得不轻，想咬我……”

话音未落，忽然小狼翻身而起，那灵敏的动作，哪里像受了半分伤？而此时它的目光也森寒起来，颈毛耸立，露齿而笑，作势欲扑，全身上下，透出一股杀意。

距小狼最近的那名佣兵一惊，猝然不及，下意识地往后大退两步。小狼一看，踩上了！没有丝毫犹豫地复又趴下，甚至抬起了两只前爪，先把耳朵捂住。

旁边一人还未回过神来，心想这唱的是哪一出？突然耳边轰然巨响，仿佛整个地面都在战栗，他便傻愣着，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个同伙，像枚火箭一般被发射到了半空，腰际以下，双腿全无，血像下雨一般撒落；跟着，才发觉自己也在向一侧飞翔，巨大的撞击力作用于身体的疼痛传达到神经中枢，他难以扼制地惨叫起来。

而此刻身在半空的佣兵，身体其余部位也炸裂开来，就像半空放了个烟火，四分五裂，血肉如散花般飞溅。卓木强巴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差多了。大狼已在招呼小狼回来，马上隐入了迷雾之中。

那名没死的佣兵一路惨叫着跑回营地，想通知同伙。其余佣兵早已闻声而至，只见那名同伴浑身是血，惊恐万分道：“狼……狼来了！”

营地一阵骚乱，大部分佣兵赶到出事地点。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正是利用这个机会，绕到营地的另一侧，他们要亲眼看看，自己的粮仓究竟变成什么样了，他们还怀着一丝侥幸。

映入他们眼中的只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桩，无数堆黑色的灰烬伴随了了青烟，巨鹿的尸块碎骨混杂着血水淌了一地，将红褐色的岩面染上斑斑黑点，除了那些依然挺立的帐房在风中布卷如波，整个儿就是一派战后硝烟未散的凄迷景象。别说巨鹿，连根稍显完好的巨鹿骨头都没有。小狼长声轻鸣，抬起头望着卓木强巴，眼泪汪汪地呜咽着：“阿呜肮，我们的粮仓没了……”

卓木强巴的手垂在腿边，拍了拍小狼的脑袋，还未来得及安慰，大狼已经发出警告，敌人朝这边运动过来了，他们退回雾中。

那些佣兵不敢追离河道太远，在附近巡察了一番便回去了。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放慢了步伐，他能感受到大狼蹒跚的步履中透出的那一丝迷茫……粮仓没了，又该去哪里呢？

是啊，又该去哪里呢？卓木强巴看着茫茫大雾，只觉得四周山岩虽多形，放眼望去，却是死一般的冷清。那一群巨鹿被那浅浅的水湾和唯一的丛林吸引至此，再被冰雪所困，按灰狼三兄弟的食用量，至少可以挺过半年，或许明年热一些的时候，又会有别的生物群过来。但是如今，那里什么都不剩了，一夜之间，丛林被砍光了，巨鹿被屠戮殆尽，清澈的雪水变做血污之潭，只有那群拿着现代武器的人，才能做得如此彻底，如此干净。灰狼三兄弟将不得不离开自己的领地，重新去寻找食物之源，只是在这严寒的雾中，哪有那么容易找到食物。

这天晚上，灰狼三兄弟没有回到狼穴，它们讨论了很久，似乎在决定十分重大的事情，其间有几次提到阿呜肮，但卓木强巴还不是十分明白它们讨论的内容，然后，它们一路向北，没再折返。当夜在露天休息，卓木强巴将飞来骨当做一方瓷枕靠着，灰狼三兄弟蜷伏在他两侧。卓木强巴不知道灰狼三兄弟商讨出什么样的结果，也不知它们会把自己带向何方，他只是在想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岳阳的突然出现和离去，把他一下子又带回了文明的社会，同时令他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吕竞男，还有亚拉法师和敏敏，他们也还在这层平台的某一处游荡，这些，都是自己无法割舍下的。可是，自己又该怎么办？莫金那些为数众多的佣兵，那样的武器和装备……直到深夜，一丝倦意袭来，卓木强巴才不安地睡去。

“孩子，你要去哪里？”父亲的语调永远是那么平稳、安详，却透露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决定了，出去闯一闯！”年轻的强巴热血方刚，如斗鸡般与父亲对峙着，而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种种形体上的动作和加大音量，来掩饰内心的怯懦，表示自己可以和父亲的无上权威相抗衡。

“你真的想好了？”父亲的语调匀速，音量也不见加大，只一个简单的疑问，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将强巴包裹住，令他僵硬、出汗。

“是的！”强巴的声音更大了，仿佛要冲破这牢笼般的桎梏，他一定要出去，去他向往的地方……“我想好了，我要证明，我自己，也能在这个世上好好地活下去！”外面，究竟是指哪里？外面，又有什么？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要的，是自由。他觉得待在这个家里，仿佛有无形的东西束缚着自己，令自己的想法得不到体现，他想要证明，他是他自己。他已经不想做那个长辈说什么，自己就照着做的强巴拉了，他要自己控制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甚至是有些没有任何道理地，就是想离开父亲母亲，闯出一片天下。

十来岁的男孩子，往往有着叛逆的冲动，所不同的是，强巴决定将这种冲动付诸实践，而他的父亲，德仁老爷竟是……允了。直到强巴带着雀跃的心情，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才有了父子间临行前的这次谈话。

德仁老爷微微笑了笑，证明自己？证明存在？雏鹰长大了，渴望振翅高飞，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接着强巴的话，他轻轻问了句：“你为什么要证明自己能好好活下去呢？”

强巴张嘴结舌，打个了突。德仁老爷也不强求，只道：“出门在外，多加小心，凡事……三思而行，无论是否安顿，不要忘了给你阿妈写信。”他缓缓转过身去，停了停，补充道：“我刚才问你那个问题，一路上好好想想。生命因何而存在？人类因何而存在？作为一个人的你，又是为什么活着？”阿爸侧过头来，那张慈父的面孔带着一半期许，一半犹疑：“你不要去刻意追寻答案，或许你一辈子也未见得能找到答案。我只希望，当你陷入迷茫的时候，不妨想想这个问题，它对你的一生，将有极大的帮助。”

望着父亲的背影，强巴想的是：“这算什么问题？离我将要面临的生活，也太过遥远了吧？”

但事实上，强巴已不知不觉开始思索，自己这一生，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直到后来，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再后来，又陷入了迷茫，又开始寻找答案……往事历历，卓木强巴睁眼时，却见天际一团墨黑。自打遇见灰狼三兄弟连续做梦之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做梦了，而且如此清晰，连父亲的声音表情都一丝不漏地重现在梦中。卓木强巴看着一团漆黑的空间，不由又开始想：“我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我到底想要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何而来？”然后，他看见小狼睁开那双橙黄的眼睛，打量着自己，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索父亲提出的前一个问题：“人类，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索瑞斯看着被炸成碎屑的佣兵，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而莫金早已铁青着脸去看那名被炸伤手臂的佣兵，一是听他详细诉说当时发生的情况，二是帮助那名佣兵把连体服脱下来。

过了一会儿，莫金面有恨色地走过来，对索瑞斯道：“难以置信，我不信这是狼能做到的。要知道，单兵雷上有几个按钮操作，错了一步都不行，你认为狼能做到？”

索瑞斯笑吟吟地解释道：“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我们的士兵安好了单兵雷，却被狼发现了，被转移到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去。就像捕兽夹一样，狼对这种活儿，是很在行的。”

莫金兀自不信道：“从河道尽头到这里，就算直线距离，恐怕也有十几公里，一路颠簸，居然能保持不被引爆？”

索瑞斯道：“谁知道呢。”

莫金又道：“既然它们就在这附近，为什么你召不来？”

索瑞斯面色沉重道：“我说过的，这里的狼不能以常理度知，它们似乎对我们的行为已经产生了仇视心理，再强行召唤，恐怕会起到反效果。最近这段时间，我们还要当心狼的报复行为。”

“报复行为？”莫金瞪大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眼里满是惊疑。

索瑞斯无奈道：“你也听到了，那么巨大的声响，我们的侦察佣兵肯定和狼发生过激烈的交火。狼的记忆力比狗好，它们会记得，是什么物体、用什么样的东西袭击了它们。”

“噢，狗屎！”莫金咒骂着，板着脸回营地去了。

马索知机地跟了上去，好似在轻轻叹息：“索瑞斯大人的能力，应该不止于此吧。”

莫金身形顿了顿。马索不再言语，他跟着岳阳也学会了一些，知道有些事情只需要恰如其分地一点，点到为止。

第二日清晨，灰狼三兄弟朝着北上的方向，迤逦前行。卓木强巴不明就里地跟在后面，见它们走得决绝而坚定，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莫金等人，应该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卓木强巴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在休息时指着雾的一端，想尽办法向小狼询问：“是什么地方？”

小狼无比惋惜地看了身后一眼，它们的粮仓已经被掏得干干净净，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音节：“回家。”

是的，卓木强巴第一次听到这个发音，但他无比清晰地判断出这个发音代表的意思：回家。小狼的眼神中有一抹欣喜，但更多的是寥落，那声音低沉悠长，仿若思乡的游子发出的吟唱，充满哀思的眷念。

卓木强巴检查过它们身上的伤口，知道那些伤不是一次造成的，有的时隔一周，有的更长。他豁然明白过来，灰狼三兄弟不止一次地想回到故里，但每一次登门造访，其结局只是被驱逐到更远的地方。

在实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它们毅然决定，再次回到那个地方。

营地内，莫金看着方新教授的电脑，一筹莫展。这下好了，岳阳也不见了，狼也没逮着，无缘无故损失了几名士兵，虽然吃了一顿鹿肉，但仍是得不偿失。索瑞斯在沉默良久之后，对莫金道：“绕着边走。”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绕着平台边缘前进，不至于在迷雾中迷路。虽然要绕许多弯路，但索瑞斯坚信，一两年时间，怎么也够用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走这段弯路，却比在岳阳的带领下，快了不知几百倍。

这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路程，卓木强巴通过小狼了解到，他们要走十五天，一路上没有食物，冰雪会越来越多，到最后连水都没有。他同时能感受到，灰狼三兄弟付出了怎样的艰辛，才找到那处唯一的粮仓，那里的损失对它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但它们竟然没想过要报复，如同狼类家族数万年来所奉行的那样——我们离开，去找另外的生存空间。

在没有进食的状态下，走上十五天路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但灰狼可以，它们的小跑四肢舒展，步伐轻盈，是最为节省体力的运动方式，能够达到时速20公里。只是大狼受了伤，气温愈寒，它行动愈是艰难，在这种条件下，它的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有日益加重的趋势。

每到晚上，它们会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卓木强巴躺在地上，展开四肢，灰狼三兄弟都钻进他的皮大衣里，他们就这样簇拥着，抵御严寒。

小狼说得没错，越往北行进，天气就越寒冷，时不时一阵冰风吹来，那些自雪山上扬起的雪沙，被卷得漫天飞扬，让那浓雾，愈发的迷离不清。那本是极为壮观的一幕景象，雪山上堆积千年不化的雪，都失去了鹅毛般巨大的体型，细如银沙，在那风卷光照之下，整个空气之中，所有的雾气都闪烁着粼粼银光，就连卓木强巴他们呼出的空气，仿佛都带着无数碎银。

只是疲顿不堪的他们，早已没有了欣赏的心思，饥饿、寒冷，无一不是对极限的挑战。狼并非单一的肉食动物，它们和人一样，属于杂食性动物，饿得狠了，什么都吃，这一路走来，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将所能看到的草、树根、树皮，都囫囵嚼了裹进了肚里，虽然不缺水，但体力却是大大地消耗着。

到了第五天，大狼实在走不动了，那被砸中的地方已经变成严重的冻伤，整个后腿肌肉僵硬得像一坨冰。那些冰花在大狼倔强的步伐下开始脆裂，裹着血水流出体外，又被冻成一道道血痕，攀附在后腿上。但它依然倔强地走着，用它自己的方式，两只前腿如扑蝶般向前一扑，随后爪子牢牢地抓住地面，将整个后半身往前拖。那条冻得僵硬的腿在雪地上留下一段平直的线，后爪与岩面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的声音。

二狼和小狼知道大狼挺不了多久了，它们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踩着大狼踩过的地方，如同这些年无数次重复的那样，默默地跟随，保持队形的整齐。

卓木强巴用一些枯枝编了一个简易的架子，但是被大狼冷冷地拒绝了。它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冷酷地向卓木强巴宣告着：“我是一头狼，我不坐担架，狼的一生，只行走于天地之间。”

它挣脱卓木强巴的怀抱，依然倔强地，两腿向前一扑，将后腿拖上来，一步，又一步。它是一头狼，它行走于天地之间。

大狼之死

狼有着动物天生的敏锐，它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要离开，所以，大狼改变了前进方向，用暴戾的咆哮制止了二狼和小狼的跟随。

二狼和小狼只得默默地注视着大狼，看着它艰难地行走，朝着那巨大的熔岩山攀爬。小狼泪眼婆娑，它们亦知道，从今往后，大狼再也不会领着它们，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了。

那被积雪掩映得灰白的熔岩之山，显得是如此的高大。大狼站在熔岩山下，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灰点，它的身影萧条、落寞，在寒风中透着说不出的凄凉和孤寂。

它抬头看了看那高不可攀的熔岩山，又看了看卓木强巴，对着卓木强巴低吟，仿佛在询问：“就是这里了，还不错吧？”

它双腿向前一扑，拖过一条后腿，再向前扑去，那个灰色的身影，渐渐与满天的雪舞融为一片。它一点一点地向着岩山挪动，那看似平缓的斜坡，却令它不得不付出全身的力量。

终于，到峰顶了，大狼匍匐下来，眯着眼打量周遭的风光，不知迷雾的另一头，是否勾起了它无数的回忆。卓木强巴一路跟在大狼身旁，此刻也在那峰顶，极目眺望，茫茫的雪雾，闪闪的碎银光泽，童话般的迷离世界，令他暂时忘却了严寒。

“阿呜肮啊……”大狼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我不行了。”它的眼里透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前面的路，还有很长。”它向迷雾的远方投去深邃的目光，然后又看着自己的身体，“食物，就由你来分配。”它再次将头昂起，仿佛要看穿那道深锁的屏障：“继承我的遗志，带着它们——回家！”

卓木强巴再度听到“回家”这个词，即将失去挚友的悲恸将他的心填得满满的，紧接着，他听到大狼的鼻腔里，隐约飘出轻哼的声音。

谁说狼不会唱歌？人们可曾听见，它们自由驰骋于原野的欢声笑语；人们可曾听见，它们在月下昂首的思乡情结；人们可曾听见，它们被迫离开家园时的悲壮孤鸣。

缓缓的曲调融进流淌的时间，大狼的心境随着音乐渐渐飘远……那一年，一只睁不开眼睛的狼崽呱呱坠地，追寻着乳香与一众兄弟推推搡搡争抢着母亲甘甜的乳头；那一年，三周大的小家伙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那一年，三个月大的小家伙撮圆了嘴，发出一生中第一次嚎啸，家族里的长辈们含笑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都说它会是一匹好狼，那啸声清脆，吃奶的劲儿可大着呢；那一年，五个月大的小狼第一次踏上高岗，看着月光从林荫交错间洒下，流光溢彩，它追逐着月光下的影子，穿梭跳跃；那一年，它第一次参加了围猎，在长辈们的鼓励下，它挥起自己手中的利爪，张开了自己雪亮的獠牙……那一年，它开始追逐邻族的她，她有着矫健的身姿、漂亮的长尾巴，和一双多情的纯澈的眼睛，它们相约在黄昏月下，它们在密林中耳厮鬓磨，狼的王国又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追逐身影；那一年，它舔着妻子身上的柔发，看着自己的第一批孩子，就像自己当年一样争抢着乳头，那些小生命流淌着自己的血液，它们将延续一个家族的骄傲，豪情壮志在胸，柔情无限在口，它和它的妻子将因这些生命的纽带，缔结白首之约，至死不离……那一年，它已是十几个孩子的父亲，它将成立属于自己的家族，却在密林中闻到一股令人心醉的邪恶气息，好奇心驱使着它和其余的同伴探查究竟，迎接它们的，却是冰冷的铁栅栏，它听到身后凄厉的呼啸，它的心揪紧，却只能以同样凄厉的啸声回应……这一年，它不远万里，踏上了熟悉的土地，却只看到早已陌生的同类，没有看到那熟悉的翘盼的身影……大狼没有闭上眼睛，它一直盯着北方看着，它生于那里，长于那里，不管遭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挫折，它的内心依然渴望回到那里。

卓木强巴也就以为大狼一直在看着，直到他触摸到大狼的身体，才发现它早已僵硬。他滚动着喉头强压下悲恸，遵照大狼的遗志，将狼首完整地割了下来。卓木强巴知道，在狼的世界中，活着的时候是同伴，死了之后就是食物，大狼将食物的分配权交给了自己，自己必须带着二狼和小狼，活着抵达那一片它们始终不忘的故土。

卓木强巴将大狼的头颅端正地摆向正北方，向它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扛着大狼的身体，大步走下了这座灰沉沉的熔岩之山。

食物被卓木强巴很匀细地做了五道标记，在接下来的十天内，他们既要尽量节省食物，又要保持着能散发热量的体能，不至于被冻死。二狼和小狼认可了阿呜肮作为首领的身份。大狼只肯让阿呜肮跟着上山，那是一种姿态，宣告了接下来的路，将由谁来总领；要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凭借的不仅仅是力量，更多的要靠智慧，它们认可大狼的智慧，也认可大狼智慧的目光所挑选的接班人。

二狼和小狼从卓木强巴那里接过食物，它们都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因此并没因食物的获得而兴奋雀跃，只是一声不吭地嚼着，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只有他们发出的“咯吱咯吱”咀嚼之声。

吃过食物，体内又充满了热量，大狼的灵魂已化做他们前进的动力。二狼和小狼在前面领路，卓木强巴一步不离地跟着，保持着倒三角形的队伍，在千年冰封的雪原上，踏出三道平行的痕迹。它们笔直且坚决地前行着，终化做了天地间三个小黑点。

相较之下，莫金的队伍里可没有能领路的人，而且岳阳埋下的钉子开始发挥余威，莫金有麻烦了。

一天夜里，没有任何征兆地，十四小分队的营房里突然传出惊天巨响，接着是无比凄厉的惨叫，一名佣兵在没有触动任何火器的情况下，整条左臂被莫名其妙地炸掉了，血洒满营。

接着，在佣兵中就传出了这样的流言：原来，他们所穿的那件极有保障的防弹服，本身就是个炸药桶，那件衣服一刻不停地监控着他们的心跳、呼吸和脉搏，一旦他们心跳停止，衣服就会将他们炸得粉碎。

事情顿时闹大了，莫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事情平息下来。可是佣兵们也都清楚了，莫金手上有一个遥控器，哪怕他们没死，莫金想炸谁就炸谁，谁试图自己脱掉防弹服，那也会爆炸；谁没得到许可便妄图靠近，行刺莫金，那衣服也会爆炸……是的，这就是莫金的撒手锏，只是不应该这么快就暴露的。他不怕柯夫带出来的人不听他的命令，因为他可以直接操控这些人的生死。他有个开关，可以启动和关闭那套自动爆炸系统，按照原本的计划，是应该在去过帕巴拉神庙之后，他才会启动那个开关，然后那些死在神庙机关下的佣兵，将同神庙一起化做灰烬。

只是上次派人去找狼时，莫金才发现那个开关被人打开了。要打开和关闭那个开关，与一整套精密的电子仪器有关，而平时能接触这批电子仪器并发现这一点的人，只可能是岳阳，所以莫金断定岳阳还没死，只是逃掉了。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如今在开关关闭的情况下，那名佣兵的手臂也自爆了，不知道岳阳做了什么手脚。现在这个开关不得不提前打开，整个队伍里面，只有索瑞斯和他两个人没穿这套服装，连柯夫也变成了一颗可以随时被莫金引爆的炸弹。

马索无比后悔地哭丧着脸，找老板诉苦：“老板，我也不能脱吗？”被莫金狠狠地训斥了一通。

“岳阳！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莫金咬牙切齿地想着。

又一周过去了，在漫天朔雪中踯躅前进的卓木强巴看到了香巴拉第三层平台上第一栋人造建筑，一栋气势恢宏、令人秉然的建筑。它看起来像是一方城堡，又或不是，更形象地说，像是巨大的台阶，每一级都有宫墙般高矮，而每一级台阶上，都洞凿出许多拱形壁龛，像是巨大的落地窗户，又或是一道道的大门，如陕北的窑洞般整齐地排列着。那台阶状建筑一层摞一层向上堆叠，像无数廊桥一级一级地架设起来，如要直通天庭一般。而周围的熔岩将它们紧密地包裹着，在建筑的两端延伸出无数处于流淌状的熔岩凝结，与其说它是依山而建，倒不如说它是被山整个儿融进去了。

小狼发出欢快的呼啸声，仿佛在对卓木强巴说：“快到了。”

二狼没有那么兴奋，只是原地转了个圈，长长地舒了口气。卓木强巴举目四望，除了眼前这雄浑的人造建筑，四周依旧是一片雾茫茫，横亘颠连的远山在雾中留下巨兽的影子，这栋建筑抑或是一个标记，还是代表别的什么意思？

出人意料地，二狼和小狼向那栋庞大的建筑奔去。卓木强巴紧随其后，心想这里暂避风雨还可，只是天色尚早，难道二狼和小狼就想在这里歇息了？忽然，他想到一个可能性：“难道里面有食物？”

离建筑越近，才越发感觉它高大，而且卓木强巴发现，似乎有比雾更浓的东西从那些窑洞里涌出来。走到跟前，一阵暖风迎面扑来，好久没被这样温暖的感觉包裹了。这些暖风一碰到外面的寒气，就形成了浓浓的雾，沉降下来，所以在洞口能看到有如实质的乳白色水雾交融。

大步迈入其中一个窑洞内，室外是严冬大雪，室内却是和煦春风，小狼绕着卓木强巴打个转身，舔了舔嘴唇，似乎在说：“很棒吧。”二狼在前面轻声作哨鸣，意思是：“不要停，继续走。”

走在窑洞中，卓木强巴才确信，这的确是很古老的一种建筑模式，简单，但是实用，没有房间分割，就是一个个岩洞。而且，这里确实被一次火山喷发的熔岩所包埋，只是没有完全被毁，留下了一半暴露在外。

而今脚下踏着的平地，显然当年不是这样的地形，因为被熔岩侵蚀之后，这些建筑的地底，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孔洞。二狼和小狼熟悉地在孔洞间穿梭，一路下行，没多久就看不到光亮了。

二狼和小狼那橙黄的眼睛，在黑暗中变成了四盏指路的明灯。卓木强巴清晰地察觉，他们是逆着暖湿的气流在向前行，他本想撑起火把，却被小狼扔掉了，似乎里面不能见光。

不知走了多久，卓木强巴感觉渐渐到了底，脚下是坚硬的岩面，周围是环行的管道状熔岩通道。通道很空旷，很宽畅，也很长，岩壁渗出水来，四壁湿湿的，又或是暖风与冷空气交融形成的湿气太重。走在熔岩通道里，令卓木强巴想起了他们穿越的地下冥河，当时有一船的人，现在却只有他一个。

当卓木强巴觉得有些困顿的时候，二狼和小狼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他轻轻发出了休息的命令，一躺下就觉得全身肌肉都格外放松，只是隐隐听到远处有“哒哒哒”的回响传来。卓木强巴明显感到，伏在自己身上的二狼和小狼站了起来，再听了一阵“哒哒哒、哒哒哒”的踏水声，显然是一种生活在熔岩通道里的多足动物。二狼和小狼发出一声欢呼，扑了出去，没多久，似乎拖着一个较为沉重的东西回来了，一个劲儿地向卓木强巴叫着：“食物，食物……”

二狼和小狼已经饿了一天了，卓木强巴发出了可以进餐的命令，然后才去摸了摸所谓的食物——节肢动物，体外有一层薄薄的壳，六腿，腿部有许多硬刺，有触须，长约半米，宽约二三十厘米。若说在刚到香巴拉时遇到的那种酱黑色的蠕虫生物看着难以下咽的话，这在黑暗中只能凭摸索判断的生物，卓木强巴也不敢随便吃。只是二狼和小狼吃得津津有味，显然也该适合自己吃吧？卓木强巴选了节肢动物的腿弯处，挑出嫩肉来，果然，味美而多汁，有蟹腿或是虾脚的味道。二狼和小狼则吃尽了那动物的腹腔，它们早已知道阿呜肮不随便吃内脏，是个嗜好怪异的首领。美美地吃了一顿，很快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依然在黑暗中行进，有二狼和小狼出色的嗅觉引导，卓木强巴倒不担心在这里迷路，只是沿途多了许多昨天吃过的那种动物，到处都是“哒哒哒”的踏水声。它们似乎能感知卓木强巴一行的行动，卓木强巴和小狼们所到之处，那些动物纷纷退避，躲进更深的地方。卓木强巴此时回想起那些生物的外形，似乎和某种熟悉的生物很相似，而且他们在第二层平台也见过；工布村日志上则说那种生物很符合要求，所以被引进到第三层香巴拉去了。卓木强巴知道他吃的是什么了。

卓木强巴渐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了，越往前走，竟然越暖和，他的真皮大衣有些穿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通过这条黑黑的甬道，到底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三天后，当卓木强巴身着皮裙，袒露上身，看到那个光明的出口时，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那洞口很小，但那道光……那道光，是彻彻底底的自然阳光，在须弥界，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自然的阳光！自己究竟已到了哪里？

沐浴到第一缕久违的、大自然恩赐的阳光，纵使卓木强巴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当他钻出洞口仰面看天时，不由发出了这样的质疑：“那是……太阳？真太阳？那是……蓝天？真的蓝天？这不是我的幻觉吧？”

湛蓝的天空略带一抹青色，晴空万里，一缕薄纱般的絮云在天际浮掠，明晃晃的太阳刺眼的光芒，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那种暖意，真的，不是在做梦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10

第一章 万狼之王紫麒麟

第二章 狼之禁地

第三章 众生之门

第四章 浮生之河

第五章 欢迎来到帕巴拉！

第六章 西藏众神

第七章 西藏万佛阁

第八章 抵达神庙核心

第九章 尘封的佛家珍宝

第十章 太可怕的真相

第十一章 千年前的故事

第十二章 以一张照片结束

第一章  万狼之王紫麒麟

卓木强巴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狼和獒混杂一处，虽然他看惯了秀美风光，也能无视那些神迹建筑，依然为那陡然出现的无数狼群心悸不已。导师是对的，这里有一个狼的王国，这里的狼已进入高度的社会化形态，它们有着严格的分工和社会地位。这种结构，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氏族社会时期，看样子，已经达到了人类的奴隶社会，或更高等级的社会模式。

被遗弃的伊甸园

卓木强巴的目光落下来，凝视远处，不由又问了一遍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长不过膝、短不覆履的翠草编织成毯，点缀着米粒般大小的白色小花，远远地缀去，连成天地间广袤的草原，一阵风吹过，草原上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一直传送到极远极远的地方，仿佛每一朵小花，每一株绿草都在向自己招手，发出轻快的欢呼：“你回来啦……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这里的风，轻柔得像情人呼出的气，令人实在分辨不出，这是扑面而来的风，还是自己身体带动了空气的流淌。

几根巨大的石柱斜斜地倒伏在草丛中，为这宁谧的空间平添了几分庄严。有鸟衔花飞来，落在石柱上，顾盼流连，追逐翩飞，空中如有鸣琴奏响了幽泉月光之曲。风习习，鸟作曲，大地舒缓起伏，勾勒出如同少女般优美的曲线，想来传说中的伊甸园，就是这般模样吧，这是卓木强巴的第一印象。

随后他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好似竖井的出口，正面朝大草原，自己背后的视线，则被石井盖挡着。他走了出去，再转身，发现这个环形建筑更像一个大一号的邮箱，自己则是从取信孔的位置钻了出来。再往后退，他看到了高高的院墙，再退，再退……一直退到大草原上，踏上软软的草甸，他才看清出口的全貌。那是一座皇家园林般的建筑，有高大的宫墙，像长城一般绵延开去，竟是望不到头。那斑驳而巨大的灰黑色砖，一块块砌成无数马赛克式的雕塑，藤蔓攀绕着高架引水渠，巨大的石柱在长城外撑起栈道一样的廊道。

厚重而高大的宫墙，有着无数桥拱般的窗口，长而斜的阶梯缓缓向上，在阶梯的尽头，宛若天界之门巍然高耸。城墙外散落着一些小的建筑，有的像塔林，有的像棺盖，有的像小庙，有的像古希腊的神殿。卓木强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建筑群，但城墙上那些高大的壁画他倒是能认出一些，有很多都是源自印度古神，梵天起舞，湿婆执剑，无数天女天妃围绕，还有许多古苯教神灵，这种绘画风格与他们曾在倒悬空寺里所见的极为相似。

卓木强巴不由深吸一口气，暗忖，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可是这座城，总给他很怪异的感觉。这完全不像各种典籍中描述的圣地，倒有些像一处废弃的施工工地，像一千多年前古人修的一座城或一座巨大的建筑，尚未完工就被遗弃了一般，虽然气势宏伟，震人心魄，但总有一种残缺和沧桑之美，用被遗弃的伊甸园来形容这里，才是最贴切的。

二狼和小狼也钻了出来，对着蓝天白云发出畅快的呼啸，一溜烟就向着阶梯爬了上去，空中传来那悦耳的欢呼声，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卓木强巴跟着灰狼兄弟向台阶走去。走到一半路程，他朝他们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绿毯铺就的远山尽头，一派云蒸雾绕，天的尽头则是一堵由白云组成的墙，越靠近地面云层越厚，如沉铅压顶，那云的里面就是他们来的地方？卓木强巴马上想起了吕竞男说的大气环流系统，将香巴拉下层充沛的氧气交换上来。难道说，大气环流使得空中的雾气就像台风一样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整个香巴拉保护起来，只是风眼附近，反而没有了云雾，只见青天？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还有一点让卓木强巴不解，这里真的很热，就像他们在热带丛林一般闷热，这不是应该在海拔六七千米的地方吗？

当卓木强巴带着疑问登临那巨大的天界之门时，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整个围墙围住的竟然是一泓大湖，湖水倒映着蓝天，微微泛起金鳞，整个湖由外向内，分别呈现出蓝色、金色、绿色以及青色四种颜色；而且这座湖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开凿的，它呈圆形，从湖心朝四面八方伸出引水渠，与工布村的结构十分相似，在扇形区域里坐落着民居样建筑。

卓木强巴之所以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就是因为他远远看见那湖水表面有丝丝热气升腾，二狼和小狼已经在一道引水渠旁痛饮起来。卓木强巴试了试水的温度，略微有些烫手，但还不至于无法下水，水温应该在四五十度左右，有一丝丝硫黄的气息。地热，正如他和岳阳他们在亚马孙丛林里讨论过的那样，这里的热量来源于地热。

那些戈巴族人将雪山融水引入这人工湖中，然后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用地热来替湖水加温，并保持在四五十度。由于这个地方夹在两座山的中间，基本上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所以就像蒸桑拿一样，将整个香巴拉蒸热了。而这个地区的热气渐成气候，在第三层平台形成了大气环流，将严寒抵挡在外面，并让有毒的气体散发出去，将大量的氧气吸进来，保持空气的清新。卓木强巴知道，在自己未能到达的地方，一定还有别的宏伟建筑，改变整个大气循环，不会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

二狼和小狼没卓木强巴那么多的想法，它们小心地试探着水温，将整个身体慢慢地泡进了水里，然后渐渐畅游开来，在经过了严寒和漫长的奔袭之后，洗一个桑拿浴，那是相当地惬意。小狼扑打着水花，要卓木强巴下水一起嬉戏。

初入水时有些烫，可不多久便能适应。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这温暖的雪山地热湖中，竟然有细细的鳞鱼游荡，还有着某种说不出名的绿色植物，不可思议的生命奇迹，令这四五十度的湖水中充满生机。

泡着暖暖的温泉，数着蓝天上的云丝，和在那积雪的迷雾中顶风前行相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卓木强巴摊开四肢，仰躺在水里，实在是不愿意动弹了。

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已经清除了一身的疲倦，卓木强巴才从水里站起来。只见那环形的水渠似乎被设计为螺旋向下状，水花欢快地奔流着，而站在水中，仰望一栋栋造型各异又有统一规格的民居，便宛若处在江南水乡，画一般的风景，只是……那一阵暖风吹过，响起的却是古老的悠悠叹息。

卓木强巴沿着环道前行，从一栋民宅走到另一栋。那些建筑的式样依然保持得如此完好，纵使有少许被风雨侵蚀或树木破坏，大多数都是完整的房屋。只是，这里的人呢？

卓木强巴正要信步迈入一所宅屋，却被小狼拦在身前，嘴里低声呜呜像是在警告：“不要进去。”

卓木强巴与小狼最为熟稔，听到小狼警告，蹲下身来挑起小狼下颌道：“不能进去吗？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对我不好的东西？”

小狼似懂非懂地点头，卓木强巴也点点头：“知道了。”他便不再进屋，只是站在门外观察。屋内家居摆设皆完好，这更令他疑窦丛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令这座恢宏之城人去楼空，一派死寂？

走在空荡荡的街头，听着潺潺的水声，看着那廊桥小弄、高墙青砖，卓木强巴的心中，竟然生起了一丝惧意。

蜘蛛在墙角织网，鼠、兔或蜥蜴一般的生物飞快地穿梭躲避，只是，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这座空城死一般的寂静，他甚至连一具骨骼都没有发现，偏生那些保存完整的建筑，仿佛在向这个外来的陌生人诉说着不久之前的繁荣。

高屋之上，全是各式造像，有天女衣袂翩翩，有金刚怒目四方，有瑞兽踏云而来，有小鬼爬满壁墙。那些造像或大或小，栩栩如生，门前、四壁，就是屋檐廊下也如葡萄般悬挂着一串一串的小鬼。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建筑？这种圆形的建筑群设计是什么时候的理念？谁建造了它们？这里的主人又去了哪里？卓木强巴带着满腹的疑问，发出一声叹息，十余分钟后，他竟然听到一声叹息。

卓木强巴有些疑惑地站在原地，难道有人吗？

谁知，小狼在他身边一声长吟，几分钟后，远处，又好像就在身后的某处，响起了小狼的啸声。小狼露出牙齿，有些得意地对卓木强巴笑着，好似在说：“神奇吧。”

原来，这种弧形的建筑群落形成了类似回音壁一样的东西，声音传开后，不知通过怎样的转折，又会从身后传回来，这是那些古人对声学的运用。卓木强巴还来不及去细细探究，二狼发出了警语：“该走了，天黑前必须离开这里。”

不知道到了晚上这里会有什么出现，或许是那种硕大的蟑螂。卓木强巴也无暇再去探究，他只是觉得奇怪，这么一座空城，看似如此繁华，难道这里不是香巴拉？他想了很久，才发出一阵啸声，询问小狼：“离家还有多远？”

小狼眯眼望着远方，夕阳已经不见，但天空湛蓝依旧，云染霞似火烧：“还远着呢。”

卓木强巴回头再看那围住这方空间的密云，被浓雾笼罩着的香巴拉，此刻已经全黑了吧？

在草原上走着，生物种类开始繁多起来。没多久二狼和小狼就逮到一些好似兔子一样的有角生物，吃饱之后，以大地为席，天作被，仰视流云苍狗，渐有银河密布。天似穹庐，笼罩四野，空旷的感觉向四面八方延伸，思绪也仿佛传到了千里之外。

又走了两天，草渐渐茂密，树渐渐林立，他从草原踏入了丛林，那些遮天障目的巨树，枝叶根茎纠结在一起，像扭打不休的怪兽们。二狼和小狼一猫腰，就能从洞隙间钻过，可苦了卓木强巴，要从这片密林中挤过去，要侧身钻洞，还要爬树翻墙。走着走着，卓木强巴便见到了第二座城……或是一座庙宇？

好大一座庙宇！卓木强巴在一些巨树的顶端，远远地就看见天地间横环着纵横交错的线条，布局似棋盘。走近些，则发现那些线条方方正正，围成一个又一个像“回”字一般的同心长方形；再走近些，就发现那些线条是因树与树之间出现了空隙而造成的，等到他从最后一排密林中钻出来，才看到那些线条的全貌。

森林的中央，出现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天井。这座天井的周长，恐怕有好几公里，井底是水，水的中央就是那座庙宇。那些线条都是由庙宇的边墙，或一排排似松树一般的塔林组成的。卓木强巴站在天井的边缘，看着那座庙宇，显得那么不真实，好似不该是人间拥有的东西。

其奥秘就在于，这方人造的天井打磨得太过平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镜子，透过水面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天上的白云在水中缓缓飘过，于是，远方那座庙宇就好似浮在半空中。

通往庙宇的小路，全被人为打磨成一叶一叶的浮萍或荷叶样式，踩在上面，颇有蜻蜓点水的感觉。不知道那方方正正的湖水究竟平整到何种程度，卓木强巴踏着那些浮萍时，竟然产生了高空眩晕感，唯恐自己一脚踏错，就会跌落凡尘。

而二狼和小狼似乎没有这种错觉，还能在浮萍上扭打嬉闹，一路衔尾奔走。

等卓木强巴终于走到庙宇面前，他还是被眼前所见彻底震撼了。这座庙宇的构成，竟然是成千上万的佛鬼塑像，可以这样说，是把一个一个立体生动、形态各异的佛像小鬼，用作一砖一瓦而搭建成了一座庙宇；或者，古人先将一座熔岩山削成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再从立方体中抠出一座庙宇的大致形态，最后，再将这座庙宇的，不管是顶、廊、梁、柱、墙，还是门、槛、窗、台阶、栏杆，通通镂空雕刻成一个个的小鬼佛像。远看墙面是平整的，近看则是凹凸不平的，因为它们全是一个个不足巴掌大的小人儿，挽臂起舞，踏背相叠，整座庙宇的小人儿雕塑，何止亿万，这是何其浩大的工程！

卓木强巴静静地摩挲着这些小人儿，它们中有人有神，有鬼有佛，有飞鸟走兽、虫蚁蜉蝣，有藤木花卉，竟是将世上有的、没有的所有生命，皆雕凿于一庙之中。其后又以这些小人做基础，构筑出更大的建筑物，几十万小人儿勾肩搭背，就组成了一座巨大的佛像；几十万小人儿相互踩踏，就筑成了凸出于墙面的巨大文字符号；那些塔林，也是由几百万的小人儿堆叠在一起形成的；就连脚下所踏的青石板，也是一座欲海的形象，亿万小人儿在欲海中张臂疾呼，挣扎翻涌，蹲下身去仔细看，就能看到那些小人儿每一张脸上不同的表情，或愤怒，或绝望，或悲哀，或癫狂。卓木强巴的双脚就踏在这欲海之上，每一只脚下，都有几十个小人儿高举着手臂，痛苦地呼喊。当卓木强巴举目四望时，就会看到穹顶，无数的飞天，正伤悲地坠落人间，她们彩绸飞袖，似乎想捞住天空中的流云，却徒劳无功，诀别迷恋。而四壁墙上，则是一个个头上有光环的佛像，他们的面部表情异常相似，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怜悯，又有一丝冷峻，或是略感悲哀，或是怒其不争。看过之后，只感到一种沉闷的压抑，那些眼神都透着一种深深的忧郁啊！

踏着痛苦挣扎的人群，穿过俯视众生的神明，卓木强巴来到了这座庙宇的墙内，他立刻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静！佛教禅中最奥妙的释意。

这座四四方方、由小人儿筑成的庙宇，竟然如此安静，没有一丝声音。卓木强巴屏住呼吸，仔细听，仍然没有一丝声音；唯一的声音都是他们带进来的，他的脚步声，狼的脚步声，他的呼吸声，狼的呼吸声……不只是安静，卓木强巴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被封闭在一方水晶之中，由纯氧构成的立方体，笼罩在这座建筑的上方，是自己的呼吸才扰乱了这里空气的流动，否则，这里的一切都该是静止的。

水是静止的，像平滑光洁的琉璃之镜；空气是静止的，氧气浓稠得好像拥有实质，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将它们拽入胸腔，吸进肺里，化作千丝万缕，散布于四肢百骸。一片树叶飘零，绝不像被风吹落那样打着旋儿，而是笔直地、缓缓地沉降下来，若注视水中，会看见一片树叶，从水底慢慢地浮上来。

当卓木强巴发现，这一切都好似静止不动的时候，再看那些附着于四壁地板的小人儿，顿时有一种芒刺在背、电击全身的感觉。那些原本已被固定了形态，真正应该静止的小人儿却仿佛在动！欲海中的人们，仿佛真的涌荡起来，相互践踏并随着血海翻腾，一潮一潮地涌了过来，想要攀附上自己的脚背；四壁神佛则带着事不关己的目光，如行云流水般，绕着廊坊徐徐前行，他们像是要去朝圣，抑或远离凡世纷争；天上飞仙，似青云坠地，不疾不缓，却是在以一种令人揪心的慢速接近着欲海。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是跳出三界外的一方存在，以绝高的姿态打量着芸芸众生，神佛尽归我手，宇宙自在我胸。只是这种感觉，让卓木强巴很不自在，他知道，这无疑是古人对声、空气、视觉等多种现象的掌握和运用，才营造出这种让人觉得自己已超越了神佛，掌控了整个宇宙的错觉。卓木强巴这一生，从未见过任何与之相似的建筑，而且这种超脱物外的感觉，并没有令他飘然若仙，而是感到了无穷的恐惧。

对卓木强巴而言，这就是一座在磅礴的气势背后隐藏着无尽诡异的魔庙，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甚至连第一重广场和正殿都没有浏览完，就叫上二狼和小狼，匆匆离开。

在卓木强巴流连于香巴拉各个被遗弃的城邦之间时，莫金等人也已抵达边缘。和卓木强巴在小狼和二狼带领下走地下通道不同，他们是沿着三层平台边缘前行。

这一日，他们依旧列队行进于冰天雪地中，忽然发现前方迷雾大作。起初五十米开外还能见人影，走着走着，能见距离不过十米；再往前走，那雾气竟然越堆越浓，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挤入了棉絮堆中，伸直手臂，竟然不见十指。

莫金下令完全切换成红外模式，忽然听得士兵大呼，仿佛发现了什么。莫金与索瑞斯也各自取过头盔戴上，切换模式。

“那是什么？老板，我们到火焰山了吗？”马索在一旁大呼小叫。

透过头盔的红外模式，莫金清晰地看到，距离他们不足两百米，仿佛有几十头怪兽，那灼热变成一条条火舌，吞吐翻卷，在红外模式中便是一团赤红。

“好，我们到了，终于到了！”莫金惊喜地大嚷，也顾不得什么威仪。佣兵们听到消息，顿时欢呼声响成一片，几个心急的已不顾一切要向前冲，被莫金叫了回来。

“是这里吗？”索瑞斯问道，“前面那是什么东西？”

莫金道：“《古格金书》后半卷中记载，要抵达神庙，先要抵达叹息的墙壁。按记载，那堵墙壁厚千仞，中空有孔，吞云吐雾，如有人叹息，故名叹息之墙。这道墙不仅将神庙与外界隔绝开来，更是让整个第三层平台笼罩在迷雾之中。”

“吞云吐雾？你是说，整个第三层平台的雾气，都是从这里来的？”索瑞斯不解。

莫金取下头盔，带着索瑞斯后退百米，指着前方道：“你看这云雾，可有不同？”

索瑞斯极目望去，果然，虽说身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但前方雾浓，就好似大型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前赴后继，叠嶂起伏，有如实质。那些雾气亦如洪水泄闸，喷薄而出后，腾起数百米高度，再沿着第三层平台，朝他们来的方向滚滚而去。这第三层平台遮天蔽日的雾气，竟然是人造的！

索瑞斯放眼望去，那雾海如潮，连绵不断，看来这道叹息的墙壁，竟然将第三层平台拦腰截断，生生造出了雾锁平台的神奇效果。在此之前，索瑞斯一直以为，霜云雾雨，那是大自然才有的神功造化，岂料今日竟然见到了人造大雾！这不是工厂的小小烟柱，这可是笼罩方圆数百公里的大雾啊！

“这是……怎么做到的？”若说在倒悬空寺，索瑞斯还能认定那是人造奇观，那这弥天的大雾，他实在不明白，古人怎么能做出如此惊人的效果，更何况还要持续千年。

莫金肃然起敬道：“在此之前，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听巴桑说起他们抵达过有如热带丛林般的地方，我才敢有所联想，加上此地的原始火山貌，更加印证了我的想法。”

“不要卖关子，快说出你的想法。”索瑞斯有些急不可耐。

莫金悠然道：“帕巴拉神庙和它周围散落的城邦，是建立在一座活火山之上，一座或许是亿万年前地球形成之初就有了的古火山，千年之前，它还在不定期地喷涌岩浆。那些戈巴族人，将神庙选在此处，正是利用了火山的天然能量，引地热岩浆为己用。那道叹息的墙壁，将神庙与周围分隔开来，形成独立的空间，就和我们修建了房屋并在屋内安上暖气空调一个道理，屋外零下几十度，屋内却能达到三十几度的高温。只是这间屋子很大，其面积要以百平方公里为计量单位，这就是戈巴族人创造的奇迹，利用独特的地理环境和难以想象的能量来源，建造出我们现代科技不敢想象的奇迹！以人工的力量，改变方圆几百公里的自然环境啊！”

莫金挥手一指，铿锵有力地道：“那道叹息的墙壁，应该就是地下几千米处那些大型机械运转的排气孔，它们喷出的极高温度和外界的极低温度相碰，就形成了这漫天的浓雾。戈巴族人从不放弃利用任何有效资源，这也一定是早就计算好了的，这浓雾正好将整座神庙和它的卫星城一起保护起来。”

“可是，它已经运转了一千年啊？”索瑞斯还是无法相信，造一个能改变几百公里环境温度的大空调，这是一千年前的中国古人所具有的智慧？

“你知道永动机为什么不能制造出来吗？”莫金忽然换了问题，又自己解答道，“因为能量总是在被消耗，而且不能无中生有，但随着自动化机械的不断发展，其磨损的零部件都可以由机械自行更换，那么，永动机所需要的就只是一个能永久提供能量的来源了。而事实上，大自然提供了无数近乎永久的能量来源，太阳光、潮汐、水、风，只要对这些能量善加利用，造出一台永动机是可行的。戈巴族人就是利用了火山的能量。一千年来，火山不息，那这台机械就运转不停，就算没有人去操作更换，它也会一直这样运转下去，直到将所有的零部件都磨损至无法使用。一千年前的古人智慧啊，真是庆幸这种智慧被淹没在战争的长河中了，否则，我们不敢想象今天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喷涌的是极高温度的气体，我们如何通过？”陪着莫金感慨了一阵，索瑞斯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放心，它会停下来休息。一张一弛，这是中国古代传统的哲学思维，也唯有如此，那些机械才能千年不朽。”莫金自信道。

莫金说得没错，过了一阵，那吞吐的热气渐渐平息下来，他们的佣兵队伍迅速前插，利用现代工具登上那叹息之墙。

这厚达数百米的城墙简直可以算一个大型广场，站在上面眺望城墙内外，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墙外白雾茫茫，夹风带雪，一派凄寒苦楚，而墙内竟是碧草连天，看着那满眼的绿色，莫金微笑道：“我们……终于到了！”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那些佣兵们也暂时忘记了心中的不快，任谁在冰天雪地里走了数月之后，陡然见到一片散发着暖气的绿洲，心情都是舒畅而愉悦的。他们纷纷摘掉头盔，大口地呼吸清新空气，仿佛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到帕巴拉神庙了，却浑然不知，前面的路途遥远而艰辛，死亡正等着他们。

狼的王国

当莫金他们踏上城墙，看到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景象时，卓木强巴已在另一座城中漫步。这些天，他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建筑，每一种都让他惊叹称奇，每一次都有新的震撼，终于，在经历了太多震撼之后，产生了震撼的麻木。他知道，前面的每一座城市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种建筑样式都会超出自己的想象。在密林之中，存在着各种古怪的生物，有的二狼和小狼会去捕食，有的二狼和小狼则带着他绕道而行；但是……整座平台上，所有的城市内，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所有有人存在的痕迹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

那一座座精美绝伦的城市，完美的几何学建筑，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像……就像那些玛雅的城邦一样，静静地躺在密林深处，不知过了几千几万年，只等着从文明中走来的后人们去发现、去惊叹。

从一座城市走向另一座城市，看着藤蔓林木缠绕着美轮美奂的建筑，看着那些说不出名字的中小型动物在城市间安营扎寨，嬉戏蹦跃，明明是温暖的风吹过，却感到无比冷清。卓木强巴踏着二狼和小狼的足迹，以陌生人的身份打量着它的繁华，他的内心深处却感到一种入骨的孤独。他不止一次地自问，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那些戈巴族人，去哪里了？

渐渐地，卓木强巴看出更多端倪，二狼和小狼并没有带着自己走直线，而是沿着平台在森林中划出一道弧线，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神秘中心的外围。如果说香巴拉是一座繁华的都市，那么自己所看到的就应该是它的卫星城，那些古人先开凿渠道将雪山积水引下来，汇成一个个的饮水潭，再沿着潭的四周修建居住区，再以居住区为基础，一层一层往上摞，最后形成一个个结构复杂、造型各异的立体城市，一座又一座风格迥异的城市。古戈巴族人似乎在进行某种试验，他们……好像是打算建造一座高度机械自动化，又能完美地和自然融为一体的城市，不同的卫星城就是他们建造的不同蓝图，所以才会出现如此多带宗教色彩的、机械化的、自然的建筑模式。

当二狼和小狼带着卓木强巴参观完最后一座卫星城后，又按原路返回了，卓木强巴留意到二狼和小狼的举动，它们停歇很少，似乎一直在躲避着什么。卓木强巴捉住小狼，指着他们前进弧线对应的中心点，问道：“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小狼似乎被吓了一跳，耷拉着脑袋，警惕地向四周看了一眼，突然蹑手蹑脚地前行，变得像只老鼠，然后带着卓木强巴来到一株大树下，扒开一堆石头，顿时一股熏人的气息扑鼻而来。卓木强巴一愣，他当然知道那是狼做的标记，标示前面是另一群狼的领地，只是这么大股味道，这个家族，究竟有多少狼啊？

卓木强巴明白了，踏过这道看不见的标记线，就将进入另一个狼家族的领地，而这些日子，二狼和小狼则带着自己，在不同的领地缓冲带里游走穿插。他们是一个孤独的团体，他们不知道会不会被别的狼群接纳，而一次次失败的教训，已经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被赶了出去，赶到极寒之地。

卓木强巴同时也明白，自己是头狼，如果自己踏过这条线，二狼和小狼都会跟着自己踏过去，只是二狼和小狼似乎不能被狼群接纳，自己又能做到吗？正在犹豫不决时，二狼从后面跟来，发出短促的警告，似乎被什么东西发现了。

卓木强巴刚站起身，丛林中便是一阵响声，一个由九匹狼组成的群体，出现在界线的另一方。小狼喉咙里嘟囔着，耷拉着半截尾巴上前交涉，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发出了准备攻击的信号。交涉未果，小狼赶紧跑了回来，躲在卓木强巴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一只前爪搭在卓木强巴腿上，好像在说：“这是我们老大，有什么事情找他。”

卓木强巴紧了紧手中的武器，他根本就没有一下应付九匹狼的信心，只是在这密林中，跑是跑不过狼的，该怎么办？他又想起了手中唯一的退敌利器——骨笛！卓木强巴取出骨笛，放在唇下，轻轻一撮……

出乎意料地，这次那些狼并没有退去，而是一阵交头接耳，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卓木强巴有些急了，又吹了一阵，直到感觉有人拉自己的皮裙。卓木强巴扭头看去，二狼盯着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提醒他，不要老是吹。

九匹狼里的首领站了出来，对卓木强巴他们轻轻一啸，这句卓木强巴能听懂，那是一种邀请或者命令：“跟着我走。”

卓木强巴还在犹豫，二狼和小狼早已雀跃不已，推着卓木强巴不断向前。卓木强巴抚着小狼的头，感受到它们渴望回家的决心，这才跟上了这支队伍。

一路上，二狼不住向那个狼首领重复着一个词，照卓木强巴理解，应该是“首领”或“领导”的意思，那是一种带有敬畏的音调，是地位低的狼和地位高的狼对话时才会有的声音。但看它们的神色，谈论的显然不是眼前这位狼首领，而且，它们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呢？

原本以为短暂的行程竟然走了两天，卓木强巴已经深入密林中心地带，四周的一切趋于完美，头顶叠翠千丈的巨树栉比鳞次；身旁有藤蔓缭绕，草比人高；脚下巨树们盘根错节，交织成网。有翅昆虫嘤嘤飞行，追花逐蔓地在狭小的缝隙间穿插；繁茂的枝叶间有走兽灵巧跳跃；七彩斑斓的禽类生物自幽暗处探出头来，害羞地一瞥，又飞快地躲开；蚂蚁结队成阵，在厚积如堆雪的落叶和苔藓间忙碌奔走。

曼妙的花香袭人，林间不可见处有清泉幽幽吟诵。暖风吹过，林海枝舞叶涌，俯仰起伏，洒落了晨曦的凝露。阳光层层折射，斑驳剪影，自水晶般的露珠上透出七彩的光晕。

卓木强巴踏过松软的树叶，发现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动物，植物，在这里构成一个独立的世界，生生不息，轮替更迭，他甚至可以触摸到空中跳跃的快乐音符。这里给人的感觉，要比那些鬼斧神工的巍峨建筑，更加令人心生敬畏，平静下又感怀激荡，这个自然，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奇迹。

就在这样的奇迹之林中，另一个奇迹在卓木强巴眼前悄然展开。

虽说是在同一片密林中，但这里的环境与周遭大是不同。首尾交接的遮天密林突然出现了大片的空地，萋萋芳草作毯，参天的巨树环抱，如镜的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无数宏伟的人造建筑似天界的神殿散落在草丛森林之间。神殿间穿梭着无数忙碌的身影，它们穿插不休，又各自接踵成列，远看像极了蚂蚁王国那些一刻不停的工蚁，又像是人类某个时代修建巨型建筑时那成千上万的奴隶劳作的画面。及至近处，才惊愕地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是狼，还有獒，它们间夹混杂，却又井然有序，就像繁华闹市中的各种车辆，沿着街道前进。

卓木强巴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狼和獒混杂一处，虽然他看惯了秀美风光，也能无视那些神迹建筑，依然为那陡然出现的无数狼群心悸不已。导师是对的，这里有一个狼的王国，这里的狼已进入高度的社会化形态，它们有着严格的分工和社会地位。这种结构，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氏族社会时期，看样子，已经达到了人类的奴隶社会，或更高等级的社会模式。

它们有自己的巡边队，守护着领土的安全；远处拖来了巨大的猎物，它们有自己的狩猎队和专业的运输队伍；南首的大片草地上，一群群的羊列成方阵行进，它们有自己的牧区，这也就难怪斯必杰莫大雪山上，那些被灰狼三兄弟组织起来的狼也能牧羊，这对它们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导师的话仿佛回到了耳边，当迁徙狼达到了一定的数量，突破了集智的瓶颈，能收集到足够多的食物时，它们就足以产生媲美于人类社会的狼族社会结构，它们会出现更为合理的分工，按照氏族或一个国家的模式来生存发展，它们——会选出自己的王！真正的狼王！

那支巡边队的队长可不容卓木强巴站在那里激动或感慨，催促他快些前进。二狼和小狼也收起平日跳脱不羁的性子，安静地跟在那位队长的身后，还轻轻地推着卓木强巴，让他不要违拗队长的意思。

卓木强巴这才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不是狼之国度邀请的客人，而是被当作俘虏，或者某种嫌犯，要被带到某处进行审问，如此而已。卓木强巴心中苦笑，不过他依然跟着那头狼队长，能够见到这样一个气壮山河的庞大建筑群，能够亲眼目睹几万，乃至几十万的狼和獒集结成的国度，就算下一刻遭遇不幸，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原本看着那些建筑物是极近的，可是却走了很久，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些建筑太大了。当他们真正走到建筑群落之中的时候，卓木强巴又不由得产生了疑惑，这里不是一座城市吗？在远处明明看到都是些巨大的建筑，可走近之后才发现，那些建筑，竟然披上了一层树衣，树的根系像衣裙一样包裹着石砌的建筑群，要不就是那些建筑的大厅或中堂里，长满了各式植物和花草，虫鸟筑巢，蛇鼠建窝，看上去，那些石砌的建筑和整个自然，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

卓木强巴暗藏隐忧，这些被打磨过的石头，这种适宜人类居住的建筑，不会就是狼族搭建起来的吧？它们应该还有真正的主人，只是那些主人，究竟去了哪里呢？为什么这里变成了狼族王国的首都和各种野生动物的天堂？

那位巡边的队长将卓木强巴他们带到某一个小图书馆似的建筑附近后，就不再前进。它和一头幼狼对话后，那头幼狼一溜烟去了，没多久就带回一头年迈的狼，旁边跟着四五头中年狼，看上去威严无比。

老狼严肃地询问着巡边队长，似乎在问它为什么把不相干的带回了王国。巡边队长态度恭敬地回答着，还不住地往卓木强巴这边瞟，小狼在一旁为卓木强巴正名：“阿呜肮，阿呜肮。”

老狼扭头看着小狼，将它招至身旁，询问起来，小狼快语连珠，不停地说着，阿呜肮怎么怎么样，阿呜肮怎么怎么样，它们又怎么样，如何如何，这般这般……

听完小狼说了一大堆经历，老狼似乎陷入了沉思，旁边一头中年狼对小狼说了句什么，小狼奔回卓木强巴身边，听意思，是向他索要什么东西。卓木强巴拍了拍自己赤裸的上身，摊开手问小狼要什么。小狼撮起嘴，试了试发音，然后道：“嗷，嗷，嗷呜……”那并非正宗的狼语，卓木强巴听出来了，小狼是在模仿什么发音，他赶紧取出了骨笛，拿在手中，小狼不住颔首。

老狼这时走了过来，对卓木强巴说了句什么。卓木强巴略懂，知道对方是让他吹一声试试，于是他将骨笛放入嘴里，吹响了那声音，嘹亮的笛音响彻在狼国的上空。远方行进中的狼群竟然都停了下来，纷纷注视着这边，巡边队长向着远处咆哮了一声，似乎在说：“看什么看！干活儿去！”那些地位较低的狼才又开始缓缓移动。

老狼又对着巡边队长说了些什么，似乎是赞许的话，巡边队长很是受用，然后掉头疾奔，显然是归队去了。老狼又和周围的中年狼商量了一番，似乎决定了某项重大的事，有一头中年狼匆匆而去，又匆匆而返，似乎得到了上面的答复，随后老狼以命令的口气对着卓木强巴说话。卓木强巴的狼语理解能力实在有限，只能愣着。小狼用前爪扣着卓木强巴背上巨大的飞来骨，连声道：“扔掉，扔掉。”卓木强巴这才明白，原来是让自己解除武装，看来，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物了，不对，应该是重要的狼。

越往前走，狼群就越是密集，所有的狼都带着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头用两条腿走路的奇特的狼。卓木强巴感觉自己好像进了动物园，不过，在笼子里面的那个动物，却是自己，周遭都是游人兴奋而又惊奇的目光，就差没有拿食物和树枝来逗喂自己了。

再往前，狼群又渐渐稀疏起来，身边窃窃狼语也渐渐消失，威严肃穆的气氛越来越浓，四周巡游着的都是一些体格异常健壮的成年公狼，二狼和小狼更是大气也不敢出，走路都是踮着脚。卓木强巴知道，他们正在深入狼之王国的核心，只是不知要见自己的是谁，狼国的智囊，还是……那神秘的狼王？

那座好似玛雅金字塔的建筑渐渐出现在眼前，它突兀地拔地而起，比周围的建筑要雄壮几分，占据着丛林中的制高点。在这如同群星散布的建筑群中，它就好似一轮明月，巍峨高耸，与天相接。

在那金字塔塔身的平台上，都各有一匹狼或獒，它们或站或卧，纷纷注视着塔下的来客。纵使卓木强巴这种第一次到这里来的人，也能明白，这就是狼之王国的决策中心，能站在这上面的狼，都是王国中地位极高者，而金字塔的顶端……从卓木强巴的角度和高度望去，看不到金字塔顶端的平台。

塔的中央，有一道天梯直通顶点，老狼沿着天梯攀登而上，卓木强巴他们则留在底部。不一会儿，那头老狼又逐级而下，在金字塔的中部有一个属于它的位置，它从天梯跃向了一旁。随后四周沉寂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然后天梯的顶端出现了两头狼或獒的身影，对着下方一阵咆哮，吼声响彻四野。

二狼和小狼低着头，一步一匍匐地向天梯攀登，卓木强巴走在两匹狼的中间，顶着四周一道道盛气如炬的狼的目光。气氛愈发严肃了，他能感到那股无形的威压。

在距顶点还有十几级台阶的地方，二狼和小狼停下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不敢仰视。卓木强巴却是站直了身子，以他的身高刚好可以看见金字塔顶端还有一方小小的平台。那平台就像一个王座，上面躺着一个有些慵懒的庞大身躯。

它半眯着眼，微张着嘴，舌头伸在外面晒着太阳，从尾梢至颅顶，就像雕塑家手中最完美的线条，腹部随着它的一呼一吸而有节律地颤动着，仿佛这就是整个狼之王国的心脏，整个王国因这个心跳而有着汩汩的生命力。

事实上，第一眼映入卓木强巴视野中，让他屏住呼吸并且心脏短暂停跳的，便是王座上那位——那一身黝黑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紫金的色泽。那眉眼，那嘴唇，那四肢，那身段，卓木强巴无不熟悉，曾在睡梦中出现过千百回，那威风凛凛的纵驰草原，也曾在臆想中构筑了无数次，如今陡然发现，它真的存在，就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所以卓木强巴愣了，痴了，甚至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里只有它，那传说中的——紫麒麟！

狼王紫麒麟

卓木强巴确实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这里是什么地方，只听四周一片怒吼，二狼和小狼不敢抬头，却小心地用脚触碰着卓木强巴的脚背，四周的一切都提醒着他：“这是王！这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你是什么身份？你还不跪下，你还不臣服！”

王座上那位，睁开了半眯的眼睛，有如利刃的目光穿透了时空，这是什么？这是王道，是霸气！当它四肢伸直站起来时，金字塔上的一切生物，都选择了匍匐。卓木强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身份，与紫麒麟见了面。

在那短暂而又似恒久的错愕之后，卓木强巴省悟过来。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自己是以一头狼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那怪异的长相在族群里的地位恐怕还不及二狼和小狼，而自己所面对的，是整个狼之国度的王，唯一的王！

看那周围的目光，要是自己再没有表示，恐怕马上就会被撕作一堆碎肉。他选择了认同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缓缓地匍匐下去，四肢着地，但他却有勇气昂起自己的头颅，以平视的目光深情地看着紫麒麟。

卓木强巴心中有些苦涩地想着，怎么整件事情，与自己最初的设想，完全反转了过来？就在不久前，他还想着能像领着一头猎犬一样，带着紫麒麟漫步于人类繁华的闹市街头，或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向全世界介绍这种最尊贵的物种。可当事实出现在眼前时，他才惊愕地发现，那是王，是一国之君，是高高在上的至尊存在，而自己，只不过是地位低得不能再低的一头小狼，唯一的特点就是可以用两条腿站立起来行走。自己只能远远地，用景仰的目光去看着它，就连靠近也不可能，这是多么巨大的反差啊！他似乎有些理解父亲那带有一丝讥讽的笑容了。自己根本就不了解狼，不了解狼的世界，自己从来都是站在人类的角度去认识和观察狼，自己并不真的清楚狼想要什么，狼因何而存在；就像自己并不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人类因何而存在。

王座上，那位至高无上的王，并不清楚此刻卓木强巴的想法，但它似乎对这个可以两腿直立行走的生物有着别样的亲切。它舒展着身姿，轻盈地纵跃下了王座，来到天梯的边缘，俯视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赶紧迎上了它的目光，他甚至在想，不知自己这副模样，是否有些诚惶诚恐，就像从未进过城的乡下老农，突然见到了真正的国王一样。

四周一片躁动，那些狼王国的大臣们都惊诧万分，王是怎么了？怎么会为了这么一个两条腿走路的怪狼，亲自跃下王座，还亲自来到天梯的边缘，注视着它，这种极端的殊荣，竟然会出现在一个异族身上！

一人一獒，两个不同的物种，各自以倾斜四十五度的视角，用目光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紫麒麟深吸一口气，鼻孔缩窄，慢慢地品味着、分析着台下那个两足生物带来的信息，那深邃的目光透出复杂的疑惑：“你从哪里来？异族的人类啊！”

“从极远的外界，一个人类的国度。”卓木强巴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眼眸里倒映着蓝天白云。

“你的目的是什么？”王的目光亲切而平和，似乎找到了一丝曾经的感觉。

“赴一个千年的约定，来看看你，为了寻找你，我已放下一切。”卓木强巴的目光无比恳切，期待中不安地等待着答复。

王闭上了眼睛，旋即睁开，似乎完成了气息的分析，双眸透着微微的失望：“你走吧，你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回去吧，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不——”卓木强巴的眼神中，那一丝不安迅速扩大，焦虑和担忧无声地传达着，“请允许我留下，我想更多地了解这个国度。”

王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以一种威严的姿态将信息再度传达出去：“我赐予你，在我的国度，合法的身份！你……叩退吧！”

之后紫麒麟再也没和卓木强巴进行目光的交流，它转过身去，冷冷地下达了命令，很快有狼将命令大声地宣读出来。卓木强巴不知道它们说了什么，只看二狼和小狼的表情，那眼眸中闪动的泪花，显然是允许它们留下来了。

此间又有一狼疾驰而上，竟是直接上了平台，对紫麒麟说了些什么，紫麒麟回复了几句，卓木强巴听得有“围猎”这样的词语。

那狼得令而去，金字塔下竟然有一大群狼如部队集结般列阵出行，不知去了何方。

看着满眼的绿色，马索不失时机地问道：“卡恩大人，这里的生物种类，应该很繁多吧？”

索瑞斯认同道：“不错，这种环境适合小型生物繁衍，大型生物就不行，估计应该是狼的天下了。”

柯夫道：“继续沿着边缘前进，想来不久就能看到帕巴拉了。”

“不，”莫金道，“穿越了这堵城墙，我们就得顺着城墙往里走，沿着雪山脚下过去，才能找到帕巴拉。”他回忆起那半部《古格金书》的内容：“穿过叹息的墙壁，沿着雪山的根系，走过十五个光明和黑暗……沿途的城市，都死了……”

城市，怎么会死呢？莫金不解地摇摇头。

漫长的队伍变成高大城墙下的一行小黑点，在天地之间迤逦前行，当他们头顶的薄雾渐渐散去，露出清纯的蓝天白云时，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他们再也不用受那迷雾的束缚。那天下午，索瑞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只见他拿出许多瓶瓶罐罐，没多久就引来一大群像豚鼠一样的生物，他们再也不用吃那枯燥乏味的太空食品了。

第二天追云逐日，傍晚时分，莫金的队伍见到了散落在这天之净土的第一座遗迹。与其说它是一座城，倒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喷泉，有点像北京的天坛，由一个个巨大的圆盘摞在一起，不同层级的圆盘上有着不同的建筑。经索瑞斯和莫金勘察后得出结论，这些圆盘之间的衔接处，都有缝隙和轨道结构，据他们推断，在这座城荒废之前，这些圆盘应该可以各自独立旋转，就像向日葵一样，追寻着阳光而动。至于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它们动起来又是怎样一种景观，就不是这些几百年后的人所能想象的了。

晚餐并不丰盛，索瑞斯没能招来多少老鼠，估计是昨天吃光了，今天只有几只有袋的兔子一样的生物。饭后佣兵们纷纷进民宅找石炕，已经好久没有睡在像床一样的地方了，那石炕透着丝丝凉意，根据人体脊柱曲线略微呈波浪形，躺在上面十分舒服。

但这一夜过得并不平静。莫金小心安排下的巡夜守卫首先发现异常，在朦胧的月光下，无数长着触须的怪兽蠢蠢而动，以惊人的速度在圆盘街道上高速穿插。出于对怪兽的恐惧的本能，守夜佣兵发出了警告，并开枪射击，一时间，整座城市都是流弹和火光，那种节肢怪兽的肢体和浆液四溅，但其数量却丝毫不见减少。直到索瑞斯观察并得出结论，这种节肢动物没有撕裂肉食的口器，只能吞食液状物体，估计是到城里的引水渠找水喝的，对人体没有什么伤害，枪声才渐渐弱下去。

莫金问起索瑞斯这些家伙的来历，索瑞斯也不知道，只说估计是某种史前生物，或是在进化道路上走了旁支，是这个地方的专属物种。

那些节肢动物长相实在狰狞，个头也大，足有篮球大小，特别是被子弹射击后溅出的绿色胶冻状液体，散发出一股恶心的味道，许多佣兵闻了都呕吐不止。但他们不知道，这仅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后两日，佣兵中有五个人发生高热现象，不治身亡。索瑞斯估计是射杀节肢动物时，被那种动物的体液溅入呼吸道，引发了感染。第四日踏入了森林。上午，遭遇不明飞行生物袭击，死七人，伤十三人；莫金严令所有佣兵穿戴整齐，将头盔戴上，不许有任何部位暴露在外。下午，遭遇香巴拉巨蜥，死三人，重伤三人，巨蜥逃走了。佣兵们这才发现，他们来的并不是天堂，而是一个怪兽的世界，步步都有危机。

莫金问索瑞斯为什么不招狼，索瑞斯道：“我天天都在招，但一直没反应，估计狼穴距离这里还远。”同时，他心中也起了疑惑，如果说，这里有这么大一片适合狼居住的环境，为什么那苦寒之地还会有狼存在呢？难道说是因繁衍得太多，生存空间不足而被迫离开？可一路走来，显然还有大片的空间可利用啊！

晚上，受伤的佣兵统统失踪了。他们就在营帐里消失了，而营帐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是发现地面有松动的泥土，索瑞斯只能估计他们是遭到了善于钻洞的啮齿类动物的袭击。只是，现场没有发现撕咬的痕迹，也没有佣兵发出惊呼，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

索瑞斯道：“应该是受伤佣兵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某种生物。”

自那以后，佣兵们睡觉也只能戴着头盔了。

可是，只消停了一天。第六日，有些佣兵开始发热，接着就出现狂躁症状，有的人拼命饮水，有的人拼命掘土，似乎要将身体埋在冰凉的土下才好受些。

有佣兵来报，似乎有人身上长了什么东西，索瑞斯、莫金等人一同去看。只见那名被取下了头盔的佣兵正烦躁不安，周围好几个人才把他按住，在他的面颊皮肤下，像有条蚯蚓在扭来扭去，耳际也有。莫金有些惊惧地看着索瑞斯，问道：“是什么？”

索瑞斯坦言道：“不知道，要划开来看看，不过寄生虫很少会在表皮下直接被看到，而且这两天不是一直都穿得严丝合缝吗？怎么可能被寄生呢？”

当那名佣兵的面颊被划开，人们才发现，那种扭动是由一些像块茎一样的东西串在一起形成的，两侧像细细的白筋深深地扎入皮下，拉出来的长度足足是他们可以看到的两倍。那东西拿出来之后，很快就停止了活动，而且那些白筋像是被佣兵手心的温度烧灼，很快变得焦黄。索瑞斯接过那东西，轻轻一折，那东西却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柔软，一下断作两节，索瑞斯仔细查看后递给莫金，有些怀疑道：“好像是……某种寄生植物。”

莫金接过来一看，果然有些像，那种块茎和白色的细线，都有些像是植物的根茎，他不解道：“怎么会被寄生上的呢？”

索瑞斯摇头道：“对植物我知道得不多，只知道许多植物的果实会被鸟类吞食，再携带至远方；而有些植物则直接侵占了动物的肉体，将动物的血肉化作自身的营养，在这个侵占的过程中，将产生宿主调理。那些动物将因此而行为失常，它们就像那种植物的运载机，为寄生的植物寻找一个适合生长的环境，然后死在那里，尸体给土壤增加肥料，或者直接被吸收，如果我们有植语者就好了。”

走了两步他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头一日进入森林，遭遇那些不明飞行昆虫袭击时，头顶的树上落下了许多花粉屑状物，估计是在那个时候被寄生的！”

莫金道：“拔掉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索瑞斯依然只能摇头。于是有十三名出现明显症状的佣兵被划开面颊，取出了那种奇怪的生物，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佣兵都是颜面皮下才有那种东西。索瑞斯估计是那种寄生植物直接黏附在鼻腔中，然后顺着鼻甲入脑，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宿主。至于为什么会在皮下现形，索瑞斯也解释不清。

当晚，马索好意地提醒莫金道：“老板，这玩意儿是动物还是植物，还不是他一句话。”

莫金漠然道：“什么意思？”

马索道：“自从发现动物以来，我们每天都遭到动物的袭击，索瑞斯大人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束手无策？如果说……”

莫金微笑道：“这点不用我们担心，他只是一个学者。”

马索似在自言自语地叹息：“可是距帕巴拉越来越近了，我们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莫金默不作声，马索心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又道：“有侦察兵看到过有狼在我们周围巡弋。”

“当真？”莫金眼神有了改变。

马索赌咒道：“老板，这种事情，我敢胡说吗？”

当天夜里，有佣兵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然后就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一个佣兵被植物所覆盖，他全身上下都是黑索般的藤蔓，它们从地下拱上来，将那人缠绕着往地底拖去，大片的绿色叶子在夜里发出淡而妖异的荧光。而那名被拖走的佣兵，不知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所有的人都被惊醒了，当其余佣兵拉扯开那些藤蔓，发现那名佣兵早已死透。同样的情况在三个营的四名佣兵身上发生，他们都是白天被划破面颊，长过寄生植物的人。

索瑞斯查看后道：“是血腥味吸引它们来这里的。”拾起那些藤蔓，发现它们依然是植物结构。它们扭曲、钻地、行进的速度很慢，一分钟只前进十厘米左右，却悄然无声。

莫金命人放下一名佣兵的尸体，他想看看这些藤蔓究竟是怎么把佣兵无声无息地拖走的。那些藤蔓伸出细细的触手，坚持不懈地竟然在头盔和衣套结合处钻出一条缝隙，然后顺着头套钻入了佣兵的鼻腔，似乎直接进行了中枢麻醉，那种藤蔓的前端有着毛状的尖刺，有着明显的麻醉效果。索瑞斯将尖刺刺入指间，丝毫不觉疼痛，但却有血珠渗出来。

随后，他们顺着地下丘状移动的痕迹，找到了这些藤蔓的根源。它们全都缠绕在巨大的树干上端，不知它们具有怎样的收缩能力，那些佣兵尸体竟然被吊上了树，随后他们将在树干上腐烂，化作养分，被藤蔓吸收。

莫金铁青着脸道：“我们应该想到，巴桑说起过这种东西。”

马索也想起来了，夜里会勒死人的植物，将尸体吊在树上。

既然知道了这种植物的源头和它们的行动方式，就不难想出应对之法，当天晚上再也没发生类似事件。

第二日，莫金和索瑞斯盯着一块约三米高的火山岩，良久无语。在这层平台上，这样的火山岩到处都是，这块火山岩之所以能让他们默然无语，是因为侦察兵发现上面刻着文字符号。

索瑞斯道：“这……这好像类似于拉丁文吧？”

莫金道：“北欧鲁尼文，二战时德军曾用它做过明码。”他怔怔地看着那行字，一副想笑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的表情。

马索在一旁道：“老板的知识真是渊博啊，这上面写的什么？”

莫金苦涩道：“照字面的意思解释，可以翻译为‘某某到此一游。’”此语一出，莫金身边的人全都愣了，这是什么地方，他们这些人无不历尽九死一生才走到这里，有谁会带着旅行一样的心态，还留下这种恶搞的言语。而且这些字迹很新，就在这几年内有人来过。那么，他们所神往的帕巴拉，是否已被人光顾过了呢？难怪莫金如此失落，眼神中充满了自嘲。

操兽师的悲哀

索瑞斯道：“这痕迹很新。”

“嗯。”莫金似乎从困顿中解脱出来，自我安慰道，“都走到这一步了，不亲眼去看看，死也不甘心啊。”

柯夫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心道：“那人没有提起过，难道他骗我？还是说连他也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神庙已经被清空，那我付出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索在一旁小心道：“老板，这某某是指谁？”

莫金摇头道：“不知道，他留的不是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估计是某种代号。”他换了口气，对索瑞斯道，“说起这些文字，这旁边留下的是什么东西？是狼吗？”

莫金说的是那些文字旁边的一行爪印，留在文字的一侧，就像一个签名。索瑞斯断言道：“不是，狼没有这么宽大的脚掌，会不会是……老虎狮子一类？”

莫金的眉头出现了深壑般的皱纹，那些文字好像是用锐器反复凿刻留下的，而这道抓痕却是一挥而就，看来那头野兽有着宽大有力的脚掌，而且爪子是异常锋利。从文字书写的位置来看，留下文字的那人和自己身高相当，或许比自己还高一些，而那头怪兽，也不矮。

莫金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几年前，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带着一头高高大大的怪兽，在这密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累了，就在这巨岩下歇息。那人道：“好无聊啊，在这里留个标记吧。”那头怪兽点点头，抬起了自己的爪子……

这些天，卓木强巴待在狼的王国里。那里仿佛是一个新奇的世界，一切都要从头认识。自回归狼群后，二狼不知被安排去了哪里，小狼也没找到自己的族群，和卓木强巴一起被安排到另一个族群中，有十几头狼，一只额头上有白斑标记的灰狼是他们的头儿。小狼留在卓木强巴身边，有些像导游兼翻译，毕竟阿呜肮半生不熟的狼语和他那些比画的手势，只有小狼听得最多，看得最多。

在小狼和白额安排的另一头黑狼的带领下，卓木强巴见识了整个王国的社会形态，其中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非那个训练场莫属。训练场的西侧是有无数小孔的石壁，南北两侧则是无数造像，那些参与训练的狼各自在一尊造像下排成一行，似乎看着造像，然后做出不同的反应动作，有扑击，有潜行，有包抄。

卓木强巴看那些狼的神态表情，觉得自己用训练场来理解似乎有些错误，或许把这里称作一个游乐场更为恰当。那些狼乐此不疲地来回做着各种动作，再看那些挤着想进去和维持秩序的狼，就很容易让人想到节假日爆满的公园。

当他看到那些佛像时，不由得一愣，那些造像本身并无多大不同，唯一的不同点在于它们的手，它们的手做出不同的动作，显然那些狼是根据那不同的动作作出反应。卓木强巴想到了他们在最后收集资料时提到的手势，他还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想象反复练习过，但是最终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如今看到这些狼练习的佛像手势，两厢一对比，卓木强巴才发现，差异竟是很大。那些佛像手势，应该是一种称为“手印”的动作，在早期也该是藏传佛教独有的。当卓木强巴模仿那些手印做出同样的动作时，顿时就被周围的狼围上了，显然把他也当作了一尊佛像。或许在狼的眼中，这些佛像就像小朋友眼里的过山车一样，新奇、刺激又好玩。

卓木强巴被迫做了半天的训导员，将每一个手印动作都练得纯熟，由于这尊佛像可以做不同的动作，那些狼更是纠缠不放。

好容易才来到西壁的墙根下，小狼让卓木强巴仔细听，没多久卓木强巴就听出来了，那些小孔每隔一段时间，就因风力而发出某种声音，有些像狼啸，有些又不像。而守在这里的狼，也是听着声音做出不同的动作。卓木强巴明白了，这是戈巴族训练狼、与狼沟通的一种模式，有了这样的训练场，就算戈巴族消失了，这些命令的狼音和手势依然有效，打小就印在这些狼的记忆深处。

卓木强巴挨个儿听过去，就算他不能发出这些声音，他也要明白这些声音代表的意思。他发现，不管是手势还是声音，完全都是战斗指令，而自己的骨笛恰好能发出其中一种声音；还有三四个方孔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那些狼依然能做出动作，显然是声音超出了人的听力，或许骨笛能做到，或许戈巴族还有别的什么发音器具。

此外，卓木强巴还发现了这个王国的另一道边界——一方普普通通的大石头。小狼将他带到这里，说了一番严肃的话，总之，就是无论如何，它们都不会越过这道无形的界限。

至于紫麒麟，卓木强巴渐渐放弃了自己最初的想法。以他目前的地位，别说见着紫麒麟，就是靠近那座金字塔都没有资格，而他走在这个狼的王国，倒是每天都有好奇的狼打量着他，只是那种打量并没有带给他万众瞩目的优越感。不同的种族，不同的社会，不同的生活，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巨大压力。卓木强巴想，阿爸说的是对的，自己从一开始，就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从未考虑过紫麒麟的感受。

在莫金等人越过那块刻着无聊文字的巨岩之后，当天夜里发生了最为可怕的事情。

晚上佣兵们都开着夜视模式，只因在这片热气氤氲的丛林中，开红外模式的话，会看到整个视野都是红色的。攻击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有的巡逻兵早就被干掉了，攻击他们的，是一群狼。

一大群狼，披着草皮和树枝组成的伪装，突然包围了营地，对所有的佣兵发起了袭击，幸亏那些佣兵经历了前几日危机的洗礼，如今睡觉也戴着头盔，才不至于全军覆没。不过骤然遭到这种伏击，一时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抗，那些佣兵各行其是，乱作一团。狼群凶猛，一扑上来就又抓又咬，不过那头盔愣是让狼群找不到下嘴的地方，那防弹衣也很难被狼抓破。

但是狼群很快就发现了佣兵们的致命之处。它们数只合作，将一人扑倒在地，对着头盔和颈项附近一阵扒拉，很快就将头盔扯了下来，随后就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在这样的突然攻势下，莫金和柯夫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扑，围攻他们的狼起码有几百头，他们唯一可做的就是将人聚集起来，寻找安全之处。就这样，莫金的佣兵队伍被生生地撕裂成数支，大家各自寻路逃生，谁也顾不上谁。

照理索瑞斯应该发挥最大作用了，他自制的驱逐狼群的药水一瓶接一瓶地扔出去，可是扔出去之后才发现，那些狼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攻击照旧，甚至比没有扔出药水前还要凶猛。

莫金好容易聚集起差不多一半的人手，组织起交叉火力网，这才控制了局面。在密集的枪弹面前，狼群的速度优势再大也抵挡不住，当下就响起一片惨呼，狼群纷纷中弹。

等到狼群退散，清理战场时，莫金数出了三十几具佣兵的尸体，另有三十多具狼尸，负伤的狼竟一头都没找到，估计是全部撤离了。另外有近一百人生生被狼驱逐到联络不上的地方去了，莫金身边就剩下七八十人。

这件事无疑对所有人都造成了极大的打击，这与莫金说的遍地黄金完全不同，在这随时都会殒命的地方，谁还愿意给你做炮灰？佣兵们心想，就算被身上的炸弹炸得粉身碎骨，也强过被那些怪物整得半死不活啊。而在此时，一条惊人的消息也在佣兵中流传开来，那些狼是索瑞斯引来的，而索瑞斯似乎想利用他的动物大军，将所有的人都杀光。

对照进入丛林后佣兵们的遭遇，那些动物真的是只袭击了佣兵，索瑞斯和莫金他们一点事都没有，尤其是昨晚的事情，索瑞斯怎么也脱不了干系。他不是一直在招狼吗？怎么可能一头狼都没有？说什么离狼穴还远，那昨晚的狼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昨晚索瑞斯的行为也被一些佣兵瞧在眼里，他的瓶子扔到哪里，那里就遭到前所未有的杀戮，那些狼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什么都不顾了，这就是铁证。这些佣兵大多是从同一条死亡线上滚过来的，自己的战友被狼杀了，岂肯和索瑞斯罢休。至于索瑞斯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已经不在佣兵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就算被莫金炸死，也要向那个整天蒙着脸的怪人讨个说法。

“为什么会这样呢？”索瑞斯在营帐中对着一堆瓶子发愣，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狼不听从自己的召唤也就算了，怎么驱散却令它们更疯狂地攻击呢？索瑞斯对自己的制剂十分有信心，那种味道可以极大地刺激狼的嗅觉，让它们感到恐惧、不安，挥发性在方圆几十米都该有效，可是昨晚的结果……

索瑞斯将一个瓶子放在鼻前使劲嗅了嗅，然后用一些生化试纸测试，他找到答案了——那些液体被人掉了包。索瑞斯浑身一阵冰冷，这些液体在没有遇到狼之前，自己不会随意使用，毕竟是挥发性的物质，每打开一次就少一些。是谁给它们掉了包？一定是一个能经常接近自己的人，那人胆大且心细，能够看到细微处的破绽，而且对自己的液体配比也有所了解。

终于，索瑞斯想到一个人来——岳阳。只有他才有时间和机会做这样的事，他也了解这些液体，因为他经常询问，而自己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可以培养的苗子，并没有想到岳阳会这样做。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索瑞斯还不是很明白。

没错，这就是岳阳在莫金队伍里埋下的第二颗雷，自从他发现了莫金利用衣服上的爆破装置企图控制佣兵，他就做了手脚，让佣兵自爆，让莫金和佣兵的矛盾激化；而索瑞斯无疑是莫金队伍中唯一能控制动物的人，如果他们去的地方有大量的动物，索瑞斯的能力则不在佣兵之下。“永远不要在充满野生生物的原始丛林中与操兽师为敌。”这句警语岳阳从未忘记，而巴桑大哥说的那个环境，怎么可能没有动物？岳阳一直是将索瑞斯视作最可怕的威胁存在，甚至排在那些佣兵之前。但和那些佣兵不同，索瑞斯和莫金的关系非同一般，岳阳无法挑拨莫金和索瑞斯的嫌隙，他唯一可做的就是让索瑞斯失误，并利用佣兵和索瑞斯的嫌隙。而且他还有个好助手。马索对索瑞斯的不满已经不是藏在暗地了，而是十分明显。岳阳相信，马索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让索瑞斯滚蛋的机会，毕竟有了索瑞斯，他在他老板面前的地位，始终要矮一头。这也是岳阳让强巴少爷一定要等的原因。

就在索瑞斯刚刚想到是岳阳做的，但还没想明白岳阳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营帐被拉扯开来，莫金满脸犹疑地站在帐外。在他身后，是一群目光赤红、面目狰狞的佣兵。

莫金也很无奈，自从他看见昨夜那几十具佣兵尸体后，他就知道这件事情不会有善终，他被迫提前做出决定，必须在索瑞斯和佣兵之间选择一方。而莫金的选择很快就有了结果，索瑞斯能对付动物，佣兵也能，佣兵能搬走帕巴拉神庙的珍宝（虽然未必还在），索瑞斯却不能；索瑞斯是自己的战友，而佣兵被自己用随时能引爆的炸弹控制着，但如果要强留下索瑞斯，那些佣兵可能不顾被引爆的危险也会袭杀自己和索瑞斯。而更为关键的原因是，莫金对索瑞斯起疑了。在他看来，索瑞斯似乎急不可待地想提早下手，清除掉部分佣兵，在这个野生动物横行的地方，自己就只能依仗他索瑞斯了。而昨夜索瑞斯的行为更是明目张胆，虽然莫金本能地觉得索瑞斯的行为还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他来不及考虑太多，这件事必须及早解决，在佣兵们彻底爆发之前。

“卡恩，你究竟想干什么？”莫金皱眉盯着索瑞斯。他身后的佣兵全都举枪对着索瑞斯，只要他稍有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根本不需莫金的命令。

当索瑞斯听到莫金的问话之后，马上想明白了，岳阳为什么要这样做，而此时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莫金根本不是问自己要一个解释，而是直接认定自己的行为是有预谋、有计划的，也就是说，这些天佣兵的死，全都算在了自己头上。“岳阳……果然不愧为岳阳啊！”索瑞斯在心中悲怆地想着，此时解释已经没用了，怎么解释？岳阳都消失好长时间了，穿过那堵墙之后发生的事情，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更让索瑞斯感到悲凉的是，莫金竟然选择了一群他根本不熟悉的佣兵，而放弃了自己这个与他多年并肩作战的老友。

难道说，自己不是被他恳切的言辞请来的吗？竟然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自己！找自己来当替罪羊，这也是你早就算好的吗？“莫金，你好……你很好！”这句话是索瑞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喀拉拉……”四周一片拉动枪栓的声音。莫金却陡然伸手拦住了身后的佣兵。

“老板……”马索在一旁焦虑地提醒着，如果这时候还要护着索瑞斯，老板岂不是患了失心疯，连自己都会跟着倒霉的。

“让他走。”莫金突然冒出一句让马索胆战心惊的话来。

“老板！”马索似乎急得快哭了，一脸焦愁。

“连卓木强巴我都可以放走，还容不下卡恩吗？”莫金似乎下定了决心。

四周的佣兵没有说话，但没有人放下枪，四周无形的威压在逐渐加强，所有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僵持着。马索的眼珠骨碌碌转动着，似乎在寻找待会儿开枪自己往哪个方向逃，而柯夫则和他手下的佣兵站在同一阵线上。

“让他走！”莫金突然大喝一声，浑身的杀意汹涌地释放出来，竟硬生生地将身后那一群人形成的无形威压给盖了过去。那些佣兵似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男人，操控着自己的生杀大权。

索瑞斯缓缓地站起身来，那些佣兵的枪口随之移动，但没人开枪，这时莫金又说了一句：“但是你不能带走任何东西。”他对身后的佣兵也做出了让步，以他对索瑞斯的了解，当然知道，全身赤裸的操兽师，将陷入一个怎样的境地，虽然不至于立即死，但和死也差不远了。

听完莫金的话，索瑞斯先将一直罩在头上的黑头套取了下来，露出那张虫噬蛇咬的恐怖面孔，那些佣兵这才知道，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这么一个骇人的怪物，都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半步。就连马索，这个曾经见过索瑞斯真面目的人，也被现场这种诡异的气氛感染，低着头，尽量往莫金身后靠，似乎想将头和四肢都缩进身体里，毕竟煽动这些佣兵的人……

那怪物脸上的肉缝裂开了一下，露出森然白牙，一字一句道：“你会后悔的！”

柯夫也在莫金身旁小声道：“这是放虎归山。”

莫金却横臂截断了柯夫的话，以示自己的决心。

索瑞斯又慢慢将自己的外衫除去，本来在这湿热的丛林里，穿得就不多，因此立刻露出了宽袍下的肉身。那哪里是一个人的身体啊，简直就像浑身布满了肉红色的蚯蚓，或是全身被烧伤的结痂患者，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那些佣兵看到这一幕，又退了半步。马索心中颤道：“难道，操兽师，就是这样炼成的？”他隔得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皮肤上的伤痕，全是各种动物噬咬的痕迹。

索瑞斯脱得连裤衩也不剩，就那么赤条条地站在那里，随后很轻蔑地看了莫金一眼，迈开大步朝佣兵群走去。

不屑与你们这些人为伍，我灰蟒，要回到属于我的丛林中去了！

索瑞斯所到之处，佣兵纷纷闪开道路，他们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伤害会把一个人变成这样。开枪吗？就这样走向丛林，和死又有什么区别？所以，他们沉默。

很快索瑞斯的身影就消失在一棵巨树之后，可随即就传来了他的吼声：“莫金！你好哇！”

尽管莫金镇静，也不由被索瑞斯最后那一声吼叫中包含的愤怒和怨恨，惊得手臂一颤，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冷酷地下达命令：“所有人，收拾行装，出发！”

当他离开时，不用莫金下令，那些佣兵一拥而上，将索瑞斯辛苦搜集的一切砸得稀烂。这样仍不解气，他们还将破碎的玻璃瓶和别的所有物件拢到一堆，付之一炬，浓黑的烟冲天而起，似乎诉说着死去的人的无尽怨念。马索心中一阵失落，索瑞斯竟然可以这样离开，他也没有因为索瑞斯的离开而得到应有的快感。

第二章 狼之禁地

在一击迫退莫金的瞬间，卓木强巴才抽空瞅了瞅身后，那一瞥之下，卓木强巴心中一凉。只见狼群簇拥在一起，在半坡上形成一道新的弧线，竟然是没有再往前一步！那几座巨大的石峰间像拉了一张无形的隔离网，将狼群都挡在了外面。狼族的几位最高统领，有些无奈地看着卓木强巴，似乎在告诉他：“我们也没办法，祖先定的规矩。

血 盟

卓木强巴在小狼的带领下游历了整个狼族王国，他愈发肯定，这里是一个有着高度社会分工的狼族王国，它们分工明确，等级森严，与人类的社会形态不遑多让。

这日，在小狼带领下游历一圈，刚回到王国的首府时，卓木强巴就发现气氛不对，所有的狼似乎都比平时更加忙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负伤而回的狼群。

那日狼群出发时，卓木强巴曾看到大规模的集结调动，他只是以为要进行大型的狩猎活动，没想到会伤得这么多，伤得这么重。

有穿梭的狼衔来草药，嚼碎吐哺，但似乎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而且那些负伤的狼，看卓木强巴时，似乎多了一抹憎恶。卓木强巴靠近检查，才愕然发现——枪伤！这些狼受的都是枪伤！

这么多负伤的狼，绝不可能是一两个人干的，难道说这些狼去围猎的是莫金他们？卓木强巴马上就想到了这一层，是了，莫金他们在没有经过允许的情况下，踏入了狼族的领地，所以遭到了围攻，双方各有损失，这些狼不知道莫金他们的装备，恐怕吃亏的是狼群。还有，那个操兽师不是在莫金他们那里吗？为什么他们开火了呢？难道说，操兽师对这里的狼，没有什么约束力？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卓木强巴抬头，便看到了远处被狼群簇拥着的紫麒麟——狼族的王者，前来探视它受伤的子民。早已有狼向它汇报着什么，它一面探视伤情，一面下达着命令。

这还是卓木强巴抵达狼之王国后，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紫麒麟，只是心中的激动，远不如第一次觐见时来得剧烈。当他认识到自己想法的幼稚和自身地位的低下之后，就已经明白，在现实面前，理想有时候是多么缥缈虚无。

渐渐地，周围的狼都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那狼王身边的狼群，似乎也都看着卓木强巴在说着什么。卓木强巴虽不能完全听懂狼语，但半听半猜，也能明白个大概，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起来：“这些狼，不会把怨气都发泄在自己身上吧？”

只见那高高在上的王者，却是轻轻地摇头，拒绝了手下的提议。它分开众狼，向卓木强巴走了过来，卓木强巴赶紧叫来小狼。有了小狼这个半吊子翻译和卓木强巴与紫麒麟精神上的交流，卓木强巴琢磨出紫麒麟的意思：这次狼族伤亡惨重前所未有，整个狼之一族相当愤怒，后果十分严重，对此，外来的异族人类，你有什么看法？

卓木强巴已经了解了足够的信息，对着狼王表达了这样的意思：那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熟知他们的优势和缺点，请给我一支军队，我愿意带领它们，为狼族报仇雪恨。

卓木强巴还向紫麒麟展示了多种命令的手法，经过数天的研究，他已经能很自然地做出那些命令的手印。数头上了年纪的狼一直在对它们的王耳语，紫麒麟微微点头，竟是答应了。小狼见到狼王点头同意，赶紧对着卓木强巴一阵“呜呜”呼吼，似乎想让卓木强巴做点什么，但这次它说的狼语中，卓木强巴听不懂的地方太多，怎么也不能理解小狼的意思。

小狼急了，跳起来搭在卓木强巴的肩膀上，用嘴轻轻咬了咬卓木强巴的鼻子。卓木强巴知道，狼的鼻子是最脆弱的部位，通常嬉闹中也不会用牙触碰对方的鼻子，小狼这种举动的意思就是：“阿呜肮是个笨蛋，大笨蛋！”

狼族重新调兵遣将，很快又集结了一支部队，数目无法细数。卓木强巴被安排在这支部队中，给了他一支小部队，七个属下，两黑，三灰，一白，还有一头棕色的獒。小狼却不能随队出发，因为比起那些战斗的狼来，小狼实在是很弱小，在狼族里顶多算一个平头百姓。卓木强巴取回了自己的武器，等待着队伍出发的号令。

月已过顶，云淡星稀，百无聊赖的卓木强巴正在熟悉着自己的队员，试图在短时间内以手势和发音与狼建立联系，小狼还能帮他最后翻译一次。队员的行动位置和各自的代称都已完成，小狼突然又一次催促起卓木强巴来，见卓木强巴还不理解，举头望着天上明月频频示意。

卓木强巴灵光一闪，月亮，狼群，脑海中的画面再次浮现。盟约！对了！是盟约，难道小狼的意思，是让自己和这些狼订立盟约？

卓木强巴比了一下用刀划腕的动作，小狼与他心意相通，马上点头不已。卓木强巴从屋内找出一个碗状器皿，在狼群的围观下，用刀比着自己的手腕。他还是有一点点紧张，在狼群里放血，那确实有些冒险，谁知道血腥会激起怎样的野性。

殷红的血流牵线般注入碗内，直到有了满满一碗卓木强巴才缠住了伤口。幸亏他还没有忘记阿爸提到过的盟约仪式，于是端着血碗从狼群中穿过。每一头狼都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碗血液，轻轻一嗅，再看卓木强巴的目光就不一样了，友善、亲切、崇敬和赞许，还有狼亲昵地舔舐着卓木强巴的伤口，有的开始摇起了尾巴。

数头年迈的老狼分众而出，围在血碗前，微闭着眼睛，似乎在细细地品味那血腥的气息。它们同时点了点头，交流着彼此的意见：“没错，就是这个味。”

并没有因千百年的传承而冲淡了血脉的味道，它们所熟悉的味道。

在众狼的陪伴下，紫麒麟也来到了血碗的前面，认真听取了几头老狼的述说，然后也同那些老狼一样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良久，紫麒麟对着卓木强巴露出认可的目光，仰头向月一声长啸。卓木强巴双手在嘴边拢作喇叭状，也昂起了头，跟随着狼王的啸声对月长吟。一狼一人，两声清脆悠长的呼啸如双龙盘绕而升腾，响彻王国，紧接着，万狼齐啸，响声震天。

这盟约就算缔结成功了，接下来所有狼之王国的狼都会到那血碗前嗅一嗅，然后离开，但卓木强巴却不知道这盟约究竟有何用途。他只知道阿爸说过的，这种盟约是一种非常友好的体现，至于结盟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整个仪式持续了大半夜，仪式完成之后紫麒麟也没有因此而对卓木强巴另眼相看，只是嘱咐了几句，又回到了它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整个狼群却躁动起来，又一支守卫家园的队伍要出发了。

在浩浩荡荡的狼族大军中，多了一头两条腿走路的“狼”，倒颇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看着明月渐西，密林幽暗，卓木强巴暗暗道：“我说过，我会回来的，你等着我，莫金！”

披星戴月，狼群们有的在树根下穿行，有的在树干上纵跃，还有的爬上了高高的树冠，一盏又一盏碧绿色的小灯，在密林中闪烁不已。狼群分为上、中、下三路，像渔网般撒开，漫山遍野地扑过去，只看到一道道诡秘的身影划破夜空，震得树枝“哧啦啦”直响，留下两道流星般的碧绿色光影。卓木强巴也被这种行军氛围所感染，使出浑身解数，逢林钻林，逢树荡树，带领着他的小分队全速前进，脑子里只想着“更快、更高、更强”。

沿途都有接应，相互通报信息，一路做着标记。

黎明时分，以小分队为单位，狼群在密林中还是渐渐分散开来，各自觅食，毕竟密林太大了。在卓木强巴的队伍中，黑背和白额是领路狼，也是侦察哨，没费什么力就拖来一头类似山猪的生物，只是下巴附近不知是牙齿还是角，它是倒着长的。

稍作休息时，卓木强巴就让它们熟悉自己的手势，这些战斗狼已经不知参照那些佛像手势做过多少遍了，动作反应都超乎卓木强巴想象，各自配合也愈发娴熟默契。

两天一夜后，黑背它们带着卓木强巴来到一处水潭，大量灰白的泥浆在水潭底蠕动，已经有无数狼群聚集在此。卓木强巴看见，那些狼用爪从浅水部取出泥浆，相互涂抹在同伴的身上，白色的条纹，渐渐显得狰狞起来。

“这是战斗的符号吗？”卓木强巴手下的狼也开始为自己涂抹白泥，画出一道道并不规整的纹路。卓木强巴伸手摸了摸，这些白泥在离开水潭之后，竟然有很强的黏性。那些涂好白泥的狼在树丛草地里一阵翻滚，身上就沾满了绿色的树叶和褐色的泥，当它们再隐匿于丛林间时，卓木强巴竟然难以发现。

“伪装色！”卓木强巴欣喜起来，也为自己全身涂抹上白泥，并取来草衣和树叶伪装自己。很快，一头头狼就变成了一棵棵会快速移动的树，或者草堆。

做好伪装，狼群赶到指定地点，纷纷用尿液标记好自己的领地范围，每个小分队都开始搜寻和消灭自己领地内的敌人，相互之间并无交叉。又追寻了大半天，白额小心起来，似乎已经找到敌人的踪迹。卓木强巴小心地拨草探视，只见正前方五十米，四五个全副武装的佣兵，正一步一惊地走着，不时顾盼。

“难道是被打散的队伍？”卓木强巴一眼就看明白了局势。显然，重创了狼群的佣兵队伍，也没能好到哪去，估计已经被狼群驱赶得各自为战。不知这丛林中还有多少落单的散兵，他们的任务，应该就是收拾这些单个的小团体。

卓木强巴知道，如今这密林里到处都是狼群，只要这些佣兵一放枪就会惊动大批的狼群赶来，要消灭他们并不难，问题是他们全副武装，要想自己的小分队毫无损伤，就有一定的难度。

卓木强巴自忖，飞来骨扔出去可以重创一个敌人，那么其余四人怎么办？需要一个合适的伏击位置。战狼在卓木强巴身后围成一个弧形，等待着他的号令。卓木强巴观察了附近的环境，打出手势，狼群分作两队，从两旁包抄上去。

借着密林的掩护，卓木强巴在树上像树懒一样爬行潜移，已经悄悄来到那五名佣兵的头顶。得到指令的狼将周围的草丛弄出声响，那五名佣兵早已成惊弓之鸟，频频顾望。

突然林中狼影一闪，一名佣兵用俄语大叫了一声：“有狼！”其余的人全数开火，根本不看目标在何方。有两名佣兵一鼓气打完弹夹，当他们停下来换弹夹的时候，其余三名佣兵正好背对着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从树梢一跃而下，锋利的兽爪弹出，带着下坠的声势，“哧啦”一声将其中一人的防弹衣从胸前整个撕开，暴露出柔弱的腹腔，再反转一剜，兽爪就像锋利的刺刀插入那名佣兵的腹腔，那人顿时就被开了膛。

卓木强巴并不去理会那名双臂软垂的佣兵，当另一名距离最近的佣兵弹夹已上好，正要举枪对准卓木强巴时，他的兽爪直接从前一名佣兵的腹腔中横挪过来，带着大蓬的血花，“嗒”的一声扣上了那人的头盔。卓木强巴自己也没想到，反手一挥的力道竟然有这样大，只感觉兽爪的前端搭在了头盔和连体服的结合部，居然将那名身高、体形和自己差不多的佣兵拎了起来，再用力一抡，“咔”的一声将那人的头盔掀开了，血沫和腹腔的杂质溅了他一脸。那名佣兵完全呆住了，一时竟然忘了向卓木强巴开枪射击，卓木强巴一个旋身，趁势反手抽出飞来骨，“砰”的一声，正中佣兵额头，直接把前额打得凹陷进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一瞬间，先是卓木强巴从树梢扑下，从第一名佣兵身上撕下一层外衣，捅进他的胸腔，再反手一撩，从第一名佣兵的腹腔直接划到第二名佣兵的头盔处，把第二名佣兵掀得离地而起，转身又是一击。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四周配合的狼群已从丛林中扑了出来，余下的三名佣兵也已经发现这个从天而降的怪物。此时卓木强巴已像链球选手一般抡着飞来骨大力旋转，第三名佣兵躲闪不及，被飞来骨钉了个正着，整个人被飞来骨带着旋转起来。

树上另有三匹狼从空而落，按倒了第四名佣兵，最后那名佣兵落荒而逃，连枪带包扔下，能有多快就跑多快。

第四名佣兵还在狼牙下挣扎着开枪射击，卓木强巴陡然旋停，将尚未断气的第三名佣兵扔过去堵枪眼，同时打出手势，狼群散开。

果然，没几枪那名佣兵就打中了同伴身上的黑色飓风，“轰”的一声巨响，两人一同被炸成了碎块。这里爆炸声一响，密林中竟然传来一声兽吼，似乎在呼应这声爆炸。卓木强巴暗道一声不好，那声音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不会有错，是巨蜥的声音，原本有狼群引路，是可以避开巨蜥的，只是爆炸和血腥将它吸引了过来。

巨树歪裂，巨蜥从密林里挤到了这块空地，仰天就是一阵嘶吼，似乎想震慑住狼群。

面对这种巨兽，狼群通常都是集体寻猎时才合作攻击，平时互不侵犯，几头战狼虽然强壮，但体形上的巨大差距还是令它们不禁一颤，只好低伏怒吼。不能硬拼，卓木强巴打出撤退的手势，几头战狼都是在巨蜥獠牙伸及身前的一刹那，间不容发地蹿入了林隙间。

此时第二名佣兵已经死透，而第一名佣兵还在哇哇呀呀地挣扎，巨蜥循着血味，大步奔走而来。卓木强巴余光一扫，飞来骨尖端一挑，将第一名佣兵挑向巨蜥，巨蜥大口一张，就将佣兵衔在嘴里，配合得极为默契。卓木强巴扔掉飞来骨，倒地一滚，拾起第二名佣兵的武器，对着第一名佣兵一阵扫射，总算打到了防弹衣内的触爆点，又一声巨响，将巨蜥的上半个头颅整个掀飞，那庞大的身躯歪歪斜斜地轰然倒地。

战狼们从隐匿的地方探身出来，确认了巨蜥的死亡，有些惊诧地看着端着步枪的卓木强巴，没想到那种需要很多头狼通力合作才能捕获的巨型生物，就这么轻易地被这头两腿行走的狼干掉了。卓木强巴却没有时间庆幸，他知道，已经死掉的佣兵身上的自爆装置随时会引爆。他一手拿着飞来骨，一手抄起一个背包，临走瞥了一眼被摘掉的头盔，用枪口叉住头盔，一声呼哨，带领他的狼群远离那具尸体。

到安全距离后，卓木强巴停下来，仔细地检查了那个头盔。果然，头盔如此致密，夹层中又布满了电线，根本无法藏下黑色飓风，这个头盔是安全的。

卓木强巴又检查了别的战利品，背包中有食物、弹夹、急救品等诸多物资，但武器很少，除了几枚单兵雷，就只有他手中那把SCAR突击步枪，看来称手的武器都被佣兵别在身上了。

“轰！”爆炸声如约响起，整个密林都是一震。卓木强巴暗道侥幸，他曾经想过，那单兵身上的自爆装置一定是在防弹衣的防护下，从外面射击几乎不可能引爆，因此，第四名佣兵引爆第三名佣兵身上的黑色飓风，以及他引爆第一名佣兵身上的黑色飓风，都应该是子弹从防弹衣内侧引爆了炸药。如今看来，自己对那种防弹衣的认识也是正确的，应该是护板内防弹衣，护板的正面对冲击力的防护作用很强，但为了维持士兵身体的灵活性，在关节处应该没有防护，而自己从高处冲击下来的力道，竟然能将护板整个撕裂下来，说明这套服饰并非无懈可击。

卓木强巴再仔细回想前后两次碰到的佣兵情况，第四名被狼群按倒的佣兵在挣扎着开枪前发出了嘶吼，裤腿下有血，也就是说，护板并没有护住他的小腿。卓木强巴不由笑了笑，对，再好的防弹衣也不能将人整个儿包裹起来，那些士兵要活动，而且还要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放下别的武器。或许护板护住了他们的大腿和胳膊，这两个地方很重要，因为那里有大血管，而且当人们骤遇危机时会不自觉地抬腕去挡。但其余地方的防护，就未必有那么严密了，从臀部到小腿肚一线都应该没有防护，而最灵活的肩关节也应该没有防护，头盔和连体衣结合处没有防护。这些部位，虽说用枪械从远处攻击或许很难，但是狼群并不采用远程攻击，它们是近身格斗。

想通了此节，卓木强巴以身作则，让自己的战斗狼群熟悉敌人的弱点。他指着自己的肩头、后臀、颈项，让那些战狼记住这些地方，下次战斗着重攻击这几个点。

最后卓木强巴戴上了头盔，这个头盔保存得还算完好，只是数据传输线和电源线断了。背包里有备用电池，卓木强巴重新接驳好连线，没有通电前眼罩是暗黑色的，几乎不透光，接驳好电线，一通调试、一阵雪花屏之后，卓木强巴眼前一亮，整个画面都是通红的。

卓木强巴以为有血水顺着头盔淌下来，赶紧取掉头盔一看，没有异常，再戴上，才恍然明白，这是红外模式。难怪那些佣兵用这个模式无法提前搜寻到狼群，整个密林的地热从地底丝丝透出，看起来整个密林都是红的，要在一片红色的世界中找几个红色的影子，还不如直接用双眼看来得明显。卓木强巴继续调试，找到了夜视模式和普通模式，找到了电子眼的望远功能，但电子屏上显示的画面和双眼直接观察的画面还是略有出入，他又取下头盔仔细研究。

很快卓木强巴就发现，电子屏显示的画面不是眼罩直接捕捉到的，原来是在头盔耳际部位有两个摄像头，缩放等各种功能都是由它们完成的；而从头盔的连线看，这种摄像头应该不只两个，也就是说，在那套衣服的其他部位还有摄像头，那些佣兵不用回头就能看到自己身边三百六十度的范围，卓木强巴暗暗记下。

至于通讯功能，卓木强巴只找到了连线，没找到相应的设施，看来是在佣兵身上。他害怕使用这个头盔会被佣兵发现，而自己却无法探查到佣兵，所以将头盔扔进了背包，不到关键时候不打算用。

幽暗的密林中响起一阵清脆密集的枪声，又有三名佣兵倒下了。他们是倒在枪口之下的，四肢都在向外喷血，喉头汩汩地涌出血沫，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位穿着古怪的人。虽然那人也拿着与佣兵相同的武器，却没有穿与佣兵相同的服饰，整个衣服似乎是由各种碎布拼凑起来的，各种武器都插在顺手的地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架子，插满了武器。同样戴着头盔，而原本该埋在衣服内的电子摄像头此刻与连线一同暴露在外，几个向前，几个向后，就像身上多长了几个眼睛，这样的装束实在很怪异。

确认那几名佣兵彻底失去反击能力后，那个人将佣兵的武器和背包通通拿走，又抬腕看了看从佣兵那里夺来的计时器。心跳和大脑电子脉冲都停止了，五分钟后自动引爆，还有时间。他异常熟练地取出战术匕首，剖开了防弹衣，寻找他需要的电线和防弹护板，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甚至能将黑色飓风拆下来供自己使用。

远处又有枪声响起，如今密林里完全乱了，到处都有枪响，也不知有多少佣兵被恶狼咬死。这人戴着头盔似乎有些闷，毕竟没有接驳输氧管，他取下头盔，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在丛林中闪烁着缎子般的光泽，这个人是——吕竞男。

佣兵中的神秘高手

岳阳的侦察追踪术极佳，但终归也是吕竞男教的，她离开卓木强巴之后，一面慢慢地养着腿伤，一面追踪着莫金。以前莫金的队伍首尾相顾，结营布阵也极为合理，吕竞男只能在暗中观察，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一直跟到他们越过了叹息的墙壁，踏上天蓝草碧的香巴拉，又被狼群完全击溃，吕竞男才开始行动。

受过专业训练的她可不是卓木强巴这种半路出家的业余人员可比拟的，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些佣兵防弹服上的优缺点，并反过来加以利用，组装出适合自己穿戴的一套服饰，还同狼群们一样，开始收割那些散布在密林中佣兵的生命。能消灭一点莫金的有生力量，对手就要弱一分，不能给对手以任何机会。

只不过这里的狼群实施的是无差别攻击，凡是两条腿站立着的生物都难以逃脱，吕竞男不敢过多暴露自己的气息，在摘掉头盔恣意地呼吸了几口之后，又匆匆戴上了头盔。如今她整个外衣上都涂抹了一层泥土和树汁的混合物，就是为了掩盖自己身体的气息。

那边的枪声似乎停了，自己赶过去还有时间，能将武器收集起来，吕竞男看着腕表，朝枪声响起的地方快速而无声地移动着。

不对劲，还未赶到出事地点，吕竞男陡然停止了脚步，她发现了狼的尸体。这里的狼有高度的智慧和团结性，如果有受伤或死亡的同伴，活着的狼一定会将它们拖回去，如今出现狼的尸体，难道说来袭击这群佣兵的狼全都死了？吕竞男前进的步伐愈发小心了，不知道前面有多少佣兵，难道是莫金的主力部队？

当吕竞男偷偷试探战斗现场时，又是一惊。只见密林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佣兵尸体，还有十来头狼尸，可是尸体中间却有一个人，穿着与佣兵完全相同，正在漫不经心地收集着同伴身上的武器。那些人全都死了，这个人却好像一点伤都没有。

吕竞男一惊之下，隔着头盔的呼吸稍稍加重，那个收集武器的佣兵却突然停下了动作，竟似察觉了什么，吕竞男自忖没有一丝声响地潜伏下来，以避开那人的注意。隔了十来秒，吕竞男估摸着那人已经放松了警惕，也没有移动，才又悄悄探头一望，这一望却让吕竞男惊得非同小可，那名佣兵居然不见了！

能在自己全神锁定的状态下突然消失，这绝不是一般佣兵所能做到的，虽然头盔影响了五官接受信息的灵敏度，但吕竞男依然敢肯定，这不是普通佣兵，难道是那个佣兵头子？

丛林中一片静谧，除了一地尸体和氤氲湿热的风。吕竞男小心地观察着四周，毫无声息地挪移着，对方已经出乎自己预料地从眼前消失，如今这场暗战便是侦察与反侦察的较量，谁先发现对方而又能不被对方发现，谁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吕竞男断定，对方一定不会趁机遁逃。敢将狼群杀光还收集武器的人，不会被稍微的异动吓走。对方也在移动，他在找寻自己。

时间过得很慢，吕竞男首次生出了疑虑之心。这么久了，就算莫金和那个被赶走的操兽师，自己也有信心把他们找出来，可是那个佣兵，那个穿着普通佣兵服的人，竟连一丝气息也没透出。

吕竞男明明知道那人一定就在附近，却找不到他，只能说明，对方的隐藏技巧超过了自己的侦察技巧，这怎么可能？除非，对方是亚拉法师那种层级的高手。

就在这一瞬间，吕竞男后心生出了本能的危机意识……糟糕！被对方先发现了！虽然吕竞男没有看到人，也没有感到任何异动，但她很清楚身体告诉自己的感觉，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对方的气机已锁定自己，猎手和猎物的关系，已经易位了！

吕竞男找了一棵足够大的树蹲伏下来，首先要确保不会被对手从背后袭击，其次要注意头顶，然后才是四周。隔了一会儿，似乎那名佣兵也觉得吕竞男的防守无懈可击，找不到偷袭的机会，竟然就那么大咧咧地走了出来，出现在吕竞男面前的一丛树藤下。

吕竞男观察着那名佣兵的外形，比自己略矮，体形不显横壮，就在这一瞬间，对方收敛了气息，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危机了。

吕竞男不由得猜度起那人的来意，难道是自己人？她试探着问了一声：“法师……大人？”

没想到，那人竟然陡然加速，朝自己直冲过来，显然对方收敛气息，正是为了让自己猜疑和作出不正确的判断，只要让自己心神稍为松懈，对方就能找到进攻的契机。

吕竞男也是毫无惧色，双手微扬，两挺枪同时喷火。刚才她叫的那一声“法师大人”也是诱敌之术，虽然对方的身形和法师大人近似，但法师大人绝不可能发现自己之后还不依不饶地跟踪紧逼，法师大人不可能察觉不出自己的气息。吕竞男喊那一声，正是要让对手以为自己心神出现了破绽，这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比拼，在侦察与反侦察上她已经输了一阵。这是一场正面交锋，吕竞男不允许自己出现一丝误差，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避开了……避开了……避开了……

那名佣兵保持着前冲的速度，只有身形在陡然间做出抬臂、转体、侧身等诸多动作，毫无阻滞地将所有子弹都躲了过去。吕竞男自忖自己也能做出同样的动作，避开同样的射击，可是要像对方这般圆润自如、行云流水，却是做不到的。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吕竞男射击子弹的速度越来越快，火力网越来越密集，人体回转的余地也就越来越小，但那名佣兵依然不管不顾，就那么直挺挺地冲过来，每每做出让吕竞男也感到诧异的动作，避开那些能让他受伤的子弹。

吕竞男一面射击，一面也在火力网下考虑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极限了，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他还在向前突，他还在向前突！对，用这个动作就能避过去，比我想得更为周密！用身体弹开子弹，防弹衣还能这样用！这样就不会影响前进速度，比我能想到的还要高明！糟糕，太近了！吕竞男突然意识到，对方这种看似极端的进攻方式，其实是在向自己昭示他的强大：“你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我做得到的，你却不一定能做到，所以，我比你强大！”而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子弹打光了，弹夹里的子弹数早已计算过，所以吕竞男没有丝毫停顿，最后一发子弹击出弹膛的一瞬间，她就扔掉了长枪，取出两把短枪，保持着射击速度，同时开始后退。火器的优势在于距离，如果真被对方逼到身前，近身技击格斗术，自己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进一退，声势又弱了几分，佣兵趁势突进，在吕竞男枪口前的动作已接近幻影，可怕的速度。

那套特殊的防弹服，令那名佣兵可以直接承受大部分子弹，想要打中防弹服的薄弱部位，但那人的动作太快了。吕竞男已经被逼退了十几步，一步一枪，子弹也快用完了。见那明明比自己还要矮小的身形陡然如泰山压顶般逼迫过来，吕竞男明白，枪的作用已经到头了，同时自己也退无可退，只能无奈地弃枪，两把战术匕首突兀地出现在她掌中，划出两道银光。自缩而返，后退时时空仿佛为之一顿，直若弓拉满弦，海啸始而潮退，然后陡然加速，带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流星银练般扑向对方。

那名佣兵眼露精光，仿佛也被这种气势所吸引，不进则退，足尖一点，身形一摆，就好似他从未前扑过，而是一直在高速地后退着。吕竞男在逆境中陡升的超乎本能的气势，就这样扑了个空。

光影变幻间，那双匕首划出破空之声，在密林中舞起一片烂银，数十刀过去，仿佛只划了一刀，那名佣兵也沉得住气，一口气退回十几步，将他逼退吕竞男的距离尽数还了回来。直到吕竞男那一鼓气用尽，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他才骤然出手，足跟一顿，身形再变，就好似他从未后退过，一直保持着勇往直前的气概。

对于这种身形和气势的陡然变化，吕竞男终于有些吃不住了。她清醒地认识到，这样的对手和自己绝不是同一个层级的，这个家伙的能力，比莫金要高出太多，应该是亚拉法师。不，或许亚拉法师比这个人，也还要差了那么一线，究竟是什么人？莫金的佣兵队伍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短短数招，吕竞男就已经觉察出自己和对手的差距有多大了，她那银练气势如虹，若狡蛇出洞，对手撮掌为喙，轻轻一啄，点蛇七寸；她的镜光乱舞，大开大阖，如雄鹰展翅，对手直捣黄龙，双手一绞，如同一把大剪子撕裂鹰翼；她的分光合击，如虎跳涧、豹穿林，对手捉尾压颈，轻描淡写地就化繁为简。

自己每一招尚未发出之前，对手就已经洞悉了自己要出的招式，自己每一招刚刚出手，就被对手压制得无法动弹，这样的对手，不可战！电光石火间，吕竞男已经在思考退路，同时还要强烈地压抑这种想法从身体上表现出来，只要自己动作上稍微气馁，对手就会发现自己的意图。先从这里撤走，如果能找到其他人，一定要告诉他们，敌人队伍中还藏着一个比莫金厉害得多的可怕对手！吕竞男这样考虑着，猛然听得“轰”的一声巨响，跟着又是数声，看来是那些佣兵尸体的自爆时间到了。战斗中的两人对此充耳不闻，依旧一招一式地拆解着，一人手持双匕，一人空手。吕竞男勉强应付，而对手也没有进一步施压，只是一步一步，把她逼向预定的位置。

佣兵的拳比吕竞男快，在这种极速状态下仍显游刃有余，拆、封、缠、挡、转、卸，一个“弹”字诀运用得极佳。吕竞男的大部分攻击都被他弹开，或是反弹了回去，吕竞男是攻守参半，更多考虑的是如何出其不意地脱离战场。

忽然一块砖头大小的碎岩被爆炸的冲击力掀飞过来，直奔吕竞男的方向，由于头盔阻隔了吕竞男余光的视线，等她发现那块碎石时已近在咫尺了。情急之下，吕竞男想仰身避开，可那名佣兵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吕竞男心思刚动，他的双手陡然一长，如蛇缠缚住了吕竞男的双手，顺着吕竞男手腕向前一捋，吕竞男头盔被碎石砸中的同时，佣兵手臂发力，别掉了吕竞男手中的匕首。吕竞男就算没有受伤，那头盔被砸，视野必然产生偏移，佣兵就趁着这个机会，一矮身转入了吕竞男视线的死角，擒臂、压腰、别腿，几个动作干净利落，不给吕竞男丝毫反击的机会。

佣兵的尸体死亡五分钟后会爆炸这是吕竞男知道的，她也想过在战斗中利用自己把握的爆炸时间给对方以突然的压迫力，只是没想到对手也对爆炸的时间了如指掌。更没想到的是，对手竟然连爆炸产生的冲击力能将什么物体推向什么位置也计算在内，就算自己看清了佣兵尸体的位置和尸体附近的环境，也未必能算得这样清楚啊，这到底是谁？太可怕了！

吕竞男还打算在近距离内用寸劲缠斗，只是没想到那名佣兵的手臂就像巨蟒一般，越箍越紧，终于令吕竞男无法动弹。“哐当”，头盔落地，那头瀑布般的长发和那张孤傲冷清的脸庞暴露在空气之中。这时，那名佣兵才发出胜利者的笑声，似乎刻意压制着，嘶哑，低沉，好似来自地狱中的野兽。

“你究竟是谁？莫金请你来帮助他吗？”吕竞男挣扎着问了一句，用的是英文。

“莫金？”那名佣兵的语气充满了轻蔑，“他不过是一名小卒子而已。”他俯下身，头盔碰到吕竞男的耳边，又轻轻道，“就像你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吕竞男无比震惊地半扭过头去，仿佛隔着那茶色玻璃也能看见那佣兵眼里的戏谑，更让她感到震惊的是，那人说着一口地道的普通话，外国人，是无法说出这种纯正的普通话发音的，这是个——中国人！

她嗫嚅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了，佣兵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直接道：“不用想试探我什么，告诉你，我所知道的远比你所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在雪山山根处一道崖壁前，是人为开凿的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散落着许多巨石，看起来是想雕凿什么石像或记年柱，但最后未能完工，只留下巨石原本的姿态，嶙峋古朴，像卫士一样守护着这里。

广场究竟有多大，恐怕没人能一眼看清，只能感觉。那些足有六七层楼高的巨石在这广场上，就像一颗颗孤零零的小棋子，但这个广场和它外面那一圈人工湖比起来，又显得太渺小了。

而这座湖和第二层平台上的生命之海比起来，也小不了多少，之所以说它是人工建造的，是因为它的外形有着太过明显的人工痕迹。这座湖像一只眼睛，或者说与墨脱工布村附近的那个生命之湖极为相似，两端完全对称，边缘整齐如切，光滑如玉。那个广场在这只眼睛的上眼皮位置，还没有这只眼睛的瞳孔大，顶多算是眼睛上一小块白翳，或者某根睫毛下的毛囊。

若是俯身在湖堤边缘，就能看到清澈透亮的湖里，竟然是巨大的人工建筑，雕梁、雕廊、镂空的门窗、楼层，一一清晰可辨，透出神秘且磅礴的气势，还有无数游鱼在那些廊坊梁柱间游弋。湖是活的，雪山的融水千年不变地汇流于此，再由眼睛两侧的泪腺处分流而下，化作苍龙盘绕奔流于第三层平台之上。

而在广场一隅，山壁向内微侧，看上去像自然形成的斜坡，竟然也是人工所为。在这道斜坡和别的自然山坡相交处有一道缝隙，看起来也像自然形成，可转过裂隙，空间陡然增大，竟然是一间凿空的石室。靠山壁的一端，屹然耸立着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正中是一只巨大的雪山蜘蛛，蜘蛛背负着无数愤怒的天神和恶魔，双方各自占据着门的一端，仿佛历经千万年，兀自征伐不休。蜘蛛的八条腿一直蔓延到石门边缘，插进山岩中去，蜘蛛的腿上则长着无数的纤毛，像管网一样布满了整道石门。而蜘蛛的身体，则被禁锢在一个巨大的三角形中，三角形内又有一圆，蜘蛛处于圆的纵轴线，像一只竖立的眼睛。谁又知道，这样的浮雕代表了怎样的意义？

石门的左下方，有一个好似净手台的小池子，但是里面没有一滴水。石门的右方墙上，则竖刻着三行大字，一脸疲惫的法师掩饰不住满眼的兴奋，正一字一句地翻译出来：“一个血统纯正的人，一个智慧绝伦的人，一个没有畏惧之心、身手了得的人……”

石门前是一道数米宽的走廊，走廊外端立着巨大的支柱，每一根都需要五人合抱。紧靠着支柱的是五六级平缓的台阶。唐敏似乎早已走不动了，坐在台阶上靠着支柱，听到亚拉法师的翻译，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意思，法师？”

亚拉法师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来这里的人需要有纯正的血统、绝顶聪明和不惧怕一切的心，才能打开这扇门。嗯，在古代藏语中，充满无比自信的勇气通常也意味着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和最高明的技巧，那最后一句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武艺卓绝、技高胆大之人。”

敏敏偏头看了看那三行大如卡车的字，不禁问道：“那我们打不开这扇门吗？”她想了想，提议道，“炸开它呢？”

亚拉法师摇头道：“我刚才在门缝处试过掌风，这道石门和普通的石门不一样，它的厚度比它的宽度还要长，我们剩下的那几枚炸弹，根本不足以炸开它，反而可能破坏机关。”

这道石门的确和别的石门不同，它高一二十米，宽度却要长得多，左右延展出去，都有四五十米。敏敏惊奇地想，如果照法师所说，它的厚度比宽度还要长，那怎么打开？显然向内推或向外拉都不可能。这时她想到了那蜘蛛腿上的纤毛，那种结构和他们曾经见过的血池所控的大门极其相像，不由轻声道：“呀，这门是——”

亚拉法师拍了拍门身，道：“是啊，这门是向两边回缩，最后退入山腹中，有着近似血池的机关控制，所以，才需要一个血统纯正的人呀。”

敏敏这才明白，难怪那凿凿大字无比肯定地告诉他们，他们的血是打不开这道门的，她又问：“那个井是做什么用的？”

敏敏口中的井，是与左下方那个好似净手池的设施相对应，在右下方的一个圆洞，其实不能算井，没有井缘，就是地板上凭空多了一个规整的圆，下面幽暗无光。亚拉法师一到这里就投石问路，结果石块从圆形通道发出“嗒嗒”回声，一直滚了很久。

“这是门的祭井。”亚拉法师道。

“祭井？”

“对，在古代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做法，在某座宏伟的建筑完工之后，或开工之前，要掘一座祭井，献上活人或牲畜，以确保开工的平安或建筑以后的平安，后来发展出奠基仪式，变成了埋石头。从这座祭井的样式来看，应该是完工以后的设计，确保这座建筑在完成之后千万年不倒，庇佑子子孙孙都能享受这座建筑所带来的荣誉和安康。”

“噫？”敏敏想起了玛雅的阿赫地宫，不由得问道，“那我们可以从这祭井中进到门里面吗？”

亚拉法师当然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而他更知道，那座玛雅城邦本身就有着很浓厚的藏族建筑特色，有许多地方都模仿了藏地戈巴族的密教式设计。法师如实道：“这和阿赫地宫下面的那座祭井不同，每座祭井都有各自的特点，要看它是做什么用的。有的祭井在下面直接挖一个坑，投入活的人畜，那四周是完全封死的；有的祭井则是在下面放养了最凶狠的动物，再以活的人畜去喂养，下面就有通风道；而玛雅的那个祭井除了投入活的人畜外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将上一层的血水排泄掉，所以它和上一层的间隔才会那么薄弱，通常祭井都是一个单独密闭的房间。从刚才我扔下去的那枚石子看，这样的高度，我们下去后是绝对上不来的，能不能找到出路就得凭运气，要不要赌一把？”

敏敏撇撇嘴，不说话了。开什么玩笑，还没见到强巴呢，她可不想又一次独自跌入密闭的石屋。虽然这次有亚拉法师，可这位法师一旦坐禅密修，就和死尸没什么两样，那么长时间里法师所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今天一天多。

过了一会儿，不甘枯等的小姑娘又不耐烦起来，问道：“法师，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亚拉法师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目光坚毅起来，穿透了那道裂隙，似乎望到了湖的对岸，喃喃道，“我捕捉到远方的风带来的信息，整个密林已躁动起来，狼群在怒吼，有大规模的厮杀，莫金他们已经来到这里。莫金都来了，强巴少爷想必也不会相距太远吧。”

“强巴！”敏敏突然没有了倦意，站了起来，似乎也想像亚拉法师一般，目光穿透那湖面，看到丛林深处的情形，“强巴一定会来的。”她对自己的爱人充满了信心，强巴是圣使，血统应该是纯正的吧？

“是啊，一定会来的。”亚拉法师瞟了一眼敏敏耳际后方那一抹淡淡的青色，心中迟疑，已经蔓延到这种程度了，这个小姑娘究竟还能坚持多久呢？

敏敏突然想到了什么，又不安地道：“法师，你说，我们来的路这么复杂，强巴他们，他们会不会……怎么会有那么多狼呢？我们不是没遇到狼吗？”

亚拉法师淡淡一笑，只有他才清楚，他不知有多小心，才避开了所有的大型生物，将小姑娘安全地带到这里。不过，那些狼群确实不对劲，就凭莫金他们几个人，能让整个密林产生如此巨大的动荡？他的手下不是已经被消灭干净了吗？那个莫金，到底还藏了多少人啊？难道是那个操兽师？一想到操兽师，亚拉法师就在心里打个寒战，可怕的职业，也不知道岳阳那个小侦察兵成功了没有。

亚拉法师转过身来，摩挲着巨门上的雕刻，喃喃道：“帕巴拉，地狱的最后一层，什么时候才为我们打开这扇门？”

再见索瑞斯

卓木强巴和他的战狼小分队又消灭了几名残余的佣兵，在陷阱和狼群的配合下，并没有费多大力，甚至卓木强巴还没怎么用武器。

这时，他们碰到了另一支小分队的侦察狼。在验明身份后，将它们引到了一株大树下，有七八头狼围在树下，别的地方也布置了暗哨，似乎围住了什么猎物。

虽说这里的狼能上树，但只能借助纵跃之力攀上一些较矮的、多枝丫的树，对这株离地数十米、只有光溜溜树干的大树，狼群似乎也没什么办法。卓木强巴抬头望去，只见高高的树丫上，有个通体粉红的灵长类动物，像只猴子一样蹲坐在树梢，想跃到邻近的树枝上似乎又够不着距离，想下来吧，狼群正虎视眈眈。卓木强巴不禁暗想：“这是什么怪物？”

树梢上蹲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索瑞斯，卓木强巴看到的一身粉红，便是他那满身的瘢痕。

此时索瑞斯也在向下眺望，只见围着自己的狼群分兵出去，不多久就带回一个两条腿走路的家伙，看起来像个猿人，不知是围着兽皮还是长了一身粗毛，头发胡子完全将脸遮了起来，皮肤上杂草丛生，手掌似乎特别粗大，可明明就是这样原始的装扮，偏偏手上还拿了把枪，别提多怪异了。索瑞斯也不禁暗想：“这是什么怪物？”

两个怪物相互观察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愣是没有认出对方。最后还是索瑞斯认为，能够用那种姿势持枪，多半有一定的智慧，看看能不能用手语交流。他在树梢上比画了几个卓木强巴根本看不懂的手势，又怕下面的智慧生物不明白，嘴里“吼呜，吼呜”地叫了两嗓子。

卓木强巴在下面一看，噫？那个猴子在树梢上手舞足蹈的干什么？讥笑我上不去吗？

卓木强巴持枪当胸一阵擂打，胸腔中蓄满了气，然后“嗷呜——”一声狼嚎长啸，引得周围的狼纷纷附和，以壮声威。

索瑞斯极其郁闷，明明看见那个猿人和狼群似乎有着某种形体交流，刚才自己那几个手势和声音，对方怎么会不明白呢？居然换来了挑衅和战意，他不禁骂道：“他妈的。”卓木强巴吓得向后一跳，猴子口吐人言，居然还是英文。那些狼群也跟着一退，散作圆形，然后只听卓木强巴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索瑞斯更是吓得差点直接从树上掉下来，猿人居然说话了！真是邪门儿！他手指着那个猿人，“你……你……”地叫了两声，却是说不出话来。

卓木强巴已经在下面不耐烦了，大声道：“你给我下来，不下来我开枪了！”

既然对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那枪不是当作木棍拿在手中的，索瑞斯自忖难以幸免，只得乖乖地滑下树来。卓木强巴约束住狼群。

此时站近了，索瑞斯才发现，眼前这个猿人除了头发胡子是原生态之外，那一身的长毛和杂草都是一种伪装。可这人绝不是莫金的手下，莫金手下那些人绝不可能和狼站这么近，看这人的身高体形，索瑞斯惊叫道：“你是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虽然没在第一时间认出眼前这个赤身裸体、满身瘢痕的人，可一听那说话的声音，就想起那个冷漠而怪异的操兽师来，不禁道：“你是索瑞斯！”

一想到对方操兽师的身份，卓木强巴便打出了手势，让四周的狼退远一些。索瑞斯无奈地笑笑，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对你的狼构不成威胁。”

“你真的是索瑞斯・卡恩？”自打卓木强巴从岳阳那里证实了这个名字之后，就始终在想，为什么会是索瑞斯，他怎么会是莫金的同党，那可是导师所敬佩的人啊！

索瑞斯不置可否，似乎觉得这种事情何必冒充。

卓木强巴在心中问自己：这是死敌吧？自己应该恨他吧？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名全身伤痕、瘦得像猴子的老者，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恨不起来，更多的只是怜悯。“你不是和莫金在一起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卓木强巴自己也惊讶自己说出口的话。

索瑞斯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屈辱和无奈，叹息道：“和你当初被驱逐时一样，我……也被他们驱逐了！”

卓木强巴的记忆瞬间就被带回那冰冷孤寂的雪地，被赤裸放逐的屈辱，那记忆永生难忘，再看眼前这位赤身裸体的老者，那种同病相怜的情绪油然而生：“莫金干的？”

索瑞斯低头。

“你为什么帮他？”

“我只是一名学者，我对动物世界的玄妙有着无穷无尽的兴致。莫金说，这里是操兽师的发源地，这里有别的地方没有的动植物种类，这里有蛊毒，总之，他说动了我。”

“那怎么会被驱逐？”

“说起来，这可得拜你们那位优秀的侦察兵所赐，对了，岳阳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他没找到你吗？”

“他……已经……”

卓木强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和他们这支队伍中最令人忌惮的一个人，一个敌对阵营的操兽师，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天。他们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索瑞斯以一个俘虏的身份，将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卓木强巴。卓木强巴解开了很多心中的疑惑，但同时又带来了许多新的疑惑，令他不得不去思考。最后，卓木强巴提议道：“帮我，对付莫金。”

索瑞斯摇头：“你放心我？不，我不帮你，我也不帮他。我要回去了，我对什么珍宝从来就没有兴趣，我对你们之间的间谍与反间谍游戏也没有兴趣，太累了，我只想回去，继续完成我的研究。”

“你怎么走？”卓木强巴皱眉道，“莫金的人和狼群遍布密林，我不可能送你出去。”

“给我一把刀。”索瑞斯骤然抬头，无比肯定地道，“我只需要一把刀，或一件像样的工具，就能活着走出这里，不需要你送。对我而言，森林就像是家一样，当然……”索瑞斯自嘲地笑了笑，“我不可能凭双手造出工具来。”

卓木强巴迟疑，但还是递给索瑞斯一把刀，询问道：“前面的路，你我都没有走过，你有信心穿过狼国的国都？”

“不，我听你说了最下层的那些远古生物，我要回最下层。”索瑞斯坦言。

“你要从海里走！一个人？”卓木强巴惊异。

“就算不能离开，能看一看那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生物，也不遗憾。”索瑞斯似乎并不打算真的回去了，已经见到了这么多，他很满意了，而“人类”“战友”这样的词对他而言，才是可怕的。他给卓木强巴留下一句警告：“再碰到火狐，不管他说什么话你都绝不要相信，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火狐，他根本就只信他自己，任何人他都不会相信。”站起身，想了想，索瑞斯又留下一个建议，“你的头发和胡须，整理一下吧，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你的同伴见了，恐怕也认不出你来。”

卓木强巴笑笑：“和狼群一起生活久了，已经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剃掉吧，与火狐对抗，不能留下一丝破绽。”索瑞斯最后道。

索瑞斯走了，带着那满身的伤痕和佝偻的身体，没有了黑色斗篷遮盖的他，失去了神秘和强大。卓木强巴看着那干瘦的背影，那只是一名老者，任何一匹狼似乎都可以轻易地撕裂他。

“索瑞斯・卡恩……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么多，看来你也只是被人利用了的可怜人啊。”

狼群对卓木强巴放走了索瑞斯似乎有些不忿，另一支小分队的狼群发出了不满意的吼声。卓木强巴自己的战狼保持了缄默，毕竟是它们的队长，战斗的部下绝对服从自己的长官，这是狼王国的铁律。

卓木强巴只得找到另一支小分队的队长，一头额宽而嘴大的黄獒，用特定的方式告诉它敌人的弱点和他们武器的可怕。

黄獒带着它属下的战狼练习了几次之后，较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放走一个敌人，换来对所有敌人优缺点的掌握，还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在它们看来，一个全身赤裸的敌人，其威胁已经不存在了。

随后两支队伍一起行动，继续在丛林中搜寻着残余的敌人。

不时有别的狼群与他们交叉而过，沟通着信息。卓木强巴从半生不熟的狼语中，也听出丛林中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是有一支敌人的大部队向西北方逃窜，战斗指挥部已下达了命令，所有的狼群在消灭掉自己划分领地内的敌人后，向西北方集合。

莫金等人逃窜得很狼狈，打一开始被狼群伏击后，狼群的追杀就没有停止。他费尽心力才聚拢一半不到的人手，到了晚上，狼群就格外活跃，那些佣兵根本就不敢睡觉。那密林深处晃动着，到处都是一双一双碧绿的眼睛。这些狼实在是狡猾得可怕，它们总是在射击范围外游弋，以数量上的优势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并且这里是莽莽密林，那些狼可以潜藏在任何一个地方。

莫金终于感到那群蓝蜘蛛所面临的险境了，为什么只有两个蓝蜘蛛能活着离开，那并不是耸人听闻。这里的狼实在是太多了，不仅如此，这块土地就像被下了诅咒一般，连花草树木都会吃人，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野生怪兽都被佣兵们的血腥味吸引，赶来参加这场盛宴。狼群只需要在远处默默地跟着和观察着，时不时露一下面，就能吓得那些佣兵心惊胆战，日不能食，夜不能眠。再这样下去，不出两天那些佣兵的精神就会崩溃，他们会做出自相残杀，或自杀的蠢事。

“情况怎么样？”莫金来到柯夫面前，如今他不得不更加倚重这个佣兵头子，本来以他们的关系完全可以更加亲密，怪就怪岳阳那个小子将自己的秘密提前暴露了出来。

柯夫拿着一把重狙击枪瞄着远处的狼群，恶狠狠地骂道：“他妈的，那些狼太狡猾了！而且一直游动不停，就像吃了摇头丸一样。”

“你的部下还剩多少？”

“应该还有七八十人吧，重新编成六七组还是可以的，关键是这些狼，它们和我们作战次数越多就变得越狡猾了！你看它们，现在根本就不直接攻击，躲得远远的，驱赶着别的动物和不知道他妈的什么东西来消耗我们的子弹。我敢打赌，只要我们子弹一用光，数不清的狼马上就会扑过来。”

这时，一个侦察兵回来汇报道：“老板……将军……前……前面的狼，多……多极了，我们根本过不去，不能再向前走了！”

莫金一把揪过那名佣兵，严令道：“去告诉他们，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回头了，不管前面有多少狼，也要给我冲过去！哪怕放火把树林烧光，用炸弹炸，也要给我炸出一条路来！”

佣兵惊魂不定地走了，这时，马索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眼里闪过凶光，附在莫金耳边道：“老板，如果这些狼真的很聪明的话，那我可有个好办法，这样……这样……”

莫金眼角一跳，马索说的办法的确可行，只是这个办法……真亏他马索能想得出来，连自己都不敢这样想。莫金想了想，突然转过头来，盯着马索冷笑，道：“既然你觉得这个办法这样好，那你去做！”

“我……我？”马索大惊，惶恐不知如何应对。

莫金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看起来像汽车的电子钥匙，交给马索，然后道：“对，你去做，我相信你。”

马索哆哆嗦嗦地接过那个遥控器，满脸难色，他当时只想到这是个好主意，可没想到老板会让自己去做，这次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真是得不偿失。

但当马索稳稳握住遥控器之后，又露出一抹喜色，如此一来，那些佣兵的生死大权，就全都在自己掌握中了，说不定还可以……嘿嘿……

莫金却像提前得知马索的想法，从衣服口袋里又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遥控器，在马索眼前一晃，道：“你也不要起什么歪心思，这遥控器本来就不止一个。”

马索连忙赔笑道：“哪……哪能呢，老板，我对你的忠心，那可是……”

“行了！快去！”这时候的莫金已没心思听那些肉麻话。马索一身冷汗地离开，自己的小命还在老板手中攥着，要是老板一不高兴，按下那个按钮，那可就……

柯夫端着重狙击枪站了起来，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莫金道：“马索的那个办法可行，如果这些狼真的足够聪明的话，只需要牺牲一两个佣兵，就能换得绝大多数人活命。”

柯夫面色一变：“什么，你——”

莫金冷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与其这样一个个被狼拖出去咬死，还不如博一下。你还不知道，这些狼与别的狼有所不同，它们最擅长的可是心理战，你还没见到那些真正让你一辈子都会做噩梦的事情。”莫金想起了巴桑的经历，到现在为止，那些狼群都还没有将那些被咬得半死的佣兵拖回到他们面前。

莫金从柯夫的枪口前走过，撂下话来：“走吧，我们去看看，看那些狼群会不会退散。”

他们一直来到队伍的最前方，不知马索用了什么手段，真的有一名佣兵颤颤巍巍向前方拥堵的狼群走去。不到百步距离，就有狼扑将上来，那名佣兵像得了失心疯一般，不退反进，冲着狼群大叫着，一头扎进狼堆中，一下就被几十头狼叠成一个小坡，完全地掩盖起来。

这时，马索一咬牙，一按按钮，“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那些狼纷纷被炸成了碎块。其余的狼齐齐后退，有些惊愕地看着那爆炸的地方，仿佛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如此可怕。还有伤狼在哀号，其余的狼不敢靠近。

这时，第二名佣兵又大叫着冲了过去，他似乎完全闭着眼睛，连路也没看，一路跑着，连滚带爬，跌跌撞撞。马索飞快地调着数字，遥控器上有个小小液晶屏，不同的数字对应着不同的佣兵编号。

前面的狼想后退，可后面的狼簇拥得太紧密，一时退散不开，终于给那名佣兵冲进了狼群中，拿着枪一阵乱扫。马索又是一按，又一声巨响，两次爆炸之后，狼群中终于有狼发出呼吼，退如潮水。

莫金轻轻叹息：“终于退了。”

可佣兵们也没好过多少，不少人手脚还在发抖，仿佛刚才被炸的就是他们自己，那些佣兵看莫金的目光都充满了愤恨。莫金不知马索对那些佣兵说了些什么，不过既然他做到了，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从马索那里拿回了遥控器，下令道：“快，所有的人，马上赶路，要在狼群的下一个包围圈形成之前，突破这里！”

柯夫在一旁道：“我怕就算找到了神庙，我们也没命拿走啊！”

莫金道：“那是我毕生的夙愿，就算能看到也是好的，只是……对不住你了。”

柯夫摇头道：“你没有对不住谁，我们也是为钱而来的。”

他心中冷笑道：“莫金啊莫金，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你赶走索瑞斯的那一刻，已经不会有人再相信你了！你也失去了唯一的战友，可怜的……小卒子！”

狼之禁地

卓木强巴他们对自己的领地做了最后一次清理，确信其中已没有佣兵，这才朝着大部队的方向赶路。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莫金的大部队已经突围而去，其中有狼看见卓木强巴手上有武器，突然爆发了凶性，扑过来就要撕咬。幸好卓木强巴的战狼拦在前面，这才避免了一场内部厮杀。

由于小狼不在，卓木强巴对狼语理解起来要费更大的功夫，直到亲眼看到狼群和佣兵的尸块，好容易才明白了狼群的意思。那些佣兵似乎能随时爆炸，并不是死后才会爆。

卓木强巴一下就明白过来了，没错，莫金他们不用这个办法，根本无法突破狼群的防守线，只是这办法也太残忍了，莫金这样做已经近乎于没有人性了。看来，莫金与佣兵之间也并不是铁板一块，他的那个兵分两路、一条明线一条暗线的办法，虽然瞒过了自己这支队伍，可又何尝不是把他自己给孤立起来了呢？

卓木强巴花了一些时间向所有的狼展示了那种种武器的用途，并让自己的战狼演示了如何攻击敌人的薄弱之处，也有别的一些狼跳出来指出卓木强巴他们队伍忽略了的地方。在这个战术讨论会上，卓木强巴想尽办法，独创了一套对付莫金那种引爆佣兵的方法。数狼诱敌，一狼偷袭，一旦扑倒敌人，咬咽喉咬腿咬胳膊，总之一击就退，若是敌人还有行动能力，便再来一次。这个办法最大的好处就是一狼对一人，就算敌人引爆，损失了狼也不吃亏，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看了卓木强巴的办法，有高层的狼统领也展示了它们的办法。有的是教狼挖了深坑，拖来一截一截的藤蔓往坑里铺，不一会儿就铺满了整个坑洞。“挖陷阱，这有用吗？”卓木强巴疑惑。那匹狼统领露出狡黠的目光，意思是有没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有许多别的办法，看来狼群在这段时间，也想出了不少对付佣兵自爆的法子，集思广益，这话总是不错的。忽然有一直跟在莫金队伍后面的狼回报，那语气很急促，狼群顿时骚动起来，呼啦啦冲了出去，卓木强巴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他属下的战狼告诉他：“快走，那些家伙要去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别的，他就听不懂了。

密林之中，没有方向，没有路标，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着山根向前奔跑，明明知道身后有狼跟着，却没有人敢回头，莫金的佣兵们就像被狼群驱赶着的一群羊，什么防弹衣，什么全副武装，在数量的巨大差异下，这些都不怎么管用了。

长时间的越野跑，连莫金也有些吃不消了，这时，柯夫在一旁道：“本，后面的狼越来越多了。”

“是吗？”莫金微喘，向后一望，密林中影影绰绰，果然狼影纷现，只不过吃了一次亏，这次的狼群散得极开。莫金心思电转，命令道：“第五小队，留下来阻击狼群，其余的人不要停，继续全速前进！”

“啊！”第五小队的那名队长一愣，留下来不是送死吗？

莫金和大队伍却没有停下来交代什么，只远远地抛给那名队长一个遥控器：“自己看着办！”

那名队长咬牙切齿地接过了遥控装置，只能高举着拳头：“战术防守队形！174，175，176，军刀火力布置；189，197，占据制高点……”

狼群渐渐围了过来，仅仅是出现的数量就已经令人发怵，这一队佣兵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这时，那名队长看到了狼群中的卓木强巴。他仿佛记起来，昨日早些时候，有逃回来的佣兵提起，在狼群中有一个怪物，能够直立行走，身高起码有两米，力气大得像头牛，爪子锋利得赛匕首，吼声如雷，速度如风，眼里能喷火，防弹衣在它面前就跟纸做的似的，总之那个怪物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如今亲眼看到了怪物，那名队长怎不胆战心惊？

莫金等人没走多远，就听到“轰”的一声炸响，每个人心头都是一跳，大家都知道，那支小队彻底完了！

其实战斗持续的时间，远比莫金他们预估的要长。狼群以前遇到的都是散乱的残兵，心神早就被击溃，而这次，毕竟是成建制的完整小 分队，不过幸好卓木强巴有枪，那些佣兵显然没想到，狼群中还有枪击，这才最终被突破。那名队长狠下心引爆了一名佣兵，自己却马上被狼群盯上了，狼群已经明白，佣兵是否爆炸，关键就在那小小的像泥块一样的东西上，早有数头狼一拥而上，那名队长就算再能狠下心来，也不敢引爆自己。遥控器被一头狼咬住，卓木强巴急忙道：“哎，别……”只是狼群已经怒火攻心，加上根本听不懂卓木强巴在说什么，只听“嘎嘣”几声，遥控器被咬成碎片，几头狼分而食之。

那队长一死，剩下的佣兵四散而逃，只需看看追逐他们而去的狼群数量，就可以想见他们的命运如何。狼群中已经有统领在呼喝：“跟上，跟上！”

此时卓木强巴已经有些明白莫金他们的意图了，毕竟这原本也是他们的意图。在狼之王国这段时间里，小狼带着自己逛遍了整个王国，可是并没有发现帕巴拉神庙，显然，那是它们不准备让人参观的地方，或者说，连小狼它们都还没资格知道那个地方。

“死也要死在帕巴拉门口吗？”卓木强巴心道。

“乌拉……”前面的一些佣兵陡然爆发出欢呼声。马索眉开眼笑地跑过来道：“老板，老板，我们出来了！出来了！这森林到头了！”

莫金抬眼望去，果然前方林荫渐稀，光线充足，不知不觉中，就将最后一棵高大植物抛在身后，满眼翠绿，又踏上了草地，横向望去，那些巨大的林木像一排卫士，将这草场围了个弧形。

柯夫也在一旁道：“这下好了，没有了森林的掩护，那些狼来多少，杀多少！”莫金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蹲下身去，扒开草丛，果然，一块清晰的石板已被那些柔嫩的细草拱得支离破碎。

柯夫道：“怎么回事？这是人工的？”

莫金掩盖不住喜色，道：“果然没错了，这森林之中哪来的草场，这里以前被人工平整过，只是现在又被森林入侵了过来。告诉所有的人，加速前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帕巴拉神庙就在前面！”

这句话无异于一支兴奋剂，不用特意传话，佣兵们早已口耳传开，更是蓄足了最后的力量，狼群在身后也不惧怕了，帕巴拉……珍宝填满的海洋，金银堆积的宝山，财富聚集之地，这样的号召力，足以令这群佣兵忘却生死。

冲过数百米距离，草坡突然下斜，佣兵们眼前出现的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神庙，而是一潭水气缥缈的大湖。整条斜道距湖面约有五百米，在途中有几座大石，像飞来峰一般彪然耸立。

“咦？前面没路了？”

“湖，好大一座湖！”

“这里不是帕巴拉吗？”

“这些石头立在这里干什么？是天然形成的？”

“不知道，会不会是以前有座神庙，沉湖底去了？”

“不可能，隔着这么远，也不像是柱子。”

佣兵们纷纷交头接耳，有的又开始用质疑的目光盯着莫金，唯有莫金在看过这座湖划出的平整弧线之后，突然仰天爆发出一阵狂笑：“到啦！到啦！”

马索心想：老板不会是因失望至极，心智出现了什么问题吧？他小心地询问道：“老板，这……这明明就是一潭湖啊，难道……难道帕巴拉，在湖底？”

“笨蛋！”莫金笑道，“这是海，在古藏语中，只有海。你以为我看不见这是一潭湖，你看到那弧形了吗？你说，若是能再站高点，看这湖是什么形状的？不明白？是眼睛，眼睛！仙女的眼睛，投影了整个世界，分离出真与幻……”莫金喃喃念了一长串咒语般的诗文，突然语音一转，尖声道，“这附近有一个入口，就藏在湖的周围，或许在湖的对岸，给我找！马上找！”

敏敏从梦中惊醒，抬眼就看见那只巨大的蜘蛛和那些粗大的立柱，却不见了亚拉法师，远处似乎有极为嘈杂的声音，从裂缝口涌进来。

敏敏走出裂隙，来到那巨大的广场，湖面送来冰冷的风，令她紧紧抓住了衣襟。亚拉法师站在广场湖岸，向对岸极目远眺，敏敏来到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法师。”

亚拉法师似没听见，只道：“怎么这么多人？”

“人？”敏敏一惊，向对岸望去，只看见氤氲的湖水，忙道，“法师，是强巴他们来了吗？”

亚拉法师道：“不像，不该有这么多人啊？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通道的，先藏起来，看清形势。”

“水下有城！水下有座城！”阳光初生，水面的寒烟渐渐消散，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了奇观，大声叫嚷起来。

“好大一座城啊！”

“天哪，那不是我的幻觉吧！”

“该死，那个黑影是什么？”

“是……是鱼吗？那么大？”

“找到路了！老板，找到路了！”又有佣兵叫嚷起来，莫金赶紧跟过去查看。果然，一条看似足以跑马的平桥，被完全淹没在水下，距离水面约半米深，若不是沿岸细细查探，还不好发现。

刚有人准备下水，又有人叫起来：“小心点，下面有大鱼。”如今这些佣兵，对这里的一切生物都感到本能的恐惧。

“不要理那些鱼，快速泅水过去。”莫金下令道，话音刚落，“嗖”的一声子弹贴着耳际飞过。“谁在开枪？”莫金怒视而起，环顾四周，赫然发现在那草坡的顶端，站着一个双足直立的生物，阳光洒在棱角分明的肌肤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是他……”

莫金从马索手中抓过望远镜，其余佣兵也调试着远近距离，渐渐地，卓木强巴那张清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几尽全身赤裸的他很随意地站在远方，却给人以岿然不可撼动的压迫感。他的胸廓随着呼吸而有韵律地起伏着，一身虬结的肌肉已撤掉了伪装，小麦色的肌肤上，一颗颗汗珠如水晶剔透。他右手持枪朝天，脸微微靠向枪的一侧，那双眼睛中，已多了一些让人无法言喻的东西，唯有莫金明白，那是一种气势，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境界。没想到，卓木强巴还活着，他竟然变得如此厉害了，没想到……

马索就听老板呼了一声“是他”便僵在一旁，手中的望远镜也放下了，赶紧接过来，接着惊呼道：“卓木强巴！他还没死！”

“卓木强巴——”莫金猛然运气大喝一声，声音远远传播开去。

“莫金！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投降吧！”卓木强巴的声音也是中气十足，满满的全是自信。

“就凭你？”莫金横着望了一眼，起码有半数以上的佣兵枪口都对准了卓木强巴，其中不乏神枪手，就算卓木强巴能飞上天，也会被打成筛子。

“当然，不只是我，而是……这里的主人！”卓木强巴说着，举起了自己的左手，做出一个莫金等人完全看不明白的手势。

很快，卓木强巴的身边，出现了一头狼，又一头狼，再一头狼……一头接一头的狼阵列在前，就好像那草坡的顶端多了一条由狼组成的黑线，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放眼望去，无穷无尽，而在卓木强巴的位置更能看到，在这些排成一线的狼群背后，漫山遍野尽数是狼……

“喀喀喀……”不知哪一个佣兵的手率先发颤，握着枪托的手怎么也稳不住，枪身之间碰得喀喀作响，紧接着，就好似预先排演过一般，那声音迅速扩散开去。可是，就算怕得发抖又如何，正如卓木强巴所说的那般，他们无路可退。

“我的妈呀……”不知又是谁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把枪一扔，反身跳进了湖水之中，没命地向湖心游去。受到他的感染，又是一阵“扑通”之声，好几个人都下了水，岸上留下的，皆是心智坚定之徒，或慑于莫金的淫威，不敢妄自逃脱。他们都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卓木强巴举起的左手，仿佛那是死神的左手，他们知道，只要那只手一落下，铺天盖地的狼群，就会像飓风一般席卷而来，他们这群人，连骨头渣子也不会剩下一点。

“卓木强巴！”莫金突然放弃了敌对的姿势，张开双臂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里，就是帕巴拉！你和我，豁出命也要寻找的地方！”他猛地向后一指，“就在湖的对岸！你一个人去那里，躲得开那些机关吗？能拿走里面的东西吗？为什么不合作？何必一定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三年前，我就邀请过你！今天！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合作吧！”

莫金不提还好，一听这话，卓木强巴就是一肚子火：“三年前？你还好意思提三年前邀请过我？我只记得有一辆车跟在我后面，用冲锋枪和无坐力炮向我打招呼！你都是这样邀请人的？”

莫金大声道：“往事不提，话说回来，能找到这里，不管你承认与否，这都是我们合作的结果，这是事实吧？”

卓木强巴冷笑不语，合作，那也能叫合作？

卓木强巴刚现身之时，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其中一名戴着头盔的佣兵不惊反喜，轻呼一声“卓木强巴”，就准备离群而出，而另一名戴着头盔的佣兵一把拉住了他，轻声道：“不要激动。”

“放开我！”前一名佣兵似乎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脱，只得道，“你没看到那些狼吗？只要他一挥手，那些狼群扑过来，你认为你能挡住几只？”

另一名佣兵笑道：“你以为那些狼真的听卓木强巴的？别做梦了，就连我都无法控制住那些狼！而且，你看到那些巨石柱了吗？我向你保证，那些狼群绝不会越过这些石柱半步，现在真正有危险的，是你的强巴少爷啊！哈哈。”

两人的谈话被淹没在嘈杂的人流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不知莫金和卓木强巴说了些什么，谈判似乎完全破裂了，卓木强巴连身后的狼群也不顾，陡然笔直地冲了下来，他这一动，身后的狼群也齐刷刷地扑将下来。那黑压压的一片狼海，洪流涌动，大地震颤，尘灰激扬，遮天蔽日，不少佣兵竟被这样的阵势吓得失了神。

莫金冷冷地下令道：“开枪，把卓木强巴给我打掉。”

柯夫就地匍匐，用步枪瞄准，可是卓木强巴身形一变，刚开始还在用双足跑动，突然却伏下了身子，四肢行走，如猎豹般奔驰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竟然比那些战狼还要迅捷，急转变向，身形更显灵活。柯夫的枪口不断调整，却始终与卓木强巴的身体差了那么一线，而不少佣兵已经从卓木强巴的姿势中认出他来，纷纷惊呼：“是他，就是他！”“那个林子里的怪兽！”“天哪，竟然是他！”

“兽步！狼奔！”而刚才得意的那名佣兵也微微一惊，询问被他抓住的佣兵道，“你教他的？”

被抓着的佣兵摇摇头，语气中更多的是自得：“他自己领悟的。”

“强巴少爷，你还真是，处处给人带来惊喜啊。”

越往前突，火力点就越是密集。卓木强巴极尽翻转腾挪，就像那发狂的怒兽，扑剪纵跃，忽左忽右，但莫金更多的则是盯着卓木强巴的后面，那里才是他最担心的，他不动声色地转移着身体的重心，随时准备同前面跳水逃走的佣兵一起凫水。可是看着看着，莫金的脸色变了，一抹欣喜爬上眉梢，那些原本慌乱不堪的佣兵也渐渐镇定下来，齐刷刷地盯着卓木强巴的身后，似乎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事情。

莫金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对柯夫道：“柯夫，你我交叉火力，看他能跑多快。”

卓木强巴也发现了一丝不妥，为什么那些佣兵的子弹越来越密集地向自己身上招呼，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下，随时会被横飞的流弹打伤，为什么没有听到身后狼群的奔踏声了？来不及多想，他一直锁定的莫金手中火光一闪，卓木强巴陡然发力，在高速助跑和四肢同时发力的作用下，这一腾身离地竟有两米多高，他在空中作陀螺转，巨大的飞来骨几乎是迎着子弹旋向了火光闪现的地方。

莫金本能地感到一股危机袭来，毫无征兆地拔身后退，刚刚离开原先的位置，就见那飞来骨“噗”的一声重重扣下，入土足有半米，露在地面的半截兀自颤动不已。

在一击迫退莫金的瞬间，卓木强巴才抽空瞅了瞅身后，那一瞥之下，卓木强巴心中一凉。只见狼群簇拥在一起，在半坡上形成一道新的弧线，竟然是没有再往前一步！那几座巨大的石峰间像拉了一张无形的隔离网，将狼群都挡在了外面。狼族的几位最高统领，有些无奈地看着卓木强巴，似乎在告诉他：“我们也没办法，祖先定的规矩。”

“不是吧！”卓木强巴傻眼了，此时他已经冲得太远，为了将飞来骨扔向莫金，此时他与佣兵之间的距离比他和狼群的距离还要近，相隔不过百步。

“停！”随着莫金手臂一挥，佣兵们停止了射击，卓木强巴离他们太近了，而此时佣兵们已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与狠辣，莫金相信，卓木强巴要想逃回去，肯定能把他打成筛子。莫金不慌不忙地说起了中文：“强巴少爷，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说得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啧啧啧……你别瞪我，我也看得出，不是狼群不想帮你，实在是天意难违。狼之禁地，谁知道这里会是狼之禁地，你说是不是？现在，我有这么多枪对着你，这次再请你加入，够诚意了吧？唉！我希望你不要去碰你的枪，慢慢地把它们放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

祸起萧墙

看到这一幕，被暗中抓着的佣兵不得不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你来过这里？”

抓着人的佣兵笑道：“那又如何？”

“你究竟是谁？”

“到时自知。”

卓木强巴忍着怒意，实在是心有不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莫金已经笑着命令人去把卓木强巴押过来，马索在一旁道：“老板，还留他有何用？”

莫金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卓木强巴和我一样，都与这座神庙有莫大的关系，现在我们还没有看到神庙，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苦心寻找了数年，我想，如果他连神庙的大门都没看到就死在距离神庙只有一湖之隔的地方，做鬼也不安心吧。押他去看看又有什么关系，他身上没有武器，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枪，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板英明！”

卓木强巴被死死捆住，带到了莫金面前，那面相似乎要择人而噬：“莫金，你说的亚拉法师和敏敏他们，是不是真的？”

“不是，我骗你的。”莫金坦然道。

“为什么？”

“我想激怒你，因为只有你愤怒了，我才能寻找到你的破绽，让你自投罗网，免得你负伤而逃，到时候我又要担心好一阵子。”

“你不怕那些狼？”

“我正是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那些狼，不会越过那些石峰一步！”

“你怎么会知道？”

“你调查研究了多少年？你又知道多少事？”莫金戏谑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沧桑，“我们家族，几个世纪的追寻，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这时，佣兵们重新整队完毕，只要狼群不冲过来，他们还是极为凶悍的佣兵，莫金道：“走吧，我让你看到帕巴拉再死，不留遗憾。”

突然，湖面缥缈的水雾中，传来几声惨叫，似乎那几名最先逃走的佣兵在湖心遇到了什么麻烦，柯夫道：“湖水很冷，是直接由雪山水汇集而成，要当心走到一半时腿抽筋。”

莫金看了看站在水中的佣兵，命令道：“全速跑过去。”

莫金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他一直担心由于被水长时间浸泡，桥梁会突然垮塌，所幸并没有出现，也没有什么怪物从湖底突然来袭，前面那几名佣兵似乎只是游到腿抽筋，所以沉下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湖面依然是水气淼淼，有佣兵不耐烦道：“他妈的，这座湖到底有多大？”

卓木强巴也在暗中惊讶于这座湖的大小，看起来竟似有第二层的生命之海那么大。这桥梁又是怎么架上去的呢？卓木强巴低头下探，只见桥梁间隐隐有巨大的石柱，每走二十步就有一根石柱撑着，石柱一直向下，延伸至黑暗处。有时石柱上似乎攀绕着某种蛇形生物，再细看时，却又不见了踪迹，卓木强巴只认为自己眼花。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一线湖岸，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终于到了。可是踏上岸边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宛如棋盘的广场，和广场上无数根矗立的未经打磨的原石，那光景，看起来就像倒塌后的希腊神庙，或火烧后的圆明园，空地上只剩一片废墟瓦砾。佣兵又叫嚷开了：“开什么玩笑！这算是神庙，还是神庙的屁股？”

“传说都他妈是假的！我们被骗了！”

“这里有什么？我看到的是幻觉吗！”

“安静！安静！”莫金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佣兵的情绪，厉声道，“你们知道什么？这是伪装的艺术，这个广场是故意弄成这样子的，神庙的大门藏在山腹之中。我命令你们，以小组为单位，沿着山根，给我找，任何一条缝隙都不要放过！”

帕巴拉大门前，敏敏焦虑道：“怎么办？法师，怎么办？”

亚拉法师道：“先找个地方藏好，他们人太多了，只能见机行事。我听到莫金的声音，要是能先控制住他就好办了！”只是放眼望去，这大门前除了几根石柱，实在是一眼就望到了头，法师皱起了眉头。

人多好办事，佣兵们没多久就发现了那条人造的裂缝，叫来了莫金，莫金抬眼望望，问：“有人进去了？”

柯夫在一旁道：“没有。”

莫金拾起地上的碎石，道：“没人进去这个脚印是谁留下的？侦察兵，进去搜，这里可以用红外模式了。”

藏身在裂缝内壁的亚拉法师和半悬在祭井上的敏敏没想到，莫金的手下竟然装配得如此齐全，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莫金大笑着走进裂隙：“没想到啊，你们竟然在这里见面了，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嘴角嗫嚅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来：“敏……敏……”

敏敏泪珠一下就失控涌出，哭喊着“强巴”扑了过来，也没人阻止这两个痴人的交颈缠绵、埋首相依。

莫金笑吟吟地走到亚拉法师面前，踌躇满志地道：“早啊，大喇嘛，来了有几天了吧？怎么，进不去？”

马索也跳过来凑热闹：“哎呀，望门兴叹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莫金蛇眼一挑，对亚拉法师道：“你的身手我很敬佩，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和你再切磋切磋，只可惜，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对。”

亚拉法师正色道：“别得意得太早了，你以为你们就一定能进得去？先看看那扇门再说吧！”

莫金移步门外，对满墙的浮雕视而不见，单掌直接按上了门缝正中，向后微抬掌，猛地落下，雄浑的掌风顺着门缝向里渗透，他的手掌则完全压在门上，感受着从门后传来的波动。

很快，他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也难怪，连亚拉法师也探不到尽头的石门，莫金又岂能探知。“这么厚？”莫金自语了一句，跟着就发现了石门的独特结构，愕然道，“窠臼门。”

“老板，什么是窠臼门？”马索不失时机地问道。

“窠臼门，并不是向里推或向外拉的，它是向两侧滑进石臼内。这种门的特点就是，它可以造得无限厚，你看到的这是第一扇门，可能厚半米，可能更厚，在它的里面，可以再并排有一百道、一千道同样的门，只要造门的人高兴。”莫金对古人的智慧发出由衷的惊叹。

马索盘算了一番，道：“那这种门怎么打开？一千道，我们的炸药恐怕不够用啊。”

“机关！”莫金抚摸着门上的纹饰道，“像血池一样的拉伸力，而且，选在山根处造门，用炸药恐怕起不到效果。”

“为什么？”柯夫问道。

莫金道：“如果隧道很深，这些门就不仅仅是起打开关闭通道的作用，它们还承受着山顶的巨大压力，炸门的话，上面塌方下来，整个地方都会垮掉，我们全被活埋。”

“那怎么打开？”柯夫又问。

莫金道：“找，肯定有开门的机关，或许需要什么祭祀仪式之类的东西。”

马索在一旁道：“老板，这个大洞是做什么用的？”

莫金看了看，道：“是祭井，正好用得上。”他反身来到卓木强巴身边，让佣兵分开卓木强巴和敏敏，又将卓木强巴、敏敏、亚拉法师依次押到祭井旁。

莫金神情庄重地道：“三位，相信你们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很抱歉，为了安抚门内狂躁的生灵或那些游荡的孤魂，只能委屈你们了。卓木强巴，我已经让你最后看到了神庙，也见到了你的情人，相信你们已经做了最后的诀别，做好了觉悟吧？”

卓木强巴淡淡道：“你就不怕摔不死我？”

莫金道：“这只是一个宗教的仪式，我只是觉得，古人进行的每一项活动，都有他们的用意。我又不是杀人狂魔，你既然能在冰原上活下来，这次再活下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如今我占在上风，所以，各安天命吧！”

“让我先下去！”敏敏突然尖叫道，两旁的佣兵加大了力量，才将她压制住。

莫金道：“情比金坚，好吧，我就……”

卓木强巴道：“莫金，让我去替你探路，我会在地狱里给你留一个好位置的。”这句话说得平淡，但语气中的用意却是不言而喻，听得莫金撇嘴一笑，跟着面部肌肉收紧，那双眼睛渐渐变得阴狠、乖戾。他缓缓转过身去，马索在一旁会意，对着卓木强巴猛地一推。

“不——”在敏敏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卓木强巴被那黑暗的洞口吞噬。而与此同时，在莫金的佣兵群中，也有一名佣兵大叫着冲了出来，莫金一听这声音，赶紧命令左右按住那名佣兵，他怕手下制止不住，连忙亲身上前，可是没想到那名佣兵一下子就被制服了。

吕竞男的头盔被掀开，莫金觉得不可思议，道：“果然不愧为特种兵教官啊，竟然能隐忍到这种程度，如果你能看着卓木强巴、大喇嘛他们一个个跳下去而毫无反应，说不定我真会在最后一刻被你偷袭得手。”莫金趾高气扬地踱到吕竞男面前，居高临下道，“我最近一直感到有种不安的情绪困扰着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原因，呵呵，原来竟然是你，吕竞男，吕教官。”

吕竞男冷漠地看着莫金，道：“你已经死到临头了却还不自知，真是可悲！”

莫金哈哈大笑道：“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来说吧，哈——”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刚转到一半，笑容就僵硬在脸上，笑声也戛然而止，一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莫金的脑门。

莫金视线的焦点陡然从远处回缩到眼前，看清了那个胆敢举枪对准自己印堂的人，那僵硬的表情变成了愤怒：“居然是你！马索！”

终于，轮到马索笑了。

他第一次挺直了腰，竟然有着和莫金相近的身高！

马索压抑不住发自内心的喜悦，大大咧开的嘴是怎么也合不拢：“对不起啊，老板。”马索在说这话的时候，那眼神，那手上每根金色的汗毛，都在笑着。马索似乎费了很大劲，才抑制自己不发出爆笑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跟着老板你的时间太久了，不知不觉也养成了老板你的习惯。你总是习惯看别人震惊的表情，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这种表情如此令人心情愉悦，我……我很激动啊，老板！”

莫金的心情陡然跌落冰谷，他目光扫过，果然，站在马索一旁的柯夫，也举枪对着自己；那些佣兵，似乎经历了一番内心的挣扎，最终全都举枪对着自己！

莫金只觉得愤怒像一头巨兽，在自己身体内左冲右突，自己的血管仿佛一根根都要爆裂开来。没想到，真的没想到，那个只会拍马溜须、像奴隶一样服侍自己的马索，那个平时猪头猪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马索，竟然摆了自己一道。我莫金，竟然会被这样一个蠢货玩弄了！

莫金掏出了自己最后的希望，拇指按着那个遥控器，冷冷道：“你们，都不怕同归于尽吗？”

“老板，你只管按按试试……”马索笑得愈发得意了，仿佛要将这十几年来压抑的笑，都在今天这一刻，尽情地爆发出来，“我保证不会有任何反应，您忘啦，您亲自将它交给过我。那上面电子发射的频率，已经被我用电脑给你改掉了，哈哈哈……现在你手上的那几个遥控器，只是一堆破烂，哈哈哈……”

佣兵们听到莫金手中的遥控装置没用，也渐渐显出了豺狼本色，看莫金的目光，都变得凶厉起来。

吕竞男呆住了，转头想寻找那个人，只是身后一群戴头盔的佣兵，哪里还分得出来。敏敏和亚拉法师也都呆住了，这些佣兵，莫金和马索，竟然因为吕竞男的一句话而反目。一时鸦雀无声，寂静而诡异。

莫金终于成功压制住胸中那头愤怒的巨兽，头脑一旦冷静下来，很快就发现了纰漏，他厉声责问马索道：“你的实力我清楚，你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付我；柯夫虽然有着训练士兵的天赋和军人的血性，但他没有政治头脑；你们两个，干不成这件事。说吧，谁是幕后的主谋，他许给你们什么好处？”

马索啧啧道：“老板不愧是老板，思维还是那么敏捷，可惜呀，你却要死了！”

“马索！我自问待你不薄——”莫金怒骂。

马索马上截断了莫金的话，反骂道：“待我不薄！你还有脸说这种话！我问你，你拿我当人看过吗？你当我是狗！一条摇尾乞怜、要时时讨主人欢心的狗！就是索瑞斯，也比你对我好啊！”说着，枪口挑衅似的拍了拍莫金的脸，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拍莫金的脸了，这种感觉，超爽！

莫金脱身乏术，他只见马索的手因怒极而微抖，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要害，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马索的枪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打中自己。而他也知道，马索开枪的速度，比他平常表现出来的速度更快。旁边还有一个柯夫，手稳如铁铸，双眼冷漠且不眨动，比马索还要可怕。莫金再吸一口气，压住情绪，放缓了语气道：“我不管你们的幕后主谋是谁，他能答应你的条件，我也能答应，双倍！”

马索摇摇头，道：“没用的，老板，那位大人，不是你能抗衡的，至于你说那位大人许诺的条件……”马索忍不住又咧嘴大笑起来，“你死后，你所有的一切，都归我了，你说你也答应我？双倍？哈哈……怎么双倍？老板你是精明人啊，这种蠢话怎么会从你嘴里说出来呢？我以为只有我马索会说啊，哈哈！”

柯夫在一旁不耐烦了，说道：“别玩了，按原计划行事。”

马索强敛笑容，枪口在莫金的额头鸟啄似的敲着：“不好意思，老板，现在，请你慢慢地，拿出你身上所有的武器，记住我的话，慢慢地，拿出所有的……武器！”

见莫金听话地开始动作，马索不免自夸道：“你知道，老板，我跟你的时间太久了，久得以至于你在我面前都没什么秘密了，所以，不要玩什么花样，我会很小心、很小心地看着你。”

第三章 众生之门

仅看散布于三层平台之外那些试验城，就已经给人鬼斧神工、精妙绝伦的震撼冲击力，而这座神庙，千年来再也无人光顾的神庙，又将诉说建造者怎样的心情？年轻人埋头思索，他以前也仅仅从字面意思理解，进入神庙要穿越一道众生之门，从未曾想过众生之门竟然是这样一道绝无仅有的门，数十公里厚，万人万面；而穿越这道众生之门后还有一条浮生之河，那又会是怎样一条河流啊？突然听到前方一声低呼：“到了！”

风云又变

莫金冷不丁赞道：“这十几年，真是辛苦你啦，马索。”

马索扬扬得意道：“不辛苦，比起我所得的，还是勉强成正比。”

不料莫金话锋一转，紧接着道：“跟了十几年的老东家，你也说背叛就背叛，不知你的新老板，你打算用多久来背叛他？”

马索勃然，一枪托就敲在莫金的额头，顿时裂了道口子，血顺着面颊淌下，然后枪口死死抵在莫金脑门上，手臂微微颤动，咬牙切齿道：“你，不要逼我发火！”

莫金吃痛，反而笑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马索和柯夫敢如此嚣张，那个在背后撑起他们的人一定就在现场，和吕竞男一样，就混在那些佣兵之中，只是自己无法辨识出来。

莫金继续卸武装，一边卸一边道：“马索，你就是一个小跟班，你永远都只能是一个小跟班，你太早跳出来，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太嚣张。我想，你的新老板一定不喜欢。”

这句话竟似对马索有巨大的震慑力，马索唇角一阵轻颤，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神色顿时收敛了起来。

莫金愈发肯定，那个人就在人群里。他继续不冷不热道：“我在这里给你一个预言，你的下场一定比我更惨！”

“闭嘴！”马索压低了声音，仍忍不住嘶哑地低吼着。

莫金已经卸完了武装，此时的他虽不像索瑞斯一般完全赤裸，但也差不了多少。他双手比成枪形，沿着所有佣兵的位置，缓缓展开两道弧线，大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不管你是谁！你成功地耍了我本・海因茨・莫金！我佩服你！但是你记住！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这一生，将不得安宁！”

“走吧，你这个时候说狠话，只能表明你内心的恐惧和无助，就像牲畜临死前的惨叫，只会辱没你的身份和智商。”柯夫不像马索，他一直稳稳地锁定着莫金，而莫金至此才明白，自己从未完全地了解过他。莫金转过头来，极度失望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原以为，你是值得我信任的人。”

柯夫也摇头道：“你信任过谁，本？想想索瑞斯吧。”

莫金自嘲地一笑，他想他已明白，索瑞斯的操兽失常和眼前这两个人有莫大的关系：“不就地枪决吗？带我去哪里？”

马索笑道：“强巴少爷不是已经为你探好路了吗？现在送你去与他团聚啊。”

莫金面色终于变了变。从这里掉下去究竟会不会摔死，还是在黑暗中半死不活地等待死亡来临，或是下面铺了一层蠕虫，正等着新鲜的肉食，人们最恐惧的莫过于未知，莫金也不例外。但他心性极为坚强，得知了自己的死法，面色只是微微一变，旋即恢复了正常。在祭井边缘，他往下跳时，是背对着洞口的，在视线完全沉入井下的一瞬间，他看着马索大声道：“让我看见你是怎么死的！”

总算送走了莫金，马索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甩了一把额头的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舒心爽朗的笑声。

敏敏焦虑地看着吕竞男，低声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教官？”

吕竞男心中则别有一番滋味，没想到，马索和柯夫，莫金最为依仗的两个助手，竟然都是那人布下的棋子。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有种无力感，好像自己也只是那个人布下的一枚棋子，亚拉法师，敏敏，这些佣兵，命运其实都操控在那个人的手中，只是，自己又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那个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这样想着，吕竞男不禁再度从人群中搜寻。

那名佣兵仍戴着头盔，但他仅向前迈了两步就脱颖而出，明明比周围的佣兵还要矮上一些，但那股阴冷的气势比莫金有过之而无不及。马索和柯夫一下就认出了来人，马索抢先上前，媚骨笑颜道：“先生，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一直不和他见上一面？他一看见您，保管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没回话，似乎转了转头，目光透过头盔直射到马索身上。马索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双膝陡然一软，无比熟练地跪了下去，屁股高高撅起，头如捣蒜，连声道：“先生，先生，我马索对天发誓，我对您的忠心可表日月，天地可鉴。莫金那家伙完全就是胡诌，他嫉妒我，他嫉妒我能得到先生您的信任，他企图挑拨我和您永无改变的奴仆和主人的关系。您是相信我的，你是信任我的对不对，我对您的景仰有如……”

也不知道是马索的姿势太难看，还是他的说辞太过肉麻，那名佣兵竟是“当”地就送了他一枪，正中眉心，干脆利落。马索那奴颜讪笑还保留在脸上，只有那双惊惧的眼睛刚刚变了眼神，缓缓地侧身滚倒，那空洞的眼神穿透裂隙，直看到裂隙外的青天白云。“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我马索大人才刚刚露脸，我还有大好的宏图未展，就这样结束了？如此地……简单，如此地……”马索的怨念仿若化作了天边那朵纠结的云，浓愁化不开。

那名佣兵这才摘掉头盔，对马索的尸体看也不看一眼，仿佛在他面前这堆东西，连个像样的物品都算不上，早就是一堆尘土。他想了想，才对马索的尸体道：“你说得很对，莫金他就是胡诌的，但是很遗憾啊，你和你老板的智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他只用一句话就让我们彼此间产生了顾忌，埋下了可能怨愤的种子，既然这样……简单点就好。下次投胎做人，学聪明点啊。”

说完，他对柯夫道：“按原计划行事。”柯夫马上指挥两名佣兵替马索换衣服。变化太快了，那些佣兵都有些迟疑，还转不过弯来，怎么马索逼死了莫金，自己又马上被干掉了，这个人又是谁？柯夫怎么听他的？这时柯夫才告诉那些佣兵们：“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老板，莫金许予你们的承诺，这位老板会分文不少地付给你们，而且你们要知道，你们身上那种爆炸装置，也是这位老板替你们解开的。”

那名佣兵终于转过头来，乌黑而坚硬的寸头，那脸上竟然还涂抹着厚厚的战地油彩，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相貌。不过吕竞男依稀能分辨出，那张脸看上去比张立和岳阳还年轻，有着塞外游牧民族般粗犷的眉眼口鼻，明明是在笑着，可吕竞男看他的目光，总觉得有种令自己心底发凉的感觉。那漆黑的眸子仿佛带着某种浓郁的忧愁，这种目光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一定见过！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那人确实对自己说过：“莫金，一个小卒子而已……就和你一样……”

莫金身边的是柯夫和马索，那自己身边，或者说卓木强巴的身边……她目光森寒起来，陡然望向了敏敏，敏敏——在发抖。

比吕竞男更早注意到敏敏情况的是亚拉法师，打从那名佣兵脱颖而出时，敏敏的全身就抑制不住地颤抖，亚拉法师只是微微叹息，并没说什么。

可吕竞男不同，她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她突然替卓木强巴感到不值：“你！是你！真的是你！”吕竞男的音调激增，异常失态地指着唐敏，叫声尖锐而疯狂。敏敏仍在发抖，只是多了两道泪痕，大颗大颗的泪珠自她眼眶中滚落。

“哟哟哟，这是怎么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嘛，何必闹得如此不开心？”那名佣兵挥了挥手，让吕竞男归到亚拉法师和敏敏一队里面。

吕竞男兀自声色俱厉地尖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就算我们队伍里每一个人都背叛了他，你也不该背叛他呀！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是他用他自己的命，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换回来的！”

那尖锐的咆哮声，在这空旷的裂隙斗室内来回激荡，若不是两人中间隔了个亚拉法师，吕竞男恐怕会马上像个疯妇一般揪着敏敏的头发去撞墙，那源自内心的嘶吼已将她悄然用泪水黏合的伤口扯成了碎片，此刻的她已然什么都不顾了。

敏敏被吕竞男的气势骇得连连后退，捂着脸哭泣道：“别再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

那名佣兵像看戏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异变于那瞬间陡生，刚才还疯狂得不顾一切唾骂敏敏的吕竞男突然一个箭步向后蹿去，一直默然不语的亚拉法师闪身上前将吕竞男挡在身后，全身发力，绷断了缚住双手的绳子，一个大鹏展翅，扶摇直上青云，在空中变幻了几个身形，再加速下落，苍鹰搏兔般向那名佣兵扑去。

当胜利者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就是他心神露出唯一破绽的时候，吕竞男和亚拉法师配合默契，一个去抢身后佣兵的枪，一个则护住同伴，拖住最可怕的那名佣兵。两人都是一般心思，最可怕的只有眼前这人，只要能将他制伏或击毙，其余佣兵不足为惧。

变故突起，在亚拉法师身后的那名佣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那个女子冲到自己面前，人影一花就不见了踪迹，跟着腰间一轻，武器已到对方手中。

而被亚拉法师锁定的那名佣兵也明白，虽然这个老法师不能真正伤到自己，不过一旦被他拖住，让吕竞男取到了枪，两边一夹击，自己处理起来就比较麻烦。也就在吕竞男和亚拉法师突然发动袭击的同时，他看到了弥补这一弱势的唯一突破点，他根本不理亚拉法师孤注一掷的气势，舍近攻远，竟然在吕竞男刚矮身摸上那名佣兵的短枪，亚拉法师刚刚腾起的同时，他向前一冲，直接从亚拉法师的胯下钻了过去……

吕竞男刚刚拿到枪，转身掉转枪口，只见一只更加刁钻迅捷的手在第一时间搭上了枪背，轻轻一抹，吕竞男也在第一时间扣动了扳机，却没有那种熟悉的“咔嗒”声，那扳机就像断掉一般松动。再看那枪，居然就那么四分五裂开来，吕竞男惊呼：“瞬间拆枪术！”短枪的结构并没有普通人想的那么复杂，只需少数的几个零件就能拼成一把枪，而那种瞬间拆枪术吕竞男也是见过的，但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只是不经意地一抹，就将一把枪还原成了几个散落的零件。

那名佣兵似乎冲吕竞男笑了笑，接着反身迎上了亚拉法师蓄势而来的拳头。

亚拉法师也是没有想到，在他看来，若是真正的高手，怎么也不可能从敌人的胯下钻过，可对方偏偏就这么做了，没有一点迟疑。法师只能在空中腾挪回转，将力量全部蓄积在拳上，趁那名佣兵和吕竞男对峙的一瞬间，全力出击，力求给对方造成伤害。

那名佣兵也明白，要想拆了吕竞男的枪，就一定躲不过身后老法师那一拳，他也根本没想躲，只是竭力反身，正面迎上，一拳换一拳，两人硬碰硬地交锋一次。

这次交锋，其结果是——那名佣兵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胸口的灰尘，亚拉法师被他一拳击得倒飞出去，跌落在三四米开外，整个身体被打得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一看这场景，吕竞男终于彻底死心了，她自己绝没能力单独对付那个神秘的佣兵，只能闪身追了出去，想要扶起亚拉法师，那名佣兵也没管她。整个过程就发生在一两秒钟内，敏敏还捂着脸在哭，其余佣兵也都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亚拉大人！”吕竞男准备拉起法师的手臂。

“别动！”亚拉法师吃力地一肘撑地，一手阻止了吕竞男，道，“断了！”

吕竞男这才发现，亚拉法师的胸膛竟然凹了进去，难道说法师的胸骨，竟然被那名佣兵一拳打断！这怎么可能？亚拉法师那一身筋骨，吕竞男是知道的，在经历了那么多险阻机关，连条骨裂都没有，就被那么一拳……

亚拉法师双手按住自己的肋骨两端，一压一弹，只见那凹下去的胸骨一下又弹了出来，看上去与平常无异。但吕竞男知道，虽然亚拉法师用他们密修者独有的接骨手印，让胸骨复位，但断了就是断了，那道裂缝短时间内不可能复原，只要稍稍受到重击，亚拉法师的内脏再也经不起震荡，形同废人。

亚拉法师附在吕竞男耳边悄悄道：“他的右臂，拥有的绝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亚拉法师对自己的骨骼密度还是有了解的，一个人拳头的力量再大，也不可能给自己造成这样的伤害。他清楚地感觉到，击在自己胸口的是某种铁器，或比铁更致密的物质。

吕竞男愕然回首，只见那佣兵的右臂包裹在连体服中，不是拳刺，也不是铁拳套。法师说，那不是人类应该拥有的力量，那会是什么呢？

这时，那名佣兵已经懒洋洋地走过来了，只是那抹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忧郁着。

“老人家的身体，钙质大量流失，容易患骨质疏松症，不比我们年轻人了，所以，还是不要乱动的好。”说着，那名佣兵莫名地咳嗽了两声，原本有些得意的神色，变得有些厌恶地看了亚拉法师一眼，看来，亚拉法师的那一拳，也并非全无作用。

柯夫走过来，对那名佣兵道：“已经弄好了。”

那名佣兵道：“扔下去。”吕竞男看着两名佣兵，将马索的尸体像沙袋一般扔进了祭井，不知他们是什么用意，却听那名佣兵走到敏敏面前，告诫道：“别哭了，你的强巴少爷还没死呢，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只会哭啊！”

唐敏半喜半惧，果然止住了眼泪，抬眼望着他道：“没……没死？”

那名佣兵道：“他们还没有发挥真正的作用，我怎么舍得让他们就这么死掉？”

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俱是一惊，突然有一种完全被人操控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人是谁，他究竟想干什么？这一切都是这个人在暗中操纵着吗？

只听那个年轻人冲着其他佣兵大声说着：“我姓汤姆，你们可以叫我汤姆先生。”

话说莫金跌入祭井之后，刚刚全身没入黑暗，就觉得脚下一斜一滑，身体的重心变了，像是跌入了一个圆形的输油管道，沿着斜坡向下快速地移动着。管道转了数圈，身体落在了实地上，滚了几滚，竟是毫发无损。

莫金刚站起来，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道：“糟了！”既然他自己都毫发无损，那么，比他先跌下来的卓木强巴，肯定也不会受伤，对方比自己先来到这里，说不定已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与地形，刚才自己掉下来发出的声音一定会引起对方的注意，等等，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敏敏或那个大喇嘛呢？不，如果是这样，他早就开口询问了，他怎么断定跌下来的是我呢？哎呀，我在洞口叫那一声，一定被他给听见了。

莫金在心里叫苦不迭，如今他也是赤手空拳，和卓木强巴的力量与速度相当，可卓木强巴有早到的优势，就像卓木强巴在掉下去之前说的那样，他已经探好路了，莫金的心里直打鼓。

“卓……卓木……强巴……强巴少爷……”莫金冲黑暗中小心地叫了两句。

“哼！”黑暗中传来了回音，不知道是冷笑，还是怒哼。

冤家路窄

有应答，这就好办了，莫金自问自己在谈判上还是颇有心得的。他先开口说了一句中国的俗语，叹息道：“唉……冤冤相报何时了。”

……

停了半天，没反应？黑暗中一如既往地死寂。

“咳，咳，”莫金清了清嗓子，将声线变得柔和些，“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大得化不开的仇恨，一切都只是源于美丽的误会。”明明从马索口中说得怡然自得的话语，莫金一张嘴，自己都直起鸡皮疙瘩。

卓木强巴已经不想听他废话了：“你自己说吧，你想怎么死？”

莫金一听就火了：“卓木强巴，我已经放下身段和你交涉，你还想怎么样？你别以为我就怕了你，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嘴里逞凶，脚下却毫无声息地向一旁移去。

“你朝哪里躲？你以为你躲得过我吗？”卓木强巴一语就揭穿了莫金的意图，他和狼群一起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早已学会了不用眼睛也能在黑暗中找寻目标。

在莫金看来，卓木强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心中奇怪，这才多长时间啊，这个卓木强巴就从一个商人完全蜕化成一名特种兵了，进步也太惊人了吧！

“哼哼……”只听卓木强巴又是一阵冷笑。

只是这暗室里回声很大，根本不可能从声音来判定对方的位置，莫金只能听黑暗中那个声音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莫金对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了解得还挺详细的，不知你还听过一句话没有？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叫你落在我的手中，这就是你的现世报！别说我没提醒你，我先从你的左边攻击！”

话音刚落，风声已起，莫金赶紧护住左边的脸，跟着肋间一痛，卓木强巴可没说一定是打他的脸。等卓木强巴的拳头落到身上，莫金才开始反击，封、拆、挡、格、反击，两人近距离在黑暗中“噼啪”互揍了几拳，拳拳到肉，又分开来。卓木强巴藏入了黑暗，莫金找不到他，只痛得龇牙咧嘴，反正在黑暗中也没人看得到，就不怕丢人了。

莫金也知道，卓木强巴同样挨了自己几拳，不过都没打中要害，全打到肌肉上去了，自己的亏吃大了。

“这次换右边！”莫金的痛处还没揉散，卓木强巴的攻击又来了。莫金赶紧把右半身护好，只觉得脚下像被柱子扫到，没想到卓木强巴竟然从右下开始攻击。

“啪，啪……”两人又是互有攻守，卓木强巴再度退开。莫金捂住了右脸，似乎面颊已经高高肿起。

本来若论身手，莫金有数十年的浸淫，怎么也要比卓木强巴强上一两成。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连风的流通也很难感受到，因而莫金每次都要等卓木强巴打了自己之后，才能靠想象勾勒出卓木强巴此时的位置和动作，这样一来身手就要大打折扣了。

因此，莫金对卓木强巴那种从狼群中学到的感知力十分不理解，在他看来，这起码得是那个老法师才拥有的能力吧。

接下来，卓木强巴又分别从前、后、左前、右前、左后、右后等多个方向向莫金发起袭击，一直把莫金打得紧贴着墙一动也不敢动，才停止攻击，在黑暗中喘息着盯紧自己的猎物。

莫金听到黑暗里传来如巨兽呼吸的声音，终于生出一丝退意，达瓦奴措村里的传言不假：“千万不要激怒强巴少爷，他疯狂起来连魔鬼也要战栗。”两人一开始还互有攻守，一招一式极尽变化所能，打到后来就完全演变成赤裸裸的肉搏、角力，拳头、手肘、膝盖、头、牙齿，能用的全用上了，两人死死缠着在地上打滚，要不就是一方将另一方狠狠地撞上墙去。这种打法，使已经习惯了使用高科技枪械的莫金完全落在了卓木强巴的下风，在狼群中没有练习枪法，但各种野兽原始的搏击本能，卓木强巴却是学到了不少。

莫金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大声道：“你没事吧，强巴少爷？”他很清楚，刚才有几下重击，结结实实地打在卓木强巴身上，不过自己付出的代价更为惨痛，“现在你清楚了吧，我杀不死你，你也杀不死我！”

暗处潜伏的可怕野兽呼吸如故，自喉间发出低鸣，莫金赶紧道：“好吧，我承认在这里你有杀死我的实力，但你也必须承认，就算你能杀死我，你也得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而这种代价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你就不想再看看敏敏，再看见吕竞男吕教官？说不定……上面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要是那个喇嘛想下来救你，你我却在这里厮杀至死，岂不是愚蠢？”

“我不相信你，莫金！”卓木强巴的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更像是一种原始的野兽本能的咆哮。

“是，我知道，你没法马上转变过来，但你没别的选择，在这个地方，你和我，要么两个人都活下去，要么两个人都死在这里。”莫金磕磕巴巴地说着，面对黑暗中潜伏的那个对手，他首次生出了不能掌控的感觉，那黑暗中传来的可怕兽鸣，是对方在向自己宣告，这黑暗的领主不是自己。

野兽的咆哮声渐渐低沉下去，卓木强巴在思索。

莫金知道，在这个时候不能再用言语利诱或胁迫卓木强巴，所以他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卓木强巴的答复。

这时，洞口上方传来了窸窣的声音，“噗”的一声，像有一个麻袋掉入黑暗中，滚了几滚，落在了莫金身旁。

莫金距离洞口更近，一听到这声音，却是吃了一惊，他清楚，卓木强巴不可能没听到声音，说不定已经在黑暗中锁定自己，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强巴少爷的爪子和牙齿就会直接撕碎自己。他仿佛已看到，黑暗中卓木强巴的双眼正发出幽幽光芒。

莫金用脚戳了戳那麻袋，软趴趴的，有手有脚，似乎是某人的尸体，还背着背包，不是吕竞男他们，是某个佣兵，莫金想听听洞口有什么声音，却只听到一阵嗡响。

趁卓木强巴没有发动袭击把东西抢过去，莫金抢先道：“卓木强巴，刚才掉下来的，似乎是具佣兵的尸体，还有背包，说不定有用得着的东西，我给你踢过来。”

说着，他大力一脚把那沙袋一样的尸体踢得滚了几滚，手脚打在地上啪啪作响，估计是滚到了卓木强巴的身边。

卓木强巴摸到尸体的喉骨，确信是名男性，不是亚拉法师，这才放了心，质问道：“你有这么好心？”

莫金道：“为了表示我的诚意。”

卓木强巴道：“你就不怕我拿了佣兵身上的武器，更简单直接地干掉你？”

莫金道：“如果你那样做了，你就不是强巴少爷了，我相信我识人的眼力。”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没底，只听得卓木强巴窸窸窣窣地摸着，不知道在佣兵身上找到了什么，莫金嘴里暗暗叫苦。

“哼。”有所动作的卓木强巴突然停了下来，莫金连呼吸都闭上了，只恨不能让自己的心脏也别跳。终于，卓木强巴道：“看来，你还是会紧张啊，你的汗腺分泌增加了！”

“是……是吗？”莫金向角落里稍微退了退，抬起自己的左右胳膊，在腋下嗅了嗅，没味道啊。

卓木强巴已经检查完佣兵尸体，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对莫金道：“尸体是热的，应该是在井边被打死，直接掉下来的，所以，他的武器配备是完整的。”

莫金本想说句恭喜，笑一声什么的，可一张嘴，口中发干，竟没发出声音来。这次不用卓木强巴提醒，他也知道自己的汗腺分泌增加了，九死一生，已经很多年没玩过这么刺激的赌局了，就好像在玩卸得只剩一颗子弹的俄罗斯转轮手枪生死赌。

相较于莫金，卓木强巴则显得愈发从容，在长时间的沉默中，直至听到莫金的汗水滴落在地的声音，他才道：“你想证明你的诚意，就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莫金心神一松，险些站立不稳，这场静默的较量，自己总算是赌赢了，过了这一关，就算卓木强巴不相信自己，也不会像世仇一样对待自己了。但他还想争取更多的机会，转而提醒卓木强巴道：“我们是不是先找找有没有出路，说不定上面的人已经有所行动了。”

卓木强巴道：“我一点都不着急，在你没说出我想知道的全部信息前，你哪儿也去不了。”说不着急是假的，可是自从卓木强巴听索瑞斯说起他们的经历之后，他总觉得整件事不大对劲，特别是莫金的跌落，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在这些事情没有理顺之前，有可能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出路也是送死。

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莫金有回答，卓木强巴道：“别想编一个故事来骗我，我所知道的，比你以为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莫金严肃沉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卓木强巴一想也对，莫金身上的秘密太多，他恐怕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便道：“那好，我问，你答，就从我掉下来之后上面发生了什么情况说起。”

莫金便开始说吕竞男的出现和马索的反叛。卓木强巴一面听，手上也没有闲着，他开始搜索那个佣兵的背包，刚一打开背包，就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扁平长方形，莫金刚说到柯夫让他想想索瑞斯，就被卓木强巴打断了：“我导师的电脑应该是岳阳背着的吧，后来你把它给谁了？”

莫金愣了愣，不知这时候问这是什么意思，便道：“马索一直背着电脑。”

“哒”的一声，一盏灯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有如萤烛之火，照亮了卓木强巴身边两米左右的范围。只见卓木强巴浑身像拔过火罐似的，到处都是青斑，头发散乱，眼角和面颊都有些淤肿，额头上还多了一个馒头似的包块。在他面前横着一具佣兵尸体，卓木强巴正把那尸体当作矮桌，在尸体背上打开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一看到那台电脑，莫金马上将视线转向那佣兵的脸，从上面滑下来时，那佣兵似乎脸先着地，有些刮蹭，又被莫金踢了一脚，一个脚丫子印清晰地显现在脸的正中。莫金突然高兴得跳了起来：“马索！马索！想不到，你来得这么快！你的新主人就这么简单地送你走了吗？真是太便宜你了！”

卓木强巴也看清了马索的脸，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莫金也出现在光照中，他的嘴角才忍不住扬了扬。莫金也知道，此刻自己的形象肯定比卓木强巴要差多了，但他更注意的是马索，看着马索那张脸心中百般滋味。

卓木强巴则检查起导师的电脑来，等他确信电脑没有太大损坏，仍能正常启动，才关了机，随后关了灯，此时莫金也该看够那个背叛他的人了。“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卓木强巴问着尸体对面的黑暗，这是一个考验，莫金没有在自己暴露的情况下出手，看来他真的暂时想和自己一起合作离开这里。

莫金在黑暗中道：“柯夫绝不是马索所能控制得了的，加上那个幕后操控的人就在现场，当我掉下来之后，他们认为我已经死定了，马索自然就没用了。这个可怜的笨蛋，还想侵占我的全部财产，哼，哼哼……”

卓木强巴道：“接着说上面发生的事情。”

莫金三言两语讲完了他掉下来之前发生的事情，最后评论道：“那个躲在暗中操纵一切的人，能将马索从我身边挖走，还能控制柯夫，这绝对是一个可怕的敌人，我担心就算我们合力对付他，也有难度。”

卓木强巴可还没把莫金划到自己这方，他继续审问道：“好了，上面的事暂不讨论，我现在想知道，你的家族是怎么回事？”

莫金道：“哼，查到些线索了？这个说起来，几天几夜也……”

卓木强巴道：“捡要紧的说。”

莫金道：“那我就从五百年前说起吧，你可知道，我们家族的先祖是谁？”这也不是莫金有意卖关子，而是他的一种习惯。每次他祖父向他说起家族的历史时就是用这句话开头，久而久之，莫金也养成了这种习惯，在他看来，这个秘密卓木强巴他们就算再做调查，也不可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没想到，卓木强巴直接回答道：“你是黑猫皇后的后人！”此语一出，顿时将莫金钉在了那里。

这个秘密是卓木强巴在听索瑞斯说起莫金的来历时陡然联想到的。索瑞斯说了一条很关键的信息，莫金的先祖是葡萄牙传教士，早先是在东方传教的，原本卓木强巴他们已经知道这条信息，可是当时卓木强巴怎么也不能将这条信息与帕巴拉家族这几个字联系起来。

直到在密林中听索瑞斯再次提起，仿佛黑夜中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纠结已久的困惑。古格王朝一段灭亡的历史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古格王朝的末代国王和末代喇嘛之间，出现了很大的权力纷争，为了削弱大喇嘛的权力，古格王决定让国民改信一种新的宗教，于是他引进了天主教，葡萄牙的传教士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古格的。而大喇嘛和许多旧贵族无法忍受权力被夺，宗教信仰被篡改，于是联合了拉达克的军队试图赶走古格王，重新把持朝政。

谁知这一举动却引来了饿狼，拉达克不仅仅要赶走古格王，他们也没打算放过大喇嘛和旧贵族，他们想要的是吞并整个古格王朝。这就是历史上古格王朝灭亡的原因，至于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拉达克的军队在一夜之间全体撤军，只留下了一座座空城和数不清的尸体，已成了历史上永久的谜团。

这件事也只能说明葡萄牙传教士曾去过古格，但卓木强巴当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即亚拉法师说过的那个关于黑猫皇后的故事。古格王看见王国即将覆灭，请来了最高明的巫师，将自己最心爱的皇后变成了黑猫，以便她能从后宫那个人类无法进出的小密道出逃，同时将一把钥匙和画有宝藏的地图交给黑猫皇后，让她隐忍，日后开启宝藏，重建古格。于是，黑猫皇后就成了古格古迹的那些盗墓贼的噩梦，成了阿里地区牧民们口中的宝藏守护神。

然而，作为一个神话故事，它隐含的真正意思是什么呢？卓木强巴在一刹那明白过来，黑猫皇后没有死，她带着钥匙和宝藏成功地逃出。他回忆了自己所查到的整个古格覆灭史，唯一成功出逃的，就是在古格灭亡前夕，意外获得消息的葡萄牙传教士们。整件事情，就在他细致且大胆的猜想和假设下，被串了起来。

西圣使后裔

至于黑猫皇后是当时就有了身孕，还是后来才有身孕，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假设成立，那么莫金这个以西方人面貌出现在眼前的神秘男子，他的体内其实还流着部分藏族人的血。想通了这一点，卓木强巴认为自己也想明白了亚拉法师始终困惑的问题：“为什么莫金也会成为圣使，他明明是个外国人啊？”

卓木强巴一语道破天机之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静默，空气也变得压抑起来。莫金没有想到，自己家族恪守了数个世纪的秘密，居然被一个外人以如此肯定的语气说出来，他一时接受不了，原本还打算让卓木强巴惊愕半天的，现在变成了他自己惊愕。

不知过了多久，莫金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虽说卓木强巴说的已无限接近事实真相，但毕竟不是事实的全部，他们家族最终的秘密还是会让卓木强巴大吃一惊的。他苦笑道：“你们，是怎么查出来的？”

卓木强巴如实道：“我们其实并没有查出来，是我前一段时间突然想到的。”接着，他大略说了自己的联系和推理假设，莫金听得苦笑不已，从神话故事中探知了事实的真相，这种分析能力也太可怕了吧！这可是他们队伍里最优秀的分析家岳阳也没能想到的事实啊！这才是卓木强巴，精明的商人卓木强巴，是这几年的体能训练，将他的脑力压抑了吗？不，就在冰原放逐卓木强巴之前，那个卓木强巴还显得浑浑噩噩的，自己还嘲笑过他像个呆瓜，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内，这个卓木强巴突然有了质的蜕变，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从体能，到技能，到智能，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啊！

终于，莫金不忍再听卓木强巴分析下去了，截断道：“你……你很厉害，我以前对你产生了误判。是的，你的分析猜想是有道理的，只是距离事实的真相还差一点点。”

“哦？”卓木强巴洗耳恭听。他也知道，仅仅是黑猫皇后后人的身份，还不足以骄傲地宣称帕巴拉是他们家族的产业。莫金的家族，还有别的什么凭证？

只听莫金沉声道：“你可知道，黑猫皇后的先祖又是谁？”黑暗中，一丝颤音要撕裂那抹浓烈的阴影，“黑猫皇后的先祖，是西圣使皮央不让，这就是我们家族，从未对外公开过的最大秘密，他的全名叫莫・皮央不让。”

“西圣使莫・皮央不让！”尽管作好了心理准备，卓木强巴还是差点跳起来，那《古格金书》中也未能明言的人物，其中的一个直系后裔竟然就坐在自己面前！而且这个秘密显然也是莫金藏得极深的一个，在与索瑞斯谈论时，索瑞斯明显不知道莫金有着这样的身份。

当时那名使者送出的信物是怎么回事？古格灭亡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有关三件信物的下落他们是否清楚？有关帕巴拉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他们是否清楚？一时间太多的疑问充斥在卓木强巴的脑海里，反而不知该先问哪个。

莫金接着用不卑不亢的声音道：“如果要说我们家族的历史和家族对帕巴拉的研究过程，几天几夜也说不完，我主要想告诉你的是，当初古格王让黑猫皇后带走的藏宝图，其实就是《古格金书》的下半卷，上面记载着某些你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包括这三层平台的地理环境，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湖和湖外围的巨石阵。将你们拿到的上半卷和下半卷合起来，就能还原一部完整的古格历史。”

“等一等！”卓木强巴理了理纷乱的思维，重新整理头绪道，“你必须从那位使者找到你们先祖西圣使说起，详细地告诉我，当时他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你们先祖，要你们先祖保守怎样的秘密？还有那段光军消失的历史，你们先祖是否清楚？”

“光军？”莫金愣了愣，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事实上，当我的先祖被使者找到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西圣使身份。很显然，我的那位先祖，叫莫・皮央不让的祖先，有意隐埋了曾经的历史，希望能过普通人一般的生活。不过关于使者送来的信物，我倒可以向你提供一些内容，据我先祖的回忆笔记中所录，使者前后来过两次，而《古格金书》中记载的应该是第二次的内容。第一次，使者带出的是钥匙，赠给我们先祖，据说是可以开启帕巴拉秘密的钥匙；第二次，使者带出的就是《大天轮经》。事实上《古格金书》上记载的部分内容，就和《大天轮经》有关，《大天轮经》可以说是一部总纲，也可以说是一部旅行指南。按我们先祖的笔记载录，里面应该详细记载了帕巴拉神庙内所藏的物品，分门别类，还有一些浓缩的经典奥义，说通俗点，它就像是一本书的书目，在帕巴拉神庙中，则有这本书所说的内容。而且，这本经书的最后几页应该就是地图以及暗含谜底的地图指引。”

“狼皮地图！”卓木强巴顿时想起了他们在古格地宫中和倒悬空寺里的发现。

“是的，就是你们在倒悬空寺里和我们争夺的那张地图。”莫金略作停顿，道，“而这次使者才明确提出，一共有三位圣使。他已经将第一件信物交了出去，那件信物我们家族也没能探知其下落。而剩下的两件，就是《大天轮经》和光照下的城堡，后者也就是你们手中拿着的那面铜镜，叫什么香巴拉密光宝鉴是吧？当时使者似乎有些犹豫，态度已然转变，据我们先祖笔记记载，他们当时谈论了数日有关生命的意义和轮回业转的话题。要知道，我们先祖在当时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圣使身份，却是除大喇嘛之外，古格喇嘛教公认的非信众民间大智者。正是有了那次谈话，使者的态度最终发生了转变，才有了后来的古格王请使者的一幕。”显然，莫金对《古格金书》的前半部也掌握了不少。

但卓木强巴对《古格金书》的后半部却全不知情，他询问了古格使者后来陆续发生的事，甚至包括古格王朝的覆灭，他也觉得与之有关。

莫金时而思索，时而停顿，不知是在尽量详细地讲述《古格金书》后半部的内容，还是在尽量有所选择地讲述一些他认为卓木强巴可以知道的内容。通过莫金的讲述，卓木强巴知道了更多的历史隐秘，很显然，当那位使者与莫金的先祖谈论之后，态度就已经发生了转变，但当时谈话的内容却无从得知。使者停止了将信物交给三位圣使的举动，反而要求古格王协助将信物分隔，从种种行为看，似乎要让信物永无再见天日的机会，但偏偏又留下了一些线索，可以供后人从历史中发现蛛丝马迹。

据莫金他们家族的解释，使者这种做法，就是希望最终没有人能发现帕巴拉，但信物是至高无上的神物，不能被他们毁灭。之所以送去天涯海角，怀着的便是各安天命的心思。他已经做到这样了，这样都能被人发现，那是天命使然，与使者无关。而使者从遥远的彼大陆返回之后，更是如同变了个人一般，每日半醉半醒，行为颠倒拂乱，他对造成这种情况的具体原因语焉不详，不过却提到那名使者常常念叨的两句话：“所有的人都死了，所有的城都死了。”

而古格王朝的灭亡，显然不可能记录在《古格金书》中，莫金回忆，似乎最后数十日都没有记载。不过末代古格王曾经提到过，他要打开那毁灭一切的匣子，和来犯的敌人同归于尽。

卓木强巴和莫金在黑暗中谈论着，而头顶的佣兵同样没有任何动作，那名神秘的操控者只是让大家就地休息，随后就打开了一部掌上电脑，电脑上清晰地出现两个小红点，不过一动未动。他静静地等着，一直等到深夜，月已高升，才轻轻说了一句：“可真能聊的。”

佣兵们小声问道：“我们在等什么？”

柯夫将这个问题转给了年轻的汤姆，得到的回答是：“那扇门，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能被打开。”

柯夫也暗暗问了汤姆：“为什么留着他们？”他指的是亚拉法师。

年轻人淡淡道：“莫金已经失去了一切，成为不可控因素，我还能凭借我的余威震住他，但卓木强巴不同，要是他也成为不可控因素，谁知道他会带来多大的危机，牢牢拽住了这三个人就牢牢拽住了卓木强巴。”柯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月光洒在湖面上荡起粼粼波光，其中的一缕绕过了棋盘广场上星罗棋布的石阵，穿过狭长的裂隙，从蜘蛛的腹下冉冉向上。

光影移动着，那名佣兵站了起来，告诉大家道：“时间差不多了。”他径直走向那个好似净手的干池子，咬牙道：“需要的血可真多啊！”说着，褪下了左臂的紧身服，露出肌肉筋骨分明的前臂，一刀斜斜拉开，那血珠渐渐串成了水柱，一直灌注到那个净手池内。

亚拉法师再次抬头看了看门旁那几行大字，迟疑道：“怎么会？”

吕竞男则注视着那名佣兵的出血量，250毫升，500毫升，600毫升……净手池内的血水在逐渐上升，当升到某一刻度时，只听“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壳破碎了，那名佣兵笑道：“成了！”一挽臂，扯出一条止血带，无比熟练地打了个结，止住了手臂的出血。净手池中的血开始渐渐向下渗去，最终消失无影。

蜘蛛腿上的纤毛开始像海绵一样渐渐吸血，在银白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殷红之色，宛若要复活过来一般，那些佣兵纷纷退开，不敢站在大门前。整个底部的纤毛都被血水染红，血色还在往上漫，仿佛在追逐那道淡金色的粼粼波光。终于，两者在蜘蛛的眼睛附近交汇，蜘蛛那两排呈弯月形的八只眼睛折射着淡金色的月光，同时那抹暗红掺入其中，仿佛一金一红两道游离的闪电，它们在蜘蛛的眼球中追逐，从一只眼跳到另一只。

时间过去许久，大地才开始震动，石室内尘灰纷扬，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若此刻有人在那叹息的墙壁边缘，就会愕然发现，那道每日定时吞吐白雾的墙壁，此刻就像开足马力的工厂，有大量的白雾升腾起来，甚至将整个墙身都包埋在里面，而且还隐约发出机械的呼啸声。亚拉法师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人，再次询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个年轻人则凝望着石门上的大字，不知是在翻译那些文字，还是在回答法师的提问：“一个血统纯正的人！一个智慧绝伦的人！一个没有畏惧之心、身手了得的人！哈哈哈哈……”

随着那声放眼天下、舍我其谁的长笑，矗立在他们面前，曾让亚拉法师和敏敏束手无策的巨大石门，向两侧退开了。但并非完全打开，仅仅留出只容一人通行的甬道，由此可见，那些石门果然起着承重的作用，从正面看去，甬道似乎无限深远，汤姆让其余佣兵将亚拉法师等三人押至前面。“请吧。”他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法师走在最前面，身后佣兵戴着的照明系统将幽暗的甬道照得灯火通明。这些石门果然是一扇扇并排着，每一扇约厚一米，这样望去，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道门。而且走在甬道之中才发现，门的两侧并非竖直，而是呈一道斜线劈过来，左侧斜面向下，右侧斜面向上，并且每一道门的斜面上都各自有一凹一凸两种浮雕。当门闭合的时候，凸面正好契合在凹面内。那些浮雕也甚是奇怪，它们并非佛像，而是一个个卵圆形物体。再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一个个抱成团的人形图案，那种姿势正是吕竞男教过卓木强巴他们的密修姿势，即人在母体内的团抱姿态。

有正面的、侧面的、上面的、下面的，各种方位的团抱姿态，而那些团抱着的，全被雕成一个个成年人，五官分明，相貌各异，看起来既像东方人，又像西方人。由于全都没有头发，这种姿势又掩盖了可以辨认性别的部分，所以看起来像男人，也像女人，每一张脸都绝不相同，却又令人感到十分面熟。

而那些雕像的位置正在视线微微偏上处，就算你不想看，它们也会随着光进入你的视野，而一旦看见，就不得不惊叹于古代工匠的雕刻技艺，同时在内心深处泛起疑问：这个闭着眼睛的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而头向右侧偏，就好像看见一个人的阴影藏在凹面中，那个影子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浮雕的四周，由古藏文符号组成一圈花边，如藤蔓般相互缠绕着。亚拉法师看到那些符号又是一愣，上面的意思分明是：“找到你自己！”这些符号竟然是一句佛经中十分深奥的偈语，再看那些浮雕和阴刻，顿时又有了新的感觉。

“这些古代的先贤们，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呢？”亚拉法师看着这些以婴儿姿态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成年人，突然有一种隐约的感悟，仿佛有哪位智者在当头棒喝：“脱了衣服去！”

吕竞男的心里渐渐平静。看着两旁一行行整齐的雕刻，她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穿过时空的长廊，无论悲喜，最终都将回归于无，而这些千年的凿刻却好像从未变过。自己该恨敏敏吗？或者该恨自己？这些都不重要了，看着这些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来的，或许也都是以同样的方式离去，人这一生，以何种人生经历而无悔？当自己认为自己该做的事都做了的时候，不强求，不遗憾，喜怒哀乐，自然而然。

而那些佣兵们则更多地觉得像走在一个实验室狭窄的长廊中，那些人像雕得如此惟妙惟肖，就像两旁放着一个个装满液体的玻璃罐，玻璃罐里真的浸泡着一具具人体，虽然它们都闭着眼睛，却好似随时都会睁开眼来看着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害怕它们睁开眼睛？啊，想起来了，这些人好像曾死在自己的手上！对！这个家伙，还有这个！他们临死前那种绝望的眼神！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集中精神！每个人看着前面人的后脑！不要被这些雕刻迷惑了！”柯夫似乎得到某种指示，在甬道中大喝一声，甬道传来的阵阵回音，果真起到了效果。

只有那名佣兵仍无所谓地看着两旁的雕像：“哼，找到我自己？这是凡人干的事，与我何干？你们想用这千万张脸来令人迷失吗？有多少人真正认识过自己？众生之门，不过如此！”

吕竞男悄悄问前面的亚拉法师道：“这些门真的是用那些血就能打开吗？”血池的收缩力他们是见识过的，不过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门何止一百道，那名佣兵就算放的血再多，也不足以支撑起这样大的力量啊。

亚拉法师缓缓道：“不，他的血只是打开了一个闸门，就好像工厂里通电的电闸一样，这些门是由其余更大的力量打开的。”他们并没有看见莫金是怎样用一个小小的银眼启动了整个倒悬空寺的机关，所以对那些神秘而复杂的机关无从谈起。

初窥帕巴拉

来自上方的悸动同样传到了祭井之下，卓木强巴和莫金都感到了那种汩汩而动的生命力。莫金更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马上反应过来，焦虑道：“他们竟然打开了门，浑蛋！怎么会有这种感觉？难道整个帕巴拉的机关都被启动了吗？”

“为什么这样说？”卓木强巴重新打开灯，看见了灯光下烦躁不安的莫金。这让他也好奇起来，从头到尾莫金从未露出如此的表情，就算在黑暗中独自面对自己，就是在为表诚意，将马索的尸体交到自己手中，那时的他也只是有些紧张，在紧张下仍刻意保持着坚毅和强硬，何曾见他如此患得患失？

莫金的担忧是有道理的，突然出现的变数一个接着一个，整件事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相反，他有一种自己正被别人掌控的感觉。听到卓木强巴询问，莫金道：“我不知道，但是这种感觉糟透了，我们应该想办法赶快离开这里，在他们将神庙洗劫一空之前。”

卓木强巴起身道：“是该离开了。”莫金已经说了许多秘密，虽然还无法确认他说的是否属实，不过确实解开了积压在卓木强巴心中许久的疑惑。据莫金的讲述，整部《古格金书》，应该是与光照下的城堡，也就是香巴拉密光宝鉴相辅相成的，一个以文字叙述，一个用图像表达，但遗憾的是，这两者都是从须弥界的入口说起，到神庙大门之前就中断了，没有丝毫关于神庙的内容。卓木强巴甚至想到，《古格金书》和香巴拉密光宝鉴提到了从三层平台抵达神庙的路线，而两张狼皮地图和整部《大天轮经》中应该隐含的就是从外界找到通往须弥界的入口，而当时使者带出的是三件信物，这样推算，应该还有一样东西，说不定就是指引神庙内的机关和那些珍宝的藏处。

当然，还有许多秘密，莫金一直藏得很深，比如十三圆桌骑士，卓木强巴一直没问，莫金也就一丁点儿也没说。

那么巨大的石门打开，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卓木强巴一直在等这一刻。对方打开石门，或许需要破解机关的时间，而要让对方确信他们掉入祭井之后无法生还，一时半刻不发出大的响动也是有必要的。只是卓木强巴仍未明白，为什么吕竞男、亚拉法师、敏敏却没有像自己一样被抛落井中？难道说，有别的变故？卓木强巴只是略略转了一下念头，就将那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否定掉了。

“怎么走？”莫金的语音中充满了希冀，显然刚才那一场体力的搏斗和怎么告诉卓木强巴感兴趣的事情占去了他大部分思维，事实上他还在奇怪，卓木强巴为什么没有问起十三圆桌骑士，他本已准备好了一大段说辞，保证能让卓木强巴大吃一惊，但却等于什么都没告诉他。

卓木强巴之所以没问，是因为索瑞斯已经这样说过：“我知道你们调查我和莫金，查到了十三圆桌骑士，关于这方面，我无法告诉你太多，你们只须知道有这么一个藏得很深的组织就够了。知道得太多，对你们并没有什么好处，而且你们也不用担心十三圆桌骑士会找你们麻烦，事实上，调查帕巴拉神庙这件事与他们毫无关系，完全是莫金一个人的主意。为了寻找这座传说中的神庙，我知道他已经努力了很多年，而他们的家族更是早就为之疯狂，整个过程中，我们绝不可能让十三圆桌骑士的人知道……”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索瑞斯不可能说谎，卓木强巴也不想知道太多黑暗世界的秘密，解决好当下的问题才是至关重要的。

卓木强巴排除思绪的干扰，反问莫金道：“我们在下面这么久，你有没有感觉到窒闷？”

“有通风道？”体力的严重耗损和紧张感并未令莫金的智商下降。

卓木强巴取出另一盏探照用的灯具，将光线调到最大，环顾四周道：“这下面的空间很大，绝不可能只是用来填埋祭品，喏，在那里……”莫金顺着灯光看去，只见空旷的地下广场中央，有一大堆白骨像雕塑一般地躺在那里，就那具骨架的体形来说，比他们先前遭遇的巨蜥要大得多，那弯曲向上的肋骨直刺穹顶，像某座宫殿的廊柱。

“这是什么怪物？”莫金诧异，以为身边的人还是索瑞斯。

卓木强巴用灯光照了照那颗颅骨，看着巨大的颌骨和满嘴的尖牙道：“一种巨大的食肉动物，从体形看已经超过了南方巨无霸龙，不过这是考古学家的工作，我们只须找到那条通风的管道。”

卓木强巴从马索的背包中取出一套备用衣服，莫金为属下的准备一向很充分，卓木强巴穿在身上刚好合体。他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他们对帕巴拉可以说毫无了解，谁知道这里会不会机关毒物遍布，看到祭井中那头神物的尸骨就足以令他小心翼翼。脱掉马索的鞋子，再用必需的武器和探路设备装备全身，卓木强巴想了想，将另一套备用的武器扔给了莫金，那里面有部分正是刚才马索从莫金身上收缴下来的。卓木强巴明白，接下来的一段旅程将是一个与虎谋皮、与蛇同眠的过程，自己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随时来自身边的噬咬。但若让莫金空无一物地走在这个未知之地，只要这个帕巴拉有倒悬空寺一半危险，莫金的死亡率就高达百分之百，诚如莫金所言，在这个地方，若没有一个助手，卓木强巴独自一人，那也是极端危险的。

两相权衡之下，卓木强巴选择了向表达出妥协意愿的莫金给予善意，他知道莫金是个聪明人，在他可能动手的地方，自己保持足够的戒心就好。一旦找到亚拉法师他们，就得马上和莫金分开，就算莫金再怎么示好，卓木强巴也不想待在如此危险善变的人物身边。

卓木强巴从背包里取出高压缩食品，分给莫金一部分，确保数月内两人的食物无须担忧，刚才那一番角力搏斗对体力的消耗特别大。而莫金更是二话没说，接过食物就先塞了一块在嘴里，他也是首次知道，全力搏斗后再滔滔不绝地说上几个小时，竟然比一场生死大战透支的体力还要多。

各自重新装备完善，两人再没理会马索的尸体，一个自左、一个自右开始沿途搜索风涌进的地方。不一会儿，莫金在另一头大声道：“卓木强巴，这石壁上有字。”他也想像其他人那样管卓木强巴叫“强巴”，但他也知道卓木强巴听了铁定不快，叫“卓老板”又自损身份，只能直呼其名。

卓木强巴赶来，凝神望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莫金道：“怎么样，写的什么？是祭文吧？”虽然他也研究古藏文，但在卓木强巴这些受过专业老师指导的人面前，也只好自认不如。

卓木强巴点点头，道：“是祭文，这里养着的猛兽叫巴音摩珂，意思是陆地上的王者，寿命有百年之久，它发出的吼声可保神庙不被怨灵侵占。按照祭文的意思，应该每五天就会有一次献祭，主要是牲畜，每年一次的大祭，才会用人做牺牲。”

莫金再度留意了一下那具硕大的白骨，道：“没有别的碎骨啊？”

卓木强巴道：“你仔细看看那具颅骨，前排是尖牙，用于撕咬，后面进化出磨牙，显然是一种连骨头一起吃的可怕巨兽。”

卓木强巴和灰狼三兄弟生活期间，见惯了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场面，他也是其中一分子。卓木强巴提醒道：“祭文的最后几句有交代，祭湖，难道就是外面那座？湖里生活着……应该怎么念，库……特……兴……布……特……库？若是按字面意思理解，应该翻译为万蛇之王吧？可是，按照文中的意思，指这个家伙就是由一万条蛇组成的，要是亚拉法师在就好了，这里有很多密宗里的隐意。我们要当心那个家伙，这里说那个家伙可以活一千年甚至更久，它是海中的霸主，任何胆敢侵犯帕巴拉神庙之敌，都会成为它的腹中餐。如今它被供奉为祭湖之主，盘绕在神庙的顶端，它与神庙相互依存，永不分离。全文就这么多，你跟我来，我找到通风口了。”

莫金问道：“那祭湖之主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想起了在湖上沉没的佣兵，当时只是以为发生了意外，现在听卓木强巴一说，要是那个家伙还活着的话，想必是十分危险的。

卓木强巴道：“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是一定很大，你看那座湖有多大就可以想见了。”

两人来到墙根，在地面与墙体相交的地方竖着一排通风孔，缝隙只有一块砖头侧身宽窄，不过并排有四五道缝。

莫金蹲下身敲了敲，道：“是夯土培实，这个地方原本是一条进出的通道，后来才堵上的，为了防止猎物逃脱，不过通道一定很长，我们可以想办法开出一条路来。”在这方面，莫金就要比卓木强巴略懂一些了。

卓木强巴道：“你带的工具里，没有掘土的工具。”说着，他习惯性地用爪子抓了一把墙面，却忘记自己没有兽爪了，只抓得五指生疼，却没有落下一点土灰，这夯土相当坚硬。

莫金笑了笑，道：“我不是工程学家，我是训练特种兵的，我只对武器有了解，不知你对塑胶炸弹了解多少？”说着，莫金吐出了刚才吃过压缩食物后嘴里嚼的口香糖，卓木强巴无言地点点头。

卓木强巴看着莫金操作，相当简单。先将口香糖拉长拉细，绕成一个直径二十厘米的圆圈，用锡纸包了圆圈的一部分，然后从锡纸边缘捋出两根细细的金属丝，拉出一米来长。莫金又从自己的武器中取出一个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装置，金属丝分别缠上两头，不知他按了哪里，那个黑色装置上一红一绿两盏小灯开始间替跳动。

莫金示意卓木强巴后退，解释道：“只要重物落在锡纸上就能压力引爆，不过为了能自行炸毁竖体结构，它们也可以被引线引爆。”

一阵闪光之后，墙面出现了一个约一米宽、两米高、两米深的坑道，两侧的山岩坚固无比，没有受到损毁。“这样小的响动，相信不会传到外面去的。”莫金又取出一块口香糖放在嘴里嚼，同时与卓木强巴一起清理掉坑道内的土块，准备第二次爆破。

两人就这样两米两米地前进着，本以为不会引起那些佣兵的注意，没想到，那名决策者的掌上电脑里，那两个小红点轻微但却明显地移动着。“终于还是行动了啊。”决策者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微笑。此刻他们仍在门内，这些并排着的门形成的通道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亚拉法师计算着步伐，至少已经走了五公里，通道的两侧仍是那种门形的结构，门上依然是永不重复的成人胎儿姿。通道略有弯曲，而且略微向下，虽然坡度很小，弧度极低，但法师能察觉出来，他甚至感到他们是围着一个非常大的圆，在以环形向下前进，而普通人的感觉，就像是在走直线一样。

越往前爆破，需要退出的距离就越远，要带出的泥块也越多，卓木强巴和莫金两人以蚂蚁搬家的方式，终于将那夯土通道打了一百多米。莫金正准备再爆破，事先敲击了墙壁，却听到了空响，不由得大喜道：“到出口了，听这个声音，夯土层已经很薄了。”

他话音刚落，卓木强巴就是大力一脚，夯土层像鸡蛋壳一般应声破碎，露出了微光。莫金跟着补了一脚，终于看到了光！紧跟着两人就奇怪起来，怎么会有光呢？

两个鼻青脸肿且又灰头土脸的人，像两只刚刚出洞的老鼠，带着谨慎和小心探出头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竟然是一条湖底通道，而此时，天已经亮了。

确定了这条路不像有机关的样子，两人才站在了湖底通道内。不约而同，两人发出的第一声感慨竟然都是：“太神奇了！”

这条湖底通道，显然就是他们在经过湖面时，看到的湖底那镂空城堡的一部分，那一扇扇的巨型桥拱式落地窗，全是用整幅的玻砖装饰，构成了一条透明的通道。他们就像站在某座极高的建筑的阳台上，仰头看去，天空中像一片海洋，仅仅是那些阳光穿透海洋，直射下的波光灵动，就已经让人叹为观止，更别说那些海中时散时聚的五彩游鱼，更别说这条通道本身。

这条通道本身，就是宫墙外的走廊式样，透过玻璃窗向下看，能隐约看到湖底的山峦雄伟，险峻危耸。而从此处观神庙，就像建在百丈绝崖、千仞之巅的巍峨古堡，而这古堡又在悬湖之下，天光幻影，变幻多奇，与他们已知的那个世界相比，完全如坠入魔幻，时空交隔。

通道内壁，画满了飞天神佛，千年的岁月并未令这些艺术珍品蒙上尘埃，它们依然是那么栩栩如生、婀娜多姿，而当那阳光穿湖而过，迤逦照在墙上，神光波动，那满天神佛也已拂袖而起，踏流云而动，衣袂连连，衣带飘飘。

而真正的瑰宝，还要数这些玻砖本身，卓木强巴不清楚玻璃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但他至少知道一点，对于玻璃工艺，最大的难度莫过于提纯。要想让玻璃无色剔透，就必须非常精确地剔除玻璃本身的杂质，要想让这些敲上去厚度起码有几十厘米的玻砖，看起来就像两三毫米的玻璃一样清澈透明，那究竟需要多高的提纯工艺？那些古人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需要水晶一样的特质，卓木强巴甚至怀疑，现代的玻璃工艺是否能做到这种程度。而如此长久地浸泡在湖底，玻砖上却光滑如此，靠湖的一侧竟然没有水藻依附，也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这些玻砖，需要很精湛的烧造工艺吧？”卓木强巴不由问道。

“准确地说，这些应该称作琉璃壁。在古代中国民间技艺传说中，制作琉璃壁是琉璃工艺的最高境界。而这里的琉璃壁，显然是融汇了西方两河流域的实用性玻璃技艺和中国古代的工艺性琉璃技艺。这两种技艺中的大多数技法，都失落在历史的长河中了，特别是中国古代的琉璃技法。在中国古代，琉璃精品可是和翡翠、珠玉等排在同一档次的奢华珍宝。公元前一千多年就有无色琉璃技法，到隋末唐初发展至巅峰，光影琉璃幻壁、琉璃水晶佛盏只在笔记小说中提到其神奇，其后渐走下坡，到明中晚期此技法彻底遗失，存世的凤毛麟角，现在很难见到。”

莫金时而望望满墙的壁画，时而望望透过阳光的海底玻砖，身为一个盗墓高手的他，显然比卓木强巴更能认识这些玻砖的价值，他一眼就瞧出了这些玻砖与壁画之间，是一个相互融合的整体。当阳光通过湖水的折射，再通过玻砖的折射与反射，真正照在壁画上的时候，为什么那些壁画就像活过来了一样，仅仅是靠那些扭曲灵动的湖光倒影吗？显然那是不够的。

真正的原因，就在那些玻砖本身。

莫金很快确定，这些看起来无色透明的玻砖，一定采用了古代最神奇的透影和投影技术。就像卓木强巴拥有的那方香巴拉密光宝鉴一样，当阳光穿透它们的时候，它们会印出壁画上人物的影子，使壁画上的人物从二维的平面变得好似三维的立体一般，再利用水波荡漾的效果，让他们彻底活起来。莫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心中给这些巨大的落地玻砖下了八字评语：“眼前仅有，世上绝无！”

若不是这些玻砖裂一条小小的缝隙就有可能让湖水倒灌进来，莫金恨不能将所有的玻砖都抠下来扛回去！

绝密五色

通道又窄又长，虽然很高，却给人极度压抑的感觉，若不是一阵阵清新的风从外向内灌，仅仅是这条窄窄的通道就能令人发疯。而那全都相似又各不相同的人像，无论凹面还是凸面，看得久了，不同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心情——怪异！就好像他们在绕圈，每一张脸都像刚才看见过，可感觉起来，又走的是直线，用那些佣兵唠叨的话语来说，就算是喜马拉雅山脉，也早走穿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只知道这里是一条通道，由许多一米厚的门组成，每扇打开的门两端各有一个凹的和凸的人团抱姿势雕像。通道窄而高，走到后来，仿佛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入口在哪里，尽头又在哪里，陪伴他们的唯有那些雕像，看起来都像一个样，仔细看又完全不同。若非这里没有岔路，佣兵们早就认为自己迷路了，更有甚者，怀疑他们中了某种幻术，现在产生了一种集体幻觉，已经有人嚷嚷着要回去了。这些杀人不眨眼、血溅三丈也不怕、壮士断腕不皱眉的佣兵，在这条狭长的通道面前，竟然畏惧了，这仿佛是一条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通道，或许，通道的尽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珍宝满地，或许尽头是一副地狱模样？看这黝黑不见底的通道，看两旁这些各式的人像，谁又敢说不恐怖呢？

年轻人让柯夫命令佣兵不得喧哗，同时不断用物质上的许诺给他们以精神上的鼓舞，他也清楚，一旦发生了精神的崩溃，在这首尾仅容一人通过的地方，任何一个人发疯开枪都会造成极大的损失。而这条通道显然是古代戈巴族人对后人的又一考验。那些古人从不知道系统的心理学，但他们无疑是心理学大师，古代宗教的大多数建筑，都能从心理层面上给人以震撼的力量，或静心平躁的，或肃穆安雅的，或令人景仰油然而生，或令人潸然悔悟。那些建筑融于自然天地之间，和谐却又独特，森然之气，浩然之气，散诸形，诉诸心，跨越了时空，将建造者与朝圣者的心灵沟通，令人生出无穷的遐想和感悟。

更何况眼前这座堪称人类有史以来，集中西方古典建筑之大成者。仅看散布于三层平台之外那些试验城，就已经给人鬼斧神工、精妙绝伦的震撼冲击力，而这座神庙，千年来再也无人光顾的神庙，又将诉说建造者怎样的心情？年轻人埋头思索，他以前也仅仅从字面意思理解，进入神庙要穿越一道众生之门，从未曾想过众生之门竟然是这样一道绝无仅有的门，数十公里厚，万人万面；而穿越这道众生之门后还有一条浮生之河，那又会是怎样一条河流啊？突然听到前方一声低呼：“到了！”

相较而言，卓木强巴和莫金身处的通道就显得宽敞、明亮，此刻他们已经认定，自己确实到了艺术瑰宝的殿堂，虽然他们还在殿堂的外围走廊，但脚下的每一块地砖，手能触摸的每一面墙，都堪称艺术的结晶。无论是绘画、浅浮雕、墙饰、廊饰，还是光影效果，都能令人生出梦幻迷离般的感觉。用莫金的话说，只要卓木强巴随意撬一块地砖带回去，就足够赎回他的天狮驯养集团公司。

而真正令卓木强巴感到诧异的，是莫金对那些瓷器的态度。

那是些一人高的立式瓷瓶，看起来不像是西藏的原产物，估计是别处送来的，在走廊上约一百步就有一个，静静地立在墙根。这座湖底的宫殿如同被施了某种魔法，竟然没有一丝尘埃，如同天空一样洁净，那些壁画和瓷瓶都保留了光鲜的色彩。

他们看到的第一个瓷瓶是蓝色的，像雨后的青天一样蓝。

不过瓷瓶的样式在卓木强巴看来极为普通。现在都市大街上，一些卖瓷器或字画的店面门口，都喜欢放一对高大的立式花瓶，下体浑圆修长，似婀娜美女，不过瓶口瓶颈呈八棱形。因此，他对莫金的激动就很不理解，就这么一个花瓶，怎么会令莫金激动到失态的地步呢？

卓木强巴还在移步观赏那美轮美奂的壁画时，莫金就两眼一亮，一路微微跌跌撞撞地小跑，几次险些绊倒地冲了过去，在那花瓶前又是一个急停，屏气凝神，战栗抬手。时而用指尖勾勒着那花瓶的轮廓，时而像在细细地摩挲情人的肌肤，有时轻轻挽袖，小心翼翼地擦拭那原本就没有尘埃的瓷器表面，仿佛这样能令它更为光亮。那爱不释手的表情，简直像一个慈父在生命中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孩子，渴望地捧在手里，将脸蛋贴上去，亲一亲，脸对脸、额碰额地蹭一蹭。

“很贵重吗？”对卓木强巴而言，唯一能吸引他的就是那瓷器的颜色，那种鲜艳的蓝真的很少见。

“这是大器啊！”莫金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如此重大的发现让他恨不能把自己的心声让全世界都听见，“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大器晚成，大器难成，你没听过吗？”

见卓木强巴一副摸不着头脑的平淡表情，莫金心中的挫败感油然而生。在如此重要的历史时刻，陪在自己身边的竟然不是一位知音，看卓木强巴那样子，估计就是把中国久负盛名的古瓷和现代工艺品放在一起，他也分不出好坏来。他仍难以遏制地用颤音向卓木强巴反复灌输道：“你别看它的造型和今天的仿制品如此相似，你要把它放进历史的长河中，想象一下，这是一千年前你们中国古代先贤智慧的结晶，一千年前啊！陶铸出如此的大器，那需要多高的工艺水准，你能想得到吗？要造如此的大器，就必须有更大的窑炉，这件瓷瓶不现世的话，世人永远不会知道，你们中国在一千年前就已经能烧造这么完美的大器了。”

卓木强巴终于点了点头：“你是说，这是一件可以改写世界瓷器史的作品？”

“何止这么简单！”莫金陡然拔高了音量，更为激动地介绍道，“你看它的颜色，你看过这种颜色的瓷瓶吗？多么完美！这就是你们中国瓷器史上，属于传说级的瓷器——绝密五色啊！我做梦都没想到，它们竟然真的存在过，就在我的眼前，哈哈哈……就有一件旷世奇珍！”听他的笑声，竟似有些失去理性了。

卓木强巴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绝密五色，自然也就搭不上话，莫金身边只有他这唯一的听众，也不管卓木强巴想不想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绝密五色你没听说过，秘色瓷你听说过没有？没有？OK，那我问你，宋代汝窑你知道吧？”

唉，这个卓木强巴知道。宋代汝窑堪称瓷中精品，色泽细腻圆润，几乎是古瓷收藏界最为追捧的宠儿，不过除了博物馆，真正散落于世的极少，只要出现在拍卖会上，最低起拍价也在千万以上。

见卓木强巴点头，莫金赶紧道：“宋代五大窑，汝、官、哥、定、钧，汝窑居首，你可知道，这汝窑是仿什么建的？仿的是柴窑！按说宋朝五大窑，柴窑居首，只是器不见世，窑址又不可寻，才以钧窑顶了五大之数。那是五代十国最末一国周世宗下令修建的，按笔记小说载，当时周世宗下令造一窑口，烧最好的瓷器，他希望看到瓷器的颜色像雨后的青天，希望国运如雨后青天。后世对柴窑的评价是，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到了宋太祖修汝窑，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力求‘若柴’，他希望能烧出和柴窑一样好的精品来。但到最后，不管是士大夫阶层，还是文人学士，都不得不承认，汝窑比之柴窑，欠缺天地之灵气也！在宋朝当时，柴窑瓷就已经被尊奉为瓷器最高境界，是稀世奇珍，得闻不得见，当时的人们以能收藏到柴窑哪怕一块碎瓷片为荣。大文豪欧阳修就曾收藏到一块柴窑碎瓷，你知道那块碎瓷片需要怎样保存吗？他们用金子将碎瓷片镶嵌起来，放入锦盒中，缀满宝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那柴窑碎片的珍贵程度。”

莫金口若悬河地一气说到此，才稍作停顿，如他所料，卓木强巴追问了一句：“绝密五色，就是柴窑精品？不对呀，这帕巴拉神庙应该是唐朝就已经……”

莫金打断道：“当然不是这样，我再问你，你可知道，为什么柴窑会被奉为宋瓷至尊，为什么后来的汝窑，再也烧不出这样的工艺？这在正史和官方文件中都没有明文，只有笔记小说中提到过。那是因为在五代十国的乱世，造瓷的工匠们意外获得了一份《密瓷烧造精要》残卷，按照那份残卷所载，他们终于调出了像雨后青天一样的纯蓝釉色，也是按照那份残卷所载，他们才拉出了薄如纸、声如磬的极品瓷坯，后来改朝换代，工匠都想将秘方据为己有，导致残卷遗失、工艺失传，世上此种瓷器从此黯然！我想你应该猜到，那《密瓷烧造精要》所记载的是什么瓷器的烧造笔记了。没错，正是中国瓷器史上最为神秘，早在宋代就已成为传说，无人得见的——秘色瓷！”

莫金双目如电，凝视瓷瓶，喃喃自语：“秘色瓷的烧制年代，也是你们中国瓷史上的千古之谜，就像柴窑一样。古代诸多大藏家，都言之凿凿，说确有其事，但又拿不出一件像样的证物来，搞得现在你们中国的瓷学家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才叫柴窑精品。对于秘色瓷，大多数学者认为是五代烧造，直到法门寺地宫开启，他们才敢将年代提升到晚唐，不过有一点大多数专家意见一致，即秘色瓷是越窑烧造。越窑在江浙一带，绍兴、宁波等地，古居越人，得名越窑。目前发现的窑址，可追溯到汉朝，由唐时进贡宫廷，指办官造，才有了后人称颂的秘色之瓷。‘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这些都是称颂秘色瓷的诗句。”

说到动情处，莫金还拗口地吟起了唐诗，旋即面容整肃，正言道：“但事实上，中唐、晚唐烧造的都已不能算正宗秘色瓷了，真正的秘色瓷，只烧于初唐盛世，甚至只有开国一朝，才能烧造。根据我研究的那些笔记小说，隋末唐初，天下大乱，但在乱隋之前，中国已经具备了厚实的国力，许多工艺水平有了跃迁性的突破，所谓乱世出英雄，乱世出神器，那秘色瓷之正宗——五色绝密，就出在这个乱世当中。小说家言，它们蓝若海，黄如金，红似火，白赛雪，黑胜漆，所谓五色绝密，乱世神器，说它们的颜色如此夺目，玲珑剔透，胜于冰晶，只应天上有，不当落凡间，以至于宫廷要以绝密封存起来。最遗憾的就是，技艺不曾录于文书，只得口耳相传。并不是越窑被指定官办后才烧出秘色瓷来，而是因为越窑烧出了秘色瓷，进贡宫廷，才被指定官办。真正能烧制五色绝密瓷的，也只有那一位乱世老匠，后虽学徒众多，但未得其真髓。老匠无名，他死后，他的学徒各自根据老匠口授技艺，加以自己的理解，烧出后世所认为的秘色瓷来。那些学徒还根据每人领悟的一小部分，整理编撰出一卷《密瓷烧造精要》，而那卷《密瓷烧造精要》在战乱中辗转流失，变得残缺不全。到后周匠人手中，凭借一部残卷又烧出了柴窑，就算是最不济的柴窑，也能被尊称为瓷器巅峰，你想想，那五色绝密，又当作何称谓？若说瓷器中也有神器的话，那么你眼前的就是其一。”

卓木强巴终于动容，与其说他是被莫金给说动的，倒不如说他是被莫金的神情给感动的，说到最后几句时，莫金已经语音哽咽，眼眶中噙着泪水，泪光中闪动的，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决绝，同样也是历经沧桑、终成心愿的解脱。偌大的一座神庙，甚至没有迈入真正的殿堂，只在路边看到一个瓷瓶，莫金就已经心怀满足，觉得物超所值了、足够了，比起历经生死考验的艰险路程，比起钩心斗角的智力较量，能够看到、摸到这样一个瓷瓶，已经足够了。

他哭了？卓木强巴真没有想到。一个如此阴狠冷酷的，一个狡诈多变、身手了得的特种兵顾问，竟然因为一个瓷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仅凭这点，他就能更真切地理解这个瓷瓶的价值了。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卓木强巴问了一句。

莫金正在心驰神往，颇有些得意忘形的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以为我就是一名特种兵吗？我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我是一名鉴赏师！”话刚出口，略微觉得有些不妥，不过他的心神很快又被那五色绝密瓷瓶给占据，想来卓木强巴也不能从这句话中听出什么。

“来，你来看！”莫金此刻的表情，就像刚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的暴发户，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己拥有的宝物向世人展示。

“看到了吗？”他指着瓷瓶表面约十厘米高的地方询问卓木强巴。卓木强巴细细审视，感觉这个瓷瓶釉面剔透，如裹薄冰，可鉴人脸，而在那层冰晶之上，隐约有一层朦胧的雾气，就像滚热的沙漠中看到的空气变幻一样，迷离不清。

莫金解释道：“但凡真正的宝物，在它外围都会形成一个神秘的气场，仿佛能看到一点，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行话就叫淬火。一件好宝，火气内敛，凝而不发，是为最高境界。”说着，他轻轻地哈了一口气，甚是奇怪，莫金口中哈出的气，在外面不露形色，一靠近那瓷瓶，立刻变成淡淡可见的白雾，再缥缈离散，化作无形。

“看见了吧！”莫金欣喜若狂地对卓木强巴道，“这就叫凝气升寒烟，是古瓷烧造工艺的最高技法，这样的瓷器冬日温润，夏日透凉。你摸摸它，你来，摸呀，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如触凝脂、滑若婴儿的脸，那种沁心的凉意，有没有顺着你的指尖传遍你的全身？”

莫金又轻轻地捧起了瓷瓶两端，深吸一口气，万般小心地向上一托，随后轻轻放下，对卓木强巴道：“你来试试，然后你再告诉我，是不是还与你看到的现代工艺瓶很像，小……小心，小心点！”

卓木强巴还没使力呢，那瓷瓶就已离地而起，仿佛手中捧着的并不是这一人高的庞然大物。那些现代工艺瓶他可知道，要有这么高，少说也得二三十斤重，他诧异地看了莫金一眼，莫金撇嘴笑道：“薄如纸，声如磬。”说着，他弯起食指第二节，在瓶身厚实处轻轻一叩。

嗡——颤音长鸣。古人说声如磬，磬是一种能发出音乐声的石头，清脆而雅致，可随着莫金的这一次敲击，卓木强巴和莫金耳中听到的已经不是石头所能发出的声音了，仿佛是谁拨动了金属的琴弦，颤声细密而高调，化作龙吟，长响不衰。随着时间流逝，那声调越拔越高，大有突破巅毫，冲上云霄之势。渐渐地，和声四起，整条长廊，仿佛有许多蛰伏的龙，纷纷从千年的沉睡中惊醒，重新抖擞，铿锵啸云。

那龙吟之声从长廊的前后左右传入耳中，那阳光纷绕，壁画上的神仙人物，也因那龙吟虎啸，更似跃墙而出，踏云欲去。卓木强巴和莫金对视一眼，他们都从那四方的龙吟中听出了端倪，那是——共鸣。

莫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还有什么比一个艺术品鉴赏家看到一件绝世精品更激动人心的呢？更何况一个艺术品鉴赏家看到一堆绝世精品！卓木强巴紧随着莫金向前跑去，他们看到了第二件五色绝密瓷——红似火。

第四章 浮生之河

这条浮生之河，竟然是古代各方文明交汇的河流。

那一幅幅线条流畅的精美画面，竟展示了盛唐之前所有古文明智慧的精华，亚拉法师心潮澎湃，那些他见过的、没见过的，一幅幅画卷在他面前静静地展开，诉说着一段段失落的文明。

曼陀罗场祭

那鲜红之色仿佛已不是附着在瓷瓶之上，而是包绕着瓷瓶，一簇火焰冉冉燃烧。看到这件瓷器，连卓木强巴这个外行人也能一眼认出。什么是宝物，这就是宝物。莫金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惊呼道：“大红瓷！是大红瓷啊！”

卓木强巴刚刚靠近，就被莫金一把拽住，莫金神情激动，像是在哀求卓木强巴听他诉说一般：“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大红之色，为世界多数国家意喻喜庆、吉祥之色，你们中国也不例外，结婚时要贴的红双喜，点红烛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重大庆典时铺上红毯也是同理。所以，在你们中国这个瓷之源头，历朝历代无不追求正红之瓷，但在古瓷界也普遍认为，大红瓷从未烧造成功过。因为所有的专家都认为，只要世上出现了大红瓷，肯定会被大量烧制，肯定会载入史册，而他们从未发现过任何样器，连碎片也没有，甚至没找到过任何记载。更何况那些专家认为在二十世纪之前，人们从未调配出可以烧造大红的釉色，就算大明宣德祭红，以凝脂似玉、红如鸡血著称，史载烧成九件，仍绝于世。也就是最近一二十年，才重新有专家烧出了大红瓷，这是什么时候烧造的？看看年款？这是什么？文成公主进藏的陪嫁品！公元六百多年，你看看，你看看！比史学家眼中大红瓷出现的年代早了将近一千五百年，早了将近一千五百年啊！”

“为什么在文成公主陪嫁清单上，没有看到有关这批瓷器的记载？”卓木强巴他们曾经费了无数心血，找出了文成公主陪嫁品的数个版本。

莫金一句话就让卓木强巴哑口无言：“你们找到的那些清单，都是后人凭想象描述的。当时的清单只怕早就遗失在战乱中了，连历史都消逝了，何况一张小小的清单？”

卓木强巴感慨叹息道：“又是一件绝世孤品！”

莫金重复着“绝世孤品”并缓缓靠近，慢慢伸出手来，好似要触摸那瓷瓶身边的火焰，刚接触到火焰外围，就唇角哆嗦着道：“传说中的工艺——冰火！”见卓木强巴不懂，莫金又解释道，“我收藏了现代大红瓷工艺品，那种红色，只是在瓷器的表面涂了一层大红，虽然也有冰润之色，但和传说中的工艺‘冰火’比起来……”他摇头道，“你也看到了，这件大红瓷瓶，它全身就像被火包裹着，隔着很远也能看见那一层火光。在古代笔记小说的记载中，当人靠近这种瓷瓶的时候，甚至真的会被灼伤，但若心念持诚，这火不但不热，反而会有一种冰沁的微凉。”

卓木强巴触臂微靠，感觉和前面的青天瓶差不多，那种薄冰的自然之凉，凉不刺骨，拂面不寒。看着莫金专注的神情，他提醒道：“前面应该还有吧？”

“当然有，让我再看看。”莫金眼睛早已无视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独自上前，再百步，又有一座人立瓶。不过这个瓶子与前面的不同，好像是翡翠打凿出来的，只是与翡翠相比，又多了一丝冰晶之质，通体剔透，翠色纯正。更令人惊奇的是，透过瓶身可以看到瓶子里有东西，像是圆圆的、拳头大的水晶球。

“莫金，你来看看，这是什么？”卓木强巴隐约捕捉到一丝线索，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物品，一时想不起来。

莫金似乎是带着满腹抱怨离开了红似火。卓木强巴道：“这个该怎么称呼？翠如碧？”

莫金道：“奇怪，这个不是瓷瓶，而是个琉璃瓶，知道为什么中国古代的玻璃不叫玻璃要叫琉璃吗？就因为它们大多是有色工艺品，而不是两河流域实用性的无色器皿。在中国古代，琉璃是被当作一种可以人工炼制的珠宝来看待的。不过这件琉璃瓶器形高雅，通体无瑕，色泽堪比翡翠，碧绿欲滴。我敢断言，传世的琉璃器中绝对没有哪件可以和它相比。”

卓木强巴却不想听这些，问道：“看到里面装的东西了吗？有什么讲究？”

莫金吸了一下，发出“咝”的一声，最终却没能说出什么来，看来他对琉璃器的了解不及他对古瓷的了解。卓木强巴想取一件出来看看，结果发现，那些好似水晶球的东西直径比瓶口大，竟然倒不出来。只能伸手摸了摸，圆圆滑滑的，真像水晶球，不过却没有水晶的质感，把它比作石球更为恰当，但握在手中感觉这些石球很轻。

卓木强巴道：“难道那些瓶子里，也装着这些东西？”他不由更为诧异了，刚才捧起那个瓶子就已经感觉极轻，若瓶子里还装着这些石球，那么瓶身的重量简直可以称作轻若鸿毛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莫金又向前奔去，接着出现在他们眼中的瓷瓶，显然就是白赛雪了。

“传说级工艺——流云飞瀑。”还未靠近白瓷瓶，莫金就陡然叫了一声。整个瓷瓶如白玉雕成，赛雪欺霜，周身都散发出一圈白色光晕，如飞箭夺目，那色彩就像南极洲上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巨大冰川，纯白之中透出一种极淡极淡的蓝来。

莫金已经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了，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那传说级的工艺：“流云飞瀑，一瀑九叠。这种瓷器，远观就像那白云从山岚间倾泻而下，澎湃涌动，气象万千；若你近距离凝视，就会发现，好似天意已凉，能看到瓶身落英缤纷，无数雪花飞扬如撒。取于自然，回归自然，这就是古代瓷匠毕生追求的境界。那些欧洲人，十八世纪烧出骨瓷，自以为已经超越了中国工艺，那种惨白，和真正的自然之白比起来，岂可同日而语？他们的工艺，和传说级的工艺比起来又算什么，又算得了什么！”

更让莫金激动的是，从这个位置往前看，整道长廊，无尽延伸，那墙根处静立着的瓷瓶，琳琅满目，整整一排……

莫金就像变成了三岁小孩，撒开脚丫在走廊上奔来跑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传说级工艺！”

“传说级工艺！”

“传说级工艺！”

……

激动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莫金站在瓷瓶中间，双手摊开，仿佛要接住天上掉下来的无形宝物，眼泪在脸上恣意纵横，嘴里却发出了冁然的笑声：“哈哈哈哈……”越笑越是泪流满面，他全身都在颤抖，卓木强巴一看，莫金的情绪已经超出他自己能控制的范围了，恐怕再让他多看两件，神志都会变得不清醒起来。

不能让莫金迷失在这种珠光宝气之中，卓木强巴毫不犹豫，在莫金脑后给了他重重一记手刀，莫金应声而倒，事实上就是卓木强巴不敲他，莫金也快笑得或哭得站不稳了。

卓木强巴架起莫金，无视那些发出耀眼光芒的瓷器，要在这走廊上找到一条出路。没走多久，莫金就已经醒转，但那阵狂笑痛哭，似乎抽干了他的体力，他有些萎靡地靠着卓木强巴道：“你知道吗，这里的每一件艺术品，不管是地砖、墙画，还是玻璃，都只能用绝无仅有来形容，更别提那些瓷瓶了，全是颠覆性瓷器。我可以这样告诉你，就算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件件完整的器形，哪怕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堆碎片，你随便拿一块碎片带出去，都是给世上的瓷器界投下了原子弹，他们对瓷器史的看法，对世界古瓷技艺传承的认知和理解，将发生革命性的颠覆。”

卓木强巴没理他，只架着他的手臂，拖着他往前，莫金仍在继续道：“你将你看到的这些瓷器告诉任何一个瓷器大家，问他有没有这样的瓷器，我敢肯定他一定会回答你——绝无可能！因为那些瓷器鉴定专家，他们只看宫廷造册，只看藏家名录，他们哪会知道真正的传说级瓷器！那些宫廷造册历经千年，毁坏了多少，又留存下多少？那些宫中绝密又有多少是会如实记录在册的呢？真正流落在藏家手中的，又还剩多少？他们中有多少人会去研究唐代以后的神怪小说，会去用心打听民间口耳相传的神话故事？哼……小说家言！他们没有亲眼见过，是绝不会相信的！”

莫金情绪又激动起来了，卓木强巴明显感到，莫金在抽泣：“任何一项古代工艺，大多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逐渐发展，直到最高峰，然后开始走下坡路，直至失传。在你们中国的瓷器史上，历代大家都认定宋瓷为瓷器烧造的顶峰时期，此后渐走下坡，只有我坚信唐瓷才是中国瓷器的巅峰之作！几乎所有的传说级瓷器，都出在初唐盛世年间，那时候的大唐帝国生产力，代表了全世界最高的生产力水准。许多工艺都达到了巅峰，只可惜五代十国一乱，真正能流传下来的大唐工艺，可以说十中无一，就算说百中存一、千中存一也不过分。以致后世考察时，许多技艺要从日本、中亚诸国去考证，事实上真正距离大唐最近的，继承工艺最多的，应该是吐蕃吧，这座神庙里装的就是当时的巅峰之作啊！那些没能传世的精品，都在里面了……都在里面了……”

一路走来，泪水不住地从莫金下巴滑落，溅落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为了让莫金保持清醒和理智，卓木强巴不得不强调道：“别太激动，别忘了，这些都是珊瑚礁，珊瑚礁！”

所谓珊瑚礁，是莫金在向卓木强巴交代时提出的说法。根据他们家族的研究，香巴拉的珍宝可分为三个级别，那些散布在帕巴拉之外的，估计由福马发现那些宝物的价值——他们沿用了福马的称谓，将其称为海滩上的沙粒；而在帕巴拉神庙内沿途的摆设和陈列物，他们就称为海洋中美丽的珊瑚礁，其价值应该比福马发现的珍宝更高一些；而那些需要用使者交代的钥匙去打开，藏在神庙核心部位的，才是海洋里孕育出的奇迹——珍珠！不过就目前而言，只是一些珊瑚礁就这样了，珍珠该是怎么样，卓木强巴想象不出。

果然，听到卓木强巴的提示，莫金自嘲地笑了笑，能见到这些珊瑚礁他已经满足了，不怎么奢求珍珠了。

而架着莫金走了这么长一截路，卓木强巴似乎对这座神庙有了一些认识。这座神庙估计有些像金字塔结构，底大顶小，从玻璃窗上可以看见下面的城堡样建筑。当然，也不能肯定湖底的城堡样建筑就是神庙的底部。因为这座神庙大得有些离谱，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还在神庙的顶端，从走廊的弧度看，这像个圆锥形尖顶，只是这个圆很大，弧度几乎看不出，环形走廊的一半露在湖底，另一半则应藏于山腹中。卓木强巴并不知道，他们走的路线与那些佣兵走的路线几乎是沿着反方向画的两个同心螺旋，只是一个在内侧，一个在外侧。

卓木强巴甚至在想，这座神庙是不是以第三层平台为顶点入口，向下一直打通了整个三层平台呢？以整条喜马拉雅山脉中腹为根基，修一座神庙，上下直线距离近七千米！若真是如此，那这座神庙无疑是卓木强巴所能想象的最庞大的一座人工建筑了。他突然想到，他们在最底层往第二层平台攀爬的时候，为什么那里会有一道斜坡？会不会就是神庙的底边？如此说来，这个须弥山的三层平台就只是神庙外的三座阳台？那地下海就是神庙的蓄水池？卓木强巴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若真有这种建筑，那所谓的世界八大奇迹、十大奇迹，其工程量加起来，也不足神庙的十分之一啊！

卓木强巴拂去这些胡思乱想，显然不可能有这样的建筑，越往下工程量就越大，这里的人力、物力都无法满足自己构想的那种条件。他重新将思绪集中在找出路上，如果这条走廊只是一个完整的环，那就糟了。而莫金恢复了一点体力，重新将注意力转向瓷瓶，只是经过卓木强巴的提醒，他也没有每个瓷瓶都停下来看老半天，就这样他也发现了奇特之处：那些瓷瓶并非全都是一个品级的，那种全身上下好似蒙着一层宝光的精品，显然是文成公主入藏的陪嫁品，数量极为稀少，这么久就看到五个；次一些的，应该是随着文成公主入藏的能工巧匠就地取材重新烧制的，没有那么明显的宝光，但也是极品中的极品；最后一种，显然是后来的工艺，其技法和娴熟程度都无法与前两者相提并论，其数量最多，倒有些像拿来凑数的，只能算是普通极品。莫金一面看，一面给卓木强巴解释着。

眼看明亮的走廊即将走到尽头，前方就要没入黑暗中，卓木强巴猛然一个激灵，想起来了！那些瓷瓶和瓶内的石球，他们在研究资料时看见过，这是一种曼陀罗场祭！按照瓷瓶摆放的方位和数量的不同，祭拜的主神也各有不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密教的经义中，那些神佛都拥有可怕的力量。卓木强巴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按照他们的经历，那建筑的雄奇，其内饰的精美，与这种建筑的危险性是成正比的。这座神庙不仅是传世珍宝的聚集地，同时也集机关、蛊毒、生物饲养术之大成！一想到戈巴族村的那段日志，卓木强巴心里就打了个寒战。

“太神奇了！”另一支人数众多的佣兵队伍也发出了与卓木强巴和莫金相同的感慨，不过他们看到的景象与卓、莫二人完全不同。

那众生之门最后的几幅凹凸石像越来越小，最后一幅雕刻已经缩小成一个豆点。只要一跨过这道门，就是一道由光线组成的长廊，比起狭窄的石门，空间陡然变大，那满室的光明也令人心神为之一震。

这条横在众人眼前的环道像是开山隧道，抑或是放大的下水管道。整个管道非常圆，而管道中央流淌的那条河，使它看起来更像下水道，之所以没人会认为这是一条下水道，便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光线。

这条环道的上方挂了两排密密麻麻的铜镜。那些古人不知从哪里引来了光线，夺目如太阳之光就在那铜镜间交接传递，一部分反射，一部分折射，有的投入河中，又反射上来，如此交织，竟然在整个管道内部构成了一张由光线组成的网。看着这张光网，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种神奇，就好像这便是通往天堂的道路。

那个年轻人感到了一丝失望，比起众生之门来，这层光网顶多算是一种工艺上的视觉艺术，还不能带给人心灵上的震撼。他静静地看着那条横躺在面前的河，由于光线反射的原因，河面有点点烁金，可以看见细微的波涛，水流不急也不缓，稍微令人诧异的是，这条河在这种回音效果很好的空间里，竟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年轻人侧耳听了听，没错，耳里全是佣兵们的议论声，这条河是无声的河。

“这就是浮生之河吗？也不过如此，顶多算一条大一点的水渠。”年轻人心中不满，“等等，那是什么？”

他微微欠身，双眼似乎要看穿河面，但这条河竟似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河底好像有些什么东西，通过光线折射上来，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色彩。“是图像吗？难道古人在河底雕凿了图像？雕在河底给谁看啊？”年轻人愈发迷茫起来，索性蹲下身去趴在河边看。果然，河下有凹凸不平的雕像，而且不知是利用了火山岩天然的色彩还是使用了什么别的工具，那些图像都是上了色的。这就是河道并不平整，河面会起波涛的原因，不过由于隔得太远，加上波动不断，根本就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这次俯身查探，年轻人至少明白了两件事情，一是这条管道并非圆形，而是“8”字形，河面下与河面上的空间是完全对称的，而人站的走道则在“8”字的腰部。第二就是这条河的水温和外面那座湖不同，外面那座大湖是雪山积水所化，抵消了地热，甚至还多了一丝冰冷，而这条河受到地热的影响，比外面那些普通河道要热一些。一踏进这个管道就感到一种湿热，显然正是河水氤氲升腾造成的，同样也是由于管道中弥漫着致密的水蒸气，才让那些光柱留下了一道道痕迹。

“哼，浮生之河，这算什么浮生之河啊？”年轻人冷冷地笑笑，下达命令道，“别看了，顺着河流的方向走。”

浮生之河

沿着光之通道没走多远，就听后排的佣兵抢先叫了起来：“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更多的佣兵似乎注意到了，纷纷发出不可思议的叫声，显然是看到某种稀奇事物，还有一部分人竟然沉迷在其中，露出陶醉的表情。

听到越来越多的呼声，走在最前排的亚拉法师也不得不停下脚步来回望，只听后面的人大喊着：“变了变了，又变了！”

只见那布满光柱的管道侧壁，像是被什么聚光灯聚拢一般，投射出一个格外明亮，直径约有两米的光斑。那个光斑顺着河流，沿着管道侧壁缓缓移动着。

漂近了，亚拉法师惊愕地发现，那个光斑像一台投影仪，竟然是将一幅画投射在侧壁上，那画中的人物衣着光鲜，神态动作无不微妙，连动物身上的鬃毛也清晰可辨，甚至那画中的人物还能留下影子，有凹凸的质感。若在平常任何一个地方，看见一台投影仪投射幻灯片，那不稀奇，可是在这千年的古庙中突然见到这一幕，就好似有某种超自然现象。那个光斑不是凡物，而成了一种连通阴阳的媒介；那些画也不像投影仪投射出的那种由光线组成的画面，而更像是一种实体，那画面也不断出现水印往下流淌的波浪似扭曲，就好像灵界与阳间的信号传输不太通畅，那些佣兵更是深信不疑。

自古以来，水面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大多数国家和宗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坚信这是真理。如今这些佣兵中，受其影响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人打算跪下来膜拜了。因为除了隔世投影，实在没法解释这种现象。那些佣兵瞪大了眼睛，在河面和那光斑出现的侧壁打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光斑就像凭空出现的，难道说，另一个世界打开了缺口？

年轻人微微一笑，心道：“浮生之河，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面貌。浮生，浮生，难道你已画尽这凡间万般人生？”他早已注意到，在河道的中央，有一块无色透明的油斑，约莫碗口大小，若非目力惊人，绝难从那河道正中发现它。

油比水轻，浮于水面，自然形成了一个凸面镜，那些光柱不知经过了怎样的反射和折射，最后通过那油镜聚焦放大，投影在墙壁上成了光斑。那光斑所呈现的不过是河道下面的那些凿刻图画。既然这些图画投影成实像，那也就是说，河道下所雕刻的全是倒影。

正面的画像雕刻要做到惟妙惟肖，一位造诣精深的能工巧匠就足够了，可是要将倒影反正，也做到惟妙惟肖，并且不是一幅两幅，而是整个河道的下方全都布满这样的雕刻画作，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而这正画倒画，河面上下，颠倒众生，以浮光掠影的方式呈现在世人眼前，又包含了古人怎样的哲学思想？年轻人嘴角后扯，露出好看的笑容。

同样也发现了这一奥妙的还有亚拉法师，只须顺着光斑的位置和光的印记聚集目光，就能发现河面上与河水不同的地方，再顺藤摸瓜，就看见了河道下的雕刻图画。亚拉法师在意的倒不是古人的别具匠心，而是那些画作本身。那光斑慢慢漂移，浮现在管壁的画作一幅接着一幅，不难发现，画面上的人物肤色各异，衣着也各有特点，从盛唐时的吐蕃，到中亚，到欧洲，到非洲，到美洲……皆有涉猎。再仔细看，还会发现，每一幅画都讲述了一个故事，伊索寓言，天方夜谭，埃及神话，玛雅神话……其中也不乏道释儒的典故。

这条浮生之河，竟然是古代各方文明交汇的河流。

那一幅幅线条流畅的精美画面，竟展示了盛唐之前所有古文明智慧的精华，亚拉法师心潮澎湃，那些他见过的、没见过的，一幅幅画卷在他面前静静地展开，诉说着一段段失落的文明。

“没错了，这就是帕巴拉，那些失落文明最完美的留存地。”法师悠然想道。

“啪”的一声，不知是哪个佣兵看得出神，差点跌入河里，所幸被人一把拉住了，可还是双手按入了水中，溅起了大蓬水花，“咦”的一声，那光斑竟然黯淡消散开来。

佣兵们突然全都呆住了，不知是否触怒了神灵。年轻人摇头，那水花将油镜打得七零八落，自然无法形成完整的光斑，念头刚起，又是一阵惊叹之声。只见那光斑暗淡消散之后，并没有完全消失，似乎很快又适应过来，重新聚集成许多小的光斑，在每一个小光斑里同样展示出一幅图像来，只是缩小了许多，并且那些图像就像舞台上射出的灯光一般，在光柱中穿插游走，带给人新的惊奇。

小光斑们就像那个大光斑调皮的孩子，一获自由，便四散奔走，只是当它们扩散到某一范围之后，仿佛又听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向一个地方聚拢。渐渐地，一幅画卷叠加进另一幅画卷，一个光斑掩盖了另一光斑，最后又自行拼合成原来的大小，整个过程令人瞠目称奇。

这些人沿着河岸行走于光网之间，时不时会有浮生绘影顺河而下。若说那条狭窄的石道给人以压抑和近乎崩溃的感觉，那么这条光明的长廊河道则令这些佣兵如同接受了一次洗礼，除去了身上那抹血腥的戾气，变得安分了许多。

同样安分起来的还有卓木强巴和莫金，莫金已不需要卓木强巴的搀扶，只是这里已没了让他激动的瓷器。自打离开湖底光明的一面，转入暗道，就再没有瓷器，走着走着，连墙上的壁画也不见了，再往前，地面也没有了打凿的痕迹，更别说铺砌地砖什么的。才走一小会儿，他们就从一个艺术殿堂的外围走廊走到了某处原始洞穴，而且看这边壁，像是某种野兽开凿的，粗陋无比。这种转变，莫金简直无法接受，一直问卓木强巴是不是带错路了。

卓木强巴则强调那绝无可能，只有一条路，走着走着，它就变成这样了，莫金皱起眉头道：“难道说，神庙还没修完？”

卓木强巴道：“不像是没修完，我觉得更像是故意修成这样的。”

“哦？”莫金望了卓木强巴一眼。卓木强巴道：“你只看到了那些瓷器本身的价值，却没留意那些瓷器这样摆放的用意。据我从法师那里得知，他们密修者有一种特殊的曼陀罗场祭，就需要用到装满珠子的瓶子一类东西。瓶子必须放在向阳的位置，好像说是太阳之神传来的神力，可以通过瓶子和那些珠子转换为这个曼陀罗场祭供奉的主神的力量。瓶子和珠子数量的不同，则代表了供奉主神的不同，而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那些古代戈巴族人所供奉的神灵，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确实存在的，拥有某种可怕力量的野生动物！”

“吓！”莫金两眼一瞪，再看这洞窟，表情就变了。

卓木强巴面容呆板道：“我想，这洞窟开凿成这样，是因为这里供奉着的神灵需要这样的环境吧。”

“你说会不会，是那什么……‘酷得不能再酷’，就是你说的那个千年老怪物。”莫金提醒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微微点头，道：“祭湖和祭井本来就该相互依存，为连带关系，那祭湖之主被当作曼陀罗场的主神，也是极有可能的。”

说着，他们注意到侧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孔洞，侧壁也变得湿漉漉起来，一些本该长在湖里的水草、一些像苔藓一样的植物依附着侧壁生长。这是不祥之兆，卓木强巴顿时就联想到生物饲养。而这种阴湿潮热的环境，又最适合饲养一些——虫类。

卓木强巴用探灯照进壁穴里，里面是空的，不过谁又能保证每一个孔穴都是空的，毕竟前面侧壁上的缝隙和孔穴越来越多。

莫金倒是先比卓木强巴有所发现。他在另一边墙壁与地面交接处发现了一根粗藤，莫金起初以为是一截树干，那东西的直径至少有三十厘米，可是走近一看却发现不像。

那根东西头尾都插入了岩洞里，露在外面的部分少说也有三十米，若是三十厘米粗细的树干，很少有长到三十米长的，而且看插入岩缝的部分也不短，莫金只能以为这是一截粗藤了。

说它是一种藤蔓植物，因为这种东西的表皮就像一层树皮，老而干裂，黝黑无光，凹凸不平。莫金踢了两脚，感觉很硬，还是像树干，可当他大力踢的时候，微微感觉到有弹性，像是某种硬橡胶。

起初这根东西在墙脚下毫不起眼，引起莫金注意的是在它身上寄生着一种小花，那种小花大约有十厘米高，花瓣张开后也就一枚硬币大小，关键是这种小花呈一种鲜艳的肉红色，像是抹了口红的唇，在黑暗中似乎还有某种荧光。

待莫金招呼卓木强巴走到近处，才发现这一截黑黝黝的、干树枝一样的东西，表皮上还密布着许多刺，就像那些带刺植物的枝干上长出的那种刺。莫金问道：“这算什么植物？藤蔓，还是横着长的树？你看这些花，似乎长得很好，它们从哪里吸取养分？”

卓木强巴踩在那根黑藤上，压了压，道：“如果这根黑树枝是母本植物，它的根系可能通过缝隙直接从湖里吸取养分，那么这些小花，估计是某种寄生植物，它们则靠吸取这些黑树枝身上的养分来养活自己。这些黑树枝充当了营养运输管的作用，这些小花的花瓣看上去很厚实，而这里的环境又如此适合饲养虫类生物，看来这些小花应该是那些虫子的食物。”

听卓木强巴分析得很有道理，莫金点了点头，蹲下身去细细查看小花，同时道：“照这样说，这还是该算一种树，似乎很少有带刺的藤蔓。不过这样说不通啊，你看它长的这些刺，如果是这些花寻求庇护的话，应该紧靠着那些刺，你看这些花，都长在空处……”

卓木强巴道：“这些刺应该是保护这种母本植物不被虫子吃掉，它并不能保护花。”事实上，两个人对植物都没多少了解。他们根本没发现，那些长在树身上的刺并不是沿着树干呈不规则生长，而是以某条中轴线完全对称地生长着。

莫金捻着花瓣“咦”了一声，那花瓣近距离观察，更不像是花瓣，而像某种肉瓣，红红的，入手后是一种捏着一层肉皮的感觉，莫金捏着它，就像在捏某个人的耳垂。他稍一用力，那小花似乎吃痛，肉瓣的褶皱向内缩，最后完全缩回那树干中去，只留下一截黑烟囱似的棘突。卓木强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并发出一声疑问，莫金道：“这究竟是什么？你说是植物还是动物？”

卓木强巴看着莫金道：“你觉得这像什么？”

“珊瑚礁！”两人不约而同道，那肉色小花就像珊瑚礁上的珊瑚虫一样依附在礁石上，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回缩至珊瑚腔内，而眼前这种似肉非肉的生命体，就像是珊瑚礁的陆地版。

不一会儿，那肉瓣似乎觉得没什么危险了，又慢慢探出头来，展开褶皱，开成一朵好似肉色的小花模样。“低等生物。”莫金对他看到的情形做出了判断。

卓木强巴伸出手指在肉瓣下方挠了挠，那肉瓣一面躲着一面轻颤，好似因痒而笑。看着那柔嫩的小花，卓木强巴也忍不住笑了笑，不过他很快又想到，这些小花都能缩回树干去，就不应该是虫类的食物了，那它们生长在这里是一个意外，还是有别的什么作用？他摇头起身，古代戈巴族人的生物饲养术很难理解。

两人琢磨了半天，也没能研究出这些植物在这里有什么作用，索性不去管它，继续寻路。一路上都能看到那种带刺的树干，都是两头插入岩内，露在外面的树干从数米到数十米不等。两人愈发好奇，古戈巴族人把这些树干埋在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左边的洞穴也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大了，仔细听就不难发现，洞穴里传出多足动物爬行的声音。不过那些动物都潜伏在暗处，并没有爬出来攻击人的意思，卓木强巴和莫金也拿定主意，不去招惹它们，如果就这么平平安安地找到路，那就最好不过了。

偏偏天不如人愿，再往前走几百米，就到了廊道的尽头，山壁一片平滑，莫金忍不住抱怨起来：“我说你带错路了吧，这下可好，我们得往回走了。”

卓木强巴不同意他的观点：“应该没有错，古代戈巴族人修建的前进通道，一定是沿逆时针方向旋转，而且你看这通道，四周都开凿得坑坑洼洼，而我们正前方却如此平滑，肯定有问题。”

莫金瞥了卓木强巴一眼道：“你是说，这可能是被堵上的通道？”

“嗯，对，我们走的本来就不是常规的通道，若是祭井、祭湖，修好之后被堵上也不稀奇，说不定，两边都被堵上了，这就是一段闭合的弧形。”卓木强巴愈发肯定道。

莫金道：“那我们呼吸的空气呢？这些植物和动物呢？”

卓木强巴闭上眼睛，随即睁开，径直走向那片平滑的山壁，道：“有风。”

走近山壁，卓木强巴才发现，这原来不是山壁，而是一面墙，是由巨大的砖型结构砌成的，只是这些砖与砖之间缝隙极细，站远一点便看不出来。当探灯照到左壁时，卓木强巴还发现有一行小字，莫金凑过来道：“奴隶，绝望……写的什么？”

“这是告诫那些作为牺牲的奴隶和犯人，如果他们能侥幸从巴音魔珂的嘴里逃脱，那么当他们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请他们绝望。”卓木强巴面无表情地说着，最后那句“当你们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请绝望！”无疑在他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显然，古人在修建祭井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有聪明的奴隶或犯人，可能会利用祭井里唯一薄弱的通风夯土层逃脱，竟然先一步将所有的出路堵死了，牺牲就是牺牲，作为献祭的礼物是一定要被吃掉的。若能逃过巴音魔珂，葬身虫腹就是他们唯一的下场。

两人都明白，之所以现在还没有虫子出现，显然是因为生物钟，还没到虫子们的进餐时间。莫金不解道：“按照你先前的说法，如果不是那个巴音什么的，就该是‘酷得不能再酷’，比那具白骨更强大、更恐怖才对吧？怎么会变成虫子了呢？”

“或许，说它很大，不是指它体积大，而是指它们的实力很强大，群居的虫子都是合作捕猎的。”

“不可能。”莫金和卓木强巴，两人一面讨论，一面都没有放弃寻找出路，莫金在石墙的周围寻找，看有什么新发现，卓木强巴则敲击着石墙，看能否破坏掉这堵墙。

孔明墙

卓木强巴道：“要不像通风道一样，分次把墙炸掉？”

“不行。”莫金否定道，“这是砖墙，不是夯土，爆炸引起的震荡，反而可能激怒虫子，说不定神庙的建造者已经把这种可能考虑进去了，当时应该有火药了吧？”

卓木强巴点头，光军消失的时候，火药已经出现很久了，天知道对于火药的应用和研究，光军进行到何种程度了。

莫金道：“这就是了，古代的匠人对人类心理的了解远胜你我。我们在一些古建筑中，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当你以为你破除了机关的时候，其实恰好开启了机关。”在这方面，莫金的实践经验远比卓木强巴丰富，他走到墙的另一头，忽然道，“喂，这边也有字。”

“智慧是唯一生还的出路。”卓木强巴有些生硬地翻译过来。

莫金不解道：“什么意思？又说绝望，又说有生还的出路？你翻译得对不对啊？”

卓木强巴道：“大意应该没有错。我想，古人要表达的意思是，作为祭品，被吃掉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如果这个祭品真的足够聪明，那么他的智慧就可以抵消他犯下的过错或是命运的不公，得到重生的机会。既然这样，那么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可以通过这堵墙。”

“孔明墙！真蠢！”卓木强巴的最后一句提醒了莫金，莫金突然张开五指，双手贴着墙摸索起来。

“你说什么？”

莫金一边一块砖一块砖地摸着，一边解释道：“你有没有解过中国的木锁，又叫鲁班锁什么的，没有任何暗扣，就是一块块零件拼接起来的。这孔明墙和它很相似，这些砖头只是表面看起来像砖头的样子，里面应该是不同的结构，只要找到第一块砖，其余的砖就可以上下左右移动，最后能移出一道门来。这种结构出现得很早，我听别人说它叫孔明墙，它比普通的暗门要隐秘得多。其实我早该注意到，你瞧，这些砖对着我们这面的全是正方形，知道为什么要做成正方形吗？这样才能保证外面的人在移动它们的时候，根本看不到它们里面的变化！”说着，他似乎摸到了什么，用手指一戳，一块砖上出现了一个小孔，刚好够伸进一根手指。莫金将中指插入其中按了按，不动，再往外提了提，还是没反应。

莫金摇摇头，继续往其余砖上摸去，没多久，又给他找到一块砖，戳出一个小孔，往里按不行，往外提，那块砖顿时被拎出来半尺，接着莫金将那块砖四周的砖头都试了一遍，一块都移不动。他想了想，将头凑到那块凸起的砖头与别的砖头接缝处，吹了吹接缝里的灰，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莫金舔着上唇，抱住砖头凸起的部分，用力一拧，那块砖头竟然旋转了九十度。莫金试着将它推回去，与别的砖面持平，然后再按，这次，那块砖又凹进去接近半尺。莫金似乎找到了方法，开始移动旁边的砖，把右边的砖拉出来，左边的砖按下去，把下面的往上推，有时遇到周围的砖都无法移动了，他又把它们复原，换个方向从头再来。这样挪移下去，越往后难度越大，但渐渐地，还真给他移出一道门的形状来。

只是时间不多了，卓木强巴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却听到一阵窸窣的声音，左边壁洞里的虫子，似乎躁动起来，卓木强巴提醒道：“能不能快一点？那些虫子好像饿了。”

莫金全神注视着眼前的砖块，不耐烦地道：“别打搅我，这种事情错了一步又得从头再来，真有虫子来了，你得想办法挡住它们。”

卓木强巴也知道莫金此刻不能分心，要是他记错了步骤，还原不了，某块砖卡在那里，他们很难顺利地移出一道门来。只是虫子们不管这些，它们还是一只接一只地钻了出来，卓木强巴先是一惊，随即放下心来，因为那些虫子不是别的，正是他已见惯的大蟑螂。他已深知这种外表丑陋的生物并没有一张巨大的嘴，它们只能吃点地衣或泥土什么的，无法对人造成伤害。卓木强巴就奇怪了，为什么养的是这种根本无法伤人的虫子？除非它们只是食物链中的一环，如果它们不是掠食者，那么它们就是被掠食者！

大蟑螂很快爬满了洞穴，莫金对此充耳不闻，卓木强巴则警惕地注视着这些虫子，它们的腿上仍然有尖刺，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突然发起攻击？只见那些虫子像被施了魔法，从洞穴里爬出来之后，老老实实地待在地上，然后首尾相接地排成一行行，依次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卓木强巴大为惊异，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令这些大蟑螂行为反常。他看了看正全神贯注摆弄砖墙的莫金，这些蟑螂不会对莫金造成伤害，就算有危险，莫金应该能独自应对吧？而且，对于莫金展示出来的诚意，卓木强巴还无法完全相信，他决定循着大蟑螂的路线去看看，这件事不搞清楚，说不定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于是卓木强巴对莫金道：“是蟑螂，对我们没有影响，但它们的举动很怪异，我去看看，你自己小心点。”莫金摆摆手，示意卓木强巴不用管他。

卓木强巴小心翼翼地跟上了蟑螂的队伍，才没走几步，就愕然发现，引领着蟑螂队伍向前的正是那些柔弱的小肉花，小花有节律地一张一合，每次开合都有一缕淡薄的雾状物喷出。前一朵花喷了以后，后一朵花接着又喷，那些蟑螂就顺着小花喷雾的次序，缓缓蠕动着向前。按吕竞男教的辨认是否有毒的方法，卓木强巴初步判断这些气息是无毒的，他轻轻扇了一缕气息，入鼻只觉一阵香甜。他摇了摇头，这种雾气或许无毒，但显然能令人产生迷幻，卓木强巴还注意到，那些小花在一张一合间，肉瓣不住地颤动，估计是发出某种声音，只是人耳听不到。

知道了蟑螂依次前行的原因，卓木强巴对那树枝一样的生物愈发感到恐惧起来：若蟑螂不是捕食者而是被捕食者，那么它们眼前的这种行为说明那树枝和小花才是捕食者，或又一种食肉植物？还是说它们是共生关系？

卓木强巴也顾不得脚下的蟑螂，加快了前进的步伐，转了两道弯，赶在蟑螂前来到莫金发现的第一截树枝所在的地方，他看到了令人生寒的一幕。卓木强巴见过的怪物也算不少，如今能吓到他的已然不多，就算巨蜥骤然出现在眼前他也能从容应对，可眼前这种生物实在令卓木强巴无法想象，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生物。

方才静静躺在地上的那截树干，此刻却在缓缓蠕动着，两侧对称排列的两行刺就像龙舟两侧的划桨一般整齐地向后划，摸上去硬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表层竟然产生了一圈一圈的蠕动波，那树干的一头竟从岩缝中退了出来，露出梭形的尖端来。

那尖端表皮有侧纹，看起来就像个钻头一样，抽出岩洞之后像蛇一样昂起尖头来，这哪里是什么植物？这明明就是动物的行为模式。接下来的一幕给卓木强巴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

那尖端在卓木强巴眼前，像花瓣一样裂为四瓣，每一瓣都像两侧带锯齿的阔刃剑，长度足有一米；剑与剑之间有一层布满丝状血管的肉膜连接；那剑的内侧分别有四道梗，那梗就像折叠刀一般，又展开来，看起来，那四道梗颇像螳螂的前臂，内侧同样带着锋利的锯齿，同时，将肉膜撑得更开。

整个过程其实非常迅捷，那看起来像树枝一端的东西，在卓木强巴面前像一把折叠伞陡然张开，变成了一个半径接近两米的大肉罩子，那四只螳螂臂不住开合，看起来有说不出的诡异。

那大肉罩子趾高气扬地在空中旋转了几个角度，像个雷达一样，似乎探知到了蟑螂们，那树一样的躯干横在了半道，将大肉罩子的一端铺在了地面，此时的动作，说它灵活得像蛇一点也不过分。这时卓木强巴才得见那大肉罩子的内部，只见雷达似的花心部分，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内伸出许多倒钩一样的小爪来，如机器里的活塞般做着伸缩运动，在小爪的间隙中还有许多柔软的触须，看上去就像花蕊或别的什么东西，一根根小肉虫似的，配合着小爪不住地蠕动。

这算是什么，这显然不能叫作某种生物的头部，这个家伙没有头部，这顶多算一个口器，一个硕大无比的囊状口器。难道说，这个家伙已经进化到不需要大脑，不需要五官，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口器和一个足够大的肚囊？这显然是对食欲渴求的一种终极进化模式，一股寒流从脚到头，袭遍卓木强巴的全身，本能的意识告诉他，最好不要去招惹这个家伙。看着从周围爬过的一只只中了魔法的蟑螂，卓木强巴开始思索如何退走。

那些蟑螂们，如约爬向了肉罩所在，肉罩不知是怎么感觉到蟑螂们的存在的，似乎更兴奋了，小爪和小肉虫们都欢欣鼓舞地躁动起来。第一只蟑螂爬进了肉罩深处，那些小爪一下就钩住了猎物，接着就像研磨机一样榨出一团绿汁，连壳吞了下去，那树枝一样的身躯又产生了蠕动波，那么长一截身体，该装多少蟑螂啊！

一只接一只的蟑螂没入肉罩范围，那个口器像个无底洞，无论多少蟑螂填进去也不见有变化，而树干身上小花们喷出的淡雾渐渐少了，那些蟑螂似乎快要清醒过来了。偶有不听话的蟑螂，那四只螳螂臂可不是吃素的，只要在肉罩范围内，只须轻轻一钩一甩，就像四只捡拾东西的机械臂，不停地把蟑螂往口器中填。那肉罩似乎也知道，它的进餐时间就要结束了，愈发急躁起来，等不及蟑螂们自己爬进去，四只螳螂臂开始加快捡拾的频率，而它花心中的那些小肉虫也发挥了作用，它们就像变色龙的舌头一样猛地弹出来，十数根小肉花蕊缠住一只蟑螂，一缩回去蟑螂就没了影。每次弹出的花蕊都能缠上四五只大蟑螂，加上螳螂臂捡拾的那些，肉罩子是在拼命地往肚里填。

卓木强巴注意到，有些排在后面的蟑螂，已经开始四散而逃了，他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可刚往后退了一步，那肉罩子上方的两只螳螂臂，就像两个探头锁定了卓木强巴，整个肉罩也将方向转向卓木强巴这边来。

卓木强巴心思急转：“它是怎么发现我的？这个家伙没眼睛，探灯照上它也不知道，但它却能感应到这些蟑螂。是了，震动，它能感到微弱的震动。”

卓木强巴猜得没错，此刻他在那大肉罩的感知中，就是一只特大号的蟑螂。那肉罩从感应到的体形和重量判断，这只蟑螂属于肉肥汁多型，就像一只常年吃素的狼突然嗅到了肉的香味，它兴冲冲地朝着最大的蟑螂追来。

卓木强巴一看那家伙没安好心，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虽然他手里也有枪和其余武器，可看到那树干的长度和体形，他实在是没有与它战斗的兴趣。

卓木强巴抢先起跑，随后那大肉罩挪动着蟒一般的身躯追了上来，四只螳螂臂相互摩擦，发出磨刀一般的“嚓嚓”声，卓木强巴的奔跑速度竟然不及那蟒躯灵活，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大肉罩四只螳螂臂张开到极限，像个蛇皮口袋对着卓木强巴当头兜下，千钧一发之际，卓木强巴猛地往斜刺里一个蹿身，跟着一个懒驴打滚，就地一翻，那个口袋扑了个空。

一击不中，那大肉罩又大大张开。卓木强巴爬起来又跑，跑了五六十米，那大肉罩在身后一丈来远的地方停下了。卓木强巴侧头一看，那树干一样的身体卡在岩缝里，已经到头了，这才稍微安心一点。可那大肉罩并不准备就这样放弃，它重新折叠起四只螳螂臂，合拢四把剑一样的花瓣，变回那个钻头形的树尖状物，怏怏地缩回去，可身体腹侧的那两行尖刺般的伪足，仍然一收一缩，似乎想从岩缝里挤出来。卓木强巴目光猛地转到下一截树干上，果然，那一截树干也配合着有节律地收缩着，联想起那些一朵接一朵喷雾的小花，他心中一凉。显然，这些一半埋入岩缝，一半露在外面的树干，都是一个家伙，这家伙竟然有数百米长！

显然这家伙向前冲非常迅速，但不适合后退，只见它所有的刺都非常用力地抓紧地面，身体才能向后蠕动一节，要想完全从岩缝中退出来，还有一段时间。

卓木强巴丢下那“钻头”，直接回到莫金所在的边壁。

莫金果然没说错，只见他东挪一块砖，西拧一下，平整而光洁的墙上，还真的给他挪出一道门的形状，还向里深陷了约半米，只是不知这堵墙究竟有多厚。

“我已经找到窍门了，很快就能打开这些孔明砖。”听见卓木强巴跑回来，莫金马上道。

卓木强巴嘴里不知何时塞了好几块口香糖，异常严肃道：“你最好快点，另外，你这个塑胶炸弹的引爆器怎么用？”

莫金道：“看到什么怪物了？”

卓木强巴简明地道：“我们看到的那树干，是活的，它是捕猎者，这些蟑螂是它的食物。所有的树干，其实都是那个怪物的身体，趁它还没有完全从岩缝中脱身，我想先把它炸成几截。”

莫金道：“这引爆器有点特殊，几分钟之内我很难向你说清，你直接用锡箔纸将口香糖裹住，只要给它十公斤以上的压力，就可以触发引爆。不过……这种长条形的生物大多是有神经环的，像蚯蚓一样，你要当心把它炸成两截后，会变成两根蚯蚓。”莫金多少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一些古怪的生物特性。

卓木强巴嚼着口香糖的嘴顿时僵住了，要是真如莫金所说，像壁虎尾巴一样，断掉之后还能活动好长时间，那显然是他不希望见到的事情，他又道：“这墙还有多厚，要不直接炸掉它，反正已经引起那东西的注意了。”

莫金道：“最好不要，我看过了，这墙上面顶着千斤石，你若直接炸掉，千斤石落下，那可真的一点出路都没有了。你不要催我，若那怪物真过来了，你想办法挡一阵子。”

“挡？”卓木强巴心中一阵发苦，这种东西怎么挡？看那比蟒蛇足足粗了一大圈的身躯，要是被它缠上……

年轻人一面走，一面看着掌上电脑里的小红点，心中奇怪：“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没有动静？是在休息，还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们该不会被吃掉了吧？给了他们那么齐全的武器，以他们的能力应该不会有事的。”

这时，在前面押送着亚拉法师等三人的柯夫道：“先生，我们走出来了。”

那些佣兵又在惊呼：“这是什么啊？”

“怎么会这样？”

“那……那是什么？”

祭 湖

河道尽头，光已微弱，眼前的景象，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中。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座湖，这庙在湖中，庙里又有湖，难怪那些佣兵惊呼。而让他们倍感惊奇的，是湖周的建筑和湖心的奇景。

沿湖一周，皆有石柱，顺着石柱看去，首先便能发现，还有七八条泛着微弱光芒的河道注入这湖内，接着寻找潺潺水声，又可发现，十余条匹练般的瀑布也从上方注入这湖内，循着瀑布往上看，借着时隐时现的光，以管窥豹般渐渐透出这个建筑的全貌。

这座湖，或许该称为一个巨大无比的池塘，因为它整个是在一座大厅之中。人工雕琢的石柱、石廊、石台、穹顶，构成一座上下三层的环形样式的巨大殿堂，每一层都有七八条河道出口，或许更多，平滑的水像悬挂的丝巾将三层平台与湖连接起来。不过，大多数建筑都隐匿于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只让人感到巨大，令人震惊的巨大。

如果说恢宏的建筑带给人震撼，那么湖心那奇异的光，则更让人感到惊喜和不可思议。

原本湖心应该被黑暗所笼罩，可偏偏于黑暗之中生出一些光来，那些光像跳动的精灵，近一点的像一团火焰，远一点的像萤火虫，在湖面上以飞快的速度穿梭游弋。若说是鱼，又不像，所有的光团都悬在湖面之上，倏地一下寂灭了，腾地一下，又生出一个新的光团。

在那些游弋的光团发出的隐约光芒下，可以看见湖心有许多柱子，从凹凸有致的阴影判断，那些柱子上应该有雕绘。

年轻人平静地下达命令：“沿着湖岸搜一搜，应该有搭乘的工具，我们要到湖心去。”接着，他又告诫那些不断惊呼的佣兵们：“小声点，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座湖的主人不喜欢太嘈杂，虽然过了一千年，但我却不能确定它是否已经死掉。如果记载没错的话，这个家伙是靠感知声波的震动来捕食的。”果然，从密林中活下来的佣兵们对怪物这样的词汇特别敏感，一听这话再没人敢高声喧闹了。柯夫小声问道：“这座湖的主人是什么怪物？”

年轻人低声道：“来自北方最强大的魔龙赞，在神话传说中，连格萨尔王也无法彻底消灭掉的，库哈因德维瓦唔哦库……”说着，他停下来询问亚拉法师，“是应该这样念吧？这像是个外来的名字，有梵语的发音，我也念不好。”

亚拉法师愣了愣，那传说中的魔龙赞全名很长，而且名字很多，发音也很繁复，不过这个叫汤姆的年轻人念出的这个名字，似乎和他们密宗里魔龙神的名字很相似，一个强大而残暴的神灵。

年轻人继续向那些佣兵解释道：“古代藏族先民，对龙的崇拜早已有之，不过当时的龙与今天我们理解的龙不太一样，青蛙、鱼、蛇之类，都会被当作龙的化身，后来受到印度和中土对龙描述的影响，龙才成为居住在水中，拥有翻云覆雨功能的神灵。赞则是古苯教里的神灵，古代吐蕃的王都称为赞普，就和这个赞神有关。龙神与赞神相结合产下的后代，便是龙赞，其中最强大的又数魔龙赞。在苯教圣典《十万龙经》中有解说，它们拥有了龙和赞二者结合的力量，并衍生出自身的魔力。有关北方魔龙赞的描述，说它法力无边，能吞天地，面目狰狞，头生九角，面有九目，体有九臂。关于这点，我记得有位专门研究《十万龙经》的学者指出，这里的九应该具有中原传承的极数之意，就是指无限多，也就是说，这个魔龙赞身上长满了无数的角、无数的眼睛和无数的手臂。如果说，这里的古戈巴族人用来借指守护祭湖之主，那么，那个生长在水下的东西，应该是类似水母或章鱼的多腕足、多触手类动物，不知我说得对不对啊，法师？”这时，有佣兵似乎找到了乘坐工具，只是不能确认，让汤姆去看一看。

没走几步，就能看到湖岸边漂着一个圆形物，无头无尾，无舷无舱，有点像一个大蒲团，看起来还要薄些，也像浮在水面的一片大浮萍，那材质也很奇怪，像是……石头。

若卓木强巴和莫金在就一定会发现，这种人造浮萍的材料与他们在瓷瓶内见到的石球何其相似。最初发现它的佣兵，还以为是在湖岸雕出来的一个石台，在他们看来，石头怎么能浮在水面不沉，后来有人推了推，才发现那东西是活动的，浮在水面上的。

一个浮萍大约能站七八个人，年轻人让一名佣兵站上去试试，那石浮萍不摇不晃，竟是十分平稳，年轻人才点点头，道：“就是它了。”

“周围还有很多这种东西。”又一名佣兵汇报道。

年轻人道：“很好，六个人一个小组，刚好可以坐两排，我会打灯领航，所有的人都跟着我。”

他和亚拉法师等人上了同一个石浮萍，足尖在岸边轻轻一推，石浮萍轻飘飘地向湖心荡去。年轻人警告吕竞男道：“不要有什么想法，这湖水的温度已经达到八十多度，掉下去会严重烫伤，就算活下来也会毁容的。”吕竞男面带讥色，敏敏则面色大变。

其余的佣兵则没这么清闲，他们有的学着年轻人用腿蹬岸，有的用枪托做桨划，那石浮萍在水面团团打转，就是不走，还有好几人差点掉下水去，好不容易才掌握了让这个无舷无舵的东西前进的方法。

微微的涟漪荡在潮热的湖面，那氤氲的水汽也随着涟漪时聚时散，由于年轻人的警告，这幽暗空旷的空间也安静了下来，尤其越靠近湖心就越是寂静，那无数只石浮萍就在这室内湖中静静地漂呀漂。

距离那些光球更近了，佣兵们惊异地发现，那些光球竟然是从湖底来的，湖底偶尔吐出一个水泡，汩汩地翻出湖面并破裂开来，破裂的一瞬间就像新生命诞生一般，生成一个金色的光球。那个光球好似过年放的镁光烟火，它并不是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而是以金色光球为中心不断地向外迸着小火星，那些小火星就像光球的脚一样推动着光球在湖面上飞奔，像精灵一样来回穿梭。金色的精灵跑远了，蓦然身后又蹿出一个淡蓝色的精灵，在某一只石浮萍侧畔停留片刻，画出一道光蓝色的“8”字轨迹，才又去了别处。

距离湖心越近，那种五彩的小精灵就越多，红色、金色、蓝色最多，还能发现紫色、玫瑰色等罕见光球，那种焰火一般的光芒，浑身不断向四周散落的小火星，使它们比普通色彩要美丽许多。它们时而像好奇的小男孩朝石浮萍聚拢过来，时而又像害羞的小女生飞快地跑开了，更多的时候它们就像冰上的舞蹈演员，优雅地旋转、滑行，勾勒出许多律动的光芒的轨迹，让这座被黑暗笼罩的温水湖平添了许多生动的气息。直到小火星迸完，光芒散尽，它们才瞬间寂灭，消失无形，不多一会儿，湖底又会有水泡吐出来。

佣兵们看着这奇幻的一幕，一时间都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目光纷纷追随着各自心中精灵的影子，看着它们生成、起舞、湮灭，心中也随之升起希望，兴奋，末了，剩下一缕淡淡的忧伤。不知为什么，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佣兵，有的竟为此而心酸眶润，这一奇异的自然景观带给他们的震撼，竟然远大于河道上那些融汇各个古文明精华的画卷。更奇异的是，当第一位佣兵发现石浮萍没有前进，因而在湖中挥了一桨，那湖水溅起后落回湖面的时候，竟然全都变成了一颗颗小火星，那做桨的枪托仿佛也浸入过银河一般，上面沾满了许多小星星，一闪即灭。

“啊！”尽管得到决策者的警告，那名佣兵还是被眼前的美丽惊呆了，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在万物寂静的湖面上，他的声音远远地传开。另一只石浮萍上的一个佣兵似乎觉得前面一根石柱动了一下，但他认为是自己看花眼了，石柱怎么会动呢。

“不用惊奇。”年轻人淡淡地解释道，“是喜温植物，某种可以在九十度高温下存活的藻类，它们利用湖里的矿物质生成了大量的荧光酵素，这种物质一受到震动并与空气接触，就会氧化发出光来，像火花一样，很漂亮吧？”最后一句，却是说给敏敏听的。

亚拉法师心中暗暗吃惊，从这个年轻人的谈吐来看，他的知识面之渊博，竟似和他的身手不相上下，法师很难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年轻人？

佣兵们又开始划桨了，更多的是为了看到那跃离水面的小火星在他们自己手中诞生，再回归湖水，留下流星一般的轨迹。

当他们经过第一根石柱时，佣兵们从近处发现，那些石柱果然不是平滑的，有的凹下去一大块，有的则凸出来，是湖水侵蚀的结果吗？不像，那分明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再往前走又有人发现，浸泡在湖水中的并不只有石柱，还有许多石桩，走近再看，那些石桩竟是些佛头，还有半身佛像，有大有小，高矮不一，有些佛像上还缠绕着藤蔓一般的东西。

十来分钟后，年轻人所乘坐的浮萍已抵达湖心，在他们面前是最粗的一根柱子，四棱形，每边长约一百米，或许不是柱子，而是一座矗立于湖心的建筑。这是一种奇怪的套层模式，整个庙宇掩埋在湖下，庙里又有湖，湖中又有建筑，这根柱子的四面都是笔直的墙体。年轻人双手扶墙，让浮萍绕着墙根前行，喃喃道：“奇怪，应该有点火的地方啊？柯夫，你也要注意观察，看这墙面有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像蜡或油脂一类的东西。”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先生？”柯夫用手一指，年轻人仰头望去，墙面上有一条油脂般半透明的带状物，距石浮萍五六米。

“这么高？”年轻人嘟哝了一句，又叫了一声，“柯夫。”柯夫一个马步，双手搭桥，做托举状，年轻人足尖一点，抬腿上了柯夫膝盖，接着又踩上了柯夫的手桥，腾身向上。整个动作规范标准，和吕竞男教卓木强巴等人的一模一样，只是身在半空中，年轻人双臂如双翼陡然展开，足尖在墙面上连踏了五六次，竟然将身体提到一名特种兵难以企及的高度！

看到这一幕，吕竞男忧虑重重。她知道，自己在踏了第五步之后，那第六脚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了，看似一脚之差，其实是一道极难突破的瓶颈。“噌”，黑暗中迸出一朵火花，一簇跳跃的火苗沾上凝脂一般的墙面，先是一暗，随即大明，那火焰沿着墙面凝脂带的走向，如多米诺骨牌般传递开去。

看到那年轻人在空中翻转自如的动作，吕竞男有些凝重地看了看亚拉法师，法师不易察觉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能做到，可当他看见那年轻人落回石浮萍，整个浮萍竟然没有丝毫晃动时，法师又皱紧了眉头。

其余的人观察的目标与亚拉法师不同，大家都仰头看着墙面的那道火线，火线如蛇，沿着墙面向上缠绕，不同的佣兵在不同的方位，可以看到不同的景象。那火蛇绕着石柱扩散开来，就像生命之树吐出嫩芽，发出新枝，火蛇一分二，二分四，开始越分越多，石柱的四面墙体就像早已埋好引线的烟火幕布。那些火蛇时而像盘龙交着上升，时而像河道分流而行，渐渐织就一张由火线组成的罗网，只是附着在墙体的凝脂物很薄，很快就燃尽，于是火线就真如一条条火蛇一般，蛇首不断向前游动，蛇尾跟上。到最后，四面墙都能看到无数条金龙向上升腾，速度极快，渐渐升到肉眼难以捕捉到光芒的高度，室内湖再一次陷入黑暗。就在大家都以为火光燃尽之时，猛地一阵刺眼光芒在这根巨大石柱的顶端燃起，熊熊燃烧的火焰竟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令正在围观仰视的人都为之一窒，仿佛整个空间内的空气在那轰鸣的一瞬间，全被吸附到了石柱的顶端。

那熊熊的火焰似乎燎到了穹顶，穹顶立刻又生出无数火蛇，像阳光一般向四面散发，最后有的落到了大厅边缘，将无数小的火盏点燃，有的则沿着其余的石柱盘绕而下，将一根又一根的石柱点亮；甚至有燃烧着的火焰，像水滴一样滴下来，将原本与穹顶并不相连的石柱点燃。整个过程就像一个巨大的家装灯具卖场，先将中心的巨大水晶吊灯点亮，然后其余小的灯饰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卖场内各式反光镜衬托着氛围，琳琅满目、造型各异的灯饰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些还漂在湖面上的佣兵们，此刻就是这种感觉，每点亮一个地方都有令人惊奇的发现。原来，这座大厅高不止三层，而是有四层，那些高低错落且又平滑的瀑布将大厅边缘围成了水帘，被那些石柱隔开来的，原本不是廊道，而是一座座佛龛，那些佛像被绘于墙上，每两根廊柱间都有一幅佛像，只是时代久远，很多都已经剥落褪色了。而整个湖内只有他们靠近的中央石柱是一根柱子，其余的石柱全是形形色色的佛像雕刻。有的依托于石柱做出各种造型，而更多的则是静静矗立在湖底，高一点的露出头肩，矮的则只露出头冠。

那些佛像和四周的佛龛廊柱还缠满了奇怪的藤蔓，大多是一些白色的根须，极细极长，就像在那些佛像和廊柱之上覆盖了一层白毛，且还有一种植物，看上去黝黑粗大，就像树干一样，足有水桶粗细，看起来树皮有许多棘刺，刺中间还开着一些红色的小花。那种黑色的植物显然喜欢在缝隙中生长，已经钻穿了不少佛像，还有些佛像被那种植物勒出了深深的印痕。唯一觉得那黑色的东西不像植物的只有敏敏，不知为什么，那种东西给她的第一感觉就不像植物，若除去那些红色的小花，乍一看倒有些像海星的腕足一样，就是变大了无数倍，不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咦？你们快看！”又有佣兵指着佛像叫了起来，随着其中一些人的叫声，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那些原本半浸在水中的佛像在下沉。

不是一尊两尊，而是所有的佛像都在下沉，佣兵们很快发现，不是佛像在下沉，而是湖面在上涨。浮生河的入水量并没有增加，这湖水怎么会突然上涨？

“这是什么机关？”

“太神奇了！”佣兵们又开始聒噪起来。

第五章 欢迎来到帕巴拉！

年轻人不知道，虽然他对眼前展现的机关胸有成竹，但他仍低估了古戈巴族人的智慧，所有的机关都是环环相扣的，解开一环，必定要惊动另一环。

在众人都无法看穿的湖底，正静静地躺着那位祭湖之主。原本温暖的湖水令它陷入千年香甜的沉睡，先前开启众生之门的巨大震动，已经令它很不满意了；如今火焰点燃，大量冰冷的湖水涌了进来，更是冷得那位祭湖的主人打了个哆嗦，祭湖的主人出奇地愤怒了！

祭湖之主一

“少见多怪。”年轻人对这群佣兵的素质极不满意，“这个湖和外面的大湖是相通的，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将一个大碗倒扣在水中，碗的顶部扣住了一小团空气，如今我们就在这部分空间内，火焰的燃烧将氧气消耗掉，湖底的水自然就大量地涌了进来。你们没看见这些火盏都只燃到第二层吗，底层没有火，显然是要被完全淹没的。直到这些火焰燃烧的耗氧量与这个空间的进氧量达到一个平衡，湖面自然就会停止上涨，这算什么机关，只不过是自然原理最简单的运用。”

“氧从哪里来？”亚拉法师好似考年轻人一般地问道。

年轻人嘴角一翘，看了看那些浮生河入口，道：“那不就是输气管道吗？走在管道里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风的吹送与河流的方向是相同的，为什么这内湖与外湖相连，内湖却有如此高温，外湖却接近冰点？显然还有一个内循环，这倒是利用了某种机关，估计就在这根柱子底部，有水轮机一类的东西将湖水抽上去，在某个地方进行热交换，令它们变成沸水，再沿着浮生河输送回来，养活这里的喜温藻类，同时带来维持这个空间的空气。还有，这些植物的根须和藻类也能产生大量的氧气。内循环将保持这个空间的氧饱和量达到平衡，不至于过浓或过低。”似乎在印证年轻人的说法正确，最下一层，那些已经被完全淹没的浮生河河口，开始吐出大颗大颗的气泡，翻涌的气泡仿佛令湖面沸腾，连石浮萍也轻微摇荡起来。

年轻人解释得头头是道，但亚拉法师却听出了别样的信息：“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啊，这个小伙子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让人知道，他的学识有多么渊博，他的身手有多么了得。说不定，可以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敏敏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原本法师听卓木强巴说起过，敏敏有个哥哥叫唐涛，因为拍摄紫麒麟而疯了，但是从他的经历和他留下的笔记本看，那个叫唐涛的青年是相当厉害，所以年轻人一出现，法师就想到了唐涛，可是现在看敏敏和年轻人之间的关系，不像是兄妹关系。敏敏自从身份被揭穿后就一言不发，那个年轻人也没有特别关注她，反而似乎有些防着她，亚拉法师有些困惑了。

法师用眼神暗示吕竞男，示意她有机会就向那个年轻人套话，吕竞男用眼神表示遵命。随着水位的进一步上升，佣兵们又看见，那柱子的顶端并不是一个大火盆，只是四条边棱有四个缺口，火焰绕着缺口燃烧，看起来就像整个柱子顶端在燃烧一般。这根巨大的柱子，依然像帐篷的撑杆一样，撑着整个空间的穹顶。这根柱子也不是光秃秃地矗立于此，在火焰的下方，柱子的三面，分别有三个巨大的怪兽图腾浮雕，只有一面是空着的，那三个图腾全是一个身子两个头，其中两头为兽，一只是鸟，形象怪异，那些佣兵自然全不认识。

只有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才知道，这正是代表着帕巴拉神庙的四方瑞兽，只是……为什么少了一方呢？亚拉法师不动声色地看了年轻人一眼，显然年轻人和他们一样都认出了这些瑞兽，而且他似乎还知道为什么有一方是空着的。

“自认为是罪人，所以不愿留下任何痕迹吗？和玛雅王的想法一样啊，可怜的戈巴族大苯波，哼，你们根本就没理解存在的真谛！”年轻人在心中讥笑一声，将注意力放在距离他们最近的那四个缺口上。

在四幅巨大的浮雕下，距离石浮萍只有十来米的地方，石柱的四棱还有四个缺口，这么近的距离已经足以看清，那四个缺口是四道门，那火焰燃起之后，年轻人就一直让石浮萍绕着巨石柱转圈，显然是在考虑该选择哪道门。亚拉法师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个年轻人露出犹豫，显然他也没到过神庙，他只是掌握着某些他们不知道的线索，似乎知道神庙里的一部分线路。

年轻人让浮萍在双头鸟图腾的右侧棱停下，这里正好有一株黑色粗藤钻透了石壁，贴在柱子表面，年轻人道：“我上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说罢，攀缘而上。

年轻人两三下就到了那门前，亚拉眼神一动，吕竞男起身，柯夫立刻紧张起来，道：“干什么？坐回去！”

吕竞男起身后便向边壁闪，柯夫枪口一转，竟能跟上吕竞男的速度，枪身挡在吕竞男身前，她伸手去格，柯夫将枪口小巧地一调，绕着吕竞男手腕转了一圈，依然挡在吕竞男身前。一秒之内，两人先后变了四五次动作，吕竞男竟然没法再前进，柯夫也没能把她逼回去。就在另一名佣兵反应过来之前，一只干瘦的手搭在了柯夫的枪口上，柯夫顿觉枪口重逾千斤，惊恐地瞟了亚拉法师一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干瘦的老头儿在受了那种伤之后，还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就趁那当口，吕竞男从柯夫枪口前避开，跟着攀上了黑藤，爬了两米又告诉柯夫：“怕我逃走，你尽管开枪。”柯夫抬头看看吕竞男，又看看亚拉法师，最后看看在上面缺口端详的年轻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看着吕竞男爬到了年轻人所站的高度。

年轻人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吕竞男能上来，就像问一个老友般问道：“你对这些图腾和这扇门有什么看法？”

吕竞男道：“它们是辛的祭护神。在古老的苯教传说中，苯教的祖师辛饶居住在天界，一天突然得到神启，告诉辛饶米沃，当时机来临时去雪域高原，向第一位七赤王传播密教的教义，要支持那里的王、僧侣和教义。当祖师辛饶觉得时机到了，就决定来西藏帮助聂赤赞普，四位女神将他送离天界，同时他从天界带来了一条龙、一只金翅鸟、一头狮子，也有说法是一条龙、一只鹰、一头狮子，这三种神兽就是辛的祭护神，又称护身战神，后来又受到中原瑞兽的影响，最终形成了密教独有的三种祭护神：貔貅、麒麟、凤凰。”

年轻人较为认同地点点头，补充道：“在象雄传说中，苯教的祖师帮助的是象雄王，辛饶的护身战神也不是龙，而是大象。”

“立方体？这代表什么？”或许在火焰燃烧的同时，这个缺口的石门就已打开，吕竞男可以看到门里一级级向下的阶梯和门框上的立方体雕刻。

年轻人道：“光卵，现世之王的诞生之卵，象征生存、光明与希望，向下的石阶通道是右旋海螺或反万字的化身，嗯，看来这条路没错了。柯夫，让所有的人都上来，从这道门进去，走到底，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年轻人向下喊话，忽然皱眉，移开了自己的脚，盯着地面，他的脚下已被黑色的藤蔓钻了洞，一根粗大的黑藤取代了岩石的位置。

方才年轻人似乎察觉自己脚下有异动，但他挪开脚面，却只看到黑色的粗藤，没看到别的东西，他警惕地看了吕竞男一眼，吕竞男也正好奇地看着他。

年轻人不知道，虽然他对眼前展现的机关胸有成竹，但他仍低估了古戈巴族人的智慧，所有的机关都是环环相扣的，解开一环，必定要惊动另一环。

在众人都无法看穿的湖底，正静静地躺着那位祭湖之主。原本温暖的湖水令它陷入千年香甜的沉睡，先前开启众生之门的巨大震动，已经令它很不满意了；如今火焰点燃，大量冰冷的湖水涌了进来，更是冷得那位祭湖的主人打了个哆嗦，祭湖的主人出奇地愤怒了。只是千年的沉睡和过于原始的神经系统令它完全恢复生理机能，还需要一个时间过程，不过，想来不会太久。

对于这一点，卓木强巴和莫金就有深刻的体会。

莫金还在像一位修理钟表的老工匠一样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卓木强巴则紧张不已地看着那条黑色藤蔓将自己的身体从岩缝中抽离，退出来一截，又退出来一截……

每退出一次，它的活动范围就大一些，距离卓木强巴和莫金就更近一些，听了莫金的建言，如今卓木强巴是打也不敢打，躲又不能躲，只能眼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心里的紧张感也一分一分地上涨。“喂，还没有好吗？”卓木强巴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提醒莫金了，莫金的回答永远千篇一律：“还差一点点。”也不知道他那一点点究竟是多少。

“已经过来了。”卓木强巴道。

莫金头也不回道：“挡住！”

卓木强巴看了看手中的枪，比画了一下枪的长度，不行，还没有那口器大，撑不住那张大嘴，要拿什么去挡？

那条黑藤的大嘴已经够得着卓木强巴了，它似乎也感知到这点，便不再后退，身躯扭动着，将探头一样的藤尖伸了过来，在距离卓木强巴还有三五米远的地方，像蛇一样扬起上身，“嘭”的一声，将伞一样的口器完全张开，四只螳螂臂嚣张地挥舞着，里面的小钩和触须一样的舌头拼命蠕动，似乎想吓唬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见那口器一张开，抬枪就将子弹往那嘴里送，就算那口器是钢质碾磨机，也要被卓木强巴的子弹打成一团废铁，而那张四只螳螂臂撑开的肉膜罩子，也已被打得千疮百孔。

肥美的鲜肉没吃到，先吃了一肚子子弹，怪物生气了，腰肢一摆，异常灵活地绕向侧面，那些子弹全都落在了它的身上，虽然身上多了一些弹孔，但这些子弹对它那庞大的身躯来说，恐怕就像人被针扎了一下，有些小孔而已，无伤大雅。

卓木强巴急忙掉转枪口，可那怪物更快，破肉罩子一下就来到了卓木强巴身边，螳螂臂像镰刀一般飞舞过来。

卓木强巴避开了镰刀，可那怪物还有舌头呢，像变色龙一样可以弹出体外数米长的舌头，一下就卷住了卓木强巴的手臂和枪。十几根触须的力量，卓木强巴竟然无法抗衡，他赶紧松开握枪的手，另一只没被卷到的手拔出刀来快速斩下，谁知那些触须韧性极强，斩不断，只能去割。卓木强巴快速抽插数次，割断三根触手，总算在那螳螂臂合拢之前，从肉罩中脱身而出，可手臂上仍然被一枚小钩划走一绺肉丝，卓木强巴没想到，那钩子也能伸这么长。

卓木强巴翻身躲避开，那怪兽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合拢了肉罩，似乎吧唧着嘴，细细品尝鲜血的味道，唔，比蟑螂好吃多了，怪物高兴得全身都在发抖。卓木强巴大感苦闷，明明那么多枪击中了这家伙的嘴，也有无数小钩和肉舌被击碎，可它却似乎没感觉，看来这种生物的神经系统真的很不发达。没有痛觉的怪物，无疑比预想中更为可怕，卓木强巴脸色难看地大声问道：“还没好啊！”

莫金则欣喜道：“看见光了，看见光了！”有光从孔明墙的另一侧透过来，卓木强巴又在大声问：“能不能撞开啊，我挡不住它了！”

只见那怪物又张开了硕大的口器，“噗”的一声将卓木强巴的枪吐了出来，这玩意儿嚼不动，硌牙。卓木强巴已经拔出了另一把枪，眼睛却在搜索着，这家伙的致命之处在什么地方，刚才那第一轮攻击，躯干、口器都打了，可这怪物浑然没事，难道这家伙没有致命的弱点？

莫金这时心情很放松，马上就能打开孔明墙了，他转头说了一句“那可不行……”就突然愣在那里，莫金正好看见怪物张开口器吐出枪的一幕，他只知道卓木强巴在与什么东西搏斗，可从未想象过那东西是什么样，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顿时叫了出来：“那是什么？”

莫金的声音大了些，那怪兽顿时将肉罩转过来对准了莫金，待莫金看清那四只螳螂臂，那口器中心的小钩和肉须，又是大惊！卓木强巴得空向莫金解释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就是我们看到的那种树藤一样的东西，那些蟑螂是它的食物，蟑螂吃水草，吃微生物，这家伙吃蟑螂，典型的生物链饲养技术！”卓木强巴一说话，那肉罩又偏过头来瞅了瞅卓木强巴。

莫金恍然大悟：“噢！这家伙就是那个‘酷得不能再酷’！”

“是啊！”卓木强巴无奈地咧咧嘴，重复道，“它就是那个‘酷得不能再酷’！”

那个大肉罩在莫金和卓木强巴两人间来回扫视，最终还是选择了卓木强巴，刚才鲜血的味道还满嘴余香，卓木强巴流血的手臂就像香味的散发源，显然它体表的肉质小花也不只是能吞吐薄雾。

卓木强巴与大肉罩又展开了新一轮的搏斗，见莫金愣在那里，大叫道：“还不快去开门！”

莫金继续摆弄墙砖，卓木强巴侧步滑移，单手提刀猛挥，“哧啦”一声将肉膜划开一道大口子，可这样的结果却反而使那螳螂臂更加灵活了。卓木强巴手腕一翻，又斩在螳螂臂上，没想到那堪比螃蟹钳子的骨壳，比预估的要硬，卓木强巴这一刀竟然没能斩进去，同时另一只手的枪声不断，也没能给那东西造成太大伤害。

那怪物太灵活，缠斗太紧，卓木强巴几次想腾手扔手雷都没找到时机，忽然墙洞里有光线透过来，却是莫金将孔明砖移开一块。卓木强巴就地滚了两滚，看清墙洞内的情况，莫金又移开两块砖，将墙上的洞口打开到三十厘米见方。那怪物的蟒躯缠过来，卓木强巴一个鱼跃跳出包围，在空中把刀扔出去，这才腾出手来扔了一枚手雷，这时莫金移开第四和第五块砖，墙洞已经有半米见方。

卓木强巴扔出手雷后，实在不愿再与这个怪物缠斗，直接从尚未全开的墙洞中钻身跃出，同时对莫金道：“走！”

莫金没想到形势已经急迫得等不及他把门完全打开了，扭头一望，那怪物大嘴翕张，身后十余米的地方，被炸出一个大洞，露出许多白色的筋腱一类的东西，难怪刚才只听得一声闷响，竟然是那怪兽将手雷吞进去了。可是被炸成这样，也丝毫没有影响那怪物的活动能力，眼见那大嘴奔自己而来，莫金也一耸身，像游泳运动员入水一般，倏地从那个墙洞中钻了出去。

怪兽的大嘴被卡在墙洞外面，只弹出十余根触须似的肉舌，也是无功而返，从洞口悻悻地退出去了，莫金长长松了口气，道：“搞定。”

“谁说的？”一旁的卓木强巴以冰冷而又严肃的语气道，“好像搞不定！”

祭湖之主二

莫金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全新的环境，在他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就像奥运会主赛场一样呈椭圆形，但比莫金见过的任何一个奥运会主赛场都要大无数倍，在这环形大厅的中央竟然是一座湖！

大厅通高四层，每一层都有一圈环形廊道，廊道边缘每十米便有一根双人合抱的立柱，使整座大厅看起来像个无比巨大的歌剧院，而大厅的穹顶呈日轮辐射型，由一根初步估计有六七十米直径的中央立柱支撑着。湖水已经漫过大厅的底层，而湖中竟有许多佛像造型笔立，湖面荡着一层藻类，大多已经与那些佛像融为一体。

那根中央立柱的顶端和所有廊道的内墙以及那些佛像身体的某些部位都燃烧着熊熊烈火，将整座大厅照得明晃晃的，同时也将那些当空乱舞、似乎怒气滔天的黑色藤蔓照得清清楚楚。

“噢，狗屎！”莫金傻眼了，就他们眼前所见，那些拿鞭乱抽的巨大黑藤，少说也有二三十根，而还有更多的在缓缓蠕动，要从墙体、从佛像体内抽离出来，也不知道是谁激怒了它们，它们仿佛在到处寻找可供发泄的物体。

只是一根都那么难以对付了，而眼前却出现了一群，难怪卓木强巴说话的声调那么冰冷。而那些长条形的怪兽也一下子就找到了泄愤的出口，就是那两个突然从墙里钻出来的小爬虫，已经感知到他们引起的震动了，灭了他们！

莫金看着卓木强巴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好办法？”卓木强巴瞥了莫金一眼，又看了看那十几根悄悄围过来的黑藤。只见那些家伙在同一时间张开肉膜，露出巨大而狰狞的口器，一齐扑了过来，卓木强巴大声道：“跑啊！”

于是，两人就在这巨大的椭圆环道走廊上，以跑一百米赛的速度开始冲刺一万米的距离。

黑色的藤蔓从湖中探出湿漉漉的身躯，发动一次又一次如同灵蛇捕食的攻击，迫得卓木强巴和莫金上蹿下跳。刚开始莫金还满心希望地告诉卓木强巴：“说不定它们会为了争夺我们而自相残杀起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趁机逃脱了，低级生物往往都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可是很快，莫金就意识到自己错了。那些黑色藤蔓，人家配合得亲密无间，一根藤蔓发动完攻击，另一根藤蔓紧接着又来，前面有堵截，后面的紧追不舍。两人蹬墙，滑铲，抱柱，甚至下湖，能想的招数都想尽了，仍难摆脱一浪高过一浪的汹涌进攻。

没多久，攻击就开始升级，那些藤蔓钻破了墙壁，从墙体内也探出头来，加入攻击的行列，莫金一面忙不迭地躲避那些挥舞的镰刀和不断射出的触须，一面抱怨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那些戈巴族人，到底养了多少这种东西在这里？”

卓木强巴心道：“祭湖，祭湖，难道是指这座内湖！对了，那湖中的佛像正是一座坛城的布置！那祭湖之主，不是应该只有一个吗？难道经过一千年的繁殖，数量激增？”

同时两人都在思索如何才能摆脱这些攻击。

在卓、莫二人疲于奔命时，佣兵的队伍已经下到台阶的底层。那些向下的台阶很长，前面几圈都是一百米左右才有一道九十度的转弯，接着又下台阶，又是左转，左转，左转，每转一次，台阶都要短一些，他们就像行进在海螺的螺旋线里面。到了核心之后，不知怎么拐了几个弯，他们又开始右转，然后每转一次台阶又相应加长一些，若不是台阶始终是向下的，他们恐怕会以为自己又循着原路回去了。

年轻人在心中默念：“从反万字轮回的起点，转到反万字轮回的终点，完成了无想转身，所有的洗礼我们都已经接受，神庙也该出现在眼前了吧。”

外面的灯火一直沿着台阶照下来，想到抵达底层就可以休息，佣兵们都跑得十分快，转眼就到了台阶的底层，这是一间并不十分宽敞的石室，仅约两百平方米，六七十个佣兵站在里面还有些拥挤。石室中间放着四个由石片砌成的长方体，看上去就像四座棺椁一样，四壁都有壁绘，画着佣兵们从未见过的怪兽或恶魔，石室顶端则伸下八根黑色的柱子，柱头一端尖锐如梭，可除了进来的石门，石室的四面墙都封得死死的，不像有出路的样子。

佣兵们大失所望，纷纷不解地盯着年轻人，这就是所谓的神庙？一间什么都没有的破落石屋？与先前所见的那些比起来，这简直无法比，只能有一种可能，那四道门前年轻人选错了路！连亚拉法师和吕竞男也持相同观点，那些绘画和石片砌成的长方体，显然不在他们的教派印象之中。

与所有的人相反，年轻人却是大喜过望，看着石壁的绘画，喜道：“就是这里，没错了。”他开始向佣兵们解说起来，“这是象雄墓葬形式。”他指着那四个长方体道，“在古藏和象雄，一直都有将死去的灵魂神格化的做法，将生前强大的人安葬于神圣的建筑之中，起着庇护后人的作用。显然古戈巴族人在修建这座神庙的时候，沿用了这种做法。”年轻人又指着四周的壁画道，“这些全是古苯教和象雄的神灵，恐怕真正见过它们的专家，全世界也能用十个手指头数出来。它们分别代表了忠诚、勇武、智慧，等等，全是些守护的神灵，保佑在这间石室的人安全地抵达彼岸。”

有佣兵指着头顶那八根黑色的柱子问道：“这是什么？图腾吗？”

年轻人摇头道：“这怎么会是图腾？我看倒有些像外面那些黑色的藤蔓，看见那些红色的小花了吗？应该是藤蔓的尖端吧，那些藤蔓显然喜欢沿着缝隙生长，竟然将这里钻得到处是洞。”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又有佣兵嚷起来，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年轻人道：“整间石室，就是一个机关。”

“机关在哪里？”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可不像佣兵那么好糊弄。

年轻人一指眼前的石棺，道了声：“喏。”见吕竞男马上要去劈长方体，他赶紧道，“少安毋躁，这是个四选一的机关，选错了那可就真的没法了，只能退回去，另外进一道门。”

亚拉法师皱了皱眉，这四座石棺封得如此严密，听年轻人的说法，显然每一片石头都有可能破坏了机关，那该怎么寻找正确的石棺，四选一，好运气只占百分之二十五啊。

年轻人不慌不忙道：“幸好我们有现代科技帮忙，从来不打无准备之战嘛。”说着，他从柯夫手里接过一个类似手提B超一样的小机器，对着石棺一座一座地探察起来。

刚探察到一半，突然听见一个声音道：“那是什么？”佣兵们吓了一跳，那分明就是莫金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句：“噢，这就是那个‘酷得不能再酷’！”

声音是如此清晰，仿佛就悬在众人头顶，年轻人也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工作，探寻声音的来源。

很快，又听到卓木强巴叫了一声：“快跑！”吕竞男、亚拉法师和敏敏都是面色一变，亦喜亦忧。年轻人则注意到那些附着在黑色藤蔓体表的小红花，不禁变色道：“拟声！”

“什么？”柯夫一直紧随在年轻人身旁。

“和拟态一样。拟态是一些动植物用来逃避天敌的伪装，而拟声则是一些动植物用来诱捕猎物的手段，它们捕捉空气中最强烈的振动并将其记录下来，然后利用自身振颤来模拟空气中的振动，就像复读机一样。这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捕食的动植物本身不怎么高级，但是能发出这样清晰的拟声，这些东西恐怕是食肉……”年轻人猛然惊醒，提醒那些拥挤在一起的佣兵道，“小心点，那些黑藤可能会动！”

不过提醒似乎来得晚了些，年轻人刚开口说出最后一句，那些黑藤已经“嘭、嘭、嘭、嘭”纷纷张开了肉罩，伸出螳螂臂，向佣兵们扑了过来。

本来地方就小，佣兵们挤在一处，又没有准备，那些黑藤一抓一个准，顿时就有八名佣兵被罩住了脑袋，整个被包裹在肉膜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其余佣兵还在错愕时，只见那八名佣兵，有的直接被完全裹住，有的还露出一双腿在外面，抖了两下，纷纷被黑藤带到半空，然后就像一个人吸入一根面条般，“哧溜”一下整个人就没影了。

那些低等生物的胃口大得出奇，八名佣兵下肚后马上又张开了肉膜，像拾取器一样伸了下来。这时佣兵们回过神来，纷纷开枪射击，自己人相互踩踏挤压，避免被那恐怖的大嘴吸进去。一时枪声大作，场面混乱不堪。机会！吕竞男看了亚拉法师一眼，问他是否要趁乱离开，亚拉法师微微摇头，表示自己的伤不允许自己做激烈运动，不如跟着这个年轻人去看看，看看他们的神庙。

吕竞男娥眉轻蹙，心中突然想到：“难道那个人与法师交手的那一拳，也是有意为之？令法师伤重无法行动，进而也限定了自己的行动？这一切早就在计算之中？那么那个人的心思，未免也太可怕了吧！”每一步都是早就想好了的，根本不怕自己逃掉或有什么别的想法，他们甚至连对手没有想到的可能性也已考虑在内，与这样的人作对会令你生出一种无力感，就好似不管你如何挣扎，却依然被对手牢牢地掌握在手中。此前令吕竞男有过这种感觉的，还只有二层雀母的那个小矮子。

那些大肉罩根本就不惧怕子弹，尽管你将它打得千疮百孔，它们照吃不误。这一点卓木强巴已经深有体会，现在轮到这些佣兵们尝尝滋味了，很快，又有三名佣兵被吞了下去。而其中还有一名佣兵是逃跑不及，绊倒后被倒拽进去的，惨呼连连，双手扒地，那情形足以令别的佣兵胆寒心战。

其中一条藤蔓，由于被连续多枪打在同一个位置，加上一连吞了两个还未来得及消化的佣兵，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躯干自被枪洞穿的地方撕裂开来，最早被吞的那名佣兵像个水泥袋子，“噗”地落回地面。其余佣兵纷纷退避三舍，这名同伴死得太惨了，浑身都是黏液，双目鼓出，最可怕的是他全身，连防弹衣带肌肉纷纷被划成一条一条的，深可见骨，又被蠕动压缩，为了适应那种腔肠宽窄，骨骼完全被压得变了形。

柯夫大怒，从旁人手中抓过一把带弹鼓的……枪，对着那条快断的黑藤一阵猛射，那条黑藤被射断在地，岂料却没死，落在地面灵活得像条泥鳅，反身一弹，又向最近的一名佣兵扑去。那名佣兵还没有被碰到就已经吓得大叫起来。跟着黑藤弹出了触须，裹住了他的双脚，那名佣兵更是慌了神志，眼看就要提枪乱射，被年轻人一掌将枪击飞，接着年轻人双手至那名佣兵腰间一抹，拿出手来时，每只手各扣了两枚手雷，对着在地面肆虐的那根“大泥鳅”便扔了过去。

吕竞男注意到，那年轻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手雷在手心的时候明明没有拔插销，可是在出手的那一瞬间，插销竟然自动脱落出来，神乎其技。“单手抛雷术。”吕竞男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四枚手雷连成一线，先后进入那张恐怖的大嘴中，接着就是一阵轰鸣，那截“泥鳅”被彻底炸成一堆肉泥，再也不能伤人，不过，就是那些碎肉，竟然还在不住地扭动，被浇了一头一脸肉汁的佣兵们彻底惊呆了，这究竟是什么怪物啊！

年轻人道：“笨蛋，别把它们打下来，没看见它们的根嵌在岩石中，根本动不了吗？躲远点，别被它们抓到就是了。这些低等生物的捕食只是一种本能，它们的神经系统迟钝得令它们根本没有痛觉。而且一看长成这种长条形，就是拥有环状神经节的生物，你把它打下来，反而让它没有了限制，它们凭本能神经反应，一样可以吃人。”

柯夫不解道：“怎么会这样？”

年轻人道：“低等生物不需要大脑，它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能凭借自己的神经系统运动，就像壁虎的尾巴，掉了还能扭动；一些蜘蛛的腿，断了还能伸缩；蛇头被斩下，依然会跳起来咬人。我奇怪的是刚才的声音，为什么所有的藤蔓都会发同样的音？”

年轻人突然想通了，倒吸一口冷气，道：“我明白了，这些藤蔓并不是单独存在的，它们只是一些触手，是捕食器，那个家伙就像海葵一样拥有无数的触手，这些黑藤共享一个身体，所有的营养大家均分！北方的魔龙赞，原来是这样，幸好我们从湖面经过时，没有将它惊醒。‘酷得不能再酷’！”想起莫金给这家伙取的名字，年轻人嘴角翘了一下，见佣兵们安定下来，他又开始探察。

那些佣兵们听从年轻人的命令，纷纷尽量蜷缩在那黑藤够不着的角落里，偶有躲得不够远的，被黑藤射出的触须缠住了，马上有七八名佣兵去帮忙，拉人的拉人，刀割的刀割，与黑藤展开拔河，总算是没有增添新的伤亡。

在核心地带，就只有年轻人一人拿着探测器探测，每每有黑藤攻击，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却轻巧地落在黑藤的攻击范围之外。接连几次之后，不知是年轻人发现了黑藤的奥秘，还是黑藤放弃了攻击，总之，就好像那些黑藤根本感觉不到年轻人的存在了一般，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躲起来的佣兵身上。

“找到了。”年轻人一叫，那些黑藤又攻了过来，年轻人头也不抬，竟将一枚手雷的触爆器，在手里就揭开来，然后才迅捷无比地一扔，起爆时间掌握得相当好，那枚手雷正好将黑藤的口器前端连同整个肉罩给炸没了，剩下的部位自然伤不到年轻人。

接连几次徒劳无功的攻击，那些黑藤似乎渐渐退了。佣兵们都看到黑藤体表产生了一圈一圈的蠕动波，往岩层里缩了回去。而年轻人在选定的一个石棺外，敲敲打打，似乎发现了机关，找到石棺外的一片石块，用手钳住往外一拉，整个石棺竟然都散了架，石片坍塌了一地。那里面没有尸骨，而是一根圆柱形的东西，两头大，中间稍细，直径有二三十厘米，造型颇有些像国际象棋中的车。圆柱的顶端有一个横向圆孔，大概可供一根竹竿穿过去。

“你，你，过来。”年轻人唤来两名身强体壮的佣兵，将一把枪从圆孔中插过，让两名佣兵分别站在枪的两头，指着圆柱道，“推。”

亚拉法师见吕竞男在一旁愁眉不展，告诉她道：“神庙是收藏珍宝的地方，为了不让外人玷污，将机关修得繁复一些，也很平常。”

吕竞男摇头道：“能从这么多石块里找到唯一的支撑，那个人的眼力比我预估的还好。”

亚拉法师这才明白，吕竞男是为什么而担忧，不免轻叹：“是啊，塔西法师在就好了。”

那两名佣兵如推磨盘一样转动着圆柱，随着圆柱缓缓转动，整间石屋竟然开始倾斜，佣兵们都有些慌乱，那些黑色藤蔓似乎也有所察觉，蠕动退去的速度更快了。

撞进神庙

年轻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拿出掌上电脑来，面色一沉，暗想：“被缠住了吗？希望别出什么意外，我可是很看好你们的，别让我失望啊，莫金，卓木强巴。”

整个石室倾斜已达三十度，部分佣兵不得不抓住墙面或石棺来稳住身体了。这时，石室一阵轻微震颤，像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终于放到了实地上。又是一阵轻微的颤动，石室似乎沿着斜面开始滑移，那两名转动圆柱的佣兵停下来问道：“还要继续吗，先生？”

年轻人摇头道：“暂时不用了，记住，接下来是一个加速的过程，不管你们感到速度有多快，也千万别松手，其余的三座石棺应该有监测的作用，如果发现它们因为加速引起的震动而被震散开来，你们就得想办法反方向转动这根圆柱子，听明白了吗？”

两名佣兵点头表示明白，这时石屋的移动非常缓慢，屋顶上方那七根黑色的粗藤还没有完全退出去，它们还在坚持，挣扎，但它们的力量又怎么抵得过那石屋和一屋子人的重量。在石屋的牵引下，一根根纷纷崩断开来，那钻头一样的尖端一截截掉落在屋里，惊得那些佣兵纷纷避让，不过这次被挤压而断掉的黑藤，似乎伤到了神经节，掉下来的都不再动弹。

莫金的体力在与卓木强巴的搏斗中消耗掉大半，原本就没有完全恢复，这次长跑更是让他感觉连潜力都快要用尽了，再看卓木强巴的步态，一看就知道卓木强巴也肯定到极限了。他们已经绕着环形廊道跑了不知是第三圈还是第四圈了，究竟有多远距离根本不清楚,而那些藤蔓的体力却似乎无穷无尽。

卓木强巴咬牙坚持着，一面思索如何躲过这次危机，这些藤蔓的攻击没有死角，它们可以缠在柱子上，可以从墙里钻出来，力量无穷，身体灵活，唯一的劣势就是体形太大，这才让他和莫金有机会一次次从间隙中逃脱。体形太大！等等，卓木强巴似乎从对方的体形上看出了什么破绽，他突然对莫金道：“想办法上去，到上一层去，它们体形太大了，自身重量太重，上不去。”

莫金马上会意过来。这种粗大的藤蔓由于自身太重，所能离地昂起的高度是有限的，在水中借助水的浮力，它们才能灵活伸展，而在陆地上，它们就不得不依靠缠绕一些柱子或孔洞，才能借力往上攀爬，他咬牙道：“难怪这些家伙这么爱钻洞。”

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那些粗大的藤蔓将廊柱外围得水泄不通，要到上面一层去，几乎必须从无数张巨大的口器前掠过，只要被任何一只螳螂臂钩住，就可以向神庙说拜拜了。

卓木强巴担心，再跑下去，他们的体力就不够跳到上一层了，叫了声“上”，朝着一根廊柱就冲了过去，莫金则反身冲向另一根廊柱。

两人的动作几乎是相同的，都是一脚蹬在廊柱上，借力弹起，伸手就钩住上一层环道的边缘，再一个翻身就能上去。卓木强巴运气较好，他翻身上去时那些藤蔓没有击中他，莫金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半空中一根藤蔓甩动着巨大的身躯，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在莫金身上，把莫金扫了回去。

莫金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体就搁在了半空，眼看自己要被抛向另一根张大了嘴的藤蔓，他赶紧拔出刀来，插在了扫到自己的那根藤蔓身上，然后任凭那根藤蔓怎么扭动，他握紧刀柄，就是不松手。

卓木强巴上了一层之后，接着又是一个弹跳，翻到最上面一层，反身回来，就见莫金在空中飘来荡去，十分危险。他赶紧取出武器，一面向试图靠近莫金的藤蔓射击，一面道：“快上来，莫金！”

“我要上得来啊。”莫金在心中叫苦不迭，瞅准一个机会，借着藤蔓摆动的力量，脱手飞出，跌落在第四层环道喘息。

那些粗藤身上的尖刺显然也不只是伪足那么简单，莫金的防弹衣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齿印。

“安全了？”坐在地上的莫金询问卓木强巴。

“希望如此。”卓木强巴的回答却并不令人满意。

莫金来到环道边缘，只见那些藤蔓纷纷缠绕上了廊柱，大有不捉住他们誓不罢休的意味。

卓木强巴大惑不解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莫金道：“原始的生命形态，捕食，进食，排泄。”

卓木强巴道：“不，它们有固定的食物来源，要不早死了，不应该对我们穷追不舍，刚才我们在它们的攻击范围之内还能理解，如今我们已经脱离了它们的攻击范围，它们应该罢手才对。还有你看，若它们真的想沿着柱子攀爬而上，以它们的机动能力，不应该如此笨拙。”

莫金转念一想，确实那些藤蔓攀爬的速度极为缓慢，和刚才的攻击完全不同，那种感觉就像那些藤蔓的底部吊着什么无比沉重的东西，莫金喜道：“我明白了，古戈巴族人将这些东西锁在湖底，令它们无法自由活动。”

卓木强巴微微点头，或许莫金说得有理，只是有一点他不太明白，难道一千年前，古代戈巴族人就将这么多东西锁在湖底？按那段铭文理解，祭湖之主应该只有一个啊！

两人自然无法知道，那些触手之所以死死缠着柱子，并不是为了捕食他们，而是因为大量冰冷的湖水聚集在湖底，那位祭湖的主人实在是冷得受不了了，本能地向湖面靠近而已，只是由于身躯太大，即使在湖水中移动起来也十分吃力。

眼前暂时没有了危机，卓木强巴和莫金得以恢复体力，同时打量起这座大厅来。这座大厅和刚才的湖底长廊比起来，显然破败了许多，经不起湖水的浸洗，墙壁和穹顶几乎都是光秃秃的一片，露出原始的人工开凿石窟的痕迹，不过它大气！不管是大厅本身，还是屹立在湖中的那些巨型佛像，都有着夺人心神的气魄，遥想当年大厅落成时，四壁佛绘完好，佛像描金塑蜡，整体灯火通明，湖心光照掩映，如果没有这些扭来扭去的怪物，那该是何等的气派！何况还有湖心中那根顶梁柱，周长接近百米的巨大柱子，也只有在这样的大厅中才能看得见，若是在它光洁的四壁开凿些小孔，那看起来就像一栋摩天大楼。

那些扭来扭去的“酷得不能再酷”到处钻孔，四壁和佛像都被它钻得不成原形，若没有那些烛火照亮，在一片黑暗之中，卓木强巴和莫金都断定自己无法幸免。

莫金好奇地走近一个火盏，看里面到底燃烧的是什么物质，只见盏里竟然是一团固体，像一块没有熔化的蜡，或一种凝胶物质，而它们的来源则藏在石壁内，有一个小孔不断地分泌着这样的物质。莫金用枪口挑起一点，那团凝胶就在莫金的枪口上燃烧，这种东西似胶冻状，拉出来的时候扯起了细丝，看上去就像一根燃烧着的火棉线，而且随着燃烧的过程，它们在不断熔解，有一部分就化为液体，变成一滴水状物，燃烧着滴落在地，变成一片火焰。

“这是什么？”卓木强巴问道。

莫金摇头：“我也不知道，估计是某种可燃的固体，或许与地热和火山能量有关，就像海底的可燃冰一样，经过挤压变形，在适宜的条件下就形成了一种可燃烧的固体能量。”

卓木强巴道：“既然不知道就别研究了，我们现在应该想想，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找到出路了？”莫金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刚才他们绕着环道跑的时候，发现这个地方除了那些河道没有别的出路，他们之所以始终没离开大厅，就是因为那些河道都是流进来的，若沿着河道反向前进，那显然是跑回去了，说不定再也没有机会进到神庙的中心。

卓木强巴对着那根柱子道：“看来只有那里了。”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古人为什么要修那么粗一根柱子，显然那柱子里面设置了通道，而整座大厅，除了那根柱子，就只能在湖底找寻出口了，而这座湖的湖底……卓木强巴连想都不去想它。有了这样的念头，卓木强巴便用电子望远镜观察，结果符合他的预想，只是多了四道门。

莫金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他接过卓木强巴手中的望远镜，但还有一个问题无法解决：“可是，我们要怎么过去呢？”

两人先前在奔跑时，也看见了那些佣兵未用过的石浮萍，也想到了那是用来通往湖心的工具，可就算知道又如何，在当时的情况下别说通往湖心，就是靠近湖边，对他们而言都是致命的。眼下情况同样如此，虽说许多藤蔓缠绕上了廊柱，但还有很多藤蔓在湖中游弋，看起来就像无数黑色的柱子，快速地在湖中穿来穿去，时不时有一根柱子突然张开头顶的口器，情形十分诡异。卓木强巴抬头看了看穹顶的日轮辐射线条，询问道：“走上面如何？”

莫金大惊，道：“你是说，悬吊攀爬？”悬吊攀爬，实是攀岩中最极端、最危险的方法，身体完全悬空，仅凭手指的力量抓住头顶的缝隙，就算是手指力量再强的攀岩高手，以这种方式能攀爬一百米就算不错了，可从他们这里到湖心的距离，那是相当远啊。莫金试了试一根通向火盏的轮辐，摇头道：“不行，以我们现在的体力，不足以支撑着攀爬到湖心去，你要是掉下去了……”他看了看湖里面那些张着大嘴的家伙，忧虑道，“那就有意思了。”

“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看着？”卓木强巴有些怒了，将背包解下，问莫金道，“你还准备了些什么工具？”

莫金苦笑着反问：“你们又准备了些什么工具？”

两人无言以对，陷入沉寂。他们都没到过神庙，根本无法想见神庙是什么样的，他们准备的一些工具，对于探寻普通古建筑是足够了，可谁能想到神庙里竟然会有这样的大厅，大得能容下一座湖。而那些古人竟然能饲养出这种奇怪的生物，现代的武器拿它们竟然没什么办法。莫金准备了钩枪，不过绳子长度最多就两百米，而且还不在这个背包里，卓木强巴有飞索，但他的飞索就算在平顶悬荡也需要极高的技巧，像这种半球形的穹顶，飞索荡出去之后，收索，再射出，根本就够不着岩顶。

“你选好走哪条路了吗？”莫金绕着环道走了一段，也注意到了四道门，便岔开了话题。

“嗯。”卓木强巴肯定道，“你看那石柱，三面都有野兽，只有那一面没有，选那面空墙的右侧门。”卓木强巴的第六感不可谓不强，他毫不犹豫地选了一条赎罪之路。

或许是受到卓木强巴那种肯定的感染，加上反正也要选一条路，莫金也就默认了。那三面墙的怪兽是如此巨大，又是如此狰狞，哪怕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或许真的象征着某种邪恶的力量。虽然卓木强巴觉得其中某一幅巨大的雕像有些面熟，不过他把这归咎于自己研究了太多密教佛像，那些密教的佛像和怪兽都比较狰狞，而且看起来也都差不多，莫金也有同感。

石屋沿着近三十度的斜坡向下滑移，一开始还较为缓慢，随着时间的推移，移动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石屋里的人如同站在一台巨大的电梯内，随着电梯的加速沉降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加速带来的摩擦令整个石屋的地板都在轻轻震颤，刚开始还能看见一些细小颗粒的跳动，随着震颤的加剧就看不出那些颗粒在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飞机启动时引擎旋转的声音。

向下的通道似乎无穷无尽，只有少数几个人感知到他们又在以环道向下，他们感到了一种轻微的惯性偏移；亚拉法师默数着自己的呼吸脉搏，加上声音波动的辅助，来判断他们此时的速度。时速一百公里，两百公里，三百公里，三百五十公里……还在加速……随着石屋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法师察觉到他的心跳和脉搏也在加速，显然这种速度已经超过了他的修为和伤情所能承受的限度了。法师看了看吕竞男，吕竞男面色铁青，显然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以对抗这种不断激增的速度；再看那些佣兵，他们的面色就难看了，有几个已经到了恶心呕吐的边缘，唯一若无其事的似乎只有那个年轻人。

其实年轻人的面色也不好看，但与其余人不同，他并不是惊惧，而是一种憎恶，由于石屋顶部被那些黑藤钻出几个孔，在加速前进的时候，便不时有些细沙从孔隙中飘落下来。年轻人将细沙接在手中，轻轻地捻动，沙极细、极滑，像涂抹在脸上的粉饼，显然古人用这些沙作为帮助石屋移动的润滑剂，不过在年轻人看来，出现这种人工磨制的细沙往往标志着，这个建筑物中将出现那种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机关。对于那种机关，年轻人也只能束手无策，他在心中暗骂着：“中国为什么要出个诸葛亮。”

石屋还在加速，尖锐的啸声越来越高，那感觉就像坐云霄飞车下大斜坡，只是这个大斜坡显得太长了。那些构成石棺的石片，终于经不起高速震颤，一一向外凸了出来，不仅石棺，仿佛这间密闭的石屋也快要禁不起摩擦而散架了，每个人的心都悬在空中，在这种高速的情况下，一旦散架，屋子里的人将无一幸免。

那两名握着枪的佣兵，手足早就震麻了，看着随时都会散架的石棺，惊恐道：“需……需要转了吗？先生？”

年轻人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其余三座石棺，沉声道：“等一等，再等一等……”同时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那刺耳的啸声，总算他们运气不坏，在石棺即将崩裂开来时，那啸声沿着逐渐递增的反方向，又开始慢慢减弱，而那倾斜的三十度斜角也开始缓缓变化，很快恢复了平坦。

就在大家刚刚放松下来时，“咔啦”一声，三座石棺同时散开，仿佛在提醒他们，虽然已经进入了平道，但石屋仍像子弹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着。

年轻人提醒站在最前面的佣兵道：“往后站一些，小心会发生猛烈的撞击。”

那些佣兵一听，纷纷往后靠，“扑通”一下摔倒好几个，却是因站得太久，双腿对抗那种震颤时有些失去了知觉。亚拉法师闭眼倾听，在逐渐减弱的啸声中，不时有“嗡”的一声响起，不多久又有一声，就像石头在与某种金属摩擦。年轻人也在注意听着那种声音，同时心中默数着：“十，九，八……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数完，“轰”的一声巨响，石屋的前端轰然中开，整个石屋都是一震，生生停住了。屋里的人皆被震翻，连亚拉法师也未能幸免，唯有作好准备的年轻人站住了，可也没稳住脚跟，接连退了七八步，撞上了石屋的后墙。

众人哼叫着从地面爬起来，只见一个巨大的纺锤形轮子出现在破损的墙洞中，刚才石屋就是与它正面发生了撞击，将整面墙完全撞塌了，似乎猛烈的冲撞也破坏了那个纺锤轮子的什么机关，在将石屋撞停之后，巨大的轮子沿着另一条轨道缓缓地加速移动起来。

随着巨轮的移开，年轻人快步走到了石室坍塌的那面墙之前，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对大家道：“诸位，欢迎来到帕巴拉！”接着，年轻人跟着巨轮移动，让到了一边。

赎罪之门

众人眼前景象一变，出现了一座由石头砌成的雄壮魁伟的宫殿。它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大，仿佛他们是从洞穴中爬到了草原上，那种天地陡然一空，辽阔无边的视觉冲击，让所有人方才都悬着的心，顿时放平，像落到了一个舒坦的所在。

巨大的立柱，巨大的殿堂，巨大的佛像，巨大的地板，当每个人看到这座地下神庙的真容时，首先便是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他们如同一群坐着火柴匣子的蚂蚁，来到了一座真正的客厅之中。那无处不在的熊熊火焰，或许是在祭湖就被点燃了，或许是他们乘坐的石屋与方才那个纺轮相撞点燃的，这都不重要了，只是那一块块平滑如镜的地板，就将他们的目光吸引住了，而四周还有那无数庄严、肃穆、威武的佛像。

当所有人都沉浸于那种震惊的喜悦中时，年轻人却敏锐地捕捉到方才那个巨大纺轮移动到另一条轨道底端时发出的碰撞，紧接着他们来的方向便传来了更为剧烈的震颤。他赶紧向那些还站在石屋里发呆的佣兵道：“赶快出来，这个入口要被掩埋了。”

佣兵们全部离开石屋之后，石屋又发生了猛烈的碰撞，从斜坡上方倾泻下与石屋同等体积的整块岩石，也不知道有多少块，将石屋生生挤成了一堆碎砾，将他们来时的斜道完全堵死。

大多数佣兵都沉浸在那令人窒息的震撼中，还是有少部分人慌乱起来，年轻人道：“不用担心，自然有别的出路，古人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那些企图盗宝的贼生出绝望之心。现在，大家可以在这里休息了，如果有什么看得上的东西尽管拿，没有人会阻止你们，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句，随着我们行程的深入，你们看到的东西只会比眼前的更好，到时候找不到东西来装，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了。”

佣兵们欣然领命，一个个比吃了兴奋剂还兴奋，哪里有疲倦之相？吕竞男轻蔑地看了一眼作鸟兽散的佣兵们，来到亚拉法师身旁，同法师一起带着崇敬的目光打量这座先人们留下的殿堂。年轻人就站在他们不远处，目光与法师所关注的地方一样，如天门般高大的桌案上，刻着一些巨大的铭文。

“迷失于贪婪的人，将跌入无尽深渊。”年轻人将铭文用中文念出，嗤笑了一声。

就在纺轮启动了机关，石屋被碾碎的同时，祭湖的上方也起了一些变故，首先便是强烈的震感传来，不仅卓木强巴和莫金觉得不妙，就连湖底的主人也觉得不妙，它愈发大力地挣扎起来，要离开那冰冷的湖底。可是它的体积实在太过庞大，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湖面上一些巨大的石像被生生地推倒，砸向湖边的环形廊道，加上祭湖底部本身的震动，仿佛整个大厅都在震动。地动山摇，卓木强巴和莫金小心地扶着边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震感稍弱，莫金和卓木强巴才再度打量湖心。“天哪，你看到了吗？”莫金惊呼道。

卓木强巴道：“那么大，谁看不到。”

此时祭湖的湖心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它的体积大约有整个祭湖的四分之一大，身体臃肿，露出湖面的部分是一层长满触须的皮囊，由于身体过于肥大，以至于许多部位都被卡在石雕的佛像之中，也正是由于它的蛮力，竟将那些佛像挤得东倒西歪。

那个东西，说它是海星、海胆、海参、海葵，或珊瑚、鱿鱼、章鱼、乌贼，怎么形容都不过分，毕竟卓木强巴和莫金看到的只是它身体的一部分。那层皮囊就像生气的河豚鱼一样鼓鼓囊囊，连接着许多黑色的藤蔓，直到这时卓木强巴和莫金才明白，他们先前看到的不过是这个家伙的触手而已。那些触手的长度从几十米到几百米不等，黑色的触手显然是已经发育成熟的部分，在黑色触手之间还有许多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触手，看起来要短小得多，一簇一簇的就像海葵的触手般；而那些半透明的触手中又隐约有黑色的线，各自不按规律地蠕动着，就好像寄生着别的寄生虫一般，或许那些触手也有别的作用；而另一些触手则又细又长，外形有些像海参，动作则像水母的裙边，一吞一吐，伸缩不定。若要说得形象些，就像是一大群种类各不相同的蛇类生物，尾巴都长在一起，每一条蛇都各自独立地行动着。

卓木强巴和莫金看着这个前所未见的怪物，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联想起那段墓室铭文，卓木强巴才明白过来：“祭湖之主只有一个，这座湖和外面的湖或许是相通的，这家伙钻进来之后，吃得太胖，所以出不去了。”

莫金则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提醒卓木强巴道：“看，有路了！”

原来，那些被祭湖之主挤压倒塌的湖中佛像相互倾塌着搭在一起，居然连成了一条桥梁，虽说这座桥是由湖中的许多长满青苔，滑不溜秋的桩子组成，但卓木强巴和莫金一样，只看了一眼就能隐约勾勒出跳过去的路线。

“走吧。”卓木强巴开始深呼吸，为接下来的一连串冲跳做准备，他们必须在这个怪物从湖里爬出来之前离开这里。

沿着佛像滑行，蹬踏，侧墙起身，猫步，猿行，狼跳，折返跳，卓木强巴为了引开扑向莫金的触手，甚至使用了飞索，在一连串的跑酷运动之后，两人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祭湖的中心，来到卓木强巴选定的门前。

台阶向下延伸，那一盏盏跳动的火焰，欣然地引领着路人，门楣上凸出一个锥形符号。卓木强巴看到后愣了愣，这个符号没见过啊，金色的门框边倒是有一行小字，卓木强巴思索了片刻，翻译为：“需要带着虔诚的心前往。”但他忽略了那行字的另一个意思：“赎罪之路。”

莫金则有些狐疑地看着那道金色门框，记得还小的时候似乎见过类似的东西，祖父还曾告诉过自己，这种金色门框有着某种特殊的含义，而且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其意义都是相通的。

两人沿着右旋海螺阶梯向下，前一段路程与佣兵队伍的几近相同，只是阶梯的最后，却不是通往一个两百来平方米的小石屋，而是一座大殿样式的建筑。这座大殿高约十米，殿身狭长，中间是数米宽的青石大道，两侧则是各式造像，虽然比起佣兵们见到的那座大殿要渺小许多，但对卓木强巴和莫金而言，这仍是一座庄严雄伟的大殿。

“这就是神庙？”莫金言语中不免透出一缕失望，比起他们在湖底走廊所见，这里的雕饰未免太简陋了些。

那些石像和地板以及廊柱都是裸雕，没有上色，甚至留着明显凿刻的痕迹，而除此之外也没有精美的摆设，唯有那两行火苗一耸一耸地跳动着，让这个大殿显得阴森森的。

卓木强巴注意的则是两侧那些七八米高的造像，那些造像不能说是佛像啊，卓木强巴对密教的佛像已经有了一些大致的了解，虽然里面的佛像大多是愤怒相，显得十分凶恶，但卓木强巴仍能从那些佛像的造型说出古人这样塑造的用意。可眼前这些，都是卓木强巴从未见过的造型。这些造像全都有个大肚子，脸上的肉也很多，有些像笑口弥勒佛，但显然又不是弥勒佛，他们的衣着很怪异，大多都有头发，有些还戴着独特的帽子，有的头上有犄角，有的长着猪鼻蛇嘴，看上去线条简单且粗陋。

而令整座大殿显得阴森森的，还是那些造像的肚子。

那些大肚子如十月孕妇，而且肚子上被古人雕刻出一些恐怖的图像，有的肚子上咧开一张大嘴，露齿而笑，有的肚子上伸出三双婴儿手臂，有的长满了眼睛，有的干脆肚腹裂开，露出肚腹中似人似兽的动物。卓木强巴又取出方新教授的电脑，摄入部分造像，在电脑里进行图像比对，还真让电脑找到一幅近似的图像。那是一个考古队在阿里地区发掘到的，据考证应该是象雄文明时期的雕像，比卓木强巴看到的这些要小得多，通高不过六十厘米，也是一样线条简朴而怪异，长着类似猪妖的头颅和大肚子。而图片说明上写着：“疑是古代蒙昧时期的神灵崇拜，或许与早已遗失的古苯教有关，目前没有发现类似雕刻作品。”而神像的象征和祭祀意义一栏写着：“待考。”

卓木强巴告诉莫金道：“应该是象雄文明时期一种半人半兽的古代巫蛊神灵崇拜，说不定这只是通往神庙的一条通道，还算不上神庙。”

“哦。”莫金也认为理应如此。

两人沿着中央的石板大道向前走了一段，这座大厅里总共有二十几尊神灵，被两旁怪异的神灵俯视滋味并不好受，好在很快大厅就到头了。大厅尽头却只留了一扇小门，两边高墙林立，石门紧锁，卓木强巴看着墙上的大字，心中更加认定他选的路没错，因为墙面刻着的字和神庙门外刻着的是一样的：“一个血统纯正的人，一个智慧绝伦的人，一个没有畏惧之心、身手了得的人！”

“瞧见了吗？”卓木强巴指着那几行大字对莫金道。

莫金点头，摩挲着门道：“这道门……”骤然瞅见门旁有一个小方孔，正好在“血统纯正的人”那个人字下面，莫金略微用探灯一照，接着就将手伸了进去。卓木强巴道：“当心机关。”

莫金回头望了卓木强巴一眼，这还是卓木强巴首次提醒他小心，不一会儿，他缩回手道：“里面有个握手，但是我扳不动。”

卓木强巴也伸手去试，忽听“咔嗒”一声，接着“呼”的一声整道石门向上升起，莫金道：“你怎么做到的？”

卓木强巴道：“我也没扳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两人也不愿探究，只往门外看去，门外却没了灯火，一片漆黑幽寂，一股暖风夹杂着潮湿土壤的气息扑面涌进。

“怎么回事啊？”卓木强巴向前走了两步，突然被莫金一把拉住。莫金惊魂未定道：“没路了。”

卓木强巴探灯朝下，也惊出一身冷汗，可不是吗，那道门外竟然是空的，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不知将跌到哪里去了。卓木强巴扶着门框，向下看去，也是漆黑一团，不知有多深，再探头向左右上下打量，竟然全是空的，这道门竟是开在悬崖峭壁的中央，而这道峭壁则屹立于某座山的山腹中。

怎么会没路？正惊疑间，对面传来一阵“嘎嘎”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莫金一脸晦气道：“是连环机关，都怪我们太心急了。”

对面伸过来的，是一座桥，也许说它是一把梯子更为恰当。它的结构像是铁轨，也是由那种非金非石的轻便材料构成，一截一截地延展过来，这种机关卓木强巴倒是熟悉，脱口而出道：“鲁班的云梯工艺。”

莫金则道：“喂，这上面好像有字。”在云梯的前端还有两根不大的柱子，好似建桥的纪念柱，卓木强巴仔细看了看那些字，翻译道：“踏上这条路的人，永远不要……不要放弃？唔，那意思就是说，前面或许有困难，但坚持就是胜利。”

莫金满脸疑虑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他对卓木强巴的翻译水平产生了怀疑，卓木强巴自己也在想：“好像不是放弃的意思，永远不要什么呢？唉，导师的电脑里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太少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上了云梯，毕竟这种梯子架构的中间是空的，两边也没有扶手，一脚踏空，可就不知道跌向哪里了。

走在云梯上，探灯才勉强可以看到对面的山岩，拦腰一线，依稀能看见一条栈道，而左侧和右侧也都是山岩、峭壁以及栈道。显然，这里的山体也是自然开裂，就像古格的地底大峡谷一样，只不过这些地下裂隙并非一条，它们如蛛网般四面开裂，而且也不知道裂隙的下方是什么。古戈巴族人沿着峭壁修筑起羊肠栈道，绕峭壁而行，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

栈道上有光，却不如明火明亮，只是微弱的荧光，由于距离远光线太暗了，连望远镜也看不清是什么在发光，只知道没有红外反应。来到云梯桥的尽头，卓木强巴和莫金才发现，发光的竟然是一些嵌在岩壁上的小石头，也不知是人为镶嵌在上面，还是这些山壁上天然形成的。小石头发出淡蓝色的柔光，亮度实在很差，最大的石头发出的光亮也只能照亮它自身周围不足四十厘米的距离，不过它们胜在数目巨大，常常可见一面峭壁一面峭壁嵌满了这种大大小小的石头，如同满天星辰，忽明忽暗地、无规律地闪烁着。时而可见从裂隙底部升起一缕薄雾，如同给这些淡蓝色的星辰披上一层轻纱，形成薄薄的光晕，淡了，化了。

“这是……”在地质方面，吕竞男教给卓木强巴的不多。

“这应该是一种萤石，据说是在火山口内形成，它能长年发出淡淡的荧光，硬度并不高，不过由于数量太少，真正认识的人不多，一直没有进入主流宝石行列……”莫金从珠宝的角度提出自己的观点，随后感叹了一声道，“这绝对是自然的奇景，真多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羊肠栈道，由于这些栈道底部并没有三角支撑，而是由一根根圆石柱直接插入开凿的岩洞中，卓木强巴和莫金起初还担心它们并不牢靠，走了几步之后，只觉坚如磐石，便加快了脚步。那些明灭不定的幽蓝宝石仿佛一种神秘的诱惑，指引着他们向前。

此时二人不知，他们打开的那道石门正如沙漏般缓缓地沉降下来，而那座大殿里的怪异神灵，也开始一前一后地缓缓移动，那些咧开的大嘴，仿佛笑得前仰后合。

走了一段距离，莫金开始对这条幽蓝小径产生了疑虑，身体感觉不对劲，但找不到原因。还是卓木强巴最先反应过来，看来，那些明灭闪烁的萤石也能给人带来一些视觉上的幻影，这些没有扶手的狭小栈道，和那漆黑一片的无尽深渊，一起构成了某种悬空效应。他们的身体正不知不觉地做着调整，卓木强巴就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变轻了，显然那种视觉误导让他产生了不实之感。

“走快一点。”卓木强巴提醒道，“当我们的大脑完全认为我们在飞的时候，我们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莫金一拳砸在岩壁的萤石上，疼痛的刺激令他恢复了部分真实感，接着他举起自己的手在蓝光下看。“怎么了？”卓木强巴问。

莫金道：“没什么，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有个很小的创口。刺激可以令你摆脱那种幻觉，你试试。”

卓木强巴继续前行，道：“我不用。”他想到莫金举起的手，不免也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奇怪，自己的手心也有个极细的创口，却没有痛觉，只是现在看见了才感到有些麻痒，卓木强巴联想道：“难道是刚才开门的时候？”

不能回头的路

又一阵悸动扰乱了卓木强巴的思索，卓木强巴停下四顾，没有任何异常，不免心道：“难道又是一种幻觉？”扭头看去，却见莫金一脸愕然，正问自己：“你有没有感到什么震动？”

“不是幻觉？”卓木强巴喃喃道。

“是不是这条路有什么问题？”莫金提醒道。

“路？”卓木强巴略加思索，恍然道，“我想起来了，那句话的意思是，踏上这条路，永远不要回头！”

“啊，你！”莫金终于忍无可忍，骂道，“卓木强巴，你这个驴蛋！”他掏出望远镜，将夜光调至最大，远远望见，他们来的路，那些圆柱组成的栈道，正被什么东西一根一根从岩洞中抵出来，身后的路完全断了，而且那种坍塌的速度极快，要不了多久就会追上他们。

“走，走，走……”莫金连声催促道，“我们踩的这些圆棍子，它们会自动被抵出来掉下去，很快就要过来了！”

两人又开始逃命，在这羊肠栈道上，小心地飞奔着。祸不单行，就在身后不断掉落的圆柱快要追上他们时，前面又没了路，卓木强巴一个急停，莫金差点把他挤下去。“你想干什么？”“你在做什么？”两人都是一般火暴脾气，不过形势紧急，莫金看清路况后，熄了脾气，问道：“怎么办？”

卓木强巴道：“古人留了路，就看我们能不能过去了。”卓木强巴用探灯光照出，有几根单杠粗细的好似金属的棍子横插在岩壁上，彼此间隔都有几米远，不过却是逐渐向下的。

“怎么过？”莫金皱了皱眉。

卓木强巴道：“有没有看过无锡廊桥的杂耍？”来不及给莫金过多解释了，他当先冲跳下去，给莫金做个示范，只见他双手握杠，借助向下向前的冲力一个大回环，松手，团身前空翻三周半，展体，握住了下一根单杠，如此循环往复，飞快地向下去了。

“玩空中飞人啊！”莫金咂舌，不过形势逼人，他也顾不得许多了，跟着卓木强巴的步子，一个冲跳，刚刚离开栈道，那最后一根石柱就被推出岩壁，掉落下去。

那细细的单杠果然是某种金属，虽然古人采取了很好的防氧化措施，但历经千年，受雾气侵蚀，早已不堪重负，先前经卓木强巴一阵重压，接着又来个莫金，莫金的大回环刚做到一半，那金属棍竟然慢慢弯曲变形了。这骇得莫金赶紧松手，慌乱中万幸抓住了下一根单杠，情形同样如此，莫金则认为是古人故意设计成这样，所谓不走回头路，这些供他们前行的单杠自然只能使用一次。

吕竞男对卓木强巴他们的特殊训练渐渐发挥了效应，卓木强巴在单杠上的水准远高于莫金，只见他一个大回环接一个大回环，娴熟无比，在空中转体时，还要看清下一根单杠的位置。接连十几个单杠下移之后，他发现前面一根单杠距离极远，正诧异间，陡然瞥见墙边有一细微凸起，显然是供踏足之用，当下不及细想，准确地落到踏足点，脚不停步，跟着就是用蹬墙步沿着山壁侧身向前奔走，七八步后，奔势渐缓，却总算够到了那根单杠。

如此马不停蹄地一路下滑，有时山壁收窄，两壁形成夹缝，夹缝中竟然没有单杠，只有几条微不可见的缝隙，卓木强巴不得不用跑酷中的折返跳。足尖紧贴山壁，手指要准确无误地扣住缝隙，然后手足同时发力，反身攀住另一边山壁的缝隙，跟着又再折返，如此反复，或上或下，全身肌肉紧绷，容不得半点闪失。

卓木强巴一路纵跃，往往十几个大回环之后，接着蹬墙步前冲七八米，又是折返跳，紧跟着又要反身抓杠、扭臂、回旋。如此一路下行，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下方黑暗的空间内找到一块落脚点，像是一根断了的石梁，横悬半空，卓木强巴翻身而下。

落在石梁上滚了几滚，卓木强巴松了松酸软的手脚，回头看莫金是否跟来，他也曾有过一丝担心，不知莫金能不能跟上，有时又想，像莫金这样的人，不应去担心他的生死。不过一直没听到莫金惨叫，卓木强巴心中还是稍感安定，在这充满未知机关与黑暗的陌生空间里，哪怕只有一名敌人做伴，也好过独自一人。

回望时，身后空间一团漆黑，没有看见莫金的身影，莫非真的掉落了？正想着，却见莫金从夹壁转折处现身，也是一根单杠一根单杠地翻飞下落，虽然动作略显慌乱笨拙，却没有失手。

处于黑暗中的莫金，比卓木强巴看见他时更早看见卓木强巴，连声高呼道：“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走，继续走，不要停！”

原来，跟在后面的莫金比卓木强巴更清楚后面发生的变化，那些机关一直在追着他，他刚从某根单杠离手，那根单杠就像那些石棍一样，被推落悬崖；而他刚从某个落脚点起身，沿墙蹬踏，那个落脚点随后就崩塌掉了；他扣住缝隙折返跳时，那些缝隙也随即被一阵细微的震动震得剥落了。莫金只往后瞟过一眼，心中就已明了，绝对不能有片刻的喘息，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卓木强巴也看到了，凡是莫金手抓过的单杠，在他离手之后，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推出来，扔掉，莫金每次抓杠后，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马上松杠扑向下一根单杠。卓木强巴看着莫金的方向退了几步，接着反身加速，谁知道那种机关会不会传到这石梁上来？

莫金也跌在了石梁上，很快就追上了卓木强巴，倒不是卓木强巴跑不快，而是又没路了。

这次和刚才不同，四壁都是悬崖，连缝隙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单杠了，他们就像落在一根伸长的舌头上，从舌尖处跑到舌根处，没路了，彻底没路了。

震动感果然传到了这根石梁上，看来这根石梁也和那些单杠一样，将会被震得坍塌下去。卓木强巴一向冷静，此时也有些慌了，没想到千辛万苦竟然挑上了一条绝路。

“不对！”莫金异常肯定道，“不对！”若要说起死里逃生的经历，他的经验比卓木强巴要丰富得多，每一次都能幸存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在这种紧要关头，莫金想起了门上的那句话：“一个智慧绝伦的人……”卓木强巴曾翻译给他听过，而他们在湖底走廊尽头，遇见孔明墙的事也重新浮现出来。那些古代戈巴族人，显然喜欢设计那种处处让人感到绝望的机关，如今这又是一条死路，只有两种原因，其一是卓木强巴带错了路，可是一路走来，他也留意过，似乎没有岔路，那么就只有另一种可能，这是那些古人设计的另一种机关，让人绝望的机关。

一瞬间，莫金不知转过多少个念头，猛然推开卓木强巴，发力往岩壁上一蹬，“啪”的一声，莫金的脚被坚硬的岩壁震得生疼，但他却听出了岩壁里的声音……这岩壁，厚度不超过三十厘米，还有希望！震颤更剧烈了，石梁边缘开始簌簌落灰，不断有大小石块从石梁上蹦出来，莫金撕开两三块口香糖，放在嘴里胡乱嚼了，嘟囔道：“赌一把了。”

卓木强巴道：“你说什么？”

莫金拨开卓木强巴，将口香糖用锡纸贴在石壁上，取出一枚手雷，对卓木强巴道：“退开，趴下！随时准备跳！”他自己也退了两步，将手雷往锡纸处一扔，人则趴在了石梁上。

“轰”的一声，火光还未灭，莫金便是一个鱼跃，朝刚刚破开的洞穴钻去，与此同时，巨大的震动使整个石梁从根处断裂，卓木强巴虽然没钻入洞内，但也作好了准备，石梁下沉的一瞬间，起身攀住了洞穴边缘。卓木强巴正以为安全了，准备起身入洞时，却见莫金脸色大变，一个反身钻了出来，学着自己的样子悬挂在洞穴外面，他还是单手悬挂。

“怎么……”卓木强巴话未说完，又是“轰”的一声，一个直径少说也有三米的巨型石球，破墙而出，紧随着石梁跌入漆黑的深渊。幸亏石球够大，两人的手都处于石球与洞穴的缝隙中，没有被碾到，恐怕刚才的震动也是由这个石球引起的。

两人都悬挂在洞穴外，看着对方惨白的脸，大口地喘气，莫金似乎仍不敢相信，自言自语道：“好可怕的连环机关，我去过那么多地方，还是第一次遇到。”

说着，莫金似乎打算爬上去了，却被卓木强巴拉住一条手臂，道：“别急。”虽然那剧烈的震颤已经过去，但卓木强巴总觉得石壁还隐隐有一些颤动，在这个地方不能有一丝大意，他们已经好几次险些丧命了。又等了七八分钟，手臂都吊得有些酸麻了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动，两人都放松了警惕，正准备上爬，突然石壁猛地一震，听到洞穴中很远的地方传来“嗵”的一声，像有什么重物从某一个高台阶跌落到下一层，接着便是“轰轰轰轰……”极其沉重的碾压声传来。

果然，第二枚无比巨大的石球沿着前一个石球的轨迹冲了出来，卓木强巴和莫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惶之色，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个石球。两人眼神交会，几乎同时发力，翻身上了洞穴，不敢停歇，拔腿便跑。洞穴内便是三米高的环形管道，若再有石球滚落，管道内是一丝缝隙也没有，也没有别的路，两人只能沿着斜坡往上跑，感觉就像走在地铁管线之中。

两人不顾气喘，也不管力竭，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直到爬上斜坡尽头，跑到了管道终点，看到了另一条高悬在头顶离地七八米的管道，那石球显然就是从上面滚下来的，目前站的位置再也不可能受到石球的冲撞，两人才停了下来。一个靠在石壁上，一个双手撑着膝盖，都只能喘气，没了说话的力量，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自喉咙深处分泌的黏液，自嘴里牵成线地滴下。

一直喘了十来分钟，再没有石球滚落，两人才渐渐恢复了平静，卓木强巴问道：“走哪边？”此时管道的尽头变成了横向通道，他们站在“T”字形路口的中央，两边都可以走，卓木强巴已经不敢再胡乱领路了，故而征求莫金的意见。

莫金瞪着澄碧的眼睛左右各望一下，两边都是一样的管道，略微向下斜，他也不知道该走哪边，望来望去，最后又望着卓木强巴，而卓木强巴正望着他。两人胸腹都微微起伏着，就这样对望，半晌没人说一句话。最后，还是卓木强巴道：“走右边吧，逢岔向右，在密教中也是一种惯例。”

两人向右，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奇怪的是大殿竟然只有一个小门洞，比普通防盗门大不了多少，大殿与外面环道间隔的墙极厚。莫金仔细研究了小门洞上方的石门，然后颇感忧虑地告诉卓木强巴，若是这道石门落下来，估计很难再开启。

透过门洞向里看，只见四壁血迹斑斑，大殿正中尸骨累累，一看这阵仗，两人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整个大殿的地面有一圈沟渠组成的圆形，圆形之中又有许多小的渠道，形成了密教的符号和图案。其余地方，似乎用了某种填充物作为铺垫，由于年代久远，那些铺在地面的东西都已腐朽不堪，一脚踩下去，如踏枯枝，发出“咔嚓”一阵声响，同时腾起无数粉尘。

在圆形的东南西北四向，分别立着许多碗口粗细的柱子，柱子又横向伸出金属枝条，枝条上布满尖刺，而那些尖刺上则悬着一具一具的人骨，年代不知多久，奇怪的是，那些骨骼却保存完整，并没有散落，只不过有的骨骼是头朝下脚朝上地倒悬着。远看就像一根树枝上悬挂了一串蚂蚁尸体，走到近处才发现，那些骨骼连接处，竟然用金银编缀着，难怪依然保持着完整的人形。而在圆内，还有许多小的支架，两米来高，一根柱子上支着一个反万字轮回形物件，那个反万字轮回物件上同样布满了尖刺，只是没有尸骨。卓木强巴注意到，那些小支架的下面都有一个个凹槽，这种结构和血池很像。

看来这种大殿，不知又是为了什么祭拜模式而建，一阵阴风吹来，那些悬挂在高空的白骨随风而动，骨骼与骨骼相互碰撞，发出“硿硿”的响声。又一阵风拂过，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仿佛那一具具白骨都有了生机，正上下颌扣碰，发出“喀喀”的笑声。

卓木强巴和莫金，两人刚从死里逃生，看着这种大殿，心中都升起不安，唯恐踏错一步，又触发了什么机关，绕着圆圈的外围走了几步，竟然都没有向圆心踏过去。

“要不，我们走另一条路好了。”莫金建议道。卓木强巴马上同意道：“好。”

两人折首返回，又来到了另一座大殿，同样只有一个小门洞，相比之下，这座大殿比刚才那座要干净许多，只不过干净得太过诡异了些。大厅内铺着块状地板，连根柱子都没有，也没有什么佛像、摆设、雕刻，空荡荡的，像一间闲置的仓库。

从门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约莫四百来米，卓木强巴蹲下来摸着地板道：“这地板，或许有什么问题。”这么长的距离，若是布满那些翻板地刺，倒极难通过。

“是啊。太干净了！”莫金也有同感，猛地听卓木强巴道：“你看上面！”

莫金仰头一望，只见整个大厅的顶部，密密麻麻地雕满了某种兽头，用望远镜一望，应该是龙头，有很强的唐时风格，莫金也清楚，吐蕃时期的藏民，对龙也是极为崇拜的，只是，雕这么多龙头在一座大殿的顶部，不可能只为了装饰吧！卓木强巴也在观察这些龙头，这些龙头没有什么独特之处，每一颗造型都是一样的，大约只有自己拳头大小，只是龙头的朝向各异，东南西北，各个朝向的龙头都有。

“龙嘴里或许会吐什么东西出来哦。”莫金向卓木强巴示意，让他把背包扔出去试试，卓木强巴取出电脑和一些不能碰撞的东西，将背包扔了出去，没反应，摇摇头。莫金道：“用绳子。”

卓木强巴会意，用绳子绑住背包，扔得更远一些，“噗”，背包落地，还是没反应，卓木强巴道：“或许年代久远，机关失灵了。”

莫金摇头道：“我们之前遇见的，哪一种机关失灵过？”

卓木强巴已站在一块地板上，并向前走了两步，回头道：“安全。”莫金皱起眉头，若是走到大厅的中间，那些机关才启动，那可真是躲都没法躲，而且就前两次经历来看，那些古代戈巴族人极有可能这样设计。但莫金仍踏上了地板，来回走了两圈，他们已经仔细查看过了，这外面的地板应该没有沉降、翻转或压力感应等机关，可走到中间就很难说了。

两人还是决定前进，总不能就待在那通道中不走了吧，而且这些龙头若是吐出什么机关，两人只须护好头手就行，莫金设计的衣服是防弹的，总不至于反而防不住古代的暗器、弓弩什么的吧。莫金心想：“要是有头盔的话，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走过去。”两人依然是紧贴着墙根向前，心想若是有了变故，可以躲到那些龙头的死角去，毕竟龙口的方位和倾斜角度他们都有所了解，只要能沿墙拔高，就可以躲避龙口射出的东西。沿着墙根也有一排小孔，估计也能射出暗箭什么的，同样，只要他们能把身体固定在墙上，就可以避开这些小孔中吐出的暗箭。

走了一半路程，始终没有变故，但两人不敢大意，每向前踏一块地板，都要先检查接缝处是否有松动，用力按压是否会起变故，然后才敢前进。到了中线附近，卓木强巴留意到，墙上又有两个圆，比前面那个大厅中的圆要小，但直径也有五六米，圆里是密教符号和图案，细看颇有些像八卦中的太极图像。这两个圆左右对称，在大厅的中部位置，不知道是起什么作用，莫金在一旁催促道：“可以走了。”

“嗯。”卓木强巴应了一声。他突然发现对面墙上那个圆似乎在转动，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看他们紧靠的这面墙，果然，这边的圆也在转动。不是幻觉，卓木强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事情，脱口而出道：“小心！”

莫金一听卓木强巴叫出声来，就知道糟了。只听“铿铿”两声，他们来的地方和他们将要去的地方，两道石门同时落下，堵死了退路和去路，莫金心里苦涩道：“这下爽了。”

第六章 西藏众神

法师心若闪电，霎时明白过来，这座大殿规模之宏大，竟是容纳了数方力量，古藏神话和民间传说中的神占据一方，前弘期藏传佛教中的佛占据一方，古苯教中的魔、年、赞也占据了一方，还有一些别的雕像，连亚拉法师也说不出来历。古代西藏的各种神佛济济一堂，世人知道的，不知道的，全数会聚在这个大厅之中，规模之大，数量之齐全，就这一个大厅，究竟包含了多少令世人震惊的秘密和知识！若能让专家学者来考证，不知将从这些造像中发现多少有重大历史文化价值的东西！

龙头机关阵

两人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发问：“你到底碰到了什么？”

可是随即又都想到，这大厅空荡荡的，就算对方碰到了什么也决计不会令自己没有察觉，也就是说两人确实什么也没碰过啊！

两人错愕的一瞬间，那两个圆形图案似乎加速转动起来，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不是圆形图案在加速转动，圆形图案根本没动，动的……是整个大厅。

整个大厅呈长方体状，沿着中间的两个圆形枢纽陡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卓木强巴和莫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身体突然悬空，有短暂的失重状态，跟着就从三四米高度跌落地面，跌得两人七荤八素，搞不清方向。

卓木强巴吃痛，最先接触地面的腰背位置似乎被什么东西硌着了，双手一撑，手掌摸到的也是一些见棱见角的东西，将手也刺痛了。卓木强巴低头一看，陷入了短暂的迷惑，怎么回事？地面不该是光滑的地板吗？大厅顶部是密密麻麻的龙头，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踩着的会是龙头？再仰头看，天哪——那地板怎么成了天花板？

莫金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他先前预估了这里的机关，龙嘴里可能吐箭、吐水或吐毒物，他都想过了，就是没想到整个石屋完全倒转过来。可是机关的设计者并没有打算给两个懵懂的人更多的思考时间，就在两人坐在地上还未起身的时候，两人身边的龙头又动了。

只见那一个个龙头，像古代活字印刷字块一般，各自独立地升起，有高有低，升起的龙头，全都对准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卓木强巴和莫金。“不好！”两人反应不是一般的快，同时腾身跳起，朝龙口没有对准的地方翻滚过去。

原本他们设想沿着墙根走，有龙头射不到的死角，现在翻转过来，龙头都在脚下，加上这些龙头可以或高或低地移动，整个机关再没有任何死角，卓木强巴和莫金只能在密密麻麻的龙头阵中夺路而逃。

两边大门堵死，两人再怎么逃也不可能逃离石屋的范围，虽然他们速度快，但那些龙头却是跟着他们的速度而不断加速，每一脚落下，附近马上就有几个龙头弹起，高低错落地吐出一阵针雨，再潜回地面。

卓木强巴和莫金摸爬滚打，腾挪翻跳，使尽了十八般武艺。只听空中到处都是“嗤嗤”的飞针之声，忽见莫金双臀一夹，向前猛蹿，显然是中招了，卓木强巴左肩一痛，也是倒吸冷气，心中暗恨莫金的防弹衣不结实。其实这不能怪莫金，除了破甲弹，大多数子弹并不是靠弹头的尖锐来置敌死命，而这些飞针却是以锐利著称，针尖细若微毫，甚至发出寒芒，莫金的防弹衣能挡住针身，却挡不住针尖。事实上也幸亏莫金的防弹衣起到了作用，射在他们身体上的飞针入肉都不过两三毫米，但偏偏人体正是那两三毫米的位置，被刺后感觉最痛。每次挨针，两人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产生形变，一时各种怪异的姿势都摆了出来，其间夹杂“嗷”“呜”“嗯”等异常发音。

两人很快发现，任凭他们怎么躲也没用，他们跳得越快，龙头弹出和吐针的速度也越快，而他们唯一能寄希望的就是那个龙头没有多大，估计也藏不了几根针，吐个三两根可能就没得吐了，当然，最好还是一根都别吐。终于，两人发现，只要站着不动，那些龙头吐完第一轮针之后，竟然不再弹起，更远一点的地方，也没有龙头攻击，只是等两人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被射得不成人形了。

莫金顾前不顾后，背上中的针少说也有数斤重，在卓木强巴的位置看去，他简直就像一个刺猬；卓木强巴的情况要稍微好些，背上的背包保护了背心位置，可同样也是背包的原因，他的躲避不及莫金敏捷，他前后都中了针，胸口也有百来枚，排成倒三角形，像长了浓密的胸毛。他千方百计，施展了浑身解数，才算护住了颜面的周全。

两人发现了机关的奥妙，总算有了闲暇时间来拔自己身上的针。

莫金痛得龇牙咧嘴，每拔一根就骂一句。

“什么破机关！”

“狗屁的机关设计者！”

“驴蛋戈巴族人！”

莫金去过的古墓不少，见过的机关更是数不胜数，可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机关，只要你乖乖站着不动，让第一轮针刺上几下就没事，你要是敢跳，越跳中针越多，哪有这么损人的机关！

卓木强巴默不作声地拔着针，这些飞针长约十厘米，两头都尖锐无比，也不知这些龙头是怎么吐出来的，听莫金越骂越难听，不由道：“你省省吧，照我说，这些古代戈巴族人对我们还算不错的了。”

“嗯？”莫金愕然抬头，想看看卓木强巴是不是被针射傻了。

卓木强巴拈着一根针道：“你瞧，这针上既没淬毒，也没有倒钩，我们不是很幸运吗？”

莫金咬牙埋下头去，心里连卓木强巴一块骂了，还想针上有倒钩！亏你想得出！

卓木强巴却没心思与他计较，问道：“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莫金火气未消，“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自从跟你从那个祭井中走出来，就没遇到一件好事！”

“怎么会没有？”卓木强巴道，“你看到那些瓷瓶瓦罐，不是还哭了吗？”

莫金一哽，旋即道：“痛苦远大于快乐。”“若没有痛苦，你又如何知道快乐？”这种禅意机锋，卓木强巴曾从阿爸那里听来许多，虽然久未使用，但仍是张口即来，莫金如何是他的对手。

莫金中文本来就不流利，见说不过卓木强巴，仍絮絮叨叨地骂着，骂几句中文，再骂几句英文，又夹杂些别国语言。

两人拔完身上拔得到的针，对身后够不着的地方的针，又相互拔了，站在这龙头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向门口前进吧，免不了要吃许多针，到了那里，又能不能找到开门的机关呢？

正思索着，莫金突然叫道：“我明白了！”

“什么？”

“机关，怎么触发机关的！是那些小孔！”莫金指着如今在墙顶的那一排小孔，道，“是光与影的技术！古代工匠在设计这间石室的时候就考虑过了，猜到那些盗宝贼害怕地板上有机关，不敢走中间，所以在墙根处留下一排小孔。我们贴着墙根走，挡住了射向小孔的光线，待走到中间的时候，机关自然就启动了！”

卓木强巴道：“古代有这种技术？怎么感应的？”

莫金摇头道：“我不是机械师，我不知道，据说是通过一些对光反应极为敏感的植物来实现的，这种机关我只碰到过一次，只有中国唐墓中才有。唐朝人对光和影的技术研究，确实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但许多技艺到后世都失传了。”

卓木强巴道：“竟然有这么神奇的工艺。”

莫金讳莫如深，道：“可怕的不仅仅是工艺，这机关的设计者能够算计到一千年后我们的行动，这种心思才可怕。”他奇怪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突然道，“或许你说得没错，若非运气好的话，我们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卓木强巴脑海中再次浮现了门上那几行字：“‘一个血统纯正的人……’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是别的人进来，这里的机关又会是另一个样子？”

忽然一阵波动传来，两人站立不稳，各自退开几步，那龙头里却没有飞针吐出，只见地面那些活字般的龙头，竟然像波浪一般上下起伏，一圈一圈地荡了起来。卓木强巴大惊道：“又怎么了？”

莫金思索片刻，道：“不好，这个房间，恐怕要裂开了！”

“什么意思？”

“就是要散架了！”莫金话音未落，中间的龙头向下一沉，第一块沉下去之后，引发了连锁反应，周边的龙头纷纷坠落，卓木强巴和莫金根本无处可逃，眼看就要随着那些龙头自空中落下。就在此时，整个大殿又再一次开始旋转，原本水平的殿身，突然开始倾斜，最后变成完全垂直，卓木强巴和莫金原本攀附住那些龙头，可是龙头不断解体，两人不得不往下移动。

到了最后，移无可移，连大殿最下面的边壁也整块垮塌，卓木强巴和莫金两人身体一沉，终于还是掉了下去。

百忙之中，卓木强巴瞥见光亮，有柱子！他不假思索，手腕一扬，飞索激射过去，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后缓缓荡下来。

莫金可没这么好运，他直接跌到这下一层地板上，饶是他一身铜皮铁骨，也被跌得半天爬不起来。这次的高度远大于第一次石屋翻转，莫金情急之下还使用了高空伞兵跳降之法，落地之后便是团身前滚，以卸掉自身重力，但仍然被那些散落的龙头磕碰得一身青紫，不过倒没有跌断手脚。卓木强巴缓缓攀着飞索降下，来到莫金身边道：“你没事吧？”

莫金抬起头来，道：“你看我像没事吗？”他的额头被一颗龙头狠狠地亲了一下，现在肿起一个大血包，看起来就像长了个肉瘤。

“不说了。”卓木强巴道，“看看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他仰头上望，只见头顶是一个硕大的空心圆盘，原本他们进入的那个大殿，显然就是在这个空心圆盘中做着一百八十度的旋转，如今大殿下体和边壁坍塌，只留下一层地板，横在圆盘之中，兀自上下翘动。

而他们所处之地乃是一块孤岩，面积比圆盘更大，在圆盘的正下方，有简陋的石柱与上面相连，显然是这个机关的底部，地面凹凸不平，没有打磨，还保持着山岩原本的模样。如今那些龙头四处散落，还有无数断掉的树枝状物，几处原本在大殿中燃烧的壁灯也跌落于此，在孤岩上一时没有熄灭，仍蹿出火焰，映照四方。四周暖风阵阵，又如回到了进入洞穴之前，孤岩之外满是巨大的裂隙，只是那些幽幽的柔和蓝光显得稀疏难辨，远若星辰了。

卓木强巴道：“我们似乎掉在这个机关的下面了。难道因为年代久远，所以这个机关散了架？”

“不像。”莫金仔细检查了那些树状物和龙头以及另一些大型石块，得出结论道，“机关本身设计如此，若有人发现站着不动就不会吐出飞针，一定都会站着不动，所以古人在设计机关时便考虑了进去，只要站着不动，整个房间的下方就会慢慢解体，任何人都避无可避。”说着，莫金心有余悸地看着原本大殿的位置，若不是大殿竖了起来，而是直接坍塌，他们将会从几百米的高空摔下来，就算是铁人，也会被摔成铁饼。

卓木强巴不解道：“这么一个大殿，他们是怎么做到让它突然翻转一百八十度的呢？”

莫金没有作声，而是在孤岩上寻找起来。

方才跌落的时候他就看到，他们一跌下大殿，那个大殿就又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另一头的边壁沉下来，眼看他们两人就要像三明治中的肉馅，可那两块边壁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当时莫金身体在空中翻转，没看得仔细，如今细细回想起来，真是险到了极点，然后在他落地之前，听到了极为沉重的东西砸在这地面上，后来再也没有声息，莫金估计是从孤岩边缘跌到下面去了。

果然，莫金在孤岩上找到一个新的创口，如今坚固的岩石竟然被砸出这样大一个缺口，那东西不是一般的沉重，莫金再看了看那个空心圆盘的结构，特别是那个跷跷板的两个边壁，恍然道：“我明白了！”

“什么？”卓木强巴也很关心。

莫金道：“那个大殿一前一后的两面边壁，应该各自嵌了一整块硕大无比的磁石，而那个圆盘与大殿边壁相对应的地方，也有两块同样巨大的磁石，四块磁石相互吸引，就将大殿整体固定在水平位置。而机关一旦触发，将会有更大的力量将原本附在圆盘内的磁石换掉，估计是令正负极反向，而大殿两端的磁石，在推力和吸力的相互作用下，自然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掉转。而当我们站着不动，大殿底部开始解体的时候，也是那股力量再次将圆盘内的磁石换掉，这次应该是换成了普通石头，那个大殿的重心在两端的磁石上，而当中央部位解体不均，大殿自然就开始缓缓倾斜，当一端磁石掉落后大殿重心再次改变，另一端也马上旋转下来，两块磁石在空中就相互吸引，其中一块翻转一面，巨大的力量令它们改变了原本下跌的方向，最终滚到这岩层之下去了。我们两人都是从夹缝中逃出来的！”

卓木强巴不免想，既然整个机关如此精密，为什么最后要将那两块磁石换掉？想到这里，他不得不再次向莫金望去，同时心中暗想：“一个血统纯正的人……”

莫金解开了大殿的机关构成的秘密，暗自欢喜，抬头望去，又发现了别的异景，不由道：“喂，姜巴，你看那里……”

两人刚刚死里逃生，卓木强巴对莫金那声不怎么规整的强巴也不怎么在意，来到莫金所站的崖边，向远处眺望。

远处是一团黑暗，卓木强巴极目而望，也没能看出什么，正准备质问莫金，黑暗中陡现光明，一道闪光劈开了浓黑，将远处一线照亮，让他们看清了这个地下世界有着怎样的宫殿。

大衍轮回台

紫红色的光亮一闪即逝，在那短暂的一瞬，卓木强巴和莫金都看到了，那光照的地方云蒸霞蔚，岩壁上隐约可见宫殿模样，依岩而建，棱角分明，鳞次栉比，节节高起，山岩之间链桥相连，整个建筑群落迤逦蜿蜒，如蟠龙，绵延不断，蔚为壮观。那光只是一闪，随即褪去，远处又是一片迷蒙黑暗，卓木强巴和莫金便在这黑暗中，凝神屏息，目不转睛。不知过了多久，那光又是一晃，隐匿于黑暗中的巍峨宫殿，高低错落，别具一格，廊桥相连，斗拱毗邻，兽伏鸟蛰，佛塔林立。那绝壁之上偶见小道阶梯，或百转千回，时隐时现；或直冲斗霄，壁立千仞。不过就是一闪光的工夫，相去又极远，两人只得惊鸿一瞥，随后双眼所视，皆尽墨色。

周遭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来，那些跌落于孤岩上的火焰也快燃到尽头，卓木强巴提醒道：“得想个法子，离开这里。”

莫金反问道：“你说那是什么？”

卓木强巴道：“你说那些庙宇宫殿？”

莫金道：“不，我说那光。”

卓木强巴道：“这个，隔得太远了，或许是闪电吧？”

莫金不同意道：“闪电？山腹之中哪来的闪电。”

卓木强巴道：“那光一闪即逝，不是闪电又是什么？所谓的闪电，就是极多的正电子和负电子发生碰撞，大量的电荷电压形成了电弧，发出光亮来。那些古戈巴族人能用上百吨重的磁石来固定一间石屋，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莫金兀自摇首道：“神庙，原来是这样的！”

至此两人才知道，原来神庙是一个统称，并不是一座真正的庙宇，而是一个建筑群落。由于这处巨大的山脉不知受到什么外力作用，整座山外形完好，而内部却四分五裂，沟壑遍地，那些古戈巴族人利用山腹中空，在里面修建起无数座鬼斧神工的建筑，山岩异常坚固，其面积也是大得惊人，要想走完这座神庙，不知要花多少天时间。

那光亮许久才出现一次，那些影影绰绰的建筑又看不真切，两人收了心思，开始寻找出路，这块孤岩就和他们从单杠逃生的石梁一样孤零零地悬于半空，上不着天，下不挨地，除了面积比石梁大了许多，竟是没有任何出路。找了半天，两人都是徒劳无功，但却找到一条地渠，岩壁上有渗水，从高处浸润而下，到了这里汇集成股，千百年来，竟然在地面流出一条约三指深的小沟。

两人从离开那座湖起就再也没有喝过水，一路又跳又蹿，早就口干舌燥，开始还担心水中有什么杂质异物，待喝得两口，只觉温润甘洌，口舌生津，不由得畅饮起来。

眼看那几簇火苗即将熄灭，卓木强巴道：“看来古人并没有打算在这里留下出路，难不成要攀岩过去？”

若在平日，攀岩不算什么，可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攀岩，这可以说是开创一项新的运动了，莫金的探灯就算电力充足，又能坚持多久？谁知道这巨大的岩壁什么时候到头？若说走到半路没有电了，这岩壁是深是浅，沟缝何在，踏足点何在，难道要靠手摸？

“攀岩？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卓木强巴一句话却提醒了莫金，他大叫道，“还记得那个垮掉的大殿吗？两边都是有门的，也就是说，我们攀爬不了多久，前面就是另外一处通道，说不定这山壁转过去就看见了。”

卓木强巴道：“那就爬吧。”

莫金隐忧道：“如果爬过去看不见另外的出路又该怎么办？”

卓木强巴道：“现在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来到岩根，打开探灯，卓木强巴眼尖，顿时发现岩壁刻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找不到出路者，请自绝于此。”

听到卓木强巴絮絮念叨，莫金道：“什么意思？”

卓木强巴没好气道：“意思就是，如果你找不到路，就从这里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莫金怒道：“太小看人了！”

卓木强巴却想：“究竟是怎么回事？机关设计者深谙闯入者的心理，每次在绝境都会留下各种标记，全是些让人绝望的话，以此来恐吓闯入者吗？若仅仅是这样的话，那些机关为什么又不是致人死命的呢？”他心中清楚，虽然他和莫金全力以赴，数次死里逃生，但那些机关根本没有完全开启，就像机关的设计者故意留了一手，机关总是在他们身后迫赶他们，却始终没有下致命的杀手。卓木强巴愈发感到，这些机关或许原本就不是用来杀人的，至少不是准备杀死他们的，而是一种考验，就像倒悬空寺里的试炼一般，若能通过这些考验，才有继续向前的资格，否则只能被困死于此，设计者倒是没有给那些无法通过考验的人留一条退路。

这样一想，卓木强巴思绪愈发清晰起来，在那些看似绝路的地方留下的文字，看起来是令人丧失斗志，可事实上，若真是绝路，又何必留下文字？岂不是多此一举？若不是绝路，那些文字则有些欲盖弥彰。也就是说，那些文字只能阻退心志不坚定之人，对于一心想解开神庙谜团的他们，反而是一种斗志的激励。卓木强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那些古代戈巴族人在大门口早就留下了行进在神庙中的要诀。

一个血统纯正的人！

一个智慧绝伦的人！

一个没有畏惧之心、身手了得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这三句话在进行，若是不具备这三个条件中任何一个，在神庙里都将寸步难行，卓木强巴不禁暗想，自己竟然是沾了莫金的光，若没有莫金，自己在神庙中又能走多远呢？想到这里，他不由想到亚拉法师、吕竞男和敏敏三人，他们又怎么样了呢？

“我走前面。”莫金自告奋勇。

卓木强巴道：“你身上有伤，我先走，你跟在后面。”虽然整个大殿是竖直起来，但他们下跌的高度也有一二十米，就算使用了伞降团身翻，这么高跌下来可不是说着玩的。

两人就沿着那行小字出发，在黑暗中用有限的光芒寻找路径，紧贴在岩壁上蠕蠕移动，没有发生意外，莫金的猜测也很正确，爬过这段弧形岩面，前面就出现了石桥。

两人平安落桥，身后是一道陡坡，台阶笔直而上，显然就是连接那座大殿出口的。前方是三米宽的石桥，飞架裂隙两侧，和这里的所有道路一样，没有栏杆，笔直地延伸过去，下抵深渊。桥的彼端又是另外一壁山岩，大门洞开，不知暗藏什么玄机。

“走吧。”卓木强巴深吸一气，两人对望一眼，迈步上桥。

灯火辉煌的大殿里，亚拉法师和吕竞男的注意力早已不再关注那些蚁行士兵，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这些雕塑作品中来。

“三倍畏惧！”一看到这些造像，吕竞男马上想到一个心理学术语。不知是巧合，还是古人故意为之，从这些造像来看，应该是后者居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说明这些古人对心理学也算是很有研究了。

所谓三倍畏惧，是指人们在孩提时代，心智初步成熟，有模糊记忆的年纪，约莫是三四岁左右，也有早的能将记忆提前至两三岁，那时候的小孩看成年人，便宛若天神，因为成年人无论是体形还是力量，都是三四岁的小孩望尘莫及的。那个时候的小孩，因为毫无抵抗能力，所以对成年人最为畏惧，而一个普通成年人与一个普通四岁小孩相比，体形正好是小孩的三倍左右。

根据心理学家的研究，这种畏惧植根心底，就算是成年之后，每个人依然存在着三倍畏惧，换言之，当一个成年人遇到一个体形大过自己三倍的生物时，便会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感来。

那些造像，最小的也有五六米高，正好是一个成年人的三倍左右，这种造像又是最多，每一尊都雕得宛若真人，行走其间，便会生出那种无力反抗的畏惧感来。当然，真正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些大的造像，通高数十米，像一栋栋楼房拔地而起，神态威仪，令人生敬生畏。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些造像的形态全然不似佛教中的佛像造型。寻常佛像大多肃穆直立，面目慈和或愤怒，双目微微俯视；而这里的造像则更为写实，那一个个二三十米高的巨人面部表情各异、姿态各异，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活生生的巨人。

东边的那一组造像共有五尊，身高都在二十五米左右，其中的一尊蹲着，双目凝视地面，似乎要看清地上的小人究竟想做什么，而另一尊似乎正蹑手蹑脚走向他身后，准备拍他一下，神色之中带着小心和玩闹；另两尊交头接耳，一人将嘴对着另一人的耳朵，眼睛却瞟着别的方向，那听的一人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旁边还有另一人，一手指着地面，似乎正指着这群盗宝贼，另一手则拉着那倾听者的衣袖，双唇微张，好像要告诉那人来了生客。

这组造像绝非佛像，那些巨人形态逼真，动作自然，像极了一群正在排演话剧的巨人演员，所着服饰也都宽袍大摆，有五花腰带、兽皮帽和兽靴，还有一人留有山羊须。其余的造像也大同小异，皆是一组一组地呈现，或交头接耳，品头论足，或四顾张望，好奇注目，仿佛他们都正看着这一行闯入的小人，惊奇不已。

吕竞男大为不解，据她所知，要雕一尊大佛像所耗甚巨，往往都是由极为虔诚的信徒督造，信众募集，数年乃成，其中包含了信徒和信众对神灵的崇敬，因此但凡巨型雕塑，不是神灵，便是国王、英雄等在百姓心中具有极高地位的人物。断然没有什么人会雕一群普普通通的巨人，而且每一尊都巨大无比。可看这些巨人的服饰装束，确实和普通藏民相似，说他们是英雄吧，这些巨人男女都有，既不像武士，也不像文臣，说他们是神佛吧，在吕竞男印象中可没有这等模样的神佛。“难道是戈巴族中的英雄？”吕竞男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

亚拉法师淡然一笑，道：“这些是神。”

“神？”吕竞男秀眉一蹙。

亚拉法师道：“对，不是佛教中的神，也不是苯教中的神，而是西藏民间土生土长的神，但是在佛教和苯教中，对他们都有记载，只是各不相同罢了。如果我没弄错，这五尊造像便是五尊山神，但究竟是哪五尊，因为我们西藏的很多山神，太多神灵的描述都与之相似，没有坐骑和法器，我很难确认。”

吕竞男肃然起敬，道：“这些大大小小的，全是神灵？为什么我看他们，就像一个个普通人？”

亚拉法师道：“神灵的普通化，正好契合了我们圣教中佛众平等，我即是佛的奥义。”

“你们看这些神，像是在干什么？”年轻人突然插话道。

听年轻人这样一提醒，吕竞男放大眼界，不再只关注一尊两尊，或是一组两组造像，而是尽力看到整个巨大空间中的所有造像，只见那些神灵三五成群，东一簇、西一簇，大多都在相互谈论，也有凝眉苦思、皱眉不语者。而再远一点，竟然也有藏传佛教的造像，只是相隔太远，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那几尊最大的佛像，吕竞男还是可以肯定的，那些佛像比这些神要端庄许多，虽然也在交谈，只是微微侧目、转头，不像这些神灵，或蹲或坐，姿势随意。

亚拉法师目力更佳，看到佛像再往后，在偏西位置是另一些异常独特的雕像，似人似妖，独角有之，独目有之。法师心若闪电，霎时明白过来，这座大殿规模之宏大，竟是容纳了数方力量，古藏神话和民间传说中的神占据一方，前弘期藏传佛教中的佛占据一方，古苯教中的魔、年、赞也占据了一方，还有一些别的雕像，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历。古代西藏的各种神佛济济一堂，世人知道的，不知道的，全数会聚在这个大厅之中，规模之大，数量之齐全，就这一个大厅，究竟包含了多少令世人震惊的秘密和知识！若能让专家学者来考证，不知将从这些造像中发现多少有重大历史文化价值的东西！

“像是在开讨论会？”此时吕竞男已经回答了那个年轻人的问题。一点儿也没错，那些神佛交头接耳，三五成群，真的像在展开一场讨论。亚拉法师心中疑惑，古代戈巴族人利用巨大的地底空间，雕凿出无数巨型石刻，再以类似曼陀罗坛城的形式将满天神佛都请于一室，就为了让他们开讨论会？古人究竟想借这些佛像告诉我们什么？这些神佛各自处于不同阵营，究竟在讨论什么？

年轻人也正这样问着吕竞男：“不错，正是在开讨论会，你们可又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呢？”这个问题吕竞男答不上来，神灵们讨论什么问题，凡人怎么会知道？

“喏，答案就在那里。”年轻人将手臂伸直，朝远方一指。

吕竞男顺着年轻人的手臂看去，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个极大的雕刻，那些二三十米的巨人尚不及那个雕刻的三分之一高。那个东西应该是整座大厅中最大的雕刻了，只是相距极远，又被众多巨大的神像挡住了视线，不易察觉。

从远处看似乎是一个桃形，不过顶端并不尖，又有些像个苹果，吕竞男摇摇头，恐怕走到那里还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再走近些，转到光亮明朗的地方才能看清。

亚拉法师虽然一语不发，但也想探个究竟，年轻人提议道：“去看看吧，也好解开你们心中的谜团。”听那口吻语气，似乎根本不担心他们会逃走，亚拉法师不免在心中暗叹：“好强大的自信。”

存在的意义

吕竞男携了亚拉法师，两人朝那巨大的雕刻走去。一路上尽是各种巨型神佛，有些重要的神佛面前放着巨大的石刻桌案，那些桌案上摆放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供奉了，全是各种闪闪发亮的珠宝，堆积成山，那些佣兵们便在一座座宝山上爬来爬去。他们往往费尽体力，好不容易爬上一个桌案，满眼的珠光宝气令人眼睛发红发亮，奋不顾身地扑倒在各式法器和珠玉丛中，纵有磕碰也毫不疼痛。可当他们爬上宝山顶端，望向另一桌案时，又发现远处桌案那一堆宝山比这一堆更大，宝物更多、更精美，于是又纷纷猿攀而下，冲向另一桌案，待上得顶端，又有新的发现，于是又齐刷刷地冲向另一处。

那一群佣兵蹦跳若猿，冲锋似狼，衣服口袋里塞满了各种金银饰器，有些口袋塞满，双拳也握不住了，索性用嘴叼着，用头顶着。更多的是用早就准备好的大型蛇皮口袋，装了满满两袋，用绳子捆了拖着走，明明已经拖不动了，还在往里拼命填，若是看见什么奇珍，更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冲将过去，原本已装好的珍宝又不要了，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也偶有争斗，但柯夫治下极严，往往一个小队长似的人物出面调解，双方就放弃了争端，更别提耍刀弄枪，主要原因还是这里的珍宝太多，就算这些佣兵费尽心力，所能带走的也不过九牛一毛。

金刚杵、十字金刚杵、反万字金符、金刚橛、黄金骷髅棒、骨棒、叉棒、天蝎剑、天蝎矛、天蝎钩、黄金颅骨、胫骨、胫骨号、筒号、七宝海螺、金翅鸟、魔蝎、象、马、老虎、花蔓弓、拘魂牌、瑟珠、吐宝鼠鼬、佛盒盆钵……

各种密教法器和密宝散落得到处都是，亚拉法师看得直摇头，加大步伐向远处走去，也好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走了多久，那些喧嚣的尖笑声、呼吼声早已不闻，两人渐渐离那中心最大的雕刻近了，走得越近，越发心惊，这个雕刻不是一般的大，高度约有百米，几乎快顶到大殿的穹顶了，而走近了他们才发现，这个雕刻好像是一个人头的形状，他们看到的部位应该是后脑勺。

一个一百来米高的人头，放在诸般神佛的中央，古代戈巴族人究竟想表述什么？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都心下明白，这么巨大的雕像，走近了反而只能看到局部，索性不再前行，而是穿插于神佛之间，绕圈走，要绕到那个头像的正面去。

走了小半个时辰，吕竞男突然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地面，亚拉法师目光一扫，已然了解吕竞男发现了什么。他们所行走的地面与远方的地面颜色略有不同，只是由于幅面过大，所以不易察觉。这些地板的颜色，竟是绕着中心的头像，画着一圈一圈的同心圆，每一圈环上分布的佛像皆有所不同，亚拉法师想了想，心道：“这种布局，这种结构，难道是传说中的大衍轮回台？”他想起密教经典中对轮回台的描述：“诸般神佛，侧目视之，生死轮回，不灭不息……”

吕竞男察视之后告诉亚拉法师：“这里也有机关，只是还没启动。”亚拉法师缓缓点头，两人愈发小心起来，这里的巨石像，最小也有五六米高，大的更是达二三十米，机关真的启动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又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总算走到了那头像正面，可入眼所见，不免令二人大为瞠目，那件雕像的确是一个人的头颅，五官清晰，头顶无发，但与宗教中的佛像罗汉等无关，有些类似于众生之门里的那些人形雕塑，没有头发，也不辨男女。整个头像的面部轮廓却是无法分辨，因为头像的颜面处竟然爬满了各种虫蚁，但凡狰狞的，带毒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各种有毒生物爬满了头像的面颊，雕得仿若活物一般，远远望去似在不住地蠕动。

那个头像面目本身也颇为狰狞，只见它张开大嘴，鼻孔朝天，一副要择人而噬的表情，双眼又极力外凸，眼瞳似乎在瞪视自己面前的生物，眼珠子被雕刻成一种落日症，眉毛虽然被毒虫所覆盖，依然能看出他深皱双眉，作深思状。远远看上去，这是一个被迫张开大嘴，双眼十分惊恐，又露出深深忧虑的头像造型。

亚拉法师目力极佳，更是看见那森然大嘴和那落日双瞳中，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便和吕竞男走得更近，以便看得更清。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头像嘴里和眼瞳中的事物也渐渐清晰起来，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只有更添惊愕，但见那头像的双眼之上，满是浮雕，雕刻的竟然全是一组组男女交媾的姿势，而那张大的嘴里则是飞禽走兽，鱼虫蚁豸，花草藤木，还有各种小人，神佛妖魔，无所不包。而在近处看那人脸上的毒虫，不仅在噬咬那人的脸，同时也在相互撕咬，而那头像额顶往上一点的颅骨部分，竟被那些毒虫咬穿了一个洞，似乎所有的毒虫都挤着、争着往那洞中爬去，也有许多毒虫从那头像的耳孔、鼻孔和眼角中爬出来，更多的又想钻进去……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从未见过这样的雕刻作品，密教中没有，佛教中没有，苯教中没有，就连神话传说中也没有，这摆放在众神中心的究竟是什么？

“法师大人，这……这在典籍中有提到过吗？”吕竞男满是疑虑地问道。

亚拉法师肯定道：“没有，绝对没有！这个东西，应该是戈巴族人到了这里之后才雕出来的。我相信，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也再找不出这样的雕塑，这究竟是指代什么呢？将它放在所有神像的中间，让神灵们思索，究竟是想思索讨论什么？”

“存在！”年轻人的声音竟然在前面响起，跟着就见他从一尊巨石像下转身出来。原来，吕竞男和亚拉法师走后，年轻人也带着好奇前来查探这中心的雕刻，他走了捷径，竟比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先抵达巨人头像的下方，已经在这里观摩了好长时间了。

“存在？”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都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雕刻品同年轻人所说的话联系起来。

“是的，存在。”年轻人背着双手走过来，面露得意之色，像个资深讲解员为两人解说道，“所有生物中，拥有我识的生物极为稀少，大象、海豚、人猿、猩猩，扳着指头也能数过来，大多数生物只依本能行事，它们所能思考的范畴，也只是为了满足本能需求，领地，进食，交配……更低级一点的生物，根本就不具备思考的能力，就连它们的行为方式都是直接从上一代遗传下来的，它们仅仅是一种自身对自身的拷贝，在无尽的岁月中一直重复而已。真正学会并善于利用思考来创造的，只有你们人类。”

说着，年轻人将手往那个巨大的人头雕像一指，对于这一点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只能认同，毕竟除了一直藏在悬疑中的外星高智商生物外，人类为万物之灵，是地球上唯一掌握了思考并能娴熟运用的物种，这已是公认的事实。

但是亚拉法师注意到，那个年轻人说的不是“我们人类”，而是“你们人类”，看他的神情，就好像他不屑自称为人类一般。

“很显然，古代戈巴族人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认识到人的大脑才是思想的核心，而不是心脏，这比欧洲又早了几百年——”年轻人冷笑道，“所以这个头像本身，指代的就应该是一个人。行为能力的中枢所在，判断能力的中枢所在，思考能力的中枢所在，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的唯一不同之所在。你们在远方观察它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它有些面熟？除去巨大的体形和满脸的毒虫之外，它像不像罗丹雕刻的《思想者》？如果它不是这样一副惊恐的表情，也没有张大嘴，仅看他眉宇之间的神色，这些古人，显然也完美地把握住了对‘思考’两个字的表达。”

经年轻人一提点，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同时皱眉，细细想来，还真有些像，这个年轻人的观察能力，显然比他们更为敏锐，可越是如此，两人就越发忧心忡忡，同时心底发寒，他们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说不出来。

“双眼之中全是欲望——”年轻人收敛笑意，望着头像的眼睛道，“或许你们会这样认为，但其实不是，相信两位对一些藏传佛教中的欢喜禅并不陌生，也应该见过种种性爱石窟，你们看这双眼中的男女交媾图，与那些雕刻比起来，可有一丝淫糜之意？这些，其实只是很原始、很普通的交配图而已，象征的是……繁殖。任何一个物种要保持物种自身的存在，不管使用何种方式，都离不开繁殖。繁殖，是所有有限生命体要将自身系统保存下去的唯一方法，你们人类也不例外。”

听年轻人这样一解说，吕竞男再看那巨像双眼，果然，里面的男男女女，虽然在不同的方位、用不同的姿势在进行着交配，但浮雕强调的却并不是性爱，甚至古人有意隐去了男女双方的欢愉之情，雕刻出的人表情都异常严肃，就像一对对正在辛苦劳作的苦力。抛开了种种爱情、文明的外衣，其实人类所批判的、所赞美的、感到神秘的、好奇的、羞耻的、鄙夷的，不过只是为了一个很简单的目的——繁殖。

年轻人并没有停顿，而是继续说下去：“眼睛看得更远，所以它看到了物种延续的本意——繁殖，而嘴，这张大嘴里林林总总，包罗万象，但无论如何也没有跳出有机物这个范畴，它象征的则是能量的循环。这样说或许太深奥，或许古人表达得更简单一些，但是我觉得，它象征的，就是能量的循环。一个物种要想继续存在，就离不开繁殖，而一个生物个体想要继续存在，则离不开能量的循环，对你们普通人来说，也就是……进食。这张嘴里雕的所有东西，都是可以吃的。”年轻人似笑非笑地往那张大嘴瞥了一眼。

“那……那些佛像……”吕竞男有些惊讶地指着头像嘴中，里面可还有神佛妖魔的雕塑啊！

年轻人戏谑地看了吕竞男一眼，转头对亚拉法师道：“若世上真的有妖魔神佛的话，人在饿得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说不定也只好捉来吃了，不是吗？”

亚拉法师打了个寒战，这句话实在是对宗教的大不敬，可他竟一时忘了反驳，心里隐隐觉得，这年轻人说的话或许是对的。而在种种神话传说中，吃神和吃魔的故事也不少，《西游记》里不管是妖魔鬼怪，还是普通恶人，不都想把唐僧捉来吃了吗？

年轻人悲悯地看着吕竞男和法师，嘲讽道：“但凡是能找到的，能放入人嘴里的，哪一样是人类没吃过的？不过，这些古人倒也没有批评这种行为，他们只是将一种本能以最简单、最原始的方法表达出来而已，个人要存在，就必须有能量的循环，进食是人类保持自身存在最基本的条件。”

说到这里，年轻人才停了下来，又转过头去打量那巨大的头像。亚拉法师看了年轻人背影一眼，这个年轻人提到了眼睛，提到了嘴，可这个头像最离奇、最明显的地方他却一字未提，法师不免追问：“那脸上的毒虫，又象征着什么？”

年轻人转过头来，老气横秋道：“象征着，这个大殿内所有神佛都在思考的那个问题——存在的意义。”看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智者，眼中流露出的是对世事的感悟和悲悯，亚拉法师心中一惊，这个年轻人在举手投足间竟然带着极为强烈的心理暗示，让人不知不觉地就认同他的说法，这种手段……可怕，太可怕！

趁年轻人没有留意自己，法师小声地告诉吕竞男：“听他说话，不要看他的眼睛。”吕竞男像是猛然惊醒，对法师做了一个“知道”的小动作，眼睛虽然仍看着年轻人的方向，眼神却早已远离。

年轻人对两人的小动作毫无察觉，或许对他来说，这种充满意识暗示的谈论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他自顾自地解释着：“人类的初生婴儿，一片空白，就像一张白纸，当他发出第一声啼哭，听到人世间第一种声音，便如同在这张白纸上涂了一笔；当他睁开眼睛，捕捉到第一缕光芒，便又在这张白纸上涂抹了一笔，如此经历人世，见到、听到、闻到、尝到、触摸到、感知到……一切的一切，最终那张白纸将画出许许多多不同的线条。对于这尊雕塑而言，人世间的每一种事物，便由一条毒虫表达出来，大抵暗含了道家思想中‘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的道理。最终人的一生，就像这座雕刻所表达的一样，被各种毒虫爬满，钻入脑中，咻……”年轻人发出火箭升天的声音，做了一个报销的动作。

亚拉法师低声道：“一面之词，不可全信。”

吕竞男问道：“你说满天神佛都在思考，思考什么？脸上爬满了虫，就象征了存在的意义？”

年轻人道：“整个雕刻表达的是一种存在的矛盾，眼睛象征着物种的存在，嘴巴象征了个人的存在，而脸上的毒虫则象征了这种存在的矛盾，这是一种激烈的交锋。谁都知道，一个生命诞生于世，最终的结果是走向死亡，从未有过例外，推而广之，任何一个物质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最终结果，都是湮灭、消亡，从存在的那一天起，它就在走向不存在。就连我们这个宇宙也是从一个奇点诞生，最终将回归一个奇点，从虚无中诞生，又回到虚无，这就是所有时间、空间所能囊括的全部物质的最终归宿。如此一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既然生只是死的开始，存在的终极目的都是毁灭，那么，存在的意义究竟又在哪里呢？因何而存在？这个问题是人类拥有系统的思想意识以来，除了追寻我是谁以外，另一个终极哲学命题，其实两者也可以看作一个问题。人类有史以来，出现过无数哲人、伟人，却从未有一个人弄清过这个问题，简单地说就是，我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几乎所有的宗教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诞生的，深奥一点的宗教试图阐述清楚，人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死亡，而浅显一点的宗教则告诉你，人应该怎么活着，又该如何面对死亡。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宗教找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不同的人读了同一种宗教的教义，却产生了不同的答案，甚至出现了完全相反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说着，年轻人斜睨吕竞男道，“你是为什么而存在的，你知道吗？”

吕竞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

年轻人露出所问非人的表情，拍着脑袋道：“噢，我差点忘了，你是宿生。”

吕竞男脸色大变，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指着年轻人道：“你……你……”

亚拉法师也是暗惊，连这么隐秘的事情他也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知道多少秘密？

年轻人笑道：“作为忘记了自身存在，只为别人存在的宿生，问你这个问题倒是有些多余了。”

年轻人又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亚拉法师，法师以偈语道：“顺本心而为，令其无悔。”

年轻人讥笑道：“我问的是存在是为了什么，你回答的却是一种存在的行为方式。”他摇头道，“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眼前这尊巨大的雕刻想要表达的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它在询问所有的神佛，如果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毁灭，那么存在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年轻人那双忧郁的眼睛陡然上扬，眼中精芒一闪，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思考，不过亚拉法师所思考的是：“这个年轻人说的最后一句有语病，不应该说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毁灭，而应该说存在的最终结果都是毁灭才对吧？”

三人似乎都陷入了沉思，一时无语。此时吕竞男再看那尊巨大的人头，顿时有了不同的感觉，若非那个年轻人的述说，谁又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丑陋、狰狞、恐怖的头像，竟然隐含了如此深邃的思想？看着看着，她看到那人头嘴下，似乎有几个人！

灵魂缠绕之地

佣兵中也并非全是泛泛之辈，其中就有一些，没有被那些巨大的石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珍宝迷惑了心智，他们在观察，并且很快发现，那些石桌案上摆放的不过是对身后神佛的供奉，显然身后神佛的等级越高，那它们面前的供奉就越丰富，珠宝就越精美。于是那些佣兵就开始寻找，这整个大厅中哪座佛像的等级最高，找来找去，找到了中间最大的那个雕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可一看那石雕的体积，那里面的东西档次肯定不会差。

因此，当年轻人下令解散的时候，那几名颇有眼光的佣兵二话不说，直奔中间那个巨大的呈不规则球形的雕刻而去，他们比吕竞男和年轻人都要更早抵达人头像的下方。

由于为了让远处的人也能看到人头像眼中和口中的雕刻，那个头像颜面是微微有些倾斜的，那几个佣兵可不知道什么雕刻的意义，只管找雕刻里有没有宝贝。他们老早就看到那个雕刻的嘴里有各种东西，还不时地发出宝石独有的闪光，显然那张大嘴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就兴冲冲地一直狂奔到嘴下。直到抵达头像跟前，才发现这个雕像实在是太大了，远远看到的下唇已经沾地，可走近才发现，要想上去，还得颇费一番工夫，几个人手足并用，竭尽全力地向大嘴爬去。

吕竞男他们距离那头像其实仍极远，若非仔细观察，还真难发现那几个踩着毒虫向大嘴攀登的佣兵。年轻人显然也发现了那几个人，惊慌大叫起来：“喂！你们几个！快回来！”只是隔得太远，整个大殿空间又太大，声音无法传到那几个佣兵耳里，年轻人又赶紧取出通信器，调节频道，可惜晚了一步，频道还没调好，吕竞男就看见，爬得最快的那名佣兵已经抵达大嘴嘴唇上了。

那名佣兵还来不及挥臂欢呼，就像被一股极大的吸力一下子就吸了进去，吕竞男愣了愣神，紧接着突然大地一颤，轰然巨响，就像有万吨的巨物重重地砸向了地面，再看那头像，原本大大张开的大嘴，竟然合上了！其余还攀附在头像嘴唇边缘的佣兵，也因那一震之力，纷纷跌落下地，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估计是活不成了。只听那年轻人低声骂道：“一群蠢货，又要多费不少时间。”

那大嘴合上之后，整个巨型头像也发生了变化，先是那双眼睛，渐渐红了，眼眸上浮雕的种种交配图，也染上一层猩红之色，接着红色向眼外蔓延，如脸壳皲裂般，八方漫开，那一个个毒虫纷纷被红线浸绕，兀自扭动不休，更加活灵活现。那一道道蛛网般密布的红线离开了头像，继续沿着大厅地面延伸，那一个佣兵的血再多也是有限，断然不能染红如此大的面积，显然是另有机关。随着红色蔓延的面积越来越大，整个轮回台，开始徐徐转动。

以巨大的头像为中心，整个大厅的地面一环一环地向外散开，现在的转动，也一环一环地进行着，中间的头像逆时针旋转，外面一环则顺时针旋转，再往外一环又是逆时针旋转，如此环环递进，而且每一环转动的速度各不相同。最外一环旋转速度最快，那里的桌案也是最多，很多佣兵都在桌案之上，震动伊始就感到不对劲了，可桌案颇高，可不是说下就能下的，许多佣兵来不及跳桌逃生，整个环道就已经开始加速旋转。没几秒钟，旋转的速度就让桌案上堆积如山的供奉移动起来，有些佣兵就此被珠宝所掩埋，也算死得其所，还有些则站立不稳，被甩下了桌案。

随着旋转的加速，只见那些环道开始分离，逆时针旋转的环道都渐渐沉降下去，而顺时针旋转的环道则渐渐高起，每一条环道的厚度都在五十米左右，如此一来，就像突兀地耸立起无数道厚墙。

吕竞男和亚拉法师发现，那些佛像全都摆放在逆时针旋转的环道上，而顺时针上升的环道，则空无一物，有些佣兵不明就里，站在了上升的环道内，看着沉降的环道越来越远，想跳又不敢跳，焦急地在逐渐高出的环道上来回奔跑。

吕竞男、亚拉法师和那个年轻人都站在佛像之中，随着环道缓缓下沉，吕竞男暗示法师要不要趁机跳上上升的环道，亚拉法师摇头拒绝。他们对这里的机关构造一无所知，而那个年轻人似乎知道很多，他既然一直都站在这些佛像之间，肯定是有原因的。

对吕竞男他们而言，那些不住上升的环道就像一圈圈环形围墙，正不断拔高，随着墙体的上升，一幅幅巨大的精美的壁画也浮现在墙身，随之现身的，还有满是浮雕的门窗，透过门窗，可以看见里面的环形阶梯，上上下下，交错不断。

上升的环道已经快要顶到穹顶了，可它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使不幸站在上升环道上的佣兵们慌了神，纷纷惊呼起来，吕竞男不由暗赞亚拉法师的先见之明。看起来，那些环道不顶上天花板是不会停下了，环道上的那些佣兵，这时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背包里找伞降替代品，可他们的背包里装满了金银珠玉，像伞降这种没用的东西，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惨叫声若有若无地在大厅中飘荡，有些倒霉鬼已经成为这个巨大磨盘中的碾磨物了。年轻人在与余下的佣兵通信，让他们待在原地，不要乱跑，他去接应他们。

年轻人扭头，像在询问亚拉法师：“和我一起来吗？”说完就走，亚拉法师示意，和吕竞男纷纷跟了上去，此时的环道，已经变成了无数环形围墙，围墙上到处都是开口，似门似窗，有的开在地面，更多的开在半空。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跟随年轻人走进一道门，通道内尽是向上的阶梯，走了一段，阶梯分岔，又出现了向下的阶梯，年轻人带着他们在这阶梯中忽上忽下，来回穿梭，不多时就从另一道门出来。

两人一看，又到了另一圈有佛像的环道，向前百米，一尊佛像拦在路中，那些巨大的佛像此时竟然成了堵塞通道的拦路石，年轻人看也不看，埋头钻入了另一道石门中。三人就在这无数的阶梯、环道间，上上下下。

另一面，卓木强巴和莫金，也开始了新的探索。他们过桥之后，确认暂无危险，便在桥头小歇，等待力气恢复，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则是他们在桥头发现了一行小字，如今两人已经达成共识，凡是出现字的地方，都没什么好事。他们没将体力恢复到一个较佳的状态，不敢贸然往里闯。字面上的意思，卓木强巴翻译为：“灵魂缠绕之地，至死不休。”但莫金已经不敢再轻信卓木强巴的话了，从前面几次遭遇来看，卓木强巴的翻译水平实在是大有问题。

离开桥头之后，便钻入一个岩洞之中，初时洞穴颇大，越往里走，通道越小，洞里又有洞，环环相连，两人都生出一种踏足蚁冢兽穴之感。莫金看着潮湿的四壁，突然想起过往经历，喃喃道：“这种地方……”

“适宜生物饲养。”卓木强巴将他未说完的话补足。

莫金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们两人又不是操兽师，而且这些古戈巴族人饲养的东西实在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阴暗潮湿的通道，涌来一阵阵腐臭的气息，四壁湿漉漉的，地面多有积水，两人一前一后，踩在水洼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武器已在手，两人全神戒备着，再往里走，竟然没了光亮，漆黑一片，两人的探灯仅仅照亮身前三五米远的地方，洞穴里足踏水声，愈发地响亮起来。不多时，只听一阵“嗒、嗒、嗒”的爬行声，从洞穴深处传来，莫金道：“多足动物，体形比外面那些蟑螂大。”

卓木强巴也道：“数量不少，也有没发出踏水声的，它们能爬墙。”也不知是探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些生物始终没有露面，只是在黑暗深处时不时发出“嗒嗒嗒”的移动声，而且移动一段距离之后就不再跟来，倒像是卓木强巴和莫金的脚步声吵到它们休息了。

莫金不住地小声催促：“快走，快走。”他们没有回头路了，只能希望这段黑暗的洞穴不太长，或许出去了就好了。

卓木强巴单选直径，仅二三十分钟就出去了，只是眼前所见，却并不能令两人高兴起来。

眼前的情形，就好像他们刚踏过云梯那阵，他们身处在一鹰嘴岩上，孤鹜悬空，上下不能，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对面不是另一片山崖或石壁，而是整整齐齐的石柱阵列。

那些石柱粗细不均，小的边长一两米，大的则有十几米，皆从深渊的下方延伸上来，最后又消失在漆黑的头顶空间，石柱与石柱间，则是无数好似平衡木的细支架结构组成，间距宽窄不一。那些粗大的石柱上燃起了明晃晃的灯火，其余一些细小的石柱，则嵌有发光的石头，整个石柱阵列排开，展现出无比广阔的气势。

在莫金看来，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地脚手架，不禁喃喃道：“浑蛋，怪不得前面让我们练习攀爬。”

卓木强巴道：“看来是要沿着这些石柱攀爬过去了，不过看起来，比岩壁更好攀爬。”

莫金喃喃道：“我担心的是那些柱子中间有古怪。”

“灵魂缠绕之地，至死不休……”卓木强巴重复了一句桥头的警语，自问道，“为什么要修成这样？”

“喂，你看那里！”莫金指着头顶，卓木强巴仰头看去，只见头顶岩壁，铺着一层薄薄的絮状物，那堆絮状物中，又垂下丝线来，吊了两个囊状物，初看上去，像是蛛丝，只是两个囊状物的体形有些大，卓木强巴初步估计，那两个囊状物体积不比自己小。

“难道是蜘蛛？”莫金看了卓木强巴一眼，似在询问。

卓木强巴道：“我们确实遇到过一些大型的蜘蛛，不过……”他盯着头上道，“要将这么大的东西吊上去，这里的蜘蛛的块头，应该比我们见过的更大。”

“把那两个东西放下来看看是什么。”莫金提议道。

卓木强巴看了他一眼，莫金解释道：“我们起码得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啊。”

卓木强巴想想也是，便点头同意了，莫金让卓木强巴用飞索将那个囊状物击穿，然后使力拽下来，“噗”的一声，一个缠满蛛丝的囊状物摔在了地面上。

莫金用刀剖开，一股腐臭气息扑鼻而来，他顿时掩住了口鼻，卓木强巴站得稍远，见状微微后仰，道：“这个……像是灵长类生物。”

只见那蛛网口袋中，是一个已经半腐烂的尸骨，经他们一摔，许多地方白骨尽露，但依然可辨手足头颅，和人类很相似。

“是个人。”莫金的声音变冷，他见过的尸骨比卓木强巴不知多了多少倍，一眼就认出，里面装着的是人。

“是人！”一听莫金说出“人”这个词，卓木强巴也是吃了一惊。

莫金虽不是操兽师，但跟索瑞斯久了，也听闻一些东西，当下肯定道：“典型的蜘蛛捕食方式，将没有吃完的食物用蛛网捆绑起来，注入毒液，防止腐化，同时从内部消化食物，再食汁水。从这具腐尸看，存放已经有快一个月了，这里怎么会有人？难道，戈巴族人还住在神庙里？可若是这样，他们怎么会被蜘蛛捕杀？莫非是祭品？”可惜只因两人都不是操兽师，他们并不知道蜘蛛对自己的食物最为敏感，悬挂食物的地方往往会留一根丝线牵向远处，蛛丝稍有异动，它们很远都能感应到。

卓木强巴刚想到什么，一阵急促的拥挤追赶声却传入他耳里，密密麻麻前进的声音，令他顿时汗毛倒立，根本来不及解释，只得拉了莫金一把，叫了声：“走！”

卓木强巴一个急冲助跑，大力跃向空中，在抓住那根支架侧臂前，他一手微扬，随时准备射出飞索，另一只手微缩，准备捞起莫金，就是担心那些细小支架不够牢固，历经千年早已腐朽。不过所幸双手抓实，那些支架相当坚实，莫金也跟着跳了过来，感觉像落在一根厚实的工字钢筋上，不闪不晃，两人微微回头，但见方才跳离的洞口，喷涌出无数类似蜘蛛的生物。

那些家伙体形和卡车轮胎相当，或许在黑暗中生存了太久，在微弱的光照下，全身呈现出一种腐肉白，之所以说它们类似蜘蛛，是因为它们的八条腿，远比蜘蛛粗壮，而头部也没有蜘蛛那样的八只眼睛，而是像螃蟹对虾一般，顶着一双灯泡眼，瞳仁里是流动的白色，估计视力早已退化。它们的嘴前长了一对肥厚的肉腭，上下摆动着，肉腭的前端是两颗大毒牙，里面注满了黑色的液体，发出锃亮的黑芒。

“狗屎。”莫金一看这些家伙就遍体生寒，古代戈巴族人饲养的东西果然都不好惹。卓木强巴则马上想起了神话传说中的白蜘蛛，“雪山有蛛，大逾纺轮，体若白玉，见者亡魂”，雪山三圣，白蛇、白蝎、白蜘蛛，都被称作雪山的守护神，是雪山的圣物，但在种种传说故事中，它们也都是剧毒之物，任何亵渎雪山神灵的人，中者立毙。

如今这些雪山的圣物正气在火头上，放你们通过也就罢了，竟然敢动我们的粮仓，不给你们点厉害瞧瞧，你们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这些八脚怪那粗壮的八条腿不是长来好看的，只轻轻一跃，纷纷跳了过来，有些攀附在洞穴外壁，反弹一跳，一时间，就像空中绽开无数白色小伞，煞是好看。

只不过，这种美丽却带着致命的危机，卓木强巴和莫金无心欣赏，两人不得不再次夺路而逃，要在这仅有平衡木粗细的支架臂上行走，还要奔跑，谈何容易。

两人都摆开双臂，平衡身体，一溜小跑，一看见另一根支架臂，便是纵身一跃，幸好这种细细的支架臂，同样不适宜那些八条腿的家伙攀附，那些白蜘蛛只能爬在巨大的石柱上，从空中朝两人扑来。

于是，两人一面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在这些架设于万丈深渊上空的平衡木上以自身最快的速度移动，一面还要躲避空中扑过来的白蜘蛛。一开始，莫金还开枪打了几只，可很快他就发现，一开枪，连自身平衡都很难保障，蜘蛛是被打中了，自己也差点掉下去，后来便不敢乱来，只能专心致志地保持平衡，移动，躲避。

那些白蜘蛛的攻击相当简单，就是一跃，一扑，躲起来原本也很容易，就是数量太多，蛰跳如蝗，铺天盖地，而能躲避的空间太小，如履薄冰，如踏钢丝，两人仿佛已经看到死神在向他们招手微笑。

雪 蛛

避得几避，忽然卓木强巴一脚踏空，身形下坠，身后的背包重重地磕到支架上，幸好支架下方又有支架，慌乱中抱住了下面的横杆，仰头看时，那些蜘蛛却纷纷跃至空中，冲着头上的横梁跃起。上面空无一物，那些蜘蛛当然不可能扑到什么，纷纷相撞而坠，卓木强巴道：“它们和那些蟑螂一样，是靠感知震动来锁定我们的。”

只听莫金在后面道：“知道。”忽而惊呼，“咦？不对！不对！”

卓木强巴扭头一看，莫金在头顶横梁晃晃悠悠，身体不断摆动，仍旧没能站稳，一个跟斗翻了下来，卓木强巴双腿一钩，身子扑出去，与莫金双手相捉，两人在空中旋了大半个圆，卓木强巴将莫金扔出去，莫金攀上了前一根支架臂，卓木强巴自己也攀住了另一根横杆，问道：“怎么回事？”

莫金道：“这些……这些架杆会动！”

卓木强巴恍然大悟，刚才自己一脚明明是看准了的，怎么会踩空？显然是那些横杆挪动了位置，站定再看，那些横杆有的前后缩进，有的左右旋转。那些横杆都架于石柱之上，显然是那些石柱有问题，卓木强巴将目光扫向石柱，果然，那些石柱就像无数摞在一起的箱子，不知什么时候触发了机关，此时石柱开始分节，各自不同地旋转起来。

如此一来，原本固定的支架臂全都在动，原本是通道的一根横梁，一分为二，与别的半截支架又组成另一条通道，隔不了多久，路径又是一变，要在这些移来移去的平衡木上找到一条出路，谈何容易，更令人揪心的是，那些肉白蜘蛛，还在前仆后继地追来。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更多选择，两人慌不择路，哪根支架臂最近，又少有蜘蛛，则往哪里跳，躲过几番攻击之后，两人渐渐在这些支架臂上摸索出一些门道来。

有些支架和支架的间距是相等的，都是向前向下，则可以使用相同的腿力，连续跳跃，只要时机把握得好，浑然忘却自己是在万米的高空扑腾，他们甚至可以脚不停留在支架间穿梭纵行，即所谓的一沾即走。有些支架臂高出一截，往往前面的支架臂又要高出一截，他们便飞扑过去，使用的是高低杠从低杠上高杠的身法，也是双掌一沾便腾身而起。当支架开始旋转之时，他们便双手悬吊支架臂上，来回摆动腰力，只待支架臂一停，要么翻身上架，要么借腰力直接团身空翻，去抓下一根平衡木。

渐渐两人也找到些配合的感觉，当支架臂与支架臂相隔甚远，一人难以逾越之时，两人便玩起了空中接力，要么卓木强巴先一手搭在支架臂上，一手抓住莫金的手，借力一甩，把莫金扔出去，跟着莫金抓杠，卓木强巴上架跃出，捉住莫金的双腿，莫金呈单摆之势，腰部发力，再把卓木强巴扔出去。两人就你抓我扔，你甩我接，像扔沙袋般将对方甩来甩去，反正两人力气又大，如此一来，许多没有路的地方，两人也有惊无险地荡了过去。

那些蜘蛛也要择路而走，有些石柱与石柱间隔太远，无法一蹴而就，它们也不得不横移旁跳到别的石柱上，对于这两个难以捕捉又跑得飞快的食物，有些蜘蛛渐渐失去了兴致，悻悻而退，慢慢地卓木强巴和莫金得以和蜘蛛们拉开了距离。

不过两人没能高兴多久，很快他们就发现，慌不择路的结果就是……前面没路了！他们竟然被蜘蛛们追进了一条死胡同，两人就像走上了独木桥，四周都没了支架臂，石柱与石柱间距更是超过了一二十米，莫金见势不妙，立马道：“退回去。”

刚转身，一只大白蜘蛛扑面而来，莫金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拳，将蜘蛛打落万丈深渊，可这只蜘蛛身后，还跟着许多不愿放弃的蜘蛛，一只被打落，又是两只跳来，莫金伸手拨开，又是两只……

卓木强巴一抖背包，大声道：“用武器。”可是用什么武器好呢？卓木强巴想到，那些蜘蛛靠感知震动来探查他们的存在，那么，给它来一点强烈的震动好了。

卓木强巴拉开一枚闪爆弹，高高地抛向天空，或许是由于空间太大，那昙花一现的闪光反倒不觉得怎么亮，只是闪光到处，映照出石柱上爬满了肉白蜘蛛。不过随之而来的滚滚雷动，吓了卓木强巴一跳，那源自空中的震动，竟然令那些石柱都在发颤，那颤动传到支架臂上，卓木强巴和莫金还以为支架要塌了。

闪爆弹爆炸之后，那些肉白蜘蛛纷纷跌落，卓木强巴一看有效，又摸出一枚，莫金阻止道：“别，别再扔了，好像又有什么机关被引动了。”卓木强巴随即住手，要是戈巴族人设计了别的什么机关，就像那装满龙头的大殿一样，裂解开来，那岂不糟了。

不过既然震住了蜘蛛，两人也就立即反身回走，忽然支架从中断落，两人左右避跳，附近的支架臂相距甚远，竟然双双落空。“这下完了。”莫金正闪过这个念头，突然身体一重，跟着一弹，就像掉在了蹦床上一般，他想起身，却发现身体被牢牢地黏附住了，扭头一看，半空中结成一张大网，他被黏在蜘蛛网上了！莫金扭头再看，卓木强巴也悬在半空，和他一样，也被黏住了。

没想到，那些蜘蛛竟然将他们逼入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其余的蜘蛛从四面八方赶来，要享受一场盛宴。

卓木强巴瞥见，莫金右手一缩一伸，竟然从连体服中钻了出来，跟着左手也要拿出来了，忙道：“用火。”

蛛网怕火，莫金知道，但他回头看去，这张网选的位置极佳，织在四根石柱之间，下面似乎看不到有支架臂，忙摆手道：“一烧就掉下去了！”可是不烧吧，那些蜘蛛已经纷纷向这张大网靠拢，爬行网上，速度更见灵活。

千钧一发之际，卓木强巴忽然想起，蜘蛛是如何判断网中物体大小的，他奋而发力，双手竟然从黏稠的蛛网中拔了出来，接着双臂展开，挽住网沿，开始一上一下，做着蝴蝶扑翼的动作。莫金一时没回过味来，有些惊讶地盯着卓木强巴，卓木强巴忙道：“摇，摇。”

莫金反应过来，跟着卓木强巴一上一下地摆动起来，几次震荡之后，两人的频率渐渐一致，那蛛网的中央起伏剧烈起来。

那些蜘蛛不明就里，开始停下，仔细查看从蛛网传来的震动感，突然觉得对方是个足以撕破蛛网，捕食自己的庞然大物，蜘蛛纷纷惊退，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莫金向卓木强巴竖了一下大拇指，意思是——干得不错。卓木强巴微微一哂，问道：“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说着，他将手往衣服里缩了缩。

莫金会意，双手一拢，又钻回了连体衣中，道：“胡迪尼缩衣术，是美国特工的不传之密，在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这一招吕竞男应该不会，所以也没能教你们。”他顿了顿又叹道，“要是卡恩在这里就好了，我们也不用逃得这么狼狈。”

“索瑞斯？他不是被你逼走的吗？”

莫金神色黯然道：“那是受了小人的挑拨，非我本意。”

那蛛网坚韧绵软，就像席梦思一般，两人躺在上面，精疲力竭，阵阵热浪自下方翻涌而上，流动的风推着蛛网作波浪状，人躺在上面，仿若漂浮在死海温泉上，这一躺下，更觉百骸乏力，四肢慵懒，连手指头也不想动了。

卓木强巴保持着灵台一点清明，提醒道：“那些蜘蛛过不了多久还会回来的，可不能躺在这里。”

莫金表示知道，旋即又问：“怎么走？”这张蛛网结在半空，与之相连的只有几根大石柱子，连条缝隙都找不到，两人怎能往上爬？往下吧，他们已经顺着支架往下攀爬了这许久，还没见到底，谁知道下面还有多深。

卓木强巴道：“先到石柱边看看。”他心想，就算石柱上没有缝隙，也能利用飞索支撑一段时间，好过在这蛛网之中，成为案板鱼肉。

说起来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这蛛网看似轻薄，实则坚韧，好似用蚕丝拧成一股指头粗细的绳索，黏性又好，两人费尽力气，才从网上站了起来，如行在粘蝇板上的苍蝇，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又要保持身体平衡，否则一不小心，身体一侧倒，又会被黏住。

卓木强巴和莫金各自伸出一条胳膊搭在对方肩膀上，一起拔腿，一起迈步，这样才不至于侧倒。没走几步，蛛网前方裂开一个大洞，像被什么巨大的生物挣裂了，两人只得小心地绕道而行，卓木强巴奇怪道：“这蛛网是否太大了，不是刚才那些蜘蛛织的吧？”

莫金也看了看，若这张网真的是一只蜘蛛织的，那这只蜘蛛未免也太大了，蓦地想起一事，摇头道：“我记得索瑞斯说过，有这么一种蜘蛛，它们成群生活，一起织网，然后捕捉到食物，也是一起分食，这张网，或许是那些蜘蛛共同完成的。”

卓木强巴默然，对这些东西，他不甚了解，就在两人距离石柱近些时，却看见石柱边缘攀附着几只蜘蛛，既不过来，也不上去，就在蛛网和石柱边缘一带活动。“它们在干什么？”卓木强巴奇道。

莫金猛然醒悟道：“不好！它们在咬网！”卓木强巴也想起来了，蜘蛛好像有将自己织的网吃到肚子里的习惯，它们的肚子就像一个回收熔炉，将蛛丝重新熔解，再由尾部喷出丝来。两人明明知道，就是前行不快，莫金抽枪要打，突然蛛网一端猛沉，接着整张蛛网往下方飘去，那些蜘蛛竟然同时将石柱上的蛛网啃断。

卓、莫二人身体顿时失衡，空中翻转中，不知被多少蛛网缠住，卓木强巴正要射出飞索，手臂却被缠上了，正要用力扯开，却好像撞到个什么东西，刚想起那好像是某人的背，突然额头一痛，只听莫金道：“对不起，对不起。”原来两人相隔无几，都在挣扎，受蛛网缠绕，发力变形，就变成了朝对方拳脚相向。

正当两人挣扎不休，分别向对方挥了几拳，踢了几脚时，蛛网在空中猛然一顿，停住了！两人撇头望去，四方又有许多细小支架臂了，蛛网显然是被这些细支架拦住了，不偏不倚从中将两人分开，两人就像吊在两个茧中，隔网相望，无比狼狈。卓木强巴奋力伸出手去，抓住了悬在头上的支架臂，再次道：“用火。”

莫金取出火器，那蛛网果然同一般蛛网无异，遇火即燃，如人畜毛发般“哧哧”作响，不多时，两人就从网中脱困，再次回到支架臂上。

“现在是在哪里？”这是莫金最关心的问题，他们在空中翻得七荤八素，云里雾里。

卓木强巴道：“应该还是在石柱群中，只是下跌了许多。我们似乎到了底部！”

下方光线极暗，只有石柱上方才有火焰，此时仰望，已若星辰，莫金将探灯打开，果然，这些石柱群都静静地矗立在岩面上，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整个山腹的底部，他们很快就发现不是，因为就在岩面的另一端，石柱中出现了明显的边缘线，下面还有深渊。卓木强巴想了想，明白了这里的地理结构，这就像是一上一下相互咬合的两把毛刷。这些石柱就是刷子上的毛，前一半路程，石柱悬顶生根，后一半路程，石柱则是屹立在下方，而两把毛刷也是悬在半空的。

“先下去吧。”卓木强巴提议道，两人已经在石柱上受够了蜘蛛的侵扰。

借助支架，不多时就着了地，心里才稍感踏实，还没喘过气来，莫金轻呼：“蜘蛛！”

只见后方出现一只硕大的肉白蜘蛛，飞快地从他们头顶上方掠过，两人尚未回过神来，黑暗中蹿出几条黑影，一下就将蜘蛛从石柱上扑了下来。那几道黑影轮廓和蜘蛛差不多，只是仅有四条腿，但那些黑影的两条前腿似乎十分灵活，一下子就捉住了蜘蛛的腿，几道黑影同时发力，将蜘蛛的八条腿都扯了下来。没了腿的蜘蛛在地上不断蠕动，但就是动弹不得，那几道黑影也不着急，就地屈膝匍匐，似乎在生嚼蜘蛛腿。看那黑影进食的方式，莫金越发肯定，那是某种四足动物，只是四肢修长，不像是猎犬一类，若说是驴马，也不像，那种生物的四条腿和身体很不成比例，莫金还没见过类似的四足奔跑生物，他将探灯移了过去。那几道黑影似乎被骤然出现的强光惊住了，纷纷抬起前肢遮挡光芒，那前肢尖端，生有五指！而莫金和卓木强巴，也被出现在灯光中的生物惊住了，那……那是……是人啊！

出现在探灯下，匍匐在地，以四足行走的，是六个成年人，四男二女，赤身裸体，身上连一根毛发也没有，他们的手臂与腿几乎等长，等粗，皆是又细又长，就像非洲饥民一般，骨头外面仅裹着一层皮，难怪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像长着四条长腿的蜘蛛。而且无论男女，胸前都露出两排清晰的肋骨，腹部凹陷如舟，不管是谁看见他们，首先联想到的一个词，便是“饥饿”。由于长年生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只凭借一点萤石的微光就能看到，那六人的皮肤异常白皙，就和那些蜘蛛一样，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久的腐肉白。

更诡异的是，这四男二女面颊消瘦，下巴削尖，但嘴里用于撕咬的犬牙，却是又长又粗，有两个男子的犬牙甚至长出了唇外，成为了獠牙，此时口角还挂着淡绿色的蜘蛛血。而他们那深陷的眼眶里，一双眼睛就像老鼠眼珠一般，黑眼仁特别大，几乎看不见白眼仁。

两人怔怔地呆在那里，眼前的这一幕对他们的心灵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脑子里一片空白，两人都见惯了各种丑陋的古怪生物，可没有哪一种，有眼前的场景来得骇人。那些，是人吗？若不是人，为何有着与人一样的五官四肢？若是人，为何他们的行为同野兽无异？

双方短暂的对峙之后，那几个地底人渐渐适应了探照灯的光芒，看清了卓木强巴和莫金的模样，虽然两人高出他们很多，但他们丝毫没有露出怯意，相反，卓木强巴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饥饿和贪欲。那几个地底人相互望了几眼，似乎分清了两边的数目差距，嘴角一咧，露出硕大的犬齿，算是笑了，接着后腿一蹬，前肢一撅地，先后有三男一女向着卓、莫二人扑了过来，还有一男一女则警惕地守着他们刚才捕获的猎物。那奔走的姿势，令卓木强巴想起了自己的狼奔。

第七章 西藏万佛阁

亚拉法师昂首仰瞻，发现摆放在这里的金佛他竟然有一半都不认识，显然这里不止是大唐和吐蕃的佛像，也不止印度的佛像，那些造型，那些衣饰，有着明显的中亚甚至西欧特点。

亚拉法师回忆历史，是了，这里面的佛像，应该还有当时西域几十个小国崇信的佛像。古人并没有将那些异端教义的圣物熔化重炼，反而兼容并蓄，将其余宗教的圣物也都保留了下来，一尊尊，一件件，便是一段段的民族历史，一桩桩的尘埃往事。

洞底穴人

原本这些地底人的扑击非常迅猛有效，不过那仅仅是对野生蜘蛛而言，这次，他们遇到的却是两个技击高手。卓木强巴双腿不动，上身一仰，避开了那四只长长的手臂，跟着双手探出，扣住了那两个男子的脑袋，将那两个脑袋相互一碰，两个男子便一声不吭地倒下了。莫金则微一矮身，一脚倒钩像蝎尾般从身后刺出，将那个女子踢飞，跟着伸手，顺着那个男子抓来的手臂一扯，将那个男子摔出两三米远，跟着道：“这是什么啊！”

卓木强巴看着躺在自己身前的两个男子，五指也很纤长，手掌上满是老茧，消瘦的脸颊上突出的两块，是强壮的嚼肌，黯然道：“他们是人，或许，就是古代的戈巴族人！”

剩下那一男一女，一看四个同伴全倒下了，撇下猎物，各自叼了一条蜘蛛腿就开跑。在地上狼奔了一阵之后，飞身上了石柱的支架臂，攀跳若猿，异常灵敏，很快不见了踪影。

“你说什么！”莫金双眼一瞪，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骨瘦如柴的地底人。那个男子被莫金摔出去之后想跑，莫金两三步赶过去，抓住了他。那个女的瘦弱不堪，被莫金踢了一脚之后似乎晕了过去。那个男子则被莫金钳了双手，兀自挣扎不休，又抓又踢又咬，莫金将他的手反剪在背后，捏住他的下颌，去看他的口腔，那男子发出杀猪般的尖嚎。

“怎么瘦成这样？”莫金皱着眉，一手擒着那个男子，另一手伸到那个女子腰下，拦腰抄起，掂了掂分量，只觉得轻若无物。

卓木强巴道：“他们应该是常年生活在这里，以蜘蛛为食。”

莫金将那个女子扔到卓木强巴面前，和那两个男子放在一起，将另一个未昏迷的男子拿给卓木强巴看，同时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他们可能是戈巴族人？”

“是的。”卓木强巴眉头深皱道，“除了以前居住在这附近的戈巴族人，还能是什么人呢？我们只能这样猜测，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很显然，那些人，那些和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生物，已经失去了所谓的智商，彻底退化成了野兽，只保留了生物的原始本能。”

莫金听得背脊发凉，喃喃道：“那，那是什么事情，会让那些戈巴族人变成这个样子？”

卓木强巴道：“不知道，不过人类的生存力和适应力真的是相当惊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仍能活下来。”

莫金又道：“那他们的头发和体毛呢？生活在地下就不长毛发吗？”卓木强巴仔细看了看，那男子体表果真光洁无比，一根体毛也看不到。正不知何因，却见那个男子突然扭头欲咬莫金肩膀，莫金手一松，那男子双手脱困，顺手就朝莫金头上抓了一把，扯落几根金色的头发，接着就往嘴里放。

莫金大怒，大掌钳住那人肩头，稍加用力，就让他肩关节脱臼了，接着往他小腹上，用上两成力，给了那人一拳。卓木强巴则明白过来，对莫金道：“他们的毛发，应该是被他们自己吃掉了。”

莫金带着寒意看着那张森然大口，道：“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吃，为什么还是瘦得如此厉害？”

那个男子被莫金打了一拳之后，胸腹突然激烈地鼓荡起来，就像喘息不住，随时会闭气一般，莫金赶紧松开手，同时道：“我没有用力。”

卓木强巴则在脑海中回忆，这一幕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肖恩临死前，也是这般模样！正想着，只见那个男子突然弯腰捧腹，哇地呕吐起来，随着胆汁胃液流出的，竟然是一只只通体半透明的多足蚯蚓！

那些蚯蚓通体光滑分节，长不足十厘米，长了两排肉足，沾地便到处乱爬，有几只趁罅钻入了地上躺着的那几人的口鼻中，其余大多数，被卓木强巴和莫金一阵连跳，踩死不少。此时两人再看那个男子，愈发觉得怪异，这吐出来的是什么虫？究竟怎么回事？

莫金陡然想起一事，忙道：“是……是……是异体孵化！双宿主携带！许多寄生虫都采用这种方式繁殖！”他想起索瑞斯告诉过他，双宿主携带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疟疾，疟原虫的孢子在人体肝细胞和红细胞内进行寄生发育，成熟之后分裂成许多雌雄配子进入血液。蚊子将血液吸收之后，雌雄配子在蚊子体内结合成合子，再发育成孢子囊，囊内是成千上万的孢子，当蚊子再叮咬人的时候，孢子再进入人体，如此循环往复，发展壮大。

至此卓木强巴和莫金才明白，难怪这些人如此消瘦，敢情他们吃的东西，营养大多被这种寄生虫吸收掉了。人吃蜘蛛，蜘蛛又吃人，这种寄生虫便在人和蜘蛛间传来传去，三者形成了复杂的共生体系。

“饿殍之蛊！”卓木强巴也想起来了。《工布村志》中记载的，犯贪食、暴饮戒，下饥饿地狱，施以饿殍之蛊，形销骨立，腹陷如舟，终日进餐，永感饥饿。

他还未来得及给莫金解释，那个吐出无数寄生虫的男子忽然尖叫起来，啸声如鼠，尖锐刺耳，但传得极远。莫金猛醒道：“制止他！”而在他说话的同时，卓木强巴早是一个箭步上前，一个手刀将那个男子斩晕过去。他在狼群中生活多日，对各种啸声的意义十分熟悉，虽然那个男子发音与狼不同，但这种尖锐远播的啸声，令卓木强巴马上想起了狼群的集结嚎。

卓木强巴一拉莫金道：“别管他们了，想办法离开这里。”

莫金脸皮一跳，沉声道：“恐怕有些困难。”探灯照处，一双双老鼠般的眼睛从黑暗石柱中闪现出来，漆黑发亮。

方才离开的那一男一女去而复返，不知带来了多少生活在地底的人。他们一个个身高不过一米四五，手脚的长度却几乎达到一米，在细细的支架臂上攀缘如飞，如履平地，由于身体极轻，在那细胳膊细腿的蹬弹之间，也能跃起甚远。

双拳难敌四手，三两个这种身材矮小的地底人，卓木强巴和莫金还能对付，可如今来了一群，团团围住，他们两人可就吃不消了。两人背靠背握拳而立，环顾黑暗四野，莫金道：“怎么办？”

卓木强巴道：“杀出一条路来。”

莫金道：“朝哪个方向走？”

卓木强巴道：“沿着悬崖边缘走，肯定有路！”

地底人已经纷纷扑将过来，卓木强巴一声大喊：“动手！”两人拳脚齐出，如挥蝇赶蚊般，将靠近过来的地底人纷纷打发掉。可那些地底人越战越勇，不要命地扑跳过来，他们的牙齿和爪子就是他们的武器，一个个口中发出野兽的低吼，怒视着卓木强巴和莫金两人，接连不断地发起进攻。

若论格斗技巧，卓木强巴和莫金高出这些地底人甚多，但在无数尖牙利爪的攻击下，两人依然伤痕累累，挂花的地方大多在脸上、手背等暴露处。两人且战且进，沿着黑暗中那道不显眼的地缘线自西往东走。

一个地底人从高空跃下，想要骑在莫金头上，被莫金闪身避开，那人对准了莫金的鼻子，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咬，一根肉足长虫，自他鼻腔中爬出，悬在鼻腔外，打个了转儿，莫金看着恶心，一记耳光将那人扇得侧飞。那条肉虫飞出，粘在卓木强巴的脸上，肉足蠕动，见孔就想钻，卓木强巴一把捉住，捏爆，避开前、右、左、上四个方向的攻击，踢走正面的人，继续前突。

又过了一会儿，莫金额头上又被抓出三道伤痕，肉丝贴额粘着，隐隐作痛，他有些吃不消了，提议道：“用枪吧？”

卓木强巴道：“可他们是人啊！”

莫金避开攻击，喃喃道：“这样子，还能算人吗？”

卓木强巴猛地撞开前方三人，冷冷地盯了莫金一眼，同时想到，当年的西班牙殖民者，便是不把印第安土著当人看，才会造成那么多惨绝人寰的屠杀和奴隶贩运。一念及此，卓木强巴心中诧异，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美洲？而且将这些地底人与美洲的原住民联系起来？是了，他们或许都曾经创造过辉煌的过去，然后突然从历史中消失，留下一段空白，当他们再出现时，变得失去了智慧，成为生活在原始氏族社会的未开民智的原始人。而且这些地底人，只能说与野兽无异，看样子仅仅是原始的生存本能驱使着他们行动，连基本的等级观念尚不具备，更谈不上形成氏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猛地一个地底人的头和卓木强巴的头碰到了一起，地底人晕厥倒地，卓木强巴被撞得灵光一闪。是了！他们的数量！这些地底人的数量不够，还没有达到集智的临界点！而且生活在这地底，除了猎捕蜘蛛，恐怕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好做，没有足够的劳动量，也不能使他们产生出足够的智慧！

卓木强巴继而又想到，那么，当西班牙殖民者踏上玛雅大陆之前，那些玛雅遗民，是否也经历了一个完全沦为野兽，不具有丝毫智慧的时代呢？他想起了库库尔族的史诗和他们收集到的玛雅资料：

一旦让血亵渎了圣庙的阶梯，无数的灾难将像可怕的冰雹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城市将沦为一座死亡之城，荒无人迹……

可怕的灾难像洪水一般淹没了整个大地，太阳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天下大乱，人们生活在混乱状态之中，野人一样赤身裸体。除了山洞，他们没有任何栖身之地。他们每天从洞穴中爬出来，漫山遍野地去寻找食物……

可怕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从卓木强巴脑海中闪现，戈巴族的诅咒、库库尔族史诗、玛雅历史、古格历史、光军的消失、倒悬空寺的封闭……似乎这些事情正被一个个串联起来。寒意从他脚下升起，这里面好像隐藏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如今它就要破茧而出了，卓木强巴甚至不敢刻意去深思，匆匆地收回了心思，专心对付眼前的局面。

只听莫金在身后道：“这些家伙好像不知道痛啊，打倒了又来，该死的，滚开！都给我滚开！”

卓木强巴猛醒道：“宿主调理！”他抓住一个地底人的手臂，当兵器抡了两圈，扔了出去。

“你说什么！”莫金避开三个地底人，挥拳打倒两个。

卓木强巴想起肖恩告诉过他的话，转述道：“你知道双宿主寄生，怎么不知道宿主调理呢？有些人得了异食癖，喜欢吃铁钉、玻璃、泥土，其实并不是那些人有问题，而是体内的寄生虫需要补充某些特殊物质。那些寄生虫分泌出的物质，影响人的大脑，让那些人产生了异食癖，这就叫宿主调理。”说话间换了三口气，避开了十几次攻击，同时击退了七八个地底人。

莫金惊愕道：“你是说……这些……这些人感到饥饿，发起攻击，其实都是他们体内的寄生虫在控制着？”一呆之下，险些被咬。

卓木强巴斟酌道：“从某些方面……应该，可以这样说。”

莫金道：“好像越来——离我远点——越多了！”

卓木强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猛一抬头，补充道，“这次，好像躲不过了！”只见那半空中展开了无数白色的小伞，那些蜘蛛从天而降，纷纷加入战团。

莫金埋怨道：“叫你早些用枪，这下好了。”

卓木强巴道：“你怎么不用！”

莫金有些尴尬道：“这个，家族传统，我们绝不杀人。”百忙之中，卓木强巴仍抽空转身，瞪大了眼睛，表示自己的惊讶，莫金说他从不杀人！卓木强巴哪里肯信：“那你还在丛林里用枪指着我们？”

莫金道：“嗯，当时只是想吓唬你们，也是出于自保，并没有真的想击杀你们。快走……”

随着白蜘蛛的加入，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大部分地底人舍弃了卓木强巴和莫金，纷纷迎战蜘蛛，红色的、绿色的血液洒落一地，腥味四溢，整个石柱群底部，顿时变成了修罗血场。

卓木强巴和莫金趁机一路狂奔，虽然途中偶有阻拦，不过已构不成大的威胁，一直从石柱阵的一端跑到了另一端。两人奔跑途中商议，若是还找不到路，就沿着山壁再跑一遍。

不过显然没有必要，在山岩的另一端，尽管远隔，但已清晰可辨煌煌明火，从某间宫阙的楼台窗阁中透照出来。在山岩的这一端，有一块石板小渡横舟般悬于山岩边缘，两根拇指粗细的金属绳牢牢地绑在石板两端，金属绳的另一头向上延伸，绷得笔直，消失于黑暗中。

卓、莫二人一看，这不就是一个超大号的秋千吗？看来这个上百米的深渊峡谷得靠这个秋千荡过去，此地已经脱离了石柱阵范畴，也不知那秋千缆绳的顶端系在什么地方。这么多年，这秋千一直被固定在这崖边，之所以没有被地底人推开，是因为石板的底部，被铆上许多大铁环，每个铁环都足有儿臂粗细，在岩石上则铸了两个椭圆形长环，那些铁环和长环相互扣在一起，固定住了石板。

铁环与长环间的连接模式，其实就是古代的九连环，只是古人多加了环数，将固定石板底部的两边，各做了十八个铁环。十八连环，也并不难解开，所需的只是多花些时间和记住自己解环的顺序，那些地底人显然动过这些铁环，不过没有足够智力的他们只把铁环弄得更糟，丝毫没有解开的迹象。莫金和卓木强巴虽然都能解开这种简单的东西，但是他们却没有足够的时间，身后地底人与蜘蛛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那些地底人又“吱吱”叫着冲了过来。

一看时间来不及了，莫金抓了一把口香糖放进嘴里，对卓木强巴道：“你去挡他们一挡。”

卓木强巴苦笑道：“你倒会挑时机，不过我挡不了多久。”

莫金竖起一根手指，道：“一分钟。”

卓木强巴索性朝着地底人冲了过去，抱着能拖一秒算一秒的心情，拳脚间渐渐加大了力度，那些冲在前面的地底人纷纷倒地不起，不过更多的地底人涌了上来。这次他们似乎改变了策略，施展开蚁群噬虫的本领，一旦靠近卓木强巴，就抱住，咬住，双腿夹住他的手脚，死不松手。卓木强巴的动作顿时受到阻滞，变得迟缓起来，很快又有几个地底人扑压过来，卓木强巴如负泰山，大力一甩，扔出几个地底人，但别的人又上来了。卓木强巴大叫：“好了没有？我拖不住了！”

莫金已匆忙赶来，协助卓木强巴驱赶掉他们身边的地底人，不朝崖边跑，反而冲着地底人来的方向，那些地底人没想到这两个猎物这么勇敢，微微一惊，两人已经与他们擦身而过。

跑了大约五十米，莫金道：“我们往回冲，用你最快的速度！”两人立即又转向，朝着石板秋千方向冲去，地底人还没回过神来，半晌才又“咿唔”呼吼，纷纷追击。

行至途中，莫金手臂一抬，双枪在手，连发数枪，火光迸现，黑暗中沿悬崖边壁一带闪过弧光，岩台微颤，跟着雷声滚滚，沿石柱蔓延。莫金将引爆时间控制得非常好，两人正好在爆破的冲击波之外，跟着一头就扎进了已经减弱的冲击范围，飞身跃起，跳上了已经离岩的石板秋千，朝着那夜空中的暗宫荡去。

暂别危局

周匝复周匝，亚拉法师在吕竞男的搀扶下，跟随着年轻人，在这一圈圈环壁内，不知转了多少个圈，阶梯不断出现在眼前，上了又下，下了又上，有时出口竟然在半空的窗棂上。那些高大佛像的肩头、腰带、手臂、膝盖，都有可能成为连接两环间的通道，若没有年轻人带路，他们真不知如何才能转出这轮回的迷宫。

每走过一环，年轻人便停下来想一想，亚拉法师愈发肯定，年轻人没来过这里，但他掌握着这里的秘密，他曾熟记这里的通道，为什么会这样？

也不知走了多久，年轻人已经找到大半佣兵，浩浩荡荡又结成了长龙，人群中，吕竞男又看到了敏敏。自从她的身份被揭穿之后，她便默然不语地跟在队伍最后。吕竞男以为她会独自走掉，没想到她仍跟在后面，早有佣兵按捺不住，上前嬉戏调笑，敏敏不哭不笑，如同行尸走肉。刚确认敏敏身份那会儿，吕竞男恨不能生食其肉，但看到敏敏这副生人已死的样子，她却有些心软了，“应该让强巴来决定，她虽可恨，却也不该任这些佣兵欺辱。”吕竞男这样想着，向队伍后方走去，来到敏敏身边，一言不发，突然抬手，指着刚才试图猥亵敏敏的那几名佣兵，眼神凌厉，恬静中自有威严。

那几名佣兵讪讪收手，他们还是清楚，这个婆娘厉害，只要年轻人和柯夫不出面，他们不敢造次。敏敏向吕竞男投去感激的一瞥，却失望地发现，从头至尾，吕竞男没有看过她一眼。

吕竞男带着三分怒意、三分叹息和三分矛盾的心情回到原处，亚拉法师向她慈爱地微笑点头，示意她做得很好，吕竞男依然一言不发，小心地扶住了法师。亚拉法师知道她心情尚未平复，也不多言。

年轻人终于放弃了寻找失踪的佣兵，训斥那些佣兵道：“记住，这里不仅仅是一座精美华丽的殿堂，更可以称得上是一座机关密布的墓窟。要珍宝，每间大殿里都有的是，就怕你们拿不完，但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有机会消受，不要真像警语说的那样，只看到了眼前的珍宝，反而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年轻人又转对柯夫道：“你要约束好他们。”但已经没人再有耐心听下去了，大家脑子里想的都是“每间大殿”这四个字，佣兵们震动，柯夫惊讶，连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也心中一荡。原先大家以为，这就是神庙主体，最大、最华丽的核心了，可听年轻人这样一说，这不过是神庙的一间殿堂，那这座神庙，究竟有多少间殿堂呢？

看见众人的反应，年轻人耻笑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这座大殿虽大，也不至于让上百万人，前后六代，耗百年之功吧？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间大殿而已，整座神庙，乃是一座坛城。坛城是什么样，法师大人，作为密修者的你们，想必比我更清楚一些吧。”

亚拉法师虽然镇定，脑袋也“嗡”的一声，心跳一反常态地加速。坛城分很多种，世间普及的密宗坛城，最常见胎藏界曼陀罗，金刚界曼陀罗，主尊佛皆有四百余尊，每一神佛一间殿堂，若都是这座殿堂般恢宏，那究竟是多大规模？当然，在这里最先想到的应该是时轮金刚坛城，不过亚拉法师也知道，那是后人根据典籍和各种有关香巴拉的传说筑造的，真正有可能的，还应该是根据密教最早的《大日经》和《金刚顶经》所描绘的胎藏界和金刚界曼陀罗。

不过听了年轻人的话后，仍有不少佣兵看着自己的口袋背包，露出进退两难的神情，显然他们已经满足，相信自己怀揣着这批珠宝面世，自己数代已经吃穿不愁了，他们想就此离开。

年轻人也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又道：“当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富裕的，想离开这里的人，请自便，但是我，还想去更深一点的地方探寻，就不能为你们带路了。那些还想得到更多的人，就跟我来吧。”

这些佣兵已经领教了环形阶梯迷宫的可怕，又都知道进来的路已经被堵死，要没有年轻人领路，谁出得去？面对这种变相的威胁，他们无可奈何。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面面相觑，很显然，这个年轻人和他们一样，对这些耀眼的珠宝毫不动心，那么他又想找什么呢？难道和他们一样，也想找到圣典？可是圣典对他有什么用？而且他想找圣典的话，就不会将他们两人留下了。

柯夫在一旁问：“坛城究竟是什么样子？”

年轻人随手在环墙上画了个“凸”字形，道：“坛城是这个样子的，许多唐卡和壁画上都有坛城，只是由于它们是平面，所以展现不出坛城的模样。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去过北京的天坛，坛城大概和那个差不多，是一阶一阶的，不同阶层摆放不同的主佛殿，整个坛城的构筑和每一间小殿构筑基本一样，方中有圆，园内有方，万象森列，周融贯通。”柯夫马上领悟道：“像金字塔一样。”

年轻人道：“对，只是有一点不同，应该说像多层奶油蛋糕一样，坛城是方圆交替，而金字塔是纯方，法师大人，你觉得，这座坛城会是什么样呢？”

亚拉法师持印不语，正作思考，只听那年轻人又道：“其实这佛家的方圆之道和道家的阴阳之道有诸多相似之处，天下大道，其理同归。这万物构成，一阴一阳；万物轨迹，一曲一直；万物轮回，一圆一方；世间的道理，也就莫过于此。”

亚拉法师洞心顿悟，不由抬眼再看那年轻人，心道：“如此的年纪，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个年轻人的心性与悟性，远高于我，不对，这话一定是他从哪里看来的，不过听他说话的口吻，虽有不屑，但对这句话的领悟，他显然在我之上啊。”

法师迟疑思虑间，年轻人已经带队向前，只听得他隐隐约约在向柯夫道：“这个……很难解释……我们走在里面，不能从外看到它的全貌……你把它想象成一个松果吧……大概差不多，一个正坛城，一个影坛城，水中倒影，你明白吗？阴阳之道，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阴阳之道，正影，倒影……”亚拉法师低头沉吟了两句，忽然道，“我明白了。”

吕竞男道：“法师大人。”

亚拉法师在年轻人画“凸”字的地方又画了个“凸”字，不过与上面的字正好相反，凸头朝下，两个字拼接在一起，成为梭子形，亚拉法师点在字上道：“这就是坛城的全貌，一正一反，一阴一阳，我们现在在这里。”他指了指上面一个“凸”字的凸头处，然后又指指下面那个“凸”字的凸头道，“他想去这里。”

吕竞男恍然醒悟，扶着法师跟上队伍。

巨大的秋千由静至动，逐渐加速，风势渐大，卓木强巴和莫金如同踩在向下的冲浪滑板上，一直在向前俯冲，前半程心悬胸腔，如飘云端，后半程又心压胸底，双腿渐沉。

眼看石壁近在眼前，明晃晃的灯火已清晰可辨，秋千荡势却到了尽头，开始返回，莫金惊道：“怎么回事？”

按照设计，秋千不是该直接送他们抵达对面殿前平台吗？怎么还差一二十米，卓木强巴的飞索尚够不到就开始返回了呢？两人赶紧寻找原因，低头一看，顿时大惊——一群地底人，竟然在他们踏上秋千的同时，也飞身扑起，虽然没上秋千，却抱住了秋千下方的铁环，第一个地底人抱住了铁环，后面一人则抱住了前面一人的双腿，这样一个抱一个，如猴子荡涧般，串了一串。

这秋千石板宽大，卓木强巴和莫金冲刺时已用尽全力，踏上秋千之后视线被挡，加之光线暗淡，竟然一直没有发现，直到这边光源充足，才一眼瞥见。

每串约莫有四五个地底人，卓木强巴脚下一串，莫金脚下两串，这些地底人改变了秋千重心，难怪不能及岸，就开始反向。

“怎么办？”莫金询问道。

若是不将这些地底人赶下去，这秋千恐怕只能越荡越缓，最后悬停在半空之中，而深渊之上，这些地底人掉下去，也再难活命。虽然在丛林中与游击队、与毒枭，后来与莫金的佣兵队多有战斗，但那些是敌人，卓木强巴开枪自保，他尚问心无愧。可这些地底人不同，他们智若婴儿，状若野兽，只为求食，求生存，而且攻击力极其低下，若非数量上的优势，对卓木强巴和莫金可以说毫无威胁，如今悬挂秋千之下，已是绝难攀上秋千。而光亮之下，卓木强巴更是发现，还有两名女性小腹微隆，显然是有孕在身，难道说，杀死一个行为癫狂、智力低下、又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就不算杀人吗？

不过好在这时候，那些地底人已经支撑不住，第一个抱住铁环的人一撒手，那一串统统跌落深渊，惨声嘶鸣，与野兽无异，秋千回荡不足一半距离，三串地底人纷纷掉落，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尖叫，如弦崩断。

地底人是掉下去了，可秋千荡势依然越来越缓，第二次靠岸时，比第一次隔得更远，莫金和卓木强巴都看着对方，然后各自问道：“你……你会荡秋千吗？”

“你也不会荡秋千吗？”

两人一问，随即哑然，两个深谙机关术的高手，竟然被一个小小的秋千难住了。卓木强巴和莫金都很清楚，站在石板之上，若是没有动作，这秋千肯定会越荡越矮，可该如何行动，两人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种最为简单的东西，显然没有列入他们的训练科目之内。

而莫金还提出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次靠岸，比上次的位置高了一些？”

“你是说这缆绳？”

“上面肯定有东西在绞动这石板两边的缆绳，这秋千的摆幅肯定会越来越小，再不想办法，我们会被困在这中间的。”

“试试吧，总有办法的，滑雪。”卓木强巴提出一个建议。

莫金会意，在秋千荡至高点，开始下坠时，两人分别手握一根缆绳，双膝微屈，身体重心前倾，做出滑雪的姿势，秋千下坠阻力减小，速度明显加快，可是过了中点之后，这种姿势似乎就不大对了。两人摸索着，发现当秋千荡至高点时，猛地一蹲，就像压舱石一般往下一压，随后保持着滑雪姿态与秋千一同下滑，一过中点，卓木强巴长喝一声“起”，两人又同时起身，将力量注于双腿，能将秋千推得更高一些。往复几次，秋千终于又渐渐荡了起来，终于在第十三次靠岸时，秋千达到了最大摆幅，不过此时他们距离先前看到的那平台已经有十来米高了，卓木强巴飞索射出，莫金跟着一扑，两人单手相扣，卓木强巴将莫金甩到了平台上，自己贴墙滑落。

落地后卓木强巴才发现，这不是一座平台，而是一座凹台，就如楼居阳台一般，只是照着比例放大无数，他们不过落在阳台的栏杆沿上，就像两只小蚂蚁。

站在这里窥视室内，只觉灯火通明，空间无限；仰望苍穹，则能见暗处一片湛蓝闪烁，如夜空银河流淌，这一明一暗，两相交隔，如同时俯仰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靠墙根侧有悬梯，两人小心地爬下数十米，随之踏入那灯火通明处，同时深吸一口气，同时发出一声感叹：“啊！”就如亚拉法师等人第一次见到那思考存在意义的万佛之殿，两人都有一种顿入旷野，视线陡开的感觉。

这哪里还是一个大字所能形容的？这简直不能称作一间宫殿或是大厅什么的，给人的感觉就是误入桃源深处，但见孤舟横渡，蹑足阡陌交通，恐扰林中惊鹿。

一片绿色荡尽春意盎然，入眼处层林点翠，碧波摇曳，沙沙作响。两人使劲揉着眼睛，不知自己是否出现幻觉了，这在地底深处，灯火照亮，怎么会有一片密林？这究竟是一座大殿呢，还是一片森林？

脚下，是一片翠绿的草地，红白小花开缀其间，柔软若毯，蔓延开去，不远处就是一株接一株的大树，枝繁叶茂，主干皆需数人合抱，纵百米高，有幽泉自草丛中漫过，只闻水声潺潺呜咽，不见溪流。

莫金不敢相信地蹲下身去，揉捏细草，随即苦笑抬头，对卓木强巴道：“是假的。”那草甸入手光滑，折而不断，发出“咔啦啦”的声响，有些像玻璃纸，那红白小花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几可乱真，更不知古人花了多大工夫，裁剪出数以亿计的根根细草，平铺了整个大殿。

卓木强巴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这当然是假的，在这地下不知多少米深，若非机关启动，连光都没有，怎么可能有森林，那些大树的树干上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有火盏燃烧，若是真树，又怎么能引火燃烧呢？

但是，假得如此有气魄，假得如此逼真，让人如坠幻云，卓木强巴也不得不感叹千年前的能工巧匠们手艺之精湛，想法之奇妙，令人叹为观止。他转头向天，那百余米的高空，在穹顶与墙面接壤之处，无数神佛金刚呈四十五度俯角，踏云绕梁，注目而视。

莫金分腿而立，缓缓环视，这种空间和色差的巨大转变，令人的心态顿时从险象环生、岌岌可危转为登临绝顶的豪迈，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站，他便觉得自己屹立于天地之间。他去过无数古墓，见过无数遗迹，却何曾见过这般宏大的气魄？宫殿中有湖泊，宫殿中有森林，这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之为一种艺术了，这是一种境界，包含了至高无上的禅宗思想。两人漫步于林，心随风平，脚下的细草发出摩挲之声，如情人呓语，如幽泉交奏，渐有禅意。那巨树不知用何种材料制成，火光燃烧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气息，淡若幽兰，又似檀香，令人心神安宁，从头到脚，都好似沐浴在圣洁的光环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卓木强巴一怔，缓缓抬手，指向远方，莫金忽然一阵莫名感动，一阵酸楚之意涌上鼻尖，他赶紧揉了揉鼻头，将那股陡生的情愫压了下去。

好大一棵树！

树干刺穿苍穹，顶天立地，树冠如一蓬巨伞，遮天蔽地，周围那些巨树，就好似它的子子孙孙，将其环绕，穹顶之上壁绘飞天，争先恐后地向神木树冠涌去。

见者心声，卓木强巴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悟，只觉天地僻静，假作真时真亦假，似闻虫语鸟鸣，诸般烦恼，皆已消散。

而莫金则仿佛看到了祖屋前那一蓬巨树，想起了在那树下论道的一对祖孙。

白象之境

在那神木的下方，还有一个小白点，状若小马驹，不知为何，自抬眼望见那株树时，卓木强巴和莫金便不约而同地向那棵大树靠近，初始还提防机关，平安无事地走了一段之后，开始加大步伐，越走越快。

走近了，才发现，那白色的，哪里是什么小马驹？乃是一头六牙白象，高数丈，在那通天大树的下方，林间小树排成两行，似乎是供白象通行之路，一条明亮如镜的丈宽清溪，自白象身前，无声盈动。

那头白象披冠戴冕，背驮空心莲座，神情怡然自得，仿若午间小歇，又似清晨汲水自浴，说不出的畅快欢愉，与溪、与林、与树生出一派和谐的境界，浑然天成。卓木强巴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悟愈发强烈清晰起来，这是何等的自在无忧。

忽听莫金喃喃念道：“独步天下，吾心自洁，无欲无求，如那林中之象！”

卓木强巴豁然顿悟，没错，就是这种感觉，独步天下，无欲无求。这尊六牙白象与这方天地间，构成了一种无欲无求之境，所谓把酒临风，荣辱皆忘，莫过于此，甚或更高一筹。他些微错愕地看着莫金，实在没想到，莫金竟然也有这等境界，一语道破。

“这是南传巴利文五部经中的语句。”莫金被卓木强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解释道，“象乃佛中之圣，一向被喻为具有大法力和大慈悲的神兽，它们体形庞大，不易被其他生物所伤，也从不主动伤害其他生物，除了人类，便没有天敌，独步于林，首先当有独步于林的资格！”

对于莫金的解释，前面还可接受，至于最后一句，卓木强巴却认为莫金理解偏颇了，同时他也想起了《大藏经》的一句话——“宁独行为善，不与愚为侣，独而不为恶，如象惊自护。”跟着道：“象有大威力而性情温顺，为菩萨坐骑时象征法身能负荷，为菩萨化身时象征具有大慈悲和大法力。佛有八十瑞相，进止如象王，行步如鹅王，仪容如狮子王。无漏无染，是以象身通体洁白。六牙表示布施、持戒、隐忍、禅定、精进、智慧六度，得六度者，渡生死海，往彼岸得永生；亦指菩萨的超越人间且自由无碍之力，六种神通。”

莫金对这些不感兴趣，转而将目光投向白象冠冕之上，那上面镶金錾银，一溜红蓝宝石珠圆玉润，小的若鸽子蛋，大的足有鸡蛋大小，以莫金的眼力，竟是甫一盯上，就转不开眼珠了。

卓木强巴的目光，也由白象落到了白象身前的无声浅溪处，溪水明如镜，溪流缓如绸，细流若梳，细纹若皱，沿溪溯源，卓木强巴赫然发现，这条浅溪竟是从那棵神木上流出来的。

此时站得太近，看那神木之干，已经不像树干了，更像一堵墙，树之外观，墙之轮廓，绕墙一周，非百步不能及。而再近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树瘤、树节、树凸，竟然是被古人雕刻的各种生物，亦有神佛飞天，他们与树的纹理相融一体，粗略看去，飞天显形，神情熠熠，可定睛一看，眼前却只有树干。

卓木强巴绕树一周，渐渐发现了神木的奥妙，看树身不能将眼力聚焦一处，要放眼全树，整个眼神涣散开去，迷迷蒙蒙间，神佛自现，保持这种观察方式一段时间，那些神佛和诸般生物的雕刻，就越来越清晰，仿若从虚空中复活，竟有身临其境之感。若你眨眼，或是精神集中收拢，那些神佛生物又倏地不见，隐于树干之中。

那道清溪是自神木顶端，枝叶茂密处流出，共有四股，古人在神木上开凿四道螺旋环状隐渠，渠末分向四个方向，将整个大殿纵横分割，或是……由溪流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反卐字形？由于卓木强巴无法窥见全貌，故只能猜想。而这四条隐渠就像流经神木的四条河流，沿河两岸则遍布了各种隐形生物，奇怪的是，这些隐形生物，古人皆不止雕刻一种形态，而大多是以出生、成长、老去三种形态表示，沿河自上而下，生物的形态就越是复杂多样。而那些隐匿的神佛造像，则在隔河稍远的地方，仿佛悬于虚空，静静地看着所有生物生老病死的变迁过程，有思索、有无视、有淡定、有微笑……不一而足。

对于密宗的奥义，卓木强巴至今尚不太明白，对这些忽隐忽现的图像表达的含义无法理解，只是觉得十分玄妙，妙不可言。

两人各自静心端详着各自所见，沉浸于无人无我的境界之中，甚至忘却了时间的存在，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突然自卓木强巴心底蹦出：“强巴，现在不是你沉迷于古人精巧技艺中的时候，现在首要的是找到法师、竞男、敏敏他们啊！”

卓木强巴一惊，顿时没有了那种若有所得的感悟，再看这大殿，雄则雄矣，却再也不能将他的心境带入神魂飘游的感官世界。但这里会不会是法师他们将要寻找的地方呢？

“你说，这里是否就是神庙的中心大殿了？”卓木强巴问道。

莫金马上否定道：“怎么可能！不管是神话传说还是历史记载，或是我们的研究推论，神庙中的绝世珍宝，都应该堆积如山，更不论普通的金银器物，可这里有什么？”虽说白象身上的珠玉硕大，晶莹无瑕，但毕竟是自然矿物，只是人工稍加琢磨，与莫金心中的绝世珍宝还有一定距离。而且那白象威仪自在，那些珠宝早已与象身融为一体，稍有脱落，都会令白象有瑕，莫金不愿也不敢去动那些色泽诱人的石头。除此之外，这座大殿对莫金而言，就只有莽莽林木，而且还是假的。

卓木强巴眉头一皱，奇怪于莫金为何没有察觉这里的境界？难道他没有进入那种神游于物外的意境？旋即问道：“如果这里不是核心大殿的话，那么还有别的地方？”

莫金点头。卓木强巴又道：“那我们应该去找出口，肯定还有路通向别的出口。”

莫金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道：“好吧。”

虽然他没有直接体会到超凡出尘的意境，不过也隐约捕捉到一些感觉，站在白象和神木下，天地之间，万物渺小，空气流动，若有实质，因而也生出了莫名留念之心，只是感觉不如卓木强巴来得明显。恐怕连亚拉法师和吕竞男也未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卓木强巴竟然自行领悟了出世和入世的过程。

许多事情，说起来总比做起来容易，两人达成一致共识，开始在这座似乎没有机关的大殿森林中寻找出路，这一找，机关立现。

很快两人就发现，不管他们怎么走，总在这座殿里或说在这片森林中绕圈子，那些巨树树干参差错落，挡住了视线，目力所及，不过眼前一二十米，等他们绕过这些巨树，自忖是直线向前，可不管怎么走，最后一定走到那棵神木和白象身前。

莫金大为光火，先是在树身做标记，依然不见效，最后要拿出炸弹来把树炸开，卓木强巴阻止了他，道：“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们情况不明，你这一炸，谁知道又会引动什么机关。”

莫金怒道：“我就不信了，难道这些树还会动？就算迷宫也还有右手原则啊！”

卓木强巴思索不语，这些巨树和地面是一体的，就是利用天然岩石凿成，上下两头都生了根，动是肯定不会动的，关键就在于这些巨树的位置，看起来怎么走都是大路洞开，但实际上这些巨树的主干有粗有细，造成前进的道路必定是弯弯曲曲的。最奇妙的就是，不管他们怎么绕，必定会在树林中转出一道弧形，最后又转回来，加上树身是圆的，迷宫中的右手原则根本行不通。

最开始他们还寄希望于那四道溪流，不曾想那些溪流流经一半，就全没入地下，不见了踪影，莫金自忖听力过人，循声而领路，当他听得水声改变，面色大喜，说“出来了”的时候，抬眼一望，神木岿巍，白象自在。卓木强巴都懒得说他。

数圈之后，卓木强巴提议休息一下，既然不管怎么走都回到这神木之下，为什么不在这附近找找有无线索，何必如盲人摸象般在林中瞎转呢？莫金欣然认同，并开始绕着神木、白象找寻线索，找了一圈，连个字符都没发现，卓木强巴又告诉他如何令神木上的神佛显形，两人又试图在那些飘忽不定的图像上找寻线索，只看得两人两眼发花，倒认出了不少生物种类和知名佛像，不过依然连线索也找不到。

莫金不由得抱怨起来，说：“每到一处，不是都会看到古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吗，这里怎么会没有了？”

卓木强巴则道：“古人留下警语之处，必是绝境，我宁可没有。”

莫金道：“虽然是绝境，我们起码可以从那些话里琢磨出古人的一些意图吧，这算什么意思？难道让我们就和这头象待着？”

“白象！”卓木强巴忽然想起什么，胡杨队长说过的“你要想得到，你才找得到”这句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由得回忆起这几年他们收集密宗资料时，有关白象的部分，回忆不足部分，他打开了方新教授的电脑。十力香象？白象菩萨？香象渡河？印度教智慧神？龙象？狂象？象主……一条条信息自电脑屏幕上显现，又一条条被否定，蓦然象王条目跳入卓木强巴眼中，卓木强巴对应一瞧，大喜而起，道：“原来如此，找到路了！”

莫金对中文的字义本来就不甚精通，对于这些佛家、道家术语，更是摸不着门道，忙问：“敢问路在何方？”

卓木强巴道：“路在脚下。”

莫金突然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大怒，不过卓木强巴接着便解释道：“《华严经》中有这么一句‘象王行处落花红’，我们却忽略了这地上的红花，你看这白象身后。”

莫金随之望去，草地上红花白花遍缀，到处都是，也看不出有何异同，但仔细再瞧，那白象身后，某些红花，似乎隐约组成莲花图案，一朵一朵，正好与象步吻合，若不是卓木强巴提出来，谁能想到这些红花与周围的红花略有不同。

“神行之径，步步生莲。”卓木强巴道，“就是它了。”

两人沿途细辨，追随象步莲花逆行，但见那红花忽左忽右，“之”字前行，有时干脆掉头几近一百八十度，不多时，两人却走出了巨树之林，两人心中皆暗自称奇。

此时两人眼前草地一空，裸露岩面上出现了一方棋盘，与那些大地开裂，沟壑如棋盘不同，这就是一方巨大的棋盘。卓、莫二人步行丈量，这张棋盘边长百步，上面棋子林立，不过未加雕凿，全是边长为一米的立方体，每个立方体的直立四面都阴刻了它们棋子身份的符号，上下两面也是相同符号，不过就不是阴刻在上面的，而是凸显出来的。

两人不知道这巨大的棋盘摆在这里有什么用，绕过寻门，那道巨石门就在棋盘后面，如含苞之荷，不过从门两侧的滑轨与荷花花瓣看，显然是可以打开的。门两侧依旧是“一个智慧绝伦的人，一个身手了得的人”那句话，只是少了第一句，而两句之下各另有一句偈语。

“一个智慧绝伦的人”下面一句卓木强巴翻译为“十种聪明”，“一个身手了得的人”下面那句偈语则是“十头大象”，后来与电脑中对照，才明白，分别是宗教中的“神之十力”与“象之十力”。

神之十力是指如来的十种智慧，有遍知古今、无漏行、遍知宿命、皆悉遍知等，而象之十力那就是指十头大象的力量了，象征大威猛之能。这次两人心思敏捷，皆不约而同地说道：“会不会和那棋盘有关？”

两人复观那棋盘，只见棋盘的纵横之道皆低于地面十厘米左右，似乎嵌有金属底板，有些棋道交叉的地方则有一个个金属圆盘，看似可以转动，上面有阴刻符号，莫金只看到那些金属圆盘就立刻明白过来，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卓木强巴没见过这种机关，忙问：“你知道这种机关？”

莫金反问道：“你……有没有玩过推箱子，电子游戏里的那种？”

“推箱子？”卓木强巴一愣，随即有些迟疑道，“你是说，手机里的那个？”

“对对。”莫金点头。

“怎么可能？古人就开始玩这个了？”卓木强巴不信。

莫金道：“虽然推箱子是个日本人编写的程序，但你可知这程序是怎么来的？他是从你们中国的华容道再参考了别的古游戏糅合得来的。而你们中国的华容道，则是唐朝的九宫推演转变来的，我们眼前这个东西，就是九宫推演了。狗屎，难怪要什么神之十力，象之十力。”

卓木强巴回忆了一下，吕竞男确实给他们提过唐朝九宫推演术，不过当时吕竞男说，由于九宫推演太过复杂，仅在唐朝盛行过一时，便渐渐失传了，现在从那些书本典籍中，无法还原九宫推演，而中国的考古学者，目前也没发现过实物参照，故不可考证。

莫金简单地给卓木强巴解释了一下，道：“这些交叉点上的金属转盘是可以转动的，但是，它们与金属地板平齐，而里面用的阴刻，线条圆润光滑，凭你我双手之力，根本无法转动这些圆盘，使不上力，而这些立方体，上下凸出的部分……”

说到这里，卓木强巴已经明白，接着道：“凸出的部分正好与圆盘上的阴刻吻合，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将这些立方体推到圆盘上，就好像用钥匙插入了钥匙孔，我们转动这些立方体，就等于转动了圆盘，这就使上力了！原来这就是九宫推演！”

莫金补充道：“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你看清楚了，每个圆盘上的符号都是不同的，一个圆盘只能与其中一个立方体吻合，而一旦吻合的立方体落入圆盘之中，它就等于将这条交叉的通道给堵死了，后面的立方体就再也不能从这条路上通过，这才是九宫推演的精要所在。你必须在推动这些立方体之前算清楚，哪一个先动，哪一个后动，错了一步，麻烦就大了，运气好，可能只是将通道堵死，运气不好，可能会引发其余的机关。”

卓木强巴恍然大悟，难怪莫金说和推箱子很像，照这样看来，果真如此。

莫金接着道：“这里面既包含了数数唯余论，也囊括了华容道的迂回之术，你把它看作是推箱子和华容道的升级版就好理解了。”

卓木强巴道：“我理解了，只是这棋盘这么大，我们怎么能看到全貌，无法看到全貌，又该从何开始？”

莫金指着那朵含苞未放的荷莲之门道：“我们爬到那门上去，就能看见全貌了，但我担心的是，就算我们看到全貌，恐怕也很难推演出来啊，九宫推演就是因为太复杂了，所以只盛行一时，后世就失传了。”

“那你怎么断言它就是九宫推演呢？”

“嗯，这个……我们曾经在唐墓中遇到过……”莫金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金发，道，“不过那些都十分简单，推演算筹充其量也就五六个，哦，我们将这些立方体称为推演算筹，不同的地方推演算筹的造型也都不一样，不然我早就认出来了。你看这个棋盘，推演算筹恐怕有好几十个吧，说不定上百个，你我就算把头发算白了，也不一定能推演出路来啊。”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不妨，我们先爬上去看看，说不定很简单呢。”说着他拍拍背包，“就算我们推不出来，还有电脑嘛。”

长安碗与万佛阁

年轻人摸出那个掌上电脑，看了看上面的小红点。“有信号了。嗯？在我们下面？这两个家伙速度倒是快。不行，还有些布置没有完成，得赶在他们前面。”年轻人这样想着，加快了步伐。

走过了一环又一环，穿越了无数的门和窗，年轻人带着大部队来到了这座大佛殿的另一头，一条圆圆的宽阔隧道出现在大家眼前，漆黑幽深，不知通向哪里。

走了一截，隧道内光线不好，佣兵们的头灯只能照亮自己身前一两米，柯夫提议道：“要不，把强力探灯打开吧，先生？”

“不用。”年轻人嗤笑一声，抬起手来“啪啪”拍了两下，吕竞男在他身后，总觉得这隔着手套发出的声音，不像是人在击掌，更像一个人的手掌拍在一个硬木桩上。不过这种猜疑没有什么根据，吕竞男很快就被隧道随着掌声发生的变化惊住了，也没有再去深思。

就那么“啪啪”两下，整条隧道，就像装了无数声控灯一般，沿着隧道，仿佛有许多环形的霓虹灯，不，它们不是一根接一根地亮起，而是一团一团的如一簇簇火星，蔓延开去。

整条隧道顿时被五彩的霓虹渲染，玫瑰红、荧光绿、宝石蓝……如阴火噬灰般绚烂浸染，一圈圈火线蔓延之后，此起彼伏，如夜空中群星闪烁，又似波光粼粼而泛。

火线蔓延之处，往往伴随着佣兵的惊呼声，柯夫感慨道：“这真是……神乎其技，这是怎么做到的？”

连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也好奇起来。

年轻人道：“说穿了一钱不值，古人在这里饲养了大量的荧光微生物，就像那祭湖中的水藻一样，这些微生物一受到声音惊吓，就会发出荧光。看来一千多年过去了，这些微生物在这里繁衍得很好，不愧是生物饲养的最高术。”年轻人在心里与自身的能力进行了一番对比，也不由得佩服千年前古人的智慧和技术。

虽然年轻人这样说，可看的人无不啧啧称奇，那些神奇的光源，就像看得见的电流呈波动传导，又像国画中的渲染技法，向四周扩散，一波，变幻着不同的颜色过去了，又一波，变幻着不同的颜色追上去。不知不觉，隧道愈显开阔，所有的人都生出这样的感觉，他们就像沿着蜗牛壳的螺旋线，正从壳中走向壳外的广阔天地。

前方已有光亮，参差不齐的影子勾勒出明暗交接的分界线。

那光很强，仿佛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直照进来，年轻人心中一诧：“为什么采光这样好？”虽然他从资料中见过不少描述，但毕竟没见过实体，很快他就发现，他们走的路，已经不再是那细沙粗粝的岩石路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光滑的路面，平整如镜，温润若水，显然是古人在岩石路面上，浇灌了一层什么东西，就像打了蜡一样。

“这应该是一种反光能力很强的琉璃体。”年轻人在心中这样想着，果然，绕过这个弯，虽然没有见到发光源，但整个环道已经被照得通透明亮。

很快，大家都发现了奇异的事情，在环形隧道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装饰物，有罐子、壶、碗盏等物，令人感到惊奇的，便是这些东西全都悬浮在半空之中，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

有佣兵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魔法，走得几步，只听“啊”的一声，那些佣兵好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个个纷纷捂着鼻子，有些人还痛得蹲了下去。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那些摆饰物，都是放在一个个透明的水晶台上，那些水晶台也太过剔透，竟似和空气融为一体，若不走近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随即人们又发现，那些水晶台，是与地面融在一起的，而不仅仅是地面，整个环形隧道都被包裹在一层冰晶样物质之中。那些光芒，则是通过这种冰晶物质，折射于此。

一个佣兵吃了暗亏，便要将怒气发泄到那些导致他受伤的碗盏上，举起枪托就要砸，一击敲下，却被人中途阻隔，却是亚拉法师伸出那干枯的手臂挡了下来。

年轻人在一旁举起那个白碗，对那个想砸东西泄愤的佣兵道：“你可知道你这一枪托砸下来，会砸掉多少钱？”

“啥！这玩意儿能值钱？”佣兵们对瓷器一窍不通，更何况这个瓷碗白扑扑的，上面连朵花都没有，白得又不是特别好看，大街上随便买一个都比它强。

“哼。”年轻人将那个白碗拿在手中把玩，仿佛它上面能开出花来，嘴里轻轻念道，“薄如蝉翼轻如鸿，盛得佛光浮生梦，这种神奇工艺，比传说中的薄如纸还要高一个境界，让你们开开眼！拿灯来！”

有佣兵递来头顶探灯，年轻人将白碗倒扣在探灯上，随着“咦”的一声，怪事发生了，那个白碗就像一个乳白色的玻璃灯罩子，探灯的光完全透了出来，不仅探灯的轮廓清晰，就是连接探灯的电线也根根可辨，可那明明就是一个瓷碗啊！

年轻人道：“看到了吧，这透光技艺，乃是隋朝邢州窑绝技，到盛唐初期，被发挥到极致，造就了传说级工艺——透光剪影！你们散开些！”众人纷纷后退，留出空间来，年轻人加大了探灯的亮度，“哗！”惊呼声一片。

只见环道光照不强处，从那白瓷碗中透出的光亮，在冰晶墙面留下了清晰可辨的影子，对亚拉法师和吕竞男等人而言，就好似再看了一遍香巴拉密光宝鉴显影图，不过这幅图乃是灰调底色，以光透过的阴影明暗不同，分别呈现出鳞次栉比的古时建筑、四通八达的宽广街道、琳琅店铺、车马舟楫、小桥流水、走卒贩夫……就像一幅由影子构成的《清明上河图》。

“这……究竟是……”

“不可思议！”

“神奇，东方魔法……”

在一片惊呼声中，年轻人也不禁感慨起来，虽然他知道这只碗的来历，也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是当这一切发生时，依然超乎他的想象。他大声高呼：“看见了吗？这就是一千年前的那个时代，全世界的中心——长安！”顿了顿又道，“这就是那个时代，全世界烧瓷的最高技艺之一——透光剪影，让你们看看更神奇的地方，拿水来！”

一壶水递到年轻人手中，年轻人将水壶一斜，一股清流不疾不缓，注入碗底，随后慢慢溢出，像薄纱覆盖在了碗面上，此时再看那些影子，在奇迹之上，还有奇迹。那清水覆盖之时，便是影像复活之日，突然，整幅影像画面从单一的静止，仿佛活了过来，那些走卒贩夫好似在沿街叫卖；刚刚开铺做生意的那位伙计似乎探出头来，在左右顾盼；一辆双拉马车好似扬起尘土，正要从街心穿过那桥下的河水，更是潺潺地流动。

年轻人一面倾注水流，一面看着流动的画面自言自语：“魔法般的工艺，以今天的科技仍无法复原再现的工艺，一千多年了，这是一千多年前，你们古人的智慧。”

看着那只碗的神奇，又看了看它摆放的位置，知道一些密教祭奠的吕竞男小声问法师道：“这只碗，应该有来历吧？”

亚拉法师微微摇头，表示一时想不起这么多。

年轻人扭头道：“随文成公主进藏时，有几样东西，是没有登记入册的，你们知道吧。”

亚拉法师脸色一变，想起来了，文成公主进藏时，有几样小巧的东西，是她随身携带的物品，当时并没有登记入册，但在神话传说中，却将那些宝物演绎得淋漓尽致。诸如那面魔镜，文成公主一路上遇到许多妖魔阻拦，她用魔镜一照，那些妖怪立现原形，更神奇的则是，当文成公主思念亲人时，只须将魔镜折向光芒的不同角度，墙面上便会清晰地出现她不同亲人的影像。

只听年轻人道：“文成公主，从长安到吐蕃，一路艰辛，路途遥远，怕她思念家乡，当时共为她量身定做了好几样器皿，其中的一件，便是让她在思念家乡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一看家乡的模样。”

法师豁然道：“这就是那只长安碗！”

年轻人没有回答，反而指了指几个佣兵，对他们道：“你，你，你，你们几个，背上背的那些，在那些专家眼中，十袋加起来，也抵不过这只碗的价值。”说着，竟然随意地将碗向身后抛去。他身后的一名佣兵，赶紧双手捧住，如获至宝，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亚拉法师却从这随意的一抛中，察觉了别样的信息。那个年轻人显然是知道这只碗的来历，也知道这只碗的价值，可他那随意地一抛，丝毫没有考虑后果，也就是说，他的心思，已经不再是关注传统文化和历史价值，似乎再值钱的东西，在他眼中也有如无物，那他来神庙，究竟是要干什么？

既然这只看起来普通的碗都有如此价值，那么与它摆在差不多位置的东西，肯定也不是普通物品。年轻人一回身，佣兵们便一拥而上，将余下的几件物品哄抢一空，有没抢到的，已经粗脖子红脸，准备要拼命了，不过柯夫以雷霆之势制止了他们，那些佣兵声音嘈杂，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这才发现，年轻人和法师他们已经转过弯道，去了大厅了。

明媚变幻的火光自殿心传来，这座大殿与先前那座截然不同，方才是方殿中有无数环道，这却是一座圆殿，给人第一感觉，这有些像一个巨型的白炽灯灯泡，或者说是一尊寺庙里的大钟，整个结构塔状，高度大于圆形底座的直径。

在大殿的正中，竖起两根等高同粗石柱，就好似白炽灯灯泡里的灯芯，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清，它发出的强光，照亮了整座大殿，其余的地方，也就不需要任何火焰了。

“这里就是万佛阁了。”年轻人虽然还在隧道口，强光阻挡了视线，令他们一时无法一窥万佛阁全貌，但这种造型和气势，已经让人浮想联翩。

年轻人用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观察光源，只见那两根石柱，如同两棵圣诞树一般，分出许多枝丫，每株枝丫又分出许多细枝，那些细枝的末端便燃起熊熊火焰，不——与火焰不同，火焰是红光，那燃烧的东西，发出银白的光芒，年轻人仔细看了看，而且燃烧的地方，距离那些枝丫末端还有一段距离。年轻人明白这猛烈的光源是怎么来的了。古人用了某种技术，将可燃物汽化，然后用强大的压力将气体喷出，也只有充分燃烧的气体，才能发出那种银白色的耀眼光芒来，火树银花，用在这里是相当地贴切。

渐渐地适应了强烈的光亮，一行人也走出了螺旋管口，来到大寺钟的内部，“哇……哇……”的惊呼声又如潮水般响起。除去中间那银白的光源，整座环形大殿四壁竟是一派金黄，亮锃锃的金色，正是凡人最喜欢的那种颜色。

不知道古人在这座大殿里灌注了多少那种冰晶样物质，整个墙体外都包裹着一层透明的水晶，在水晶墙上镶嵌着一个个佛龛，或大或小，每个佛龛中都摆放着一尊金佛。那明亮的颜色，错不了，就连那些外行佣兵，也能一眼分辨出，那绝对是纯金的。由于水晶墙体透明，那些佛像一尊尊就如同悬空飘浮一般，他们正置身于一座空中飘满了金佛的大殿，那些佛像数不胜数，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亚拉法师昂首仰瞻，发现摆放在这里的金佛他竟然有一半都不认识，显然这里不只是大唐和吐蕃的佛像，也不只印度的佛像，那些造型，那些衣饰，有着明显的中亚甚至西欧特点。

亚拉法师回忆历史，是了，这里面的佛像，应该还有当时西域几十个小国崇信的佛像。古人并没有将那些异端教义的圣物熔化重炼，反而兼容并蓄，将其余宗教的圣物也都保留了下来，一尊尊，一件件，便是一段段的民族历史，一桩桩的尘埃往事。

年轻人也在四顾张望，不过他看的倒并非精美的金佛，而是在寻找这座大殿的出路与机关，在他掌握的资料中，这座万佛阁好像是没有机关的，不过却记下了刻在轮回台的那句话：“迷失于贪婪的人，将跌入无尽深渊。”

“如果没有机关，当然最好，只是出口会设在哪里呢？或许在灯柱之后。”年轻人正想着，忽然眼睛余光瞥见地面霍然开裂，再向前走一步，他就掉入万丈深渊了。

年轻人身形猛顿，一只脚钉子般牢牢钉在地上，抬起的那只脚也缓缓地收了回来，同时双臂一拦，欲将佣兵拦在身后。

可那些佣兵早就被金灿灿的佛像照花了眼睛，正前呼后拥地赶过来，地面又滑，一时哪里收得住脚，明明看着前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好几个佣兵还是被挤了出去，顿时惨叫起来。

叫过之后，那几名佣兵似乎觉得自己并没有掉下，惊愕地看着站在悬崖边上的同伙，悬崖边上的佣兵更是惊诧，那些本该掉下去的同伙，就那么虚空而立，竟然和天上飘浮的佛像一模一样，情形诡异至极。

年轻人心中一松，原来是虚惊一场，随即暗赞，大手笔，果然是大手笔。原来古人不仅仅是将那种水晶样物质涂满了四周山壁，让佛像看起来悬浮虚空，而且他们造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罩子，卡在这中空山岩之内，整个罩子的底板，全是由看起来像空气一样透明的水晶铺成，让这整座大殿看起来都是悬空的。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藏在冰川中的极南庙，以及那些冰裂隙，看来冰裂隙中那些水晶通道并非寒冰冻结，而是古人掌握的某种类似水晶的制作工艺。

见同伙没掉下去，又陆续有几个胆大的佣兵试探着踩了上去，感受一下虚空而立的境界，直到年轻人也站在透明的水晶之上，余下的佣兵才放心大胆地踩了上去。

自身立于虚空中，再看四周庄严浮空的佛像，自有另一番感受，就好像真的站在西天雷音寺，人人都已登仙界。佣兵们兴奋起来，那些佛像金光闪闪，看起来近在咫尺，伸手可摘，欢呼声中，还有几人索性在光滑无比的冰晶地板上滑起冰来。更多的佣兵则一窝蜂拥到水晶罩边壁下，纷纷抛出钩索，要攀上看不见的水晶壁，弄两尊不大的佛像下来，那水晶壁光洁无比，钩索无法着力，纷纷滑脱，佣兵们不甘心，又拥到另一面边壁，终于有人钩住边壁，又是一阵欢呼响起，他们被眼前的金色迷惑，早就忘记了在轮回台的遭遇。

可是欢呼没持续太久，很快就听见欢呼声中夹杂着几声不太和谐的惨叫。

看不见的迷宫宮

起初惨叫掺杂在欢呼声中，并不明显，可是那惨叫经久不绝，在这大钟似的殿堂内回响共鸣，声音越发强烈，随着那道钩着边壁的钩索滑下来，欢呼声渐渐转小，终告哑然，可那惨叫如丝线盘绕，阴魂复生，断断续续，仍在传来。

直听得人寒毛倒立，佣兵们这才安分下来，柯夫一清点人数，少了三个，可在拥挤过程中，谁都没看到那三名佣兵是怎么消失的，真是活见鬼了。

就在大家相互猜忌之时，又是一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仍是一无所得，突然有人惊呼：“下面，看下面！”

只见水晶地板之下，一名佣兵正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迅速下坠，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唯有那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下佣兵们慌乱起来，怎么回事？自己究竟是踩在实心水晶地板上，还是浮在半空中？

柯夫勒令所有佣兵都不得乱动，同年轻人一起，猫下腰，细细查看这透明的地板，年轻人猛一起身，以拳击掌，暗骂一声：“浑蛋！”

原来，这看起来与空气无异的水晶地板，竟然不是完整的一块，地板中间有许多孔洞，或圆或方，或成狭长带状，在强光照射下，肉眼不凑近细看，无法将这些空隙与实地分隔开来，行走在这上面，随时有可能一脚踏空，真的跌入深渊之中去。

年轻人怅然四望，在与这一千年前的古人斗智中，他毕竟还是输了一筹啊。

从踏入众生之门的那一刻起，整座神庙就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每个人的心态、潜意识与五官感受，让他们兴奋，让他们惊讶，让他们战栗。在这一惊一喜的过程中，令人不辨天上人间，所看到的都像是幻觉，自己的五感也变得不那么可信了。

年轻人神色严峻起来，告诫那些佣兵道：“不要再去看那些佛像了，找到路再说。”

跟着，他点了两名佣兵在前面像排雷兵一样探路，拿着探棒像盲人一般一路走一路敲击。

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若是随着探棒走，好像在原地打转，而抬头看四周的佛像，更是生出一种眩晕的感觉，那些佛像乍一看不打紧，稍微凝视片刻，就仿佛各自绕着不同的时钟方向旋转。

原来地面的裂隙并不是简单的开口，而是将这座大殿的地板造成迷宫一般的透明廊道，一座看不见的迷宫。年轻人脸色更加难看了。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相视微笑，均没想到古人会有如此高明的技巧，制造出如此诡秘复杂的迷宫，这可和极南庙里的冰迷宫不同，那冰迷宫顶多是让人四面碰壁而已，而从这种看不见的缝隙跌下去，生还率应该为零。又走了许久，前面探路的佣兵发现，好像对强光更加适应了，许多原本看不清是空隙还是水晶地板的地方，现在居然能用肉眼分辨出来了，其中一名佣兵还大喜道：“我看得到了，我看得到路了！”

佣兵们聚目凝视，果然，虚空中出现了许多明暗不一的阴影，勾勒出明显的路径，纷纷大喜，人群中仍然保持不怒不喜的只有两三个人。

“为什么会这样？不，不是视力适应了强光。”年轻人抬头望去，顿觉不妙，那原本银白如雪的强光，此刻火焰末端，竟然开始微微泛黄，年轻人转念就想到了，要将如此大的殿堂照得透亮，需要喷射多少气体，古人究竟留存了多少可燃物在这里？自打众生之门开启，或是祭湖的灯火被点亮，所有火焰被引燃，已经过去多少时间了？如此大的燃烧量，那肯定是有尽头的，而这些可燃的汽化物，显然与普通燃料不同，它可以说没就没。

一想通此节，年轻人知道，不能慢慢探路了，他当先冲了出去，大声道：“跟着我走，一排最多并排站三人，否则掉下去就别怪他人。”

柯夫不解道：“先生，为什么这么急？”

年轻人侧望灯芯，道：“火焰，要熄了！”光线太强和绝对的黑暗，对这看不见的水晶迷宫来说都是致命的，唯一可以借用目力通行的，就只有火焰转暗到全灭的短暂过程。

喷射气体燃烧的火焰，熄灭起来是十分迅速的，那白炽的银光转眼就变成淡黄，金黄，橙黄，橙红，橘红，暗红，深绿，淡绿……那水晶路面映照着霓虹转变的光彩，煞是好看，可行走在路上的人们，匆匆而过，谁也没有心情停下来去欣赏那缤纷的色彩。

随着光线变得越来越绚烂多姿，年轻人的速度也是越提越快，后面前脚踩后脚的佣兵，跌跌撞撞地跟不上了，惨叫声开始断断续续地传来。亚拉法师和吕竞男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看着火焰变幻，法师愁眉深锁。仅仅从一名佣兵能模糊地看清路面，就联想到火焰将要熄灭，那个年轻人的反应力之敏捷，实属罕见，而且看他在前面带路的步伐，这迷宫一样的路径对他竟似毫无阻碍，他的视线，究竟看了多远？

当年轻人踏上水晶路面的另一端出口时，大殿中的光芒已经暗得又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空洞了。存活下来的人们再举头回望，这时才能看清，大殿正中悬垂下来的像一棵倒挂的圣诞树，每一根枝丫的末端，都有一朵跳动的淡蓝色火焰，像一簇簇鬼火般婀娜飘摇，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

“看！那些佛像！”

人群中又发出阵阵惊呼，原本一脸仁慈且庄严肃穆的金色佛像，在那跳动的蓝色鬼火映照下，全都变得面色蓝紫，而在暗淡的光中，慈眉善目的佛像面容都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阴影轮廓，而那些轮廓，看上去竟显得狰狞而邪恶，再回想起刚才跌入深渊，惨号未绝的同伴，佣兵们越想越后怕。

“这究竟是……”阴影中的佛像造型，连吕竞男也有些诧异，刚才灯火通明时，明明都是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悲悯造型，怎么光线一暗，全变成了大愤大怒、降妖伏魔的金刚尊造型。

亚拉法师有些迟疑道：“难道这些就是，传说中的光影双身佛？”

“光影双身佛？”

“不错。”亚拉法师道，“你知道莫拉斯杯吗？那是陶艺大师莫拉斯送给威廉三世结婚五十周年的礼物。粗看就是一个普通的陶杯，可仔细观看，就会发现，那个杯身的曲线竟然勾勒出威廉三世和他夫人的侧面轮廓，若是再看杯外阴影，又会看到一对正在细语或是接吻的男女，莫拉斯大师以精湛的工艺造就了神奇的视觉效果。而光影双身佛，也是如此，当光源充足时，我们看到的是佛像的五官，悲悯、肃穆；而光线暗淡下来时，佛像五官已看不清，人们的注意力就转而集中到佛像的阴影轮廓上。而光影双身佛最大的特点就是，佛像的五官与他的阴影轮廓，有着极大的反差。”

吕竞男明白了，旁边略懂中文的柯夫却无法领会，质疑道：“真是不明白你们东方人，为什么要搞这么多花样？为什么要把佛像做成打开灯和关上灯两种完全不同的造型？”

年轻人告诉他道：“你去过玛雅，知道那里的神话传说，这些佛像的意义和玛雅的神话很像，当神行走于人世间或天界，他们就是光明的化身，有着慈悲和仁爱的一面，当他们行走于地狱，就是魔主的化身，变得狰狞而残暴。用他们禅宗的话来说，这叫本我与超我。所谓本我，就是没有经过任何压抑扭曲的人类原始欲望，也可以称作兽欲，比如交配、进食，没有文化、理性和道德的约束，你想想看，人类的交配和进食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本我的塑像，通常都显得凶恶而狰狞。而除了本我之外，便是超我，道家讲出世入世，佛家讲的圆通圆满，都是讲的超我。达到了那种境界，你的一言一行、你的一笑一颦，全都标准而规范，堪称符合各种道德和文明体系，让人仰视，能够生出一种油然向往的情结，所以超我的塑像，便显得庄严、肃穆、大慈大悲。在密修禅宗里，本我和超我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密不可分，他们的佛像，也分为本尊和显圣金尊，代表的就是本我和超我。而夹在其中的，还有一个自我，也就是你们人类本身了，你们既想满足自己的原始欲望，又要接受道德和法律的约束，所以，每个人都游走在本我和超我之间，而一个人的精神境界也无外乎这两种追求，要么向下，堕入地狱，也就是不计约束，达到本我；要么向上，升入天堂，也就是俗称的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抛弃杂念私心，一心向佛。人这一辈子，都在约束和自由自我之间挣扎徘徊，所以他们痛苦，希望得到解脱，这就叫凡心。”

说了一大段柯夫似懂非懂的话之后，年轻人又拿出了掌上电脑。吕竞男见他数次取出掌上电脑，不免起疑：“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难道里面是这座神庙的导视图？”

殊不知，年轻人也正心中起疑：“奇怪，那两个人怎么没动？这么久了，难道在睡觉？不管了，这是个好机会！”随即收起掌上电脑，命令佣兵朝下一座大殿出发。

卓木强巴和莫金并非没动，而是动个不停，两人正在玩推箱子，推得不亦乐乎。

卓木强巴和莫金爬到那含苞之莲的顶端，用摄像头将整个棋盘和棋子的布局传入电脑，卓木强巴用电脑里的搜索引擎找到一个叫“与非门解”方程式的软件，卓木强巴看了软件说明，这是专门用于破解步骤类机关的一个程序，里面还专设有华容道、九连环、魔方等诸多模式。

搞懂了软件运用方法，卓木强巴将他们录制的棋盘与软件接驳，电脑开始模拟运算，将刻有符号的方块推入对应的位置，很快，就有了结果，电脑给出的最佳路径，共需要九百九十九步。

看到电脑在两三秒内给出了结果和步骤，莫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九百九十九步，要是人工推算，那得算多久去了。于是，两人就按部就班，看着电脑的步骤，开始一步一步地推箱子。虽说箱子下面是光滑的金属轨道，可箱子本身的重量加上凸刻的摩擦，推起来还是十分吃力。两人就像两头耕田的蛮牛，埋着头，四只粗胳膊撑着，四条腿一起蹬，汗从额头渗出，沿着脸颊汇集，从下巴滴落。每推一步，两张被汗和血污涂得花里胡哨的脸就同时出现在笔记本电脑前，看下一步该如何推，后来莫金说这样推太慢了，提议一人推一个箱子，这样就可以同时推两步，卓木强巴推前面一步，他推后面一步。每推十个左右的箱子，两人就要歇息一下，用莫金的话说，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而卓木强巴则告诉他道，那句“身手了得的人”也可以翻译为力大无穷的人，幸亏他们两人力气还算不小，否则极有可能推不动。

当他们推到五百六十三步的时候，出岔子了，他们发现自己推的过程和电脑的下一步接不上，再一仔细对照，推错了！

原本是卓木强巴先过，莫金再过，卓木强巴再把另一个推过来，莫金的那个方块可以移到指定位置。可他们两人推的过程是，莫金的方块已经到了指定位置，被固定死了，卓木强巴的另一个方块还没推回去，被莫金的方块把路堵死了！

两个大花脸面面相觑，怎么办？

最后，卓木强巴一咬牙，道：“把它翻出来！”

莫金有些吃不准地看着卓木强巴，这可不是木箱子，这些是边长为一米的纯岩立方体，这么大一块，重量怕有一两吨，不过好像除了把它抬出轨道，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呀哈！起——”随着卓木强巴一声暴喝，两人的手臂肌肉高高隆起，两位猛男竟然生生地将那硕大而沉重的岩块翻出了轨道。恐怕一千年前的古人设置这盘棋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人会不按常理出牌，这力量……果然够大！

不过将岩体抬出轨道后，两人就靠在岩体上休息了，莫金直摆手，道：“这种事情，再也不能做了。”

所有方块都已到位，卓木强巴和莫金的体力也消耗得一点不剩，连转动箱子的力量也没有，莫金提议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毕竟在这灯火通明的地下世界，他们也不知过了多久了，前面一直是机关追着他们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片刻休息，再不休养好身体，谁知道那莲花门打开后里面又是什么东西？

此时，地宫之外的香巴拉却是一片阳光明媚，这已经是距离卓木强巴他们下地宫后的第三天清晨，一个全身赤裸的灵长类动物行走于丛林草地之间，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它浑身都是肉红色的伤口和疤痕，一蓬乱糟糟的头发，更令人惊异的是，在他身后，跟着两只原本一见面就会死拼的猛兽，左边是一头成年灰狼，体型硕大；右边，则是一头人立高的鲁莫人。

是的，他是索瑞斯，由于第三层平台已经确认没人，他也乐得与大自然坦诚相见。自打和卓木强巴谈话之后，他忽然领悟，原来，就算不依靠药物和信息素，不依靠陷阱和科技手段，人与不同物种之间也可以融洽地相处。

这几天，他一直在这片密林中闲逛，意外地碰到这只狼和这头猛兽，经过试探性接触之后，索瑞斯成功地让这只狼和这头猛兽同时认可了自己的存在。他和卓木强巴不同，作为一名熟知生物特性而且善于研究发现的操兽师，他很快就对这只狼和这头猛兽的智力与生活习性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并加以适当的引导，很快就令那一狼一兽对他马首是瞻。整个过程，索瑞斯没有使用任何药物或操兽技巧，他从卓木强巴那里学会的是，与动物之间的心灵交流，以眼神和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同样以眼神和肢体语言读懂对方表达的意思。

一人、一狼、一兽，三种动物组成的狩猎小分队在这层平台上合作愉快，不过，索瑞斯渐渐萌生了去意。每次看到那些异常宏伟的建筑和空空荡荡的野生环境，他就感到战栗，这毕竟是一个野生生物的王国，尽管留下了大量文明缔造的奇迹，却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人存在的痕迹。一种源自内心的恐惧和孤寂令他渴望见到一个活人，哪怕是敌人也好，他理解了卓木强巴曾经忍受的孤独。只是他也知道，就现在这个样子，要重新穿越那冰封的迷雾区，实在没有丝毫生还的希望，他还得作好更充分的准备。

所以，当他看到悬挂在树枝上那具尸体和还未破损的动力伞时，显得难以压抑内心的激动。

“大灰，我要走了。”索瑞斯的手放在灰狼头上，拇指顺着灰狼的毛发向上轻捋，触摸狼额，能让狼感到安心和舒适，灰狼惬意地眯缝上眼睛。他向新朋友做了道别，又抓住鲁莫人的前爪，象征性地握了握手，站在第三层平台的边缘，看着上下茫茫不见的迷雾，索瑞斯回望密林，大声宣布：“再见了，香巴拉！说不定，我还会再回来的！再见了，大灰，再见了，小强。回到你们各自的生活轨迹中去吧，我只是一个路人。”说完，索瑞斯纵身一跃，消失在云遮雾绕的区域，他想起卓木强巴说过的事，岳阳当日也是这样向下跌去的吧，我会跌到哪里？或许会落在第二层平台，到时候可以研究一下古老的蛊毒；如果直接掉到第一层平台，就可以看看那些史前的生物。“嘭”的一声，巨大的动力伞张开，载着索瑞斯向远方飘去。

第八章 抵达神庙核心

每个人都感觉到，这不是一座殿堂，而是一座工厂，史无前例的巨大工厂，年轻人带着敬畏道：“很震惊吧！这就是整座神庙的核心，一台永动机！”看着所有的人张大了嘴，年轻人脸上出现一抹微笑。

见到岳阳

一直到冲出迷雾区，索瑞斯才发现，自己悬身海面，距离第二层平台相差一大截距离，这时他才明白须弥界是个倒椎体形，再想借助动力滑翔伞降落到第二层平台已经不行了，他努力地控制着方向，飘向最底层的海岸线。

尚未降落前，索瑞斯忽然锁定了地面的一个目标，是一艘舢板小船，是卓木强巴他们乘坐的船吗？不对啊，记得卓木强巴说过，他们乘坐的船在抵达这里之后就被毁了，这会是谁的船？

索瑞斯清楚，若是船上另有其人，自己从天而降，如此明显的目标，早就暴露了，索性降到了小船的附近。

刚刚落地，就听到有人用英文道：“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

索瑞斯扭头，看到一个满脸皱纹，一头银灰花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应该是亚裔男子，索瑞斯的惊愕显然不下于那位老者，他一直以为这里是隔世之地，听卓木强巴他们说起，要穿越地下海抵达这里更是艰险无比。一个这般年纪的老者，他也是穿越地下海来到这里的吗？听他的英文发音和神态，他显然和自己一样，是从外界来的，他怎么做到的？等等，这个老人，好像有些面熟啊！

老者看了看索瑞斯的长相，以为他不懂英语，又用俄、法、德三语重复了一遍，正好索瑞斯都能听懂，他就更讶异了，而且那个老者，自己的确在哪里见过。

老者见索瑞斯皱眉不语，显然是听懂了自己的话，却不回答，突然拔地而起，从索瑞斯头顶掠过，同时撒下一团什么东西，索瑞斯又是一惊，这位老者，年纪比自己还大，身手却比自己还灵活，当下就地一滚，避开攻击，同时想起来，大声道：“佐佐木先生！”

老者转过头来，满脸狐疑，这才开口用日语道：“你是……”

索瑞斯道：“我是T组的，索瑞斯・卡恩，我们在埃及大联合行动的时候，见过一面。”索瑞斯的神情恭敬起来，佐佐木是那次行动的总领队，据说，这个貌不惊人的老者，对植物的理解和领悟，已经达到了大园艺师的水准，实在是相当可敬。

老者也想起来了，露出和蔼的笑容道：“索瑞斯啊，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见你，噢，对了，你这样……马上，对，像我这样。”佐佐木用手捏住鼻子，然后猛地放开，像打喷嚏一样向外喷气，并用鼻腔发出“铿铿”的声音。

索瑞斯不明就里，但还是照着做了，在第三次做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喷在手心上，摊开一看，有两片薄薄的、仅有米粒大小的像叶子一样的东西，带着血丝，显然是从自己鼻腔中喷出来的。

佐佐木拍了拍索瑞斯的肩头，道：“好了，现在没事了，刚才不知道是敌是友，用了点大红莲的种子。”

索瑞斯面色一变，他听说过大红莲，据说是一种可以种在人体内的植物，以人的血液为养分，沿着你的血管和骨髓腔生长，最后冲破你的颅脑，开花结果，能把一个人，活活地种成一棵树。

佐佐木又问了一次：“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他指了指索瑞斯的赤身裸体。

索瑞斯苦笑一声，将莫金对他的邀请，后来又被驱逐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佐佐木笑了笑，道：“火狐啊，我对他还比较有印象。”

索瑞斯问道：“佐佐木先生为什么也会来这里？也是为了帕巴拉神庙吗？”

佐佐木道：“帕巴拉？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搜集一些植物的种子，这里有些原生植物，只能在这里生长，放在外面的环境中，很难培育成功。上次来这里，应该是十年前吧，我在前面的林子里，用基因改良法培育了一亩杂交植物，这次来这里，是专程来收割的。”索瑞斯一愣，十年前就来过了？他心中暗叹，自己这些人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抵达的地方，对于那些实力高强的强者而言，却如家常便饭一般，这就是差距啊。

佐佐木似乎看穿了索瑞斯的想法，笑了笑，道：“当然，这地方也不是说来就能来的，前面那一段没有任何光亮的河道，好几次都险些要了我的命。这次来这里，已经让我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这次来了恐怕很难有下次了。”

佐佐木一面说，一面带着索瑞斯向他泊船的地方走去。

“那，要不要去帕巴拉看看？”索瑞斯试探着问道。

佐佐木笑道：“我去那个地方干什么？我是一个老人了，老年人，不宜做攀登这种危险的事情，你不知道吗？而且，我对你说的那个什么神庙，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是来这里看看植物们，就像你喜欢的那些动物一样，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让我很欣喜。而且沿海一带的地域面积已经很广阔了，要想探明这里的植物种类，恐怕都不是我所能完成的，人不要贪多，先要做好你自己该做的。”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小舢船旁边，佐佐木很热情地对索瑞斯道：“你是我的第二名客人。”

“您还有一位客人？”索瑞斯问。

“是啊，前几天我刚来的时候，一个大气球从天而降，砸在海里，差点把我的船掀翻……”佐佐木道，“小伙子模样挺不错，是不是与你们同来的？”

索瑞斯看着静静躺在小舢船内那张清秀俊朗的脸，此时的他，对这张脸已没有多大的恨意，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自嘲道：“或许，这就是你们中国人常说的命运吧。”他转向佐佐木道：“是……朋友。我们一直以为他从那么高跌下，已经牺牲了，他怎么了？”

佐佐木在一旁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虽然他那个救生气囊抵御了大部分冲击力，但头部还是受到了过于严重的震荡，这些天，我用了些宁神安心的植物在他体内做调养，但他一直没醒过来。这小伙子，看模样蛮机灵的，挺招人喜欢，我有个孙子，和他差不多大。你知道，在这个地方，什么都不怕，就怕寂寞，一个人要在那漆黑一片的地方漂泊几个月，首先最难忍受的就寂寞啊，有个人陪着说说话，虽然他不能回答，那也是不错的。唉，我最近的话也开始多起来了，不知是不是变老的一种征兆啊。”

“漂泊几个月！”索瑞斯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卓木强巴只是大略给他说了一下地下河的经历，他也能感受到那种随时随地要与死神交锋的险境，可这位老先生，竟然在那种河道中漂泊了几个月。他随即想到，是了，这位老先生，可是没有什么航线图的，他显然就是顺着河流向下，只在潮涌的时候控制住船体，遇到死胡同又退回去，当然要漂几个月！

佐佐木又道：“既然你来了，就在这里多陪我一段时间，我们可以走得更远一点，多观察采集几种植物，到时候一起走。”

索瑞斯点了点头，又看看仍在熟睡的岳阳，微微一笑。

莫金不知道睡了多久，才悠悠醒转，卓木强巴则因心中有念，没睡多久便已醒来。两人合力转动那数十个立方岩块，打开了莲花之门，接着，从毗那夜迦殿，转金耀殿，乌波那南陀王殿，摩睺罗迦殿……直到尤波离殿，耶输陀罗殿，宝幢殿……也不知在里面转了多久，总之食物和水是有的，除此之外，便是一座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大殿和匪夷所思的机关。

亚拉法师等人则从万佛阁转道阿尔多殿，惹耶殿，日耀殿，紧那罗……直到降三世愤怒明王殿，虚空藏殿，不空成就佛殿……

有年轻人领路，他们这一路走来，所遇到的机关就比卓木强巴他们少了许多，而能将精力更多地集中到那些供奉品上。一段时间走下来，就连那些佣兵也学会了挑剔，非精品不要，最先抢塞到口袋里的那些普通金饰品，早被他们一路抛撒，不知扔到了哪里。而他们一路上，问得最多的，还是这座神庙究竟有多大，对此，年轻人这样回答他们：“如果没有这些机关迷宫，你们也不怎么在意那些珠宝珍玉，我们就这样走马观花地跑上一遍，用不了一个月，我们就能将神庙最外层的所有大殿都浏览一遍。”

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大家就对神庙的大小有了一个基本了解，亚拉法师心中默记着，这些日子他们总共走过了一百一十八座大殿，年轻人带领的还应是安全便捷的通道，他们走过的，应该只是神庙的一小部分。其建筑之精美、大堂之华丽、设计之巧妙、机关之繁复，皆乃亚拉法师等人闻所未闻，言语表达，实在不足以形容其万分之一。

又一日，年轻人带着他的队伍穿过摩诃钵罗底萨落菩萨伸展开的手臂，听得前方轰鸣作响，像是开足马力的工厂车间，年轻人面色一喜，道：“快到神庙的核心了。”

众人跟随他穿过幽暗小径，眼前一阔，大家都知道，已来到下一座大殿了，有人长叹一声道：“又是迷宫……”

眼前是一个巨大空旷的空间，罕见的是殿内没有了任何佛像，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吊板，那些宽四五米、长五六十米的吊板，四端被手腕粗细的防腐金属丝吊着，金属丝的末端又系在一根吊臂上，那些吊臂不停地移来移去，那些吊板也就在空中不断地改变着位置和方向。看起来，很像是一座异常繁忙的集装箱码头。

年轻人带着他们踏上吊板，从一块吊板转移到另一块，由于吊板交接的时间很短，往往要轮换好长时间，才能让所有人都踏上同一块，转了十数次之后，他们落到一块悬空的平台上。

年轻人看了看这个地方，将柯夫唤到身边，对他道：“柯夫，这个地方易守难攻，我要你带一队人守在这里，我会在吊板上留下标记，如果二十四小时他们没来，你就来找我们。”

“要杀了他们吗？”柯夫问道。

年轻人道：“不，我要你阻挡他们二十四小时，做得到吗？”

柯夫咧嘴一笑，道：“先生，你也太小看我了。”

年轻人握住柯夫的手道：“自信很好，不要自大。”

说完，带着余下的人踏上了经过这儿的吊板，吊板很快就移向了另外的方向，又一块吊板挪到了前面，柯夫下令道：“卢，休斯，你们上去，占领南角制高点，普休，契诃夫，我要你们爬上那座吊臂，做得到吗？阿柯季夫……”

跟随着年轻人从一块吊板踏上另一块吊板，但见整座大殿四面八方都是出口，完全不符合先前的佛殿造型，吕竞男和亚拉法师都暗暗惊奇。年轻人看穿了两人的心思，嘲讽道：“这核心地段和你们想象的密宗建筑不太一样，是吧？”

吕竞男道：“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年轻人道：“整座神庙，那么多机关，由什么来开动？”顿了顿再道，“这么大一座神庙，所有的机关环环相扣，其实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台巨大的机器，它要活动起来，必须要有巨大的动力来源，这核心地带，就是它的动力车间了。这个地方，属于中转站，这些吊臂将工匠送到不同的地方，那些开口，都通向不同的大殿。对于我们来说，这些移来移去的吊臂像迷宫一样，其实对走熟了的工匠而言，却是最快捷方便的通道。”

转了几转，年轻人带着他们走进其中一条通道，转出这条通道，所有的人又是一愣。

前方出现的是一条巨大垂直的甬道，就像塔一样，他们站在塔的边缘，有螺旋状的缓坡绕行向下，而塔的底座明显是一座火眼，炙热的空气在塔内肆意蔓延，站在缓坡边缘向下望，能清晰地看到金红色的岩浆翻涌。最不可思议的是，沿着缓坡外沿，整整齐齐地耸立着一排排金属臂，巨大的金属臂在某种动力的作用下有节律地做着有规律的运动，还有不少小的机械手臂来回忙碌着，巨大的动能通过这些机械臂传递到整座神庙的各个角落。

每个人都感觉到，这不是一座殿堂，而是一座工厂，史无前例的巨大工厂，年轻人带着敬畏道：“很震惊吧！这就是整座神庙的核心，一台永动机！”看着所有的人张大了嘴，年轻人脸上出现一抹微笑。

“这不可能！”吕竞男马上反驳道，“科学已经证实了，永动机是不可能被制造成功的！”

“那要看对永动机是怎么定义的了，”年轻人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永远都能运动下去的机器，是不可能的，但是相对于人类的生命而言，多久算是永远？十万年，够不够久？整个人类文明史，就算加上史前文明，也不过一万年。以前那些科学家，他们要制造的不是永动机，而是一台无中生有机，违背了能量守恒原则，想要凭空制造出能量来，当然不能实现。事实上，制造永动机的关键不是机械多么复杂，而是能不能为其提供永久的动能。”

年轻人张开双臂，如布道师一样高声道：“想想吧，你们的古人，你们的先祖，早在文明诞生之初，就已经学会了利用永远的动能。河流奔涌，百年才改道，山风鼓荡，周而复始，他们所缺少的，只是足够经久耐磨的零件。潮汐能，洋流循环，一万年不变，算不算久？磁力，中国已经能制造出十万年不损耗磁力的永久磁，算不算久？太阳能，四十亿年光照，算不算久？只要利用这些能量作为原动力，让一台机器永远动下去，理论上是可行的。”

年轻人将身体微微探出，指着下方轰鸣作响的机械道：“齿轮、滑轮、轴承、杠杆，这些零部件在很早以前就被古人发明了，迄今为止，机械中用的还是这些东西，之所以不能保持长久的运作，主要问题在于零部件的损耗。如果说，有这么一台机械，它能自行更换修复磨损的零件，并拥有永久的动力来源，那么，它为什么不能被称作永动机呢？”

亚拉法师看着底部的火眼，迟疑道：“你是说……它一直在工作？不是打开门才启动的机关吗？”

“打开门，只是启动了它的防御机制，事实上，它一直在工作，否则，你以为笼罩方圆几百公里的雾气是怎么来的？这些充满智慧的古人，降服了火山，利用火山的核心做动力，制造了一台可以影响方圆几百公里气候的大空调，同时，将这个世外桃源，彻底地隐藏起来。你们别忘了，这是唐时的技艺，这样的技艺，已经超越了那个时代，有许多科技构想和原理，就是今天的科学家也只能望洋兴叹。事实上，这些也是古人学来的，这世上，早就有永动机了，而且无处不在，你们可知道是什么吗？”

吕竞男想了想，顿悟道：“是人！”

年轻人笑了笑，点头道：“是生命，这个世界上，不管动物植物，还是原生生命形态，它们都有着共同的特点，那即是，它们有能量的循环更迭，有自己的延续方式，它们要生长发育，都是活动的。而且，其子代体都很完美地诠释了父代体的特征，而进化又令它们将不好的剔除掉，从而只留下更适宜这个世界的个体，这不是永动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造机器？不就是为了弥补身体上的不足吗？而机器是根据什么造出来的？也正是根据这世上万千变化不同的生命体造出来的。”

莫金VS柯夫

征服火山，改变方圆几百公里气候的大空调？这些都是现代科学家可望而不可即的设想啊，难道早在唐代，我们祖先就达到了这样的工艺吗？从年轻人嘴里说出的一桩桩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让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沉浸于震惊之中，只看着那一台台超出时代范畴的巨型机械臂，恍然不觉已绕着螺旋边缘走了多少圈。

突然年轻人一声怒骂，将他们从沉思中拉了出来：“该死！果然有这个东西！”

吕竞男抬眼看去，此时已到了环形通道的底部，距离下方的火眼还有上千米的高度，岩壁上到处都镶嵌有无数齿轮，徐徐转动，像一台精密钟表的内部。在岩壁一旁有大的厅堂，里面也全是转动的巨型齿轮，一条金属网铺就的小路从大殿上空横架而过，小路的另一端是一块巨大的斜坡，与地平面约成四十五度角，年轻人正对着这道斜坡咒骂，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奇异之处。

正想着，只听得斜坡下面传来一阵列车驶过的轧轨声，紧接着，斜坡上一块石板向上缩去，露出一个边长约两米的方形孔洞来，有光从孔内透出。

“请吧。”年轻人对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做了个手势，竟是要他们先下去。吕竞男看着法师，法师轻轻点头，两人当先消失在方孔内。接着，年轻人又对敏敏道：“你也下去。”

最后，年轻人看着那些佣兵道：“没办法了，要去真正的核心地带，必须从这里穿过去，听天由命吧，愿意来的就跟我来。”说着他自己也跳下了方孔，一阵簌簌声传来，似乎沿着斜道滑行了一段距离。

佣兵们没了主见，几个胆大的跳了下去，跟着又有几个跳了下去，剩下犹豫的人还想跳下去时，斜坡上的石板又慢慢地合了起来，把剩下的佣兵阻隔在了石板外。

又过了数日，卓木强巴和莫金也抵达了吊板处，此时柯夫等人早已撤离，他们也是从另一个出口抵达这里的。

看着来来回回、移动不停的吊板，莫金发出“喔哦，喔哦，喔哦……”的一连串感慨，对卓木强巴道：“看来我们快接近这座神庙的机关中心了，你瞧这个地方，它令我想起一种大型的智能生产车间。”

卓木强巴道：“这里到处都是出口，我们该朝哪里走？”

莫金提议道：“随便选两个出口瞧一瞧，不行就退回来。”

两人漫无目的地随着吊板移动，找了两个出口，发现是其余的大殿，又都退了回来，在第三次重回移动吊板的大殿时，卓木强巴指着其中一块吊板道：“这是……”

莫金道：“是标记！他们来过了，看来他们也被分散开来，这才不得不留下路标。”

两人循着做了标记的吊板移动了一段距离，莫金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会不会有诈？”

卓木强巴道：“我想不会，他们因为某种原因，曾在这里留下一批人，这些标记，应该是做给留在这里的人看的。”

莫金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卓木强巴淡淡一笑，道：“我自有办法。”

莫金顺着卓木强巴的眼神望去，仔细瞧了瞧，但见那标记旁，还有一种极浅淡的、像是指甲印一样的标记，恍然道：“你的队友也给你留标记了。”

卓木强巴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了，我们要快些跟上去才行。”两人顺着标记来到火眼通道，当他们骤然看到这个无比巨大的垂直火山通道和下方的红色熔岩时，都是一震。

古代戈巴族人打通岩间的暗道，或是利用了天然的熔岩通道，将雪山上的融雪积水引入这里，与熔岩交汇，制造出大量的蒸汽，推动着粗壮的机械臂做着活塞运动，“哧——哧——”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团大团的雾气从机械臂下方吞吐而出。

莫金瞪大了眼睛高声道：“天哪，蒸汽机，他们竟然发明了蒸汽机……这……这又不知道比欧洲早了多少年，只是一直隐藏在这里，没被人发现。”

卓木强巴却没有时间感慨那巨型的机械臂阵列，他满心想着的都是和法师他们会合，顺着环道一路快跑，很快两人都抵达了那个满是齿轮的房间。

刚踏进房间，卓木强巴就感觉不妙，拉着莫金向后退了一步，在他们脚下的金属底板溅起几点火花。

“哈哈哈哈……”一阵狂放的笑声从天而降，“莫金，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啦。”

莫金抬头望去，只见柯夫坐在高处，某个齿轮正中的横轴上，手里拿着枪，其余几个地方，稀稀落落地坐着另外几个拿枪的佣兵，似乎刚反应过来。

莫金深吸一口气，暴喝道：“柯夫，我没想到，你还有脸来见我！”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柯夫又发出一串笑声，咆哮道，“我为什么不敢来见你，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失败者。”

“柯夫！我不明白！从祖辈起，我们之间的合作就一直很愉快！为什么背叛我？在你死之前，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虽然巨型齿轮转动发出咬齿磨合的声音，但两人的对话却清晰可闻。

柯夫道：“没错，我们以前合作是很愉快，但你也该知道，那只是合作而已；这次，我不过是选择了一个更强有力的合作伙伴，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莫金道：“你错了，柯夫。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才是最强的。可惜，你或许看不到了。你应该很清楚，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对我的背叛！今天，就算违背家族的誓约，我也要将你终结于此！”

柯夫道：“这句话该我对你说，我也早想和你堂堂正正地战斗一次了，赌上彼此的性命，莫金，来吧！”说着，他从高空跳了下来，直接落在金属网格铺的桥板上，整个桥面一阵颤动。

莫金拦住欲上前的卓木强巴，恳请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战斗，你不要插手。”

柯夫也命令着其余几名佣兵：“你们几个，不许在我和他战斗的时候动手，否则，我亲手结果了你们！”

莫金和柯夫双双走上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网格桥板，面对面站定，两人一般身高，所不同的是，柯夫体形较莫金还要魁梧一些，肩更宽，腰更粗，但同时，他的年纪远较莫金为大，从肤发和皱纹看，应该不下六十岁了。

两人对视着，眼神冷漠，杀机迸现，一时间，整个房间内鸦雀无声，只听得那些千年转动的齿轮，发出“咔嗒，咔嗒，咔嗒……”有节律的跳动声。

已经分不清谁先出手，或许是同时出手，莫金是佯装拔枪，柯夫伸掌袭来，莫金却是提臂出拳，柯夫变挥掌为握，吃住了莫金的拳头，跟着莫金的另一只拳，还有脚下的进攻同时发出。两人都知道，到了他们这种速度，稍慢一步便会露出破绽，在拔枪的时候，就可能已经吃上了对方的拳头，是以两人皆是以攻对攻，以拳封拳，以腿架腿。两人的腿以弓形步别在一起，两人各自用一只手握住对方的一只拳头，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头颅猛地往后仰，两颗巨头同时往一起撞，“砰”的一声响，两人同时退开两步。

这一次硬碰硬，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

但毕竟莫金正值壮年，反应速度更为灵敏，在剧烈的脑震荡后退的同时，抢先清醒过来，往后退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拔出了枪，而柯夫是在后退到第二步的时候，才开始拔枪，这时候莫金的枪已经在模糊状态下对准了柯夫的大致身形。

“噌——噌——”空中发出两道火线，跟着听到“砰”的一声枪响，莫金终于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快枪，同一把枪发出两颗子弹，周围的人竟然只能听到一声枪响。

但柯夫不是别人，他对莫金的套路无比熟悉，他的枪还未拔出来，但身体已跃到空中，原本在后退的姿势突然变成前冲，柯夫的身体在空中横了起来，就像一条梭子鱼浮在水中一般，跟着快速无比地旋转了几圈，避开了莫金的快枪。

不过莫金的枪一旦在手，子弹未打光之前他是不会停手的，无数子弹带着呼啸，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向柯夫射去，封死他所有退路和进攻的路线。这一点柯夫也想到了，他身体在空中旋转时，转向了一边，竟是跃出了金属网板，向下坠去，下方的巨型齿轮，距离这座悬桥还有几十米高，眼看柯夫要跌出桥面范围，他巧妙地一搭手，扣住了网格边缘，利用自身重力一摆，从金属网板的另一端，又蹿了上来。让人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的身手。

柯夫蹿上来的同时，也正是莫金一个弹夹打完，准备用无间隙换夹术换弹夹的那一瞬间，柯夫不仅只身蹿出，随着他来的，还有一道道火线。卓木强巴从未见过柯夫开枪，不过一看这些火线，就知道莫金遇到了劲敌。空中划过的火线，一根根同时出现，竟然全是平行线，就算让人用尺子比着画，恐怕也没有这般直，可想那个老者的手的稳定和枪法之精，实在是可怕！

可怕的枪技，令莫金来不及换弹夹，但莫金毫不慌张，手腕一抖，整把枪扔了出去，将柯夫本该射中他的那一枪砸得偏了，同时柯夫一挡，莫金扔来的那把枪又反旋着回去了。莫金伸手握住，同时他已拿在手中的弹夹，也装到枪内。接下来便是火线交锋，两人也展开了近身肉搏，一面挥动拳头，一面开枪射击，同时又避开近在咫尺的子弹火线。

几轮下来，两人身上分别留下不同程度的子弹灼伤，但皆无大碍，子弹打完了，枪作武器，砸过去，接着再肉搏，再分开，两人又像变魔术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又各自拿出一把枪来，又开始近身本能搏击射击术的较量。

“砰”的一声，两人再度分开，莫金两手扶住了桥栏杆，胸腹起伏明显起来，柯夫咧嘴笑道：“没用的，你会的那些东西，大多数都是从我这里学去的，你从小就想战胜我，但你从来都没有成功过，你在心里恐惧我！你永远不可能赢我！”

“是吗？”莫金冷笑，猛地仰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朝柯夫冲了过去，只踩得金属网板发出“当、当、当……”的响声，整个桥面都在震颤。

柯夫当胸一捶，也发出了同样的怒吼，迎着莫金而上，两人又一次扭打在了一起，由于体力的大量消耗，两人的动作都不如开始灵便，子弹也早已打光，原本技巧的比拼，演变到最后，完全成为了力量的比拼。既然在避开的同时，无法击中对手，索性不避了，于是两人就你一拳，我一拳，在狭窄的桥面上再次硬拼起来。柯夫一拳击打在莫金面部，莫金扭过头来，反手就是一拳打回去，柯夫猛地一拳摆臂，再一拳打回来，跟着击打莫金腹部，一拳，一拳，又一拳。

莫金用腹肌硬扛着，胸腔发出闷吼，双手钳住柯夫的头，用力往下一按，跟着膝盖用力一抬，在柯夫后退的同时，再补上一拳，正中额头。柯夫只退了两步，又冲了上来，对着莫金的额头也是一拳，跟着后手摆拳，对着莫金的面颊也是一拳。莫金被打得侧过头去，跟着回过头来，同样是一击摆拳，直打得柯夫也侧过头去。

两人拳拳到肉，只打得汗水与血水横飞，连卓木强巴看得都觉得有些残酷，就在这时，突起异变，莫金又硬扛了柯夫的一记重拳，整个身子弓起来，像头蛮牛一般，却牢牢地抱住了比他还要魁梧的柯夫，双脚蹬着地面，同时往侧边发力，竟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似乎想抱着柯夫跳下桥去。

柯夫手臂发力，挣脱出来，莫金抱着他的腰际仍在往外推，柯夫对着莫金的双耳，两只大掌一下就拍了过去，这一招双风灌耳，是技击术中非常实用又残暴的一招，柯夫的手掌，比莫金的还要大上一号，简直就是两把蒲扇。这一下拍得莫金只觉得眼冒金星，差一点就晕过去了，不过好在他咬牙坚持下来，再次发力，柯夫上半身已经掀出栏杆外，悬身半空中，这后继一撞，顿时失衡。

这点小意外难不倒柯夫，他一手箍紧莫金，一手抓住随身钩索，挂在了栏杆上，两人同时翻出栏杆，向下坠去。表面柯夫制住了莫金，但毕竟一只手要控制钩索，莫金利用多一只手的优势，在空中对柯夫展开攻势，贴身格斗，头、肘、膝的运用远多于拳脚，两人一边缠斗一边下坠。快坠地之前，莫金抓住一个机会，猛地将柯夫向下一推，利用柯夫的反弹力后翻跃起，虽然吃了柯夫一拳，却同时也大大减缓了下坠的冲击力，在空中一个后翻，虽然有些踉跄，却平安落地。相反，柯夫受到的下坠力加上莫金的推力，钩索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力道，在放索到尽头之后，“嘣”的一声断裂开来，柯夫尽管调整了身形，却仍是横摔在齿轮面板上。

柯夫翻身立起，只见莫金站在这枚齿轮的另一端，两人对视着，齿轮在不急不缓地转动，身后的景象在不停地变化。这就是莫金想要的结果，他以硬挨柯夫一记猛击，换来了地利，他很清楚，柯夫毕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就算他的精神和力量仍然强大，但器官的衰减不可避免，柯夫的五官感觉绝不会犹胜壮年，从他刚才下跌没能站稳就可以看出。而自己的优势就是年纪和感官的灵敏，自己的体能恢复起来比柯夫快，哪怕只快一点点，在这生死对决中，也将是决定性的因素，所以，自己必须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恢复，而这下方或疾或缓，沿着不同方向转动的大小齿轮，能将自己的优势扩大化。

柯夫狞笑着，向莫金扑了过来，这次莫金却没有硬碰硬了，他一闪身，向后一退，立刻从这枚齿轮站到了另一枚齿轮上，齿轮的转动方向反转，却见莫金奇妙地打个旋身，绕到那枚齿轮的中轴之后去了。柯夫也跟着一脚踏上那枚齿轮，殊不料齿轮的转动方向反转，令人的重心顿时发生了改变，柯夫脚下一阵晃动，险些跌倒，好容易两腿站稳，将重心调整过来，柯夫这才警惕起来。

要知道，这一路走来，莫金和卓木强巴见识的机关起码是柯夫他们的一倍还多，尤其当莫金从卓木强巴那里学会了中国特种兵独有的鼠窜技巧之后，对这种充满东方技艺的小巧身形的领悟，令他在技巧型格斗技艺方面增进了一大步。

如此一来，看上去是柯夫在追逐莫金，其实变成了莫金在引领柯夫前进，他从一个齿轮跳到另一个齿轮，如闲庭信步，穿插于林，利用步伐和身形的改变不疾不缓地拖着柯夫。莫金的体力在慢慢恢复，相反，柯夫的体力却在一次次对抗重心改变中逐渐被消耗掉，此消彼长下，走过十几个齿轮之后，柯夫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齿轮上，他也发现了情况不对，索性半蹲在齿轮上，不跟着莫金走了。

九宫变一

这些齿轮半径都在四五米以上，完全可以作为格斗战场，只是柯夫一停下，随着齿轮转动，莫金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之中。柯夫在齿轮上转了一圈，搜寻莫金，没有发现，便怒喝道：“出来，鼠辈！”

莫金无影无踪。

“小鬼，你只会躲起来吗？”

莫金身形不现。

“哈哈，记得那年，我和你妈妈……”

莫金无声无息。

“你老爸也是个懦夫，一个不能被家族承认的懦夫，他……”

柯夫开始用恶毒的语言攻击，但莫金似乎根本不接招，忽然，柯夫想起一件事，大声道：“我听说，莫金家族，其实是一个狗屁不如的……”这次话音未落，莫金突然凭空出现在柯夫头顶上空，从一根中轴上扑击下来，柯夫早有防备，顺势拽住莫金的手，将他横空掼了出去。莫金在被甩出去的同时，反过来抱住了柯夫的手臂，同时双腿钳上，自己跌倒在地的同时将柯夫也带倒在地，然后一蹬腿，将柯夫踢过头顶，柯夫拉着莫金手臂一扯，又将莫金从自己身上拉翻了过去。

两人如此翻滚几圈，已到了齿轮边缘，柯夫见势不妙，又一发力，拉着莫金反向朝齿轮中轴滚去，两人互攻了一拳，这才分开来。

柯夫起身，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饿狼般盯着莫金。莫金伸出食指，擦了擦鼻血，那双澄碧的眼睛有些漠然地看着柯夫。

“呃——啊——”柯夫一声发吼，一跃而起，气势汹汹地猛扑而来，莫金沉着以对，眼里终于出现了一抹笑意，柯夫，不行了！

又是你一拳我一拳的硬撼对攻，双方的拳头，朝着对方的头颅热情地招呼，你打我一拳，我向后退一步，我蓄积够了力量，再打你一拳，你也不得不向后退一步。两人战斗在最后，与力量已无关，变成一种意志的较量，但在对等的较量中，莫金还藏着后手。

莫金蓄足全身力量，发出又一记劲力十足的拳，将柯夫击退两步，当柯夫正准备反击时，突然身体向后一顿，紧跟着听见“咔嘎嘎”一阵声响，柯夫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莫金，牙关紧紧地咬在一起。终于，“嘣”的一声，柯夫将牙齿咬断了，只见他的后腿，一脚踏入了巨型齿轮与齿轮之间的缝隙中，那巨型齿轮霸气十足的咬合力，顿时将他一只脚碾得粉碎。那种骨头被瞬间粉碎的巨大的痛觉传导上来，即便是柯夫这样的硬汉，在咬断了牙之后，仍忍不住自胸腔发出“呃——啊——”一声惨叫。

惨叫之后，身体顿时倾斜，一条手臂也被绞了进去，巨型齿轮仍不急不缓地转动着，瞬间又将柯夫的手臂碾得粉碎，这点小小的阻力，丝毫无法阻止巨型齿轮继续转动。柯夫面色惨白，竟然还没有昏死过去。

莫金在柯夫面前蹲下，同时将两把方才他们打斗时落在下面的短枪叠在一起，塞入齿轮的缝隙之中，枪身顿时就被碾压变形，但齿轮也因此缓了下来，一进一退地来回碾磨着，想要继续前进。

齿轮每来回动一次，柯夫就浑身颤一次，剧烈的疼痛令他的身体早已不受他意识的控制，他仍死死地盯着莫金，一面颤抖，一面道：“小鬼……咯咯……我……咯咯……没有输！我……咯咯……只是……运气……差点……咯咯……咯咯……”

莫金冷冷道：“真的只是运气差点吗？我为什么要挨你那一下，也要把你推下来？从上面掉下来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将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我至少还有十种方法，将你卡进齿轮里！现在，我给你个机会，说出与你合作的那人是谁，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哈，哈，哈……”柯夫颤声笑道，“你，斗不过他……你永远也斗不过他！”柯夫满嘴是血，突然另一只手猛地拉住莫金的衣领，竟是要将莫金也拉向齿缝当中，莫金骇然后退，柯夫趁机将莫金持枪的手从齿轮缝隙中拔了出来……

齿轮继续转动，柯夫另一条腿沉了下去，半个身子被卡了进去，血从他的七窍中被挤了出来，七窍飙血的柯夫最后道：“你们斗不过他的！”莫金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齿轮盘面上，这才发现，自己最后一点力量也消耗光了，连坐着也很吃力，腰一软便躺了下去。

“梆，梆。”上面有人在敲金属栏杆，莫金转动眼珠看去，卓木强巴站在桥上，问道：“要不要上来？”

莫金再转动眼珠，只见四壁的齿轮横轴上，挂着几个软绵绵的佣兵，原来，莫金在和柯夫对决时，卓木强巴也活动了一下腰腿，以免发生“擦枪走火”的意外。原本对莫金先前的表现，卓木强巴还觉得他干得不错，可最后那突然的变故，却让卓木强巴觉得过于残酷了，原本是堂堂正正的武士对决，最后却不是堂堂正正地打败对手，莫金，还是喜欢用他的方式来结束战斗。

莫金将绳索系在自己腰上，卓木强巴将他拉上去，扶到那块斜坡上，对莫金道：“我看过了，这里没有什么出口，很奇怪，标记明明指向这里，柯夫也守在这里，却无路可去。”莫金推开卓木强巴的搀扶，整个身体又软倒在斜坡上，这种四十五度的斜坡，似乎令他想到了什么，他将耳朵贴在地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怎么？”卓木强巴也将耳朵贴在地表，只听见下面似乎有许多机器的运转声，还有齿轮的转动声，还有一些什么大型物件的摩擦声。

莫金听了一会儿，沿着斜坡爬了几步，然后用手指似乎在扫斜坡上的灰，只见他拈起一小撮，怒骂道：“狗屎，他妈的，九宫变！”脸上却露出一派凄惨的笑容。

“九宫变是个什么玩意儿？”卓木强巴清楚，这些日子在神庙里，他和莫金经历的机关不计其数，九死一生也是多不胜数，能让莫金露出这种绝望的笑容，这种机关肯定非同一般。

莫金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对卓木强巴道：“知道魔方吗？就是那种小孩子玩的，可以拧来拧去，知道是吧？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的长、宽、高，都是由三个小的立方块构成的，每一面都是九个立方块，叠了三层，整个又组成一个大的立方块，这样的结构，我们就称作三宫变。然后你把一个三宫变想象成一个立方块，再由九个这样的立方块组成一面，叠三层，形成一个更大的立方体，这样的结构，我们就称作六宫变。同理，九个六宫变组成一面，叠三层，那就是九宫变了。一个完整的九宫变，它的底边是由二十七个小房间构成的，往内排了二十七排，高二十七层，总共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个房间，每个房间开六道门，分别是前、后、左、右、上、下！”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由一万多个小房间组成的立体迷宫？”卓木强巴试着理解九宫变。

“不……”莫金直摇头，“只是一万多个房间那还不好办！关键在于，九宫变那个变字。”莫金很想向卓木强巴阐释清楚什么是九宫变，却觉得不知该怎么解释，想来想去，将手中拿的一撮灰拿给卓木强巴看，同时道，“你摸摸。”

卓木强巴捻动着地灰，手指间一阵滑腻，这些灰竟是相当致密，只听莫金道：“这些不是普通的沙子，我们称为浮沙，是由十分坚硬的岩石打磨出来的，非常细，甚至比女人用的胭脂水粉还要细腻。所以，古人常常利用浮沙的细腻来做大型机关的润滑剂，可以大幅减少摩擦。而通常，在中国的古墓或古建筑中，出现了这种浮沙，我们最担心的，就是碰上九宫变。因为有这种浮沙润滑，那九宫变的一万多个房间，它全都是活动的。”

“活动的？”卓木强巴皱眉。

莫金突然想到一个好的比方，赶紧道：“有了，你想象一下，在一个密闭的水缸里，放了许多乒乓球，由于浮力的作用，乒乓球得浮在水面是吧？”

卓木强巴道：“对。”

莫金接着道：“但是由于水缸是密闭的，那些乒乓球被摞了很多层，但全在水里泡着，这个时候，如果往其中一个乒乓球里，添加了东西，改变了它原本的质量，它会怎么样？”

“下沉。”卓木强巴想了想道。

莫金摇头道：“不对，如果乒乓球里增加的质量没有它受到的浮力影响大呢？它不会下沉，它只会改变受力方向。原本容器里的乒乓球相互簇拥着，各方面的力量都达到了一种平衡，如今质量突然改变，这种平衡被打破了，它可能会被周围的乒乓球挤向左边，有可能会被挤向右边，有可能会向上跑，也有可能斜向沉下，朝各个方向都有可能。而这一个乒乓球一动，其余的乒乓球，全部都跟着动。”

卓木强巴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喃喃道：“你是说，这些房间……”

莫金面无表情道：“没错，虽然里面还有别的什么机关和原理，我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也不能给你解释得更清楚，总之，一旦我们进去，不管落在哪个房间内，这些房间的移动轨迹，是随机的，这，就是九宫变！中国……哦不，世界古代机关术的最高境界！如今连同你在内，知道它存在的人，不超过九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机关，只要你知道它的构造和原理，都必定有相应的破解办法，只有这个九宫变，唯有这个九宫变，就算你把它的原理研究得再透彻，面对它，再高明的机关师，也是束手无策，进去后，只能够听天由命。”

说着，莫金苦笑一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方设法也要把美国这种新研发的太空食品搞到手吗？不仅仅是在路上吃的，这个九宫变，一旦进去，运气好的，说不定钻过几十个房间就到出口了，运气不好的，在里面转上一年，你仍然在这些房间里打转。由于它是如此莫测难料，所以古人往往会将它放在通往最重要房间的必经之路上，我们运气真是衰到家了，我以为不会碰见这个东西。”

卓木强巴奇道：“你怎么会这么清楚？你们以前见过？”

莫金点头道：“我们以前掘过三座南北朝时期的地底建筑，都碰见有这个东西，不过由于地势原因，那些都是很小的，都达不到六宫变的要求，即便如此也让我们吃尽了苦头。而这个东西，传说就是诸葛亮发明的，在隋唐时期的墓葬中，没有，说明当时已经失传了，而在魏晋南北朝之前，也没有，所以我们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相信确实如此。没想到唐时就已经失传的东西，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究竟是怎么搞到手的。看这座神庙的规模，我们只能祈祷古人是严格按图谱施工设计的九宫变，千万不要搞得比九宫变还大。”

卓木强巴道：“如果说这个东西真的没有破解的办法，那么设计者就是不打算让任何人通过，那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封堵了，省得麻烦。”

莫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只是……那破解的办法玄之又玄，我们根本摸不着头脑。你知道诸葛亮擅长什么吗？八卦，八卦阵，这个九宫变也是如此，据说，在房间的随机移动之中，也有随机的规律，暗合天意。但凡精通《周易》卦象之人，就能破解。每到一个房间，便掷出一卦，根据天时、地利和人和的情况，再按卦象所言寻找出路，那《周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扔铜钱，还要心诚则灵，你说，我们到哪里去找科学依据？怎么破解？”

卓木强巴哑然，虽然古代中国的机关术数中，对《周易》多有涉及，许多迷宫和建筑格局，也是按八卦图分布，但关于《周易》卜卦这一套学问，他们皆是一窍不通，而且对他们而言，这确实缺少科学依据。沉吟片刻，卓木强巴道：“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进去。而且你看，留在外面的佣兵没几个人，大部分都进去了，说不定里面没有你说的那般可怕。”

莫金苦笑一声，突然坐了起来，神色严峻道：“门要开了。”

地底的震动渐渐传到地表，在斜坡的中央突然一块石板凹了下去，跟着向上收缩，露出那个两米见方的孔洞来，有光自孔中透出，卓木强巴看了莫金一眼，道：“我要下去了，你来吗？”

“哼……”莫金艰涩一笑，道，“两个人死，总比一个人死好。”

两人先后跳入洞中，前面是一段斜坡，后面斜坡发生了折返，莫金说前面的是接应通道，折返之后就是九宫变的边壁了。

两人从侧壁掉入一个小房间内，一个正正方方的小房间，长、宽、高皆等，都在十米左右，就他们两人来说，还是一个蛮大的房间。小房间内三面交接的八个棱角位置，其中的七个各铸有一兽首，形质怪异，不过兽口内皆含有一块巨大的萤石，或是夜明珠一类，比拳头还大，比人头略小，总之，是卓木强巴和莫金未曾见过的物质，能发出淡淡的光芒，将整个房间勉强照亮。

卓木强巴目光如炬，很快就看清了整个房间的内部结构，果然与莫金说的无异。整个房间的出入口皆开在四面墙壁的正中，就连天花板和地板的正中，也开了两个一米见方的孔，方孔与方孔之间，皆由悬梯相连，除了有悬梯的地方，整个房间四壁连同天花板、地板，几乎都是由一块块边长五十厘米的方形石砖铺砌成的。整个房间就像一间普通的但砌得较为平整的石室，既没有华美的装饰，也没有繁复的浮雕。哦不，在八个棱角处，还有一个未铸兽首的角落，凸出来一个小的立方体，看起来就像普通农家的灶台。

不过卓木强巴他们掉落的这个房间中，那个小灶台是悬挂在西侧边角上方，光线太暗淡了，也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

莫金掉下来之后，却直扑地板正中的方孔，观测这个房间和下一个房间的距离。随后，他也看见了悬挂在西侧边角上方的小灶台，脸一沉，然后勉强咧了咧嘴，笑道：“嘿嘿……嵌套九宫变……呵呵……嵌套九宫变……哈哈……”他似乎想用笑声来缓解一下心情，只是那笑容之僵硬，在这昏暗的光线下，连卓木强巴见了，也不禁悚然。

“嘿！”卓木强巴抓住莫金摇了摇，问道，“怎么回事？嵌套九宫变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是啊，很特别，”莫金的眼神一直盯着那个灶台，失神道，“记得我给你打的那个乒乓球的比方吗？现在要换一换了，每个单个的乒乓球不是一个乒乓球，而是一个大的乒乓球里套了一个小的乒乓球，我们如今是在这个小的乒乓球里面，那大的乒乓球和小的乒乓球之间还有一道夹层，你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用来干什么的？”

“哼哼，换句话说，这些小房间就和我们走过的那些神庙大殿相似，每一个小房间，都能够设置机关！”莫金咬着牙齿，声音从齿缝中吐出，阴森森的语调，听得卓木强巴头皮一麻。

九宫变二

卓木强巴顺着莫金的目光望去，道：“那就是机关的枢纽吗？悬在那个地方，我们够都够不着，怎么破解？”

莫金道：“这是我们的幸运，当机关台悬在上方时，古人自会设定这个房间的机关不予启动，当你看见那个机关台出现在下方的四个角落时，这个房间的机关，就是开启的。”

卓木强巴一时仍未明白过来，心想：“这就奇怪了，那设置在天花板上的机关台又是用来干什么的呢？用来指引走出房间的路吗？”

想了一会儿，他又看看眼前的方孔，方孔连接着两个房间，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孔洞，这是一条连接两个房间的长方形管道，卓木强巴目测了一下管道长度，最起码也有十米，难怪莫金说这是嵌套九宫变，也就是说，他们所处的这个小房间外面，至少还有一个边长为二十米的大房间。

卓木强巴爬上东侧的悬梯，看了看这边的方孔，同样是一根长长的管道，透过管道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个方孔，方孔里又是管道，再往里仍是如此，似乎无限延伸。卓木强巴跳下悬梯，对莫金道：“还等什么呢？不去下一个房间吗？”

“再等等，你看那里——”莫金指着地面的方形管道中部道，“房间发生移动的时候，会有隔板关闭这些通道，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正下到一半，就会被分割开来。”

卓木强巴定睛一看，果然，在悬梯与悬梯间有一道缝隙，看来那里就是两个房间的交界处，于是道：“多久这些房间移动一次？”

莫金道：“不知道，这就要看整个九宫变的大小了，移动的间隔时间越久，说明这个九宫变的规模越大，而且这种移动也是无规律的，有时是小范围的移动，有时却是整个移动。你应该想象得出，一个乒乓球中间的质量改变时，是怎么挤开旁边的乒乓球发生位移的。所以，我们至少要等待三次移动，才能计算出大致的移动时间。”

正说着，只听“铮”的一声，像是宝剑出鞘，卓木强巴向下一望，再抬头望望，只见上下两条通道，都被两张锃亮的金属挡板给隔开了，想来其余四条通道也是如此，想起刚才听到的声音和这种瞬间闭合的速度，卓木强巴不由咂舌道：“这么快！”

莫金道：“所以我们才要等，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拦腰斩成两截。”紧接着，整个房间开始战栗，轻轻摇晃起来。莫金让卓木强巴靠边站，卓木强巴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莫金打量着整个房间，喃喃道：“九宫，开始变了！”

很快，卓木强巴就明白九宫变的真正含义，原先他以为，只是整个房间发生位置的改变，可是没想到，房间不仅是位置在发生改变，而且整个房间也在发生改变，难怪莫金用魔方来作比。只见房间的地板开始慢慢倾斜，抬升，整个房间就像被一个巨人推动着的立方块，向前翻滚了九十度，接着又向前翻滚了九十度，随后沿着房间的西侧壁，房间又翻滚了二百七十度，接着横向旋转了九十度……

所幸这些变化都不是很快，两人沿着倾斜的斜坡从地板走向了边壁，又从边壁踏上了天花板，再从天花板走向了另一边壁，不过就这样翻滚旋转几次之后，两人已经分不清哪一面是地板，哪一面是边壁，哪一面是天花板了，更别提搞清楚东南西北的方位。卓木强巴同时也才明白，为什么那个机关台，会悬在上方，也就是说，当它旋转到地面的角落时，房间的机关就会被打开，不过还好，原本西北角上方的机关台，如今转到了东南角，仍在上方。

等转动一停下了，卓木强巴迫不及待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可没说整个房间也会发生滚动！”

莫金无奈道：“我说了，这里面的一些机关和设计原理根本就没人能搞清楚，我也不是专门研究机关的，只能给你解释一个大致的原理，而且那也是我从一些机关高手那里听来的，他们所能想象出的最接近这个机关本身的原理。若真能那么容易就弄明白，它也不会被称作古代机关术的最高境界了。”

卓木强巴摇头道：“我现在完全丧失了方位感，根本不知道我们被移到什么地方了。”

莫金揶揄道：“就算是房间不发生转动，你在这个密闭的房间内，也不会知道你被移到什么地方了。这就是九宫变，这才是第一变，你想想吧，如果你被囚禁在这个地方半年乃至更长时间，每天都要经历几十、几百乃至上千次这种变化，你会……”

卓木强巴连忙道：“我会疯掉！”

莫金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道：“是的，以前我们也有人被陷在九宫变里面，等数月后被救援出来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疯了。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间，当你重复走过一万个这样的房间时，很多人都会绝望，这是一种对人的精神和意志力的极大考验。所以我才说，进入九宫变的人，只能听天由命。”

随后两人等待着，房间又发生了几次位移和自身改变，莫金计算了一下，平均要每二十分钟房间才发生一次改变，最短的一次仅间隔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只要他们在房间挡板打开之后的十分钟内进行移动，应该是安全的。

接下来两人便商讨如何前进的问题，莫金说了，每个房间的移动是随机无序的，而且房间转动之后人是无法分清前后左右的，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上下两个方位，可如果说一直往上，或一直往下，那也是行不通的，因为房间发生位移时，它也有可能上下浮动，一直沿着一个方向走，极有可能是在原地打转。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凭感觉走，觉得哪个孔洞比较顺眼就往哪里钻！

由于前面的经历告诉两人，卓木强巴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哪里有机关就往哪里走，所以两人商讨的结果是，这次由莫金来领路。

对于两个身手不错的人来说，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可以很轻松地穿过二十个房间，莫金体力未恢复，不过十个房间还是没问题的。他在前面领着卓木强巴忽而左爬，忽而向下，忽而向上，走过十个房间之后，便停下来，等房间移动。如此移动了三次，可以说，莫金的感觉确实比卓木强巴要好许多，这三十个房间内，他们一个机关都没遇到。只是，若要找到正确的通道出口，他们必须把上下左右前后六个孔洞都查看一遍才行，这也是他们无法移动得更快的原因，如此看来，距离找到正确的出口还遥遥无期。

第四次移动开始，走过三个房间之后，第四个房间，他们从左边的通道爬进来，卓木强巴双脚刚落地，只听“铮”的一声，六个通道的金属挡板同时放下，卓木强巴大惊，问道：“怎么回事？时间还没到啊！”

莫金无奈地指了指墙角，叹道：“我们的好运气到头了。”

卓木强巴抬眼望去，机关台，出现在下方的机关台，便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机关？我们就这样过去吗？”他看了看地上的方砖，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方砖，这令他想起倒悬空寺里的机关石室。

莫金也很为难，这些地砖的样式，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踩上就会触发的机关，可是不过去连机关台是什么样的都看不清，这些金属挡板还会再度打开吗？发生移动之后，它们会不会重新开启呢？

正想着，只听“嘎嘎嘎嘎……”的声音已从头顶传来，莫金抬头一看，整个石屋的天花板已经缓缓地压了下来，照这种沉降的速度，他们是等不到房间发生第二次位移了。

既然机关已经开启，也就少了许多顾忌，卓木强巴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机关台前，因为眼前这一幕，不仅令他想起了玛雅地宫中的那张金属刀网，更令他想起了多吉葬身的那个房间，限时的最后决斗场，显然这些房间内的机关，同样是有时限的！

机关台是个约一米高的小立方体，只见台面上，就一个纵横交错的棋盘，上面没有棋子，不过棋盘内一个个方格，倒像是电脑键盘一般，有些凹了下去，有些凸了起来，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卓木强巴接连翻译了两遍，皆矛盾不通，急了，取出电脑查询，最为合理的翻译应该是：“令所有的方格都凹陷进去，机关自解。”

莫金也赶到机关台旁边，听了卓木强巴的翻译，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点了一个凹陷下去的方块，果然，那些方块就像电器开关一般，按一下就凹进去，再按一下它自己又弹了起来，不过，在莫金按的那个方格弹起来的同时，与它直接相连的四个方格同时都弹了起来。莫金肯定道：“古希腊点灯术！”

卓木强巴道：“什么？”吕竞男对国外的机关给他们讲解的不多。

莫金急速道：“古希腊点灯术与古埃及转轮术、古中国敲砖术齐名，三者据说都是在奴隶社会时期就被发明开发出来的智力难题，在当时，是需要绝对具有大智慧的人才能破解开的。最早的题目是，当一个房间的灯被点亮，就可以同时照亮与它相邻的四个房间，而它熄灭的时候，四个房间也同时无光。那么，在无数并排成方阵的房间中，需要点亮多少灯才可以照亮所有的房间。后来，就演变成这个样子，当一个方块被按下去的时候，与它直线相连的四个方块也会同时凹进去，同理，它弹起来的时候，周围四个方格也会弹起来。这其实是一种逻辑思考的数学问题，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这些上古就存在的益智游戏，出现很长时间了。”

卓木强巴道：“不要说废话，就直接说该怎么破解吧。”

莫金道：“这需要一定时间来思考，由于它上面本来就有凹有凸，说明古人事先设定过了，这种破解起来，比直接的全凹或者全凸要稍微难一些，不过我们不是有电脑吗？这种小逻辑对于电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对呀！”经莫金一提醒，卓木强巴赶紧将棋盘形状扫描进去，搜寻破解软件。莫金昂着头看着天花板道：“照这样的速度，我们差不多还有十分钟时间，我倒是很好奇，这机关台似乎是不能收缩回墙体内的，这还有一米高的距离，这天花板压下来，又怎么能伤到我们？”

话音刚落，一丛灰簌簌落下，莫金扫了眼空中飘落的石灰，眯眼瞄了瞄落灰的地方，突然眼睛一瞪，道：“原来如此。”只见那些石砖缝隙中，隐隐有飞速转动的齿轮露出锯齿来，而且随着天花板下沉得越多，那些锯齿也就显露得越多，而齿轮与齿轮之间的间隙，显然是躲不下一个人的。

卓木强巴抬头看了看，也看到了那些锯齿，不过此刻他已不用担心，说了声：“成了。”

照着电脑指示，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很快就将整个棋盘上所有方块都按得凹了进去，古人显然没想到后世会造出电脑这样的东西，那天花板只沉降了一两米，就有些不甘不愿地退了回去。

但卓木强巴同时也知道，若不是靠电脑的帮助，仅凭他们两人，在十多分钟内，要解开这些看似简单的凹凹凸凸的按键，仍是个难题，不由得对与它齐名的另两种机关产生了质疑，问道：“你说的古埃及转轮术和古中国敲砖术是怎么回事？”

莫金看了看渐渐上升的天花板，知道危险已解除，便道：“古埃及转轮术和这个差不多，在一个房间里，四面墙绘有四种不同的图案，然后房间的正中或是四边立着四个转筒，就和西藏的大经轮是一样的，每一个转轮上都绘着与四面墙相同的四幅画，每幅画占转轮的四分之一，后面的过程就和这点灯术很类似了，当你转动其中的一个转轮，与其相邻的两个转轮也会同时转动，最后要达到的目的，就是将转轮上的画对着它身后墙面的画，四幅画对齐，机关就打开了。”

卓木强巴想了想，点头表示理解，莫金又道：“至于古中国敲砖术嘛，我没有见过，只知道应该是商周以前就有了的，也是和逻辑思维有关的，好像和……和数字也有关系。”

卓木强巴心道：“和数字有关？难道是竞男说的逻辑砖块？”房间的挡板打开了，两人不愿过多耽误时间，趁机又钻了两个房间，卓木强巴提出，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当房间内的机关台都处于上方时，这个房间是安全的，沿着这些安全的房间前进，将会找到正确的路。

莫金摇头，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和中五百万彩票同样小，要知道，这些房间都是可以任意旋转的，就算是看起来安全的房间，在转动之后，你怎么知道机关台一定不会转到下面，再说了，如果进入一个房间，其余五个出口都是机关台在下面怎么办？退回去？再不行，再退？若九宫变这种终极防御机关如此好走，它也就不叫九宫变了。

卓木强巴质疑，这样凭感觉走，和瞎猫撞死耗子又有什么区别？莫金淡淡一笑，回复道：“确实没有区别，不过，运动有益于身心健康，而且，你待在一个房间里老不走的话，机关台迟早会转到下方，你也不要梦想那些机关是重复的，拿刚才那个古希腊点灯术来说，每次机关台转到下方的时候，它上面的凹陷和凸起的方块一定都是不一样的，若不是我们有电脑帮忙，在这种限时的机关逼迫下，用不了多久，就能搞得你脑力衰竭。”

两人一面讨论，一面向前，又走了两个房间，两人在房间中发现一些尚未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衣料、毛发，莫金警惕道：“这些房间，有人来过了。”

卓木强巴捻动血迹道：“他们刚走没多久。”

莫金顺着血迹来到一个通道口，问道：“要跟上去吗？”说着，将脑袋伸入通道去倾听。

卓木强巴道：“没用的，你没注意到整条通道并不是平整的吗？古人在通道内壁雕刻的那些石凿痕，我们称之为减声壁，它们能很有效地吸收掉你说话的声音，像这样的房间，隔三五个，你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古戈巴族人对声学的研究和运用，某些方面甚至还在现代科技之上。我们不是说好了跟着感觉走吗？你的感觉是朝哪个方向，我们就朝哪个方向。”

莫金从悬梯上跳下来，道：“好吧，走这边，和他们错开走。”他爬上了另一侧的悬梯，扭头对卓木强巴道，“不过我得提醒你，每个房间大约仅有一百平米，容纳不下所有的佣兵，所以我敢保证，他们是分开走的，大家都在这里面乱窜，迟早我们会和他们正面碰上。”

卓木强巴在后面道：“那又如何？”

莫金道：“我的意思是，那些佣兵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他们杀人不眨眼，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过人血……我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们碰上他们，你千万不能手软，还记得我和柯夫决斗时，那些佣兵，你一个都没杀，要是他们突然醒转过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卓木强巴古怪地看着莫金，心想这算怎么回事？你自己不杀人，老是怂恿我去杀？当下冷冷道：“我自有分寸。”

莫金听卓木强巴语气不善，转过头去，喃喃道：“总之，是敌人就对了，我又不会害你。”

两人进了通道，并排向前爬去，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挡板突然将两人隔开，或是杀死其中的一个，要知道，在这种地方，最可怕的就是一个人，就算身边有一个需要随时提防的敌人，也比一个人好。

两人刚到出口，突然就看见房间内人影一晃，那微暗的光芒下，一名佣兵正站在房间中，准备往他们对面的洞口爬，好像听到了动静，也正扭头朝这边看，三双眼睛的目光，交会到了一处……

陌路人

佣兵手上有枪，骤然看见卓木强巴和莫金的两颗人头，似乎呆住了，卓木强巴和莫金反应何其敏捷，两人同时伸手往洞口边缘一按，两条人影“哧溜”就蹿出了洞口，跟着各伸出一只手往洞口边缘一搭，再一松，两人就落到了地面，而那名佣兵似乎还在发愣。

卓、莫二人对望一眼，都在询问对方要不要干掉这个家伙，却见那名佣兵反应过来了，他有了动作。

但见那个胡子拉碴、人高马大的佣兵两眼泪汪汪，把枪一扔就奔了过来，奔在半道上就跪了下去，借助冲势跪着滑行了一段距离，来到两人身边，一把就抱住了卓木强巴的大腿，像个怨妇似的哭道：“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由于他说的是卓木强巴听不懂的俄语，加上卓木强巴真不习惯被一个大老爷们儿抱着腿痛哭流涕，他蹬了蹬腿，略带厌恶地让那个佣兵退远点。

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两人都没有心理准备，幸好莫金的俄语说得十分流利，他马上问那名佣兵道：“你们进来多久了？只剩你一个人了吗？”那个佣兵被卓木强巴一脚蹬开后，就那么半跪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好像好多天没人和他说话了一样，两张嘴皮上下翻飞，哇啦哇啦说个不停。

通过莫金的翻译，卓木强巴才知道，那个佣兵叫尤涅波夫，他是随着第三梯队在十五天前进入这里的，进了这个鬼地方之后才发现不对，根本联系不上前面的队伍，这些房间每一个都是如此相似，根本就是无穷无尽。他们小队原本有十二个人，后来在穿房间的过程中被截断了，原本以为，当门再打开的时候，其余的人就能跟上了，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其余的队友，就像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再后来，他们又碰到了机关。这些佣兵，若论打仗杀人他们是行家里手，可碰到了机关，特别是这种动脑筋的机关，那结局就是……

总之，最后就只剩下尤涅波夫一个人了，尤涅波夫看着其余的佣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机关下，他害怕极了，最后这一周多的时间，他只能一个人从一个房间钻到另一个房间。他也发现了一些规律，只敢走机关台悬在天花板上的房间，每次九宫变化的时候，他都会恐慌，很怕机关台悬转到下方来，而一个人的孤独，加剧了这种紧张和恐慌的程度。他每天都向上帝祈祷，祈盼上帝让他遇到一个人，哪怕是一个敌人也好。

卓木强巴和莫金两人静静地听着，尤涅波夫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个不停。镇静下来之后，他能说简单的英文，这样三人就可以同时交流了。他说他小时候数学还不错，所以有几次才能逃离险境，他说他祖母是个慈爱的老人，他父亲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他小名叫波波夫，莫金和卓木强巴都可以叫他波波夫。

听到波波夫语无伦次，莫金让他镇定下来，接着问起他们队伍中究竟是谁在主事，那人的身形相貌如何，波波夫说他只知道那个人身材并不出众，他脸上油墨很重，看不清真实相貌，他们只知道他叫汤姆先生。莫金皱紧了眉头，不认识啊！卓木强巴也是低头不语，在心中暗暗揣度开来。

卓木强巴也询问了吕竞男、法师和敏敏的情况，波波夫也说了，由于前面卓木强巴已经在齿轮屋中询问过那几名佣兵，波波夫和他们说的相差不大，他只知道吕竞男、法师和敏敏三人与那个领头的走在一起。波波夫说几句，中间便会夹杂几句，谁谁谁又死了，怎么死的，他害怕，很害怕，然后说些毫不相关的事情。

波波夫已经开始诉说他祖先的迁徙史，卓木强巴和莫金让他自说不停，两人暗中商议怎么处置这个佣兵，莫金给卓木强巴打眼色：“我们缴了他的武器装备，让他待在这里，自生自灭，不许他跟上来。”

卓木强巴看了看波波夫，个高，接近两米，浓眉，大眼，厚唇，方脸，一副憨头憨脑的模样，露出不忍的神色：“这样会不会太残酷了？”

莫金嘴微张，眼睛瞪大：“你疯啦，他是敌人，就算现在他对我们没有丝毫威胁，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各走各的路，我们又不杀他，很对得起他了。”

卓木强巴凝眉低头，瞟了莫金一眼：“不，我们中国人和你们的理念不同，不是说敌人就一定要赶尽杀绝，有时候，敌人也是可以化作朋友的。”

莫金撇过头去，尾指微微向波波夫一挑：“但他是个外国人，不懂你们的什么中国理念，你们中国，不也有农夫与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吗？”

卓木强巴眼神坚毅起来：“我已经决定了，带他走，在这样的绝境中，人与人必须相互依存才能活下去，现在我们没有利益和矛盾的冲突，大家都只想要活下去，找到出路，如此而已，你一味地排斥他人，最后被孤立的，只能是你自己。”

莫金微露咬牙切齿的表情：“你这样想，我可就没办法了，你这是引狼入室，你会自作自受的。”

两人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和暗示，对此波波夫一无所知，他还在埋着头，如数家珍地说着：“当时，他们带着十头牛、三驾马车，走了一千多公里……”

“好了，波波夫。”卓木强巴拍着他肩头道，“路上再说吧，我们要走了。”

“走？”波波夫抬起头来，一脸惶恐，他最害怕的事，莫过于卓、莫二人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就算卓、莫二人当场杀了他，也好过将他一个人留下来，他没有自杀的勇气，却也无力承受这种整日担惊受怕、提心吊胆的生活。

卓木强巴的下一句话让他宽下心来：“我们一起走，路上你给我们详细说说，你们都遇到过些什么机关。”

卓、莫二人走前面，波波夫紧随其后，开始诉说他们遭遇的机关，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机关，有的是肉眼看不见的金属丝，从墙的一端快速地划到另一端；有的是薄薄的利刃，从六面墙上刺出来；有的是整个地面全部变成翻转活板；还有的房间里有可怕的动物……

“动物？”前面的卓木强巴停下来，他没想过，在这种九宫变里还会饲养有动物。

“是真的。”波波夫赶紧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东西，它们很小、黑色的，天花板上突然开了一个洞，它们就像谷仓里撒下的谷粒，不小心站在下面的基辅就像被它们淋浴了一样，一下就全被罩住了，只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形……然后……然后……然后那些黑色的东西分作两条线，又从那个洞口爬了回去，基辅……基辅就不见了，只有他的枪，只有他的枪还在！”

“清道夫！”莫金从洞口钻出，对卓木强巴道。

“清道夫？”

“清道夫，是古人用来保持古代墓葬或建筑洁净的一种措施，它们可以是动物、植物或别的什么物种，它们的特点就是——数量多，繁殖力强，进食如风卷残云，所有的有机物它们都吃，比什么劫蚁、食人鱼要恐怖许多。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印加的魔沙，当年见过它的西班牙人说，它们就像是流动的沙粒，但凡被它们卷上或覆盖上的人和动物，连骨头都不会留下，就直接被分解掉了，后来研究发现，那是一种极为贪吃且具有快速大量繁殖能力的微生物。还有两河流域的腐藤，它们的根系擅长在地下结成藤状网兜，并将土表弄得松软，一旦掉入网兜中，那些根藤会分泌出比硫酸强上十倍的酸性物质，不论动植物，就连金属也能被氧化，供植物吸收。”

卓木强巴道：“我以为这样的建筑结构中，除了机关，是不会有生命存在的。”

莫金笑笑，道：“人体缺少水分，七十二小时就会死亡，你问波波夫，这十五天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波波夫道：“有水，有些房间有水。”

卓木强巴看了莫金一眼，莫金摊开双手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古人确实能将水引入九宫变之中，不过不是每一个房间都有水。水是生命之源，但凡有水，他们就可以进行简单的生物饲养了。”三人又穿了几个房间，抵达下一个房间时，莫金和卓木强巴先跳了下来，波波夫却只探出一个头，不肯下来，指着房间角落道：“有机关，有机关！”

莫金道：“是的，我们知道有机关，下来吧。”

“铮”的一声，身后通道已被隔开，波波夫无奈地下到房间内，眼睛惊恐地四望，又有些无助地看着卓木强巴和莫金，莫金一摆头：“过来吧，让我们看看是什么机关。”

卓木强巴已经在小小的机关台前看了一会儿了，莫金凑过来看了看，只见机关台上是与古希腊点灯术几乎一模一样的棋盘，只不过棋盘的格子数比点灯术的要多得多，棋盘的左侧和下侧似乎是文字说明，而棋盘的右侧和上侧则有很多像小梳子一样的小孔，上面一横，下面四竖，像一个个并排或竖排的“而”字，不过有些小孔中被填满，还有东西突出来。莫金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个机关卓木强巴没见过，但却听说过，对莫金道：“你不是没见过古中国敲砖术吗？我想，这个就是了。”

“哦。”莫金对没见过的机关还是很有兴趣的，忙道，“它是怎么个意思？”

卓木强巴道：“上面和右侧这些，是数字组，用的是古代算筹表达方式，每一组数字对应着这一横排或一竖排的方格。”

说着，卓木强巴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再画了几竖，将长方形分作六个方格，对莫金道：“你瞧，就是这样。”只见他在第一、第三、第六格分别打上叉，道，“如果是这种形状，旁边标注的数字就是1、1、1。”跟着，他又在第四格打上叉，又道，“如果是这种形状，旁边就会标注1、2、1，明白了吗？”

莫金道：“我明白了，要同时满足横排的数字坐标和纵排的数字坐标，这些可按下去的方格就是唯一的，看起来并不复杂。”

卓木强巴道：“对六格而言，确实很简单，可上面的棋盘，横竖都是十方格。”

莫金起身，看了一组数字，只见横排标注着“2、4、22、212、2112、2221、232、22、22、3”，纵排则标注着“2、4、22、222、2122、2111、222、42、22、2”，又想了想，马上改口道：“确实需要逻辑分析。”

波波夫在一旁紧张得不得了，见两个人还有闲心蹲下来探讨机关的原理，一直催促着：“机关，机关已经启动了。”

卓木强巴安慰他道：“不要紧张，我们有这个。”说着，他取出了电脑，娴熟地将数值输入电脑，并找到逻辑分析软件，电脑马上给出了答案。莫金注意到，波波夫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很熟悉的眼神。

不知道房间内的机关究竟是什么，因为它还来不及显现出威力，机关台上的难题就已经被解开了，三人继续向前，一路上莫金都在回想中国敲砖术，越想越觉得高深莫测，如果方块数越多，给出的数组越多，那么可能出现的变化就越多。

一路上三人又遇到了各种机关难题，诸如中国的分田术、古印度的分牛术、埃及的天文光照与几何投影问题、希腊的诗歌算题，等等，有方新教授的电脑作为最大助力，一路走来并没遇到太大的困难。不过在这九宫之中有个最大的难题——他们无法得到彻底的休息，没办法入睡，虽然光线很暗淡，但是睡不了几分钟，九宫就开始动起来，整个房间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就连卓木强巴和莫金都只能进入半睡状态，这也是为什么九宫变容易令人发疯的一个重要原因。

三日后，卓木强巴眼皮努力地撑着，眼神中杀气腾腾，这个鬼东西，已经快要令他发疯了，莫金神色黯淡，脸上像铺了一层灰，波波夫则更加多话，一直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就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

当他们准备穿过这个时间段最后一个房间时，莫金选择了向下的通道，由于悬梯并不宽，因此向下的通道不可能像侧面的通道一样，同时容纳两个人，只能一个一个地向下。

莫金刚下到一半，头还在方孔外面，突然对着卓木强巴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卓木强巴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却听波波夫道：“你……你先下吧，我跟在后面。”

卓木强巴又是一愣，以往波波夫害怕他们扔下他，不管往上还是往下的通道，他总是要求走中间，这次是怎么回事？联想到莫金那个神秘的笑容，卓木强巴不禁想：“难道，他们两人达成了某种协议？夹击我？在这个地方，莫金不会那么蠢？”他第二个攀着悬梯下到竖直通道中，注意力主要放在下方的莫金身上，忽然背上一轻，有人在猛扯他的背包，卓木强巴昂首大声道：“波波夫！你要干什么？”

波波夫站在通道外面，根本没有要下去的意思，此时的他，双眼闪着凶悍的光芒，抓住卓木强巴的背包，近乎偏执地叫着：“把电脑给我！把电脑给我！”

卓木强巴伸手一拨，波波夫仰面跌倒，卓木强巴正准备爬上通道质问波波夫，却听到一些人的说话声。他顿时明白过来，波波夫听到了同伴的声音，他估计已打定主意，不跟着自己这伙人了，但他也知道，要破解机关，背包里的电脑是关键，才发生了这样一幕。

卓木强巴好一阵失望，这时又感觉一阵细微的震颤从悬梯把手传来，这是九宫将要变动的前兆。莫金已经下到下面去了，卓木强巴顾不得波波夫，采用蹬跃，三两下就到了下一层房间，刚过通道中间，“铮”的一声，房间被分隔开来，波波夫在上面一间屋中绝望地大喊：“不要！”同时听到另一些人大声呼喊的声音。

卓木强巴吊着顶板悬梯来到下一层，和莫金一起等着九宫变，波波夫的反常令他十分沮丧，一句话也不说。莫金在一旁道：“我早说过了，这些佣兵都是靠不住的！”

卓木强巴冷冷道：“如果不是你对着他笑那一下，他又怎么会犹豫反复？”此时卓木强巴已经明白过来，莫金在通道中时，那些佣兵的谈话声更早地传到他耳朵里，那古怪神秘的笑容不是对着自己笑的，而是对波波夫。那种笑容饱含了猜忌和杀意，连卓木强巴看了都遍体生寒，更何况波波夫。这几天他本身就像惊弓之鸟，唯恐卓木强巴和莫金突然动手对付他，又怕他们丢下他，被莫金那样一笑，波波夫估计自己也认为自己的生命到头了，这时候听到同伴的声音，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寻找新的生机。可莫金为什么又一定要赶走波波夫呢？他是害怕波波夫在回忆的时候提到关于他的不利的消息吗？对于岳阳临死前的警告，卓木强巴始终铭记在心的：“莫金……他谁都不信……他说的话，千万不要信……”

九宫变开始转动，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各怀心事，像陌路人相逢于电梯中，又似在风雨中飘摇的船舱内。

第九章 尘封的佛家珍宝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大殿正中那两尊起码有近四米高的巨型金像，看上去不是佛像造型，而是一男一女，那男子庄严肃穆，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那女子则显得端庄慈和，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仿佛蒙娜丽莎的微笑。

卓木强巴一眼就被最大的两尊金像所吸引，这一定就是史书上记载的藏王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三丈高的金像。当时的度量衡和今天有所差异，不过这两尊金像也堪称世界之最了。

致命密芒

九宫变的转动停止了，但阻隔房间的挡板却没有打开，机关台被转到了下面。

莫金先跨过去，奇怪道：“这又是什么机关？”

卓木强巴跟着过来，只见机关台上又是一张二十五格的棋盘，在十字交叉线上出现了一个个圆形按钮，部分按钮与机关台平齐，有的高出机关台平面，有的则凹了下去，看起来还真像一盘棋。

“密芒？”卓木强巴读出机关台上的文字，大略读懂后开始取出电脑，对莫金道，“是大密芒棋，唐之前传入吐蕃的，奇怪，我没见过这种棋盘啊……噢，糟了！”只见方新教授的电脑打开后，屏幕上没有显示，卓木强巴重启之后，屏幕跳了几下，总算出现了图形，估计是刚才与波波夫争抢时在通道壁上发生了磕碰。

莫金也莫名地紧张了一阵，如今这台电脑，简直就是他们在九宫变中赖以生存的法宝，如果这法宝失灵了，就算他火狐再狡诈，也是毫无办法。

等了两三分钟，却迟迟不见卓木强巴动手，莫金道：“还不行吗？”凑头看去，只见卓木强巴已将棋盘布局摄入电脑，电脑分析了棋谱，正在计算着，旁边显示的数字不断跳动，已经计算了几百万步了，却还没有答案，若是前面的简单逻辑，电脑早就推算出来了。

莫金再看看那棋盘，总觉得棋子摆放造型有些熟悉，便问道：“这密芒棋，究竟是种什么棋？”

卓木强巴道：“就是中国的围棋，只是我所知的密芒棋，都是将棋盘由十九格减为了十七格，将十九格增加到二十五格的大棋盘，我还从来没见过。”

莫金恍然大悟，难怪这些棋型如此熟悉，原来就是围棋，这样说来，这就是一个珍阁，莫金转而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棋盘之上。围棋的发展史，经历了9X9、13X13、17X17等几番变化，最后才形成19X19的棋盘，奇数位满足了双方争地必有一方取胜的条件，19又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大衍之数，星位和谐，边腹等重，当发展出十九格的大棋盘时，人类的思维能力已经达到一个极值，所以才没有继续发展。可如今摆在莫金面前的，却是一个25X25格的大棋盘，但见两侧星位在五格，各自对应摆有完全对称的12枚子，像某种定式，主要的厮杀在中腹，若将凹下去的按钮看作黑子，凸起的部分看作白子，那就宛若一黑一白两条巨龙，首尾相交，纠缠在一起，斗得难解难分，不分伯仲。

奇怪的是，两块棋子都未做活，在双方大龙的两侧各有一个生死劫，乍一看怎么下都行，再细细一想，怎么走对方都有应对的办法。就像两个武林高手的对决，不管谁先出手，一出手便是有了招式，对方立即能想到破解的招式，只有不出手的时候，才是最高境界，一种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莫金再看下去，只觉得两种棋子渐渐幻化成了两军对垒，一黑一白两支大军，前锋已对撞到一起，单兵的捉对厮杀，小队的协调配合，大队的运筹帷幄，他耳边仿佛已听到了金戈铁马，战鼓擂响，大地悸动，人仰马翻，喊杀声，嘶鸣声，交织在一起。莫金猛地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赶紧闭上眼睛，猛退一步，像是被人用重锤当胸打了一锤，一步之后，又小退了两步，这才站稳。

此时方新教授的电脑仍在运算，莫金偏头一看，已经算到两亿多步了，旁边的数字还在以肉眼无法辨认的速度跳动着，莫金摇头道：“没用的，这个算不出来。”

卓木强巴道：“为什么？”

莫金道：“这是一个珍阁。”见卓木强巴不明白，又解释道，“所谓珍阁，是指围棋在下至中盘，尚未收官的阶段，突然局面出现一种大和谐，大纠缠，接下来除非出现极佳妙手，否则一方必胜的局面。这种情况我们就称之为珍阁，围棋的珍阁与象棋的残局有着近似的意思，但珍阁更复杂，因为它的棋路更多，落子变数更大。我曾见过这样一个珍阁，黑子落下后，白子只有唯一的一处应对，一旦落错了，下至收官必败；可白子这一子落下之后，黑子也同样只有唯一的一处应对，一旦落错同样必败，接下去的反复做活，紧气，提子，一百二十八手，手手皆是如此，只有唯一应对，可没有人能考虑到一百二十八手之后的情况，电脑，也不能……”

卓木强巴缩紧双眉，莫金道：“运算量太大了，尽管这台电脑存储能力不错，处理能力也很突出，但你别忘了，这是25X25格的大棋盘，共有625个交叉位，电脑无法进行模糊处理，它应对棋局的办法只有记忆棋谱和穷举法两种，像这么巨大的棋盘古今未有，你的电脑里肯定没有这种棋盘下的棋谱，那么它只能用穷举法来计算正确的下法，也就是将每一种可能性都列举出来。你知道在这样的棋盘上落子，有多少种可能性吗？这种可能性将是以次方幂进行增长，这是个天文数字，就是普通的十九格围棋，用每秒运算一百万亿次的巨型电脑来分析，也要十万年才能得出结论，若是换作这二十五格的围棋……”莫金摇着头。

卓木强巴盯着电脑屏幕，如今的数值已经变成十二位数了，可电脑依然没有落下一子，还在计算状态，只能道：“那你说怎么办？”

莫金深吸一气道：“我们只能自己动手了，好在好像一直没启动什么机关。”

“不——”卓木强巴道，“我的感觉很不好，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感觉机关已经启动了，只是我们没有发现。”

“看不见的机关？”莫金道，“我从未见过看不见的机关，除非，是有毒雾或是毒烟？”说着，他将头凑近墙缝，似乎想看清是否有缥缈无痕的烟雾溢出。这一看不打紧，莫金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赶紧将手伸向墙缝，接着骂道：“浑蛋！该死的！”

“什么？”卓木强巴也将手伸向了墙缝处，感觉像有一股吸力，要将他的手吸得贴到墙上。

莫金脸色铁青道：“是负压，你说得对，机关早已启动，只是我们看不见。这屋子里的机关是要将屋子里的空气抽尽，将这里抽成真空。”

“可是电脑无法计算出正确的走法，我也不会这种棋，怎么办？”

莫金咬牙道：“不妨，让我试试！”

“你……”

“围棋，究竟是什么？”莫金突兀地问了一句，看着卓木强巴道，“这是我祖父教我下围棋的时候，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他告诉我，围棋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游戏，也不仅仅是棋手之间的厮杀和智力的比拼，一黑一白两种棋子，代表了光与暗、正与负、有与无，这是最简单，也是最高深的哲学思想，它表示着万物的起源与构成，一切变化，都不离其中。”

莫金的手指，开始指向第一个按钮，随着按钮的受力凹下，相应地有一枚按钮凸了起来，古人早已准备的应对的棋路，如果按错了，估计这个房间将不再打开，直到他们两人死后化灰，被清道夫清理干净。

“围棋的最高境界，是和谐。”莫金又落了一子，缓缓道，“初学者，往往计较于边角一子的得失；稍懂围棋的人，学会了对势和实地的判断；高手之争，则是一种度和境界的较量。”

莫金从龙尾处着手，缓缓地向上捋去，每走一步，都必争生死劫，他就像自己在和自己下棋一样，渐渐进入状态，忽略了卓木强巴的存在。他一直在自言自语，仿佛他的对面，也坐着一个隐形的高手，他们不仅在比拼棋力，也正在矫正棋理。“古代对棋手的判断，往往从棋手能看后多少棋路来形容，所谓能看七步为国手，但在围棋上毫不适用。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便在于，他们除了理性的计算和判断，往往还有超越理性的直觉，即所谓的感性，感性使我们做出模糊判断，感性使我们区分美与丑。”

莫金又将生死劫按下，那凸出的圆形按钮恢复到与棋面平齐位置。

“我们登临绝顶，只是为了领略脚下的无限风光；我们面朝大海，只是为了感受那汹涌澎湃的海浪；我们向往飞鸟，因为从它们的飞翔中看到了自由。人类所追求的，其实是一种感性与理性的平和，围棋因为这种追求而被发明，它所代表的并不是厮杀，而是矛盾中的平和！”

莫金落子越来越慢，计算思维能力开始跟不上了，机关台上凸起的棋子步步紧逼，杀伐隐现，每一步落下，都像一剂催化剂，让黑白两条大龙相互仇恨，加重厮杀。而莫金就像一个劝架的和事佬，每一步落下，都隐忍不发，似乎要让这两条龙的怒火平息，由纠缠对抗，变成一种不离不弃的美。

两条大龙时而张牙舞爪，狞相毕现，时而缠绵悱恻，温存难离，而让它们发生这种翻天覆地的改变的，仅仅是莫金落下的一子和棋盘上凸显的一子。

又下了三十余子，屋子里的空气已不知被抽走多少，卓木强巴尚且没有察觉异常，但莫金的脑子，开始出现跳动的刺痛，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供血供氧的严重不足，他的大脑正在大量消耗着机体内的糖分和氧分。莫金不得不揉着自己的眉心，让那运转过度而开始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有时他会闭上眼睛，让棋盘上的征战杀戮重新演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卓木强巴也进入了冥想状态，盘膝坐下，他必须确保莫金冷静，同时要尽量少吸入空气，以便莫金能吸到更多的氧气进行思考，两人无言地配合着，在死神手中抢夺逃生的通行证。

“咳咳……”莫金突然烦躁不安起来，推了一把坐在旁边的卓木强巴，卓木强巴睁开眼睛一看，莫金嘴角已溢出血来，说话的力量也弱了许多，“快……我不行了，用电脑，重新计算！”

卓木强巴这才看到，棋盘上大约还有四五十个空位，赶紧用电脑重新录入，重新计算，在动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微微发抖，显然氧气不足，已经开始让神经麻痹了。

电脑在重新分析整理了那四五十个空格后，开始了新一轮的计算，卓木强巴调节着自己的呼吸以保持意识的清醒，看莫金的样子，他神志已经开始模糊，要是自己也倒下，那么就只能永远地倒在这里了。

又过了几分钟，卓木强巴伸出颤抖的手，又按下了一个键，此后电脑的运算越来越快，终于，只听“哧”的一声，像有个大口袋泄漏一般，卓木强巴总算松了口气，他知道，他又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了。精神一松懈下来，卓木强巴再也支撑不住，眼皮一沉，浑浑噩噩地倒了下去，迷蒙中，他仿佛感到地板在抬升，地砖像波浪一样蠕动，将他从一个地方挪移到另一个地方。“九宫，又开始转动了吗？”卓木强巴带着这样的想法，终于失去了知觉。

当卓木强巴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是一间空旷的大殿，穹顶上有天神的壁画，他努力地抬起头来，大殿中央由四根廊柱支撑，两旁是佛像，前方是一个水池，三股清泉从三颗不知名的兽首嘴里喷涌而下，注入水池中，莫金正坐在池塘边上，看着池水深思，水汽氤氲，异常湿热。

卓木强巴撑起半身，只觉浑身筋骨松软，但却十分舒坦，就像按摩之后熟睡了一觉。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已经出来了吗？”卓木强巴举目四望。

莫金道：“嗯，应该已经离开九宫变了，我听说，九宫变里的某一个房间，应该有最复杂的机关，解开之后，那个房间会自动转移向出口，看来，我们解开的那二十五格密芒棋应该就是最复杂的了。”

卓木强巴起身走到莫金附近，但见大殿左右各开了一道门，透过门可以看见两端的房间也有两个水池，疑惑道：“这里就是古代戈巴族人要守护的核心？”

莫金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道：“我也觉得很奇怪，这个地方倒像是九宫变的一部分，我过去看了，这些房间也是采用相同的结构样式，只不过它们不会移动，我们现在应该是在九宫变的底部，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九宫变。”

“九宫变的底部？”卓木强巴抬头道，“我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莫金指了指，穹顶壁画中有个方形的孔洞，石板闭合时方孔的线条隐藏于壁画之中，不易发现。卓木强巴道：“那你找到出路没有？”

莫金摇头：“我看过了，这些房间也是‘回’字形排列，绕一圈就回到起点，我刚才正在想，不知是不是池水中有机关。”

卓木强巴伸手入水，道：“水好烫！”

莫金道：“这里温度非常高。我们应该很接近那岩浆形成的火山眼了。”虽然他们穿的是连体服，但身体不觉得热，不过暴露在外的头脸，一直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渗出。

“走，我带你看样东西。”莫金在前面领路，带着卓木强巴绕到另一间殿内，只见这间大殿和周围的殿格局相差不大，也是靠墙处有一个水池，两侧是佛像，只是比周围的殿大了一号，约长二十米，宽十米，与水池对应的一侧有很粗的栅栏，栅栏里面似乎也摆放着一些佛像。

莫金便领着卓木强巴来到栅栏前，卓木强巴这才发现，栅栏里面，一个个靠墙站着的并不是佛像，看起来像是些铠甲，类似武士造型。

卓木强巴问道：“这是什么？铠甲？”

莫金道：“不像，我没有见过类似的铠甲，你仔细看它头颈的连接处，里面并不是空心的，与其说是铠甲，我倒感觉它们更像一台台机械。还有这个栅栏，你看，地面的孔洞应该是重物落下时撞出的，我觉得这个栅栏可以被抬升，只是我抬不起来。”

卓木强巴环顾四周道：“或许，机关就在这间屋里。”

莫金道：“我已经找过了，没有发现什么机关啊。”

卓木强巴道：“再找找，我们一起找。”

又搜寻了一遍，没有明显的机关设置，但卓木强巴和莫金却发现了别的痕迹，有人来过这里的痕迹。那些人不仅来过，而且将痕迹做过清理，只不过人数太多，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卓木强巴愈发肯定道：“机关肯定在这屋里，只是被人掩藏起来了，他们不希望我们也能发现机关，嗯……”想到这里，卓木强巴突然想到了阿赫地宫中的水火地狱里，那些被人移动过的武器，马上道，“机关在佛像身上，搜索佛像身上每一个可以移动的东西。”

两人又爬上佛像，将那些神佛造像手里拿的、腰上别的都搜索了一遍，果不其然，最后，在最靠近水池边的两个佛像身上发现了异常。这两尊佛皆是金刚愤怒尊造型，不过各抱有一个容器，其中一尊抱着个大水钵，高举过顶，像举起一面鼓，正准备掷出去，其余四臂各有武器；另一尊则好似抱着一个酒坛子，贴胸怀抱，像要举起来倒进嘴里。

卓木强巴和莫金没费什么力气，轻巧地将两个容器从佛像的怀抱中取了出来。

缀术，射覆，谜题

卓木强巴发现，水钵中刻有小字：“如一遍于多时，多能容一；如多遍于一时，一能容多。”卓木强巴不理解这些宗教禅意，怎么翻译总有出入，再打开电脑时，电脑竟然一片黑屏，再也不肯启动了，莫金打趣道电脑用脑过度，所以消极怠工了。

没有电脑的帮助，两人一时都束手无策起来，莫金发现他抱的酒坛内侧也刻有字，两人又凑到一块仔细审读。在半猜半译、反复理解的情况下，两人大致搞清了古人的意图。这两个容器，一个腹大底平，一个身窄颈高，其重量和容积都是完全不等的，如果要让机关开启，除非这两尊佛像都抱着等重的容器，后面古人还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要两个容器都刚好重九斤。

看着容器内侧的严苛要求，两人都犯了难，他们手中并没有称重的工具，因而对这两个容器的大小重量一无所知，怎么才能量出九斤的准确重量呢？古人倒是给出了一组具体的数字，里面有容器口和容器底的直径、最大腰围、曲面弧度等，显然是要进行一番计算，可两人数学根底实在有限，拿着这堆数据依然摸不着门道。

卓木强巴想了想，突然道：“缀术！”

“什么？”莫金不解。

卓木强巴道：“相传是我国古代大数学家祖冲之和他的儿子编写的一本数学方面的书，书名叫《缀术》，里面就写了各种数学计算方法，其中就有不规则几何体体积的计算，包括球体、弧面等。只是因为里面的内容太过高深，到宋代就失传了。这两个壶的用意，显然是要让我们利用《缀术》计算出壶的容积，然后才能装入足够量的水，达到九斤。”

莫金道：“失传了？那你等于没说，我们现在是要想办法让这两个大酒桶都增重到九斤。”

卓木强巴道：“我们有激光测距仪，我们可以测量出准确的长度，我们有标杆、有绳索、有定向滑轮，我们可以做一个天平，但关键是要有一个重量的参照物……”

“等等，你是说重量的参照物？”莫金道，“我……我知道枪的重量的，每一把枪，我可以精确到克！”

卓木强巴抓住莫金的双肩道：“那不就成啦！动手吧！”

两人几番折腾，却也让两个容器达到了平衡，然后在里面多装了几滴水，放回原处，等待滚热的水汽自然蒸发，耐心地等待着。

首先是三个兽首喷吐的水柱渐渐小了，直至消失，接着一阵“哗啦”声响，那个池子里的热水倾泻而出，整个水池底部竟然形成一个缓缓的斜坡。卓木强巴和莫金对视一眼，卓木强巴不由道：“还要向下！到底要下到什么地方去？”

莫金道：“我们在神庙中，从上至下，恐怕已经下到第一层平台的高度了吧？”

“不。”卓木强巴摇头道。与莫金的半路杀出不同，他可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深切地体会过那三层平台究竟有多高，卓木强巴淡淡道：“我们是在山腹中，估计下到了第二层平台，下去吧。”

两人保持身形，沿着尚有水渍的斜坡滑下，落入了下一个房间之中。“啊！”一落地卓木强巴就皱起了眉头，这个房间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它与上一层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水池，同样的雕像，令人意外的只是这个小房间的一端，没有了栅栏和里面的铠甲。

莫金道：“我说的没错吧？我们还在九宫变里面，只不过换了一种变化的形式罢了。”

卓木强巴想了想，认可道：“你说的没错，我们或许真的在九宫变的底部，我想，我也知道九宫变是什么样的结构了。”

“嗯？”莫金看着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道：“你看，我们落下来的地方，在这个小房间的中间，而上面那个水池，却是在房间边缘，这些房间同样也是围成一个回字形，也就是说，下面的房间比上面的小了一圈。”

莫金道：“那又如何？”

卓木强巴道：“九宫变并不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立方体，你可以说它像个巨大的魔方。不过，这个魔方却是一角在下，像个梭子一样立着。”

莫金明白了卓木强巴的意思，道：“你是说，像两个金字塔，一正一反合在一起？”卓木强巴点头，莫金动容道，“也就是说，我们越往下，回廊越小，直到最后一个房间，就是通往最后出口。”两人却不知道，不仅仅是九宫变，而是整个神庙，都是这种结构的。

知道了前进的方向，两人精神为之一振，沿着排成回字形的小房间一间间搜寻过去，其中较大又有栅栏的那房间，必然就是通往下一层的机关所在。

绕了半圈之后，两人来到了那个稍大的房间。只见这房间的水池前，横着一条长长的石案，将两侧墙连接起来，石案靠卓木强巴他们一端有六根轨道，每根轨道上有一个浑圆的石球，在轨道前面是四个圆洞，圆洞的大小与石球吻合，在靠近水池的一方则有八个小孔。骤然见到这么一个古怪的东西，莫金不禁问道：“咦，这是什么？”

卓木强巴仔细查阅了石案侧壁的文字说明，解释道：“我明白了，这有些类似盛行于汉、唐的射覆，也就是一种猜谜游戏，当时的规则是将某种东西藏在碗下，给你一定的提示，让旁人根据提示猜出藏于碗下的东西是什么。”

“那这个呢？”莫金问。

卓木强巴道：“这六个石球大小一样，但重量全不相同，只有四个石球才是符合规则的，我们有四次机会，每个洞只能扔一个球进去，然后最上面那八个小孔给你提示，八个小孔分别会出现四黑四白八根提示柱，如果你选的石球重量符合，那么就会出现一根白色的提示柱，如果重量符合，而且你将石球放入了正确的孔洞，便会出现一根黑色的提示柱。只有选对了符合重量的石球，并且将石球放入正确的孔洞，机关才会打开。”

莫金道：“总共才六个球，哪来的四次机会？”

卓木强巴道：“我不知道，照石壁上刻的翻译过来应该是这样。”

莫金看了看轨道的两侧，道：“哦，我明白了，轨道两端都有闸门，我们将四个球扔进洞之后，闸门一定会打开，再滚出四个球来。六个里面选四个，然后再将四个位置顺序确定，却只有四次机会，看来我们必须碰运气了。”

卓木强巴道：“六个球里选出四个正确的，至少需要两次，四个球的顺序，却有二十四种组合……”他掐指演算了几遍，眉头渐渐皱起。

莫金道：“别算了，怎么算都不行，现在电脑也用不上，就如我说的那样，我们只能靠运气，运气好的话四次机会足够了，运气不好，就很难说了。”说着，他就要去搬石球。

卓木强巴道：“等等，这种机关应该有巧解，不是一味地比对，我们将这六个球分作两组，每组三个，我们从每一组里选两个球。”

莫金和卓木强巴分别拿了一二和四五轨道上的球，扔进一至四号洞里，小孔中的提示是两根黑棒。两人面有喜色，都道：“运气不坏！”两黑，意味着他们选的四个球里，有两个球是正确的，而且也都投进了正确的位置。

只听“咔”的一声，轨道右侧闸门打开，剩下的两个球滚了进去，跟着左边的闸门打开，又有六个球重新排出，如今卓木强巴和莫金可以肯定，剩下的两个球一定是正确的，就看放入哪两个位置。先前四个球他们留选第一和第二个，放入的位置不变，加上三号和六号球，这次四个球扔下去，出现了两白一黑的情况，卓木强巴皱皱眉，也就是说，第一、第二里只有一个正确，三和六的顺序都不正确。

接下来，他们再将第一个球留下，选了第五个球，三号和六号球则放入了第二和第三洞。

这次出现了两白的结果，莫金想了想，欣喜道：“我知道是怎么放的了。”卓木强巴点点头，他也知道了。

两人将石球放入正确的洞口，机关缓缓开启，又是一道斜坡，两人下到下一层，如此层层递减，到最后只剩四间房屋，再下一层，就只剩一间屋子了。这间屋子远大于上一层有机关的石屋，卓木强巴目测了一番，感觉和上一层四间房屋相加比起来，也小不了多少。

石屋中没有了雕像，也没有了水池，地上一摊积水，唯有身后的栅栏和栅栏里的铠甲仍在，机关台设在石屋正中，一米多高，看起来颇像立式的演讲台。台上是一道逻辑题，题面是“恰沃央格神看到神树，预见了战争之后，来到岸国，希望阻止耶国与岸国的纷争，岸国门口守着四位兑（一种苯教中的魔）和四位贯波（苯教中散布疾病的魔），听完恰沃央格的来意，他们开始出题考验恰沃央格的智慧——

——第一位兑道：‘我们中至少有一个人说真话。’

——第二位兑道：‘我们中至少有三个人说真话。’

——第三位兑道：‘我们中至少有五个人说真话。’

——第四位兑道：‘我们中至少有七个人说真话。’

——第一位贯波道：‘我们中至少有一个人说假话。’

——第二位贯波道：‘我们中至少有两个人说假话。’

——第三位贯波道：‘我们中至少有四个人说假话。’

——第四位贯波道：‘我们中至少有六个人说假话。’

问：几人说假话？”

题板下面是算筹一样的“而”字按钮，显然是要按下正确的数字，题目中的数字也都是“而”字按钮，是可以变动的。

卓木强巴和莫金想了一会儿，越想越糊涂，莫金甚至开始责问卓木强巴是否翻译准确了，卓木强巴言之凿凿道：“那就是至少的意思，没有错，其余的数字和单词都很简单，不可能搞错的。”

莫金嘟囔道：“加了个‘至少’，整个题面可完全不一样了，一个人说真话和至少一个人说真话，完全是两个意思。”

在机关术数中，两人对术数这一块都要靠电脑帮忙，如今电脑坏了，两人就变成了两个大老粗，加上卓木强巴翻译过来中文的文字逻辑，让莫金更是头痛，索性不想，让卓木强巴一个人去计算。卓木强巴分析了半天，最后肯定道：“嗯，应该有四个人说假话。”

四根竖直的线条按下去了，停了片刻，没有响动，没有什么地方被打开，也没有摇晃，莫金开始有不妙的预感了，紧张地看着卓木强巴道：“喂……”

“吱——嘎——”身后突然传来机关响动的声音，卓木强巴和莫金回头一望，隔开房间的栅栏正在缓缓升起，而栅栏中铠甲样式的东西，似乎开始动了起来。就在两人扭头的同时，前方的机关台竟然也“噗”的一声，腾起一团烟雾，两人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挥舞。

烟雾散去，莫金十分肯定地对卓木强巴道：“你按错了！天哪！在最后一个房间里，你按错了！在这里我们躲都没法躲。”

卓木强巴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不明白，这些铠甲怎么会动起来的？趁它们还不能出来，想想别的办法。”

莫金两手一摊：“我还有什么办法？先搞清楚那玩意儿是什么再说吧。”整个房间抖动起来，那感觉就像卡在半空的电梯，正一点一点地向下坠，速度不是很快，一沉一停。

可是那几具铠甲，就像突然被打开了开关的机器人，从蹲坐的姿势站了起来，只看那见棱见角的刺突，寒光闪闪的甲片，一身杀伐之气，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快，趁他们还没有完全动起来。”莫金拿出枪来，将枪口塞入栅栏缝隙，一阵扫射，只听一阵“乒乒乓乓”的珠落玉盘声，房间内火线乱射，子弹纷纷被弹开来，险些伤及自身。

两颗子弹贴面飞过，卓木强巴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疼，赶紧道：“铠甲太厚了，打不穿，不要浪费子弹。”说着，他取出仅有的两枚手雷，扔了出去。

一阵轰鸣之后，只见右侧的三具铠甲被掀翻在地，尘土扑面，却是手脚动个不停，显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损害，卓木强巴挥手驱赶着身边的灰尘，呛着道：“这是什么东西啊！咳咳……”

此时栅栏已经完全开启，左侧的三具铠甲已经开始站立行走，仿佛感应到了卓木强巴和莫金的存在，将头慢慢扭了过来。

看起来铠甲的头部应该是个实心头盔，没有一点缝隙，也没有眼耳口鼻的开口，对准卓木强巴和莫金之后，在原本口腔位置的下面，“哧溜”地吐出长钉，直冲卓木强巴和莫金而来，而这个时候莫金不知发现了什么，竟然有些愣神。

“躲开！”卓木强巴侧扑上去，将莫金按倒。

长钉扎在地面上，迸出火花，卓木强巴道：“你在发什么呆！”

莫金指着卓木强巴刚才扔手雷的地方道：“好像有出路。”

卓木强巴顺眼望去，那几具被炸翻的铠甲撞上身后的墙壁，墙体松动，缝隙中似乎透过一丝丝光亮来，卓木强巴讶然道：“这墙，只有薄薄的一层！”

两人心思飞转，如果说就这么被撞一下也能透过光来，那么再扔两枚手雷，说不定就能炸开一道出口。卓木强巴忙道：“快呀！”

莫金取出手雷，道：“只剩最后一个了。”此时左侧的铠甲，仿佛已经锁定了卓木强巴和莫金两人，大步地奔走过来，而地上的几具铠甲，也已经半坐起来。

莫金对准透光的墙面，将手雷扔了过去，又是轰然巨响，墙体真的被他们炸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来，红红的火光从洞外照射进来，那几具半坐起的铠甲也被炸得又趴了下去。

“快！”莫金一马当先，趁铠甲身体笨拙不便之际，灵巧地从左侧铠甲身边钻过，又跳过横躺在地上的铠甲，直接就要往洞外冲，卓木强巴紧随其后。

刚到洞口，莫金大叫一声：“哇！”他来不及收身，转身就抓住了卓木强巴，卓木强巴跟在后面，速度有所放缓，一听莫金大叫，也赶紧停步，跟着胸口一紧，却是被莫金抓住了。

机关傀儡兽

卓木强巴双臂一张，两只手扳住了洞口的墙壁，莫金抓着卓木强巴的衣襟，身体已悬空。那洞口外不是平地，而是断崖，而且这处断崖的下面竟然是翻着泡的熔岩！

炙热的岩浆呈胶冻状缓缓流淌，火光冲天，“咕噜咕噜”的沸腾声一片，就这样看上去仿佛近在咫尺，也不知道距离断崖还有多远，莫金只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火炉之中。

卓木强巴还没来得及将莫金拉上来，刚刚稳住身形，在他身后一具铠甲已经学会了如何奔跑，径直就冲了过来，卓木强巴刚准备向后发力，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具铠甲，赶紧松开一只手，闪身避开，让出了位置。

那具铠甲冲势不竭，对着墙就撞了过去，又将墙撞塌了一截，直接向下坠去，许久才化作一个小点儿，没入熔岩之中，不见踪迹。卓木强巴这才发现，原来岩浆距他们还很远，只是那温度已经不是体表皮肤所能承受的了。

而左侧的三具铠甲，是一具接着一具跑来的，没有给卓木强巴过多的考虑时间，卓木强巴已经松开一只手，而另一只手扳住的墙体也松松散散，随时会坍塌，胸前挂着个莫金，拉得卓木强巴微微有些弯腰，第一具铠甲避开了，后面两具可就避不过去了。

幸好这时，莫金已经松了手，向下一坠，接着攀住了断崖的边壁，他悬在外面，比卓木强巴更容易看清四周的环境，这处断崖也呈舌状，断崖上方就是实体山岩，距离他们的高度就只有石屋那么高，不过四五米，黑沉沉的巨岩仿佛以泰山压顶之势悬在头上，让人感到很有压力。处在这个位置，莫金看清了石屋四面其实都只有薄薄的一层墙体，整个石屋是从上方的实体岩中坠下来的，正好处于舌状平台的最边缘，他们是炸错了墙体，若是炸身后的墙，他们就能直接踏上舌状平台，而现在只能攀住平台边缘，挪过石屋的位置。

在石屋内，卓木强巴胸前一轻，压力骤减，一个侧身翻滚，就避开了笨拙的铠甲，那铠甲也想强行转过弯来，似乎不知道扭体弯腰，就那么直直地压了下来。见过刚才一具铠甲破壁而出的气势，卓木强巴也知道这东西沉重无比，在地上一滚，又避开，铠甲轰然砸地，整个地面都是一震。

莫金在外面喊：“快，下来，绕着这里能攀爬过去！”

这时卓木强巴面对着第三具铠甲，他艺高人胆大，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跟着一跃一撑，从第三具铠甲的头顶跳了过去，空中反身借力，在铠甲肩头一攀，再一坠一搭，也扣住了平台边缘。

那些铠甲仿佛惧怕火光，再不敢靠近洞口，像没头苍蝇似的在石屋里乱转，卓木强巴和莫金小心地悬在平台边缘，朝舌状平台内侧挪移。

两人都不敢大意，下方可是熔岩池。

从下往上望去，卓木强巴发现，墙的外侧，有一个个方孔，十公分见方，从开口的位置看，好像是那些铠甲蹲坐的地方，难道说，这些方孔和铠甲之间有什么联系？

当时来不及多想，他们绕过了石屋，爬上了平台，莫金指着封死的墙道：“如果我们炸的是这面墙，就可以直接出来了。若是你按对了数字，这面墙也应该会打开的。”他仰头看了看墙面与上方岩层的缝隙处，显然这面墙应该像那些栅栏一样，向上抬升。

卓木强巴则看着身后，他们总算从九宫变之中出来了，这舌状平台的舌根处也是一个岩穴，火光映照着，左右各有一尊雕像，古朴、庄严。卓木强巴一眼便认出，它们分别是监视世间功德与罪恶的曜神以及战士的守护神扎拉。洞穴更深处，则隐隐泛出金色的光芒。

卓木强巴只看了一个大概，莫金就在身后碰了碰他的胳膊，卓木强巴扭头，只听莫金道：“喂，不太妙，走。”

“砰”的一声，卓木强巴回头，身后的石屋外墙簌簌落灰，显然是里面的五具铠甲在撞墙。他和莫金都以为那些铠甲只是无智机械，谁曾想它们竟然能隔墙锁定他们的气息，而且还会破墙，两人都惊愕地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舌根处的洞穴飞奔而去。

踏进洞穴，两人同时深吸一气，那灼热的空气在洞穴中，也变得冰凉沁人，只见在这典雅无华的大殿中，就如同寺庙里的罗汉堂，一米来高的长条形石蹲上，背靠背端坐着无数金身罗汉。那些罗汉仅比真人稍大一点儿，端坐于前，双目微闭，其五官容貌与真人无异，尊尊不同，各有各貌。

而大殿的采光，古人利用了与最上层光柱长廊同样的办法，在大殿里竖着无数面铜镜，火红的熔岩光芒被铜镜反射，变成了一道道金光，光柱交织成罗网，就像一个金色的大纱罩，罩在这无数的佛像身上。这些罗汉佛像本身亦已描金涂银，再被光芒一照，更显神采奕奕、栩栩如生，仿佛罗汉下凡、尊者降世。

莫金放眼望去，长条形石蹲一道接一道，整整齐齐，上面端放的金罗汉，恐怕不下万尊之数，不由咂舌道：“这些都是纯金的吗？这么多！哈哈……我们找到啦！我们是最先到的！我们是最先到的！”

在他还未兴奋得将卓木强巴抱着跳起来之前，卓木强巴当头给他泼了盆冷水：“恐怕你要失望了，这些不是金佛，这些只是描金的塑像，你看……”他朝稍远的几尊罗汉像一指，那些罗汉像体表的描金都已剥落，露出了原本的泥身。

卓木强巴走上前去，在泥塑之中，竟然发现了织制品。卓木强巴心头大惊，忙用手指轻轻扫了扫泥身，果然，织制品下面是一层干涸的角质物，那是干掉的皮肤，再远眺去，没错，这里成千上万的罗汉，其大小是如此的相似，都只比真人大一点点。卓木强巴终于肯定了他们面前的这些佛像，他满怀敬畏地站起身来，对莫金道：“虽然这些不是金佛，可他们远比金佛更为珍贵，这些，全是肉身金塑！”

“肉身金塑？”莫金也赶了过来。

“没错。”卓木强巴看着一尊尊盘膝而坐的金像，肃然起敬，缓缓道，“不仅密法中有记载，大乘显法中也有类似的做法。当佛学修为达到大智慧的境界，一些大师坐化，肉身不腐，后人景仰其大威德，乃以不腐肉身为坯，外裹泥塑，再描以金身，以供后世祭拜。”

莫金动容道：“你是说，这每一尊……”

卓木强巴道：“对，每一尊金身罗汉，都是一位前辈大师坐化的肉身佛。”他想起了倒悬空寺里那些站化的肉身佛，显然这是密修者一脉传承的密法。

两人穿过肉身金佛陈列的大殿，径直往前，一道石门挡着去路，门上绘有一条抽象的蛇，莫金则说像龙，卓木强巴认为应该是无边之蛇阿南塔，工布村的多吉提起过类似的传说。莫金又说不一定是印度的无边之蛇，也有可能是戈巴族自身的蛇崇拜，几乎所有宗教中蛇的形象都占有重要地位，古神崇拜里，蛇象征了性、王权、长生和未知危险。

不管怎样，面对这扇环弧状、像宽屏荧幕一样的石门，两人也知道，凭蛮力或强行爆破，恐怕无法打开，还得找机关。

“嘿，强巴，来看这里！”莫金站在蛇的头部招呼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走过来，莫金指着大蛇张开的大嘴，在锋利的蛇牙处，隐隐约约有道血痕，顺着蛇牙向上蔓延，随后消失，在蛇眼位置，隐约的血丝又呈蛛网散布，那浑圆的蛇眼显得格外狰狞。

卓木强巴摸了摸蛇眼眼球，在那眼球中心，狭长的梭形部位，与周边有极细的缝隙，和浮雕纹饰暗合在一起，难以分辨。

莫金比画着蛇牙到蛇眼的位置，询问道：“你看，这样的构造，像不像一个小型的血池？”

卓木强巴动容地微微点头，莫金说得没错，从蛇牙处吸血，蔓延至蛇眼，的确很像一个小血池。这边，莫金已经开始动作了，他拔出刀来，用刀尖抵着自己的指尖，自语道：“我的血也许能行。”

轻轻一刺，血珠渗出，莫金将手指放在蛇牙下，那渗出的血珠被蛇牙牙尖的中空细管缓缓吸了进去。这个小型血池需要的血量并不大，莫金只轻轻地挤压了一次指尖，蛇牙就不再吸血。过了不久，一根根血丝蔓延至蛇眼附近，沿着眼圈外围向内伸展，当分叉的血丝网完全触及蛇眼的梭状瞳孔时，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那梭状瞳孔向内缩回，同时仿佛一层石膜被打开，瞳孔中央露出一个黑色的菱形小孔来，比手指头粗不了多少，除此之外，整个大厅没有异动。

“这是什么？”看着那个菱形小孔卓木强巴眉头又皱起，显然这个血池的作用只是打开这个小孔，从这个小孔的深浅看，应该是插入什么东西才能开启机关。

莫金看见那个菱形小孔却是一喜，笑道：“这是钥匙孔，需要钥匙，我们的钥匙！”他看卓木强巴一脸茫然，重复了一遍，“我们才有的钥匙。”

“钥匙？”卓木强巴更加困惑了，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有什么钥匙，莫金说的到底指什么？

接下来，莫金揭开了谜底，他从自己衣衫最里面取出了那把小铜剑，几乎和卓木强巴家传那把小铜剑一模一样。

一看那样式和纹路，卓木强巴大惊道：“这是……”同时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身上那把小铜剑。

钥匙的秘密

莫金拿着明晃晃的、十字架样式的小铜剑，看着卓木强巴道：“这就是钥匙！难道说，你们家族一直留传下来的、你在最危险关头也不肯离身的最为贵重的东西，你竟然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卓木强巴也拿出了自己贴身内兜里的那把小铜剑，两把小铜剑样式几乎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在于，卓木强巴的那把小铜剑剑柄是三角貔貅，下方四面是狮龙虎鹏四兽，而莫金那把小铜剑剑柄为瑞兽麒麟，下方是魑魅魍魉四小鬼。

两把小铜剑合在一处，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质地、一样的工艺，只须看上一眼，任谁都能肯定，这两把小铜剑出自同一时期、同一地方，甚至是同一工匠之手。

卓木强巴盯着这两把小铜剑，不敢相信道：“这就是钥匙？你从哪里得来的？”

莫金狐疑地看着卓木强巴，道：“和你一样，这是家族的先辈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虽然你一直没对你的队友说，但我看你对它的重视程度，一直以为你知道。”

卓木强巴道：“我对它重视，只是因为它是家族传承下来的，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一种历史的传承和积淀。”

莫金严肃道：“既然这样，那好，我来告诉你，这把钥匙可不仅仅是一种传承和历史的象征，更重要的是，它是对一种血统和身份的认证，而最最重要的是，它是一把钥匙！我的家族留传下来，没有这把钥匙，就算你找到了神庙也无法开启神庙最后的宝藏。不过根据我家族的传承，只应该有一把钥匙才对，为什么你也会有一把，我也很奇怪，而且这两把钥匙，虽然外形相似、做工相仿，但还是有明显的不同。”

卓木强巴的思绪正掀起滔天大浪，一时间，他想到了很多。家族中没有留下关于这把钥匙的任何记载，父亲也没有特别地提醒过自己，可工布村的长老，他们却认定自己是圣使，莫金是西圣使的后人，那么自己呢……这里面究竟牵涉了怎样的秘密？一千年的历史传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断开的？那段遗失的历史又掩埋进了怎样的时空洪流中？我究竟是什么身份？我的家族是怎么来的？我和这座神庙有什么关系？工布村的长老说我会觉醒？我原本只是来找紫麒麟的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莫金没有发现卓木强巴思绪混乱，只看着卓木强巴目光有些呆滞，肯定道：“如果是这样，那么，你一定也不知道，这钥匙是可以拧开的喽？”说着，他在卓木强巴眼前，将铜剑的剑柄拧转了几下，也不知道按了几个什么地方，竟然将剑柄拆了下来，那剑柄内部是一根金属管，在管口位置呈锥形散大，略微像一个碗状，那碗口边缘虽然被擦拭过，但还是留有血液的痕迹，有些痕迹已经化作碧色，也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留下的。

看着拆掉剑柄的铜剑，莫金这才道：“我还可以告诉你，这是一把无法复制的钥匙，你看剑身的图腾符号，它们不仅仅是一个图像，其实是可伸缩的弹簧，这钥匙里面，同样也是个小型的血池，只需要一滴血……最纯正的血。”

在卓木强巴的注视下，莫金捏着尚未愈合的指尖伤口，轻轻一挤，又一滴血滴入碗状小孔中，一阵轻微的“咔咔咔”声音，如竹节剥壳，蛰虫破蛹，伴随着这阵声响，那些剑身浮雕图案，竟然弹出一根根金属圆棍，粗不过筷，细的则若牙签，这还不算完，随着剑身一根根金属圆棍弹出，圆棍棍身周遭，又凸起一根根细刺，细刺刺身又弹出许多细若毫毛的小齿，小齿两侧似乎也弹出一些更细的东西，肉眼竟然无法分辨，只能大略看出小齿之上覆盖了一层菌丝状的膜。

卓木强巴瞪大了眼睛，道：“这是……”

莫金道：“不用看那么仔细，最细小的地方需要在百倍显微镜下才能分辨。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细毫都是这把钥匙的钥匙齿，它与这个菱形孔中的边壁侧孔是唯一对应的。”

卓木强巴想了想，道：“就算是这样，以今天的工艺，复制一把这样的钥匙并不困难吧？”

莫金一笑，道：“你想得太简单了。首先，要将这么多钥匙齿压缩成一个菱形柱状体，并且要利用某种力量使这些钥匙齿完全弹出来，保持一千年不磨损，据我所知，今天的科技就做不到。我们家族做过最科学的统计，这些弹出来的部分占整把钥匙体积的二分之一，弹出来的表面积，足足是原本钥匙表面积的一百三十多倍。”

卓木强巴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莫金道：“生物，就像血池一样，我们可以这样说，整把钥匙，可以被看作一种有着金属外壳的生命体，在钥匙中有生命迹象，我的先祖估计这是某种黏合菌，又或是别的真菌生物，它们的生存范围被局限在钥匙之中，它们和钥匙的关系类似于珊瑚与珊瑚礁之间的关系，一旦接受血液激活，它们就会产生格外强大的外力，将钥匙齿推出来。”

看着卓木强巴一脸愕然的表情，莫金哂道：“不仅如此，这种生命体对血液的挑选，类似人体免疫系统中受体结合部，恐怕它已经深入到基因范畴。”

卓木强巴听不懂莫金一大堆术语，道：“什么意思？”

莫金道：“也就是说，除了我和我家族的直系血统，别的人的血对它不起任何作用。”

卓木强巴两眼一瞪，莫金肃容道：“我们做过很多实验，事实证明，除了我们家族男性成员的活体血液，其余任何人的体液，对它毫无效果。”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之所以说它深入到基因范畴，是因为就算是我们家族的男性成员，也不是人人都能让这把钥匙复活的，我的父亲就怎么也无法让这把钥匙齿弹出来，到了我这一代，我的血液又可以做到了，所以……”

“隔代遗传！”卓木强巴再度动容。

“对。”莫金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通过和不同异性结合，基因表达出隐性和显性效果，造就了我们家族有的人可以，有的直系血统又不行。”

卓木强巴压下心中的冷气，喃喃道：“遗传，蛊毒，中西医大一统……”

莫金连连点头，道：“对，对，我也认为这是古代戈巴族人对蛊毒的一种认知和表达方式，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的蛊毒已经深入研究到可以利用基因片段了。”话音刚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那些齿突又都缩了回去，速度极快，很快钥匙又还原成铜剑样式。

卓木强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莫金道：“活性血液嘛，我们是这样认为的。我们家族中拥有显性基因片段的男性成员的血液，对于这把钥匙内的聚合生物来说就像一种兴奋剂。血液内的活性物质使它们力量大增，才能让钥匙弹出这些小齿，活性物质消耗完了，它们自然就缩回去了。”过了不久，又是“嗒”的一声轻响，那蛇眼中的菱形小孔又关上了，梭形眼瞳也弹了回来，一切恢复原状。

“咦？”莫金看着蛇眼，欣喜道，“看来这个钥匙孔的原理和钥匙是一样的，利用我血液中的活性物质为动力来源。”

卓木强巴已经有些急躁道：“别说那么多了，先把钥匙插进去试试吧，让我们看看究竟门后面有什么。”

莫金指尖的血已经干涸，他挑破另一根手指，连声道：“好的，好的。”蛇牙吸取血液，蛇眼打开菱形小孔，莫金的小剑插入其中，卓木强巴这才发现，剑柄处的碗状开口是可以弯曲的，莫金将碗口垂直向上，滴入一滴血液，然后仔细聆听钥匙孔内的动静，一阵“嗒嗒”声响之后，他认为已经可以了，开始轻轻旋动十字钥匙的横柄。

渐渐地，莫金的脸色变了，欣喜变为凝重，凝重变为沉重，最后苦着脸对卓木强巴道：“不对，转不动。”

卓木强巴提醒道：“会不会方向插反了？”毕竟这钥匙的四面都可以朝上。

莫金肯定道：“不会，你看……”他指着钥匙横柄道，“根据我们家族留传下来的说法，这柄端是对着上面的。”

卓木强巴黯然点头，横柄的确限制了钥匙只能从这个方向插入。他又道：“要不，我来试试？”

莫金只能无奈点头道：“好吧。”

卓木强巴拿着家传的小铜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会是把钥匙？他仔细观察莫金拧开那把钥匙的部位，再看自己手中这把，严丝合缝，根本就看不出可以拧开的痕迹，他又试着拧了拧，莫金在一旁道：“不对，不是这样的。”说着，他取过钥匙，并告诉卓木强巴说，“有几个地方手法很巧妙。”只见莫金在三角貔貅头上、身上、腿上几个地方按按，捏捏，不知怎么就拧开了，和莫金的那把钥匙一样，拧开剑柄之后，里面是一根管道，开口呈碗口形，而且也有血痕，碧绿碧绿的。

看着那些血痕，莫金愈发猜疑地看着卓木强巴，意思很明确，显然你的先祖也是知道如何使用这钥匙的，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完全忘记了呢？卓木强巴也只能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莫金将他那把钥匙拉了拉，时间未到，还拔不出来，他将刀递给卓木强巴，意思是让他也试试，看看他的血是否能让钥匙弹出钥匙齿。

卓木强巴有些忐忑，刀尖刺破指尖时，手指还微微抖了一下，一滴血滴落，他简直不敢相信，他手中的钥匙也“嗒嗒嗒”发生了剧烈的变形，剑身先是刺出狼牙棒一样的刺来，刺上又生刺，最后形成一蓬圣诞松树似的造型。

莫金微笑地看着这变化，喃喃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卓木强巴反而缓缓摇头，怎么会是这样？阿爸知道吗？是知道不告诉自己，还是不知道？不，阿爸也不知道，从阿爸将这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就能看出，阿爸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家中，是从什么时候起，就遗忘掉了呢？圣使之后，我竟然也是圣使之后！

过了一会儿，莫金拔出钥匙，在两人等卓木强巴手中的钥匙回缩还原时，蛇眼又闭合上了。

终于，卓木强巴手中的钥匙也合上了，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的血打开了蛇眼，再插入钥匙，滴入血液，随后，在莫金满眼希冀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旋动横柄，一次，两次……莫金炽热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卓木强巴愁眉回望，摇头，依旧转不动。“不可能！”莫金有些抓狂了，“不可能！怎么会两把钥匙都打不开？”

卓木强巴倒比莫金镇静，解释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应该还有一把钥匙，别忘了，当初使者带了三件信物，分别交给三个人，如果说这钥匙你我各有一把，那么，就应该还有第三把钥匙。”

莫金失望道：“你是说……只有第三把钥匙才能打开这道门？”

莫金很不甘心，听到卓木强巴的钥匙发出回缩的声音，对他道：“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在莫金的要求下，卓木强巴又试了一次，随后莫金自己又试了一次，但是很显然，他们的钥匙打不开这道厚重的石门。莫金再次拔出钥匙之后，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卓木强巴，央求道：“你再试试？”

卓木强巴道：“或许，命中注定我们无法抵达神庙的最深处，你又何必强求？”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就被困在这里？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找到，只是被困在这里等死？不！我绝不！”莫金劈手从卓木强巴手中抢过钥匙，塞入钥匙孔，抓着卓木强巴的手指挤出血来，两人看着血液从碗状口一点一点消失。

本来两人都没抱多大希望，可偏偏这次血液一滴入，“嗒嗒嗒”的声响之后，突然多了一种声音，如琴弦崩断，宝剑出匣，很轻微但却清晰。紧接着，就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齿轮声、转轴声、活塞声，顿时响成一片。不需要转动，那蛇眼自行转动起来，钥匙孔带着钥匙一起转动，整条巨蛇仿佛要活过来一般，某些条纹凹进去，某些石片凸出来。再然后，整座大殿开始改变，那些肉身金佛座下的石蹲开始发生位移，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各种声音嘈杂纷扰，唯一发不出声音来的，只有站在门前那两个目瞪口呆的男子。

无尽佛家珍宝

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前两次都不行，这次却行了呢？随即两人都想到了，前面两次都是用同一个人的血打开钥匙孔，插入钥匙，而这次，却是用莫金的血打开了蛇眼，然后插入了卓木强巴的钥匙，钥匙里滴入的是卓木强巴的血，两个人的血液同时作用，才真正发挥了作用。

卓木强巴更是想到，真正的关键不在钥匙，那钥匙只是一种载体，真正起作用的恐怕是两个人的血，两个传承了千年，身为圣使的纯正的血。他仿佛突然明白过来，在神庙的大门上，醒目地刻着“一个血统纯正的人”，那句话的真实含义了。

很快，整座大殿的布置格局已经焕然一新，而大门上那条蛇鳞甲凸显，蹑足探爪，已经不再像条蛇了，倒有些像——一条龙？

只不过这番震动之后，他们面前的大门依然紧闭着，卓木强巴轻轻一拔，就将钥匙取了回来，还是莫金眼尖，指着大厅中多出来的一根柱子道：“那是怎么回事？”

两人又来到柱子旁，但见这根边长两米的石柱，四面都有悬梯，顶端似乎镂空，有可容纳人的空间，两人当即决定上去看看。

整根石柱是从大殿的穹顶放下的，莫金先一步爬上去，发现这根石柱中间，是由直径约半米的金属柱贯穿的，绕着金属柱一圈，可以站五六个人，跟着卓木强巴也爬了上来，莫金大笑道：“哈哈，原来那道门只是个幌子，谁又会想到真正的入口在大殿中央，若不明真相去强行炸毁或破坏那道门，门后面说不定只是无穷无尽的实心火山岩。”

卓木强巴刚站稳，还未说话，那石柱在中央金属柱的带动下，竟然开始缓缓上升。石柱一直缓缓上升，卓木强巴心想，恐怕石柱会恢复到原位，任谁在神庙中行进到最后，恐怕只会想办法破坏掉那座伪门，或是向下挖掘，谁又会考虑向上挖掘四五十米？

途中有一段完全的黑暗，不知古人究竟对空气有多少了解，虽然距离很短，但在黑暗密闭的空间里，卓木强巴还是感觉到了缺氧，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很明显没有足够的氧气。就在快要出现心慌的感觉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上层地表，首先看到的，是光！

不同于在下面看到的光，也不是熔岩的火红和鎏金的澄黄，而是一种刺眼的强光，那光亮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以至于骤然从黑暗中升上来的卓木强巴和莫金都不得不用手挡在眼前，只能透过指缝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透过指缝，他们的瞳孔渐渐散大，一反常态不再受强光的刺激，只因眼里所见到的，全是足以让正常人疯狂的东西——宝物！

随着石柱越升越高，映入眼帘的宝物也在呈几何级数增长，不用怀疑，只看那耀眼夺目的光彩，那些光像彩虹融入河水，在流淌着，仿佛要从那些宝物中绽放出来了，满满溢出，流光溢彩，两人眼中所见到的正是真正的流光溢彩。

随着空间的加大，空气中的氧气也忽然增多，深深地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要飘起来一般。卓木强巴只听说过珠光宝气，传说中世间罕见的珠宝表面都覆盖有一层灵气，哪怕深埋在地下，也能远远地放出光来，可他从来没见过，就算曾经有朋友托他携带价值千万的宝石，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些有着特殊颜色的石头。可眼前的不一样，这里的每一件宝物，都有着令人炫目的光彩，卓木强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所看见的东西，就仿佛这里的每一件东西，它们的表面都覆盖了一层可以发出荧光的真菌生物，又或是这些金属表面长满了发光的毫毛。那种光芒，初看上去有些刺眼，可很快你就会发现，它们是柔和的，灵光波动，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完全被它们吸引。

莫金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但他却毫无察觉，他看到这一屋的宝物，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激动得流泪，反而呆住了，眼中被各种光芒所占据，脑海里一片空白。这是一栋真正意义上的金碧辉煌的大殿，在这里，地面不知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还是厚厚的金砖，大殿里的每一根柱子，都裹了一层金衣，上面镂龙雕凤、瑞兽腾云，就连四壁，就连穹顶，全都笼罩在金灿灿的光辉之中。

两人眼前，是一排极具藏式风格的骨瓷佛塔，高约一米，塔座和塔顶皆为纯金，塔身还有一条金腰围，在塔顶上嵌有各色宝石，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白色的骨瓷映衬着金色的光华，一排整齐而英姿飒爽的卫兵，围成了廊道。每一尊佛塔塔身都有开口，形成一个小小的佛龛，里面供奉着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金佛。在这些佛塔后面是一些大一点的金饰品，他们所能看见的，有十大年神的金塑，有一张好像是中国古代大床一样的东西，也是纯金镂雕品，上面堆满了珠宝，还有嵌满宝石的金座，纯金做成的石棺一样的柜子，上面有一条犬科动物。再远一些是更大的金色佛像，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大殿正中那两尊起码有近四米高的巨型金像，看上去不是佛像造型，而是一男一女，那男子庄严肃穆，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那女子则显得端庄慈和，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仿佛蒙娜丽莎的微笑。

卓木强巴一眼就被最大的两尊金像所吸引，这一定就是史书上记载的藏王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三丈高的金像。当时的度量衡和今天有所差异，不过这两尊金像也堪称世界之最了。

莫金的目光则完全放在那张金床一样的宝物上，他甚至说不出这究竟该称之为什么，只知道床身是纯金打造，镂空技法雕刻，上面有流云和花蔓，上面镶嵌的宝石也都非凡品。而那金床上摆放的宝物，更是让莫金心神俱醉，无价之宝，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从震惊中恢复理性，踏上了金色的地板，沿着骨瓷金边佛塔围成的廊道，缓缓移步向前。

一路走来，莫金总是无意识地将眼前所见与他记忆中所储存的人类有史以来所发现的那些最珍贵的宝物一一对比。

世界上最大的黄金制品，被改写了……

那颗竟然是水火之钻，竟然……竟然有这么大的水火之钻！

世界上最大的钻石，被改写了……

世界上最大最纯正的红宝石，被改写了……

世界上最大最美丽的金绿猫眼，被改写了……

那是祖母绿吗？竟然会有这样的翠绿欲滴，绿得如此之美……

世界上最大最靓丽的祖母绿，被改写了……

世界上镶嵌珠宝最多的王座、王冠、王杖，被改写了……

……

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莫金呼吸愈发急促，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全身都在颤抖，这一路走来，他近乎绝望地发现，他记忆中人类有史以来的，但凡被标明为最的矿物珍宝和人造珍宝，在这一刹那间，全都被改写了！侧眼看去，左边有一棵纯金的树，高一米七八，树枝分叉，垂下的丝绦是由一颗颗晶莹如泪滴的宝石串成的，无风自摇，动的不是丝绦，是宝石的光。

目光稍作移动，又能看到一个千辐金法轮，每一辐的末端都嵌着好似珍珠的半透明圆润宝石，稍加观察就会惊讶地发现，那些浑圆的宝石，竟是传说中的时辰珠，每隔固定的一段时间，其中的一颗珠子就会发出夜明荧光，一直持续到下一颗珠子亮起，周而复始，千年无误。

不须转移视线，只须将目光放得稍远一点，法轮之后就是一个通高超过一米五的曼扎盘，通身都由硕大的珍珠编缀而成，上下分五层，不知道究竟有几千几万颗，最为难得的是每一颗都同样大小，每一颗都洁白无瑕，浑圆无比。

再看远一点，远处的金色墙面上，矗立着一屏碧色，比莫金还高，就像一轮碧绿的满月，那独特的通透的水绿，难道说，那竟然是翡翠？直径超过两米的一整块无瑕疵翡翠？那翠绿如春草新叶，又隐约能透过碧屏看到它后面金墙上的浮雕，这是何等品质？这种东西是人间所有的吗？这么大的摆件，显然足以做屏风甚至面墙，以璧为壁！以璧为壁！

终于，莫金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心，扑倒在一尊端坐莲台的金佛身上，这尊连底座近两米高的金佛，几乎和真人等大，一腿盘膝一腿微伸，手有四臂，各持法器，它身上好似袈裟佛袍一样的衣服饰品，竟然不是用浮雕技法刻出来的，而是真的笼了一套金丝编织的佛衣。那些金丝被抽得比头发丝还细，触摸在手中，竟然好似丝织品一样柔顺光滑，这么大一件袍子，触手的重量却轻若鸿毛，恐怕总重量也不会超过一百克，堪称巧夺天工的神作。而那些法器上镶嵌的宝石，每一颗都是如此璀璨，光线在法器间穿透折射，可以清晰地看到变幻了颜色的光束的轨迹，与佛像的额、胸、腹之间镶嵌的宝石一起，用七彩光束在空中画出一个好似六芒星的符号。

莫金扑倒在佛像上，就再也挪不动了，他喉结上下滚动，贪婪地尽情呼吸，仿佛吸到这宝物散发出来的气息能令他全身舒坦，浑身上下飘飘欲仙。终于，莫金吸够了宝物灵气，像过足了瘾的瘾君子，半瘫软地转过身来，仰面背靠在佛像怀中，手脚大大地张开，形成一个“大”字，如同被抽干了力量，只有胸口在上下起伏。他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穹顶，整个人仿佛沉浸在某种幻境之中，喃喃呓语着：“呵呵……我发现了……是我的……全都是我的……无价之宝……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爷爷，我找到了！哈哈哈……嘿嘿嘿……”

又不知过了多久，莫金仿佛想起了还有个叫卓木强巴的存在，终于从失态的境地中恢复了一丝理性，他艰难地昂了昂头，就看见了强巴少爷。卓木强巴正站在莫金躺着的莲台前五米处，冷眼看着莫金。莫金随即又躺了下去，笑道：“你看到了吗，强巴，这些，都是我的！”

“不！”卓木强巴淡淡地回答道，“这些，不是你的。”

“什么！”莫金猛地一个激灵，像一头凶猛的豹子，反射性地弹跳起来，瞪着卓木强巴道，“你——说什么？”

杀气！卓木强巴瞬间感受到来自莫金身上的强烈杀意，像一头捍卫自己领地的野兽，逼视着外来的入侵者，澎湃的杀意汹涌而出。

卓木强巴甚至有些不解，同一个人，一瞬间的改变怎么会如此巨大？这些珠宝，真的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人的灵魂吗？还是说，这才是莫金的本来面目？

若在进入神庙前，卓木强巴面对这股杀意还会有所畏惧，不过现在，卓木强巴可是清晰地看到，莫金在精神层面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就算他在体力上还保持充沛，可他的精力却正处于极度的虚弱之中。所以，卓木强巴面对莫金的质问，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道：“我说，这些东西，不属于，你——”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莫金已经凶狠地扑了上来，眼中只剩下野兽猎食般的光芒，如此赤裸，甚至那如蛇的狡诈和犹疑也看不到了，卓木强巴丝毫不退让，反而迎了上去……

在强巴少爷的一记记铁拳重击下，莫金被打得渐渐恢复了理性，他悲哀地发现，眼前这名男子，比当初刚进神庙时更加强悍了……莫金仍在挣扎，他不甘心，他不明白，在神庙的这几个月内，他和卓木强巴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情，可为什么这个卓木强巴，他好像每一天都在变强，越来越强，如今的自己，竟然无法与他保持一种平衡的势力局面了！当然，莫金也清楚，他与柯夫那一战是硬抗下来的，自己没能全身而退，某些深至骨骼的创伤至今还未愈合，而目前自己的精神状态也无法调整到最佳，可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有如此的差距啊！那强巴少爷的一招一式，都已经隐隐显出稳稳压过自己一头的趋势来。对于这样的变化，卓木强巴自己也不是很理解，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自从两腿之间那个灼热的轮状物开始徐徐转动，自己的身体仿佛每天都在发生着某种变化，这种变化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只有当自己去观察、触摸、感知外界环境时，才能发现些微的不同。

莫金又吃了几记重拳，脚下开始重心不稳了，他还有武器，但一种原始的本能却勒令他不许这样做，在他潜意识中有个声音在反复强调：“别拔枪，拔枪你就死定了！”

终于，当莫金被打得撞向一尊金佛，连蹭了两下都没站稳时，他彻底清醒过来了，连声道：“别……别打了，强巴……强巴少爷……我，我是莫金呀！”

“嗯？你清醒了吗？”卓木强巴走上前去，解除了莫金的武装，目前这个家伙仍处于狂暴状态，谁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莫金没有反抗，连声点头道：“我，我醒了。我刚才，我刚才不知怎么了，就像着了魔一样。噢，该死，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干了什么！”

面对莫金的回答，卓木强巴不过淡淡一笑，“不要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卓木强巴仍牢记着岳阳最后的警告。莫金缓缓起身，他认清了形势，只要自己不出手，卓木强巴不会抢先出手，这才开口道：“看哪，强巴，这是一个真正的宝藏，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只要面世，将会震惊全世界，是我们发现的，是属于我们的！”

“我们？”卓木强巴斜睨莫金一眼。

“是的。”莫金眼中仍带着激动，“我们，一人一半……”他说着，渴望地看着卓木强巴，不一会儿，他脸色变了，“难道……难道你想……一个人……独吞！”最后一句，莫金说得无比艰难，如今他武器也被收缴了，他脸色很难看，“你……你拿不走！这些东西，你一个人……能……能拿走多少啊？就这些珠宝，我们随便抓一把，都足以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你不是想独占吧？”

“不。”听到这句，莫金才松了口气，可接着，卓木强巴道，“这些东西不是属于我们的，它应该属于国家。”

第十章 太可怕的真相

卓木强巴心中的寒意开始加剧，这个家伙，带着充满礼仪的姿势，用平淡清晰的声音，诉说着他对别人的控制和利用。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安排的，从那张照片开始，和敏敏的认识，到可可西里，到玛雅，从生命之门到倒悬空寺，直到抵达这帕巴拉神庙，都是他安排的！

第二道门

“国家！”莫金变声道，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卓木强巴，随后反问，“它属于哪个国家？中国？印度？尼泊尔？不丹？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个国家的国界线上，你打算将它归还给哪个国家？”

卓木强巴没有马上回答，他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也不知道你在哪国界线范围内？你们从哪里过来的，你该清楚吧？”

莫金道：“是，我们从Ｎ国穿越的国界，随后我们进入了无人区，在西风带里穿行过来的，一路上，我们没有发现中国的界碑，也没有发现其余任何国家的界碑或边防巡逻队。我们行进的整条路线，都是无人区，在这种大雾范围内走了十五天，而且我们行走的路线，都是属于极限登山者才可以穿行的路线，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们在什么位置。这其实就是无国界的无主之物，按照国际公约和惯例，这种东西，当归发现者所有。”

卓木强巴想了想，仍然摇头道：“不行，这不是什么私人藏品，这是属于全人类的财富，当年我们藏族的先祖们，为了不让这些珍宝毁于战火，历经了多少死伤和苦难，才将它们运送到这里，如此完好地保存下来，这笔财富应该归还我们的国家，归还给全人类……”

“归还全人类？”莫金耻笑道,“那好，谁来掌管它们？谁来分配它们？又是谁赋予谁的权力？藏族先祖……我问你，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莫金扯着自己的衣襟，将那把钥匙牢牢地攥在手里，逼问卓木强巴道，“为什么神庙如此神秘？为什么一千年来没有人能找到？为什么不是谁都能进来，谁都能打开，谁都能拿走这里面的东西？为什么钥匙会在我手里？为什么只有我的血才能让钥匙发挥真正的作用？藏族先祖！这是我的家族先祖，还有你的家族先祖留给我们的财富，我们的！是我们家族的！”

不待卓木强巴反驳，莫金又急切地补充道：“你怎么想我不管，但是我那一份，你应该给我留着，你看看，你看这里的这些东西，不说别的，就单说黄金，只要你愿意，让你们中国的黄金储量翻上一倍，两倍，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高兴就好。但是你别忘记，这也是我的家族一千年来都在苦苦寻找的东西，你不能将我和我家族的所有努力都抹杀掉，我应该得到属于我家族的那一部分，除非你杀了我。你想杀了我吗？你想杀死一个手无寸铁，还多次救过你性命的人吗？来吧，我没有反抗能力，我是弱者，你杀了我好了。”说着，莫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卓木强巴看着莫金这副表情，也是隐忍不住，估计莫金的这一面，应该是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的，这些珍宝，显然已让他的智商下降到婴儿水平。卓木强巴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然后道：“对不起，我想，你和你的家族，显然都弄差了，我不知道我的家族得到的是怎样的警示和信仰传承，虽然我家族的先辈们已经将整件事忘记了，但是我想，我们拥有钥匙，并不代表我们是这批珍宝的拥有者，而只是这批珍宝的看护者。这可不是一两个王朝所能拥有的东西，更不可能是属于某一两个家族所有，你明白吗？你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对吧？”

莫金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道：“你也知道……你也知道这不是一两个王朝所能拥有的，你看看这些……”

他手指之处，是一片牙雕，洁白如玉的象牙，每一根长度都超过了两米，足足有数百个之多，古代的能工巧匠们，用这些奢华的象牙，雕凿打造出屋舍宫殿、亭阁楼台，再用榫卯结构连接成一座古印度风格的王都样式，甚至在整个牙雕群中，还预留了湖泊和河道，只是如今已干涸了，估计就是完全用象牙仿制的印度某个古王朝的国都。那些楼舍车船内还摆放有无数不足拇指大小的小金人，门窗可以自由开关，马车可以滚动，甚至那些小金人摆在桌案上的金卷，都用微雕刻满了文字。

“你再看看这些……”莫金又随手指了一处，看起来像一栋一米多高的金宫殿，分为上下两层，下层宫殿门前有两个脚踏板一样的金饰，上层四面开门，比下层小了一圈，似乎可以独立转动。这东西卓木强巴倒知道，他在记载中读到过，是唐代巧匠马侍封制作的，当双脚搁在脚踏板上，下层会有小人持鼓槌出来，为你进行足底和足背的穴位按摩。而上层四道门，第一道门开启，会有小人手持篦子、簪子、铜镜等物，可供人梳妆；第二道门开启，会有小人背着酒篓出来，自动替人将酒水注满酒杯；第三道门开启，会有小人轻歌曼舞，而且自有鼓乐铙钹合奏响起；第四道门开启，有辰官报时，到了晚上，还有小人持灯而出。这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最复杂最先进的自动化仪器，后来被唐玄宗以国礼赠送给吐蕃，在朗达玛灭佛时失踪。

莫金挥舞着双手，大声道：“这些是什么？当时历史上最强大的两个王朝，历时近三百年的全部财富积累，不仅有他们自己出产的，还有从周边国家掠夺来的，还有更遥远的国家供奉来的。这所有的一切，东土大唐的，只占不到五分之一，吐蕃的，也不会超过五分之一，西域十八国加上印度，大概占了五分之一，还有南洋小国的，还有远至西欧的，你能代表谁，把这些宝物交给谁？你只能代表你自己，你不能将你的意志强加于我。如果说这些宝物属于全人类，那该将它们送到哪里去？联合国？真是可笑的逻辑。如果说，我的先祖承担了守护它们的重任，那么，我将以我的方式，将这批珍宝继续守护下去，在必要的时候，变卖一些宝物，用作维持看护和开发宝库的费用，那才是符合经济学规律的守护之道。”

卓木强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莫金所说的，那也是典型的强盗逻辑，他向莫金提出一个问题：“你认为，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莫金一下就呆住了，自从踏入这座宝库之后，他一开始是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后才想起自己的存在，自己家族的使命，再然后，才想起还有卓木强巴的存在，后来打不过卓木强巴，才改为争执，至于其他问题，他一时根本就没有想到。如果说两人都无法活着离开这里，那么刚才面红脖子粗的争执，就显得荒诞而可笑了，就算两人都能幸运地离开，他又究竟能带走多少宝物？

而卓木强巴觉得好笑之处也在于此，他想起了一个著名的故事。三个无聊的青年走在大街上，便开始讨论如果某一天，其中的一人捡到了一百万，该怎么分配，其余两人要求平分，而假设中捡到钱的那位怎么也不肯，三人因此相互谩骂起来，最后还大打出手。直到警察来制止他们，询问怎么回事，其中的两人指着第三个人说：“他捡到了一百万，却不肯分给我们！”

警察大惊，又让第三个人把钱拿出来，三个人愣了半天，才讷讷道：“我们假设的，还没捡到钱呢。”

此时两人的处境和那三位青年何其相似，他们最多可以宣称，他们来过了，他们见到了，传说中的珍宝是真实存在的，这些珍宝的确可以改变一个甚或几个超级大国的面貌。

而面对这些重则数吨的金佛，他们能带走多少？而在这个机关林立、危机重重的神庙中，他们又能否活着离开？若不能活着离开，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若能活着离开，那么卓木强巴一定会将这里的情形详细汇报上去，至于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协调与纷争，就不是他可以插嘴讨论的了。

卓木强巴开导莫金道：“想明白了吗？我们在争论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莫金大受打击，脸色惨白，喃喃道：“不……不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而此时，在神庙中经历的一幕幕都清晰起来，那些机关，那些生物，而他们的退路已经阻断，甚至无法返回到九宫变之中，四面只有沸腾的岩浆，要想活着离开神庙，机会似乎微乎其微。莫金心中杂念纠结：“难道说我发现了这样的珍宝，却只能死在这里？”“不！不！”他狂暴地叫嚷道，“一定有出路！还有别的出路！”说着，他在一堆堆珠宝金器中奔跑起来。

卓木强巴很不放心，跟在后面，喊道：“嘿，你去哪儿？”他隐约感到似乎忽略了什么，但莫金让他心烦意躁，珠宝又晃得他眼花缭乱，思想无法集中。

两人离开之后，在他们无法察觉的地方，一面金墙之中，离地五六米高处有一个肉眼难以辨认的小孔，小孔中有一个探头，正缓缓退去。

在金墙的另一端，赫然是一个人工爆破形成的熔岩隧道，约一米高，里面整齐地半蹲着两排佣兵，吕竞男、亚拉法师、敏敏三人被牢牢捆绑起来，嘴里不知被塞了什么东西，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他们竟然比卓、莫二人更早到达此处，只是年轻人不允许他们进入肉身金佛殿，反而是攀岩而上，在岩壁上开凿了这么一条隧道，没有人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年轻人收起蛇眼探头，轻轻道：“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能保持理性，尤其是那个卓木强巴，这世上能不为这样的珍宝所动的人，已经很少了。跑吧，跑吧，跑快一点，我等着你们呢。”

两人一前一后，在各种彩色的光芒之中奔跑，收入眼底的是一堆一堆的美轮美奂的珍宝。这一堆，有藏式风格的金三股杵、人形杵、塔杵、宝杵、羯磨杵、金刚撅、金刚盘、金篦、金莲花、金法轮、金海螺、金伞、金幢、金瓶、金铃、金鞭、镶珠璎珞、猫眼念珠、如意宝、如意树、瑟珠、吐宝金鼬、金身扎马如、嘎巴拉碗，等等。

那一堆里，则是有着古印度风格的嵌满宝石的腰带、剑带、项链、曼格苏特拉、手镯、臂环、臂钏、戒子、耳饰、努拉盘布扭曲的手环、足环、林伽、金铸的多哈达、哈努曼、加鲁达、梵天、湿婆、毗湿奴，等等。

守护在一堆一堆珠宝之间的，便是一尊尊立着的大小金佛，天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金佛，大的，小的，加上金铺的地板和墙壁，还有立柱，这简直就是一个金窟，这里究竟藏了多少黄金？一万吨？十万吨？还是更多？莫金所说的让中国黄金储量翻一倍，并不是随口说说，若真能将这里的黄金运出去，世界上的黄金价格，起码下跌一倍。特别是跑近那高四五米的特大金佛，卓木强巴都产生了眩晕的感觉，竟然真的用金子铸造了这么大一尊佛像。他原本以为，古人所说的金，其实是指黄铜，可如今，看这颜色，看这质地，这可是十足的纯金啊！卓木强巴还注意到，金像表面有重新熔焊的痕迹，显然古人无法将如此巨大的金佛搬运下来，他们将佛像切割成块，然后在这里重新焊熔起来。

不久，两人从大殿的一头跑到了另一头，莫金在前面疯狂地惊呼：“嘿！这里有扇门！快来！这里有扇门！强巴！”

待到跑近了，莫金才失望地发现，这不是一道门，只是一堵墙而已，不过这堵金色的墙上面有字，竖直排列下来，与神庙的大门上那几行字极为相似。

只是目前莫金对这古文不感兴趣，一直在快速奔跑，他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双手捂着膝盖，弯腰喘息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是门？”

卓木强巴也停在几行大字下面歇息，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想，这是一道门。”

“什么？”莫金精神一振，追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卓木强巴逐字翻译道：“真正的财富聚集之地，要用智慧才能打开，通往……自由之门……”

莫金扑到墙上，上下摸索道：“是门，门在哪里？门在哪里？”突然他眼前一亮，面色欣喜道，“没错，是门，我看到门缝了！”

墙面与地板之间有缝隙，莫金顺着缝隙一直寻找过去，在金色的墙上渐渐看到一道门的轮廓，门与金墙之间的缝隙掩藏得很好，莫金皱起了眉头，因为只有嵌入式门才会如此不着痕迹。他们并没有看到神庙大门开启的过程，因此也不知道古人究竟能将门造得有多厚，莫金只是知道，这种嵌入式门是最难用蛮力破坏掉的，他又在墙面上摸索起来：“怎么打开它呢？应该有开启的机关才对。”

卓木强巴则在继续往下阅读：“最坚固的……壳？守护着里面的一切？”他在门的位置敲了敲，又在门旁敲了敲，果然，虽然都是金色的，但敲击在门上，却是非金非石的声音，不知坚固程度如何，他退了两步，仰头看最后一行：“苯波的血液，是开启大门的唯一钥匙。”后面还有一句问话：“你们，真的决定了吗？破坏掉，还是保存着？”

“这是什么意思？”卓木强巴思索着，似乎自己翻译得还是不够准确，唉，要是导师在这里，又或者电脑没坏就好了。

正想着，只听莫金一声欢呼：“找到啦，在这里！”

卓木强巴走了过去，只见莫金在距离大门十米远的地方，守着一个金属器皿，约半人高，有些像古代的鼎。

见卓木强巴过来，莫金欣喜道：“我就知道，开启大门的机关不会距离大门太远，他们要埋暗线，要用血池，距离太远了损耗很大。你看，这是个血池，这是储血台，这是洗血台，这是分流渠，这是活化池，这……这是钥匙孔！”

卓木强巴走近仔细观察，这个鼎更像三只脚顶着一个扁平的大盘子，盘底分作三个区域，有复杂的螺纹，或者说是各种管道，最后从边缘的小孔注入下面的鼎足，而这鼎足显然是与地面连在一起的，也亏得莫金好眼力，不注意很容易将它当作一件普通的金器。盘身则有三种抽象的图腾兽，卓木强巴依稀可以辨认出，其中的一个与他铜剑上的瑞兽是一样的，貔貅。

莫金已经急不可待地将他的钥匙插入麒麟图腾对应的区域，并注入鲜血，随即比画了一下储血池的大小，喃喃道：“大概需要十毫升血液。”他忍了忍，手掌握住刀刃一拉，血液灌注进血池。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钥匙与血池中的血液发生着怎样的反应，只见血液在圆盘中顺着各种管道缓缓地浸染开去，盘旋扭曲，一分为二，又或合二为一，最后消失在流向鼎足的开口处，金色的圆盘中却没有留下一丝血液的痕迹。又过了一会儿，突然金殿震动起来，地面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抽离了，跟着就传来巨型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但是只“咔咔咔”地转了一小半，就又被什么卡住了，发出“嗒，嗒，嗒”来回向前撞击的声音。

现 身

“我一个人的血液不够。”莫金马上反应过来，对卓木强巴道，“还需要你的血液。”

卓木强巴摇头道：“没用的，你没看见吗？虽然是一个器皿，但是这是三个血池的组合，需要三把钥匙，仅凭我们两个人，打不开这扇门。”他回头望了望门上的大字，“你们，真的已经决定了吗？破坏掉，还是保存着？”他总觉得这句话像一句警告，又或是一种提醒，让拥有能力打开这扇门的人再三思量，不要盲目作出决定。

莫金道：“你没试过怎么知道？那第一道门，不就是我们两人的血液打开的吗？说不定三者之间有其二，就已经达成多数票了。求你了，试一试。”他的目光更多地放在第一行与第二行字上，“通往自由之门，说不定，这就是我们出去的唯一通道，你没有想过要……出去吗？”其实莫金想说的是“你没有想过要把这里的东西带出去吗？”不过幸好他及时止住了，他可不想这时候在卓木强巴面前提这个敏感的话题。

“通往自由之门”这是卓木强巴翻译过来的，他知道不是很准确，但他潜意识里仍希望这句话是这个意思。看着眼前的血池，他有些心动了，他不是虔诚的卫道者，同时也打心里希望这批珍宝能重现世间，虽然和莫金想的不同，他不想据为己有，但让这些人类智慧的结晶永埋于地，也未免太可惜了。

“好吧，我试试。”卓木强巴也插入了他的钥匙，血液滴注，血池里的储血槽一点点涨满，随着血液的滴落，卓木强巴脑海中却反复出现那个问句：“已经决定了吗？你们已经决定了吗？你们……已经决定了吗？”事情不太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照理说不该有什么不妥，这里只有自己和莫金两人，外面那道门，别人根本打不开，是自己不放心莫金吗？为什么心里的不安会越来越强烈？

终于，卓木强巴定下心来，重新思索了一遍，他很清晰地察觉，这种不安并不是对外在环境或内心疑惑的表现，那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发自本能的不安，就像兔子看见鹰老鼠碰到蛇一样，烙刻在遗传基因中。卓木强巴看了莫金一眼，莫金面色很紧张，他问道：“你是否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心里的烦乱多过了兴奋？”

“没有！”莫金违心地否定道，“我想出去已经想得快发疯了，怎么会不对！”说话的同时，他却用自己的一只手捉住了另一只手，极力掩饰着细微的颤抖。卓木强巴几乎可以肯定，莫金感到的不安甚至还要大过自己，他马上停止了滴血，将手包裹起来。

不过血池中的血液，已经开始和钥匙反应起来，以惊人的速度漫过了血池，有一部分已经消失在鼎足的开口。怀着忐忑的心理，两人敬畏地看着金色的大门，谁也不知道那门后有什么，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几乎与莫金滴入血液后的过程一样，金殿再度开始震动，又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抽离的感觉，然后巨型的齿轮又开始转动，这次转动得更久，但终究还是被卡住了。金色的大门隐隐现出要想抬升的势头，不过每次移动不超过一毫米，旋即又重重地落下。

不知为什么，看到大门最终没能被打开，卓木强巴反而有一种解脱感，心中的重石落地，紧张和焦虑消失了。

“还是不行啊，还需要第三把钥匙。”卓木强巴如释重负道。

“第三把钥匙！怎么可能？一千多年了，鬼才知道当年的圣使都死到哪里去了！我们两人的碰面，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我不敢奢望还会有更大的奇迹出现！”莫金狠狠地盯着血池，似乎想把这金疙瘩拆解下来。

莫金的话却提醒了卓木强巴，为什么他们两人都是圣使之后，而两人都有钥匙，恰好能打开第一道门，这也太巧合了吧？不，甚至用巧合都无法解释，一时间他想到了很多。从方新教授告诉他可以参加国家队开始，自己想去的地方，正巧国家队也想去；而后在玛雅城邦中，那么广大的一片区域，他们却如此巧合地找到了白城；而更巧的是他们居然掌握了阿赫地宫中最后一把钥匙；而从莫金口中得知，索瑞斯在地宫里发现了地图，索瑞斯也说那地图是在地宫中最后一扇门里得到的；追寻着这张地图，他们意外地在倒悬空寺庙发现了另一张地图，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圣使身份，他还以为是老天和他开了个善意的玩笑；就当他们在雪山四面碰壁，最后走投无路时，王佑竟然带着从阿赫地宫中找到的香巴拉密光宝鉴出现在自己面前……巧合，巧合，巧合，巧合，全都是巧合？卓木强巴开始怀疑，自己为何会拥有作家笔下才能描述出的传奇经历？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拿着剧本在排演。问题是，谁导演了这一切？自己在剧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而莫金，他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想到这里，卓木强巴又不禁想到了在神庙之中发生的事情，莫金是被马索和柯夫联手出卖的，马索和柯夫又听命于谁？马索怎么会突然死去？到底对方是想干什么？

卓木强巴突然大叫道：“不好！不能打开这扇门！”他试图去毁掉那金色的血池，可是太坚硬了。

卓木强巴扯过背包，想拿出所有的爆破装置，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身后的金墙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十几名持枪佣兵鱼贯而入，最后被押进来的是吕竞男、亚拉法师和敏敏。

莫金还在惊讶卓木强巴突如其来的反常行为，随之而来的一声巨响，他又是一惊，而卓木强巴在巨响的同时拼命想拔出钥匙，没想到钥匙插在血池中插得极牢，卓木强巴加大力度，钥匙柄已经变形了，却还是没能拔出来。

佣兵们一进入金殿就将卓木强巴和莫金控制起来，卓木强巴本想反抗，但当看到了法师、吕竞男他们时，他放弃了，被佣兵们打了几枪托，莫金没有武器，他也没打算躲避，他也想看看，站在马索和柯夫身后的那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果然众多佣兵中，一个身材并不显眼的人走了出来，他似乎在微笑道：“莫金，强巴少爷，我们又见面了。”他说的是很标准的普通话。

莫金眉头一皱，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自己的小拇指微微弹跳了一下，这算什么反应？

卓木强巴却看着这人的外形、体貌特征，最后盯着他的脸，油彩下五官看不分明，卓木强巴的目光缓缓从吕竞男、亚拉法师、敏敏身上扫过，心中已经有了个底。

汤姆先生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他从一名佣兵那里拿过一张酒精浸染过的毛巾轻轻擦拭，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到了此时此刻，他终于能以真面目示人了。莫金浑身不由一颤，惊恐地盯着年轻人道：“决……决策者！”

卓木强巴也冷冷地道：“果然是你，唐涛！”

吕竞男和亚拉法师互望一眼，果然和所想一样，哪里是什么汤姆先生？是唐先生。

莫金大为震惊地看着卓木强巴，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队长，决策者鼬，竟然就是卓木强巴口中的唐涛，唐敏的哥哥，那个被自己下令绑架的疯子。

唐涛露齿而笑，似乎有些腼腆，他看了看那些佣兵们，佣兵们早已经红着眼睛，四下张望，拿枪的手也一直在抖，似乎随时都有走火的可能。唐涛淡淡道：“嘿，伙计们，我知道你们很激动，但是一定要保持克制，答应过你们的我一定会兑现。只是现在不行，最起码我们要先打开最后一道门，你们知道门上写的什么吗？门里藏着真正的宝物，其价值是外面这些宝物无法相比的，更何况，要拥有这些宝物，首先要活着才行。”最后一句话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有些佣兵从狂热中清醒过来，再多的宝物，也要有命去拿，活着才能享受到宝物带来的好处；不过也有佣兵似乎没听进去。

“现在，是该完成我的使命的时候了。”说完，唐涛也不理那些佣兵，缓缓靠近血池，从衣领内扯出一把小铜剑来，又是一把与莫金和卓木强巴同样材质与外观的小铜剑。

卓木强巴和莫金两人都惊呆了。

卓木强巴离得最近，依稀看出那剑柄是一只鸟的抽象图案，剑身却是四个奇怪的图案，似乎有一个像蛋，另一个像是鱼，但鱼鳍又像发育未完的手足，另两幅图卓木强巴完全无法理解。

亚拉法师在唐涛身后，但依然从空隙看到了铜剑，法师知道那是六道四生，象征着轮回；而强巴少爷的那把小铜剑则是四方瑞兽，象征着守护。他并不知道这小铜剑还是把钥匙，十分震惊。

吕竞男则是惊讶于唐涛的从容和淡定，在这座金殿面前，面对那无数闪光的珠宝，就连亚拉法师和她自己，心神都为之撼动，更不要说那些差点迷失自我的佣兵。可这个唐涛依然是那样一副不惊不喜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打量众人时依然是那样忧郁的眼神，仿佛在悲天悯人一般。

唐涛一面插入钥匙，一面道：“如你们所见，第三把钥匙在我手中，所以，请不要惊讶。”

莫金不敢相信道：“你……你也是圣使！”

“圣使？哼，算是吧，”唐涛不屑地回答道，“我和你一样，也是巫王之后。”

莫金被这个回答震惊得退了一步，心中暗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唐涛开始注入血液，微笑道：“说起来，还真要感谢你们，没有二位相助，我还真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打开这扇门。”说着，他看到了卓木强巴那把已经变形的钥匙柄，瞥了卓木强巴一眼，“你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里面到底是什么？”卓木强巴一面让自己冷静，一面开始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宝藏！”唐涛肯定道，“我向你们保证，里面一定是真正的宝藏，绝对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说这句话时，他目光缓缓地看向亚拉法师，“这门上写的什么，法师大人一定非常清楚。”

亚拉法师这才注意到并开始审视门上的字，翻译道：“装满智慧的宝库，打开大自然之谜的通道，就在这最坚固的卵形塔中，毁灭还是存在，交由你们来决定。”卓木强巴听了非常汗颜，虽然只是改动了几个小小的地方，但翻译过来的意思，却大变样。

“这句话是说给我们三个人听的。”唐涛朝卓木强巴笑了笑，显得很友好的样子，他的血已经注满，然后简单地包裹了伤口。看着正在血池中反应的血液，唐涛又问卓木强巴道：“趁这个时间，为何不给我们说说，你怎么想到是我的，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可以先说给我们听听，你是怎么布下这个圈套，让我和莫金都成为你的棋子的？”

莫金又一次瞪大了眼睛，此时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成为别人的一枚棋子。唐涛向后看了一眼，马上有佣兵用枪口狠狠地戳了戳吕竞男和唐敏，唐涛这才转过身来，露出很有善意的微笑：“形势对我比较有利哦，强巴少爷。”

“好吧。”卓木强巴平息心情，看了被押解的敏敏一眼，敏敏也投来楚楚可怜的目光，卓木强巴狠心不看，缓缓道，“是因为敏敏。”敏敏顿时花容失色。

卓木强巴道：“整件事情，从我找紫麒麟开始，直到抵达香巴拉，其中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有看起来合理的解释，但其中有几件事却是我始终无法想明白的。其中的一件，就是岳阳。”唐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很快就想明白了，但其余的人还不能理解。

卓木强巴看了看莫金，又看了看吕竞男，道：“当时，我们还只把防御的目光局限于莫金和别的寻找帕巴拉的势力，根本没有想到过你，而其中最大的威胁，又来自于莫金。根据前面的一系列行程，让亚拉法师和竞男他们都深信，我们的队伍中有莫金埋伏下的钉子，而他们最大的怀疑对象，就是巴桑，事实证明他们是正确的。”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都暗暗点头，卓木强巴又道：“为了挖出莫金深埋的钉子，也为了探听到莫金究竟掌握了多少材料，所以，吕竞男他们决定实施一个反间计。这个双面间谍的人选，就是岳阳，岳阳是竞男一手训练出来的优秀侦察兵，而且有过卧底的经验，他是我们队伍中，少数几个竞男信得过又能担重任的人。但是在进行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怕我意气用事，或是感情上太过冲动，不能很好地配合岳阳，以至于暴露了岳阳的身份，所以是瞒着我进行的，或许竞男与岳阳，也只是单线联系。”

吕竞男点点头，很快又微微摇头，还有一个人知道。

卓木强巴看了吕竞男一眼，很快明白了另一个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是谁，他接着道：“至于岳阳打入莫金组织的经过，莫金已经告诉我了，这些我都可以理解，而我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当时我们历经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才抵达香巴拉，只要岳阳不安装激光信号发射器，就算莫金他们掌握有再多资料，也起不到丝毫作用。如果岳阳只是一个反间谍的话，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卓木强巴顿了顿，看着吕竞男，吕竞男应该知道原委，她带着欣喜，投来鼓励的目光，鼓励卓木强巴继续说下去。

卓木强巴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即是在岳阳发出激光信号之前，已经有人发射过激光信号了，第一批伞降者不是岳阳引来的。莫金在我们队伍中不止埋下一颗钉子，而岳阳又没能发现那人是谁，所以，他才会改变策略，既然还有别人能发射激光信号，那为什么不自己发射，这样可以争取到莫金的信任，而同时还可以将莫金他们引入我们已勘察好的范围。这就是岳阳的想法。”

这时，唐涛的血液起作用了，地面传来了轻微震颤，跟着，颤动加剧，最后一根巨大的条形物从地面下被抽离，再没有阻止巨型齿轮转动的东西，沉寂千年的神庙核心开始复活，它又一次碾动齿轮，发出山崩地裂的响声。

可怕的真相

唐涛告诫所有人道：“离那道门远一点，你们最好找一个可以抓得住的重物，小心别被吸进去。”

那扇金门缓缓抬升，整座金殿都在震颤，殿顶撒下大量金色粉末，整个殿堂中都泛起粼粼金光。唐涛眼中总算露出一丝阴郁之外的欣喜神色，莫金阴晴不定地盯着唐涛，不知在想什么，卓木强巴看了看亚拉法师，二人微微点头，他又看了看吕竞男，两人微微一笑，敏敏的目光，则一直没有离开过卓木强巴。

终于莫金回过头来，看着金门的方向，这才发现，这堵金门不是一般厚实，巨大的机械力拉动着金门向上，至少已经拉动了十米，可门依然卡在门臼中。待到门和臼之间出现一道缝隙的时候，陡然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所有的人都清晰地看见满天如烟雾般悬浮的金粉，仿佛被一张巨嘴猛地一吸，金殿中近乎一半的空气都被吸了进去，同时大门发出“哧——”的一声巨响。不只是正面的金门在动，而是金殿中四面的金壁全都在抬升。巨大的引力自脚下拉扯着每个人的小腿，若非唐涛提醒，大部分人都会因站立不稳而被吸过去，幸好他们抱住了巨大的金块，就这样，还有人连同金佛一起被拉得移动了位置。不过还好，这股吸力产生得突然，也消失得快，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引力就消失了，所有人都感到压力一轻，双脚又重新落地。

大门终于打开了，下方露出一个近七八米深、二十米长宽的方坑，莫金心中计算着，整扇门应该是边长为二十米的巨型立方块，真正露在墙外的边长不过五米，只是不知道是由什么材质做成的。

而卓木强巴看到的却是侧面的金墙，如今金属抽离，露出岩壁，左右两侧的岩壁中央，各有一条向上的台阶通道，通道尽头，似乎有另外的房间。而身后则是无数指头大小的气孔，前方就是有巨门的墙壁，与岩壁呈现明显的分界线，显然是另外一种材质构成的一种巨大建筑。

亚拉法师则关切地看着深坑之后，巨门之内，他似乎想看清，里面究竟是些什么，这时，几面原本用于金殿采光的铜镜，由于巨门抬升，光照改变了方向，直接射到了门里面，门内早已设置好另外的镜面，金粉悬浮在半空，让人清楚地看到光柱的轨迹。

“卵形塔！”亚拉法师轻呼，法师清楚卵形塔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构，那是一种无缝佛塔，状似鸟卵而得名，此时在光照下，塔内结构已然清晰，整座塔半径约二十米，当中立着一根直径约三米的实心柱子，柱子上有螺旋齿纹，似乎可以带动着什么东西上升或下降。塔内传来“嗒嗒嗒”齿轮传送带运转的声音，同时伴随着“呼呼”的声音，像有什么巨大的物体在搅拌空气，光柱下那些金色的风尘，也如银河一般缓缓旋转。唐涛看了不知所措的众人一眼，解释道：“刚才是负压，古代的戈巴族人已经知道，在真空的环境中物品能保存得更加久远，所以，整座卵形塔内部，都被抽成了真空。”

接着，他又让佣兵押着卓木强巴等人下到巨石抽离后的大坑中。坑道两旁留下了细细的悬梯，众人都缓缓下到坑中，唐涛又道：“这座卵形塔，塔壁厚度超过了二十米。”他又指着头顶和四壁道，“这不是石料，虽然看起来像石头，其实是古人提炼出的一种应该被称作金属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构成的，目前还没有被解开，但是，这种东西就是现代的科学家始终在追求的最优建材，它们比铝轻，但是比装甲钢还要坚韧，就算是烈性炸药的爆破，对它们的影响都微乎其微。而数千度的高温对它们也没有效果，它们的热传导速度是目前已知金属中最快的。除非将整座卵形塔都熔掉，唯一能对它们形成破坏的只有超高温，比如激光，只是目前的激光仪器实在太庞大了，我还没有能力将那么大的机器弄到这里面来。”

“所以，你才利用我和莫金来替你打开这道门，是吗？”卓木强巴冷声问道。

“噢，不，”唐涛故作惊讶道，“这道门是在你们的强烈意志要求下才被打开的。”看了卓木强巴和莫金一眼，他又道，“难道你们不知道？就算是你们的血，如果带着恐惧、畏缩、悲痛，那也不可能让钥匙发生反应。人的身体最奇怪了，他们受情绪支配，高兴、激动、惧怕、恐慌、欢喜、哀伤……每一种情绪都会让人体内产生不同的物质，我们称之为激素，它们可以迅速遍布全身，让你全身的血液发生奇怪的改变，我实在是很佩服这些古人，不知道他们对人体的研究究竟到了何种程度，才能造出这么神奇的钥匙来。”这时，他们已经走过了坑道，爬上了大坑另一端的边缘，这里形成了一个长十余米、宽五米的平台，站在卵形塔内侧壁，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建筑。

卵形塔是一座塔，或者说它大略是像一座塔，上尖下粗，往上还有十余米，往下怕有百来米，他们是站在塔尖的位置，下方有一个“T”字形平台，“T”字的末端连接在中轴上，而“T”字头上那一横略微呈弧形，与环形的塔身相吻合，整个平台正绕着中轴以螺旋路径盘绕而上。T型台与中轴的连接部位，是像消防云梯一样的结构，几层套叠在一起，可以拉长和收缩，这样一来，就保证了不管是在半径最大的底部，还是在半径最小的顶部，那横弧都能紧贴塔身。

卓木强巴原本以为，唐涛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打开这座塔，里面估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东西，可是目前看来，整座塔的内部竟然是空空如也，难道说古人后来又将塔内的东西搬空了？其余人的想法也大多和卓木强巴差不多，整座塔内除了那会动的T型台，什么都没有啊，哪比得上金殿里的金光灿灿吸引人！唯有亚拉法师看出了端倪，他的视力原本就较众人佳，他看到光柱后面并不是平滑的墙面，而有一些缝隙形成的线条，将塔身分作一个一个的小格子，就像中药铺装药材的柜子一般，全是抽屉，整座塔的塔身是由成千上万个抽屉组成的，而那旋转的T型台，正是为了让站在台子上的人可以很轻松方便地抵达并打开任意一个抽屉。那些抽屉里面究竟有什么？唐涛说，这座塔的塔壁有二十米厚，那可以做多大的抽屉，可以装多少东西？

唐涛也看出了众人眼中的疑惑，他没有解释，而是将话题转了回来，道：“强巴少爷，你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为什么不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你只是怀疑莫金在你们队伍中安插了别的钉子，可你们队伍中还有很多人啊，为什么只怀疑敏敏呢？”

卓木强巴有些厌恶地看了唐涛一眼，这个家伙竟然让自己的亲妹妹做这样的事情，比起唐敏，他更加不可饶恕。唐涛还是那副荣辱不惊的表情，还似有些恬静，像一个好学的求知青年，让人怎么也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的，我并没有一开始就想到敏敏，”卓木强巴愤然道，“但是最后我与岳阳命悬一线时，他告诉了我许多要注意的问题，比如莫金和索瑞斯的关系将变坏，莫金制造的衣服有炸弹，竞男还在，等等，但他偏偏对我们队伍中另一个内鬼的事情提也未提，出现这种事情，也只有两种情况，一是那个内鬼已经死了，自然不用再提，二……二，二就是那个内鬼和我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他不忍提出，希望我能自己去发现。”说着，卓木强巴的声音越来越低，敏敏低着头，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就算是这样，那也只是你的怀疑，你没有任何证据啊？”唐涛追问道。

卓木强巴默然不语，良久才道：“怀疑，只是一个开端，一旦开了口子，许多你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面对的问题，都摆在了你面前。而且，所有不能解释的问题，都指向相同的方向，说实话，我从心底不愿意怀疑敏敏，她是那么纯洁的一个女孩儿，如果真的是她做出了那些行为，那么我对人性实在是太失望了。”

“哦，说来听听，都有哪些不能解释的问题？”唐涛又道。

“还是从莫金钉下的钉子说起吧，后来我遇到了莫金，我向他询问了他究竟安排了哪些人在我们队伍之中，他承认了，有巴桑，还有另外一个人，只是那人在冥河中就死了。而巴桑在临死前告诉了我，莫金找过他，但他从美洲丛林归来之后，就再没有帮莫金做过任何事情了。我相信巴桑，在那种情况下，他没有必要再骗我。而另一人，还未抵达就死掉了，所以发射激光信号的，一定另有其人，而且，岳阳在吕竞男的要求下，负责监视所有人，在他实在无法发现信号发射者的情况下，他才会做出自己发射信号的行为。我熟知岳阳的能力，所以后来又思索了一遍第一批伞降者伞降的全过程，收到信号，攀爬雪山都需要时间，根据我的推算，应该是我们从第一层平台向第二层平台攀爬时，那人发射了信号，但是当时，我们全体都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平台上，想在那样的环境发射信号而不被人发现，很难。”

卓木强巴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敏敏道：“可是，我还记得，就在攀登的那天，敏敏掉落了一件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掉落的，所以谁也没有怀疑。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似乎都是唯一的机会，同时她也敏锐地捕捉到我们思想上的误区，谁说安装信号发射器，一定要偷偷摸摸才可以？”敏敏一直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不敢看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鼻音加重，声音微颤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件，而还有一件事情，也是我一直没弄明白的，那就是在玛雅的阿赫地宫面前，那里的祭井，是开凿在地面的一个大洞，当时只有敏敏和导师两人，据说是敏敏听到我的声音，前来寻我，不慎跌入洞中。可那个洞那么大，那么明显，我甚至怀疑过导师，可后来当我怀疑敏敏时，突然想到一种可怕的结果……如果敏敏没有跌入洞中，我也不会下去，我们不下去，在地宫里面经历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们不会打开石门救出王佑、索瑞斯，也不会从打开的石门上发现地图！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敏敏她……”

说到这里，卓木强巴说不下去了，唐涛帮他回答道：“不错，她是故意跌下去的。”

敏敏的头垂得更低了。

卓木强巴加快速度，继续道：“还有，我们在倒悬空寺，最终的大曼陀罗宗祭，莫金发现了地图，后来我从索瑞斯那里打听到，地图是莫金从地上发现的。而莫金也亲口证实了，地图是他在战斗时发现的，可是，这与亚拉法师他们所说的完全不符，他们先抵达曼陀罗，而且本身就带着寻找的目的，自然是将曼陀罗中每一寸土地都寻找过了，但他们一无所获，这也是让我疑惑的地方，地图，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唐涛回答道：“不错，地图是敏敏带去，放在地上的。”他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但神色中丝毫看不出得意，此时又像一位答疑解惑的青年教师。吕竞男、亚拉法师、莫金等三人，听着卓木强巴和唐涛的一问一答，都已是暗暗惊讶起来，有些问题是连他们也没想到过的，这几个简单的问题，竟是将他们原先以为的内容完全否定了。

这时，“铛——”的一声，随即是“嘎嘎嘎，嘎，嘎……”T型台终于旋转到众人面前，缓缓停下了。转到近处的T型台，比远看更大、更宽，横弧端还有一圈栏杆，十余人陆续登上T型台，T型台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开始缓缓向下旋转。

站在T型台一端，唐涛靠近卓木强巴道：“继续刚才的话题，没错，你从敏敏身上发现了许多疑点，不过这些疑点并不能直接和我关联起来吧？你没怀疑莫金？”

卓木强巴冷笑道：“如你所言，一开始，我确实怀疑的是莫金，因为你布了一个假象，好像敏敏的哥哥，唐涛，是被莫金从医院里绑架走了，而在这之前，莫金绑架了蒙河的疯子，有此先例，再绑架你，一是可以从你口中套问出有关香巴拉的信息，二是可以利用你来要挟敏敏，让她为莫金做事，似乎一切都合情合理。可是，当我开始怀疑敏敏之后，你布下的一切假象，反而让我发现了诸多不合理之处。”

唐涛颇感兴趣道：“哦，说来听听。”

卓木强巴道：“三个人，蒙河的疯子、巴桑，还有你，你们三人是到过这个地方的，如果说事实的真相只有一个，那么，你们三人的言谈，应该是吻合的，但问题是，你、巴桑、蒙河的疯子，三人的经历都不一致。后来我们知道了，蒙河的疯子应该是从冥河出来的，于是只剩下你和巴桑，你们应该都是走的雪山，可照巴桑所说和我们亲身经历，那条路寸步难行，就算是有氧攀登，也需要超越人体极限的体能。可当时，敏敏向我们说的是，你驾着越野车从里面跑出来的！而且一直开到了可可西里，这就太不可思议了，我以前一直认为，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和巴桑所提到的，并不是同一个地方。可是这样一来，其余的事情又无法解释了，那两个得到你笔记的可可西里探险队员，最终尸体却出现在我们走过的雪山路上；而在你翻车的可可西里，我们碰到的灰狼三兄弟，竟然是生活在这里的狼，这不是巧合，如此一来，根本就解释不了你是怎么开车从这里离开，一直到可可西里的。”

唐涛展颜道：“这件事都过了两三年了，你还记得？”

卓木强巴道：“如果唯一的解释不正确，那么一定还有别的解释。我记得以前，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三只毛虫，首尾相接，排成一条直线向前爬，其中的一只毛虫说‘我前面一条毛虫都没有’，另一只毛虫说‘我前面有两只毛虫’，最后一只毛虫也说‘我前面有两只毛虫’，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其中的一只毛虫在撒谎！同样，三个从香巴拉离开的疯子，其中一人所说的与另外两人所说的不吻合，除了他去的地方与其余两人去的地方不一样之外，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三个疯子里面，有一个人……在装疯！”

唐涛总算露出了一丝欣赏的表情。

卓木强巴接着道：“我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那就是我和敏敏第二次去医院找你时，你的主治医生告诉我们，你的病情很重，普通的药物对你似乎没有作用。事实上，换一种想法，如果你没有疯，是一个健全人，那些药物对你同样没有作用，甚至，你是否吃了药，也值得怀疑。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和考虑，总之，在可可西里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你运用拍摄电视剧一样的手法，自我导演的一出戏……”

决策者

唐涛更正道：“不，这一点你说错了，当时，我确实是开着车到可可西里去的，只不过我的车停在雪线之下，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而且当时，我确实干了一件很疯狂的事情，我从这里，想办法诱捕到了三头狼，这是我有生以来干过的最刺激的事情。你无法想象，我是怎么把它们弄到雪山外面去的，将三头狼带离这里的难度并不亚于开一辆车从这里出去。而且我没有想到，那些狼竟然会追出雪山，我差一点死在车里，我开车和狼群角逐了三天，才摆脱了它们。”

唐涛心有余悸，回忆道：“那是一群疯狗，我从未见过比它们更可怕的野兽，它们和别的野兽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们的想法和做法，和人相当接近，你可以想象，当上万个熟知各种捕杀伎俩的猎人拿着武器，追在你身后，是什么感觉。在它们的追逐下，你的精神和意志都必须保持高度的紧张，没有办法休息，没有办法入睡。在第六天时，我的精神终于出现了崩溃的迹象，偏偏这个时候，那三头狼似乎要破笼而出，当时我已经是赤手空拳，所有的武器都用完了，体力也在最虚弱状态，我没有办法，只好离开车，固定住车的油门让它自行向前开。而且，当巡山队找到我的时候，我确实是昏迷的，只不过，在你看到我之前，我已经好了。你的推论是错误的，在可可西里发生的一切，恰好不是我安排的，正因为它真实，所以才有那么多破绽，无法解释，真是好笑，你竟然会从这里找到突破口，你一定还有别的什么证据吧？单凭这些，你可得不出什么结论。”

卓木强巴盯着唐涛道：“你还记得你的笔记本吗？那也不在你的安排之中对吧？所以才出现了很多破绽。”

唐涛道：“我不认为里面会出现破绽，我每次记录的笔记都是经过修改的。”

卓木强巴道：“我知道你的修改，你将一群人的探险改为你一个人的探险，你也改动了探险的地方和名称，只是为了不暴露你们组织的存在，对吧？”

看着唐涛微讶的表情，卓木强巴道：“独行侠唐涛，这是外面对你的称呼，你去过很多地方，冒过很多险，据说都是你一个人去的，没有人陪同，事实上呢，也就等于，没有人知道你究竟是和哪些人，去了哪里。我最先对你的了解，并不是从敏敏的诉说之中，反而是从你留下的笔记里，在张立的大力推荐下，我曾经反复阅读过你的笔记，每一章节，每一次旅行。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只有一点，你很强……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我掌握了越来越多的探险和格斗知识之后，就愈发地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我那时就已经隐约感觉到，就连亚拉法师恐怕也不是你的对手。后来，我回忆起，当我刚刚加入训练营的时候，古博士曾提到过，你是一个私心很重的人，什么东西都想据为己有，也就是说，古博士欣赏你的能力，但不欣赏你的为人。古博士是一个连我的导师都十分敬重的长者，他的判断力，我深信不疑。”

唐涛轻哼一声：“哼，那又如何？”

卓木强巴道：“我记得读书时，导师曾对我们说过，不管学什么，首先要学会做人，一个人若是道德败坏，他越聪明，所掌握的知识越多，那么他对这个社会的破坏就越大。仅凭这一点，我就不得不对你产生怀疑。而且，在我与莫金交谈的过程中，我反复试探和询问过他，很显然，让我产生怀疑的敏敏所做的一切行为，莫金并不知晓，他也被蒙在鼓里。我不得不考虑，如果真的是敏敏，那么她究竟是为谁服务？因此，在莫金是否绑架了唐涛这件事上，也很值得推敲。而当时适时提醒莫金可以去注意敏敏有个哥哥住在医院，并被莫金派去执行任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马索，他曾经信任但最终却背叛了他的人。莫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马索和柯夫双双背叛了他。他只知道，藏身于整件事背后的人，很强大，而且在计谋上，一点也不输于他。事实上，在交谈中莫金自己也提到过，在他认识的人里面，恐怕只有他们那个小队的小队长——决策者才能做到这一切。所有的这一切联系起来，我终于想到这样一种可怕的可能，决策者就是唐涛，唐涛就是决策者！”

说着，卓木强巴看了莫金一眼，莫金还未从唐涛就是决策者的震惊中摆脱出来。“不对！”唐涛质疑道，“我不认为仅凭你和索瑞斯以及莫金的几次谈话，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你不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在你遇到索瑞斯和莫金之前，你甚至根本不知道决策者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卓木强巴道：“没错，单凭他们两人口中描述的决策者，我只能有一个大概模糊的印象，那是一个亚裔男子，年轻、强大，在组织中的代号称作鼬，你们每次行动的时候，都不露真实身份和姓名，行动结束之后又各自散回各自的国家，就这些信息，自然无法得出任何结论。”看着唐涛露出你又是怎么知道了的表情，卓木强巴道：“但你可还记得肖恩，他应该是你安排下的另一枚棋子吧？”

唐涛微微点头，卓木强巴沉声道：“我一直认为，肖恩是一位博学的英国绅士，尽管竞男和亚拉法师都认为肖恩的身份很有问题，可我一直觉得，肖恩是值得信赖的友人，直到他被你杀了。”

吕竞男和亚拉法师都是一脸愕然地看着唐涛。

唐涛直言不讳道：“没错，他的任务是在丛林中将你们带到白城的位置，任务完成之后，他就不应该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他的好奇心太重了，迟早会破坏我们的计划。所以，在他加入这个计划的时候，我们给他的定义就是……一次性工具。”

“工具！你们竟然拿他当作工具！”卓木强巴怒不可遏，但他看见唐涛的眼中，竟然是一泓清水般的平静，仿佛在反问：“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你们都是工具，不过如此而已。”

卓木强巴忽然醒悟，唐涛的心智根本不能按常人来理论，这个家伙视人命如草芥，把所有人都当作他的棋子，玩弄于股掌当中，可他站在那里，偏偏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卓木强巴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寒意。但吕竞男和亚拉法师都在他手中，卓木强巴强压下怒意，冷声道：“肖恩在临死前，说了一句我们谁都没听懂的话——博丽丝—梅克—古德。”唐涛马上明白过来。

卓木强巴继续道：“一开始我也不明白肖恩究竟想说什么，直到我遇到索瑞斯，从索瑞斯那里，听说他们是一个奇怪的盗墓小组，他们的组长叫决策者！我这才反应过来，联系到肖恩的死状，他其实想告诉我们的是‘决策者，蛊毒’，从那时候起，我渐渐明白，在莫金的背后，还有一个叫决策者的人隐藏在暗中，肖恩是受决策者的指派前来的，那么莫金身边的马索、柯夫，会不会是因为决策者而背叛了莫金？敏敏又是为谁服务的？是不是也与这个决策者有关？那么失踪了的唐涛，那个很强的中国人，与决策者又是什么关系？所有的线索连接起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就不再怀疑了。整件事都是一个阴谋，所有的一切你早都策划好了，我们不过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其实，都在一步一步走向你安排好的道路。”

唐涛转过身去，双臂搭在栏杆上，眺望塔身彼端，喃喃道：“不愧是强巴少爷，思维很缜密啊。我这个人，不喜欢抛头露面，而喜欢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将所有事情都策划周详，久而久之，组织里的人，特别是我的小队里，他们给我取了个绰号，管我叫决策者，我真正的代号反而很少有人叫了。没错，对你而言，这是一个阴谋，从你看到那张照片起，你的命运就已经被我所决策了，此后，你去的每一个地方，你想干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希望你去做、我引导你去做的。你似乎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你问吧，我尽量满足你。”

卓木强巴道：“我的公司是怎么破产的？”

唐涛讶异地看了卓木强巴一眼，卓木强巴道：“童方正与我合作多年，对他的为人我还是很了解的，他干不出那样的事来，他一定是被人强迫的。”

唐涛道：“没错，是我干的，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不为自己活，而会为了亲戚、家人、子女之类而努力，我用他整个家族的性命要挟他，他必须照办。”

卓木强巴道：“你的目的是要令我断绝所有退路，只能前往香巴拉，寻找紫麒麟和神庙，最后，在我没有察觉、自愿的情况下，为你打开这扇你无法开启的门，是吧？”

唐涛道：“是的，只是我没想到，老天也会帮我，你竟然会中了蛊毒，就算你的公司没有破产，你也必须到这里。”

卓木强巴道：“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你只是需要我们的血统，以你的强大和你们组织的势力，只需要将我和莫金绑架到这里来就足够了，何必这么麻烦，你就不怕我们在路上死掉吗？”

唐涛看了亚拉法师一眼，反问道：“你说，为什么亚拉法师他们代表的密修者，只肯派出一名格果法师？为什么他们不派什么翁哲、堪布？”看着卓木强巴露出思索的表情，唐涛道，“实话告诉你吧，在你们这支队伍身后，你觉察不到的地方，有两股极其庞大的势力，他们的交锋就像两股海潮撞击在一起，而你不过恰恰身处漩涡的中心，置于浪花尖上而已。十三圆桌骑士的确很强，可密修者实力也不弱，为了抢夺神庙的线索，他们相互争斗不知道多少次了，他们之间战争的岁月，甚至大过你的年纪。双方都知道，只要己方的高层一动，那么对方的高层一定也会出动，到时候事态会被扩大化，说不定全世界都会知道这件事，他们也无法知道，世界上是否还有比他们藏得更深、更庞大、更可怕的组织。所以，双方的态度是一致的，表面上你们是一支微不足道的小队伍，小得连业余队中的业余队都算不上，但其实暗中，你们掌握着许多专业队都未能掌握的线索，当然，大部分线索都是我们提供给你们的。双方的目的也都是一样的，用一只比蚂蚁还小的小卒子瞒天过海，趁所有的势力都没注意你们之前，让你们抢先抵达神庙。”

卓木强巴震惊地看着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显然事情的真相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唐涛戏谑地看了亚拉法师一眼，淡淡道：“我想那些密修的长老们一定还在暗暗高兴吧，终于，有一支在他们掌控下的队伍成功抵达了香巴拉，将成为第一批到达帕巴拉神庙的人。而事实上，这也正是十三圆桌骑士希望密修者这样认为的，你听懂了吗？”

见卓木强巴还在思索，唐涛补充道：“双方的高层势力在暗中进行交锋，这是你看不到的，如果绑架可以简单地解决问题，你认为你可以平安地活到四十多岁？没有那些暗中保护你和你家族的密修者，你早不知失踪多少次了。再说了，绑架这种事情，不符合我的美学观念，定好一个计划，让你手中的棋子按照你的想法去做，那种操控别人命运，一切尽在我手的感觉，是你体验不到的。至于说危险，那也是有的，不过我毕竟不是上帝，不可能将命运的每一步都安排得尽善尽美，途中也确实出了些我无法预料的意外，不过总的来说，你们都是按照我的意图在前进。”

卓木强巴道：“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那么，去可可西里是什么意思？当时，是你授意敏敏将我们引到可可西里去的吧？”

唐涛道：“我说过，我不可能安排得尽善尽美，为了保证你不会死在路上，我只能让你尽量强一些，我要让你认识到你自身的不足，你还需要接受专业的训练，亚拉法师他们，对你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考验，实际上也是我在对你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考验。可可西里就是一个开端，那里严酷的自然环境，应该已经可以让你意识到这一点了。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会那么幸运，遇到那三只逃走的家伙。”

卓木强巴心中的寒意开始加剧，这个家伙，带着充满礼仪的姿势，用平淡清晰的声音，诉说着他对别人的控制和利用。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安排的，从那张照片开始，和敏敏的认识，到可可西里，到玛雅，从生命之门到倒悬空寺，直到抵达帕巴拉神庙这里，都是他安排的！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令他更加心寒的事情，有些犹豫地问道：“我的妻子，英，是不是你……”

唐涛依然用那种平静的语调道：“是我干的，如果不把你的妻子从你身边弄开，我又怎么安排敏敏来接近你呢？就算能接近你，又如何迅速捕获你的心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仿佛在诉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卓木强巴脑中一炸，只听唐涛的嘴里继续说着，“我大概花了两到三年时间来观察研究你，从你的衣食住行，到你的家庭生活，你的工作环境和处事态度，我甚至只从你的一个小动作，就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卓木强巴浑身都在战栗，他颤抖地指着唐涛道：“你……你……”这个唐涛简直是个魔鬼，卓木强巴从未想到过这些事情，竟会有人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暗中观察自己两三年。这样的事情，想一想都让人胆战心惊。

唐涛还在继续说着：“不仅观察你，我还观察了你的家庭成员，观察了你全家的每一个人。可以这样说，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更了解你的家人。我知道你的女儿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我知道她将情书藏在家里的什么地方，我知道她日记本的密码锁是什么，诸如这些，都是你这个当父亲的不知道的。至于你的妻子……”唐涛故意顿一顿，看着卓木强巴的表情，卓木强巴的脖子已经渐渐发红，唐涛不为所动，又道，“你在家里的时间不及你在公司时间的一半，你既不会在意那些琐碎繁杂的家务，也没有细腻和浪漫的情怀，你的家庭生活平淡得就像一杯白开水，和你在事业上取得的成功简直有天壤之别。你可知道你和你妻子多久过一次夫妻生活？你不记得吧，我给你做过统计，那个结果……实在是惨不忍睹，你的妻子每天做完家务，照顾女儿的学习和生活，你根本就没有真正关心过，你不知道像她那样的女人，究竟想要什么。这件事倒没费我多少力气，在拉斯维加斯找了个输光了的赌徒，扮成一个事业有成的年轻新贵，安排一场浪漫的邂逅，一个比你更懂得女人的成熟男子出现，再制造些家庭矛盾，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卓木强巴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愤怒的红色已经漫过他脖子，如同被加热的温度计，一直在向上涨，就在卓木强巴压抑不住，将要出手的时候，莫金突然蹿了出来，一把将卓木强巴死死抱住，卓木强巴胳膊一挥，差点将莫金甩出平台，这时候吕竞男、亚拉法师、敏敏都在呼喊：

“不要出手，强巴。”

“冷静。”

“不要，不要！”

都是我干的

包括莫金在内，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唐涛的可怕，这个看起来似乎有些孱弱的男人，拥有魔鬼般的力量，充满了邪恶的智慧，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同时选择了阻止卓木强巴。

唐涛则像没看见，依然在平静地诉说着那个似乎与他无关的故事：“事实上你或许也该有所察觉，敏敏简直就是为你而生的，你们的配合是那么默契，想法是那么一致，她是那么的知心贴意，都是我一手训练的。从她说话的语气，到肢体语言，在她和你见面之前，我已让她熟悉你的一切，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食物，生活中的习惯，去过的地方，你容易忽略的生活中的细节，她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卓木强巴如出闸的猛兽，几次试图扑向唐涛，都被莫金死死拽住了，他们两人在力量上相差不大，卓木强巴恶骂道：“你很得意，啊！你这个魔鬼！为了这个破庙！你害得我妻离子散！唐涛！我要杀了你！浑蛋，放开我，再拉着我连你一起杀！”

“得意？没有，”唐涛的神态也的确看不出得意，他淡淡道，“你在路上看见一群蚂蚁向前爬，你用一根树枝横在路上，让蚂蚁沿着你画的路线爬行，你会感到得意吗？这在我的众多策划中，算不上太复杂。”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道，“这个，被称作智慧！”

唐涛斜睨着卓木强巴，仿佛在观察实验室里的动物，不断地挑逗它，看它作何种反应，他喃喃道：“看来你的问题问完了，有些疑点你想到了，不过还有些你没想到，我还可以给你们说几件事情。你可还记得，当你从可可西里回西藏后，如同神迹般地得到了加入国家队的申请。你可知道为什么当你希望得到训练，让自己变得更强的时候，就有那么巧，国家刚好想成立一个探险队，并愿意接纳你们这些业余分子。”不等卓木强巴说话，他就继续道，“那是因为，国家在一场海外拍卖会上，拍到一条重要的线索，半卷《古格金书》，有了这条线索，国家才决定重新组建一支先遣敢死队，就是你们啦。那半卷《古格金书》，也是我委托拍卖行拍卖的，只要研究这金书，就会发现玛雅白城的秘密，所以你们一定会去美洲，也是我一早就为你们定制好的。”

唐涛想了想，似乎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又道：“你是否有一段时间，感觉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感觉……就是记忆力很差，而且想事情也不像现在这样条理清晰，而是模模糊糊的，思维一片混乱？”

卓木强巴的怒意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源自心底的深寒，唐涛说得没错，在寻找紫麒麟的过程中，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记忆力下降得特别厉害，他一直以为是年龄和生活习惯的改变引起的，可是现在……他看着唐涛，唐涛双手食指合在一起，对着卓木强巴一指，微微笑道：“对了！也是我干的，我给你下了药，敏敏就是媒介，你只要和她越亲密，你的记忆力、判断力、逻辑分析力，就下降得越厉害，我曾经在安德烈医院待了很长时间，所以说呢，现在人类的科技真是发达，什么样的药都能造出来，这就是智慧的力量。”

智慧？卓木强巴心在发寒，太可怕了，这个唐涛太可怕了，这就是所谓人类的智慧吗？当它用于阴谋与破坏，竟显得如此的可怕。

“为什么？”卓木强巴自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

唐涛道：“为什么？呵呵，我毕竟观察了你很长时间，我对你的能力和智力都是很了解的，莫金也曾是我的小队中智力仅次于我的一个人，你们两人，被安排的是对手戏，但是免不了会有所接触，我可不希望两个智慧卓绝又果敢的男人没接触两下，就把我的安排识破了，聪明的人，留一个就够了。”

唐涛探头看了看下面，回头道：“还有一点时间，看你们一个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简单地给你们说一下吧。整个计划是八年前……哦，不，已经有九年了，我的整个计划，是九年前开始制订并实施的。当年福马从古格取走了那半卷《古格金书》，自从他口中传出帕巴拉神庙这个名称之后，那半卷金书就在各个企图寻找神庙的各大势力间辗转，最终，被十三圆桌骑士得到了。但是很可惜，你们也知道，那部金书上描写的文字几乎没有人认识，而且里面的许多内容也需要别的资料作佐证，所以，得到金书之后，十三圆桌骑士频频派遣小分队前往西藏，与密修者展开多次交手，目的其实只是想从西藏找到更多的材料。当时他们不像你们，有西藏的专家组，有大量的佐证材料，一切都要靠摸索，这种摸索持续了几十年，终于，九年前，金书被破译，我接到一个绝密的任务，带领我的小队前往亚马孙丛林，探索一座从未被人发现的玛雅神庙，就是阿赫地宫。而同时还有另一道命令，就是让我尽可能利用地宫里的机关和原始丛林里的部落，减少我小队的成员。”

说着，唐涛看了莫金一眼，怜悯道：“当时组织上就在为隐形作准备了，一个人员配置不健全的小组，几乎等于残废了，小组成员也都将分散各国，确保它不会引起其余组织和势力的注视。所以我和莫金，我们就是这样消失在别的势力的眼皮下，同时也消失在组织内部其余小组的面前。在阿赫地宫中，其余的队员负责寻找珍宝，而我则是为了寻找光照下的城堡，不过很可惜，历史太久远了，我们没能收集齐全部的钥匙，打不开最后那扇门，不过这时候，一个计划的雏形已经在我脑海中形成了。”

唐涛又转向卓木强巴，道：“我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你了，强巴少爷，远比你预想得到的时候还要早，而且，我一直有些嫉恨你，同样身为巫王之后，你和你的家族，受到了密修者严密的暗中保护，家族中的每一个男丁，从出生起就享有宿主这样的高贵待遇，这是多少人做梦也想拥有的身份啊！而我和莫金，我们同样是巫王之后，却被……遗弃了，甚至和你们站到了完全对立的阵营里面，所以，我利用这次阿赫地宫之旅，布下了我的第一手棋。我在地宫中没有找到光照下的城堡，不过我发现了那张地图，在王陵棺椁内，就是那张指向墨脱的图，我将它单独收藏起来，然后利用地宫中的机关，按照组织上安排的，将我的队员一个接一个地杀掉。我甚至比组织上安排的做得更彻底，莫金，你可知道，我只打算留下你一个人的，索瑞斯是个幸运儿，当他和你一起逃出地宫的时候，我都有些惊讶。所以，在那次任务失败之后，我的小组也彻底完了，组织上只能对我表示失望和遗憾，但他们不知道，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后来我又单独去了一次地宫，将已经研究好的地图放了回去，放在门缝里，并且将地宫中每一处机关，又重新研究了一遍，最后我发现了通往祭井的那块松动的地板，这令我的计划更加完善。离开地宫之后，我马上开始了寻找，库库尔族的那枚钥匙我们是早就知道的，只是当时我派去拿钥匙的人失手了，但是还有一枚钥匙，却始终没有下落，如果没有钥匙打开最后那扇石门，我的计划会大打折扣。那几年我追寻着各种线索，全世界跑，终于让我找到了，而且还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东西。”

说着，唐涛意味深长地看了敏敏一眼，敏敏悲戚地垂下头去，只有她才知道，唐涛说的是什么东西。

唐涛继续道：“找到钥匙之后，我开始着手观察研究你以及我的手下——莫金，研究你们两人的性格和习惯特征，开始为你们专门谱写一个特殊的剧本。你们什么时间该接受什么样的训练，达到怎样的强度，然后去什么地方，早在你们出发前两三年，我就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这就是你们的命运，你们跳不出的圈子。”

唐涛扫视了众人一眼，道：“奇怪，怎么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噢，是了，你们一定很奇怪，我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和安排，那么，再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好了，我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存在，就连十三圆桌骑士他们，也没有我知道得多。毕竟我也是巫王之后，而我，也是在你们之前，就曾抵达过这里的人之一。福马手中通往雪山的地图一直在我们手中，也就是后来，我让敏敏带去，让你们在倒悬空寺发现的那张。很早之前，我们也曾探索过雪山，和那些比我们更早拥有那幅地图的探索者一样，也和你们一样，我们迷失在雪峰的大雾和狂乱的罡风之中，根本就找不到方向。所有的人都认为，福马找到的那张地图，是一张伪劣的古代仿品，只能将人指向死神的怀抱，只有我不这样认为，我掌握有其余的资料。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巴桑那群人身上，他们可以说，是一千年来，唯一的一批抵达过香巴拉，并能活着从里面回来的人，最后一次虽然他们死了很多人，但活着回来的，不止巴桑和西米两个人。我很幸运，遇到了其中另外一个人，我与他的相遇，甚至还要早于去阿赫地宫之前，虽说活下来的人精神上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刺激，不过我有办法让他回忆起他不愿回忆的事情。通过与他的交谈，我能得到大致的范围，再与福马的地图比对之后，从雪山上通往香巴拉的路线，已经渐渐明朗起来。只是当时他们的行为已经激怒了狼群，我只能等待，等我估算着，他们离开那里已有十几年，狼群已经完全换代，我才进行了首次独自寻路之旅，也就是三年前那次。”

说到这里，唐涛才微微发出一声叹息，道：“真是很可惜，我竟然没能穿过狼的防区，这里的这些狼，实在是太狡猾，我掌握的操兽术对它们竟然效果微弱，以至于我也不得不萌生出退意。我当时考虑的是，捉几只回去，仔细研究一下它们的生物特性，做好准备再来，没想到竟遭到围杀，最后那三只狼也逃掉了。不过这次探索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至少有两个收获，首先我发现那些狼的首领，应该是一种叫作獒的动物，我知道你对这种动物是很感兴趣的，这就叫天赐良机；其二就是，根据阿赫地宫的那张地图，这次入藏上雪山之前，我先找到了工布村。我发现这是福马已经到过的地方，我没有惊动工布村的村民，在这里，我幸运地遇到了另一个疯子，他的装束和一些疯言疯语都令我很感兴趣，我把他带出工布村，安排在蒙河，作为我埋下的第一枚棋子。那时其余的准备工作也已经成熟，所以，我决定开始我的计划。”

唐涛有意停顿了一下，所有的人，都在安静地听他说故事，他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而T型台也快转到塔的底部，他有意加快了语速：“首先，我安排了你和莫金的见面，那次安排不是针对你，而主要是莫金。莫金是个很多疑的人，有了那次见面，当你们再次见面时，他会想很多，会有很多顾虑，因而不敢与你正大光明地接触，而会采用一些他惯用的手法，诸如暗中调查、安插卧底，等等。接下来我就开始拆分你的家庭，将你的妻子、女儿从你身边分离出去，为敏敏的进入作好准备。而你的性格和离婚后的反应，也和我预料的相差无几，你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工作之中，想用工作来逃避或麻痹自己的个人生活。当你在美国策划一个最大规模的獒犬展时，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所以，敏敏很适时地带着照片出现在你身边。而与此同时，我的另一件事也进行得很顺利，我成功地拍卖了半卷《古格金书》，让它回归了中国政府。而同时，另一位竞拍的失败者莫金，以他的性格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一直跟进那半部金书的下落，一直追查到西藏。而在西藏，我为莫金安排了另一个剧本，他很巧合地发现一枚古代光军的徽章，追寻着徽章的源头，最终会将线索指向蒙河的疯子。而这个时候，你也顺着照片的线索和我留下来的话，去找蒙河的疯子，这是你们的第一次接触，莫金在暗处，你在明处，如我所料，莫金开始调查你的身份和你的家庭，暗地里跟踪你，看你究竟在查什么。后来，他跟着你们到了拉萨监狱，说服巴桑做他的第一枚钉子。而这个时候，敏敏带着你去可可西里，对你进行探险道路上的第一次试炼。莫金以为你们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而且那个时候，他从巴桑的口中，知道了西米的存在，他去可可西里，本身就带着两个目的，一是跟踪你，如果有机会，直接绑架你，从你口中套问有关帕巴拉的内幕，若那时候你被他捉住了，可真的不太妙，因为那时候，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第二个目的就是，他也想会一会西米，他想从西米口中得到更多有关雪山上的信息，虽然他答应巴桑的是将西米带到巴桑面前，任由巴桑处置，但最终，他却将西米收入麾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有效资源，在这点上，我这位队员和我很像呢。”

这时“噔”的一声，整个T型台停了下来，横弧的一端靠在塔身向下的螺旋形阶梯上，唐涛第一个跨下台阶，回头道：“后面的事，你们就亲历过啦，你们双方，总之就是斗来斗去，算计来算计去，基本也是按照我的剧本在进行。其实照原计划，你们应该在得到福马留下的地图之后，就能从雪山上直接抵达这香巴拉的，莫金和他的佣兵也一直跟着你们。只是没想到巴桑终究没有回忆起来，而你们拿着地图也和我们当初一样，一上雪山就迷路了，不过幸好我有两手准备，就算这次失败了，下次你也不得不去。莫金也一样，我花了几千万请人做了两个高仿真赝品，让他看走了眼，亏损达到几个亿，那次自雪山失败归来，你们两人都惊异地发现，自己陷入了巨大的债务危机……”

“那次失败之后，唐敏她来找过你，是吧？”吕竞男突然插话道。

“啊哈……”唐涛道，“是的，这说明，我们的强巴少爷，实在是很有魅力，你们知道她来找我做什么？她来央求我，希望我能放过你，强巴少爷，我看，她是真的入戏了，她竟然爱上你了。”

卓木强巴浑身激颤道：“你究竟有没有人性！她是你妹妹，你亲妹妹啊！”

唐涛不屑道：“人性？哼，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论这个问题，我比你更了解，什么叫真正的人性。不过话说回来，谁告诉你说，她就是我亲妹妹啦？就因为身份证和户口本上那些资料？看来，有必要让你们重新认识一下了。”

敏敏突然挣扎起来，尖锐道：“不！”

唐涛不管不顾道：“来，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是来自日本的梅川芳子小姐，她的理想，可是要做日本最红的艺妓哦。”

敏敏啜泣道：“不……你答应过我不会说的……你，你答应过我的……”两行泪泉涌而出。

唐涛望向敏敏道：“哦，我答应过吗？实在是对不起，我忘记了。”然后又对众人道，“她的演技很不错吧，她很擅长演哭戏的，能够达到不需要任何情景氛围，说哭就哭的境界；她的中文是我亲自教的……甚至，她和你亲热的技巧，也是我亲自教的……”

唐涛中间说了些什么，卓木强巴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心底不仅在发寒发颤，当他得知敏敏不是唐涛的亲妹妹，而是一名日本艺妓的时候，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一颗心仿佛被雷电击中。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是多年的期盼和难以遏制的激动，可随即又想到另一件事情，是人伦，难道唐涛这个魔鬼，他竟然对自己干了那样的事情？

卓木强巴望着唐涛，唇角哆嗦道：“你……你说她，她是日本人？那她……她……是不是……”

唐涛一脸亲切温和的笑容，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很可惜，不是。难道你希望是？那你可有些禽兽不如了，强巴少爷。她出生在日本海边，一个小渔村，从小呢，就是和哥哥出海打渔，家庭条件也不是很富裕……”

卓木强巴哪里要听这些，追问道：“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第十一章 千年前的故事

卓木强巴等人无不变色，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东西，让这个东西流出去，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不是一个地区，或哪个国家所能承担的后果，它将直接改变的，是全人类。卓木强巴不禁又想起库库尔族和工布村里的那首圣诗：“一旦让血亵渎了圣庙的阶梯，无数的灾难将像可怕的冰雹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城市将沦为一座死亡之城，荒无人迹……”这不就是在预言那可怕的后果吗？

传说中的胃葬

唐涛含蓄地笑道：“当然，我说过，两大势力之间的战争，远比你的年纪还要久远，而且，我想你也发现了吧，她的眼睛，特别是那眼神，和某人很神似，不是吗？我前面说过，我在全世界找阿赫地宫钥匙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就是她啦，她的眼神和那个人真的很像，看起来都那么清纯无辜，绝对属于人见人怜的样子。”

卓木强巴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同时喝问道：“你知道我的妹妹？她在哪里？”这次他冲得更快，莫金竟然没能拦住，只见卓木强巴一闪身，就已到了唐涛面前。

不料，他快，唐涛更快，卓木强巴伸出右手，原本是打算抓住唐涛，或是直接攻击，唐涛左手微微一抬，用手背将卓木强巴的拳头推高，跟着手腕一沉，以比卓木强巴更快的速度，在卓木强巴身体靠近他之前，抓住了卓木强巴的衣襟，顺势一提，将卓木强巴举过了头顶。面对卓木强巴这个比他明显高出一头的大汉，他说举起就举起，仿佛轻若无物。

“最后一个问题！”就在唐涛刚将卓木强巴举起的同时，亚拉法师开口了。就在卓木强巴冲向唐涛时，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都惊愕地发现，唐涛的出手，明显比他攻击亚拉法师还要更快，这还只是他的左手啊，究竟他的极限速度会有多快呢？而此时，虽然他们都站在贴壁的螺旋台阶上，可台阶距离下方还有二三十米，若唐涛真的将卓木强巴扔了下去，卓木强巴不死也重伤，因此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亚拉法师喊出了这样一句话。亚拉法师已经有些明白唐涛这个人的性格，他是属于那种带着高高在上的心态，藐视所有的人，一个认为自己已经获得最后成功的策划者，此时正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此向别人展示他的智慧和不可抗拒的强大，若说以自己的身份，表示出还有无法理解的事情，一定能极大地满足唐涛的虚荣心。

果然，亚拉法师话一出口，唐涛捉住卓木强巴的手在空中停了停，跟着，才将卓木强巴的身体放到了阶梯的另一侧，手背按在卓木强巴胸口，一顶，翻转为掌，再一推，卓木强巴踉踉跄跄，退出好几步。

看来唐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暂时还不想杀了卓木强巴，看到这一幕，亚拉法师心中的石头落地了，同时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花费了如此大力，挖空心思，布了好大一个局，究竟是想得到什么？我，我们，我们每一个到这里来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我和竞男是为了我们圣教的圣典，强巴少爷是为了寻找紫麒麟，莫金是为了找他的家族守护的地方，至于别的势力，都被帕巴拉神庙内的珍宝所吸引。但刚才我看你，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同，说实话，在第一眼看到那些绝世珍品的时候，我和竞男也忍不住心动，但你自始至终，并没拿正眼看过那些珍宝一眼。而为了布这个局，你的花费也不会少，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为了做两个赝品，你可以随意花掉几千万，你不是为了财富而来，我想，你也不可能为了我们的圣典而来，那么你……究竟为何而来？”

此时唐涛仍面对着卓木强巴，他先温颜相劝卓木强巴道：“不要冲动，我们做事，先要思量再三，要绅士，要君子，不要动不动就乱用暴力，强巴少爷，我也劝你要冷静，冲动的人往往会先死，而且还会拖累同伴。”

卓木强巴已经冷静下来了，当他被唐涛单手捉住举过头顶时就已开始冷静，因为他突然发现，当自己面对唐涛时，就好像刚加入训练营时第一次面对吕竞男那样，有一种无力感，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仿佛对方都事先知道。

见卓木强巴没有暴怒而继续攻击的意向，唐涛才朝亚拉法师点头，大声道：“问得好！”

卓木强巴那一纵一跃，让整支队伍停了一下，此时唐涛在前亲自押解，整支队伍又继续向前。借亚拉法师询问唐涛问题的时机，吕竞男挪了挪背在背后的手，自腰畔露出手指，同时与莫金对上眼神，用手指打出特种兵才能读懂的密码：“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联合抗敌。”

莫金见那些佣兵并没有注意到吕竞男和他的交流，回应道：“他很强，我们不是对手。”同时他眼角瞟了瞟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暗示道：“如果没有这些佣兵，我们四人联手，或许可以和他一拼。”

吕竞男皱眉，伸出三根指头，示意道：“只有三个人，亚拉法师受了重伤。”

莫金面色难看地回过头去，心道：“最强的一个人受了重伤，那就没戏了，唐涛可是一名特种士，和我们不在同一层级上啊。”

吕竞男也在想：“他一出手就让亚拉法师重伤，肯定是早就计算好了，这个唐涛的算计实在是很可怕。”

唐涛在前面道：“那些黄金、宝石、珠玉，它们的价值，其实只是你们人类赋予的……”

亚拉法师凝眉不语，这个唐涛，又是这种语气，开口闭口都是“你们人类，你们人类”，说得好像他自己不是人一样。

唐涛可不知道亚拉法师心中的想法，自顾自地说道：“它们究竟价值几何？如果说，这世界上没有人的话，这些石头疙瘩，在一只猫，一只野猪眼中，价值还不如一只田鼠和一块土豆。我为什么要用正眼看它们，还要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呢？就算是在你们人类的价值观里面，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也会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不是吗？而且对于实物和虚拟物品的价值取向，永远处于一个相对状态，若说宝石有着迷人的色彩，玻璃也一样，我甚至可以用玻璃做出比宝石更绚丽的色彩来，为什么玻璃始终那么便宜？它多嘛，所以，人类对物质价值的判断，首先取决于它的多少，其次，才是它对感官带来的刺激，至于物物交换和等价原理，更是人类有了文明体系之后的事情了。我的价值观，则是以生物的原始形态来判断，这个东西，能不能填饱我的肚子，能不能让我睡好觉，能不能让我当作武器，猎取食物，这些，才是有价值的。哦，说远了……”

唐涛歪头想了想，突然问道：“你们可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疾病，致死率百分之百，更可怕的是，无法预防，也没有疫苗，以至于人们谈到这种病的时候，人人色变？”

说着，他笑眯眯地回过头来，目光扫过所有的人，看着这些人思索的样子。卓木强巴、吕竞男等人都是不解，不知道唐涛这个时候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连莫金和唐敏也一脸茫然，不知道唐涛究竟想问什么。

唐涛仿佛看穿每个人的想法，一个一个地否定道：“不是艾滋病，艾滋病还有鸡尾酒疗法可以延长生命；不是狂犬病，狂犬病在一定时间内可以治疗，而且疫苗已经很成熟；鼠疫也是如此，曾经威慑欧洲大陆的黑死病如今已掀不起风浪了；也不是癌症，癌症种类太多，而且不同的癌症存活率也不尽相同。给你们点提示好了，那种病起源于欧洲，成名于英国，是人为因素造成的。”

莫金脸色一变，唐涛指着他道：“对了，就是你想的那个，疯牛病。根据目前的医学研究证实，那是一种朊病毒引起的疾病，朊病毒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病毒，它比病毒更小、更简单、更难以预防和发现，其作用原理却更复杂和难以理解。国外学者将它划分为亚病毒范畴，我们国内学者也认为朊病毒这个翻译不准确，应该称为传染性朊粒。朊病毒大小仅为三十至五十纳米，没有核酸，没有包膜和衣壳，在电子显微镜下甚至见不到病毒粒子的结构，但它却可以使蛋白质发生改变，具有感染性和遗传性。随着研究的深入，人们发现，这种比病毒还小的微生物对多种理化因素有着惊人的抗性，对紫外线照射、超声波、电离辐射、一百摄氏度高温，它都拥有令人震撼的耐受能力，对于人类目前研究出的化学试剂或生化试剂，它也表现出可怕的强抗能力。而在免疫学方面，虽然巨噬细胞可以起一定防御作用，但从朊病毒身上却不能检测出特异性抗体存在，它不会激发干扰素，也不受干扰素的作用。而最关键的是，它作用于生物体的部位比较特殊，它主要侵占——这里！”

唐涛将手指比作枪形，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道：“它作用于生物的脑部和神经系统，得了这种病的生物首先表现为神经症状，恐惧、易怒、神经质、疯狂，接着出现运动异常、行走失衡、共济失调、肌肉强直战栗，最后是感官减退，味觉、嗅觉，甚至连视觉、听觉、触觉都将消失，在发病时，原本温顺的牛变得极具攻击性，所以称作疯牛病。它在医学上的称法，应该叫牛脑海绵状病。最可怕的是，在发病前，病症有个潜伏期，以我们目前的医学和科技手段，在潜伏期内，几乎不可能检测出朊病毒来，而一旦出现症状，大多数生物会在三个月内死亡，无法治疗。”

卓木强巴等人面色都阴暗下来，虽然他们还不明白唐涛究竟想说什么，可是关于什么现代医学和科技无法检测出来，那蛊毒不也是现代医学和科技手段无法检测出来的东西吗？这里面会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唐涛又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们可知道，疯牛病是怎么来的吗？在上个世纪，经济复苏，那些欧洲的农场主们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将屠宰去肉的牛，剩下没用的那一部分牛骨，打成骨粉，用骨粉来饲养菜牛，突然发现，那部分牛身上出现了奇怪的病症并且大面积扩散，这就是疯牛病的由来。其实早在疯牛病之前，还有疯羊病、疯马病、疯鹿病，只是人们一直没能发现致病机理，对于疯牛病的发病机理，各种各样的猜想和解释都有。有人说，人类强行改变食草动物的生活习性，最终导致了这种动物的蛋白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异，形成了传播性疾病；也有人说，在牛骨骨髓和牛脑中含有导致基因编码错位的物质；还有其余种种怪异的假说，不管怎么说，牛吃了自己同类的内脏而最终导致发病，这基本上是被认可的。如果说，我们把疯牛病的主体换作是人，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人？”吕竞男心头一寒，喃喃道，“你是说……人吃……人……”

唐涛有些不满道：“不要做出那副惊恐的样子，吃人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在数万年前，人类的祖先还没站在生物链的顶端，往往会成为别的食肉动物的食物，在食物匮乏，又无法猎捕到大型猎物的情况下，他们吃得最多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同类。后来文明建立，但是在大饥荒的年代，或是战争围城之时，人吃人也是很常有的事情，而且，中医里的紫河车，现在不也一直在吃吗？”说到这里，他突然又笑了笑，道，“不过，文明的传承和发展，却总是会出现那么几支分支，发展出一些独特的民俗来，世界上便有些种族，将吃人发展成了一种习俗，形成了独有的吃人文化，这些民族，有一个统一的称谓，他们都被称作……食人族！”

唐涛冷冷地看着已经惊呆了的卓木强巴，戏谑道：“惊讶吗？你们一直在研究和探索的戈巴族，他们正是一支食人族。不过他们和美洲、非洲、大洋洲的食人族不同，并不是说捉到人就杀来吃掉，相反，他们只吃一种人，那即是亲人。戈巴族人的父母老死或病死之后，由他们的子女将尸首分来吃掉，吃得越干净，表示对父母越孝顺，就像现在隆重的丧葬仪式一样，他们也要举行一个仪式，这就是传说中最具争议的丧葬习俗——胃葬。在戈巴族人的信仰中认为，人的灵魂和肉体是紧密结合在一起密不可分的，当亲人去世之后，肉体会渐渐腐烂，附着在腐烂肉体上的部分先人的灵魂，也会受到禁锢和折磨，所以，他们将亲人的肉吃进肚子里。这样，亲人的灵魂就和他们的灵魂永远在一起，而在他们逝去的亲人身上，也依附有他们先祖的灵魂。因此，每个戈巴族人的身上，都背负着他们全部祖先的灵魂，带着他们的先祖而行走于世，不管劳作生活，都有他们的先祖环视着，祝福着。而另一部分灵魂依附在骨头上，所以他们将亲人的骨头做成日常用具，比如碗、食盒，随身携带的饰品，或是音乐器具，这样，不管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们先祖的灵魂都和他们在一起。至于这种习俗是怎么产生和传承下来的，现在已没人知道了……”

卓木强巴脑海中却是电光一闪，马上想到了：“与狼同居！那是狼的生活习俗！或许这种习俗来自于狼，至于那种精神信仰……库库尔族！”他想到了美洲丛林的库库尔族，想到了那里的食人部落，如此相似的理念，难道说是巧合吗？还是抵达古格的那位使者将他的信仰和理念带到了美洲？这和玛雅文明的陨落，又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唐涛拍拍手道：“好了，又说远了，其实我想说的是，在疯牛病成名之前，最早发现这种症状体征的病体，并不是出现在牛或是羊身上，据说最早被发现的，是在大洋洲群岛之中，一个食人部落里。当地人也有类似胃葬的习俗，死者的肉和内脏被他的亲属分食，而有时候，这个食人部落中就有人出现这样的症状，起初是精神极度紧张，易怒，有很强的攻击欲望，肌肉僵直，战栗，行为和语言渐渐失常，接着行走不稳，发音古怪。这时候不管怎么进食，始终感到饥饿，身体也日益消瘦，身体的感觉逐步消失，最终死亡。当有人出现这种症状时，那些土著居民就称是一种古鲁的神灵上身，并且他们都知道，一旦古鲁神灵出现，它将摄取你的灵魂，人力无法抗争。后来，这种病被加入人类病库，按当地发音音译过来，就叫库鲁症。”

亚拉法师淡淡道：“你是说，戈巴族人也患上了库鲁症？”

“哦，不，”唐涛道，“库鲁症并不可怕，虽然它无药可医，但它的传染性很低，就是在食人族中，得这种病的人也微乎其微，而且只要不食用患病者的尸体，不进行输血或器官移植，几乎都不会被感染上。而且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戈巴族里就一定有人患有库鲁症，我只是说，他们与患库鲁症的食人族，有相似的生活习俗，有可能会有人患上类似的病症，仅此而已。”

卓木强巴等人大惑不解，既然无法肯定戈巴族人是否患有库鲁症，那你说个什么劲儿？却听唐涛话音一转，道：“但是，你们不要忘记，戈巴族人还有另一个身份，他们是……光军！”

唐涛露出憧憬的神色道：“或许你们对光军都有所了解了，他们是古代的特种部队，其实这样的称谓不完全正确，准确地说，光军是一个大的机构，他们应该被称为古代的特种军事研发部门，蛊毒、操兽术、机关术、火药术和热兵器的研发、天气咒术、外科手术、密修格斗术等一系列的技术，都是为战争服务的，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满足君王一统天下的目标。当年他们集中了世界上最先进的学术理论和科技生产力，甚至一些不能为当时人们所理解的、已经失传的古术，也被光军们找了出来，研究得很透彻，他们的科技实力和战争手段，已经超越了那个时代，有时候我就会想……”唐涛突然神秘地笑道，“如果，只是说如果，当年的戈巴族人中，恰好也有人患上了库鲁症，作为拥有执着研究精神的光军，会怎么看待这种病症呢？”

卓木强巴等人齐齐变色，照唐涛的说法，光军是因为君王为了一统天下而建立的，那么毫无疑问，若戈巴族人中出现了库鲁症状，光军首先考虑的，便会是如何将这种无药可治的疾病运用于战争之中。此时沿着螺旋阶梯已下到三分之二了，唐涛看了下方一眼，道：“再和你们说一个故事好了，最后一个故事听完，你们就会明白一切。”

巫王之后

说着，唐涛酝酿了一下，开始缓缓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部落，他们和狼生活在一起，继承了狼的凶悍与团结，他们有着自己的信仰，他们崇信四位巫王，他们认为，整个高原上的人，都是那四位巫王的后人，那就是高原人的始祖。所以，四位巫王的直系后裔，在这个部落中一直享有巫王的待遇，而且，这个部落的首领和精神领袖，也都由四位巫王轮流担任。原本他们只是古代象雄王朝的一个小部落，那所谓的四大巫王直系后裔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找来的，又或许是四个想当首领的人自己编出来的一个故事，这些都不重要了，总之，有这么一个部落，他们的首领被称为四大巫王，你们记住这点就可以了。

“原本呢，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这个小部落就会和他们的狼朋友们一起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打打猎，种种菜，繁衍繁衍人口，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被别的部落兼并掉，又或许自身人口越来越少，就消失掉了。可是偏偏这个时候，高原上出现了一位杰出青年，立志要在有生之年，统一整个高原。但他有一个最大的敌人，就是当时在高原上最强大的王朝——象雄。要打败象雄，就得拥有能打败象雄的军队，这时候，有一位从象雄叛逃出来的贵族向这位年轻的君王推荐了这个小部落，说他们与狼同居，生性剽悍，战不畏死，在象雄也没受到足够的重视，若能有效运用这个部落，可以成立一支极为强悍的军队。

“你们一定很奇怪，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队，为什么却不能在任何历史记载中发现他们的存在。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这支军队是在叛出象雄的娘氏和韦氏倡议下建立的，而后队伍的组建、训练、统领，也一直由娘氏和韦氏共同担任。那位高原上的君王深知，娘氏和韦氏对自己是忠心的，自己在的时候，他们绝不敢有所背叛，可是，万一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呢？光军这把剑虽然异常锋利，用来对付敌人所向披靡，可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将屠刀指向自己的家族后裔，那结果不堪设想。而当时高原刚刚平定，王朝的建立在很大程度上需要依赖娘氏和韦氏这两大力量，当时要想将这两大家族铲除，不管时间还是军备都不允许。所以，光军在成立之时，那位睿智的君王就作了一个明智的决断，下达命令的是君王，统领部队的是娘氏和韦氏轮流担任，戈巴族的信仰和精神领袖被保留，这样，将君权、军权、神权，三权分立，相互制约，以达到平衡的效果。或许那位君王考虑的是，将高原彻底平定，休养生息，繁衍强大之后，再着手彻底解决光军归属问题，将这把最锋利的剑牢牢地抓在手中。可惜，上天没给他这个时间，所以光军独有的三权分立被一直保留了下来。而娘氏和韦氏也纷纷开枝散叶，与吐蕃王室联姻，终于盘根错节地将他们自己与吐蕃王朝最大的一棵树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他们两大家族，一直是吐蕃王朝最强大的两大家族，直到吐蕃灭亡。

“正是由于这种三权分立的原因，光军这支最为强大的军队，在各方面不同的用心和考虑下，渐渐淡出了正规战场，反而转向暗杀部队，娘氏和韦氏没少用光军这把锋利的匕首来剪除政敌的羽翼，甚至彼此之间也相互开战。后来吐蕃的佛苯之争，说道理的事情由佛教和苯教的大德高僧去做，动手则就是光军的本职工作，而后无数次的农奴起义斗争，也让光军的双手沾满了血腥。这时候，光军的精神领袖，四大巫王，开始反思光军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就是为了毁灭一切吗？因战争而诞生，因毁灭而存在，这与他们原本的信仰是相矛盾的，他们追寻的是天理自然，与狼同居更是因为他们视狼为友。他们认为，狼和人拥有平等的地位，都是最优秀的猎手，都是团结和谐的社会团体。而另一方面，君王和军队统领却要求光军不断变强，各国的科技和遗失的古术都往光军处聚集，各种惨无人道的训练方法都强加在光军身上，以至于婴儿刚刚出生就要进行严格的体质挑选，刚刚学会站立就要在冰天雪地中接受人体极限的挑战，而且要求他们制造出各种各样的药剂，有可以使人体更强悍的，也有可以使人变疯狂的。而且，在历代君王的要求下，光军一直在研究一种终极武器，那种武器只要一个人就能掌握，一出手就能导致成千上万乃至更大数量的死亡，最好只对人体产生作用和破坏，而建筑、武器等物品则能完好地保留下来。光军曾研究过大规模杀伤的热武器，但达不到君王的要求，他们转而将目光锁定在小小的肉眼无法看见的生物体上，那即是……蛊毒。

“他们究竟进行了怎样的研究，没人知道，但是我知道一点，他们最后成功了。根据文书上的描述，那是一种粉末状的物质，通过空气、流水、食物都可以传播，沸水、强酸、强碱，都不能杀灭，也没有任何医疗手段可以治疗。更独特的是，那是一种活物，当某种物质可以对它产生伤害时，它会进行自我的演变和防御调整，当同一种物质下一次作用在它身上时，就对它无效了。而且，在光军的反复努力下，那种物质被证实只对人体有效，对其余任何物种都不会产生损害，但哺乳动物会成为携带者，可以进行转嫁和传播。当它们进入人体之后，人体立刻就变成那种物质的制造工厂，根据古人的反复调整和试验，让那种物质首先侵入人体的肺部和呼吸道，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的谈话、呼吸，就可以造成那种物质的传播，排泄、性交、血液，也可以导致那种物质的传播；然后它们会进入人体的神经通道，一直在神经细胞内繁殖，导致人的五感消失，最后入侵大脑，让人在疯狂和痛苦中死去。而且就算那个人没有马上死亡，也会因大脑严重受损而变成不具有任何智力的人形生物，虽然在这种人形生物体内，那种物质将失去通过呼吸和其他途径传播的特性，但它们却可以通过遗传，将这种没有智力的缺陷传给这个感染者的下一代，下下代，乃至……

“但是这种成功，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在光军试验成功的同时，他们就发现了这种物质的缺陷，它不分敌我，也无法预防，只要是人，它都能产生作用，所以，当第一位研究这种物质的光军出现神经紧张、易怒、开始攻击他人的症状时，惨剧发生了，四分之一的光军，瞬间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你们要知道，光军作为战斗个体，无疑是十分强悍的，就算是作为研究人员的光军也不例外。”

“啊，对了，”唐涛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怀念道，“你们不是去过倒悬空寺吗？我可不敢去那个地方，因为按文书记载，那里就是光军进行训练和研究的地方。当有人出现症状的消息传到巫王耳朵里时，他们果断地下令将整座倒悬空寺与世隔绝起来，想来当年发生的一切，一定很惨烈。”

亚拉法师等人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倒悬空寺的入口被土封几十米，跨越地下峡谷的铁链被斩断，那门后堆积如山的尸骨，那累卵叠碟的血池，一切都是某段遗失历史的无声陈诉，一想到这些，他们就感到不寒而栗。

唐涛继续道：“痛定思痛，戈巴族的巫王们开始反思，究竟部族的命运将会如何？而且，另外那些没有出现症状的光军，他们也认为，那些人一定都被感染了，出现症状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他们作了一个决定，将所有的光军全部隔离转移，转移到一个他们已经查明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去，那就是，传说中的……香巴拉。而同时，末代藏王朗达玛正摩拳擦掌，准备展开新一轮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睿智的巫王们，早就预料到了这场运动将带来的后果。巫王们也深知，没有了光军作为最后的依凭，吐蕃王朝究竟能在即将爆发的动乱和冲突中坚持多久；而大动乱一旦爆发，高原上曾经存在的智慧和文明说不定全都将毁于战火，就像曾经的象雄王朝一样，灰飞烟灭。所以，作为四方庙的守护者，巫王们作出了另一项决定，在光军离世撤走的同时，将四方庙里所有的珍宝和文化典籍，通通运走，这，就是帕巴拉出现的原因了。

“四大巫王，不仅仅是戈巴族中智慧的象征，同时，他们也是光军乃至整个戈巴族内最强大的个体存在，他们当时的约定是，当时作为最高精神领袖的那位巫王，带着全部光军前往香巴拉，其余三位巫王，则留守在王朝的三个方向，保护没有随着光军一起撤离的部族老弱妇孺。他们没有留在部族内，而是远离了部族，毕竟当时许多王室高层都知道，光军掌握着王朝不败的秘密，守护着王朝历年累积的财富和知识，为了得到这些东西，乱世的枭雄们将不惜使用任何手段。当他们留在部族内，没有了光军的主体，再强大的个人，也只会招来大军的围剿，而当他们分散在各地，作为个体存在时，就将化身为黑暗，成为暗杀之王，没有哪个政治团体的首脑不惧怕他们。而当时，光军撤离得十分决绝，也十分隐秘，就连戈巴族内部，他们自身的父老妻儿，也全不知情。后来战争果然爆发了，虽然当时留下的巫王认为他们足以震慑那些强大的政治团体，可是战乱来临时，一切都乱了，没有青壮年的戈巴族备受欺凌。事实上，以前叛乱的起义军几乎都被光军屠戮殆尽了，所以在普通百姓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光军的存在，不知道光军的强大和可怕的人们，自然也不会惧怕强大的巫王。我估计那些经历了战乱的戈巴族小孩，曾经多少听说过光军的强大，在受到欺凌之后，自然要奋进，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到了部分残缺不全的光军练体的法门，于是，重复着先人的足迹，开始了超越极限的苦练，这群人，后来就发展成为你们——密修者！”

唐涛指着亚拉法师，道：“你们只知道你们的先祖很强大，不断地挑战极限，超越极限，你们也重复着那些常人无法忍受的修行，可你们不知道，当年你们的先祖也是迫不得已。他们恐怕也并不愿意以这种非人的手法来折腾自己吧，在冰天雪地里赤身裸体走钢丝，盘膝坐在钉板上，几个月不进食，只喝水，这哪里是在训练？这简直就是在对自己施加酷刑。”唐涛发了通感慨，又道，“好了，不说这个，我们接着说，留在世间的三位巫王呢，一位留守在西方，看护着已被封存的倒悬空寺，应该是防止当时有人不慎发现什么蹊跷，不小心重新打开倒悬空寺；另一位留在南方，那里距原本的戈巴族聚居区最近，他可以给予想对戈巴族动歪脑筋的邪恶势力一些警告和制裁；最后一位，前往了中原，他想从中原博大精深的中医药学中找到能控制那种物质的方法，他也是四位巫王中，唯一一位仍希望能继续研究那种物质，最终能将那种物质投入实际运用中的人，因为，那种物质的总设计师和研发制造师，就是他。”

卓木强巴和莫金齐齐一震，唐涛说的，已经距他们所知道的内容越来越接近了，果然，唐涛接着道：“留守在西方的那位，是四大巫王中的莫・苯波。他的子孙改姓为莫，后来古格覆灭时，莫氏后人随着葡萄牙传教士迁徙到了西方，再改名为莫金，那就是你的先祖，莫金。留守在南方的那位，是赛・苯波。他的子孙改姓为赛，那正是你的先祖，强巴少爷，所以，你的全名应该叫赛・卓木强巴。最后进入中原的那位，是党・苯波，他到了中原，入乡随俗，改党为唐，那便是我的先祖，我们三人，都是巫王之后。

“而去了香巴拉的那位巫王，是东・苯波，当时，他在三江源留下一位信使，负责传递内外的消息。不用那么惊讶地看着我，没错，当时他们知道如何连通这与世隔绝的香巴拉，他们用来传递信息的信差，是唯一能飞越珠穆朗玛峰的黑颈鹤，它们可以传送信件或不太重的物品，我们先祖的智慧大无边，岂是寻常凡人所能了解的？而那位信使，就是后来出现在历史上的那位使者的先祖，当时那位信使就传送了一个信息，至于是什么我不知道，总之接到那个信息之后，其余的三位巫王，也都一齐动身，来到了这里。而当时，他们的子女都已经成年，所以，他们将家族的秘密，作为一种绝密的信息，传达给了自己的直系长子。由于这些信息是如此隐秘，所有的传达都是一人对一人，临终托付，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传着传着，就失传了。事实上，我们三个家族，历经千年仍有血脉延续，这本身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至于家族的秘密失传，那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历史记载得最清楚的，就是莫金的先祖，当年使者出现在古格王朝时，你的那位先祖，显然已经毫不知情了，他不仅没有守护家族的秘密，反而将那位使者引荐给了古格王。所以，他并不知道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却将使者带出来的信息，牢牢地记住并传给了你们这些后世子孙，他知道了有那么一个地方，有无穷无尽的珍宝，而他，则是很重要的一支血脉。至于强巴少爷的先祖是什么时候没能传承下那个秘密的，也没人知道，不过显然你的先祖们，遗忘得比莫金的先祖更为彻底，甚至连使者带出来的秘密也没能保留下来。而我的先祖，传承的时间最长，起码在使者到来的时候，他们还记得那个秘密，至于后来是什么时候失传的，那也就不知道了，今天告诉你们的这些秘密，都是我亲自去发现的，至于我的父辈，祖父辈，曾祖父辈，他们可完全不知道。”

“至于你们！”唐涛将头转向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道，“你们这些密修者，也只知道卓木强巴他们家族的身份很高贵，这个家族的每一代人，都应该被严密地暗中保护起来，但你们却不知道，这种高贵的身份对你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们这些原本应是巫王奴仆的存在，竟然完全忘记了我和莫金，我们的家族，你们的主人。”

亚拉法师和吕竞男都有些惶然不知所措，唐涛说的这件事，他们完全不知道。

对于强巴少爷的身份，亚拉法师和吕竞男自然是知道，诚如唐涛所说，他们只知道强巴少爷有着高贵的身份，密修者们秘密的修行，秘密的保护，但他们从来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怎样高贵的存在。

“啊哈！”唐涛似乎突然又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转头对卓木强巴道，“你还一直不知道吧，在密修者中有一种宿主和宿生的说法，他们自比为某种寄生生物，意思就是说，他们的灵魂，是依托宿主而存在的，他们是为了保护宿主而生，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宿主，不会因自然因素以外的力量而死亡。”说着，唐涛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道，“我想你肯定不知道，吕竞男，她，就是你的宿生之一。”

卓木强巴浑身一震，惊愕地向吕竞男望去，吕竞男抿着嘴，平视前方，一言不发。唐涛还在卓木强巴耳边轻轻地说着：“或许，在你还只有四五岁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她那一生的使命，她是为了什么人而刻苦训练，承受非人的极限训练，她为谁而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密修者，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团体，他们……”

卓木强巴已浑然不觉唐涛后面的话语，在他脑子里和吕竞男的相识，相遇，所经历的一幕幕，霎时清晰起来，那个宛若矫鹰的女子，带着军人特有的气质，第一次出现在卓木强巴视野中；第一次因为一条项链而争斗，那种不亚须眉的盛气凌人；在办公室里，那份埋首文案的认真与执着；那一次次，黄昏暮后，远眺着自己和敏敏的身影，孤单孑然；为了寻找迷失在丛林中的他们，独自一人，手持猎刀，只身独闯亚马孙；雪山冰洞中，那个被冰冻成铁也不开口服输的刚毅女子，她……她是自己的宿生，自己，自己是她的宿主？

唐涛不耐烦卓木强巴的发呆，推了他一把，勒令他快走，接着又道：“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关于光军研究的那种物质，后来，又曾出现过两次，而这两次，都与那位到古格的使者有关。毕竟当时所有的光军都已受感染，但却并不是全部发病，只有约百分之五的光军出现了明显的症状……”

莫金等人都在想，你刚才不是说四分之一的光军消失了吗？

一千年前的故事

唐涛似乎又知道了这些人的想法，解释道：“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百分之五的光军出现了症状，由于他们神经和肉体发生了改变，为了阻止他们，不得不投入了百分之二十的光军与他们同归于尽。不过前往香巴拉的那一部分没出现症状的光军，抵达香巴拉之后，就开始了新一轮的研究，那毕竟不是一小部分人，他们都有着求生的欲望和本能，而且，要想能控制这种物质，也必须更加透彻地研究这种物质的生物学特性。经过后来的研究发现，那批光军果然都感染了，那种物质就寄生在他们体内，他们不是不发病，而是那种物质进入了一种潜伏期。而就今天的科技证实，不管是疯牛病，还是库鲁症，它们都有潜伏期，有些潜伏期甚至长达三十余年，不过一旦发病，那就是百分之百的死神降临，无法医治。经过光军们的反复研究，终于对那种物质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它起第一波作用的时候，那些突然发病的人，其实数量应该很少，只是一些特别敏感的体质才会出现神经症状；而大多数人，则只出现类似呼吸道感染症状，打喷嚏，咳嗽，发烧，仅此而已，短的三五天，长的不超过两个月，然后感冒症状消失，人们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只是在感冒期间，那种物质将呈爆发性繁殖，并会大规模扩散，对人类而言，几乎百分之百易感，然后，那种物质会潜伏下来，开始以人体无法察觉的方式，向神经系统转移，直至第二次发病，时间在二至五年。也就是说，从第一次感冒症状出现之后，因个体差异而潜伏期有所不同，但最长存活时间不会超过五年。这第二次发病可就厉害了，光军们的研究表明，发病者首先是那种物质的爆发传播源，同样通过呼吸、排泄物和血液等都可以传播。而厉害的是，由于长达数年的潜伏，那种物质几乎占据了携带者的整个脑部，所以这第二次发病，携带者将做出疯狂的攻击举动，一种无意识的，对所有会动的生物都会进行攻击。由于他们的感官严重受损，神经肌肉系统也极不协调，所以他们的动作并不灵活，但同样因为感觉的缺失，他们感觉不到疼痛，所以……那个场面就有些可怕和血腥了。而这第二次发病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第一种，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极度痛苦，极度疯狂，最后要么在无休止的攻击中力竭死去，要么因痛苦而丧失生命体征；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大脑彻底受损，但却不影响他们的运动功能，他们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进食、繁衍、生活，唯一一点不同，就是没有智商，他们只会保留下动物求生存的一些最基本最原始的本能，并且，将这种症状持续地遗传给他们的后代，至于持续遗传的时间，我个人初步估计是……三百年左右。

“至于传播能力，光军们也得出一个大概的结论，大概一千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能不受感染，具有天然抗体，但至于那种抗体是如何产生的，他们却说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呢，一定是这个人的先祖在蛮荒时代，吃人吃得特别多，所以吃出抗体来了，最大的证据就是，四大巫王，全部具有天生的抗感性。换句话说，我们三个人，以及我们的家族，对这种物质具有天然的免疫性，它们对我们无效。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究竟有没有效，没试过谁也不敢担保。”

唐涛停下，卓木强巴冷冷道：“你的故事说完了？”

唐涛道：“当然没有，我前面说了，这种物质后面又出现了两次，而且这两次都和那个传送消息的使者有关。具体的情况是这样的，当年光军抵达香巴拉之后，在这里开创出属于他们的一片领土，要知道，当时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高原上战败的部落，无意中，或是根据先人的传说找到这里的，面对无敌的光军，他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光军调集了整个地方的所有青壮年，修建了帕巴拉，历时一百余年，同时他们也在拼命地寻找控制这种物质的方法，如何提早发现即将出现症状的人，如何让出现症状的人尽量保持理性，如何延长出现症状或初次感染之后的生存时间，等等。东・苯波和他的后人是整个地方的领袖，等到帕巴拉落成的时候，东・苯波的后人认为，历经百年的纷争，外界的战乱恐怕也该结束了，而且，他觉得他已经找到了可以控制那种物质的方法，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应该是他们发现了减毒活疫苗或灭活疫苗。所以，他决定通知留守在外界的使者，邀请其余三位巫王的后人前来香巴拉，打开神庙的大门，取出当时随光军而来的四方庙珍藏和经文。

“你们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东・苯波的后人不能直接取出那些珍藏，而一定要邀请其余三位巫王的后人，这又要从神庙的建造说起。当年光军进入香巴拉之后，陆续有人发病，展示了强大的破坏力，东・苯波担心随时会有别的光军症状发作，毁坏了这些珍贵的古迹，所以他开始考虑，制造一个绝对保险的储藏室，将珍宝储藏起来，这个储藏室，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里和外面那一层。当时四大巫王已经齐聚，所以这个血池的机关不仅要求要有钥匙，还要有三位巫王的血脉，直到这间储藏室修好之后，四位巫王才先后离世的。应该最后一位苯波离世前，告诫东・苯波的后人，要修建大型的神庙将储藏室保护起来，不要让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地抵达这里，以蛮力破坏了这里。加上那些未死的光军以及被光军征召的劳力，他们有自己的信仰，而且开始在这里繁衍，神庙才以储藏室为基底层和中心，开始向外扩张，规模越来越大，直到形成最后的规模。

“又说远了，当时的巫王，全都是具有大智慧和无边法力的存在，而他们又将他们拥有的大部分知识传授给了自己的孩子，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的后人，也全都会成为拥有大智慧和无边法力的人。在戈巴族的信仰中，只要聚集了三位巫王，就可以决定这世间的任何事情，恐怕他们也没想到，一千年过去了，如今我们这些后人，根本就不信他们那一套。所以当时东・苯波的后人派人将钥匙和通往香巴拉的地图送了出来，同时送出来的，还有一份四大巫王留下来的关于帕巴拉所藏所有经卷和珍宝的总纲抄录。那份总纲抄录，就是你们所称的《大天轮经》了，所谓《大天轮经》包罗万象，无所不有，其实它只是一份总纲，一万两千颂，分别包含了一万两千个分目，诸如佛学、道学、儒学、农业、生物、水利、冶金、武器制造，等等，这些都只能算一个个单独的分目，你们看看这些抽屉，看看里面装得满满的经卷文书，一万两千目啊！这里几乎收录了自唐以前，世界上所有文明的古代智慧，那些连当今科技也无法解释的，已经失传的古术，这里全都有。所谓珍宝有价，智慧无价，所以这些记载着当时最先进科技的经书卷籍，被放在最核心，外面的房间收藏的则是一些宝物。

“至于那三把钥匙，就是刚才我们用来开门的那三把，说来也奇怪，我们的先祖都忘记了那个曾经的秘密，却都将三把钥匙传承下来了，恐怕是因为，这铜剑的造型，本身就象征了生殖和传承。至于地图，则是分三个部分，也就是你们苦苦找寻的三件信物，第一件是两张狼皮地图，分别绘制了从地下暗河和雪山之巅前往香巴拉的路径；第二件就是光照下的城堡，它绘制的其实是整个香巴拉的地形图，并标注了从外界进入香巴拉之后，一直抵达神庙的路线；第三件信物，一直都在我们家族手里，你们没见过，我称之为玉尺，它标注的是神庙里的机关和路线。这三把钥匙和三件信物是分两次送出来的，第一次使者将钥匙送到了我们三人的先祖手中，说实话，我有些佩服那些古人的意志，虽然他知道三位巫王之后的大略方位，但人毕竟是会迁徙的，而且像莫金和你，你们的先祖估计当时已经都忘记自己家族的秘密和身世了，要找到你们可不容易。我查找到的线索表明，为了送出这三把钥匙，最起码花了他十年的工夫。不过第二次送地图就容易多了，可偏偏出了点意外，当时莫金的先祖对家族的使命恐怕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正在巴结古格王，希望能成为一位达官显贵，当他拿到钥匙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进献了。一滴血，就能令一把看似铜剑的钥匙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形，别说当时的古格，就是今天的美国，也造不出这种工艺品来。古格王自然是惊为天人之作，同时，身为王室后裔的他也知道光军的秘密。所以，当使者第二次去找莫金的先祖时……就被留在古格了。”

唐涛斜睨卓木强巴道：“所以，原本应该交到你先祖手中的《大天轮经》和两张狼皮地图，也被留在古格了。当然，古格王只是提出想瞻仰神迹，并不是强行扣留，真正令整件事情发生彻底转变的原因，来自于香巴拉内部。原本东・苯波的后人以为，他创造出了减毒活疫苗，已经能成功地治疗那种症状，他哪里知道，他的知识和四大巫王比起来，实在相差甚远。当年我先祖倾其全力研发出来的物质，连我先祖自己都没想到办法消灭的物质，岂是那么容易被征服的？当时他们发生的状况，肯定是那种物质变异了，变得更具攻击性和更易传播。那位东・苯波的后人倒是明智，他马上意识到，还不是打开神庙的时候，因为四大巫王临终前，曾告诉过东・苯波的后人，储藏室里不仅藏着四方庙收集的全部珍宝和包含世界古文明的文书，同时也留存有光军的全部研究成果，其中就包括这种最高成就——一份最原始的原生物质。所以，他给使者传讯，希望他能收回已经送达出去的钥匙和地图，至于那种讯息是如何传到使者手中的，我不清楚，估计是在三江源有人留守，再从三江源通过信鸽或猎隼一类的禽类通信。但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使者只是一个信差的身份，他如何能将交给主人的东西再从主人那里拿回去？他找过我的先祖，估计我的先祖和莫金的先祖差不多，他们常年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苯波的觉悟，得知神庙这么个地方后，正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呢，哪里会将东西交回去？那位使者没有办法，只能将还没有交出去的《大天轮经》和铜镜留存，等待东・苯波后人的下一道指令。

“他却不知道，东・苯波后人此时也正陷入两难之中，这次变异带来的后果几乎是毁灭性的，那位后人已经绝望了，他已深信，这种物质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人类不可战胜的，我们的先祖，终于给人类造出了一个天敌来。可是，神庙中还留存着智慧的结晶，如果将地图收回，恐怕外界的人就再也找不到这个地方了，那么那些人类祖先留下的智慧的火种，将永远地湮灭于神庙之中；可若是不知情的人打开了那潘多拉的魔匣，那么整个人类，恐怕就谈不上智慧了。存在还是毁灭，这恐怕就是当年那位东・苯波后人考虑得最多的问题。既然人力决定不了，那就只能交给上天决定了，他最后作出一个决定，将那些地图分散到天涯海角去，如果说天意让这些东西重现于世，那说明天要灭人，人人都逃不掉；如果说那些东西意外损坏了，那说明天要毁掉神庙，那么神庙这个集中了人类最辉煌的文明财富的地方，就当它从未存在过好了。这就是那位东・苯波后人作的最后一个决定，而同时，他还做了另一件疯狂的事，他将一小部分减毒活疫苗一同交给了使者，告诉了这位使者整件事情的始末，让使者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最好岛上只有一两个落后的部族，百来人，他让使者再试试这种疫苗，他不甘心，而当时在第三层平台上，人口已经凋零得无法进行下一次试验了。

“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们多少调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了，使者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古格王，他带着铜镜远赴美洲，古格王派遣了二十一名弟子将《大天轮经》分拆开来，散布到世界各地去。不过古格王很狡猾，他将《大天轮经》分拆了，却把两张狼皮地图都留了下来，而且还复制了光照下的城堡，看来当时的古格王是有所企图的。而那位使者则严格按照东・苯波后人的要求，在美洲做了一次小小的试验，试验的过程如何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那次试验的结果，那位使者整个人应该是崩溃了，而一个叫作玛雅的文明，从此从地球上消失了。想必那位使者亲眼见证了什么叫作地狱吧。使者回到古格之后，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古格王竟然将剩下的物质连同装那种物质的匣子一起留了下来。后来，古格遭到灭顶之灾，末代的古格王抱着必死的决心，打开了那个匣子。于是，古格也从历史上消失了。拉达克的官方文书记载，他们发动了一场征服古格的战争，并且打赢了那场战争，却没有记载，他们从古格掠夺回多少珠宝、奴隶，他们胜利了，却一无所获。古格的城市一座接一座死去，变成繁华的废墟，遍地的尸骨，也有活着的人，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能做什么。

“第一位踏上西藏西部的外国人麦克扬，他惊讶于这里的部落文明是如此的原始和落后，他感慨说，我没有想到，在东方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还会有如此原始的种族留存着，他们仿佛只生活在旧石器时代，披着兽皮，拿着骨器，他们甚至无法为自己打造一把像样一点的石头兵器。麦克扬还不知道，这还是外来文明干扰后的结果，光军的研究表明，在遗传症状没有消失之前，对于那些无智人可以进行适当的人为干预，但干预之后的结果却是，那些人只能进行最简单的行为模仿，语言和发音始终无法掌握，也没有我识，训练到最好的程度，也不会超过旧石器时代的人类，他们仅比猴子略强，甚至无法比拟猩猩。后经解剖发现，这些遗传下症状的人大脑结构和常人不同，他们的大脑略小于常人，而且某些部位的脑组织萎缩，其实这种症状也是我们今天较为常见的，只不过不会发生在任何年龄段，通常只发生于老年人，我们称之为……老年痴呆症。总而言之，这是个很棒的东西，好了，故事说完了，你们也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了吧？”

终于，唐涛长长地吐了口气，咂着嘴，露出满意的表情。

卓木强巴等人无不变色，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东西，让这个东西流出去，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不是一个地区，或哪个国家所能承担的后果，它将直接改变的，是全人类。卓木强巴不禁又想起库库尔族和工布村里的那首圣诗：“一旦让血亵渎了圣庙的阶梯，无数的灾难将像可怕的冰雹一样接踵而来，降临在所有的地方，城市将沦为一座死亡之城，荒无人迹……”这不就是在预言那可怕的后果吗？

亚拉法师已在质问：“这样做，你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唐涛咧嘴笑道，“不，你们根本就不了解我，你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而存在，你看我像是为了寻求好处而来的吗？我只是想要毁灭全人类，就算我死去，能让全人类为我殉葬，也算不错了。”

卓木强巴等人又是一惊，莫金磕磕巴巴地问道：“为……为什么？”

自诩为神的男子

唐涛以审判长的口吻道：“人类，是全世界的敌人，每一个人都有罪！活着的人，都有罪！这个世界，原本是自然而和谐的世界，每一种生物，都有它们的生存之道，食物链相互缠绕，有着融洽之美，但是，自从你们这种叫人类的生物出现之后，这种和谐便被打破了。人类，是全世界所有物种的天敌，而他们自己，却没有天敌，他们高高地占据着食物链的顶端，他们什么都吃，他们什么坏事都做。自人类出现之后，世界上消失的物种，比任何一个时间段都多，人类在不断地扩张领地，不断地掠夺资源，人类的城市越来越大，而他们的城市里，除了人类自身和人类饲养的宠物，几乎不适于任何野生生物生存。他们本能地将自身和大自然隔绝开来，他们高高在上，以万物之灵自居，他们创造了神，其实在大自然面前，他们又何尝不是将自己摆在神的位置呢！大自然几千万年乃至上亿年形成的资源，人类在几年内就能掠夺一空，上亿年形成的奇观，人类在几分钟内就可以将它夷为平地。因为有了国家的限制，每一个国家，都在拼命地提倡繁衍，人口越来越多，他们却仍担心自己国家的人还不够多，世界上的人口在膨胀。每一个出生的人，都有着强烈的侵占意识，当他们还在婴儿时期时，就知道牢牢地抓住握在手里的东西。每一个人，都要进食大量的生物，每一个人，都要扩大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这些，从哪里来？他们无不向大自然伸手。他们的需求量正越来越大，对于任何资源，人类都采取一种掠夺和不计后果的态度来索取，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吃得饱饱的，跳出来说要维护自然生态的和谐，他们说过的话，可真正起到了作用？人类，是唯一一种不因生存需要和维护领地也会相互厮杀的生物；人类，是唯一一种不因种族延续而疯狂繁殖的生物；人类，是唯一一种只向大自然索取，而不向大自然赠予的生物；人类，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畸形的存在。”

唐涛讥讽道：“人类比得上蝗虫吗？蝗虫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但只过得三五年，大自然就能恢复欣欣向荣，人类走过的地方，连地皮都不见了，通通变成水泥和钢筋，就算是人类离开那里，一千年也无法恢复。

“我常听人类说，地球是母亲，如果地球真的是母亲的话，那么人的存在，就是寄生于母亲体内的一种病毒，人类是一种癌细胞，他们疯狂地自我复制，疯狂地侵占着别的领地，并将那种领地破坏殆尽，改造得只适于自己生存。

“所有的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然后向外辐射，几乎所有国家，都在强调人治，改善人的福利待遇，出生率稍有下降，就迫不及待地鼓励生育，人的需要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是全世界该怎么办？若是威胁到人类的存在，那么，就算是将全世界除人类之外的所有有机物都消灭殆尽，也在所不惜吧？

“这个世界，不是属于人类的世界，相反，人类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总是以自身为中心点，所有的是非对错，所有的道德标准，都是在以人类自我为中心这个基础点上建立起来的。因为人类需要，所以你们可以大肆屠杀，甚至以灭绝物种的方式进行捕捞；因为人类需要，所以你们可以疯狂地压榨资源，无限制地抽取地球血液，让江湖干涸、石油枯竭、森林焚毁、矿山凹陷；因为人类需要，哪管他天崩地裂，物种毁灭。人类的科技越发达，你们的破坏性就越强大，人口越密集，人类的欲望永无休止，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毁灭全世界，要想拯救全世界，必须毁灭全人类！”

唐涛微闭上双眼，张开了双臂，感慨道：“我常常在想，我们的先祖，发明培育了多么好的东西啊，以今天的科技，别说两个月，只需两周，以那种物质的传播速度，两周时间足以传播到世界上人类足迹所能踏上的任何地方，按当今的人口基数，只有千分之一的人留存下来，智商统统回到旧石器时代，这个世界就和谐了。”

卓木强巴、莫金、亚拉法师、吕竞男、唐敏，全都目瞪口呆。眼前这个人，先前所承认的他自己做的一切，听上去都是无比邪恶、令人发指的事情，可是他突然说，那是以人类的道德标准来评判的，他说出了一个更高的道德标准，跳出人类的范畴，放眼全世界，人类才是一种邪恶而应该被消灭的动物。

卓木强巴脑中更是一片混乱，他明明知道，这个人说的话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一时竟然想不到用什么话来反驳唐涛，人类的欲望永无休止，人类的存在是一种对全世界的毁灭，所以，他……他们，想毁灭全人类，以拯救全世界？他说，全世界不是属于人类的，人类才是属于全世界的……到底是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这，这究竟是怎样的思想啊？就算是那些极端恐怖主义，也不会想着要毁灭全人类吧？只有那些传说中的末日邪教，才会宣扬这种人种灭绝论吧？这十三圆桌骑士，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他们究竟宣扬什么思想？不，恐怕就连末日邪教也不及他们来得恐怖，每一句话都直指人性的弱点，人类没有存在的必要？人类的存在，只带来毁灭和破坏，没有任何意义？不，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时，唐涛向卓木强巴招手，亲和地道：“加入我们吧，强巴少爷，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有着巫王的身份，我们才是代表正义的力量，当然，这种正义不是指对人类而言，而是比人类更大的一个范围，全世界。我们可以一起，开创一个崭新的世界，那个世界，不以人的意志为主导，一切都符合和遵从大自然的规律；每一个物种，都有它们存在的道理；每一种物质，都有它们合理的价值，从该来的地方来，往该去的地方去，那是一个多么和谐而完美的新世界！来吧，你想知道宇宙的真理吗？光明只是短暂的一瞬，黑暗才是永恒。”

卓木强巴又是一怵，最后那句话，阿爸说过，“光明只是短暂的一瞬，黑暗才是永恒”，自己记得很清楚，可当时阿爸后面还加了一句，整句话的意思，已经和唐涛想要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甚至相反了，可当时阿爸说什么来着？卓木强巴一紧张，竟然想不起来了。

这时，亚拉法师第一个恢复理性，反问道：“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你，不是人吗？”

“人！”唐涛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被激怒了，“不要把我和你们这些低贱的生物相提并论。”他捏紧了左手的拳头，“我比你们强大。”他又指着自己的大脑，“我比你们更有智慧！我十八岁的时候，就以三个不同的身份从三所大学中取得了三个不同领域的博士学位。”他又用手指着身后和身前的人，“我可以操控你们的命运，你们的所有行程和计划，都是在我的安排下进行的，只有上帝，才有这样的能力吧。若放在古代，我，就是神！我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我不是人！”

莫金在心中腹诽道：“神？你神个屁，在十三圆桌骑士里面，随便来一个中队长，大队长，你恐怕连个屁都不敢放，也就是在我们面前能够神气一下。”

而卓木强巴则是一个激灵，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是真的疯子，这是一种源自于信仰上的疯狂。更可怕的是，这个疯子，他在思想上却保持了比常人更为清醒的理性，而他在知识上，又拥有比常人更为丰富的学识，这太可怕了……

同时，卓木强巴也总算看清了唐涛那种略带悲悯的充满忧郁的眼神。他在看人的时候，和看一只死去的蚂蚁没什么两样，他自诩为神，高高在上，他看人的时候，就像人在观察最低等的原生动植物一般。就算在他面前死再多的人，发生再残忍的事情，他也只是冷眼旁观，就像人看两群蚂蚁打架，这就是唐涛的眼神，视人命如蝼蚁，如草芥，不，恐怕在他眼里，人命连蝼蚁和草芥也不如。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难道他就不是娘生父母养的？

一想到唐涛的父母，卓木强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依稀记得，唐涛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联想到唐涛的巫王身份，还有自己的妹妹被绑架的事情，十三圆桌骑士与密修者之间长达数十年的争斗，那么，那场意外的车祸，恐怕并不是什么意外！一念及此，卓木强巴忍不住问道：“你的父母，那场意外的车祸……”

唐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打量着卓木强巴，他也觉得很意外，在这种情况下，强巴少爷还能保持如此缜密的思维，竟然能联想到自己的父母，这种智力，都快能和自己的智商相媲美了，这个卓木强巴，他独自在第三层平台时，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异？这断药才几个月啊。唐涛回答道：“不错，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十三圆桌骑士的人干的。”

卓木强巴就更加无法理解了，追问道：“那你……还替他们卖命？”唐涛反而露出不能理解的神情，问道：“我的父母和我，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难道你没听说过，所谓母亲和儿子，不过就是装米的袋子和米的关系；而父亲和儿子，更不过是播种机和种子的关系。米可以装在随便哪个袋子里，种子也可以放入任意一台播种机里，我不过是借他们的身体来到这个世间，从断脐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不管我的父母是谁，我都是独一无二的神。”

卓木强巴再一次被震惊了，他没想到唐涛已经疯狂如斯。当年的意外车祸发生之后，十三圆桌骑士，究竟对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做过什么呀？究竟怎样的经历，才会把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最为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能让这个人拼命地学习，疯狂地强大自身，而所做的这一切，竟然都只是为了……毁灭全人类！

卓木强巴再次将目光投向敏敏。如果说，这个唐敏，只是为了迷惑自己而被唐涛特意挑选的替身，那么他的亲妹妹呢？唐涛确实还有一个亲妹妹啊，若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这种态度，那他妹妹……他又问道：“那你妹妹……”

唐涛微笑，露出一口洁白好看的牙，轻轻道：“我妹妹呀，在她十六岁那年，我把她煮来吃掉了。”在卓木强巴等人惊恐的目光中，唐涛若无其事道，“作为唯一的真神，必定是孤独而无羁的存在，我遵循我先祖的传统，让我妹妹的灵魂和我永远地在一起，这不是很好吗？”

卓木强巴已经无法理解，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东西，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人，这个魔鬼一样的存在，不，它比魔王还可怕。最可怕的是，它始终披着人的外衣，它说话的时候，从来就没有露出兴奋或癫狂的神情，即使被亚拉法师说它也是人时，也不过是微怒而已，自始至终，它都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看起来，它比卓木强巴、莫金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更像是文明绅士，而它的谈吐，还带着某种智者和贵族的气质，这究竟是种什么怪物，这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这时，唐涛又在用他那种优雅的抑扬顿挫的语调道：“看哪，我们到了，我们先祖给我们的馈赠，献给全人类最后的礼物，多美啊！”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螺旋阶梯的最后一圈，卵塔塔底清晰可见，在塔底中央，有一个小型的曼陀罗，上下分九层，下四层是方形的，像金字塔一样一层比一层小，上四层是圆形的，也是如天坛般一层比一层小。最上面一层是一个大莲花座，莲花座上端放着三尊金佛，金佛面朝内，三尊金佛构成的品字形中间是一个大卵，大金卵，足有两三米高，远看就像一个金色的直立鸡蛋。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个金蛋的表面是由一个个小型的佛像组成的，金蛋的下三分之二处被镂空，雕成楼阁状，阁楼中端放着一个匣子，那个匣子，和卓木强巴他们在二战照片上看到的那个长条形匣子极为相似。除了中央的曼陀罗之外，四下还散放着一些堆成小山的经卷，每一堆都有三五米高，总数恐怕不下上百堆，或许都是无法放入抽屉中的。

最后那几十级台阶，除了唐涛和那些佣兵，卓木强巴等人如负泰山，如履薄冰，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拼命地向卓木强巴和莫金交流眼神信息，不管用任何办法，一定要阻止这个疯子的行为。可是要阻止唐涛，谈何容易，亚拉法师和吕竞男还被束缚着，中间隔了好几名佣兵，唐涛从头到尾，都是用中文在说话，那些佣兵根本听不懂。就算莫金跳出来用俄语高呼，这个家伙是个疯子，他要把你们都杀光，恐怕也只能引来那些佣兵一阵哄笑。法师和吕竞男一直在活动手腕，以解开绳索的束缚，法师示意卓木强巴，用言语稳住唐涛。

卓木强巴心思急转，用什么话才可以稳住这个家伙呢？“哈哈！”卓木强巴突然仰头干笑两声，道，“我承认，你的故事很精彩，我差一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世上哪里会有这种东西？如果它真的那么可怕，这里，怎么又还有人生存下来？就算是活下来，他们又怎么没有变成白痴，东・苯波的后人，怎么可能还持续研究了一百多年？”

唐涛不为所动道：“我说这个故事又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我，不过，我还是可以解答一下你的困惑。首先，我说过，这种物质在进入潜伏期之后，到第二次发病前，是没有传染性的，所以，光军虽然从最下层平台一直上到第三层平台，路过了所有的部落，还为这些部落增建了不少设施，但并没有将它们传播给这些部落。至于为什么可以持续研究一百多年，你别忘了，修建神庙需要征召大量的民工，我不知道光军掌握了一种什么方法，但他们显然能在发病前提前预知，他们专门修建了一个地方，给那些即将发病的人使用；而另一方面，从征召的民工里，挑选出最为强壮的，训练成新的骨干力量，也是光军极为擅长的，所以，不断会有新鲜的血液注入，只要能将发病的人很好地隔离起来。至于东・苯波的后人……这一点也让我很疑惑，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当年的四大巫王，似乎都与感染者有过极为亲密的接触，但他们都没有发病，似乎具有天然的免疫性。或许，这就是巫王的力量吧，所以，从理论上说，我们三个人，也应该不会发病。这也是我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原因之一，否则，以你的智商和实力，凭什么让你享有和我同等的地位。”

唐涛已经走下台阶，笔直地朝着曼陀罗走去，卓木强巴暗中放慢步伐，和莫金一左一右，将唐涛夹在中间，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在佣兵的簇拥下，也走下台阶，他们稍稍加快步伐，处于居中的位置，渐渐向唐涛靠拢，至于敏敏，现在暂时没人有心思去理会她，她远远地落在最后。

唐涛伸出左手食指，在腮旁摇晃着，对卓木强巴道：“对了，这个匣子，你们应该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见到过，在古格，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匣子，后来被福马取走了，二战时辗转落入德军手中，希特勒如获至宝呢，只可惜，那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唐涛已踏上曼陀罗的第一层台阶，就在此时，亚拉法师嘶声叫道：“动手！”

卓木强巴和莫金同时向唐涛夹击，亚拉法师和吕竞男同时挣脱了手上的束缚，吕竞男一出手就是左右两侧的佣兵，亚拉法师则闪身向前，诡异地绕过拦在前面的佣兵，向唐涛身后攻击。

以命相搏

唐涛看似懒散松懈，可卓木强巴和莫金一动，他马上有了反应，双臂左右张开，人矮臂短，却后发先至，卓木强巴这还是首次领略到什么叫速度。

唐涛的臂展原本不及卓木强巴和莫金长，但他的速度实在是快得诡异，卓木强巴拳还未递到，唐涛的手已在卓木强巴的手臂上连拍了三次，卓木强巴那勇往直前的巨大冲击力在这三拍中已被卸掉一大半，出拳的方向也被拍得完全变形，接着唐涛的勾手，缠手，顺着卓木强巴的手臂就过来了，指掌之势，直奔面门，逼得卓木强巴不得不回防。

莫金对唐涛的速度是有所了解的，所以他并没有用拳，他双手齐出，是用抓的，如鹰捕蛇，原本该一抓即中，可唐涛那条手臂实在太诡异了，肩关节旋转三百六十度，肘关节旋转三百六十度，腕关节旋转三百六十度，这条毒蛇生生地从两只鹰爪间挤了出来，蛇首从下往上，对着莫金下颌就是一啄，莫金仰头收手。

而此时，亚拉法师已从唐涛身后钻了出来，吕竞男拍击翻腕，用擒拿术从离自己身边最近的一名佣兵那里将挎枪抢了过来。唐涛的双手正与卓木强巴和莫金两人纠缠，一心二用，左右互搏，对于亚拉法师从身后的进攻，他似乎也早有防备，不慌不忙，等法师冲到一定距离，一条左腿像蝎尾般弹射而出，自下往上，膝、踝关节灵动自如，做出勾、挡、封、蹬、绕、盘等动作，如同常人手臂一般灵活，而且脚跟脚背所攻之处，一直锁定亚拉法师当胸伤口。亚拉法师不得不用双手封挡在胸前，竟然没能冲至近身。

唐涛同时应对来自三方的攻击，却能同时予以三方压力，每一方都感觉自己是在和一个单独的敌人全力作战，而且对方出招先后，动作扭转，也全然不同，这个唐涛，竟然能一心三用。卓木强巴双手全力拆解，才能勉强跟上唐涛左手的速度，莫金的速度，比唐涛的右手的速度似乎要快上一些，但唐涛右手的力量却大得异常，莫金两次都已经锁住了唐涛的手臂，却好似抓在了钢柱上，被轻易挣脱，还险些遭到反攻。而亚拉法师面对唐涛那条如蛇尾蝎鞭的腿，也是一上来就被封杀，那条腿对准亚拉法师伤口处频频攻击，令亚拉法师一时根本无法展开手脚，而且唐涛一直将亚拉法师的身体压制着与吕竞男的枪口保持同一直线，吕竞男竟然找不到射击空当。

卓木强巴和莫金开始左右夹击的同时，亚拉法师和吕竞男挣脱束缚，法师抢上前，吕竞男夺枪，吕竞男枪在手，法师已被压制，整个过程也就两秒时间。在这两秒内，唐涛展示了他可怕的实力，金鸡独立地站着，身体前屈，平展如燕，双手和一条腿分别攻向三个人，而且，还稳稳地压住了三人一头。两秒时间一过，旁边的佣兵已经反应过来了，纷纷举枪瞄准欲射。吕竞男在两秒内始终没找到开枪的机会，如今时机已失，能保障亚拉法师和卓木强巴他们安全的就只有她了，她不得不掉转枪口，向佣兵射击。

那些佣兵虽然反应不及这群受过特殊训练的人，但他们个个都是从修罗场里厮杀出来的，天生有一股不畏死的悍然霸气，在这么小的空间内，竟然是毫不顾忌地举枪四射。

卓木强巴个头大，目标明显，那些佣兵也早就对他怀恨在心，几杆枪同时对准了他，卓木强巴受过吕竞男的近身格斗枪技训练，知道人的速度怎么也不能快过子弹，近身格斗枪技的要旨在于，在敌人扣动扳机的前一瞬间避开敌人的枪口，可是一旦避开，再要接近唐涛就困难了。

卓木强巴忘记了他在同谁战斗，只这么微一迟疑，立刻被唐涛抓住了机会，唐涛手臂一长，一探，扳住了卓木强巴的肩膀，看那架势，竟是要让卓木强巴的身体对准枪口的位置，卓木强巴的反击之力自生，扭动腰部抵抗唐涛的力量的同时，挥手攻击唐涛的手臂和头脸部位。没想到，唐涛抓住卓木强巴肩膀这个动作竟然只是假象，卓木强巴一退，他立刻就松了手，卓木强巴的拳头因为自身的后退而不能有效命中目标。在醒悟唐涛使诈的情况下，身体又微微前屈，不料，唐涛等的就是他身体前屈，在松开卓木强巴肩头的同时，握拳，手臂一震，翻肘，如蜜蜂振翅一般，在空中竟然发出了嗡嗡的声响，卓木强巴此时的身体正在前屈，简直就像凑上去被唐涛打一般，数拳打在额头同一部位。卓木强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五拳还是七拳，或是九拳，同时身体数个地方一麻，应该是中弹了。

唐涛的拳头在不超过十厘米的距离内来回振动，寸间发力，以惊人的速度来弥补距离上蓄势的不足，在旁人看来，唐涛那只嗡嗡作响的拳头只是和卓木强巴接触了一下，卓木强巴顿时就倒退跌撞了出去。

而同时，唐涛的那条腿也加大了力度，吕竞男要顾忌佣兵，已经无法对他形成威胁，所以他也不用将亚拉法师持续压制在与吕竞男同一直线的位置了。亚拉法师的胸骨是断开的，虽然利用肌肉的力量强行接了回去，但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依然会受到影响，对于一名密修者而言，无法进行正常的呼吸，那他就等于被废了一半武功。几次缠斗交锋以后，唐涛突然加大腿部力量，亚拉法师虽然双臂封挡住了唐涛的脚踢，却因那股大力而踉跄地退开了几步。

另一边，只有和唐涛右臂搏斗的莫金取得了一定优势，他竟然又一次完全封杀住了唐涛的右臂，但莫金却不敢使出全力，因为在他记忆中，唐涛右臂的速度和力量，起码是他左臂的两倍以上，自己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完全封挡住了？肯定有诈！

莫金只是犹疑了一瞬，唐涛却抓住这个机会，在莫金犹疑的同时加大另两方的攻势，逼退了卓木强巴和亚拉法师。

等莫金醒悟过来，唐涛的这条胳膊恐怕是有什么不妥时，唐涛已经腾出手来，只见他身体继续下探，额头尽量朝自己小腿贴，跟着原本攻击亚拉法师的那条腿，如蝎尾般自后扬起，直奔莫金面门，同时被莫金封挡住的右臂反抓莫金的手。

这一招莫金认识，全名就叫“蝎尾刺踢”，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刺之上，有去无回，其爆发力十分可怕，而且腿是向身后扬起，最后同另一条腿之间的扭角却超过一百八十度，攻击身前的敌人，寻常人根本做不出这样的动作，攻击也是十分诡异。他哪里敢硬挡，赶紧撒手后撤。但莫金身体后仰的角度并不大，因为他知道，蝎尾刺踢有一个破绽，因为这一踢灌注了全身的力量，有去无回，因此，一旦没有刺中的话，那出招的人就会露出短暂的空当，这就是最佳的反击时机。

莫金头往后微仰，刚刚避开那一刺的攻击，腿风刮得面门隐隐作痛，但莫金也从这猛烈的腿风中判断出，唐涛是来不及收腿回防的，所以，他仅仅是头向后一仰，跟着又欺身上前。

不料，莫金犯了和卓木强巴同样的错误，唐涛那一腿虽快捷凶猛，但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收腿，他也早就算定莫金对这一招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因为高手过招，速度太快，往往来不及做过多的思考，都是通过直觉来判断和反应。但唐涛却是在出招之前，就将对手的每一种反应都计算在内，他那蝎尾一刺，看似凶猛，却是佯攻，那一脚落空之后，唐涛的另一只脚后跟微转，腰部跟着发力，上身抬起，再沉下，身体陡然加速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刺出去的那一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形轨迹，竟然又转回来了，而这一次，加上身体的旋转扭力，这一脚的速度更快，力道更大。而此时，莫金刚刚将后仰的头朝前探，明明看到唐涛那只脚以他自身为圆心画了个圈，却来不及缩头躲避，被一脚踢个正着。

这一脚力道好大，以莫金那样壮硕的个头和身形，却像被一个巨人扇了一巴掌，一下就被扇倒在地。唐涛收拳回腿，双足立地，此时站在曼陀罗台阶上，一干人等，就数他最高。他鄙夷地看了一眼台下的人，卓木强巴和莫金都倒下了，亚拉法师被逼退到佣兵群中，吕竞男还在和佣兵游斗，唐涛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冷哼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哼，你们这群人里，也就那个叫塔西的老法师能让我有所忌惮，可惜呀，他连第三层平台都上不了。至于你们，说得不好听一点，和你们斗，那叫欺负你们。”

话音刚落，唐涛看见亚拉法师在枪林弹雨中左突右闪，放倒了两名佣兵，似乎又要冲出来了，他一声冷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了。”一个旋身，右拳“呼”的一声，曼陀罗第一层平台上一尊半人高的佛像飞了起来，直奔亚拉法师而去。

亚拉法师刚推开左右的持枪佣兵，只见一个黑黝黝的巨大物体直冲过来，连忙架臂封挡，可那佛像冲撞的力量太大，竟然将亚拉法师连人撞飞，佛像和法师一同飞到一堆经卷之中，这才停下。那尊佛像重重地压在了法师身上，不仅让法师的胸骨重新开裂，连两旁的几根肋骨，也被压断了。亚拉法师吃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佛像，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曼陀罗中央的那个恐怖存在，压在自己身上的佛像，重量不下五百公斤，却被那人一拳打得飞起这么远，而且带来这般巨大的冲撞力，不，那绝不是人类的力量，那个家伙究竟怎么做到的？

亚拉法师艰难欲起，突然全身如遭电击，他清晰地察觉，自己的血液并没有顺着血脉的方向行进，正在大量流失，法师一手按在胸口断骨处，顿时明白过来，心脏……破了！

“法师，法师……”这时，却有一个人哭着跑了过来，亚拉法师看着敏敏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微微一笑，解开了敏敏身上的束缚，往曼陀罗台阶一指，轻轻道：“去，帮强巴少爷。”

卓木强巴已经站起来了，可他就同被重量级拳手重拳击倒的人一样，看所有的东西都是重影，脚下飘飘浮浮的，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一个人朝自己走来。

唐涛来到卓木强巴面前，冷冷道：“我给了你机会，你却用这种行动来回答我，既然你这样选择，那我就成全你。挡在我前面的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说完，唐涛深吸一股气，整个胸腔都高高地鼓了起来，接着，整条左臂自肩关节起，一直延续到每个指关节，爆发出一连串响声，双手握拳，同时出击。

“不要！”

“不要！”

卓木强巴在恍惚中，根本来不及闪避，唐涛两拳全力出击，却听两声惊呼，从空中飞来两道人影，挡在卓木强巴的身前，唐涛拳势不减，两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两道人影身上，将两人打得飞了出去。“切，只会靠女人来保住性命吗？”唐涛又是一个转身横扫，卓木强巴像个沙袋般被他踢得横飞出去。

莫金也已站起，双手捏拳，站在距唐涛四五步的地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唐涛猛一回头，双眼一瞪：“你还想和我动手吗？”积威之下，莫金竟是不敢上前，唐涛仰头大笑，大步向着曼陀罗顶端走去。

卓木强巴落在一堆经卷之中，卸去了大部分冲力，他的意识也已经清醒起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亚拉法师。

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会做什么？亚拉法师躺在经卷中，很平静地将身边的经卷一卷一卷地拿起，展开，看着古人用智慧凝结成的文字，满意地微笑，又小心慎重地合拢，放在身体的另一侧。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但法师却用自己的意志力控制着自身肌肉和内脏蠕动，让自己的血脉还能进行微弱的循环，只不过，这种密修者的延命之法，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当卓木强巴落在亚拉法师脚边的时候，法师已是连起身探头的力量都没有了。

卓木强巴手足并用，在经卷堆成的小山上爬了几步，来到亚拉法师跟前：“法师，亚拉法师！”

亚拉法师将目光从手里的经卷中收回，看着卓木强巴，突然十分郑重地从自己身体另一侧码放好的经卷中，摸索出其中的一卷，用微颤的手举起，直到卓木强巴牢牢地握住，亚拉法师才展颜一笑，对卓木强巴说出最后的告诫：“强巴少爷，活着……要努力……”

这张嘴一说话，法师便是气息一岔，一口气吐出，竟是再也接不回去了，卓木强巴手里还紧紧拽着那卷经书，看着这位微笑的老者安详地躺着，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咆哮：“亚拉法师！”

在卓木强巴发出咆哮之前，唐涛已经站在了曼陀罗最顶点，那个金蛋中间的长条方匣，已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就算唐涛再能克制自己的内心，到了此刻，也是终于忍不住笑了。

占据着制高点的他，回望身后一众小人儿，天大地大，还是我最大，他伸出手去，摸到了小匣子，“一匣在手，天下我有”的畅快感油然而生，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匣子。

“哧——”整个金蛋腾起一阵薄薄烟雾，唐涛拿走匣子的地方，一根小铜芯从下面被抵了出来。唐涛先是愕然，随即苦笑，没想到古人竟然在这里也制造了机关，而且还是最简单的压榫，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没能提前预判，看来古代的那些机关工匠才是真正看穿了人心人性啊。唐涛也想弄清这个机关是做什么用的，但他可不敢贸然窥视压榫的锁孔，正想着，只听又是“哧——”的一声，仿佛有大量的气体自压榫下方喷涌而出，却看不到烟雾。跟着，就听见了卓木强巴的咆哮声。

唐涛没有理会卓木强巴的叫喊，皱鼻吸了吸，闻到很大一股硫黄味，心中暗道：“难道是……”他很清楚，那看不见烟雾的气体是高温蒸汽，由于温度太高，反而让人看不见，加上这一大股硫黄味，倒有些类似火山喷发前的迹象。而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恐怕距离那条地底熔岩河应该很近吧，难道说这个小匣子，在某种程度上压制着爆发的火山？那个金蛋，在看不见的气体持续喷涌下，上部竟然开始渐渐熔化，唐涛已经退出四五步远，那灼热逼人的热气依然扑面而来，至此，唐涛哪里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机关。那些古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狂暴的火山压制了一千年，如今机关已破，看来这座火山又将喷发，整座神庙，将被熔岩吞没。

唐涛回过头来，卓木强巴也正扭过头来，双眼射出愤怒的火焰。

唐涛淡淡抿嘴一笑，又看了看那随时将喷涌出岩浆的金蛋，大声道：“你们慢慢玩，我就先走一步了！”说着，手一扬，一根金属索自他右臂衣袖内飞出，射向卵塔的边壁，竟然一口气射出去四五十米长，这就是绞链，卓木强巴他们仿制的飞索的原型，绞链体积更大，射得更远，攀爬速度更快。

绞链收紧，唐涛腾空而起，一手拿着小匣子，另一手仿佛抓住了电梯的吊缆，身体飞快地上升，不一会儿就已在四五十米高处，再扬腕，又上升了四五十米，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儿消失了。

第十二章 以一张照片结束

整个香巴拉，几乎所有的狼和獒，都面朝天空，用它们最敏锐的鼻子，搜索着什么，忽然间，那道紫色的身影，从王陵上走下，所到之处，群狼俯首，随即起身，跟在王者身后，朝同一个方向进发。四面八方的狼群涌了过来，它们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停止了嬉戏和娱乐，跟在同一个身影的背后，汇集成一股股洪流，洪流又相互接纳融合，宛若大海波涛，汹涌地淹没了一切。

看我看一眼吧

佣兵们还拿着枪，这才发现主事人已经跑了，正四顾不知如何办时，整个卵塔一阵颤动，地面开始摇晃，并越来越激烈，有人大声道：“快看！”只见曼陀罗中心，那个金蛋已经熔解，金蛋下方的座架正向外喷射出一种火红的物质，火树银花，就像过年放的焰火一般，却有着极高的温度，没有人不认识，那正是熔岩在喷发。

以那喷射口为中心，曼陀罗正慢慢解体，那喷口越来越大，喷出的熔岩也越来越多，佣兵们这才彻底慌乱起来，也顾不上卓木强巴他们了，纷纷向螺旋阶梯涌去。

卓木强巴走下经卷小山，他清晰地记得，刚才唐涛攻向自己的致命两拳，有两个人替自己挡下了，他绕到曼陀罗的另一侧，只见唐敏，哦不，梅川芳子和吕竞男两人，一人躺在墙根，一人倒在经卷堆中，相距不过四五米，竟然都没能起身。

一股寒意在卓木强巴心中蔓延，不，不会的！他陡然加速，朝吕竞男奔了过去。

梅川芳子，躺在必经之路上，卓木强巴狠了狠心，咬着牙，悄无声息地从梅川芳子身上跨了过去，正要离开，却被梅川芳子一把抓住了裤腿，卓木强巴闭上眼睛，道：“芳子小姐……”

“不……”唐敏微弱的声音传来，“叫我……叫我敏敏！”

多么熟悉的声音，卓木强巴终于不忍，睁开眼看了敏敏一眼，他扭过头就看见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泪光闪闪，楚楚动人。原本那眼神是多么的相似，多么的令人怀念，可此时，卓木强巴突然自心底感到一种厌恶，伪装，假的，都是假的！

“强巴……”卓木强巴原本打算撇开敏敏的手，大步向前，敏敏又轻轻唤了一声，她连抬起头来看看卓木强巴的力量也没有，脑袋靠在胸前，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盈盈而溢，顺颊流淌。卓木强巴心头一颤，敏敏不是在作伪，她天生就是这样一种眼神，或许，如果她没有这种眼神，她也不会在这里，不会经历这一切。“原谅我……”这是敏敏说的最后一句话。

卓木强巴再一次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他就看见了横躺在病榻上的张立，如殒蝶翩飞的岳阳，在夕阳下屹立的胡杨队长，慈笑的塔西法师，甚至白发的肖恩，“原谅你”这三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

当卓木强巴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敏敏抓着自己的手已悄然放开，她斜靠在墙角，头耷拉在胸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泪未干。

卓木强巴喉头一哽，将敏敏的眼睛合上，身体放平，再没有犹豫，三两步跨到吕竞男面前，吕竞男也斜躺在经卷之中，动弹不得，那姿势和亚拉法师很像，见卓木强巴过来，她微微一笑。卓木强巴嘴角抽动，也微微一笑，面对吕竞男，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不知道密修者是一个怎样的团体，他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和密修者之间有怎样的关系，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宿主、宿生，他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今天，有人突然告诉他，吕竞男，是他的守护者，在他生命有危险时，可以随时牺牲自己而保全他性命的人，她，难道一直在暗中默默地守望着自己？究竟有多少年了？究竟有多少年？三十年？四十年？

他突然回到那个寒夜，雪花飘落，唯你我二人，有个女子，在低声吟唱：“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吐露心声啊！

暮色黄昏，那娉婷玉立，只能站在远处眺望的身影，再次与吕竞男重叠了。卓木强巴不禁回想起，这三年来，吕竞男为自己都做过些什么，而自己呢，自己又为吕竞男做过什么？她唯一的要求，只希望自己能正眼看她一眼，不用再躲闪她的目光……

说过不会再流泪，为什么，那热滚滚的液体，仍从眼眶中淌落，流经颤抖的唇，带来咸湿的感觉，心中的酸痛，是自己的心，在流泪。

八尺男儿，泪不轻弹，卓木强巴抬起婆娑的双眼，终于直视吕竞男，她恬静地躺在经卷之中，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盘起的长发散开，如童话中的公主，吕竞男，她真的很美。

吕竞男也一直默默地凝望着卓木强巴，这样的凝望，不知已有多少年了，从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只是从没有这么近，这么直接，当她看到卓木强巴眼里闪动的泪光时，这位心志已被磨炼成钢铁的女教官，眼眶也湿润起来。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样默默地凝望着对方，微笑着，流着泪。但很显然，吕竞男的脸色正越来越苍白，她的心悠然飘远，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穿过茫茫雪山，那里有金顶和巍峨的大殿，正殿里威武的金刚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来说，显得如此巨大，摇曳的灯火照得金刚的影子在墙上扭动，穿黄衣的喇嘛进去了，穿红衣的喇嘛出来了。

一张照片，出现在小女孩的面前。照片里的男孩，看起来比小女孩大上一两岁，一张脸满是汗水和污渍，头发和衣服也算不上干净，就像大山里跑出来的野孩子，唯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带着桀骜不驯的眼神，仿佛刚和谁打了一架，一脸不服输的表情。看着这个男孩，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两行很好看的小米牙。

“这是强巴少爷，如果你想成为密修者的话，他就是你的宿主。”

“宿主是什么？”

“宿主，就是你我灵魂的主人，要用我们的一生，去守护他们的安全，他们，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不过，你作为外籍密修者，以后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只有当你的宿主可能面临危险，我们需要你时，才会召唤你。”

“能和他一起玩吗？”

“不能，我们能看见他，他不会看见我们，我们只能在暗中守护。你要想清楚，当一名密修者，要经过很难很难的修炼，你不能和别人玩，没有漂亮的洋娃娃，没有好看的衣服穿，每一天都要为了活着而不断忍受痛苦，学成之后，你除了身体比别人强一点，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小女孩看了看门外，她父亲站在那里，她又看了看喇嘛，语气坚定道：“我愿意。”

“那好，我们来起誓吧，你可要记住，你今天的誓言，将要伴随你一生，你选择的这条路，将不能回头。

“好孩子，结手印吧，像我这样，我来问，你来答，记住，不要做出你心里不愿的回答。

“吕小红，在圣教智慧之王东之见证下，你是否自愿加入光明圣教，遵守圣教的法旨，严守圣教的秘密，对圣教忠诚……永不叛教！”

“是的，我愿意。”

“若违此誓，天地人鬼神共弃之，沦入六道地狱，永无转世。”

“若违此誓，天地人鬼神共弃之，沦入六道地狱，永无转世。”

“吕小红，在圣教光明之王莫之见证下，你是否自愿修行圣教密法，凡授你艺者，敬之如父母，彼有需之，汝供差使，彼之子女，视若兄弟……凡汝所知，无论口传书授，仅传之汝与汝师之子及发誓遵守此约之生徒，此外不传他人。”

“是的，我愿意。”

“若违此誓，天地人鬼神共弃之，沦入六道地狱，永无转世。”

“若违此誓，天地人鬼神共弃之，沦入六道地狱，永无转世。”

“吕小红，在圣教万兽之王赛之见证下，你是否自愿将汝所学，以汝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以为普天众生谋福益为信条，并检惩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无论行至何处，遇男或女，贵人或奴婢，汝之唯一目的，为苦难者谋幸福，为有需求者尽汝之力，并检点汝身，不为恶念……”

“是的，我愿意。”

“若违此誓，天地人鬼神共弃之，沦入六道地狱，永无转世。”

“若违此誓，天地人鬼神共弃之，沦入六道地狱，永无转世。”

“吕小红，在圣教守护之王党之见证下，你是否愿意奉卓木强巴为汝此生之唯一宿主，按照圣教旨意与他同在，尊重他，保护他，如同爱汝自身之眼，从今时直到永远，无论他富贵还是贫贱，健康或病恹，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间。”

“是的，我，愿意……”

……

“吕小红，从现在起，你将作为密修者而存在，将放断世俗凡念，将不再使用你的世俗之名，扎噶长老赐你法名竞男。”

……

时空仿佛暂时停止，佣兵们早已蜂拥而逃，整个卵塔底部变得安静下来，唯有那喷涌如泉的火花，明灭不定地映红了两人的脸。

一阵高声呼喊打破了暂时的静谧：“噢，该死，这里快被毁了，我们得赶紧离开，那些佣兵都跑光了！”

莫金竟然还没走，若不是他不合时宜地高呼一声，卓木强巴和吕竞男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卓木强巴扭头看去，那曼陀罗顶层莲花已经全被毁了，熔岩汇成火红溪流，沿着八层平台逐阶淌下，有小股岩流已侵入塔底，流经经卷堆积处，那些经卷纷纷灰飞烟灭。

“我带你走，我们回去。”卓木强巴要将吕竞男拦腰抱起，吕竞男微微摇头，轻轻道：“能教的，我都已经教给你了，以后……我恐怕不能再守护你了，强巴少爷，你要照顾好自己。就让我和法师，留在这里吧，这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圣殿啊……”

熔岩越涌越多，莫金在一旁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卓木强巴大声呵斥道：“你不要管我！”

突然眼前一黑，仿佛看见吕竞男竭力保持着微笑，似乎用手打出了一个正规特种兵才能看懂的手势。“莫金偷袭！”卓木强巴闪过最后一个念头，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如电影回放般在脑海里闪过，从看到那张照片开始，一袭白衣长裙的敏敏翩翩来到身前，笑靥如花，导师叼着中华烟，张立驾驶着吉普正向他们介绍西藏，巴桑在监狱中目露凶光，可可西里的冰天雪地，灰狼三兄弟从容撵熊，胡杨队长那一脸大胡子，不怒自威，岳阳不动声响地捉住了小偷，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吕竞男目若矫鹰，顾盼间英姿渐显，亚拉法师神情肃穆，亚马孙炙闷林密，巴巴-兔那一口洁白的牙，肖恩那一头银发，玛雅的白城，巍峨的雪山，阴暗的倒悬空寺，翻腾的地下冥河……仿佛在做梦一样，这个梦太长，太辛苦了……唐涛那绅士的谦谦君子的笑容又出现在梦中，突然那张脸被无限放大，那下巴拉长了，嘴变大了，嘴里的牙变尖了，长耳朵和尖角也长了出来，整张脸都在熊熊火焰中……不，这不是真的……

卓木强巴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蓝天白云，侧过身来，身旁是绿茵如碧的草毯，怎么回事？自己最后不是在神庙地宫最核心处吗？熔岩翻涌上来，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梦？

卓木强巴翻身坐起，四周都是草地，莫金一脸阴郁地守在一旁，满眼忧愁，不知在想些什么，卓木强巴霎时明白过来，这不是梦，他们已经从地宫中出来了，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怎么就出来了？吕竞男呢？这是在哪里？

卓木强巴腾身跳起，打量周围环境，一侧是雪山，那座硕大的祭湖就在身后不远，无数气泡在湖心翻涌着，几个像棺材的巨大柜子，如船一般在湖岸一荡一荡的，至于神庙的入口广场，已经远得看不见了。

“我昏迷了多久？我们怎么出来的？吕竞男呢？”卓木强巴抓住莫金肩头，一口气问道。

莫金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最后才答道：“你没有昏迷多久，我刚刚才把你弄上岸。那些古人早就准备好了，你还记得金殿里吗？当我们的血打开卵塔的时候，其余两面墙也打开了，那是唯一的出路。他们在那里修了一直延伸到湖底的管道，就像炮筒一样。这些湖里的大柜子就是我们逃生的唯一工具，它们原本是被封在管道内，机关开启后会有湖水被引入管道底部，下面是熔岩，水遇到熔岩产生大量蒸汽，巨大的蒸汽压将我们连同柜子像炮弹一样抛射到湖面。”

“吕竞男呢？”卓木强巴抖着莫金道，“我问你吕竞男呢？”

莫金始终没能正对卓木强巴，盯着远处道：“我只能带一个人走。”

卓木强巴松开手，踉跄地退了一步，很快又冲了上来，依旧拎着莫金的衣领道：“我不信！这是什么，这些是什么……”他指着其余几个荡在湖面的大柜子问道。

莫金道：“别忘了，最先用这个逃出来的是唐涛，有些佣兵，在我们之前也逃出来了，还有些……也许出不来了。”莫金想起在金殿看到的一幕，那些佣兵在金银器皿堆积的山上打滚，身上挂的、嘴里含的、手里抓的，全是各种珠宝，还有些为了某件宝物，像野兽一样撕扯着，抓咬着。

卓木强巴喃喃道：“不会的，吕竞男不会有事的，她那么好的身手，她怎么会有事？带我回去，我要回去找她！”

“别傻啦！”莫金咆哮道，“卵塔已经不存在了，金殿已经不存在了！你知不知道！”他反过来，拎着卓木强巴摇晃，最后猛推卓木强巴一把，指着神庙门前广场的方向道，“很快，这座神庙，也会不存在了。”两人都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刚才相互的吼叫耗尽了身上的力气，垂头看地，各怀心事。

“哟，怎么啦？闹矛盾了？”

一听这声音，两人俱是一惊，反射性地弹跳起来，只见远方，唐涛自草坪的另一端走了过来，带着他那招牌式的微笑，很悠闲地，一步一踱地走了过来，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迹。“我听说，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坚持了不该坚持的，而放弃了不该放弃的，潸然醒悟后，一切已晚，再也无法回头，强巴少爷，是否有了这种体验？”

“唐——涛——”是卓木强巴愤怒的吼声。

“决策者！”是莫金战栗的声音。

死斗一

“是我，我又回来了。”唐涛抬起左手，舌尖舔着手背的血迹，似乎很满意，对卓、莫二人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能活着出来呢？我以为最少会有三个人的。不过少一个人也好，可以省点力气。”

卓木强巴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还敢回来！”

莫金则脸色苍白：“你……你是想……”

唐涛微笑道：“不错，或许这个地方是会被毁掉，也许，还能保留一点什么也说不定，谁知道呢？我可不希望，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人也知道这个地方。”

莫金拉拉卓木强巴的衣服，低声道：“他是回来进行清洗的，那些佣兵，恐怕已经被他杀了。”

唐涛道：“没错，那批工具用完之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你们也一样，我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踏入这里的现代人。”

卓木强巴咬牙切齿道：“正好，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莫金突然道：“那个匣子呢？”他注意到，唐涛带走的那个小匣子，已经不在他手中了。

唐涛高兴道：“我已经把它送出去了，用我的方法，只要解决了你们，我就能回到那个世界，全身心地投入到毁灭全人类这个伟大而又光荣的使命当中。”

莫金将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有一大群鸟正在翱翔。

“呸！”卓木强巴唾骂道，“你少把自己险恶的用心说得冠冕堂皇，扯掉你的面具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唐涛和莫金都是一愣。

卓木强巴狠道：“我曾听说过，有人认为世界应该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其余大多数人只需要像牲畜一样干活儿就可以了。以今天的自动化科技，的确只需按几个键盘，就可以制造出大部分生活物质，所以，你们不过是想以这种生物为武器，打破国与国之疆域，统治全世界。你们不需要太多的聪明人，只需要六千万智商仅处于旧石器时代的奴隶，可供你们任意差使，任意狎玩，无力反抗，甚至根本不懂得反抗。仅存的掌握着现代文明知识的人，将会被视作如同上帝一样的存在，这，才是你们十三圆桌骑士的真正野心！”

“哎呀呀，我们那么伟大而崇高的目标，偏偏被你说得如此不堪。”唐涛有些痛心的样子。

“不要再演戏了，你不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我已经看穿了你的全部伪装，你口口声声说人类该死，全都该死，那么，你就不应该脱去你作为人类的外衣，以神自居。你别忘了，你也是凡胎肉身，父母所生，任你如何狡辩也不能否定，你是人！正是你说的那无数当被灭绝的人类中的一员！你可以不顾人类创建的一切文明和道德的约束，你可以抛弃你作为人的七情六欲，尽管你的行为连畜生也不如，但你始终是人，你练得再强也会有生老病死，你屠尽你的亲人血脉，也抹杀不掉你作为一个人在这世间行走过的轨迹，你……不是神！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孤独的疯人。你是个疯子，真正的疯子。”

唐涛的脸色沉了下来，头发根根直立，可很快，他又笑了：“没错，我是疯了，可强巴少爷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是疯子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我承认，人类有其自身的劣根性。”卓木强巴的语气越来越坚定，面对唐涛也没有了丝毫犹豫和畏惧，“当我们的科技力量已经远远站在其余物种之上的时候，这种劣根性更加明显地暴露了出来。生存和繁衍，是每个物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意识，我们大多数人，在今天的物质条件影响下，其实要求得并不多，我们不过是想生存得更好一点，繁衍得更多一点，仅此而已。不过由于空间的固定，人类要生存得更好一点，必然有物种会生存得更糟，人类繁衍得更多一点，对周围的环境破坏也的确会更大，不过这一切，又岂是你所能审判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来判决全人类的命运？”

“我存在，我强大，我有智慧，”唐涛不疾不缓不屑道，“关键是，我掌握了可以改变全人类命运的武器，我就有这个资格来决定全人类的命运，你不服吗？你生气也没用啊，嘿嘿，就算你大道理说得比我好听又如何？别忘记宇宙的真理，光明只是短暂的一瞬，黑暗，才是永恒的！”

唐涛开口说光明才是短暂的一瞬时，卓木强巴已经接了上去：“光明只是短暂的一瞬，黑暗，才是永恒的，但正是这短暂一瞬的光芒，诞生了生命与希望，因此，虽然我们都自黑暗中来，却注定了要用此生追随光明。”他已经想起来了当时阿爸说的整句话。

唐涛脸色一变：“这话谁说的？”

卓木强巴道：“你管是谁说的，你不是要真理吗？这，就是真理！”

唐涛又笑了：“强巴少爷，不愧是出身于佛门世家，挺善辩的，不过很可惜，你们却都要死在这里了。”

卓木强巴和莫金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方才四人联手，尚且奈何不得唐涛，如今只他们两人，要取胜似乎相当困难，若是分头逃走，似乎也很困难。卓木强巴分析得更加冷静，如今他们不需担心有佣兵放冷枪，而且已经和唐涛交过手了，对他的速度和力量多少有一定的了解，自己和莫金一直在湖边休息，唐涛却是杀了多名佣兵，再赶回来的，这双方的优劣之势，还不好说。

但莫金却低声告诉了卓木强巴一个不好的消息，他轻轻道：“刚才与我们三人斗时，唐涛并没有出全力。”

“嗯？”卓木强巴两眼一瞪，看莫金是不是在诓自己，与三人斗时都已经那样了，还说他没出全力？

莫金道出了唐涛的真实身份，他道：“就个人攻击能力而言，唐涛的实力，介于特种士与特种校之间，我只是最底层的特种兵，特种士比我高一个级别，就像密修者中的格西和格果之间的差异一样。而他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他和索瑞斯一样，是一名操兽师，并且他的实力也比索瑞斯高一个级别，他的真正实力，介于操虫师和蛊师之间。”

“操虫师？”

“对，索瑞斯的实力，只是介于操兽师和操虫师之间，唐涛已经领悟了操虫的真髓，他几乎可以控制已知的绝大多数昆虫，并且随身都会携带有某种昆虫。我们不知道他将那些虫放在身体的什么位置，在攻击他的时候，很可能遭受到虫的反噬。一旦被那些虫咬了……”莫金微微摇头。

卓木强巴不得不重新思考战略方案，唐涛很闲暇，也很大度，站在那里不主动进攻，而是给足卓木强巴和莫金商量的时间，如猫戏耍老鼠一般，要看他们究竟商量出什么结果来。

卓木强巴望向远方，草坪一侧是森林，要是那些狼能赶到这里……唐涛嘿嘿笑道：“不用想你的狼了，强巴少爷，你忘了你在追莫金时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早就勘察过了，这一带都是狼族的禁区，它们是绝对不会踏进这里一步的。”

卓木强巴将目光自远处收回，看着唐涛那张看似谦和实则嚣张的脸，强巴少爷心中一阵无名火起，提着他那钵大的拳头，就那么对着唐涛，直走了过去。既然怎么计算都没有扭转局面的可能，那么，提着拳头直接上就行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喂，就这样行吗？”莫金不得不跟在卓木强巴身边，两人并排着向唐涛走去。

“他根本就不把人命当作人命看，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而我也没打算放过他，既然这样，还需要考虑太多吗？轰轰烈烈地干一架吧，就像年轻的时候那样！”

“就像年轻的时候那样！”莫金感到体内的血液开始发热，那种久违的热血澎湃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两人的步伐越走越快，开始奔跑起来，提速，提速，五十步的距离不过瞬间即至。

看着勇而无畏向自己冲来的两人，唐涛也露出了笑容，冲着两人的方向，也开始加速奔跑过去，二十米，十米，五米，双方的距离不断接近。就在双方将要近距离接触时，唐涛猛地探身下屈，双手撑地翻了一个筋斗，卓木强巴和莫金双双出拳落空，唐涛双腿屈蹬前压，卓、莫二人架拳封挡，同时感到唐涛双腿带来的巨大冲力，不得不在前冲的过程中扭变为后退的防御姿势。

卓、莫二人后退，唐涛的双足由踢向二人面部改为蹬踏二人胸口，卓、莫二人再退，那两条腿又瞄准了二人的腰腹，唐涛双手已经离地，整个身体此刻横悬在空中，原本该是攻击他的最好时机，可他的双腿却比卓、莫二人的拳头长，没打到他，反而会被他先一步踢到。卓、莫二人只能再退，他们还有一个机会，就是唐涛刚刚完成一个空翻，双足立地未稳之时，那时候他无从发力，二人自退反进，唐涛应该难以封挡。

可唐涛身体在空中却十分诡异地做出了一个侧倾，左腿比右腿先落地，而且左腿的跨幅比右腿更上前三十厘米，就是这三十厘米的距离，导致唐涛在落地时，竟然准确无误地踩上了莫金的脚背。当脚背被踩的压力传来，莫金准备抽腿后退时，唐涛已经站在他身前了，而那个诡异的侧倾，让卓木强巴蓄势已久的奋力一拳，从唐涛身畔擦肩而过。

当莫金看到唐涛站在自己面前时，双眼一瞪，跟着内脏翻涌的剧烈疼痛已传到了神经中枢，唐涛落地就是一拳，直击莫金小腹，拳势未停，顺着小腹往上捋去，高举过顶，直击下巴，打得莫金头往后仰。原本受这两记重击，莫金该被打得飞出去才对，可偏偏唐涛踩着他的脚背，莫金在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和大幅后仰之后，又一股大力传来，竟然又将他的身体反弹向唐涛的拳头。

唐涛早就为莫金准备好了一个手肘重击，而他的另一只手已在对付卓木强巴，就如亚拉法师判断的那样，唐涛的右手明显不及左手快，但力量出奇的大，要别开他的拳头，卓木强巴往往需要双手同时发力。

此时的莫金，就像弹簧的弹片，被唐涛打得向后，向前，又向后，又向前，虽然在反弹过程中他能挡住唐涛的部分攻击，但却无法向唐涛发起攻击。另一面，卓木强巴一阵猛攻，却同样无法突破唐涛的单手防御，只是唐涛踩着莫金的脚，只要卓木强巴保持距离，唐涛倒是打不到他的。

唐涛在打得莫金来回晃动三四次之后，突然松开那只脚，转而攻向卓木强巴，莫金身体一轻，不退反进，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只见唐涛转身，侧腰，避开卓木强巴的刺拳重击，松开莫金的那条腿缓缓抬起，微微后退，如拉弓弦般缓缓蓄力，跟着猛地发力，迅速弹射向卓木强巴，整个过程中卓木强巴依然保持着重拳前冲的姿势，来不及变幻身形，眼睁睁看着唐涛的膝盖与自己的腹部来了个亲密接触。这一膝撞得，卓木强巴整个人，两条腿都已离地而起，这还不算完，借助与卓木强巴相撞产生的巨大反冲力，唐涛那条腿迅速后蹬，直踹向刚刚要扑过来的莫金心窝，对这突然变向袭来的一脚，莫金欲收拳反架，手刚收到一半，已中一腿，似乎被踢到了胃部，莫金只觉胸口一阵翻腾，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会舒服。

唐涛反腿一脚，正中莫金胸口偏下，跟着小腿扬起，脚后跟重重地磕在莫金的额头，余势不竭，那条腿继续高高扬起，此时卓木强巴正像虾米一样弯着腰，身体前屈，唐涛上身下伏，那条腿踢完莫金之后，转向向前，自后而出，蝎尾一刺，又正中卓木强巴额头，卓、莫二人，纷纷被踢得后退而去。

膝撞、后踹、上勾、反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用时大概在半秒左右，不是卓木强巴和莫金不想躲避，实在是唐涛太快了，两人退开后才忆起，这个唐涛的腿可是比常人的手臂还要灵活得多。

唐涛一招得手，自不会给两人喘息的机会，跺脚发力，飞身上前，握拳后拉，目标——卓木强巴！

唐涛拳未到而风先至，原本卓木强巴受了一撞一踢之力，肌肉痉挛，痛觉尚未消失，腰也还没能伸直，这一拳眼看是避不过了，可在唐涛那可怕一拳的压迫下，生命的本能在那一刻勃然爆发，卓木强巴松开环抱在腹部的双手，撑住了地面，和双腿一起同时发力。那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姿势，就像一只蟋蟀或是蝈蝈伏在草丛中，在捕捉者手掌盖下之前突然弹跳起来，避开了捕捉者，卓木强巴竟然在唐涛那一拳击中自己之前，避开了！四肢同时发力，四肢同时着地，卓木强巴跳向一旁，以一种匍匐的姿势盯着唐涛，同时感到，在自己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身体的呼吸和血脉都顺畅起来，那种剧烈的痛觉也减轻了。

而同时唐涛那一拳，完全没入卓木强巴刚才待过的地方，就像刀切豆腐一般插入土层之中，整个前臂都插了进去。唐涛眼珠一转，显然也是惊讶于卓木强巴竟然能避开这一拳，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转身拔出拳头，朝直线的反方向跑去，目标——莫金！其奔跑速度之快，身体前倾程度，几乎与地面平行，卓木强巴没想到唐涛说变就变，不敢有丝毫犹疑，跟着追了上去，这次，他手足并用，顿时感到血行和呼吸愈发通畅淋漓，奔走的速度也大大加快，隐隐已跟得上唐涛的速度。

“狼突！”唐涛露出厌恶的表情，但他没有时间顾及这些，毕竟他还领先卓木强巴半个身位，半个身位，对付莫金，足够了！

莫金可学不会卓木强巴那样，突然使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怪招，感受到唐涛那汹涌而来的压迫气息，莫金只能双手一捏拳，拼了！

死斗二

唐涛接近莫金之时，又是前身下伏。又是空翻？莫金这次不再上当了，双臂一架护住要害，跟着一腿踹出，正是唐涛空翻时最不灵活的腰臀位置。不料唐涛这次并非用腿攻击莫金面门，只见他腰身一折，两条腿弯垂下来，如钳子一般钳住了莫金踢向自己的那条腿，跟着双手在地上一撑，身体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绞腿！”莫金对这一招非常熟悉，这是搏击术中常用的，俗称“剪刀脚”，利用双腿的钳击之势，借助腰部和全身旋转发力，将对手一剪倒地，只是搏击术中常常使用绞腿攻击敌人的双腿膝弯或颈项，这样才能将敌人一剪倒地，可唐涛只是夹住了自己一条腿，这是……

一股巨大的拧力从小腿传来，莫金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拆骨！利用全身力量对付对手四肢中的一肢，先用绞锁之势将对方肢体固定，再用全身力量旋转，就能将对方的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完全卸下来。在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压力下，莫金也被迫发挥出了最大潜力，在唐涛第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后半圈，莫金抬起了另一条腿，跟着唐涛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总算没有被废掉一条腿。可唐涛双掌一落地，跟着又是一撑，又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而莫金第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已令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草丛中，还没缓过劲来，只觉得那股巨大的拧力又传了过来，身体来不及作出反应，莫金只能咬牙坚持，总算腿部肌肉力量较强，那股韧劲将整个人带着在草地上打了个滚，腿却没有被卸下来。

唐涛一皱眉，这卸臂之法，也就是前两个三百六十度最让人猝不及防，后面再转，将对方的四肢拆卸下来的概率就小多了，而且此时，紧随其后的卓木强巴已经四肢蹬地，腾空而起，直朝自己扑过来。唐涛腰身一挺，钳着莫金的那两条腿发力一抛，将莫金对着卓木强巴扔了过去。用腿抛送毕竟不太准确，卓木强巴和莫金两人就在空中擦肩而过，两人眼睛看着对方，心念相同，突然各自伸出了右手，牢牢地扣在一起，两股力量发生碰撞，顿时两人的运动轨迹和方向都发生了改变。卓木强巴被莫金带得在空中停顿下来，莫金则以卓木强巴为圆心，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重新绕到了唐涛的身后。

此时唐涛刚起身，听闻身后有风声，看也不看，顺势就是一脚，莫金看准势头，对准唐涛脚底板砸了一拳，唐涛身形微晃，莫金去势顿止，和卓木强巴同时落地。

唐涛回头，微讶，没想到攻击自己的竟然是莫金，卓木强巴和莫金互望，以口形暗示道：“空中接力。”

所谓空中接力，其实是卓木强巴从狼的战术中领悟到的借力打力，戈巴族的战狼通常在合作狩猎时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一头狼站立不动，另一头狼飞快地蹿上第一头狼的身体，然后第一头狼猛地一蹦，将第二头狼送上一程，加上第二头狼本身的冲势，使这第二头狼跳得更远，更高；又或是直冲之时，被猎物躲过，直冲向大树或垂直的岩壁，那些战狼并不会停止冲势，反而加大力度冲向树干，再以树干为支撑点借力反弹，由直线攻击变成三角形攻击。就像冈日和冈拉那样，冈拉能借助冈日的手臂起跳，在攻击敌人的时候从一个人的肩头跳到另一个人的肩头再跳到第三个人的肩头，像跳桩子一样，往往让敌人眼花缭乱。

卓木强巴根据狼的这种合作方式，与莫金在躲避神庙机关时配合出一套空中接力动作，在机关出现断裂，或两人无路可走时，便以一人为中心，将另一人抛投出去，自己再跟着跃起。被抛出去的那个人抢先触到对岸，再反过来接应抛自己的人，看上去很有些像马戏团的高空飞人，其间糅合了双人对手顶的动作，难度比高空飞人更大。不过两人都是力大之人，加上敏捷的身手，反复演练之后，也熟悉了这套动作。

卓木强巴和莫金的手仍旧牢牢地扣在一起，不待唐涛反应过来，卓木强巴突然双手握住莫金单臂，像扔链球一般将莫金甩了起来，莫金整个身体横空而起，踢向唐涛，唐涛举臂挡下，身体却微晃了两步，毕竟两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比一个人要大得多。

莫金虽未能踢中唐涛，可他很快落地，反手一扯，又将卓木强巴抛了出去，两个人就像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两个铁球，旋转着朝唐涛攻去。莫金是真的将卓木强巴扔了出去，两人扣在一起的手也已分开，卓木强巴左右开弓，双拳朝唐涛招呼，而莫金则往卓木强巴身后一蹿。同样是双拳，唐涛的拳明显比卓木强巴更快，接连三五个翻腕，就将卓木强巴的拳头全部化解，眼看跟着就要一拳印在卓木强巴额头上，可卓木强巴的身形突然在半空中一顿，飞快地倒退了回去。原来是莫金跟在卓木强巴后面，捉住了卓木强巴的双脚，卓木强巴一击不中，他就往后拉，原本卓木强巴一人是怎么也做不出这种动作的，可两人一合作，不可能也变成了可能。

莫金将卓木强巴拉回，自己滑草倒地，两条腿攻击唐涛的下盘，同时双手发力，将已掠过自己头顶的卓木强巴又抛投了回去，唐涛脸色变了又变，连连倒退，一时很不适应这种打法。

莫金和卓木强巴两人就像被橡皮筋连在了一起，有时是单手相扣，有时是双脚互勾，有时是卓木强巴以莫金的身体当柱子，手抱着柱子，身体腾空旋转飞踢；有时莫金以卓木强巴的身体当沙袋或流星锤，单手将其抡起，甩出去。两人忽前忽后，忽进忽退，唐涛面对的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拥有四条腿和四只手的人。三四轮强攻之后，终于卓木强巴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唐涛的脸上，唐涛倒地，顺着草地滑出四五米远。唐涛单手撑地而起，另一只手顺着嘴角捋过去，看了看拇指上的血迹，嘬了嘬嘴，“呸”地吐了口污血，道：“真是让人意外，这种方式的合击战术，似乎不在特种兵的训练项目之内啊。”

卓木强巴和莫金一看有效，哪里还和唐涛废话，两人携手，大跨步追了过去，唐涛冷冷道：“你们以为用这招还能打到我吗！”突然双手扬起，手掌张开，却是刚才在倒地滑行时，抓了两把碎泥在手中，泥沙劈头盖脸地撒向卓木强巴和莫金。

“糟糕！”卓、莫二人同时感到不好，距离太近，不得不提臂护住眼目，唐涛一步上前，挤进卓、莫二人中间，双手分击两人，这一下卓、莫二人没能发挥联手的效应，反而因为两人的手扣在一起而无法及时躲开唐涛的攻击。

等两人分开躲避时，莫金被打得退了三四步，而卓木强巴更惨，被唐涛的右拳打得吐了血。唐涛用自己的身体将卓、莫二人分别隔在自己左右，不给二人联手的机会，三人站在同一条直线上，唐涛面朝前，卓、莫二人面朝中间，双方对峙着。

唐涛突然笑道：“知道我刚才听到你说我是个疯子时，为什么要笑吗？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个疯子，一个女疯子，她觉得和以前的丈夫一起生活，太过单调乏味，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自己的真爱，毅然决然地带着女儿和前夫分了手。没想到，她的下一任丈夫却是个赌鬼，不仅很快将家底输得精光，而且，他根本不是喜欢那个女人，他只想对那个女人的女儿下手。可怜的小女孩啊，十……十几岁来着？反正那天晚上，我看见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从十八楼的顶层往下跳，就像蝴蝶一样美丽，啧啧，那个可怜的女人，竟然就这样疯了……”

“唐涛……”卓木强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猛扑了上去,“你不是人！”

“喂，不要！”莫金明知道唐涛是有意激怒卓木强巴，可现在已经无法阻止卓木强巴了。

卓木强巴看似凶猛地冲了上去，可唐涛举手投足间，又将他打得反跌了出去，卓木强巴浑然没有痛觉一般，双足一沾地，又不要命地扑了过来，如此四五次，唐涛的衣襟上已经沾满了血迹——卓木强巴的血。

莫金看得焦虑，也想上前帮忙，可总是坚持不了两三下就被唐涛打了出来，唐涛保持着那谦和的笑意，频频将卓、莫二人打飞。

“轰！”卓木强巴再一次凭空腾飞四五米远，重重地落在地上，又滑行了三四米距离，哇地一大口血吐出，这次不能一鼓作气地再冲上去了，卓木强巴艰难地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心中的恨意愈发强烈，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唐涛这样的人？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唐涛用怜悯的口吻道：“强巴少爷，你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是卓木强巴吧，谁叫你是德仁老爷的儿子，又谁叫你们家族是赛・苯波的后人。不过你放心，如今那位女士，就住在我住过的那间医院里，那里你也去看过的，条件很不错吧。”

“啊——啊——”卓木强巴仰天长啸，胸中那一口淤血吐出，心中的愤怒化作火焰熊熊燃烧，他突然觉得，原本两腿间那个缓缓转动的轮子，变成了一个通道，天地之间，有某种肉眼无法看见的物质，从那个通道飞速地涌入自己体内。

“啊——啊——”随着一声声充满怒意的咆哮，卓木强巴的皮肤都涌现出一种潮红色，一根根青筋怒绽出来，肌肉纠结着，压迫着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那高高鼓起的肉块，仿佛要将衣服胀裂开来，莫金和唐涛都惊异地看着卓木强巴身体的这一变化。

“海底轮全开！强巴少爷，你还真是能带给我惊喜啊，在这种时候还能有所突破！”唐涛心中不惧反喜，笑意浮上了面颊。

卓木强巴又一次站了起来，他甚至无暇顾及身体的变化，直接又冲向了唐涛，两人身体交错而过，卓木强巴又中了一拳，但这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自己把握住了唐涛出拳的轨迹，在自己中拳的前一瞬间，避开了身体的要害。唐涛要踢腿，不知道为什么，卓木强巴就是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微微屈膝，在唐涛的小腿形成攻势前，封住了唐涛小腿的去路。唐涛带着惊疑转过头来，两人互攻了一拳，互退了一步，暂时分开。

就在分开的一刹那，卓木强巴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知道唐涛要踢腿，因为若自己处于唐涛的位置，那么踢腿攻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就是这样！卓木强巴成功地预感了唐涛的想法，从而在格斗中提前封住了唐涛的攻击，同时，他也明白了他们与唐涛的差距在哪里。自己和莫金，出拳可以很快，也可以很诡异，但他们出拳的时候，就是一种勇往直前，见招拆招。但唐涛不同，唐涛在出拳之前，就想好了他们可能做出的每一种动作，所以他出拳都是封挡住了两人可能进攻的部位，而同时又攻击两人来不及防护的部位，就像两个高手对弈，唐涛总要多看一步棋一样。这也就难怪他们攻击唐涛时，总是很难击中对方，却频频被对方击中。

这边唐涛和卓木强巴刚刚分开，那里莫金又包抄上来，唐涛露出厌恶的神情，他已经不再享受那种猫捉老鼠的乐趣了，他心中隐隐开始担心，担心卓木强巴开始掌握在运动中捕捉对手的运动轨迹和作战意图，虽然他知道，这需要一个长时间的过程，可他依然开始担心起来。

“滚开！”唐涛不再手下留情了，对着莫金就是一拳，拳头距离莫金还有三四十厘米的时候突然扬腕，绞链前方的钩索应声而出，在如此近的距离射出铰链，威力不亚于出膛的子弹，瞬间就从莫金的肩胛下方射穿过去，这也正是莫金防弹服的薄弱之处。由于穿透速度太快，莫金还来不及感到疼痛，手臂依然握拳前挥，唐涛手腕一绞，那绞链从莫金伤口处缩回，碎骨搅肉的痛感霎时传遍全身，莫金啊地叫了一声，那一拳顿时颤抖失力，唐涛一脚侧踢，将他蹬飞出去，转过身来全力对付卓木强巴。

莫金在空中，看着唐涛全力攻击卓木强巴，一对一的对攻，卓木强巴完全落于下风，他不过刚刚掌握出招之前的动作预判，前面受的伤也极重。莫金甚至清晰地看到，卓木强巴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又已慢慢泛白，他失血太多，已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莫金心灰暗想：“没办法战胜他，他太强了，他还没动用武器，也没使用操虫术，难道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吗？”莫金落地后身体微微反弹了一下，眼角余光看到……远处的山丘，似乎动了一下！

时间倒回战斗刚刚开始，卓木强巴吐出第一口血时，飞溅的血沫散作血分子，被风轻柔地包裹，远离了战场，不断地扩散……

四王陵，香巴拉的城邦，嬉戏的狼群。

小狼不知从哪里叼来一根长骨，钻进一窑民居中，对着某只雌性狼大献殷勤，那头母狼羞涩地低下头，走过来蹭了蹭小狼的面颊，小狼正欢天喜地，突然收敛了笑容，奔出窑口，昂着头在空气中搜索着什么。熟悉的气息，从远方飘来，是血的味道，起先就有大团的血分子笼罩过来，小狼并没有在意，或许是狩猎队在狩猎吧，可是这次不同，这血，是阿呜肮的！

四王陵顶峰，那位高居在上的王者，突然站立起来，四肢如柱，面朝西方，旁边一头壮硕的狼站在台阶下，轻声细语道：“是他。”王道：“我还闻到一个熟悉的味道，看来，是该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整个香巴拉，几乎所有的狼和獒，都面朝天空，用它们最敏锐的鼻子，搜索着什么，忽然间，那道紫色的身影，从王陵上走下，所到之处，群狼俯首，随即起身，跟在王者身后，朝同一个方向进发。四面八方的狼群涌了过来，它们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停止了嬉戏和娱乐，跟在同一个身影的背后，汇集成一股股洪流，洪流又相互接纳融合，宛若大海波涛，汹涌地淹没了一切。

狼潮漫过森林，它们井然有序地跟在王的身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那整齐的步伐，却令整座森林战栗。一时间，森林中的动物，除了天上飞的和深居地底的，几乎都离开了自己的巢穴，夺路而逃。

狼族的王者，迈着优雅而高贵的步伐，轻快地走着，很快，由踱步变成小跑，再由小跑，变成了疾驰，整个香巴拉的狼，都追随着它们的王，万狼奔腾，大地鼓响。

莫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揉眼睛，再看，没错，是山丘在动，不，不是，不是山丘在动，而是远方整个山丘，都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那东西在动。究竟是什么东西，莫金还未看清，他只知道，数量多极了，如潮水一般，源源不绝地涌过来，再扭头四顾，但见天地一线，目力所及，全部都是，仿佛整个大地掀起了波澜，紧接着，如地震前兆般，大地、草坪、湖水、山川，无一不在微微战栗。

唐涛刚刚将卓木强巴击出好几米远，顿时感到了大地的微颤，一扭头，就看到了天地之间的狼潮涌动。唐涛面色大变，计算着狼群和自己的距离，扭头看了卓木强巴一眼，突然拔枪射击，卓木强巴早有准备，在近身格斗枪技和本能的指引下，超水平发挥，连翻滚数圈，唐涛的子弹一一落空。他很想将莫金和卓木强巴格杀于此，可并不打算与两人合葬，连莫金都已看出，唐涛准备逃了！此时莫金也已看清，那些自天边来，漫过森林又漫过草原的，是狼，全是狼，狼来了！狼来了！莫金不知为什么，差点激动得没掉眼泪，他恐怕是历史上少有的几个见到如此多的狼朝自己奔过来时还如此高兴的人。

王者降临

唐涛似乎放过了卓木强巴他们，转身奔走，同时解开了背包，将能拿出的武器都取了出来，全身上下，武装一新，他一面高速奔走，一面在心头暗道：“不会过来，不会过来……”

沿湖一线，矗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狼群奔到石块前，纷纷停下，不安地掘地，发出低声咆哮，唐涛心中稍安，却不敢完全放松，他知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关键要看那一位。

紫麒麟在狼群的簇拥中，明显比其他狼或獒要高出一头，它缓步向前，来到石阵边缘，几头年纪稍长的狼在它耳边轻轻低语：“这个……您看……”

紫麒麟看也不看，若无其事，昂首阔步地踏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狼群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尾随而过，唐涛心头一跳，手里的枪差点掉下来。

卓木强巴躺在地上，一时还无法起身，只能侧转身体，他也感到了大地的震颤，看到了狼群涌来，可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狼王国有着狼王国自己的规矩，或许，它们也抱着同样的目的，不许任何踏入过神庙的人离开这里，就像当年巴桑他们的遭遇一样，这样也好，唐涛总该逃不掉了。

可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种顾虑，因为黑压压的狼群中，两头狼当先冲到自己身边，是小狼和二狼，两头狼亲昵地舔着卓木强巴身上的伤口，匍匐在卓木强巴身边，卓木强巴抬起手，抚摸着它们的背脊。

小狼低声呜呜着：“谁欺负你了，阿呜肮，我们帮你报仇。”

卓木强巴用狼语回答道：“那就，拜托你们了。”正说着，突然听到一声怒骂：“混账东西！”接着枪声大作。

卓木强巴想看看怎么回事，可颈项酸痛，全然使不上力，二狼用嘴拱着，将卓木强巴的脑袋抬起来。

卓木强巴看到，唐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狼群逼了回来，而自己身边，已经一匝一匝围了无数的狼。它们都投来关切的目光，霎时被幸福感满满地包围住，它们没有忘记自己啊！

唐涛手持双枪，连续发射，弹道轨迹竟然是覆盖了周身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而且他换枪的方式也是无比迅捷，两把枪打完子弹之后，他将两把枪朝空中抛去，同时自腰间拍出两个弹夹，然后再从腰间取出另外两把枪继续射击。那两个弹夹和两把空枪在空中自动完成对接，下落，唐涛手里的枪子弹打完，又将这两把枪扔上去，再拍出两个弹夹，然后接住落下的两把枪，继续射击，这显然是比莫金的无间隙换夹术更高明的一种换夹术，双枪同时换夹，而且几乎没有间隙。

卓木强巴看着唐涛的射击轨迹，也不由暗自吃惊，此时的唐涛，射击角度之刁钻，枪口移动轨迹之诡异，火力覆盖面积之全面，简直就像一个全身都是枪口的球体。他不由得暗想，要是唐涛一出现就用这样的射击技术来对付自己和莫金，恐怕自己早就没命了，只是唐涛的心灵是扭曲偏执的，他要享受征服的快感，结果反而落入狼群的瓮中。

唐涛的射击已经令人惊诧，而狼群的表现更是令人震惊，它们在火线中蹿来蹿去，快若残影，唐涛的子弹倒有大半落空。卓木强巴突然想起那几只狼追逐他和巴桑时发生的事来，这些狼的速度，显然比人类肉眼捕捉到的速度快上一线，每每看到狼的身影，再开枪射击时，打中的只是一个影子，若是闭上眼睛，胡乱开枪，说不定倒能打中，可惜唐涛不明此理，在极度的紧张和惊恐中，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喀喀”两声空响，唐涛再拍腰间时，已经空无一物了，他仍不甘心地对着狼群扣动扳机，不断发出“咔嗒咔嗒”的空响声。狼群闪出一条路来，紫麒麟缓缓来到前排，直面唐涛，它看着唐涛，犬吻微微后咧，上扬，它，笑了。

“开枪啊，看你有多少子弹。上次让你逃了，没想到你还敢来，这次又看你能逃到哪里去。”唐涛从紫麒麟眼中读出这样的意思。

“不可能的，这不是你们的禁区吗？你们怎么敢过来！你们怎么敢！”唐涛指着远方屹立的石块叫骂着。

紫麒麟回头看了一眼那石阵，眼神中露出叹惋神情，仿佛在说：“规矩就是用来被打破的，难道你连这个都不明白？我很怀疑你的智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唐涛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他深知这些狼的可怕，上一次被驱逐的经历还记忆犹新，原本一直自认为是高贵无上的存在，没想到被一群畜生打败了，唐涛大受打击，为此真的神志错乱过一段时间，这也是他为什么要穿着佣兵服混在人群中掩藏行踪的原因之一。

突然，唐涛看见了被狼群层层保护的卓木强巴，随后又看到了莫金，莫金的待遇可没有卓木强巴那么好，几头狼朝他龇牙咧嘴，吓得莫金不敢动弹。唐涛似乎明白了一切，指着卓木强巴尖叫道：“你！是你！你是契约者！你竟然是契约者！不！这不公平！我也是巫王之后，为什么只有你是契约者？”卓木强巴已恢复了部分力气，艰难地用手肘将身体抬高一点，将涌上喉头的甜血咽下去，用唐涛说过的话回应他道：“又如何？你不服么？”

唐涛极度愤恨道：“强巴少爷，你命真好啊！有宿生保护你！还有狼保护你！好哇！好哇！”

小狼站起来，颈毛耸立，对着唐涛问卓木强巴道：“阿呜肮，是他吗？看我怎么收拾他！”

旁边有狼按住了小狼，道：“别慌，那是王的猎物。”

紫麒麟低声一嗥，将唐涛注意力转移过来：“人类，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你不是怯战吧？”

唐涛一咬牙，左手拔刀，右手却悄悄地缩进衣袖之中，似乎在准备着什么，狰狞道：“来吧，瘟狗，我不怕你！”

紫麒麟偏着头，似乎在思索唐涛有什么凭依，几名见识稍广的狼也窃窃私语：“那个家伙，上次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吗？他还敢搦战，凭什么？”紫麒麟露出笑意，身影一闪，在卓木强巴和莫金惊悚的目光中，凭空……消失了！

唯有唐涛，还能保持着那份沉稳，下一刻，他陡然侧身，将手中的刀狠狠地扎向自己的身后，在唐涛出刀之后，卓木强巴和莫金才看见，紫麒麟的影子，在唐涛身后闪了一闪，就在两人都以为紫麒麟被刀刺中的时候才发现，唐涛扎中的，不过是一个影子。

太……太快了，卓木强巴和莫金同时产生这种感觉，唐涛赖以自傲的速度，在紫麒麟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而莫金更是见过海蓝兽全力奔跑的速度，如果说海蓝兽像是一阵风，跑动中只留下残影的话，那么紫麒麟，则拥有足以和闪电媲美的速度，在短距离内的移动轨迹，竟然让人类的肉眼无法捕捉。

只有凭借唐涛的移动和刀口位置，卓、莫二人才能看见紫麒麟的身影，一闪，消失，再闪，再消失，忽见唐涛举起手中的刀，狠狠地扎向自己的右臂，下手之狠，速度之快，刀和手臂竟然碰撞出火花来！嗯？刀和手臂碰撞出火花来？

卓木强巴和莫金正迟疑着，紫麒麟出现在唐涛身后十余米，也是一脸狐疑地看着唐涛，唐涛咧嘴笑道：“怎么？牙磕疼了？”卓、莫二人这才发现，唐涛的右臂衣袖已被撕开四道大口子。

唐涛将整条右臂衣袖全部扯下，卓木强巴和莫金惊异地发现，唐涛的整条右臂竟是黝黑色的，反射出金属的光泽。莫金喃喃道：“义肢？”

卓木强巴这才发现，唐涛整条右臂，自肩部以下，完全是金属结构，竟然是用合金打造的机械手臂！难怪他的右手不及左手灵活，难怪亚拉法师说唐涛的右手拥有人类不应拥有的力量。

唐涛活动着右臂，右掌捏拳又松开，笑道：“人类的科技，没想到吧，瘟狗，你别以为我没有玩意儿。”说着，不知调整了手臂的哪个机关，沿着前臂一线，竟然弹出一把刀来。

紫麒麟低声呓语，似乎在说：“不过如此。”

紫色的闪电再度绕着唐涛旋转攻击，卓木强巴突然看到唐涛的眼睛，眨动的速度远超常人，每次眨动之后都能锁定紫麒麟的位置，卓木强巴也开始快速眨动眼睛，果然，每次眨动都能看到紫麒麟的身影，就像照相按动快门一样。

紫麒麟常从唐涛身后发动攻击，扑、剪、蹿、拍、抓，唐涛则用那条机械手臂防御，每次紫麒麟扑到唐涛身上，唐涛都能迅速做出反击，刀光下紫麒麟的毛发纷纷飞扬，好几次险些被唐涛划到。

卓木强巴渐渐为紫麒麟紧张起来，紫麒麟的攻击明显无法给那条机械臂造成损伤，不过唐涛似乎并没有用机械臂防护全身，总是在受到攻击后，用那条机械臂进行反击。

“受伤的攻击。”莫金不知何时，一拐一拐走到了卓木强巴身边。

“你说什么？”

“唐涛，他使用的是受伤的攻击术，你没有发现吗？每次那条狗攻击他，他都会立刻反击，好几次差点得手。”莫金解释道。

卓木强巴更正道：“紫麒麟。你是说，那种攻击方式是某种策略？”

莫金道：“嗯，当你的速度和力量都不及对手时，要想打中对手该怎么办？利用受伤的反击是最好的策略，不管对手有多强，他要攻击你，必须接触你身体，只要对手一接触你的身体，他的动作就暴露了。如果你被踢到腰部以上，你倒地前可以用腿踢反击；如果对方抓住了你一条腿，你可以用另一条腿；两只拳头都被锁住了，就用额头撞；与对方面对面，你可以吐口水，打喷嚏，怎么都行，因为你处于弱势的一方，在以性命为赌注的搏斗中，杀死对手是唯一目的，其余任何手段都不算过分。”

卓木强巴看出些端倪来，道：“以自己身体做诱饵，牺牲部分不太重要的部位，给敌人致命一击？”

莫金道：“对了。你看唐涛很少动用右臂防御，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他的右臂是机械臂，一旦紫麒麟攻击那条机械臂，唐涛的感应会很慢，就无法利用受伤的反击术，他连狗毛都抓不到。”

卓木强巴道：“可是紫麒麟也无法对那条机械臂造成伤害啊？”

莫金道：“你没看到那条手臂上有个一闪一闪的小灯吗？那玩意儿是用强力蓄电池的，巨大的电流可以让那条手臂拥有寻常人绝不可能拥有的机械力量，但如果电耗光了，那就是一堆废铁。唐涛不敢冒险，他也不知道那条机械臂究竟能承受紫麒麟多少次攻击。”

卓木强巴道：“不过紫麒麟每次都能避开啊。”

莫金道：“这个……点杀！天哪，是点杀！”

“什么？”

莫金道：“这是另一种极为高明的格斗策略，当你全力一拳攻击对手时，可能击中对手，给对手带来极大的伤害，但也可能没有击中对手，或许对手能承受那种伤害，这时候你全力出击，很容易被对方反击，就是唐涛那种受伤的反击术。那么，如果你攻击对手的时候，只出七成力，那么，在对方避开你的攻击时，你还有余力改变攻击方向，继续攻击对手，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次打中对方的力道都不会太大，这种攻击方式，我们就称之为点杀，就像拳击选手，不一定非要将对方KO倒地，用点数同样可以取得胜利一样。你看紫麒麟的攻击，每次它都是点到即止，在唐涛反击前它已经避开了，一道小伤口，让你流十毫升血，如果连续划一百道伤口呢？同样是致命的。不要小瞧这种攻击方式，它对力量和速度的掌握要求是极高的，大多数人练习一辈子，也只能做到全力一拳打出去，却无法达到全力出击的速度，只有三分之一的出击力量。”

又看了一会儿，莫金疑惑道：“我真的很怀疑，那个紫麒麟，它真的是一条狗吗？你看它的攻击方式，它不仅知道唐涛会怎么反击，甚至还能知道唐涛反击之后下一个动作是什么，就像唐涛对付我们那样，天哪……”

卓木强巴也看见，紫麒麟的身体，扑击唐涛后反弹跳开，竟然能在空中像波浪一样扭动，刚好避开唐涛横臂一划，跟着反撩向上。唐涛的衣衫已经多处划破，防弹衣的夹片掀起，就像被剥了鳞的鱼，有几处划伤深入肌理，血珠顺着伤口一直外渗。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样持续下去对自己不利，再一次被紫麒麟抓伤后背后，突然大力一扭右臂，似乎又改变了机关，只听“哧”的一声，大量白色烟幕从那条机械手臂中喷出来，很快将战场笼罩起来。在烟雾大量喷涌的同时，紫麒麟接连两次跃起，离开了烟雾的范围，似乎带着某种惧意。

圈子外面，一头不小心靠近白雾的狼突然发出一声惨鸣，倒在地上，蹬了两下，不动了。

“是毒！”卓木强巴暗骂，显然唐涛为对付香巴拉的狼作了不少准备。紫麒麟眼珠转动着，忽然将头埋低，将口鼻都埋到了土下，挑起一大块湿土，用两只前爪拍实，张开嘴呼吸，又走进了白雾范围，其余的狼纷纷学样，用泥土将自己的鼻子包裹起来。莫金恍然道：“不是毒，是蛊毒，那些白色的烟雾，应该是某种生物，对狼有害。”

不一会儿，只见白雾中又腾起或青或红的雾气，跟着一声惨叫，再没有烟雾出现。

烟雾渐渐散去，只见紫麒麟站在一旁，唐涛惊恐地盯着它，左臂捂着右肩，那条机械臂竟然被紫麒麟给卸掉了，露出五颜六色的金属线来。唐涛的确准备的是蛊毒，他还没找到只对狼有效，而对人无害的挥发性毒物，谁都知道狼最大的优点和它们最大的破绽都是鼻子，唐涛专门准备了多种对狼的嗅觉可以产生致命伤害的物质。可他没想到，紫麒麟居然自封感官，竟然将鼻子用泥土包裹起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事。在白雾中更加无法判断紫麒麟的方位，而紫麒麟只用视觉和听觉，经过接连几次攻击，将唐涛那条铁手臂生生扯裂。

唐涛失去了最大的凭仗，没坚持多久，就被紫麒麟扑倒在地，紫麒麟踏在唐涛背心，让他无法起身，仰天发出了王者的吼声，再一次威武宣言，它才是这片土地上的唯一主宰。

以一张照片结束

“救我！强……强巴少爷，救我！”被压在地上的唐涛，居然艰难地将头别过来，向卓木强巴求救。

卓木强巴坐起来，问道：“说，你把那个匣子弄到哪里去了？”

“我，我把它送出去了，用天鹅，只有我才知道在哪里，你……你救我，我告诉你，我们一起去打开它，我们可以称霸天下，统治全世界……”

卓木强巴站起来，唐涛看到一丝希望，又道：“你可以的，你是契约者，你可以和它们交流，你……你让这只狗放过我……”

莫金在一旁搀扶着卓木强巴，摇头道：“这个人留不得。”

紫麒麟看了看被踩着的唐涛，歪着头又看了看卓木强巴，卓木强巴的眼神很坚毅，甚至都没看唐涛一眼，唐涛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喂，我知道你的心事，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一直在牵挂的那个人，我知道她的下落。”

卓木强巴被点中了软肋，气息急促起来，唐涛又道：“如何？做个交易吧，你让这条狗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你妹妹的下落。”

卓木强巴忍不住问道：“你真的知道？凭什么信你？”

唐涛一看有希望，赶紧伸手去摸衣兜，紫麒麟哪里会与他客气，见唐涛手一动，毫不犹豫，一口咬下去，唐涛疼得额上冷汗直冒，却不敢大声呼喊，紫麒麟那一口，直接咬穿了他的手骨，如果有必要，它不介意将唐涛的腿骨和腿部肌肉筋腱统统咬断。之所以没有杀死唐涛，因为卓木强巴用目光和手势告诉它：“请您暂时保留他的性命，王，我还有点事要问他。”

唐涛颤抖的手臂终于摸到了口袋，他……竟然从口袋中又取出一张照片，对卓木强巴道：“这个。”

卓木强巴一把抓过照片，照片照得比紫麒麟那张还模糊，看上去是一个闹市街头，不知是在中国还是外国，一名短发的青年女子，穿着好似带毛的厚风衣，挎着褐色挎包，没有打伞，正在雨中快步行进。照片照的是那名女子的背影，街边的景物和那女子的背影都是花的，就像被雨淋在镜头上一样。这样一张照片，卓木强巴根本无法判断那个模糊的背影是谁，他质问唐涛道：“这算什么？”

唐涛笑道：“你，妹妹。没办法，我不敢靠太近偷拍，你妹妹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我远远看见她背影，也要发抖的人物了。”

“你说什么？”

“你别忘了，我是十一岁才被十三圆桌骑士找到的，而你妹妹，七岁，就已经被绑过去了，七岁啊，她已经成为一个强大的恐怖存在，你还要找她吗？”唐涛满脸泥污，笑起来也没有那种风度翩翩的样子了。

卓木强巴质问道：“十三圆桌骑士，究竟是怎么回事？”

“哈哈，”唐涛干笑道,“我只能告诉你，他们是世界上最可怕最强大的存在，这个组织庞大得超出你的想象，像我和莫金这样的，在里面只是毫不起眼的小卒子。你别看这条瘟狗这么厉害，说不定，它就是我们组织某个高层养的宠物。你别以为知道我们这些盗墓小组就了解这个组织的全部了，你根本就无法想象，无法想象。十三圆桌骑士就像一头庞然巨兽，我们，我们所有的盗墓小组加在一起，不过是这头巨兽众多触须中的一根，我们的任务，就是从曾经辉煌过，而又毁灭了的文明中，去发掘那些文明被毁灭的原因，看看有没有适合用于今天人类的。而你妹妹隶属的那个部门，则是这头巨兽的爪牙，他们负责清除组织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毁灭全人类，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这个确实是十三圆桌骑士他们的目标。”

卓木强巴一言不发，唐涛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忙道：“我们联手，对，只要我们联手，打开那个匣子，掌握了匣子里的物质，十三圆桌骑士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我和他们有深仇大恨，他们杀了我的父母，将我掳走，你不知道，他们究竟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做了什么，我亲眼见到了，在地狱中才能见到的酷刑……”

卓木强巴打断道：“他们为什么抓你？”

唐涛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卓木强巴，半晌，见卓木强巴是认真的，才道：“还不是为了信物，我其实是最后一个被十三圆桌骑士认定的巫王后裔，他们只知道三位巫王的后裔，每一个都有一件信物，三件信物合起来就能找到香巴拉，却不知道，我们的血脉同样重要。他们原先以为，你们家的那本《宁玛古经》，就是信物，所以才……”

“所以才抓走我的妹妹？”

“对。”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他们为什么没杀了你？”

唐涛道：“十三圆桌骑士，从不浪费任何资源，我们这些被抓的孩子，会被强迫接受秘密训练，就像密修者那样的训练，你不得不拼命增加自己的知识，拼命锻炼自己的身体，一旦不合格，他们不会杀你，而是让你领略那种地狱般的酷刑。我们家和你们家一样，不知从哪一代祖先起，就忘记我们的家族和那个秘密了，也根本不知道信物是什么，十三圆桌骑士见从我身上得不到什么好处，就将我扔进了训练营，给我们洗脑，要让我们学会服从。我为了活下来，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拼命训练，直到我开始接受任务了，我才一点点探查、寻找事情的蛛丝马迹，最后终于知道了他们想要找什么。”

“你又是怎么知道，十三圆桌骑士都不知道的那部分秘密？”

“虽然我们家什么都不知道了，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们家的先祖应该会知道，我依稀还记得我们老家在哪里，我记得我父亲给我说过，我们在老家住了好几百年，于是我回到那个地方，将周围的坟都挖了个遍，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一座墓中我发现了我先祖是从哪里迁过来的，我又去那个地方挖掘，连挖了十几座墓，线索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终于被我知道了全部真相。为了得到更多线索，我只能自告奋勇去调查帕巴拉的线索，为了取得十三圆桌骑士的信任，我甚至将我妹妹煮来吃了，那可是我亲妹妹啊！”

卓木强巴厌恶地看着唐涛，这个家伙，不认父母，煮食了亲妹妹，自掘祖坟，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他怎么能……卓木强巴忍不住问道：“你……你就不怕死了下地狱吗？”

“什么地狱？”唐涛反感道,“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地狱，什么天堂，什么轮回，什么来世，全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人活着的电子无序脉冲才组成了意识体，死后就分解成一堆无机物，什么都不是。我活着，就一定要只手遮天，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卓木强巴寒心地看着唐涛，这个人，没有信仰，没有道德，没有理性，却思维清晰，知识丰富，孔武有力，这样的人，最是可怕。唐涛又道：“我已经和你说了这么多了，怎样？你真的不需要考虑，强巴少爷？我们一起干，我们将会成为新世界的主宰，我们就是存在于世界的真神，那些人，他们只会对我们顶礼膜拜，他们将成为我们的玩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卓木强巴微微摇头，唐涛已经入了魔障，无药可救了，紫麒麟在一旁看着他们，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卓木强巴和唐涛谈论得太久了，它失去了吃掉唐涛的兴趣，从唐涛身上走开了，但其余的狼，却依旧对唐涛虎视眈眈。

卓木强巴拿到照片之后，始终保持着和唐涛的距离，此时不进反退，面若冰霜。唐涛心思急转，大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莫金可以证明我的话！除了我，没有人认识你妹妹，谁会在意一个只有七岁、又失去了作用的小女孩呢？你以为凭你个人的能力，就能挑战十三圆桌骑士吗？没有我做内应，你什么都做不了！莫金他对十三圆桌骑士高层根本一无所知，他的地位比我还低！除了我，没人能找到那个匣子，没有那个匣子，你连我们这些最底层的用人这一关都过不了！喂，卓木强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喂，你回来！你快回来！”

卓木强巴却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远离唐涛而去，他低声道：“原来只有你一个人才能找到那个匣子，那就好，那就最好！”刚才靠近唐涛时，小狼给了他警告，似乎靠近唐涛会有某种危险，卓木强巴拿到照片后，小狼也拦在卓木强巴身前，一直在告诉他远离唐涛。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卓木强巴对小狼的信任绝非莫金这类人可比拟，此时已退出二十余步，就算唐涛引爆身上的炸弹也无法波及卓木强巴了，小狼才直立起身，用爪子挠掉鼻上的泥，搭在卓木强巴肩上嗅嗅，露出欢欣的笑来。

唐涛还在远处嘶吼，其余的狼都扭过头来，看着这个用生命与它们签订契约的人考虑好没有，卓木强巴做出了回应，在狼和莫金的注视下，他打出了手势。这个手势，自他学会之后，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于是，所有的戈巴族遗留的战狼，仿佛又看到了一千多年前那群人类伙伴，用他们的手势向狼群传递出这样的信息——“撕了他！”

随后，紫麒麟轻声一啸，表示了认可，唐涛的命运，终于被他人所决定——万狼分食！

唐涛的惨叫戛然而止，上万头狼一拥而上，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狼各自从唐涛身上叼起一块肉，便到一旁去独自享受了，下一批狼又继续。于是，唐涛这个有机体被分解，拆块，研磨，化作分子，吸收，等狼群散去的时候，草地上已经连骨头渣子也没有剩下了，还有不少狼没有分得食物，心有戚戚地不甘而嚎，继而又将头转向了莫金。

莫金惊恐万分，他没想到卓木强巴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也没想到一个手势就能让狼群做出这样的行为，强巴不会对自己动手吧？可是，这个谁知道呢？自己以前和现在做的事情，卓木强巴会比较看重哪一面呢？

卓木强巴艰难地挪到莫金身边，制止了狼群的咆哮，但仍见有些狼面露凶相，朝莫金龇牙咧嘴，顺着狼的目光望去，卓木强巴一怔。只见莫金腰际，悬吊出一根缀满宝石的金丝链带，显然是方才与唐涛搏斗时划破了衣服，这才漏了出来，此时他正紧张地打量狼群，自己还浑然不觉。难怪狼群对他咆哮不已，这里的狼，对戈巴族人遗留下来的锅碗瓢盆都珍逾生命，更何况这些贵重之物。

“拿出来吧。”卓木强巴对着莫金昂头，指了指他身畔。

莫金这才警觉，带着万分不忍，仿佛在割心头之肉，但形势逼人，他也不得不宽衣解带，将身上藏匿的金色的、发亮的物品一件一件掏出来，老实清空。莫金一反平日迅捷，动作极其缓慢，每掏一件，就求助似的望卓木强巴一眼，好似一个病重的老人极不情愿地将自己的棺材本往水里扔。卓木强巴则用严肃且凌厉的眼神告诉他，你不拿出最后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这些狼群是不会放过你的。

随着地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卓木强巴大为惊愕，实在看不出来，莫金身上竟然藏了这么多东西，他倒掩饰得好，肯定是从金殿离开的时候狠捞了两票，唐涛不在，那些佣兵岂是他的对手。难怪刚才搏斗时，吃了唐涛那么多拳，他的精力神情却远好于自己，敢情里面穿了金甲啊！

莫金忍痛将衣衫口袋都翻了个底儿朝天，摊开双手欲哭无泪地对狼群道：“没了，真的什么都没了！”狼群这才渐渐止住怒吼。

“连一件都不让我留啊？”莫金双眼空洞无神地看着卓木强巴，连死的心都有了。

卓木强巴靠近莫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至少我们还活着。”

莫金形同槁木道：“是啊，我们还活着。”

卓木强巴抬起头，仰望香巴拉最后那一抹落日余晖，喃喃道：“你知道吗？就在刚才一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

“就是狼群为什么会追杀巴桑他们，为什么会将下戈巴族人灭族，而且第二层平台上那么多村落也被消灭了，我想，他们全都想错了，这些狼并不是嗜杀残暴的狼，它们的行为，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我记得唐涛说，那些光军找到一种办法，可以在中了那种物质的人发病之前预先知道，从而将那些人隔离起来。”

“你是说……”

“没错，这些狼的嗅觉灵敏，我想，正是依靠他们，光军才能提前发现那些即将发病的人。只是到最后，光军们还是免不了全部灭绝，所以我想，在知道了自己将彻底消失前，光军们应该教会了这些狼另一种本领，或者说，赋予了它们一个新的使命。”

“清洗！”

“对，就是在那些传播源传播开去之前，进行彻底的清洗，尽可能地减少传播的危险。不论是巴桑，还是下戈巴族，还是第二层平台上的村落，他们中都有人去过第三层平台，我想，他们可能都到过香巴拉遗留的城镇，或许触碰到了里面的某些东西而被感染了。巴桑、西米，还有蒙河那个疯子等人，之所以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向狼群投降，或是出卖队友，或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是携带者。”

莫金终于释然道：“那刚才你下令攻击唐涛……”

“对，就算没有我下令，狼群也不会放过他的。我刚才一直在奇怪，唐涛已经被紫麒麟打败，看上去也不具备攻击能力了，小狼为什么一直阻止我靠近他？后来我才明白，唐涛肯定已经感染了某种物质，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染上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对了，现在能给我说说十三圆桌骑士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啊……好吧，不过我知道的，可能没你想要知道的多，我只知道一些简单和基本的概念。如果不是今天唐涛说出来，我还以为，我们这些盗墓小队全部加起来，就是十三圆桌骑士了呢，没想到，原来只是一个小的分支机构。

“我是最底层的人员，我只知道我们按我们的等级分类，一个小组是十三个人，因为从事的都是盗取古墓的事，所以，这个小组中会有一两个鉴定家，就是对文物很了解的人。因为要穿越各国边防线，所以必须有一两个对各国军事力量和战斗能力很了解的人，而且格斗和武器使用都要很在行，这就是特种兵。这前面两种职业要求我都兼备，事实上在组织内部，很多人都不止精通一样，比如唐涛就精通特种兵技术和操兽技术，而你们队里的肖恩，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精通操兽技术和植物方面的知识。因为经常出没原始森林，所以对动物必须有足够的了解，一个小队中也会有一两个操兽师，而植语者也是因此配备的，我们需要有对植物了解的人。因为许多古墓里有自毁的机关或攻击的机关，所以还要有工程师。又因为并不可能每次都一帆风顺，常常会有人受伤，所以队伍中的医生也是必备的。大概一支小队就是由这六种职业组成，而每一种职业又按照熟练程度来划分等级……

“我们特种兵很简单，按照对格斗技巧和武器掌握程度划分为特种兵、士、校、将，而操兽师大概是，操兽师、操虫师、蛊师、巫师，还有祭师。顾名思义，操兽师，对大多数大型动物的生活习性比较了解，能够利用各种方法驱使那些动物为己所用；当他们对动物有所了解之后，就会继续研究比动物小、种类要多得多的昆虫，成为操虫师，对虫类有所了解之后，又继续研究真菌或是别的细小孢子生物，成为蛊师。后面两种我不太清楚，估计巫师是能比较熟练掌握细菌类生物的存在，而祭师则涉猎了病毒范围。医生就是按照国际惯例划分的，分别是医士、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和主任医师，反正他们也很强，可以进行野外器官移植术，或是动物与人的肢体互换……

“一个小队十三个人，小队长会由二级或二级以上的能力者担任，有时会遇到大型墓葬，我们则由三至五个小队合并成一个中队，中队长会由三级或四级能力者担任，当遇到超大型墓葬时，再由三四个中队合并成一个大队，大队长必须是五级能力者……

“事实上，就算是特种将、大祭师等职业，在十三圆桌骑士中，也不过是打工者，他们通常被称作高级一点的打工者，在十三圆桌骑士内部，他们是按会员、会长、室长、里长什么的来称呼自己的职位，我听说曾经有特种将想挑战十三圆桌骑士的权威，结果从内部随便出来一个会员，两三下就把他打趴下了……

“而十三圆桌骑士，就是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所能知道的最高存在，究竟是指一群人的代称还是这个组织的名字，我们都不清楚，如果是一群人，那是一个人还是十三个人，他们是男是女，高矮胖瘦，我一无所知，还有没有比十三圆桌骑士更高的存在，这些都是未知……”

夕阳余晖下，两人随着狼群，缓慢地朝密林深处移去，突然身后一声巨响，两人愕然回首，只见那硕大的湖中喷出一股白箭，一条水龙直射上天，恐怕足有百余米高，整个第三层平台都在战栗，震动的余波像湖面的涟漪沿着平台向周边扩散。两人互望了一眼，估计是神庙内发生了什么吧，不过这一切，他们已无心探查了。

他们并不知，在震荡不断的湖面，多了一具并未掀开的棺式大柜，随波起伏，朝着湖岸荡去。

震动传到第二层平台，在一间小石屋内，一个全身缠满绷带的男子小心地将另一位全身缠满绷带的女子扶出了石屋，两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一起昂头看着那迷雾缭绕的第三层平台，其余的村民纷纷奔走出来，跪地膜拜。

“第三层平台，究竟发生了什么？强巴少爷他们，应该到神庙了吧。一定要平安无事啊，强巴少爷！”那名男子心中悠悠地想着，扭头看了他身边的女子一眼，虽然两人都无法看到对方的脸，却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鼓励和温馨，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震动的余波，传到了底层平台，连海面也开始不平静起来，坐在那艘小船上的索瑞斯和佐佐木，明显感到了海面的变动，跟着，半空中闷雷涌荡的声音传来，经久不歇。佐佐木昂头道：“看来，上面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啊，连这海，也不平静了。”

索瑞斯也循声望去，他们也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暗道：“卓木强巴，莫金，你们抵达神庙了吗？成功了吗？”

船内躺着的岳阳仿佛也感应到那股震荡，紧闭的双眼下，眼珠子明显地转动起来。

佐佐木道：“好啦，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走吧，回去了。”

一叶扁舟，朝着海的对岸，向那无尽的黑夜驶去。

在远离巨大山脉的东方，上海，一间民宅内，一盏灯，一台电脑，一位老者，一地烟头。

方新教授皱着眉看着刚刚收到的电子邮件，邮件是一位外国朋友发来的，上面写着：“我替你找到那个叫哈恩的家伙了，你猜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他竟然是希姆莱异能委员会成员，后来德国战败，被美国军方抢了过去，你看这个，这是一九四五年的《华盛顿日报》，右边那人就是哈恩，当时他们正在接受媒体采访。你猜他说什么：‘原子弹算什么，我们研究的东西，比原子弹厉害一百倍！’你知道他在美国从事什么研究吗？生化武器，他们是研究生化武器的。后来我又追查了一下线索，还真被我查到些蛛丝马迹，原来，希姆莱从西藏弄到一个匣子，最初哈恩这群人就是研究那个匣子的，听说后来的集中营，惨无人道的人体试验室，都和那个匣子有关。而且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希特勒当年没有足够重视原子弹的原因了，肯定和那个匣子有关，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想研究怎样的生化武器，怎么会比原子弹厉害一百倍，而且，希特勒曾大量储藏过他自己的血液，我觉得他可能是想制造血清或是疫苗一类的东西……”

方新教授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他扔掉最后一个烟头，挤压着自己的眉心，心中暗想：“我们究竟……在找什么啊，强巴？”

在这条电子邮件的旁边，还有方新教授调阅出来的另外两条资料，窗口并排地放在一起，左边的是“玛雅末世预言：按玛雅历推算，公元2012年，人类会死，活着的人们死于自相残杀，剩下的人死于自杀……”右边的是“香巴拉末世预言：按《大天轮经》历推算，公元二零三几年左右，伟大的格萨尔王，将带领他无敌的黄金军队重返人间，黄金军队所到之处，将清洗一切，一切都将从头再来……”

更远更远的地方，与上海相隔一整个太平洋的美洲丛林里，一位黝黑健康的男孩正在族人的见证下，接受他的周岁洗礼。族长亲自为这个小男孩的双颊画上了代表狼牙的红色月痕，族长刚刚松手，小男孩就急不可耐地奔走出去，由摇摇晃晃的蹒跚迈步，变成了跌跌撞撞的向前奔跑，他渴望挣脱一切束缚，迫不及待地奔向森林，拥抱大地。

尾 声

许多天以后，在喜马拉雅山脉漫长的雪峰线上，出现了两个身着兽皮的身影，一前一后，踯躅地顶风而行。

这里迷雾遮天障目，狂暴的西风肆虐，发出刺耳的呼啸声，积雪被大风刮起，化作一团团雪雾漫天飞舞，打在脸上像被冰刃割过一样。

白皑皑的积雪连绵缀满一座又一座的山头，放眼望去，它们仿佛是通往天庭的阶梯，一座比一座高。

“这风，可真他妈的大啊。”用皮帽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的莫金眯缝着一双碧眼，打量那一座比一座高的远峰，一说话，嘴里就冒出一团团白雾，和那雪雾融为一体。

“少说话，多赶路。”卓木强巴的身体与山峰呈七十五度斜角，兽皮靴死死踩着脚下的山岩。

“我说，强巴，如果我们能活着翻过雪山，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卓木强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我会去色拉寺，找丹朱禅师，进行正统的密修训练，然后，去找我妹妹！”卓木强巴回答时，感到腰间那卷经书沉甸甸的。那日亚拉法师交给他的经卷，事后卓木强巴翻看，发现竟然不是法师他们苦苦寻找的圣典，而是一份记载光军练气和练体的训练方法。

“啊……”莫金口里喷出大股白气，“你……你还想找你妹妹？你知道你将和什么为敌吗？你想挑战世界上最大、最可怕的组织吗？他们或许已超越政党，他们手里说不定拽着几个小王国，甚至，可能连美国这种超级大国也被他们控制着呢。再说，你妹妹……你妹妹……”

“不，我相信我妹妹，不管她有怎样的经历，她始终是我妹妹，我会让她知道，她的家人从未放弃过她。”卓木强巴说得坚定决绝。

“可是……这说不定是唐涛的另一个圈套呢？”

卓木强巴取出照片，那个模糊的背影已在日复一日的注视中变得熟悉亲切起来，他又非常小心地贴身放好，道：“我从未想过当什么救世主，但是作为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需要坚持，我们称之为信念的东西。唐涛的确看穿了我的弱点，就算前面是火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一时无话，又攀登了一段，卓木强巴道：“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莫金迟疑道，“不知道，或许，我会继续寻找下去，我会试着去找找印加的黄金城吧，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在生与死的边界挣扎，就是我活着的全部内容。对了，那个人，你打算去找他吗？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十三圆桌骑士中的高层。”

卓木强巴不由自主地将手揣进怀里，那里有个硬邦邦的钢质小牌，由一串不锈金属珠链系着，他想起了两人养好伤，即将离开狼王国时的情形。

小狼将阿呜肮要离开的消息，传递到了整个狼之王国，没想到，狼族的王，紫麒麟竟然亲自来给他们送行，要知道，在狼之王国中，卓木强巴的地位，不过是一头普通狼，而莫金，地位比普通狼还要低一等。

众狼退让出道路，在紫麒麟的引领下，卓木强巴独自和紫麒麟到了一处高地，在那里，紫麒麟蹲坐着，抬起了它的右前腿，卓木强巴从紫麒麟的眼中读出，它像是要和自己握手一般。

卓木强巴带着惴惴之心，将手搭在紫麒麟的右脚掌上，紫麒麟脚掌轻轻上下摇了几摇，那动作，让卓木强巴不禁想起，颇有些像街边的人握住小狗的前腿，一面轻轻摇晃，一面不断地说：“你好，你好，你好……”

跟着，紫麒麟摇晃了前爪之后，引领着卓木强巴的手，搭上自己的脖围，紫麒麟的脖围就像雄狮的鬣毛一样蓬松、散大，卓木强巴的手放上去，就有一种快从丝巾上滑下去的感觉。他从未想过，尊贵的狼族之王，竟然允许自己触碰它的身体，同时他也知道，紫麒麟绝不是让自己抚摸它，难道说它想告诉自己什么？果然，紫麒麟抬起右爪，将卓木强巴的手往脖围里按，卓木强巴的手清晰地感到紫麒麟灼热的体温，突然，他觉得那里有个什么东西，就在脖围贴近皮肤的地方，像很小的串珠颗粒。

卓木强巴的手，顺着那串珠往上捋，渐渐发现，那竟然是一个串珠项链，紫麒麟的脖围里，戴了一串珠链？只听紫麒麟低声命令道：“取下来。”卓木强巴手微颤，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费了大半天劲才算完成任务，取下珠链一看，整条珠链的下方，还挂着一块在香巴拉三层平台上偶尔能看见的那些士兵使用的铭牌，那种小珠链，本也应是串铭牌用的链子，只是被人接长了，恐怕是由十几条铭牌连接在一起的。那块铭牌被磨平了，然后被用某种器具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拉丁字母，卓木强巴难以置信地看着上面的字母，读出了这些字母的发音：“骨头？”

紫麒麟的眼神充满了欢愉，甚至还轻轻地摇了摇尾巴，卓木强巴险些没晕过去，这条紫麒麟，竟然是……有主人的！他当然知道，紫麒麟绝不是对自己摇尾，而是这个名字，它为此而骄傲，这是它主人赐予它的名字。在卓木强巴的见识中，这头紫麒麟已经强大得无与伦比，那它的主人，该是何其强大的存在啊！

卓木强巴牢牢地将铭牌珠链拽在手心中，询问道：“您，是不是希望我能去找他，告诉他，您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很想念他？您在……等他回来？”

紫麒麟轻轻点了点头，突然昂首，朝着雪山之外的方向，发出一长串低声的狼啸，卓木强巴知道，这是狼族表达思乡的长啸，那低沉的声音悠扬婉转，充满了思念的味道……

一阵寒风袭来，将卓木强巴的回忆打断，他握着那珠链道：“这个更没有线索可寻，随缘吧。”

在莫金心底，则还有另一个想法：“如果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嗯，统治全世界，这个提议不坏啊！唐涛，你未完成的事情，就让我来替你完成吧！”想着想着，他看向旁边的卓木强巴，笑了。

卓木强巴心中所想，则是妹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回忆，他昂首望着天边，雪峰堆积的曲线，仿佛形成了大狼的头像，他又想起了离开香巴拉前，二狼、小狼和他的伴侣，一路将自己送出好远，仍在翘首眺望自己的背影。

艰难地爬过一座雪峰峡口，前方风雪漫天，白茫茫的一片，卓木强巴知道，翻过这个风口，前方还有几座山峰，翻过那些山峰，还有更高的山，这一切也不过刚刚开始，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就算活着离开，又该何去何从？十三圆桌骑士该如何应对？妹妹究竟已长成何种模样？丹朱法师是否肯收下自己？如何对导师交代？自己的养獒基地员工呢？在一片迷茫中，卓木强巴仿佛又听到阿爸在风中问：“生命因何而存在？人类因何而存在？作为一个人的你，又是为什么活着？”

全文完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合集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1

自序：我想探讨的是社会与人性

引子：一个少年的非正常死亡

第一章 复员

一、赵红兵和他的战友们

二、你别侮辱军人

三、流氓世家

四、国庆节闹灯会

五、血战市六中

六、东郊流氓们的复仇

第二章 恋爱

七、才女的梦想都是压寨夫人

八、医院遭遇三虎子

九、以二敌十三

十、张岳其人其事

十一、施比受有福

十二、小北京的武、禅与毛泽东思想

第三章 成名

十三、未来的世界是我们的

十四、我们这里不加“褥子”

十五、防卫过当致人死亡

十六、红拂夜奔

十七、中国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队

十八、小北京版的“和平饭店”

十九、大侠刘海柱

二十、赵爷爷的计策

第四章 报仇

二十一、10年后，我杀你全家

二十二、倦鸟知归

二十三、赵红兵与黄老邪

二十四、惺惺相惜

二十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二十六、小静版芍药使者

二十七、海枯石头烂

第五章 激战

二十八、告诉三姐，我爱她

二十九、那天我的血，已不再是为共和国而流

三十、瓷器碰玉器

三十一、不讲道义的混子，那叫下三烂

三十二、以牙还牙

第六章 谈判

三十三、停战

三十四、和解

三十五、我只是想找你来要点医药费

三十六、农村黑社会

三十七、男儿有泪不轻弹

三十八、封神榜

三十九、1988年的上半年是安逸的半年

第七章 入狱

四十、陈卫东、赵山河

四十一、太极梅花螳螂拳

四十二、天女散花

四十三、破鞋

四十四、有多少爱可以乱来

四十五、Fight and die is death destroying death

四十六、谢谢你们，终于抓到我了

四十七、墨者红兵

四十八、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了胸中万千罪恶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2

第八章 出狱

一、又是秋风吹过时

二、“不服者，上！”

三、当代土匪

四、人在旅途

五、老板，给我上一盘菜刀

六、刀疤

七、嫁给他是我今生最大的梦想

第九章 讹诈

八、碧云天，黄花地

九、富贵出手必伤人

十、我不是范进

十一、右手

十二、女中豪杰

十三、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第十章 摇滚

十四、谁说混社会容易

十五、蝴蝶效应

十六、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流氓，流氓，你拿着卡簧

十七、TheBeatles

十八、我也要开始摇滚了

十九、忍

二十、你的声音我听不见，现在太吵太乱

二十一、东波

二十二、预订一副棺材板儿

第十一章 结婚

二十三、我看见了幸福

二十四、化石级限量版老混子

二十五、我想念你那白花花的大腿

二十六、广岛之恋

二十七、赌场

二十八、华山论“贱”

第十二章 复仇

二十九、有赵山河没我，有我没赵山河

三十、沈公子，有钱！款式！

三十一、“海归”混子

三十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三十三、做贼心虚

三十四、上兵伐谋

三十五、偷袭

三十六、追杀

三十七、抓人

三十八、浑身是胆

第十三章 缘分

三十九、中国的村上春树

四十、他快骑不成摩托了，得骑鹤了

四十一、走了一步眼泪掉下来

四十二、咱们结婚吧

第十四章 宿命

四十三、鲤鱼打挺

四十四、滚刀肉

四十五、过把瘾

四十六、人民币三千元整

四十七、跑路

四十八、赵山河之死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3

第十五章 东北

一、瀑布，江湖

二、孙大伟奇遇记

三、BuyFutures

四、我就喜欢动物

五、无奈

六、两口酒

第十六章 生存

七、李武的生意

八、你敢吗？

九、兄弟

十、马三哥

十一、九宝莲灯

十二、狗熊原理

十三、一物降一物

十四、社会，不是这样混的

十五、小鹿乱撞

第十七章 经典

十六、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十七、约战南山

十八、土匪头子

十九、上山

二十、风云决

二十一、社会老油条

第十八章 梦想

二十二、城里的流氓，把梦照亮

二十三、宿命

二十四、穷人的玫瑰

二十五、装逼犯不可战胜

二十六、曹杨路

第十九章 喜宴

二十七、幸福

二十八、旋转木马

二十九、东波也无奈

三十、是你来适应社会，还是社会来适应你？

三十一、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第二十章 土匪

三十二、替天行道

三十三、事了拂衣去

三十四、百家乐？百家哭！

三十五、知恩不报那还是男人吗？

三十六、三虎子之死

三十七、杀顺手了

三十八、打狗也要看主人

三十九、看看，我儿子这么精神，就这么死了

四十、人能活着，已经算幸福了

四十一、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第二十一章 工程

四十二、蓼儿洼

四十三、人无完人

四十四、借钱

四十五、两只小海豹

四十六、机会，总是留给脸皮厚的人

第二十二章 警匪

四十七、我的疗程不多，就一个

四十八、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四十九、信仰

五十、忧郁的萨克斯

五十一、明天的江湖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4

第二十三章 破茧

一、破茧成蝶

二、你敢打我？！

三、二龙

四、萨拉热窝

五、一个城市一根棍

第二十四章 天地

六、新天地彩蝶轩，那20年后的和平饭店

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八、小费

九、快雪时晴

十、斗鸡博弈

十一、惶犯

十二、狮子

第二十五章 脑残

十三、谈判专家

十四、冬雷震震，夏雨雪

十五、另类亡命徒

十六、谢老二脖子上，没拴铁链子！

十七、湾仔一向我大晒，我玩晒！

十八、三打谢老二

第二十六章 大哥

十九、我的四哥我的哥

二十、悬案

二十一、布施

二十二、制服诱惑

二十三、迟来的谈判

二十四、风往哪儿吹

第二十七章 李武

二十五、家法

二十六、鸡贼

二十七、凡夫之人不摄五根

二十八、老房子失火

二十九、澡堂子

第二十八章 恩怨

三十、二龙被拍在了沙滩上

三十一、我叫李四

三十二、别用你那抠猪腰子的手碰我

三十三、满月酒

三十四、厕所

三十五、非常六加七

第二十九章 相残

三十六、必以国士报之

三十七、他不会相信

三十八、被迫害妄想症

三十九、车祸

四十、吃素

四十一、爆竹

四十二、是兄弟吗？

四十三、醉生梦死

四十四、男人四十

四十五、江湖路，无尽头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1

自序：我想探讨的是社会与人性

曾经看过一篇英国人所写的文章，文章的题目是“中国是由上千个雷同的城市构成”，本人深以为然。的确，由于中国的城市多是新中国成立后在战乱的废墟中建起的一座座新城，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及特定的政策影响下，中国不同的城市建设与发展有颇多雷同之处，而与这上千个雷同的城市相匹配的，是这些城市的黑社会发展历程。相信这上千个城市在20世纪80年代都出现过类似“菜刀队”之类的犯罪团伙，也出现过以某个大型国有工厂子弟为主的地痞流氓团伙。到了90年代，则出现了许多背景不明的“讨债公司”。

本人出生在市区人口不足百万的中国北方某市，现在混迹于上海，做个小白领，勉强温饱。虽然从没混过黑社会，但我的家庭却与某位20年来的公认“大哥”有着很深的渊源，二十几年来的风风雨雨我着实见过不少。

写作本书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教唆朋友们学坏，我相信，80%的朋友，看了这本书都会下定决心一辈子不混黑社会！同时，我希望正在混黑社会的或者正在当“大哥”的朋友看到这部小说，能少一些暴戾。可能这部小说会写得很长，甚至上百万字。虽然书里基本上全是二十几年来我家乡之地痞流氓和黑社会的事儿，但是我希望大家看到的并不仅仅是这些。我希望大家看到的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在过去二十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什么，人们的精神和物质生活又有怎样的变化。

我想探讨的是：社会与人性。

去年春节，在本文主人公家中玩的时候，无意间翻开了他家那本堪称“黑社会形成之活字典”的影集，感慨颇多。不变的东西有两样：1.这位大哥一直坐在最中间。2.拍照片时，这在座的大哥都笑得像朵花，灿烂极了。改变的东西有三样：1.照片上每年的人都不一样，擦掉的人或者是因为消失了，或者是因为被正法了，或者是因为跑路了，或者是因为正躺在医院里，或者是因为在服刑，或者是因为残疾了。2.越往后翻，我觉得里面的人眼神越来越复杂，尽管他们都笑得很开心。3.从的确良中山装到毛料中山装到白色中山装，然后再从白衬衣大红领带到最后的黑西装黑领带，衣服越来越讲究，简直就是一部我国男性正装的演变史。

相册里大多数的人我都认识，他们的人和事我都了解个大概。看到有些人我想落泪，看到有些人我觉得惋惜，看到有些人我觉得不齿。从那天起，我决定写点东西。

我准备把这部小说分成四部分，依照二十几年的时间推进。第一部分写1990年以前的事情，因为我觉得那时候的流氓很纯真，很古典，他们打架是出于骨气与义气，不求名利。第二部分写1990—1996年之间的事情，因为我觉得从那一阶段，很多流氓的人生观改变了，都成了拜金主义者。第三部分写1997—2000年的事情，这时的流氓已经具备了黑社会性质。第四部分写2000年至今的一些事。

在接下来的文字中，我将以几个20世纪80年代的年轻人为主线讲述这个故事。这个故事中，有欢欣也有哀伤，有相聚亦有分离……但正是因为有这些，才构成了我们的生活，不是吗？

接下来的故事里，二狗就是我，我就是二狗。

引子：一个少年的非正常死亡

讲一件和本文毫不相关的故事作为引子，以祭奠一位12年前离世的同学。

2007年的圣诞节，二狗在去淮海路的时代广场和几个朋友吃饭时，看到门口立着一个足有五层楼高的紫色圣诞树，顿时，二狗的心为之一颤，因为这棵树似曾相识。十几年前，曾有一位憨厚耿直的同学，在送了二狗一张画有与这棵圣诞树颜色和外形极其相似的圣诞贺卡后，闯下了弥天大祸。至今，在二狗的老家里，依然珍藏着这张贺卡。

那年二狗上初三，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兼英语课代表。

初三上学期刚开学，班里就转来了一个姓氏很奇怪的新同学——同学们都不认识那个姓到底读什么，甚至很多老师都不认识这个姓。所以为了方便起见，都直呼其名叫他光辉。光辉是从农村转来的，刚刚搬到城里，他的父亲在建筑队打工，妈妈则在家里给人干些织毛衣之类的零活，生活很困难；他是家中的独子，年龄比同班同学都大上两三岁，那年有17岁了。为了能让他进市区的中学，他的父母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

光辉为人憨厚、朴实，乐于助人，看到他的长相就不由得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少年闰土”。由于他刚从农村转学而来，所以衣服比较破旧，也比较邋遢。他学习极为刻苦，但成绩始终在中游，尤其是英语水平更差，他说的英文，基本上只有他自己能听懂。所以，班主任让他与班里英文水平最好的女生同桌，之前那女生是二狗的同桌。但是那个女生嫌光辉邋遢，很不愿意和他说话，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个同桌。所以当有问题时，光辉通常都回过头来请教二狗。由于二狗从小就被父母放到乡下的奶奶家，所以对光辉一点偏见都没有，而且觉得他人很好，很愿意为他解答问题。

一来二去，二狗和光辉就成了好朋友，上学、放学时，二狗经常骑自行车送光辉回家。送他回家的原因是，光辉根本买不起自行车——在1994年到1995年那会儿，自行车对于一些穷人来说，依然是奢侈品。而二狗由于家庭条件还可以，上初二时家里就给二狗买了一辆“赛车”，说是赛车，其实就是自行车上有了变速之类的功能。现在二狗还记得那辆自行车，红色的，1100元买的，是初中时全校第一辆“赛车”。

二狗和光辉家顺路，所以总是载光辉一段。由于班里很多同学瞧不起光辉，所以光辉对二狗更是感激不尽。当他知道二狗的父母由于工作忙，没时间给二狗做早饭之后，每天早上都带一张他妈妈烙的饼给二狗吃。

现在二狗还记得光辉妈妈做的烙饼的味道，里面松软外面酥脆，非常好吃。

事情发生在光辉转学来的那个冬天。

冬天的体育活动课一般都是自由活动，而当时最流行的运动是羽毛球。

那天，一个女生把羽毛球打在了体育器械室的房檐上。体育器械室是学校外面的一间小平房，大约2.5米左右的高度，同班的男生谁也上不去，当时又只有这一个羽毛球，大家都很着急。

这时光辉站出来了，说：“我试试吧！”乐于助人是光辉的天性。

同学们都很振奋，有人说要帮光辉“打肩”（就是说让光辉站在他的肩膀上），光辉笑着说不用。

只见光辉倒退十几步，然后极快地助跑，第一脚踩上了窗台，然后借助跑之势向上一跃，左手抓住平房顶下面的一个很宽的棱，一用力，右手就搭上了房顶，右手再用力，左手就摘下了落在房顶的羽毛球。摘下以后又按原来的套路稳稳当当下地。

身手太好了！光辉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同学们当时都看呆了。简直像是电影里的飞贼！被惊呆的不仅仅是同学们，还有路过的一个王姓的年级组长和二狗的班主任——一位冯姓女英语老师。“道行不浅啊。”王姓的年级组长发话了，也不知道是在夸光辉还是在讽刺光辉。“多危险！以后不许再上去了！”冯老师认为，王组长是在骂光辉。“再这样上去我要找你家长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淘，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冯老师继续说。光辉低着头，说：“冯老师，我以后再也不上了。”冯老师和王组长点点头走了。事情就发生在冯老师和王组长走后不到5分钟——班里一位叫韩千的同学又把羽毛球打到了器械室的房顶上。活动课还有十几分钟才结束，韩千还想继续打羽毛球，但他上不去房顶。这个韩千矮矮胖胖，学习成绩不错，但平时在学校里嚣张得很，因为他堂哥韩炳堪称初中的一霸。

这时，韩千想到了光辉。“光辉，帮我把羽毛球拿下来，谢谢。”韩千笑着说。“冯老师不让我上，你们也听见了。”光辉说。“没事儿，冯老师现在也不在。”韩千说。“不上！上又要挨训。”光辉拒绝了。二狗知道，他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

来市区念书的机会，最怕的就是老师。“你他妈的上不上？”一向瞧不起光辉的韩千有点火了。“不上！”光辉再次拒绝了。“好！你不上，你不上我打死你！”韩千火更大了。“打死我也不上！”光辉脾气很倔。

话刚落地，韩千冲上去就对着光辉脸上打了一拳。

光辉人很老实，没敢还手。

“你上不上？”韩千见光辉没敢还手，更嚣张了。

“你凭什么打我？我就不上！”光辉更倔。

韩千又朝光辉踹去。这下光辉躲了过去，并且伸手抓住韩千的腿用力向后一拽，韩千摔在了地上。那天地上全是雪，韩千摔得极狼狈。同学们“哄”地一下笑开了。

韩千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就和光辉厮打在一起。光辉也被惹恼了，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同学们多数都在看热闹，没几个人劝架，即使有人劝架，也是帮着韩千拉“偏架”。二狗也冲上去拉架，可两人打得火热，根本拉不开。

这时，冯老师冲了过来，扯着她那特有的高八度的嗓门喊：“别打了！”

上初中的孩子都很怕老师，一听见班主任在喊，两人都停下了。

停下来才看清，虽然有人帮韩千拉偏架，但他还是吃了亏，鼻子被打破了，脸上全是血；而光辉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都来我的办公室！”冯老师又扯着她那大嗓门喊。

光辉和韩千都低着头跟着冯老师走了。

10分钟后，活动课结束，二狗作为英语课代表去冯老师的办公室拿家庭作业。一进办公室的门，二狗看见只有光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韩千由于鼻子流血不止，去学校的医务室处置了。“光辉，为什么打架？”冯老师第一句就问。

“韩千打我！”光辉说。

“打你！他为什么不打别人？”冯老师恶狠狠地说。

“……”光辉一向木讷，被冯老师这句泼妇似的怒喝问得说不出话来。

二狗在初中三年里，曾无数次听过该老师如此“断案”，仿佛这句“他为什么不打别人”是她认为最经典、最有道理并且还是最能把学生问得说不出道理的话。在二狗小学、初中、高中的这11年岁月里，经历过多个像冯老师这样蛮不讲理的老师。

如果冯老师能认真地听光辉解释，而不是把光辉和韩千同罪论处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当天下午，在“葫芦官乱判葫芦案”之后，两人刚出冯老师办公室的门，韩千就对光辉撂下一句：“你等着！”

下午放学，二狗像往常一样骑车载着光辉回家。离开校门还不到200米，他们就被韩千等五个人拦住了，其中有韩千的堂哥韩炳。很明显，韩千是找堂哥替他报仇来了。

“二狗，你下来，没你事儿。”韩千说。

“你要打光辉？都是同班同学，打什么啊？”二狗想打圆场。“二狗你别管，今天我就是要收拾他。”韩千恶狠狠地说。

“今天我在这里，咱们都是同学，你们谁也别动手！”二狗说。

二狗知道，韩千有欺负光辉的胆子，但绝对没有欺负自己的胆子。虽然二狗很老实从不打架，但是大家都知道，二狗的干哥是赵晓波。赵晓波不但是黑道一哥赵红兵的亲侄子，而且他本人也已经是鼎鼎有名的混子。赵红兵把二狗从小带到大，两人感情至深。借韩千和韩炳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二狗一指头。

“二狗，闪开。今天我非得废了他！”看来韩千是恼了，二狗怎么劝也不起作用。

韩炳先动的手，把光辉从自行车上拽下来就是一脚，紧接着其他人一哄而上，朝着光辉的头部乱踢。他们穿的全是当时流行的军勾皮鞋，踢一下不好受。

二狗扔下自行车冲上去拉架，但是打光辉的至少三个人，凭二狗一人之力根本没办法拉开，他心急如焚。

这时，七八个放学路过的同学赶了过来，其中有几个女生，看见光辉在这边挨打，也放下自行车跑来拉架。韩千他们看见有女生拉架，也不好意思再打，就放开了光辉。

被放开的光辉满脸是血，像一头猛虎一样冲向了韩炳，冲上去就是一拳。这一拳，打掉了韩炳的一颗门牙。

这个憨厚的农村孩子彻底被韩千和韩炳几个人激怒了。

剧痛中的韩炳火冒三丈，又要伸手抓光辉的头发。

这时，二狗和同学们挡在了光辉的身前。

“要打他，先打我吧。要不我把晓波找来评评理？你要是觉得晓波不行，我找红兵给你评评理！”二狗说。虽然二狗极少跟别人提及他与社会青年们的关系，但是同学们都知道赵晓波经常来学校找二狗，赵红兵也开车来学校接过二狗几次。

“这事儿没完！”韩炳捂着嘴，带着韩千等人走了。光辉是那种脾气倔犟的农村孩子，受了欺负还不敢让家里人知道，于是没敢直接回家，而是在二狗家洗了又洗。“韩千他们也太狠了，怎么这么打？”二狗说。

“我觉得他们还会找我。”光辉担心地说。“不会的。实在不行，过几天我带赵晓波去找韩炳他们，没事儿。”二狗没太当回事。这件事也就成了二狗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如果二狗当天晚上就去隔壁找赵晓波或者赵红兵，后面的事儿也就不会发生了。

二狗并不是因为懒才没去找，而是因为：1.二狗认为韩炳不会再去找光辉报复，当时他说那句“这事儿没完”只不过是在吓唬人。2.虽然赵晓波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玩伴，而且还是爸爸的干儿子，但二狗不大愿意和他这样的人过多接触。3.赵晓波心狠手辣，出手太重。如果把他找了去，他非把韩炳毒打一顿不可。到时候韩炳要是告诉了学校，二狗还要被处分。二狗一向怕事，非常怕事。

挨打的第二天一早，二狗发现光辉身上带了一把水果刀。那把水果刀是黄色的柄，刀刃很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很是锋利。光辉就把这把刀别在腰间的皮带上。

“你怎么带刀来学校？”在两节课后的课间操时，二狗忍不住问。

“防身。”光辉说完还憨厚地笑着。

“在哪弄的？还是放书包里吧。”二狗说。

“跟家里撒谎要了5块钱，花了两块6买了这把水果刀，还给你买了这个。”光辉说着，递给了二狗一张很大的贺卡。

当时的贺卡都很小，大概只有64开纸那么大，而光辉给二狗的这张，足有16开纸那么大，上面画着一棵紫色的、很大的圣诞树。而且，不同于其他平面贺卡的是，这张贺卡表面贴着很多亮晶晶的小星星，很是高档。二狗当时已经收到了二十几张贺卡，但没一张有这张高档，这张贺卡至少得两块钱。平时连1毛钱买个棉花糖都舍不得的光辉，却给二狗买了这么好的一张贺卡，二狗很激动。至今，二狗还记得贺卡里写的一句话：是鸿鹄总能飞翔，愿你成为搏击长空的鸿鹄。

“谢谢你，光辉。”二狗说。

“呵呵，不客气。”光辉说。

“你去吧，我今天留教室值日，不上操了。”二狗说。

“真幸福，我走了。”光辉说。

这是二狗听光辉说的最后一句话。

由于没有去上操，所以事情的具体经过二狗没看见，以下的内容都是一名目击者的描述：上午的课间操结束后，韩炳和他的几个同学就找到了光辉，把他拉到教学楼的后面一阵拳打脚踢。在他们殴打的过程中，光辉拔出了那把黄柄水果刀。由于头发被抓住并且头被按了下来，弯着腰的光辉根本看不清面前是谁，被打得失去理智的他拔出刀，直接朝面前的人连捅了几刀。

光辉捅到的人就是韩炳。

连捅了6刀，刀刀致命。其他围着光辉殴打的人吓得四散而逃。

随后，光辉被校警带走了。二十分钟后就得到了消息：韩炳在送往医院的途中身亡。二狗印象最深刻的是韩炳的妈妈，那是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年龄远大于实际年龄的中年妇女。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始终萦绕在二狗的耳边。“还我儿子！”韩炳的妈妈那双满是老茧、被冻裂的双手抓住了刚刚走

进教室的冯老师的领口。

“你儿子是学生杀的，又不是我杀的。”冯老师依然是那种泼妇的表情。

“还我儿子！”已经失去理智的韩炳的妈妈依然用嘶哑的嗓音重复着这一句。

“你再抓我，我就找校警了！”冯老师怒气冲冲地说。

“还——我——儿——子！”韩炳的妈妈已经没力气再喊了，身子瘫了下去。

“松开！”冯老师看样子火气很大，拉开韩炳妈妈的双手，气冲冲地走出教室。韩炳的妈妈则趴在讲台上抽泣，班里的几个女生把她扶起来，送了出去。

韩炳的妈妈刚进教室，二狗就认出她是在铁路工人文化宫前卖瓜子的老太太，以前一直以为她至少有50岁，没想到她的儿子才15岁。事后知道，韩炳的爸爸去世得早，韩炳的妈妈又没什么文化，只能在铁路工人文化宫前摆一个卖瓜子的小摊，三毛五毛地赚钱供韩炳读书。韩炳就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如今，韩炳死了。

从那以后，二狗再也没有见到韩炳的妈妈在铁路工人文化宫前卖瓜子。直到三年以后的一个端午节，正在上高三的二狗骑自行车路过另一个电影院——东风剧场时又看见了这个老太太：她坐在马路边，头发已经全白了，很凌乱，脸上布满皱纹，虚弱得很，看起来有六十几岁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挂着几个纸做的葫芦。当地的风俗就是端午节在家中的窗户上挂个葫芦。

“阿姨，多少钱？”二狗停下自行车问。

“一块钱一个。”韩炳的妈妈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抬起双眼。

“我全买了。”二狗拿出早上妈妈给的10块午饭钱买下了7个葫芦。

“孩子，找你的钱。”韩炳的妈妈找了3块钱给二狗。二狗看见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二狗拿了葫芦骑上自行车，心里沉沉的、酸酸的。韩炳欺负人的确不对，但他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吗？因为这点小事而死在最美好的时光里，值得吗？而光辉呢？这个总是憨笑的农村孩子，由于杀人时已满16周岁而成了少年犯，7个月后被其他犯人打死了。他只比韩炳多活了7个月，同样为此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世界就是这么奇妙，有的流氓打打杀杀一辈子，到了四五十岁还活得好好的。而有的人，一辈子只打了一架却死了。

两个如花的生命就此凋谢，其中的一个就是被下届、下下届的同学们称为“学校建校百年以来最大的流氓”的、“臭名昭著”的光辉，那个憨厚朴实、总是对二狗说“二狗，吃饼吗？我妈妈烙的饼”的光辉。

心酸，泪下。

和本文内容无关的事情到这里就讲完了。二狗之所以讲这个故事是想说：1.该死的人总是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早早死去，这是天意吗？2.人在犯了错以后，受到更大惩罚的可能是他的父母和那些爱他的人。3.或许善良或曾经善良的人，由于种种原因却成为人们眼中十恶不赦的恶棍。4.在某些人变为恶棍的过程中，一些看似正派的人士本应该为此承担责任。

接下来的文字中，将出现几个曾在祖国南疆的老山前线上为保卫祖国领土和人民安全而浴血奋战、在潮湿的猫耳洞中度过自己战斗的青春、在越南鬼子的隆隆炮声中奋勇杀敌的退伍兵。在退伍几年后，他们的三棱刮刀和双管猎枪却转向自己曾愿为之付出鲜血和生命保卫的同胞，这又是为什么？

这几个人身上所发生的事情，或许还有光辉的影子。

第一章 复员

上世纪80年代初的流氓，由于刚刚在1983年被全国集中严打了一把，已经基本打光。新生代的流氓，大多是以大工厂的宿舍区、家属院的子弟构成的团伙，严格地说，他们只是小混混，战斗力并不怎么强。直到赵红兵他们横空出世，才改变了这个现状。

一、赵红兵和他的战友们

1985年临近春节的某天，孔二狗终于结束长达3年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生活，被一辆212小吉普接回了城里。

孔二狗人生第一次记事儿，好像就始自那天。多年以后才知道，由于以前二狗爸爸单位分的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不适合幼儿成长，所以，二狗在断奶后，就被送到乡下的奶奶家生活。直到1985年底，二狗爸爸的单位科级以上职工分了新房子，每家都是带院子的二层独楼，一共分了七家，由于二狗爸爸刚当上科长，正好分到一套，就把二狗接了回来。正是这里的邻居，让二狗见到了许多像二狗这样本本分分的人可能一辈子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腥风血雨。

二狗回城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赵爷爷。那天进了城再七拐八拐之后，车终于停到一排小二楼前。二狗爸爸打开第一道门进了院子，兴冲冲地去开第二道门也就是房间的门，却好久都打不开，急得满头是汗。

由于天气太冷再加上想奶奶，孔二狗这时大哭了起来。他刚干号没几声，就听隔壁院子里一句声如洪钟的吼：“小孔！怎么啦？”二狗从来没听过如此中气十足的吼声，直到二十多年后，他依然认为这是他人生中所听见的最爷们儿的一嗓子。二狗顿时就被吓得不敢哭了。这时，二狗爸爸说：“赵局长，我家门锁坏了。”

隔壁院子里又发话了：“哈哈哈！我来看看！”连笑都笑得这么中气十足。

门响了，进来一个穿深蓝色毛料中山装的五十几岁的老人。这老人的腰板就像枪杆一样笔直，长着一张坚毅的脸，脸上没什么皱纹，两侧的脸颊上却有两道极深的竖纹，目光炯炯，十分精神，眼睛上面是两道又黑又重的英雄眉。老人进来后没跟二狗爸爸说话，直奔二狗而去，掐住二狗的腮帮子又吼了一句：“让你哭！哭巴精！”他脸上没一丝笑意，这六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二狗顿时被这个威严的老人吓得呆住了，再也不敢哭了。

（题外话：二狗虽然成年以后老老实实、小心本分，但小时候可不是善茬，其顽皮的主要表现形式是能号。两三年后的某个周末，他在妈妈办公室里和一群小朋友一起看电视，由于妈妈的同事换了一个台，把《黑猫警长》调没了，二狗连号了四声“我——要——看——黑——猫——警——长”——据江湖传言，当时一栋楼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这几声怒吼，几乎所有人的心都为之惊悸。而后多年，当天和二狗同时看《黑猫警长》的小朋友在恐吓其父母时，最常说的一句就是：“小心我像二狗那样号！”二狗当时之所以没号第五声，是因为他妈妈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赵爷爷来了。”二狗当时就吓得呆住了，老实了。）

那个老人接过二狗爸爸手中的钥匙，拧了几下也没拧开，老人拧着眉头没说话，转身走了。5分钟后老人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支铅笔、一把小刀和一张纸。只见他拿起小刀开始削铅笔的铅芯，不一会儿铅芯的粉末就在纸上堆成一小堆了；他拿起纸，包着铅芯的粉末开始往锁孔里慢慢倒，倒了一些以后又拿起钥匙，轻轻一转。嘿！锁还真开了！

“哈哈哈！开了！这就是润滑剂！”老人爽朗地大笑着说。

“赵局长，进来坐坐，呵呵。”二狗爸爸说。

“好！”老人爽朗地答应了。

老人进了二狗家，二狗妈妈去烧水，二狗跑来跑去。在这个新家里，二狗感到十分新鲜，楼上楼下跑了好几圈。这天，他第一次见到了楼房，第一次看到了电灯，第一次……

“听说红兵复员回来啦？”二狗爸爸问。

“哈哈，是啊。”老人说。

“听说红兵在战斗中立了个人三等功？”二狗爸爸又问。“哈哈哈哈，是啊，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老人又大笑着说。

“好几年没见过红兵了，春节休息时可得好好聊聊。”二狗爸爸说。

“不耽误你们了，我走了。”说完老人转头就走了，行动如风。二狗爸爸居然也没挽留。

在开门时，老人又说了句：“小孔，你家也就三口人，现在咱们又是邻居了，今年春节就在我家过吧！”这句话既像是邀请，又像是命令。

二狗爸爸也没客气：“好！就这样定了。”

在这简短的对话中二狗发现，这个老头爱爽朗地大笑，说话斩钉截铁，废话不多，还有点爱讲粗话，威风得很。一直到他去世，他都是二狗最敬畏的人。

二狗后来才知道，这个老人姓赵，是市里的组织部部长，年底刚刚调动工作，春节以后去新单位。在这之前他是二狗爸爸单位的局长，而二狗爸爸就是他的秘书。单位里有很多“文革”前的大学生，而赵局长最器重二狗的爸爸，两人既是同事又情同父子。二狗爸爸从毕业到现在，一直追随着他。

而他们所说的红兵是赵局长的二儿子，他作为一名侦察兵刚刚从老山前线回来。红兵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由于家教颇严，兄弟几个都是安分守己的好市民。而他们的妈妈则由于成分不好死于“文革”之中，赵局长丧妻之后没有再娶，有什么事儿就去妻子的遗像前说说，老两口感情极深。赵红兵已经成年的哥哥姐姐都在市里安家落户，所以，这座小二楼只住着赵红兵和赵局长两个人。

二狗在第二天早上就看见了赵红兵。一大早，他戴着大棉手套，头上戴着棉军帽在扫雪。都说是各扫门前雪，而赵红兵却一早上就把一排七栋的门前雪全扫完了，就剩自家门口的雪没扫。扫得那叫一个干净，就连扫出的雪堆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几个雪堆的距离也几乎相同。他看见二狗爸爸骑着自行车带二狗出来，愣了一下就扔下大扫把，大喊了一声：“孔哥！”接着冲到二狗爸爸面前就是一个熊抱，把二狗爸爸的自行车差点没撞倒。

然后他摘下一只手套，掐了二狗的脸一把问：“你叫什么名字？”

“二狗！”二狗也扯着嗓门说。

“哈哈，好听。”赵红兵说。

这时二狗仔细地端详了赵红兵：大眼睛，高鼻梁，有着和他爸爸一样的英雄眉，和他爸爸长得很像，但比他爸爸帅许多，他爸爸是国字脸，而赵红兵的脸则较为瘦削。这样介绍还是太抽象，其实他长得比较像黄晓明——如果说黄晓明长得可以打95分的话，那他可以打96分，因为他比黄晓明的眉宇间多了一股英气。那种英气，仿佛只有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才有。

小孩子总是对长得顺眼的人喜欢一些，二狗觉得，以后跟着这个叔叔玩肯定不错。

“红兵，你壮了。”二狗爸爸说。

“孔哥，你胖了。”赵红兵说。

“这几年挺辛苦吧。”二狗爸爸说。

“为人民服务！”赵红兵吼了一声，并摆了一个正规的军姿，“啪”地一下行了个礼。

“哈哈。”他把二狗爸爸和二狗都逗笑了。

“我带二狗去剃个头。快春节了，正月不能剃头，现在早点去，省得排队。咱们回来聊。”二狗爸爸说。“好嘞！”赵红兵笑着说。二狗爸爸带着二狗骑车离开了二三十米，赵红兵在后面喊了一句：“孔哥，我爸说你们家春节来我们家过！热闹！”“知道啦。”二狗爸爸笑着回答说。

这是二狗第一次见赵红兵，英俊爽朗的赵红兵给二狗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奶奶他们全生产队，乃至全村、全乡，也没一个看着这么精神的小伙子。

大年三十的下午，二狗全家就去了赵局长家过年人多果然热闹，赵爷爷的儿女中除了赵红兵以外都结婚了，而且都有了孩子，孩子基本上都是1980或1981年出生的，和二狗差不多大。二狗很快就忘了离开奶奶的痛苦，和赵爷爷的孙子、孙女玩成一团。二狗和几个小孩在一楼玩，大人们找到自己的位子挨个坐好。赵爷爷众星捧月似的坐在最里面，外面是他的几个儿女和二狗的爸妈，好热闹的家庭聚会！一向严肃的赵爷爷那天显得十分开心，话也格外多。赵爷爷当领导当习惯了，吃饭前总爱说几句。看见他要说话，儿女们都自觉地肃静了，把筷子放在桌上，几个小孩子也安静了下来。

赵爷爷说：“今年我市粮食大丰收！”“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市人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农民今年能过个好年！”“可喜啊！”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赵爷爷的家宴只要超过六个人，一准儿变成“党代会”。老革命就是老革命，不服不行。

说完这些，赵爷爷顿了顿，说：“对于我们家来说也有好消息，那就是红兵光荣复员。来！我们为红兵干杯！红兵，从今天起，爸爸允许你在家里喝酒，因为你是大人了，但除了过年你不许喝多。”大家一起举起酒杯，喝着辛辣的五粮液，场面十分温馨。

不一会儿，大人们喝得都有点多了，小孩子们也开始吃饭了。二狗由于刚从农村回城，不大懂规矩，坐在妈妈的身上就伸手去抓桌子上的点心吃。还没等抓到东西，随着一声脆响，就感觉手背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二狗的手被赵爷爷用筷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从那天起二狗知道，吃饭必须用筷子，千万不能用手，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这也让二狗养成了一个习惯，甚至是恶习，那就是：无论任何东西，都必须用筷子塞到嘴里才敢吃，用手抓的不敢吃。上大学时被同学嘲笑吃馒头用筷子夹却不用手抓，上班以后被同事嘲笑吃手抓小龙虾的时候非跟服务员要筷子。当年那一筷子的功效长达22年之久，可能赵爷爷也没想到。

大人们的酒越喝越热闹，舌头也慢慢短了。赵红兵酒量不行，没喝多少就已经醉了，兴奋地讲着和越南人打仗的事儿，边说边伸出双手比画。

这时二狗爸爸和二狗同时发现，赵红兵的右手有三根手指都只剩下最后一节指节，其他的全没了，而断的指节已经长好了肉，显然是老伤。

“红兵，你的手……”二狗爸爸惊问。

“在战场上被溅起的石头砸的。”赵红兵故作轻松地回答。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事后才知道，赵红兵复员以后，很不愿意让人提起他的残手。冬天的时候，他总带着一副大棉手套；回到家里就把手攥起来，由于断的三根手指还剩下最长的那一节，所以攥起来还真看不出来；更多的时候，他把右手放在衣服口袋里。虽然手指头已经断了5个月，但他还很难接受右手残疾这个事实，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聪明能干并且心地善良。从他十六七岁起，几乎全市同龄人都认识他。他篮球和乒乓球打得都很好，他家又可以算是高干家庭（赵爷爷是副厅级干部），所以，赵红兵是十足的少女偶像。退伍以后，

军旅的磨炼让他又平添了几分英气，这更让全城的待嫁少女为之着迷。

就是这样的一个青年，如今却成了半个残疾！他才22岁啊！

或许，上帝真的是嫉妒世界上有这样的男孩子存在。

他那极强的自尊心和断指给他带来的自卑心理，注定了他悲惨的后半生。

二狗在成年后的某次春节聚会时听到他说：“二狗，二叔我后悔选择了这条路。”

二狗说：“二叔，你复员以后的状态和你的性格注定了你要走这条路。”

他说：“或许还可以不走。”

二狗问：“为什么？”

他缓缓地说：“医疗条件只要稍微好一点点，或者医生只要用心一点点，我的手指根本不需要截。”

二狗无语。那天也是大年三十的下午，距前面提到的那次聚会，已经整整20年。窗外，同样飘着鹅毛大雪。这20年，二狗从一个刚记事儿的傻孩子变成了一个精壮的小伙子；赵红兵由一个身背战功与荣誉的退伍军人变成了全市最恶名昭著的黑道大哥。如今的二狗，应该和20年前的赵红兵同岁。不同的是，二狗在22岁时对人生充满了憧憬与希望，而赵红兵当年则因为断指，心里满是悲观和绝望。

这年的大年初一，赵红兵介绍二狗认识了和自己同时复员的三个战友——费四、小纪和李四。说是战友，并不是在同一个连队的战友，而是在这座城市同一年入伍，然后在同一个集团军里参军。由于市区里当兵的名额有限，所以即使不在同一个连队也倍感亲切，而且，这几个人在高中时就是同学，来往一直比较多。

李四和赵红兵一样是侦察兵，费四和小纪都是炮兵，虽然这四个人都不在同一个连队，但是都参与了老山的轮战。

费四高大强壮，个头足有一米八五，长得虽然不帅气但非常有男人味。他嗓门极大，浑身上下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一看就是忠厚朴实的人。他复员后分配在工商局开车，春节前已上班。

李四转业后在市政府做勤务员。他黑黑瘦瘦，高鼻梁，有点儿驼背，眼皮比正常人长很多，一双眼睛总像是睡不醒似的耷拉着，有几分像大烟鬼，没事儿总打哈欠。李四话不是很多，但每句话都能切中要害。

小纪复员后被安置到离市区近30公里的一个小镇上工作。他不愿意去，就在离赵红兵家不远的地方开了个废品回收站，不仅收废铜烂铁，也收一些从工厂机器上偷下来的零部件和文物什么的。此人总是一脸坏笑，嘴角斜着，让人觉得他总是不怀好意。

说实话，二狗虽然从小和他们一起玩，但基本都是只知道昵称。他们的大名，二狗还是多年以后看到市法院门口贴出的“XXX因为XX罪被判有期徒刑XX年”的告示才知道的。

正所谓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春节时，二狗终于见识了赵红兵的这几个战友究竟有多能折腾。

大年初一那天，费四和小纪先到赵红兵家拜年。赵爷爷由于是领导干部，大清早就去市宾馆参加团拜去了，家里就剩赵红兵自己。上世纪80年代中期，能玩的东西并不是很多，不像今天这样令人眼花缭乱，所以，春节时的烟花炮仗是当时最受年轻人欢迎的东西。二狗所在的城市大年初一讲究“迎财神”，就是一早上放鞭炮和双响。费四、小纪和李四的到来，让二狗所在的家属院里的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说到这里，必须说说费四是怎么放“双响”的。平时大家放双响，是把双响立在地上，点燃引线，转头就跑。但二狗所在的这座城市，民风自古以来都比较彪悍，大人小孩都把双响拿在手里，轻轻捏住双响的上方，点燃引线，在手里炸响一次后，双响自动弹上天，在天上炸响第二次——这也是火箭的原理。这样干虽然安全系数不高，但是一般情况没什么大问题，除非双响炸底。

可姓费的这位爷怎么放双响呢？他右手牢牢攥住双响，左手点燃引线，双响第一响在手里爆炸，他依然不让双响飞出去，还是用力牢牢地攥住，直到第二响的前两秒左右，才像扔手榴弹一样把剩下的半截双响扔出去，基本上每次都会在他5米之内爆炸，响声极大。别人吓得看都不敢看，费四却哈哈大笑，仿佛只有这样玩才算过瘾。可能在费四这样的炮兵眼里，那根细细短短的双响实在不足为惧。

二狗爸爸给了他一句简短的评语：牲口。

费四这样干顶多就是胆子大、不遵循规律，而小纪的做法则异常血腥。那时赵红兵家新养了一只黑背狼狗，小纪一进门就对这只狼狗产生了兴趣，只等赵红兵说了句“放鞭炮去”，小纪便一个箭步蹿过去，把一挂500响的大地红钢鞭，牢牢地系在狼狗的尾巴上。还没等狼狗明白是怎么回事，小纪已经把这挂鞭给点燃了。那挂钢鞭特别响，狼狗受了惊，开始狂吠乱窜，先在院子里跑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慌不择路地上了墙，接着从墙上又跳上了二楼的楼顶，继续在二楼的楼顶上惊吠着狂奔。这只可怜的狼狗无论怎么跑，也脱离不了绑在尾巴后的那挂500响的钢鞭。狼狗足足在二楼的楼顶上来回逃窜了两三圈，鞭炮总算炸完了。鞭炮虽然停了，狼狗却依然吓得两腿哆嗦。

鞭炮的巨响、狼狗在房顶上狂奔的凄惨号叫、小纪的狂笑，这组镜头给二狗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正在这时，参加完团拜的赵爷爷回来了。推开门时，他正好看见自己的爱犬尾巴上绑着一挂鞭炮在楼顶狂奔的那一幕，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朝小纪走了过去，上去就是一脚。二狗不得不佩服赵爷爷，因为他根本没看见是谁系的鞭炮，但他准确无误地踢了小纪一脚。看来赵爷爷对赵红兵这几个朋友是了如指掌。

在那天来拜年的赵红兵的三个战友中，只有李四一人没在鞭炮上玩什么花活儿。二狗当时认为这个叔叔比较老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但是没过五天，二狗就彻底改变了印象。

那天是初六，赵红兵带二狗和晓波去李四的单位玩。按当地的风俗，秧歌队该出来了，先是在大街上吹吹打打，然后挨个单位去拜年，说是拜年，其实就是变相地要钱。那年好像有五六支秧歌队，他们挨个要钱，的确能烦死人。而当时，李四则负责给这些秧歌队发钱。

李四也特烦这些简直是逼着人家给钱的秧歌队，虽然领导给了李四钱让他打发这些秧歌队，但李四就是不想给。不给怎么办呢？人家当然有高招。他先拿出一个装复写纸的圆桶，这个圆桶大概有七八十厘米长，直径30厘米左右。他用这个做芯，外面用牛皮纸糊了一层又一层，糊成直径、长度的比例大概和普通双响差不多的样子；外面用春节写对联剩下的红纸包着，又在这个东西下面钻了个孔，塞上了用废牛皮纸做的假引线。这样，一个人类历史上最大号的双响诞生了，但这是伪造的，怎么点都不会响。

就是这个假双响，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大年初六上午十一点半左右，也就是李四刚把这个特大号的假双响做完的时候，一支秧歌队进了市政府大院，进来就敲锣打鼓地开始扭秧歌，扭个没完，看样子是要一直扭到这个单位出来给钱为止。可是这次，他们等来的根本不是钱，而是一个特大号的伪造双响。

只见李四搂着这个半人高的大双响，从单位的楼门里冲出来后直接撞向了秧歌队，冲的姿势极其像是尖刀班在突击，而抱着那个特大号假双响的姿势则像是英雄王成抱着爆破筒。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几乎每天都有新生的事物，秧歌队里的人看见这个特大号双响都很好奇，边扭秧歌边盯着这个双响看。

哪知李四一直冲进了他们的秧歌队里，把这个假双响戳在队伍当中，扯出引线，然后点燃自己嘴里的那根香烟，作势要拿香烟点这个双响。

试问：谁见到一个半人高、比人的大腿还粗的双响会不害怕？

李四作势要点的一刹那，秧歌队的队员们发出齐声的惊呼和哀号，队伍马上乱了。由于秧歌队里人人都踩着“高跷”，走路十分不便，于是有的摔倒，有的往院外冲，一时间人仰马翻。而李四则始终扶着那个特大号的假双响，一次又一次地作势要点，而且每次都做出点了但是没点着的架势。李四眯着他那特有的睡眼，咧着嘴猫着腰点双响的架势，的确够逼真的，也够吓人的。

等他第七次作势要点这个双响的时候，秧歌队全体队员已经冲出院外，而且看起来还是心悸不已，个个捂着耳朵，惊恐地看着院内，再没一个人敢进去了。因为，他们都知道院里有个大号炸药包。

这招屡试不爽，初六那天，市政府一分钱都没付给任何一支秧歌队。

二狗现在分析：赵红兵、费四、李四和小纪这群衣食无忧、游手好闲、一个比一个鬼点子多的退伍兵成天聚在一起，不惹事那才是怪事儿呢。但二狗没想到的是，他们会犯下如此之多震惊全市的罪行，这之中活下来的人，都成了拥有独立“码头”的黑道大佬。

二、你别侮辱军人

春节过后不久，赵红兵就被安排转业了。赵爷爷全家和二狗家都为这件事高兴，唯独二狗和侄子赵晓波高兴不起来，因为成天带着他俩到处拿弹弓打麻雀和堆雪人的叔叔要去上班了，只能周末陪二狗和晓波玩了。赵红兵的弹弓准极了，用土制的弹弓打麻雀，三发必有一只麻雀落地。小时候玩过弹弓的应该知道，这个成功率相当高了，因为有很多麻雀被弹弓打中以后不一定落地，落地以后再飞走也极有可能，只有打麻雀的头才可以一击落地。二狗玩了9年弹弓，玻璃不知道打碎了多少，但是一只麻雀都没打下来过。

赵红兵被分配到某银行的办公室工作。所谓办公室就是负责招待客人，帮领导安排安排活动的地方，是个肥差。赵红兵长得精神，穿得利索，虽然当了几年的大头兵，但看起来还是温文尔雅，身上没有经历过战火之后特有的匪气。银行的行长一眼就看中了他，心想：把这小伙子放在办公室，肯定提高银行的形象啊！

可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

发生在赵红兵身上的这件事，放在现在肯定不算什么，如果有人现在去纪检委或反贪局去说谁谁谁因为这事儿腐败，那大家肯定会说这告状的人有病。

赵红兵就是这么个“有病”的人。

赵红兵所在的办公室，经常需要招待一下其他银行来的客人。几天下来，赵红兵已经十分看不过眼了。这些人号称视察工作，其实来这里就是吃吃喝喝，烧鸡什么的人家根本不愿意动，只爱吃当时流行的“焦熘里脊”、“糖醋鱼”之类的，喝酒只喝茅台和五粮液。上午来视察工作，中午就喝得烂醉，下午连班都不上，直接睡在银行的招待所里。但是到了晚上，又生龙活虎地大吃大喝，一桌子十几个菜基本没人动，90%都是废品。

这个叫赵红兵的“病人”有点受不了，他心疼了，心疼国家的粮食和肉。

这个“病人”开始琢磨：我才当兵出去几年？走的时候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才这几年，咱们国家啥时候富到这地步了——整盘子整盘子的肉都倒掉？一个领导下来就要十几个人陪？这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病人”可能没想到，他去当兵这几年，国家是比以前富裕了，但是也没富裕多少。他所看到的现象，不是富裕所致，而是因为腐败了。

赵红兵上班第12天的中午，又一个省里的领导下来开会。半小时后便开始山吃海喝，他们喝了3个小时，一直折腾到下午3点赵红兵才回到办公室。主要负责接待的办公室主任姓李，他是赵红兵的直接上司，回到办公室时醉意正浓；而赵红兵作为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也去陪着喝了点，没喝多。当然，据赵红兵自己说没喝多，但根据二狗对他的了解，二狗认为他那天肯定喝多了，因为他这人不喝酒还好，一喝就多，二十几年来无一例外。没人知道他的酒量究竟有多少，有人说是8两，有人说是一斤，还有人说是两斤。因为他很少和外人喝酒，但只要喝酒就只喝白的，少则一斤，多则三斤，唯一不变的是他每次都喝多。

赵红兵这个自称没喝多的“病人”踉跄地走进办公室，一进办公室，他就看见办公室的李主任正在拿着“绕把子”打电话。当时咱们国家还没有普及程控电话，所有电话都是“绕把子”，先接邮电局话房，告诉它转哪里，然后人家再给转。赵红兵一听，李主任正在跟话务员说转市宾馆，赵红兵心想：这才刚吃完回来又要订桌了？晚上又要腐败了？又要浪费国家的钱和粮食了？

他借着点酒劲抓住李主任的手，挂掉了电话。

李主任笑嘻嘻地喷着酒气说：“小赵，别闹，李叔办事呢，给领导晚上订桌呢。”

赵红兵说：“没跟你闹。怎么，中午刚吃完，菜都剩下了，这晚上又要吃？”

李主任说：“是啊，怎么？不吃怎么办？”

赵红兵说：“你们就这么糟践国家的钱？”

李主任终于从赵红兵的语气中听出来这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了，说：“小赵，你今天中午就没去喝酒吗？难道你就没糟践国家的钱吗？”赵红兵一时有点语塞，说：“中午我是去了，但我下次不会去。”“你爱去不去，别挡着我打电话。”李主任拨开赵红兵的手，终于不耐烦了。被拨开手的赵红兵火气上来了，操着他们赵家独有的大嗓门吼了一嗓子：“你们这帮蛀虫，你们这帮蛆！”请注意，他喊的是“你们这帮蛆”，而不是“你这个蛆”，他这是连行长一起骂了。

“去你妈的，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你说谁呢！”李主任也不是善茬。

“我们在老山前线流血，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这帮蛆吗？”

“你个臭当兵的，别以为当了几天兵就可以来教训我了，谁他妈的用你保护！”

“你别侮辱军人！”

“你这个残废不就是靠你爹才……”

这句话李主任没能说完，这也是李主任在之后的半个月里最后的半句话。这半句话之后，整层楼都听到了山崩地裂的一声巨响，然后又听见“哗啦”一声。

在医院里，医生问李主任的银行同事：“他这是被什么重物砸的胸部，肋骨折了这么多根？”

“被人打的。”

“被多少人打的打成这样？”

“一个人打的。”

“用什么打的？”

“用脚踹的。”

“踹了多少脚？”

“一脚。”

“被什么人踹的？”

“……”

据说，医生听完以后愣了半天。这可能是他所接诊过的病人中被踢得最惨的一脚，以至他在警察来问话的时候，坚信这不是一个人打的，更不相信只踹了一脚。医生可能不知道，在这一脚里，有着赵红兵对社会现状的惊诧与愤怒，有着赵红兵对断指造成的自卑的发泄，有着赵红兵对那些无耻嘴脸的愤懑，更有着他对现实巨大落差的恐慌。

12年后，赵红兵口中的这只蛆终于被“公正”了。那年二狗上高三，放学时赶上公审大会，看见旁边有一张告示，第5行写着：原工商银行副行长李XX在担任市工商银行副行长期间，挪用公款XXXX万元用于赌博，现一审判决有期徒刑11年。

二狗回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了赵红兵，没想到，当时已经是黑道大哥的赵红兵听后只是淡淡地说：“二狗，他只是一只蛆。你记住，那天我说的是‘你们这帮蛆’。”是啊，一只蛆可以被正法，可全中国那么多只蛆能正法得完吗？二狗直到那天才明白，赵红兵那一脚踹的不止是一个人。

在这之后的14年里，不知道为什么，赵红兵再也没在任何场合中主动提到自己曾经是个当兵的，起码二狗再也没听说过。即使战友聚会，在一起回忆当年一起当兵的事，赵红兵也避而不言，从不参与讨论。

直到1999年夏天，已经在外面读大学的二狗回家后，听到一个高中同学讲了一个自认为好笑的笑话。虽然已经过去了8年多，但当时的对话二狗一句都没敢忘，以下是原文实录：

“二狗啊，炸大使馆的时候你们去游行了吗？”

“游了，我嗓子都喊哑了。”

“我们也游了，不过特搞笑。”

“被炸大使馆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搞笑的？”

“游行那天基本上全是市里几个高校和中专的学生，可是你知道不，那天游行在最前面、口号喊得最响、别人只游半天他却游行了一整天的是谁？”

“谁？”

“红兵，哈哈！知道不？红兵大哥！他在最前面，身后带着费四等几个大流氓，还扯着一面条幅。游得真欢，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河西，然后又走到棉纺厂。一路上，那些小流氓、地癞子一看红兵在游行，全他妈的加入了，从早上走到晚上，身前身后聚集了二百多号流氓，染着黄毛的、剃着光头的、文着身的、光膀子穿拖鞋的什么都有。走到中午，我们这些学生就都不行了，走到学校附近，人全散了，冲食堂去了。红兵领着那群流氓战斗力倒是真强，走了大半天，水都没喝一口。红兵还跟学生说，他当过兵，费四也当过兵，小纪也当过兵，都打过仗，现在国家有难，只要需要他们，他们还去当兵，他们不怕死。太他妈的搞笑了，他们这群奔40的老流氓，居然还想当兵？谁要啊？即使去了也都是大兵痞，靠他们打仗国家早完了。同学都说，现在才知道黑社会也爱国啊。二狗你说他们这是出哪门子洋相，平时少犯点事少砍俩人什么都有了。”

“你他妈的说话真操蛋，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别瞎说！”

“二狗，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滚！”

“……”

看来，赵红兵还是没忘了自己曾经是个“臭当兵的”。

三、流氓世家

一向与人为善的二狗，之所以罕见地对高中同学说出了“滚”字，是因为，在他的言语中，二狗没有听出一点点对美国炸我驻南联盟大使馆的愤慨，从他的眼神中，二狗也没有读到一丝对客死他乡的三名同胞的同情，更没有从他手舞足蹈的谈吐中，看出哪怕一分一厘对此事的悲哀。

就这样的一个人，他凭什么举着国旗去游行？或许，他只是想去凑热闹吧。

6年以后的2005年，在上海人民广场临近延安东路的天桥上，加了一宿夜班准备回家的二狗，又亲眼所见一群嬉皮笑脸地举着“抵制日货”的大横幅游街的学生。看到他们洋溢着兴奋与激动的脸庞上那空洞的眼睛，听着他们喊着仿佛中国已经征服了全世界一样欢快的“抵制日货”的口号声，二狗实在无法跟着兴奋起来，反而心中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凄凉。

当时二狗还拉住一个笑得最欢、喊得最响的男孩子问：“同学，这次是因为什么游行啊？是因为有人又去参拜靖国神社了还是……”该同学支吾半天，竟无法回答二狗的问题。二狗的心沉到了谷底。二狗相信游行的人群中有许多爱国且有思想的同学，并且钦佩他们。但从心底，二狗鄙视那些在游行队伍中打着爱国的旗号以参加这盛大的集会为目的的人。或许，他们只是想“赶集”而已。

赵红兵去游行却被嘲笑，那是因为他是流氓，他是黑道大佬，他是几进几出监狱的人。但二狗相信，经历过战火并为此付出了三根手指的赵红兵，爱国程度未必比那些在街上游行的人低。

人一旦被定义为流氓，连爱国都变成了笑料。

由于重伤办公室李主任，赵红兵蹲了半个月的小号。这位李主任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后又去上班了，不过气焰相比以前差了很多。

从小号出来后，赵红兵像是变了个人，成天沉默不语，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凭着他爸爸的关系，他完全可以再去银行上班，但他没有，姐姐们怎么劝，他都不去。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多月，偶尔出门转转。一向严肃的赵爷爷，这次也没有过多地批评赵红兵，因为赵爷爷虽然严肃得很，却个讲道理的人。他明白，除了踢那一脚外，儿子做得都没错，说得都有道理；而踢出那一脚，更多的是因为被那句“你这个残废”戳到了痛处，一时冲动才做出傻事。

其实，赵红兵在想失去工作以后究竟要做些什么，他想了很多。比如想过和小纪一起去经营废品回收站，也想过承包一辆大巴跑运输，还想过自己经营一个小杂货店。总之，只要当时能够想到的职业，赵红兵基本上全考虑了，唯独没有考虑混黑社会。

二狗的爸爸和妈妈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道义上，都站在赵红兵这一边，他们在愤怒的同时也替赵红兵出谋划策。当时，二狗爸爸建议赵红兵在火车站前承包一家旅馆，二狗爸爸和这家国营旅馆的负责人以及上面的领导都很熟，希望赵红兵能在1987年年初把这家旅馆承包下来。经过不怎么艰难的谈判，基本敲定了这件事。在确定未来的发展方向以后，赵红兵明显开朗了很多。

在两三个月后，春暖花开的一天，赵红兵骑着自行车，前面带着二狗，后面带着侄子晓波去买自行车的辐条，准备帮姐夫修自行车。正骑着，忽然后面有人大喊：“红兵！红兵！”

赵红兵回头一看，惊喜地喊：“张岳！”

张岳下了自行车：“红兵，什么时候复员的？怎么不去我家找我。”

“唉，别提了。你呢？毕业了？”赵红兵说。

“是啊，分配回来了，在粮食局上班。”张岳说。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大学不是要四年吗？我还以为你现在没毕业呢，所以没去找你。”赵红兵说。

“我只上了专科线，3年就毕业了。”张岳笑着说。

说着两个人到了跟前，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谁都不会想到，这次久别重逢的握手彻底改变了这两个年轻人的命运。

两人紧接着好一通叙旧。听了聊天二狗才知道，他俩是高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张岳是个清瘦秀气、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谈吐文雅且举止斯文，一双大眼睛透着一股精明劲，一双手细细长长，像是个弹钢琴的。几个月后二狗就知道了，这个浑身透着书卷气的年轻人的斯文外表全是假象，他发起狠来恐怕十头牛也拦不住。

后来二狗又知道，张岳家堪称“流氓世家”。张岳的爷爷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是纵横当地及周边几市的著名土匪，匪号“镇东洋”，意思就是压住小日本。当年他打着抗日救国的旗号到处抢夺，手下常年百十来号人，见到日本鬼子就抢日本鬼子，见到地主就抢地主，见到土匪就抢土匪，完全没规矩没章法。虽然见谁抢谁，但还是有特别对待的——对同胞他们基本是只抢不杀，对日本鬼子是抢完再杀，之后还把鬼子的头割下来示众。当时，我们这里属于伪满洲国的地盘，每个乡镇都会有几个日本兵把守，但通常不会超过10个，几个日本鬼子怎么会是百十来号如狼似虎的土匪的对手？日本鬼子是真怕他，“镇东洋”这绰号来得一点都不含糊。“镇东洋”行踪飘忽不定，谁也奈何不了他。

二狗听过他的一个确切事迹。有一年，他勇闯伪满警察公署，并且打死打残了三个持枪警察。据说，他当年去警察公署要人，要一个月前被抓的两个兄弟。进了警察公署大院以后，他站在门口大喊一声：“我就是镇东洋，赶紧把我兄弟放了，否则我烧了你们警署。”

这时警署值班的只有三名警察，一听见他这声吼，全拿着枪出门了。出门一看，镇东洋正站在警署的院子门口耀武扬威，这三个警察上去就要抓他。镇东洋以为凭自己的匪号完全可以震住这三个小警察，哪知道这三个警察胆子也不小。镇东洋手里拿着两把匣子炮，先是鸣枪示警，目的是让警察别过来。当时还没有电视机，有了电视机，镇东洋多看看电视剧就应该知道，鸣枪示警应该朝天上打，而不是朝地上打。

镇东洋当时鸣枪示警就朝地上打了一枪，结果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还是枪管没矫正，他这一枪竟然打在自己脚上了！这三个警察一愣：嗬！敢情这镇东洋到我们警署自残来了！“抓！”

镇东洋一枪打在自己脚上，气正没地方撒，拿起匣子炮就和警察开打，这几个警察也开枪还击。他们四个人互射了十几枪，结果，三个警察两死一重伤，镇东洋除了“自残”那一枪外居然毫发无损。

据说，在四个人对射的时候，那三个警察全是边开枪边躲，而镇东洋则站着纹丝不动，只管开枪，根本不躲。这股狠劲，天生就是土匪头子的气质！不躲的人毫发无损，东躲西藏的三个警察却两死一伤，这不是传奇是什么？

枪战过后，镇东洋从容地救出那两个兄弟，扬长而去。

按理说，既然你镇东洋是抗日救国，日本鬼子投降以后你也该收山了不是？他不收山，没日本鬼子那就抢地主。后来人们都说，镇东洋这人好啊，不但杀日本鬼子，还杀富济贫。二狗爸爸却不这么认为，他说：镇东洋杀富的确是杀富，因为他杀穷人也抢不到什么。他的确也济贫，那就是他们土匪在谁家留宿，看谁家实在揭不开锅了就扔几块大洋，算是住宿费和伙食费。他眼中就一个字——钱。没传说中那么高尚的精神。

镇东洋就是这么个传奇，日本鬼子、伪满政府、国民政府拿他都没什么辙。但是1947年，他便折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手里了。不久，镇东洋就被押到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边上，和其他几个土匪一起执行枪决。结果，在马上就要开枪执行死刑的时候，镇东洋突然跳进大河中。从此，他是死是活无人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没人看到过他的尸体，他也再没出现过。

镇东洋没挨这一枪，但他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四十几年后，他的孙子却挨了这一枪。

镇东洋留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张岳的爸爸。

人们都夸镇东洋的儿子仁义、明白事理，一点也不野蛮。直到1966年红卫兵去抄家时大家才知道，镇东洋的儿子的确仁义，但是疯劲上来恐怕镇东洋也比不了。

张岳家是土匪出身，红卫兵自然要去抄他们家。一大早，十几个红卫兵闯入张岳的家准备抄家。但是，还没等这群红卫兵进屋，张岳的爸爸就冲了出来。

根据当年闯入他家的一名红卫兵，也就是赵红兵的表姐回忆说：当时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手持一根扁担冲了出来，只见这汉子浑身赤条条，只穿一条红色的三角裤衩，这个三角裤衩根本遮不住他那胯下之物，十分性感。

据说，当时很多女红卫兵第一次看见那东西，都羞愧地转过头去。看样子，他还没起床，不知道是不是正晨勃呢。二狗不禁感叹他真是聪明啊，几乎全裸地跑出来，基本上就消灭了对方的一半有生力量——在那个年代，女红卫兵看见这阵势，谁还好意思上？

“你要干什么？我们是来抄家的。”红卫兵喊道。“操你妈！小逼崽子们，谁上前一步我就打死谁！”张岳的爸爸吼道。赤手空拳的红卫兵们已经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抄了太多的家，他们哪知道，这次遇上硬茬子了。“打！”领头的红卫兵解下腰上的武装带抽了过来。只见张岳的爸爸不慌不忙，武装带抽下来他根本不躲，而是迎武装带而上，同时挥起了手中的扁担。“啪！”武装带的铁头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张岳爸爸的头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同时，张岳爸爸的扁担也砸在了那个红卫兵的头上，红卫兵顿时倒地。

满脸是血的张岳爸爸嘶吼着继续挥舞扁担，有如下山猛虎一般，在他家狭小的院子里把这群连武装带都来不及解的红卫兵打得狼哭鬼嚎。但是，女红卫兵他一个都没打。

头上的那一武装带，也是张岳爸爸唯一挨的一下。

“滚！”张岳爸爸吼。

“你等着。”那个领头的红卫兵被人扶着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说。

一个小时后，一百多个红卫兵骑着自行车，风尘滚滚地冲进张岳家的胡同，气势汹汹，各自手里都拿着家伙。这次，一个女红卫兵都没来。

而张岳的爸爸正坐在自家院子前的门房顶上等他们。身上，穿的还是那条红色三角战裤；手里，拿的是一把锋利的砍柴刀。他的身后站着14岁的大儿子张飞，手里拿的同样是把砍柴刀，只不过穿得要比他老爸整齐多了。看来，那时候老一辈的人更加开放。

当地50岁以上的人，全知道这一仗。那年，张岳的爸爸一定是本命年，否则一个大男人穿什么红色三角裤衩？

这一百多号红卫兵见此场景，愣了一愣，没想到张家父子已经在这里等他们了。

“崽子们，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张岳爸爸在屋顶上说。

“今天就是要抄你的家！”这回领头的红卫兵年龄更大，气势也更盛。

说着，领头的红卫兵解下了腰上的武装带，身后的红卫兵们也下了自行车，举起手中的角钢、板凳腿、菜刀。“操你妈！”张家父子先后跳下房，和这群红卫兵相距不到一米。

这时，红卫兵们才发现，张岳的爸爸连鞋都没穿。

“让开！”领头的红卫兵喊。

“儿子，他那条武装带不错，给我抢过来。”张岳的爸爸没答话，淡淡地跟他儿子说了一句。张飞一刀砍向领头的红卫兵，然后只听见“啊”的一声，武装带落在地上，张飞顺手捡了起来。红卫兵们呆住了，他们100多号人本来是来抄家的，居然在一瞬间变成了弱者，领头的竟在转眼间被人缴了械。半分钟过去了，没一个人敢动手。“儿子，给我砍！”张岳的爸爸吼道。

只见这父子二人杀入红卫兵中，如入无人之境。红卫兵们什么时候见过这阵势，个个都手软，拼命想往后退，但胡同比较窄，在前面的想往后跑是跑不掉了。这父子二人冲向红卫兵后，红卫兵们没一个人敢还手，全被这气势和杀气所压倒。

三分钟后，胡同里的角钢和板凳腿满地都是。人，只剩下毫发无损的张家父子。

朝阳升起，一缕阳光照在张岳爸爸那只穿着一条红色三角裤衩的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暖暖的。

人的尊严和家的尊严，在张岳爸爸的心中可能远比生命重要。

据事后不完全统计，起码有四十多个红卫兵在这仗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但致命的没有。从那以后，当地的抄家和武斗少了很多。有人说，这是红卫兵们被张家吓破胆了。在那个荒唐的年代，或许只有真正的斗士，才能抵挡那群根本不知道“革命”为何物却被“革命”冲昏了头脑的红卫兵小将。

四、国庆节闹灯会

张岳和赵红兵见面以后，相谈甚欢，约定了再见面的日子。

1986年，城里的幼儿园正在重建，因此二狗回城以后一直没上幼儿园。到1987年初，幼儿园重建完成时，二狗直接上了大班，而且只上了半年就上育红班（学前班）了，小班和中班都没上过。所以，二狗的童年不是跟着漂亮的幼儿园阿姨度过的，而是和一群成天打架斗殴的社会流氓一起度过的。因为父母工作忙，城里的亲戚又少，父母就把二狗交给赵红兵去哄，反正赵红兵无业在家，要哄同样没幼儿园可上的侄子晓波。“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俩孩子一起哄吧。”二狗妈妈说。

所以，哄孩子成了赵红兵在1986年初到1987年的最主要的任务，虽然后来成了副业。但不可否认的是，赵红兵喜欢哄孩子，这是他的爱好，而他的那些兄弟显然也有这爱好。当时，二狗的爸爸被省里调用一段时间搞统计，而二狗妈妈则由于当时搞全国土地普查，结束后又去管理另一个城市的

化验室，所以也不在市里。二狗就吃在赵爷爷家，住在赵爷爷家，俨然是其中的一员。

在赵红兵和张岳那次在街上见面的一个礼拜后，张岳带着他的邻居孙大伟，到赵爷爷家找赵红兵玩。

孙大伟高高胖胖，面皮白净，梳个大分头，是个无业游民。他平时话特别多，大家都叫他孙大嘴巴。孙大伟显然十分怕张岳，张岳只要眼睛一瞪，孙大伟就不敢说话了。

二狗记得那天孙大伟还带了一把吉他，从那以后，赵红兵就彻底爱上了吉他。赵红兵有着极高的音乐天赋，从完全不会弹奏到熟练掌握各种和弦，顶多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以后的十几年里，他还收了俩徒弟——二狗和晓波。他这俩徒弟都完全不爱音乐尤其不爱吉他，但没办法，被强行收了。他这俩徒弟弹琴还都有个缺陷，那就是只会用拨片弹奏，因为赵红兵右手是残疾，只能用两个手指拿着拨片弹奏。

由于吉他的原因，赵红兵和孙大伟越走越近，借吉他玩一个礼拜，刚还回去一天就又去借，直到几个月后，赵红兵跟他几个姐姐要钱自己买了一把吉他，才不再去借了。在这个过程中，赵红兵和孙大伟、张岳三个人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一起。

由于赵红兵的关系，孙大伟和张岳也与赵红兵的战友费四、小纪、李四熟悉了起来，这六个年轻人经常在赵爷爷家的二楼说说闹闹，有时候也凑钱去饭店喝顿酒。三四个月的时间，他们已经打成帮连成块了。孙大伟的话痨，小纪的鬼点子，赵红兵的沉稳，张岳的博学多才，费四的实在，李四的厚道，都给二狗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

1986年9月，赵红兵的一个北京战友来找他玩，赵红兵跟赵爷爷要了200元钱，在当时市里最有名的紫月亮饭店吃饭。当天吃饭的共10个人，除了平时总在一起玩的赵红兵和他的三个战友以及张岳和孙大伟外，还有张岳带来的邻居李武，以及赵红兵的北京战友、二狗和晓波。

赵红兵的北京战友虽然很瘦，但看起来很结实的样子。高鼻梁，大眼睛，腰板特直，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副北京顽主的范儿。

张岳的邻居李武烫了卷发，穿着20世纪80年代流行的喇叭裤、白皮鞋，这在当时挺时尚。但是当年市里以此装束示人的基本上全是小混子，李武当然也不例外。

席间主要聊的是他们当兵时的一些事儿，没当过兵的几个人也饶有兴味地听着。他们越聊越开心，越喝越激动，好几个人醉得哭了起来。最后，一桌人全喝多了，只剩下俩明白人——二狗和晓波还在抢酱牛肉吃。

孙大伟提议，八人结拜兄弟。正处于感情汹涌澎湃、勃发状态中的其他七人全部同意，当场跪地拜了把子。其中赵红兵年龄最大，小纪第二，张岳第三，费四第四，孙大伟第五，李武第六，赵红兵的北京战友第七，李四第八。结义拜把子，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就流行这个。

这顿极其偶然的聚会，把这八个人的一生全部改变了。

从此，当地有史以来危害社会时间最长、名气最响亮的黑社会团伙诞生了。这个团伙的组织并不严密，比较松散。在这八个人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哥，都只是朋友、兄弟而已。赵红兵之所以后来被其他人认为是这个团伙的领袖，是因为他沉着稳重、思路清晰，很少主动生事，兄弟们都愿意听他的话。但他并不是这八个人里面绝对的老大、绝对的权威。

正是这样的组织形式，使他们这些人几乎同时成名，而松散的结构又便于每个人拉拢一大批小弟开展自己的“事业”。成名以后，这些人虽然来往密切而且互相帮助，但所涉足的行业并没什么相关性。

当然，后来演变成流氓团伙，在他们结拜之初肯定任何人都没有想到。

那天，他们还用赵红兵的北京战友带来的相机拍了一张黑白照片，晓波按的快门，拍得歪歪斜斜，赵红兵坐在最中间。这是这个组织的第一张相片。

赵红兵的北京战友在他家一住就是半个月，他俩关系相当密切，在当兵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朋友。为了方便起见，下面我们就把赵红兵的北京战友叫“小北京”吧，大家都这么叫他。

1986年10月1日，刚刚拜了把子的八个人决定一起去广场看花灯、猜灯谜。国庆后小北京就要回北京了，所以，在去广场之前大家先到饭店喝了一顿酒，喝得都很兴奋，但没一个人喝多。晚上七八点钟，他们带上二狗和晓波一起去看灯。上世纪80年代初，国庆节十分热闹，几乎每个单位都要放鞭炮。当时全市在两个地方放花灯，一处是体委前面的体育广场，一红旗公园。赵红兵等兄弟八人去的是离家比较近的体育广场。

国庆放灯三天，10月1号是第一天。几乎全市的人都出来了，老人、

妇女、小孩和成群的学生，好不热闹。人多拥挤，磕磕碰碰是难免的。

“你他妈的踩我脚了，长眼睛了没？”一个长头发、长着一脸横肉的年轻人朝赵红兵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赵红兵赔礼说。

“你他妈的以后看着点！”那个长头发年轻人看见赵红兵挺老实，也没再怎么说，骂了一句转头要走。

“你丫说话干净点，别出口就是脏话！”小北京一口浓重的北京口音骂了一句。

“我就骂了，怎么着？”本来转身要走的长头发年轻人又回来了，气势汹汹。

“怎么着，想开练不是？你毛长齐了吗？你长了多少个牙，够让小爷敲吗……”（后面还说了很多，连着十几个疑问句，二狗实在是记不起来了，反正二狗从此对北京人的贫嘴功夫彻底叹服。此人语速极快，连着说了十几句却一点都没停顿而且一点没重复，骂得极具趣味性，听的人全都乐不可支。在二狗那幼小的心灵中，小北京骂人的境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是珠穆朗玛。直到十几年后，二狗读大学时不小心骑车撞倒了小北京的一个同乡大妈，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是后话。）

这个长发年轻人终于被激怒了，冲上去就是一拳。小北京不愧是侦察兵，嘴上功夫过人，手底下也不含糊，只见他伸手抓住这个长发年轻人的手腕顺势一扭，脚下再一绊，就把这年轻人摔在了地上，然后朝他头上就是一脚。

小纪和费四也冲了上来，开始朝这个长发年轻人头上、身上乱踩。听说参过战的退伍兵都有个共同点——打架有瘾。但赵红兵一直没动手，动手的是小北京、费四和小纪。三个打一个，够了。

这时，倒在地上的年轻人捂着脸狂喊：“二虎，二虎！二哥，我挨打了，二哥！快过来！”

听他喊出这几句话后二狗就发现，除了小北京外，其他七个人的脸色全变了。他们都知道，二虎是东边毛纺厂一带有名的大流氓，弟兄几十个，基本全是毛纺厂职工的子弟，从小玩到大的。由于他们住的地方属于郊区，所以这些人只要来市区，一出来就是三四十个，从不落单。当时全国的严打刚刚结束不久，全市成名的流氓大都还没放出来，敢惹他们的也只有铁南的路伟一帮和张大嘎子一帮。他们之间成天掐架，谁都不服谁。

“哗”一声，围观的人全散开了，冲过来二十几个年轻人，发型全和躺在地上的年轻人一样，领头的正是二虎。二狗记得很清楚，当时二虎留着长发，而且烫过，男不男女不女。去年春节，二狗在家时又老远看到了二虎，当时这爷们儿坐在轮椅上正要过红绿灯，留的发型还是烫过的长发，和20年前完全一样，真是念旧。

“谁打我兄弟？操你妈的！”二虎拔出了一把军匕。他身后也有几个人拔出了军匕和三棱刮刀，其他十几个人看样子没带刀。

“我打的。”赵红兵也没含糊，笑嘻嘻地看着他。在这些经历过炮火的退伍兵面前，这几把军匕和三棱刮刀跟玩具差不多。

“你知道我是谁吗？”二虎挺横地问。

“知道！”小北京假装很胆怯地低头小声接话说。

二虎挺受用。

“当然知道，你是长毛大傻逼啊！”小北京突然提高嗓门，来了这么一嗓子。

围观的人们顿时笑炸了！

二虎气疯了，拿刀就冲小北京捅去。

此后，二狗见到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生猛的一幕……

还没等小北京动手，赵红兵身后的费四就蹿了出来，出手极快，伸手就抓住了二虎手中军匕的刀刃。费四用空手握住了二虎手中的刀刃！是刀刃！血当时就顺着费四手腕淌了下来，但费四毫无惧色，抓住刀刃的手还要夺刀，用力一掰，“啪”，军匕断了。费四手里抓着刀刃，二虎手里拿着刀把。

当时二虎也愣住了，估计他拿了这么多年刀，第一次见有如此猛人直接上来用手抓刀刃。费四拿起手中的刀刃照着二虎头上就是一下，小北京飞起一脚踢在二虎的下巴上，二虎粗壮的身躯被这一脚踢得轰然倒地。

二虎身后的兄弟们一愣神，也拿刀冲了上来。赵红兵这边，冲在最前面的是费四、赵红兵和小北京三个人。这两群人马上混战在了一起，双方战斗力都极强。一方是以训练有素的退伍兵为主体的赵家军，一方是在东郊称霸多年的流氓团伙；一方8个人，另一方二十几个人而且六七个人手里有刀。

虽然对方有刀，但是赵红兵他们毫无惧色，除了孙大伟看样子有点胆怯外，其他的几个全是谁有刀冲谁去，极生猛。

在这场混战中，二狗的记忆中留下了几个片段：

1.打架打得最漂亮的是赵红兵和小北京两个人，基本上是对方没近身就已经被他们打倒在地。换句话说，看他俩打架更像是看武打片，就是那种好人打坏人像打木头一样，而好人则是一拳一刀也挨不着的那种。打架结束后，赵红兵手中多了一把军匕，小北京手中多了一把大号三棱刮刀。

2.打架最生猛的当属张岳、小纪和李武。他们三个看样子手上没什么功夫，打得鲜血淋淋。如果说赵红兵和小北京打架像武打片的话，那么他们三个打架就是黑市拳里的生死搏击。

3.费四不知道追着谁打，开战不久就追人去了，没影了。

4.李四也是侦察兵出身，动作虽然不是很漂亮，但出手极为凶狠。挨了他一下很少有还能站着的，基本上是一下一个。

5.孙大伟上来腿上就被捅了一刀，躺在地上起不来，也没人去打他。真是奇怪，那些不怕刀的冲上去没一个挨刀的，最怕刀这个上来就被捅了。由于赵红兵阵中有三个高手，还有三个不要命的，大概五分钟左右，胜负已经分出来了。二虎他们的人开始逃窜，赵红兵他们也没追。

这架打得酣畅淋漓，虽然孙大伟受了伤，李武和小纪整得比较狼狈，但是毫无疑问，这是次胜仗。而且是在上万只眼睛之下把东郊这群流氓打跑的，很是露脸。这哥儿八个挺兴奋。

结束后，赵红兵决定带孙大伟和费四去医院包扎，让张岳和李四先把二狗和晓波送回去，主要是他俩身上、脸上没伤，送我们不会被赵爷爷骂。

他们根本没想到，还有更惨烈的一架在那里等着他们。二狗当天回去就睡着了，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又醒了，蒙眬着睡眼看见身边又多了六个浑身是血的人。

在他们的讨论中，二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赵红兵他们六个到了医院之后，由于费四和孙大伟伤得都不重，在一楼很快就包扎好了。刚出急诊室的门，他们迎头遇上了二虎一帮，原来对方伤得更惨，也来市第三人民医院包扎。不是冤家不聚头，两帮人马又在医院碰上了。

这次两帮人都没废话，上来就开打。

狭窄的医院走廊成了双方的战场。局势对赵红兵等六人不利，因为对方到医院的起码有三十几个人，比刚才还多了十几个。堵在走廊外面他们根本没法跑，只能硬突。

据说是李武第一个动的手，冲在最前面打了二虎一拳。二虎还了一拳，把李武打倒，李武再也没机会站起来，一直被人踩在脚下。赵红兵开始往前冲，但狭小的空间里，即使有点功夫也施展不出来。赵红兵他们都知道，只要从这狭小的空间里冲出去，鹿死谁手就难说了，但在这里打，他们必死无疑。半分钟的时间里，赵红兵已经挨了不少拳脚，但他身体素质好，没被打倒。

正在混战阶段，改变他们命运、让他们突围的人出现了，这个人就是小北京。

在混战开始时，小北京和费四正在急诊室门口，看见开战他就冲回急诊室拿了两个灌满开水的暖壶——相信大家还记得上世纪80年代的暖壶是什么样子的，铁皮带花的那种。费四则拿了个输液用的架子。

小北京从急诊室出来后，把这两个暖壶像扔手榴弹一样重重地向墙侧面摔去，两边各摔一个。暖壶破碎，开水全淋了下来，直烫得混战中的人狼嚎鬼叫，当然了，把赵红兵和孙大伟也给烫了。趁着混乱，费四拿着输液的架子朝二虎戳去。二虎一退，后面的人就散了，赵红兵趁势拉起李武，六个人杀出重围，冲出了医院的楼门。

六个人边打边跑，后面就小北京一个人断后，其他的全往医院的院门外跑。因为大家都了解小北京的身手，只要空间拉开了，他肯定不会被抓住。

这五个人跑出很远，见没人追上，才想起小北京还在后面。赵红兵回头就去找，结果发现这时候警车来了，把二虎他们一帮按住好几个。赵红兵赶紧往回跑，不一会儿小北京也追上来了，还笑嘻嘻的。

原来，小北京边战边退，一直打到街对面，这时他看见有个通宵营业的殡仪馆，便钻了进去，在里面把铁门一插，从后窗户就跳了出去，完美脱逃。而在殡仪馆前砸门的二虎他们，却被警察逮个正着。

到家才发现，六个人里五个人都挂了彩，但伤得都不重；唯一没挂彩的是小北京，但他也浑身是血，别人的血。

那天赵爷爷不在家，他们八个人当晚居然还开了个非正式的“群殴总结会”，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退伍兵的习惯，好事儿坏事儿都总结总结。虽然会议没有记录员，但还是挺像回事儿的。

会议由赵红兵主持，参战的其他七个人发言都很踊跃。会议先是成功地预测出本次打架绝对不算完，日后二虎他们放出来肯定要复仇；并且总结出此战的几大成功之处和败笔。二狗记得总结的成功之处有：

1.费四骁勇善战，一下把军匕掰断，极大地挫伤了对方的士气。夫战，勇气也。（张岳说）

2.小北京擒贼擒王，一脚踢倒二虎，使对方群龙无首。（小纪说）

3.小纪、李四等人战斗勇猛，不畏强敌。（大家互相吹捧）

4.赵红兵在医院走廊里以一当十，给小北京换来了拿暖壶的时间。

5.小北京战术不拘一格，使用的武器有新意、有创意，就地取材，值得

赞赏。同时费四拿输液架子打人，以长击短也属于战术创新。（孙大伟说）失败之处有：

1.孙大伟身体有点虚胖，身手一般，上来就被打倒，战斗力差，再打群架他必须带家伙。

2.费四打架有组织无纪律，一时打得兴起就去追别人，这样容易落单，以后再打架不能散开队形。

3.张岳招数、套路过于简单，容易被人识破，以后必须打出花样。

4.李武过于莽撞，所以才会在医院走廊里被二虎打倒。如果换作赵红兵打第一拳，则肯定不会被打倒。

最后得出的结论可以用四句话概括：以后打架要团结一致，绝不散开队形；继续发扬本次体育广场之战中骁勇善战的精神；勤练武艺，出门最好带家伙；以后打架要充分发挥就地取材的战术思想。

二狗认为，这帮人之所以在后来的两三年里打遍全市无敌手，主要与他们善于总结归纳、善于批评和自我批评有关。会后，赵红兵把抢来的那把军匕交给了小纪，三棱刮刀给了张岳。

五、血战市六中

话说回来，虽然赵红兵等人召开了“群殴总结会”，但这个“群殴总结会”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再与别人斗殴，而是为了防备二虎报仇。因为二虎一帮是出了名的死缠烂打，1983年严打风刚过去他们就开始在东郊“戳”出去了，由于人多势众，从来没吃过什么亏。这次在市区里他们人丢大了，报仇那是肯定的事儿。

孙大伟在“群殴总结会”中捂着受伤的大腿，提了无数次要和二虎等人和谈，又无数次被大家驳回。“他们吃了大亏，还有人进了局子，和谈肯定不可能。”李武说。出身市

井的无业游民李武，天生就是个地癞子，在加入这个团伙前就已经是老江湖了，尽管没混出什么名气。“大伟啊，人吧，尽量别惹事，但惹了事就别怕事。”费四说。费四那抓过刀刃的手还在不断往外渗血。“都别说了，该回家的回家。一人一条命，谁怕谁呢？呵呵。”赵红兵说话总是那么和和气气，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很平静，很少看见他激动。相信很多混过社会的朋友都能感觉到，一个由朋友构成的小团伙，如果总在街头惹事却一直不怎么吃亏，那么这个团伙就一定具备以下几类人：

1.爱挑事儿的人。有些人无论加入哪个团伙，那么这个团伙打架就格外多，因为这类人特能滋事。赵红兵团伙中就有三个这样的人：小北京、张岳和费四。小北京是嘴损，张岳和费四是脾气暴躁。比如在体育广场看花灯的时候，如果小北京不站出来骂那几句的话，那么以赵红兵的性格也就算了，但是由于小北京的存在就演变成了一场群殴。

2.喜欢先动手的人。先动手的总能在气势上和战术上占有一些先机，被动还手的多数要吃亏。可以说赵红兵的这个团伙，除了赵红兵和孙大伟，其他人都喜欢先动手。

3.打架不要命，无论对方有多少人都敢打的人。如果说打架时胆子最大，从不怕对方人多的话，那么除了孙大伟以外基本上都有这胆子。尤其是赵红兵、张岳、小北京三个人，就算是对方千军万马冲过来，他们也能大气不喘、手不哆嗦地迎头而上。二狗记得上高中时看过一部《古惑仔》，其中有一部结尾的时候，男主角陈浩南说：“是不是要比人多啊？”然后一声口哨，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数百人。对方看到这数百人就怕了，服软了。事实上，真正的狠角绝对不怕人多，对方人越多他就越兴奋。但这样的狠角毕竟是少数。

4.有实战经验的高手。练过功夫的人，反应速度、出手力度与精确度，和普通人绝对不同。赵红兵、李四和小北京三个退伍侦察兵在之后的无数次斗殴中，几乎从来没被人抓住过头发、领口、手腕等，这不得不归结于他们出色的身手。而且，他们在打架时显然手下留情，在部队里他们练的可都是一击毙命。

5.能谈判的人。上世纪80年代，当地的流氓通常很少打完一架就完事，而且很少有人主动报官。通常情况下要打三五次乃至更多次，直到一方伤残惨重开始服软，然后再谈和。谈和的结果通常是：输的一方拿点医药费，然后把输的一方中的主要肇事人抓出来扇两个耳光，打完、谈完以后就是朋友。这边的谈判专家就是孙大伟，这是他的爱好。尤其是，他总代表胜利的一方去谈判，怎一个“爽”字了得。

虽然跟二虎大干了一架，但毕竟在这八个人中有三个人还有公职，还得正经八百地上班，和二虎他们那群职业流氓可没法比。从那以后，只要是晚上出去，这几个人从来都在一起，极少有人单独行动，因为怕二虎复仇；而且，他们也不敢去东边，怕被二虎他们抓住。

唯一总单独行动的就是孙大伟，因为孙大伟在追市六中高三年级的一个女孩子。说起追女孩子，二狗认为追女孩子要分几种品，而孙大伟追女孩子的方式和方法绝对是下品中的下品。孙大伟和这个女孩子是街坊邻居，据孙大伟说，他从六七岁时就开始喜欢这个女孩子，已经喜欢十几年了，而且也已经死缠烂打人家十几年了，同时这个女孩子也已经拒绝他十几年了。

二狗现在已经忘了这个女孩子究竟长什么样，虽然当年这个小姑娘还抱过二狗。二狗只记得，小北京国庆后回北京，在火车站对孙大伟说了一句：“大伟，你丫脑袋是不是被驴踢过，怎么抓住一个猪八戒的二姨不放手。”“我喜欢猪八戒的二姨，只要是猪八戒家的亲戚我全喜欢。”孙大伟笑笑说。

孙大伟追的那个小姑娘学习成绩很好，孙大伟每到放学时间都会在六中校门口接她，但她很少和孙大伟说话。孙大伟也不在乎，依然不管风吹日晒，每天到放学的时候就去学校门口接她。国庆节后不久，孙大伟又找到了机会接近她。原来，这个小姑娘的母亲得阑尾炎进了医院，正好被去医院换腿药的孙大伟发现。这被孙大伟认为是个赢得“丈母娘”赏识的好机会，便拿着水果和罐头去医院看望“丈母娘”；“丈母娘”从小就认识孙大伟，觉得这孩子嘴甜、会说话，对他并不反感。而孙大伟的这一举动，却让当时在场的这个小姑娘十分不爽，非要把他赶出去，让他别打扰“丈母娘”的休息。

孙大伟的赖皮劲上来了：“你要我出去可以，但是今天你们上第二节晚自习时，必须来学校的操场听我给你弹吉他。”这是孙大伟的“丈母娘”战略。

“只要你现在出去，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小姑娘烦得不行，只能答应他了。

二狗当年还没有形成正确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幼稚地认为孙大伟真行——只要脸皮厚，就能追到女孩子。在这件事发生后几个月，幼儿园重建完毕，二狗在幼儿园里认识了一个张姓女同学，该女生非常漂亮，是幼儿园的园花。二狗当时吸取了孙大伟的成功经验，脸皮比谁都厚。

二狗清楚地记得，当天在幼儿园里，老师排了一圈绿色的小椅子，让同学们说出自己未来的理想。当这位张姓女同学站起来说自己的理想是当护士时，她的橡皮泥掉在了地上，二狗看见了，就钻到椅子底下帮她捡；她回答完这个问题也钻到椅子底下捡橡皮泥，却发现同在椅子底下的二狗正拿着这块黄色橡皮泥。

“二狗，给我橡皮泥。”张姓女同学可怜巴巴地看看二狗。

“张XX，我爱你！”二狗深情地看着张姓女同学，眼神坚定而温柔。

“二狗你说什么？快给我橡皮泥！”张姓女同学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爱”，没理会二狗的深情表白，只想快点要回橡皮泥。

“你说你爱我，我就把橡皮泥给你。”二狗这一套完全是跟孙大伟学的。

“哇……”张姓女同学在椅子底下放声大哭起来。

接下去的事情可想而知，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幼儿园，全幼儿园大、中、小班上千号学生和他们的家长都知道了这件事，二狗被罚站三天。从此，在老师和家长面前，二狗成了一个早恋的代名词。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在二狗以后的小学、初中乃至高中一直广为流传，每每被同学拿出来揶揄二狗。更加让人痛心的是，这位张姓女同学从小学到高中都和二狗在同一个学校，她一见到二狗就脸红，二狗一见她更加脸红。此事在二狗心中留下了极其严重的阴影，在以后的20年里，二狗再没敢跟任何一个女孩子说过“我爱你”，哪怕再喜欢对方也绝口不提。

话说孙大伟当天终于约到了那个小姑娘，十分开心，和所有的兄弟都显摆了一番，然后带着赵红兵等兄弟六个浩浩荡荡地去了六中的操场，准备一起开个“吉他演奏会”。在上世纪80年代，晚上通常没什么娱乐，而年轻人又爱凑热闹，所以兄弟七个当天晚上全去了六中的操场，还带着二狗和晓波两个孩子去看热闹。六中这所学校很有意思，操场和教学楼是分开的，操场在马路的西面，教学楼在马路的东面。操场上还有看台，比较空旷，周围没什么人。

到第二个晚自习结束时，孙大伟追的小姑娘果然来赴约了，而且还带了她的同桌，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叫高欢。二狗当时就认为高欢是天仙下凡，直到后来在电影《喜剧之王》中看到张柏芝，才觉得原来不是天仙也可以长成这样——张柏芝和高欢像是孪生姐妹。

兄弟几个边弹吉他边唱歌，声音不小。有心上人在侧，孙大伟弹唱极为卖力。但说实话，孙大伟的琴弹得还没二狗好，感觉总是手比嘴慢半拍，切换和弦显得很生硬。倒是坐在看台最高处的李四比较出彩，那天李四带了个口琴，他的口琴吹得悠扬、清亮，还有些哀伤，和他本人那昏昏欲睡的感觉完全不同。在以后的20年里，二狗没听过谁比李四的口琴吹得更好。当然了，口琴这东西在民间可能已经绝迹了。

上世纪80年代的混子和现在只会去迪厅的小流氓不同，前者多少都会点乐器。

这天，看台的对面也有一群人，也在唱歌，不仅有吉他，还有人吹笛子。

由于距离不到100米，周围又很寂静，双方开始比谁的嗓门大，越喊越起劲。喊着喊着不对劲了，对面开始有人骂了。

“牛逼什么，给我肃静！”

“操你妈，有种给我过来！”张岳喊。有女孩子在旁边，尤其是有高欢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在旁边，张岳的脾气更加控制不住。

对面没答话，黑暗中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走了过来，起码十几个。

“下来！”对面的那群人走到这边看台底下，朝赵红兵他们喊。

“呵呵，还怕你们？”赵红兵带着几个兄弟走了下来，把吉他交给了高欢。高欢和二狗等四个人留在看台上，没下去。双方剑拔弩张，对峙着。“刚才你们这里哪个兄弟骂我们来着，还让我们过来？”黑暗中看不大

清说话这人，但听得出来说话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骂的，呵呵。”赵红兵说。

“哦，你骂的，你叫什么名字？”对面的这个人说话还是不紧不慢，好像是在谈事情，而不是要打架。

“赵—红—兵。”赵红兵一字一顿地说。

“哦，我认识你。我弟弟和你是同学，我叫路伟。”对面的声音还是客客气气的。

这个名字报出来，这边哥儿几个心里一沉，都琢磨：靠，我们真是霉，一个月不到，刚惹完东郊的二虎，事情还没结，这下又惹上另一尊瘟神——路伟！这尊瘟神的凶悍程度比二虎有过之而无不及。

路伟在上世纪80年代是出名的混子，他不是本地人，家里都是铁路上的。他的爸爸是军人，妈妈是文工团的，市里有名的一枝花，吹拉弹唱样样行。他的妈妈漂亮且温柔，他爸爸却粗鲁得可以，他妈妈也是组织上“安排”给他爸爸的。路伟这个人继承了她妈妈在文艺上的天赋，吹得一手好笛子——长笛，据说水准相当不一般。在继承了他妈妈音乐细胞的同时，他也继承了他爸爸的凶悍残暴。

路伟这帮人基本上全是从小玩到大的，从铁路子弟小学、铁路子弟中学一起走向社会。从小学一年级起，路伟就是这群孩子的大哥，长大以后，这群铁路职工的子弟要么被安排在铁路上班，要么就跟着路伟混社会。在20世纪80年代初，流氓所能涉及的领域比较狭窄，基本上以偷为主，而路伟他们这些铁路职工的子弟便靠山吃山，专偷铁路沿线——铁路上从乘务员到乘警他们全认识，偷起来格外方便。路伟这帮人有两个特点：一是相对来讲比较有钱；二是穿得比较好，尤其是上衣和鞋子，这些衣服和鞋子基本上全是在火车上“干活儿”时不小心“穿错”的。打架对于他们来讲纯属业余爱好，不是主营业务。但是这群人打起架来心狠手辣，从不服软，而且人多势众、凝聚力较强。

“路伟大哥，久仰久仰。”赵红兵看见对方比较客气，也跟着客气了一句。

“兄弟，听声音刚才骂人的不是你。你告诉是谁，我不为难你。”路伟依然客客气气，好像是在谈生意。

“路伟大哥，那我要是不告诉你是谁呢？”赵红兵笑着说。

事后在开“群殴总结会”的时候，大家都对赵红兵赞赏有加，一致认为赵红兵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那就是无论遇到多么凶悍的敌人和多么可怕的场面，赵红兵从来都是镇定自若，绝对有着高人一等的气质。这气质与其家庭背景和从军经历有关，家庭背景让他见到什么人都不打怵，从军的经历让他见到什么场面都不哆嗦。如果换了别人和路伟谈，即使他根本不怕路伟，但也很难表现出那种高人一等的气质。有了赵红兵这样的气质，在气势上自然就更胜一筹，也让身后的兄弟平添几分胆色。

“告诉我吧，没事，我不会把他怎么样，我只想把他门牙掰下两个来。”路伟的语气依然那么平缓。

“姓赵的！别给你脸你不要，再你妈的装逼连你一起干了！”路伟身后的那个显然脾气比路伟大很多，按捺不住骂了起来。

这么一来，这架就打定了。

果不其然，只听见“砰砰”几声，紧接着路伟那边好几个人疼得叫了起来。赵红兵左右一看，自己这边没人动手啊，这是怎么了？他再一细看，原来，身后的费四和小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离他们大概十几米远的一个砖头堆旁，正守着那砖头堆拼命地往这边扔砖头。小纪他俩是炮兵出身，臂力极大。看来，上次的“群殴总结会”开得十分及时，当时确定的“发扬就地取材的战术风格”马上就付诸了实践。而且这战术队形和解放军陆军阵形的战术差不多，侦察兵在最前、炮兵在后面发炮掩护。这俩炮兵的砖头功夫看样子是继承了中国炮兵的优良传统，又狠又准，一个砖头也不浪费，而且频率非常高。

路伟那边也不含糊，看见这边动了手，他们马上拥了上来，打头的正是刚才在路伟身后骂赵红兵的那个。这小子刚冲上来，就被一把冰凉的三棱刮刀抵住了脖子，拿刀的正是张岳，他手里拿的是小北京从二虎他们那里抢来的那把大号三棱刮刀。看来，上次会议中确定的“出门最好带家伙”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谁再上来我扎了他！”张岳吼道。“兄弟别冲动，放了他。”路伟的语气有点急，同时示意身后的兄弟们都别动。“去你妈的，刚才就你要掰我牙是吗？今天我要捅的就是你！”张岳怒了，他已经强忍半天了。“呵呵，兄弟，你要捅就捅。来，朝这儿捅！”说着路伟就把脑袋伸了过来，想将张岳一军。路伟以为眼前这个小子没胆子拿刮刀捅人，更别说敢捅他路伟。他这辈

子势必要为他当时的“勇敢”后悔，如果他知道张岳的爷爷是谁，爸爸和哥哥又是谁，可能借他100个胆子他也不敢干这“虎”事。

“我操你妈！”张岳放开刚才手中抓的那个小子，一刀扎向路伟。路伟本能地向侧面一躲，这刀扎在了右脸！

这刀应该把路伟吓破胆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刀力量有多大——他要是不躲，非被扎死不可，这刀就是要他命来的。虽然路伟这群人平时打架也动刀，但很少用三棱刮刀，而且即使动了，也就是往对方大腿、胳膊等地方扎。像张岳这样一上来就拿三棱刮刀往脖子上扎的亡命徒，他还真没见过。

张岳没有就此罢手，而是又一刀扎来。但是这刀没等扎下，他就被赵红兵抓住了胳膊。

赵红兵一只手抓住张岳那条拿着三棱刮刀的胳膊，顺势踹出一脚，踢中路伟的膝盖，一脚把他放倒。

路伟倒下之后，赵红兵和李四开始冲向路伟身后这帮兄弟开打。这也是吸取上次李武冲在前面被人一拳打倒的经验教训，这次是身手最好的赵红兵和李四冲锋在前。路伟这帮虽然人多，但没体现出丝毫的优势，尤其是张岳那把三棱刮刀所到之处，众人纷纷散开。

这时路伟站了起来，捂着脸托着下巴含糊地大喊一声：“别他妈的打了，都住手！”原来路伟也会扯着大嗓门喊。赵红兵这边也打够了，停下了。

“赵红兵，明天晚上8点，我在南山顶上挖好坑等你。”路伟忍着剧痛，捂着脸含糊不清地说。他话已经说不清了——三棱刮刀扎到哪里，哪里就是个血窟窿。

“呵呵，你挖坑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我到时候会去找你的。”赵红兵说。刚打完架，运动量这么大，赵红兵说话居然气都不喘。

二狗知道，可能赵红兵等几个人没怎么害怕，但是看台上那两个女孩子是真被吓坏了。二狗感觉高欢搂着自己的胳膊不停地颤抖，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冻得。这两个女孩子只知道孙大伟不务正业，哪知道他有这么多亡命徒朋友，又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惨烈的群殴！

上世纪80年代初的流氓就是这样，打架完全是为了面子，为了斗狠，为了立威，单纯得很。这次南山之约，用他们流氓的话来说就是“会一会”，颇有点中国古代侠客的意思。

二狗清楚，赵红兵是真的不怕路伟，因为他知道路伟没有杀人的胆子。

第二天一早，赵爷爷上班走了之后，“群殴总结会暨南山之战动员会”在赵红兵家如期召开。最初参与会议的只有小纪和李武等几个无业游民，中午之后，张岳等下了班也赶了过来。会议严厉批评了张岳出手就要杀人的莽撞作风，高度赞扬了小纪、费四二人就地取材的灵活多变战术风格。

会议的核心问题在于当晚如何面对路伟团伙。

“路伟已经被张岳扎得吓破胆了。”李四说。

“路伟没有杀人的胆子，但他有把人打残的胆子。”赵红兵沉吟着说。

“今天晚上每个人都带上家伙。”张岳说。

“把跟路伟他们会会的消息说给更多的人听，这样他们便不敢对我们下狠手。”孙大伟说。

“只要他们不下死手，我们必胜。”费四说。

“要不咱们还是和他们谈谈吧，任何问题，都可以通过谈判解决。”孙大

伟说。“别磨叽了，都准备家伙去。”赵红兵一声令下，人全散去找家伙了。10月底的中国北方，已经寒风刺骨。荒凉的南山上，枯黄的荒草在寒风中摇曳，一片肃杀之气。

赵红兵和他的六个兄弟先上的山，19点45分就到了，人人手里不止一把刀。其中李四的武器最特别，一根暖气钢管被斜着锯开，头是尖的，既可以捅人，也可以打人，李四把这东西叫管叉。平时打架最懦弱的孙大伟今天的武器是最先进的——一把沙喷子。这把喷子究竟从何而来没人知道，反正从这天之后，孙大伟基本上是枪不离手，直到两年后换了一把双管猎枪，才把这把沙喷子换掉。

山上没有人，更没有路伟所说的坑。

张岳爬上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第一级，手里还攥着那把大号三棱刮刀。寒风中，张岳喊：“路伟，你他妈的人呢？今天晚上老子一定剁了你！”

空旷的山上，没有回音。

深秋的夜格外寒冷，尤其是在这个周围以平原为主的城市。

20点15分，路伟他们的人还没有来。赵红兵他们哥儿七个已经冻得哆哆嗦嗦了。

这时，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来到了山顶。

“我是路伟的邻居。”那个男孩子在黑暗中看不清人，但他应该能感觉到对方的杀气，声音有点颤抖地说。

“哦，路伟呢？呵呵。”赵红兵永远那么镇静，那么温文尔雅。

“在医院里。脸上被扎了一刀，下巴被打断了。下巴打断了要封闭，把嘴封了起来，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吃饭；嘴封着也不能说话，今天不能来了。”

男孩子声音颤抖地说。

“嗯，不来就算了，后会有期。反正我知道他是谁，我会去找他的。”赵红兵说。

二狗不得不佩服赵红兵的胆略。虽然二狗没有跟着他们上山，却听到了他们“开会”，二狗知道，其实赵红兵也不愿意打这一架，对于上山来打这一架，赵红兵多半是为了面子。如今对方没来，他正好有了个台阶下，但他没有马上就着这个台阶，而是说还要去找路伟算账。

“这里有个纸条，路伟让我给你。”说着，那个男孩子递过一张纸条。

“嗯，你走吧，要么我们一起下去吧。”赵红兵说。

“谢谢了，大哥，我自己先下去。”男孩子转过身，赶紧远离了这帮他眼中的凶神恶煞。

纸条上写着“此仇不报非君子”。

好像当时特别流行这句话和这样的形式，真不知道他路伟算哪门子君子。

“路伟他们全被张岳那两刀吓破胆了，他们再也不敢找咱们麻烦了。”赵红兵说。

事实再一次证明，赵红兵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

从此以后，路伟很少在市区露面，更很少打架，这一下他算是栽了。但他也没有报案，遵守着江湖规矩。有人栽了就有人崛起，赵红兵这群人以寡敌众、以弱胜强，率先上了山而路伟却没敢来，很快就传遍了“黑道”——之所以把“黑道”二字加了引号，是因为在20世纪80年代，正像是葛优在《大腕》里说的：“中国根本就没有黑社会。”

上世纪80年代初的流氓，由于刚刚在1983年被全国集中严打了一把，已经基本打光。新生代的流氓，大多是以大工厂的宿舍区、家属院的子弟构

成的团伙，严格地说，他们只是小混混，战斗力并不怎么强。直到赵红兵他们横空出世，才改变了这个现状。

路伟也是第一次栽得这么惨，不仅他认了栽，他手下的兄弟也认了栽。他们都怕死，都怕张岳这个出手就要杀人的活阎王。赵红兵团伙一战成名，成名就成在张岳那要置人于死地的两刀上。路伟这群以小偷为主体的流氓团伙注定是当地黑道上的流星，注定不是赵红兵他们的对手，无论他们有多少人。

人多有什么用？只能欺负弱者，在弱者面前耍耍威风。而赵红兵他们只欺负强者，欺负成名已久的老流氓。欺负强者，是他们选择并且坚持的一贯路线。事实证明，在江湖中混，这样干是捷径。

15年后，已经成了铁南餐饮娱乐业大老板的路伟，在一次生意场合和赵红兵邂逅，两人握手一笑泯恩仇。几杯酒下肚，眼花耳热之际，两人话多了起来。

“红兵，我想知道当年捅我的究竟是谁。黑暗中我实在没看清楚，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我路伟活了40年，没说过熊话，但是那次，我是真的怕了。他是想要我的命。”

“你想报仇？”

“不想报仇，你也知道，从那以后我已经很少参与社会上的事儿了，专心做生意。”

“想报仇你也报不了了。”

“为什么？”

“前年折进去了，去年春天执行的枪决，是张岳。”

“是他！我真的要感谢他。”

“为什么？”

“没有他，或许我这一辈子都是小混混。他那一刀扎下来，我才知道我根本不适合混社会，我没那胆子。”

在二狗看来，塞翁失马这句成语适用于任何人、任何事。

路伟确实没有杀人的胆子，但是这不代表当时的流氓都没有这胆子。有这胆子的，二虎就是一个。

六、东郊流氓们的复仇

自从那天从南山上下来，二狗忽然发现，赵红兵开始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每天不停地照他家的那个大衣柜镜子，拿着一个自制的“拔胡子器”不停地拔自己本来就不多的胡子。虽然赵红兵一向干净利索，但是从不自恋，最近他这是怎么了？而且他把赵爷爷的深蓝色的毛料中山装穿上了脱下来，再穿上再脱下来，每天照着镜子反复这么几次，好像总觉得不满意。最后，他拿了一支他当兵时姐姐送的钢笔，插在中山装上衣的右侧口袋里，才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几个月后二狗才知道，赵红兵喜欢上了在六中操场认识的那个看起来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高欢。但赵红兵可没孙大伟那么厚的脸皮，他想找机会接触高欢，又不好意思说。那几天，不知道孙大伟怎么软磨硬泡，又约好了周日到六中他追的小姑娘班级继续弹吉他唱歌，而且确定高欢也会去。赵红兵因此很兴奋，每天不停地练吉他。

赵红兵练的第一首歌就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至于他练了多少遍，二狗不记得了。总之，二狗在后来十几年一听见这首歌就赶紧逃，胃里还一阵一阵地抽搐。主要原因是赵红兵不爱唱歌，只爱哼哼，总让二狗或者晓波唱，他来伴奏。

赵红兵练了这一首之后，怕是不够表演，便让孙大伟带着他家的录音机来一起练。毫不夸张地说，孙大伟家的单卡录音机，可能全市上百万人口都知道。因为孙大伟从来都引领当地“二流子界”的潮流。

1986年，孙大伟总骑着张岳那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他那银色方盒的单卡录音机。装着干电池的录音机从来都放到最大的音量，录音机里主要放两首歌：一首是《上海滩》；另外一首是《陈真》的主题曲，具体叫什么名字二狗忘了，只记得歌词好像是“好小子，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把鲜血洒”。他还穿着一件跟费四要的旧军棉袄，背着他那把破吉他，后头跟着赵红兵家的狼狗，每天在市里的主要干道上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上到老头老太太，下到三岁顽童，基本上没人不认识这个“热爱音乐”的大胖子。当时孙大伟的那辆85款飞鸽自行车加上那个单卡录音机，比十几年后的踏板摩托车可牛多了。

孙大伟的这套装束，很快就为其他待业青年所争相模仿。“飞鸽自行车”、“黑背狼狗”、“单卡录音机”、“旧军棉袄”、“吉他”这几大件是当年青年们最时髦的行头。到了1987年，已经满大街都是“孙大伟”了。

孙大伟和李武来到赵红兵家时，赵红兵正穿着赵爷爷那件深蓝色毛料中山装照镜子。孙大伟走上前去，哀求赵红兵说：“红兵哥哥，别照了，镜子都要被照碎了。”

“别磨叽，《军港之夜》的磁带带来了没？”

“带来了……”

这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二狗，去开门。”孙大伟总是欺负二狗。

二狗无奈地跑出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血人。二狗胆子一向很大，但是见到一个浑身都在淌血的人，也不禁吓得喊了起来。二狗定下神来一看，是小纪，军棉袄上全是血。

“二叔（二狗一直管赵红兵叫二叔）、李叔快出来！纪叔受伤啦！”二狗哭着喊。

赵红兵、李武等三个人冲了出来。

“谁干的？！”赵红兵的眼睛在冒火。

“快去医院！”孙大伟说。

“二虎！操他妈的！”被捅了这么多刀，小纪居然还中气十足。

孙大伟出门拦了一个倒骑驴的三轮板车，把小纪送到了医院。这个胸口和腹部被捅了七刀的人为什么看起来还活蹦乱跳，医生们十分费解，都认为要么是个奇迹，要么就是回光返照。在后来的治疗中，医生才知道为什么小纪没死，因为小纪身上的七处刀口，没有一刀伤及内脏，真是奇迹。

原来，小纪在他的废品回收站收废品时，遇见了国庆节在体育广场和他打在一起的那个人去卖刚偷来的钢管，虽然他没认出对方，但对方认出了他。下午二虎一帮人就来了，他们伤了小纪之后扬长而去。小纪的废品回收站离赵红兵家很近，也就是六七十米的距离，他开始以为自己肯定死了，结果躺了两分钟觉得好像没什么事，他怕对方再回来，就瘸着腿跑到了赵红兵家。

晚上8点左右，赵红兵的兄弟们都得到消息到了医院。医院里，赵红兵又开了一次会。和以往的两次遭遇战不同，这次是要复仇，是要主动出击。“晚上，我们要抄二虎的家。谁知道他的家在哪里？”赵红兵说要抄家时的语气依然平静，好像是要给谁家送礼一样。

“不知道，我可以去打听。”孙大伟说。

“他把小纪弄什么样，我就要他今晚变成什么样。”和小纪关系最好的费四说。

“大伟，你去查一下他的地址，其他的兄弟准备家伙。”

21点左右，人已经都带着家伙在医院楼下集合了，各自带上了自己擅用的武器。孙大伟却没有查到二虎家的地址。

“没找到那就到了再找。”赵红兵说。

“上车！”费四开来了单位的白色面包车。

六个人上了车，直奔东郊毛纺厂宿舍而去。到地点之后，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明确地指出了二虎家所在的位置，看来，二虎在该地区的确出名得很。

二虎家的门是铁门，没有门铃。费四上去就开始砸门，砸得震天响。

“谁呀？”二虎的声音。

“你大爷！”费四回道。

里面没了动静。费四继续砸门，5分钟后，里面的门闩“哗”地一下打开了，但门还是没有开。费四一脚把门踢开了，门是开了，但还没等往里冲，他就停住了。

因为，一把冰冷的双管猎枪顶住了他的脑门。

“你还想活吗？”拿枪的是二虎的一个兄弟，他恶狠狠地问。看来二虎早有防备，那天在二虎家起码有十几个人。

“有种你现在开枪打死我！”费四挺硬。

“别以为我不敢！”二虎的兄弟说。

“打呀，你打呀！”费四喊。

这时赵红兵飞起一脚踢到拿枪那人的手腕上，同时猎枪打响，这枪打到了天上。赵红兵上去就想夺枪，手刚抓到枪管，另一把猎枪顶在了他的头上！这次拿枪的是二虎。

“别动，动一动就打死你！”二虎吼道。“你敢吗？”赵红兵没动，语气还是挺平缓。

“你叫什么名字？”二虎问。

“赵—红—兵！”赵红兵每次报自己名字的时候都是缓慢而有力，一字一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哦，你就是zao红兵啊！”二虎是绝对的土流氓，连普通话都说不好，他发音不准，把“赵”读成了“zao”。这时，第三把猎枪出现了，顶在了李四的头上。二虎他们居然有三把枪！“兄弟们，给我砍，有一个还手的就把他们三个都打死！”二虎说。

混过社会的朋友应该知道，砍人这东西其实是吓唬人的，砍人只能伤人却不能杀人，如果说谁被砍死了，要么是挨的刀太多了，要么就是倒霉到家了。砍人，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震慑。

六个人挨了一些刀后闷声转头走了，肉体上的伤痛远不如精神上的挫败更令他们难过。他们挫败铁南路伟一伙时的豪气，如今全被二虎打消了。这是他们出道以来的第一次挫折，而且是一败涂地。

上门准备抄家，结果自己却被人灭了，一向心高气傲的赵红兵火大得很，一路上沉默不语。他那套赵爷爷的深蓝色毛料中山装也被砍开了几个口子，去见高欢时肯定是没法穿了。

他们又回到了医院，这回是包扎他们自己。由于赵爷爷家没人，二狗也在医院里，于是第一次看到他们集体受伤。冬天他们穿得比较多，有棉袄和皮夹克等，因此，虽然都挨了几刀，但是伤得都不重，只是皮肉之伤。尤其是孙大伟，挨的那几刀连他那件旧军棉袄都没砍破。

二狗从他们的沉默中已经读出：他们必定受挫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受挫以后，他们没有开会。“这事儿不算完！”沉默中赵红兵来了一句。这句话说得恶狠狠的，完

全不是他平时说话的风格。

“我不信抓不到二虎落单的时候！”费四说。

“没想到二虎他妈的有那么多枪。”孙大伟说。

“枪，没打响以前就是一块废铁，但打响一声以后，拿枪的人就会有杀人的胆子。”赵红兵说。

“我踢了他手腕以后他的枪走火了，这一枪过后绝对有人敢开第二枪。这枪如果没响，他们的枪就是废铁。”赵红兵继续说。

当天晚上，赵红兵和孙大伟留下来陪床，李武由于刀伤稍重，留在了医院的观察室。而张岳也被赵红兵安排留下来陪李武。为什么留下张岳在医院，二狗很清楚。赵红兵知道张岳今天这亏吃大了，以张岳的胆子和脾气，他今天晚上肯定还会再去二虎家玩命，因此将他留下了。

赵红兵让李四和费四回家，明天早上过来替他们陪床。

赵红兵万万没想到，他再也没在医院里等到这二位爷，再见到这二位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

其实，费四和李四的脾气和胆量不在张岳之下，尤其在今天受此奇耻大辱之后。李四和费四从医院出去后根本就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毛纺厂宿舍二虎的家。李四拿的是他那把惯用的头被削尖的钢管，而费四拿的是一把剔骨钢刀。

李四和费四两人与张岳最大的区别就是：如果张岳去找二虎，肯定是直接去敲门，门敲开了就直接上去拼命。而他俩则不同，足足在二虎家胡同外面的柴垛旁守了一夜。他们在等，在等二虎落单的时候动手，这就是李四这样的老侦察兵和亡命徒的区别。据说，等到最后动手的时候，他们俩的手已经全冻肿了，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那天的夜空格外晴朗，星星微弱的光芒洒在柴堆旁那两个快冻僵了的退伍军人身上。这两个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死死地盯着二虎家的门口。

“今晚‘做’了二虎，我们以后怎么办？”费四小声问。

“亡命天涯。”李四回答。

“我们要亡命天涯一辈子吗？那我们的家人怎么办？”费四虽然极其莽撞，但他格外孝顺，很惦记家中的老爸老妈。

“也许不用亡命天涯一辈子。”李四说。

“怎么……”费四问。

“被公安抓住就不用逃了。”李四说。

“这……”费四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沦为阶下囚。

“你挨的刀能白挨吗？你不想废了二虎吗？”李四问。

“嘘，小点声，今天咱们一定废了他。”费四说。

据费四后来说，是李四的那句“你挨的刀能白挨吗”，把他心中的火彻底点燃了，才铸成后来的血案。

凌晨4点多，天完全还是黑的，二虎带着十四五个人从家里出去了。他们没有发现胡同口紧紧盯着他们的那两双狼一样的眼睛，径直去了东郊每日营业最早的“抻面大骨头馆”喝酒，庆祝前夜的完胜。费四看他们人多，忍住没动手。约一个半小时后，二虎回来了，只带着一个人回来的，就是在前天晚上第一个拿着枪顶住费四的那个——事后知道，那是二虎的亲弟弟，大家都叫他三虎子。

当二虎和三虎子走到胡同口时，天刚蒙蒙亮。二人显然刚喝完酒，走路摇摇晃晃，再次忽视了在胡同口柴堆前的费四和李四。当二虎和三虎子要去开门的时候，已经在冰天雪地中足足等了五个小时的李四和费四从他们背后冲上去，将三虎子扎倒……

接着，费四废了二虎的手和脚。后来，二虎的手筋在医院里接上了，脚却变成了踮脚。10年后，又有人把二虎的两个膝盖骨砸碎，他便彻底成了个残废，每天以轮椅为伴。

李四和费四事后都没有回家，而是直接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第二章 恋爱

一首优美的《军港之夜》唱完，浪漫满屋。高三（四）班的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甚至都忘了鼓掌。在那个纯真的年代，男女间的感情没有过多世俗杂事的干扰，合作一首歌就可以捕获一颗芳心，让这颗心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直到现在。

七、才女的梦想都是压寨夫人

“我昨天梦见二虎拿着一把条刀到处走，说要找李四。这一晚上梦做得，哎，看把我吓得。”这是孙大伟在医院陪床醒来后，对赵红兵说的第一句话。

这也是大家第一次觉得孙大伟这人真的很邪，因为他的话在一个月后就神奇应验了。一个月后，胳膊上打着绷带的三虎子，真的每天提着一把条刀带着十几个人满市乱转，就找李四和费四两个人。后来实在找不到了，又去找了赵红兵。孙大伟虽然把找人的三虎子说成了二虎，但使用的武器和要找的人他全说准了。

而李四和费四这哥俩，总共带着100多块钱就跑路了。由于这两个人战友多，而且和战友在炮火中建立起的感情比较牢固，所以，这哥俩乘火车一路南下，开始了“探访战友喝酒之旅”，从东北一直喝到广东，又从广东喝到四川，最后从四川又喝到了北京。每天山吃海喝、大鱼大肉，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热情款待，等到后来“跑路”回来时，这哥俩均容光焕发，胖了很多。在这期间，他们饱览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基本忘了这边兄弟的死活。张岳在火车站接到神采奕奕的“跑路者”时，气得朝他俩每人屁股都踢了一脚。因为，在他俩“跑路”期间，又发生了多起恶战，而且他俩也因为这莫名的“跑路”失去了公职。

在李四和费四废了二虎后的第二天，赵红兵就听说，躺在病床上的二虎放出话来说，迟早要杀了费四。赵红兵倒没太在意，因为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像二虎这样的人，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赵红兵虽然相信二虎有杀人的胆子，但也知道他未必真的会去杀了费四。

“我真希望二虎伤好了以后能来找我，呵呵。”赵红兵说。

“为什么啊？”孙大伟问。

“那天在他家门前那口恶气还没出呢！”赵红兵和张岳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

“费四和李四不是收拾过二虎了吗？”孙大伟不解。

“我还是想再收拾二虎一顿！”张岳说。

在这个团伙中，张岳只听赵红兵一个人的话，也只有赵红兵敢骂张岳。张岳自恃勇猛，文化程度也比较高，一向比较狂妄，但他一直佩服赵红兵。赵红兵沉稳、思路清晰、讲义气，从不欺软怕硬，是个天生的领袖，而且文化程度也不比张岳低多少。以前他俩高中同学时学习成绩也都差不多，高中时代张岳就听赵红兵的话。

万事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莽撞的土匪后代遇上沉稳的赵红兵，总是不由自主地对后者言听计从，奇怪得很。看来，流氓也要看出身。后来，张岳是这个团伙里第一个拉出去单干的，在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中期干了很多震惊全市的大事，当时名头已经盖过了赵红兵。当有人说：“张岳，你是我们市里无可争议的老大。”这时，张岳每次都会回一句：“不能这样讲，红兵是我大哥。”张岳把事儿惹大了，还总是习惯性地找赵红兵商量或由赵红兵出面帮他解决。

赵红兵其实不爱出风头，甚至有点腼腆，但他总是干一些让自己迅速出名的事儿。复员以后近一年的时间，他只打了两架，却是跟全市最有名的两伙流氓火并，而且还都取得了胜利，这让他在当地流氓的圈子里迅速蹿红。这还不算完，紧接着，他又干了一件当地妇孺皆知的悍事，那就是他的传奇恋爱故事。

在费四和李四跑路后没几天，孙大伟在六中高三（四）班的吉他演奏会还是如期举行了。连还在每天挂吊瓶的小纪也一瘸一拐地去参加了，心中惦记着高欢的赵红兵就更不用提了。

星期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赵红兵就骑自行车带着二狗去了他哥哥家，也就是晓波家。赵红兵去他哥哥家，名义上说是接晓波去六中玩，实际上是想去向哥哥借毛料中山装。他那天穿的那件赵爷爷的毛料中山装被二虎他们砍坏了，虽然瞒住了赵爷爷，但是今天去见高欢却没有好衣服穿了。这时，他想起了他哥哥也有一套毛料中山装，于是星期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去接晓波玩儿。

赵红兵比较仁义而且沉稳，但他哥哥赵红军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当时在市北郊的玻璃厂当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绰号赵疯子。赵疯子平时和正常人无异，但疯起来着实了得。二狗妈妈和赵疯子是高中同学，据她说，有一次赵疯子正在上课时和同学打起来了，然后踩着桌子追着这个同学打，踩翻了无数个桌子后终于抓到了这个同学，一位女老师去拉架，结果他把这位老师也顺便打了。从此，赵疯子声名远播。但他成年后明显节制了很多，基本上再没发过什么疯。二狗妈妈每次见到他，都跟他开玩笑说：“赵疯子，干吗呢？”赵红军听到这个绰号后总是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像很为小时候干过的事儿后悔。几年后大家都发现，赵晓波和他爸爸小时候的性格几乎完全一样。青出于蓝的是，他爸爸只混出了疯的名气，而赵晓波则混出了混子的名气。

“红兵，你还让人睡觉吗？你再敲门我出去敲你！”赵疯子在里面吼。

“哥，开门！我要接晓波出去玩。”赵红兵挨了骂也不走，继续敲门。

“这么早玩什么玩？红兵啊，我以后管你叫哥，你别敲了。”赵疯子几乎是在哀求。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谁愿意天不亮就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啊。

“哥，我找你也有事，开门啊！”赵红兵继续猛敲。以赵红兵的性格，平时绝对不会这么赖皮，但今天为了能在见意中人时穿件像样的衣服，只能豁出去耍无赖了。

“真服你了。”赵疯子看样子是无奈了，只好出来开门。

过了大概三分钟，赵疯子把门打开了，怒气冲冲地朝赵红兵的后脑就是一巴掌。赵红兵讪笑着带着二狗进了他家。

“找我有什么事儿，快说！”赵疯子看样子气还没消。

“我、我想跟你借中山装。”赵红兵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嗯？借中山装干吗？你要相亲啊！”赵疯子问。

“……嗯，就算是吧！”赵红兵吭哧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说完脸都红了。

“哈哈，你小子！自己去拿，在大衣柜里，我去睡觉了。”赵疯子回头又走回卧室里了。

二狗看得出，借到了衣服的赵红兵格外兴奋，他拉起迷迷糊糊的晓波，然后带着二狗和晓波骑车径直回家换衣服。在回家的路上，赵红兵一直美滋

滋地哼哼着：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到了家以后，他又是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二狗还学着孙大伟的口吻说：“哗！镜子被照碎了！”

上午10点钟，赵红兵和二狗、晓波三人背着吉他准时到了六中高三（四）班，进去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到齐了。男孩子有五个，分别是赵红兵、张岳、孙大伟、李武、缠着绷带的小纪，女孩子有孙大伟的“女友”、高欢和另外一个叫李洋的同学，一共八个人外加俩孩子。由于是周日，教室里也没有其他人，这八个人玩得十分开心。在这八个人中，男孩子里就数赵红兵最帅，而且那天他穿得也格外精神。女孩子则肯定是高欢最漂亮。二狗还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黄色的高领毛衣，留着《上海滩》里冯程程那样的长发，青春逼人。

脸皮最厚的孙大伟，上来就弹唱了《铁血丹心》和《霍元甲》两首歌，实在唱得不怎么样，不但唱歌走调而且咬字不准，刚唱完就被轰了下去。

“赶快通知郊区的农民伯伯，让他们把猪圈门都关上，否则听见孙大在这里狼嚎，猪非冲过来不可！”孙大伟的“女友”挖苦他说。

“不用怕，听见我的狼嚎，南山上的猎人也会拿着枪过来的，不要怕嘛。”孙大伟嘴上一向不吃亏。

“别贫了，听赵红兵的。”孙大伟的“女友”说。

接着赵红兵边弹边唱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由于歌曲比较欢快，大家也跟着唱了起来。二狗这时发现，在赵红兵弹唱的过程中，高欢一直手托着下巴痴痴地盯着他看，直到赵红兵唱完，她才大声地鼓起掌来。当年只有六岁但情商颇高的二狗当时就认定：赵红兵费尽心思去借衣服和辛苦地练琴绝对没白忙活——高欢爱上赵红兵了。

大家都让赵红兵继续，赵红兵就又来了个《军港之夜》。这个歌是女声的，大家建议让赵红兵伴奏，由高欢唱。高欢唱歌很是好听，高亢清脆又充满柔情。

高欢边唱边看着赵红兵，两人四目相对，露出会心的微笑。

一首优美的《军港之夜》唱完，浪漫满屋。高三（四）班的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甚至都忘了鼓掌。在那个纯真的年代，男女间的感情没有过多世俗杂事的干扰，合作一首歌就可以捕获一颗芳心，让这颗心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直到现在。虽然这期间两个人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离别、无数白眼与嘲笑，更有近十年的时间是天各一方，但始终情比金坚、无怨无悔、至死不渝。

正在这时，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男孩子。这个男孩子个子很高，气宇轩昂，颇有几分吕良伟版的丁力的风采。他是回教室拿书的，正好撞见大家在开“演奏会”。“高欢，他们是？”这个男孩子问。

“我们的朋友，今天来咱们教室里玩玩琴。”高欢回答说。

“哦，呵呵。你们好。”这个男孩子彬彬有礼地跟赵红兵几个人打着招呼。

“你好。”赵红兵也微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这个男孩子拿完书没在教室逗留，打完招呼就出去了。

他叫严春秋，是公安局政委的儿子，同学们都知道他一直喜欢高欢。赵红兵等人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男孩子，在未来的20年里，成了他们无法摆脱的噩梦。

在这次“演奏会”之后，赵红兵和高欢基本上确立了恋爱关系。原来，高欢在六中操场第一次见到赵红兵时就喜欢他了，那段和路伟斗殴前的对话，使高欢认定这个帅气的男孩子是个讲义气、沉着稳重的男子汉，一定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所以听孙大伟说要在教室里继续开“演奏会”，她就认定赵红兵一定会来，所以特地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见他。

高欢这样的一个美女加才女，为什么会喜欢赵红兵这样没有正当职业、总在街头打架斗殴的混子呢？二狗一直困惑不解。直到有一天，二狗的一个朋友说了一句：“才女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压寨夫人。”二狗认真体会了一下，得出结论：1.山大王肯定是男人中的男人，所以很受女人欢迎。

2.正所谓缺啥补啥，才女一定极为细腻温柔，而山大王则多数粗鲁且刚强，两者能在一定程度上互相弥补。3.女人总希望能改变男人，所以，自以为是的才女就会去挑战极限，试图去把山大王改变成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因为才女的梦想都是成为压寨夫人，所以高欢喜欢赵红兵。

而且，喜欢得死去活来。

八、医院遭遇三虎子

二狗不大同意老祖宗的“人之初，性本善”的看法，二狗更同意“人之初，性本恶”的主张。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家长、老师的教育，人性里的戾气会逐渐减少，而戾气减少的程度则完全取决于受教育的环境。

有很多暴戾的人正是因为没有受到更好的教育，才对社会产生了极大的危害，二虎和三虎子都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三虎子的暴戾程度与二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狗知道三虎子干过的一件事就是“三虎子杀牛”事件。三虎子家在东郊，属于城乡结合部。那里不但有毛纺厂、啤酒厂等大型工厂，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农户。这些农户有一些还养了耕牛，但是到了上世纪80年代，农业机械化开始普及，耕牛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于是，一些农户开始宰杀自家的耕牛。

据说那年三虎子还不到15岁，正在上初中。他路过一家农户时，看见有很多人在围观，便走上前去凑热闹。原来，一家农户在宰杀自家的老黄牛。那个农户用的是一把杀猪刀，这把杀猪刀又窄又长，宽度大概只有三四厘米，而长度则有近30厘米。老黄牛已经被绑在了院子前面的树下，但老黄牛的主人——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拿着刀却迟迟下不了手。因为，他面前的这头老黄牛还没等蒙上黑布，就已经知道，为其辛苦耕耘十几年的主人，今天是要拿着刀杀自己，老黄牛默默地跪在地上，浑浊的双眼里全是泪水。

围观的人无不不为之动容，这个中年男人眼眶也有点红了，他对他的老伙计下不去手。随着老黄牛泪水的涌出，围观的村民多数都劝这个中年男人不要杀这头老黄牛了，毕竟自从建村以来，还没有人宰过自己家的耕牛，都是让耕牛自然死亡。中年男人也心软了，想去给老黄牛解开绳子。

三虎子觉得挺没劲，他是来看杀牛的，结果却什么都没看到。三虎子认识这个中年男人，他走上前去“雷锋”了一把，说：“叔，你把刀给我，我帮你杀！”中年男人看着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三虎子，半信半疑地把刀交给了他。三虎子接过刀根本没废话，径直冲到老黄牛的面前，抓住短小的牛角，对着脖子就捅了一刀。老黄牛被捅了一刀后并没有立刻咽气，于是三虎子又连续捅了十几刀，直到老黄牛气绝身亡……

李四用钢管把三虎子捅了的时候，三虎子已经20岁了。在东郊，二虎之所以能成为老大，自然也有三虎子的功劳。这哥俩是纯粹的混世魔王，在外面和别人打，回家哥俩也打。在被赵红兵一伙收拾的前三四天，三虎子还刚刚和二虎在家闲着没事打了一架，二虎居然徒手把三虎子的耳朵撕下来一半！

1986年，敢主动招惹这俩混世魔王的，恐怕也只有赵红兵一伙了。

在六中高三（四）班的“吉他演奏会”过后的三四天，伤得不怎么重的三虎子肩膀上缠着绷带来到了市区。他带着大概十几个人每天在街上转，为的就是找那天把二虎和他都收拾了的李四和费四。三虎子刀不离手，手里总提着那把杀猪条刀，这把刀外面用报纸包着。三虎子这群人虽然在东郊名头甚响，但是在市区他们并不认识几个人。他们只知道那天到他家的那伙人其中一个叫赵红兵，还有一个在离红旗公园不远的地方开了个废品回收站。但三虎子再去小纪的废品回收站的时候，小纪还在医院里住院，所以门是关着的。他们只好专心找赵红兵。

其实三虎子这人思想简单得很，谁把他伤了他找谁。他最恨的根本就不是赵红兵也不是小纪，而是那天出手伤他俩的李四和费四。他找赵红兵的目的，就是想知道那天伤他哥俩的人到底是谁。

据说三虎子打听到了赵红兵是谁，还知道了赵红兵的家在哪里，但同时他也知道了赵红兵的爸爸是市委常委、市组织部部长。三虎子敢在路上截住赵红兵开战，但他肯定不敢去市委常委家中找碴。

费四和二虎、李四和三虎子是两对前世的冤家，他们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末二虎双腿残疾、三虎子横尸街头为止。而他们之所以打打停停而不是打个不停，正是因为赵红兵的存在。

如果说混世魔王三虎子在这个世界上还怕一个人的话，那这个人就是赵红兵。

那天已接近元旦，三虎子他们十几个人在多次寻找费四和李四未果之后，提着刀漫无目的地在市区闲逛，准备抓赵红兵。由于找赵红兵主要是以问话为目的，所以他们没带刮刀和双管猎枪。一直到了中午，这群东郊流氓饿了，看见有一家饺子馆，就走了进去。那家饺子馆规模不小，是老字号，起码有三十几张桌子。

赵红兵还没找到，三虎子却遇上了另一个冤家——张大嘎子。

据说三虎子一进门，就看见了张大嘎子正在饺子馆里，三虎子还朝后者龇牙一笑：“嘎子，请你三哥喝酒！”

三虎子这帮东郊流氓和张大嘎子率领的混混以前没少掐架，一直打到1986年的夏天，张大嘎子这帮算是勉强服软了，摆了几桌和气酒算是停战。

“呵呵，小三子，没钱喝酒了？”张大嘎子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你三哥我钱多了，今天就是想让你请喝酒！”三虎子的嘴又臭又硬。

“小三子，今天张哥请你，坐下来喝吧！”张大嘎子并不想因为吃顿饭再起争端，过去的事儿毕竟已经过去了，过去再怎么打，如今总归勉强算是半个朋友。

张大嘎子那边大概有六七个人，三虎子这边大概十几个人，坐了两桌开始吃饭。

刚开始喝酒的时候气氛还不错，互相开着玩笑并且频频碰杯，但是几杯酒一下肚，这两帮混混的本色便显露了出来。三虎子开始大话连篇了。

“嘎子，这几天我来市区是找个人。你看我这肩膀。”三虎子火气挺大。

“听说是赵红兵他们干的？我前几天看见你们在市区转，问卫东你们干吗呢，他说你们在找赵红兵。”张大嘎子说。

“你认识赵红兵？”三虎子问。

“知道有这么个人，前段时间不是把铁南的傻伟（就是路伟）给捅了嘛。”张大嘎子说。

“他们还捅了路伟？”三虎子问。

“你没看现在路伟不来市区了吗？现在下巴还缝着呢。赵红兵这帮够狠的。”张大嘎子说。

“其实我和我二哥倒不是赵红兵给伤的，是他们里面另外两个小子干的。”三虎子说。

“你和你哥也真他妈的衰，在自己家门口让人家给干了。”张大嘎子也有点喝多了，口不择言。

“嘎子，你他妈的怎么说话呢？我们是被暗算的！”看样子，三虎子那疯劲要上来。

“操，要不怎么说你俩衰呢！两个打两个被人打成这操行。”张大嘎子嘴更损。

“去你妈的！不他妈的跟你喝了，以后你他妈的说话注意点！”三虎子站起身来就要叫兄弟们走。

“你骂谁呢？”张大嘎子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老板，今天我把这里盘子和碗都砸了啊！张大嘎子付钱！”三虎子说完，把桌上的盘子全摔在了地上。

“三虎子我操你妈！”张大嘎子虽然之前向二虎、三虎子一伙服软了，但他总归是这一片混混的头目，手头硬得很。

两伙人随后就混战在了一起，两张桌子掀翻了，饭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吓得跑了出去。刚才还在呼着酒气、搂着脖子像亲兄弟一样说“知心话”的两帮人，转眼就成了死对头。

三虎子明显喝多了，他那把被报纸包着的刀还没抽出来就被张大嘎子夺了去，他胳膊有伤又行动不便，被张大嘎子摁在地上狠狠地踢了几脚。坐在三虎子旁边的一个兄弟拔出一把枪刺，一下就扎在了张大嘎子的腿上。张大嘎子倒地后，在剧痛之下随手拿起摆在地上的花盆砸在了三虎子的头上。

这时，饺子馆的几个厨师拿着擀面杖和菜刀也冲出来帮张大嘎子。虽然张大嘎子他们六七个人本来没带刀，但有了冲出来的厨师相助，很快占得了上风。

打了大概两三分钟后，饺子馆的几位老服务员终于把架拉开了。流氓毕竟也是人，有五六十岁的老阿姨苦口婆心地拉架，也不好意思再动手了。张大嘎子这边有三个人腿上和胳膊被扎了，而三虎子那边则是三虎子头上挨了一花盆，另外一个人后脑挨了厨师一擀面杖。

挨擀面杖的那个被打晕了，三虎子他们骂骂咧咧地搀着他出了饺子馆，叫了车直奔市第三人民医院。第三人民医院正是小纪住院的地方，当三虎子他们在饺子馆开战的时候，赵红兵正在给小纪办出院手续。全市大大小小二十几家医院，真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都爱去第三人民医院。

挨了擀面杖的那小子被打得不轻，到了医院还是神智不清。三虎子等十几个人把他送到急诊室，出来时正赶上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在电梯口指着赵红兵骂。被骂的赵红兵低头不语，身边还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赵红兵认出了三虎子，三虎子却没认出赵红兵。

赵红兵被骂，是因为赵红兵和高欢两个人大白天在医院“见鬼”了。

那天临近元旦节，作为班里文艺委员的高欢借口上街买纸花和瓜子准备班里的元旦晚会，那天下午就没去上课，而是出来找赵红兵玩，这也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赵红兵本来想把小纪出院的手续办好就和高欢去东风剧场看马戏，结果，他们在医院的三楼遇见“鬼”了。

赵红兵和高欢约好一点半在住院部的三楼见，可是高欢不知道市三医院有两栋楼，前面的那幢楼是各个科室的门诊和手术室，而后面的那栋楼才是住院部——她去了前面那幢手术室的三楼去等赵红兵。

左等右等不见高欢来，赵红兵想到可能高欢是去了前面那幢楼，于是他急匆匆地冲上了手术楼的三楼，出了电梯，正看见高欢在那里焦急地等待。“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以为你知道住院部的楼呢。”赵红兵气喘吁吁

地说。

“没事，没事，都怪我，是我没听清楚。”高欢一向善解人意。

“那咱们走吧，去找小纪。”赵红兵说。

“好的。”高欢微笑着说。

正在这时，电梯的门开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一个看上去三十几岁、身穿红色大衣的女人冲向手术室。这个女人出了车祸，被撞得面目全非，已经看不清楚长什么样，满脸是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是不是已经停止了呼吸了？”

“嗯，可能已经死亡了。”那几个医生边走边讨论着。

“啊……”高欢看见这个女人的惨状，吓得惊叫起来。

“别怕，没事儿，咱们下楼。”赵红兵边摁电梯边安慰高欢。

很快，电梯从四楼上下来了。受了惊吓的高欢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电梯门一开，她就冲了进去。赵红兵随后也跟了进去。

进了电梯，他们俩几乎同时发现：刚才那个死于车祸的穿红大衣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电梯的角落里！

由于电梯要盛放一些担架之类的紧急大型用具，所以第三医院的电梯空间极大，是普通电梯的好几倍。这个“鬼”在角落里蹲着，头也不回，极为恐怖！当他俩想从这个电梯里退出去时，电梯门已经再次关上了。

“啊！”高欢吓得肝胆俱裂，一下扑到了赵红兵怀里。这也是赵红兵生平第一次抱女孩子。赵红兵的确胆力过人，高欢的惨叫还没结束，他一手抱着高欢，一脚踹向了“鬼”。“啊……”这下是那个红衣女“鬼”惨叫了。赵红兵看着有效果，放开高欢，冲上去又是一脚。刚才那一脚只是试探性的，第二脚是真狠，一脚把这个刚才还蹲着的女“鬼”踢倒在地。“你打我干吗？”这个女“鬼”哭着喊。赵红兵随后说出了他一生中最经典的一句话，也是被高欢讽刺至今的一句话——“你是鬼你牛逼啥？我他妈的死了以后也是鬼！别他妈的以为你是鬼我就怕你！”赵红兵吼道。“你才是鬼呢！你凭什么打我！”红衣女鬼被赵红兵这凶悍绝伦的两脚

踢得快要断气了。

“你还装人！”赵红兵上去又要踢。

“红兵，她可能真的不是鬼，她好像是人！”缓过神来的高欢拉住了赵

红兵。赵红兵也回过神来——他刚才那两脚下去，踢到的的确是人的感觉，可能对方真的不是鬼。这时，电梯门开了，赵红兵和高欢走了出去。“小王八蛋，你凭什么打我！你站住！”三十多岁的红衣女“鬼”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追出了电梯。

“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鬼。”赵红兵终于认识到，这个“鬼”只是和死于车祸的女人穿着同样的红色大衣，她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绝对不是女鬼。他愧疚万分。

“你才是鬼呢！走，跟我去派出所！给我治病！”

二狗从那天才知道，原来“撞衫”可以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不好意思，如果刚才把你打坏了，我一定负责。”赵红兵小声说。赵红兵有个优点，那就是他绅士得很。

这个穿红大衣的女人不依不饶，骂起了一套又一套全市最难听的脏话。自知理亏的赵红兵低头不语。高欢是个女孩子，脸上挂不住，小声抽泣了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赵红兵的脸也越来越红，他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在人丛中看热闹的满头是血的三虎子。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九、以二敌十三

赵红兵看到了三虎子，三虎子也正在看赵红兵。四目相对，赵红兵的大眼睛透着机灵与睿智，三虎子的小三角眼透着无知与奸诈。赵红兵记忆力显然比三虎子好，他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个满头是血的人，正是那天在二虎家门口拿着双管猎枪顶在费四头上的那个人。而三虎子只是觉得眼前这个正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帅哥比较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尽管他正在满大街地找赵红兵，但赵红兵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认不出来了。

“我来解决这个女人的问题，你先去东风剧场等我，我20分钟以后到。你快走。”赵红兵小声对高欢说。

其实赵红兵是想把高欢支开，自己好去揍三虎子，他怕高欢知道他又惹事，只好跟她撒了个谎。尴尬中的高欢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听到赵红兵让她走，忙不迭地出了医院。

“你等一下，我跟你的问题一会儿再说。”赵红兵对红衣女人说完，走向了三虎子。

“兄弟，你认识二虎吗？”赵红兵压住火，笑吟吟地问三虎子。赵红兵绝对不是爱主动生事的人，但今天他胸中有两团怒火：一是见到了让他在二虎家门口遭遇奇耻大辱的三虎子；二是被眼前这个泼妇骂了五六分钟还没法还口。他赵红兵总不至于去打女人，吵架也不在行，而且，“踢鬼”这件事，也的确是他不对。所以，赵红兵只好把怒火全都撒到三虎子身上。

“二虎是我哥啊，你是？”估计是因为上次见到赵红兵的时候是晚上，没看清楚，三虎子的确没认出来。据说，那天三虎子在赵红兵揍他之前已经惨不忍睹了，不但被张大嘎子用花盆砸得满头是血，而且之前被李四用钢管扎的肩膀也在淌血，身上不但全是土，还沾满了菜汤，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牛肉大葱味。

“赵—红—兵。”赵红兵像那天在二虎家门口一样，缓慢而有力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正找你呢，操你妈！”三虎子一听这名字就想了起来，但他没有冲上去打。因为他手里的刀已经被张大嘎子抢了去，而且他的兄弟也全在急诊室门口，这边只有他一个人。

“呵呵，你还敢骂我？”赵红兵家教很好，极少说脏话，刚才在电梯里骂女“鬼”完全是一时激动。

“骂你？我还要打你呢！”三虎子说着就向前冲。

赵红兵正盼着三虎子先动手呢。二狗了解赵红兵，这个人聪明得很，他打架基本上全是后动手，因为他知道，一旦进了局子，先动手的总是理亏。而且，他即使后动手，也有必胜的把握，参加过实战的中国侦察兵的拳脚功夫毋庸置疑。

三虎子这人也真是没记性，忘了赵红兵长什么样不要紧，难道他连赵红兵当时一脚踢到他手腕上，差点把他手中的枪踢飞的事都忘了？那一脚的精度、速度与力度是普通人能踢得出来的吗？他一个赤手空拳的土流氓，怎么可能会是赵红兵的对手？

三虎子冲上来就是一拳。赵红兵躲都没躲，身子向后微微一退，迅速出左手抓住了拳头，然后出右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三虎子的胳膊上，接着又一脚踢在三虎子的膝盖上。三虎子当场倒地。

这两招是赵红兵惯用的套路，打架他总是抓拳头、抓手腕、踢关节。他很少用拳去打人，总是出左手去抓住对方身体的某个部分，然后用脚狠踹对方的膝关节或脚腕，一击之下对方必然倒地。二狗后来发现，小北京的套路和赵红兵完全一样，只不过小北京总是用右手抓，赵红兵则由于右手残疾，只用左手抓。赵红兵抓住对方拳头后出另外一只拳头痛击胳膊这一招，二狗后来在电影《霍元甲》中看到李连杰也用了。

三虎子倒地之后，赵红兵上去就用脚踹他。三虎子在地上打着滚，刚要起来就又被一脚踢倒。

这时，三虎子在急诊室的兄弟看到这边三虎子被打，都冲了过来，大概有三四个人。领头的拿着一把枪刺扎向赵红兵，被赵红兵向后躲过。这次又是在医院走廊里，赵红兵边退边打，胳膊上被枪刺划了一个口子。

赵红兵总是命不该绝，这时，三虎子他们身后出现了小纪！他左手又拿着一个暖壶！小纪从三虎子他们身后上来，一暖壶砸在了手持枪刺的那个人的头上。拿枪刺那小子被这开水烫得一声惨叫，眼睛都睁不开了。赵红兵抓住战机，一脚把他手中的枪刺踢飞，紧接着一个箭步捡起枪刺，作势就要扎三虎子。三虎子他们转身就跑，小纪侧身让开，放他们跑回了急诊室。

原来，小纪在住院部等得不耐烦了就下楼来找，刚进走廊，就看见赵红兵在和三虎子他们恶战。小纪一看右手边儿科门诊室门口放着一个暖壶，想起上次在医院恶战时，小北京就用这个击退了二虎他们，他灵机一动，拿起暖壶冲上来，一下砸在拿枪刺的人的头上，解了赵红兵之围。

赵红兵虽然手里有了枪刺，而且还作势要捅三虎子，但也只是作势而已，他只是想毒打三虎子一顿解解恨，并不想打得太惨。

赵红兵追到了急诊室，小纪则在医院一楼的长椅子上拆下了一块足有两米长的厚木板子，跟着追了过去。

赵红兵追到急诊室门口却不进去，只在门口站着，后面站着小纪。赵红兵不进去自然有他的原因：急诊室门口狭窄，大概只能过两个人，他站在这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人想跟他打只能一对一，而一对一很显然谁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枪刺。如果他进了急诊室或者在走廊外面，则十分容易陷入围攻，赵红兵聪明得很。

小纪和赵红兵这二人组合牢牢地站在门口，像“谷子地”一样死守阵地，一步也不向前，一步也不后退。由于小纪手中拥有此战中最长的武器，再加上赵红兵出脚极为凶狠，对方虽然有13个人，却结结实实地吃了大亏。一个大长木板被小纪抡得虎虎生风，一直没被对方夺去。

总开“群殴总结会”的退伍兵，战术素养自然和这群土流氓不可同日而语，两人组合就打得对方13个人落花流水。

混战了大约三分钟，三虎子那边顶不住了。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架，从没见过两个人可以打13个人的，更没见过赵红兵这么好的身手，也没见过打架配合得如此默契的组合。

“砰！”急诊室的门被关上了，接着又被锁上了。看来，三虎子他们的确顶不住了。

“姓赵的，你他妈的打够了没？”三虎子是真被赵红兵打怕了。赵红兵虽然没想杀了他，但是出手极重，三虎子从头到脚都被赵红兵乱踢乱踩过，疼得撕心裂肺。

“我今天非打死你！”赵红兵吓唬三虎子。

说完，赵红兵后退几步，飞起一脚踹在了急诊室的门上。没想到，急诊室的门是用空心双层三合板做的，非常不结实，赵红兵这一脚没把门踹开，却把门踹了个窟窿，他的脚卡在了里面。赵红兵急忙缩脚，脚是拔出来了，大头皮鞋却掉在了急诊室里。

“把鞋还我！我今天不打你了。”赵红兵气出得差不多了，乐了。

“扯淡，一开门你肯定还他妈的动手。”里面有人说。

“我说不动手就不动手，当然你们愿意动手我肯定奉陪。”赵红兵说。

“不打了不打了，今天我们有人住院，改天再找你算账！”三虎子说。

“别介，还是今天把账算完吧。你开门，咱们继续打。”赵红兵单腿在走廊里蹦蹦跶跶地说。

“行了，不打了，把鞋给你！”门开了个小缝，扔出来赵红兵的鞋，又迅速地关上了。

赵红兵穿上鞋，和小纪准备走出医院，在医院门口正好遇见那个“红衣女鬼”。赵红兵说：“姐，无论怎么说，是我不对。如果你需要治病或住院，费用我肯定承担，但是你不应该那样骂我。”赵红兵说得挺诚恳。

“误会，小兄弟。姐没事，不用住院，你忙你的去吧。”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泼妇，看到这场真刀真枪的恶战后被吓坏了。

随后赵红兵去东风剧场找高欢，并且让小纪通知张岳、孙大伟和李武，晚上一起去“万鹤来”吃饭，提前庆祝他几天后就要当老板了。因为当时已经接近元旦，过了元旦，赵红兵就是火车站前一个三层旅店的老板了。

看完马戏，送高欢回学校后天已经黑了。赵红兵来到“万鹤来”饭店的时候，发现小纪、孙大伟和张岳已经到了，当然二狗和晓波也到了，这两个馋孩子绝对不会缺席这样的场合。只有李武还没到。

四个人的小型“第三届群殴总结会”胜利召开了，会议照例由赵红兵主持，与会代表积极发言。会议明确指出了最近这几场群殴中的三项不足，并提出了五个注意事项。

三项不足有：

1.由于轻敌导致在二虎家门口惨败。“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赵红兵说。

2.信息来源渠道少，不明白对手的动向和实力，二虎的人明明在满街找赵红兵，这边却没人知道。“不打无把握之仗！不打无准备之仗。”小纪说。

3.费四和李四过于莽撞，主动找上门去跟人家死磕，直接导致现在跑路。如此硬拼不可取，是前车之鉴。“上兵伐谋，应不战而屈人之兵。”最有文化的张岳说。

五个注意事项有（基本上全是赵红兵总结的）：

1.必须随身带家伙，以防备三虎子的复仇。

2.张岳随身带的三棱刮刀太危险，杀伤力太大，而张岳出手又没轻没重，所以张岳应该和小纪换一下武器。

3.晚上不要单独出来，以免被二虎的人撞上。

4.小纪的废品回收站还是要经营下去，但必须有人去陪着他，好有个照应，以免再次被二虎的人袭击。建议待业在家的李武和孙大伟没事就待在小纪那里。

5.随时注意敌人的动向，多收集二虎等人的消息，同时也要防一防铁南的路伟，因为路伟快出院了。会议快结束时，李武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说：“三虎子他们被公安抓起来

了，估计一年半载是出不来了。”

“三虎子是谁？”赵红兵问。

“就是你今天下午揍的那个，二虎的弟弟。”李武说。这时候大家才知

道，原来那个人叫三虎子。“怎么被抓起来了？因为和我们打架？”小纪问。“不是因为你们，是张大嘎子。”李武说。

原来，当时三虎子一伙从饺子馆出来的时候，由于他们有一人处在半昏迷状态，张大嘎子认定他们一定会去医院，就纠集了二十几号人挨家医院去搜。赵红兵和小纪前脚刚从市三院出去，混混们就找到了三虎子，用行话说就是“去医院补刀了”。

刚刚被赵红兵毒打了的三虎子，刚打开急诊室的门就被张大嘎子一伙看见了，他们一哄而上，进了急诊室。混战中，三虎子自己被扎伤了，另外还有三人被扎伤，三虎子也亲手拿军匕捅了一个，而且把对方捅成了重伤。

随后公安局赶到，鸣了枪他们才停手，这群人一起被逮进了派出所。后来才知道，本来公安局是接到报案前去抓赵红兵和三虎子的，结果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张大嘎子一伙和三虎子恶战，就把这两帮给抓住了。

二狗认为，在同一个地点面对同一帮悍匪，张大嘎子一伙去了几十人却还有人挨了刀，而赵红兵和小纪两个人竟毫发无损，这足以证明，赵红兵和小纪的智商和战术素养明显高于其他混混。张大嘎子一群混混没头没脑地一哄而上，虽然足够勇猛但欠缺理智；而赵红兵和小纪则根据地形判断该如何因地制宜地进行攻防，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以弱胜强。

智商，在任何领域、任何行业、任何年代都是第一硬件。

“这个三虎子今天够背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了，我又毒打了他一顿。再被张大嘎子他们捅两刀，他还能活吗？呵呵。”赵红兵说。

“不说了，喝酒！”赵红兵又说。

就这样，“第三届群殴总结会”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赵红兵他们没想到的是，1986年的霉运，他们还没走完。

十、张岳其人其事

在市三院痛打三虎子之后不久，也就是1986年12月31日晚6点左右，赵爷爷去省里开会不在家，孙大伟和小纪、李武三人又凑在了赵红兵二楼的卧室里。

六中在元旦结束后，整晚教学楼不熄灯，允许全校的同学在夜间12点新年联欢过后继续打扑克、下象棋。赵红兵已经和高欢约好，12点以后去六中高三（四）班一起打扑克。孙大伟也惦记他的“女友”，要跟着去，小纪、李武和张岳也起哄非要去，没办法，赵红兵只能答应了。那天张岳下乡收国库粮还没回来，大家边聊天边等张岳。

赵红兵听着他们聊天，不怎么搭话，美滋滋地玩着吉他，看样子，他晚上去六中玩扑克的时候还想带着吉他。

“红兵啊，你去了以后只能下象棋，不能玩扑克。”孙大伟表情凝重地说。

“我凭什么不能玩扑克？”赵红兵不解。

“你看看你那手指头，如果和高欢的同学一起玩牌，你的右手肯定要摸牌，人家看到你手指头肯定想：哎，大美女高欢怎么找了个残废呐！”孙大伟又故做替赵红兵着想的样子说。

“嗯……”赵红兵停了下来，沉思着，“嗯，那晚上我就只用左手下象棋，不用右手。如果没人下象棋我就看热闹。”赵红兵说。孙大伟这句玩笑话赵红兵还当真了，他总是为高欢着想，唯恐心上人为他受哪怕一丁点委屈。

这时，门响了，狗却没叫。大家都知道，这肯定是张岳来了。如果不是张岳，这狼狗一定得叫。这狼狗最怕张岳，只要张岳一出现，它立马钻到狗窝里不出来，并且吓得浑身哆嗦。

起因是1986年11月的一天，张岳来赵红兵家时，这狼狗冲了上去，狂吠着要咬张岳。张岳一见狗冲上来，怒不可遏，顺手抄起架在院子里花池旁的一把铁锨，直接拿铁锨砸向狗的脑袋。这狼狗一向被赵爷爷惯得威风得很，还没被人打过，被这一铁锨打翻在地，马上爬起来又冲上去，这下咬到了张岳。但张岳那天衣服穿得比较厚，还没被狗咬透，他又一铁锨砸在了狼狗的头上。狼狗这下怕了，转身就跑。张岳不肯善罢甘休，拿着铁锨紧追不舍，打得狼狗满院子乱窜。最后，狼狗钻进了狗窝。张岳没辙，站在狗窝前开始用铁锨戳狼狗，狼狗痛得发出一阵阵的哀号。

张岳与狼狗的激战，被赵红兵和当时还没跑路的李四全程看在了眼里。

“你说张岳和狼狗谁厉害？”赵红兵问李四。

“肯定是张岳厉害。狼狗才一半狼的血统，张岳却完全是个狼崽子。”李四说。二狗认为，李四对张岳的这句评价极为中肯。

“咱们别拦着，看看张岳今天能不能把狗给打死。”赵红兵说。赵红兵最

烦他家这条狼狗，因为赵爷爷总不在家，这狗总是由他来喂。一个大男人成天喂狗，换了谁不烦？赵红兵天天盼着狼狗死，这下张岳可算为他报仇了。

“狗的命大了，张岳这几铁锨没什么效果，肯定打不死。”李四遗憾地说。

“完了，狗进洞了。狗洞修得太小了，大一点的话，张岳肯定扔了铁锨钻进去，和狼狗贴身肉搏。”赵红兵后悔没把狗洞修得大一点。二狗认为，最了解张岳的永远是赵红兵。张岳眼睛一红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不管是人是狗，把他惹恼了他都去玩命，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计后果。如果狗洞修得大一点，张岳肯定钻进去跟狗对掐。

“我操，你看张岳在干吗？”李四惊叫。原来，张岳见狗进了洞他打不到了，就开始动手拆狗窝。“张岳，你住手！你拆了狗窝，等我爸回来还得让我修！”看了半天热闹的赵红兵看见张岳要拆狗窝，实在忍不住了。张岳正在跟狼狗玩命，听到赵红兵喊只好停下了。真不知道，这个狼崽子为什么就那么听赵红兵的话。从那天开始，那只狼狗一见张岳就哆嗦，只要听张岳一敲门，这狗立马钻回狗窝。且说12月31日那天，二狗跑下去给张岳开门以后，发现张岳怒气冲冲，一把把二狗抱起架在脖子上，话也不多说就上了二楼。上了二楼二狗才发现，张岳脸上和脖子上的几处血印子，显然是被人挠的。

“呦！张岳，你强奸谁了？被人挠成这德行。”孙大伟笑问。

“我他妈的被人强奸了！”张岳怒气冲冲。

“张叔叔你被谁强奸了？”二狗当时还不懂强奸是怎么回事，以为强奸和殴打差不多，便问了张岳这么一句。

“一个败家老娘们儿！”张岳说。

原来，张岳那天下乡到了一个村里，村长招待他，在村委会宰了一只鸡请张岳吃午饭。结果张岳刚坐下来，该村常年在外盲流的无赖陈益就进了村委会。看见村长在请张岳吃饭，陈益根本没客气，也坐在了炕上准备开吃。

“他是谁？”张岳问村长。

“哎，陈益，市里的领导问你是谁呢。”村长见到县城里来的干部都叫领导，更何况张岳是从市里来的。

“哦，我叫陈益，今年32岁，兄弟有事儿吗？”陈益的流氓相露了出来。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吃？”张岳有点烦了。

“我凭什么不能坐在这里吃？这是我们村，又不是你们村。”陈益耍开了无赖，看样子他是真不知道面前的这位是个活阎王。

“你他妈的给我下去，我不打你。”张岳怒了。

“你敢打我？你哥哥我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什么世面没见过？你敢打我，我他妈的讹死你！”陈益说。

“我操你妈！”张岳从炕上站起来，一脚就踹到了陈益的头上。陈益被这一脚从炕上踢到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陈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张岳已经光着脚丫子从炕上跳下去了。张岳拿起地上的火钩子（北方农村生炉子用的一种工具，掏煤灰的）就朝陈益头上凿。陈益抱着头站起来就跑，张岳在后面追。

陈益是光着脚丫子跑，张岳也是光着脚丫子追，这两个人连鞋都没穿。

陈益边跑边说：“我他妈的讹死你！”张岳边追边说：“我打死你，让你讹！”这俩人光着脚丫子在雪地里起码跑了500米，张岳觉得追不上了，才光着脚走回了村委会。

“领导，你这是……”村长接待的领导也不少了，可像张岳这般凶悍的领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要是我爷爷在，早就一枪打死他了！”张岳还不解气，上了炕说。

“你爷爷是……”村长问。

“我爷爷叫镇东洋。”张岳说。

“啊……”估计这村长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大人拿“镇东洋来了”吓唬过。

村长和张岳坐在炕上又继续吃，几杯酒刚下肚，就见窗外来了不少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的女人，后面的人手里都拿着镰刀、斧头、镐头等农具。

“把我家男人鞋还我，要不今天你就别想回城了！”这个泼妇在外面喊。

“这傻娘们儿谁啊？”张岳问村长。

“陈益的老婆。”村长战战兢兢地回答。他以为张岳这下子算完了，到时候市里怪罪下来，他这个村长也逃脱不了干系。村长低估了张岳，镇东洋不是浪得虚名，他的亲孙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今天看看究竟是谁回不了家！”张岳下地穿了鞋，拿起陈益的鞋走了出去。

“你男人的鞋在这里！”张岳出了门，用手提着鞋说。

“给我，操你妈的！”这女人果然凶悍，出口就是脏话。

据张岳说，他本来是想把鞋还给这个女人的，结果一听这个女人开骂，他火气往上涌，回头就把这双鞋扔到了村委会的水井里。“我操你妈！”这个女人看见张岳把鞋扔到了井里，冲上来就挠。张岳猝不及防，脸上着实被这个女人挠了好几把。张岳被挠得火起，一把就把这个女人推倒在地，跟着还踢了一脚。他可没赵红兵那么绅士，他急了和狗都能血拼，更何况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身后的乡亲看见她被张岳打倒，全冲了上来，这个女人也拿起镰刀冲了上来。张岳回头就跑。

张岳可不是逃跑，刚才他出村委会门时就看见门口放着一把农村专门叉草用的三股钢叉。三股钢叉到手以后，张岳转身杀了回来。前文提过，张岳总是一出手就想要人命，这次也不例外，他拿起钢叉直奔女人而去。

那个女人看见钢叉到了面前，吓得呆住了，连躲都不敢躲。还好她身边有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把很长的耪锄（一种用来耪地的农具），架住了张岳的三股钢叉，但还是有一股扎到了那个女人的胳膊。

张岳又想来第二叉，被老村长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用张岳的话说就是——被老村长“黄龙缠腰”了。

“孩子，别打了。”村长对张岳说。

“老乡们别打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镇东洋的孙子！镇东洋！”

村长以前当过几年乡里的民兵排长，在村民间还是有点威信的。村民们一听到“镇东洋”三个字，再没一个人往前冲了。看来镇东洋虽然失踪了40年，但余威尚在。“你提我爷爷干吗？谁冲上来我就杀了谁！”张岳还有点不情愿，他觉得他自己完全可以对付这些村民，不用提他爷爷。张岳回到村委会，慢慢腾腾地把那只鸡吃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村委会，在村子里赤手空拳地转了一圈，没一个村民敢拦他。而后，他就上了回城的班车。就这样，脸上和脖子上都见了红的张岳就出现在了赵红兵他们面前。“张岳你真行，自己一个人跑到农村立威去了？”大家听完张岳的叙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们还笑，我要是再看见那个老娘们儿，非得挠她几下不可！”张岳恶狠狠地说。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张岳就是这样一个人，外表看起来白白净净、斯文秀气，小帅哥一个，血管中却始终流淌着那狂野的血液。他出身于土匪世家，但读书极为刻苦。他家出了两个大学生（他和他哥哥张飞），一时被传为当地的佳话。在张岳没成为黑社会头子之前，还有人拿他家来论证“老子反动儿浑蛋”这句话是绝对的谬论。

由于自幼家庭成分不好、家境贫寒，张岳希望成为受人尊敬的人上人的心情比谁都迫切，他学习时有一股狠劲，工作中有一股狠劲，打架更有一股狠劲。“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是张岳做事情的准则。只可惜后来他把狠劲用错了地方。

在上世纪90年代末张岳被枪决前，赵红兵前去探望，两人曾有如下的对话：“张岳，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你自己做出的事就要自己负责。别多想，安心上路吧！”“红兵，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你曾多次劝我，我嘴上答应，实际上都没听进去，我真后悔。”“别后悔了，再怎么说你也在咱们市风光了十几年，谁一提张岳不翘大拇指？”

“红兵，我们从高中就是同学，你知道吗，我从小最恨土匪和黑社会。就因为我家出身不好，从小我就饥寒交迫，我真的希望自己会是个好人，让自己的儿孙能抬起头做人。”

“虽然你被判了死刑，但你也没干什么太伤天害理的事儿，不必太自责。你的儿子以后就是我的儿子，放心吧，兄弟。”

“谢谢了，红兵，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从我真正成为黑道大哥的那天起，就在不停地自责，我不知道何时才能解脱。我从来没为自己是黑道大哥而觉得光荣过，相反，我一直觉得黑道大哥是耻辱的代名词。”

“呵呵，我现在不也被称为黑道大哥吗？我不也活得很好吗？”赵红兵插话说。

“上了这条船就没法回头。我刚才说一直没法解脱，今天，是彻底解脱了。”张岳没理会赵红兵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嗯，你解脱了，安心上路吧！”

“嗯！”张岳惨白的脸露出了一丝真诚的微笑。

十一、施比受有福

终于熬到了晚上十一点半，赵红兵一声令下，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五个人都穿戴整齐，带上二狗和晓波直奔六中。二狗和晓波胆子太小，不敢在家睡，只能跟着他们去六中玩。

进了高三（四）班后，赵红兵他们发现班级里只剩下不到20人，除了高欢、孙大伟的“女友”和李洋三个女孩子以外，其他的全是男生，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打扑克。

赵红兵果然没去打牌，而是和高欢坐在窗边小声聊天。李武和小纪则在下象棋，无趣得很，已经后悔了来这里。孙大伟则在他“女友”旁边看打扑克，边看边没完了没了地贫嘴。而张岳则在和李洋下跳棋，大家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张岳总是起哄要来这里玩牌，很显然，他是喜欢上了李洋。

“呦，张岳，你的脸怎么了。”李洋笑嘻嘻地问。

“嗯……咳，家里刚养了只猫。”张岳含糊其辞，想蒙混过关。

“哦，这样啊，你家那猫不小吧。”是个人就能看出张岳那脸是被人挠的，李洋舌尖嘴利地继续坏笑着追问。

“嗯……9斤重，快30岁的一只老猫。”张岳被问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已经不知所云了，竟然说出他养了只30岁的老猫。谁见过30岁的老猫？

“哈哈，30岁啊，公的母的？”李洋笑得花枝乱颤。

“……母的。”张岳的汗终于流了下来。“难怪，难怪，哈哈哈哈，一定是修炼成精了吧。”李洋笑得眼泪已经快流出来了。“哈哈，我赢了！张岳，摆棋。”李洋特别爱笑，而且特别爱说话，长得虽然不如高欢漂亮，但也是上人之姿。赵红兵和高欢似乎已经忘了身边这些吵吵闹闹的年轻人，两个人傻傻地看着窗外的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一些在别人眼中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说哪颗星星是我？”高欢问。

“那个！”赵红兵说。

“哪个？”

“最亮的那个！”

“哪个是最亮的？那你是哪颗？”

“那个。”

“哪个？”

“和你是同一个。”

“呵呵……”

这时，赵红兵突然觉得后脑一阵剧痛，随即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赵红兵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前站着几个警察，左手边蹲着双手抱头的小纪，旁边站着已经哭成了泪人的高欢；张岳、孙大伟和李武三人已经不知去向，教室里外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赵红兵想站起来，刚一挣扎，感觉后脑又一阵灼热的疼痛，再次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在六中的校警办公室。不到10分钟，他和小纪又被带到了局子里。

这次事件，二狗目睹了全过程：打赵红兵的，正是一直喜欢高欢的市公安局政委的儿子严春秋。

赵红兵来到高三（四）班时，严春秋正在隔壁班和七八个男生喝酒。回教室时，他发现赵红兵和高欢在窗台旁边聊天。喝了酒的严春秋妒火中烧，他沉默不语地回了隔壁班，借着酒劲对正在喝酒的几个同学说：

“我看见有个小子在和高欢聊天，我今天要废了他！”

“谁呀？搞对象搞到我们班里！走，削他！”醉酒的几个同学也是酒壮人胆。

“他们有五六个人，咱们得准备点家伙。”严春秋说。

“今天非把他们留在六中！”

10分钟后，这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凳子腿和砖头，走进了高三（四）班教室。正玩得高兴的张岳等人根本没意识到惨剧即将发生，当时二狗也在和晓波玩跳棋，根本没注意走进来的几个人。

严春秋走到赵红兵身后，用力朝他的头上拍了一砖头，毫无防备的赵红兵当场倒地。严春秋看着已经倒地的赵红兵，还想动手。“你想打他，就先打死我！”高欢扑到赵红兵身上说。这时，张岳看见赵红兵被打，便抓起自己坐的椅子向严春秋扔了过来。严春秋伸手一挡，这把椅子砸在了趴在赵红兵身上的高欢身上。

张岳扔椅子的同时，人也赤手空拳地冲了过来，抓住严春秋的头发开始踢严春秋的头部。张岳的身后的小纪、孙大伟和李武，每人抓了一把木头椅子也跟着张岳冲了上来，双方旋即混战在一起。

张岳的身上、头上挨了不少凳腿和砖头，但他根本不理会，硬生生地挨着，始终没放开严春秋的头发，死死地抓住，一脚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严春秋的身上和头上。显然，张岳的眼又红了，又想弄死严春秋了。

孙大伟这次打架表现得较为勇猛，可能是有“女友”在旁边的原因，他手里的椅子架住了不少朝张岳打来的棍子。力气比较大的小纪和李武把椅子抡得虎虎生风，没几下椅子就被抡碎了，小纪手里拿着一截带钉子的凳子腿，而李武手里拿着一块带钉子的凳子板。开始的时候，几个高中生借着酒劲还能抵挡几下，但两分钟过后就已抵挡不住了。他们只敢欺负一些软弱的同学，什么时候跟这些在社会上成天动刀子的流氓较量过？这些学生一个又一个地从门口逃了出去。孙大伟和李武追了出去，小纪则跑过来帮张岳打严春秋。

“操你妈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严春秋嘴还挺硬。

“我管他妈的你爸是谁，今天我就打死你！”张岳的吼声十分恐怖，嘴上说话，脚却一刻没停。

“你别打我了，我给你钱，我家有的是钱。”严春秋看恐吓没用，开始哀求了。

“谁要你那俩逼钱！”小纪从后面上来，朝严春秋脑袋又是一凳子腿。

“小纪，你收拾他，我出去找刚才拿凳子腿打我那俩小子。”张岳把严春秋放倒又踩了一脚，也追出了教室。

小纪举起凳子腿又准备打严春秋，被高三（四）班正在玩牌的几个同学拉住了。严春秋躺在地上打滚，虽然小纪没打他几下，但张岳刚才出手极狠，把严春秋打得站不起来了。

三分钟后，听到消息的五个校警赶了过来，小纪跑都没地方跑。

“春秋，谁把你打成这样？”一个年龄比较大的校警问。

“李叔，他们打我！”严春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二狗一直认为这个人真没刚，先出手偷袭别人，被张岳痛打以后却恶人先告状。一个近20岁的男人居然还被打哭了！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春秋，别哭，告诉李叔谁打你？”校警问。校警和公安局都是一个系统的，校警也一样是在编警察，归公安局管。

“他打我！”严春秋指向小纪和躺在地上的赵红兵。其实，真正打他的张岳早就跑出去打别人了。

“蹲下！”校警一警棍就打在了小纪的头上。小纪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别装死！”校警又踢了赵红兵一脚。赵红兵刚悠悠地醒过来，又昏死了过去。

随后，这几个校警把赵红兵连拉带拖弄到了校警室，当然也把小纪带了过去，小纪几次想跑都没能逃脱。校警用冷水拍赵红兵的脑门，赵红兵才真正醒了过来，刚醒来不久，就和小纪被市局的面包车带走了。

教室里，晓波和二狗被吓得不轻。听说赵红兵去了公安局，高欢就带着二狗和晓波也去了公安局，在一楼等着。那天没供暖，在一楼不是一般的冷。

局子里，赵红兵正在接受审问。

“姓名。”

“赵红兵。”

“年龄。”

“23。”

“这个名字最近好像很耳熟嘛！你这次为什么打人？”

“我没打人！我是被打。”

“为什么去六中闹事？据说你不是六中的学生！”

“我没闹事，我是去六中玩！”

“去干什么玩？学校是你玩的地方吗？说！为什么打人？”

“我说了，我没打人，我是被打的！”

“好，就算你是被打的，我相信你。那你告诉我你是被谁打的？”

“……不知道，我醒来就已经在校警室了。”

“不知道？那人家为什么打你？”

“不知道，我在和朋友聊天就被打了。”

“呵呵，你还真是一问三不知！这样跟你说吧，即使你没打人，你的朋友也打人了。说，你的朋友都是哪些？”

“小纪，他不是也被你们带来了吗？”

“还有吗？”

“没了。”

“没了？你这样说的话，你前面说的话我可一句都不信了。在现场的人都说你们一起去了五个人，但是跑了三个。其他三个人都是谁？”

“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你们一起去六中玩？”这位警官低估了赵红兵。赵红兵这样的退伍兵，怎么会被轻易地问出口供？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老山前线打了好几年，拉响光荣弹的解放军战士不计其数，被越军俘虏的却没几个。就算眼前这警察给赵红兵上了老虎凳再灌辣椒水，赵红兵也一样不会说的。

“真不认识。我和他们是在大街上认识的，他们问我去哪玩，我说去六中打扑克，他们就一起跟着去了。”时间太短，赵红兵没编出太好的借口。

“你结交朋友倒是很快嘛，你再上街马上帮我认识几个能帮你打架的朋友去？”

“好呀，你把我放了我现在就上街认识去！”

“放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年轻的警察怒了。

这时，一个领导模样的老警察走了进来，见到被审讯的赵红兵，顿时一愣！“哎，这不是红兵吗？复员回来了？”

“是啊，严叔，回来一年了。我被打了，他们不抓打我的人，却在这里审问我！”赵红兵打了一辈子人，这次可算是被打一次，理直气壮得很。

“这……”来的人正是严春秋的爸爸，他听说儿子被打了，就过来看看究竟是谁打的。赵红兵虽然不认识严春秋，却认识严春秋的爸爸。严春秋的爸爸也是位老领导了，和赵红兵的爸爸关系不错，以前经常去赵红兵家下象棋。

“红兵，你是怎么被打的？”严政委问。

“我在和朋友聊天，不知道被谁从后面砸了一砖头……”听完赵红兵的叙述，严政委这时才明白，是儿子去打别人没打成，反而被别人打了。

“你的伤没事儿吧？”

“还是疼，得去医院看看。你看，还在淌血。”

“这是赵部长的儿子，这孩子从小我就认识。让他先去医院吧，以后有事再找他吧。”严政委对这个年轻警察说。

这个年轻的警察一听赵部长的名字，着实吓了一跳，赶紧说：“好呀，让他先回去吧！”

其实赵红兵很少以高干子弟为荣到处炫耀，也从不因为自己是高干子弟就去欺负别人，高欢和他恋爱好几个月以后，才知道他爸爸是干什么的。而这位严政委也是个老革命，廉正得很，虽然心疼儿子，但他非常讲道理，即使面前的不是赵红兵，只要他弄清楚了情况，一样会把人放走的，只不过过程麻烦一些。

严政委回家后又打了一顿严春秋，这下严春秋更是恨死了赵红兵。

赵红兵比较幸运，碰上了好警察严政委。小纪却没那么幸运了，由于他出手打了人，而且拒不说出张岳等人，被警察上了手段，从局子里出来的时候已是鼻青脸肿。

赵红兵和小纪从局子里一出来，就看到了冻得哆哆嗦嗦的高欢、二狗和晓波。高欢见到赵红兵，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傻瓜！我们要是不出来，你们要冻死在这里吗？”赵红兵脱下军棉袄披在高欢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毛绒衫。

“我不管，我就是要等你。”高欢小声抽泣着说，也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你呀！”赵红兵说。虽然高欢和赵红兵认识才一个多月，也没见几次，但他们都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可以白头偕老的人。恋人间的那种感情，外人是

很难体会的。

“究竟是谁打我？”赵红兵问高欢，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事和高欢有关。

“我的同学，叫严春秋。”高欢小声说。

“严春秋？他爸爸是不是公安局的严政委？”赵红兵一下想明白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

“哦，没事儿，他为什么打我？”赵红兵问。

“……因为他……好像……很喜欢我。”高欢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呵呵，我想就是这么回事儿。”赵红兵说。

“红兵，求你件事儿你答应我，可以吗？”

“你说的事儿我一定答应。”

“你去教训严春秋的时候，能轻一点吗？我怕你再打出事，毕竟他爸爸是公安局政委。”

“我不会再打严春秋，你放心。”

听赵红兵说完这句话，高欢一愣，她以为赵红兵出来一定会去收拾严春秋。小纪在那边听到这句也跳了起来：“操！他差点把你打死，你就这么算了？”

“我和严春秋的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是可调和的矛盾。他还是个孩子，不打了。”

“你追着三虎子打的狠劲哪去了？”小纪不解地问。

“咱们和二虎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他是地痞，是我们的阶级敌人。”赵红兵笑着说。

“再说，高欢还要和严春秋同学半年，高欢的男朋友把自己班里的同学打了，高欢还怎么在这个班里待？”赵红兵接着说。

“红兵，你真好！”高欢听到这句，终于明白为什么赵红兵不再去找严春秋的麻烦了。赵红兵总是处处为她着想，在以后的20年里一直这样。

这时，他们走到了高欢的家门口，高欢伸手摸赵红兵的后脑：“还疼吗？”

这一摸，差点把赵红兵又疼得晕过去：“哎呦，本来不怎么疼了……”

“都是我不好。”高欢眼泪汪汪。“没事，快回家吧，我们走了。”

在回赵红兵家的路上，小纪还是一肚子气。

“红兵你他妈的今天真窝囊！你要是不收拾那小子，我和张岳去！”

“算了，打架我是吃亏了，但我赢了。”

“你赢了？你怎么赢了？”

“我赢了高欢的心，高欢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啥？”

“苏轼有一篇文章好像是这样写的：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红兵你说什么呢？我他妈的不懂！”

“严春秋只是匹夫而已。女孩子喜欢真正勇敢、有思想、能够在恰当的时机忍耐的男人。而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咳……”赵红兵虽然挨了打，但心情格外好，话格外多。他知道，今天高欢是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自己。

“真不要脸，有这么夸自己的吗？”小纪笑骂着说。

“我说了，你不懂，我要教你。”赵红兵笑着说。

严春秋是把赵红兵打晕了，表面上看是占了便宜，但是在其后的20年里，高欢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四年半以后，市公安局通过“公安调干”的形式，从省城某高校里选来了一名本科应届毕业生，由于工作出色，这名本科生还成为市里唯一非警校毕业的刑警队副大队长。这个人在刑警队期间总和赵红兵、张岳两人为难，他就是当年被张岳打得在地上滚着哭的严春秋。

当年逞匹夫之勇的坏孩子成了一个隐忍的公安干警，可能这是任何人都未曾料到的。

十二、小北京的武、禅与毛泽东思想

元旦过后，赵红兵就开始接手了火车站前的那家国营旅馆。赵红兵这个人特爱干净，在承包前他就发现，这个三层楼的国营旅馆实在太脏，墙上全是脚印，被褥好像从来没洗干净过。因此他接手后没有直接营业，而是准备停业装修——所谓装修，也无非是粉刷墙面和暖气而已。由于刷暖气后，水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消除味道，所以赵红兵早就想好了，春节以后正式营业。

赵爷爷说：“你的狐朋狗友成天聚在咱们家七八个，我看他们也没什么正式的工作，这次粉刷墙面、暖气，修补墙面之类的，你也别找别人了，就让你的这些狐朋狗友帮忙吧。留下一个人在家哄这俩孩子和做饭，每天你们干完就回家喝酒吃饭，但是别喝多。”

虽然赵红兵在国庆以后打了很多架，但赵爷爷一直不知情，他以为儿子只是无聊才和这些朋友混在一起玩，根本没想到他们已经惹出了那么多的事，更不知道儿子的两个好朋友已经“跑路”去了。张岳要上班，小纪要经营废品回收站，现在有时间帮赵红兵干活的就只有孙大伟和李武两人。

赵爷爷在家里一向具有很高的权威，说出的话不容反驳，赵红兵无奈之下只好找来了孙大伟和李武。

李武一听，说：“这事好办！我最近有了几个小兄弟，让他们来帮你干，咱们监工就行了！”

“你还有小兄弟？”赵红兵愣了。

原来，李武在和赵红兵认识前就是个小混混，但一直没混出什么名堂，也没干过什么大事。自从和赵红兵等人混在一起以后，经过和二虎、路伟的几场硬仗，他也算是出了点小名，开始有一些十七八岁的小孩子跟着他混，对他崇拜得不得了。而这些小混子平时的生活就是以偷为主，主要是偷自行车和去一些大的国营厂偷铜铁零部件，小纪的废品回收站是他们销赃的主要途径。

虽然李武这些“小弟”实在不怎么样，但李武也算是这个团伙里最早有“小弟”的人。赵红兵从一开始就觉得李武这人心术不正，那天酒后碍于张岳的面子也和李武拜了把子，但他始终不愿意和李武过多沟通。不过，毕竟李武一直对自己毕恭毕敬，在打架的时候也从没犯，赵红兵也不烦他。

“哦，你那些小兄弟都不上学了？”赵红兵问。

“初中毕业基本都不上了，现在也没什么正式工作，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帮你吧。”李武说。

“嗯，那就让他们来吧。不过让他们手脚干净点，别在旅馆附近偷东西。”赵红兵最瞧不起小偷小摸的人。

“他们哪敢在你这里偷东西啊？”李武笑着说。

“我没说偷我旅馆的东西，我是说别在旅馆周围偷东西。要是都知道我的旅馆里有小偷，我这不成黑店了？谁还敢来？”赵红兵说。

“知道了！”

二狗至今还觉得赵红兵的一些行为有趣极了。他极其热衷公益事业，比如邻居家暖气或自行车坏了，只要在他家门口喊一声，赵红兵保准立马穿衣服下地，冲出去帮忙，从不计回报，不畏艰难。大冬天的，连修自行车的师傅都已经被冻得回家了，赵红兵却能在零下30度帮人用半个小时的时间补胎，并且他手有残疾，比别人慢。

但他对于自己家的事却懒得出奇。二狗小时候无数次看到，因为喂狗之类的小事，直到赵爷爷举起了鸡毛掸子赵红兵才下楼去干。这次他自己经营旅馆也是如此，如果这活儿是别人家的，那他早就帮忙去干了。但就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活儿，他宁愿找一些自己鄙视的小偷来干，也懒得自己动手。

过了元旦没几天，工程就开始了。孙大伟在家做饭哄孩子，李武和赵红兵在工地监工。据说在监工的过程中，赵红兵表现出了在工程、装修方面极高的天赋，经他手刷的墙令专业人士都为之叹服。赵红兵的这个天赋的确没浪费，20年后，他终于成了全市知名的房地产开发商，他开发的楼盘，无论外观还是质量都是一流的。

孙大伟的饭做得不错，当时张岳把他称为“御膳房首领大太监”，可见他饭菜做得有多好。孙大伟哄孩子哄得也很好，从早到晚都是《西游记》里的故事，把二狗和晓波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二狗后来读书识字了，才开始怀疑孙大嘴巴是不是真的看过《西游记》原著——虽然唐僧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可遇上的妖精并没有81个那么多，有时候一个妖精就是三四难；但当年孙大伟给二狗讲的可是足足81个妖精！天知道那些妖精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临近春节的某一天，装修基本上结束了，只剩下打扫卫生之类的工作。那天早上，孙大伟很早就来到赵红兵家对他说：“昨天晚上我梦见小北京了，梦见他又和我们一起喝酒吹牛。哎，看来我真是想他了。”这是二狗知道的孙大伟第二次做了个预言式的梦。

“小北京前些天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老连长重伤了，他要去看看。反正他也没正式的工作，成天到处乱跑。”赵红兵说。当天下午，基本装修已经完成，赵红兵等人准备收工回家好好喝一顿，庆祝工程结束。这时，张岳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明天李四和费四回来，孙大嘴巴说的。”张岳说。

“他们还记得有个家啊？”赵红兵一想起李四和费四，就感到哭笑不得。

“是啊，他俩在北京呢，和小北京在一起。山南海北地玩了一圈，现在落脚在了北京。他们打电话到你家问有没有被通缉，听说没被通缉，他俩当场决定回家过春节，现在估计已经上车了，明天中午就能到。”

“你怎么知道的？”

“大伟在家做饭出不来，打电话到我们单位，让我下班来告诉你们。”

“这俩小子，咱们打架干活的时候他俩不见人，架也打完了，活也干完了，他们回来了。也不知道回来以后单位还要不要他们。”赵红兵有点替他俩担心。

“要什么要！人跑了俩月，连个信儿都没有，哪个单位要这样的人！我早就听说他们被开除公职了，他们回来签个字，就彻底成无业游民了。”当时有个正经的工作可不容易，张岳一提他俩就生气。

“行了，明天是小年，你们也该放假了，你和李武去火车站接人，我和大伟在‘万鹤来’订桌，给他们接风。而且，这些天李武这些小兄弟也没少受累，一起好好吃一顿。”赵红兵笑着说。

第二天是腊月23，小年。赵红兵和孙大伟在“万鹤来”早早地订了一个单间，一张足足可以坐15个人的大桌子。“大伟你梦见的不是小北京吗，怎么这次回来的是李四和费四？”赵红兵说。“可能是早上一起床记错了，反正我的梦不会错！”孙大伟说。这时，单间的门打开了，门口站着的正是满面红光、白白胖胖的李四和

费四，他俩身后站着的，是小北京！

“红兵，大伟！想死你们啦！”费四硕大的身躯扑了过来。

“滚远点，我可不想你！”赵红兵故意装做不爱理他俩。

“小北京，你怎么也来啦？我昨天真梦见你来了！不信你问红兵！”孙大伟说。

“操！谁想来这里？昨天我送他们进站上车，结果上了车发现回家过年的人太多，我又喝多了点，上了车就再也没能下去；等到车厢松了点，都他妈的已经过长城了。我想，得！我也不下车了，干脆跟他俩一起来吧！”小北京愤愤不平地说。

“既来之，则安之。吃完饭给家打个电话，就在这里过年吧，哈哈！”赵红兵和小北京感情最深，看见小北京也来了，他高兴得不得了。

“过就过，反正在北京过年也没什么意思！”

这一顿，大家喝得非常开心，一直吃到下午四五点才离开饭店。大家过去几个月的烦事、愁事基本上已经过去了。虽然费四和李四都丢了公职，但这也早在他们意料之中，知道自己没被通缉已经很开心了。离开饭店后，大家一起去了赵红兵家继续聊天喝酒。

天已经蒙蒙黑了，窗外寒风呼啸，不知道雪花究竟是天上飘落的还是被北风刮起的，漫天飞舞着，在银装素裹的北国冬天煞是好看。

二楼，在赵红兵暖烘烘的卧室内，12个年轻人围坐在电炉旁聊天。电炉子上面放着一个茶缸，茶缸里烫的是直接从酒厂打来的70多度的原浆白酒，下酒菜是花生米。他们谈论的是理想、未来和以前打架的事。

谁也没想到，这一晚的煮酒夜话影响了在场的所有人！它直接给张岳、小纪、李武、李四日后组织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提供了行动纲领和理论基础，促使这四个人成为上世纪90年代市里名头最响的四位江湖大佬；并且还让在座诸人打架斗殴的理念和战斗力上了一个层次，影响极其深远。

这次夜话的主持人是小北京，负责补充说明的是赵红兵。

对话的开始，是谈论武与禅。

“李武，你第一次砍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小北京一口地道的北京话。二狗日后的北京同学和同事极多，二狗认为，北京话分为北京普通话和北京胡同话。而小北京说的是标准的北京胡同话，土语多。他爱拉着语调说话，像唱歌一样，咬字清晰，很是好听。

“第一次砍人时，我吓得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知道拿着菜刀乱抡。”李武说。

“嗯，你这是最低等的一个层次。小纪你说说你第一次拿刀砍人的感觉。”小北京继续说。

“我比李武强多了。我第一次拿着刀砍人的同时，不但知道自己砍的是谁，还知道要砍他哪里；同时我还能注意周围，看有没有人在打我。”小纪说。

“我拿刀砍人时，只想弄死眼前这个人。”没等小北京问，张岳主动说。

“红兵，还是你来说说连长怎么教我们格斗的吧！”小北京说。

“在与对方格斗时，应高度集中注意力，胸中荡然无物，忘记一切杂事；眼前能看见的，只是对方攻击过来的点和能把对方击毙的点。”赵红兵躺在床上，手拿酒杯微笑着说。

“对，红兵说得对。李武、小纪、张岳、红兵你们四个人分别代表格斗的四个层次。李武是最低的层次，他在格斗时心脏跳动速度加快、手脚颤抖，怕对方攻击到自己又怕自己杀了人，所以神智已经在刹那间混乱，这样的情况无疑使对方有机可乘。张岳比李武稍高一个层次，在他的眼前只有他要击打的人，不在乎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这样能使你集中注意力灭掉一个敌人，但你身边的敌人却有机可乘。而小纪又要比李武和张岳再要高一个层次，已经属于格斗中的上乘，他不但要击败眼前的敌人，而且还能注意到身边其他的人。但小纪这样做容易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使自己受到不必要的损伤。红兵所说的层次是格斗中最高的，他已经忘记了心中所有的杂事，心不跳、手不抖，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可能向自己进攻的几个点和自己所要攻击的几个点上，心无旁骛。在多人混战中，他不赢谁赢？比如刚才说的红兵和三虎子打斗时，在他眼里，冲过来的不是三虎子，而是三虎子的拳头和膝关节，他只需要集中注意力抓住三虎子的拳头然后狠踹对方膝关节。而三虎子眼中则是红兵一个人，只能没头没脑地冲上来乱打，一介勇夫三虎子怎么会是红兵的对手？”

“有道理，以后再打架的确要注意。”大家纷纷称是。

“我刚才说的这只是第一个层级，只要是练过生死格斗的人都知道。”小北京说。

“那第二个层级是什么？”

“是看破了生死玄关。”小北京说，“红兵、李四和我都与越南鬼子近身格斗过。越南鬼子的身手与凶悍根本不亚于我们，和他们格斗过的人，其实已经死了一次。”

“死过一次的人对生死不会看得那么重了，所以在之后的斗殴中，心理上的优势是别人无法比拟的。怕死的最后一定会死，不怕死的却多数能活下来。”小北京继续说。

“但，这还不是更高的层级。”小北京在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之后，又说。

“更高的层次是什么？”

“是武与禅。”小北京喝了一口白酒，“禅分顿悟和渐悟，在生死格斗中需要的就是在那一刻顿悟，达到真正的空灵与无意识，心忘乎手，手忘乎

心。日本剑圣宫本武藏在400年前连败日本66位高手后，剑术突遇瓶颈，大师大愚为其画圆解惑，宫本武藏从而在岩流岛击败小次郎成为日本剑圣，就是禅的真谛。”

“我操，这么复杂！不懂！还有更高级的吗？”

“有！是毛泽东思想。”小北京说。

刚才还听得入神的众人，听完这句话哄笑不已。

“是毛泽东思想，是实践论。”小北京没理会听众的哄笑，继续说下去，“毛主席说过，认识存在两个飞跃的过程，先是经过感性实践才能有理性认识，有了理性认识之后才能指导感性实践。我刚才所说的关于武的一切，你们都需要以这两个飞跃来证实。”

“毛主席那套早过时了，现在还管用吗？”孙大伟问。

“很管用！任何事情用毛泽东思想都可以解决！”小北京神情略显凝重地说。

“那你说，红兵脑袋被削了一砖头差点被打死，受这窝囊气怎么用毛泽东思想解决？”小纪还是没忘赵红兵挨的那一砖头。

“红兵当时不是已经跟你讲了吗？这就是毛主席的矛盾论。毛主席说矛盾分为可调和矛盾和不可调和矛盾，而这两种矛盾在一定条件下可以互相转

化。红兵说这事就算完了，这就是没有把可调和矛盾激化为不可调和矛盾，这是正确的处理矛盾的方法。明白了吗？”

“毛主席的那一套真的这么管用？”李武问。这群生在“文革”之前两三年的年轻人从刚会说话就听毛主席语录，对毛主席的东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当然管用。我们以后再和二虎、路伟打架时，也要经常用到毛主席的军事理论。比如毛主席说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就是我们能和他们抗衡的根本原因。对于二虎，我们现在所处的也是毛主席所说的战略防御阶段。再比如，那次在医院，我们6个人对他们三十多个人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在前面跑，等待追兵；我们跑上两公里，三十多个人也就只有五六个人能追上来，我们先揍这五六个人；然后我们再跑，后面再上来几个人，我们再打。这招就是毛主席教陈毅的：要分而击之。我们先攻击弱的再攻击强的，等到把对方弱的消灭了，强的也变得弱了……”

小北京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了半小时，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折服。“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张岳鼓起掌来。“毛主席由开始的两三万人发展壮大并改变中国，我们运用他老人家的理论还收拾不了二虎他们？”李四颇有感慨。

“我怎么就没听出来小北京哪说得好。”半文盲孙大伟不服。

“毛主席说过：内因是根本，外因是条件。母鸡能把鸡蛋孵成小鸡，却不能把石头孵成小鸡。你这就叫朽木不可雕也。”小北京嘴损得很，又扔下一句毛主席语录。

这次煮酒夜话的效果极其显著。从那天开始，张岳、李四等人还真的学习起了毛泽东思想和军事理论，虽然这群共和国的新一代没把毛主席的理论用到正道，但事实证明的确是卓有成效，收拾那些流氓团伙已经足够了。

第三章 成名

从1987年春节到1987年6月，赵红兵兄弟几个基本上没和其他人发生太大的冲突。最主要的原因是，春节前的四五个月里他们打的硬仗太多，已经有了相当的名气，普通小混混基本上没人敢招惹他们。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春节以后都安心做自己的生意，生意刚刚起步，都比较投入，也没太多的时间聚在一起滋事。

十三、未来的世界是我们的

前一年，刚刚复员的赵红兵带着断指带来的自卑和烦闷，度过了一个极其郁闷的春节。翌年春节，赵红兵却格外的开心，因为他有了高欢。虽然高欢还在读书，这只能是地下情，但两人爱得火热且甜蜜，都沉浸在初恋的幸福中。而且春节过后，赵红兵就要开展自己的事业了，要当老板了，真是意气风发。

小北京也真没客气，留在了赵红兵家过春节。赵爷爷十分欣赏小北京，说他爱读书、爱动脑、有思想、热爱祖国，而且特懂礼貌。赵爷爷这样一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老头，居然经常拉着小北京聊天，别人都感觉不可思议。每天来赵红兵家找赵红兵玩的年轻人那么多，赵爷爷只喜欢小北京一个。

“红兵一个人忙不过来，总得有个人帮忙，白天一班晚上一班。如果你回北京暂时没什么更好的出路，还不如留在我们这里和红兵一起做生意。”赵爷爷对小北京说。

“这不大好吧，承包旅馆都是红兵张罗的钱，我又没出钱。”

“红兵做事比你稳，但你比红兵有想法。你俩又是生死之交的战友，如果一起做生意，肯定能配合默契。你就不用出钱了，你出人就可以了。现在不都讲入股吗？具体分你多少股，你和红兵小哥俩商量，我不管。”

“嗯，我得跟我爸妈打个招呼，只要他们同意，我肯定没问题！”

“跟你的父母说，不要瞧不起商人，现在国家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跟他们讲国家的政策，他们就会同意。”

“赵伯伯，我就直接跟我爸妈说，不当上万元户我就不回北京！成吗？”

“好小子！哈哈。”

开心的有赵红兵，但也有犯愁的，那就是李四和费四这“跑路双雄”。李四回家后，他爸爸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李四从来都是等家里人吃完饭自己再去厨房找剩饭吃，也不大好意思出门。毕竟，在那个年代，丢了公职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和李四相比，费四更惨。费四在家排行第四，父亲已经去世了，三个哥哥都是国家干部。他刚到家就被这三个哥哥狠狠揍了一顿，揍得他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要不是赵红兵和小纪上门说情，他非被逐出家门不可。

大年初一，这哥儿几个又聚在了一起。和去年的疯玩不同，今年他们更多的是探讨将来如何发展。

“红兵，我看我们旅馆的一楼不如分出一大半开个饭店。火车站前的饭店没几家，饭菜质量也不好。开旅馆赚的钱都是有数的钱，开个饭店能赚得多点。”小北京说。

“嗯，不错。可以考虑考虑，咱们先看看旅馆的经营情况再说吧。我承包旅馆已经跟我爸、我哥、我几个姐姐要了不少钱，实在不好意思再向他们化缘了。等咱们赚了点钱，有点资本了再说。”赵红兵对小北京提出的建议一向很重视。

“嗯，那就先开半年旅馆再说吧。”小北京说。

“唉，红兵你有旅馆，现在我和李四工作也没了，我们将来可怎么办啊！”费四说。

“费四你愁什么！我和大伟从初中毕业就没工作，现在不也活着吗？”李武说。

“那总不能靠父母养我们一辈子吧！”李四说。

“我妈不是在图书馆工作吗？她的意思是让我在他们单位楼下开个专租武侠言情的租书室，就是十中、师院、艺校门口的那种，租一本书每天两毛钱，押金10块。这样也好，我孙大伟也能算是个文化人了。”孙大伟得意地说。

“别恶心我了，你还文化人？书名上的字你能认全吗？上次你和我说你在看《射雕英雄传》，‘九指神丐’你都能读成‘九指神亏’，你还租书？别给我们丢人了。对了，你还认识‘雕’字，真他妈的不容易。”张岳最瞧不起孙大伟的一点，就是孙大伟实在太没文化。

“我把‘丐’认成了‘亏’那是我小时候读书太用功了，我近视！‘丐’这个字连你张岳都认识，我能不认识吗？”虽然孙大伟最没文化，但他最怕别人说他没文化。

“大伟，你是大学漏子，你最有文化行了吧！别打岔，我们正愁呢。”李四说。在上世纪80年代，“大学漏子”绝对是褒义词。

“要不你俩跟我一起收废品吧！”小纪倒是挺想帮他俩的。

“和你一起当破烂王，成天被公安局调查这个线索那个赃物什么的？别扯淡了。”费四说。

“知道警察为什么找我吗？这叫军警一家。你去西宫、红旗、南山这几个派出所问问，哪个警察不认识我小纪？我经常和他们聊我在老山打仗的事，他们都特别崇拜我。我和他们都是哥们儿、朋友。”小纪说。

“嗯，哪个警察要是不认识你，那他也当不了警察了。这么大个销赃窝点，谁不得每天来关照关照。”李四挖苦小纪说。

“不管怎么说，兄弟我在派出所、公安局有人！以后你们谁犯了事儿进去，就跟他们提我，说是小纪的兄弟，肯定没人为难你。”小纪牛着呢。

“小纪，那次咱俩在六中惹完事，从公安局出来你怎么鼻青脸肿的，是不是那天晚上你和你那些公安朋友闹着玩儿碰的？”赵红兵挖苦小纪。

“妈的，那天审我的是个实习生、小警察，我和他提了很多领导他都不认识，还把我一顿胖揍。再说，我挨揍他妈的还不是因为你？那么冷的天，大半夜地跑六中挂‘马子’。”

“还别说，我倒是觉得小纪那里真不错。现在小纪坐等着收废品，已经赚很多钱了。咱们以后再去收，就开车去各个县和乡镇收废品，应该赚得更多。”李武说。

“李武说得没错，去下面收废品应该能赚很多钱，说不定还能收上点文物什么的。”小北京说。

“小纪不是也收文物吗？”李四问。

“收！但是认不太好，不大敢收。”小纪终于谦虚了一次。

“认不好？这太简单了！我叔叔就是师范学院历史系的老师，咱们市出土文物，每次去鉴定的都有他。以后让他教你啊！”李武说。

“好呀，那我就拜师学艺了！”小纪说。

“其实我觉得小纪说得很好，反正费四和李四都会开车，你们俩就弄辆小破车去乡下收废品，肯定收入不错。你们再跟李武的叔叔学学鉴定文物，咱们市的文物可不少，收上一个大件你们就发了。你俩也没别的事儿干，我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赵红兵考虑了一下说。

“嗯，我考虑考虑吧。的确，现在也没别的事儿可干。”李四说。

“大年初六我拜师怎么样？李武，你叔叔有空吗？”小纪问。

“应该没问题吧。拜什么拜，请他吃顿饭认识认识就行了！又不是外人。”李武说。

经过几天的考虑，费四和李四决定去收废品了，而且他俩还准备跟家里要点钱，买一辆二手130小货车。李武没事儿做，也非要和他俩一起去收废品。这样，废品三人组就这样成立了。

大年初六那天，小纪出钱在“紫月亮”摆了一桌拜师宴。紫月亮是市里最早的几家大型个体饭店，无论装修还是厨师的水平都非常高，就餐环境也非常好。

虽然拜师宴二狗没参与，但后来二狗还是见到了小纪他们的师傅，也就是李武的叔叔——一位仙风道骨、鹤发童颜、骨格清奇的神仙般的人物。据说那天在席间，大家都拘谨得很，只有学识相对渊博的小北京和张岳能偶尔插上几句话，因为李老先生的学问太高且健谈。此老天文地理、风水星象无所不通，所谈及的历史与墓藏、文物断代和风水玄学博大精深，无一人能够领会，一顿饭吃下来大家连皮毛都不懂。

而且还听说，当天李老先生在场的时候，最贫嘴的孙大伟居然一个多小时没说一句话。真是难以想象！在留下几本书让小纪等人学习，并撂下一句“不懂随时问我，记得看完把书还我”之后，李老先生飘然而去。李老先生走后，这哥儿几个才恢复了流氓本色，动筷夹菜大口喝酒。“你叔叔真有文化，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文化的侄子呢？”张岳很是感

慨地对李武说。

“唉，我是被‘文化大革命’耽误了！”李武更加感慨。

“那人家张岳就没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人家怎么考上大学了？”孙大伟很是不屑。

“李叔说的那些实在是太有趣、太神秘了，咱们真得好好学学。”小纪说。

“我看啊，咱们也别收文物了，干脆挖古墓算啦！”费四无论干什么，永远都是那么直接。

“别介，那可是违法的，抓住要判刑的！”赵红兵说。

“红兵你成天和流氓打架斗殴就合法啦？”费四说。

“红兵他自以为是除暴安良呢！你有辙吗？”小北京说。

“说起打架我就上火，等二虎出院，我非再打他一顿不可！”一提打架，张岳就想起了他有生以来唯一吃的那次亏。

“紫月亮”的单间是三扇两米高的木板拦成的那种，不隔音。当张岳说还要打架的时候，就听见隔壁一个男人说：“谁说打架呢？”

“我说呢！怎么了？”张岳喊了一句。

隔壁的人没说话，只听见椅子“叮当”响，看样子是从隔壁过来了。

赵红兵他们所在单间的帘子被拉开了，走进来一个粗粗壮壮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是彪悍，一嘴酒气，看样子有点喝多了。

“刚才是谁在这边喊？”这个男人挺横。

“我喊的，怎么了？”张岳说。

“你们这群小逼崽子，在这里吹什么牛？”这个男人出口就是脏话。

“你说谁是小逼崽子？”张岳看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这时，赵红兵等人都强忍住笑，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醉鬼要倒霉了。以张岳的性格，肯定要揍眼前这个出口伤人的家伙了。这个醉鬼怎么这么倒霉，“紫月亮”吃饭的人这么多，他得罪谁不好，非得罪最不能得罪的张岳。

“你们这群小逼崽子！”这个男人确实是喝多了，根本没听见张岳这句话。

“你说谁是小逼崽子？！”看样子张岳的确有进步，居然被骂了两句还没动手，只是嗓门大了点，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们这群小逼崽子！”这个男人绝对是醉了，连续三次重复这一句话，而张岳问了两句他一句都没回答。

事后大家才知道张岳没动手的原因。原来，张岳觉得自己这边这么多人，而且对方是个醉鬼，如果动手打他吧，有欺负人之嫌，不是好汉所为，所以一直忍着。

“大哥你醉了，早点回家吧！”赵红兵说。

“你们这群小逼崽子！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认识我吗？”这个男人说。

“我他妈的不知道你是谁，你再不滚出去我打死你！”张岳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我告诉你们，我是张浩然！”这个男人边说边指指点点，一副恐吓诸人的劲头。张岳总共跟他说了三句话，他好像一句都没听见。

在座的人这下都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嚣张，原来他的确有点来头。张浩然是1983年严打前的市区大流氓。1983年严打，张浩然被定义为当地“流氓团伙二号头目”，判的是死缓，判完以后还挂着牌子游了街。1986年底，放回了一大批1983严打被判刑过重的流氓，张浩然就是其中的一个，而且是其中名气最响的人物之一。

“张浩然多个JB？你他妈的再不滚我打死你！”张岳怒了。别说是张浩然，就算是东方不败，张岳也照打不误。“老子混社会的时候，你们……”张浩然还是不走，仿佛没听见张岳说的话。“未来的世界是我们的！”张岳边说边抄起手边的一个空酒瓶子，直接朝张浩然的脑袋砸了过去。随着“哗”的一声脆响，张浩然的头淌了血。张岳指着他没再说话，但是张岳表达的意思他应该能看懂：赶紧走，我张岳就不再打你。

清醒了一大半的张浩然看着眼前这群气定神闲、微笑着看他被打的年轻人，终于知道自己这回是碰上硬茬子了。他清楚地知道，普通小混混听到张浩然的名字，没几个人敢动手；一旦有人敢率先动手了，其他小混混肯定是一拥而上，痛打落水狗。但他眼前的这群年轻人没有，除了张岳以外，其他人根本连动手的意思都没有。张浩然明白了，这群年轻人是有必胜的把握。他们一定认为，有一个张岳对付他足够了。他们或许还认为，几个人打一个人不是英雄好汉，是在欺负人。

遇上这样气度的一群年轻人，酒醒了一大半的张浩然认栽了。

“这几位小兄弟，刚才老哥喝多了点，不好意思。来，咱们一起喝一个吧，刚才的事都是误会。”张浩然拿起酒瓶，象征性地给在座的每个人都倒了一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赵红兵等人没搭话，也象征性地举了举杯，抿了一口酒。只有张岳看样子怒气还没消，没喝酒，眼睛瞪着张浩然。“好了，几个小兄弟，老哥先走了！以后如果有事需要老哥照顾……”张浩然话还没说完，张岳已经把酒泼在他的脸上。“谁他妈的用你照顾！”张岳泼完酒，正眼都没看对方一眼，蔑视至极。

张浩然看了张岳一眼，然后脸也没擦头也没回地掀起门帘走了出去。

张浩然出去后，大家都说张岳泼酒的这一举动有点过了。虽然张浩然喝多了来这边骂人不对，但是张岳把人也打了，人家也赔了礼，张岳却还这么不依不饶，确实有点过分。再说，张浩然也不是好惹的，这纯属闲着没事惹事上身。

“张岳你呀，肯定是嫌咱们的仇人还不够多，呵呵。”赵红兵和张岳一向关系最好，也没太责备他。

十四、我们这里不加“褥子”

据说那天赵红兵等人从“紫月亮”走了不久，张浩然拿着一把三棱刮刀回去找过他们。赵红兵等人艺高人胆大，听说后没把这太当回事。“见他一次我打他一次。”张岳说。

春节过后，费四、李四和李武等人真买了一辆二手130小货车去乡下收废品了，小北京则留下来和赵红兵一起经营旅馆。赵红兵的旅馆生意很红火，主要是因为地段比较好、规模比较大，而且赵红兵这人特爱干净。二狗每次打开房间的门都感觉是进了军营，赵红兵把服务员训练得比军人还军人，一尘不染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虽然当时市里已经有了很多私营的旅馆，但规模普遍不如赵红兵这边大，客房也比较少，而且管理不规范。所以，当时在火车站附近，赵红兵这边是除了铁路宾馆这个三星级酒店外生意最好的。

赵红兵旅馆的客源主要有两类。主要的一类是过路的旅客，大概占总收入的70—80%；另一类就是本地的一些小混混带着他们的“小马子”来开房。对于后一类客人，赵红兵极度厌烦，嫌他们太脏。

在这个时期，赵红兵倒是真的认识了一大批小混子。这些小混子都是20岁左右，跟着“老大”在街上瞎混，以偷、抢和讹诈为生，也混不出什么名堂。他们都比较怕赵红兵，因为虽然赵红兵从没想过要出名也没想过加入黑道，但是赵红兵等人捅了路伟、废了二虎、两个人打了三虎子十几个人、还揍了刚出狱的张浩然等事迹，这些小混子也有所耳闻。他们见到赵红兵都叫“红兵大哥”，从那时起，这个称谓就流传开来，一直到现在。

这些小混子带的“小马子”，多是当地一些初中毕业就辍学在家的女孩子。“小马子”在当时是绝对的贬义词，其实按现在的眼光看，可能她们干的也根本不算什么坏事儿。她们绝对不是卖淫，只不过是对性的态度有些放纵，有点随便。

在赵红兵经营旅馆期间，二狗没少见到这样的“小马子”。她们多数不到20岁，穿着在当时显得比较前卫，大冬天的经常只穿个很短的裙子，走在街上很是显眼。虽然对性的态度相对比较放纵，但毕竟是女孩子，她们多数看起来都还很腼腆、羞涩，她们也希望找到真正的爱情。

赵红兵就没少遭到这些女孩子的纠缠。二狗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个子高高、眼睛大大、皮肤白白的长相很卡通的女孩子。后来看动画片《机器猫》的时候，二狗每次看到里面的那个“小静”就会想起她，因为她总爱穿“小静”那样的裙子，颜色总换，但裙子的样子总是那样的。

小静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比较温柔，也比较腼腆，干干净净，那时顶多十八九岁。以前她和一个文着身的小流氓来赵红兵这里开过房，那个小混混以认识“红兵大哥”为荣，在退房的时候和赵红兵说了几句话。就在说这几句话的工夫，服务员走过来了。

“赵经理，他们房间的床单上有血迹，是不是要他们赔偿？”服务员问。

“这个按规定当然是要赔偿的！”没等赵红兵说话，旁边站着的领班先回答了。

这时，赵红兵发现小静的头深深地低下，白白净净的脸红得像一块红布，手紧紧地抓住那个小流氓的手摩挲着。赵红兵看出来了，这个女孩子太害羞了，要是再耽搁一会儿，她非在这里哭出来不可。

“行了，小李，把床单扔了，赔什么赔！”赵红兵跟领班说。他最怕女孩子哭。“你们快走吧，没事儿。”赵红兵赶紧给了小静一个台阶下。小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红兵一眼。据二狗分析，就是赵红兵这一句话和她回头看的这一眼，小静就爱上了赵红兵，爱得还不是一般的深。

几天后，小静就跟那个小流氓分手了，而且给赵红兵写了封信，是情书。二狗还清楚地记得，那封信是通过邮局寄的，收信人一栏写的是“红兵大哥”。

赵红兵收到信后不以为然，哪想到小静是铁了心要跟他搞对象，过了不几天，又邮来用一个大玻璃瓶装的她亲手叠的1000个小星星。赵红兵收到后，怕高欢看见，居然没过几天就转手送给了张岳，当做张岳23岁的生日礼物，太有才了！而且，赵红兵还对张岳说，这是他赵红兵亲手叠的，张岳当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总之，小静是两天一封信，三天一个礼物，疯狂轰炸赵红兵。与此同时，她还给高欢写信，信里说一定要从高欢手里抢来赵红兵。赵红兵挠头不已，他没想到，小静还有更狠的。

1987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小静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来到了赵红兵的旅馆。“小静，你来啦！”赵红兵笑吟吟地说。虽然赵红兵真是怕死了小静，但他对女孩子从来都拉不下脸来。

“嗯，红兵，我跟爸妈吵架了，他们不让我回家。”小静说。

“那怎么办呢？实在不行让小北京在三楼给你开个房间，你在这里先住几天吧！吃饭就跟服务员一起吃，怎么样？”赵红兵说完汗流浃背。他总不能看着小静流浪街头吧，实在没办法。

“红兵，我不愿意去楼上睡，我只想去你床上睡！你的床干净。”小静毕竟是个女孩子，说完这句话脸又是通红。

“这里的床都干净！”赵红兵吓得拿着小说的手都哆嗦了，颤抖着说。“你的床是单人床，我喜欢睡单人床，我在家里就是睡单人床。”小静说。

“那你睡红兵的床，红兵睡哪？难不成和你睡一张床？”小北京笑嘻嘻地说。

“嗯，那也好……”小静低着头，玩着手指说。

赵红兵差点当场倒地。

小静还真的睡在了赵红兵房间里的那张单人床上，一睡就是一个多星期。在这一个多星期中，赵红兵只要脱下一件衣服，小静看见后马上就给洗掉；赵红兵房间里的枕头套、被褥也被小静洗了两三次。每天晚上到睡觉的时候，小静准时脱衣服上床睡觉，她离家出走还带了件当时看起来比较性感的睡衣，和在自己家一样。赵红兵每次一看到她脱衣服，马上转身关上门就走到吧台，小静晚上自己就在那里睡。幸亏有孙大伟的小说顶着，赵红兵活活在吧台坐着边看边睡，一个星期折腾下来，人都瘦了好几圈。

每到晚上十一二点钟，小静肯定喊：“红兵，该休息了，进来睡吧！”

“我……我还不太困！我在看小说。”赵红兵哭笑不得。

“别看了，进来吧！”

“不行，床太小。”

“咱们俩挤挤。”

“唉，你就先睡你的吧！”

高欢虽然相信赵红兵肯定不会和小静干什么出格的事，但她也很吃醋，每次见到赵红兵，都让他把小静赶走。

“你赶不赶？你不赶我赶了！”高欢说。

“她跟她父母吵架了，身上也没钱，你把她赶走了她去哪？”

“你给她200块钱，让她赶紧走，爱去哪睡去哪睡，反正不许睡在你床上。你的床我还没睡过呢。”高欢说完这句话，脸“刷”地红了。

“我跟她这样讲过，但她非要留在我这里当服务员。”

“就她还当服务员？红兵，你必须把她赶走。”

“别赶了，人家毕竟是个姑娘，我怎么好意思赶人家。”

“姑娘怎么了？我也是姑娘，你怎么就不考虑我的感受。”

“……人家毕竟是个姑娘。”

据二狗了解，赵红兵肯定没和小静发生过关系。而直到现在，小静已经结婚并且有了小孩，仍没放弃勾引赵红兵。在赵红兵劳教时，小静基本上每个月都去探望，每次都花掉她至少大半个月的工资给赵红兵买东西；她去的次数，比赵红兵这些兄弟去的次数加在一起还多。至今，小静虽然看起来比较年轻，但毕竟也快40岁了，经营的整容美容连锁店生意很红火，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但每次知道有赵红兵出现的场合，她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每隔三四天必然要给赵红兵打个电话。她嘴里说已经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只是把赵红兵当成个好朋友，但二狗了解她，她肯定还想和赵红兵发生点风花雪月的事儿。而高欢，则早就对她这20年来的骚扰麻木了，习以为常了。

“红兵，你干脆把她办了算了。”每次小静勾引赵红兵，小北京都这么坏笑着说。

“我有高欢了。”赵红兵说。

“不让高欢知道不就结了？”

“没高欢我也不喜欢她，我觉得她有点埋汰。”

“埋汰？多干净、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啊。”

“别烦我，你喜欢你上！”

“人家可看不上我。”

赵红兵这人就这样，对女孩子从来都是一句狠话也不好意思说。他没想到，小静这一住还真住出了麻烦。

周六晚上，下班后张岳请吃饭，嘴上说的是想请几位兄弟和高欢等人，但大家都知道，其实他是想见李洋——高欢、李洋和孙大伟的“女友”三人是死党，走到哪里都在一起。赵红兵和小北京成天在旅馆里无聊得很，听说张岳要请客，都叫嚷着一定要去，谁也不肯留在旅馆里。赵红兵没办法，只好叫来了他的三姐帮忙看一下旅馆，他俩则去和张岳喝酒。

正所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赵红兵的大哥长得看起来比较粗鲁，大姐和二姐长得也一般，但三姐和赵红兵一样，长得特别标致，是电影明星级别的。赵红兵的三姐当时年龄也不大，只有二十五六岁，刚刚结婚，看起来还像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那天是第一次帮赵红兵去管理旅馆，她也觉得新鲜得很。

“老板娘，你们这里夜里‘加褥子’吗？”外面进来了四个小年轻。“加褥子”这个词，在上世纪80年代是当地嫖娼专用术语。

“晚上要加褥子？那好吧，加就加呗！”赵红兵的三姐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她怎么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以为是让晚上再送一床褥子进去。

“嘿嘿，那我们住了！”这几个年轻人是省城的，看见有这么漂亮的老板娘，还听说可以“加褥子”，很高兴。而且，他们还看见了住在赵红兵房间里的漂亮的小静。

赵红兵的三姐高高兴兴地给他们登了记。

到了晚上10点钟左右，赵红兵的三姐还真让服务员给他们每人都送去了一床褥子！

10分钟后，这几个年轻人全出来了。

“我们的‘褥子’呢？”

“褥子？刚才服务员不是给你们送去了吗？”

“我们要的不是那种‘褥子’！”

“那你们要哪种？”

“我们要的是女人！”

“我们这里没有！”赵红兵的三姐这时才明白这几个人要干吗。

“胡扯！我进来时看见吧台后面的房间里就有个姑娘，她肯定不是服务员！”

“那是我弟弟的朋友！”

“你弟弟的朋友？”

“是啊。”

“老板娘，其实我们几个都看上你了，要不你陪陪我们吧。”

“滚远点，等我弟弟回来打死你们！”

“我一见你就硬了！”

“……”

旅馆的门“咣”地一下被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已经喝醉的赵红兵和小北京。“红兵，他们欺负我！”赵红兵三姐的眼泪流了下来。接下来的事情二狗没亲眼看见，也就不叙述了，反正后来这四个人被小北京和赵红兵打得都躺在地上起不来了。“红兵，咱们还能继续打。”小北京说。

“他们都没反应了，还怎么打？”

“咱俩的手都很有准，这几个人肯定谁也死不了，也不会有什么重伤。咱们俩叫费四把130开过来，带这四个人去医院，每人打上一针杜冷丁。这几个人没重伤，打了杜冷丁以后肯定都能站起来，咱俩还能再打打。”小北京的馊主意真不少。

“好办法！你出去找费四吧，给他们注射完杜冷丁再继续打。”

“三姐反正你在医院上班，帮我找个大夫，打个电话让帮忙打几针杜冷丁。”小北京说。

“杜冷丁是红药方，普通大夫可没权力签四支。”从小出身高干家庭的赵红兵的三姐第一次被男人这么欺负，气还没消。

“姐姐，姐姐，是我们错了。你人好，心好，你求求你的两个弟弟，让他们别再打了。”有一个年轻人听到赵红兵和小北京的对话，吓得快尿了。

“红兵，饶了他们吧！”女人到底心软，看到这几个小流氓被打成这样，赵红兵的三姐还真帮着求情了。

“今天是三姐放过你们，知道吗？”小北京说。

“你们这几个小流氓，要不是三姐求情，即使我不打残你们，也把你们带到南山派出所。”赵红兵说。

的确，赵红兵和小北京经营旅馆期间，从来都没有养过暗娼，干干净净。而火车站旁的其他二十几家旅馆，几乎家家都有。

这件事过去之后高欢比较开心，因为小静知道这件事也有自己的责任，没等有人赶，她就知趣地走了。当然，走了并不代表不再纠缠赵红兵了。

十五、防卫过当致人死亡

从1987年春节到1987年6月，赵红兵兄弟几个基本上没和其他人发生太大的冲突。最主要的原因是，春节前的四五个月里他们打的硬仗太多，已经有了相当的名气，普通小混混基本上没人敢招惹他们。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春节以后都安心做自己的生意，生意刚刚起步，都比较投入，也没太多的时间聚在一起滋事。

在短短的几个月中，当地的黑道格局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在春节以前全市大的团伙只有五六帮，基本上全在郊区，比如张大嘎子、路伟、二虎等人。这些人成名在1983年的严打之后，1983年，全市知名的流氓头子全没躲过严打。1983年后是世无英雄竖子得以成名，连路伟这样挨了一刀不敢报仇的混子都可以当上老大。到了1986年底至1987年初，一大批严打折进去的流氓被释放或提前释放，这些真正的狠角出来后，很快在市区拉起了几个流氓团伙，比如李老棍子、刘海柱、陈卫东、张浩然等。

赵红兵他们不招惹别人，并不代表别人不来招惹他们。想招惹他们的主要是两个人：二虎和张浩然。

二虎出院后变成了踮脚，走路一瘸一拐，外号也由二虎变成了二瘸子。

他总想找到费四，但费四总在乡下，二虎始终没能抓到。

张浩然虽然从上到下没有一丁点儿的幽默感，但此人的所作所为极具幽默色彩。

他折进去的罪名是组织流氓团伙及敲诈勒索等，虽然他心狠手辣，但的确没犯过什么大案，只是组织流氓团伙而已。等他从监狱里“转业”出来，很多监狱里的“战友”都希望跟着他干。但他这次还真是吃一堑长一智，“我再也不组织流氓团伙了。”张浩然总这样痛心疾首地说。大家当时都

以为，他这个大粗人、大恶霸，居然也在政府的教育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大家这么评论他。

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这哥们儿倒是真不组织流氓团伙了，但是他改单干了！他单干的“项目”也是所有流氓中最独特的。别的流氓都是偷、抢、敲诈、勒索等，张浩然嫌这些都太没技术含量，他要干就干“砸杠子”。“砸杠子”也是20世纪80年代当地黑道术语，专指劫道抢钱。刚从监狱里出来的张浩然才不会傻到直接拿刀子去抢钱，他只勒索从市区到各个县以及

各个县到下面各个乡的大巴司机！

据说，他这个“商业计划”在监狱中就已经成型了。

张浩然的方式是，在大巴班车或货车必然要经过的土路上挖沟。通常是由于某一路段在修桥或修路，大巴或货车需要绕路才会走这些土路，这些路并不是国道，只不过是人和车过得多了形成的路。这样的路国家当时没有任何政策条文保护，于是张浩然就抓住了这个漏洞，认为这是个商机。他当时对周边地区的路况比交通局长还熟悉，哪里有这样的土路哪里就有他张浩然。

张浩然经常会雇佣两三个当地农民在这些路上挖沟，沟不深不浅不宽不窄刚刚好，反正车肯定没法通过这个沟！每当货车和班车从这里经过，看见这个沟就会停下，站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张浩然和几个憨厚的当地农民。

“兄弟，这怎么多出来个沟啊？我们没法过了。”司机肯定会问。

“我们正在挖水渠，这可怎么办？”张浩然肯定会故做为难的样子。

“哎呀，那我这一车人（或一车货）怎么办啊？我总得过去啊！”司机肯定很挠头。

“司机大哥，我看你也挺实在的，我们把这个沟填上让你先过吧！但是我们不能白忙活啊！我们帮你填上这个坑的话，你出50块；如果是你自己填这个坑的话，我们借给你铁锨，你出30块。怎么样？”张浩然还装做很为司机着想的样子。

“唉，算了，还是给你50块，快把这个沟帮我填上吧。”

每天这个沟就这样挖挖填填十几次，除了付给农民的钱，张浩然每天剩个500块一点问题都没有。张浩然就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今天在A县挖，明天在B县挖，以免总占着一条线把司机给讹火了。时间久了，全市由于修路经常要走一段土路的十几条线的司机都明白了张浩然是干什么的。但是没办法，张浩然这样干没犯法，他挖的路又不是公路，这些司机如果动粗，又不是张浩然的对手，只好乖乖给钱。后来张浩然和班车司机谈填坑的时候，还推出了“套餐价”这样的促销活动——班车总是要往返的，一来一去就是100块，张浩然遇上班车就说：“这样吧，反正你还是要回来的，你们也不容易，给我80吧，来回我都帮你填上。”嗬！他张浩然也知道人家司机不容易。

看来，美国经济学家在上世纪90年代说的“挖一个坑，再填上一个坑就创造了双份的GDP”这一理论，早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就已经有人熟练运用了。而且，运用这一理论的这个人连初中都没毕业。要是这些美国经济学家知道张浩然，看他们谁敢说中国人经济理论差！他们是在剽窃张浩然的学术成果！

同时，张浩然这样干了，别人就不许这样干。如果张浩然知道谁学他在某一路段挖坑，肯定抡铁锨和对方玩命。张浩然这样的亡命徒，有几个敢惹啊？

所以从春节以后，张浩然勒索了不少钱，没两个月就成万元户了。手里有了钱的张浩然“下乡”也没那么频繁了，没事的时候总想找那天砸了他一酒瓶子又泼了他一脸酒的张岳报仇。

张浩然不“下乡”的时候，每天都带着一把三棱刮刀，他希望遇上张岳。

1987年6月中旬的一个礼拜天，天气已经很热了。中午的时候，张岳、孙大伟和赵红兵三人约了高欢、李洋和孙大伟的“女友”，去市中心的解放广场放风筝。别人的风筝都是一些龙、鸟、鱼什么的，他们的风筝则是赵红兵做的一个解放军战士，在风筝堆里格外显眼。

开始放了他们才发现，张岳根本就不会放风筝，他拿着风筝猛跑，跑了半天风筝还是没上天。在张岳身后举着风筝的孙大伟由于太胖，没一会儿就跑不动了，怎么说也不陪张岳放了，和赵红兵、高欢等人坐在广场的主席台上聊起了天。广场里只剩下依然兴致勃勃的张岳，抱着那个解放军战士的风筝一圈一圈地猛跑。虽然风筝一直没放起来，但张岳一直没有放弃努力。

由于张岳是边回头看着风筝边向前跑，所以他跑着跑着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张岳回头刚想说对不起，定睛一看，站在面前的是张浩然。

紧接着，张岳觉得大腿上一凉，一把三棱刮刀扎到了他的大腿上。

根据张岳后来说，当时他真的达到了小北京所说的“禅的顿悟”的境界，心中空灵一片，没有任何牵挂，腿上也没感到任何的疼痛，心中只是想着如何能抢来那把三棱刮刀。

刀还没从张岳的腿里拔出来，张岳就抓住了张浩然拿刀的手腕，身子向后一退，用力将张浩然的手腕向下一扭。三棱刮刀“叮”的一声，掉在了广场的地上。这招，是小北京在半个月前，和张岳喝酒以后“练跤”时教给他的。张岳没经过任何的练习，在这生死关头因为“顿悟”就用上了。

张岳随手捡起刮刀，想都没想就向张浩然扎去。

张浩然和张岳的区别就是：张浩然拿起刮刀扎的是张岳的大腿，而张岳则扎的是他心口，就是想要他的命！

三棱刮刀最大的特点就是放血快、创口难缝，而且很容易从人的体内拔出。接着，张岳又一刀扎向张浩然的腹部。

据说，张浩然倒地后并没有马上死，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些什么，但他说的是什么谁都没有听清。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并不是很狰狞。

可能，躺在地上的张浩然看见了蔚蓝的天空、一朵一朵海绵般的白云和天上欢快飞翔的白鸽。或许，他会想起5岁那年，疼他的奶奶为了哄他，卖了5斤小米给他买了江米糖；会想起10岁的时候，他立志成为一名好学生，正在为老师的小红花奋斗着；会想起15岁那年，第一次和邻居家哥哥偷到了10块钱，激动且兴奋着；会想起20岁那年，第一次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他那善良的父母正拿着热乎乎的饭盒，里面装满了他最爱吃的菜，希望他能重新做人；会想起25岁那年，在监狱里刚遭受一顿毒打的他，发誓再也不进监狱了。

如今，他再也不用进监狱了。听说，濒临死亡的人会回忆起出生时的场景，此刻，张浩然一定还看见了一个身上带血的婴儿呱呱落地时，他的父母和亲人那温馨、激动与幸福交织的画面。

一阵暖风吹过，那个解放军战士的风筝落在了张浩然的身上。这个风筝上面也沾满了血迹。

他也曾经雄霸一方，如今，他死在了比他更狠的人的手里。或许，真是改朝换代的时候到了。

“去医院！高欢快去报案。”赵红兵说。

“怎么抬啊？”孙大伟很为难。

“不用抬了，他已经死了。”曾经目睹无数战友牺牲在自己身边的赵红兵面无表情地说。

“我是说让你送张岳去医院！”赵红兵继续说。

验尸报告显示，张岳第一刀就直接要了张浩然的命。

虽然在公安局没有任何前科案底的张岳属于正当防卫，而且他刺死的还是全市知名的大流氓张浩然，但张岳毕竟是在解放广场的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因此，他还是被象征性地判了两年劳教。

张岳杀人这件事改变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赵红兵和高欢的命运。因为，这次事情以后，高欢的父母知道了高欢“早恋”的事情。

十六、红拂夜奔

由于张岳杀张浩然时，赵红兵、高欢等人都距离不远，而且是高欢报的案，所以他们两人都被公安局留了笔录，很晚才放回家。

高欢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父母。

“今天你出去干什么了？”高欢的妈妈扯着嗓门喊。

“我……和同学出去玩了。”高欢小声回答，同时示意她的父母回家，有什么事回了家再说。

“去哪玩了？”

“解放广场。”

“真的是你！”高欢的妈妈忽然哭了起来。

“你们在一起杀人了？”高欢的爸爸问。

“是我同学的朋友杀了人。”高欢解释说。

“牵你手的那个男孩子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高欢很勉强地说出了这句话。

“朋友？男朋友吧！”高欢的妈妈问。

“妈，别在这里说，咱们回家说。”

“就在这里说完！否则别进家门！”高欢的妈妈嗓门越来越大，还带着哭腔。

“妈……”

那天，高欢他们一家三口至少在小区门口吵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原来，高欢的一个邻居在解放广场目睹了凶案的全过程，回到家就告诉了高欢的父母。当晚，高欢一家三口彻夜未眠。高欢的父母想不通，这个从小就被视为骄傲的乖乖女为何早恋？而且，早恋的对象还是个和杀人凶手混在一起的人。一夜之间，高欢的父母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第二天早上六七点钟，高欢的父母决定去找高欢的老师和赵红兵的家长。因为此时已经临近高考，他们容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受到外界杂事的影响。

他们不曾料到，这过度的“关心”反而害了女儿。

高欢的爸爸当时是市政协副秘书长，当时正担任《市志》的主笔，是市里比较有名的文人。上世纪80年代的文人，多数清高、执拗又不通事理。他不愿意去找高欢的老师，决定让高欢的妈妈去学校，到晚上他们两个人再一起去赵红兵家里找赵爷爷。

当天上午，高欢的妈妈就来到了高欢班主任的办公室。

“高欢恋爱了，是吗？”高欢的妈妈说。

“啊，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恋爱？我不知道啊。”高欢的老师说。

“不但恋爱了，而且这是和社会上的一个混混。”

“啊，我不知道啊！”

“你这个老师是怎么当的？”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高欢这个孩子成绩挺好的，就算考不上清华也能上北京邮电学院之类的，我没发现她有什么变化啊！”“我把这么好的孩子交给了你，你都管不住，连她恋爱了你都不知道，你说说你这个老师怎么当的！”“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只管高欢在学校的事儿，高欢出了学校的事儿我可管不着。”“……”高欢的妈妈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最后拍桌子走人，不欢而散。

第一节课结束后正是高欢班主任的课，怒气未消的班主任连课都没上，把火全撒在了高欢的身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老师可以说出的底线语言侮辱了高欢长达20分钟。

从小就被老师表扬的好学生高欢，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辱骂？高欢从上午第二节课开始就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一直到下午放学。委屈的泪水把衣袖湿透了一次又一次，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孩子彻底被班主任老师伤害了。

当天晚上，高欢的父母又来到赵爷爷家。二狗目睹了整个谈话过程。“赵部长，您的儿子在和我的女儿恋爱。”高欢的爸爸——那个斯文秀气、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高秘书长，孩子们恋爱不是好事吗？哈哈，我看你怎么怒气冲冲的？我家红兵也24了。”赵爷爷气度不是一般的好。

“可是我的女儿还小，还在读书。”

“十八九岁的姑娘也不小了。我15岁就已经结婚了，那时候红兵的妈妈才14岁。”

“现在和您那时候不一样，再说我女儿马上要高考了。”

“孩子们谈谈恋爱，也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不会太影响成绩吧。”

“现在是关键时刻，希望您的儿子能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高秘书长，您……”

“赵部长，您是市里的主要领导，对于您家，我们也不敢高攀。”

“这是哪来的话？高秘书长的才华谁不知道，是我家高攀你家才对。哈哈。”

“赵部长，您知道您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您知道他干了什么吗？您是不是工作太忙没时间管他？”沉默了半天的高欢的妈妈终于忍不住了。

“我当然了解我儿子啊！我儿子在部队立过个人三等功，为国家捐出了三根手指头，就算不是英雄肯定也不是狗熊。”赵爷爷有五个子女，最喜欢的就是赵红兵。

“但是你知道你儿子现在在干什么吗？”高欢的妈妈问。

“在经营旅馆啊。他可没干什么违法的勾当。”

“他的朋友昨天在解放广场杀了人！”高欢的妈妈说。

“昨天晚上红兵和我说了这件事。首先，红兵没参与这件事；而且，事情发生后是他主动联系的公安机关，并且是他带着他的那个朋友去投案自首的；再说，他的那个朋友也是正当防卫啊！有什么问题吗？”

“您当然认为您的儿子没问题！”

“我的儿子当然不会有问题！”

赵爷爷这个人倔犟得很，怎么会听高欢妈妈的话？这次对话不欢而散，但赵爷爷的宽容大度给二狗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高欢的妈妈把话说得很难听，但是赵爷爷总能不卑不亢地给予解释。

虽然高欢的妈妈始终处于十分激动的状态，但赵爷爷还是把他们送到了门口。“老高啊，咱们说不定以后就是儿女亲家，你别火那么大，回去和孩子好好说。我也跟红兵讲一下，高考前让他们暂时先别约会了。”赵爷爷在门口这样对高欢的爸爸说。“唉，赵部长……”

高欢的父母回家以后，没见到高欢。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孩在哭了整整一个白天和一个晚自习后，终于爬了起来，提笔写下了一封信，是写给赵红兵的：

红兵，我想和你去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村庄。那里没有城市的熙熙攘攘，只有成群的牛羊。我们甜蜜地生活在，你亲手搭建的茅草房。我能依靠的，是你的肩膀。你弹着吉他，我轻轻地为你伴唱；天上的鸟儿，也会快乐地挥动它的

翅膀。在晚上，我们可以偎依在村边的小溪旁。我把头埋在你那结实的胸膛。红兵，我想和你去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或许不会有我们的爹娘，出现在我们俩的婚礼上；只有两个人的婚礼，熊熊的篝火会温暖我们幸福的脸庞。早上打开窗户，是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我们有了孩子，他或许还有一点儿胖。从宝宝的脸上，能清楚地看出你

我的模样。50年后，你和我都已经白发苍苍，但我们还是甜蜜地偎依在那村边的池塘。红兵，我今天就想和你去这个地方，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村庄。

信写满了一页，泪水打湿了一页，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晚上九点半下自习以后，高欢直接去了赵红兵的旅馆，没有说话，把这封信交给赵红兵，就径直进了吧台后的房间。五分钟后，门打开了，进来的是赵红兵。

“走！”赵红兵说。

“去哪里？”

“去那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村庄。”

10年后，在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一起的高欢和赵红兵在婚礼上，高欢又重新背诵了这封信。

十七、中国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队

高欢的妈妈不曾想到，她在高欢班主任办公室里那痛快淋漓的发泄，导致的直接恶果就是彻底伤害了女儿柔弱的自尊心。那是一颗极其脆弱的18岁女孩子的心，那天，这颗心在滴血。这颗心的主人没有勇气面对投来或鄙夷、或嘲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的同学们，没有勇气面对曾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如今却又把她当成十恶不赦的小荡女的父母。这颗在滴血的心现在只有一个归宿：赵红兵。除此再无其他可选项。

当天晚上，赵红兵怕高欢的父母找来，没有和高欢留宿在自己的旅馆，而是去了铁路宾馆。二狗猜测，他俩的第一次肯定发生在那夜，在这之前，赵红兵肯定是处男，高欢也肯定是处女。但那夜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二狗遗憾地没有看到现场直播。

高欢父母过度的“关心”，终究促成了两人的好事。天下的父母，考虑更多的是孩子的未来，他们都很少在意孩子的自尊心。如果没有高欢妈妈在六中的大吵大闹，或许，高欢的人生会快乐很多。如果天下的父母都对孩子少一点“关心”，多一点信任和理解，这个世界是否会和谐很多？

第二天早上，赵红兵和高欢两个人真的走了。走之前，赵红兵先找了小北京。

“咱们还有多少钱？”

“22500元。”

“流动资金至少需要多少？”

“还好刚发完工资，有2500元应该就够了。”

“把2万给我，我走。”

“去哪里？”

“不知道。”

“和高欢一起走吗？”

“是。”

“你走吧，现在我去给你取钱。这里有我，放心吧。”

“嗯，不多说了，兄弟。”

小北京虽然贫嘴且馊主意不少，但他是个“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人——他从不轻易承诺别人，但只要承诺，一定会恪守诺言。他和赵红兵是在枪林弹雨中一起活下来的战友，两人之间虽然经常调侃并开一些夸张的玩笑，但感情胜似亲兄弟。二十多年来，他俩从没红过脸，钱也没怎么分开过，更没人计较过，负责管钱的总是小北京。

在高欢和赵红兵拿上钱走之前，他们还见了李洋。

“我们走以后，你告诉我的父母，说我走了，我很安全，和红兵在一起。”

“你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

“决心不参加高考了？”

“高考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高欢，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那只血风筝和张岳。”

李洋是那天最后见到他俩的人。

赵红兵和高欢私奔的传闻，在这个百万人口、不大不小的城市引发了轩然大波。主要的原因是赵爷爷和高欢爸爸的知名度，当然了，赵红兵和高欢在同龄人中知名度也比较高。如果当地有八卦报纸的话，那么这则新闻至少要占据头条一个礼拜的时间。当时的传闻有很多，二狗曾经听到的版本有：

“赵部长的儿子复员以后就直接当了大流氓，他说要玩100个姑娘，高欢就是第100个。”

“高欢就是个‘小马子’，六中的男生上过她的不少。”

“高欢怀孕了，赵红兵带她去生孩子了。”

……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某些自诩为正派的人，从来都用最龌龊的心理、最富有视觉冲击力的淫乱想象，加上最毒辣的语言去编织一个又一个超级成人故事，然后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其痛加批驳。在唾沫横飞的传述中，既满足了其阴暗的心理又获得了相互间“道德”上的认同。二狗虽然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真的龌龊，谁的想法才是真正的淫荡，但二狗敢肯定，第一个编瞎话说赵红兵玩100个女人的人，心理一定不健康。赵红兵如今已经40出头了，可能也只有过高欢一个女人。

很不幸，这次轮到的是赵红兵和高欢。像二狗这样了解赵红兵和高欢的人又有几个呢？当时他们是多么纯洁善良的两个年轻人！赵红兵以前只是在混子中出名，如今，他也成了阿婆阿姨们的饭后谈资。

所以说，赵红兵这人专干出名的事儿。

两三天内，赵红兵这个团伙骤然减员：最能服众的赵红兵走了；下手最狠的张岳进去了，还不知道要判几年；身手最好的小北京要每天留在旅馆里出不来；手里有把沙喷子的孙大嘴巴每天守着那租书室。他们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只剩下了四个，而这四个人中，李四、费四、李武三个人还常年在乡下和县城收废品；如果这个时候二虎找上门来，小纪恐怕非吃亏不可。其实小纪也真高估了二虎他们，毕竟张岳刚刚杀了张浩然，他人虽然进去了，却为自己和这个团伙打出了相当的名声。二虎他们现在知道了赵红兵这帮人里有人敢杀人，尚不敢轻举妄动。

但毕竟小纪曾在废品回收站里被二虎等人抓住过，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安。赵红兵走的当天，小纪决定暂时离开废品回收站，让李武的两个小兄弟看着，是赔是赚无所谓。他和李武等人一起去乡下收废品，等赵红兵回来以后再继续经营。当时小纪自己已经开了一年半的回收站，由于胆子比较大什么都收，所以他手头已经有了几个钱。

他们以前成天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觉得相互之间都是兄弟，不存在谁是老大的问题。直到赵红兵走了以后，小纪等人才意识到赵红兵的重要性——他们在心理上都一定程度地依赖赵红兵，一旦出了事，没有赵红兵做决定，这兄弟几个还真是有点手足无措。

赵红兵走了，李四、费四和李武就听小纪的。在赵红兵这个团伙中，馊主意、鬼点子最多的就是小纪和小北京，这两个人不相上下。小纪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如果对某件事情有了兴趣，还真是能下苦功夫、大力气去学。

自从大年初六拜李老先生为师以后，小纪是真的学了很多文物知识，而且进步神速。费四等人在乡下看到文物，都找小纪来鉴定。小纪鉴定几次之后，拿着收来的文物去找李老先生让他再评价评价。李老先生对小纪鉴定文物的眼光总是赞叹不已：“我李老头教书这么多年，每年师院历史系毕业的本科学生就有六十多名，没有一个比你更出色、学东西更快。但是，你别把这本事用到不正当的地方上去。”李老先生不但是个知识分子，还是个十分正直的知识分子。

小纪就是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他不但学了文物鉴定，而且，在经营废品回收站的空余时间，他还学了“阴宅风水”等知识。二狗想：小纪学这个东西的时候肯定不是想去挖古墓，只是对这些看起来有些神秘的东西好奇而已。

一辆130小货车可以坐四个人，小纪在赵红兵走的第二天，就和李武等人去了乡下。由于在这之前的几个月收上了十几件文物，使他们尝到了不小的甜头，所以，当时这几个人的主要精力已经不是收一些废铜铁，而是以收文物为主。当然了，如果有废铜铁他们也收，赚点零花钱。

当天，他们开车到了一个叫“红旗乡”的地方，他们曾经在这个乡的某个村子里收到过两件金代的文物。小纪以前很少和费四等人一起来乡下，非要来这里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收获。

在村口小纪就下了车，把村子周边的地形地貌仔细端详了一番。等费四等人进村收了一圈废品以后，小纪又上了车。

“收到什么没有？”小纪问。

“就收了几斤铜线和几件废的铁农具，还有个铁栅栏的大门，没什么意思。”费四性格比较急，总想赚快钱，早就厌倦了这么一分一毛地赚。

“呵呵，那你还想收点什么？”李四这个人倒是个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赚钱的人。

“文物呗！收一吨废铜也不如收一件像样的文物来钱。”费四边启动车边说。

“哪来那么多文物让你收啊！呵呵，现在农民也不傻！”小纪笑着说。

“知道李老棍子吗？他从监狱里放出来以后也带着一群兄弟搞文物。”李武在社会上认识不少混子。

“哈哈，他还搞文物？他也下来收？”小纪问。

“人家才不像咱们这么实实在在地收。收能收来几件？他们是直接挖古墓。你现在看看人家李老棍子他们，活得比咱们滋润多了，每天晚上都在‘万鹤来’、‘贵宾楼’摆酒，喝完了就去嫖。”看样子李武很羡慕李老棍子他们。

“咱们干脆也直接去挖古墓算了。”费四拍着方向盘说。

“操！费四你想去你去，那事儿太缺德，我他妈的不去！”李四这人憨厚着呢。在他和费四跑路期间，费四没少想干违法的事儿，全被李四拦住了。

“李四你别装，你以为你收上来的文物就不是从死人骨头旁拿出来的？”

费四说。

“那我也不能自己下手去挖人家的坟！”

“你还别说，我看这个村，村口的东梁冈附近风水不错，是个阴宅的好地方，说不定就有古墓。”小纪在村口观察了半个多小时，根据从书上学来的东西，他觉得这个地方可能真的有古墓。

其实小纪判断哪里有没有古墓的方法很简单，就根据两点：1.在这个村子及附近是否曾经收上来过文物，如果的确收上来过文物，那么说明千百年前一定有人在这里生活过。2.这个村子附近的风水怎么样，如果自己是风水先生，会选哪片儿当墓地。

毕竟小纪不是专业的，他不知道还有洛阳铲这样的工具，可以一铲子打到地下十几米，看铲子上带的土就知道下面究竟有没有古墓，李老先生也不可能教他这些东西。小纪看见这个村子背倚巍巍的高山，周边小溪环绕，就断定这里肯定是块好墓地。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这个村子虽然现在的名字已经改成了汉语的地名，但是历史上这个村子附近被称为“百音布拉”（音译，二狗不知道这是不是满语，但据说是“有小溪环绕的地方”的意思），早在辽金时代就有人居住。

“小纪，那咱们要不试试？”李武还真动心了。

“你们别扯淡，要是红兵在，肯定不让你们干这事儿。”李四还想阻拦。

“要干就干吧！李四你不爱干可以不干，兄弟几个挖出来东西，一样分你钱。”费四说。

“谁稀罕那俩钱，你们这么干是他妈的违法的！抓住要判的！张岳刚进去，你也想进去？”李四说。

“抓住违法，不抓住就不违法。”几句话过后，李武是真动心了。

“咱们说干就干吧！”费四不理会李四了。“要么明天咱们来试试？”小纪说。小纪可能并不是像费四那样想赚快钱，他只是对这东西感兴趣，也想看一下自己的眼光究竟怎么样。这哥儿几个在回城的路上就商量好了，明天晚上过来挖古墓。李四不愿意去就在家待着，反正他们三个是铁了心要去挖挖看有没有古墓。第二天，李四果然没来，他去了赵红兵的旅馆找小北京玩，也去打听张岳的事儿会不会重判。

而李武、小纪和费四等人却去准备了铁锨等工具。正所谓无知者无畏，人家正儿八经的盗墓贼都是打盗洞什么的，这哥儿几个可好，直接想拿着铁锨开挖，挖出什么算什么。

“你说我们挖古墓的时候遇上鬼怎么办？”费四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点怕鬼。

“鬼怕恶人。”小纪说。

“咱们也不是恶人啊，鬼还怕什么？”费四问。

“我听我爸说，鬼还怕枪。”李武说。

“咱们也没枪啊。”费四又想发财又怕鬼。

“大伟不是有把火药枪么，就是那个沙喷子。差是差了点，可总是把枪啊！”小纪说，看来他也有点怕鬼。

“那就跟大伟把那把枪借来。”费四说。

当天下午3点多，这三个人就开着那辆破130货车去了东风乡的那个百音布拉村。

据说，他们那天在路上遇见了一件邪事。

当时天刚刚擦黑，但还能模糊地看见人，因为已经快到了，他们便把车停在离村子大概五公里的路边，准备下车抽根烟，商量一下把车停在哪里。费四先下的车，他刚下车，就看见公路旁边的大沟对面有两个人在向他们招手。模糊中，依稀可以看出其中一个是老头，手里还拿着一个东北特有的烟袋锅子。

二狗在南方已经生活了很多年，但很少见到在东北经常见到的那种约30～100米宽、5米左右深的由山洪冲刷形成的大沟，或许是南方山比较少的原因吧。那天费四等三人停车的公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那条大沟约有200米远，而公路旁那条大沟的宽度大概有五六十米，沟对岸的那两个人离沟沿大概100米左右，也就是说那两个人离他们大概有350米左右，而他们之间，有一条起码四五米深的大沟。费四他们看看周围，发现这条沟附近根本没有路，只有一条比较险陡的路在沟的东边大概400米的地方。

费四也向沟对面的老头招了招手。当时是20世纪80年代，人都比较淳朴而且乐于助人。费四以为，大沟对面这两个人是天黑了不愿意走夜路，想搭他的顺风车。

“老乡，搭车是吧？”费四这人挺热心，平时收废品的时候看见路上的老人或者抱着小孩的妇女在赶路，他总是主动让人家搭他的顺风车。今天在这荒郊野岭的看见有个老头，以费四的性格，不可能不帮忙。

对面的那个老头没说话，挥了挥手中的烟袋，意思是想搭顺风车。

“老乡，你往东边走，那里有条路，你从那条路过来，我们在这边等你。”费四这人真不是一般的热心。

对面的老头又挥了挥烟袋锅子。

这时，李武和小纪两个人也下了车。

“咱们晚上去挖的时候，把车停在哪呢？”小纪边说边点燃了手中的香烟。

在小纪刚把自己的烟点燃，拿火柴要点李武的烟时，他们三人赫然发现，刚才还离他们有300多米并且隔着一条大沟的两个人，仿佛身子一晃就到了他们这边，现在离他们只有三四十米的距离！而其中之一，分明就是刚才一直在挥着烟袋的那个老头！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到了这边？

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这么宽这么深的大沟，他们俩是飞过来的？

“我的妈呀！”小纪喊了一嗓子，拉起已经吓得傻在那里的费四，飞奔上了车，等李武蹿上车后马上开车就跑。三人惊魂未定，车启动后胆子最大的李武还回头看了一眼：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刚才那两个人也不知道到哪去了。

后来，二狗曾无数次听到这三个人不厌其烦地重复此事、讨论此事，但是他们三人始终没能想明白，那两个人怎么能在半分钟的时间里跨过那条好几米深、几十米宽的大沟；三个人明明同时看见人过来了，再回头看的时候为什么又消失了……

总之，那天这三个人吓得不轻。

“今天撞邪了，晚上别去挖了，咱们都回去吧！”费四最怕鬼。

“别自己吓唬自己了，或许是咱们眼花了。”李武说。

“难道咱们三个眼睛全花啦！操！”费四吓死了。

“这地方太邪，咱们回去。绕路回去，说什么也不走那条路了。”小纪也被吓坏了。

“你们俩就这点胆？咱们不是有枪吗？！你们人都不怕，怕鬼干什么？”李武胆子真不小。

“那我可要拿着这把枪。”费四说。

“行了，咱们先别去挖了，现在还早着呢，过了晚上10点钟咱们再去。咱们先找个地方喝点酒。”李武说。

这几个人开车到了离“百音布拉”村约30公里的一个小镇，坐在那里喝酒，一直喝到晚上10点钟。

三个人都喝了点酒，也就没刚才那么怕了，再次把车开到了离村口约一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时候大概11点多。20世纪80年代的东北农村很多还没通电，即使通了电供电也极不正常，晚上11点以后人基本都已经睡着了。那块地离村子不远，怕被村民发现，他们特选了这个时间来。

小纪像模像样地拿着罗盘指着一片玉米地说：“咱们在这里挖，或许能挖出点东西来。”

说着，小纪和李武两个人拿着铁锨就钻进了玉米地，而费四则拿着那把沙喷子死不撒手，给他们望风。6月份的玉米长得已经很高了，小纪和李武两人钻进玉米地就不见了踪影，只听见穿来穿去、衣服划到玉米叶子的声音。

据费四回忆，那天无风有月，月亮非常亮。费四见他们钻进玉米地就不见了踪影，觉得有点害怕，他一害怕就想撒尿，于是也猫腰进了玉米地。他模糊地看见，小纪和李武在离他20米左右的地方，正在猫着腰拿着铁锨挖土，他还能听见挖土的声音。

费四手里还攥着那把沙喷子，解开裤子就想撒尿。他刚解开裤子，忽然觉得身后好像站着一个人，他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回头一看，月亮下，就在他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果然站着一个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黄昏的时候在大沟边看到的那个拿着烟袋锅子的老头！

“有鬼！”费四感到头皮一麻，喊了一嗓子，扔下沙喷子就朝小纪他们的方向冲了过去。费四又高又壮，被吓得慌不择路，连冲带撞撞倒了不少玉米秆，几步就跑到了李武和小纪跟前。

“咋了？”小纪也被费四这一嗓子吓坏了。

“别问了！快走！”费四拉起小纪就跑，小纪也扔下铁锨和费四往玉米地外面跑。李武胆子虽然大，但也禁不住这样吓唬，也跟着冲出了玉米地。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车前，赶紧上了车开车就跑，沙喷子和两把铁锨都扔在了玉米地里。

事后费四说：当他们冲出玉米地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老头。而和他一起冲出玉米地的小纪和李武则坚称没看见。李武直到死，也一口咬定，那天晚上玉米地里绝对没有什么老头，肯定是费四看花眼了。

无论如何，费四这次是被吓破胆了。

“不如听李四的算了。这他妈的伤天害理的事儿不能干，以后再也不干了。一辈子没见过鬼，今天见到了三次！”回到市里，费四这样说。

“我也不干了，太吓人了，我差点被费四吓尿了。”小纪说。

“小纪，那里到底有没有古墓？”李武还在惦记着那块玉米地。

“我他妈的哪知道，我刚挖了两铁锨土就被费四拽了出来。”

“那你估计那里到底有没有古墓？”李武还真是锲而不舍。

“看风水的话，在那玉米地附近，很可能是有的。”小纪说。

“你们不去，我去！”李武说。

“你疯啦？还敢去！”费四说。

“我白天去挖，总不能白天见到鬼吧！”李武说。

“白天去？不怕被人家看见啊？”小纪问。

“我有办法！”李武说。

第二天，李武找到他一个开货车的小兄弟，跟他讲明了这件事。他的这个小兄弟在开货车之前是个职业小偷，听到李武这样介绍，很感兴趣。李武就把这辆车当成作案的交通工具，并且在这辆货车的车厢上端端正正地喷上了几个大字：中国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队。

太有才了！

第三天，他就带着他收的那几个小兄弟去了那块玉米地。据说，他们到的时候，沙喷子和铁锨都还在。看来这块地的主人已经准备收玉米了，这两天没去打理这块地。李武找到这块地的主人，并且给了他500块钱，告诉他：“我们是国家考古队的，现在要在你的这块地里进行考古，这500块钱是国家赔偿你们的损失。”这块地的主人高高兴兴地收了钱，任由他们去发掘。当天晚上，李武就把那把沙喷子还给了孙大伟。

从这天开始，李武就带着三个小弟每天在这里“考古”，光明正大地盗墓，而那辆“中国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队”的车就放在国道旁边，很是扎眼。这个村子里的妇女小孩也来看热闹。

李武他们四个还真是倒霉。挖了两天半，坑挖了很深，却什么都没挖到，除了土就是土，用李武出狱后的话说就是：“不能再挖了，再挖就打出地下水来了。”就在他们想放弃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该县的刑警队正下乡办案，看见该村的村民聚集着看热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两个刑警就下车准备盘问一下。走到跟前，他们看见有几个人在挖大坑，觉得不对劲，紧接着他们又看到了那辆“中国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队”的货车。

刑警的嗅觉就是强，即使看见了那辆车他们也没放弃盘问。

“同志，你们是哪里的？”警察打着招呼。

“北京的，我们来这里考古。”李武说。

“哦，听口音怎么像东北的？”警察问。

“我家是长春的，现在在北京工作，咱东北口音都差不多。”李武面不改色。

“车牌怎么是本地的？”警察又问，边问边走上前去。

“最近我们就在你们市考古，借的本地的车，方便。我们考古队现在的

车都在哈尔滨那边，也没车了。”李武有点理屈词穷。“呵呵，同志，真是辛苦了，有问题可以找我们。”警察边说边走到李武跟前要和李武握手。“你们警察更辛苦！”李武也微笑着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同时，李武的手腕上多了一个亮晃晃的手铐。“真逗，考古队我见多了，但像你们这样拿着几把铁锨就来考古的我真

是第一次见到，真是开了眼。”把李武带上警车的警察说，“你们胆子不小，就是太业余了。”

几天后，市博物馆的人真在离李武挖坑的地方30多米处挖出了一座金代墓葬。虽然不是什么大墓，但是出土的文物不少，现在都放在市博物馆里。

李武虽然贪财，但也是条汉子，没有咬出小纪等人，只说这古墓是自己找的。

因为是盗墓的主犯，李武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十八、小北京版的“和平饭店”

从那片玉米地回来，费四这个平时胆大包天的流氓吓得高烧了好几天。看来，任何人都有弱点。李四不认为他们那天真是撞邪了，“费四根本没遇见鬼，他那是心里有鬼！”李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安慰费四还是挖苦费四。

自从李武被抓起来以后，再也没人提过盗墓的事儿。过了一个礼拜，费四和小纪确定李武在局子里面没咬出他们，于是又开着那辆破130下乡收废品了。

在这期间，赵红兵的旅馆也多少出了点事儿。前文提到过，赵红兵在经营旅馆期间认识了一批小混混，这批小混混非常崇拜赵红兵和小北京二人，尤其是小北京那副正宗北京顽主的派头，让这群小混混佩服得五体投地。

每天下午四五点以后，小北京就搬出一把太师椅放在旅馆的门口，左手边放一杯绿茶，右手拿一把折扇，旁边放着赵红兵的吉他。每天他往这里一坐，总有几个小混混围上来听他论道，每次都是人越围越多，等快聚到100个人时，小北京一合纸扇，一口京片子“小爷我累了，休息了，明天再聊”，然后翩然而去。

二狗和小北京认识二十几年，极其佩服此人。二狗认为此人有四绝：第一绝是口才，当然也可以说他是贫嘴，但是小北京绝对超越了贫嘴的境界，他言谈中刹那间闪耀出的思想光辉足以令人叹服，而且语言组织能力极强；第二绝是表现能力，他总是爱边说边比画，表演什么像什么，都说表演有三大体系：梅派、斯派、布派，此人是将这三大表演体系融于一体；第三绝是身手过人，简单地说，他打的架无数，凶险场面经历无数，但打架从不吃亏；第四绝是讲义气，他不但对赵红兵讲义气二十几年一直没变，而且对一些刚认识的朋友也愿意拔刀相助。

1987年6月的某一天临近黄昏时，小北京又搬着太师椅出来了。他左右一端详，嗬！周围没人。没人那就吸引点人！于是，他拿起赵红兵的吉他弹唱起了当时的流行歌曲《血染的风采》。赵红兵只教了他弹这一首歌，他也只会唱这一首，而且还弹唱得特别好，特别动情。毕竟这是歌颂他们战斗在老山的战友们的。

“申哥，出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流氓过来打了招呼。

“小爷我晒晒太阳。”小北京懒洋洋地向后一倚，把吉他扔到一边，太师椅晃悠了起来。

“申哥，是你们北京的混子厉害还是我们这里的混子厉害？”

“各有千秋。我们北京那叫顽主。顽主，懂吗？”小北京“哗”地一下甩开折扇，眼睛半睁半闭，那叫一个悠闲。

“顽主？顽主是什么意思？”

“顽主，可以分为具体的，也可以分为抽象的，这是哲学。”小北京喝上一口茶水，慢慢悠悠地说。

“申哥，我们真不懂，你给我们讲讲。”周围聚起了四五个小混子。

“具体地说，顽主就是一群年轻人，他们对社会的现状不满又无从发泄，只好以‘顽’的形式表现在社会中，以‘顽’来冲击这个社会中的丑恶现象。他们通过这样的行为，获得心灵上的充实与满足。”小北京讲话太有水平了。

“那抽象的呢？”小混混们文化水平和小北京没法比，根本听不懂小北京在说什么。

“抽象地说，顽主是一种精神，是一种行为艺术；是以个体来对抗整体，抗争是其核心的力量。这类似于朋克，不多说了，说多了你们也不懂。”小北京说完轻摇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小流氓。

“呵呵，申哥，你说的我们真是不太懂。我们想知道北京的混子打架厉害还是我们这里的厉害。”

“再纠正丫一次，那叫顽主！”小北京晃悠着脑袋说。

“对，对，顽主。”

“北京的顽主呢，厉害的也不少。你们这里呢，也不少，这个不好比。我那把兄弟张岳不就很厉害么？不是宰了张浩然嘛！”

“张哥的确是厉害！”

“小爷我18岁就当兵了，19岁就上了老山前线，在北京还真没打过几次架。不过要说打架呢，我还真没怎么吃过亏。”小北京这句倒真没吹牛，二狗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小北京打架吃过亏。

“那申哥就跟我们说说你们在老山前线的事儿吧。”

“1985年春，我和你们红兵大哥几个人去执行任务，山势极其陡峭……只见你们红兵大哥……”说着，小北京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指着旅馆的墙说：“那悬崖已经接近90度。”然后他把扇子撂到了太师椅上，这意思是评书结束了，开始形体表演了。

说着说着，只见小北京助跑几步，开始朝旅馆墙的外立面跑。旅馆的外立面贴的是沙石子，摩擦力较大，他居然在绝对90度的旅馆墙的外立面上连蹬三步，手搭上了二楼的窗台，一用力，人轻飘飘地已经坐在了旅馆二楼的窗台上。

“哗！”围观的小混混和过路的群众看到小北京的身手，无人不为之叹服，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人更是越聚越多。只见小北京坐在二楼窗台上微微一笑，两只手“啪”“啪”有节奏地给自己鼓了鼓掌，然后双手抱拳，“献丑了！”

他轻飘飘地又从二楼窗台上跳下，“这就是你们在小说里看到的梯云纵。”小北京又躺回太师椅上，喝了一口茶水。飞檐走壁这是真功夫，抱拳谢好这是程式化表演，这是表演流派中的梅派。

“申哥！你快继续说啊，你们上去以后怎么打的越南鬼子？”

“当时我们班能上去的只有我和你们红兵大哥两个人。班长不让我们用枪，怕被敌人听见，所以我和你们的红兵大哥就准备扭断那两个越南鬼子的脖子……”说到扭断脖子的时候，小北京表情很凝重、很深沉，完全进入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说的“规定情景”，这是表演流派中的斯派。

“啊！怎么扭断啊，你们被敌人发现了没？”小北京表演得太传神了，小混混们都为他担心。

“你把脑袋伸过来，我告诉你怎么扭断。”小北京示意一个小混混把脑袋伸过来。

只见小北京一只手搭在他头顶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左手向左，右手向右，同时用力，咔嚓！”这时小北京的表情极其狰狞，这是表演流派中的布派。

围观的人都惊呼一声，以为小北京真要扭断那个小混混的脖子，这时小北京却轻轻地放开了他。

“你们到底扭没扭断那两个越南鬼子的脖子啊？”

“今天累了，明天这个时候，你们过来，我继续给你们讲。”小北京眯着双眼晒起了太阳，完全不顾围着他要听故事的几十号听众。

围观的群众很无奈。

“唉……”

“到底扭断了没啊？”

“怎么又是只讲到了一半啊。”

“唉……明天谁知道他还讲不讲啊。”

小北京也不管围观的人怎么评论，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躺在太师椅上仿佛睡着了。

有一段时间，二狗一直以为小北京的祖上肯定是在北京天桥打把式卖艺的，否则他怎么这么热衷于表演、又表演得那么好呢？而且双手抱拳之类的范儿，又完全是卖艺的架势！当时如果小北京在旅馆前养只猴子拿个铁盒，一个小时下来，这个盒子里肯定全是人民币。后来二狗才知道，小北京这是闲得，赵红兵走了以后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他又那么好动，当时才二十二三岁，实在是太寂寞。

小北京还爱跟赵红兵的三姐贫，二狗就见过。可能是家里的老公总不说话，所以赵红兵的三姐一点儿也不烦小北京的贫。

“三姐，听说你要离婚了？”

“我才刚刚结婚，你就咒我离婚？”赵红兵的三姐是个出名的美人，发怒生气的样子都很好看。二狗上大学时，有一年暑假在街上，一个同学说快看美女啊！天仙下凡啊！二狗定睛一看，正是赵红兵三姐——那时她就算没有40岁也差不多了，但还是漂亮得一塌糊涂。

“唉，原来是谣言啊，害我白开心一场。”小北京故做忧伤。

“我离婚你开心什么？”赵红兵的三姐瞪起那双远近闻名的大眼睛问。

“咳，我琢磨着你离婚哥们儿不就有机会了嘛。我天天跟门口坐着，全市的女孩子我基本都见过了，和你差不多好看的就高欢一个，还跟红兵跑了。我跟红兵是兄弟，我的老婆总不能比他差是不是？我别无选择啊！”

“你这破孩子，红兵比我小两岁，你比红兵还小，我可懒得搭理小孩子。”

“女大三，抱金砖。我找火车站门口那算命瞎子给咱们俩算过了，说咱俩特般配……”

“你再贫我撕烂你那张破嘴！”三姐故做嗔怒。

“三姐，我给你撕。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小北京说着闭起眼睛张开嘴，把脑袋伸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没动静，小北京觉得嘴里好像还多了个东西。他睁眼一看，赵红兵的三姐人影儿都没了，闭上嘴一嚼，原来嘴里被她放了块大白兔奶糖。

他天天盼着赵红兵的三姐无聊时能过来坐坐，可是人家十天半个月也不来一次。毕竟人家刚刚结婚，平时也要上班，下班了愿意和老公在家里腻着。以前赵红兵在的时候，小北京还能上街走走，现在赵红兵带着高欢去逍遥快活了，只剩他一个，连出都不能出去了。小北京真是闲得无聊极了，每天坐在旅馆门口长吁短叹。

1987年6月底的一个中午，一个常来的叫潘大庆的小混混带着一个姑娘来这里开房了。对于这样的客人，小北京是举双手欢迎的，因为这样的客人不但可以给旅馆增加收入，等事儿办完了还能留在门口听他的评书。虽然他总把故事讲一半就放人家鸽子，但他是十分在意那些热心听众的。

那天又是四五点钟，小北京刚刚拖了太师椅到门口，准备开始评书连播，忽然看见迎面冲过来四个大汉，手里都拿着钢管，看样子是要拿着家伙进旅馆找人。

“嗬！哥儿几个，这是要来干吗啊？”小北京躺在太师椅上喊住了他们。

“我们来找人，没你的事儿。”

“怎么不关我的事儿啊，你们要找谁啊？”小北京还是躺在太师椅上没动。

“潘大庆，有人看见他进了你们旅馆，他带着我女朋友来的，我就是要找他。”

“怎么着？要打他啊？”

“嗯哪，他住哪？几零几？”

“你们别在这里惹事，你们知道这是谁开的旅馆吗？”

“不就是赵红兵吗？赵红兵又怎么样？现在不是跑了吗？就算赵红兵在，我们也进去照打不误！”

“哎，哎，哎，你们还牛大了。我告诉你们，潘大庆我认识，他今天住进了我们店，我就要对他的安全负责。今天我在这儿，你们谁也别想动他一指头。他出了我们这个店，你们随便，我不管！”

“你他妈的是谁啊？一个外地人来我们这里牛逼什么？你知道我们大哥是谁吗？”

“不知道啊。”小北京假装诚惶诚恐地坐了起来。

“刘海柱！”

“啊，什么柱？那柱子粗吗？”小北京一脸天真地问。

“我操你妈！我今天连你一起干！”

说着，这四个人拿着暖气管子就朝坐在太师椅上的小北京砸来。小北京灵巧地一翻，就从太师椅上翻了下去，随手抓住一条刚刚砸在太师椅上的钢管，另一只手朝那人胳膊上就是一拳，随后又狠踹他膝盖一脚。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对方一秒钟倒地，小北京手里多了根钢管，这套动作和赵红兵打三虎子如出一辙。

其他三个人挥起钢管，向小北京没头没脑地砸来。小北京或者轻巧地闪过，或者用自己手中的钢管挡开，同时他还向对方还击，真是艺高人胆大。他不打头也不不打后脑，专打对方拿着钢管的胳膊，还狠踹对方的膝盖或小腿。这几个人连遭重击，先后倒地，小北京却一下都没挨着。

“你们这些暖气管子我拿去我兄弟那里卖钱了啊，不给你们了，这几根钢管起码能卖一块五。你们快走吧。”

“我操你妈！这事算没完！”

“呵呵，行了，我知道没完。告诉你，小爷我姓申，每天都在这里。你们随时来找我吧！”

从此，真的有很多小流氓在外面惹了事怕被人砍，就跑到小北京的旅馆来避难。小北京从来没让住在自己旅馆里的人在旅馆里挨过一次打，但只要出去旅馆一步他就概不负责。当然了，进来住一样是要交房钱的，如果实在是熟悉的，没钱可以欠着，一个礼拜内还。

小北京就是这么“罩”得住。

但那个刘海柱也不是好惹的，没过几天就来找了小北京的麻烦。

小北京的这套做法很“江湖”。后来二狗看过一部周润发主演的片子，叫《和平饭店》，完全是小北京做法的翻版。后来和其他地方的朋友聊起，有很多朋友提到，他们家乡那里在20世纪80年代也有这样的人和事，但现在旅馆的管理都标准化、流程化了，再也没有这样“罩”得住的老板了。即使有，可能也不愿意管这样的闲事了。

看来，20世纪80年代那时候的“江湖”真的很古典。

十九、大侠刘海柱

要找小北京麻烦的刘海柱究竟是什么人？因为刘海柱在接下来的故事中是个重要的人物，所以必须要对他作一番介绍。

暂且不说刘海柱的那些事迹，光刘海柱的造型就够让人景仰的了。先从身材五官介绍此人——

当时他约三十三四岁，但看起来像是四十几岁，不是一般的沧桑；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体重顶多110斤，这还是“毛重”。他究竟有多瘦呢？二狗记得上初中一年级第一次打电子游戏“名将”的时候，选中了那个拿着双刀的木乃伊，二狗身边的一个同学惊呼：“这他妈的不是刘海柱吗？”可见刘海柱有多瘦。

此人的脸是长条的，根本没有什么肉，鼻子又高又挺、嘴唇薄薄、下巴尖尖。他的眉眼究竟是什么样的，全市也没几个人见过，因为此人无论春夏秋冬，都戴着一个斗笠！二狗活了26年，唯一见过一个活的戴着斗笠的人就是他。他戴的斗笠极大，完全遮住了眼睛和眉毛，看起来十分阴冷：他能看见别人的眼睛，别人却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这个斗笠，二狗曾经在当时热播的电视剧《天涯明月刀》中见过，那个叫燕南飞的人总戴这样一个斗笠。二狗至今不知他这个斗笠是从哪弄来的，反正全东北应该仅此一顶。

他还与众不同地留了山羊胡子，虽然不是刻意修剪，但是十分有型。要知道，在20世纪80年代，全中国的男人都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

他每天蹬着一双黄胶鞋，穿着一条蓝色帆布的七分裤或者说是九分裤。具体是几分裤二狗不清楚，反正从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流行的七分裤，人家刘海柱在80年代中期就已经开始穿了，绝对领先潮流。他夏天通常不穿上衣，光着个膀子露出一身排骨，冬天的时候里面穿一件军棉袄，外面披一件披风。

他的坐骑也是一辆二八大卡自行车，但是这个“二八大卡”已经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的地步：没有车踢子、没有瓦盖、没有后架、没有链盒子、没有车闸，连脚蹬子都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棒子。他骑在胯下，就像是骑着两个光秃秃的车轱辘。

可以想象，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头戴斗笠，光着膀子，肋条根根清晰可见，穿着一条七分裤，脸上唯一清晰可见的部分就是那些稀疏的山羊胡子，骑着一辆几乎只剩下两个车轱辘的“二八大卡”从你身边飞驰，你能不牢牢记住他？他肯定不是全市最有名、最厉害的混子，但他一定是全市最有型的混子。记得二狗上初中时，美术老师要求用“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作画，基本上全班同学都是以刘海柱的形象为原型画出了那个“蓑笠翁”，可见此人在当地百姓心中的印象的确相当深刻。

二狗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刘海柱的情景。那时赵红兵尚未携高欢私奔，偶尔还带二狗去看电影，那天看的电影是《南北少林》。

那天二狗去的是市中心的文化影院，文化影院前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这个广场的一个作用就是法院经常来这里开公审大会，因此，还竖着一根旗杆。这根旗杆就在这个广场的正中央。

当时市里比较出名的有四个疯子和两个傻子，在两个傻子中有一个傻子非常有名，他姓白，大家都叫他白傻子。这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但是唱歌唱得非常好。他唱歌时的台风像杨坤，表情像孙楠，穿着像庞龙，嗓音像刀郎。一唱起来中气十足，从不跑调。白傻子的特点是表演欲特别强，哪里人多他去哪。20世纪80年代，人的精神生活极度匮乏，18英寸的彩电没几家有，而且即使有了也没几个台可看。因此，有了新电影，几乎全市的人都会去看。白傻子一听说“彩色宽银幕武打故事片”——《南北少林》即将在文化影院上映，第一时间就去了那里“走穴赶场”。那里真是人山人海，有点现在春运的样子。上世纪80年代时，咱中国遍地都是彩旗，这个广场更不例外，广场内外彩旗飘飘，再配上6幅《南北少林》的宣传画和大红的仿宋体字介绍，真有点节日的气氛。

“白兄弟，唱一个！”有小混混起哄。

“唱什么？”白傻子乐了。

“《霍元甲》！”大家都喜欢听这歌。

“昏睡百年……”白傻子陶醉地开唱了。

“好！”他的“粉丝”们鼓起掌来。

“国人渐已醒……”白傻子唱得真不错。

“……岂能让国土再糟践踏，这睡狮渐已醒！”二狗从来没听过哪个东北人把粤语歌唱得如此标准——正因为白傻子不识字，才不受字幕干扰，只是学着歌里面的发音。看来，有时候正常人容易受其他因素的影响，学起东西来反倒不如傻子。

“好！”掌声经久不息。

“白兄弟，还会唱什么？”

“《海灯法师》，范无病那个。”

“这样吧，你唱得这么好，干脆爬旗杆上去唱。你爬旗杆上去唱，下来我给你买三毛钱的瓜子。”几个小混混存心耍白傻子。

“大哥，真的？”

“真的！”

那天二狗才知道，白傻子不但唱歌不错，而且爬杆子也不比猴子差！

只见白傻子“刷刷”几下就爬到了旗杆的顶上，开始唱。一曲唱罢，下面又是掌声一片。

“大哥，给我买瓜子。”白傻子下来以后，傻了吧唧地跟人家要瓜子。

“谁说给你买瓜子了？我没说啊。”那几个小混混开始耍赖了。

“你说的呀。”

“谁听见了？”

这时那个小混混听见“啪”的一声，然后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阵剧痛——他被人扇了一耳光。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刘海柱。

“柱子哥，怎么了？”小混混被吓得不轻。

“给白傻子买瓜子去！”刘海柱瘦归瘦，打人的力气可不小，这一耳光把小混混扇得眼冒金星。

“我逗白傻子玩呢！”那个小混混说。

“人家本来就傻，你还逗人家！”刘海柱力气不小，嗓门也够吓人的。

“傻子不就是被人逗着玩的吗？”那个小混混觉得很冤枉。

“操你妈！傻子就不是人？傻子就不是爹妈养的？傻子就活该让你们逗着玩？”刘海柱真是讲理。

“柱子哥，我们错了！”

“麻利点，快点给白傻子买瓜子去，给他买6毛钱的！”刘海柱一声令下，那个小混混赶紧去给白傻子买了6毛钱的瓜子。

“什么玩意儿！抠皮子，挂‘马子’，追疯子，操傻子。你们这帮小逼崽子还有啥不能干？再欺负白傻子，我把你们全给剁喽！”刘海柱人很仗义，绝对是大侠的派头。

从那天开始，二狗崇拜死了刘海柱，而且后来听说，刘海柱打架，10次有8次是因为打抱不平。

如果当地历史上有一个大侠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刘海柱。

因为他人仗义，爱打抱不平，所以有很多兄弟跟着他。上世纪80年代的混子没那么功利，打架都是谁下手狠谁说了算，图的都是个名声。所以在80年代中后期，刘海柱的名字绝对是响当当的。直到现在，认识他的人也不少。

刘海柱并不是职业混子，他不偷不抢，当时的职业是修自行车。他修车又快又好，很少有返修的，在他那修自行车的用户对他都是交口称赞。有的时候他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了，还真的有老主顾宁愿不骑自行车，也要等他放出来再修。当时修自行车的旁边都放一个气管子，别的修自行车的每打一次气，都收5分钱，但刘海柱当年一分钱都没收过。

就是这个大侠刘海柱，现在要去找小北京的麻烦。

据说刘海柱被兄弟找去收拾小北京的那天，颇有小说中众多高手决战的意味：天正下着雷阵雨，轰隆隆的雷声伴着瓢泼大雨，虽然只是下午五六点，但是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电闪雷鸣中，光着膀子戴着斗笠的刘海柱孤身一人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手里提着的，是一把豁了刃的破菜刀。

“谁姓申？出来！”

“找小爷什么事儿？”小北京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你打了我兄弟！你凭什么打我兄弟？”刘海柱一向讲理。

“他们要去我的旅馆里面找人。”

“住在你们旅馆的人骗走了我兄弟的女朋友！”

“他们的事儿我不知道，也管不了。但只要住在我的旅馆，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汗毛。”

“你怎么就那么牛逼？”

“我去你家里打人你乐意啊？”

“我当然也不乐意。但那潘大庆就是该打！凭什么勾引人家的对象？”

“打，可以。走出我旅馆的门一步，你就可以打。有耐心，你就可以在这里等着。”

“好，这件事算你有理，但你把我几个兄弟都打进医院了，怎么说？”

“他们违反了规矩，我就是要打，再来一次我还打。”

“嗯……你小子挺牛逼啊。”刘海柱最讲理，听了小北京这番话觉得没什么不妥，确实人家说得有道理。

“呵呵，我牛逼习惯了！”小北京已经跃跃欲试想动手了，以为说完这句话刘海柱会动手。

“你小子还算是条汉子！我走了，姓潘那小子什么时候从你们旅馆出来，你告诉我一声，我在十四中门口修自行车，我非废了他不可！”刘海柱居然转身走了。他肯定不是怕小北京，只是他的确讲道理，他觉得小北京说的话在理，而且人也不像是那些路边普通的小混子。

“呵呵，您走好！”

后来，小北京和刘海柱成了好朋友，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二十、赵爷爷的计策

且说赵红兵和高欢私奔以后，高欢的父母气得几天不出家门。高欢的爸爸一向自命清高，没想到一向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却做出了这样的丑事，从那以后就变得更加孤僻。根据二狗爸爸的了解，当时高欢爸爸主编的《市志》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军事—剿匪”这一节。愤懑中的他浓墨重彩地把“镇东洋”描绘成了一个杀人如麻、强抢民女、打家劫舍的无恶不作的土匪头子，俨然就是坐山雕和胡司令的混合体，完全扭曲了“镇东洋”以前在一些老百姓心目中那杀富济贫、抗日救国的英雄形象。

他把他对赵红兵的怒火全倾泻在了笔下，倾泻在了此事的导火索——张岳的爷爷身上。他固执地认为：如果没有张岳，那么他们就不会知道女儿恋爱；如果他们不知道女儿恋爱，高欢的妈妈就不会去学校；如果不去学校，女儿就不会伤心地离家出走；如果女儿不离家出走，他这个清高了一辈子的读书人就不会面对整个社会投来的鄙夷、同情、不屑的目光。他恨死了张岳，然后恨乌及屋秧及“镇东洋”。他根本就不曾考虑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他本人。

二狗看来，高欢的爸爸还不是真的清高。真正有骨气、有气节的读书人，不会为了自己的私仇去刻意丑化那些形象本不应如此丑陋的人物。

他没有资格瞧不起赵红兵，因为他只是个心胸狭隘的刀笔小吏而已。

总之，高欢的父母很生气。高欢的妈妈还有精神分裂的前兆，成天神神叨叨，逢人就说就当没这个女儿。

赵爷爷年龄要比高欢的父母大几岁，而且阅历和思想都要比他们老道，虽然他也有点承受不住舆论的压力，但思想相对较为开明。他认为这是两个孩子被逼无奈之举，没必要过多地追究。

赵爷爷想出一个办法，他找来了赵红兵的三姐。

“红燕，最近红兵给你打电话了吗？”赵爷爷知道赵红燕跟赵红兵年龄最接近，在兄弟姐妹间他俩关系也最好。他猜赵红兵一定会往家里打电话，而且一定会打给他三姐。

“没打，唉，也不知道这个小兔崽子跑哪去了。”赵红兵的三姐挺惆怅。

“如果他打电话给你，你就告诉他，高欢的妈妈气得脑血栓了，现在病危，十分想见高欢。”赵爷爷老谋深算，他认为这是唯一可以让高欢回来的

办法。而且他认为，只要能回来，就有谈判的余地。

“这样不太好吧，如果高欢打电话给家里……”三姐一向不会撒谎。

“高欢的父母那边我来跟他们谈。”赵爷爷永远都那么胸有成竹。

“高欢这孩子也是的，十几年来成绩那么好，现在却连高考都不参加了。”

“让他们回来，主要就是想让高欢参加高考，不考太可惜了。”

“她要是考上大学，还会要咱家红兵吗？”三姐见过高欢，特别喜欢高欢，总担心她读了大学就不要赵红兵了。

“高欢要不要红兵这个先不考虑，总之，红兵不能耽误了人家的前途。你现在就去告诉红兵的那些朋友，让他们统一口径。”

接到赵爷爷的命令后，赵红兵的三姐就对赵红兵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准备找赵红兵可能联系的朋友挨个谈。由于当时雷阵雨刚停，二狗也要看彩虹，便和赵红兵的三姐一起去了。找到小北京的时候，刘海柱刚刚离开，小北京正拎着个鸟笼子逗鸟，鸟笼子里装的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小麻雀。

“三姐，您来啦！哎……看茶！”小北京一见到三姐就两眼冒绿光。

“呵呵，我来是告诉你件事儿。如果红兵打电话来，告诉他高欢的妈妈得脑血栓了，让他们马上回来。”赵红兵的三姐看见了小北京眼睛里发出的绿光，她赶紧左顾右盼远离小北京的目光。

“真栓了？”

“没栓，不这么说他俩能回来吗？”

“嗯，社会属性，自然属性，孰轻？孰重？”小北京看问题的角度和正常人不一样。

“什么意思？”赵红兵的三姐虽然是中国医科大学的毕业生，但显然没小北京脑筋转得快。

“三姐你是读书人，我一说你就能懂。自然属性是指他俩的食欲、性欲和自我保护等，而社会属性是说在这个社会中他俩所要面对的亲情、友情等组成的社会因素。”小北京说话从不拖泥带水，而且语速极快。

“不明白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赵红兵的三姐一旦有什么不懂，就瞪起她那特大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家。也就是小北京一向沉着且自信，换了其他人，被她这双大眼一瞪，或许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是说这要看他俩的性欲能不能战胜亲情。”小北京说。

“你怎么说得那么难听，你就不会说是爱情战胜亲情？高欢知道她妈妈生病，一定会回来的。”赵红兵的三姐虽然结婚了，但是听到小北京嘴里直接说出“性欲”二字，还是脸红了。

“未必，我认为人首先是自然的，然后才是社会的。爱情是上天赋予个人的权利，别人无法更无权剥夺。三姐，要是换了你，你怎么办？你认为爱情重要还是亲情重要？”小北京说。

“嗯……都重要。”赵红兵的三姐沉思着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对爱情比较看重，性欲比较强……”小北京一脸坏笑。

“滚！”赵红兵的三姐羞红了脸，抬手重重地打了小北京后脑勺一下，转身出了旅馆。“你别忘了，红兵打电话的时候你一定要这样说！”赵红兵的三姐走出十几步，回头又对小北京嘱咐了一句。“知道了……”小北京摸着刚被赵红兵三姐打过的后脑，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无奈地说。小北京总是这样，总希望赵红兵的三姐能过来和他说几句话，但是，不超过10句，他肯定就会把人家气走。赵红兵的三姐找到孙大伟的时候，孙大伟正在和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学生谈租书的价钱。“孙哥，你就不能便宜点？人家租书按天算，你怎么租书按小时算？”学生说。“兄弟，实在不行啊，你借的这几本书要借的人实在太多，天天在这排队呢。”孙大伟说。

“那你按小时算也太离谱了吧？”借书的学生挺不满意。

“兄弟，这样，你借一天，一块钱一天，算大伟哥给你的优惠，怎么样？”孙大伟假装挺豪爽。

原来，孙大伟不但租一些武侠言情小说，他还弄了十几本黄色小说。当时没有网络、没有光碟、没有录像带，学生只能看一些黄色小说解闷，他这十几本黄色小说总被抢着借。这时孙大伟显示出了他非同一般的经济头脑，他针对不同产品，采用了不同的营销手段和定价策略，普通的书两毛钱一天，而这几本黄色小说五毛钱四个小时，不但提高收入，而且加快其流通的速度。

“大伟，你借什么书呢？那么贵！”几个学生走了以后，赵红兵三姐问。

“几本小说，现在这帮孩子，不学好，就爱看这个。”孙大伟还假装挺正经。

“嗯？什么书这么好看？嗯？《春梦》？”赵红兵的三姐拿起了其中的一本。二狗清楚地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因为二狗还问过她什么是春梦，她告诉二狗是春天的梦。

“咳，三姐，要是喜欢的话你就拿去看。”孙大伟看三姐把这本书翻个没完，说了一句。

“嗯……那我就拿回家看看，后天你路过我们医院的时候去我办公室拿吧。”赵红兵的三姐说。二狗从小就知道，美女也爱看黄色小说。

“三姐，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如果红兵给你家打电话，你骗他说高欢的妈妈病危了，让他们赶紧回来！”

“三姐，这不合适吧！我没骗过红兵，如果他知道我撒谎骗他，他回来非宰了我不可！”

“红兵要宰你的时候你就告诉他是我说的，让这小兔崽子来找我吧！”

“这……好吧！”

赵红兵的三姐随后去废品回收站找小纪，小纪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又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挺郁闷，准备回单位拿点东西然后回家，她的单位也就是医学院附属医院。刚回到医院，赵红兵的三姐就看到了小纪，不过，她看到小纪的时候小纪已经不能说话了，正在往手术室里送。

小纪，再次被捅了。这次倒霉的又是他，但这次捅他的人可没像二虎那样手下留情。

第四章 报仇

当年在老山前线，他们冲向高地时，之所以无畏，是因为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共和国10亿人民，所以他们都胸怀正义，视死如归。今天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劣迹斑斑的老流氓，他们当然完全可以像当年杀越南鬼子一样杀了他。但现在站在他们身后的，已不再是那共和国的10亿人民，而是拿着手铐的警察。这片土地，依然是他们深爱的共和国。而他俩，正在遭受由正义走向邪恶过程中那无与伦比的内心折磨。

二十一、10年后，我杀你全家

小纪是在雷阵雨过后锁废品回收站大门的时候被扎伤的，扎他的人是李老棍子。小纪挨的这一刀至今在当地黑道上还广为流传，因为这是接下来无数次斗殴的导火索。李老棍子的团伙和赵红兵的团伙在接下来的无数次斗殴中，都收获了相当的名气，壮大了队伍。尤其是赵红兵，更是实现了从业余混子向职业混子的飞跃。

而且，小纪这一刀不是被捅的，而是被飞刀扎伤的。飞刀！老李飞刀！社会上的混子那么多，被捅的每天都有，但有几个是被飞刀扎伤的？

关于事情的原因，二狗记得很清楚：由于1987年6月连续下了好多天的暴雨，市里某乡被山洪冲开了几个古墓，几个农民路过的时候捡到了几件陪葬品。具体都捡到了什么二狗实在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有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头捡到了一块玉（具体是玉蛤蟆还是玉什么，实在想不起来了）。

当时市里搞文物的人就那么几个，圈子不大，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小纪和李老棍子都去了那里，不同的是：小纪是去收文物，而李老棍子是去盗墓。

小纪、费四和李四三个人进村收文物的时候李老棍子还没到。小纪一眼就看出村边有个小孩手里玩的那块玉是个宝贝，他想买点糖给这个小孩，把这块玉换过来，但被李四拦住了。李四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占人家便宜。

“孩子，叫你家大人出来，说外面有叔叔找。”李四说。

“我家大人都下地干活儿了，只有我奶奶在家。”小孩说。

“那就叫你奶奶出来。”

“老太太您好。”小纪总那么有礼貌。

“干啥啊？找我有事儿啊？”小孩的奶奶拿着个烟袋。

“老太太，把您孙子的玉卖给我们吧，我想送给我女朋友，怎么样？”小纪问。

“这玩意儿也不值钱，你准备出多少钱买啊？”老太太说。

“老太太，您给个价。”李四说。

“10块，爱要不要！”老太太说。看样子，老太太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报了这么个“天价”。

“5块行吗？10块太贵了。”小纪狂喜之下还不忘继续砍价。

“5块就5块吧！”

就这样，小纪花了5块钱就把这东西收来了。这块玉，至少卖3万！3万在上世纪80年代是个什么概念？

小纪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大嘴巴。回到市里，高度兴奋之下的他忍不住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几个同道中人，而这几个同道中人里面就有李老棍子的手下。

看来，人，还是低调些好。

第二天晚上，李老棍子他们又去了那个村子。他们晚上去“清理”了被水冲过的残墓，结果什么都没挖到，但是他们在邻村又收到一块和小纪那块一模一样的玉！他们都是专搞文物的，一看就明白，这块玉和小纪的那一块是一对。

根据他们估计，如果这一对玉拿到一起在黑市卖的话，起码能卖20万，而如果单卖的话，最多也只能卖4万。

所以李老棍子就希望能把小纪的这块玉买过来，凑成一对去卖。前文提到过，张浩然在1983年严打时被定的罪名是“流氓团伙二号头目”，而当时的“流氓团伙一号头目”就是李老棍子。和张浩然被放出来以后改单干不一样，李老棍子出来以后又拉起了一票人马，专攻文物！

前文提到过，路伟是胆小鬼，二虎和三虎子是土流氓，张浩然是有勇无谋，他们都不可能成为当时名头最响的流氓，即使赵红兵不收拾他们，刘海柱等人一样能收拾他们。李老棍子则不同，他刑满释放后成了当地的黑道一哥。因为他在进去以前就是当地最有名的流氓之一，从“老棍子”这个绰号就可以看出他混的时间有多长。他入狱前号称“西霸天”，称霸城西，是全市妇孺皆知的流氓头子，还和张浩然等人共同开办了一个“黑猫公司”。在上世纪80年代初，李老棍子就把流氓团伙给公司化了。

据说，上世纪80年代初，偷盗自行车的现象极其严重，李老棍子的自行车就曾被盗窃过。盗窃自行车的小混子是李老棍子不屑于结识的。这李老棍子连找都没找，就在丢车子的地方用粉笔写了一行大字“我是李老棍子，谁偷了我自行车赶紧还回来”，连“后果自负”之类的恐吓词都没写。结果，当天晚上，就有人偷偷地把李老棍子的自行车还了回去。李老棍子当年的名气可见一斑。他率领的流氓多数来自西郊，该地区的混子素以心狠手辣著称。

李老棍子出狱以后一直在盗墓、倒卖文物，是当时混子中最有钱的人物，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全市最有名的饭店摆几桌，风头一时无两。可以说，在严打前，刘海柱是可以与其齐名的人物，但刘海柱出狱后做起了正经的小本生意，修了几年自行车。虽然他还有很多小兄弟，但这些小兄弟也都是敬佩刘海柱的为人才跟着他混，他们也都有着自己的小本生意，并不是跟着刘海柱混饭吃。

和刘海柱的侠义之风不同的是，李老棍子心狠手辣，极为阴险，为了利益连自己的兄弟都可以杀。后来二狗才知道，他连警察都敢杀！

李老棍子又高又瘦，是个近视眼，戴着一个特大号能遮住半边脸的大黑框近视眼镜，出狱后还是总留着光头。二狗见过此人多次，每次都发现他的左手总在不停地抖，左侧的嘴角也不停地向上抽搐，看起来既诡异又恐怖。

李老棍子的所作所为，绝对代表了当时黑社会的萌芽状态。当年全市大人吓唬小孩都用李老棍子来吓唬，直到两年以后张岳出狱，市民们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李老棍子更狠、更黑的人。

李老棍子想凭借自己的名气，半讹半买，从小纪手中弄来这块玉。据说，李老棍子在来之前，很多兄弟还劝他不用亲自出马。“李老大，不就是找小纪去买玉吗？让黄老邪去就够了，他还敢不给？”一个兄弟劝他说。黄老邪是李老棍子手下的几员猛将之一，在社会上也有相当的名气。

“不行，听说小纪他们这两年也干了不少硬仗，老邪过去要是挨了顿打咱们可就丢人了。”李老棍子说。

李老棍子在雷阵雨过后就去找了小纪，他只带了三个小兄弟。在东北，暴雨过后天空常常会出现一道七色的大彩虹，空气中散发着清新的泥土芬芳，真是美不胜收。当时市里的马路还没有扩，在马路边上都有花池子，种着一种红色的、鲜艳的花，那红色的、鲜艳的花在雨后也显得格外水灵、挺拔。

这一切，在夕阳的映衬下，很美。

“纪老板，忙着呢？”李老棍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去。

“呵呵，李老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我正在这锁门准备回家呢。”小纪笑着说。

“这不是听说你发财了，才找你蹭口饭吃嘛。”

“哈哈，我发财？李老哥你真会说笑，谁不知道你腰缠万贯啊！不过请吃饭是应该的，走吧，咱们现在就去。文物方面也有些不懂的东西得请教请教你，你是前辈啊！”

“呵呵，废话也不多说了。纪老板，我跟你谈个事，事儿谈成了老哥请你吃饭。”

“老哥有什么事儿，说吧！”

“听说前几天你收到了块玉？”

“是啊，花5块钱收的，真是赚大了！”

“嗯，老哥对你这块玉感兴趣，能不能把这玉卖给我？”

“呵呵，好说好说，李老哥想出什么价钱？”

“5000块，够给你面子了吧！”

“李老哥你真会开玩笑，这块玉我随便也能卖上3万块！”

“谁他妈的跟你开玩笑，我老李是他妈的闲着没事找你逗乐子的人吗？”李老棍子的口气变了。

“李老哥，这个价钱我没法卖。我这生意是和我其他两个兄弟合伙的，我只占4成，他们要是知道我5000块就把这块玉卖了，肯定跟我翻脸。”小纪赶紧找借口。

“知道吗？今天你李老哥我带了两份钱，两沓子大团结。一沓50张，另一沓100张，你要哪份？”李老棍子语气变得恶狠狠的。

“那加起来就是15000了？李老哥，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再加点，我就把这玉卖给你，大不了我不赚钱。这玉的钱分我那俩兄弟，他们都是我战友，复员以后也没赚到几个钱，还想用这玉发财呢！”小纪有点怕李老棍子，想息事宁人。

“这15000是两份，你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份。”李老棍子说。

“老哥这话怎么讲？”

“你如果拿5000这份，玉，我拿走，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如果你拿10000这份，玉，我拿走，但我要扎了你，那剩下的5000做你的医药费，而且，见你一次我打你一次。你选哪个？”李老棍子说。

“那我要是都不选呢？”小纪虽然有点怕李老棍子，但是也硬得很，从来没服过软。他现在明白，李老棍子是要来讹这块玉了。

“都不选就扎了你，给你5000医药费。你那块玉，我早晚抢过来！”李老棍子说。

“我姓纪的就是从小被吓大的，我敬你是个前辈叫你一声李老哥，你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你知道你那兄弟张浩然是怎么死的吗？”小纪倔脾气一上来，和张岳区别不大。

“姓纪的你真牛逼！要不是你们领头的那个姓赵的跑了，我他妈的还想扎了他呢！反正他现在人不在，我今天就扎了你，也算是替浩然报仇！”李老棍子拔出了一把刀。这把刀是木头柄，刀锋很利，一看就是自制的。

“有种你今天就整死我！”小纪手中没刀，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操你妈，我今天就要整死你！”李老棍子说着就攥着刀向前冲。他身后的几个兄弟怕他真杀人，抱住了他的腰。

只见这时两眼冒火的李老棍子甩手把手中的刀向小纪扎了过去！飞刀！由于当时小纪和李老棍子最多只有两米的距离，小纪根本没办法躲闪。这一刀，结结实实地扎在了他的腹部。据说，李老棍子闲着没事时成天练飞刀，每天都拿着他那把自制的刀扎木头，这一刀距离这么近，扎得极狠。

剧痛中的小纪带着腹部上扎着的刀转身就跑，跑了大概100米，撞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然后轰然倒在一片泥泞的花池中，再也爬不起来。

事后大家说，这就是张岳和小纪的区别。如果是张岳腹部被扎了一刀，他一定会不管自己的死活，拔出这把刀以后回手就给李老棍子一刀。但张岳这样的狼崽子毕竟少之又少。

小纪被一个骑“倒骑驴”的送到了附近的诊所，诊所简单地处理后就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医学院附属医院。

赵红兵的三姐和二狗见到小纪时，小纪浑身都是泥和血，脸色惨白，失血太多，已处于昏迷状态。

二狗当时就被吓哭了，问赵红兵的三姐说：“三姑，纪叔不会死吧？”

赵红兵的三姐没有答话。

据说，小纪如果不是身强体壮，流血就会流死。他究竟流了多少血呢？具体多少毫升二狗不知道，但是赵红兵的三姐说：“二狗你知道咱们家每次去粮油站打油的那个桶吗？你纪叔的血流了至少有半桶。”

后来，小纪还是被抢救了过来。醒来后，小纪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李老棍子，10年后，我杀你全家！”

二狗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小纪要在10年之后杀他全家而不是当时就去杀他全家。

即使小纪不去杀李老棍子全家，李老棍子也还是要找他，因为玉还在他的手中。

小纪住院以后第三天，李老棍子的人真来送了5000块钱，并且留下一句话：“你挨这刀，是替你的兄弟张岳挨的。今天李哥给你医药费，是给足了你面子。不交出玉，下次要的就是你的命。”

毕竟小纪倒卖文物也是违法行为，他如果报案连自己也会被搭上，所以，他和李老棍子的仇只能通过黑道的规矩解决。“想尽一切办法，找到红兵，让他快回来。”李老棍子的人走后，小纪对孙大伟说。

二十二、倦鸟知归

赵红兵是1987年7月5日回来的，离小纪被捅已有一个多礼拜。这次，赵爷爷又猜对了，赵红兵果然给他的三姐打了电话。赵爷爷不愿意高欢耽误了高考和升学，赵红兵同样不愿意。由于高欢在和他离家出走前已经报考并已体检，所以即使赵爷爷不想办法让他们回来，赵红兵一样要带高欢偷偷回来考试，准考证都已经让李洋拿好了。

赵爷爷和赵红兵身上都有男人最应该具有的优点：责任心。

“三姐，我想带高欢回家考试。”电话中赵红兵说。

“红兵，回来吧，家里这边出事了！”赵红兵的三姐说。

“出了什么事？”赵红兵问。

“高欢的妈妈被气得脑血栓，病危。你的朋友小纪也差点被人捅死。”

“真的吗？”

“别问了，回来吧！你在哪里？”赵红兵的三姐最不擅长说谎，赶紧岔开话题。

“别问我在哪里了，我明天下午3点回来，他们在哪里住院？”

“就在我们医院，你先来我办公室找我吧！”

赵爷爷料事如神，他猜赵红兵回来以后一定没脸见自己，所以让赵红兵直接去找他三姐，姐弟之间好沟通一些。

7月5日下午，赵红兵推开三姐办公室的门时，发现三个人等在那里：赵红兵的三姐、赵爷爷和赵爷爷的司机。

根据后来赵红兵的三姐说：当赵红兵和高欢推开门时，她眼中的赵红兵仿佛在几十天里老了许多，而高欢则头都不抬，双手紧紧地抱着赵红兵的胳膊，两个人的样子像是死也不分开。他们风尘仆仆的身上，还穿着离家时的衣服。

“高欢，三姐对不起你，三姐跟你撒了谎。你的妈妈很好，我只是想让你们回来。”赵红兵的三姐心肠最软，看到弟弟和弟弟的女朋友饱经风霜的样子，别人没哭她倒是先哭了。

“三姐，别哭，你不说我也知道。”高欢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毫不吃惊，反过来安慰赵红兵的三姐。看来经过这次的事情，她也坚强了许多。

“孩子，我是红兵的爸爸。”一直没有发话的赵爷爷轻声地说了一句。

“嗯……您好。”高欢低着头说了一句，依然紧紧地抱着赵红兵的胳膊。

“受罪了，孩子。”赵爷爷走上前去，摸着高欢的头发说。

听到这句话，高欢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几十天来的磨难和委屈，终于在赵爷爷这句慈父般的安慰下爆发出来。这声痛哭，在这个敏感且脆弱的女孩子的心中已压抑了太久。

“孩子，回家吧，我带你回家。一切的事情，我来和你的父母谈。孩子犯了任何错误，父母都能原谅，天下的父母都一样。好吗？”赵爷爷叹息着说。

高欢哭着不住地点头。“走吧，你的父母在家等你。我和你一起回家，明天你该上考场了。”赵爷爷身上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让别人听他话的魔力。赵爷爷说完叫上司机，拉起了高欢的胳膊。高欢也松开了一直紧紧抱着赵红兵的双手。赵爷爷带着高欢走到门口，回过身来狠狠地踹了赵红兵一脚，“没有下一次！”赵爷爷这一脚踹得极狠，把当过侦察兵的赵红兵踢了一个趔趄。“爸，我错了。”赵红兵低着头说了一句。

赵红兵知道，父亲在踢出这一脚后就原谅了他。这就是他们父子的沟通方式，两个极其刚强的男人的沟通方式。在这一脚过后，这件事赵爷爷绝不会再提，但相同的错误绝对不允许赵红兵再犯。

“三姐，小纪是真的被人捅了吗？”赵爷爷走后，赵红兵赶紧问。

“嗯……”

“他现在怎么样？住在哪里？”

“脱离生命危险了，住在住院部205的单人病房，我给他安排的……”

没等三姐说完，赵红兵转身就往外跑。

“红兵！你给我回来！你别惹事！”赵红兵的三姐急得直跳脚。她最了解赵红兵，她知道，如果赵红兵看见了小纪的样子，一定会去为小纪报仇。赵红兵看见小纪时，小纪不但在输液，身上还插了好几根管子。赵红兵

抓住小纪的手，低声说：“兄弟，好好休息！”“红兵，给我报仇！”小纪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咬着牙说出了这几个字。赵红兵点了点头，轻轻地拍了他两下。小纪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再不说话。他知道，虽然赵红兵没亲口答应他，但赵红兵一定会替他报仇，轻轻地拍的他这两下就是告诉他“放心吧”。

这兄弟几个是典型的上世纪80年代的混子团伙，他们没有明确的老大，成天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都是平起平坐。但是这次发生了事情，大家才发现赵红兵的重要性，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赵红兵做主才行。

看来，一个人的重要性，只有遇上大事时才能体现出来。

赵红兵一定会为小纪报仇，这在现在人的眼中或许很难理解，但在20世纪80年代是再正常不过的。

20年后的今天，赵红兵的这种侠义行为，已经被人们称之为“傻逼”。

当晚，“第四届群殴讨论会暨对李老棍子作战动员会”在极其悲怆、压抑的气氛下，在小纪的病房内召开。在这之前的一个月里，张岳刚刚因为防卫过当锒铛入狱，目前尚未宣判，李武也由于盗墓被捕，小纪又被重伤。兄弟八人，在一个月间，尚有战斗力的只剩下五人，其中还包括一打架就犯怂的孙大伟。

会议由赵红兵主持，会议的主题是如何复仇，会议的内容及分析方法类似于现在企业中常用的SWOT分析法，从优势、劣势、机会、威胁四个方面分析当前处境。会议短暂而卓有成效。会议主要由赵红兵等五人发言，小纪、晓波和二狗等人旁听。

会议结论如下——

优势：

1.赵红兵、小北京、李四三人身手出色，保守估计可以以一敌三。费四虽身手稍逊，但胆量过人。

2.兄弟五人极为团结，团结就是力量，并且曾多次携手作战，配合娴熟。

3.事情的起因是李老棍子要抢东西，就算最后闹出人命惊动了公安局，

我方也有道理。劣势：

1.减员过于严重，八人只剩下五人，人手过于单薄。

2.武器较为落后，除了孙大伟有一把从未开过火的破沙喷子以外，全是冷兵器。

3.如果被公安局知道，小纪等人都有坐牢的可能。

4.赵红兵和小北京有旅馆，小纪有废品回收站，孙大伟有租书室。目标

过于明显，很容易被李老棍子袭击。机会：

1.小北京在开旅馆期间比较仗义，近期有一批小混子想跟着小北京混社会，其中不乏可利用的外部资源。

2.李武和他的几个小兄弟虽然被捕，但他还有一批小兄弟在外边，可拉拢过来，此事由李四负责。

3.李老棍子一定还会主动来找小纪，选择这个时间打是最有利的，无论

将对方打成什么样，对方也只能把牙往肚子里吞。威胁：

1.李老棍子心黑手毒，如果说他不敢杀人，那么全市就没人敢杀人。

2.李老棍子手下众多且猛将如云。

3.李老棍子的堂哥是市区的刑警队大队长。

4.李老棍子夺玉志在必得。

在分析了优势、劣势、机会、威胁之后，会议作出了以下战斗部署：

1.李老棍子势必卷土重来，而且一定不会带太多的人，应抓住这个时机对其迎头痛击。

2.组织一切可以组织的力量，以防范李老棍子在遭受痛击之后的凶猛反扑。

3.重点保卫孙大伟的租书店和赵红兵的旅馆。

4.小北京和费四一组，赵红兵和李四一组，轮流为小纪陪床。孙大伟作

为机动力量。

会议结束后，大家都沉默良久。可能大家都意识到，要出大事了。

赵红兵他们没等到李老棍子，却在几天后等到了李老棍子手下的头号战

将——黄老邪。

二十三、赵红兵与黄老邪

高欢真的去参加了高考，而且考得很开心。谁都不知道赵红兵和高欢在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又干了些什么，反正可以确定的是，高欢的学习貌似没落下。因为一个月以后，高欢就以高分被第一志愿中国人民大学录取。从那以后，高欢的父母又可以抬起头做人了。这是后话。

黄老邪来找小纪“买”玉是在高欢结束高考的第二天，那天，赵红兵和李四在给小纪陪床。

黄老邪姓黄，在电视剧《射雕英雄传》播出之前他的绰号是黄鼠狼，但是自从大家听到有黄老邪这么一个名字以后，就都叫他黄老邪了。因为他的确很邪。

光从黄老邪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此人必定是个流氓，他走一步晃三下，慢慢悠悠。而且又高又瘦，一双眼睛贼溜溜，从外表上看，还是叫黄鼠狼更贴切些，总感觉他长得比黄鼠狼还像黄鼠狼。

虽然此人贼眉鼠眼，但他最大的特点是故作斯文、优雅。他从不说脏话，讲话慢慢吞吞，轻声细语。如果只听他讲话不看他本人，一定会以为他是个小知识分子。据说，他装斯文的行为在他们团伙内部也引起了很大的不满，大家都看不惯他一个没文化的流氓总装斯文。据流传，曾有如下经典对话——

“黄老邪，你不装逼能死啊？！”李老棍子有次实在看不惯了，骂了一句。

“不会！”黄老邪轻声细语地回答，优雅而坚定。

“那你还总装逼干什么？”李老棍子实在不耐烦了。

“死是不会，但是只要允许我继续这么装逼，我会长寿的。”黄老邪微笑着回答。

集体晕倒。

据说黄老邪虽然狠，但也有怕的人。他最怕的人就是大侠刘海柱。黄老邪刚刚开始混的时候，刘海柱曾经提着一把豁了刃的破菜刀追了黄老邪三条街，把黄老邪的上衣砍成了碎布条子。最后黄老邪跪在地上说：“亲爷爷，活祖宗，放过我吧！”刘海柱才饶了他。直到1987年，刘海柱处于半隐退状态，在十四中门口搞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儿，但黄老邪仍然不敢从那条路上走。

黄老邪总希望自己能够与众不同，同伙们用的武器都是枪刺、双管猎枪，他却经常腰缠一柄软剑，也就是皮带剑。当前中国没这个东西了，但在20世纪80年代很流行，虽然软剑的杀伤力连普通匕首都不如，但他认为带刀带枪上街太粗鲁、太没层次，这不是他的性格。他还曾经梦想有一把铁的折扇作为武器来匹配他那优雅的风度，但遗憾的是，他按照《故事会》上面卖武器的地址邮了三次钱购买——他第一次邮了28块钱买铁扇，后来两次都是邮了78块钱购买能发飞镖的铁扇——但货一次都没发过来。盛怒之下，黄老邪奔赴他汇款的地址——浙江温州去找那个骗子，还真被他抓住了，但对方是个女人，他没动手，最后那个女人退还他180块钱了事，他大胜而归。忘了说，他往返温州的路费就是1000多。

别的流氓都是以打几次大的胜仗成名，而黄老邪当年却是以挨打成名。社会上的混子一提到黄老邪就说，“这小子真是命大，刘海柱砍了他三十多菜刀，这小子都成了个血人还能跑。”“在红旗公园门口，他被二十多个人拿着钢管和棒子打了起码5分钟，挨完打他居然还自己去了医院。”

总之，黄老邪在很久以前就享有体格好、抗击打能力强的盛名，但真正变得凶悍起来，还是跟了李老棍子之后。他刚跟李老棍子的时候还没有软剑，当时打架总拿双节棍，带着几个兄弟专门帮李老棍子平事儿，被他打过的人基本上都要在医院住上两三个月。在李老棍子手下的几员战将中，老五、土豆两人下手最狠；黄老邪肯定不是胆子最大的，也肯定不是最能打的，但他的确是最有名的。

黄老邪去医院的那天穿着一双拖鞋，裤子是大杠烫绒的，上身穿了件白衬衣，还系了条鲜红鲜红的领带，衬衣也没有塞到裤子里，不伦不类。他身后带着三个小兄弟，这三个小兄弟手里还提着水果罐头和麦乳精，他双手揣兜，一步三晃进了小纪的病房。

“小纪兄弟，你好。”黄老邪文质彬彬地说。

“嗯……你是谁？”小纪问。虽然赵红兵等人已经打了多场硬仗，但社会上的流氓他们当时认识的的确不多。

“我姓黄，你就叫我小黄吧！大家都这么叫我。”黄老邪看来对自己的绰号很不满意。

“嗯，小黄兄弟，我好像以前见过你嘛。”小纪没想到他是李老棍子的人。

“四海之内皆兄弟。”黄老邪开始装了，他一共就会这么几句词，每天翻来覆去地说。“那谢谢你了！你看你，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小纪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李老哥吧！”黄老邪这才说明了来意。

“哦……”小纪没答话，回头看了看坐在他旁边床上的赵红兵和李四。赵红兵和李四心领神会。

“李老哥呢，让我来，就是想替他赔个不是。他也就是一时冲动，以后大家都是朋友。”黄老邪说得诚恳极了。

“赔个不是？”小纪问。

“是啊，而且李老哥说，还希望继续和你做生意，只要你把玉拿出来，价钱还可以商量。”原来黄老邪来还是为了那块玉。

“那他希望出多少钱啊？”小纪躺在床上，说话有点费力。

“8000块，怎么样？如果可以，我现在就带着钱呢。”

“我不卖。”小纪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

“小纪兄弟，别给你脸你不要啊。”黄老邪虽然火了，但说话还是很温柔。

“小纪累了，要休息一下，这玉的问题，我来和你谈吧！咱们去走廊谈，别影响小纪休息。”赵红兵站起来说。

“和你谈，你配吗？”黄老邪斜着眼睛看着赵红兵。

“呵呵，谈完你就知道配不配了。”赵红兵才是真正的优雅，对黄老邪的这句挑衅仿佛一点儿都没生气。

“我哪来那么多闲工夫，你一边儿凉快去。”黄老邪说。

“玉在我手里呢，呵呵，咱们出去吧！”赵红兵说。

没等黄老邪答话，赵红兵和李四先走出了病房。他们相信，黄老邪一定会跟着出来的。

果然，黄老邪带着那几个小兄弟跟了出来。

“玉要是不在你手里，今天我把脑袋给你拧下来。”黄老邪细声细语地说。

“玉呢，是在我手里，但是我不想卖给你，呵呵。”赵红兵和李四都笑嘻嘻地看着黄老邪。他俩都不是爱主动生事的人，但是今天，他俩就是想把黄老邪惹火了，然后“合情合理”地毒打黄老邪一顿，给小纪出出气。

“你黄大哥我的名气你们听说过吧！我的脾气可不大好。”黄老邪火气上来了。

“哎呀，不好意思黄大哥，我这个兄弟的脾气更差，还有精神病，你可

别把他惹了啊。精神病杀人可不偿命，他都好几天没杀人了，刚才还和我说要整死两个呢。你可小心点。”赵红兵故做担心地指了指李四说。“哈哈，你他妈的才有精神病呢！”李四大笑着推了赵红兵一把。黄老邪这下算看出来了，赵红兵和李四这是消遣他呢。“肉皮子发紧了吧！”黄老邪倒退一步，伸手向腰间摸去，他是摸他白衬衫下面那把软剑去了。

他这个动作倒是把赵红兵和李四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腰间有枪呢，俩人几乎同时蹿出去抓黄老邪要“掏枪”的那只手。这都是他们侦察兵的习惯性动作，已经是条件反射了。不过，由于赵红兵距离黄老邪稍远，还是李四快了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李四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黄老邪的手，另一只胳膊化作肘拳狠击黄老邪的下巴，一击之下，黄老邪马上倒地。李四扭过胳膊才发现，黄老邪腰间缠着的原来是一把破软剑。

赵红兵又一脚踢倒了一名冲在前面的黄老邪的小兄弟。

二狗认为，武侠小说里总写斗上几百个回合不大现实，在实战中，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打倒那些小混子基本上就是一两下的事儿。李四和赵红兵对付这群小混子，基本上就是一两下打倒一个，而且招数非常简单，什么

“回旋踢”之类的花招根本没有，只是简单的一抓一踹或是一肘拳一电炮，

但对方就是避不开。两分钟之后，黄老邪和他带的三个小兄弟全倒在地上哼哼。黄老邪这个耀武扬威了好一阵子的混子，今天再次尝到了被打的滋味。

他没想到跟了李老棍子以后，居然还有人敢把他打成这样。黄老邪可能已经忘了，今天他是讹人家来了。赵红兵想起躺在病榻上的小纪无缘无故被扎了一刀，不由得怒火中烧。“姓黄的，你是个男人就站起来，你怎么走进医院的再怎么走出去！”黄老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晃了晃手，看样子的确走不动了。“好，你不走，我拖你出去。”赵红兵抓起黄老邪的头发就开始拖着走。赵红兵的原则一向是：尽量不动手，一旦动了手就一定要把对方打“服”了，否则他以后还会找麻烦。赵红兵拖着黄老邪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瘸一拐朝他跑过来的三姐。原来，赵红兵在这里打得太热闹了，值班护士不敢拉架，便把他三姐找来了。他三姐穿着高跟鞋，没跑几步就把脚给扭了。

据赵红兵三姐回忆说：从来不知道红兵有那么大的力气，拖着黄老邪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就像是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似的。

“红兵，别打了，你这是要把人打死！”

“他们欺人太甚！”赵红兵一向听三姐的话，松开了黄老邪的头发。

“快把他送到门诊！”

“好吧。”赵红兵挺不情愿，又抓起了黄老邪的头发，想把他拖过去。

“你还抓他头发！放开！和小四你俩把他架过去！”在赵红兵的三姐眼中，黄老邪已经不是来讹诈的流氓，而是她们医院的病人了。

在赵红兵眼中，黄老邪是个无恶不作的流氓，正在对自己的战友进行讹诈。但在赵红兵三姐眼中，黄老邪只是个可怜的病人。

李四和赵红兵两人不情愿地架着黄老邪下楼，赵红兵的三姐走在前面。

当时是夏天，赵红兵的三姐跑过来时没穿白大褂，穿的是个比较薄的裙子。

赵红兵和李四没架出几步，就发现黄老邪竟然在色迷迷、直勾勾地看着赵红兵三姐那凹凸有致的背影。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有闲心看美女！

“你还敢看我姐！”赵红兵把黄老邪扔在地上，又是连续的猛踢。

“我……没……”黄老邪又被打得说不出话了。

“唉，红兵……”三姐也拿赵红兵没办法了。

当天晚上，赵红兵他们又开了个不怎么正规的小型会议。会议得出的主要结论是：李老棍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继续落实防范措施并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二十四、惺惺相惜

黄老邪这顿打挨得可够重的，躺在病床上起不来。李老棍子放出话来：让赵红兵等人多蹦跶几天，等老邪伤养好了，带着老邪去新账旧账一起算。

据说黄老邪在养伤期间，每天长吁短叹，心中充满了哀怨；更常常顾镜自怜，叹息他那如花的容颜，如今已经被赵红兵和李四踢得满目疮痍，狼藉一片。他也曾在夏日的院子里，双手托着下巴仰望浩瀚又深邃的星空，感慨他那几年来的英名，竟毁在了赵红兵的手上。夏日的晚风吹过，吹乱了黄老邪梳理整齐的“秀发”，也吹乱了黄老邪的心。

当晚他赋诗一首，是七绝，无题。此诗是后来小北京朗诵过的，不知是不是出自黄老邪之手。赵红兵疑是黄老邪托“枪手”所作，因为赵红兵认为，即便这么烂的打油诗，他黄老邪也没能力写出：

我是城西黄老邪，

轻敌遭到生死劫。

有朝一日伤好后，

让他满身都是血。

一首诗吟罢，黄老邪紊乱的心绪平静了许多。这个仇，一定要报。李老棍子去看望黄老邪的时候，黄老邪正坐在自家的院墙上静静地看着

盛开的向日葵发呆。“老邪，干什么呢？”李老棍子问。“赏花。”黄老邪轻声回答，头都没回。“装逼犯，早晚挨干！”李老棍子骂。

是的，倘若“装逼”的行为是一种罪的话，那么黄老邪一定会被判1亿年。随便他怎么上诉，都不会减刑。“你什么时候能出门？”李老棍子继续问。“两三个礼拜以后。”黄老邪还在静静地赏花。“我查出了打你的那个人，叫赵红兵，在火车站那边开旅馆。老五你们俩多带一些人去，带上枪，先砸了他的旅馆，然后再废了他。”李老棍子说。

“嗯，这个仇，一定要报。”黄老邪幽幽地说。在李老棍子和黄老邪这边准备报仇的同时，赵红兵他们也没闲着。在赵红兵这个团伙中，虽然是兄弟八人，但关系的密切程度不同，内部还可分为三个小团伙。

第一个团伙是：赵红兵、小纪、费四、李四四人。这四个人多年前关系已经很好，虽然不在一个连队，但也算是一起上过老山前线的战友，有共同语言，复员后就每天黏在一起。

第二个团伙是：赵红兵和小北京。赵红兵和小北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两个人好得像是一个人，而且这两个人中不存在谁听谁的问题，打架斗殴小北京听赵红兵的，做生意赵红兵听小北京的。因为小北京对赵红兵特讲义气，所以小北京也就对赵红兵的这几个兄弟特讲义气，其他的兄弟都很喜欢并钦佩小北京的为人和智慧。

第三个团伙是：张岳、孙大伟、李武。他们三个都是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孙大伟和李武从小就怕张岳，而张岳则最佩服赵红兵，而且在很多方面也挺佩服小北京。张岳和小纪等人的关系都很好。孙大伟人很善良，没什么心眼，成天嘻嘻哈哈，虽然打架怂了点，但是大家都喜欢他。李武在这个团伙中有点另类，因为他在加入这个团伙前和大家都不熟悉，而且总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赵红兵和小北京都有点瞧不起他，但毕竟他是张岳的兄弟，也不好表现出来。

总之，赵红兵是连接这个团伙的核心，整个团伙总体而言是亲密无间的。唯一有点不招人待见的就是李武，但是李武对其他兄弟也算够意思，大家也不烦他。

李四身手好、讲义气、性格耿直，是个典型的东北男人。在李武被捕、小纪出事以后，以前李武那些小弟都跟着李四混。李武的这几个小兄弟成天小偷小摸，李四很看不惯，由于已经收了几个月的废品，手里也有几个钱，所以他想买几张台球案子摆在街边，让这几个小兄弟看着，每个人每月发100元的工资，这样既能给自己创造点收入，也可以让他们不再继续小偷小摸。这几个小兄弟听了兴奋极了，“可算有个营生了”“谁愿意去偷啊”。这几个小兄弟在以后的十几年里，一直跟在李四身边，后来都成了李四黑社会团伙的主要干将。这些小兄弟，当然也算在赵红兵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里。

而费四在被鬼吓了以后开始盲目地信仰宗教，变得神神道道，从佛教、道教、喇嘛教到基督教他信了一个遍，记得当年费四脖子上拴了个十字架，手腕上绑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上衣口袋里还装着一把小号桃木剑。看这意思，就算他费四遇上古今中外的厉鬼集体开年会也不怕了，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基督耶稣在他身上来了个大融合。当然了，费四也就是形式上信，虽然他以居士自居，但还是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该打架打架。

小北京和赵红兵两个人琢磨着自己的人手还是太单薄，每天都在商量如何应对李老棍子他们的复仇。“咱们几个加上李四的那几个小兄弟，怎么能对付李老棍子他们？”小北京问。“当然不能。对了，你每天在旅馆门口吹得天花乱坠，不是也有很多人愿意跟着你混吗？”赵红兵说。“嗯，但是真能打架的也没几个。哪天我们请他们吃顿饭吧！”小北京说。“唉，请归请，拉拢归拉拢，但常来咱们旅馆的那些小兄弟我看也是战斗力太差，没几个是打架的料子。”赵红兵说。“呵呵，你嫌战斗力差，要么你把咱们侦察连一个连的战友都叫过来？

那战斗力肯定强。”小北京又开始贫了。

“呵呵，你要造反啊！你认不认识社会上的混子呢？”赵红兵问。

“你丫就出生在这里，你都不认识，你现在来问我？”小北京说。

“我什么时候和那些地痞流氓打过交道啊？他们那样的人，我见一个打一个。”赵红兵说。

“呵呵，现在该用上人家了，就不提打人家的时候了？当时你要是和路伟、二虎他们好好商量，不就是朋友了？现在也能帮帮咱们。”小北京说。

“宁可被李老棍子打死，也不跟那群浑蛋交朋友。”赵红兵笑笑说。

“红兵，我还真认识一个大混子，而且还挺仗义，但是和他不太熟悉，一面之缘。”

“谁呀？”

“刘海柱。”

“你认识他？早说啊，呵呵，这老小子和别的混子不一样，人很仗义。上次在电影院门口，我看见他打了几个欺负白傻子的小混子。”

“那就找时间和他认识认识吧，他上次说他在十四中门口修自行车。”“嗯，我知道，赶明儿个咱们俩去找他聊聊。”

“别赶明儿个了，就今儿吧！”小北京说。

赵红兵和小北京找到刘海柱的时候，刘海柱正在给一个小姑娘修自行车。

“刘海柱，忙着呢？”小北京走上前去打招呼。

“你这是带着人来找我麻烦了？”刘海柱说着，抓起一把大号五花扳子站了起来，硕大的斗笠下，看不到他的表情。这回轮到赵红兵愣了：敢情小北京这样就叫认识啊！认识还一见面就要

动手？他算是服了小北京。

“呵呵，您息怒，我来找您有事儿，找您帮忙。”小北京笑嘻嘻地说。

“你能有什么事儿啊，一个人把我四个兄弟都给打了。”刘海柱说着又蹲下去修自行车了，看样子还记着小北京打了他兄弟的仇呢。

“没事儿请您喝酒还不行吗？”

“请我喝酒？我和你又不熟。”刘海柱专心致志地修着他的自行车，连头都不抬。

“他太牛了，求他干吗，咱俩走吧。”赵红兵一向心高气傲，他以为小北京和刘海柱很熟，实在无奈才想找刘海柱帮帮忙，现在看见刘海柱这带搭不理的样子火就大，于是拉起小北京就要走。

“就知道你们找我有事儿。什么事儿，说吧！别请喝酒请吃饭的，我刘海柱又不是没饭吃。”刘海柱此时也正好修完了自行车，站了起来。

“我们打了黄老邪，李老棍子要收拾我们。我们倒是想和李老棍子好好干上一架，但是觉得人手有点不够。”小北京说。

“这黄老邪和李老棍子太欺负人，非要强买我们朋友手中的玉。”赵红兵忍不住插了一句。

“操，就李老棍子？我们当年在一个号里，他成天欺负人，我他妈的就不怕他。”刘海柱的确是谁都不怕。

“是啊，李老棍子他们太欺负人。我们这次就想好好修理修理他，这不是来找您帮忙吗？”小北京说。

“按理说这个忙我是不该帮的，你姓申的打了我兄弟，我没找你算账就算给你面子了，再说我和你又不熟。不过今天你有事能找到我姓刘的，说明你看得起我，我也敬你姓申的是条汉子。如果你实在怕，就躲我家来吧！看他们谁敢来我家！”刘海柱边说边收拾，准备回去。

“刘哥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能怕到躲出去吗？我们是想收拾李老棍子，想找你帮忙，如果你不愿意帮忙，那也就算了。至于躲，我们是绝对不会的。”赵红兵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沉着镇定有力。

“呵呵，你们俩胆子可真不小，现在全市谁敢和李老棍子打啊？”刘海柱也开始佩服小北京和赵红兵的硬骨头了，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欺负了我的战友，我就是要打。我和小申都不是怕死的人，在战场上我们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赵红兵说。

“你们还当过兵？我也当过兵。走吧，去喝酒，我请你们小哥儿俩。”刘海柱收拾完修车工具，把那摊东西往十四中门卫那一放，推起了他那辆只剩下两个轱辘的战车。

二十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刘海柱把他们请到了一家小酒馆。看样子刘海柱经常来这里，他一进来大家都打招呼。

“你们怎么得罪了李老棍子？”刘海柱问。

“我的战友收到了一块玉，李老棍子非要低价强行买去。”赵红兵说。

“李老棍子整天就靠这个发财，我他妈的最瞧不起他。”刘海柱喝了一口酒说。喝酒的时候他也不摘斗笠。

“那天李老棍子又派黄老邪去讹我的战友，我和另一个战友打了他们一顿。”赵红兵说。

“哈哈，打得好，黄老邪就该打。你的身手也不错吧？这位小申兄弟也不错，一个人把我四个兄弟给打了。你们在部队是什么兵种？”刘海柱人很厚道。

“侦察兵。”“70年代，我也当过兵，汽车兵。复员转业到玻璃厂，我把我们领导给打了，就没工作了。”都是当过兵的人，又都是性情中人，三人聊得格外开心。

“刘哥，你怎么成天戴个斗笠啊？”小北京问。

“1981年的时候和人家打架，脑门上挨了两刀又被镐头砸了一下，伤好后出门怕被雨淋着，就弄了这么个斗笠。戴着戴着就习惯了，不愿意摘了。再说现在在外面修自行车成天日晒雨淋，有这个东西不错。”刘海柱说。

“刘哥，当年和你齐名的那些人，比如李老棍子什么的，人家现在都发了，你为什么就弄这么个修自行车的活儿？”赵红兵始终不解。

“昧着良心的事儿你刘哥绝对不会干！李老棍子那样是要遭报应的，那个张浩然不是在体育广场让人扎死了吗？这就是报应！从里面出来以后，我跟我姐要了100块钱，买了点工具就开始修自行车了。修自行车也是技术活儿，我以前在部队就会修汽车，我想开个修汽车的店，现在本钱还不够，就先修自行车攒着。我的回头客挺多的，赚得比别的修自行车的都多，比普通上班的也多。攒几年，我就开个修汽车和摩托车的店。我现在自己骑的这个自行车，都是拿人家报废了的车组装的，但是很好骑。”刘海柱虽然外形较为独特，但是心地善良，做事踏踏实实。

刘海柱就这样一毛钱一块钱地攒着，到了1990年前后，真的开了个修汽车的店，同时在边上还开了个卖汽配的门市。凭着一把好手艺和辛勤的汗水，刘海柱赚大了，后来连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司机都专门在他这里修车！据说只要发动机一响，他就知道车哪里出了问题。他是市里第一个开上奔驰的，可能谁也想不到，那奔驰车里坐着的，竟然是当年那个骑着俩车轱辘的刘海柱。他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汗水换来的。后来斗笠换成了礼帽，他又成了全市唯一一个春夏秋冬都戴礼帽的人。据说刘海柱在修车期间，正是出租车行业最不景气的时候，但是只要来修车的人说一句：“柱子哥，现在手头没钱，我几个月后给你。”刘海柱总是二话不说立马给修，多贵的零件都给赊。但是如果到了期限不还，刘海柱可是要找他的。当然了，也没几个人敢欠刘海柱的钱。到了现在，刘海柱早就不自己亲手修车了，可如果赵红兵这样的老哥们儿的车坏了，已经50多岁的刘海柱一样二话不说，脱了衣服就钻车底下修。他现在还经常打抱不平，不过人老了，虽然侠义精神尚在，但体力已经不如小年轻了。靠着自己十几年前的名气和与赵红兵、小纪、费四等人的关系，一样没有小混子敢惹他；如果真惹急了他，二狗相信，他肯定还会下了奔驰光了膀子拎一把破菜刀追着人家去砍。据说他现在还要开汽车4S店，而且声明只经营国产车。

看来，踏踏实实赚钱，勤勤恳恳做人，结果总是不错的。

“刘哥，你怎么也是个大哥，就不觉得在街上修自行车……”小北京问。

“操！我他妈的凭手艺赚钱，有啥丢人的？”刘海柱一激动，山羊胡子上沾了不少酒。

“来，刘哥，你说得对，咱们哥俩喝一个！”赵红兵由衷地佩服刘海柱。

“……”

“以后李老棍子找你们麻烦，你们兄弟的事儿，就是你刘哥的事儿！”刘海柱豪气干云。

“……”

这三个人那天喝了五瓶白的，全醉了，唯一能明白点事儿的就是小北京，他还要背着已经不会走路的赵红兵。

刘海柱骑着他的自行车没出五米，就摔进了马路边的花池子里。

小北京赶紧扔下赵红兵去扶他。

“你刘哥我没事儿，躺这睡会儿，等醒了我自己回去。”躺在花池子里的刘海柱摆摆手。已经过去了足足20年，赵红兵、小北京、刘海柱三人依然是最好的朋友，谁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面喝的那顿酒。

生死之交一碗酒。

第二天酒醒后，赵红兵感慨了两句。第一句是：“小申，你以后别把你见过一面的人就说成自己认识，我刚看见刘哥拿扳子的时候，以为他要削你呢！”第二句是：“刘哥这人真不错，值得交！”

正是人算不如天算，黄老邪和老五带人拿着沙喷子和枪刺来找赵红兵的那天下午，旅馆里只有小北京和孙大伟两个人。

据说那天孙大伟刚刚关了租书室的门，按时来给小北京和赵红兵送武侠小说。他进来时，小北京正在眉飞色舞地给两个女服务员讲当兵时他抓到赵红兵手淫的事。他的情节描写太生动，把两个服务员羞得面红耳赤，但又舍不得不听。

“小北京，你就看你那破嘴，谁在你那嘴下也讨不着好，也不知道你说那些是真的假的。”孙大伟笑着说。

“大伟啊，我这不是无聊嘛。”小北京还挺无奈。

“无聊你把太师椅搬出去，出去给人家讲故事，跟别人聊天啊。”

“还没到时间呢，我一般都是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出去。要不这样，你先出去弹奏一曲吧，我把红兵‘撸管子’的事儿讲完再出去。”

“好吧，我也好久没献唱了！”孙大伟说着，就拖着太师椅和吉他到了旅馆门口。

孙大伟坐在旅馆门口，抱着吉他开唱《冬天里的一把火》。二狗最忍受不了孙大伟唱《冬天里的一把火》，主要是受不了他那表情。每当他唱到“你就像那一把火”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好像日本AV里的男主角似的，非常陶醉，非常高潮，但在别人眼中，是非常恶心。

在孙大伟正要High的时候，黄老邪和老五带着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一看就是来打架的。

“你这死胖子，别在这儿烦了！”老五上去一脚，把孙大伟连人带太师椅都踹到了旅馆的台阶下。李老棍子手下的老五是出了名的下手黑，这次他们就是来砸店和打人的。

小北京听见外面有动静，起身出门看。刚走到门口，就被老五和黄老邪拦住了。

“谁叫赵红兵？”老五问。老五长着一双无知的眼睛，标准的愣头青。

“赵红兵不在，有什么事儿？”

“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你们叫我申爷就行了。”

“兄弟们给我砸！打的就是赵红兵的朋友！”黄老邪说着，拿起手中的枪刺就朝小北京的头上砍去。看来黄老邪为了报仇是不顾风度了，连枪刺这样的超级凶器都带上了。后来大家说，黄老邪这人虽然在社会上名气不小，但是胆子真不大，手里拿着一把枪刺居然只敢朝小北京头上砍却不敢捅。枪刺用来砍人，恐怕连菜刀都不如。

“我看你们谁敢砸！”小北京灵巧地躲了过去，并顺势抓住了黄老邪的手腕。

“你他妈的别动！”老五掏出沙喷子朝小北京慢慢走近，枪口顶在了小北京的脑门上。

“好，不动就不动。”小北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兄弟们，给我砍了他！”老五喊。看来老五也不敢说开枪就开枪。

老五的判断，错误有三：1.电视剧看得太多了，都以为拿枪一指脑袋对方肯定就老老实实不敢动了；2.电视里人家拿的都是手枪，他拿的是把枪管很长的沙喷子；3.他眼前的对手是从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根本就不怕他手中的那把沙喷子。

小北京用脑袋向前一顶，老五在这一顶之下有点手足无措，小北京趁势双手抓住枪管用力向背后一拽。

“轰！”沙喷子打响。

谁都没打到。

但小北京拽的力气太大了，枪响之后他和老五两人同时倒地。

黄老邪见状，拿着枪刺朝小北京捅去。小北京躲闪不及，胳膊被扎了一下。小北京大怒，再次抓住黄老邪的手腕，扭过手腕又是一个兔子蹬鹰，抢过了枪刺，黄老邪也被蹬飞了。挨了一刀的小北京红了眼，回过头就扎了老五一枪刺，扎在大腿上。接着，又冲上去扎了黄老邪大腿一枪刺。这两下扎得结结实实。“我看你们谁再敢动！”小北京拿着枪刺指着他们说。枪刺上滴着三个人的血。

对方没一个人敢动，而且，对方另外一个人手里还拿着沙喷子。

根据孙大伟回忆，小北京当时的动作和表情特别像董存瑞，霸道极了，光这气势就把对方镇住了。

小北京后来说，当时他疼得红了眼，开始时还保持理智只扎了老五和黄老邪的大腿，但是他只要再挨一下，非杀人不可。

小北京还是手下留情了，毕竟他受过党和军队的教育，和张岳这样的亡命徒还是有区别的。

“大伟！进来，关门！”

孙大伟也摔得不轻，瘸着跑进来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就看见外面的人扶着黄老邪和老五走了。

看到他们走了，小北京才龇牙咧嘴地开始喊起了疼，这时小北京衣袖的左半边已经全是血了。

这也是小北京为数不多的挂彩之一。

两个小时以后，赵红兵到了医院，看见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小北京，他咬牙切齿地说：“李老棍子，这事儿没完！”

二十六、小静版芍药使者

小北京被枪刺扎这一下可真不轻，成天绑着个绷带哼哼唧唧。

赵红兵一见他，总不忘嘲讽一句：“申爷，最近不说评书改唱歌了？你唱得也太单调了点吧。哼哼唧唧的太没劲，你唱的这是叫‘哎呀歌’吗？”“你申爷我从小到大还没挨过刀呢，我当时就应该多扎他们几下。”小北京愤愤不平。

“呵呵，你想扎他们？他们还想扎你呢！听说李老棍子这几天还要找咱们。”赵红兵说。

“好呀，他们再动刀动枪我非宰几个不可。张岳不是要判了吗？听三姐夫说最多判三年。张岳那叫防卫过当，我也防卫过当宰了几个陪张岳去，省着他寂寞。”小北京恨不得李老棍子他们立刻找上门来，他小北京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啊。

“行了，别学张岳。”赵红兵可不愿意搞出人命，“不管怎么说，你那天也太悬了。要是老五那天拿着沙喷子轰了你，我现在就该在医院数从你体内取出的铁砂呢。”

“哎，毁容就毁容吧，反正你三姐也不离婚，我长得这么精神又有什么用。”小北京挺幽怨。

“你再打我三姐的主意我阉了你。”

“你有高欢了，饱汉不知饿汉饥。”

“高欢要去北京读书了，马上就开学了，今天晚上就走。”

“那你又得自己解决了？你都磨得满手是老茧了，撸起来还有快感吗？对了，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让高欢周末去我家吃吧！”

“别扯没用的了，琢磨怎么对付李老棍子吧。”赵红兵说。

“刘哥这人真不错，咱们应该再请请人家。上次咱们找人家帮忙，结果还是人家请的咱们，而当时和咱们都不熟，多不好意思。咱们俩大小也算是个老板，不请人家太不合适了。”小北京能佩服的人没几个，刘海柱就是其中之一。

“嗯，让刘哥也带几个兄弟过来，咱们也认识认识；你也把你认识的那几个小兄弟叫上；再叫上李四他们，咱们摆他个三四桌，好好乐和乐和。去贵宾楼订桌、点菜什么的让大伟去操办。我一会儿就去找刘哥。”赵红兵也想认识认识刘海柱的那些兄弟。

当天晚上，赵红兵在贵宾楼的二楼摆了三桌，大宴宾客30人。可是大家都到齐了，唯有刘海柱不到，大家都有点急。“我下去看看。”赵红兵下去了。

原来，刘海柱早就到了，但是一楼的服务生看他的样子实在太过邋遢，说什么也不让他进，结果他和三四个服务生打起来了。服务生虽然人手众多，但哪里是刘海柱的对手。赵红兵下楼时，正看见刘海柱举着把椅子乱抡。

“住手！他是我朋友。”赵红兵赶紧喊停。

“赵老板，他是你朋友？”饭店老板也出来了。

“是我哥哥，你们怎么谁都敢打？”赵红兵是真怒了。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老板不认识刘海柱，但他可真怕赵红兵。

“你们几个，给我哥哥道歉。”赵红兵气还没消。这也就是赵红兵脾气好，换了小北京，早就动手帮刘海柱打了。

刘海柱“嘿嘿”一笑，没多说话，上楼了。

半分钟后，头戴斗笠、身穿七分裤、脚踏黄胶鞋、光着膀子、身上流着汗、满手油污的刘海柱出现在大家面前。

众人纷纷起立。

当晚，30多人大醉而归。赵红兵完成了对刘海柱团伙和李四团伙以及小北京团伙的整合，黑道组织已初具规模。大家一致同意，这个团伙内，赵红兵和刘海柱是大哥。

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团伙将同仇敌忾，对付李老棍子。

又有人拿相机给他们照了张集体相，赵红兵坐在最中间，刘海柱站在他身后，大家都笑得很开心。这张相片上的人明显比去年国庆前那张相片的人多了很多，只是，少了张岳，少了李武，少了小纪。

那天晚上，小北京独自一人回到了旅馆。他发现，小静等在那里。

“听说高欢要去北京读书了？”小静还是很腼腆。

“嗯，明天就走。”小北京微醉。

“你说，高欢走了，红兵会不会喜欢我？”自从那次事情以后，小静已经很久没来骚扰赵红兵了。

“这要看你的策略和手段了。”小北京每次喝多了，讲话都特别有哲理。

“我能用什么策略和手段呢？”小静不解。

“需要我教你吗？再说，每个男人的喜好不同。”小北京懒洋洋地躺在太师椅上。

“你教教我。男人都有什么喜好？”小静好奇地问。

“比如红兵喜欢清纯的女孩子，我喜欢成熟一些的女人。”小北京这句话，换种说法就是“红兵喜欢幼齿，我喜欢熟女”。

“嗯，红兵肯定觉得我不够清纯了，那怎么办呢？”小静悔不该当初轻易地失身给那些小混混。

“你眼前的鸿沟，并不是红兵，而是高欢；想夺得红兵的心，必须先击败高欢。”小北京又开始琢磨馊主意了。

“我怎么能击败高欢呢？”小静真的不明白。

“400年前，日本剑圣宫本武藏与柳生剑圣决斗之前，柳生剑圣曾剑削芍药花赠与宫本武藏，让其知难而退，这个禅机你懂吗？”宫本武藏绝对是小北京的精神导师。

“不懂。”尚且青涩的小静怎么能明白如此禅理？

“关键在于，令其知难而退。”小北京不愿意多说了，他觉得小静很难理解他所说的话。

“嗯……”小静似懂非懂。

“你是否知道你的优势在哪？”小北京说完这句再也不多说，躺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嗯……”小静貌似懂了。

10天后，小静又来找小北京。

“申哥，可以告诉我高欢的地址吗？”

“可以，中关村大街59号87级XX系，高欢。”

“嗯，谢谢。”

“小静，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明白了你所说的禅机。”

据小北京说，在开学两个礼拜后，高欢收到了具有傲人三围的小静邮寄过来的一件特大号胸罩，36F的。据说，胸部平坦的高欢接到这个胸罩后，认为小静要与她化干戈为玉帛，试了试，觉得不大合适，就放在了一边。

小北京听说这件事后头撞南墙500下，并说了两句话——

“小静，你能不能不要不懂装懂？”

“我是不是应该送给三姐夫一个特大号的避孕套呢？”

小北京又想起了三姐。

的确，三姐的那双大眼睛，杀人于无形，夺人魂魄于无影。

二十七、海枯石头烂

李老棍子能主动找上门来，这是赵红兵和小北京最期盼的事情。1987年的整个9月，赵红兵和小北京都在焦急等待的不安中度过。他们太期盼李老棍子能找上门来，好与其痛痛快快地恶战一场。尤其是小北京，他每天黄昏时分再也不出去讲评书了，而是在旅馆的吧台前不停地走来走去。在那吧台前十几平米的水泥地上，他每天都走上几千圈，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

那时，二狗真的不知道，这两个已经在战场上死过一次的人为什么会对即将到来的斗殴感到如此不安。“申爷，你不走了行不行？看得心烦。”赵红兵或许也有一些焦虑不安，但他可从来没表现出来过，比小北京沉稳多了。“红兵，快一个月了，你说李老棍子怎么还不来？”小北京还是没停下脚步，一圈一圈地走来走去。

“呵呵，我又不是李老棍子，我怎么知道？”无论赵红兵内心是否也同样不安，但他总能表现出举重若轻的轻松。别人看了他的态度后都会觉得心里很有底。

“红兵，当年我们都写过遗书，连长说让冲我们就冲了，是生是死就在一晚。当时我们都是坦然面对，没一个人犯，怎么这次我感觉这么心慌呢？”小北京还是在不停地转。“当年我们面对的是越南鬼子，我们都想多杀几个。可现在面对的是同胞，是不是你觉得下不去手啊？哈哈。”赵红兵还是不忘调侃小北京。“李老棍子这样的同胞算什么同胞？比越南鬼子还他妈的不是人！”小北京终于停下来，在他眼中，赵红兵就是最好的镇静剂。现在，二狗终于明白身怀绝技且不惧生死的赵红兵和小北京为什么会那么不安了。

当年在老山前线，他们冲向高地时，之所以无畏，是因为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共和国10亿人民，所以他们都胸怀正义，视死如归。他们深爱着共和国南疆的那座不知名的高山，那座高山上，留有他们班三个战友的鲜血。现在，那座高山上已郁郁葱葱，他们三个战友的身躯，已与那山融为一体，化作高山。

今天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劣迹斑斑的老流氓，他们当然完全可以像当年杀越南鬼子一样杀了他。但现在站在他们身后的，已不再是那共和国的10亿人民，而是拿着手铐的警察。

这片土地，依然是他们深爱的共和国。而他俩，正在遭受由正义走向邪恶过程中那无与伦比的内心折磨。

“申爷，你现在越来越像张岳了，这不像你啊。”赵红兵说。的确，小北京这些天的确火大。虽然，在和黄老邪等人交手中没吃亏而且立足了威风，但是毕竟挨了一刀。他在枪林弹雨中都没吃过这样的亏。

“红兵，你说李老棍子会不会不来找我们了？他不来找我们，我们怎么给小纪报仇？”

“我们去找他。”赵红兵凝视着门外，幽幽地说。

二狗多年以后曾经看过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美国一个家庭的事：有一个很传统的美国家庭住在海边。这是个三口之家，成员是和蔼可亲的父母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儿，生活得其乐融融。但是这个三口之家的平静被新进驻附近的一队美国士兵打破了，因为这队美国士兵个个英俊高大，气宇不凡。女孩子的父母每天都在担心正值青春期的女儿会被这些英俊的男孩子勾引，他们焦虑又不安，每天都在关心自己的女儿是否怀孕。终于有一天，女儿的妈妈冲回家哭着对丈夫说：“我们的孩子怀孕了。”满脸泪痕的妈妈没有想到，爸爸听到这个消息后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天终于来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她怀孕了。”

迟早会到来的事，还是来得更早一些好。

无休止的等待，是一种折磨。

1987年国庆节，赵红兵再次邀请刘海柱等人吃了一顿饭。这次饭的议题是如何主动出击约战李老棍子。吃饭的人除了赵红兵兄弟六人以外，还有李四带的五个人，刘海柱带的七个人，小北京带的七个人，一共是26个人。坐了三桌。

当晚，“第五届群殴讨论会扩大会议”在贵宾楼隆重召开。之所以称之为“扩大会议”，是因为主要发言的是赵红兵、小北京、刘海柱、小纪、费四、李四等六个曾参过军的人，与会的多数人都只有听的份儿。会议的主题是具体地分析李老棍子团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由于李老棍子团伙规模庞大，有经济利益在其中，并且还有保护伞，已具备黑社会雏形的一些特征，所以赵红兵等人从相互影响的七个方面进行了具体分析——

1.风格：李老棍子对黄老邪等人的管理可以用“恩威并施”这个词形容。主要原因是李老棍子的手下都很怕成名已久的李老棍子，而且李老棍子又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2.结构：李老棍子手下有黄老邪、土豆、老五等人，而老五等人各有10个左右的小弟。由下至上绝对服从，组织严密，垂直管理，整个团伙约有40人。

3.成员：都是心狠手辣之辈，以两劳释放人员为主，手中均持有枪刺、三棱刮刀、沙喷子等杀人凶器。他们终日与古墓打交道，老远就感觉阴气森森，邪气得很。

4.制度：根据为其团伙创造的利润不同而分红。盗墓立功、出货立功、讹诈立功、打架立功等都有物质奖励；为团伙坐牢的也有安家费，住院有医药费。虽然不是按月发工资，但是这个团伙的所有成员都有较为稳定的收入。

5.技能：尽皆白丁之辈，个个身无长技。但正是如此，他们才异常凶悍。

6.战略：李老棍子团伙一直定位为当地的第一流氓团伙，并希望利用此名气获得财富。

7.共同的价值：A.不惜一切手段获得财富；B.在社会上扬名立万。以上素材皆由刘海柱的兄弟提供，由赵红兵、小北京、小纪进行分析整理。

通过以上分析，得出了以下结论和计划——

第一步，约战：如果约战李老棍子，李老棍子必将前来应战。如果不来应战，李老棍子在江湖中的地位必将不保，这是他最不愿意失去的东西。最好约在市区西郊的江边，江边人烟稀少。

第二步，斗殴过程中：李老棍子手下心狠手辣且个个持有杀人的凶器，再基于其奖励制度，其手下必定在斗殴中凶悍绝伦，真正打起来有胆子的不在少数。约战的时间在我方准备一个礼拜以后，不给他们过多的时间准备。今天是10月1号，准备一个礼拜，到8号开战。

第三步，斗殴结束后：如有兄弟负伤住院，其他兄弟多多保护，提防李老棍子去医院补刀。同时，打听李老棍子的人在哪里住院，如时机恰当，我方也应去医院对其补刀。

一个小时的会开完，刘海柱等人对赵红兵、小北京、小纪三人在会议中表现出来的高超的分析能力和判断能力叹为观止，并对其制定的作战策略完全赞同。如果说是侠义的精神让刘海柱、小北京、赵红兵三人产生了一定共鸣的话，那么这次分析讨论会中，赵红兵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缜密思维，让刘海柱更加认为赵红兵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在大家举起酒杯要喝下最后一杯准备离开的时候，楼下传来两个人怒骂和厮打的声音。大家听出来了，这是潘大庆和三扁瓜这对情敌打起来了。

小北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上了潘大庆，就是那个曾经泡了刘海柱兄弟的女人后躲在旅馆内避难的小兄弟。潘大庆是个小帅哥，但在打架时通常表现得较为懦弱，那次被刘海柱的兄弟吓得躲在小北京和赵红兵的旅馆里半个月不敢出来，足以说明此人胆小。虽然胆小，但是他始终认为小北京对他有恩，这次知道小北京被人扎了，他非要帮小北京报仇不可，死活也要来参加这次聚会。小北京本不愿带他这样一打架手就哆嗦的人过来，但是拗不过他，只得把他带来了贵宾楼。

打了半辈子光棍的刘海柱并不认为潘大庆抢走了三扁瓜的女朋友是什么大事儿，他在吃饭之前还让潘大庆和三扁瓜握了握手，并且把他们安排在一桌坐着，意思是让他俩好好聊聊。

碍于刘海柱和小北京的面子，三扁瓜开始时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辞，但几杯酒下肚，眼花耳热之后，三扁瓜的话开始不中听了。“刘歌在床上的活儿不错吧？我可是深有体会。”三扁瓜酒喝多了，还记着这茬子呢。

“三哥你喝多了吧？”潘大庆低声说。

“没喝多，她17那年我就把她开了，她活儿怎么样我能不清楚？”三扁瓜这是故意斗气呢。

“三哥，她现在是我女朋友，我们不聊她行吗？”潘大庆被三扁瓜这两句话说得很不自在。

“什么女朋友啊，她不就是个‘马子’吗？我他妈的玩腻了。”三扁瓜未必真是玩腻了，只是上次去揍潘大庆反而被小北京打了一顿，一肚子火没地方发。他怎么也不敢再去惹小北京，这次碰上了潘大庆，借着酒劲发作了。

“你们慢慢喝，我去厕所。”潘大庆十分尴尬，但还不敢发作，只好借口去上厕所。潘大庆前脚去了楼下的洗手间，三扁瓜后脚就跟了过去。在潘大庆上厕所的时候，三扁瓜去后厨拿了把锋利的菜刀。潘大庆上完厕所裤子还没系好，三扁瓜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姓潘的，是不是刚才三哥说的话，你不爱听啊。”三扁瓜背着手，拿着菜刀在挑衅。

“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刘歌。”

“谁侮辱刘歌了？她本来就是个骚货。你这个小白脸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注意？我今天就花了你这张小白脸。”

三扁瓜冷不防一刀朝潘大庆砍过来，正砍在潘大庆的脸上。“操你妈！”早就被三扁瓜说得怒火中烧的潘大庆被这一刀彻底点燃了，朝三扁瓜扑了过去，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小便池里。三扁瓜虽然手中有刀，但

在近距离也施展不开，两人在小便池里厮打起来，滚来滚去。在厮打的过程中，潘大庆的身上又挨了几刀。“都他妈的给我住手！”刘海柱赶到后一声怒吼。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随后，赵红兵等人也赶了过来。“谁先动的手？”刘海柱的山羊胡子在抖，看得出，他怒了。“柱子哥，是我。”一身臭味的三扁瓜低头说。“三扁瓜，长能耐了是吗？”刘海柱怒不可遏。他本来以为，凭他的面

子，他们两个人已经说和了，万万没想到又在厕所里打了起来，还动了刀子。“柱子哥……”三扁瓜跟了刘海柱多年，知道刘海柱脾气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弄不好，刘海柱今天就会在这里剁了他。“把刀给我！”谁都看得出来，刘海柱这是要砍三扁瓜。三扁瓜没说话，低着头把刀递给了刘海柱。

“三扁瓜你记住，我和小申、红兵是兄弟，他们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今天让你们坐在一起喝酒，你们就是兄弟。你对兄弟下死手，这也太不够道了吧！”刘海柱声色俱厉。

“我错了。”

“今天你怎么砍的这位小兄弟，我就怎么给你砍回来。”

刘海柱说着，拿刀就朝三扁瓜砍去。

小北京和李四同时出手拽住了刘海柱，一个抱腰，一个抓胳膊。

“刘哥，小潘也有不对的地方，今天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赵红兵沉声说了一句。赵红兵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以后，轻轻地拍了拍刘海柱，挽着刘海柱的胳膊就出了厕所。刘海柱居然没再发作。二狗一直怀疑赵红兵是不是会催眠术。为什么无论张岳那样的狼崽子，还是火药桶刘海柱，都能被他一句话就熄了火？看来，一个沉稳的人所具有的魅力和影响力是无穷的。一个沉稳的人，能把好事变得好上加好，也能把坏事变得不那么糟糕。随后，潘大庆被送到了医学院附属医院。不一会儿，他的女朋友——三扁瓜口中的那个破鞋刘歌也到了。

“医生，大庆他没事儿吧？”刘歌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没有生命危险，但是……”

“但是什么？”

“估计会毁容了。”

“那就好，毁容无所谓。”

“无所谓？”医生纳闷了。

“嗯。”

在这之后，潘大庆和刘歌曾有一段对话。当天，赵红兵的三姐带二狗到附属医院洗澡，正好目睹了这一幕。而且当天二狗的外婆也在，二狗的外婆说的一句话使二狗对这件事印象极为深刻——

“我对不起你，如果没有我，你不会挨这一刀。”刘歌趴在潘大庆身上说。

“刘歌，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大庆，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对我好，跟了你以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有男人会对女人这样好。就算是三扁瓜杀了我，我也不会离开你。就算是你变成了丑八怪，我也不会离开你。”

“嗯……我也一样。”

“我不能把我的第一次给你，但我愿意把我的最后一次给你。”

在回家的路上，二狗曾经问过外婆和赵红兵的三姐他们俩究竟在说什么。“海枯石头烂。”二狗的外婆操着一口浓重的天津口音回答说。二狗的外婆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十几年以后，二狗才明白，外婆这句“海枯石头烂”在男女的感情中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完全脱离了肉体的感情，这是刻骨铭心的相思，这是不惧流言飞语的勇敢，这是不计回报的付出，这是超越了世俗的超然物外的高尚情操。

而这“海枯石头烂”的感情，居然就这样产生在了世人眼中的一个小混子和一个“破鞋”中间。按常理度之，这样的感情貌似应该发生在柳永和李清照这样的才子和才女之间才是。

“幸好，是刘哥的人砍伤了潘大庆，而不是潘大庆砍伤了刘哥的人。”赵红兵在回到旅馆以后，对小北京说。

“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没法再和李老棍子决战了。”的确，想要驾驭好这个三十多人的团伙，正确处理好他们的矛盾，赵红兵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1987年10月9日，李老棍子接到赵红兵的口信：“明晚7点，西郊河边的大桥下，做个了断。”

“好。”李老棍子说。

第五章 激战

在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无论谁被扣上全市黑道一哥的高帽，都注定了他每天将在不安中度过，有太多的人都在盯着这个实际上毫无意义且能惹来杀身之祸的名号。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这个位子上稳坐两年。无论是谁，当他被戴上这顶高帽的同时，基本上已经被判了死刑，只是缓期几年执行而已。

二十八、告诉三姐，我爱她

1987年10月10号，晴，黄昏，天边有彩霞。

这条江水，已流过千年，她哺育了江边世世代代的子孙，无怨无悔。今天，她依然在孤独地流淌着。

这川流不息的江水边上，坐着两个孤单的身影，天上，飞过一群南归的大雁。夕阳下，波光粼粼。

“红兵，东北的夕阳，很美，比北京的夕阳要美上许多。”

“想家了？”

“这里就是我的家。”

“呵呵。”

“红兵，你活着为了什么？”

“实现共产主义，解放全世界的劳苦大众。”

“能说点现实的吗？”

“为了我的亲人、高欢，我眷恋这滔滔的江水，还有我们眼前那巍巍的南山。”

“红兵，你拥有了高欢，饮过了这清澈的江水，踏遍了那座青山。你活着还为了什么？”

“一辈子拥有这些。”“你是个幸福的人。我知道我活着为了什么，但我还没有得到。”

“呵呵，申爷，你活着为了什么？”

“嗯……我不想说。”

“你是不是怕死了？”

“是。”

“为什么？”

“我还没有和三姐上过床。”

“扑通！”小北京被赵红兵一脚踹到了江里。

一分钟后，湿淋淋的小北京默默地爬到了岸边，但没有上岸。“红兵，如果今天我被打死了，告诉三姐，我爱她。”小北京低声说。赵红兵看了他一眼，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甩向江里，在江里打出了3个水漂，沉默良久……“嗯，我会告诉她的。”赵红兵和小北京这对生死兄弟，在赵红兵这句话后归于沉寂，再没一人发言。

五分钟后，身后嘹亮的军歌传来，唱的是《打靶归来》，赵红兵和小北京都听了出来，嗓门最大的就是刚刚伤愈的小纪。回头一看，果然，小纪提着一把沙喷子正唱着军歌朝他们走过来，身后跟着的是李四、费四及李四的小弟、小北京的小弟等十几个人，也在跟着唱呢。他们个个手里都有三棱刮刀、枪刺这样的家伙，这都是在过去的几天里四处找来的。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小纪，毛主席要是看见你拿着把破火药枪跟人家打架，他老人家还不得气死？还心欢喜？”小北京在红着脸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后，完全放下了包袱，又恢复了往日那玩世不恭的顽主风范。

“嘿，那你和红兵什么都不拿就来打架，毛主席就不生气？毛主席怎么教导我们的？不打无把握之仗，不打无准备之仗。”小纪最爱和小北京贫。

“我和红兵都蔑视武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和红兵早在几年前就已磨好了我们的武器。我们的武器就是意志。”小北京一旦开始贫，十个也说不过他一个。

“哎哟，申爷，你怎么湿淋淋的？这是刚磨炼完意志？”

“小爷我热了，下去冲了一下，凉快凉快。”

“李老棍子来了我就轰了他。”每次打架之前，孙大伟都威风凛凛，今天又拿着他那把从没开过火的沙喷子说出了豪言壮语。

“大伟啊，放过枪吗？你手别哆嗦就行了。”小北京还不忘嘲讽孙大伟。

“大伟，你朝李老棍子裆下打，听说他可没少糟践姑娘。”李四一向嫉恶如仇。

“哎哟，刘哥他们来了，今天刘哥真帅！”小北京看到了正走过来的刘海柱。

刘海柱的确格外有型：依然黄胶鞋、九分裤、大斗笠，但光膀子的外面多了一件黑色的披风。这件披风据说是拿十四中幻灯片教室的窗帘子改装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宽背大砍刀，至于像三棱刮刀那样阴险的武器，刘海柱这样的大侠是不可能用的。7年之后，二狗在电影《双旗镇刀客》中见过和他那天一模一样的造型。

那天刘海柱带来的七个兄弟最大的特点就是：手中的武器都用医院用的绷带牢牢地绑在手上。

大侠就是大侠，老混子就是老混子，经验的确有过人之处。把武器牢牢缠在手上，对方无论怎样也夺不过去，除非是把手腕砍断，把手砍下来。

“李老棍子还没到呢？”刘海柱杀气腾腾。

“呵呵，一会儿就会到吧。”赵红兵看起来很轻松。

“快到吧！我那边还有几个自行车没修好呢。”刘海柱不但是敬业爱岗的好典范，而且还始终都有必胜的信念，他坚信自己还能回去修他的自行车。

“他们来了。”一直盯着桥的赵红兵慢慢地说。赵红兵他们离桥约500米，从桥的一侧下来有一个陡坡，车是没法下来的。赵红兵远远地看见，李老棍子他们一行人把车停在桥上，从陡坡上走了下来。

赵红兵扔下烟头，身后的各位也都跟了过去。这时，天已经擦黑了。

赵红兵、小北京、李四走在最前面，脚步都是沉稳有力。大敌当前，有几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人踏实得很。队伍中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老棍子他们约有三十余人，也朝赵红兵等人走了过来。他们同样步伐缓慢而有力。当相距50米时，双方都亮出了手中的武器。越走越近。忽然，一阵刺耳的警笛响起！警察来啦！大家都看见三百多米外的大桥上急速驶过来一辆警用面包车，并停在了陡坡的旁边。“回头，跑！”小北京大喊一声，众人纷纷扭头就跑。“把手里的家伙都扔到江里！”赵红兵边跑边喊。

大家边跑边把手里的刮刀和军刺都扔进了江里，以防被警察抓到携带凶器。可笑的是孙大伟被警察吓得忘了扔枪，拿着一把沙喷子舍命狂奔。这下可苦了把武器绑在手上的刘海柱的几位兄弟，他们出来前绑得结结实实，在狂奔中怎么能解下？

“散开！分开跑！”小北京又喊。

大家四散跑开，消失在夜幕中。

一个小时后，小北京和小纪先回到了旅馆。

“咱们有人被抓住吗？”小北京问。“我可没向后边看，你小子跑得也太快了吧！”小纪还气喘吁吁。“我跑得还快？我看见李四和费四他俩比咱们跑得更快。”“呵呵，跑得最快的就是大伟了，这死胖子身体素质也行啊。”赵红兵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红兵，你也没被抓住？”“我和刘哥都没怎么跑，跑了一会儿，回头看见警车上根本就没下来警

察，我俩就慢慢悠悠地回来了。看见你们在亡命狂奔，我和刘哥这个乐啊。”“没下来人？那警车打着警笛停在那里干吗？”小纪问。“我也纳闷，看样子是看见我们跑了，他们就没下车来。”“那李老棍子他们的人也没抓到？”“咱们沿着江跑，李老棍子他们冲进了江西边的小树林。警察都没下来，

抓什么抓？”赵红兵说。“可惜了我那把沙喷子，要是知道警察不下来，我就不扔进江里了。那是我他妈的跟人家借的。”小纪说。

“李四和费四呢？我可是看见他们跑在我们前面，现在人呢？不会是又跑路了吧？”小北京挺担心这当年的“跑路双雄”。

“你才又跑路了呢！”费四、李四、孙大伟等带着十几个兄弟也出现在了旅馆门口，大部队回来了。

“呵呵，这下人齐了，刘哥呢？”小北京问。

“去他那修自行车的摊了，有几个自行车还没修完。我让他们过去把自行车推过来，半小时后，‘紫月亮’见。虽然架没打成，但大家都弄得担惊受怕的，咱们过去吃口饭喝点酒吧。”赵红兵说。

这一仗虽然没有打成，但是在当地黑道流传很广。流传广的原因不是因为接下来的恶战连连，而是因为都不明白为什么警察会得到消息。为什么警车赶到的时间那么巧？又为什么警察赶到后不下来？

这件事没人能弄清楚，但大家的猜测基本上都是一致的，那就是：一定是李老棍子报的案。

因为赵红兵等人找李老棍子是为了报仇，为了义气主动约的李老棍子，他们不可能报警。而李老棍子则不同，他眼中没什么义气，只有一个字——钱。如果他当时和赵红兵硬拼，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搞不好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这对他来说可就不值得了，打这一架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但如果不敢来，那他就栽大了，以后没法在社会上混了——20世纪80年代的流氓，只要干过一次这样的事，以后就没脸再混了。

李老棍子来参战，然后报案让警察来冲散这次斗殴，这样既又不失面子又避开了恶战。这样的行为符合李老棍子阴险的性格。当然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如今李老棍子早已化作黄土，更无法考证。但后来可以确定的是，那天出警的的确是李老棍子的堂哥。上天注定赵红兵和李老棍子今天必有恶战，李老棍子他是躲不过的。当

天晚上8点多，赵红兵等人刚刚走进“紫月亮”，就看到了正在一楼吧台点菜的黄老邪。

二十九、那天我的血，已不再是为共和国而流

黄老邪这辈子算是栽在赵红兵、小北京、刘海柱这三个人手里了，他成名以后所遭到的毒打全是这三个人所赐，而且，每个人都不止一次毒打过他。无论怎么说，黄老邪在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也算是个狠角，伤人无数，但是他一见到这三个人就双腿打哆嗦，连跑都不会。从1987年7月赵红兵和李四差点把他打成植物人开始，整整一年多的时间，他几乎每次都是养好伤不到10天，就会再次被这三人中的某一位打入医院。

赵红兵和小北京推开门的时候，黄老邪正好回头，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对上了四只炯炯有神的大眼。这次，黄老邪的三大克星一下来了两个。据说，赵红兵和小北京看见黄老邪回头，两个人还齐齐地朝他微笑了一下。他俩都在想：找你黄老邪找不到，现在遇上了，看你往哪里跑！而黄老邪一见到这二位朝他微笑，他居然也咧着嘴勉强笑了一下。黄老邪笑的时候，估计已经吓得肝胆俱裂了。“红兵，他怎么笑得这么难看？”小北京和赵红兵一边向他走去，一边对话。他俩身后还站着同样笑眯眯的李四等人。“他这就叫皮笑肉不笑。”赵红兵和小北京边说着边走到了黄老邪跟前。

小北京和赵红兵这次没直接打，而是上去一把抓住黄老邪的头发按了下来，不知道是他俩出手太快还是黄老邪被吓破了胆，黄老邪居然连伸手挡都没挡，完全放弃了抵抗。他俩每人抓住一侧的头发，又像是提着个大兜子一样把黄老邪拖了出去。黄老邪像是一只驯服的小狗，被赵红兵和小北京提着头发，猫着腰，连声都不出。

小北京打了一辈子胜仗，从没挂过彩，没想到一个多月前胳膊被黄老邪这样的鼠辈扎了一枪刺，现在都还没好利索，着实恼火。这次被小北京抓到，黄老邪是在劫难逃了。

把黄老邪抓出饭店，小北京抓着他的头发一抡，黄老邪就地摔倒。

那天，小北京由于被赵红兵踹下河把鞋弄湿了，所以晚上出来吃饭前换了一双冬天穿的军勾。

黄老邪倒地之后，小北京根本就没踢他，而是用军勾的鞋跟朝他身上、头上乱跺。狠跺了起码30下，黄老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蜷缩着像个虾米。

赵红兵、李四等人都没上手，他们都想让小北京一个人好好出这口恶气。十几年后，由于总是组织、容留卖淫嫖娼，绰号已经改为“黄老破鞋”的黄老邪在回忆小北京的这次毒打时，心有余悸地说：“开始他每跺我一下，我都感觉是被汽车撞了一下；后来越来越重，每跺一下，像是被火车撞了一下。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真希望他能拿刀快点杀了我。终于，他跺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晕了，解脱了。”“我还被一脚跺在了脸上，把我的鼻梁骨跺断了，我以前要比现在帅很多。”黄老破鞋还加了一句。

看来无论岁月如何流转，绰号怎么改变，黄老邪装逼的情怀依旧。

在打架中，小北京就是喜欢用气势取胜。可能在打架时，没有比用鞋跟“跺”人更能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方式了，而此种方式，最适用于对付黄老邪这样无恶不作的流氓。

“挨打的是老邪！”

“那个人就是赵红兵！”

小北京刚刚把黄老邪跺晕，耳边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昏黄的路灯下，冲过来30余人，领头的，是李老棍子。原来，黄老邪是来这里为李老棍子等人订桌点菜的。他腿上挨了小北京的一枪刺，伤还没好，所以今天没去河边赴战，先过来这边点菜，没想到却遭遇了这飞来的横祸。

“谁是李老棍子？”赵红兵也朝对方走了过去。他身后，李四等十几个兄弟紧紧跟随。

“我是。”一个戴着能遮住半边脸的大黑框眼镜、看起来阴森森的人回答说。

“我是赵红兵，我在找你。”赵红兵说得平平淡淡。

“刚才在河边让你跑了，现在我就废了你。”李老棍子说着就拔出了一把三棱刮刀，他身后的兄弟也亮出了武器。

赵红兵等人一看到对方都亮出武器，心里齐声暗叫：坏了！

他们的武器都在奔跑中扔到了江里！现在他们全是赤手空拳，面对着这群手持凶器的狼，今天非吃大亏不可！

二狗这时想起了2007年春节回老家过年时，二狗爸爸说要养一只藏獒，二狗就上网查关于藏獒的资料，却误入百度的“老虎吧”，掉进了“老虎和狮子谁厉害”的一个“大水坑”里。那个“水坑”至少有上万个回帖，已经吵了好几年，全是在争论究竟是老虎厉害还是狮子厉害。在感叹国人的确有闲情逸致的同时，二狗也困惑了，究竟是老虎厉害还是狮子厉害呢？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赵红兵一大早来二狗家拜年。二狗问：“二叔，狮子厉害还是老虎厉害？”赵红兵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弄清楚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老虎和狮子放在一个大坑里都饿上三天，再扔下一只山羊，看老虎和狮子谁活着出来那么谁就最厉害。无论怎么样争论，都不如做一些实际的实验来得准确。”

这就是赵红兵式的思维和解决问题的方式：从不去做无谓的争吵，只愿意去做一些能证明问题的实践。赵红兵和李老棍子，一个是老虎，一个是狮子，他俩谁更厉害，今天就要见分晓了。但，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决斗，因为赵红兵这只老虎已经被拔了牙，他的兄弟们已经全部把武器扔到了江里。“李老棍子，今天我一定宰了你！”小纪今天见到扎了他一刀的李老棍子，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咆哮着喊。

“操你妈，我崩了你！”李老棍子身后的一个兄弟举起沙喷子，对准了刚刚说要宰了李老棍子的小纪。后来知道，这个拿着沙喷子的人，就是李老棍子手下下手最狠的土豆。

“就他妈的你有枪？”费四站了出来，手中拿着孙大伟的沙喷子，对准了土豆。在两个小时前奔跑时唯一没扔掉武器的孙大伟终于将这把沙喷子派上了用场，这把沙喷子也是赵红兵他们当时唯一可用的武器。

当时两伙人的距离大概是三米左右。沙喷子三米以外把人打死的可能性不大，但其威力不可小视，挨上一枪就是几十颗铁砂，打到身上或许有些一辈子都取不出来了。

“你崩一个试试？”费四继续喊。

“操你妈！别激我！”土豆喊。

费四双眼一瞪，咬牙就要开枪。

和费四相识多年的赵红兵看到费四这架势，就知道他肯定会开枪！费四这个敢用手去抓军匕刀刃的人什么不敢干？赵红兵和李四齐齐蹿上去抓土豆的枪管。

“轰！”“轰！”费四和土豆的枪先后打响。

费四先开的枪，这一枪打在土豆的脸和脖子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土豆这一枪也打响，多数铁砂都打在了要去抓枪管的赵红兵的右手掌上。赵红兵那已经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几乎被打烂。

冲在最前面的赵红兵右手挨了这一枪以后，小腹也挨了一刀。赵红兵左手抓住那只拿着军匕的手，一脚踢中了对方的下阴。同时，赵红兵的大腿又被冲过来的李老棍子用三棱刮刀扎了一刀。

小北京一脚踹飞李老棍子，双方混战了起来。

李老棍子的人都有刀，赵红兵等人顿时处于下风，胆子小的已经四散跑开。但小北京、李四、费四等人不能跑，因为赵红兵已经重伤跑不动了。他们如果跑了，赵红兵今天非被李老棍子扎死不可。

除了李四抢过来一把刀外，其他人全是赤手空拳。只打了不到30秒，小纪的腿上和胳膊上已经各挨了一刀。

再这样下去，不用三分钟，今天这哥儿几个肯定全死在这里。

正在这时，一辆只剩下两个轱辘的自行车向人群连冲带撞杀了进来。

骑自行车的人头戴斗笠，脚踩黄胶鞋，身披黑色披风，手持宽背大砍刀。

赶来赴宴的刘海柱和他的几个兄弟到了。他们手中可是个个有家伙，两个小时前在河边跑时绑在手中都没扔掉。

自行车倒地，刘海柱的宽背大砍刀第一刀就砍向李老棍子的脑袋，李老棍子躲闪不及，只好抬左手一架；紧接着刘海柱又是一刀，这刀砍在了转身向后跑的李老棍子的后背上。

宽背砍刀可不同于西瓜刀和菜刀这些轻型武器，这可是能要人命的。

“都他妈的住手！谁再动我崩了谁！”三扁瓜也赶到了，手里拿着一把五连发猎枪。

这东西可比沙喷子威力大多了。

没有一个人再动。

二狗听说，自从原子弹问世以后，世界上的大规模战争少了很多。看来，原子弹这种第一杀人凶器，才真是真正救世的菩萨。

三扁瓜手中的五连发猎枪，此刻就是原子弹。

三扁瓜不是费四，他也不敢贸然开枪，只是想震慑住对方。

刘海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赵红兵。

“快送红兵和小纪去医院！”刘海柱喊。

“你们快点滚！”看到重伤的赵红兵，刘海柱没心情再和李老棍子打了。

小北京拦下一辆出租车，抱着赵红兵上了车。几个月以后，小北京和赵红兵曾有一次对话——“其实你抱着我上车的那一刹那我还是有意识的，我清楚地看到那辆出租车是蓝鸟，但这以后的事情，我就全不知道了。”赵红兵说。“上车以后，车里录音机放的歌是《十五的月亮》和《血染的风采》，司机要关掉录音机，我没让他关。”小北京说。

“为什么不让他关？”

“我想，听到这样的歌，你就不会死。因为你虽然失去了意识，但是听着这两首歌，会让你想起老山前线。当录音机里唱到‘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时，我对你说：‘红兵，你记着，班长让我们好好活着。’”

“可那天我的血，已不再是为共和国而流。”赵红兵幽幽地说。

小北京没再答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据那天同车的李四说，在送赵红兵去医院的路上，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小北京落泪，而且哭相很难看。虽然小北京忍着一声都没哭出来，但眼泪和鼻涕全流了下来，浑身颤抖着的小北京也不知道擦。

三十、瓷器碰玉器

与李老棍子街战之后，由于双方各打了一喷子，而且赵红兵和李老棍子都身受重伤，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对于李老棍子来说，真正意义上的挑战者终于出现了。他不能不慌，不能不报复。他不能失去的东西只有两样：1.钱；2.江湖地位。

在这一战中，李老棍子被刘海柱砍伤；土豆被费四一枪击中了脸和脖子，虽然没有致命，但完全毁容了，虽然他以前长得也不好看，但毕竟还像个人，现在已经不像人了；黄老邪被小北京打得多处骨折，浑身上下没一个好地方；扎赵红兵一刀的那个人，也就是被赵红兵踢到下阴的那个人，几年后去了啤酒厂上班，据后来他的同事说：他那东西再也无法勃起了，赵红兵当年那一脚，把他的两个睾丸踢得粉碎。

据说，从住院的那天起，李老棍子就开始计划如何去医院给赵红兵补刀了。

在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无论谁被扣上全市黑道一哥的高帽，都注定了他每天将在不安中度过，有太多的人都在盯着这个实际上毫无意义且能惹来杀身之祸的名号。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这个位子上稳坐两年。无论是谁，当他被戴上这顶高帽的同时，基本上已经被判了死刑，只是缓期几年执行而已。李老棍子之后的张岳、李四、李武、三虎子、勾疯子、老古等人莫不如此，只有最低调也是最少插手江湖事的赵红兵活到了现在。

他们的结局可分为两类：1.被仇杀；2.被正法。如果仅仅是被打残或者被捕入狱，那只能说是他们的幸运了。二狗曾经不解为什么赵红兵能活到现在，而且还能活得这么好。“二叔，当年四叔、张叔等人和你一起成名，如今全没了。而你是他们公认的大哥，名声比他们还响，为什么你如今日子过得这么舒坦？”

“二狗，我从小把你带大，你应该了解我做人的两条原则：1.绝不干缺德的事儿，40年来我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儿都没干过，在这条道上，能坚持这条原则的没几个；2.绝不让自己毁在鼠辈手里。我的这两条原则是我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二叔，第一条我当然懂，第二条我不大明白。难道只要你不想毁在鼠辈手里，就一定能不毁在鼠辈手里？这是你能决定的吗？”

“我是玉器，从不与瓷器碰。我想碰的，那一定也是玉器，如果有瓷器非要找我来碰，那我就躲着；如果躲都躲不开，我就去找愿意和他碰的瓷器去碰他。”

“二叔，那我不懂，为什么我七八岁的时候，你和李老棍子那两年打翻了天？难道你那时候就不怕你这玉器碎了吗？”

“那时候，我是瓷器，李老棍子是玉器。”赵红兵笑了，扔给二狗一个苹果。

“嗯，就算你那时候是瓷器，也是景德镇的瓷器。”二狗也笑了。近些年来，二狗每年和二叔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多，但每次和他的对话都感觉受益匪浅，他总是一针见血且极具哲理和人生感悟。

“不是景德镇的，那时候我就是咱们北郊土产日杂门市当年卖的两毛钱一个的瓷器。我和李老棍子打了两年，我就变成玉器了。当然了，当时我和你四叔、申叔他们和李老棍子打架时，我们没想到要扬名立万，只是看这个败类太不顺眼。”赵红兵又笑了。

听完这一席话，二狗才明白江湖大哥为什么是江湖大哥；为什么赵红兵已经10年没动过手打架了，而且做的生意也和黑道无关，到现在全市江湖中人聚会的时候还一定要把他请去坐在最中间，最当红的黑社会头子还要敬酒点烟道一声“红兵大哥”。这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赵红兵从不干伤天害理的事儿，显然，他做人的哲学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李老棍子显然没有赵红兵这智慧。当时他是玉器，却在紫月亮饭店门口之战结束后，天天琢磨着要来碰赵红兵这个瓷器。

赵红兵被送到市一院后，经过紧急抢救，第二天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住在四楼的病房，这是赵爷爷安排的单间。小纪的伤无大碍，但也需要住院治疗，住在二楼的病房。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小纪已经是第三次住进医院。小纪在医院住得时间太长了，见过的病友太多了，已经成了半个大夫，对所有的外伤都有所了解，经常和大夫讨论治疗方法。

小北京担心李老棍子等来医院补刀，借来了三扁瓜那把五连发猎枪，日夜守在赵红兵的身边。记得在赵红兵住院第三天，二狗去探望时，摸过赵红兵的头，滚烫。而小北京则看起来十分憔悴，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沉默得很。

“如果李老棍子找来，我一定要干了他！”在陪床这几天，小北京已经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

“小申，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但怎么报也要看情况。”李四劝小北京。

“如果他不找来，那就等红兵伤好以后，留给红兵亲手解决！”小北京说。

“小申，你回旅馆吧，旅馆那边这几天都没人打理，一团糟。这边我来看着，怎么样？你总信得过我吧？”李四说。的确，李四的身手不在小北京之下。

“那你那边生意怎么办？”小北京问。

“天也冷了，我那几张台球案子也不摆出去了，废品回收那边有费四一个人也就行了，我最近没什么事。”李四说。

在这兄弟八人中，李四和赵红兵性格最为接近，都是话不多、讲义气、比较正直、做事情比较沉稳。和赵红兵相比，李四打架下手更黑，更是有仇必报。当年在二虎家门外，在零下几十度的气温下足足等了一夜，就足以说明他身上的确有股隐忍的狠劲。

上世纪90年代，江湖上曾有句话说：宁可得罪红兵大哥，也别得罪了四哥。可见李四的确惹不起。

李四和赵红兵最相似的一点是：除了打架以外，其他违法的事儿绝对不干。小纪、费四和孙大伟则不同，他们只要是不太伤天害理，都会去干的。比如那次小纪等人要去挖古墓，李四就是宁可得罪了兄弟，也不去跟着干。

李老棍子的人来找赵红兵时，小北京刚刚走了不到一个小时，二狗也刚刚走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们没先找到赵红兵，而是先找到了住在二楼的小纪。

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途径知道赵红兵和小纪是在市一院住院的，但可以确认的是，他们只知道小纪和赵红兵在这里住院，却不知道住在哪里，而且不知道这两人没住在同一个病房。他们问了二楼值班室的护士，才知道小纪住在二楼的某个病房。

他们是四个人到的医院，领头的老五一瘸一拐，他被小北京扎了一枪刺，腿还没好利索。老五拿着一把五连发猎枪，他带的三个兄弟，其中有一个带着一把沙喷子，另两个都拿着三棱刮刀。虽然带了枪，但他们绝对不是抱着杀人的目的来这里的，而是想再捅赵红兵几刀给李老棍子报仇。他们手中的枪是用来吓唬人的，真正要用的还是管叉和刮刀。只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开枪。

据说，老五等人推开小纪病房门的时候，伤得不怎么重的小纪正在和临床的病友下象棋。由于小纪伤得不重，所以没有专门的人来给他陪床。而且大家也知道，李老棍子的人主要是想找赵红兵的麻烦，所以也没安排人去特意保护小纪。

“谁是纪东海？”老五问。

小纪连头都没抬，光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有人补刀来了。

“纪东海在隔壁。”小纪向左一指，还是头都没抬，继续下象棋。

“谢谢啊兄弟。”老五没参与紫月亮饭店门口那一战，他不认识小纪，听到小纪这句话，转身出了病房。

病房门刚关上，小纪忍着腿伤的剧痛，跑到病房的窗边，打开窗户就从二楼的病房跳了下去！

小纪这下虽然摔得不轻，但还没有摔得腿折筋断，打个滚就站了起来。

“红兵！李老棍子的人来了！”小纪边喊边向医院住院部后面的传染病房方向跑。小纪熟悉地形，他知道只要跑几步，就从医院的后门出去了，谁也追不上他。

尚在半昏迷状态的赵红兵肯定是没听到小纪这一嗓子，却被老五听见了。“妈的，上当了！”老五恼怒至极。老五冲到小纪的病房，推开窗户，拿着五连发猎枪就朝小纪刚才喊的方向开了一枪。当然了，黑夜中，这一枪什么都没打到。

这一声枪响，正在陪床的李四听得清清楚楚。普通老百姓听到这一声枪响，或许会认为是双响之类的，但曾上过前线的李四听到这低沉的“轰”的一声，一下就听出了这绝对是枪响。李四拿起小北京留下的五连发猎枪就走出了病房，开始向二楼跑去，他知道，小纪可能出事了。

“上三楼，赵红兵肯定在这儿住院！”老五带着兄弟就冲上了三楼。

李四刚跑到三楼，就听到了几个人急匆匆上楼的脚步声。他心里清楚得很：就是这几个人了。他们是要找赵红兵，现在带赵红兵跑肯定是来不及了，而且也没地方跑，只能和他们硬拼了，先下手为强。

出乎李四意料的是，这些人根本就没上赵红兵所在的四楼，而是到了三楼的护士值班室，问三楼有没有叫赵红兵的病人。

李四看见他们去了三楼值班室，决定不去追，留在三楼的楼梯口。这个地方不但有墙做掩体，而且还有逃生的路，可攻、可守、可逃，他们几人想上四楼，必经此楼梯。

果然，一分钟后，这几个人从三楼的值班室出来了，朝三楼的楼梯口走来。“赵红兵肯定在四楼了。”他们中间有人说。

看来，这群连野兔子都打不到的土流氓不得不和这位身经百战的退伍解放军战士比比枪法了。

李四通过脚步声来判断他们与楼梯口的距离，当他们走到离三楼的楼梯口15米左右时，李四端起枪探出了头。他知道，猎枪这个东西毕竟不是军队里的步枪，超过20米，枪法再好也很难打得准，五连发的有效精准射程就在20米之内。毕竟李四只是想伤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主动杀人，他可不想因为失去准头失手把人打死。

“轰！”李四的五连发在老五等人猝不及防时骤然打响。

这一枪打在了老五身边那个拿着沙喷子的兄弟的腿上，被枪击中那位惊得把手中的沙喷子都给扔了。在15米左右的距离，李四可以拿五连发指哪儿打哪儿。

“操，中埋伏了！”老五一声惊叫，拖起受伤倒地的兄弟就进了右手边的一个病房。后来知道，这个病房里只住着一个老头。李四后来开玩笑说，老五这句“中埋伏了”让他想到了《乌龙山剿匪记》，令他真动了剿匪的念头。

李四双手持枪，低着身子迅速向刚才老五等人躲进去的病房冲去。

倚到病房门口，他开始冷静地听病房里面的脚步声。他准备根据脚步声音作出判断，隔门透射！

约五秒后，李四隔门朝里面就是一枪，这次又是朝着人腿打的，他可不想杀人。李四的枪法和耳朵都很准，这一枪又打中了一个人，后来知道，是擦着老五的小腿过去的。

这一枪打完，里面也打来了一枪，这是老五隔着门朝外开了一枪。

这样胡乱打的一枪怎么可能打到一直倚靠在墙边的李四？

李四朝里面又是一枪，这次李四是胡乱打的。他知道，他再打一枪，里面的人精神非崩溃不可。

事后，小北京和赵红兵对李四冲下四楼、以三楼楼梯为掩体、偷袭成功、低姿快速奔近、隔门透射等一系列动作赞不绝口。“如果让我去，我或许也能把他们都打跑，但是肯定没四儿干得这么漂亮。”一向骄傲的小北京如是说。

果然，在李四最后这一枪过后，老五等人都推开窗户跳了下去。小纪刚才跳的是二楼，而老五等人跳的是三楼，幸好，这个病房的正下方是自行车棚。

这一次，李四打出了威风，一战成名。

在确定对手逃跑了以后，李四把枪藏在怀里，去了二楼小纪的病房。

“小纪呢？”李四故作没发生任何事情，微笑着问。

“刚才跳楼跑了！”小纪的病友说。

“他没事吧！”

“没事！那小子腿有伤，跑得却比谁都快。”

“呵呵，那我走了。”

李四故做镇定地走出了小纪的病房，然后撒丫子就跑！

他知道，今天在医院里，两帮人一共开了五枪，警察非来不可。

三十一、不讲道义的混子，那叫下三烂

李四逃跑后约一个小时，警察找到了赵红兵。是三楼的一个值班护士报的案。

根据后来警察的问话，可以判断这个护士应该是这样对警察说的：“他们开始冲进来四个人，问我有没有叫赵红兵的病人住在三楼，我查了一下资料没有这个人，他们就转身走了。刚走不到半分钟，我就听到一声枪声，我出去一看，只见一个人双手端枪，猫腰屈腿，快速冲到308号病房外面，然后朝里面打了一枪，我就吓得躲了回去。我没有看见开枪那人的样子，但他身手极其敏捷，持枪和奔跑的姿势比电视上看到的还专业，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你叫什么名字？”警察问。

“赵红兵。”赵红兵昏昏沉沉，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再度晕过去。

“刚才楼下发生了枪战，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听医生说你挨了两刀还被火药枪打了一枪。”“被打的。”

“被谁打的？”

“不认识。”

“不认识为什么打你？”

“不知道。”

“你别总说不知道，我们这是对你的安全负责。”

“真不知道。”赵红兵说了这些话，很费力。

“你不要以为说不知道我们就没法破案了。”

“我真不知道。”

警察也没法对这个已经重伤的人再继续问下去了。

警察正对赵红兵这一问三不知极度恼火时，一个更让他们恼火的人出现了——小北京又回来了。小北京一回到旅馆，就看到了高欢给赵红兵寄来的一封信，他想让赵红兵高兴高兴，就忍着疲倦把信送了过来。

“哎哟！警察叔叔好！”小北京边问好，边行了个少先队员的队礼。

“你是谁？”警察也乐了。

“赵红兵的战友。”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北京人。”

“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和赵红兵在这里做生意啊，我们在火车站旁边开了个旅馆，你们不知道吗？我们那里可没有卖淫嫖娼的啊！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哪家有卖淫嫖娼的。”小北京说完，一脸坏笑地坐在了赵红兵的旁边。

“我们是刑警队的。我们是来调查刚才的枪战的，你卖不卖淫不归我管。”

“呵呵，看您说的，我去卖淫，谁买啊？”小北京听到刚才有枪战，心里一惊。不过他看起来还是很镇定，和警察调侃了起来。

“呵呵，你别贫。刚才你说赵红兵是你的战友？你们当过兵？”

“是啊，82年的兵，85年复员的。您当过兵没？”

“当过。”问话的警察听到小北京这么回答，朝身边一个警察点了点头。

“我和赵红兵都是侦察兵，您呢？”小北京最爱跟人套近乎。

“我和你一样，也是侦察兵。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战友在这里？”

“唉，没有了。我们班的战友牺牲了几个，留部队的有几个，只有我和赵红兵复员了。”小北京虽然玩世不恭，但是一说起牺牲的几个战友，总是特别不舒服。

“刚才在三楼的枪战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怎么啦？有枪战？死人了没？坏人抓到了吗？用不用我帮你们去抓？”小北京虽然继续耍着贫嘴，但他确实十分想知道刚才的枪战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心里已经明白，肯定是李四跟李老棍子的人打起来了。

“谢谢，不用。不过据我们了解，他们其中的一帮人是在找赵红兵。”

“啊！是吗？警察叔叔，那您可得保护好赵红兵。”

“嗯，我们怀疑枪战的另一方和你们有关。赵红兵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怀疑我们？冤枉啊！我刚才回旅馆去了，然后收到了这封信。我是给赵红兵送信来了，我们旅馆的服务员可以证明！冤枉啊！”小北京看起来冤枉死了。

“我们也没说是你，我在问你赵红兵的伤是怎么回事！”

“被坏人打的。警察叔叔，你可一定要抓到他们啊！”小北京从警察的言语中基本确定李四肯定没被抓住，踏实了许多。

“被谁打的？打成了这个样子。”

“不知道。”小北京故做良民状。他的良民形象的确能欺骗大部分群众，但是他骗不过这些目光如炬的刑警。

“被打成这样为什么不报案？”

“哎哟，我还真把报案这茬儿给忘了！这不赵红兵才脱离危险嘛！我也准备这几天就去派出所报案，明天早上一上班，我就去，成不？上次我们旅馆有客人丢了钱，我报了案，你们来了以后问我问了两个小时，然后又做笔录又按手印的，小偷到现在不也是没抓到？还有一次，我们旅馆的客人丢了手表，我又报了案……”

“行了，等过几天赵红兵的伤好一些了，我们会再来的。明天早上你来我们刑警队吧！我们也不打扰病人休息了。”

“哎，您这就走了？上次我们客人的手表……”小北京看样子还没说够。

“那不归我们管。明天早上别忘了！我们走了。”

“警察叔叔再见。”

“别抬举我了，我可没你这么大的侄子。”警察甚是恼火，哭笑不得。

警察前脚走，后脚赵红兵的三姐进了病房。

“三姐，来啦！我正和红兵念叨你呢，我说呀……”小北京又要开始贫。

“你这破孩子，刚才是不是跟那两个警察又耍贫嘴了？”赵红兵三姐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北京。

“三姐，敢情您刚才一直趴在门外听我们聊天啊！”

“谁有空听你们聊天！我刚才进来时听见那俩警察说：‘刚才那小子怎么那么贫啊！’我一想，除了你还能有谁？”

“是这样，那俩警察遇到点儿麻烦，想咨询咨询我，听听我的意见。我也是想协助他们破案，人民警察也不容易。”

“你少给警察添点乱就什么都有了！算三姐求你，以后你们别出去惹事了行吗？这次多悬啊。”赵红兵的三姐这几天看起来也有点憔悴。

“可以，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亲你一口。”每次看见赵红兵三姐白里透红的脸蛋，小北京就心神荡漾。

“你实在想亲的话，三姐给你买头母猪，你亲它去吧。”赵红兵三姐的嘴厉害着呢。

“不干，你比母猪好看多了。”小北京认真地说。

“你说什么？”赵红兵三姐微愠。

“我说错话了，三姐你没母猪好看！”小北京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你……”

第二天，小北京就去了刑警队“报案”。结果可想而知，他又是胡说八道了一通，耽误了警察不少办案时间。

警察没有找到受害人，且枪战中无人死亡，警察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的确和赵红兵有关，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高欢给赵红兵寄来的信纸叠成了一个“心连心”的造型，赵红兵收到后苦恼不已——他以前右手虽然断了三根手指头，但是折纸和拆纸没有任何问题；如今右手又被火药枪打了一枪，只剩下一只手能用，连拆信纸都不行了。高欢每次给赵红兵写信，赵红兵都珍藏着。“心连心”的造型虽然简单，但是折起来很复杂，他怕把信撕坏，舍不得用一只手拆。几次努力尝试未果，无奈之下，他只好在收到信的第二天晚上，让小北京帮他拆开。当天，二狗也在旁边。

小北京拆开后大声朗诵了起来：

“一别已月余，甚念。前日，我登上了香山。看那秋风起，北雁南归，不知，你是否也看到了天边的那同一只大雁？在这关山千里外、万里他乡中的香山，秋风秋雨秋木秋花秋意甚浓。幸好，你我还可以看到同一轮秋月……”小北京声情并茂地朗诵完，感叹不已：“太他妈的肉麻了。”赵红兵羞得满脸通红，但他没法下地，只得任由小北京读下去。

赵红兵收到这封信就开始愁了——现在只有一只手好用的他，怎么折一个“心连心”给高欢回信呢？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斗殴受伤了吧！

赵红兵让小北京按着高欢的样子叠一个“心连心”，可小北京虽然聪明绝顶，却对折纸这种女孩子干的活儿一窍不通，他琢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学会叠“心连心”，但是，有一道工序叠得不对，“心连心”中间的那段显得特别窄。

“红兵，学会了叠‘心连心’，我也要给三姐写信。”小北京挺兴奋。

“哦，就你那破字，还是别写了吧。”躺在床上的赵红兵还忘不了冷嘲热讽。

“我可以把字练好再写，我得和三姐讨论国家大事，讨论哲学。”

“滚远点！”赵红兵笑骂了一句。

小北京后来有没有给赵红兵三姐写信二狗不知道，可以确认的是，从那以后，小北京的确经常拿着一本“庞中华”字帖练字，而且后来还练了毛笔书法。到了现在，他写的毛笔字已经龙飞凤舞，属于专业级水平了。

这次枪战之后，李老棍子手下的三员大将都受了伤，他一时也没法组织力量对赵红兵反扑。而赵红兵伤得不轻，只能在床上老老实实地躺着，也无力找李老棍子报仇。

他们休战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这平静又被李老棍子的手下老五打破了。这次他不但打破了平静，而且坏了混子的规矩。据说这次是老五自己想报仇，并不是李老棍子让他去的。

大概是1994年的夏天，赵红兵的三姐带着二狗去市体委新开的露天游泳馆游泳。那天赵红兵的三姐穿了件黑色的比基尼，当年全市的女人没有几个敢穿这么暴露的泳装，但是一向比较时尚且受过高等教育的赵红兵的三姐敢于和国际接轨，她看见挂历上的女孩子这样穿，就买了一件穿了。赵红兵的三姐一到游泳馆，就吸引了几乎所有男人的目光。

但五分钟后，再也没有一个人看赵红兵的三姐了。因为老五来了。

已经混得十分落魄的老五在1994年前后的职业是蹬“板的”，他是趁着露天游泳馆的人不注意，逃票进来的。只见他进来以后，把衣服一脱，里面只剩下个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三角裤衩，“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水里，大家赫然发现，他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条毛巾！

老五是到游泳池洗澡来啦！

只见他用毛巾在身上，一搓就是一堆泥卷子！看得前来游泳的人瞠目结舌，在目瞪口呆几分钟之后纷纷上岸。于是偌大的游泳池，成了老五的澡堂子。

而老五面不红心不跳，视其他人为无物，继续用力地搓着他身上的泥卷子。

从那以后，赵红兵的三姐再也没去过那个露天游泳馆。

由“游泳馆搓澡”那件事儿可以看出，老五这个人不但粗鲁无知，而且连起码的道德都没有！他一个人把澡洗了，别人还怎么游？

黄老邪虽然的确不怎么样，但是人家最起码还装装，老五是连装都不装。

他这样的人，干出坏了规矩的事儿，一点儿都不奇怪。但他一定为他干的这事儿后悔。

在枪战后的一个月，伤得不重的老五打听到，那天开枪的人是李四。他对李四的枪法很打怵，但又非常想报仇，怎么办？他想出了个阴损的办法——去找李四家人的麻烦。

在老五找李四家人的麻烦之前，当地的混子没有一个因为斗殴去找对方亲人麻烦的，这样的事儿为当时的混子所不齿。但人家老五不考虑这个。

老五去李四家的时候，只有李四的大哥在家。那天是中午，李四的大哥早上上班没带饭，回家来吃了。

李四的大哥刚把饭做好，就听见自己家玻璃“哗”的一声，碎了。

“谁家的孩子？”李四的大哥以为是哪家的顽童干的，边说边走出院子，推开了门。“我干的！”老五瞪着那双无知且无畏的眼睛，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小混子。“你为什么打碎我家玻璃？”“打你家玻璃？我还想打你呢！你是李四什么人？“我是他大哥。”“打的就是李四的大哥。”

老五上去就抽了李四的大哥一耳光。李四的大哥也不是好惹的，上去就还了一耳光。随后，几个人围攻上来。李四的大哥可没有李四那样的身手，几下就被打倒在地，门牙也被打掉了。下午李四就知道了这件事。看到门牙被打掉的大哥他沉默不语，回头就去医院找了赵红兵。“老五去了我家，把我大哥打了。”李四双眼在冒火。“这叫什么玩意儿！他还是个男人吗？这叫下三烂！”赵红兵也怒了。“嗯，没见过这么混的。”“四儿，等我出院，咱们去找他。”赵红兵基本上快痊愈了，但还是需要

在床上躺一段。“红兵，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我过来只是和你打个招呼。”“四儿，别急，等我出院，咱们一定好好修理他。”“不用了，红兵。”李四说完就走了出去“你小心点！”赵红兵看李四这个样子，知道老五是没好了。“我有分寸。”李四远远地回了一句。

老五可能不知道，他这次绝对踩过了李四的红线。就算老五把李四打一顿，可能也没有他打李四的大哥一顿后果严重。亲人因为自己而遭到一顿毒打，又有几个人能够承受？人，都是有底线的。一旦被人踩过了这个底线，就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三十二、以牙还牙

李四这次谁都没想找，他认为自己就能解决这件事。费四非要跟他一起去，李四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可知道费四这人的凶悍本性，一旦打起架来，说不定得惹出多大的麻烦。帮李四看台球案子的那几个小兄弟也都义愤填膺，嚷嚷着要跟李四去报仇，全被李四拒绝了。李四给他们的任务是：查一下老五的行踪。

李四只想亲手为大哥报仇。

李四是二狗见过的最能忍耐、报复心理最强的人。为了报仇，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而且心思缜密，做事极少有漏洞。

这事儿，如果换了是张岳，他会一刀把老五给解决了；如果换了是费四，他一定会冲到老五家去跟老五血拼；如果换了是赵红兵，他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再和老五约一架；如果换了是孙大伟，他一定会哭着喊着来找这几位哥哥给他报仇；如果换了是李武，他一定会用更卑劣的手段进行报复；如果换了小纪和小北京……二狗不知道这两个满脑子馊主意的人究竟会想出什么办法收拾老五，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像李四这样忍耐好几天，然后耐心地等待机会偷袭老五。

一个星期后，李四手下的一个小兄弟告诉他，老五这些天一直在招待所和一个暗娼混在一起。

李四点点头，没说话。

二狗认为，“乱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乱叫”这句话绝对是个真理。一只狗真想去咬人的话，它一定全神贯注地准备咬人，哪有心情乱叫？二狗小时候见过太多出言恐吓、耀武扬威的流氓，一旦打起来，最衰的就是这样的人，比如黄老邪、路伟。而像张岳、李四、费四这样的人，打架前话都不多，甚至有点沉默，从不去恐吓谁，但是一出手就让人胆寒。

李四虽然有信心一个人击败老五和他手下的那几个小混混，但他不想做无谓的冒险。他想抓到老五落单的时候动手，这样他有100%的把握拿下老五。用当年江湖上的话说，“四哥就喜欢玩阴的！”后来还有人怀疑，是不是李四当侦察兵时在前线因为急躁吃过大亏，被领导批评过，给他心里留下了阴影，所以后来这么能忍。

李四有点顾忌老五手中的那把五连发，所以，他要从背后下手。

那天，李四确定老五又和那个暗娼进了招待所。于是，他从第二天早上7点，就在招待所对面的一个小饭馆靠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点了一桌子冷菜，他知道，这次等老五出来，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再热的菜也会凉的，不如干脆点一桌冷菜。点完菜，他又要了一瓶白酒，随后就把账结了。

老板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客人，一大早来了就点上一桌冷菜和一瓶白酒，然后把账结了慢慢喝。

李四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小口小口地抿着酒，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招待所的门口。

老五和那个暗娼出来时，已经是下午3点钟。这时，酒量极好的李四居然在这6个小时中只喝了二两白酒！

李四一跃而起，抄起了早就看好的放在桌子上的特大号且极厚的玻璃烟灰缸。

“老板，借你的烟灰缸用一下！”说着，李四拿着烟灰缸就走了出去。

“哎，好呀！拿去用吧。”老板一头雾水：这个奇怪的客人借烟灰缸干吗？

这个老板哪里知道，李四是要拿这个烟灰缸去敲老五的牙！

老五打掉了李四哥哥的一颗牙，李四要去敲掉他满嘴的牙！

老五和那个暗娼朝北边走去，看样子是饿了，要去吃饭。李四快步走到

老五身后，抓着烟灰缸朝老五的后脑和脖子处就是重重的一击，同时又向老五的脚踝狠狠踹了一脚。老五当场倒地。后来二狗曾经问过李四：“为什么你总是朝后脑和脖子的连接处打？”“以前当兵的时候，教官告诉我们，那里是人中枢神经最密集的地方，

如果想把人制服又不想杀人的话，重击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你们又爱向脚腕子和膝盖猛踹？”

“打架的目的不是为了花哨，而是要重伤对方或者将对方击倒。而膝盖和脚腕是人支撑点中最脆弱的地方，所以这是最好的选择。”老五被击倒后，李四迅速上前，单膝压住他的左侧肩膀，“啪啪”两下，把老五的两条胳膊关节都扭脱了。老五在一秒钟之内，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你知道我是谁吗？”李四抓起了老五的头发。

“不知道。”老五还挺硬。

“告诉你，今天是李四敲的你的牙。今天敲掉的是你的牙，下次你再这么狂，我要的是你的命！”李四说完这句，再没废话，举起烟灰缸就朝老五的嘴砸去。

事后得知，老五下巴被打断，鼻梁骨被打断，还被打掉了九颗牙。

老五彻底被李四打服了。他虽然无知且无畏，但是李四一下接一下地铆足了力气去敲他的牙齿，他是真怕了。从那以后，老五很少在社会斗殴中出现，也慢慢脱离了李老棍子的团伙。

李四这次也算是救了他，否则老五按照以前的轨迹发展下去，现在要想见到他，是不是必须到南山公墓呢？谁也不知道……

这次敲了老五的牙以后，李四的名气更大了，成了当时这个团伙里名气仅次于赵红兵的人物。日后人们再提起赵红兵他们时，已经不再说“红兵他们”，而是“红兵、李四他们”。

在赵红兵养伤期间，张岳判了，两年。在李四打完老五以后没几天，李洋来看赵红兵了。那时，赵红兵也快出院了。“红兵，最近和高欢联系了吗？”李洋问。她们三个整天在一起的女孩子，只有她没有考上大学。

“联系了啊，她最近过得很好！”赵红兵说。

“嗯，我也和她联系了。张岳判了，知道吗？”虽然李洋只和张岳出来吃过一次饭，玩过一次，但她很喜欢张岳，这辈子非张岳不嫁了。

“知道。才两年，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在看守所里也算刑期的，再过一年半也就出来了。”

“嗯，我前几天去六监看他了，他现在过得很好。”李洋说。

“我出院后也去看看他，我真的很想他。那天还是我硬要他去自首，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你没错，让他投案就对了。”

“嗯，我出院了就去看他。”

10天之后，赵红兵出院，第一件事儿就是去六监看了张岳。据说，张岳本来皮肤就白，在看守所的那段时间，他的皮肤又白了许多，没有血色。

“红兵，你来了。”看样子，张岳在监狱里过得很舒服。

“呵呵，来看看你，你现在怎么样？”

“前几天李洋来看我时说你出事儿了。红兵，等我出去！”

“我们的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你在里面还好吧？没人欺负你吧？”

“我被欺负？哈哈哈哈。”张岳笑了。

“哈哈。”赵红兵也大笑了起来。他也知道，能欺负张岳的人可能还没生出来呢。

“你在里面也别再惹别的事儿，好好改造。”赵红兵劝他。虽然赵红兵也不是什么善茬，但他显然比张岳理智多了，总是苦口婆心地劝张岳别惹事。

“我不惹事，绝对服从党和政府的教育。过段时间，或许我还能弄个中队长当当。”“祝你升官。”探监回来的赵红兵对小北京说了一句话：“现在我怎么看张岳的眼睛那么阴鸷啊？”“以前张岳的眼睛就不阴鸷吗？”正在认真练书法描红的小北京头都没抬，说了一句。

第六章 谈判

总之，1988年的上半年是赵红兵过得最安逸的半年。在这半年里，他主要的两个仇人都和他在表面上谈和了。他不用担心被人暗算，成天喝得晕晕乎乎，只等着高欢放暑假。

要是生活永远这样安逸，就好了。

三十三、停战

据说老五住进医院时，黄老邪垫在鼻子下的石膏刚刚拆掉。

老五和黄老邪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这要是再继续打下去，非出几条人命不可。”李老棍子在老五的病房里说。

“那大哥你说怎么办？”黄老邪确实是被打服帖了，巴不得快点停战。

“和他们谈谈吧，不打了。再打下去两败俱伤，公安局还得找上门来。”李老棍子说。李老棍子这个人绝对有杀人的胆子，但他只愿意为钱去杀人，他觉得和赵红兵他们这样打下去，实在是没有必要。自从医院枪战以后，李老棍子就觉得赵红兵他们的确不好对付，现在老五又被打成这样，李老棍子也有点怕了。

“唉，也只有这样了。”黄老邪很无奈。

“那这样，老邪。你找个时间约他们谈谈吧？”

“我？”黄老邪一听让他去谈，吓都吓死了。他一想到要见赵红兵和小北京，两腿就打哆嗦。

“咱们这些人里就你最有文化了，你不去谁去？”李老棍子还给黄老邪戴了顶高帽。

“哎……”黄老邪被说得挺高兴。

“真的，就你最有文化了。”李老棍子重复了一次。

“你说得也是，我倒是有点文化。我去就我去吧。”黄老邪最喜欢听别人说他有文化，一顶高帽被戴上，连小北京和赵红兵他都不怕了。

赵红兵听到李老棍子要来找他和谈的消息也挺高兴，毕竟，近半年来成天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感觉实在不怎么样。而且，他们也算是在这连续多次的斗殴中占足了便宜，该报的仇也报了，该打的人也打了。

停战，赵红兵现在求之不得。

当天晚上，“第六届群殴讨论会”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召开。在20世纪80年代，赵红兵这兄弟几人绝对算是有钱人：赵红兵和小北京经营的旅馆生意非常好；小纪、费四、李四经营的废品回收生意也相当红火；孙大伟的租书店收入也还可以。所以，当时这哥儿几个一吃饭就是去当时全市最好的饭店。会议的主题是：1.讨论当前敌我形势；2.选出谈判代表并确定谈判大方向；3.总结对李老棍子的作战经验。刘海柱、三扁瓜等人也应邀列席会议并发言。

一、对当前敌我形势的判断

1.李老棍子方已经伤残严重：土豆被送到省城治疗，黄老邪现在出门还需要拄拐杖，老五刚刚入院不久。李老棍子虽然已经基本伤愈，但由于手下的大将重伤太多，目前已经无力组织反扑。

2.李老棍子方已经打得身心疲惫：毕竟已经连续打了小半年，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李老棍子恐怕也过够了，而且，他手下的黄老邪和老五也已经被我方彻底打服。

3.我方的伤残情况：目前，在紫月亮饭店门前受伤的赵红兵和小纪已经基本痊愈，如果再次发生斗殴，我方可全员出战。

4.我方斗志昂扬：尤其是李四的医院阻击战和招待所前对老五的偷袭，极大地鼓舞了我方的士气。总之，目前的形势对我方极其有利。虽然在开战之前我方处于劣势，但

由于作战方针得当及刘海柱大哥的支援，我方目前已处于上风。

二、选举谈判代表

选举谈判代表的要求是：能说会道，脸皮厚，一定不能是我方曾和对方发生过激烈冲突的人，以免在谈判中再次发生冲突。

谈判原则是：绝不赔偿对方的医药费，而且要李老棍子向小纪道歉。

经过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孙大伟最合适。“大伟，咱们这些人里，就你最能说了。”赵红兵说。“嗨……我说说还可以，但是申爷更能说啊！”孙大伟还挺谦虚。“大伟，小申曾经毒打过黄老邪，还捅过老五，他不大合适。”李四说。“那实在不行，我就去吧。”孙大伟其实最爱干这事，就是假装谦让一下。

那天，是冬至日。孙大伟把黄老邪约到了一家饺子馆。据说谈判的那个夜晚，天公十分作美，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给这场“世纪之战”平添了几分悲凉的色彩。

雪夜中，一个孤单的背影走向一家破旧的小饺子馆。路灯下，依稀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壮硕身躯的背影，他身穿20世纪80年代流行的烟色风衣，足踏军勾靴。仅仅从背影看，这不是孙大伟，这分明是许文强！强哥！

“吱——”出租车刹住车，车门开了，从车厢里先伸出来一根残疾人用的拐杖。黄老邪，到了。

“黄老邪？”

“嗯，您是？”

“孙大伟。”

爱装逼的人之间都有心灵感应，他俩见面后相视一笑，一起走进了那家饺子馆。

雪花，落在了孙大伟的身上。

孙大伟轻轻地吹了吹。

孙大伟吹的不是血，是雪。

三十四、和解

窗外，雪停了，北风呼啸。破旧的饺子馆内，熊熊的炉火燃烧着。“你好。”黄老邪轻轻地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微笑地看着孙大伟，眼神很迷离。

“久仰，老邪。”孙大伟报以同样迷人的微笑。其实，孙大伟一直想来两句文词，但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只能说出了干瘪的“久仰”二字。

“蒜泥要吗？”服务员问。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吃蒜会有异味的。”黄老邪轻声说。

“对！”孙大伟说。

“要喝什么酒？”服务员又问。

“酒厂里打的没勾兑过的原浆白酒。”

“好！好酒！真正会喝酒的人都只喝这个。”

1987年的70度原浆白酒，爱装逼的人都爱喝这个。

“酒是好酒，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喝多少。”黄老邪沉思着，看着杯里浓稠的原浆说。

“我给你讲个典故吧！”

“请说！”

“有一匹小马，驮着一袋子食盐去赶集，路过一条大河。于是它问正在河边的一条老水牛水有多深，老牛告诉它水很浅，才没过膝盖。小马信以为真，正准备过河的时候，一只松鼠拦住了它。松鼠告诉小马说河水很深，前几天就有一个伙伴被淹死了。小马不知该信谁才好，于是决定回家问妈妈。回到家中，小马把在河边的经历跟妈妈讲了。妈妈对小马说：‘孩子，河水有多深，你自己试一下不就知道了？’小马依言，又来到河边。这回，它既不听老牛的忽悠，也不听松鼠的劝，而是小心翼翼地趟过了河。结果，它发现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么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么深。”孙大伟微笑着讲完了他的典故，也就是小学课文《小马过河》。

“哈哈，好故事，这个故事我好像在哪儿也听过。大伟你说得对，我能喝多少不能听别人说，我要自己喝！”

“……”孙大伟微笑着颔首不语。

“我是李老棍子的朋友，今天我来，是想和你们交个朋友。”

“多一条朋友多一条路。”

“大伟你说得对，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你刚刚讲完那个《小马过河》的故事以后，我也想起了一个故事：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乌鸦看见了一个瓶子，瓶子里有水。可是瓶子很高，瓶口又小，里边的水不多，它喝不着。怎么办呢？乌鸦看见旁边有许多小石子，它想出办法来了。乌鸦把小石子一个一个地衔来，放到瓶子里。瓶子的水渐渐升高了，乌鸦就喝着水了。”看来黄老邪小学一年级时学习成绩也不错，见孙大伟引经据典讲了《小马过河》，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他所知不多的几个故事之一——《乌鸦喝水》。

“哦，你的意思是？”

“当乌鸦喝不到水的时候就想到了石子。假如你是乌鸦，多一个朋友你就多一个石子。”尽管有些牵强，但黄老邪还是灵活运用了《乌鸦喝水》这个“典故”。

“哈哈，对！”

“以前我们之间的确有一些误会，但这没什么，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你说得不错，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但是你大哥开始扎了小纪一刀，这个……”

“土豆现在在北京住院，老五的嘴也被砸碎了，李老哥也被砍了两刀，

你黄大哥我现在还拄着拐呢。大伟你看，这仇报得是不是差不多了？”

“黄大哥，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李老哥扎了小纪一刀，事情总归由他而起。”

“那你的意思是？”

“好吧，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小山羊和小鸡做朋友。小鸡请小山羊吃虫子。小山羊说：‘谢谢你！我不吃虫子。’小山羊和小猫做朋友。小猫请小山羊吃鱼。小山羊说：‘谢谢你！我不吃鱼。’小山羊和小狗做朋友。小狗请小山羊吃骨头。小山羊说：‘谢谢你！我不吃骨头。’小山羊和小牛做朋友。

小牛请小山羊吃青草。小山羊说：‘谢谢你！’小山羊和小牛一同吃起了青草。”孙大伟小学一年级时肯定比黄老邪学习要好。

“大伟，你的意思是？”

“我们想要什么可能你并不知道，我们想吃草你们却给我们虫子、小鱼和骨头。”

“那你究竟是想怎么样？”

“让李老哥给小纪赔个不是。既然我们以后都是朋友，赔个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

“如果不想给小纪赔不是也可以。”

“怎么讲？”

“那就继续打。”孙大伟微笑着说。

“这个……我回去和李老哥商量一下吧！”

“最后奉劝你一句，这也是一个典故：一只小猫和一只老猫一起去河边钓鱼。小猫在钓鱼时总是三心二意，一会儿去捕蜻蜓，一会儿去扑蝴蝶，结果一条鱼也没钓上来。老猫告诉它，做事情要一心一意，三心二意不会钓到鱼的！后来小猫一心一意，果然钓上了鱼。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你们应该安心去做你们的古董生意，别总掺和打架什么的破事儿，否则将一事无成！”看到没？孙大伟还会总结中心思想！

虽然二人皆胸无点墨，但是孙大伟连着说出了《小马过河》、《小山羊》和《小猫钓鱼》三个典故，而黄老邪使了半天劲，只说出了个《乌鸦喝水》。这就是差距。

孙大伟走了，微笑着。街上行人已不多，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的内心忽然泛起一阵凄凉与孤寂。

高手，总是寂寞的。独孤求败心中的寂寥，又有几人能解？

在孙大伟和黄老邪谈判过后的一个星期，李老棍子去了小纪的废品回收站，向小纪赔了个不是。

为了“小纪兄弟对不起了，当时李老哥也是一时冲动”这句话，双方共付出九人重伤的代价。

这，值得吗？

这件事情过去以后，大家又可以安心做生意了。赵红兵和小北京的旅馆经过一年的良性运转，当时至少有了8万元的积蓄。继续承包旅馆是必然的，而且，赵红兵已经和这家国营旅馆的负责人打好了招呼，他准备把一楼改成饭店，在下次签合同时，把这条写进去。

小北京已经开始准备装修的事儿了，等续签完承包合同，他就开始装修。

临近元旦的某天，李四来到赵红兵的旅馆。

“红兵，现在事情终于解决了，咱们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做生意了。”李四说。

“呵呵，是啊。”赵红兵的话不多，总是微笑着。

“你们这是准备装修饭店了？”李四问。

“是啊，这几天小申就在张罗装修这事儿呢。以后咱们就在自己家吃了，呵呵。”

“你们这生意做得真不错。”李四说。

“你的生意也不错啊，又有台球，还收废品。”

“呵呵，我那台球案子，现在天冷了早不摆出去了，也就是夏天的时候能赚点钱。”

“那你开个台球室不就行了？现在全市也没几家。”

“倒是想开，没钱啊。大伟问他妈妈了，图书馆楼下的那个大厅出租，一年的租金要两万块，我手头也没那么多钱，所以还是不开了。”

“图书馆一楼的大厅是个好地段，两万一年真不贵。”赵红兵说。

“可是我哪来那么多钱啊？”

“你真的很想在那儿开台球室吗？”

“当然了，开在那里肯定赚。5毛钱一‘杆’，一张台球案子每天至少可以收入30块，我要是摆八张台球案子，稳赚啊。”李四其实也很有生意头脑。

“这样吧，等会儿小申回来，我问问他我们交完承包费用再装修完饭店还剩多少钱。如果钱够的话，那就先借给你。我想两万块应该是拿得出的吧。”赵红兵说。赵红兵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懒得管钱，他也从来不清楚自己有多少钱，幸好他有小北京这样一个算账精细的铁哥们儿。

“呵呵，要不干脆这样，你和小申也入股吧。这台球室算你们的股份。”

“这倒无所谓，只要你生意撑起来就行，我和小申这边收入也可以。”

“就这么说定了，算你和小申的股份。”李四也不好意思向赵红兵借那么大一笔钱。

“呵呵，你呀。”赵红兵笑了。

1988年春节以后，李四终于有了自己的“码头”——台球室。

营业的第三天，他的台球室就来了个仇人兼顾客——二虎。

三十五、我只是想找你来要点医药费

1988年农历大年初八，这天是高欢的生日，她自从放寒假回家就和赵红兵成天腻在一起，这天过生日，当然更要在一起过。赵红兵也邀请了李四、孙大伟等人一起去他的饭店喝酒，庆祝高欢的生日。东北的春节多数人都吃两顿饭，也就是早上10点左右一顿，下午3点左右一顿。那天下午，大家又都喝多了。

当天下午李四离开后不久，他的台球室里来了一个小混混，要和台主打台球。

在上世纪80年代，通常打台球的都是两个朋友一起来，对打，但是也有少数的人一时找不到朋友只能独自去打。一个人怎么打？台球室的老板通常都备有一两个专门陪打的人，陪打的通常台球技术都较为精湛，称为“台主”。李四这里的台主是一个叫王宇的小兄弟，李四不在的时候，他同时还负责收银。王宇的台球技术精湛，是全市有名的台球高手，在上世纪80年代，就已经能打出“梭杆”等高难度的球。

这个小混混和王宇打台球的时候不停地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在骂球还是在骂人。王宇虽然火气很大，但这毕竟是他大哥李四的生意，他也不好发作。两人连挑五杆，王宇全胜。

当王宇把最后一颗决胜球——黑八打进底洞时，那个小混混发话了。

“黑八是我的球，你凭啥把我的黑八打进去了？”

“黑八是你的球？会玩吗？”王宇已经忍耐半天了，现在有点按捺不住了。他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来找碴儿的。

“你他妈的说什么呢？”小混混拿着台球杆子朝王宇走了过来。

“你知道这是谁开的台球室吗？”王宇还是不好发作。毕竟，如果他在台球室里打了人，李四回来肯定要骂他。

“我不管是谁开的，你把我的黑八打进去了，这钱我不付。我走了！”小混混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想白玩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王宇怒了。

“我操你妈！”小混混拿着球杆冷不防朝王宇戳了过来。王宇躲闪不及，被台球杆把嘴给戳破了，伤得不重，但是看起来挺吓人。王宇盛怒之下抡起台球杆朝小混混打了过去，台球杆砸在了小混混的头上，这下砸得不轻。

王宇不仅台球打得好，单打独斗也很厉害，虽然他没练过什么功夫，但是出手快，下手狠，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知道在近距离交手中长长的台球杆很难发挥真正的作用，便顺手抓起一颗台球，朝小混混砸了过去，出手极快，砸中了小混混的面颊。小混混被这一台球砸得头昏眼花。

王宇抓起小混混的头发，抓着台球向他连续乱砸几下，把小混混打得满头是血。

“滚！”王宇说。

“你他妈的等着！”小混混捂着脸走了出去。

“等着就等着，我看你有多大本事。”

两个小时后，天擦黑的时候，王宇等来了二虎和他的六七个兄弟。绰号已经改为“二瘸子”的二虎穿了一件旧军大衣，双手对插揣在军大衣的衣袖里，走路慢慢悠悠的，一瘸一拐，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只有一双小眼睛闪着精光。

这下王宇明白了，这个小混混就是二虎派来找碴儿闹事的。

“二哥，就是他！”小混混指着王宇说。

“他拿台球砸的你，是吗？”二虎问那个小混混。

“是。”

“那好，他拿哪颗台球砸的你，那你再拿哪颗台球去砸他。他要是敢还手，今天我就废了他。”

小混混抄起一颗台球就朝王宇走了过去。

王宇的眼神依旧桀骜不驯，身后有李四等人撑腰，他根本不怕二虎。他顺手也抓起了一颗台球，看着那个拿着台球的小混混一步一步地走近。

距离一米时，两人同时出手抓起台球砸向对方。

这次，又是王宇出手更快，他手里抓的台球砸在了小混混的眼眶上，而那个小混混的台球砸在了灵巧闪过的王宇的肩膀上。

小混混“嗷”的一声惨叫。

“上！”二虎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二虎身后的几个兄弟一哄而上。

王宇寡不敌众，很快被打倒在地。他双手抱头蜷在地上，这是李四教他

的——被打的时候双手抱头，双腿并紧，把脸蜷在双腿之间，保持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这样，可以在挨打时受到最小的伤害。“住手！”刚刚在赵红兵饭店喝完酒的李四站在了台球室的门口。李四聪明得很，他看见对方人多，不愿意正面和二虎他们发生冲突，好汉不吃眼前亏。

“还认识我吗？”二虎叼着烟，眯着小眼睛看着李四。

“二瘸子，筋都接好了？”李四说。

“你知道我今天来是干什么吗？”二虎把双手对插在袖管里，懒洋洋地说。

“不就是专门来找碴儿惹事吗？”

“不，我是想找你来要点医药费。”

“医药费？”

“你们把我和我弟弟伤成那样，我也没报案，还算够意思吧？”

“嗯，是。”

“我在床上躺了小半年，现在腿也落下了残疾，今天来跟你要点医药费不过分吧？”

“要医药费就要，你打我兄弟干吗？”

“如果你不给医药费，我的兄弟就天天来你这里打台球，直到凑够了医药费为止。”

“那我要是不给你医药费也不让你的兄弟来这里打台球呢？”

“兄弟们，把这几张案子都给我划开！”二虎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兄弟拔出匕首作势要划台球案子的桌布。

“住手！二瘸子，你要多少医药费？”

“5万。听说你们最近生意都不错，这点小钱没问题吧？你把医药费拿出来，咱们的旧账就一笔勾销了。”

“5万？”

“少一分都不行。”

“呵呵，你先走吧，我考虑考虑。”

“嗯，给你几天时间筹钱，过了正月十五我再过来。”

“行啊。”李四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其实恨得牙根都痒痒。

二虎走了之后，李四回到旅馆去找赵红兵。小北京、赵红兵、高欢三个人都在，赵红兵又喝多了，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小申，刚才二瘸子来找我了。”

“二瘸子是谁？”

“记得那次闹花灯吗？被你一脚踢翻的那个，后来我和费四不是废了他嘛。”

“他不是叫二虎吗？”

“呵呵，被费四把脚废了，没好，现在改名叫二瘸子了。”

“他来找你干吗？”

“说是要医药费，其实就是看我最近手头有了几个钱，讹钱来了。”

“四儿，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眼啊，怎么谁都敢惹？再来要钱咱们再收拾他一顿。”

“我也是这么想的。申爷，把红兵叫起来。”

小北京走到门外，掰下一大块冰凌子，塞到了赵红兵的被窝里：“红兵，你抱着，我给你弄的暖水袋。”

赵红兵一声惨叫，被冰醒了。

旁边站着的高欢笑得花枝乱颤。

“红兵，二虎今天来找我了，说是要医药费，还打伤了王宇。”

“要医药费就要医药费，打人干吗？”赵红兵被彻底冰醒了。

“看他那意思是，如果我不给钱，他就要天天到我那台球室闹去。他这么闹，我以后的生意怎么做啊？”

“按道理说，他被你们给废了也没报案，咱们出点医药费也是应该的。”

“嗯，你说得对。但是他这要钱的方式太操蛋了，这简直是来讹钱。而且，他一开口就是5万，咱们哪来的那么多钱！”

“呵呵，这钱咱们不能给。如果说他来和咱们好说好商量，给他一些医药费也是正常的。但是他这么闹，如果我们给了钱，那我们以后也没法混了。”

“那你说怎么办？”

“甭管他在东郊有多大的势力，他要是再来，咱们就和他继续打。”赵红兵伸了个懒腰，轻轻松松地说。

李四就等赵红兵这句话呢。的确如李四所说，二虎要医药费本身并没有错，但是要钱的方式让人难以接受。二虎对赵红兵等人缺乏足够的认识，他或许以为做生意的人都为求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他们每天去闹，李四一定会乖乖给钱。但赵红兵、李四等人都是把名声和面子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怎么会屈服于他这样的无赖？同一件事，通过不同的方式去做，结果很有可能是不同的。如果二虎不去台球室捣乱，而是直接向李四要医药费的话，可能李四还真能拿些钱给他。

“我看他们今天好像带了枪。”李四说。

“毛主席怎么说的来着？决定战争的绝对不是一两件先进的武器。朝鲜战争的时候，‘美帝’不是有原子弹吗？他们打赢了吗？所以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小北京插话。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赵红兵问。

“他说过了正月十五再来找我。”

“在正月十五之前，我们去找他。告诉他一声，让他先准备点医药费吧，

他又要住院了。”赵红兵说。

“红兵，你们又要去打架啊。”高欢看样子很不高兴。

“不是要打架，是有人欺负我们。”小北京笑嘻嘻地说。

“申哥，还有人敢欺负你呢？我怎么成天看见你欺负别人。”

“这话说得可不对，虽然架没少打，但我可真没欺负过人。”小北京说。

“高欢，现在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赵红兵说。

雪夜，空旷无人的大街上，昏黄的路灯下雪花在飞舞，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鞭炮响。凄厉的北风呼啸着，刮在人的脸上像刀子一样。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两个人偎依着慢慢地走着。

“红兵，这架非打不可吗？”高欢轻声地问。

“非打不可，因为这件事因我而起。”赵红兵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红兵，打架究竟是充实了你的精神生活，还是丰富了你的物质生活？

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想从打架中得到些什么。”高欢很是不解男人为什么要打架。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从打架中得到些什么。”

“你们都曾经有令人羡慕的工作，却个个不务正业。现在呢？都失去了公职。”高欢很是担心赵红兵再闯什么祸。

“现在过得不也很好嘛，呵呵。”

“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你就在打架。到了现在，右手已经伤成了这个样子，还在打。我想让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被打死了，也就结束了。”赵红兵笑笑说。

“可能有一天，你真的会被打死，到时候我就得守寡了。”

“在我心中，兄弟情义和爱情同样重要。”

“在我心中，只有爱情。”

“也有很多女孩子喜欢金钱。”

“红兵，你不了解女人。每个女孩子都希望拥有真挚的爱情，能和自己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她们可以为这爱情抛弃一切，奋不顾身。而恋爱的对象未必要很有钱，甚至可以很潦倒。真爱，是每个女孩子心中最大的梦想。当她们无法得到真挚的爱情时，才会退而求其次去追求物质生活，通过变本加厉地追求物质生活来消除那逝去的爱情所带来的幽怨。追求爱情的女孩子，是幸福的；而一心追求物质的女孩子，是痛苦的。因为，疯狂地追求物质，是她们在已经无法得到爱情后的无奈宣泄。”

“或许吧。”

“我有爱情，我很幸福。每个有爱情的女孩子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真爱，或许只有一次。红兵，答应我，当心点。我真的很担心你，我不愿意失去我的幸福。”

“我不会有事的。”赵红兵幽幽地说。

一阵猛烈的北风吹过，两个人偎依得更紧了。

三十六、农村黑社会

在20世纪80年代，东北的农历春节极其热闹，正月十五以前很少有商铺营业，这段时间大家都很闲，亲朋好友们整天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大年初九，兄弟几人聚在了李四的台球室，讨论如何对付二虎，准备讨论完后就去饭店喝酒。那天，二狗和晓波也跟着去了。当天大概有十几个人在李四那里打台球，他们兄弟围着李四的收银台说话。

“咱们去年打了一年架，想不到过个年还得打架。”去年重伤过两次的小纪抱怨。

“这就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小北京坐在李四的桌子上，笑眯眯地说。

“呵呵，说这些都没用，反正这次架我们必须打。”赵红兵说。二狗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赵红兵和小北京关系那么好，他俩一个是一句废话都不愿意多说，另外一个是多数情况下只说废话。

“不就是个二虎吗？”费四根本不怕曾经是他手下败将的二虎。

“费四，二虎肯定怕你，因为你是大虎啊。”小纪说。“虎”是东北方言，翻译成标准汉语就是“莽撞、无所畏惧、做事只图一时痛快、不计后果”。这个词的词性是形容词，通常和“逼”连用，“虎逼”这个名词既是褒义，也是贬义。因为无论谁被称做虎逼，都足以证明此人打架勇猛，但同时，也说明此人无头脑。

“嗯，也是，张岳进去以后，费四就是咱们兄弟里的头号虎将了。”孙大伟一本正经地调侃费四。

“别瞎扯，我肯定还废了他！”费四又瞪起了他那双大眼。

赵红兵生平从不怕任何人，但是他说过，他一怕张岳瞪着眼睛撇着嘴咬牙，二怕费四瞪着眼睛喘粗气。这两位有了这个表情的时候，就算是赵红兵，也拦不住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一会儿该吃饭了，咱们说说为什么二虎今天才找上门来要医药费。”赵红兵说。大家也都有这疑惑，因此，一提到这事儿，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小北京说话了。“我认为有五个原因。”小北京这话一出口，大家都知道，小北京又要长

篇大论了，于是都静静地听着没插话。小北京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二虎被费四废了以后在医院里躺了小半年，在这小半年里他没办法报仇；等他出院以后，咱们已经开始与李老棍子连续恶战，他也乐于坐山观虎斗。

“第二、他最得力的助手，也就是他的弟弟三虎子，在医院那次折了进去，所以二虎那边也是元气大伤，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和我们抗衡。

“第三、他是无赖，成天靠讹人家的钱活着，而现在咱们手头也算有几个小钱了，他又有要医药费的借口，不讹咱们他讹谁？

“第四、现在四儿在江湖中的地位和一年以前大不一样，一年以前你只是个出手狠辣的毛头小子，但经过和李老棍子的几次恶战，现在已经是响当当的人物。二虎可以败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但是他不能败在和他齐名的人的手里。败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他可以说是遭了暗算；但如果败在一个和他齐名的大哥手里，他以后就要矮上三分。在四儿成名的同时，二虎的心理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所以，他就算是豁出老命，也得把这面子赚回来。

“还有第五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四儿现在安安分分地经营台球室，如果他总派人来闹，那肯定是无法继续经营下去。商人，都是求财的。他抓住了四儿这个心理弱点，所以敢来讹钱。

“综合以上五点，我们就可以分析出，二虎为什么过了一年多才来找我们了。”小北京总结道。

“精辟！”李四由衷地赞叹。

“那我们就让二虎看看，我们是不是做了生意以后就怕他了。”小纪被二虎扎过，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

“找人，约二虎明天晚上出来。就约到你的台球室，跟他会一会。”赵红兵说完，捻灭了烟头。

“用不用把柱子哥再找来？”孙大伟有点胆怯。

“不用了，我们自己解决。刘哥已经帮我们够多了，现在他也有自己的小生意，别去烦他了。”赵红兵说。

“走吧，喝酒去！”小北京说。

李四随后找了个小兄弟去通知二虎，让他明天晚上过来“拿钱”。然后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饭店喝酒。

席间，赵红兵又喝多了。小北京和小纪轮流背着他回旅馆。

费四和李四带着二狗和晓波回到台球室，说是有烟花放。孙大伟过了一会儿也跟了上来，他说好像是忘了锁租书室的门。

接下来这场血战是二狗亲眼目睹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20年，但二狗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血战的每一个细节。

二狗同时还记得，那天血战的时候，天空上有很多绚丽的烟花。这些烟花在记忆中只有图像，没有声音。一如记忆中血战的场面，只剩下一个个仿佛黑白电影一样的片段，没有厮杀声，只有汩汩的鲜血。每一个场面，都足以将常人吓得肝胆俱裂。那天，在图书馆门前那条一向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没人围观这次群殴，没人敢围观这次群殴。

李四回到台球室以后，拿出了一大把“钻天猴”，让满头裹着绷带的王宇带二狗和晓波出去放。晓波放第一个“钻天猴”的时候就伤到了，“钻天猴”上天的时候，烧到了眼睛和鼻梁之间的那个部位。晓波是个坚强的孩子，连哭都没哭。不过这可吓坏了李四等人。毕竟是刚把赵红兵的侄子带出来就伤到了，回头没法面对赵红兵。“大过年的，不吉利，有血光之灾。”孙大伟打趣说。孙大伟又说中了，他简直就是中国当代的诺查丹玛斯。孙大伟话音刚落，王宇就冲了进来：“二虎他们来了，来了两车人。”二狗先冲了出去，看看究竟有多少人。一出去发现的确是两车人。

一辆农用三轮车上，起码坐了20个人，挤得七扭八歪，像是杂技团一样，人正纷纷往车下跳。另外一辆是三轮摩托，就是东北常见的那种用摩托车改装的三轮车，前面是摩托，后面是一个小棚子，从后面开门。通常里面可以坐三四个人，但是那天那辆三轮摩托的后门开了以后，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跳了出来。二狗现在回忆，那天从那辆三轮摩托上跳下的人起码有9个！天知道他们在里面是用什么姿势挤的。总之，二狗每当回忆起那天那个三轮摩托上跳下来的人，就想起电子游戏《名将》里，第六关那些从一个个暗门中走出的小兵，仿佛无穷无尽。

郊区的流氓团伙就是有城乡结合部的特色，不但交通工具比较农村，而

且使用的武器除了枪刺、管插以外，还有镰刀、镐头等农具。那天，二虎等人没带枪，全是冷兵器。可能，他们来市区也只是想立威，不是想杀人。一分钟后，二虎等人站在了门口。从三轮摩托上出来的人个个拼命地抖手和腿，估计是麻了。“你们还要命吗？”费四根本没废话，边吼边举着一把铁锨冲了出去。这把铁锨，也是那天孙大伟、李四、费四、王宇四人唯一的武器。费四这一冲加上冲着人群没头没脑拍的这一铁锨，不但极具气势，而且打得二虎等人措手不及。李四等人跟着这一铁锨冲了出去，他们想跑。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被堵在台球室里，这就是个死局。

费四这一铁锨拍在了二虎的肩上。二虎双手抓住了铁锨的把，奋力要夺。紧跟在费四身后的李四奋起一脚，踹在了二虎的胸口。本就是腿跛的二虎撒开了抓住铁锨的双手。

费四又拿起铁锨乱抡起来。二狗看得清楚，费四疯了一般挥舞着铁锨，他眼前已经分不清是敌是我，他有好几下砸在了孙大伟和王宇的身上。

对方人太多而且手里都有家伙，他们无法突围。

最先挨扎的是走在最后面刚出图书馆的孙大伟，他被一管叉扎倒在地，然后被围拢过来的人猛踩。孙大伟双手抱头，根本没有机会再站起来。二狗猜测，当时踩孙大伟最狠的那个，肯定是个农民，因为他踩的姿势一点都不像是在打架，而是像农民在刨地。

李四看见孙大伟倒下，回头去救孙大伟，离开了费四。四个人一开始保持得很好的队形散了。

李四抢过一支管叉，连砸带捅，打跑了围在孙大伟周围的几个人。他伸手去拉孙大伟的胳膊，一拉之下，李四觉得软绵绵的，好像孙大伟已经没什么反应了。原来，孙大伟的胳膊已经被钢管打得断了几处。李四单手抱起了孙大伟的腰，一把推回台球室：“快回去！”李四把孙大伟推进台球室后，站在了门口。同时，他的肩膀被枪刺狠扎了一下。

李四身负重伤还在奋战的时候，失去了李四保护的费四在拍倒了几个人后也被夺去了铁锨，身中四刀倒地。刚才他抡的铁锨，现在被二虎等人拿来拍他了。费四在七八个人的刀和钢管的围攻下，再也没机会站起来。

王宇夺过了一把锋利的镰刀，闭着眼睛一通乱抡，杀出一条血路，冲了出去。他是那天他们四人中唯一冲出去的人。

一分钟后，李四倒地。双手抱头，蜷得像个虾米。

暴打两分钟之后，二虎等人终于停了。

地上躺的是李四和费四，这两个当年废了二虎的人。那天，积雪很厚，台球室里的灯光照在外面洁白的雪地上，可以看见有十几块大黑斑，那是血。有费四的，有李四的，也有二虎他们的。

二狗现在想：之所以记不起当年所有的声音，是因为声音太惨烈，二狗不敢回忆，故意从记忆中将其抹去。而血腥的场面虽然二狗更加不愿意回忆，但是场面太血腥，在记忆中挥之不去，反而增强了记忆。

人越想刻意去忘的东西越忘不掉。半小时后，李四和费四被送到医院。一小时后，赵红兵等人赶到医院。“我还记得二虎家，现在我去三扁瓜家借他那把五连发。”刚刚酒醒的赵红兵只说了这一句话。大家当天还都纳闷孙大伟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整整一夜都不见人。二狗和晓波找遍了图书馆，也找不到他。

第二天，大家都看到了孙大伟。孙大伟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医院，一瘸一拐，手臂耷拉着、晃荡着。原来，他在图书馆三楼的女厕所里躲了一夜。他不敢出来，他怕了，真怕了。

他见到躺在病床上的李四之后，“哇”地哭了出来，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大伟，我知道你讲义气，但是以后咱们打架，你还是少参与吧。”第二天赵红兵见了孙大伟以后，对他低声说。孙大伟还是没说话，点了点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三十七、男儿有泪不轻弹

赵红兵心里万分愧疚。如果不是闹花灯时他和二虎等人发生冲突，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李四和费四与二虎结仇，他俩或许到现在还在安安分分地上班；如果不是他坚持不给二虎医药费，要与二虎火拼，也许二虎就不会在今晚动手重伤李四等三人。看着眼前这个半昏迷的、曾经冒死在医院里开了三枪保护他的李四，赵红兵心都碎了。

越遇上大事，赵红兵就越沉默。在医院里，他只说了一句话，说完以后静静地站了大概半个小时，转身走了。小北京紧紧地跟了出去，他知道赵红兵要去干什么。

赵红兵和小北京二人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后来曾经有人开玩笑说，他俩除了在和各自的老婆上床时不在一起，其他的时间都是在一起的，连上厕所都是一起去。二十几年来，一直是这样。

从医院出来以后，赵红兵和小北京直接去找三扁瓜借枪，小纪留下来陪费四他们。

这次，赵红兵这个团伙的战斗力降到了最低点，曾经的兄弟八人中，两人入狱，三人重伤，能动的只有赵红兵、小北京、小纪三人，已经无力再组织力量反扑了。这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怎么报？只能玩阴的——奇袭！

“红兵，借枪干什么？不会又是打架吧？”三扁瓜从他家的煤堆里拿出了那把五连发。由于李四几个月前在医院开了三枪，三扁瓜现在还担惊受怕，生怕哪天公安局找到这把枪。

“不打架，明天我们去南山上打点野味。我们饭店现在要吃野鸡、野兔子的比较多，市场也没卖这东西的。”小北京接过话说。他知道赵红兵撒不了谎，替赵红兵说了。

“打打兔子什么的还好，可别再拿它打人了。要是你们再拿它打人，我就把这把枪送给你们哥儿俩了，省得以后犯事儿还把我咬出来。我现在可算知道了，你们几个是真敢开枪啊！”三扁瓜这把枪拿了好几年，还真一枪也没开过，但是这枪到了赵红兵等人的手中，没几天就打响了。

“呵呵，送我？那我就笑纳了，明天叫我们服务员把钱给你送来。我缺个枪玩儿呢，我以前当兵就是因为喜欢枪。”小北京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和人贫几句。

“唉，两个小祖宗，只要你们别拿这枪再去打人，我送给你们还倒贴钱。”三扁瓜愁眉苦脸。其实，三扁瓜的性格和他的大哥刘海柱差不多，都是性情中人。虽然小北京打伤过他，但是一杯酒喝完，三扁瓜再也不记这个

仇了，把赵红兵等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兄弟。他现在是真知道赵红兵这帮人胆子太大，没他们干不出来的事儿。“呵呵，三儿，我们走了。”小北京再没答话，和赵红兵转身走了。赵红兵和小北京从三扁瓜家出来，直接叫车去了东郊毛纺厂宿舍。赵红兵记忆力很好，他清楚地记得二虎家的方位。

晚上10点左右，赵红兵和小北京来到了二虎家门口。

一年多以前，赵红兵他们曾经一行7人来到这个门前。那时他们个个意气风发，多数都有正经的职业，视打架为生活中的调剂品。结果就是在这个门前，他们遭受了出道以来的第一次重挫。从那以后，他们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恶战，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打架已经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如今，那天来这里的7人中，只有赵红兵和小纪两人还是活蹦乱跳的。但即使是赵红兵和小纪，在1987年也差点被扎死，而且赵红兵的右手，被土豆轰了一喷子后也接近报废。

赵红兵站在二虎家的门口，欷歔不已。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赵红兵不会再敲二虎家的门了。

赵红兵对小北京使了个眼色，两人齐齐蹿上了二虎家门房那两米多高的房顶。

是的，二狗曾经在旅馆前听小北京说评书连播时说过，他们班身手最敏捷的就是他俩，当时执行任务时一个接近90度的绝壁，只有他俩能攀上去。小北京所言非虚，纵然赵红兵右手已经接近完全残废，但他依然连抓带蹬，两下就到了房顶。

二虎家是典型的中国上世纪80年代的东北民居，一个两进的房子：前面的一排是仓房，也叫门房，也就是仓库和地窖的所在地，通常比较矮；后面是主房，也就是主人休息吃饭的地方。门房和主房之间，是一个长约十几米的院子，用来停放自行车之类的。二虎家的房子是一排七家的尖脊大瓦房，每一家中间都由一个院墙隔开。

赵红兵和小北京上了门房顶，往正房里看究竟房间里有几个人。他俩担心又像上次一样，这里聚着十几号人，拿着三支枪。如果再是这样，他俩今天晚上的事儿就不好办了。经过观察，他俩发现，二虎家三间房间里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但窗户上钉着塑料布，无法看清里面究竟有多少人。

小北京手一挥，沿着墙头跑向了主房。赵红兵随后跟了过去。他俩都可以在宽不到15厘米的墙头上快速奔跑！而且还是猫着腰！两三秒钟后，他俩就蹿到了主房的房顶。他俩的脚步极其轻盈。据说，连邻居家的狗都没叫。

赵红兵和小北京在主房的房顶上待了不到五分钟，房间的灯灭了，但没有一个人出来。赵红兵和小北京心里明白，电视转播结束了。

灯熄了却没人出来，这说明二虎的那些兄弟肯定不在这里，否则不可能这么早睡。

为了印证他俩的判断，小北京掀起了房顶上的一块瓦，用膝盖一顶，瓦片碎成两半，他抄起一块朝二虎家门房的大铁门掷去。“当”的一声脆响，邻居家的狗叫了起来；小北京紧接着又扔了一块，又是“当”的一声脆响，方圆半里的狗都叫了起来。

“谁呀？”房间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喊了一句。

外面当然没人答话。

小北京又掰碎了一块瓦。“当当”两下又掷在了二虎家的大铁门上。

“谁呀？”伴随着这个苍老的声音，刚才漆黑的房间打开了灯，紧接着门灯也打开了（门灯也叫天灯，通常在每家正房门的正上方，靠近房檐的位置）。二虎家的门灯是个足有200瓦的大灯泡，赵红兵和小北京就趴在这个灯的正上方。他俩都知道，这个高强度的灯是个盲点，正常人看到这盏灯的时候，都需要一小段时间来适应光的强度，而再看清这灯后面那黑压压的一片，又需要一小段的时间。而这段时间，他们瞄准、射击都够了。

正房的门打开，一个佝偻的背影走出，下身穿着一条毛裤，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显然，这是二虎的爸爸。他不是赵红兵和小北京要攻击的对象。“谁呀，这么晚敲门？”这个佝偻的背影走向了门房的大门。当二虎的爸爸临近大门时，赵红兵和小北京齐齐从近三米高的房顶跃下，掀开二虎家主房的门帘子就钻了进去。赵红兵在前，小北京在后。

这时，他俩已经对二虎家有了初步的判断。扔了四块瓦片都没人有反应，足以说明二虎家今天晚上没有任何准备。而二虎可能在的房间，一定是西面大两间之一。因为刚才亮灯的东面的房间，显然是二虎爸爸所住的房间。

赵红兵快速撞开了西面房间的门，顺势一个前滚翻蹿到了炕前。小北京紧随其后，顺手拉开了房间的灯，然后单膝跪地，一只手托枪，一只手扣着扳机瞄着炕。两个人的动作极其连贯，一气呵成，毫无纰漏。

炕上空无一人。

他们紧接着又以同样的方式撞进西边第二个门，炕上同样空无一人。从他们进入第一个房间到发现第二个房间也没有人，前后加起来不超过10秒。

后来小北京说，赵红兵一个前滚翻蹿到炕前，是为防备他拉灯的一刹那有人从炕上翻起——如有人在那一刹那起来，赵红兵将一击将其制服；而自己单膝跪地持枪瞄准，是为防备炕上睡着两个及更多的人。别说那天炕上没人，就算是有五六个持枪的人，也会败在赵红兵和小北京的手下。

赵红兵和小北京随后快速蹿到刚才亮灯的东边那间房，以同样的方式进入了那个房间。

这次他们发现，床上半躺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小北京一挥手，和赵红兵一起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他俩都明白，二虎今天没回家。

据说，从他俩到二虎家门口的那一刻起，两人就没有一句语言上的沟通和交流，全是靠眼神和手势。

在院子里，他们迎面遇上了走路颤巍巍的二虎的爸爸。

“你们是谁？”二虎的爸爸还顺手抄起了顶门的门杠。

“市刑警队的。”小北京从容地回答。

“来我家干什么？”

“你养了个好儿子！”

说完，赵红兵和小北京打开门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院子里留下目瞪口呆的二虎的爸爸。二虎的爸爸还真相信了赵红兵和小北京俩人是刑警队的，因为，自己的三个儿子究竟啥样他最清楚。现在，二虎是他三个儿子中唯一一个没有蹲监狱的。

后来，曾经有人因为在二虎家扑空这件事儿揶揄过赵红兵和小北京：“二位向来冷静，怎么这次没看好就下手？这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赵红兵和小北京各回答了一句。

“当时我的酒还没彻底醒，我实在等不及了。”赵红兵说。

“奇袭就在于一个‘奇’字。再者说，就算抓不到二虎本人，也要给他精神上极大的摧残，让他知道，我们想去他家要他的命，是探囊取物。”小北京得意地说。

两人出了二虎家门，还很有礼貌地把铁门关上了。曾经的解放军战士，和土流氓的素质就是不一样。“四儿和费四他俩也打伤了二虎的不少小弟，他们一定去了医院，咱们挨家去医院找人。今天晚上找不到二虎，以后就难办了。”赵红兵说。赵红兵和小北京刚刚离开胡同口约30米，准备走上正路叫车，一辆打着刺眼强光的三轮摩托迎面驶了过来，速度还不慢。“丫真操蛋，打什么大灯啊。”三轮摩托迎面开过，小北京忍不住骂了一句。“小申，你看！”赵红兵低声对小北京说。这辆三轮摩托停在了二虎家的胡同口。摩托车后门打开，下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一瘸一拐，根据走路的姿势判断，一定是二虎。

赵红兵和小北京回头快步朝三轮摩托车走过去，距离约15米的距离，两人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俩知道，15米的距离，已经进入了小北京猎枪的有效射程。但如果走得太近，一旦二虎等人也有枪，小北京的枪法优势就无从体现了。

“二虎！”赵红兵喊了一嗓子。他喊这嗓子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提醒二虎，而是为了确定眼前的这个瘸子究竟是不是二虎。与此同时，小北京已经做好了射击的准备，就等二虎答应。

“哎，谁呀？”二虎转过身来。几乎是在二虎回答的同时，“轰！”小北京手中的猎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二虎“嗷”的一声惨叫，这枪打在了他的大腿上。

“二哥，上车！”二虎身边的兄弟拉起二虎就向三轮摩托的后门冲去。二虎本来就行动不便，这次又挨了一枪，行动更是不便。还好，当时他们距离三轮摩托只有两三米的距离，连拉带拖，几步就到了三轮摩托的后门口。

二虎的兄弟先蹿上了车，拼命往上拉二虎。

“轰！”小北京第二枪打响。

这一枪正中二虎的屁股。

随后，二虎被他的兄弟拉上三轮摩托，关上了后门。三轮摩托踩下油门，向远处驶去。

小北京和赵红兵都没追。整个过程他俩甚至连一步都没动，只有小北京悠闲打鸟似的不紧不慢地开了两枪。尤其是第二枪，正开在二虎他们最慌乱的时候，和第一枪有个明显的时间差。

赵红兵这边越是冷静，二虎那边越是慌张。心理上的战术，没有人比小北京运用得更好。

等三轮摩托大约开出10米，小北京又冷笑着朝天上漫无目标地开了一枪。这也是当天小北京打的最后一枪。这一枪，是小北京学李四去年在医院里开的第三枪，纯粹是吓唬人玩儿的。

这一枪，果然引起了正在加速的三轮摩托上的一片惊呼。因为，小北京的前两枪实在太准了，弹无虚发，这第三枪自然让他们人人自危。三轮摩托上的人，在黑暗中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究竟有多少人、多少支枪，就已经转身上车逃命了。

“二虎不会报案的，他伤费四不比咱们伤他轻。如果进去，他和咱们同罪。”在回去的路上，赵红兵说。

“他也不敢报案。”小北京说。小北京从来都这么自信。

晚上12点左右，小北京和赵红兵回到了医院。费四的麻烦是大了一些，刚刚手术完，做的全麻，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神智还不清醒。李四情况好一些，已经躺在了住院部。

“四儿，事儿小申已经替你办好了。”赵红兵抓着李四的手，趴在李四的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

李四下巴刚刚被接上，打了封闭，还说不出话。

李四紧紧地攥着赵红兵的左手，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赵红兵，眼泪随后淌了下来，嘴角和脸部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这个爷们儿动了情。

这是男儿泪，英雄泪，只为兄弟之情而流。

三十八、封神榜

正月十五，赵红兵得知，二虎不但没报案，而且他受伤以后根本都没敢在市里住院。因为怕赵红兵去医院补刀，二虎在一家医院简单处置了一下，就被送到了省城治疗。

赵红兵知道，这次，他是把二虎给打服了，彻底打服了。

一个月后，刘海柱找到了赵红兵。

“昨天二虎的一个朋友来找我了，他的那个朋友和我以前是‘战友’（狱友）。他知道咱们俩的关系，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和你谈和的。呵呵。”刘海柱说。

“谈和？”赵红兵没想到二虎主动来谈和。

“是啊，他还让我给你带来了3万块钱，算是费四他们三个人的医药费。”刘海柱说。

“呵呵，刘哥你既然都说话了，那这事儿也就这样算了吧。”赵红兵一向尊敬刘海柱。

“哈哈，你不要管我。如果你还想继续打，那你就继续，就当我没来过。如果你觉得医药费不够，我再去帮你要。”刘海柱挺实在。

“不打了，现在已经打到这地步了，再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赵红兵说。

反正仇也报了，他也厌倦了这样打打杀杀、成天提心吊胆的生活。

“那你把钱收下吧。”

“嗯。”

三个兄弟重伤，这本来是出悲剧，但硬让小纪等人给搞成了喜剧。因为，重伤的三人加上总去陪床的小纪，四个人中有三个人在这次长达数月的治疗中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

第一个成功泡上护士的是小纪。

小纪最大的优点就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从他拜李老先生为师学考古，就可以看出他的确是个爱学习的人。而且他极聪明，学什么都特别快。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不但学习了有关文物的很多知识，而且由于曾三次重伤住院，接触了不少病友，认识了不少市里的外伤名医，对外伤的治疗方法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认识，成了半个大夫。而小护士多数都是卫校或医学院高护班毕业，只会护理，对于治疗一知半解。

小纪陪床无聊时经常找漂亮的小护士聊天，跟她们大谈外伤的治疗方法。小纪专业的理论能力加上非常能忽悠，使这些小护士折服不已。其中有一位很漂亮的小护士对小纪非常崇拜，这个小护士当时大概只有十八九岁，青春可人，叫斌斌。小纪看准苗头后果断下手，连废品回收站的生意都不去照顾了，交给了李四的一个小兄弟去打理，自己每天泡在医院里。在开始的半个月，他每天在医院的目的肯定是为了给李四等三人陪床，但到了后来，他的目的已经是泡斌斌了。

到了三月中旬，小纪成功地约了斌斌出来吃饭，两人基本上确立了恋爱关系。

“小纪你每天泡在医院里干吗？”小北京也看出来小纪是想泡小护士了。

“我？陪床啊。”小纪一脸无辜。

“有你这么陪床的吗？成天在人家护士值班室里。”小北京一脸坏笑。

“我这陪床，是陪医院的小护士上床。”小纪笑得很淫荡。

“把床都上啦？这样陪床好啊，我也来陪床。”小北京挺嫉妒。

“还没，不过快了。我想快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样她只能非我不嫁。你来陪床，也好，你陪四儿上床吧！”小纪是真喜欢上了斌斌，一心一意地想和人家结婚。

“别介，我对四儿没兴趣。不过我支持你和小护士搞对象。”

“为什么？”

“你身手那么差，以后打架肯定总挨揍，再受伤就不用住院了，直接回家就行了，反正家里有护士。”

“嘿嘿，还是你想得周到。要不我让斌斌也给你介绍一个小护士？”小纪说。

“我不喜欢护士，我喜欢医生。”

“喜欢医生？哪个医生？”

“三姐啊！三姐不是医生吗？儿科大夫。”小北京一提起三姐，俩眼睛就放光。

“别瞎扯，人家都结婚了。”

“我可以等她离婚。”“人家两口子关系好着呢。”

“唉，我会耐心等待的。我今年24，三姐夫已经28了。你看看我的手相，我生命线特别长，起码能活到90岁。三姐夫的手相我看过，他使个大劲也就活到70。我等到三姐夫老死了以后再和三姐结婚。”小北京目光挺坚定。

“嗯，你能活1000岁，千年王八万年龟。”

看样子，这辈子小北京是非三姐不娶了。

第二个泡上护士的是孙大伟。小纪凭着满腹经纶和油嘴滑舌征服了斌斌，而孙大伟则是因为“胆小得可爱”被护士小姐喜欢上的。自从孙大伟的“女友”去年考上大连工学院，就彻底和他断绝了联系，连春节回来都没有找过孙大伟。孙大伟很是伤心，那时的他正处在爱情的空巢期。爱情来的方式多种多样，很少有雷同的爱情。但因为“胆小得可爱”被人爱上，恐怕世界上仅孙大伟一例。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由于孙大伟手臂多处骨折，在接骨的时候有一处没有接好，但直到两个多月以后拍片子的时候才发现。没有接好只能重新接，医生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拆掉插在骨头里的钢钉，砸断已经长错的骨头，重新接！虽然医生的解决方案极其恐怖，但孙大伟无奈之下只好接受。

据说，孙大伟刚上手术台，看见医生手里的剪子和锤子以后就吓得晕了过去，但孙大伟坚称自己没被吓晕，还听见了砸自己骨头的声音。

在二次手术后的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刚睡醒的孙大伟看见有一个小护士手里端着个盘子向他走了过来。孙大伟睁大眼睛一看，笑容可掬的小护士边走边从盘子里拿出了一把剪刀！

这把剪刀和昨天手术时医生手里拿的一模一样！

“嗷！”孙大伟一声凄厉的惨叫，晕了过去。

一分钟后，孙大伟悠悠醒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又是这把剪刀！

“嗷！”孙大伟再次晕了过去。

孙大伟彻底患上了“锤子、剪子恐惧综合征”，至今，他家里依然把锤子和剪子都锁在抽屉里，绝对不许放在明面上。

这个小护士感觉孙大伟实在胆小得太可爱了，太好玩了。从那以后，她有事没事就找孙大伟聊天。孙大伟比较贫而且擅装逼，很快就与这个小护士打得火热。不久，他们就开始谈婚论嫁了。

“当装逼犯遭遇爱情，爱情也变得很装逼。”小北京评价孙大伟说。

李四恋爱的对象是费四的亲妹妹。费四的妹妹长得很漂亮，和她哥哥一样有一双大眼睛，脾气也像她哥哥一样暴躁。李四的性格比较沉稳，两人正好互补。

费四的妹妹很欣赏李四的正直和勇敢，属于女追男，一拍即合。

“四儿，你这是蔫坏，居然打起了兄弟妹妹的主意，不像话。”小北京说。

“你难道就没打三姐的主意？”李四说。

“我只是打主意，我没下手啊！”小北京辩解。

“你倒是想下手，人家三姐让你下手吗？”李四也是一脸坏笑。

“唉……不提了。”一提到三姐，小北京就很惆怅。

平时这兄弟几个生意都很忙，即使空下来也是聚在一起喝酒，很少和女孩子联系。这次重伤住院，这哥儿几个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在医院里躺着，有了和女孩子沟通的时间。二狗始终认为，其实这几个人应该感谢二虎才是。

等到这哥儿几个出院以后，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江湖中人人景仰的人物。因为，与二虎这一战，又极大地增加了他们的声势。江湖人都知道，赵红兵他们不但个个敢动枪，而且还个个都是玩枪的行家。

1988年春夏之交，有无聊人士按照《射雕英雄传》中“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天下五绝的方式，给当时市里战斗力最强的几个混子团伙排了名。

记得当时的排名是“东二虎、西老棍、南疯子、北卫东、中红兵”，另有一说是“东李四”，而不是“东二虎”。因为赵红兵家住市中心，所以是“中红兵”。由这个排名可见，赵红兵等人的名气已经足够大了。而且，大家都对“中红兵”印象深刻，认为他是最厉害的，因为在《射雕英雄传》中，中神通是天下第一高手。

这个排名里没有刘海柱，是因为当时刘海柱已很少插手江湖事，只是凭借独树一帜的造型颇具名气。其当时的江湖地位，有点像没有参加华山论剑的铁掌水上飘裘千仞——虽然没有进排名，但是依然很厉害。

三十九、1988年的上半年是安逸的半年

1988年的整个上半年，赵红兵等人基本上没有与其他团伙发生冲突，打了近两年的架，可算是休息了半年。二狗认为主要原因有如下几点：

1.最爱挑起事端的费四等人长期住院，小纪也长期混在医院。赵红兵和小北京把饭店和旅馆经营得红红火火，广迎八方客，没空去打架。

2.赵红兵等人已经闯出了名号，借给小混子几个胆子，也不敢去招惹赵红兵等人。而以前和他们发生过激烈冲突的李老棍子、二虎等势力较大的团伙，也从心里怕了这几个永不服输的退伍兵。李老棍子和二虎等人都是混子，混子毕竟不是黑社会。那时候中国还没有黑社会。

3.毕竟赵红兵等人当时都不是以打架为生的人，他们打的架多数是被人欺负以后的反击。而且在当时，打架绝对不是赚钱的买卖，绝对是赔钱甚至赔命的买卖。他们打架的精神支柱是义气和侠气。

4.赵红兵从不为兄弟及刘海柱以外的其他人出头。当时赵红兵名气已经相当大了，经常有一些混子受了欺负找到赵红兵，想让赵红兵为其报仇。遇上这样的情况，赵红兵总是帮忙调解，从不会出手相助。这是赵红兵做人的哲学，他从不欺负人，也不和与自己人没矛盾的人动手。

5.最重要的是，赵红兵从不主动生事。

赵红兵的饭店生意相当不错。虽然店面不是很大，但是小北京经营有方，饭菜质量一流，很快就成了火车站一带最红火的饭店。虽然他们的饭店和市区里面的大饭店比还是有相当的差距，但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赵红兵的朋友其实并不是很多，当时除了这些兄弟以外，和他走得比较近的只有刘海柱。赵红兵成天无所事事，而当时的兄弟多数又在医院里躺着，因此他总琢磨着找刘海柱拼酒。

二狗认为，赵红兵在那段时间特别爱喝酒有如下几个原因：

1.小北京实在太能干，把该赵红兵干的活儿都干了。

2.高欢不在身边。

3.他自从看了孙大伟借给他的《名剑风流》以后，认为自己比较像书中的俞佩玉，然后喜欢上了古龙。古龙小说中的大侠通常都爱酒如命，所以赵红兵深受影响。

酒品如人品，赵红兵和刘海柱两人其实酒量都极差，但是酒胆和酒品都极好。只要两人一见面，肯定全喝多，倒霉的必然是小北京，他总要照顾两个醉鬼。赵红兵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逢酒必醉。虽然他酒后从不闹事，但是有三个致命的恶习。一是醉酒以后喜欢展示自己惊人的弹跳能力；二是醉酒以后走到哪儿睡到哪儿；三是醉酒后喜欢随便在街上找一条彪形大汉进行秘密跟踪，只跟踪盯梢，其他的赵红兵不干。

每个人醉酒后都有毛病，有人爱哭，有人爱笑，有人爱唱，有人爱冲动，有人爱睡，但是像赵红兵醉酒后有如此奇怪的毛病，二狗见到的还真不多。前两条毛病尚可以理解，但第三条毛病着实令人费解，而且十分瘆人。试想，如果是你半夜在街上走，忽然发现后面有个人在跟踪，你能不怕？

当然了，赵红兵自己回忆说，他酒后的第三条毛病极少发作，印象中只发作过三次。

至于前两条，二狗从小到大没少目睹过，尤其是在上世纪80年代末，赵红兵特爱喝酒的那段时间，二狗基本上每个周末都会目睹一次，而且这俩毛病还总并发。

二狗依稀记得，有一天下午，赵红兵带二狗去铁路二中看打篮球。之所以是“看打篮球”而不是“打篮球”，那是因为赵红兵的右手已经连球都拍不成了，但赵红兵非常热爱篮球运动，高中时打得特别好。所以，虽然那时候已经打不成了，但他还是希望看别人打，过过眼瘾。

去看篮球的时候，赵红兵已经醉得连路都不认识了，还是二狗给带的路。

那天，铁路二中的篮球场上有六个高中生在打半场，水平确实是衰了点。赵红兵拽了把椅子坐在篮球场边，眯着眼睛半睡半醒地看着这群高中生冷笑。

“你他妈的笑啥，要么你上来试试？”有个学生被赵红兵的冷笑激怒了，嘴里不干不净。当然了，这个学生肯定不知道他眼前这位就是赵红兵。“拿来！”赵红兵没计较那个学生嘴里的不干不净，伸左手要来了篮球。只见赵红兵单手运球，从场边带球几步就跑到了篮下，借助跑之势腾空跃起，单手灌篮！成功！在场的学生都惊呆了。赵红兵的个头也就是1米8左右，这个身高他们全校应该没一个可以扣篮的！

不过，他们更惊的还是在后面。

“咔嚓”一声，赵红兵由于酒后没掌握好火候，加之篮筐质量差，他居然把篮筐给拽了下来。赵红兵撒手后，那个篮筐和固定篮筐的板子都耷拉了下来……

学生们都很景仰。“谁把篮扣成这样？真厉害！”有学生问。

“他，在椅子上睡着了的那个！”

“他怎么睡成那样？”

赵红兵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刚刚塑造起来的灌篮英雄的形象，马上被其极难看的睡姿给破坏了。

二狗还记得有一次，又是某个夏天的周末的晚上，赵红兵和刘海柱又喝多了。小北京想扶赵红兵去旅馆的三楼睡觉，结果一转身的工夫，赵红兵不见了。

10分钟后，赵红兵不知道从哪里登上了三楼的楼顶。“刘哥，我能从这个三楼的楼顶跳到对面那个二楼的楼顶！”三楼顶上的醉猫赵红兵，笑嘻嘻地朝正走出他们饭店的刘海柱喊。刘海柱抬头一看，旅馆这个三层楼距离对面的二层楼至少有15米，就算是世界跳远冠军，也未必能跳那么远！刘海柱吓得酒醒了一半，这要是真跳了，赵红兵还不得非死即残？

“红兵，我知道你肯定能跳得过去。我叫小申也过来看你跳，好吗？等我把他叫出来。”刘海柱了解赵红兵的性格。赵红兵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惦记着小北京。

“刘哥你快点。”

刘海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饭店：“快上三楼顶上把红兵抓下来，他要跳楼！”

小北京转身就往楼上跑。

当走出饭店的刘海柱再抬头看三楼的楼顶时，已经看不见了赵红兵。

半分钟后，映入刘海柱眼帘的是气喘吁吁地站在三楼楼顶的小北京。

“红兵呢？”刘海柱真是着急了。

“他躺在楼顶上睡着了。”小北京无奈到了极点。

“红兵，你以后再喝多我就拿根绳子把你捆起来，省得你到处乱蹦。早

晚有一天，我得被你吓死。”每次赵红兵酒醒后，小北京总是怒气冲冲。“嘿嘿……下次不这样了。”一向稳重的赵红兵，每当被别人提到他喝多了乱跳乱蹦，总是脸红着讪笑。二狗想：可能就是因为赵红兵平时太沉稳了，不爱说话又不爱动，所以喝多了以后才这么“热爱运动”。至于赵红兵酒后跟踪路上行人的事，次数虽然不多，但有一次还被人家报了案——

赵红兵在一条彪形大汉身后无声无息地跟踪，把人家吓了个半死。等派出所找到跟踪人家到了门口，并继续坚持在人家门口盯梢的赵红兵时，赵红兵酒还没醒。

“你为什么跟踪人家？”

“我是侦察兵！”赵红兵在醒酒室里醒完酒被提审，但酒还没完全醒。

“你都复员多少年了，还侦察什么？”

“就算是普通公民，也有保卫祖国的义务！”

“这和你跟踪人家有什么关系？”

“他可能是特务！”

“啥？特务？哪来的特务？这年头还有特务？你凭啥说人家是特务？如果真有特务，我应该把你送到国家安全局吧！”

“不知道，反正我听见了发电报的声音，我不会听错。我听到电报声以后就看见他了，然后我就跟踪他。”

“电报？”

“是的，电报声，没错。”

当晚赵红兵就被放了，派出所认为他是酒后出现了幻听、臆想。小北京去保他的时候，酒已经醒了一大半的赵红兵还在坚持说他听到了电报声：“我们怎么会听错电报声？”“嗯，你不会听错，快回去睡觉吧！”小北京郁闷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另外两次赵红兵跟踪人家，也都是在1988年上半年，他都说是听见了电报的声音，但是不知道从哪发出的，所以他只能看到可疑的人就去跟踪。而且每次赵红兵就算是酒醒以后，也坚称自己听到了电报声。

总之，1988年的上半年是赵红兵过得最安逸的半年。在这半年里，他主要的两个仇人都和他在表面上谈和了。他不用担心被人暗算，成天喝得晕晕乎乎，只等着高欢放暑假。

要是生活永远这样安逸，就好了。

第七章 入狱

多年以后，赵红兵曾无数次在酒后提到那天去公安局自首的路上他听到的这首歌。他说，那时他想到家乡的风，望着家乡的云，听到“归来吧，归来哟”这句歌词，更加坚定了他回到“党和人民这边来”的信念。

四十、陈卫东、赵山河

当赵红兵在1988年上半年每天醉生梦死时，市区北面的陈卫东一伙迅速壮大了起来。陈卫东团伙当年的主营业务是地下色情业。“1988年，我学会了迷踪拳，打败了霍元甲，抢走了赵倩男……”从这首当年的童谣就可以读出，当时人们对于男女关系的态度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保守。

陈卫东是老流氓，1983年严打前是与李老棍子、刘海柱、张浩然等人齐名的大混子。此人又小又瘦、形容猥琐、一肚子坏水，但他至死都认为自己是个帅哥——市里的第一帅哥。据说，长得歪瓜裂枣的陈卫东不但自认是个帅哥，而且还有偶像，他的偶像就是《水浒传》中的浪子燕青。他也学着浪子燕青的样子给自己文了身。二狗当年就曾经见过一次：文的是几条龇牙咧嘴的龙，不但画功极差，而且颜色深深浅浅，完全是粗制滥造，乡镇级水平。

如果说赵红兵和刘海柱等人尚有几分侠义精神的话，那陈卫东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败类。1988年前后，陈卫东年约35岁，但已经有些驼背了，外号陈罗锅。据说，当年他性病缠身，而且他的几个小兄弟也是，医学上这叫交叉感染。

陈卫东几乎和刘海柱、李老棍子、张浩然等人在1987年同时出狱，他们在号子里就相互认识，但是关系都不怎么样。据说在狱中刘海柱就经常收拾陈卫东，而陈卫东也最怕刘海柱。出狱以后，刘海柱去修自行车，李老棍子盗古墓和贩卖文物，张浩然先是砸杠子后来被张岳捅死了。可以说，他们三人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好是坏，和普通民众的关系都不大。但陈卫东的所作所为却是臭名昭著，因为他所从事的行业是组织卖淫。

上世纪80年代，在当地，组织卖淫的人是极度被鄙视的。即使是街上的小混子，也瞧不起这样的人。那为什么陈卫东还能混得出去？二狗认为有三个原因：

1.陈卫东在1983年前就已经成名，是名副其实的老混子，以前打过不少恶仗，名气不小。

2.虽然从事色情业为人所不齿，但是他通过组织卖淫的确赚了不少钱，有钱人办事总是容易一些。

3.他的表弟当年看完电影《少林寺》以后就离家出走，说是要去少林寺学武术。虽然少林寺肯定没去成，但是的确学了一身武艺回来，号称当年全市单挑第一，有不少小兄弟跟着他混。陈卫东的表弟总带着人帮他打架。

陈卫东的这个表弟当年不到20岁，真正成名是在陈卫东死后，也就是1996—1997年。那时候《古惑仔》正在热播，大家发现，陈卫东的这个表弟无论外形和气质，都和“山鸡”极为相似。所以，在这里，二狗就把他称之为赵山河。

陈卫东和赵山河的关系，是“狼狈为奸”这个成语的最好注解。

据说，狼虽然凶恶，但是智商不怎么样，真正坏的其实是“狈”，这个动物前腿比较短，经常趴在狼的背上，专给狼出馊主意。狼的凶狠加上狈的阴险，这还得了？

陈卫东是狈，赵山河是狼。虽然狼更加凶残，但他还是要听狈的。而且陈卫东这只狈，要比赵山河这匹狼大上十五六岁。

陈卫东的饭店开在市区北面的钢窗厂附近，约有20几张桌子，饭店里的妓女通常还兼服务员。饭店刚开张时，生意并不好，主要是附近的人不知道这个饭店是个地下妓院。

很是恼火的陈卫东，想出了个极度香艳的办法吸引顾客。他的办法是：让他店里所有的妓女，在给客人上菜时要刻意地走走光；上午或者下午不忙的时候轮流去饭店外站着，没事儿更要有意无意地走走光。

这一招虽然有伤风化，但是极其奏效。很快，他的饭店就已经门庭若市了。他开的饭店，名字叫“青原鹿”。很快，市里就出现了一句顺口溜——要想家庭不睦，请到城北青原鹿。可见他这个饭店有多么的伤风败俗。1988年6月的某一天下午，中午喝了不少酒的三扁瓜和两个朋友路过陈卫东的饭店，看见了正在陈卫东饭店门口搔首弄姿的几个女孩子。“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三扁瓜的一个朋友喷着酒气，冲着饭店门口的几个妓女唱着当时热播的《红高粱》的插曲。“风啊，刮啊，刮啊，把她的裙子刮起来！”三扁瓜希望来一阵风，把她们的裙子吹起来。三扁瓜等人虽然总和刘海柱在一起，但是他们没有过刘海柱那样的苦行僧生活，他们还是很好女色的，喝醉酒了，见到妓女，当然要调戏一下。

“东哥，那几个人在那穷得瑟，看见了没？”一个妓女向坐在饭店门口台阶上的陈卫东诉苦。“得瑟”这个词也是东北话，其他的中文词汇很难准确诠释这个词，大概是有嚣张、飞扬跋扈、招人烦等几层意思。

陈卫东放下手中的小镜子和木梳，站了起来。小镜子和木梳是陈卫东的必备家什儿，基本上是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据说，他经常对着镜子唱费翔的《读你》。“读你千遍也不厌倦”，照着小镜子的他每每唱到这一句，就会严重和这歌词产生共鸣。

“兄弟几个，进来吃饭不？”陈卫东说。

“吃什么吃？没看我们都喝完了？”三扁瓜最爱酒后惹事，上次和潘大庆酒后在厕所里打了一架就是明证。

“那你在这里撩哧我们的服务员干吗？”陈卫东说。（“撩哧”就是东北话中骚扰的意思）

“服务员？是小姐吧？”三扁瓜笑嘻嘻地说。

“兄弟，说话注意点！”陈卫东说。据说，当天只有陈卫东一人在饭店，他也不敢和三个人打。

“你让谁注意？你是谁啊？”三扁瓜不认识陈卫东，跃跃欲试想上去动手。

“我叫陈卫东，去打听打听去，这片儿谁不认识我姓陈的？”陈卫东不但对自己的容貌自恋，而且对自己的名气十分自信。

“我叫三扁瓜，去市区打听打听去，谁不认识我姓张的。”三扁瓜学着陈卫东的语气说。

“行啊，你也把号留下了。改天我找你会会。”陈卫东知道，凭自己肯定打不过他们三个。

“不敢来找你三爷，你他妈的是孙子！”三扁瓜嚣张地说。

“对，谁他妈的

，谁是孙子。”陈卫东一看今天打不起来了，高兴着呢。

三扁瓜等人大摇大摆地走了。“不敢来找你三爷你是犊子。”三扁瓜临走时又重复了一遍，可能他在心里认定陈卫东不敢再去找他。

三扁瓜等人刚刚离开，陈卫东就对服务员说：“把赵山河找来！”

四十一、太极梅花螳螂拳

当天晚上，赵山河就开始带着几个兄弟在全市的主要娱乐场所瞎溜达，目的是找到三扁瓜毒打一顿，给他的表哥陈卫东出口恶气。

在陈卫东眼中，他手下妓女的权利不容侵犯，这是他的根本利益。虽然可以来这里嫖娼，但绝对没有免费调戏他手下妓女的权利。如果有人侵犯了他这个根本利益，他就要进行武装镇压，绝不能让三扁瓜开了这个先河。

二狗依稀记得，当年赵山河的发型是“圆寸”，也就是把头发剃得只留下很短很短，紧贴着头皮，他这个发型，酷似美剧《越狱II》中的那个华裔FBI手机男。赵山河不但发型一直引领当地混子的潮流，穿着打扮也时尚得很，当年他喜欢穿一条喇叭裤，上身是一件全是纽扣的黑色夹克衫。当年，他这件全是纽扣的夹克衫全市只有一件，绝版。总而言之，赵山河的这个造型，乍一看，很摇滚。

虽然赵山河造型出众，但这不是他成名的主要原因。他的成名还是基于其武艺高强，“单挑”挑遍全市无敌手。

据考证，赵山河离家出走四处拜师学艺的几年中，学到了一套叫“太极梅花螳螂拳”的拳法。

赵红兵和小北京曾经说，赵山河的这路拳法顾名思义，是集中华武术之大成之作。拳法是螳螂拳的精髓，重意不重形；出手是太极劲，借力打力；梅花是说拳脚如梅花般纷至沓来，让对手防不胜防。因此，称之为“太极梅花螳螂拳”。赵山河当年每次打架前的口头禅就是：“单挑还是群殴？”赵山河之所

以有自信给对手出选择题而不是必答题，缘于他对自己拳脚的自信。据说有一次，赵山河自己一个人和当地的三个小混子发生了冲突。赵山河又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口头禅：“单挑还是群殴？”那三个小混子一听，靠，他自己一个人，谁傻逼啊跟他去单挑？趁着人多势众快把他拿下！“谁他妈的跟你单挑？上！”说罢，三个小混子一哄而上，看样子是要围歼赵山河。结果恰恰相反，这三个小混子被赵山河一个人给歼灭了。赵山河虽然很客气地给他们出了道选择题，但是，无论这三个小混子怎么选择，都会把这道题做错。当年，学武术的人通常都认为自己是个大侠，讲义气。赵山河也讲义气，但只对陈卫东一个人讲义气。当天晚上，赵山河就找到了正在铁路工人文化宫打台球的三扁瓜。“谁是三扁瓜？”赵山河带着三个人，走路大步流星，带着一股风就进了铁路工人文化宫。“我就是！”三扁瓜放下了台球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得罪谁了吗？”赵山河气焰十分嚣张。“我管你是谁！”三扁瓜挺不屑。“告诉你，我叫赵山河，陈卫东是我表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有事儿说事儿，别他妈的磨叽！”“别装，容易受伤。”“小逼崽子，不就是来找我的吗？别他妈磨叽了！”三扁瓜说着走了过来。三扁瓜虽然身手不怎么样，但是生平最不怕打架。

“单挑还是群殴？”赵山河又很绅士地习惯性问了一句。

“单挑？挑飞你！”三扁瓜说着一脚就踹了过去。

赵山河轻轻向后一闪，抓起三扁瓜的脚腕子向后一拉，三扁瓜当场倒地。赵山河紧接着朝三扁瓜身上乱踢，踢得极重。

看样子，赵山河是真想让三扁瓜住几个月院。

赵山河的三个小兄弟成天跟着赵山河混，也有些拳脚，三扁瓜的兄弟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两分钟以后，台球室里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不住呻吟的三扁瓜和他的几个兄弟。

“记住！我打你就是个玩儿，划你就是个船儿。以后没钱别他妈的去我哥那儿穷得瑟！”赵山河扔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约9点左右，浑身是伤的三扁瓜去找正在赵红兵饭店喝酒的刘海柱。这天，刘海柱和赵红兵两个人又喝多了，躺在旅馆的三楼睡得很死，无论怎么叫也叫不醒，只有小北京还相对清醒。

“三儿，怎么弄的？”

“申爷，下午我去钢窗厂那边溜达，和陈卫东骂了几句，晚上他就让他表弟来找我了。”

“陈卫东，就是开‘青原鹿’的那个？”小北京虽然没彻底醉倒，但也有七八分醉意了。

“就是他。”

“他怎么就那么牛逼？”小北京一向有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爷气。

“叫醒柱子哥吧。”

“不用了，你看他俩还能起来吗？我去吧！”小北京说。在二狗的记忆里，这貌似是小北京唯一一次为赵红兵以外的人出头。小北京谁都不服，从来没把哪个混子放在眼里，但他到现在都不曾承认自己是个混子或曾经是个混子。因为，他虽然极擅长打架，但从来就没想过要混黑社会，他打架只是为了保证自己和赵红兵不受欺负。他这次帮三扁瓜，最重要的是他有着一颗感恩的心。毕竟，在和李老棍子打架时，刘海柱和三扁瓜等人二话没说抄起家伙就来帮他们；在和二虎打架时，三扁瓜又冒着风险把枪借给了他们。如今三扁瓜被打成这样，他再不出手，也枉被大家尊称一声“申爷”了。尽管“申爷”二字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带有开玩笑的意味，但小北京每次听到都觉得十分受用。“我让厨师热热菜，三儿你们在这慢慢吃，我一会儿就回来。”小北京说完就走了出去。“申爷，行吗？我们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们先吃口饭吧。”小北京拎起头盔走了出去。

在打这次架之前的一个多月，小北京和赵红兵刚刚买了台红色的幸福牌摩托车。这摩托车噪音极大、车身很重、马力很足，骑在马路上很是拉风。小北京喜欢高速飙车，每天骑着这摩托车招摇过市。通常是，马路上的人刚刚听到摩托车发出的轰轰的噪音，转身去看时，却只能看见小北京摩托车后面冒出的白烟了，可见小北京的车开得有多快。

唯一敢坐小北京摩托的就是赵红兵，尽管赵红兵不敢开得那么快，但是他敢若无其事地坐在小北京的摩托上。他对小北京的为人和骑摩托车的技术有着同样的高度信任，这是他俩无数次把性命交到对方手上才铸成的无可比拟的彼此信任。甚至有可能，赵红兵对小北京技术的信任要超过小北京对自己技术的信任。

小北京和赵红兵第一天把摩托车买来时，赵红兵的三姐也在，小北京嚷嚷着要送三姐回家。三姐从小没少坐过轿车，但从没坐过摩托车，感觉很新鲜，就上了小北京的摩托。不必说，肯定是一路风驰电掣。据说，那天小北京把赵红兵的三姐送到她家楼下时，赵红兵的三姐已经吓得不会下摩托车了，呆呆地在摩托上坐了一分钟后，放声哭了起来，哭得花容失色。为此事，赵爷爷严厉地批评了小北京。

忘说了，小北京送赵红兵三姐那次，不但是三姐第一次坐摩托车，也是小北京人生中第一次骑摩托车。上车之前，小北京认真地看了一遍说明书，刚刚知道了哪个是离合、哪个是油门、怎么挂挡。

“你早晚得骑摩托上树！以后别开那么快了。”第二天，缓过神来的三姐对小北京说。

“三姐，我还没和你结婚呢，我能死吗？”小北京痴痴地看着三姐那圆睁的杏目。

“要想死得快，就骑两脚踹。”赵红兵笑吟吟地评价说。

根据当地交通部门统计，截止2000年，在当地，20世纪90年代购买摩托车的近900名消费者中，幸存至今而且身体没残疾的只剩下不到200人。当然了，小北京就是其中之一。

小北京一阵风似的孤身一人杀到陈卫东的饭店时，陈卫东的饭店依然门庭若市。毕竟，陈卫东的饭店和普通饭店不一样，虽然其他的饭店这时间已经打烊了，但人家陈卫东这边才刚刚开始。小北京到了青原鹿门口，摘下头盔挂在摩托车的车把上，摩托车火都没熄。“陈老板在吗？”小北京进去后，微笑着问服务员。“在呀，你是？”服务员听小北京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还以为是陈卫东生意上的朋友呢。“我是他朋友，找他有点事儿，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北京人是出了名的礼貌，对服务员说话都称呼“您”而不是“你”。“好呀，你等一下。”“谢谢。”

几分钟后，獐头鼠目的陈卫东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谁找我？”“陈老板，您好，是我找您。”小北京边客气地说着，边伸出手走了过去，貌似要和陈卫东握手。“你是？”陈卫东虽然也伸出了手，但他满腹狐疑。“呵呵，您不认识我了？”小北京离陈卫东越来越近。

当两人的手就要握在一起时，小北京突然一拳重重地打在了陈卫东的小

肚子上，随后抓起陈卫东的头发就是一电炮。还没等陈卫东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已经被小北京打倒在地了。原来，小北京听三扁瓜说赵山河会武术，以为陈卫东也会点武术，他所以笑里藏刀，打了陈卫东一个措手不及。

小北京随手抓起身边的一个白酒瓶子，抓着陈卫东的头发开始朝陈卫东猛砸。小北京抓人家头发的手形和普通人不一样——他抓住人家的头发后，手指向右扭上90度再用力向上一扳，抓得是结结实实。

陈卫东再怎么说也是称霸一方的枭雄，混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挨过几次打。这次，不但被打而且还是被抓着头发打，这可能是他最狼狈的一次——被偷袭了，没办法。

后来小北京说，虽然地痞流氓打架时爱抓头发，但是如果抓到一个多少会点武术的人的头发，绝对不是件好事。因为抓头发这样的低级擒拿，破绽太多，最少有7种方法可以破解。他之所以敢抓着陈卫东的头发连踢带打，是因为他艺高人胆大，陈卫东随便怎么样也逃脱不了他的手掌心。

“三扁瓜是我的朋友，还是刘海柱的兄弟，以后你再敢欺负他，我废了你！”小北京对着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的陈卫东吓唬道。

说完，小北京转身快步离去。

这时，赵山河出现在了饭店的门口。据说当天他喝多了，刚出去吐，吐完正好看见小北京打完陈卫东转身要走。

“把他给我拦住！”陈卫东踉跄地站了起来，对着赵山河喊道。

“单挑还是群殴？”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赵山河又给小北京出选择题了。

“单挑！”小北京斜着眼睛，冷笑地看着赵山河，声音洪亮且干脆地说。

四十二、天女散花

“那就出去比画比画吧！”赵山河怕弄坏了饭店里的东西。

“出去吧！”小北京琢磨着，出了门以后跑起来更加方便。

小北京单挑绝对不怕赵山河。赵山河虽然身手出众，但和小北京相比顶多半斤八两，而小北京却比赵山河多了一股机灵劲儿。如果单挑，小北京应该不会输给赵山河，他有这自信。但小北京怕的是赵山河身后的那三匹狼——即使小北京把赵山河打败，刚才扶着赵山河出去吐的三匹狼一定会一哄而上；再加上店里的服务生，今天晚上小北京非被留在饭店门口不可。

小北京就是小北京，当年枪林弹雨都毫发无伤，今天岂会在这些土流氓面前吃亏？

高手过招，决定胜负的通常是一两下。这两个人，一个是每日勤练武术并深谙太极梅花螳螂拳精髓的功夫小子，另一个是经历过战火并经常思索武与禅的退伍侦察兵。

饭店外的众人寂静无声，个个屏住呼吸。

赵山河屈膝提腰，做寒鸡步，凝神备战。据小北京后来回忆说，凭借他多年对人的感觉，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精气充盈，含而不露，绝对是个打架的好手。

小北京最具智慧的一幕出现了！

小北京当即摆出了八卦游身掌的架势！

这一下，可把赵山河等人震住了！他们都想：我靠，拍电影啊？当时混子们成天打架，但还真没人在打架之前先亮出招式，基本都是冲上去乱打一通，即使是赵山河的太极梅花螳螂拳，也没有固定的招式。当时武侠片正大行其道，大家都对中国传统武术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当赵山河看到小北京的掌势、淡定的气质、似是而非的步伐，一时也愣了愣神。

其实，二狗知道，小北京根本就不会什么八卦游身掌，他在部队里学的都是生死搏击，根本就没什么花架势。他之所以能标准地做出“八卦游身掌”的架势，是因为他看过一本在上世纪80年代十分流行的叫《武林》的杂志，上面有介绍这路掌法的一篇文章。在这生死关头，小北京用上了。

正如庄子所言，“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小北京之所以能做出这架势并且把对方吓得一愣神，关键还是在于他基本功扎实、身手过人、打架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如果换了二狗，打架时摆出这架势，非被人嘲笑终生不可。

八卦游身掌，顾名思义是以步伐移动为精髓。趁着赵山河等人愣神，小北京边“八卦游身”边往摩托车附近靠。

紧张的场面令人窒息。

小北京突然抓起挂在摩托旁边的头盔，向离他约两米远的赵山河的头部重重地掷了过去！

赵山河等人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一代宗师风范的小北京，会突然对赵山河下手，而且用的还是“暗器”！精神正高度集中的赵山河顿时手忙脚乱，下意识地伸手架开了砸来的头盔，门户大开。

小北京掷头盔是虚招，实际上他是想分散赵山河的注意力。当赵山河胡乱招架迎来的头盔时，小北京朝着赵山河的小腹一脚踹了过去。小北京这一脚是“踹”的，不是“踢”的——他知道，如果踢的话，很难一脚把多年习武的赵山河踢倒；而“踹”虽然很难把赵山河击伤，却可以将其击倒。

果然，小北京这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赵山河的小腹上，把赵山河蹬飞出去两三米。

一脚踹完，小北京回头转身推起摩托车就跑，助跑几步飞身上车加满油门，在“轰轰”的发动机轰鸣声中绝尘而去。小北京一开始就知道，进了饭店以后可能有危险，所以他连摩托车的火都没熄。

饭店门口只留下了捂着肚子的赵山河、鼻青脸肿的陈卫东，以及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刚才是怎么回事儿的赵山河的三个小兄弟。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小北京的摩托车冒出的白烟了。

事后有人调侃小北京说：“申爷，踢一脚就跑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和他单挑前，又没约定几局决胜负或者不准用什么其他的家伙。我只一脚就把他踹飞了，我赢了。赢了我当然就走了。”

等小北京风驰电掣般骑摩托车回到旅馆时，厨师还没把三扁瓜等人的饭菜热好。他从去青原鹿到回饭店，也就用了15分钟。路上大概用了8分钟，连说带打用了7分钟。

第二天，酒醒以后的赵红兵和刘海柱知道了前天晚上的事。“我看，陈卫东等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未必知道小申是谁，但是他肯定知道三扁瓜是你的兄弟。”赵红兵说。“嗯，估计这架还得继续打下去。这事儿没你们哥俩的事儿，我自己就能收拾陈卫东。”刘海柱说。

“刘哥，你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小北京说得很诚恳。

“以前在号子里的时候，我成天收拾陈卫东，他最怕的就是我。”刘海柱说话的时候依然冷峻。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以前了。现在没听三扁瓜说吗，陈卫东的表弟带着几个小混子，成天帮着陈卫东打架。你不得不防。”

“那你说我怎么防？我修车的摊儿是不是也不用出了？听‘蝲蝲蛄’叫唤我还不种庄稼了？”刘海柱无论对谁说话都是那么强横，赵红兵等人都知道他这人面冷心热，早就习惯了。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总之，如果到时候你遇上了什么事儿，别忘了通知我们一声。”赵红兵说。刘海柱没说话，轻轻地拍了拍赵红兵的肩膀，走了出去。刘海柱那被山羊胡子遮住的嘴角，还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个微笑，是他对赵红兵和小北京所表现出来的义气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刘海柱说得没错，陈卫东的确是怕他。但是有人不怕他，那就是赵山河。

今天的赵山河等人，恰如两三年前的赵红兵等人，初出茅庐，不知畏惧为何物，鹰隼试翼，风尘吸张。

赵山河和赵红兵的不同之处在于：赵红兵是因为不畏其他混子的欺负而在不经意间成名，赵山河则是一心想灭掉市区所有大混子，然后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两人的出发点不一样。

据说，在小北京从青原鹿离开的几天后，赵山河曾经和陈卫东有如下对话：

“哥，你能不能查出那天晚上是谁踹了我？这仇我非报不可。”赵山河说。

“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刘海柱的兄弟或者是朋友！”陈卫东说。

“那咱们就去找刘海柱！”赵山河初生牛犊。

“慎重点。上了点岁数的混子，谁不知道刘海柱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

“打架不要命怎么了？我们也打架不要命，怕他干吗？”

“兄弟，刘海柱混社会那会儿你还小，他以前那些事儿你都不知道。”

“哥，你把他说得那么牛逼，他现在不就是个修自行车的吗？他如果真那么牛逼，他还能去修自行车？”

“那你是什么意思？”

“找刘海柱去！收拾他！不把他收拾了以后怎么混？我就不信我打不过他！”赵山河是下定决心要和刘海柱斗上一斗。

“你当然能打得过他。但是很多事儿，不是打架就能解决的。”陈卫东到底是老江湖。

“我以前上学时总被人欺负，那时候你还在里面，不能给我报仇。现在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学了这么长时间武术，不就是为了成名吗？”

“成名？成名以后的事儿呢？你能应付得了吗？”

“哥，那你成名也这么久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要是像你这样见谁跟谁斗，早就被人打死了。”

“哥，你别忘了，那天他来咱们饭店，先打的可是你。”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找刘海柱，干他一顿！”

“干完呢？”

“干完就完了啊，还能有什么事儿？”

“你说没事儿就没事儿啦？人家刘海柱这十多年都是白混的？他不但自己兄弟不少，而且跟赵红兵他们关系很好。赵红兵他们可个个都是拿枪就敢朝你轰的人物。”

“赵红兵他们算个JB？你让他朝我来一枪试试。”

“跟你说不明白，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非干了刘海柱！”

“我说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和我无关。”陈卫东和他这个表弟显然有点代沟。赵山河的想法和说法，在当时很多人都难以理解。人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为了成名连死都不怕；他想在江湖中成名，究竟是为了什么。人要有点理想，这没错。只是，有的理想是严重扭曲的。赵山河的理想，形成在他没有形成正确的是非之前。他眼中只有名气没有是非，更没有一点点侠义。当流氓不再古典，流氓就会变得很名利。还好，现在写的是20世纪80年代，还是古典流氓的天下。

四十三、破鞋

据说，如果不是赵山河的红颜知己拦着他，他肯定第二天就去找刘海柱

算账了。赵山河的红颜知己姓毛，叫毛琴，是个相当有故事的人。毛琴有着姣好的面容和性感的身材，一双勾魂的丹凤眼总是四处朝着男人瞟，但当男人色迷迷地看她时，她又故做羞涩地低下头。这招，最让男人受不了。毛琴太了解男人的心理了——没一个男人喜欢过于豪放的女子，每个男人都喜欢表面上清纯羞涩，到了床上却如狼似虎的女子。而她，就是个中极品，让男人欲罢不能。她是个妖精，能看透男人心事的小妖精。

根据小道消息，毛琴17岁那年就被陈卫东拖到郊区的高粱地里给办了，陈卫东是他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深爱的两个男人之一。陈卫东让她体验到了性的快乐与美好。从此，她一发不可收拾，基本上睡遍了全市除赵红兵等人以外的所有大混子。当时的她，真的很傻很天真。二狗知道，她也一直想睡帅哥赵红兵，但赵红兵一直没有让她得逞。

那时候毛琴多次被人带到赵红兵的旅馆开房，基本上每次都会换人，堪称夜夜当新娘。二狗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毛琴调戏赵红兵的全过程。那天，毛琴来赵红兵的饭店吃饭，可能她也喝了点酒。

“赵老板，你那漂亮的女朋友呢？”毛琴抿着嘴笑着对赵红兵说，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吧台里的赵红兵。

“开学了，在北京呢。”赵红兵比较腼腆，每次被女人盯着看，都自己先把头先低下。当然，赵红兵这腼腆的动作，可能更加激发了毛琴的挑逗热情。

“什么时候回来啊？”毛琴还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红兵说。

“7月份暑假回来。”赵红兵出于礼貌，抬头看了毛琴一眼，迎来了毛琴那直勾勾的眼睛，赶紧又低下了头，假装看账本。

“呵呵，赵老板不找个临时的女朋友啊？”毛琴轻佻地看着赵红兵，继续调戏。

“我……我找不到。”是个人就有弱点，赵红兵从来都对调戏他的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这个人比较绅士，一辈子也不肯对任何一个女人说出粗话。

“赵老板这小伙子这么精神，哪个姑娘不喜欢啊？”毛琴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像是要吃了赵红兵一样。

“我真找不到。”赵红兵显然有点烦了，但依然表现得很有风度。

“你看我怎么样？配得上你赵老板吗？”毛琴看赵红兵怎么也不上钩，有点急了。平时她勾引男人，哪有这么难。

“我配不上你。”赵红兵虽然烦得不行，但说完这句话以后还是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看你说的，姐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毛琴真急了，直接来赤裸裸的挑逗了。

“我……”赵红兵无可奈何。

“哈哈，赵老板你是不是还是童男啊？”毛琴笑得很放肆。

赵红兵这下真恼了，不再答话，低头翻起了账本。

“我是童男！”忍了半天没说话的小北京笑嘻嘻地举手了。

“是真的吗？让姐姐验验？”

“咳，不敢让你验啊。”小北京故做思考状惋惜地说。

“为什么呢？”

“我怕得病。”

“怕得什么病？”

“某传染病。”

“你……”毛琴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离去。

“小申你说话太过分了，怎么说毛琴也是跟我们开玩笑呢。你看你，把她惹恼了吧？”赵红兵对小北京说。虽然赵红兵心里想的是欢天喜地送瘟神，但他还是觉得小北京说话有点过分。

“红兵，我要是不在这儿，她今天非在这里把你强奸了不可。我这是给你解围呢！”小北京得意扬扬地说。

“呵呵，你就看看你那破嘴，把你认识的女人全得罪了，你说说你哪个没得罪。”赵红兵也知道，小北京这嘴是改不了了。

“三姐我就没得罪，她可喜欢我了。”

“滚犊子！”

就这样，毛琴想勾引赵红兵但总是无法得手。

上文提到过，毛琴生命中深爱着两个男人，其中之一是陈卫东，另外一个就是赵山河。虽然毛琴阅男无数，而且在认识赵山河以后继续放浪形骸，但这并不影响毛琴与赵山河间那炽热的爱情。可能，身强体壮、年纪轻轻的赵山河可以让她在肉体上得到莫大的欢愉。毛琴和赵山河的关系亦师亦友亦亲人。开始时毛琴是作为赵山河的“准嫂子”出现在赵山河面前的，这是亲人；后来又和赵山河上了床，成了赵山河在床上的老师；平时，她又和赵山河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同时，她还和陈卫东长期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总之，关系很混乱。

当毛琴和她的亲密“战友”赵山河在那天晚上激情过后，赵山河提起了要和刘海柱打架的事儿。

“明天我非去收拾刘海柱不可！”赵山河说。

“刘海柱？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李老棍子吗？刘海柱砍了他两刀，他后来都没敢再去找刘海柱。”

“那是李老棍子没刚儿。”“老棍子没刚儿？全市有几个敢惹他们的？”

“我不管那个，他刘海柱不是出名吗？我专打出名的。”

“你还是和你哥商量商量吧，别轻举妄动。”

“我跟我哥商量了，他也真他妈的没刚儿，亏我那么崇拜他。”

“我认识你哥哥10年了，你认识你哥20年了，你说说你哥是胆小的人吗？”

“嗯，我哥倒不是胆小的人，但这次他真了。”

“不是你哥，实在是刘海柱不好斗。刘海柱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

那一年，他一把镐头平了全市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混子。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刚才我说了，李老棍子和他也有矛盾，要不我问问李老棍子愿不愿意帮你？”

“就收拾个修自行车的，还需要找人帮？”

“刘海柱兄弟不少，朋友也不少。赵红兵他们你知道不？他们和刘海柱是铁哥们儿。我去赵红兵的饭店，经常看见他们几个聚在一起喝酒，关系铁着呢。”

“我哥也是这么说的。要不你明天先去跟李老棍子打个招呼？”

“你哥现在在做生意，有些事儿他想帮你也不方便。如果你真把事儿惹大了，姐帮你找点社会上的人吧。”毛琴和赵山河虽然上过无数次床，但依然以姐弟相称。

“事儿真惹大了，我哥肯定也帮我。”

“那肯定。”

毛琴真的很爱赵山河，她可以为了帮助赵山河，去和自己不感兴趣的男人睡觉。

之所以说毛琴和“不感兴趣的人睡觉”，是因为她在第二天找李老棍子时认识了黄老邪，并且，当晚黄老邪就睡了毛琴，当然，也可以说是毛琴睡了黄老邪。

二狗认为：黄老邪这样的男人，很难让女人提起兴致。当然，也不排除毛琴的口味的确很重、很独到。

根据后来事情的发展，以及二狗对黄老邪和毛琴二人的了解，二狗揣测了一下当夜两人一夜激情后是怎么对话的：

“我弟弟要去收拾刘海柱。”毛琴温柔地说。

“刘海柱？”黄老邪一听这名字，吓得快尿了。他当然还记得，刘海柱就是那个当年掐着一把破菜刀追了自己好几条街的人。

“怎么？你怕啦？亏我还以为你是条汉子。”毛琴略带鄙夷。

“我黄老邪怕过谁？”黄老邪深深地吸了口烟，悠然地吐了个烟圈，“我和他以前有仇，早就想收拾他了。”

黄老邪打架不行，但是装逼很行。这次，阅男无数的毛琴真看走了眼。

四十四、有多少爱可以乱来

黄老邪吐出的烟圈缓缓升起，凝结在空气中的烟圈慢慢散开，消散在空气中。

的确，只有2.5元一包的大生产牌香烟，才能吐出如此厚重又如此曼妙的烟圈。黄老邪喜欢大生产香烟，挚爱大生产香烟。他认为，大生产香烟那呛人的烟味中，有一种常人难以体会的落魄贵族的气息。这和他的身份很配。他的前世，应该是纳兰容若，那个身材轻盈柔弱，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的悱恻缠绵的江南才子。

但这个前世是纳兰容若的黄老邪要与前世是张翼德的刘海柱再战一场，他那羸弱的身躯是否能再抵挡一顿乱菜刀？黄老邪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想，这或许就叫暴殄天物吧。

黄老邪轻轻地推开了怀中的毛琴。他的心绪很乱，一如那已经化作缕缕烟雾丝的烟圈。毕竟，因为装逼导致死亡的案例不在少数。

“我办事，你放心。”黄老邪柔声说。

“嗯。”毛琴的眼中满是景仰。

黄老邪穿上他的黄军裤和军靴，推门走了出去。是的，黄老邪的格调就是与众不同，总是那么的别致。在1988年的时尚男女都已经开始穿牛仔裤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怀旧了。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20世纪80年代当地夏天清晨特有的气息，那是重工业城市每天早上从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的煤烟味和路边盛开的夏花香味的混合气味。黄老邪出门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是个感性的人，他觉察到这气味中有一种淡淡的哀伤，淡淡的离别。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经被他随手关上的门——那扇门内，美人仍在，香衾中，仍有他黄老邪的余温。

黄老邪发现，他好像已经悄悄地爱上了毛琴这个妖精般的女子。

黄老邪想到的第一个能帮助自己消除对刘海柱畏惧的人，就是土豆——那个已经被费四毁容的混子。

毁容后刚刚“整形”的土豆，格外的乖张暴戾。土豆和老五、黄老邪，同为李老棍子手下的三员大将，但老五在被李四敲掉了一嘴牙之后已经基本上退出江湖，土豆在伤好以后却是变本加厉。虽然李老棍子不同意他们去惹刘海柱，但土豆一心想为曾经被刘海柱砍了两刀的李老棍子报仇。

有共同敌人的人，就是朋友。赵山河、黄老邪、土豆三人的共同敌人就是刘海柱，所以，他们三人一拍即合。

据说，是黄老邪和土豆主动找的赵山河。他们谈定的战术是：如果只有刘海柱一个人或两三个人，就由赵山河自己和自己的兄弟搞定。如果事态发展严重，刘海柱叫来其他的帮手，那么黄老邪和土豆将出面。

事实证明，赵红兵等人能够成为大哥是偶然中的必然，他们的智商比黄老邪等人要高上不止一个档次。黄老邪、赵山河等人在预测未来事态的发展时，居然还心怀侥幸地认为事情可能不会闹大。他们真忘了，刘海柱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忘了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朋友。

1988年7月的一天中午，烈日炎炎，东北的七月像是要下火一样，柏油路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化了。就是那个下火的中午，赵山河等人来到十四中的门口找到了刘海柱。刘海柱正独自一人专心地拿着五花扳子修自行车。

这天，也是黄老邪在几年里第一次踏上十四中的这条大街。以前，由于畏惧刘海柱，黄老邪已经几年不敢在这条街上走。今天，他冲冠一怒为毛琴。土豆和黄老邪距离赵山河和刘海柱约50米，远远地看着。

“你是刘海柱吗？”赵山河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杀气，身后站着三匹狼。

“找我什么事儿？”刘海柱继续专心地修着自行车，头都没抬。

“我是陈卫东的弟弟。”

“我问你找我什么事儿。”刘海柱依然没抬头。身经百战的老混子气质就是与众不同，面对气势汹汹的来犯者，很难有人做到这份从容与淡定。

“你的朋友打了我哥哥，还踹了我一脚。”打架不仅仅是打架技巧的较量，更是心理层面的较量。赵山河与刘海柱相比无疑要逊上一筹，刘海柱头不抬眼不睁地问话，赵山河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回答了，气势已经弱了几分。

“我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刘海柱第三次重复了同一句话。

“是你的朋友打的，我来跟你要人。”赵山河给自己壮了壮气势。

“要人”这个词是黑道的常用术语，通常指当A团伙老大的手下得罪了B团伙后，B团伙的老大来逼A团伙的老大交出那个犯错的小弟的一种行为。通常，要人的一方势力相对较大，有仗势欺人之嫌。

“要人？”刘海柱终于放下手中的活儿，拿着大号五花扳子站了起来。赵山河依然看不见刘海柱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胡子。

“嗯，那个人北京口音。如果你交人的话什么事儿都好商量，否则，被我们查到这个人，肯定有他好看！”

“你来跟我要人？”刘海柱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你交还是不交？”赵山河的口气越来越硬。

“你那哥哥陈罗锅可比你聪明多了，他没教教你怎么做人？”在刘海柱眼中，赵山河只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你交不交？”赵山河的嗓门越来越大了。

“混了这么多年，我就不知道什么叫交人！”刘海柱终于不耐烦了，提着五花扳子朝赵山河走去。

赵山河肯定能明显地感觉到，眼中这个装束怪异的人杀气腾腾，这一战在所难免。

“单挑还是群殴？”赵山河又发问了。

“挑你妈！”刘海柱发话的同时，手中的五花扳子朝赵山河砸了过去。

赵山河轻轻一闪，躲过了这劈头盖脸的一扳子，随后，他一拳打在了刘海柱的鼻子上。刘海柱鼻血直流。

10年前的刘海柱，是全市的单挑之王；10年后的赵山河，是全市现在的单挑之王。

老的单挑王虽没有系统地学过武术，但生平经历恶战无数，实战中的经验常人难以匹敌；新的单挑王每日勤练武艺，单挑极少失手，虽然经验稍逊，但身强体壮。

刘海柱极其聪明，他看见赵山河灵活地一闪，已经知道对方肯定是个练家子。

怎么对付练家子？贴身肉搏！扭打在一起，练家子就没任何优势了！

刘海柱出手也极快，鼻子上挨了一拳后，闪电般抓住了赵山河的脖领子，随后脚下一绊，赵山河一踉跄。

赵山河出手抓住刘海柱的手顺势一拉，刘海柱又顺势一推，两人全倒在了那已经被晒得化了的油漆马路上，扭打起来。

双方的一只手都在死死地抓住对方，滚打在一起的他俩只能用另一只手和膝盖击打对方。

刘海柱将手里的扳子砸向赵山河，而赵山河的拳头也雨点般地落在了刘海柱的脸上和身上。两分钟后，他们俩都气喘吁吁、满脸是血了。

赵山河身后的三只狼动都没动，不知道是他们畏惧刘海柱的威名，还是认为赵山河必将取得胜利。

这一架打了足足有七八分钟！刘海柱确实是一只猛虎，但如今，这只猛虎也已经三十五六岁了。而赵山河这个20出头的小子，正像是当天打架时那灼热的太阳，正值正午。

终于，烈日下的刘海柱体力先支撑不住了，没有了还手之力。

此时的赵山河也被刘海柱打得头昏眼花，挥拳也是有气无力。

战斗停止，被扳子砸得头昏眼花并且满头是血的赵山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烈日下的刘海柱那消瘦的身躯蜷曲着，已经站不起来了。

“刘海柱，你再不交人，以后就别想在这里干了！”赵山河丢下一句话。“操你妈！”刚刚从地上坐起来的刘海柱端正了一下斗笠，冷冷地回了一句。

赵山河没再答话，挥了挥手，带着三只狼走了。

四十五、Fight and die is death destroying death

浑身剧痛的刘海柱挣扎着坐在了马路牙子上。他的左眼角被打裂了，左眼里全是血水，一时间看不大清东西。

“柱子哥，没事儿吧？吃口西瓜，水分大，漱漱口。”自行车摊旁边一个西瓜摊的小贩，递给了刘海柱一个西瓜。刘海柱为人一向仗义，这个小贩虽然是夏天才到这里卖西瓜的，和刘海柱接触时间不长，但对刘海柱的侠义之风很是敬佩。

“没事儿。”刘海柱吃了一口西瓜，多少缓过来一点。毕竟，他虽然狼狈，但身上的伤都是皮肉之伤。

“柱子哥，我刚才看见你们俩在地上滚着打，真想拿西瓜刀砍那小子，但是我怕一动手，他后面的几个人就全上了。柱子哥，我带你去医院吧。”

“等会儿。”其实现在刘海柱依然是浑身剧痛，但他始终连哼都没哼一声。他想休息十几分钟再去医院，现在他的头还是晕晕乎乎的。

“那先进我这瓜棚凉快一会儿。”

“嗯。”

就在刘海柱休息的这十几分钟，等来了黄老邪。

原来，黄老邪和土豆带着几个兄弟，一直远远地看着赵山河和刘海柱的这场世纪之战，看得心惊肉跳，目瞪口呆。等路都走不稳的赵山河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才缓过神来，赶紧把赵山河送往医院。

走到半路，黄老邪忽然想起来，似乎有一件重要的事儿还没做。

是的，的确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儿没做。那就是，今天，黄老邪还没有装逼。他这样视装逼为生命的人，在今天这样的大场面中，不装装就走，他对得起谁？人生能装几回逼，此时不装何时装！如果错过了今天，以后很难再有面对鼎鼎大名的刘海柱的装逼机会，这有如世界杯决赛上射失必进球！先不说他不装逼是不是对得起自己，他首先就对不起毛琴，那个性感漂亮的女人，那个被他炉火纯青的装逼技巧俘虏的女人。

黄老邪决定，回头！回头去找刘海柱，装装逼。装完以后，无论是面对毛琴，还是对江湖中人，都可以有点吹牛逼的本钱。

毕竟，装逼和吹牛逼二者之间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土豆，你们送赵山河去医院吧！”黄老邪停下了脚步，对土豆等人说。

“老邪，干吗去？”

“我还有点事儿要办。”黄老邪微微一笑。其实他应该说的是，“我还有点儿逼要装。”

“嗯，你先走吧！”

黄老邪转身走向了刘海柱的自行车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这逼可装大了。他装了一辈子逼，就数这天教训最惨痛了。“刘海柱，你还认识我吗？”得意扬扬的黄老邪来到西瓜棚前，走到了刘海柱的面前。

“黄鼠狼，滚你妈远点！”刘海柱最烦黄老邪。

“都被人干成这逼色了，你还得瑟呢？”黄老邪今天感觉特轻松。

“滚！”如果不是刘海柱一抬胳膊一抬腿都会引发全身剧痛，刘海柱早就起身揍黄老邪了。

“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来吗？”意气风发的黄老邪今天一副老大的派头，还给刘海柱来了个疑问句。

“你挨打没挨够啊？”刘海柱一说话嘴巴都疼。

“告诉你，赵山河是我弟弟。你要是明白，快把人交出来！我知道那天打人的是谁，不就是那姓申的嘛。”甭管人家赵山河愿意不愿意，黄老邪已经认赵山河当弟弟了。“你是个JB？”刘海柱火冒三丈。黄老邪烦他他还能忍受，但他忍受不了的是黄老邪居然还威胁小北京。“操，你现在还敢装逼！”黄老邪这样的装逼犯最爱贼喊捉贼。黄老邪话还没等说完，忽然觉得头皮一麻。他被刘海柱钢叉般的五指抓住了头发。刘海柱另一只手抄起的，是放在他面前方桌上的一把西瓜刀。“嗷嗷”两声杀猪般的号叫后，黄老邪肩膀和后脑已经各中一刀。

挨了两刀的黄老邪，双手奋力抓住刘海柱抓他头发的手腕，猛地将头一抬，顺势一脚，踹在了刘海柱的肚子上。刘海柱剧痛之下，松开了抓住黄老邪的手。

黄老邪转身就跑。他有“畏柱症”，生平最怕刘海柱。本来刚才看到刘海柱伤成这样，他已经不怎么怕了，但他万万没想到，刘海柱这只病虎忽然又振作起来发了威。黄老邪吓得可不轻。

黄老邪玩命地跑。被黄老邪踹了一脚的刘海柱怒火中烧，已经忘记了身上的疼痛，穷追不舍。

时隔多年，当地的人们再次看到如下情景：一个浑身是血的猥琐男在前面亡命狂奔，不时发出“嗷嗷”的嘶吼，后面追着一个光着膀子、戴着斗笠、拿着西瓜刀的男人。

据说，那天黄老邪被追了近两公里，一共被西瓜刀切了29刀。而且还听说，黄老邪其实爆发力很强，百米速度不慢，但是没什么长劲；而刘海柱则恰恰相反，爆发力一般但是耐力惊人。当两个人大概跑到300米的时候，刘海柱追了上来，给黄老邪背部来了一刀。黄老邪惨叫一声，加快了步伐，拉开了几步；但再跑70米左右，刘海柱就又追了上来，又是一刀。就这样，一直给了黄老邪二十几刀，刘海柱才罢手。

这时的黄老邪，后背基本上已经被砍烂了，没一处好地方。他那件夏威夷风格的花衬衫，已经成了拖布头一样的红色条子。

不得不佩服黄老邪的抗击打能力，换了别人，即使不被砍倒在地，也会被自己流的血吓晕。

更不得不佩服刘海柱，换作别人，谁有这耐心和耐力，跑上两公里去追一个已经被吓破胆的对手？

此事过后，小北京还曾效仿黄老邪的笔法作七绝一首：

老邪独闯江湖路

谁都不惧也不怵

被追两次名声败

全是因为刘海柱

当天下午，三扁瓜得知刘海柱因为他的事儿而挂彩，便拿起他那把五连发，去了赵红兵的旅馆。

三扁瓜已经跟随刘海柱闯荡江湖多年，对亲如兄长的刘海柱有着极深的感情。这次事情因他而起，而且刘海柱又受如此重伤，三扁瓜这仇是非报不可了。虽然三扁瓜好色，又爱酒后闹事，但他绝对也是一条能豁得出去的汉子。否则，大侠刘海柱也不会和他相交这么久。

今天他来找赵红兵，就是想借摩托车，找到赵山河，废了他。

他手中的那把五连发，从未在他手中打响过。这次，他是铁了心地要打响。

“红兵，柱子哥今天和赵山河打起来了，柱子哥挂花了。”三扁瓜说。

“啥？刘哥有事儿吗？”一向沉稳的赵红兵也坐不住了。

“没啥大事儿。”三扁瓜。

“咱们找赵山河去！”赵红兵说着站了起来。

“不用了，咱们改天再去。”三扁瓜说。

“改天再去？”

“嗯，改天咱们准备一下再去。我今天来是跟你借摩托车，我去给柱子哥买点红花油去。”

“刘哥在哪儿住院呢？”赵红兵边问，边把摩托车钥匙扔给了三扁瓜。

“没住院，在医院处置了一下，回家了。”三扁瓜说。

“那一会儿等小申回来，我和他一起去看看刘哥吧。什么时候再找赵山河，听刘哥的。”

“嗯，那我先走了，晚上柱子哥家见。”

“嗯！”

三扁瓜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这也是赵红兵最后一次见到三扁瓜。

“刚才三儿来干吗来了？”三扁瓜前脚出门，小北京后脚就回到了旅馆。

“三儿来借摩托，说是给刘哥买药去。刘哥今天和赵山河打起来了，受了点小伤。”赵红兵说。

“买药拿着枪干吗？”小北京进来时，看见正在启动摩托的三扁瓜在摩托车后面夹着个化纤袋子，里面明显就是枪。小北京心比较细，一下子就看了出来。

“他还带了枪？”赵红兵还真没看见三扁瓜拿了枪。

“是啊。”

“糟了，三扁瓜肯定是自己去找赵山河去了。咱们赶紧追他。”

赵红兵和小北京冲出旅馆时，三扁瓜已经没影了。

三扁瓜骑着摩托直接去了青原鹿，他断定赵山河一定在那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没在青愿鹿找到赵山河，却遇到了正在这里跟陈卫东要黄老邪和赵山河住院押金的土豆。赵山河其实伤得比刘海柱还要重一些，而且需要住院，所以，只能让土豆来向他表哥要住院押金了。这时陈卫东还没有回来，土豆正在饭店的一楼焦急地等待着。

三扁瓜没有像小北京一样没有熄火就把摩托停在饭店的门口，而是习惯性地熄了火拔下了钥匙。事实证明，此举是个败笔。三扁瓜拿起装着五连发猎枪的化纤袋子就进了青愿鹿。进去的时候，他的右手伸进了化纤袋子里，手指扣着枪的扳机。“赵山河在吗？”三扁瓜进去就是一声怒喝。在吧台边上坐着的土豆回过头来。四目相对，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他俩都想起了去年在“紫月亮”门口的那场血战。

土豆马上站了起来，掏出他的沙喷子，并指向了三扁瓜。土豆知道，三扁瓜这就是来报仇的，他如果掏枪晚了肯定得挨崩。虽然三扁瓜没有拆下化纤袋子，但土豆知道里面肯定是一把枪。

同时，三扁瓜也把装在化纤袋子里的五连发猎枪指向了土豆。

两人端着枪越走越近，直至相距一米，双方的枪都指着对方的面门。

“操你妈，你还认识我吗？”土豆说。据说，土豆其实一直想找赵红兵和费四等人报仇，但是李老棍子一直拦着。今天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傻逼滚远点，今天没你事儿！”三扁瓜说。

“拿着个破枪牛逼啥，谁没枪？”土豆毁容后，有点活腻了的意思。

“再说我崩了你！”三扁瓜说。

“我数三个数，咱们一起崩吧，你他妈的敢吗？”土豆想用这个吓唬住

三扁瓜。“犊子才不敢，你数吧！”三扁瓜。两个人的手心都出汗了，双目都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都喘着粗气。如果两个人中有一个懦夫，扔下枪，那么两个人肯定都可以不死。但遗憾的是，他俩都不是软蛋。——其实，人偶尔软蛋一下未必不是智慧的选择。“3——”土豆喊完“3”，喉结咕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三扁瓜的喉结

也跟着咕噜了一下。

“2——”二人的头上都滴下了豆大的汗珠，神经已经快绷断了。

“1——”

“轰”，两支枪只打响了一声，响的是三扁瓜的枪。土豆的枪，没能打响。

一枪正中头部，土豆倒下。

四十六、谢谢你们，终于抓到我了

时间在那一刻定格。

土豆死了，死相非常难看。据说他死的时候表情很错愕，至死还紧紧地抓着他的那把没能打响的喷子。

几秒钟前，这还是个鲜活的生命，叫嚣着与三扁瓜斗狠。如今，作茧自缚，这个鲜活的生命已经变成了一具僵硬的躯壳。

手里依然端着猎枪的三扁瓜，表情和土豆一样，满脸错愕。他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他是来废了赵山河的啊！可现在发生了什么？他枪杀了和他素无仇怨的土豆！他杀人了！

三扁瓜端着枪的手开始颤抖。据说，这是他拿了几年枪以来第一次开枪，就是这一枪，就杀了一个人。

可能，他俩都认为自己是条汉子，是个敢做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汉子。可在这件事过去以后的20年中，了解此事的混子每每提到这次枪战，对他俩的评价多数情况下都是三个字：俩虎逼！

关于“虎逼”这个词汇，二狗在前文中已经作过解释：虎逼虽然做事不考虑后果，但多数情况下也是讲义气、敢作敢为的。虎逼和汉子有一些不同，汉子是讲义气、有担当，又懂得适当的忍耐。虎逼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头脑，就会成为一条汉子。如果三扁瓜懂得忍耐，杀的是赵山河或者陈卫东而不是土豆，那么他也会被人称之为“汉子”，而不是“虎逼”。

三扁瓜呆呆地站了六七秒后，拿起枪转身就向饭店外面跑。他知道，他不得不跑路了。

等他想开摩托车跑的时候，发现惊慌失措之下钥匙已经丢了。他扔下摩托开始跑，很快就消失在街的尽头。他开始了亡命天涯的生活。

这辆扔在青原鹿门口的摩托车，成了公安局破案的第一线索。这个摩托车在车管所登记的车主，是赵红兵。

据说，三扁瓜在亡命天涯期间，曾在长白山上吃野草、树根度日，还曾上过大兴安岭过着野人般的生活，也曾到过呼伦贝尔草原为当地的牧民打草，食不果腹，尝受了人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两年以后，在霍林河煤矿的一个小工地打杂的三扁瓜被捕。当警察给他戴上锃亮的手铐时，三扁瓜长长地舒了口气，表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一脸微笑。

“谢谢你们，终于抓到我了。”三扁瓜对抓他的警察说，眼睛里流露出感激之情。他过够了这样的日子。出现在他面前的三个穿着绿色警服的人民公安，

对于他来说，是阎王爷，更是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菩萨。

这就是生不如死。

共和国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却没他的容身之所，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安稳地睡上哪怕10分钟。或许他曾经希望，那天在青原鹿被打死的是他，而不是土豆。

事发当天晚上，赵红兵被刑警队带走。原因有二：一是凶犯停在饭店门口的摩托车是他的；二是赵红兵与上次在医院的枪案有关。公安局不找他找谁？

几天后，刑警队锁定了凶犯，并且确认赵红兵与此事无关，将赵红兵释放。赵红兵出来后的第二天，他的饭店里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高欢的妈妈。“阿姨您来啦，小申去泡茶。”赵红兵赶紧招呼。只见高欢的妈妈径直朝赵红兵走过来，“扑通”一下，给赵红兵跪了下去，双手抓住了赵红兵的腿。

“求求你，放过我女儿。”高欢的妈妈满脸是泪。

“您怎么了？”赵红兵被惊得不知所措，赶紧连拉带拽地将高欢的妈妈扶了起来。

“求求你，放过我女儿。我不想让我女儿将来守寡。”高欢的妈妈继续说，依然抽泣不止。

“阿姨您这是怎么了？我和高欢很好啊。”赵红兵依然不解。

“我知道你在外面的名声，我也知道你现在又和一起杀人案有关。你这

样下去，我女儿肯定得守寡啊！我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吧。”高欢的妈妈说着又要下跪。赵红兵明白了，高欢的妈妈是知道了他的一些劣迹，想逼他和高欢分手。“……我和高欢现在很好啊。”赵红兵从来没想过要与高欢分手，他一直以为，他们一定会白头偕老。

“你知道吗？你这样会害死我的女儿！”高欢的妈妈带着哭腔喊。

“那您说怎么办？”

“和我女儿分手，永远不要再和她联系。”

“那您为什么不问问高欢的意见？您也可以去说服她啊。”

“她不听我的话。如果你不和她分开，那我今天就死在这里。”高欢的妈妈已经泣不成声了。

“阿姨您冷静一下，休息一会儿。”赵红兵也动容了。他他能够理解高欢妈妈的所作所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源自母亲对女儿真挚的爱。

“求求你了……”高欢的妈妈呜咽着，说不出别的话，只会说这句话。

“……我晚上就和高欢说分手的事儿，阿姨您放心吧。”赵红兵思考良久，轻声地说出了这句话。赵红兵此时心乱如麻，他真的放不下高欢，但又不得不同情眼前这个他的至爱的母亲。“谢谢你了。”高欢的妈妈又跪了下去。赵红兵再次扶起了高欢的妈妈：“阿姨您放心吧，晚上我给高欢打电话。”

“谢谢你了……”高欢的妈妈浑身颤抖着。

赵红兵和小北京两个人把高欢的妈妈送回了家。

可能在高欢妈妈的心中，赵红兵是个恶魔。

“你真的要和高欢分手？”在回来的路上，小北京轻声地问。

“嗯……”

“你舍得和高欢分手？”小北京有点急了。

“……或许我和高欢分手，对高欢真的有好处。”半晌，赵红兵说，“也

许，高欢的妈妈说得对。”

小北京不再说话，递给了赵红兵一支烟。

当天，赵红兵给高欢的宿舍打了电话。

“什么时候放假？”赵红兵故做轻松。

“还有一个星期，很快就能见到你了。”电话那边的高欢兴高采烈。

“嗯，高欢，有件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事儿？”

“……我们分手吧！”赵红兵鼓足勇气，憋出这一句话。

“你怎么开这样的玩笑？呵呵。”高欢仿佛听出赵红兵语气有点不对，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但也故做轻松。

“我没开玩笑，真的。”赵红兵狠下心又说了一句。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高欢的声音很轻。这个女孩子就是这样，越激动的时候表现得越冷静。

“我喜欢上了别人。”

“这不可能！”高欢说。

“我们分手吧，现在我不喜欢你了。”赵红兵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我不相信！刚才你说的是骗我的，对吗？”高欢的声音颤抖了。

“没有，我不喜欢你了。你回来以后，我们也不要再联系了。”

“你……”

没等高欢说完，赵红兵挂掉了电话。他怕再听高欢说一句话，自己就会改变主意。

电话挂掉后，赵红兵肝肠寸断。

当晚，赵红兵和小北京二人喝了四瓶白酒，小北京人生中第一次醉酒。赵红兵当晚被送到医院——饮酒过量导致胃出血。

赵红兵和高欢再次见面时，已是6年之后。那时的高欢，已为人母。

赵红兵几天后从医院出院，回到饭店。他收到了高欢的一封信，信封上的字体依然隽秀。赵红兵没有拆开，把它放了起来。

他不敢看。

他什么大事儿都敢干，但他看不得心爱的女子心碎。这封信，分明就是高欢那颗碎了的心。

四十七、墨者红兵

赵红兵出院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李老棍子去找刘海柱麻烦了。

原来，李老棍子手下的三名得力干将老五、土豆、黄老邪，在过去的一年中被赵红兵和刘海柱等人逐个消灭，或者退隐或者重伤或者死亡，李老棍子的团伙已经接近崩溃。李老棍子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如果再不动手，江湖中将再也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生财之路会就此断掉。

李老棍子别无选择，只得以他在江湖中十余年的威望作为赌注，孤注一掷，与刘海柱拼死一战。此战如果得胜，江湖中，李老棍子的名气将会继续响当当。

李老棍子在修车摊找到了刘海柱。刘海柱极其敬业，伤还没好利索，就已经开始在十四中门口修车了。“柱子，干活儿呢？”李老棍子双手揣兜，近视眼镜下的眼睛闪着寒光，但好像没有要打架的意思。

“嗯，啥事儿？”刘海柱放下手中的修车工具，站了起来。

“柱子，咱们俩认识有十来年了吧！恩恩怨怨也不少。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曾是在一个号子里的‘战友’。上次在‘紫月亮’门口打架，你砍了我两刀，我后来找你麻烦了吗？我一直敬你是条汉子，换了别人，我早就去抄他的家了。但砍我的是你，这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听说谁砍我两刀就白砍了？也就是你。”李老棍子还说得挺真诚。

“老李，有事说事儿，别净整没用的。”刘海柱知道，李老棍子肯定不是来和他叙旧的。

“这么多年了，你那JB脾气还是没变，好好说两句话你就不会啊？”李老棍子被刘海柱抢白了一句，觉得很没面子。

“我说你有事儿说事儿，你想干啥直接说呗！”

“三扁瓜打死了土豆，你肯定知道吧。”

“知道，咋了？你还想也整死我是咋的？”

“人家土豆的妈这两天成天来找我，人家就这一个儿子，还被三扁瓜打死了，你说人家怎么活？现在三扁瓜也跑了，找谁说理去？”

“三扁瓜杀了人，那归警察管，你找我来说啥？”

“柱子，别扯淡，三扁瓜是你的兄弟，谁不知道？”

“那你到底啥JB意思，你倒是说啊，扯这半天犊子干啥玩意儿？”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小生意不错，手头也有几个钱儿，你的兄弟手头也有几个钱儿，你们一起凑5万块钱，给土豆他妈送去。咱们都是混社会的，这规矩你比我懂吧！”

“你是来‘扎’钱的啊，老李。”刘海柱一听，火气上来了。

“那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那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就去给土豆偿命吧！”李老棍子虽然语气还挺平缓，但能听出明显火了。

“你他妈的一张口就是5万，让人活吗？”其实，刘海柱觉得应该给土豆他妈妈点补偿，但是李老棍子讹诈一样张口就是5万，刘海柱绝对不能给。刘海柱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反正5万，一分钱也不能少。明天下午我在附属医院给黄老邪陪床，你把钱拿过来，顺便也跟老邪聊几句。你说说老邪怎么你了？又被你砍成那样！打狗也得看主人吧！”李老棍子的意思是，让刘海柱去医院送钱的同时，给黄老邪道个歉。

“滚远点！”刘海柱一听李老棍子提到黄老邪，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自己掂量着办吧。”李老棍子说完，转身就走了。

“滚！”

第二天上午，赵红兵自己一个人去找了刘海柱，小北京被赵红兵留在旅馆看门。

“刘哥，李老棍子找你来了？”

“嗯，跟我‘扎’钱。”

“他怎么说？”

“让我下午去附属医院给他送钱去。”

“那你的意思是？”

“我手头倒是有几个钱，现在基本攒够了开汽修店的钱。但是李老棍子这么讹钱，我凭什么给他？”刘海柱凭着几年的辛苦，此时手头已经有了不少钱。

“嗯，他说没说你要是不给怎么样啊？”

“他说，我不给，他就让我偿命。”

“呵呵，真有意思，他们住在附属医院哪里啊？”

“309。”

“哦，知道了。”

赵红兵问完刘海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刘海柱也觉得很奇怪，以他对赵红兵的了解，赵红兵应该留下来陪他才是啊，怎么这次赵红兵就这么走了？

平时赵红兵都是住在旅馆的，很少回家。但那天他没有回旅馆，直接回了家。到家后，赵红兵从床下翻出了一把五六军刺。这把枪刺是当年在医院里和三虎子恶战时抢来的，他一直没有用过。即使是准备与李老棍子在河边恶战时，他也没掏出来过。

这天，赵红兵终于把这把枪刺拿了出来。作为一个老兵，赵红兵深知这件历史上堪称最恶毒的冷兵器的威力。只要他想杀人，这东西一定能一击致命。在某种条件下，它的威力要超过手枪。

打架从不抄家伙的赵红兵，那天为什么拿起了五六军刺？二狗想，或许在那几天，赵红兵有一些自暴自弃。赵红兵最大的缺点，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闷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他的内心世界有多复杂，可能没有一个人能了解。就算是对小北京，赵红兵也不愿意吐露心事，尤其是说出让别人替他窝心的事。他不曾想象也不敢想象，没有高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的委屈与愤懑需要宣泄。

二狗想，宣泄或许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赵红兵是墨者，是上世纪80年代的墨者。墨者，侠也，上世纪80年代，墨者精神尚存，赵红兵这样的任侠之士不在少数，小北京、李四、刘海柱等都可以称为当代墨者。但到了20世纪90年代，就已经是张岳、李武这样匪气十足的江湖大哥的天下了。

墨家的本质就是以暴易暴。李老棍子是人中败类，赵红兵愿以暴易暴，除之而后快。“除天下之害”，是墨家的立足之本。

赵红兵和刘海柱等人并不像儒家学说所倡导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而是兄弟之情烈如火，恰似当地20世纪80年代出产的70度原浆白酒。烈，烧喉，辣，但暖心。这就是墨者，这就是墨者间的友谊。

“死不还踵”、“以自苦为极”是墨家精神的真实写照，赵红兵等人尽皆重义气、轻生死之辈。“治乱世当用墨子，治盛世当用孟子”，上世纪80年代当地的乱世江湖，非墨者不可。

赵红兵知道，刘海柱现在是非常时期。刘海柱凭借其辛勤的汗水，已经即将浇灌出成功的花朵，而在这时，李老棍子却要巧取豪夺。赵红兵作为朋友，绝对不能袖手旁观。再者说，和李老棍子的恩怨，也有他赵红兵一份。

右手又被土豆打了一喷子的赵红兵，只剩下两个手指头可用，所以，他那天穿了件黑色的长袖衬衫，把枪刺塞进了左手的袖管里。

东北夏天的烈日十分毒辣，总能晒得人接近窒息。但那天，天公作美，下了一整天的细雨。中午，赵红兵缓步走在马路上，呼吸着细雨带来的清新空气，看着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熟悉的一砖一瓦，他面无表情，步伐极慢，一步一步地接近附属医院——那里也是他三姐工作的地方。

或许他的心中，早已全都乱了，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的是高欢还是刘海柱。

中午十二点半，赵红兵走到了附属医院的三楼。从他家到附属医院大概有两公里，他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据说，那天李老棍子带了七八个兄弟，就等着刘海柱上门大战一场。但李老棍子约的是下午，赵红兵中午就过来了。赵红兵到时，病房内只有李老棍子、黄老邪和一个小兄弟。“在敌人没能完成集结之前给予痛击”，这样的战术，赵红兵懂，李老棍子却似乎不懂。

309的门响了，是赵红兵用右手仅剩的两根手指头敲的。

“谁呀？”

没人搭话。

黄老邪的小兄弟走上前去，拉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的门刚刚打开，一把锈迹斑斑的枪刺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持刀者是个帅哥，一个左手持刀、一脸倦容、面色苍白且毫无表情的帅哥。“你是李老棍子的人吗？”

“是。”

“很好。”

“嗷……”小兄弟的腿上被赵红兵扎了一刀。

李老棍子见状冲了上来，手里攥着一把亮晃晃的军匕。

“嗷……”李老棍子的腿上也挨了一刀。

这时听见“嗵”的一声，黄老邪自己拔下输液器，跳楼了。

一个照面下来，李老棍子已自知不敌，再有几个回合，自己光流血也得流死，他也转身上了窗台。赵红兵几步跟上，又从后面刺了他的大腿根一刀。

李老棍子一阵剧痛，也跳了下去。

这时，挨刀的小兄弟站在了另一个窗台上，想向下跳，又好像不敢。

“你不用跳了，我不杀你。”面无表情的赵红兵幽幽地朝他说了一句，转身走了，左手提着那把滴血的五六军刺。事后得知，跳楼的李老棍子摔断了双腿和手腕，而奇人黄老邪却毫发无损。

半小时后，警笛响起，警车赶到。

据说是一个护士报的案，这个护士认识赵红兵的三姐，也认识赵红兵。上世纪80年代，当地混子去医院补刀的事件太多，医院已经成了混子斗殴的主要场所。院长规定，一旦有斗殴，护士必须马上报案，对于警察的问话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将给予处分。

一个小时后，警察去了赵红兵的家和他所经营的旅馆，没能找到人。

这时的赵红兵，正坐在当时市里的最高建筑——14层的市宾馆楼顶上，呆呆地看着从他眼皮下经过的一辆又一辆警车。

他抬起头，呼了口气，看见了远方那座郁郁葱葱的南山，还有那条汹涌澎湃的大江。天下之大，已难有赵红兵容身之所。很快，他将被通缉。

对，赵红兵曾经说过，他活着是为了他的家人、高欢，他眷恋那滔滔的江水和那巍巍的南山。

如今，他已没有了高欢，不再敢去那滔滔的江水边嬉戏，也不再敢踏上那巍巍的南山。

他的一切，都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内失去了。

四十八、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了胸中万千罪恶

赵红兵没有像三扁瓜一样逃进深山老林，他离开市区以后，径直去了距离市区十几公里的一座古寺。他知道，公安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来。这座古寺在新中国成立前香火极盛，但“破四旧”时遭到了破坏，“文革”后虽然重修了，但20世纪80年代很少有市民信仰佛教，所以仍然冷清得很。

他去这座古寺，并不是想出家，而是想清静一下。

赵红兵迈入正殿，一眼望见法相庄严的佛像，他不由自主地在佛像前拜倒，在蒲团之上跪拜良久。

“南无阿弥陀佛。”据说赵红兵一句诵毕，竟泪流满面。赵红兵后来说，他上次流泪，还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从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没哭过。

此刻，赵红兵胸中思绪如潮，复员后两年多来的一幕一幕，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

两年多以前的那个冬天，那个胸戴大红花的英俊的退伍解放军战士，带着一个三等功荣归故里，几个月后，因一时冲动失去工作；随后，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与二虎、三虎子、路伟等人连番恶斗闯出了名气；认识高欢后和她私奔；为了战友小纪和李老棍子大打出手，确立了江湖地位……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两年多的时间里。

今天，他终于要被通缉了。

以前的他，是这样的乖张暴戾吗？军队培养他学习克敌之术，是让他用来打架斗殴的吗？他对得起父亲的谆谆教诲和复员时胸口的那朵大红花吗？他对得起牺牲在老山的三个同班战友吗？他的三个战友可是为了人民的安定与幸福牺牲的。当然，当年的赵红兵也和他们一样。如今，手中枪刺依然熟悉，但枪刺的刀尖，对准的已经不再是战场上的敌人。

这还是当年在老山前线那个愿为国捐躯，置生死于度外的赵红兵吗？

“去自首！”一个声音在赵红兵胸中呼喊。

赵红兵叩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赵红兵后来说，那一天，他重获新生。

当天晚上，赵红兵三姐走进自己家小区门口时，看到小区的暗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招手，她看到这个身影，禁不住流下泪来。她了解赵红兵，她知道，她的弟弟是个勇敢的人，是个敢正视现实的人，一定不会逃避的。逃避，只会让人在罪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三姐。”

“……”赵红兵的三姐小声呜咽着，说不出话。

“姐，我决定去自首。”

“……”赵红兵的三姐还是说不出话，抚摩着赵红兵的脸颊。

“爸还好吧？”

“还好，你回家让爸带你去自首吧！”赵红兵的三姐抽泣着，看着赵红兵的眼睛说。

“我明天晚上回去，明天我还有件事儿要办。”

“快去自首吧，你还有什么事儿要办？”赵红兵的三姐稳定下了自己的情绪。

“高欢放暑假了，明天早上就应该到家了。我想再看她一眼。”

“你去吧，红兵，我问过你三姐夫了，他说你立过军功，过往也无案底劣迹，量刑时能减刑。再说李老棍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会被重判的。”

“被重判我也要去自首，做了错事总要承担。三姐，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

“如果高欢来问你，你就说我已经不喜欢她了。你也告诉小申、大伟他们，如果高欢问他们，你让他们也这样回答。”

“你要和高欢分手？”

“难道要让高欢等我出狱？要让人家一个大学生嫁给一个劳改犯？”

“你是好孩子，不是劳改犯。”抚摩着赵红兵脸颊的三姐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姐，答应我，我走了。”赵红兵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赵红兵的三姐木立良久，她还很难接受弟弟即将成为劳改犯这一事实。就在三年前，弟弟还是她的骄傲，他们全家的骄傲。

第二天清晨，赵红兵出现在高欢家门外约30米的一棵树下，他头戴草帽，遮住了脸。他在静静地等着高欢。他只想再看她一眼，别无奢求。从北京发往这座城市的火车，清晨就该到了。

终于，他远远地看到了高欢。远远望去，以往神采飞扬的高欢似乎有些憔悴，下了7路公交车后，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向家门。她依然清瘦纤弱。一向昂首走路的她，这次低着头踢着小石子，若有所思。赵红兵的一句“欢欢”在嗓子眼儿里打转了无数次，但始终没能喊出。他不敢喊出，他想：如果喊了这一声，或许会耽误高欢一生的幸福。他希望高欢能忘掉自己，甚至能恨他。只有彻底地忘掉他，高欢才会幸福。终于，高欢敲开门进了家，留给了赵红兵一个孤单的背影。据赵红兵后来说，他永远也忘不了高欢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他曾在

未来的4年多中回忆过无数次。随后，赵红兵回家了。全家人都在等着他。他的爸爸、哥哥、三个姐姐，都彻夜未眠，等他回家。赵红兵刚进门，他的哥哥就冲上来给了他一通耳光，至少打了十七八下，才被赵红兵的三个姐姐拉住。“哥，我错了。”赵红兵小声说。赵红兵的哥哥哭了，泪水流过了满是胡楂儿的脸。“红兵，跟我走吧！”一直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的赵爷爷说话了，嗓子有点儿沙哑。

赵红兵没有流泪，跟着他的爸爸和哥哥去了公安局。赵红兵发现，他的爸爸已经老了，步履有些蹒跚。爸爸在他心中，一直是个铁骨铮铮的壮年汉子，那天他发现，其实他的爸爸早已老了。

赵红兵还回忆说，去派出所那天的路上，他还记得街边的收音机里放着《故乡的云》这首歌：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它不停地向我召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

归来吧，归来哟

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

别再四处漂泊

踏着沉重的脚步

归乡路是那么漫长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归来吧，归来哟

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

我已厌倦漂泊

我已是满怀疲惫

眼里是酸楚的泪

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

为我抹去创痕

我曾经豪情万丈

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

为我抚平创伤

多年以后，赵红兵曾无数次在酒后提到那天去公安局自首的路上他听到的这首歌。他说，那时他想到家乡的风，望着家乡的云，听到“归来吧，归来哟”这句歌词，更加坚定了他回到“党和人民这边来”的信念。大家都评价说：红兵的觉悟就是不一样，难怪能成为大哥。次年，赵红兵被判有期徒刑4年零6个月。二狗记得，赵爷爷曾在赵红兵入狱期间探望过他一次，并且给赵红兵带去了一本书，书的名字是《道德经》。赵爷爷可能希望，赵红兵通过看这本书，消除一些暴戾之气。据说，父子二人对坐了15分钟，两个人加在一起只说了两句话。

“红兵，好自为之。”当时的赵爷爷已经患上了肝癌，但赵红兵尚不知情。“爸，回去让二狗把我的吉他弦松一松，总绷着琴就坏了。”赵红兵故做轻松。赵爷爷笑笑，没有答话。他明白儿子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这是儿子对他说：“爸，我出去一定好好做人。我热爱生活，我要好好生活。”

赵爷爷的这本《道德经》，最终成了赵红兵受用终生的财富，使其后来每每处于江湖的风口浪尖时，都胜似闲庭信步。关公有半部《春秋》，赵红兵有一部《道德经》。

1990年北京亚运会开幕那天，赵爷爷辞世。葬礼很隆重，但葬礼上没有赵红兵。社会上有人议论说，赵爷爷是被赵红兵气死的。

古典流氓时代就此终结。你可以说那个时代是美好的，你更可以说那个时代是血腥的，但你不得不承认，那个年代有值得怀念的东西。

那个年代太多美好的东西今天已不再有。

有谁还记得1988年的那个由赵红兵、小北京、刘海柱、李四、三扁瓜、黄老邪、李老棍子、陈卫东、赵山河、二虎等一干人组成的江湖吗？

1988年的江湖，是早已被大家遗忘的江湖。为了这个已被市民逐渐遗忘的江湖，二狗写下了篇文章，以纪念那个江湖，纪念那个20年前的别样的江湖。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2

第八章 出狱

20世纪80年代赵红兵等人虽然经常打架，但还是讲规矩的。他们绝对不欺负老实人，打架仅在混子之间进行；即使混子间打了架，谈和以后还都是朋友，这是江湖规矩。但20世纪90年代的混子就完全不同了，谁狠谁说了算，就靠欺负人赚钱。

一、又是秋风吹过时

1992年春天，一位年近九十的老人拖着瘦弱且疲惫的身躯踏上了去往南方的火车。这位老人要为共和国奉献出自己的最后一丝热量，他要为改革呐喊，他要为改革助威，他要将当时已经接近停滞的改革再奋力推上一把。很快，这位老人浓重的川音激荡在大江南北的每个角落。

1992年，共和国的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1992年秋，赵红兵出狱。二狗清楚地记得，那天秋雨绵绵，天气有些阴冷，全市的人都忙着储藏大白菜。这一阵秋风吹过时，赵红兵已经28岁了。他在狱中度过了人生中本该最美好的四年。

赵红兵的容貌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改变，依然年轻，英气逼人，走路时腰杆笔直。

赵红兵出来后先是仰望了一下天，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是灰蒙蒙的，但是空气很好，不但是清新的空气，还是自由的空气。赵红兵没有回头。据说，走出监狱后回头看的人，很有可能会再次入狱。

狱外，赵红兵的兄弟们早已等候多时。大哥出狱，那是大事儿。

第一个映入赵红兵眼帘的，是一个身穿黑色欧版西装和白色衬衣的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瘦削秀气的青年，正倚在一部崭新的黑色轿车旁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张岳！”赵红兵喊了一声。赵红兵后来回忆说，那天他第一次感觉到，可以痛痛快快地喊一个人的名字是件快事。的确，过去的四年多，他太压抑了。

“红兵！”张岳声音不大，大大的眼睛里却是泪花在打转。

第二个映入赵红兵眼帘的是小北京。小北京正坐在一部破旧的林肯车的车尾上，呆呆地看着赵红兵，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要帮赵红兵提东西的意思。小北京实在太想赵红兵了，这几年赵红兵不在，小北京的语言天赋退步了不少。

“上车，喝酒去！”说话的是刘海柱，他抓起赵红兵手里的包就往自己的那部破车上拉。那天刘海柱戴了个黑色礼帽，山羊胡子依旧，开着一部绿色的“半截子”组装小货车。

赵红兵被刘海柱抓着胳膊，疼得直咧嘴。“红兵，你没看见我啊！”留着“郭富城式”发型的孙大伟骑着一部黑色的摩托车，朝赵红兵喊。看样子孙大伟有些得意扬扬。

“大伟，你那头发真他妈的难看！”赵红兵已经完全和社会脱节了，他根本不知道当时社会中正在流行四大天王，更不知道孙大伟的发型是当时年轻人中最流行的发型。

“这叫坎头，你在监狱里待傻了吧！这都不懂。”孙大伟调侃着赵红兵。

“……”赵红兵笑笑不说话。

“你会说话吗？”张岳斜了孙大伟一眼。

孙大伟顿时不敢说话了。他从小就怕张岳，他敢和赵红兵开玩笑，但是不敢和张岳开玩笑，张岳一瞪眼睛他就哆嗦。“红兵你快上刘哥的车吧。咱们喝酒去，正下雨呢！”坐在小北京车里的费四探出头来，憨厚地笑着朝赵红兵喊。赵红兵刚拉开刘海柱的车门，就被一双手抓住衣服领子拽了进去。拽他的是小纪，早就等着赵红兵拉车门呢。

“你怎么他妈的一点儿都没变样？”小纪朝赵红兵胸口重重地捶了一拳。

“你不也没变样嘛，你都是结了婚的人了，就不能稳重点儿？”赵红兵笑着说。看到这些当年出生入死的兄弟，赵红兵心里暖极了。这天，赵红兵兄弟们早早地都到了，就在外面等着他出来。

三台车加一个摩托，浩浩荡荡回家了。在20世纪90年代初，这绝对算有排场的。

“四儿呢？怎么没看见他？”赵红兵发现李四不在，上了车就问。

“在饭店点菜呢。”

“咱们这是要去哪个饭店？”

“最好的饭店，最牛逼的饭店！”小纪说。

“现在咱们全市哪家饭店最好？”赵红兵入狱前，总去最好的那两三家饭店吃饭。

“当然是亚运饭店！”

“在哪儿？谁开的？”赵红兵现在对什么都好奇。

“哈哈，你开的啊！”

“我开的？”赵红兵一头雾水。

“当然是你开的！不过现在老板暂时姓申。”刘海柱把话接了过来。

“他开的饭店叫亚运饭店啊？哈哈，怎么这么俗？”赵红兵一听就乐了。他知道他入狱以后，小北京没有续租火车站前的招待所，反而在市区里开了一家饭店，但他还真不知道小北京开的饭店叫亚运饭店。

“别管名字俗不俗，肯定是咱们全市最上档次的。小申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亚运会时候开的……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刘海柱居然罕见地唱了两句。看见赵红兵，他是真高兴。

“小申上次探监时跟我说新买了一辆车，等我出狱了就给我开。他新买的车呢？刚才我没来得及跟他说话。”

“你刚才没看见他坐在那个车上边啊？那就是他新买的车。”

“刚才那车？那是个旧车啊？”

“就是那个。”

“那个破车是新买的？十多万块钱买了个那么破的车？不是说新买的车吗？”赵红兵在狱中一直在幻想小北京买的新车是什么样子，现在他听说那个破林肯就是小北京新买的车，几近崩溃。“的确是新买的，新买的旧车。”小纪说。赵红兵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原来小北京还跟他玩文字游戏呢。虽然早就知道小北京这人的想法和普通人不大一样，但他万万没想到小北京花十几万买了个五成新的林肯。赵红兵现在掐死小北京的心都有。

到了饭店，大家把赵红兵让到了主位上。除了尚在服刑的李武，刘海柱和另外兄弟六人都到齐了，还多了张岳的三个兄弟。赵红兵看着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属于自己的饭店，坐在足有三十平米的大包间中，看着这些几年没见的兄弟，十分开心。

赵爷爷果然没看错人，小北京是个有能力且重然诺的汉子。赵红兵入狱四年多，小北京没有回北京，不但在赵爷爷病危期间像亲儿子一样照顾他，而且给自己和赵红兵赚了座金山。当然了，也有人说，小北京之所以赖在当地不走，除了赵红兵的原因，还有三姐的原因。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小北京做的事儿是谁听见都竖大拇指的。

“你跟我说你花十几万买的车，就是你开的那个破林肯？”小北京刚进包间的门，就听见赵红兵朝他吼。

“这叫品位，懂吗？”小北京提着车钥匙笑吟吟地说。

“申爷，你那品位我不敢苟同，你花了十几万买那么个破车我都替你觉得不好意思。你拿你那车跟我这比比，你好意思比吗？”张岳接过话来。

“张岳，有句话我必须得告诉你。再旧的林肯它也是林肯，再新的桑塔纳它还是桑塔纳！懂了没？你怎么着也是个大学生，我这么一说你肯定懂了，是不？”小北京心情格外的好，开始和张岳贫上了。

“我他妈的不懂！新的怎么也比旧的好！”张岳不服。

“所以我说你品位不行……”

这就是小北京一贯的哲学，他宁可要旧一些的高档货也不肯勉强接受便宜的低档货。比如赵红兵的三姐虽然已经结了婚，前两年又生了小孩，而且年龄也不小了，但毫无疑问依然是高档女人。小北京宁愿傻傻地等着赵红兵的三姐这样的高档女人，也不肯屈就于中低档的女人。

“红兵，给你介绍几个兄弟，都是我的好哥们儿。”张岳说。

“好呀。”赵红兵和张岳的三个兄弟一一握手。

“富贵，蒋门神，表哥。”张岳一一介绍他的三个兄弟。

“红兵大哥好！”张岳的三个兄弟都久仰赵红兵的大名，个个毕恭毕敬。

那天大家都喝得不是很多，因为大家都知道，赵红兵该回家了，他已经四年多没回家了，家中的哥哥姐姐都在等着他。

“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还在这个房间，咱们继续喝！”酒只喝了半个小时，小北京就劝大家散伙。

“好吧，你俩先回去，我们继续在这里喝酒。咱们明天再喝。”张岳说。大家都很理解赵红兵，没再多做挽留。

“照张相再走吧！”孙大伟掏出了傻瓜相机。

“咔嚓”一声，拍了下来。赵红兵和刘海柱坐在中间，其他的兄弟坐在旁边，张岳的三个兄弟站在后面，大家笑得都很开心。

这张相片至今还被保留着，现在看时，我发现这张毫不起眼的照片中藏着当地20世纪90年代名动江湖的团伙的骨干力量，那就是张岳和他手下四员猛将中的三位——富贵、蒋门神、表哥。另外，这相片里还有另一位当时声名远播的社会大哥，那就是李四，只不过他的兄弟王宇、王亮等人当天都不在场，所以他在相片里不怎么起眼。

相片拍完以后，赵红兵和小北京二人告辞。赵红兵上了林肯车，和小北京一起回家。

赵红兵四年多以前在被哥哥十几个耳光抽得晕头转向之后和赵爷爷一起去自首，离开这个家门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如今再次站在这个熟悉的门前，赵红兵准备开门的手有些颤抖，他知道，这扇门打开以后，他不可能再见到他的爸爸——那个面冷心热铮铮铁骨的老人了。

小北京最了解赵红兵，锁上车，他几步走上前去，推开了门。“进去吧，红兵。”“狗呢？”赵红兵进了院子，发现家里的狼狗不见了，狗窝上长满了草，

草已经枯黄了。

“赵伯伯去世后，狗几天不吃东西，跟着伯伯一起去了。”小北京轻声说。

“哦……”赵红兵有点儿哽咽，眼眶有点儿发红。以前赵红兵养这只狗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火气上来了还经常揍这只狗，但他没想到这只狗对他的爸爸如此忠诚。赵红兵在多年以后曾多次提到，这只狗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养，非常愧疚。其实二狗知道，赵红兵想说的是赵爷爷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地孝顺，整日在外面给赵爷爷惹事，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

赵红兵就是这样，爱面子，明知道自己错了，也绝对不会承认。

赵红兵走进房间，发现哥哥嫂子姐姐姐夫都在一楼赵爷爷的卧室里等着他。

“红兵，回来啦！”赵红兵的大姐先发话了。她仔细地端详着赵红兵，略带哭腔，又面带微笑。

“大姐，红兵没变样，是吧？”赵红兵的二姐说。

“嗯……”赵红兵含糊地答了一句。自从进了房间，他的头一直没敢抬起来过。他是真的愧疚，他知道他的入狱使全家人为之蒙羞。“来根烟，阿诗玛。”赵红兵的哥哥递过来一根烟，摸了摸赵红兵的头。哥哥比赵红兵大十几岁，在他眼中，赵红兵还是个孩子。赵红兵还是没敢抬头看他的哥哥姐姐们，低着头接过烟，默默地点着了。“在里面，罪没少受吧？吃饭了吗？”赵红兵的大姐说。赵红兵年龄最小，全家人都很疼他。“大姐，你说这个干啥？”赵红兵的二姐赶紧给大姐使了个眼色，怕提起这个赵红兵会不开心。“没受罪，我在里面是队长，也不用干什么活。”赵红兵勉强笑笑，还是没敢抬头。

“红兵，这是你的吉他。爸上次看完你回来，自己给你松了琴弦，他还在的时候，没事儿就摸摸这吉他。临终前还嘱咐我，一定要把这吉他交到你手里。爸还说，吉他是陶冶情操的东西，你出来以后一定多弹弹。”赵红兵的三姐眼眶通红，略带颤抖地把吉他交到了赵红兵的手里。

赵红兵再也忍不住，抱着吉他放声哭了起来。他，再也见不到他那可敬的爸爸了。赵红兵这一哭，几个姐姐也跟着抽泣了起来。“咱们先走吧，让红兵好好休息，改天再聊吧！”赵红兵的大哥不愿意赵红兵出来第一天就哭成这个样子，赶紧撵赵红兵的几个姐姐回家。“红兵，乖，别哭了。”赵红兵的大姐说，但她自己抽泣得却最厉害。

赵红兵把头埋在吉他上，继续放声痛哭，痛痛快快地哭。他知道，这把吉他，就是爸爸对他的谆谆教诲，就是爸爸一点儿也没有对他放弃希望的真实例证，就是爸爸对他那无私的爱。

“唉，咱们走吧！”赵红兵的大哥伸手拽起了赵红兵的几个姐姐。

哥哥姐姐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赵红兵终于平静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地

均匀了。小北京递给他一支烟。

“红兵，我很奇怪，为什么有件事儿你一直没问我？”小北京说。

“什么事儿？”

“你怎么没问问高欢现在怎么样了？”

“人家要么出国要么留北京了，问你你也不知道。”赵红兵认为高欢这样的名校学生，毕业了肯定不会回到当地。

“都没有。她回来了，就在六中教书，教语文。”

“教书？六中？”赵红兵万万没想到，高欢居然回来了，而且还做了老师。当时就算是当地师范学院的学生，毕业以后也不愿意做老师，都谋求其他的出路。

“而且档案上写着：建议不要重用此人。”

“为什么？”赵红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为什么？你说还能为什么？游行时闹事儿了呗！高欢这孩子，有时候脑子就是不转弯儿，容易被人利用。”

“哦……高欢现在有对象了吗？”赵红兵假装很随便地问了这么一句。

“有了，再过一个多月该结婚了。”

“哦，是谁呀？”赵红兵故做若无其事。

“你不认识，也是六中的一个老师，好像是教体育的。听说高欢开始时死活不同意，但是她妈妈相中了那小子，说是人老实，高欢要是再不同意，她就拿菜刀抹脖子了，高欢只能同意了。”

“嗯……林肯车就是和其他的车不一样，舒服。”赵红兵故做无所谓，赶紧叉开了话题。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高欢要嫁人了，心里还是十分酸楚。

“还用你说？”小北京一提这车就高兴。

“张岳那车也不错，新车。”

“扯淡，张岳那车和我这一比，明显档次就下来了。我成天损张岳，他自己还觉得挺美呢。”小北京得意着呢。

“张岳现在干什么呢？我刚才忘问了。他哪儿来那么多钱买新车？他那车少说也得小二十万吧？”

“人家张岳还用买车？你太小瞧他了吧！他这车是人家送的。”

“谁这么大方？”赵红兵完全不信。

“还记得当年咱们经常去的那个紫月亮吗？后来有个外地老板把那个饭店兑下来了，前些日子还买了个新车，就是张岳现在开的那个。张岳开始的时候说借来开几天，这一借就不还了。那个饭店老板哪敢得罪张岳啊，就干脆送给了张岳。张岳也没客气，就收下了。反正这老板以后遇上什么事儿，还得找张岳帮忙。”

“我在里面的时候就听新进去的说张岳在外面混得不错，没想到混得这么好。但他这么干不是讹人吗？”

“也不算讹，在紫月亮吃饭记账的多，账收不回来还得人家张岳替他去要。张岳只要一开口，欠钱的早就吓得筛糠似的了，立马给钱。这两年，张岳至少帮那个紫月亮的老板要回来五十万的死账，他只开走一部车，也算是劳动所得。人家饭店老板都没说张岳讹他，你在这较什么劲啊。”

赵红兵听得目瞪口呆。在监狱中度过了四年光阴的赵红兵还秉承着古典流氓的习性，却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如此不同，张岳等人靠着心狠手辣早已经发了大财。

“那张岳不成了饭店老板的打手吗？”赵红兵追问。

“打手？哪个饭店请得起张岳当打手？人家张岳现在是公司老板，讨债公司的！你没看他今天又穿了套新的西装？人家张老板可注重形象了。现在全市解决不了的死账、三角债，都去找他。去法院起诉都要不回来的钱，张岳全能要回来。再说张岳也讲信用，合理收费，从不多拿债主的钱。现在人家张岳混得……”

赵红兵没再答话。他可能觉得，自己已经和这个社会完全脱轨了。并且，他也没想到他最好的兄弟张岳在短短三年多的时间里，居然靠着暴力手段发了大财。以前赵红兵虽然也没少参与打架斗殴，但也就是想争一口恶气，真没想过要靠这个赚什么钱。

“现在全市，也就是咱们兄弟几个能跟张岳平起平坐了，这得说是人家张岳讲义气，不忘本，发达了也没忘了咱们。其他人一见到张岳都是点头哈腰，张口闭口就叫大哥。红兵，咱们是张岳的兄弟，荣幸不？”

“呵呵。”赵红兵觉得张岳这样的做法还是有点儿不妥。

“张岳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前几天为费四出头，又毒打了三虎子一顿。现在三虎子还在医院躺着呢。”

“张岳又杀过人了？”

“呵呵，我可不知道，应该是没吧，不过经过他的手重伤害的，没一百也有八十了。咱们这饭店为什么这么赚？全靠你过去的名声和现在的张岳罩着。人家一听这饭店是红兵大哥开的，现在的老板我申东子还是张岳的铁哥们儿，谁敢闹事，谁敢欠账？”

赵红兵感觉没话说。或者说，他有很多话但说不出来。

二、“不服者，上！”

20世纪80年代社会中颇具墨家侠义之风的混子道德体系已经被摧毁，新的混子道德体系却还没建立。

破旧并未立新，这很可怕。

20世纪90年代是当地最为暴力、血腥的年代，失去了传统道德约束的各路“豪杰”终日大打出手，狠角层出不穷。去年二狗春节回家时曾经听一位同乡评价说：20世纪90年代，当地年龄在16～25岁之间的男孩子，个个都是古惑仔，几乎个个都提刀砍过人。

这句话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也十分能说明当时的混乱。20世纪80年代的年轻人所具有的一些纯净的崇高理想在90年代物欲的冲击之下已荡然无存，那些失去了理想与追求的年轻人，都把斗殴比狠在社会上扬名立万当做人生最大的追求。

20世纪80年代赵红兵等人虽然经常打架，但还是讲规矩的。他们绝对不欺负老实人，打架仅在混子之间进行；即使混子间打了架，谈和以后还都是朋友，这是江湖规矩。但20世纪90年代的混子就完全不同了，谁狠谁说了算，就靠欺负人赚钱。

二狗想，虽然赵红兵在20世纪80年代可以凭着胆色和义气在仅仅两年多的时间里迅速成名，但是如果把他放到20世纪90年代，或许就有点儿不合时宜了。90年代，适合的是张岳、三虎子这样一身匪气的人，并不适合像赵红兵、小北京这样颇具侠义之风的人。幸好，赵红兵已经在90年代之前成名。更加幸运的是，90年代，当地的几位江湖大哥多是赵红兵的兄弟。

社会的沧海桑田和人性的日渐贪婪并不足以使出狱后的赵红兵震惊，真正使他震惊的是他的侄子——晓波。

赵红兵发现，他已经不认识他的侄子晓波了。

1992年，晓波14岁，是市中心十余所初中高中的学生混混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他心狠手黑的程度和社会上的混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是当时社会上20岁出头的混子，也要让他三分。

那年晓波的身高已经至少有一米七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和赵红兵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脸上仍略带稚气，是个小帅哥。但他虽然形似赵红兵，眼神却像极了张岳。

当时社会上的人都评价说：赵晓波和赵红兵一个样，都不是什么好人，这一家人算是完了。二狗和晓波一起长大，清楚地知道晓波那些年的所作所为。二狗心里明白，赵晓波和赵红兵绝对不一样。

晓波只继承了赵红兵打架斗殴和领导混子的本事，却没有学到赵红兵做人的精髓。

徒具躯壳，却没有灵魂。

二狗记得，晓波那时候干的坏事可以分为三类：一、打架斗殴；二、抢钱，讹钱或讹烟；三、逃学出去搞对象。

晓波打架的本领根本不次于他的二叔，纯属无师自通。或许因为从小就看到叔叔们视打架为儿戏，他也是从不怕打恶仗，而且善打恶仗，每逢恶仗必胜。

让二狗印象深刻的是赵晓波被学校开除那次，也就是赵红兵出狱前几天。那年晓波上初二，他嚣张跋扈，在学校外面已经树强敌无数，但晓波从不畏惧，堪称浑身是胆。二狗认为晓波的心理优势基于以下两点：一、二叔在江湖中的名气使他确认自己身上的确带有“社会大哥”的优秀遗传基因，自信必将成为新一代的社会大哥；二、惹到了谁都不必担心打击报复，急了他就去离学校不远的电子游戏厅找李四，找不到李四他就去找张岳，这二位叔叔一出面，全市哪个混子敢对自己动手？不过话说回来，晓波还真没去校外找过几次人。因为，根本没必要。在同龄人中的大哥地位是他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虽然也不排除有些社会上的混子畏惧他那群叔叔的名号不敢对他下手的因素。总之，20世纪90年代初晓波之骄横在当地的学生中一时无两。

二狗和晓波在同一所中学，只不过二狗要比晓波低一届。有一天晚上放学，二狗目睹了晓波的作风。

那时二狗所在的学校禁止师生在校内骑车。那天放学后晓波和几个平时要好的同学推着自行车向校外走。这时，他们发现，一周前和他们结仇的第三职高的十几个学生正在校门口外抽着烟倚在自行车上等他们。那些人个个都把手伸到书包里，显然有备而来，个别比较长的管叉还露在外面。

晓波继续推着车往校门外走，他才不怕那些比他大了几岁的学生呢。晓波的几个同学看样子倒是有点儿怕，但有晓波走在前面，他们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走了出去。

晓波等人刚刚出了校门，就听见那十几个三职高的学生喊：“就是他们！”

这时那些高中生已经个个掏出了匕首和管叉，朝晓波等人冲了过来，气势如虹。

刚才跟在晓波身后的几个同学全都扔下自行车，转头就往校内跑。

只有晓波一人掏出挂在腰间的军匕，迎面冲了上去，气势更盛，毫不畏惧！

晓波和对方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高大男生一相遇，就扬起手抓住了彼此的领口对刺。对方手里的管叉刺中了晓波，但显然没有什么杀伤力；而他却被晓波连刺两刀后，松开了手，捂着肚子坐在了地上。

晓波刺倒一人后觉得左胳膊一凉——他的肩膀被人扎了一刀。晓波回头又是一刀，扎中了那人。那人转头就跑。

三职高的学生这下是见识到晓波的狠劲了。他们本来想凭着年龄优势欺负晓波，哪想到眼前的晓波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孩子！

“不服者，上！”晓波手持带血的匕首，着眼睛挑衅地朝着三职高的学生喊。这句半文半白的话是晓波的口头禅，意思就是：谁不服就再上来和我打，我奉陪到底。晓波着眼睛的表情像极了一个人——张岳。

三职高的学生没一个敢动手，甚至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晓波冷笑一声，扶起自行车跨上：“还有谁不服？”

晓波的胳膊上渗着血，可他连捂都不捂一下。

此等狠角，三职高的那些高中生何曾见识过？

晓波蹬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被晓波连捅两刀的那位命大，抢救了一日一夜后活了过来。随后，晓波被学校开除。在赵红兵出狱前的几天，晓波终于成了一个职业混子。

晓波除了热衷于打架，还热衷于抢钱。

当时年仅14岁的晓波当然不敢去抢成年人的钱，他只去抢同龄人的零花钱。放学的路上、台球室、游戏厅是晓波主要抢钱的三种地方。

那时当地的大型街机游戏厅不下20家，赵晓波终日游荡其间。他从不去李四的游戏厅闹事儿，一是不敢，二是因为李四的游戏厅里多数都是连线扑克机，在那里玩的多数是成年人。

二狗曾亲眼看到晓波在游戏厅里抢钱。“兄弟，我今天还没吃饭呢，给我点儿钱我买俩面包去。”趁游戏厅老板不注意，晓波掏出刀子对正在打游戏的孩子说。“大哥，我没钱。”被勒索的孩子看起来很紧张，手哆嗦得连操纵杆都拿不稳了。

“没钱？”晓波边说边去搜这小孩子的身。晓波经常对二狗说：搜身这活儿比较专业，又快又好且无遗漏地搜身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而他，无论小孩子把钱藏在哪里，他都能找得到。

“操，没钱，这是啥！”晓波搜出了五块钱和几个游戏币后，打了那个小孩子一耳光。小孩子不敢说话，眼巴巴地看着晓波。

“敢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告诉老板，今天我就杀了你！”晓波抢了钱，再恐吓一句。即便晓波很厉害，但他还是比较怕游戏厅老板的，毕竟，游戏厅老板是“大人”，惹不起。

晓波还抢游戏币，他自己虽然不打游戏但他卖游戏币。老板一块钱卖四个，他一块钱五个。反正游戏币是抢来的，不卖白不卖。

其实游戏厅的老板也知道晓波经常来抢钱，但是没办法，都知道他是赵红兵的亲侄子。虽然赵红兵还在狱中，但张岳等人可都在外面，如果真收拾了晓波，后患无穷。

二狗认为，虽然晓波的这一系列行为和张岳类似，都是通过暴力手段赚钱，但晓波的确不如张岳。毕竟张岳是帮人家要账，得到的报酬是劳动所得。晓波则是赤裸裸地抢。

赵红兵听到晓波的所作所为后挠头不已，总想找机会和晓波谈谈。但是晓波现在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和生活圈子，不再粘着二叔了。别说赵红兵找不到机会跟他谈，就连他爸爸平时都见不到他的踪影。

三、当代土匪

赵红兵出狱一个多月后，借口过生日，请了三桌朋友，又请了二狗等侄子侄女们，就是为了能够见到晓波。

赵红兵当时肯定心想：你二叔过生日，还特地找人请了你，你总该来吧？

晓波来是来了，但是比谁来得都晚，看样子迷迷糊糊，头发乱七八糟，衣服皱巴巴，一看就是前一天肯定没回家，不知道又在哪里过的夜。

“晓波，你过来坐。”坐在赵红兵旁边的张岳朝晓波招手。

“张叔。”晓波睡眼蒙胧地走了过来。

“你昨天晚上又没回家吧！”赵红兵强压着怒火。

“昨天晚上在同学家住的。”

“谁家？为啥不回自己家住？”

“我不愿意回家。”晓波头都没抬，随口回了一句。

“是谁把你从小养到大？你有种你别姓赵！永远都别回家！”赵红兵本来想坐下来好好和晓波谈谈，但是看到晓波这一身痞气，实在忍不住了。

晓波看见二叔真生气了，也不敢答话，但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赵红兵彻底被晓波这“无所谓”的样子激怒了。

只听见“啪”的一声。从来没动过晓波一指头的赵红兵居然抽了晓波一个耳光，这下打得可真狠。

“你给我说话！”那段时间总听到哥哥的诉苦，再看到晓波这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赵红兵盛怒。

“哇……”晓波居然哭了。

“二叔，我是不敢回家……我一回家我爸爸就打我……现在连你也打我。”晓波哭得很伤心。刚才在气头上的赵红兵也觉得出手太重了，看见晓波哭得很伤心，他也心软了。“晓波，别哭了，晚上我带你回家。我跟你爸爸说，让他不打你，好吗？”“嗯……”晓波哭着点了点头。

赵红兵的哥哥脾气极其暴躁，一看到孩子犯了错误就大打出手：绑在树上抽、吊起来打，都是家常便饭。他可能认为，只有下狠手才能让孩子不敢再犯。他哪里知道，他这是在给儿子传达一个信息：只有暴力才能解决问题。在赵红兵哥哥的暴力手段之下，晓波也日趋乖张暴戾，而且一犯了错就不敢回家，只有在外面瞎混，过着半流浪的生活。这样的教育方式，让晓波在黑道上是越走越远。

“晓波，今天二叔只跟你说一句话，这是你爷爷送我的一本书上写的。意思就是说：用兵逞强就会遭到灭亡，树木强大了就会遭到砍伐；强大的总是在下边，而柔弱的却总在上面。你懂吗？”赵红兵引用了《道德经》里的内容：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其实赵红兵这句话不但是说给晓波听，也是说给在座的张岳等人听。毕竟大家都是兄弟，没有尊卑之分，赵红兵也不好意思去教育张岳等人该如何行事。

“嗯……”晓波似懂非懂。

“红兵，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倒不那么认为……”张岳想和赵红兵讨论讨论。

“呵呵，不说了，咱们吃饭喝酒吧！来，祝我们的好大哥红兵生日快乐！”小北京打断了张岳，他怕赵红兵教育侄子却变成张岳和赵红兵二人的争论。

“生日快乐！”大家举起酒杯，开怀畅饮起来。

饭吃了大概半个小时，张岳的传呼“嘀嘀嘀”地响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儿事儿，先走了。”张岳看完留言就起身说。

“呵呵，什么事儿那么急？不会是李洋急着要你回家交作业吧！”小纪坏笑着说。

“别瞎说，这是我们公司的事儿。”张岳边说边穿上了西装外套。

“张岳，需要帮忙的话我带几个人过去？”李四清楚，有可能是张岳的哪个手下在讨账时遇到了麻烦。

“四儿，不用，这点儿事儿我自己就能办，你们继续喝酒吧！”张岳说得轻轻松松，转身往外走。

“张岳！”赵红兵叫住了张岳。

“啥事儿？”张岳回过头来。

“小心点儿，有事儿给小申打传呼。我们大家都在这里，等你回来咱们继续喝，你不回来我们谁也不走。”赵红兵其实很担心张岳，但毕竟他是主人，大家刚刚坐在一起吃上饭，他也不好意思先离开。

张岳朝赵红兵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张岳现在业务挺忙嘛，呵呵。”赵红兵看着张岳的背影说。

“呵呵，忙？那你是没见到他刚放出来那会儿。”李四说。

“那会儿怎么样？”赵红兵问。

“张岳刚放出来那时候，工作没了，连口饭都没的吃。他也不好意思回家，就靠着咱们兄弟几个接济活着。那时候你们的旅馆也不开了，他连睡觉都没个地方，就睡在我的录像厅里，录像厅里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楚。他盖着个军大衣在我录像厅里睡了足足三个月。张岳这人平时干净不？那几个月他是真埋汰。除了被咱们兄弟几个叫出去喝几顿酒，其他的时间就在那沙发的最后一排躺着，那叫一个惨！而且张岳这人你也知道，自尊心特强，我们给过他多少次钱他都不要。请他吃饭可以，但给钱他绝对不要。他总说，他过段时间就上班了，能赚到钱了。”费四被二虎复仇后多少落下点儿残疾，不能开车了，就开了一家比较大的录像厅。

“那他上班了吗？”

“上什么班，他这样劳教过的去哪儿找工作？他在费四的录像厅睡了大概三个月，就在录像厅里碰上了那个蒋门神，就是那天你出来时咱们一起喝酒的那个，他俩是狱友。蒋门神见到张岳后，说他姨夫有笔钱收不回来，问张岳能不能出面帮他要一下。在监狱时，蒋门神见识过张岳的霸道，所以想找张岳去帮他要账。”小北京说。

“那张岳就去啦？”

“张岳听完蒋门神的话，二话没说，直奔咱们饭店，拿起一把剔骨钢刀就走了。我问他干吗去，他说去帮费四剔猪骨头做菜。我还琢磨呢，敢情张岳是想向厨师方向发展？哪知道，他第二天就把那刀还回来了。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新的毛料中山装，皮鞋锃亮，头发也理了，看起来特精神。”小北京说。

“他拿那把剔骨钢刀干吗去了？”赵红兵知道，张岳拿这把刀肯定没干好事儿。

“他把欠蒋门神姨夫钱的那个人给绑了，两条胳膊两条腿各捅一刀。然后给欠钱的家里人打电话说：下午不还钱，他就杀人；如果报案，等他出狱后就杀他们全家。”

“然后呢？”

“下午欠钱的家人乖乖地把九万多块钱拿来了。蒋门神的姨夫二话没说，当场拍给了张岳三万，张岳一下就发了。蒋门神的姨夫是做建材的，欠他钱的不少，张岳又帮他连着要了几次。很快，张岳也出名了，全市这些死账、三角债什么的都去找他，他干脆办了个讨债公司。富贵、表哥也是张岳的狱友，后来也跟着张岳干。现在全市就数张岳最牛逼了，连李老棍子他们见到张岳都绕着走。”

“他没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帮帮他？让他这么铤而走险！”赵红兵觉得心里特别不舒服。“费四不是说了吗？大家都要给钱或者借钱让他去做小本生意，他就是不要啊！他这人你还不了解吗？”李四说。赵红兵没话说了。

“张岳这人真的是没得说。别管现在在社会上混得多好，咱们兄弟几个无论谁随便一个传呼，他事儿再多也能放下跑过来。他一喝多，就念叨他刚放出来那会儿咱们兄弟都怎么照顾他了，把我都他妈的听烦了。不就是我们几个请他吃了几个月饭吗？至于把他这么个纯爷们儿感动成阿庆嫂吗？他一提这事儿我就骂他，别说管他几个月饭，管他一辈子饭又能怎么样？他这点可不如他爷爷。听我爷爷说，以前他爷爷专吃大户，到了哪个大户家里，带着一群人，一吃就是俩月。”费四挺不理解，为什么他照顾了张岳三个月就把张岳感动成那样。

两年的监狱生活，让本来就脾气倔犟的张岳更加暴躁。憋在费四阴暗潮湿甚至有些霉味的录像厅里的三个月，张岳又尝受到了没钱的痛苦。由于从小家庭成分不好，张岳自尊心极强，他急切地想成为人上人。那三个月，张岳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想如何发达。“我要富贵！”应该是张岳在那段时间里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所以当蒋门神不经意间给他一个机会时，张岳毫不犹豫地牢牢抓住了。“无论做什么，我都要做得最好。”这是张岳最常说的一句话。

张岳不算是黑社会，他是现代的土匪，20世纪90年代市区里的山大王。因为黑社会也要讲究策略，通常不会轻易动手，而且总是官匪勾结。而张岳则完全是混世魔王一个，谁把他惹火了他就对谁下手，下手从不留情。

“费四，那你是没落魄过。”张岳和赵红兵从上高中就是最铁的哥们儿，赵红兵非常了解他。

“我怎么没落魄过，四儿我俩当年不是也跑过路吗？”

“你俩那他妈的也叫跑路？当年你们俩到北京的时候酒还没醒呢！一个个红光满面，有你俩那么跑路的吗？”小北京还记得当年费四二人跑路时的情景。

“我俩要不是跑路去了北京，你能上火车送我们下不去吗？能在我们这里过年吗？谁想到你他妈的一个北京人，借口下不去车，赖在我们这里不走了，还一赖就赖上了六年。”费四说。

“哈哈，我还要在你们这里赖一辈子呢。昨天我还跟我爸打电话说，要把户口迁到咱们这里呢。”小北京生活习惯已经完全东北化了，只是口音还是一口地道的京腔。

“晓波，你现在不上学了，想干什么去？”赵红兵开始担心晓波将来也走张岳的路。

“不知道呢。”

“刘哥那个汽车维修厂招学徒呢，干脆让晓波去吧！”小北京说。

“晓波，去吗？”

“是刘海柱大爷那里吗？”晓波问。

“对！”

“我去，刘大爷最疼我，肯定不打我。”晓波怕挨打，真怕。

“呵呵。”赵红兵用力地摸了摸晓波的头。

“那个蒋门神人怎么样啊？”赵红兵挺关心张岳现在的这些朋友为人如何。

“人倒是不错，不过我可知道他当年进去是因为什么。他把他家隔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娘们儿强奸了。现在他放出来了，还非缠着那个老娘们儿和他结婚。我操！”费四说这事儿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很崩溃。

大家好像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表情都很崩溃，个个瞠目结舌，一时间没人说话了。

正在这时，张岳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富贵。

富贵的衬衣袖口上有血迹，他一进来大家就都看见了。

“你还真是快啊！没事儿吧？！”赵红兵说。

“没事！”张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你的朋友蒋门神今年多大了？”小北京迫不及待地问。这个小北京是格外的八卦，这次他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一句话。大家虽然和蒋门神都挺熟，但还真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年龄。

“二十七。”张岳顺口回答。

“哦。”大家若有所思地齐声回答。他们这时都在算，今年蒋门神才27岁，他四年前出狱时才23岁，强奸怎么说也得判三年，也就是说他不到20岁就强奸了50来岁的女人，现在那女人至少快60岁了。大家都是越想越崩溃，越想越倒吸冷气。

寒，真寒。

“问这个干什么？”张岳感觉大家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哦，哦，没什么，四儿刚才说要给他介绍个对象。”小北京胡诌的本事的确是强。

据二狗所知，蒋门神此人的确不同凡响，不但在性取向上口味极重，在其他方面也极其与众不同。中国有句古话叫“不撞南墙不回头”，蒋门神则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继续撞下去。他的绰号来缘于某年春节前购买年画。在20世纪90年代初，当地的现代化小区还不多，民居多数是尖脊大瓦房带着一个院子，典型的东北民居。那时候过年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贴着“秦琼、敬德”两位门神。当然现在这样的年画门神已经很少见到，但在当年很是流行。春节前一天，蒋门神和几个朋友去新华

书店买门神年画，结果门神都已经卖完了。

“姑娘，秦琼和尉迟敬德的那个门神真的没啦？”蒋门神挺郁闷。

“没啦！卖光了！”

“那咋整啊？我家过年没门神咋整？”那时候只有新华书店卖年画。蒋门神犯愁了，在那自言自语。

“大哥，你家还用买门神？”小姑娘笑着看着蒋门神说。

“咋不用呢？”

“大哥，我看你长得就挺像那个尉迟敬德。你给自己拍张照片‘咔嚓’往门上一贴，啥鬼敢进你家啊？”小姑娘捂着嘴笑。蒋门神长得的确和尉迟敬德有几分相似。

“哎呀妈呀，妹子你说得真对，我咋忘了呢！”蒋门神乐了。

“老蒋，你真敢把自己照片贴上去当门神？”从书店出来以后，蒋门神的朋友问。

“我操！有啥不敢的？”蒋门神刚才其实也没想真弄张照片贴在自己家门上，但是他这人最怕别人激他，一激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儿白呀？”儿白是东北话，做疑问句的意思就是：真的吗？你要是骗我你就是我儿子。

“儿白！”蒋门神坚定地回答。儿白做陈述句的意思就是：我要是骗你我就是你儿子。

自拍肯定来不及，所以只能找旧照片了。据说当天晚上，蒋门神就翻箱倒柜找相片，找到一张小学五年级毕业时的单人照。那是一张蒋门神系着红领巾流着大鼻涕的相片，蒋门神如获至宝，在照片上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大字“门神”，然后真的用透明胶布贴在了自己家的大铁门上……

他这自制门神从大年初一一直贴到了正月十五，凡是从他家门口经过的行人无不为之折服、叹服、抓狂。还有好事者听说此事后，骑半个小时自行车专程来欣赏这全球独一无二的绝版门神，并在他家门口拍照留念。那几天，他家门口就是当地的一个新增景点儿。后来张岳听说后觉得跟他丢不起人，正月十五去他家就把相片给扯了下来，否则这相片说不定真要贴上一年。无论蒋门神此举是否丢人，但的确是一举成名。蒋门神的大名在当地可以说是一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二狗还曾经听说过蒋门神的另一件悍事，那就是他和一位蹬“板的”的司机间的两头犟驴之争。后来有人考证，那个蹬“板的”的师傅就是当年李老棍子麾下的战将老五，那时的老五是一头已经洗心革面的犟驴。“板的”好像也是东北特色的东西，也就是人力三轮车，在20世纪90年代初当地满大街都是。通常“板的”都是拉一些一至三公里距离的客人，起步费两块，路途远点儿就三块。

1992年炎炎夏日的某天清晨，蒋门神和老五这两头犟驴相遇了。据说那天是张岳找蒋门神有正事儿，在蒋门神已经走到张岳家门口的时候，老五蹬着“板的”从后面赶了上来。

“大哥，你去哪儿？坐车不？”20世纪90年代初当地的三轮车夫都这样，看见在路上的行人都主动搭话，揽生意。

“坐啊，不过我去那地方你这车不行啊！”蒋门神头都没回，顺口说了一句。20世纪90年代初的混子就这样，有事没事都喜欢在街上逗逗乐子，蒋门神更爱干这个。

“大哥，我这车咋不行？你就说吧，不管你去哪，我肯定给你拉去！”老五有点儿急头败脸。他老五毕竟曾经是江湖中人，受不了蒋门神这语气。

“我去ZJ县。”蒋门神坏笑着故意逗人玩儿。ZJ县是当地下属的一个县，距离当地八十公里，当年乘大巴还要两个小时，无论谁就算脑子进水了也不会乘三轮人力车去那么远的地方。

“上车！”老五居然把车停了下来。他明知道蒋门神是故意逗他但倔脾气上来了，居然让蒋门神上车。

“啥？”蒋门神愣住了，他真没想到老五真要拉他去。

“上车！不就是ZJ县吗？我拉你去！多大个事儿啊！”老五那倔脾气根本不比蒋门神差多少。

“我操，你还真牛逼，上车就上车！我告诉你啊，你把我送到了ZJ县，我给你一百块；你送不到，你赔我一百！”蒋门神还真不相信老五能蹬着三轮车把他拉到ZJ县去。

“别磨叽了，上车！”老五火不小。

“上就上！操！”蒋门神被老五一激，早就忘了张岳还找他有事儿呢。

蔚为奇观的一幕出现了，一辆从市区驶出的人力三轮车沿国道缓缓向ZJ县驶去。三轮车里坐着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汉，蹬“板的”的那位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但是脸上依然挂着不服且倔犟的表情，虽然越蹬越费力，但的确是一刻也没休息过。

就这样，这个人力三轮车从清晨蹬到上午，从上午蹬到中午，从中午蹬到下午，从下午蹬到黄昏，晚八点居然真蹬到了ZJ县城！二狗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历史上蹬“板的”的最长距离，但在当地，这绝对应该算是最长的。据说，当时老五就已基本虚脱。蒋门神十分后悔当时没说去沈阳或者长春，八十公里的确有点儿太近了。不过还好，蒋门神比较聪明，又心生一计。

“一百块，拿着。我现在又想回市里了，你还能把我送回去吗？”蒋门神又将了老五一军。

“……啥？”老五累得气还没顺过来。

“回市里！你把我送回去我给你二百，你要是送不回去你给我二百，行吗？”蒋门神第一阵败了下来，但他还是想吓唬吓唬老五，挽回点儿面子。

“上车！”桀骜不逊的老五又说出了这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这部人力车在ZJ县停了不到二十分钟，又回市区了。第二天中午，老五把蒋门神送到了昨天早上上车的地方。据说这时的老五，停下以后就趴在了车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吐了一地酸水。

“你他妈的真有刚儿！二百块，拿着！”蒋门神愿赌服输，由衷地敬佩犟驴老五。

已经没力气说话的老五接过了二百块钱。

“兄弟，我还想去趟广州，你还能去吗？”蒋门神还不忘再将老五一军。

“……上车！”趴在车把上的老五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虽然已经没力

气了，但这俩字说得还是坚定而决绝。“……我过几天再去，到时候再联系你！”蒋门神吓死了，昨天张岳找他办事他还没办呢，非挨骂不可。他算是知道了，老五可是真敢去广州。这可能是犟驴蒋门神唯一的一次承认有人比他还倔。据说后来老五蹬着“板的”在大街上又看见了蒋门神好几次，每次见到蒋门神总不忘调侃上几句。“哎呀，大哥，还认识我不？”老五每次都是一脸坏笑。

“啊……认识认识。”

“那你啥时候去广州啊？”

“过几天！过几天去！”蒋门神一见到老五就低着头赶紧走。

“那你还去ZJ县吗？”老五蹬着板车追着问。

“啊……最近……暂时不去了。”蒋门神灰溜溜。

“那你去的时候千万别忘了联系兄弟啊！”老五扬扬得意地蹬着车远去了，看那架势像是一个凯旋的将军。

四、人在旅途

“张岳，你们刚才干什么去了？”小北京八卦完蒋门神的年龄后，赵红兵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也看到了富贵袖口上的血。

“公司的事儿，有笔钱富贵和表哥他俩收不回来，欠钱那小子太气人。”

“还有人敢气你呢？”李四笑着说。的确，张岳近两三年收账用武力的时候已经不多了，欠钱的人一听到张岳的名头就已经怕了。

“他以为他是勾疯子的小舅子，我们就不敢动他了。”

勾疯子跟赵红兵差不多年龄，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成名，当时和赵红兵、李老棍子等人齐名。他最大的本钱就是经鉴定他有精神病证，在别人看来，那张精神病鉴定证明就是个杀人不偿命的执照。大家都觉得这人平时挺正常，只是一到真的犯了事儿他就会说他有精神病。坊间都流传他的精神病证其实是花钱买来的。勾疯子是否真的有精神病无法考证，但他打架时的确是很疯，这毋庸置疑。勾疯子当时给离火车站约一公里的卖淫一条街看场子，手下还有十来个兄弟，全跟着他混饭吃，而且个个都以他们的老大是精神病为荣。

“那你动他没有？”赵红兵追问。

“我刚才见到他的时候，他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说气人不？他还找来了勾疯子的几个小兄弟，拿着几把破刀，刀都拿不稳还想吓唬富贵和表哥。他们这么欺负人，那我只能动手了。”

“……你不会真要了他命吧！”小北京可知道张岳是个什么人，听张岳说完吓得够戗。

“要了他的命，谁给我钱啊？我只是让富贵戳了他的嘴两刀。他那破嘴说出来的话太不中听。”张岳轻描淡写地说。

张岳这句话，别人都认为没什么，大家早就习惯了张岳这样的生活，但却把赵红兵吓了一跳。赵红兵想不到张岳如今已是如此的嗜血，而且完全是为了钱而嗜血。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赵红兵对张岳说，他是真怕张岳越走越远。赵红兵在狱中看了四年《道德经》，出来后张口闭口就是这一套，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听得懂。

“我懂，呵呵。喝酒啊！”张岳应该没能了解赵红兵这句话的含义，但他就是想快点儿岔开话题。

“喝酒吧！”赵红兵也没法深说。

当晚大家都喝得大醉。张岳提议再像六年前一样兄弟几人拿着吉他去六中操场边弹边唱，找一下旧日的感觉，大家欣然应允。二狗帮忙回家拿了吉他来到六中操场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聚齐，正在大声地聊着天。

“张岳，你小子什么时候结婚啊？以前你说你没钱，后来你有钱了你又说等红兵出狱。现在红兵出狱了，你总该结婚了吧！人家李洋也二十四了。”费四说。

“结，马上结还不行吗？我真纳闷你急什么。我和李洋就是在六中认识的，还是通过红兵和高欢认识的呢……”张岳也有点儿喝多了。别人酒喝得越多脸越红，张岳却是越喝脸越白。据说，越喝酒脸越白的人，都有几分杀气。

“二狗把吉他拿来了，咱们唱几首歌吧！”小北京怕张岳说下去触动赵红兵的伤心事。

“大伟先来一个吧！”赵红兵说。

“好呀，那我就来个《人在旅途》。”孙大伟表演能力显然一般，但是表演欲特强。

孙大伟开始唱歌的时候，二狗望了望天空，依然像六年前一样无风有月，繁星满天。空气中，也弥漫着六年前那个深秋的气息。家乡的苍穹亘古不变，但苍穹下的赵红兵他们，在过去的六年中，已变得太多。

从来不怨命运之错/不怕旅途多坎坷/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错了我也不悔过！

人生本来苦恼已多/再多一次又如何/若没有分别痛苦时刻/你就不会珍惜我！

千山万水脚下过/一缕情丝挣不脱/纵然此时候情如火/心里话儿向谁说？

我不怕旅途孤单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我不怕旅途孤单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

孙大伟唱得不怎么样，但大家却都十分投入，可能真正触动大家的是歌词。

六年前的这个季节，就在这片操场的看台之上，这群青春年少的人肆意挥洒着他们激扬的青春，以玩闹的心态和铁南的路伟在这里大战了一场。可如今，曾经的天之骄子张岳出狱后以暴力手段为生，李四经营着赌场性质的电子游戏厅，费四左手因为残疾只能提起一杯啤酒，曾荣立战功的赵红兵在监狱中苦苦熬过了四年刚刚出狱，李武依然在服刑。那天和路伟打架的七个人中，只有小纪和孙大伟目前未留下残疾未曾入狱或从事黑道活动。想起这些，他们怎么能不欷歔不已。赵红兵一定想起了六年前，他在这里认识了他一生的最爱高欢，如今已即将嫁作他人妇。张岳也一定想起了六年前他在这里第一次拿刮刀捅人，到了今天，刀却已成了张岳吃饭的家伙。

《人在旅途》歌词中唱的“错了我也不悔过”，谈何容易？他们怎能青春无悔？他们现在都在生命的旅途中，已经走错的路不能重走一次。旅途的终点尚且未知，这群已经二十七八岁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男人都到了该有心事的年纪了。

孙大伟唱完，大家都很安静，一时没人说话。

“我来唱一首吧！刚刚学会的，《水手》。”赵红兵打破了沉寂。赵红兵这些天里为了赶上潮流，在最短的时间内认识了四大天王，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弹吉他。二狗记得他那时还学会了《来生缘》、《潇洒走一回》等流行歌曲。他不但唱得不错而且吉他弹得极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总爱窜改歌词。

“我用口哨帮你吹前奏。”费四说。20世纪90年代的混子口哨吹得都特

别好，费四的口哨吹得最是清亮。“好！”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

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在受人欺负的时候总是听见水手说。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多年以后，二狗依然难以忘记赵红兵那夜唱的《水手》。赵红兵的嗓音略带沙哑而且咬字不清略带东北口音，但是配上《水手》的旋律很是动听。最关键的是赵红兵在唱这首歌的时候投入了极大的感情，他当时的心境与这首歌的歌词和旋律很是匹配，在唱那句“长大以后……渐渐地忽略了父亲母亲和故乡的消息”的时候显然有些呜咽。

即使不懂音律的人，只要投入感情去唱歌，也肯定能打动听众。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的确，赵红兵出狱后，没有沉沦，没有走向更黑暗的境地。回家以后他擦干了眼泪，真的忘了过去四年多在狱中的痛，振作起来重新做人。他当时唯一难以割舍的，可能就是高欢。

“红兵，你在狱中是不是每天都弹吉他？”孙大伟说话总是没轻没重。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岳训斥了孙大伟一句。“红兵，李洋说，明天高欢结婚办酒席，在市宾馆，邀请我也去。”张岳继续说。

“就他妈的你会说话！你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费四骂张岳。

“嗯，知道了，那你去呗。”赵红兵的喜怒哀乐别人很难看出。

“我跟李洋说了，我不去。高欢跟了别人，我怕我酒后闹事儿。”

“你今年是八岁啊还是六岁啊，这么大的人还管不住你自己。”赵红兵说。

晚上回家的路上，赵红兵对小北京说：“明天中午咱们俩开车去市宾馆？”“嗯。”小北京拍了拍赵红兵的肩膀。小北京知道，赵红兵是不会去闹事的，他肯定只是想看一看高欢现在的样子。

第二天中午，小北京开着那部林肯很早就到了市宾馆的对面。据小北京后来讲，他那天看到一夜没怎么睡的赵红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时候，他才深刻理解“望眼欲穿”这个成语。

当地的习俗是，中午12点新郎新娘准时到酒店，燃放鞭炮。

林肯车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红兵，你是烟囱啊？咱们把车窗打开会儿行吗？”

“别开！”

“操！”

二狗真不知道赵红兵希望见到高欢还是不希望见到高欢。他脑中的高欢还是四年多以前那个纤细袅娜的背影，那个背影是他记忆中唯一存留下来的影像。据说赵红兵早已忘了高欢究竟长的什么样。

“有些时候，一个人过度地想念另外一个人，就算拼命地想也想不清对方的容颜。开始时是模糊，后来干脆一点儿都想不起来。白天想不起，但是在梦中却会清晰地梦到，等早上醒来再回忆，就又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二狗曾偷看赵红兵在日记中这样写道。二狗当时觉得怎么二叔也变得这么矫情，十分不解为什么每天都在想一个曾经那么熟悉的人的容颜却想不起来。直到二狗22岁以后，才能真正体会这样的感觉。

的确是，清晰地回忆一个自己深爱的女子的容颜，太难，尽管二狗现在仍然能清晰地记起学校里几个食堂里所有打饭的大妈的容颜，但……

12点，花车准时开到了。车上下来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英俊男青年和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纤弱女子。

据说赵红兵当时手里拿的那支烟，已经烧到了手指头他还浑然不觉。他或许在想，今天他就不该来，这个魂牵梦绕了四年多的女子出现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时，是和另外一个人走进结婚的礼堂，他这纯属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红兵，你那烟头！掐了吧！”

“哦。”赵红兵捻灭了烟头。

“这小子怎么长得这么难看。”小北京是想给赵红兵长长志气。

“挺精神的小伙子。”赵红兵比较客观，实事求是。

“我看你比他好看多了。”小北京总想让赵红兵心里多少舒坦一些。

“你说这个有劲吗？”赵红兵嘴上说着话，眼睛一直在盯着高欢的背影看。

这时，已经快走到市宾馆门口的高欢忽然回头看了看停在马路对面的那部林肯车。

高欢的目光停在那部林肯车上不动了，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可以确定的是，她根本就看不见车里的人。

“高欢看见咱们了？”小北京问赵红兵。

“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但她可能认识这车是咱俩的。毕竟这林肯全市就是咱这一部。”小北京只要一提起这林肯车，就美滋滋的。

“你就会穷得瑟。”

这时，赵红兵看见有人拉了拉高欢，把她拉进了酒店。走进酒店门口时，高欢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消失在人群中。

“走吧，红兵。”

“等会儿。”赵红兵还是希望多留一会儿，这里离高欢更近一些。

“你要是想捣乱，咱们俩现在就下车。我知道这酒店里有消防栓，我一会儿拿下来全喷那小子身上。”

“扯淡。”

“那你非留这不走干吗？”小北京知道，赵红兵多留一会儿，就会多难

过一会儿。“……走吧。”赵红兵说。临走时，赵红兵又看见了高欢的妈妈，那个曾跪下求他放过她女儿的女人。那天，高欢的妈妈穿了一身红，兴高采烈。看得出，她是真高兴。据说，婚礼的那天，高欢在给客人敬酒时不住地落泪。客人都说：看把这孩子幸福得，激动成这样。

从那天起，赵红兵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每天都醉，到了一年多以后再次见到高欢的时候，已经到了不喝酒手就哆嗦的重度酒精成瘾的地步。赵红兵在那两年，被小北京、张岳等人戏称为“赵酒颠”，二狗认为十分贴切。因为那时的他不喝酒连觉都睡不着，而且，只喝酒，不吃菜。这样的生活，令赵红兵的性格有些乖张，他会莫名其妙地动怒，有时候表现出来的戾气倒有点儿像张岳。但多数时候，他还是比较正常的。

几年后，赵红兵终于和高欢再次走到一起的时候，赵红兵才知道，那天高欢真的知道他就在酒店对面的车里。

“我知道那天那部车里一定是你。”

“为什么？”

“我通知了你最好的朋友张岳，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得到这个消息就一定会来。再说，我认识那林肯车。沈公子天天开着那车招摇过市，他总不能闲着没事儿来看我结婚吧。”小北京那时的绰号已经改成了《家有仙妻》中的沈公子。

“那你为什么看我们的车看了那么久？”

“我以为你会下车来，跑到我面前，抱住我说：她是我的，谁也不许抢走，谁敢抢她我就杀了谁。”

“抢走以后呢？”

“抢走以后，再像那年一样，你带我走。我们还去那年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在那里终老。”

“……我那天没有下车是不是很让你失望。”

“有点儿……呵呵，不过我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想打乱我的生活，你希望我能平平静静地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向我的车跑过来呢？如果你跑过来，我一定会带你走的。我当时已经几次动过念头想下车了。”

“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我上高中时跟你私奔，上大学时上街游行，惹的事儿够多了。如果结婚的当天当着上百人的面我再主动悔婚，我妈一定没有脸面再活下去。”

“别说这些了，现在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你是我最宝贵的财产，只是在别人家暂时保管了两年。现在我这是收回了属于我的财产，不是吗？”

五、老板，给我上一盘菜刀

赵红兵和小北京回到饭店时，大概是下午一点。他俩刚一进饭店，就看见饭店的经理潘大庆正在和客人吵架。小北京觉得潘大庆干净利索是个人才，所以在饭店开业时就请他做了饭店的营业经理。

“小潘，怎么和人家客人吵起来了？”小北京快步走上前去问了一句。

“申经理，他们是来找碴儿的。”

“找碴儿？”小北京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饭店开业三年多，来这里找碴儿的他还真没见过，认识他的客人都叫他申爷。先不说这饭店是他和赵红兵合开的，就凭他和张岳、李四这两个江湖大哥的关系，在赵红兵入狱的这段时间里也没人敢来这里闹过事。更何况，如今赵红兵还出狱了。

小北京认真地端详了这一桌客人。这一桌有六个人，个个看起来都是20岁出头的样子，嘴唇上还是一抹绒毛，连胡子还没刮过呢，而且这六个人中有三个还戴着眼镜。

“这几位小兄弟，请问有什么事儿吗？”小北京挺客气。

“我们要找老板，你是老板吗？”

“我是。”

“我们是菜刀队的，我姓袁，大家都叫我袁老三。”说话的这个人也戴着一副眼镜，而且是高度近视镜，讲话文质彬彬。

二狗几年以后第一次见到袁老三是在电视上，全市第一届卡拉OK大赛。那时的袁老三已经不戴眼镜，改戴隐形了，他摘了眼镜以后特像台湾歌星张宇，当时他唱了一首《用心良苦》，二狗还以为是张宇来当地开演唱会了呢。他还有个弟弟，袁老四，长得更帅，跟港星吴彦祖似的，只是袁老四不像他这么得瑟。

在20世纪90年代初，袁老三所率领的菜刀队是当地年轻一代的混子中最有名气的几个团伙之一。他们这个菜刀队队员的家庭条件都不错，要么有钱要么有势。他们出来混社会不是为钱，而是为了混个名声，20世纪80年代流行文学小青年，20世纪90年代流行古惑仔。据说袁老三初中时学习成绩非常好，是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市一中。但高一时在电影院因为抢座位被赵山河毒打一顿后，家境甚好、眼高于顶的袁老三就立志要成为全市最有名的混子。从此，袁老三荒废学业，纠集同校另外九位不爱学习的同学组成菜刀队，专门和社会上成名已久的混子对着干，把事儿惹大了就让家长出面摆平。他们这个团伙自称为菜刀队，其实不过是当地20世纪90年代的太子党。社会上的混子多数家庭条件一般，知道了他们家庭背景后，都不愿意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三年下来，家里有钱有势且智商较高的他们也算是闯出了点儿名头。

“……啊，菜刀队？啊，久仰，几位小兄弟有什么事儿吗？”小北京看着这几个小毛孩子气不打一处来，但是还是很客气，毕竟小北京是生意人。

“今天我们几个来这里吃饭，都没带钱。我说要赊账，你们店的经理不同意。”

“您看那儿。”小北京指了指吧台后面写的“本店概不赊欠”六个字。

“我看见了，我跟你们服务员说了，让我们付现钱也行，但是必须给我上一道菜。”

“什么菜？”

“我想让你给我上一盘菜刀！”

“看菜谱，我们这饭店没这道菜。”小北京还是笑吟吟的。小北京早就看出了这几个人就是来找碴儿的，他怎么会怕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就是想和这几个小子贫几句，气气他们。

“我知道菜谱上没这道菜，但是我就点了这道菜。菜刀你们饭店总该有吧，你是不敢上吧！”据说，菜刀队这几个人每次去饭店找碴儿时都用这招。

“小兄弟，您这话是怎么说的，不存在敢和不敢的问题。但是这菜可贵啊！”小北京继续贫，找乐子。

“多少钱？”菜刀队的人还没遇上过这样的硬茬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盘六个，一共1500块。”小北京脑子转得不慢，他想平均每个人是250，乘以6就是1500元，他说1500块是在骂他们六个是250。

“不贵，你上吧。”菜刀队这些人还没见过真敢给他们上菜刀的。

“那你得先把钱给我，我们饭店菜刀一共也没几把。”小北京挺贪财，还先要见钱。

“把钱给他，看他上不上。”袁老三的一个兄弟点出1500块钱，这几个人还真是不差钱。

“清蒸还是红烧啊？”小北京继续贫。他身后站着的一直心情沉郁的赵红兵都被他逗乐了。

“随便你！快点儿上。”

“得，那就凉拌吧！又快又省事，这菜我自己给你做去，你们等着啊。”小北京抓起了桌子的钱，扔到了吧台上，转身就进了后厨，“你们哥儿几个不是有钱吗？”

两分钟后，小北京端着一个最大的盆走了出来，可能是大面盆。那大面盆里歪歪斜斜地放了六把长短不一的菜刀，菜刀上还被浇了点儿酱油，放了点儿蒜末。

“您哥儿几个的菜来喽！”小北京说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几乎是唱着说。他别提多开心了，好久没这样的机会让他打架了。

“这饭店是不是赵红兵开的？”袁老三看到这盆沾满了酱油和蒜末的菜刀愣了愣神，忽然问起了赵红兵。

“是啊。”

“赵红兵呢？”

“我就是。”一直倚着柱子站着的赵红兵说话了。他今天心情不好，懒得搭理眼前这群毛孩子。

“你就是？我们找的就是你。”

“嗯？”赵红兵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碴儿，挺纳闷。

“不是都说你混得牛逼吗？我们今天就是来撅棍的。”袁老三说。撅棍是当地20世纪90年代混子的常用语，是指一个团伙或个人把一位成名已久的混子打败，然后一举成名的一种混社会的方式。

“远点儿走！”赵红兵向门外一指，懒得看他们。赵红兵今天心情实在糟糕，不想与这群毛孩子过多纠缠。这么多年，赵红兵还真没见过这样赤裸裸地找碴儿的人呢。以前的混子打架无论如何也有个借口，多少都有点儿仇怨。他才入狱四年，外面的孩子就已经开始在毫无仇隙的前提下找碴儿打架了。

“走？行啊，你让他把我们那钱拿回来，今天的饭算你请我。”袁老三说。他们今天就是来找赵红兵的碴儿的，不重挫赵红兵一次他们不罢休。“那不可能。”小北京斩钉截铁地说。事后赵红兵说，其实按他的意思是把刚才那1500块钱还给这群孩子，让他们快点儿走算了，看着就心烦。“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袁老三他们说着就站了起来，每个人都从那个沾满了酱油和蒜末的盆子里拿起了一把菜刀。

“你们要干吗？”赵红兵双手插在袖管里，面无表情地说。

“干吗？干你！”袁老三拿起菜刀就冲了上来。

这几把破菜刀能吓唬住谁？

没等赵红兵动手，小北京已经抓住了袁老三持刀的手腕，脚下一绊，手一扭，“嘎巴”一声轻响，袁老三的胳膊被扭脱臼了。

另外一个戴眼镜的也冲了上来，没头没脑地朝小北京砍了下去。小北京又是一抓一绊一扭，把“眼镜”的胳膊也给扭脱臼了。

几乎在“眼镜”上来的同时，菜刀队的第三个人冲了上来，颤抖的手抡着菜刀朝小北京砍了下去。赵红兵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孩子砍人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小北京抓起“眼镜”的胳膊一挡，随后顺势一脚把他踹飞出去两三米。

胳膊脱臼的两个人痛苦地蹲坐在了地上，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不停地掉。另外三个人看到小北京三下五除二就打倒了三个，自知不敌，居然抛下同伴转身就跑！

这时潘大庆也冲了上来，抄起擀面杖朝蹲坐在地上的袁老三和“眼镜”连续猛击。潘大庆也就是打了三五下，眼镜居然求饶了：“大哥，别打了！大哥，别打了！”“大庆，别打了。”一直没动手的赵红兵喊停了，他觉得和这些小孩子打

的确没什么意思。

“你们走吧！”赵红兵说完转身就随便找个位子坐了下来。

“哎，哥儿几个，有空过来吃饭啊！”小北京说。

事后，二狗曾经听到过赵红兵和李四的一段对话。“现在的混子怎么这么不经打，小潘打了他两下就求饶了，那个戴眼镜的走的时候还居然哭了。”赵红兵说。“红兵，你看看现在是什么社会。现在已经不是谁狠谁猛就能‘戳’得出去的时代了，现在的混子都是谁家有钱有势谁‘戳’得出去。”李四说。“四儿，当年和咱们打架的那些，土豆、老五、二虎、路伟什么的，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是谁打架服软了？就算是黄老邪，被我和小申打成那样也没说过一句软话啊。”

“那些小混子都以为出名很容易，自己没什么本事却学人家打架，其实就是给家里糟践钱呗。”

“他们想成名总得是那块料儿啊。”

“现在满大街的小混子都想能像你一样成为江湖大哥。如果说前些年，每十个人中有一个混子，那么现在十个人中就有四五个是混子，什么样儿的都敢出来混了。现在的混子和咱们那时候的想法不一样，咱们小时候最大的理想都是当兵，有当兵的机会连大学不上都可以，甚至那时候咱们最大理想就是荣立军功后壮烈牺牲。咱们打架从没为过钱，全是为了斗气。你看看现在那些混子，成天就想打架出名，欺软怕硬，打完人还要再敲诈勒索人家。我开游戏厅，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开始的时候捣乱的也不少，王宇王亮他们小哥俩儿带着几个兄弟和那些混子动过几次手，你看现在还有谁敢去我那捣乱？”李四说。

“王宇王亮他们哥儿俩真是不错的小兄弟，耿直，仗义。但是我看你那游戏厅里基本全是扑克机了，都不值钱了。我要是还继续开台球室，现在都该饿死了。我饿死倒没什么，我老婆，我上次去你游戏厅看见有人一夜就输上万，人家输急了不会……”

“现在钱毛孩子呢？王宇这样的从十八九岁就跟着我吃饭的小兄弟呢？以前我一个月给王宇一百块钱让他帮我看着台球室，现在再给他一百块还行吗？现在一百块在你那饭店两个人吃顿饭都不够。现在我为什么能混得还可以？不就因为我有俩钱儿嘛！”

“嗯……”赵红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红兵这时应该感觉到，他入狱四年，短时间内的确很难和当今社会接轨。他开始时觉得李四和张岳的生意都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希望他们早早停手。但是当他听了他们的道理时，他又觉得他们的行为可以理解。

这就是20多年来日新月异的中国，四年的时间在欧洲、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可能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在中国，四年的时间早已经翻天覆地，沧海桑田。这样的变迁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更是精神层面的。

在小北京赶走菜刀队的那天晚上，蒋门神风风火火地来到了亚运饭店。

“张岳进去了，勾疯子的小舅子报案了。”

“他们不是拿刀吓唬你们吗？怎么被捅了两刀以后又去报案了？”赵红兵没想到现在的混子打完架还去报案。

“快去拿点儿钱把张岳保出来啊！我现在找不到李洋，只能来找你了。听刑警队的朋友说，张岳现在正在挨打呢！”

“小申，拿钱，走。”

六、刀疤

张岳是被赵红兵和小北京从刑警队抬出来的。

“我要杀了勾疯子和他小舅子！”这是张岳说的第一句话。

“我宁可死也不要再见到严春秋。再见到他，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这是张岳说的第二句话。

打张岳的人是严春秋。1992年严春秋刚转入刑警队，是个疾恶如仇的小警察。按理说，他这样由高校毕业被公安调干进入公安局的基本不会调入刑警队，但是严春秋就是一门心思想当别人都不愿意干的刑警。他托他爸找了不少关系，才进入刑警队。他在学生时代不算是个好学生，更不是个好混子，但是他工作以后绝对是个好刑警。没当过兵也没上过警校的严春秋后来居然练就一副好身手，而且枪法是出名的准。

有人说，严春秋当警察的最大目的就是收拾赵红兵、张岳这个团伙。二狗觉得，这或许是严春秋的初衷，严春秋也的确一直这么做。但是呢，严春秋绝不仅仅对张岳和赵红兵下手狠，他对当地的其他混子同样从不留情。

在其后的10年里，栽在严春秋手里的暴徒不计其数。10年后，在严春秋的追悼会上，市刑警队的所有刑警都落泪了。大家都说：严春秋这一辈子，绝对能对得起他头顶的国徽和胸口的警徽，自己拍拍胸口，谁敢说自己比严春秋还耿直？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理由很简单，是勾疯子的兄弟先掏出的刀，勾疯子的小舅子也的确欠债，而且勾疯子的小舅子是被富贵捅的，张岳根本没动手。20世纪90年代初当地持械斗殴案件极多，赵红兵他们象征性地交了点儿罚金也就过去了。

张岳，在病床上躺了足足100天。这100天，江湖显得十分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

1993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寒冬的最后一场雪。

夜色中，张岳、蒋门神、富贵、表哥、马三一行五人行色匆匆地走在卖淫一条街上，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卷或长或短的报纸。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都有爱读报的好习惯。报纸里面，全是枪刺、藏刀等管制刀具。他们刚刚得到消息，勾疯子他们在卖淫一条街尽头的一家杀猪菜饭店吃猪头肉，不仅勾疯子的兄弟们在，勾疯子的小舅子也在。

路灯下白雪反射的光照在张岳的脸上，使张岳的脸更显惨白而毫无血色。跟在张岳身后的四个人是张岳手下的四位核心人物，个个都服过大刑，个个都有拿起刀就杀人的胆子。虽然他们四人各自也都有小弟，但是张岳都没叫。他只给他们四个人打了传呼。

张岳知道，这一仗必是恶战，如果己方有一个人犯了，就会影响整个战局。他对他手下的这四个人都很有信心，坚信他们四个都绝对不会犯。

兵在精而不在多。这场血战，是张岳三年来第一次亲自参与的一战，也是张岳真正奠定江湖地位的一战。“服务员，叫里面的勾疯子出来，外面有人找。”富贵自己一个人走到了饭店的吧台，对服务员说了一句以后转身出了饭店。3分钟后，勾疯子带着十一二个兄弟走出了饭店，手里也个个都拿着军匕、管叉等家伙。

“我是张岳，你小舅子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现在手头没钱。”

“那好，我要你小舅子的人。”

“扯淡。”

勾疯子说着就脱下了棉袄，用力地摔在了雪地上。棉袄里，连件背心都没有，完全光着膀子，在路灯和饭店照出来的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身上起码有十处刀疤，长的刀疤痕迹有三条，看起来像蜈蚣一样。

据说，打架前先脱光膀子是勾疯子的习惯性动作，无论春夏秋冬。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曾有很多勾疯子的粉丝学着勾疯子的样子，在每次打架前都脱光膀子赤膊上阵以显示其气势。但自从这次勾疯子被张岳

彻底打垮以后，混子再打架时已很少有人再做同一动作。

张岳看着脱光了膀子的勾疯子，笑了笑。

的确，张岳有他笑的道理，他打的架肯定不比勾疯子少，但是身上只有张浩然当年捅在他大腿上的一道刀疤；而当年捅他的那个人，已经被他杀了。

张岳没有说话，慢慢地拉下裹在枪刺上的报纸，扔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富贵、蒋门神等人也拉下了裹在武器上的报纸，富贵拿的是一把军匕、蒋门神拿的是一把管叉，表哥和马三拿的都是砍刀。

1993年前后，由于国家公安部和当地公安局的管制，猎枪那两年在当地多数被缴。而枪刺和三棱刮刀也越来越少，除了张岳、勾疯子这样的专业混子以外，已经很少有人再能拿出这样的致命武器。据说张岳他们当时也有枪，都是从黑市上购得，但威力并不十分大。1993年前后枪案极少，不再像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猎枪泛滥。公安局逢枪案必破，所以那天大家都没带枪。最歹毒的武器就是张岳手中的那把枪刺。

张岳眯着眼睛挑衅地扬了扬手中的枪刺。张岳眯着眼睛时一点也儿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他撇着嘴咬着下嘴唇磨牙睖眼的时候。每当张岳的表情变成这样时，那他肯定就是想杀人了。

勾疯子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的确没人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张岳动起手来肯定是个真疯子。那天，张岳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皮夹克，离对面的勾疯子约有四米，勾疯子手里攥的是一把警匕。一阵北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积雪，吹进了所有人的眼睛。“上！”张岳一声令下，伴随着这阵狂风，张岳身后的四人跟着张岳齐齐挺着刀掩杀过去。

张岳这边，张岳冲在最前面。勾疯子这边，勾疯子冲在最前面。这两个成名多年的大混子，都已经多年没亲手打过架了。但这次两个团伙间的血战，依然又是这两位大哥都冲在了最前面。

勾疯子几年前就能和李老棍子、赵红兵等人齐名，足以说明他也不是易与之辈，他的身手敏捷程度应该远远超过张岳。

勾疯子和张岳短兵相接，勾疯子一刀捅在了张岳的大腿上。后来知道，这一刀，距离张岳的私处仅几厘米。勾疯子随手抓住了张岳的皮夹克的领子；同时，张岳也抓住了勾疯子的头发，一枪刺扎在了勾疯子肋骨上。张岳刺出这一枪刺时大腿刚刚中刀，剧痛之下加上手有些失准，并没有扎到勾疯子的要害。

惊心动魄的一幕出现了，黑色皮衣抓住光膀子的头发，光膀子抓住黑色皮衣的领口。两个人在呼啸的北风中、漫天的雪花下对捅。

这已不再是武力上的对抗，而是精神上的较量。

谁先手软谁将倒下。

根据张岳回忆说，勾疯子的确是他见过的下手最狠最黑的对手。

张岳第一刀没有刺中勾疯子的要害，第二刀却结结实实地扎在了勾疯子的肚子上。这时的勾疯子气势也极盛，他的第二刀也扎在了张岳的肚子上，只不过张岳的皮衣又大又厚灌足了风，勾疯子的警匕刀刃又不长，只伤及了张岳的皮肉，没有伤到张岳的内脏。

两人对刺第二刀时士气相当。只是勾疯子主动解去了盔甲，而张岳则穿着厚实的皮衣，勾疯子吃了主动解甲的亏。

据说，对刺第三刀时，胜负已分。勾疯子的手明显软了，他怕了眼前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秀气年轻人。因为，对刺第三刀时勾疯子拼命躲闪，而张岳根本连看都不看，只顾奋力朝对方的要害扎去。

张岳这完全不顾自己死活就是要与对手同归于尽的劲头，只要对手是个正常人，谁能不怕眼前这个着眼睛的恶魔？拼命时从不躲闪是张岳他家独有的血统，这是天生的。

张岳的第三刀又结结实实地扎在了勾疯子的肚子上，而被他这不要命的气势压倒的勾疯子，手颤抖着送出了第三刀。这一刀，连张岳的皮衣都没能扎破。

据说张岳捅出第四刀时，勾疯子已经放弃了进攻。两条胳膊护在胸前，只求张岳下一刀不捅在他的心脏和肺叶上。

勾疯子和张岳都有杀掉对手的胆子，但是勾疯子却没有不顾自己死活的勇气。

张岳的第四刀扎在了勾疯子挡在胸口的胳膊上，就是勾疯子这放弃进攻只求不死的防守，使张岳没能杀死他。

在张岳刺出第四刀的同时，他的头部被钢管重重一击，当场倒地。倒地的张岳依然死死地抓着勾疯子的头发，胡乱地又刺出第五刀，扎在了勾疯子的大腿上。被张岳吓破了胆的勾疯子依然把双臂拦在胸前，他再无还手的勇气。

群龙无首的勾疯子的十来个兄弟四散逃去，他们亲眼目睹了张岳的疯劲，谁都不愿意当第二个勾疯子。他们今天才真正见到比他们老大勾疯子还要疯的人。

这一战，张岳惨胜，胜得血腥，胜得悲壮。此战过后，江湖中再也无人敢和张岳动刀子，因为大家都知道，跟张岳拼刀子的下场就是勾疯子的下场，又有几个人能像勾疯子那样命大，肚子被扎了两枪刺还不死？

恶人多长命，勾疯子被送到医院后抢救一天一夜活了过来。勾疯子那满是刀疤的身上，又多了五处刀疤。

张岳大腿被扎了一刀，并无大碍。但是留下了个后遗症，就是头部被钢管砸的那一下，从那以后，张岳经常头晕，莫名其妙地呕吐。

七、嫁给他是我今生最大的梦想

当时张岳已经在市中心买了两套房子，装修得很是气派，一套给父母住，另一套准备做自己和李洋结婚的婚房，两套房子是同一个单元的门对门。张岳的伤并无大碍，但是毕竟手腕缠着绷带而且腿上有伤，不愿意被家里人看见，索性就住在了赵红兵的家中。

赵红兵出狱以后一直独自一人住在家中，很是冷清，每日都在自己的饭店里喝得伶酊大醉后被小北京开车送回来往床上一扔，早晨起床口干舌燥头疼如裂。如今张岳终于过来小住一段时间，令赵红兵很是开心。这两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一起住的这三个月里，每天晚上都在家喝酒聊天，有时还要加上从饭店赶过来的小北京。他们谈论的内容涉及理想、人生、文化、信仰等，可谓无所不包。

二狗曾无数次听到过张岳与赵红兵的对话。这两个极其刚强倔犟且有思想的男人的对话对日后二狗的世界观影响甚深。至今，这两个人在那几个月的对话仍仿佛萦绕在二狗耳边。

赵红兵和张岳，绝对是当地混子中文化程度最高的两人。20世纪80年代初的高中生的质量足可以抵得上扩招后的大学生，而赵红兵和张岳在高中同班时，张岳是第一名，赵红兵是第二名。

现在二狗节选较有代表性的三段：

1.关于张岳与混子之间的冲突“你和勾疯子那一仗，非打不可吗？”“是！”“为什么？”“与天斗争其乐无穷，与地斗争其乐无穷，与人斗争其乐无穷。”“这句话里的斗争的意思不是说打架吧？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

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打架也是斗争的一种方式。红兵你也出狱半年了，你看看我们现在的社会，现在谁有钱谁是老大。人们更看重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我用我的方式赚我的钱，我认为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我和你想问题的角度不一样，苏联武力如此强大，足可以和美国抗衡，不一样解体了吗？这是因为什么？因为它外强而中干，整体缺乏持之以衡的正确的理想和信念。你的武力是强大，全市现在敢和你火拼的人可能一个都没有，但是你想过苏联的下场吗？”

“武力解决问题，简单直接且有效。你看看现在伊拉克欺负科威特，谁劝萨达姆他都不听，美国一动手，萨达姆不就老实了？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还有，你知道我在监狱里自己脑中不断重复的一首词是哪一首吗？”

“张岳，你说说看。”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反诗啊！”

“我们是同学，你了解我。我在咱们班学习成绩考过第二名吗？哪次不

是第一名？咱们的老师和同学哪个会想到我会坐牢？我就是那潜伏爪牙忍受的老虎。两年的牢狱生活我已经受够了，现在我出来了，我要快意恩仇。”

2.关于张岳不断地触犯法律“你想过这次再被那姓严的抓到吗？”“想过。”“那你怎么还敢接连地惹事儿？”“姓严的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他。”“非要把这事儿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吗？”“是那姓严的先惹我。”“那姓严的打你的确是他的不对，但是你也的确是触犯了法律才让他有打你的借口。你难道想以一人之力与我们国家的司法体系对抗吗？杀了严春秋以后你不是也得死吗？”

“姓严的太他妈的嚣张，此仇不能不报。”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夫天道无亲，恒与善人。张岳，你别忘了当年你也打过严春秋。”

“你说的我不大懂，解释一下。”

“意思是说大的恩怨结束了或许还会有新的恩怨，怎么样才能妥善处理呢？真正有道德的人决不把事情的责任全部归咎于对方，而是友善地待人并诚恳地自责。而没有道德的人总是记得对方的过错，从不检讨自己的过错。所以人应该向有道德的方向去努力，有道德的人总会得到好报。这是《道德经》上的话，当年我爸爸探监时，送给了我这本书。”

“红兵，你现在张口闭口就《道德经》，这都是老掉牙的东西，几千年了已经。”

“正是因为已经几千年它还存在，还有人信奉，就足以说明它是有一定道理的。”

“现在谁信仰那玩意啊？就连咱们国家现在不也是信仰马克思主义吗？那不也是人家西方的东西吗？”

“即使是马克思主义，那也是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中国的传统文化几千年历史，你要对咱们的文化有自信。你对自己国家的文化都没自信，怎么对抗西方文化的糟粕啊。再说，你现在是在中国，在和中国人打交道，你不用中国人的处世哲学怎么行？”

“红兵你还对抗西方的腐朽文化呢？你又回到咱们上小学那会儿了？又红又专的。”

“扯远了，总之，我觉得你总要选择一个更好的处理问题的办法。”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是更好的处理问题的办法。”

“我不是说了嘛，《道德经》。这本书我已经背下来了，现在送你。20多年来我爸就送过我这一本书。”

“呵呵，那我翻翻看看，不过我觉得这东西没啥大用。”

“呵呵，耐心点儿，看看吧。”

3.关于张岳的生意

“张岳，听说你刚出狱时帮人家要账，拿起一把剔骨钢刀就把欠债的人给绑了，然后又捅了人家？”

“是。”

“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是被你捅的人都没得罪你啊？”

“欠人家的钱不还就是我的敌人。”

“我看欠钱的未必都是阶级敌人吧！劳苦大众也不在少数吧！”

“呵呵，我可没想过要与人民为敌。”

“那就好，刚出狱时你没钱，干这个我可以理解。但你现在已经够有钱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干这样的事儿？”

“我现在是有钱了，生活是没问题了，但是我还不是全市最有钱的。我还不如你和小申有钱，四儿可能现在也比我有钱。你知道我的性格吧！我干什么都要干成最好的。再说，我停手不干了，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兄弟们怎么办？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好，算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儿。”

“你说说看。”

“以后你再要账能不能不动刀动枪？你手下的兄弟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我希望你能不去亲手动刀动枪。”“那如果有人欺负到我头上呢？”

“欺负你？呵呵，别开玩笑了。如果真的有人敢欺负你，我一定第一个站出来帮你。”

“好，那我也答应你，我再也不在讨债时动刀了。”

赵红兵和张岳在几个月中类似的对话太多，二狗仅列出比较有代表性的三段。其他的对话结构大多类此。都是赵红兵以朋友交谈的方式希望能拉回已经走在悬崖边上的张岳。

这时的赵红兵，已经不再是五年前的那个纯粹的墨者了，他的脑中已经融入了许多道家的思想。20世纪90年代的赵红兵，对待朋友是一如从前的墨者风格，但在处理具体的问题时，更多的是采用老子的思维方式和理念。中华传统思想的宝库已在赵红兵面前打开，他仅仅管中窥豹背下了一本《道德经》，就已足使他在当地20世纪90年代初的那个血雨腥风的江湖中胜似闲庭信步。

一生清廉的赵爷爷没给赵红兵留下几个钱，但是在去世前教会了赵红兵做人的方式，这才是赵爷爷留给赵红兵的最大遗产。

赵红兵总希望能够消除张岳的戾气与匪气，但是他只做到了一半。正像前面的对话一样，张岳听进去的大概只有一半。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小北京曾评价说：没有红兵那几个月的苦劝，张岳肯定连1995年都活不过去。小北京对张岳也没少劝过，但张岳可能连5%都听不进去。因为他心里总认为，只有赵红兵才是他的大哥，小北京只是和他平起平坐的好兄弟。

在那段时间里，二狗经常能看到李洋去赵红兵家找张岳。

二狗发现，每次在赵红兵和张岳两人谈话或者开玩笑时，李洋总是一言不发，抱着张岳的胳膊痴痴地看着他。二狗依稀记得，十八九岁时的李洋，贫嘴功夫根本不亚于小北京。

当一个女人真的爱上一个男人时，总会变得很小鸟依人，无论她之前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李洋对张岳的爱，坚定而执著。

据说，10个月以后，李洋在和张岳结婚前曾与她的闺蜜高欢有过如下对话：

“你知道张岳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当然知道，男人中的男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知道张岳现在在干些什么吗？反正我们学校里，从学生到老师到校长没一个人不知道张岳大名的。”“我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如果一个女人不让她的男人去做他喜欢做的事，那这个女人一定不爱这个男人。”“你真的嫁给他？你想过嫁给他的后果吗？”“想过，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已经想过了。”“那你还决定嫁给他？”“嫁给他是我一生最大的梦想。我一定要圆了这个梦想，就算我穿上了婚纱以后第二天他就死了，我也心甘情愿为他守寡。”“你怎么这么傻呢？唉，其实女人都一样。对了，你是不是能经常见到红兵？他还好吗？”“嗯，他不太好，总是醉酒。”“他现在怎么这样呢？”“……因为你吧。”

李洋终于把这句谁都不敢说出的话说了出来。

“你和张岳结婚，红兵会来吗？”

“当然来，这还用问！你会来吗？”

“……我会。”

李洋和张岳结婚六年后，张岳被枪决，留下了李洋和一个儿子。李洋守寡至今。“能和张岳结婚一年，我已经死而无憾了。我们结婚六年，我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我这辈子，太满足了。”李洋现在经常这样说。

第九章 讹诈

鲜血、红旗、倒在红旗上的美艳女模特、绚烂的灯光、鸦雀无声的人们。这些，就是那夜的巴黎夜总会。

据赵红兵后来说，他从入伍到后来混社会，见过的凶残场面已经太多，从没有一次为之动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除了那夜的巴黎夜总会。

八、碧云天，黄花地

小北京每次看到张岳和李洋腻在一起，都非常羡慕。

1993年，小北京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玩世不恭的小顽主了，已经是个28岁的成年男人了。

他又想起了三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

1993年春夏之交的一个周日，赵红兵的三姐来到了“亚运饭店”。

“小申东子，红兵呢？”美女就是美女，岁月根本就没在三姐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比之几年前，更是多了一些成熟的韵味。三姐喜欢把小北京称为小申东子，因为这样听起来比较像日本名字，读法是“小申——东子”，子不是轻声，是三声。

“昨天晚上张岳我们三个人喝多了，他俩现在还在家睡着呢。就我命苦，一大早就来了。三姐你干吗来了？是不是想我了？”小北京笑嘻嘻地说，他知道三姐不可能没事来找他聊天。

“嗯，想你了。”三姐美目盼兮，笑吟吟地说。

小北京早就琢磨好了三姐骂他以后他该说的词，但他万万没想到三姐居然说想他了。他和三姐认识了六七年，三姐可是从来都没对他说过一句绵绵的情话。几乎每次对话都是以三姐抽小北京一下结束。小北京听到三姐这句“嗯，想你了”时浑身骨头都酥了，一向贫嘴的他居然不会说话了。

“……三姐，你……”二狗发现小北京不仅忽然结巴了，而且脸还有点儿泛红。认识小北京这么久，二狗头一次知道他也会脸红。

“嗯，我真的想你了。”三姐说得一本正经。

“三姐，你现在看中央三套的《新白娘子传奇》吗？我特爱看，我觉得你长得特像白娘子，就是你眼睛比她大，也比她年轻。”幸福来得太突然，小北京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赶紧岔开话题。

“呵呵，是吧，医院里的同事也这么说。”三姐依然笑吟吟地看着小北京。

“三姐，那你觉得我长得像许仙吗？”小北京痴痴地看着三姐。

“嗯，像……像……法海。”

“我哪儿长得像法海啊？”小北京觉得挺冤枉，他一直自认为自己是帅

哥，而且他认为他在当地长相第二，仅次于赵红兵，那是因为赵红兵和他是

兄弟，他就不争了，第二也就第二了。

“长得是不怎么像，但是你行为挺像。”三姐咬着嘴唇笑着说。

“我怎么像了？”

“法海不就是爱拆散人家婚姻吗？你不就成天琢磨着我离婚吗？”

“我也就是想想，我又没采取什么实际行动。对了三姐，我还特喜欢白娘子那歌词，有缘千里来相会。三姐你看我家在北京，离你不止千里，这咱们俩不也相会了吗？”小北京觉得三姐语气有点儿不对，刚才还在说想他呢，这一会儿工夫三姐又说他是法海了。他这个郁闷啊。

“咱们俩是无缘对面手难牵吧。”

“三姐，我就是要牵你的手。”他伸出了手作势要抓三姐的手。

“去！”三姐轻笑着打了他的手一下。“你们这里的包间还有没定到的吗？我晚上要请同事吃饭，我这不是要走了嘛。”三姐继续说。

“三姐你要走了？你要去哪里？”小北京这一惊可不轻，他之所以在这里赖了六七年不回北京，有很大的原因是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能见到一次三姐。他现在早已不奢求别的了，只求能经常见见三姐再贫上几句。

“你三姐夫要调动工作到省高法了，我也得跟着去啊。”三姐说得挺轻松。“要不怎么说想你了呢？以后再见你的机会不多喽，再也听不到你在我耳边喋喋不休了。”三姐说完这句，似乎也有点儿小伤感。小北京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坐在吧台上木然良久。

“三姐，那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好半天小北京才缓过神来。

“瞎说什么呢？我又不是死了，逢年过节我当然还会回来的。”

“我也要去省城，反正这里有红兵。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小北京认真地说，可能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你是真想让我离婚啊！你是真想当法海啊！”三姐故做嗔怒。

“我和法海不一样，法海不爱白娘子，但是我……”小北京话说到一半，没继续说下去。小北京一直没恋爱过，没恋爱过的男人想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不是一般的艰难。

“……我毕竟是结婚的人了，有丈夫，有家庭，我爱我的丈夫也爱我的孩子。”三姐同样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尽管这句话她早在七年前就想说，但是毕竟小北京没对她正式表白过什么，有些话她也说不出口。她觉得小北京现在年龄也不算小了，该成家立业了，总这样单恋着她也不是回事。

“我不管。”

“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小北京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扬，有点儿委靡不振。

“如果一个女人背叛了她爱的并且爱她的丈夫和孩子和别人在一起了，那这个女人还值得爱吗？”

“……不值得。”小北京沉思了一下说。

“明白了吧！既然她可以背叛今天的丈夫，也可能会背叛明天的老公，是吧！”三姐就是想和小北京讲明白这个道理，想让小北京彻底死心。

“……嗯，你说得对。三姐你说人这东西有来生吗？”

“或许有吧。”

“那你下辈子嫁给我好吗？”小北京恨不相逢三姐未嫁时，说得挺真诚。

“嗯，会考虑的。但不一定，更有可能的是我还会选择这辈子的丈夫。”

三姐这人一向特诚实，从不说谎敷衍别人。“三姐，晚上带同事过来吃吧！最大的单间留给你。”听完三姐这席话，小北京虽然心里很难过，但是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呵呵，那我晚上过来。”当天晚上，三姐和她医院的同事来到了亚运饭店。

三姐点的菜中，又有她最喜欢吃的地三鲜，虽然地三鲜这菜在东北任何一家饭店都会做，但是没有一家比亚运饭店的厨师做得更好。地三鲜这道最简单的菜是那天晚上最后上的。“这菜怎么这么难吃啊！”三姐所有的同事都把这地三鲜吐了出来。的

确，这地三鲜的土豆和茄子都煳了，而且一盘子菜里有半盘子都是油。

只有三姐柔声说：“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说完这句话，三姐把头转了过去，瓜子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眼眶有些发红。她知道，这地三鲜一定是从来不下厨房的小北京做的，否则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厨师能做得这么难吃。小北京知道她最喜欢吃的就是地三鲜。

小北京对她六年多的单恋，全在这盘难吃至极的地三鲜里，很苦，极苦。那晚，三姐在同事惊诧的目光下，自己一个人吃光了这盘地三鲜。

三姐有着美好的爱情并且爱吃地三鲜，但遗憾的是，并不是来自小北京的爱情和小北京做的地三鲜。尽管，那也是美好的。

三姐，懂得爱，也懂得拒绝。

经过几年的锤炼，书法已经练得有一定造诣的小北京在三姐走后的某天很忧伤很黯然地在宣纸上写下了“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燕南归。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一副行书大字，挂在了一个包间里。

“申爷这字写得真不错。”张岳赞叹。张岳那时候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还是没敢回家，整日和赵红兵混在一起。

“字还行，就是意境差了点儿。现在是春天，他写这词明显描写的是秋天。”赵红兵始终对小北京惦记他姐姐耿耿于怀，还不忘挖苦小北京。

“就你有文化！”小北京正郁闷着呢，回头嚷了一句。

“呵呵，别朝我吼。你要是朝我吼能吼出老婆来，我让你吼一辈子都没事儿。”赵红兵笑着说。

“就你有老婆！就你赵酒颠有老婆！”小北京像吃了枪药，哒哒哒，喷火苗子。

“……唉，喝酒去吧！”赵红兵一想也是，他嘲笑小北京无非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不比谁强。他也就是在一段时间内有过女朋友，现在还跟别人结婚了。

其实赵红兵出狱后绯闻女友也是好几个，比如当年那个穷追不舍的小静。虽然据小北京等人说赵红兵早已和这几个绯闻女友发生过超友谊的关系，但是赵红兵始终矢口否认。被赵红兵承认的女朋友，就高欢一个。

小北京酒量不小，但是那天也喝多了。平时都是赵红兵喝多，可那天赵红兵还能勉强明白点儿事儿，小北京和张岳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再喝点儿！”小北京说。

“你看看几点了，咱们饭店的服务员都下班了，再喝下去谁收拾桌子谁扫地？”赵红兵难得那天没喝多。

“去巴黎夜总会继续喝吧，那里现在才开场。我给富贵打传呼，让他开车来接咱们过去。”张岳说。巴黎夜总会是当地第一家夜总会，张岳那时是江湖中人，所以经常去那边玩。

“张岳你给富贵打传呼，让他开你车过来。”赵红兵说。

当晚九点多，张岳、富贵、表哥、赵红兵、小北京五人去了巴黎夜总会。

巴黎夜总会，一个多么洋气的名字，光听这名字，就让人感觉是时尚之都。

但是二狗不得不佩服1993年当地人民的改良能力。二狗总以为夜总会是灯红酒绿的较为高档次高消费的场所，没想到夜总会这东西一到了当地，马上变味，成了大众消费的地方。变成了集演艺吧、迪厅、酒吧、妓院为一体的场所。更为独到的是，如果是晚上10点左右去了那，肯定会认为自己走错地方了，因为每晚10点，这里居然还表演一场二人转！你绝对会认为你是进了当地的二人转小剧场，而不是夜总会！

尽管每次进去都会给人进了农贸市场的感觉，但不可否认的是该夜总会即使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其装修也是十分豪华的，不但灯光音响一流，而且角落里还放了几个涂满了fuckyou之类英文字母的大汽油桶子，看起来很狂野。

该夜总会的名字虽然叫“巴黎”，但是极具乡土气息，因为老板就是当地乡下的一个铁矿矿长。“巴黎”不但有二人转等东北特色，而且里面销量最大的酒水就是当地生产的一块五一瓶的啤酒！当然了，这啤酒在这里卖三块钱一瓶。有超过80%的人来这里一不喝红酒二不喝洋酒三不喝鸡尾酒，专喝当地这外面卖一块五一瓶的啤酒，十分接近大众消费。总之，这里就差没卖当地七毛钱一斤的原浆白酒了。

这足以证明当地人民在1993年不喜欢装逼，竟整实在的。二狗又想起八年后当地第一家肯德基开业的时候，二狗亲眼见到了黄老破鞋（黄老邪）和另外两个30多岁的老爷们儿，迈着欢快的步伐兴高采烈地边走边聊进了这家肯德基，二狗还听见了他们聊天的内容。

“这家饭店咋样啊？”

“不知道啊，没来过，这不是新开的嘛。”

“这是饭店吗？”

“咋不是呢？肯定是！你没看人家正在那吃着呢吗？”黄老破鞋见多识广。

“不像！真不像！”

“服务员！点菜！”这三位刚刚坐下，就听见其中的一个胡子拉碴的人喊服务员。

“服务员！快点儿！点菜！”黄老破鞋不耐烦了。

“先生您请到这里来点。”一个KFC服务员站在柜台后朝他们招手。

“你们这饭店菜也太少了，唉，将就一下吧！你这有啥酒水啊？”黄老破鞋点完三个鸡腿汉堡后问服务员。

“先生不好意思，没有。”

“啥玩意？没酒？没酒你们开啥饭店啊！”黄老破鞋有点儿恼火了，挺不情愿。

“先生不好意思，这个真没有。”

“唉，那拉倒吧！”黄老破鞋拿着汉堡悻悻地离去了。

十几分钟后，肯德基里面的人都听见了“哥俩好！八匹马！六个六”的划拳的声音。

众人惊愕之下转身望去，赫然发现黄老破鞋等三人每人左手抓着一个鸡腿汉堡，右手边各放着一瓶五十二度白酒边划拳边对瓶吹呢！

“先生，不好意思，您能安静一下吧！”店长说。

“你这里写着禁止划拳行令了吗？”黄老破鞋义正词严。

“……没有。”店长被黄老破鞋给问愣住了。估计全中国第一拨来肯德基喝酒的就是黄老破鞋他们了。

“那我们划划拳咋的了？不行啊？”黄老破鞋更加理直气壮了。“……”

“我们肯德基这里没有自带酒水来吃的。”店长是个小姑娘，被黄老破鞋问了一愣以后又想出了点儿新词来撵黄老破鞋他们。

“谁想自带酒水啊？你们这里没卖酒的呀！这酒我跑了大老远才买回来的，你以为我愿意啊！”黄老破鞋看起来挺悲愤。

“……”

“你们这是饭店吗？”黄老破鞋不依不饶。

“当然是。”

“全中国有不卖酒的饭店吗？”

“我们这不是中国的，我们这快餐店是美国的。”

“爱哪国就哪国，在中国开就得遵照着中国的规矩！我就在你这喝了，你爱去哪儿告就去哪儿告！法院是你家开的吗？”黄老破鞋说完这句，再也不看店长一眼，表情凝重地抡着拳头开始划拳了。

“八匹马……”

店长无言以对。

两小时后，黄老破鞋等三人搭着肩膀醉醺醺地离去，光荣地成为了人类历史上在肯德基喝多的第一人。当二狗听完黄老破鞋最后那句“在中国开饭店就得按照中国的规矩”时，对黄老破鞋景仰不已，过去十几年对他的恶劣印象一扫而光。

二狗举以上黄老破鞋与肯德基之战这个例子的目的是想论证两件事儿：

1.当地人民向来都不在吃喝玩乐这几个方面装逼，连黄老破鞋都不装还有谁装？

2.“巴黎夜总会”的确十分迎合当地人民的口味，本土化战略十分成功，营销方面远比肯德基灵活，生意也更为火爆。

正是这次张岳、赵红兵等人去这家“巴黎夜总会”引发的一系列血腥残杀，使张岳真正拥有了实业。

九、富贵出手必伤人

张岳等五人到了巴黎夜总会的时候，小北京已经路都走不稳了，满口胡话。印象中小北京上次喝多还是赵红兵和高欢分手那次。

据说他们进夜总会大门时煞是风光，来自全市各行各业的小混子不停地跟这几位大哥打招呼。

“张哥，来啦。”和张岳打招呼的最多，混子们都以认识张岳为荣。

“富贵哥最近去哪了？”认识富贵的也相当不少。

“红兵大哥来玩儿了？”跟赵红兵打招呼的混子并不多，因为年轻一代的混子根本没机会认识赵红兵。1993年当地的青少年混子对赵红兵这个名字已经有了接近图腾崇拜式的膜拜，枪击二虎及逼李老棍子跳楼等一系列事迹已经作为传奇传颂。全市的人都认为，赵红兵家里肯定有个小型弹药库，他和他那兄弟几个个个都是拿起枪就敢开的硬茬。其实二狗知道，那时的赵红兵最厉害的武器恐怕就是他饭店后厨的那几把菜刀了。

“申爷，今天有空了？”和小北京打招呼的多数都是一些他饭店的常客。

几个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夜总会二楼的一个小包间，既可以避免被人打扰又可以看见二人转等节目。刚进了包间，小北京就呕吐起来。

“富贵，表哥，扶申爷去洗手间。”张岳吩咐。

“张岳，怎么是个人就认识你啊。”赵红兵很是纳闷。

“和我打招呼那些我多数都不认识。他们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没几个能叫出名字的。”

“呵呵，早就听说你混得不错。这里怎么这么吵啊？”赵红兵一时不大习惯这个气氛。他入狱前全市连一家迪厅都没有。

“咱们那申爷呢？还没吐完呢？”张岳想起了刚去洗手间的小北京。

这时，雄壮的军乐响起，夜总会的节目开始了。赵红兵听到军乐特别有感觉，俯下身向一楼中心的舞池望去。只见军乐声中四个一身银灰色短裤束胸的衣着暴露的模特托着一面鲜艳的红旗，迈着正步走进了舞池。这几个模特的正步踢得极为规范，如果不是穿的这么少再换上一身军装，说不定还真有人会以为这是仪仗队呢。

当地人民就爱搞这些土不土洋不洋的东西，夜总会演出之前出旗，奏歌，也就是当地人民能想得出来。赵红兵看得津津有味，他也觉得这四个青春靓丽的女模特手托一面红旗很有趣。

当赵红兵煞有兴味地看着几个模特时，忽然听见全场“哄”的一声笑炸了。赵红兵定睛一看，这几个模特身后，跟着一个消瘦但结实的身影。这个人光着膀子，面带微笑，腰杆笔直，趾高气扬，踢着比这几个模特还规范的正步，意气风发、有板有眼地向场中心走去。

这人，正是已经醉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小北京。事后小北京回忆说，好久没听到军乐了，酒后一听到军乐就按捺不住兴奋，激发了表演欲，刚吐完的他借着酒劲就跟着这几个模特走上了台。

“申爷，好样的！”“申爷！牛逼！走得好！”认识小北京的人都开始起哄了，因为他们都觉得小北京这正步走得实在是太有板眼了。“实在……是……太牛逼了！哈哈！”不认识小北京的也开始起哄了。

受到大家鼓励的小北京依然面带微笑，继续跟在这四个模特身后一丝不苟地踢着正步。他一向热衷于表演，但是他一直忙于饭店的经营，很少有机会出来玩。这次来到了如此热闹的场合，不登台表演表演他也就不是小北京了。就算把他放到国家大剧院，他肯定也敢表演，他一向自认老子天下第一。

“那不是小申吗？”赵红兵看见一本正经踢着正步的小北京，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张岳一看也乐坏了。

这时，军乐结束，小北京以军人最标准的立正姿势站在几位模特身后。

这时全场的观众都已经被小北京逗得笑岔气了，一团乱哄哄。但无论是正步还是立正，小北京始终一丝不苟，十分认真。他越是认真观众笑得就越厉害。

可是夜总会的主持人弄糊涂了，这算是哪出啊？没安排这样的节目啊！怎么办？继续吧！这个主持人显然不认识小北京，也不知道小北京是跟谁一起来的。

“奏歌！”主持人按程序喊完以后，示意夜总会看场子的人把小北京拉下台去。

雄壮的进行曲响起，小北京微笑的表情转为严肃、庄重，“啪”的一下敬了个正宗的军礼，目光凝视远方，若有所思。台下的观众笑得更欢，都被小北京出众的表演能力和认真劲儿折服了。“申爷……”大家都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夸奖小北京了。

这时，看场子的人有点儿不识趣，缺乏娱乐精神，当时就冲上去了两个拉小北京。小北京的上衣不知道脱到了哪里，这两条大汉就抓住小北京正在敬军礼的胳膊，拼命地往台下拉。

小北京正在表演的兴头上，被这两个大汉拼命地拽，火气有点儿按捺不住了。赵红兵、小北京、张岳、李四等人早已经在当地大名鼎鼎，无论走到哪都被人叫一声哥。小北京什么时候受过这气？这两个看场子的认识张岳，但肯定不知道小北京是谁，如果他们知道了，肯定打死也不敢。

“你放开我，奏歌呢。”小北京回头喊了一句。

“你给我下来！”那俩大汉还都不放手。

激昂的歌声中，夹杂了凄厉的两声惨叫。

小北京踹飞了一个，又扭脱臼了抓他手的那条大汉的胳膊。

夜总会里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下沉寂了下来。

看场子的十几个人看到两个同伙被打，齐齐冲向了站在台上的小北京。

看着这十几条汉子，小北京微微一笑，拉开了架势，迈出弓步，双手一摊。“我操！佛山黄飞鸿！”台下有人惊叫。小北京摆出了黄飞鸿的经典开场招式。小北京这招就是跟他刚刚看过的电影《黄飞鸿之狮王争霸》中的李连杰学到的，这姿势之正宗不亚于他走的正步。

20世纪90年代当地娱乐场所看场子的人是由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社会闲散青年组成，其实就是一群打手。当然，现在当地的娱乐场所看场子的都已经穿上了制服，让人感觉正规了许多，但还是换汤不换药，地痞本色不改。

二狗暂且把看场子领头的人叫做范进。看到同伙被打以后，范进带着十几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一拥而上，挟着一股风。

恶战在即！

尽管眼前这十几个小伙子个个赤手空拳，已经喝得晕头转向的小北京虽然身手极其出众，以一人之力也绝对难以应付，此刻已危如累卵。当地人民向来酷爱争勇斗狠，尤其是在巴黎夜总会这样的场所更是几乎夜夜有恶战。所以能在巴黎夜总会看场的人，都是如狼似虎。

在这十几头豹子即将冲到小北京面前时，小北京的智商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是的，再凶险的场面，申爷从没栽过。这次，也不例外。“住手！都别动！”小北京舌绽春雷，字正腔圆地怒吼了一声。黄飞鸿的标牌招式变成了交警拦车的标准架势，手型转换之快，动作之标准令人折服。

小北京这一声怒吼把大家都吓得呆住了，都停住了脚步。怎么回事儿？怎么有人在打架前喊别动？难道眼前这位光着膀子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就是传说中的警察？这十几个毛头小伙子毕竟阅历少，江湖经验不足。他们只知道该动手时一哄而上制伏肇事者，却想不到小北京来了这么一出。他们可不知道这是小北京打架时惯用的伎俩，就是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你……”领头的范进停下了手，刚要开口说话。话没说完，范进的面门被小北京端端正正地打了一拳。小北京虽然已经醉酒，但依然出手又快又狠，就这一拳已打得范进眼冒金星，鼻血直流。

“红兵！张岳！下来！”小北京这一拳打出的同时，张口喊了援兵。其实这时候赵红兵和张岳已经从二楼上跳到了一楼的沙发上，只是一时没有赶到小北京旁边。

刚缓过神来的十几个看场子的小伙子，看见小北京一拳把范进打翻在地后刚想动手，又听见小北京在激昂的歌声中喊出了“红兵，张岳”这两个名字。

一时间没人再敢动手了。

那是因为，没听过赵红兵的人肯定听说过张岳，没听说过张岳的人肯定听过赵红兵。如果这两个人的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说过，那他肯定是个聋子。因为这二人的名字20世纪90年代在当地无人不晓。

正在这些看场子的人进退两难时，他们后面忽然阵脚大乱，几声惨叫传出。

他们回头一看，身后有两个人挺着两把大号卡簧扑了过来。冲在前面的那位面无表情，衣服袖子很长，基本遮住了手中的卡簧，但出刀极快。一两秒内已连捅三人，杀出一条血路，马上就要和小北京会合。

从他们身后扑上来的正是富贵和表哥，出刀的是富贵。他们在洗手间里扶着小北京吐完，一转眼不见了小北京的踪影。出来时发现小北京正在和范进等人对峙。富贵和表哥二话没说，掏出卡簧就从打手后面扑了上来。富贵一出手就捅了三个。

据说富贵极少出手，但出手必见血。在张岳手下的四员大将中，就数富贵话最少而且最不爱出风头，但江湖中人都知道，富贵才是张岳手下的头号战将。

刚刚站起来的范进眼前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卡簧，这把卡簧那时距离他只有一米左右。

这时范进干了一件最缺德的事儿。

此事堪称当地20世纪90年代初混子的奇耻大辱。

他见到富贵的刀子逼近他的面前时，心惊胆战的他居然劈手拉过了一位举着国旗、被眼前这血战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的模特挡在了自己的前面！他拉来了女人做挡箭牌！

富贵捅向范进的那一刀，着着实实地扎在了那位年轻漂亮的女模特的肩胛骨上。

据说那刻，全场再无一丝声响。尚未反应过来的女模特睁着大大圆圆的眼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富贵，一向面无表情的富贵也以同样错愕的表情看着这位青春靓丽的女模特。

刀，慢慢地从女模特裸露的肩膀上拔出。

富贵，默默地转头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富贵手中的卡簧，已经扎在了很多人的身上，但他肯定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的身上。

歌声终止。

鲜血，从女模特的肩膀涌出。据说，那女模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口。

女模特倒地，就倒在那面鲜艳的红旗上。

鲜血、红旗、倒在红旗上的美艳女模特、绚烂的灯光、鸦雀无声的人们。这些，就是那夜的巴黎夜总会。据赵红兵后来说，他从入伍到后来混社会，见过的凶残场面已经太多，从没有一次为之动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除了那夜的巴黎夜总会。鲜艳的红旗上面是鲜花般的女模特，女模特身上又绽开了一朵鲜花，这朵鲜花上方，又是艳如鲜花的灯光。“你们都别动！”走到了舞池中间的张岳指了指那些打手，着眼睛说了一句。没一个人敢动。“你他妈的是男人吗？”小北京朝范进怒吼，声音嘶哑。小北京从未如此冲动，他这是被范进的无耻和歹毒惊的。

“你他妈的是男人吗？”据说，那夜醉了酒的小北京重复嘶吼了二十几次这一句话，每喊一次都重重地踹向范进一脚。范进不但不敢还手，而且连看都不敢看小北京，他是在为他的无耻感到愧疚吗？小北京踹了二十几脚以后，范进已经不能动了，软得像滩泥。

“小申，别打了，咱们快送这个女孩子去医院吧！”赵红兵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小北京失控，发了狂，伸手拉住了小北京。赵红兵伸手一拉，小北京立马老实，历来都是如此。

十、我不是范进

经检查，女模特伤无大碍。范进和其他三个被捅的打手也无性命之忧。

据说，巴黎夜总会的老板也并没有报案，他希望把这件事私了。毕竟，富贵是张岳的人，张岳是个什么人所有人都知道。开夜总会和气生财，那个老板绝对不愿意惹上张岳这个活阎王。按江湖规矩，私了就必须要有另外一名江湖大哥出面，和张岳谈条件。这次是富贵先出凶器伤人，按道理，张岳应该赔钱。

巴黎夜总会老板找的是陈卫东，他是通过在他夜总会里当老鸨子的毛琴找到的。这个巴黎夜总会的老板天真地认为，陈卫东毕竟是当地江湖中化石级的老混子，无论是张岳还是赵红兵，都该给陈卫东一点儿面子。

巴黎夜总会的老板错了，他错误地判断了他的对手张岳的性格。张岳这样的江湖大哥可以接受入狱，但未必能接受赔钱：如果张岳赔钱给巴黎夜总会，就说明张岳服软了，心高气傲的张岳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了结方式。同时，巴黎夜总会的老板也错误地判断了陈卫东的能力。陈卫东虽然实力不错，但主要依靠的是他的表弟赵山河，而赵山河自恃勇猛，一直以来都希望能在江湖中扬名立万，这次有借口直接面对张岳，他是不会放弃这样一战成名的机会的。

除了跃跃欲试想挫一挫张岳威风的赵山河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想和张岳团伙拼死一搏，那就是当天在巴黎夜总会失尽了面子且吃尽了苦头的范进。

范进既不姓范，也不叫进，他的绰号的典故来自于《范进中举》这篇中学文章。范进只比赵红兵低两届，但他1992年才从当地的一中退学——他一共高考了九次，补习了八年。据说范进初中时成绩相当不错，但是到了高中以后成绩略有下降，第一次高考时差了一分没能考上专科。他那望子成龙的父母认为自己的儿子只要再补习一年，一定能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但遗憾的是，第二年范进的高考成绩距离专科线差了三分。从此，范进开始了漫长的八年补习之路，他每次的高考成绩距离专科线不是差三分就是差五分，再也没有达到应届那一年只差一分的水平，但也从没有差过十分以上。

八年的匆匆岁月，范进都在牢狱般的补习班教室中度过，每天都被高考无穷的压力折磨，痛不欲生。八年，他已经由一个青春年少的风流少年变成一个冷暖自知的胡子拉碴的成年男子，越来越沉默。范进“誓要把这牢底坐穿”的劲头征服了全校无数少男少女，大家都以他为偶像，只要有他在，高考补习两年三年的人会觉得一点儿都不丢人。据说到后来，范进当年的学弟学妹已经大学毕业回到学校给他当老师了！

当时范进的绰号还不是“范进”，而是“老补”。他“范进”的绰号来自于他的第九次高考。

在1992年那个流火的七月，范进第九次迈进了考场。那时候全国理科高考要考七门，总分好像是710分。范进的前六门发挥相当好，已经考过八次的他知道，这次一定能考上了，而且十有八九还能考上本科一批的高校！据说，一向沉默寡言的范进那几天无论见谁都是微笑着说话。大家都替他高兴：“这孩子可算是熬出头了。”

造化弄人，悲剧还是降临到了范进身上。在考最后一门时，过度兴奋的范进在开考四十五分钟后忽然抽搐倒地，口吐白沫，人生中第一次抽起了羊角风。他被紧急送往医院，而他的第九次高考就此结束。

监考老师把他只做了一半题目的试卷写上名字交了上去。十几天后，高考成绩下来，范进再次达到了应届时的高度——只差一分。只要抽风前他再多做一个选择题，就能考上了。如果他能把试卷全做完，保守估计他能考上一所类似于哈尔滨建工这样的高校。

从此，范进有了现在的绰号。

据说，当年他的父母还建议他再考一次。

“再考一次吧，就最后一次。”范进的父母几乎哀求着对他说。

“你们让我高考是为了什么？”此时的范进很冷静，他已对高考心灰意冷。

“出人头地，赚大钱。”

“你们说的这些，未必需要通过高考来实现。”

“那你希望通过什么方式实现？”

“这，你们不用管了。”

当晚，范进就去理发店理掉了他那蓬乱的长发。第二天，江湖中就多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混子。这个混子戴着高达800度的黑框近视眼镜，留着光头，手持一把上高三时他爸爸送的一把没开刃的宝剑，绰号范进。

三个月后，范进被新开业的巴黎夜总会招入麾下看场子。六个月后，他成为看场子的打手的带头大哥。范进要找回他那失去的八年青春，他不能忍受慢慢赚钱的折磨，他要速成，他要急功近利，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为什么干了这一行？你这样干下去要进监狱的！”白发苍苍的父母含泪哀求。“我已经被高考判了八年刑，还会在乎再在监狱中度过几年吗？”范进说。

据说，范进最讨厌别人叫他范进。

十一年后的那年元旦，似乎是梅艳芳辞世那天，在上海新天地太平湖畔，二狗第一次听到了那时尚未成名的王蓉唱了一首《我不是黄蓉》，当时二狗首先联想到的，竟然是十一年前的那个范进。

是的，如果范进真能活到2004年的元旦，他一定会喜欢这首歌的，而且他一定会窜改歌词“我不是范——啊——进，我没有中举，我抽了羊角风，没考上大学”。

他的确不是范进，毕竟范进考上了，而他，没考上。

据说，被小北京打得多处骨折的范进，在病榻上就下决心要杀了表哥和小北京这两个人。从范进剃了光头走向社会的那一天起，他已经不怎么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了。

想杀表哥和小北京的范进毕竟还在病榻上，但赵山河可是活蹦乱跳的。据说，那几天赵山河很兴奋，每天都在打听富贵在哪出现。

富贵在捅了模特以后，心情也有点儿不好。富贵虽然冷血，但他只对男人冷血。他始终觉得很愧疚，他忘不了巴黎夜总会那一夜，忘不了那个漂亮的女模特那双惊愕的、睁得大大的眼睛。

富贵是个孤儿，长着黑漆漆的眼睛和笔挺的鼻梁，个子高高瘦瘦。曾经有人说，富贵这人太不会打扮自己了，如果他会打扮，肯定是个帅哥。富贵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在一次大火中死去，他自幼跟着姑姑生活。他在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还连名字都没有呢，语文老师便随口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富贵。

富贵的忍耐力极其惊人，虽然他在学校和家里每天都被欺负，但他从来都是默默忍受，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直到他十七岁。

十七岁那年，一向学习成绩不错的富贵上高二。学校电影包场，电影的名字是《世上只有妈妈好》，这是一部用眼泪赚取眼泪的电影。从没体会过父母的爱的富贵，看了这部电影以后被感动得哭出了声，直到电影结束还抽泣不止。

“富贵你这个傻逼，你连妈都没有在这儿穷哭什么？”班里的一个男同学挖苦富贵。富贵这时尚未擦干眼泪，他回头望了望眼前这位男同学，咬了咬牙，没有说话。男同学的话刺到了富贵心中的最痛处。当天晚自习，富贵拿着一把卡簧进了教室，以空洞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在电影院嘲笑他的男同学。

“傻逼，看我干吗？”

富贵依然面无表情，拿起卡簧对着那个男同学连捅三刀。捅完以后，富贵转身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这是富贵第一次出手伤人，而这第一次，就已经把人捅了个半死。

几天后，富贵被捕，被判入狱。在狱中，富贵结识了表哥。出狱的第一天，富贵又通过表哥认识了义薄云天的江湖大哥张岳。

见面的第二天，一向同情弱者的张岳就花了700块钱给富贵买了一套新西装，又花了150块钱给富贵买了双新皮鞋。据说，这是富贵20年来第一次穿新衣服和新鞋，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把富贵当成一个人，包括他的姑姑和姑父。以前他身上所有的衣服和鞋子，都是他姑姑家的哥哥穿剩下的。

“大哥！”富贵实在想不到传说中的江湖大哥张岳竟然对他这么好，让他第一次有了做人的尊严。当场，富贵眼含热泪给张岳跪了下来：“大哥，我这条命，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

富贵并不是为了这不到千元的衣服和鞋子就把命卖了，而是为了张岳对他的尊重。

“富贵，快起来，试试看合适不。”张岳被富贵这一跪吓了一跳。张岳给他买衣服，也是因为觉得富贵这小伙子不错，又刚出狱如此潦倒，想帮他一把，并没有想过把富贵收了当兄弟。张岳自己尝过刚出狱时的落魄感觉，十分理解富贵的处境。

富贵试了试衣服，“是不是袖子有点儿短？”富贵问表哥。“我看正合适啊。”表哥说。表哥的确觉得这套西装非常合适，富贵穿在身上显得十分精神。“我总觉得袖子有点儿短。”富贵笑着说。

富贵总穿他姑姑家哥哥的衣服，他哥哥的手臂比他的长，所以他习惯了穿袖子特长能盖住半个手的衣服，如今，穿了正好合体的衣服，富贵颇觉不适。后来富贵给自己买的衣服，也全是袖子特别长的。总穿着能遮住手的袖子的衣服，是富贵的标志。

“张岳是我的大哥，谁动他一指，我就要了谁的命。”富贵当天就对表哥说。

富贵还是像当年那样不爱说话，但出手极狠从不留情面。在张岳成名后不再亲自动手的日子里，富贵就成了另一个张岳。

富贵跟了张岳以后，又认识了李四、小北京、赵红兵这几位张岳的生死兄弟。由于张岳极其尊重赵红兵，所以富贵同时也把赵红兵当成大哥看待，他没想到自己在读中学时就已经如雷贯耳的“红兵大哥”竟然是如此的容易接触。富贵极重义气，他认为他应该像对待张岳一样对待张岳的兄弟。

所以当他那天看到小北京处境凶险时，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卡簧。但没想到的是，他的最后一刀竟然扎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事后，富贵和小北京曾有如下对话——

“申哥，那个女孩子没事吧！”

“那个女孩子叫兰兰，人品不错又乖巧，刚刚高中毕业没工作，就去那当了几天兼职模特，就遇到了这事儿。唉，不过你别担心，医生说了，保养得好点儿，连疤瘌都留不下。再说，你又不是故意的。”小北京倒是从那以后一直跟那女模特打得火热，没事儿经常在一起聊聊天。

“代我对她说声对不起。”

“一定。谢谢你那天出手相助，否则说不定我就栽在了巴黎夜总会。”小北京说得挺诚恳。小北京虽然从来没混过黑社会也没必要去混黑社会，但他还是十分在乎自己的名声。

“申哥，看你说的，我是你的兄弟。”富贵认为，他出手帮助小北京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赵山河虽然一心想和张岳交手，但他还是对张岳有点打憷。毕竟张岳捅死了张浩然以及和勾疯子对捅等事迹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赵山河是凭武艺高强闯荡江湖，但他打架时的疯劲别说和张岳没法比，就算是和勾疯子相比也要略逊一筹。所以，赵山河决定先找当晚的肇事者富贵“谈谈”。

富贵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并且告诉了张岳。“红兵，巴黎夜总会的宋老板找了陈卫东，陈卫东的人要找富贵先谈谈。”张岳找到赵红兵商量这件事儿。“谈就谈吧，总比报官好。真的报了官，富贵非进去不可。”赵红兵说。

“他敢报官吗？他还想继续把夜总会开下去吗？”张岳说这句话时又起了眼睛。“这件事儿无论怎么说，是我们伤了人，该赔点儿钱就赔点儿钱吧。咱们现在谁手头缺那几个钱啊？”赵红兵想息事宁人。“绝对不能赔钱，把钱赔给了他们，咱们哥儿几个还怎么混？”张岳说得斩钉截铁。“你怎么总想混呢……”赵红兵毕竟不是唐僧，他从不絮絮叨叨地说张岳说个没完，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你别管了，这事儿我处理。”当晚，张岳又叫来了富贵。“去跟陈卫东谈。告诉他，赔钱，那不可能。如果不服，削他。”张岳说。

十一、右手

第二天下午，富贵带着几个小兄弟去了紫月亮的一个包间，这是黄老邪和他约定的见面地点。与其同行的，还有犟驴蒋门神。张岳怕富贵吃亏，特地叮嘱蒋门神与其同去。

紫月亮是张岳罩着的场子，在这里，富贵可以算是主场作战。

那天赵山河带着几个兄弟过来的时候，富贵和蒋门神早已沏好茶在那里等着了。

“富贵，来了有一会儿了吧！”一向莽撞的赵山河今天还挺客气。

“来啦！我也刚过来。”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富贵也挺客气。

“咱们聊聊上次在巴黎夜总会的事儿吧。是宋老板找到了我哥陈卫东，我哥让我来和你谈谈。虽然说事情是一场误会，但宋老板的意思是，不管怎么说，你们也伤了人，总得意思意思，是吧？”赵山河倒是个痛快人，没多废话，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哦，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富贵的话向来不多。

“宋老板的意思是，既然大家都是道上的朋友，你们拿出点儿钱来，这事儿也就这么算了。”赵山河还是很会说话的。

“嗯，你继续说。”

“你们捅了三个保安，又伤了一个模特。还有你们那个姓申的，又是他吧！他也太狠了点儿吧！人家拉了拉他，他就把人家打成那德行，现在人家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赵山河一直对小北京当年在饭店外一脚把他蹬飞的事耿耿于怀，只是后来闹出了人命，他才没找小北京报复。

“姓赵的，你会好好说话吗？有事儿说事儿，别整那些没用的。”犟驴蒋门神这几年跟着张岳嚣张惯了，现在听到赵山河这不敬的口气，火气有点儿按捺不住。

“老蒋，听人家把话说完。”富贵打断了蒋门神的话。“你继续说。”富贵对赵山河说。

“宋老板的意思是，你们拿出10万块钱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们张老板家大业大，这点儿钱不算什么吧。”赵山河被蒋门神顶了几句，有点儿不舒服，语气硬了起来。

“嗯，还有吗？”富贵很沉着。

“没了。”赵山河话说完了，觉得很轻松。他看富贵的态度，好像并不反对拿10万块钱出来的提议。

“钱，我们是不会给的。”富贵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啥？”赵山河愣住了。他没想到，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富贵，说出来的话如此强硬。

“钱，我们是不会给的。”富贵以同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那你们打人就白打了？”

“白打了。”富贵头不抬，眼不睁。张岳昨天就是这么交代给他的。

“你们有点儿太欺负人了吧！不准备赔钱找我来谈个鸡巴？”赵山河终于忍无可忍，怒了。

“我和你只是谈谈，什么时候说过要赔你们钱？再说，是巴黎夜总会的人先动手拉的申哥，申哥才动的手。后来我看见范进他们要打申哥，我才动的刀。双方都有错，凭什么我们赔钱。”富贵轻声说完，喝了一口茶，“还有，你说话注意点儿，别满嘴脏话，我们兄弟几个脾气都不太好。”富贵清楚地记得张岳的吩咐：“如果不服，削他。”

“富贵，你他妈的别太得瑟了！别人怕你，我就不他妈的鸟你！”赵山

河“霍”地站了起来。

“我操你妈！”蒋门神挥起茶碗，一杯滚烫的热茶泼在了赵山河的脸上。

赵山河被这杯热茶泼得满脸都是，一时睁不开眼睛。同时，他感觉右腿一凉——富贵出刀就是快，一秒之内，拔出卡簧，用两根手指弹开，捅人，一气呵成。

这次，赵山河还没来得及咨询清楚究竟是“单挑还是群殴”，就已经被捅了。看来，20世纪90年代的混子和80年代就是不一样，只要能打赢，不择手段，而且连选择题都懒得做了。

这样不讲道理且不爱动脑的人，让赵山河这个命题者很头疼。不但头疼，而且腿疼。

富贵虽然一出手必然见血，但他和张岳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换作张岳的话，不可能是朝赵山河的腿上捅，肯定一刀就刺向赵山河的胸口。

赵山河虽然被富贵和蒋门神偷袭，但他终归是当地的单挑之王，盛名之下，还是有两下子的。刚被富贵刺中，他就闭着眼睛抓住了富贵抓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就把富贵的手臂掰了过来。同时，他也夺过了富贵手中的刀，随手架在富贵的脖子上。

“谁再上来我就扎了他！”赵山河闭着眼睛，忍住腿上的剧痛吼了一句。蒋门神虽然掏出了刮刀，但是看到富贵被赵山河制住，也不敢上前，怕赵山河暴怒之下真一刀杀了富贵。“老蒋，捅这傻逼！”自幼父母双亡的富贵绝对是个亡命之徒，如今他虽然被赵山河扭住了手腕一动都不能动，但是依然不服。蒋门神看了看富贵，没说话，也没上前。他虽然是头犟驴，但是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兄弟被捅死。“操你妈！反正你们不给钱，今天我就带他走！”赵山河说着就推着富贵走了出去。“操你妈！你敢动富贵一指头，我就放火烧了你家！”蒋门神拿着刮刀指着赵山河说。

“不烧了我们家你他妈的是孙子！”赵山河抓着富贵走了出去。

“你他妈的动动试试！”蒋门神咆哮。

赵山河没答话，推着富贵上了车。赵山河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激蒋门

神这头犟驴。蒋门神可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一小时后，张岳带十几个人到了陈卫东的饭店。在饭店里，张岳没有看到陈卫东也没看到赵山河，担心富贵安危的他当时并没有砸了陈卫东的饭店。

两个小时后，张岳见到了脸色惨白、说几句话就会疼得晕过去的富贵。

富贵的右手连手腕被赵山河用全是棱子的石头块子砸了至少50下，完全粉碎，血肉模糊，再也没有恢复的希望。

据说，赵山河当时给富贵出了一道废话般的问题：“你用哪只手捅的我和其他几个人？”

“右手。”富贵丝毫没含糊。

“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看你以后拿哪只手捅人！”赵山河说完就拿起石头砸了下去。

当晚，陈卫东饭店的门上多了两个枪眼。赵山河家失火，但很快被扑灭。

轰了陈卫东饭店门的是表哥。他明知道陈卫东和赵山河不在，但还是骑着摩托车到了“青原鹿”饭店，连摩托车都没下，对着饭店的门口就是两枪。青原鹿里的喧嚣，被这两声枪响吓得鸦雀无声。

枪，是银灰色外壳的仿制五四手枪。黑道上的混子用的枪是白色的壳，白道上的警察用的枪是黑色的壳。

两声沉闷的枪响，不但击碎了饭店的玻璃和木制的大门，也击碎了当地三四年以来的宁静。由于当地公安系统在1990年前后大规模地收缴猎枪，继当年赵红兵团伙与李老棍子和二虎团伙的连续几次枪战过后，已经多年没有发生恶性枪战了。

这一次，挑起这新一轮腥风血雨的是张岳。

表哥这两枪，是给陈卫东、赵山河的生死状。生死状，顾名思义，是生是死，凭自己的本事，莫怨天，更莫怨命。

表哥为何如此嚣张敢在闹市中开枪？因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正式转入黑道程序，绝对不可能再通过白道程序解决，除非真的闹出了人命。废掉富贵一只手的赵山河不可能主动报案，请赵山河去谈判的巴黎夜总会的宋老板也不可能去报案。他们无论谁报案，都会吃官司。因为在这件事中，富贵和范进等人的冲突只能算作斗殴，而赵山河对富贵的所作所为倒是真能判上个重刑。

张岳更不可能去报案，他一向认为江湖恩怨就应该以江湖手段解决。而且，张岳有自信，如果比江湖手段，他张岳可能在当地百多年的历史上，仅次于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爷爷镇东洋。

烧赵山河家房子的是蒋门神。

那天蒋门神跟着张岳一起见到富贵后，只看了富贵一眼，二话没说转头就走，张岳怎么叫都没能叫回来。谁都不知道蒋门神去干吗了。

“老蒋呢？”悠悠醒转的富贵问。

“刚才见到你，他就走了。”张岳说。

“他去烧赵山河家的房子了。”富贵特别了解犟驴蒋门神，他知道蒋门神一定说到做到，尤其是被赵山河激了一句后。

“去吧。”张岳面无表情。

据说，蒋门神没能真把赵山河家烧成平地，是因为他放火的经验不足。他当然知道点火需要汽油，所以打听到赵山河家住在哪里之后，他直接带了10升汽油就赶了过去。

蒋门神赶到赵山河家的时候，发现赵山河家里没有人。他和他的一个小兄弟提着汽油翻墙进了院子，发现赵山河家的木头屋门紧锁。

此时，蒋门神犯了个形而上学的错误，他天真且幼稚地认为，这个门好像是个鞭炮的引子，只要点着了一切都搞定。他以为只要把赵山河家的屋门给点着了，那么赵山河家就自然而然地全被烧了。蒋门神这是电视剧看多了造成的错误认识，其实烧房子，绝对是个技术活。

好钢没能用到刀刃上，蒋门神把汽油全泼在了木头门上。划起一根火柴，“呼”，门上的火一下蹿了起来。离门过近且正在全神贯注烧房子的蒋门神，眉毛、胡子、睫毛、头发全被燎了。“操！”虽然蒋门神被火燎了一下，但是看到火真的烧了起来，他还是

十分开心的。

“走吧！点着了。”蒋门神的小兄弟可没蒋门神的胆子，纵火罪可是不轻。

“嗯，走吧！”蒋门神和他的小兄弟翻墙出去了。

走出了十几米的蒋门神回头望了望从赵山河家冒出的青烟，得意地笑了。跟蒋门神较劲，开玩笑呢？

蒋门神离开几分钟后，火就被赵山河的邻居扑灭了。据说，只用了十几桶水。

当晚，赵红兵、小北京、李四、费四等人赶到医院看望富贵。虽然富贵和他们的交情都不深，但富贵毕竟是张岳的兄弟。富贵躺在床上，张岳坐在旁边，都一言不发。

心里最难过的是小北京，他看着面色惨白的富贵，眼睛在冒火。他知道，富贵的手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他酒后闹事所致。但小北京没说话，他心里想的，就是抓到赵山河和陈卫东。小北京是顽主，顽主虽然不是黑社会，但顽主一样重义气，爱憎分明。事情由他起，他就要负责。

“富贵。”赵红兵伸出自己的右手，向富贵扬了扬，意思是，右手废了，没什么。赵红兵平时从来都蜷曲着右手，极少给外人看到，今天居然主动把手伸了出来给大家看。

这下，富贵和赵红兵的残疾一样了。只不过，赵红兵的手指捐给了共和国，富贵的手指，捐给了黑社会。

“红兵大哥。”富贵勉强笑笑。

“你好好休息吧。”赵红兵看着张岳说，“张岳，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抓三个人：陈卫东，赵山河，宋老板。”张岳说这三个人的名字时，又

起了眼睛。

“抓得到吗？”

“陈卫东和赵山河跑了，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宋老板应该还在，今天晚上，我就要去他家找他。”

“当心点儿，需要帮忙，说一声。”这次，赵红兵没有劝张岳。虽然一向主张与人为善，但是看到富贵成了这个样子，赵红兵也认为此仇不得不报。毕竟，赵红兵只是相对张岳、李四沉稳一些，但也绝对不是善男信女。

“张岳，我和你一起去。”小北京说。

“不用，我自己就能解决。”张岳咬了咬牙。

赵山河与赵红兵截然相反：赵山河是敢惹事儿，但是真的惹火上身了自己先怕了；而赵红兵则是从不主动惹事儿，但是真的把事儿闹大了，他比谁胆子都大。赵山河废了富贵以后自知性命难保，不见了踪影。

据说，巴黎夜总会的宋老板根本没想到事情搞成了这个样子，也是心急如焚，到处花钱找人找帮手，希望能找到人制伏张岳或者平息此事。宋老板找谁都没用了，此刻的张岳，已经红了眼。

十二、女中豪杰

张岳只带了马三一个人去宋老板的家。因为张岳去他家的目的，是杀人或者绑人，而不是打群架。两个人就够了。

在狱中马三就是张岳的兄弟，张岳觉得他是块要账的好材料，就收下了他。

虽然马三对张岳一直忠心耿耿，但是赵红兵、李四等人都极其讨厌他。因为他们都觉得马三这个人妖里妖气，一点儿也不像个男人。马三总爱穿紧身的衣服和裤子，凸显他那“曼妙”的身材，他走路时扭扭搭搭，还经常对男人抛媚眼，笑的时候要么捂着嘴要么抿着嘴。据说他每天都至少化一个小时的妆才出门，并且由于留着一头被他自己称为“立刷”的长发总被人误认成女人。他本人长得不怎么样，却自认为国色天香，他还是当地第一个涂唇膏、纹眼线的男人。都怪马三生错了时候，如果生在今天，一定会有很多女粉丝的，现在的女孩子就喜欢这样男不男女不女性别并不是十分明显的。

二狗曾听过小北京恐吓张岳：“张岳，咱们喝酒的时候你再鸡巴把那个马三带出来，我就把你也弄成马三那样。我怎么看他怎么像个娘们儿。”

赵红兵他们烦归烦，但也不得不承认马三打架的确是把好手。除富贵外，张岳手下最勇悍的就是马三了。

宋老板家其实并不在市区，而是在乡下，他在市区的家是和他的姘头同居的住所。张岳先找到的，就是宋老板在市区的家。

“谁呀？”马三敲过门后，里面传来了娇滴滴的问话。

“我呀！我是宋老板的朋友。”马三的回答和宋老板的姘头差不多同样的娇滴滴。

“老宋不在啊，这几天他都没过来。”

“刚才和他联系过了，他说让我们先在家里等着，一会儿他就回来。”马三的话说得温柔着呢。

二狗想：张岳一定暗自庆幸，幸亏带了马三来而不是蒋门神来。除了马三，他们这些人真未必能把门叫开。“吱”，门开了，伸出个年仅20岁左右的女孩子的脑袋。一把仿制五四手枪在第一时间就顶在了她的头上。“别说话，进去！”张岳沉声说。

宋老板的姘头是女人中的极品，居然没尖叫也没反抗，腿都不打哆嗦地转身就往房间里走去，表情平静而且动作利索，看样子一点儿也不害怕。极少夸人的张岳事后曾经评价她：“真是个好娘们儿！”

进了房间，关上门，张岳示意宋老板的姘头坐在沙发上。

“姓宋的什么时候回来？”张岳语气也很温和。

“不知道。”

“呼他，说你想他了，让他回来。”马三说。这是马三惯用的讨债伎俩，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马三这样骗回了家。“马三，你来呼。”张岳怕这个女孩子打电话报案，或者跟传讯台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马三拨了126人工服务台：“请呼××××××××，留言是：宋哥，我想你了！你快回来！小姐，麻烦您连呼三遍。”

据说，张岳听到马三用嗲过林志玲的腔调对126人工台说出那句“宋哥，我想你了”的时候，当场就打了一个寒战，枪差点儿没掉在地上。连一直不动声色的宋老板的姘头也情不自禁地做寒冷状。她没被张岳的枪吓到，却被马三那句“宋哥，我想你了”深深地雷倒了。

“等一会儿吧！等那姓宋的回电话。”张岳定了定神。他虽然一直知道马三娘娘腔，但是当他真的听到马三深情投入地说出“我想你了”四个字的时候还是有点儿接受不了。

“你好像不怕嘛？”马三温柔地对宋老板的姘头说。

“你们男人的事儿，我怕什么，我又没得罪你们。”宋老板的姘头拿起了遥控器，换了个台，又剥起了茶几上的橘子。

张岳是叹服了，这胆识，这气魄，就算是男人，又有几个人能有！张岳看她是个女人，本来就没想为难她，现在看到她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魄，更不想难为她了。好汉对女中豪杰，总是惺惺相惜的。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宋老板既没回电也没回家。

后来才知道，宋老板下午听说赵山河把富贵给废了就吓破了胆，他知道张岳肯定在满世界地找他，早就躲起来了，哪敢回家啊。

“看样子，这姓宋的是不会回来了。”张岳说。“他会回老家吗？”张岳问宋老板的姘头。

“不知道，他今天晚上肯定不知道又去哪儿搞破鞋了吧！”宋老板的姘头依然镇定自若。

“你不就是破鞋吗？”马三说。

“我不是。”

“那你还……”看样子，马三还要和宋老板的姘头就她是不是破鞋的问题争论几句。但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张岳打断了。

“马三，别说了，咱们走吧！”

“再坐一会儿吧！再等等！”宋老板的姘头居然还挽留张岳等人。

“不了，等那姓宋的回来，你告诉他，我叫张岳，今天晚上来找过他。”

“呵呵，我认识你。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但是你不认识我。”宋老板的姘头居然还笑了。

“是吧。我们走了。”张岳一心想找宋老板等人报仇，他可没心思和宋老板的姘头闲扯。

“嗯！”宋老板的姘头微笑着看着张岳。

张岳和马三出了宋老板家的单元，“大哥，怎么不绑了她？”马三问。

“绑她干吗？又没她的事儿。”

“那她要是报案怎么办？”

“她不会。”

“那咱们现在干吗去？”

“先回医院看看富贵怎么样了，明天早上跟红兵商量一下该怎么办。看样子，赵山河、陈卫东、姓宋的他们三个全躲起来了。”

富贵，是张岳的兄弟，一辈子的兄弟，赶都赶不跑的兄弟。张岳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敢想敢干敢当的汉子。他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他是当地20世纪90年代的那个已带有铜臭味的江湖中无可争议的大哥。因为，在任何社会、任何时代、任何人群中真正能够打动人的内心、深深触及人的灵魂、令热血男儿热泪盈眶可以发自肺腑景仰的东西绝不是金钱，而是精神、情义。

张岳在富贵受伤后的第二天中午，去了赵红兵的饭店。为了给张岳出谋划策，赵红兵又叫来李四、费四、小纪等人。

的确，群殴讨论会已经太久没有开过了。20世纪90年代的拜金流氓们，已不大爱以群殴的方式出风头了。通常是，几个狠角几把刀，直接解决问题。像是当年李老棍子和赵红兵两伙各带30余人去江边会战的情景，已经多年没有出现了。

会议依然由赵红兵主持，足足持续了两三个小时，气氛压抑但讨论激烈。会议中，性格暴躁的费四主张光明正大地把陈卫东的饭店和巴黎夜总会全砸了，而李四则建议下黑手。这性格截然相反的兄弟俩还吵了起来，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李四和费四一向关系最好。

气氛压抑且紧张的原因不是因为富贵被废，这兄弟几个凶残的场面早就司空见惯了，并没觉得富贵的伤有什么大不了的，而是因为大家都隐约感觉到，这次讨论结束后，可能要出人命了，大家都怕张岳弄出人命来。看着一直默不做声双手揣兜倚在椅子上磨着牙的张岳，大家都知道，他是想杀人了。以前的讨论是为打架而讨论，而这次，很可能是为杀人而讨论。

这兄弟七个那时早已经多年不在街头和混子斗殴，倚靠着20世纪80年代末打下的名气，也没有混子敢和他们打。他们都有自己或大或小的生意，日子过得都不错。除了赵红兵、小北京、张岳等三人没有成家外，其他的都有了老婆孩子。再亲手帮张岳打架是不大可能了，大家顶多也就是帮他想想办法，如果需要人的话，给张岳介绍一些下手狠的小兄弟。除非张岳吃了亏以一己之力难以应付，否则李四等人无论和他关系多好也绝不会亲手帮忙。现在张岳是自己拉出去单干，有了自己的码头，如果当年的兄弟们还不停地帮他，那张岳也会被江湖中人瞧不起。

再说，江湖中的事，张岳也一直搞得很定。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还没有头绪，赵红兵无奈终止了会议，自己作了总结陈词。赵红兵终止会议的方式很简单：“大家别吵了，听我说几句，说完咱们就吃饭，我饿了。”大家听到他这样说话，都习惯性地安静了下来。

赵红兵的总结陈词是针对张岳要找的赵山河、陈卫东、宋老板三个人的个性特点进行分析，并对他们三个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进行判断。最后根据以上两点，做出“我方”将采取何种出击策略的建议。

1.赵山河性格特点：嗜勇斗狠，争强好胜，有勇无谋赵山河下一步可能采取的行动：他肯定怕张岳报复，必定惶惶不可终日。他光棍儿一个，跑路的可能性极大，十年八年不回来都有可能。应对赵山河的策略：暗地里找熟悉他的人查找他的行踪。他是首犯，一定要抓到他。

2.陈卫东性格特点：阴险狡诈，嗜财如命陈卫东下一步可能采取的行动：他是标准的土流氓，离开当地就失去了

生存的空间，而他的年龄也不小了，不大可能跑路。现在他应该只是出去避避风头，早晚会回来。他虽然名气不小，但是肯定没有和张岳硬拼的胆子。当年小北京毒打了他一顿，他也没敢报复。

应对陈卫东的策略：1.随时紧盯他的动向；2.派人每天去骚扰他的饭店，让其不能正常经营，逼他出来；3.如果在饭店里遭遇他，当场拿下。

3.宋老板性格特点：胆小怕事

宋老板下一步可能采取的行动：1.宋老板不但有夜总会，还有矿，绝对不会跑路；2.宋老板极有可能现在在找人想与张岳谈和；3.也有可能张岳把宋老板逼得狗急跳墙，真的找人来做了张岳。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应对宋老板的策略：先从砸他的夜总会开始，每次不多砸，砸得差不多把客人都吓跑就可以了。这样，宋老板总会忍不住出来的。最后赵红兵又嘱咐张岳说：“最好别让表哥、蒋门神他们几个带人去砸巴黎夜总会和陈卫东的饭店，全市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你公司的。”大家听完赵红兵的建议，纷纷表示赞同。赵红兵分析得有道理，而且赵红兵提出的绑人而不是杀人，大家也都觉得能够接受。“张岳，赵山河、陈卫东、宋老板他们昨天全跑了，他们是真的怕你。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怕你吗？”赵红兵问。“你说说看。”

“因为他们都怕死，而你敢杀人。”

“这还用说！”

“你知道咱们市马路边上的花池子里的那些蜜蜂吗？二狗他们总想去抓但又不敢，是因为那蜜蜂有针，都怕被蛰到。但是呢，每个蜜蜂只有一根针，它蛰完了二狗这样的顽童，它的生命也就到了尽头。”赵红兵说。

“你继续说。”

“张岳，杀人是要偿命的，你的命只有一条。你是只有一根针的蜜蜂，不是那有九条命的猫。你的那根针要好好地留着…………”

“红兵，我懂！”张岳认真地点了点头。

“呵呵，吃饭吧！喝酒！”赵红兵一提喝酒就高兴。

当天晚上，两大“色情圣地”青原鹿和巴黎夜总会几乎同时被砸。

砸青原鹿的是李四手下的王宇，砸巴黎夜总会的是李四手下的王亮。

反正，此事进入了黑道流程，这是张岳最喜欢的流程。

十三、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据说，当天晚上王宇、王亮兄弟分别带人去砸巴黎夜总会、青原鹿的时候，根本就没遇到任何抵抗，更没有人报案。

全市的混子都知道，张岳这回毛了，彻底毛了。和陈卫东、赵山河认识的混子，个个逢人就说他们和这件事儿没一点儿瓜葛，恨不得对天发誓。

王宇、王亮兄弟俩从1987、1988年开始就跟着李四摆台球案子，到现在帮李四看游戏厅，一直是李四的左膀右臂。他俩受李四的影响颇多，继承了李四爱背后下黑手这一作风。这哥俩长得都清清秀秀，都爱穿着洗得一尘不染的白衬衣，干干净净，平时无论见着谁都笑着打招呼，看起来完全是良好市民形象。但如果真动起手来，他俩可是个顶个的好手，下手重，不胆怯，不服软。李四那时已是个名气响当当的混子，再和一些小混子动手打架怎么说也有点儿折身份，所以游戏厅刚开始营业时有人来惹事儿，他总是叫王宇、王亮兄弟带人出头摆平。这哥儿俩还真从没让李四失望过。

赵红兵、张岳等人都十分喜欢王宇、王亮，每次给李四打传呼叫他来喝酒时总不忘多留一句言——“把王家那小哥儿俩也带上”。

“每次看见王宇、王亮，我就想起五六年前的四儿了，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赵红兵经常这样说。

“别把四儿说得跟死了似的。再说，我看王宇比四儿强，前些年和二虎打架那次，四儿我们几个全被留在台球室门口了，一个也没能跑得了，不也就是王宇抡着把镰刀冲出去了吗？”孙大伟对他生命中打过的最后那次架记忆十分深刻，从那以后，再打架赵红兵就再也不让他参与了。

“四儿还不是因为救你才被留下的。再说，人家四儿挨打也就挨了，起码没像你一样在女厕所里待上一夜，嘿嘿。”小北京最喜欢挖苦孙大伟。

“谁他妈的在女厕所？孙子才在女厕所！我是在男厕所里躲的。”孙大伟每当被人提到他在厕所里躲一夜的事儿就急，尤其是小北京还总污蔑他是在女厕所里躲的。

这次王宇、王亮去砸巴黎夜总会和青原鹿，干得极其漂亮。据说砸得错落有致、参差不齐，一件贵重的物品也没损坏，但是肯定无法正常营业了。

这次叫他俩去砸场子是赵红兵的主意。赵红兵的意思是：张岳这事儿搞到现在，虽然已经动了两次枪，但是毕竟还没伤人，而且也没留下证据。如果这次去砸的再是张岳的人，那么这事儿将来闹大了，张岳就得被定义成是黑社会性质。王宇、王亮和张岳没有直接关系，就算将来这事儿犯了，只要咬定和张岳没关系，顶多也就是个酒后闹事，赔点儿钱拘留几天也算了。

果然，第二天，青原鹿和巴黎夜总会齐齐挂出了“停业整顿”的牌子。

据说，服务员和小姐吓得都再也不敢去那里上班了。

到了第三天，陈卫东和赵山河依然不见踪影，但是替宋老板找张岳说情的可是一拨又一拨了。其实张岳心里清楚，宋老板虽然是这件事情的参与者之一，但毕竟没有参与行凶；废了富贵也不是宋老板的初衷，砸碎富贵手的赵山河才是最大的仇人；其次是赵山河那“戳傻狗上墙”的表哥陈卫东。

即使是这样，张岳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宋老板。对那些上门说情的人，张岳一概没有表态。终于，在砸了巴黎夜总会后的第三天，孙大伟上门了。“张岳，今天有朋友找我，说是宋老板想和你谈谈，你看……”孙大伟说句话的时候直打憷，虽然和张岳从小一起玩儿到大，但他是真怕张岳。

“继续说啊！”张岳说。张岳极重情义，虽然他总训斥孙大伟，甚至偶尔骂孙大伟，但他绝不会跟兄弟真的翻脸。

“宋老板的意思是，他本来是想找陈卫东他们跟你谈和，但却没想到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他现在是悔青了肠子……”孙大伟词儿不少，全是为宋老板说话。

“大伟你别扯淡了，宋老板怎么想的你怎么会知道！你快说吧！他到底是啥意思？”张岳已经连着两天听了几乎同样的话，这时他是彻底不耐烦了。

“他的意思是，该赔多少钱就赔多少钱，只要你说出个数儿来，他就认掏。而且，他也想跟你交个朋友。”孙大伟看见张岳不耐烦了，赶紧把话说完了。

“谁他妈的跟他交朋友！”

据说孙大伟在和张岳求情之前，已经对求他帮忙的人打好了包票，吹足了牛逼。如今看到张岳依然不依不饶，心里十分没底。

“大伟，你说实话，谁让你来的？”张岳平静了一下，对孙大伟说。

“……毛琴……”孙大伟吭吭哧哧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操！”张岳一听是毛琴又火了。

“张岳……”孙大伟几近哀求的语气。一向牙尖嘴利的装逼犯孙大伟在

张岳面前从不敢装逼，也装不起来。“听说就是她帮忙找的陈卫东他们！”张岳怒不可遏。孙大伟低着头，没话说了。“大伟，你已经答应人家了，是吧？”张岳最了解孙大伟，他知道孙大伟肯定是先把牛吹出去了，现在没法收场了。“嗯，张岳……”孙大伟听出来了，张岳虽然怒火中烧，不过还是准备

给他这个二十几年的老朋友一个面子。

“你跟他约个时间吧。”

“张岳，你不会动手伤人吧！”孙大伟满脸感激之情。是张岳，能让他

继续把逼装下去。但他还是担心张岳会动手。“大伟，没有下一次！”张岳没回答孙大伟的问题，说完穿上衣服，出门了。张岳出门是想找蒋门神和表哥问问陈卫东和赵山河的情况，他们约好了

在紫月亮见面。据说张岳到了紫月亮的时候，蒋门神和表哥的闷酒已经喝得有点儿多了。“有陈卫东和赵山河的消息吗？”自从富贵出事儿以后，张岳已经好多天没笑过了，一直耷拉着脸。“赵山河和陈卫东都跑了。据说赵山河去了南方，而陈卫东应该没跑太远，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表哥有点儿垂头丧气。

“宋老板托人找我了，说是要和我谈谈。”张岳说。

“你准备和他谈？”表哥问。

“嗯……”其实张岳心里一直认为宋老板不是罪魁祸首，但在找不到赵山河和陈卫东的情况下，张岳倒是真想找宋老板出出气。只不过答应了孙大伟和宋老板谈，没办法。

“大哥，富贵跟你，是我介绍的。富贵走这条路，是我带入的。如今，富贵的手彻底废了。他是个孤儿，他这仇我非为他报不可！”表哥说。

表哥和富贵关系最好，他永远忘不了几年前刚把富贵介绍给张岳时，富贵对他那感激涕零的样子，永远忘不了张岳第一次给富贵买衣服时富贵扑通跪地的情景，永远忘不了富贵在之后的一次又一次斗殴中总是冲在最前面的那瘦弱的身影。

“富贵的仇，一定要报。抓到赵山河，我要砸烂了他的双手双脚。”张岳磨了磨牙。

张岳对富贵的感情甚至要超过表哥。这几天，每当看到富贵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和那双黑漆漆的无助的眼睛时，张岳都心如刀绞。“这孩子也太命苦了。”张岳不止一次对赵红兵等人说过。

“等一下，我出去回个传呼。”张岳的传呼响了。十分钟后，张岳回来了。“大伟的电话，他刚跟那姓宋的打了电话。我跟他说，让那姓宋的现在就过来。”张岳面无表情地把话说完。“服务员！再来两瓶白酒！”表哥大声朝着包间外嚷着，已经刚刚各喝完了一瓶白酒的蒋门神和表哥还在继续张罗着喝酒，喝闷酒。一小时后，穿着一身名贵西服的宋老板到了。名贵西服穿在他身上极不合身，像是借的一样。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孙大伟，宋老板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敢来。据说，那天宋老板穿的是土黄色的西服，里面是一件鲜红的衬衣，打着一条黑色的领带，脚踏一双白色运动鞋，耐克的。

“张岳，这是宋老板，认识一下。”孙大伟一进门赶紧介绍。

“张老板，早就到了？”宋老板赔着笑跟张岳打招呼。

“嗯……”张岳头都没抬，轻轻哼了一声，继续拿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白酒。

“实在不好意思，其实富贵那事儿完全是个误会。我本来是找赵山河和你们谈和的……”宋老板边赔笑边给张岳递烟。

“有他妈的这样谈和的吗？”性格暴躁的蒋门神声如洪钟地怒吼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事儿已经出了，也有我的责任，富贵的医药费啊什么的我都愿意出，张老板你就说个数吧……”被蒋门神吓了一跳的宋老板赶紧说好话。

“姓宋的，富贵是个孤儿，一直跟着我干活儿。现在你找人把他的手给弄残了，他下半辈子怎么办？”张岳依然没抬头，声音不大。

“张老板，我的确是想找赵山河他们和你们谈和的……”宋老板总想为自己做无罪辩护。

“操你妈别扯那些没用的！人不是你找的吗？”宋老板的话刚说到一半，蒋门神又是一声怒吼。

“张老板，那你的意思是……”宋老板胆怯地说。

“富贵这下是残了，不能再跟着我干活儿了，我总得给他找个营生。这样吧，姓宋的，你把你那夜总会兑给富贵吧！”张岳缓缓地说，说完玩弄着手中的酒杯，还是没有看宋老板一眼。

“张老板，这……有点儿过分了吧。”巴黎夜总会是宋老板投资了一百多万建起来的，这是宋老板的命根子。当他听到张岳居然是要他的夜总会时，的确有点儿接受不了。

“哦……”张岳再也不说话了。“你他妈的别动！”蒋门神“霍”地站了起来，拿起三棱刮刀对准了宋老板的脖子。前来帮忙谈判的孙大伟冲上去抱住了蒋门神的腰。“张岳……”抱着蒋门神腰的孙大伟近乎哀求地看着张岳。

张岳没有理会，仿佛眼前什么都没发生，玩弄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蒋门神的刀子已经刺进了宋老板脖子的肉里。

宋老板的手被表哥按在了桌子上，手慢慢摊开。

“别砍了，我答应，我全都答应！”这时的宋老板满头是汗，平时红彤彤的脸已经疼得变成了酱紫色。张岳听到这句话，举起在手中玩弄已久的酒杯，扬头一口把酒喝了下

去。张岳挥了挥手，示意表哥停下。

“何苦呢？”张岳淡淡地说。

“明天我给你五万块钱，你的夜总会，就兑给富贵吧。”张岳继续说。他

终于正眼看了宋老板一眼。“嗯……”宋老板勉强挤出了个“嗯”。宋老板走后，孙大伟留了下来，他给赵红兵打了个传呼，想让赵红兵过来评评理。“张岳，你不是答应我要和他谈吗！”孙大伟虽然一向怕张岳，但是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大伟，我没动手。再说，那姓宋的也没什么诚意。”张岳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为自己开脱了几句。的确，如果蒋门神和表哥他俩不动手，张岳今天绝对不会去动宋老板，但是红了眼的表哥真的动起了手来，张岳也是听之任之，没有阻拦。

“什么叫诚意？人家说了多少钱都掏！你还想怎么样！我不说了！等一会儿红兵过来，让他评评理！”这么多年，孙大伟第一次跟张岳弄得面红耳赤。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我已经动了，你叫红兵来有什么用？大伟你别里外不分啊。这事儿咱别说了，坐下来咱们喝酒吧！”张岳安抚孙大伟。

“孙哥，刚才是兄弟一时冲动，你别怪大哥了。一想到富贵的下半辈子，我就想哭。富贵就这么残疾了，他连老婆还没有呢。他是个孤儿，我们兄弟不帮他，谁能帮他？不给他置份家业，他以后怎么活？谁养活他？”表哥说得很动情，眼眶都红了。

虽然孙大伟打架没什么天赋，但是人很讲义气。张岳一直把他当兄弟看，张岳的这几个手下也都很给孙大伟面子。

“唉……”孙大伟低下头闭着眼睛，双手摩挲着自己圆嘟嘟的脸，无话可说。的确，表哥说得也不无道理。赵红兵此时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你们几个怎么又想起找我喝酒了？我昨天又喝多了。”刚进来的赵红兵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还像平常一样跟大家打着招呼。“你有不喝多的时候吗？”孙大伟低声回了一句。

赵红兵这时才发现，气氛有点儿不对。

“张岳，怎么了，什么事儿？”赵红兵问。

“让大伟跟你说吧。”张岳也是低声说。

孙大伟如实地把事情的经过对赵红兵说了一遍。赵红兵沉默半晌不语。“张岳，你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赵红兵慢慢地说了一句。说完，赵红兵举起了酒杯，和张岳碰了一杯。据说，张岳没答话，只是仰起头来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和赵红兵碰了下杯子，一饮而尽。

“大伟，对不起了！”张岳说了一句。

“唉……”孙大伟也一口把三两一杯的白酒喝光了。

二狗想，张岳在抬头深呼吸的时候，可能是想起了已经残疾的富贵下半辈子有了着落，很欣慰。也可能想起了七年前，就在这个饭店，他挥起了酒瓶子砸了张浩然后又泼了张浩然一脸酒水，大家都说他过分，只有一向和他关系最好的赵红兵没有这样说他。今天，赵红兵也说他过分了。七年前，他被大家说了过分以后终于酿成惨剧，他锒铛入狱。今天，一向宽宏的赵红兵也说出了过分这两个字，他将来又该怎样呢？

据说那天，张岳喝多了，而且哭了，抱着孙大伟放声大哭，赵红兵拉都拉不开。

谁也不知道他哭究竟是为什么。

这次酒后的第三天，陈卫东托人给张岳送来了20万块钱。

“滚！”张岳只说了这一个字。的确，宋老板是可以商量并可以用钱解决的。而陈卫东和赵山河，没商量。

第十章 摇滚

20世纪80年代的赵红兵和孙大伟等这些混子们，喜欢弹唱的是“三月里的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海风轻轻地吹海浪轻轻摇”这样的乡村民谣或者军旅歌曲，而新一代的混子们如晓波和丁小虎等人爱唱的是“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我是曾经问个不休”等摇滚歌曲。而且，他们连吉他也不愿意去学了，直接开号。

十四、谁说混社会容易

在陈卫东和赵山河跑路，张岳等人满世界地找他们的时候，晓波在刘海柱那儿又发生了一件事儿。事儿不大，但是对于后来事态的发展，影响还真不小。

据说赵红兵和刘海柱曾有如下对话：

“红兵，这孩子，就这样混，他还能活几年？”刘海柱说这句话时气得浑身发抖。

“晓波又怎么了？”赵红兵知道晓波肯定又惹出了什么娄子。

“就算他想混社会，也没这么混的啊！”古典流氓刘海柱对晓波混社会的方式十分不齿。“究竟怎么了？”通过接下来的对话赵红兵才知道，他的侄子赵晓波是讹诈人家的数字传呼机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当赵晓波知道张岳巧取豪夺了全市最大的夜总会后，一向自认为武力不逊于张岳的赵晓波觉得，自己也应该凭自己的本事“多赚点儿钱”了。有赖宁大哥哥作为榜样他不去学，他非要去学张岳。而且，他学张岳也没学像。张岳，是兄弟被害，为兄弟出头。而晓波，则是毫无来由，只是靠武力硬抢。

他靠着叔叔们的威名和自己的武力抢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的数字传呼机，他说的是借来玩玩儿，但是一借不还。

这个被抢传呼机的孩子怕回家被爸爸妈妈训，让他的弟弟出头帮他要回这个传呼机。这个孩子的弟弟叫丁小虎，1993年前后，是当地最新一代混子中唯一可以与晓波抗衡的人物。

1993年的丁小虎，只有15岁，但是在江湖中已颇具名气。如今，他的绰号已经成了丁老虎。丁小虎那时就已经长到一米八一，一双大眼，两道英雄眉，鼻直口阔，绝对是个小帅哥。

据刘海柱说，丁小虎带着两三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到修车店找赵晓波要数字传呼机时，他正在修车的坑里修车，对外面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外面的赵晓波和丁小虎没谈上几句话，就动起手来。丁小虎掏出了卡簧朝晓波刺去。赵晓波虽然勇猛过人，但赤手空拳毕竟不能和卡簧肉搏，转身跑进了修车行，准备抄家伙。晓波手里没家伙就不会打架，但丁小虎极其凶悍，根本就没给赵晓波任何抄家伙的机会。

“刘大爷，救我！”赵晓波边跑边喊。

“住手！”满身油腻的刘海柱从坑下爬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绕把子。

刘海柱虽然已经多年不曾动手打架，但拿起绕把子依然威风凛凛。

丁小虎再勇悍，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他也认识大侠刘海柱。当时，丁小虎就停手不追了。

刘海柱在听完事情的原委后，勒令晓波把数字传呼机还给了丁小虎，然后就给赵红兵打了电话。

赵红兵听完刘海柱的讲述，半晌无言。

当晚，赵红兵叫来了张岳、李四等人到他的饭店。赵红兵希望这些当地的江湖大哥能现身说法和晓波谈谈混社会有多难，或者，即使晓波非要混社会不可又应该怎么混。

“晓波，你为什么要抢人家的传呼机？”赵红兵问。

“我没抢，我只是借来玩几天。”晓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就不相信你想过要还！”赵红兵嗓门突然加大，吼了一句。赵红兵吼的时候极少，但是吼起来嗓门却是极大。

晓波看见二叔发火，不敢回话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

“反正不想修车，刘大爷管我管得太厉害，什么都不让我玩儿。再说，修车我看也赚不到什么钱。”看样子，晓波是铁了心不再回去学修车了。

“你刘大爷难道不赚钱？现在人家都至少有几十万了！人家为什么管你？不都是为了你好吗？”赵红兵又有点儿激动。

“赚钱也是辛苦钱，太慢。同学现在都知道我在学修车，每天都弄得一身油，人家都不愿意答理我了。”晓波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早已混成了江湖大哥的刘海柱当年愿意在烈日下修自行车一分一毛地赚钱，凭自己的汗水开起了修车铺和零配件门市，从来都没觉得自己丢人，每一分钱都堂堂正正，花得舒服。而尚未在江湖中闯荡出名气的晓波，却已觉得修汽车丢人了。

这两代流氓，差距忒大了点儿。

赵红兵自从酗酒以后，反应明显有点儿慢，说话的节奏总比别人慢半拍：“那你觉得什么来钱快？”

“张叔、四叔他们现在赚钱不就很容易吗？他们每天也不用上班更不用干活儿，三天两头就来找你喝酒，一样好车开着，好房住着。”晓波非常羡慕张岳和李四的江湖大哥地位和他们现在的生活。

晓波不懂，高利润可能同时伴有高风险。贩毒利润最高，但是面临的风险是掉脑袋。

赵红兵本来是把李四和张岳找来给晓波现身说法的，却没想到晓波心中却早已把这二位当成了榜样。

“他们赚钱容易？四儿，你跟他说说你赚钱容易不！”赵红兵说。

“晓波，干什么都不容易。先别说我刚开始开游戏厅时有多少人来捣乱，就说昨天晚上，兴业集团的老板的儿子来我们这里拍连线扑克机，几台一块儿拍。他只带了两万块钱，把两万块输光了以后他把他那桑塔纳押在了那里。由于是熟客，王亮也给他上了分。一晚上，他输了19万。今天早上才走。到了今天中午，他爸派人来要走了车，还说要拿回他儿子在这里输的所有的钱。否则，他就要找公安局抄了我这游戏厅。你说我这钱是给他还是不给他？给了他，别的在这里输钱的难道我也要给？不给他，我这游戏厅是开还是不开？我跟局子里的人是有点儿关系，但是能和人家兴业集团的老板比？”李四开游戏厅的愁事儿不少，黑白两道都得打点。兴业集团是当地第一个民营房地产开发企业，当时当地所有的大工程项目都是这家企业运作的，老板势力不小。

“四儿，扯淡！他输不起就别玩儿，敢来你这里要钱？他长了几个脑袋？明天我叫表哥带人去找他，他输多少我跟他要多少！我可不管他是谁儿子。”张岳这土匪可真不管他是谁。

张岳和李四虽然都是江湖大哥，但二人行事作风迥异。张岳是纯粹的土匪性格，每天都想吃大户。李四则是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如果真得罪了，多数情况下也就是背后下黑手。李四，总是玩儿阴的。

“张岳！”赵红兵是来找张岳等人给晓波上课的，不是来找张岳告诉晓波该如何讹人的。

“哦。”张岳也反应过来了，实在不应该当着晓波的面说这些。“晓波啊，走上这条路就没法回头。你看我是混得还行，但是你知道吗？我已经多久不敢一个人上街了？现在在街上，我只要看见有人朝我跑过来，我就赶紧摸自己包里的枪。只要看见有人把手揣在兜里，我心就哆嗦。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有劲？”

张岳说的是实话。张岳出狱以后，得罪的黑道白道的人已经太多了，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二狗曾亲眼见过一次。1994年的某天，张岳在当地某商城门前站着等人，忽然对面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朝着他跑来，这两个孩子手都揣在上衣的口袋里，跑的方向和速度把张岳吓得够戗。张岳马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面部表情极为紧张，手摸进了包里，包里，是他的手枪。直到这两个孩子从他的身边跑过，跑进了对面的冷饮店，张岳才一口气松下来。

二狗当时觉得，张岳不是一口气松了下来，而是全身都软了下来。二狗当时看到张岳这个样子，都没好意思走上前去打招呼。这就是张岳每天的生活状态。“张岳，你也知道不容易，那咱们不干了不行吗？”赵红兵本来是找张岳来训诫晓波的，但是听到张岳说得这么可怜，开始劝上张岳了。“现在我已经停不下了，停下来，兄弟们怎么办，怎么活？他们都是靠着我吃饭的。该得罪的人都已经得罪过了，我是不是混下去，人家该找我麻烦还是要找我麻烦，就这样了。”张岳说得很无奈。

“张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三个人，都做了很多坏事，就叫坏人甲、坏人乙和坏人丙吧。有一天，上帝看他们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决定劝他们三个洗心革面。上帝劝了坏人甲一个礼拜，坏人甲就同意再也不做坏事了，上帝告诉坏人甲他可以进天堂了。上帝又开始劝坏人乙，坏人乙开始时不愿意听，又干了很多坏事，直到一个月后，才认真地听上帝的话，再也不做坏事了。这时，上帝也对他说，你可以上天堂了。上帝劝坏人丙用的时间最多，花费的力气最大，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其间，坏人丙做了太多太多的坏事，但最终还是被上帝给感动，决定再也不做坏事。上帝也同样告诉他说，你可以上天堂了。就这样，这三个人都上了天堂。这时坏人甲和坏人乙都不高兴了，问上帝说，为什么我们那么早洗心革面上天堂，他又干了那么多坏事你还让他上天堂？这不公平。上帝笑着说：这很公平，如果你坏人甲当时做了八天的坏事，你将下地狱；如果你坏人乙做了三十一天的坏事，那么你也将下地狱；如果坏人丙今天还不醒悟，那么他明天也将下地狱。每个人具体的情况都不同，所以，对你们没有任何不公平。幸运的是，你们都悬崖勒马了，所以都上了天堂。”

至今二狗从未听任何人说过这个故事，所以二狗认为赵红兵这个故事是他自己编的。

“红兵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张岳没太明白赵红兵说这件事儿的道理。

“我的意思是成仙得道不分先后。只要及早醒悟，事情总是要好办一些。因为，你不知道你究竟哪天会真的下地狱。或许，就在明天。”20世纪90年代中期，赵红兵对张岳的劝导，有点儿像唐僧对孙悟空，磨磨叽叽，没完没了。赵红兵虽然有时候邪劲儿上来也不比张岳差多少，但是他绝不认同张岳当前的所作所为。

赵红兵认为，这时的张岳，就像是一只明显处在下跌通道的股票，任何时候割掉都是正确的，都会减小损失。“别说这个了，晓波，那你想干什么去？”李四见赵红兵又开始劝张岳了，岔开了话题。“找个营生呗，赚点儿钱。”晓波说。

“来我这里吧，跟着王亮学修游戏机，这也算门手艺。”李四说。

“好呀四叔。”晓波很是高兴。

“四儿，他去合适吗？”赵红兵问。

“合适。”

“那你好好看着他。”赵红兵对李四还是很放心的。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安排晓波。据说他也琢磨了直接让晓波来他的饭店学做厨师，但是还是觉得不大合适，想着实在不行再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管着。

从那天起，晓波就开始在李四那里打工了。在李四那里晓波没学到李四混社会的交际本领，却学会了李四的阴狠。

张岳般暴躁的脾气和李四般阴狠的个性，集于晓波这个15岁的孩子之一身。试问，这将会是个什么人？

十五、蝴蝶效应

陈卫东和赵山河跑了，李老棍子和勾疯子两个团伙却大打出手了，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正是因为陈卫东跑路。陈卫东跑路后青原鹿关门，陈卫东手下的妓女光荣地成为了当地首批下岗女工。陈卫东经营多年，手下当红的妓女不少，这些妓女不愁没出路，而且还很犯抢。

勾疯子一直在为火车站前的卖淫一条街看场子，基本每个场子都有股份，所以十分希望能得到陈卫东旗下的那些当红妓女。而当时的李老棍子已经开始多元化经营，他手下的黄老邪已经转攻色情业。20世纪90年代初的当地，色情业的从业者无论是规模还是数量，与现在相比都相去甚远。在市场竞争并不十分激烈的前提下，陈卫东、勾疯子、黄老邪、毛琴四人堪称色情业四大巨子。陈卫东跑路，巴黎夜总会的毛琴失业后，带着队伍投奔了黄老邪。

有了毛琴协助的黄老邪风头一时无二，而勾疯子方面则相形见绌。勾疯子不希望当地的色情业市场成为黄老邪的绝对独占型市场，而是希望能成为勾疯子与黄老邪的两大寡占型市场。这样陈卫东手下的当红待业妓女就成为了勾疯子手中最重要的筹码。这个筹码，勾疯子志在必得。

矛盾由此产生。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一个陈卫东跑路了，这边两大流氓团伙干起来了。

勾疯子和黄老邪以前认识，但并不是很熟。黄老邪虽然怕刘海柱和赵红兵，但他真不怕勾疯子，因为他在江湖上的名气也不小。而且，最关键的是，他那深入骨髓的装逼行为已经欺骗并蒙蔽了他自己。他错误地认为勾疯子是他的晚辈，总得给他黄老邪几分面子。

勾疯子主动找的黄老邪，那时勾疯子被张岳捅了以后刚刚痊愈。据传二人曾有如下对话：“黄老破鞋，卫东出事了，知道吗？”勾疯子明知故问。勾疯子知道陈卫东跑路以后有点儿幸灾乐祸。他可是尝过张岳的苦头，知道张岳的厉害。

“别叫我黄老破鞋行吗？叫我黄哥。我当然知道卫东出事了，你说他得罪谁不好，非去得罪张岳去，这不是活腻了嘛！”每次有人叫他“黄老破鞋”，黄老邪都会耐心地纠正一下。

“卫东走了，青原鹿那些小姐怎么办，以后她们吃什么？黄老破鞋你说呢？”勾疯子故做忧心忡忡的样子。

“叫我黄哥！”黄老邪又耐心地纠正了一下，“疯子，她们爱怎么办你操什么心啊？和你有啥关系呀？”黄老邪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我在火车站那边不是有几个店嘛。我琢磨着把她们都招过去。”兜了一大圈，勾疯子终于说明来意了。

“那你来跟我说这个干啥？你有能耐你就招去呗，我又没拦着你。”黄老邪自信有能力把陈卫东那里的当红妓女都招入麾下，剩下的再留给勾疯子。毕竟，勾疯子在火车站前的那些小店虽然数量不少，但是毕竟店面小，属于粗放式经营。

“我的意思是，现在巴黎夜总会的毛琴都已经带着那些小姐来了你这里，你这里也不缺小姐。卫东那里的小姐，我就都招了去我那里吧，你没意见吧！”勾疯子说得挺客气。

“人家爱去哪儿去哪儿，这个我可管不着。要是非要来我这里，我也不能把人家轰出去是吧！”黄老邪说得貌似在理。

“你这里已经有这么多漂亮的小姐了，你咋也得给兄弟留口饭吃对不？”

勾疯子一向脾气暴躁，看到黄老邪在那里优哉游哉地抽着烟，火气有点儿上来了。

“谁不让你吃饭了？你爱吃啥吃啥！”黄老邪说完眯上了眼睛。他自认勾疯子不敢对他怎么样。

“跟你说正经事儿呢！”看到黄老邪这个态度，勾疯子的火彻底上来了。

“说就说呗。”黄老邪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吐了个烟圈。

“黄老破鞋！”勾疯子怒吼了一声。

“叫黄……”

黄老邪这句“叫黄哥”还没说完，眼前就出现了一把雪亮的大号卡簧，黄老邪根本来不及躲闪，被这一卡簧端端正正地抡在了嘴唇上，上嘴唇和下嘴唇全被砍裂了。

勾疯子这是被黄老邪给气急了，犯了疯病，他掰开卡簧想都没想就朝黄老邪砍了过去。他都已经忘了，卡簧是用来捅人的，不是用来砍人的。“黄老破鞋，你还装吗？你再装我砸了你这儿！”勾疯子一刀砍完，看黄老邪没还手，也就没再捅。

黄老邪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全被这凌厉绝伦的一刀砍豁了，满嘴是血，用手捂着说不出话。自从被赵红兵吓得跳楼之后，黄老邪已经多年不打架了，近年来专心做生意，身上再也不带刀了。看着拿着卡簧的勾疯子，黄老邪真的不敢还手。

“卫东那儿的小姐我全要了，你找谁来也不好使！”勾疯子说完这一句，转头走了。

兔子三瓣嘴。1993年的黄老邪，四瓣嘴。

嘴上被砍了一刀的黄老邪随后就去找了李老棍子。

李老棍子本人还是以倒腾文物为主，但黄老邪那儿也有他的股份。他听说此事后非常恼火。他自认为一直是当地最大的流氓头子，这么多年来，除了在赵红兵手里折过以外，还真没有人敢在他的太岁头上动土。而且，李老棍子和同时代的其他混子真不太一样，20世纪80年代当别的混子都成天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打打杀杀的时候，李老棍子就已经专心赚钱了。和钱无关的架，李老棍子从来都不打。

李老棍子视力一直不是太好，近视散光加斜视，到了1993年的时候，一只眼睛已经接近失明，好多年都没亲自动手打架了。但是如今勾疯子不但威胁到了他的江湖地位，而且还直接侵犯了他的利益，他怎么能忍？

李老棍子决定，先派当时他手下的头号悍将志刚去砸几个勾疯子的场子。志刚是在土豆被崩、老五洗手后李老棍子手下的头号猛将。二狗曾见过志刚几次，个子高高略显肥胖，和李老棍子一样，也戴个眼镜。在20世纪90年代，全市戴眼镜的混子极少，出名的只有李老棍子和志刚，他俩那是真近视。现在则不同，现在当地的黑社会头目多数都戴着眼镜，就算不近视也戴个平光镜，以显示其斯文。

志刚此人颇具传奇色彩，战国末年秦舞阳十三岁时敢在闹市中手刃仇人一举成名，而志刚则是十四岁时在闹市中用一把三棱刮刀捅死了总是欺负他父母的亲叔叔。据说他杀人之时刚上初中二年级，全校的黑板报上有年级组学习成绩排名，他的大名从未下过年级前三名，学习成绩极好。他入狱后，老师乃至校长无一不扼腕叹息。

作为少年犯的志刚在服刑数年之后出狱。据说志刚当时曾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出狱后无任何工厂或者单位愿意接收他，而他又是少年入狱身无一技之长，生活根本无法维持。无奈，志刚做了职业混子。经人介绍他跟了李老棍子，志刚看着那些当年学习成绩远不及他的同学们一个个或者读了大学或者发了大财，心理极不平衡，总想报复社会，所以他打架时下手比谁都黑。

很快，由于智商高，下手黑，志刚成了李老棍子手下的头号战将，每逢大事，李老棍子必派他去解决。

这次，李老棍子又找了他。

志刚当天至少带了二十个人去砸勾疯子在火车站前的场子。

这二十个人中，有混子，有学生，有志刚的朋友，形形色色，相互之间也并不是很熟。但较为整齐划一的是，这些人全都身穿烟色夹克衫，手持型号完全相同的宽背大砍刀。据传，他们穿的夹克衫是从城北的服装批发市场三十五元一件买来的，而经营服装的人也参与了此次砸场子的行动。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本次砸场子依然在当地的流氓界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为这是当地的混子们第一次穿上同一款服装集体走上街头恶战。李老棍子活着的时候永远都走在当地流氓界的最前沿，十分莱卡，这不得不服。自从这一战过后，当地的其他大大小小的流氓团伙在打架时也开始统一着装，紧跟这一潮流。1993年以前，当地混子们打架都是有什么穿什么，有什么家伙拿什么家伙，但在1993年—2001年前后，统一着装成为风尚。只要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去斗殴，基本都会统一着装。2001年以后，有组织的大规模群殴少了很多，而真正的黑社会，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杀人，杀人用不了几个人，更不必统一着装。

而且还听说，志刚他们全用宽背大砍刀也是有讲究的。用宽背大砍刀可以对敌人的心理有极大的震慑。虽然宽背大砍刀的威力远不及黑黑短短外形丑陋的三棱刮刀，但是它又长又亮还发着寒光，的确令人心惊胆战。

志刚在每次恶战前都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那就是摘掉眼镜并且扔出去。1993年当地尚无树脂镜片，所有的眼镜都是大玻璃片。恶战时眼镜如果被砸碎极容易刺到眼睛，志刚是个十分具有实战经验的选手，每打一次架就扔掉一个眼镜。时间久了，志刚经常去的那家浙江人开的眼镜店的老板已经成了当地半个黑社会通。当年二狗不像现在戴隐形眼镜，而是戴框架眼镜，去配眼镜时没少听那个老板讲志刚的逸事，可见志刚在那几年里打了多少次架，扔了多少次眼镜。志刚近视近900度，每次打架眼镜扔掉后都分不清眼前谁是谁，总是拿起砍刀乱抡一气，经常误伤友军。

当天晚上，志刚就带着这二十多个身着烟色夹克衫、手持大砍刀的人去挨个地砸勾疯子的场子。据说自从他们下了出租车，就引起围观者无数。“你们都别动！”据说在砸每家店的时候，志刚都拿着他那把宽背大砍刀指着已经吓得筛糠的小姐们说。

他们连砸了三家店，只要是能砸的就全砸碎，玻璃和饰物无一完好。

当他们砸到第四家店的时候，终于遇上了勾疯子。

第四家店，是个灯光阴暗且暧昧的发廊，这是20世纪90年代初当地典型的的卖淫场所，挂着理发店的牌子行苟且的行当。“你们都别动！”志刚第一个走进门，还没看清里面是怎么回事儿，推开门就习惯性地喊了一句。志刚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阵风扑面而来，志刚想伸出手去遮挡已来不及。“哗啦”，志刚的眼镜碎了，被勾疯子手里攥的烟灰缸砸碎了。这次，志刚根本就没有机会摘下眼镜。“嗷”的一声惨叫，玻璃镜片扎在了志刚的右

眼里。当天和勾疯子一起在这个发廊里的还有他的小舅子和其他三个兄弟，个个手持枪刺和刮刀。他们的职业就是看场子，手边必备凶器。当志刚被勾疯子砸了一烟灰缸以后，他身后那些统一着装的兄弟们还在习惯性地不断地向前拥，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儿。“冲！”勾疯子大喊一声，向前冲去，他身后的四个人也紧紧跟在他身后冲了出去。

志刚带领的人虽然多，但是心却不齐，他们是仗着人多势众来欺负人的，而不是来搏命的。当他们看见志刚倒地后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要开跑，这时看见勾疯子势如疯虎般冲了出来，个个都保自己的小命，纷纷让开。勾疯子没费什么力气就杀出了一条血路，冲了出去。

当勾疯子和其他四个人冲出门外五六米时，志刚的人才发现原来勾疯子他们只有五个人。“追！”志刚的人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在敌寡我众的情况下，如果有人振臂一呼，那么其他人也就来了精神。志刚带的这20来个统一着装的人挥起手中的砍刀追了上去。刚才那群纷纷给勾疯子让路的懦夫们又成了追砍勾疯子的勇士。

勾疯子等五人拼命地在前面跑，连头都不敢回。

据说在被追砍的过程中，勾疯子他们全都挂彩了，勾疯子后背被砍两刀，裂开了两道足足有十厘米长的大口子。被砍刀砍完的人伤势就是这么恐怖。

最惨的是勾疯子的小舅子，据说他在高速奔跑过程中，身后不知道谁舌绽春雷怒喝了一声“操你妈！”行话这叫“喊喝”，一向胆小的他听到这一嗓子后吓得腿一软，当场倒地。倒地后，身中20刀，但所幸这20刀并未伤及要害，但也的确被砍得皮开肉绽，大量失血。

柿子专拣软的掐。刚才勾疯子向外冲的时候没人敢阻拦，但是跑的时候却有人敢追，终于抓到了一个被吓得瘫倒在地的胆小鬼，人人都来上一刀过过瘾。

事后得知，勾疯子等人虽然跑得狼狈，但其实伤得最重的是志刚，他右眼彻底失明。从此，他开始戴着一个近似于墨镜的近视镜，更加凶狠暴戾。

“李老棍子和勾疯子他们这事儿没完，以后他们肯定还得继续掐。呵呵。早晚他们得掐死几个。”赵红兵听说此事后曾这样评价说。

十六、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流氓，流氓，你拿着卡簧

赵红兵说勾疯子和李老棍子还得继续掐，一点儿都没说错。但继续掐的不仅仅是勾疯子和李老棍子，还包括张岳与陈卫东和赵山河的对掐，以及无数想一战成名的小混子之间的混战。

1993年当地的江湖，极其像中国19世纪袁世凯死后的军阀混战。旧的统治体系倒塌已经成为必然，在新一轮洗牌中，李四团伙、张岳团伙、李老棍子团伙、勾疯子团伙、陈卫东团伙、范进团伙、菜刀队、二虎和三虎子团伙、出狱后的李武团伙以及后来加入战团的赵红兵都是这一轮洗牌中的主要参与者。如果这些当年的参战者哪个不死不残不入狱，那就可以称之为最终的胜利者，成为20世纪90年代后期全市闻名的大混子，然后成为具有黑社会性质的流氓团伙头目。

而这次大规模混战的导火索就是发生在1993年春夏之交的张岳与陈卫东、李老棍子与勾疯子之间的结仇。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几番恶战极其残酷且血腥，而且由于这些恶战极其具有传奇色彩，传到那些正被荷尔蒙剧烈燃烧着的十八九岁的男孩子耳中时，他们都把这些人和事当成自己效仿的对象。1993年当地那些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腰里别着一把军匕或者兜里揣着把卡簧走在街上是最时髦的行头，就像今日之中国的少男少女脖子上都挂着MP3一样，是必备的。二狗还记得当年很多男孩子都把军匕挂在腰后，故意把衬衣塞在裤子里，露出军匕的绿色外壳，晓波和丁小虎就是这年轻一代混子的杰出代表。

20世纪80年代的赵红兵和孙大伟等这些混子们，喜欢弹唱的是“三月里的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海风轻轻地吹海浪轻轻摇”这样的乡村民谣或者军旅歌曲，而新一代的混子们如晓波和丁小虎等人爱唱的是“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我是曾经问个不休”等摇滚歌曲。而且，他们连吉他也不愿意去学了，直接开号。二狗曾清晰地记得丁小虎当年最爱唱的就是“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流氓，流氓，你拿着卡簧”，的确，1993—1996年的当地，身边如果想有漂亮的姑娘，那么口袋里必须装一把卡簧，否则既不会有漂亮的姑娘青睐，也保护不了身边漂亮的姑娘。

1993年的混子们不再民谣了，开始摇滚了。不再侠骨柔肠了，开始声嘶力竭了。

第一个开始摇滚的混子是表哥，他摇滚的对象是陈卫东。

自从陈卫东和赵山河跑路以后，张岳等人一刻也没放松打听陈卫东和赵山河的消息。终于有一天，表哥无意间在铁南的一家饭店门口看见了正走进饭店的陈卫东。

要说陈卫东非常点儿背。自从他犯了事儿以后他一直躲在铁南的一个老混子家中，没敢露面。但是那天实在待不住了，出去喝了一顿酒。但是就这一顿酒，就喝出了事儿。

表哥这个绰号是真实的，他在江湖中的绰号其实是二锤子，但张岳等人都叫他表哥。他这个绰号来源于富贵的一次醉酒。他和富贵在狱中关系极好，待富贵出狱后，二锤子把富贵介绍给了张岳，张岳也对富贵很好，所以富贵对二锤子感激涕零。有一次喝酒，醉得开始说胡话的富贵握住二锤子的手哭着说：“表哥，你对我太好了。我这一辈子没爸没妈，在我二十岁以前，只有你把我当人看，我富贵才有了今天。”

富贵他错误地把二锤子当成了那个从小就照顾他的表哥，他心中的表哥和二锤子已经混为一体。当时张岳等人看到富贵这个样子，都以为二锤子真是富贵的表哥，直到第二天，才知道是富贵喝得太多，连人都不认识了。从那以后，张岳团伙内部都戏称二锤子为“表哥”，虽然表面上是在开二锤子的玩笑，其实是在揶揄富贵酒后乱认表哥。

表哥虽然不是富贵的亲表哥，但是这两个人比亲兄弟还亲，买的房子也是一个单元的门对门。富贵的右手被废以后，情绪最激动的就是表哥，他发誓要把陈卫东和赵山河全废掉。

据说表哥在入狱前也是个大好青年，只是偶尔在街上打打架。他入狱时仅十七岁，入狱的原因也极其可悲。他的一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因盗窃罪被捕，在审讯时，诬陷表哥曾与其共同盗窃。表哥随后被捕，继而被强判劳教三年。

出狱后，表哥跟了张岳，成了称霸一方的大混子。

据说那天表哥看到陈卫东时，表哥也只是和一个朋友在一起。他骑着摩托车看到了陈卫东的背影以后，掉头回来，确认是陈卫东后，随后跟了过去。

表哥和张岳一样，出来时从来都是随身带枪。

机不可失，表哥根本就来不及去找张岳等人商量。表哥尾随着陈卫东进了饭店的包间，饭店的包间里只有陈卫东一个人。

“姓陈的，你认识我是谁吗？”表哥说，手伸向了黑色的夹包里。

“不认识。”陈卫东是老江湖，他看见表哥这架势就知道夹包里肯定有枪。

“我是富贵的朋友。”表哥说，表情很平静，但是枪已经掏了出来。

“富贵的事儿，和我无关。”陈卫东觉得眼前这人是想杀人。

“扯淡！那你说说和谁有关？”

“我表弟，赵山河。兄弟好好说话，如果需要钱，你说个数。”

“这事儿，和钱无关。”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今天我不杀你，我就废了你。你要了富贵的一只手，我只要你一条腿。你要是不老实，我就杀了你。”

“按住他！”表哥对他的兄弟喊。

表哥走上前去，用枪顶住了陈卫东的膝盖骨。

“以后买个轮椅吧！”表哥说。

“砰、砰、砰”，表哥连开三枪，三枪打的是同一个地方，都是陈卫东的膝盖骨。表哥有废人经验，朝膝盖连开两枪，那么这条腿肯定是废了；如果开了三枪，那么这条腿肯定是得截肢了，再高明的医术也保不住了。

据说，第一声枪响过后，陈卫东就干咳一声晕了过去，没受什么罪。

果然，陈卫东被送往医院后截肢。

当日，江湖中第一个摇滚的表哥跑路了。摇完了，他滚了。

后来，服满十几年大刑出狱的表哥有一次曾对赵红兵说：“再大的混子也无非是人，挨了枪都是一个样。我崩陈卫东的腿没感觉有什么不同。混得再牛逼，一枪也就了事儿了。我现在就不信谁真是不要命！”

“不要命的人肯定有。”赵红兵说。

“谁？”

“张岳。”

“嗯，是。”

的确，如果把当年第一个摇滚的表哥比做崔健的话，那么张岳就是猫王，比谁都摇滚。

十七、TheBeatles

1993年当地第二个摇滚的是赵红兵，他是被逼摇滚的。当地1993年的混子中最不摇滚的赵红兵被逼摇滚了，可见其他混子有多摇滚。

赵红兵是被范进逼摇滚的。赵红兵要么不摇滚，但要是摇滚起来肯定比谁都凶。

范进在巴黎夜总会被小北京毒打出院以后，他就发誓一定要找富贵和小北京二人报仇。据说，范进第一次发毒誓是在他第一次高考落榜以后。他那时立下毒誓，六个字，“就是考！考大学！”

这次，范进又立下毒誓。看样子，他是要拿出考大学的劲头来对付小北京和富贵了。

范进和别的混子的想法不大一样，他比任何人都迫切希望成名。既然文不成，那就来武的吧！但写到这里，二狗忽然想起某人的墓志铭——“初从文，八年不中；遂习武，发一矢，校场中鼓吏，逐之出。后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的确，范进文不进大学，武不如红兵。考大学好在是只差一分，但是混社会和红兵相比，差的绝对不是一个档次。

范进像在补习班里班主任每年520后动员他们考大学一样，激情澎湃地给他在夜总会看场子的兄弟开了个战前动员会。据说，范进战前开动员会那套词和带了他八年的补习班班主任王老师常年讲的那套词一模一样。那个老头总说这几句，年年高考前都动员一下，复习了八年的范进已经能背下来了。只不过范进把“考大学”几个字替换成了“和申东子他们打”。据传，当年范进的动员语录如下：

“兄弟们。”范进的开场白。王老师的话是“同学们”。

“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王老师原话。

“我们现在即将面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斗殴。”范进把王老师的“考试”二字replace成了“斗殴”。

“毛主席说，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又是王老师原话。

“无论是申东子，还是富贵，他们虽然名气不小，但是都不足为惧。因为他们，我们连看的场子都丢了，我们以后找谁要饭吃去？这仇能不报吗？”范进说这句时终于跳出了王老师高考动员会的框框。

“我们人生的成败在此一举！只要我们成功了，人生将因此而改变！拼了！”据说这又是王老师的原话。

“拼了！”范进的兄弟们沸腾了。

毕竟，王老师这个老头教了几十年的高中，凝聚下来的这几句词，还是很管用的。作为曾被王老师执教了整整八个赛季的范进虽然没考上大学，但还是学会了这套词，还活学活用了，他这八年高四没白读。

范进动员完以后，定下目标，先灭小北京，再灭富贵。绝对一副要拳打华南虎，脚踩混江龙，灭武当，平少林的架势。

范进他们采取的策略是伏击。他们都知道小北京身手极其出色，如果小北京不醉酒，恐怕很难将小北京制伏。伏击的地点就定在小北京和赵红兵的亚运饭店。

伏击的那个夜晚，赵红兵，小北京，刘海柱等三人在一起，都是大醉。小北京酒量稍大，当时还比另外二位明白点儿。自从赵红兵出狱后，亚运饭店二楼最里面的一个单间基本没对外营业过，赵红兵把这间豪华包间当成了自己的食堂，每天在这里宴请张岳、刘海柱、费四、小纪等兄弟，夜夜大醉。遭伏击的那个夜晚，也不例外。

刘海柱当时非要开车回家，小北京怕刘海柱不能开车，执意要送刘海柱，而酒颠赵红兵也非要凑热闹跟着一起去。已经醉得话都说不清楚的三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地走到了饭店的门口。这三个年龄加在一起总和已经接近100岁的光棍实在无聊，都没有老婆，只能以喝酒为乐。这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饭店的服务员都已经下班。

据赵红兵后来说，本来他已经醉得失去了记忆，但是走到饭店门口时，他忽然觉察情况不对。小北京也说，当时他也觉得气氛好像有些反常。可能经过实战的退伍兵，对身边凶险的情况都有一种常人不具备的敏锐嗅觉。

走在最前面的是拿着刘海柱车钥匙的小北京。他刚走出了饭店门口一步，左手边就冒出一个黑影。路灯下，雪亮的刀光划过，一把大砍刀朝他的头重重砍了过来。

小北京虽然醉酒，但是反应仍然很灵敏，一侧身就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但是，小北京没有躲过从他右手边砸过来的一个砖头子。这一砖头，砸在了小北京的肩膀上。

在小北京挨了一砖头的同时，漫天的砖头子雨点般地飞了过来。砖头子密度之大，令当时在场的某位目击者赞叹不已。目击者事后曾跟二狗描述说：“当时，我离亚运饭店约一百米。路灯下，我看见漫天的砖头子朝亚运饭店飞舞，像蝗虫一样。”这位目击者比较浪漫，描述砖头子都用了“飞舞”二字。而不怎么浪漫的是赵红兵，据说在几年后的狮子座流星雨时，陪高欢看流星雨的赵红兵感慨地对高欢说：“这很像那次饭店门口打架时的砖头子啊！”赵红兵，很杀风景。

赵红兵看见有人埋伏，一下就醒了酒，抓住小北京的后脖领子把他一把拉了回来。同时，赵红兵连出两脚，踹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哗！”赵红兵和刘海柱同时用力，拉下了饭店门口的卷帘铁门。范进等近二十人在饭店外，赵红兵等三人在饭店内。“叮咣叮咣叮咣……”饭店的铁卷帘门被饭店外密集的砖头子砸得响声不断。饭店内，赵红兵、刘海柱、小北京等三人对视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反倒同时，这三个人会心地笑了。他们都好久没有打过大架了，好久没有过被人欺负上门的感觉了。他们眼前的这些小混子们再怎么摇滚，能斗过里面这三位身经百战的古典流氓？如果说眼前的这些新生代混子是花儿乐队的话，那么赵红兵、刘海柱、小北京等三人加起来就是披头士。花儿乐队再怎么“洗刷刷”能刷过他们？一分钟后，刘海柱递给赵红兵和小北京各一把菜刀，这是他从后厨拿来的。

“啪！”饭店里的灯被赵红兵关了，里面黑压压的一片。这是战术。“哗啦！”饭店里的卷帘门又被赵红兵和小北京拉了上去。门拉开了，但是赵红兵等三人没一个出去。这，还是战术。范进等人在外面砸门砸得正欢，哪想到门忽然又开了！据说范进当时一愣神以后说：“继续撇砖头子！”“叮咣叮咣叮咣……”又是一阵砖头子朝黑漆漆的饭店里屋砸了过去。漆黑的饭店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里面的人像是都被砸死了一样，毫无声息。这，还是战术。

一阵砖头子过后，看见里面还是没动静，范进有些按捺不住了：“冲！”范进的江湖经验还是太少，以为赵红兵等人不敢应战，率队身先士卒冲了进去。

“嗷！”范进一声惨叫。他被侧身躲在饭店门口的刘海柱抓住了头发，刘海柱朝范进没头没脑的就是一刀。抓头发然后砍一刀，这是刘海柱的经典招式。

范进一声惨叫过后，三条猛虎从饭店里冲了出去。饭店门口外面，正堵着20来个手持凶器但毫无防备的小混子。在三条猛虎一冲之下，顿时乱了阵脚，半分钟内，鬼哭狼嚎不绝于耳。二狗曾经就此事请教过赵红兵：“二叔，为什么关了灯先自己拉开了卷帘门，直到对方冲进来才出手？”“二狗，我问你。如果我明确地告诉你，明天中午12点，有两个人手持

钢管来你家揍你，你怕不怕？”

“当然不怕，我可以多找几个人对付他们啊！”

“如果我告诉你，未来的不确定时间有不知道数量的人并且不知道拿着什么家伙来揍你，你怕不怕？”

“我怕。”

“对，人最怕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开战。无论是谁，当遭到突袭的时候都会处于下风。我把饭店的灯关了，是让他们摸不清虚实。他们扔了砖头子我们还不出去，这是让他们轻敌。我们三人忽然冲出去，是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猝然一击。本来他们是设埋伏袭击我们，但是后来，却成了我们袭击他们。别说是那些小混子，就算眼前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人，在我们三人突然杀出的情况下，也必然乱了营。”

“嗯，我明白了。”

“看了前些日子电影频道演的那个《方世玉》了吗？里面有句台词，忍无可忍，无须再忍。被人欺负上门还不还手，那是熊包。当天我们三个都合计好了，反正是他们持刀上门，就算是我们真砍死了一个两个的，也绝对是正当防卫。你说我这样做有错吗？”

“没错！”

当天，赵红兵、小北京、刘海柱三个人真的借着酒劲放开了手去干。两个优秀的退伍侦察兵加上十年前的单挑王，在人群中保持好了紧密联结的队形，三个人背靠背做铁三角状快速向前移动。

一分钟后，赵红兵等三人就杀出了重围。

随后，三人又掉头杀了回去。在突围的过程中，刘海柱和赵红兵身上都挂了彩，虽然只是皮肉之伤，但绝不可善罢甘休。尤其是刘海柱，一旦自己身上见了血，立马发疯。

赵红兵等人和勾疯子最大的区别就是，勾疯子以寡敌众时，只要杀出了重围就跑，给别人以追的机会。而赵红兵等三人这辈子除了被警察追以外基本没被其他人追过。从来都是他们追着别人砍，无论己方有多少人。

他们三人连续冲了两个来回后，范进的队伍便彻底散了。

这些涉世未深的小混子积累的感性经验是，只要自己人多，一定可以把对方打败或者打跑，形成了错误的理性认识。当再用这错误的理性认识去指导感性实践时，他们发现，自己错了。他们何曾见过像刘海柱这样打架不要命的老混子？更何曾见过小北京、赵红兵这样一脚可以把人踹得在医院躺上半个月的凶悍退伍兵？

看见刘海柱拿着菜刀没头没脑地乱抡，这些小混子的胆都怯了，四散跑开。

刘海柱一见别人跑就来了劲头，他是非追不可。

就这样，由长跑冠军刘海柱带队，赵红兵和小北京紧随其后，对着一拨一拨四散跑开的小混子追杀了过去。

一路惨叫。去袭击小北京的二十来人里，事后统计，有至少15个人先后被三人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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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赵红兵实在追不动了，累了，停了。刘海柱的意思是还要继续打，但小北京也追不动了。“行了，刘哥，你那身体素质也太好点儿了吧。我可跑不动了。”小北京

耍熊了。

“哎，继续打啊！”多年没动手打架的刘海柱精神很是亢奋，意犹未尽。

“你已经四十了？”赵红兵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说刘海柱了。

“哎，那就让前面那几个小子就这么跑了？”

“行了，别打了，你们俩也去医院包包吧！”如此混战，小北京居然又没受伤，倒是赵红兵和刘海柱各被砍了两刀。

此战在市民和混子中被越传越虚幻。开始时还比较真实，他们三人把二十来人砍了；后来就传成了他们三个砍了五十多个；到现在，有人提起这一战时，已经变成了他们三人赤手空拳打跑了一百多个。

总之，这一战过后，混子们都知道了，红兵大哥还是红兵大哥，虽然现在老实了，但还是像正当红的张岳一样，谁也惹不起。

在赵红兵他们激战过后的几天，第三个摇滚的出现了，那就是勾疯子。严格地说，勾疯子不能算摇滚，他得算朋克。

疯子嘛，就是朋克了。

十八、我也要开始摇滚了

赵红兵和范进一战过后，赵红兵居然要去报案，此举引发了李四、小纪等人的嘲笑。“哎哟，红兵大哥现在知道有事儿去找警察叔叔了？”小纪总是一肚子坏水，听到赵红兵居然要去报案，赶紧嘲讽。“大半夜的，一群人拿刀差点儿杀了我们，要不是我们三个身手好点儿，

还不得让他们给剁了？”赵红兵觉得报案没什么不妥。

“哈哈哈哈，你成受害者了，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小纪继续嘲讽。

“我这饭店整整收拾了一天砖头子，加上饭店门口的砖头子，快半吨了。真纳闷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多砖头子，我肯定得让他们赔钱！”赵红兵很是郁闷。

“呵呵，那也别去报案啊，你们又没什么大事儿。我听说了，也不知道你们中的谁，一脚把那个范进的脾给踢裂了，脾这个内脏虽然不怎么重要，但是听说治疗也得花上个小十万。他们比你们亏多了。”

“大半夜的一群人拿着刀把我们堵在饭店，踢碎他一个脾，真是便宜他们，打死他们也白打！”其实范进的脾，就是赵红兵一脚踢裂的。

“哈哈，行啦！当年四儿你们掐着把五连发到处崩人那会儿你怎么没想起报案啊？我看，毕竟他也是在社会上玩儿的，还是私了吧。”小纪虽然那几年并不是江湖中人，但是也建议赵红兵私了。因为赵红兵无论如何也是市民眼中的江湖大哥，没闹出人命就去主动报案，的确有点儿说不过去。

“那你给大伟打个传呼，让大伟去跟范进他们谈谈吧！”只要一说谈和，赵红兵肯定在第一时间想到孙大伟。

“过瘾啊过瘾，过瘾啊过瘾。”小北京摩拳擦掌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小北京生平最爱打架，虽然年龄增长，但是对打架的热情丝毫没有降低。小北京不像张岳一样混社会，他只是觉得打架是一项他热衷的体育运动，只要有机会打架，小北京一定不会错过。

“嗯，听说了，是很过瘾。红兵呢？多少年没打过架了？”李四插嘴。

“上次打架还是刚进监狱的时候，我和李武在里面打服了那几个狱霸，也打服了三虎子。后来再也没打过，也不用打了。怎么说在里面我也是个中队长。”赵红兵在监狱里把当时尚在服刑的狱霸三虎子又收拾了几顿，彻底让三虎子怕了。

“这次打过瘾了吧！”李四说。

“我可不像小申似的，打架有瘾。不过这次打架，我再也不用担心别人说：赵老爷子那个小儿子又给他爹惹事儿了。”赵红兵又想起了他那刚强倔犟的父亲。

“呵呵，老爷子在的时候好像也不怎么太反对你打架。”小北京说。

“嗯，他只是教育我别欺负人，可真没教育过我不打架。我爸要是还活着，昨天晚上他也会支持我去和那群混子干的。”赵红兵说得的确有理。赵爷爷从来都没因为赵红兵替朋友出头惹事儿过多地批评他。

“叫张岳过来喝酒啊，兄弟们都齐了。”李四张罗着要找张岳。

“别找了，张岳这几天又忙又烦。表哥崩完陈卫东跑了，警察抓不着表哥，却把张岳抓进去了。不过张岳也没犯什么事儿，和这件事儿又没什么太大关系，昨天就花钱保出来了。听说，当年咱们在六中打的那个姓严的，又抽了张岳俩耳光。张岳昨天出来的时候，跟我发狠说非要杀了那个姓严的。”小纪说。

“那小子从小就不是个东西。”赵红兵虽然胸襟比较开阔，但是想起他后脑被拍那一板砖，还是有点儿耿耿于怀。直到现在，只要阴天，赵红兵后脑必疼痛不止。

“那姓严的和张岳说了，一旦让他抓到张岳犯了什么事儿，张岳肯定没好。”

“听说那姓严的现在在刑警队干得不错？立了好几次功了？”李四问。

“别提他了，喝酒！”

此事过后两三天，孙大伟就谈判回来了。

“红兵，还是别朝范进他们要钱了。”孙大伟说。

“呵呵，怎么了？”赵红兵很纳闷。

“他在医院躺着呢，现在他家连医药费都掏不起。我去的时候他爸他妈正在医院哭呢；他那些所谓的兄弟没人愿意拿钱出来给他垫医药费。现在再让他拿钱是不是有点儿……”孙大伟这人虽然打架差点儿，爱装点儿逼，但是心肠还是挺不错的。

“……那算了，不要就不要了吧。不过你让他以后老实点儿。”赵红兵沉思了一下，回答说。赵红兵一听到范进他爸他妈在医院里哭，也不想要这钱了。毕竟，1993年的赵红兵已经是个小款爷，不缺那点儿钱，他朝范进要钱其实是想要面子。

“红兵，要么你借他点儿医药费？”孙大伟吭吭哧哧半天，说出了这么一句。

“啥？”赵红兵彻底晕了。

“……红兵，他家确实挺困难。”孙大伟看样子是彻底被范进的父母打动了。

赵红兵沉默了半天。“你去和小申拿钱吧，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要说明，这钱是我借给范进的，他必须得还！”

“红兵，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同意的。”孙大伟说。

“以后再谈和你别去了，呵呵。你他妈的是一天不如一天，当年跟黄老邪谈判那劲头哪儿去了？现在你不但要不到钱，倒开始帮我花钱了。”赵红兵笑骂。

其实赵红兵一直和孙大伟关系很好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他觉得孙大伟这人本质不坏，心肠好。

在表哥崩了陈卫东、赵红兵踢残了范进的这些天里，勾疯子和李老棍子也连续谈判了好几次，但是始终没谈拢。勾疯子认为李老棍子砸了他的店又伤了他，应该赔他钱。而李老棍子认为，勾疯子先把本来就不怎么帅的黄老邪破了相，后来又弄瞎了志刚，应该是他拿钱出来才对。

总之，这两位社会大哥根本就没办法谈拢。在最后一次谈崩之后，勾疯子带了七八个人去了李老棍子的家。“李老棍子今天不拿钱，我就宰了他。”据说当日勾疯子临行前是这样对他的兄弟们说的。

勾疯子和李老棍子的成名方式不大一样。勾疯子是总打架，总打一些不怎么出名的小架慢慢成的名；而李老棍子是很少打架，但是每战都是经典之作。勾疯子好比是香港导演王晶，拍了几百部片子成了点儿小名，而李老棍子则像是香港导演王家卫，一共拍了不到十部电影，却部部都是经典。在当地的江湖中，李老棍子除了败给了赵红兵，还真没输给过其他人。如果那次赵红兵不是随后被捕入狱，相信李老棍子也会继续报仇的。

李老棍子住在一栋二层的独栋楼里，作为当地最早发起来的一批，李老棍子的家堪称豪宅。

勾疯子按了李老棍子家的音乐门铃，1993年前后，当地十分流行音乐门铃，门铃的音乐声一个比一个动听，十分悠扬。

据说，当天李老棍子站在家的二楼上，看见了在楼下狂按门铃的是七八个杀气腾腾的彪形大汉。他当时没有下楼，而是给黄老邪打了个传呼。留言的内容是：“带人，马上到我家。”随后黄老邪回了电话：20分钟后到。

勾疯子知道李老棍子肯定在家，按门铃无效后，开始砸门，踹门。把门当成了发泄的工具。并且，怒骂不止：“操你妈，李老棍子你给我出来！”

看样子，勾疯子是真朋克，真想杀了李老棍子。

李老棍子当时也已年届四十，但是火气依然不小。本来他想好汉不吃眼前亏，等黄老邪带人过来了再说，但是勾疯子在下面又砸门又骂，挑起了李老棍子胸中的怒火。在楼上忍了将近20分钟的李老棍子，再也坐不住了。

他抄起桌子上的水果刀就下了楼。老棍子就是老棍子，懂法。如果有人杀入门来，自己拿起水果刀进行防卫，杀了人也不犯法。“咣！”李老棍子自己打开了他家的大门。水果刀，藏在了袖子里。

他那厚厚的能遮住半边脸的玻璃镜片，使人根本就看不到他的眼神。据说，大家都看见他的嘴角不停地抽，手也在不停地抖。这是李老棍子的习惯性动作，并不能证明李老棍子当时害怕了；只不过，李老棍子火气越大时，嘴角抽得就越厉害，手抖得就越有节奏。

李老棍子，是真火了。他眼中的勾疯子，是个晚辈中的晚辈。而这个晚辈，居然敢冲到他家来叫板！“李老棍子，我还以为你不敢出来了呢！我有话和你说！”勾疯子走上前去，揽住了李老棍子的脖子。勾疯子是真疯了，他真忘了李老棍子这20年是怎么混过来的，他更没想到，李老棍子杀人的胆子绝对不在张岳之下！李老棍子的嘴角继续剧烈抽搐着，任由勾疯子搂着他的脖子向前踉踉跄

跄地走了几步。

“今天，你就说，是给钱还是不给钱？”勾疯子威胁李老棍子。

“不给！”李老棍子的嘴角继续抽着，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勾疯子从口袋中掏出了卡簧……

“哧……”一把黑柄的水果刀扎在了勾疯子的心脏上。

李老棍子这一刀扎得端端正正，像外科手术医生一样精准。

据当时刚刚带人开着面包车，赶到李老棍子家门口的黄老破鞋事后无数次跟别人回忆说：“当时我看到了勾疯子的背影。忽然间，他一哆嗦，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瘫软了下去，死了。”

“就那么一哆嗦，就死了。”黄老破鞋一遍一遍地跟别人重复这句话。每次重复这句话的时候，黄老破鞋还煞有介事地自己哆嗦一下，总把别人看得心惊肉跳。

据说，勾疯子死得真的就是这么简单，连号都没号一声，留给人们的回

忆，就是“一哆嗦”而已。

杀人，只需要一刀；杀一个全市名头响当当的大混子，也只需要一刀。

勾疯子每天都因为自己有杀人的执照耀武扬威，他却没想到，今天他自己被杀以后，杀他的人同样不需要偿命。李老棍子，属于正当防卫。

李老棍子究竟是不是正当防卫，二狗不懂法，难以判断。但二狗可以确定的是，李老棍子的堂哥当时已经是市区公安局副局长，而且，李老棍子很有钱。有钱有势，总能摆平很多事，李老棍子仅在看守所待了几天，就被释放了。

前去助拳的黄老邪，那天根本就没有下车。看到勾疯子“一哆嗦”以后，黄老邪怕了。他怕的不是亲眼见到了杀人，而是，他怕了那个当时杀完人仍然不动声色的李老棍子。据黄老邪说，李老棍子杀完了人冷冷地看着勾疯子的兄弟，手中的水果刀滴着血，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勾疯子的兄弟们没一人再敢上前。

什么叫做杀人不眨眼？

黄老邪跟了李老棍子七八年，那天终于知道了。跟着这样的人混，早晚得玩儿完。

黄老邪从车窗内伸出手向李老棍子挥了挥，意思是：“你没事儿了，他们肯定不敢和你动手了。但是你杀人了，如果我再下车，恐怕你更麻烦，我先走了。”

李老棍子也挥了挥手中的水果刀，意思是：“你走吧！”

“开车！走！”黄老邪说。据说，黄老邪说完这句话，才觉得自己还没拆线的嘴有点儿疼。他是被惊得张大了嘴，如果不是没拆线，恐怕又会裂开。

从那天过后直到今天，黄老邪再也没参与过江湖的争斗，洗手了。

多年以后，二狗曾认识几位自许朋克的人，他们和二狗谈论的话题多数是颠覆与死亡。

勾疯子这个朋克诠释了朋克精神的真谛：折腾，得瑟，颠覆，直至死亡。

一个勾疯子死了，一个黄老邪退出了。但是1993年当地的混子们还在继续摇滚着。

1993年当地那拨混子们突然间集体爆发的躁动的摇滚行为中，第四个摇滚的是晓波。如果只论场面，晓波这次的摇滚堪比魔岩三杰在香港红勘体育馆的演唱会。此战，是二狗亲眼所见。

十九、忍

这几位数得着的大混子在一个月内的连续血战，彻底撩动起了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小混子的神经。他们彻底亢奋了。

比如晓波。

晓波自从去了李四的游戏厅以后，认识的社会上的人更多了。1993—1994年流行拍扑克机，李四的游戏厅不小，所以全市大大小小的混子都爱来他这里玩儿。与其说是游戏厅，倒不如说是个半公开的赌场。

当晓波听到这些社会上的混子津津乐道包括他二叔在内的那几场恶战后，很是热血沸腾。他也希望自己做出一些能作为传奇被人称颂的事情来。记得惹事儿的前几天，他刚刚在自己的左胳膊上刺了个“忍”字，然后又涂上了“纯蓝”钢笔水。他对二狗说，这就叫文身了。忍字上面，又被他用烟头烫了个烟花。

“你知道为什么刺忍字吗？”晓波问二狗。“……不知道。为什么啊？”二狗当时根本无法理解“忍”字的含义，但是二狗认识的很多小混混身上都刺了个“忍”字，二狗看着都觉得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二狗还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那就是那些手臂上刺着个“忍”字的小混混通常都极其不能忍，一点火就着。“忍就是忍耐的意思吧！”晓波也不确定，他给自己文了个“忍”字就是为了追随潮流。“哦……”二狗似懂非懂。

晓波惹的那次事儿也并不全是晓波的错。当时离李四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民族中学，这个学校的学生经常来李四这里拍扑克机。赌博机这东西十赌九输，总来这里玩的几个学生早已输得一塌糊涂了。

据说那天，该民族中学的三个学生是一起来拍扑克机的。很快，他们带的600多块钱就输光了。

“老板，再给我上五十块钱的分。我让我同学回去拿钱去，马上给你送来，行不？”其中一个学生对晓波说。

“我们这里都是交钱然后上分，没先上分再交钱的。”当天王宇王亮等人不在，晓波负责上分和收银。据说平时，遇上这样的情况，如果是老主顾，那么也就给上分了。但是晓波毕竟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不敢给不怎么认识的人上分。

“平时王哥他们在的时候，这样都可以啊！”

“不行，我可不敢，我又不是老板，呵呵。”晓波说得很客气。

“那要不这样吧！我们一起回去拿钱，你帮我留机行不行？”

“这扑克机不是单版游戏，是连线版游戏，留机也没用啊。你们一会儿再来吧。”晓波还是很耐心地和他们解释。晓波主要是看正等着机子的人不少，不愿意留机给他们。

“……你新来的吧！怎么说什么都不行呢！”

“我也没办法，我也不是老板。”

“小兄弟，他们如果不玩，这机子我上了啊。”一个等了好久的成年人对晓波说。

“好吧。”晓波拿出钥匙给这个成年人上了分。

这三个民族中学的学生很是无奈。

让他们更无奈的事情发生在他们退下机子后的一分钟。

随着一声脆响，刚刚坐在机子上的成年人第一把就拉下了连线彩金！

“哈哈！你们真背。”晓波随口和那三个民族中学的学生开着玩笑。

“你他妈的会说话吗？！”输了钱正在恼火的一个学生伸手就打了晓波一个耳光。这三个学生比晓波要大上一些。

晓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捂着脸走向了收银台。晓波可不是“忍”了，他是去游戏厅门口的收银台拿螺丝刀了。这螺丝刀，是他平时修游戏机用的。从小长到大，晓波就没有过挨打不还手的经历。但是晓波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手里如果没点儿什么家伙，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打。

这三个民族中学的学生正往游戏厅门外走。他们也知道今天打了李四游戏厅里的人，得抓紧走，否则被李四知道了肯定没好果子吃。在他们就要走到游戏厅门口时，晓波正好拿完螺丝刀走了过去。双方迎面相遇。

晓波当时是面带微笑走过去的，这三个学生无一防备。

晓波忽然间把手中的螺丝刀捅向了刚才抽他耳光的那个学生。那个学生

猝不及防，被晓波一螺丝刀捅在了大腿上！这一螺丝刀，至少扎进去了有10公分。当时是夏天，都穿得很薄，螺丝刀虽然不是很锋利，但是晓波手劲却不小，实实在在地扎了进去。“嗷！”被扎的学生一声惨叫之后，就死死抓住了晓波拿着螺丝刀的手腕。

他的两个同学见状冲上前去，抓住了晓波的头发。三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打十五岁的已经缴了械的晓波，还是绰绰有余的。很快，晓波就被踢倒，蜷曲在地上任由这三个学生猛踢。

等这三个学生打完，晓波再起来时，他已经像个土驴，嘴角眼角全是血。“小逼崽子！”这三个学生匆匆地丢下一句转身走了。他们知道今天闯祸了，是个人就知道这游戏厅是李四开的，这事儿肯定没完。晓波没答话，用手擦了擦嘴上的血，冷冷地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转身去洗手间洗脸去了。这是晓波的优点，在打架吃亏后，晓波很少说“你等着”、“我非废了

你”这样的话。他只动手，不动嘴。究竟是骡子是马，过段时间就知道了。

晓波洗完脸，拿着吧台的电话给王宇打了个传呼，“哥，我挨打了”。

半个多小时后，王宇和王亮一起回来了。这哥俩年纪只差一岁，长得也比较像，都是高高瘦瘦清清秀秀。那天，他俩都穿了件洗得一尘不染的雪白衬衣，衬衣都塞在裤子里，看起来格外精神利索。

听完晓波的描述，王宇一共说了两句话。

“晓波，你还能认出他们吗？”

“能！”

“老亮，吹哨子！”王宇叫王亮为“老亮”，大家都这么叫他。吹哨子是1993年当地小混子们的流行语，就是“喊人，叫帮手”的意思。无论是赵红兵还是李四，肯定不能和一些学生去打架，太失身份。这样

的事儿，凭着王宇和王亮的名气和身手，他们自认完全能搞得定。

下午5点左右，王亮大约喊来了15个人，加上常年在游戏厅里驻守的七八个小兄弟，一共二十四五个人。这二十四五个人中，除了王宇和王亮年龄稍大一些以外，其他的都是20岁以下，正是最冲动、最爱打架的年纪。

“平了民族中学！”王亮说。王宇和王亮跟着李四这几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在社会上比较有名气，根本就没把民族中学的那几个人放在眼里。

他们先简单地吃了点儿饭，喝了点儿酒，但都没喝多。王亮叫来的那些小兄弟都以能被王宇和王亮“赏识”而备感自豪，他们根本就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晚上7点，民族中学要上晚自习的时候，微醺的王宇、王亮、晓波等三人率着二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民族中学。他们的武器是用报纸包着的西瓜刀和钢管，他们认为，和学生打架，没必要动真刀真枪的，带点儿西瓜刀和钢管，足够了。

当时正值黄昏，民族中学的篮球场上还有十几个人在打篮球，十几个人在看热闹。

“哥，有他！”晓波指着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篮球的一个学生说。

“哦，知道了。”王宇径直朝那个学生走了过去，二十多人紧随其后。

“你知道你今天干什么了吗？”王宇上去就抓住了正在抱着球的那个学生。

“大哥……”那个学生看见王宇出现在了他眼前，连话都不会说了，他知道王宇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打了晓波以后知道肯定要遭到报复，却没想到报复来得如此的快，而且还是上门报复。

王宇没答话，拿着还没拆开报纸的西瓜刀重重地砸了他脑袋一下。随后，王宇身后的那些小兄弟一哄而上。

该民族中学的学生一向团结，只要与校外人士发生冲突，必然集体出动。这次，面对王宇等二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混子，民族中学的学生居然毫不退缩，当时有七八个学生捡起砖头子就冲了上去，和王宇等人厮打了起来。

两分钟后，这第一拨战斗结束，以民族中学的学生惨败告终。

民族中学的学生毕竟只有七八个，手里又没有家伙，几下就被打散，其中曾经在游戏厅中殴打过晓波的那个学生被晓波将鼻梁骨打断。经常打架的人都知道，鼻梁骨被打断属于轻伤，但是看起来极其恐怖，不但血会流得满脸满身都是，而且极难止住。这个学生跑的时候，血沿着下巴滴在了前襟和地上。他跑一路，血滴一路。

“还有两个。”晓波说。

“翻！”王亮说。翻的意思就是，翻遍民族中学的全校，也要找出这两个人。

这二十几人上了教学楼，挨个教室地踹门。

“有吗？”

“没有。”

教室里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的学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半个多小时后，几乎所有教室的门都被他们踹了一遍。终于，在一间教室里发现了另外的一个学生。“他！”晓波挺起手中的西瓜刀指了一下。

据说那个学生都没来得及站起，就被踩着课桌冲上来的十多个人用雨点般的钢管和西瓜刀砸蒙了。他两条胳膊护住后脑，一动不动伏在桌子上，任由钢管和西瓜刀砸下。

教室里的女生吓得惊叫不止，个个花容失色。

“行了！”王宇叫停了，他可不想真闹出人命。

“你认识我吗？”晓波抓起了那个学生的头发。

那个学生惊恐地看着晓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晓波抽了他十个耳光，个个清脆响亮。

“还有一个呢，他在哪儿呢？就是抽我耳光的那个。”

“他还没到，他下午包扎去了，可能一会儿来。”那个学生已经被打糊涂了。

“走吧，咱们去校门口等。”王宇说。

晓波很听王宇的话，跟着王宇走出了教室。第二轮打架也以晓波等人的圆满胜利而结束。据说，民族中学建校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如此嚣张地来惹事。在王宇等人挨个教室踹门过后，那些学生觉得十分恼火，大家都聚在了一起。“刚才是谁啊，那么嚣张？”

“好像是学校旁边游戏厅的那些人吧。”

这时，刚才在篮球场上挨打的七八个人也回来了，个个鼻青脸肿，有三四个身上还有轻重不一的刀伤。

“他们刚才把我们给打了！”

“他们怎么这么牛逼？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听说刚才他们进了个教室，把一个同学给打了。”

随后，几十个人拥进了那个被打的学生的教室，见到他的惨状，无一不咬牙切齿。

“他们人呢？走了吗？”

“好像没走，听说还要在学校门口等人。”在教室里刚被毒打的那个学生说。

“先送他去医院。”该校一个所谓的老大说。

“全校只要是个带把的都给我出来！咱们的同学被外面的人打了！”

民族中学的学生“吹哨子”了。

几层的教学楼里很快就发出了“轰、轰”的巨响，大家都在踹碎凳子，拿凳子腿。他们“吹哨子”更方便，全校的学生根本不用一个一个地去找。而且，几乎是所有的学生都被刚才晓波等人的嚣张气焰激得怒火中烧，很容易被煽动。

这次，晓波他们真把事儿惹大了。

二十、你的声音我听不见，现在太吵太乱

那天二狗恰巧去民族中学找自己的表哥，目睹了这场已经可以称为战争的斗殴。

那天黄昏，忽然下起了蒙蒙的细雨。

天已经擦黑，二狗从正门走进了民族中学。事后二狗得知，二狗进民族中学的校门时，晓波、王宇等人正在学校门口对面的商店里喝汽水。打了一个多小时的架，他们也累了，渴了，补充一下体力。

二狗走进民族中学不到10米，就听见“轰轰隆隆”的声音。这样的声音，二狗以前只在电影院里听过，这是千军万马的铁蹄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又向前走了几步，夜色中，二狗看见眼前黑压压一片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个个手里都拖着一个长长的椅子腿或者桌子腿。那千军万马般的轰轰铁蹄声，就是这几百条凳子腿和地面碰撞的声音。

就这动静，已经够让人觉得心惊肉跳了。二狗想赶紧让开，不过已经晚了。“你是我们学校的吗？”有人问二狗。这时的他们已经红了眼，见到生人就打。黑暗中，他们也看不清二狗长的是什么样子。“我……不是。”二狗赶紧摇首否认。现在二狗承认，看到这阵仗，又被人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二狗腿有点儿打哆嗦了。

“那你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我是吴海的弟弟，我来还书。”二狗仍记得那天二狗要还的书是《天龙八部》第四册。

“哦，这不是二狗吗？这是老吴的表弟。”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二狗。虽然至今也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究竟是谁，不过二狗真的十分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或许当场二狗就要身遭横祸。这几百个人，就算每人戳一手指，也够把二狗戳进医院住上几个月的了。

“哦。”没人再理会二狗，继续向学校大门走去。

二狗侧身让过大部队，惊出了一身冷汗。

人走出十几米后，二狗镇定了下来，决定看看他们究竟要干吗。二狗从小就爱看打架，怎么能错过如此气势恢弘的大场面？反正这些学生已经知道二狗是“看热闹”的了，不用担心。

二狗从小看过的群殴无数，自己也亲身参与群殴无数，深知在什么地方看热闹又安全又可纵览全局。各位看官可能要问，究竟在什么地方看打架最好？二狗敢肯定地告诉你：上墙，然后骑在墙头上看热闹，最好！在墙头上看热闹，二狗总结有如下几大优势：

1.不必担心被人误伤。如果是站在打群架的周围看热闹，极容易被人当成敌人误伤。二狗亲眼见过打群架时被误伤甚至误伤致死的案例。

2.不用担心被流矢击中。打群架时通常砖头子乱飞，但是砖头子的飞行高度通常都在一米六以下。骑在墙头上看热闹基本不用操这个心，只要是个墙就有两米多高，足可以保证安全。

3.证明立场。骑在墙头上抽着烟，肯定能证明自己是看热闹的。否则防暴大队赶到，不分青红皂白，见到年轻人就往警车上推，进了局子以后，不定得关到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为自己洗刷冤屈。

4.逃跑方便。就算是有其中的一个团伙打红了眼，连看热闹的都要打，那也不怕。如果他从墙的北侧向二狗追杀过来，二狗就翻身跳到墙的南侧；如果他从墙的南侧向二狗追杀过来，那么二狗就翻身跳到墙的北侧。追杀二狗的人上墙总是需要六七秒的时间，有这几秒的时间，二狗早撒丫子跑出五六十米了，累死他也追不上。如果是爬到树上看热闹恐怕就没这个效果了，因此只有在没有墙的情况下，二狗才会选择上树。

5.可以纵览全局。这也是最关键的，历史上哪个元帅不是站在高地上指挥战斗？站得越高，局势看得越清楚。二狗看见民族中学的人都走出校门后，翻身上墙，骑在了墙头上。这时民族中学的学生并没有马上发现目标。在二狗上墙一分钟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二狗身后响起。

“二狗，来啦！晚上吃了没？”二狗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二狗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上了墙，就在二狗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面包。二狗再向后一看，就这一分钟的工夫，墙上已经骑了十几个人，还有十几个人在上墙。看来，和二狗有相同看群架经验的人实在不在少数。

“你也来啦！哈哈！我还没吃呢，我这不是给你送书来了嘛。”

“拿着，边看边吃！”二狗表哥掰下了一块面包递给二狗。看来，民族中学也不是全体出动。像二狗表哥这样一向学习成绩良好且比较老实的学生只看热闹，并没有参与群殴。

当时二狗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表哥看电影前，表哥在买瓜子时也经常说这句话。看群架，可比看电影真实刺激多了。

二狗在接过表哥的面包时发现，两帮对接上了。王宇等二十几人已经从商店里走出来，看见了学校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他们清楚，这是民族中学的学生出来报仇了。他们当时没有选择转身就跑的原因，后来二狗听说是：他们根本就没把这些学生放在眼中，他们认为，这些学生的战斗力再强也不强不过他们这些职业混子。

由于路灯比较暗，距离相对比较远，而且人太多太杂，二狗自始至终没有发现眼前这些恶战的人里居然有晓波。倒是王宇和王亮雪白的衬衣在人群中比较扎眼，二狗一眼就看见了，但是也没敢确定就是他们两个人。

双方的对接以及开始斗殴的过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挺牛逼呗？”人群中可能是王宇带有挑衅地问了一句。

“操你妈！”民族中学的学生无数人吼着这句就冲了上去。

王宇、王亮、晓波等人自恃手中有刀，而对方只有凳子腿，武器不是一个级别的，也冲了上去。

混战开始。

客观地说，民族中学的学生如果单个拿出来，战斗力与王宇等人相比差得不止一个档次，但是民族中学的学生打起来以后根本就不怕刀，无一人退缩。王宇等人和民族中学的人数比大概是1：10。

半分钟后，王宇等人已经陷入学生的包围中。

骑在墙头上的二狗看得真切，人群中两个穿着白衬衣中的一个被一凳子腿击中后脑后率先倒下，顿时淹没在人群中，再也没有看见他站起。

王宇团伙的人多数拿着西瓜刀和钢管乱抡，雪白的刀光在路灯下很是刺眼，但民族中学的学生却毫不畏惧。

从恶战一开始，王宇团伙就已经开始有人跑路，但是只跑出了七八个，其中有两个居然慌不择路，跑到了刚才喝汽水的商店里。他们进了死胡同，被二十几个学生追了进去，后果可想而知。

二狗当时只能听见民族中学学生的厮杀声音震天，骂声中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惨叫。

开始时，还能看见王宇等人抡起的西瓜刀和钢管；后来，只能看见学生扬起来的凳子腿。王宇等人被淹没在了学生的棍棒中。

他们是在马路中间开战，交通彻底瘫痪，汽车想掉头也掉不了，只能停在那儿，连喇叭都不敢按。他们知道，按了喇叭惹了眼前这群已经红了眼的人，他这车肯定是要被砸了。

二狗记得，王宇团伙中一个手持钢管身穿花半袖的人本已杀出了重围，但是由于路已经被车堵住，他的奔跑速度只能减慢，结果被两个学生追上。粗如儿臂的凳子腿砸在了后脑上，他当场摔倒在地，不过他比较聪明，顺势就滚在了东风车下。后来追来的十几个人拿着凳子腿怎么也打不到他。

通常打群架两三分钟就胜负已分，输的该跑就跑了。这次不同，参战的人数实在太多，打了两三分钟后，民族中学的学生至少还有一半没动上手，攻势一拨又一拨。

二狗还记得在混战中，王宇团伙中有一个身穿红色半袖的人的确很猛，只有他没有人敢近身。他右手一把西瓜刀，左手一把短刀（后来知道是把卡簧），左右开弓，一时间没人敢上前。看来，此人情急之下连小龙女的左圆右方都已经无师自通了。

可能是人太多的缘故，二狗在人群中始终没看见晓波。但据晓波后来说，他一直站在王宇身边，王亮被砸中后脑后再没机会站起，王宇守着倒地的弟弟根本不肯跑。晓波无奈抡起西瓜刀冲上去救王亮，结果被一个带着个钩子似的大洋钉子的凳子板楔在了脸上，脸被扎透以后豁了个大口子。他伸手一拉王亮，王亮根本没反应。这时他的胳膊和后脑也各挨了一下，他拿起西瓜刀连续乱抡几下冲出几步。他回头一看，王宇此时也被打倒在地，就倒在王亮的身上。晓波又冲了回来，一把拉起了王宇。

可能是王宇穿的白色衬衣过于显眼，所以王宇被打倒后站起那一幕，二狗记忆犹新。王宇当时发出一阵极其类似于狼嚎的凄厉长啸，这一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极是响亮，差点儿没把骑在墙头上的二狗吓得栽了下去。只见王宇吼完，随手抓起一个学生的头发，拿住西瓜刀开始朝这个学生猛抡。这个学生当时就吓得扔掉了手中的凳子腿，双手护住脖子和脸。而王宇完全是一副临死前要找个垫背的架势，根本不顾其他人袭向其头部和身上的棍棒，“专心致志”地要砍死眼前这个倒霉蛋。

王宇砍了十五六刀以后，手一松，这个学生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凭着二狗多年的经验，二狗当时就认为这学生非死不可了。后来才得知，这小子根本就没受什么大伤，是被王宇这疯劲给吓晕过去了。

这时，那个作风勇敢的红衬衫也冲到了王宇和晓波跟前，三个人舍命合力乱抡了几下手中的刀。

民族中学的学生终于散开，离开了王宇等三人和倒地的王亮两三米远。他们的确是不怕刀，但是真怕不要命的。他们惊愕地看着被王宇砍倒在地的

同学。他们都看出来了，王宇是想杀了几个，然后自己再死。谁不怕死？现在这情况，谁冲上来谁先死。谁愿意第一个去送死？“想活的，给我让开！”王宇嘶吼。二狗至今不知道一个人激动到了什么地步，声音可以如此恐怖。低沉，嘶哑，震人心魄。这时的王宇和晓波等人，身上和脸上全是土和血，王宇那件白得晃眼的

衬衫早已经看不出是件白色的衬衫。

那些学生无一人应声，纷纷让路。

王宇背起王亮，缓步走了出去。此时王宇团伙中，留下来继续打的已经不到十个。其他的或者成功逃跑，或者在逃跑的过程中被追到毒打。即使是剩下来这不到十人，也全都挂了彩，多数都是被打倒在地，乱棍狠打，滚得像土驴一样。

看完这惊心动魄的一战，二狗竟然捏碎了手中的面包，一口都没吃。

这一仗，王宇、晓波等人惨败。没被民族中学的学生拿下几条命，已是万幸。

幸亏，关键时刻，王宇、晓波、红衬衫等三人齐齐爆发出不要命的架势，否则，他们很可能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当他们自己怕死并且怕杀死别人的时候，惨败。当他们真正不畏死的时候，反而渡过了难关。所以说，当灾难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怕事”绝不是一个好的心态。与其束手束脚，倒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据说在将王亮送到医院的路上，王宇他们都以为王亮活下的希望极其渺茫。当时的王亮，已经大小便失禁，呼吸微弱，完全是死亡的前兆。后脑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遭一下重击就有可能身亡。王宇当时痛哭失声。

幸好，王亮在医院抢救了两天两夜后活了过来。

晓波，英俊的脸被铁钉子豁开了一道大口子。从此，他由一个帅哥变成了谁看见他都会被吓一跳的人。

其他同去的二十几人中，有五人手臂骨折，一人像王亮一样被袭中后脑后生命垂危，后被抢救了过来，还有一人两只睾丸全被踢碎。

虽然没出人命，但是这事儿已经搞得很大了。

恶战的当天晚上，李四的游戏厅正式停业，但仍被砸。

晓波、王宇、王亮真真正正摇滚了一把，而且，还没摇完。

二十一、东波

第二天，王宇和李四收到消息，东波，要跟他们谈谈。

三年前，张大噶子已在一次酒后驾驶摩托车时撞上了树，据说死相极惨，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几颗牙了。后来张大噶子的弟弟又回到事发现场，才发现他哥哥的牙齿都深深地“镶”在了撞死他的那棵树上。可见当时他摩托骑得有多快。

东波当时二十三四岁，已经成为张大噶子地盘上的头号人物，其手段根本不次于李老棍子，直追张岳。

李四收到消息以后说：“找红兵谈谈吧！”

二狗从小就认识东波，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此人的经典形象。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的那几个夏天里，他总是光着膀子，穿个蓝色的短裤，瘦瘦高高的身材，高鼻深目，留着寸头。他的长相十分特别，尤其是在一群纯种汉族人中间更显得极其与众不同。在1997年秋天大连金州足球场进行的那场令国人无比窝火的比赛结果为2：4的中伊之战中，二狗第一次看到伊朗的头号球星阿里代伊。此人长得和东波完全一样，只不过东波比阿里代伊黑一些，并且没有蓄上唇的胡子。

其实这些形象都不能称之为经典，真正经典的是：他的短裤左手边塞着一个大哥大，右手边塞着一个斧头！每天上街一分钱不带，只带这两件家物什，终日以讹钱为生。看样子，见到谁不顺眼就掏出斧子来和人家干，打不过的话立马掏出大哥大吹哨子。

千万不要以为东波像晓波一样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辍学者，人家东波是搞艺术的！艺术！他初中毕业后就上了当地的艺校。那个艺校是中专，中专毕业当时国家包分配。进了艺校只要不太差，只要不被开除，基本都能拿到毕业证，但是人家东波就愣是没拿到！据说，他是近十年内没拿到毕业证的唯一一人。这一切，只因他的毕业作品实在太彪悍。

东波在艺校的专业是器乐——钢琴。

据传毕业那天，在艺校的礼堂里，东波上演了令在场近两千名观众终生难忘的一幕。或许，他这才叫艺术，但即使是艺术也是行为艺术，绝不是钢琴艺术。

每年毕业时艺校都会让学生表演一下毕业作品，学长笛的吹一曲长笛，学钢琴的弹一首钢琴曲，学舞蹈的上台表演一段舞蹈，然后由评委老师评分，决定该生是否能够毕业。在艺校建校历史上，尚无人卡在这一环节。直到东波出现，创造了历史。

东波是学钢琴的，当然要表演钢琴独奏，他选的曲目是《致爱丽丝》。据说，报幕的女同学刚把这曲目报上来，就引起了观众席的一阵骚乱。“我靠，居然弹《致爱丽丝》？我六岁的女儿都会弹！”观众们多数都郁闷了，少数不郁闷的还以为这是东波“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呢。

一身燕尾服的东波上台了。那个年代，当地穿燕尾服的人很少，他这身行头把大家震了。他上台后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个躬，十分符合国际礼节。观众和评委都鼓掌致意，平添了几分期许。

半分钟后，观众和评委们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弹的这曲子是什么？”一位年近六十的评委和身边的评委交头接耳，他愣是没听出来东波弹的就是《致爱丽丝》。

“没听出来。”

“那刚才报幕的怎么说的？”

“《致爱丽丝》吧？”

“不像！”年近60岁的老评委摇摇头，他实在没听出来东波弹的究竟哪儿像《致爱丽丝》。台下的观众和评委议论纷纷，艺校的礼堂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是东波依然面带微笑，从容淡定地弹完了这首曲子。“这位同学，请问你弹的曲子是什么？”老评委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在东波一曲弹罢时问了一句。“《致爱丽丝》啊！”东波的普通话不标准，说的是“致爱丽诗”，还挺有诗意。“哦，那你还会弹些其他的曲子吗？”老评委擦了擦头上的汗，想再给东波一个机会。“不会了。”东波依然面带着微笑回答，再次深鞠躬，飘然下场。三年学习钢琴的艺校生涯，居然只能弹奏一曲谁都听不出来的《致爱丽丝》。

东波成了艺校历史上唯一卡在毕业表演环节上的学生。但这，还不是东波在艺校干过的最彪悍最出名的事儿。他干过的最彪悍的事是他在二年级时有一次在宿舍里和同学们打赌。

据说东波这个人很讲信用，无论赌什么，只要输了，一定愿赌服输。那天他和他的同学在宿舍里下象棋，约定好，谁输了，就脱光站在宿舍窗台上大喊三声：“我是傻逼！”很遗憾，东波输了。“我可以拿着本书挡着脸站上窗台喊吗？”东波虽然脸皮比较厚，但是

还没厚到敢光明正大地站在窗台上脱光了喊的境界。“可以！但是你必须隔一分钟喊一声。”他的同学说。“好！”东波想了想，答应了。

随后东波脱光了站上宿舍窗台，用一本16开的大书遮住了脸。

“我是傻逼！”东波大声喊。

“我是傻逼！”东波隔了一分钟又喊了一声。

在东波就要喊第三声的时候，他的同学轻声地告诉他：“东波，你把书拿开吧。楼下一个人都没有，没事儿。”东波听完这句就拿开了书，定睛向楼下一看……楼下聚集着上百号人，有男有女，黑压压一片，都在仰着脖子对着他指

指点点……东波一举成名。由以上两个事例可以看出，东波此人脸皮厚，胆大不害臊。丁小虎曾在多年以后对二狗评价过此人：“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

东波！”“为什么？”二狗十分不解。“正所谓人至贱则无敌，东波真是无敌了。他自己先把自己的脸不要了，

他还能怕啥？”

话说回来，虽然东波脸皮厚了点儿，但是打架还是非常厉害的。随身携带杀人利器斧子，看谁不顺眼就剁。艺校肄业后东波无事可做，成了职业混子，很快就“戳”了出去。张大噶子死后，他成了理所当然的领袖级人物。

东波虽然出手毒辣，但他绝对称不上是黑社会，只是地痞而已。但是即

使他只是个地痞，也够让江湖大哥李四感觉棘手的了。令李四感到棘手的原因是：

1.东波这人没家没业没工作，绝对是个亡命徒。

2.此人终日以讹钱为生，全市没谁比他再能讹钱。他烂命一条，讹不到钱真杀人了怎么办？

所以，李四必须要找赵红兵商量一下应对之策。

这时赵红兵、小北京正准备去医院，他们也是刚刚听说此事。

“红兵，先别去医院了，东波说要找我谈谈，咱们在这里先谈谈怎么办吧。”

“四儿，这事儿是晓波惹的，给你添麻烦了。”此时的赵红兵有些焦躁。

“红兵，咱们之间就别说这些了。再说晓波也是因为游戏厅的事儿和别人打起来的，是别人先欺负的他。”李四说。

“你弟弟没什么大事儿吧？”赵红兵问王宇。

“医生说抢救回来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现在还没脱离危险。现在我爸妈在医院呢。”王宇说。

“四儿，其他人伤得怎么样？”赵红兵问。

“有几个比较重的，都在医院躺着呢。”

“他们的医药费、营养费，你可别差了事儿，先垫着吧。没钱来我这儿拿，事儿是我侄子惹的，我也该出一部分。”

“红兵，混了这么多年社会，这事儿我怎么能差得了呢？这点儿小钱我还是有的，你别操心了。”李四的游戏厅日进斗金，这些钱对他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儿。

“昨天你的游戏厅被砸了？”

“嗯，估计不是民族中学的学生干的，就是东波干的。”

“报案了吗？”

“报案？呵呵，怎么可能报案。是咱们先拿着刀去人家学校闹事儿的。”

“那你说民族中学的学生会不会报案啊？事儿闹得这么大，不报案公安

局肯定也知道了。”赵红兵挺担心。“这事儿的确有点儿大，这得叫群体性事件了。要是继续搞下去，弄不好国安局都得找上门来。”小北京说。

“听说东波这人挺难斗的。我早就听说他成天拿把斧子讹人家钱，就是个亡命徒。”赵红兵出狱后由于开饭店，认识了不少混子，对东波也有耳闻。

“难斗能难斗过李老棍子和二虎？我倒是不怕他跟我来狠的，我就是怕他教唆那些学生去报案。那些学生虽然下手也挺黑，但人家毕竟是学生，而且人又多，法不责众。咱们那些人可多数都在公安局留着号，现在又在医院里躺着，公安局一抓就是一个准。要是公安局再从根上追究起来，又得把我开赌博性质的游戏厅这事儿翻出来。得，我这游戏厅也别想开下去了。当年二虎、李老棍子等人起码还讲点儿江湖规矩，但东波这人可没什么江湖道义可讲，完全就是个无赖。报案，下黑手，没他干不出来的事儿。”

“呵呵，那看来，只有张岳能收拾他了。我看张岳对付这样的无赖最有经验，要么你和张岳一起过去和他谈吧！”小北京说。的确，1993年当地的混子中，敢招惹赵红兵的有，敢招惹李四的也有，但还真没听说谁敢去招惹张岳。

“别找张岳了，他再有一个多月就结婚了，把他找去要是真出了事儿，我看李洋肯定承受不了。”李四总惦记张岳要结婚的事儿，不愿意麻烦张岳。再说李四了解张岳，张岳要是去了即使不动枪肯定也会动刀，不惹出大事来基本不可能。

“四儿，我和你一起去吧！”赵红兵沉吟了一下说。

“你不能去！”李四说得很坚决。

“为什么？”

“你是大哥，是王牌，哪有上去就出王牌的？你得留着最后再用，呵呵。”李四半开玩笑地说。

“四儿说得有道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小北京说。

“行了吧你，让谁去也不能让你去！”赵红兵说。他太了解小北京了，小北京就是个“架秧子”，没架打他都能挑出事儿来，更何况是这剑拔弩张的谈判？就他那损嘴，几句话非把东波等人惹恼了不可。

“红兵，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早就想好了，你们谁去都不合适，就我和王宇去。人是王宇找的，事儿也是我游戏厅的事儿。你们要是去了这事儿就复杂了。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如果东波跟我讹钱，你说给还是不给。这事儿我的确是没想好。”李四说。

李四这人就这样，从不愿意给兄弟们添麻烦，当年砸烂老五一嘴牙，也是单枪匹马去干的。

“讹钱？他凭什么讹钱？”赵红兵想不到把人打成这样，居然还想讹钱。

“呵呵，肯定就是想讹钱啊，要么找我去谈什么？他讹钱的理由简单呀，王宇他们几个在校内、校外都砍伤了人，医药费呗！”李四说：“你说他要是真讹钱咱们给还是不给？我估计，如果不给钱，他们要么报案，要么就和咱们继续打。”李四继续说。

“你媳妇怀孕几个月了？”赵红兵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回答李四的问题，而是问了李四这么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六个月了。”李四回答说。半晌没人说话。“红兵，我懂了。”李四明白了赵红兵这句话的意思。这时的李四，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不能再像几年前那样可劲折腾了。

“他们如果要钱，说个数，这钱我出，事儿是我侄子惹的。”赵红兵说。虽然赵红兵心疼侄子，但是他也觉得晓波找人去人家学校惹事不对在先，受到这样一个教训没什么。此时的赵红兵，脾气和当年比，已经柔和了太多。

“呵呵……”李四没说什么。可能李四认为，这事儿的关键不是由谁来出钱，谁都不缺这些钱，主要是面子上挂不住。

在这兄弟几个人里，就数李四最爱面子，而且，他是近似于偏执地爱面子。在这兄弟几个人里，最“小心眼”的也是李四，睚眦必报。得罪了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赵红兵能做到出狱后和李老棍子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李四绝对做不到。

赵红兵和张岳混社会一部分是靠当年那些硬仗积攒下的名气，另一部分是靠交游广泛，朋友多，大流氓小混子无论谁见到他俩都得点头哈腰，他俩也都笑脸相对。朋友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这些大流氓小混子也在外面替他俩吹捧，想不出名都难。

李四则不同，李四不怎么爱交人，有点儿独，平时总沉着个脸不苟言笑。在他眼中，要么是朋友，要么就不是朋友，绝对不存在其他关系。是朋友，他肯两肋插刀；不是朋友，他理都不理，连话都懒得说。

他这一辈子交下的朋友也就是赵红兵、张岳、费四、小纪等寥寥数人而已，即使是把兄弟，他也有点儿瞧不起李武和孙大伟，见到他俩也是爱答不理。

李四能成为江湖大哥，靠的就是又黑又狠有仇必报的劲头，再加上王宇、王亮这哥俩。这哥俩可能没李四手黑，但是混社会关系可比李四强多了。据说李四开游戏厅时在公安局找人办证之类的，全是这哥俩帮他办的。

最爱面子的李四将要遇上最不要面子的东波，将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二十二、预订一副棺材板儿

李四和王宇当天就去了当年张大噶子和三虎子开战的饺子馆。这家饭店绝对是当地的老字号，据说这个饭店开到今天开了30年，厨师没换过，服务员没换过，招牌没换过，菜单也没换过；只是隔几年涨涨价，堪称中国国营饭店的活化石，依然有着中国20世纪80年代的中型城市里“大众食堂”的感觉。这家饭店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下班，无论有多少客人，保准全都准时撵走。而且，服务态度极差，无论点了什么菜，必须自己去窗口拿，服务员绝不会给任何人上菜。

尽管如此，这家饺子馆依然生意火爆，当地人都对这家饭店有着极深的感情。别的饭店的服务态度一家比一家好，但是这家，服务员叫客人去拿菜，客人拿得慢了点儿，都要被服务员骂。而且，客人们也乐于享受被骂的感觉。就算是张大噶子、东波等大混子来这里吃饭，一样要被服务员骂，他们也从不还口。毕竟，他们都是从小就吃着这家饭店的饺子长大的，从小就是被这家饭店的服务员骂大的。二狗看到这家饭店，心里也觉得暖烘烘的，二狗觉得这个饺子馆不像是个饭店，倒像是个大家庭。在当今社会中，这家饭店依然以这样的方式固执地经营着，而且，又在继续哺育着新一代。至今，当年杂乱无章的街道上已经建起了一栋一栋的现代化小区，但这家饭店依然巍然不动，据说附近的人都不同意拆掉这家饭店。

30年，外面的社会早已日新月异，唯有这家饭店，依然只卖一种六毛五分钱一壶的散装白酒——据说这个价格，是15年前涨的，到现在还没变过。只不过，饭店里那些30年前青春年少、靓丽可人的服务员都已满面沧桑垂垂老矣。外面世界的剧变没能在心理上给这十几个女服务员留下太多的烙印，只是岁月在她们的脸上刻下了痕迹。

每次谈判，东波都喜欢定在这里。因为在这里，他能找到主场作战的感觉，就像是马尔蒂尼在圣西罗大球场一样，总会感觉身后有数以万计的人在支持他。当年张大噶子也是这样，在别的地方他打不过三虎子，但是回到饺子馆，他就能把三虎子打得落花流水。

据说，李四和王宇到饺子馆的时候，东波正在被服务员骂。那天，东波是单枪匹马去的，他认为，在家门口，李四胆子再大也不敢招惹他。

“东波，你就不能学点儿好？你看你现在像个人吗？”

“韩姨，我这不是替你儿子他们出头吗？我不这样，能给你儿子他们要

到医药费吗？”“要就要，那你穿件上衣行吗？你多大了？成天光个膀子不觉得丢人？你不觉得丢人，我替你觉得丢人。”服务员骂起东波来是一点儿情面都不讲。“韩姨……”东波还没等说完，李四就打断了他。东波不认识李四，但李四认识东波。

“你是东波吧？我是李四。”李四说。那天李四穿了件白衬衣，胳膊下面夹了个黑色的夹包，再配上“青楂”的发型，是20世纪90年代典型的东北江湖大哥的造型。

“你就是李四啊？你挺牛逼呗？”东波挑衅地看着李四，斜着眼睛，还朝李四吐了口烟。

一向不善言辞的李四，一上来就被嚣张跋扈的东波弄了一肚子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本来李四想，该赔钱赔钱，好好谈和，却没想到东波上来就是挑衅。如果这次和东波谈判的是张岳，张岳肯定就是一句话——“我牛逼习惯了，改不了”，然后掏出枪或者刮刀给东波几下，直接放倒。但李四毕竟不是张岳，他即使想放倒东波，也绝不会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东波，有事儿说事儿，你找我们不是来谈事儿的吗？”王宇强压住火对东波说。

“你也挺牛逼呗？”东波根本不讲理，转头又对王宇挑衅。说完，东波还把腿搭在了饭店的圆桌上。

“呵呵。”王宇没说什么，笑了一声。事后王宇说，如果不是来谈和之前赵红兵再三嘱咐他别惹事，他当时就会掏出卡簧捅了东波。

“东波，你把腿给我放下！”刚才教训东波的老阿姨喝了一声。

“哦……”东波把腿放下了。

“李四，外面都说你挺牛逼，可是我不怕你，你知道吗？”东波还是不说正经的，继续挑衅。

李四挤出一丝笑，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知道你的游戏厅昨天是谁砸的吗？”看到李四和王宇没说什么，东波更狂妄了。

“谁砸的？”王宇明知故问回了一句，其实他恨得牙痒痒。

“我砸的！你知道为什么砸你们游戏厅吗？”东波就是在挑气呢。

李四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东波。

“因为你们实在太牛逼了。欺负我们没人是吗？告诉你，不把医药费拿出来，你那游戏厅别想开了！”看见李四等人没回音，东波自问自答了。虽然东波没什么文化，但是他还弄了个设问句，气人不气人！

“说个数吧。”李四终于开口了。他早就知道东波想讹钱，不愿意和眼前这人再废话一句。

“你们在学校的教室里，差点儿把那学生砍死；在校外，你们也砍伤了七八个。我不多要，就15万，钱给了，这事儿就这么结了。不给钱，你知道啥后果不？”

王宇刚想开口，被李四拦住了。

“明天下午，来我游戏厅拿钱。”李四说。

“那可说好了，你要是到时候不给钱……”东波没想到传说中的江湖大哥李四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他15万的要求，他还真以为李四是被他吓到了。

“你以为四哥像你似的？”憋了半天的王宇终于忍不住了。

“我操……”东波看样子要发火。

“明天下午过来拿钱吧，我们先走了。”李四打断东波，站起身来和王宇一起走了。

“你看你，人家好好地过来和你谈，你看你说的都是啥？”在李四等人站起身来向外面走时，饭店里的老阿姨都看不过去了，说了东波一句。“孩子，吃几个饺子再走吧。”老阿姨对李四和王宇说。

“不了，改天吧。”王宇笑了，对老阿姨笑得挺真诚。世上还是好人多，讲道理的人多。

据王宇转述，在回去的路上，李四和他曾有如下对话：

“四哥，看他那逼样，我刚才真想一刀扎翻了他！”

“老亮是生是死现在还不知道，你想让你父母没人送终是吗？还记得红兵大哥那句话吗，我媳妇也怀孕六个月了。”

“他也太能装了，四哥，明天真给他15万啊？”

“嗯，给他。”

“凭啥给他那么多？”

“这是给他买棺材板儿的钱。”

“啊？”

“他要得少点儿，就给他买个轮椅。他要这么多，只能给他买副棺材板儿了。”

“我们明天就动手收拾他吗？”

“不，最早也是半年以后。”

“嗯。”

“记住，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不许跟任何人说，包括老亮。”

“知道了。”

的确，王宇在李四的有生之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番对话。

但据说，赵红兵听完李四和东波的谈判过程后，曾经对费四说：“混了这么多年，四儿吃过亏吗？以我对四儿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早晚得收拾东波。他只不过是要等这事儿被社会上的人都忘了再动手，那时候，东波再出什么事儿，就没人怀疑到四儿了。”

“必须的！”喝得晕晕忽忽的费四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小北京和赵红兵看着费四，不约而同地笑了：这老小子，快三十了，性格还是没变，依旧火爆。

第十一章 结婚

混子，讲的就是个面子，讲的就是个排场。这不但是张岳的婚礼，还是当地江湖中人的盛会，那天，全市大小混子头子基本全来了。20世纪90年代的张岳，由于讲义气，讲信誉，交际广，而且赵红兵、李四这样的闻人是他的铁杆朋友，绝对是全市妇孺皆知的江湖大哥。

二十三、我看见了幸福

在表哥跑路、李四赔钱、晓波毁容这三件烦心事过后，赵红兵等人终于迎来了一件开心事——张岳马上就要结婚了。

李洋，那个痴情的女子，马上就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当时特别流行的一首崔健的歌，歌名叫《一块红布》。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自从李洋认识张岳那天起，张岳就用一块红布蒙住了李洋的眼睛，也蒙住了天。认识八年了，李洋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幸福。不管是张岳入狱、一次又一次的受伤，还是他每天的提心吊胆，李洋的眼前始终都是一片幸福。因为她知道，张岳这个看似豪放不羁的男人的心里，始终没有别的女人。这样的男人如果认准了一个女人，那就是，一辈子。

张岳究竟用怎么样的一块红布蒙住了李洋的眼睛，谁也不知道。或许，李洋自己也不知道，但她一定知道什么是爱情。

对，爱情就是这样，就是张岳对她这样，这就是爱情。

前几天，二狗在不经意间听见有人的手机中传出一首熟悉的歌，当二狗听到“人说北方的狼族，会在寒风起站在城门外，穿着不锈的铁衣，呼唤城门开，眼中含着泪”、“人说地安门里面，有位老妇人，犹在痴痴等，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这几句歌词时，竟潸然泪下。

那是因为，二狗想起了传说中的多年前的一个镜头。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敲开了张岳的家门。“等着我，过几天我就回来。”张岳最后环视了一下李洋亲手布置的温馨的家，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李洋和她怀中的孩子。

“嗯！”李洋朝张岳微笑了一下。

张岳再也没能回来。

后来有人对李洋说，张岳出不来了，判了死刑。在张岳临刑前，大家都叫李洋去看看他，但李洋说什么都不去。“他不会死的，他那天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他会回来的。”无论别人怎么劝说，李洋都坚持不去看张岳最后一眼。直到张岳被执行了死刑，电视上也播了，李洋也交了五块钱的子弹费，她才相信，张岳再也回不来这个家了。“人早晚会死的，他只不过比我早去了几年。等我把孩子养大了，我就找他去。”据说，李洋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奇怪的是，虽然李洋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但是在张岳刚被执行死刑的那几天里，去探望李洋的人没有一个不落泪，包括赵红兵。事后赵红兵曾经在一次酒后说：“我见到李洋时，她的脸上，竟然还是幸福。”“看到她那坚定的眼神，我也真的以为张岳还能再回来。看到她那痴痴的表情，没有人能忍住不落泪。”赵红兵补充了一句。李洋曾经说过，只要能和张岳结婚一天，那么她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和张岳结婚六年，她今生无悔且无憾。李洋至今仍然未再婚，全身心地教育儿子。张岳的这块红布，依然在蒙着她的眼睛。张岳结婚，是一向比较悠闲的赵红兵和小北京的头号大事，他俩忙里忙外，所有的事儿都给张岳张罗得妥妥当当。二狗至今仍然记得张岳的婚礼，那绝对是当地20世纪90年代最气派的

一场婚礼，比市长儿子的婚礼还气派。酒宴，摆了上百桌。几十台花车没有一台是50万元以下的，也不知道小北京等人是怎么张罗来的。小北京和赵红兵的破林肯，张岳根本就不让加入到车队中去。但是据说黄老邪的破夏利在变道的时候一不小心混入那几十台花车中，而且，一进去还出不来了。也就是黄老邪脸皮厚点儿，换了别人的破夏利混在那几十台名车中，早就没脸活了。

混子，讲的就是个面子，讲的就是个排场。这不但是张岳的婚礼，还是当地江湖中人的盛会，那天，全市大小混子头子基本全来了。20世纪90年代的张岳，由于讲义气，讲信誉，交际广，而且赵红兵、李四这样的闻人是他的铁杆朋友，绝对是全市妇孺皆知的江湖大哥。

小北京是张岳的伴郎。本来赵红兵说死说活也要当伴郎，但是被张岳一句“必须是童男才能当伴郎”给否决了。赵红兵1987年就不是童男了，全市人民都知道。所以，赵红兵只好负责为张岳接待客人，也就是说，负责为每个客人安排座位等杂务。这也是赵红兵生平仅有的一次“伺候人”，没办法，为了朋友，咬牙干了。

张岳婚礼那天，有几个细节赵红兵终生难忘。这一天，改变了赵红兵的一生。

第一个就是，他又看见了严春秋。据说，虽然李洋和严春秋在高中时是很好的朋友，但由于严春秋和张岳的关系，也恨死了严春秋，所以根本没邀请他。没想到，严春秋不请自到，而且还随了礼。

站在门口接待客人的赵红兵看到了严春秋。连续一年多酗酒的赵红兵记忆力有些下降，已经想不起来眼前这个一身警服的人是谁，只是觉得有些眼熟而已。而严春秋看见赵红兵，居然点头笑了笑。

“你最近没犯什么事儿吧？听说你现在挺老实？”严春秋居然微笑着说了这么难听的一句。

“……呵呵…没有。”赵红兵还没想起来他是谁，以为是他在监狱时的管教之类的呢。

“那就好，你老实点儿啊，现在又要严打了。”

“哦？”赵红兵被严春秋莫名其妙地问出了一肚子火。但毕竟这天是张岳的婚礼，赵红兵也不好发作，含糊地答了一句就去接待别的客人了。

“你最近也没犯什么事儿吧？”严春秋居然又向和赵红兵在一起接待客人的小纪问了同样的一句。

“呵呵，你别以为你穿了身绿皮、戴了个大盖帽就谁都能管。你纪爷爷现在是良民，你们公安还能管天管地？连良民也抓？”小纪根本就没给严春秋任何面子，上来就开骂。小纪可记得严春秋是谁，当年小纪也暴打过他。那时候公安的警服还不像现在一身黑，是绿色的，所以小纪说他一身绿皮。

“没惹事儿最好了，你继续当良民吧！”严春秋居然没回击小纪的挑衅。

严春秋走远后，赵红兵问小纪：“他谁啊？”

“严春秋。”

“他来这里干吗？张岳看见他还不得出事儿？你想办法把他撵走。”

“撵能撵得走？你看看他……”小纪指了指严春秋。

严春秋的一身警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只见他走到一桌，刚坐下，这一桌的人就全散了，十个人的桌子，只坐了严春秋孤零零的一个人。江湖中人聚会，来了个刑警队的，谁不烦？

赵红兵见状赶紧走了过去：“呵呵，你和你的同学坐一桌吧。今天你们同学基本都来了，你去那边。”赵红兵指了指。

“哦，我刚才没看见我的同学，我这就过去！”

“嗯！”

赵红兵安顿好严春秋，转头又走去门外迎接宾客。刚走到门口，赵红兵的身子就是一颤。因为他看见了高欢。穿着孕妇装、大腹便便的高欢正向他迎面走来，他想避也来不及了。“嗯……你也来了。”实在躲不过去了，赵红兵硬着头皮说了一句。朝思暮想的人赫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赵红兵竟无话可说。“嗯……”高欢也像是被电击一样，木然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红兵早就有在当天的婚礼上见到高欢的心理准备，他知道高欢一定会来。他一直琢磨着，见到高欢他就躲。这么大的婚礼现场，他随便躲哪儿都不会和高欢面对面地碰到。哪想到有严春秋这一捣乱，赵红兵忙乱之下，竟然和高欢走了个面对面。

两个人傻傻地对视了五六秒钟，都觉得这样实在太尴尬。“我去随礼。”还是高欢先缓过神来。

“……哦。”赵红兵还是有儿点手足无措。

高欢随后进了门，在入口处，随了礼。随完礼后，高欢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回来后又跟写礼的马三要了支笔，扯过一张红纸，写下了几个字，然后离去，径直走向她同学那桌。

不一会儿，赵红兵招待客人又走到了马三写礼的地方。

“红兵大哥，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孕妇，在这里写了几个字。啧，啧，

你看这字写得。”马三的表情，像是女人看见了一个限量版的LV的包一样。

“呵呵，是吗？”赵红兵拿过那张被高欢写着字的纸。

纸上写着：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红兵大哥，那个字念什么啊？”马三竖起兰花指，指着“蟾”字嗲嗲地说。

赵红兵仿似没听见马三的问话，他的思绪回到了1987年那段他和高欢私奔的日子。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最美好的时光。他记得有一天，他和高欢到了一个开满牡丹的地方。

“红兵，我给你讲个故事，讲一个和牡丹相关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牡丹亭》。”

“好，你说来听听。”

“宋代，有一个女子名叫杜丽娘，她是一个太守的女儿，温柔贤淑、美丽大方。有一日，她在梦中梦见了一个柳姓的公子。在梦中，她与他缠绵并私订终身。她梦醒后始终忘不了梦中的那位公子，不吃不喝，形销骨立，不久就因为过度相思而死去。她临终前，让她的妈妈把她埋在了花园的梅树下。而她梦中的这个柳姓的公子也总是梦见一个女子站在梅树下，他也对这个女子倾慕非常，而后，他改名为柳梦梅。三年后，柳梦梅赴京赶考，借宿在了梅花庵，拾到了杜丽娘的画像。他认定，画中的女子就是他梦中的那个姑娘。杜丽娘魂游故园，再次与柳梦梅幽会。随后，柳梦梅掘开了丽娘的坟墓，丽娘死而复生，两人随后结为夫妇，一起赴京赶考。结果，杜丽娘的老师发现了柳梦梅掘墓的事，告发了柳梦梅。柳梦梅应试后，去给丽娘的爸爸报喜，结果却被丽娘的爸爸当做盗墓贼囚禁。发榜后，柳梦梅高中状元，但丽娘的爸爸始终不同意这桩婚事，绝不相信丽娘死而复生的事实。后来，事情闹到了皇帝那里。经皇帝裁决，柳梦梅和杜丽娘终于走到了一起，白头偕老。”

“虽然很凄婉，但是很像一个神话故事啊。”赵红兵说。

“是，这个故事讲的就是：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包括生死。而且，里面的几首诗我也很喜欢。”高欢说。

“说来听听。”

“丽娘临死前写：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柳梦梅看了心想：无论是柳还是梅，都有我的份儿，因为我就叫柳梦梅，他就回了一首：丹青妙处欲天然，不是天仙即地仙；欲傍蟾宫人近远，恰似春在柳梅边。”

“很好，我背下来了。”那时的赵红兵还没酗酒，记忆力不是一般的好。

“真的？”

“真的，因为很上口。”赵红兵随后就背了一遍。

“我们比他们幸福多了，我们都是活着的时候就认识了。”

“嗯，是。”

赵红兵回忆到这里，回头看了看走路已经不怎么方便了的高欢，恍如隔世。

多年前与高欢的私奔，恰如柳梦梅和杜丽娘的梦。或许，那仅仅是一梦而已，只能当做美梦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高欢的妈妈又像是那个封建卫道士丽娘的爸爸，千方百计阻止二人走到一起。

这时，赵红兵又想起了高欢那句“我们比他们幸福多了”。

丽娘还可以还魂，但已经嫁作他人妇的高欢呢？爱情能战胜生死，但是能战胜婚姻吗？能战胜这个被伦理纲常束缚着的社会吗？“哎，你怎么来了，有人请你吗？”马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尖着嗓子惊叫了一声。马三看见了宋老板的二奶，用2008年流行的话说就是——小三。

“没人请我我就不能来？”宋老板的小情妇笑吟吟地说。极少夸人的张岳曾经夸过她“真是个好娘们儿”，张岳绝没看错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真的不寻常。“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啊？”赵红兵很烦马三。

“我……”马三话还没说完。

“走吧，我帮你找个地方坐下吧！”赵红兵对宋老板的小情妇说。

“你是张岳的好朋友吧？我认识你。”宋老板的小情妇对赵红兵说。

“哦，你是张岳的朋友还是李洋的朋友？”赵红兵已经招待了上百位客人，麻木了，顺口问了一句。

“这封信，你交给张岳，一定要记得给他！”宋老板的小情妇没回答赵红兵的问题，而是交给了赵红兵一封信。

“你是张岳的朋友啊？”赵红兵收下信，塞进了口袋里。

“嗯，算是吧！”

“富贵，这姑娘坐你旁边吧。你照顾一下，她是张岳的朋友。”赵红兵对刚出院的富贵说。“嗯，红兵大哥，你放心吧！”宋老板的小情妇坐在了富贵旁边。后来在聊天中富贵知道了，宋老板这个漂亮的小情妇，才二十一岁，叫小梅。赵红兵刚安顿下小梅，走到门口，他就又看见了一个熟人——毛琴。“哎呀，红兵老弟，好久不见了，你还是那么帅。”毛琴当时已经30岁出头了，但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呵呵，来了！”赵红兵见到毛琴一次，肯定就会被毛琴调戏一次。

“张老板结婚，我能不来吗？我还想跟张老板要口饭吃呢！再说，就算张老板不赏我口饭吃，为了能见到你，我也得来啊！”毛琴笑得很妩媚。毛琴说着，走到了马三写礼的地方。

“两份，一份是我的，一份是我弟弟的。我弟弟的这个是存折，20万，密码就是今天的日子。”毛琴对马三说。

“你等等！”赵红兵拉住了毛琴，“你替谁随礼？”

“我弟弟呀！”

“你弟弟是谁呀？”

“赵山河。”

“……这钱我们不能收。张岳没赵山河这个朋友。”

“哎呀，红兵老弟，不就是那点儿过节吗？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帮姐去说个情不行吗？人们都知道，张岳就听你一个人的。”

“这情，我说不了。如果实在想说情，那你让赵山河找张岳和富贵说去。”赵红兵说这句话时目光冷峻。赵红兵板起了脸，那这事儿肯定谁来了也没辙。

“红兵老弟，你别这样啊！”毛琴娇嗔着说，居然对赵红兵发起了嗲。

“你把这存折拿走吧！”这样的原则性问题，赵红兵怎会吃毛琴这一套。

“我不拿！”毛琴耍起了赖。

“三儿，把这存折撕了。”赵红兵转头对马三说。

“好嘞！”马三没几下就撕烂了存折。

“你……”毛琴没想到，一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赵红兵居然如此不给她面子。

“拿身份证，去银行再补办一张吧！”赵红兵对毛琴说了一句，出门了，因为他看见张岳的爸爸和妈妈都已经来了。

那天二狗记得清楚，张岳的爸爸——那个当年曾在家门口横扫上百个红卫兵的传奇人物，当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老头的腰杆笔直，像是个军官，走路大步流星。他五官和张岳很像，是个老帅哥。

“张叔，来啦！”赵红兵笑着打招呼。

“操！”张岳的爸爸只回了这么一句。同时，用手重重地拍了赵红兵后脑一下。可能，这就是张岳家这样的土匪世家表达亲切的方式。但是张岳的爸爸忘了，赵红兵后脑有伤，他这重重的一拍，差点儿把赵红兵拍晕了。

“哎哟！”赵红兵脑子“嗡”的一下，险些跌倒。

“操！”张岳的爸爸看赵红兵这么不禁打，有点儿生气。赵红兵刚把捂住后脑的手松开，张岳的爸爸又是一巴掌抡了上去。

“啊！”还在眼冒金星的赵红兵后脑又被抡了一巴掌，再次险些跌倒。

“操！”张岳的爸爸一直认为赵红兵是个不错的小爷们儿，没想到打了两巴掌就疼成这样，有点儿气不打一处来。

“你打人家孩子干啥？”张岳的妈妈拉住了张岳的爸爸。

“操！”张岳的爸爸没回话，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自己的桌子，留下了险些被他两巴掌打得呕吐的赵红兵。

张岳的爸爸一共和赵红兵说了四句话，但是仅有四个字，而且这四个字还完全相同。

当然那天张岳的爸爸并没有穿着他那条被当地流氓当做图腾崇拜的红色三角战裤；或者是他也穿了，但是穿在了里面，大家都没有看到。总之，那天婚礼刚开场时，并没有多少人认出他就是“镇东洋”的儿子。

这就好像是马拉多纳不穿阿根廷队的队服而是穿一身西装时，他在大家眼中就是个肉嘟嘟的死胖子，但是一旦穿上了阿根廷队的队服，他就是球王。张岳的爸爸不穿红色三角战裤，他在大家的眼中也只是个比较帅的老头而已。

张岳这样的顶级江湖大哥的婚礼，必将是群英会。

赵红兵刚揉了揉后脑缓过神来，就看见了东波。二狗记得，那天东波很有出息，居然没光膀子，穿了件跨栏背心。

“随礼！”东波一副流氓相，从大裤衩子兜里掏出了皱皱巴巴的30块钱。

“什么名字？”马三没想到，张岳的婚礼上还有人敢捣乱，他还以为东波是张岳的哪个乡下亲戚呢。

“我叫东波，还有这俩，我兄弟。我们每人十块。”东波那天腰里没别着斧子。

“哦？东波？”马三抬头看了看。

“让你写你就写呗！”东波呵斥。

“我操？！”马三站起来了。20世纪90年代，敢和马三这样说话的人

不多。马三这句“我操”是疑问句加感叹句，他想不出有谁敢在今天来张岳这里惹事。“给他写上！”赵红兵看了看时间，张岳的婚车快到了，他不想让马三再惹事。马三没说话，低头坐下了。马三听张岳的，张岳听赵红兵的，所以马三也很听赵红兵的话。“还是红兵大哥有面子啊！”东波也认识赵红兵，这句话也不知道他是在恭维赵红兵还是在挖苦赵红兵。“呵呵……”赵红兵恨东波恨得牙痒痒。如果当天不是张岳结婚的日子，已经老实了很久的赵红兵说不定当时就会出手给东波一耳光。“四儿！放鞭炮呢？”东波对在酒店门外指挥放鞭炮的李四喊。

“呵呵……”李四居然也抬头朝东波笑了笑。李四想阴谁，绝对不会在表面上让对方看出任何蛛丝马迹。

事后大家才知道，东波那天来这里，就是想用闹事来出名的。自从李四乖乖地给了他15万以后，东波更是嚣张跋扈，他认为传说中的张岳、李四等人不过如此。他刚刚“成功”挑战完李四，如今，他又来挑战极限了，他要挑战张岳。

鞭炮声响起，张岳的迎亲车队到了，几十台名车，十分壮观。即使是现在，二狗在上海的延安高架上站一个小时，也不能见到那么多名车。

张岳和小北京先走下车来，随后李洋和她的伴娘也下了车。

“张岳今天真帅！”小纪感叹。

“其实小申穿西装也挺像回事儿的。认识他十多年，第一次看他穿西装。”赵红兵说。

二十四、化石级限量版老混子

二狗认识李洋20年，一直认为那天的李洋是最漂亮的。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婚礼上的女人最最美。那天李洋眼中的世界，已经仅有张岳一人。李洋说过，能和张岳结婚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梦想。如今，她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半，她怎能不幸福？

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李洋和张岳，在轰轰隆隆的鞭炮声中缓步走进了酒店。“……无论贫穷与富贵，你愿意与他不离不弃吗……”从省城请来的司仪问着这千篇一律的问题。

“我愿意！”“我愿意！”“我们都愿意！”还没等李洋回答，小纪已经带头起哄了。江湖中人就是与众不同，混子们云集于此，一个比一个擅长起哄。

李洋也不回答，只是朝着张岳傻笑。

本来当地的婚宴上，人们通常最多逗留一个小时，简单地把饭吃完就纷纷离席了，但是张岳的婚宴绝对与众不同。由于参加婚宴的多数都是江湖中人，这些混子们坐在一起，大呼小叫，划拳行令，好不热闹！

张岳按照流程开始带着李洋敬酒。走到第二桌，也就是李洋同学的那桌时，张岳看见了正阴着脸的严春秋。据说严春秋一开始不愿意去同学那桌，就是因为那里有高欢。这么多年过去了，高欢没嫁给赵红兵，但她还记得严春秋当年砸赵红兵后脑那一下，只要见到严春秋，她还是不说话。严春秋每次见到高欢，都不是一般的郁闷。

“有人请你吗？”张岳拿着酒杯，斜着眼睛看着严春秋。

“没有，李洋是我同学。”本来心情就不好的严春秋，虽然被张岳这句话问得很郁闷，但也没什么过激的言辞。

“把他给我赶出去！”张岳虎着脸对身边的小北京说。

“张岳……”李洋拉了拉张岳。

张岳看了看严春秋，酒也没喝，径直走向了下一桌。如果说张岳这辈子还能听一个人劝的话，那只有李洋一个人了。张岳真犯起浑来，赵红兵也拦不住。

酒席开始不到15分钟，已经有人喝多了，喝多的是蒋门神。当天，蒋门神和东波等三人坐在一桌。蒋门神是张岳的嫡系兄弟，所以蒋门神有个责任，那就是陪在座的人好好喝点儿。北方人一向错误地把喝酒等同于感情，认为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这天，蒋门神一定要喝多，必须喝多。

酒席一开始，东波他们三个就掏出了三个特大号玻璃杯，喝白酒。东波等人敢在喝白酒时拿出如此大号的杯子，足以证明他们几个的确是有点儿酒量。“来吧，咱们为了庆祝张岳的婚礼，共同喝一个！”蒋门神提议，大家共同喝了一大口。“来，东波，咱们干一个吧！”蒋门神知道一些东波和李四的过节，但是他觉得既然李四和东波谈和了，他也没必要对东波怎么样。

“呵呵，蒋门神啊，你那杯子也太小了吧？我这一个能装你三个。”东波笑着说，略带鄙夷。在当地，如果哪个男人被讥讽不能喝酒或者不敢喝酒，那基本等同于说这个男人阳痿。

“杯子小我多喝几个，总行了吧！”蒋门神怎能怕东波激？蒋门神因为比谁都有刚儿，已经因为喝酒喝得胃出血住了好几次院了。

“不行，我看我这杯子起码半斤。我喝两杯，你喝一瓶，你敢吗？”东波居然问蒋门神敢不敢。要知道，这世界上基本上没啥蒋门神不敢干的事儿。

“我不敢？东波我告诉你，你喝一杯，我就能喝一瓶！”蒋门神又上来虎劲儿了。

“我告诉你啊蒋门神，吹牛逼比搞破鞋还招人烦呢，你知道不？”东波把吹牛逼和搞破鞋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相提并论了。

“知道！”蒋门神毛下腰就拿起了一瓶白酒。

“你知道吹牛逼比搞破鞋还烦人就行！”东波继续激蒋门神。

“破鞋，我搞过，但牛逼，我就没吹过！”蒋门神说着拧开了一斤装的白酒的瓶子，“整呗？”这回轮到蒋门神挑衅东波了。东北话中的“整”字相当于英文单词中的do，可替代无数动词。

“整！”东波喝酒也不含糊。

“咣！”蒋门神的瓶子和东波的杯子重重地撞到了一起。

东波一仰脖，喝光了杯中的酒。

只见蒋门神咕噜了几下喉结，喝掉了整瓶的白酒！

“还敢继续整吗？”东波挑衅着说。

“整呗！”蒋门神这辈子除了老五就没服过别人，伸手又从身后拿了瓶一斤装的白酒。

“倒酒！”东波说。东波这一杯至少也有半斤，喝下去以后看样子也不怎么好受。

“你们俩别这么喝了，这还不得喝死啊！”有人劝蒋门神和东波。

“没事儿。”蒋门神说。

“吃两口菜，压压酒。”又有人劝他俩。

“嗯？我不吃。”东波说。

“那我也不吃了。”蒋门神说。

“来吧，继续整！”第一瓶酒喝完大概五分钟，蒋门神的酒劲有点儿上来了。

“咣！”酒瓶和酒杯又是重重地一撞。

东波一仰脖像是倒酒一样，半斤多白酒又喝了下去。

蒋门神喝第二瓶的时候显然有点儿费劲，半分钟，连一半还没能喝下

去。但是，倔犟的蒋门神依然没有把嘴离开酒瓶子。

“你还行吗？”东波坏笑着问。

听到东波这句话，蒋门神一仰脖一皱眉，把剩下的半瓶白酒一口全干了！

“快吃几口菜，压压酒。”同桌的人没见过这么拼酒的，纷纷来劝。

“不吃！”蒋门神咳嗽了几声，挥挥手。

只要是正常人，无论酒量多大，身体多好，两斤白酒下去非倒不可。喝多的不仅仅是蒋门神，东波那一斤多的白酒也够受的。

“还整吗？”休息了七八分钟，东波又问。

“整！”红着眼睛的蒋门神又回头拿酒了。

这时大家都听到“轰隆”一声，蒋门神顺着椅子滑到了桌子底下。紧接着，仰面倒地的蒋门神“哇”地又吐了一口，彻底醉了。

几分钟后，蒋门神被人背出了酒店。张岳的婚礼，蒋门神一共只参加了20多分钟。

蒋门神被人弄走了，东波更是得意非常。

“来，还有人喝吗？”已经半醉的东波喘着酒气，又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同桌的人看东波这架势，谁愿意惹他？

过了一会儿，东波一转头，看见了正坐在他身后的邻桌的小梅。

“妹子，他们都不敢和我喝了，咱们俩喝点儿呗？”东波借着酒劲拉了拉小梅的胳膊。

“呵呵，和我喝，你配吗？”小梅不认识东波是谁，但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醉酒的流氓，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嗯，配，我们交配。”

“你自己去交配吧，呵呵。”小梅依然面带微笑，话说得不冷不热。

“我就要和你交配。”东波嬉皮笑脸地说。

“一边儿凉快着去。”小梅打了一下东波抓着他胳膊的手。

“哎，你还打我？”东波火气上来了。

“兄弟，你喝多了吧！”小梅身边的一个人说。

东波眯着醉眼，看了看说话的这个人，只见一个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的人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单看这淡定的气质，醉了酒的东波也能感觉到对方绝对不是一般的混子。说话的这个人，是富贵。虽然富贵一直没和小梅说话，但是他记得赵红兵让小梅坐在他旁边时嘱咐的那句：“这是张岳的朋友，照顾一下。”凭这一句话，富贵就要照顾小梅。“扯淡，你看我像是喝多了吗？”东波扯着嗓子喊，引来了很多人的目光。喝多了的东波已经根本忘掉张岳是谁了，忘掉今天是什么场合了。一只小猫，有啥可怕？老鼠怕猫，那是谣传，壮起鼠胆，把猫推翻。

“兄弟，你真喝多了。”富贵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

“你认识我是谁吗？”东波仰着脖子问了一句。

“我不认识。”富贵说着还摇了摇头。根据二狗观察，富贵当时还没有动手的意思，毕竟，这是张岳的婚礼。而且，富贵的手伤刚刚好，来参加婚礼也没带卡簧。在大哥的婚礼上，富贵怎么能携带凶器呢？

“我叫东波！”东波说这句话时一字一顿，以为凭自己的名字就能吓唬住富贵。

“哦。”富贵笑了笑，很是不以为然。

“你是谁呀？”东波看着富贵无所谓的表情，火气上来了。

“富贵。”富贵轻声说。

“哦，你就是富贵啊？你别以为你跟着张岳混就牛逼了，你问问张岳去他认识我不？装鸡巴毛黑社会，今天我在这儿，我看你们谁敢杀我？你们那个李四不也挺能装吗？你问问他，知道我谁不？”东波的地痞无赖本色毕露。

“你现在走，我不打你。你再不走，我打死你。”富贵伸出左手，指了指东波。

“操你妈……”东波张口开骂了。

“轰”一声，东波连人带椅子一起倒地。

富贵虽然没带卡簧，但出手仍是极快，左手顺手抄起大号玻璃烟灰缸，重重地砸在了东波的头上。已经醉酒的东波躲闪不及，当场栽倒在地。

东波带来的两个兄弟见状站起来冲向富贵，但被同桌的人死死地抱住，动弹不得。

其实，那天大家都不想动手伤人，毕竟是张岳的大喜日子，否则东波等三人非被留在那里不可。

“你现在走，我还不打你。”左手攥着烟灰缸的富贵再次重申。

“我操你妈，今天我看你们谁敢整死我。今天你们不整死我，我明天把

你们全整死。”被人扶起后又被两个人死死抱住的东波声嘶力竭地喊。此时的张岳、小北京等人都在二楼为宾客敬酒，根本不知道楼下发生的事情。被人死死拉住的富贵，也没法动手。“我看你们谁敢整死我，我看你们谁敢整死我……”东波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东波不醉的时候虽然很张狂，但也绝对没这么歇斯底里。

这时，一身西装笔挺的张岳的爸爸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空啤酒瓶子，走到富贵这边，“哗”的一声把空啤酒瓶子砸碎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带着碴子的啤酒瓶嘴儿。

“小逼崽子，我敢整死你。”张岳的爸爸用啤酒瓶子嘴儿指着被人牢牢按住的东波的咽喉。二狗清楚地记得，张岳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张岳要杀人时一模一样，

着眼睛，撇着嘴。东波在被张岳爸爸吼了一声后，居然再也不挣扎，脸上露出惊恐的表

情，呆呆地这个已经60多岁的老头。

“滚！”张岳的爸爸拿着酒瓶嘴儿向门外一指。

“放开他，让他滚。”张岳的爸爸继续说。

众人放开了东波。东波甩了甩被人抓得发麻的胳膊，不敢再看张岳的爸爸一眼，一言不发，转头就向门外走去。

“我带你回队里醒醒酒吧！”被高欢和张岳弄得郁闷了半天的严春秋走了过来，拉住东波带走了。据说，严春秋早就知道东波在社会上的劣迹，只是当时他职位尚低，一直没机会真正抓到东波。这次，东波被嫉恶如仇的严春秋找到了借口。

看见张岳的爸爸如此生猛，宾客们个个目瞪口呆。

“那老头是谁啊？”

“张岳的爸爸，镇东洋的亲儿子。”

那天并未穿红色三角战裤的张岳的爸爸，再次给到场的上千个宾客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大家都纳闷，为什么刚才还在歇斯底里的东波在一瞬间忽然乖得像一只驯服的小猫。

二狗却不纳闷。二狗认为：只要是个人，看见张岳父子俩那睖着眼睛撇着嘴的表情，都看得出来是要杀人了。老鼠只要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还是怕猫的。

东波这个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不可一世的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栽在了一个60多岁的老头手里。

东波事后曾经和很多人说过：“别管是赵红兵、李老棍子，还是张岳、李四，我都没怕过。我就怕过一个人，那就是张岳他爹。”

张岳、小北京、小纪等人听见吵闹下楼后，听别人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儿。

“东波是真活腻了。”张岳说。

“留给我吧，呵呵。”李四笑笑，小声说。

“呵呵。”张岳笑了笑，拍了拍李四的肩膀，又上楼敬酒去了。

二十五、我想念你那白花花的大腿

酒宴过了半个小时的时候，张岳和小北京俩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小北京胸口伴郎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撕掉了，领带也被扯歪了。

敬完一圈以后，张岳和小北京晃晃荡荡地走到了高欢那一桌，竟然坐下来喝酒。他们从20出头的时候就和高欢认识，没什么拘束的。刚才他们看见严春秋在这里，所以没和高欢等人喝酒，现在严春秋走了，张岳和小北京过来开喝了。

“妹妹，什么时候生啊？”小北京笑嘻嘻地说，他一直把高欢称为妹妹。

“再一个多月吧。”高欢笑笑。

“是姑娘还是儿子？”小北京问。

“我哪知道啊？”

“哎，你这当妈的都不知道？”小北京极度贫嘴，总是没话找话。

“高欢，红兵成天惦记着你呢，虽然他没和我说过，但是我知道……”

已经喝醉的张岳开始胡言乱语了。

“张岳……”李洋觉得有点儿尴尬，拉了拉张岳。

“拉我干吗？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儿嘛。”醉酒的张岳一副要说下去的架势，开始替赵红兵真情表白了。

“走，走，走……”和张岳相比，小北京还算明白，连拉带拽拉走了张岳。

“你不知道红兵有多喜欢你……”已经被小北京拉出好几米远的张岳回头又补充了一句。

高欢没有答话。

的确，很多时候，人酒后说出的话，才是最真实的。

张岳的婚礼持续了足足两个多小时，虽然中间有东波不和谐的插曲，但总体而言还是十分圆满的。

高欢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看见。

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小纪和赵红兵等人才坐下来吃东西，喝酒。他们属于帮忙的，把宾客送走了他们才可以吃。

偌大的酒店里，只剩下赵红兵等十几个人，要么是张岳的手下，要么是张岳的兄弟，都是自己人。张岳喝多了，被小北京弄回去睡觉了。赵红兵他们新上了一桌菜，开始喝了。

“到今天，我算是知道张岳为什么混得这么牛逼了。”李四由衷地感叹。

“张叔不是一般的牛逼，我从小就知道。张叔要是混社会，两年之内，一定统一咱们这儿的黑道。”孙大伟从小就听过张家父子收拾红卫兵的事儿。

“张岳也一点儿都不差啊，呵呵。”小纪说。

“刚才为什么打了起来？”赵红兵问富贵。赵红兵刚才赶过来的时候，架已经打完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东波喝多了，调戏你刚才带来的那个姑娘，我说了他几句，他张口就骂我。”富贵说。

“该打。刚才那个姑娘是谁啊？是张岳的朋友吗？”赵红兵虽然在刚才接待了太多的客人，但是还记得那个交给了他一封信的小梅。

“张岳的朋友？张岳的仇人吧！她就是宋老板的姘头。”马三轻声说。

“你怎么不早说？”赵红兵问马三。

“我倒是想说，你不让我说啊。”马三特无辜。大家都无语了。富贵居然为仇人的姘头打了一架。“我还把我传呼号留给她了。散席时她问我要，我就告诉她了。”富贵欲

哭无泪。“哈哈，她肯定是看上你了！”孙大伟说。“别扯！”富贵被孙大伟说得很不好意思。“她还让我给张岳一封信，在这儿呢。”赵红兵掏出刚才小梅给他的那

封信。“看看，看看，啥内容。”小纪说着就要抢赵红兵手中的信。“别看人家的信。想知道什么内容，过几天你问张岳去。”赵红兵说。“今天看见高欢，有什么想法吗？”小纪还真不是一般的八卦。

赵红兵没说话。

“就算你没想法，我还有想法呢。当年咱们在六中打那一架，咱们俩都进了局子，我进了局子又挨了胖揍。到了现在，你就没想法啦？当年你那私奔的劲头呢？”小纪继续说。

二狗想起了昨天一个朋友对二狗说的一句话：年轻时拼命捍卫的女孩，往往最终是别人的老婆。二狗想：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即使最终成了别人的老婆，也无悔无憾。“为人家打了几架人家就要嫁给你？我们几个为了你和李老棍子打了一年多，你嫁给我们谁了？”李四跟小纪开玩笑说。

“哎，你们谁想操我就来呗！咱们都是兄弟，我让你们可劲整。”小纪已经快30岁了，也是当爹的人了，但是贫嘴功夫不减当年。小纪说着，还叉开了双腿，一副赤诚的样子。“可猫被比！”小纪还说了句英文。

“……谁他妈的要你？！”“要不问问刘哥要不要你吧？！哈哈……”大家显然都被小纪恶心到了。“不谈女人，更别谈小纪，我们喝酒。”费四说。“我怎么啦？今天那个姓严的还可以啊，把东波带走了，估计得收拾东波一顿。”小纪转移了话题。“嗯，听说那个姓严的挺狠，抓到个地癞子就狠揍一顿。”“别提咱们烦的人，喝酒。”费四又张罗喝酒。当晚，众人大醉而归。张岳的婚礼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结束了。这次婚礼，给赵红兵又平添了几分烦恼。他本以为，在他的生命中，不再会和高欢有交集。婚礼结束后几天，富贵的夜总会开业了，苦孩子富贵终于成了老板。又过了几天，王亮也出院了，李四的游戏厅也又开始照常营业。大家的生活，暂时地归于平静。当时有小道消息说：马三在婚礼上认识了王宇，他爱上了王宇。后来每次见到王宇，马三都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火辣辣的，把王宇盯得直迷糊。“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阻止我爱你。”据说那段时间，马三经常对王宇说这句话。但王宇的性取向极为正常，一见马三就赶紧躲开。蓝天白云小花猫，爱情究竟是什么？马三认为他懂什么是爱情。他认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情，才是最纯粹、最真挚、最热烈的爱，那是一种抛却了肉体的依恋和性别的界限的爱。他爱王宇，爱无悔。开始时大家也认为，马三对王宇的爱尽管难以接受，但还是比较纯真的，直到有一天，孙大伟无意中看到了马三写给王宇的情书：“王宇，我想念你那白花花的大腿……”据说，当时孙大伟就连打了三个寒战，撕心裂肺地颤抖着大喊一声：“实在是太他妈的肉麻啦！”然后捶胸顿足地跑了出去。论对恶心的心理承受能力，孙大伟肯定是这些人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连孙大伟都忍受不了，别人又怎么能忍受？

为此事，李四曾经和张岳聊过。“张岳，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那几个手下，有正常的吗？”“怎么不正常了？我觉得很正常啊！”“蒋门神非要跟那个60岁的老太太结婚，马三又追王宇，你还说正常？”传统人士李四很抓狂。“……这事儿我也不太好说对吧！再说，表哥和富贵不都很正常吗？”“嗯，表哥是正常，但是还跑路了。现在你手下那几个人，也就富贵还算正常了。”

“富贵最近好像恋爱了。”

“和谁呀？”

“不知道，但我看样子是。”张岳说。

“听大伟说，你的那个马三还说想念王宇白花花的大腿，这也太恶心了吧！”

“哈哈，王宇腿白吗？”张岳也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我没注意过，但肯定比你腿白！”李四哭笑不得，“人家王宇还没搞对象呢，马三就成天这么恶心人家，还让不让人家找女朋友了？”

“嗯，我跟马三说说。”

“马三，就是一个长着鸡巴的女人。”小北京感慨。

自从张岳和马三说了以后，马三果然很少去纠缠王宇了，但是每次见到王宇，他的眼神火辣依旧。

在张岳的婚礼过后十几天，赵红兵的经理办公室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范进。

“红兵大哥，还认识我吗？”

“认识，你来干吗了？”

“我没想到你会借我医药费，谢谢。”

“别谢我，谢大伟去吧！”看到范进的态度这么诚恳，赵红兵也没再提前些日子在饭店门口的事。

“钱是你借我的，我应该谢你。”

“那你是还钱来了？”

“……不是，我暂时没钱。”

“那你干吗来了？”

“我想跟你混，大哥。”

“混？我是生意人，跟我混什么？”的确，赵红兵之前从来就没有过小弟。

“如果你不带我混，那我来你饭店给你打工，总行吧？”

“你为什么非赖上我？”赵红兵怕了这个高考连考九次的选手。

“我给你打工，还我欠你的钱。”范进说得一本正经。

“那些钱，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没逼过你吧？你10年以后还都行。”其实赵红兵借出这笔钱就没怎么指望范进还过。

“不行，我就想跟着你干。”

“你会干啥？做菜你会吗？”赵红兵也发现，其实范进人品不坏，挺实在。

“不会。”

“那你能干啥？”

“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赵红兵彻底无语了。“就算是我能收留你在我饭店干，我的兄弟也不同意。小申你知道吧！现在他一喝酒就骂你。你千不该万不该那次把那模特拿来当挡箭牌，这是男人吗？”

“那事儿是我不对，你带我去跟申爷解释解释行吗？那次我实在是没地方躲，下意识地拉过一个人挡在身前。这样的事儿我不会再做了。”

“那我还问你，你来我饭店究竟能干啥？”

“刷盘子、洗碗、扫地，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范进被赵红兵不计前嫌并且还借他医药费一事感动得一塌糊涂。他早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非跟赵红兵混不可。红兵大哥，才真正有大哥的范儿。

“……操，你让我怎么跟小申说啊。就算我跟小申说了，富贵呢？他是我兄弟张岳的手下，我成天和他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留在了我的饭店，我怎么跟他去说？”通常情况下，赵红兵比较好说话，但是范进非跟着他干，他的确是有点儿犯难。

“红兵大哥……”范进说着就要哭了出来。

“唉……我把小申叫过来。”赵红兵很无奈。

赵红兵随后就叫来了小北京。

“你丫干吗来了？还想挨打是吗？”小北京一见范进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说，他想在咱们饭店干，还欠咱们的钱。”

“来咱们饭店干吗？看场子？咱们饭店需要看场子的吗？”

“小申……”赵红兵看了看小北京。

小北京和赵红兵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的话，一个眼神，小北京已经知道，赵红兵是真的想留下范进了。

“你想留下，可以。但是你必须给那个模特道歉。我叫上富贵，咱们三个一起去。”小北京说。大家都说，小北京跟那模特兰兰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小北京从来没承认过。

二十六、广岛之恋

小北京、富贵、范进三人前脚刚走，孙大伟就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对于当地的混子来说，这个消息的爆炸程度绝不亚于广岛原子弹爆炸。

“黄老破鞋要结婚了，你猜是和谁？”孙大伟说。

“我管他和谁结婚呢！”赵红兵自己的事儿还顾不过来呢，哪有闲心关心黄老邪和谁结婚。

“这个人你认识。”

“谁呀？”赵红兵还是没怎么当回事，顺口问了一句，喝了口茶水。

“毛琴！”

“咳……”赵红兵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真的呀？”赵红兵咳嗽着问，边咳嗽边擦嘴。

“真的！”孙大伟说。

赵红兵看着孙大伟，无语了。

赵红兵知道，孙大伟这人平时不吹牛逼就胃疼，而且还掉头发。但他倒是的确很少忽悠赵红兵。

“他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他俩不是早就搞到一起了吗？刘哥砍黄老邪那次，黄老邪不就是毛琴找来的吗？你当年怎么进去的你忘了？”

“哦，对……”赵红兵想起来了，“对了，上次张岳说你也和毛琴……”

“咳……”孙大伟一时语塞。

二狗认为，黄老邪这个小资男人和毛琴之间的爱情，很像是杜拉斯笔下的《广岛之恋》。

“广岛的夜难道没有尽头吗？”

“广岛的夜永远没有尽头。”

“我喜欢这样……喜欢无论白天黑夜都有人醒着的城市。有时不该去想世上的种种困难，否则，人就会感到窒息……你走吧，离开我吧！”

“天还没有亮呢……”

“没有亮吗？广岛的夜是没有尽头的，可是我们即将走到了尽头。”

当年黄老邪和毛琴那一夜过后，黄老邪极其痛苦地发现：那不是一夜情，那是爱情。

黄老邪被刘海柱砍伤后，一直优雅地悲伤着。他想念毛琴，虽然他们只有一夜，但是，这并不能阻碍他对毛琴的爱蔓延与滋生。那一年，是1988年。那年，黄老邪的伤痊愈以后，出院时沙尘暴和重工业城市的灰尘迷蒙了黄老邪的眼睛，他已无法再看到毛琴。

黄老邪，毕竟是当地小资男人的鼻祖，他当时很可能在他家门前的树上挖了个洞，对着那个洞吐露了他心中的秘密，然后用泥土把他的秘密封在了树里，永远。

“如果我不是一个作家，那我就是一个荡女。”杜拉斯曾经这样说。毛琴则恰恰相反，如果毛琴不是一个荡女，那她将是个作家、左岸派的电影人、诗人。是的，其实骨子里，毛琴是个极其浪漫的人。“发生一次爱情远比上四十五次床更重要，更有意义。”杜拉斯还曾这样说。毛琴懂这个道理。

破鞋往往都是感性的，毛琴更是如此。无论艺术家还是诗人，都需要毛琴这份感性与童真。

“都道是，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在黄老邪心中，不可能有人能够取代毛琴的地位。毛琴和黄老邪之间，毫无疑问，的确是爱情。

五年后，又一阵沙尘暴刮进黄老邪的眼睛时，毛琴和黄老邪又邂逅了，漫天的黄沙中，他们又相遇了。当然，这得益于巴黎夜总会的暂时性停业。

据说，毛琴和黄老邪再次重逢的那一夜，他们喝了很多酒。十年后，曾经有一个叫刀郎的新疆帅哥唱了一首歌，歌名叫《冲动的惩罚》，这首歌，应该就是专门为黄老邪和毛琴所作。歌词是这样的：“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你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我也不会相信第一次看见你，就爱你爱得那么干脆……”

二狗每次去K歌，都不忘首先点这首歌。这不仅仅因为二狗对这首悱恻缠绵、凄胜柳永哀似纳兰的字字珠玑辞藻华美的歌词的热爱，更是对黄老邪和毛琴这份始自搞破鞋的爱情的深情祭奠。

毕竟，黄老邪当时要面对的，是铺天盖地的流言与飞语。

“黄老破鞋，你真的要和毛琴结婚？”

“叫我黄哥，谢谢。”

“黄哥，你真的要和毛琴结婚？你知道……”

“我知道。”黄老邪打断了对方的话，“爱一个人，不是爱她的过去，而是，现在。”黄老邪，永远，那么坚定。

黄老邪结婚那天，高朋满座，在座的人很多都是黄老邪的连襟。为了连襟之谊，他们还集体起立，共同干了一杯。据说，当天站起来黑压压的一片，起码有200人。

江湖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关于毛琴的新故事。毛琴和黄老邪一起，携手专攻色情业。

二十七、赌场

过了好久，小北京、富贵、范进三人才从小模特家中回来。据说，在和范进一起出去的几个小时中，小北京也接受了范进这个人。范进这人，真的不坏。

“把张岳他们叫过来，咱们一起吃顿饭吧！也都认识认识范进。”赵红兵说。当晚，赵红兵的几个兄弟费四、小纪等人都来了；张岳带着富贵、蒋门神、马三等人来了；李四也带着王宇和刚伤愈的王亮来了。

这又是一次改变当地黑道格局的盛会。

当张岳等人发现当地的混子正由古典流氓向拜金流氓转型时，他们要与时俱进。

“开个赌场吧！”席间，费四说。

“好！”小纪说。

“呵呵，真要开赌场啊？”赵红兵还以为费四在开玩笑。

“不算赌场，就是开个局，租两间不错的房子，给愿意赌博的人凑个局。咱们也不参与赌博，就抽水，不撑船。”费四说。

“费四这想法不错，整呗，反正费四你朋友多。”小纪说。

林语堂曾经这样评价过国人：中华民族是世界上赌性最重的一个民族，经常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去赌上一把，反正是50%的机会；即使输了，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所以，中国人杀身成仁的特别多。而且国外也有研究机构研究表明，华人对赌博的热衷程度远远超过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民族，这是因为华人有嗜赌的血统。

而且，二狗还要加上一句，只要没输得倾家荡产的爱赌博的国人都认为自己是赌神。恨不得在别人给他照相时都要拦住，说一声：“我从不拍照。”

“小纪，的确是这样。我那录像厅虽然生意还可以，但是赚的钱也就够我糊口的。我朋友还多，今天吃顿饭，明天喝顿酒，钱就没了。这么多年，我是一点儿钱都没攒下。”费四说。

“费四，你的确不太适合开录像厅。”赵红兵说。

“嗯，红兵你说得对。你也知道，我这脾气不好，虽然说社会上的人来我这里都给我几分面子，但是也的确有些十八九岁的小崽子喝了点儿酒来我这里闹事的。我这么大的人总不能去和他们打架吧？再说我现在也多少有点儿残疾，手和脚都不大利索，但是那些小崽子就是看我有点儿名气，非来我这里闹事不可，恨不得一刀把我扎了然后他出名。我自己找兄弟收拾过他们，也找过四儿、张岳他们手下的兄弟帮我收拾过那些小崽子几次。但是就和割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出来一茬，隔三差五地就来闹一次。你说烦不烦？”

费四说的是实话。在1993年时，当地尚无KTV、保龄球等休闲娱乐活动，小混子们的生活极其单调，除了游戏厅、台球厅，就是录像厅了。费四的录像厅内每日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什么人都有，整天都因为挑片儿等事大打出手。

1993年，二狗在费四的录像厅里曾亲眼见到了一次因为一点儿小事引发的血案。

“老板，换个片儿呗？”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男孩子喊。

“呵呵，换啥片儿啊？”费四悠然地抽着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明白

这个男孩子的意思。

“换点儿带色儿的呗！”男孩子嬉皮笑脸地说。

“呵呵，你毛长齐了吗就要看带色儿的？”费四和这个男孩子开着玩笑。

“那你就别管了。哈哈，费老板，是不是你这里没带色儿的片子？”这男孩子还在激费四。

“扯淡，全市我这儿没好片儿，别的地方更没好片儿了！儿白！”费四说。

“那就看看呗。”

“等会儿天黑了，咱关上门看。”费四笑笑说。

天黑以后，费四关上门，开始放他昨天刚刚从沈阳进来的新黄片儿。这片儿，费四还没来得及看呢。

那是二狗第一次看黄片，但十分遗憾的是，那个黄片一点儿都不黄。说这个录像是绿片、蓝片、黑片什么片都行，但它肯定不是黄片。

几年后，我们的CCTV—6套节目上映，那时候有一档电影节目叫《流金岁月》，专门演一些五六十年代的老电影，偶尔也有国外的。某日，二狗在CCTV—6的《流金岁月》中看到一个20世纪60年代的外国电影，感觉似曾相识，仔细一回味：哦，这电影的确是看过，那次在费四那儿看到的“黄片”就是这个。显然，费四在沈阳上当了。后来据费四说，他买这片儿时街头的小贩神神秘秘地小声对他说：“这带子黄，嗷嗷黄，刚刚的！”费四刚开始放这片子时，大家还在耐心地等待“黄”的镜头出现，15分钟过后，大家有点儿按捺不住了。

“老板，这片子哪儿黄啊？快20分钟了，连个女的都没有，黄啥啊？”

“女的马上就来了！你等着，一会儿就出来女的了！”费四对沈阳那个

小贩当时以极其神秘的眼神小声对他说的“这带子黄，嗷嗷黄，刚刚的”深

信不疑，谁让费四是实在人呢？

又过了大概5分钟。

“这咋还没女的呀？就看见一群傻爷们儿在这儿瞎吵吵，哪来的女的啊？”

“哎，你看。那不是女的吗？”录像中终于出现了个50来岁的女人，费四如获至宝。

“我操，就看她这岁数，能黄到哪儿去？”

“别着急，一会儿就来年轻的了。再说，50多岁的老娘们儿也许更猛！”

费四还在那儿解释。费四也看出来这片子可能的确不黄，溜了。“老板，那年轻的女人咋还没出来呢？换片儿啊！”这个男孩子很是聒噪。“别他妈的磨叽，别吵，我都在这儿躺下睡着了！”这男孩子身后的长椅上睡着的一个混子骂了这男孩子一句。“我操……”

俩人很快就扭打到了一起……两分钟后，这俩人胜负已分，被大家拉开了。要看黄片的男孩子显然没吃亏，那个睡在男孩子后面的混子转头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这个混子带来了两个人，个个手持卡簧，进来后二话没说就朝这个男孩子一通乱捅，坐在旁”费四大喝一声。

“不用了，捅完了边的二狗吓得心惊肉跳。

“要打就出去打。。”

“操！”费四说，“滚！”

费四对这样的斗殴早已司空见惯了，连看都懒得看。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在费四的录像厅发生。开了四年多的录像厅，死了两个，重伤无数，公安局几乎每周都要来这里做笔录。费四真是腻了。

“你去弄赌局，你看范进怎么样？要不让他去帮你吧！”赵红兵说。“兄弟，那以后要多辛苦你了。”费四用他那只仅仅能端起酒杯的手端起酒杯，敬了范进一杯。赵红兵的各位兄弟有一个共同的优点：对任何人都有必要的尊重。范进的确曾经是小北京和富贵的仇家，但是既然能一笑泯恩仇，以后就是兄弟。

二狗认为：无论是朋友之间、同事之间、男女之间，都需要必要的尊重；就算不尊重，也不能伤害对方的自尊心。即使是再真挚的友谊和再坚定的爱情，也经受不住几次对自尊心的伤害。

“能跟四爷干活儿，是我的荣幸。”范进一口干了杯中酒。当时热播《戏说乾隆》，有满族血统的费四被大家戏称为“四爷”，和乾隆一个名字。这个绰号一直流传至今。

从那天起，范进就带着几个兄弟跟了费四。

“现在这社会不一样喽。”小纪感慨。

“是。”赵红兵说。

接着，小北京总结了当今社会混子的变迁现象，并且，透过现象看本质，深度剖析。

现象有四：

1.以前是小弟给大哥赚钱，现在是大哥要带小弟赚钱。以前是小弟抠皮子养大哥，现在是大哥找事儿给小弟干。

2.以前混社会的混子都以混出名气为终极目标，现在多数的混子都把混出名气当成过程，以名气赚钱才是终极目标。

3.以前的混子都是以义为先，现在的混子只是标榜义气，而实际上却未必真的是以义气为先。

4.现在那些17～22岁的孩子比较可怕，懵懂的年纪睁着懵懂的眼睛去看这个巨变中的社会，道德观价值观全部扭曲。以前像刘海柱这样的大混子混了大半辈子也没杀过一个人，现在的孩子混上半年即使不死不残也要被判重伤害入狱了。

透过以上现象可以发现以下本质：社会的经济基础和结构正在发生巨变，全国人民每个月工资都是几十块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开始有了贫富差距，只要有钱，是不是吃国库粮已经不再重要。所以混子们个个都削尖脑袋想去赚钱，但有能力赚钱的混子却少之又少，混子们普遍没有生财之路。越缺钱的人越想赚钱，在努力赚钱的过程中，他们抛却了古典流氓所具有的优点。

小北京总结完黑道的宏观变迁后，赵红兵发言总结分析竞争对手。赵红兵分析的方式和方法比较独特，二狗暂且把它称为“红兵黑社会分析矩阵”。赵红兵并没有采用“矩阵”这个术语，但是赵红兵的分析方法的确就是矩阵式的分析。虽然目前在全球顶级名校的MBA教材中，都没有将“红兵黑社会分析矩阵”纳入教材中去教学生们如何分析黑社会，但这不代表赵红兵的分析理论不通用，只不过是因为赵红兵一向比较低调。

在这个矩阵中，纵坐标是对手的实力，由下至上逐次升高。比如李老棍子，就在最上方；比如已经被赵红兵和张岳打得彻底没了动静的二虎和三虎子，就在比较靠下的位置。同样，在评价对手实力的时候，也要把财务情况、凶悍程度、小弟数量等多个因素加权评分。

横坐标是和赵红兵等人冤仇的程度，由左至右逐次升高。比如赵山河，仇最大，就在最右边；比如菜刀队，没什么大仇，就在最左边。在评价仇的大小时也采取了多项指标加权评分的方式。

这样，这个矩阵的模型就形成了，有了理论依据。

在这个矩阵的对角线右上方的，就是仇最大而且对手实力最强的，这样的人必须率先灭掉，必须报仇，否则在社会上就没法混了。排在矩阵对角线右上方的是赵山河。赵山河，肯定是张岳负责。

在这个矩阵对角线右下方的，是仇很大但是对手实力一般的，这样的人可以考虑择机灭掉，并不着急。排在矩阵对角线右下方的是东波、二虎和三虎子。东波由李四灭掉，二虎和三虎子是大家集体的仇人，以后无论惹着谁，都坚决将其灭掉。

在这个矩阵对角线左上方的，是实力很强但仇不是很大的，这样的人可拉可围，能不冲突就不冲突；如果真的结仇，那么他就自动进入对角线的右上方，是必须灭掉的。排在对角线左上方的是李老棍子。自从赵红兵出狱后，李老棍子和赵红兵见过几次，但是都知道对方绝对不是善茬，俩人谁都不愿轻举妄动。每次一见面，还彼此点点头，表示认识。毕竟五六年已经过去了，仇怨在心中也消得差不多了。而且那段时间，李老棍子还经常来赵红兵的饭店吃饭，没少照顾赵红兵的生意。像李老棍子这样的人，旧怨消得差不多了，能没有新怨就尽量不结仇。

在这个矩阵对角线左下方的，是实力不强而且也没什么仇的，这样的人只要不答理就足够了，比如菜刀队。

酒桌上，赵红兵观点鲜明、言简意赅地阐明了他的观点。大家纷纷赞同。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下午加一晚上。到了10点多，张岳说：“去巴黎夜总会吧，那里现在是咱们自己家的后园子了，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好。”大家都说。

二十八、华山论“贱”

赵红兵等人分析了当前的形式又确定了对竞争对手的策略，个个都喝得五迷三道，去了巴黎夜总会。

进了巴黎夜总会后，他们在烟雾缭绕的镁光灯下、嘈杂的音乐声中看到了一个神定气闲的年轻女子——小梅，宋老板曾经的小三。

二狗曾经看到有人这样评价“足球皇帝”贝肯鲍尔：即使当他身着短袖短裤，浑身泥泞地在足球场上踢足球时，那优雅的气度也会让人感觉他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在踢球。

小梅就是这么一个优雅的人。即使曾经做过宋老板的小三，即使是在如此嘈杂混乱的夜场，小梅看起来仍然像是个穿着旗袍参加上流社会晚宴的淑女。她走路的姿势倨傲而高贵，像一只天鹅。恰如庄子所云：“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小梅和宋老板的确是云泥之别。见过小梅的人都说：她怎么会成为宋老板的姘头？她怎么会看上宋老板？“好×都让狗日了。”多数人都会这样粗俗地感叹一句。

他们都不了解小梅当初的苦衷。

“富贵，你回来了？”嘈杂的音乐声中，小梅用不大的声音对富贵说。

“嗯，这几位你不认识，都是我哥哥。你好好地给他们安排个地方坐下，上最好的酒。”富贵指着身后的赵红兵和张岳说。“嗯！”小梅笑吟吟地把赵红兵等人带到二楼，还朝张岳笑了笑。赵红兵虽然思想越来越成熟，但记忆力却越来越差，这是酒精重度侵蚀的后果——他又忘了小梅是谁。“刚才和富贵说话的那姑娘是谁啊？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赵红兵这脑子是彻底完了。

“红兵，那不就是那天张岳婚礼时交给你一封信的那个姑娘吗？富贵不就是因为她和东波打了起来吗？你现在怎么跟半个弱智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小纪嘲笑赵红兵。小纪和赵红兵从小就认识，整日互相挖苦。

“哎，对，就是她！张岳，那天那封信就是她给你的！”赵红兵才想起来小梅是谁，转头对张岳说。

“哦，哦……我知道。”张岳有点儿要顾左右而言他的架势。

“她那信里是什么内容啊？”小纪继续八卦。

“没什么……”张岳说，“哎，你看，下面又打起来了。”张岳终于找到了个借口。

张岳当时虽然没有说小梅给他写信的内容，但是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小梅那封信的梗概——

小梅从十六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张岳，尽管张岳并不认识她。她对张岳发怒时的样子一直以来都是特别着迷，她认为张岳才是真正的男人。后来张岳到她家去找宋老板，她对张岳又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那天在她家，张岳也并没有为难她。她认为，这个男人，不但在需要展现男人勇气的时候凶悍绝伦，而且在其他的场合又能表现得足够绅士。后来，她听说张岳要结婚了，就想看看张岳的老婆到底是什么样子，而且想让张岳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女孩子在默默地喜欢他，祝福他。所以她就去参加了婚礼。

在婚礼上，小梅认识了富贵。在富贵为了她拿起烟灰缸砸东波的那一刹那，小梅从富贵的脸上似乎又看到了张岳那似曾相识的表情。她肯定是得不到张岳了，但富贵就是个小一号的张岳。没有张岳，富贵也不错。她在婚礼结束后，跟富贵要了传呼。很快，他们就在一起了。那时候的宋老板早已经不再在市区出现了，和小梅的关系也早已告终了。

后来有人说：“其实小梅喜欢的并不是富贵，而是张岳。她和富贵在一起，是想和张岳离得近一点儿。”

二狗倒不这样认为，二狗觉得或许开始小梅和富贵在一起有张岳的原因，但是到了后来，肯定就是他们二人间纯粹且真挚的爱了。

富贵打架扎人很在行，但经营夜总会却不是很在行。所以夜总会刚开始营业时，一直是小梅在打理。

“现在这些小孩子打架还真是敢下手啊！”赵红兵沿着张岳手指的方向看去，感叹了一句。

的确，舞池里十来个混战在一起的年轻人个个手持利刃互相追砍，一副不砍死一两个人绝不罢休的架势。舞池里的人早就散开了，躲得远远地看热闹。有两三个人杀得兴起，踩着小圆桌追来追去，踩翻桌子无数。

“张岳，他们这么打，你得帮富贵管管吧。成天这样打架，这还有法儿经营下去吗？”赵红兵说。

“没事，让他们打去吧。他们愿意打，别人也愿意看热闹。等他们打完，简单收拾一下，十分钟后，这里肯定继续歌舞升平。明天让蒋门神找今天晚上在这里闹事的人赔钱，就结了。”张岳跷着二郎腿，在二楼上优哉游哉地看热闹。

“成天这么打架，谁还敢来这里玩儿？”赵红兵说。

“呵呵，越打架来玩儿的人就越多。富贵不是说了嘛，光昨天晚上，这里就躺下了五个，你看今天这里人少吗？架照打，舞照跳。营业第三天，这里就扎死了一个。人刚抬走，大家又该蹦迪蹦迪，该喝酒喝酒了。”张岳说。

“现在这些人，都他妈的疯了。”赵红兵说了一句。

“你收拾几个在这里闹事的，看谁还敢在这里闹事！”费四说。

“没用，来这里肯定都不是喝第一顿酒了，基本都是第二顿酒甚至第三顿酒。喝成这样天王老子他们也不怕了，还能怕我？我要是去，说不定他们连我都敢捅。等到第二天，我们去找他们赔钱的时候，他们又该找人跟我或者富贵说情了。人家找了和我关系不错的人说情又愿意赔钱，你说我收拾他干啥？”看着这些整日厮杀的醉鬼，张岳也有点儿无可奈何。

“他们是为了什么打架呢？”赵红兵很是不解。

“你20岁出头的时候成天打架又是为什么呢？你那时候打架可比他们还狠。”小纪笑笑说。

“……呵呵，也是啊！”赵红兵想了想，的确，他20岁出头的时候成天打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二狗对1993年的巴黎夜总会印象最深刻的一点就是，该夜总会入口处贴着一张大幅顾客须知：本夜总会禁止携带砍刀、军刺及匕首等凶器入内，一经发现，立即交由公安机关处理。

这是二狗见过的最具幽默感的顾客须知。二狗去过中国各地夜场无数，只见过顾客须知上写着“禁止自带酒水”的，没见过“禁止携带砍刀”的。这颇有点儿去年看到某校校规中有“禁止本校男性教师猥亵女学生”那样的黑色幽默。

但是这告示显然一点儿用都没有。二狗当年在那里经常看见，很多看似并未携带任何凶器的人，在斗殴一开始就抽出一把特大号砍刀，这把砍刀在斗殴之前究竟被他藏在何处，对二狗来说至今还是个谜。

当年，当地大型娱乐场所并不多，巴黎夜总会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夜场。这里，被那些以“待业青年”为主体的混子们当成了扬名立万的场所，在这里打上几场胜仗，如果很幸运地没被抓进去，多少都会有点儿名气。

每天晚上9点过后，巴黎夜总会就成了全市各路混子聚集的场所。曾有人评价说：“巴黎夜总会每天都在斗殴，有点儿像华山论剑，都想争天下第一，看到最后谁厉害。”

二狗认为：这些混子当年在巴黎夜总会根本就不是华山论剑，而是华山论“贱”。

真的华山论剑，就算是王重阳打伤了欧阳锋，欧阳锋肯定不会跟王重阳要医药费，而且衙门也不会把王重阳抓进临安大牢。而当年那些在巴黎夜总会华山论“贱”的混子们，不但要被人追讨医药费，担心被警察抓，而且还要赔夜总会的损失。他们多数身无分文，去夜总会喝顿酒的钱都是几个人凑出来的，打架过后赔偿的钱多数是向父母要；父母如果不给，他们就去偷和抢。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殴斗中都没能成名，有的赔了钱，有的进了监狱，有的落下了残疾，还有的直接没了命，留下每日以泪洗面的老父母。

这不是贱是什么？

他们就是在比谁更贱。

当然，在这些人中也有真的成名了的人物，那就是曾经和晓波打过架的丁小虎。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难以理解，一个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在那么混乱的夜总会中屡战屡胜？十几岁的孩子和二十几岁的人打，怎么可能打得过？

二狗第一次见到丁小虎的时候，他在拿着一把野营用的开了刃的大号开山刀，聚精会神地刮着指甲中的灰垢，边刮边吹着，悠闲得很。

几年以后，二狗在《古惑仔》中看到了用大拇指挖耳朵的陈浩南，当时一起看录像的同学普遍表示，陈浩南这个动作酷毙了。二狗当时想：他们是没见过丁小虎用开山刀刮自己的手指甲，如果看了丁小虎的那个架势，他们肯定再也不会觉得陈浩南的那个动作很痞很酷很帅。

丁小虎当时还有个绰号叫半疯，丁半疯。二狗和他多年接触下来，不大同意这个绰号——他打起架来根本不是半疯，是全疯。

他最大的特点就是爱连续作战，无论和谁发生了冲突，他一定会战斗到底，直到把对方彻底打服为止。这也就铸就了他的标签：经常一打架就是一通宵，从晚上一直打到第二天天亮。这样的事儿，二狗知道他起码干过四五次。

二狗听说过上网上通宵的，听说过喝酒喝通宵的，还听说过唱歌唱通宵的，但是二狗认识打架能打一通宵的，仅丁小虎一例。

现在举个丁小虎打架打通宵的例子：

2002年夏某晚八点半，丁小虎等四人和某社会大哥在饭店内发生冲突，恶战一场，丁小虎惨胜。丁小虎为了面子，留在饭店内不走，就等着该社会大哥寻仇；同时，丁小虎也给朋友和兄弟打了电话，吹了哨子。

晚九点半，该社会大哥带二十余人手持砍刀杀向该饭店，丁小虎的朋友们却还没到几个。丁小虎说：要打出去打。出去饭店以后，好汉不吃眼前亏，丁小虎等人胡乱应付了几下转头就跑。注意，这不是逃跑，属于战略撤退。当然，在撤退的过程中，丁小虎等人不免会被砍几刀。

晚十一点，背后被砍了几刀的丁小虎带着十几个人终于在这位社会大哥开的某个歌厅找到了他。丁小虎等人将不包括这位社会大哥在内的三人砍进医院，这位社会大哥仓皇逃窜，歌厅被丁小虎砸烂。

零点三十分，正在当地著名的烧烤一条街露天吃烧烤喝啤酒庆祝胜利的光着膀子的丁小虎忽然一声惨叫，他被那位社会大哥从背后结结实实地砍了一刀。丁小虎和一起吃饭的几个朋友下意识地抄起坐着的塑料凳子挡了几下大砍刀，转瞬间塑料凳子被砍碎。丁小虎手腕再中一刀，再次率队战略撤退。

凌晨两点，恶战由冷兵器作战升级为热兵器作战。丁小虎拿着一把仿六四手枪（也就是江湖人称“化隆造”的枪支），在该社会大哥开的另一家歌厅内找到了他。丁小虎没想到的是，和这位社会大哥在一起的，还有小纪。“老虎，都是朋友，来，握握手，这事儿算了。”小纪就是这位社会大哥找来谈和的。“这手我握不了。”丁小虎说完转头走了。

凌晨三点半，丁小虎又接到了赵红兵的电话。“老虎啊，小纪现在和我在一起喝酒呢，听说你和人家打起来了，还不依不饶？”赵红兵的意思是让丁小虎别再打了。“红兵大哥，这架不能不打……”丁小虎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呵呵，那你实在要打也可以，别动枪了。听小纪说你是拿了枪去的，你动枪出了事儿我可帮不了。”赵红兵说。

凌晨四点五十，丁小虎带着两个兄弟再次去了那家歌厅，终于把那位社会大哥给砍了，据说那位社会大哥的小臂都被砍得耷拉了。

据丁小虎说，他砍完那位社会大哥出门时，天亮了，卖油条的出摊了，扫大街的上马路了，打太极的老头老太也出来了。

这时，丁小虎才想起，自己的手腕还没包扎呢，被砍伤的地方还没缝针呢。迎着朝阳，丁小虎去了医院。

虽然丁小虎的勇猛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赵红兵及费四等人，但是丁小虎的战术和赵红兵等人完全不一样。赵红兵和张岳等人在20岁出头的时候，和人打架无论是优势还是劣势都从来不跑，总是以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和对方死战到底。丁小虎则是从来不吃眼前亏，打不过就跑，跑了召集人马再战；再打不过再跑，再召集人马再战，直到把对方打服为止。

所以，20世纪80年代，赵红兵、李四等人打完一架要么是输了，要么是赢了，总归是要有一方重伤才罢手，经常打一架就停了。丁小虎则不同，打打跑跑，跑跑打打，经常一打架就是一通宵。

那天赵红兵等人在巴黎夜总会喝酒时，在一楼舞池里打架的那些年轻人里就有丁小虎。

“看见没，那个拿着卡簧踩着桌子追着人家捅的，就叫丁小虎。”王宇说。

“哦，他就是啊，就是和晓波打架的那个？”赵红兵问。

“嗯，对，就是那个大个子的。”

“这小子有点儿当年四爷的意思，呵呵。”张岳对费四笑着说。

“扯淡，四爷长得那么砢碜，怎么能跟那孩子比？”小纪说。

第十二章 复仇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战，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终于彻底收拾了北郊的混子，名声达到了出道以来的最高值，毫无争议地成为全市黑道第一团伙。除了已经基本和解的李老棍子外，再无任何一个团伙可与他们抗衡。

名，就成在这狼烟四起的北郊钢窗厂院内。

二十九、有赵山河没我，有我没赵山河

张岳和赵红兵等人说着话，看得却是清楚，丁小虎等四五个人明显占了上风，双方的战斗力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两分钟后对方开始溃败，一个接一个地逃出了夜总会。

“你家有的是钱，让你在外面这样打，是吗？”打架结束后，小梅莺莺燕燕地走了过来。

“是他们先惹我的，是我弄坏的东西，我赔你不就结了？”丁小虎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告诉小梅，让那孩子快走，赔钱什么的明天再说。他留在这里，一会儿非再打起来不可。”张岳对富贵说。张岳是老江湖，凭着嗅觉就知道这事儿肯定没完。

据说此战中，丁小虎鼻子被钢管砸破，虽然伤得不怎么重，但是鲜血横流，很是狼狈。大家都认为，他鼻梁被砸了一钢管却没砸断简直就是个奇迹。

“你快走吧，这里的账，明天再算。”小梅说。

“我说了弄坏东西我赔，你凭什么让我走？”丁小虎说。丁小虎从没在女人面前跌过份儿。

“过一会儿他们找人来了，你想跑都跑不了。”

“你问问去，我怕过谁？”丁小虎说完就去了洗手间洗脸上的血。

丁小虎小时候住在西郊，14岁的时候才搬进市区。他小时候所在的西郊，绝对是流氓高产地，盛产流氓。不但高产，而且质量过硬，堪称当地黑社会成员的摇篮。李老棍子、张浩然、老五、黄老邪等老混子均来自于西郊，张岳小时候也住在西郊。就算到了今天，如果说当地最有名的黑社会头子有10个人的话，那么来自于西郊那个黑社会摇篮的流氓起码有4个。荷兰有球星加工厂阿贾克斯，这里有流氓加工厂西郊。从西郊走出来的混子个个心黑手毒，在人数相近的前提下，市区里的混子通常不是西郊流氓的对手。大家都说，“城西黄老邪”就是因为比别人早一步来了市区而且跟了李老棍子才有了相当的名气。如果黄老邪不进市区而是留在西郊，早就被西郊的流氓打得后半生不能自理了。日后由于丁小虎的关系，二狗认识了很多来自于河西的流氓。大家对黄老邪的评价，二狗很是认同。

写到这里，二狗想起了分析不同人群相似性和差异性的一种基本分析方法——先验分类。所谓先验分类就是根据收入、职业、年龄、所在区域等人口统计特征进行分析，从而判断某一群体所表现出来的一些共性。为了能更好地阐述当地混子的构成情况及特征，二狗认为以区域判断最为合理。根据区域，二狗把当地的混子分为五类。

西郊流氓：西郊是农业区，家中大多从事第一产业，混子们多数无正当职业，民风最是彪悍，全市由斗殴引起的命案超过一半都是西郊流氓干的。20世纪90年代，市区的流氓都已不偷不摸不抢了，但是西郊流氓还在干，不够与时俱进。他们来市区需要乘公交车，从市区开往西郊的那路公交车，当地的市民只要是脑子没被驴踢过就绝对不会上，上了车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出。他们来市区，通常是从小就在一起玩的三五个人，却普遍敢和市区内十来个人的流氓团伙火拼，而且胜出的多数都是西郊的流氓。这个流氓生产线，生产出来的最新一代优质产品就是丁小虎。

东波所在区流氓：其实这个区流氓人数并不多，而且可以说至今也没有黑社会组织。但是他们比较团结，每当和外人发生了冲突，连老人和小孩都会抄家伙出来帮忙。所以，虽然该区流氓不多，但是外人仍然不敢轻易去惹。代表人物是东波，东波可以说是该区的败类，黑社会他肯定算不上，他只能算是流氓。即使他是败类，如果他被欺负了，手下的人也会一拥而上帮忙的。

东郊和城北的流氓：这两个区域以国营大中型工厂为主，属于第二产业。他们通常是以某个工厂宿舍集中区为单位，每个工厂宿舍都会有一个比较有向心力的流氓团伙，人数或多或少。20世纪90年代，这个区域的待业青年最多，终日无事可做，折腾得最欢，全市在90年代险些让他们闹翻了天。代表人物就是二虎和陈卫东，他们俩是当地两家最大的国营工厂宿舍区的头目，在本厂的混子中说一不二，是绝对的领袖，吼一嗓子至少能叫出来50个小兄弟，但是他们在市区就未必能呼风唤雨了。

铁南的流氓：这个区域的流氓始终不成气候，打架最衰。二狗认为，他们之所以打架衰，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普遍富足，就算是20世纪90年代全东北的青年都在待业，作为铁路职工家属的铁南子弟们多数也有工作；即使没工作，家里的父母也有相对较高的收入。生活富足的人打架通常要衰一些。通常情况下，他们不大敢来市区折腾。当年被张岳一记刮刀破了相的路伟是其代表人物，碰上不要命的撒丫子就跑。

市区的流氓：市区的流氓最大的特点就是敢惹事、穿得好、敢泡妞、爱凑热闹，但如果说打起架来，可能和西郊的流氓有一定差距。在外面敢惹事的通常家境都不错，要么是某局局长的儿子，要么是大款的儿子。菜刀队就是市区流氓的代表，敢惹事但是还挺怕事。所以说，市区出了几个像赵红兵、张岳、李四这样敢惹事又不怕事的混子，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很快就成名了。

那天，和丁小虎在一起的，就是几个和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西郊流氓。别看人少，战斗力可真是一点儿不差。丁小虎从洗手间洗完脸回来的时候，夜总会里又歌舞升平了，好像刚才的斗殴根本没发生过。“现在的人还真是不怕崩一身血。”赵红兵看着一楼那些又开始群魔乱舞的人说。“呵呵，我就说吧！”张岳说。正在这时，“吭！”一声闷响。“我操！”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赵红兵等人都吓了一大跳，齐声喊出了“我操”，都习惯性地踹翻椅子蹲在了地上，最敏感的张岳还从包里掏出了枪。

这些老江湖都听出来了，刚才那动静是枪响。

蹲在了地上的赵红兵等人向楼下枪响的地方望去，他们看见了袁老三，菜刀队的袁老三。

赵红兵和小北京俩人一看是菜刀队，都乐了：敢情这菜刀队不玩菜刀改玩枪了，菜刀队变洋枪队了。

赵红兵等人赶紧站起，拖过刚被踢倒的椅子坐了上去，确定没危险了。江湖大哥，总要注意一下形象。在舞池里群魔乱舞的青年男女们大多没听过枪响，普遍不怎么怕，没什么反应；倒是吓到了赵红兵这样的老江湖，他们都以为是张岳或者李四的哪个仇家搞暗杀来了呢。

“张岳，你把你那东西收起来，吓人不？”赵红兵说。

“打死人了吗？”张岳边收枪边向下望去。

“没死，那一枪打顶棚上了，估计是想鸣枪示警。”小北京说。

据说，菜刀队的人自从被小北京狠狠地收拾了一顿后十分郁闷，他们开始觉得，如果拼冷兵器拼拳脚，他们差得实在太远，得动点儿真家伙了。菜刀队这些小子家里都有点儿来头，袁老三居然弄到个合法持有猎枪的枪证，拿着把双管猎枪“持证上岗”了。

而且还听说，袁老三等人还咨询过很多人关于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成名的事。

“赵红兵怎么成名的？”

“崩了二虎又扎了李老棍子，你说他能不出名？人家现在开饭店，有钱，朋友多。”

“张岳怎么出名的？”

“杀了张浩然，又差点儿捅死勾疯子，当然就成名了。再说，人家天天包里装把枪，手下猛将如云，纯土匪。”

“李四怎么成名的？”

“废了二虎，崩了老五，后来又拿烟灰缸砸烂了老五的嘴，出名了。现在开游戏厅，你看谁敢去他那儿闹事，这人净玩儿阴的。”

菜刀队的人听到以上答案，很满意。他们分析后认为，想成名必须要像赵红兵等人一样开两枪，再干点儿大事。

据说那天，菜刀队的几个人显然都喝了点儿酒，是在酒桌上被人叫来找丁小虎寻仇的。但是即使他们喝了酒，也没拿枪直接对着人轰的胆子，居然第一枪是朝天上开了一枪。估计是警匪片看多了，把自己当警察了，还鸣枪示警。

“你不是挺牛逼吗？你再牛逼啊！”袁老三把枪顶对准了丁小虎的头。

“操，我牛逼习惯了！来，你崩啊，朝这里崩！”丁小虎不愧是西郊混子生产线上最新下线的优质产品，根本就不怕袁老三咋呼，反而把头顶在了枪管上。

“大哥，要不你也崩我一枪呗？”丁小虎身后的几个西郊混子，个个也不是善茬，都在激袁老三。没人再蹦迪了，都远远地站着看热闹，都希望这一枪快点儿打响。看热闹的人就怕不热闹。“别他妈的以为我不敢。我整死你也不用偿命，你知道不？”袁老三说得还挺牛逼。“来吧，朝这儿！”这时，一楼战局风云突变，原因是小梅加入了。

“别打了，走吧。”小梅拉了拉袁老三的胳膊。小梅看这局面实在是太尴尬，想把双方拉开。毕竟，小梅不愿意有人在她这里开枪，如果真的伤了人，明天她还要再被刑警带去问话。

“滚！”醉酒的袁老三看都没看她是谁，一抬胳膊就把娇弱的小梅推倒在地。丁小虎趁袁老三分神的一刹那，抓起双管猎枪的枪管向上一抬，一脚踹在了袁老三的小肚子上。丁小虎这一下想夺枪，却没想到袁老三根本不撒手。西郊混子们旋即和菜刀队混战在了一起。丁小虎后来对二狗说：他夺枪这一下，琢磨着无论如何袁老三也该把枪搂响了，但是实在没想到即使这样，袁老三还是不开枪。

看来，赵红兵在“红兵黑社会矩阵”中将菜刀队列在左下方的判断完全正确，他们是忒不成气候了，混战在了一起居然还不开枪。二狗认为，就算是给他们每人发个洲际导弹也没事，反正他们一样不敢用。

小梅倒地后双方即混战在了一起，可怜小梅一个女子，竟然在这群酣斗

中的混子中间，再也站不起来。

小北京见状，率先从二楼直接跳到一楼的沙发上，几步就加入了战团。小北京最见不得女人受欺负，尤其是小梅还得算是张岳的朋友。借着点酒儿劲，小北京打架的瘾又上来了。

小北京当时手里抓着一个他三天前刚买的大哥大，据说他这部是全市第十台。当时的大哥大那是相当贵重。为什么说是贵重呢？因为它又贵又重，贵就不用说了，重也是相当的重。赵红兵当时拿过这个大哥大一掂量，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和板砖一样重，打架肯定正好。”小北京听到，马上对赵红兵投以赞许的目光。小北京买的时候，说是赵红兵手有残疾打电话不方便，专为赵红兵买的，但买了以后倒是一直自己用。反正赵红兵和小北京每天都在一起，究竟是谁拿着倒无所谓。

冲入战圈的小北京，拿着这个和板砖一样重的大哥大手机第一下就砸在了袁老三的后脑上，随手拉起了一直躺在地上的小梅。小北京虽然24岁以后已经很少打架了，但是身手依旧出色，一下就把袁老三砸倒了，根本没用第二下。“我操你妈！”刚刚小肚子被丁小虎踢了好几脚的袁老三，倒地后半躺着抱着双管猎枪朝小北京怒吼。

剧痛中的袁老三双眼喷火，看样子马上就要扣动扳机。

看到袁老三这个样子，小北京心里也有点儿没底，摸不准袁老三究竟敢不敢真的把枪搂响。毕竟他和袁老三的距离不到两米，这么近距离被打中，肯定非死即残。

情急智生，小北京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武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小北京使用出了他人生中最贵重的武器——大哥大。

小北京居然把手中的大哥大朝袁老三甩砸了过去。

随着飞出去的大哥大，小北京也扑向了半躺在地的袁老三，一只手按住袁老三的枪管，另一只手按住了袁老三抓枪的手。几乎是同时，又多出了一只手扳过了袁老三的胳膊，赵红兵的。小北京跳下楼后，赵红兵也跟着跳了下来，只比小北京慢了一两秒。“都他妈的别动了！”喊话的是张岳，手里拿着一支仿六四，指着西郊的混子们和菜刀队说。

“我表哥回来了，你知道我表哥是谁吗？”

“嗯，你表哥是谁呀？”张岳之所以问这一句，是因为他在江湖上认识的人很多，如果他是朋友的表弟，那张岳怎么也得放他一马。

“我表哥，赵山河。”

“有赵山河没我！有我没赵山河！”张岳说。

三十、沈公子，有钱！款式！

“电话给你，你现在就给你表哥打电话，让他过来！”张岳说。

“你打他传呼吧！告诉他，张岳在这里等着他！”马三捡起刚被小北京扔出去的大哥大，细心地吹了吹，对菜刀队的人说。

“打就打！”菜刀队的人拿起电话，给赵山河打了个传呼。

“你这破枪，我没收了。”小北京对袁老三说。袁老三两次栽在小北京手里，完全没脾气。

“范进，拿去玩儿打野兔子去。”小北京顺手把枪给了范进。

“这东西得有枪证吧！”范进对小北京说。

“让你拿去玩你就拿去玩。”费四笑着说。

“你们都上来！”富贵指了指菜刀队和丁小虎他们。

富贵带着他们上了楼上的大包房。富贵等人前脚刚上楼，楼下没到一分钟就又歌舞升平了。

赵红兵团伙的人那天出奇的齐整，不但兄弟几个都在，而且张岳的兄弟和李四的兄弟也都在，十几条好汉汇集一堂，除了孙大伟以外，其他个个都是江湖中拿得出手的大混子。赵红兵兄弟几个关系虽然有远有近、有亲有疏，但总体而言始终保持着较好的关系，基本相互间都没真红过脸。二狗认为，他们始终保持着较好关系的原因有如下几点：

1.该团伙中的五人都曾经是经历过战争的战友。上过战场的男人多数都是真正的男人，不会因为小事儿唧唧歪歪。

2.相互之间没什么经济纠葛。二狗认为，在他们现在这个年纪，钱对于他们而言很重要，但他们都是各干各的，经济上没什么太大的往来，偶尔有人一时倒不开了借点儿钱也是有借有还；唯一有经济往来的就是赵红兵和小北京，但是他俩直到现在钱也没分开过，除了老婆不共享，其他一切资源都共享。

3.赵红兵虽然不是他们实际意义上的大哥，但是有相当的凝聚力。在大家都有家有业的情况下，由于赵红兵的存在，还能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大醉一场，来往十分密切。

4.团伙中有两个贫嘴小北京和小纪，再加一个受气包孙大伟，聚在一起不愁没乐子。当时他们也都二十八九岁了，但聚在一起还是像二十二三岁时那样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

“申爷，两万块钱的大哥大当砖头子用！”小纪进了二楼的包间，对小北京感慨了一句。

“不能再叫申爷了，得叫沈公子了。”正在看《家有仙妻》的孙大伟说。

“沈公子，你真有钱！款式！”小纪说：“大伟，快给沈公子叫来咱们这里最当红的姑娘。”小纪细着嗓子喊。

“哎，来啦！”孙大伟随声附和着。

小北京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着小纪一言不发。小北京手里摆弄着大哥大的姿势，还真有点儿解放前满清落魄贵族玩鸟笼子的范儿。

“沈公子，嗯，沈公子，沈公子。”赵红兵看着小北京，连连点头。认识了10年，赵红兵终于找到了一个最适合小北京的绰号。

自那一个月以后，当地认识小北京的人全都适应并习惯了小北京的新绰号。“小北京”、“小申”、“申爷”、“申哥”，再也没人叫了，全部统一口径——沈公子。

“表哥有事，不来了。”菜刀队的人传呼响了。

“他回来了，是吧！”张岳面无表情。

“嗯！”

张岳没再说什么。“今天你们这么闹，还开了枪，你们自己说说，怎么办吧？”马三扯着娘娘腔对菜刀队的人说。“弄坏了东西，赔钱呗。”袁老三看大家都没有继续打他的意思，胆气壮了不少。

“这是谁的地方你知道吗？还敢在这里开枪？我看我得报案了。”马三虽然娘娘腔，但是吓唬人很在行，居然还要报案。

“报案还是别了，赔多少钱，你们说吧！”袁老三说。

“3万！”马三使了个大劲，说了个3万。

“行啊，两天内给你攒齐。”菜刀队的人居然没怎么含糊就答应了下来。

“操！”张岳斜了一眼马三，转身出去了。张岳觉得，今天他们在这里开了枪，要多少钱他们也得给，马三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居然一张口才3万。

“嗯，行啊。”马三说。“你呢？你的确是挺牛逼啊！”马三又朝丁小虎说。

“呵呵。”丁小虎看了看马三，笑笑。据丁小虎后来说，他第一眼看到马三就觉得冷，马三和他说了一句话，他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早就忘了该如何回话，彻底被雷了。

“问你话呢，你也得赔钱，知道不？”马三跃跃欲试，要上去抽丁小虎耳光。

“马三！”一直没说话的赵红兵喝住了马三。

“你就是丁小虎？你认识赵晓波吗？”赵红兵问。

“不算认识，打过架。”丁小虎终于不用和马三说话了。只要是个人就会觉得，和赵红兵说话远比和马三说话舒服得多。

“嗯，他是我侄子。”赵红兵说得和和气气。他不可能为难一个和他侄子年龄相当的孩子，只是想和丁小虎聊聊。

“哦，那你是赵红兵了？”丁小虎打量了赵红兵两眼，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全市的混子敢直呼赵红兵名字的还真没几个，就连曾和赵红兵结仇的李老棍子见到赵红兵也会说一句：“红兵，吃了吗？”省去赵字以表亲切。

“嗯，我就是。你挺能打架啊，呵呵！”

“嘿嘿，还行吧！”天不怕地不怕的丁小虎觉得和赵红兵说话挺舒服，也不再表现出不服的样子，笑得挺憨厚。

“以后别在这里再惹事儿了啊！”赵红兵说。虽然丁小虎和赵晓波打过架，但是赵红兵挺喜欢这孩子，他觉得丁小虎很像年轻时的费四，但还比费四多股子机灵劲儿。

“嗯！”

“别跟这孩子要钱了。”赵红兵对马三说。

赵红兵说完也转身走了出去，他去找张岳了。既然赵山河回来了，他就得和张岳聊聊该怎么办。

“咱们出去聊聊吧！这里太吵。”赵红兵说。

“走吧！”张岳说完和赵红兵走了出去。

这两个年近30岁的男人，市民眼中市区的两位江湖大哥，在这个普通的夏夜里，居然像情侣一样去轧马路了。

他俩已经相识了近20年，在这20年中，至少有十几年都是无话不谈的。

二狗之所以知道那天张岳和赵红兵这俩大男人居然在马路上整整聊了一夜，是因为那时候二狗正值暑假，天还没亮就跑出去打篮球，正好在马路上看见依然聊得兴致勃勃的他俩。

二狗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张岳穿了件白衬衣，黑色的西裤，皮鞋锃亮，胳膊下夹着个黑色的皮包，头发剃了个青楂，像是刚从里面放出来的。虽然他和赵红兵已经在外面游荡了一夜，但毫无倦色。张岳的那身行头绝对是超前的，而且不是一般超前。20世纪90年代初，当地的混子就没有一个像张岳这样，每天都穿着干干净净、烫得板板正正的西裤衬衣的。直到20世纪90年代后期，当地的混子们终于有一部分演变成实际意义上的黑社会，才有江湖大哥开始这么穿了，而且完全是当年张岳的样子。当时张岳每天穿成这样，混子们都特不解，经常背后评论：“你看看那张岳，有钱了这通得瑟，每天比市长穿得还正式，比市长穿得还好，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社会大哥。”张岳听到类似的评价后颇不以为然：“我从小就爱干净，我这衣服又不贵。”的确，张岳是出了名的爱干净。当年，社会上的混子们最崇尚的是李四的装束，张岳有点儿超前，但李四当年是引导潮流的。一条休闲裤，一双皮鞋，一件三四百元的T恤衫，同样夹个黑皮夹包，头发剃个青楂。

总之，那天早上二狗看见的，就是穿得比市长还正式的张岳，和赵红兵在兴高采烈地聊着天。

“二叔，张叔，这么早就起来锻炼身体了？”二狗问。

“没睡呢，呵呵。你快去玩儿球吧。”

当天他俩究竟在聊什么二狗不知道，但是根据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及二狗对他们二人的了解，二狗完全可以猜到当晚他俩聊天的内容。

“高欢生了，昨天，儿子。”

“嗯，是吗？”

“红兵，你别装做无动于衷的样子。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想什么？”

“懒得说你。”

“呵呵，咱们俩有啥不能说的。”

“你对高欢怎么就没你当年打架时那股狠劲？你眼睁睁地看着她结婚，看着她怀孕，看着她生孩子。和你认识十几年，真不知道你怎么什么事儿都敢干，但是一碰见高欢的事儿，怎么就这么。”

“结婚的事儿，不是两个人的事儿。张岳，我们能不说这些吗？”

的确，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儿，至少，是两个家庭的事儿。

“张岳，你现在挺爱讹钱啊？呵呵，你现在应该不缺那几个钱了吧？”

“怎么不缺？我缺。不讹钱不要账，钱从哪儿来？老婆和兄弟靠什么养活？”

“现在你不是有夜总会嘛。”

“夜总会是富贵的，我没多少股份。今天我让马三跟菜刀队那几个小子要钱，也是帮富贵要的。他是残疾，以后总得有个生活。我不罩着他，他怎么活。”

“跟那几个孩子要钱，有点儿过了吧。”

“菜刀队那几个小子，就是癞蛤蟆上脚面子，不咬人但是它烦人。”

菜刀队的那些人，有点儿像那谁谁谁谁。虽然他们不能对张岳、富贵等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的确是招人烦。对付这样的人，必须得收拾，必须得削，必须的。

“菜刀队的人说赵山河回来了？”

“肯定回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就算不弄死他，也让他下半生不能自理。”

“呵呵，他的确该被收拾。这事其实还是沈公子那天惹起来的，沈公子总觉得欠富贵个情。如果需要收拾赵山河，算上沈公子一个。有沈公子，当

然就有我。而且刘海柱刘哥也说了，收拾赵山河也算他一个。”

“别扯了，收拾那小崽子用你们出手吗？”

“收拾他的时候，你不找我，我和你急。”

“根本就不用你。”

沈公子就没欠过别人的人情，富贵这算第一次。这人情，沈公子不还不踏实。

“张岳，你现在和别人打架，多数都是因为钱的事儿吧！”

“这社会你看没钱行吗？”

“不行。”

“红兵你就是命好，从来没穷过，你不知道穷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你说说。”

“从我们上中学时认识，到你高中毕业当兵走，你见我穿过一件新衣服吗？”

“……没有。”

“嗯，我穿的衣服都是我哥穿剩下的。我大学毕业上班，才穿了人生中第一件新衣服。”

“呵呵，你现在不是穿得很好吗？”

“红兵，那你是没去过南方。你知道现在的南方是什么样吗？你没去过深圳。你去深圳，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了。”

“有多精彩我不知道，反正我入狱到出狱，这么多年，我没发现咱们这里有什么变化。你看看，这些厂房，这些烟囱，不还是十年前咱们上高中时的那些吗？”

“咱们这里是没变化，但是人家南方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三十一、“海归”混子

赵红兵仅仅觉察到了社会上的混子的确在发生变化，对当时整个中国经济正在剧变的理解却没有张岳透彻，他还没有意识到，以后没钱万万不行。

在五年以后的一个夏日的夜里，赵红兵和张岳二人最后一次溜达在马路上聊天时，他们发现，马路边的那些工厂还是那些工厂，厂房还是那些厂房。工厂虽然在，但曾经几千人熙熙攘攘的工厂，却只剩下风烛残年、瘦小枯干的看门老头，在杂草丛生的工厂大院里抽着烟袋追忆当年国营工厂的辉煌。

聊了一夜的张岳和赵红兵都认为，必须要收拾赵山河。虽然赵红兵出狱后多数时候都是与人为善，从不主动生事，但在对赵山河和东波这样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赵红兵依然是当年的那个赵红兵，本色不改。

既然赵山河回来了，那好，在当地，以张岳当时的势力，不可能有找不到的人。

恶战一触即发。

前文说过，赵山河讲义气，并且只对他表哥陈卫东一人讲义气。

这边张岳在找赵山河，那边赵山河也在期待着与张岳一战，他已做好了准备。赵山河当时要躲的不是张岳，而是公安局。张岳的手下表哥开枪废了陈卫东，动静搞得太大了，被公安局通缉。公安局在审问的过程中，也了解到了赵山河重伤害富贵致残一事。所以赵山河也是公安局的抓捕对象。

那几天，赵山河刚刚潜回当地，他是在陈卫东被重伤致残后的一个多月回来的。他回来的目的就是为陈卫东报仇。

据说赵山河当时跑路跑了很远，跑到了广东某市，被当年习武时的师兄推荐给一个当地的黑社会大哥当保镖。凭借出色的身手和过人的胆色，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赵山河就已在当地扬名立万，并且取得了该黑社会大哥充分的信任。

正所谓“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赵山河跑路到广东一趟，就像是小白领出国留学镀金一样，回来后，最起码他自己觉得和当地的普通混子不一样了。当时东北的混子还没大规模地南下，赵山河堪称当地混子中的第一个“海归”。事实证明，赵山河这个海龟尚不如张岳这个土鳖。可能是因为，张岳不是一般的土鳖，他是中华鳖精。赵山河在外面究竟混得怎么样谁都不知道，但是听他的语气，仿佛混得相当不错。以下是他当年和他小弟的对话摘录：

“在广东，曾有人出十万让我去杀澳门的驹哥，我当时已经准备去了，可是听说我表哥出事了，我只能回来。否则现在我说不定已经杀了驹哥，十万元到手了。”

“驹哥是谁呀？”

“操，驹哥都不知道？崩牙驹，澳门的老大。”

“啥驹？”

“崩牙驹，操！”

“啥破名字啊，估计肯定混得不怎么牛逼。”

“你懂个鸡巴？人家是澳门的老大。”

“……”

起码在当时，赵山河的这些话大家都不怎么信。但几年以后，看了《濠江风云》的混子们忽然想起多年前赵山河曾经提起过这个人，对赵山河当年说的话又有点儿相信了。

究竟是否有人花十万块雇赵山河去杀崩牙驹，二狗无法考证，但是二狗坚信一点，那就是：就算给一千万，赵山河也肯定杀不了崩牙驹。被十万块雇的杀手就能杀掉的老大，那还叫老大吗？

赵山河“海归”后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找到他的表哥陈卫东。

陈卫东被表哥崩了三枪截肢后二狗曾见到过他一次，在市一百货前面。当时感觉坐在轮椅上的陈卫东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落魄，穿得也算是干净利索，看来截肢对于他这样的老混子而言，并不是十分难以接受的事。只不过，当时陈卫东看起来很是形销骨立，看起来他最多也就是100斤，身上剩下的基本上全是骨头。后来二狗才听说，那是因为陈卫东注射杜冷丁重度成瘾。

总之，二狗那次见到在轮椅上的陈卫东，着实打了个激灵，相信任何一个路人见到他都会心里一寒。因为眼前这人少了条小腿，而且枯瘦得可怜，但是那双小三角眼中却流露出那种不服且似在挑衅的眼神，盯着他眼前那一个又一个双腿健全的路人。他那双小三角眼中冒出的寒光，足以让任何人觉得阴冷。

陈卫东如果能活到今天，一定会改编《不怕不怕》：“Hello，看我！你在害怕什么？是我错，没能够啊，防备好那个表哥。小腿，已经折，已经不怕再痛。赵山河，回来以后，他有一身绝世武功。断一条腿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经比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

陈卫东的确神经比较大，而且能够做到不怕不怕。当年他能和李老棍子、赵红兵等并列为全市的五大混子，足以说明他不是易与之辈。虽然他以前对赵红兵、张岳等人较为忌惮，但事到如今，经营多年的饭店无法继续营业，自己也彻底被废，这次，他真是豁出去了。为了报仇，他不但在钱上下了血本，准备拿出经营青原鹿多年的积蓄，而且，他也动用了他在当地混了十几年的人际关系，召集了一大批社会上闲散的混子，足有七八十人，就等赵山河回来替他报仇。

这老流氓，急了，拼了。

“表哥，张岳这条扑街，我一定不会放过！”

赵山河“海归”后带回了很多新词汇，就像是工作中很多海归操着满口半生不熟的英文一样。英文实在听不懂还可以去查词典，但是赵山河那半生不熟的粤语词汇，总让人摸不清头脑。

“啥玩意？”陈卫东不懂。

“我说张岳这王八蛋！”赵山河翻译了一下。

“我找了不少人，有七八十个吧，多数是我们厂子宿舍区的，也有朋友介绍的。这些小兄弟到时候你带着。见人打人，见场子砸场子。需要花多少钱，跟我说一声就行。”陈卫东开了多年妓院，手头还真有不少钱。

二狗之所以将既有经济实力又和公安内部的腐败分子有勾结的陈卫东界定为混子而不是黑社会，原因就是：真的黑社会要杀人一定是找俩枪手，三下五除二干掉对方，然后迅速闪人，连证据都不会留。绝对不会像陈卫东这样故意弄个大场面，恨不得让全市的人都知道他要报仇了。

如果说陈卫东真要玩暗杀，恐怕张岳、富贵等人还真有可能被他给杀了。但陈卫东非要让赵山河玩场面。

赵山河一向很听陈卫东的话，这次也一样。他回来这几天，一直和陈卫东召集来的混子在一起。他知道，当今社会已经没人再玩单挑了，能群殴都群殴，所以要尽量组织足够多的人。

而且据说，赵山河在广东的确学会了一些先进的混子管理经验，他给那70多个混子中的五六个头目都配备了对讲机。当时大哥大尚不普及，全市也没几个人用，而且价格也太贵，所以赵山河为了行动方便，给大家配备了对讲机。对讲机相对于手机的优势就是可以一对多，他一个人发号施令，其他的几个混子头目都能听见他的命令。

在日后这么多年里，二狗从未听说过当地的任何一个混子团伙配备对讲机。赵山河当时带领的混子团伙，堪称最早完成信息化建设的。

可见，赵山河的准备工作的确做得很足，十分认真地对待张岳这个他人生中最大的对手。

那天，赵山河的表弟打传呼告诉他张岳在找他，赵山河没敢赴约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赵山河这边时刻准备着与张岳决一死战，张岳那边也没闲着。

张岳显然比陈卫东出手更毒更辣。以他当时的江湖地位，他早就不需要

什么场面。他只想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好好收拾赵山河一顿。据后来赵红兵说，张岳曾经和富贵有以下对话——“富贵，你也知道，赵山河回来了，咱们怎么报仇？”张岳很尊重富贵的意见，毕竟富贵是受害者。“我知道，大哥，你想怎么办？”富贵一向最敬重张岳。张岳说出的话，

在他耳中就是圣旨。

“他废了你的手，究竟怎么办，看你的意思。呵呵。”

“大哥，表哥已经废了陈卫东，这事我看……要不就算了。”

“啥？算了？”张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富贵不说话了。

“这事不可能这样算了！”张岳说得斩钉截铁。

“嗯……”富贵还是不表态。

“富贵，怕了？这不像你啊！”

“大哥，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只要你说句话，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富贵说得很赤诚。“呵呵……”张岳拍了拍富贵的肩膀，走了。张岳随后就去找了赵红兵。虽然张岳当年是全市最有名的混子，但是遇见这样的大事，他还是愿意去找赵红兵商量。

“红兵，我看富贵怎么好像不大愿意去找赵山河报仇。”

“嗯，是吧，我想也应该是。”

“为什么？”张岳很不解。

“你连这都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红兵，你别卖关子了。”

“第一，富贵从小就是个穷孩子，一辈子没有过什么钱，就算前几年跟着你每天要账，他无非也就是弄个糊口的钱。但今天，他是夜总会的老板了。第二，富贵从小就没人疼没人爱，在这世界上没什么牵挂，烂命一条，所以他以前一直不拿自己的死活当回事。但今天，他有小梅了。”

“嗯……”

“他的父母没能给他一点儿财产也没能给他一点儿爱就去世了，但是现在，他用他父母给他的右手，换来了他一辈子都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财富和爱。呵呵，你说他还会像以前一样玩命吗？”赵红兵继续说。

“唉，富贵前20多年是够可怜的。”

“所以说，你也别让富贵去跟赵山河拼了。他到今天，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他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让他舒服几天吧！”

“红兵，你说得对。”

张岳和赵红兵都是对兄弟讲义气的男人。一开始，张岳有点儿想不通为什么富贵不愿意去报仇，但是听到赵红兵的解释后，他完全能够理解富贵的处境。现在就算是富贵非要去找赵山河报仇，张岳也会拦着他。

“富贵不去，但我还是不能放过赵山河。”张岳继续说。

“嗯，那肯定。我也听说了，赵山河还想找你麻烦呢。呵呵。”

“在他找我麻烦之前，我先干残他。”张岳咬了咬牙。

赵红兵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没再说话。

三十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带有纯正土匪头子血统的张岳，在江湖中从不知畏惧为何物。张岳从来都是蔑视王法，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只要江湖中有人想找张岳的麻烦，那么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如果有人想通过和张岳斗上几场然后成名，那真是想都不要想。和张岳斗过的人，非死即残。

赵红兵始终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尽量不和江湖中人发生冲突，但一旦真的有强敌来犯，赵红兵所迸发出来的勇气和能量总是令众人惊叹，甚至在张岳之上。对手越强，赵红兵越强。李老棍子在赵红兵等人横空出世之前，一直被认为是当地江湖中一道不可逾越的巅峰，不可击败，但赵红兵就是不信邪，连续酣斗数次后终于让李老棍子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再凶能凶过越南人？”二狗记得那次与赵山河恶战前，赵红兵惺忪着眼睛，轻松地说了这么一句。在号称一对一比拼天下第一的越南陆军的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赵红兵，又怎么会怕带着几十号乌合之众的赵山河？

可能很多人都不解，为什么张岳和赵红兵在当时已经名成利就的情况下还要与陈卫东、赵山河决战，而最主要的受害人富贵却对此战避之唯恐不及？二狗当年也不明白，但是现在，二狗明白了。

二狗认为，人需求的层级和境界不同，也就造就了其社会地位的不同。

赵红兵和张岳等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市民眼中的江湖大哥，而富贵等人永远生活在他们的光芒之下的最大原因，归根结底，就是人性。

美国人Maslow曾经在《need-hierarchytheory》中提出，人的需求共分为由下至上的五个层级，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以上五个层级中，只有满足了上一个层级，才会产生接下一个层级的需求，也就是说，生理需求是最低层次的需求，而自我实现需求是最高级的需求。

从小受苦的富贵一直挣扎在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之间，吃饭、穿衣等人类最低等的需求是他一直以来拼命争取的。忽然之间，富贵的这些需求都满足了。而且，当富贵的主要需求上升为社交需求时，他又有了爱情，有了地位。此时的富贵，已经安于现状，无欲无求。

而张岳和赵红兵则完全不同，他们的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等三个层级的需求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满足，而且尊重需求也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满足，他们需求的层级都已经是自我实现。

江湖大哥的自我实现，就是在强大的对手的淫威之下决不妥协，决不退缩，以更大的勇气和力量对强横的挑衅者迎头痛击。

中国现代东北著名老中医药匣子李宝库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人站的高度不一样，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不一样。

二狗还要再加上一句：人站的高度不一样，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不一样，达到的人生高度肯定更不一样。

富贵想达到赵红兵和张岳的高度，还需要好多年。甚至，一辈子。

可能有朋友会说：“快跟赵山河干啊！二狗你写东西怎么这么磨叽？絮絮叨叨说这么多没用的干吗？你孔二狗写的是黑社会，不打架不杀人还是黑社会吗？快开战啊！”二狗想说：二狗写的的确是黑社会，但，更是社会。二狗的确写的多数是黑社会中的人，但二狗更想写的是面对剧烈矛盾冲突和金钱诱惑下的人性。如果不让二狗写这些，那么二狗认为自己写这个故事毫无意义，早已辍笔。

20世纪80年代当地最经典的连环恶战，由赵红兵、李四、刘海柱等人与李老棍子、黄老邪、老五等人共同缔造。而20世纪90年代最经典的恶战则是由赵红兵、小北京、张岳与陈卫东、赵山河完成。

赵红兵和李老棍子断断续续打了两年，前后大小十余战。而这次与赵山河，只打了两个礼拜，但是规模与血腥程度，比之与李老棍子之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战过后，张岳成为当地不可撼动的江湖第一大哥。赵红兵也成为象征性的图腾式人物为混子们所崇拜。

赵红兵和张岳的对话，经常出现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三分钟的情况。通常在这时，两人都在沉思。

“张岳，这样的事，不适合你自己亲自出面。”赵红兵掐灭了烟头。

“嗯，赵山河，他还不配让我亲自动手。”

“你准备让谁去？”

“蒋门神。”

“不行，蒋门神有勇无谋，未必真的能办好这件事。”

“红兵，那你说谁合适？”

“表哥。”

“表哥在跑路，不方便回来。”

“不方便回来也得回来，没比他更合适的人。他已经背上一起重伤害了，再加一起重伤害也没什么。最关键的是，表哥做事果断、有主见，你手下的其他人，都不如他。让他回来，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好好收拾一下赵山河。”

“如果表哥不成功怎么办？”

“他不成功，还有我、沈公子、四儿呢。呵呵。”赵红兵笑了，拍了拍张岳的肩膀。

张岳也笑了。他看了看赵红兵那张依然英气勃勃但挂了些许沧桑与疲倦的脸，觉得，赵红兵还是以前那个赵红兵，赵红兵并不是像唐僧没完没了地说孙悟空一样每天劝他不要惹事。当他真的遇上麻烦的时候，赵红兵还是像当年一样坚决地站在他这边，依然是他最可信赖的朋友、兄弟。

看着赵红兵的坚定的眼神，张岳觉得特别踏实。表面上看起来再强大的男人，也需要依靠。

两天后，表哥回来了。

据说，表哥回来后，张岳和李洋曾有一段对话，现二狗摘录如下：

“晚上干吗去？”

“出去喝酒。”

“和谁？”

“表哥。”

“他回来干什么？你们又有事情了吧。”

“嗯，有些事情，需要表哥去办。”

“呵呵，你们男人的事情，我是个女人，不懂，也不会管。但是，我想，如果你是让表哥去伤人，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表哥人挺好，跑在外面不容易，你别把他再拖下水。张岳，你说呢？”

“李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爱听你讲故事。”

“本世纪30年代初，日本鬼子进驻东北，奉军撤入关内，东北沦陷。那时候，我的爷爷兄弟三人，我爷爷排行老大，他和我的三爷爷当时都是军人。我爷爷驻守在辽阳，官职相当于现在的排长。奉军入关时，我的爷爷舍不得脚下这片黑土和头上这片蓝天，当了逃兵，而我的三爷爷随奉军大部队入了关。”

“继续讲。”

“我爷爷回来后不久，日本人来抓壮丁。据说开始日本人抓壮丁时是许诺以高工钱，但是去帮日本人干活的乡亲们没一个人能回来。乡亲们再也不相信日本人的话，日本人开始赤裸裸地抓人了。那天，日本人来到了我爷爷的家里。当时，我二爷爷听见外面的狗叫和乡亲的哭声，对我爷爷说，日本人来抓壮丁了，咱们家肯定要出一个人。你要好好照顾嫂子和侄子，延续我们张家的香火，咱们弟弟现在生死不明，以后家里就靠你了。据说，我爷爷当时没说话，流下了两行泪。那也是我爷爷最后一次见到我二爷爷。”

“然后呢，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二爷爷？”

“日本鬼子投降前一个月，我爷爷才知道我二爷爷被抓去了北票，挖煤。我爷爷骑着马几天几夜到了北票，没有找到我的二爷爷，只看见了一个万人坑。”

“万人坑？”

“对，死的全是我们的同胞，成千上万具尸骨，根本找不出哪具尸骨是我二爷爷的。”

“……”

“我二爷爷当时是死是活其实已经不重要。反正，从我二爷爷被抓走的那一天起，我爷爷就拉起了个十几个人的队伍，参加了当时东北抗日救国的队伍，他对日本人，是国恨家仇。但是当时没有统一的管理，所以在大家眼中，他就是个土匪。所以我爷爷也干脆给自己起了号——镇东洋。其实在这之前，我家世代给地主耪青，从来就没出过土匪。日本人投降后，我爷爷曾经解散了队伍，而且联系上了我三爷爷。但一年多以后，仍在国军当兵的我三爷爷回到了东北，随后在和解放军作战时战死在松花江畔，就死在我们这白山黑水旁，仍然找不到他的遗体。我爷爷再次扯杆子，与解放军为敌。1947年，被解放军俘虏。”

“那个动荡的年代……”

“李洋，你懂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嗯，你说来听听。”

“第一，当我们东北沦陷以后，所有在东北的中国人都谈不上有任何尊严和权利，都是亡国奴。如果我们输给了陈卫东、赵山河，那就好像奉军撤进了山海关，我以后也没法再在咱们这里混了。所以，必须要打。

“第二，我二爷爷为什么主动去给日本鬼子当劳工？那是为了留下我家的顶梁柱，也就是我爷爷。在我们公司里，我现在就是顶梁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上。

“第三，为什么我二爷爷被抓走以后，我爷爷半辈子与日本鬼子为敌？那是因为，仇恨。如果表哥这次出事了，没成功，那么最起码还有我在，我会为他报仇。”

“张岳，我明白了。晚上少喝点儿。”

张岳的这席话论证了为什么要打、为什么要让表哥去办这件事、如果表哥出了事怎么办，他说服了李洋。

据说，表哥回来那天已经是夜里12点，大家整整喝了一夜，喝到了天亮，都喝多了，是在沈公子和赵红兵的饭店里喝的。那天晚上，一起喝酒的有张岳、马三、表哥、富贵、蒋门神、赵红兵、沈公子七个人。

七个人，喝了12瓶白酒，80瓶啤酒，到了凌晨5点时，赵红兵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也起不来，只剩下了其他六个人还在折腾。

三十三、做贼心虚

表哥回来后的第二天晚上，马三就了解到了赵山河的行踪。黑道上的人想找一个黑道上的人，远比警察找黑道上的人容易得多。

“赵山河和七八个人在肥肥烧烤店喝酒，二楼，上楼梯后第一个包间。”马三说。

“我带两个人过去。”昨夜的一场大酒，表哥才刚刚醒来，惺忪着睡眼。

“当心点儿……”马三温柔地看着表哥，握了握表哥的胳膊。

“嗯……”表哥被马三这一抓，抓得一哆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宿醉也醒了。

一小时后，表哥带着两个人上了出租车。表哥带了枪还带了把卡簧，其他的两个人拿的全是枪刺。今天他们去找赵山河，目的肯定不是杀了他，只是想废了赵山河而已。

据说那天在出租车上，表哥就不停地东张西望。

“表哥，你看什么呢？”

“习惯，习惯，这是我的习惯。”在外飘零了几个月的表哥，总是有事没事地注意身边有没有穿绿色警服的人。

据说，当时表哥不仅仅是对警服抵触，甚至对绿色衣服也已经有了极强的抵触情绪，只要看见绿色的衣服，他双腿就打哆嗦。一物降一物，在江湖中所向披靡的表哥连死都不怕，但就是怕警察。这有点儿像二狗怕老鼠。就算是一只饿急了的华南虎出现在二狗面前，二狗也不会太害怕；但是二狗一见到老鼠（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就哆嗦、呕吐，甚至还会抽搐，怕死了那东西。二狗曾经住过老洋房，该老洋房什么都好，就是有鼠患，二狗无奈之下养了两只猫充当保镖。

二狗怕老鼠还可以养猫当保镖，怕警察的表哥用什么当保镖？现在二狗仍然记得，当时二狗妈妈听说表哥其人其事后对二狗说：“千万别当坏人，当坏人心里太不踏实了。还是要做好人，哪怕是穷点儿的好人，活着踏实。”东张西望的表哥终于熬到了肥肥烧烤店。一路上，他一个穿绿衣服的都没看见。

到了肥肥烧烤店，表哥带头走了上去。到了二楼，表哥把手塞进了夹克衫的外侧兜里。表哥的习惯是把枪揣在外侧的兜里，拔起来方便，而且急了在兜里就可以开枪。

“赵山河在里面吗？”表哥问服务员。

“刚才好像在，现在可能走了。”

“哦。”

表哥带着两个人轻步走近赵山河的包间，猛地拉开了门。

包间内空空如也。显然，赵山河已经不在了。

“走！”表哥带着人下了楼。

算是赵山河走运，据说那天表哥到时，赵山河他们刚刚走了不到5分钟。赵山河前脚刚从烧烤店出去，表哥后脚就进来了。

当三人走到烧烤店门口时，表哥看到了他最怕见到的警察，几个穿着一身绿的警察，娇绿娇绿的。

表哥那天遇见的，正是刚刚当上市区公安局刑警队第三分队队长的严春秋。注意，严春秋不是市刑警队的，他是市区刑警队的。市刑警队的队长是副处级，市区的刑警队大队长才是副科级，而严春秋还不是大队长，只是个分队长，官职可谓极低。究竟有多低呢？可以说是中国最低的官职，没法再低了，级别大概和副村长差不多，但是中国好像还没副村长这个官职。

虽然这个官职极低，但是手中权力可不小，当时全市的中心商业区都在市区刑警队第三分队的管辖范围之内。赵红兵的饭店、富贵的夜总会、费四的录像厅、李四的游戏厅，全在严春秋的管辖范围之内。有人说严春秋是因为他爸爸曾是市公安局的政委，他才年纪轻轻就得到了这个肥差，但是事实证明，严春秋天生就是个干刑警的料，更是当刑警队队长的料。当年市区有名的这些大混子，张岳、东波、三虎子等人基本全被他收拾过，就连有当市区公安局副局长的堂哥的李老棍子，见到严春秋也怕。

那几年的严春秋，比任何一个混子出手都狠，不管哪个混子跟他叫板，他那大号电棍一抖，捅着谁一下谁立即就被电成一团蜷曲在地。20世纪90年代初期和中期，电棍这个警具貌似十分流行。到现在，很少看见有警察用这个东西了。据说严春秋当时由于滥用电棍，在公安局内部没少受到批评，后来严春秋用得也少了一些。但是他用电棍用上了瘾，因此在90年代末期，他闲着没事就电他家的那只狗。到严春秋死的时候，他家那狗已经无论怎么电都没反应了。二狗估计，他家那只狗就算是摸了裸露的高压电线也没事。

“当刑警就得像严春秋那样，否则怎么能制住那些混子和流氓！”当时，当地的市民都是这么评价。

据说，那天严春秋和几个刑警队的同事根本就不是去抓表哥的，而是去吃羊肉串的。但在表哥眼中，只要是个警察就是可怕的，何况，又是那么多警察。表哥可不知道他们干吗来了。

贼眉鼠眼的表哥心惊胆战地硬着头皮，朝站在门口说说笑笑的严春秋等人走了过去。没办法，走了个对脸，这时候再跑，也来不及了。

心虚的表哥低着头颤抖着朝严春秋走过去，距离还剩两三米的时候，表

哥实在忍不住，抬头看了严春秋他们一眼。同时，严春秋也正好转头看了表哥一眼，他虽然不认识表哥，但是看出来眼前这人好像有点儿慌张。表哥看见严春秋也在看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又低下了头，继续走。走了两步，马上就要走到严春秋身前的时候，表哥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严春秋一眼。他发现，严春秋在盯着他看！四目相对，心虚的表哥险些瘫成一团。表哥赶紧再次低下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想从严春秋身边走过。

“站住！”严春秋忽然吼了一声。

表哥如同被雷击了一样，浑身一激灵，站着一动不动。“你叫什么名字？”“我……我……”表哥的神经马上就要绷断了，呼吸急促，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什么我？身份证，拿出来！”严春秋大声说。“哦……”表哥慢慢地把手伸进衣服兜里。

表哥不是在掏身份证，他是在掏枪。他，拼了。一直盯着表哥的严春秋总觉得他不大对劲，看到表哥掏兜的姿势，严春秋霍然明白了，他是在掏枪！“操！”严春秋霍地扑了上去。腿正在打哆嗦的表哥被严春秋一下扑倒，严春秋的左手按住了表哥掏枪的右手。

“砰！”紧张过度的表哥在夹克衫口袋里把枪打响了。表哥这枪，打在了自己腿上。严春秋也没想到，随便拦了一个看似可疑的人，这人就真的有枪。听到枪响，严春秋据说也被吓得不轻。严春秋本能地死死按着表哥的右手。忽然，他感觉右肋一阵冰凉。那是

表哥从裤子兜里掏出了卡簧，大拇指弹开卡簧以后直接扎了他的右肋一刀。严春秋只防备着表哥夹克衫里的手枪，却没想到表哥还有一把卡簧。据说严春秋当天也极其凶悍，右肋中刀后右手又死死地抓住了表哥的左手腕。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

这时，严春秋的同事扑上，制住了表哥，并且控制住了和表哥在一起的两个兄弟。

表哥被捕，半年后，被判有期徒刑20年。严春秋重伤，立功。

虽然表哥始终未供出当晚去烧烤店是去找赵山河寻仇，但在当晚，与表哥关系密切的张岳和富贵二人还是被刑警队叫去协助调查。

第二天，李四找人花钱将张岳和富贵保出。

据说，从刑警队出来的时候，富贵哭了。富贵平时都是喝多了才哭，这次，没喝也哭了。

富贵知道，表哥这下是完了。

张岳和富贵从刑警队出来后，直接去了赵红兵家。那天，二狗也在。

“表哥折了。”张岳说。

“知道了。”赵红兵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站在一旁的富贵也不敢说话，看着他俩沉默。

“表哥至少得判15年……”赵红兵点着了一根香烟，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打火机。从他的表情和动作中，二狗根本看不出他有一丝阴霾。越是有事，赵红兵越是镇定。

张岳没答话，自己也点着了赵红兵扔过来的一根香烟。

听到赵红兵这句话，富贵又流下了眼泪。

“富贵，有点儿男人的样儿！”看着富贵又哭了，张岳有点儿心烦。

“大哥，表哥他不会判死刑吧……”富贵知道，表哥一切罪名都是由他而起，他又一向和表哥关系最好，所以格外的难过。

“肯定不会！富贵，你先回去吧！一会儿你的夜总会又要开始营业了。”赵红兵说。赵红兵想单独和张岳聊聊以后怎么办。

“嗯，那我先走了。”富贵这点儿眼色还是有的，他知道赵红兵要和张岳单独谈。

“以后再办事，富贵这人不能用了，就让他把夜总会管好就行了。”富贵走了以后，赵红兵捏灭了烟头。

“不管怎么说，富贵对我还是没得说的。”张岳就是能让富贵上刀山，下火海。张岳的确有这本事，这本事与生俱来，不是谁想学就能学会的。

“嗯，我知道。我是说以后你再去办大事的时候，别带着他了。”“为什么？”“如果换了以前，表哥出了这事，富贵会怎么样？”赵红兵朝张岳笑

了笑。张岳没说话，倚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明白赵红兵的意思。古典流氓的代表是刘海柱，拜金流氓的代表就是富贵。

“红兵，那你说赵山河那边怎么办？是缓缓再干还是……”

“我刚出来的时候，你手下最能干的就是富贵和表哥，现在他俩一个软了，一个进去了，你能用的人就是马三和蒋门神了，他俩都不是赵山河的对手。听说现在赵山河纠集了不少人，一副不报仇不罢休的样子。呵呵，我看实在不行，咱们真得和他们火拼了。”

“呵呵……”张岳笑了。他可不怕火拼。赵红兵和张岳俩人都笑了。他俩上一次联手打架，还是七八年前呢。的确，能让赵红兵和张岳两个江湖大哥亲自带人群殴一场的，也就是陈

卫东、赵山河一伙了。李老棍子虽然有这个实力，但是李老棍子和赵红兵已经基本和解，虽然远远算不上朋友但也绝对不算仇人，不大可能再次翻脸。除了陈卫东和李老棍子这两个团伙，就算是赵红兵和张岳其中的一个亲自去打一个人，那么那个被打的人也会出名。

“把四儿也找来吧！”赵红兵对张岳说。

“呵呵，用得着那么兴师动众吗？”

“有备无患。”

赵红兵和张岳大概聊了两个小时以后，张岳的传呼响了。

“富贵出事了。”张岳看了看传呼说。

三十四、上兵伐谋

接到传呼后，赵红兵和张岳赶到了巴黎夜总会。赵红兵和张岳到巴黎夜总会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晚上10点半，这是平时巴黎夜总会最热闹的时候。他俩一进这夜总会的门，就知道，今天这事儿大了。

因为平时的夜总会到了这个时候，早已是人声鼎沸；而现在，他们一句话也听不见，一点儿音乐也听不见。

偌大的巴黎夜总会里，只剩下几个服务生在默默地打扫着满地的碎酒瓶子，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一片狼藉。霓虹灯早已关掉，开的全都是日光灯。

“富贵呢？”

“去医院了，刚走。”服务生回答。

“怎么了？”

“被捅了六七刀。”

赵红兵和张岳随后去了医院。

手术室外，赵红兵和张岳看到了虽然看起来比较紧张但还是显得很优雅的小梅。

“富贵被谁捅的？”

“赵山河。”

“医生怎么说？”

“医生没说，现在抢救呢。”

从小梅的口中，赵红兵和张岳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

赵山河是在富贵回到巴黎夜总会后大概一个小时到的。

赵山河先叫了10个人堵在门口，任何人都不让进，更不让出。另外足足有50多人，全进了夜总会。领头的赵山河，手持开山大砍刀，身后的人有人拿斧子，有人拿锤子。见人就拿刀背抡，见桌子就用锤子砸。可怜的巴黎夜总会，几个月内连续被砸两次。这次赵山河砸场子距离上次王宇砸场子还不到4个月。两分钟后，夜总会的客人全被赶到了二楼。“告诉你们，我是赵山河。今天我不砍你们，从今以后，谁来这里玩，我卸谁一条胳膊。”海归混子赵山河普通话不错，喊得声音洪亮。“富贵呢？”赵山河继续喊。赵山河没听见回音，但他看见了一双冰冷的眼睛，这双冰冷的眼睛正离他越来越近。“富贵，你还认识我吗？”

“操你妈！”随着富贵这声怒吼，富贵连人带刀扑了过去。看到自己用右手换来的夜总会被砸，富贵不要命了。

富贵出手极快，即使是只有左手，依然势如闪电。赵山河没想到富贵说

动手就动手，猝不及防，只能用手臂挡住了已经刺到眼前的卡簧。赵山河手臂中刀。

同时，赵山河抡起开山刀朝富贵也是一刀。

“操你妈，老实点儿，把刀放下！”赵山河身后的两个兄弟都举起了枪。“蹲下！”赵山河的兄弟继续喊，还学起了公安。

富贵扔了刀站住不动了，但也没蹲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的富贵，就是鱼肉。再动，肯定是死。不动，或许还有可能活下去。

富贵毕竟不是张岳也不是赵红兵——如果是张岳或者赵红兵遇到这样的情况，肯定殊死一搏。

“攮他！”赵山河捂着胳膊，朝身后的一个兄弟说。

富贵捂着肚子蜷曲着倒在了地上，血从指缝中流出。富贵，真是个苦命

的人。

“你要是不死，你就告诉张岳，下一个就是他。”赵山河说完扬长而去，

几十个人，浩浩荡荡。

据说，救护车来的时候，富贵已经休克。

“赵山河，你就折腾吧！”听完小梅的话，张岳咬着牙说了一句。

“一会儿把四儿也叫来吧！”赵红兵又想组织会议了。

当天晚上，张岳被医生告知：富贵的肝要被切下去一小块。

深夜，赵红兵、李四、小北京、张岳四人开了一个小规模的会。会议的具体内容二狗不得而知，但根据后来事态的发展，二狗可以判断，会议的核心内容应有如下几点：

1.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人数上，一定要比赵山河多。这事由王宇、王亮、马三、范进等人负责，多找一些外围的兄弟。

2.制造舆论，大张旗鼓地找，让全市的混子都知道，就是要动赵山河。

3.任何人都不许独自上街，如果出门至少要带五人。

4.有了赵山河的消息，任何人都不许擅自行动，必须通知其他兄弟。

5.巴黎夜总会继续营业。以后每天晚上，大家就在巴黎夜总会集合，看看赵山河敢不敢来第二次。如果来了，那最好，往死里干。

这件事赵红兵并没有找费四和小纪，因为20世纪90年代的小纪，基本属于洗心革面了。他干的是正经生意，虽然倒腾文物也属于违法行为，但是那时候的小纪极少参与混子间的争斗，一心赚钱。而费四虽然依然称得上是江湖中人，但是被二虎打残废后，已经不方便出手斗殴，也属于半隐退的状态。

当时赵红兵兄弟几人中，实力最强的当属李四和张岳，他们二人也是当时全市最有名的江湖大哥，手下都有些得力的兄弟，一吹哨子，叫来几十个兄弟不是问题。当时全市的小混子，都以认识张岳、李四为荣。如果有小混子说曾经跟着张岳办过事或者是跟李四喝过酒，就好像是祖宗坟上冒了青烟似的，甭提多荣耀了。所以说，张岳和李四想找点儿混子帮忙打架，那是真容易。名头更响的赵红兵如果想找些兄弟帮忙，可能更加容易，但是赵红兵不大愿意去找人助拳，一直都是。

20世纪80年代的赵红兵、小纪、李四等人都以上战场和敌人血战为荣，复员后几乎从不显示自己身上的伤疤以表现自己的勇猛。

20世纪90年代的小混子们都以能跟随张岳、李四等人在街头打架斗殴为荣，闲着没事就撩起衬衫让别人看自己斗殴留下的刀疤，以显示自己的沧桑。

只差10年，年轻人的世界观却已大大的不同。

总之，这次事件，赵红兵团伙中的几位江湖大哥，一起吹了哨子，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他们几人再次走到一起与陈卫东、赵山河一战，不仅仅是由于兄弟义气，而且也和利益有关。因为，虽然他们都是自己在做自己的生意，表面上互不相干，但是他们红火的生意都和他们在社会上的知名度有关，社会上的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几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山河这小子还真是有面子，一下惹火了这么多江湖大哥。”江湖中人都说，“估计这下赵山河非死即残了。”二狗认为：一向低调的赵红兵这次大张旗鼓地要收拾赵山河，原因有二。第一，打击赵山河的信心。赵山河初次袭击富贵，得手后肯定气焰嚣张。大张旗鼓地满市找赵山河，就是要告诉他：甭管你多少人，我们肯定不怕你，而且我们就是要抓到你。第二，赵山河这次砸了巴黎夜总会，张岳这人丢大了，现在绝对有必要让社会上的混子都知道：张岳就是张岳，绝对不是好惹的。

赵红兵等四人开会后的第二天，以王宇、范进、蒋门神为首的几个小团伙就都上街了，到处寻觅赵山河的行踪。

二狗对那几天的王宇印象深刻：黑色牛仔裤，锃亮的黑皮鞋，梳着当时流行的张学友式板寸，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衣塞进了腰里，本田400的摩托车后座带着一个兄弟，这个兄弟手里拿着用报纸包着的两把开山刀。他的本田400后面，还总跟着五六部其他型号的摩托车，每部摩托车上都有俩人，后座的人同样拿着用报纸包好的刀。

那几天，这个摩托车队整日在市区里呼啸而过。只要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他们这是要砍人去。

和王宇的招摇相比，蒋门神低调了许多。据说他那些天带着十几个人，开着三部车，见到混子就打听赵山河。

两三天，全市的混子都知道了，张岳要弄死赵山河。

而那两三天，赵山河也仿佛人间蒸发了，谁都不知道他的行踪。后来才知道，赵山河那几天消失并不是因为对张岳的恐慌，而是担心富贵被他捅死，所以躲了起来。

几天后，赵山河得到消息，确定富贵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终于又浮出了水面。

一个黄昏，王宇在一家叫“透明食府”的饭店，看见了赵山河。当时，赵山河正在和十几个人一起喝酒。

这个饭店之所以叫做“透明食府”，是因为，整个饭店的外立面都是玻璃的，全透明，从外面过的人可以看到里面吃饭的人。当时，这个饭店也是当地最高档的几家饭店之一。

王宇办事老练，没有贸然动手，给张岳、李四、蒋门神等人都打了传呼。“赵山河在透明食府。”王宇在传呼中这样留言。自这个传呼始，20世纪90年代当地最经典且场面最恢弘的连环械斗爆发了，血流成河。

三十五、偷袭

王宇的传呼打完15分钟后，两拨人到了，几乎同时到的。

第一拨只有3个人——赵红兵、沈公子、潘大庆三人开着破林肯到了，停在了马路对面。他们全空着手，没带任何家伙。走在前面的赵红兵穿着他那条绿色军裤，脚下一双八块钱的黑布面板鞋，上身穿着件黑色的毛衣，双手揣兜，神定气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来透明食府吃饭的呢。20世纪90年代初，赵红兵那条总是干干净净的绿色军裤是其标签性的服饰，很多他的崇拜者模仿他穿绿色军裤，但是无论谁都穿不出赵红兵的范儿来。第二拨有4个人，是李四带着王亮和另外的两个兄弟。李四依然是懒洋洋的表情，黑休闲裤黑皮鞋，夹克衫，胳膊下还夹个他每天夹着的黑色夹包。当年江湖中人曾传言，李四每天都夹着个包，包里有且只有三大件：钥匙串，一支手枪，一盒红塔山烟。赵红兵听到这传言，乐了：“四儿包里哪能有手枪？他开了个游戏厅，几乎每天都要请派出所、工商局、文化局的人吃饭喝酒，他敢往包里放手枪？他那包里全是人民币，一百一张的，每天出来都至少两万。”究竟李四成天带没带手枪，二狗认为还是赵红兵更有发言权。

“四儿。”赵红兵扬了扬手。

“张岳呢？”李四也朝赵红兵扬了扬手，转头问守在饭店附近的王宇。

“打了传呼，刚回了，说再过20分钟到。”

“等张岳吗？”李四问赵红兵。

“不等了。”赵红兵和沈公子异口同声。

“进去，收拾他。”沈公子把收拾赵山河说得比出去吃顿饭还轻松。

李四看着赵红兵和沈公子，笑了。

这兄弟几个，虽然还是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吃饭喝酒，但是太多年没携手作战了。现在恶战来临，李四心潮有点儿澎湃。

几年后，尤其是2000年以后，当地的混子间曾流传这样一句话：“如果真想和谁拼一把，千万别惊动赵红兵。只要有他参与进来，那这架十有八九是打不成了。”的确是这样，绝大多数情况下，赵红兵都会选择息事宁人的处理办法，能把事压下去就把事压下去。

但这次，赵红兵却如此迫切地希望收拾赵山河一顿。除了赵红兵认为和赵山河的仇怨不可通过其他的形式化解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赵山河当时身背两起重伤害，只要不弄死赵山河，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去主动报官。本次血战，只是在比狠，不出意外，和公安局基本无关。赵红兵刚刚出狱一年，他可不想再次进去。

赵红兵愿意在多数情况下与人为善。但在赵山河这样的人面前，赵红兵肯定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当时是初秋。初秋的夜，空气总是很清新，沁人心脾。透明食府里灯火通明，一楼超过300平米的用餐大厅里，当天起码有三四百人在这里聚餐，赵山河坐在最靠里面的位子，背朝着门。后来李四曾评价说：海归混子赵山河还是江湖经验不足，有经验的江湖大哥无论走到哪里从来都是背倚靠着墙，眼睛对着门口；而赵山河在明知道最近有无数人找他的前提下，居然还背对着门，这不是找残呢吗？

赵红兵、小北京、李四等人推门进了透明食府，他们三个走在最前面。他们三人都当过兵，走路时腰板都笔直，显得十分精神。跟在他们三个身后的，是王宇、王亮等十几个兄弟。

进了饭店后，赵红兵顺手在吧台拿了个扎啤杯。透明食府是当地第一家供应扎啤的饭店，吧台上放了无数个扎啤杯。

赵红兵等不到20人在这人声鼎沸的饭店中并不是十分显眼，并没引起赵山河等人的注意。走在最前面的赵红兵，还不时地和认识人微笑着打招呼。

赵红兵等人离赵山河越来越近。据说当距离还有两三米时，都已经喝得微醉的赵山河桌上终于有人看见了赵红兵。“红兵大哥！”一个人指着赵红兵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是在和赵红兵打招呼，还是在告诉赵山河，赵红兵来了。

听到这句话，赵山河蓦地回了头。

在赵山河刚把脸转过去的一刹那，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亮晶晶的扎啤杯子。紧接着，这个扎啤杯子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动手的当然是赵红兵，这一下砸得极是凌厉。后来得知，赵红兵不但把赵山河的鼻梁骨砸得粉碎，还把右侧的脸颊骨砸碎了，就这一下，根本没用第二下。

赵红兵就是赵红兵，要么不动手，动手就没轻的。

其实，赵红兵对赵山河的身手和他们团伙的火力还是很忌惮的，他一进饭店就是要擒贼擒王偷这一扎啤杯砸下去后，只听山崩地裂的一声响，赵山河连人带椅子仰面栽倒。在栽倒的时袭击倒赵山河。

赵红兵候，赵山河本能地用胳膊架了一下桌子，结果，桌子也翻了。

可见赵红兵这一扎啤杯砸得多有力。

赵山河倒地后，他那帮目瞪口呆的同桌兄弟又迎来了连续三四个暗器，沈公子发的暗器——这是他顺手从别的桌子上拿过的几盆冒着热汤的东北大炖菜，连菜带汤再加盆子都甩了过去。

沈公子打群架始终秉承着一个原则，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拿着什么家伙，总归是先把他们搞得心烦意乱再说，他连下象棋也是如此。赵红兵下象棋始终下不过和他棋艺相当的沈公子，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下棋时沈公子始终在喋喋不休地说话，把赵红兵说得心烦意乱。

为什么沈公子和赵红兵打架时几乎从不带家伙？原因就是他俩就地取材的能力都忒强，任何一件东西到了他俩手中，都会成为极其厉害的武器。二狗相信，赵红兵就算是没有那个扎啤杯子，也会顺手抄起其他有效的武器。

有预谋的打群架却不带武器，显然更加让人感觉大哥风范十足。

伴随着沈公子甩出的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牛肉木耳柿子，十来把亮晃晃的开山刀掩杀了过去，这是王宇、王亮兄弟带的队。

和赵山河在一起喝酒的十几个兄弟猝不及防，接连中刀，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一时间鬼哭狼嚎。

而此时的赵红兵、沈公子、李四三人根本不参与与其他人的斗殴，三个人专心致志地踢赵山河一个。据说，当时赵红兵和李四是用脚踢，而沈公子则是跳起来用脚跟连踩带跺。赵山河虽然身手出色，但是被经过专业训练的赵红兵等三人连续狠踢，根本就没有站起来的机会，只能双手抱头蜷曲在地。

架打到这份儿上，透明食府里几百号人已经没人再吃饭了，纷纷放下筷子看热闹。即便是当地20世纪90年代几乎每天都有砍人的事件发生，但毕竟几十人拿着大片刀群殴的场面还不是总有机会看见的。

赵红兵他们要的就是这效果，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赵山河完了。

而据当时正好路过并驻足在透明食府饭店外面，隔着玻璃赏析那次群殴的丁小虎后来对二狗介绍说：“当时我隔着玻璃看红兵大哥他们砍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看宽荧幕的电影大片。透明食府的玻璃不是一般的结实，赵山河的人全被逼得贴在玻璃上，开山刀也没少抡在透明食府的玻璃上，但玻璃就是不碎。而当时的群殴中最与众不同的就是沈公子，手里攥着一个大哥大，总是跳起两三尺高再重重地跺下，在人群中极是扎眼。”

丁小虎本人也经历恶战无数，但是他介绍完本次斗殴的场景以后，说：“我以前只觉得张岳比较瘆人，红兵大哥和和气气，沈公子没个正形，李四每天懒洋洋总是没睡醒的架势，他们三人一点儿都不可怕。但是这次以后，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社会上的人都说红兵大哥和李四比张岳还狠了，他们踢人是真往死里踢，看他们踢人，会觉得比王宇他们几个砍人还可怕。”

一分钟过后，赵山河的人已经是一片狼藉，而踢人的赵红兵三人和砍人的王宇等人根本就没停下的意思。虽然赵山河的人有人拔出了刀，但基本都是短刀，刚掏出来就被王宇等人的开山刀压制了下去。

这时，赵山河方面改变战局的人出现了。

根据沈公子的回忆，这个改变战局的人，耳朵上挂着一根粗粗的东北大宽粉，头上顶着一块蘑菇，浑身都是菜汤，脏，真脏。脸上还刚刚被砍了一刀。而根据丁小虎的回忆，此人耳朵上的确是挂着一根宽粉，但头上顶着的是一片西红柿。

二狗认为，头上具体顶的是什么植物都不重要，总之，此人肯定刚刚被沈公子的暗器袭中，然后又被王宇等人的砍刀砍倒，还没机会去顾及自己的形象。为了方便，根据此人当时独到的外形，下文中将此人称为“猪肉炖粉条”。

据说当时，刚刚被砍翻在地并窝在墙角的猪肉炖粉条霍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把仿六四手枪！

“操你妈，都别打了！”猪肉炖粉条双手握着仿六四，指着王宇。据说此时的猪肉炖粉条情绪十分激动，耳边挂着的东北大宽粉随着他这声怒吼剧烈地晃动，然后又简谐振动，但是始终没掉在地上。

王宇等人都停下了手，赵红兵也停了下来。

偌大的饭店内一片寂静，目光都投向了猪肉炖粉条。

“哎，孙子！你那破玩意最容易炸子儿！”沈公子打破了沉默，拿着大哥大的天线指了指猪肉炖粉条。机枪大炮的枪林弹雨都经历过的沈公子，当然不怕猪肉炖粉条手中的仿六四。“炸子儿”是当时的仿制手枪经常出现的产品故障，就是一开枪子弹打不出去，直接爆管了。仿制手枪这东西，即使是出现了“炸子儿”问题，也只能自己承受，谁也不敢去3?15投诉，所以主流媒体一直没有曝光劣质仿制式手枪。

“爱炸不炸，我今天就是要崩了他！”猪肉炖粉条情绪依然激动。

“你崩了他，我就崩了你！”李四发话了。李四右手塞进了夹包里，左手托着夹包，把包的一端指向了猪肉炖粉条。

李四夹包里那天究竟有没有枪谁都不知道，至今还是个谜。据江湖中人说：李四每天都带着枪，那天夹包里肯定放着枪。而当二狗问到赵红兵等人时，他们总是微笑不答。

李四包里那天有没有枪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相信他包里有枪，这就足够了。

因为他是李四，当地当时最大的电子赌场经营者，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哥。

如果是二狗这样拿着包去吓唬人，恐怕早被一拳干倒了。

即使是空城计，也得看是谁在用。

李四把夹包对准猪肉炖粉条的一刹那，空气凝固了，但时间还在流逝。

五秒。

十秒。

“看得揪心啊！”丁小虎评价说。“你们走吧。账，以后再算！”凝固的空气中，赵红兵发话了，语调轻松，声音低沉。这样的僵持，谁也不愿意再继续。

三十六、追杀

其实，赵红兵、沈公子等人根本就不怕猪肉炖粉条手中那把仿制六四式手枪，他们都觉得猪肉炖粉条没有拿枪就敢开的胆子。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张岳、费四，眼睛一红什么都干得出来。但他们还是选择了沉默，原因是，这把枪的枪口对准的是王宇。

赵红兵、李四都有拿自己的命去冒险的勇气，却没拿王宇这样好兄弟的命去冒险的勇气。

或许，这样的性格也是他们之所以成为大哥的原因，爱兄弟更胜过爱自己。这件事以后，江湖中人没一个人说赵红兵等人懦弱、见枪就怕，而是说：红兵大哥这人真讲究。

遇上大事，赵红兵和李四从来都是“兄弟们，跟着我冲”，而不是“兄弟们，给我冲！”“听了没，让你们走！”沈公子脆声喊。

被王宇等人砍得一片狼藉的赵山河的小兄弟扶起赵山河，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赵山河的兄弟虽然被砍得十分狼狈，几乎个个都浑身是血，却没有人被砍死或者重伤。看来，开山刀看起来再漂亮再吓人，实际的杀伤力也远远不如不起眼的三棱刮刀。

这也是古典流氓和拜金流氓的区别。古典流氓爱用三棱刮刀和枪刺，目的就是想置人于死地；而拜金流氓则更喜欢用砍刀或者卡簧，目的就是想吓唬人或者扬名立万。

噤若寒蝉的赵山河的兄弟，从赵红兵等人身前鱼贯而过。后来小北京说，当时两个人架着赵山河，但是赵山河右腿根本就不敢着地，估计是被沈公子跺得太狠了。但后来得知，赵山河的抗击打能力和黄老邪有一拼，虽然被赵红兵等人当场踢了个半死，但愣是连根肋条都没断，真是人类医学史上的奇迹。他身上主要的伤，就是被赵红兵砸的那一扎啤杯了。

据说，已经被踢得半死的赵山河，在被架出去的时候还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了赵红兵和沈公子一眼。“谁再回头，我崩了谁！”李四还是手插在夹包里，慢慢腾腾地说了这么一句。

再没一个人敢回头，包括赵山河。这仗，显然是赵山河等人完败。只不过，由于他们有把枪，没有一败涂地。

这，只是这场连环恶战的揭幕战，远远还不是决战。

据说赵红兵、沈公子等人走出饭店时，居然还和饭店里看起来眼熟的人微笑着热情地打着招呼。他俩开饭店，认识的人多，没办法。

他俩打招呼时，多数人还没从刚才那场恶战中缓过味来，表情僵硬地朝他们笑着打了个招呼，极不自然。可能他们都在想：亚运饭店这俩老板，平时一个看起来和和气气，另一个总是一脸坏笑，怎么看也不像是打架如此凶悍且身手如此出众的人啊！他们以前只是听说赵红兵在五年前打架最凶，凶过李老棍子，但是有机会见到赵红兵打架的人还是太少，毕竟，这只是赵红兵出狱一年内第二次动手打架。他们中多数人印象中的赵红兵，都是一个动辄就说“兄弟几个，今天的账不用算了，算我请”的豪爽大方的醉猫般的饭店老板。

今天他们知道了，赵红兵的凶悍绝不是传说，那是事实。毫发无损的赵红兵、王宇等人当时没走，而是留在了饭店门口，他们想等一会儿张岳。5分钟后，张岳带着马三和其他十几个兄弟到了，开了三部车。张岳先下了车。“走，进去！今天非做了赵山河！”张岳下车后，风风火火就往饭店里冲。

“呵呵，你来晚了！架都打完了！”小北京笑着说。

“打完了？”张岳停下了脚步。

“嗯，完了，砍了赵山河他们一顿。”

“砍完一顿就这么放他走了？”张岳可不想这么简单就结束。

没人回话。

半晌，李四说：“他们有把枪，我怕他们搂不住火，伤了咱们的人。”

“有枪多个鸡巴毛？”看样子，张岳绝不肯善罢甘休。

“呵呵，那咱们就继续收拾他呗！”赵红兵说。

“嗯，他们去哪了？”张岳转身问骑在本田400上的王宇。

“不知道，不过我看见他们开着个白色面包车朝北边去了。”王宇回答。

“你下来！沈公子，你骑这摩托！咱追他们去！”张岳知道沈公子开车最快，本田400又是所有车中速度最快的车型。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本田400堪称东北城市中所有机动车里的速度之王。

“好嘞！”刚才跺人还没跺过瘾的小北京推开王宇，上了摩托车：“张岳，抱紧我！”

张岳翻身上车，还没等坐稳，摩托车已似离弦之箭蹿了出去。

20秒后，赵红兵等人已经只能听见本田400轰隆隆的马达声，再也看不见摩托车了。

“怎么办？”李四问赵红兵。

“咱们也开车追他俩呗！”

赵红兵倒是不怕张岳和小北京出什么事。他知道，凭借小北京的身手加上张岳的胆量，赵山河他们未必是他俩的对手。赵红兵怕的是张岳盛怒之下失手杀人。

循着摩托车的马达声，赵红兵他们的七部轿车，也追赶了过去。

人都是有克星的。刘海柱克黄老邪，赵山河克富贵，赵红兵克李老棍子，李老棍子克勾疯子，这些人都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但落败的一方总是不止一次败在对方手下，而且每次都是一败涂地。这次追杀结束后，大家发现，最能克赵山河的，显然是沈公子。但是此战成名的不是沈公子，是张岳。那是因为，沈公子自始至终就不混黑道，他打架完全是因为热爱打架这项运动，为张岳友情出场。

沈公子和张岳当天骑的本田400，就是20世纪90年代的赤兔马。

据说，仅用了十几秒就消失在了大家视野之外的沈公子和张岳，直接向城北杀去。城北是陈卫东、赵山河的传统领地，当年全市五绝中“北卫东”的绰号可不是白来的。在这片大工厂的集中区里，小路比较多，比较窄，纵横阡陌，想找个白色面包车可真不容易。但据沈公子说，他潜意识里，直接向以前陈卫东经营的青原鹿方向开，总是没错的。

这次，该赵山河等人倒霉，真被沈公子蒙对了。

轰隆隆的马达声中，在飞驰的本田400激起的尘土里，朦胧的月色下，高速行驶的沈公子和张岳同时看见了这部在城北的小路上缓慢行驶的白色面包车。

“沈公子，慢点儿，是这部吗？”

“就是它！”沈公子说。张岳不认识这部车，但沈公子可认识，他是亲眼看见赵山河等人上的这部车。

沈公子话音未落，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张岳开枪了。

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沈公子都被张岳这一枪吓了一激灵，他完全没料到张岳说开枪就开枪。他后来曾对张岳这一行为做过评价：土匪就是土匪，一点儿战术都不讲，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倒是下手比谁都狠。距离十几米就开枪，而且还是在高速移动的摩托车上射击移动的面包车，也不知道张岳自以为是王义夫还是许海峰。

玩过枪的都知道，手枪这东西精确度极差，最大的威力也就是在10米之内，超过20米想要伤人，就算是神枪手也没把握。电视上看的那些离了二三十米还能一枪击中的情况，全是扯淡。

张岳这第一枪究竟打到哪儿去了谁都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枪肯定没打到白色面包车上。

张岳胆子比谁都大，但是枪法实在不敢恭维。

张岳用的手枪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当地江湖中流行的“化隆造”仿六四，六发子弹，六枪打完了就是废铁一块，想装子弹也装不进去。张岳把这枪称之为“六响”。

“操，你丫等会儿再打！”被张岳这一枪吓了一大跳的沈公子骂了张岳一句。沈公子车开得太快了，灌了一嘴风，话都说不清楚了。

沈公子和赵红兵这样的参加过实战的退伍兵，即使是平时打架斗殴，也十分讲究战前布置的战术，并且会在斗殴中严格遵守战术纪律。但张岳不同，火一上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看到张岳有组织无纪律，沈公子着实恼火。沈公子虽然只是友情客串黑社会，但是他始终希望把事情做得完美。

摩托车终于靠近了面包车，平行了，面包车内的人对刚才张岳放这一枪浑然不觉。沈公子把摩托车和赵山河的面包车保持同一速度。

“打！”沈公子喊。

“砰！”左手搂着沈公子腰的张岳右手持枪朝着距离他两三米的面包车又开了一枪。

又什么也没打到。

如果说张岳那第一枪打不到是情理之中，那张岳第二枪还是打不中就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了。用沈公子的话说就是：不可原谅。

张岳开的这两枪，实在是忒糙了点儿，和他的江湖地位严重不成正比。可以说，如果后来不是有神枪手沈公子出场解围，张岳人丢大了。

当沈公子还在看张岳第二枪究竟打到了什么的时候，张岳的第三枪又响了。

这次，伴随着“砰”的一声，还有“哗啦”一声脆响。张岳的第三枪，终于打中了面包车的玻璃。两三米的距离，射击面包车那样的庞然大物，两枪都打不中，概率忒低了点儿。

“操！”据说面包车里的人一起惊呼了一声。

同时，面包车也加快了速度。

但面包车的速度肯定没本田400快，如果说本田400的速度是赤兔马，那个破白面包车的速度也只能算是一个小毛驴驹子。沈公子一搂油门，就冲到了面包车前面，很快，超出面包车20几米。这时，“吱”摩托车一个急停，后轮甩尾，横在了马路中间，险些没把坐在后面的张岳甩了出去。

“枪给我！快！”沈公子快速接过了张岳手中的枪。他对张岳的枪法彻底失去了信心，这枪一共才六响，张岳一个人没打到，就已经放了三枪。必须要沈公子动手了。

此时的面包车已经看见沈公子和张岳的摩托车停在了他们前面，但是他们的面包车开得也不慢，停下来肯定不可取，掉头更不可能，只能硬冲了！面包车向沈公子和张岳的方向直接撞了过来。

此时，猪肉炖粉条从被张岳打碎的车窗中伸出了握着枪的手，还有半个脑袋。

“砰！”沈公子的枪率先打响。

车窗里伸出的手垂了下去，然后，缩了回去。

沈公子和张岳毫发无损。

后来知道，沈公子只一枪就打到了猪肉炖粉条的手腕，神枪！

“其实，我还是擅长用步枪，手枪这东西我用着也没什么准。”日后，每当兄弟们称赞沈公子神枪时，他总这么罕见地谦虚一下。当然，这也可能是沈公子已经达到了吹牛的更高一层境界——谦虚。

说时迟，那时快，面包车已经冲到了沈公子和张岳面前，距离仅五六米。沈公子紧接着第一枪把第二枪打响。这一枪，打在了面包车司机的左臂上。沈公子可不想杀人。沈公子根本就没瞄，也没时间瞄，完全凭手感。沈公子打完第二枪，和张岳一起把摩托车摔倒在地，俩人本能地躲过呼

啸而过的面包车。面包车轧着本田400的前车轮胎冲过了沈公子和张岳的阻截。面包车呼啸而过后，沈公子又开了第三枪。这一枪，打在了面包车的后轮胎上。

张岳的三枪，什么都没打到。沈公子的三枪，枪枪命中目标。

“追吧！”张岳扶起摩托车还要追。

“追什么啊，你就这么空手去追了？”沈公子说。

这几枪打完，沈公子舒了口恶气。富贵之事由他而起，今天，他终于解恨了。

三十七、抓人

“不废了赵山河我不姓张！”张岳又咬了咬牙。“推柱子哥那儿修修吧，这车可是王宇的命根子。”沈公子扶起摩托。摩托车的前车圈都被轧拢了。

20几分钟后，赵红兵和沈公子会合了。“没事吧！”看着沈公子和张岳没什么大事，赵红兵多少放了点儿心。“没事，开了几枪。”张岳说得轻松。“打死人了没？”赵红兵知道，只要不打死人，赵山河就不会报案。“肯定没有，但估计打伤了几个。”沈公子说。“没打到赵山河，继续找他！”张岳说。“找！抓！”赵红兵说。

赵红兵一向秉承一个原则，那就是要么不打，要么就彻底打服对方。既然这次赵红兵破例出手帮助张岳收拾赵山河，那么不把赵山河弄服，赵红兵也绝不肯罢休。赵红兵这样的混子在当今社会中已经很少见，当今社会中的混子打架多数浅尝辄止，没打怎么样就已经服软了；而胜利的一方也是乐于保持胜利的果实，不会赶尽杀绝。这样的结果就是谁也不服谁，两个团伙间斗殴持续不断。

“二叔，当时赵山河已经被你们打得很惨了，为什么还要全市找他，继续收拾他？”二狗曾这样问过赵红兵。

“二狗，如果你生病住进了医院，医生让你输三天的液，结果你输了第一天就觉得好得差不多了。你第二天、第三天是不是就不会继续输液了？”赵红兵问。

“当然不会，我要根治我的病，一定要继续输液，巩固一下疗效。”

“对，是这样。赵山河这小子当时有点儿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对付他，就要根治。一定要让他彻底服帖为止。”

赵红兵，就是要根治赵山河。

赵红兵和张岳、李四不同，张岳和李四手下都有如王宇、富贵这样核心的兄弟，同时还有外围的兄弟，都是十足的流氓团伙。而赵红兵则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小弟，可能赵红兵也认为实在没必要有小弟。总之，在这次抓赵山河的行动中，赵红兵并没有招来帮忙的人手，但是大家还都认为他作用极大。二狗认为主要原因是：虽然这是赵红兵出狱一年后第一次参与群殴，但是经历了20世纪80年代一系列的恶仗，大家都对赵红兵在心理上存在一定的依赖，有赵红兵在，他们心里就格外的有底。

江湖中名气最响的，可能并不是手头最硬的。就好像是比尔?盖茨的计算机技术放在美国一抓一大把，但是美国造就的IT第一成功人士毫无疑问是比尔?盖茨。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比尔?盖茨具备当年其他IT人士所不具备的商业意识。

论身手，手有残疾的赵红兵可能不如李四；论勇猛，赵红兵可能不如费四；论机灵，赵红兵可能不如沈公子；论口才，赵红兵肯定不如孙大伟；论手黑，赵红兵肯定不如张岳。但是论沉稳，27年中，二狗从来就没见过有人能超越赵红兵。沉稳，应该就是赵红兵能做领导的最大原因。

就这样，全市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抓人行动”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在枪战之前，到处找人的还是王宇、马三这样的小兄弟；在枪战之后，赵红兵、张岳等人也亲自加入了抓人的战团，上街了。

张岳与赵山河的枪战当时市民了解得倒是不多，而且也无人报案，公安局也并没有过问。这个事迹是在发生后的一两年内，才在市民间慢慢传开的。但是赵红兵、张岳等江湖大哥一起要抓赵山河，那几天几乎全市的混子都知道，甚至，连普通市民都知道。

当年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是如何抓人的呢？二狗可以简单地介绍一下：

他们抓人的手段有两种。第一种较为常规，就是让小兄弟去找赵山河的熟人打听，这样抓人的方式虽然比较有效，但是很难真正对赵山河形成心理上的威慑。

赵红兵他们当时真正吓到了赵山河，而且使他们在全市名声更震的方式是第二种。浩浩荡荡的车队，见到餐饮或者娱乐场所就停车，通常是由李四或者张岳带着个小弟下车。他们下车后径直走进店面，夹着包先环视一下，然后发话：

“老板，赵山河在吗？”李四长着东北江湖大哥最典型的一张脸，理着东北江湖大哥最常见的发型，举手投足间又绝对是个东北社会大哥风范。就算是不认识李四的人，一见到他，肯定知道他是个社会上混的。

“不在，四哥，有事吗？”

“那他最近几天过来了吗？”通常，李四都不会理会老板的问题。

“没有，四哥，什么事儿呀？”

“他得罪我们了。见到他，给我打电话。”李四通常这样简单地回答一句，转头就走。李四和他的小弟上车以后，老板往外一看：霍，十来辆车，车窗都开着，可以看见车里坐着赵红兵、张岳……“赵红兵、张岳他们开着十几辆车，提着枪到处找赵山河。”类似这样的

话，一传十，十传百……

赵山河的确是被这阵势吓到了，以前当地混子斗殴，从来都没这阵势。

彻底白热化了。

事实证明，上街抓人还是有效果的。起码人们都知道，赵红兵等人在抓赵山河，平时和赵红兵关系不错的人有了消息或许会通知赵红兵。但也有人即使知道赵山河的行踪也不敢透露给赵红兵，因为大家都知道，赵红兵等人说不定会干出多大的事来。

在枪战过后的第四天，赵红兵终于得到了赵山河的消息，又是马三打听出来的。

“赵山河今天聚了一群人，在钢窗厂厂部四楼，现在还在！”

“叫人，走！”赵红兵一声令下，车队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钢窗厂。

那天去的人基本集中了赵红兵团伙的骨干力量，赵红兵、张岳、李四、王宇、王亮、范进、蒋门神、马三，再加上一些其他的外围兄弟，有50人左右，声势颇为浩大。

那天最立功心切的当属范进。据说，范进自从和赵红兵等人混在一起以后，深感自己身手不行，比较自卑。所以他拜小北京为师，想学个三拳两脚，可是沈公子这人一向很懒，不愿意去教范进。每当范进说想学两下子的时候，沈公子就让他去练基本功，比如“金鸡独立”、“鲤鱼打挺”、“鹞子翻身”等基本招式。可范进这人比较笨，八年考不上大学绝不是偶然，虽然“金鸡独立”一下就练成了，但是光一个“鲤鱼打挺”，就练了足足两个月，还需要至少打三次挺才能站起来，更不要说“鹞子翻身”这样的进阶动作了。沈公子曾评价范进的“鲤鱼打挺”是“死鱼翻白”，可见范进的“武功”有多差。尽管范进身手依然不行，但他的确是想报答赵红兵借给他医药费和收留他的恩情。所以，那天范进听到已经找到了赵山河的这个消息时，十分兴奋，抄起一把开山刀就上了沈公子的车。

而王宇和王亮兄弟是年轻一代混子中的佼佼者，更是李四手下的金牌打手，这样的场面，他俩必须要参与。而且，在这次去找赵山河的50余人中，至少有30人是王宇和王亮带来的兄弟，所以他俩坐的是头车。在与赵山河等人正面交锋时，他俩也必须冲在最前面。

据说，当天和赵山河在一起的，起码也有40多人。他们那天是集中在钢窗厂厂部四楼的会议室里，准备对赵红兵、张岳等人复仇。

钢窗厂在北郊，20世纪八、九十年代当地流行家家安装钢窗，所以这个厂家生意一直不错，有500～800名员工。厂区面积不小，一进大门就是一大块约两千平米的大空地，这块空地后面就是厂部的办公楼，共四层。

这就是1993年的秋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在钢窗厂的这片空地和办公楼里，血战开始了。

那天是周日，偌大的厂子里，空空荡荡。

据说，赵红兵等人的车开到门卫处时，还曾被门卫拦了一下。钢窗厂虽然规模尚可，但还没有警卫室，只有两个门卫。周日，大门关着，但是大铁门边上还有个小门，开着。就从这小门里，赵红兵、张岳等人鱼贯而入。

“哎，哎，哎，站住！”两个门卫都走了出来，指着已经走了进来的赵红兵、张岳等人喊。

门卫也注意到了，还不断地有车开来，人不断地下。开始是十来辆黑色轿车和面包车，后来又跟过来几个红色出租车，下了车的人个个气势汹汹，快步向院内走去。

只要是个人就能感觉到杀气。两个门卫一老一少，老的大概60岁，年轻的大概20岁。二狗后来从其他途径听到过那个老门卫对那天赵红兵等人的评价，他是这样说的：“伪满时期，我还在农村老家。那时候在我的农村老家经常可以看见狼群。我就看到过两次，两次看到时，虽然我都是站在村子的炮楼上，比较安全，但我还是觉得冷，从心里发毛。新中国成立后，我再也见不到狼群了，也再没那样的感觉了。但那天，进我们厂部的那几十人，让我又有了小时候看见狼群时那浑身冷、打哆嗦、心里发毛的感觉。他们就是狼，一群狼。”

那天张岳的眼神应该是像狼一样，狼要吃人，张岳要杀人。狼的眼睛是绿的，张岳的眼睛是黑的，但冒出的寒光都是一样的，否则也不会让那个已年近古稀的老人有那种彻骨的战栗。

“你们是干什么的，站住！”年轻的门卫不知深浅地指着张岳说，并且快步走到张岳跟前。张岳居然真的顿住了脚步。张岳停下后，侧过头去用他那双特有的阴森的眼睛直直地看了那个门卫两三秒，转过头继续向前走，面无表情。

张岳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嘶号，年轻门卫发出的。

赵红兵看了看张岳，没说话。

50多人全进了院子，直奔厂部大楼。门口，只留下跌坐在地上捂着手的年轻门卫、同样默默无言地跌坐在地上抱着年轻门卫的老门卫、拿着一把枪死盯着这俩门卫防备他们报案的马三。

赵红兵等人从厂门口走到厂部大楼的门口，再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但赵红兵等人进院这个过程，却被赵山河等人在四楼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是初秋，窗子还都打开着，门卫那撕心裂肺的号叫，赵山河等人听不到才怪。

当地的混子向来对自己的地盘极其看重。张岳、李四虽然名头极响，但也多是在市区一带横行，在北郊，依然是陈卫东和赵山河的领地，在这片工厂区里，他们依然说一不二。而且，那天和赵山河在一起的混子中，很多就是钢窗厂的子弟，甚至就是钢窗厂的职工。

张岳等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杀进了钢窗厂，北郊的混子们都眼红了，他们要捍卫自己的领地，捍卫北郊混子的尊严。

据二狗考证，在1993年以前，无论是当地流氓的编年体通史还是纪传体通史，都没有文献记载曾经有其他地区的大批混子在北郊这个工厂聚集区里惹是生非。因为这个地区的流氓虽然单个拿出去未必是好手，但是在北郊这几个工厂中的人互相都认识，有人挨了欺负，喊一声真能叫出几百号人来。即使是武艺超群足智多谋的沈公子，当年和赵山河单挑时也是踹了一脚占了便宜骑摩托就跑，不敢久留。

所以，那天在钢窗厂四楼的北郊混子们，集体上了火，根本就没用赵山河动员。

赵山河并不是最先冲下楼的，在赵山河之前，已经有20几个混子冲下了楼，个个手持钢管、角钢和管制道具。

无论平时北郊的混子们到了市区再怎么不济，但那天，北郊的混子的确个个是下山猛虎。

这个工厂的厂部是老式的机关建筑。半楼一个长排的楼梯，从半楼上到一楼则是需转弯从左侧或者右侧的两侧楼梯上。然后从一楼再上一楼半的时候又是一个长排的楼梯，然后再从一楼半上到二楼又需要走两侧的楼梯，以此类推。

冲下楼梯的下山猛虎和冲上楼梯的一群恶狼在二楼半遭遇。

这里，是当天血战的第一个主战场。

三十八、浑身是胆

在赵红兵和张岳等人上了二楼时，已经听见了从四楼上冲下来的人的脚步声。

据说，本来冲在最前面的王宇和范进听见脚步声后都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看张岳和赵红兵，没说话。张岳又看了看赵红兵，也没说话。

王宇等人等张岳和赵红兵的意见，张岳在等赵红兵的意见。

赵红兵也是一言不发，但他第一个快步冲上了去二楼半的楼梯。张岳、王宇等人紧随其后。他现在就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刚才张岳在门口滥伤无辜时，赵红兵就没有阻止，他是怕影响士气。现在，如果停下脚步，或者下楼，必将使本方士气大衰，赵山河方则士气大振。毕竟现在赵红兵身后站着的，已经不再是五六年前那群训练有素且极少畏惧退缩的退伍兵了，而是一群以市井流氓为主体的乌合之众。如果赵红兵现在退缩，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身后这群乌合之众一哄而散，仅剩下赵红兵、张岳、李四、王宇等有限几个一身是胆的汉子。

如果真是这样，此战未战，赵红兵就已经败了。乌合之众的战斗力可强可弱，关键看首领的战斗力与意志力。人一生可拼的机会就那么几次，该冲的时候，赵红兵从不退缩。看到赵红兵沉稳有力的步伐，大家都觉得心里特别的塌实。

当赵红兵和张岳冲到二楼半时，他们已经听见脚步声就在耳边。赵红兵的速度依然没变，继续前行，向左转上了左侧的楼梯。和他一起上左侧楼梯的，是范进和李四以及身后的一些兄弟。张岳从右面上楼梯，和他一起上右侧楼梯的，是王宇和蒋门神。

最先和赵山河的人接触的，是从左侧冲上楼梯的赵红兵等人。两队人马面对面时，赵红兵只登上了四五级台阶。

据说，双方根本没废话，从上面冲下来的人直接就朝赵红兵飞来一脚。紧接着，两把砍刀和一个角钢抡了下来。该楼的楼梯非常窄，只能容纳三人并行，就在这不到两米宽的空间里，双方展开了血腥的厮杀。

赵山河的人居高临下，占尽了地利。可怕的是，冲在最前面的赵红兵和李四，手里还都没家伙！而此时想后退都退不了，他们身后挤满了正在向上拥的兄弟。

那天第一个被砍的就是赵红兵。赵红兵虽然身手出色，但是面对先后砍来的两把刀，他无路可退，更无处可躲，硬生生地挨了一刀。但是这一刀没白挨，他迎刀而上，左手抓住了抡来第二把刀的人的手腕，抬腿照对方的膝盖就是一脚，这是赵红兵的老套路。

这时，李四也冲了上去，出手比赵红兵更猛更快，抓住第一个砍了赵红兵的人的手腕后用力向下一拉。此人想抓住楼梯扶手但没能抓牢，在李四的猛拉之下失去平衡，迎面朝李四栽了下来。李四顺势一个背包，就把他扔到了正在向上拥来的人群里。

被李四扔到后面人堆里的第一个人算是废了，后来得知，他身上被切了30多刀，从头到脚没一处好地方。

赵红兵和李四在短兵相接中都凭借着拳脚取得了优势，而一向笨手笨脚的范进却吃了大亏。他的开山刀还没等抡起来，头上就被砸了一角钢，他还没等缓过神来，就已经被对方抓住了头发。

范进被抓到头发以后，又被对方用角钢连续击了后脑三下。身经百战的赵红兵回忆说：“当时，以为范进不被打死也得被打成植物人。”但奇怪的是，事后大家把后脑被角钢砸得直淌血的范进送到医院后，经检查居然什么事都没有，最后只花了四块五毛钱的包扎费！当天晚上，沈公子曾在医院的急诊室和划价取药的地方楼上楼下地跑，付了足足十几份医药费，但是沈公子只记得范进这一份医药费的价格。多年以后他依然记得，印象极其深刻。这是因为，范进的脑袋，的确太与众不同了。后来沈公子曾评价说，范进这八年大学真没白考，考得后脑勺比常人硬了很多。他这脑袋的确与众不同，换了别人挨这三下，早被打得大小便失禁了。

上帝总是公平的，智商高且读书很好的女人通常长相要差一些；长相漂亮的女人却普遍读书不怎么好且智商不怎么高。范进身手差点儿，但是脑壳挺硬。

当时，李四在冲在最前面的三人的中间，赵红兵在他右边，范进在他左边。他把砍赵红兵的人扔到身后以后，顺手从后面的兄弟手中拿过一把砍刀，朝着抓住范进头发的人就抡了过去，连剁两刀。

被剁的人松手，放开了范进。被连砸了三下的范进抬起头来恼火非常，抡圆了劲，朝对方的肚子就砍了一刀。被范进砍了一刀的这个人也一样无路可退，硬生生地挨了一刀。

此时的赵红兵也已踹倒了对方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和李四一起踩着对方的身体冲了上去，气势如虹。

想当个好混子，当个出色的混子，身手还是挺重要的。

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在赵红兵、李四和范进等在左侧楼梯冲在最前面的三人逆转劣势连战连捷时，从楼梯右侧冲上去的张岳等人，却吃了大亏。

张岳遭遇的，是赵山河，太极梅花螳螂拳赵山河。

张岳、王宇等人只差几步就冲上三楼时，赵山河手里提着一把大卡簧迎面直冲了下来。赵山河已经身背两起重伤害，根本就不怕再多一起，这时刚被赵红兵的扎啤杯砸完没几天的他，鼻子和脸都还在剧痛，走路也是一瘸一拐，心里窝着一股火。

手里攥着卡簧的赵山河连人带刀扑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张岳这边冲在最前面的王宇。

第一刀就扎在了王宇的身上……

一刀就扎出了个血气胸。

王宇被赵山河一扎一撞之下仰面倒下，走在王宇身后的张岳左手一搂，抱住了王宇。这天的张岳并没有带枪，他手里那把六响的手枪已经打完，成了一块废铁。

王宇身边的蒋门神拿着一把喷子，看都没看，仰面朝台阶上的赵山河就是一枪。

根据目击的张岳和蒋门神后来说，这一枪打到赵山河身上后，火星四溅。为什么说是火星四溅呢？赵山河真的练成了护体神功吗？肯定不是！那是因为，赵山河那天穿了件老式特种钢防弹背心！据说这种防弹背心，目前军人和警察已经不多用，因为实在太重，足足有20多斤。但就是这件特种钢为主要材料的防弹背心，在这关键时刻又救了赵山河一命。至于说这一枪打在赵山河身上后火星四溅是否存在夸张的成分，二狗无法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枪没对赵山河造成任何伤害。

据二狗所知，当地混子打架，第一个穿上防弹背心的就是赵山河。在赵山河被轰这一枪之前，当地任何混子在开战之前都没有这样先进的防具。海归混子，的确给当地的黑社会带来了一丝新鲜的空气。

但这也提醒了赵红兵和张岳等人，以后当赵红兵和张岳团伙再与其他团伙群殴时，财大气粗的赵红兵等人不但给兄弟们都配上了防弹背心，还配上了钢盔，极大地增强了战斗力。

赵山河虽然没被这枪击伤，但也着实吓了一跳。

在赵山河这一愣神的工夫，左手搂着王宇的张岳右手挥刀拼尽全力朝赵山河一刀抡去。又是“铛”的一声，据说又冒出了一溜火星子。张岳这一刀下去才知道，赵山河穿了防弹背心。

赵山河在挨这一刀的同时，朝半瘫在张岳身前的王宇胸口蹬了一脚。王宇和搂着王宇的张岳同时仰面朝楼梯下倒去。同时，赵山河的兄弟也从上面冲下来，居高临下，连朝蒋门神砍了两刀。蒋门神抬手挡了两刀后被砍翻。

从右侧冲上楼梯的张岳等人全线溃败！他们直接面对的是从小和赵山河一起玩到大一起练武的几个兄弟，也是赵山河团伙的骨干力量。

当时，被赵山河一刀扎得已经呼吸困难的王宇头朝下躺在楼梯上，雪白的衬衣上盛开了一朵大红花。而赵山河手里的卡簧又扎在了刚刚倒地的张岳的胳膊上，眼看，张岳等人今天就要在这里被灭。

赵山河又是一刀，扎向了张岳的脖子。尚未起身的张岳，狼嚎着抓向了赵山河的手腕。

但，张岳就是命不该绝，用讲评书的话说就是：“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

一把黑油油的莫辛纳甘苏式四棱枪刺扎在了赵山河的腿上——沈公子到了。

开战时沈公子走在队伍的最后，当张岳和赵山河等人交手时，他尚在二楼和二楼半之间。眼见赵山河和张岳接上了火，在前面的楼梯里却塞满了自己人，沈公子根本无法从楼梯上去。当沈公子看到张岳等人仰面从楼梯上倒下后，情急生智，顺手从王亮手中接过那把莫辛纳甘四棱枪刺后向上一跃，抓住二楼半到三楼之间楼梯扶手的铁栅栏，脚踩上了二楼到二楼半之间的楼梯扶手，把枪刺从二楼半到三楼之间的楼梯扶手的铁栅栏间递了出去，狠狠地扎在赵山河的腿上。

赵山河吃痛，腿一软，卡簧也扎偏了。

沈公子身手极是敏捷，翻身上了楼梯，朝赵山河身边的兄弟又是一刺。

赵山河的兄弟对有如神兵天降的沈公子毫无防备，肩膀又被刺中。

“张岳，下楼！和他们出去打！”沈公子边刺边喊。他清楚，他是靠突袭勉强支撑住局面，等赵山河等人缓过神来，己方仍然不是对手。

“谁下来！我就扎了谁！”沈公子站在张岳和赵山河之间，手持起码有70厘米的枪刺，颇有点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下楼！都下楼！”赵红兵听见沈公子喊，也招呼自己左侧楼梯的兄弟快点儿下楼。

张岳和蒋门神连拉带拽着王宇，快步冲下了楼。

沈公子敏捷的身手和那把骇人的四棱枪刺，的确震住了赵山河和他的那些兄弟，给张岳等人起码赢得了半分钟的下楼时间。

据说，沈公子和赵山河僵持了约半分钟后，当张岳和赵红兵等人马上就要下到一楼时，赵山河旁边的一个兄弟突然抡起战刀朝沈公子迎面砍了下来。沈公子当时站在台阶上，左手扶着楼梯，右手抬起枪刺，奋力隔住了这把开山刀。

这时，赵山河又是一刀朝沈公子捅来。

赵山河这一刀，刺出了当地混子斗殴中至今为止最具观赏性的一个动作。

当赵山河这一刀刺来时，身手极佳的沈公子居然一个后空翻，从楼梯翻到了二楼半的平地上，转身就下了楼！

后空翻！

一刀刺出，对方居然一个后空翻跑了！这在人类斗殴历史上也是极其罕见的！

这样的逃跑方式，是不是有点儿太经典了？沈公子就是沈公子，连逃跑都跑得这么潇洒，这么与众不同，这么脍炙人口！

沈公子以后空翻的方式躲了一刀转身逃跑这件事，至今依然为人所称颂，而且越传越玄。后来已经有人这样说了：“赵山河一刀刺出，沈公子一个后空翻翻下了楼梯，紧接着又是两个拉拉提……”总之，就差没说沈公子后来又来了几个托马斯大回旋了。

毕竟，沈公子这属于斗殴中的急中生智，并不是体操表演。如果是体操表演，那么当地的体委必须把这个动作命名为“沈公子后空翻”之类的。而且还有人说，沈公子这是学当时流行的小虎队中的吴奇隆——吴奇隆当时在某个MV里，曾经在歌曲的结束阶段来了个后空翻，沈公子这后空翻就是跟他学的，和他一样潇洒。

赵红兵等人撤出楼道后，赵山河等人也追了出来。

钢窗厂的大院，成了当天血战的第二战场。

沈公子是赵红兵等人中最后一个从钢窗厂厂部的主楼冲出的。

到了厂部主楼外面的空旷厂区，赵红兵等人就不存在任何劣势了。

从主楼冲出的第一个，就是腿刚刚被扎了个对穿，还在淌着血的赵山河。此时的赵山河已经忘了腿上的疼痛，红了眼睛去追又扎了他一枪刺的沈公子。据说他速度极快地从门口冲出，跑的时候根本就看不出腿上有伤。

虽然赵山河自认为是海归混子，高人一等，但是他愣头青的本色始终难改。与打起架来有着惊人冷静的赵红兵、沈公子、李四等人相比，赵山河可能身手更好，但是真的杀红了眼，他肯定不是以上三人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这不，他刚冲出来，就被埋伏在门外的赵红兵一脚放倒！这一脚，又是狠踹在了他左膝侧面的膝关节处，又准又狠。以赵山河平时的身体素质和武术功底，根本不至于被一脚放倒，但他根本就没料想到会有埋伏，突遭袭击，一下摔到了埋伏在楼门另一侧的张岳身边。

张岳根本没废话，毛下腰连砍了他三刀。

第一刀砍在了他的脸上。

第二刀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三刀砍在了他挡在头前的胳膊上。

张岳每一刀都是想要他的命。当张岳砍第四刀时，被从主楼里冲出的赵山河的弟兄连砍带撞，摔倒在了主楼的台阶下。

赵山河免于一死，他实在命太大了。

二狗依然记得，当时大家都说有这样一个细节：当赵山河被几个跟随多年的兄弟掩护着冲向门外时，一瘸一拐的他居然左手捂着受伤的脖子，右手端端正正地扶着天灵盖向前跑！

赵红兵等人当时都不理解，为什么赵山河以如此奇怪的姿势逃跑。在半年多以后，赵山河伤痊愈以后的一次酒局中才对他自己的兄弟说：“我当时捂着脖子扶着头跑，是因为我以为张岳已经把我的头砍下来了，我怕不扶着，我的头随时会和我身体分家。”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如果脑袋马上就要掉了的话，那人早就死了。可见，当时赵山河被张岳砍蒙了，吓蒙了，彻底糊涂了。赵山河的几个跟随他多年的兄弟都会点儿功夫，边扶着一瘸一拐的赵山河向厂子大门外跑，边抡着刀防卫。但即使是这样，仍然被追上来的范进和李四等人砍得个个血淋淋。赵山河完了，北郊的混子群龙无首了。二狗曾经在第一部中提到过，赵山河领导的北郊混子品牌战略都太失败。在他们的团伙中，只有赵山河是江湖大哥，只有赵山河有号召力，赵山河一旦被拿下，其他的混子多数都作鸟兽散，完全失去战斗力。而赵红兵等人则不同，张岳是江湖大哥，赵红兵是江湖大哥，李四是江湖大哥，就算是范进之流，也具有一定的领导能力，折了一个根本就不怕。

张岳、李四等人都是已经成了精的混子，都知道只要拿下了赵山河，其他人虽然多，但是根本不足为虑，刀和枪刺都朝赵山河一个人身上招呼。血战的第二场开始一分钟后，赵山河的人已经被切成了三截。第一截是已经冲到厂区大门口的浑身是血的赵山河等五六个人。第二截是被堵在厂区大院里的十几个人。他们已经回不去办公楼，也出不去大门，被蒋门神等人逼在厂区大院里的一个角落里，全被归拢，最惨。第三截是被堵在办公楼里的20几个人。他们还好，死死地守住办公楼不出去，损伤不大。

赵山河等人冲到厂区门口时，守在那里的马三又迎面来了一枪刺，扎在了赵山河的防弹背心上。马三一愣，马上被赵山河的兄弟甩了一刀。这一刀，甩到了马三的脸上，旋掉了他的半个鼻子。

马三捂着脸一侧身，赵山河等五六个人从厂区的大门冲了出去。赵山河又跑了，尽管跑得很仓皇，但他的确是跑了。这次侥幸跑出去的赵山河，在1995年赵红兵和张岳陆续落网和李四跑路前，再也没有在当地出现过。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战，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终于彻底收拾了北郊的混子，名声达到了出道以来的最高值，毫无争议地成为全市黑道第一团伙。除了已经基本和解的李老棍子外，再无任何一个团伙可与他们抗衡。名，就成在这狼烟四起的北郊钢窗厂院内。付出的，是马三的半个鼻子和险些折磨死王宇的血气胸。还有，钢窗厂那十几个混子上万毫升的鲜血。从此，北郊的混子一蹶不振，直到1995年夏赵红兵等人再次入狱、赵山河回归之后。混子间的恩怨永远是以斗殴开始，并以斗殴结束。这就是宿命，混子的宿命。

第十三章 缘分

后来二狗还知道，高欢的老公一直对高欢依然惦记着赵红兵耿耿于怀，高欢过得并不幸福。他俩的偶遇，即使不在1993年，也会出现在1994年，如果不出现在1994年，也会出现在1995年。总之，只要给他俩单独见面的机会，根本不需要任何催化剂，只需要几句话，就可以燃起一如七年前的爱火。

三十九、中国的村上春树

赵红兵这边，伤最重的就是王宇，有生命危险，血气胸，呼吸困难、急促。斗殴结束后，王宇已经半昏迷。

刚刚在地上拾起自己半个鼻子的马三，看着病情危急的王宇，心急如焚。毕竟，这是他一生中最爱的人。

在将王宇送到医院的车上，马三一直小声抽泣着，紧紧地抱着王宇。

当王宇昏迷以后，马三献上了深情的一吻。一滴泪花和从鼻子上滴下的一滴血，一起落在了王宇秀气的脸上，慢慢从王宇的脸颊滑落。多少柔情多少泪……像是王子吻醒睡美人一样，马三吻了王宇一下以后，王宇醒了。“留住你一吻于心，在我心中，你是我的娘们儿，来深深的一吻。”刘德华唱的。马三这种超越了肉体与性别的纯粹的爱，纯粹的柏拉图式的感情，又有谁能懂，几人能懂。任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不知道是马三那真挚且热烈的爱感动了王宇，还是已经濒临死亡的王宇被马三恶心得回了魂，总之，王子吻醒了睡美人。王宇没死，尽管到医院的时候，他的肺叶已经被气压得只有正常时的三分之一大了。

马三的鼻子被缝上了，脸上蒙着纱布，说话哼哼唧唧，只有两只眼睛，总是两泓秋水般深情地望着王宇。

据说，开始的几天，王宇无法说话，每每被马三那炙热的眼神盯得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禁得住马三这样火辣辣的眼神？

在王宇伤好了点儿能说话以后，马三经常去找他聊天。那时的马三，梳着一个立刷，穿着一件白色高领衫，外面套着一件火红火红的毛衣，身穿一条女式紧身牛仔裤，尖头皮鞋。

当年二狗曾听见过他们的对话，苍白无力，毫无意义。多年以后，二狗看了号称重新构建日本文学美学且被无数中国小资一族追捧的村上春树的作品，才豁然开朗。原来，村上春树咱们中国也有，而且从小就生活在二狗身边，他就是马三。

村上春树和马三有无数的共同点：反反复复，磨磨叽叽，要多矫情有多矫情，总是刻意表现自己的无奈与消极。以下是马三当年与王宇对话的摘录，绝对村上春树风格。

“哎……王宇，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马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宇

说话，眼神很迷离。“呃……这个……”毕竟马三是张岳的人，王宇也不太好意思直接骂他。“我的意思是，我们也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你对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

觉？”马三微笑着，双手抱着腿。“哦，你这人不错……”王宇拼命躲开马三的目光。“是吗？我的意思是，你对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呢？”“……呃，说实话吗？”“当然要你说实话。”马三笑得很灿烂，更加深情地凝视着王宇。“……”王宇望了望输液的架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王宇说。“一点儿特别的感觉都没有吗？”“嗯，没有。”王宇干脆闭上了眼睛，眼不见，心不乱。“那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吗？”“呃，我对你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半睡半醒的王宇嘟囔着。“……可是，我对你的感觉很特别。”“……哦，我对你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马三那灿烂的表情一下变得很低落。

“或许，王宇对我很有感觉，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马三在心里自言自语。

马三失落，马三轻轻地推门，马三离去。

1993年的清秋时节，昏黄的路灯下，城西的大江旁，多了一个娉婷男人的孤单背影。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怎一个凄凉了得。这就是马三，要多村上春树有多村上春树。

投入了爱，却不能被爱。

与赵山河一战后，除了东波外，全市的大小流氓团伙，已被赵红兵、张岳、李四全部归拢。二狗之所以使用归拢这个典型的东北词汇，是因为，标准汉语里很难有词能达到“归拢”这个词的境界。

（名词解释）归拢：是指把人收拾了一通以后让其彻底折服，死心塌地为其效力。也包括虽然未曾收拾过，但也像是被收拾过的人一样心悦诚服地服从。

（造句）归拢：张岳在1993年把全市的大小混子全部归拢。

所以，赵红兵等人在那段日子里格外轻松，赵红兵有事没事就把新老兄弟聚在一起喝酒。

此时已经不同于20世纪80年代，80年代时，穷得叮当乱响的刘海柱可以是江湖大哥，一吹哨子几十号人。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这已经不可能了。没点儿钱不可能当社会大哥。当时，除了即将出狱的李武外，在外面的七个兄弟混得都相当不错。

赵红兵和沈公子开着全市最大、最豪华、菜价最贵的饭店，每日顾客盈门，这当然和赵红兵的江湖地位有关。在1993年，赵红兵和沈公子每年的收入起码有七八十万。这在当时，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李四开着个赌博性质的游戏厅，收入虽然不稳定而且烦事特多，但无疑也是高收入一族，不但自己每天出门都带着个两三万，就算是手下的王宇、王亮等小兄弟，也是个个挥金如土。

张岳来钱的路子比较野，他不但明面上有夜总会和讨债公司，实际还有其他的生意。

费四以前开录像厅没赚几个钱，但是自从开赌场抽水以后，腰包一天比一天鼓了起来，俨然要比这哥儿几个更有钱的架势。连跟着费四混的范进，也是整日名牌夹克衫穿着，名品的包夹着，一副准江湖大哥的架势。

小纪当时神神道道，谁都不知道他成天在干什么，只知道他在干和文物有关的事。但是具体搞什么文物，怎么搞，小纪自己不细说，别人谁都不太清楚。他经常是喝酒喝到一半，就借口上厕所，尿遁了。

1993年下半年至1994年上半年的这段日子，也是赵红兵等人最风光、最惬意的日子。

那时的赵红兵，事情不是很多，饭店的事有沈公子在打理。他经常来医院里看看这些受伤的兄弟。

1993年10月的一天，张岳和赵红兵去医院里看望即将出院的王宇和富贵。

在医院，赵红兵遇见了高欢。

赵红兵和高欢的第二次偶遇，二狗并未亲见，所知的一切都由当时也去探望王宇的马三转述。当然了，由马三那种的特有的村上春树风格的、让人感觉前言不搭后语的絮絮叨叨的转述，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失恋，总能让一个俗人变成半个诗人甚至整个诗人。面对王宇无数次的婉言拒绝，马三已经彻底村上春树了。可惜，马三不会拼音更不会五笔，汉字也认识不超过一千个，否则也像二狗一样来天涯发发帖子，说不定会成为中国小资一族的新崇拜者。村上春树写《挪威的森林》，马三写个描写同性爱情的《东北的高粱地》，一定能火。

二狗听见马三叙述这个故事时，尚且青涩、懵懂，只有十二三岁，但仍能从马三看似平淡的语气中读到一丝淡淡的哀伤。谁规定流氓就不许风花雪月？谁规定同性恋人就不许有真挚的爱情？谁规定只有文化人才有矫情的权利？

“你二叔和高欢再相遇的那天，那个地点、那些对话，虽然已经过去多时，但我仍然觉得历历在目。那是个黄昏，那天，外面的树叶已经黄了，落在了地上，踩在脚下嘎吱嘎吱的。天上的大雁成群结队地向南飞，很欢快的喔，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呦。空气凉飕飕的，全是秋天的味道。红兵大哥和大哥（张岳）走到住院部一楼时，我正在一楼可以吸烟的一把坐椅上抽烟。医院的白炽灯亮晃晃的，我的眼前全是乱哄哄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病人，忙忙碌碌。香烟味夹杂着药气的味道，那个味道，在王宇住院的日子里，我经常闻到……我挺想念那个味道的。”像是《挪威的森林》的开头，马三先是絮絮叨叨地来了段当时场景的描述。看得出，他有些忧伤。

“你没事吧？”二狗看见马三这个样子，觉得他特心碎。

“不要紧，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而已。”马三轻轻地笑着说，笑得有点儿苦涩。

“……”二狗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有些事，还是没有发生过的好。有些人，还是从来就不认识的好。因为，认识了以后，会增加很多烦恼。”马三轻轻地吐出一个烟圈说。

“嗯，是这样。”二狗勉强应付了一句，不知道马三究竟要说些什么。

“哦，那天，红兵大哥和大哥慢步走进了住院部，边走边聊着天。这时，高欢抱着孩子向门外冲呢，险些撞了个满怀哦。‘高欢，你怎么这么急？’红兵大哥先说的话。‘没什么事，孩子发烧了。’高欢停了下来，用手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哦，你还好吗？’红兵大哥也有点儿局促。‘我还好，你呢？’高欢抬起头看着红兵大哥，眼睛大大的。‘我还好……’红兵大哥的喉结轻轻地抽动，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这时，大哥（张岳）说：‘我先去病房了。’大哥（张岳）知趣地走了……”

“二叔都说了些什么？”

“这些，应该都不重要。因为在我认识红兵大哥的这段日子里，他从来都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任何女人。……这个，二狗你相信我，我对这个很敏感的呢。对于我而言，我一直期盼着能有这样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这样深情的眼神。可是，一直没有哦……”马三掸了掸烟灰，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想红兵大哥在没有高欢的那段时间里，或许也和别的女人上过床，或许吧，又有谁能知道呢。但是，我想，他肯定除了高欢以外，没有爱上过其他任何女人呢。他这样的眼神，只对高欢有过。”

“二叔他们究竟聊了什么话题？”二狗对赵红兵是否有过其他女人这样的问题并不关心，只关心他和高欢究竟说了什么。

“我也没听见太多的东西。我觉得，看两个人的沟通，或许并不需要听见太多的对话吧！只要看他俩对话时的表情就可以明白了，你说呢二狗？我说了……我对这个很敏感的。在那时，你二叔的眼中只有高欢一个人。他俩找了把长椅坐下，我坐在他俩旁边，他居然没看见我。可能那时所有除高欢以外的东西在你二叔眼中，都已是没有任何意义了吧。”马三特细腻，比女人都细腻，绝对是个感性的动物，不服不行。

“就在你旁边，说什么你也没听见？”

“我说了，他俩究竟说什么，这个不重要……或许，他俩也根本没有说任何有意义的话吧。我只看见他俩坐在一起，保持一定的距离。红兵大哥用手轻抚着高欢儿子的头，轻轻地，像是在抚摸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在轻声地和高欢说着些什么。”马三说得很投入。

二狗不忍心打断他。“爱过的人都是幸福的，即使后来痛了。”马三怅然，歪歪斜斜地半躺在沙发上。“我却连爱过的机会都没有。”晶莹的泪花在马三的眼眶中打转。“你没事吧？”二狗挺受不了大男人的矫情，更受不了黑社会成员矫情。马三似乎鼻子酸了，喉结连续咕噜了几下，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我只听见红兵大哥说：‘还记得七年前我们来这里看望小纪吗？后来还和三虎子在这里打起来了。’高欢听了红兵大哥这句话，捂着嘴咯咯地笑个不停。”马三继续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他们却因为这句话笑个不停，真奇怪。”

二狗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两个当年并不情愿分手的人迫于压力无奈分开，再次在故地偶遇，几句当年事，旧情复燃。

后来二狗还知道，高欢的老公一直对高欢依然惦记着赵红兵耿耿于怀，高欢过得并不幸福。他俩的偶遇，即使不在1993年，也会出现在1994年，如果不出现在1994年，也会出现在1995年。总之，只要给他俩单独见面的机会，根本不需要任何催化剂，只需要几句话，就可以燃起一如七年前的爱火。

他们的再重逢，一点儿都不轰轰烈烈，并不是伴随着重大的事件发生的。

上天注定这两个人在一起，只是早和晚的事。当这两人已经由青涩莽撞的半大孩子，到了今天都已饱经沧桑、历经坎坷、冷暖自知的成年人，他们都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究竟想得到什么，究竟希望自己的伴侣是什么样的。

人在每个年龄段眼中的爱，价值是不同的，愿意为之付出的程度，也是不同的。

当年，高欢妈妈的几番苦劝，就可以使赵红兵和高欢放弃。但现在，任何东西都已不是阻力。一纸结婚证书，一个孩子，在火热胜于七年前私奔时的爱情面前，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高欢的老公虽然也很帅，不比赵红兵差多少，而且人品相当不错，但始终无法与高欢真正地沟通。高欢想什么，想要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但赵红兵懂高欢，高欢也懂赵红兵。二狗的朋友Helyanwe曾经说过：“以前错误的选择可能并不是什么错事，这只是让我更加清楚地知道了我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人，会让我以后的选择更加正确。”

在赵红兵和高欢重新走到一起直到现在，他俩始终情比金坚。二狗想：这可能与他俩曾经分开过，曾经做出“错误”的选择后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有关。经历了那段分开的时光，他们更懂得珍惜对方。

塞翁失马。选一个自己懂而且懂自己的人，总是没错的。据二狗所知，那次重逢后，赵红兵和高欢日渐联系紧密，经常幽会。高欢身边的人说：“放着好好的老公和儿子不要，好好的家庭不要，非跟那个全市妇孺皆知的大混子赵红兵再混到一起干吗？这不是有病吗？这赵红兵真不是个东西，人家好好的家庭就这样被他破坏了。”赵红兵身边的人说：“红兵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凭他的名气和钱，找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找个二婚的，还带着个孩子！”赵红兵和高欢对此都置若罔闻。他俩都是特有主意的人，很难受其他人的意见干扰。从他俩年纪不大时就敢去私奔的行为就知道了。赵红兵就是赵红兵，高欢就是高欢，活自己的，和别人没关系。赵红兵以前也不明白，快到30岁了，终于明白了。30岁才明白，总比一辈子也不明白要好得多。

四十、他快骑不成摩托了，得骑鹤了

赵红兵和高欢开始地下情之后，他就很少和大家混在一起了，每天独来独往，神神秘秘。

赵红兵脱离大部队总是单独行动，引起了很多人不满。当然了，最不满的是和赵红兵焦不离孟的沈公子。已经习惯了每天和赵红兵泡在一起的沈公子感觉十分孤单，半年前再也看不见了最喜欢的女人，现在连最好的朋友他也总找不到了。

“红兵，你丫成天在干什么？神神道道的，人影都见不到。”沈公子一见到赵红兵，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去干什么告诉你干啥？”赵红兵心里挺没底，担心一旦沈公子知道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会大力阻止。

“反正你的大哥大费用每个月都是我去交，下次我就去邮电局拉账单，看看你成天给谁打电话。”沈公子斜着眼睛看赵红兵，似笑非笑。

“下个月我自己去交。”赵红兵还真有点儿怕了。

“那我想查也能查得到。”沈公子太了解赵红兵了，几句话就知道赵红兵肯定有什么隐私。

“你要是敢去查，咱俩就绝交！”赵红兵赶紧转移话题。

“绝交就绝交！”沈公子和赵红兵成天这样开玩笑。

“啥意思？拼一把呗？”赵红兵伸手去掐沈公子的脖子。

“你是对手吗……”

赵红兵和沈公子近身肉搏了起来。

这两个已经二十八九岁的男人，在别人眼中，总是成熟稳重的形象。但在私下，他俩和七八岁的顽童无异，动辄就近身肉搏一次——类似于柔道，但又没柔道那么多的限制，每次都是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再也撕不动了为止。他俩身手差不多，赵红兵吃亏在一只手少了手指，不能擒拿。据二狗所知，他俩肉搏不但是健身运动，而且还创造了很多擒拿的招式。经常是赵红兵发明一招能把沈公子按在地上的招式，然后沈公子再苦思冥想几天去破解。这俩人成天闹得还挺有劲。“住手，你丫把我新买的西装的扣子都撕掉了。”处于下风被按在沙发上的沈公子愤愤不平地喊停。

“你说你服了我就住手。服不服？说！”赵红兵可不管那些。

“我不服！”沈公子喊，左手又出了阴招。

“……服不服？”

“不服！”

再次和高欢走到一起，赵红兵一点儿都不怕社会上人的目光，但他好像挺怕沈公子这样的好兄弟反对，一直没想好怎么和沈公子等人开口说这事。

在赵山河等北郊混子被灭之后，赵红兵、张岳等人在社会上的声望都达到了顶点。社会上的混子，这下都知道了得罪赵红兵、张岳、李四这样的人是什么后果。虽然在赵红兵出狱前，张岳团伙和李四团伙在社会上已经很有名气了，但也都是以狠闻名，始终不成大的气候。赵红兵出狱后，这个团伙的凝聚力更强，也有了主心骨，在1993—1994年，纵横全市，无人敢惹。

1993年农历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东北把这天叫小年。不知道其他地区的混子团伙都是哪天聚集，但二狗知道，当地的这些混子团伙总是在农历腊月二十三啸聚一堂，大宴一场，个个都是不醉不归，而且还会合影留念。

在1993年之前，赵红兵等人虽然经常合影，但始终不怎么正规，而且在赵红兵入狱的日子里，有时过年连合影都不留了。自1993年这次起，赵红兵团伙留下了合影的习惯。即使赵红兵入狱，那么也会把最中间的那把椅子空着，其他人每年腊月二十三一样会留张影。

赵红兵等人20世纪80年代的合影，基本都是无心之作，几个人醉得糊里糊涂，面红耳赤地乱坐一气随便拍上一张，总是兄弟七八个人，偶尔多个刘海柱。而1993年以后的合影则完全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谁站着谁坐着，谁站在中间谁站在两侧，都井然有序，尊卑分明。

20世纪80年代的合影是赵红兵等志趣相投的八兄弟，1993年以后的合影是以这几兄弟为首的以经济利益为基础的有组织的团伙。这个团伙的初衷可能并不是危害社会，但他们从事的行业多数都需要武力来保驾护航。比如李四的游戏厅、张岳的夜总会、费四的赌场，甚至赵红兵的饭店、小纪的文物生意。

二狗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大侠刘海柱每年都参加腊月二十三的聚会，却从来不进入合影。直到最近几年，二狗才明白。

1993年的那张合影上，赵红兵理着很精神的板寸，穿着一套十分像周星驰在《龙过鸡年》里的白色中山装，坐在椅子的正中间，跷着二郎腿，自信地微笑着，手里还掐着个陶瓷的烟嘴。现在看起来，那套白色中山装真是要多土有多土，但在当年，那套白色中山装绝对前卫到了一定程度。赵红兵人长得比较精神，而且原本很注重自己的形象，爱打扮，但是自从酗酒以后不修边幅，总是穿条黄军裤。现在又和高欢重逢，又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而且有点儿矫枉过正。他那套白色中山装，全市就那么一套，但赵红兵，就是敢穿。

坐在赵红兵左手边的是小纪。在当天合影的40多人中，最不像“社会人”的就是小纪。小纪穿了件深蓝色鸡心领羊毛衫，还戴了个眼镜，一副学者风范。其实他一点儿都不近视，戴的眼镜就是平光镜，没度数。但他搞文物，要装文化人，必须要戴眼镜。

坐在赵红兵右手边的是张岳。当时的张岳依然身材消瘦，面色惨白，咬着嘴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没什么表情。他穿了件熨得板板正正的黑色西服，里面一件白衬衣，没系领带。他的头发比费四和李四的接近光头的发型都要略长，但也长不到哪里去。整个人感觉斯斯文文，在这相片里面，除了赵红兵就是他帅了。

坐在小纪左手边上的是费四。当时费四的形象放在今天，还是典型的东北社会大哥形象。那时费四开赌场虽然时间不长，但是钱着实赚了不少。他和李四关系最好，用同一个理发师，头发是青茬，留了点儿胡茬子。费四身上最耀眼的，就是脖子上拴着的一根巨粗无比的金链子，忒沉。

坐在张岳右手边的是孙大伟。他胖乎乎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根金链子，只不过比费四那根细多了，一双小眼倒是目光炯炯，眉开眼笑，挺富态，挺喜气。

坐在费四左手边上的是沈公子。沈公子和赵红兵同一个发型，穿着件白色羊毛衫，腰杆笔直，目光炯炯。以纯粹的五官来说，沈公子不能算是个帅哥，但是把五官综合在一起，再加上他那副天下老子最大的骄傲表情，沈公子足可吸引80%的青年女性。当然了，前提是他不能张嘴说话，他一张嘴，女人全跑了，一半是被他吓跑，一半是被他气跑。或许也能剩下一两个，那是聋子。

坐在孙大伟右手边的是李四，蒙眬着睡眼，总是没睡醒的样子，病恹恹的，拍照时居然还打了半个哈欠。其实李四从不吸毒，但社会上的人总是以为他在吸毒，因为他平时眯缝着眼睛还有点儿驼背，瘦小枯干。那时他才二十七八岁，回看起来倒像是三十七八岁。在相片中，最不起眼的就是他了。像很多武侠小说一样，武功最高的，下手最狠的，往往都是些看起来不起眼的角色。

站在赵红兵等七人身后的，是王宇、王亮、范进、富贵、蒋门神、马三等该团伙的核心兄弟。他们在社会上都有一定的名气，在团伙中，地位仅次于赵红兵等兄弟几人。在相片中，他们能露出个半身。

站在这些核心兄弟身后的，是20几个外围的兄弟。他们多数都是王宇、范进等人的小弟，在相片中，他们只能露出个脑袋。

究竟是以这张照片宣告了以赵红兵、张岳、李四、费四为首的团伙正式成立，还是这张照片仅仅记载了赵红兵团伙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瞬间，二狗也没法界定。赵红兵从不得瑟，由于其出身高干家庭，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感觉。对于他来说，有钱没钱日子他都一样过，有名还是没名他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沈公子一向都很得瑟，很摇摆，一直是全市最招风的年轻人之一，但他始终是很适度的得瑟，从不出格。

真正得瑟出了格的并不是赵红兵的兄弟几人，而是赵红兵等人的那几个核心兄弟。其中，最得瑟的就是范进。

有些人，是天生赚大钱干大事的料，有了一百万他能赚一千万，有了一千万他能赚一亿，比如沈公子和赵红兵。

而有些人，天生就是贫贱的骨子，有了一百万，他无福消受，开始得瑟，直至把这一百万弄光，最后赔钱甚至赔命，比如范进。

范进像是一个装水的袋子，水装多了，袋子就会破裂，炸了。钱和名气对于他来说，还是越少越好，多了以后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个好事。

与其相比，赵红兵则像是大海，即使不是大海，也是洞庭湖、太湖这样的大湖，水越积越多。钱和名气对于他来说，多多益善。

范进在跟着费四开赌场赚了十几万块钱以后，就开始得瑟了，那劲头二狗记忆犹新。

当然了，这也不能完全怪范进，毕竟他憋屈太久了。高考八年不中，受尽了人们的白眼与冷遇。后来去混社会，又只是个看场子的打手，没什么靠山，混得着实不怎么样。现在范进腰板直了，他身后不但站着费四，还站着赵红兵，口袋里又有了几个钱，他怎能不长舒胸中的一口恶气。

1993年那年快到春节的时候，范进的高中同学和历届补习班的同学，在外地或读书或工作的大都回到了当地过春节。范进每天在赵红兵的饭店里宴请他以前的这些同学。

在临近春节的几天，范进基本每天都是大醉。他宴请同学的目的有二：第一，让他的同学都知道他现在有钱了；第二，让他的同学都知道知道，他现在在跟谁混。

二狗曾在赵红兵的饭店里，听到过范进在酒后和同学一起上厕所回包房时说的那些醉话。“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我没考上大学，没出息。”范进搂着同学的肩膀晃晃当当地说。“没人瞧不起你，你现在不也混得挺好嘛。”范进的同学碍于情面，还恭维了范进几句。“那倒是。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啊？你拼死拼活能赚几个钱啊？”范进的话开始不上路了，开始显摆自己了。“八百多块钱吧，呵呵。”范进的同学挺实在，扶着范进。在1993年，八百多块钱的工资已经相当不低了。

“操，就这点儿钱你干着有啥意思？好汉不挣有数的钱！你看看我，每天啥也不干，往那一坐，一个月，至少两万块钱。”范进吹嘘上了，一副瞧不起同学的架势。

“我哪有你那本事？”范进的同学虽然实在，但是听见范进这么说话，也有点儿不高兴了。

“你知道咱们今天晚上这一顿饭得多少钱吗？你那一个月的工资够吗……”酒醉的范进说话越来越不好听。

范进的同学没搭话。但看得出，很不耐烦。

这时，赵红兵和沈公子从另一个包房走了出来，迎面碰上了范进和他的

同学。“来，来，帮你引荐一下，你知道这是谁吗？”范进一副得意的表情对他的同学说。“呵呵，我不认识。请问这是……”范进的同学怎么可能认识这些江湖中人。“你好，我是……”赵红兵笑着伸出了手，刚要与范进的同学握手，就被范进打断了。“这就是红兵大哥，我大哥。你知道不？红兵大哥！”范进很是激动，唾沫横飞，还伸手揽过了赵红兵的脖子。“红兵大哥，久仰了。”范进的同学虽然不认识赵红兵，但是肯定听过赵红兵的名字，不卑不亢地和赵红兵握了握手。“呵呵，好好照顾一下范进。我看他今天又喝多了。”赵红兵微笑着对范进的同学说。“红兵大哥吩咐了，那兄弟只能照办了。”范进的同学说。看得出，他有点儿无奈。“兄弟你客气了，我有事先走了。”赵红兵说着抬起范进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想走。“红兵大哥，你不许走。你进去，和我的同学喝一杯……”醉得一塌糊涂的范进，死死地搂着赵红兵的脖子。“我有事儿呢……”赵红兵这人就这样，即使他很烦一个人，肯定也得在面子上过得去，不大会跟熟人翻脸。“不许走……”范进搂着赵红兵就往他的包房里走。赵红兵很无奈。“范进，我们有事呢！你把红兵放开，你不放开我踢你了啊！”沈公子吓唬范进。沈公子可不像赵红兵，给谁都留个面子。范进看看沈公子，没敢说话。他挨过沈公子的胖揍，他可知道，沈公子虽然不混社会，但是下手可比谁都狠，说打可真打。

“放开，回去喝你的酒。”沈公子推开范进，把赵红兵拽走了。

范进悻悻地和他的同学走进了包房。

在范进的这番闹剧过后，二狗曾亲耳听到过赵红兵和沈公子的对话。

“这小子，现在有点儿忒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沈公子对赵红兵说。

“做人哪！大盈若冲，其用无穷。”赵红兵感叹了一句。

“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公子问。

“冲就是空虚的样子。整句话的意思就是，里面再充盈，也应该表现出空虚的样子，这样，才能其用无穷。《道德经》上说的。”

“嗯，有道理，你应该在范进没醉的时候多说说他。”沈公子说。

“没用，他自己在外面混，吃点儿苦头自己就知道了。”赵红兵点上了根烟，抽了一口，边走边说。赵红兵教育张岳未果，失去了教育别人的兴趣与耐心。

二狗记得，当时范进还花了两万七买了一辆无极变速的踏板摩托，音箱特别好，雅马哈的。每当范进骑上它时，总是把音量开到最大，飞扬跋扈，看见他的行人，无人不暗骂一句：“得瑟。”范进此举，极像当年骑着个二八大链盒挂着双卡录音机招摇过市的孙大伟。只不过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现在范进的踏板摩托比孙大伟的二八大卡速度更快，雅马哈的音箱也比孙大伟的双卡录音机音质和音量都高出许多。

显然，范进比当年的孙大伟还得瑟。

得瑟的不仅仅是范进，还有和范进同时长舒了一口恶气的范进的妈妈。

“我儿子读书是不行，但是能读书的那些孩子现在谁比我家范进赚钱多？书读多了人就傻了，根本就不行。我儿子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谁拿两万块钱的一个大哥大了？那么多孩子，也就是我儿子现在在用大哥大。我儿子一个月赚的钱，够他那些同学赚两年的。”范进的妈妈逢人就说。

“嗯，他再这样下去，他就骑不成摩托了，他得骑鹤了。”沈公子评价说。

范进在不远的将来，还真骑鹤了，已经没有机会再听赵红兵的教诲。

四十一、走了一步眼泪掉下来

暂且先按下过度得瑟的范进不表，这年春节时，已经离家大半年的赵红兵的三姐回来过年了。沈公子心潮十分澎湃。如果这么容易就忘记，也不会单恋七年了。忘掉一个人谈何容易，忘掉一个单恋了七年之久的人，更谈何容易。“咱三姐什么时候来咱们饭店啊？”自从知道赵红兵的三姐回来了，沈公子每天都这么追问赵红兵。“我三姐说过要来咱们饭店吗？”赵红兵始终对沈公子打他三姐主意的事耿耿于怀。“她春节回来，你是她亲弟弟，她怎么可能不来你的饭店呢？”如果三姐不来饭店，沈公子还真没机会见到她。“我姐回来一共就待那么五六天，过了初五就回去上班了，闲着没事来咱们饭店干吗？”赵红兵看着小说，带答不理。“春节期间，咱们全市营业的饭店也没几家。你说三姐会不会来这里吃

饭呢？”

“我姐爱在家里吃，很少出来吃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开的饭店难道就不是她家了？”

“我看书呢，你别这么烦行不行？”

“我想三姐肯定会来咱们饭店。”沈公子也看出了赵红兵的不耐烦，但他还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人在希望一件事发生时，总希望身边的人也认为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任何人都这样，即使潇洒如沈公子，也不能免俗。“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赵红兵被沈公子烦得乐了，扔下小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就算她不来看你的饭店，那总也应该来看看我吧？”沈公子声音不大，

居然还有点儿腼腆。

“你和她啥关系啊她要来看你？”

“没关系。”

“那就对了！知道就好。”赵红兵又拿起小说开始看了。

“最起码算朋友吧！”沈公子实在找不到其他的关系。赵红兵不再理他，自顾自看小说了。“三姐一定会来的。”沈公子自言自语，眼神很憧憬。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五，沈公子哪都不去，成天在饭店里待着。兄弟们聚会他也从来都不去，就怕错过见到三姐。

其实他早已知道，和三姐长相厮守不太可能，他只是想再见到三姐而已。虽然在三姐去省城以后，沈公子和那个被富贵捅了一刀的小模特走得比较近，但他心中始终有个三姐情结。说得好听点儿是对三姐一往情深，说得难听点儿是贼心不死。

五天的时间一点点流逝，沈公子的希望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小。

大年初五晚上，刚在外面应酬完的赵红兵回到饭店，看到了坐在吧台里发呆的沈公子。平时，沈公子是坐在经理办公室的。只有在这五天，沈公子怕错过三姐，每天都坐在吧台里。单恋的人有多么希望见到意中人，只有曾经单恋过的人才知道。只要看一眼，哪怕不说话，也是开心的。

“红兵，回来了。”沈公子目光有点儿涣散，心不在焉地和赵红兵打了个招呼。“今天费四我们九个人喝了十三瓶白酒，都喝多了。对了，你怎么不去？”走路摇摇晃晃的赵红兵责备沈公子。沈公子继续坐在吧台里发呆，没说话。“你想什么呢？”赵红兵手里拿着大哥大，用大哥大的天线去戳沈公子的脸。沈公子用手拨开赵红兵的天线，继续发呆。如果换在平时，面对赵红兵的“挑衅”，沈公子早该出手和赵红兵肉搏了。

“三姐走了吧！”沉默了良久，沈公子问了一句。

“下午就走了，蒋门神开车把她们一家三口送回省城的。现在蒋门神都快回来了。”赵红兵说。

“蒋门神送的？你怎么不让我送？怎么说咱们的车也是林肯！”沈公子瞪着眼睛问赵红兵。

“我姐说了，谁送都行，就是不许你开车送。”

“为什么？”

“你说呢？”

“……哦。”沈公子脸上全是失望。

其实，三姐不来赵红兵和沈公子的饭店又不让沈公子开车送她，最大的原因就是怕见到沈公子比较尴尬。毕竟，她知道沈公子对她的感情，而她又是有夫之妇，有着和谐美满的家庭。

沈公子聪明绝顶，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别人的身上，他一定能很清楚地猜到三姐究竟是怎么想的。但这事发生在沈公子自己身上，沈公子当局者迷，心中满是失望，甚至认为三姐早已忘了他是谁。

“咱们俩再喝点儿？喝完回去睡觉吧。”赵红兵说。赵红兵看得出，沈公子心情很不好，他俩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互相都了解得不能再了解。

“不喝了，这几天胃不太舒服。”

沈公子说完，走到饭店门外，站在了料峭的寒风中。

沈公子是该醒醒了，该被寒风吹醒了。他是个理智的人，有着过人的智慧，骄傲自负。但事实证明，越是沈公子这样出类拔萃的人，越容易走向偏执，越容易头脑发热。

沈公子头脑这一热，已经热了七年，时间忒长了点儿。从22岁到29岁，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赵红兵眯着眼睛望着饭店门外霓虹灯下沈公子的身影，没说话，抽了口烟，转身上楼了。

当天晚上12点多，赵红兵接到了沈公子的电话。

“红兵，这几天我出去散散心，有事打我电话吧。”

“你去吧，家里没事。”

从这天起，沈公子人间蒸发。

沈公子这一蒸发，足足消失了十来天。开始时赵红兵没太放在心上，他知道沈公子心情不大好，需要出去散散心。后来十来天不见人，赵红兵也急了，天天给沈公子打电话，但沈公子总是关机。

正月十五下午，赵红兵终于打通了沈公子的电话。“你还活着呢？再找不到你我就去派出所报案了！”赵红兵胸口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我活得还好呢！”电话那边，沈公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不羁。

“你在哪儿呢？我让张岳开车接你去！”

“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去！”

“快回来吧，李四和费四都在我身边呢。快回来喝酒，喝完咱们看花灯去！”

“知道了，马上！”

这兄弟几个，上次看花灯还是1986年的国庆节。自从1986年国庆节和东郊的二虎一战过后，这兄弟几人要么入狱，要么在和其他团伙发生冲突，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再也没有闲情逸致去看花灯。如今，强敌已灭，除了即将出狱的李武，大家已经聚齐了。

费四和李四已经都带着老婆提前到了，在等着张岳等人。“沈公子去哪儿玩了？过个年也见不到他个人影，见到他我非掐死他！”费四走路有点儿跛，但是豪气不减当年。“我也不知道，估计是会姘头去了吧！”赵红兵笑着说。小纪带着他的护士老婆走了进来：“我可知道沈公子的姘头是谁，但是我不说！”小纪的嘴和几年前一样损。

“谁呀？”费四问。

“别鸡巴瞎打听，谁是他姘头和你有关系啊！”李四最烦八卦的人。

这时，沈公子瘦削且挺得笔直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手里居然还真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

“哈哈，他还真带着姘头来了！”费四嗓门不小。

“来啦，沈公子。给纪哥哥磕头拜年啊，给你压岁钱！”离了很远，小纪就开始喊了。

“磕头当然可以，就怕你给不起压岁钱啊！”沈公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嘴上绝不肯吃亏。

“你要多少压岁钱，你就说个数吧……”

小纪的话说到一半，停下了。

大家同时发现，沈公子文身了，而且，文的部位十分与众不同。

沈公子文身在脸上，左侧脸颊上。沈公子左侧的脸颊上，文了一只轻盈的、乖巧的、正在飞翔的燕子。看来，已经文了好多天，皮肤已经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这只深蓝色的燕子约霸占了沈公子左侧脸颊三分之一的面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要多醒目有多醒目。

文得很精致，而且设计很巧妙，每当沈公子微微一笑，瘦削的脸颊上，那只燕子就好像摆动翅膀在飞翔。

二狗见过无数文身的人，但文在脸上的，仅沈公子一个。

这样极端的事儿，只有沈公子能做得出来。极度自负的沈公子，终于栽了一把。他不但把这份长达七年的单恋刻在了心上，而且，还刻在了脸上。

“沈公子，你……”费四上手去摸沈公子的脸。

沈公子轻轻地拨开了费四的手。看来，还是有点儿疼。

“你他妈的傻啊！”半晌，缓过神来的小纪对沈公子说。

“小爷我自己觉得好看！”沈公子说。

赵红兵和李四都没说话，呆呆地看着沈公子。

赵红兵知道，三姐的名字中，有个“燕”字。虽然赵红兵一直很反感沈公子打他三姐的主意，但在这一刻，赵红兵的心，也被刺痛了。

沈公子上过战场，参加过无数群殴，都没有在身体上留下任何疤痕。但在今天，他为了过去七年的单恋，在自己的脸上刺了青——今世无法磨灭的疤痕。小爱怡情，大爱伤身、伤心。大爱猛于虎也，猛于越南人，猛于二虎，猛于赵山河。

“走，上楼等张岳去！”赵红兵用力捻灭手中还剩下大半支的烟头，转身上了楼。他不愿意看到十几年来朝夕相对的那张英气勃勃玩世不恭的脸上多了只燕子。

大家上了楼，张岳和孙大伟也到了。

“这姑娘是谁啊，介绍一下呗！”孙大伟说。

“兰兰，我老婆。”沈公子笑着说，脸上的燕子像是在舞动着翅膀。

其实不用沈公子介绍，大家也都认识，这姑娘就是曾被富贵捅了一刀的小模特。

“你啥时候多了个老婆？我操！你娶老婆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小纪骂。

“这不是给大家带来了嘛。明天，我和她去领证，下个月就回北京去办婚礼！”沈公子说。

“你还真是总能给我们惊喜。”张岳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公子。

“来，为沈公子和兰兰，干一杯！”赵红兵一口干了一杯三两半的52度白酒。

大家也都干了。

这天，大家都喝多了。赵红兵是真的高兴，他为沈公子终于摆脱了三姐情结而高兴。席间，已经喝醉了的赵红兵眼眶红红的，抓住兰兰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谢谢你，兰兰。有了你，以后我终于不用每天被沈公子烦了，我真高兴。”其实赵红兵的潜台词是：“谢谢你，兰兰。有了你，沈公子再也不用每天惦记我三姐了，他终于找到理想的归宿了。我真高兴。”

“兰兰，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沈公子那嘴，要多贫有多贫，基本上24小时都不停，连睡觉时梦话都是一套一套的。以后有的你烦。”小纪说。“我知道，我就喜欢他贫。”兰兰笑得很甜，很开心。沈公子和兰兰是般配的一对，更是幸福的一对，虽然他们的幸福对于大家来说很突然。

二狗当时不明白，为什么沈公子在彻底放弃对三姐的单恋后要在脸上文了个燕子，而且又在十天内决定要和兰兰结婚。后来，二狗逐渐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四十二、咱们结婚吧

大年初五晚上，沈公子去了兰兰的家，当天，在她家过夜。沈公子和兰兰认识了半年，但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那天，是沈公子第一次在她家过夜。那时，兰兰已经不再当模特走台，而是在一个美容院学美容。当年疯狂追求赵红兵的小静开的美容院，沈公子介绍她去的。当时，美容行业在当地刚刚兴起，小静开了第一家，生意不错，兰兰在这里边打工边学习美容经验。那时候当地的美容院，据说也承接文身业务。沈公子去小静的美容院找兰兰的时候，兰兰正在学习如何文身。“呦，什么风把沈大公子给吹来了？”兰兰一直比较喜欢沈公子，一见到他就眉开眼笑。“你怎么说话跟个老鸨子似的？”沈公子虽然心情十分不好，但贫嘴本性不改。

“这不是看见你来了高兴嘛。”

“呵呵。”沈公子勉强笑笑。

“怎么了？心情不好？”兰兰问。熟悉沈公子的人都习惯了沈公子趾高气扬的样子，忽然看到沈公子有点儿垂头丧气，都知道他肯定是有什么心事。

“嗯。”沈公子勉强回答了一句。

“为什么心情不好啊？”兰兰想问清楚了，乘虚而入。

“……我不想说。”沈公子难得吭吭哧哧一次。

“嗯，那我不问了。”兰兰其实心里很高兴，觉得机会来了。她早就知道，沈公子对她若即若离，一定是喜欢别的什么人，虽然具体喜欢的是什么人兰兰并不知道，但她看今天沈公子这个样子，也猜到了十之八九。

沈公子沉默了，不再说话。

“你在做什么？”沉默半晌，沈公子问了一句。

“在学文身。”

“嗯，文得怎么样？”

“还可以。”

“给我文一个，燕子。”

“真文啊？！”

“真文！”

“好啊，脱衣服！说，文哪里？”

“小姑娘家家的，上来就让男人脱衣服，你还真放得开。”

“你不脱衣服我怎么文？”

“我文脸上。”

“……”兰兰睁大了眼睛。她文过也不下几十个了，但真没见过谁要文到脸上的。

“……真文？”兰兰不相信。

“真的，你文吧。我考虑好了。我做事从不后悔。”沈公子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表情。

“文了就破相了，沈公子。”

“我当然知道。”

兰兰还是不相信：“你喝酒了吧？”

“一点儿都没喝，让你文你就文！”沈公子以命令的口吻说。

“……可以，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文。说清楚了，我会给你文！”

“……我想忘掉一个女人。”

“忘掉就忘掉，为什么要文在脸上？文了不是更忘不掉了？”

“文在脸上，心就不会痛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没逻辑。”

“没逻辑我就不文！”

“其实，我是想为我过去七年的单恋画个句号，留念。”

“有你这么留念的吗？你怎么能做出这么极端的事儿？”

“不极端就不是我了。”

“……”

“文吧！”沈公子抓住了兰兰的手，手指坚定而有力。

“……好，文就文！不许后悔！”

沈公子没说话，笑了，沈公子做事从没后悔过。用脸上的伤痛去减小滴血的心的痛楚，这样极端的方式，只有沈公子想得出，并且，他做得到。当天晚上，沈公子的脸上多了只翩翩的燕子，火辣辣的。“完喽，沈公子破相喽，找不到老婆喽！”兰兰惋惜地看着沈公子说。兰兰，沈公子命中真正的老婆，亲手为沈公子刻下了结束长达七年暗恋的记号。“该找得到就是找得到，该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我之前脸好好的，不也找不到老婆吗？”沈公子说得轻轻松松。

“以前都找不到，现在你就更找不到了。”兰兰说。

“……或许吧！”

“或许有人不在乎你脸上是否有文身呢。”兰兰说。

“谁？”

“我。”兰兰小声说。沈公子这样的男人，又有几个女人可以抗拒？

沈公子认真地看了看兰兰。兰兰和三姐不是一样的美。三姐是有着成熟风韵的那种勾魂的美，像赵雅芝和李嘉欣的结合体；兰兰是充满青春活力的那种美，像全智贤。沈公子自从陪范进去兰兰那里道歉那天开始，就有点儿喜欢上了兰兰。但是，那时他自己也发现，他心中始终有个三姐难以释怀，很难真正喜欢上兰兰。

但今天不一样了，随着脸上多了个燕子，沈公子真的忘掉了三姐。重新来过。沈公子绝对是个男人，下了决心不再想，就真的不会再想。“都几点了？你还不快回家！”兰兰看着沈公子那直勾勾的眼神，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

“不能回去了。红兵看见我这样，肯定会骂我。”

“我得关门了。你爱去哪去哪，总不能就赖我们美容院吧。”

“我跟你回家吧！”沈公子很认真地说。

“别不要脸！”兰兰俊脸通红。

“我就给你赖上了，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这么赖皮？”兰兰笑骂沈公子。

“我就是这么不要脸，我就是这么赖皮。”沈公子像是个赖皮的孩子抓住妈妈的衣角一样，死死地拉住兰兰的毛衣。

“滚……”

“我不滚……”

“滚远点儿！”

“我满地打滚，成不？”

沈公子在兰兰家一赖就是10天。沈公子在斩掉胸中那缠绕了七年的情结后，终于发现原来人生可以如此精彩，爱情可以如此甜蜜。真爱，原来就在身边。三姐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当梦想熄灭之后，开始的才是真正的人生，真正的生活。

“我们结婚吧？”正月十五那天下午，还赖在床上的沈公子对兰兰说。

“这么快？”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的兰兰，万万没想到沈公子如此快地提出结婚。

“麻溜儿的吧，趁着我现在喜欢你。”沈公子一脸坏笑说。

“切，你会变心是吗？”

“保不齐。”

“那咱们是不是太快了点儿？”

“不快，咱们认识大半年了。”

“可是咱们在一起才几天。”

“时间无所谓，你爱我，我爱你，这就够了。”

“那我得跟我爸妈打个招呼，你也得去我家。哎，你脸上有个燕子，我爸不同意怎么办？”

“那咱俩就私奔，学红兵。”

“你怎么不和他学点儿好？”

“你就跟你爸说，你拿我的脸练活儿来着。我多有奉献精神啊。”

“呸，你总这么不要脸。”

“得回去看看红兵了，这小子肯定找我找疯了。”沈公子说着开了大哥大。

沈公子电话刚一开机，赵红兵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现在就回去啊？”兰兰听了沈公子和赵红兵的通话，有点儿恋恋不舍。

“是啊，总躲着红兵也不是回事，他早晚能看见我脸上这燕子。”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兰兰挺黏人。

“不回来了。”

“啊？你……”兰兰吓了一跳。

“你已经是我老婆了，你就要跟我回家了，我还回你这里干吗？”

“你吓死我了。”兰兰险些被沈公子吓哭了。

“别抻着了，走吧！跟我喝酒去！”

兰兰欢天喜地地跟着沈公子去了沈公子的饭店喝酒。

有如此专一且绝顶聪明的男人可以依靠，应该是每个女人的梦想。挽着沈公子的胳膊，兰兰幸福极了。

酒桌上，赵红兵拉着兰兰的一只手不停地说话，引起了沈公子极大的不满。

“红兵，你撒开，这是我老婆。”沈公子详作发怒。

“我跟弟妹说几句话，有什么不妥吗？”

“说话就说话，你总抓我老婆手干吗？”沈公子看样子醋意甚浓，拉开了赵红兵的胳膊。

“你使这么大劲干啥？掐死我了！”沈公子险些捏断了赵红兵的胳膊。“嘿嘿，你抓你自己老婆手去！”沈公子乐了。

“……我没老婆。”赵红兵说。

赵红兵说完，大家都不做声了。这兄弟七人，恋爱最早的就是赵红兵，但直到现在唯一没老婆的居然还是赵红兵。以前沈公子也没老婆，和赵红兵还有个伴儿，现在赵红兵连个伴儿都没了。

“走吧，别喝了，看灯去！再喝一会儿看不成了。”张岳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我一会儿去找柱子哥，你们走了我继续和他喝酒。”看见人家都是双双对对，赵红兵不愿意参与了。“红兵，走吧，别喝了。你不去，我们都觉得没意思。”一向话不多的李四拉起了赵红兵。就这样，这群社会大哥带着自己的老婆，浩浩荡荡地开向了灯会。今天属于家庭聚会，没那么多小弟参与，就是这哥儿几个。一路上，和他们打招呼的人还真不少。

“你们怎么就认识那么多人呢？开名车的你们认识，国家干部你们认识，蹬三轮的你们认识，修鞋的你们认识，混子你们认识，连高中生你们也认识。真他妈的不懂！你们在哪儿认识那么多人！”当时并不是江湖中人的小纪，看到赵红兵、张岳、李四、费四等人频频和路上的行人打招呼，颇为不解。

“不懂了吧，大哥就是这样，认识人多那是必须的。三教九流，必须都认识点儿人，好办事。”张岳笑着说。

“大哥？你是地痞才对吧？”李洋捂着嘴笑着嘲笑张岳。

“李洋，你说得忒好了，地痞就得突出个‘地’字。张岳就是大地痞，大流氓。离了你们市，他根本耍不出去。你看看我，打架水平远比张岳强，这个大家都公认。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文化水平也不比他张岳差。为啥我就不是大哥呢？因为我是北京人，外地人。外地人永远也成不了你们这里的大哥，这是定律。所以，张岳是地痞。”沈公子心情不错，开始贫了。

“嗯，我也觉得你比我家张岳强多了。”李洋被沈公子逗乐了。

“别介，别这么夸我，我怕张岳揍我。”

“我不揍你。”张岳也乐了。

“那我家兰兰也会挠你。”沈公子坏笑着对李洋说。

赵红兵、李四等人，都饶有兴味地边走边听沈公子和李洋耍贫嘴。

当赵红兵等人刚要走到灯会时，大哥大响了。

“红兵……”电话那边只传来这两个字。

“范进，怎么了？”赵红兵听出是范进。

电话那边一片嘈杂声，什么都听不见。

赵红兵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范进又喝多了吧？”沈公子在旁边说。

“不知道，找笔去。”赵红兵说。

10分钟后，当赵红兵刚刚挤在前面准备拿着答案兑换奖品时，大哥大又响了。

“你是谁？”电话那边不再是范进，声音很是威严。

“赵红兵。”“过来认尸。”

第十四章 宿命

赵红兵说过不要毁在鼠辈手里，这次，虽然他没彻底“毁”在鼠辈手里，他还是“栽”在了鼠辈东波手里。即使他没自己去和东波这个“瓷器”碰，但最后却把他给牵扯了进来。

赵红兵当时心里肯定在苦笑：跟赵山河打翻了天都没人去管，这次仅仅过问了一下黑东波的事儿，就被判了四年，去哪说理去？

四十三、鲤鱼打挺

手里拿着粉红色灯谜纸的赵红兵和费四，拦了辆车赶到事发点红旗小区门口时，发现已有几部警车赶到，并且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赵红兵第一眼看到趴在地上的范进时，不由得一激灵。能把见过无数死人的赵红兵看得一哆嗦，可见范进死得有多惨。赵红兵后来曾不止一次在酒后说：“见过死得惨的，没见过像范进死得这么惨的。范进这人那段时间是得瑟了点儿，但其实人还是不错的，对我忠心耿耿。他死之后，我好几天没吃下饭，心里特别不舒服。”二狗认为，赵红兵不但心里不舒服，胃肯定也不舒服。

范进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就伤在后脑。

人死有很多种方式，死的地方更是有很多可能，死在病床上、死在自己家里……但二狗认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横尸街头。死人没有一个好看的，但是横尸街头后还要被展览起码半小时，任路人围观、参观、评论。

范进就这样趴着，毫无生气，脸紧紧地贴在小区门口冰冷的水泥地上，碎掉的眼镜就掉在离他不到一米处。就在昨天，他还是活生生的，生龙活虎的，还在和赵红兵、费四等人喝酒，喝得大醉，骑着踏板摩托到处得瑟。今天，他死了。

这是宿命，谁也没办法。

“赵红兵，过来下。”官阶极低但恰好管这片的市区刑警队支队长严春秋看见了赵红兵。

“嗯，他是怎么死的？”赵红兵语气还算平静。

“认识他吗？”

“认识，他叫范进。他是怎么死的？”

“被人砍死的。”

“谁？”

“志刚，已经抓住了。”

“被砍死的？”

“嗯，被砍死的，就一刀。”

赵红兵无语了。范进居然被一刀砍死了！当地混子斗殴，每天砍刀菜刀都朝对方招呼，但还真没听说谁只被砍了一刀，就被砍死了。范进，不是一般的背。

赵红兵一回头，费四落泪了。费四知道，范进死的这地方，就是他地下赌场所在小区的门口，范进一定是为了他的赌场出的事儿。

当天晚上，赵红兵就知道了范进死的全过程。

由于正月十五费四和老婆去赵红兵的饭店喝酒，所以地下赌场里只留下了范进和两个小兄弟看场子。来费四这里赌钱的，有不少江湖中人。那天，李老棍子手下的战将志刚也在这里赌钱。那天志刚挺背，玩的诈金花，一下午，输了八万五。

“范进，给我拿一万块钱。”志刚对范进说。志刚经常来这里赌钱，所以和范进认识，他的大哥李老棍子和范进的大哥赵红兵也算是认识，都是江湖中人。输红了眼的志刚想跟范进借一万块钱翻本。

“志刚，我们这不抬钱，你也不是不知道。”抬钱的意思就是借高利贷。

“没要跟你抬钱，就是跟四哥借点儿。明天我就还，这点儿小钱算什么。”

“那我可做不了主。四哥去和红兵大哥他们喝酒了，等他回来吧。”范进说得还算客气。

“四哥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没准了。”

“范进，那我跟你个人借一万块钱行不行？今天你这水抽了起码有三四万吧，一万块现金总该有吧？”

“志刚啊，你看看你，就剩下一个眼睛了，眼神还不好使。别鸡巴赌了，快回家吧。”

最近过于嚣张的范进说的话又不上道了。其实他是不想借给志刚钱，但他却拿志刚被勾疯子打瞎了的眼睛说事。范进这不是得瑟吗？志刚是好惹的吗？

“不借就不借，磨叽那么多干啥？操！”志刚不高兴了。

“你别在这得瑟，你知道这是啥地方吗？”范进牛着呢。

“不就是费四开的场子吗？你吓唬谁呢？你动我下试试？”

刚刚输了钱的志刚又被范进挖苦了眼睛的残疾，火气上来了，带着一股火朝范进走了过去。两人越离越近。“削他！”范进掏出了把抢，朝身后的两个兄弟说了一声。那几年总有些流窜犯爱持枪去抢赌局，所以当地地下赌场看场子的都带着枪。范进身后的兄弟冲上去就是两耳光。“别在我们这装逼，爱他妈的玩不玩。再装崩了你！”范进挺得意。自从加入赵红兵这一帮之后，范进算是鸡犬升天了。志刚没说话，转头就出了门。志刚是个什么人？十几岁就敢在街头杀人！李四或者张岳这样的人或许能对付他，但他范进肯定不是志刚的对手。

志刚回去找了李老棍子。

“大哥，这事你管不管？”

“算了吧，都是朋友，这些都是误会。我和红兵现在关系不错，明天我给红兵打个电话，让那个看场子的给你道个歉，摆几桌酒，这点儿面子红兵还是会给我的。我看，这事就这么算了。”李老棍子才不愿意再因为这些手下的小摩擦再跟赵红兵发生冲突呢。

“大哥你不管可以，借我把枪。”

“不借。”李老棍子也是为志刚好。

“那我自己解决。”志刚说着就走了出去。

“你回来！”李老棍子喊了一嗓子，但志刚没听，走了。

志刚回家拿了把开山刀，又到了红旗小区。他没贸然进赌场找范进算账，而是守在了红旗小区的门口，躲在门楼后的阴影里。这是范进出来的必经之路，他就在这里等着范进出来。志刚这阴损忍耐的劲儿颇有几分李四的意思。

该范进倒霉，据说志刚刚到了不到五分钟，范进就出来了，自己一个人。他是下楼买烟来了，不但没带枪，连把刀都没带。

手里掐着大哥大走路风尘吸张的范进走到小区门口时，根本就没注意到小区的门楼阴影处，有个独眼龙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当范进刚走出小区门口时，志刚从他身后拼尽全力抡了一刀。

这一刀，正中范进的后脑。

刀太快，志刚的力气也太足，就一下。

范进当场倒地。

据说，倒地后，范进居然没死。他翻了下身，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大哥大。

范进鲤鱼打挺起身后，没去转身看究竟是谁袭击他，却拨了俩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拨给他妈妈的：“妈，我死了，我对不起你。”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是拨给赵红兵的：“红兵……”说到一半，扑倒在地，死了。

抡完一刀的志刚看着范进打电话的背影，傻眼了。

后脑被猛砍一刀，按理已经死了，居然还能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而且还连打了两个电话。这死法，忒悲惨了点儿。如果没有父母，没有赵红兵，或许范进直接就倒地不起，死了。但是他心中还有父母，还有红兵大哥，临走之前，他要打个招呼。

范进得瑟是得瑟了点儿，但他无愧江湖中人的称号，为母尽孝，为大哥尽忠，到了临死的时候，还记得和扶持他、保护他、让他赚了钱的大哥赵红兵道个别。只可惜，话没说完。

赵红兵是帮了范进还是害了范进？没人能说清楚。

吓傻了眼的志刚沿着马路夺路狂奔，没跑多远，就被迎面过来的巡逻警车当场按住了，20世纪90年代初期，年年的灯会之类的节日，当地流氓的斗殴都会死几个人。所以每当这时候，几乎所有的警车都会出动，满大街巡逻，随时待命。志刚选了个好日子，否则也不会这么快被逮到。

范进自己为自己报了仇。如果他不是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打了两个电话，志刚也不会被吓得居然沿着马路狂奔，或许早就找个地方躲了起来。

当天晚上，费四被拘留。

“费四这回是扔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李四说。

“事儿弄得忒大了，费四弄不好得定罪，组织经营赌局弄出了人命。四儿你快想办法找人把费四捞出来啊。”孙大伟说。

“费四的事儿以后再说，他没啥大罪，无非就是组织赌博，最多也就是判几年。捞费四的事儿过几天再说，现在找人也没用。”张岳不愧是大哥，遇事不慌，分得清主次。

“现在要找的人是，李老棍子和范进的父母。”一直沉默的赵红兵说。

“走吧！”李四说。他的很多想法和赵红兵完全一样。

“大家一起去！”孙大伟说。

“不用了，四儿和张岳我们三个去。又不是要去打架，去那么多人干吗？”说完，赵红兵起身走了。张岳和李四跟了出去。

赵红兵就有这魅力，遇上大事，他说出的话，虽然并不是以命令的语气，但是却没有兄弟反驳，大家都习惯性地听他的话。

深夜，赵红兵、张岳、李四三人去了李老棍子的别墅。李老棍子安排三人坐下，沏茶倒水，挺客气。

“老李，志刚砍死了范进。”沉默了一会儿，赵红兵说。

“我没拦住他，我更没想到事儿惹了这么大。”李老棍子为自己开脱。

“嗯，我知道这事和你无关。但是，范进是我的兄弟，他被你的兄弟砍死了，将来他父母跟我来要儿子，我怎么办？”赵红兵说。

“……要不这样，我拿点儿钱出来吧。”这事本来和李老棍子无关，李老棍子之所以拿钱出来，是因为他忒怕赵红兵。当年赵红兵拿着五六枪刺把他吓得跳了楼，他记忆犹新。

“我也是这意思。这钱是给范进父母的。老李，你想拿多少？”

“红兵，5万行吗？”李老棍子问赵红兵。

“不行。老李，来之前我想好了，你拿15万，我们哥儿几个拿25万，凑40万给范进的父母养老。”李老棍子抽了几口烟，没说话。“明天一早，我叫我儿子把钱给你送去。”沉默了半晌的李老棍子说。

“老李，那谢谢你了。”

“红兵，求你件事儿。”

“说吧。现在这时候了，你就别说求了。”

“听说，志刚是一刀把范进砍死的，但他并不一定是奔着要范进的命去的。我学过法律，我知道这样的情况，可能会判死刑，也有可能会判死缓……红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但志刚，必须崩。我得给范进一个交代，也是给所有兄弟一个交代。”

“如果志刚不死，我再出10万，凑齐50万给范进的父母，行吗？”

“不行，这事和钱没关系，你出15万就行了。”赵红兵说完，站了起来。

李老棍子没说话。

“老李，我们走了，明天早上几点侄子送钱过来？”

“……九点吧。”李老棍子躺在沙发上，一声叹息。

这可能是赵红兵唯一的一次欺负人，也可能是李老棍子这一辈子唯一的一次挨欺负。赵红兵这次去李老棍子家要钱，完全属于硬讹，李老棍子是老江湖，看到赵红兵带着张岳和李四来就明白了。李老棍子叱咤风云二十几年，如果说他真的怕一个人的话，那他就怕赵红兵；如果没有赵红兵的话，全市的混子都会被李老棍子全部归拢。赵红兵不是一个人，身后还站着张岳、李四、暂时入狱的费四。这些人，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有实力和李老棍子火拼一把。李老棍子再牛，总不能把这些人全杀光了。李老棍子出来混是求财的，不是和张岳这样的全市闻名的亡命徒拼命的。

李老棍子知道，赵红兵这次是红眼了。赵红兵红眼的后果，李老棍子很清楚，他尝过。

赵红兵这次讹钱，可以说不得不讹，必须讹。目的有二：其一，必须给死去的范进一个交代，给范进的父母弄点养老钱，杀人的志刚进去了找不到，那该李老棍子倒霉，就得去找他了；其二，如果他不从李老棍子这里把钱拿到，或许社会上的人就会说：“红兵其实没李老棍子厉害，李老棍子手下的志刚砍死了范进，红兵也不敢说什么。”这舆论，就足以让一向爱面子的赵红兵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李老棍子的儿子把钱送到，加上沈公子从银行取出来的

钱，一共40万。早上10点，赵红兵和李四去了范进的家。赵红兵之所以带李四去，是因为李四是费四的亲妹夫。范进家的大门开着，赵红兵和李四径直走了进去。范进的家很破败。在1994年，当地多少有点儿钱的人都住了楼房，范进他家却还是两间尖脊大瓦房。据说，刚刚赚了钱的范进已经为他父母订了一套一百多平的楼房，但是还没交房。范进的父母在春节这些天，每天都在欢天喜地地联系装修公司。

赵红兵进去时，范进的父母正端坐在两个扶手已经磨破的破旧沙发上。“爸，妈，以后我就是你们儿子。”赵红兵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磕了个头。李四跟着跪下，也磕了个头。范进的爸爸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红兵和李四，目光呆滞，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像是个木雕。眼泪，在昨天的一夜里应该已经流尽。

范进的妈妈白发苍苍，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红兵和李四，干哭着，只流泪，却没哭出声。泪水沿着苍老的脸颊向下流着，流到了脖子上，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看来，嗓子早已在昨天的一夜里哭破。

“爸，妈，兄弟几个给你们凑了40万块钱，你们先拿着。”赵红兵跪着

挪向前去，双手举起报纸包着的重重的一个大包。范进的爸爸还是像木雕一样坐在那里没有表情。范进的妈妈也没有接钱，任凭赵红兵双手举着。半晌，范进的妈妈“……”地哭出了声。这是发自喉管的声音，嘶哑着：“儿子都死了，我们要钱干啥呀？”

赵红兵和李四跪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儿子都死了，我们要钱干啥呀？”

“儿子都死了，我们要钱干啥呀！”

“儿子都死了，我们要钱干啥呀？！”……

范进的妈妈只在嘶哑地重复着这句话，一句比一句凄厉。

一向以心狠手辣闻名的李四落下了泪，抽泣起来。

跪了十几分钟，赵红兵放下了钱。

“爸，妈，我们走了。放心吧，范进的仇一定要报。无论我们花多少钱，一定要崩了志刚。”

说完，起身拉起了李四，两人默默地走了出去。

走到范进家的大门口，赵红兵这个坚强无比的男人也落泪了。他可能想起了他自己的爸爸。还好，赵红兵挺幸运，还活着。

3天后，范进的爸爸去世，脑血栓。

10个月后，志刚被枪决。

半年后，范进家的大门外多了个白发苍苍、整日絮絮叨叨的眼睛已经快哭瞎了的老太太，她每天坐在家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对路边的行人和邻居讲他的儿子。

“我儿子，学习成绩一直挺好，第一年高考只差了一分。”

“我儿子如果不是考试时抽了风，现在大学已经快毕业了，马上就要上班了。”

“我儿子虽然没上大学，但是钱赚得比谁都多，还给我们买了房子。”

“我儿子孝顺啊，临死之前还给我打了电话……”

没有一个人听到这些不落泪。

范进给他父母买的楼房，至今空着，没人去住。

每当逢年过节，总有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到这个老太太家去看望。这三个人中，有一个少了好几根手指头，有一个是瘸子，还有一个总像是没睡醒的大烟鬼。这三个人总是隔段时间就莫名其妙地少一两个人。到了最近两年，只剩下了少手指头的和瘸子两个人，那个看着像大烟鬼的人，也死了。

“看了没，那三个人就是老太太的干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人，黑社会。”邻居总是这样品头论足。

“老太太的儿子就是黑社会，死了。黑社会就是这下场，知道不？”邻居总是拿范进当反面教材，教育那些七八岁的、并不认识范进的孩子。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费四进去后的第二天，和范进与费四走得比较近的赵红兵也被传讯。据说，市区刑警队以严春秋为首的那些刑警对赵红兵还算客气。但是临走的时候，警察也给赵红兵扔下了一句：“我们知道你事儿也不少，悠着点儿吧。要是你犯事儿进来，我们可不就这么客气了。都知道你现在活得不错，自己掂量掂量吧。”赵红兵笑笑，笑得挺诚恳，没说话。赵红兵也不愿意总给公安局添乱。人民警察，有时候也挺苦口婆心的，也挺不容易的。

范进死后，赵红兵心情特别不好，特沉闷。沈公子恋爱了，不能每天和他混在一起了。和赵红兵喝酒有得一拼的费四也进去了，还没定罪。虽然偶尔和高欢幽会，但毕竟是地下情，不能每天在一起。

四十四、滚刀肉

赵红兵还得混下去，还得随时准备横尸街头。准备着，时刻准备着。因为，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了兄弟也好，为了自己的面子也好，都

必须走下去。上贼船了。上什么船都行，千万别上贼船，上去再想下来，忒难了。他还必须归拢东波，这个得罪完李四又得罪了张岳的滚刀肉不得不收拾。赵红兵要收拾东波，是有催化剂的，这催化剂就是东波那滚刀肉式的

烂嘴。

什么叫催化剂？初中化学就学过，催化剂是不影响化学平衡，只影响化学反应速度的东西。也就是说，虽然赵红兵、李四早就想好好收拾一下东波，但是如果没有他那烂嘴催化剂，东波肯定还能再蹦跶几天。

据说，东波惹恼了赵红兵，是一次他在赵红兵饭店里，喝多了。那天，范进刚刚烧完头七，赵红兵和沈公子刚刚回来。“红兵大哥，忙不？”醉醺醺的滚刀肉东波迎面见到赵红兵，打了个招呼。“有点儿，东波，喝多了吧？少喝点儿酒。”赵红兵拍了拍东波的肩膀。“我就这点儿爱好了，人活着就那么回事儿，今朝有酒今朝醉。大哥，你说对不？”东波搂住了赵红兵的脖子，一嘴的酒气。当地的江湖中人喝点儿酒，都爱搂脖子表示亲切。“呵呵，那你就喝呗。”

“大哥，咱们俩还没喝过呢！啥时候咱们俩喝点儿？”东波的嘴都快贴到赵红兵脸上了，赵红兵差点儿没烦死。

“改天，改天吧，这几天处理范进的事儿。范进刚烧完头七，他爸爸又该烧了，我总得帮着张罗张罗。”赵红兵边说边推东波。

“范进死得真惨。我知道他是你的兄弟，我也难过啊！”东波彻底醉了，搂着赵红兵的脖子，眼眶红红的，仿佛是要为根本就不怎么认识的范进哭上一场似的。

“呵呵，是吧！”赵红兵快被烦死了。“是啊。不过大哥，范进也是有点儿太得瑟了。你说志刚跟他借一万块钱，大家都认识，他不借就不借吧，还扇了人家俩嘴巴子。他也太得瑟了。”赵红兵没说话。“范进这就是该死，他不死谁死？都是在社会上玩儿的，范进装啥呀？”

东波边说边伸出食指，恶狠狠地边说边在空气中乱点。

“你说什么呢？”沈公子忍不住了，说了一句。

“我说，范进就是该死！他不该死吗？”

赵红兵虽然涵养不错，但是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了东波：“你喝多了，早点儿回去吧。”

“大哥……你别不高兴，范进就是该死。”东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把他弄回去。”沈公子对和东波一起来吃饭的人说。

东波被一同来吃饭的几个朋友扶走了，边走边说：“大哥，你别不高兴，你说范进是不是该死？”

“他快被归拢了。”赵红兵看着东波踉踉跄跄的背影，说。

“嗯，快了。”沈公子说。

范进人都已经死了，东波还一遍一遍地说范进该死，他这不是找被归拢呢吗？就算赵红兵和东波见面会打招呼，平时东波对赵红兵也客客气气，赵红兵确实不好意思自己动手收拾他，但赵红兵还不会找别人收拾他？

晚上，赵红兵找来了李四。“四儿，你准备啥时候收拾东波？”赵红兵问。收拾东波早在李四的计划内了，就是个时间问题。“一两个月内。怎么了？”

“今天碰见他了，他说范进该死，磨磨叽叽地说了半天。”

“范进和咱俩一个妈，他骂范进和骂咱俩没区别。人都死了，东波还说这些干啥？操！”看得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李四，这次也火了。

“你准备怎么收拾他？”

“我早跟王宇说了，让王宇找两三个身手好、下手黑的小兄弟，生面孔，趁他不注意，黑了他。”李四说这些轻轻松松，喜欢背后阴人的李四干这些事驾轻就熟。

“好，你准备把他弄到什么地步？”

“他讹了我15万块钱，我就让王宇照着大概15万左右的医药费打。如果东波不死，在医院里的住院费用就要超过15万。超过多少，我奖励王宇多少，如果东波住院的费用到时候少于15万，那王宇就再找人去打一次，打足为止，呵呵。”李四这一笑，也就是赵红兵能顶得住，换了谁听到他这笑声，都会觉得凉飕飕的。

李四这奖惩制度是如此的特别。

“呵呵，那要是把东波打死了呢？”

“死就死了呗。我不早就跟你说，我给东波的那15万是给他买棺材板儿的钱吗？呵呵。”李四又笑了，笑得还挺开心。

“小心点儿吧，弄出了人命，不好办。”赵红兵说。

“东波他快完了。放心吧，一个月内。”

“嗯。”

李四说完站了起来，夹着夹包，用手摸了摸自己只留了几毫米青茬的头发，踱着小方步，悠悠哉哉地走了。

李四这样的人，最适合混黑社会，甚至比张岳还适合。

四十五、过把瘾

东波早晚要被收拾，赵红兵和李四简单地谈了一次以后，就没再怎么当回事儿。他十分头疼他现在和高欢的关系。

在赵红兵和高欢医院重逢的几个月后，也就是1994年2月底，高欢决定离婚了。据说高欢的老公也挺通情达理，没给什么阻力。“离就离吧，反正你也没真爱过我。我只有一个要求，等孩子过了哺乳期，孩子归我。我不可能让我的孩子和赵红兵那样的人一起长大。”

的确，在1993年和1994年，归拢了赵山河又欺负了李老棍子的赵红兵、张岳等人，在普通市民心中已经是超级大坏蛋的代名词。不了解他们的人，每当听到这几个名字时，脑中浮现的通常是武侠小说中的大反派，魔教教主、金轮法王之类的形象。

“赵红兵抢人家老婆，人家肯定敢怒不敢言，谁敢惹他啊？”社会上的人都这么评价。

赵红兵苦笑，无可奈何。

“高欢离婚了，我要和她结婚。”考虑了好久，赵红兵还是跟沈公子说了。

“呵呵，我就知道你早晚得走到这一步。”虽然赵红兵从来没和沈公子说过，但是沈公子早已心知肚明。

“你可考虑好了，高欢人家的家庭被你拆散了，现在她还有个孩子。这些你都想过吗？”沈公子问。

“我不是头脑发热，我早就想好了。”

“那就行，只不过……”

“说。”

“我昨天看电视，新片子，《过把瘾》，有句台词的印象挺深。里面的方言和杜梅领了结婚证以后，方言对杜梅说：‘咱们俩从今天以后就不算是通奸了吧？’杜梅回答说：‘是不是觉得不是通奸就没劲了？’”

“你说这些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这人就喜欢搞点儿私奔、通奸什么的。你20出头的时候跟人家高欢私奔，等私奔回来她成你女朋友了，你又放弃了。等你出狱以后，她成了人家老婆了，你又开始和她通奸。你说说你这人像话吗？我真怕等通奸结束以后，你和她真结婚了，你又觉得没劲了。”沉浸在爱情甜蜜中的沈公子话格外的多，损起赵红兵来一套一套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赵红兵对被定义为通奸，有点儿不满。

“那你这不是通奸是什么？”

“话说回来，我也挺佩服你的。虽然你又私奔又通奸的，但对象始终是一个人。”沈公子说。

“滚远点儿。”

赵红兵和沈公子两人之所以是最好的朋友，不但是由于互相欣赏，而且在对待感情问题上，也颇多共同之处，都比较专一。

“那你和高欢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年底，你呢？”

“最近一两个月。过几天我回北京待段时间，带兰兰见见我的爸妈，还有我姐和我弟弟。娶老婆是大事儿，我得回北京结婚去，结完了再回来。”

“没事儿，饭店这里有我，你就去吧。”

沈公子带着兰兰回了北京，在北京一待就是两个月。

沈公子没想到，等他回来以后，赵红兵又进了班房。

1994年4月初，李四来找了赵红兵。

“收拾东波，就这几天了。”李四说。

“人找好了？”

“找好了，王宇找的人，三个小伙儿，二十来岁，生面孔。这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哥俩，家里都挺困难，缺钱。”

“准备给他们三个多少钱？”

“三千块。”

“每个人才给三千块？”赵红兵从没雇过打手，根本不了解行情。

“一共给了三千块，三个人一共……”

“……啥？”

“怎么了？”

“办这么大的事儿，就给这点儿钱啊？”

“红兵你没穷过，你不知道三千块钱意味着什么。”

“你说说，三千块钱能干啥？分到每个人手里才一千块钱。一千块钱，

来我饭店吃顿饭都未必够。”“你这饭店都是什么人来的？是他们来的地方吗？”据二狗所知，当地的混子间冲突，最早并且最爱雇佣打手（甚至杀手）的就是李四。“红兵，我告诉你三千块钱可以干什么。你知道我游戏厅旁边的那个大

骨头抻面馆吗？那里的抻面，大碗的一块五一碗，小碗的一块。三千块钱，就是两千碗大碗抻面，够他们吃一年的了。”

“四儿，你这是扯淡。他们不至于连抻面都吃不起吧？”赵红兵从小生活在高干家庭，从没为温饱发过愁，而且他常年接触的李四、费四等人，也都是从小就衣食无忧。他不知道真正的底层群众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吃不起。”

“……”

“真就吃不起。”

李四给了三个人3000块钱，那是1994年的价格。到了1998年，虽然经历了通胀，但是价格又低了。没办法，下岗工人太多，打起了价格战，恶性竞争。1998年的价格是800块钱废一条胳膊，1200块钱废一条腿，要一条命3000块。

李四给这3000块钱，到了1998年已经够要东波的命了。李四毕竟是社会大哥，手里有的是钱，出手阔绰，张口就给了3000块。

后来二狗知道，这三个被雇佣的打手中有哥俩姓张，二狗暂且将其称为张大、张二，另一个人姓季。

四十六、人民币三千元整

王宇性情刚烈，不似李四般阴柔。上次被东波欺负了一把，王宇早就想报仇，只是李四一直压着，要不王宇早就提着把大卡簧捅了东波。

“四哥，咱们就应该直接带人去抄了东波的家。找人收拾他，不解恨。”王宇认为，这样的方式才是江湖中人的解决方式，不太同意也不习惯李四的方式。

“你今天抄了他家，明天你就进了笆篱子（监狱）。这样就有劲了？最近可又严打呢，严打一百天。犯了事儿，罪就不轻。”李四说。

李四这样说了几次，王宇终于愿意雇人去归拢东波了。

“你找的是谁？”

“我的邻居，哥俩儿，张大和张二，还有这哥俩儿的一个朋友。这哥俩人都挺老实，但是下手肯定也够黑，我从小就认识。他俩家都挺困难，我简单和他们聊了聊，他们俩就都愿意帮我办这件事儿了。”

“他们嘴够严吗？”

“这哥俩都不爱说话，嘴挺严。而且我跟他们说了：‘你们这是给红兵大哥和四哥办事，说出去是什么后果，你们自己考虑。’”王宇说。

王宇想不到，就是他这句无心的话，给日后强判赵红兵提供了证据。

“你说这些干吗？”李四觉得不妥。

“没事儿，他俩肯定不敢说出去。”王宇挺自信。

1994年清明前后的一个夜里，东波在自己家门口的胡同里被伏击，三个人抡着大片刀砍的。

东波倒在胡同的角落里，身中37刀，浑身是血，没一处好地方。

邻居报案时说：东波被砍了上百刀，已经死了。

恶人长命。刑警队的人来了以后才发现，不用拉尸体，东波还没死彻底呢。

头骨都被砍塌了的东波活了下来，顽强地活了下来。半年后，东波又开始在街上到处得瑟了，只是脸极其恐怖，见了的人没一个不怕的。日后，东波靠着自己这张脸，讹钱更容易了。只是，治疗时过度的疼痛，使他不得不扎杜冷丁，扎得多了，成瘾了。东波又成了个瘾君子。

都说扎杜冷丁其实是吸毒的最低级阶段，但就是这最低级的阶段，人也很难戒掉。

如果是斗殴时把东波砍成这样，这样的事儿在当地经常发生，公安局可能并不会过多地关注。但是有预谋地砍人，性质和斗殴就完全不同了。而且，这次伏击手段过于凶残，严打期间顶风作案，刑警队的人都憋着一口气要抓到凶手。

如果不是张家兄弟酒后胡言，恐怕刑警队还真破不了案。因为，东波在社会上得罪的人太多了，刑警队很难把目标定在近期没与东波发生任何冲突的李四身上，更别提赵红兵了。

张家兄弟等三人把事情办妥以后，如愿拿到了3000块钱。这是他们人生中见到的最大的一笔钱，大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花。

拿到钱的第二天的中午，几乎从没下过馆子的张家兄弟终于下了馆子，还真是李四说的抻面大骨头馆，应该是当地最便宜的饭店。

只吃大骨头，不吃抻面，这哥俩要了四份大骨头，猪骨头。当地的大骨头馆卖的大骨头12块钱一大份，8块钱半份。二狗自认为食量相当不错，但也只能啃半份大骨头，一份肯定吃不完。结果，这哥俩吃了四份。

可能，这哥俩从来就没这么痛快地啃过大骨头。这个赵红兵从小就不屑于去吃的馆子，是张家兄弟每天路过都要咽几口唾沫的地方。而且，他俩还每人喝了一斤多散装白酒。在那个被烟熏火燎得肮脏至极的抻面骨头馆里，在那个满是油腻的长方形四角桌旁，这哥俩儿全喝多了。

喝点儿酒就瞎得瑟，爱显摆，这几乎是所有刚学会喝酒的人的通病，尤其对于穷人乍富的张家兄弟来说，更是希望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哥俩有钱了。“师傅，再来一份大骨头！”醉了酒的张二意气风发。人和人炫富的方式不同，这哥俩，在用可劲啃大骨头的形式炫富。可笑？可悲？“于二子，过来，喝点儿！”张大看见了以前的同学于二子。张大和于二子关系一般，但是既然在这骨头馆遇上了，就打个招呼。“你们俩喝多了吧？”于二子刚进抻面骨头馆。“扯淡，你看我俩像喝多了吗？老板，再上一斤散白酒！”张大惺忪着醉眼，满脸通红，唾沫横飞，拉过了于二子。“别鸡巴拽我，我自己坐下。”于二子被醉鬼张大拽得挺烦。“挺牛逼呗？请你喝酒你还不乐意？”“你俩肯定喝多了，儿白。”于二子挺不乐意地坐在了这哥俩儿的身边。“让你喝你就喝，哪来那么多事儿？”张二不认识于二子，看于二子挺不情愿，睖了于二子一眼。三人坐在一起又喝了起来。那70度的散白酒，就算是二狗的酒量，半斤下去也该失去记忆了。张大和张二酒已经喝得太多了，舌头都伸不直了。“我知道，上学时你一直瞧不起我。”张大说。“我没瞧不起你过，都是同学，你说这些干啥？”于二子可能的确有点儿瞧不起张大。嫌贫爱富是全世界人的通病，谁也别说谁。

“你肯定瞧不起我。”张大开始胡言乱语了。

“儿白，没有。”于二子虽然烦得不行，但是还没喝太多，面子上总归能过得去。

“不管你以前是不是瞧得起我，但以后，我行了。”张大一脸骄傲。他应该骄傲，因为家里穷，他自卑太久了，活了多少年就已经自卑了多少年。

“呵呵，为啥？”于二子饶有兴味。

“现在我有钱了。再说，我也算是半个社会人了。”社会人就是江湖中人的意思。

“你是社会人？”于二子乐了。

“东波知道不？”张大小声对于二子说。

“知道，他不是混得挺牛逼的吗？”

“昨天晚上他被砍了知道不……”张大继续说。

“哥！”张二挺紧张，赶紧叫停他哥哥。

“没鸡巴事，这是我同学！”张大对张二的谨慎态度不以为然，“东波就是我们哥俩办的。”

“真的呀？”

“真的。”

“吹牛逼呢吧？”于二子不是江湖中人，但他听过东波的名头，打死他都不信，从小就挺老实的张家兄弟能把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东波给砍了。

“我啥时候吹过牛逼？”张大有点儿急，刚刚办了件大事，说出去还没人信。

“你他妈的从小就爱吹牛逼。”于二子认为张大喝多了。

“谁吹牛逼谁是儿子！”

“你当儿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学时挨了欺负，你就找你那邻居王宇帮你报仇。你不是认了王宇当干爹吗？咱们同学谁不知道？你说说你，挨了欺负不敢还手就不敢还手呗，到处乱认爹干啥？操，你真他妈的……”

张大小时候挨了欺负确实找邻居王宇和王亮帮过忙，但是绝对没认只比他大几岁的王宇当干爹。于二子说的这话纯属谣言。

张家哥俩听了这话，全恼了。

“我操你妈！”张二一拳就把于二子连人带椅子打倒了。随后，张家哥俩把于二子一通毒打。于二子满脸是血地走出了抻面骨头馆：“你们等着！”于二子被从小就

瞧不起的张大打了，很是不服。“等着就等着！”张家兄弟挺不服，真就等在了抻面骨头馆里，而且还给王宇打了电话：“宇哥，带几个人过来。”据说，于二子憋着一口恶气去找人帮他打架，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于是，于二子恶从胆边生，想起张大刚才说的砍东波的事，他到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公安局打了个电话！“东波被人砍了，是吗？”“是。”“我知道是谁砍的，他们在抻面骨头馆里……”“我们马上就到。”

警察到的时候，这哥俩还在抻面大骨头馆里继续喝，被当场摁住。喝得太多了，摁住的时候这哥俩儿都没什么反应。正好带人赶来抻面骨头馆的王宇，亲眼看见警察把张家兄弟带上了车，老远看见的。

“四哥，我得走了。张家那哥俩儿折了，我肯定得被咬出去。”王宇给李四打了个电话。张家那哥俩儿不是江湖中人，平时都挺老实，被警察一吓唬，肯定得招，王宇清楚得很。

“我也得走。”李四说。

“为什么？”

“谁不知道你是跟我玩儿的？你走了警察不找我找谁？”

打完电话以后，王宇就跑了。

李四接到电话以后，马上又给赵红兵打了个电话。“红兵，东波那事儿犯了，我得走了。现在东波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嗯，避避风头吧。你准备去哪里？”“广州吧。”“好！”

赵红兵做梦也没想到，这事到最后还能再牵扯上他！赵红兵从来都没有

想过因为这件事跑路。的确，对于这件事，赵红兵其实只是个知情者，并非策划者。

赵红兵够沉稳，但不够细心。事实和历史都无数次证明，这是英雄主义的通病。关羽不是死在比他武力强的吕布的手里，却是败走麦城，死在了无名之辈手下。张飞也没死在长坂坡，却死在了自己手下的手里。

阴沟里翻船应该是常态，起码对于赵红兵这样有些过于自负的男人来说。

据说，张大和张二被警察带到局子以后，先被带到了醒酒室。在醒酒室那冰冷的铁桌子铁椅子旁，这哥俩儿全吐了，把吃的那五份大骨头吐得干干净净。

20年来，这哥俩儿吃得最痛快的一顿大骨头，全吐了，胃里一点儿都没剩。

警察从张二身上，翻出了1900元的存折；在张大的兜里，翻出了100块钱。2000块钱，一分钱都没动。

20年来，这哥俩儿赚的最大的一笔钱，全被收缴了。

“东波是被你们砍的？”

“是。”

“还有谁？”

“季×。”

“谁让你们去砍的？”

“王宇。”

“跟开游戏厅的李四在一起的那个王宇？”王宇和李四早就在公安局挂号了。

“是。”

“他们怎么和东波结的仇？”

“不知道。我只听王宇说，这是帮李四和赵红兵在办事。”

“赵红兵？”

“嗯，赵红兵。”

张家兄弟抖了个干干净净。

事隔多年，张家兄弟即将刑满出狱时，李四和王宇曾有如下对话。

“那张家哥俩是不是快出来了？真该收拾他俩一顿。”

“别了，这哥俩儿也不容易，挺老实的。”虽然王宇也被出卖了，但他还是劝李四。

“老实能把咱们都咬出去？还把红兵也咬出去了？”李四说。

“他俩从小家穷，胆子小，特别苦，我从小就觉得他俩可怜。从1986年那年的端午节一次事情过后，我就决定，只要我活着，再也不让这哥俩儿挨欺负。”

“什么事情？”

“他俩从小就没爹。1986年的端午节，他妈妈给他们哥俩煮了一个鸡蛋。哥俩儿，就这一个鸡蛋，早上就煮好了。但是他俩谁也舍不得吃。他俩约定好，每人拿着这个鸡蛋一个小时，轮流握着，到晚上太阳落山以后再吃。”

“嗯，然后呢？”

“他俩真的把这只鸡蛋从早上握到了晚上，都忍住了。虽然很馋，但谁都没吃。”

“嗯……”

“到了黄昏，这哥俩儿站在胡同口，正想吃的时候，张大班里总是欺负他的几个同学从这里路过，不知道怎么又发生了口角，和张家这哥俩打了起来。我到的时候，架已经打完了。我看见这哥俩儿全哭了，张大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已经捏碎了的鸡蛋。鸡蛋清和鸡蛋黄都分不清了，这个鸡蛋，这哥俩谁也没吃成。太阳落山了，鸡蛋没了。”

“……”

“我和我弟弟老亮第二天去了他们学校，把欺负张大的那几个学生全给打了。我告诉他们，只要我王宇活着，就不会让这哥俩受欺负。四哥，我跟你这么多年了，没求过你事儿，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吧。”

“……算了，他俩这事就算了吧。”

“谢谢四哥，喝一杯！”

“要是他们现在太困难，做个小本生意缺钱什么的，你多帮帮他们。”李四对王宇说。

四十七、跑路

当天晚上，王宇跑路。王宇再回到当地已是7年以后。

王宇跑路的时候，具体做的是什么，到现在还是个谜，反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连李四都找不到他。

王宇自己说，开始时自己在深圳的夜总会做驻唱歌手，后来又去了成都做歌手，风靡万千少女，现在带回的成都老婆就是他的粉丝。

但是根据有些也在广东跑路的混子说，王宇在深圳根本就不是做歌手，而是做鸭子，是卖的。风靡万千少女估计是假的，风靡万千富婆倒还差不多。

更有些人说，王宇根本就没在深圳，而是和李四一样一直在广州，只是李四一直没有见到他而已。有人称，曾亲眼见到王宇在广州的“鱼吧”里做男公关，出台只要300块。行话来说，就是干男活儿的，根本就不是干女活儿的。鱼吧据说是20世纪90年代广州著名的同性恋酒吧。二狗工作以后曾多次出差去广州，但是一直不知道传说中的鱼吧在哪里。当然了，二狗对这样的酒吧也不感兴趣。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王宇每当听见别人这样说时，总是一笑了之。二狗曾向他求证，已年过而立的王宇说：“男活儿我肯定没干过，或许我跟几个香港有钱的女人睡过吧，但我没收过钱。呵呵。”

“那别人乱说的时候你怎么不削他？”二狗问。

“嘴长在人家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吧。话说回来，我是没被逼到那份儿上，如果真到了穷得吃不上饭的地步，我或许真有可能做鸭子去。”王宇说完，笑了笑。

二狗无语。

和众说纷纭的王宇相比，几乎和王宇同时跑路的李四则透明多了，那是因为，李四在广州混得忒好了，忒牛逼了，忒尿兴了。无数在当地犯了事儿的混子，纷纷南下投奔他。

据说李四的成名之作，是在广州的一个小型工厂的仓库里以一敌四十。当然，这是江湖中人的传说。

李四去广州时最早找的是他的一个战友，他战友在一个小工厂里当保安。李四当时走的时候带了点儿钱，并不是太缺钱，所以在广州也没找赚钱的路子，经常在他的那个战友那里下下象棋什么的。凑巧，他的那个战友工厂的老板，得罪了广州当地的黑社会。

晚上8点多，40多人手持钢管、砍刀等，来到了李四战友的工厂。李四的战友不在，但李四睡在这个工厂仓库里。据说人来的时候，刚点着一根烟躺着看书的李四连烟都没掐，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枪刺就拉开了仓库的门。

“你们来干啥？有事儿好好说。”李四嚣张习惯了，一向就这么说话，一副老大的派头，改不掉，没办法。

“砸你们工厂。闪开，否则连你一起剁了！”来砸场子的人看着面前这个睡眼惺忪微驼着背的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谁砸我捅了谁！”李四把烟嘴咬在了嘴上，有点儿含糊不清地说。

四十人对一人，绝对优势，领头的人冷哼一声就带人冲到了仓库里。

李四咬着烟卷根本没费话，提起枪刺迎面冲了上去。

两分钟后，厂子院里只剩下了李四一个人，手提着一把滴着血的枪刺。

“真他妈的。”传说中，李四从嘴上拿下还没熄灭的香烟，抽了一口，摸了摸短得只剩下青茬的头发，优哉游哉地说。

二狗也曾求证过：“四叔，打成那样你还叼着烟卷跟人家干？”

“我当时叼着烟卷了吗？我忘了。要是叼了，那也是没时间拿下来，呵呵。”

“听说你一个人两分钟捅了四十个？”

“扯淡，就算是给我四十只小鸡崽子，我两分钟也杀不完啊！”

“大家都这么说。”

“我一共捅了四个。我第一下就捅了领头的那个，随手又扎了他身后那个。这时候，他们的人开始逃跑，我追上了两个，各来了一下。我再追的时候，工厂的院里已经没人了，连被扎的都跑了。”

所以，二狗说：江湖传言，信三成即可。

李四这个“东北仔”一战成名，很快被一位有香港黑社会组织背景的老大纳入麾下。极短的时间内，李四又成了这个团伙里的金牌打手，到回来时，已经是该团伙的二号头目。

广州毕竟是个大都市，有着海纳百川的气魄，能让李四这样的外地人有一席之地。但二狗的家乡，就算是到了今天，依然没有任何一位来自外地的社会大哥。

话说回来，无论王宇和李四在广东混得是好还是差，和本文都无关了，他们都消失在了故事之外。再次听到他俩的名字时，已经是六年之后。

李四和王宇分头跑路的当天晚上，赵红兵在饭店内被捕。被捕时，赵红兵、高欢、小纪、孙大伟等人正在一起吃饭。

赵红兵被捕时就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因为刑警队是把他铐走的。

“照顾好你们嫂子，陪她吃好喝好。”赵红兵只说了这一句，对小纪和孙大伟说的。说完，被警察戴上手铐，走了。这个世界，最值得赵红兵牵挂的，就是高欢了。和上次不同，这次，赵红兵是在高欢面前被铐走的。

这天，距离赵红兵和高欢重逢，正好半年。

以严春秋为首的刑警队的一批人，都从心里恨赵红兵，早就下了决心：只要找到机会，一定判了赵红兵。

有赵红兵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存在，对于他们警察的权威，是极大的挑战。

1994年，我国法律还没有黑社会犯罪一说，赵红兵最终被定了指使他人故意伤害罪，而且定的是故意伤害致残，理由是东波被砍以后左手活动不怎么利索了。东波没死，是赵红兵的万幸。

有期徒刑四年，尽管判得有些勉强，但最终只判四年，还是沈公子等人拼命活动的结果。

赵红兵说过不要毁在鼠辈手里，这次，虽然他没彻底“毁”在鼠辈手里，他还是“栽”在了鼠辈东波手里。即使他没自己去和东波这个“瓷器”碰，但最后还是把他给牵扯了进来。

赵红兵当时心里肯定在苦笑：跟赵山河打翻了天都没人去管，这次仅仅过问了一下黑东波的事儿，就被判了四年，上哪说理去？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赵红兵是有前科的人呢？谁让他赵红兵是全市男女老少都知道的江湖大哥呢？谁让刑警队的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呢？据说，当时刑警队已经不是严春秋一个人恨他，而是全刑警队都恨他。这是因为，社会上的混子打架把事儿弄大了，都不愿意去找警察，都去找赵红兵等人解决。赵红兵、张岳等人在社会上比警察说话管用得多，哪个警察接受得了？这下，可算有机会判赵红兵了。

当然，这次入狱对于赵红兵来说，可能并不算是坏事。他起码从这次入狱明白了俩道理：

1.在中国，社会上混得再好，早晚也有一天得把自己扔进去。

2.不涉及自己和自己兄弟利益的江湖恩怨，能不参与就不参与。说不定再有个芝麻大的小事儿，就又把自己毁了。

中国人讲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是二狗认为，成大事者通常都毁在了小节上。通过这次，赵红兵应该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李四肯定不是第一次找人背地里黑别人，但是这次就犯事儿了。可能有人会说：“李四找的人也太不专业了，这算什么社会大哥啊！就找这哥俩儿，都是废物。”

可能是各位香港电影看得太多了，一想到打手杀手，就想起一身黑衣黑裤、戴个墨镜，手里掐着一把AK47一通乱突突，干完以后从上百层的高楼哧溜一下就没影了。张家兄弟的形象和这相差也太远了，穿着五块钱的脏兮兮的T桖衫，坐着两块钱的三轮车流着大鼻涕去埋伏，去砍人，砍完还喝九毛钱一斤的原浆散白酒。这是不是有点儿太衰了？

二狗想说，其实，这才是打手或者杀手的真实形象。最起码，是当时二狗家乡打手或者杀手的真实形象。张家哥俩满足作为打手或者杀手的最基本的四个条件：1.缺钱；2.手黑；3.生面孔；4.不是当地的江湖中人。

赵红兵再次进去，倒没受什么罪。而且，这次再进去，对其他犯人根本连归拢都不用归拢了。

这时赵红兵的江湖地位，和1988年那次入狱已是大大的不同了。

赵红兵再次入狱，倒是真把高欢给坑了。高欢这边离了婚，那边赵红兵

却又进了笆篱子，孩子没过哺乳期，高欢不是一般的苦。“要不，你再复婚吧。你孤零零的一个女人，怎么过啊？”别人都这么劝高欢。高欢的老公很爱高欢，如果高欢回去，她的老公一定不会拒绝。“不可能，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我宁可一个人过，也不会和一个我自己不爱的人过。对我前夫，我只能说句对不起了。”高欢的主意特正，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了。“你别再上班了，每个月工资连一千块都没有，又当班主任，又带着孩子，太苦了。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来饭店当会计吧。这饭店是我和红兵的，当然也是你的。”沈公子劝高欢别再上班了。的确，饭店每天的营业额就要上万，高欢那点儿工资和饭店的利润比起来，九牛一毛。“当老师，总归是有点儿正事，日子一忙碌，时间过得就快了。不就是四年吗？没多久。等他出狱了，我就不上班了。”高欢微笑着说。高欢希望用日子的忙碌来打发时间，等赵红兵出狱。“你一个女人自己住不安全，干脆住在我家吧。我家有空的房间，人多点儿，热闹。”李洋让高欢住她家。“好吧。”高欢也没客气。赵红兵和张岳是过命的交情，李洋和高欢是最好的朋友，高欢真就住在了张岳家。日后，曾有江湖中人偶尔开玩笑说：“张岳，你真行啊，家里养着俩老婆，长得都那么漂亮，而且俩老婆关系还特好。”“别你妈的扯淡，高欢是我嫂子！”张岳每次听到这样的玩笑就上火骂人。张岳就是这样，严格恪守着中国江湖的传统。高欢是赵红兵的老婆，张岳绝不多看一眼。

一年多以后，张岳家里就剩下高欢和李洋了。张岳又进去了，两年劳教。如果说赵红兵进去还有点儿原因的话，那张岳被判劳教可能连原因都没有。张岳这次被劳教，二狗到现在也不知道张岳被定的是什么罪。或许根本就没什么罪，就因为他是社会大哥，组织流氓团伙，曾指使或参与过流氓斗殴。

当然，也有可能，张岳的确是在那时候干了点儿坏事才被抓起来的。但可以肯定，他肯定没干什么太大的坏事，否则也不可能是“两年劳教”。

1995年、1996年，张岳、赵红兵、表哥、费四四个人都在服刑，但服刑的地点颇有不同。张岳和费四是在劳教所，赵红兵是在当地的监狱，表哥是在本省的重刑犯监狱。

赵红兵在看守所还没被宣判，李武出狱了。

四十八、赵山河之死

正所谓：五百年自有王者兴。

没了赵红兵、张岳、李四、费四的江湖，群龙无首，一样的热闹，一样会有新的江湖大哥出现。

但是没了赵红兵、张岳、李四、费四这样豪气干云、义薄云天的江湖大哥的江湖，只剩下了东波、赵山河等人的江湖，总是让人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赵山河生得并不是十分的伟大，死得是十分的憋屈。

让我们把时间暂时推进四年，到1997年。在1995年，陈卫东由于吸毒过量已死亡。不久，赵山河回归，继承了北郊流氓大哥的地位。

1997年的赵山河是最嚣张的一年，这是赵山河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最横行无忌的时候，最得瑟的时候。那时的赵红兵、张岳等人都在里面关着，李四在跑路，根本没人能制得住他。

赵红兵、张岳等人有了名气后，或者开饭店或者开夜总会，总归是有点儿实业，有点儿营生。但赵山河却是依然故我，还是以讹钱活着。而且，他凭着自己的名气还真讹到了不少钱。

他讹钱的方式二狗略知一二。

例一：第十中学的两伙高中生起了冲突，其中被打的一方通过关系找到了赵山河。然后赵山河就会派小弟去找打人的一方索要“医药费”，通常情况下医药费在5000～20000元之间。如果给了赵山河钱，赵山河就拿出1000～3000元给被打的一方，其他的钱自己留下。如果不给钱，那么赵山河就把打人的一方打到给钱为止，堪称恶贯满盈。赵山河当时没30岁也差不多了，但还总是欺负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孩子，很为江湖中人所不齿。但赵山河武力超强，被他讹钱的通常是敢怒不敢言。

例二：那时候正是当地国企改制的时候，政府下辖的一些矿的工程开始需要外包，一些拥有几辆铲车、挖掘机的车主开始出现。这时候赵山河就去找挖掘机的车主“租挖掘机用几天”，然后在不付租金的前提下一“租”就是2～3年，等快把挖掘机用坏的时候再还人家车主。

例三：……

总之，赵山河从来都不事劳作，一直就是以武力为基础的连讹带骗为生。

所以二狗认为，一个人究竟能有什么成就，当然与机遇有关。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他就注定是个小打小闹的混子，机遇再好，也绝不可能达到很高的成就，比如赵山河。

赵红兵与沈公子、刘海柱、李老棍子，天生就是赚大钱的料，在社会上的知名度，更让他们迅速积累财富。

而东波和赵山河等人，则完全是扶不起的阿斗。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山中无老虎的大好形势下，不去认认真真地做自己的事业，依然只是靠着自己在社会上的知名度以坑蒙拐骗为生。所以，他们注定就是个小混混。

但就是这个小混混赵山河，在1996年、1997年，却是当地怀春少女心中的偶像。和平年代，世无英雄，竖子赵山河居然成为大众的梦中情人。当然，这也得益于十几年前，《古惑仔》系列港片的热映，彻底摧毁了那个年代青少年的价值观。一部《古惑仔》对社会的危害，可能远甚于一百部三级片，或许，它本来就是三级片，暴力三级。

人需要有偶像，需要有正确的偶像。当身边没有正确且有血有肉的偶像时，年轻人就会自然地彷徨，从身边寻找偶像。

当时，就有这样一个怀春少女喜欢赵山河，而且很是痴狂。

这个女孩，二狗暂且把她称之为阿娇。在20世纪90年代，她是当地有名的美女，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下巴微翘，身高约170cm，身材很是火爆，而且着装很前卫，当地最早穿超短裙的就是她，双腿修长，走到哪里都是男孩子的目光的焦点。当年，追求她的狂蜂浪蝶公子哥儿无数，但阿娇视所有人为无物，只钟情于赵山河。

阿娇，一心想当压寨夫人。

她是在1995年认识的赵山河，两人很快就同居了。他们是1996年结的婚。据说她和赵山河结婚证都没有开，因为赵山河是通缉犯。尽管没有警察真去抓他，但他也不能大摇大摆地去起结婚证。

但即使是这样，阿娇也愿意。

赵山河出事是在1997年，出事时，阿娇临产。

事情的起因又是赵山河向某中专学校的三名农村穷学生讹钱，讹得不多，6000块。但就是6000块，也是这些穷学生一年的生活费了。据说当时这三个穷学生曾苦苦哀求他，少给一点儿。但赵山河根本理都不理，而且放出话来：“三天之内不给钱，动人。”

到了第三天上午，这三个学生凑了3000块，给赵山河送了去。赵山河把钱收下后，给了他们每个人一记耳光，说：“今天晚上不把钱给齐，我砍了你们。”

这三个穷学生一合计，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凑不齐3000块了。与其被赵山河砍死，不如直接弄死赵山河。

做人千万不能把事做绝，差不多就行了。放人家一条生路，也是放自己一条生路。赵山河把三个老实的农村穷学生逼上了绝路，更把自己也逼上了绝路。

赵山河中午拿着这3000块钱开始喝酒，喝到下午四五点钟，又开始到黄老破鞋经营的一家当时本地最大的洗浴中心去嫖娼。

这三个穷学生找到赵山河时，据说赵山河刚嫖完，正自己趴在包房里睡觉，光着膀子，穿个大裤衩子。

有两个学生进了包房以后二话没说，手持锤子等钝器连续击打赵山河的脑和背部多下。赵山河的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睡梦中突被砸了多下后，还翻身下床，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门外。

二狗姑姑曾经说过，赵山河可能的确是会武术，会运气。据说会运气的人，即使是在睡觉时被人砸到后脑也砸不死。在洗浴中心门外，已经身负重伤的醉鬼赵山河力敌三个农村穷学生。“单挑还是群殴？”赵山河又问了一句。据在场的黄老破鞋后来回忆说，虽然赵山河当时已经被打得十分狼狈，但他光个膀子，穿个洗浴中心的短裤，依然十分威风。三个农村穷学生舍命一齐扑上，醉鬼赵山河最终不敌，被打瘫在地，后又被无数次狠击。穿着洗浴中心的肥大白色短裤，浑身是血，身上全是被钝器击伤的痕迹。这些，成为赵山河在当地混子斗殴中的谢幕演出。

赵山河在嫖娼时，没有穿防弹背心。

一代大混子，没毁在张岳这样的江湖大哥手中，却毁在了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孩子手里。

这次，赵山河又没死，但，高位截瘫。

赵山河毕竟在社会上名气不小，在他瘫痪的第一年，有很多社会上的朋友来看望他，每次看望，都扔下千八百块钱。赵山河这一伤，倒是一下收入了二三十万。虽然，这和赵红兵在2004年再次入狱时饭卡上收到的钱有数量级的差距，但在当时还是相当可观的。

同年，阿娇生了孩子。是儿子，长得特像妈妈，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虎头虎脑，人见人爱。

在赵山河瘫痪的第二年，只要逢年过节有一些朋友来看望他，还是会扔下千八百块钱。赵山河，就凭这点儿钱活着。阿娇虽然还是不事劳作，但是对赵山河始终不离不弃。

在赵山河瘫痪的第三年，只有当年和他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几个兄弟来看望他，还是扔下千八百块钱。赵山河虽然已经入不敷出，但是靠着老本，还能勉力支撑。

在赵山河瘫痪的第四年，当年和他一起从小玩到大的那些兄弟还是来看望他，还是扔下千八百块钱。但是赵山河的积蓄已经花光，开始四处借钱。

开始，那些兄弟还愿意借给他，但是后来，都知道这就是个无底洞，每当阿娇开口借钱时，都避之唯恐不及。

在赵山河瘫痪的第五年，他家的经济已经彻底崩溃，吃了上顿没下顿。

在赵山河瘫痪的第六年，阿娇工作了，职业是蹬三轮车，也就是“板的”，和当年的老五是同一个职业。但是人家老五这时候凭着自己的汗水已经开了三家小超市，俨然一个小老板。

在当地几百个三轮车夫中，女人蹬三轮加起来不超过十个。而在2003年，这不到十个女性人力车夫中，有阿娇一个。在八年前，她还是全市出名的美女。阿娇以前绝对是个懒人，让她干活简直比登天还难。据说在1996年的时候，她阅读的刊物就是《瑞丽》，那在当年，绝对是前卫的杂志，绝对的“败家老娘们儿培训手册”，当时全市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有这么本杂志。

但当家里揭不开锅，她跪借无门的时候，看着自己那虎头虎脑聪明伶俐的孩子，和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当年她心中的偶像赵山河，她上街了，蹬三轮车了。据说，她不去做售货员而去蹬三轮车的原因是：蹬三轮车每个月大概能够收入900～1000块钱，而当售货员每个月大概只能收入600块钱。二者之间，差距是300块钱，没了这300块钱，她儿子连学都上不起。1000元，或许还买不了她当年的半条裙子。

二狗认为她还是可敬的。如果她选择去当妓女，那肯定要比这收入高，她肯定会是头牌。但她没去。究竟是因为对赵山河忠贞还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被人说三道四，二狗不得而知。总之，她选择了靠自己的体力和汗水吃饭，最原始的。

阿娇在蹬三轮车时，头上总是蒙着个红纱巾，蒙着脸，怕别人认出是她。即使是夏天当地中午达35度的高温，阿娇也从不摘下脸上的红纱巾，但还是有人能从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和长长的睫毛认出是她。后来，她又剪掉了长发，戴了顶帽子。

“你是阿娇吗？”认出她的乘客有时会问一句。大家都不敢相信，当年的那个绝色美女，就是今天眼前的这个脏兮兮的女人力车夫。

“你认错了，我不是。”每当这样回答时，阿娇总是下意识地向上拉拉红纱巾。

这就是阿娇，无论严寒酷暑，用她那双当年被几乎全市男孩子垂涎的修长的双腿，勉力地支撑这个已经败落的家，勉力地。每当看到儿子那双充满渴望与希望的眼睛，阿娇就会充满动力，从铁南蹬到北郊，从东郊蹬到城西。任凭雨水冲刷，任凭尘土扑面，任凭风霜刺骨……

可以说，一年后，即使阿娇不带丝巾，也没人能认出她了。她那时30岁的年纪，看起来已经至少40岁。

这个家，在阿娇的努力下，还勉强能算是个家。

2003年春的一天，阿娇因为违章，三轮车被罚没，罚款500元。据说，阿娇当时口袋里只剩下40多块钱，根本不够交罚款。

那天晚上，阿娇步行回家。

走到家门口，她看见了浑身血淋淋、脸上挂满了土的儿子。

“你和谁打架了？”阿娇很生气。虽然当年她是因为赵山河能打架才喜欢赵山河，但她现在太怕儿子再走上这条路。

“我没打架。”赵山河的儿子看起来挺委屈。

“那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阿娇很了解儿子。儿子是个好孩子，很少和别人打架。

“是别人打我！”赵山河的儿子哭了。

“谁打你？”阿娇问。

“隔壁的饺子馆的那个大孩子。”

“为什么打你？”

“……”

“说啊，为什么打你？”

“妈……我看见他家饭店有人在吃饺子，我在盘子里抓了一个吃。”

“你怎么能拿人家东西吃？咱们家不是有东西吃吗？”阿娇打了一下儿子。

“妈，我饿……”

“饿也不许拿人家东西吃。”

“……妈，我想吃饺子，我没吃过饺子……”赵山河的儿子哭着说。

阿娇哭了。是啊，儿子自从记事以后，还没吃过饺子呢。连春节的时候，她都要上街蹬三轮，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包饺子啊！以她家的经济情况，更不可能去饭店吃了。

“……儿子，先回家，妈妈现在上街。咱们今天晚上吃饺子。”阿娇流着泪，抚摸着儿子的头说。

“妈，你真好！”儿子蹦蹦跳跳欢天喜地地走了。

“今天晚上要吃饺子喽！”走了老远，阿娇还能听见儿子的欢呼声。

阿娇去了农贸市场，花光了口袋中的40多块钱。买了两斤白面，两斤猪肉，一斤芹菜，还有，一包耗子药。

阿娇唯一的生存本钱被没收，看着躺在床上的赵山河和受人欺负的儿子，再也没了活下去的勇气。这个女人，已经到了女人所能忍耐的极限。

晚上赵山河家吃了饺子，究竟吃得有多幸福多饱，无人知晓。大家都知道的是，当夜，赵山河一家三口暴毙，个个七窍流血。阿娇和赵山河躺在床上，儿子躺在地上。

赵山河折腾了半辈子，没被张岳杀死也没被赵红兵打死，却死在了最爱他的人的手下。在他临死时，是否想到了当年他嚣张跋扈不可一世逢人就欺的时光？

阿娇，青春年少时风光无限，选择了赵山河。虽然她得瑟过，但她后来的行为无疑是值得尊敬的。在她临死时，是否想到了自己当年娉娉婷婷笑颜如花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心满意足地嫁给了赵山河的时光？

儿子吃了记忆中的第一顿饺子，也是最后一顿饺子。这朵花，还未盛开即已凋谢了。或许，他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九泉之下的赵山河肯定不知道，和他当年名气差不多但是不怎么得瑟的社会大哥们，都已住上了别墅，开上了奔驰。

九泉之下的阿娇肯定不知道，当年的“败家老娘们培训手册”《瑞丽》，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一本书，服饰家居应有尽有。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3

第十五章 东北

一、瀑布，江湖

大约3年前，二狗曾与赵红兵有如下对话——

“二叔，当年已经进去两次了，想过不再混社会吗？”

“第二次出来时我已经34岁了，我半辈子都在和张岳、李四、费四这样的人打交道。复员回来以后，13年的时间，在里面8年，在外面却只有5年，和我熟悉的人基本都是些劳改犯。我能彻底摆脱这些人吗？可能吗？再者说，我也没有必要摆脱他们。”

“二叔，为什么这么说？”

“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是我第二次入狱期间，在狱中读到的。”

“就爱听你讲故事。”

“有一次，孔子带他的弟子到了一个大瀑布下面。这个瀑布非常大，落差足足有几十丈；水的冲击力当然也是特别的大，水花都会溅出几十里，鱼和乌龟等水族动物都不敢去这个瀑布下面戏水，怕被这大浪击晕。但是有一个人例外，他闲着没事儿就去这瀑布下面戏水、洗澡，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浪一点儿也不畏惧。他就是喜欢这样玩儿，换成别人早就被水冲跑了。”

“那他为什么这么厉害？”

“对，孔子也奇怪，问他为什么这么厉害，结果这个人笑笑说：‘我从小就生长在这瀑布附近，我了解水流的方向和力度，我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是危险的，并且我懂如何沿着水流的方向运动。这样，我就不会受到伤害。’”

“哦……”二狗已经大概懂了赵红兵讲这个故事的意思。

“我看了这个故事以后，明白了几件事。第一，永远不要和自己无法抗衡的力量去对抗，就好像人的肉体永远无法和湍急的瀑布去抗衡一样。对于我而言，绝不能以一己之力同强大的国家机器抗衡。第二，如果想成为众人眼中的英雄，就要想他人之不敢想，为他人所不能为——是男人，就要站在风口浪尖上。第三，一定要清楚，怎么做是安全的，怎么做是危险的，看清了形势，再去做。第四，要懂得如何去顺其自然，既然自己适应这样的生活，那么无论在外人眼中我处于什么样的险境，都不重要。只要我认为我适应这样的生活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像别人那样畏惧那‘瀑布’。”

江湖险恶，荆棘密布。

1998年的江湖看似平静，可能并没有1993年的江湖看起来那么混乱。但，杀气可能更浓。

赵红兵没有选择退出江湖，而是要在湍急的“瀑布”下玩水。

赵红兵入狱了，又出狱了。上次出狱时，他曾想远离江湖。但这次，他明白了，他的生活已经和江湖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有江湖他才有生命力，他离不开江湖。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赵红兵、张岳、费四入狱了，李四跑路了。这一切，对于江湖中人来说都再正常不过了，这是江湖中最正常的新陈代谢方式。在过去几年中，当地的江湖没了他们，自然又有新的势力崛起。尽管赵红兵和张岳一前一后出狱，但江湖中，是否还能继续有他们的位置，或者说他们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呼风唤雨，还很难说。

赵红兵这次在狱中，读了很多书，都是高欢给他送去的。

“别的东西我也看不懂，我就喜欢看看中国传统文化的那些东西和那些有趣的小故事。我再不济，汉字总认识。”赵红兵经常这样自嘲。

柏杨曾经说过：“监狱是读书最好的地方。”

在赵红兵出狱前，当地曾发生了以下几件事情。二狗认为，讲清这几件事，就足以把当地在

1998年前后的社会情况说个大概。现在，二狗就以流水账的形式将其记录下来。

第一件事：曾经洗心革面的三虎子重出江湖。

几年前，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和赵山河、东波等人打翻了天的时候，三虎子却在一心一意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厂。他这个小厂也是给毛纺厂做配套的，是个洗毛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从小就在毛纺厂宿舍长大的三虎子利用自己的人脉优势开的这个小厂生意挺红火，日子过得虽然不如赵红兵、张岳等人，但也是相当的不错。

有人说，三虎子是被赵红兵和张岳给收拾服了，没法再混社会了才退出的。不管怎么说，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是真的洗心革面了，甚至被当做“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型登上了当地的晚报。

当年嗜血如命的街头混子，如今成了自办企业的活跃分子。三虎子在那几年的改变，的确很让人刮目相看。

只可惜，三虎子依托的这家毛纺厂是家国营老厂子，长期入不敷出，资不抵债。

毛纺厂两万多名职工，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下岗，其他的职工，每个月拿300元左右的工资；工厂基本无“工”可开，外面欠该毛纺厂的债，几乎全部成为烂账。毛纺厂是三虎子唯一的客户，他的账也跟着全都成为烂账。

三虎子所有的钱都砸在了自己的这个厂子里，而且还有外债。

半年后，机器全部低价甩卖，工人全部辞退，厂子黄了。

三虎子不是没钱了，是欠账了。他曾经是江湖中人，东北的江湖中人都爱面子，特别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没钱。虽然他每天被债主追债，被他辞退的工人催讨工资，但三虎子还是勉强撑着。

“别急，别急，过段时间我把厂子的地租出去，就有钱还你了。”

“你那厂子猴年马月能租出去？”

“我三虎子能差钱吗？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欠过账吗？”

三虎子每天这样对债主敷衍。他不但得对债主敷衍，还得对他的那些员工敷衍：“兄弟，我知道你现在困难，但是你三哥我也不容易啊，我现在真没钱。你的工资也没多少钱，等我把厂子的地租出去，就马上把工资开给你！”

“三哥，不是兄弟催你，我也跟着你干了那么多年了，我实在是穷得吃不上饭了。现在我连家都不敢回，你说这可咋整？现在咱们这儿经济这样，我啥工作都找不到，唉。”

“兄弟，今天晚上来我家吃吧，带着弟妹和孩子，一起过来。”

三虎子家吃饭还没有太大的问题。

据说，三虎子重出江湖就始自那天。那晚，三虎子把曾经的员工带到家中吃饭，俩人喝了很多酒。

“三哥，你为人啥样兄弟清楚，兄弟也佩服。你现在什么情况，我们都能理解。”

“唉，我也不知道将来咋整。毛纺厂现在这个样子，咱们也没办法。”

“三哥，你说咱们这日子以后能变好吗？”

“……不知道。”

“……”

这时候，三虎子手机响了。

“三哥，过来吃饭，请你喝酒，亚运饭店。”

三虎子以前生意上的朋友喝多了，想起找三虎子喝酒了，地点就在沈公子当时已经转兑出去的饭店。

“走吧，跟我一起喝酒吧。”三虎子对他的员工说。

“走吧！”

三虎子他们，醉醺醺地去了饭店，那时，这俩人已经有点喝高了。

三虎子还没等走到包房，就看见了正在另一间包房里的毛纺厂副厂长冯某。

三虎子看到桌子上那六个五粮液空瓶子就知道，这顿饭，没4000块根本下不来。毛纺厂的工人都已经揭不开锅了，还欠那么多外债，毛纺厂的副厂长居然还在这里山吃海喝！

这样的情况其实每天都在毛纺厂的领导身上发生，无论员工和厂子处境多么艰难，毛纺厂领导的吃喝玩乐的确是一直没停过。只是这次，被心情郁闷至极的三虎子撞个正着。

据说三虎子看见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而且还在大喝的冯某以后，没进自己的包房，而是转身下了楼，去后厨拿起了专门剁排骨用的斧头。

然后，他自己去了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里等着，等着冯某进来。

十分钟后，冯某果然摇摇晃晃地进了洗手间。

刚解开裤子，冯某惊愕地发现，自己脖子上架了把斧头，亮晃晃的。那斧子的主人，正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操，三虎子，你要干啥？”冯某是看着三虎子长大的，他可知道三虎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干啥，还钱！”三虎子在磨牙。

“没钱！哪儿来的钱？”

“有钱来这里吃，没钱还我？”

“我在这里吃也是记账，现在厂子里一点现钱都没有。三虎子，你把你那破斧子拿开，吓人不？”冯某挺惜命，怕三虎子，真怕。

“我厂子以前的工人都揭不开锅了，跟我干了这么多年，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人家老婆孩子还活不活？”

“三虎子，他们活不活和你有啥关系啊？现在我们厂子一下岗就是1万多人，我要是挨个儿去管，管得过来吗？你那厂子才几个人？再说，现在厂子是真没钱给你，是真没钱，你咋就不信呢？”

“姓冯的，我操你妈，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今天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还我钱，我就剁了你！”三虎子气得哆嗦了。

“你敢！”也不知道是冯某吓得胡言乱语了，还是肯定三虎子今天不敢剁他，他居然将了三虎子一军。

“我他妈的……”

咬着嘴唇的三虎子手软了，手臂虽然挺了挺，想剁，但还是没剁下去。

七八年前的三虎子是个亡命徒，绝对的亡命徒，换到那时候的他肯定敢剁。除了赵红兵和张岳，他还真没怕过别人。但今天的三虎子已经当了几

年的良民，有老婆，有孩子，还有自己已经倒闭的工厂和那群下岗的兄弟。

想起这些，他那斧子是真剁不下去。

“三虎子，你把斧子拿开，咱们好说好商量。”尽管三虎子没敢剁，但冯某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又来软的了。

三虎子依然红着眼，不说话。

“三虎子，你再这样我报案了！”冯某掏出了手机。

三虎子还是红着眼，没说话。

冯某就在三虎子的斧子下，拿起电话报了案。

当时很多江湖中人都费解：为什么三虎子举着斧子，冯某还敢报案？

二狗想得明白：拿着斧子红着眼不说话的三虎子是在抉择人生，他在思索，他的良知在和他与生俱来的野性做斗争；他以后的人生，究竟是继续做良民，还是去走那条不归路？是生存，还是死亡？如何生存？如何死亡？

这一斧子，他始终没能剁下去。

已荣升市区刑警队大队长的严春秋带人赶到的时候，三虎子的这把斧头，居然还架在冯某的脖子上。

“三虎子，放下斧子！”

三虎子那刚才还充满血丝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手中的斧子缓缓放下。

据说，严队了解完情况以后，居然没当场逮捕三虎子，只是扔下一句话：“三虎子，今天你喝多了，我放过你。你以后好自为之，别总扯这淡。”

人心都是肉长的，严春秋虽然应该秉公执法，但是这事究竟孰是孰非，他也清楚得很。从心里，严春秋同情三虎子。

饭没吃成，三虎子回家了。

此事发生过后一个礼拜，三虎子遭到埋伏。深夜，四个人，手持大片刀抡向了正在回家的三虎子，他侥幸逃脱。

三虎子当然知道这事儿是谁干的。

两个礼拜后，毛纺厂副厂长冯某遭到埋伏，左胳膊被歹徒“掰”折，硬生生地“掰”的。

以上两个案件都是无头案。

随后，江湖中又多了已经消失六七年的三虎子团伙。

团伙成员结构很简单，全部是三虎子以前工厂的职工和毛纺厂的下岗职工。

二、孙大伟奇遇记

对，三虎子就这么重出江湖了。下面，二狗的流水账又将进入下一个故事：孙大伟嫖娼奇遇记。

“我识字不多，一读书就头疼。但每个女人都是一本书，我喜欢读她们；读懂了她们，胜过读一万本书。”孙大伟经常微笑着，故作矜持状对二狗这样说。

那夜，孙大伟嫖娼的第一场在一个洗头房。

“孙哥，来啦！”

“呵呵，有新来的小妹没？”

“有啊，孙哥来了怎么能没有呢？”

不一会儿，一个长相大概可以打80分的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孙哥，我给你洗头行不？”

“行！”孙大伟看着这个小姐，挺满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洗头时，孙大伟发现，这个小姐手法非常生疏，肯定是刚入行的。

“出来做多久了？”

“今天刚来。”这女孩子挺羞涩。

“出台吗？”

“嗯……”镜子里面，这女孩子脸红了。

当地洗头非常便宜，

10块钱洗60分钟，洗头根本不赚钱，必须要靠小姐出台才能赚钱。

洗了没几分钟，根本就不是来洗头的孙大伟给了老板50块钱，就把这小姐带到外面开房去了。

“妹子，怎么着，不开心？”孙大伟看这女孩子挺矜持，所以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没，没，大哥我没。”

“那就开始吧。”孙大伟开始扯这女孩子衣服了。

这女孩子虽然很害羞，但还是被孙大伟给脱光了。

色迷迷的孙大伟发现这女孩子胸部发育得很不错，他动手去捏，捏得还挺用力。

这一捏可好，奶水从这女孩子的乳头里流了出来。

嫖了十来年的孙大伟，还真是第一次嫖到在哺乳期的小姐。孙大伟着着实实吓了一跳。

“你……这是咋回事儿？”

“我……刚生完孩子，俩月。”

“……刚生完孩子俩月咋就出来干这个啊？”孙大伟心里很不舒服。

“……大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啊？”这女人怕孙大伟不嫖她了。

“不是，不是。妹子，你刚生完孩子咋就出来干这个啊？”

“我是外地的，我老公是本地的。他家庭条件本来就不好，没爹没妈。

他以前在矿上有工作，我跟他结婚以后，我也在矿上有了工作。但是去年，矿上说现在不需要这么多人了，我和我老公就都下岗了。那时候我还怀孕了，没法和我老公一起出去，他就自己去珠海打工，赚钱养我。我老公对我可好了，每个月他都省吃俭用，给我汇回

500块钱。前两个月，我生了。孩子刚生下来，我老公说好了要回来看儿子，但是在回来的路上，我老公被铁路公安抓起来了，说是他在火车上偷钱。我老公人可好了，怎么会去偷人家钱呢？他肯定是把钱全汇给我了，自己没钱回来了。”

“那你也不应该干这个啊？”孙大伟听完，觉得挺心酸。

“我和儿子活不下去了，一分钱都没有了。为了儿子，我……等我老公出来，我干过什么我一定跟我老公说……他应该能原谅我。我这是为了我们的儿子。”

孙大伟落泪了。

“大哥，你不是嫌弃我了吧？”这女人还是怕孙大伟不嫖她了。

“不是。”

孙大伟扔下200块钱，什么都没干，自己穿上衣服走了。

长太息以掩泣兮，哀民生之多艰。

听到刚才洗头女的讲述后，孙大伟胸中有说不出的烦闷。虽然孙大伟不是屈原，也不读《离骚》，但是他很风骚，很骚。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他叹息一声，就又去了一家洗浴中心，继续嫖。

这家洗浴中心当时刚刚开业，里面的人并不认识当地著名嫖客孙大伟。

具体是怎么个过程二狗也不清楚，总之，这个洗浴中心比较正规，并没有色情服务。

一个瘦小的女人给孙大伟按摩，当然服务仅仅是按摩而已。孙大伟无奈，只能接受。

孙大伟当天酒喝得有点多，被按着按着就睡着了。

“哎呀妈呀，你掐死我了！”孙大伟突然杀猪似的喊了一嗓子。孙大伟肉太松，该按摩女手劲忒大，居然把他给掐醒了。

“大哥，我没用啥劲啊！”按摩女被他喊了这一嗓子，挺不乐意。

“你这力气也太大了，你是真想把我往死里掐啊？”

“我说了，我没用啥劲。”按摩女很犟，边说边继续按。

“你他妈的会按摩吗？停！停！快停！”他被这按摩女弄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你说话干净点！”这按摩女不但手劲大，脾气也不小。

“你他妈的不会按摩就别按！操！”孙大伟这一晚上不是一般的憋屈。

“你再说一句！”

“你他妈的不会按摩就别按！”

“啪……”按摩女重重地抽了孙大伟一个耳光。

“你打我？”孙大伟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怎么着？多少年我孙大伟都没挨过揍了，今天居然被个女的给打了？

他下意识地双手抓住了按摩女的胳膊。

在1997年当地三大奇案中排名第二位的“孙大伟大战按摩女”的血战隆重上演了。

孙大伟至少有200斤，身高约183厘米，穿着洗浴中心的绿色大半袖和大短裤；该按摩女大概80斤左右，身高约160厘米，穿着旗袍。

据说当孙大伟抓住按摩女的胳膊时，按摩女手臂一翻，就抓住了他的胳膊，顺势下地，奋力一抡，就像是扔个包一样把他扔了出去，他硕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后，山崩地裂的一声巨响掉在了地上。

旋即，按摩女骑到了孙大伟肥硕的身躯上，俩人一通厮打，场面据说十分惨烈，叫声也十分凄惨。

此案之所以被称为当地1997年三大奇案之一，奇就奇在孙大伟和这个按摩女在按摩包房里打翻了天，外面的人却似乎都不知道。没人拉架，这两人肆意翻滚厮打。

打过架的人都知道，要是俩人打起来没人拉着，那架得打成什么样儿。

当双方交手约二十回合时，孙大伟自知不敌，奋力把骑在他身上的按摩女推倒，自己一骨碌，滚到了按摩床下。

“你出来！”按摩女颇有几分当年张岳打狼狗的风范，有点不打出人命不罢休的意思。

“你进来！”看见没，都被打成这样了，孙大伟还装呢。

“好，你不出来是吧？”

“我就不出来！”

“好！”

按摩女自己钻到床下，拽住孙大伟的左脚脚腕子，就使劲往外拽。

孙大伟一惊之下，死命地抓住按摩床的床腿，右脚玩儿命地乱蹬。他知道，自己被拖出去肯定还得挨削。

按摩女站了起来，双手抓住孙大伟的脚腕子，闪转腾挪避开他乱蹬的右腿。

“哗啦”一声巨响，按摩床被孙大伟给拽塌了。

床都塌了，外面还没人进来拉架。

孙大伟趁乱站了起来，拉开门夺路狂奔。

“经理，经理，救命啊，她要杀我！她要杀我啊！妈呀！”孙大伟呼哧呼哧地边跑边喊。

“别跑了，她又没追你。”迎面走过来的经理看见孙大伟的狼狈样子，乐了。

孙大伟一回头，按摩女果然没有追来。

事后，据医生诊断，孙大伟身上的伤势远比按摩女重十倍！显然，孙大伟吃了大亏，但是他爱装逼，不承认。

“大伟，你也忒惨了。”沈公子看见孙大伟的惨样，直咧嘴。

“我轻敌了，唉……”孙大伟叹息一声，摇摇头。

“求你了，别吹了行吗？被一个小姑娘打成这样，你真是啥也不用说了。”小纪也是直咧嘴。

“我真的是轻敌了。而且，我看她是个小姑娘，没忍心下死手。”鼻青脸肿的孙大伟轻声说。

“哈哈，啥叫死手？你还会下死手呢？”沈公子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我能跟一个姑娘下死手吗？”孙大伟愤愤不平地看着沈公子。

“我们都知道你武功比那姑娘高多了，你武功咱们全市第一……”沈公子觉得孙大伟太丢人了，忍不住嘲讽起来。

当时赵红兵、张岳都在监狱里，李四在跑路，李武在外地做生意，费四又嫌孙大伟这事儿太丢人，没人愿意去帮他谈判。无奈，小纪自己一个人找洗浴中心的老板要钱去了。

谈判的地点，在一间茶坊。对方出席两人，分别是洗浴中心老板和按摩女；己方只出席一人，就是小纪。

社会在进步，谈判的地点也在不断地升级。

20世纪80年代，孙大伟和黄老邪在破旧的饺子馆谈判。

20世纪90年代，混子们都在茶坊谈判。

2000年以后，黑社会谈判都在上岛咖啡或者迪欧咖啡开个包房。

“纪老板，你看这事应该怎么解决？”

“大伟是我的兄弟，和张岳、红兵我们这些人在一起玩儿了十几年了。”

小纪当时不算是江湖中人，自己没什么名气，一谈判就得拿尚在狱中的赵红兵和张岳吓唬人。

“……这个我知道。”洗浴中心老板肯定听过张岳和赵红兵的名字。

“嗯，呵呵。”小纪笑了。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笑的潜台词就是“知道就好，快给钱吧”。

“我们这儿的按摩技师刚刚上班，也没几个钱。要不这样，这钱我出，两万块，行不？”洗浴中心老板可怕得罪了张岳这样的人。

“没钱还把人打成那样？”小纪看着眼前这个瘦小枯干的按摩女，打死他都不信她一个人就把身高体胖的孙大伟打成那熊样。

“人是我打的！你们不就是黑社会嘛！黑社会牛逼啥？你打我试试！”

按摩女火气忒足，又朝小纪开炮了。

“……行了，你先出去吧。”洗浴中心的老板看这架势，害怕一会儿又得打起来，把按摩女撵了出去。

“她是谁啊？怎么这么牛逼？黑社会家属啊？”小纪半天才缓过神来问老板。的确，虽然那时候小纪已经不混了，但是凭着和赵红兵、张岳等江湖大哥铁打的关系，已经起码十年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了。

“她以前是练柔道的，咱们省队的。现在咱们这儿经济也不好，她已经一年半没拿到工资了，挺苦。除了柔道她啥也不会，你说她能干啥？没办法，回来在我们这里当了按摩技师。她是我一个亲戚的小姨子，出了这事，我也没办法。”

“练柔道的啊？难怪这么厉害。”

“她从小脾气就暴。纪老板，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其实那天是你那兄弟骂人在先，她才动的手。她说了：我按摩是靠自己的力气赚钱，但是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尊严；按摩女也是人，谁不把我当人看我就削谁。”

“那她这脾气，还不得天天打架啊？”

“来了一个多礼拜，算你那兄弟，跟人打了两次了。这几天我就把她辞退。没办法，亲戚也没办法。”

“……那这事，就按你说的办吧！”

“谢谢纪老板了。”

事后孙大伟问小纪：“给两万块钱你就把事儿给结了？”

“那你还想怎么办？”

“我住院就花了快1万！”

“那你啥意思？让我带人跟人家拼一把啊？告诉你啊，人家是练柔道的，省队的，我去，说不定也得被归拢。沈公子或许还能和她比画比画。”

“那你让沈公子和你一起去啊！”

“你以为谁都像我脸皮这么厚呢？沈公子可跟你丢不起那人。跟老娘们儿干仗，本来已经很可耻了，你他妈的还打输了，被打成这样！太他妈的可耻了。”

“那她打我就这么拉倒了？”

“当然就这么拉倒了！谁让你先骂人家了？人家说了：按摩女也是有尊严的。人家把这话一说，我能说啥啊？”小纪越说嗓门越大，气不打一处来。

“……拉倒就拉倒呗，我听你的。小纪，你这么激动干啥？”

“太丢人了，以后你跟谁都别说认识我。”小纪摔门而去。

孙大伟那夜读的第二本书为其日后的装逼行为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他日后每次装逼的时候又多了句格言。

“二狗，记住，人都是有尊严的。就算是按摩女、蹬三轮的也不例外。”

孙大伟经常微笑着，摇摇手指，这样对二狗说。

三、BuyFutures

1997年当地三大奇案排名第二的“孙大伟血战按摩女”就此结束，流水账进入第三件事。

沈公子的饭店从1995年开始，就有了麻烦。麻烦很简单：吃饭签字的忒多，但是账到了年底却要不回来。

沈公子的饭店，目标客户群相对较为高端，他的饭店根本不是一般小老百姓去得起的地方，主要是靠当地的一些企事业单位公款吃喝赢利。当地企事业单位的领导从来就没有带钱吃饭的习惯，向来是签单，一支笔吃遍全市。以往，当地经济条件尚可，沈公子也乐于顾客签单，企事业单位的这些领导前脚签完，沈公子后脚就派人去拿钱，根本就不愁钱要不回来。但到了1995年，问题逐渐出现，要钱越来越麻烦：企业单位的欠款干脆就要不回来，因为企业连工人工资都发不起；事业单位的欠款或许能要得回来，但需要常年派人在各单位等着，拿着各局办公室主任的签字，苦苦地等着该事业单位的钱。

而这些企事业单位的领导沈公子也不能得罪，还得任由他们“签”下去，毕竟这是他最主要的目标客户群，没了这些人，他的饭店生意肯定会一落千丈。

沈公子真是左右为难。

据说，1995年和1996年，沈公子的饭店根本就没赢利——账面上倒是赢利了一百多万，但是其中的一部分已经彻底成为坏账，根本没有可能要得回来，另外一部分，天知道什么时候能要得回来。

沈公子虽然从小就经常打架，但打架只是他的爱好，他绝对不是一个想靠黑社会手段来赚钱的人。对于张岳开讨债公司、费四开赌场等行为，沈公子虽然不反对，但也绝对不支持。他还是希望自己的钱赚得干干净净。

虽然当时张岳被劳教，但是蒋门神、富贵、马三还在外面。沈公子并不太愿意和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来往，但这几个人倒是都很敬佩胆色和身手均过人的性情中人沈公子。虽然沈公子从来没去找他们帮忙讨债，但是他们都乐于主动帮沈公子要债。

“沈公子，是不是最近‘钱’出了点问题？”蒋门神问。

“没事儿。”

“我帮你去要钱吧！”

“哈哈，算了吧，你去要钱肯定把人全得罪了。你全得罪了我怎么开饭店啊？”

“不会，不会。”

“算了吧！”

“沈公子，你是大哥（张岳）的把兄弟，需要的时候，只要你说句话，我肯定尽力帮你办事。”

开始的时候，沈公子总是拒绝蒋门神、马三帮他要账。到了1996年年底的时候，沈公子的饭店已经入不敷出了，手中的欠条按斤算，起码有好几斤。

“沈公子，我帮你去要钱吧！”蒋门神对沈公子极是敬佩，隔2～3个月就和沈公子说一次。

“唉，去吧！”沈公子无奈。

1996年年底，临近春节时，蒋门神开始大规模地帮沈公子讨债了。

在1996年的时候，蒋门神讨债的手段早已经升级，早就不打架了。他采用的方式比较特别：从乡下找一群40～50岁农民，而且挑最脏最邋遢的，干净利落长相好看的农民他绝对不要。他每次派出两三个这样脏兮兮的人去各单位，每个人负责盯着一个人，分别是局长、办公室主任、会计，因为这三个人是要债的重点环节。无论这三个人走到哪里，后面肯定有个脏兮兮的人跟着，不但开会时跟着，连上厕所都跟着。

被讨债的人也是有苦难言：

报案吧？不行！毕竟欠人家钱，警察来了还说不定帮谁呢。

打人吧？更不行！人家要债的都没动手自己先动手算什么事儿？谁不知道蒋门神他们是黑社会啊，打完人后患无穷。

不理吧？更加不行！后面总是跟着个像乞丐似的人，连吃饭回家都跟着，根本啥都没法干。

蒋门神就是这么恶心人。而且，还真有效果，四五天的时间，就帮沈公子要回了十几万。

沈公子开始并不知道蒋门神如何操作，蒋门神把要回的第一笔钱给他的时候，沈公子终于忍不住问了。

“蒋门神，这钱你是怎么要回来的？我怎么就要不回来？”沈公子特费解。

“我每天找个跟要饭的似的人跟着他们，他们能不给？烦也烦死他们。哈哈。”蒋门神挺得意。

沈公子这下才明白，彻底无语了。

沈公子是个极其爱面子的人，下三烂的事儿绝对不干。

平时沈公子对欠账的连张口催账都不好意思，这下可好，蒋门神居然直接用上了这手段！沈公子无地自容，挠头不已。

“蒋门神，算了，你别帮我要账了。你要帮我忙我知道，我心领了。账的事，我自己解决吧。”沈公子虽然挺上火，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沈公子，别介啊。现在外面欠你一百来万呢，你去要根本要不回来！他们就是想赖账，你咋就不明白呢？”

“兄弟，这是我的事儿，我自己解决吧！”

“沈公子，我一定帮你全要回来！”

“听话！不许再去要了！”沈公子平时总是嬉皮笑脸，偶尔横一次眼睛，也挺吓人。

“嗯，知道了。”

据说，当晚，一向洒脱的沈公子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沈公子把欠账比较多的人都叫来了饭店，请吃饭。沈公子亲自挨个打电话。

“马上就过年了，各位都是老顾客，今天晚上，我小申请客，大家务必到！”

这些人里有局长，有厂长，还有些私营业主，一共七桌，其中有不少是在过去的几天被蒋门神催过债的。菜上的是最好的菜，酒上的是最好的酒。

沈公子挨桌敬酒，跟每个人都喝了一杯，他身后跟着蒋门神。

“我兄弟帮我要钱，有点过分了。今天，我带他跟大家赔个礼。”沈公子说得很诚恳。

欠债的人也被沈公子弄得不好意思了。

“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申老板，等有钱我马上把钱还你……”

“其实这事儿也是我不好，但是我现在真没钱……”

“申老弟，这杯我必须跟你干了……”

大家都知道沈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公子坦诚、率真、开朗、幽默、大方的性格，早已为大家所熟知。

沈公子这次请客，基本消弭了蒋门神带来的负面影响。而且，让大家更加了解了他沈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各位，我今天喝了不少酒，但是，绝对没喝多。欠我们饭店的钱，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实在困难的跟我说一声，这账就算了！”

当天喝了两斤多五粮液的沈公子，在饭局散后不到五分钟便意识模糊浑身发软，被两个女服务员搀扶着走了。

二狗唯一一次见到沈公子喝得连走路都不会走的就是那次，他是真的喝多了。以往的沈公子，喝得越多越得瑟，越好动，但是那次，他却连路都不会走了。据她老婆说，他回家以后还说了一晚上胡话。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二狗依然记得那天是冰天雪地，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至少零下

25度。

“二狗，帮我去饭店贴对联，服务员今天都放假回家了。”住在赵红兵家的沈公子在墙那边喊，嗓门不小，字正腔圆，正宗京腔。

“好嘞。”

东北春节在室外贴对联是件很麻烦的事，需要把面做的糨糊在零下多度的情况下刷在墙上，没有两个人根本无法完成。

二狗负责刷糨糊，沈公子负责贴。

沈公子干什么都是有板有眼，大红的对联，贴得一丝不苟。对联是他自己刚写的，写得龙飞凤舞。二狗依然还记得，对联的内容是“座上觞飞三爵酒，楼前客驻五云车”。

贴横批的时候，二狗犯了难，沈公子的饭店门框太高，二狗根本就刷不到。

“我进去拿个凳子，等下。”二狗说。

“不用！”

沈公子言毕，拿过刷子。他“嗖”“嗖”两下就蹿了上去，把左手搭在了饭店一楼的沿上，右手拿着刷子开始刷。他整个身躯挂在空中，消瘦的身材被寒风吹得摇摇摆摆。

沈公子那时已经三十出头，但风采和身手实在不减当年，让二狗又见识了他的梯云纵。

很快，上下联和横批都贴完了。

沈公子从车中又拿出了“招财进宝”的字，贴在了饭店门上。

“走吧！忒冷了，冻死我了。”二狗有点忍受不了。

“等下。”

沈公子又从车中拿出了一幅字，竖条的，二狗没看清楚。

“还要贴什么？”二狗很纳闷，问沈公子。

“你先进车里吧。”

沈公子又有板有眼地用糨糊刷门了，刷每一下都很用力，起码刷了有一分钟。

刷完以后，用手认认真真地把那幅竖条的字按在了门上。

按完以后，他拍拍自己的手，舒了一口气，认真地看了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车的方向走过来。

这时二狗才看清，他刚才贴的是“本店出兑”四个同样龙飞凤舞的大字。

回家的路上，二狗与沈公子都没说话。

二狗知道：这个饭店简直就是沈公子的命根子。每天起早贪黑地经营，在过去的五六年中，倾注了自己几乎全部的心血，他对饭店里的每张桌椅都有感情。今天，这个饭店要被沈公子出兑了。

二狗想起“本店出兑”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有点想哭。或许，沈公子也哭过，只是没被别人看见而已。

在家门口，沈公子朝二狗笑笑，下车了。

那天，二狗看着沈公子一向潇洒、笔直且瘦削的背影，觉得多了些孤寂与落寞，有点心酸。

据说，几乎从不生病的沈公子回去就发烧了，将近40度，又说了一晚上胡话。

看起来潇洒至极的人，心中的苦楚又有几个人能知道？

二狗年少时始终不解，为什么沈公子已经决定了出兑饭店，却不但不催账，还请欠他钱的人吃了一顿最后的晚宴。

几年以后，二狗在学习金融知识时看了一本英文书，书中有一个词组“buyfutures”，二狗豁然开朗。尽管这个词组的实际意思是“购买期货”，但是二狗的第一反应却是“购买未来”。原来，沈公子是在用欠款和最后的晚宴，购买未来。

欠沈公子钱的人虽然暂时都处于困境，但是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当地的风云人物。这些人里面说不定哪个人将来帮沈公子一把，沈公子就飞黄腾达了。

毕竟，沈公子还有百万的积蓄，并不是没那些欠款就活不下去了。钱他可以不要，但是人脉，他绝不能丢。

鼠目寸光、小肚鸡肠的人只看眼前的蝇头小利。

目光长远的人会去选择购买未来。

这就是能赚100万的人和能赚几个亿的人的最大区别。

四、我就喜欢动物

写了以上三件事，大家应该都明白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了。

说点开心的事儿：赵红兵出狱了。

曾经有人对二狗说过：判断一个男人的年龄，要看他脸两侧的胡子。如果胡子还是绒毛，那说明这个男人年纪不是很大，应该不会超过30岁；如果他脸两侧的胡子露出了青楂，那么可以说明这个男人不再年轻了。

赵红兵入狱时胡子还是绒毛，出来时，已经是青楂了。虚岁34岁，的确，青春已经不再了。

赵红兵23岁时，无论和谁有了冲突都马上开战，不打到有人终身残疾或者死亡不罢休，比如跟李老棍子；赵红兵28岁时，不再主动和人发生冲突，但是真的有人惹恼了他，他一样要把对方打服，比如赵山河；现在，赵红兵33岁了，下定决心就在瀑布的激流下戏水了，他该如何面对江湖？

赵红兵这次出狱的排场显然比上次大很多，不但兄弟们都到了，而且，社会上的一些朋友也都开车来迎接。只是人群中少了沈公子。

“高欢，沈公子呢？”赵红兵四处张望着。

“他昨天刚回北京。他爸爸身体不太好，他带着老婆回去了。这个是他给你的，让你出来马上打电话给他。”高欢拿出了一部当时价值18000元的摩托罗拉328C模拟手机，掌中宝。

“这是什么东西？”赵红兵在里面待了几年，没想到手机已经进化成手掌大小了。

“手机。”

“手机？”

“就是大哥大，现在改名了。”

“那我给沈公子打个电话。”

还没等赵红兵打电话，新剃了个光头的张岳一把搂过赵红兵的脖子：“上车再说！”

席间，高欢静静地坐在赵红兵的旁边，一直紧紧地拉着赵红兵那只已经残疾的手。俩人基本没有说话，都是赵红兵在和别人说话。

或许，他俩之间已经不用说过多的话。

席间，赵红兵一直在和张岳、孙大伟、费四、富贵等人聊着天。

“张岳，你这光头造型也太招摇了吧！”

“光头省事，醒目。”张岳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大伟，你最近这两年在干吗？”

“大伟现在除了军火和毒品不倒卖以外，基本上有啥就倒卖啥。”张岳接过话说。

“我是瞎折腾。”孙大伟难得谦虚了一句，在赵红兵和张岳面前，他不敢太装。

“富贵，现在你夜总会的生意还好吧？”

“不太好，太乱，不怎么赚钱。我都不太想经营了，准备兑出去。”

“那你准备干吗去？”

“和我老婆一起，带着夜总会的五十多个小姐，去广东，投奔四哥（李四）去，干两年，然后再回来。那边赚钱可比咱们这里容易多了。”

赵红兵没说话，看了看张岳。张岳朝赵红兵笑了笑。

“张岳，那你出来以后做什么生意呢？”

“我比你早出来没几天，现在没事儿干，待着呢。”

“张岳，你干脆和富贵一起去广东算了！”

赵红兵看见张岳纵容富贵去广东当鸡头，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无论到了什么年代，组织卖淫嫖娼的人都会被人鄙视。赵红兵虽然也承认自己是个混子，但是他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听富贵说了以后，他把火全撒到张岳身上了。

“红兵，这活儿我干不了。富贵也不容易，在咱们这儿，现在根本就赚不到钱，他如果不带着这些小姐去广东，这些小姐早晚自己也得去广东。有富贵带着她们，她们还能少受点罪，起码不受欺负。到了广东，让四儿帮忙找个场子。”张岳说。

赵红兵看了看张岳，没话说。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费四，你出来以后干吗呢？”

“和以前一样，开个小盘子，几张牌桌，抽点水。一天抽个三千五千的，还凑合。”费四说。

“嗯……”赵红兵虽然鄙夷富贵带小姐去广东卖淫，但是对费四开赌场还勉强能接受。

“沈公子说了，就等你出来呢，你出来以后跟你商量商量干什么去。他最近这大半年都快闲死了，每个月都回五六次北京，就等你呢。”

“行，明天我就去北京，找他玩儿去，也看看他爸去。刚才我给他打电话了，他爸身体没啥大事儿。”

“那你今天快回去休息吧！收拾一下。”小纪拍了拍赵红兵。大家都知道，赵红兵这几年在里面肯定憋坏了，想出去转转。

“干了，走了！等我回来再喝。”赵红兵一口把酒喝了，牵着高欢的手，转头就走了。

赵红兵除了和几位兄弟喝了几杯、聊了几句以外，其他来监狱门口接他的百十来号江湖中人，赵红兵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可见，虽然在里面待了三四年，但赵红兵的江湖地位依然很高。而且赵红兵在和江湖中人交往的时候，火候拿捏得很好，总是和和气气，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但除了张岳、费四这样多年的无话不谈的兄弟外，赵红兵和别的江湖中人交往，总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什么叫恰到好处？

就是说喝喝酒、聊聊天可以，一两个礼拜见一次可以，如果有小事儿帮忙也可以，如果需要赵红兵出面说句话就能解决问题那也可以。但是，绝对不会像和沈公子、李四一样每天都混在一起，更不会在一起办大事儿。

社会上的很多人都以和赵红兵“很熟”为荣，赵红兵在和他们交往时也表现得有理有节有度。认识赵红兵的人，对他的评价都相当不错。

“红兵，再喝点再走！”张岳说。

“想喝到北京找我喝去吧！”赵红兵回头笑笑。

高欢牵着赵红兵的手走了，紧紧地牵着。十年了，千辛万苦，到了今天，他俩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把手牵在一起了。高欢可不愿意轻易地撒开。

当晚，高欢订了两张去北京的火车软卧票。赵红兵后脑受过伤，乘飞机头疼，只能坐火车。

第二天一早，赵红兵去小纪的店里待着，和小纪一直喝到火车快开的时候，才想起来还要出门。

当小纪开车带着赵红兵风驰电掣般赶到火车站时，火车已经开了。高欢早就在火车上等着，差点没气死。没办法，高欢先去了北京，赵红兵第二天才去。

在北京，沈公子偕其夫人兰兰热情迎接了高欢。

“你爸爸没事儿吧？”高欢问沈公子。

“没事儿，明天就出院了，昨天我还带兰兰去了趟动物园。兰兰来了这么多次北京，昨天才第一次去了动物园。”

“我老公认识很多动物，介绍得可好了，昨天真长见识。高欢，要不今天让我老公带你也去转转吧，反正明天红兵才过来。”兰兰说。

“哈哈，好呀。动物园离我以前学校近，几站路，但我毕业以后就没再去过。沈公子开车带我去转转吧，再去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看看。”

“好啊，我带你去。我这人就喜欢动物，一看见动物我就开心。”沈公子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后来成了名言、警句，“还有啊，高欢，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衣服档次太低，不适合你。我就带你逛一天动物园吧！”

“好！”

当天，沈公子真的带着高欢去游了动物园，一游就是一天。据说，沈公子的确学识渊博，从动物园的历史到动物的纲目种类，说得头头是道，比动物园的介绍还全，让名校毕业的高欢折服不已。

“沈公子，认识你十多年，还真不知道你有这本事。”

“我说了，我这人就喜欢动物，一见到动物我就开心。”被表扬了的沈公子更加得意了。

“的确是！”高欢点点头。高欢这人极少真正夸人，显然，这次她是发自肺腑的。

第二天，赵红兵也到了，和张岳、李洋三个人一起到的。张岳也是刚出狱没事儿干，看见赵红兵来北京转，带着老婆也跟来了。据说，赵红兵和张岳在卧铺车厢喝了一夜酒，俩人都喝多了，张岳下了车酒还没醒呢。

“红兵，今天咱们玩儿什么去？”沈公子问。

“问高欢吧！”赵红兵说。

“我和兰兰、李洋我们三个刚才商量了，去趟燕莎。”

“那我留在酒店睡觉了。”赵红兵一听说要逛街购物就发憷。

“那我也留在这儿了。”沈公子一听要逛街，比赵红兵还憷。

“呵呵，那我们三个去了，你们三个留在这里吧。对了，红兵，昨天沈公子带我去动物园了。沈公子解说得可好了，比任何导游都好！”高欢说。

“那是，我这人就喜欢动物，一见到动物我就开心。”

“要不这样，张岳你们三个今天去动物园吧！”

“好呀，沈公子，今天咱们三个去动物园吧。我起码有十年没去过动物园了。”赵红兵刚从里面放出来，就想瞎逛。

“这个……”沈公子两天内去了两次动物园，再喜欢动物也实在是腻了。

“怎么了？”赵红兵看沈公子好像不大愿意去。

“红兵啊，现在我们北京动物园里那些动物都已经老了，还是我小时候看的那些动物，实在没啥看头。”沈公子一时没想出什么好借口，拿动物老了来敷衍赵红兵。

“扯淡，我非看年轻的动物干啥？我管动物老还是年轻呢！北京动物园的动物再老能有几个比你老？你都三十多了，我不还成天看你呢吗？”赵红兵看见沈公子搪塞他，开始说不好听的了。

“得，我陪你和张岳去还不成吗？”

“我不去。我喝酒喝得难受，今天在酒店里睡。”张岳说。

“沈公子，咱们俩去吧！”赵红兵说。

“去就去，谁怕谁！”

当天，沈公子又陪赵红兵逛了一天动物园，把赵红兵也给折服了。

“这些动物你都怎么认识的？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

“红兵，你知道，我这人从小就喜欢动物，一见动物我就开心。”沈公子说这句话时稍显苦涩，没了跟高欢说的时候的底气。毕竟，三天内去了三次动物园，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回去以后，赵红兵很是兴奋。

“张岳，今天真遗憾，你咋没去呢？沈公子带我去了动物园，解说实在太精彩了，我长了不少知识。明天让沈公子带你和李洋去动物园，必须去。”赵红兵说。

“你他妈的说啥？”沈公子一听这话，眼睛都绿了。

“红兵不就是让你带我和我老婆去趟动物园嘛，你急啥？”张岳似笑非笑。

“我……”伶牙俐齿的沈公子说不出理由拒绝。毕竟，不管怎么着，他是北京人，张岳提出要他陪着去动物园，也没法拒绝。

“沈公子从小就喜欢动物，一看见动物他就开心，他喜欢去动物园，是吧沈公子！既然你喜欢，就多去几次吧。”赵红兵坏笑。

“对！是！我喜欢动物！我喜欢去动物园！”沈公子恶狠狠地看着赵红兵。

第二天，沈公子又带着张岳和李洋去了动物园。

“哎，沈公子，那个狗熊是不是认识你啊？怎么你一来它就朝这边扑过来？”张岳问沈公子。

“不认识我才怪呢！算今天，我四天喂它四次了！”

“沈公子就是人缘好，连动物一看见你都特亲近。”李洋说。

“嗯，我马上也要成动物园的动物了。张岳，实在不行了，咱们走吧，我现在一闻动物园这味儿就想吐。”沈公子一脸痛苦，汗水淋漓。

“不行，我还没看蛇馆呢。”张岳说。

“那看完蛇咱们走吗？”沈公子用祈求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张岳。

“看完蛇咱们再去看看斑马吧。对了，沈公子，今天咱们又看了动物，

你开心吗？”

“我……开心，我开心死了。”

沈公子算是看出来了，赵红兵和张岳在监狱里面待的时间太长了，太憋屈，出来以后就想找乐子，他们这是故意逗他玩儿呢。表面上是要看动物，实际上是想恶心他、折腾他。

没办法，谁让沈公子是赵红兵最好的朋友呢。赵红兵出狱以后，不找他玩儿找谁玩儿？不折腾他折腾谁？

故事的高潮发生在张岳和沈公子去了动物园的那天晚上，孙大伟乘飞机飞来了，是赵红兵打电话把他叫来的，据说什么都不为，就为了让沈公子带他去趟动物园。

“沈公子，听说你很喜欢动物？一见动物就开心？解说得还特别得好？这不，红兵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见识见识。”

“是啊！我就喜欢动物！我一见动物就开心！”沈公子彻底明白了，不琢磨出点坏招来，说不定明天一大清早，小纪又飞过来了。

“那你今天带我去动物园吧！”孙大伟说。

“好呀，我开车带你去！”已经在过去四天逛了四次动物园的沈公子看起来貌似依然饶有兴致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清早，沈公子和孙大伟就去了动物园。

“北京动物园的历史可追溯到清朝光绪年间，当时叫万牲园……”解说得轻车熟路的沈公子开始了。

孙大伟听得饶有兴致。

“印度象，又名亚洲象，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大象有两个种，即非洲象与亚洲象。中国的大象仅见于云南的西双版纳等地，在云南呢，咱们这儿没有……大伟你看，它那牙……”

沈公子越说越起劲，每个动物他至少要介绍15分钟。

“沈公子，咱们快点吧！照这样下去，到天黑也逛不完啊！”

“逛不完那就明天接着逛！”

“那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我饿死了。”

“吃什么呀？吃就更逛不完了。”

“非洲狮子是猫科动物，号称林中之王。非洲狮颜色多样，但以浅黄棕色为多……”沈公子滔滔不绝。

“饿死我了，你说快点吧，行吗？我走不动了！”

“哎呀，咱们连五分之一还没逛完呢，你就不行了？走，咱们看孔雀去。”沈公子斗志昂扬，他横下了一条心：你孙大伟敢乘飞机来专程折腾我，那我肯定要先折腾死你再说。

“真不行了。”

“必须继续逛！好不容易来一次。”

“袋鼠产于澳大利亚，是食草动物，吃多种植物，有的还吃真菌类。这东西，只会跳，不会跑……”沈公子果然知识渊博。

“沈公子，你爱逛你逛吧。我走不动了，我得吃东西去。”

“别呀！”沈公子抓住了孙大伟的胳膊。

“真不行了，真不行了。”孙大伟央求沈公子，用力掰开沈公子抓住他胳膊的手。

“走，咱们看蛇去！张岳就爱看蛇。”沈公子窃喜，孙大伟是真不行了。

“求你了，沈公子，咱们回去吧！”

“别呀，好看的在后面呢，连熊猫馆咱们都没去呢！”沈公子假装挺诚恳的样子。

“沈公子，求你，等咱们回去，我请你吃饭，你说吃啥咱就吃啥。”

“咱们兄弟说那个干吗？谁请谁不一样，今天咱们接着逛。”

“求求你了。”孙大伟虽然高大，但身体虚，逛了大半天，浑身虚汗淋漓。他这身体和沈公子当然是没法比。

“别求我啊，咱们再逛三个小时就走！”沈公子看了看表。

“沈公子，申哥，申爷，我真的走不动了，咱们回去吧！”

“唉，那就回去吧。那咱们明天再来逛剩下的，好不？”沈公子问。

“不逛了，说啥也不逛了，再逛我非死在这里不可。”

“大伟，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就喜欢动物，一看见动物我就开心。”沈公子扬扬得意。

“我看出来了，咱们走吧！”

五、无奈

赵红兵、张岳等人玩归玩，闹归闹，其实聚在北京，更多的还是想谈谈将来的生意。

当时赵红兵和沈公子大概有一百多万现金外加一百来万的欠条，张岳具体有多少钱二狗不清楚，总之应该不会比赵红兵和沈公子少。但这个时候，他们手头都没有合适的生意。

虽然他们是在谈生意，但是在别人眼中，他们几个在北京是纸醉金迷。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具体他们在北京每天吃什么玩什么，赵红兵可能早就忘了。但多年以后，赵红兵仍然记得，有一天晚上，他们去亚运村那边的饭店吃海鲜时，和一个出租车司机的对话。

由于沈公子只有一台车，而人却有七个；沈公子的车是好车，好车就要给女人乘。所以，每次出去吃饭时赵红兵和张岳都叫出租车。习惯了私车的赵红兵和张岳虽然不适应乘破旧的夏利，但没办法，谁让他们是男人呢。

“师傅，这车是一公里一块六的。”出租车司机提醒坐在前排的赵红兵。

“哦，看见了。”赵红兵心不在焉地回答。赵红兵这样从没愁过钱的人，就算是一公里16块他也不大会在乎。

“师傅，去哪儿？”

“我忘了，我再问问。”赵红兵掏出摩托罗拉328C给沈公子打了个电话。

“呵呵，看起来你俩都是有钱人啊！拿这么贵的电话。”赵红兵放下电话后，出租车司机说。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就是爱聊，比东北人还爱聊。

“不算，呵呵。”赵红兵说。

“去那儿吃饭的都是有钱人。您是哪儿人？”

“东北人。”赵红兵浓重的东北口音早就暴露了自己东北人的身份。赵红兵也从来都乐于承认自己是东北人。他很少离开当地，以前在部队当兵的时候，东北人得到的评价都相当不错：实在、勇敢、豪爽、幽默、胆壮心齐……多数都是褒义词。

赵红兵作为一个东北人，觉得挺骄傲，到了首都来也不丢人。

“呵呵，听您的口音就知道您是东北人。”

“我们东北人在北京的多吗？”赵红兵问。

“最近这两年，真不少。干什么的都有。”出租车司机师傅说。

“都是干什么的？”

“兄弟啊，看你挺实在，不瞒你说，现在你们东北的女人在北京当鸡的挺多。”

赵红兵没说话。相信任何一个东北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选择沉默。

沉默的原因是：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无法反驳。但，任何一个东北人都没法说服自己去主动承认这个事实。就在几天前，赵红兵还亲耳听到张岳的小弟富贵要带着几十个女孩子去南方卖淫。

“那天我去理发，一个你们东北的女孩子，长得挺好看的，说话也挺好，说是先帮我洗头。洗着洗着她说：‘大哥，咱们去里面洗吧！’我说‘行啊’，就跟着进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进去，她就把衣服脱光了……你说说，这姑娘……”

赵红兵还是没说话，点了根烟。

“干点什么不好，那么年轻漂亮，非出来干这个……”出租车司机没注意赵红兵不愿意听他说这些，还在喋喋不休。

赵红兵还是一言不发。

“有些……可能是被逼的。”沉默了半天，张岳说了这么一句。第二次入狱以后，张岳的脾气明显克制了许多。换在几年前张岳听到这些，就算不动手那也得开骂了。

“哎，这位先生，您还真别不愿意听……”

“要是我说你身边的邻居姐妹出去卖淫，你乐意听啊？”张岳显然是在克制，但嗓门还是大了一些。

“现在你们东北男的在北京混黑社会的也不少。火车站前的黑社会、桑拿里当鸡头的、迪厅里看场子的，你们东北人居多。”出租车司机根本不在乎张岳和赵红兵的情绪，还在继续说个没完没了。

这回，赵红兵和张岳都选择了沉默。

但出租车司机接下来的一句话，把刚刚被说得挺害臊的赵红兵和张岳都逗笑了。

司机师傅当时是这样说的：“当然了，东北人也不是都这样，东北男人也不是都混黑社会，东北人好的也不少。比如看你们哥儿俩，一看就是有文化有素质的人，像你们这样的人，肯定不可能去混黑社会。像你们这样的人，我们首都人民还是热烈欢迎的！”

张岳和赵红兵都笑了，或许是苦笑。

“唉，说实话，我们开出租车的也不容易啊！上个月，我生了五天病，五天没出车。结果，一算下来，我还赔了500块钱。一个月30天，我有25天是在挣份儿钱，剩下5天，才是给自己赚钱。我是真不敢生病啊。”这出租车司机真是个话痨，话题一个接一个，转变得忒快。

“是挺不容易的。”赵红兵说。

“你说我多累？我多忙？我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看见了没？这儿有个瓶子，要是没时间找厕所，我就直接尿这里了。有找厕所的空，说不定又错过一个活儿……”

下了车，赵红兵还曾和张岳有过一段简短对话。

“这司机师傅话是多点，不过说的那些东西也挺在理的。”赵红兵说。

“嗯，看样子，他也挺不容易，一肚子话就想和别人说，呵呵。”

“哪里都有穷人啊！北京也有这么多穷人。”赵红兵很是感叹。

“嗯，他不是说他也下岗了吗？他也是没办法生活了才开的出租车。”张岳说。

“下岗？啥叫下岗？”赵红兵在监狱里待的时间忒长了，连下岗这么流行的词汇都不懂。

“就是失业，没工作。”

“哦。”赵红兵若有所思，“那咱们俩算下岗吗？”

赵红兵这句话把张岳给问乐了。

“你上过岗吗？是有工作的突然没工作了才叫下岗呢。”

“我怎么没上过岗？我在银行上过班！还有你，你不也在粮食局上了好几年班吗？”赵红兵说。

张岳和赵红兵今天第二次同时选择沉默了。他们都想起，在十年前，他们的确都有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好工作”。但是，都被自己给折腾没了。现在，他们在当地已经成了混子、黑社会的代名词。如果不是斗嘴提起，他们早就忘了自己还曾有过一份“正式工作”。

“咱们都是自己犯了事儿然后不去上班的，那得怪咱们自己，不能怪别人。现在说的下岗，那是国家的政策。咱们是主动的，他们是被动的。”张岳说。

“咱们比他们幸福。”

“对，咱们是比他们幸福。你坐满了八年牢，我差不多坐了四年。咱们俩人都进去了两次，他们根本比不了。”

“哈哈。”

据赵红兵说，刚出狱时，他和张岳、沈公子、孙大伟这几个人在北京没心没肺地玩儿了十来天，直到那天，他才想起来，的确得干点正事了。第一，他听见出租车司机评价东北人的话觉得挺不舒服，凭啥说东北人都是混黑社会的啊？我赵红兵虽然已经从监狱里几进几出了，但是我赵红兵非做点合法的生意不可。第二，赵红兵也被这出租车司机的生活窘境震撼了，从小衣食无忧的他多少有点儿危机意识了。

“沈公子，你说咱们干点儿什么呢？总不能这么干待着吧。钱再多，也有用光那一天。”赵红兵征求沈公子的意见。

“你觉得你会干什么呢？”沈公子说。

“我的确是啥都不会干。但是我知道干什么可行，而且我知道应该找什么人来干什么样的事儿。”赵红兵说。

的确是这样，赵红兵虽然自己身无长技，但是具备领导最需要具备的素质：眼光独到，统筹能力强，善于协调各种人际关系。

“前段时间，有个省城的在咱们那儿做房地产的老板打电话给我，问我认识不认识做防水防漏的小建筑队，他在四中后面开发了个小区。看样子，他是想把这活儿包出去。我琢磨着，要不咱们把这活儿揽下来吧。他以前总带政府的人来咱们这儿吃饭，我和他挺熟的。”

“你是让红兵当建筑工人去？”张岳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每当提起小建筑队，张岳就会想起那些浑身泥泞一身汗臭的建筑工人。

张岳和赵红兵经商的思想有质的不同。张岳认为，自己是社会大哥，社会大哥一定要经营第三产业，比如经营经营夜总会、放放高利贷什么的。已经有了这样的江湖地位，再去干那些苦力的活儿，容易被社会上的人瞧不起。赵红兵则不一样，混到了现在，赵红兵也很在意自己的江湖地位，毕竟上了这条贼船，想下来挺难。但他不认为从事第二产业会对他的社会大哥形象产生什么负面影响。他认为，只要是能赚钱的活儿，就可以去做，反正又不需要自己动手。

二狗觉得，这或许跟他们二人的出身有关。抛开赵红兵和张岳的父辈不谈，张岳的爷爷是土匪，自己不事劳作，靠打家劫舍活着；而赵红兵的爷爷那是世代赤贫，闯到关东后就是给地主耪青，靠自己的汗水吃饭。

出身不同，理念上多少就会有些差距。

“红兵当然不干活儿，他也就是管理、监督。看到建筑队那些戴红帽子的了没？红兵到时候就是戴红帽子的，管人管工程的，自己不干活儿。”沈公子说。

“就算是紫帽子，我也不戴！”张岳实在是不愿意去搞建筑。

“那给你绿帽子，你肯定就愿意戴了吧？”沈公子笑嘻嘻地说。

“滚远点！”李洋开骂了。

“李洋，闹着玩儿不带急眼的啊！好了，不谈了，张岳不愿意干咱们不勉强。沈公子，等回去咱们联系联系小建筑队，然后再和你认识的那个老板谈谈。反正现在我们闲着也是闲着。”赵红兵说。

“什么时候回去？”

“喝完这顿酒，回去睡一觉，明天回家！”

赵红兵做事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赵红兵和高欢乘火车先到的家。沈公子、张岳等五人开车回去，所以慢一些。

赵红兵刚下火车，手机就响了。

“红兵大哥，听说你今天从北京回来，现在到家了吗？”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极其熟悉，但赵红兵一时还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呵呵，是啊，刚下车！”赵红兵实在想不起是谁，但他还不好意思问对方是谁。

“我是三虎子，毛纺厂的三虎子。哈哈，想起来没有？”原来，打电话的是三虎子。

“哈哈，三儿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虽然赵红兵在市里收拾过三虎子，而且赵红兵第一次入狱时在号子里也没少和李武一起收拾三虎子。但是毕竟后来在号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是半个朋友，偶尔遇见还点点头，打打招呼。

“就是想给你洗洗尘。红兵大哥，什么时候有空？兄弟请你好好喝顿酒。”

赵红兵刚刚放出来，不知道最近一年来三虎子都干了些什么。但他清楚，三虎子请他吃饭，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好啊，今天我就有空，喝呗！”赵红兵笑笑回答。赵红兵太了解三虎子了，他自信归拢三虎子不成问题，就算是鸿门宴，赵红兵也不怕。

“那就定下来了，今天晚上，一定过来喝酒啊！”三虎子说。

“一定。”

放下电话，赵红兵给费四打了个电话。费四是赵红兵团伙中和二虎、三虎子发生冲突最多的人，对三虎子很了解。

“三虎子说要请我吃饭。”

“呵呵，今年三虎子做得挺凶的，替人要债，收钱打人，卖杜冷丁，手下小弟上百号，全市现在他折腾得最凶了。”

“他不是开了个洗毛厂吗？”

“早黄了。”

“呵呵，那他找我吃饭啥意思？”

“这段时间你和张岳一前一后出来了，他一直就怕你们俩，估计是怕你们出来抢他生意吧。”

“嗯，我看也是。”

“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不用，你和他们哥儿几个仇不小，你去了打起来怎么办？我给王亮打电话，我俩过去。”

“当心点。”

“没事儿。”

当晚，赵红兵和王亮准时去赴宴了。王亮夹克衫里揣了把枪。

“揣枪干吗？”

“万一打起来怎么办？”王亮很谨慎。

“三虎子敢吗？”赵红兵笑笑。

“有备无患。”

赵红兵乐了，没说话。王亮是李四的小兄弟，对赵红兵没得说。

一大桌十多个人，三虎子在，但二虎没到。其实经过几年在号子里的接触，赵红兵一直认为三虎子这人还可以，有点侠义之风。赵红兵主要是看不惯二虎。

宴席上，三虎子频频举杯。

“红兵大哥，几年没见，兄弟真挺想你的。”三虎子说出这话，让赵红兵觉得有点儿肉麻。

“三儿啊，咱们认识有十年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有啥话你就直说吧。”

喝着喝着，赵红兵就有点不耐烦了，他觉得和三虎子喝酒真没劲。但这顿酒赵红兵是不得不来——如果赵红兵不来，三虎子该说了：“我请赵红兵喝酒，他根本不敢来，就怕我把他怎么样。”这话要是传出去，赵红兵这么爱面子的一个人，肯定受不了。

“没啥话，就是时间太长不见了，想和你聊聊。”

赵红兵笑笑没说话。

“红兵大哥，出来以后想做什么生意？”

“没想好呢，现在钱比以前还不好赚。”

“我现在也没啥生意可做，偶尔帮人讨讨债什么的，混个糊口钱，不容易啊。”三虎子说。

“嗯，不错，不错。”赵红兵敷衍了两句。

“要是我们办事儿的时候不小心得罪了红兵大哥的朋友，红兵大哥多多担待啊。”

“那得看你得罪谁了，你要是得罪我兄弟我还是得让你练倒立，像在号子里一样，哈哈。”赵红兵半开玩笑地说。

虽然三虎子在社会上最近挺嚣张，但是赵红兵对他还是该损就损，该骂就骂。

“哈哈，红兵大哥还记得过去的事儿啊。”

“说吧，三儿，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怎么越来越磨叽呢？”

“红兵大哥，你也知道，咱们这圈子就这么小，在社会上能说了算的大哥就那么有数几个。假如有个老板欠我朋友二十万块钱，我朋友找我去帮着要。回头这老板找你兄弟张岳了，让张岳跟我说，给十万这账就算结了，你说我怎么办？”

“给十万那不是很给你面子啦？”赵红兵继续半开玩笑着说。

“红兵大哥，这有点……”

“你要是觉得你能拼过张岳，那你就跟张岳拼一把呗。我和张岳的确是兄弟，但他干什么我可管不着。”

“红兵大哥你这话说的，都是社会上玩儿的，我没事儿和张岳拼一把干啥？”

“你就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吧？”

“我的意思是，要是以后我和你的兄弟或者朋友有了冲突，你该说句话就说句话，别不给我们兄弟留活路。兄弟这边也不容易，你看看在座的这些

兄弟，就靠着这个活着呢。要是连让我们兄弟活命的钱都不让赚了，我们也真没法儿活了，只能豁出去干了。是吧，红兵大哥？”

喝了一晚上，三虎子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他的意思就是：以后如果和你赵红兵狭路相逢，你赵红兵如果欺人太甚，我非把你一起给做了。拦我三虎子财路的，不管是谁，我三虎子肯定和他拼了。

赵红兵饶有兴味地盯着三虎子看了半天。

三虎子被赵红兵看得直发毛。

“三儿啊，给你讲个故事。”

三虎子没答话。

“这世界上有一种鸟，从南海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它不会停下来休息；泉水不甜它不喝；不是竹的食物它不吃。有一天它在天上飞的时候，看见下面有只猫头鹰，这只猫头鹰刚刚弄到了一只死老鼠。这鸟飞过的时候，这猫头鹰死死地抓住死老鼠恶狠狠地朝它叫，吓唬它，以为它要抢那只死老鼠呢。三虎子，你说这猫头鹰可笑不？”

“呵呵。来，咱们喝一杯。”三虎子讪笑了几声，转移了话题。三虎子再没文化，也听出来了，赵红兵这是损他呢。

“喝吧。”

换了别人说话这么损，三虎子早就翻脸甚至动手了。但是这次损他的是赵红兵，曾经归拢了他无数次的赵红兵，三虎子实在不敢翻脸。赵红兵和三虎子的区别，的确也有如庄子给惠施讲的故事里的神鸟与猫头鹰的区别一样，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赵红兵从来就没想过要抢三虎子的饭碗，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赚钱，倒是三虎子挺紧张。

或许三虎子真是想摆一桌鸿门宴，但是就凭着赵红兵这气度、胆量，三虎子他们是真不敢动手。当然，如果赵红兵被三虎子那句“我们兄弟也豁出去干了”这句话吓得软了，说不定三虎子还真就敢动手了。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遇强则弱，遇弱则强。人类有这通病，谁也别说谁。

“敌愈强，我则愈强”的人比较少见，具备这种性格的人通常会成大事，无论从事什么行业。

当晚，赵红兵又接到了一个请他喝酒为他洗尘的电话。是丁小虎打来的。

六、两口酒

丁小虎请赵红兵喝酒是有原因的。因为，赵红兵曾经请他喝过两口酒。

这两口酒，是丁小虎这辈子印象最深刻的两口酒。

丁小虎和赵红兵的交情始自号子里——他俩关在一起。那年，丁小虎在斗殴中手持枪刺扎翻了两个人，入狱。

春节，赵红兵弄到了满满一大茶缸白酒，原浆，70多度。在监狱里能喝上这么一大茶缸白酒，忒不容易了。沈公子究竟花了多少钱让赵红兵在号子里面喝上酒，这个二狗也不清楚。但是二狗多年以前在天涯那个著名的“周公子大战易烨卿”帖中看到，周公子提到价值一万三千美元的拉菲受到易烨卿的质疑时，周公子说：我说的是价值，不是价格，这个酒是不卖的。

二狗笑了，二狗想起了赵红兵那年春节在号子里喝的那一茶缸白酒。就是号子里的这一缸

70多度的散白酒，可能价格和价值都超过周公子过年喝的那瓶拉菲。同样，这个酒在号子里也是不卖的。

尽管，这个酒只是当地

1994年出品的价格七毛多一斤的原浆白酒，不是法国1986年的拉菲。

谁过年不吃顿饺子？谁过年不喝两口酒？

赵红兵盘腿坐在铺上，身体倚着墙，怀里抱着这个大茶缸。监狱生活枯燥乏味，赵红兵总用喝酒打发时间。

“过年了，兄弟们，每人来一口！”赵红兵对号子里的几个兄弟说。虽然平时赵红兵偶尔也能喝上酒，但赵红兵多数都是自己喝——自己喝都不够，怎么能给别人喝呢？这天是春节，赵红兵想让号子里的每个兄弟都能喝上一口酒。

如果是在外面，赵红兵绝对不和别人同用一个杯子。

监舍里的每个兄弟都喝了一口，满眼都是感激。

丁小虎是最后一个。

“红兵大哥，我能在监狱里喝上一口酒，这是我的荣幸，能认识你，更是我的荣幸！”丁小虎喝了一大口，对赵红兵说。

赵红兵始终觉得丁小虎这孩子比较可爱，听丁小虎假装成人说这些话，赵红兵觉得挺有趣。

“小虎，没喝够吧？没喝够就再多喝一口。”赵红兵笑着看着丁小虎说。

“谢谢红兵大哥。今天我喝你一口酒，等我出去天天请你喝酒！”丁小虎比赵红兵还好酒，纯粹的酒篓子一个。

“哈哈！”赵红兵乐了。赵红兵在外面什么时候缺过酒喝？

“出去以后，我跟你混吧，红兵大哥！”丁小虎端着杯子，说得一本正经。

“混啥混，跟我有啥混的。你快喝吧！”赵红兵急着想把杯子要过来喝，催丁小虎。

“反正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行啊，你快喝吧！”

“那我干了！”丁小虎一大口把一大茶缸原浆全喝了。

包括赵红兵在内的监舍的人全看傻眼了：我操！这酒赵红兵还一口没喝呢，就被你丁小虎喝光了！

丁小虎一口把这酒喝光后，自己也觉得不妥：对不起，红兵大哥，忘了给你留了。

赵红兵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赵红兵日后曾对丁小虎说：如果不是当时看你太小，早一脚把你踹飞了。

“红兵大哥……等咱们都出去了，我请你喝酒。”

倚在墙上的赵红兵看着那个被丁小虎喝得一滴不剩的茶缸，一肚子火，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啊……”

“没事儿！”赵红兵气得说不出话，倒头蒙上被子睡了。

后来，在赵红兵和丁小虎在号子相处的日子里，俩人关系相当好。只要赵红兵对别的犯人说一声“你别得瑟”，丁小虎肯定冲上去就是一通组合拳。

“操，我没让你打他啊，我只是让他别得瑟！”

“他在你面前得瑟那他就是找打呢！”

“操！你快歇会儿吧！”看着丁小虎，赵红兵头疼死了。

赵红兵算是明白了，又一个小号的张岳出现了，纯粹浑人，浑不吝。虽然他对赵红兵是绝对的赤胆忠心，但是犯了浑，赵红兵也劝不住。

几年后，赵红兵和丁小虎先后出狱，丁小虎早出来几个月。

丁小虎始终记得那两句话：“今天我在监狱里能喝上酒，那是我的荣幸，能认识你，更是我的荣幸；等出去以后，我请你喝酒。”“红兵大哥，出去以后我跟你混了。”

虽然赵红兵和丁小虎的交情已经很深厚了，早就不需要喝几顿酒来加深感情了。但是丁小虎还是要履行诺言。

“红兵大哥，还记得那年过年，我一口把你一茶缸白酒喝光的事吗？”

“操，我当时气得差点没踹你，你还好意思提？”赵红兵也没忘这事儿呢。

“那时我就说了，等你出来我要请你喝酒。结果，你一出来我还没等见到你，你就去北京了。咱们今天一定得多喝点。”

“少喝点吧。我老婆回来了，我喝多了回家肯定要被她归拢。”

“谁敢归拢你我削死谁！”丁小虎没听清楚赵红兵说要被谁归拢，瞪着眼睛敲着酒杯咬着牙说。

“我老婆要归拢我！”

“哦，那……”

“咱们都少喝点吧！”赵红兵总是这样，在没喝酒之前总是挺矜持，推说不能喝或者是建议少喝。但是二两酒下肚以后，谁不让他喝他跟谁急。

“红兵大哥，给你介绍我的两个朋友，从小跟我一起玩儿到大的，这是先儿哥，这是大耳朵，都是我们西郊的。”西郊混子的质量全市闻名，丁小虎和他的这两个朋友更是西郊混子中的极品。

“红兵大哥，你不认识我们，但是我们认识你。我们兄弟俩敬你一杯！”

先儿哥和大耳朵站了起来。

“呵呵，坐下吧！别那么拘束，肩膀齐，为兄弟，别那么客气！”赵红兵说。

“好，肩膀齐为兄弟，听你的！”这俩小子一口干了三两三的白酒。

赵红兵一咬牙，也把酒干了。

“你出来了，我们就跟着你混了。”

“跟我混啥？有啥混的？要不你们跟张岳玩儿去吧，我给你们介绍。张岳在社会上比我玩儿得好，真的。你看他的那几个兄弟，个个开着车挂着粗金链子。要么跟费四玩儿去，他混得也不错。你们跟我玩儿也玩儿不出来什么。”

“张岳混得是好，费四也挺有名，但是社会上谁不知道，他们都是你的兄弟。”

“不算是我兄弟，我们都是朋友。”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就跟你混了！我绝对不去做别人的小弟，就给你当小弟心甘情愿。”“红兵大哥，出来以后，想做什么生意？”

“没谱呢。沈公子说包个小区防水防漏的工程，我也不认识做这个东西的……”

“先儿哥的表哥就是做这个的，正好啊！”

“是吗？有时间介绍出来认识认识，吃顿饭。”

“好！”

就这样，赵红兵混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小弟，三个小弟，被逼无奈收的。

士为知己者死。士为知己者死中的“死”未必是悲剧，而是“士”的理想。知遇之恩，就是以死相报的。

二狗清楚，丁小虎愿为赵红兵去死，只愿意为赵红兵一个人去死。

在以后的十年里，丁小虎对赵红兵的做法，就充分诠释了“士”品格的精髓。毕竟丁小虎是个江湖中人，不像二狗一样靠忽悠吃饭。如果当时把丁小虎换成二狗，二狗一定跟赵红兵转上几句，必须转：

“弟，丁小虎，塞外布衣。生于改革开放之盛世，却混迹于草莽之中。”注意语句抑扬顿挫。

“虎本聪颖，文采斐然，洋文术数无所不通，初有志于学，欲考取功名以兼济天下。然天不从人愿，西元一九九三年，虎年方十五，忿师极尽偏袒之能事，乃辍学，入江湖。”悲恸些，再悲恸些，略带忏悔，对，就是这样。

“虎虽弃圣贤之书于学堂，束诗词歌赋于高阁，但仍不敢忘《春秋》大义也！”慷慨激愤些。

“虎年十六，已名动江湖，怀七寸之利器，凭满腔之热血，快意恩仇，快哉！”目光炯炯忆往昔。

“然善恶终有报，西元一九九五年，虎锒铛入狱。古人有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虎南冠之日，幸逢红兵大哥谆谆教诲虎处事之道，消虎一身之戾气，虎甚为感激，遂有心愿：红兵大哥出狱之日，虎必当以美酒相待，虎必当效犬马之劳。”

“江湖中人何止千万？红兵大哥可用之人何止万千？虎今效三千宾客中毛遂一荐，偕先儿哥、大耳朵兄弟二人，愿追随红兵大哥。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愿红兵大哥不弃！”热泪盈眶，掷地有声。

且说丁小虎请赵红兵喝了这一顿酒以后，还真的和先儿哥一起帮赵红兵联系做防水防漏的小建筑队去了。

赵红兵当时关于承包工程的事儿也就这么一说，自己倒没太当回事儿，看见丁小虎忙活得这么热闹，赵红兵也开始着急了。

“沈公子，你上次说的那个工程的事儿，现在还有没有信儿啊？”

“有啊！今天早上还打电话了呢。”

“怎么说？”

“我跟他说了咱们想把这个工程揽下来的事儿，他好像没什么意见，说是要和咱们好好谈谈。他挺信任我的。”

“那就谈呗！”

“只是……”

“沈公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话吭吭哧哧了？有啥话快说！”

“最近我听说这个老板社会关系挺复杂的，省城的那些黑社会，他认识不少。”

“认识黑社会又怎么了？咱们还怕黑社会？干好咱们的活儿不就得了？”

“嗯，是……”

“再说，他认识再多的省城黑社会有什么用？别忘了，他这工程是在咱们这里，不是在省城。”

“那我就约他了。”

“约吧，没事儿。现在做生意的，谁跟社会人没点关系？”

第十六章 生存

七、李武的生意

沈公子认识的这个开发商在当地已经开发了两个比较大的小区。虽然他是省城的，但是和当地的一些主要领导关系相当不错，总能拿到好地，我们就称之为吴老板吧。

二狗后来见过吴老板，个子不高，身材偏瘦，脸上没什么肉，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透着一股精明劲。虽然吴老板是腰缠万贯的开发商，但是从言谈举止到衣着打扮却是一身的江湖味。吴老板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和李四同样只留一层青楂的发型，夹着个黑色夹包，夹包里一盒软中华，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一个烟嘴，一个手机，还有一大沓子钱。典型的东北“社会人”打扮。

前段时间，二狗和同事一起出差到东北做项目。同事是个从小没怎么出过上海的好孩子，别说黑社会了，就连地痞流氓他也一个都不认识。某天晚上，二狗和他在沈阳太原街附近的一个饭店吃饭，饭店档次还不错。路过一个包间的时候，包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六七个三十多岁上述造型的人。

“看见了没？里面坐着那几个，都是江湖中人。”二狗说。

“我怎么没看出来？”

“俺们东北社会人都这造型。”

“啥造型？说来听听。”

二狗开始为同事讲解东北江湖中人的造型及举止——千万不要认为文个身就是黑社会，二狗认识的黑社会没一个文身的。

1.抽烟用烟嘴。虽然正常人不知道为啥，但东北社会人普遍认为有烟嘴才能体现地位。就算是没烟嘴，那也要注意拿烟的姿势。正常人抽烟是食指和中指夹着烟，东北的社会大哥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而且只抽软中华。软中华是身份的象征，别的烟再好抽也不抽。

2.头发剃得只留一层青楂，青楂下还隐隐可见几道又粗又长的疤瘌。注意：绝对不是光头但比光头头发也长不了多少。二狗曾就东北社会大哥的发型问题请教过李四。

“为什么你们社会人都留这发型？”

“告诉你，二狗，怎么说我也算是成名人物，我可以在外面被人砍死，但绝对不能让别人抓住头发踢！懂了没？”

“懂了。”

3.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必须要跷二郎腿，一只胳膊搭在椅子后。坐姿必须懒洋洋的，另一只手必须要拿个三星伯爵手机玩弄。为什么东北的社会人现在都拿三星伯爵手机？这个二狗也不清楚。总之，这两年，二狗认识的和见过的东北社会大哥都用三星伯爵，奇怪得很。坐在椅子上看人的时候绝不转眼珠，而是转头，眼神都是直勾勾的。

4.吃饭买单的时候总是这样：

“小姐，结账。”

“先生，您消费2480元。”

“噢……”

这时，社会大哥拿出夹包，拉开拉链，连看都不看从包里随便拽出一沓子钱，扔在柜台上，然后和刚才一起吃饭的人谈笑风生。

“先生，这是您的找零。”服务员点完那一沓子钱，发现是2900元，找回了420块。

“嗯！”社会大哥还是连看都不看，拿起找零，拉开夹包的拉锁，随便往里面一扔，微笑离去。

这两下子虽然简单，但这里面有两个关键点。一是买单时绝对不能数钱，一张一张地数钱那还是社会大哥吗？二是拽出的钱，数额必须恰到好处，必须要比买单的花费要多，但又不能多得太多，这就需要训练手感。

像二狗这样出去吃饭一买单就掏出一大沓子什么上海银行、浦发银行、兴业银行、招商银行、深圳发展银行信用卡的，怎么看也不像社会大哥。动辄一刷就是余额不足，要多丢人有多丢人。社会大哥普遍藐视银行卡，爱用现金。

听完二狗的叙述后，同事颇有些不服。

“那我要是也弄了那个造型，我也是黑社会大哥，是吧？”

“呵呵，你要是弄了那个造型，到了东北，早被打飞了。”

“这么彪悍？”

“就这么彪悍！”

二狗同事说的这样的行为在东北被定义为“装社会大哥”或者“装黑社会”，这也是装逼行为的一种，属于装逼行为中独辟蹊径的一种方式，很另类。虽然不是很可耻，但是危险系数极高，容易被毒打。和赵红兵交往的江湖中人忒多，看到吴老板这黑社会造型一点也不意外。

“我和沈公子认识两三年了，经常听沈公子说起你。”吴老板挺客气。

“吴老板您以前总来照顾我们生意，敬你一杯。”赵红兵说。

“我现在心脏不太好，喝不了酒。”吴老板婉言拒绝了。

沈公子听到这话有点不高兴，以前吴老板和市里的领导在他饭店里吃饭的时候，吴老板每顿至少一斤酒。

“呵呵，那不勉强，我先喝了。”赵红兵一口把酒喝了。

“吴老板，以后您可真就是我们哥俩儿的老板了！”沈公子说。

“小事儿，小事儿，包给谁包不是包啊。你办事，我放心。”

“多谢吴老板了。”

“红兵你是大哥，我早就听说过，你们全市谁不知道你赵红兵啊。呵呵，以后我有事儿还真得麻烦你。”

“吴老板，以后有事儿尽管说。”

一个小区十四幢楼的防水防漏的工程就这么轻易地被毫无工程经验的沈公子和赵红兵接下了，天下真有这么好的事情？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吴老板走后，赵红兵对沈公子说。

“他是看中了你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名气，说不定以后有什么拆迁之类的事儿要找你。”沈公子说。

“我也没必要非答应他吧？事情一码归一码。”

“那倒是。”

从那天起，赵红兵和沈公子开始着手工程的事儿了。赵红兵出狱大概一个月后，李武从省城回来了。

李武在进监狱前没什么名气，纯属小混子。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在外面连番恶战时，李武在监狱里服刑。但李武出狱以后，却马上成了江湖大哥。

为什么李武能一出狱就成为江湖大哥？二狗认为其原因有三：

一、李武起点忒高：江湖中人都知道，李武是赵红兵、张岳这两位江湖大哥的把兄弟，十多年前这些人是一起出来混的。

二、李武打架未必是个好手，但混社会绝对是个好手，他十分懂得利用

好自己和张岳、赵红兵的关系。

三、在把社会知名度转化成金钱这一点上，李武比赵红兵和张岳都强。李武出狱以后马上网罗了一批小兄弟，时而混在当地，时而混在省城。他和省城的一些黑社会大哥也有不错的关系。

李武这次回来，就是和省城的一个社会大哥一起做“生意”。做这个生意，李武没有足够的把握，他需要找张岳。李武虽然也是社会大哥，但是他毕竟生活在张岳的阴影下。张岳手下猛将如云，个个都是抄起刀就敢杀人的主儿。李武的手下多数是些小混子，一群乌合之众，装装门面还可以，但真要是办事儿，多数都是窝囊废。

李武要做的生意是买车，花大价钱买从当地开往省城的大巴。

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交通线。当时，当地开往省城的大巴大概有三十几辆，每个大巴都需要交“线费”，也就是交给交通部门一定数额的钱，获得在这条线上载客的权利。这个线费的价格年年都不一样，以前买的通常比较便宜，但到了

20世纪90年代末，已经被炒到了几十万。但即使是愿意交几十万，也很难获得交通部门的批准。

李武要做的生意就是：和省城的大哥一起，花高价买下所有从当地到省城的大巴和线路，垄断从当地到省城的公路交通。垄断后，每张票价格上涨一倍。李武没多少钱，“合伙”做生意的本钱就是要把当地这些车主全搞定。

比如：车主A当年花了60万买了车和线，李武花75万买。

但即使是李武愿意花这么多钱，人家车主也不愿意卖。一家老小就靠着这车吃饭呢，卖了这车去哪儿找这么好的生意去？再者说，你李武出75万虽然很多了，但是车加线100万也能卖出去，凭什么非得卖给你？当年什么生意都是赔的多，搞运输还算是好的。

千万别小看这些大巴的车主，更别以为这些大巴的车主个个都是善男信女。这几十个大巴的车主，可以说个个都不是善茬。常年跑客运的，和社会上的人多少都有些来往。

李武真的没本事让这些车主乖乖地把车卖了。

虽然李武没这本事，但是张岳有。

李武认识的省城的大哥叫九哥，据说在省城相当有势力。按势力排行肯定是前五，光奔驰轿车就好几辆，他手下的几员干将几乎个个手上都有人命官司。

李武给九哥引荐了张岳。这样的事儿，全市也就张岳能搞得定，赵红兵都不行。再说，赵红兵也不能干这事儿。

九哥看到新剃了个光头、白净消瘦、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张岳后点了点头。

张岳不像别的江湖中人一样爱穿夹克衫和

T恤衫，他最爱穿西装，黑西装加上李洋熨得板板正正的白衬衣，看起来格外精神。

“兄弟，这事儿得麻烦你了。”九哥捏着烟嘴，饶有兴味地看着张岳。九哥当时起码40岁了。

“九哥客气了。李武和我是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兄弟，这么久了没求我办过事儿。这次既然他张口求我了，那我肯定得尽力。”确实，如果不是李武求张岳，张岳肯定不干这事儿。摆在眼前的绝对是块硬骨头，张岳比谁都清楚。

“以后这事儿成了，算你一成的股份，怎么样？”

“呵呵。”张岳笑了，张岳生财的路子很多，而且很野，还真不缺每年多赚这几十万块钱，“这事儿很麻烦。”

“兄弟，有把握吗？”

“不敢说。”

“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

九哥以为张岳不愿意尽力。

“九哥，这样说吧，如果这事儿我干不成，那你也就不用再找其他人了。”张岳笑了。

“哈哈哈哈哈，兄弟，你真是好样的。”

“我尽力就是了。”

据说，九哥十分欣赏张岳。虽然张岳是江湖大哥，但却没有江湖中人那些爱说大话爱承诺的缺点，反而有礼有节，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

而且，张岳后来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来的狠劲儿和气魄，实在是让已经在江湖中闯荡了

20年的九哥折服。

九哥可以把李武当成自己的小弟，但却从来不敢把张岳当成他的小弟。

尽管九哥的财力可能是张岳的几十倍，而且年龄也比张岳大了很多。对张岳，九哥只敢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合作伙伴，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后来，九哥和张岳成了好朋友，几年以后张岳被捕，九哥曾经花大钱去捞他，

但是张岳犯的事儿忒多忒大，是省公安厅督办的大案，九哥也是爱莫能助。

从那天起，李武就开始进行大巴“收购”工作了。

“摆不平了找我，没事儿别找我。”张岳对李武说。

李武从小就怕张岳，张岳对他说什么都像是圣旨一样。赵红兵经常说李武小时候的一个笑话：张岳大概11岁左右的时候和李武、孙大伟等人藏猫猫，藏猫猫的规则是不抓到最后一个不算完，孙大伟是抓的，张岳和李武等六七个人是藏的。张岳对李武说：你藏到女厕所去，大伟肯定抓不到你，我不叫你出来你别出来。李武真就躲到女厕所去了。孙大伟找翻了天，把所有人都抓到了就是没抓到李武。找了一个多小时，实在找不到了，大家也都困了，就都回家睡觉去了，张岳也忘了还躲在厕所里的李武。结果，李武没有听到张岳让他出来的命令，在厕所里一直待到了晚上十一点，直到李武的姐姐上厕所，才在厕所里找到冻得瑟瑟发抖、已经蹲着睡着了的李武。

李武怕张岳归怕张岳，但他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嚣张的。

半个月的时间，三十几台大巴，李武就已经“谈”妥了二十几辆。

剩下这十几辆，李武搞不定了。

这十几辆车中，有四台是同一个车主，还有三台是同一个车主，其他的几台都是零星的个人车主。剩下的这些，都是硬茬子，大概有五六个。

三四台大巴，身价至少有二三百万，在当地，可以算是有钱人了。尽管这些钱现在拿到上海买不了一个普通的100平米的公寓，但在当地已经可以呼风唤雨了。

第一个明确表示绝对不卖大巴的人是老古的亲弟弟，他们家有四台大巴。

老古是谁？老古是在张岳和赵红兵第二次入狱时在当地崛起的一个大混子。正所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成也忽焉，其亡也忽焉。老古虽然是“新”崛起的，但是他却是个老混子。按年龄来说，老古应该是和刘海柱、李老棍子这些人是平辈的，但是在20世纪80年代，老古却始终没混出头，他成名是在1995年出狱以后。

二狗从小就认识他，当然了，他不认识二狗。二狗认为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知深浅，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二狗在五六岁时，经常可以看见老古在当地的东风影剧院门口跟人打架。那时候的老古梳着和李小龙一样的发型，但是后脑勺的头发还比李小龙的长一点，据说这发型叫狼尾。老古身高至少有180厘米，皮肤的颜色是古铜色，眉宇之间还真有点李小龙的意思，看起来挺结实的。

二狗记得很清楚的一次是在东风影剧院看《少林寺》，那天老古又在影剧院门口跟黄老邪等人打起来了。

人山人海的电影院门口，老古等三四个人被手持软剑的黄老邪带着四五个人追打。黄老邪的软剑虽然杀伤力很小，但是黄老邪把软剑舞得密不透风，手无寸铁的老古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几个照面过去，老古和他那三四个兄弟招架不住，跑了，一直跑到电影院门口的主席台上。

只见老古冲上主席台后，顺手抄起一面插在主席台上的红旗，高举过顶，双手挥舞着红旗，十分有气势，大声喊：“我是老古，我挨打了。兄弟们，帮我干啊！”

20世纪80年代咱中国就这样，遍地都插满彩旗，想找一面红旗太容易了。当时把二狗给震了。我靠，我孔二狗听说过过去战争中有旗手，怎么现在混子打架也开始举红旗了？眼前这个老古得多牛逼啊？打架都摇上红旗了，是不是马上就开始擂鼓了？二狗对老古膜拜的念头持续了不足30秒，就被事实无情地粉碎了。

因为这时，二狗听见黄老邪在人群中大喊：“对，老五，就是那个举红旗的。削死他！”

老五和黄老邪一起冲到了主席台上。

刚刚抡着红旗，喊人牛逼得不可一世的老古又被黄老邪和老五好一通毒打，满脸是血，惨不忍睹。

他摇旗呐喊没招来人帮他打架，却招来了老五。

二狗印象深刻的是黄老邪在削完老古以后对老古说的几句话，这几句话是递进关系：“你是不是认为你很牛逼？你是不是认为你举着红旗就很牛逼？你是不是认为你举着红旗我就不敢削你？”

说完以后，黄老邪一步三晃，飘然而去。

而黄老邪那嗓子“对，老五，就是那个举红旗的。削死他”，仿佛仍然萦绕在二狗耳边。

大家说说，老古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斤两？

就是当年那个“举红旗的”，就是那个当年被黄老邪一通猛削的，就是那个留着狼尾的老古，十年以后，终于成名了。

大概在1985～1986年，老古因为重伤害被判入狱十年，1995年前后出狱。赵红兵、张岳、李武等人虽然都坐过牢，但是都没和老古当过狱友，因为老古属于重刑犯，像表哥一样关在专门关押重刑犯的大牢里。

1995年老古出狱以后，干上了拆迁的活儿。

那几年，坏事儿被老古干绝了。大半夜的人家还在睡觉呢，老古就带着人开着推土机把人家院墙推倒了，直接把推土机开进了院子。人家衣服都来不及穿，跳窗户就跑，老古看见人跑了，大手一挥，推土机又去推房子了。

靠着强行拆迁，老古终于发家了。

他虽然打架不行，狠劲儿也不够，但是他的确胆子比谁都大，就没他不敢干的事儿。

据说他听说李武要强行买他弟弟的车以后，是这样说的：“李武算个啥？收拾他像玩儿一样。你让他把张岳找来试试？别人怕张岳，我老古可不怕。我就不信张岳敢杀了我！”

八、你敢吗？

李武去找老古的弟弟“谈”了几次，没任何结果。在买别的车的时候李武连恐吓带利诱，根本就没费什么事，而老古的弟弟是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据说老古的弟弟最后不耐烦了，是这样说的：“别鸡巴装黑社会，我就是不卖，你敢整死我吗？你动我一下试试？”

李武确实没动老古弟弟的勇气，无奈之下，找了张岳。

“老古的弟弟不卖车，还骂我。”

“跟他提我了吗？”

“提了……他总觉得他是老古的弟弟，咱们不敢动他。”

“操！老古牛逼啥？”张岳是绝对的天不怕地不怕。老古虽然年龄比张岳大不少，但是张岳在社会上的名气远比他大，而且张岳成名也远在老古之前。

“最近老古搞拆迁赚了点钱，收了不少小弟，得瑟着呢。”

“操！”张岳很是蔑视老古。

根据二狗对张岳的了解，张岳这人确实是目高于顶，尽管当年拜把子时有兄弟八人，但张岳当时真正瞧得起的就赵红兵一个。后来经过了无数次事儿，张岳对沈公子和李四也比较瞧得起，但是对其他的几个人始终不冷不热。赵红兵把孙大伟和李武都当成自己平起平坐的兄弟，但是张岳却始终把李武和孙大伟当成自己的小弟，动辄就骂孙大伟和李武，有时候赵红兵都有点儿看不过去。

“大伟、李武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别张口就骂。”

“他俩是从小就被我骂大的，早就习惯了，没事儿。”张岳说。

李武和孙大伟也乐于被张岳当成小弟，乐于被张岳骂。当小弟有个好处就是，自己真惹了麻烦去找张岳说一声，张岳肯定得为“小弟”出头啊。

张岳果然信守对九哥的诺言，也是对“小弟”李武负责，当时就让蒋门神带着六七个人抄着家伙找了老古的弟弟。

“挺牛逼啊？”蒋门神对老古的弟弟说。

“别鸡巴装黑社会！”老古的弟弟有哥哥壮胆，根本就不怕蒋门神。

张岳、蒋门神一伙那可不是装黑社会，那是真黑社会。

“打！”蒋门神来这里的目的就不是想跟老古的弟弟谈卖车的事儿，就是打他来了。

老古弟弟的肋条被打折了三根，嘴巴子被蒋门神捅了两刀。

张岳一伙都爱拿刀往人家嘴巴子上捅，这是他们以前开要债公司时养成的习惯：谁出言不逊就捅谁嘴巴子。

打完人，蒋门神等人又去公路客运站门口砸了一台老古弟弟的大巴。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张岳如此嚣张，敢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砸车？没王法了吗？

王法肯定是有，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有对策，下有计策。蒋门神砸完车打完人就躲起来，看老古的弟弟报不报案：如果不报案，那么蒋门神就继续大摇大摆地混；如果报案，蒋门神就继续躲着，等着张岳把这件事儿摆平。总之，肯定没人家张岳的事儿。我张岳又没砸车又没打人，公安局你凭什么抓我？尽管江湖中人都知道蒋门神是张岳的手下，但是蒋门神又没抓到，公安局怎么能认定这事儿是张岳指使干的？再者说，即使抓到了蒋门神，他也不能咬出张岳。

老古也清楚得很，报案根本没用，别说抓不到蒋门神，就算抓到了蒋门神又怎么样？真正的凶手张岳永远逍遥法外，说不定哪天就会为蒋门神报仇。

老古出狱以后赚到了点钱，手下又有些兄弟，有点不可一世的架势。

最关键的是老古这人不知深浅，二狗五岁那年在电影院门口看他摇红旗时就知道了。

据说老古当时扔了句话：“我还真想知道，惹了张岳有什么后果。”另据江湖传闻，老古还提出了个口号：崩了张岳，灭了赵红兵，以后在咱们市就是我们的天下。

嗬！老古还想借他弟弟挨削这个事儿大干一番，扬名立万。

老古没报案，提着把锯了管子的双管猎枪，带着五六个小兄弟到处找张岳。

张岳也知道老古在找他，“我等着，我等着他来崩我。”张岳没刻意地躲，该出去吃饭就出去吃饭，该出去打保龄就出去打保龄，该出去桑拿就出去桑拿。

张岳不躲有张岳的道理。

张岳知道老古或许敢对他下手，但是绝对不敢杀了他。老古不敢杀张岳，但是张岳肯定敢干死老古。

躲一个像老古这样张岳根本就看不上眼的人，实在有损张岳江湖大哥的形象。

当然，张岳也不适合主动出击。都知道老古手里有枪，一旦张岳的人栽在他手里，那肯定是哑巴吃黄连。

自从和赵山河一伙在钢窗厂一战过后，张岳已经太久没亲自和人动手了，起码四五年了。张岳捅勾疯子、砍赵山河这些巅峰对决都已经成为传奇。

老古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找张岳，但二狗认为老古对张岳还是有些忌惮，甚至有些打憷。因为当地的夜店虽然不少，但张岳总是在有数的几个高档场所出没，就算是普通人想看到张岳都很容易，更何况老古？

1998年前后的张岳混得确实很牛，无论走到哪里，身后至少跟着二十来个人，这二十来个人个个都管张岳叫大哥。当时社会上有很多仨一群俩一伙的十八九岁的孩子，都怀揣着一把卡簧满大街地找张岳、东波、三虎子、老古这四个人。尽管他们多数和张岳、东波、三虎子、老古都无怨无仇，但是他们都希望能抓到他们落单的时候，扑上去就是一枪刺，然后一战成名。

这些孩子多数也就是敢想想，当他们看到张岳等人带着二三十个人从歌厅里走出来时，基本吓得腿都哆嗦了，没人敢冲上去扎一刀。如果把1998年前后当地江湖的格局比作是同时代的香港歌坛的话，那么李老棍子和赵红兵分别是张国荣和谭咏麟，都属于20世纪80年代名动江湖，但现在基本已退出江湖的天皇巨星级人物，天皇明显要比天王高一级。而张岳、三虎子等四人则是正在当红的四大天王，张岳无疑是四大天王之首刘德华。

东波凭着他那张被张家兄弟砍了多刀的刀疤脸，每年起码赚个百十来万，不但垄断了所在区的牛皮牛蹄子生意，还动辄讹诈一些良民；三虎子虽然重出江湖不久，但是凭着他大哥二哥的名气替人要债，并且卖杜冷丁和摇头丸，也比较有势力；老古搞拆迁，有钱有势，并且和一些上层官员关系比较好，混得也比较开。

和20世纪80年代末至20世纪90年代初相比，尽管张岳在社会上依然很牛，赵红兵也像当年一样在社会上有面子，但赵红兵、张岳这一伙实力其实是有所下降了。二狗认为原因有三：一是赵红兵这一伙里面最瘆人、最让江湖中人害怕的李四跑路到了广州，还没回来。李四不在了，赵红兵这一伙对东波这样的滚刀肉威慑力自然就下降了。二是赵红兵、张岳、费四都刚刚服完刑，都没什么正经生意或者生意刚刚起步，根本就不比其他的江湖中人更有钱。在以往，赵红兵和张岳这一伙的财力是仅次于李老棍子的；但是现在，在财力方面，赵红兵他们已经没什么优势了。三是社会在进步，混子们的生财途径也随之改变。赵红兵和张岳刚刚出来，还没跟上这社会的发展节奏——没办法，咱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

即使是赵红兵、张岳这一伙实力下降了，但是也够让不知道深浅的老古打憷的。

就这样，老古每天提着把锯了管的双管猎到处找张岳，身后的几个小兄弟也都带着仿六四等枪支。带枪上街不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成名，开枪把张岳崩了肯定比拿刀把张岳捅了有名。

张岳也不躲，每天花天酒地，吃喝玩乐，就等着老古找到他。

四大天王中的两大天王的风云对决，肯定会出大事儿。

据说老古和张岳遭遇的那天在下雨，但不是暴雨，是绵绵细雨。他俩就遭遇在当地当时最大的歌厅的一楼大厅里。

1998年时当地的歌厅并不像是现在一样基本全是包房，而是一楼大厅里有大概七八张桌大家轮流唱，二楼才是包房。那天张岳就带着十几个人在二楼的包房里唱歌，而老古恰巧找到了这里。

或许，老古也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遭遇在一起。

当被十几个人簇拥着的张岳唱完歌走到一楼大厅的门口时，老古带着几个小兄弟正好进门。

依然留着狼尾发型的老古四十出头，一双眼睛已经浑浊了。

光头新造型的张岳正值壮年，神采奕奕，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

四目相对。

张岳用他那一贯的斜着脑袋睖着眼睛的标签式表情蔑视地看着老古，老古报以同样的眼神。不同的是，张岳是真的蔑视老古，老古则是装做蔑视张岳。

“看我干啥？”张岳冷笑着说了一句。

“看你犯法吗？”老古说。

张岳是老江湖，就这一问一答，张岳就判断清楚了：老古是在穷咋呼，他根本就不敢出手；如果老古敢出手，根本就不会费话。

“你不是找我呢吗？”张岳斜着眼睛问。

老古没答话，拽出猎枪，指向张岳的脑袋。

老古的兄弟们拔枪，张岳的兄弟们也齐刷地拔出了枪。张岳倒是稳如泰山，连枪都没掏。

“你敢吗？操！”

张岳走上前去，睖着眼睛撇着嘴，食指用力地戳了戳老古的脸。

被盛气凌人的张岳手指头戳了脸的老古一言不发且一动不动，恶狠狠地看着张岳。

戳完老古的脸，张岳又走向了老古身后那几个手里端着枪的小兄弟。

“你敢吗？”

“你敢吗？”

……

张岳把老古的小兄弟的脸挨个用手指头戳了一遍。并且，对每个人都睖着眼睛咬着牙问了一句“你敢吗？”

张岳就是这么狂。

据说，老古情绪还算稳定，但是他身后的那几个小兄弟有两个当时就哆嗦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张岳这气势吓的。

但还真就没人敢开枪。毕竟如果老古这边一开枪，张岳手下的兄弟们肯定乱枪齐发。

张岳是亡命徒，不怕老古和老古的手下开枪，但是老古和他那几个手下显然没有一个是敢拿自己的命玩儿的主儿。

“真他妈的没刚！滚吧！操！”张岳说完抬手打了老古一耳光。

这事儿没多久就在社会上传开了。

“全市，还是张岳最猛！最有实力！别人谁也不行。”社会上人都这么说。

这场遭遇战过去不到一礼拜，张岳就出事儿了——谁还不在阴沟里翻几次船啊。

这也是张岳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受伤之一，而且是枪伤。

老古手下的小兄弟有两个当地体校刚刚毕业的学生，这俩人当年在体校时就号称体校的龙头老大，一向嚣张跋扈。毕业以后都没工作，直接跟了老古混社会，平日搞拆迁欺压老百姓已经成为习惯。这次被张岳凌辱，受了窝囊气憋了一肚子火，尽管老古忍气吞声，但是他俩却想找机会雪耻。当然了，雪耻的同时，也意味着成名。毕竟，张岳混了这么久的社会，还没被谁崩过呢。

他俩都知道，平日里想崩总被十几个人簇拥着的张岳那是活腻了。张岳落单的时候不多，但张岳每天中午出门的时候，通常都是一个人。

机会就在这里。

他俩一个拿了把口径，另一个拿了把猎枪。用了几天的时间摸清了张岳的作息规律以后，开始埋伏在了张岳家的门口。

二狗暂且把这二位称为大海和小黑子。

那天中午，刚刚起床的张岳惺忪着睡眼下楼去开车库的门。

“嘭”的一声爆破响，刚走出单元门的张岳腿部中枪。

是小黑子手中的口径打出的。

“操你妈！”据说张岳中枪后没倒，斜倚在门上，从包里掏出手枪，朝十几米外的大海和小黑子胡乱开了三枪。

大海和小黑子虽然都没中枪，但吓得很快跑开了。

张岳第一次挨了一枪。

九、兄弟

据说，当天最先接到李洋电话的是赵红兵。在李洋眼中，张岳最好的两个朋友就是赵红兵和沈公子。虽然蒋门神等小兄弟一直把张岳奉为大哥，对张岳毕恭毕敬，简直像对待干爹一样，但李洋是真瞧不起他们。李洋看见在楼下受伤的张岳后，只给赵红兵和沈公子打了电话。赵红兵被李洋找到了，但沈公子当时在处理一起做工程时的工伤事故，根本就没听见李洋的电话。

“张岳挨了一枪。”李洋语气很平静。

“没事儿吧？”赵红兵声音都变了，“事儿”这个词不是说出来的，是从喉咙里嘶哑地吼出来的。张岳和赵红兵的感情，根本无法用文字来描述。赵红兵这句“没事儿吧”，其实是在问李洋：“张岳没死吧？”

“没事儿，让张岳跟你说一句。”

“没事儿！来中医院吧！”张岳中气十足地对着手机喊了一声，电话挂了。

中医院是张岳的“点儿”。在这里，无论受了枪伤还是刀伤，张岳都有把握搞定医生，让医生不报案。

赵红兵心放下了一半。在赵红兵34岁这个年纪，能让赵红兵再亲自动手和人家火磕的，恐怕只有张岳、沈公子、李四三人的事情。根据二狗对赵红兵的了解，就算是孙大伟，赵红兵也未必会亲自为他动手。

赵红兵能为张岳眼红去打架，那是因为赵红兵和张岳有近20年的交情，是最铁的朋友。

赵红兵能为沈公子拼命，那是因为这二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根本就是一个人。

赵红兵还能为李四去搏一把，那是因为李四曾为了保护他，在医院里舍命和多人枪战。

里是里，外是外，赵红兵分得很清楚。

赵红兵马上驱车赶去中医院，此时的赵红兵，虽然身份只是个“工程三包”（这工程包到赵红兵这儿已经是第三包了）的包工头，却已经有了专职的司机，气派不？当然，这个司机不是沈公子，而是一个一心想混黑社会，就想跟赵红兵混的一个以前赵红兵三姐的同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还有一心想混黑社会，连自己工作都不要了的人。据说这个司机为了能“混”进黑社会，每天给赵红兵的三姐打电话，目的就一个：给赵红兵开车。

至于工资多少，这人也根本不在乎，反正人家就是想跟黑社会扯上关系，就想当“黑社会”！有趣不？在下文中，二狗将此人称之为“老火”。

老火把车停在了中医院的门口，赵红兵拉开车门快步冲上了医院的台阶。

在医院的正门口，赵红兵撞见了李武。

在赵红兵当年拜了把子的这兄弟八人中，李武绝对是个另类。说李武另类有如下几点原因：第一，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在江湖中扬名立万恶战连连时，李武尚在狱中，并没参与，但李武出狱后却真真正正地分享到了赵红兵、张岳等人拼了命换来的名气所带来的果实。李武在外面混时，总是先提张岳，再提赵红兵，然后再唠唠当年兄弟八人一起结拜的事儿。社会上的人谁不给张岳和赵红兵几分薄面？第二，在这兄弟八人结拜前，李武和赵红兵、沈公子、李四等人几乎无任何交情。只是因为他和张岳是发小，张岳那天吃饭又带上了他，所以他很“偶然”地和赵红兵等人结拜为兄弟。而且在结拜时，赵红兵、张岳等人没有一个是街头流氓，但李武是。第三，别人是否瞧得起李武二狗不清楚，但二狗清楚赵红兵和沈公子二人始终打心底瞧不起李武，尤其是沈公子。每当提起李武时，沈公子总说“我和他不是很熟，

别在我面前提他，谢谢”。沈公子刻意地和李武这样的“鸡鸣狗盗”之徒划清界限，但碍于张岳的面子，沈公子一直也没和李武翻脸。

和沈公子相比，赵红兵和李武还多了一份交情。那就是当年在号子里时，李武对赵红兵言听计从，心甘情愿地听赵红兵的话，所以赵红兵一直对李武还算客气。

客气归客气。在张岳出事儿的前提下，赵红兵的情绪有点不稳定，脾气有点暴。这次，李武挺不幸，撞在了赵红兵的枪口上。

“张岳在哪个病房呢？”赵红兵问李武。

“张岳没事儿。”

“我问你张岳在哪个病房呢？”赵红兵语气有点急。

“302。大哥你别急，张岳没事儿。”

赵红兵看了看李武，没说话，继续快步向前走。

“大哥你说这是谁干的？”李武本来想从医院里离开，但是看见赵红兵来了，又转身跟着赵红兵向张岳的病房走去。

李武在社会中混得可能是这兄弟八人中仅强于孙大伟的人，但是人家李武派头十足，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四五个小弟。

“不知道。”赵红兵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李武的话，继续快步向前走。

“大哥，你说说，我正找张岳帮我办事儿呢，他现在却挨了一下子……”

李武紧紧地追着赵红兵说。

听到李武这句话，赵红兵蓦地停下了脚步。

赵红兵停下了，李武也停下了。

据说，赵红兵认真地看了李武几眼，没说话。根据二狗对赵红兵的了解，二狗认为赵红兵当时想的是：张岳现在都让人家打了一枪了，你李武居然不去想为张岳报仇，居然还在想自己的那点破事儿！张岳这枪就是因为你挨的！

李武看了看赵红兵，没想明白赵红兵为什么忽然停下来看他。

赵红兵停顿了一下以后继续快步向前走。

李武还是真不知趣，又在后面赶上了赵红兵。

“你说我买大巴那事儿现在已经到这时候了，张岳却挨了一枪。这事儿怎么继续办啊？”李武真没看出来赵红兵已经很不耐烦了。

“别说这些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赵红兵咬着牙说了这一句。

“那你说，我那事儿怎么办？”

“嗷”的一声惨叫，李武被赵红兵回身一脚蹬飞。赵红兵不是踢的，是蹬的，赵红兵这一脚可不是普通人的一脚，一脚就把李武蹬出了三四米。

那天赵红兵真的有点儿失态。这事儿当时在社会上传的时候，社会上很多认识赵红兵的人根本就不信：赵红兵踏实稳重，怎么可能干出一脚蹬飞自己把兄弟的事儿？

的确是没人相信，但这事儿就这么发生了。

社会上的人不能理解，赵红兵为什么在张岳已经挨了枪的前提下还自己制造内讧，一脚踹飞了自己的把兄弟？但二狗了解。

正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赵红兵和张岳显然都算不上什么君子，但这二人起码懂得一点：朋友间的感情和朋友的生命挺贵，贵到什么地步呢？贵到多少钱都买不来。李武显然不懂这一点，在他眼中，可能就剩下了钱。当张岳受伤时，李武想到的根本就不是为张岳报仇，而是自己的那点儿生意。殊不知，张岳挨这枪就是因他而起。

在赵红兵心烦意乱的时候，李武却在赵红兵身边聒噪个没完。

赵红兵一脚把李武蹬飞后，头都没回，继续上楼。

据说，李武被蹬以后倒没说什么，但李武手下的那群小兄弟却显得个个不服。

“大哥，我不管他是谁，今天他踹了你，我就要他的命。”

“大哥，今天我非崩了赵红兵！”

“武哥，你就说怎么干吧？”

李武这些小兄弟说的这些话，赵红兵都听见了，但赵红兵根本就没当回

事儿。

“别他妈的瞎说，红兵是我大哥！”李武喊了这么一句。

李武的兄弟们总算是消停了。

李武这句话是喊给赵红兵听的。李武知道，自己挨了一脚没什么，但要是和赵红兵掰了，他以后再做“生意”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

“没事儿吧？”赵红兵掐了下张岳的头。

“没事儿！你他妈的轻点儿。”张岳虽然已经是全市最有名的江湖大哥了，但是他始终对赵红兵有一种心理依赖。没赵红兵在场，他经常拿不定主意。

“谁干的？”

“不知道！”张岳挨的这一枪，只是皮里肉外的伤，没伤筋动骨。

“老古吧？”赵红兵也知道张岳和老古结仇的事儿。

“应该是。”

“等着，我找老古去！”赵红兵今天是铁了心要亲自动手帮张岳报仇。

“红兵，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你说什么呢？”

“和你没关系！”

“扯淡！”

“一会儿蒋门神他们就过来了！”

张岳刚说完蒋门神，马三却进来了。

赵红兵一看见马三，心里先是一哆嗦，然后浑身一激灵，接着差点儿没吐出来。

此时的马三，已经根本看不出是个男人了。留了波浪的长发，脸上涂满了胭脂，身上全是女性的香水味，穿了条特瘦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白衬衣，那叫一干净！

废话不多说，且说马三进了张岳的病房。“大哥，我知道你嫌弃我，但今天你被人用枪打了，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张岳看了看马三，没说什么。

“你歇会儿吧，啊！”赵红兵忍不住了。

十、马三哥

“张岳是我大哥，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大哥。谁动了他一指头，我跟谁玩儿命！”马三扯着嗓子说。

马三对张岳的确够义气。

马三的性取向的确是越来越不像话，以前还仅仅停留在口头和行动上，在张岳第二次劳教出来以后，马三的打扮已经比女人还女人了。张岳有点受不了，刻意地疏远马三。

马三当然知道张岳在刻意地疏远他，马三也知道张岳为什么刻意疏远他，但马三却始终死心塌地地听张岳的每一句话。

那是因为，张岳对马三也绝对够义气。

就一件事儿，马三就能记张岳一辈子。

在张岳1987年第一次被劳教时，马三刚刚18岁，因为屡屡在街头斗殴被判劳教三年，当时他和张岳在同一个号子里。据说那时候马三性取向极为正常，是清清爽爽的一个男孩子。

马三是正常，但号子里有人不正常。在劳教所那个闭塞、高强度劳作、时时防备被人暗算的高压环境中，什么样的变态人不会出现？马三的中队长就是个同性恋者。当时在当地劳教所的所有犯人中，马三年龄是最小的，也是最清秀的。

当时张岳、马三他们劳教的内容是烧砖，恐怕天下最艰苦的工作就是在三十四五度的高温下烧砖。在烧砖、运砖的这个过程中，无数人劳累加中暑昏厥，浑身湿漉漉地连人带小推车倒在了运砖的途中。

据说，马三第一天在运砖的途中就中了暑，倒地不起，就趴在那满是石头棱子的“路”边。能趴在那种满是尖棱的石头上一动不动的，二狗认为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劳教所的犯人。

马三咬着牙干完了第一天。当天晚上，马三哭了。马三想自残，想把自己的腿弄断，这样就可以不用干活了。

就在马三想自残的时候，犯人中队长进来了。

“兄弟，出来跟你谈谈！”

马三顺从地跟着中队长走了出去，马三发现：原来中队长在不是“工作”的时候，还是挺和蔼可亲的。

中队长把马三带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兄弟，驮砖挺辛苦吧？”

“嗯……”听到这句话，马三眼泪流了下来。毕竟，当时马三只有十八岁，虽然顽劣成性，但他的确还只是个孩子。这次被劳教也是马三第一次离开家，马三终于过上了没妈妈在身边唠叨的日子。但没妈妈唠叨的日子，马三是那么的无助。

“哥以后帮你想想办法，换个轻松点的工种，好吗？”

“真的吗？什么工种？”马三涉世未深，他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数砖。”

“啊，那就轻松多了！”马三喜上眉梢。

“嗯，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中队长脱下了裤子，亮出了那三寸不良之物……

从那天起，马三就成了中队长的“女人”。而且，马三还经常遭到中队长的威胁：“知道去告密是什么后果不？知道不？你自己知道你干了什么不？”

“知道。”

“知道就好，再陪我兄弟去玩玩儿吧……”

张岳进了劳教所以后，这个中队长已经接近刑满。当时张岳在狱中表现出来的霸气和领导能力使这个中队长也要让他三分。张岳只要把眼睛一睖，这个中队长连张岳的眼睛都不敢看，更别提欺负张岳了。

几个月以后，该中队长刑满出狱，张岳很自然地当上了中队长。

在张岳当中队长的初期，马三屡献殷勤，张岳十分不解，而且十分讨厌。

“你他妈的有病啊？”每当马三给张岳“献殷勤”的时候，张岳总是大骂。

“嗯，我知道了，大哥！”马三这时候才明白，不是每个中队长都有那样另类的要求，不是每个中队长都那么伤风败俗，不是每个中队长都那么缺德。那时的马三，被强暴被凌辱已经成为习惯，当张岳对他多少有些尊重的时候，他却有点不知所措了。

张岳看马三年纪小，在号子里一直对马三很照顾，马三感激不尽。

马三虽然比张岳早进去几个月，但他比张岳还晚出来几个月。马三出来以后无事可做，找到了刚刚开办起“讨债公司”的张岳，非要跟着张岳混社会。张岳觉得马三这人虽然有点不对劲，但是打架要债不失为一把好手，就收留下了马三。

二人关系一直不错，在马三大概帮了张岳四五个月以后，张岳团伙虽然小有所成，但是还没什么大钱入账。一天，在酒桌上，马三终于对张岳说出了他和以前中队长的那个秘密。

“大哥，我想阉了我自己。我现在真的再也喜欢不上女人了！”马三在入狱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被中队长蹂躏了两年多以后，马三真的只能对男人感兴趣了。

“别他妈的扯淡，告诉我，那人现在在哪儿呢？”张岳震怒。

“开了一家出租车公司，他上班的地方在银城商厦的七楼。”

“我找他去！”

“大哥……”

“别废话了。”

“大哥……”

“你是我兄弟。”

第二天晚上，当年那个蹂躏马三的中队长左眼被打瞎，左侧耳膜被重击至穿孔，肋条断了七根，左手五根手指全被折断。

马三听到这件事以后给张岳跪下了：“大哥！你就是我大哥！”马三又哭了。

张岳在20世纪90年代初收的四个江湖大哥级别的小弟中，马三和富贵都曾给张岳跪下，都是心悦诚服地一拜——人家土匪头子张岳就有这本事。

这次张岳挨了一枪，马三疯了，真疯了。

“马三你少喊两句行吗？”赵红兵又朝马三吼了一句。

“红兵大哥，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张岳是我大哥，我一定要为他报仇！”马三说完，转头走了。

马三前脚刚出门，李武进来了，自己进来的。

“红兵，没事儿吧？”李武朝赵红兵笑了笑，笑得挺轻松，像是刚才的事儿根本没发生过。

“没事儿。你没事儿吧？”赵红兵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李武的胳膊。

赵红兵的表情有点尴尬。

赵红兵没想到自己一时火大踹了李武，李武居然还主动跟自己说话。尽管此时赵红兵也意识到自己踹李武一脚有点过分，再怎么说李武也是自己多年的兄弟，而且对自己一直毕恭毕敬。但赵红兵是个极爱面子的人，类似于“不好意思，刚才我有点急”这样的话赵红兵是肯定不会说出口的。他这样拍拍李武的肩，已经表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过火了。

张岳尚不知赵红兵和李武在医院走廊里发生不愉快的那一幕。

“你们俩说什么呢？”张岳对赵红兵和李武说。

“没说什么，琢磨怎么收拾老古呢！”

“哦！”

这时，张岳病房里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挤到了走廊里。

江湖中人听到张岳受伤的消息，都来看望张岳了。走廊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大小混子，起码百十来号。

赵红兵算是看出来了，张岳在这里根本就没法安心养伤。

赵红兵和司机老火干脆就站在门口，把来看望张岳的人一一支开。但即使是这样，还有一些“非要看看大哥现在怎么样儿”的兄弟硬往里闯。江湖中人，遵守规矩的本来就不多。赵红兵又碍于一些熟人的面子，不得不放进去一两个，放进了一个，肯定就还会进第二个。让谁进不让谁进啊？

晚上十点多以后，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了。病房里，只剩下赵红兵和带着几个小兄弟保护张岳的蒋门神。

“张岳，你不是在这医院里挺熟吗？换个房间吧。你在这里根本没法休息！”赵红兵说。

“嗯，红兵大哥说得对。”蒋门神随声附和。

“换就换吧！”

当晚，张岳换了个病房。张岳换完病房后，赵红兵被沈公子打电话叫回去处理工伤事故了。沈公子已经和那些人纠缠了一整天，没赵红兵出面根本摆不平了，赵红兵只得回去。

这次为了避免被人打扰换的这个病房，很有可能救了张岳和蒋门神一命。

据说，不知深浅的老古知道这次是彻底得罪了张岳，与其被张岳打死打残，不如先下手为强，先把张岳打死打残再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派多个手持枪械的人去了张岳以前的病房。但发现张岳的病房没人后，老古的人迅速撤离了。如果真的遭遇到了张岳和蒋门神，枪战过后，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当然，老古当晚是否真的曾派人去再次对张岳下手已经无法考证，老古肯定不承认他自己干过这事儿。也或许，这就是张岳等人编造的故事。

二狗认为这事儿纯属子虚乌有也有可能，因为，张岳对老古动手似乎当时借口还不是十分充分。为什么说不充分呢？因为张岳虽然明知道当时对他开枪的是老古的人，但毕竟不认识究竟是谁，没法把这账算到老古头上。但如果说有人亲眼看见了老古的人又带枪来医院找张岳了，那么这借口就充分了，就有充足的理由去找老古算账了。

即使是黑社会，想动手也得有借口有理由的。绝对的横行霸道蛮不讲理，起码在当地是行不通的。

老江湖张岳懂这一点，而且懂得利用这一点。

反正这次是老古的人先开了枪，他老古总不能报案吧？

既然老古不能报案，那张岳就开心了。张岳最烦警察，严春秋成天盯着张岳在干什么。

还没等张岳具体安排下一步行动时，马三已经带着人开始行动了。

十一、九宝莲灯

马三这次是铁了心要帮张岳复仇。二狗认为马三此举目的有二：一是现在张岳在刻意地疏远他，而且张岳现在手下也有很多新的心狠手辣的兄弟，多马三一个不多，少马三一个不少。但马三就要证明给张岳看，虽然你现在有那么多兄弟，但是对你最忠诚而且办事儿能力最强的依然是我这样的老弟兄。二是张岳对马三有恩，有收留之恩，也有帮其报仇之恩，马三这次就是要报恩。

当时，当地的讨债生意并不好做，由于经济极其不景气，死账的概率比以前多了很多。如果说几年前张岳带领富贵、马三等人靠要债起家时，当地的死账概率在20%左右的话，那么到了1997、1998年，死账的概率起码有60%，根本就没法做了，总不能把欠债的人全逼跳楼。在1996、1997年，张岳尚在狱中，马三也没有更多的“大生意”可做，无奈之下，马三转行了。1998年，马三开了个半赌博、半娱乐性质的游戏厅。那时当地遍地都是这样的游戏厅，大大小小有上百家，经营的游戏机只有一种叫幸运满贯的麻将游戏。相信在1998年前后，东北17～22岁的男孩子都玩过这东西。

这个“幸运满贯”对社会的危害远比当年李四开的扑克机赌博危害要小，就算是故意要去输，每天最多输个三四百块钱。在1997年前后，由于因扑克机连续造成两桩命案，当地彻底取缔了扑克机。在取缔扑克机之后，经营幸运满贯的游戏厅就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了当地的大街小巷。

当时马三经营的游戏厅开在市中心商业区，算是好地段，而且马三的游戏厅起码有八十多台游戏机，规模不小，马三的收入也相当不错。其实当时马三已经算半脱离了张岳的组织，而且自己也有一份相当不错的收入，如以常理度之，马三应该安分地过日子才对。但马三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的思维模式肯定和正常人有所不同。

人一旦入了江湖，就很难再抛下江湖的恩恩怨怨。社会上只要是个人就知道张岳是马三的大哥，而张岳又对马三有恩。这些，马三都不能抛却。

二狗曾经总结过：混子想在社会上玩儿得开，必须要认识人多，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得有熟人。跟了张岳混了多年社会的马三懂这点，他认识的人就相当不少。

从张岳的病房出来，马三第一个找的人是大恒。

大恒不是混子，是正经八百在电信局上班的员工（当时好像电信和移动

还没分家），但他不好好上班，常年泡在马三的游戏厅里玩大满贯。当时，在当地，就连市直各局都连续几个月不发工资，电信和银行几乎是仅有的能全额发放工资的两个单位。即使是这样，大恒也不太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工资发下来不到一个礼拜，大恒肯定全额交给马三。

马三是见过世面的混子，不太在意千儿八百的小钱，而且马三对大恒的做法也挺江湖的。每当大恒把工资输光以后，马三总是会扔给他20块钱打车钱。每当大恒马上要拍爆机却没钱的时候，马三总是让小兄弟给他上分，账以后再算，如果大恒近期实在没钱那也就算了。每当大恒口袋里一分钱没有，来游戏厅看热闹的时候，马三就会把他拉出去吃点烧烤，喝点酒什么的。

所以全市上百家游戏厅大恒都不去，只来马三这儿，而且和马三称兄道弟，关系不错。

马三更加认为要和大恒搞好关系是在一天深夜，大恒在游戏厅里看热闹被马三拉出去吃烧烤时，大恒说了一句话以后。大恒当时是这样说的：“现在咱们市的手机越来越多了。但是我大恒就有这本事，无论是138的号还是139的号，只要他开机，我就知道他大概在哪儿！”

马三知道，像张岳、马三这样的人，需要找人的时候实在太多了。像大恒这样的人，忒有用了。

这次，马三该用上这个关系了。当天晚上，马三把大恒约到了自己的游戏厅。

“大恒，你上次不是说只要对方手机开机，你就能知道他大概在哪儿吗？”

“三儿，我大恒是吹牛逼的人吗？在我们机房就能看到！”

“那好，帮我查个人，我告诉你他手机号。”

“操，这是他妈的违法的事情。要是被知道了我工作肯定没了，说不定还得进去！”

“扯淡，我马三是什么人你知道不？”的确，马三跟了张岳这么久，现在也已经30来岁了，在当地也算是成名已久的大混子。大混子有个优点：一旦折进去肯定不乱咬人。

“三儿，你的为人我知道，但是……”

“这是一万块，你先拿着。等事情办妥，我再给你一万。”

“三儿，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你咋还这么磨叽呢？不就这点事儿吗？我现在把手机号码告诉你！”

“三儿……”

“别磨叽了，把钱快装好！”

月月输得精光而且欠了一屁股账的大恒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大恒想了想，还是把这一万块钱装到了口袋里。

马三办的这事儿张岳根本就不知道，张岳也没想到马三还有这本事。马三第一步找人的工作做好了。第二步的工作就是召集人马。

马三在游戏厅里有几个小兄弟，这几个小兄弟都是19～23岁，纯粹的混子。以前马三四处帮人讨债的时候，这些小兄弟就是跟着他混的，现在马三开了游戏厅，这些小混子还是追随着他，在游戏厅里收收钱、上上分，偶尔还会和前来闹事儿的人动手打上几架。

对于马三的那几个小兄弟，二狗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九宝莲灯”的。

此人长得还算清秀，大概175厘米左右的样子，谈吐也算是文质彬彬，但是比较容易激动，一有点小事儿就大喊大叫。他骇人的是脸上有道刀疤，刀疤在左脸上，连眼皮上都有这道刀疤的延伸痕迹，但很奇怪，此人的眼睛居然没任何问题。二狗还知道他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家里住的房子就在当地的垃圾场旁边，夏天下雨的时候天天漏雨，不下雨的时候全是垃圾场的恶臭味，所以他宁可睡在马三的游戏厅里也不回家去睡，天天泡在马三的游戏厅里。

他堪称马三手下第一悍将。二狗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那是因为他是和张岳一起处决的。被处决的原因是，他为他的亲姐姐杀了人。九宝莲灯的姐姐在一次卖淫时遭遇当地的一个老混子，这个老混子不但不给钱，还把他姐姐打得鼻青脸肿。姐姐找到了九宝莲灯之后，九宝莲灯一怒之下把这个老混子和这个老混子的儿子全杀了，弄了个半灭门惨案，当时很是轰动。

这姐儿俩活得真不容易。姐姐去卖淫，弟弟在街头砍人。九宝莲灯被处决了也好，少在社会上受点罪，也少造点孽，倒是可怜了他的姐姐，这是后话。

“九宝莲灯”这个绰号也是有来历的。玩儿过电子麻将的人都知道，麻将牌中最大的牌“役满”中有一副牌叫“九莲宝灯”，各位看官看好，是“九莲宝灯”不是“九宝莲灯”。当马三刚把当地第一台“幸运满贯”的机器进到游戏厅后还没正常营业时，九宝莲灯负责试玩儿、试机器。幸运满贯这游戏经常会出现“大满贯”，也就是说忽然出现几把大牌，故意让玩家和牌，虽然牌很大，但和了也只有13点。九宝莲灯在试机器后没几分钟他就在大满贯里和了一把“九莲宝灯”，这是在以前当地流行多年的“天开眼”“电子基盘”等麻将游戏机中从未出现过的大牌！

容易激动的九宝莲灯这下彻底激动了，大喊大叫，唾沫横飞，一蹦好几尺高：“哎呀我操，我和了，九宝莲灯！九宝莲灯！太牛×了，九宝莲灯！”

“三哥，快来看啊！九宝莲灯，九宝莲灯！”

看见九宝莲灯这激动的表情，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笑的，更有冷静者在大笑之余还不忘挖苦九宝莲灯：“你他妈的识字不？那是九莲宝灯，不是九宝莲灯！”

“哎呀，对，对，九莲宝灯，九莲宝灯。”九宝莲灯才从激动中缓过神来。

尽管九宝莲灯后来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而且把牌名都叫错了。但是“九宝莲灯”这个绰号不胫而走，后来来马三游戏厅玩大满贯的人都知道了这个典故，而且都把他称为“九宝莲灯”。

发展到后来，如果有人在牌中和了一把“九莲宝灯”，也会大喊一声“哎呀我操，九宝莲灯”。似乎“九宝莲灯”的确比“九莲宝灯”顺口，慢慢地，全市玩电子麻将的人都把“九莲宝灯”说成“九宝莲灯”了。

多年以后，二狗在法院门口看到九宝莲灯被处决的判决书时，还听到俩人讨论：

“这杀人的史××是谁啊？这么狠！”

“他就是九宝莲灯。”

“哦，他呀！”

九宝莲灯死了，但还是给当地留下了特有的“文化遗产”：只要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会玩电子麻将的人，都知道应该把“九莲宝灯”称之为“九宝莲灯”。

在张岳被枪击的当天夜里，马三就召集了以九宝莲灯为首的五六个小兄弟。

“这次帮我办事儿，愿意干的来我这里领安家费！”马三说。

没有一个人退缩，全愿意跟着马三干。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什么时候见到过这么多钱？

第二天，马三就接到了大恒的电话。

“你给我的那个号，大概在市区东边。以前老的六门市的三层楼附近，方圆100～200米。”说完，大恒就挂了电话。

十二、狗熊原理

马三听到这个消息，二话没说就带着九宝莲灯等人去了老的六门市三层楼附近。据说，当天他们拿了三把枪。

“六门市”这个词在二狗印象中还是当地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称谓，但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当地的居民还是喜欢这样称呼。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门市”“二门市”等都已经成了大型的商场，而一门市、二门市的名词也早已随之消失。但在20世纪80年代最具规模的三层楼高的六门市，却改造成了一些分散的店铺，二楼、三楼经营服装，一楼多数是一些中档的饭店。

马三接到电话以后马上判断出：老古一定在六门市一楼的几家饭店中的一家吃饭。因为，在六门市附近100米，并没有其他的饭店。而且，马三接到电话时，正值晚饭要结束的时间，老古应该正在吃饭。

自以为躲得谁都找不到的老古做梦也想不到，噩梦就这样降临在了他的头上，毁就毁在他那部手机上。据说那天，老古是跟几个小兄弟商量，下一步和张岳谈和还是继续干。但马三突然出现后，老古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当留着别致发型“狼尾”的四十多岁的老流氓老古带着大海、黑子和另一个小兄弟从饭店里出来时，马三等人刚刚下车。

刚走出饭店门口的老古正在左顾右盼，被马三看个正着。

20世纪90年代末轰动当地的“闹市枪战”就此上演了。以前赵红兵、李四、张岳等人也曾和人枪战过，但都是在医院、郊区等地方。在闹市中枪战的，马三这是头一份儿。马三的胆子真是不小。

当天街上本来像往常一样十分平静，街头有摆烤羊肉串摊子的，有穿着拖鞋正在带着小孩散步的，有泼妇正在骂街的，有情侣正在聊天的，还有仨一群俩一伙的半大小子骑着自行车追逐嬉戏的。总之，这只是当地1998年一个很普通的仲夏之夜。

平静被马三手中的枪声所打破。

对，马三开的第一枪。这一枪过后，街上的人们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他们四散而逃是在老古那声撕心裂肺的“快跑”之后。

马三下了车几乎没做任何准备就放了第一枪，这第一枪就打在了老古的肩窝处。马三虽然极少动枪，但枪法明显比张岳强了太多。

老古的兄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但中枪的老古明白了，这是张岳人来报仇了！

有人开了第一枪，就有人敢开第二枪。据说是九宝莲灯开的第二枪，尽管什么都没打到。老古和他手下的几个练体育出身的小兄弟和赵红兵、沈公子、李四等人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遗。如果是赵红兵、李四等上过战场的人遭到埋伏，一定会下意识地在第一时间掏出枪果断还击，但这次换做老古和他的几个练体育的小兄弟，却个个手忙脚乱，没一个人掏出枪应战。

老古吃饭的地方在六门市最右边的一个饭店，六门市右边当年有一个小胡同，现在已经没了，这胡同又黑又长。老古忍着剧痛一扭身钻进了这个小胡同，身后的几个兄弟也跟着钻了进去。

这时马三和九宝莲灯等人全下了车，朝那个小胡同追了过去。

此战中最经典的镜头出现了：老古跑在最前，当老古等人跑入胡同约15米左右时，马三等人赶到了胡同口，两帮人相距15～20米。据说老古是边回头边跑，而马三则是跑到了胡同口止住了脚步，端起“口径”开始朝老古瞄，老古回头时正是马三扣扳机的瞬间。此时，在狭窄的胡同里奔跑的老古向后一伸手抓住了黑子，奋力一抡，让黑子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几乎在同时，马三的“口径”打响。

一枪正中黑子的胸腔，击穿了肺叶。

黑子当场倒地。

老古继续向前跑，消失在漆黑的胡同中。本来和黑子并肩跑的海子亲眼看到黑子中枪倒地后，不知道脚下被胡同的石头绊了一下还是自己吓得腿软，摔倒在地。

老古跑了。

被马三击穿肺叶的黑子当场倒地不起，海子被追上来的马三的兄弟切了二十多刀。

马三和他的兄弟们干完之后，顺着胡同跑了。

“大哥，我把老古给干了！”马三给张岳打了电话。

“死人了吗？”

“不知道！”

“老古怎么样？”

“跑了！”

“先去××家躲着！”

“知道了。”

两小时后，李武从省城找来的九哥赶到了，他来看望张岳。在路上，九哥已经听李武说了张岳和老古冲突的全过程，而且，九哥也从李武的口中知道老古已经被崩了。据说九哥在听到张岳派蒋门神去砸老古弟弟的大巴的时候，九哥说：“就该这么干！”当九哥听到张岳在歌厅里用手指头戳着老古等人的脸挨个骂的时候，九哥说：“真他妈的有种！”当九哥听到还没等张岳动手，他手下的兄弟就已经把老古给干了时，九哥感慨了：“狼行天下吃肉，狗行天下吃屎。张岳就算到了省城早晚也得成大哥。手下有这样的兄弟，这就叫实力！他在你们这里不是大哥，那还有谁敢称为大哥？”

可能有很多人费解，二狗你的文中为什么这么多仇杀啊？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哪个团伙没事儿就跟人火拼？脑子有毛病吗？二狗想说的是：在混子的团伙发展的这个阶段，最需要的就是几个团伙间的火拼，大浪淘沙，优胜劣汰。在全世界都是这样。

举例论证：前段时间二狗在北京，曾十分有闲情逸致地逛了一圈北京动物园。在动物园里的狗熊坑里，二狗发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狗熊坑里现在只剩下三只熊了，两只熊又高又壮，而另一只熊又小又瘦。二狗去的时候这三只熊正排列成一个队形给游客们作揖，请求游客们喂它们食物吃。这三只熊排列的队形是这样的，两只又高又壮的熊在前面，而那只又小又瘦的熊则站在其中一只又高又壮的熊的身后。游客们不断投下食物，二狗简单地统计了一下，起码有95%的食物落在了前面两只又高又壮的熊的口中，而后面那只又小又瘦的熊只能吃到一些前面那两只又高又壮的熊不屑于吃的食物，十分可怜。

这种情况是怎么形成的呢？为什么这只又小又瘦的熊就挨欺负呢？它怎么就这么倒霉？二狗畅想一下，可能是这样的：三年前，北京动物园这三只熊体型和战斗力都差不多，但是为了争夺食物，这三只熊进行了一番争斗。

争斗中，那只后来变得又小又瘦的熊落败。在游客扔食物的时候它只能站在另外两只熊的身后，它不敢向前去，向前去就会被前面的那两只熊归拢。或许，当时它如果奋起一搏，还有和那两只熊一决雌雄的机会，但它胆怯了，没有去搏。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前面的那两只熊由于吃的东西多，越来越壮，而后面那只熊，却越来越瘦。前面的那两只体型相近的熊由于战斗力接近，达到了一种默契和平衡，不再争斗。

后面的那只又小又瘦的熊长期营养不良，再也没有和前面那两只熊拼死一搏的机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差距不是越来越小，而是越来越大。

就在这2008年7月初的北京动物园，二狗仿佛又看到了一个江湖，小型的江湖，属于动物的江湖。

张岳和老古就像是动物园里三只熊中的两只，张岳只有击败了老古，彻底归拢了老古，才有东西吃。而落败的一方，即使还有生存的机会，也只有去吃人家不爱吃的东西的份儿。毕竟，在经济不景气，兄弟们衣食无着的前提下，全市黑道能涉足的领域就那么多，有你的，就没我的。

张岳是狼，只有吃肉才能活着；老古是狗，吃屎也能活着。他俩不一样。

老古这只营养不良的狗熊想要再次崛起，除非等前面的熊死去才有机会。

到了1998年，当地大大小小几十帮混子就是这样开始了大规模的洗牌。

这次洗牌剩下的江湖大哥，到了今天只要活着就还是江湖大哥。而且，这些江湖大哥互相之间多数达到了一种接近恐怖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互相给面子。这次洗牌中不曾出现的江湖人物，没有一人成为当地现在的江湖大哥之一。

这是因为，这次洗牌剩下的“狗熊”已经越来越肥，肥到一巴掌就能把

小狗熊打晕。小狗熊没机会了。

话说回来，二狗曾经说过，虽然当时张岳、赵红兵依然是当地名头最响的混子，但他们和其他团伙的实力对比起来其实是下降了，想要继续吃肉，就得先击败几只狗熊。

不知深浅的老古，这次是知道惹张岳的后果了。

十三、一物降一物

老古被崩的消息传到赵红兵耳中时，赵红兵和沈公子都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他俩没合眼不仅仅是由于愁张岳的事儿，还有工地的事儿。“事儿”

这东西挺有意思，要么总也不来，但要是来了，就肯定赶到一起。

这事儿证明了：赵红兵能领导一群桀骜不驯的混子，能团结多个呼风唤雨的江湖大哥，但是他在1998年却管理不了几十个民工。

开始二狗也觉得纳闷，赵红兵能在那么险恶的江湖中玩儿得很转，为什么却栽在了这帮民工手里？直到最近，二狗才明白，西门庆能勾搭上潘金莲却肯定勾搭不上林黛玉，贾宝玉能泡到林黛玉却未必能搞定潘金莲。让政府官员去管理外企肯定难以服众，让外企高管去管理政府机构肯定下面会造反。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事情的经过二狗大概还记得：赵红兵、沈公子等人带着建筑队做防水防漏之初，工程的进度和质量都可以保证，当时赵红兵和沈公子自认为这钱赚得已经十拿九稳了。但这次他俩真错了。错就错在赵红兵不但自己爱面子，而且爱给人面子，尽管对方只是个不怎么起眼的民工。在开工大概一个多月以后，有一个工人在中午吃饭时自己拿了个暖瓶打水，结果走在路上这暖瓶却一下炸了。这下可好，这工人腿和脚都烫伤了，烫得这工人不能穿鞋，走路一瘸一拐，每天只能穿双人字拖鞋，坚持干活。

在他被烫伤的第二天，赵红兵和沈公子俩人戴着红帽子，领着丁小虎等几个小兄弟，优哉游哉地叼着烟去工地溜达的时候看见了那受伤的工人。

“胡队长，这工人都烫成这样了，咋还干活儿呢？”

“我们这里是按日记工，他这不算工伤，如果不坚持干活就不给他记工了。

他家挺困难，他干一天就是40块钱，他不干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操，他这样你也忍心让他继续干活儿？”沈公子不乐意了。

“那咋办，要是申老板你出钱，那他肯定啥也不用干了！好好休息。”胡队长嬉皮笑脸地说。

还没等沈公子说话，心情舒畅的赵红兵发话了。

“别说了，什么工伤不工伤的，都是给我们干活儿弄伤的。小虎、大耳朵，你俩带他去医院，医药费咱们出。你看看他那脚，都快化脓了！胡队长，这工人让他养好伤，工资照发。钱的事儿你跟沈公子说去！”

赵红兵以和江湖中人交往的方式和这些建筑工人沟通。

按道理说，当工人的遇上这么容易说话的一个老板该高兴了不是？

事情的发展方向和赵红兵预料的恰恰相反。江湖中人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多数情况下都知道感恩戴德。但赵红兵和沈公子十分倒霉，他们这个队中有些建筑工人却认为赵红兵这样的行为是傻逼，容易骗。

因为什么啊？因为从来没人对他们这么好过！

他们中间有很多人都不能理解赵红兵、沈公子那从当兵时就养成的习惯性地为人着想、宽容大度的团队精神，他们多数都只计算着自己的得失和蝇头小利。当他们已经习惯了精明的包工头的苛刻后，忽然遇上赵红兵和沈公子，他们不认为赵红兵和沈公子是傻逼，还能认为是什么？

好戏在后头。

烫伤事件没过两天，又有一个工人手指头被砸骨折。同理，这工人也休息去了，而且他这真是工伤。赵红兵和沈公子出了医药费、营养费等一切该出的费用，而且还另外出了2000块钱让他安心养病。

以上两个民工的伤都属实，都是真受伤了。

赵红兵千不该万不该在第二个工人受伤后对胡队长说了一句：“以后你看谁病了、伤了，不用跟我和沈公子一个一个地说了，你看他不行就让他休息去，工资照发。这活儿这么辛苦，都是一家老小的，都不容易。你就看着办吧！”

起初工程的顺利进行让赵红兵和沈公子二人心情都很愉悦，对胡队长也比较放心。到了中后期，连沈公子这等精明的人都很少去工地了，毕竟做防水防漏这活儿是个简单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赵红兵和沈公子忒大意了。

直到有一天，沈公子接到了工程监理的电话。

“申老板，这工程还剩下不到半个月了，能如期交工吗？”

“能啊，没问题！”

“呵呵，我看悬，你们抓紧点进度吧！”

“怎么悬？有什么问题吗？”

“你多长时间没去工地了，申老板？”

“我媳妇快生了，最近一个多礼拜一直没去，胡队长不是在那儿呢吗？”

“这十来天，你们那活儿根本就没啥进展！”

沈公子一听这话，立马开车去了工地。

到那儿一看，果然如监理所说，过去的一个多礼拜根本就没进度。

“胡队长，这怎么回事儿？”

“流感。工人们都病了，个个发高烧，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顶班，我也急啊！”

“这事儿你咋不跟我说？”沈公子火了。

“我也不知道工人会病多长时间。没想到那么多工人都病倒了，一病那么长时间……”

“那工程能如期交工吗？”

“难说。”胡队长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沈公子肺都气炸了。胡队长说是队长，其实并不是承包者，只是这群工人中领头的，也是按天拿工资的。沈公子急，人家可不急。

“我去看看他们都病成什么样儿了！”沈公子去了工人住的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

一进工棚，眼前的一幕险些让沈公子气得跳起来。

只见，工人们仨一群、俩一伙地在工棚的大长铺上边打牌边嚼着花生米大喊大叫地喝白酒呢！

这叫生病？这叫高烧？

聚精会神地玩牌喝酒的工人们根本就没注意到沈公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真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沈公子一看全明白了，顺手抄起门口一个没用过的铁的痰盂就扔了过去。

“咣”的一声响，工人们一下肃静了，满脸愕然地看着怒气冲冲的沈公子。

“都给我下地干活儿去！”沈公子难得失态地大吼大叫一次。

工人们没人答话。

有些人想下地穿鞋，但是看看旁边纹丝不动的工友，又停下来了。几十双眼睛盯着沈公子。

“看什么看？下地干活去！听见没？”沈公子说。

“申老板，我们都生病了，流感！”沉默的工人中有人发言了，说话这人是个三角眼，一看就是难惹的主儿。

“好，你有流感是吧？你发烧是吧？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要是查不出来有病，你知道什么后果吗？”沈公子极少恐吓谁，但是那天他的确火大了。一向骄傲自负的沈公子忽然有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而且愚弄他的是这群看似老实的工人，沈公子实在受不了了。

“我病得下不去地了，去不了医院了，咋办？”这三角眼用一种近似嘲弄的目光看着沈公子。

沈公子气得笑了。

“好，你下不来地是吧？我找人背你去医院！”

沈公子再没跟他废话，转身出了工棚，马上就给丁小虎打了个电话：“小虎，多带俩兄弟过来！这里有工人病得走不动路了，你们背他们去医院。”

沈公子算是明白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把沈公子和赵红兵都当傻逼了。

半小时不到，丁小虎带着二十多号人过来了。

“小虎，问问他们去，谁下不来地？谁下不来地你和你的兄弟们把谁背医院去！”沈公子说。

丁小虎带着西郊这群战斗力极强的混子就进了工棚。

沈公子蹲在外面抽烟，看着蓝天白云想事儿，没进去。

沈公子刚把烟点着的时候就听见里面几声大喊大叫，一听就是丁小虎的嗓门。然后工棚里一通叮当乱响，再加上鬼哭狼嚎。

沈公子还是蹲在工棚门外，安安静静地抽烟，一动没动。

当沈公子快把这根烟抽完的时候，以那个三角眼为首的六七个工人满脸是血跑了出来。

“你们是黑社会！没有王法了？我们告你们去！”三角眼等人边跑边喊。

沈公子睁着他那双大眼睛看着他们眨巴了几下，然后笑笑，蹲着一动没动，在地上捻灭了烟头。

两小时后，劳动局的人来了，找沈公子谈话。

在丁小虎知道劳动局的人找沈公子谈话以后，丁小虎带着人二话没说叫了出租车就去了劳动局，在劳动局的办公室里又削了三角眼等人一顿。

事儿是越弄越大了。

赵红兵正向工地赶的时候，接到了张岳被枪击的电话。赵红兵给沈公子打电话让沈公子去医院时，沈公子又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丁小虎等人这下被扔进去了，沈公子也得协助调查。如果不是公安局的领导当年总在沈公子的饭店吃饭，和沈公子混得挺熟的话，沈公子也得进去，而且还得被当成主谋审。

赵红兵在这边想着给张岳报仇的事儿。

沈公子在那边愁去看守所捞人和工程的事儿。

他俩的事儿又都是共同的事儿。换了谁，谁还能睡得着啊。

意外一个接一个，老古被崩了，而且他那俩手下生死不知。赵红兵和沈公子又到了张岳的病房。

“马三要是打死了人，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打死了人他就跑呗，去广州找四儿去。”张岳说得轻松。

“少给四儿找麻烦了。马三本事不小啊，隔一天就抓到了老古，还把丫给崩了。”沈公子认识马三多年，真不知道马三还有这本事。

“沈公子，这几天你跑哪儿去了？我烦的人天天来看我，我这么想你，你他妈的就是不来。”张岳说。

“我倒是想来，可是人家公安局不放我出来。”

“咋了？到底咋回事儿？”

“几个工人闹事儿，小虎过去收拾了他们一顿。现在可好，小虎他们被抓起来了，那些工人都在医院躺着。说是要住上个三五年院，讹死我们。”

“还有人敢讹你呢？”在一边听着的蒋门神怒了。

蒋门神这犟驴轻易不佩服谁，但是一旦佩服谁那真是死心塌地。他除了张岳就佩服沈公子，每次沈公子一说有事儿，蒋门神总是第一个跳出来要帮忙。要是沈公子拒绝他帮忙，他一定挺伤心，认为沈公子瞧不起他。

“把人打了，人家报了官，那你说怎么办？”沈公子说。

“沈公子，你就告诉我他们在哪儿住院就行。”

“市三医院。”沈公子说。

赵红兵示意沈公子别说，可沈公子嘴快。

“行了，你就等着吧。”蒋门神系好了衬衣的扣就站了起来。“走！抄家伙走！”蒋门神召集兄弟们出门了。家伙和人都是现成的，蒋门神带着人就是在这儿保护张岳呢。

沈公子和赵红兵都伸手要拦蒋门神。

躺在床上的张岳乐了。

“红兵、沈公子，你俩白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小事儿都摆不平。对付那些大混子你们都挺有办法，怎么对付这几个民工你们就没主意了？你就让蒋门神去吧，他肯定能把这事儿办妥！”

据说蒋门神当时带了人直奔了第三人民医院。

三角眼等六七人遭受了两天以来第三次毒打，具体过程二狗不表，但是蒋门神在削完他们以后有几句经典台词二狗必须要复述一下。

“你们还讹吗？”

“不讹了。”

“你们还感冒发烧吗？”

“不感冒发烧了。”

“今天是谁打的你们？”

“没人打我们。”

“那我们走了你们再继续去报官怎么办？”

“肯定不报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嗯，你们想去报就报，我不怕。反正等你们报了官以后我们肯定有兄弟去接你家孩子放学去，没孩子的我们还有兄弟送你们家老人去医院看病去！你们就在这儿放心地养伤吧。”

说完，蒋门神潇洒地走了。

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颠扑不破的真理。

当沈公子听到蒋门神回来后复述的那句“接你家孩子放学去”以后，沈公子乐了：“老蒋，你真卑鄙！你真龌龊！”

“但真管用。”张岳接过了话茬儿。

十四、社会，不是这样混的

在马三崩了老古以后两天，张岳就得到了消息，老古手下的大海和黑子一个都没死。

这下好了，马三也不用跑路了。毕竟，先开枪打张岳的是老古的人，带着枪到处找张岳的也是老古。老古他总不能报案去。

体育生就是有体育生的优势，一个被打穿了肺叶抢救了过来，另一个被砍了二十多刀活了下来。写到这里，二狗忽然发现一件极其有趣的事儿：当地流氓团伙间连续的刀枪拼杀、大规模的械斗，简直除了手榴弹外其他所有轻型武器都用上了，却很少真的打死人，反而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子打架下手没轻没重，动辄就出人命。大规模的枪战、械斗中都不死的各个团伙的大哥活下来的概率却又很小。这更加有趣，这些大哥要么毁在鼠辈手里，要么以一种极其意外的方式死亡。

想起这些，二狗不能不欷歔不已。

三天后，老古找人来说情了，说辞大概的意思是：都是在社会上玩儿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老古并没有派人去开枪打张岳，是手下的几个小兄弟没控制住。如今，老古也被崩了，当时开枪的两个小兄弟也差点没被打死，这仇也了得差不多了。大巴的事儿，愿意卖给省城的九哥，合60万一台，保本儿不亏就行了。

老古割了自己的肉喂了张岳吃。

现在的张岳和十年前的张岳不大一样。十年前的张岳，有人敢向他开一枪，只要活着，他非崩人家十枪不可；现在的张岳，毕竟老婆孩子都有了，仇报了，气出得差不多了，面子也找回来了，九哥的事儿也办妥了，他也就不深究了。

张岳只跟说客撂了一句：这事儿就算结了，但是老古以后别在我面前得瑟，否则我非干死他。

这一切，自张岳受伤后一直留在当地的省城的九哥都看在眼里。

李武这人混社会的能力相当强，他有混社会的天赋，不但在当地和赵红兵、张岳等人混在了一起称兄道弟，而且和省城的多个大哥都有联系。在认识李武之初，九哥以为李武是当地最有实力的江湖大哥之一。后来发现李武虽然有点实力，但他显然做不到呼风唤雨的地步，张岳才是当地江湖一哥。

在陪张岳住院的这几天里，九哥又发现张岳在大事上对赵红兵言听计从，赵红兵俨然还是张岳的大哥。九哥算明白了：无论是张岳、李武还是赵红兵，

单独拿出来一个都未必能把全市的混子都归拢了，或许张岳有这实力，但也没验证过。这哥儿几个虽然各自为政，但是出事儿以后总是绑在一起，几个团伙力量加在一起，那肯定能归拢全市的大小混子。

尽管张岳的武力如此强大，手下一个已经不怎么联系的小弟马三，就敢于带人在闹市中开枪归拢了老古。但张岳在九哥眼中，距离真正的江湖大哥还有一定的差距，还欠火候。这火候，肯定和武力无关。因为九哥在老古服软后的一次饭局中，曾经对他很赏识的张岳和赵红兵说过一句话：社会，不是你们这样混的。

那社会是怎么混的？九哥是怎么混的？

九哥这人的身世颇为神秘，据传是省城一个高官的小儿子。二狗曾见过九哥一次，九哥其貌不扬，塌鼻子、小眼睛、薄嘴唇，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两道浓眉。普通人的眉毛都是顺着长，很柔软，而九哥的眉毛却是立着长的，根根直立。九哥穿得也很朴素，说得难听点，又瘦又驼背的九哥老远看有点像只老猴子。但是就这其貌不扬的老猴子的智商不是一般的高，在省城黑白两道都搞得定，从后来见诸报端的省城黑社会大哥到省里、市里的领导，都和他称兄道弟，交情匪浅。

而且更为传奇的是：九哥这人从小到大根本就没跟任何人动过一次手！

同样是江湖大哥，张岳、赵红兵等人有了今天的名气，他们自己都数不清跟人家打了多少架，开了多少枪，名气是一架一架地磕出来的。九哥从小到大就没跟人打过架，但人家就是省城最有名的江湖大哥之一，看出差距来了没？

据说省城黑道里流传一句话：“要不是活腻歪了，就别跟九哥玩儿脑子。”

九哥的智商和影响力通过这句话可略见一斑。

他这句经典的“社会，不是你们这样混的”是经过二狗升华过的，二狗仿了周星驰的台词：“球，不是这样踢的。”尽管九哥没这样说，但是九哥的确表达了这层意思。

据说那顿饭，参加的有赵红兵、张岳、李武、马三四人。张岳伤得不重，入院十来天就一瘸一拐地出去得瑟了。

“马三，九哥敬你一杯。你是条汉子！有胆量！”

“谢谢九哥！”马三站起来干了。

看到省城的九哥夸奖自己的兄弟，张岳面有悦色。

“李武是我小兄弟，我就不跟他客气了。我最高兴的是通过李武认识了红兵、张岳你们哥儿俩。你们俩是这里的名人，以后一定要多多照顾老哥！”

赵红兵不卑不亢地和九哥喝了一杯。张岳更有得色。

“张岳，以你们的火力和胆子，拿到省城也肯定很快就戳出去。但是，恐怕……”

“恐怕怎么？”听到前半句，张岳挺高兴，他想知道九哥的后半句是什么。

“恐怕很容易就被当典型给抓起来了，弄不好就崩了。”

张岳没说话。

“据我所知，你们哥俩儿在里面也没少受罪吧？”

“嗯……”累计在监狱里待了8年出头的赵红兵点头了。

“你老哥我就不知道省城的看守所门朝哪边开！”九哥说。九哥确实不是在吹牛，他连看守所都没进过，更别提监狱了。

赵红兵和张岳都有点惊讶了。尤其是张岳，有事儿没事儿就在看守所待上两三个礼拜。

“如果你不能做到黑白两道都混得开，那你干脆就别混社会。这样下去，早晚得折！”

“你们兄弟狠是狠，绝对够狠，但是你们那是在玩儿命，不是在混社会！你们兄弟都有几条命可以玩儿？”九哥又补充了一句。

听完这席话，赵红兵他们都明白了，九哥和当时的赵红兵、张岳等人的确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人家九哥那叫黑社会，在经济发展程度相对较高的省城已经具备一定的规模。而此时的赵红兵和张岳，无非还只是心狠手辣的混子，或许能靠名气和手段赚一些钱，但他们遇上事儿不是跑路就是坐牢，跟人家九哥根本没法比！

“红兵你刚才不是说你有几个小兄弟因为打了几个民工关到了看守所吗？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九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最多一分钟。

“红兵，你那几个小兄弟一会儿就放出来了！”打完电话，九哥说。

“谢谢九哥！”

赵红兵、张岳终于也有了奋斗目标了，也有了偶像式的人物了。谁呀？九哥呀！

十五、小鹿乱撞

二狗跟那些江湖中的女人都不是很熟，所以很难写出什么火花。但二狗对一对姐妹印象却极其深刻，在接下来的故事中，这对姐妹花也是重要人物。

九哥请李武、张岳、赵红兵、马三吃饭以后，这几个人都有很大的感触，都觉得，自己混了这十来年，真是白混了。将来，必须要像九哥那样战斗。

但光这样想不行啊，赵红兵那工程快该交工了，可是如期交工现在看来已经基本不可能了。别琢磨怎么混社会了，还是先把手头的活儿干好吧。赵红兵挺愁，他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别的建筑队帮忙干完剩下的活，只能让胡队长继续带着人干，只能拖延了，没别的办法了。

且说在这工程交工的前几天，沈公子到当地的一家比较高档的饭店吃饭，在买单时赫然发现九宝莲灯正在和两个女孩子在那儿吃饭聊天呢。

九宝莲灯在崩老古的时候从马三那儿拿了三万块钱，手头有了点钱，正请他从上初中时就喜欢的一个女孩子吃饭呢。这俩女孩子是姐儿俩，表姐表妹，九宝莲灯喜欢的是表妹，这天请吃饭，九宝莲灯把她表姐也请来了。

据说这女孩子根本就不喜欢九宝莲灯，主要原因就是九宝莲灯脸上有疤瘌，而且家里太穷。嫌贫爱富这习惯人人都有，这妞也不例外。即使最近这段时间九宝莲灯拿自己的命换来了点钱，这妞对九宝莲灯也是带答不理。但这天碍于面子，还是和九宝莲灯一起出来吃饭了。

沈公子和九宝莲灯谈不上什么交情，仅仅几面之缘。偶尔沈公子开车从马三的游戏厅前路过，会停下来跟马三聊上几句，就这样，沈公子和九宝莲灯勉强算认识。

沈公子买完单，走到九宝莲灯旁边，从后面拍了九宝莲灯一下。

“丫干吗呢？泡妞呢？”沈公子脸上总是习惯性的坏笑。

沈公子本来想打个招呼就走，可是九宝莲灯一看见沈公子主动来跟他说话特别激动，他这人本来就特爱激动。

“申哥，坐下，坐下吃！”马三是九宝莲灯的大哥，马三的大哥张岳和沈公子是铁哥们儿。九宝莲灯虽然只比沈公子小十来岁，但是要比沈公子低两辈。

“刚吃完，不耽误你泡妞了。”沈公子脸上文了燕子以后有个习惯，每当坏笑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去摸摸脸上的燕子。

“不行，今天你必须坐下吃。”九宝莲灯连拉带拽，把沈公子按在了椅子上。

沈公子无奈，只好坐下来吃了。两男两女坐在那儿聊了起来。

沈公子本来就刚吃完，一点儿都不饿，坐在那儿端着一听雪碧就开始贫。沈公子这贫嘴功夫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丝毫弱化，反倒有日渐增强的趋势。据他老婆兰兰当时反映，沈公子那时候每天回家后都对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说上一个小时，一句词都不重复，还总能把兰兰说得忍俊不禁，沈公子美其名曰胎教。但兰兰说：要是个儿子还成，要是个姑娘学成他那嘴，那还能嫁得出去吗？

三十岁出头的沈公子显然比二十多岁时更具魅力，一副满清落魄贵族的派，略显倨傲的表情，腰杆笔直，再加上他那油嘴滑舌，实在是忒受女人欢迎了。虽然他长相不如赵红兵甚至不如张岳，而且脸上还破了相，但是即使是赵红兵、张岳、沈公子他们三个和一群女孩子吃饭，这一群女孩子的眼睛肯定全朝着沈公子一个人瞄。

沈公子贫归贫，但从来不和除兰兰以外的任何女人过多接触，挺专一。

九宝莲灯把沈公子留下来吃饭实在是忒失策了。沈公子往那儿一坐，这俩姑娘全盯着沈公子看，听沈公子说话，时不时地被沈公子逗得大笑，根本就没人看九宝莲灯了。

这一顿饭吃完，就听沈公子一个人在那儿说了。沈公子就有这本事，就算十个八个的30多岁老爷们儿，沈公子也能一个人把一桌人给聊晕了，更何况他面前是俩涉世未深的20刚出头的姑娘。据说这一顿饭吃完，沈公子那一听雪碧还没喝完呢——嘴光顾着说了，没空喝。

这姐俩中的表姐对沈公子一见倾心，临走时，要了沈公子的电话。沈公子碍于面子给她留了电话。

从此，沈公子几乎每天都会接到一个电话：“申哥，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啊？”

“啊？过两天吧。我老婆要生了，工地这边事儿也多。”喜欢沈公子的姑娘不少，沈公子早就学会了这一套含糊其辞的推脱方式。再过一段时间沈公子该说了：我孩子刚生下来，我得伺候我老婆孩子。反正沈公子想躲谁肯定有借口。

在吃那顿饭大概5天以后，沈公子领着丁小虎和大耳朵正在工地上催工，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申哥，你媳妇儿还没生呢？”

“是啊，说不定哪天，就最近了。”

“你是不是不想请我吃饭啊？”

“啊……这不是最近没空嘛，等我空出来，我马上请！”沈公子总是给女孩子留几分面子。

“我就不信你真连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

“真没有……”

这时，沈公子瞄了一眼身边的丁小虎，忽然灵机一动。

“哎，这样吧，我最近的确是没空。我让我兄弟代表我请你吃饭，好不？”

“你兄弟谁啊？”

“丁小虎，认识不？帅哥，你不信打听打听去，我兄弟那长相，绝对帅哥！”丁小虎鼻直口方大眼睛，一米八几的大个儿，长得确实挺精神。

“我又不认识他！”

“谁和谁从一开始就认识啊？他管我叫哥，是我兄弟，没事儿，他先代表我请你吃，等我忙完以后再请你吃！”

“说话算话啊！”

“放心吧！明天就先叫丁小虎和你吃饭去。”

沈公子放下电话，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小虎啊，你申哥我知道你没女朋友，你看，我给你介绍一个！”沈公子说得很认真。

“真的呀？太谢谢申哥了！”丁小虎打了好几年架，一直没女朋友呢，一听到沈公子给他介绍女朋友，特激动。

“嗯，你明天去，好好和人家聊。挺好的姑娘，我见过。”

“你见过，长得咋样？”丁小虎急切地问。

“这样说吧，那姑娘长得跟歌星似的！”沈公子说得挺真诚。

“真像歌星啊？”丁小虎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嗯，不但她像，她妹妹也像，有个什么组合来着？现在挺火的，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什么组合？”

“想不起来了，但真像。”

“真的呀？”

“真的！你到时候给她打电话约地方的时候，你让她把她妹妹也带上，你看中哪个就要哪个。”

“申哥……”丁小虎激动死了。

“拿着，这是2000块钱，请她俩吃饭。吃完饭你直接把她俩带去开房吧，双飞！那俩妞我看都挺爱玩儿，开放着呢！”

沈公子说完转头一脸坏笑，拉开车门上车了。

丁小虎手里握着2000块钱，略带颤抖地以憧憬的眼神遥望远方，似乎已经看到了他和那姐儿俩双飞的场景……

丁小虎胸口小鹿乱撞：我丁小虎活了20年没碰过女人，今天，哥们儿我发达了，一下搞了个大的，俩长得歌星似的美女任我挑，弄不好还双飞！

丁小虎就差没朝天空高喊一声：哈，哈，哈，老天你真是开眼啊！

谁说只有少女才善于怀春？丁小虎怀起春来更猛！在请那姐儿俩吃饭前，丁小虎不但去理了个发买了套新衣服，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身边所有的朋友，把大耳朵等人弄得特眼馋。

“你整完了以后把她电话号也告诉我啊！”大耳朵说。

“不给，不给。”丁小虎扬扬得意。丁小虎又想起件事儿，回头去药房买了盒避孕套。

“够用吗？”大耳朵问。

“难说，难说。”

当晚，心潮澎湃的丁小虎成功地约到了姐妹二人吃饭……

丁小虎一见这姐儿俩，呆了、愣了。

不是因为这姐儿俩太好看了，是她们长得实在忒砢碜了。

她们好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鹰钩鼻，薄嘴唇，小眼睛，细眉毛，又黑又瘦。

丁小虎胸中那“通”“通”乱撞的小鹿消停了，彻底消停了。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六点吃饭，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程略去不谈。丁小虎咬着牙赔着笑把这顿饭吃完。毕竟，这俩姑娘是沈公子的朋友。

晚上十点整，丁小虎终于在沈公子家小区门口等到了沈公子。丁小虎要跟沈公子拼了。

“申哥，下车！”

“呀，小虎啊，这么快双飞就结束了？你也不行吗？”沈公子摇开车窗。

站在车外的丁小虎怒视沈公子不语。

“是不是那俩姑娘都没看中你啊？”

丁小虎继续不语。

“你一个也没办？”

“申哥，你不是说那俩姑娘长得像歌星吗？”丁小虎咬牙切齿地问了这一句。

“是啊，不像吗？”

“有她俩那长相的歌星吗？”

“有啊，不是有个什么组合吗？一模一样，我能逗你吗？”

“你告诉我，是啥组合？”

“哎呀，我现在才想起来那组合叫啥！昨天真没想起来。”

“叫啥？”

“我想想，叫什么来着？”

“你说！”

“对，想起来了！”沈公子一拍脑袋。

“啥？”

“叫动力火车！对，就是动力火车。你看那大辫子，那长相，那皮肤，多像！”

“小虎啊，我又没跟你说长得像女歌星。你看你可真是的，瞎想什么啊？再说你这品味不行，人家那是台湾原住民风情，高山族的，懂不？在你们东北去哪儿找去……”

“我操……”丁小虎作势要打。

“如果你没勇气陪我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倒不如就忘了就算了……”

沈公子一加油门，绝尘而去，留下了小区门口胸中小鹿已经一点都不撞了的丁小虎。

丁小虎从裤袋中掏出那盒没开封的安全套，远远地朝沈公子的车抛了过去。

沈公子就这样，三十啷当岁了，还成天跟丁小虎这样二十出头的孩子混在一起打成一片，而且乐此不疲。

第二天，沈公子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对沈公子来说是好消息，对丁小虎来说是坏消息。电话内容是：“申哥，你不用请我吃饭了。你那个兄弟丁小虎有女朋友了没？”

在下文中，二狗把姐妹花中的表姐称之为动力大火车，把表妹称之为动力小火车。打电话的是动力大火车。

沈公子刚刚开始想要出馊主意，又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赵红兵打来的：“来工地吧，事儿麻烦了。”

第十七章 经典

十六、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沈公子到工地时，看见了省城的开发商吴老板、监理、赵红兵、丁小虎四个人。四个人两两一伙，面对面站着，看样子都不是很开心。

“呵呵，这是怎么了？”沈公子下了车，手里甩着车钥匙问了一句。

这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沉寂了半天。沈公子看这架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站在那里。

半晌，赵红兵说了一句：“吴老板，这事儿还有的谈吗？”

“你们把事情做成了这样，我有什么办法？”一副江湖中人模样的吴老板看样子也很生气。

“到底怎么啦？”沈公子实在忍不住问了赵红兵一句。

“吴老板说，咱们拖延了工期，而且工程质量也不好，工程的款，他只能付一半。”赵红兵是在对沈公子说话，眼睛却盯着吴老板。

“啥？”沈公子一听愣了。

“吴老板，我们这工期是拖延了几天，但是我们工程质量绝对没问题啊。

拖延几天您罚我们点钱这是应该的，但您说只给一半，这……”沈公子有点急。

“你们耽误我的事儿忒多了，沈公子。给你们一半钱很给你们面子了，要是换了别人，我说不定一分钱都不给。”

“吴老板，您这是怎么说话？”这次沈公子和赵红兵投入忒大，沈公子是真急了。

“申老板，我以前真的很信任你，你从来没搞过这个，我也把活儿给了你，但你们也太让我失望了！”

“吴老板，再问你一次，只给一半是吗？”赵红兵看样子是比较烦沈公子和吴老板的聒噪，很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对！”吴老板回答得很干脆。

赵红兵随即说出了让沈公子和丁小虎都惊愕万分的一句话，也是让吴老板万万都没想到的一句话。

这句话的内容是：“小虎，找胡队长去，叫十个工人带上镐头，把咱们做的地面全刨了！咱们一分钱都不要了。”

众人皆愕然。“老火，走！”赵红兵喊了声司机，转头向自己的车走去。

“不用全刨，隔半米，刨半米。”临了，赵红兵又回头朝丁小虎喊了一句。

“大哥……”丁小虎傻站在那儿，不动。

“让你刨你就刨！愣在那儿干啥？”赵红兵以罕见的大嗓门喊了一句。

随后上车，关了车门。

丁小虎走了，去找工人了。他一向把赵红兵说出的话当成圣旨，不管是对是错。

沈公子也上车，跟着赵红兵的车走了。那即将被刨的地面是沈公子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的积蓄，沈公子肯定心疼，但是他和赵红兵的关系是：无论一方做出了什么决定，另一方都不会反对，而且会全力支持，别说是钱的事儿，就算是杀人，也跟着去了。

工地上只留下来愣住无语的省城的吴老板和监理。

“他俩还真牛逼啊！”吴老板评价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挖苦。

据说，吴老板这么做的最主要原因是：赵红兵没有去帮他搞定一个新工程的钉子户。

赵红兵大脑看似又短路了。赵红兵这人奇怪得很，在兄弟们都在暴怒的状态下，他一定比谁都冷静，比谁都有条理。但在一些看似平淡的场合，赵红兵却经常做出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极其冲动的举动：当年因为办公室主任一个订餐电话就一脚踹飞了自己的工作；因为李老棍子想讹刘海柱点钱就手持枪刺去医院扎了人，换来了自己4年多的徒刑；因为李武几句聒噪，就一脚踹趴下了自己多年的兄弟。今天，在这常人都可以控制情绪的工地谈判中，赵红兵又做出了刨自己做的防水防漏地面的决定。

这次短路，是用镐头刨了自己和沈公子多年的心血。

二狗认为：这，或许就是赵红兵真正的魅力所在。平时和总是成熟稳重的赵红兵接触多日以后，很多人都会觉得赵红兵这人其实没什么可怕，至少没江湖中传说的那么可怕。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赵红兵。赵红兵做事有自己的底线，而且一旦有人越过了他的底线，赵红兵说不定做出什么事儿来，过激的程度可能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

根据二狗对赵红兵的理解，二狗认为赵红兵的底线主要就是两点：一是自己的尊严（或称面子）；二是对朋友的义气。

赵红兵的每次暴怒都是由以上两者引起的，无一例外。

这次也一样，如果赵红兵收下了吴老板给的一半的工程款，那赵红兵以后在社会上还有法混吗？面子往哪儿搁？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赵红兵不是对所有人都是仁义大哥，更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吴老板对赵红兵忒不了解了，被赵红兵看似和和气气的表象给迷惑了。

吴老板需要付出代价。

半小时后，丁小虎真的带人去刨了地面。赵红兵的人，谁敢拦？吴老板在省城再怎么有实力，但在当地他终究是个外地人。

第二天一早，吴老板就又联系了个做防水防漏的小建筑队。

“这活儿，你们接不？”

“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赵红兵开始做的这个工程，我们出现了点误会……”

“啊？赵红兵？吴老板，最近我们活儿也很多，这个活儿，我们接不了。以后有什么其他的工程，我们再联系吧。”

吴老板无语。

“对不起啊吴老板，我有事儿先走了。”

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接下了赵红兵刨烂的地面，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吴老板发现了这个问题，第三天又请来了个小建筑队。

“我和你们西郊的一个小建筑队闹了点不愉快，你看，这活儿你能接吗？”吴老板聪明了，不提赵红兵了。

“没问题啊！”

旋即，双方谈妥了价格和交工时间。

几个小时后，小建筑队的工头就接到个电话，同行打来的。

“你知道这个活儿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吗？”

“不知道啊！”

“这地是被赵红兵刨的！”

“啊？”

“你想钱想疯了？不要命了？”

“我不知道啊。”

“现在知道了吧！”

“嗯……”

随后，这个小建筑队的包工头给吴老板去了电话。

“这活儿我不接了。”

“为什么？”

“你不是说是西郊的小建筑队吗？我听说是赵红兵，是吗？”

“是。”吴老板知道瞒不住。

“你去全市打听打听，赵红兵刨的地，谁敢接？有人敢的话你告诉我。”

“那你不做了？”

“做不了，这活儿做不了。吴老板你和赵红兵做生意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第四天、第五天，吴老板又找了几个建筑队，结果都是一样的，根本就没人敢接。

吴老板后悔了。

吴老板心急如焚。

吴老板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赵红兵的这着险棋，把吴老板将得晕头转向。

赵红兵那点工程款是小，整个小区的工程不能如期交工是大。吴老板终

于为他的“精明”付出了代价。

据说，在赵红兵把地刨了约一个礼拜过后，这个工程的防水防漏工程才开始进行，施工队是吴老板从省城糊弄来的一个小建筑队。

没办法，在当地没有人敢接。

开工的当晚，由于一些小“摩擦”，工地的工棚遭遇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的伏击，工头和工人都被打。肇事者被抓到了两个。

“为什么去工地打人？”

“那些工人我看着不顺眼，跟我穷得瑟。”

“是不是有人派你们去故意生事的？”

“没有，是那群工人得罪我了。”

……

第二天晚上，省城来的建筑队又和当地的一群小混子发生了“摩擦”，多名工人再次被打。

这回，一个人都没抓到。是个人就该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吴老板，这活儿我不干了，再干下去，我非连命都留在这儿。”省城来的施工队工头说死也不干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吴老板也怒了。

“赵红兵欺人太甚，一个地癞子敢欺负我老吴？真当我是吃素的！”

吴老板自恃在省城的黑白两道混得都很熟，还真想跟赵红兵拼一把。吴老板是否曾经是江湖中人二狗不清楚，但此人的行事作风和脾气却是十足的江湖中人。

吴老板给赵红兵打电话，打一次，赵红兵挂一次。吴老板找不到赵红兵，在那个时候，手机又普遍没有中文短信，吴老板只能找人给赵红兵带话。

“吴老板说，最近发生的事儿他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他希望能再跟你们继续做朋友，过去的事儿，都是误会。你们过去也挺辛苦，虽然把地刨了，但是毕竟也出过不少力，吴老板的意思是给你们三十万，这事儿，也就这么算了。”给吴老板带话的人说。

“三十万？离我们的投入差得忒多点儿了吧！”沈公子搭话。

“告诉吴老板，我不是要饭的，我也没他那样的朋友。”赵红兵说。

“这……吴老板还说，你们别欺人太甚，要是执意不肯，以后可得小心点儿。”

“谢谢，以后我一定多加小心！”赵红兵乐了，他太久没被别人威胁过了。听到赵红兵的回音，吴老板肺都要气炸了。

吴老板是铁了心要跟赵红兵磕一把了。

在张岳、李四、费四、丁小虎等人心中，赵红兵是好大哥、好朋友，是值得拿命去交的；在其他的江湖中人心中，赵红兵是和气大哥，没多好但也

没多坏，记住千万别得罪就是了；在普通市民心中，赵红兵是名气最大的混子之一，但和自己的生活没什么交集；在想混的小孩子心中，赵红兵是他们奋斗的目标。

在吴老板心中，赵红兵无疑是最可恶的地癞子，吴老板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吴老板跟当地最大的流氓团伙的主要头目耍流氓，结果却被更加流氓的手段制住了，很有趣。

但吴老板也不是善茬儿，他还想找更大的流氓来制住赵红兵。

比赵红兵更大的流氓，那就是黑社会了。

据说，在听到赵红兵回话的当天，吴老板就给省城三四个江湖大哥打了电话，目的就一个：归拢赵红兵。

十七、约战南山

吴老板找了四五个江湖大哥的原因只有一点：吴老板以后还要在当地做生意，如果这次被赵红兵给弄服了，那将来肯定有越来越多的混子来他这里寻衅滋事，他以后在这儿的生意，肯定就没法再做了。

吴老板想的是一战安天下，拼了血本收拾了赵红兵，看以后谁还敢跟他得瑟？搞就搞大场面，把人全弄服！搞暗杀绑架影响忒小，说不定哪天再出来一群混子招惹他。

吴老板有钱归有钱，但他根本就找不到像九哥那样的黑社会大哥，九哥那样的人，或许会为自己的生意杀人放火，怎么会因为几个小钱去跟别人拼命？吴老板找到的人，基本都是省城第二档次的江湖大哥。这一档次的江湖大哥，还处在血腥的原始积累阶段，敢干，需要钱。论实力，肯定跟人家九哥没法比，但是肯定比九哥更敢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人都需要钱。

据说那几天经常混迹于省城和当地之间的李武没少接到省城江湖大哥的电话。

李武挺圆滑，而且吹牛的本事不小，在省城的那些江湖中人，认识李武的都以为他是当地最牛逼的人物。

“有人找我去你们市帮忙做一个人。”

“还用你出马，我李武在这儿帮你办就行了。”

“听说他在当地很有势力，叫赵红兵，你认识不？”

“认识。”

“他在你们那儿怎么样？”

“很牛逼。”

“认识他吗？”

“很熟。”

“哦，那你就当我这电话没打过。明白不？”

“知道了，放心吧！”

李武刚说完让对方放心，回头就去找了赵红兵。李武嘛，就是谁都不得罪，希望自己在谁面前都是老好人。

“红兵，跟你说个事儿。”李武神神秘秘地说。

“说吧，啥事儿？”赵红兵踹了一脚李武以后，总觉得挺对不起李武，但他还不好意思跟李武道歉。

“省城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有人出钱要办你！”

“早就知道有这天，肯定是吴老板找的人。”赵红兵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

“我想也是。”李武说。

“来吧，我等着他们！”

“红兵，我和他们也挺熟的，我不太好帮你……”

“红兵说让你帮了吗？”沈公子一半开玩笑一半认真地说。

“要不我跟他们说说咱们的关系，让他们别来了？”李武说什么话都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来吧！没了他们，那姓吴的还得找别人，不会罢休的。”

“红兵，那你小心点。他们我可知道，那手黑着呢……”

“我知道了，没事儿。”

“你可别跟别人说我跟你说的这事儿啊，说出去，他们非宰了我不可。”

“要么你别说，你说了就别怕红兵说给别人听，对不？”沈公子笑着说，但笑得有点冷。

“哎，那我怎么做人啊？”

“我现在就出去嚷去……”沈公子故意气李武。

“哎，别介，申爷，求求你了，我们一家老小呢！”

“没事儿，你先走吧！”赵红兵看沈公子在那儿戏弄李武，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走了，红兵你当心点啊！”

李武走后，赵红兵和沈公子还真有点担心。

“沈公子啊，你可真是的，人家李武给咱们报信，你拿话挤对人家干啥？”

“我就是瞧不起他，行不？”

“行，行，行，那你下次别当我面挤对他行不？”

“不行，我见到他一次就挤对他一次。”

赵红兵没说话，看着沈公子乐了。

“我就纳闷，他究竟是哪一伙的？是不是跟咱们是一伙的？咱们把他当兄弟，这时候人家李武可没拿咱们当兄弟，人家说不方便帮忙，我真纳闷他能帮上什么？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他分不清啊？”

“人家不是给咱们报信来了吗？当然拿咱们当自己人！”

“扯淡，我看他是两面光。”

两天后，李武又来报信了，他能确定有一群省城的人肯定要来，起码三十多个，个个都带着枪。

赵红兵听到消息后做了三件事：

1.吩咐了王亮和丁小虎，搞来了二十几套钢盔和防弹背心。这也是当地混子历史上第一次如此全副武装的准备。

2.跟张岳打了招呼，告诉张岳多召集点人。

3.打电话问了九哥，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第一件事赵红兵自从刨了地面以后就开始准备了，所以很快就办成了。

“当年在前线，咱们也没这么好的装备。”沈公子对赵红兵说。

第二件事张岳办得绝对出色，张岳不但召集了自己手下的弟兄，而且还和当地的其他一些团伙的大哥打了招呼，“红兵大哥最近可能有事儿，他和我什么关系你们知道吧？再说，这次是省城的人来找咱们麻烦，咱们要是输了，我可丢不起那人！”张岳说话了，当地的多数流氓团伙的头子都得给面子，硬着头皮也得上，否则说不定这事儿过后张岳怎么收拾他。张岳也没希望他们能帮多大的忙，就希望他们能凑个人数，壮壮声势。张岳知道，这样的场合，真正能冲在前面的，还是像王亮、丁小虎、蒋门神这样的多年的兄弟，其他人，用处不大。但是大混子就得有大场面，场面不能输。

第三件事赵红兵亲自给九哥打的电话。

“九哥，要来归拢我那人，你认识不？”

“听过，不熟。”

“他混得怎么样？”

“还行吧！”

“听说，他们好几十人都带枪来找我。呵呵。”

“哈哈，红兵，不管他们是谁，你信他们敢干吗？全中国，你听说过几十人的团伙开枪火拼吗？”

“哈哈哈，我不信，没听过。”

“哈哈，那就对了！”

赵红兵这个电话不是要找九哥帮忙，他只是在求证自己的想法是否和九哥一致。对于九哥的智商，赵红兵是十分钦佩的。

赵红兵就是要在湍急的瀑布下戏水，要在烈火中取栗。

赵红兵就有这胆略。

二狗的一个女性朋友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别吓唬我，老娘我见过世面！”

吴老板是想欺负赵红兵没见过世面。

问题简单了：赵红兵认定省城来的这些江湖中人没那展开大规模枪战的胆子，但省城的人对于赵红兵的实力却摸不清。

这就好像是赌百家乐，省城的黑社会是庄家，赵红兵是闲家。这副牌，庄家抓完第三张牌后合计是0点，此时赵红兵需要补牌，但无论补到什么牌，这局牌肯定是不输了，最不济也是个平局。

在这期间，赵红兵和张岳曾经有过一次对话。

“张岳，还记得咱们十几年前跟人家第一次约战的时候，人家把咱们约到哪儿了吗？”

“南山，跟铁南的路伟，当然记得。”

“咱们来了，他没敢来。你还记得他当年怎么说的吗？”

“记得。他说，南山，挖好了坑等咱们。”

“当时我听到这话他妈的吓得一激灵。”

“没有吧？我看你当时挺镇定的。”

“不是，我就是觉得挖坑埋尸体这事儿乍一说出来，是有点吓人。”

“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给吴老板带话，南山上，咱们已经挖好了坑，等他们，随时随地，我们奉陪。”

“好！坑真挖吗？”

“当然挖，真挖。”

当天，吴老板就听到了赵红兵的传话：“听说你找了不少人要跟我拼一把，没问题，我奉陪。时间你定，随便哪天，地点我定，南山，挖好了坑，等你。”

吴老板听到挖坑这事儿是不是吓了一激灵二狗不得而知，但二狗想：这句能把赵红兵吓得一激灵的话，肯定也能把吴老板吓得够戗。但吴老板还真没服软：“告诉赵红兵，他得瑟不了几天了！”

传话的第二天，省城的黑社会来了，来的不是三十多个人，是三十多台桑塔纳。

1998年，桑塔纳还算好车，起码在东北算好车。

到这份儿上，玩儿的就是心理战，看谁玩儿得起，看谁更敢玩儿。

赵红兵听到这消息有喜有忧。

喜的是：场面越大越打不起来，这是定律。

忧的是：对方来的人太多，里面肯定有张岳这样不计后果的人物，一旦有一个被激怒，后果不堪设想。

在东北，无数老板像吴老板一样，放着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不用，为了出一口气就找来黑道的朋友帮忙，仿佛认识江湖中人多而且管用是国家颁发给他的十大杰出青年的奖章似的，见谁跟谁说。

很多东北人就这性格：爱面子，不服输，不计后果。性格这东西无所谓究竟是好还是坏，但东北人这性格用在做生意上，那是肯定十分容易身败名裂的。

省城的人来了，吴老板这下把事儿搞大了，他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了，骑虎难下。

吴老板的本意肯定也不是要干死赵红兵和沈公子，他只是想借大场面来恐吓一下他眼中的“土流氓”。

他没想过，这俩人迫击炮火箭弹都见过，能怕他组织这大场面？

十八、土匪头子

那天是1998年世界杯决赛后的大概一个礼拜，赵红兵收到了吴老板的信儿：下午

6：00，就在你说的南山见！

吹哨子，集合，干！

赵红兵这次组织的人大概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赵红兵、沈公子及丁小虎、大耳朵等人带领的二十多个西郊混子。这属于赵红兵的嫡系，战斗力极强，防弹防砍装备先进，只不过枪支弹药少了些，冷兵器居多。另外，王亮自从李四跑路以后和赵红兵走得也比较近，他也带着十来个人参与了。

第二类是张岳的手下，也有二十几个人。这些都是职业的混子，手头都挺硬，要枪有枪，要胆有胆。他们都希望自己也能像张岳一样成名，一听说现在有了这大场面，个个摩拳擦掌，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扬名的好机会，也是见证历史的机会，要是不让他们参与，他们肯定挺失落。

第三类是张岳召集的各路豪杰。这些英雄好汉都是来自于当地不同行业的混子，老大都或多或少和张岳有些交情，大概有一百多人，这些人多数都是被张岳赶鸭子上架的，真正开起火来他们肯定作鸟兽散。但是这些人毕竟人数众多，站在赵红兵和张岳的小弟身后，能壮壮声势，最起码也能起到个粉丝团的作用。

这“三军总指挥”当然是赵红兵，有趣的是，在这次战斗中，张岳有了个新绰号。

领导能力可能是遗传的，而且领导这东西最关键的不是自己去干，而是要向下属灌输理念，鼓励士气，这才是领导该干的活儿。此次战斗，张岳这方面的能力就尽显无遗。

据说张岳的爷爷镇东洋在这方面就特别强，特别具有煽动力。每次无论是抢日本鬼子还是抢地主，张岳的爷爷在动员前肯定把国恨家仇什么的渲染一番，把手下的兄弟搞得热血沸腾、胆壮心齐，干起来个个不含糊。对于镇东洋的这些优点，张岳毫无疑问是继承并且发扬了。

那天中午，穿着板板正正的西裤和白衬衫，腿上枪伤还没好利索的张岳在饭店包房里打了一中午电话，这是给参战的各路大哥打的。电话打得那真叫激情澎湃，把赵红兵和沈公子听得心服口服。以下是张岳的经典原话摘录：

“省城那帮逼也太牛逼了！得瑟啥？欺负咱们市没人是吗？”

“敢来咱们这儿装，我告诉你，今天咱非把他们留在这儿不可！”

“咱们要不把他们拿下，以后咱们他妈的还有法儿混吗？咱们还有脸混吗？”

“省城来的多个鸡巴？我张岳就不信了！”

“有他妈的他们这么欺负人的吗？这是咱的地盘还是他们的地盘？”

“今天，非让他们见识见识……我操他妈的！”

沈公子看着张岳激情四射地打电话，频频点头。

“以前咱们当兵时，李政委也没张岳这两下子！”沈公子对赵红兵说。

“李政委那是不说脏话，要是允许李政委说脏话，估计气势也能和张岳差不多。”

“即使让李政委说脏话，也没张岳这土匪头子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嗯，张岳这劲儿一般人没有。”

张岳一通电话打完了，把自己也给感染了，胸口尚且起伏不定，看样子

是心绪难平，本来就极其苍白的脸更无血色。张岳有点像战国时代的秦舞

阳，是骨勇之人，一怒之下脸色白得瘆人。据说秦舞阳在杀人时被杀的人不

敢正视秦舞阳，张岳肯定也能做到这一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俩在那儿磨叽什么呢？”张岳说。

“我们说，你应该去当政委。”沈公子说。

“扯淡！你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吗？”

“张政委，你给谁打电话我哪儿知道啊？”

“李老棍子！”

“你给他打电话干啥？”

“是他给我打的！”

“他啥意思啊？”

“他说只要需要，跟他说一声，这忙肯定帮！”

“我操，张政委，你还是让丫歇了吧！”

不论李老棍子是否真心想帮，但连赵红兵的夙敌李老棍子都要帮忙了，由此可见张岳的煽动力有多大。

全市只要是和赵红兵、张岳没仇的能数得上的江湖大哥都出面了，全来了。张岳已经把这次战斗上升到“保家卫国”的层面了。他十分巧妙地把赵红兵等人和省城黑社会的矛盾转化成了当地所有流氓和省城黑社会的矛盾，这是本事，不服不行。

经他这一号召，当地的三十六路响马、七十二处烟尘，齐了。

沈公子话音刚落，孙大伟进来了。

“哎呀，咱军师来了！”沈公子说。

“谁是军师啊？”

“大伟啊！”俩人一唱一和。

“他咋是军师呢？他没啥文化啊，没文化也能当军师吗？”

“能啊，咋不能啊？咱们从十几年前说起，哪次打架大伟不是躲在最后面啊？”

“每次打架躲在后面的就是军师啊？”

“未必啊，关键是每次打架前大伟总是出谋划策。”

“他那计策管用吗？”

“基本上没用。但是他打架不行，怎么办呢？只能当军师啊！”

“那也顶多就是个狗头军师呀！”

“不管怎么说，狗头军师也是军师，大伟只能干这个了。”

“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赵红兵和沈公子一个正宗的低沉的东北话，另一个是纯正的油嘴滑舌的京片儿，一个捧，一个逗，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

孙大伟假装没听见，朝饭店包房里四处看，左顾右盼。

张岳被沈公子和赵红兵逗乐了，本来已经白得发青的脸有了点儿血色。

张岳是由衷地佩服赵红兵和沈公子，在这个关头，这两个人还有说有笑逗闷子玩儿呢。换了别人，早就紧张死了，包括他张岳在内也是紧张得要命。

估摸着赵红兵和沈公子埋汰他埋汰得差不多了，孙大伟才说话。

“你们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叫我？”孙大伟看样子有点生气。

“怎么着？军师要出手了吗？”沈公子笑吟吟地说。

“你们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拼了命也得去！”孙大伟看样子对沈公子的不屑很愤懑。

“大伟，算了吧，这事儿你去了也没用，上次你嫖娼都让人家按摩女郎打了一顿。这次是跟黑社会码架，你不适合，你还是继续倒腾你那甜草去吧。”

“你们俩的事儿，就是我的事！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说我不能打架。对，我是不能打架，但是有人敢动你俩，我跟他拼命。打架我是不行，但谁都是一条命，谁玩儿不过谁啊！”孙大伟越说越激动，都快扑到沈公子身上了。

赵红兵、沈公子、张岳都看出来了，孙大伟衰是衰了点，但是的确是真兄弟，真讲义气，他是真想帮忙，真想拼命。能让胆子最小的孙大伟去玩儿命的，也就是赵红兵、沈公子、张岳等寥寥几人。

沈公子还没等再说什么，费四和小纪出现在了包房的门口。

肯定是孙大伟听到消息后通知的他俩。

此时的费四，算是半个江湖大哥，开着赌场，手下还有几个看场子的小弟，在江湖上的名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枪肯定有几把，但是开赌场讲究结交朋友，和气生财。费四近些年在江湖上也没干过什么事儿，但社会人都知道有费四这么一号，知道这人当年是和张岳、赵红兵、李四等人一起出来“玩儿”的。

而此时的小纪则完全和江湖没有关系，起码有十年没和人发生过冲突了。到了

1998年，小纪已经不再倒卖文物，而是开始烧制文物了！倒腾文物赚钱太慢，还是自己“做”文物来钱快。什么元青花之类的瓷器，小纪烧啥像啥，一蒙一个准，钱像流水一样进账。

赵红兵和费四、小纪平时基本每个礼拜都会在一起聚上一两次，但是这次，赵红兵根本就没通知他俩。

二狗认为，赵红兵没通知他俩是有原因的：

1.小纪基本没有实力，找了也白找。费四虽然名气不小，但是实力也有限。即使他俩都参与了，对整个战局影响也不大。

2.因为赵红兵视小纪和费四为手足，所以不找。这次恶战，前景未卜，要是因为这个把两个手足兄弟搭上，赵红兵得内疚一辈子。赵红兵找张岳那是不得不找，没有张岳，赵红兵这边的实力和场面就要下来一大截。这饭店的包房里，除了跑路的李四和老油条李武，当年拜把子的八个人，到齐了。

十九、上山

“红兵，12年前我们拜把子，你岁数最大，我没叫过你一声大哥，但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兄弟看。今天，你有事儿了，不管你通知不通知我，我现在叫你一声大哥，我必须要跟你一起去。”一向没什么正形的小纪今天一本正经。

“纪老师，你还会打架吗？”沈公子笑着说。小纪和沈公子是这个团伙中的两大贫嘴，三十多岁了还成天斗嘴。由于小纪成天神神道道地弄些文物什么的，所以那时候大家都把小纪叫纪老师。

“对，我是很多年没跟人打架了，有十来年了。但是我记得上一次和李老棍子拼，红兵为我受了多重的伤，后来红兵又在里面关了4年半。这些事儿，我没说出来过，但我记在心里。咱们隔三差五就喝酒，就我这点小酒量，红兵说要跟我干一杯的时候，我有一次没干过吗？”小纪有点动容。

“孩子都上小学了，别跟我们一起扯淡了。”赵红兵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岳就没老婆孩子？就张岳是你兄弟，我就不是你兄弟？对，我是没张岳那本事，没张岳那实力。但是，我是个三十多岁老爷们儿，我没觉得我欠过谁，我就觉得欠你的！今天你不让我去，你们也都他妈的别去了！”

容易动感情的孙大伟眼眶有点湿了。

张岳、赵红兵、沈公子三个人都没说话，看着小纪，估计想法都差不多：老哥们儿了，这真是老哥们儿！小纪这么多年搞文物，即使有张岳、赵红兵、李四这样的大哥罩着，但其实真没少遇上一些外地不讲道理的混子，但小纪都忍了，即使在外面有点什么窝囊事儿，小纪也没跟这几个人说过。他也知道一旦告诉这几个人，那事儿非搞大不可。小纪忍了十多年了，如今孩子都上小学了，已经胡子拉碴的他却来帮老哥们儿拼命来了。

这是真感情，这是真哥们儿，这是真兄弟！

费四走上前去，重重地捶了沈公子一拳：“操！”

这么多年过去了，费四的外号早就变成了费瘸子，但是他性格真没变过，火暴依旧，勇猛依旧。他在社会上很少打架的原因很简单：一是有实力；二是实在勇猛，没人敢惹；三是和赵红兵等人都是一帮的，谁敢惹？李四还是他亲妹夫；四是他也很少主动招惹别人。

赵红兵看出来了，费四和小纪，赶都赶不走，肯定是要跟他上山了。

气氛有点压抑，跟生离死别似的。

沈公子想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就咱们这几个人，当年还成，到了今天，可能就剩下小纪咱俩还能打架了！”沈公子的嘴又开始损了。

“为什么啊？”孙大伟问。

“咱们六个，有仨残疾，还有一个军师。可不就剩下我和小纪了吗？”

“怎么还仨残疾啊？”

“俩瘸子。费四是一个吧？张岳现在也是瘸子，他那腿伤还没好呢，走路比他妈的费四还瘸。红兵那手就更别提了，再加上你军师孙大伟，还有几个人能打架。”

“操！”费四不愿意听了。

“唉，虽然咱们现在手底下人不少，但咱们也不能太差，是不？对了，小纪，当年打架你就不怎么样，现在你还行吗你？”沈公子嘴忒损。

“我行不行你别问我，你回家问你老婆兰兰去。”小纪说。

赵红兵、张岳、费四都乐了。他们乐的不是这俩人谈话的内容，而是觉得这俩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成天没完没了地斗嘴，挺有趣。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今天中午就别喝了，再吃两口饭。一会儿收拾收拾，叫上人，咱们先上山，等他们去。”赵红兵说。

刚说完，赵红兵又接到了亲侄子赵晓波的电话。

“二叔，今天你有事儿是吧？”

“咋了？”

“我和袁老三他们都说好了，我们一起过去！”

“别扯淡！”

赵红兵对他亲侄子很是挠头，成天在外面惹事儿不说，自从李四跑路后就跟当年菜刀队的袁老三等人混在了一起。此时的袁老三等人的那菜刀队早就不叫菜刀队了，改称太子党了。全由一些当地官宦人家的不学无术的孩子组成，要胆量没胆量，要义气没义气，只知道在外面惹事儿，给自己家里添堵。

“二叔，我肯定过去！”赵晓波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红兵气不打一处来。也怪自己，给赵晓波树立了一个“好榜样”。

还好，这一下午，刘海柱没打电话过来。可能是刘海柱淡出江湖太久了，所以社会上发生的事儿他都不知道。赵红兵这还算踏实点儿，一个已经退出江湖十年的小纪过来，赵红兵已经够不安的了。

下午，丁小虎、大耳朵、先儿哥带着西郊的混子们到了，张岳的人也到了，蒋门神、马三带着人也到了，全市的各路好汉们也到了。足足一百五十多人，把整个饭店二楼的包间全挤满了。

在以后的十年间，市民们在传诵这一战时，多数已经忘了事情的起因，全都将此战作为维护当地混子荣誉的一战，都知道这一战的领导者就是赵红兵、张岳。

这一百五十多人中，基本集中了当地除老古、三虎子、李老棍子外所有的多少有点名气的江湖中人。

很多朋友肯定都在想：我操！两帮黑社会决战了。黑社会，黑西服黑皮鞋黑墨镜，个个都面无表情，跟终结者似的，“嗖”的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把小手枪，二话不说叮当地开干。而事实可能不是这样的，也许是二狗没见过世面，也或许东北风情的黑社会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反正二狗是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一群穿西装戴墨镜的人开战，甚至在当地大街上都看不见这样的群体。

映入赵红兵眼帘的是这么一群人：有染着黄毛的，有染着红毛的，有剃了光头的，还有留着郑伊健那样的飘飘长发的。除了大哥以外，普遍穿着50块钱以下的T-shirt，当然还有穿个背心的，牛仔裤多数都脏兮兮的，好像一个礼拜没洗过似的。嘴里都叼个烟卷，说话大呼小叫满口脏话。总之，五花八门，无奇不有。见到赵红兵、张岳这样的传说中的江湖大哥出场，纷纷起立，离座握手。

挨个招呼完，吩咐落座。上菜，但不上酒。张岳和赵红兵俩人出去了。

“张政委，这就你找的人啊？”赵红兵嫌这些人素质太低。

“哈哈，你嫌他们太邋遢了？”

“看来看去，还是小虎他们和你那些小兄弟看着最像回事儿。”

“呵呵，要不他们怎么混不出名头呢？你总不能以你当兵的时候那些战友的素质要求他们。他们是混子，又不是军人。”

“那是，那是。”

赵红兵当年复员转业，没能实现当连长的理想。这回终于有机会领导这么多小弟兄，实现连长梦，但赵红兵却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这群鱼龙混杂的小混子，赵红兵领导不了，也不愿意领导。毕竟，在这一百五十多人中，属于赵红兵和张岳嫡系兄弟的起码有六十多个，有这些中坚力量，赵红兵心里就有底了。

下午五点，人都到齐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走，上山！”和以往总开战前讨论会不同，在这次大战前，赵红兵等人根本没做任何讨论。因为他们知道，在这场已经可以称之为“战争”的恶战前，制定任何战术都是扯淡。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只能随机应变。

车队浩浩荡荡向南山进发。

和省城黑社会一水儿的黑色桑塔纳相比，当地混子的车队五花八门。高档的有沈公子的凯迪拉克，低档的有快报废的夏利；车队中不但掺杂着几辆挤满了人的白色面包车，还跟着七八台出租车。红车、白车、黑车、绿车，什么颜色的都有，好不热闹。

据说当天当地混子的各式枪支一共约50把，双管猎枪、口径、手枪、喷子，要什么有什么，简直就是个武器展览会。

当地郊区的南山有两大特色：一是高耸的白色人民英雄纪念碑，二是常年绿的松树。除了偶尔被积雪覆盖，远眺南山总是郁郁葱葱的景象。

南山的正面（也就是面向市区的这一面）游人比较多，夏天的黄昏三四百人总是有的，尤其是热恋中的男女经常去南山公园搞对象。而南山的背面搞破鞋打“野战”的比较多，每晚十几对总是有的。虽然不排除在南山正面搞对象的男女一时情难自禁直接奔向后山“野战”的可能，但是毕竟不是谁都有气魄有胆量去“野战”的。所以，南山的正面人多，南山背面的人少。南山的正面有石头的台阶上山，南山的背面只有搞破鞋的人踩出来的土路。据擅野战的二狗的朋友“野战”军司令员二龙讲：这地方，冬天都有人“野战”，也不怕冻掉了。

坑，挖在南山后山的半山腰处。

也就是说，张岳叫人把坑挖在了搞破鞋的胜地。这个地方，以前一直很黄，当天将会很暴力。

这天下着绵绵细雨，南山上全是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虽然才五点多，但是天已经灰蒙蒙的了。

赵红兵等人把车停好后，从正面上了山。尽管赵红兵年轻的时候可能也没在这里野战过，但毫无疑问，生于斯、长于斯的赵红兵对这南山上的一草一木非常熟悉。

游人看见这些气势汹汹而且一看就是地痞的浩浩荡荡的大部队，纷纷让开。

很快，到了山顶，他们又走到了被雨水冲刷得雪白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前。

二十几年前，赵红兵、张岳、小纪、费四等人都曾在这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系着红领巾庄严宣誓：准备着，为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而奋斗！时刻准备着！朝气蓬勃的他们在呼喊这句口号时，胸口都有一团呼之欲出的火焰。如今，纪念碑上“人民英雄永垂不朽”这几个大字仍在，并没有因为过去二十几年风雨的洗礼有任何更改，但他们的人生却似乎越来越没方向。

16年前，高中毕业光荣应征入伍的赵红兵、小纪等人，又在离这人民英雄纪念碑不远的军分区穿上了绿色的军装，成了最可爱的人，他们都曾有理想，都曾希望自己不朽，哪怕不朽在那关山千里外的南疆。

12年前，理想已基本被现实无情地碾碎的他们，第一次约人来这里械斗，幸运的是，对方没敢来。很快，他们扬名了，做了太多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恶事。做这些事时，他们也颇意气风发。

看着带领着一百多个各色混子的赵红兵等人，又有谁能想起，他们也曾经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大好青年？

他们的理想，都已抛却在这苍翠的路上，都丢在了那过去十几年的时光里。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失去了理想？

时至今日，他们基本都真的成了人民民主专政的对象，而且，身体上和精神上都已伤痕累累。

坐牢、致残、伤人，家常便饭。

据说赵红兵、小纪、费四三人，都在这纪念碑前驻足良久。

倘若他们回头看看那些叼着烟张牙舞爪的二十出头的小混子们，恐怕只有苦笑。他们起码还曾经有过理想，而那些孩子，根本就不曾知道理想为何物。

“走吧！”张岳拍拍赵红兵肩膀说。

下山，到了山的背面。

半山腰的一条泥泞的小路旁，有一个长五米、宽五米、深两米的大坑。

坑里是流进去的雨水，看不见底，能看见的，只是泥浆。

坑是挖好了，可谁将在这个满是泥浆的土坑里被埋葬呢？

或许，半个小时后答案就有了。可能是赵红兵，可能是沈公子，可能是吴老板，也有可能是他们身后那一个个与此事本无关系的鲜活的生命。

只要有生路，谁愿入江湖？入了江湖，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坐在山下的探马兼军师孙大伟来电：人上去了，几十辆车。

二十、风云决

松树半人高，种得密密麻麻，根本没有空地，一百多号人就站在那半人高的松树中间。

树枝上挂着雨水，弄得人身上都湿漉漉的。

赵红兵站在泥泞的小路上，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小兄弟们。那些二十出头的孩子虽然刚才一个个都在豪言壮语，现在却全安静了。那些孩子们的面部表情都很僵硬，喉结紧张得不停地上下抽搐，手不断地哆嗦，腿也在抖，没人说话。

参加过此战的丁小虎后来回忆说：在等待省城的黑社会上山时，几乎所有人的神经都快崩断了。

这世上，即使混黑社会的，又有几个人经历过这样的阵势？在这场即将开始的接近战争的斗殴开始前，又有谁能不紧张？看着眼前这个象征着“生死状”的大泥坑，谁的心都会一哆嗦。

“过来了！”赵红兵说得很轻松。

省城的黑社会也是从正面上山，然后从山顶的小路走下来。

看着那一百多人从山顶走下来，大家反而不紧张了。只见吴老板也在人丛中，而且走在最前面。他们这些人多数也都是廉价T恤，牛仔裤。看来，

无论哪里，混黑社会的小弟都没几个钱。

路滑，而且是下坡，吴老板他们走得并不快。天又下起来小雨，看不见太阳，天是灰白色的。

吴老板看见了站在松树林里的赵红兵、张岳，看见了他们身后头戴钢盔的二十几个兄弟和松林里站着的数不清的人。

看到这些，吴老板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滑倒在地，跌坐在了泥泞的小路上，十分狼狈。

据说赵红兵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吴老板是怕了，吓得腿软了。

只见身后有人扶起吴老板，继续向下走。

路很窄，只能容纳三个人并排站着，赵红兵、费四、沈公子三人站在路的中间，身后站着几个头戴钢盔、身穿钢制防弹背心的兄弟。其他人都站在小路两侧的松林里。

满身泥泞的吴老板走到了赵红兵面前，相距不足3米，停下脚步。

吴老板身边也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光头胖子，还有一个是个罗锅儿。后来知道，这是吴老板找到的两帮人马里的带头大哥。

吴老板找这些人来是吓唬赵红兵，震慑赵红兵的。找来的这些人也不是个个都是杀人魔王，上来就敢开枪。雇佣兵的责任就是：把事儿办妥，拿钱走人。这些人也不愿意发生枪战，肯定是希望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黑社会都通过开枪来解决问题，那黑社会头子就是再手眼通天，有八百个头也不够杀。

吴老板就是想展示一下实力，挫一下赵红兵的锐气。

结果，吴老板和他身后的那些“黑社会”成员，全被赵红兵身边那些头顶钢盔、身穿钢制防弹背心的兄弟们给震了！就算是省城，也没见过这阵仗！赵红兵和沈公子真得感谢当年第一个穿钢制防弹背心的赵山河带给他们的灵感。

赵红兵这边有钢盔防弹衣各式枪支，吴老板那边也不孬，来的人多数手夹着包，包里肯定都是手枪。

这是实力展示，展示实力不是目的，谈才是目的。

谈不拢，再开战。

两军对峙。赵红兵的人是横向排，从山路上下来的省城黑社会是纵向的，多数都在小路上挤着，零星的二十几个散在松树林里。

“看见了吗？”赵红兵指了指吴老板侧面那个大泥坑。

这大坑，忒瘆人。赵红兵在玩儿心理战。赵红兵和吴老板对话，两百多人没人说话。有人在吸烟，有人在左顾右盼，有人在紧张地看着他俩对话。

“你带的那些人干啥啊？想整死我啊？”赵红兵咄咄逼人，根本就没要谈的意思，上来就挑衅。挑衅的一方肯定更有心理优势，尤其是身后还有一百多号兄弟。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别的胆子我姓吴的没有，整死你赵红兵，我敢！”

“来吧，我就在这儿呢，你来整死我！”赵红兵磨着牙向前走了一步，指着吴老板说。

“操！别你妈装！”

“我操你妈！”赵红兵舌绽春雷，喊了个“喝”。喊“喝”挺重要，而且有讲究，必须以丹田之气吼出，才有效果，而且，东北话显然更有效果。赵红兵的“操”字发的是“chao”音，而不是“cao”音。

赵红兵、费四、沈公子三人又上前一步，距离吴老板只有一米，伸手可及。吴老板和身边的两个黑社会大哥一动都没动。

赵红兵这一声吼之后，二百多人鸦雀无声。

这时候紧张的该轮到省城的“黑社会”了。黑社会也是人，是人就都怕死，或许有张岳那样一红眼连命都不要的混子，那也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还是像普通人一样怕死。

省城来的黑社会老大本来心理上有绝对的优势，以为凭借自己的阵势肯定能把当地的这些“土流氓”吓瘫，教训教训赵红兵等人，然后山吃海喝一顿回省城。结果上山以后发现势均力敌，心理优势几乎荡然无存。

在赵红兵简单的咄咄逼人的两句话加一声吼过后，他们怕了。他们忽然发现：虽然自己是来吓唬人准备谈判的，但人家赵红兵看样子根本就没想谈，人家就想干！

赵红兵等人前进了两步，吴老板等人还是一动未动。虽然他们没往后退，但是在心理上，他们已经退缩了。

“你装啥？”省城的黑社会大哥也不白给，小个子的罗锅儿微抬着头，斜着眼看着赵红兵，也是一副根本不服的架势。

“滚你妈远点，没你事儿啊！”赵红兵的手指头快指到那小个子的鼻子了。赵红兵平时很少说粗话，但是在这场合，必须要这样说才能有气势。

“我操你妈！”这小个子罗锅儿真不白给，根本没被赵红兵吓到，张口就骂。个子虽小，但中气十足。

没等赵红兵有反应，只听伴随着又一句“操你妈”之后“啪”的清脆的一声响，这小个子罗锅儿居然被费四结结实实地抽了一耳光！

双方加在一起带来上百支枪，居然第一个动手的是去扇人家耳光！胆子大吗？这就是费四！就费四这胆子，这牛逼劲儿，这虎劲儿，和当年空手去抓二虎军匕的刀刃时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费四，总是第一个动手。

小个子罗锅儿和一直没说话的光头胖子同时往外掏枪。他们本以为，根本就没必要动枪。

电光火石间，改变战局的人出现了。

“你们都他妈的别动，啊！”说话的是张岳，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根据大家回忆说，张岳就是这么不紧不慢抑扬顿挫地说出了这句话。

要掏枪的人都停下了手。

因为，站在赵红兵侧面松树林里的张岳，手里端着一把微型冲锋枪——黑油油的79式“微冲”——距离吴老板等人最多7米。

张岳身后站着的，是手指头扣着保险环握着手榴弹的马三和九宝莲灯。

张岳这土匪头子的气场，只要是个人就能感觉得到。

“微冲”、手榴弹，齐了。

省城的黑社会或许带着手枪、猎枪，但根本就没想到，张岳居然拿着一把微型冲锋枪！玩儿过枪的朋友知道，“微冲”和只能吓唬人的手枪的威力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档次！

只要张岳一搂火，眼前这些人都得被他“突突”了。

比张岳这冲锋枪更可怕的，是马三和九宝莲灯他俩手里攥着的手榴弹。在人挤人的泥泞小土路上，这手榴弹要是扔进了人群是什么后果？肯定得血肉横飞。

省城的黑社会虽然人多枪多，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什么大用，精确度差的手枪和猎枪远距离没什么用场，而且人太多，开一枪说不定就招呼到自己人的身上了。省城的这些黑社会，估计在人生中也是第一次见到真的手榴弹。

看着张岳醒目的光头，让人一看就脊背发凉的眼神，省城的黑社会没一个人敢动。

“你还牛逼吗？”费四又给了小个子罗锅儿一耳光。

这回，小个子罗锅儿没脾气了。

“听着，今天没你们的事儿，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管你们在省城混得多牛逼，到我们这里来，不好使。”张岳又不紧不慢地说，面无表情。

对方没人说话。

“有人想进这坑吗？不想进，就快点走，趁着明白快点走！知道不？以

后有事儿没事儿别他妈的来我们这儿得瑟。你们是我对手吗？”张岳又以他那标签式的撇着嘴、睖着眼睛的经典表情训话了。

省城的一百多个“黑社会”显然都没什么脾气了，他们大老远来一次也拿不了几个钱，犯不上把命都搭上。

“你不能走，吴老板。你留下。”赵红兵说。

“绑了他！”张岳说。

“绑了他”的意思不是要把吴老板捆起来，更不是SM什么的，而是说：“把吴老板带走！”

丁小虎一把扯过了吴老板说：“走吧！”

矮个子罗锅儿睖了费四一眼：“行，今天你牛逼，我走！但我告诉你，你动吴老板一指头，我整死你！”矮个子罗锅儿是想找回点面子，毕竟，这次人丢大了。

“都啥鸡巴时候了，你还牛逼呢？快点走，没你事儿。再你妈磨叽，崩了你。”张岳眯着眼睛说。

显然，即使是张岳，也不愿意贸然开枪。

省城的黑社会上山，当地的混子下山。张岳掐着微冲，马三和九宝莲灯握着手榴弹，原地不动，一直盯着省城的黑社会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外。

小雨停了，泥泞的南山小土路上，全是散乱的脚印，而且，还留了个大坑。

就在刚才，这里还聚集着两三百人，大战曾一触即发。

当然，吴老板被赵红兵等人带走了。

这一战，没有出现真正的大规模枪战。事实上，这样大规模的约战，也很难真正出现枪战。尽管如此，但二狗却认为南山之战在以赵红兵、张岳等人为首的黑社会团伙形成进程中有着划时代的意义，其主要意义有以下四点：

1.武力的巅峰：此战是赵红兵、张岳等人武力的巅峰之作。微冲、手榴弹等武器第一次真正走上了前台，此类巨无霸武器在张岳手中出现，标志着张岳等人的武力已凌驾于全市所有团伙之上。这样的场面，在当地至今为止的几十年中，只出现过一次。

2.领袖地位的确立：不但组织了一百多人的队伍，而且其中还有多位江湖大哥，作为本次战斗的组织者和战斗的决定性人物，赵红兵和张岳奠定了在当地江湖中的领袖地位。注意：是领袖地位。以前赵红兵、张岳团伙只是知名度最高，但却不具有对非本团伙成员的号召力。此战过后，赵红兵、张岳在当地一呼百应。

3.一扫颓势：赵红兵、张岳此时刚刚出狱不久，虽然名声尚在，但相对于其他团伙的财力等方面并无绝对优势，此战过后，赵红兵、张岳再次确定了当地第一团伙的地位，无可撼动，再无团伙可抗衡。

4.树立英雄形象：此战被认为是捍卫当地混子荣誉的一战，就连从当地考到省城去的大学生都经常跟省城的同学吹嘘这一战。可见，赵红兵、张岳、费四等人的形象不是负面的，而是英雄式的。

基于以上四点，赵红兵等人以后的“生意”也好做多了。

当然，吴老板这事儿还没完，远远没完。

能找来上百号黑社会千里迢迢来干一仗的吴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不是说被绑了就白绑了的。

二十一、社会老油条

如果是一通枪战，敌伤一千、己伤八百的胜利，那只能叫惨胜。惨胜过后，要么入土为安，要么跑路，被通缉一辈子，直到被抓住为止。两个耳光加几句话就彻底挫败了对手的胜利，那才是全方位的胜利。而且，还“绑”来了吴老板。

赵红兵、张岳等人凯旋而归，带着一群兄弟去吃饭，各式车辆组成的车队从市中心呼啸而过。小雨后的大街上没有尘埃，空气格外清新。

夕阳，彩虹。

这，绝对是当地江湖中人的一次盛会。这等盛况，在一呼百应的土匪式混子头子张岳被处决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也不可能有人有张岳这样的号召力了。或许江湖中以赵红兵一己之力也能号召起全市有名的混子，再集合在一起奋起一搏，但已经没有足够的外辱需要动用这么多人。而且，此战过后，也没有人再敢惹赵红兵了。

一战安天下的不是吴老板，是赵红兵，是张岳。他们几个，是真的露了脸。

这一战，终究成为经典，铭刻在了当地黑社会发展的历史上。这是里程碑式的一战。南山上的那个大坑虽然在以后十年的岁月里逐渐被泥沙所填埋，但它却始终留在当地市民的记忆里。那个大坑，也代表了当地流氓史上斗殴的最高水平、最高境界。

荡气回肠的南山之战，后人已无法超越。

南山之战颇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武林大会，而武林大会通常会选出武林盟主，这次也不例外。但是此次的武林盟主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赵红兵、张岳、费四等人构成的关系极为牢固但经济上又保持松散关系的团伙，成为一个完全凌驾于当地其他任何混子团伙之上的一个团伙。

这个团伙将来不成为黑社会，哪个会成为黑社会？

平日和和气气但在大场面中绝对盛气凌人的赵红兵，面对对方无数枪支却上手就抽对手老大耳光的半个残疾人费四，手持微冲一句话镇住所有在场对手的张岳，还有并没有被人忘记的在广州混得如鱼得水的李四，甚至是已经退出江湖但怀揣一把枪刺就站在费四身后随时准备扎人的小纪……

这些人，随便拿出哪一个来，都是绝对的江湖大哥。更何况，这些人一遇上大事从来都是绑在一起，打都打不散。

赵红兵等退伍兵秉承优待“战俘”的传统，吴老板一样上桌，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即使是发生了冲突，对吴老板还是尊重一些。赵红兵，的确不是小毛贼。

而且，出一口恶气也绝对不是赵红兵的目的。谈，才是目的。

酒过三巡，人散得差不多了。

“吴老板，你看这个事儿应该怎么解决？”赵红兵发话了。

“赵老板，地面是你刨的，不是我让你刨的，对吧？”

“对！”

“那我应该给你什么钱呢？”

“车马费！”

“车马费？”

“你从省城找来了那么多黑社会来吓唬我，我只能找来我的兄弟帮我卖命了。今天来到这些人，你说我不该打点打点吗？人家也是有家有业，凭什么为我拼命？”

江湖中人要钱也需要借口，也需要理由。虽然吴老板说只付一半工钱不对，但刨地面这事儿是赵红兵自己做的，没理由找吴老板要钱。但吴老板找来一群省城的黑社会想来教训赵红兵，那就显然是吴老板的不对了。

“嗯，你要多少？”

“按人头计算，一人一万。”

“这样吧，我给你100万。”此时的吴老板，还没忘记讲价呢。

“不行！”

“赵老板，这个工程，我亏大了。”

“一分也不能少！”

“我打个电话吧！”

“随便。”

赵红兵知道，吴老板这是要找江湖中人出面说情了。

吴老板这个电话打给了那个和他一起上南山的光头胖子。

“胖哥，麻烦你找一下大哥吧！”

“嗯，只能这样了。”胖哥的大哥在省城绝对是和九哥同一级别的江湖大哥，肯定也是实力位列前五的大哥。在这里，把胖哥的大哥称为“老水”。

据说胖哥回头又给“不好露面”的李武打了电话。“省城里或者你们市，谁能跟赵红兵他们这些人说上话？”胖哥问李武。

“说上话”的意思就是“谁对他们说话管用的意思”。

“省城的九哥，我们市没有。”

“好，知道了。”

胖哥打电话给了老水。

老水和九哥有交情，但交情不深。江湖中人，互相给面子。

“听说你有几个小兄弟把咱们这儿的吴老板给绑了？”

“我的小兄弟？谁呀？”九哥装傻。

“有个叫赵红兵的，还有个叫张岳的。”

“那不是我小兄弟，那是我朋友。”

“能说上话不？他们狮子大开口，一张口就是一百多万。吴老板的意思是只想付100万。”

“钱又不是很多，吴老板又不缺这点，要就给呗。”九哥太欣赏张岳了，这是帮张岳说话呢。

“呵呵，九哥，我老水的面子还不值那几十万啊？”

“值。我一会儿打电话问问吧。不过丑话说到前头，我肯定给你老水的面子，但我和他们只是朋友，他们是不是给我面子我可不知道。”九哥这样的人精，才不会轻易答应什么事儿呢。

“九哥的本事，我老水也不是不知道。这赵红兵、张岳都是什么人啊？

在他们那儿，我只知道以前西霸天是社会大哥。怎么了？现在西霸天也不管用了？改朝换代了？”西霸天就是李老棍子。

“呵呵，那我就不知道了。行了，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吧！”

九哥电话又打给了赵红兵。

赵红兵一看电话号码，就知道是吴老板那个电话起作用了。

“能量不小啊？认识社会人不少啊？”赵红兵笑笑，对吴老板说。

此时的赵红兵，是铁了心了，谁说话也不管用了。

“九哥，你来说情来了吧？哈哈！”赵红兵也是个人精，故意拿这话搪塞九哥呢。

“哈哈，这你都知道了。”

“一猜就是！”

“有人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给他个面子，跟你求求情，少要点。”九哥坦诚着呢。

“呵呵，九哥你给他面子，那人家吴老板从省城叫人来归拢我，可没给我面子。”

“那你就是不给我面子了？”九哥这话说笑着说的，他本来就没想给水哥求情，就是例行公事打个电话。

“不给，这面子不能给。该要多少钱就要多少钱，你九哥说了话也没用。”赵红兵听懂了九哥的意思。

“既然你不给我面子，那咱们俩就掰了吧！”九哥说。“掰”是东北社会人经常说的话，意思就是绝交。

“掰就掰呗！”

俩聪明人在这里演戏呢。老水给九哥打电话，九哥只能给赵红兵打电话，打电话不成功总该有个结果吧？“掰”就是个结果。

事实上，以后九哥和赵红兵不但没掰，而且关系相当好。

九哥又给老水打了电话。

“打了电话，人家根本没给我面子。”九哥说。

“不是吧？九哥的面子都没给？”

“嗯，不给我面子。赵红兵看样子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后来我和他在电话里吵起来了，掰了，唉。”

“九哥，这事儿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这事儿我自己想办法吧！”

“老水……”

“九哥，真谢谢你了。”

据说老水无奈又给李老棍子打了电话。

“老李，赵红兵、张岳你认识吗？”

“认识。”李老棍子这一辈子就折在赵红兵手里过，而且折了两次，一听这名字就头大。

“绑了我一个朋友，你能帮忙要人吗？”

“绑人无非也是要钱吧？拿了钱我去赎人，这没问题。你说这俩人我都打过交道。”

“钱认掏，就是想少出点，这不是让你老李帮忙说句话吗？”

“我估计不行。现在他们这伙人都刚放出来没几天，手里都缺钱呢。而且，他们现在嚣张得很……如果说拿钱我去赎人，那赵红兵还是应该给我这面子的。”

“老李啊，不就是想少拿点吗？要是全数地拿，那还用你吗？”

“那我就没办法了。这忙我帮不上。”

完了，老水心中的当地一哥西霸天也不管用了。

怎么办呢？社会大哥谁都镇不住赵红兵、张岳了，水哥也不管用了。胖哥琢磨从内部解决了。

据说胖哥的电话又打给了李武。

“你和赵红兵、张岳都很熟，是吧？”

“对，把兄弟。”

“商量商量，让他们少要点钱，他们能给你这面子不？”

“试试吧！”李武这是想拼面子，在省城大哥面前买好。

当晚九点多，李武去了饭店，李武到的时候，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费四、小纪都斜着眼睛看李武，没人跟他说话。

唯一跟李武说话的是沈公子：“李武，你来了？才来？菜都凉了你还来干吗？要么我让服务员给你热热菜去？就怕是厨师都下班了！”

沈公子的嘴，那是真损。

李武听到这话也有点挂不住，他明白沈公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是李武还是得拼面子，跟赵红兵说这事儿。

“红兵，省城的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了，意思是能不能让你少要点钱？”

这话说出来，赵红兵一愣。再怎么说，李武和自己也是结拜兄弟，拼命的时候不帮忙也就算了，这时候怎么又帮人家来说情了？赵红兵万万没想到李武居然会帮人家说话！

李武这句话说完，沈公子说出去透透气，小纪和费四摔门走了。同样是结拜兄弟，小纪、费四去跟着一起玩儿命，李武不但没去，还帮着人家说话！

包房里只剩下来赵红兵、张岳、李武、吴老板四个人。

“嗯，那你说怎么办？”

“100万，你看行不，红兵？”李武真张得开这口。

赵红兵沉思不语。两分钟后，他拍了拍李武的肩膀，说：“100万不行。少给10万吧，既然你说话了。”

说完，赵红兵也出去透气了。这十万，买断了兄弟十几年的情谊，也为弥补一下那天赵红兵暴怒踹了李武一脚的过失。但以后李武再张口，应该是不管用了。

“你他妈的以后别扯这淡！”张岳吼了李武一句。

赵红兵走出饭店听见楼下很吵。从饭店二楼的窗户往下一看，楼下又打起来了。丁小虎、大耳朵等一群西郊的混子和袁老三、赵晓波这群太子党正在楼下掐着板砖、抓着头发大打出手呢。

这两伙人本来就是夙敌，袁老三、赵晓波等人没赶上南山大战，却赶上了战后的饭局。都喝多了，丁小虎等人也喝多了，几句不和，就打了起来。

赵红兵气不打一处来，看样子要是不制止，一会儿刀枪都得上来。

还没等赵红兵制止，就听见楼下的沈公子喊了：都他妈的别打了。

沈公子的话还是很有效的，都停下来，不打了。

第十八章 梦想

二十二、城里的流氓，把梦照亮

赵红兵看见停了，不打了，就没下楼。

他也没法下楼，一个是亲侄子，一个是最好的小兄弟，他下去也没法说什么。赵红兵关上窗户，还是能听见楼下沈公子的喝骂。赵红兵知道，沈公子对李武那点气，都撒到这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孩子身上了。平时沈公子贫归贫，但嗓门可真不大。今天的沈公子显然是在那儿撒火呢。

按战斗力来说，袁老三、赵晓波等由市中心干部子弟组成的太子党远不及丁小虎、大耳朵等西郊的混子，但是袁老三等人显然更敢下手、更不怕事儿，因为毕竟他们身后站着他们的父母。

袁老三等人打架完全是给家糟践钱，而丁小虎等人打架是为了生存。丁小虎和赵晓波是绝对的夙敌，天生的冤家。而且他俩分别是当地年青一代最有名气的两个团伙的代表人物，如果没有赵红兵的关系，他们两帮早该打出人命来了。

李武从包房里出来了：“红兵，谢谢啊！”李武还走上前去拍了拍站在窗户边上抽烟的赵红兵。

“你先走吧！”赵红兵礼貌性地笑笑，也拍了拍李武。

李武下了楼，沈公子假装没看见，继续对赵晓波和丁小虎训话。李武走上前去拍了拍沈公子：“我走了。”

沈公子勉强点了点头，看都没看李武一眼。

看见李武走了，沈公子随后就上了楼。

“红兵，我说什么来着？李武就是个两面光，谁都想不得罪！在谁那儿都想当个好人！今天给咱们报信，明天向省城的人讨好，他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开始拿咱们的钱去做人情了，咱们在南山的时候他在哪儿？”沈公子一肚子火。

赵红兵看着沈公子，没说话，实在是无话可说。

当一个脸皮厚的人以感情来胁迫另一个脸皮薄的人的时候，这脸皮薄的人十有八九是输了，而且输得窝窝囊囊。与其说输在感情上，倒不如说输在脸皮上。赵红兵就是拉不下面子，怎么办？

“唉……”沈公子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点过火了。他太了解赵红兵了，他知道李武一说赵红兵肯定得给面子，所以李武说完沈公子就自己走出去透气了，他就是不想窝囊。

“没有下一次了……”赵红兵说。

“红兵，我不是说那点钱的事儿，那点钱算什么啊？我就是瞧不起李武这人！”

“我明白。”赵红兵啥不明白啊？他啥都明白。但是即使他明白，也得输给李武，这世界上总归是脸皮厚的人吃香。

“经过这样一次，红兵你说，还有人敢和咱们合伙做生意吗？以后咱这生意怎么做？谁敢把活儿给咱们？”沈公子愁啊。这次生意算是没赔本，但是对于正经做生意的人来说，以后有胆量去和赵红兵合作的肯定不多了。

对于江湖中人来讲，赵红兵是英名大震；对于生意人来讲，赵红兵是恶名远扬。

“天无绝人之路。这世界上，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你看人家张岳，那钱赚得不是比印钞机还快吗？”赵红兵说。

“咱们怎么能跟张岳比？咱们是希望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赚钱的。”

“人家张岳也不偷不抢啊？”

“呵呵，让你去干张岳那样的事儿，你能干吗？”

“我干不了。”赵红兵也乐了。

可能有人会问，张岳出狱以后都干什么呢？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恐怕张岳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因为这世界上有多少行业，人家就“涉足”多少行业。来钱的路子不是野，是忒野。反正人家张岳不偷不抢，甚至连讹都懒得讹，就靠名片上“张岳”那俩字吃饭。

1998～1999年，是张岳折腾得最凶、赚钱最多的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张岳名下的公司至少10个，连蒋门神都兼着好几个公司的总经理！现在二狗举例来说说据二狗所知张岳都干些什么。

例一：电梯代理

黑社会头子张岳咋还成渠道商了呢？

1998年当地的高层建筑开始多了起来，有了高层建筑就应该有电梯。

当时当地还有个电梯代理商，代理日本三×牌电梯的，赚了不少钱。张岳就在吃饭时偶尔听别人说了一句：“那×××代理三×牌电梯，真赚啊！”张岳听了以后，马上安排蒋门神问哪儿有需求，然后又让手下人去联系取得某本土电梯代理权。1998年的时候电梯的利润那是相当高，本土牌子更是返点高，利润高。

几个大的电梯工程项目招标即将开始时，张岳开始请那个“日本三×牌电梯代理商”吃饭了。

江湖上最有名的社会大哥请吃饭，他敢不来吗？他必须来。

张岳请完他这竞争对手吃饭，然后就请他唱歌，请完唱歌再请他去打保龄球，请完保龄球再去请桑拿。吃饭、喝酒、唱歌、打球、洗桑拿一条龙。

一请就是一个礼拜，一玩就一通宵。天天请。人家身体都顶不住了。

这一个礼拜中的某天，张岳只是偶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现在我也代理了个××电梯的牌子，现在不是××工程要招标嘛。这三×牌电梯代理商也不傻，他当然明白怎么回事儿。

一个礼拜后，工程招标开始，就张岳一个人去的，连个竞争对手都没有，他不中标谁中标？

例二：酒水饮料推销员

黑社会头子张岳怎么还卖啤酒饮料了呢？

且说当地有个啤酒厂，这个啤酒不是难喝，那是非常难喝。在当地曾有

一个流传久远的故事，这个故事可能很多城市也都有：

一个刑警审讯嫌疑犯：“你说还是不说？”

嫌疑犯不说话。

“好，那你在这儿坐着吧，别睡了！”

嫌疑犯还是不说话。

“你有刚！”一天一夜过后，嫌疑犯还是什么都没说。

“报告政府！我想喝水！”

“现在我们队里没水，你要是招了，我出去给你弄点水去。”

嫌疑犯还是什么都不说。

这时，刑警队队长进来了，很淡定地看了嫌疑犯一眼，然后缓慢而有力地说：“小张，给他弄点××啤酒去，他不是渴吗？让他喝！灌他喝！”

“政府！我全说了，我认罪，我啥都说，千万别让我喝××啤酒啊！”

所以说，这啤酒忒难喝，难喝的程度有如满清十大酷刑。因为太难喝了，所以卖不出去。

啤酒厂要倒闭了怎么办啊？厂长得想办法啊？厂长就找到张岳了。

“现在咱们市的啤酒市场都让外地啤酒占了，啤酒厂都快倒闭了，工人也快下岗了。张总是咱们市的社会名人，也照顾照顾咱们市的企业，想想办法吧。”

“行啊，我想想办法去，给我个独家代理吧？”

“谢谢张总了！”

“客气，有多少力出多少力。”

没出俩月，价格在1块5到3块之间的其他品牌啤酒在当地基本绝迹了，要么啤酒是6块钱以上的外地啤酒，要么是本地啤酒，再或者就是罐啤。当年当地消费能力比较低，市民们只能咬牙喝张岳代理的当地的啤酒，所以饭店里，啤酒总就存这么一种。

沈公子一喝啤酒就骂张岳。

张岳每次喝这啤酒时也是皱着眉头，龇牙咧嘴，看起来挺难受，说：“真他妈的难喝！再也不喝了！咱们整点白的吧！”

光啤酒这一项，张岳1998～1999年至少赚了几百万。

话说回来，当地这啤酒一旦喝习惯了，还真适应不了其他品牌的啤酒。

二狗后来读大学时再喝别的啤酒感觉那都不是啤酒，因为当地这啤酒根本就不是啤酒的味儿。

终于有一次二狗在上海喝多了，小半杯黄酒没喝完，然后又倒上了大半杯啤酒，一口干了下去后，忽然间热泪盈眶：我操，我想家了，我喝出了家乡的味道，家乡啤酒的味道，那浓浓的乡情，都在这半杯黄酒加半杯啤酒里。

例三：……

总之，张岳赚钱的途径万万千，数钱数到手发软。

赵红兵虽然名声不比张岳小，但赵红兵还真就没张岳那股土匪劲儿。别看张岳又卖电梯又卖啤酒的，这些事儿赵红兵真未必做得来。

在吴老板这事儿解决以后，赵红兵和沈公子短时间内没事儿可做，成天发呆。

赵红兵发呆归发呆，但是真的有人崇拜他。二狗知道有个人崇拜他，由于这个人在后来的故事发展中也算是个重要人物，所以二狗简单介绍他，在下文中，把他称为大志。

大志是农村人，上数100代都是农村人，包括大志也是农村户口，刚刚进城一两年，举家从农村搬进了城里。中国在20世纪90年代末农村城市化进程加快，羡慕城市人生活的农村人经常漫无目的地有点积蓄就举家进城，希望过上城市人的生活。这是历史的潮流，谁都无法逆转。当农村人进城以后，才发现城市生活的艰难。尤其是在当地，城里人的生活多数根本不如农村人。

大志的爸爸在农村的时候就开了个商店，赚了点钱，然后把乡下的地承包出去，带着钱搬进了城里，又在城里开了个商店。这个小商店生意不太好，但全家就得靠这个活着。生活挺困难。

困难归困难，但是大志的爸爸还是要供大志读书。大志是家中的独子，学习成绩并不好，考高中落榜以后，被大志的爸爸送进了当地一所财经中专学校。据说能就近伺候大志，让大志安心读书，这也是他父母决心进城的重要原因之一。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中专已经不需要努力地去“考”了，基本上花钱就能上。望子成龙的大志爸爸每年至少要拿出一万元供大志上学。

但大志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尽管家已经搬到了市里，但大志还是坚持不在家住，一定要住校。为什么啊？因为住校自由啊！大志爸爸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1998年春，开学伊始，大志拿着爸爸给的2000多块学杂费和生活费去了学校。上午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排队没交上钱，下午大志就钻进了马三的游戏厅。

大志三天三夜没出来。

三天三夜过后，他身上据说只剩下三毛钱了。他爸爸妈妈一毛一毛攒的2000多块钱，全输在了马三的游戏厅里。

大志趴在游戏机上开始哭。学杂费和生活费都输光了，怎么办？

九宝莲灯走了过来，拍了拍他：“兄弟，输光了没钱吃饭了吧？给你块钱，吃点东西，回家吧！”出身城市贫民窟的九宝莲灯人不错，看着农村孩子打扮的大志，挺同情。

大志哭得更厉害了，趴在桌子上就是不走。

这时，改变大志一生命运的人出现了，蒋门神来了。

蒋门神一进门就大喊：走，兄弟们，跟我吃饭去，吃死他们！

蒋门神这是要吃死谁？原来，在这之前的一天中午，蒋门神来找马三谈事儿，谈到一半，饿了，他俩就去游戏厅隔壁的一个规模不小的自助餐厅吃

饭。这个自助餐厅有个规矩，只收菜钱，饭钱只收一块，按人头算。无论你吃多少碗，都只收一块，但是不能浪费，浪费就罚一块。

蒋门神吃到半碗的时候，饱了，不吃了。把那个剩下半碗饭的碗当烟灰缸，马三和蒋门神一人在里面捻灭了一个烟头。据说，蒋门神还往这个碗里吐了一口痰。

“买单！”蒋门神叫服务员。

“先生，您浪费了米饭，需要加收一元！”这服务员话真多，其实直接多收蒋门神一块钱也就算了，蒋门神才不知道这顿饭需要多少钱呢。

“凭什么多收我钱？我花钱买的，自己不吃不行啊？”蒋门神火大了。

“你花了一块钱，只要不浪费，吃多少都可以！但是只要浪费，我们就要加收一块钱。”

“你们饭店这是什么规矩！”

“先生，你抬头看，那儿写着呢！”

蒋门神抬头一看，确实写着呢：拒绝浪费，浪费米饭罚款一元。

“先生，您看见了吧？”服务员洋洋得意。

蒋门神没话说。

“我们这里是明文规定的，这钱你必须得交。”服务员更是得意。

“扯淡！”犟驴蒋门神就是不服输。

“先生……”

“我把它吃了你还罚不？”蒋门神那倔劲儿又上来了。

“当然不罚了！”服务员看着那满是烟灰烟头的半碗饭，才不信蒋门神真能把这碗饭吃了呢。

这服务员错了，她不知道她眼前这条大汉是蒋门神，曾经一天一夜啥事儿没有乘坐三轮160公里的蒋门神。

据现场目击的马三说：蒋门神二话没说只拿筷子一扒拉，一仰头就一口把这满是烟灰烟头的半碗饭给吃下去了！

面不改色，一口吃下去的！嚼都没嚼，一口咽下去的。

一向只负责雷人的马三这下遭雷击了，被雷死了！

“你还罚钱吗？”蒋门神一口咽下去了以后，稳定了一下呼吸，得意洋洋地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已经被九雷轰顶了，哪还说得出话。

蒋门神点了根烟，神态自若地买单，走人。

马三香汗淋漓。

蒋门神是能吃亏的人吗？虽然昨天表面上他是在饭店取得了胜利，但是实际上吞下那口脏饭肯定还有口恶气！

不行，蒋门神得报仇！

据说当天晚上蒋门神啥也没吃，谁请客也不去，而且通知了游戏厅里九宝莲灯等人：晚上谁也不许吃饭，明天等我安排！

这不，中午，蒋门神带着一箱榨菜来了。

“都谁饿，跟我一起去吃！我请吃饭！”蒋门神站在门口喊。

“走吧，一起去吃吧，蒋哥请吃饭！”九宝莲灯拉上了大志。

大志跟着就去了。他实在太饿了，三天只顾着赌钱，根本就没吃东西。

蒋门神带着九宝莲灯、大志等五个人去了隔壁的自助餐厅。

只点了一个菜，青椒土豆片，三块，最便宜的。

每个人口袋里都塞了5包榨菜，特咸，又辣又咸，下饭。

“米饭一块，随便吃是吗？”蒋门神略带挑衅地看着昨天的那个服务员。

“先生，是！”

“嗯，好！”

蒋门神发话了：你们五个听清楚了，每个人必须至少吃10碗，菜是少了点，就一个。菜吃光了就吃榨菜，吃死他们。10碗以上，谁多吃一碗，我奖励20块。兄弟们，吃吧！

在饭店吃饭的客人和服务员无比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这六个人右手筷子，左手榨菜，开吃了。

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蒋门神吃了17碗，九宝莲灯13碗，大志居然吃了22碗！

大志面前的碗最高！一摞已经摆不稳了，高高的两大摞。

数碗，94个！满桌子都是碗！！就一个空盘子。

这六个人都吃不动了，路都走不动了。

“服务员，买单！”蒋门神撑得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先生，一共九块！”

“收着。我喜欢你们这儿，我明天还来。”蒋门神得意地笑着说。

“兄弟们，走！”

“你小子不错，真能吃！”蒋门神夸了大志一句。

这样一来二去，大志和九宝莲灯等人混熟了。大志也不去好好上课，成天就泡在马三的游戏厅里，偶尔帮忙上上分，收收钱什么的，俨然也成了马三的小弟。

上南山，马三也带上了大志。在南山上，大志算是见识了赵红兵、张岳等人的威风。

当个社会大哥多好，当个城里的社会大哥多好！名车开着，豪宅住着，走到哪里身后都是一群小弟跟着。

大志也立志要成名，成为社会大哥！当时1998年有个流行的歌儿，叫《城里的月光》，用在大志身上不错。

照亮大志的不是城里的月光，而是城里的流氓。

城里的流氓，把梦照亮……

二十三、宿命

大志和九宝莲灯，一个是城市贫民子弟，一个是农村贫民子弟。俩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愿意回那个贫寒简陋的家，宁愿睡在马三这个游戏厅。他们睡就是睡在几张椅子拼成的“床”上，还要时不时地被“上分”声吵醒，想洗个澡都得去公共浴池。但他俩还真就俩月仨月地不回一次家。

二狗每次骑自行车路过马三的游戏厅，都能看见这二位。而且看见这二位的时候，他俩总是惺忪着睡眼，一副没睡醒的架势。这两个当时年仅20岁的孩子，总让二狗感觉已经垂垂老矣、暮气沉沉，颓废得很。也难怪，成天就这休息条件，怎么可能让人有精神。

黑社会成员的小弟，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俩如果想翻身，除非等马三混到张岳那地步。可全市混到张岳那份儿上的，无非也就张岳一个而已。

马三可没逼着他俩，这是他俩甘愿没日没夜地泡在游戏厅里的。在马三这里，总是能有口饭吃，而且吃得还不错。马三按月给他们发工资，工资也不低。而且马三还不定期地甩给他们几百，让他们出去好好吃两顿。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听说大志的爸爸曾经来游戏厅找过几次，连打带踢，把大志强拽回家。

但过不了三天，大志就又来了。大志的妈妈来游戏厅连哭带闹，拉大志回去上学，大志嫌他农村的妈妈丢人，不愿意让他妈妈在这里闹，只能跟着回家。但不出一礼拜，大志又回来了。

像张岳这样的流氓，已经把大志的梦照亮了。这倔犟的农村孩子，下了决心要混社会，混出个名堂。在他们农村，混子都是被全村人瞧不起的，但是在城里，像张岳、赵红兵这样的大混子是很受人敬仰的。大志就想成为像他俩这样的人。

大志烦自己的父母，嫌自己的父母又磨叽又给自己丢人，但九宝莲灯倒还挺羡慕大志，羡慕大志有个完整的家庭和爱他的父母。

九宝莲灯由于在上初三时偷了自己贫寒的家里仅有的4000块钱，而且在半个月内全部花光，被父母暴打一顿后逐出家门。虽然没有正式断绝父子及母子关系，但是也和断绝差不多了。九宝莲灯的姐姐只比他大两岁，学习成绩一向不错，但是在上高一的时候和同班的一个男同学恋爱，一不小心怀了孕。怀孕以后她又不跟任何人说，也没去做人流。直到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六七个月，被很多同学都发现了，风言风语传到老师和父母耳中时，九宝莲灯的姐姐才承认。此事，曾在当地×中轰动一时。九宝莲灯的姐姐，也成了知名人物。

当时九宝莲灯的姐姐自杀过，但自杀未遂。随后，流产、退学，在九宝莲灯被逐出家门一年以后，九宝莲灯的姐姐也被性格暴躁的父母逐出了家门。一个年仅17岁的女孩那纤弱的肩膀怎么能承受这些？被逐出家门后又怎样去生活？从此，九宝莲灯的姐姐成了妓女，这个清清秀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就在当地距离火车站约100米的洗头按摩一条街的低矮的洗头房里卖淫，一卖就是四年。

据说，九宝莲灯在收拾老古后领到第一笔安家费三万元的时候，曾经找过他姐姐。

“姐，这三万块钱你拿去开个店吧，现在租个店面也没几个钱。”九宝莲灯说。

谁愿意让自己的亲姐姐去卖淫？受人欺凌？

“你先拿着吧，三万块钱可能不够。我想代理个二线服装品牌，我现在也有点积蓄，等我再干一年，最多一年，咱们就合伙开个专卖店。这钱你先留着，要不，姐姐帮你存起来吧。”九宝莲灯的姐姐知道，九宝莲灯这三万块钱是拿命换回来的，拿命换回来的钱，不能随便花了。

人的生命的价值很难用数字估量，但九宝莲灯当时的生命价格是确定的：三万块。

那时的九宝莲灯已经20岁了，多少懂些事儿了，再也不像上初三时那样有钱到手就花了，他真把那三万块钱存了下来。开个二线品牌服装专卖店，是那段时间九宝莲灯总挂在嘴边的话。

二狗还记得九宝莲灯的一件事儿，这件事儿足以反映其姐弟情深。1998年夏天的某个黄昏，九宝莲灯等人坐在游戏厅门口抽着烟吹牛，二狗也在。

这时，大耳朵骑着摩托从旁边路过，看见九宝莲灯等人在门口，就停下了车。

“喂！大耳朵，干吗去？”九宝莲灯和大耳朵认识。

“找你姐姐玩儿去！”大耳朵随口开了句玩笑。

只见九宝莲灯“霍”地站起。

“操你妈！你说啥？”九宝莲灯看样子是想动手。

“你骂谁呢？我就说找你姐姐玩，我说要把你姐姐怎么样了吗？”大耳朵还是笑嘻嘻。

“操你妈！以后你他妈的说话注意点！”九宝莲灯怒气未平。

“我操你妈，你姐姐不就是个卖×的吗？”大耳朵当时跟着赵红兵混，大场面见多了，此时被马三的小弟连骂了两句，也火了，连出恶语。

九宝莲灯不再答话，顺手抄起一块砖头冲了上去。挥臂一抡就把大耳朵连人带摩托车一起放倒了。

九宝莲灯的铁哥们儿大志随后也捡起来一块砖头子，俩人开始削倒在地上的大耳朵。

拉架的众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九宝莲灯和大志拉开。大耳朵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过了半天才被人扶起来，一脑袋包，脸上没一处好地方。

大耳朵刺到了九宝莲灯心底的最痛处。尽管九宝莲灯很清楚，他姐姐就是个卖淫的，但他还是不愿意被人说出来，而且，还是被当众说出来。任何人都有自尊心，即使是混在社会最底层的九宝莲灯也不例外。

事后，马三给张岳打了电话，张岳又给赵红兵打了电话，才把这事儿平息，否则大耳朵非把丁小虎等人都找来报仇不可。

“都是自家兄弟，一语不和，打起来很正常，但别再去找九宝莲灯了。你要是去找他，以后我就当不认识你。”赵红兵是这么对大耳朵说的。赵红兵的确也没法处理，赵红兵和张岳情同手足，但他们俩的几十个手下，关系未必那么融洽。而且这事儿也很难说孰是孰非，大耳朵恶语伤人肯定不对，但是九宝莲灯出手就把自家兄弟打个半死也说不过去。这时候，做大哥的只能息事宁人。

头上缠满绷带的大耳朵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当晚就真的去嫖了九宝莲灯的姐姐！

九宝莲灯想维护姐姐的尊严，他做到了，削了大耳朵，而且干得痛快。

但是他把本来没有真想去糟践他姐姐的大耳朵彻底激怒了。这能怪谁呢？

想要从宿命中突围，只能努力奋斗。

九宝莲灯和他的姐姐当时应该都在想：快了，再过一年，我们就有自己的生意了，不用再受人家的欺负。

九宝莲灯不知道她姐姐连着被大耳朵嫖了一个月的事儿，他姐姐不敢告诉他，他身边的朋友更不敢告诉他。包括大耳朵，肯定也没胆子去跟九宝莲灯说这事儿。他知道，说了以后九宝莲灯说不定真会杀了他。

此时，九宝莲灯还在追求动力小火车。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九宝莲灯就是喜欢小火车。

二十四、穷人的玫瑰

九宝莲灯打架还不错，但是泡妞的水平却实在不敢恭维。而且动力小火车也不是很愿意和他交往，他只能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地请动力小火车吃饭唱歌。

1998年的时候，当地的歌厅还全是用光碟放映的，并不像现在的歌厅一样全是自动用点唱机点歌的。那时候想要唱个歌得让服务员找，至少得等个10分钟，弄不好还卡碟。除了包房以外，歌厅大厅起码有五六桌人，桌桌都在喝酒，一桌一桌地轮着唱。去歌厅唱歌的，通常都已经是喝了第二顿酒的人，酒后闹事砸歌厅，几桌之间互相打架，动刀动枪是经常有的事儿。

九宝莲灯和大志倒是不怎么怕去那种场合。毕竟，九宝莲灯和大志也算半个“社会人”，如果真遇上硬茬子了，提提张岳、赵红兵什么的，肯定没人敢怎么着他们。而且，九宝莲灯还很喜欢歌厅，因为他唱歌唱得非常不错，尤其是张学友的歌，几可乱真。

所以，当马三每个月给九宝莲灯和大志开了“工资”以后，九宝莲灯总是喜欢请动力小火车去唱歌；而动力小火车很少单独行动，总是叫上她的表

姐动力大火车。动力大火车现在在暗恋丁小虎，但丁小虎显然不喜欢她，她虽然比较惆怅，但也总跟着表妹和九宝莲灯去玩儿。

九宝莲灯也觉得自己总带着动力火车姐妹，这样俩女一男不大合适，所以每次出去玩儿都叫上大志，两男两女。

这两男两女的组合其实造型十分经典，抛开惊世骇俗冠绝全城的动力火车姐妹组合不谈，光九宝莲灯和大志也够引人注目的。

九宝莲灯脸上那道直贯眼皮的刀疤是血红色的，无论谁看到都觉得眼前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大志虽然身上、脸上没什么疤瘌，但是穿着打扮有点儿特别，其审美观绝对和常人迥异。大志的发型是1998年时流行的郑伊健式的长发，但是人家郑伊健那发型是经过精心打理的，而大志的发型是直接从寸头留起来的！也就是说，他看录像《古惑仔》时是寸头，他也想留成那样的长发，然后他就留着，一直不剪，一直留到郑伊健那么长！那头发，真是又长又厚，跟毡子似的！而且据说他两个礼拜也不洗一次头，头上全是头皮屑，传说还有虱子，那叫一埋汰。二狗在五六年前，大概是二十一二岁以前，也曾经脑残过，有好几年都是染着黄毛，留着像当时走红的HOT一样的长发，当时正副两个系主任一见到二狗就怒吼一声：“孔

××，你小子还不去剃头！”所以二狗知道男人留长发那得精心打理。当时二狗不但做了离

子烫，而且基本10天就会去理发店修修边，否则长了那发型就变了。但人家大志这哥们儿省事儿，干脆一年多不理发，直接弄出个郑伊健发型来。当然了，只有他自己认为他这是郑伊健发型，别人都劝他去理，但他自己却固执地认为这发型不错，很潮流，别人不懂得欣赏。大志这发型放在一边不提，他那身装束也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大志当时总穿一条黑色的又肥又大的西裤；脚踏一双白色旅游鞋；腰带是一条像是铁链子似的东西；上衣穿件没领的

T恤衫，他还总把那T恤系在裤子里，露出他那像铁链子一样的白晃晃的腰带。

就大志那发型、那腰带、那后现代主义造型，当年不知道吓着了多少孩子。但大志不管，依然我行我素。或许，大志这个造型，是1998年他们屯子最牛逼的造型。

总之，这四个人在一起，真是囧囧有神。

他们基本每个礼拜都聚一两次，时间久了，大志喜欢上了动力大火车。

尽管大火车的年龄比大志要大二三岁。

大志是个农村孩子，进城以后多少有点自卑，而且有着农村孩子多数都的腼腆和羞涩。虽然大火车长得不怎么好看，而且和大志也已经很熟了，但大志真不好意思对她表白，一直把她藏在心底。

就说大志这造型大火车也肯定不喜欢。当时大志有个绰号，叫“农民朋克”。的确，在正常人眼中，他的造型实在是太朋克了，太难以接受了。

大志有点像20世纪90年代末的中国，那时候的中国经过十几年的改革开放积累，正由农业国向工业国过渡，开始向世贸组织发起最后的冲击。在几百年前工业革命开始之前，中国毫无疑问是世界上第一强的农业国家，但是全球其他国家工业化一展开，中国就落伍了。等到改革开放，中国人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差距，有那么一部分国人开始盲目崇洋媚外了。这些人在崇洋媚外的过程中多数都失去了起码的判断能力，普遍认为只要是外国的，那就一定是好的，不管是精华还是糟粕。结果这些人和大志差不多，都学了个土不土，洋不洋。二狗依稀记得那时候当地几乎所有的商店牌子或者红色大横幅下面都有英文字母标志，看起来十分美观，但是仔细一看没一个词是英文，全是汉语拼音。二狗至今难以理解那些汉语拼音究竟是给谁看的，莫非是给在上小学一二年级的只认识拼音、字却认不全的8～10岁的孩子看的？

记得二狗的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说过：“留遮住眼睛的长发的男孩子普遍有两个特点，一是内心可能有些阴暗，二是不够自信。”然后二狗的朋友又补充了一句：“你看看日本动画片就知道了。”

大志内心是否阴暗二狗不得而知，但是大志不够自信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是有些国人见到了洋人有些紧张似的，大志见到城里人也紧张，见到大火车更紧张。

据说，大火车曾经和大志有以下对话——

“农民朋克，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动力大火车笑嘻嘻地问。

“没……没有合适的。”大志显然有点局促。

“我倒是想找个男朋友呢。”大火车说这句话，就是想让大志接她话茬。

“嗯……你想找什么样的？”大志还是很矜持、很紧张，还摸了摸毡子似的长发。换了别人早接过话茬了：“你看我行不？”

“嗯，我想好了，谁给我买一部诺基亚的8110，我就嫁给谁！”大火车说得很坚决。

“诺基亚8110是什么？”

“手机啊！”

“手机？”

“是啊，马三、张岳他们用的都是这部手机啊！你没看见吗？”

“哦，是这样。那这8110要多少钱？”

“别问了，你买不起。”大火车咯咯笑了。

的确，在当年，诺基亚8110全市1000人里或许有一个人有这么一部。

大火车说的“谁给我买一部诺基亚8110，我就嫁给谁”这句话究竟是否是戏言谁也不知道，但是，大志却当真了。

大志记得这句话，始终记得，一直到死。

大志总希望能在大火车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魅力，但是据二狗所知，好像大志在大火车面前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跌份儿。二狗知道一件事儿，这事儿二狗听当事双方都说过。

应该是在1998年深秋的某一天晚上，大志、九宝莲灯、动力火车等四人组合去了当地民族中学附近的一家歌厅唱歌，这个歌厅在当地上百家歌厅中算是比较豪华的。

当九宝莲灯四人组到的时候，袁老三、赵晓波等太子党已经到了。

歌厅大厅里八张桌子，那天只坐了三桌，太子党两桌，九宝莲灯等一桌。

九宝莲灯等人进去的时候，袁老三正在和他的“女朋友”对唱张学友的《你最珍贵》。前文提过，袁老三不但长得像张宇，而且歌唱得确实不错，所以袁老三总带着太子党的人去歌厅。

但是，还有比袁老三唱得更好的，那就是九宝莲灯。当他听到袁老三唱这首《你最珍贵》时，颇不服气。九宝莲灯自诩半个“社会人”，想唱就唱，根本就没注意到另外两桌坐的是有来头的人。

“服务员，重放一次！”九宝莲灯说了一句。

“好嘞！”

袁老三刚唱完，九宝莲灯就又开始唱了。

（九宝莲灯）明年这个时间，约在这个地点

（小火车）记得带着玫瑰，打上领带系上思念

（九宝莲灯）动情时刻最美，真心的给不累

（小火车）太多的爱怕醉，没人疼爱再美的人也会憔悴

九宝莲灯唱得确实好，唱功不次于张学友，而且比张学友唱得投入、深情。当然，小火车唱得也不错。

（九宝莲灯）我会送你红色玫瑰

（小火车）你知道我爱流泪

（九宝莲灯）你别拿一生眼泪相对

（合）未来的日子有你美梦才会真一点

（小火车）我学着在你爱里沉醉

（九宝莲灯）我不撤退

（小火车）你守护着我穿过黑夜

（合）我愿意这条情路相守相随

你最珍贵……

当九宝莲灯唱完最后一句“你最珍贵”时，一个啤酒瓶子飞了过来，夹着风声“咣当”一声砸在了茶几上，砸到了九宝莲灯桌子上。啤酒瓶子、瓜子盘全被砸翻了，把正在动情地唱歌的九宝莲灯等人吓了一大跳。

“操你妈，谁啊？”九宝莲灯抄起一个啤酒瓶子，怒吼一声，站了起来。

“我！”袁老三和赵晓波等七八个太子党都站了起来。

九宝莲灯一看是袁老三、赵晓波等人，气势立马就弱了三分。是个人就知道，这群人的父母都是市里的领导或大款，而且，赵晓波又是赵红兵的亲侄子。

“你刚才骂谁呢？我操你妈！”袁老三等人朝九宝莲灯四人走了过来。

九宝莲灯没说话——他不敢说话。

面对凶悍如大耳朵的人，九宝莲灯敢掐砖头子上去就砸，而面对打架出了名的孬种——袁老三，九宝莲灯却不敢动手了。

九宝莲灯的爸爸是卖猪肉的，袁老三的爸爸是市里的高官。

袁老三把九宝莲灯打残了，顶多赔点钱了事；但如果九宝莲灯把袁老三打残了，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九宝莲灯不敢动，不敢说话。

“你唱歌唱得挺好是吧？挺牛逼是吧？”袁老三等人走到了九宝莲灯面前。

“晓波，认识我吧？我是九宝莲灯啊！”歌厅光线比较暗，九宝莲灯认出了赵晓波。

九宝莲灯话还没说完，“啪”的一个耳光落在了脸上，袁老三抽的。

袁老三还要踹九宝莲灯，被赵晓波拉住了。

九宝莲灯没说话。

“他是跟马三玩儿的，我认识。你别打了，再打被张叔知道又该骂我了。”赵晓波在这个团伙里，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你他妈的以后注意点！”袁老三骂了一句想走。

这时，谁也想不到大志站了起来，掰开了卡簧。

“你他妈的别走！”大志和九宝莲灯情同手足，看见九宝莲灯被欺负，他坐不住了。

大志这个农村孩子，还不知道袁老三的背景，更不知道这背景究竟意味着什么。

已经准备走了的袁老三一伙，转身又回来了。

“你是谁呀？”赵晓波挺不耐烦，他刚把架拉开，大志又开始闹事儿了。

“操，打完我兄弟就这么白打了？”大志甩了甩郑伊健式的长发。

“那你还想怎么着？”

赵晓波是真不耐烦，他是看在张岳、马三的面子上给了九宝莲灯面子，

但他是真不认识大志是谁。看大志这么不懂事儿，赵晓波也上火了。

“操！打人就这么白打了？”大志气势汹汹，说话还不干不净。

大志这句话说完，包括赵晓波在内的七八个太子党全扑上来削他了。

赵晓波抓住了大志攥着卡簧的手，袁老三等人抓住大志的长发，朝着他的脸和身上狠踢。

歌厅空间比较小，坐在沙发最里面的大志被四五个人抓着打，毫无还手的余地。拉架的动力大小火车也挨了不少拳脚。桌子、沙发全翻了，大志倒在了地上。

九宝莲灯扑在大志身上，为大志挡了不少拳脚和啤酒瓶子。雨点般的拳脚和啤酒瓶子让大志和九宝莲灯根本就没有抬头的机会。

每一秒，大志和九宝莲灯都是那么的难熬，他们不知道太子党的拳脚何时才能结束。

终于，暴风雨般的拳脚停了。

大志那飘飘长发被抓得乱如鸟巢，鼻子嘴角都在淌血，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呼”“呼”地喘着粗气。九宝莲灯抱着大志的双手，全是皮鞋的印子。

“以后别他妈的跟我们装！”袁老三说完这一句，走了。

据说被打以后九宝莲灯和大志当时有如下对话。

“咱们去找三哥去。让三哥找人，收拾他们！”大志说。

“三哥？别开玩笑了。就算是张岳，也未必敢把他们这群人怎么样，顶多也就是跟他们要点钱。”

“为什么？”

“他们的家里都有实力，动了他们，那离死就不远了。张岳的确是社会大哥，是老板。但是人家的父母是市里的领导，谁厉害？”

“那打咱们就白打了？”

“白打了。就算三哥把张岳找出来给咱们说话，那赵晓波也能找红兵大哥跟张岳说话。红兵大哥和张岳的关系，你也不是不知道。”

此事过后，大志算是明白了。城里的流氓再牛逼，也牛逼不过太子党。

大志这辈子当太子党是没戏了，所以还是当个最大的流氓吧。当上最大的流氓，就能给大火车买诺基亚8110了。

在电视上、电影上，二狗总能看见帅气的千金公子给自己的漂亮女友送上一束娇艳的玫瑰，打动了漂亮女友的心。

但是二狗从来就没看见过电视上出现穷人的玫瑰。

谁说爱情只属于帅哥美女？谁说爱情只属于贵族？

穷人，一样有玫瑰，一样有爱情，而且，来得更真挚、更踏实、更坚定。

大志早已有了奋斗目标：张岳。

大志近期还有了更具体的一个奋斗目标：诺基亚8110。

诺基亚8110，是大志这个穷人为大火车准备的一束奢侈的玫瑰。

二十五、装逼犯不可战胜

但在当时，诺基亚8110对于大志来说还是个梦想。直到有一天，大志发现赚钱是那么的容易。

那天是赵红兵结婚的前一天。

且说当地有个风俗习惯，就是在结婚的前一天宴请最好的朋友、哥们儿，大吃大喝一顿以后再豪赌一把。连派出所都知道哪个“社会人”结婚了，去抓赌肯定有收获。

赵红兵结婚更不能例外，在赵红兵结婚的前一夜，当地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基本上到齐了。这些人不但包括张岳、费四这样多年的兄弟，还包括李老棍子、三虎子这样曾经的仇人，当然了，还有本文中没有提到过的一些小号的社会大哥，总共大约有70～80人。

可能有人会质疑：为什么你孔二狗写的江湖大哥就那么几个？一个接近百万人口的城市怎么可能就这么几个团伙？

二狗的回答是：当地的混子团伙数不胜数，但是既有经济能力而且手头又硬的团伙，的确就这么几个。

这次婚前的聚餐本来平淡无奇，江湖中人啸聚一堂，其乐融融。但是二狗听说这次酒局散后的赌局，却是经典中的经典。

据说那天酒局未散时，就有人建议：“四爷，安排个局呗！”

四爷是在说费四。古有薛仁贵三箭定天山，今有费四俩耳光定南山。自从南山之战过后，四爷已经不再仅仅是赵红兵、张岳等人内部对费四的昵称，而是成了所有江湖中人对费四的共有称谓。费四那次忒露脸了，一向在当地横行霸道以阴险歹毒著称的李四才被人称为四哥，而费四却被称为四爷，可见费四南山一战过后，名声的确大震。社会人都知道这费瘸子的胆略实非常人所能及，不愧是当年和赵红兵、张岳、李四一起出来混社会的。

话说回来，开赌局这生意看似简单：只要把人找来让他们对赌，然后自己抽水钱。其实很不简单：一是必须罩得住，得让赢钱的把钱拿走，得让输钱的人把钱拿出来；二是不能让赌徒在自己的场子里打起来；三是防备警察抄场子，防备亡命徒抢场子。

所以说，赌局这东西不是谁都能开的，但毫无疑问费四有这本事，罩得住。朋友们也都给面子，费四组织的局大家都爱去。

“行啊，散了席咱们就去我那儿玩儿两把吧！今天红兵结婚你们都打了礼，去玩儿吧。今天我一分水钱不抽。”费四的赌场每隔十天八天地就换个地方，据说这次换到了一个接近200平米的复式住宅里。

“现在就散了吧，咱们都过去！”

至少四十多人去了费四的场子，从不赌博的张岳、孙大伟等人也被拉了过去。在这四十多人中，属于赵红兵、张岳等人团伙的约十来个，其他人都是一些别的团伙的。

据说当天费四摆了四张台子，只能有十几个人玩儿，其他人在旁边干瞪眼。在旁边飞苍蝇总是不过瘾，所以，大家建议玩儿点新的。

“四爷，你不是也开球盘吗？今天不是有球吗？咱们赌场球吧！”

1998年，赌球刚刚传入当地。

1998年世界杯时，当地的赌徒刚刚知道足球也可以赌。那时候的赌球还极不规范，不像现在，随便拿个皇冠的网址就可以赌外围，盘口随时变化，赔率也随时变化。

1998年时，当地的赌徒赌球还都是以用手机打电话的方式下注，赔率相当的低，且保持不变。那时候赌亚洲盘也就是让球盘，经常上盘80，下盘80。也就是说，下一万块，输了全输，赢了却只有8000块，上下盘水位加起来才160，不像现在赔付率这么高。现在五大联赛的比赛C网的外围上下盘加在一起有192，深盘还能开到193或者194，在1998年，那是不可能的。

但即使赔率是如此的低，当地的赌徒对赌球还是趋之若鹜。毕竟，这东西是新东西，以前没玩儿过。

“嗯，今天有场比赛，一会儿就开始了。甲B联赛，辽宁队对成都队。”费四说。

当地的江湖中人文化程度普遍比较低，根本不懂欧洲足球，他们只认识一些甲A、甲

B的队伍，所以那时候赌甲A和甲B的比较多。

费四当时也开球盘，他那时赢利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对缝球：比如甲买了A队1万块，80的水，那么他赢就赢8000块；而乙买了A队的对手B队1万块，也是80的水。甲和乙都把球报到费四这里来，费四上下一对缝，不管谁赢，费四肯定能赚2000块。当然了这事儿放在现在是不可能的，早没人电话报球了。二是赚水钱：当多数人投注倾向于某一队时，费四就把多余的这一部分报给省城的庄家，能赚取一些水钱。水钱虽然比对缝球赚的钱少很多，但是毕竟也是钱。

费四当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球盘，收入还真不少，每逢周六日经常赚个五万六万的。

“盘口怎么开啊？”

“我刚才电话问过了，成都队让辽宁队半球，上下盘都是83的水。”让半球的意思是成都队必须要赢了辽宁队才算赢，而辽宁队打平或者赢球都可以赢钱。

“啥？成都队让辽宁队半球？成都都快降级的队了能赢辽宁队？扯淡！”

曾经十连冠的辽宁队是随着东北的经济一起没落的，1998年时已经降入了甲B。但是那年辽宁队在甲B踢得相当不错，连续胜利，已经冲击甲A成功，而那天它的对手却是濒临降级且多次被辽宁队横扫的成都五牛。

只要是个神智清楚的人都会认为：成都五牛拼尽全力最多能踢平辽宁队，而只要平他就可以赢钱了。

1998年时，甲B联赛不像是世界杯或者欧洲联赛，由国外或者澳门的操盘手开盘，而是“土庄”开盘。“土庄”就是咱们国内的庄家，这些庄家的水平肯定远不如国外的操盘手，但他们开出的盘很“鬼”，经常开一些莫名其妙的“鬼盘”，诱人上钩。

“我下两万辽宁队！”

“我下一万辽宁队！”

大家都选择了下辽宁队，短短时间，费四的桌子上多了十几万块钱。

“等一下，先别下了，我打个电话！”费四说。

辽宁队太热，费四根本没法对缝了。他打电话是怕在庄家那里辽宁队也太热，不接受他的投注，这在1998年是常有的事儿。

“辽宁队现在还受注吗？”费四问省城的上家。

“不受了，辽宁一分钱也不接了！我现在这里上百万买辽宁队的，辽宁队要是真平或者赢了，我非倾家荡产不可！”费四省城的上家不算土庄，他只是根据土庄的盘口开盘。看样子，费四的上家也被这盘口害惨了，再也不敢接受新投注了。

费四撂下了电话。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场面出现了，那就是：他的上家不接投注了，他必须要跟刚才已经下注的人对赌！

“不好意思啊，我的上家现在不受注了。辽宁队太热，没办法！刚才下了注的就算下了，刚才没下的就算了。”费四只能硬着头皮和刚才已经下注的人对赌。

“四爷，这可不像你啊。你刚刚说了辽宁队受让半球的，怎么现在又不接了？”

“四爷，我刚想下呢你就打了电话，凭啥接别人的投注却不接我的注啊？”

……

众人嚷嚷开了，很是聒噪。

当天在场的人都以为下辽宁队就是捡钱，没下注的开始不满了。

“现在我上家也不接了，没办法！”费四重复这句话。

“四爷，都在你这儿输10来万了，今天有这场好球，你还不让我下……”

复式房里的人都挤在了客厅里，几十个人一起吵，声势很浩大。

这些人很多都是费四的老主顾。费四虽然在社会上混得不错，但是总不能对他这些老主顾发火，只能在那儿无奈地解释。

“真不好意思，人家不接了……”

“四爷……”

正在众人围着费四大吵大闹时，只听一个低沉厚重的男中音说了一句话。

只说了一句。

就这句话，让大家就都肃静了。

这句话的内容是：“你们下多少，我接多少！”

大家朝这声音的发源地望去……

大家看到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白衬衣系着红色领结的微笑着的大胖子，笑得略带矜持。

赫然是：孙大伟！

有人说那天孙大伟是喝多了，还有人说那天孙大伟是实在看不下去这些外人“围攻”费四了。二狗认为，或许这二者兼而有之。总之，孙大伟那天就张了这么一嘴。

“行啊，你说的是吧？你带着钱呢吗？”有人问。

“啪！”孙大伟像是赌神ShowHand一样，轻轻松松地扔到了桌子上一把车钥匙。

“现金今天没多少。谁赢了，把我这车开走。”孙大伟，依然夹着烟微笑着。

大家都被孙大伟这一下弄得有点晕，孙大伟忒有赌神的风范了。

一时间没人下注了，大家都被孙大伟这一嗓子和ShowHand的架势镇住了。

沉默了大约20秒钟。人群中又出现了一个低沉且有些嘶哑的男中音。

“操，就你那破夏利，能值几个钱？”说话的是三虎子。

众人先是沉寂，然后一阵哄笑。

这句话让赌神风范的孙大伟神情有点慌张。

但很快，装逼之神孙大伟就镇定了下来，依然微笑着——装逼之神就是装逼之神。

“我的夏利是破了点，但是你有车吗？”孙大伟转移了话题。

“我没车，你那破车给我我都不要。”三虎子对孙大伟不屑一顾。

“小三子，我告诉你一个人生道理。我的夏利可能跟奔驰要差100倍，甚至1000倍。但是你必须要知道，有车和没车的差距，那是无穷倍。”孙大伟轻声说。当说到“无穷倍”的时候，孙大伟还张开了双臂，摆出“无穷”的姿势。

“操！”三虎子被孙大伟这几句话说得无话可说。他和费四的仇结自十年前，到现在还是没完没了，虽然说是暂时和解了，但还是面和心不和。今天三虎子就是想在众人面前折费四的面子。

“孙大伟，你有钱没钱啊？”

“大伟啊，你又倒腾甜草又倒腾羊皮的，这几年赚那点钱够今天输吗？”

“你输了明天不给钱怎么办？”

三虎子说完以后，大家开始纷纷质疑孙大伟了。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有点怕费四不敢说什么重话，那么现在对孙大伟，大家可真是有什么说什么了。甚是聒噪。

三虎子“啪”地扔在了桌子上3万块钱：“敢接吗？”

“接。”孙大伟很淡定。

三虎子之后，大家纷纷往桌子上扔钱，边扔边说：“你要是没钱，明天我就住你家……”

正在众人对孙大伟唇枪舌剑加扔钱的时候，桌子上空又掉下一把车钥匙。

众人再次寂静，再次回头。

车钥匙是一直没说话，坐在旁边嗑瓜子的张岳扔的。

众人看张岳，张岳还是一语不发。起身，开门，走人，关门。

大家都明白了张岳的意思：不管孙大伟输多少，账记在我张岳身上。你们信不过孙大伟还信不过我？今天，我这车就押在这里了。

孙大伟的车2万块，张岳的车可是至少80万。虽然没一个人敢开走张岳的车，但是张岳是当地头号江湖大哥，肯定不会少了他们一分钱的。

孙大伟为费四出头，现在张岳又为孙大伟出头。这就是赵红兵这个团伙长盛不衰的魅力。当自己的兄弟在外人面前有状况时，绝对不惜代价不计后果帮忙。这样的几个兄弟，问世间有多少？别看张岳成天对孙大伟呼来喝去连损带骂，但别人绝对不可以侮辱孙大伟。这就是张岳的原则。

“看见了吗？下！”

众人知道如果赢了钱肯定能拿到，都开始大肆往桌子上扔钱了。

“孙哥，你不能这样啊！”马三看见桌子上迅速堆积起来的50多万块钱，心都哆嗦了。他对张岳最是赤胆忠心，看见张岳走了，开始劝孙大伟了。

“没事儿，你帮我叫俩小兄弟过来，带个麻袋。”孙大伟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干吗？”

“装钱啊。”

“孙哥，我有个朋友，以前是操盘手，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了，他说辽宁队必然赢盘！”马三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操盘手？操盘手算什么？你知道我是操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

“我是操庄的。专门操庄。”

“啥？操庄？你操他干啥？”

“我不像你，我不是同性恋，但是我就是要操庄，操他，操死他！”一直温文尔雅平和淡定的孙大伟忽然加重了声音。

据说马三都被孙大伟誓要操庄的豪言壮语弄冷了，太冷了，简直是寒。

马三没话说了。

“好了，你叫来俩小兄弟，带着麻袋过来。”

“嗯……”

“嗯，也许不用麻袋，他们都不敢下注，也没什么钱，弄个化纤袋子就行了。”

“嗯……”

孙大伟这席话过后，爱面子的当地江湖中人又往桌子上扔了十几万。

孙大伟很淡定，喝了口绿茶。

球赛开始了。房间里四十多人，有三十多人和孙大伟、费四两人对赌。

这简直就是在赌命，倘若孙大伟输了，他可能过去的几年生意全是白干，说不定还要负债！

令人癫狂的九十分钟，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赛。

结果是：成都五牛4：2赢了辽宁队！

孙大伟和费四全赢！

据说，整个球赛进行过程中，孙大伟一直没怎么关注电视，一直在跟他的姘头打电话调情，很淡定，很自如。

球赛结束。

孙大伟只说了一句：“麻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大志和九宝莲灯马上就到了！”

孙大伟放下了电话，微笑颔首不语。

这正印证了江湖上的那句调侃：装逼犯不可战胜。

二十六、曹杨路

大志和九宝莲灯真拿来了个麻袋。

“装钱！”马三说了一句。

费四斜着眼睛看着刚才玩儿命扔钱的那些赌徒笑；孙大伟用指甲刀细心地剪着手指甲，头也不抬。

已经深秋了，赌徒们却满头都是汗。他们依然不相信球赛已经结束，依然不相信朝气蓬勃的辽小虎会输给濒临降级的成都队，依然不相信刚才还是属于自己的几万块钱现在却已经装到了别人的麻袋里。

“散了吧！”费四笑着对大家说了一句。据费四说其实那天他自己也紧张，他倒不是紧张自己那10多万块钱，毕竟他拿出那十几万没什么问题。

他主要是紧张孙大伟那几十万，他知道，孙大伟那几十万要是输了，那对孙大伟来说可真是伤筋动骨了。

“哼……”三虎子冷哼了一声。

“怎么，还不服？”费四心情不错，笑着说。

三虎子横了费四一眼，没说话，转身出门走了。

人散了以后，数了数钱，六十七万。

“大伟，想没想过，输了怎么办？”费四还是有点后怕。

“输了？输了就把货都兑出去，输给谁钱给谁呗？”孙大伟继续剪着自己的手指甲。

“你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

“我不懂足球，但是我知道，庄家肯定不是傻逼，他既然那样开盘，肯定有他的道理。那么多人都下辽宁队，如果他们真赢了，庄家还不得被打爆？”

“那你要是输了以后你还有机会翻身吗？”

“人生，有时候就需要博一把。”孙大伟放下了指甲刀，很恬淡地看着费四。

多年以后，已经是当地最大的赌球外围代理的费四，经常被人家这样说：“其实，开盘子的才是赌王。你看，澳门的赌王称号不就是被开赌场的人占据着吗？四爷，你下面每天几千万的水钱，咱们市的赌王你当之无愧！”

“嗯，我不是赌王，但我跟赌王一起并肩战斗过。”每当被人提及此事，费四总是凝视前方，若有所思，嘴角抽动着。

他是在回忆孙大伟与全市四十来个大混子对赌的经典决战，可能有时候会想起这一战和《天龙八部》里乔峰在游家庄力敌百位武林高手有极其相似的地方。

不同的是：乔峰的武功独步天下，孙大伟装逼的功夫罕有其匹。即使是黄老邪和孙大伟比起来，那也是慕容复和乔峰的差距。在武侠小说中，武功高可以搞定一切；在现实社会中，装逼者经常最后成为成功人士。

当然了，前提是，装逼要装得足够好。面对几十万都能眼不红，心不跳，这本事并不是谁都有的。

费四之所以说出了类似《兄弟连》的经典台词，那是因为，孙大伟和他的那次胜利，完全是一群无畏的战士组成的团队的胜利。如果孙大伟不帮费四出头，那么孙大伟也不可能赢到这些钱；如果张岳不替孙大伟出头，那些混子也未必和孙大伟对赌。

这就是十几年的兄弟感情。没有这，孙大伟还成不了赌王。

二狗那天没有追问孙大伟为什么要操庄，但是，多年以后，在上海二狗明白了。

话说有一天，二狗正在曹杨路、铜川路路口的新九龙塘吃海鲜，接到了孙大伟的电话。

“二狗，我两个小时后到上海。我是从北京来，虹桥机场降落，航班号是刺阿1549。”

“刺阿1549？”

“对……”

二狗没懂。两个半小时以后见到孙大伟，看了机票才明白，是CA1549。

孙大伟初中没怎么读过，但还是认识英文字母的，之所以把CA读成刺阿，是因为他更喜欢用自己擅长的拼音。

“嗯，航班你就不用管了，我也不用让你接，下了飞机，我自己打车过去。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曹杨路这边吃海鲜，你直接来这里找我吧！”

“什么路？”

“曹杨路。你跟出租车司机师傅说曹杨路这边吃海鲜的地方，司机都知道。”

“嗯，我找个笔记一下。”

两个小时后，二狗看到了孙大伟手中的那张记地址的纸。

纸上赫然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操羊路！”

二狗算是明白了，著名嫖客孙大伟当时说操庄不是偶然的，曹杨路他都能写成操羊路，真行！

据说，那天孙大伟、费四等人在和那些江湖豪客对赌时，沈公子的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小静。

由于沈公子的老婆刚刚生了个儿子，所以沈公子喝完酒就回家看儿子去了。

在过去的很多年中，甚至包括现在，当地的很多人都认为：小静是赵红兵的姘头之一。

小静和赵红兵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二狗也不敢确定。二狗只知道，在赵红兵日后的建筑生意中，小静的确帮了很大的忙。

小静和赵红兵的具体关系二狗虽然说不清，但二狗能确定的是：小静和当地的一位局长的确是关系暧昧，属于那种半公开的关系。这也是小静总能帮上赵红兵的忙的原因。

男人通过自己的奋斗来统治这个世界，而女人则通过统治男人来统治这个世界。

1998年，小静也就二十七八岁，本来长相甜美的她更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风韵，很是迷人。那时的小静在当地开了3家连锁美容院，生意都不错。她自己开了部男性化的别克君威，有点女强人的意思。

小静曾经当过沈公子老婆兰兰的老板，而且和沈公子也很熟。她听说赵红兵要结婚了，来到了沈公子的家中。

“红兵明天就要结婚了。”小静看起来很惆怅。

“怎么了？你不开心啊？”沈公子摸着脸上的燕子，一脸坏笑。

“你拐了我们的兰兰，现在儿子都帮你生好了，你当然开心了。”

“我说了多少次了，是你们的兰兰勾引的我。”

“滚远点！”兰兰开骂了。

“我不明白，红兵为什么要跟一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结婚。”小静说。

“那他不跟她结还跟你结啊？”

“呵呵，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

“我配不上红兵，但，那个高欢更配不上红兵。红兵和别人结婚我都能接受，我都替他高兴。但就是这个高欢，我就是看不上她！”小静越说越气。

“你看，你看，你这陈年老醋坛子又翻了吧！”沈公子真怕明天小静去赵红兵婚礼上捣乱去。

“自从我认识红兵，红兵多数的时间都在蹲监狱。我真不明白，怎么他一出来就能跟高欢勾搭上。那么多好姑娘赵红兵都不要，非去找那个高欢干吗？”小静越说越气。

“那咋办？人家明天结婚，你也拦不住！”

“我没要拦，我就是有点不开心。这是我给红兵的彩礼，你替他收下吧。”小静扔下了个红包。

沈公子望着小静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看起来再风光再能干的女人，心里也总是要依赖男人的。

第十九章 喜宴

二十七、幸福

赵红兵和高欢结婚那天，天公很不作美地下了场秋雨，挺冷。

这场本来应该早就举行的婚礼，一直拖到了

1998年。高欢当时28岁，

风姿依然绰约；赵红兵却已略显苍老了，而且看起来比同龄人要老许多。人在江湖本来就容易老，赵红兵经历的风雨坎坷忒多了点。还好，这份爱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分毫的削弱，反而愈加炙热。

社会上的人普遍对他俩的婚姻很不理解。江湖中人普遍认为赵红兵有点儿亏，主流正派人士普遍认为高欢有点儿亏。

认为赵红兵亏的原因是：高欢已经结过一次婚了，还有了个孩子，以赵红兵的身份和财力，在当地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为什么却要找个二婚的？亏。

认为高欢亏的原因是：高欢堂堂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有着爱他的老公和可爱的孩子，却全都不要了，去跟一个劳改过两次的全市最大的混子结婚，亏。

赵红兵和高欢肯定认为都不亏。因为，世人看重的那些，他俩都不怎么看重。他俩都曾经看重过，但结果是两个人都不幸福，都为太注重世俗的眼光付出了代价。在这份爱面前，他俩都曾经懦弱过。但是，一次懦弱已经够了，够惨痛了。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赵红兵，还会在乎这些冷语流言吗？

二狗认为，赵红兵和高欢最后走到一起的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两个人的生活态度和思维方式有着惊人的默契和相似之处。人的一生中，能够遇见这样的人不容易，能够走到一起更不容易。

二狗的一个朋友曾经说过：我相信，一对夫妻能够幸福的前提是一定要有共同语言，一定要是最好的朋友，否则，两个人连心灵上的沟通都没有，就失去了夫妻真正的意义。美女、帅哥看够了终归要腻，金钱超过了一定数量也就失去了意义，只有灵魂的沟通才是永恒的。

维系婚姻和感情的关键，就在于此。

如马三所说，赵红兵在没有高欢的日子，或许身边也有一些女人，但是这些女人没人能替代高欢在赵红兵心中的位置。并不是因为这些女人没有高欢的美貌，而是因为赵红兵和她们实在没话说。

不管外人怎么说，赵红兵和高欢还是兴高采烈地操办婚礼。尤其是高欢，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从筹办酒席到购买杂物，都是她一个人操办，就连布置新房这样烦琐的事儿，高欢也不愿意找外人来帮忙。结婚前几天房间就打扫得一尘不染，而且每天擦拭。喜字、窗花、鞭炮早就买好了，别人想帮忙，高欢也不让插手。

与张岳结婚时的大操大办相比，赵红兵和高欢的婚礼的确简单了许多。

赵红兵是尽量少地通知人，毕竟，他和高欢这事儿实在太出名了，太大的操办，赵红兵也有点不好意思。

结婚的那天早上，看着喜气洋洋的高欢和一直微笑不语的赵红兵，沈公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评价说：别管别人怎么看，他俩挺幸福。

小时候，二狗曾经跟父母争执过究竟什么是幸福。二狗当时认为，每个人对于幸福的感觉和定义都是不同的，而且，能让甲感觉到幸福的东西未必能让乙也感觉幸福。对于东波来说，每天能弄来两支杜冷丁很幸福；对于九宝莲灯来说，能赚到几万块钱和姐姐一起开个门店很幸福；对于大志来说，能和动力大火车成为男女朋友很幸福。但是如果把无论是动力大火车、杜冷丁还是几万块钱，给了赵红兵和沈公子，可能他俩谁都没有幸福的感觉。

这是二狗20岁前的幸福观。

到了今天，经历了

27年风雨沧桑的二狗对幸福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幸福，对于多数人来说只是一刹那，而且，幸福更多的是存在于畅想和回忆中。

也就是说，幸福源于畅想和回忆。

比如今天凌晨二狗饿醒了，一看表，3点半。向楼下放眼望去，一片黑暗，附近的饭店全关了。这时，二狗就畅想：如果有一碗豆腐花，撒点辣椒油，然后再来两根油条，好好地吃上一顿那该有多幸福。然后二狗就忍着，打开电视看球赛，一直看到比赛结束。天亮了，二狗下楼去吃早饭了。当二狗吃第一口豆腐花的一刹那，幸福感袭来，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的感觉……当二狗咬了两口油条以后，却再也没有了吃第一口豆腐花时那幸福的滋味。仅仅感觉，这只不过是一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餐而已。

二狗之所以在那一刹那曾感觉到幸福，是因为二狗对这份早餐憧憬过、畅想过。

再比如说，大概五年以前，二狗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当时两个人由于某种特定的原因基本每天白天都在一起，想不在一起都不行，时间长达五个月。当年两个人总在一起时，二狗虽然确定自己喜欢她，但是当时却总觉得她太骄傲而且任性，所以二狗当时对她表现出来的更多是不耐烦。五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二狗再也没机会每天和她在一起共事，而且，也鲜有机会再见到她了。这时，二狗忽然发现自己是那么喜欢她，却再也没机会在一起了。那过去的五个月中二狗并不曾感觉到幸福，但那五个月却成了二狗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二狗是多么想再回到那五个月，能再看到她的一颦一笑，能耍贫嘴逗她开心，也能在自己烦的时候把她气得摔电话和鼠标……

二狗当时不曾感觉到的幸福，后来却成为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而且，这幸福，只能存在于回忆当中。

所以说，能够时时感觉到自己当时就很幸福，而且幸福的感觉能够维持长久的，真不多。多数人在幸福的时候都感觉不到幸福，却都在失去幸福以后去追忆幸福。

赵红兵和高欢感觉挺幸福。当天的婚礼，他俩早在十年前就憧憬过、畅想过。他俩对这始自十年前的爱情，也都在分开的几年中追忆过。

经历过沧桑，才能懂得幸福的真谛，才能懂得去珍惜幸福。

如果把高欢比做一首歌，二狗认为是《喀秋莎》，高欢身上的气质，是那种优雅却不失欢快的旋律。每当看到高欢，二狗总能想起白雪皑皑的西伯利亚、布良斯克高大茂密的森林、唐努乌梁海的涓涓细流……宁静、高贵，还有点淡淡的怀旧。

如果把赵红兵比做一首歌，那么应该是张学友的《楚歌》。慷慨击缶壮志悲歌冷对世事风霜雪雨，一身铁骨浑身是胆，铠甲上是深红色的血迹，铠甲里面，是一颗憔悴的心。豪迈悲怆，侠骨柔情。

赵红兵和高欢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挺般配。男人像男人，女人像女人。

李洋挽着张岳的胳膊，脸摩挲着张岳的肩膀，一语不发，一个劲儿地看着赵红兵和高欢两个人傻笑。

看得出，李洋也很幸福。而且，她也懂什么是幸福。李洋多年来一向很痴迷张岳，尽管当地痴迷张岳的人很多，但是能长时间拥有张岳的，肯定就李洋一个。

虽然那天赵红兵没有通知太多的人，但人还是来了不少。来的人中，有很多人赵红兵根本都不认识。这些多是因为“景仰”赵红兵才来的。

赵红兵是当地最知名的混子之一，自然有很多崇拜者。当然，那天赵红兵的婚礼上，来的并不全是崇拜者，也有赵红兵不怎么喜欢的人，比如大虎。

听大虎这名字，大家就应该知道他是谁了。

大虎，自然是二虎和三虎子的哥哥，大哥。

在第一部中二狗曾经提到，三虎子家“满门英烈”，一家全是混子。之所以前两部中没有提及大虎，那是因为大虎一直在监狱里，20世纪80年代初就进去了，1998年才出来。可见这哥们儿在里面待了多久——人家坐牢都减刑，可这大虎是不断地加刑。

大虎、二虎、三虎子绝对是一奶同胞，但是这哥儿仨长得一点儿都不一样。二虎又高又壮，自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一直留着烫的披肩卷发，塌鼻梁，一看就是老流氓；三虎子又瘦又小，脸上没什么肉，高颧骨，眼睛向外凸出，看起来挺瘆人；而大虎的长相集中了二虎和三虎子所有的缺点，并且还有二虎和三虎子都没有的缺点，那就是：大虎是个红脸蛋。

20世纪80年代，东北文艺汇演时总爱把男女主持人的脸蛋打上腮红，这在那时比较流

行，但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基本上就没人这么干了，要多土有多土。大虎在20世纪80年代根本不用打腮红，直接就可以登台了。

听说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吃什么都香，很多人都是从监狱里出来后两三个月体重就增加了三十来斤。大虎也不例外，刚从监狱里放出来时体型和三虎子差不多，结果放出来四五个月以后体重就已经超越二虎了。

在大虎坐牢的十几年中，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大，以致于大虎刚放出来时，看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城市惊叹不已，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见着什么东西都觉得稀奇。

外面的社会如此精彩，更坚定了大虎继续混社会的决心。当然了，大虎如果不混社会，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混子靠什么吃饭？他必须得混社会。

奔50岁的老混子混社会，通常情况下都没什么前途，但大虎不同，他起点高。他的两个弟弟二虎和三虎子都是社会知名人物，有二虎和三虎子这两个弟弟，大虎混社会就轻松多了。而且，大虎有着他这两个弟弟都不具备的东西：高智商。

大虎出狱以后在社会上“办”了不少事，据说件件干净利落。虽然偶尔也动用他这两个弟弟的关系，但是手段和狠毒的程度却又远超二虎和三虎子——二虎和三虎子已经够毒的了。

其实二虎和三虎子也不同——第一部里就曾经提过——虽然二虎是绝对的城里人，但二虎是农村黑社会，专门在农村发展，连打架都是以农具为主。当时二虎搞了几台收割机，每到收割季节就强迫农民租赁他的收割机，不租就打。慢慢地，二虎又认识了一些村长，到了播种季节，二虎再倒腾点化肥、种子什么的，一心一意在农村经营他的黑社会网络。三虎子则是混在市区的混子，放高利贷、要账、卖杜冷丁摇头丸，完全是市区流氓团伙的路数。

尽管二虎和三虎子是社会知名人物，但是在大虎出狱之前他们完全没实力和赵红兵、张岳等人抗衡。大虎出狱以后，对二虎和三虎子的优势资源进行了重组，整合成了一个更大更强的流氓团伙。按照前两年股市行情，那肯定是要连拉几个涨停的。

美国BCG咨询公司曾经提出了一个“三四规则”的准定律，在任何行业，都或多或少地存在“三四规则”。在每个行业中最有影响力的公司都不会超过三个，这三个公司都具有12%以上的市场占有率，而这三个公司中最大的公司的市场份额又不会超过其他两个公司中任何一个的四倍。这三个公司，被称为市场中的“领先者”。除这三个公司以外，还通常有几家公司的市场份额在5％～10%之间，这些公司能有效地参与市场竞争，但不会对市场有太大的影响，这些公司被称为市场中的“生存者”。另外，还有一些填补细分市场的公司，市场份额通常在5%以下，被称为“挣扎者”。当地在20世纪90年代末的“准黑社会阶段”也遵循着“三四规则”。当时，当地准黑社会的“领先者”就是赵红兵团伙、李老棍子团伙、整合后的大虎三兄弟团伙。赵红兵团伙虽然在南山之战过后成为当地的第一团伙，但是他们的实力也不会超过李老棍子团伙和大虎三兄弟团伙四倍。

东波、老古等人是“生存者”。虽然他们也是社会大哥，但是实力和以上几位比起来差距不小。其他的“挣扎者”就不赘述了。

二虎、三虎子团伙和赵红兵团伙有世仇。二虎的残疾和费四的残疾都是被对方留下的。但是据二狗所知，虽然三虎子在监狱的时候总被赵红兵归拢，但是三虎子不怎么恨赵红兵。原因可能就是当年总在号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时间久了就没什么仇恨了，而且三虎子还自认为他和赵红兵“关系不错”。二虎虽然被沈公子开枪打过，但是也不怎么恨沈公子。

这哥俩儿共同恨的人是费四和李四，问题的关键不是费四和李四当年跟他们结的仇，而是在结仇过后的多年里，费四和李四见到二虎和三虎子时还是没好脸色。费四性格暴躁自恃勇猛，李四阴险毒辣又不爱结交社会上的朋友，他俩都不会像赵红兵一样给人留几分面子。所以在过去的几年中，他们的仇不是淡了，而是越来越激烈，一见面就“犯照”。

二虎、三虎子和费四、李四一直没搞出大事儿，那是因为这哥俩儿又共同怕一个人：张岳。他俩可能真的不怕赵红兵，但是他俩一见张岳就打憷。

当时费四弄了张百家乐的台子，三虎子爱赌百家乐，尽管看费四不顺眼，但还是常年泡在费四这里赌。因为当地别的百家乐的台子注码都有上限，而费四这里接近没上限。在一起赌的时候，三虎子时不时地就会跟费四吵起来。

每次三虎子和费四即将大打出手的时候，费四根本都不用吹哨子，给张岳打个电话把张岳叫来就行。

只要张岳出面，睖着眼睛说一句：“那咱们就拼一把呗！”

三虎子肯定二话不敢说，灰溜溜地说一句：“你出面了，那这事儿就算了。”

张岳肯定还得说一句：“小三子，你现在是不是以为你自己行了？”

“呵呵，我没说我行啊。”

“操，那就别得瑟。”

看见了没？张岳在当地就是这么嚣张。

话题扯远了，继续赵红兵的婚事。

赵红兵的婚宴来了很多人，大虎、二虎、三虎子这哥儿仨一起来的。

二十八、旋转木马

来参加赵红兵婚礼的人共分为三类：一是赵红兵家中的亲属；二是赵红兵和张岳等人的嫡系兄弟；三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江湖大哥。张岳结婚时，来宾三教九流都有，赵红兵结婚的排场就小多了，而且来宾中大多数都是自家兄弟。

江湖中人讲究要面子、给面子。尤其是赵红兵这样的江湖大哥结婚，有些江湖中人是必须要来的，比如三虎子、李老棍子。

在赵红兵的婚宴上，很多故人重逢了。

首先重逢的是刘海柱和大虎，大虎那红脸蛋子忒显眼、忒好认。

“大虎，你还活着呢？”刘海柱说。

大虎看了半天刘海柱，愣没认出来是谁。也难怪，刘海柱的变化忒大，多年来一直戴在头上的斗笠早就不戴了，20世纪90年代末常年戴个礼帽。

以前他天天戴斗笠，别人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睛和眉毛，就凭他那斗笠认他，现在摘下了斗笠，反而没人认识他了。他那部山羊胡子虽然还在，但是比十几年前短了许多。

“哈哈，我活得好着呢。”大虎没认出来刘海柱是谁，但还是回了一句。

“你还认识我是谁吗？”刘海柱看着大虎那眼神，就觉得大虎肯定不认识他了。

“哎呀，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是刘海柱！”

大虎的嘴巴张得老大，端详了半天，又看了半天停在刘海柱身边崭新的奔驰。

“柱子哥，柱子哥，真是你！”

“哈哈，操！”

“你现在发财了啊，柱子哥。”

“没有，没有，卖点汽车配件再修修车，赚点儿辛苦钱。”

“哎呀，我这十多年算是耽误了。”

“出来就好，弄点钱做点生意，别再扯淡了。”

“哈哈，扯淡我也扯不过你啊。”

“我早就不扯淡了。”

大虎说当年他扯淡扯不过刘海柱是实情。二狗曾经听说过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经典一战，虽然至今二狗对他们那一战中的很多细节都难以置信，但是二狗却不止一次地听人讲起过。

话说20世纪80年代初，刘海柱刚刚在当地的市区立棍时，以大虎为首的东郊流氓颇为不服。当时虽然二虎和三虎子尚且年少，不能帮大虎出来打架，但是当时大虎手下也有不少兄弟，没事儿就来市区找刘海柱、李老棍子、张浩然这些成名的大混子火拼。

据说那是在冬季的一个雪夜里，大虎等人终于在当地邮电局家属院门口看到了穿着件黄色军大衣已经醉得踉踉跄跄的刘海柱。看样子，刘海柱刚在兄弟家喝酒回来。

昏黄的路灯下，大虎等人看见刘海柱孤身一人，而且，显然，身上没带什么家伙。

当时大虎判断，这绝对是灭掉刘海柱威风的好时机。

“刘海柱！”

“嗬哈？你是谁？”戴着斗笠的刘海柱喝多了，而且他根本不认识大虎。

“我叫大虎，东郊的，你听过没？听说你挺牛逼？”

刘海柱喝得再多也听出来了，这是找碴儿打架的。

“我他妈的不知道你是谁。对，我就是牛逼，你服吗？我牛逼犯法吗？”

“不犯法，但是我看不惯。”

“看不惯是吧？呵呵，你爱去哪儿告就去哪儿告去，别他妈的烦我。”刘海柱边说边走，根本就没在乎大虎这些人。

刘海柱这蔑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大虎。

“操！”

大虎等五六个人都拔出了三棱刮刀，朝刘海柱慢慢围了过来。

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楚刘海柱的眼睛，但是看见他的山羊胡子抖了抖，显然是在冷笑。

大虎等人越走越近，刘海柱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此时，经典镜头出现了：据说当大虎等人走到距离刘海柱约两米时，刘海柱忽然一低头，伸手往脖子后面一摸，然后奋力一拽，居然从自己脖子后面的军大衣里面拔出来一把长约一米五的铁锨！

乌黑锃亮的大铁锨！

敢情刘海柱每天都带着把铁锨上街！

大虎等人都以为刘海柱喝多了肯定没带什么家伙，万万想不到刘海柱居然变魔术一样从身后的军大衣里拔出来一把大铁锨！

大虎等人都惊得木了！

刘海柱二话没说，抡起铁锨劈头盖脸地朝大虎等人抡去。一寸长一寸强，大虎等人的三棱刮刀在刘海柱这抡得虎虎生风的铁锨的凌厉攻势下，片刻之间就成了废物。

刘海柱抡着铁锨追着大虎从邮电局宿舍一直拍到了西沙坨子，把大虎拍成了个脑震荡。

此战也是刘海柱奠定20世纪80年代初单挑之王地位的经典一战。

虽然刘海柱削了大虎这事儿肯定是真事儿，但二狗还是认为此战有诸多疑点：

1.刘海柱打架爱拿铁锨这不假，尤其是以一敌多的时候铁锨肯定是有优势的，但是他至于每天上街都带着一把铁锨吗？

2.二狗小时候见过腰里系着个草绳、背后背着一把宝剑的混子，但还真不知道背后背着把一米五的铁锨是啥效果。再笨也能想出来，那肯定影响走路啊！

3.铁锨头子的宽度至少25公分，怎么可能奋力一拔就从窄小的后领口拔出来？

所以，二狗觉得不甚可信。但是传奇这东西就是这样，越是让人难以置信，流传就越广，也就越让人记忆深刻。

刘海柱是单挑的传奇。在赵红兵的婚宴上，第二对重逢的是单恋的传奇。已经生了儿子的沈公子又见到了风采不减当年的三姐。

沈公子和三姐两个人的故事，二狗认为有点像每个公园里都有的旋转木马，一前一后两个木马距离不超过半米，离得很近，但是，后面的那个木马永远也追不上前面的那个。

沈公子是后面的那个木马，三姐是前面的那个木马，他们的距离一直很近，沈公子曾经一圈又一圈不厌其烦地追逐，但是，却又永久地保持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公子和三姐的生命中本就没有交集。

公园的木马即使变成了活马也不可能有机会交配。

这就是命运。

二狗近年来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发呆，经常自己一个人目光呆滞地走到某个地方，然后愣神半小时。最爱去逛的地方就是虹口公园。秋日的黄昏，夕阳下，堆积着一些落叶。虹口公园那个破旧得少说有20年历史的似乎从不停止的旋转木马经常令二狗驻足愣神，偶尔木马上会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骑在上面，清朗地笑着，很是欢快。

看到孩子在笑，二狗也会跟着傻笑，但是也会想：这孩子大了以后，心里肯定会像现在的二狗一样装了很多事儿。那时候的他，还会愿意玩这世界上最残酷最折磨的游戏吗？还会发出如此清朗的笑声吗？

三姐和沈公子的旋转木马游戏结束了，他们俩在几年前就关掉了电闸。

二狗认为真正睿智的人需要懂得两点：一是拒绝，二是放弃。

学会拒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学会拒绝让自己有点动心的人或者事儿更不容易，但是赵红兵的三姐懂得拒绝，她顶住诱惑，拒绝了万人迷的沈公子。结果是，到了今天她生活得很幸福，沈公子生活得也很幸福。

沈公子也是聪明人，被三姐无数次拒绝以后，他最终选择了放弃，施慧剑，断情丝。因为，他猜到了事情的结果。这有点儿像股市，二狗身边很多人都已判断出股市进入了下跌通道，但是真正勇于割肉出局者少之又少，即使是割肉出局了，过一两个月还是忍不住进来抄底，结果再次被深度套牢。

沈公子不同，割了，就真割了。敢于放弃，需要莫大的勇气，更需要智慧。

“三姐，你是越长越好看了。”沈公子由衷地赞美。

“你老婆不在你就又出来胡言乱语了？”三姐抿着嘴笑。

“我说真的呢。”

“你老婆不也是大美女吗？”

“那是，那是。”沈公子得意扬扬。

“听说你有孩子啦？”

“是啊，我老婆这不没来嘛，在家坐月子呢。”

“儿子还是姑娘？”

“儿——匝！”沈公子的“儿子”读的不是“儿zi”，是“儿za”，特得意。

“长大了肯定跟你一样！”也不知道三姐这话是骂沈公子呢还是夸沈公子。

“三姐，我有个想法。”

“你说！”

“以后让你姑娘和我儿子搞对象吧，咱们订个娃娃亲，好不？”沈公子又坏笑着摸自己脸上的那只燕子了。

“嗯？好呀，不过我姑娘可比你儿子大几岁。”

“没事儿，没事儿。”

两个聪明人把可能发生的爱情留给了自己生命的延续。或许多年以后，他们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他们今天这些话都已经成为了空话。但是，毕竟他们俩可能成为儿女亲家，很值得期待。

吃饭时，三姐还拉着沈公子和她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没人议论他俩的绯闻，因为大家都知道，十年前二人都没发生什么，到了今天，就更不可能了。

那天过后，沈公子洗掉了脸上文的燕子。他终于，真的放下了。

重逢的不全是故人，还有仇家。

在外面放鞭炮的九宝莲灯和大志，又与袁老三、赵晓波相遇了。

“看见了没？那俩傻逼！”袁老三指着九宝莲灯和大志对赵晓波说。

袁老三说这话的时候离九宝莲灯和大志最远不超过3米，他说什么，大志他俩全听得到。

大志站了起来，盯着袁老三看，眼神中虽然没有畏惧，但也没敢说话。

“看啥？”袁老三朝大志走了过去。

九宝莲灯拉了拉大志，示意让大志蹲下继续摆烟花。

“袁老三，今天我二叔结婚，你别扯淡！”赵晓波说。

“那俩傻逼！算什么玩意儿！”袁老三对赵晓波说。

袁老三蔑视地看了大志和九宝莲灯一眼，转身走了。

大志咬牙切齿。

二狗明白，大志和九宝莲灯在几个月以后和太子党发生的血案，不应归为普通的混子斗殴。

那是一场社会最底层的人和权势阶层的对抗。

二十九、东波也无奈

大志和九宝莲灯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太子党”，因为大志和九宝莲灯的爸爸分别是农民和下岗工人。

他们共同的理想是成为张岳这样的人，黑社会大哥。

尽管张岳这样已经具备一定社会地位的江湖大哥在当地的历史上并没有几个，但这并不妨碍大志和九宝莲灯把张岳作为奋斗目标。

一个多月前，大志刚刚被“太子党”毒打。今日，大志身上和脸上的伤还在，太子党又在众人面前羞辱他。这口气，大志咽不下。

大志不明白该如何开这个赔率，他以为是每人一条命，当然该五五开。

当他明白这绝对不是一场五五开的PK时，已经晚了。

由于二狗和赵晓波走得毕竟近，所以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袁老三等太子党那几年一时无两的嚣张气焰。

比如说，打架奇衰的袁老三居然敢教训东波。

东波虽然说是个无赖加滚刀肉，但怎么说也是个大哥，成名多年，当年是敢和赵红兵、李四等人拼一把的大混子。而且近几年，也凭着无赖手段和那张被李四找人砍得满是刀疤的脸赚了不少钱，早已跨入百万富翁行列。

即使是这样，袁老三等人教训起东波来也毫不含糊，当然了，也仅限于口头教训。他们教训东波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彰显他们与众不同的身份与地位。

那时候东波扎杜冷丁成瘾，但是当地公安局扫毒人员毫不含糊，多数杜冷丁的来源都被掐断，平时黑市里150元一支的杜冷丁就算是花个500块、

800块也买不到。所以，1998年前后东波的杜冷丁是经常性地断顿。实在没杜冷丁扎了，东波无奈之下也有办法，那就是喝止咳糖浆。据说东波喝止咳糖浆能一天喝光两个药店的存货。而且东波这人经常半夜喝止咳糖浆，每喝完一小瓶，就顺手把小瓶从家中的窗口扔到外面，十分没有公德。

东波和袁老三都住在当时全市最好的一个小区，新建的复式楼房，而袁老三就住在东波家的楼下。

1998年秋天，袁老三和东波都刚刚搬进那个小区。袁老三睡到半夜，就听见自己家的窗外隔十来分钟就“啪”的一声。

整整一夜，“啪”“啪”的止咳糖浆瓶摔在小区水泥地上的声音不断，袁老三彻夜没睡。

当时，袁老三并不知道楼上住的就是东波。第二天一早，袁老三纠集了赵晓波等十来个人去了东波家。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过后，门被拉开了。

据赵晓波回忆说：房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和客厅里散落了一地的凌乱的止咳糖浆纸盒。

都认识，那张脸的主人是东波。因为当地20世纪90年代曾经有人给东波这张脸估价，价格是100万元人民币每年。也就是说，东波凭借着这张恐怖至极的脸，每多活一年，就多收入至少100万元，他是干什么都赚钱。

是个人就知道，全市有这张脸的就一个，东波。一个脸上被砍了十多刀还在继续混的滚刀肉，谁敢惹？

如果说20世纪80年代当地人人都认识的混子是造型别致的大侠刘海柱，那20世纪90年代当地人人都认识的混子就是东波。尽管这二人的品行有天壤之别，但他们的确是当地两个时代混子的典型代表。

“东波，这是你家啊？”袁老三虽然和东波不熟，但两人也算认识。

“嘿嘿，咋了？带这么多人？进来吧！”东波还是光着膀子，穿着大短裤，拖鞋。

袁老三、赵晓波等人进了东波家。一个二百多平米的豪华装修的房子，让东波糟践得连狗窝都不如。

“昨天半夜是你吧？隔几分钟就扔楼下一个瓶子，我他妈的一宿没睡着！”尽管和东波认识，但是袁老三气还没消，说话时带着不干不净的话。

“我不就是好这口嘛。”东波笑了笑。他一笑，那刀疤脸更加恐怖。

东波怎么说也是个小社会大哥，平时敢和他说话带着“他妈的”这样字眼的还真不多。但今天站在他眼前的是一群当地高官和大款家的儿子，东波分得清轻重。他掂量掂量自己，和太子党相比，实力相差太悬殊。

袁老三看一向很得瑟的东波被他说了一句也没什么反应，开始教训起东波了。

“东波，你说说你，也三十多岁了的人了，成天还是这么没正事儿，除了扎杜冷丁就是喝止咳糖浆……”

袁老三自己才二十多岁，开始教训起三十多岁的东波了，而且还说东波整天“没正事儿”，就好像他袁老三自己每天有正事儿似的。再怎么说人家东波也是靠着自己的命出去赚钱，他袁老三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寄生虫。

东波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给袁老三等人发了烟。

“你说说你，喝就喝吧，半夜扔什么瓶子啊？他妈的我就知道西郊那边的农民拆迁以后住上了住宅楼成天往楼下扔东西，你怎么说也是个城市人，咋和那些农民一样呢？”

东波还是没说话，刀疤脸青一阵红一阵。

如果袁老三不是有个当官的爸爸，估计这时候东波早就抄起菜刀把他们砍跑了。

“我今天跟你说了啊，以后你别往楼下乱扔东西了。你这么大岁数了，别成天没个逼数！”

“我不扔不就行了吗！”东波强压怒火，终于回了一句。

“你这样吸杜冷丁，早晚得玩儿完，我这样说是为你好……”

袁老三这句话实在是太过分，连赵晓波都听不下去了，拉了拉袁老三，示意要走。

袁老三又扔了一句话才走：“东波咱们俩认识，今天也就算了。今天我说这些你也别记在心上，我是为你好！”

据赵晓波说，袁老三他们刚刚把门关上，就听见东波的家里一阵玻璃杯、烟灰缸等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稀里哗啦。

东波真是气炸了。

据说那次，袁老三把滚刀肉东波从一个地痞给气成了一个愤青。

可能是当愤青的感觉比较好，而且容易受到周围人的认可，东波屡屡发表他对社会一些其他事件的看法。虽然受自身文化水平所限，难以总结成文，但还是有些话颇具哲理，对社会问题不乏一针见血之语。

话说回来，东波浑归浑，但他算是个明白人，大事儿他都明白。他知道斗不过赵红兵等人就不再继续斗下去，他知道无法和太子党抗衡，还就真的忍气吞声了。

所以说看起来最浑的滚刀肉东波在他们那代的混子中寿命相对较长，还是有一定原因的。

其实真的浑人是看起来并不怎么浑的张岳，还有后来的农民朋克大志和九宝莲灯。和东波相比，他们几个是真浑。

赵红兵的婚礼来的人虽然不多，但就是这么热闹：有退隐江湖的大侠刘海柱，有重出江湖的三虎子；有还在混的老流氓大虎，有飞扬跋扈的太子党袁老三；有忠心耿耿的小兄弟丁小虎，有当红的江湖大哥张岳；有洗心革面的小纪，还有想混出名堂来的大志和九宝莲灯。

老中青几代混子，汇聚一堂。混得好的，混得差的，嚣张的，落魄的，各类混子的代表人物，这里全有。

当然，更不能少了省城的江湖大哥九哥。

二狗觉得九哥最欣赏的应该是张岳，他不但看好张岳在当地的名气与地位，也看好张岳未来能在当地一统天下，成为真正的黑社会大哥。和张岳在一起做事，九哥很放心。九哥身上没有的悍匪劲儿，张岳身上有；九哥爱动脑子、爱拉关系，张岳却懒得搞这一套。九哥的优点和张岳的优点很互补。

而九哥和赵红兵的关系，更像是所谓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尽管没什么利益纠葛，但是两个人很谈得来，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九哥应该认为赵红兵和他很像，至少在思考问题的方式上很像。

三十、是你来适应社会，还是社会来适应你？

九哥出身军人世家，按理来说应该是个家教极严的读了不少书的人，但九哥绝对不是个读书人。

九哥不读书并不意味着九哥不明白事理，相反，九哥对于社会和人生的看法远超一些饱读诗书的人。

这是九哥在江湖中历练出的本事，这本事是他历经无数风雨依然能闲庭信步的根本原因。二狗认为，人在社会中体现出的智慧和读书的多寡无关，而且人的道德水平也与读书的多寡无关。

驼着背、背着手像个小老头的九哥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他是赵红兵的某个远房亲戚。九哥提前一天就从省城赶来了，他这么早赶来没别的目的，就是想跟赵红兵聊聊。

九哥知道赵红兵最近有些消沉。

赵红兵消沉的主要原因就是：没事儿可做。

赵红兵和沈公子两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自从和吴老板一战过后在当地恶名远扬，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一起做生意。赵红兵讹钱的确有苦衷，可是社会上的人并不这么看，都认为赵红兵凭借自己在社会上的实力，去硬讹了给他项目做的吴老板。

赵红兵以怨报德，谁还愿意和他合作？赵红兵当时距离主流社会越来越

远。一旦在社会上的朋友中失去信任，再想成就事业就难了。

在孙大伟等人在费四的赌场对赌时，九哥和赵红兵、沈公子两人聊了聊。聊天没什么主题，随便唠唠，气氛很轻松。

“最近挺闲吧？”九哥问赵红兵。

“嗯，没事儿干。”沈公子替赵红兵回答了。

“怎么了？”九哥明知故问。

“不就上次吴老板那事儿吗，弄得风风雨雨，满城皆知。现在想做点什么生意都没人和我们做。”赵红兵说。

“嗯，上次那事儿肯定对你们做生意有影响。不过也未必是坏事儿。”

“不是坏事儿？”

“嗯，红兵，我问你，你现在在社会上的朋友都是什么人？”

“呵呵，我不说九哥你也知道，我认识的人除了混子就是混子。或许沈公子认识些老板或者当官的，但我可真不认识。”

“每天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那你就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什么样的人。这个道理红兵你应该懂吧？”

“哈哈，是啊。我成天和一群混子在一起，我也成了混子。”赵红兵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喜欢和一些江湖中人混在一起，或许他仅仅是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的感觉而已。

“嗯，你还是混子头子，哈哈。”

“我估计我这辈子也就是和这些人混在一起了，呵呵。”赵红兵挺无奈。的确，赵红兵当兵复员以来十多年，还真没和什么正经人在一起过。

“未必，关键看你怎么想，怎么去做。现在你身边的人都觉得和你合作有风险不是坏事，你可以去认识一些新朋友。和那些新的朋友在一起，或许你会有新的机会。”

“人家那些人不愿意和我交朋友怎么办？”赵红兵也知道九哥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的确，主流社会中的人对于赵红兵这样的人，肯定是避之唯恐不及。

“结交新朋友的方式肯定和你现在结交朋友的方式和手段都有所不同，你不能像跟张岳一样和他们交往，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像张岳那样对你掏心掏肺。”

“嗯。”赵红兵若有所思。

“我觉得，男人在30岁以后很难再结交到新的真正的朋友。男人真正的朋友，都是在30岁以前结交下的。男人30岁以后要养家糊口，一家老小在那儿张着嘴等着，不养家行吗？男人30岁以后结交的朋友，多数都是出于利益目的。如果一个男人在30岁以前结交的朋友都是出于利益目的，那说明他人品有问题；如果一个男人在30岁以后结交朋友还不是出于利益目的，那说明他智商有问题。男人在30岁之前的朋友和30岁之后的朋友是两类人，这两类人在一个男人的人生中，都必不可少。红兵你在30岁之前结交下了张岳这样的生死兄弟，很不错，很让人羡慕，但是现在你三十多岁了，该认识一些新朋友了。”九哥不紧不慢地说。

赵红兵没说话，在思考九哥说的话。几个月前九哥随便一个电话，一分钱没花就把丁小虎等人从号子里捞了出来，让赵红兵很受触动。

“红兵，我比你大几岁，你现在的处境我比你看得清楚。你现在到了该转变的时候了。多结交一些官场上的朋友，随便签个字，说句话，就够你和你的这些兄弟吃上三年的。这比你怎么混都有用。”

“人家哪愿意答理我啊？”赵红兵也不是没想过要结交一些官场上的朋友，但总是有点抵触情绪。他觉得官场上的人肯定瞧不起他赵红兵，既然这样，他也犯不上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对，他们是不愿意答理你，但是他们愿意答理钱吗？你见过几个不愿意答理钱的人？好，就算是他不愿意答理钱，那他愿意答理女人吗？当官的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既不喜欢钱又不喜欢女人的人或许这世界上有，但我不认识，从没见过。哈哈。”

据说九哥总爱说一些看似“武断”的结论。类似这样“武断”的结论，通常情况下读过很多书思维缜密的人是不会说出的。但是九哥敢于说出这样“武断”的结论，并且总能给人醍醐灌顶的感觉。

“哈哈。”赵红兵也笑了。

他笑的原因和九哥不太一样。他忽然想起了市里的某位高官。该官员看似一身正气，并且以清廉著称；不但相貌堂堂，而且口才文采都出众，管理协调能力也极强；不但在当地叱咤风云，而且还很受省里领导的器重，前途无量。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某次陪老婆去了一次小静的美容院之后，居然疯狂迷恋上了小静，且一发不可收。最近一两年，他已经不怎么回家了，和小静的关系变成半公开了。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人却对一个身上有不少江湖气的女人迷恋成这样，外面对他的指手画脚他根本不在乎，连自己的前途都不顾了，的确让人匪夷所思。

看来九哥说得没错，只要是人，都是有弱点的。

“虽然咱们接触时间不长，但是我了解你。你不愿意以那样的方式交朋友。但是你别忘了，如果你不和一些官员搞好关系，那你永远都是下三烂。

你要适应这个社会，而不是让这个社会来适应你。”九哥语重心长。

赵红兵继续沉默。

一向贫嘴的沈公子据说那天也不说话，一直静静地听九哥说话。

九哥说的道理很浅显，很多人都懂，但是有很多人虽然懂却不去这样操作，比如赵红兵。今天，九哥的话中有很多话不大好听，而且有些教训的口吻。赵红兵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确是不大受用，但又不啻于当头棒喝。

和袁老三“教训”东波不一样，九哥说这些话，是真心真意地希望赵红兵的事业能更上层楼。

“呵呵，今天我说得有点多。我再说一句吧：你和小申都三十多了，再不努力赚钱，成功就离你们越来越远了。”

“九哥，谢谢你。你说得对。”赵红兵只说了这几个字，熟悉赵红兵的人都应该知道他说这几个字的分量。

“当然了，我也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些朋友……”

“嗯！”

黑社会性质的团伙和黑社会，真的只隔了一层窗户纸。小瘪三和成功人士的区别，或许也只是刹那间思想的转变。

赵红兵的婚礼热热闹闹。

据说开席之前九哥还对张岳说了句：这些人里，就你看起来最像那么回事儿。

张岳当时笑笑，没说话，转身走了，到别的桌敬酒去了。

这是九哥和张岳当面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狗始终觉得，赵红兵结婚那天是个分水岭。

赵红兵结婚这天，除了跑路在外的李四，人聚得还是很齐的，这也是这些兄弟最后一次这么齐地聚在一起。

那天过后，赵红兵这个团伙中很多人发生了太多的大事儿。

三十一、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到今天二狗虽然才活了27年，人生的路还很漫长，但是已经历过颇多的事情，浮浮沉沉很多次。和同龄人相比，或许二狗的心要老一些。因为有人说过：如果一个人经常回忆往事，那说明这个人已经老了。二狗只有27岁，但真的已经老了。这绝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二狗早就过了那个岁数。

当二狗回首往事，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如某年某月某日曾发生了一件当时让二狗挠头不已、悔恨交加、痛不欲生的事情，二狗在当时认为已经无路可走，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忽然觉得那天的磨难颇具喜剧色彩，不但值得回味，而且自己想想也会觉得好笑。又如某年某月某日曾发生了一件当时让二狗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地沉浸在幸福与欢乐中的事情，二狗当时

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却觉得那天是一个悲剧，阴仄仄的，甚至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

这就叫悲喜两重天吗？

比如2004年的某个冬日，二狗的老板给二狗用电子邮件发来了一个运作了已有50个工作日的项目汇总，并且用PPT列好了报告框架，告诉二狗要按这个格式在PPT上把报告完成。某国际著名软件供应商是当时二狗公司的一个重要客户。老板说：“客户明天早上九点一定要这份报告，他们要用我们的报告做一项重大决议，Alex，你一定要写好。”二狗信心百倍地满口答应，然后开始写。

16个小时，二狗没离开办公桌，终于在凌晨五点，完成了一份80页的PPT报告。二狗对自己写的报告很自恋，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伸了个懒腰，结果一脚踢掉了脚下的电脑主机电源……等再打开电脑时发现，自己16个小时的劳动成果全不见了——自己居然是在OUTLOOK上直接打开PPT做的报告！像二狗这样靠office吃饭的人居然犯了这样低级的错误！二狗清楚地知道这个报告的重要性，当时就眼前一黑，觉得到了世界末日，想去跳楼……

事情解决的方式不提了，二狗只想说多年以后再回想起那个冬日的清晨时，只会会心地一笑。的确，世上哪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啊？

再比如2004年的某个冬日，踢掉电源的事情刚刚过去三四天，那是2004年的最后一天的夜里。十二点，二狗和一个女孩子走在喧闹的淮海路上，虽然已经十二点了，但是淮海路上依然人山人海。太多太多的少男少女挥舞着手中的烟花，映红了他们的笑颜，他们大声欢呼着倒计时：10、9、8、7……二狗和她也被身边的人感染了，和他们一起挥舞着手中的烟花数着苹果灯大声地喊着。新年的鞭炮声响起，鞭炮声中她瞪大了黑漆漆的眼睛对二狗说：“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要和你一起过，都要在这里过，答应我……”那天她还戴了两只粉色的兔子耳朵……

多年以后，二狗再回想起那天时，只有心碎。不敢去想，但越是不敢去想印象反而越深，没办法。

写了这么多废话，其实只想说一句：当二狗回忆起那天赵红兵喧闹的喜宴时，却感觉只有秋风、枯草、落叶、夕阳，那种没一丝暖意的夕阳……

是婚宴，也是离别宴。

这场宴会过后的两个月，参加宴会的很多人，已人鬼殊途。

此时，刚刚结束南山之战的赵红兵、张岳团伙的战斗力与在社会中的声望正值顶峰。一个当地从未有过的战斗力超强的团伙，后人也很难超越。

任何事情都是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不是吗？

外国研究机构有一项研究成果：女人在28岁时最漂亮。赵红兵和高欢结婚那年，高欢正好28岁。婚宴上，莺莺燕燕的高欢格外妩媚动人。

每次看到高欢，二狗总想起《红楼梦》上的那句“世外仙姝寂寞林”。

的确，高欢身上就是这个劲儿。

高欢的父母都没参加她的婚礼。但此时的高欢，早就不再在乎那些。

把自己写的情书朗诵出来总归让人有点肉麻，但婚宴开始之前，当高欢含情脉脉地看着赵红兵，轻声地再次读出“红兵，我想和你去一个地方……”时，没一个人觉得肉麻，全都被深深地感动了，偌大的大厅里，鸦雀无声。

感情脆弱的三姐等人还轻声地抽泣了起来。这就叫有情人终成眷属。《沉思录》中有句话：“请看看那些所谓的伟大的人物，他们现在都到哪里去了？都烟消云散了。有的成为故事，有的甚至连半个故事都算不上。”

赵红兵和高欢都不是所谓的伟大人物，但他们成为故事了。对，是这样，平凡人的真挚与厚重的爱情故事才最能打动人心。

在高欢轻声地读完以后，二狗也被她所打动。

或许社会中曾有太多对赵红兵和高欢二人的非议，但如果他们参加了这次的婚宴，二狗相信他们会改变最初的看法，然后去深深地祝福赵红兵和高欢。

或许赵红兵和高欢之间的事情曾是很多无聊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二狗相信这天以后，人们说得更多的是这二人情比金坚。

或许二狗也曾怀疑赵红兵和高欢二人是否能够最终走到一起，但那天，看到赵红兵和高欢二人对视的眼神，二狗坚信，他俩不再会分开。

沈公子带头鼓起了掌，大家才如梦初醒般跟着鼓掌。

婚礼一片喧闹与祥和的气象，喜气洋洋。

通常情况下婚礼的酒席都只会持续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大多和赵红兵不大熟悉的人比如大虎、袁老三等人都已离场，只剩下张岳、刘海柱、丁小虎等二十几个铁杆兄弟。这些人凑成了两大桌，关上饭店的大门，大呼小叫地喝了起来。

对于别人来说，婚宴已经结束；对于张岳等人来说，婚宴才刚刚开始。

都是自家兄弟，酒喝得格外多，格外痛快。

刘海柱最先喝多的，拿个麦克风高唱：“大老爷们儿爱唱歌，唱起歌来乐呵呵。”

费四抓着小纪的手，磨磨叽叽说个没完。

孙大伟呕吐了一次又一次。

沈公子喝得两只眼睛通红，坐得远远的，看着这群醉鬼傻笑。

丁小虎喝得脱了衣服光着膀子，还要抓着蒋门神继续喝。

地上的啤酒瓶子和白酒瓶子扔了一地。

二狗依然记得张岳少有地大醉了，抓着赵红兵的胳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赵红兵不断地“嗯”“嗯”地答应着。或许赵红兵也没有认真听已经醉酒的张岳究竟在对他说些什么。

时隔多年，二狗依然记得穿着一套黑色西装的张岳抓住同样穿着一套黑色西装的赵红兵的胳膊说个没完的情景，那天张岳的脸惨白。张岳酒喝得越多，本来就白皙的脸就会更白。

两个人的友情已经持续了十几年，或许曾经为一些小事儿争执过，但从来都没真正红过脸。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那天那顿酒一直喝到晚上九点，都多了。

赵红兵是当年这些人拜把子时候的大哥，却是最后一个结婚的，怎么能不好好热闹一下？

酒后，小纪等人去了KTV唱歌，继续喝。

张岳拉住赵红兵说要聊聊，而且不让赵红兵回家，要一起去马路上走走。张岳和赵红兵不大一样，赵红兵有很多亲如兄弟的朋友，但张岳却只有赵红兵一个亲如兄弟的朋友。张岳心里有话，只想对赵红兵说。

人在出大事儿之前是有预感的，总要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跟最亲密的人说完，然后再走。就好像是汶川大地震中压在水泥板之下的那个牵动了无数国人的心的小伙子，几天过去了他都没有死，救援人员到了以后他还很精神地对着镜头对他的老婆和孩子说了很多话，想让他休息一下，他却还要继续说。但当救援人员马上就要把他解救出来时，他走了……

这两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衣的三十多岁的英俊男人，最后一次一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夜。

他俩是当时当地最有名的两个江湖大哥；他俩是无话不谈的兄弟；他俩曾是高中同学，在一起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的考验；他俩的童年都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度过的，毛主席语录张口就来，又在成年之际接受了改革开放的思想冲击；他俩又都在监狱里度过了多年本应是最美好的时光；他俩本来都应体面地坐在办公室里，今天却成为市民口中的恶棍；甚至他俩的老婆都是高中同学，并且是最好的朋友……

这两个人有太多的共同之处，有太多的话说。

据说他俩从六中走到了二中，从市一百货走到了市六百货。最后，在江边，他俩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天亮了，回家了。

这一夜，本是赵红兵的新婚之夜。

这一夜，他俩究竟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一夜，是他俩人生中最后一次长谈。

因为在赵红兵结婚两三天以后，张岳接到了远在广东的小梅打来的一个电话。

“大哥，富贵被害了……”

“刚才去认的尸体，穿的衣服，手指、肚子上的伤疤，都是富贵的。”

“大哥，你没事儿吧？”小梅真是个坚强的女人。

“知道是被谁害的吗？报案了吗？”

“我知道可能是谁干的，但是他们在这里势力很大，估计报案也没用……警察把人传来审了两句就放走了……”

“你等我，我明天过去。”

据说接完电话，张岳哭了。

那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张岳这个人还会哭，以前大家都以为他这个人根本就没长泪腺。

在珠海当鸡头的富贵身上绑了两块巨石被活着扔进了大海，溺水而死。

捞上来时，已经没了人样，如果不是那只残手，尸体还真不好辨认。

当天晚上，张岳给李四、蒋门神和马三各打了一个电话。

“富贵没了，我去珠海看看，让财务给我准备100万。”这是张岳打给蒋门神的。

“给我找三四个小兄弟，三四个不要命的小兄弟。”这是张岳打给马三的。

“四儿，我空手去广东，你在广州给我准备点家伙。”这是张岳打给李四的。

第二十章 土匪

三十二、替天行道

张岳不会忘记，九年前他给刚出狱的富贵买了一套西装和一双皮鞋以后，孤儿富贵扑通一下跪下叫了他一声“大哥”的情景。富贵那真诚又略带可怜的眼神，张岳今生都不会忘掉。

叫了一声大哥，这一辈子，就是他的大哥。

富贵没有父母，张岳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张岳不为他做主，谁能为他做主？

张岳在江湖中混得太久了，他明白，在1998年的南方，早就有了真正的黑社会组织，也有了职业的杀手。那些杀手都是身背多条人命，被黑社会大哥养着，轻易不用，只要一用就是杀人。对方敢对富贵这样下手，足以说明他们有搞定黑白两道的本事。对付这样的人，想报仇就只有一个办法：暗杀。

张岳让马三找几个不要命的小兄弟，是因为马三跟了张岳多年，是最值得信任的兄弟，而且马三前段时间在街头与老古一战，让张岳确信马三手下的那几个兄弟是真不要命。在南山之战中，张岳也见到了脸上一条鲜红刀疤的拿着手榴弹的九宝莲灯。

干这样的事儿，就得找这样的小兄弟干。这样的小兄弟没家没业，需要钱，忠诚，不要命，渴望成名。张岳手下其他猛将其实也不少，但他们在社会上多少有了些名气，手里也有了点钱，这样的人，如果明确告诉他们要去杀人，他们多数都有可能会畏首畏尾。

接到张岳的电话后，马三找来了大志和九宝莲灯。

“你俩跟着我这么久了，三哥我也没给你们太多的好处。现在我大哥（张岳）有点事儿要办，缺人手，愿意帮忙吗？”

“愿意！”俩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而且都挺兴奋。能够跟张岳一起做事，是他俩的梦想。

“呵呵，先别说愿意。你俩知道是要去干什么吗？”

“不知道。”

“可能是要去做人……你们俩还愿意帮忙吗？当然了，事儿办完了，大哥不可能亏待你们。”

大志和九宝莲灯都沉默了。毕竟，杀人对于他们来说，是从未干过的事儿。

“不愿意去就别去，大哥再找别人也是一样的。”马三说。二狗始终认为马三这人人品不错。

“我愿意……”沉默了一会儿，九宝莲灯说。九宝莲灯应该想起了姐姐，想起了爸爸妈妈，虽然他们把他赶出了家，但他们毕竟是他的亲生父母。

“我也愿意……”大志说。大志应该想起了动力大火车，那个虽然长得很一般但是大志却喜欢得要命的女孩子，那个曾经嘲笑他根本买不起诺基亚8110的女孩子。

“嗯，想好了吗？想好了的话，现在你们就去大哥的公司。”

“想好了。”哥俩儿这回又是异口同声。

“去吧，大哥在等你们。”

如果大志和九宝莲灯把事儿干得干净漂亮，他们获得的不仅仅是一笔数额不小的钱，而且还将获得张岳的赏识。在当地能够获得张岳的赏识，那离飞黄腾达就很近了。连蒋门神现在在社会上都被称为蒋总了，他俩如果帮张岳办成了大事儿，那在社会上的地位肯定不会比蒋门神差太多。

在张岳那个七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大志和九宝莲灯见到了张岳和蒋门神。

“就是你前段时间把大耳朵给收拾了吧？”张岳认识九宝莲灯。

“嗯，我们俩一起干的。”九宝莲灯指了指大志。

张岳看了看大志，乐了。张岳也见过大志多次，每次看见大志，大志那造型都能让张岳哑然失笑。张岳不太在乎大志造型有多土。毕竟，张岳是要带人去做人，不是带人去参加选秀。长成什么样、穿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嗯，马三跟你们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

“知道要去干什么了吗？”

“知道了。”

“嗯，那好，把东西先给他们。”张岳转身对蒋门神说。张岳除了跟赵红兵话不少以外，平时还真没几句废话。

蒋门神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用报纸包着的两个包，分别给了大志和九宝莲灯。

“别客气，先拿着。其他的回来再说！”蒋门神分别把两个纸包放在了他们的手里。

两张报纸里包着钱，各五万。

大志和九宝莲灯这辈子见过十万块钱吗？应该是没见过吧。

“走吧！出去吃口饭，一会儿乘火车去广州。”张岳起身站了起来。

乘火车而不是乘飞机，为的是不留下姓名。

当晚，张岳、蒋门神、大志、九宝莲灯四人就登上了南下的火车，目的地是广州。

张岳没有直接去珠海找小梅，那是因为他要去李四那儿拿点“东西”。

据说，那天凌晨，张岳自己一个人在天河一个又脏又破的大排档里见了李四。而且听说，这两个身价千万的社会大哥见面以后一句话也没说，没有叙旧也没有寒暄，每人点了一份八块钱的烧鹅饭埋头开吃，吃完，李四掏出十六块钱埋了单。

李四埋单后，递给了张岳一个书包。

张岳接过书包，伸手拦出租车。此时他听见身后的李四用他特有的嘶哑嗓音说了一句：“需要帮忙，说一声。”

张岳回头，笑了：“四儿，我知道。”

张岳上车走了，或许他还回头看了看依然站在那里，叼着烟、眯着眼、瘦削并且驼背的李四。

广州的霓虹灯的确是比老家的要亮一些，但李四还是那个永远值得信赖的“四儿”。

这就是兄弟，无论多少年没见，无论多长时间没联系，都还是一样：你说一句话，我的命，你拿去。

当夜，张岳等四人乘坐出租车到了珠海。

在珠海，张岳见到了小梅。

富贵死后，这些小姐一个都没走，都要留下跟着小梅继续干。

“是谁害了富贵？”张岳问。

“是一个夜总会的老板，也是东北人，但是已经在珠海很多年了。前段时间，富贵和他发生了冲突，我早就听说他扬言要做了富贵。除了他，富贵在这里根本没得罪过别的人。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干的？富贵被害以后，我还听有人说这就是得罪他们的下场……”

“你不是报案了吗？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报了，没用。他进去被审问了几句，就被人保出来了。”

《水浒》中扯起的那面杏黄旗上写着：替天行道。

今天的张岳，就是要替天行道。

临别时，张岳跟小梅说了两句话——

“1.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和住址。”

“2.跟谁都别说我来过珠海。”

三十三、事了拂衣去

埋伏、暗杀本来是李四擅长的活儿，今天，张岳也干上这个了，被逼无奈干上的。毕竟这是在珠海，张岳在这里可不像在当地一样呼风唤雨一呼百应。

在老家再大的名气，拿到珠海一点儿用都没有，张岳在这里能倚仗的只有三个小弟。如果张岳想让在广州拥有多个码头的李四帮忙，那他早在那个又脏又破的大排档里吃八块钱的烧鹅饭的时候就对李四说了。张岳面对这样的事情，是不会让李四这样的兄弟帮忙的，因为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找谁帮忙就是在害谁。

张岳相信自己。这样的事儿，既然李四能干得来，那他张岳更能干得来。

张岳从小梅那里拿到了富贵仇家的姓名和地址。我们暂且把富贵的仇家叫做周老大。

周老大20世纪80年代末就在东北犯了事儿跑到珠海，从保镖干起，一步一步当上了大哥，还开了两家夜总会。沿海经济发达，黑社会的形成也要比内地早上一步。此时的周老大，已经完全可以被称之为黑社会大哥。

张岳租了台车，由蒋门神开着，开始盯上了周老大的梢，伺机下手。张岳的确是冲动起来做事不计后果，但他平时还算是个理智的人，绝不会蠢到去和地头蛇周老大火拼的地步。

据说，张岳在拱北第一次远远见到周老大的时候说了句：“这老小子活得挺滋润啊！”

周老大活得的确滋润，下车都有人给拉车门，身前身后总是站着三四个保镖，三四个身穿黑衣西裤戴墨镜的保镖。这镜头，通常只有在电影中才能看到。张岳虽然平时出行也是前簇后拥一大群人，但多数都是他的朋友和兄弟，还真没职业保镖。

虽然周老大保镖不少，但张岳也不怎么在乎，毕竟保镖这东西总不能24小时跟在身边。

经过一个礼拜盯梢，张岳等人发现了周老大的活动规律：每晚，周老大应酬以后都会在保镖的陪同下去他的姘妇家，然后在楼门口和保镖分开，独自上楼。

张岳决定，立即下手，就在楼道里动手。

据说动手的前夜，张岳四人去了寂静无人的海边乱石滩。这也是大志和九宝莲灯第一次看到大海。到了海边他们才知道，原来珠海的大海远远没有电视中看到的大海那样蔚蓝和清澈，反而有些浑浊，还有些脏。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腥味。天上繁星点点，星光洒在张岳白皙的脸上，让张岳的脸多了几分阴森。

“明天，我们就去做了周老大，就在他家的楼道里。大志、九宝莲灯咱们三个上去把他绑下来，蒋门神开车，我们就把他带到这里来。”张岳说。

“如果他反抗怎么办？”

“那就直接在楼道里做了他。”

蒋门神从车里拿出了准备好的酒和菜，四个人席地而坐，边讨论第二天的方案边喝酒，一直喝到了天亮。

张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二天夜里，醉醺醺的周老大果然又去了他的姘妇家。

在楼道里，两把枪指在了周老大的头上。

“我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我姓张，有事需要跟你了解一下。”说话的是张岳。

“了解情况？等一下，我打个电话。”周老大对张岳说的话将信将疑。

“别动，跟我们走一趟！”张岳劈手抢过了电话。

周老大明白，眼前这些人不一定是什么人，自己动一动，对方说不定直接就一枪崩了他。

周老大被带到租来的车上，车开向了海边。蒋门神开车，张岳坐在前面，大志和九宝莲灯拿枪指着周老大坐在后面。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周老大有些慌。

没人答话。

“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是公安局的！”周老大明白，自己被绑架了。

还是没人答话。

“兄弟你们是要钱吗？要多少，说个数。”周老大更慌了。

半晌，张岳说话了：“这事儿，和钱没关系。富贵你认识吗？”

这回轮到周老大不说话了。

张岳这回更加确定了，富贵就是周老大杀的。

海边的乱石滩上，张岳等人下了车。

“我是富贵的大哥，今天我来，是为他报仇！”

“别杀我。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我说了，这事儿和钱没关系。今天，你要被千刀万剐！”

“听口音，你也是东北人，咱们都是老乡，有话好好说……”

“富贵难道就不是老乡？”张岳怒了。

被五花大绑放倒在地上的周老大不说话了。

一块抹布塞进了周老大的嘴里。

“扎！”张岳一声令下。

张岳不想动枪，因为动枪可能会留下线索。而且，他也不想让周老大死得那么痛快。

大志扑上去捅了第一刀。这一刀扎在了周老大的大腿根子上，直接戳破了周老大的大动脉，据说血一下就喷了出来，大志的手上和袖口上全是血。

这一刀已经可以要周老大的命了。

九宝莲灯也扑上去开捅。

大志和九宝莲灯二人难以想象的残忍，杀人毫不手软，天生就是当杀手的料。

一分钟后，周老大已经不再挣扎。张岳和蒋门神也上去补了几刀。

这有点像梁山好汉纳的投名状，人人有份。人人都动了手，以后谁折进去了说出来自己都是个死。

事后，周老大的尸体被埋在了乱石滩上。

看来，如果一个人处心积虑地想杀人而且有胆量杀人的话，那么他成功的概率应该挺高。

第二天一早，小梅和张岳等人同时从珠海消失。

三天后，张岳回到了当地，手里抱着富贵的骨灰盒。

几个月前，憧憬着赚大钱的富贵南下广东，希望有一天能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今天，他回来了。

杀人是容易上瘾的一项运动，一旦破了戒，就容易上瘾。

周老大是张岳刻意杀的第一个人，以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张岳回来的同一天，动力大火车手里多了部诺基亚8110的手机。她可能不知道，她手里那部诺基亚8110，是带血的，鲜血。

三十四、百家乐？百家哭！

张岳回来第一天就听说一件事儿：费四的赌场被省公安厅查封了，费四现在还在号子里关着，至少损失200万。

张岳挺纳闷，除了上次范进被杀事件费四被关了几年以外，费四的场子从未被查封过。这次，究竟是怎么了？

张岳毕竟是江湖大哥，江湖大哥弄清楚一件事儿不是很难。过了一两天张岳就知道了，这次费四的赌局被冲源于几天前的一场赌博。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在张岳离开当地后没几天，刚刚跟孙大伟赌球输了三万块的三虎子又去费四那里玩百家乐了。

三虎子是个老赌棍，几天不赌浑身不舒服。而且三虎子就愿意去费四那里赌，即使他看费四再不顺眼也喜欢去费四那里赌，因为在费四那里赌得通常都比较大。费四定了每局牌不超过50万的上限已经接近于没有上限，而别人开的百家乐台子通常都是2～5万的上限。

三虎子当时靠替人收账、放高利贷、卖杜冷丁着实赚了几个钱，据说那阵子三虎子手头现钱已经有了一两百万。三虎子倒真是当大哥的料，赚了钱还不忘当年那些和他一起开工厂受罪的老哥们儿，当时三虎子正要整体租用当地市中心的一个服装市场，让他的那些老哥们儿在那儿做生意。

听说三虎子赌术了得，赌博时下手狠、稳，平时赢个三五万就走，输个五万也走，从不恋战。

费四那个百家乐就像是台印钞机，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张桌子，但是每天收入10万块很正常。毕竟，无论多高的赌术都会败在数学面前，输给概率。

百家乐押庄0.95的赔率就确定了庄家相对于闲家的优势，这个优势绝对不是赌术能弥补的。但三虎子还真就是少数几个在费四这里赢钱的人之一。

但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

据说三虎子赌博时的胆子相当大，比他小时候杀牛打架什么的还大。那天那局牌在连开两手闲以后三虎子就认定是一条闲龙，每手两万块，均注闲。

第三手，开了闲，三虎子赢两万；第四手，又开了闲，三虎子又赢了两万；第五手，又开了闲，三虎子又赢了两万。

而且那天闲杀庄全是8点和9点，闲的盘路极强。

三虎子不但在社会上是大哥，而且在费四的那个赌局里论赌博技术也是大哥。他大叫一声“闲的龙来了”以后，大家都跟着他下闲。

到了第六手的时候，三虎子还在继续跟闲，但有几个人已经不敢再跟了，毕竟连开六把闲的概率不大。结果第六手开出来，三虎子又赢了两万。

众人欷歔不已，都在为自己没跟着三虎子下闲捶胸顿足。

到了第七手，三虎子又下了两万的闲，此时，跟他的已经只有两三个人了。其他的人都在看着，没有跟着下。第七手，开出来的又是闲，三虎子又赢了。

众人对三虎子佩服不已。

“三哥，你还敢跟吗？”

“跟！”三虎子的小三角眼在放光。

第八手，三虎子又下了两万。到了第八手，已经没人敢再跟了，全场，只有三虎子一个人在下注。结果，开出来，又是闲。三虎子又赢了两万。

“三哥，行了吧！赢了这么多了，该回家了吧！”

“不行！至少还有两手闲！”

“你还要下闲啊？”

“嗯！”

第九手，三虎子又下了闲，又赢了两万。

“三哥，太牛逼了！”

“呵呵，还有闲！”

跟着三虎子下闲的人是一个都没有了，第九手时开始有几个人打1.2.4.8.16式直缆反龙了，开始押庄了。“直式缆”是赌博术语，就是说第一把押1000，输了的话第二把押2000，再输押4000，直到赢为止。

第十手，多数人都在打缆押庄反龙了，全场下闲的就三虎子一个人。

那一手开出来，又是闲。

“让你们跟我，你们不跟。我早就说过，有龙就要跟龙！千万别反，你们得懂得什么叫规律。”三虎子志得意满。

“三哥，那你下一手下什么？”

“闲！继续闲！”

三虎子真是狠！不服不行，出了十手闲他还敢再来一手闲。

第十一手，几乎全场的人都下了庄，都在反龙，只有三虎子一个人下了闲。

开出来，又是闲，赢的只有三虎子一人。九把牌，三虎子赢了18万！

全场都沸腾了。

“这他妈的是什么路？连开十一手闲连个和局都没有！”

“这路太牛逼了！”

“三哥，下一把你下什么？”

“该是庄了吧！”三虎子是个老赌棍，经验告诉他，十一连闲的情况基本已经到了极限。他赌了这么多年，见过十五连庄，可真没见过十连闲以上的。

第十二手，三虎子表情轻松地下了一手庄，两万块。

牌开出来，又是闲。

此时从第九手开始反龙打缆的人已经多数没钱继续打下去了，毕竟1、2、4、8这样下输钱太快。

“我还真就不信这邪！”

第十三手，三虎子下了四万的庄。

牌开出来，又是闲。

“太牛逼了，十三手闲，连个和局都没有！”众人都被眼前这副奇牌惊呆了。

三虎子此时的表情还是很轻松，毕竟，他刚刚赢了18万。

第十四手，三虎子下了八万的庄。

此时，全场下注的又只剩下了两三个人，其他人打的缆由于资金不足已经断了，只剩下几个有钱的人在继续赌，全下的庄。

三虎子下的最大，八万。这样的大注，在费四的赌局里是很少见的。

据说三虎子在反龙的第三手下八万时脸红扑扑的，喉结不断地抽动，看得出，三虎子十分兴奋。

牌开出来，又是闲。

赌徒们炸窝了：“我操，这是什么牌！”

此时的三虎子，表情没那么轻松了，看见又开出了闲，小声骂了一声。

第十五手，全场只剩下三虎子一个人下注了，三虎子下注，16万！纯现金下注！

据说三虎子虽然嗜赌，但是16万也是他人生中下得最大的几注之一。

那天三虎子身上是带了十几万来赌的，刚刚又赢了钱，所以有钱一把下了16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听说那把牌极是奇怪，当闲家抓到第三张牌时，闲家是1点，而此时的庄家是3点。按照规则庄家补了第三张牌，只要庄家不抓到7，就不会输，但是庄家的第三张牌真的补了个7！

1杀0！

就是这么邪！

据说此时的三虎子一声不发，汗如雨下。的确，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赢了18万，现在他却倒输10多万。

“等一下，先别开牌，叫你们老板来！”三虎子对服务生说。

一会儿，费四来了：“小三子，你又怎么了？”

“先封牌，我打电话叫人拿钱，行不行？我今天在这里已经输了10多万了！”

“你封牌了，别人怎么玩儿？”

“半小时，一定把钱拿来。在这里的都是老朋友，等一小会儿，这面子他们总是要给我吧！”当时三虎子放高利贷，手下兄弟手里现钱不少。

“呵呵，那你们同意吗？”费四转身问其他的赌徒。

其他的赌徒在反这条长龙的时候都已经输光了，都在郁闷呢，都想看看这一局的结果。看样子，三虎子是还要再下重注，大家都乐意看这热闹。

“没事儿，我们都是经常在这里玩儿的，等会儿三哥没啥问题。”赌徒们还都挺帮三虎子说话。

“行啊，那就半小时，破例等你半小时。不过小三子，今天我劝你一句，我这里天天营业，你没必要非下这一把牌，以后机会多的是，你再输了，可别怪我。”

“我输的是我自己的钱，和你没关系！”三虎子根本不领情。

三虎子打了电话：“拿32万来，急用！”

果然，半小时后，32万送到。

第16手，三虎子又下了庄！

所有人都为三虎子捏了把汗，一把牌三十几万，通常大家都只在电视中的赌片里看过，现实中又有几个人见过？

此时的三虎子据说十分兴奋，大喊一声：“开牌！”

这局牌庄家和闲家根本都不用再拿第三张牌，结束得十分简单，闲家九点杀庄家八点，天杀！

三虎子一下瘫软在了椅子上，虚脱了。连开16把闲！

“我操！”连看热闹的人汗都流了下来。

“再等等！”三虎子又喊停了，喊得有气无力。

“小三子，你还想封牌？”

“对。”

“今天已经给了你一次面子了。不是我说你，你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下局还是个输。”费四说。

“我说了，输赢是我的事。”

“随你！还是半小时！”费四说完转身走了。

“三哥，别赌了，这局牌太邪！”其他的赌徒开始劝三虎子了。

“都他妈的给我滚远点！”三虎子彻底输红了眼，根本听不进去劝。

别的赌徒慑于三虎子的霸道，没人敢再说话。

三虎子打电话给了他大哥，大虎。

“大哥，现在你手里有多少钱？”

“30万，什么事？”

“全借我，马上！”

“都在存折上，取这么多钱得预约。”

“拿存折过来！”

半小时后，大虎拿着存折来了。

三虎子是要拼了！他要下64万！

三虎子是个半文盲，他没读过大学，没学过高数，不懂什么叫“独立事件”。

一张25万的存折加上两部车的车钥匙，放在了赌桌上。

“费四，这是25万的存折，密码我现在告诉你。我和我大哥的两部车，加在一起算39万。一共64万，行不行！”

“小三子，我这里全是现金下注，你也不是不知道！多少年规矩都没变过！”

“扯淡，前几天孙大伟跟我们赌球的时候，不是把张岳那车押上了？”

费四无话可说了。那天张岳和孙大伟两个不懂规矩的人把这规矩坏了。

“那就说好了啊，64万！”三虎子说话时咬牙切齿。

“我这百家乐桌子的上限是50万！”费四说。的确，这么久以来，很多人都忘了费四这张赌桌是有上限的，因为从没有人挑战过这个上限。

“我在这里已经输了40多万了，我就赌这一把，你有这胆子吗？你敢接吗？”

费四性格中有个弱点，就是极其暴躁，最怕别人激他。

“操！连你都敢下64万，我还不敢接？”费四果然上钩了。

“不过小三子，我可说好了，不管你的存折还是你的车，你要是输了可别赖账，今天这么多人都听见你刚才说的话了。”费四继续说。

“谁赖账谁是孙子！”三虎子迫不及待地要开牌。

第17手，三虎子又押了庄。

开牌！

闲家8，庄家0。

又是一手天杀。

十七连闲！

三十五、知恩不报那还是男人吗？

据说此局结束后，全场一片哗然。

最安静的就是三虎子，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大虎是个老混子，经历的赌局无数，但这样接近赌命的赌局，大虎也没经历过。看着桌子上静静放着的8∶0的天杀，他也说不出话。

费四也没废话，伸手拿起了存折和两把车钥匙，转身走了。

三虎子没再喊封牌，因为他已经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再凑128万。

这时有人小注1000块下了庄，牌开了，庄家

7杀6，庄赢！十七连闲，

终于结束了。

三虎子绝对是个狠人，够有胆。在赌博时下手够狠，而且看百家乐的珠路也有一套，敢跟11手闲。但即使是这样的狠人，也败在了数学面前，败在了概率面前。二狗曾经在无聊时看过一本叫《BeatTheDealer》的书，讲的就是用数学方法赌21点。二狗研究了一下，自己也用一些软件算了算，发现：庄家的确是可以被击败的，在玩儿21点时闲家的确可以通过数学方法使自己占有一定的优势。这本书已经出版多年，但直到今天，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还在照常营业，还在日进斗金，赌徒们多数还是血本无归，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人是有七情六欲的动物，有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尤其在赌博时。所以，赢的依然是庄家。

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在赌场里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那二狗相信，这个人根本就不需要靠赌博来赢钱，做任何事，他都可以赚到大钱。

在那场赌局过后的第二天一早，费四就接到了无数个电话，甚至包括赵红兵的。三虎子和赵红兵曾经在一个号子里待了几年，他厚着脸皮连赵红兵都找了。

电话内容基本是一致的：“存折那25万你就拿去吧，但是三虎子和大虎的车你就别要了，你要那么多车有什么用，别赶尽杀绝啊。三虎子都输了那么多了，咱们都是社会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费四的回话也基本是一致的：“他最后下了64万的时候，如果他赢了，我是不是必须得给他？既然我必须给他，他输了也必须给我。今天，谁说话也没用，这两台车，我要定了。”

说完费四就挂掉了电话。费四还真是霸道，愣是谁的面子都没给！

据说此后大虎给三虎子出了馊主意：“费四这小子做事太不上路，赢了你那么多钱最后还把咱们的车给开走了。谁跟他说话都不管用，真他妈的欺负人！你就应该去报案，举报他开这个赌场，咱们市的公安局他不是打点好了吗？那咱们就直接报案到省公安厅！”

和大虎在省重刑犯监狱一起服过刑的表哥在多年以后曾经这样评价大虎：“大虎这人在监狱里最爱干的事儿就是戳傻狗上墙。”

“戳傻狗上墙”是二狗家乡的一句土话，意思就是：想对某人使坏但不自己动手，而是去找一个和这人有过节的莽撞的人去动手。

大虎这招不但爱对别人用，连对他亲弟弟都用。

三虎子这只傻狗还真被大虎戳上了墙，当天三虎子就托人去省公安厅报了案。

第二天，费四的赌场就被查封了。据说警察进来直接开的冰箱门，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百多万，这是费四当庄用的本钱，这钱放的地方只有常年在这里赌的老赌徒才知道。三虎子这案报得好，连费四的钱放哪儿都告诉公安局了。

同一天，费四被拘留。

费四被拘留以后，三虎子乐得喝多了，喝醉以后对别人说：“费四这赌场以后别想开了，他开一次我报一次，以后他就喝西北风去吧！”

张岳听到的消息，就是三虎子说的这句话。

张岳七窍生烟。

在黑道上，报案是最让人不齿的行为。

刚从珠海回来的张岳是真怒了，给赵红兵打了个电话：“三虎子这样的人，不配活在世上。”

赵红兵说了句：“张岳，今天你捧着的是富贵的骨灰盒，我不想明天去捧着你的骨灰盒。”

“扯淡！”张岳挂了电话。

张岳如此动怒，除了三虎子干出了不道义的事儿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张岳始终认为费四对他有恩。

为什么张岳认为费四对他有恩呢？那是因为，张岳第一次出狱时，单位已经开除了他，这在20世纪90年代前后，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奇耻大辱。张岳又爱面子，不愿意回家，连李洋都不找。当时没地方住，张岳就每天睡在费四那个又脏又破的录像厅的最后一张沙发上。

张岳在那张沙发上一躺就是几个月，连录像厅门都不出。那是冬天，张岳每天晚上在那破沙发上盖着件军大衣睡觉。

当时费四也没几个钱，开录像厅一张票一块钱，费四能有多少钱？但是当时费四看张岳快得自闭症了，没办法，隔两天就花个百八十块钱拉张岳去小馆子喝顿酒。花钱不多，但是以当时费四的经济条件也是够受的了。张岳在费四那儿躺了几个月，费四至少请他喝了50顿酒，而且，没有一丝不耐烦。有时候，费四在外面和朋友喝酒，有什么好吃的费四都记得打包回来给张岳吃。

这个人情，张岳记一辈子。据说张岳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男人，知恩不报，那还叫男人吗？

在张岳最落魄，一文不值的时候，费四像亲兄弟一样对待他。

直到张岳翻身。

的确如此，每个人对自己在最落魄的时候得到的帮助总是终生难忘的，会感激一辈子。比如二狗，曾经身边朋友不少，对二狗也不错，但二狗现在总是想不起那时候究竟谁对自己这么好了。反倒是去年在二狗最落魄的时候，二狗身边有几个朋友竭尽全力帮助二狗，现在重新站起来的二狗回想起那几个朋友时，眼眶总是湿湿的。

二狗爸爸也曾经对二狗说过：“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朋友，有富贵的，有贫寒的。但你必须记住一点：对富贵的朋友奉承谄媚远不如对贫寒的朋友多些关心。富贵的人平时获得的恭维与关注已经太多了，他未必会记得你；但如果你对贫寒的朋友多些关心与帮助的话，他们会感激，会记得的。”

张岳这样的人，怎么会忘记往日费四对他的情与义？

张岳叫来了大志和九宝莲灯。

“你们还需要帮我教训一个人。”

“谁？”

“三虎子。”

“怎么教训他？”

“你们看着办，至少让他在床上躺几个月吧！”

“嗯，知道了！”

九宝莲灯和大志这哥儿俩在接到张岳的命令以后，商量了一下，决定弄两把刨锛，抓到三虎子就开砸。

拿刨锛干三虎子是九宝莲灯和大志的小聪明。因为1998年底，正是当地“刨锛帮”犯罪最猖獗的时候，拿刨锛打人，足以转移警察的视线。

后来三虎子和九宝莲灯做三虎子这件案子确实嫁祸给了“刨锛帮”，直到几年之后“刨锛帮”案件告破，警察才发现。所有的案件都能对得上号，但就三虎子这案件对不上号。再直到几年之后，警察才发现，原来这件案子是张岳干的。当时的三个主要当事人张岳、九宝莲灯、大志都早已被正法。

而且在破案后才知道：所谓的“刨锛帮”只有一个人，一个又矮又瘦的中年男人。在1998年的时候，他刚刚下岗，同时，他的妻子也下岗了，一家人衣食无着，又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在1998年某个夏日的夜里，孩子哭醒了，饿醒了。

他的妻子说：“我不想活了。现在咱们家只剩下两块钱了，可怎么办？”

“你不活，那我也不活了。”

“你还是个男人吗？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你等等，我出去弄钱。”

此人家中有个刨锛，他拿着刨锛就走了出去。夜里街上没什么人，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等了足足20分钟，终于前面走过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当这个中年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霍地一下站起，拿起刨锛对着这个中年女人的后脑就是一下。这个中年女人当场死亡。他从尸体上搜出来36块5毛钱，当晚就给了他老婆。

“钱怎么来的？”

“别管了，明天的饭有着落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怀揣刨锛上街了。这次，有了昨天晚上的经验，他瞄准了一个年轻时尚的女性，又是两刨锛干死。不但从尸体上翻出了600块钱，还得到了一条金项链。

从此，他一发而不可收拾。几年时间，他刨死6人，刨伤十几人。案发

后，经警方确认，他打死打伤这么多人，累计抢的钱居然还不到1万块！被抓时还像第一次作案的那个夜里一样一贫如洗！

这是个罪恶滔天的穷人。他的命，真够不值钱的；在他眼中别人的命也挺不值钱的。

他的心早在他老婆要自杀的那个夜里就已经死了，什么时候吃到那粒枪子儿，他早就不在乎了。

在1998年底，这个贫困的“刨锛帮”还没有被抓，他还是市民眼中的超级强大的恶势力。

大志和九宝莲灯就是要像他一样用刨锛，去干三虎子。

三十六、三虎子之死

九宝莲灯和大志开始盯上了三虎子的梢。

有了上次绑周老大的经验，这次盯三虎子的梢容易多了，轻车熟路。

三虎子是个讲义气的人，身边朋友不少，所以他几乎夜夜都是大醉。那些日子，三虎子的车输给了费四，还没买新车，所以三虎子每晚喝醉了都叫出租车回去，有时候车子叫不到了，就走着回家。

九宝莲灯和大志每人刚从张岳手中拿到了10万块钱，都还没来得及花，只有大志给动力大火车买了一部诺基亚8110。

去了次珠海，神不知鬼不觉地办了个人，不但得到了江湖大哥张岳的赏识，而且还淘到了人生中第一桶金。这让他们觉得：混社会其实很容易，而且，赚钱也不是太难的事儿。

大志是个淳朴的农村小伙子，对女人的话总是信以为真。他居然真的相信动力大火车说的“谁给我买个诺基亚8110，我就嫁给谁”那句话。

从珠海回来以后，大志下了火车就去电信营业厅买了一部诺基亚8110给动力大火车。据说，动力大火车当时还亲了他一口。

大志可能还认为他为女人付出了全部，女人就应该被感动。大志还是太单纯，在二狗眼中，有时候实际情况可能正好和大志的想法相反。二狗认为，每个女人可能都希望男人能对她全心投入，为她献出所有。但当某个男人真的对其毫无保留全心投入的时候，可能有些女人又会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但很贱，而且很烦。慢慢地，这个女人就会对这个男人毫无兴趣。

两年以后，2000年冬天，二狗寒假时在当地体委门前又看到了动力大火车。此时的她挽着另外一个男人，另一只手里拿的是摩托罗拉V998。

摩托罗拉V998在当时也要卖4000多块，二狗知道无业游民动力大火车根本没有经济能力购买这个型号的手机。

二狗不知道，是不是她也对那个她正在挽着的男人说了一句：“如果你给我卖一部摩托罗拉V998，我就嫁给你。”

二狗只知道，她没有嫁给那个当年给她买诺基亚8110的男人。当年那个给她买诺基亚8110的男人，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了。或许那个男人，就是为这个诺基亚

8110送的命。

1998年冬日当地的第一场雪是一场大雪。

东北冬天的大雪有点恐怖，雪落在马路上不化，然后很快被汽车和自行车轧成冰，终日不化，冰封马路。

大志和九宝莲灯动手那天，就是那场大雪过后的第二天，就在那条冰封的马路上。

那天，三虎子又是大醉，把身边所有的人都一一送上出租车后，自己一个人在路边拦车。

那时候三虎子三十多岁了，但身材还是像多年以前和赵红兵、小纪两个人打架时那么消瘦。

路灯下，三虎子惺忪着醉眼看见了马路对面两个身穿黑色羽绒服叼着烟的人朝他走了过来。三虎子没太当回事，继续伸手拦车。

九宝莲灯和大志没掌握刨锛帮真正的作案手法。刨锛帮都是从后面下手，照准后脑勺就是一下，一刨锛下去，对方不死也得晕倒在地。大志和九宝莲灯是从正面下的手。

当大志和九宝莲灯与三虎子的距离只剩下三米时，三虎子忽然警觉了，伸手向腰间掏东西。

九宝莲灯和大志看见三虎子要掏东西，都从怀里拿出了刨锛。

大志一个箭步上去，抡起刨锛没头没脑地朝三虎子砸了过去，三虎子当时还没来得及掏腰间的东西，伸手一把抓住了大志的手腕。大志这一刨锛，没砸到三虎子。

醉酒的三虎子力气还不小，抓住大志的手腕用力一扯，两个人在冰封的路面上脚下都打了滑，一起摔倒在地。

走在大志后面的九宝莲灯眼见形势危急，抡起手中的刨锛，对准刚刚倒地的三虎子的太阳穴就是一下。

纯钢的钝器砸在人的太阳穴上是什么后果？

三虎子当时惨叫一声就松开了抓住大志的手，大志腾出手来对准三虎子的后脑又是一下……

三虎子以最难看的方式横尸街头。本来，他已经退出了江湖……

这曾经是个地痞，终日打架斗殴惹是生非；这也曾经是个洗心革面的“回头浪子”、青年企业家，养活了一个工厂。他在多年以后无奈地又踏入江湖，今天，他倒在了血泊中。

他也曾是个嗜血的人，当年杀牛时把牛的脖子捅成了马蜂窝，自己满身是血；今日，他又死在了更加嗜血的人的手里，头被砸得稀烂。

张岳让九宝莲灯和大志去教训一下三虎子，结果九宝莲灯和大志却直接打死了他。这哥俩儿的狠劲，足以让当地以往包括张岳在内的所有混子都望尘莫及。

三虎子横尸街头，目击证人也不少，还画了像，但很奇怪，公安局根本没有怀疑到张岳头上，更没有找到九宝莲灯和大志。

当时公安局给三虎子的定义是：刨锛帮作案受害对象。

这个案子当时成了悬案。张岳、大志等人犯事没犯在这个案子上。

张岳挺紧张倒是真的。

“你俩也太敢干了，在街头杀人？”张岳挺无奈。

“我们也是失手……”

“别说了，我给你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嗯，我还得去找找我姐姐。”九宝莲灯说。

九宝莲灯从珠海回来以后还一直没有见到姐姐。他有了钱，第一件事儿就是想帮姐姐脱离苦海。但是姐姐的“职业”毕竟特别，总换场子，而且姐姐也没有手机。

三十七、杀顺手了

二狗始终认为，大志和九宝莲灯在一个月内两次杀人得手后那段时间绝对处于不太正常的亢奋状态，他们的神经已被彻底撩动起来。

那几天，杀个人在他们眼中跟宰只鸡差不多。

九宝莲灯之所以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帮张岳去杀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和他姐姐的共同理想：走上正路，在当地开一个二线服装品牌的代理专卖店。

想想姐姐再也不用遭人凌辱了，九宝莲灯就特别高兴。九宝莲灯的姐姐绝对算是个美女，如果不是做了妓女，恐怕追她的人也不少。九宝莲灯长得也不差，就是被脸上那道刀疤破了相。

九宝莲灯对生活有了憧憬，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姐姐笑着接过他递过去的十几万块钱说：“咱们终于有钱了，开个店吧！”

他仿佛也看见了动力小火车对他说：“你终于有钱了，咱们俩结婚吧，我们要生两个孩子。”

他仿佛还看见了他的父母对他说：“以前一直以为你不争气，爸妈真是错怪你了。回家吧，你是爸妈的好儿子。”

可惜九宝莲灯这憧憬只持续了几天，在见到她姐姐那天终止了。

九宝莲灯见到了姐姐，发现她的眼角、嘴角全是淤青，显然是被人打了。

“姐，谁把你打了？”

“我自己碰的。”

“我是问谁把你打的？”

“真是我自己碰的。”

从小在市井中长大的九宝莲灯当然看得出，他姐姐这是被人打了。九宝莲灯回头就走。他想找人去问，究竟是谁打的他姐姐。

“你回来，你干吗去？”九宝莲灯的姐姐急了，一把拉住了九宝莲灯。

姐姐太了解他了，九宝莲灯从小和姐姐感情最好，谁打了她，九宝莲灯肯定得找那人拼命。

“你不告诉我，我找人问去。”

“你别这么不听话，我没事儿……”

九宝莲灯不再跟姐姐废话了，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九宝莲灯就弄清楚了。当地东郊的一个快50岁的老流氓酒后去九宝莲灯姐姐所在的按摩房嫖娼，一眼就看中了九宝莲灯的姐姐。满嘴酒气的老流氓把九宝莲灯的姐姐拉进了按摩间，行为尤其粗暴，九宝莲灯的姐姐不从。

九宝莲灯的姐姐开始反抗，结果这个醉酒的老流氓一拳就打在了九宝莲灯姐姐的眼睛上。九宝莲灯的姐姐又反抗，又被一拳打在了嘴角上。

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弄得过一个酒后的老流氓？

九宝莲灯的姐姐被这个老流氓强行拿下。

九宝莲灯听说这件事儿以后，本来就容易激动的他更是暴跳如雷。他回到马三的游戏厅拿了把枪刺，天天揣在身上。

而且据说他还和大志说：“只要让我知道那老流氓住哪儿，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大志也不含糊，兜里揣着一把大卡簧，说：“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找到他以后跟我说一声。”

张岳让这哥儿俩躲躲，怕三虎子的事发。可这哥儿俩倒好，每天在大街上溜达，就想找到那个老流氓。

在三虎子的事儿大概过去一个礼拜后，张岳开车在街上又看见了这哥儿俩。张岳是真急，拉开车窗喊他俩上了车。

“操，不是给你们找了地方让你们躲吗？你们怎么还是每天在街上瞎逛？那天晚上一旦有人看见了你们，公安局肯定给你们画了像。就大志你那头发，还不一眼就让人认出来？”

“大哥，我们是在找人。”

“找人？告诉我你们要找谁，我帮你们找。你们俩别在街上瞎晃了！”

“大哥……”

“别说了，我带你们去个地方，我得把事儿跟你们说清楚！”

张岳又急又气，把九宝莲灯和大志带到了蒋门神经营的一间比较大的歌厅的二楼包间里。

“记住，半年之内，千万别在街上出现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大哥，知道了。”

“你们要找谁？告诉我。”

“东郊的×××。”

“嗯，我打个电话问问。”

张岳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这哥儿俩，千万别再露面了。

这哥俩儿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最后张岳说了一句：“今天我说的话，你们给我记在心上。要是再让我在街上看见你俩，我非把你俩的皮扒下来。”

说完，张岳觉得自己说得有点重了，就笑了。

大志和九宝莲灯也笑了。

张岳就有这本事，就有这霸气。两个近期已经嗜血如命的杀手，也能被张岳教训得低头认错，像是刚刚犯了错的小学生。

不管怎么说，经过过去一段时间的两件事儿，张岳从心底认下了这两个小兄弟。

“走吧！我开车送你们走！”张岳站起身。

九宝莲灯和大志拉开KTV的门向外走，刚出KTV门口，九宝莲灯就看见了袁老三和袁老四。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据说，那天是袁老三和袁老四请太子党的那些成员吃饭，但是其他人还没到，就这哥儿俩先到了。

袁老四是袁老三的亲弟弟，平时袁老四很少和袁老三在一起，但袁老四败家的本事一点不比袁老三差。

二狗清楚地记得，在1998年夏天的某个下午，二狗和赵晓波一起骑着摩托车去袁老三家拿麻将牌，袁老三给了赵晓波一把他家车库的钥匙，麻将就在袁老三家的车库里。

走到车库门前时，二狗就听见了车库里强劲的音乐声。

二狗和赵晓波打开车库的门，用力向上一拉……

两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两男三女，全都一丝不挂，显然都吃了药，随着车库里汽车播放器放出的音乐声在摇头裸high呢！

二狗和赵晓波都自恃“见过世面”，但这样的场面还真没见过。眼前这五个人摇头摇得正high，根本对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二狗和赵晓波视而不见。

赵晓波默不做声地拉下了车库的卷帘门，麻将牌也不拿了，回头上了摩托车，带着二狗回去了。

“麻将拿到了吗？”袁老三问。

“你弟弟挺能折腾。”赵晓波没回答袁老三的问题，却说了这么一句。

“哈哈，他又在我家车库里玩儿了吧？”袁老三还真了解他弟弟。

“操！”赵晓波没再说话。

袁老四就是这么能折腾。他和他哥哥一起，把他爹的人都丢尽了。

袁老四倒的的确确是个帅哥，个头起码183厘米，长得极像香港影星吴彦祖。虽然他以不务正业而著称，但由于太帅还挺受女孩子欢迎。平时他总混在胭脂堆里，对和他哥哥那群太子党在一起没什么兴趣。

但这天，还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和他哥哥在一起去参加太子党聚会了。

该他倒霉，躲也躲不过。

九宝莲灯和大志从包房走出，正好袁老三和袁老四从他们包房的门口路过。

四个人的距离连两米都没有。

“看了没，那是个傻逼！”袁老三指着大志对袁老四说。

“哪个？”袁老四明知顾问。

“长头发那个。对，就是那个，傻逼一个！”

“哈哈！”袁老四开怀大笑。

三十八、打狗也要看主人

“你他妈的说谁呢？”大志近期已经杀人杀红了眼，而且，今天张岳就在包房里，就在他们身后。

“说你呢，你不服？”

袁老三还认为大志和九宝莲灯是一如既往地好欺负。他不知道，大志早已非当日任他欺凌的“吴下阿蒙”了。

“我不他妈的服！”大志瞪着眼睛看着袁老三。大志和张岳一起出去了几天，把张岳发怒时的样子学了个淋漓尽致。偶像的习惯总是那么容易感染粉丝。

“哎呀我操……”袁老三有点惊诧于大志的强硬了。

这时，袁老三和袁老四都看见了坐在包房里身穿黑色西装、白色衬衣，面无表情冷眼看着他们吵架的张岳。

袁老三和张岳勉强算是认识，所以袁老三抬手跟张岳打了个招呼：“大哥，你也在啊？”

张岳冷眼看着袁老三，没说话。张岳是从心底瞧不起这群太子党。

和张岳打完招呼，袁老三又朝大志走过去，还伸手推了大志一把，说：“和社会大哥在一起，以为我就怕你了？”

据说袁老三这句话刚说完，就看见张岳“霍”地一下站起，用手指着袁老三一字一顿地说：“打狗，你也要看主人！”

张岳的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而且“霍”地站起的气势完全压倒了全场所有人。袁老三和袁老四的气势立马就弱了三分，他们以往都只是听闻张岳的一些悍事，但绝对没和张岳正面交锋过。今天，张岳就这样站起来说了一句话，他们的手就开始哆嗦了。

“张总，你的面子我肯定要给，但是这俩傻逼……”

“我再说一遍！打狗，你也要看主人！”没等袁老三把话说完，张岳就指着袁老三再次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对，你是社会大哥，我们怕你还不行吗？但这俩傻逼，以后可别让我再见到！”袁老三虽然被张岳的盛气压倒，很无奈，但是他还是很不忿地又多说了一句话。

张岳本人很少说废话，而且他最烦的就是聒噪的人。据说袁老三说完这句话以后，只听哐当一声，张岳一脚蹬翻了KTV里的茶几。

张岳蹬翻茶几以后，指着大志和九宝莲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让他被判了死刑的六个字：“给我打，打死他！”

早已忍无可忍的九宝莲灯和大志就等着张岳这句话。

据说时刻准备着为姐姐报仇的九宝莲灯的羽绒服左侧袖口里一直装着一把用报纸层层包裹的枪刺，张岳这句话一出口，九宝莲灯就从羽绒服左侧的袖口里拔出了这把枪刺。

九宝莲灯愤怒至极，连包着枪刺的报纸都没拆下就没头没脑地朝袁老三抡了过去。在九宝莲灯抡枪刺的同时，大志掰开了手中的那把大卡簧。

袁老三的头被用报纸包着的枪刺砸了一下以后转身就跑，袁老四也跟着他跑。这哥儿俩不知道九宝莲灯手里的报纸包里包着的是什么，但是都看见了大志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大卡簧。

张岳和九宝莲灯所在的包房在二楼的楼梯口，所以袁老三和袁老四直接转身就下了楼，九宝莲灯在前，大志在后，开始追袁老三和袁老四。

据说在追的过程中九宝莲灯一直没来得及拆下枪刺上的报纸，虽然从后面结结实实地戳了袁老三好几下，但是没对袁老三形成致命的伤害。

真正的血案，发生在歌厅的门外。

袁老三和袁老四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这哥儿俩一个向东逃，一个向西逃。

手里攥着一把大卡簧的大志朝西去追袁老四，九宝莲灯朝东去追袁老三。

已经积压了几个月怒火的大志今天不捅了袁老四是不肯罢休了，大志在去一个多月里没少见到血，捅袁老四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袁老四身高腿长，跑得不慢，但大志是穷追不舍，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九宝莲灯追袁老三有点费事，但是也没被袁老三彻底甩开。

那天，这四个人上演了当地官宦子弟与平民百姓家的孩子间的决战。

平民百姓子弟积累的怨气已经突破极限，有如火山爆发。不出人命，已经不可能了。

据说那天大志边追边发出阵阵类似于狼嚎的吼声，跑在前面的袁老四，被这狼嚎似的吼声吓得胆战心惊。

据说，袁老四如果不是被大志这狼嚎似的嘶吼吓破了胆，那天或许还真能逃脱。

在大志和袁老四二人冲到当地医学院门口的一个花池子旁边时，大志又发出了一阵狼嚎似的嘶吼。袁老四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声嘶吼发出之时回了下头。

袁老四回头时究竟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或许他看见了大志那双正在喷火的眼睛，或许他看见了大志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卡簧，或许他看见了大志那张由于愤怒而狰狞的脸。

总之，袁老四回头之后忽然腿一软。

据目击了全过程的二狗的一个高中同学说：袁老四当时或许是腿软，或许是想来一个足球运动员式的急停转身，或许是想回头打大志一拳，反正，袁老四的速度忽然减慢，仿佛是要跌倒……

就在袁老四忽然莫名其妙地减速时，嘶吼着的大志的卡簧刀扎了上来。

从袁老四的背后，直接扎进了袁老四的心脏，卡簧刀直没入根。

目睹了此凶案全过程的那位二狗的高中同学后来学的是医学，他在回忆那件凶案的时候经常说：人的心脏从后面是很难伤到的，因为有肋骨保护，可是那天追袁老四的那个长头发的小子怎么就能在那么高速奔跑的情况下一刀正好就从肋骨的缝中扎进去而且恰巧扎在心脏上呢？这概率恐怕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不管概率究竟有多大，只要事件发生了，那就是百分之百。

袁老四也发出了一声嘶吼，摔出了很远，趴在了医学院路边的花池子里。

据说，袁老四摔倒时左脚下留下了一道弧线。或许这条弧线能告诉有经验的警察他当时究竟是想转身还是腿软，但是二狗就不清楚了。

袁老四死了。

死时手里抓着一把花池子里的泥土，嘴里啃了满嘴的雪和土的混合物，脸是青的，甚至发紫。

当地一代知名帅哥袁老四死得很难看，面目狰狞，背上插着一把黄色柄的大卡簧。

据说大志看到袁老四一倒地，就立刻意识到自己又杀人了。

大志转头就往回跑，逃离现场。但奇怪的是大志没有向没人的地方跑，而是朝刚才发生口角的歌厅跑了回去。他应该是想去找张岳问怎么办。

大志跑到歌厅门口时，正好看见站在歌厅门口的张岳。

大志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张岳说：“大哥，那小子……死了！”

“你他妈的还不赶快跑？”张岳大吼了一声。

一看大志的表情，张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大志这回没再废话，消失在了夜色中。

大志杀了袁老四的时候，九宝莲灯还在穷追袁老三。这时的九宝莲灯，已经拆掉了枪刺上的报纸。如果九宝莲灯追上了袁老三，估计袁老三活下来的可能性也极小。

据说袁老三跑的过程中身边开过了一辆出租车，袁老三边跑边去拉出租车的车门，但是出租车司机看到这情况根本没敢停，一加油门，跑了。

在九宝莲灯追袁老三追了大概七八分钟时，袁老三终于跑到了当地南门派出所的门口，连冲带撞地冲进了南门派出所。

九宝莲灯没敢追进去，转身也消失在了夜色中，袁老三保住了一条命。

而此时的张岳，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

当时张岳认为：大志的确是失手杀了袁老四，但是这事儿跟他张岳关系不大，又不是他张岳教唆杀人。只要大志不被公安局抓住，把以前的事儿全抖出来，那他张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儿，最多也就是判几年。

张岳，有点忒大意了，他真忘了大志杀的究竟是谁。

袁老四的爸爸，原来是市里的一位高官，如今虽然退居二线，但他和当地某些高层的关系，又岂是张岳可比的？

三十九、看看，我儿子这么精神，就这么死了

大志在街头杀了袁老四的当天晚上，张岳及歌厅的经营者蒋门神都被刑警队传讯了。据说公安局当晚就有意刑拘张岳，但被沈公子托人保出。

袁老四的爸爸当晚听到这件事儿后，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

张岳被保出之后，赵红兵和张岳曾有过简短的对话——

“张岳，跑吧！”

“我跑？我跑哪儿去？我为什么要跑？我干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事件的参与者。袁老四的爸爸在咱们这里的势力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不抓紧跑什么时候跑？”

“是大志失手杀了袁老四，我又没参与，有我什么事儿啊？”

“难说，抓不到大志估计你就得成了主要目标。”

“没事儿，反正我不跑。”

以后发生的事儿说明，那天是张岳最好的出逃机会。

很多人都不懂为什么张岳不跑，二狗明白：张岳是舍不得跑。他舍不得他拼了命在当地打下的江山，他舍不得自己在当地用无数次血战换来的名气。如果张岳跑了，那么这一切都将随之远去，永远不再属于他。所以张岳宁可拼着坐几年牢也不愿意跑。

人性都是贪婪的，都有自己放不下的利益。张岳虽然智商和胆略过人，但他显然还没有放弃如此丰厚利润与声望的智慧和勇气。

而且，张岳也自恃财力超群，有信心搞定公检法。

但此时，大志和九宝莲灯都像已从人间蒸发，本案中公安局只能找到张岳，张岳的处境的确很危险。

戏剧性的变化出现在三天之后，在袁老四的爸爸还未出院之际，又一血案发生了。

在逃的九宝莲灯又杀人了，而且，一下杀了两个。

九宝莲灯这次是杀了欺负他姐姐的老流氓和那个老流氓的儿子。九宝莲灯此次杀人的手段之残忍，令当地市民至今仍谈之变色。

当时的九宝莲灯杀人已经杀出了惯性，那天大志在街头杀了袁老四以后，九宝莲灯就和大志失散了。或许九宝莲灯已经知道了自己时日无多，终将伏法，所以，上演了最后的疯狂。

没人知道九宝莲灯是怎么找到那个老流氓家中的，都只知道，在1998年岁末的某个下午，住在某小区六楼的老流氓的家中门铃响了。

“谁啊？”

“收水费的。”

“哦。”

老流氓打开门的同时，一把冰冷的枪刺扎进了他的肚子。当老流氓抬头看究竟是谁扎了自己时，枪刺已经拔出，第二下又扎进了他的肚子。

九宝莲灯推倒了老流氓已经软掉的身体后“砰”地关上了门。

第三刀……

第四刀……

据说九宝莲灯扎到老流氓的身体已经不流血了以后，还在继续一刀一刀地扎……

干完这一切之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准备要走。

正在九宝莲灯要走时，老流氓的儿子放学回来了，敲门。门开了，但是看不见人。

“爸？”

老流氓的儿子没社会经验，看见走廊里满地是血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继续往里面走。那把刚刚杀死他爸爸的枪刺又从他的后背扎入，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三刀致命。

九宝莲灯把老流氓的儿子抱在床上端端正正地放好，然后给他盖上了被子。

远远一看，老流氓的儿子跟睡着了似的。

九宝莲灯刚穿上的休闲装又脏了，无奈，九宝莲灯换了一套老流氓儿子的一套校服，又穿上了老流氓儿子的阿迪达斯球鞋。

此时，老流氓的女儿和女婿回来了，拿着钥匙开了门。

“爸？”

老流氓的女儿和她弟弟一样要往里面走，结果老流氓的女婿一把把她拉了出来，“咣”的一声锁上了门，然后迅速把防盗门反锁。据说那个防盗门叫“天犬”牌防盗门，质量相当过硬。平时有钥匙打开都费劲，更何况九宝莲灯这个没钥匙的了。

马上，老流氓的女婿就打电话报了警。

此时的九宝莲灯再想从房间里出去已经不可能了，房门被反锁。他转身望了望窗外，六楼，没法跳，跳下去也是个死。

九宝莲灯穿着老流氓儿子干干净净的校服，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老流氓家中的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点燃了一根香烟。

十五分钟后，刑警大队的人到了，九宝莲灯还坐在沙发上悠闲地抽着烟。

随后，九宝莲灯被带走。

审讯室里，九宝莲灯对自己干了半个灭门案的事件供认不讳，其冷静和泰然让公安局审讯他的人说：“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都疯了？”

但九宝莲灯对在珠海杀死周老大和打死三虎子的事儿却只字未提。

二狗认为原因有二：一是他和大志情同手足，又把张岳作为自己的大哥，他反正肯定是死刑，再交代别的事情立了功也绝对难逃一死；二是如果他不交代出张岳，张岳肯定会给他的父母和姐姐一个好的交代，如果他交代了，那么张岳的手下究竟能对他的家人干出什么事儿，他自己也不敢想。

九宝莲灯是抓住了，但是九宝莲灯并不是袁老四案件的主犯，只是参与者。真正的杀人者大志依然逍遥法外。

九宝莲灯犯事儿后没几天，市委召开了一次扩大会议。这次扩大会议的具体内容二狗不知，但是二狗知道这会议肯定跟近期发生的多起凶杀案无关。

但在会议进行中途，袁老四的爸爸忽然失声痛哭，引来了市里其他领导的关注，会议被迫中断。

“老袁，怎么了？”

袁老四的爸爸不说话，哭的声音更大了，号啕大哭。

“老袁……”

“看看，我儿子长得这么精神，就这么死了……”袁老四的爸爸随身带着袁老四的照片，痛哭着掏了出来。

据说袁老四的爸爸和他的两个儿子不大一样，平日在市里的领导中人缘极好，朋友众多。

“老袁……”

“我儿子是被黑社会害死的……”

“唉！”市里别的领导看到袁老三的爸爸60多岁的年纪哭成这样，也不禁感慨白发人送黑发人，十分同情。

“就是黑社会害死我儿子的。张岳是咱们市最大的黑社会头子，张岳不死，咱们市永无宁日……”

市里的领导听了以后不但同情袁老四的爸爸，而且，也下定了整治张岳团伙的决心。

“那个叫张岳的，给我查！”市里相关的领导下令了。

而此时的张岳，居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

四十、人能活着，已经算幸福了

二狗曾经看到一篇美国人写的文章，翻译过来大概意思就是：中国之所以迅速强大是因为政府的执行力强大，基本上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而印度、巴西之所以发展缓慢是因为政府的执行力太差，基本上想干什么都干不好。

的确是这样，在中国修条路，可能仅需要主要领导一个人签个字就定了；但是巴西、印度要是修条路，恐怕没个三年五载的讨论不完。

张岳这事儿也一样，市里的主要负责领导一拍桌子“查，给我查”，就注定了张岳的命运。

袁老四的爸爸在市委扩大会议上哭这几声，可真是给他儿子报了仇。袁老四的爸爸混迹官场多年，生了两个败家儿子却依然不倒，足以证明袁老头的智商和本事。说不定，袁老头哭这几声，哭的时间和方式，早已在心中无数次预演，只是找到最恰当的时机表演了出来。

据说就在这天下午，九哥还曾经给张岳打了电话。

“听李武说你的小弟把你们市的一个高干子弟捅死了？”

“嗯，没我什么事儿。”

“没你什么事儿？未必吧！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名声，你们全市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这次别让公安局抓到你的把柄。”

“九哥你看你多虑了不是？公安局已经传讯过我了，问完我就把我放出来了，我没事儿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外面吗？”

“你现在没事儿不代表你以后没事儿……”

“九哥，真没事儿，该打点的我已经打点好了。”

“怎么说你都不听是吧？”九哥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

“哎，你看你……”张岳开始嫌九哥唠叨了。

“对了，张岳，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我军区有个朋友，我爸的老部下，现在要在你们那儿做点生意，想跟你合作，你马上来省城一趟吧，咱们谈谈这事儿。”

“行啊。”

九哥是想把张岳藏在军区大院里。九哥很欣赏张岳，他可是真怕张岳折在这事儿上。

“那你什么时候到省城？”

“嗯……后天吧。”

“能不能早点？”

“我这边真的有事儿，怎么也得后天。”

“后天就后天吧，你当心点。”

“我知道了……”张岳又不耐烦了。

有些男人只相信自己，从不相信别人。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看法，从不愿听取别人的意见。张岳就是这样的男人。二狗认为这样的男人或许靠着自己的偏执会取得成果，但一旦跌倒，会很惨。

九哥根本就没等到张岳到省城。

在九哥和张岳通电话的当天，张岳家的门就被警察敲开了。说来也巧，那天张岳罕见地没出去吃饭，而是留在家里和老婆孩子一起进餐。

“张岳，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事儿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张岳回头朝正在沙发上边织毛衣边看电视的老婆轻声说：“有事出去一下，等我回来。”

李洋看着张岳微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织毛衣。这是李洋最后一次看到张岳。

张岳又回头看了看正在地毯上摆积木的儿子。这是张岳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

张岳转身和警察一起走了。

据说，审查张岳时，张岳团伙十年来所犯大小案件的卷宗摞起来足足有一米多高。

马三和蒋门神当时都幸运逃脱，但其他张岳团伙的成员共被逮捕了二十余人。

这个案件已经不仅仅是调查张岳指使他人伤人致死，而是清查黑社会性质团伙犯罪了。

张岳这个时候也没意识到自己会被处以极刑。

放下张岳的话题不说，单说九宝莲灯。

九宝莲灯事发后第二天，他的爸爸妈妈就见到了已经多年未见的九宝莲灯的姐姐。九宝莲灯的姐姐和父母的对话二狗虽然没听见，但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情，二狗倒是可以猜想到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

“你前几年上学时怀孕，给我们丢人现眼；后来又去当了小姐，人人对

我们指手画脚。我们没有你这个女儿。你还有脸回来？滚！”

“妈……”

“你害死了你弟弟，你害死了你亲弟弟，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妈……我……”

“我们两个以后可怎么活啊？”

“妈，爸，我养你们。”

“我们不用你养，我们没你这个女儿，我们不用你赚的脏钱……你给我滚出去！”

“我走了……”

“滚！滚远点……我们是上辈子缺了德……”

九宝莲灯的姐姐没再说话，看了看白发苍苍的父母，转身走了。

九宝莲灯的父母悲痛欲绝，一共两个孩子，儿子成了杀人犯，女儿当了妓女。对于两个对未来已经没有任何憧憬的老下岗工人来讲，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吗？

九宝莲灯的姐姐一共就回了这一次家，被父母赶出了门，然后，再也没回去过。

据说，九宝莲灯的姐姐再也没有去做小姐，而是在当地艺术学校后面的棚户区那边租了个房子，每天哪儿都不去，门一关，自己在里面做什么谁都不知道。反正，她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之外。

但二狗听说，九宝莲灯的姐姐在被父母再次逐出家门到九宝莲灯被枪决的这段日子里，曾经去当地的保险公司投了一份自己的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写的是她的父母。在九宝莲灯被审判之后，临刑之前，九宝莲灯的姐姐去看望了九宝莲灯。

“姐，我要走了，照顾好咱爸妈。”

“嗯，你放心，咱爸妈一定会生活得很好的，你安心地走吧。”

“姐，我相信你。”

“嗯！”

九宝莲灯在当地那个著名的行刑沟里被枪决后，是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孩子帮他收的尸。收尸、整容、火化，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对，那女孩就是他的姐姐。

九宝莲灯是和张岳一起行刑的。

在九宝莲灯行刑后的半个月，当地艺校门口那条八车道的宽阔马路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肇事案。

一辆飞驰而来的平头柴油大货车撞飞了一个清秀纤弱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的身躯飞出了七八米。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又一条如花的生命就此凋谢。

肇事司机对交警队的人说：“真不是我的错，是她自己故意撞上来的……”

交警队的人说：“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姑娘，会往你的车上去撞？她疯了？”

几个月后，九宝莲灯的父母收到了一笔赔偿，又收到了一笔保金。

九宝莲灯的姐姐实现了对自己弟弟的承诺：“我会照顾好父母。”

九宝莲灯的姐姐这次通过别人的手交给父母的钱，一点都不脏。

她的生命是她父母给的。今天，她还给他们了。

四十一、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张岳有千万家产，而且很多财产是光明正大的，够家里花上两辈子的，他完全没必要像九宝莲灯一家那样悲壮。

据说张岳受审期间胆气极壮，根本就不在意审讯他的那些警察。

“张岳，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

“我没杀人，没放火，你说我犯的是什么罪！”

“你这是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

“呵呵，你非说我是，那我就是了。我就承认了，行了不？”

“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就是我的朋友捅死了那姓袁的吗？如果姓袁的不是有个当官的爹，你们会抓我？就算你们说我组织黑社会性质的团伙，那按你们说的，我也组织很久了，你们怎么今天才想起来抓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是你指使人杀死的袁老四。”

“我怎么指使了？”

“你说的：给我打，打死他。”

“那就是我一句口头语！”

张岳在里面的确是挺硬，但在外面的赵红兵、沈公子、九哥等人都急坏了，因为他们都已经听到了确切的消息：这次，当地要把处理张岳定为扫黑的“典型”。

赵红兵究竟为张岳花了多少钱去打点关系，谁都不知道。大家知道的结果是：这是省厅督办的当地1998年第一大案，花多少钱都是在打水漂。尽管赵红兵已经急得满嘴泡，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但是完全无济于事。

九哥究竟托了多少关系为张岳说情，谁也不知道。大家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

张岳的哥哥也在帮张岳斡旋，到处找人。但是毕竟张岳的哥哥不在本省工作，关系扯得太远，也是干着急不管用。

1999年秋，张岳被判处死刑。

张岳在被处决前，曾要求见一见李洋。但是李洋不见，不想见，不敢见。

从小和张岳一起长大的孙大伟去见了张岳。临刑前的张岳依然从容镇定，眼神依旧桀骜不驯。

“大伟，咱们和红兵不一样。你爸爸是烧锅炉的，我爸爸是普通工人，我爷爷更是土匪。”

“对，咱们不是从小就知道吗？你说这个干吗？”

“咱们不是富家子弟，和权势根本不沾边。咱们能混到今天，都是靠自己打拼。人间的荣华富贵，众人的尊敬，我都享受得差不多了。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知足了……”

“张岳……”

“我在费四的录像厅躺的那几个月，我已经想好了。反正我工作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就去拿命拼吧。我除了拿命拼，我还能拿什么拼？”

“张岳，别说了。”

“不，我要说！你们当时都不了解为什么我有了钱之后三四年却还不跟李洋结婚。那么好，我现在告诉你。自从我走出费四录像厅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再活五年，我这样一个连五年都没想活的人，配结婚吗？后来实在是不结婚不行了，我才结的婚。我又活了十年，没想到啊没想到。”

看着脸色苍白娓娓道来的张岳，想起张岳从小到大对他的照顾，孙大伟泪如雨下。

虽然张岳见到孙大伟总是张口就骂，但是孙大伟一旦在外面受到别人的欺负，张岳肯定像维护亲兄弟一样拼命维护他，从小就是这样。

看着孙大伟痛哭流涕，张岳笑了：“大伟，走吧！”

“张岳，走好！”

“嗯，呵呵。”

虽然张岳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很镇定，但是张岳的内心还是很愤懑。他还是不懂为什么他暗杀了周老大，街头打死三虎子这样恶劣的案件都没事儿，反而是大志失手杀了袁老四却让他送了命。

枪决张岳那天，是当地历史上公审大会开得最壮观的一次，因为要枪决的人是张岳。武警战士、警察来了几百个，围观的群众更是数以万计，像是赶集一样，人山人海。

人们都想看看传说中的黑社会头子张岳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张岳依然以他那不变的桀骜表情睖着眼睛看着围观的人们。

那天，他仍然穿着白衬衣、黑西装，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50年前，张岳的爷爷在行刑前纵身一跃跳进了大江，少挨了一枪。今天，轮到张岳了。

张岳的死刑同样在当地那条被山洪冲刷而成的著名的行刑沟里执行。即使做土匪头子，也需要天分。

和他爷爷一样，张岳也成了传奇。这只孤傲、任性的狼崽子死了，建国后当地历史上最大的黑社会头子死了。社会依然平静，城市依然熙熙攘攘，公路上依然嘈杂，南山上的草木依然枝繁叶茂，西边大江依然滔滔向前。

南山的公墓上，又多了一处坟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坟茔。如果不是墓碑上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又有谁会想起这里埋葬着当地的一代枭雄、一个传奇？

二狗只知道，多年以后，已功成名就的赵红兵曾多次醉酒后独自开车到南山上，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

或许，他是想张岳了。或许，赵红兵结婚那夜和张岳的彻夜长谈依然未结束，还有话要说。他俩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俩究竟在一起说什么，没人知道。

对，赵红兵是最悲痛的人之一，孙大伟也是最悲痛的人之一，甚至李武也哭到晕厥。

但还有比他们更难过的：李洋。

李洋从未在众人面前哭过。

或许，她已经在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把眼泪流光。

或许，她能够在梦里和张岳相会。

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第二十一章 工程

四十二、蓼儿洼

赵红兵从李洋家回来以后，哭了，这个三十多岁的老爷们儿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哭了一夜。

据说，当夜，赵红兵和高欢曾有如下对话——

“红兵，听我说句话？”

“你说。”

“张岳是你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这我知道。张岳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第二次入狱，我在他家足足住了四年多，他对我的照顾就像对亲妹一样。我和你一样难过，但是我要说的是：我早就知道张岳会有这一天，所以当这一天来的时候，我比你平静。”

“嗯。”

“而且我想，你一定不会成为第二个张岳。”

“为什么？”

“你和他虽然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你的出身就注定了你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那你也听我说句话。”赵红兵打断了高欢的话。

“红兵，你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结婚吗？”

“你说。”

“因为如果你是个男人，那你就是张岳。你是我认识的女人里，最有主见最不肯屈服的人。”

“为什么这么讲？”

“你想想，为什么你一个名校毕业生，现在却在咱们这儿的一个破高中当老师？到现在连个教导主任都当不上，每个月拿着950块的工资。你真的忘了你是怎么到今天这个境地的吗？你想想你的大学同学现在都在干什么？

从政的现在有副司级了吧？经商的资产千万的也不少了吧？出国的现在也有常青藤高校的副教授了吧？而你，又在干什么？”

“呵呵。”高欢笑了。

“红兵你明白这一点，就说明你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张岳。或许有一天我倒是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张岳。”

的确，高欢和张岳是同一类人。

高欢身上流淌的热血，或许比张岳还要沸腾。

张岳被处决一个月后，李四也回来了。

李四的背更驼了，眼皮也更长了，依然又黑又瘦，更像个大烟鬼了。

李四回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找了赵红兵。

“我想看看张岳去。”

“嗯，走，去南山，我带你去。”

深秋的黄昏，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上了南山。一个腰杆笔直，却满脸风霜；另一个驼着背眯着眼睛，但脚步坚实有力。

张岳的墓前，驼着背的汉子掏出了一个绿色的口琴。

一曲《送战友》的口琴独奏飘荡在秋风中，悠扬而悲凄，音符仿佛凝固在了空气里。

口琴声音响过良久，都没人说话，只有萧萧的秋风。两个中年男人坐在了墓碑前。

半晌，两个人说话了，轻声细语的，仿佛怕吵到了张岳。

“四儿，好久没有听你吹口琴了。”

“我也好多年都没有吹了。”

“吹得还像当年一样好。”

“当年我们所在的猫耳洞里，除了能听到炮声就只能听到口琴声。那时候，没事儿干。”

“现在的孩子没人会吹口琴了。”

“张岳以前最爱听我吹口琴了，但是他没有听过我吹《送战友》。”

赵红兵不说话了。

“一年以前，我还见过张岳。看到张岳那双眼睛，我就知道，张岳要出大事儿了。”

“张岳还去了广州？”赵红兵都不知道张岳曾去过广州。

“嗯……”

“你俩在一起玩儿什么了？”

“吃了一顿烧鹅饭。我当时就知道，这可能是这辈子和张岳吃的最后一顿饭。”

“他去广州找你干什么？”

“他没说，我问他需要帮忙吗，他笑笑说不用。但我万万没想到，张岳最后会折在别的事儿上。”

赵红兵又不说话了，目光凝视远方。

李四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半晌。

“红兵，你说说我回来以后做什么生意呢？钱是不缺，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我现在也没什么太好的项目做。”

“那你准备做什么？”

“还记得十几年前我开旅馆时认识的那个小静吗？她说要给我介绍个工程做。”

“她？以前她不是开美容院的吗？沈公子的老婆不就是从她的美容院里泡来的吗？”

“她现在也是开美容院的。”

“那她能给你介绍什么工程？难道是装修她的美容连锁店不成？”

“她的确没工程，但是她认识能给我工程的人。”

“我明白了。”

“呵呵。张岳出了事儿以后，我算是更明白了，以前咱们混，都是他妈的瞎混。咱们的名声是不小，但是那顶什么用？”

“嗯！”李四拍了拍赵红兵，笑了。

赵红兵看着李四也笑了，也拍了拍李四。

“你要做什么工程，我也入股吧。”李四已身家千万。

“好，等这事定下来再说。”

“现在张岳的老婆孩子怎么样？”

“还可以。前些天，我又见到了张岳的儿子，现在他是我干儿子。”

“张岳的儿子怎么样？我几年没回来了，都没见过。”

“长得和张岳很像。挺争气，咱们全市幼儿英语竞赛第一名，特别要强。每天连家门都不出，除了看连环画就是在家画画，挺乖。”

“太要强也不是件好事儿，你看看张岳……”李四回了回头，看了看张岳的墓碑。

“呵呵，不是坏事儿。”

这两个中年汉子在张岳的墓前聊到了天黑。

“兄弟，我们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两个汉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们俩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天过后将会发生转变，迎接他们俩的究竟将会是什么？

是前程似锦，还是蓼儿洼？

四十三、人无完人

那段时间，赵红兵没钱了，他和沈公子两个人都没钱了。过去他俩赚的钱还有讹吴老板的钱多数都花在了张岳这件事儿上，再不赚钱，没两年他俩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赵红兵和沈公子当时曾有如下对话：

“张岳没保住，咱们也快没钱了，可得想想该干什么了。”沈公子说。

“现在还是搞工程赚钱，咱们应该搞点大的工程。”赵红兵这人就没想干过小事儿，就没想过做小生意。

“呵呵，你净想大的。搞工程，哪儿来的活儿？即使有活儿来了，你有搞工程的资质吗？即使有资质，你有那么多钱去运作吗？”

“只要活儿来了，资质我可以找别人一起合作。钱，更是小事儿。”赵红兵说话的语气好像全世界都踩在他脚下，而且他手中已经掌握了中国四大银行的大部分流动资金。

沈公子看着赵红兵这副仿佛已经赚了几千万的架势，乐了：“红兵，你也三十多了，还做梦呢？从咱们当兵的时候，你丫就成天做梦。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你那梦想就实现过一个，就是成天盼着你家那黑背狼狗不吃不喝自杀身亡。结果你家那狼狗它还真他妈的不吃不喝自杀身亡了，真他妈的邪。其他的梦想，你实现过哪个？”

赵红兵想起他家那狼狗不吃不喝自杀的原因，有点沉默。

“沈公子，我有句话必须要再对你说一次。”

“你说呗。”

“人必须要有梦想。因为有了梦想才有实现的可能，如果连梦想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实现？如果我说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画家，那么好，我今天就去练画画，我努力我流汗，那样我才有可能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画家。但是，如果我连当世界上最好的画家的梦想都没有，我又怎么可能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画家？”

“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人有梦想可以，但你不能空想。”

“我没空想。”

“那你怎么去实施你的揽大工程的梦想？”

“我想去和小静好好谈谈，她不是和韦局长关系不错么……”

“谈什么？”

“拿块地。”

沈公子一听就跳了起来：“你说啥？你要拿地？你拿地要干吗？”

“你要咬我啊？”赵红兵看沈公子如此激动，用手挡住了脖子。

“谁咬你？我是问你，拿地干吗？”沈公子还是挺激动。

“盖楼。”

“啥？”

“盖楼。”

“操！”沈公子被赵红兵气得乐了。当时他和赵红兵剩下的钱也就够买几套百十来平米的公寓的，可赵红兵居然说要盖楼，这不是做青天白日梦吗？

“我说真的呢。”

“你知道建个小区，像吴老板建的那样的，得花多少钱吗？”

“我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你还在这儿说什么。”

“我只知道，只要地拿下来，项目批下来，其他的问题都不大。”

“为啥钱不是问题啊？就因为你在银行工作过几个月，然后银行就可以借无息贷款给你？你想借多少就借多少？”

“扯淡！”

“你还知道你在扯淡啊？”

“别烦我，我去找小静。”

“找她干吗？”

“跟她谈谈。”

“真谈啊？”

“真谈！”

“得！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沈公子彻底无语了。

赵红兵真去和小静谈这事儿了。

“土地、城建这块是韦局长负责吧？”赵红兵出身官宦世家，对这位领导的职能，了解得相当透彻。

“我哪儿知道啊，明天我问问他。”小静真不知道，而且小静也不关心这个。

“你不用问了，是他负责，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我？你找我说这事儿干吗？”

“你对他不是挺了解吗？我就想问你点事儿。”

“说吧！”

“想给他送点钱，求他办点事儿，麻烦让你帮忙介绍一下。但我还不知道送他多少钱合适……”

“送钱你就别想了，他不怎么喜欢钱。给他送钱的，当天晚上他收了，第二天全叫秘书给送回去。”

“他喜欢什么？字画？古玩？”

“都不喜欢。”

“那他喜欢什么？”

“他喜欢我。”

赵红兵无语了。

“红兵，你混了这么久社会，当了这么久的大哥，还不明白这件事儿？”

“什么事儿？”

“能用钱搞定的事儿那都不算事儿，用钱搞不定的事儿那才是大事。对吗？”

“对！”

“但是用钱搞不定的大事儿有时候一个人出来说句话，靠人情就能搞定。对吗？”

“对！”

“知道就好。以后你对我好点，没事儿多给我打几个电话，知道了吗？”

“我……”

“你什么你，说吧，什么事儿？我帮你说话。”

“过段时间，有土地招标什么的，我想拿块地，便宜点。”

“等哪天我见到他，我跟他说说吧。”

“谢谢了。”

“谢什么谢？你以后对我好点，别总是用我的时候才想起我……”

“嗯，啊，我……”

四十四、借钱

赵红兵从小静那里回来后志得意满，他显然达到了他的目的。其实小静所说的道理，赵红兵肯定比谁都懂。而且，这道理他从小就懂。

“你真去找小静了？”沈公子到现在还不大信赵红兵真的去找了小静。

“对。”

“她怎么说？”

“我的空想已经实现了第一步，她答应帮我问问。”赵红兵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公子。

“红兵，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今天才发现，你脸皮可是够厚的。以前我记得你脸皮挺薄啊？”

“我脸皮怎么厚了？”

“你居然能觍着脸去求小静，而且还让小静去求她那姘头，你现在可以啊你！”

“哎，我什么时候说我去求小静了？”

“那你去干什么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只是跟小静说，我想给韦局长送点钱，问问她多少钱合适。我只是咨询了一下她这个问题。”

“然后呢？”

“没然后了，我这样一问她，她就说要帮我……”

“你挺有手段啊你！”

“那是！”

“不过你这么做有点过分了吧？你这是利用小静喜欢你的心理，然后让她主动提出帮你办事儿。”

“什么利用不利用的，别说那么难听。我就没觉得哪儿过分，她是主动愿意帮，而且对于她来说只要说几句话就成。虽然在咱们眼中是天大的事儿，但对于她来说那就是举手之劳。”

“那你这个人情可欠大了。”

“没多大。沈公子，我觉得你好像不明白一件事儿。”

“你说！”

“如果有朋友主动希望帮助你，你尽可坦然受之。因为你的朋友在帮助你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快乐。他快乐，又解决了你的问题，这何乐而不为呢？比如说半年前那次，小纪缺20万周转一个月，你听说以后回头就给他转了20万。随后他赚钱了，不但还了你钱，还请咱们吃了一个礼拜的饭，你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小纪是咱们的好兄弟，他赚钱咱们也开心啊。当时那点钱我放银行也没用，借他就借了呗！”

“这就对了。我找小静帮忙也是一个道理。她能帮上我，她也很开心，而且也解决了我的大问题。所以说，有好朋友希望能帮上你，你泰然受之就可以了，别想那么多。当然了，我绝对不会去勉强好朋友帮助我，再好的朋友我也不会让他因为帮助我而为难。”

“呵呵，我还是觉得你使了点小手段。”

“你说我无耻都行，反正我就无耻这一次。就这一次，我要翻身！”

“真要拿地？”沈公子还是有点不信。

“真要拿地。”赵红兵斩钉截铁。

“好！干就干！”

赵红兵和沈公子的组合无论是打架还是经商，都是绝配。二狗认为这二人是绝配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赵红兵和沈公子二人步调绝对一致，只要其中有一个人决定了去做某件事，另一个肯定赴汤蹈火也要跟着，这两个人从来没因为某个决定闹过矛盾。就算是沈公子做出了要上天摘个星星的荒谬决定，赵红兵也肯定马上就去找铁匠研究怎么打造一个神舟八号。二是赵红兵善于把握方向，决断大事儿，但却不精于细节。沈公子恰恰精于细节，做事儿滴水不漏。

这两个人合在一起，真是干什么像什么。几天以后，小静给赵红兵打了电话：“下个月我过生日，我不请别人了。老韦、我、你、沈公子，就咱们四个人，吃顿饭吧。”

赵红兵明白，能和韦局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家常饭，这事儿八字就有了一撇。

赵红兵有点急。因为那时候赵红兵还是个无业游民，一个无业游民凭什么拿地啊？此时的赵红兵，急着找一家房产开发公司合作。那些天里，赵红兵每天就在家里给朋友打电话，四处打听有没有可靠的搞房产开发的公司，让朋友推荐一下。

这时，被劳教一年刚刚出狱的费四给赵红兵推荐了一个人：紫玉集团的老板陈生。

陈生是20世纪90年代的知名企业家，他本来不是当地人，而是距离当地约100公里的某个乡镇企业的老板。但此人在改革开放初期就意识到了机会，带领着他们乡的二十几个农民到市里开始搞建筑。开始的时候也就是砌个墙什么的，到了后来越搞越大，工程越揽越大，干脆脱离了乡镇企业的关系，直接自己干。比如东波以前住的地区改造的楼盘，都是陈生开发的。

此人虽然颇具经济头脑，却有个致命的缺点：爱赌。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陈生自从发了财以后就沉迷赌博，不但经常去费四那里扎金花、百家乐，还经常跑到澳门去赌。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这样赌。

到了1999年，陈生已经入不敷出了。虽然旗下资产还有不少，但是赌债也有了几百万。

费四介绍给赵红兵的，就是这个人。

陈生应该算是一个打工皇帝，他身上既有中国农民传统的勤劳与忍耐的优点，又有国人常有的小人乍富的缺点。有句典故叫韩信用兵，多多益善。

这典故虽然适用于韩信，但显然不适用于所有人。有的人可能只能掌控10万块钱，超过了10万块，他就无法掌握，多余的钱，反而成了他的噩梦。

赵红兵和已经快输成瘪三的陈生的谈判过程很顺利，毕竟陈生急需现金还赌债。具体过程二狗不知，而且二狗对房地产行业也并不了解，二狗只知道最终结果大概有如下几点：

1.由沈公子出面担任该公司的副总经理。

2.赵红兵和沈公子近期出现金1000万买断该公司部分股权（多数都是用来归还陈生的赌债，其余部分用于土地招标等）。

3.由赵红兵和沈公子所承接的业务的大部分利润归他二人所有。

大致情况就是如此。

这样的事情，赵红兵由于名声在外，不好直接出面参与。由沈公子出面则不同，起码沈公子在社会上没赵红兵那么大的恶名。而且沈公子是北京人，对外可以宣称是北京的老板。

事儿是很快就定下来了，但接下来赵红兵可是犯了难。虽然赵红兵一直不大担心钱的问题，但如果短期想要筹到1000万，那就得张口借钱了。

一个男人最犯难的事儿，可能就是张口跟别人借钱了。而且这次借的钱，说不定要多长时间才能还上。

赵红兵在社会上的朋友不少，但是能拿出一大笔钱的并不太多。而且以赵红兵的身份，不能随便跟别人借钱。

原因有二：

其一，赵红兵只要张嘴借钱，不是太熟悉赵红兵的人多数会以为赵红兵是要讹钱、讹大户。

比如赵红兵和不太熟悉的富商张三借钱：“三哥，借我200万。”

“哎呀，红兵，我现在没那么多钱，资金都压在货上。这样吧，我手头有30万，你先拿去应应急，什么时候还都行，没事儿。”张三还得装得很仗义。

赵红兵张口了，张三肯定得给面子，但是十有八九不会拿出那么多钱借给赵红兵这样的黑社会大哥。因为就算是赵红兵一定会还，但说不定哪天赵红兵就被暗杀了或被正法了，到时候他找谁要钱去？借赵红兵30万，不但面子给了，而且还不伤筋骨，爱还不还吧。

其二，赵红兵毕竟是个社会大哥，社会大哥张口借钱，面子上多少有些过不去。

所以，赵红兵虽然朋友不少，但不到万不得已还真不能张口跟外人借钱。

赵红兵第一个找到的人是李四。

“四儿，上次跟你说那事儿，有点眉目了。”

“嗯，我说了，我也入一股。”

“这次你可能得先多出点儿钱。”

“大概要多少？”

“总共需要1000万，我有点钱但是根本不够解决问题。”

“我大概有500多万。给我留几十万，其他你全拿走。”

李四虽然刚回来时间不久，但是他却在当地开了一家洗浴中心和一家海鲜酒店，投入了不少钱，能拿出的现金大概也只有500万。

“这钱你拿出来，说不定得个几年才能看到效益。”

“我知道。”李四拍了拍赵红兵，打了个哈欠走了。

他们兄弟之间是过命的交情，没必要太多的废话。

据说赵红兵和沈公子在拿到了李四的钱后，然后加上自己本来有的钱，又东拼西凑之后，还缺二百多万。

这时候，赵红兵和沈公子同时想到了一个人：刘海柱。

赵红兵、沈公子、刘海柱三人关系最好，十多年来常常在一起喝酒聊天，但却始终没有任何经济来往。

一向看不惯邋里邋遢的刘海柱的高欢，曾经这样评价刘海柱：“我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他。那时候他就是个混子，常年在转盘街跟人家打架，次次打得满地是血。春夏秋冬他就一套衣服，没见他换过，也没见他洗过。现在你赵红兵居然和他成天在一起喝酒，我就纳闷，你们俩究竟成天聊些什么？你们俩的关系不就是酒肉朋友吗？一个酒肉朋友，至于让你总醉成那样吗？”

男人之间的关系，女人很难理解，即使聪明如高欢。

这次，刘海柱和赵红兵让高欢见识到了什么叫“酒肉朋友”。

赵红兵在借钱的时候刘海柱说的那句话，直到今天，赵红兵酒后还经常一次又一次地跟别人重复。

“刘哥，借点钱。”

“借啥啊，去我侄女那儿拿去。”刘海柱的侄女是他配件门市的出纳，刘海柱还以为赵红兵要用个几万块周转一下。

“要借很多钱。”

“多少啊？”刘海柱靠着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的劳动，也的确算是个大款了。但是在1999年的时候，刘海柱还不像现在这么有钱，二狗记得那时候他还经常钻到车底下修车。

“二百多万。”

刘海柱被吓着了。

“红兵，你要做什么？”

“开发房地产。”

“嗯。”

“刘哥，如果没这么多就少借点。”

刘海柱沉吟了一下。

“红兵，我有。多长时间要？”

“越快越好，就这几天。”

“三天行吗？”

“行。”

“三天后来我这里拿吧！”

“刘哥，这钱说不定什么时候能还，而且，也有风险……”

刘海柱笑了，笑的时候消瘦的脸颊全是褶子，满是机油油污的脸上露出了两排白牙。他说了一句话：“红兵，我他妈的活了快50岁，我明白一件事儿。如果我想借钱给你，那我一定做好了你还不上的准备才借给你的。但是呢，我琢磨着就算你还不上我，这辈子你还是我的兄弟，咱们这关系还是和现在一样。这200万就算是给你，也值。”刘海柱说完，拿板子重重地敲了两下车的保险杠。

刘海柱看似粗鲁且邋遢，但是大事儿真的比谁都明白：借钱给别人的时候，一定要觉得即使对方还不上也值得的时候再借。如果没做好对方不还钱的心理准备，就干脆别借钱给对方。二狗不大认同一句看似名言的话：“如果你想失去一个朋友，那就借钱给他吧！”二狗觉得和这句名言相比，刘海柱看待借钱这件事儿的态度更值得欣赏和学习。

看着刘海柱转身钻进修车坑的消瘦的背影，赵红兵眼睛有点湿：这200万，是老哥辛辛苦苦半辈子，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拧出来的钱，血汗钱。

四十五、两只小海豹

五年前，二狗的第一任领导曾经教育二狗说：“当今社会中人和人坐在一起能互相沟通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能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说上两个小时话的机会也是越来越少了。如果两个小时的沟通都很顺畅，那么，你们很可能成为朋友。所以，你在见客户时一定要和客户多聊聊天，未必是要聊工作上的事儿，只要客户不表现出厌烦的情绪，你就继续和他聊就成。聊着聊着，说不定你们就成了朋友。这样，你不但多了个客户，还多了个朋友。成了朋友，事情就好办多了。”

仔细想想，这五年来，曾经和二狗安安静静地聊上两个小时的人，真的都成了二狗的朋友。

赵红兵和沈公子肯定懂这个道理，他们明白两件事儿：一是既然韦局长要和小静一起过生日，那么晚上肯定不会安排其他的事儿，他们肯定有大把的时间和韦局长聊天，有机会聊天，就有机会成为朋友；二是初次见面，肯定一句正事儿都不能谈，最多介绍一下自己是做什么的。

吃饭的地方在李四新开的海鲜酒店的一个小包房里，挺安静。

这天，沈公子和赵红兵都是西装革履，很正统的商务人士打扮。在上海西装笔挺的人到处可见，可在当年的东北，很少有人总是西装笔挺。沈公子和赵红兵都当过兵，腰杆笔直而且肩膀也宽，穿着西装都显得格外的精神。而且据说他俩还都提着公文包，尽管二狗猜测他俩的公文包里顶多也就是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来，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家老韦，在市政府上班。”小静热情地刚刚走进门的沈公子和赵红兵说。

“你好，你好！”赵红兵和沈公子都上前几步，和韦局长握了握手。

“这是赵红兵。和我从小玩儿到大的，就我经常跟你提起的，现在在紫玉集团上班，负责采购……”

“小采购员，呵呵。”赵红兵做梦也没想到小静顺口说他是做采购的。但既然小静这么说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这么接下去了。

“赵经理，人家都说采购是个肥差啊。”韦局长善意地朝赵红兵笑笑。

“混口饭吃呗，嗨！”普通人见到平日威风八面的领导通常都很拘束，但赵红兵绝不。赵红兵从小见到的官忒多了，他爸爸当年也是市委常委，手中的权力不比韦局长小。

小学的思想品德课总教育我们要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但是真正能做到不卑不亢的人的确不多。多数人在见到比自己强势的人的时候，总会有些露怯，而当见到远不如自己的人的时候，却又多了几分自得。所以说，多数人都是又卑又亢。真正能做到不卑不亢的人，通常会成大事，赵红兵和沈公子如此，韦局长也是如此。而且，人只喜欢和与自己能力相仿的人做朋友，在别人面前表现得过于自卑和过于自大，都很难结交到真正的朋友。

“这是申总。北京人，赵红兵的战友，现在投资入股了紫玉集团，是紫玉集团的副总。”

“申总，你好。”韦局长又起身，礼貌地和沈公子握了握手。

“你好，韦局长。”

“别局长局长的，烦不？和我一样，叫他老韦就行了！”小静插话。

韦局长笑吟吟地看着小静，没说话。

“那……不合适吧。我今年才三十四，您肯定比我大，我就叫您韦哥吧！”沈公子笑着看着韦局长说。

“好！”韦局长说话一向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这时，赵红兵和沈公子都落座了。他俩做出了相同的动作：解掉了领带，尽管这领带是他俩十分钟前在车里刚系上的。他们这个动作是要传达两个信息：一是这是家庭聚餐，要轻松愉快，打着领带有些拘束，有些太式；二是之所以还要系领带，是要告诉韦局长，他俩也是体面人，有正事儿的人。

“你看看红兵那手，那是当兵留下的残疾。你看看，基本都不能用了。”

在赵红兵和沈公子解完领带后，小静对韦局长说。

“保家卫国，好！来，喝一杯！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韦局长举起了茶水杯。韦局长绝对是个体面人，他和小静属于不合法的两口子，赵红兵和沈公子是小静的朋友，他一定要给足小静的朋友面子，这样，小静才有面子。

赵红兵也举起了茶水杯：“来吧，共同喝一杯，也祝小静生日快乐！”

其乐融融。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赵红兵、沈公子和韦局长聊了一些当时的社会话题，聊了国计民生，甚至聊了喜欢的体育明星，聊得很开心，但是一句正事儿都没提。

赵红兵和沈公子自身的文化素养和修养都不低，虽然和韦局长存在一定的差距，但是，他们毕竟来自于社会，他们了解到的东西给关注国计民生的韦局长很大的触动。有些东西，韦局长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是没法知道的。在聊天的过程中，小静也在不断地插科打诨，给聊天平添了几分轻松。

“我们家老韦就一个爱好，打网球。每天早上五点就去单位，只要没什么大事儿，肯定就在政府下面的那个网球场打网球。真不知道那个东西有什么好玩儿。”

“啊，我也爱打网球！”沈公子说。

“是吗？打得怎么样？”韦局长饶有兴味。

“还凑合，但是爱打！”

“哪天咱们俩切磋切磋！”韦局长发出了挑战帖。

“一定领教一下！”

“好！”

其实沈公子根本就不会打网球，但是沈公子不怕，他可以现学，他的运动神经之发达常人难以想象。他有点像以前墨西哥足球队的门将花蝴蝶坎波斯。据说坎波斯踢足球当年只是个业余爱好，高尔夫球、网球、台球、帆板、板球、乒乓球、篮球，任何一样坎波斯都可以进国家队。他当守门员的原因是他踢前锋时进了不少球，结果本队守门员却总丢球，他说：“你不行，看我的。”然后坎波斯戴上手套就当了门将，结果就成了全世界20世纪90年代最有名的门将之一。沈公子就是咱中国的坎波斯，只要是运动，沈公子一上手就会超过身边90%的人。

赵红兵和沈公子就是希望有这样的机会能和韦局长多多沟通，网球外交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小静的生日宴就这样圆满地结束了。

沈公子和赵红兵直到今天还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吃了一晚上饭但一口酒都没喝的晚宴。赵红兵和沈公子喝了一晚上茶水，对于整日和一群江湖中人大吵大闹喝酒的赵红兵和沈公子来说，忒不习惯了。

不习惯归不习惯，但是他们的目的却都达到了，那就是：以后能经常有机会接触到韦局长，而且，有可能和韦局长成为朋友。

十天后，沈公子带着网球拍去找韦局长切磋了。

两个月后，沈公子称韦局长为“大哥”了，“哥”前面少了个“韦”字，多了个“大”字。

沈公子和赵红兵的策略很妥当，很得体。

即使是张岳案没有最后牵扯进赵红兵，但是赵红兵的事儿韦局长也应该有所耳闻。不管怎么说，以韦局长的身份和其洁身自好的本性，是不可能过多地和赵红兵这样的人来往的。但沈公子不同，沈公子是在派出所没有任何案底的从北京来的申总，是企业家，绝对的体面人。和沈公子这样的人做朋友，没任何问题。

1999年夏，赵红兵曾经请人吃了一顿饭，这顿饭也是经典中的经典。

他请这顿饭的原因是沈公子告诉他：东郊有块土地要招标，咱们的机会来了。

赵红兵要请的，就是可能参与这次土地招标的开发商。赵红兵请他的竞争对手吃饭。

吃饭的地点，依然在李四的海鲜酒店。李四的海鲜酒店在20世纪90年代末，是当地最奢华的饭店。当然，赵红兵和沈公子在这儿吃饭从没付过钱，总把李四的海鲜酒店当自家食堂。

赵红兵这次请吃饭，只带了一个人——李四，连沈公子都没带。

腰杆笔直的赵红兵和眯着眼睛驼着背的李四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他们请了五个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五个老总！

尽管张岳没了，但赵红兵毕竟也是社会大哥，社会大哥请吃饭，面子必须得给，而且，现在赵红兵还是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行。

都挺准时，晚上六点，陆续地都到了，赵红兵逐个寒暄……

李四的海鲜酒店入口处养了两只小海豹，供人观赏的，是李四花了三千多块钱从大连买的。

5块钱一包饲料，买了就可以喂。这两只小海豹很是活泼，人见人爱，每个来李四酒店用餐的人都会驻足看看这两只小海豹，多数的人都会买包饲料喂喂。

两个开发商也站在门口看小海豹，而且，还在聊着天，说笑着。

“王总，这两只小海豹真有趣。”

“是啊，我来一次喂它们一次。”

“呵呵，它俩也吃了我不少东西，可是还是不认识我。”

“唉，这海豹真没良心，吃咱的还不认识咱们。”

“嗯，哪天我非把它俩吃了。”

“你吃过海豹肉吗？”

“没吃过。这东西能吃吗？”

“不知道，哈哈，估计不能吧？”

人齐了，落座。

“感谢各位赏光，我先敬大家一杯！”赵红兵举起酒杯。

大家干了一杯。

“大家还不认识吧，这是我的战友，从小玩儿到大的，四儿。大家叫他四儿就行，也是这饭店的老板。”赵红兵说。

“认识，认识。怎么会不认识？”

这群开发商应该都在想：李四谁不认识啊？谁不知道李四的阴损啊？你请我们吃饭带上李四干吗？

李四眯着眼睛笑了：“在座的各位老板我都见过，都是我这里的常客，但是以前都不太熟。这下好了，你们都是红兵的朋友，我和红兵是把兄弟，成天在一起玩儿，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那是，那是。”几个老板都随声附和。

“现在我也在搞房地产，请大家来没别的目的，就是想以后多请你们指点指点。毕竟在这行我是新手，以后还得多多请教大家。”赵红兵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不敢，不敢，以后多多交流吧！”

“四儿，咱们的酒都喝了好几杯了，菜咋还没上呢？”赵红兵责怪起了身边的李四。

“哎，红兵，不急，不急。”几个老板纷纷说。

“对，别急，有好吃的！”李四笑了。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大家又寒暄着喝了几杯酒，第一个菜才上来。

“好吃的来喽！”李四说。

“是什么东西啊？”包括赵红兵在内的所有人都在问。

“你们都没吃过的！”

“什么？”

“海豹肉！”

“哪儿来的海豹？”

“门口养的那两只，清蒸了。”

“啊？那……”

“刚才王总你们聊天时说没吃过海豹肉，我听见了。宰了给你们尝尝，我也不知道咋做，就让厨师清蒸了。”

“那海豹是让人观赏的呀……”

“哎呀，王总，你别管了，这是咱们自己家的东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李老板，这面子你可给大了。”这几个刚才说想吃海豹肉的老总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怎么这么客气，吃吧！我也没吃过。”

据赵红兵说，海豹肉很粗糙，很难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都喝得有点多了……

“听说过段时间东郊有块土地要招标了，我想去试一试，大家看怎么样？那块地行不？指点指点兄弟。”

“那地不错……”

“那地要是建小区肯定有前途……”

“红兵，你肯定行……”

话说到这份儿上，赵红兵和李四的事儿办到这份儿上，这些开发商都是明白人，心里都十分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不用再多说一句话了。

1.赵红兵为什么要带李四来吃饭？这是个问题。肯定不是因为李四是这个饭店的老板，而是因为李四是当地最有名的爱背后捅刀子的社会大哥。这些身价上亿的开发商，谁不怕自己的妻儿老小哪天莫名其妙地出点麻烦？

2.李四为什么要连在门口的那两只宝贝海豹都杀了给他们吃？这也是个问题。这肯定不是李四豪爽大方，而是赵红兵和李四有求于他们。求他们什么？求他们别在那块地上抬价。

什么叫混社会？这就是混社会的。

先把面子给足你，然后该怎么办你就掂量着办去吧。

如果赵红兵和李四上来就是威胁恐吓，那恐怕是最没档次的方式方法，而且，也未必能解决问题。这些开发商哪个和政府没点关系？你赵红兵敢威胁我？我明天就去找人把你抓起来，给你定个黑社会团伙犯罪的罪名！

四十六、机会，总是留给脸皮厚的人

如果说当地的那几个开发商真的跟赵红兵在土地招标时竞争，赵红兵和李四真的敢去动他们或者他们的家人？二狗认为未必。如果赵红兵和李四真的被逼上绝路，他们肯定会这样做，但是在没被逼上绝路的前提下，他俩十有八九不会这样去干。

赵红兵这样做，就是为了震慑。

这有点儿像法律。法律的出现不是为了杜绝犯罪，因为犯罪根本无法杜绝。法律的根本用途在于减少犯罪，震慑那些想犯罪但是还没下决心的人，让他们不去犯罪。当地的那些开发商无论是谁，少拿一块地、少做一个工程对自己而言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如果为了这个关系不到生存的项目去得罪“恶名昭著”的赵红兵和李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在赵红兵请完这顿饭的三个月后，赵红兵所在的紫玉集团以低于市场价的起拍价拿到了当地东郊那块地。

这块地，几年以后被证明的确是赵红兵、沈公子发财的风水宝地。

混了这么多年，赵红兵和李四的“品牌价值”终于真真正正地转换成了金钱。

“要干就干大事儿，小事儿从来不干，不屑于干”，是赵红兵一向的行为准则。在张岳代理啤酒、代理电梯时，赵红兵没有用类似的手段去做事，但这次，赵红兵用了和张岳同样的方式。就这一次，就做了件大事儿；就这一次，收入就比张岳卖十年啤酒赚得还多。

二狗周围更多的是“大事儿干不来，小事儿不愿意干”的人，赵红兵绝对属于特例，赵红兵不但敢想，而且敢干。不但能拉下脸皮靠女人去结识有用的人，而且还罕见地去威胁了一些没有损害自己利益的人。

这事儿放在赵红兵身上，忒不正常了。因为赵红兵的脸皮不但非常之薄，而且也很少去干类似于威胁别人之类的事儿，他一向认为这样的事有点下三烂。

可是，为什么赵红兵这次就这样干了呢？为什么呢？

二狗想起前年春节和赵红兵的一次对话，对话内容大致如下——

“二狗，你不是跟人家合伙开咨询公司了吗？怎么春节回个家还得请假？当老板还用请假吗？”

“我……不做了，现在又回去打工了。”二狗有点不好意思。二狗24岁时就和朋友合伙开了公司。不怎么成功，也不怎么失败，钱是赚了点，但是辛苦搭上了不少。

“这样……怎么不做了？”

“有两个原因吧。第一是项目做完了，但是钱忒难要。不是客户不付，是客户付款的周期忒长。我也不好意思总是跟客户要账，但是几十万块钱一拖就是几个月。如果一家拖欠了还可以，但是总是三四家客户在拖，那么多钱在外面，头大得要命。想跟负责人要钱，但还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在打工的时候没必要去考虑这些。第二个原因是钱是赚了点，但是我所在的公司忽然从大公司变成了本土小公司，客户总是对我们持怀疑态度，这个感觉很不好。竞标时也经常输给一些能力远不如我们，但是公司名字很响亮的竞争对手，我觉得憋屈。”

赵红兵点上一根烟，半天没说话。

二狗点了一根烟，也没说话。

许久，赵红兵说了一句话：“二狗，记住一句话，机会，永远都是留给脸皮厚的人。”

二狗呆呆地看了赵红兵良久，不语，二狗不相信这话是从脸皮最薄的赵红兵的口中说出来的。

“对，二狗，我知道你肯定听说过很多格言。比如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之类的话。我不能说这句话是错的，但是我要告诉你，最大的机会，总是留给脸皮厚的人。脸皮厚的人，就是在咱们这个社会中有优势。”

“二叔，谁不烦脸皮厚的人？难道你不烦吗？这样的人，会有机会吗？”

“会！”

“真正脸皮厚的人不多，人多少都会要点面子。但脸皮厚的人，肯定会比脸皮薄的人多一些机会。就是因为他脸皮厚，敢于去争取。你的缺点就是脸皮还不够厚，客户欠你钱，你就天天打电话厚着脸皮去要债就成了……”

“呵呵，二叔，照你这么说，脸皮厚是一种通往成功的捷径了？做到脸皮厚是一种崇高的人生境界了？”

“能做到总是脸皮很厚，境界已经很高了，但还不是最高。”

“什么是最高？”

“总是脸皮薄的人，在机会面前偶尔狠心厚一次，很偶尔地厚一次，下定决心厚一次。”说完，赵红兵笑了。二狗也笑了。二狗懂了。

“正是因为你在别人面前表现得一向脸皮很薄，所以，你偶尔厚一次，别人更加没法拒绝。”赵红兵又补充了一句。

即使赵红兵不补充最后那一句，二狗也懂了。二狗还懂了为什么赵红兵能去求小静。

虽然很“沧桑”的二狗早已体会到了赵红兵这句话的真谛，但是二狗在该狠下心来去厚脸皮的时候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所以，二狗到今天依然活得很失败。毕竟，懂得一件事和去做一件事完全是两码事儿。

拿到地后，赵红兵和沈公子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赵红兵手下的那些小弟都成了这个项目中的“骨干”力量。

文化程度最高的先儿哥负责采购，丁小虎负责杂务……二狗印象中最搞笑的大耳朵曾经有一次跟二狗哭诉：“红兵大哥让我去考什么鸡巴安全员。我他妈的多少年没写过字了，我也不会写字，去考试啥也不会。我抄，监考老师不让，我把监考老师打了。被沈公子骂了一顿，还说要解雇我。解雇就解雇呗，反正我跟红兵大哥混饭吃，红兵大哥有饭吃，那我就有一口饭吃……”

赵红兵的团伙终于形成了公司。虽然赵红兵的公司组建远在张岳之后，但是赵红兵这个公司，已经可以称之为“黑社会”了。

在赵红兵工程动工后的大约四五个月，在逃的大志被捕了。

对于大志来说，这是一种解脱；对于社会来说，少了个丧心病狂的恶魔。

大志在逃期间，衣食无着，只能继续靠犯罪维持生活。杀人已经杀得顺手了的大志不大把杀人当回事儿。在逃期间，大志又杀了两个人，都是出租车司机。大志跑得不是很远，就在当地下辖的县城。

大志杀出租车司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抢车，因为他也不会开车。他的目的很简单：抢钱。杀一个出租车司机，翻遍司机的口袋，翻出几百块钱。他拿这几百块钱吃饭，吃完以后，再杀，再抢。

多活一天，大志就“赚”一天，他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说大志失手杀了袁老四是出于“阶级仇恨”，虽然过分，但是尚在情理之中的话，那么大志后来在逃时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称作是社会的败类，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农民朋克大志，终于不再朋克了。

大志那一头乌黑的、厚得像毡子一样的郑伊健式的长发终于被剃了。监狱帮他剃的。二狗不知道在行刑时大志是否曾四处张望，看看那个让他下决心杀人赚钱买诺基亚手机的女孩子是否来看他最后一眼。二狗只知道，动力大火车的手机已经换成了摩托罗拉998。

大志，可能就是“当代中国”小混子的缩影。他这一辈子，没有过真正的爱情，没有过几天真正有钱的日子，进城以后，大志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但是大志，有善良的父母。

很多认识大志父母的人都说：大志的父母是最善良的人，尤其是大志的爸爸。当年，大志的父母在农村开商店时也收粮食，有一次收粮食时发现装粮食的袋子里放着500块钱。不知道是哪个村民把钱藏在了粮食袋子里，卖粮食时忘了拿。大志的父母拿着粮食袋子到处找失主，找了两天才找到。在平时，如果有过路的借自行车打气筒之类的，大志的爸爸不但会主动借给人家，还会从家里拿出一瓢水给人家喝……

的的确确，大志的父母是一对淳朴善良的老人。

但是这对善良的老人，却有个恶魔般的儿子。善有善报，谁说的？

在大志被捕后，受不了精神打击和社会舆论的大志妈妈疯了，成了全市为数不多的女疯子之一。每天在马路上抓到一个人就说：“城里的人都是坏蛋，是城里的人害死了我的儿子……”

在大志被枪决的两个月后，大志那已经疯癫的妈妈冻死在了他的坟前。

大志的爸爸不但是个善良的人，而且还是个坚强的人。处理完大志妈妈的丧事后，他典当掉商店，回到了农村的老家。

返乡了。

进城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被村民们羡慕。

返乡时，只剩下了一个老头，一个形容枯槁有如行尸走肉的老头。

进城时大志的爸爸希望城市里优越的学习条件可以让儿子好好学习，希望儿子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哪想到，儿子学成了杀人犯。

如今，儿子没了，在城市里，还有意义吗？

这次进城，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年多，但对于大志的爸爸来讲，完完全全是一场噩梦，一场让人痛不欲生的噩梦。

几年以后，大志当年的兄弟曾经去过大志农村的老家去看望他的爸爸。

据他回来说：大志家院子里全是杂草。邻居都说大志的爸爸自从从城里回来后，基本什么都不干，从不出家门，就靠着租出去的十亩庄稼地的租金活着。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见到大志家里生一次火、冒一次烟，也不知道大志的爸爸冬天是怎么过的。

大志的兄弟见到了大志的爸爸。

大志的爸爸眼睛是浑浊的，仿佛已经看不见东西；胡子是灰白的，已经好久没有刮；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羊皮棉袄。他盘着腿坐在家里的炕上抽着烟袋，呆呆地看着自己家里那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睡懒觉的大黄猫，一言不发。

二狗不知道，大志的爸爸在看着家里养的那只温顺的大黄猫时，是否在想当年他的儿子也是如此的温顺，在没进城之前也是如此的乖巧？

大志的邻居都说：“这老头，抽着烟袋看着自己家的那只大黄猫，一看就能看一天，一动不动。”

死去的人并不痛苦，死了还知道什么痛苦？

真正痛苦的，是活着但心已经死了的人。

是苟活着但心已经死了的人。

第二十二章 警匪

四十七、我的疗程不多，就一个

撇下“回首乡关归路难”的大志父亲不谈，很有必要谈一下李老棍子。

李老棍子在20世纪80年代是当地一哥，但是到了90年代，被崛起的赵红兵、张岳团伙压制，蜷在西边专心地倒腾文物，不敢再来市中心干什么大事儿。到了90年代末不同了，张岳被正法后，赵红兵团伙的实力至少削减了一半，而且赵红兵在张岳被处决后也是一副开始洗心革面正经八百经商的架势，基本不怎么参与江湖中的事儿。

这些，李老棍子都看在眼里。虎老雄心在，当时李老棍子已经快50岁了，他认为重新夺回当地一哥地位的机会到了。因为即使赵红兵还在继续混社会，也不大会再和他发生冲突了。毕竟，现在李老棍子和赵红兵已经可以算做是半个朋友了。

从1999年下半年起，已经沉寂多年的李老棍子活跃起来，开始在市区折腾。

第一个撞在李老棍子枪口上的，就是东波。东波混起来时，李老棍子的名声已经不比当年了。在市区里，东波以前怕赵红兵、李四这一伙儿，但从没尝试过李老棍子的厉害。

当地的江湖中人都说，东波在1999年算是混败了。他“混败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得罪了李老棍子。

李老棍子收拾东波一事，堪称是当地千禧年前的年度收官大戏。

东波的名气在普通市民眼中并不小，跟赵红兵、李老棍子等人相比差别不大，但只有道上的人才知道此人究竟有多少斤两。

李老棍子和东波的冲突，源自一批杜冷丁。东波用杜冷丁是深度成瘾的，这当然也是被李四砍的后遗症，基本上一天不扎上一支就满床打滚。李老棍子本人并不贩卖杜冷丁，因为李老棍子根本就不缺那几个钱，但是李老棍子当时有一个小兄弟在贩卖杜冷丁。

李老棍子的那个小兄弟叫房三，当时不知道他从哪儿低价弄了1000支杜冷丁。据说是50块一支搞的，当时的黑市价是500元左右一支。房三后来还真靠这500支杜冷丁起了家，这是后话。

当时当地“扎针儿”的瘾君子没多少，房三有1000支杜冷丁的事儿很快就被东波知道了。

东波向来是有便宜就占，没便宜也要找便宜占。

“房三儿，听说你这次进了不少杜冷丁？”

“对，东波大哥，你要多少？”

“我全要了，价格能便宜不？”

“你要那肯定是能便宜啊，那还用说吗？”

“多少钱能卖给我？”

“你真全要啊？”

“真的！”

“这样吧，东波大哥，300块一支，行不？”

“啥？300块一支？你当我刚从村儿里出来啊……”

“哎，东波大哥，看你说的，我哪儿敢啊！”

“那你还卖我300块？”

“这价格够便宜的了吧？”

“你50块钱一支拿的货，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样吧，我80一支买，你这些我全买了！”

“东波大哥，你这不是开玩笑呢吧？”

“谁他妈的有空跟你开玩笑！”

“这价格，真卖不了。”

“卖不了？我操！”

“东波大哥……”

“卖不了是吧？我还真想买！”

东波转过头招呼手下的小弟：“把他给我绑了，带我家去。我看他卖还是不卖。”

“东波大哥，李老棍子是我大哥……”

“我知道，不就李老棍子吗？你问问他认识我不？”

不由得房三多说，东波的小弟没收了房三的手机和卡簧，把房三带到了东波家中。

“东波大哥，咱们都是道儿上混的，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合适吗？”在东波那狗窝似的家中，房三自恃是李老棍子的亲信，也没怎么服软。

“别他妈的不服。我也不是不让你挣钱，80块钱一支，你这批货一下就赚了3万，你房三儿还嫌少啊？”东波好像还挺有理。

“我是做这生意的，这价格我就不想卖。你把我带你家来，究竟啥意思？我可不怕吓唬。”

“谁他妈的有空吓唬你！你就说吧，卖还是不卖？”

“不卖！”

“好，不卖是吧？那好，我现在给你准备了三个‘疗程’，每个小时换一个，看你卖还是不卖。”东波咬着牙齿说。

三个“疗程”听起来跟大夫治病似的，其实这是东波常用的欺负人的手段。据说他这三个“疗程”第一阶段是一通拳脚，第二个“疗程”是用卡簧在身上乱划，第三个“疗程”是老虎凳。

正常的人，根本就顶不到第二个“疗程”，房三也不例外，第一“疗程”刚结束，就服软了。

“东波大哥，行了，我服了。电话给我，我打电话，让我朋友拿货来。”

“电话给他！”

房三直接把电话打给了李老棍子：“大哥，我在东波这儿。他非要80块钱买我一支杜冷丁，我不卖，他把我抓到他家里来了……”

“把电话给东波，我跟他说说！”李老棍子还真不信东波敢对他有什么不敬。

东波早就知道房三会打电话给李老棍子，但是东波不怕，他认为他自己才是市里当红的大哥，而李老棍子已经过时了。

“东波，你啥意思？那是我小兄弟，跟我好几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就这么说抓到你家去就抓到你家去？”

“李老哥，你是不知道这小子这几年赚了我多少钱了。我以前急着用的时候，这小子1000块一支卖给我，卖别人300块。你说他做事儿地道不？”

“有人逼着你买吗？”

“你也不是不知道没这玩意儿的时候多难受。这次我听说他一下弄了1000支，我就想一下都给他买过来。80块一支，他一下就赚3万，做什么生意能一下赚这么多啊！”

“人家不想卖！你快把人给我放了！”

“李老哥你激动啥？他不把药拿来，我肯定不放他！”

电话这边儿看不到李老棍子的表情，要是东波能看见李老棍子那嘴角抽搐的恐怖表情，估计也得吓个够戗。惹急了李老棍子，李老棍子可是敢杀人的。

“行了，该说的我也说了。药拿来，我当场付钱，放人。我是要买，又不是抢！”其实东波就是在抢。

李老棍子还是不说话。

“李老哥，咋不说话了？”

“好，我亲自把药给你送过去！”

“那谢谢了，李老哥。”

这么多年，在当地，也就是东波敢这么不把李老棍子当个人物。就算是曾经重挫了李老棍子的赵红兵，也从来不敢如此不把李老棍子放在眼里。东波也知道，李老棍子来肯定不会带着杜冷丁来，肯定是上门来跟他要人。不过东波不怕，滚刀肉怕过啥啊？

没过半小时，李老棍子就上门了，真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当时李老棍子已经快50岁了，换了一般人，都抱孙子准备颐养天年了，可李老棍子真就不是一般人。

东波家里，至少有七八个他的小兄弟，可李老棍子就是敢自己一个人上门。李老棍子的名声不是白来的，那是在20世纪80年代一次又一次的血战中磕出来的，什么样儿的场面李老棍子年轻时没见过？东波不拿李老棍子当事儿，那后果比得罪了李四还严重。

“那啥，那药呢？”

“药的事儿，改天再谈。人，先给我放了！今天，我肯定是要把房三带走。”

“你这不是扯吗？”东波那无赖的表情又出来了。

“谁他妈的有空跟你扯！”

东波终于见到了李老棍子那经典的愤怒表情。

“我操！”东波站了起来。

东波还没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就觉得自己肚子一凉，李老棍子那成天揣在身上的自制匕首已经插进了东波的肚子。

冷兵器时代，李老棍子那是江湖中第一号的快刀手。虽说是多年不动刀了，但是猝不及防之下还是一刀就捅了东波。

“都他妈的别动！”李老棍子一只手抓着东波的衣领，另一只手拿着刀顶着东波的脖子。

捂着肚子的东波万万没想到李老棍子敢自己一个人来他家动刀，更没想到的是李老棍子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就动了刀，而且这一刀就扎在了他肚子上。挨了刀的东波自己清楚，这一刀，扎得可真不轻。

“放人！”李老棍子一声怒吼。

东波手下的那些生于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小孩儿，什么时候见过出手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的人？看着李老棍子大眼镜后面那双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睛，他都吓得麻木了。

“走！”

李老棍子一把拉起刚接受完东波“一个疗程”的房三，头都没回，转身走了。无论是挨了一刀的东波，还是东波的那群小兄弟，没一个敢拦，没一个敢动，甚至没一个人敢说话。

这次，当年的“西霸天”李老棍子孤身入虎穴救房三，又威风了一把。

二狗曾听有人就李老棍子孤身一人在东波家捅了东波一事评价说：“玩儿刀子，李老棍子肯定是咱们市第一，老流氓哪个不会点拳脚？但人家李老棍子是在这群老流氓中打出来的！当年的确是赵红兵捅了李老棍子，但是那时候赵红兵是刚从前线下来没几年，年轻，身手好，而且手里有枪刺，李老棍子吃了空手的亏，否则他俩谁捅了谁还不一定呢。就说那勾疯子，去李老棍子家中跟李老棍子得瑟，李老棍子扎死他用第二刀了吗？李老棍子当时那一刀就是奔着要勾疯子的命去的，勾疯子还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儿就死了。就东波那两下子，还敢跟李老棍子玩儿？就算东波手下的那群小兄弟一起操刀上来，个个都得被李老棍子扎！谁也跑不了！”

还没等挨了一刀的东波说要报仇，李老棍子就放话出来了：“东波敢对我的兄弟下手，还他妈的什么三个‘疗程’。哪天我要是抓到东波，我也让他尝尝我的‘疗程’，我的‘疗程’不多，就一个。”

二十多年来，无论李老棍子收拾谁，肯定都会到彻底收拾服了为止，浅尝辄止从来就不是他的风格。在自认是当地第一江湖大哥的李老棍子眼中，东波就是个小泼皮。江湖大哥收拾不了小泼皮？笑话！李老棍子放出这话的时候，大家都在猜测：李老棍子这一个疗程究竟是啥？

光猜，是猜不出的，得看李老棍子干了才知道。

得罪了李老棍子的东波算是混臭了。先是在外地住院，把伤养好回来以后也不敢回家，成天领着几个小兄弟东躲西藏，不知道他是被李老棍子那一刀捅怕了，还是害怕李老棍子的那一个“疗程”。

但东波这人有点不见棺材不掉泪。他的确是怕李老棍子，而且也知道自己远不是李老棍子的对手，但他就是不服软，而且还放出话来：“李老棍子要抓我？行啊！抓呗！但别让我抓住他，抓到他，我往死里整！”

往死里整李老棍子，东波也就是说说，还真的不敢动手。他显然是忌惮李老棍子的快刀，更忌惮李老棍子敢弄死他的胆量。但东波的确是有抓住李老棍子的手下往死里整的胆量。

总而言之，1999年冬天，李老棍子收拾东波的过程，就好像是一群手持钢管的人在满大街追一条丧家之犬。这条丧家之犬亡命狂奔之余，还总是趁着人不注意回头狠咬几口，被它咬到的人，还真伤得不轻。

在李老棍子没抓到东波的时候，刚刚养好伤的东波倒是先抓到了房三。

东波不敢整李老棍子，但他是真敢整房三。

据说东波抓到房三时，房三正在当地一家很有名的快餐店用餐。还没等房三明白怎么回事儿，几个啤酒瓶子就朝坐在角落里的房三飞了过去，房三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他面前满脸刀疤的东波。

“给我扎！”

东波一声令下，身后三四个小兄弟齐齐冲了上去，按住房三就是一通乱捅。

“今天留你条命，告诉李老棍子，下一个就是他！”东波说完出了快餐店，留下了浑身是血的房三。

东波在暗处，李老棍子在明处。刚开始，李老棍子的人还真吃了不少亏。

在东波捅了房三几天之后，李老棍子的人抓到了东波的一个小弟。

“东波住在哪儿？”

“不知道！”

李老棍子没那么大的耐心，一刀就扎进了东波小弟的嘴里，扎进去以后上下左右一通乱剜。

“说，东波在哪儿？”

东波的小弟已经说不出话，眼泪掉了下来，他是真不知道。

大家都以为把刀捅进人的嘴里乱剜就是李老棍子的那个“疗程”，后来才知道，这还真不算是李老棍子的“疗程”。李老棍子对东波真正的“疗程”还没开始呢。

四十八、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东波的那个小弟被李老棍子放了以后，在家人的带领下报了案。

当天，涉嫌非法拘禁和重伤害的李老棍子被缉拿归案，审他的人，正是严春秋。严春秋混到现在，也算是个老公安了，他太了解当地的这些流氓头子了：一个巨无霸张岳倒下了，赵红兵也暂时从良了，肯定会有新的流氓头子顶出来，占据这个头号江湖大哥的位置。而有能力当头号江湖大哥的人屈指可数，李老棍子无疑就是其中一个。

显然，现在李老棍子是拿收拾东波为自己铺路呢。

严春秋当时是当地刑警队大队长，业务能力一流，办案能力超强。此时的严春秋早已不再依靠他爸爸的余荫了，完全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在侦破张岳等大案要案时严春秋的功绩也不小，马上就要兼任市局的副局长了。

据说20世纪90年代末的严春秋不但疾恶如仇，而且暴力倾向和年轻时相比有增无减。据说当时他的女儿只有6岁，因为偷了妈妈两块钱被严春秋

吊起来足足打了3个小时，他的老婆拉他也被他打，直到严春秋的爸爸到场揍了他一顿，严春秋才把自己的女儿放下。

而且听说严春秋的女儿求饶时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完全是从小耳濡目染，说的都是被他爸爸处理的犯罪分子那一套：“我保证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希望爸爸能对我宽大处理……”

6岁的女孩居然把这一套都学会了，也难怪严春秋生那么大的气。

对自己的女儿都能下这样的手，更何况对待犯罪分子？

市民们当时这样评价：咱们市的混子太多，一个比一个生猛，如果不是严春秋这样使用霹雳手段的人当刑警队大队长，咱们市肯定更乱套了。严春秋越暴力，咱们这儿的治安肯定就越好。

不管怎么说，严春秋的确是当地大小混子的噩梦，让当地包括张岳在内的大小混子闻风丧胆。

严春秋的确是个好警察，起码对于市民来说，他就是正义的代名词。此时刚刚粉碎张岳团伙的严春秋，也有点儿志得意满。他真的希望，在他任职期间能打掉当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流氓头子。

同事经常问严春秋：“你对那些犯罪分子下手也忒狠了吧？”

“不用霹雳手段，哪能显出菩萨心肠？”

“就你还菩萨心肠？”

“我就是菩萨心肠！”

“操！看不出！”

“我每端掉一个犯罪团伙，就是一次菩萨心肠。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我端掉了十几个了。我不是菩萨，谁是菩萨？”

“没见过你这样心狠手辣的菩萨！”

“霹雳手段，那是除魔。”

“你就是菩萨。”

“呵呵。我就是。”

严春秋的同事是真的敬佩严春秋这个人，他刚直不阿，从不欺上瞒下。

尽管他对犯罪分子的手段让他那些刑警同事看了都哆嗦，但他就是公认的公安局最有能力、最清白的领导。

都说严春秋这人自从当了公安以后，长相有了变化。以前严春秋斯文秀气，一看就是个白面书生。但现在的严春秋眼眉一皱，眼睛一瞪，当地的那些小流氓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1999年末的严春秋看出来了，这李老棍子如果不收拾，他以后肯定得干出更大的事儿来。

“老李头儿，你多大岁数了？还扯呢！”

“我扯啥了？怎么扯了？”尽管落在了严春秋手里，李老棍子还是不怕。

在李老棍子眼中，严春秋还嫩。

“别你妈的装傻，你捅那孩子才多大？比你儿子都小吧？”严春秋脾气又上来了。

“对，你认识我儿子。”李老棍子开始套近乎了。

“别扯那些没用的！”

严春秋话音还没落，手机就响了，领导打来的。

“李××在你那儿？”

“对，在我这儿，还没开始审呢。”

“这案子移交给张队处理。”

“局长……”

“有别的工作等着你。”

“这个案子是我负责啊！”

“这是命令！”

“知道了！”

面对这些，严春秋愤怒，但又无能为力。

果然，李老棍子被转交给张队处理两三天后，就大摇大摆地上街了。看到严春秋的警车，李老棍子还按了按喇叭，不知道是在向严春秋示威还是在打招呼。

严春秋火了，跟身边的同事说：“这李老棍子，太他妈的嚣张！操！”

“严队，他和咱们李政委的关系你知道吧？”

“知道，那又怎么了？”

“咱们都是同事，你别把关系弄得太僵了，是吧？”

“下次如果他们在街头斗殴，你们出警时直接崩了李老棍子！现场治暴！”严春秋开始说气话了。

“抓得到吗？”

“操，我就不信扳不倒他一个李老棍子。”严春秋那劲儿又上来了。

“严队，歇歇吧！”

“滚你妈的远点儿！”严春秋对自己的下属也是动辄破口大骂。

没人再劝严春秋了，大家都清楚，再劝还是要遭到一顿骂。

严春秋下定决心要办李老棍子。李老棍子还依然故我，在收拾东波这事儿上，他还更加肆无忌惮。

据说东波在小弟被李老棍子收拾了以后，又开始了一轮血腥的报复，他这次的报复对象是开桑拿房的黄老破鞋。

此时的黄老破鞋虽然不大参与李老棍子在江湖中的事儿，但毕竟还算是李老棍子的人。尽管来往比以前少了很多，但李老棍子对黄老破鞋还是十分照顾，他俩没事儿还经常聚在一起喝喝酒什么的，黄老破鞋本人对李老棍子也还一样，十分敬重。

黄老破鞋平时并不总在他那桑拿房里待着，但那天赶上黄老破鞋倒霉，正好站在他那桑拿大厅里边迎客。黄老破鞋没能迎到几个嫖客，却迎来了满脸刀疤的东波。黄老破鞋当然知道这东波正在和李老棍子火磕呢，肯定不是来他这儿嫖娼的。

据说西装革履端着杯热茶，优哉游哉在大堂里转悠的黄老破鞋，看见满脸刀疤的东波以后一捂眼睛：“哎呀妈呀，我咋看见他了，长这么砢碜！”

“你说说这人啊，他咋好意思长成这样。”黄老破鞋挤眉弄眼地跟收银员说。

“黄老破鞋，你还得瑟呢？”东波那一脸刀疤确实有点吓人。

“小兔崽子，别跟我装！”黄老破鞋眼中的东波，那绝对是他晚辈中的晚辈。

“今天我来，就是收拾你的。”

“你是对手吗？”

“谁跟李老棍子在一起玩儿，我就收拾谁。”东波带着几个小弟迎面朝黄老破鞋走了过去。

端着一杯热茶的黄老破鞋稳如山岳站在那，以傲视天下的眼神斜睨着东波。

东波越走越近，黄老破鞋那桀骜的眼神依旧。

猝不及防间，黄老破鞋一杯热茶全泼在了东波脸上。

“我操！”东波一下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趁东波一愣神的空，黄老破鞋哧溜一下钻进了桑拿二楼的包房区。纵使黄老破鞋一向以抗击打能力强而闻名，但毕竟好汉不吃眼前亏，该跑的时候就得跑，不能硬抗着。众所周知，只要是色情的桑拿房普遍九曲十八弯，进去以后四通八达，这么设计是为了躲避公安突击检查，说不定哪个小门进去就别有洞天。

黄老破鞋钻进一个不显眼的小包间里打起了求助热线：“李老哥，快来救我啊，东波他们把我堵到我这桑拿房里了！”

“我马上到！”

“多找几个人啊！”黄老破鞋压低了嗓子喊。

“等着，10分钟，我自己过来！”李老棍子把电话摁了。

李老棍子家离黄老破鞋的桑拿房起码4公里，李老棍子居然说10分钟到。黄老破鞋现在做的只能是求神拜佛了，求东波这恶煞晚点找到他。黄老破鞋还把窗户打开了，随时准备跳下去。

但黄老破鞋这桑拿房还是小了点儿，也就是过了六七分钟，黄老破鞋藏身的包间的门就被东波踹开了。

东波一踹开门，就被黄老破鞋手持红色铁筒泡沫灭火器喷了一脸石灰粉。

东波一怔，黄老破鞋的灭火器又砸在了他头上。

黄老破鞋是典型的占了便宜就跑，泡沫灭火器朝东波的人一扔，转头就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

“追！”东波等人也鱼贯跳下了楼。东波真觉得自己窝囊，这么多人还抓不住一个黄老破鞋。

黄老破鞋又开始他的亡命狂奔了。他也算是当地江湖中的成名人物，也只是在20世纪80年代被刘海柱追过。现在，他竟然被晚辈东波追了，他也憋屈啊。

前文说过，黄老破鞋胜就胜在爆发力好，几步就把东波等人甩开了。别说东波等人比黄老破鞋晚跳楼几秒钟，就是同时跳，黄老破鞋也能很快把东波等人甩开好几个身位。

据说黄老破鞋的速度还没完全体现出来时，迎面就冲过来一辆摩托车。

只见摩托车上那人头戴头盔，脚踩大拖鞋，身后背着一把黑色的双管猎枪。注意：是背着。

“吱”的一声急刹车，那摩托车横在了马路中间。

且问来者何人？正是西霸天李老棍子！

“快！站我身后！”李老棍子冲黄老破鞋喊了一句，从背后拽过双管猎枪端了起来。

局势突变，刚才还在狂追黄老破鞋的东波等人立马减速，看样子想转头跑。

“哐！”李老棍子根本就没废话，上来就是一枪。

东波等人四散而逃。

“哐！”又是一枪。

东波等人全没影了。

“你们知道报案是什么后果吗？”李老棍子指着路边的群众说。没人敢答话，没人敢抬头看李老棍子。

“上车！”

一阵旋风过后，摩托车就没影了。

为什么有好几部车的李老棍子要骑他儿子的摩托车来？因为，救人如救火，摩托车的速度显然更快。

为什么李老棍子头戴头盔，而且一直没摘下来？因为，一来戴头盔驾车比较安全；二来这样干有点蒙面大盗的意思，能给东波等人足够的震慑：我都不露脸，我崩了你你能找到我啊？

为什么李老棍子是身背双管猎枪，而不是把猎枪藏在怀里？因为，据说李老棍子在20世纪70年代末刚开始混的时候，就是成天身背一把自制的长刀，这是他的习惯。而且，背着枪，肯定用起来更加方便。

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期，当地的混子普遍都学精了，虽然几乎每个团伙手中都有枪，但也几乎没人敢动枪。多数时候，冷兵器就能解决问题。既然冷兵器能解决又何必动用热兵器？无论什么事儿，一旦涉及枪，那小罪就得变大罪，大罪就得变死罪。动刀捅死了人还能打打官司，说不定能弄个死缓什么的，要是动枪打死了人，那就必死无疑了。

李老棍子快50岁了，居然还在街头动“热兵器”，的确太嚣张了点儿。

此次枪战过后，江湖中人都说：张岳以后，咱们市的头号江湖大哥，还得说是人家李老棍子。现在的赵红兵，呵呵……

的确如此，古典老流氓李老棍子一出手，东波等人只有被归拢的份儿。

李老棍子两次战东波，全是为兄弟出头，而且全是孤身一人，这哪儿像是当地混子间的斗殴啊！完全就是好莱坞大片儿的范儿！

此次街头枪战过后，李老棍子又扔下一句话：“哪个宾馆敢让东波去住，我就平了哪个宾馆；谁家敢让东波去住，我就平了谁家。”这句话放完，李老棍子又补充了一句：“谁和东波在一起吃饭喝酒，甭管我认识你还是不认识你，都与东波同罪。”

还“与东波同罪”，这李老棍子完全是审判长的口吻啊。

而且李老棍子还吹了哨子，西郊的混子几乎全体出动了。丁晓虎等人要是不被赵红兵拦着，都得加入到李老棍子团伙中去。而且当地那些35岁以上的老混子，或多或少都跟李老棍子有点儿关系，纷纷表示：只要李老棍子说句话，肯定出力，没说的。

既然李老棍子发话了，金盆洗手多年的黄老破鞋出动了，退隐江湖多年经营着好几家超市的老五也出动了……

东波这下可彻底成了过街老鼠，在1999年的那个冬天惶惶不可终日，哪儿都不敢去，成天在郊区的几个小弟家轮流住，而且哪家都不敢长住，住几天就换个地方。

据说，李老棍子没用几天就摸清了东波的住处，但是李老棍子只是派人盯着。开始时大家都不明白李老棍子为什么一直没动手，都以为李老棍子是为了在精神上折磨东波。后来大家都知道为什么了：李老棍子在等一个日子，腊月初七。因为只有在这天，李老棍子的“疗程”才最有效。

为什么是腊月初七呢？因为当地有一句民谚：腊七腊八，冻死俩仨。也就是说，腊月初七和腊月初八这两天最冷，冷到能把人冻死。这民谚是有依据的，基本上当地每年的最低气温都在这两天。只要是腊月初七和腊月初八，气温基本就没高于零下30度的时候。

1999年农历腊月初七深夜，李老棍子撒网了。三十多个老混子，聚在了东波在东郊某个寄宿处的墙外。这三十多人，个个都有点本事，不但包括了黄老破鞋、老五等当年李老棍子的手下，还包括了当地20世纪80年代第一神偷二东子等人。这不太像是一次普通的寻仇，倒像是当地老流氓的一次盛会。

这是东波一个小弟的朋友的家，典型的城乡结合部民居，一个大院里面几间大瓦房。东波混得挺惨，家里200平方米的豪宅没法住，大冬天的却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二东子把一块沾满了“三步倒”的猪肉扔进了院子，大约10分钟过后，这家的狗就一命呜呼了。

那天天气不错，是大月亮地儿，虽然是深夜，但是还是挺亮堂的。三十多个老混子，轻手轻脚地全跳进了院子里。

李老棍子趴在窗户上一看：嗬！一张大炕上，躺了四个人，东波肯定就在其中。

二东子刀片儿一划，门闩落了。

李老棍子带着十几个人冲了进去，黄老破鞋等十几个人守在窗外。

“都他妈的别动！”李老棍子进了卧室就拉了灯绳。

房间顿时大亮。还没等东波的三个小弟明白怎么回事儿，雪亮的片儿刀就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数东波反应最快，从枕头底下摸出刀，蹿起来就打碎了灯泡。

但东波的反应还是没李老棍子的刀快。“你他妈的老实点儿！”李老棍子的刀比画在了东波的大腿根子处。

东波也不敢动了。

“都给我绑上！”

“我说了，谁收留东波过夜，我就平了谁家。给我砸！”李老棍子实现了他的诺言。

“那天我回去以后才听房三儿说，你要给房三儿来三个‘疗程’，是不？”

“是！咋地？”

“我当时就说了，我没那么多花样儿，我就一个疗程。”

“我他妈的怕你吓唬？”被绑了的东波嘴还挺硬。

“反正就这么一个疗程，治你应该是够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李老棍子诡异地笑笑，“走吧，都带走！”

“李老哥，去哪儿？”黄老破鞋也不知道李老棍子这个“疗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江边儿。”

“天这么冷，去江边儿？”

“对，去江边儿。上车，都上车，跟上！”

半小时后，几辆面包车开到了当地的江边。当地的那条大江，是西郊和城区的分割线，江的一边儿，是繁华的市区；江的另一边儿，是郊区农村。

江面儿是冰封的，冻得挺结实。

“老黄，老五，我那车里面有两把镐头，拿出来。”

“拿镐头干啥？”

“刨个冰窟窿。”

黄老破鞋明白李老棍子的“疗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这样的事儿，他以前一直以为是传说，听说过，但真没见过。

取了镐头的老五和黄老破鞋等人开始凿冰面。

“二东子，去捡点儿干柴火去。今天咱们在这开个篝火晚会！”李老棍子兴致不小。

江的对面有农田，秫秸不少，二东子等人捡柴火去了。

“东波啊，我先让你暖和暖和。”

“你想干啥？”

“都啥时候了，你嘴还这么硬。”

“你想干啥？”

“我说了，让你先暖和暖和。因为，一会儿你可能会感觉有点冷。”

“我操你妈，你想干啥？”

“还骂我，罪加一等！一会儿让你多凉快一会儿，要是你顶不住了，凉快死了，别怪我。”

东波不敢说话了，他也明白李老棍子想干啥了。

李老棍子也不说话了。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在这冰封的江面儿上，就算是少穿几件衣服，都有可能冻死，更何况……

李老棍子也有点冷，不停地跺脚。月光下，东波看到李老棍子大玻璃镜片后面的那两只眼睛格外阴森恐怖，就连从李老棍子口中呼出的热气都那么诡异。

很快，篝火点着了。

“熊熊的篝火点燃了，圆圆的月亮爬上树梢……”李老棍子就是前卫，还会唱点流行歌曲。

“大家一起来，烤烤火！”李老棍子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老黄，老黄，你那冰窟窿凿开了吗？”

“快了，快了！”

“兄弟们，我给东波准备的疗程就要开始了。我这个‘疗程’虽然只有一个，但是有两步。这‘疗程’是有名字的，叫‘冰火两重天’。”

听李老棍子兴高采烈地说完这句话，大家都噤若寒蝉，没一个敢答话。

李老棍子是个快抱孙子的老头，可不是顽童；东波是个人，可不是实验动物。

黄老破鞋拖着镐头走了过来：“老哥，窟窿凿好了。”

“好！把东波的两只脚绑上绳子，头朝下，从那冰窟窿里放进去。”

“头朝下？”黄老破鞋早就猜到了李老棍子要把东波放进这冰窟窿下面冰冷刺骨的江水中去，但万万没想到李老棍子要把他头朝下放进去。

“对，头朝下！两个人不够，四个人拉着。”

呼啸的北风卷起冰封的江面上的积雪，三十多人鸦雀无声，只有站在火堆旁的李老棍子格外亢奋。当天，显然李老棍子不太正常，平时的李老棍子挺阴郁的。

老五、黄老破鞋等人去拖东波了。

“东波，一会儿你下去，别挣扎。你一挣扎，上面的人绳子一松，你只能下去抓鱼了。”李老棍子嘱咐东波。

“别，别，我错了……”东波终于服软了。

“晚喽！”李老棍子挺惋惜地叹了口气。

黄老破鞋等人把东波的头按进了冰窟窿。据黄老破鞋回忆说，把东波的头按进冰窟窿那一刹那，东波哭了，不再挣扎也不再骂。月光下，黄老破鞋看到了东波的眼睛里淌下的泪水。

老五用力一按，东波整个身子都进了冰窟窿。

一分钟过去了。

“老哥，把他拉上来吧。就算不冻死，他也快憋死了。”黄老破鞋害怕了。

“不可能，这才多长时间！”

“一分钟了。”

“一分钟？一分钟太短了。”李老棍子兴致真高，开始吟诗了。

黄老破鞋抓着绳子的手哆嗦个不停。他知道，要是东波死在这里，他黄老破鞋作为主要从犯最最起码也得被判个死缓。

两分钟过去了。

“老哥，他可能真不行了……”

“怎么不行啊？才这么会儿的时间。”

“真不行了。”

“咱这疗程这点儿时间根本不够。”

李老棍子看到此情此景饶有兴味。他可能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一个冬天，他就是徒步从大江的西边过了这冰封的江面，到了大江的东边儿。这条大江，就是他人生的分界线。过江的前一夜，他也曾受了今夜东波这样的一个疗程。然后，他带着一群和他一样从西郊走出去的混子，灭了当时的东霸天、卢松，收服了张浩然、二东子，得到了西霸天的称号。如今，东波这个小毛贼也居然敢跟他西霸天叫板。这，怎么行？

三分钟过去了。

“继续……”

黄老破鞋和老五不再听李老棍子的了，七手八脚把东波拉了上来，扔在了冰面上。

冰面上的东波像是一条死鱼，究竟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哎，这才几分钟啊？”

“他真不行了。”

“把他拖过来，咱们这疗程还有第二步呢！”

黄老破鞋不敢再拖东波了：被冷水激了几分钟的人再被火一烤，非死不可。

“拖啊！”李老棍子不耐烦了。

只见东波一骨碌，跪在了冰封的江面上，确切地说，东波是趴在了冰封的江面上。头重重地一下又一下磕在面前的冰碴子上。

满脸横肉的东波额头上磕的全是血，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爹，亲爹，饶了我吧！”

李老棍子没表情，没人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

“爹，我错了。”

李老棍子走上前去，踩得冰碴子“咯嘣”“咯嘣”响。

“我没你这样的傻逼儿子。”

“我错了，我赔房三钱，我赔老黄钱……”

“房三儿，过来！有人认你当爹了。”

“爹，房爹，我错了。”

房三把东波那血葫芦似的脑袋踩在了脚下：“烤烤火呗。”

“爹……”东波这样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爷们儿，居然号啕大哭。

“真他妈的没刚！”老五骂了一句。

“爹……”

“我这一个疗程的第一步没完事儿，你就不行了。”

呼啸的北风中，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听到东波号啕大哭。

李老棍子平静的表情和东波那狰狞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李老棍子这边儿的三十多人，还是没有一个敢说话的。可能大家看到了月光下李老棍子大厚玻璃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都觉得冷，和东波一样冷。

这些三十多岁的老混子，谁没折磨过人？都见过折磨人的，但就没见过李老棍子这么折磨人的。

李老棍子这不但是折磨人，而且是把人往死了折磨。要是黄老破鞋晚一分钟把东波拉上来，东波就算命再硬也得死了。

“今天你命大，没死，欢迎你来报仇。”

“爹，我不敢了……”

腊月初八，天快亮的时候，东波被扔在了当地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里。

据说那天去和李老棍子一起办事儿的30多人，事后都不大愿意提这“光辉”的胜利。偶尔有人深度醉酒了以后提几句：要想多活两天，就离李老棍子远点儿。

李老棍子收拾东波手段之残忍，把同伙都吓到了，而且吓得不轻。

那个北风呼啸的篝火之夜，应该挺有诗意的，但是黄老破鞋却没有吟诗。据说他曾在他开的窑子里提起笔来多次，但每次都是刚写几个字就摇摇头，叹息一声，放下了笔。

事情到现在，已经快10年了。

2009年夏日，黄老破鞋偶然看到了一本叫《小团圆》的书，这书的作者是黄老破鞋最钟爱的作家，他总觉得他和张爱玲神交已久。这本名叫《小团圆》的书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过30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阳台上的月光，水泥阑干像倒塌了的石碑横卧在那里，浴在晚唐的蓝色的月光中。一千多年前的月色，但是在她30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地压在心上。”还有一段是这样写的：“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看到这本书，黄老破鞋终于静下心来仿照上面那两段，写下了一篇札记。这篇札记就是描写10年前腊月初七那个夜里：“10年前的腊月初七那天，夜里在江面上看见那寒冷的月光，东波像杀猪一样嘶叫，满脸是血趴在冰封的河面上，浴在东北腊月雪亮的月光中。

10年前的月色，在我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已经太多，但那夜的月光却像墓碑一样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

然后黄老破鞋还补充了一句：“夏日炎炎，像是住在赤道。宁愿天天都过夏天，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10年前的那个冬天。”

写下了这些文字以后，黄老破鞋轻轻地舒了口气。他这天终于敞开了自己的心扉。的确，那夜，给他留下了太沉重的心理阴影。

连赵红兵都说：“李老棍子确实牛逼，能把东波这么一个滚刀肉给收拾成那样。”当年赵红兵和李四也没彻底降伏东波。

“我看李老棍子他是做得紧，死得快。”李四说。

东波算是混败了，彻底混败了。一段时间过后，东波又出现在了街头，而且有了新绰号，叫“呼呼噜噜”，为什么叫“呼呼噜噜”呢？因为东波用了新型毒品：冰。无论走到哪儿，只要坐定，穿着20块钱大花裤衩子的他就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个小玻璃壶，然后再掏出个特制的打火机，嘴里叼着个塑料管，烤着，开始吸溜“冰”。开始时一吸就是“呼呼噜噜”的水泡声，他总是不说话，先呼呼噜噜吸溜几口。所以，他的绰号就变成了“呼呼噜噜”。后来他的外号又加长了，叫“呼呼噜噜，哎呀我操”，这也是当地历史上最长的绰号。原因是他呼噜完几口以后总是用力一闭眼、一甩头，很是陶醉地自言自语一句“哎呀我操”。或许，只有吸毒才能让他从那夜的噩梦中解脱。据说他还经常呼噜几口兴奋后，和一些小地痞动手打一两架，混败了的他连跟小流氓打架都打不赢了。

过了一两年，据说东波的豪宅为了吸毒已经卖了。到了现在，已经好几年没人再在街头见到过他了。有人说，他快死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四十九、信仰

收拾东波，只是李老棍子重振雄风计划的第一步。这是李老棍子的手段，绝不是李老棍子的目的。他李老棍子这么多年几乎就从来没为和钱无关的事儿打过一次架。

赵红兵开始搞起了建筑，当年他连正眼都懒得瞧一眼的大虎如今也开始垄断了物流。李老棍子清醒地意识到，如果自己不跟上时代，搞点儿大生意，肯定会被时代所淘汰。李老棍子集团这么多年在当地屹立不倒，主要原因其实并不是因为其强横的武力，更重要的是李老棍子这与时俱进的意识。

很快，当地的建材市场一条街就被李老棍子盯上了。上个世纪末当地的建筑领域开始蓬勃发展，大的工程项目不断上马。这建材领域，的确是利润丰厚。

当时，当地的建材市场中不少老板是外地人。李老棍子霸占建材市场的方式很简单，找一个合理的碴儿打人、砸店；打一次打不走就打第二次，打第二次不走就打第三次；打了三次，基本就没有不走的了。

自从李老棍子开始盯上建材市场一条街，这条街基本没安宁过。不是这个店被砸，就是那个店的老板被打。这些案件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刑警队大队长严春秋看不过眼了，找来了负责建材一条街辖区的派出所刘所长。

“刘所长，以前建材市场的治安挺好啊，最近是怎么了？”

“怎么了？呵呵，你是真不明白怎么了？”

“我不明白。”

“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谁？”

“李老棍子吧！”

“又是李老棍子？”

“应该是。”

“那你为什么不抓他？就你这么干下去，再考核你的工作，你这个所长的位置也保不住了吧？”

“我也是有苦难言啊。我能抓得住吗？李老棍子又不自己亲自来，总是从西郊农村找来一群小流氓，有点借口就对那些建材市场的老板下手。我们也抓过一些，可是抓了有什么用呢？现在那些小流氓都学聪明了，他们都知道，要是他们咬出了李老棍子，肯定下场很惨；要是他们没咬出李老棍子，那肯定会有人来保他。”

“那你就这么看着……”

“老严啊，我也有苦衷啊。这李老棍子和李政委的关系……”

严春秋又是气得半天没说出话。“行了，这几天我去那儿蹲点儿。”

据说严春秋只在建材市场蹲了两天，就现场抓住了一群去一个钢材店打人的小混子。从那群小混子开去的车里，严春秋居然还翻出了四只电警棍。

这可是严春秋的成名武器啊，居然也被这些小混子堂而皇之地拿在手上行凶了。

“为什么打人？”

“这钢材店的老板跟我舅舅家的采购员合伙骗我舅舅。我舅舅以前挺信任他们，但这老板最近总是缺斤少两，一车钢材拉过去，至少少了2000块的货。”

“是吗？”严春秋倒是知道点儿卖建材这些人的猫腻。这小混子说的话，说不定是真的。

“是。”

“听说你成天跟李老棍子在一起？”

“我可没有！”

还没审几句，又有电话找严春秋了。

“严队长，你在干吗？”

“我在审讯一起建材一条街的恶性斗殴案件。”

“建材市场？恶性斗殴？”

“对。”

“有人死了吗？有人重伤吗？”

“没有，但是性质恶劣。”

“什么性质恶劣？这就是起治安案件。这样的斗殴，是该你负责的吗？

你是刑警队大队长，你负责的那几起命案，哪一件有进展？现在上面天天催我，让我们限期破案。我们这边都急死了，你却在那儿扯淡！”

“那些案件我也在办……”

“限期破案的命案和你这个什么治安案件，哪个重要啊？你也当了这么多年刑警队大队长，连这都分不清！这就不该是你管的事儿，要是你连这点儿小事儿都管，那命案谁来办？快把这人转交给刘所长处理，你跟我下乡！”

“李政委……”

“这是命令！”

不过，跟张岳、赵红兵等人已经斗了十来年的严春秋可不是随便认输的，他私下不停地搜集李老棍子的犯罪证据。毕竟严春秋干了十来年的刑警，在社会上认识的大流氓、小混子不计其数，想搜集点李老棍子犯罪的信息，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儿。

很快，严春秋手里就有了不少的口供。这些口供，都直指李老棍子就是建材市场这一系列恶性案件的主使人。

公安局内部例行会议上，严春秋提出要传讯李老棍子。

“根据一些被害人的口供和其他的可靠情报，近期我手头掌握了一些情况，建材市场的那一系列案件大多是李老棍子所指使，我准备传讯李老棍子。”

“传李××？你有证据吗？”

“我就传讯一下李老棍子，需要什么证据？”

“现在咱们的政策你也是清楚的，从上到下都要求我们重证据、轻口供，你没证据……”

严春秋终于按捺不住，跟政委吵了起来。

“李老棍子是谁？是咱们全市最大的流氓头子，这二十几年都是，在座的谁不知道。在街上随便抓个人问问李老棍子是干吗的，看看有人说他是好人吗？就这么一个地痞流氓，我传讯他还要瞻前顾后？”

李政委被严春秋呛得说不出话。

“还有，李政委，鉴于你和李老棍子的亲属关系，希望你能回避本案。”

“好，我回避。你查不出来我也回避！”李政委看样子也火了。

李政委的态度更加激怒了严春秋：“我回去就查，不把李老棍子揪出来我绝不罢休。或许，到时候，被抓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李老棍子了！”严春秋扔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从那天起，严春秋就开始清查李老棍子，不但查了李老棍子近期所犯的刑事案件，而且还查李老棍子的文物走私案。

这次，害怕的不仅仅只是李老棍子一人，李老棍子的堂哥也开始害怕了。

严春秋每天开始接到无数的电话，多数都是求情的。但是严春秋岂是常人所能打动的？

有人给严春秋送钱，严春秋把人撵了出去后又把钱扔了出去。

有人给严春秋打电话求情，严春秋只接第一个，然后再怎么打严春秋都绝对不接。

严春秋就像一只好斗且倔犟的公鸡，显得与其他人都格格不入。显然，在公安局里，需要这样一只好斗的公鸡。如果都像刘所长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管可能没有和李老棍子混在一起，但是对于一个警察来说，“不作为”就是渎职。

据说，严春秋在审讯李老棍子时，特别重视审讯方式，绝对没给李老棍子上什么“手段”。

李老棍子就是李老棍子，这个年近50岁的老混子，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进了看守所第三天，李老棍子的眼睛被“扎”坏了。

进了看守所第五天，李老棍子的眼睛流脓了。

李老棍子这是要用自残换得保外就医的时间。要是再连续被严春秋审讯个几天，可能李老棍子真的就顶不住了。

保外就医就保外就医呗，严春秋当然明白怎么回事儿，而且也真不怕：你还能让自己的眼睛流脓一辈子？

但就在李老棍子保外就医期间，事情发生了转折。严春秋多年前曾涉嫌刑讯逼供，致使一杀人嫌疑犯自杀一事，被杀人嫌疑犯的家属翻供了。这起事件其实早有定论，那嫌犯的自杀和严春秋的审问基本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就在此时，这个尘封已久的陈年旧账又被翻了出来，而且就在严春秋要办李老棍子的当口，奇怪不奇怪？

随后，严春秋被莫名其妙地停职三个月。

又过了没几天，李老棍子就被人保了出去。

严春秋是真火大了，开始到处告状。而且，严春秋那曾经任公安局政委的父亲也坚决支持严春秋。严春秋的父亲是个有良知的白发苍苍的退休老公安，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太明白其中的猫腻了。

严春秋父子这一通告状，把李政委等人吓得够戗。他们都明白：严春秋现在是被强加上的罪名，就照严春秋父子现在的决心，过不了几天，上面就得查明，严春秋官复原职是早晚的事儿。

在这期间，有人安慰严春秋：“没事儿，你早晚官复原职。”

“等着吧，天就快亮了。”严春秋这么回答。还有人打击严春秋告状的决心：“你这么告下去，只能对你越来越不利。”

“等着吧，天就快亮了。”严春秋还是这么回答。

无论别人是安慰也好，打击也好，严春秋永远是这铿锵有力的几个字。

纵使严春秋有性格暴躁等缺点，但不可否认的是，多年的刑警生涯和父亲持之以恒的教诲，让他变成了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遗憾的是这条汉子并没能等到天亮那一天。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严春秋忽然失踪，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了。

当时社会上的流言有多个版本：版本1，严春秋犯了事儿，收了犯罪分子很多钱，如今开始查他了，他只能跑了；版本2，严春秋虽然身为刑警队大队长，但是此人爱赌博，输掉了上百万，只能跑路了；版本3，严春秋几年前曾经刑讯逼供逼死了个罪犯，现在犯事儿了……

坊间的版本无数，基本除了严春秋被外星人抓走以外，所有的版本都出现了，但就是没有“严春秋被人雇人杀了”这种说法。

可能，在当地市民的心中，严春秋是正义与强权的象征，这样刚烈至极的人，只可能行使手中的权力去抓捕罪犯，怎么可能被杀呢？

当地的市民可能没有去想：警察也是人，警察也是血肉之躯，严春秋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警察只是他的职业而已。

当地的警察开始到处找严春秋，但就是没什么线索。

直到半年后，在距离当地约10公里的东北电力某分公司的一根电线杆子下，严春秋的遗骨被发现了。

这时，市民才相信，严春秋被杀了。但关于严春秋究竟为什么被杀和被谁杀的众人依然议论纷纷。当时社会上传言最多的是，一年多以前刚刚被处决的张岳的某个兄弟对严春秋下的毒手。

过了半年，当地破获了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在审讯劫匪的过程中，警察意外得到了严春秋被杀的重要线索：严春秋是被李老棍子雇人杀的。

警察们曾无数次怀疑李老棍子，但是却又没有任何证据。

混了二十几年的李老棍子，终于混到了头。虽然严春秋没能亲手把李老棍子送进监狱，但严春秋用自己的鲜血和灵魂，把他正了法。而且，严春秋还把包庇李老棍子多年的李政委也送进了监狱。

那杀了严春秋的凶犯是这样回忆的：“当时我在严春秋背后，拿斧子一下砸在了严春秋的后脑上。严春秋当时没晕，大喊一声后回头朝我瞪眼。我从来没见过让我那么害怕的一双眼睛，我一害怕，又朝他面门来了一下，他倒下了，眼睛还瞪着。那天半夜，我开着车把他的尸体拉得远远的，找了个地方埋了下来。他就在车的后面，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瞪着我。我把他埋下以后，开车走出十几里，还是觉得那双眼睛在瞪着我。我觉得害怕……直到今天，我还……”

严春秋追悼会当天，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哭了，包括那个人浮于事的刘所长。严春秋这些同事的泪水中，可能有惋惜，可能还有惭愧……但，更可能的，是他们被严春秋那坚定的信仰所深深打动。

当今社会中，有信仰的人不多，有坚定信仰的更是少之又少。毫无疑问，严春秋有自己的信仰，那就是：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而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严春秋一直倔犟地坚守着自己的信仰，不为金钱美色所动。他头上的那颗警徽，就是他坚守自己信仰的动力；他死后盖在身上的那面国旗，就是他坚守信仰所得到的荣誉。

无论是警徽还是国旗，他都配得上。

严春秋那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在追悼会上一滴泪都没落：我生了个好儿子。

至今，当地市民仍怀念那个性格有些暴戾，但能让所有犯罪分子闻之胆寒的严队长。

有人说，严队长的墓地应该在张岳和李老棍子中间，镇住他们这股邪气。

但还有人说，怎么可以把严队长埋在张岳和李老棍子旁边呢？和严队长做邻居，他们配吗？

五十、忧郁的萨克斯

二狗曾经无数次地想：成名远在赵红兵以前、利用知名度赚钱也在赵红兵以前、并且有做公安局政委的堂哥，李老棍子为什么最后没有形成真正的黑社会团伙就被枪决，而赵红兵却最终成了当地的黑社会大哥？

这个问题，肯定不仅仅是武力那么简单。

思考良久，二狗得出一个结论：赵红兵和李老棍子的最大区别在于，赵红兵勇于接受失败，勇敢地面对包括牢狱之灾在内的所有灾难，遇上再大的事儿都不逃避；但李老棍子不同，他不能接受失败。当严春秋开始查他的时候他就怕被送入班房，不敢接受这个事实，结果是走得更远，直到被枪决。

所以二狗说：勇于接受失败，再大的事儿都去面对，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是成功者必备的心理素质之一。

不是吗？

李老棍子庭审结束时，赵红兵和沈公子正好开车路过当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在法院门口，他们看到了衣着光鲜，但是眼神有些迷离的黄老破鞋。赵红兵让司机老火停下车，拉开了车窗。

“老黄，瞎转悠啥呢？”赵红兵在车里喊了一声。赵红兵和黄老邪十几年前打得很热闹，但也没什么血海深仇，现在大家都已经是中年人，已经基本上都忘了当年的事儿，见面总是要打个招呼。

“嗯，红兵啊，我，我，我，我……”黄老破鞋欲言又止。

“你，你，你，你什么你？”沈公子看见黄老破鞋就想笑。

“申爷，李老哥这下是真完了……”黄老破鞋眼中闪着晶莹的泪花。

李老棍子平时对黄老破鞋很照顾，否则黄老破鞋的洗浴中心生意也不可能那么好。黄老破鞋对李老棍子还是很有感情的。

“你也别太难过了，老李这事儿早就确定了，肯定得这么判。你别太难过了。”赵红兵安慰黄老破鞋。

“唉……”黄老破鞋叹息一声。

“怎么了？”

“唉……知我者为我忧，不知我者为我愁。”黄老破鞋很哀伤地说出了一句貌似《诗经》诗句的话，特押韵。说完，黄老破鞋转身走了。

赵红兵和沈公子当时一愣神，都没听出来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忧愁，真忧愁。黄老破鞋，太他妈的忧愁了。”沈公子望着黄老破鞋远去的瘦小枯干的背影，感叹了一句。

“嗯。”

这时，司机老火说了一句话，让赵红兵和沈公子都惭愧不已。

“黄老破鞋那句话说得不对吧？”

“怎么不对？”

“应该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样才对吧？”司机老火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

“啊……对呀，是这么说的！”沈公子不好意思了。

“黄老破鞋很有才，随口说一句错的诗句，就把你俩都给蒙住了，都给感染了。这老小子挺有才。”司机老火又说了一句。

“谁说黄老破鞋没才我跟谁拼命。”沈公子乐了。

装逼犯的最高境界就是：由于没文化说了错的东西，一样能把人感染，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当然，装逼犯也不能因循守旧，也需要与时俱进地找到新的平台来展示自己。经二狗研究发现：装逼行为网络化，是装逼犯这个群体在2000年后体现出的一项重要特征。有了网络这个平台，装逼犯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尽情装逼了；不会利用网络进行装逼的装逼犯，已经落伍了。

就在2000年前后，二狗在当地的聊天室中曾经发现一个很深邃、很高雅、很动听的名字：忧郁的萨克斯。

多年以后，二狗才知道，“忧郁的萨克斯”就是黄老破鞋。

2000年网络刚刚在中国开始普及时，聊天室是个特时髦的东西，人人都爱去网络聊天室凑热闹，也不知到了2009年的今天，还是否有人去聊天室。

二狗曾经看到过黄老破鞋在当地的聊天室中和一个小姑娘聊天，公开聊的，那个小姑娘的网名是“情已逝”。内容大概如下——

情已逝：“你好，你是学萨克斯的吗？”

忧郁的萨克斯：“你好，我不是。”

情已逝：“那你会吹萨克斯吗？”

忧郁的萨克斯：“当然。”

情已逝：“那你现在还经常吹萨克斯吗？”

忧郁的萨克斯：“很久不吹了。”

情已逝：“为什么很久不吹了？”

忧郁的萨克斯：“因为，从前有一个女孩子爱听萨克斯，所以，我学会了吹给她听。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愿意听我为她吹萨克斯了……”

情已逝：“对不起，说到了你的伤心事……那你现在不吹萨克斯了？”

忧郁的萨克斯：“嗯，我摔碎了我的萨克斯，再也不吹了。”

情已逝：“啊？”

忧郁的萨克斯：“嗯。”

情已逝：“你真是个痴情的人，那你现在的爱好是什么？”

忧郁的萨克斯：“文学。”

情已逝：“文学？”

忧郁的萨克斯：“嗯，对，地下文学。”

情已逝：“可以把你写的东西给我看看吗？”

忧郁的萨克斯：“我写的东西，多数都不能发表。”

情已逝：“那你还写？”

忧郁的萨克斯：“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地下文学的热情。”

情已逝：“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忧郁的萨克斯：“呵呵。”

情已逝：“有机会一定要见见你。”

忧郁的萨克斯：“这……”

情已逝：“怎么了？”

忧郁的萨克斯：“其实，我很少和网友见面的。”

情已逝：“为什么？”

忧郁的萨克斯：“不想说。”

情已逝：“不可以考虑为我破一次例吗？”

忧郁的萨克斯：“嗯……我考虑一下吧。”

情已逝：“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你，你想见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好吗？”

忧郁的萨克斯：“好吧！”

装逼犯在网络上的优势尽显无遗。

如果“情已逝”知道“忧郁的萨克斯”就是当地最大的鸡头，现在正在他开的桑拿房旁边的网吧上网和她聊天，她得头撞南墙痛哭致死。

网络给了黄老邪自由飞翔、尽情展示其装逼才华的天空。

其实装逼犯黄老破鞋的小日子过得还挺惬意。

2000年时的黄老破鞋，成了当年李老棍子率领的城西混子中硕果仅存的一位。虽然他顶多算是半个社会人，平时不大参与社会上的纷争，但在江湖中人眼中，他也得算个前辈了。他开着当地最大的桑拿房，坐迎八方客，生意红火，自己也没什么事儿。每天黄老破鞋就是数数钱，和朋友喝喝酒，没事再上网冒充一下文学青年骗骗小姑娘。

据说，黄老破鞋不大写文章，但是总写诗，爱在网上写诗，经常去当时流行的搜狐、新浪等论坛发表。他比较怀旧，不写新体诗，写的全是七绝、五律。而且二狗还听说：他写诗有一个特点，就是特别押韵，特别有东北二人转的味道，但就是没诗的味道。

自然，他上网写诗招来臭鸡蛋、烂番茄一大片，但他不以为然，他认为是网友们不识货。

“悲哀啊，现在的人，对咱们中国古典文化不认同了！”黄老破鞋总是在喝酒时痛心疾首。

黄老破鞋就是这样，虽然他接触的全是些粗鲁的江湖中人，但是他出淤泥而不染，接近偏执地追求自己读书人的梦想。黄老破鞋就是一只优雅的鸵鸟，在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高贵着、执拗着，不明方向地奔跑。

2000年，迈入到信息时代后，黄老破鞋不管怎么说都得算是在网络上混得很成功的；但肯定也有在网络上比较失败的、被人鄙夷的，比如沈公子。

二狗记得在2000年春节时，沈公子看见别人都上网，他自己也买了一台电脑，在家六块多钱一个小时拨号上网。经别人推荐，沈公子也进了当地的聊天室。

沈公子不大会用电脑打字，在注册聊天室用户名时不知道怎么注册了一个叫“邮电局”的匪夷所思的用户名。

聊天室里的人一见到这个奇怪的网名都很感兴趣，纷纷跟沈公子说话。

“喂，你是在邮电局上班的吗？”

沈公子不大会打字，笨手笨脚地用右手食指戳了半天，满头是汗。

“我不是。”沈公子起码用右手戳了3分钟，才戳出这三个字来。

这时，聊天室的人都觉得“邮电局”这个名字挺有趣。

“你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傻啊？”有网友开始嘲笑沈公子了。

伶牙俐齿、嘴上功夫堪称一绝的沈公子有满肚子话，但是说不出，因为他不大会打字。

“我不沙。”沈公子吭吭哧哧了起码

3分钟，又戳出了三个字，“傻”还写错了，写成了“沙”。

此时，“邮电局”已经吸引了几十个网友的注意。

“你弱智啊？”

“你会不会打字啊？”

“你怎么这么笨啊？”

大家一拥而上，开始嘲笑沈公子了。

“我不本。”沈公子急得脖子都红了，又笨手笨脚地戳出了三个字。一着急，又把笨打成了本。

“你还不笨？”

“笨死了！”

沈公子绝望地望着满屏幕嘲笑他的话，不知道该回哪句好，急得小脸发绿。

忽然，沈公子镇定了，不再恼火了。沈公子就是沈公子，经历过枪林弹雨的人当然不怕几十个网友的口诛笔伐。

沈公子静下心来，用了20分钟的时间耐心地在聊天室里打出了一段话：“我承认我在网上不是很能说，但是，在网下还可以。今天晚上，我在市公安局对面的海鲜酒店请大家吃海鲜，来的我都请。我的手机号码是138××××××××，我姓申，我今年36了，也算是你们老大哥了。咱们聊聊，看谁能说。不服的，晚上来吧！”

沈公子略带挑衅地在聊天室写出了这番话。一个小时内，沈公子接到了起码10个要来赴宴的电话。

沈公子怕自己一个人不行，又拉上了同样伶牙俐齿的小纪助阵。

当天，沈公子和小纪在李四的海鲜酒楼真的宴请了十几个网友。

据说，这一晚，90%的话都是沈公子一个人说的。

据说，这一晚，一大桌子人全被沈公子一个人聊晕了。

据说，这些网友回去以后都说：这“邮电局”也忒能说了，就没见过那么能说那么能贫的人。

据小纪说：还拉上我干吗？再来10个，沈公子一样能把他们一起聊晕了！

沈公子，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据说，此事发生后的3年间，当地的聊天室中盛传着一个故事：曾经有个网友，网名“邮电局”，还曾经请网友吃过饭，那是真的聊神，自己一个人和十几个人聊，结果把所有人都聊迷糊了。这“邮电局”好像是在紫玉集团上班，好像还是红兵大哥和李四的好朋友。

总之，“邮电局”成了传说。当地的聊天室中，再也见不到“邮电局”的踪影。这不是因为“邮电局”神龙见首不见尾，而是因为“邮电局”从此再也不进聊天室了。

一向紧跟时尚脉搏的沈公子忽然感觉自己有点老了，有点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了。

虽然沈公子最终挽回了面子，但是，那还是用传统方式挽回的。如果想像新新人类一样在网上纵横驰骋，沈公子有点力所不逮了。

连沈公子都觉得自己老了，那赵红兵呢？

明天的江湖，还是他们的吗？

五十一、明天的江湖

风头正劲的张岳、李老棍子先后被处决了。

那明天的江湖，又会属于谁呢？好吧，二狗来扳着手指头数一下：

20世纪80年代末被当地市民编为顺口溜的五大混子，仅过去了10年的时间，如今硕果仅存的只有赵红兵和二虎两人。

在2000年前后，当地约有混子团伙30～40帮。这个数字与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相比不是多了，而是少了。有的混子实在混不下去上岸了，有的团伙被端掉了，剩下这30～40帮，多数都是能混上口饭吃的。

在这30～40帮中，被普通市民所熟知的约有七八个团伙，这七八个团伙间实力差距又委实不小。但如果说这领先的七八个团伙出现了大的矛盾，火拼一把的话，那么鹿死谁手还真的不一定。即使是赵红兵、大虎，也没有绝对把握能打沉其他团伙。毕竟人家能混到这个地步，肯定具备一定的实力。如果破釜沉舟地一战，一人一条命，谁又怕谁呢？

张岳、李老棍子死后，当地混子团伙间的相互恶斗明显减少了，大家都互相给面子，都一起奔着钱努力。混了这么多年，知名度终于转换成了金钱，谁都挺珍惜。

即使是这些社会大哥和人家起了冲突，多数自己也不会出面，甚至自己最嫡系的小弟都不会出面，只是派几个人带着20～30个人，或谈或打。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当地这些有名的社会大哥，已经开始逐步进入主流社会，他们交往的，动辄就是某局局长、某集团的老总。这些已成名的社会大哥别说动手打架，他们现在连脏话都不说，连酒都不多喝。身边要是安排个女秘书，非得被人当成儒商不可。

在第三部的结尾，二狗介绍一下当地各主要团伙的实力和经营范围。

首先，还是介绍赵红兵的这个团伙。赵红兵这个团伙最大的特点就是，这不是只有一两个社会大哥的团伙，这是个航空母舰战斗群似的团伙。张岳没了，这个团伙的实力至少下降了一半，但是，其实力依然令其他团伙难以望其项背。赵红兵、李四、费四等人都堪称社会大哥，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实力拉出去都能自立门户。在社会上的人看来，这几个人中，如果仅论武力，已经逐渐洗白的赵红兵实力绝对不是最强的，实力最强的应该属李四。

从广州回来的李四此时在当地的知名度达到了顶峰，当时社会上的人连玩笑都不敢跟李四开。因为，谁都不知道哪句话会得罪了李四。得罪了李四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一出门，眼前冒出两个乡下人，朝自己头上一闷棍，胳膊上再来一斧子，自己在医院躺上两三个月，还不敢找李四说理去。连人都找不到，冤不冤？但说句公道话，李四从广东回来以后老实了不少，毕竟他的身份还是通缉犯，背后下黑手之类的事儿李四少干了许多。

赵红兵毫无疑问，是一只猛虎。当年和李老棍子、二虎、赵山河等人血战，以及南山之战都足以证明他绝对是一只猛虎。但是，如今，这只猛虎犹豫了，也有些老了。毕竟，赵红兵如今的房产开发事业刚刚开始，社会地位正蒸蒸日上。赵红兵以现在的社会地位还能去和人家火拼吗？正所谓“猛虎犹豫，不如蜜蜂一蛰”，此时的赵红兵，战斗力真的不如一个小的混子团伙吗？二狗也曾如此怀疑过。但两年以后，一切谜底揭晓。赵红兵能成为这个团伙的大哥、成为当地的一哥，绝对不是偶然。赵红兵实际的实力远不是众人所能看到的那点儿，他手中有别人看不见的底牌，而且，底牌还远不止一张。他的智商与心机，实在非其他人所能及。

再谈谈费四。费四如果不是和赵红兵曾经在一个集团军当兵，后来又混在一起成为好兄弟，那么他可能也能混得不错，但是应该没有现在的知名度。他的赌场生意越做越大，钱不少，手下的兄弟也不缺，但他一直生活在赵红兵、李四、张岳等人的光环之下。换句话说：费四够有胆，也不缺实力，但是，混社会的本事差了点。

好了，赵红兵的团伙介绍完了，下面再介绍一下大虎、二虎的团伙。

大虎、二虎团伙的实力绝对没随着三虎子横尸街头而有丝毫的减弱，相反，由于大虎的苦心经营，大虎团伙在21世纪初的实力直逼赵红兵团伙。

大虎与三虎子的残暴、二虎的莽撞截然不同，此人极富心机，不但擅长对社会上的人又打又拉，还擅长和集团老总搞关系。在2000年前后，他垄断了当地最大的四家企业中三家的物流，有钱，有实力。

虽然二虎、三虎子和赵红兵、李四等人断断续续地火拼了十来年，显然都不是赵红兵等人的对手，但大虎绝对是赵红兵等人的对手。

在大志落网之后，大虎和二虎都知道了自己的亲弟弟是被张岳干掉的，而且事情的缘由又是赵红兵团伙中费四的赌场，所以，大虎、二虎对赵红兵等人恨得牙痒痒。

这样的血海深仇，肯定是要报的。他们只是在等待机会，只是时间的问题。

所以说，后来赵红兵团伙与大虎团伙间的恶战，是不可避免的。

现在再介绍另一个有实力的江湖大哥：老古。老古虽然一直没有过什么经典战役，但是他的实力和知名度却随着他财富的积累一直稳步提高。

老古是怕极了赵红兵、李四这帮人，一提这几个名字他就打憷，见面都绕着走。赵红兵他们这帮上过战场的人，是出了名的爱动枪，而且，他们是出了名的敢在任何场合动枪的人。医院里、对方家门口、荒郊野外的南山上、闹市街头，他们是说开枪就开枪。别人拿枪是吓唬人的，赵红兵他们拿枪可是真敢开。当年老古手里攥着把锯了管子的双管猎被空着手的张岳指着鼻子骂都不敢开，但人家张岳手下的小弟马三就敢带人拿着把“口径”满大街地追着他打。他老古能不怕？肯定心有余悸。怕归怕，但人家老古还是很有名的。

为什么啊？因为老古曾经跟张岳这个传奇人物火拼过。而且，他手下的小弟还真开枪打伤了张岳。尽管后来老古一败涂地，但是与张岳拼了一把，而且活了下来，想不出名都难。

老古一直搞拆迁，后来也进入了房产开发领域。钱是不缺的。所以说，老古也该归纳为实力超群一族。

在张岳、李老棍子被先后处决以后，赵红兵团伙、大虎团伙、老古团伙是二狗眼中当地在2000年前后顶尖的三个团伙。这三个团伙有如下四个共同特点：

1.成名多年；

2.和一些官员的关系不错；

3.有经济实力、有实体；

4.手下有一大群不要命的小兄弟。

至于其他的团伙，但二狗认为多数都有或这样或那样的缺点，难以与以上三个团伙比肩，尽管他们在社会上的知名度可能不比以上三个团伙差。除了以上三个团伙，还有另外一个不得不注意的人物——李武。李武在张岳死后跟赵红兵等人越走越远，越来越不招赵红兵等人待见。但即使是2000年前后的李武，也绝对堪称当地最当红的社会大哥之一。

为什么说李武是当地当年最当红的社会大哥之一呢？因为李武和张岳的关系是个人都知道：李武是跟张岳从小玩儿到大的兄弟。而在张岳案发时，牵扯到李武的大事儿基本没有，所以李武安然无恙。而且最重要的是，当时在赵红兵的这个团伙中，李武是最爱参与社会上纷争的人。此时的赵红兵、李四早已不大理会社会上的事儿，一心赚钱。但李武不同，经常派手下的小弟，甚至自己出面去恶战或者调停恶战。时间久了，李武的实力更强，知名度也更高。

李武还在张岳死后接手了不少张岳的生意。前面曾经说过，张岳的生意大多是正当的，只不过是凭借其名气与暴力手段，赚取比其他生意人更多的利润。贩毒贩黄贩卖枪支这样的事儿，人家张岳可绝对没干过。张岳死后给孤儿寡母留下了不少钱，即使张岳被枪决，这些钱也没有被罚没，足以使这娘儿俩衣食无忧。李洋一个弱女子不可能像张岳一样，一个人管理手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公司和那么多江湖中人。所以，李武接手了部分张岳的生意，而且，李武还按时给这娘儿俩分红。

尽管李武有点儿滑头，一直挺不受赵红兵、沈公子等人待见，但是二狗认为此人还是有一些优点。

优点一：对张岳绝对忠心耿耿。张岳就有这本事，他活着的时候成天对李武张口就骂，但是李武却从不还口。张岳说向东，李武绝对不敢向西。张岳死了以后，他对张岳留下的孤儿寡母也绝对够意思，因为李武给张岳的老婆和儿子当年的分红，是当地某中心广场旁边的四间门面房，每间价值约35万。他不但给了分红，而且考虑还挺周到。有了门面房出租，李洋和儿子就有了固定的收入——这东西是不动产。

优点二：社交能力极强。在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迅速和当地的江湖中人混到一起。李武毫无疑问就是这种人。就连对赵红兵人生的转型具有指导意义的九哥，其实也是李武在省城认识的。可以这样说，李武在当地和省城，和所有有名气的江湖大哥都有交情，都能称兄道弟。李四没这本事，赵红兵也没这本事。

优点三：在不伤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对朋友还过得去。比如说现在的李武，手里有钱，手下有不要命的小弟，就势力而言，或许只有李四能跟他抗衡。他完全可以脱离赵红兵这群人自立门户，但李武还是不管赵红兵等人是不是讨厌他，一直对赵红兵等人尊重有加。

二狗一直认为：一个人真的很难用好坏善恶去简单定义，更多的人是善与恶的综合体。

李武能在江湖中有着社会大哥的地位，又有很多有能量的朋友，足以说明此人还是有很多点的。

所以，李武混得很开。

但下一部中，赵红兵、李四等人和李武之间爆发的改变当地黑道格局的血战，却似乎不可避免。

好像所有的黑社会团伙到最后都免不了背叛、自相残杀。

这很俗，但很真实。

二狗是一个愿意去探寻事物发生及发展规律的人，经常思索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在当年没名气而且没钱的情况下是铁板一块，到了现在，大家都又有名气又有钱，却开始自相残杀了。

前几天，二狗看了一个叫钱德勒的美国人写的一本书。从书中，二狗似乎明白了。

书是介绍“组织结构生命周期”的。书中说，一个组织必然要经过四个阶段。

一、起步期：这一般都是初级组织，以领导的个人能力为主。通过领导的个人能力，团结一批人进行创业。

二、增长期：这个阶段或许内部有一些危机，但是都被高增长所掩盖。

三、成熟期：创造组织新秩序，整合资源。

四、衰退期：组织失去活力，必须要进行重组。

看完这个，二狗豁然开朗。

在第一部里，显然就是第一阶段起步期。赵红兵带领的退伍兵团伙和张岳带领的市井流氓团伙走到了一起。这两个人的领导能力都足够强，而且二人关系足够铁，所以短时间内在当地的圈子里声名鹊起。

在第二部里，显然就是第二阶段增长期。那时候，张岳、李四、赵红兵等人都有了足够多的赚钱方式和手段，而且，他们也都有了自己的手下，团伙的实力迅速膨胀。

在本部中，这个团伙达到了成熟期，至今在当地市民中流传的南山之战

就是这个时候。在张岳没死之前，这个团伙的知名度和武力都达到了顶峰。

而且，赵红兵和李四都实现了转型，有效地整合了身边的优质资源。

在下一部中，衰退期到了，组织必然要进行重组。

所以说，反目与仇杀，简直就是自然规律，不发生那才奇怪。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4

第二十三章 破茧

赵红兵、沈公子两个人终于破茧成蝶了，混到了快40岁终于成蝶了。所谓破茧成蝶肯定不是说这两人变成了蝴蝶扑棱扑棱飞起来，或者羽化成仙了，而是说这两个人终于成了主流社会乃至上流社会的一员，终于可以和一些达官显贵称兄道弟了。以前他们的名头虽然不小，但只是茧，不是蝶。

一、破茧成蝶

二狗曾拜读过未来学大师托夫勒著名的《权力的转移》一书，书中认为：暴力、金钱、知识三种力量是构成社会权力的基石。在这三种力量中，暴力是低等权力,金钱是中等权力，而知识是高等权力。社会越进步，主宰社会的权力就越高等。

那么，黑社会是否也有构成其权力基石的三种力量呢？如果有，又是哪三种力量呢？它们和托夫勒所叙述的三种力量的异同在哪里？是否可以“借鉴”托夫勒所描述的三种力量的关系来分析黑社会呢？

二狗认为，我国的黑社会也有构成其权力基石的三种力量。这三种力量分别是：暴力、金钱、腐败官员手中的职权。这三者，缺一不可。而且，暴力是低等权力，金钱是中等权力，腐败官员手中的职权是高等权力。随着社会的进步，黑社会团伙发展得越强大，所借助的主要力量就越高等。

也就是说，黑社会团伙借助暴力起家，以暴力扬名后获得金钱，通过金钱获得腐败官员手中职权的支持。在这个过程中，这个团伙在不断地壮大。到最后，借助的暴力手段越来越少，而腐败官员手中的职权成了黑社会团伙手中最主要的权力。

现在，二狗来举例分析当地黑社会这三种力量的转移。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刘海柱号称“单挑之王”。八十年代初在当地，他手持一柄铁锹，率领一群好汉东征西讨，所向披靡，好不威风。但他一直在使用最低等的权力——暴力。暴力只能用来威胁和惩罚。所以，刘海柱除了得到一个“大侠”的名头外，什么都没得到，还经常被关进局子。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张岳，尽管名头最响，武力之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他也只用暴力手段获得了金钱，却基本没有获得腐败官员手中职权的支持。所以，他不但遭到了严春秋的毒打，而且最终被正法了。其原因就是，金钱只是中等权力。

迈入二十一世纪，赵红兵、李武等人已懂得了如何运用“高等权力”，懂得了如何去拉拢腐败官员,并利用他们手中的职权。所以，尽管李武的名头远没有刘海柱、张岳般如雷贯耳，但不可否认的是：李武的团伙，不但比刘海柱当年的团伙高等，而且比张岳的团伙也要高等。

李武是黑社会，真正的黑社会，他代表着黑社会的最高阶段。在本书的第四部中，折腾得最欢的不是赵红兵、李四、沈公子，而是李武。因为，赵红兵等人都曾无数次被鲜血浇灌，所以此时的他们根本无需再用血腥来证明自己。

三种力量的转移过程，也反映了从古典流氓、拜金流氓到黑社会转变的全过程。三种力量的转移，二狗却写了四部小说。因为，第三部体现了当地拜金流氓向黑社会转型的一个巨变。在这个巨变中，张岳倒下了，赵红兵活了下来。

光阴荏苒，一晃2003年就到了。整个市里似乎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开工。步行五分钟，肯定能看见一个新工地。一条条新的道路开通，一处处新的楼盘拔地而起。对于二狗这样不经常回家的人来说，经常有种找不着北的感觉。

赵红兵、沈公子两个人终于破茧成蝶了，混到了快40岁终于成蝶了。所谓破茧成蝶肯定不是说这两人变成了蝴蝶扑棱扑棱飞起来，或者羽化成仙了，而是说这两个人终于成了主流社会乃至上流社会的一员，终于可以和一些达官显贵称兄道弟了。以前他们的名头虽然不小，但只是茧，不是蝶。

“一将功成万骨枯”。混社会的，更多的是茧，不是蝶。

大家都说：“沈公子这人真是生性不变，岁数多大嘴也闲不下来。”和沈公子截然相反，赵红兵平时说话是越来越少了，也就是跟沈公子、李四、刘海柱这样的老友还能聊聊。甚至还有人说：“赵红兵越来越像他爸了，不但行事作风越来越像，而且长得也越来越像了。”

赵红兵有点儿少白头，刚刚40岁的年纪，鬓角的头发全白了。究竟赵红兵的头发是哪一天变白的没人知道，反正大家都记得张岳刚没的时候他还是一头乌发。就这么两三年的工夫，怎么他这头发就刷刷地白了呢？

沈公子说：“以前红兵天天跟张岳混在一起，省心，现在红兵成天跟官员在一起吃饭喝酒，费心。”

赵红兵的回答是：“操！我这是被你烦的。”

公司里的大事小事几乎都被沈公子一个人包了，赵红兵就负责拍拍板，再就是陪人吃饭聊天打打球，至于把头发都愁白了吗？

2003年大年初一凌晨五点，天灰蒙蒙的，还没亮。被清洁工清扫过的黑黢黢的马路旁边白雪皑皑，雪上还有夜里放过的鞭炮留下的红色纸屑，耳边还能听到这个城市各个角落的零星鞭炮声。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大年初一凌晨五点，谁出来逛街啊？

别说，还真有！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沿马路右侧疾步快行，嘴里不断地呼出白色的热气。看他疾走的样子似乎有急事儿，但看他的表情又似乎没什么大事儿。这个男人的鬓角几乎全白了，脸上也出现了上了点儿年纪的男人特有的那种竖条皱纹，但是从他的一双眼睛中，还可以看到无尽的活力。

东北人冬天必穿羽绒服，但这个男人却穿了一件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黄色军棉袄。

这个男人快步走时，左手插在右臂的袖管里，右手插在左臂的袖管里。这个姿势被国人称为东北农民的标志性动作，但这个男人却不是农民。他不但不是农民，而且还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社会大哥。他的这个姿势，应该是从他的农民爷爷那里学来的。当然，也有可能，他是为了遮挡他那已经几乎完全残废了的右手。

在这个男人身后处五米，有一辆和他步速完全一致的缓缓行驶的黑色沃尔沃轿车。是个人就看得出，后面的那辆黑色沃尔沃是这个身穿黄色旧军棉袄的男人的跟班儿。

对，这个男人就是赵红兵。 几年了，每天早上4：30，赵红兵一定会起床锻炼身体，风雨无阻。他锻炼身体的方式也很奇特：快步走。他不跑步，只快步走。当然，他快步走的步速完全抵得上常人的慢跑，但他却一步都不跑。

每天，赵红兵都会从位于市中心的家中出发，先走到西沙坨子，然后走到市六百货，再走到火车站附近，然后回家，总是如此。赵红兵每天步行超过10公里，简直要绕半个城市。

同样是大年初一凌晨5：00，二狗的表弟和二狗喝了一夜酒，两个人骑着摩托车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飞驰。迎面，二狗看到了赵红兵。

二狗让表弟停车。

“二叔，又起床锻炼身体了？我还没睡呢，和我表弟喝了一夜酒。”二狗在凌晨时已经给赵红兵电话拜年了，所以就没再问好。

“嗯，今天快锻炼完了！”赵红兵说着话，脚下一步没停。

“真他妈的冷！”二狗说，他的手指头都快冻僵了。东北春节时的清晨，起码零下25度。

“冷吧？怕冷你毕业以后去南方，那地方暖和。”

“暖和？去海南岛工作或许暖和吧。”二狗说。

“呵呵，沈公子不是在三亚买了两套别墅嘛，他说他老了以后就去那儿养老。”

“他买了，你为什么不买？”

“他说那两套里有一套是我的，但是我从来没去看过。”

“为什么不去看看自己在三亚的房子？”

“故土难离啊，我还是喜欢咱这儿的一亩三分地。故土难离。沈公子漂泊惯了，或许他喜欢那样的生活。”

“可咱这儿太他妈的冷了。”二狗又说，他觉得耳朵都快冻掉了。

“冷，不好吗？”赵红兵问二狗。

“冷有什么好？”

“来，我给你讲个道理！”赵红兵笑着停下了脚步，身后的那辆黑色沃尔沃同时也停下了。

“什么道理？”

“我喜欢生活在四季分明的地方，你呢，二狗？”

“我喜欢四季如春的地方。”

“嗯，这就是我们人生观的不同。”

“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是隆冬，的确是冷，但是你只要想想，马上就要到暖春了，就会觉得有盼头。春天过了几个月，又到了夏天，你又觉得天太热了，但是想想马上又到凉爽的秋天了，又会觉得有盼头。这有点儿像人生，春夏秋冬都要经历经历，冷冷暖暖都得尝试尝试。人生的挫折与成功有谁没遇到过呢？这都是人必须经历的。假如春天是成功、冬天是失败，那么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总在过春天。”

“嗯……”

“人生有成功与失败，就像是季节有春夏秋冬一样正常，关键看你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在你失败时，只要你不气馁，以积极的心态坚信成功即将到来，那么，成功或许真的像春天必将到来一样接踵而至；在你成功时，你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冬天、还有失败，那么真正到了冬天，或许你就没了那过冬的棉衣。”

“二叔你说的有道理！”二狗由衷地赞叹——二狗就没见过哪个混子能把话说得像赵红兵一样有逻辑、有水平。

“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这才是人生嘛！不折腾折腾哪叫人生啊。咱这里，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挺好。”赵红兵又开始了快步走。

二狗有点儿跟不上赵红兵的脚步。

赵红兵不经意说的这番话，无数次激励了低谷中的二狗，也无数次敲醒了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二狗。

“今天几点到我家拜年？”赵红兵回头问了一句。

“十点。”

“好！”

二狗知道，每年的大年初一早上10：00到下午3：00，赵红兵家可能是全市最热闹的地方。因为，赵红兵的结拜兄弟、小弟、社会上的朋友、公司里的直系下属都会去赵红兵家拜年。下午三点，大家吃顿团圆饭，大醉一场。

黑社会成员讲究这个。

而且，在近两三年，大年初一又有了让各位兄弟不得不去赵红兵家的新内容：张岳的儿子，也就是赵红兵的干儿子，会在大年初一去磕头、拜年。

张岳没了，但是张岳留下了儿子。张岳活着的时候对待任何兄弟都不薄，现在，到了大家对张岳儿子不薄的时候了。

二狗十点到赵红兵家中时，一楼的客厅里起码已经坐了20几个人。人已经坐不下了，有的坐在沙发的沿上，还有的干脆坐在客厅中间的地毯上。客厅的角落，坐着四个大呼小叫打麻将的人。

打麻将的四个人是小纪、孙大伟、沈公子和李四。平时这哥儿四个都挺忙，根本没时间聚在一起打麻将，但今天是大年初一，这哥儿四个一大早就来到了赵红兵家，没什么事儿干，就摆了桌麻将。

小纪虽然早已脱离了江湖，但是还常年和赵红兵等人混在一起，被大家认为依然在混社会。此时的小纪依然在神神道道地搞文物生意，他经常在某段时间忽然发大财，也会在某段时间挺落魄。就算是赵红兵、李四这样跟小纪多年的战友和朋友，也不知道小纪究竟在干什么。大家都只知道，远离了江湖恩怨的小纪日子过得很开心。有趣的是，小纪始终留着当地江湖中人标签似的、像是刚被劳教完的犯人那样的青茬发型。

以往打架最衰、最不成气候的孙大伟生意做得倒还不错，虽然被赵红兵等人认为是最不适合混社会的人，但孙大伟一向以“社会大哥”自居。赵红兵等人在场时，孙大伟从来不敢多说话，但在外人面前，孙大伟凭借其已经接近“羽化成仙”的装逼功力，总能糊弄倒一群人。

李四在回当地以后名声大震，主要原因是当地流窜在广州的、曾有求于李四的大小混子对李四在广州的“能量”大加吹捧。江湖中人普遍认为李四是当地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海归混子”，在南方打出了家乡人的威风。而且还有人说：李四虽然犯了大事跑回来了，但是他其实在广州还有生意。他之所以在当地开了洗浴中心和海鲜酒店，是为了洗钱而已。二狗不大认同这个观点，李四是个通缉犯，通缉犯还有必要洗钱吗？

沈公子不但本色不变，而且完全把能说会道的基因遗传给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活脱脱的就是个沈公子的翻版，虚岁才三四岁，普通的十来岁孩子根本说不过他。奇怪的是，他从小生活在一群东北人中，居然说着一口和他爸爸一样的北京话。现在，由于那口地道的北京话，他在小伙伴中的绰号叫“小北京”——沈公子连他的绰号都传给儿子了。

这哥儿四个坐在一起打麻将，忒有特色了。孙大伟、小纪、沈公子三个人边打牌边大呼小叫地斗嘴，别人连话都插不上，而李四则始终一言不发，驼着背像是要睡着了一样眯着眼睛看麻将牌。李四这人忒不爱说话，就连和牌了也懒得说一声，只是推倒牌表示自己和了。沈公子等三人把注意力都放在嘴上了，根本不注意牌局，所以，总是看起来要睡着了的李四和牌。一会儿工夫，李四的面前已经摆了两万多块钱。

“四儿，你也太狠了，都是亲兄弟打麻将，你下什么死手啊！”沈公子输得龇牙咧嘴，开始用自己那嘴转移李四的注意力了。

李四看着沈公子笑笑，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继续眯着眼睛专心致志地打牌。

“四儿这人从小就狠。我听他战友说，以前在老山前线时，四儿和班长起了冲突，结果四儿一脚把班长的小腿骨给踹折了，那时候四儿入伍还没几天。你说说，这四儿得有多狠，对战友下手跟对越南人一样……有没有这事儿啊，四儿？”小纪看沈公子一个人分散不了李四的注意力，也开始骚扰了。

李四也不理会小纪那一套，根本没回话，把牌一推，又自摸了。

“哎呀我操！没法玩儿了，四儿你太狠了！我去厕所。”小纪跑去上厕所了。

趁小纪上厕所这空儿，李四眯着眼睛一张一张地慢慢数着自己面前的那一摞百元大钞。李四数钱的动作极慢，大概两秒才能数一张。看似是在数钱，其实是在气孙大伟和沈公子。

“四儿，你别数钱，打麻将就忌讳数钱，数完肯定输！”沈公子说。

李四继续保持脸上的微笑，还是不说话，以两秒一张的速度慢慢地数钱。

孙大伟和沈公子发现对李四的骚扰无效，开始八卦了。

“昨天和小纪我俩去黄老破鞋那儿了。”孙大伟说。

“你俩去那儿干吗？”沈公子问。

“去黄老破鞋那儿还能干吗啊？”

“嫖娼啊？”

“别说那么难听！”

“操！现在小纪也被你带去那种地方了？”

“切，小纪现在自己也去！”

“不信！”

“真的，昨天我俩去了，然后找黄老破鞋给我们安排了两个小姐。一个小姐一看小纪那发型就害怕，问小纪：‘大哥，你是黑社会吗？’”

“小纪怎么说？”

“小纪说：‘我不是黑社会，但是我刚从山上下来。’”刚从山上下来的意思就是刚从监狱里出来。

“然后呢？”

“那小姐说：‘大哥，我就喜欢从山上刚下来的，猛，特别猛。’”

“然后呢？”

“过了一会儿，我完事儿出来时看到了那个陪小纪的小姐，我问她：‘我那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兄弟猛吗？’”

“她怎么说？”

“她说：‘你那刚从山上下来的兄弟温柔，真温柔，连那东西都特温柔……’”

“哈哈……”连李四都笑了。

这时候，高欢走过来了。

“你们几个男人注意点儿吧！大人小孩在这里一屋子，你们却在这里聊嫖娼！”高欢说。

“不聊嫖娼聊什么？难道我们聊卖淫啊？”沈公子一脸无辜地说。

“你卖去，有人买吗？”孙大伟说。

“有！”沈公子说得斩钉截铁。

“谁啊？”

“我老婆。”

“她还用买啊？”

“我每天在外面忙工程，家里的大事儿小事儿全是她一个人，对家里贡献最大的就是她。我没别的办法报答她，只能用我的肉体……”

“操！”孙大伟被沈公子说得有点儿抓狂了。

这时小纪从洗手间出来了。

“纪东海，快！”沈公子喊。

“急什么！”

“该你上钟！”沈公子说。

洗牌，大家坐定，又开始新的一圈麻将，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这时，门铃又响了。

李武来了。

看到李武进来了，刚才有说有笑、大吵大闹的四个人都不说话了，都低头打着麻将，没人跟李武打招呼。

大家都烦李武。尽管李武在张岳死后混得风生水起，不过这哥儿几个是真不待见他。

烦归烦，李武是来拜年，赵红兵总得跟李武打招呼。

“大哥，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赵红兵再烦李武，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大家都在啊！”李武看到了在客厅里打麻将的沈公子等四个人。

“沈公子，过年好啊！”李武走过去拍了拍沈公子的肩。

“你光给我拜年，也不给我磕头，那可不成啊！”沈公子头都没回，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磕头？可以啊，就怕你给不起我压岁钱……呵呵！”李武被沈公子说了一句，有点儿不好意思，只想随口开个玩笑混过去。

“四儿，给他压岁钱，让他磕！”沈公子向对面的李四说，还是头也不回。

李四头也不抬，继续笑，还是不说话，专心打牌。

这时，沈公子的上家孙大伟打了个“八万”，沈公子激动地拿出个“七万”和“九万”大吼一声：“吃！”

沈公子忒激动了，两只手一起用上了：左手攥着一个“七万”，右手抓一个“九万”。

就在沈公子刚把“七万”和“九万”放倒在桌子上时，一声低沉的男中音传来，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杠！”

李四杠了“八万”。

沈公子手里攥着“七万”和“九万”往桌子上用力一摔，指着李四说：“你们姓李的，就没一个好人！”

李四伸出手来从沈公子面前拿过那张“八万”，眯着眼睛看着沈公子大笑。李四的笑很有特点，即使是大笑，也不出声，只是浑身上下抖。

沈公子这指桑骂槐忒明显了，是个人都听出来了：沈公子肯定不是在说李四，而是在说，李武不是好人。

二、你敢打我？！

听了那句“姓李的没一个好人”后，李武笑笑，没搭话。

这时，赵红兵家的门铃又响了。

李洋带着张岳的儿子来了。

赵红兵家中那群刚才还在大喊大叫的江湖中人都停了下来，连打麻将的沈公子等四个人也停下了手头的麻将。

赵红兵拉开门，就看见了依然幸福的李洋。张岳的儿子从李洋的背后走出来，几步走到赵红兵跟前，下跪，磕头。

“干爹，给你拜年了。”

“好儿子！”赵红兵笑着拿出了红包，红包里包着存折。

“谢谢干爹！”张岳的儿子站了起来。

张岳的儿子和张岳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张岳的儿子和张岳一样白白净净，长着和张岳一模一样的一双大眼睛。只不过，这孩子的眼中是纯净的，没张岳眼睛中那摄人心魄的寒气。

“怎么样？学习好吗？”赵红兵觉得张岳的儿子学习差不了。

“还行，还没上学呢，就已经认识1000多个字了，英语也不错。”李洋替儿子回答。

“好，好，好！”看着干儿子，赵红兵格外开心，连说了几个“好”。

这时，对张岳感情最深的孙大伟放下了手中的麻将牌，也走了过来。

孙大伟蹲下捏着张岳儿子的脸蛋说：“这孩子长得真精神，真像张岳，将来长大了，一定和他爹一样！”

众人皆被孙大伟这句话雷倒。大过年的，孙大伟这是说什么呢？和张岳一样？张岳被他妈的枪决了。

孙大伟说完这句话也觉得颇为不妥，抬头看了看赵红兵。

赵红兵正对他怒目而视。

“我，我不是那意思……”孙大伟说话吭吭哧哧。

“行了，行了，人齐了，吃饭去吧！”赵红兵赶紧转移话题。

“不行，不行，你们先去，我还要再捞捞，我输惨了！”小纪在麻将桌上大喊。

“捞？”李四看着小纪笑笑。

只见李四抓起摆在自己面前的两万多块钱，站起身走向了李洋。

“拿着，这是小纪、大伟、沈公子他们三个给你们家孩子的压岁钱。”李四说。

李洋笑着接过了钱，根本没客气——跟这几个人，不用客气。

沈公子感慨了一句：“这钱输得舒坦，四儿你真是会做人！”

李四无论是做事儿还是做人，总会让自己的朋友觉得很舒服，让自己的仇人连觉都睡不好。

沈公子夸完李四，转头看着李武说：“一会儿去吃饭，你也去吗？”

沈公子这话简直就是废话，李武来就是为了和大家一起吃饭喝酒的。沈公子问这话的目的就是让李武不舒服，就是告诉李武：我烦你，你去干吗？

接连被沈公子挤对的李武听到这句话，显然也火了，说：“嗯，我一会儿得去我哥家看看。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赵红兵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伸手拽了拽李武的胳膊说：“别呀，吃完再走，吃完再走。”

“嗯！那就去吧。”李武说。

沈公子没再说话，拿起车钥匙第一个开门下了楼。看得出，他火大。沈公子头脚走，李四后脚就跟上。李四虽然没说话，但是用行动表示他支持沈公子，他俩是一伙儿的。

赵红兵、李洋等人都乐了。就沈公子这脾气，就算到了五十岁还得这样。沈公子这人的确是人中龙凤，比谁都聪明，但是有时候他的行为和七八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赵红兵、沈公子等人开着车一起去了李四的海鲜酒店。高欢和李洋没去。这是男人的聚会，是一群雄性激素过剩的男人间的聚会，女人和孩子去，有点儿不合时宜。

曾经有人评价李四开的海鲜酒店是当地的黑社会分子聚集地，二狗觉得这话一点儿没错。先别说经常来这里吃饭的其他社会大哥，光赵红兵、李四、李武、费四他们几个和他们的小兄弟，就常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餐厅。

尽管这样，李四的海鲜酒店生意还是一样的火。因为黑社会和普通小混混不同，黑社会一般情况下基本不会对和自己无冤无仇的圈子外的人动手——来这里吃饭，安全得很。而且，酒店的老板是李四，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李四的酒店闹事儿？

赵红兵等人奔赴饭店的车队里，有沃尔沃，有凌志，还有刘海柱那醒目的奔驰……

十几年前，他们这群人，他们这哥儿几个，在干什么？在骑着自行车，你十块我二十块地凑钱去喝一顿酒，动辄最后结账时就还差几十块钱，需要挂账。

现在，大大不同了。当然，这得益于他们的“奋斗”，但，更得益于社会的发展。正是社会的发展和进步，给了赵红兵、沈公子这样的人发财的机会。即使是赵红兵、沈公子这样的人不去混社会，二狗相信生活也一定不会比现在差多少。

2003年的中国是什么样的？是个手机普及、电脑普及，信息已经高度发达的中国；是个女孩子的裙子已经短得不能再短了的中国；是个只要努力拼命，就肯定能有口饭吃的中国。四个字：生机勃勃。

此时的东北，经历了改革的阵痛后，形势已经略有好转。成千上万的下岗工人多数都找到了出路——即使所谓的出路也就是在自己家门口开个小商店、小饭店，但温饱总是能保证了。当然也有些有技术的工程师、技术员，南下去了苏州、无锡、宁波，在那里的工厂里找到了自己新的岗位，而且，工资比在东北时起码高出了三四倍。

李四的酒店里很是热闹。大年初一，两层楼几乎所有的桌子都满了。

“今天，我们欢聚一堂……”赵红兵起身端起酒杯，例行公事开始说祝酒辞了。

“能不能换点儿新词啊？”小纪起哄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好同事、好兄弟，在过去的一年里为公司出了不少力……”赵红兵不理会起哄的小纪，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操，怎么净说这些客套话！”小纪继续起哄。

“大家都叫我一声大哥，我这大哥当得惭愧得很，在过去的一年里没让大家赚更多的钱……”

“红兵大哥你这是说什么呢？我们有今天全靠你啊！”赵红兵公司的那些同事兼小弟开始说话了。

“不过没关系，毕竟大家还年轻，只要继续这样干，相信一年更比一年好！今年一定财源滚滚！”

大家开始鼓掌。

赵红兵把正经话说完了，开始揶揄坐在他身边的刘海柱了：“你们看这位，柱子哥，大家都认识吧？过了年，他已经虚岁65了。你看看人家这身体，人家这精气神儿。他50岁那年还在十四中门口修自行车，你们谁没在他那儿修过车？你现在再看看人家柱子哥，看见外面那黑色奔驰了没？咱们得向柱子哥学习！”其实刘海柱也就是四十七八岁，赵红兵这是拿他长得老开玩笑呢。

刘海柱没想到赵红兵忽然开始拿他开涮了。“操！”刘海柱拿起筷子重重地捅了一下赵红兵的腰。刘海柱近些年干净利索了许多，恢复了年轻时的本色。据说，在第一次入狱之前，刘海柱是出了名地注重形象。

“咱今天为了新的一年，也为了庆祝柱子哥65岁大寿，来，干一杯！”赵红兵端起酒，一口干了。

包间里的三十四个人，全部端起酒，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把酒干了。

今天的这群人，可以真真正正称之为黑社会了。因为：1.他们有经济实体，比如赵红兵的房产开发公司，比如李四的海鲜酒店和浴场，比如李武旗下一个个形形色色的小公司；2.他们和政府官员及司法人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3.他们都有着心狠手辣的小弟，在必要时，他们也能动用这些小弟去为他们做事；4.他们几乎个个都有案底，都有过坐牢的经历。

今天这酒局中，有两个特别的人：一个是当年张岳手下的悍将——表哥，比赵红兵少白头还严重的表哥是在春节前放出来的，减刑了这么多年，可以想象赵红兵为他花了多少钱；还有个叫魏倭瓜，这个人是当年李四在广东时手下的第一打手，身背重伤害案件无数，属于被通缉的人，春节回家过个节，过完还回广东去。这两个人不但在酒桌上跟大家一起喝酒，而且还是坐上座。

这群江湖中人聚在一起喝酒，自然不像知识分子或者公务员一样有礼有节地细嚼慢饮、举止斯文，而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声说话。

半小时过后，大家体内的酒精就都开始起作用了。

沈公子忽然想起了中午打麻将时，孙大伟说的小纪去嫖娼时“特温柔”的事，就开始问小纪。

“小纪，听大伟说前天你和他去黄老破鞋那儿了？”

“嗯，大伟喝多了，非拽我去，我不去他就跟我急。我没办法，只能跟着他去了。”

“你现在也去那种地方了？”

“我说了，大伟非拉我去，我不去不行！”

“你去就去呗，干吗还嫖？”

“我没嫖！”

“大伟说那小姐说你特温柔……”

“操，谁说的！我进去什么都没干，和她聊了几句我就出去了！”

“扯淡！”

“真的，我是什么人，我能去那种地方吗？我老婆知道还不得削死我！”

“那你跟她说什么了，说来听听。”沈公子总是那么八卦。

“我进去以后，只说了几句话，就把那小姐吓坏了，不敢接我这活儿了。”

“你怎么说的？”

“她问我：‘大哥，你真是从山上刚下来的？’我说：‘嗯。’”

“然后呢？”沈公子对这话题特感兴趣。

“她又问我：‘山上的日子苦吗？’我说：‘挺苦。’”

“再然后呢？”

“她又问我：‘你是犯了什么罪进去的？’”

“你怎么说？”

“我说……”

“说什么？”

“‘奸淫幼女’……”

“……”

一桌人哄笑。他们这些人在一起，什么埋汰聊什么。

这时候，赵红兵掏出手机开始接电话。赵红兵当时用的手机是三星800，折叠的那种。在普遍崇尚时尚的社会大哥中，赵红兵用的手机实在是有点儿落伍。而且赵红兵的那三星800的折叠处好像出了问题，不能自动合拢了。但是人家赵红兵有办法而且能将就——他拿了根皮筋儿绑在了手机上，每次接电话或者打电话之前要先把那皮筋儿解下来，然后才能接打电话——他真是不嫌麻烦。据说到春节时，他那手机已经坏了快一个月了，但是他宁可那么将就着，也懒得去买一个新手机，更懒得去修那手机，就那么一直将就着。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大事儿的人通常都不怎么注意细节；细节做得很出色的人通常很难做大事儿。

不大一会儿，赵红兵打完了电话。

“红兵，把你手机借我用用！”沈公子说。沈公子看见那破手机火大得不得了。

“我这手机不好用，只有我能用。”赵红兵说。

“扯淡，你会用我肯定会用！”

“你肯定用不了，你一用就坏了。你的手机呢？用我的干吗？”赵红兵开始警惕了，他知道沈公子早就看不惯他这手机了。

“我手机没电了。让你借我就借我，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赵红兵挺不情愿地把手机递到了沈公子手上。交给沈公子以后，赵红兵还盯着那手机。他太了解沈公子了，沈公子是那种真敢把他的手机在地上摔碎，逼他换新手机的人。

“你看我干吗？你看得我发毛。”沈公子看到赵红兵盯着那手机，知道他怎么想。

“你别弄坏了！弄坏了这大过年的我去哪儿买新的？”

“你这手机早就坏了，还用等我弄坏？我就是给兰兰打个电话，你别那么紧张。去，去，去，你喝酒去。”沈公子边说边解下了绑在手机上的皮筋儿。

“啊……你轻点儿。”赵红兵很不放心地又看了那手机一眼。

沈公子看赵红兵转身离去，打开了那乳白色的三星800，轻轻一掰，“啪！”，彻底断了。

一桌人都在坏笑，没一个人说话。

沈公子又小心翼翼地用皮筋儿把那已经断成两半的手机绑在了一起。

“我电话呢？”赵红兵喝了两口酒，不放心他那手机，又走了回来。

“这儿呢！”沈公子把那手机又送回到了赵红兵手里。

赵红兵人生中有一半的时间是和沈公子一起度过的，他一看沈公子那眼神就觉得不对。

赵红兵慢慢地解开了皮筋儿，轻轻地打开了那“三星800”手机……

赵红兵左手一半、右手一半。

众人哄笑。

赵红兵用那坏了的手机盖指着沈公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说也是个老板，也是个大哥，手机破成这样还不换，我们跟你丢不起那人。我们刚才商量了，你不是不买新的吗？我们每人掏200块钱，帮你买一个还不成吗？”沈公子倒是先说话了。

赵红兵还是不说话，绝望地看着沈公子。他明明知道沈公子要弄碎他的手机，逼他换新的，但是他还是把手机给了沈公子。他心存侥幸，想着沈公子这次能手下留情，结果沈公子还真就那么干了。

“是啊，那手机也忒破了，真该换了！”大家都说。

“今天是大年初一，起码过了初五才有手机卖，你们让我去哪儿买新的去！这几天我用什么？”赵红兵有点儿急。

“别人找不到你，肯定给我打电话。我不是有手机吗？咱俩成天在一起，找到我就找到你了。”沈公子笑吟吟地说。

“你……”赵红兵哭笑不得。

“别吵了，照张相，照张相，照完了继续喝！”孙大伟喊。

大家摆出了八把椅子，开始照相。

八把椅子上，坐了七个人，有一把空着——那是张岳的。

谁也想不到，下一个春节，这八把椅子上，只剩下五个人了。

赵红兵和往常一样坐在最中间，身边坐着的是费四等人。在他们身后，是这个团伙中最核心的兄弟，比如刚刚跑路回来的王宇，已经在赵红兵公司任职的丁小虎等人……

这张照片上，和以往相比，已经少了太多的人。没了那个文质彬彬一身书生气的张岳，没了那个戴着高度近视镜的范进，没了袖子长长的富贵，没了不男不女的马三，没了满脸胡渣子的蒋门神……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没了谁，春节都一样热闹。或许在场的每个人在这一天都会想起那些在照片上已经消失了的人，但，没有一个人会说出来。

喝醉酒趴在桌子上哭的孙大伟或许就是在想念照片上消失的某个人。没有人会问他究竟为什么哭，在哭什么。

一顿酒热热闹闹地喝完了，赵红兵的车早就让司机开回去了。刘海柱也不敢开车了。赵红兵、沈公子、刘海柱仨人溜达着回家。现在的赵红兵和沈公子两个人平时喝酒喝得都不多，今天是和兄弟们在一起，比较开心，所以都喝得迷迷糊糊的。俩40来岁的人勾肩搭背磨磨叽叽不知道在说啥。也喝多了的刘海柱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们三家住得都不远，顺路。

这老哥仨在街上走着走着看到了一帮也喝多了的二十来岁的孩子，七八个人站成一排，在马路边儿的路灯下撒尿。

“操！在马路边撒尿！”刘海柱嘟囔了一句。

刘海柱向来比较有公德心，每次看见没素质的人都挺火。他现在老了，要是年轻个十岁二十岁，非指着骂这群孩子不可。

“你说啥？操！我撒尿怎么了？”这帮孩子中有个领头的，耳朵挺好使，听见刘海柱这句嘟囔了。这帮孩子显然不认识赵红兵这仨人，要是认识的话，吓死他们也不敢跟这仨人吵。

“你撒尿也不看看地方！”刘海柱说。

“你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这帮孩子都提上裤子了，醉眼朦胧地看着赵红兵他们三个。

“我们就管了，怎么着吧？”沈公子跃跃欲试了，站在了刘海柱的前面。沈公子这人打架有瘾，碍于身份，已经太多年没跟人动过手了。今天他喝了点儿酒比较兴奋，好不容易捞到了送上门找打的，沈公子觉得自己中奖了。

“别跟我们装！”这帮孩子提好了裤子，气势汹汹地瞪着赵红兵他们三个。

“大街上撒尿你们还有理了？”沈公子得理不饶人。

“操！那你说怎么着吧？”这帮孩子也跃跃欲试了。他们七八个人，对方只有仨人，显然具有优势。

“你还要打我？”沈公子说。

“就打你了！”

“你敢打我？”

“操！”

“你真敢打我？”

“就打你了！”

“你要是敢打我……”

“咋地吧？”

“你要是敢打我，我肯定哭！”沈公子假装挺委屈。

“哈哈！”一直袖着手看热闹的赵红兵憋不住笑了。就沈公子这嘴，那几个孩子再过十年也不是对手。

被沈公子戏弄的这些孩子显然急了，一股脑儿地朝沈公子冲了过来：“我让你哭！”

七八个人围住了三个人，抡拳头就打。

据说这场斗殴就跟电影《黑客帝国》里的经典镜头似的。赵红兵他们这三个人一动手，也就是一二秒钟的时间，那帮孩子就被摔出去了四五个。剩下没摔倒的转身就跑，摔在了地上的爬起来也跑。

一转眼，人都不见了，就剩下了赵红兵他们仨。这些孩子打不过赵红兵他们，但是跑起来肯定比这老哥仨快。

“你多大岁数了，还找架打，丢人不？要是有人知道咱们今天跟这帮孩子打架，我可没脸见人了。”赵红兵看着沈公子直乐。

“这帮孩子太不经打了……”沈公子有点儿懊恼。本来他想借着酒劲儿好好打一架，哪儿想到这群孩子跟纸扎的似的，一碰就倒。

刘海柱也直摇头：“仅就街头斗殴而言，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但是，似乎一代比一代更爱惹事儿。

三、二龙

比如二龙。

二龙是第四部中的重要人物，他不但代表着当地那些一心想要加入黑社会的小青年，而且，他还是日后一系列血战的导火索。他比第二部中的富贵、第三部中的大志和九宝莲灯还重要，是当地80后混社会的代表人物。

认识二龙那年，二狗八岁，二龙九岁。在认识二龙的当天，二狗就认定：这小子长大后肯定要干出一些大事儿，因为他身上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特质。日后二龙的发展轨迹果然印证了二狗当年的判断。

二狗记得认识二龙那天，是冬天的一个礼拜六的下午。那时候礼拜六下午小学生都放假，但是大人都上班。那天是阴天，看样子好像是要下雪。二狗和二龙邂逅的地点一点儿都不浪漫，是在二狗爸爸单位锅炉房后面的煤堆上。二狗当时正在自己玩儿一种十分枯燥的游戏，就是从两层楼高的锅炉房上跳到煤堆上，然后再转身爬上二楼的锅炉房，再跳到煤堆上。

可以想象，当时二狗是个什么样子。

正在二狗热火朝天地玩跳煤堆的游戏的时候，二龙出现了。

“好玩吗？”二龙问二狗。

映入二狗眼帘的，是一个流着鼻涕、光穿着一条20世纪80年代东北孩子流行的棉裤的瘦小的小男孩儿。

二狗和他简单地对比了一下个人卫生情况，发现他好像比已经连续跳了20几次煤堆的二狗个人卫生还要差。

“好玩儿，我已经玩儿了一下午了。”

“嗯，我也玩儿。”二龙跟着二狗爬上了锅炉房。

二狗和二龙又连续地跳了20几次煤堆，在跳煤堆的过程中初步建立了友谊。而且，在跳完煤堆后，二狗和二龙的个人卫生情况终于差不多了——反正都已经差得不能再差了，就算二狗爸爸看到二狗也认不出来眼前这黑孩子就是他儿子。

二狗跳得累了，坐下来休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大大”泡泡糖，剥开一块，嚼了嚼，吹了个泡泡。那时候，当地刚有“大大”泡泡糖出售，很多孩子还没见过。

“你吃的是什么？”二龙惊奇地看着二狗吹出来的泡泡。

“泡泡糖。”

“什么？”

“泡泡糖！”

“什么是泡泡糖？”

“就是吹泡泡的，笨！”二狗生平最恨智商不达标的人，都说了是泡泡糖，他又看见了二狗吹泡泡，居然还在问什么是泡泡糖。这不是弱智是什么？

“能给我吃一块吗？”二龙看见二狗兜里有一盒，开始跟二狗厚着脸皮要了。

“嗯……这个……”二狗有点儿舍不得。

“给我一块吧！”二龙锲而不舍。

“跟你说啊，这东西一般人吃不了。我妈单位有个同事的孩子，前些日子就是吃了这泡泡糖以后出去跑，结果一下摔倒了，把这泡泡糖咽下去了，然后就死了！”二狗不是吓唬他，二狗说的事儿是真事儿，但不是二狗妈妈同事的孩子，是二狗一个同学的爸爸的同事的孩子。估计那孩子是跑着跑着被泡泡糖糊住了呼吸道，然后无法呼吸，死了。

“真的吗？我不信！”二龙提出了质疑。

“真的！”二狗在八岁时对把泡泡糖吞下就会死这一事实坚信不疑。

“不信！”二龙依然质疑。

“你不信，你敢咽下去吗？”二狗蔑视地看着二龙。打死二狗，二狗也不相信二龙敢吃这要人命的泡泡糖。

“你给我，我就敢咽。”二龙瞪着二狗说。

二狗从小最怕别人激，一怒之下递给了二龙一块“大大”泡泡糖。

“给你，你吃！你咽！”

二龙接过泡泡糖，三下五除二地剥开糖纸，拿出“大大”泡泡糖，二话不说就塞进嘴里，三嚼两嚼后，眼睛一瞪，喉咙一咕噜……

他真咽下去了……

二狗吓死了：完了，他要死了，二狗成杀人犯了。

“感觉咋样？”二狗颤抖着问。

“……没事儿……”二龙闭着眼睛开始等死。

“真的没事儿？”

“好像是没事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小时过去了……二龙还没死，聚在二龙和二狗身边的小孩子越来越多了。

“他吞下了泡泡糖！”每当身边走过一个小孩子，二狗就大声宣布一下这件事儿。

大概所有的小孩子都听说过前段时间一个小孩儿咽下泡泡糖死了的事儿，纷纷驻足观看，等待二龙气绝身亡。

一个小时过去了，等待死亡的二龙还没死。这时，二龙自己也认为自己好像真死不了……

“我说死不了吧，你不信。好了，我回家了！”二龙自己不再顾虑，准备回家了。

“你现在不死，你明天未必不死！”二狗还不认输。

“反正我该回家了。”二龙不理会二狗，拍了拍手，径直回家。

二龙在前面走着，二狗和一群小男孩在后面跟着，等着二龙走着走着倒下死掉，横尸街头。

一群小朋友一直跟着二龙到了家门口，二龙还活着……

而且，二狗惊奇地发现，自己也到家了。

原来，二龙的爸爸因为工作调动，刚到二狗爸爸的单位，他家也刚刚搬到二狗家隔壁！

二狗和二龙成邻居了！

第二天，二狗在自己家门口又看到了二龙。

“你真没死……”二狗挺失望。

“嗯。”

“你是不是知道咽下泡泡糖死不了？”二狗问。从昨天开始，二狗心中一直有此疑问。

二龙语出惊人，当场把二狗“雷”得呆若木鸡：“我当然不知道。我也觉得咽下去可能会死，但是，我就想尝尝泡泡糖的滋味。”

我操！为了尝块泡泡糖，连死都不怕！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长大了要干些什么事？！

当时，二狗就有此感叹。

在二狗的印象中，二龙小时候还没体现出混社会的天赋，或者说他自始至终根本也没混社会的天赋。

二龙是典型的东北80后一代年轻人，具备东北80后年轻人的一切特征。

为了表达对童年玩伴二龙的想念，也为了纪念当地及全东北80后男孩子的战斗的青春，二狗现在摘录当地著名诗人黄老破鞋的七绝三首。虽然黄老破鞋这三首诗始终没能正式发表于平面媒体，但不能因此否认这三首诗的写实意义。看了这三首诗，大家就知道百分之八十的东北男孩子的青春过得究竟有多得瑟了。

其一

政府门口放过鞭，派出所里发过烟。

兜里没有十块钱，哥们就是闹得欢。

其二

夜总会里嗨过舞，打群架时犯过虎。

也曾被逼去跑路，没地儿去就睡公墓。

其三

干仗也拿过菜刀，还是难免会挨削。

总是一拳被搂倒，谁说无招胜有招。

注：东北话“搂”读

二龙的青春恰如黄老破鞋的诗中所描述的那样：得瑟，多姿多彩，虽然不怎么成功，但却不失激情。

当然了，二狗的青春和二龙过得也差不多，或许比二龙活得还得瑟。这是题外话，不谈了。

二龙在初中毕业以后就成了当地的一个无业小游民，成了当地治安的一个不安定因素。二龙的爸爸觉得这样不行，就送二龙去当了兵。

二龙是在河北当的炮兵，当了三年兵一炮没放，却给连长哄了三年孩子。据说他在连里还是文书。

1999年前后二龙复员了。复员以后他没正式工作，但却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一技之长：修手机。

修手机在2000年前后绝对不像现在这样。现在修个手机百八十块钱，而且也没多少人去修。在2000年前后，一般修手机动辄就上千，随便换个零件，蒙人蒙个五百八百的一般没什么大问题。

所以当时在市中心某电信营业厅旁边修手机的二龙简直是一夜暴富。但二龙根本就不满足于这种一夜暴富，在他胸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火焰：混黑社会！

混黑社会才是二龙最大的梦想！

前文中讲过的富贵、马三、九宝莲灯、大志等人都是迫于生计，无奈才去混社会的，但人家二龙不一样，人家是想撇下手中修手机这个金饭碗去混黑社会！

难以理解吧？

二狗告诉你：一点儿也不难以理解！最起码，这在东北，一点儿也不难以理解。在2000年前后，东北年轻人的世界观多少都有些扭曲，多数人都动过混黑社会的念头，仿佛在黑社会上混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二龙混社会有个先天的有利因素：他和当地名头最响的社会大哥赵红兵是邻居，赵红兵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虽然二龙总想混进赵红兵团伙，却始终混不进去。原因有如下几点：

1.赵红兵已经很少理会江湖上的是非，所以要那么多小弟没用。

2.二龙文不能文，武又不能武。

3.如果赵红兵和别人发生了小的冲突，需要搞点儿场面，那随便花点儿钱去雇几十个刚进城的乡下人就行了，根本用不上二龙。

4.如果赵红兵和别人发生了大的冲突，需要将对方打死或打残，二龙更没什么用。他下不去那狠手，他没九宝莲灯那心狠手辣的劲儿。

想混进黑社会但始终混不进去的二龙急了，找了他爸爸。

“爸，二叔现在在搞房地产开发，我想去他那儿……”

“你现在修手机赚得不是挺多的嘛，干吗非要去他那儿？”

“修手机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再过两年肯定赚不到钱了，总得找份安定的工作。”

“你就好好地修你的手机吧！”

“爸，修手机真修不了多长时间，你就帮我跟二叔说一声！”

二龙的爸爸拗不过二龙，拉下脸跟赵红兵去说这事儿了。

老邻居的面子必须得给，赵红兵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大概在2002年，二龙真就加入了赵红兵的公司。在二龙心中，他已经混进了“黑社会”。

某年春节时，在二狗的一个高中同学的生日宴会上，二狗又看到了二龙。

“介绍认识一下，这是二龙，社会人儿。”二狗的同学这样介绍二龙。东北话中的“社会人”的意思大概就是“江湖中人”。

二狗和二龙都笑了——不用介绍，十几年的邻居了，忒熟了。

“社会人儿呗，二龙？”二狗笑问。

“呵呵，不算。不过现在我跟咱二叔玩儿呢！”

“你跟二叔玩儿呢？”二狗做梦也想不到赵红兵居然收了二龙这样的小弟。

“是啊！”二龙一定、确定、以及肯定地说。

二狗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二龙。

的确，眼前的这个二龙，再也不是那个在五年前还被二狗拿着一节长甘蔗追着打，打得他满头是包也不敢还手的二龙了。要知道，二狗十六岁之后基本没打过胜仗，但在十六岁之前基本每战必胜。

的确，眼前的这个二龙，再也不是十年前在大街上捡了只冻得硬邦邦的死鸡，然后拿回家用火烤，据说是想吃烧鸡的二龙了。

眼前的这个二龙是个什么样子？

大冬天的剃了个青茬发型，皮鞋锃亮，西裤烫得板板正正，上身穿件“七匹狼”夹克衫，胳膊下夹着一个夹包。

绝对的社会人儿，一看就是！而且人家二龙唠的，全是社会上的嗑儿，把二狗唠得直迷糊。

临走时，二龙还说了一句：“孔二愣子，咱俩从小玩儿到大，虽然小时候打打闹闹，但是咱俩感情那是没的说。你现在是个穷学生，和我比不了，要是缺个钱什么的，记着给我打电话。万儿八千的只要你说句话。”

“孔二愣子”是二狗在16岁前的绰号。小时候，二龙可不敢这么叫。如果他这么叫二狗，二狗非把他脑袋揍开瓢不可。但现在不同了，人家二龙现在是社会人儿，二狗是个穷学生，确实没法比。

那顿饭彻底把二狗给吃得伤自尊了，回家以后二狗懊恼了半天：“我他妈的上大学干吗？我要是混黑社会，不比那二龙强一百倍？！”

混社会的二龙现在似乎也比前几年帅了不少，干净了不少，不但干净了，而且青春痘也不见了，走到马路上估计大姑娘小媳妇都要多瞄这小伙子几眼。

快了，二龙快成二狗的偶像了。

二龙进入赵红兵公司基本什么事也没干，唯一干的事就是装社会人儿。如果装社会人儿也算一个工作的话，那这就是二龙的工作。

这和二龙印象中腥风血雨的江湖不大一样，小半年过来，别说和人打架，连吵架都没吵过，二龙有点儿小失落。南山之战、钢窗厂之战这样的在当地脍炙人口的经典之战二龙是没机会参加了，但二龙还是不断地在寻找机会。

机会，总留给有梦想的人。

2003年的春夏之交，二龙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机会。这机会完全是他自己争取的，是一次不是机会的机会。也就是说，没有二龙，这架基本打不起来。这完全是靠二龙“争”来的。

话说赵红兵在拿到一块地以后，在拆迁过程中遭遇了一个超级钉子户。这个钉子户有多“钉子”呢？据说是当地历史上最强横、最黑心、最牛逼的钉子户。

钉子户应该算是中国20世纪90年代出现的一个新生事物。以前在中国没有，因为以前的国人都倍儿听话，你想怎么拆就怎么拆，你给我多少钱我就收多少钱。但是20世纪90年代后就有所不同了，老百姓显然不如以前听话了，开始出现了钉子户。

其实钉子户的出现，也得算我们社会进步的表现之一，起码老百姓有了争取自己利益的意识。

但二狗认为钉子户可以分为两类：1.为了争取自己的合理利益变成了钉子户；2.为了让自己发财，然后才变成钉子户。

对于前者，二狗持支持和肯定态度。

对于后者，二狗认为这完全是一群欲壑难平之徒，就想着靠拆迁的机会讹诈一把，然后一举翻身成富人，他们是城市建设及社会进步的绊脚石。当然了，后者是极少数。

但这极少数赵红兵就遇到了。

当时赵红兵拿的那块地位于当地东郊城乡结合部，大概就是当年三虎子杀牛的地方。这地方在1995年之前完全可以称做农村，现在已经变成了城市副中心之一。这地方的农民多数淳朴善良，而且很好说话。但就是这个民风淳朴的城郊小镇却诞生了当地有史以来的最牛钉子户。

且说这钉子户有哥儿俩，大哥开了家饭店，弟弟开了家理发店。听说这弟弟从发型到衣着都极像当时走红的谢霆峰。后来二狗在天涯论坛娱乐八卦版看到有人评价谢霆峰，说他就像个在城乡结合部理发店工作的小流氓，二狗拍案认同，因为当地就有一个。据说这弟弟总在夏天的晚上弄个影碟机和电视，在村里做卡拉ok生意，5毛钱一首歌。虽然没几个人去唱，但这个弟弟成天自己在他们村唱《谢谢你的爱1999》，有无数女粉丝，当时在他们村的号召力跟二狗在天涯社区差不多。

当时全村的人都基本谈妥了，就剩这哥儿俩，无论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他们都不同意。那长得像谢霆峰的弟弟曾拿着麦克风口出狂言：不给50万绝对不搬！而且号召其他村民也不搬。

当然这哥儿俩也不是白狂的，他们还算有点儿本钱：他家在村上算个富农，而且他们还认识“农村黑社会”二虎。

当时赵红兵公司负责拆迁工作的潘大庆嘴皮子都磨破了，又请这哥儿俩吃饭，又请这哥儿俩唱歌。虽然他们逢请必到，但从没松口。

估计再这样下去潘大庆就快要给他们跪下了。

二龙听说这事不乐意了，你长得像谢霆峰你就牛逼了？

四、萨拉热窝

二龙也跟着潘大庆和那哥儿俩吃过两次饭，每吃一次二龙的火就更大一些。终于有一天，二龙忍不住了。

对于二龙，二狗是十分了解的。虽然他小时候一直打不过二狗，但是二龙的身手还可以。他打不过二狗完全是因为，二狗小时候打架不但自己不要命，而且敢要别人的命。他怕二狗这样玩儿命的。

人家二龙会劈腿，也就是劈叉，这个二狗就不行。二龙会劈叉这事儿不仅仅二狗一个人知道，所有认识二龙的人都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呢？话说二龙每当喝了点儿酒以后，出门见风都有点儿晕，然而这时二龙却开始劈腿了。他把那小黑皮夹包往马路牙子上一放，脱下“七匹狼”夹克，然后就在马路边上开练。练腿功：直着劈，横着劈，各三四下，嘴里还发出类似武林高手的“嘿”“嘿”的嘶吼。劈完以后，那熨得板板正正的西裤基本上是脏得不成样子了。不过二龙的表情就跟刚练完一套降龙十八掌似的，爽快极了。

路上的行人看见二龙，没一个不笑的。

二狗还记得当年丁小虎的哥哥在市宾馆对面开了家网吧，生意很是一般。在二龙进入赵红兵的公司后，有天中午，丁小虎和二龙从那个网吧门口路过，丁小虎正好看见他哥哥在门口晒太阳。

“哥，生意咋样？”

“操！没他妈的几个人！”

“实在不行就关了吧！”

“关了我干啥去——这兄弟是谁啊？”丁小虎的哥哥不认识二龙。

“二龙，我们公司的，都是好兄弟！”丁小虎介绍道，“二龙，这是我哥。我家就我们哥儿俩。”

“二龙，有空来我这玩儿啊，都是咱自己家。”丁小虎的哥哥挺热情。

“哥，我这兄弟挺牛的，以前他就在铁路影剧院对面那儿修手机。他修手机那是真的很牛！”丁小虎还向他哥哥推销二龙修手机的技术。

“哎呀，我好像是在你那儿修过手机。”丁小虎哥哥挺闲，没什么生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二龙瞎闹。

“是吧？咱好像见过！”二龙也挺客气。

“我这兄弟不但会修手机，身手也不错。腿功好，会劈腿！”丁小虎总是习惯帮朋友说话，朋友有什么本事他都要显摆显摆。二龙实在是没什么可显摆的了，丁小虎就显摆他会劈腿。

“是吗？”丁小虎的哥哥笑着看着二龙。

“来，二龙，劈个腿给我哥看看！”丁小虎也闲得蛋疼。

“好呀！”

二龙最喜欢劈腿，最喜欢跟别人显摆他会劈腿。因为他刚混社会没几天，他要树立起武林高手的形象。

据说那天只见二龙把那黑色的夹包往台阶上一放，把“七匹狼”夹克往丁小虎胳膊上一搭，就开始劈腿了。

横劈，竖劈，侧劈，一条龙表演。

“哥，我这兄弟劈得好吗？腿功咋样？”

“啊……好！好！”丁小虎的哥哥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一个20多岁的成年人，居然大白天的在网吧门口真练起了劈叉，“雷”得他虚汗直流。

“二龙，练绝活！”

二龙的绝活有二：其一是朝天一字马；其二是单脚站立，然后把另一条腿搭在墙上或树上，俩腿间的角度至少180度。

二龙真没客气，又开练了。而且二龙还练上了瘾，停不下来了！

前前后后二龙练了起码十分钟，那时候六中的学生正好中午放学。一群高中生看见二龙在网吧门口练腿，纷纷驻足观看。这些大孩子可能觉得一直盯着二龙看有点儿不好意思，都假装去网吧上网，实则是透过玻璃窗看二龙劈腿。

丁小虎哥哥的网吧里20几台机器，没5分钟就坐满了。

“哥，你看看，我兄弟练得咋样？”丁小虎看着二龙的腿功，挺兴奋。

但丁小虎一回头，他哥人没了。原来忽然之间网吧里来的人太多，服务员忙不过来，他哥进去帮忙登记了。

“哥，我和二龙走了啊！”丁小虎跟他哥打了个招呼，和二龙一起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丁小虎就接到了他哥电话。

“你和二龙今天中午有事儿吗？”

“干啥？”

“来我这儿呗，练练劈腿！”

“练劈腿去你那儿干啥啊？”

“昨天中午你们在这儿练劈腿，我网吧一下就满了！你们走了没多大会儿，人就又走光了，操！”

“那你啥意思啊？”

“你带二龙来，多练会儿劈腿，晚上我请你俩吃烧烤！”

“操！”

“来不来啊？”

“操！”丁小虎把电话挂了。

丁小虎被他哥“雷”得够呛。这主意，也就是他哥能想得出来。当然了，这也得益于二龙的倾情表演。

二龙跟了红兵大哥，又身怀绝技——腿功，怕那谢霆锋哥儿俩，可能吗？

赵红兵也知道那哥儿俩的事儿，也挺愁。他觉得他给的条件够优厚了，想不大明白为什么那哥儿俩就是不同意。赵红兵一直想和平解决，因为赵红兵这样的人，一旦暴力拆迁，那事儿就大了。赵红兵毕竟不同于其他开发商，他是恶名在外。他要是对拆迁户恐吓或动手，人家肯定告他黑社会，一告一个准！赵红兵宁可多花点儿钱，让潘大庆多说点儿好话，也不愿意诉诸武力。他可不愿意因为这点事儿惹上一身骚。赵红兵太注重社会舆论了，说什么也不敢干暴力拆迁的事儿。

那几天，二龙火一天比一天大。终于有一天，他去找赵红兵了。

“二叔，我看那哥儿俩就是欠收拾！”

“咋了？你想收拾他们啊！”

“不收拾不行！咱们给他的房子加上拆迁费加起来20多万了，别人都高高兴兴接受，他凭啥就不干？就他那两间破房子，五万都卖不出去！他还想咋样？”

“我也上火，咋整呢？”赵红兵可能火比二龙还大，也挺愁。他一点儿也不怕混子赖皮，但是就怕老百姓赖皮。

“咋就没办法呢？我小时候，二叔你们跟李老棍子干、跟赵山河干，把他们个个都打服了，难道这哥儿俩还能比李老棍子他们还牛逼？”

“他们不一样，这个没法比。”

“二叔，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办吧！”

“你要干啥？”赵红兵看着二龙长大，基于他对二龙的了解，他估摸着二龙干不出什么太大的事儿来。

“那你就别管了！”

“你说你要干啥？”赵红兵实在不知道二龙究竟要做什么。

“你别管了，反正我把这事儿办成就行了！”

“你先告诉你想咋干？”赵红兵纳闷：潘大庆跟着他混了十几年了，对潘大庆办事儿的能力，赵红兵是相当认可的。他想不明白，什么事儿潘大庆解决不了二龙却能解决。

“我就是找他们哥儿俩唠唠。”

“唠啥啊？潘大庆不都跟那哥儿俩唠了快俩月了吗？有用吗？”

“那你就别管了。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办吧！”二龙说着就转身出了赵红兵的办公室。

“二龙！唠归唠，你别对那哥儿俩动手！”赵红兵对着二龙的背影喊了一句。

也不知道二龙究竟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根据后来事态的发展，二狗认定：二龙是没听见。

话说二龙和赵红兵谈话的当天下午，二龙叫上丁小虎，带了20几个人，开着两台面包车，就去了“谢霆锋”哥儿俩的家里。

为了方便起见，下文就把谢家兄弟称之为谢老大、谢老二。

“二龙，你叫我带这么多人去干吗啊？”

“这你别管！”

“你要打架吗？跟那哥儿俩打架？”

“我说了，你别管。一会儿，我下车去跟他们谈，你们就在车里坐着，车窗打开，不用下车就行了！”

“你要去吓唬那哥儿俩？”

“这你别管！”

二龙成竹在胸，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到了谢家门口，二龙没敲门，却掏出手机，拨了谢老二的电话。

“我是二龙，你干啥呢？”

“没干啥啊，在家待着呢。找我啥事儿？”

“谈谈补贴的事儿啊。”

“不都谈了很多次了吗？”

“嗯，今天呢，我找你是想跟你唠唠，好好唠唠！”

“唠唠？”

“嗯，唠唠。”

“唠就唠呗！”谢老二估计听出了二龙的语气有点儿不对，但人家谢老二也不是善茬，他认定对方不敢对他这样的动迁户下手。

铁门开了。

出来一个梳着溜光小分头的人，尖下颌，嘴唇上面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下身穿紧身裤子，上身穿着一件西服不是西服、休闲服不是休闲服的外套——此人从长相到衣着品味都极像谢霆锋。

没错，是谢老二出场了，一个人出来的。

站在谢老二面前的，是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鞋锃亮，上身穿着“七匹狼”夹克，夹个夹包，理着个青茬发型的帅小伙。当然了，是二龙。二龙也是一个人，但离他十米处，停着两辆面包车。

据一直在车里的丁小虎说：谢老二出来后，二龙和谢老二俩人相距不超过20厘米，大概就是电影《赤壁》中诸葛亮和周瑜面对面的那种距离。

虽然二狗没有目击当天的现场，但二狗可以认定：二龙和谢老二虽然距离够近，但是他俩之间交换的眼神肯定没《赤壁》中诸葛亮和周瑜的那么暧昧。因为当二狗看《赤壁》时，总担心诸葛亮和周瑜随时会亲一下。二龙和谢老二距离虽然近，但肯定不会让人有此想象。

“啥意思啊？两车人，吓唬我呢呗？”谢老二说。

“谁吓唬你了？吓唬你用那么多人吗？我是路过这里，就想跟你唠唠。”

“唠啥啊？我和你有啥好唠的？潘经理说的都不算，你说的更不算了。”

“人呐，不能给脸不要脸。”二龙转移了话题，斜了谢老二一眼。

二狗就烦二龙这点，有时候跟人吵架都不如个好老娘儿们，动辄就翻白眼。

“你说谁给脸不要呢？”谢老二是真不怕二龙。人家谢老二也算是村里一霸。

“说谁谁知道！”二龙说。

二龙混了小半年社会白混了，说的还是小时候跟二狗等人斗嘴那一套。

“有事你说事儿，没事儿我回屋了。”拥有半个村粉丝的谢老二还是克制了一下。

“再跟你说一次，别给脸不要！”

“你谁啊？你说谁呢？”

谢老二比二龙先火了。

据说，两车人都在谢老二这句话后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二龙“扇”的耳光。

不是用手，是用脚。

谢老二满脸鞋油。

谢老二还没明白咋回事，忽然脸上火辣辣地挨了一脚，一时手足无措。

此时的二龙，却早已收回了脚，依然夹着夹包，稳如山岳般站在谢老二面前，一动不动。气宇轩昂，英姿飒爽，那是相当的牛逼——这么多年的劈叉真不是白练的。

谢老二实在没想到二龙居然真敢动手打他——这年头有几个人敢动手打动迁户的？除了二龙这样的摸着石头过河一样混社会的。

前文说了，谢老二也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在一愣之后他迅速挥出一拳，直接打向二龙的眼睛。

这两个人距离实在太近，英姿飒爽的二龙根本来不及防御，眼睛即被一拳击中。这一拳学名叫“眼蓝”。“眼蓝”是当地混子打架术语，是指眼睛被一拳击中后眼眶周围迅速淤青，老远一看，挺蓝，所以称之为“眼蓝”。

气宇轩昂的二龙刚展示完腿功，即被来了个“眼蓝”。

二龙一怒之下顾不得风度，扔了夹包，一把抓住谢老二的头发，抡起小飞脚开踢。据说谢老二也曾试图去抓二龙的头发，但是一抓之下只抓到了二龙的头皮，虽然挠出了几道血印子，但是真没抓到二龙的头发。二龙那青茬头发最多也就3毫米，他怎么可能抓得住？

虽然二龙占了优势，但是在车里的丁小虎等人看见打起来了，怎么也得下去拉架啊！丁小虎等人还是识大体的，知道不能随便跟动迁户打架。

还没等丁小虎等人冲下车，只听得谢家大铁门“咣”的一声巨响，谢老大冲出来了。

手里赫然攥着一把足有50厘米的超长杀猪钢刀。

伴随着谢老大一声浑厚的“操”字，刚才还气宇轩昂，正在抓着谢老二头发开踢的二龙发出了一声闷哼，应声倒地。

谢老大一刀就扎翻了二龙——腿功再高，也怕杀猪刀啊。

已经冲出了车的丁小虎、大耳朵等人本来是想出来拉架的，手里什么家伙都没拿。但眼前风云突变，谢老大手持杀猪钢刀冲了出来，怎么办？

毕竟丁小虎、大耳朵等西郊混子都经历过大大小小百余战，绝对不是白混的。他们顺手从地上捡起砖头子，根本不畏惧谢老大手中的杀猪钢刀，迎面朝谢老大拍了过去。

据说刚扎完二龙的谢老大当时有点儿呆滞，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刀就扎死了二龙，所以愣了二三秒。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丁小虎的砖头子已经拍到了谢老大的脸上。

剧痛中的谢老大胡乱刺出一刀，一把拉起谢老二，两步就进了自己家门。

“你们有种进我家来打！”谢老大脸上被砖头拍得鲜血淋漓，他虽然手中有刀，但面对这么多人，他也怕。

丁小虎没说话，拉起了二龙。

此时的二龙，脸上开始变了颜色，呼吸开始急促、费力。丁小虎和大耳朵知道，此时不救，再救晚矣。

他们无暇和谢老大理论争斗，赶忙把二龙架上了面包车，送到了医院。

二龙被扎成了血气胸，再耽误10到20分钟，非死不可。

这样的殴斗在民风彪悍的当地，每个月都会发生至少五起。按理来说，这应该算是小事儿，但这次不同。这次在谢家门口的斗殴，最后不但改变了当地江湖的格局，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导火索就是正在摸着石头过河般混社会的二龙。谢家的门口，就是萨拉热窝。

五、一个城市一根棍

放下医院里脱离生命危险的二龙不谈，且说此后事情的发展。

按东北人的习惯：只要不出人命基本不找公检法，直接找社会大哥解决。

普通市民尚且如此，更何况此次交战的双方都是和全市顶级社会大哥有相当联系的混子。

二龙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1.不该和拆迁户打架；2.更不该在东郊打架。

东郊这地方，那是人家大虎几兄弟的传统势力范围。赵红兵虽说在市区呼风唤雨，但是东郊这地方的事儿他很少参与。这并不是因为赵红兵怕大虎他们，而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都是混社会的，总得给人家口饭吃。

据说还没等丁小虎等人在医院把二龙安顿好，赵红兵倒先接到了大虎的电话。

“刚才我外甥找我了，说你们的人去他家打人了。”大虎说。

其实谢家兄弟和大虎、二虎等人肯定没什么实在亲戚关系，但大虎就这样讲。

“谁？你外甥是谁？”

“东郊的谢家那哥儿俩啊，那是我外甥。”

“哦？我们的人打人了？打成什么样了？”

赵红兵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二龙去动手打人了。赵红兵有点儿头大，遇上这样的事儿，人家讹你多少钱就得给多少钱。

“我那俩外甥被打得够呛。你们的人也太欺负人了，到人家家门口打人！拆迁也没这么拆的啊？我外甥说你们的人把他们打急了，他们捅了一个。”

“啥？他们把谁捅了？”

“不认识啊，听我外甥说好像是叫什么二龙的。”

赵红兵没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赵红兵虚汗直流。

这要是丁小虎、大耳朵这样跟着他多年的兄弟被捅了，他还能够做到镇定，毕竟他们都是混社会的。可这次被捅的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二龙，该如何给他父母交代？

“小虎，二龙被捅了？”赵红兵马上给丁小虎打电话。

“嗯。”

“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说危险不大。不过捅得也够狠的，晚送来一会儿就悬了。”

“你们在哪儿呢？我过去！”

“三院。”

“……”赵红兵又把电话挂了。

挂下电话，赵红兵边下楼边给大虎打电话。

“你外甥把我们的人给捅了，他人呢？”

“是你们的人先去人家门口欺负人的。你们的人都把我外甥打糊涂了，再不还手就被你们的人打死了。”

“我问你外甥现在人在哪儿呢？”

“你什么意思？”

“交人！”

“凭什么交人？不行就报官！你到哪儿也说不出理来。”

“交不交人？”

……

赵红兵和大虎，这两个当地最顶级的江湖大哥在电话里吵起来了。

据说最后，赵红兵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操你妈！”

电话那边回了一句：“操你妈！”

两人各骂一句，骂完以后，没一个人再废话。同时关机。

看好，是关机。二狗没写错，是关机，不是挂电话。

谁手机开着，谁先死。

这两个团伙积怨太深，二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红兵初出江湖的第一仗就是跟二虎打的。后来赵红兵在二虎家门口受辱，费四又使二虎伤残；赵红兵和小纪在医院把三虎子打了个半死；再后来二虎又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了费四，沈公子又开枪伤了二虎。这仇，实在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直到后来赵红兵和三虎子在一起劳改了好几年，才算是多少有了点儿交情。再加上赵红兵团伙中出现了张岳这个前无古人的江湖大哥，使两帮实力完全失衡，这两帮才暂时面和心不和地停止殴斗。此后好景不长，三虎子在费四的赌场和费四发生了矛盾，张岳直接派人杀了三虎子。

这仇，更大了。

二虎的残疾是赵红兵团伙的人给留下来的，三虎子更是让赵红兵团伙的人杀的。大虎、二虎能不恨赵红兵他们这帮人？

杀了他亲弟弟的张岳已被正法，他们想报仇也没地方报去，只能把气撒到赵红兵等人身上。

如果仅仅为了谢家兄弟，大虎绝不可能跟赵红兵翻脸。

他这次跟赵红兵翻脸，那是因为他认为，张岳死后，他已经有能力和赵红兵决一死战了。

谢家兄弟这事儿，不过是个借口。

已经半退隐江湖的赵红兵和大虎翻脸，那也是有原因的，二狗认为原因有二：

1、赵红兵肯定知道，他和大虎终将有一战。在这个城市里，只能允许一个真正的江湖大哥存在，不是赵红兵，就是大虎。一个城市一根棍，今天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谁退缩谁以后在江湖中就要矮半截。

2、他必须要给老邻居一个交代。人家是信任他，才把儿子交给了他。如今，二龙出事了，他必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江湖中人，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那就别再自称江湖大哥了。

起码在两人翻脸之时，当地的江湖中人都认为：自张岳死了以后，已经沉寂多年的赵红兵，远非当红的大虎、二虎的对手。

因为除去常规的实力外，当时大虎的手下，至少有着七八个“死士”。这七八个“死士”从何而来？全是大虎当年的狱友。

二狗说过：大虎坐牢时所在的监狱是全省最大的重刑犯监狱。在那儿坐牢的人，十年左右的刑期算短的，全是犯过大案的重刑犯！

大虎在出狱以后靠着两个弟弟混了起来，他的狱友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出狱时多数都已经三四十岁，身无一技之长，生存都是问题。

大虎就把当年的这些狱友纳入麾下，留在自己的“公司”，给他们一碗饭吃，再给他们一份不算繁重的工作。据说工资也不高，每月1000多块钱。大虎时不时地把他们都叫出去喝点酒、唱唱歌。

但就这样，这些当年的狱友已经够感激他的了。没有大虎，他们根本活不下去。他们现在活着而且还活得不错，那是因为有大虎。

如果有一天大虎让他们去做杀人越货的勾当，相信他们大多数都会毫不犹豫。

这些人，可怕吗？

进入21世纪，当地的这些真正的黑社会，不会再在街头打打杀杀了。那过时了！玩儿的是暗杀了。

从赵红兵和大虎在电话里对骂的那天起，赵红兵关了手机，不但早上再也看不见他去街上“快步走”锻炼身体了，而且在他的公司里再也见不到他本人了。

同时，大虎也消失了。

赵红兵怕了吗？

据说当时知道此事的混子都认为赵红兵怕了，二狗听说此事也这么认为。

毕竟，今天的赵红兵，已经是身价千万、事业蒸蒸日上、和市里的某些领导称兄道弟的企业家了。他还能像当年一样拎着脑袋和人家拼命吗？

多年以后，在上海新天地的一家叫“彩蝶轩”的饭店里，二狗曾和沈公子有过如下对话。

“当时，我也认为二叔是真的怕了。”

“二狗，你虽然从小和我们一起玩到大，但是你真的不了解你二叔。你还是不了解你二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我不了解他？一桌子菜，我都能知道他先夹哪个菜，我能算不了解他？”

“呵呵，你不了解。如果我不说，那么你可能一辈子也不会了解。”

“你说说看！”

“二狗我问你，张岳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普通人一看张岳的眼神都赶紧避开。他这辈子服过谁吗？他听过谁的话吗？”

“偶尔听听二叔的话。”

“对，除了你二叔，你见他听过别人的话吗？”

“可能没有……”

“不是可能没有，是绝对没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张岳为什么会听你二叔的话？”

“……”二狗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我再问你，李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见过比他还阴的人吗？你见过他有几个真正的朋友？你见过谁能使唤他？能说一句‘四儿，帮我开瓶啤酒’，你四叔立马颠颠儿地去？你见过谁有这本事？就算是张岳当年那么牛逼，他支使过李四吗？”

“我只见过二叔支使过他。那是因为二叔和四叔从小就认识，而且他们是战友……”

“扯淡！这不是原因，我和四儿也算是战友，但是我什么时候敢劳人家的大驾？我支使得动吗？”

“那是什么原因？”

“这个我先不说。我再问你，李武当年混得好不好？混社会的本事强不强？又是谁一脚把他踹飞，李武还笑着去给人家点烟、赔不是？谁有这个本事？”

“这事儿，不是当年张叔被枪击伤的时候，二叔踹的吗？”

“对，换一个人踹李武一脚试试？只要不是你二叔和张岳，换了任何人，李武都敢当天拿枪崩了他！”

“或许不是不敢，是因为多年的兄弟感情。”

“你错了，他不敢！他不对张岳下手，那是因为他把张岳当亲哥一样的大哥，那才是兄弟感情，和你二叔的关系不大一样。他不敢对你二叔下手，那是因为他怕你二叔。他不敢！”

“不敢？”

“绝对不敢！”

“为什么？”二狗纳闷，开枪崩人这事儿基本就是个死罪。死都不怕，还会分人？

“我说了这么多事儿，你还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这些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二叔骨子里比张岳还霸道、比李四还阴、比李武还能把握人家的心理……只是，你二叔从来不把这些表现出来……”沈公子吐了一口烟，缓缓地说。

二狗听到沈公子最后这句话的感受，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震惊！

敢情这20多年来，二狗居然不知道赵红兵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狗无语了。其实二狗也纳闷，为什么看起来和和气气不怎么嚣张的赵红兵，能被那么多江湖大哥称为大哥。虽然这个“大哥”是因为拜把子时年龄最大，但十几二十年地一直叫下来，的确也不容易。

“这世界上了解你二叔的不多，也就是我、张岳、李四、李武、李老棍子、吴老板等有限的几个人而已。李老棍子和吴老板都算是聪明人，交手两次，自知远非敌手，认栽了。但是，这世界上，蠢人远比聪明人多。”

“大虎？”

“对！他就不够聪明。他要是有李老棍子的智商，早就认栽了，认栽不是很好吗？”

“那在你眼中二叔是个什么样的人？能简单说说吗？”

沈公子笑了，大概半分钟没说话。

“二狗，你还记得十几年前，我和你二叔在开旅店的时候，我曾经在外面放了张太师椅，给火车站前的那些小混子、小佛爷讲当年在老山执行任务的事儿吗？”

“记得啊。那个段子你讲过几次，但你总是讲到你和二叔要扭断越南人的脖子的时候就停了。每次都是讲到那里停，每次都放几十个人的鸽子。”

“二狗，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我把这个事儿跟你讲完——这个事儿我跟我老婆都没讲过——讲完以后，你就应该知道你二叔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为什么？”

沈公子没搭话，夹起了一块烧鹅，悠然地蘸了点儿酱，放到了嘴里。

“我先吃一口，吃完我跟你讲。要不，讲的时候，我怕我呕吐出来。”

第二十四章 天地

从省城回到当地以后，赵红兵马上就打出了他手中的第一张牌。赵红兵在打出这张牌时，可能脑中浮现过九哥这只老狐狸那狡黠的笑容。

这张牌，在他手中已经握了10年。过去的10年中，他一直苦心经营着这张牌。此时，牌即将打出。

六、新天地彩蝶轩，那20年后的和平饭店

那天沈公子讲这个故事时，距离二狗当年听他在火车站前的“和平饭店”讲这个故事，已经足足二十年了。

沈公子，潇洒依旧。

二狗，已冷暖自知。

那天夜里，窗外明月高悬，秋风习习。

二十年了，沈公子终于讲了这个故事的结尾，二狗也终于听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尾。

2007年的上海，秋日的夜里，新天地，彩蝶轩。

沈公子用力地咀嚼着口中的那块烧鹅，嚼了两下，一口红酒喝下，然后一咬牙，咽下了那块还没怎么嚼烂的烧鹅。

看样子，说出这事儿沈公子挺痛苦。

“二狗，我之所以从没讲完那个故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亲叔啊！你怎么就那么多为什么，我哪儿知道为什么！”

“别不耐烦。今天我告诉你，那天夜里，我衰了。”

“衰了？你还衰过？”二狗相当惊诧，沈公子居然也衰过？而且还自己承认自己衰了？

“谁还不衰一次啊，我这辈子，就衰那么一次!”

二狗没插话。二狗知道，沈公子要继续说下去了。

“我们那次执行任务，是我和红兵参军以后第二次执行任务。我们这次的任务很简单：抢回战友小花的尸体。小花是青岛人，人长得秀气，像个大姑娘，所以我们叫他‘小花’。他和我、红兵不是一个班的，但是我们三个成天在一起打扑克牌，关系很好。他在上一次执行任务时牺牲了，连长下令：不惜任何代价，抢回小花的遗体。”

二狗给沈公子倒了半杯红酒。

“其实在老山时，越南人和咱们一样，一旦有人战死，总是拼命抢尸体。为了抢尸体，越南人也不惜搭上几条人命。这时候我军就想出了个办法：围尸打援，这和解放战争时围点打援一样。也就是说，把敌军的尸体扔在那儿，等着敌军来抢尸体，然后咱们放冷枪打抢尸体的越南人。这一招，十分奏效。但越南人也聪明着呢，很快他们也学会了这一招。我们那次在抢小花遗体的时候就很清楚：越南人在围尸打援。”

沈公子一口干了眼前的红酒，二狗赶紧又倒上一杯。

“那天晚上和今天差不多，月亮高高的、圆圆的、亮亮的，虽然是夜里，但是依然可以看清楚很多东西。那天的空气也挺清新。经过几天的侦察，我们已经知道了在那悬崖上趴着两个随时准备打冷枪的越南人。班长决定，就在那夜行动，就从后面的悬崖包抄上去，然后不出声地搞掉那两个埋伏的越南人。那悬崖十分的陡峭，真的接近90度。我们侦察兵的身手都不错，但只有我和红兵有把握上去。最后，班长决定让我和红兵上。”

“那天，我和红兵都一丝不挂……”

二狗实在忍不住了，问了一句：“你俩去老山是裸奔去了，还是杀敌去了？”

“妈的，越南人把只要他们不走的地方全撒了雷，悬崖也不例外，穿着衣服说不定哪儿就挂到雷上。全裸，靠身体触觉，安全多了。再说，当年在前线，咱们解放军就没几个人穿衣服的，基本个个一丝不挂。穿着衣服不得皮肤病就烂蛋，谁穿衣服谁傻逼。团长来了我们都光着身子迎接。”

“啊？啊。继续，继续。”

“复员后我买了辆摩托车，成天在你们市里开到一百多码。全市的人都说我在玩儿命，一听到这话我就乐。这也算玩命？那天夜里，我和红兵那才是真的玩儿命。那样开的时候，我真的就想找回那天夜里的感觉，那种濒于生死之间的感觉，实在是美妙。”

沈公子又干了眼前的那杯酒。

“但是那种感觉，人一生体验一次，也就够了。”沈公子继续说。

“这一路九死一生，心理素质差点儿的人，手一哆嗦就会摔下去。就算摔不死，也会被地雷炸得粉身碎骨。那崖上，不仅仅有雷，还他妈的全是蛇。我俩爬的时候，那些蛇就在我俩身边、身上滋溜溜窜。我不怕蛇，但红兵直到今天还怕蛇，可那天他居然从我身上摘了三条蛇扔了下去。就算是蛇已经缠住了脖子，我俩也一点儿动静没出。两个小时，我和红兵终于爬了上去。”

“崖顶上面积不大。那天是大月亮地，地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越南人做梦也没想到我们能从崖背面那么陡峭的绝壁爬上来。月光下，我和红兵看得清清楚楚，俩越南人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地趴在狙击位上，真的一动不动。越南人在和咱们开战之前已经打了100年的仗，素养绝不在中国军人之下，或许比中国军人还能隐忍。当时大约距离50多米，我和红兵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俩越南人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呢。他们知道咱们中国军人肯定要抢尸体，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趴着，确实牛逼。”

“这时，红兵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后面。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告诉我，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是人最疲倦的时候。指了指后面，意思是听班长的话，别开枪惊动了敌军，否则咱们一个也跑不了。我向红兵示意，问该怎么办，红兵给我打手势，告诉我爬过去，扭断那俩越南人的脖子。其实扭断脖子这招，教官教了我们无数次，但是我们当时从没真的扭断过谁的脖子。”

沈公子的酒有点儿上头，嗓音大了点儿，清脆的北京话吸引了邻桌多人的注意。

“我和红兵开始爬，悄无声息地在满是石头棱子的崖顶草丛里爬，我们俩早就成了血人。这50米，我俩又爬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简直是一厘米一厘米地爬，绝对没发出任何声响。这种折磨，又有几个人可以忍受？爬到离那俩越南人快5米的地方时，我和红兵同时发现，他们都他妈的醒着呢！5米！多近的距离！”

“我和红兵在距离他俩5米的地方，停了足足半小时，几乎完全不敢呼吸。草里的各种虫子和蛇在我俩的身上不断爬过，奇痒难忍，但我们只能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我忍不住了——看样子红兵还忍得住——给红兵递了个眼色：干吧！红兵点头。”

沈公子说得激动了，嗓音更大了。

“我和红兵一跃而起，一步跃出三米，然后扑到越南人身上。我早就看准了，左手抓住越南人的下颌，右手按住越南人的头顶，用力一扭……”

沈公子在说的时候按捺不住激动心情，两只手活动起来，就像是当年的同一个动作。

沈公子那表情、那手势没吓到邻桌的中国人，因为中国人听得懂他在讲故事，倒是把旁边的一桌外国人吓了一大跳。那些外国人神色惶恐地看着这个退伍多年的中国军人。看沈公子的表情和手势，就看得出他在表演徒手杀人的动作，这些老外怎么知道他要杀谁。

沈公子最不怕有听众了，而且最喜欢有听众了。

“我奋力一扭，没扭断……”

二狗听见邻桌发出一阵小声的哄笑，赶紧又给沈公子倒了一杯酒。

“这时，红兵倒是真的扭断了另一个越南人的脖子。而我抓住的那个越南人的左手和右手都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力气和他差不多大，根本就没法扭。眼见这个越南人就要叫出声，此时红兵放开手中那个被他扭断了脖子的越南人，抄起越南人的步枪，一枪托就砸在了我扭住的那个越南人的咽喉处，那越南人当场毙命！”

沈公子的评书配上肢体语言的烘托，那是相当的好。

沈公子学赵红兵拿枪托猛地一击的架势，再配上他脸上那凶狠的表情，又把邻桌的老外吓了一跳。二狗一回头，那群老外在示意买单，估计是被吓着了。

“那你也没衰啊，只不过是你下手的那个越南人有了防备，所以你才没能一击致命。要是二叔去杀那个越南人，和你的结果是一样的，或许还不如你。你俩的身手公认差不多。”

“我不是因为这事儿衰了。这，只是个开头。”

“啊？”

“我是因为……因为后来的事儿衰了。”

沈公子好像有点儿激动，又干了一杯酒。

二狗知道，即使自己不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儿，沈公子也会说下去的。因为那天，他就是想说出心里的秘密。

“在几分钟内把这两个越南人干掉之后，我们开始执行这次真正的任务——运回小花的遗体。我是在这事儿上衰了。”

“红兵当时示意，由他来背遗体，由我把小花搭到他背上。其实运到崖下就好了，崖下我们不但准备了担架，而且还准备了尸袋。只要把小花背下去，一切就好办多了。当时呢，我是没多想，也没怕。毕竟那时候我们已经上前线大半年了，敌人的尸体、我军的遗体都见得多了，再说我也不怕死人。可是……”

“怎么？”

“当我一看到十几天前还和我们一起打牌的小花的遗体时，我的手就开始颤抖。虽然我早知道他牺牲了，但是真的看到他遗体的那一刹那，我还是有点儿接受不了。我看见，他手腕上还戴着第一次执行任务前我给他编的一个小草链，那是我打牌输给他的，那么个活生生的人，当时却躺在那儿……”

“月光下，我看见了小花那张已经变了形的脸。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这时，我一抬头，看见了红兵的脸。他面无表情，但眼中，好像有泪花。二狗我告诉你，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月光下红兵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多年以后，我知道了，那是一个男人在那个时候该有的表情，而我，在那天，还只能算一个孩子。”

“红兵面无表情地向我示意，让我把小花搭在他的背上。我伸手去拉小花的胳膊……”

沈公子有点儿哽咽。

“我一拉小花的胳膊，没有拽动他的人。他的手臂从我手中滑过，我的手里，多了一堆肉和皮，小花的血肉！尸体放的时间太长了，一拉就散架。我忍受不住了，眼泪和胃里的酸水一起涌了出来。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几乎要哭出声来，呕出声来。足足十几分钟，我手里抓着小花的血肉，就这样……”

“当我多少恢复一些理智的时候，我再次抬头看了看红兵。红兵仍然静静地蹲在我旁边，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看着他那眼神，我多少镇定了一些。这时，红兵示意我转过头去，我转过了头。”

“转过头以后，我不知道红兵做了什么。只听见红兵小声说：‘我弄好了，咱们下去，你别回头。’”

“我下去了，真的没回头。我怕回头看见在红兵背上的小花。下去的路要比上来好走多了，但是我也纳闷红兵为什么背着具尸体，还能以那个速度跟着我走。”

“结果下去以后，我发现我们的战友都不见了，担架和尸袋都在他们手里。原来，在战友们等我们的时候，又有一个人被眼镜蛇咬了，大家紧急把他抬了回去，所以没留人在这里等我们。”

“我边回头边问红兵，人都走了，咱们要把小花这样背回去吗？红兵淡淡地回答：‘没事儿，不用。’”

“此时回过头去的我，看见了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瞬间。”

“怎么了？”二狗问。

“明亮的月光下，赤身裸体的红兵，胳膊下夹着小花的头颅！他根本没背小花！”

“怎么只有头颅？”二狗问。

“在我背过身去的时候，红兵居然卸下了小花的头颅！的确，后来想想，这是当时最佳的选择，当时小花的遗体已经散架，就算是三五个人上来，也不可能把小花完整地运回去……但，我真想不到，红兵他真就狠心、真就狠心亲手把小花的头颅卸下来，然后自己夹着战友的头颅走上一夜。”

“红兵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在月光下可以看到他的眼里有泪花。我当时觉得不能接受，我小声地颤抖着吼：‘你把小花留在崖上了？’”

“红兵平静地说：‘没，我要把他带回家，这是带他回家的唯一办法。小申，你冷静一些，前面几十米就是雷区，要按工兵排过雷的原路返回。你一哆嗦，就可能碰上一颗雷。’”

“一个军人，看到自己战友胳膊下夹着另一个战友的脑袋壳子走路的惨相，还能冷静？我没法冷静，我腿抖。”

“那是全世界地雷最密集的雷区。我们走的路不是路，而是一个个脚印。那是工兵用探雷针一寸一寸探出来的，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只要脚一抖，就可能碰到一颗雷。”

“这一路，我几次要跌倒。我的心和腿都不听我使唤了，但在我每次感觉自己再也站不住的时候，红兵那只有力的大手就会落在我的肩上。这只手只要一搭在我的肩上，我的腿就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好几次，我真的马上就要跌倒，跌进雷区，多亏我身后那只手，我才又站正身体，走了起来。”

“红兵左手护着小花的头颅，右手照顾着我，而他自己，一步都没走错，一点儿都没晃。”

“第二天上午，我和红兵回到了营地。到了营地，我再也按捺不住，拿起冲锋枪朝天狂扫了好久。大家都认为我要疯了。只有我知道，我还没疯，而且，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疯。这一夜过后，我也成了男人。”

“而红兵，把小花的头交给了军工，自己去睡了。睡得很踏实，一睡就睡了十几个小时。”

“小花火化时，我们都在。整容整得不错，四肢的假肢也跟真的差不多，拍照拍出来看起来也很好。红兵说得对，他把小花带回家了，他做到了。”

那年，赵红兵21岁，沈公子19岁半。

二狗被沈公子这席话惊呆了。

二狗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景象：南疆，红土地上，月光和星光下，两个腰杆笔直的北方男人，赤身裸体，满身是石头棱子划出的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全世界最密集的雷区。走在前面的男人，腿有点儿抖，还冒些虚汗；走在后面的男人，胳膊下夹着一个自己战友的人头，跟着前面的男人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当前面的男人腿有些抖时，后面的男人伸手扶稳他。两人静静地走，没有对话。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这两个男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情谊？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战争更残酷。可能，也没什么能比战争更能让男人变成真正的男人。

“本来我和红兵就是最好的战友，那天过后，我觉得，不论我做什么，不论是对的还是错的，只要有红兵在我后面，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想起那天在我身后的红兵的那只大手，就算前面有多少地雷，我也能放心地走下去。腿，不会再抖。”

“开始的时候，很多人纳闷，你沈公子怎么就那么傻？开饭店赚那么多钱，都是自己一个人赚的，却要和赵红兵两个人花。我总是一笑了之。首先，我和红兵有过命的交情，多少钱能买到？其次，我做生意也好、办事也好，之所以有信心，是因为我始终能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搭着红兵的那只手。一切，都和那一夜一样。”

那一天，二狗终于明白赵红兵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是一个敢于自作主张亲手卸下战友遗体头颅的人。

那是一个曾赤身裸体夹着战友头颅在雷区走上一夜的人。

那是一个在以上情况下，还能照顾别人的人。

完成以上三点，还不够可怕。可怕的是在沈公子的描述中：这个人在做以上事情的整个过程中，情绪没出现一丝丝的波动。

或许他的情绪也出现了波动，只是别人看不出来。

那天以后二狗也明白了，能和赵红兵做对手的人，在当地，可能真的没有。赵红兵这统帅群雄的气质跟张岳领导混子的能力是一样的，天生的。

假使张岳不是赵红兵最好的朋友，而是仇敌。他俩如果火拼一次的话，谁会胜呢？

相信大家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据说大虎远比赵红兵消失得彻底。从那次赵红兵挂掉电话后，大虎就开着车消失了。后来虽然大虎团伙的成员基本每天都能接到他的电话，但即使是大虎最亲密的兄弟，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儿。

大虎当时怕的可能并不是赵红兵，而是赵红兵的兄弟——李四。

大虎清楚得很，一旦让李四抓到他，他或许不用死，但是下半辈子肯定要在轮椅上过了。李四有多毒，大家都知道。

赵红兵在南山之战后再也没参与过江湖上的是非。而大虎也认为，即使是南山之战，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也是张岳，而不是赵红兵。

大虎，根本就没意识到赵红兵的可怕。在大虎的眼中，虽然赵红兵当年也挺生猛，但毕竟是当年了。如果拿现在的赵红兵跟张岳和李四比，赵红兵简直就是善男信女。张岳现在折了，只要防备着李四，赵红兵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何况，人家大虎的手下养着一群曾经的重刑犯。这些重刑犯，犹如一群困在笼中的猛虎，只要放出笼，一定会伤人。

大虎手下的七八个刚释放没几年的重刑犯中，有个首领，绰号“迷愣”。“迷愣”是东北话，意思大概就是：迷迷糊糊，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架势。大虎就是想让他带人去对付赵红兵。

迷愣虽然绰号叫“迷愣”，但只是外形比较迷愣，人可真不迷愣。据说在省属重刑犯监狱中，他是公认的两个大哥之一，在狱中的地位远比大虎要高。大虎当时只是个中队勤杂，一直对迷愣溜须拍马的。

迷愣当时约三十七八岁，从17岁开始，他的人生经历只需要两个词就可以总结：1.跑路；2.坐牢。也就是说，如果迷愣没在跑路，那么他一定在坐牢；如果迷愣没在坐牢，那么他一定在跑路。

由于迷愣不是在跑路就是在坐牢，在外面混的时间实在太短，不仅二狗没见过他，就连赵红兵团伙中的主要成员也没几个人见过他。但据说，此人的外型及性格都酷似李四，都是又黑又瘦，面颊骨很高，又都是每天一副睡不醒的架势，又都不爱说话。

这样的人是挺可怕。

虽然迷愣的人生可以简单到用四个字形容，但迷愣的一些经历也称得上传奇。

1980年，迷愣17岁，在省体校读书。据说他足球技术高超，早晚会是省队的队员，甚至有可能入选国家队。1980年夏，暑假回家时，他和当时在当地已扬名立万的张浩然一伙在市体委足球场看台下发生了冲突。迷愣在遭到张浩然毒打之后，去西郊的三姨家拿了个镐头，骑自行车回头去找张浩然拼命。

而后，就是一场血战。迷愣一人力战张浩然等七人。20世纪80年代初，正是张浩然一伙在当地最嚣张的时候，迷愣敢于一人和张浩然等人火拼，足可见其胆略。

那一场恶战，迷愣被打了个半死；迷愣也把张浩然手下的一个兄弟一镐把抡成了植物人。

后来官司打得不错，迷愣只在看守所里待了一年多就给放了出来，根本没进监狱。

从看守所出来以后，迷愣没球可踢，又身无长技，也开始混社会。20世纪80年代混社会不像是2000年后，那时候混社会的人经济来源就两样:偷和抢。

偷，迷愣是不屑干的，但他却收服了当地的十来个小偷，由这些小偷养着他。当时在当地小偷界名声最响的大民、二民哥儿俩，都是他的手下。迷愣出狱后不久，还不到20岁的他居然结婚了，据说老婆还挺漂亮。1983年他老婆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是二狗的下下届校友。她继承了他爸爸的运动天赋，也继承了她妈妈的美貌，但学习成绩极差，是二狗所在高中特招的每级仅有的两个体育生之一。

这父女二人性格挺像，女儿的性格也很暴躁。由于此女每天下午都在学校操场练体育，常年穿着一条紧身的运动短裤，露出两条雪白浑圆的大长腿，再加上如花的容颜，基本上吸引了全校男生的关注。全校男生都将其戏称为“大白腿”。二狗和此女不熟，只知道她爸爸是迷愣，她真名叫“徐X”，仅此而已。

放下“大白腿”徐X不表，话题还是回到她爸爸迷愣。

在生下大白腿后不久，迷愣由于重伤害他人再次被列入通缉犯行列，只不过罪名不是很严重，他在当地的市内继续跑路。据说，迷愣在市内跑路的二三年中，连续犯了13起重伤害案。根据某些江湖中人讲：这13次重伤害，加在一起够判个死刑了，但是迷愣基本每次都不是主犯。尽管下手时他最狠最黑，但最后量刑的时候轻了不少。

二狗讲一下1985年底迷愣被捕时的那次事件，帮助大家了解一下迷愣这个人。

在市内跑路的迷愣，日子过得相当惨。1985年年底，有人出200块钱让他去修理东郊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兽医。

“修理”这个词可轻可重：可以是痛殴兽医一顿；可以是吓唬吓唬这个兽医；也有可能是把这个兽医打残。

迷愣拿到200块钱想都没想，直接选择了把这个兽医打残。

据说他拿到这200块钱后，先是去当地最好的一家饭店里，请几个朋友饱餐痛饮了一顿，花了100块出头。然后自己买了双棉鞋，花了几十块。穿着新棉鞋，兜里装着剩下的几十块钱，怀揣一把宽背大砍刀，带着醉意直接去了东郊那个兽医店。

那个兽医也不是什么善茬，而且还会三拳两脚。虽然刚开始就被迷愣狠狠地迎面砍了一刀，但镇定下来以后，居然和迷愣徒手撕扯了起来。这个兽医不愧是成天和驴马打交道的，力气极大，在撕扯的过程中居然还把迷愣手中的宽背大砍刀夺了过来。迷愣手中的刀被抢过去以后，自己身中几刀，酒醒过来不少，回身拿起个气管子，和这兽医拼了起来。

此时，正好有一个警察路过。在20世纪80年代初，当地的警察有手枪，这警察看见两人在血战时距离他俩七八米，当时就鸣枪示警。他这一鸣枪吓到了那兽医，那兽医住手了，但人家迷愣却不住手，拿着气管子还朝兽医的头上猛砸。警察一看这“悍匪”连鸣枪都不怕，也恼了，当场又开一枪，直接命中迷愣大腿，迷愣当场倒地。

迷愣被捕，被以多起重伤害罪名起诉，判刑15年。迷愣入狱后约3个月，他老婆失踪。在当地，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老婆。他的女儿大白腿由她爷爷奶奶抚养。也就是说:大白腿在没记事儿的时候，迷愣就已经进去了；在大白腿上高中以后，迷愣才被放出来。

从迷愣受雇伤人这件事儿的整个过程来看，迷愣这样的人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分子：不但凶狠暴戾，更可怕的是他好像根本就没打算活几天，每多活一天他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拿半条命换来的200块钱不是攒着，不是好好去花，而是很轻易就花出去了——他可能觉得自己活不过明天，所以就先把它花了。正常人的生活计划是按年过，迷愣却是按天过、按小时过。

活完今天算今天，明天的事儿就不去考虑了。

入狱后，犯了14起重伤害案的迷愣开始了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日子——监狱生活。

由于迷愣早就活腻了，所以他在监狱里是人见人怕，毕竟像他这样活腻了的人不是很多。很快，他在狱中成了大哥，吃香的、喝辣的，谁见到他都得递烟、叫大哥。

迷愣出狱以后还经常怀念自己在监狱里的日子：“要不是我有个姑娘，我肯定还回去。在里面的日子比在外面舒坦多了。现在我爸我妈没了，我得照顾我家姑娘，要不我早回去了！”

听见没？啥人都有，还有怀念在监狱里的日子的。

迷愣出狱以后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大虎安排他做他的物流公司客户经理，工资还不低。说是客户经理，但迷愣基本上啥事儿也不干，每天只是带着其他几个释放的重刑犯，吃吃喝喝，再拿着吃饭喝酒的发票找大虎报销，到了月底领工资。

大虎每次都是乐乐呵呵地给他报销，三万两万连眼都不眨。大虎知道：想在当地占据一席之地，迷愣这样的人必不可少。

迷愣也知道，大虎这么可劲儿地养活着他，早晚有一天要用到他。所以，迷愣也坦然受之。

出狱以后的迷愣不缺吃，不少穿，日子过得还不错。迷愣不管那么多，今朝有酒今朝醉，除了女儿让自己牵挂外，迷愣在这世界上什么都不留恋——他早在十几年前就不留恋了。

二狗还听说过迷愣出狱后干的一件悍事，这事儿和大白腿有关。

当时大白腿依然住在她奶奶家，也就是当地第五人民医院的宿舍楼。那六层楼房在20世纪80年代初绝对算是当地最好的住宅，但到了2000年前后，绝对算是最破的住宅了。当年的红墙已经斑驳，楼门还是木制的，楼道里全是灰尘，没人打扫。大白腿的奶奶和爷爷已经去世了，所以，大白腿独自一人住在那儿。

迷愣出狱以后也在家住，但大白腿总赶他走，说他总半夜醉酒回家打扰她学习。她其实是想一个人住。她经常带男孩子回家，而且还是不同的男孩子。

迷愣觉得自己在世上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了，就这么一个牵挂了，她说什么就什么吧！迷愣也没多问，让大虎送了他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自己住，让女儿继续一个人住在爷爷奶奶家。

大白腿这孩子二狗也算是认识，据二狗了解，此女虽然性格暴躁，但品质还算不错，在同学中人缘还可以。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风流，喜欢帅哥，而且喜欢上谁一定要搞到手，两三个月就换一个男朋友。由于她人长得漂亮，身材好，硬件条件出众，俘获帅哥基本没什么难度。二狗估计学校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帅哥不下十个。

据说有一天晚上八点多，在学生上晚自习的时候，迷愣忽然回五医院的家中去拿东西，结果他一开门正好看见自己的女儿和一个男孩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XXOO。

迷愣十分平静，随手关门，然后下楼。

半小时后，迷愣上楼，敲门：“完事了没？开门！”

大白腿和那个男孩子吓死了，谁也不敢开门。都琢磨着：这下他还不得杀人啊？

此事中的那个男孩子二狗不认识，说不清楚究竟是哪个人。但据二狗身边喜欢八卦同学说，此男绝对是个帅哥，是他们那个年级的“校草”。后来《流星花园》热播时，此男被我校女生称为“花泽类”。这花泽类平时很腼腆，一说话就脸红，学习成绩也一向不错，就是不知道那时候怎么被大白腿勾搭上了。那段时间，大白腿几乎成了全校女生的公敌。

“没事，开门。”迷愣语气很温和。

门终于被打开了，大白腿开的门。据说那花泽类当时就坐在她家四楼的窗台上，只等迷愣一动手，他就跳楼。

“孩子，下来啊。”迷愣罕见的温柔。

“我……”花泽类本身就很腼腆，见到了江湖中传说的迷愣，更是连眼皮都不敢抬。

“下来啊！坐那干吗？下来，坐！”

“我……”花泽类从窗台上下来了，双腿颤抖，不敢说话。

“坐！”

虽然迷愣表现得很温柔，但是大白腿和花泽类还是大气都不敢出。

迷愣端详了花泽类半天，笑了。

“你小子长得不错，难怪我女儿会喜欢你。”

花泽类和大白腿还是不敢说话。

“你今年多大了？”

“17……”

“哦，和我女儿同岁。你怎么这么老实？”迷愣看出眼前这孩子被他吓傻了。

“叔叔……”

“你叫我啥？”迷愣吼了一嗓子。

花泽类和大白腿都吓坏了。

“叔……”花泽类颤抖着说。

“爸……”大白腿以为迷愣要动手了。

“你要和我姑娘一样，叫我爸！”

“啊，叔……”花泽类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你叫我啥？让你叫爸，没听见啊？”

“爸……”

“这还差不多，你得对我姑娘负责啊。”

“是，爸……”花泽类汗如雨下。他琢磨着如果和他女儿上次床就要负责的话，那迷愣至少得认十个女婿。

迷愣是一眼就看中了花泽类这孩子。

这孩子不但满足他择婿的首要条件：老实。而且这孩子长得百里挑一，可比迷愣强太多了。

迷愣是真喜欢。

第二天晚上，迷愣就带着大白腿去了花泽类家，具体过程和其中的纠结不谈，况且二狗也不清楚。只说说最后的结果：两人的婚事暂定，暂时由花泽类认迷愣当干爹，等两个人结了婚再改口。这也是当地的习俗。

腼腆的花泽类忽然多了个爹，而且还是混黑社会的爹。

话说回来，花泽类这爹对他真不错，中午有事儿没事儿就去校门口最好的饭店点上七八个菜，什么菜好点什么，然后请自己的女儿和“姑爷”吃一顿。

他听说花泽类喜欢打篮球，就花了2000多块买了篮球、运动衣、运动鞋一整套的送给花泽类。

花泽类的同学都跟花泽类开玩笑：“哎呀，成黑社会家属了？”

“……”花泽类有苦难言，才17，居然就订婚了，而且对象还是大白腿，他或许只是想和大白腿玩玩。

后来大白腿和花泽类在一起腻了，甩了花泽类，但迷愣还是经常请他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从此事中可以看出迷愣这个人有如下几个特点：

1.本性还算善良，虽然坏事儿没少干，但还不是丧尽天良那种。从他女儿和花泽类分手后，他还对花泽类那么好就可以看出来。

2.对自己女儿溺爱到了极点，到了黑白不分的地步。女儿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他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女儿。

3.他可能知道自己随时会离开这个世界，所以做好了准备，在女儿17岁的时候就急吼吼地给女儿定下个女婿，尽管最后没成功。

大虎和赵红兵起了冲突，当然要去找迷愣。

迷愣知道：大虎用他的时候到了，既然接受了大虎那么多钱，被他养了那么久，就该为大虎卖命。

大虎手下的这群猛虎即将出笼了。

出笼，咬赵红兵去。

和大虎相比，赵红兵消失得并不彻底，还有人能在市区里看到他。只是他行踪极其飘忽，说不见人影立马就不见人影。

大虎派出了一群饿虎，赵红兵知道，当然知道。

据说，赵红兵在某个下午到了省城。赵红兵当然不是去省城跑路去了，他是要见一个人，他希望这个人能给他一些做事的方法。

这个人，可能是他的一生中除了赵爷爷之外对他人生影响最大的一个。2000年后的赵红兵能破茧成蝶也得归功于他。

这个人当然是九哥。他好像从来都没给赵红兵的生意帮过什么忙，也好像从来没给赵红兵的生意提过什么好的建议。

他和赵红兵只谈做人、做事的方式和方法。

偌大一个城市，赵红兵似乎真的找不到一个和自己同样“段位”的人沟通，连沈公子都不行。

九哥的“段位”或许不能说比赵红兵高，但肯定不比赵红兵低。这是个老江湖。当赵红兵、张岳等人在街头喋血时，九哥已经在富丽堂皇的酒店里跟社会名流把酒言欢了。

赵红兵和九哥是在省城的一家茶馆里见的面。九哥穿着一件黑色的唐装，佝偻着腰笑咪咪地走了进来，拍了拍赵红兵的肩膀。

“红兵，有事了吧？”好像什么事都瞒不住九哥。

一壶绿茶喝完，赵红兵把事情讲明白了。

九哥静静地听赵红兵讲完后，没回话，抬头朝服务员说了句：“两份炒饭，两份蘸酱海蜇头。”

两人开始狼吞虎咽。耕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有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这两个身价千万乃至上亿的江湖大哥，最经常吃的，无非就是一碗炒饭而已。

九哥虽然又瘦又小，但是吃得可比赵红兵快多了，好像一扒拉就把一盘子炒饭吃光了。九哥慢悠悠地擦嘴，认真地看着赵红兵吃。

通常被人看着吃饭都挺不舒服，可赵红兵还是慢慢悠悠地吃。这两人的心理素质，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终于，细嚼慢咽的赵红兵也吃完了，抖起餐巾纸一丝不苟地擦。

“红兵，多久没打过猎了？”

“十几年没开过枪了。”

“今天咱俩去打打猎。”

“去哪儿？”

“蒙古国边境。”

“打什么？”

“黄羊。”

“好！”

赵红兵真是有心情，居然真的跟九哥打猎去了。一辆大越野车开了十几个小时，第二天早上，终于到了阿尔山。

时值初春，阿尔山的草还是枯黄的，直没过膝。这片孕育了无数草原英雄儿女的沃野，今天又迎来了两位枭雄。一个腰杆笔直，另一个是半个罗锅。

这两个人都是一脸沧桑，手里都提着一把猎枪，漫步在这齐膝的草地上。

呼吸着草原清新的空气，望着草原上高高的蓝天和白云，赵红兵的心情也畅快了许多。

“今年这里的黄羊不是很多了，去年要比今年多。”九哥极目远眺。

“为什么呢？”

“因为今年蒙古国没雪灾，黄羊过境的不多。”

赵红兵也在远眺，没搭话。

“前两年蒙古国大雪灾，上万只黄羊跨过国境线，来到了这里。再有几次这样的雪灾，估计黄羊该绝迹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赵红兵看得挺透。

尽管九哥已经洞悉了这个社会，但是他不像赵红兵这么有文化。他把赵红兵拉上了车，丰田大越野在草原上飞驰了起来。

草原深处，像是海洋；一辆车开进去，就像是海里的孤舟。

“现在这里的黄羊，都是雪灾后回不去蒙古的幼崽长大的。它们的父母都已经回到了蒙古，可它们只能留下来，别无选择。这就是黄羊和人的区别，呵呵。你见过哪个父母扔下孩子自己跑吗？人是有感情的，羊，不一样。”

“要是带上羊羔，估计大的黄羊也回不去了。”赵红兵说。

“对，所以人的最大弱点就是割不断亲情。你得会利用这个弱点。”九哥狡黠地朝赵红兵眨了眨眼睛。

赵红兵笑了，他懂了九哥在说什么。九哥，就是只善良的老狐狸。

“那是不是有点儿过于卑鄙了？”赵红兵明知故问。

“没什么卑鄙的。就好像今天咱们都提着枪，到现在却一只黄羊都没打。咱就是来散散心，哈哈。”

“哈哈！”赵红兵已经明白该怎么对付迷愣了。

“这群黄羊，到了蒙古国就会遇上狼群。我也去蒙古国打过猎，你知道不？狼群一直就和黄羊群保持3~5公里的距离，死死地盯着，不太远，也不太近。”

“那这些黄羊还不知道狼群就在眼前吧？”

“对，不知道。所以，你也要小心啊，呵呵。说不定你和你老婆忽的一下就遇上只狼，它们离你不近，但也不会远。”

“哈哈。”赵红兵乐了，“狼有啥可怕的呢？我手里有枪。”赵红兵掂了掂手中的枪。

“哈哈，那也不能非法狩猎啊！”

“哈哈，我是守法公民。”话音没落，只听“砰”的一声，赵红兵朝窗外放了一枪。

“打什么呢？”

“打只野兔。”

“你枪法也不行嘛！就你，还侦察兵呢？”

“太多年没动这玩意儿了……”

打了两天猎，赵红兵和九哥提着三只兔子回省城了。当然，赵红兵收获的，根本就不只是这三只兔子。

从省城回到当地以后，赵红兵马上就打出了他手中的第一张牌。赵红兵在打出这张牌时，可能脑中浮现过九哥这只老狐狸那狡黠的笑容。

这张牌，在他手中已经握了10年。过去的10年中，他一直苦心经营着这张牌。此时，牌即将打出。

在赵红兵和大虎电话对骂后的第六天。当地的某四星级酒店二楼的咖啡厅里，坐着两个人。其中的一个，鬓角斑白；另一个，满头白发。

老远一看，好像是俩老头子在喝咖啡。

仔细一看，这俩老头子都不超过40岁，看起来沧桑而已。

鬓角斑白的，是赵红兵。

满头白发的，是表哥。

没错，赵红兵的第一张牌就是表哥，曾经开枪废了陈卫东一条腿的表哥，曾经捅了严春秋一刀的表哥，曾经在省属重刑犯监狱坐牢近10年的表哥，曾经被赵红兵认为张岳团伙中唯一可成大器的表哥。

那所重刑犯监狱里，有两个大哥级人物。其一：迷愣；其二：表哥。

表哥30多岁头发就全白了。

那天，这两个头发都已经白了的人在一起谈话。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只能从后面发生的事件去判断。

显而易见的是：这已经不再是一群青春少年的街头喋血，而是一群老谋深算的真正的江湖大哥间的较量。并且这是一场看不见对手的较量。虽然双方无时不刻都在算计对方，但在决出胜负之前，绝不会见面。

那段时间，表哥刚刚出狱不久。他身材相比以前更加瘦削，也略有些驼背了，深陷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再加上那满头白发，倒有几分像欧洲人。表哥总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风衣。这行头，在当地也堪称独树一帜。

表哥之所以能够成为狱中的江湖大哥有如下几点原因：

1.表哥入狱的原因是开枪要了陈卫东一条腿，又捅了严春秋。以这样的罪名进去，是能受到其他犯人“尊敬”的。

2.表哥轻易不出手，只要出手，就有人留下终生残疾。这样的人，有几个人敢惹？

3.表哥重义气，向来一诺千金。

4.最重要的：自从表哥入狱以后，张岳、赵红兵为其花钱无数。

这样的人，在监狱里怎么能不是大哥？

据说，表哥在和赵红兵谈话后去找了一个人。表哥说：“我只要有一个人帮忙，应该就够了。迷愣的人是不少，但全是无能之辈。”

赵红兵说：“迷愣无牵无挂，早就活腻了。但是听说，他有个女儿。”

对，九哥对他说过：人的最大弱点就是割不断亲情，你得会利用这个弱点……

在和表哥对话以后，行踪飘忽的赵红兵忽然又出现在了二龙的病床前。据说，赵红兵看见二龙时，躺在病床上的二龙还戴着副墨镜。

当然，二龙戴墨镜不是为了装酷、装社会人儿，当地的江湖中人就没常年戴墨镜的。他戴墨镜的原因是：被谢老二打了个眼蓝。像二龙这样自恃会劈叉的高手，肯定羞于让人知道他被打了个眼蓝。

但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戴副墨镜，也的确够滑稽的。

“二叔，来了。”二龙气息微弱。

“嗯，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

“二叔……”

“二龙，现在安排你转院去省城。现在就走，车我安排。”

“那……”

“别多说话了，这边的事儿，我来解决。”

“……”

“到你该回来的时候，我肯定通知你。”

赵红兵是要把自己队伍中最弱的环节暂时剥离出去，解除后顾之忧。在当地保护二龙这样的人，难度大了点儿。

跟二龙简单聊了几句以后，赵红兵再次消失了。

赵红兵团伙的几个核心成员，除了赵红兵消失以外，其他人一切正常。沈公子该有的社会交际继续打理，李四该在外面玩儿就在外面玩儿，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沈公子心里有底：他虽然年轻时候没少参与斗殴，但他实在不算是一个江湖中人。现在沈公子绝对算是个来当地投资的外地企业家。他交往的都是些处级甚至厅级干部，他大虎敢对沈公子这样的红人下手？沈公子的名片，就是沈公子的护身符。大虎如果动了沈公子，那他就惨了。

和沈公子相比，李四心里就更有底了。上过战场，混过广东，什么阵势他李四没见过？迷愣再凶，还能凶过他李四？所以，李四依然每天下午两点起床，驼着背，夹个包，眯着眼睛先去自己的酒店转一圈，查查账；三四点钟再去自己的洗浴中心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儿；到了五点多开始叫朋友一起吃饭；山吃海喝一通以后，九点左右再去位于市中心的一个演艺酒吧去看节目，继续喝酒。李四的行踪很固定，每天就这么几样。

八、小费

这次较量，已不是赵红兵和大虎两个人的简单较量，更不是迷愣和表哥的较量，而是两个团伙的财力、武力、社会活动能力的综合较量。

就在赵红兵去看二龙晚上十点左右，李四在位于市中心的那个演艺吧遇上了二虎。

如果说赵红兵和三虎子还能算半个朋友的话，那么李四和二虎从来就是仇人。他俩间的仇恨，像是一座活火山，在最近的十年中一直保持着随时喷发的状态。

李四忘不了过去三十多年人生中仅有的一次马失前蹄，他在自己的游戏厅门口险些被二虎打死。

二虎也忘不了十几年前那个雪天的清晨，他在自己家门口落下了终身残疾。

二虎和李四从没和好过，偶尔碰面连招呼都不打。

那天晚上，二虎和李四再次冲突的导火索，至今还是一个在当地流传的乐子。而且，至今在当地江湖中人的口中还留下了一个典故：你的眼神儿别跟二虎似的。

李四这人有个习惯：1.无论在哪里，他都会选择坐在较偏的角落里；2.总是坐在最昏暗的地方。

这不是他比较低调，而是他的习惯。

那个演艺吧每天十点左右有个固定的节目：拍卖一个超级大的足足有两米长的“龙头”果盘，谁出价高谁得。拍卖这个果盘的收入，全部捐助希望工程。然后，歌手会为得到这个果盘的人唱一首歌。

在当地最喜欢拍得这个果盘的人，就是李四。可能是李四觉得自己的钱多数来路不正，要多行善事才有好报。所以，几乎每次来这里，李四都要拍到这个果盘。

本来拍卖果盘捐助希望工程这事儿是个好事儿，但是在这个演艺吧里有点儿变味，那个足足两米长的果盘，经常变成当地富人斗富的工具。

二虎和李四发生冲突的那天也是如此。

晚上十点，DJ带着四个姑娘抬着果盘准时出来，宣布：无底价，拍卖！全部所得捐献希望工程！

“1000！”

“2000！”

“2500！”

底下有人开始叫开了。

李四一直没发话，他总是等大家叫得差不多的时候，再让王宇喊一嗓子，一锤定音。

“8000！”坐在演艺吧舞台正对面第一排沙发上的二虎来了一嗓子。二虎在整个舞台的聚光灯下显得有些兴奋，而且看起来有点儿志得意满。

二虎这一嗓子过后，没人再张嘴竞价了：1.没人愿意花上5位数去买个破果盘，也没几个人真有那捐助希望工程的善心，只不过是起起哄而已；2.很多人都认识眼前这刚刚叫了8000元的瘸子——二虎。

“8000元第一次！”

“8000元第二次！”

“10000！”偏僻昏暗的角落里，有个人喊了这么一嗓子。

李四愿意花5位数去买整个果盘，而且，他根本就不怕二虎。李四也清楚：现在赵红兵和大虎掐起来了，虽然到现在还没把他牵扯进来，但是他必须要给大虎他们这个团伙找点儿不自在，灭灭他们的威风。

二虎转过头，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跟自己竞价，但在十多个铂灯下的他看不清角落里坐的究竟是谁。

二虎看不见李四，李四可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二虎。

虽没看见角落里究竟是谁，但二虎为了面子又来了一嗓子：“一万二！”

“一万二第一次。”

“一万二第二次。”

“两万！”王宇又喊了一嗓子。

李四根本没废话，直接两万。

“两万第一次！”

“两万第二次！”

“还有没有……”DJ看着离自己三米都不到的二虎。

“……”二虎没再应价。

“两万第三次！”

“感谢这位大哥，您的两万元将全部捐献给希望工程！下面，请您点歌！”

二虎又回头认真看了看那个偏僻的角落，还是没看清楚跟他较劲的人究竟是谁。

服务生颠颠儿地跑到李四旁边：“大哥，点啥歌啊？”

“点《我没有钱我不要脸》，跟你们主持人说，送给刚才那瘸子。”李四说。

“这不合适吧？”服务生觉得不妥。

“不合适那就算了。”

说完，李四又开始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

“这位大哥点了《我没有钱我不要脸》，再次感谢这位大哥！”DJ没敢说这歌要送给二虎。

二虎有点儿怒了，这不就是要让他没面子吗？这不是在找架打吗？二虎站了起来，盯着李四所在的角落看了半天，但他还是没看清那儿坐的究竟是谁。

点的歌还没开始唱，李四就起身去洗手间了。在李四身后，跟着王宇。

二虎随后起身，带着几个人一瘸一拐地跟着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门口，二虎终于看清了刚才跟他较劲的是李四。

这时，有服务生给李四开了洗手间的门，李四顺手从夹包里拿出了当时刚刚上市没多久的一张红彤彤的新版一百元，作为小费。

随后李四进了洗手间。

服务生又给站在洗手间门口的二虎开了门。

二虎急着进去找李四，但他还没忘给服务生小费……

可能是灯光有点儿暗，也可能是二虎的酒喝得有点儿多，也可能是二虎要进去找李四比较急……

二虎居然从夹包里拿出了一张一块钱纸币交到了服务生手里！

一块钱？！

为啥是一块钱呢？因为2003年的时候纸版的一元人民币是红色的，还不是现在市场上流通的那种绿色版一元。那旧版一元的颜色和新版一百元极其相近。二虎眼神儿不好，没看清楚，显然是把一块和一百块给弄混了。

一块！

服务生站在门口，拿着一块钱，彻底懵了，还认真端详了半天。估计他十块、五十块、一百块小费都收到过，但一块钱，的确还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进了洗手间的二虎再定睛一看，李四和王宇进了洗手间后根本就没上厕所，而是站在了门口，就等着他进来呢！

此时的李四和王宇，正看着那个手里拿着一块钱小费的服务生大笑。

“人啊，没钱吧你就别装。你给那孩子一块钱啥意思啊？让他给你买串糖葫芦啊？”王宇看着二虎大笑。

“李四！你啥意思？”二虎是真恼了，没理会王宇的调侃，直接朝李四走去。

“我没意思。”李四恢复了他一向冷冰冰的语调。

“操！”二虎彻底火了。

二虎这个“操”字刚说出口，李四五指如闪电般迎面捏住了二虎的脸。

只一推，身有残疾重心不稳的二虎就被推倒在地。别看李四瘦小枯干，真动起手来，似乎就没吃过什么亏。

“都别动！”王宇掏出了手枪。

二虎的人一个都没敢动。

李四和王宇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洗手间。

李四知道，二虎以后肯定要找他。不过，他当然不怕。

九、快雪时晴

李四在演艺吧厕所一把推倒了二虎以后，当地江湖多年来的平衡彻底被推倒了。

李四依然故我，赵红兵则愈加飘忽。

双方进行实际意义上的交锋那天，当地下了2003年的最后一场雪。东北的春雪天其实很暖和。

就在一个刚下完春雪的周末的黄昏，迷愣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来到了赵红兵的公司。迷愣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有人说迷愣是实在摸不到赵红兵的人影，来赵红兵的公司探探底；还有人说迷愣被大虎硬逼着，去折赵红兵的面子；也有人说，迷愣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折磨。

总之，迷愣来了。

据说，在迷愣去赵红兵公司的时候，赵红兵正孤身一人在夕阳下木然立在张岳的墓前。残雪黄土中，一个已经半老了的汉子腰杆笔直地站在自己最好的兄弟的墓前，究竟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迷愣是带着五个人来的。当迷愣到赵红兵公司的时候，赵红兵公司所有的人几乎都已经下班，只剩下几个办公室的门还开着。

迷愣当然没有找到赵红兵，但他却在副总办公室里看见了沈公子。沈公子刚打开办公室的灯，在同事们都下班以后，他开始在办公室练书法。沈公子从当年要给三姐写情书开始练字，如今，已经成为习惯。而且，凭其实力，进入中国书法协会应该问题不大。沈公子练习书法是有原因的，虽然沈公子聪明透顶，但他却缺乏赵红兵那种沉淀在血液中的与生俱来的沉稳，练习书法，可以让沈公子的性格中多一些沉稳与镇静。所以，每天下午员工下班后，沈公子都要练半小时书法才会出去应酬。

迷愣敲了敲沈公子的门。

“进！”沈公子头都没抬。

迷愣带着五个人到了沈公子的办公室，沈公子正在临摩《快雪时晴帖》。

“赵老板在吗？”迷愣虽然不懂什么是《快雪时晴帖》，但他看沈公子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练字，就认定眼前这个人是个文化人。即使是迷愣这样的混子，对文化人多少也是尊重一些的。

“不在，最近他很忙，一直没来公司。找他有什么事儿？找我也一样。”沈公子抬了抬眼，看了看迷愣。

“那你是？”

“我姓申。”

“哦，你就是申……”迷愣当然听过沈公子的名号。不过迷愣能在省级重刑犯监狱中成为大哥，自然也非等闲之辈。沈公子这份淡定自若没把他镇住。

“嗯，我就是。坐，坐，都坐啊。”沈公子心里已经明白了迷愣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大虎公司的客户经理。大虎说让我来和赵老板谈谈上次你们公司拆迁的事儿……”迷愣没坐，继续对沈公子说。

“这事儿，恐怕轮不到你和赵老板谈吧！”沈公子的笔还是没停，那一向很损的嘴又开始不说好话了。

“呵呵，看你说的，我就是来和他谈谈这事儿该如何解决。总这样，对你们也不利。”

“非找赵老板不可？”

“那是，赵老板不会是不敢见我们吧？”

“哈哈哈哈！”沈公子放下笔，大笑。

“咋了？”

“那这样吧，我告诉你赵红兵在哪儿，你敢去找他吗？”

“在哪儿？”

“半个小时前，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在体育广场斜对面，陆羽茶坊的二楼第三个包间和朋友喝茶，让我过去。我这不正练字呢？所以没去。现在你去，应该能找到他。”

“哦，那谢谢你。”迷愣还挺有礼貌。

沈公子不再说话，提起笔，写下了“佳想安善”中的“善”字。

半小时后，迷愣到了陆羽茶坊。陆羽茶坊是当地最好的几家茶坊之一，也是赵红兵最爱光顾的茶坊之一。赵红兵其实不爱喝茶，但是他经常把这里当成他醒酒的场所。通常赵红兵中午会和朋友或者供应商痛饮一场，喝完酒如果觉得有点儿晕，不能去公司，他就在茶坊喝茶醒酒。

迷愣在去陆羽茶坊之前是否和大虎联系过，二狗不得而知，但二狗敢肯定：迷愣在进入陆羽茶坊之前，肯定忐忑不安。因为：

1.行踪飘忽的赵红兵会被他如此容易地找到吗？难道沈公子真的是被他的激将法激怒了？

2.即使找到了赵红兵，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当地名头最响的江湖大哥？是恐吓？是直接动手？还是……

但迷愣还不得不去，因为，沈公子已经告诉了他赵红兵在哪里，如果迷愣不去，那就是迷愣不敢。迷愣是个比较传统的江湖中人，面子上肯定过不去。

迷愣心里犯嘀咕是对的，因为，他正在走进一个圈套。

从迈入陆羽茶坊的那一刹那起，就注定了迷愣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沈公子肯定没中迷愣的激将计，迷愣倒是中了沈公子的激将计。

“赵老板在包房里吗？我是他的朋友。”迷愣问服务员。

“在。”

“几个人？”

“两个。”

“哦。”

迷愣敲了敲第三间茶室的门。

“进！”

迷愣拉开了茶室的门……

包房里，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人，却没有赵红兵。

满头白发的人正盘腿坐在茶桌旁，耐心地用开水烫杯子。他，当然是表哥。

“表哥？”迷愣和表哥在监狱里认识。他们都是大哥级别的，相互敬重。

“呵呵，迷愣，来，坐。”表哥微笑着，满脸都是皱纹。可以看得出，表哥身上没带任何家伙。

“看见赵红兵了吗？刚才服务员说他在这个房间。”

“嗯，他刚走。”

“是你俩在这里喝茶？”迷愣觉得很费解。

“对，你找他有事儿吗？”

“有事儿……他一会儿还回来吗？”

“他？不知道。”

“那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迷愣，先别急着走。是赵红兵让我在这里等你的，我在这儿已经等你几天了。”

“什么？”

“赵红兵说，你会来的。”

“什么意思？”

迷愣紧张了。迷愣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表哥。表哥只穿一件衬衣，黑色的大衣挂在衣架上。盘腿坐在茶桌前的表哥，身上的确看不出藏有任何家伙。

迷愣放心了——他自己身上带着一把双管猎枪。

“咱俩叙叙旧。能不能让这几位兄弟回避一下？”

“好吧。”

迷愣手下的那些兄弟都认识表哥，也都敬重表哥，表哥和迷愣一说话，这兄弟几个全出去了。

迷愣盘腿坐在了表哥的对面……

十分钟后，一声枪响，一声惨叫……

迷愣手下的兄弟赶紧拉开门，都被眼前的这一景象惊呆了……

迷愣手里拿着双管猎枪，自己却倒在茶桌旁，脸色刷白，膝盖上方，已经被鲜血染红。

表哥神态宁静地沏着茶。

五把长短不一的各式枪支对准了表哥。

表哥没说话，继续沏茶。

“你们都别动……”迷愣咬着牙、紧闭着眼睛说。

“大哥……”迷愣手下的小兄弟都迷糊了，实在弄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送他去医院吧。”说完，表哥喝了一口茶。

“我崩了你！”迷愣手下的一个兄弟端起枪对准了表哥。

“别动……送我去医院。”迷愣说出这几个字都挺费力。

“用我帮忙吗？”表哥对迷愣说。

“不用……”迷愣费力地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赵红兵依然木然地站在张岳的墓前。天，已经彻底黑了，料峭的春风吹在赵红兵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

宁静的南山公墓中，“嘀嘀”的短信声响起。赵红兵拿出手机，三个字：“事，妥了。”

二十分钟前，陆羽茶室内，曾有这样一段简短的对话。在这段对话过后，有人开枪打断了自己的腿。

“你在为赵红兵办事儿？”

“对！”

“如果让我找到赵红兵，我会对他下手的。”

“你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你没机会。”

“嗯？”

“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嗯？”

“迷愣，咱们认识十几年了，咱们都是敞亮人，有些事儿，我不想跟你废话了。”

“你想说什么？”

“你有个姑娘吧，在读高中？”

“我操你妈，表哥你什么意思？”迷愣一下就明白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想告诉你，我的一个朋友，马三回来了。昨天，他还跟我念叨了你姑娘。”

“我操你妈，表哥！你他妈的还算人吗？大家都不容易，在江湖上讨口饭吃，你居然对家人下手，你算人吗？”迷愣算是个古典流氓，没太沾染新混子的恶习，不伤及家人是迷愣这样的古典流氓间不成文的约定。

“你别激动。我没对你那宝贝姑娘下手啊，你激动什么？”

“表哥，以前我敬重你是条汉子！现在你这么干，还算人吗？我现在就崩了你！我操你妈！”

“好啊，我烂命一条，崩啊。你现在就崩了我，以后呢？你还拿着你这条破枪在你姑娘身边站一辈子？”

迷愣知道表哥是什么人，也知道马三是什么人。这些人，说干什么可真敢干。迷愣手里拿着枪，不敢动。

“迷愣，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让自己的孩子也跟咱一样。”

“我操你妈！”迷愣继续吼，但还是不敢开枪。

“坐下吧，迷愣。咱们都是为别人办事儿的，你别对我发火，要发火，你对大虎发去，对赵红兵发去。你想想，即便没有我，难道赵红兵就找不到别人对付你和你姑娘了吗？现在这社会，找一两个这样的人，太容易了。”

“你要是对我姑娘下手，我杀你全家！”

“呵呵，我全家都在这儿呢，就我一个！再说，你姑娘现在好好地上学呢，没人动她一分一毫。”

迷愣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表哥这样做，就是让他别插手这件事。只要他不插手这件事儿，他姑娘肯定不会少了一根汗毛。

“你跟着大虎那傻逼，早晚得玩儿完。以前在监狱的时候，他算什么？给你打洗脚水你都嫌他埋汰。现在，轮到你去帮他办事儿了？迷愣你自己说，你瞧得起他吗？”

“表哥，你别扯那些没用的。我迷愣自从出了监狱，身上穿的，家里用的，都是人家大虎给的。现在大虎找我办事儿，我不帮忙，以后我还有脸混吗？”迷愣平静了一些。

“你不帮忙，他大虎能把你怎么样？是大虎重要，还是……”表哥的话只说了一半，但迷愣心里明白，表哥想说的是：“你是选择报答大虎的恩情，还是选择你姑娘的安全？”

迷愣沉默不语？

“别干了，以后咱们老哥儿俩开个酒店，投他个几十万。那日子，多舒服。”

“我欠大虎的……”

“等有了钱，再还他呗！实在不行，现在我就出这钱。他给过你多少钱，我给你多少。”

“表哥，你们太卑鄙，实在太卑鄙，我没你们卑鄙，这件事儿，我认栽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认栽了，但我要给大虎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

“砰！”一声枪响。

“下半辈子，有我表哥一口饭吃，也有你迷愣一口。”

赵红兵接到“事，妥了！”这条短信的同时，沈公子也应该摹完了《快雪时晴帖》。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

迷愣，不是黄羊，是人。他抛不下一些东西。

黑社会，为什么叫“黑”社会？就是在比谁更黑，谁更狡诈，谁更阴险。腿上挨了一枪的如果不是迷愣，那么，就会是赵红兵。赵红兵活得不容易，真不容易。

而本次交易的筹码大白腿，依然在开心快乐地上学，没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赵红兵、表哥，真的想过要伤害她吗？可能想都没想过。

瓦解大虎和迷愣同盟的第一战，其实是赢在心理。这，是智慧的胜利！

当然了，这只是第一战。

十、斗鸡博弈

迷愣衰了。

英雄了一辈子的迷愣，为了自己的姑娘，终于衰了。没有把一家老小都不放在心上的准备，就不能混社会。

据说大虎做事儿也很“上道”，不但没为难迷愣，而且还甩给了迷愣15万。迷愣虽然没能帮他办成事儿，但是，给了他交代。

插一句：2006年春节前后，位于当地市中心的一家最大的酒吧开业。开业当天，经常能在电视上见到的东北某著名笑星也前来捧场。大家都知道，这家酒吧的老板就是迷愣。但也有人说，这家酒吧是迷愣和表哥这两个人的……具体这酒吧是谁的二狗不得而知，但二狗十分想知道：迷愣开这间酒吧的钱从何而来？

显然，当年赵红兵用的手段不仅仅有威逼，还有利诱。难不成迷愣这样秉承着古典流氓侠义之风的老混子，也干起了吃里爬外的事儿？

抛开几年以后发生的事儿不谈，二狗还得说一个理论：斗鸡博弈。

首先，什么是斗鸡博弈？

顾名思义，斗鸡博弈就是两只好斗的公鸡，狭路相逢，然后开始掐起来了。你咬我一口，我蹬你一脚。俩鸡的武功啊内力啊什么的都差不多，干得不可开交，那叫一热闹。

可能有人会问：这俩鸡掐架，最后，一只鸡的腿被掐折了，另一只鸡的毛被对方咬光了，两败俱伤，谁得益了？

好了，问题出来了。现在二狗进行第二步，分析这两只公鸡可能的选项。

假如赵红兵是公鸡A，大虎是公鸡B，他俩面临的选项有几种？

这里面存在着两个纳什均衡点，某一方胜利，另一方退缩。两败俱伤绝对是最差的选项。最好是，一方强硬小胜，而另一方则妥协小败。这两者此时会自觉地遵守纳什均衡，最后达到一胜一败的最优策略。

问题是：赵红兵和大虎都想成为赢的一方，究竟谁会一直强硬下去，谁又会妥协？

二狗再分析三个问题：1.斗鸡博弈在什么情况下产生？2.博弈的过程如何？3.结果又是怎样？

1.斗鸡博弈的产生：斗鸡博弈总是在两个阶级地位接近的群体（或个体）中产生，两者都具侵略性。赵红兵团伙和大虎团伙实力相差无几，两者都希望获得胜利。两者都是侵略型，没有和平型。

2.博弈的过程：两者不停地试探，试探对方究竟有多强硬。试探过程代价惨痛。这个博弈是个动态博弈。如果赵红兵表现出了强硬到底的态度，那么大虎最好的选择必然是妥协，以小输避免两败俱伤，也算值。同理，如果赵红兵知道大虎将不要命血战到底，那么赵红兵最好赶紧认输。可见：表现出强横到底的态度最重要。所以二狗说：这是心理的较量，是意志力的较量。

3.博弈的结果：这一博弈当然也有可能维持下去，前提是上一次妥协退让的一方在下次主动攻击时，上次胜利的一方选择妥协退让。这就变成了两巨头心照不宣的游戏，输输赢赢，做戏给别人看：在地球很危险，还是回火星去吧。黑社会不是你们能玩儿得起的，我们交战中付出的金钱和鲜血，你们这些小混子，付得出吗？

但赵红兵会接受这样的博弈结果吗？

现在二狗再拿迷愣和表哥茶馆一事做为例子。迷愣和表哥就是在斗鸡博弈中遵循了纳什均衡。那个纳什均衡点就是迷愣自残一枪，然后退出，表哥小胜。

迷愣当时的选项有二：继续干或者退缩；表哥同样选项有二：继续干或者退缩。

表哥坐过十几年大牢，在监狱里一言九鼎。他在入狱前手段之凶残，迷愣也知道。现在表哥还找回了该挨枪子儿的马三。这像是退缩的样子吗？

假如让孙大伟去和迷愣说表哥说过的几句话，迷愣会自残吗？二狗认为：不会。因为，迷愣不信孙大伟有这胆子。

假如让沈公子去和迷愣说表哥说过的几句话，迷愣会自残一枪吗？二狗认为：也不会。因为，迷愣不信沈公子能干出那事儿。

可能，在赵红兵团伙中，说出同样的话，和表哥有同等效力的只有李四。迷愣当然相信李四有那胆子，也干得出那样的事儿。

已经确定表哥不退缩，强横到底，那迷愣该怎么办？和表哥、赵红兵火拼？崩表哥一枪？那结果很确定：马三一定会绑了大白腿，大白腿一定死无葬身之地。表哥和马三是什么人，迷愣再清楚不过。假如把马三和表哥换成很多读者想象中的那些冷血的蒙面杀手，能有表哥和马三的效果？二狗认为肯定不会。因为：迷愣清楚表哥和马三是什么人，对他俩的凶残有概念。但他却对“蒙面冷血杀手”没啥概念，说不定那“蒙面杀手”就是在街头斗殴中成天吃败仗的孔二狗把脸一蒙，拿把仿真小手枪吓唬他。

所以“继续干”这个选项，迷愣当然不会选。他虽然活腻了，但是他太在乎他那宝贝姑娘了。

迷愣选择妥协退让。

老江湖迷愣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就做出了最佳选择：把自己干到医院去，远离这场纷争，不再蹚这浑水。

第一次斗鸡博弈中，表哥胜。

再次重申：斗鸡博弈中，双方实力相差无几，更多的，是意志力的比拼，是心理的较量。

赵红兵是个有什么样意志力的人？沈公子曾在2007年秋上海新天地彩蝶轩里说过……

先出手的是大虎，下面，出手的该是赵红兵了。

赵红兵的手段，不但毒，而且，出人意料。

在迷愣自残后的第二天，行踪飘忽的赵红兵又翻出了他的第二张牌。

如果赵红兵的第一张牌（表哥）能说明他是个有实力、有头脑的涉黑团伙领袖的话，那么赵红兵的第二张牌足以证明，赵红兵团伙就是不折不扣的黑社会组织。

在大虎面前，赵红兵从来都不是仁义大哥。

十一、惶犯

赵红兵的第二张牌，是沈公子多年经营的结果。

多年来，沈公子一直苦心经营其在当地的关系网，和某些无耻的腐败官员关系相当不错。即使在沈公子经营的亚运饭店破产前，沈公子也咬牙顶着，不但没因为要账之类的事儿得罪那些相关负责人员，而且事事都给足了面子。在饭店停业之后，沈公子也没有中止和他们的交往，动辄请这些人吃上一顿，联络感情。

沈公子不奢求这些人都能够帮上他的忙。但沈公子知道，这些人中肯定有人在未来会帮上他的忙。或许沈公子在当地的朋友中，最后能帮上他的只有5%，但这5%的人起的作用可能就是决定性的。

一个男人无论是贫穷或者是富裕，朋友和交际圈子永远都是他最大的财富。在他贫穷时，身边的朋友或许能把他拉出困境；当他富裕时，身边的朋友或许能再助其一臂之力，让他从成功走向更成功。截至目前，二狗还不知道有谁能仅凭一己之力即能获得成功。

韦局长这样的大人物当然要交往，而且这样的大人物要用到刀刃上，不能事事都求人家。再者，韦局长也绝对不是当地一言九鼎的土皇帝。

一些看似无关轻重的小人物，却成了赵红兵手中的关键棋子。

当大虎还没弄明白迷愣究竟怎么进的医院时，另一个灾难性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的物流公司被停业整顿了。

据说先开刀的是工商税务，查大虎的偷税漏税。大虎认为他的偷税漏税根本就不算事儿，可查可不查，但他还真就被查了，他倒霉不？

工商税务查查还不至于停业整顿，问题的关键在于，在工商税务开查的同时，当地的交警队又在路上拦下了大虎物流公司旗下多辆“超载”的车辆。大虎的物流公司的车辆超载了好几年了，但就在这天全被查了，大虎倒霉不？

这么多倒霉的事儿几乎同时发生，大虎的公司就这么被停业整顿了。

玩儿黑的，大虎虽然差点儿火候但还能拼一拼。玩儿白的，大虎差得忒多了。

大虎万万没想到赵红兵会这么干。

因为赵红兵毕竟算得上江湖中人。江湖中人发生了冲突，历来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自行解决，寻求白道力量帮忙向来为江湖中人所不齿。赵红兵作为一个江湖大哥，怎么好意思这么干？

二狗只能说：和赵红兵比，大虎太单纯了。

这个社会早就不再是那个20年前的社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刻，谁讲规则谁傻逼。和性命比起来，规则又算什么？

现在这个社会，讲规则的宋襄公只能被人称为妇人之仁；不讲规则的诸葛亮才被人称为大智大勇。赵红兵就算把大虎吃下，都绝不会吐骨头。

赵红兵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断了你大虎的财路，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根据后来的事态发展分析，大虎是被赵红兵彻底激怒了，被这个毫不讲“江湖道义”的赵红兵激怒了。

赵红兵毁了以往当地江湖中人约定俗成的两条规则：1.体面的混子绝对不会对敌人的家人下手，也绝对不会威胁敌人的家人；2.江湖中人火拼，绝不主动寻求白道的帮助。即使寻求白道的帮助，也得偷偷摸摸的。

赵红兵这么干算卑鄙吗？

二狗认为不算。赵红兵如果不采取这样的手段，那他连三年都活不过去。

全市的混子都知道赵红兵是最大的社会大哥，也都知道只要干倒赵红兵就能取而代之。甚至不用干倒赵红兵，只需要和赵红兵大战一把，只要不死，无论输赢都能成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全市那么多渴望成名的混子团伙，如果隔三两个月赵红兵就要和这些人严格按照江湖规矩火拼一把，就算赵红兵团伙运气好，不被干倒，那肯定也会今天打出一起重伤害，明天打出一个植物人，后天再失手打出条人命。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谁能保得住赵红兵？谁有这本事？

赵红兵就算不被人打死打残，也得伏法。

赵红兵现在已经是真真正正的玉器了，绝不会再去和那些瓷器碰了。实在非碰一把不可时，他也会让表哥这样的瓷器代他去碰。

在成名之前，他素以遵守江湖规矩而闻名；在功成名就之后，破坏江湖规矩最彻底的就是他。

赵红兵的确比李四还阴，比李四还毒。因为现在的他非毒不可，他有他的苦衷。

多年以后，赵红兵和朋友聊天时无意中说：“大虎、二虎他们都是纯混子，想用那些江湖手段吓唬我，我能被他们吓唬吗？”

从赵红兵这句话中，我们可以分析出：赵红兵把大虎、二虎定义为纯混子，否认了自己是纯混子。那他赵红兵不是混子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合法商人？黑社会？

能够盘踞在当地东郊近二十年不倒的大虎几兄弟可也不是省油的灯，没那么容易服软。折了迷愣，公司暂时停业整顿，这些虽然对大虎团伙打击不小，但一时还没动摇大虎团伙的根本。

既然赵红兵率先不讲规矩，那大虎就没有讲规矩的必要了。

据说大虎首先盯上的，是高欢。此时的高欢已经怀孕近七个月。

大虎能想到的，赵红兵应该也能料到。对于一个年近四十膝下无子的中年汉子来说，还有什么比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的吗？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虎想干什么，赵红兵总能打探到点儿风声。

这事儿上，赵红兵输不起。

高欢始终坚持上班。尽管这份工作被她的大学同学所鄙视，尽管身边的人都对千万身价的她居然还每天认认真真上班表示费解，尽管这份工作和她少女时的理想相距甚远。但，她热爱她的这份工作。

她这样执拗的女子，绝不会为别人的任何劝告和意见所左右，她只相信她自己。

赵红兵肯定不能告诉她：有人可能要对她下手。

这样直接告诉她，会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孕妇都怕情绪波动。

此时的赵红兵，翻出了他的第三张牌。

九哥曾经说过：小心狼群啊。赵红兵的回答是：我手中有枪。

赵红兵手中的第三张牌，就是他的枪。他的这支枪，是一个人。

这个人，连二十年来几乎每天都和赵红兵生活在一起的沈公子都不认识，都叫不出名字，只是见过几次。当然二狗更不曾见过，只能从沈公子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这个人的一些情况。

据说他看起来比赵红兵还苍老。

据说他抽烟抽得很厉害，一根接一根，但从不喝酒。

据说他皮肤白皙，眼睛特别怕强光。

据说他鼻梁高高，头发短短。

据说他身上总穿着一身劣质运动服，很光滑的那种。

据说他脚下总踏着一双和运动服同样劣质的运动鞋，破旧，但干干净净。

据说把他扔到人堆里，肯定没人能认出他。

据说他不大爱说话。

据说他的口音南腔北调，谁也不能听出他究竟是哪里人。

可以确定他参过军，上过前线。

可以确定他在香港生活过。

可以确定他和赵红兵认识的地方是野战二所，他们曾躺在相邻的病床上。

据说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寒冷和忍耐，但笑起来让人感觉很温暖。

据说他虽然衣着寒酸，但在李四的海鲜馆吃海鲜时表现出来的娴熟与优雅，让沈公子都自叹不如。

据说他虽然极瘦，但他的腰杆却像赵红兵、沈公子一样笔直。

据说他很多年都没和赵红兵见过面了。

不知，他是否也有妻儿。

不知，他依靠什么生活。

更不知，他之前漂泊在何方。

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没法再普通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对，他就是赵红兵的第三张牌。

这是保护高欢和孩子生命安全的一张牌，更是在这场暗战中，最终让大虎服输的一张牌。

二狗不知，这张牌，赵红兵究竟经营了多少年。

好吧，给他取个名字：无名。

无名是否究竟有名这不重要，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沈公子两个字就可以说得一清二楚：惶犯。

二狗必须给“惶犯”一个定义，否则大家又该说二狗古龙了，玄幻了。

惶犯中的“惶”字，顾名思义，即仓惶，居无定所，四处逃窜，被警察追得惶惶不可终日，别人不知其姓甚名谁，更不知其家在何方。“犯”字不能仅仅从字面上理解，因为这个“犯”绝不是普通的抢劫犯、盗窃犯，而是：杀人犯。

好了，有了惶犯的定义：一个身背至少一起命案的被通缉的职业杀手。

二狗认为：养惶犯是黑社会团伙区别于普通流氓团伙的最显著特征之一。惶犯轻易不会用，但只要用，一般情况下就会要人命。黑社会组织里的主要成员，通常在社会上都有头有脸，不会轻易出手。他们手下的小弟，砍砍人打打架还行，要是让他们去杀人，恐怕没几个有这样的胆子。而且，真杀了人被捕了，恐怕大哥也要被牵扯进去。

所以，一个黑社会团伙要对其他团伙有震慑力的话，有惶犯是必须的。迷愣和表哥算惶犯吗？他们不算，他们顶多算狠角，因为他们手上都没命案，没那破釜沉舟的劲儿。

惶犯通常来源有二：1.失手杀人的混子；2.因生活窘迫而职业杀人的退伍兵。无名和其他二狗听说的惶犯有一些相同之处：1.运动服，运动鞋。2.随时准备变现的金链子。3.参过军。4.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

赵红兵并不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翩翩周公瑾。

无名也并不是白衣胜雪一剑光寒十四州的顶级剑客。

他们都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是已经不再年轻的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满脸都是风霜。他们上过战场，坐过牢；胸口戴过大红花，手上脚上也曾戴过枷锁。从云南的红地、烈日到山海关外的寒风，他们都曾经历过。这世间至极的痛苦与幸福，他们都曾体验过。

赵红兵、无名和大虎一样，也在走钢丝。谁心理素质差，动作不稳，谁就掉下万丈深渊。谁一时大意，也将掉下万丈深渊。

赵红兵、无名这两个中年汉子，将如何在2003年那个春寒料峭的季节再次慷慨高歌一曲？

在黑社会团伙里，谁都不愿意动用惶犯，惶犯轻易不会用。养着一个惶犯十年八年不做事都有可能。一旦动用，必将是生死存亡的关头，show hand。谁在街头打架斗殴还弄个惶犯出去震慑？丁小虎、大耳朵等人出面就够了。

二狗不知赵红兵手中是否还有其他的牌在保护家人，但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惶犯无名。

十二、狮子

无名的任务就是保护已经怀孕的高欢。

高欢自从怀孕后，上下班都由赵红兵的那个一心想加入黑社会组织的司机老火接送。老火虽然一心想混黑社会，但他绝对没混黑社会的本事，只能算是个称职的司机。老火肯定不是大虎那群如狼似虎的手下的对手。

高欢每天晚上都在约十点左右，学生晚自习放学以后回家。

无名究竟跟了高欢多久，保护了高欢多久，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保护高欢的，没人知道。需要无名出现时，无名就出现，这就够了。

在大虎的公司被停业整顿的四五天后的某个晚上，夜里十点，行人已经稀少的二中门口的大街上，一辆黑色沃尔沃被一辆车牌上蒙了块布的白色面包车迎面截下。

面包车上窜下了四条汉子。

“下车！”

司机老火懵了，跟着赵红兵混了这么多年黑社会，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事儿。

“下车！”

此时的高欢和老火已经无路可退，在几条枪的威逼下，又能有什么选择？

据说，老火当时就呆滞了。两手紧握着方向盘，一声不吭。

人勇敢与否并不在于平时吵吵嚷嚷有多大能耐、多大本事。而在于，当真正有大事来临时，是否能表现出泰然临之而不惊的态度。

“下车！”又是一声喝。

老火手抖了，哆哆嗦嗦地去开车门。

“老火，别动。”高欢说。她很镇定。

老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老火以求助的眼神望着高欢。老火比高欢高了足足有一头，体重足足有高欢的两倍。但老火知道，眼前这个略显瘦弱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强者。弱者在此时只能寄望于强者。

强大的人，只强大于内心，和身高、体重、性别、年龄都没有关系。

“下车！”又是一声怒喝。显然大虎的人已经不耐烦了，枪管戳到了车窗玻璃上。

当时的高欢留着棕色的长发、齐眉的头发帘儿。

高欢轻轻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帘儿，朝着车外轻声说了两个字：“不下。”眼神自信而坚定。

车外的人未必听见了高欢说的话，但从高欢的口型和表情，他们看到的是：绝不服从。

“不下车就崩了你！”车外的人咬牙切齿地喊。

“那你崩吧。”高欢语气很轻松。

高欢的眼神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赵红兵说过：如果高欢是男人，那她就是张岳。

赵红兵的女人，能是俗物吗？

“下车！”车外的人有点儿声嘶力竭，空洞且无用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如果说，大虎的这些手下一直自认为强大的话，那么今天，他们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强大。

在高欢的眼神中，他们看到了鄙夷。

在高欢的嘴角边，他们看到了倔强。

在高欢的头发帘儿中若隐若现的眉梢上，他们看到的是绝不屈服。

这是一个绝不会向暴力屈服的女人，这是一个内心无比强大的女人。

很多男人、很多枪，面对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竟无计可施。这个女人表现出来的无畏，竟让这些在江湖中摸爬滚打的汉子望而生畏。

他们的任务是绑了高欢，不是杀了高欢。他们本以为，几条枪一指，高欢肯定马上就会跟他们走。他们万万没想到，高欢竟然如此不“配合”。而且，在他们以开枪威胁高欢后，高欢竟然还是依然故我，不配合。

现在难题留给了大虎的手下：

走？没法向大虎交代。

开枪杀人？大虎只让他们绑了高欢，可没让他们杀了高欢。再说，在街头杀人，他们真的敢吗？

想绑了高欢的大虎手下，现在倒好像是被高欢挟持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车！”大虎的手下几乎是绝望地喊。

“……”高欢不说话，已经不再看他们了，只是平静地看着车窗外。

高欢的态度让大虎的手下接近癫狂了。

“我崩了你！”

“那你崩吧。”高欢还是这句话。

“哗啦”，沃尔沃的车窗并不结实，被恼羞成怒的大虎手下砸碎了。

高欢下意识地躲了躲。

枪管伸进了车里，“我崩了你！”

同时，还有手伸进车里去抓高欢的头发。

此时，刚才还战战兢兢的老火忽然勇敢了起来，从驾驶位上扑到了高欢身上，左手抓住枪管，右手抓住伸进车窗的手。

“我操你妈，你们敢！”一米八多的老火一声怒吼。

一只狮子领导的绵羊，终于也变成了狮子。

狮子是看起来像绵羊的高欢，绵羊是看起来像狮子的老火。究竟谁曾经是狮子谁曾经是绵羊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此时的高欢和老火，都是狮子。

僵持了不足十秒钟。

一声闷哼，一人倒地。

又一声闷哼，另一人倒地。

咔嚓一声，一人发出惨号。

又一声闷哼，一人倒地。

两秒钟之内，大虎的手下几乎同时全部被击倒。

随后出现在高欢面前的，是一张让人觉得很温暖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眼睛。

穿着一身旧且整洁的运动服的他怀里抱着几条长短不一的枪，还朝高欢笑了笑。

一个曾经被战火洗礼过的顶级特种兵，从背后袭击几个土流氓并缴他们的械，很容易。

据说，他从后面悄无声息地出现后，第一下重击了一人的后脑，一击致晕；第二下故技重施，又重击了一人的后脑；第三下掰断了一人的胳膊。经典镜头是第四下，当时，第四人已经察觉，正端着枪回头，却被无名无比凌厉地一拳重击在小腹上，又是一击倒地。

第四下的这一拳，打断了那人的肠子。

一拳打断了肠子。

二狗看小说，知道有“七伤拳”，但听说一拳打断人家肠子的，这倒是唯一的一次。好吧，既然从武侠小说中找不到这一拳打断肠子的拳法，那么二狗就给无名的这种拳法起一个很忧伤的“zhuangbility”的名字：断肠拳。

“下车！”无名对面包车上的司机说。无名手里，握着把枪。

那个司机可不是高欢，也不是老火。

“把他们都拖上车去。”

“……”

“拖！不拖我崩了你！”

“好……”

后来，无名也上了车。

“大哥，咱们去哪儿？”

“你们要把那个女人带到哪儿，就带我去哪儿。”

“大哥，这个……”

“不去我崩了你。还有你们，都别动！谁动我崩了谁！”

“嗯……”

大虎的手下，不但都不是高欢，而且他们所面对的，是惶犯。

无名要去的地方很简单，就是大虎那儿。

无名要对大虎做什么？

第二十五章 脑残

通常，这场不大不小的纷争该按照程序结束了。

但是，这两个江湖大哥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高估了前去谈判的两位。

前去谈判的是二龙和谢老二。这哥儿俩，大脑可能都经常性短路，把一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儿再次搞复杂。

十三、谈判专家

那辆车牌蒙着白布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了一个已接近废弃的物流仓库门口，车门“哗”地拉开，只下来了一个人：无名。

那个司机刚才也被无名绑在了面包车上。

卷帘门往上一拉，无名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大虎。这仓库里也只有大虎一个人，他在等着弟兄们凯旋归来。

据说那天大虎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眼前放了两个木头箱子：一个木头箱子上放着一瓶已经喝掉了半瓶的五粮液；另一个木头箱子上放着一堆熟食。

大虎那本来就已经红彤彤的脸蛋在喝了酒以后更红了，眼神也有点儿迷离，表情多少有些呆滞。半瓶五粮液下去，谁不迷糊啊？

一个烟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掉在了大虎面前。

当大虎发觉眼前忽然出现了个提着枪的陌生人后，微醺的他显然一愣：这人好像不是自己手下，他是谁？

“大虎，我要跟你谈谈。”

大虎听见这南腔北调的声音后又是一愣：“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谈？”

“赵红兵你认识吧？”

大虎明白了。

“走吧！”

“去哪儿？”

“南山。”

“我不去！”

“好，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大虎悻悻地跟着无名走着。大虎也是个老江湖，听到无名的口音，看到无名的表情，他就知道无名肯定敢在这里一枪杀了他。但大虎不懂无名为什么要带他上南山去谈。

南山上，积雪还未融化，枯草还未变绿。微弱的星光下，大虎可以看到无名那双空洞的眼睛，无名也可以看到大虎的红脸蛋。

“到了，你想谈什么，快他妈的说！”大虎真不是善茬，落到了这田地还嘴硬。

“谈你要死还是要活。”无名表情挺平静，尽管大虎没说什么好听的。

“操！我大虎像是怕死的人吗？”大虎看样子挺不耐烦。

“不像……”

“十几年大刑下来，我还怕什么？从跟赵红兵磕的那天开始，我就忘了死字怎么写。”大虎倒真是条汉子。

“你的家人也都像你一样不怕死吗？”

“……”长时间的沉默。

“你什么意思？”

“人命，我手上已经有多条了，再多几条也没什么。”

“……”又是沉默。

“赵红兵敢让你杀人？我不信！”

“我杀人很有可能就是一场车祸。你可以放心，肯定和赵红兵无关。我是个干什么的，你应该清楚吧。”无名笑了，但是笑得一点儿都不温暖。

“赵红兵想怎么样？”

“他们小孩子的事儿，就该让小孩子们自己去解决，对吗？”

“……”

“捅了人的，该道歉就道歉，该赔钱就赔钱。是不是？”

“……”

黑社会团伙间的恶战往往都由小事儿引发。

“你们东北有句话叫：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和赵红兵也认识了有些年头了，算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开始你找人去找赵红兵麻烦，我们没对你怎么样。现在你又去绑赵红兵的老婆，有点儿过份了吧？”

“赵红兵难道就不过分？他想把我的生意都搅黄。我生意黄了，那些兄弟到哪儿吃饭去？”

“有事儿好说好商量，先让你那捅人的外甥出来谈谈。事儿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等他们的事儿谈清楚了，你和赵红兵再坐下来谈谈。”

“我要是不答应呢？”

“杀你全家。”

“……”大虎不说话了。

“大虎啊，今天我带你来南山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我想让你往下看看，你们这城市多繁华、多灯红酒绿。你又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大哥，珍惜点儿吧！”

“你劝我这个干啥？”大虎还在犟嘴，但是气势显然已经弱了。

“我是觉得跟你讲道理能讲得通，才劝你。”无名居然笑了笑。

“三天内，等我电话吧。”大虎叹了口气。

“呵呵！”无名拍了拍大虎的肩膀。

大虎苦笑。他明白了：无论是玩黑道还是玩白道，自己都比赵红兵差一点儿。

“天挺冷的，下山吧！”

大虎还真是个聪明人。在这场斗鸡博弈中，大虎先退了一步，就退了一小步，常人都难以发觉的一小步。

第二天，沈公子就接到了大虎公司的人打来的电话：“申总，上次谢家那俩孩子把你们的人捅了的那事儿，咱们谈谈吧！都是小孩子的事儿，别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咱约个时间，让那几个孩子坐下来谈谈，该赔钱肯定赔钱，到时候说个数吧！”

“好！”沈公子明白了，这事基本结束了，大虎怕了。

本来，大虎稍微向后退的这一步，使这场两个黑社会团伙间看不见对手的较量接近了尾声。

通常，这场不大不小的纷争该按照程序结束了。

但是，这两个江湖大哥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高估了前去谈判的两位。

前去谈判的是二龙和谢老二。这哥儿俩，大脑可能都经常性短路，把一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儿再次搞复杂。

二狗虽然不认识谢老二，但二狗却熟悉二龙。

对于二龙的谈判能力，二狗持怀疑态度。

二狗记得自己十三四岁时发生的一件事情，此事二狗记忆犹新。现在把这件事儿说出来，让大家评估一下二龙的谈判能力。

话说有一日黄昏，二狗和几个少年玩伴坐在马路牙子上聊天，其中就有二龙。

当时，二龙说自己腮帮子疼。当时二狗特别坏，一张嘴就没好话。

“哎呀妈呀，二龙，你是不是染上了淋病梅毒？”二狗大声惊呼了一句。

在那时，当地几乎所有的电线杆子和公共厕所上，都贴着治疗性病的小广告，就是“一针见效，三天痊愈，为患者保密”那种。

二狗说完，看了看二龙，二龙面不改色，冷眼看着二狗。

“哎呀妈呀，二龙，你是不是得了尖锐湿疣？”玩伴A跟着二狗也朝二龙喊了一嗓子。

“哎呀妈呀，二龙，你是不是阳痿早泄？”玩伴B也开始起哄了，一起调戏二龙。

“哎呀妈呀，二龙，你是不是手淫劳倦？”玩伴C也大声跟着起哄。

二狗那个年代的孩子，都能把电线杆子上贴的那些小广告倒背如流。因为天天能看到，想不背下来都不成。

二龙不回话反击，看样子是对二狗等人的起哄不以为然，脸上，还带着点儿自信的微笑。

“哎呀妈呀，二龙，你昨天还流了口水，是不是白带过多呢？”看二龙没什么反应，二狗越说越不上道。

“哎呀妈呀，二龙，你不会是月经不调了吧？”

……

二狗等人把电线杆子上小广告里的病统统说了一遍，有点儿黔驴技穷了。

可人家二龙依然微笑且自信地看着二狗等人，不急不恼，也不说话。

在二龙确定二狗等人把性病小广告上的病都说完了，的确没什么新词儿了以后，二龙才开始发言……

只见二龙轻松地站了起来，微笑地，自信地，跋扈地伸出食指，指着二狗等人，缓慢而有力地说出了一句当时“雷”晕了二狗等人的话：

“你们几个，都得癌症了！”

说完，二龙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转身，他胜利，他微笑，他离去……

马路牙子上留下了瞠目结舌的二狗等人……

啥？我们都得癌症了？

癌症，的确是比什么手淫劳倦之类的病都猛许多……

可……可我们是在说下三烂的疾病啊！

二狗至今不知道，二龙那天的大脑究竟算是对路还是短路。

总之，二龙总能在关键时刻，一句话“雷”倒一片。

这是二龙的本事。

且说那天，在省城继续治疗的二龙接到了赵红兵的电话。

“二龙，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二叔，能下地了。”

“嗯，过几天你回来吧。”

“干吗？收拾谢家那哥儿俩吗？”

“那些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你回来吧！这边事儿解决得差不多了。”听到二龙的话，赵红兵愁死了。

几天以后二龙回来了，虽然伤还没有完全好，但依然英姿飒爽，依然风尘吸张。小青茬头发虽然已经长到了1厘米左右，但依然很有型。只是面色有些惨白。

“二叔，你叫我回来，是要做了那哥儿俩吗？”

见到赵红兵以后，二龙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个赵红兵在电话里没有回答的问题。二龙是真不知道他去省城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儿。

“……”赵红兵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无助。

向来自信的赵红兵在面对二龙时，根本没法掩饰自己的无助。赵红兵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儿是啥？是能有沈公子这样的朋友，能有高欢这样的老婆。面对这些人，赵红兵只要一个眼神，对方就能懂他在想什么。赵红兵人生中最痛苦的事儿是啥？是有二龙、丁小虎这样的小兄弟。有时候，根本没法跟他们沟通。

“二叔，只要你说句话，我立马叫人收拾那哥儿俩！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二龙说着就掏出了电话。

“二龙啊，大虎他们交人了，把谢老二交出来了。这事儿呢，也有你的不对，你怎么能上门随便就动手打人呢？我找人带你去跟谢家那哥儿俩谈谈，你该让他赔钱就赔钱，该让他道歉就道歉。你要是还觉得不过瘾，你骂他几句也没事儿。但你可别再动手了，人家是动迁户。”

“我操！不收拾他们了？”二龙挺激动。

赵红兵喉结一抽动，咽了口唾沫。看得出，赵红兵挺痛苦。

“二叔，我收拾谢家那哥儿俩就是个玩儿。他们就这么白捅我一刀？”

“行了吧，二龙，差不多就行了。检察院对面新开的那个四星级酒店，二楼有个咖啡厅。明天我叫人带你过去，你和那哥儿俩谈谈。要赔偿你尽管张口。只要你说得出，他们就不敢不给。这钱要到多少都是你的。二龙，你看咋样？”

“二叔你说我缺钱吗？我家缺钱吗？我要他们这点儿钱干啥？”二龙挺不忿。

“听话！让你要钱你就去要钱，让你干啥你就去干啥！听见了没？”赵红兵陡然增大了音量，嗓门极大。

几年都不大嗓门喊的赵红兵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跟没法沟通的人去沟通，实在是痛苦至极的事儿。

“二叔，我……”二龙看见一向和气的二叔忽然暴怒，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二龙，听话。”赵红兵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儿失态。

“嗯，我知道了，二叔。”二龙被赵红兵吓哆嗦了。

“我一会儿让我的几个朋友过来，你先认识一下，明天带你过去。”

“谁呀？我叫丁小虎、大耳朵他们几个跟我过去就行啊！”

赵红兵强忍着没再次发怒。赵红兵肯定心想：要是二龙和丁小虎等人去谈判，还不得再打起来？这哥儿几个，惹事儿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

“我给丁小虎打电话，现在……”

“二龙，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我找人带你过去。”

“谁呀？”

“你不认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赵红兵叫来了表哥和马三。赵红兵的意思是，找老江湖压阵，把这事儿完美解决。

“这是马三。”

“马……”

二龙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点儿眼熟……

“嗯？怎么，你们认识？”

“嗯……啊，不，不认识。”

“明天，表哥和马哥带你过去。你该要钱就要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别动手打架。听话啊，二龙。”

“二叔，我要多少钱合适呢？”

“你自己看着办吧。”

如果说，十几年前，孙大伟与黄老邪在饺子馆里谈判时的“巅峰对决”是古典流氓中装逼犯的经典。

那么，今天，二龙和谢老二在当地那家四星级酒店二楼咖啡厅的谈判，绝对是当代“极品脑残”间对话的代表作。

在二龙和谢老二之前，曾有过两次著名的谈判。

20世纪80年代后期，某破旧的饺子馆，孙大伟与黄老邪曾进行过装逼犯之间的王者之战。这是属于六十年代生人的一场谈判，他们成长于革命年代，刚刚被市场经济洗礼，古典流氓的精神尚存，还多少还有点儿“侠士”间相互敬重的意思。虽然当时赵红兵和李老棍子打得不可开交，但孙大伟和黄老邪两人见面时还十分克制，抱拳握手一样不少。

20世纪90年代中期，滚刀肉东波曾跟当时年少气盛的王宇在某饭店对谈。这是属于七十年代生人的一场谈判。他们成长于改革开放伊始，深知金钱的重要性，见面谈判时就围绕着个“钱”字。双方都剑拔弩张，毫不掩饰自己对金钱的渴望和吝惜。

千禧年后，80后二龙和谢老二终于迈上了舞台，开始了属于他们的谈判。这一代人在他们出生十年之后就被人称做温室中的花朵，生在蜜罐中，没吃过苦，没经过磨炼，是“垮掉的一代”。虽然二狗认为以上论调有失偏颇，但显而易见的是：无论是二龙还是谢老二，都是依靠着背后强大的靠山来谈判的，而当年和他们年龄差不多的赵红兵、东波等人却都是靠自己和自己手中的枪刺去谈判。

二狗从不用个案、特例来论证某一现象。

谈到自立，八十年代生人的确是比六、七十年代生人差了点儿。二龙和谢老二依靠着靠山来谈判绝不是个偶然现象。时至今日，当地80后的狠角也不少，按理说完全有能力有本事自立山头，但他们都习惯于依附某个势力强大的团伙，一依附就是几年，结局基本就是炮灰。要知道，赵红兵、张岳、赵山河、东波、李四等人像他们现在这岁数时，早已称霸一方。

当今接受良好教育的80后中，有能力的人恐怕不比六、七十年代生人少，但目前能挑起大梁的却寥寥无几。

将才不少，帅才却寥寥。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80后生人相对于六、七十年代生人，缺少了点儿主见呢？二狗不得而知。

再过几年，90后走到黑社会的谈判桌前会怎样？是不是谈判时还要先伸手剪指甲、涂个腮红、照张大头照？

赵红兵为了这次谈判，显然颇费心机，不但把谈判的地点安排在了检察院正对面的酒店，而且还让表哥和马三两个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一起跟着去。

但二龙，似乎并不懂赵红兵的良苦用心。

大虎为了这次谈判，显然也用了心思。据说虽然他没直接叫什么猛将去陪谢老二谈判，但是，在当地那家新营业的四星级酒店一楼的沙发上，坐着六、七个看似闲坐，但怀揣着各式枪支的汉子，这其中，有二虎。

酒店的二楼是中空的，他们坐在一楼，直接可以看到二楼的谈判情况。上面谈不拢或者出现了其他状况，他们立马就可以端起枪上去就轰。

大虎这么做显然不是为了保护他的“外甥”谢老二，而是为了避免输得一败涂地。而且我们从中可以看出，无名的忽然出现，只是让本次赵红兵与大虎间的斗鸡博弈出现了一个纳什均衡点，也就是赵红兵前进一步，大虎退缩一步。

如果是高欢被绑，那么结果可能是赵红兵后退一步，大虎前进一步，达到另一个纳什均衡点。

这次赵红兵绝未全胜，大虎也绝未全败。大虎可以接受小的让步，比如让谢老二给二龙赔钱、道歉之类，但肯定不接受全盘失败。

对大虎来讲，小的利益可以失去，但如果在赵红兵面前一败涂地，那他以后在江湖中无法立足。这对于坐过十几年大牢的大虎来讲，和要了他的命差不多，他肯定不干。

赵红兵自然知道大虎肯定不会让谢老二一个人去，所以让表哥和马三一起陪二龙去。

大虎也怕二龙等人把谢老二暴打一顿，甚至直接把他带走，让他彻底颜面扫地，所以大虎派了二虎等人强火力掩护。

这是一场两位江湖大哥间心照不宣，想尽快结束这次谁都不愿意继续下去的恶战的谈判。

但不懂的不仅仅是二龙，还有谢老二。赵红兵和大虎显然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怎么做，但他俩都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高估了谢老二和二龙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智商。

人家二龙来谈判的目的根本不是要钱，也不是要让谢老二赔礼道歉，更不是要顺利拆迁。而是想收拾谢老二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人家谢老二来谈判，也没觉得自己理应受欺负，琢磨着也就是赔点儿钱，赔个礼道个谦，谁让他兄弟捅了人家一刀呢？要是二龙再冒犯咋办？肯定再给二龙来一刀，再给二龙来个血气胸呗。

二龙怕啥啊？他身后有赵红兵那么强大的靠山，收拾他谢老二一顿怎么了？谢老二怕啥啊？他身后有大虎那么强大的靠山，再给二龙来一刀又怎么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让复杂的问题更复杂。这些不仅仅是二龙的本事，也是谢老二的本事。

十四、冬雷震震，夏雨雪

谢老二那天是以21世纪初当地偶像派小混混的形象出场的，下身穿着一条橘黄色又肥又长的韩式喇叭裤，上身穿一件同样又肥又大的红毛衣，头发收拾得像谢霆锋，但更像N.R.G和HOT。更有趣的是，他居然光脚穿着双木屐。当地四月份最高温度15度，谢老二下身是真不怕冷。不过话说回来，谢老二是帅哥，人家怎么穿怎么有道理，怎么穿怎么有回头率。

小时候看《说岳》和《水浒传》，每当有大将出场就“有诗为证”。二狗也效仿一下，谢老二出场，有诗为证：

脚踏小木屐

发型似HOT

下有喇叭裤

上穿红毛衣

头发电得丝丝立

眼神故作很迷离

且问来者何人

东郊帅哥谢老二

谢老二闪亮登场！谢老二他们是先到的。和谢老二在一起的是他大哥，也就是一刀把二龙捅成血气胸的谢老大。虽然谢老大在家门口一刀捅翻了二龙略显鲁莽，但经过此次谈判大家发现，其实谢老大比谢老二仁义多了、懂事儿多了。

表哥、二龙、马三三人走进酒店大堂时，二虎等人已经在酒店一楼大堂的沙发上“闲坐”着了。二虎带的人多数都是迷愣的手下，一看见陪二龙来的人是表哥，都纷纷抬手打招呼，表哥也点头还礼，还朝二虎抬手打了个招呼。

表哥也算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几年大刑下来，江湖地位也算不低。而且，确切地说，他不算赵红兵的小弟，只能说是和赵红兵“一伙儿”的。

二虎也抬手微笑还礼。毕竟，二虎等人也是为了和解，不是为了打架来的。

气氛很和谐，很融洽。按照程序，简单地聊一下赔偿问题，该道歉的道个歉，这个事情基本就结束了。结束以后说不定表哥、马三还会和二虎及当年表哥的狱友去吃顿饭、喝顿酒、叙叙旧。

表哥和马三两人都已经是中年人，背都有点儿驼。常年的牢狱和跑路生涯让这俩人的眼神儿都有点儿飘忽不定，都喜欢低着头斜着眼睛看人。这和走在前面意气风发的小帅哥二龙成了鲜明的对比。夹着个小黑夹包的二龙，走路的步伐很大、很急。因为，他不仅仅是来谈判的，还来打架、来报仇的。

乍一看，表哥和马三倒有点儿像二龙的跟班。

带着一股疾风的二龙率先上了楼。到了二楼咖啡厅，就看见了倚在沙发上抽烟的谢家兄弟。

据二龙回忆，当时，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毕竟，二龙摸着石头过河混黑社会的处女之战就被人扎了个血气胸，郁闷得很。

表哥、马三、二龙三个人坐到了谢家兄弟的对面。

二龙睖着眼睛看谢家兄弟，今天二龙的底气相当的足。谢老二对二龙的挑衅眼神报以轻蔑一笑，扭头不看他。

这三个主角，没一个人说话。

“你们，都认识吧？”看见没人说话，表哥发话了。

“嗯。”谢老二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看都不看表哥一眼。

也对，二龙底气足，人家谢老二底气凭啥不足？二龙有表哥和马三跟着，人家谢老二有楼下那群攥着各式枪支的人撑腰。

表哥是老江湖，自然不能跟谢老二这样的小孩子一般见识，但二龙却气得憋红了脸。

“今天大虎让你过来，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吧？”表哥不急不恼。

“知道，赔钱呗！看病呗！道歉呗！谁让我们把人捅了呢？”谢老二还真气人，拉着长声说话。说完他还伸个懒腰，把双手搭在后脑上，懒洋洋地躺在了沙发上。

“你别装！”看着谢老二那态度，一直没说话的二龙勃然大怒，指着谢老二大吼了一声，唾沫星子都崩到谢老二脸上了。

眼看局面就要僵化，马三赶紧拉了拉二龙。

二龙咽了口唾沫，继续睖着眼睛盯着谢老二。

看着气势汹汹的二龙，谢老二没搭话，再次报以轻蔑的一笑，还伸手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

“这位大哥，你看，我们的确是把人捅了，这事儿闹得也挺大的。我弟弟年纪小，还不懂事儿，你别怪罪他。我们来的时候，我大舅（大虎）也嘱咐我们了，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听听你们的意思，好好谈谈。”谢老大显然比谢老二懂事儿，开始跟表哥唠了。

“对，啥事儿说开了就好唠了。你们那边怎么打算的？打算咋样儿呢？”表哥说。

黑社会关于赔偿的谈判和法律程序截然相反。通常不是受害一方提出索赔，然后由另一方来根据索赔的数额进行赔偿。而是，由伤人的一方提出一个方案，然后受害一方看这个方案是否合理。

假如受害一方觉得合理，那么这事儿就妥了。假如受害一方觉得不合理，那么就会说：“我们再考虑考虑吧。”这时候，这谈判就算暂时结束。伤人的一方就需要通过别人来打听打听对方的态度，然后再提出赔偿的数额。

可能有人要问，那会不会有人漫天要价，把人讹上？二狗说：绝对不会。原因有二：1.既然两伙人能坐下来谈判，都是想把事情解决，不是想把事情谈崩；2.赔偿的数额通常有个“合理”的价格。

什么叫合理的价格？二狗大概就当地黑社会斗殴中常见的几种伤害简单列个价目清单。这些清单都来自真实案例：

1.大哥级人物留下终生残疾。大腿截肢：200万，同时需要肇事者坐牢。

2.大哥级人物受枪伤，虽当时有生命危险，但没终生残疾：60万，不需要肇事者坐牢。

3.大哥级别人物被砍，有疤无伤：28万，不需要肇事者坐牢。

4.小弟级人物留下终生残疾：50万，肇事者跑路。

（以上四例都属个案）

5.小弟级人物被砍成重伤：10万，无需肇事者坐牢或跑路（此类常见，总在发生，价格大概在5~15万间波动）。

6.小弟级人物被砍成轻伤：2~5万。

以上价格大概是当地黑道中约定俗成的协议价。尽管没有一张价目清单，也没有行业标准，但混社会的人都对这个价格心里大概有个数。

综上所述，二龙大概属于小弟级别人物被捅成重伤的，赔偿10万左右应该是合理的。但二龙身份略有不同，二龙是赵红兵的人，那么这个价格就需要上浮一些。总之，15万左右应该比较合理了。

“该赔多少就赔多少。我们哥儿俩呢，家里也不富裕，就拿出15万来给他看看病。你们要是觉得需要多一点儿也没事儿，我大舅说了，钱的事儿好商量。他呢，和红兵大哥有点儿小误会，但是都知道，红兵大哥肯定不缺钱。我大舅说他们公司有部车，本田雅阁，去年秋天新接的，有点儿小毛病一直没人开，刚修好，还得算是新车呢。这车二龙要是喜欢就开着玩儿去吧。”谢老大说话显然好听多了。

大虎和赵红兵经过几番暗地里的较量，又被无名吓唬了一把，真是有点儿怕了。这样的赔偿，真是给足了赵红兵面子。15万块钱加上一部20万出头的车，加起来近40万了。

大虎做事儿也挺上道，他和赵红兵骂归骂、打归打，但是要他大虎去跟赵红兵赔礼道歉显然不可能。赵红兵又不缺几个钱，送什么给赵红兵人家也看不上眼。现在大虎选择送部车给二龙，既给足了赵红兵的面子，也没丢自己的面子。既体现了他的大度和大方，又显得他在和赵红兵的较量中并没怎么输。因为，车是送给二龙的。

要是所有人都像大虎和赵红兵这么善于处理矛盾就好了。

“嗯，嗯！”这条件够可以的了，表哥听完连连点头。

表哥转头看了看二龙：“二龙，你看咋样？”

一腔怒火的二龙根本不说话，还在眼都不眨地睖着谢老二，直勾勾地。

“二龙！”表哥有点儿不高兴了。

“表哥，我不要钱行吗？”二龙说出了震惊四座的一句话。

我操！你不要钱你来谈啥来啦？

四个人全被二龙这句话“雷”翻了。

“二龙……你想……”表哥不知道说啥好了。

“判他！我就要判了他！”二龙咬着牙指着谢家兄弟说，唾沫星子再次喷到了谢家兄弟脸上。谢家兄弟应该从唾沫星子中感受到了二龙的气势。

二龙这话一出再次震惊四座。

啥？黑社会谈判你二龙要判人家？

再说，是你先上门暴力拆迁的，打了官司谁赢还真不一定呢。说不定赵红兵都得跟着吃挂彩儿。

二龙这句足以让全场崩溃的话刚说完，更加脑残的谢老二发言了。

如果二龙只是“雷人”的话，那么谢老二的那句话称得上“雷鸣电闪，电闪雷鸣”。

“你以为你是谁呀，说判我就能判我？你知道我老叔是谁吗？”谢老二唾沫星子也出来了。

没人搭话。谢老二这叫设问句，显然是要自问自答。

“看对面，检察院！我老叔就是逮捕科科长！”

二狗听过检察院有“批捕科”，但还真没听过有“逮捕科”。

“逮捕科牛逼啥？有能耐让他逮捕我！”二龙有点儿歇斯底里。

“人家不希的逮捕你！”谢老二说完又是轻蔑地一笑。“不希的”是东北话，意思大概就是“不屑于”的意思。

“冬雷震震，夏雨雪。”

这对话，忒意识流了……

表哥用手肘重重地捶了二龙肋条一下，二龙疼得龇牙咧嘴。

这样的对话进行下去，还不得打起来？

“表哥，你啥意思？”二龙居然跟表哥火了。

“有事好好唠，你喊什么喊？”表哥也恼了，急得汗都出来了。

“我不缺那俩钱儿！”

“听话！”表哥开始睖眼睛了。

二龙有点儿怕，不说话了，但显然还是浑身是火。

表哥也看出来了，这谢老二有点儿“二”，不能跟他说话，有事儿得跟谢老大说。

“这事儿，我拍板了。刚才二龙不说了吗，他也不缺钱。就按你们说的来吧。毕竟咱们都是出来玩儿，你们也差点儿没把人家捅死，该赔个礼就赔个礼。你们都是年轻人，哪个年轻人没点儿火呢？这次认识了，以后说不定你们还是朋友。”表哥流着汗打圆场。

刚才被二龙和谢老二的无厘头对话弄得颇为紧张的场面被表哥暂时压制了。

“是，是，大哥你说得对!”谢老大显然比较容易沟通。

“二龙兄弟，以前的事儿，对不起了。”谢老大还算诚恳。

二龙没接话，冷“哼”了一声。

“对—不—起！”谢老二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是个人就能感觉到谢老二的不屑。

“你说句‘对不起’就行了？”二龙强压怒火。

“那你还想咋地？”

“我想整死你！我操你妈！”二龙终于再也忍不住，骂了起来。

“你有那本事吗？要不是赵红兵，你算个啥？”

“我操你妈！”二龙右手抓起桌上的烟灰缸，“霍”地起身一窜，左手就抓住了谢老二的头发，朝谢老二后脑就是一下。

谢老二吃了头发太长的亏，慌乱之下伸手乱抓乱挠，在二龙脸上脖子上连挠了几把。二龙已势如疯虎，根本不理会谢老二挠他，攥着大玻璃烟灰缸连续砸谢老二的后脑。

咖啡茶座的空间本来就比较小，谢老大看见自己弟弟吃亏，伸手去拉二龙。当然，也可能是伸手去打二龙。只是形势比较混乱，没人看得清谢老大是在拉二龙还是在打二龙。

表哥和马三眼见形势突变，都扑上去拉架。

五个大男人在那个长不足两米的沙发上拉扯了起来，不知道是三个人拉架两个人打还是三个人打架两个人拉，也根本看不清谁吃亏谁占了便宜。只能听见谢老二的惨叫、二龙的怒骂以及表哥“别打了”的大喊，当然，还时不时传出马三那尖着嗓子喊“停！停！”的声音。

“轰隆”一声，沙发翻了。

一个小沙发，哪儿能经得起那么多人折腾。

场面更混乱了。这五个人全滚在了地上，互相抓着头发、衣领、手腕，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打谁，谁在拉谁。据说，谢老二的木屐早在扭打中掉了，但躺在地上的他还边用手挠二龙，边用光脚丫子踹二龙。二龙的羊毛衫早已被扯碎，脸上脖子上全是血印子，但越战越勇，抓着谢老二头发毫不手软，不过烟灰缸被人抢了去。

据说两人都不出拳了，因为躺在地上拳很难发力。

两人就滚在地上对挠，都往脸上挠，谁指甲长谁赢。二龙事后曾很得意地说：“幸亏我两礼拜没剪指甲！

拉架的人也都被他俩挠到了。

再打下去，翻滚在地上的二龙和谢老二估计该张嘴咬人了。

手脚都用完了，不用嘴用啥？

“别打了，都别打了！”二虎等人冲了上来。

十五、另类亡命徒

二龙和谢老二终于住手了。 俩帅哥都被对方挠成了大花脸。

二狗一向认为，俩男人打架打到挠人的地步，挺磕碜。

当然了，二龙和谢老二都不怕磕碜。谈判谈到这份儿上算是彻底谈崩了。

据说人家谢老二站起来后第一件事，是用手整理自己的发型。谢老二肯定这么想：你二龙可以打我，但你不能弄乱我的发型，更不能挠我给我破相，你挠我还不如捅我一刀呢。

马三和表哥两个大哥级的人物也颇显狼狈，他们都开枪崩过人，也拿刀捅过人，但是这种近身互挠混战，估计他们也没经历过。最关键的是：他俩总不能对谢家那俩半大小子动手吧？忒丢身份了。

“你啥意思？”二虎直接朝二龙走了过去。

“他不跟我装吗？见他一次，我打他一次！”

二龙嘴还挺硬，自己被挠得这么狼狈，居然还说见人家一次打人家一次。

“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啊？”二虎在下面吼了一声。他知道谢老二纵然有不对的地方，但二龙显然更不对。

“你说谁呢？”二龙彻底疯了，居然朝二虎走了过去。

从二龙小时候咽泡泡糖的事件就可以发现，二龙此人从小就是个另类亡命徒。为啥说他是另类亡命徒呢？因为他肯定不同于张岳那种只有真的遇上了大事，才眼睛一红什么都敢干的亡命徒。二龙是属于闲着没事儿就的那种。

莫名其妙地亡命，敢于为泡泡糖送死，二龙不是另类亡命徒谁是？

表哥拽着二龙的胳膊，二龙还气势汹汹地向前冲。咋了？看了没？二龙多不要命？二龙要对二虎动手！二虎成名的时候，二龙还穿开裆裤呢。

“表哥，你别拉着他，让他过来！”二虎真是气坏。

虎家三兄弟这么多年总栽在赵红兵他们这帮人手里。栽给赵红兵、张岳、李四也就算了，现在连20出头的二龙都敢跟他较劲了。

“我操你妈！”被表哥拽着胳膊的另类亡命徒二龙大吼，居然指着二虎又骂了一声。

看来，二龙今天来这里，就没想活着走出去。

二虎掏出了手枪，指着二龙：“你再骂一句！”

“崩！你崩！朝这儿崩！我—操—你—妈！”二龙指着自己的脑门一字一顿。

亡命徒二龙开始玩儿死亡游戏了。

局面彻底失控了。

二虎还真被二龙将住了，开枪也不是，不开枪也不是。

“我操你妈！”另类亡命徒二龙更加兴奋了，接着怒骂。

二虎骑虎难下了，他刚才就应该上去扇二龙两耳光而不是掏出枪，现在咋办？真崩了二龙？崩完以后咋办？看来，在大虎出狱之前，二虎和三虎子始终没什么大的作为在情理之中，他们都是有勇无谋之辈。

还好，二虎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大脑骤然间短路没关系，他身后还有一群老江湖。

这群老江湖从二虎身后齐齐冲上，直奔二龙。

“别动手，你们认识我是谁吧？”表哥赶紧抢在二龙身前，大吼了一声。

表哥毕竟以前在监狱里是江湖大哥级人物，对这些当年监狱中的小弟，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表哥，你让开。这小子不收拾不行！”

“想动他，你们先动我！”

一头白发的表哥死死挡在二龙身前。

看着二虎身后那群穷凶极恶的兄弟，刚刚在兴头上的二龙也多少老实了一些。

“表哥，今天你在这儿，我肯定给你面子。但是你今天护住这小瘪犊子，改天我还是要收拾他！”

“我怕你啊？”二龙又从表哥身后伸出手指着二虎说。看得出来，二龙那几管子鸡血还在起作用呢。

二虎看看二龙，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对二龙，表哥和马三彻底无语了。你说他不勇敢吧？不对，刚才那亡命徒的劲儿把二虎都给将住了。

只能说：这孩子忒不懂事儿了。

此战战罢，刚刚经历了混社会后第二战的二龙，虽然脸上脖子上都被挠伤，有点儿狼狈，但还处在亢奋的状态，心情十分激动。有诗为证:

闯荡江湖第二遭，

脸上脖子都被挠。

只能怪那谢老二，

不是因为养了猫。

满脸血痕的二龙夹起了他的小黑夹包，气喘吁吁，毕竟，刚才互挠耗费的体力太大。

“表哥，我先走了。”

“……”表哥继续无语。

“我走了啊！”

“给你二叔打个电话吧！”

“嗯，啊，等一会儿我就打。”

混了这么多年黑社会，表哥连蒋门神那样的浑人都能忍受，但实在受不了二龙了。蒋门神浑归浑，但大事儿懂。这二龙，专门在大事儿上犯浑。

人家二龙根本没想给赵红兵打电话，他也知道给赵红兵打电话肯定得换来一顿臭骂。

二龙自己一个人走出了酒店，立马给丁小虎打了电话。

“小虎，在哪儿？”

“谈完了？”

“你在哪儿？”

“我在我姐夫这里打麻将呢，干啥？”

“刚才我跟那谢老二又打起来了，你赶快找几个兄弟！”

“我操！又打起来了？”

“快帮我找两个人！”

“跟红兵大哥说吧，让他想办法。”

“操，不能跟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儿，你快找两个人！”

“咱们的人都去WY镇那边儿了，大耳朵都过去了，估计都得明天回来。”

“那你就不能找找别人？”

“你急成这样，我找谁去？”

“操，那你自己过来！”

“我自己过去帮你打？”

“你不敢？！”

“操！你听说过我丁小虎不敢干的事儿吗？”

“过来，我等你！”

下午三四点钟，二龙和丁小虎见面了。

“哎呀，二龙，你……”丁小虎见到二龙满脸都是血道子，没一处好地方，闭着眼睛回过头去，不忍心多看。

“都是他妈的谢老二挠的！”二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没好意思说：其实吧，我也把谢老二挠得够呛。

“这谢老二怎么跟娘们儿似的，打架还挠人？”

“……”二龙也把人家给挠了，不好意思回丁小虎这句话。

“你叫我过来，去哪儿找谢老二去？”

“不知道啊，他能跑哪儿去，咱们就找呗！”

“我操，你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就叫我过来？”

“找呗！”

这时，二龙电话响了，赵红兵打来的。二龙想了想，没接。

“谁呀？”丁小虎问。

“二叔。”

“咋不接呢？”

“接了肯定骂我。”

随后，丁小虎电话也响了，还是赵红兵打来的。

“接……还是不接啊？”

“接，别说和我在一起。“

“小虎，看见二龙了吗？”

“啊……没呀！”

“看见他你让他快回公司来见我！”

“啊，有什么事儿吗？”

“别问了！”赵红兵挂电话了。

二龙和丁小虎开始找谢老二了。

经过一个小时不间断地打电话，二龙和丁小虎终于摸清了谢老二的位置：东郊某网吧。

“走吧，过去啊！”刚刚拿自己的命将了二虎一军的二龙闯荡江湖的胆子显然更大了。

“就咱俩？别扯淡了。”

“刚才电话里不都说了吗？就谢老二自己在那网吧呢！”

“毕竟是东郊……就咱俩过去，行吗？”

“我的身手你还不知道吗？你也不差，咱俩肯定够了！”

“你身手好还被人挠成那样？”

“不是有人拉偏仗吗？”

“好吧……”

二龙这个另类亡命徒，拉着丁小虎上路了。

根据二狗对二龙的了解，二龙小时候身手的确还可以。虽然他小时候还不会劈腿什么的，但他欺负赵红兵家的那只拴着铁链子的大狼狗时，就显露出了天赋。他的天赋不仅仅是身手好，还颇具智慧。

当年，赵红兵家的那只狼狗白天被小纪、沈公子等人欺负，晚上被二狗等人欺负，还曾被张岳毒打过。基本上除了赵爷爷以外，它谁都不信任，谁都不让接近。但是呢，人家二龙就能接近它，还有机会近距离欺负它。

二狗记得有一次——那时候二狗和二龙大概都八九岁——二龙手里拿了半截东北人常吃的那种血肠，双手捧着，很诚恳地蹲在狗窝前约三米处。那拴狗的链子大概就三米左右，这个二龙很清楚。

那狼狗看见有人要喂它血肠，想出来吃，但仔细一看要喂它的人是二龙，就没劲——这人劣迹斑斑，狼狗不大信任他。

不出来没关系，二龙继续耐心地叫狼狗的名字，十分认真地双手捧着血肠。二龙那小眼神儿，老真诚了。

过了一会儿，这狼狗也觉得二龙可能是真要喂它，开始从狗窝中往外走，虽然它眼中对二龙还保持着警惕，但是看二龙手中没拿什么钢管铁锨之类的东西，觉得挺放心，开始慢慢地接近二龙……

二龙一动不动，继续以真诚的小眼神儿看着那只狗，嘴里还念念有词：吃血肠喽，吃血肠喽。

狼狗终于放心了，离二龙越来越近，慢慢地凑过了嘴，要叼走二龙手中的那半截香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二龙右手攥住香肠，迅速向后一缩，左手快如疾风，“啪！”结结实实扇了狼狗一耳光。

上了当，挨了一嘴巴子的狼狗暴怒，朝二龙扑来，但是人家二龙轻轻向后一躲……暴怒中的狼狗不但没咬到二龙，还被脖子上的铁链子重勒了一下——铁链子到头了！

狼狗很悲愤，二龙很欢愉……

二狗始终认为，能近距离欺负到赵红兵家那只狼狗的人绝对是人才。

二狗还认为，大冷天能用半个小时的时间挖空心思去欺负一只狗的人绝对是人才。

二狗更认为，能去扇一只狗的耳光还不被狗咬到的人绝对是人才。

而且，能想到去打狗的耳光的人，那更是人才中的人才。

二龙不是人才，谁是？

今天，难道另类亡命徒二龙和丁小虎要用当年扇狗耳光的办法去对付谢老二？

十六、谢老二脖子上，没拴铁链子！

通过二龙扇赵红兵家狼狗耳光这事可知，二龙这另类亡命徒在某个方面还具备一定的另类智商。

正是因为二龙具备这样的“谋略”，所以，他运筹帷幄，跟丁小虎定下了一条锦囊妙计。这个妙计基本拷贝了二龙8岁那年打赵红兵家狼狗的策略。

这锦囊妙计的具体内容是：到了网吧门口，二龙在玻璃门外面“PIAPIA”地走。然后呢，谢老二只要一看见二龙在外面“PIAPIA”走，肯定急眼，肯定出来跟二龙干。这时，丁小虎埋伏在网吧门口，等谢老二一出网吧门，趁他不注意，上去一板砖把他抡倒。这时，二龙也杀上前去，两人开始削他。

这计划看似挺完美，而且跟当年打狼狗如出一辙：二龙就是那逗引狗的血肠子，丁小虎那板砖就是一嘴巴，谢老二就是赵红兵家那只狼狗。

计划不错，开整。

下午四五点钟，二龙和丁小虎到了东郊那网吧的门口。丁小虎往里面一看，谢老二果然在那儿上网，满脸都是抓伤，比二龙还惨。

“二龙，你也把他给挠了？”

“别问那没用的，拿个砖头子，倚着墙，等着去！”

当时东郊正在大动迁，遍地都是砖头子。而且丁小虎这人由于常年在外打架，养成个习惯，至今他还有这习惯。那就是无论走到哪儿，先东张西望，看看地上是不是有砖头子。砖头子的大小方位他总是记得很清楚，一旦和谁打起来，他立马就能捡起砖头子开抡。前段时间二狗在北京遇见他，喝了几口酒以后，丁小虎还感叹了一句：北京这地上咋没砖头子呢？

“行啊。”丁小虎说。

丁小虎打架心理素质极好，面不改色心不跳，拿了块砖头子站在网吧的玻璃门旁边，倚着墙等谢老二出来。根本不用问丁小虎“准备好了吗？”丁小虎打架不用准备。

丁小虎就绪了，现在就看二龙了。二狗说了，二龙就是那打狗策略中的血肠子。

血肠子二龙也没含糊，开始“PIAPIA”地在网吧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还往里面看两眼。

据说狼狗谢老二一直专心地在QQ上聊天泡妞，开始还真没注意到血肠子二龙在外面。

血肠子二龙有点儿不耐烦了，“PIAPIA”走了五分钟，狼狗谢老二还没发现他就在玻璃门外。

“大爷，你们这网吧有红塔山烟吗？”血肠子二龙推开门，假装问坐在网吧收银台旁边那老头。

“没有，只有红河！”这老头嗓门还挺大。

此时，血肠子二龙送到谢老二嘴边儿了。

果然狼狗谢老二发现了血肠子二龙，猛一回头……四目相对，那目光一接触，直冒火星子、火苗子。

据说狼狗谢老二当时就控制不住了，霍地蹦了起来就往外冲，一激动还带倒了一把椅子。

血肠子二龙假装回头就跑，谢老二龇牙咧嘴就冲了出来。对，该血肠子向后收了。

狼狗谢老二刚出玻璃门，右侧脸颊就被抡上了一砖头，抡得结结实实。对，狼狗按计划该挨一嘴巴了。

但狼狗谢老二没被丁小虎这一砖头子抡倒，根本没理会丁小虎，只是晃了晃，继续朝血肠子二龙追去。

血肠子二龙看见丁小虎得手，杀了个回马枪，转身朝狼狗谢老二跑了回去。兵法上这叫前后夹击。

但这时候丁小虎忽然一声惨号，二龙眼见从网吧窜出了七八条彪形大汉，一半朝丁小虎冲去，一半朝二龙冲来。

“跑啊！”刚才被椅子腿抡了一下后脑勺的丁小虎一声大喊。

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撒丫子就跑，狼狗谢老二率领七八条彪形大汉穷追不舍。

人家谢老二脖子上，没拴铁链子，真没拴铁链子！

二龙和丁小虎把这个问题给忽略了。

现在的狼狗谢老二，应该被称之为疯狗谢老二才对！谁让二龙把他给毁容了？

血肠子二龙跑起来相当快，两条小腿一倒腾，跟小风车似的。本来二龙的速度不是很快，但是后面有疯狗追赶，二龙身体里的潜能被激发了，张着嘴玩儿命跑。

丁小虎跟二龙比速度差了点儿，但是一急眼跑得也不慢。

后面的追兵边追边从地上捡砖头子，砖头子在他们身后呼呼地乱飞。

黑社会大哥间的血腥残杀，愣让血肠子二龙给演变成街头小混混斗殴了。

据说，二龙和丁小虎还边跑边商量，气喘吁吁。一般人被追着跑的时候都只顾跑，一说话就泄了气，速度就会下降，但是血肠子二龙天赋异禀，边跑还能边和丁小虎商量。

“跑……跑还是打啊？”

“打不过啊，跑啊！”

“哎呀妈呀，咱俩往哪儿跑？”

“东郊派出所，就在前面了。”

“投案自首啊？”

“操，进了派出所谁敢打你？”这是丁小虎的习惯，一旦在街头斗殴中打不过了，他立马就往派出所里窜，寻求警察帮助。

“哎呀妈呀，跑不动了。”

“前面就到啦！”

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虽然挨了不少飞过来的砖头，但没受什么伤害。事后二龙又扬扬得意地解释说：“我跑的速度很快。后面的砖头子飞来的速度虽然也很快，但砖头子相对于我的速度就不怎么快了。比如我的时速是80公里每小时，砖头子的时速是100公里每小时，那么砖头子就是以20公里每小时的相对速度向我砸来，所以，砸到身上并不怎么疼。”看来，二龙虽然没考上高中，但初中物理学得还是挺好的。

反正二龙打了胜仗牛逼，吃了败仗还牛逼，谁都无法阻挡二龙牛逼。鞋都快跑丢了还自称奔跑速度80码。

东郊派出所距离那网吧最多一公里，二龙和丁小虎前后脚进了派出所。

疯狗谢老二做梦也没想到二龙和丁小虎居然找了个派出所钻了进去，恨得牙根直痒痒。

“操你妈的谢老二，有种你进来！”血肠子二龙进了保险箱以后，又开始得瑟了。

“你等着你！”谢老二还没胆子来派出所打架，转身走了。

血肠子二龙觉得很火大，自己怎么也是个“社会人”，谢老二个东郊乡下土流氓，先是捅了他一刀，然后又把他挠了。现在呢，又被谢老二撵到派出所来了。

确定谢老二等人走远了，二龙和丁小虎才从东郊派出所出来。二龙和张岳亡命的胆量或许接近，但亡命的方式截然不同：换作张岳，管他对方有多少人，绝对不跑，回头眼睛一睖，掐着块砖头子上去就拼。管他对方有多少人，有本事你打残我，你要是没本事打残我，我肯定就打残你。张岳是这么股劲儿。二龙呢，纯粹是一股邪劲儿，该拼命的时候他退缩，该好好谈的时候他玩儿命，不一般啊不一般。

当年赵红兵、李四、张岳等人20岁出头在街头跟人斗殴时，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掉头跑，就连孙大伟都不跑。不管形势多恶劣，绝对死战到底，就是靠着这拼死的劲头吓跑了一拨又一拨对手，成就了四个江湖大哥的霸业。当然这劲头也有缺点，当年，他们几乎是轮流重伤住院，没被人捅死已经是万幸了。

他们新一代的小弟丁小虎、二龙等人就圆滑得多了。他们不争一时之长短，打不过就跑。跑当然并不意味着退缩和逃跑，而是暂时的战略防御，跑完以后再纠集力量报仇。尤其是丁小虎，从来不吃眼前亏，能打则打，不能打则跑。

“小虎，吹哨子，集人啊！”

“咱们的人都去乡下办事儿了，你让我找谁去？”

“你他妈混了这么多年，十个八个人都拉不来？”

“操，人肯定是能拉来，但是拉20个你这样的，有用吗？上去就得被人家打散！”

“操，我这样的怎么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就找不来几个能打的？”

“想想……”

“想啥？快打电话！”

“我他妈在想给谁打电话呢！”

丁小虎和二龙肯定不能找赵红兵，也不能找李四。因为找了他们，这架肯定打不成了，根本没法报仇。本来丁小虎纯粹是为二龙助拳，但是现在丁小虎自己也挨了一顿砖头子，也是满肚子火。

“王宇，你在哪儿呢？”丁小虎想起找王宇来了。当年的王宇绝对是一员虎将。

“海鲜酒店呢，啥事儿？”

“刚才我被一帮小子给打了，你过来帮帮我。”

“还有人敢打你呢？”王宇乐了。

“操，刚才可被打惨了，快来帮帮我！”赵红兵的这个团伙有点儿像联合舰队，一出事儿总是互相帮助。

“我都他妈多少年没跟人打过架了，你还叫我去帮你打？”的确，王宇自从跑路以后基本就没打过架。跑路回来以后，由于他是李四手下的第一亲信，更是没人敢和他打架。和王宇打架跟打李四的脸基本没区别，必死无疑。

“哎呀，你过来不过来？是兄弟不？”丁小虎开始动之以情了。

“我说了，我都多少年没跟人动过手了！要么我问问四哥，让四哥派几个人跟你过去？”

“别跟四哥说，千万别跟四哥说。我再问你一次，是兄弟不？”

“是……”

“那你过来不？”

“过去！你们在哪儿呢？”

“东郊派出所门口。”

“你看我要找几个人过去不？他们多少人啊？”

“没几个人，都是些小孩儿……”丁小虎还给王宇吃定心丸。

“我问你呢，需要我带几个人过去不？”

“那最好了，把老亮也带上啊！”丁小虎知道王宇弟弟也不比他哥哥差多少。

“老亮昨天去北京了。那我打电话找人了，你们等着我。”

多年没打架的王宇被丁小虎拉来了。

王宇毕竟是混过的，虽然说过去很多年没动过手了，但其根本原因是没必要动手。真的需要出面打架，王宇肯定还是个好手。

不一会儿，王宇开车到了。

王宇是出了名的干净。笔直的西裤，一尘不染的白衬衣，外面套一件浅色的夹克衫，瘦而清秀，白白净净的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和二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此时的二龙脸上脖子上全是血道子，羊毛衫被撕破了，背后还有砖头印子，滚得跟个土驴似的。

“哎呀，二龙。”王宇看见二龙的样子，也不忍心看了。

丁小虎没太注意下了车的王宇究竟跟二龙说了些什么，就往王宇车里瞅，他想看看王宇带了几个人来。

“小虎，看啥呢？”

“看你带了几个人来……”丁小虎琢磨着就一小轿车，里面算上王宇最多也就是五个人。

“我？我带了三个人来啊！”

“车里都有谁啊？让他们下来啊？”

“车里？你都见过，都是海鲜酒店的服务生。”

“啥？”丁小虎汗都下来了

“咋了？”

“他们能打架吗？”

“那你让我找谁去？你不是说就几个小孩吗？我过去吓唬吓唬他们，你们上去揍他们一顿，就行了呗。”

“他们倒是一群小孩……但是……”

“但是什么？怕打不过？我说跟四哥说，让四哥找人去修理他们，你又不让我说。”

“那你就不会找几个人？”

“我找人四哥肯定就知道了啊，到时候问我，我咋说？”

“唉……”

丁小虎的汗彻底滴答下来了，本来他说对方就几个小孩的目的，是让王宇别怕，放宽心了帮他来打架。哪儿想到，王宇真是放宽心了，干脆就叫了几个服务生来。那时候王宇是李四海鲜酒楼的总经理，负责酒店的所有业务，每天都挺忙的，基本不掺和社会上的事儿了。此次被丁小虎拼着面子喊，也是硬着头皮来的。

“走吧！”

“去哪儿？”丁小虎愁死了。

“不是说去收拾那帮小孩吗？”

“咱们几个人行吗？”

“咋不行啊？”多年没打架的王宇也有点儿小兴奋，有点儿蠢蠢欲动。

“走！削死他们！”血肠子二龙看见助拳的来了，又激动了，另类亡命徒的劲头又上来了。

十七、湾仔一向我大晒，我玩晒！

丁小虎连激带请，终于把多年没有在街头打架的王宇给彻底拉下了水。

王宇虽然现在不惹事儿了，但是他当年血战民族中学、怒砸巴黎夜总会、钢窗厂血战赵山河，20世纪80年代末就在李四台球室跟东郊的流氓火拼过。他是善茬吗？王宇那已冷却多年的热血，今天，又被丁小虎和二龙彻底撩拨得沸腾了起来。丁小虎和二龙这俩混世魔王，确实挺败家。

六个人挤在王宇那辆帕萨特上。王宇开车，丁小虎坐前边，二龙坐在人家服务员大腿上，两只手各扶着一个座。虽然挺挤，但是挺有激情。这车径直向东郊那网吧开去。

“刚才他们有七八个人呢。”

上了车以后，丁小虎还是说实话了。二龙虽然很兴奋，但是丁小虎心却直打鼓，冷汗直流：就王宇带这几个服务员，能有啥战斗力？

“七八个人，很多吗？小虎，你咋还越活越‘回旋’了呢？我记得你十七八那会儿，就在夜总会跟人家拿着枪的人干。咋到了今天，几个小孩就把你给削了？你怕啥啊你！”王宇也很兴奋。

“操，我怕啥啊，我不是怕二龙挨打吗？……王宇啊，咱们真不用回去拿点儿家伙去？就这么去干？“

“收拾那几个小孩儿，需要吗？”王宇豪气干云。毕竟，人家王宇是见过世面的。

据说王宇当时一摁车的音响：

湾仔一向我大晒，我玩晒！

洪兴掌管一带！

波楼鸡窦与大档，都睇晒！

“拖”地至高境界!

这歌曲老奔放了，是古惑仔的插曲，好像叫什么《刀光剑影》。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混子，都喜欢这一口。跑路广东，自称多年在夜总会做过驻唱歌手的王宇，用接近纯熟的粤语跟着唱，虽然说带点儿东北口音，但着实有气势。

跟壮士出征擂鼓助威似的，丁小虎一听这歌儿，也不哆嗦了，也不出冷汗了，心里也不打鼓了：“刀光剑影……一心振家声……”

听见没，这哥儿几个要为这个以赵红兵、李四为首的“社团”争光添彩呢。

当这哥儿几个刚用东北味粤语唱下一首古惑仔歌曲，什么“世上无情人在变，义气本色不太易，但我知，今天到此，生死与你创造名字”时，就已经到了网吧门口了。太近，没办法。这哥儿几个还没唱过瘾呢，但咋也不能唱完歌再打，下车吧。

“岁月无情仍愿意，为你闯开新故事，情和义今天我知，是我不需一再怀疑。”这哥几个哼哼着直奔网吧而去。

看似很轻松，很惬意。

哼哼着小调的王宇把车停在了网吧后面的小区里，下了车。整了整夹克衫，又整了整衬衣的领子，夹着个小黑包，踩着锃亮的小皮鞋，踱着小方步朝网吧走去。

血肠子二龙也想跟着整理整理夹克衫、羊毛衫，但是，咋整也没用了。脸都被挠成了大花脸，羊毛衫也被撕碎了，咋收拾也是那瘪犊子样。二龙那一脸怨气和王宇的神清气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丁小虎显然也不怎么怕了：“跟上，跟上。没事，别怕！”丁小虎开始给那仨服务员打气了。这仨服务员显然也为能得到王宇的信任，出来“办事儿”，感到兴奋。

王宇第一个进了网吧。

丁小虎和二龙紧随其后气势汹汹地进了网吧……

“二龙，这里面谁打你了？”王宇稳如山岳，站在网吧一楼的中间，气定神闲地转过头问二龙。

没等二龙回话，王宇就发现了一个和二龙脸上脖子上伤痕差不多、脸上怨气也差不多的一个小子，坐在电脑前斜着眼睛看他……谢老二真的挺有刚儿，明知道血肠子二龙会来复仇，但就是待在网吧不走。

“你看啥？”王宇知道，这小子肯定不是善茬。

“是我打的，咋地吧？”

“是你打的是吧？你出来。”王宇依然气定神闲，走上前去要抓谢老二的领子。

没等王宇走过去，谢老二就站了起来……

和谢老二一起站起来的，还有十多条彪形大汉。而且，这十多条大汉一站起来，叮当直响，显然，他们边站起来边提起早已准备好的家伙。

“出来谈！”王宇一看这阵势，也不敢拉谢老二了。

丁小虎、二龙等人先走了出去，王宇在最后面。

丁小虎、二龙走出门口，一回头……看见王宇忽然站在网吧门口不动了，而且转过了身去。

“你认识我是谁吗？”王宇回头朝离他不足半米的谢老二说。

“我管你是谁呢？”谢老二桀骜不驯。

“就是你打的二龙吧？”

还没等谢老二回话，只听“咚”一声，谢老二被王宇重重一拳正中面门。

一看王宇动手了，早就跃跃欲试的丁小虎和二龙开始向网吧门口冲去。还没等丁小虎和二龙冲到门口，只见王宇那一拳打完已经转过了身，大喊一声：“跑啊！”

丁小虎和血肠子二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只见王宇已经撒丫子开始跑了。“跑啊！”高速跑动中的王宇又大喊了一声。

“啊？”

“跑啊！”

丁小虎和二龙这才明白过来，王宇打人家一拳的目的是让对方一愣。自从看见那十几条拿着家伙的大汉，王宇就知道不是对手，早就准备占了便宜就跑了。

丁小虎等五人缓过神来，赶紧跟着王宇开始跑。别看王宇穿着双锃亮的小皮鞋，但那跑动速度比穿了运动鞋的还快。

跟两小时前一样，区别在于刚才是两个人跑，七八个人拿着砖头子追。现在是六个人跑，十多个人拿着大片儿刀追。

“咱们……咋又跑了？”

“打不过啊！”

“往哪儿跑啊？”

“东郊……派出所……”

这六个人又跑到派出所去了。还好，一个都没被谢老二等人抓住。

“湾仔一向我大晒，我玩晒！”

据说，谢老二追了几步就知道他们要往派出所跑，就不追了，追人追到派出所去实在是憋屈。

王宇、丁小虎等六人看到追兵不追了，就在东郊派出所门口停下来了。

血肠子二龙他们几个也挺憋屈，被人撵了两次。但二狗认为，谢老二肯定更憋屈，那网吧门口绝对是他的伤心地。先是挨了丁小虎一记大板砖，然后又挨了王宇一记重拳。这帮人太不讲究，打完就跑，还往派出所跑。

王宇和丁小虎确实不厚道，他们的行为就像是一桌人打麻将，这俩小子刚打一把赢了十块钱，立马装兜里就走。拦都拦不住，撵都撵不上，连翻本的机会都不给谢老二，气人不？

要是狼狗谢老二熟读三国，那他肯定知道，以后要在网吧和东郊派出所之间安插一路伏兵，截断血肠子二龙等人的退路。

王宇等人跑到东郊派出所以后，也挺郁闷，都被追得这么狼狈了，肯定谈不上“洪兴掌管一带”了……

“王宇，我们还想跟着你上呢，你咋打完一拳就跑了？这不是你一贯的风格啊！”丁小虎郁闷得很。

“操，他们个个拿大片儿刀，咱们赤手空拳打得过他们吗？”

“那你出门就喊跑呗！要不是我掉头及时，非让谢老二摁在那儿不可！”

“我不是想揍那小子一下给二龙报仇吗？”

“你那一拳就给二龙报仇了？你看二龙现在都啥熊色了？你要报仇你继续打啊！”

“能打得过吗？你没看他们都拿着大片儿刀？”

“我刚才还问你要带家伙不，你说不用！”

“你不是跟我说一帮小孩儿吗？你见过长得那么壮实的小孩儿吗？还个个拿大片儿刀。”

“现在的小孩儿……都狠……”丁小虎也没什么话说了。毕竟他当时为了给王宇吃定心丸，说对手是一群小孩儿。

“哎呀，我都三十了，还帮你们出来打架……这跑的，累死我了，多少年没这么跑过了。”

“行了，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怎么办？等着。等会儿我弟弟回来，我俩叫上几个人，好好收拾收拾那帮小子！”

王宇刚才跑这几步是彻底活动开了。怎么说王宇也是成名人物，李四手下的第一亲信，大小混子都得叫他声哥，今天实在是太坍台了。王宇现在对谢老二等人的火，根本不比血肠子二龙小多少。

“你弟弟啥时候回来？”

“一会儿。”

“你现在干吗去？”

“我先回酒店，等我弟弟回来。”

“那你不去那网吧后面的小区把车开回来了？”

“我他妈敢吗？”

“……”

“那帮小孩儿他妈认识谁啊？就算是四哥去，他们肯定也不认识四哥是谁，四哥也得扔到那儿。那帮虎玩意儿！哎呀妈呀，累死我了。”

王宇和二龙、丁小虎几乎一样郁闷，带着三个服务员叫了辆出租车走了。

开着帕萨特放着古惑仔歌曲来，坐着四面漏风的夏利出租车回去。

什么叫做铩羽而归？

王宇就这么落寞地轻轻走了，没带走血肠子二龙哪怕一丁点儿哀伤。

东郊派出所门口，又只剩下了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两人。

或许，这俩人还在轻轻哼哼着《古惑仔》:

心痛像碎片

埋在漫长夜里面

路中飘过的云烟

未可掩盖你尊严

谁此刻可走出战圈

现在就要天空反转

火已再点终需要一战

算这一段恨怨

这歌儿有点小哀伤，有点小忧郁，比较能体现他们两人此时的心境。

“小虎，咋整？”血肠子二龙彻底没主意了。

“咋整？继续整呗！”

“等王宇吗？”

“妈的，谢老二他们不就是有刀吗？”

“咋的？你啥意思？”

“去我家车库拿刀去！”

“干啥？”

“去跟他们干呗！”

“等王宇他们吗？”

“等啥？等王亮回来，说不定谢老二他们早从网吧走了！”

“就咱们俩？”

“嗯那！”

十八、三打谢老二

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真是屡败屡战，越挫越勇。他俩第三次去网吧找狼狗谢老二寻仇，依然打出了新意、创意，而且，还出其不意。可贵的是，其效果令他们自己都惊异。

尽管找来当年的金牌打手王宇助拳都没能实现“洪兴掌管一带”，但经过了简单的反思之后，二龙和丁小虎一致认为：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手头家伙没对方硬，只要自己有了刀，必将横扫谢老二一干人等。

拼了！

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这一龙一虎豪气顿生：两人灭掉东郊流氓一伙儿，一战镇东郊！有点儿孤胆英雄的意思。还有诗为证：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

何等豪迈呀！

据说，二龙和丁小虎二人打了个车就去了丁小虎家的车库，拿了宽背大砍刀。丁小虎家的刀二狗见过，带着皮鞘，刀柄上还有两条龙，沉甸甸的。这是丁小虎96块钱一把买的，看似很威武锋利。这几把刀成天在车库里放着，一旦跟谁打起来了就回去拿。

到了现在，血肠子二龙终于找到点儿“社会人”的感觉了。二龙觉得拿一把刀不过瘾，他还拿了双刀。

二狗始终认为：在冷静的前提下，丁小虎的智商和处事能力远比二龙高，一旦急眼了，这两人都差不多，都有那么股不计后果的邪劲儿。前文也提到过，丁小虎通常不打架，但一打架就打通宵。

前两次都是下午，这第三次，已经是黄昏了。一龙一虎三把刀，在夕阳西下之际又沿着“撤退”的轨迹第三次杀回了网吧。

前两次，二龙和丁小虎是打架去了。这第三次，是搏命去了。

据二龙后来说，在路上，他想起了一段电影台词，《新上海滩》的：“明天起，我俩的名字会在上海滩响当当的。”

夕阳下，料峭的春寒中，壮志满怀、热血沸腾的丁小虎和二龙再次来到了网吧……

然而，丁小虎和二龙扑了个空……

网吧的铁折页门已经拉了下来。才六点多，网吧怎么已经关门了？原来，网吧的老板看见架越打越凶，知道这场架肯定还会有第三场，怕自己被崩一身血，在谢老二等人撵跑了王宇等人后，好说好劝赶走了谢老二等人。老板知道，这场架再打下去，他这网吧说不定都得被砸，干脆提前关了门。

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这个郁闷，好像是重击一拳打到了空气中。

想来搏命都没博成。

“咋办？”

“抓谢老二去！”

“去哪儿抓？”

“他家！”

丁小虎说完，就转身走到马路边儿上伸手拦车，据说丁小虎刚一伸手，就听见二龙一声暴喝：“他们在这里呢！”

丁小虎回头一看，谢老二等人就在和网吧一墙之隔的一家重庆鸳鸯火锅店吃火锅呢。一大桌子十几个人，正热气腾腾地吃呢！

不能白麻烦人家，谢老二这是在请人家吃晚饭呢。

还没等丁小虎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手里提着两把刀的亡命徒二龙已经冲到了饭店门口，伸手就拉饭店那铝合金大门。

据说那天十分奇怪，正值“饭口”的重庆鸳鸯火锅店那天居然插上了门。而且，这门应该不是谢老二等人插的。

二龙拉门时浑身都是火，力气不小，“嘭”的一声，动静极大。二龙没拉开门，却惊到了里面吃火锅的谢老二等人。

谢老二等人齐齐看门外。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根本看不见外面有几个人。

二龙一拉门没拉开，一怒之下把刀往胳膊下一夹又用力一推，只听见“咣”的一声，门还没推开。

此时，只见谢老二等人齐齐起身，谢老二带头朝饭店二楼跑，后面的人也跟着谢老二朝二楼跑。

丁小虎看二龙两下没把那铝合金玻璃门推开，上去狠踹了铝合金玻璃门一脚。

“哐！”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

此时，饭店的一楼，谢老二等人一个都没了。

丁小虎和二龙进了饭店直接冲上二楼，发现二楼的后窗户开着好几扇，谢老二等人全从后窗跳下去了。

事后得知：

1.谢老二找的人中，有人认识王宇，知道王宇是李四的亲信。他们以为这次是李四直接带人寻仇来了。

2.二龙“咣”“哐”那几下推门踹门的声音，被谢老二等人误以为是枪声。

跳二楼窗户的结果是：谢老二和另外一人腿骨骨折。

谢老二穿着木屐跳二楼，腿不折才怪。

毕竟，谢老二带的这群人都是东郊的小混混，虽然不少膀大腰圆，看似虎狼之辈，但却没个主心骨。谢老二一跑，大家齐齐跟着跑，根本没有一个稳住吼一声“别怕，跟他们干”的人。

二狗终于懂了为什么《三国演义》里那些大将一被斩首，手下的小兵立马作鸟兽散。

狼狗谢老二领导的一群手持利刃的虎狼之辈听见两声响就变成了小绵羊，连楼都敢跳，但不敢面对传说中的李四。再想想高欢，一个看似绵羊的弱女子却有着坚不可摧的意志，把孬种老火都带成了一头狮子。

这就是差距。

丁小虎和二龙本来想搏命，结果兵不血刃，莫名其妙让谢老二跳了楼。这也是血肠子二龙混社会以来的第一次胜仗，尽管这胜利来得莫名其妙。

见好就收吧！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看了看跳了楼的谢老二等人，转身就下楼跑了，一跑就是好几天，不见踪影。

他们俩跑了，省心了。但，这事儿却更大了。

据说，一个小时后，谢老二就给二虎打了电话，谈话内容大概如下：

“我在医院，刚才跳楼，腿折了。”

“怎么弄的？”

“今天，二龙他们来找了我三次！”

“又找你了？有什么事他们跟我谈啊，找你干什么？”二虎做梦也没想到二龙单独去找谢老二报仇去了。

“打我呗！第一次跟丁小虎来的。丁小虎是赵红兵的人，他俩被我们打跑了。过了一小会儿，他们又把王宇找来了，又被我们打跑了。”

“那你腿怎么折的？”

“刚才，他们把李四找来了，带枪来的。”

“李四？”

“嗯！”

直到2009年的今天，东郊的混子们依然一口咬定那天是李四带人去的，而且是带枪去的。他们是见李四带了几把枪，所以才跳的楼。但这仅仅是东郊混子们的一面之词，二狗对这件事儿再了解不过。为什么李四没去，东郊混子至今仍坚持咬住李四不放呢？二狗认为原因有三：

1.可能开始时，他们的确认为是李四带人去了，所以才跳的楼。

2.后来他们肯定知道李四没去，但实在不好意思承认。被李四吓得跳了楼还有情可原，不算丢人。但要是被血肠子二龙拿着两把片儿刀吓得跳了楼，那面子可丢大了。

3.为二虎在那晚的行为开脱。

整件事儿，当时赵红兵和李四都蒙在鼓里。他们哪儿想到，就这一下午的时间，出了这么多事儿！本来没谈拢已经够头疼的了，结果李四头上又莫名被扣上了个屎盆子。

“又是李四！”二虎快气疯了，他和李四的恩怨那可是源远流长，得从十几年前说起。

“对！”

“太他妈欺负人了！”二虎挂电话了。

十多年来，二虎和李四交锋过无数次，虽互有胜负，但总体上是李四占了上风。就在前几天，李四还在夜店的洗手间里一把推倒了他。

今天，该有个了断了。

据说当时二虎就决定，直奔李四的海鲜酒店，和李四决一死战。

仅仅为了谢老二，二虎绝对不可能跟李四这样的江湖大哥一战。二狗认为，那夜，二虎之所以决心和李四拼命有如下两个原因：

1.二虎认为是李四动手在先，不讲理在先。李四作为一个江湖大哥，有事儿不对他二虎说，直接干残小兄弟，道义上讲得过去吗？所以，他有充足的理由找李四报复，黑道上肯定说得过去。就算是打到后来再谈判，他二虎也有理。

2.谢老二的老叔是检察院批捕科科长，真是！今天侄子腿折了，他能坐视不管吗？李四现在的身份还是通缉犯，就算是被赵红兵暂时搞定了，但如果真的把事情搞大，白道上李四也绝对难以应付。

黑白两道，二虎这边都有优势。

今晚，他二虎绝对不是为了谢老二出头，而是二虎千载难逢的机会。借着谢老二的事儿，彻底扳倒李四，扳倒这个他十几年来的心腹大患。

二虎和大虎不同，大虎有智慧，二虎就是“虎”。他出动根本没跟他大哥说。他知道，跟他大哥说了以后，可能他大哥会千方百计阻挠他。

二虎和谢老二更不同，谢老二归根到底是个软瓜蛋，但二虎，是十几年前就私藏枪支敢崩人的主儿。

三辆车，十几个人，直奔李四海鲜酒店而去。

第二十六章 大哥

二龙和谢老二可以把一场和平谈判激化为两大集团的厮杀；赵红兵和大虎可以把一场大家都认为肯定要弄出人命的厮杀和平解决。

差距，不是一点点儿，大哥就是大哥。

十九、我的四哥我的哥

二虎这次和李四对决，肯定比以往任何一次心里都有底。而且，二狗也相信，他此时也已决定放手一搏，就像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第三次去网吧搏命一样。

这次，二虎要找回过去这些年来所有在赵红兵、李四等人面前栽的面子。

而且，对于李四等人，二虎根本不缺胜利的案例。当年在李四的台球室，二虎不是找上门去把李四等人都打了个半死吗？

两个团伙十几年的恩怨，就要在今夜了断。江湖格局，今夜过后必然会发生改变。

晚上八点多，三辆车齐齐停在了李四海鲜酒店门口。李四的海鲜酒店就开在市公安局的对面，那里也是当地的主要商业区。二虎敢于在和市公安局一路之隔的闹市区的海鲜酒店动手，足以说明他的决心。

李四的海鲜酒店是当地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来此就餐的多数都是当地的社会名流，八点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二虎就是要在这些当地的社会名流面前，灭掉李四的威风。

二虎等人开的三辆车，车牌号上都蒙上了白布——“办事儿”时在车牌上蒙白布是虎家兄弟的习惯。他们这习惯绝不仅仅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嚣张：我车牌上蒙了白布，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

十几个人，从三辆车上下来，冲进了李四的海鲜酒店。他们是奔进去的，酒店的玻璃门是被撞开的，不是推开的。

酒店一层大厅内用餐的客人们顿时鸦雀无声。是个人就看得出来，这些手持开山刀，或许还持有枪支的人进来是干什么的。

“李四呢？”

“我操你妈的，李四呢？”

瘸着腿的二虎嗓门极大。

大厅内没一个人敢吭声，客人们纷纷低头“专心”用餐，表示自己和他们要找的人无关，而且也不敢多看他们一眼，怕“犯照”挨一顿砍。

“李四呢？操你妈！”二虎继续喊。

“你们啥意思？出去！”正在吧台旁边站着的王宇高喊一声，迎面走了上去。

据说正在此时，王宇的手机响了，王宇边向二虎等人走，边接。

“四哥，啥事儿？”

“在酒店吗？”

“在！”

“赶紧跑！赶紧地！”

“怎么了？”

“我看见二虎带着人刚进咱们酒店，看样子是来找事儿的，赶紧跑！”

“我看见他们了……”

王宇在接到李四电话时，已经和二虎等人照上面儿了。

此时，李四就在酒店外，而且，他和赵红兵在一起。他的车只比二虎的车晚到了半分钟，亲眼看见了二虎等人拿着家伙冲进了自己的酒店。李四清楚，二虎等人进酒店的目的肯定是寻仇。如果王宇在酒店里，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王宇按掉了手中的电话。

“二虎，啥意思？”

“李四呢？”

“不在，有事儿出去说！我跟你出去，别在这儿磨叽。”王宇根本不怕二虎。这些年来，赵红兵、李四团伙一直压制着虎家兄弟，王宇不大相信二虎敢在这海鲜酒店里做什么。

“出去？”二虎带人向王宇迎了上来。

“我操！”二虎骤然一刀就朝王宇抡了上来。

开山刀一刀砍中了王宇——二虎出手根本没什么征兆。

王宇事后回忆说，只感觉 “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白，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生存的本能告诉他：必须跑！

被一刀砍懵了的王宇只知道转头就跑。

二虎一把拉住了王宇的夹克衫，王宇奋力一挣，二虎手里多了件夹克衫，王宇继续向前跑。王宇想跑回二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枪。

当王宇刚迈上第一个台阶时，背后又中一刀。

这一刀砍得极狠，王宇衬衫被砍破，背上被砍了一道长约30厘米的大口子，鲜血立刻染红了雪白的衬衣。

王宇脚下一软，趴在了楼梯上。

乱刀砍来，王宇抱着头蜷曲在楼梯上。

雨点一样的刀片儿砍在王宇的胳膊上、腿上、背上。

雪白的衬衣，变成了血衣。

后来据目击的人说：王宇是条汉子！挨了那么多刀，一声都没吭，一句都没求饶。被砍了十多刀的时候，抱着头蜷曲在楼梯上的王宇兀自怒骂“操你妈”不止。

十几年前，二虎在李四台球室门口差点儿砍死李四那次，只跑了个王宇。今天，二虎终于抓到了王宇。

砍得差不多了。

“砸！”二虎一声令下。

砸海鲜酒店别有一番情境：海鲜酒店内，鱼缸无数，砸碎了一个，“哗啦”一声巨响，连鱼带水一并洒出。

可能，砸什么店也不如砸海鲜酒店过瘾，那是真有的砸。

“你们认识我是谁吗？”砸得差不多了，二虎提着刀大声问了用餐的客人和服务员一句。

海鲜酒店内继续鸦雀无声，用餐的客人们都在这腥臭的空气中继续低头吃，没一个人抬头。服务员们也都低头呆立，一动都不敢动。

“对，不认识我就对了！”二虎霸道地说。

“走！”二虎又是一声令下，瘸着腿带人走出了海鲜酒店。

二狗不知道二虎出门的时候是会不会感觉到有点儿冷。

因为，在距离海鲜酒店正门不到十米的阴暗处，有一个站着一动不动的驼着背的人，正在眯着眼盯着他。

这眼神足以让这世界上的任何人感觉到冷。

曾经被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盯过的人，非死即残。

这双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一向没什么神，而且，还有些空洞，那是种一眼望不到底的空洞。

在这双空洞的眼睛后面约一米处，还有一双永远镇定从容的眼睛。即使是天塌下来，这双眼睛也绝对不会流出一丝丝的恐慌与惊惧。

就在几分钟前，这两双眼睛隔着酒店的玻璃窗，看着一个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生死兄弟，被仇人一刀又一刀地砍倒在地，生死未知。

他们眼中看到的惨景，常人即使在电影中看到，恐怕都会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失声轻叫。但当时这两个人都呼吸均匀，表情平静，一动不动，亲眼目睹了王宇被砍的全过程。

他俩一动不动肯定不是因为被吓呆了。这两个全市最有名的江湖大哥怎么会被砍人吓得呆若木鸡？

他们“呆”的原因只有一个：沉着。

赵红兵不用拉着李四，李四也不用拉着赵红兵。看到酒店内的王宇被砍，这两个人肯定没有一个会冲进去。就算是他们手里有一把微冲都不会，更何况此时他俩手无寸铁。

赵红兵和李四变得冷血了吗？薄情了吗？

肯定不是。

此时，江湖大哥又算得了什么？如果这个时候赵红兵和李四冲进去，下场应该和王宇差不多。即使赵红兵和李四身手出众，在已经砍红了眼的二虎等人的乱刀和枪管下，恐怕也在劫难逃。

冲进去于事无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逞匹夫之勇，从来就不是李四的作风，更非赵红兵的作风。玩儿命是张岳一家几代人一直在干的事儿。

要留得青山在。

二狗绝不会因为李四没有冲进去救王宇而对李四的人品产生怀疑。相反，二狗认为，李四此时的做法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事实也证明，李四绝非薄情之人。

三辆车牌上蒙着白布的轿车转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浑身是血的王宇被服务员背了出来。此时王宇的意识已经模糊，但据他后来回忆，他还记得在海鲜酒店门口，他见到了四哥，那个背部微驼眯着眼睛的枯瘦的中年汉子。这条汉子，是王宇一生中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

“四哥……”

李四那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到悲恸，看不到怜悯，更看不到愤怒。

李四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轻轻地捏了下王宇的手。

王宇明白，只要四哥活着，一定能为他报仇。

李四没说话，伸手递给了赵红兵他的车钥匙。

赵红兵也没说话。

“有事儿你打电话给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王宇如果死了，告诉我。

赵红兵依然没说话，转头带着背王宇的服务员走向了李四的车。

遇到事时两个人都不说话，都面无表情。通过外人根本感觉不到的眼神变化和细小的动作，他们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是赵红兵和李四之间特有的沟通方式。

这与赵红兵和张岳的沟通方式不同。张岳嚣张且外向，心里有了事儿，藏不住，必须要向赵红兵抖个干净。

这与赵红兵和沈公子的沟通方式也不同。沈公子虽然急了的时候也不说话，但其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太丰富，是个人就能看出沈公子究竟想干什么。

只有李四，像是一条闷声不响，悄然走到某人身侧，然后张口就咬人的狗。

赵红兵太了解李四了，他太清楚李四要干什么了。

刚才李四一动不动。现在，到了李四该动的时候了。

医院里，2000cc的血输进了王宇体内，王宇才逐渐恢复神智。

而此时的二虎在砸了李四的海鲜酒店后，又直奔李四经营的洗浴中心。

一不做，二不休。

二虎又砸了李四的洗浴中心。

“怎么着，你李四一个通缉犯，还敢去报案，告我砸了你的酒店和洗浴中心不成？”此时的二虎肯定这么想。

据说，在二虎砸了李四的洗浴中心之后，居然还去了赵红兵的公司。

很晚了，赵红兵的公司当然没人。二虎当然谁都没找到，可能二虎根本也没想找到谁。二虎也没有砸赵红兵公司一块玻璃，但是他给赵红兵公司几个在打扑克的保安留了话：

“你们老板暴力拆迁，打了我亲戚一次又一次。现在，我亲戚的腿都断了。告诉你们老板，我要找他，我要告他！”

留下这几句话后，意气风发的二虎绝尘而去。

这一天，是二虎混社会近二十年来最疯狂也是最风光的一天。他肯定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骄傲与满足。

二虎一吐闷气。压了他们兄弟近20年的赵红兵、李四等人，今天，终于被他踩在了脚下。二虎实在是受够了赵红兵、李四等人的霸道。二虎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大哥对赵红兵服软。今日一搏，他消了大哥的怨气，也间接报了三弟的仇。有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之词为证：

纵做鬼

也幸福

二虎不但志得意满，而且他心中有底，认定此次李四和赵红兵只能吞下这颗苦果。我二虎出门身边有兄弟，家里有超强的防盗门，白道你奈何不了我，下黑手我也有防备。你赵红兵和李四能奈我何？

二虎肯定恨不得站在南山的顶上，拿着大喇叭朝全市人民喊：从今天起，咱们市，我和我大哥说了算！

……

二虎不曾料到，这天晚上，既是20年来他最风光的一天，也是他20年来风光的终止日。

那个眼神空洞闷声不响咬人的驼背精瘦汉子，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二十、悬案

二虎砍了王宇的当天晚上，躺在家里就被人黑了。究竟是谁黑的他，到现在还是个悬案，虽然当地的江湖中人甚至市民都知道是谁干的。

当然这怪事是有原因的：二虎被吓破胆了，清醒以后警察无论如何问，他都不说，坚决不说。

据说，二虎是在当地那个最著名的垃圾场被一个拾荒的老太婆发现的。那垃圾场就是九宝莲灯家旁边的那个。

那天清晨，这老太婆在垃圾场中发现了一个东北常用的能装200斤大米的黄色大麻袋。大麻袋不但轻轻地蠕动，而且还带着血，老太婆就报了案。

麻袋里装的人是二虎。据说二虎从麻袋里被拉出来时，就是个血葫芦，身上没一处完好，全是紫红色的血痂。他浑身几十处刀伤，但普遍不深。他身上还有无数处被钝器击伤的痕迹，而且，被钝器击中的部位也全都不致命。其中，膝盖被钝器砸得粉碎。据说，那是被貌似锤子的东西砸了无数下的结果。

警察往外拉二虎的时候，拽的是胳膊。结果警察一拽，发现跟拽着根面条似的，绵软无力。原来他胳膊粉碎性骨折了好几处——二虎算是废了。

这悬案至今还是个“未解之谜”，其中有个情节连二虎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咋回事儿。后来，这情节就越传越玄。

据说当夜，二虎在赵红兵的公司“嚣张”了一圈以后，和同伙们在离家不远的一个粥城简单地吃了点儿消夜。他的同伙都怕他出事儿，一直把他送到了家门口，他家在五楼。大家都亲眼看见二虎进了家门，而且还把防盗门给反锁了。

问题出来了，门都反锁了，人是怎么进去的？

公安局的人说：就二虎家这反锁的防盗门，全市历史上能把它无痕迹打开的只有二东子，连当年的大民二民都没那能耐。但是人家二东子早就“洗手”了，而且二东子是李老棍子的手下，怎么可能帮李四干活呢？

难道是从窗户飞进来的？二虎家小区的房子在东北也得算是最土的了——外立面贴了光溜溜白晃晃的锃亮的瓷砖，就这光溜溜的瓷砖墙，有人能从窗户外爬进去？

所以有人开玩笑说：二虎是被蜘蛛侠给黑了。

这笑话以讹传讹，最后传得好像二虎真的是被蜘蛛侠给黑了一样。

据说，多年以后，只能以轮椅代步的二虎曾在一次酒后跟别人说：“你们谁死过？哥们儿我就死过一次。就我腿断的那次，锤子砸完就是一刀，一刀完了再一锤子，真想自己快点死了。我以为咬断舌头就能死了，结果咬舌根本没法死，操！”

“你是怎么被人绑出去的？”

“不知道……”二虎一脸茫然。

“怎么可能？”

“真不知道！”

没人敢再问了，再问二虎该恼了。大家也看出来了，二虎是真不知道。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就在王宇被砍、二虎被黑的第二天早上，赵红兵带着先儿哥见到了李四。

据先儿哥说，那天，是他终生难忘的一天。这句话乍一听有点儿像小学生作文，但从先儿哥这样一个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多年的男人口中说出，却一点儿也不像小学生作文。

据说，赵红兵见李四的地方，是在医学院后面的一家歌厅。那家歌厅又破又小还有些脏，就是个小妓院，只有两三个包房，基本没人去那儿唱歌。去那里的人，应该都是去嫖娼的。但李四居然一大早在那儿一个人弄了个包间唱歌。

歌厅包间的门一打开，烟把人的眼睛呛得睁不开。李四一个人抽了多少烟？

整个包间一片漆黑，又重又厚的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所有光线都来自于包房里的那个不大的电视。桌子上是数不清的啤酒瓶子，“菜”是一盘瓜子，但这盘瓜子，显然没被动过。

李四对进了包房的赵红兵和先儿哥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坐在破沙发上自己唱自己的，他唱的是《灰色轨迹》：

酒一再沉溺

何时麻醉我郁抑

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

冲不破墙壁

前路没法看得清

再有那些挣扎与被迫

踏着灰色的轨迹

尽是深渊的水影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欷歔

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地空虚

不想你别去……

李四又枯干又瘦小，平时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但唱起歌来却底气十足。虽有些嘶哑，但很有韵味。左手麦克风，右手啤酒瓶，盯着屏幕，唱得投入且认真。

二狗觉得，虽然每个人的性格外在表现都有所不同，但内心的情感与需求却是相近的。平日看起来永远开心且开朗的人，或许，会在暗夜里一个人闷在被窝里抽泣。他想要发泄，但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所以把所有的痛都悄悄地自己扛。而平日看起来沉默阴暗的人，或许会一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大醉，然后放肆、狂野得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惊诧——他也需要表现，也需要发泄。

这个世界，有几个人不是戴着面具活着？

在城市中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喝醉，放声大唱，或许就是李四经常的发泄方式。

这个体重不足120斤，蜷曲在阴暗的歌厅的破旧沙发上，两眼发直，提着啤酒瓶子拿着麦克风大声唱歌的人，是谁？

他是这个城市中最有名的江湖大哥之一，以阴险著称。

他是曾经在广东拎着一把枪刺击退了几十人的悍将。

他是敢用扎啤杯和手枪直接对抗的亡命徒。

他是当地在广东玩儿得最开的的混子。

他二十岁出头就把这个城市中最大的犟驴老五打得退出江湖。

他还是当年在前线六个人执行一次危险任务后，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但，就看现在李四的样子，说他有以上经历，谁信？那天的李四，完全就是个落魄酒鬼的样子。

赵红兵和先儿哥都没打扰他。先儿哥下去抬了一箱啤酒，啤酒是最劣质的，在歌厅才卖两块五一瓶，在这档次的歌厅也只能买到这种啤酒。先儿哥抬进来，插上门。

此时的李四，还是没说话，又继续唱下一首：《谁伴我闯荡》。当时当地的歌厅普遍还不是自动点唱，所以，李四可能嘱咐了老板把一张碟从头放到尾，这样省事儿。

前路是那方

谁伴我闯荡

沿路没有指引

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寻梦像扑火

谁共我疯狂

长夜渐觉冰冻

但我只有尽量去躲

几多天真的理想

几多找到是颓丧

沉默去迎失望

几多心中创伤……

唱到一半时，赵红兵提着一瓶刚打开的啤酒主动和李四撞了一下：“四儿……”

用心唱歌的李四没看赵红兵，撞完就一大口把一瓶啤酒干了。

赵红兵也干了，然后又递给李四了一瓶：“四儿……”

简单地一撞，李四还是不看赵红兵，但俩人又干了。先儿哥在一旁，也跟着喝。

赵红兵再递给李四一瓶：“四儿……”

又干了……

碟放完了，音乐没了，房间里最后的光线也没了。黑暗的包房里，就剩下了三个男人撞啤酒瓶的声音和咽下啤酒的咕噜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三个人说的话，一共只有俩字：“四儿……”还是不断重复的。而且还全是赵红兵递啤酒时说的。房间太暗，赵红兵得给个动静，让李四知道自己的方位，好伸手过来拿啤酒。

“啤酒没了吧？”李四终于嘶哑地说了第一句话。

“没了，我下去再搬一箱。”先儿哥说。

十分钟后，先儿哥把啤酒搬上了楼。借着开门一刹那的光亮，先儿哥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赵红兵和李四正在抱着头哭。

这两个中年汉子紧紧地抱在一起，泪水滴在对方的脖子上。

瘦小的李四被赵红兵抱着，像是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张着嘴，大口地呼气，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但没有发出声音。

先儿哥不知道他俩在哭什么，但看到他俩痛哭不止，也被其情绪感染，禁不住流下泪来，又不好进去打扰，于是掩门退了出来。

二十一、布施

赵红兵和李四这两个年近四十饱经沧桑的男人，绝不是为了王宇而哭。

他们为自己而哭：表面上是风光的众人敬仰的大哥，但实际上却是惶惶不可终日，每日提心吊胆。黑道有仇家，白道有司法，都想要他们的命。他们是在悬崖上走钢丝。而且，他们都不只是自己在走。四十岁的男人，妻儿老小却都在陪他们走钢丝。今天宝马香车，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今天纸醉金迷，明天可能就是另外一个二虎。

他们都努力了很久，付出了太多，但在四十岁时还要承受这些……

他们还为对方而哭：自己最好的兄弟，也像自己一样承受着相同的折磨。赵红兵能从李四身上看到自己，李四看赵红兵也像是在照镜子。他们都不知道，今天，是否就是两个人的最后一顿酒。

人都需要宣泄，可赵红兵和李四跟谁去宣泄？

去跟自己的家人宣泄？吓到家里人怎么办？

去跟兄弟去宣泄？宣泄以后还有兄弟瞧得起他们吗？

去跟外人宣泄？传出去还不被笑掉大牙？

这两个在外人眼中沉稳至极的男人，这两个兄弟，抱在一起，像是两个七八岁的受了欺负的孩子。

他们真的很无助。

就像是一艘漂泊在大洋中的豪华游轮，虽豪华，但长时间的行驶早已让它千疮百孔。一个巨浪袭来，它就有可能翻掉。然后，万劫不复。

他们能挡住一次大虎这样的巨浪，能勉强抵挡住二虎这座冰山，但还能挡住下一次吗？下一次巨浪袭来是在什么时候？谁知道？或许，就在今天呢？

落泪，再落泪，泪如雨下。

忍耐了两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泪水，都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痛哭过后是沉寂。

漆黑的小屋中，长时间的沉寂。

气氛极度压抑。

或许，有人睡着了，或许，有人又醒了。

或许是一小时，或许是三小时，或许是五小时。没有一丝光线的小黑屋里，谁都没有时间概念。

据说，好久之后，一片黑暗中的赵红兵打破了沉寂。明显听得出，赵红兵的酒醒了大半了。

“不管咋说，二虎只能咬人，只能把你咬伤，未必敢把你咬死。他不能置你于死地。”赵红兵说话还有点儿颠三倒四。

“我怕他吗？”听李四的说话口气，他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对，你不怕他，但是，有些人是要吃人的。吃了你，他们还不吐骨头。”

“嗯？”

“没忘张岳是怎么折的吧？就一个已经退居二线的曾经的司法机关领导，就能用一件和张岳有牵连的命案把张岳连根端掉，对吧？”

“对！”

“张岳要是被社会上的人打死，恐怕不光你我，就是张岳手下的那些兄弟，也能让这人死100个来回了。但是，你我有想过去找那袁老头报仇吗？有人想过去找袁老头报仇吗？”

“……”李四沉默了。

的确，没人想过要去找袁老头报仇，虽然，谁都知道，是袁老头一手把张岳送上了断头台。自古，邪不压正，尽管有些不怎么正直的人坐在了本该正直的位置上，但还是让人感觉那是“正义”的力量，令人望而生畏。

“他们这样的人，吃了你会吐骨头吗？他们会在喝彩声中吃了你，然后让你彻底完蛋。咱们钱多有什么用？抓的就是有钱的。在他们面前，我们永远都是下三烂。”

“对。”

“就那些人，随便拿出一个，甭管官阶高低，只要实权在手，要是下了决心整你，保证你永世不得翻身。”

“……”李四继续沉默。

“二虎不是因为你前段时间和他掐架才来寻仇的，他是谢家兄弟找来的。谢家兄弟的老叔，是咱们检察院批捕科的科长。官的确不是很大，但他有什么样人脉和权力，你应该懂吧。”

“……”

“想整你，人家绰绰有余。”

“红兵，你说怎么办？”

赵红兵之所以能被这些江湖大哥当成大哥，很大的原因就是，在关键时刻他能给人依靠，能给人希望。就像是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中，那个给了大家活着回国希望的假团长，大家都很信赖他。

“花钱。”

“嗯？”

“有多少花多少。和命相比，钱算啥？”

“咋花？”

“布施。”

“布施给谁？”

“先别问我布施给谁。四儿，咱谈谈理想吧。”

“好。”

两个头发都已经花白了的人，忽然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开始谈理想。房间里，有呛人的烟味，浓浓的酒气。

“说吧，小时候你的理想是什么？”赵红兵发问了。

“小时候？当八路军啊，打反动派啊。咱们这代人，又有谁不是啊？”

“嗯，对，我小时候也是。当兵，消灭阶级，消灭压迫，把那红旗插遍全世界，解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做牛做马的劳苦大众。做什么事儿都跟马恩列斯毛五大伟人保证保证。”

“呵呵……”李四居然难得地笑了。可能，他想起了他那并不阴暗且充满阳光与憧憬的童年。

“那我再问你个问题，你三十岁的理想是什么？”

“赚钱。”李四沉思了一下，给了赵红兵这个答案。

“那让你三十岁时再参军，你还会去吗？”

“……”

“会吗？”赵红兵追问。

“如果到了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候，我肯定会。但如果没到那地步，我的理想还是赚钱。”

“那就对了，你小时候的理想并不是你真正的理想，是被强行灌输给你的理想。你三十岁时具备了独立思考的能力，那时的理想，才是你真正的理想。”

“对……”承认这个，挺难，但李四还是承认了。

“那我再问你，你的目标达到了没？”

“达到了。”

“我觉得你也达到了，你的钱可能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今天咱们三个人在这里喝了这么多酒，醉成这样，可能花的钱还不够在你海鲜酒店里点一个菜。”

“红兵，你说这个干吗？”

“四儿，你是怎么有的钱，钱从哪儿来，我从来没问过你，也没想知道。但我知道，你的钱肯定不是在广州打工攒下的吧？”

“呵呵。”李四没回答，但又笑了。

“你的钱，归根到底还是来自老百姓，对吧？”

“对。”

“早晚有一天，你要还给老百姓。”赵红兵的话有点儿耸人听闻。

“……”李四沉默。

“你如果不还，会有人让你还的。让你家产充公，多少家产都全部归零。”

“……”李四继续沉默。

“但你还有一种选择。”

“什么选择？”

“自己把钱主动还给老百姓。”

“怎么还？”

“咱们这儿的几个敬老院的房子都该修了，孤寡老人的伙食也该改善改善了。咱们这儿的乡下，还有很多孩子读不起书，上不起学。咱们这儿的医院里，还有看不起病的人，活活病死在医院里。”

“我也没少捐款，上次跟二虎掐起来就是因为我在夜总会里捐钱。”

“你捐的不是地方，你的钱花的不是地方。再说，你那叫斗气，不叫捐款。钱，要花在刀刃上。钱送到敬老院去，送到读不起书的孩子家里，送到医院里去。那才管用。”

“全市那么多穷人，我帮得过来吗？”

“当然帮不过来，尽你所能吧。以你现在的能力，已经可以帮很多人了。”

“这就是你说的布施吗？”

“对，这和咱们小时候的理想不是很接近吗？你不是在帮助劳苦大众吗？这些劳苦大众，今天就在你的面前。”

“那目的何在呢？”

“帮助人肯定是目的之一，但不是最终的目的。”

“最终目的是什么？”

“救你。”

“……”李四沉默半晌。

“这些人，能救我？”过了一会儿，李四还是发问了。

“能！”

“……”

“相信我，能！”

古时，富人总爱布施，他们布施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大发慈悲，更多的是，他们都迷信，他们为了给自己积德。让自己的钱流出一些，保自己平安，也让自己赚更多的钱。

现在，赵红兵要李四布施，首要目的也不是大发慈悲，泽被苍生。今天的他们已经不再迷信，不再相信积德行善能有好报。赵红兵让李四布施，目的是保住李四的命。

当然，赵红兵、李四也好，古时的富人也罢，无论他们的初衷究竟如何，归根到底，他们做了好事。

“但，这些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需要对领导布施。”

“那能叫布施吗？”

“随便叫什么。但是，能要你的命的人，太多。你非但一个都不能得罪，而且，关键人物你得个个‘布施’。”

“红兵，给穷人捐款也好，捐物也罢，我都心甘情愿。而且我之前也一直在做，广东人挺讲究这个的。但是，你说给领导‘布施’，这事儿，我……”

“我知道你不愿意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别急，会有人帮你做。”

“谁呀？”

“沈公子呗！”

说起沈公子，两人都会心地笑了。

的确，拥有沈公子这样的朋友，谁想起来，心都会暖暖的。

“这些事儿，沈公子一直在帮我做。”赵红兵继续说。

“也算我一股。钱咱是不缺的，但和领导沟通这样的事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帮助些穷人，我愿意亲自去，不敢劳人家沈公子大驾。”

“我就知道你乐于做这样的事儿。而且，这样的事儿，最好你自己去做。”

“嗯。”

黑暗中，两人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显然，两人都轻松了。

今天的对话，拨云见日了。

“几点了？到晚饭时间了吗？”在小黑屋里，根本就不知道时间了。

“不知道，快了吧。问这个干吗？”

“沈公子晚上请人吃饭，他让我也去。”

“请谁吃饭？”

“检察院的刘检、冯检。也许，还有谢科长。”

李四没说话，捏了捏赵红兵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个江湖大哥，两个兄弟，前后脚走出了那间小黑屋。

夕阳的余辉对这两个在小黑屋里待了十来个小时的人来说，还有点儿刺眼。

夕阳下，他俩衣着光鲜，宝马香车。

赵红兵显得自信满满，英气勃勃，神采奕奕。他又变成了当地江湖中人人敬仰的老大。

李四又恢复了懒洋洋没精打采大烟鬼的样子，又变成了谁一见心都一哆嗦的社会大哥。

又有谁能想象得到，几个小时前，他俩曾像受了欺负的孩子一样，蜷曲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抱头痛哭。

又有谁能知道，两颗看似坚不可摧的心，其实，早已伤痕无数。不知，还能经受多少风浪？

或许，摧毁它们，只需要一个小风浪。

二十二、制服诱惑

赵红兵回到公司，路过沈公子的办公室时，沈公子正开着门坐在办公桌上，操着一口正宗的北京腔大声打电话。

“哎呀冯检，我想死你啦……我小申啊！”

“……”

“冯检，咱俩多久没喝酒了？”

“……”

“那是，那是，晚上，能赏光来吃顿饭吗？”

“……”

“没事儿，啥事儿都没有。就是想请你吃饭！这不是想你了吗？”

“……”

“我咋不想你呢，我一想起你那检察官的制服，我就受不了。”

“……”

“嗯那，老冲动了，根本抵制不住你那身制服的诱惑。”沈公子还来了两句东北口音。

“……”

“不行了，我控制不住了，你快来……”

“……”

“我真控制不住了！”

“……”

“你就说你来不来吧？”

“……”

“哈哈，那好，就知道你肯定来。要么，把刘检和谢科也叫上？”

“……”

“我真没事儿，我一守法良民，能有什么事儿啊？就是想你了，就是想跟你喝酒了。”

“……”

“好嘞，那一会儿见！”

赵红兵看着沈公子在那儿挤眉弄眼打电话，乐了。

“你他妈的现在是真骚啊！跟个老爷们儿打电话你也能骚成这样？”

“我现在老骚了。”沈公子坐在桌子上，学着赵红兵的口音，还对赵红兵抛了个媚眼。

“操！”赵红兵肯定起了鸡皮疙瘩。

“操啥？不是你要我请人家吃饭吗？”

“对，是我让你请吃饭，但我让你这么骚了吗？”

“我不骚能请到人家吗？这不就是跟人家拼面子吗？”沈公子有点儿愤愤不平。

“跟个老爷们儿打电话这么骚，恶心人嘛！”

“我要是跟老娘们儿这么骚，我媳妇不得扒我的皮啊？”

“问题是，你不能总这么骚啊。上次你给税务局的打电话，你也说什么税务局的制服，你一看就控制不住，太冲动了，你太想人家了，你必须要看到，让人家过来。”

“我就这一套说辞啊，要么你教我点儿新的？”

“我不会，我请人家吃饭从来没像你这么骚过。还有，检察院和税务局的制服真能诱惑你啊？你咋说得那么逼真呢？”

“真的，真能诱惑我。”

“认识你这么多年，以前咋不知道你有这癖好呢？”

“红兵我告诉你，现在城管的制服都能诱惑我。只要穿制服的，都能诱惑我。”

“操！”赵红兵不跟沈公子说话了。

“真的，只要穿身制服，就能管到咱们，就能诱惑我。红兵你说说，税务管咱们吗？工商管咱们吗？消防队管咱们吗？就连城管，都管咱们，说咱们建筑垃圾乱扔。你看，哪座庙不拜行啊？”

“那你至于这样吗？”

“哎呀，红兵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只要是个穿制服的，肯定就能找到借口处理你。我现在一见穿制服的就哆嗦。”

“然后穿制服的就能诱惑你？”

“是啊，我从小就对能管住我的穿制服的人心存敬畏。然后，我对穿制服的就特别地感兴趣。”沈公子还故作羞涩地低下了头。

“你小时候都有什么样穿制服的管你？”

“我小时候……那什么啊，我小时候，最敬畏的啊，就是……哎呀，我不自幼体弱多病吗？小时候，我去南礼士路那边儿的一个医院的次数比较多，成天有大夫护士拿大针管儿欺负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对穿白大褂的特别敬畏，特别有兴趣。长大了以后，就想……”沈公子笑得有点儿不怀好意。

“就想什么？”

“那什么，长大了以后就想欺负她们呗。要么我以前怎么喜欢你三姐呢？白大褂嘛。”

“滚远点儿。”

“你看看，是你问我的，现在又不让我说。”沈公子看样子挺委屈。

“那你也不应该请人吃顿饭还那么不正经。”

“不正经是我的特点啊，是个人就知道我没正经。你说说，俩人儿坐一起正襟危坐，谈论国家大事人生理想，能成为朋友吗？不可能啊！必须得不正经，两个人必须得说点儿不正经的，才能真正成为朋友。”

“人家冯检是个副地级干部。我真纳闷儿，你没一句正经的怎么就把人请来了。”

“副地级干部怎么了？副地级干部就不是人啊，检察长就不是人啊？说不定人家比我流氓多了。再说，你把他当副地级干部，我可没有。当年，咱们开亚运饭店时，冯检就是个研究生毕业没几年的小伙儿，没少在咱们饭店赊账。你不管钱当然不知道，我要是把以前开饭店那堆欠条儿找出来，说不定里面还有他签的条子呢。”

“人家现在是检察长了，身份不一样了，你就不能那样跟人家说话了。”

“红兵，问你件事儿呗。”

“说！”

“咱刚复员那会儿，你爸的官儿比冯检大吗？”

“权力大一点点吧，级别一样的。”

“好，就算是一样。那我问你一句，为什么你爸除了我骑摩托太快以外从来没批评过我，但一见到小纪就习惯性地抬腿就踢。四儿啊什么的，一见你爸就哆嗦。这是为什么？”

“小纪、四儿，他们几个从小我爸就认识，收拾他们收拾习惯了。你不同，我爸认识你的时候，你至少23岁了。”

“21。”

“就算21，那也不小了。我爸那是不好意思训你。”

“扯。”

“那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就没怕过你爸，从来就没因为你爸的地位而对他有什么畏惧。我和他聊天的时候，我俩地位平等，我把他当成朋友。你爸爸在我眼中，不是市委常委，只是个和我比较谈得来，而且懂得比较多的慈祥老人。久而久之，你爸爸也把我当朋友了。小纪他们一见到你爸爸就是一副要挨踢的熊样儿，换了我，我也踢他们。”

“你是要教育我？这道理我能不懂？”

“你懂，你最懂。”

“我是说你别那么不正经，操！”

“我不正经三十多年了，你第一天知道吗？”

“我第一天知道你这么骚。”

“我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谁能把你怎么着？”

“不服比划比划呗。”

“你是对手吗？”

“……”

沈公子说得对，只要是穿制服的就能诱惑他。

无论沈公子有多少钱，见到这些管事儿的人，都得恭敬着点儿。自古以来，社会的各阶层无论怎么划分，官都在商之上。经商的想做大，没“官”的支持挺难。尤其对于赵红兵、沈公子这样的从事房产开发的来讲，没有官员的支持，想成功简直是天方夜谭。

九哥说过：“你要适应这个社会，而不是让社会来适应你。”

赵红兵、沈公子当然懂，他俩在当地有点儿厚积薄发的意思，多年开饭店积累下的人脉，现在都派上了用场。这也是赵红兵团伙始终能在当地能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原因。

20世纪80年代没钱没地位的刘海柱等人每天晚上和一群混子吃饭，是个警察就能管他们，是个警察就能收拾他们，因为他们是地痞流氓。

20世纪90年代的有点儿钱但在主流社会中没什么地位的张岳、李老棍子等人每天晚上跟一群有钱人吃饭，有钱有底气，敢于跟警察叫板，但都败了，所以他们只能称得上是黑社会性质的团伙。

2000年以后，赵红兵等人有钱有地位，每天晚上和政府腐败官员吃饭，和司法部门的腐败领导称兄道弟，所以，他们是——黑社会。

如果赵红兵等人现在再去拿片儿刀砍人、拿喷子轰人，那他们的确是太不长进了，越活越抽抽儿了。街头打架斗殴，不可能再是赵红兵等人做的事儿了。

赵红兵和沈公子开始肉搏了，他俩之间肉搏，从来都不是闹着玩儿，从来都是下“死手”。肉搏的结果通常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下手是真狠。

两人刚进入对战状态，赵红兵的手机响了。

赵红兵看了手机屏幕至少10秒，接了电话。

“下楼吧。”打电话的是大虎。

“你在哪儿？”

“你公司楼下！”

“等着！”

赵红兵和沈公子都松开了对方。

“大虎吧？”

“对！”

“走！下去！”沈公子又跃跃欲试了。

“等下，我打个电话。”

“快打！”

沈公子太多年没打过架了，如今有人找上门来，真是求之不得。

赵红兵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过来吧，有点儿事儿。”

“给谁打电话呢？”沈公子问。

“没事儿。”

“叫些人跟咱们下去吧？”

“不用，我自己下去。”

“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用。”

“我肯定要跟你一起下去。”沈公子有点儿急。

“……”赵红兵看看沈公子，没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下了三楼。赵红兵也许在想：或许今天，他也会变成第二个二虎。

楼门口，停着一辆车，车前站着一个人，大虎。

大虎一个人来的。

“啥事儿？”没等赵红兵说话，沈公子先斜着眼睛朝大虎来了一嗓子。

大虎没说话，也没看沈公子。他看起来有些消沉。或许，他的内心比赵红兵还要痛苦。

赵红兵也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大虎。

今天，终于到了这两个江湖大哥面对面的时候。或许，他俩早就该见，这一刻如果早点儿到来，事情远不会如此糟糕。

两人见面的情景，一点儿都不剑拔弩张，反而很平静。尽管，他们上一次通话是以“操你妈”结束。

看到这个局面，沈公子也平静了下来。

“赵红兵，有些事儿想跟你谈谈。”半晌，大虎说话了。

“谈吧。”

“只想和你一个人谈。”

“可以。”

“来我的车里吧，安静点儿。”

“好。”

沈公子没说话，转身上了楼。沈公子明白了，大虎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的。架打到这份儿上，下一步肯定就是杀人了。黑社会杀人也是暗杀，谁还敢明杀？刚才沈公子跟赵红兵一起下来，是怕赵红兵被大虎绑走。但显然，大虎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大虎和赵红兵上了车。大虎坐在驾驶位上，赵红兵坐在副驾驶位上，两人都很沉得住气，都不看对方，只是静静地目视前方。根据后来事情的发展，那天的对话应该如下：

“我弟弟昨天夜里被人黑了，你肯定知道吧？”

“……”赵红兵不置可否。

“你知道我现在想怎么样吗？”

“……”赵红兵还是不说话，继续目视前方。

“我现在想杀了你。”大虎说这句话时，也目视前方。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恶狠狠的。

“……”赵红兵继续沉默。

“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你不敢。”赵红兵终于说出了三个字，坚定有力。

“对，我不敢，但你也不敢杀了我。”大虎的语气中带着嘲讽。

“你不是我的对手。”赵红兵没有回答是否敢的问题。

摧毁对方的信心和心理防线，是赵红兵常用的策略。

“别人怕你那是因为不了解你，但我大虎可没怕过你。我从来就不信你真敢杀了谁！”

“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赵红兵不理会大虎说些什么，自言自语重复着同一句话。

车里没有开灯，车窗外，天已经黑了。

两个江湖大哥长时间地沉默。

“事情到了现在，咱们也别讨论谁对谁错了。我就想问你，你究竟想怎么着？”

“随便你。”

“赵红兵，以前我们算得上半个朋友吧？我今天自己一个人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谈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究竟想怎么办？如果你像现在这个态度，那你下车吧。”

“我说‘随便’的意思是：打还是谈，随便你，我奉陪。”赵红兵肯定不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你觉得今天我来找你，是要找你打下去？”

“那你来找我是干吗？”赵红兵明知故问。

“找你要钱。”

“找我要钱？要多少？”

“200万。”

“我为什么要给你200万？”

“我弟弟两条腿都折了，下半辈子得坐轮椅了。我弟的两条脚值不值200万？”

“你弟弟的腿折了，你凭什么找我要钱？！”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行吗？”

“……”赵红兵没说话。

赵红兵明白了，大虎是找他来私了这件事儿了。

“就算不是你，那也是李四。是个人就知道，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我该跟你要钱吗？”大虎虽然语气还算平静，但眼睛已经红了。

“……”赵红兵还是没说话。

二十三、迟来的谈判

大虎也不再说话，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赵红兵平静地看着车外忙忙碌碌下班的人们。

“你们这群人有点儿太霸道了吧？霸道了这么多年，你们没够啊？”大虎说这话时语气也很平静，听起来倒不太像在指责赵红兵。

“……”赵红兵不说话。

“你们这群人真就一点儿亏都不能吃？我真没听说过你们这群人吃过什么亏。难道吃点儿亏你赵红兵就没面子了？你赵红兵就不是社会大哥了？”大虎并不是咄咄逼人，倒是有点儿语重心长。

“……”赵红兵继续不说话。

赵红兵有个很好的习惯：聆听。平心静气地聆听，无论对方有多冲动。

无论是和朋友还是和对头，赵红兵都愿意聆听。他能聆听朋友的抱怨，也能聆听对头的质问。

“聆听”两个字虽然听起来很简单，只要忍住不说话就行了，但在生活中普通人却很难做到。比如一对恋人其中的一个对另外一个不满，发泄了几句，对方多半都不是耐心地把“不满”听完，而是反唇相讥，结果肯定就是吵架。吵架绝对不会使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只能加深两个人之间的裂痕。再比如有人跟“对头”谈话，两句话说完，对方多数情况下就开始忍不住了，接着两个人开始对骂，说不定还会大打出手，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事情越搞越糟。

所以说，“聆听”听起来很简单，但真的做起来，需要极高的修养和极大的耐心。

赵红兵可以做到。只要赵红兵觉得对方是可以说得通道理的，而且是真诚的，他就能耐心地聆听下去。一直听到连对方都觉得该说的说完了，再说下去不好意思了为止。

在“聆听”的过程中，赵红兵不但从不动怒，而且，会分析对方究竟对什么不满，究竟想要得到些什么。然后，再根据自身的情况作答。

简而言之，“聆听“的作用有三：1.让对方尽情发泄；2.让自己知道对方究竟有哪些不满，想要怎么样，然后采取相应对策；3.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镇定——镇定是一种力量。

在对话中，赵红兵总喜欢后发制人。赵红兵认为大虎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他开始说了。

“大虎，你觉得这事儿我占了便宜了？”

“没有，咱俩谁都没占着便宜，但更亏的肯定是我。”

“你家亲戚把我公司的人差点儿没捅死。那是我家邻居的儿子，我怎么跟他爸交代？我让你带他们来找我，你却说是我叫人上门打人……”

“别说那些破事儿了行吗？你觉得这事儿到现在还和那几个孩子有关系吗？”大虎控制不住，打断了赵红兵的话，说话的声音有些激动。

“……”见大虎又要发泄，赵红兵又停下来不说了。

“对，就你家邻居的儿子是人，我家亲戚就不是人？我的两个弟弟就不是人？我的小弟弟死在街头，对，那是张岳干的，和你没什么关系，但张岳是你们一伙的吧？你和张岳什么关系谁不知道？我就不信张岳对我弟弟动手的时候你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小弟弟自从和你进了一个号子以后，他也把你当成大哥。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好多次：赵红兵这人是个人物，值得一交。你知道不？你在号子里欺负他，出来以后还总拿话挤对他，但你看我小弟弟对你说过什么过火的话吗？哪次见到你，我家三儿不是给足了你面子。凭他的名声，他至于这么让着你吗？我小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吧？他除了受你和张岳的欺负，还受过谁的欺负？他是受欺负的人吗？他八岁那年就敢拿刀来砍我！他是觉得你有个大哥的样子，所以被你挤对几句也就算了。你真以为我弟弟不敢动你了？他是觉得你是个人物，是可以当朋友交的。你明白吗？赵红兵！你就这么看着我家的三儿被张岳的人打死在街头，你就这么狠心？你真他妈的毒！我就问你一句，我家三儿做了啥亏欠你的事儿？你对他这样！他真把你当成他的朋友，你呢？”

大虎终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脸转向了赵红兵，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赵红兵继续默不作声，只是喉结抽动了一下。

“然后，我二弟弟又因为你手下的事儿，去砍了王宇，砸了李四的饭店。对，他做得是不对，但那也是李四提着枪跑到我们东郊在先。就这样，你们至于要了我二弟弟大半条命吗？你告诉我他下半辈子咋过？我知道，你也好李四也罢，都绝对不会承认我二弟弟的事儿是你们干的，但是你能告诉我是谁干的吗？你告诉我，我现在就杀了他！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承认，我是没你有手段。你的手段我清楚得很，假如我二弟弟去告了你们说是你们干的，你们肯定打死也不会承认。花钱找人摆平关系以后，再反咬一口，把我二弟弟告了。告他去李四的酒店砍人砸店，再把我二弟弟扔进监狱几年去。你们几个，的确太有手段了。”

大虎越说越激动，眼眶完全红了。

“……”赵红兵还是不说话，掏出烟，点着了两根，递给大虎一根。

“我们哥儿仨吃亏就吃在没手段啊。我二弟弟咋就那么傻呢？他怎么就不会像你一样，找人去砍人讹人吓唬人自己却不动手呢？”大虎说话有点儿哽咽了。

“……”赵红兵抽了口烟，不说话。

“你他妈说话！”看着赵红兵这么沉默，大虎火更大了。

“大虎，你的话说完了吧？”

“对，说完了！”

“那你也听我说，别打断我，行吗？”

“你说。”

“第一件事：你家三儿的事儿。你家三儿敬我，我知道。他比我要小好几岁。我承认我经常拿话挤对他，那我是在跟他开玩笑。你家三儿看起来又凶又愣，但是心肠挺好。你们哥仨儿，就三虎子最单纯，心肠最好。讲义气，对人不使坏，该咋样儿咋样儿。他比你和二虎都强多了。我对三虎子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他早就不把我当朋友了。你还以为他傻啊？我和你家三儿在年轻的时候的确掐过几次，但那时候才几岁啊？自从进了一个号子，我和你家三儿关系一直不错。”

“那你还……”

“听我说完。”

“……”

“三虎子出事儿，我是真不知道。不但我不知道，连张岳都不知道最后三虎子会死在街头。张岳是因为三虎子报案冲了费四的局子，想收拾三虎子一顿，结果张岳找的那俩二愣子打死了三虎子。后来，我听说，是你让三虎子去举报的。这么说来，该收拾的倒应该是你。我也觉得三虎子干不出那事儿来。”

“扯淡……”

“听我说完。”

“……”

“我对天发誓，我当时真不知道张岳要动三虎子。我说的话，你相信吗？”

“相信。”大虎也知道，到了这份儿上，赵红兵已经没必要抵赖。

“然后再说你二弟弟的事儿。你说四儿昨天拿着枪去了东郊？你也太能扯了吧？昨天一整天，四儿都和我在一起，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开发区管委会的王X和孙X。我们四个在李四的洗浴中心从11点一直待到晚上7点多，如果需要，我找人来跟你对质。昨天四儿根本就没去东郊，除非他有分身术。”

“好，我相信你。那我问你，昨天晚上我二弟弟的事儿是不是李四干的？不是李四干的也是你干的！对吗？你敢否认吗？”

“……”赵红兵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说话对吧？不说话就当你承认了。你就说说我二弟弟的事儿应该怎么解决吧？”

“你说来听听吧。”

“200万。”

“呵呵。”赵红兵笑了，不置可否。

“这钱，不管你也好，李四也好，必须得出。200万拿出了以后，我弟弟的事儿，谢家兄弟的事儿，拆迁的事儿，都一笔勾销。”

“……”赵红兵还是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前方。

“你肯定是在想，这钱你不出我能把你怎么样吧？”

“……”

“我也近50岁了，早活够了。我家一共哥儿仨，小弟弟死在你们手里，二弟弟残在你们手里，值200万不值？你说和你没关系，但真的和你没关系吗？我小弟弟的死和你没关系，那你和张岳有关系吗？我二弟弟的残和你有关系吗？就算和你没关系，和李四有关系吗？我也不管什么张岳李四了，我今天就讹上你了。今天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也不活了，咱们一起去死吧。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是告诉你，有人会拿我的全部身家财产去找人杀你全家，杀李四全家，连那什么费四的全家，还有你那干儿子——就那张岳的儿子，全杀！你相信吗？”

大虎的声音又颤抖了。

“相信。”赵红兵居然说相信。

大虎是真急了，真要拼命了。

虽然这场谈判没有硝烟，没有剑拔弩张，但却实在是凶险。一旦谈崩，接下去的日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

“200万。”

“我考虑一下。”

“说行还是不行？”

“我也不是印钞厂，哪儿来那么多钱给你？”

“你现在告诉我，行还是不行？你要说你拿不出这些钱，我不相信。”

“那王宇的事情怎么办？”

“王宇的医药费我出。你别打岔！现在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赵红兵看了看大虎，不说话。

大虎也看着赵红兵，也不说话。

“大虎，我这辈子没被人逼过，而且，最他妈烦有人逼我。”赵红兵说话了。

“我今天就逼你了。”大虎的眼睛在冒火。

“晚上等我电话吧。”

“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让你晚上等我电话。你啥意思？还逼我给你写张欠条吗？”

“……”

“200万给不了，给150万，我和四儿各75万。你记住，我给的75万是看在你家三儿的面子上，不是看你的面子，更不是给那二虎的。这钱你必须交到三虎子家的孤儿寡母手里。你家哥仨，就数那二虎最不是玩意儿。”聊了快一个小时，赵红兵终于也说了句不好听的话。

大虎居然没说什么。

“你不是说我们这帮人太霸道吗？你不是说我们这帮人从来不吃亏吗？今天我吃亏不吃亏？操！你拿三虎子说事儿，你拿二虎说事儿，你还拿谢家那哥俩说事儿，和我他妈有什么关系？你就没让迷愣来我公司找我？你就没连我怀孕的老婆都想动？”

“……”

“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反正，事儿就到今天为止。你该怎么做，心里有数吧？”

“……”

大虎没搭话，他又看到了离车4~5米的一个穿着一身整洁的破旧运动服、运动鞋的老朋友。那个老朋友坐在赵红兵公司的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嗑着瓜子儿。

“大虎，我相信你现在敢不要命来杀我全家。但是，你觉得我怕吗？告诉你，我怕的肯定不是你，我怕的是麻烦，懂吗？”

说完，赵红兵拉开车门，甩手关门，走了。

赵红兵真的吃亏了。混了这么多年，赵红兵他们这伙儿人真的第一次吃了亏。这次是赵红兵第一次拿出钱来给对头，平事儿。

而且，这是发生在赵红兵等人已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前提下。

就在两三年前，因为不到100万块钱，赵红兵可以不讲任何情理，拦都拦不住，非和实力雄厚的吴老板玩儿命。

原因是：那已是赵红兵的全部身家，赵红兵真的可能会因此一蹶不振。

今天，在已经基本打垮了大虎团伙的时候，赵红兵居然不可思议地出钱了，而且还出了那么多。赵红兵疯了？赵红兵服软了？赵红兵怕了？

肯定都不是。

原因是：防止狗急跳墙。钱的数额虽然不小，但赵红兵今天却出得起了。这些钱出了以后，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可以让李四不再次被通缉，可以使自己在东郊的工程顺利进行……尽管，损失了钱，还丢了点儿面子。但孰轻孰重，赵红兵当然拎得清。

二十四、风往哪儿吹

二龙和谢老二可以把一场和平谈判激化为两大集团的厮杀；赵红兵和大虎可以把一场大家都认为肯定要弄出人命的厮杀和平解决。

差距，不是一点点儿，大哥就是大哥。

沈公子在那段时间曾评价说：这么多年来，真正可以称得上赵红兵对手的一共就俩人，一个是李老棍子，一个是大虎。其他的比如东波、赵山河什么的，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对手。

李老棍子看起来有点儿鲁莽，其实他的心机可能还要略胜赵红兵一筹，但他却没赵红兵生猛，至少没当年的赵红兵生猛。开始时李老棍子还能跟赵红兵打个平手，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后，李老棍子在武力方面肯定不是赵红兵的对手了，但他在赵红兵的阴影下依然呼风唤雨，守住了半壁江山，依然是江湖大哥。他懂得忍，足见其智商。

虽然大家都说大虎这人心眼多，可大虎的心机跟赵红兵比还真差了一截。但是呢，大虎急眼了以后真有股玉石俱焚的劲儿。这劲头一般人不具备，成了名的江湖大哥更没几个愿意去这么做，但大虎真就敢。

甩手关了车门的赵红兵快步上了楼，头也没回。

台阶上，那个嗑瓜子的人也优哉游哉地溜达着远去了。

“红兵，回来了，晚上一起去吃饭吧，人差不多该到了。”

沈公子根本没问赵红兵谈的内容，他看赵红兵那一脸的疲倦就知道，肯定赵红兵又在闹心了。他在赵红兵闹心的时候，从来就不给赵红兵添堵。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好好招待下。对了，准备75万。”

“嗯，知道了。”沈公子心跟明镜似的，根本没多问。

“有二龙和小虎的消息吗？”

“没有……他俩都不接电话。”

“嗯……你给他俩发条短信，我不会发那玩意儿，告诉他们明天不回来的话以后也别回来了。”

“哈哈。”沈公子见到赵红兵扔狠话，乐了。

“笑啥？”赵红兵又开始对沈公子“龇牙”了。

“看你发火，觉得好玩儿。”

“有啥好玩儿的？”

“就算他俩不回来，你还真能一辈子不答理他们？”

“我真就一辈子不答理他们……”

“红兵，我说你呀，也别生气了，现在的孩子都这样。”

“咱俩像他们俩那岁数的时候，在火车站门前开旅馆了吧？挣多少钱不说，但咱们俩起码自己能养活自己吧。他俩呢？除了惹事儿就是惹事儿。”

“说实话，小虎和二龙这次的事儿做得的确是不怎么样。但是吧，他俩在现在这些孩子里，已经算不错的了。”

“他俩还算不错的？操！”一向镇静的赵红兵，居然被气得有点儿哆嗦了。

“嗯，真算不错的。不信你听我说。”沈公子始终笑吟吟的，倒是看得挺开。

“你说！”

“你就没觉得，现在你们市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嗯……是，的确比前些年少了很多，这是因为计划生育吧，很多人家都只有一个孩子。”

“嗯，或许计划生育是原因之一，但这不是最大的原因……”

“你啥时候学会卖关子了，有话快说！”

“跟你说吧，我发现了，你们这里现在只要有点儿本事的人，过了18岁，基本就全到北京、上海、浙江、江苏、广东等地谋生去了，对不？”

“……”

“你看啊，在你们这里，能考上大学的，18岁左右就考上了大学。考上了大学以后——甭管什么破烂大学——你见过有几个回来找工作的？都他妈远走高飞了。你也甭说应试教育什么的，人家能考上大学的孩子，总得说是精英吧。一次高考就带走一批精英，这些孩子再也不回来了。你说这年轻人是不是少了一部分？不但少了一部分，而且少的还全是精英。”

“你话不能这么说，考不上大学的孩子里也有不少精英啊？”

“对，我也是这意思。但是你看啊，剩下的这些里面，但凡自己有点儿本事，能在外面找到点儿营生的，也基本全出去了。会唱歌的在咱们这儿的夜总会唱一晚上50元，去南方唱可能就是200元。能说会道的在咱们这里卖日用品，顶多就是个糊口，但是人家出去卖点儿工程机械什么的，可能一年光提成就是几十万。对吧？”

“嗯……”

“所以就说啊，现在你们这里，优秀的年轻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为什么呢？因为在你们这儿没用武之地啊！人家在外面一个月赚5000块，谁还回家来赚500块？”

“倒也是。”

“或许还留下点儿精英吧，但那也全在政府机关里供职，不可能来你这儿打工，对不？所以我说啊，二龙和小虎这俩孩子，在现在咱们全市剩下的这些年轻人里，还真算不错的，你看他们平时办事儿不也还可以吗？这次也就是偶尔出出格。别气了，红兵。”

写到这里，二狗又想起了个世人皆知的故事：据说，二战过后，美国军队和苏联军队都开进了德国。苏联人那时候强横啊，把德国人好的机器什么的都拆了下来，拆完急匆匆就打包运回国。但是人家美国人看着苏联人抢机器根本不着急，根本不眼馋。人家美国人只抢人，抢德国的科学家。

所以几十年后，美国成了美国，苏联成了苏联。

倒是没人用武力去东北抢人才，但是东北的人才却全被经济发达地区吸引走了。如此恶性循环，优秀人才永远只出不进，那东北的未来在哪里呢？

假如二狗在上海想找人帮忙建个回归分析的模型，二狗就在自己家所在的小区随便选一栋，逐层挨个敲门，敲一晚上肯定有人会做。但要是在家乡，恐怕二狗把手都敲折了，也找不到一个会做的。或许敲了一个星期的门，到最后还真找到一个会的，一看那大叔已经奔50岁了。咋回事儿啊？一问，是1990年以前毕业的大学生，岁数大了，折腾不动了，就在东北这儿继续混下去了。

这样下去的结果肯定是：几十年后，上海会更加“上海”，东北只能无奈地更加“东北”。

二狗一回老家看电视就看到当地政府官员招商引资的“政绩”。吸引来的“资”要么是房地产开发商，要么是来挖矿的，就没一种和高科技沾点儿边儿的。除了盖房子的就是修路的，除了修路的就是挖矿的，除了挖矿的还是盖房子的。真不知道他们500年后是不是能把英特尔这样的公司给吸引来。对了，就算500年后他们真吸引来了英特尔，难道还能靠二龙这样的人去设计半导体去？还别说，二狗真没见过家乡的哪个政府官员在制订人才引进战略。可能人家真不着急吧，咱中国啥时候缺过人啊？

虽然“敲门”的事儿纯属二狗的个人臆想，但二狗的“臆想”也是有根据的。谁不信谁随便找个东北的地级市去试试！可能还有狗友说：“那你孔二狗怎么不回去建设东北去？”这个二狗爸爸早就给二狗定论了：“你如果回来，那你两年肯定就得变成个混子。为什么啊？因为你没事儿可做啊。”

“那你不北京人吗？不大城市人吗？你咋还非赖我们这儿？撵都撵不走！”赵红兵听沈公子批评自己的家乡，有点儿不乐意。

“我不是所有的事业都在这儿吗？我不是十几年前就上了你的贼船吗？我现在还下得来吗？”

“呵呵。”

“真的，咱就说说三姐。”

“别拿我三姐说事儿！”

“你说说啊，你三姐她可是从全国最有名的医科大学毕业的。当年，她一毕业，首选就是回老家，只不过后来三姐夫工作调动她才去了省城。假如现在她毕业，还可能回来吗？”

“嗯……”

“别说你三姐，就算是张岳，他毕业了以后可能回来吗？肯定出去找事儿做了。再比如说四儿，他当年是跑路跑到了广州，但如果他在广州不犯大事儿，他还能回来吗？”

“四儿的情况比较特殊……”

“以前四儿是犯了事儿才跑，现在你们市里那些手头硬的孩子都主动跑到广东去当打仔了，哪儿赚钱往哪儿跑。别看他们在你们这儿混不出名头，但是到了外地，凭着那不要命的劲儿，还真说不定能闯出来。”

“他们那是混社会吗？有那么混社会的吗？他们要么当打手，要么捞偏门。这哪叫混社会啊？”

“甭管人家是干吗，你不得不承认，现在留在咱们这里的混子质量都下降了。你再从年轻人中发掘出个李老棍子来？不可能了。红兵，要是你年轻20岁，你也未必会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对不？”

“……”赵红兵没说话。

“你看看，最近这些年新冒出哪个社会大哥了？现在在社会上玩儿得出去的，还是前些年那帮人。所以说吧，别生气，你得接受现实。现在的孩子都是二龙和小虎那样，他俩真不错了。”

“别磨叽了，你快给他俩发短信啊！”

“这就发。哎，对了，晓波还真不错，有几分当年你的风范，无论是打架的劲头儿还是谈事儿的能力。但是吧，他被你和他爹管得太死了，否则他也许能混得出来。”

“别扯淡，发你的短信。”

“……”

“今天晚上我不去了，你顺便跟冯检说说晓波工作的事儿。晓波现在在‘电大’也毕业了，总得找个正经工作。要么他也要往外跑了。”

“他能干啥？”

“勤杂，开车，干啥不行啊？那么大个活人还没点儿用处啊？你问问冯检吧。”

“你干脆让他来咱们公司呗！”

“扯淡，能让他来咱们公司吗？”

赵晓波初中都没毕业，然后再也没读过书。家里先给他买了个“技校”的文凭，又给他报名上了当地的“电视大学”。在“电大”读书期间，赵晓波肯定是一天课也没上过，只是每年考试的时候，去“考”一下。

混到了二十一二岁，他电大也“毕业”了。在这期间他找人代考，参加了“成人高考”。二狗还没大学毕业，人家赵晓波已经是本科毕业了。

到赵晓波“本科毕业”时，家里就该花钱给他找工作了。

赵晓波的“职场之路”，也是当地那些家里有门路的孩子的典型职场路。农村的大学生即使想回到当地也很难找到好的工作，因为，好的工作机会都被赵晓波这样的“本科毕业生”抢走了。那些农村大学生如果回到当地，也就只能在中学当当老师。这样谁还愿意回去？

“我估计进检察院这样的单位，起码得15万。没15万根本进不了。”

“该花钱就得花呗。”

“进去以后一个月800块，15年赚回来，呵呵。”

“呵呵，让你办你就去办呗。总是有个营生，比他一年打架打出去15万强。”赵红兵看了看沈公子，乐了。

“你晚上就跟我一起过去呗？”

“不去，我还要再去找一下四儿。谈完以后，我回家去休息，累。”赵红兵的确太累了，心累。

赵红兵找到李四，这是一天中两个人第二次见面。

“四儿，大虎来找我了，你出75万。”

“谈好了？你做主了？呵呵，75万就75万吧。”李四即使不为自己考虑，他也得为赵红兵考虑。

“我来找你，目的不是说这事儿，主要是捐赠的事儿。”

“嗯，你说来听听。”

“明天，咱们俩先去敬老院走走。我安排一下，就咱俩去。”

“没问题啊。”

“嗯，那你准备下吧。”

“红兵，还有件事儿，我跟你说你别生气啊。”

“你说吧，你今天咋跟个娘们儿似的？你说啥我能生气啊？”

“当年，供出咱们俩的哥儿俩，你还记得不？就是让你稀里糊涂进去待了四年那哥儿俩，就是收拾东波那哥你俩！记得不？”

“能不记得吗？怎么了？你要动他们？”

“不是。”

“那你要怎么着？”

“那哥儿俩是王宇的邻居，王宇和他俩感情挺深。就前天，王宇说要跟我拿5万块钱。我问王宇干什么，王宇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我逼问才知道，那哥儿俩的妈生病了。他们刚出来，一分钱没有。他们家本来就困难，又不认识什么人，只能找王宇了。王宇刚买了房子手头也没什么钱，就来找我了。”

“你不会是要帮助他俩吧？”赵红兵眼睛都瞪圆了。

“嗯，是。”

“……”

赵红兵看着李四，说不出话。那个一向毒如蛇蝎有仇必报的四儿，一天之间变成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换在以往，知道这哥儿俩出狱，李四非找人办了他俩不可，肯定得给这两个人留下终生残疾。今天这四儿是怎么了？

“本来吧，我也没想帮他们。就是因为他们嘴不牢靠，我现在还是他妈的通缉犯呢。你也在里面扔了四年，这苦，咱俩自己心里清楚。”李四继续说。

“……”赵红兵还是不说话。

“但是吧，你说，王宇是不是咱们的好兄弟？跟了咱们这么多年，啥事儿人家王宇退缩过？昨天晚上，王宇又挨了刀。这么多年，王宇天天叫我哥，但真就没求过我一件事儿。所以，我琢磨着，一定得答应他。不为别的，就为王宇，就为他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四哥。”

“嗯？”

“还有啊，今天白天咱俩在歌厅，你说的一句话，我回来以后自己琢磨了下，你说得有道理。”

“哪句？”

“咱们的钱是从老百姓那儿来的，也早晚得回到老百姓那儿去，倒不如咱们自己主动还。”

“哦，这句啊，然后你就决定帮那个把咱们俩咬出去的哥儿俩了？”

“帮谁不是帮啊，帮近在眼前的不是帮吗？红兵你也别太怪那哥儿俩。他们又不是混社会的，当时年纪又不大，进去三下两下就被警察给吓糊涂了，供出咱们真的情有可原。”

“你就别开导我了，我又没说要怎么着那哥儿俩。”

“那就说好了，明天先去他们家。”

“你自己去，我不去了。”

“你怎么不去呢？”

“我不去，又不是我要帮他们，你自己去吧！”

赵红兵拍了拍李四的肩膀，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赵红兵肯定在想：“四儿还是四儿吗？怎么有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感觉呢？今天小黑屋里的痛哭和对话，对他影响就这么大？”

是的，李四真的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转变就是这么大。

那天过后，李四那双阴森森的眼睛，据说变得多少有了点儿人气儿，人们再看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时，心里都不怎么激灵了。而且还听说，大家偶尔还能听到李四笑出声。

李四真的变了。

虽然变得不多，但是身边的人能感觉到。

从那以后，李四去过无数家敬老院，帮助了无数的孤寡老人。李四还去过多家学校，帮了五十多个学生，并且还全额资助了5个来自农村的大学生。

那些被李四帮助过的人，应该都不知道，眼前这个枯瘦的、眯着眼的、笑起来有些温暖的大恩人，就是江湖中人见人怵的四哥。

实在对不上号。

夹着个小黑包的李四，把里面的手枪换成了一沓子一沓子的现金，亲手递到一双双需要他帮助的颤抖的手里。

无论谁做好事，心里都有幸福与满足感。混了20年江湖的李四，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善良，以前居然都不知道。

但，后来也有人说：如果李四继续阴毒下去，那么，很可能他就不会死了……

第二十七章 李武

从张岳被处决以后，李武和赵红兵等人的关系变得疏远了些。这绝不是李武故意疏远，而是沈公子和李四俩人忒不待见李武。沈公子嘴损，见李武一次就损他一次，说的话总让李武挂不住脸。李四虽然不说话，但他却从来都不拿正眼看李武。

二十五、家法

第二天一早，李四叫来了王亮：“五万块钱，给那哥儿俩拿去吧。”

“哪哥儿俩？”

“就你那邻居，收拾东波那哥儿俩啊。”

“四哥，这是……”

“前两天你哥跟我说了，他们挺困难的。”

“这个……”

“人家也是为咱们办事儿坐的牢嘛。”

“四哥……”

“你哥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儿，但得养俩月……”

“嗯，好好照顾他吧，我就不去看他了。”

李四就是这么个人，有时让人觉得不近人情，冷血至极，有时又让人觉得特别温暖。他不擅于表达内心情感，他只会去为亲近的人做一件又一件的事儿。对人嘘寒问暖的事儿，他一辈子都没干过。但是，不嘘寒问暖并不代表李四不关心，或许在他心里比那些表面上嘘寒问暖的人还关心得多。

李四的老婆当年带着孩子在他跑路半年以后去广州找他，听说李四都没去机场接，只是静静地在家等着。唯一不同的是，李四在广州的家里笨手笨脚地做了人生中的第一顿饭。开了门见到老婆孩子以后只淡淡地说了句：“来了。”老婆孩子见到他以后哭得不成样子，但李四回头就去厨房端菜了。

王宇受了这么重的伤，李四居然连看都不去看，放在别人眼中这是不可理解的事儿，但在王宇眼中，这才是李四的一贯作风。二狗也清楚，李四不去看王宇，那是因为他怕看见王宇那重伤的样子，会心痛。听说王宇没生命危险了，李四就不去了。王宇的事儿李四全给办了，肯定不用王宇操心。

李四的胸中始终有团火，虽然外面罩着一层厚厚的铠甲，但是，他亲近的人一样会被他胸中的那团火所温暖。

有些人是说了不做，有些人是只做不说，李四显然是后者。

李四在当地的朋友不多，交际也不广。他在社会上的朋友基本全是通过赵红兵、沈公子、费四等人认识的。他有个原则：既然赵红兵、沈公子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么他最好的朋友认可的朋友，也就是他的朋友。

人们都说：李四这样性格的人在东北混社会远没在广东混社会有前途。在东北，社会大哥通常都张扬、霸道、朋友多、能说能唠，或许还懂点儿幽默，这样才混得开。但是在广东，江湖大哥可能需要的就是内敛、冷静，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

二狗也认为是这样，如果李四不是这么沉默冷静，也不会短时间内在广州成为黑社会大哥的左膀右臂，继而飞黄腾达。

张岳敢于在做命案时，给李四打个电话就空手去广州，那是他太了解李四了：1.李四能在短时间内给他所有想要的东西。只要李四承诺了，就算是李四死了，他都会找人把东西交到他手里；2.那顿街头大排档里的烧鹅饭，吃过以后，李四就会把所有记忆咽在肚子里，无论被谁严刑拷打，都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都说张岳在东北是混黑社会的天才，那李四又何尝不是混黑社会的天才呢？只是，两个人的表现形式不同、性格迥异罢了。

一般人都不爱跟李四聊天，因为聊几句就变成了独角戏。变成了一个人说，然后李四在那儿静静地听，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时间长了没人愿意和李四在一起说话，但沈公子总是挑战极限，没事儿周末就开车过去找李四喝点儿酒去。沈公子本来就是话唠，连比划带说，但李四就是不搭话，偶尔点点头。有时候沈公子被李四急得脸皮发青，站起来指着李四骂一句：“你丫说句话！”

李四笑笑不说话。

“你说话啊！”沈公子真急了。

“你让我说啥啊？我这不听你说呢吗？”

“好，那我也不说了。我喝还不行吗？”

沈公子就算是急赤白脸，也拿李四没辙。

据说唯一能让李四多说几句话的话题就是聊小孩。李四每次聊起他的女儿来话会多一些。李四爱吹口琴，而且吹得特别好。口琴是20世纪80年代流行的乐器，现在早就没人玩儿了，但李四没事儿的时候就吹口琴。他不但自己吹，他还教他女儿吹。据说，那耐性不是一般的好。

李四的媳妇，也就是费四的妹妹，暂且把她称之为五妹。五妹长相一点儿也不像他的几个哥哥，长得很“妩媚”，也算是个美女。但是呢，她的性格却和她哥哥基本一样，耿直、火气大、暴躁，但心肠挺好。

据说有一年过年，兄妹几人聚在一起打扑克，费四偷看了一眼五妹的牌，被五妹回手就扇了一耳光，然后五妹和费四两人就吵起来了。这兄妹俩越吵越凶，最后五妹急了，上去就挠费四，费四舍不得打自己妹妹就没还手，结果五妹还挠起来没完了。他们三哥去拉架，结果五妹把三哥也给挠了。在社会上呼风唤雨的费四对他这个妹妹无可奈何，开门就想跑。打不了还躲不起吗？费四一开门，发现李四正站在门口。

李四看见五妹在那儿追着费四连骂带打，只哑着嗓子对五妹说了一句：“你消停会儿行吗？”

据说五妹当场就“消停”了，不打了也不骂了，完全没脾气了，像个刚被家长训过的小学生。

没过五分钟，刚才还打得天翻地覆的五妹和费四俩人又和好了，又说又笑，好像刚才那事儿根本没发生过。看来，脾气暴躁的人通常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费四喝酒时经常跟赵红兵说：“咱们哥儿几个，包括沈公子在内，都吓唬不住自己家的老娘们儿。就比如高欢，你敢训她吗？她不训你就不错了。还得说是四儿，那是真厉害，把我妹妹归拢得服服帖帖。我从小就琢磨，谁娶了我妹妹这辈子肯定得遭不少罪，但一物降一物，我妹妹是真听四儿的。我还问过我妹妹，我问她四儿是不是在家总打她，如果四儿打她，那我就给她报仇去。结果我妹妹说，结婚以来四儿就没动过她一指头。红兵你说邪不邪，你就看四儿那干巴样儿，我得比他高多少？得比他重多少？但是我妹妹从小就修理我。有时候她就拿着擀面杖站在我家胡同口等我，我被她吓得放学都不敢回家。”

赵红兵大笑不语。

五妹是团火，李四是冰水。火遇到冰水会怎么样？

五妹虽然脾气暴躁，但心肠确实是好，热心，乐于助人，人缘挺好。李四家所在小区的邻居都称赞五妹。

李四布施，五妹相当支持。而且，她和李四不一样，李四有什么事儿都不愿意表现出来，但五妹想对谁好那是真好，热情如火。从2003年春天开始，不知道多少孤寡老人、贫困学生被这一个像冰一个像火的两口子感动了。

李四他们夫妻俩做得最多的就是帮助身边的人和身边人的朋友，而不是向中华慈善总会那样的机构大肆捐款。他们不是在走流程，是真心实意地帮助别人。被帮助的人在得到他们的帮助时，应该会感受到他们真诚的心。

帮助人还分真诚的不真诚的？对，肯定分。什么是真诚的？比如在汶川地震时捐款1.1亿的天津钢铁大王张祥青先生，那就是真诚的。什么是不真诚的？就比如小学时每到三月份，学校就勒令学生们去学雷锋。二狗和同学们也不知道该咋学，一群人系个红领巾，跑到郊区，挨家挨户敲门，只要见到个岁数大的老头就问：“大爷，你是孤寡老人吗？你要是孤寡老人，我们帮你擦玻璃。”结果，一个孤寡老人也没见过，一次玻璃也没擦成，还挨过不少骂。

李四他们两口子和二狗等人不一样，他们绝对是真诚的。

放下李四两口子不谈，说说丁小虎和二龙。

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其实没跑多远，就跑到了郊区避风头。他们根本就没想到事情后来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沈公子给他俩发的短信不是：“你们明天再不回来，那以后也别回来了。”而是：“回来吧，听说要对你俩执行家法了。”沈公子是在跟丁小虎和二龙开玩笑，但他俩当真了，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了沈公子的办公室。

通常黑社会都有家法的，但他俩还真不知道，赵红兵居然也有。

那天，在沈公子的办公室，他们领教了赵红兵的家法。

赵红兵的“家法”不是对肉体的摧残，而是声色俱厉的“家训”。

赵红兵这人一向和和气气，除了多年以来养成的和沈公子动辄张口对骂的习惯以外，无论对下属还是对晚辈都有礼有节。二龙和丁小虎那天，第一次见到赵红兵真动怒。

多年以后，二龙和丁小虎回忆起那天赵红兵的话还欷歔不已：活了20多年，很多事儿，那天才明白。

据二龙和丁小虎回忆说，那天赵红兵在说话时一直站着，嗓门罕见的大，整栋楼都听得见。坐在沈公子办公室沙发上的二龙和丁小虎被赵红兵的声音震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过了十几分钟，赵红兵训斥完离开以后，二龙和丁小虎依然被吓得发抖。

“你们为什么敢去惹那么大的事儿？是因为我肯定要帮你们吗？是因为我是社会大哥吗？那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是社会大哥吗？你以为人人都怕我啊？我告诉你俩，没人怕我！一人一条命，谁怕我啊？叫我大哥那是给我面子，没人给我面子我他妈什么都不是！为什么给我面子啊？那是因为我这人讲道理！在社会上人们都觉得我讲道理，才叫我声大哥，你们明白吗？混社会有混社会的规矩，既然那天说好了坐下来谈，就别再扯些其他的！这是规矩！告诉你们，最能打的未必是大哥，最讲道理的才是大哥。明白吗？”

“你们打起来找谁不行？你们去找王宇？王宇是什么人？王宇到今天还是通缉犯！自从广州回来后，你们看人家王宇多老实？王宇的性格你们都知道吧？他现在自己被骂了都不还口，换在以前那俩小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为啥啊？因为人家王宇不想惹事儿！你们俩真有本事，把人家王宇都能找来！人家不想惹事儿，不想惹事儿，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俩呢？混社会你们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别连累朋友！懂吗？张岳为什么到现在谁说起来都竖大拇指？人家张岳就是懂这个，所有的罪自己一个人扛，自己的朋友一个都没咬出来。要是张岳多说点儿事儿立功，或许他还能不死。但是他宁可自己死，也没连累任何一个朋友！你俩懂吗？你俩不但连累了，你俩连累的还是王宇！”

“跑啊！你俩倒是跑啊！你俩不是能跑吗？还回来干啥？什么是男人？男人做了错事，就要承担！敢做，就要敢承担！要是你俩决定一辈子不回来了，那你俩跑吧！你俩不还是回来了吗？当年我两次都能跑，但我两次都没跑，加起来一共坐了八年牢。我就知道，我早晚要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就是承担了，我坐了八年牢。但现在，我清清白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我付出了！逃避这一时的惩罚，有意思吗？你们俩跑，害的只能是你俩自己，明白吗？”

“我知道，你们都想出名，也都想将来成个社会大哥什么的。但我今天告诉你们，你俩没戏！你们就这样靠着我，一辈子你俩也出不了头。对，李四、费四都是我兄弟，都混得挺好，都是社会大哥。李武混得也不赖。但是，你看人家混社会的时候，靠我了吗？我有事儿说不定还得去找他们去。人家是自己混社会，自己做生意，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就你俩这样，跟着我瞎混，就以为自己会混出名堂？告诉你们：这样下去，你们俩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怎么做，你们自己琢磨去吧！”

赵红兵吼完，摔门走了。

这次家训，是赵红兵对二龙和丁小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家训。

家训的效果在几年以后显现了出来，二龙和丁小虎，谁都没再让赵红兵失望。

二十六、鸡贼

赵红兵和大虎的事儿暂时算是告一段落了，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也不再琢磨找狼狗谢老二报仇了。

赵红兵和大虎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闷战中，谁也没真正占到便宜。简单地说就是：双输。大虎折了弟弟，如断一翼；赵红兵和李四也赔了150万。谢老二的腿折了，王宇也被砍得满身刀疤。谁赢了？谁也没赢，双方实力都受损。

只不过相比而言赵红兵的名声好点儿，毕竟二虎被废了。

但是有一个人，虽然在闷战中没赢，但在生活中却赢了，这个人就是迷愣。

据说当时王宇的病房离迷愣的不远，去探视王宇的人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皮肤白白个子高高的姑娘提着保温饭盒去看迷愣。人们都问：这姑娘是谁啊？一打听就知道了，原来是大白腿。“哎呀真想不到，迷愣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见到大白腿的人无不感慨。

而且，还有人听到过迷愣和大白腿之间的对话。

“你都四十多了，还这么成天没正事儿！”大白腿对迷愣还挺凶。

“……”迷愣不说话，低头喝粥。

“你再这样我也不认你这个爸爸了！”

“有些事儿……你们小孩子不懂。”迷愣不敢跟他姑娘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怕吓到他姑娘。

“你就告诉我，究竟是谁把你打伤的？为什么把你打伤？凭什么把你打伤？”大白腿越说越激动。

“这是大人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我凭啥不管？你是我爸！我现在就去报案去，你别拦我！今天他们打伤了你腿，明天就会要你命！”

“别报案……”

“那你告诉我你腿是怎么伤的？”

“我说了好几次了，是我自己玩枪，一不小心走火弄伤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真是我自己弄的啊。”

“你说出这话谁能相信？”

“真的！真是自己……”迷愣一激动， 被粥给呛了，趴在床上剧烈地咳嗽。

“哎，爸……你当心点儿，烫。”

大白腿一看迷愣被呛了，马上心就软了，开始给迷愣捶背了。

“爸，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行不？”

“……”迷愣被呛了一口还没缓过来。

“我高中马上也要毕业了，我毕业以后就找个班儿上，以后我养你。”

“你给我考大学去！”迷愣气儿还没顺过来，一听大白腿要辍学，气得够呛。

“我考不上。”

“你们体育生录取分数线那么低，你都考不上？我白供你读书了！”

“你供我了吗？”

“……”迷愣不说话了，的确，他也就供女儿读了一两年书。

“我真考不上。”

“考不上也得考！一年考不上考两年，两年考不上考三年。前几天我看电视，电视上都说了，体育生那录取分数线比正常的大学低好几百分。”

“哪儿有好几百分，顶多低一百多分。”

“那你也得给我考！”

“你要是答应我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我就考大学。”

“好，这是你说的。”

“那你能做到吗？”

“我怎么做不到？”

“拉钩。”

“……”

“跟我拉钩。”

“好。”

迷愣满脸都是幸福。

迷愣这幸福跟大白腿最终决定考大学无关，跟自己能脱离生活了几十年的圈子也无关。

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牵挂的是女儿。女儿虽然和他接触时间不长，却那么关心他爱护他。他当年走上这条路，多少跟缺少关爱有关。如今有了爱，有了责任，迷迷糊糊混了二十多年的迷愣，终于活得不迷糊了。

腿上挨了一枪算啥？离开大虎他们少赚点儿钱算啥？和女儿能幸福平安地活着相比，和这个虽然有些缺憾，但终于父女团聚的家相比，什么都不算。

迷愣出院以后，虽然还是整天流里流气一副睡不醒的架势，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是，他离大虎等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几个月后，迷愣开了家体育用品商店。几年后，迷愣又开了家全市最大的酒吧。

迷愣直到现在看起来还是个老流氓，绝对的老流氓，走在哪儿都像是暗夜的萤火虫一样，一眼就被人看出是个老流氓。但这老流氓现在有几句挂在嘴边的话：“找我喝酒那没问题，但谁也别来找我整些干仗什么的扯犊子事儿了。我老了，我都快有外孙子了。我扯不动了，也扯不起了。要是谁看我不顺眼，那就揍我一顿，我肯定不还手。”每当说这几句话时，迷愣这老流氓脸上总是带着点儿得意的神色。

这场闷战，迷愣打了自己一枪，但是他赢了。谁活明白了，谁就赢了。

父爱这东西，可能只有当上了爹的人才能体会。

比迷愣小不了几岁的赵红兵，也快要体会当爹的感觉了——高欢马上就要生了。

从赵红兵和大虎的闷战结束到赵红兵的小孩出世，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李武连干了几件大事儿，混得风生水起。

这几件大事儿，让本已经在当地玩儿得不错的李武名声大震。

有人说：李武这人终究不是池中之物，在屡屡被李四、沈公子等人蔑视后，终于忍不住要脱离这个团伙自立山头了。

有人说：能镇得住李武的人只有张岳一个。张岳现在没了，赵红兵根本镇不住他，他当然要自己闯点儿威风出来。

有人说：在那段时间里李武在街头恶战连连，是赵红兵他们不帮他，怎么能说是李武自立山头呢？赵红兵他们和李武再怎么着都是把兄弟，凭什么不帮人家？

还有人说：张岳死后，当地黑道头把交椅一直没人坐。赵红兵在安心做房产；大虎在专心做物流；东波不成大器，已经混得看不见人了。而且，大虎和赵红兵一场闷战互有损伤，都偃旗息鼓埋头做生意。李武就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想达到以前张岳的高度。那种荣耀的诱惑，又有几个人抵挡得住？

不管怎么说，从2003年春夏之交起，李武这个沈公子口中的“鸡贼”，真的混出头了。

“鸡贼”是北京土话，沈公子极少拿“鸡贼”这词来形容谁。“鸡贼”这词儿翻译成标准现代汉语的意思大概就是：小气、抠门、吝啬，还爱耍点儿小聪明。

沈公子还真不是在南山之战后，因李武给吴老板说情才说李武这人有点儿“鸡贼”的。而是从年轻的时候，沈公子就这么评论他。当年二狗还不大明白“鸡贼”这词儿的真正含义，后来二狗明白了这词，觉得沈公子的评价还真挺中肯。

李武这人本质不坏，但有时候的行为还真有点儿“鸡贼”。

张岳被处决以后，李武接手了张岳不少生意，比如到省城的交通线什么的。手里的钱是不缺，在当地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商人”，也算是比赵红兵、李四等人小一号的社会大哥。他的江湖地位大概跟费四差不多，但可比费四有排场多了。

李武个子不高，白白净净，长得绝对不算难看。他最大的特点就是鼻梁特高，而且鼻头挺大，当时他还有个外号叫“李大鼻子”。他也像费四那样在脖子上挂了条大粗金链子，但他却没有像李四、费四那样剃个青茬，而是留着溜儿光的小分头。那发型的样子大概就跟小沈阳春晚时候的发型差不多。李武不管走到哪里，身后起码都跟着四五个小兄弟。这排场别说费四比不了，就算是赵红兵、李四、大虎也没有。

当地江湖中人的车基本全是黑色的小轿车，只是财力水平不同车的档次不一样。但人家李武却别出心裁，开了辆蓝色的别克商务车。有专职的兄弟当司机，他成天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兄弟多，朋友多，车小了坐不开。”李武这样解释。

从张岳被处决以后，李武和赵红兵等人的关系变得疏远了些。这绝不是李武故意疏远，而是沈公子和李四俩人忒不待见李武。沈公子嘴损，见李武一次就损他一次，说的话总让李武挂不住脸。李四虽然不说话，但他却从来都不拿正眼看李武。

人家李武也有自己的生意，也有自己的圈子，虽然说财力跟赵红兵、李四等人有些差距，但他也实在没必要非往赵红兵他们这个圈子里挤。当年拜把子时，张岳带来的孙大伟完全融入了赵红兵他们这个以退伍兵为主体的圈子，但是同时带来的李武却始终没真正进入这个圈子。

李武混社会的本事有一套，平时在社会上玩儿也并不把赵红兵、李四等人挂在自己嘴边儿上。因为即使不提他们，社会上的人也知道他们是把兄弟。而且，李武也算是小有名气。

李武自己玩儿自己的，一般不遇到年啊节啊婚丧嫁娶什么的，基本不去找赵红兵等人。他和赵红兵在面子上还算过得去，跟费四和小纪也算有些交情。总之，不是特别疏远也不是特别亲近，肯定和成天混在一起的赵红兵、李四、沈公子、小纪等人没法比，但肯定要比普通朋友关系近。有时候一旦逢年过节什么的大家看不到李武，嘴里还得念叨念叨。

总之，李武如果真想在当地出头，真正走上一哥的位置，即使赵红兵等人不帮助他，也绝对不会压制他。毕竟，这么多年的关系在那儿摆着呢。即使在这十几年里有点儿小矛盾，但那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说也有张岳的面子在那儿呢，不能说张岳人一没了，马上就跟李武绝交或反目吧。

大虎和赵红兵和解没几天，李武就迈出了第一步。

李武迈出这第一步时，得到了包括赵红兵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的称赞：对，干他！李武干得好！

二狗在前文中说过，当地在2003年初最大的三个集团就是赵红兵、李四团伙，大虎团伙，老古团伙。曾经有人批评二狗说：“黑社会都是黄赌毒，没有黄赌毒叫什么黑社会？以上的这三个团伙没一个是干黄赌毒的，算什么黑社会？”在二狗眼中：干黄赌毒的团伙只能称之为犯罪团伙，或者只能说是黑社会团伙的初级阶段。真正的黑社会团伙都是以暴力手段为依托，以政府腐败官员为背景，从事的多是正规生意，而且还都是大生意。他们和普通商人的区别不在于他们所从事的行业，而在于他们的暴力手段。

老古搞拆迁多年，其财力和跟上层的关系根本不比赵红兵、大虎差。只是老古被张岳、马三等人在几年前打得灰头土脸，彻底坍了台，所以社会上的人通常认为他们比赵红兵团伙、大虎兄弟要差一些。其实，老古的实力是无需置疑的。

李武这第一战的对手，正是老古手下的得力干将黑子。

这一战，得算是遭遇战。

当地深夜时营业的饭店有两类：1、粥城；2、烧烤店。

李武与黑子的这一战，就在当地2000年新开发的粥城一条街上，凌晨三点多。开战的原因居然是已经被处决了几年的张岳。

二十七、凡夫之人不摄五根

粥城好就好在通宵营业，对于习惯了夜生活的江湖中人来说，是个吃消夜的好去处。

按东北江湖中人2000年后的习惯，先在饭店吃饭，再去唱歌，最后去吃烧烤或者去迪厅。来粥城吃消夜的人，通常都已经喝了第四次乃至更多次的酒了。深夜里安安静静的粥城只要进来一两桌客人，立马就变得喧嚣非常，因为酒后的人，通常嗓门极大。已经喝了四次酒的人，那嗓门能掀了粥城的房顶。

那天凌晨三点多，黑子和他的一群社会上的朋友不知道已经喝了几次酒，正在粥城一条街喝粥。几碗粥、几瓶啤酒、几个下酒的凉菜，这些人又开喝了。而且，据说那天黑子还带了自己的老婆，五男二女大呼小叫在粥城畅饮。

“黑子，听说了没？赵红兵、李四最近和大虎他们干起来了。”

“听说了，不是说二虎前段时间被人黑了吗？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黑子说。

“赵红兵他们够牛逼的。”

“操！他们牛逼啥？他们这些人就会下黑手。”

黑子估计是想起了马三那直穿他肺叶的一枪。那一枪黑子算是白挨了，别说没报仇，连医药费都没拿到。

“对了，你以前不是跟赵红兵他们干过仗吗？”

“跟我们干的是张岳，我没跟赵红兵干过。”

“他们不都是一伙的吗？”

“他们那伙人，也就是张岳还行。别看现在他们那伙儿人混得这么嚣张，个个都好车开着，身前身后围一帮人。没了张岳，他们也就会下黑手了。甭管什么赵红兵、李四、费四，你让他们跟谁拼一把，看他们现在还敢吗？操！”

黑子对张岳心有余悸，但还不忘吹吹牛。

“你不是跟张岳干过吗？”

“张岳也他妈的下黑手！我最后是被张岳给黑了。”

“不都说你开枪打过张岳吗？”

“对！”

黑子面有得色。黑子是当地唯一枪击过张岳的人，这是黑子混社会的最大荣耀。熟悉黑子的人都知道，黑子每逢喝酒必说开枪打张岳的事儿，据说听得最多的已经听黑子说过三十多次了，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是黑子每次谈到这件事，都眉飞色舞。即使在座的有一个没听过他开枪打张岳的事儿，他也要从头到尾说一遍。他身边的朋友也知道他酒后爱说这件事儿，总是在他喝多的时候故意提这事儿，让他得意得意，得瑟得瑟。

“给我们讲讲呗！”

“前两年张岳不是混得牛逼吗？我们就不服他，那时候他把我们大哥的弟弟给打了，我和我大哥提着枪到处抓他。后来在逼逼歌厅找到他了。那时候张岳确实牛逼，身后跟着一群小弟，个个都有枪。张岳真他妈的嚣张，用手指头戳着我们的脸挨个骂。当时大哥给我们使了个眼色，我们都明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回头抓他落单的时候再收拾他。”

“然后呢？”

“那大海你们认识吧？我朋友，体校同学。”

“是都管他叫‘海哥’‘海哥’的那个吗？”

对话就跟说相声似的，大家都捧着黑子一个人说。

“对，就是他。回去以后我俩越想越他妈来气，张岳牛逼啥？操！我这辈子还没被人戳着脸骂过呢！当天我俩都没跟大哥说，揣着枪就找到张岳他们家了。本来我们想去他家收拾他，结果他家那鸡巴防盗门我们进不去。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然后呢？”

“我们俩一直等到中午，就不信等不到张岳。果然，把张岳等出来了。我和大海看见张岳出来，二话没说，开枪就打！我第一枪就干在张岳腿上。张岳拔出枪跟我们对轰，一枪都没打到我们。”

“然后呢？”

“然后张岳住院了呗！”

“黑子，牛逼！”

“操，其实现在想想，他张岳算个鸡巴，不就是不要命吗……”

正在黑子人生中约第1000次唾沫纷飞地讲述此事结束时，黑子忽然觉得后脑勺被抡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抡得真狠，抡得黑子的后脑勺和脖子筋都火燎般剧痛。

“我操你妈！你算个鸡巴！”伴随着这一巴掌，还有一声怒骂。

“谁呀？”黑子捂着后脑就转头站了起来。

还没等黑子反应过来，一碗滚烫的皮蛋瘦肉粥又泼在了黑子的脸上。

站在黑子面前的，是两眼通红，看起来酒喝得比黑子还多的李武。

黑子是体校出身，身手好，反应迅速。虽然被皮蛋瘦肉粥浇了一脸，但马上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李武的头发，奋力一抡，就抡倒了已经醉得踉踉跄跄的李武。

李武出狱以后这么多年就没打过架，他刚进粥城的门，就听见了黑子的那句“张岳算个鸡巴”。李武从小和张岳一起长大，张岳对他事事照顾，他是把张岳当成亲哥一样对待，又敬又畏。此时听见黑子这句话，喝了点儿酒的李武实在控制不住了，身后的小弟们还在锁车没进来，他自己眼睛一红就跟黑子打起来了。

和黑子同桌吃饭的几个人同时起身，朝被黑子抡倒在地的李武连踢带踩。

李武被踢得满地滚，深度醉酒的李武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黑子的优势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只见从粥城门口撞进来的李武的几个小弟，抡着几把雪亮的大片儿刀就冲了过来。李武的这几个小兄弟看见李武在里面挨打，从别克商用车的后面抽出刀就冲了进来。

“跑！”黑子喊了声。

粥城一共就那么六七十平方米，李武的小弟又是从门口杀了过来，他们往哪儿跑？

黑子他们这五个早已喝醉且赤手空拳的男人慌不择路，直接冲向了粥城的后厨，一路撞翻了五六张桌子。

后厨，那是死路。

李武这几个小弟抡着刀就进了后厨，在后厨这二十余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朝这五个人一通乱砍。据说，黑子挨的刀最多，至少八九刀，但没一刀砍中要害。

刚刚被黑子抡倒在地的李武也晃晃悠悠站起来进了后厨，从一个小弟手里接过一把大片儿刀朝黑子抡了过去。

据说，不知道什么时候黑子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厨师用的菜刀。

还没等醉得刀都抓不稳的李武砍到黑子，黑子一菜刀就切在了李武脸上。

随后黑子一推，李武再次倒地。

据说这一刀砍得一点儿都不重，只是李武之前酒喝得太多了，忽然又挨了一刀，又被黑子推了一把，糊里糊涂就又摔倒了。

黑子趁乱跑出了后厨，冲出了粥城。

李武的小弟转身就追，李武也爬起来提着刀转身就追。

追了一二百米，实在追不上了。黑子当年是练体育的，那身体素质真不是装的。此时亡命奔逃，李武等人又怎么能追得上？

“回去！”李武想起来后厨那里还有四个黑子的朋友。

等李武等人回到粥城时，黑子的那四个朋友早跑了，就剩下了刚才和黑子一起吃饭的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吓得直哆嗦。

“你他妈的是黑子的什么人？”

“老婆……”

“我操你妈！”李武一肚子火没地方撒，抡起刀就朝黑子的老婆砍去。

“大哥！”李武的小弟拽住了李武的胳膊。

李武可能当时酒也醒了点儿，也明白过味儿来了：怎么也不能砍女人。

李武顿了顿，撂下刀，扇了黑子老婆俩耳光：“操你妈！告诉黑子，他早晚得死！”

说完，李武带着人走了。

据说那天晚上李武真喝多了，打了这么激烈的一场架，居然自己后来都忘了很多细节。

不管怎么说，李武的这第一场架打得在情在理，而且还得算个小胜仗。如果这一架打完以后，李武和老古团伙以和平的方式结束，那么说明李武那天的确是一时醉酒，其行为也无可厚非：谁让那黑子酒后无德，去说已经作古的张岳？

但事情的发展方向却证明：李武在酒醒之后，根本就没想过要和平解决这次冲突。这次事件虽然是李武无意中撞上，但却正是他想要的事端，他就是想以这样的事端坐上全市头号江湖大哥的位子。

可能有人会问：已经小有名气、衣食富足的李武为什么还要在街头厮杀，非要玩命去成就霸业呢？

为什么呢？

二狗来分析下。《大般若涅槃经》有云：“凡夫之人不摄五根,常在诸有,多受苦恼。善男子。菩萨摩诃萨修大涅槃行圣行时。常能善调，守摄五根。怖畏贪欲、嗔恚、愚痴、骄慢、嫉妒。”

1.贪欲：虽然李武已经家产颇丰，但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李武现在开辆别克商用车，他肯定更想开辆悍马。

2.嗔恚：听见黑子在说已经作古的张岳，李武立马怒不可遏，抬手就打人。尽管李武的行为可以理解，甚至值得尊敬，但这样的暴怒，肯定要挑起事端。

3.愚痴：黑子跑了，挥刀就要去砍黑子的老婆，这不是愚痴是什么？

4.骄慢：在日后与老古等人的“沟通”中，李武的骄慢尽显无遗。

5.嫉妒：赵红兵踹过李武，沈公子和李四都轻视李武，李武虽然没表现出太大的不满，但李武心里肯定嫉妒以上三人。他肯定希望自己的江湖地位和财力能胜过他们。

李武毫无疑问是凡夫俗子，包括张岳也是。只要是凡夫俗子，都免不了有以上弱点，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现在，李武机会来了。

二十八、老房子失火

李武等人凌晨三点多从粥城出来，没回家，更没去医院，带着脸上的刀伤就被手下的小弟送到了宾馆，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在打架之前，李武已经喝了五次酒了，根本就感觉不到脸上和身上疼。

李武这人绝对是一员悍将。当年和赵红兵、张岳等人一起在街头斗殴时从来就没手软过。虽然他身手是差了点儿，可那玩儿命的劲头和张岳也差不了多少。毕竟，他跟张岳是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怎么着也沾染上了一些匪气。

李武二十出头就因为盗墓进监狱服了七年刑，有点儿被监狱吓“萎”了。据说他曾经说过一句话：“出来后，我就再也没想进去过！”

李武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有两层：1.我再也不犯事儿了；2.我要犯就犯死罪吧！

的确，以现在李武的交际圈子和财力，可能真得死罪才能进去吧。李武这人自制能力也的确强，这么多年，他硬是从来没主动挑起过一次事端。他掺和社会上打架斗殴的事儿，一次案底都没留下过，这不得不说是个小小的奇迹。

李武没睡几个小时，一大清早就被脸上和头上的伤给疼醒了。他一摸，脸上是血痂，再一摸头，全是包，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疼的。虽然李武就被踢了半分钟左右，但被五个大男人一起踢半分钟，的确也够他受的。

“我昨天晚上跟谁打起来了？”李武摸出手机就给小弟打电话。李武只记得打架时的一些片段，具体跟谁打，为什么打起来他全忘了。

“黑子他们。”

“哦……对，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打起来时我们在外面，都没看清楚，后来送你去宾馆时听你念叨了两句，好像是黑子说张岳的事儿了？”

“哦……对，对。”

“你没事儿吧？要不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没事儿。你们都过来，叫上兄弟们都来我这里。”

“大哥，知道了。”

李武真记不清楚把人家砍什么样儿了。但他现在一照镜子可以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儿：脸上一道刀痕，满身都是土，还粘着些米粒子，那叫一个埋汰。

李武怎么也是个社会大哥，这样的事儿能善罢甘休吗？

还没等李武的小弟过来，李武就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

“李武啊，你昨天跟黑子他们打起来了吧？”

打电话这人明显是老古找来说和的。以老古现在的财力和地位，他实在没必要为了小兄弟与李武大打出手。混到老古这份儿上，谁还愿意打架？当地混子酒后滋事的事儿实在太多了，抡刀动枪的也相当多。这样的事儿，只要大哥出面找个人说和，该赔钱的赔点儿钱，该道歉的道个歉，也就算了。

“哦，对，昨天是和他打起来了。”

“你们把人家砍了十多刀，现在人家还在附属医院躺着呢，昨天晚上流血差点儿流死。”

“嗯？那你打电话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老古的人吗？要不我叫老古出来，你们谈谈……”

“嗯，哦，啊，好呀……我现在还没醒酒呢，脑袋跟要炸了似的。要不这样，我再睡会儿，你过两个钟头再打电话过来，行不？”

“好吧……”

人家李武还真就没想谈，他在刚才的通话中就记住了一句话：“现在人家还在附属医院躺着呢。”

20世纪90年代末期以来，当地混子冲到医院补刀的事儿越来越少了，但说和的那人也的确缺心眼儿，还没和谈呢，就把黑子在哪儿告诉李武了。

据说李武当年在赵红兵没入狱之前，在狱中不参与任何一个团伙儿帮派。尽管那时候没人敢欺负他，但他也从来没睡过头铺。可见，李武这人远不像张岳那般爱出风头。

通常在街头打架的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过了三十岁，已经很少有混子再在街头打架了。当然了，东波除外。即使东波活到七十岁，他还会跟十八九的孩子在街头打架。

这样看来李武就更有趣了，年轻的时候从来不出风头，到了快四十岁的时候，忽然开始提着刀枪打架了。

这有点儿像什么呢？有点儿像东北形容“黄昏恋”的一句话：“老房子失火，那可了不得。”

这话的意思就是：上了岁数的人，要是真对谁动了感情，就像老房子着火一样，烧起来比新房子火势还大，比年轻人还厉害。

前十多年都没打过架的李武，这次，显然是对黑子等人“动了感情”。

老房子失火，那可了不得。

一个小时后，李武带着七八个人，提着刀和枪就到了附属医院住院部，打听好了黑子的病房直接冲了过去。

据说，那天黑子他们五个人共有三个人住院。黑子自己住一间，其他两个人住在隔壁一间。李武直奔黑子的病房。

病房里，只有黑子和他老婆两人。房门一脚被踹开。

“操你妈，你还认识我吗？”

说着李武手里的宽背大砍刀就朝黑子的脑袋抡了过去。

黑子下意识地用胳膊一挡……

胳膊折了。

此时的黑子借势一翻下了床，冲到窗前就想跳，结果被李武一把抓住了后脖领子，又是一刀。

李武的兄弟们齐齐冲上，手无寸铁且胳膊被砍折的黑子蜷曲在地，一只胳膊抱头，任由片儿刀雨点般落下。

李武等人又砍了七八刀，黑子的老婆冲了过来，扑在了黑子身上……

李武抓住黑子老婆的头发说：“滚开！没你的事儿！”

“求求你们，别砍了……”黑子的老婆哆嗦着哭起来。

“滚开！”

无论李武怎么拽黑子老婆的头发，黑子的老婆就是不松手，死死抱着黑子。

“求求你们，别砍了……”

“操！你再不滚我砍死你！”

“求求你们，别砍了……”

黑子的老婆早已筛糠了，但就是护着黑子不放。

“放开我！让他们砍！”黑子倒是真硬，“有种你们砍死我！”

黑子的上半身和头都被老婆护住。

李武朝黑子的腿又砍了几刀。

“操你妈！砍啊！砍死我啊！”

“我操你妈……”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李武一转头，门口的两人其中之一正是当年和黑子一起伏击张岳的大海。

李武这老房子失火的火势是真旺。反正已经干了，一不做，二不休，这把火又朝大海烧了过去。

“把他也给我砍了！”

李武这七八个人抡着刀又朝大海扑了过去。

大海等两人见势不妙，转头就跑。

这下可热闹了，两个人跑，七八个人追。附属医院一向安静的住院部楼道里杀气顿起。

和大海在一起的那个人倒是逃脱了，但大海却被李武等人追至楼道的死角无路可逃。

大片儿刀，又落在了大海的身上。

据说，大海被李武等人砍了四十多刀，但大海没被砍死。多年以后，被砍了四十多刀没死又成了大海混社会吹嘘的本钱，这是后话。

为什么砍了四十多刀就停了呢？因为此时大家都听到了警笛。原来，早在李武等人砍黑子时，隔壁黑子的两个朋友就已经报了警。

“走，下楼。”

浑身血迹的李武等人提着刀，不紧不慢地下楼离开。

当李武下到二楼的时候，迎面冲上来了三四个警察。据说，这三四个警察连枪都没有。

李武看着这几个警察笑笑，然后提着带血的刀带着人继续不紧不慢地下楼。

这几个警察眼睁睁看着刚行完凶的李武等人从自己的身边走过，他们居然连一句话都没说！据说这几个警察还侧身给李武等人让路。

这些警察是吃干饭的？这是怎么了？

二狗认为，原因有三：

1.他们都认识李武是谁。李武经常在他们那儿捞人。

2.看李武等人那一身血迹，就知道他们是来要人命的，要是阻拦，说不定连自己也得搭进去。

3.据说这些110警察中有些是在社会上招聘的，连警编都没有，真和李武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干起来，说不定得吃多大的亏。

综上所述：反正又不是现场暴力犯罪，走了个对面假装没看见，那不就啥事儿都没了？

这些人就是那几年当地街头斗殴混战时出警的主要力量。就凭他们，能抓住谁？也就是抓几个挨打的人录录笔供，根本无法维持社会稳定。

难怪当地的市民到现在还怀念严春秋。

从几个警察旁边从容走过的李武当然知道：事儿既然已经干到了这一步，那就得干绝了。

二十九、澡堂子

虽然说李武混了这么多年一直混得一般，但李武见过太多成功的先例了。李武明白：只要把老古给办了，那他必然上位。

只要老古栽在李武的手里，不出一个月，社会上的人就全都知道了：老古栽在李武手里了，还是李武更牛逼。

李武在医院里砍了黑子、大海之后，没跟赵红兵等人中的任何一人联系，只是给他的“大哥”打了个电话。他清楚得很，在这个时候，他最需要谁的帮助，谁能帮助他。

“大哥，今天我在附属医院砍了几个人……”

“嗯？你砍人？人被砍得怎么样？”

“应该不会闹出人命吧。”

“嗯，知道了……”

撂下电话，李武吩咐了他的兄弟三件事儿。

“找几个人，在附属医院盯着，看那俩倒霉蛋死没死。”

“找几个人，去盯着老古，发现他马上给我打电话。”

“准备好家伙，都等我电话。”

吩咐完，李武就消失了。

前文说过，老古这人以前是个“不知深浅”的人，但自从和张岳一战过后，老古对自己的认识显然上了一个层次。据二狗所知，那次事儿过后，老古在社会上只归拢一些不可能有力量反抗他的人，绝对不跟和他实力接近的人发生正面对抗。

老古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黑子、大海这两人被砍的消息。老古做出的第一反应不是马上召集人马跟李武火拼一场，而是让黑子和大海两人的家属报案。

“报案吧。你们放心，肯定有他受的。”老古宽慰黑子的老婆。

随后，老古又给刑警队的陈队长打了电话：“李武在医院砍伤了我们公司的两个人，现在他俩生死未卜。你一定要帮忙啊陈队长……”

“那肯定……”

当天中午，也就是李武砍伤了黑子和大海约两个小时后。李武又接到了他“大哥”的电话。

“你砍的是老古的人吧？他们报案了。”

“那大哥你说怎么办呢？”

“那你就去刑警队呗。”

“去刑警队？”

“当然了，难道让他们去抓你啊？去吧，录个笔供。”

“那……”

“别问了，录完笔供你就回家呗！到时候我给刑警队打电话，没事儿。”

“大哥，明白了。”

放下电话，李武就又打了几个电话给他的小弟。

“那俩倒霉蛋的情况咋样？”

“都没死，看样子都没啥大事儿。那个大海后来是被人扶下楼的，连担架都没用。”

“知道了，真结实。”

“找到老古了吗？”

“他在医院，现在在医院里盯着呢。”

“嗯，知道了。”

两个电话打完，李武就去“自首”了。

根据后来的事态发展，二狗分析，见到李武主动来自首后，陈队长给老古又去了电话。

“李武现在在我这里。”

“拜托了，陈队长。”

老古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得知李武“落入法网”后麻痹大意，据说他在医院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老古那天好像觉得在医院里待了一会儿挺晦气，出来直接去了一家洗浴中心。他可能是想洗洗身上的晦气，哪儿想到，非但没洗下去，而且“洗”出了一身的晦气。

且说李武“落入法网”后，十分“配合”地录了笔供。

一个小时后，笔供录完，李武潇洒地走了。

什么？李武潇洒地走了？如此恶性案件，作为主犯的李武说走就能走了？这可能吗？

当然可能：1.有人保李武出去；2.最重要的，李武的“大哥”打了电话。

李武的“大哥”是谁？是什么人？打个电话警察就能把李武放走？

这个，不言自明。

从刑警队出来以后，李武立马就给他小弟打了电话：“老古呢？还在XX洗浴中心吗？”。

“嗯，还在。”

“好！”

当地的老流氓都爱泡澡。浴池边儿上放一个烟灰缸，再加一台电视，愣是能在澡池子里泡上几个小时。

老古在洗浴中心里悠闲地泡澡，他想等一会儿泡舒服了，给陈队长打个电话，问问李武的事儿怎么样了。他不知道陈队长已经连续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他李武已经被保出去了。

老古那锁在柜子里的手机连响铃带振动，老古却眯着眼睛优哉游哉地泡在浴池里，抽着烟看着电视。殊不知，他已经大难临头了。

李武从刑警队出来直奔洗浴中心。到了洗浴中心门口，见到了已经赶到的五六个提着砍刀、猎枪的兄弟，二话没说，手一挥，带着一帮人进去了。

门口那些换衣服换鞋的服务生，看到这伙儿人的架势，根本拦都不敢拦。

李武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浴池里老古那露在水面上的后脑勺。为啥啊？因为老古还留着狼尾发型呢！21世纪全国留那狼尾发型的，估计就剩老古一个了。

据当天也在那儿洗澡的刘海柱说，李武进去时老古在哼哼歌：“……熙熙攘攘为名利，何不开开心心交朋友，时时刻刻忙算计，谁知算来算去算自己，卿卿我我难长久，何不……”

“老古！”李武一声暴喝。

正惬意地哼哼歌的老古一见李武，这一惊可不小，“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想跑。

李武哪容老古从眼前跑掉！据说赤手空拳的李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抓住了老古的头发，用力往水池子外面拽。老古当年近身肉搏的次数也不少，那是真有经验，抓住了李武的手腕就往浴池里拽。此时在边上的老古的司机也伺机抓住了李武的头发，和老古一起奋力把李武往水池子里拽。

李武这人本来就身手不佳，再加上这么多年来一直纵情酒色，那身体是真虚。被老古和老古的司机奋力一拽，再加上浴池的地本来就滑，李武“扑通”一声被拽进了浴池。

老古和他司机这两个一丝不挂的人抓着李武的头发就往水里按。这架打得真热闹。再有实战经验的混子，也不习水战啊！

但此战还真就成了李武的成名一战，是江湖中有名的“李武水中战老古”！

李武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老古和他的司机拖进了水里，连呛了几口水，想起但起不来。李武带的那六七个小兄弟也不是白带的，看见李武被拖进了浴池，抡着刀连蹦带跳都扑通扑通进了浴池。

浴池里其他泡澡的人，看见这阵势，都光着身子爬上了池子沿儿。那池子里就剩下了老古、李武等人。

四五个穿着整齐但浑身已经湿透了的人，抡着大片儿刀向赤条条光溜溜的老古和他的司机砍了过去。

一刀、两刀……

老古和他的司机那光溜溜的身上顿时开了花，松开了抓在李武头上的手，转身想跑。

水中的阻力本来就大，哪儿那么容易跑？

被呛了两口水的浑身湿漉漉的李武爬起来，连脸都没擦，奋力向前一扑，又抓住了老古的头发。

“操你妈！”

身上已经多处刀伤的老古和他的司机都不动了，也不还手了。他们知道，跑是跑不了了，要是再还手，说不定得被砍死在浴池里。

“操你妈，李武，你想干啥？”老古还挺硬。

“我操你妈，让你报案！”

李武猛地一下把老古的头按在了水里。

“今天我就是要整死你！”李武是真用上狠劲了。

李武的小兄弟怕李武一个人按不住，帮着李武一齐向下按。据刘海柱说，李武等人把老古的头按在水下至少两分钟。

当时裹着条白浴巾正准备出去的刘海柱在池子边儿说了句：“你们还按呢？差不多行了，再他妈按，他该淹死了。”老古的司机在旁边早就吓得筛糠了。

要不是刘海柱这句话，那天红了眼的李武说不定真把老古给淹死在那儿。

李武一把把老古从水里拽了出来。

“操你妈，你还整我吗？你还报案吗？”

在水里憋得快昏厥的老古出了水面就大口喘气，根本无暇回话。

“操你妈不说话是吗？”李武一把又把老古按到了水下。

“差不多行了啊，李武！”刘海柱又说了一句。刘海柱和李武也算认识，虽然不是很熟，但知道李武和赵红兵的关系。刘海柱这老江湖看出来了，李武是真的疯了，真不怕搞出人命来。

李武又抓着老古的头发把他从水里提了出来：“整我？今天我就整死你！”

老古脸憋得通红，还是说不出话，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同时不停地摆手：“别……别……”喘不过气的老古已经不能组织语言了。

“你不是报案吗？我让你再报案！”

李武抓起老古的头发又要往水池子按。

“别……别……不报了……”老古服软了。刚才他真是差一点儿没被李武给淹死。

“你别不报案！我等着你报案！我等着你找人抓我！操！你现在就去报！”

“不报了……”

“报！你现在就给我报！”

“真不报了……”

“行，让你报你不报，等你再报案，后果自负！”

李武抓着老古的头发，抬手又是两耳光。

赤身裸体站在浴池中间的老古，一言不发。

这次老古是真栽了。这么一个江湖大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丝不挂地被李武等人如此羞辱，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服软。从此，老古的江湖地位肯定要在李武之下了，即使现在老古比李武财力和势力都大。

“拿刀来！”李武接过了一把刀。

“今天我先劁了你。”李武作势要割老古那胯下三寸不良之物。

“别……别……”老古捂着。现在他只会说这一个字了。每说一个“别”字，嘴里就往外喷水星子。

李武抬头看了看池子边儿裹着块大白浴巾的刘海柱，说：“今天柱子哥在这儿，看在柱子哥的面子上，给你留两天。”

李武现在显然冷静了，至少比刚才要淹死老古时冷静多了，开始卖人情了。刘海柱和老古有什么关系啊？老古年轻时就成天被刘海柱归拢，只不过现在这两个人都五十来岁了，打不动了。他们只算是老相识，交情肯定没有，见面顶多就点点头。

刘海柱笑笑没说话，裹着浴巾走了。

湿漉漉的李武等人爬出池子，扬长而去。池子里，留下了伤口还在冒血的老古和他的司机。

这下，李武算是出气了，完胜。

很快，江湖中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儿。

“李武还算干了件人事儿。”连沈公子也在背后表扬了李武一句。沈公子和张岳关系一向很铁，听说李武是因为张岳的事儿跟人家打起来的，也有点儿小感动。

“李武干得不错。这老古早就该收拾。”赵红兵说。

的确，李武干得比赵红兵还漂亮，漂亮多了。老古和大虎都是一个级别的江湖大哥，李武把老古收拾得那叫个服帖。赵红兵、李四跟大虎等人闷战了那么久，最后虽然说废了二虎，但也拿出了钱，还付出了王宇重伤的代价，惨胜。

李武比赵红兵还厉害？应该不是。久居人下的李武终于憋不住了，他在玩儿命。谁不怕玩儿命的？而赵红兵显然早就没必要去玩儿命了。

混子都是20多岁打打杀杀成名，但人家李武，是快40岁了才成名。成名这一把，他就干了个大的。

接下去的事儿，就是李武该如何把乘火箭般上升的知名度转化为财富了。

混过这么多年社会的李武当然懂。

此事过后，李武也躲了几天，几天后李武发现老古的确没脾气了，就开始得瑟了起来。

在李武归拢完老古约半个月后，又发生了一件事儿。这事儿相对于“水战老古”显得没什么劲儿，而且江湖中人知道这件事儿的也不多，但却是李武发家的根本。

这事儿的起因是和袁老三等人在一起玩儿的一个太子党。此人和二狗年龄差不多。

如果拿此人跟二龙比，那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二龙被拍在沙滩上……”

第二十八章 恩怨

不管怎么着，李武和赵红兵也算是一伙儿的。赵红兵不但邀请了他，而且还邀请他带着老婆和自己坐一张桌。当年的那几个兄弟加上刘海柱，几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这桌儿是大堂里靠近舞台的的第一桌，是个人就知道在这桌上坐的全是赵红兵的生死弟兄。但李武的位置始终空着。

三十、二龙被拍在了沙滩上

且说，以袁老三为首的太子党团伙中有一纨绔子弟，是市交通局局长的儿子，二狗暂且把他称之为小坤。虽然此人和二狗同龄，但二狗不认识他，因为他小时候一直在当地下辖的县城。其父以前历任该县的县长和县委书记，在20世纪90年代末，因工作调动才来到了市里。所以，在此事之前，二狗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据认识小坤的人说，此人有三大特点：1.走到哪儿都不忘了提他爸爸；2.做事冲动，间歇性狂躁，就没他不敢干的事儿；3.不知道从哪儿办了个假文凭，被安置到当地某单位后，基本上从来不去单位上班，却总是显摆他那假文凭。

小坤平时的爱好也不多，就是总和袁老三等人混在一起。大的坏事儿倒也没干过，顶多也就是游手好闲，偶尔酒后滋事。

但是在2003年的初夏，小坤在费四的赌场做了件奇案。此案之奇绝对堪比“孙大伟血战按摩女”，而且毫无争议当选当地2003年的奇案之首。

在2003年，费四的赌场更稳定了。当时他买下了一个小区里的一个单元的六套房子，也就是说，从一楼到六楼的六套房子，全是他的。以前的小区一个六层楼的单元有12套房子，在2003年的时候当地流行了大户型,每层楼就一套房子。费四这六套房子的一楼放一些杂物， 二、三、四层是赌场，六楼是费四自己家。五楼的作用有两个：1.为赌徒们做饭；2.有些赌徒太疲倦了，就上去休息会儿。

从上次被三虎子报案冲了到现在，费四的场子再也没被警察冲过。此时的他，早已不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了。此时的费四开着场子，还做着球盘，收入相当丰厚。

小坤这件奇案，不是发生在费四的赌场里，而是发生在五楼的赌徒休息室里。据说小坤虽然经常去费四那儿赌几把，但那天晚上他没赌，他是喝多了和朋友一起去的。他的朋友在楼下赌，他自己去楼上睡觉。

小坤上了楼，看见了同样喝多了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大耳朵。小坤是太子党，太子党当然瞧不起小混子。大耳朵是名头比较响的小混子，又瞧不起靠爸爸吃饭的太子党小坤。这两人在费四的场子里见过，但不熟。

这两人一对眼，就不太对劲。

“喝多了？”躺在沙发上的大耳朵懒洋洋地斜了小坤一眼，然后继续眯着眼睛看电视。

“操！我能喝多吗？”

“呵呵。”大耳朵没说话，继续懒洋洋地在沙发上看电视。大耳朵看出来了，这小坤肯定是喝多了。

“笑鸡巴啥？”

太子党小坤从心底里瞧不起西郊混子大耳朵，他这么说话不就是找架打呢吗？

“你老实点儿睡觉去得了。”大耳朵还表现得挺有涵养，没和小坤较真，继续认真看电视。

“你是叫大耳朵吧？”小坤纯属没事儿找事儿呢。

“对！咋了？”大耳朵有点儿不耐烦了。

“以后你注意点儿！”

“哎呀我操，我怎么你了？”大耳朵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你他妈以后注意点儿！”

“我注意啥我？”大耳朵的脾气也是相当暴躁，刚才看到小坤喝多了没计较，现在小坤莫名其妙不依不饶，大耳朵的火也上来了。

“你注意啥你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大耳朵鞋都没穿，瞪着眼睛站了起来。

“你别以为你多牛逼！你不就是混社会的吗？混社会的牛逼啥？动我下试试？”

“你就是找茬对吧？”大耳朵实在忍不住了，也开始犯浑了。

大耳朵这人一向很浑，比丁小虎还浑，换在以往早就跟小坤动手了，只是他最近几年被赵红兵教训得收敛了很多，所以一忍再忍。

“我就是找茬，咋地？你牛逼你动我下试试？”

“我操你妈！”大耳朵作势要向前冲。

“对，来，打我！”小坤伸过了脑袋让大耳朵打。

“……我操你妈！”

大耳朵伸手想打，但又忍住了。

“你敢吗？”小坤看样子火也不小。

“我……我操你妈！”大耳朵知道小坤家的势力，也知道自己如果跟小坤冲突起来要被赵红兵骂，几番伸手想打，都忍住了。

“我操你妈！打啊？你打啊！”小坤也开骂了。

“不他妈和你一般见识！”大耳朵都快气死了。

“你敢吗？”

“……”

大耳朵又忍住了，气鼓鼓地躺到沙发上，睡觉去了。

“以后你他妈注意点儿！”小坤眯着醉眼，摇摇晃晃指着大耳朵说。

“……”大耳朵不再说话，躺在沙发上假装认真看电视，其实是在生气呢。

小坤看大耳朵不答理他了，也进房间随便找了张床睡去了。

据说此案有五奇，第一就奇在刚才两人针尖对麦芒都没打起来，却在一个小时后爆发了。

大耳朵跟小坤吵了几句之后躺沙发上生闷气，生着生着睡着了。

而小坤却在里面的房间翻滚了几遭睡不着：自己堂堂太子党，被大耳朵这个小混子指着鼻子一通骂，虽然没被大耳朵打，但也够丢人的了。

小坤越想越气。

完了，彻底完了，在床上翻滚了一个多小时的小坤间歇性狂躁爆发了，他起身就去厨房拿了把锋利的菜刀……

正在沙发上躺着睡觉的大耳朵忽然觉得耳根子冰凉，睁开醉眼一看，只见小坤左手刚捏住他的一只耳朵，右手拿把菜刀正在旁边比画呢！

“操！你要干啥？”大耳朵这一惊可不小，但他不敢动，只能躺着。

“你不是叫大耳朵吗？我今天就要让你没耳朵！”

“你敢？”大耳朵伸手就要去抓小坤的右手腕。

“别他妈的动！动，我真割了你耳朵！”

“你把刀放下！”

“你服不服？”

“我他妈不服！”

……

大耳朵一声惨号，捂住了耳根子。

小坤右手持刀，左手里多了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剧痛中的大耳朵伸手朝小坤胡乱抓了几把，小坤手里的菜刀又朝他抡了过去。赤手空拳的大耳朵只好捂着耳朵转身就跑……

大耳朵打开门夺路而逃后，重伤害了大耳朵的小坤居然不跟着逃跑，而是顺手把刚刚“斩获”的耳朵扔在茶几上，把防盗门从里面一反锁，进房间睡觉了！

解恨了不跑，还踏踏实实睡着了，此为本案中的第二奇。

剧痛的大耳朵酒醒了一大半，捂着淌血的耳朵根，下楼打的就往医院跑。

“大夫，你看，你看，我耳朵……”大耳朵气喘吁吁地说。

“你耳朵呢？”值班的大夫也愣了。当地民风彪悍，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发生重伤害。值班大夫多惨重的伤势应该都见过，但光掉个耳朵，其他部位完好的估计还没见过。

“被人割下来了。”大耳朵也懵了。

“我的意思是，你耳朵在哪儿呢？”

“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儿？”

“在……我朋友家里……”

“那你拿过来啊，咋不把耳朵带来呢？”

“着急忘了……大夫，你能给我简单处置一下吗？”

“当然可以啊。不过处置了以后，你那耳朵可能就没法再接上了。”大夫说。

“啊？”

“处置吗？”

“不处置，不处置！”

“那你快去取耳朵吧。”

大耳朵这才想起来，这次的伤和以往被捅了或被打了不一样。这次是少了个零件，得把零件要回来才能治。

大耳朵风风火火跑到医院不带耳朵，这是本案中的第三奇。

大耳朵从医院出来，立马找来丁小虎和二龙。大家都说大耳朵这人虽然没文化而且粗鲁，但情商极高，很会揣度别人的心理。赵红兵、沈公子每天见着丁小虎和二龙等人就想骂，但这么多年还真就没怎么大骂过大耳朵，因为大耳朵总能猜中他们的真实想法。能把赵红兵、沈公子两人忽悠得团团转的人，这世界上肯定不多。但是小学文化的大耳朵就有这本事。大耳朵不但能把握赵红兵这样的大哥的心理，而且能把握丁小虎、二龙等人的心理。像丁小虎、二龙这样遇到点儿火星立马就熊熊燃烧的小伙儿，只要大耳朵一诉苦，他俩肯定忍不住拔出大片儿刀帮大耳朵打架。据二狗所知，在成天跟着赵红兵玩儿的这十几个小兄弟里，也就是先儿哥能收拾大耳朵，其他人玩儿智商都不是大耳朵的对手。

“你们快带人来啊！我在费叔这里，耳朵被他妈的小坤割下来了！”大耳朵捂着耳朵给丁小虎打电话。

“啥？操！等着！”

丁小虎果然一点就着火，带着二龙在内的十来个人就赶到了费四楼下。

“小坤在哪儿呢？操！”丁小虎看样子也刚喝完酒。

“好像还在楼上呢……”

“敲门去，废了他！”

“小虎，给二叔打个电话吧……”血肠子二龙自从被骂以后沉稳多了。

“打电话他也得过来！这也太他妈欺负人了吧！”

“打电话！”

大耳朵掏出电话打给了赵红兵：“哎呀，刚才我和小坤在费叔这儿吵儿了几句，他趁我睡着把我耳朵割了！现在他还在房里呢。我跟小虎我们去跟他要耳朵去，跟你打个招呼。”

“啥？割了你耳朵？你等着，我先给费四打个电话，让他跟你们一起上去！我和四儿在一起呢，我们马上就到！”赵红兵一听手下爱将的耳朵被割了，也急眼了。

两分钟后，费四、大耳朵等十来个人聚在了五楼门口。丁小虎等人手持开山刀，气势汹汹。

费四在前面掏出钥匙开门，结果咋开都开不开。

丁小虎开始砸门：“操你妈！开门！”

“操你妈！我就不开！”有铁将军把门，小坤还真横。

“你不开门我给你撬开！”二龙也上来浑劲儿了。

“能撬开你就撬！”

双方僵持了没几分钟，费四楼下又多了一部车。赵红兵、李四、王亮、先儿哥他们几个也到了。“我先上去，你们几个在楼下。”赵红兵自己先上了楼，李四等三人坐在了费四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赵红兵这么安排本来是为了防止小坤跑下来，没想到后来却收到了奇效。

赵红兵也站在了五楼的门口：“我是赵红兵，你开门。你把耳朵先拿出来，其他的事儿以后再说。”赵红兵肯定明白现在拿回耳朵比什么都重要。

“赵红兵，别以为我怕你。你要是敢逼我，我现在就把耳朵扔马桶里冲下去！”

“你他妈敢！”赵红兵有点儿急，嗓门不小。

赵红兵这一嗓子把小坤吓着了，小坤在里面不说话了，没动静了。小坤太知道江湖传说中的赵红兵是个什么人了，也知道得罪了赵红兵是个什么后果。和赵红兵对骂他肯定不敢，当然，他更不敢开门。他知道，只要一开门，门外的那群狼非冲进来把他砍死不可。

怎么办呢？打求助热线吧！

小坤有两条求助热线。第一条是他妈妈，因为他不敢给他爸打电话；第二条是袁老三。据说他先给袁老三打了个求助电话。

“我在费四这边儿把大耳朵的耳朵给割下来了，现在他们在门口堵着，不让我出去。”

“谁在那儿堵着你呢？”

“赵红兵他们……”

“啊……那，你等一下，我现在打电话。”

袁老三一听，又是赵红兵他们这帮人，他真怕了。不但他被赵红兵等人归拢过，而且他的亲弟弟就是被张岳所杀。这样的事儿，袁老三自己肯定不敢去，他只能找人去说情。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赵晓波，他给赵晓波打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赵晓波到了。赵晓波在费四楼下没看见赵红兵，倒是看见了正坐在台阶上抽烟的李四。“四叔，二叔是不是在上面呢？”李四这样的人，人人见到都觉得有点儿害怕。即使是从小就认识他的赵晓波，也从来都不敢跟他开玩笑。

“晓波来了啊？呵呵，你是来求情吧？那你给你二叔打个电话吧。”李四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一副一夫当关谁也不让进的架势。

“二叔，我在楼下呢，那小坤是我朋友……”

晓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红兵打断了：“这儿没你的事儿，别添乱，赶紧回家！”说完赵红兵就把电话挂了。赵晓波表情很尴尬。

李四看着赵晓波直乐：“咋了？不让你上去吧？”

“四叔……”赵晓波的意思是让李四让开路，他上去求他二叔去。

李四一点儿动的意思都没有，还是瞅着赵晓波笑，不说话。

“四叔……”

“听你二叔的话，回家吧。”

“哎……四叔……”赵晓波也知道求李四没啥用。在李四眼中，他就是个小孩子，根本说不上话。

赵晓波悻悻地走了，给袁老三打了个电话：“找别人吧。四叔在那门口坐着呢，我他妈进不去。”袁老三一听赵晓波这话也急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坤被赵红兵等人给办了吧。小坤虽然暂时安全，但是门被撬开那是早晚的事儿。

据说此时小坤在里面又拨通了第二个求助热线，直接打到了他妈妈那儿。他妈一听也急了。因为小坤被黑社会恐吓，那他妈妈肯定让他爸爸一个电话打给公安局局长，局长直接领队，带人来把赵红兵等人全端了。但此事不同啊，现在是小坤先把人家耳朵给割了，但人家还没把小坤怎么样呢。公安来了抓谁？是抓小坤还是抓赵红兵？如果抓赵红兵那肯定说不过去，即使人家手里拎了刀，但也没实施犯罪，倒是小坤先重伤害了人家。

看来，白道这边有点儿行不通。得，那就找黑道的帮忙解决吧！小坤的爸爸也急了，给小坤打电话说：“找些社会上的朋友帮帮忙，钱咱家是不缺的！”

再怎么说袁老三也是小坤的大哥，袁老三虽然打架差了点儿，但毕竟在当地混了那么多年了，社会大哥级人物他还真是认识不少。在接到了小坤的电话“我爸爸说找些社会上的朋友帮忙……”以后，袁老三挨个给社会大哥打电话求助：“帮帮忙吧，能跟赵红兵说上话不？他现在把我兄弟堵住了，能把我兄弟接下来不？跟赵红兵他们说说，花点儿钱什么的都无所谓。我那兄弟他爸是交通局局长，出来以后肯定……”

2003年前后，当地独立的且在社会上有名号的团伙，包括赵红兵在内大概也就十几个。赵红兵、大虎、老古这三帮算一流，其他的那八九帮人都只能算二流。这二流和一流的区别绝对不是谁手头更硬，而是二流的团伙在和上层的关系、自身财富这两方面较一流团伙要差很多。

袁老三这一通电话打过去，有一半人听说是得罪了赵红兵、李四等人，直接就挂了电话。倒是有四帮人答应过去试试，说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当然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在帮袁老三的忙，而是听说小坤的爸爸是交通局局长动心了。

本案第四奇开始了，全市一半的黑社会大哥聚集在费四楼下，就为了抢一只耳朵。

这样的大场面因小坤而形成，那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二龙被拍在了沙滩上。

三十一、我叫李四

五楼上的赵红兵、丁小虎等人还在继续和小坤纠缠，其实他们也怕小坤一冲动把耳朵直接扔进马桶里冲下去。好说歹说，小坤就是不开门。人家都挟持人质进行谈判，可人家小坤挟持着一只耳朵进行谈判。“挟耳朵以令诸侯”，有趣不？

楼上僵持着，楼下可就热闹了。

最先被袁老三找来说情的那位也是当地一位成名多年的人物，外号“大老周”。这人也是个张岳式的土匪。单就其土匪作风来讲，在当地或许仅在张岳之下，混得虽然没张岳那么好，但也算是成名多年。他和张岳最大的共同点就是认为在自己辖区范围内“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大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始终有这样奇怪的想法，难道他的祖上是当地的城隍？不过他还真就能用这奇怪的想法赚到了钱。近年也不知道他怎么承包下了周边的几座小矿，资产正在膨胀阶段。按当时的情形发展下去，过几年他应该就能跻身到当地一流社会大哥的行列。

此人尤其崇拜张岳，虽然他没管赵红兵叫过大哥，但当他遇上张岳，总是张口就叫大哥。可能是他觉得人家张岳是大土匪头子、山寨大王，而他只能算是小头子。当年赵红兵、张岳组织南山一战时，大老周也组织了人马跟着张岳上了南山，可以说大老周和赵红兵等人尽管不是一伙的，但也得说有着不错的交情。

大老周也学张岳穿黑西装、白衬衣。他虽然外号叫“大老周”，听起来挺粗俗，但他长得文质彬彬，还戴了副眼镜。当地真正的土匪，看起来都挺斯文的。但二狗认为，模仿者永远也无法超越被模仿对象，模仿者通常只能学到被模仿者的皮毛，很难复制其精髓。或许模仿者还能混得不错，但绝对无法成为像被模仿者一样的霸主。要想真正成为某方面的霸主，必须要独辟蹊径，必须要独树一帜。真的汉子理应具备自己的特点，学人家的套路，没前途。

比如张岳，曾被当地无数人模仿，但却从未被任何人超越。再给大老周十年的时间，他也达不到人家张岳那高度。当然了，不管怎么说，大老周还是相当有实力的。

大老周带着几个小兄弟，开着辆凌志到了费四的楼下。据说当时晚上挺黑的，本来就近视的大老周根本就没看清门口坐着的是李四等人。

“这是费四的场子吗？”大老周的小兄弟问坐在台阶上抽烟的李四。李四从来都是烟不离手。

“是，啥事儿？”李四没说话，王亮代答。

“麻烦哥们儿让一下，我们要上去办点儿事儿。”大老周说话了。

“我大哥在上面，他嘱咐我们了，谁也不让进。”先儿哥搭话。

“你大哥是谁呀？红兵吗？红兵是我朋友，我上去找他有点事儿。”由于和赵红兵等人都是老交情，大老周说话也挺客气。

“红兵说了，谁也不让进。”李四终于以他那特有的嘶哑嗓音说话了。

“你他妈是谁啊？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土匪”大老周手下的小喽啰看样子是当“土匪”当习惯了，张口就骂。

李四当时没搭话，低着头挽起裤管，慢慢站了起来。

指着那小喽啰再次用那特有的嘶哑嗓音说了几个字：“操你妈，我叫李四。”

据先儿哥后来说，那小喽啰听完这几个字，居然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躲在了大老周身后。

“哎呀，是四儿啊，真是四儿啊，没看出来。哎呀四儿，不好意思，刚才真没看出来。”

“没事，大老周吧？”李四那眼睛贼着呢，大老周没看出是李四，但李四可一眼就认出了大老周。

“是啊，是啊。听说你们把我的朋友堵在上面了，他就是个小孩儿……”

“老周啊，红兵不让上。”李四说话从来就没有缓冲的余地，而且，一句废话没有。

“四儿，你看……”

“回去吧，红兵不让上。”

“四儿……”

“回去吧，改天我请你喝酒。”李四说话绝归绝，但还是给大老周留了面子。

“小坤那孩子平时其实挺好的……”

“回去吧，明天晚上来我酒店，我做东。”李四说完，又慢慢坐在了单元门口，慢慢放下了裤管。

是个人就能看出来李四是什么意思：想进去？那好，从我身上踩过去吧，只要你敢。

“先回去吧，老周。”李四还朝大老周笑了笑。

“四儿，那……”

“说好了，明天晚上见，来我酒店喝酒。”

“那……那回见吧，四儿。”大老周是来说情的，不是来跟赵红兵、李四火拼的，说不了情趁着面子没折赶紧走。他没胆量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人跟赵红兵、李四火拼。

据说大老周正和李四握手告别，袁老三找的第二拨说情的人就到了。

这第二拨人在当地的名头略逊于大老周，但实力也相当可以。他们领头的跟赵红兵有点儿交情，却不认识李四。

“红兵在上面吗？找他有点事儿。”

“在上面，但红兵说了，谁也不让进。”

李四这套话说溜了。他连老相识大老周都没放进去，还能放个陌生人进去？

“兄弟，我虽然不认识你是谁，我和红兵关系真不错，现在红兵手机关了，我找他真有事儿。”

“我叫李四，既然你和红兵是朋友，那我实话跟你说吧，今天这事儿小不了，能躲远点儿就躲远点儿，别崩一身血！”

“别崩一身血”，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恐吓，再加上李四那瘆人的气场，谁听谁心哆嗦。

“是四哥啊！我是XXX。”在当地，不认识李四的可能很多，但没听过李四这名字的应该没有。

“嗯……兄弟，回去吧！”

“可是……”

五楼的小坤趴在阳台上清楚地看到了李四在门口拦人这一幕。这下小坤可真急了，两条求助热线一起开打了。

“妈，快找人来帮我吧，找警察救我出去！”

“大哥，你找的人都被李四拦在楼下了，进不来，咋整？”

小坤这求助热线还真管用。第一条求助热线“妈妈热线”直接让公安局的领导带队来了。第二条求助热线“袁老三热线”更是找来了本次“挟持耳朵绑架事件”的决定性人物——李武。

这两条求助热线找来的人虽然一白道一黑道，但是其本质是相同的：

公安局领导：多大的案件能让公安局的二号领导直接带队来现场？要是一起普通的割耳朵案件，估计顶多也就是派出所出警。显然，人家公安局的领导是在给小坤爸爸的面子。同朝为官，谁求不着谁啊？相互给面子，这是必须的！

李武：他李武和袁老三能有什么交情？按道理说他是张岳的兄弟，那他和袁老三一家人有血海深仇才对吧？连孙大伟喝多了都成天叫嚣着要收拾袁老三，现在李武居然被袁老三找来说情？显然，李武也是听了袁老三的叙述后，觉得这实在是个不能错过的机会，这机会把握好了，他一定能名成利就。

就在公安局的领导和李武准备赶赴“耳朵绑架现场”时，袁老三找的第三拨人和第四拨人一起到了。

这第三拨人和第四拨人是前后脚到。而此时，李四和大老周、第二拨人还在寒暄。小小的小区院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这两车人再下来，二十几个了。

且说这第三拨人一下车，气氛立马就不对了。因为，前两拨人都清楚李四和赵红兵的关系以及李四的本性，不论说情是否成功，整个气氛还是和平友好的。

但这第三拨人，却好像有点儿浑不吝。现在，二狗介绍一下这第三拨人的首脑——段锋。

二狗之前曾说过，东郊的二虎是农村黑社会，但这段锋，绝对比东郊的二虎还农村黑社会。段锋出生在距离当地约30公里的一个小镇上，是个名副其实的老流氓，纯粹地癞子。据说，此人在20世纪90年代初，在他们那小镇上是老大。但在一个小镇也的确没什么发展空间，他的收入来源几乎全部来自于镇上农贸市场的猪肉摊：其一，抠猪腰子；其二，割血脖子。

据说他是个勤奋的地癞子，每天早上4：30就起床，到了农贸市场就直奔旁边儿的小型屠宰场。这小屠宰场就俩杀猪匠，一个一万人左右的小镇，每天才能杀几头猪啊？

“兄弟，现在杀这猪是你收来的吗？”

“是啊，段哥。”猪肉摊贩知道，他又来抠猪腰子了。这猪腰子在20世纪90年代初的农贸市场上每个可以卖到一块五毛钱。

“今天这猪不错啊？”段锋说着说着就开始伸手去抠猪腰子。

“不错，不错……”

“这猪腰子我拿走了啊！今天中午家里来客人。”说着段锋已经把猪腰子抠在自己手里了。

“段哥你拿去吧，别跟我客气。”

这是开始的时候，到了后来，段锋也懒得“寒暄”了，直接伸手就抠，跟猪肉贩点下头就走。他家里几乎天天“来客人”，天天的下酒菜都是猪腰子，每天抠个二十来个猪腰子，卖个三四十块钱。在他们屯子，也算是小康了。而且据说这段锋也算讲义气，如果有顾客之类的欺负猪肉摊贩，他肯定为猪肉摊贩出头。

也就是说：段锋每天抠的猪腰子，就是小贩给他的保护费，这保护费一点儿都不贵，而且管用。逢年过节或者手头紧张时，他就直接提着刀和一个大塑料袋去农贸市场，看见谁的猪肉的血脖子比较肥，立马手起刀落切下一片，大概也就是两三斤的样子。

“兄弟，今天我岳父来家，我切块肉，你称下多少钱？”段锋还作势掏钱。

“段哥，你这是哪儿的话，就算是兄弟孝敬你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段锋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是靠这手段来钱，平时抠猪腰子，偶尔切块血脖子，作恶多端肯定算不上，但也的确称的上是个地癞子。也就在那个时候，段锋在一次为猪肉摊贩出头的时候捅了人，被判了七年刑。

服刑期间，段锋认识了很多当地市区的混子，也使他清醒地认识到：想当一个好混子，有成就的混子，就必须进市区！

市区的猪腰子，很多！多得让他眼花缭乱，数都数不过来！

大志是被城里的流氓照亮梦想的，而段锋是被城里的猪腰子吸引进城的。

出狱当天，穿着一身赵本山式“人民服”的段锋就买了一把刀，去了位于市教育学院旁边最大的一个农贸市场。

“兄弟，我刚从山上下来，没工作，借你个猪腰子吃，要不就饿死了。”

段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诚恳的，目光是凶残的。是个人就能看出来，段锋这是来抢猪腰子了。但报案说抢劫吧，人家民警肯定拒绝受理。再说人家段锋说是饿急了“借”一个，难道还能因为一个猪腰子再把他弄进去不成？如果跟段锋翻脸不给猪腰子吧，眼前这丧心病狂的刚出狱的劳改犯给自己一刀咋办？

得，一个猪腰子没多少钱，有人要“借”就借去吧。

这样，段锋天天去“借”猪腰子，时不时割块血脖子。

时间久了，段锋还真就成了这农贸市场的老大。因为:1.他不要命；2.他的确真保护摊贩；3.他开始时的保护费实在很低，就一个猪腰子；4.后来不知道他是从动检部门还是防疫部门认了个远房亲戚，具体这亲戚是干啥的二狗也不知道，反正是能把蓝戳的猪肉换成红戳的。

据说有人见过他在教育学院旁边那农贸市场的大哥风范。他在前面走，这一路下来，所有的小商小贩都放下手中的菜刀叫一声“段哥”。他也不挨个回话，但挨个跟人家微笑点头。他那点头的样子，老远看跟刚嗑完摇头丸似的。没办法，左面的商贩刚打完招呼，右面的商贩又跟他打招呼，必须左右摆动。伴随着农贸市场清晨的“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我的妹妹上花轿”这样的通俗流行音乐，他那头摇得非常嗨，特别嗨。

大家可以想象这个镜头：一个身穿人民服的四十多岁的老爷们儿，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惬意地踱步在农贸市场，伴着嗨曲儿，咔咔地摇头。这是多么牛逼的事情啊！要是二狗在当地那个农贸市场有这样的地位，还跑上海来当个寒酸的白领干啥？天天早上在农贸市场一溜达，所有的虚荣心都满足了，多有成就感！

当地的小混子中间有句玩笑话：“我在XX街绝对牛逼，我一进XX街，就跟段锋进农贸市场似的！”

看了没？“段锋进农贸市场”已经成为典故了。就算大虎、赵红兵、张岳等人混得再开，也绝对没有过段锋在农贸市场的待遇。

后来段锋慢慢手头有了积蓄，在当地的歌厅一条街盘下了3个店面，开始组织卖淫嫖娼。段锋实现了从第一产业向第三产业的跨跃。

但人家段锋不忘本，每天早上依然去农贸市场嗨一圈儿。而且，他好像有十分严重的“猪腰子情结”。

他早就不缺几个猪腰子了，但还习惯性去摊贩那儿弄上两个猪腰子，也不知道他弄来干啥？自己吃？过去十来年吃猪腰子上瘾了？这个二狗不清楚。

在江湖上好像没几个人记得段锋还开了歌厅，总是认为他是在农贸市场混的，总认为他那手上沾满了猪腰子那紫黑色的血。

大老周如果算二流的社会大哥的话，那段锋也就算三流。俗话说，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曾经在那小镇上当过老大的段锋手里有了几个钱、手下有了几个人以后，有点儿膨胀，又开始觊觎当地一流社会大哥的地位了。

他和赵红兵顶多也就是几面之交，跟大老周和赵红兵的关系根本比不了。袁老三也是病急乱投医，一着急找了段锋。

这段锋，还真就来了！

但费四家的小区，可不是当地的那个农贸市场。

三十二、别用你那抠猪腰子的手碰我

据说那天段锋车里放着歌——《热情的沙漠》。音量开得很高，一开车门那声音嗡嗡的：

“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沙漠有了我，嘿……”

下了车以后，一看院子里聚着这么多人，段锋夹个包，很嗨的样子。他微笑着挨个点头致意，甭管认识不认识，先把头点了，这是段锋逛农贸市场的习惯。再配合着《热情的沙漠》的音乐，段锋这是又来费四的小区领迪来了。

段锋跟李四也点头了，但李四依然端坐在费四的单元门口，惺忪着那双睡眼，冷冷地看着摇头晃脑的段锋，没任何反应。

“哎呀，大老周你也来了！”段锋微笑点头之余还不忘跟大老周打个招呼。

“啊，是啊……”大老周也挥了挥手。大老周应该瞧不起这段锋，但是都在一个城市里混，多少算有点儿交情。

“那费四家是不是就在这儿啊？”

“对，就这儿！”

“赵红兵在上面吗？”

大老周没说话，回头看了看李四。

此时段锋也看见了坐在单元门口、冷冷看着他的李四。李四并不认识段锋，李四就是觉得这人有点儿得瑟，一看就是找赵红兵说情的，懒得答理。

“兄弟，你是？对了，赵红兵在上面吗？”

“在。”李四没回答自己是谁，就简单地说了个“在”字。

“麻烦你让一下，我是赵红兵的朋友。”

“红兵说了，谁也不能上去。”

“我是赵红兵的朋友，我找他有事儿！”看着李四这爱答不理的语气，段锋大哥有点儿不耐烦。

“说了，红兵不让。”李四连看都懒得看段锋了。

“你也是赵红兵的朋友吧？”

“对。”李四还是头不抬眼不睁，点着了一根烟。

“那就不能借个道儿？让我上去？”段锋看李四这瞧不起人的架势，火是相当的大。只是鉴于李四是赵红兵的朋友，段锋才没张口骂人。

“说了，不让！”李四也烦了。

“这是你家的门口？你说不让就不让？”段锋话里的火药味出来了。

李四乐了：“这还真是我家门口，这单元的所有房子，都是我亲大舅哥的。”李四的笑总是那么让人不寒而栗。

“那你就是费四亲戚了？”段锋强压住火，他虽然不认识费四，但他也听过费四的名字。

“对！”李四看都不看段锋，就是看着大老周笑。谁也不知道李四在那儿笑什么，大老周无奈也得跟着李四笑。

“笑啥啊？让开好不？”段锋是真火了，有点儿要硬往里闯的架势。

这时，段锋的后背被人拍了拍，随后，他听到了一个慢慢腾腾的声音，那声音，真叫个温柔：“段锋啊，我说啊，这场合真不适合你掺和。”

“哎呀！老破鞋！你咋也来了？”

没错，第四拨人就是黄老破鞋。虽然从亲眼看到李老棍子捅死了勾疯子后，黄老破鞋就淡出了江湖，不再参与江湖的纷争，但黄老破鞋毕竟还开个桑拿，怎么说也是半个社会人。而且他还是当年和李老棍子等人一起从西郊出来的硕果仅存的一位，也算是前辈了。由于他和赵红兵也是老相识，总是称兄道弟的，没事儿还开开玩笑，所以他也被袁老三找来说情了。究竟能不能成功黄老破鞋肯定不在意，他只是友情出场。他也好长时间没看见赵红兵了，挺想赵红兵的，顺便来看看。段锋那几个歌厅离黄老破鞋的桑拿不远，所以黄老破鞋也认识段锋。仅仅是认识而已，没什么交情。

“你都能来，我咋不能来呢？”黄老破鞋矜持地微笑着。

“赵红兵在楼上呢，这兄弟不让我上去……”段锋指指坐在门口的李四。

“哎呀段锋啊，我刚不说了吗，你真不适合参与这样的事儿。”黄老破鞋语重心长。

黄老破鞋是老江湖，一看这阵仗，门口坐着李四，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能让李四这样的社会大哥坐在单元门口守着，这事儿肯定小不了。要是小事儿，或者赵红兵不怎么在意的事儿，赵红兵能亲自出面吗？亲自出面还不算完，还让李四坐门口守着？这帮人的厉害，段锋还不知道，但他黄老破鞋十几年前早就领教过了。

“我咋就不适合呢？”段锋回头跟黄老破鞋嚷嚷了一句，作势要往前冲。

“哎，哎，别介，你要干啥？”黄老破鞋怕酿成血案，想当老好人，开始拉段锋的胳膊。

“你别他妈拉我！”段锋开始朝黄老破鞋发火了。有些人就这样，人越拉他他越来劲。本来段锋还没想好是不是要硬闯，结果黄老破鞋一拉，段锋还真要硬闯了。

“你说话干净点儿，我这是为你好。”黄老破鞋永远那么温柔。

“扯淡！”

“你吧，还是抠你的猪腰子去吧。这样的事儿，你别参与！”黄老破鞋也开始不说好听的了。但人家黄老破鞋就是有素质，就是不爆粗口。

“你说啥？”

“我说你啊，还是回家抠你那猪腰子去吧。你家那儿我知道，从咱们火车站买票上车，一站地就到你家。就是那绿皮儿的火车，多少号我不知道，反正四块钱就到你家。你不是在家那儿混得挺不错的吗？”黄老破鞋松开了抓着段锋的手，斜着眼睛看着段锋说。

当时市里火车站开出的火车和过路的火车绝大多数都是红皮的，好像提过速的火车都是红皮的或者其他颜色的。绿皮的火车是那种专门在当地周边开，见站就停的车，一般只有去当地乡下的人才会乘。黄老破鞋嘴挺损，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段锋你就一土流氓，别来市里咋呼。这儿不适合你，你快点儿乘那绿皮火车回乡下吧。

段锋被黄老破鞋损得肺都要气炸了，但还没法跟黄老破鞋动手。他知道黄老破鞋虽然现在不在江湖中混了，但当年也是李老棍子手下的金牌打手。到现在西郊的那群混子见到黄老破鞋还都恭恭敬敬，他段锋真得罪不起。

李四和大老周看到黄老破鞋损段锋，都在那儿坏笑。

段锋不再跟黄老破鞋磨叽，伸手就去推李四的肩膀，他想从李四旁边闯出条路来上楼。

段锋那手刚伸出去，就被李四拨到了一边。

“别用你那抠猪腰子的手碰我。”李四说。

据说李四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他肯定还在想黄老破鞋那“绿皮火车”呢。

“哎呀，你拨拉我？”段锋虎着脸伸手用力朝李四的胳膊推去。

“完喽……”黄老破鞋一声惊呼。

黄老破鞋太知道了，段锋这下算是完了。而且据说黄老破鞋这声“完喽”是在李四动手之前，可见黄老破鞋对李四等人有多了解。

黄老破鞋这声“完喽……”还没落地，整个院子、整个小区里的人都听见了一声惨叫。

李四硬生生捏断了段锋的两根手指头——谁都没看清李四是怎么出的手。

坐在台阶上的李四抓着段锋那刚刚被撅断手指头的手顺势站了起来，朝段锋小腿的迎面骨就是一脚。又是一声惨叫，段锋倒地。

瘦得跟个猴子似的李四蹦起来，朝段锋的脸又跺了一脚。

多少年都不动手的四哥都出手了，王亮和先儿哥能闲着吗？他们冲上去就开踢，把段锋踢得满地打滚。

王亮几人还没踢几脚，几把大片儿刀就朝他们抡了过来。这是段锋的小弟看见段锋挨打，从车上抽出了刀来砍李四等人了。

李四怎么可能被这样的土流氓砍到？李四毛腰躲了刀，又朝段锋手下兄弟的小腿骨踢出一脚，一脚就将其踢翻在地。

此时，李四的身后也冲出了很多把大片儿刀。这是谁啊？丁小虎、二龙他们听见楼下打起来了，从楼道里冲下来了呗！

段锋只带了四个人来，丁小虎他们有十几个人正有劲儿没处使呢，冲出来就开剁。这群下楼的猛虎秋风扫落叶般冲散了段锋带的人，把这四个人追得满小区跑。

这时，李武的车也赶到了。他一出车门看到李四和王亮正在那儿踢滚在地上的段锋，丁小虎等人正在追段锋的手下。

“帮小虎他们砍！”别克商务车的车门“哗啦”一拉，从李武车里又冲出四条大汉，帮着丁小虎等人追满小区乱窜的段锋手下。

“我操你妈！”李武也冲下车，帮李四踢段锋。

虽然李武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虽然李四平时有点儿不待见李武，但毕竟是兄弟，毕竟是一伙儿，此时不帮李四等人，实在是说不过去。

李武踢得比李四还狠呢。

这边李武、李四、王亮踢滚在地上的段锋，那边丁小虎等20几个人追着段锋的兄弟砍，旁边还有大老周、黄老破鞋这样十几个看热闹的，场面那叫一混乱。

此时，“砰！”的一声枪响。

“都给我住手！”

都住手了，肃静了。

公安局的人到了，鸣枪示警了。

“大哥……”李武走上前去轻声说。没错，他就是李武的“大哥”。

“哦，是你们啊……”

“都给我住手！”公安局的领导不再看李武，伸手指着小区里的四十来号人说。

据说，在鸣枪和喊话过后，大家都回头想看看李四啥意思。但李四居然消失了，消失在了这片混乱的黑暗中。

谁也不知道李四是什么时候走的，谁也没看见李四是怎么走的。毕竟，李四还是个通缉犯，见到公安出现，不跑还等什么呢？

黄老破鞋惋惜地拉起滚在地上的段锋，小声说：“让你乘绿皮火车回家抠猪腰子去，你不听，你看看……”

段锋站都站不起来了，黄老破鞋还好心好意一个劲儿地“扶”他，大家看得哭笑不得。

段锋的那些手下几乎个个挨了刀，但伤得都不重，致命伤更是没有。因为丁小虎等人都是老江湖，知道和段锋等人没什么血海深仇，哪儿会往死里砍啊？都是把段锋的这些手下逼到角落，等他们放弃抵抗后抡刀背朝他们身上磕。刀背肯定砍不死人，但是挨一下也够呛。段锋这几个手下被磕得背上全是血印子。

刚才在砍人的丁小虎等人开始悄悄走向小区的黑暗角落，随时准备跳墙跑。如果这现场行凶被逮住，就算上面再有人，那至少也得去公安局录个笔供。留下案底，实在不大好。

丁小虎他们哪儿知道，这公安局领导不是来抓人的，人家是被小坤的爸爸请来调解的。偶然碰上了小区里的群殴，不得不出手制止而已。丁小虎等人即使不跑，公安局的人也未必会抓他们。因为抓了他们赵红兵肯定得造反：你们公安局凭啥不抓割了人家耳朵的小坤？

赵红兵这个团伙的势力在当地盘根错节，公安局的领导也知道不能轻易得罪。如果纯粹是赵红兵等人在行凶，那当然敢将其拿下。就算是进去就被放出来，那也绝对有的说。但如果偏袒小坤一方，被赵红兵等人抓到了把柄，那说不定真就被赵红兵等人咬住，一下把他扳倒。赵红兵是善茬吗？

丁小虎等人慌里慌张想跑，堵在小区门口的公安局领导也挺尴尬，抓还是不抓？进退维谷。

即使不抓丁小虎等人，公安局的领导也不大好直接调停纠纷，要是现在就上去把小坤安全带走，肯定没问题。但要是赵红兵咬住小坤割耳朵这事儿不放，要判了小坤，到时候司法鉴定结果肯定是重伤害，他过来帮忙恐怕是帮了倒忙。

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领导的他当然知道：社会上的事儿最好还是依靠社会人解决。他那头脑也不是白给的，当时就做出了最佳选择，大喊一声：“那个李武吧！是李武吧？你过来，跟我说说这边是怎么回事？”

公安局的领导口气很严厉——没办法，当着身后那些警员的面，当着几乎整栋小区的居民的面，他就得装装。

“姜局，哎呀，真不好意思，其实我们都是朋友，刚才因为点儿小矛盾闹了起来。一会儿说说唠唠就好了，都是老朋友了，就是酒喝得有点多。”

“喝点儿酒就闹事儿？你们都多大的人了！”

“姜局，你看看，我一会儿去谈谈，没事儿。”

“真没事儿啊？”

“真没事儿！”

“你有能力摆平这边儿的纠纷对吗？”其实这姜局的意思是：你有能力保护好小坤对吗？

“肯定没问题！”

“好，这是你说的，我们就在这附近继续巡查。我告诉你，我不许你们谁再惹是生非，这里再出一点儿乱子，我第一个抓的就是你！懂吗？”

“懂，懂。”

“别喝点儿酒就到处闹事儿！你们不但是闹事儿，还是扰民！你快让这些人散了！人家居民还睡不睡了？聚这么多人干吗？都给我散了！”

“姜局，没问题，你忙你的去吧！”

“让这些人都给我散了！”

说完，姜局上车了，车最多开出20米，就停在马路边儿上了。这叫静观其变。有公安局的领导在，看你们敢干啥！

公安局的人“走”了，丁小虎、王亮等人还真挺感谢李武的。而且当时在场的大老周、黄老破鞋等人也觉得李武有点儿本事：公安局的领导搞得很定嘛。

刚才李武和姜局那一问一答，谈吐之间俨然是在场的这些人里的老大。其他人还真别不服，换成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能有这本事吗？要是黄老破鞋走上前去说情，人家姜局说不定一不耐烦直接把他铐走：即使你黄老破鞋没参与斗殴，那我抓你组织卖淫嫖娼行不？黄老破鞋这样的人顶多也就是搞定派出所的所长，想搞定公安局的高层领导，他还差点儿道行。

的确，按辈分来说，李武也的确是王亮、丁小虎等人的前辈，绝对有代言权。

“红兵还在上面吧？”李武问丁小虎。

“是啊，还和大耳朵他们在门口堵着呢！”丁小虎说。

赵红兵他们还真沉得住气，下面已经打翻了天，可他们就是在上面不下来。

“那我上去看看……”

“嗯……”

丁小虎、先儿哥等人不敢拦李武，再说李武也算是自家兄弟，咋拦啊？没法拦。即使是最不待见李武的李四在，也未必好意思拦住李武。毕竟，就在刚才，李武还带人帮着打架，还劝走了公安局的人。

李武上了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赵红兵和费四：“红兵，刚才公安局的人来了。”

“我刚听见了。”赵红兵是什么人，他一看就知道李武是来讲和的。其实赵红兵现在也真不想把小坤怎么样，他就是想快点把耳朵要回来。

“里面那孩子我认识，要不先把他放出来吧。”

“我也想让他出来，耳朵还在他手里，我说了，他出来以后我们保证不碰他，事儿以后再说，可这孩子不信，说啥也不开门。”赵红兵说。

“这样吧，我去跟他说说，好不？”

“先把耳朵要出来吧！”赵红兵也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那耳朵还能缝上吗？

李武开始敲门了。

“小坤，我是李武。刚才袁老三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带你出去！”

一听这话，赵红兵等人脸皮全变了：袁老三是谁啊？袁家和赵红兵这个团伙有血海深仇！这么多年来，赵红兵这个团伙的人除了栽在袁家的手上，还栽在谁的手上了？张岳的血债，谁来还？即使现在没人真的敢动袁老头和袁老三，但是这血仇在那儿摆着呢！

“李武啊，你和他们都是一伙儿的，我知道！我不开门！”

“你给袁老三打电话，我保证把你安全带回家！”

赵红兵等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前些日子听说李武因为张岳砍了老古，大家都觉得李武这人还讲点儿义气，还是可交的。但没过多长时间，你李武居然替张岳的最大仇家来出头了，可气不可气？！

“好，我打！”小坤在里面又开始给袁老三打电话了。

电话打完，确定了李武是来帮他的以后，小坤在里面又发话了：“但是你和他们都是一伙的，我还是不太放心你！”

“那你放心谁？你再不把耳朵拿出来我报案了啊！你知道报案是啥后果吗？”赵红兵有点儿按捺不住了。如果这里不是费四的赌场，赵红兵可能早就报案了。赵红兵怕报了案以后费四这场子又得被冲。

“是不是黄老破鞋也在楼下呢？让他也上来！”小坤经常去黄老破鞋那儿嫖娼，认识黄老破鞋，比较放心他。

“行！”赵红兵说。

黄老破鞋随后上了楼。

“老黄，一定把耳朵拿出来！”赵红兵嘱咐黄老破鞋。

“红兵，没事儿！”黄老破鞋自信满满。

“小坤，开门吧。”

“不开，赵红兵他们还在，我不开！”

“那你先把耳朵给我！你黄哥我也混了小二十年了，赵红兵是我的朋友，只要你把耳朵给我，我肯定能带你出去。谁敢动你一指头，就先动你黄哥我！你开门！”黄老破鞋豪迈着呢。

“赵红兵他们还在，我不开门！”

“那你咋把耳朵给我？”

“我从门缝底下塞出去行吗？”

“行啊！”黄老破鞋答应得挺爽快。

“操！不行！”费四急了，门缝那么窄，把一个已经僵硬了的耳朵塞出来，那耳朵得变成什么样儿。

“小坤，要么你从五楼把那耳朵扔下来吧！我下去接着。”黄老破鞋的主意更馊。

“操，那更不行！你接不到咋办？”费四脾气本来就暴躁，听到黄老破鞋和小坤的弱智对话，急得眼睛都绿了。

“那咋整？”黄老破鞋回头看费四，眼神挺无辜。

“我们几个都下去，就留你和小坤在这儿。这下他开门还不行吗？”费四说完，拉着赵红兵、李武等人一起下楼了。

楼上就剩下了黄老破鞋。

“小坤，开门吧，相信你黄哥。谁敢动你一指头，你黄哥跟他玩儿命！别说赵红兵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就算不是好朋友，十几年前我们干仗时，你问问去，你黄哥我怕赵红兵他们吗？”黄老破鞋趁赵红兵等人下了楼，赶紧装装逼。

“行啊！出去行啊！我先在这耳朵上洒点儿汽油，要是谁动我，我就把这耳朵烧了！”小坤说。

谁说小坤智商不够啊？他啥馊主意都有！凭这智商就能把二龙拍在沙滩上。这主意二龙能想得出来吗？

“别介，别介，别往上浇汽油。我把你送上出租车还不行吗？”黄老破鞋可算是说了句人话。

“行，我上了出租车，再把耳朵给你！”

“行，行，开门吧！”

小坤开了门，右手是菜刀，左手是耳朵。

黄老破鞋搂着小坤的肩膀走出了楼道，朝着小区里的几十个人大声说：“看清楚了，是黄哥我！我送他上出租车，谁敢动他一下，后果自负！”

黄老破鞋绝不放过任何装逼的机会。他当然知道，现在这些人都急着要耳朵，谁会跟小坤动手啊！他嚷嚷这几句，既是给小坤壮胆，也是在众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

“快他妈送他上车吧！别磨叽了！”费四烦了。

黄老破鞋不在意费四朝他嚷嚷，继续趾高气扬地搂着小坤的肩膀出了小区的门。

十分钟后，黄老破鞋回来了，慢慢悠悠，不慌不忙，手里捏着一只耳朵。

“黄老破鞋，你他妈走快点！”赵红兵等人朝黄老破鞋冲了过来。

“别动，别动！都别动！”

“咋了？”

“红兵你看，这耳朵上的汗毛全立着呢！”

“操！”

“你看，真的！哎呀，红兵你看！这耳朵上的汗毛咋还都立着呢？”

“操！”

黄老破鞋像是递名片儿一样双手把耳朵递给了赵红兵，赵红兵接过耳朵，和丁小虎、大耳朵开车就往医院赶。

“哎呀，那耳朵汗毛都竖着呢！”黄老破鞋边咧着嘴说，边伸出食指朝天上一指：“汗毛都竖着。”黄老破鞋表演能力真不弱，手指头一比划，大家都摸了摸自己还在的耳朵。

“别磨叽了！”费四也不知道是该夸黄老破鞋还是该骂黄老破鞋。这事儿没黄老破鞋还真难办，但是黄老破鞋办完了后没完没了地说，这就比较招人烦了。

黄老破鞋一转身，看见段锋和他的那些小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趁乱走了。

“哎，这段锋，这回真回去抠猪腰子了吧。他就是不听我的话……”

没人愿意答理黄老破鞋，黄老破鞋继续站在小区中间炫耀。

“哎，李武，你过来。你现在混得可以啊！”

“呵呵……”李武笑笑，不说话，抬手跟黄老破鞋打了个招呼，上车，走人。

今天晚上最大的赢家就是李武了。先在一群江湖中人面前显示了他在白道的活动能力，然后又说动赵红兵放了小坤。不但救了小坤也救了大耳朵。李武这叫三赢：江湖中人面前争了光，赵红兵他们也得感谢他，小坤家那边以后肯定也得卖他人情。

起码在表面上看来，李武真的是三赢。

李武这人精处理事情的手段够高超了。所有人都希望像李武这样面面俱到，尽量做到都不得罪，尽量让大家都记着自己的好。可是，这可能吗？即使是李武，真的做到了吗？

李武走了，王宇、先儿哥也带着那群小兄弟吃饭去了，院子里就剩下了黄老破鞋、大老周、费四、二龙这些人。二龙是被赵红兵留下请大老周和黄老破鞋这些人吃饭的。赵红兵是个懂礼数的人，知道今天让李四把这些社会上的朋友拦住不让上楼有点儿不妥，但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在送大耳朵去医院的路上，赵红兵还不忘嘱咐二龙请这些前辈好好吃好好玩，也算赔个不是。

“黄叔、周叔，你们先别走。刚才我二叔说了，今天晚上你们谁也不许走。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出去玩儿去。我二叔说你们谁走他跟谁急，他把大耳朵那边的事儿处理好马上就过来。”

“红兵这是客气啥啊！都是自家兄弟……”大老周说。

“不行，我二叔说了，你们谁今天不去喝酒他明天就不认识谁！”二龙留客人有一套。赵红兵也还真是从来不差事儿。

“现在这点儿也没什么可吃的了。要么这样吧，都去我那玩儿。今天黄哥我请，大家都免单！”黄老破鞋明显挺兴奋，要请大家去他那儿嫖娼。

“操！我们能去你那儿吗？”大老周乐了。

“我那儿咋的了？”

“我那车往你那桑拿的门口一停，明天还不都得传开我去你那儿了？谁不知道你那儿是干啥的？”

“你把车停我桑拿后面那小区！”黄老破鞋嚷嚷，看样子他还真想请。

“不去！去你那儿的就没一个好人，碰上认识的我还混不混了？”

“这样吧，咱们市六百货那儿新开了个KTV，里面姑娘不少。而且那地方干净，虽然有陪唱歌的，但一般不出台。除非碰上人家姑娘十分中意喜欢的。咱今天晚上就去那儿！这没啥丢人的吧？咱就是去唱歌、喝酒、玩儿，这总行吧？”二龙倒是轻车熟路。

“这个……”大老周看样子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二龙大侄子啊，你黄叔我其实最他妈烦去找小姐什么的了……”

“啊……咋的呢？”二龙还琢磨这全市最大的鸡头立地成佛了？

“别看我是开那啥的，但我觉得干那事儿吧，总得有点儿感情。有点儿感情才有意思，对不？这事儿一旦把钱掺和在里面……”黄老破鞋又开始了。

“行了，行了，咱们去吧！”大老周实在怕黄老破鞋说个没完。

“大侄子，上我车！”

二龙和黄老破鞋同车前往当地六百货后面的那个KTV，大老周的车在后面。

路过一家成人用品商店时，黄老破鞋把车停下来了。

“大侄子，帮个忙呗？”黄老破鞋微笑着对二龙说。

“黄叔，你说，啥事儿吧？”

“帮我下车去买盒安全套去……”

“这个……我不刚说人家那儿的姑娘不出台吗？”

“嗯，对，你不还说人家那的姑娘一旦特别喜欢谁，也能领走么？”黄老破鞋依然微笑着。

“嗯…啊……是……”二龙心里犯嘀咕了：人家姑娘要是喜欢也是喜欢有钱的帅哥，你这么个猥琐的半老头子，还有人喜欢你？

“那就行了。去帮我买一盒，要六只装的。”黄老破鞋望着二龙的眼神很温柔。

“好吧……”二龙起身要下车。

“大侄子，等等，等等！”

“咋了，黄叔？”

“一定记得，给我买黑色的安全套啊。”

“啊？”二龙的小眼神儿挺困惑。

“对，一定要黑色的！我一般只用黑色的。”

“为啥啊？”

“黑的，显瘦。”

“……”二龙差点儿没从车上栽下去。

“我……有点儿粗，怕吓着人家。”

“……”二龙赶快下去了。

二十分钟后，二龙手里拿着安全套和黄老破鞋到了KTV。一屋子姑娘，二龙给每人都安排了个配唱的。

“大侄子，你肯定给自己买的白色的吧？”

“啊？我没给自己买……”

KTV里，大家众星捧月似的围着黄老破鞋。二龙肯定得给黄老破鞋面子，大老周也给黄老破鞋面子，黄老破鞋手下的那几个在桑拿看场子的小弟更不用说。黄老破鞋坐在那儿一副大哥风范。据说他不唱歌，也不跟陪他唱歌的聊天，就坐在那儿不停地打电话。

“红兵，你还来不来？你不来我不唱了啊……”

“红兵，你说你几点到，你不到我去拆你家房子了……”

“大哥，你的这个朋友红兵是赵红兵吗？”陪黄老破鞋唱歌的那姑娘终于忍不住发问了。赵红兵在当地，没一个人不知道的。

“对啊！咋了？”黄老破鞋连头都不回，专心致志玩儿着自己的手机。

“他是你的朋友？他一会儿真来？”

“嗯……”黄老破鞋继续爱答不理。

“他真是你的朋友？”

“他是我小兄弟。”

“真是你的朋友？”

“是我的小兄弟。”

“真的吗？”

“问他，他是跟红兵玩儿的。”黄老破鞋头都不抬，伸手指了指二龙。

“是……”二龙只能说“是”。

一屋子姑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这个中年猥琐男。

“那……那你认识李四吗？”

“李四？呵呵，你问问他认识我吗？”黄老破鞋终于流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转头看了一眼陪他唱歌的姑娘。

刚才一屋子唧唧喳喳的姑娘没一个敢说话了。

敢情这就是传说中的少林寺扫地神僧？真正的天下第一？而且，看这样子，真不像是装的啊！

“那……那张岳你肯定也认识吧？”那姑娘又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你黄老破鞋不说话，一仰脖，痛饮了一杯酒。

“你……认识吗？”

黄老破鞋不再说话，喉结抽动了几下，抬头看着顶灯，好像是要把泪水忍回去的样子，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不该问的别问！”大老周说。说起张岳，大老周倒可能是真难过，土匪惜土匪嘛。

这一屋子姑娘对黄老破鞋何止是仰慕啊，简直是崇拜！

正在这时，赵红兵推门进来了。赵红兵那长相，那气度，再加上那手指头，他说自己不是赵红兵都没人相信。

“老黄，今天真的多亏你了！”赵红兵向来有礼貌，而且今天黄老破鞋应该被感谢。

“小事儿，小事儿。”黄老破鞋举起了杯子。

“真谢谢了，刚才我在上面也是……”赵红兵想赔个礼，毕竟他和黄老破鞋近十来年处得还不错。黄老破鞋装是装了点儿，但没什么坏心眼儿。

“红兵，你看你说的，打小你就这样，有点儿小事就没完没了。”黄老破鞋说得挺真诚。

这一屋子姑娘都快控制不住了，就差扑上去了：哎呀妈呀，我今天咋还遇上一个这么神秘的江湖第一大佬呢？这一屋子江湖中人对他毕恭毕敬不说，连赵红兵都对他这么客气。

“呵呵……”

“刚才她们还讨论你呢……”黄老破鞋指了指那一屋子姑娘。

“讨论我啥了？”

“我说你是我兄弟。”黄老破鞋就知道赵红兵肯定不能撅他面子。

“是啊！咋了？这还有啥说的吗？”

“呵呵，没咋……”黄老破鞋笑笑不说话了。

赵红兵过去跟大老周喝了杯酒，客套了两句，找个借口走了，前后也就待了20分钟。

“大哥，唱首歌呗？”这一屋子陪唱的姑娘都有点儿犯花痴了。

“我一般不来这场合……”

“唱一首，唱一首。”

“好吧！来一首《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据说黄老破鞋就会唱这一首歌，走到哪儿都是这一首。唱得那是真好，挺有沧桑感的。

姑娘们齐声鼓掌：敢情这江湖大哥还有点儿行吟诗人的意思！

黄老破鞋笑了笑，他知道，他今天已经征服了全场的姑娘。但人家黄老破鞋还是矜持着，绝不主动出击，等待姑娘去崇拜他。

别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哥已不在江湖，但江湖中还有哥的传说。

据说，那天晚上，黄老破鞋带走了陪唱里面最漂亮的那个姑娘。半个月后，黄老破鞋还能接到那个姑娘的电话。

此事过去半个月后，李武的行为就引起了赵红兵等人的不满：李武，和袁老三等人越走越近了。

三十三、满月酒

李武和袁老三等人交往肯定是有目的的，他是想借着上次要耳朵的事儿，真正走进这个太子党的圈子里。

其实张岳如果活到今天，或许也就是个二流的江湖大哥。肯定有人会问：那谁会是一流的江湖大哥？

二狗的答案是四个人：赵红兵、大虎、李武、老古（排名分先后）。事实上李武在2003年时已由二流跻身一流。而且，李武的前景在2003年看，甚至要好过赵红兵。其转折有二：1.把老古彻底归拢：老古被李武归拢了，尽管以其财力和上层关系仍然堪称一流，但实际江湖地位已在李武之下；2.和上层关系的密切让李武的财富发生了质的飞跃：尽管之前李武和当地的一些领导关系不错，但真真正正给李武带来巨大收益的，是小坤的爸爸。

据说李武在小坤事件过去以后，曾毕恭毕敬去见了小坤的爸爸，保证了以后赵红兵等人肯定不会找小坤的麻烦。对大耳朵的赔偿由他来协调，赔偿的金额也肯定不会出格。并且听说李武这个为小坤办事儿的人，居然还送给了小坤的爸爸妈妈各一块手表当见面礼。

小坤的爸爸混迹官场多年，还曾在县里当过一把手，太明白李武想得到什么了。话也不用多说，不着边际地客套了一大通，临了小坤的爸爸说了一句：这事儿你就多费心了，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也别客气，能帮上的我就试试。

李武想听到的就是这么句话。

小坤的爸爸也真不含糊，在其后的几个月里，硬是给了李武两个工程做，真是“硬”给的。

在2003年，李武那风头，真是一时无二。

李武团伙和赵红兵团伙的彻底反目，也是在这段时间。

当地的市民或者江湖中人评价李武和赵红兵等人的反目之事，至今还是这么说：赵红兵这人不但毒，而且独，虽然这人看起来有礼有节，而且不惹是生非，但他比谁都毒辣。他绝不会允许当地有哪个团伙比他更强大，更不允许自己团伙中有人的江湖地位和实力超过他。当年张岳的江湖地位和实力的确超过了他，但张岳从来都听赵红兵的话，和赵红兵情同手足。赵红兵不可能对他下手，而且赵红兵还要利用他。

而李武这人显然不懂事儿，自立山头有了点儿资本后志得意满，敢不把赵红兵当回事儿，所以赵红兵才跟他翻脸。赵红兵不但善于跟别的帮派斗争，而且还擅长团伙内的斗争，知道怎么拉拢一批人去打击另一批人。谁混出头了不听话了，赵红兵就要打压谁。

当地市民的评价虽然听起来有点儿道理，但事实却绝非如此。

二狗清楚，赵红兵等人和李武的矛盾就激化于赵红兵儿子2003年8月份的那顿满月酒上。而激化这矛盾的，不是江湖中人赵红兵、李四，而是沈公子。

社会大哥儿子的满月酒，从来都和婚礼一样热闹。赵红兵儿子的满月酒，更不用提。高朋满座，还请来了一位后来上了春晚的东北二人转明星当表演嘉宾。

东北人讲究排场，讲究面子。赵红兵的朋友黑白两道三教九流的都有。有身居高位的政府官员，有著名企业家，当然更少不了江湖大哥。想配得上这样的客人，肯定就得找点表演嘉宾撑撑场子。

那天赵红兵包下的饭店有包间，有大堂。市里的领导肯定是坐在几个包间里，像黄老破鞋这样的江湖中人肯定是在大堂。

来的人不多，不到二十桌，但绝对都是当地的“闻人”。对于有些人来说，能被赵红兵邀请来吃这顿满月酒，那是他的荣幸。这与其说是一次满月酒，倒不如说是一次东北特色的上流社会party。花钱请二人转“巨星”，也是这么个目的。就算你不奔着赵红兵、沈公子来，你还不奔着那“巨星”来？一下来了那么多市里的领导和企业家，赵红兵的社会地位肯定是有了提升。

花五万块钱邀请来的东北二人转“巨星”一出场，市里的那些领导也从包间出来了。客观地说，这“巨星”应该是东北唱二人转的人里面五官最端正的了。但他是以表演非正常人成名，此人的谈吐和当天的表现，挺招人烦。

“恭喜红兵大哥喜得贵子……”这二人转巨星说话一套一套的，看样子这样的场合没少参加。

“今天高朋满座，祝各位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此人说个没完没了，足足有10分钟，一句词都没重复，可就是不表演节目。坐得离他最近的赵红兵还在纳闷儿，这咋干说不练啊？

没等赵红兵明白咋回事儿，沈公子从桌下递给了赵红兵一万块钱的红包，看样子是沈公子急急忙忙包的：“快给他吧，要么他没完没了。”

赵红兵当时脸就一黑，有点儿不悦。

沈公子当然明白赵红兵的意思，赵红兵的意思肯定是：你来这儿得瑟来了？几个胆子？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给他吧……”沈公子又递了递。

赵红兵脸继续黑着，挺不情愿接钱。赵红兵这人，最受不了这个。但今天毕竟这么多人在场，而且老来得子，给儿子请满月酒，实在不好发作。

这“巨星”也看准了赵红兵的心理弱点，所以他还真就没完没了了。嘴上抹着蜜似的，跟你说了这么多好话，你还真能打我一顿？

“红兵大哥打赏喽！”沈公子大声说。

赵红兵勉强笑了笑，抬了抬手中的红包，那“巨星”根本没客气，接过红包朝赵红兵鞠了个超过90度的躬。

“谢谢红兵大哥，谢谢红兵大哥，祝红兵大哥……”说完，他终于开始表演他那成名剧目了。

赵红兵在那儿烦，但人家沈公子心态就好，看着这巨星笑。

“操！”

“红兵啊，咱再给他两万，他能给你磕一个，你信不？”

“我用他磕头？”

“要是再给他两万，他还能认你儿子当干爹，你信不？”

“我要他这样的干孙子？”赵红兵气乐了。

“啥鸡巴玩意儿？”坐在赵红兵另一边的刘海柱不看了，转头出了饭店。看样子是要等这“巨星”表演完再回来。

“刘哥这人心态不好，现在这社会，全是这样。”沈公子说。

沈公子刚说完，高欢也抱着孩子走了。看样子，高欢和刘海柱的心态是一样的，比赵红兵还不好。

二狗估计台上那“巨星”都能听见沈公子和赵红兵说什么，但人家真不在乎，依然在那儿投入地表演着。的确是专业，令人佩服。

“就你他妈心态好！”赵红兵骂沈公子。

“对，我心态好，我心态最好。咱哥俩把钱都花了，人都请来了，人家又给你说了那么多好话，又给你表演节目，就差给你磕头了，你还不舒舒坦坦看，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你还真缺那点儿钱是怎么着？人家不就多要了俩钱儿嘛。”

“……”赵红兵说不过沈公子。

“你快乐乐呵呵看吧！你再走了，这一屋子人都不好意思看下去了。”

“那谁，李武呢？来了没？”赵红兵不理会台上那“巨星”的表演，忽然问起了李武。

不管怎么着，李武和赵红兵也算是一伙儿的。赵红兵不但邀请了他，而且还邀请他带着老婆和自己坐一张桌。当年的那几个兄弟加上刘海柱，几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这桌儿是大堂里靠近舞台的的第一桌，是个人就知道在这桌上坐的全是赵红兵的生死弟兄。但李武的位置始终空着。

“李武？李武早来了，比你来得都早！”沈公子说。

“人呢？”

“一直在包间里给人敬酒呢吧？”

赵红兵看着桌子上李武和他老婆那位置上根本没动过的碗和筷子，火气显然上涌了。

“去，叫他过来！”

“红兵，你是我亲哥，我也快四十岁了，你怎么就那么不拿支使我当事儿？我今天还真就不去了。我看这李武什么时候来咱们桌！”

沈公子其实比赵红兵更不满，只是始终没表现出来。包间里的那些客人，那可都是沈公子和赵红兵在当地这么多年结交下的官场的朋友，沈公子还没跑过去敬酒呢，他李武就自己先赖那儿不出来了。

就算你李武想靠着赵红兵和沈公子的关系去打通上层关系，那你也不应该把赵红兵和沈公子这两个人忘了吧？今天是什么日子？

“想和他李武喝口酒，现在还挺难呗？”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四发话了，眼皮都没抬。

三十四、厕所

李四总不说话，尤其从广州回来后话更少了。但每次他一说话，一桌子人都会安静下来。敢接李四话茬，并且还能长篇大论一番的，通常就沈公子一个。

“四儿，人家李武在包间里肯定喝多了。现在他生意大了，就靠这些兄弟哪儿行啊……”沈公子又开始没完没了。

李四不说话，只抽烟。以往沈公子说话时，李四总是看着他笑，今天连笑都不笑了。

赵红兵也不说话。

孙大伟插不上话，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

20世纪80年代，赵红兵团伙和刘海柱在一起聚会那顿酒象征着赵红兵等人真正踏入了江湖。

20世纪90年代，张岳的婚礼那顿酒确立了赵红兵、张岳团伙在当地的江湖地位。

南山之战后的那顿酒让赵红兵等人成了当地江湖的盟主。

这顿满月酒，足以证明赵红兵等人就是黑社会，而且是当地混得最开的黑社会。

全市除了市领导家里的喜事，还有谁能召集到这样的场面？

赵红兵开始时一直在门口迎接这些贵宾，他还真没注意李武是什么时候到的。他本来想等那“巨星”表演完了再进去敬酒，因为在他表演时有些领导会出来看两眼。结果人家李武先去了，赵红兵火是真大。李武显然是想自立门户！今天来的这些领导，肯定都是赵红兵的朋友，如果李武认赵红兵当大哥，有事儿找赵红兵帮忙办不就行了？还用自己去拉关系？拉关系就拉关系吧，那也得和赵红兵一起去拉关系啊，毕竟这些人是赵红兵的朋友。太目中无人了吧？

用东北话来说：“你李武是啥鸡巴意思？”

沈公子的话，显然给赵红兵添了不小的火儿。赵红兵等人对李武有意见始自张岳遭枪击，意见越来越大是因为李武在最近几个月和袁老三走得太近。到了今天，该爆发了。

在沈公子一个人的絮絮叨叨中，二人转“巨星”下台了。赵红兵一拍桌子，“霍”地起身向厕所走去。去厕所时，赵红兵朝李四、沈公子、费四等人招了招手。赵红兵前脚走，李四等人全跟上了。一转眼，这一桌子的男人全没了。

“大伟，站门口，谁也别让进来，我们就说一分钟的话。”

就在酒店不足20平方米的那个厕所里，赵红兵再次组织这些当年的把兄弟开了个会。

为什么很多年都没开会？因为与赵山河一战过后，无论是赵红兵加上张岳还是赵红兵加上李四，足以抗衡当地的任何一个团伙，根本没必要再劳烦这些往日的兄弟。

为什么今天要开会？因为，今天要和李武彻底反目。虽然已经貌合神离了多年，但真正反目之前，还是跟大家打个招呼，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据说这次厕所会议全程不到一分钟，连半分钟都没有。而且，只有赵红兵一个人在说话，无一人插嘴。无一人插嘴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赵红兵的权威。赵红兵从来没想要在这几个情同手足的兄弟面前树立任何权威，但他的确就有这权威。

据说这次厕所会议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进行敌我形势分析，而是赵红兵一个人在告诉大家他要干什么。这不是讨论，是通知。

“李武现在装得有点儿大了。今天他实在太不给面儿了，得收拾。”

“李武最后肯定会回到我们这桌喝酒。就他这人，肯定的。”

“他回来以后，沈公子你拿话儿损他。可劲儿磕碜他，指着他鼻子磕碜。磕碜完就骂他，骂到他火为止。”

“无论是李武火了，还是李武摔桌子走了，沈公子咱俩打他，往死里打。你们三个，劝架可以，但别动手帮忙，也别动手拉架。”

“给他留口气，让他打电话。他现在在闯名，肯定得打电话找人跟咱们拼。”

“我一会儿打电话找人，刑警队的，就埋伏在门口，他的人一到就打。别以为他认识几个人就行了，那又算个啥？最起码，在我这儿，他不行。”

“走吧，回去。”

走到门口，赵红兵拍了拍孙大伟：“今天你喝得有点儿多了吧？早点儿回去。”

“嗯，胃难受，我先回家了。”

守在门口的孙大伟当然听见了赵红兵在厕所里说的话，他也太知道赵红兵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更知道一会儿将要发生些什么。

他也知道赵红兵让他走，是怕他难堪。无论现在赵红兵等人和孙大伟的交情到了什么地步，毕竟孙大伟是和李武从小玩儿到大的。当着孙大伟的面儿磕碜李武或者打李武，孙大伟不打打圆场说不过去。

这个以五个退伍兵和三个市井混子组成的团伙，十几年后，最终还是在张岳死后两年分崩离析了。

回去以后，赵红兵和沈公子到个个包间里简单寒暄了一下，敬了杯酒。

在某个包间里，赵红兵还看到了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李武。

“红兵，喝咋样儿了？等我啊，我这就过去喝。”

赵红兵看着李武笑笑，没说话。

市里的领导肯定不能像混子一样在酒桌上恋战，酒席12点开始，到了1点，包间里的领导基本都走光了。当然李武也知道领导都是这习惯，所以他一进来就赶紧跟了个半生不熟的领导进了包间，然后再就没出来。平时哪儿有机会一下认识这么多手握实权的领导？

赵红兵和沈公子寒暄了一圈儿，又把一些主要领导送到了门口。回来时，发现二十几桌人现在就剩下三桌了，包括高欢在内的女人已经全走了，不太熟悉的客人也都走了，就剩下一些恋酒的丁小虎之类还在酒桌上酣战。

李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赵红兵那桌儿，刘海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俩正在大声聊天。看得出，今天李武酒没少喝。

“那天，要不是柱子哥你在，我非整死老古。”

“操！整死他你不用偿命啊？”

“我就是想整死他！”

“为啥？”以刘海柱当年的威风，也没说一动手就想整死谁。

“那天他那手下在那儿说张岳……”

李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正走回来的沈公子打断了。

“那袁老三呢？我问你，张岳是栽在了谁手里？”

时候到了。沈公子根本都没坐下，站在那儿指着李武的鼻子问。

“……”李武有点儿语塞。

“你现在不是他妈的成天跟袁老三他们混在一起吗？你要是真有那志气，你把袁老三也摁水池子淹死啊！”

“我和……”

“别你妈的吹牛逼！你知道不？你就跟刚才那唱二人转的一个逼样儿！谁有钱谁是你爹！”

沈公子嘴是真损，这一骂，三桌人没一桌喝酒的了，全安静下来了。李四等人是心里有数的，可丁小虎、王亮等人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这沈公子是怎么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哪有这样骂的？这样骂还不得打起来？

都知道赵红兵等人和李武早有些不对劲，但咋忽然发展到这地步了呢？沈公子以前是不待见李武，但也从来没到指鼻子就骂的份儿上。

别说李武是江湖大哥，就算李武不是江湖大哥，一个快40岁的男人被这样骂，哪有不急眼的？

场面极其尴尬。

沈公子最后一句“谁有钱谁是你爹”骂完，全场至少静了10秒钟。李四继续头不抬眼不睁，费四自己一个人喝酒，小纪递给了赵红兵一根烟。那两桌小兄弟没一个人敢插话——这是大哥之间的事儿。

大家当时都认为，李武肯定得翻脸。即使不动手，肯定也得顶撞。

可被沈公子骂得脸通红的李武居然一言不发。

李武不说话，大家也不说话。

“你今天酒喝多了吧？”沉默了一会儿的李武居然说了这么句话。

“谁他妈的喝多了？小爷我喝多过吗？我就是看不惯你那逼样！”沈公子指着李武说。

“你真喝多了，坐下呗，呵呵。”李武居然还笑笑，据说笑得还挺真诚。

伶牙俐齿的沈公子居然没话说了。

事后大家都说，李武这人真厉害！难怪能在那么多团伙中间混得如鱼得水，今天大家真领教了。沈公子几句骂完，他就全明白了，他已经明白赵红兵等人要干什么了。

这气场，已经喝了很多酒的李武感觉到了。

什么人叫厉害？有精神病执照的勾疯子厉害吗？一身武术的赵山河厉害吗？和赵红兵等人叫板了十几年的二虎厉害吗？

他们都不算厉害，都是匹夫之勇。李武是真厉害。就今天这场面，换了任何一个人，谁能忍住不爆发？谁能忍住？就算沉着如赵红兵，肯定得为了面子拼，即使知道了后果也会拼。

二狗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或许当地的江湖大哥中只有一个人能做到李武这点：李老棍子。其他谁都没这本事。

“操你妈李武，今天你是啥意思？你是喝我儿子的满月酒来了，还是来结交领导来了？”

在沈公子一时语塞的当儿，赵红兵张口骂“操你妈”了。据二狗对赵红兵的了解，赵红兵这人一辈子也没这样骂过几次。骂完，肯定是彻底翻脸了。

“红兵，今天是我不对。”李武低头道歉。

赵红兵“咣”地一声拍了下桌子。

“这位子是给你留的，你知道吗？”

“红兵，你打我一顿吧，今天我的确是不对。”

“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行了？”

“红兵，你打我一顿吧。”李武说得特诚恳。

“……”赵红兵也没话说了。

如果李武不说：“你们打我一顿吧！”今天李武就算不中赵红兵的圈套，一顿毒打也躲不过。

但李武说了这句：“今天你们打我一顿吧！”有且仅有这句话，能避免一顿毒打。

李武说了这句话，赵红兵还怎么好意思真去动手打李武？李武太能把握人的心理弱点了。

“兄弟我是做了挺多不对的事，今天给大家赔个不是。这杯酒，我干了！咱们都是10多年的兄弟，咋说呢，有啥不对的地方大家就说。要么，真就打我一顿吧。”李武一仰脖，一口把一杯酒干了。

赵红兵没提杯子，一桌人没一个人动。

“今天侄子过满月，大家一起喝一杯吧！”刘海柱早就看明白怎么回事了，他也看出赵红兵和沈公子被李武那几句话弄得不好意思动手了。得，不打了那总不能就这样坐着吧？

“侄子呢？”李武接着刘海柱的话茬问。

“今天你随了多少钱的礼？”赵红兵问。

“五万。”李武回答。

“沈公子，一会儿给他带回去。”

李武很牛逼，他懂社会，懂得在社会中如何生存，懂得在步步荆棘的江湖中如何保护好自己。

但赵红兵比他还牛逼，赵红兵懂政治！

赵红兵懂政治，并且把政治智慧运用到了混社会当中。

或许他刚开始时并没想混黑社会，但当他真正上了贼船以后，他那得自遗传的政治天赋尽显无遗。

什么叫政治？ 标准的说法是：上层建筑领域中各种权力主体维护自身利益的特定行为以及由此结成的特定关系。

打击竞争对手，团结一大批人打击另一小批人，这些当地市民口中的赵红兵的做法正是政治手段。这样的手段或许18岁以上的人都懂，但是又有多少人能熟练运用？尤其在这险恶的江湖中，有几个人会用？

赵红兵不但懂，并且会用。他还懂得更细化的东西：一旦和有实力成为自己对手的人真正反目，千万不能轻易和解。否则在一次又一次的拉锯对抗中会降低自己的威信，使对方的声望得到加强。主动出击，趁其羽翼未丰之际将其端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强硬，是对对手最大的威慑。

赵红兵没那么好说话。

三十五、非常六加七

赵红兵摔了杯子走了。

大家都说，跟赵红兵喝了这么多年酒，第一次看见赵红兵摔杯子。

这是彻底掰了。赵红兵走了，李武跟大家打了个招呼也走了。

“小心点儿李武吧。他为了钱，连鬼都不怕；他为了出名，连老古都敢往死了整。”费四提起了当年李武盗墓的事儿。

“动咱们？他有那胆量吗？”沈公子挺不屑。

“我是说红兵要当心。”费四说。

沈公子看着费四笑了。

太多年没人敢主动对赵红兵下手了，都知道那后果真的很严重。

“以后咱们谁见到李武，就可劲儿拿话呛他。他不是想有面子吗？咱就让他没面子！”沈公子也站了起来，准备走了。

“王宇、丁小虎，你们听见了没？”沈公子又朝被刚才那通骂惊得目瞪口呆的两桌人喊了一句。

丁小虎等人没人敢搭话。

无论是赵红兵骂李武，还是沈公子骂李武，李武在今天这形势下，忍了。那要是丁小虎这样的人骂李武，那李武还不得翻脸？李武的确是怕赵红兵，但他还能怕丁小虎他们？怎么说李武也是个社会大哥，走路前呼后拥一大帮。或许沈公子和赵红兵见到他敢骂，丁小虎等人肯定不敢。

第二天，李武家的门被敲开，有人送还了李武五万块钱。

李武心里更有数了。

据说，在这顿满月酒过去了大概一个礼拜时，赵红兵和沈公子被市公安局的几个人请去吃饭。这顿饭当然是李武的“大哥”牵头。同时，还有刑警队的人坐陪。赵红兵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但是还不得不去。

二狗认为这顿饭也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据二狗所知，当地公安局出面调停帮派间的仇杀，尚属首次。

而且，出面的不只李武的“大哥”一人，更有刑警队的人。这就说明：赵红兵和李武的矛盾，已经引起了公安局的重视，他们如果真的起了冲突，全市至少一半的江湖中人都得参与进去，甚至省城的社会大哥都会参与其中，必然会有多起刑事案件发生。李武“大哥”请的这顿饭，于公于私都绝对说得过去。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前1小时50分钟，都在心照不宣地寒暄和扯淡。最后10分钟，散席了走到了酒店门口，才是谈话的主要内容。

“赵老弟，那个车是你的吧？”

“呵呵，是啊。你咋知道的？”

“我咋不知道啊？你这车牌号是我们交警队前几天拍出去的。我当时就琢磨谁能把这车牌号拍到手。前几天听说了，这车牌号一出来，你的一个小兄弟就喊了个价。然后当时就有人抬价，你知道你那小兄弟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赵红兵是让丁小虎去拍的车牌。

“听说，你那小兄弟站起来指着那抬价的就说了一句话：操你妈，我是帮赵红兵拍的。”

“那孩子就那样，不懂事儿。他说那话可不是我嘱咐的，我回去说说他。”

“也不能说是那孩子不懂事儿。他说完这句，就没人敢应价了。就你这车牌就用那点儿钱就拍来了，你这是自己挂上了，要是你不挂，转手一卖，估计比你这车值钱！”

“我就是拍来自己用的，卖什么啊！”

“嗯，反正这车牌号你动了心思，别人肯定是不敢拍了，更别说挂了。毕竟这号全市就这么一个，什么人有胆子挂这号……”李武的“大哥”开始唠“正事”之前，恭维了赵红兵两句。作为一个公安局领导，能说出这样的话，真不容易。

“哪儿的话，我就是图个吉利。我真不知道丁小虎他们怎么拍的这号，我也不差那几个钱。你要是觉得好，这号你拿去。”

“哈哈，别扯。我要是挂上这号，明天就得有人调查我。赵老弟啊，我的意思是，现在你混得真够可以的了。这车牌号挂你车上行，要是挂别人车上，肯定有一帮人惦记。你现在是不缺名声也不差钱儿，对不？”

赵红兵笑笑，没搭话，他也没法搭话。

“我就说啊，混到你这步真不容易，该有的你都有了。听说你又有了个大胖小子，你现在真是啥也不缺了。以你赵老弟的身份，要是再去社会上扯淡，那有点儿掉价了吧？”

赵红兵明白了，进入正题了。

“看你说的，我多少年没扯过淡了。你看我这岁数，还扯得动吗？”

“呵呵，是吧？听说你和李武这些天闹了点儿小矛盾？”

“就吵了几句。咋了？我们吵几句你都知道了？你们这本事真不小啊，呵呵。”

“你们之前关系不都挺好吗？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都老大不小了，当年在一起的穷哥们儿，还有啥可吵的啊？要么改天，我把李武也叫出来，你们哥儿俩唠唠？”

“我和他也没啥大事儿。以前关系是不错，但是现在，真不是一路人了，一起喝酒还是算了吧。”赵红兵在大是大非问题上，谁都说不进去话。

“赵老弟啊，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能说啥了。反正，你自己把握个度吧，吵两句也就算了，别把事儿整大了。咱们俩朋友归朋友，但别让朋友犯难，对不？你说你要是把事儿整大了，我该咋办？是办还是不办？要是把事儿弄到我也压不下来了，你说咋整？”

赵红兵乐了：“大哥你看你，我就和李武吵吵了几句，你怎么说得跟我和李武拼起来了似的？不至于，真不至于。”

“那最好了。老哥我岁数大了，磨叽点儿，别在意。我这活儿就不是人干的，你理解就行了。”

“理解，咋不理解。”

在这顿饭后，李武更是加强了戒备，抓紧招兵买马。他明白：赵红兵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不肯跟他喝上一杯和气酒，那就说明这事儿肯定没完。赵红兵的手段李武太了解了，自己不防着点儿，说不定哪天自己家里也进来个蜘蛛侠。

据说李武还联系了九哥——那时候九哥还没死。

“九哥，红兵这段时间和我有点儿不对劲。”

“你们还能不对劲？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九哥是通过李武认识赵红兵的。

“有点儿小误会。九哥，我觉得红兵现在真是看不上我。听说他跟别人喝酒时，还不忘磕碜我两句。”

“你们咋还整成这样啊？红兵不是那样的人啊！”

“九哥，我知道你和红兵的关系。我也知道，我给你打完电话，你肯定马上就给红兵打电话。反正，你要是给红兵打电话，麻烦你告诉他：兄弟我的确是差了点儿事，但是对他赵红兵，我从来都把他当大哥，到今天也是。”

“呵呵，我跟他说说。”

李武黑白两道是没少下工夫，能打电话的打电话，能请吃饭的请吃饭。他目的不是想让这些人都帮助他，而是为了跟赵红兵真的起了冲突时，这些人能够袖手旁观，不帮赵红兵。

李武，始终为和平努力着。

当时的赵红兵其实也未必想要把李武整成什么样儿。他的根本目的就是：压住李武，逮着机会就折李武面子。

李武也尽量少跟赵红兵、沈公子等人打照面儿。无论去哪儿吃饭，看见赵红兵、沈公子等人的车在门口停着，肯定立马掉头就走。

但是有些事儿，光靠躲，肯定是躲不开的。

满月酒过去了小两个月，终于，李武还是很不巧地遇见了李四。

更不巧的是，当时李武和袁老三、小坤等太子党在一起。

他们碰面是在当地的一家比较大的歌厅里。李四、王宇两人在和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唱歌喝酒。当时，是晚上11点左右，李四和李武等人碰面的具体地点，是在那个歌厅的厕所门口——厕所，又是厕所——低着头、夹着包，自己往洗手间走的李四，迎面遇见了李武、袁老三两人。据说，李武正提着裤子跟袁老三吹牛逼。

迎面儿遇上的，躲都躲不开。

李四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的是李武，没说话，横了一眼。

“四儿……”

“混得挺牛逼呗？”李四抬了抬他那大眼皮。

“……”

“操！”李四低着头、夹着包进了厕所。

对话虽这么简短，但李四对李武的不满和不屑却表达得淋漓尽致。

李武那本来就白净的脸顿时尴尬得通红，和袁老三两人木立当场，无话可说。想发作，又不敢。

李四上完厕所就自己先回了家，但几分钟后李武的包房里却炸了窝。

“李四牛逼啥？武哥你怕他干啥？”

“都说李四牛逼，他还真敢把咱们咋地？”

“武哥你太给他面子了。你给他面子他是个人，你不给他面子他又是啥？”

“今天晚上咱们就收拾他，太欺负人了！”

虽然袁老三始终没做声，但这群不知道李四厉害的太子党，却个个借着点儿酒劲儿“义愤填膺”。

“拉倒吧，都是兄弟。他们几个不把我当兄弟，我可把他们当兄弟。”李武自己也觉得挺憋屈。

“凭啥？武哥，今天你不动手，我们几个也过去把那李四做了！”

人这东西都是人来疯。几瓶酒下去，几个人一嚷嚷，平时不敢干的事儿也就敢干了。再说这群太子党一向都是目中无人的。

“拉倒吧，都早点儿回家吧！”李武始终都是难得的理智。

“找他去！”

“别扯淡，赶紧回家！”

拉都拉不住，小坤等几个人掐着啤酒瓶子就去了李四的包房。

李武一声叹息：这下完了。

李武没出去。

小坤等人出去没超过两分钟，李武就听见外面叮叮当当打了起来。啤酒瓶子破碎声、惨叫声、怒骂声……

这是咋了？李四不是走了吗？

原来，这帮人没找到李四，倒是找到了王宇。都知道王宇是跟李四玩儿的，两句话说完就打了起来。王宇酒喝得有点多，一出门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小坤等人摁在了地上，啤酒瓶子、大皮鞋，全朝王宇身上招呼了过去。

“都他妈的别打了，那是我兄弟！”李武还是冲了出去。

当年王宇是跟李武玩儿的，虽然后来跟了李四，但跟李武的关系也还一直可以。

小坤等人停手了。

“操你妈！刚才谁打我？”站起了身的王宇灰头土脸。

“我他妈的打你！”

得，又打起来了。

“别他妈的打了！”李武又冲进人群，把这两帮人拉开了。

王宇什么时候挨过这样的欺负？刚被李武拉开，王宇就又冲了上去。

“王宇，看清楚了，是我。别他妈的打了！”李武是真急。

“武哥，你闪开，今天我非整死这帮小崽子！”

“王宇你别动！”

看见王宇一副不打出人命不罢休的架势，李武也恼了。毕竟，这帮太子党是为李武出头的。李武拦了两次，让王宇少挨了不少揍，但是王宇居然还要打。

“武哥，这儿没你事儿，你让开！”

“这些全是我朋友，你要是想打，先打我吧！”

“这儿没你事儿！”王宇红眼了。

“你他妈的跟谁说话呢？”李武终于爆发了。

一忍，再忍，在这个当年的小弟面前，李武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再忍下去，实在是颜面无存了。

“没你的事儿！”王宇还要冲。

“你别他妈的动！”李武推了王宇一把。

王宇伸手就拨开了李武推过来的手。

“你老实点儿！”李武火更大了。

“你让开！”

“你跟谁说话呢？”

“这儿没你的事儿！”

“我操你妈！”李武抬手就是一耳光。

李武两个月来所受到的羞辱，终于转化成了这一耳光。

王宇挨了这耳光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真没想到李武能动手打他。

“你老实点儿！别给脸不要！”

“你他妈的打我！”

“打你又咋了？跟李四混了就不认识我了是吧？”

“我操你妈！”

还没等王宇骂完，一把雪亮的片儿刀砍了下来。

王宇下意识地用左手一挡。

左手的四根手指头齐刷刷儿地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又一刀砍在了王宇身上。

王宇转头就跑……

半小时后，有人给医院里的王宇送去了两根手指头。大夫认识，那是中指和小指。

“武哥让我送来的。”

“两根？他少了四根手指头。”大夫说。

电话再打过去，那边说：“掉了四根？在地上只找到了两根。可能是人太多，太混乱，现在都打扫干净了，找不到了。”

“……”

“我不要了。”王宇说。

王宇的中指和小指都接上了。很离奇，一只左手，只剩下拇指、中指、小指，没有了食指和无名指。

某年春晚，范伟嘲笑假装脑血栓病人的赵本山说：“你那手形是啥意思啊？非常六加七啊？”第二天，大年初一，王宇就有了新外号——非常六加七。因为，王宇的手形和赵本山那“非常六加七”一模一样。

第二十九章 相残

今天是大年夜，在这里没饺子吃。如果动起手来，这必将是当地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次火拼。因为，当时当地其他的任何一伙儿，都绝没有赵红兵这个团伙的火力。这样的热武器火拼，只会发生在赵红兵这个团伙分裂之时。

三十六、必以国士报之

李四还没接到王宇的电话时，就已经接到了李武的电话。

任何人都不得不佩服李武，他这人就是有一句话堵住别人所有话的本事。即使李四刚呛完他，他也敢于拉下脸主动给李四打电话。而且，话说得还挺圆。

“我的朋友刚才和王宇起了点儿冲突，我拦住了。后来他们又吵吵起来了，我酒也喝了不少，就说了王宇几句，结果我朋友动手了……”

电话那边儿没声音，不知道李四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几秒钟后，电话忙音了。

王宇从十八九开始跟着李四混，十多年了，为李四付出了很多。病房里，李四看见了王宇，看样子王宇酒还没彻底醒。

“四哥，没鸡巴事儿，不就缺俩手指头吗？”王宇挺乐观。

李四笑笑，不说话。

据夜班大夫说，大半夜来接被砍掉的手指头的几乎每个月都有。混了这么多年社会的王宇可能早就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他还承受得了。

半夜，李武托人送来了几万块现金。

“武哥给宇哥拿的医药费，也不知道够不够。这大半夜的也没地方取钱去，先拿着花，明早再送钱过来。武哥说了，明天带向宇哥抡刀的那小子过来赔不是……”

李四抽烟，不说话，连看都不看他。

“滚他妈的远点儿！你今天不他妈的滚，连你一起打！”王亮说。

“老亮，收下。”赵红兵挺平静。、

李四不说话时，王亮就听赵红兵的。

李武的人被打发走了，病房走廊外的灯阴森森地照在雪白的墙上。墙上靠着李四和赵红兵，这两个人的表情，在这灯光下看起来都有点儿瘆人。

“红兵，我有话跟你说。”李四终于说话了。

赵红兵没说话，拿着车钥匙直接下楼了。据说在赵红兵的车里，李四和赵红兵大概谈了半个小时。绝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在沉默，加在一起也就说了不到十句话。

“废了李武。”李四说。

“一起办。想好怎么干了吗？”

“还没想好。”

两个人长时间的沉默。

“让他多蹦跶几天，半年后，制造一起车祸。”赵红兵说。

“车祸？”

“对，制造一起车祸。车祸无死罪，找人撞死李武，进去最多也就判个七年。等他出来，咱们给他个百八十万。人，我负责来找。”

“我找也一样。”

“嗯。”

虽然和李四最亲近的只有王宇、王亮兄弟两人，但李四手下的狠角相当不少。尤其是在广州时，南下的东北帮中的那些亡命徒、独脚大盗都投奔他。这些人，平时都不太用，而且极少联系，多数也都不在当地。李四一旦动用这些人，那李武的日子的确是快到头了。

赵红兵和李四商量完，告诉了王亮。这样的事儿，赵红兵和李四必须要告诉王亮，而且，也仅告诉了王亮一人。

第二天上午，李武果然带着人去王宇的病房赔礼道歉。而且，带来了30万。

按照赵红兵的嘱咐，王宇没客气，收了。

在王宇被砍的第二天晚上，王亮带了两个人去见李四。

“四哥，这哥儿俩，认识吗？”

“不认识，谁？”

“张大、张二。”王亮带来的，正是当年砍了东波以后，供出赵红兵、李四等人的张家兄弟。

“你妈的病好点儿了吗？”李四问。

“好不了，绝症，就那样了。大夫说我家老太太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哦……”李四居然流露出了难得的失望表情。

“四哥，今天他俩听说我哥被砍了，非要去捅李武。我拦也拦不住，没办法，就拦到你这儿来了。”王亮说。

王亮的话音还没落地，张家兄弟齐齐跪在了地上。

“四哥，你不认识我们，但我们哥儿俩早就认识你。对，当年，就是我俩供出了你们。在监狱里，狱友们都说，我们哥儿俩得罪的是你，出来以后非死即残。我们哥儿俩也想好了，就算是出来就被你废了，也没什么怨言。我们的事儿做得就是不讲究。”

“别这么说，你们和王宇从小玩到大，我能下手吗？快起来！”李四伸手拉这哥儿俩，怎么拉都拉不动。

“四哥，我们出来以后，你不但没动我们哥儿俩，还给我们拿来了五万块钱。我妈全靠这五万块钱多活了几个月。虽然我妈是救不活了，这钱也快花光了，但我们哥儿俩就是用这五万块钱在我妈最后这几个月尽了点儿孝道。我们哥儿俩还能说啥呢？”张二哭了，不知道是想起了即将去世的妈，还是的确被李四感动。

李四拙于言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哥儿俩从小就被王宇‘罩’着，没饭吃就去蹭王宇的。这么多年来，王宇他哥俩帮了我们不知道多少次，可我们当年还是干了不地道的事儿。刚才我俩听老亮说了，你要收拾李武。你别怪老亮跟我们说这事儿，他要是不跟我们说，我们刚才就直接去捅李武了。我们哥儿俩啥都没有，就有两条贱命。等我们送完我妈，我和我哥中肯定有一个要出一条命。豁出一条命去，不为别的，就为这么多年王宇对我们哥儿俩的照顾，就为在我妈临走的时候我们还能尽孝道。”

“……”李四看出来了，这哥儿俩是铁了心要当他的死士了。

有几个江湖大哥手下能有此等死士？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以国士待之，必有人以国士报之。

张家哥儿俩年少时做事是差了点儿，他们的命，也是贱了点儿。但他们现在大义都不差。他们知恩图报，远比那些高居庙堂人面兽心的人高尚得多，心地纯净得多。

“兄弟，不用，真不用你们。”李四的嗓音虽嘶哑，但温柔。

“四哥，我们绝对不会再……”

“不用说了……我已经找好人了。”李四笑了，挺温暖。李四不找他们原因有二：1.他俩手生；2.最重要的，他俩都不是混的，不能再拖他们下水了。

李四手下，死士如云，多这兄弟俩不多，少这兄弟俩不少。

大家都说，这世界上，只有李四这样的人，才可能手下死士如云。

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三人毫无疑问都是当地一流的江湖大哥，但他们的手下却完全不一样。

张岳手下是猛将如云：表哥、蒋门神、富贵、马三，这些人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能拼掉一个团伙。

赵红兵手下是奇才如云：丁小虎、大耳朵、先儿哥，等等。这些人都各具优点，堪称奇才。彪悍的丁小虎，情商高的大耳朵，智商高的先儿哥。这些人在生意场上都从不同的方面帮助了赵红兵。

但只有李四的手下，才真的是死士。肯为李四送命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两个。

有什么样的大哥，就有什么样的小弟。一点都没有错。

包着手的王宇没几天就出院了。

李武没再给李四打电话，也没再给王宇送钱。

江湖上，风平浪静。

但李武的心情可真一点儿都不平静，他觉得静得可怕，他觉得静得心慌。他觉得李四那双眼睛，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里盯着他。

越静，李武心里就越慌。他心虚。

为什么说李武他慌了呢？这是有证据的。

据说在王宇手指头被剁大概一个礼拜后，赵红兵接到了一个电话。

“红兵吧，听说李武的人把王宇给砍了？”

“嗯。”

“我知道王宇跟李四的关系，李四这回是不是要……”

“……”赵红兵也不说话了。

“红兵你也知道，这几年，李武对我们娘儿俩挺照顾的。”

“……”

“红兵，你看，要么你和李四说说？”

“我说说。”

赵红兵接电话时，李四和王亮就在他旁边儿。

“刚才是李洋吧？”李四的心比谁都细。

“嗯，让我跟你求情。”

赵红兵的话还没说完，王亮急了：“红兵大哥，我哥刚出院，今天李武就他妈跟袁老三他们在一起！大哥你跟她说！让她知道李武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红兵和李四都默不作声。

李洋的话的分量，赵红兵和李四当然懂，但王亮显然不太理解。当年情同手足的兄弟的遗孀的一句话，不能不听。李武再不招人待见，但他的确是干了件人事儿，打理了张岳的生意以后，总是主动不断拿钱给李洋。尽管说李武接手了张岳的部分生意以后肯定要给李洋分钱，但人家李武拿出的钱的数目，绝对是跟谁都说得过去。李武跟谁都差事儿，就对张岳的老婆从来不差事儿。

李武厉害到了一定的地步，他这回，抓住了赵红兵和李四的七寸。

三十七、他不会相信

“张岳的忌日快到了吧？”半晌，赵红兵问了李四一句。

李四没搭话。

此时，李四在广东时手下的第一狠角“魏倭瓜”早已回了当地，就是为了等李四随时一声令下，马上安排人撞死李武。“肇事车辆”准备好了。“肇事车主”也早就安排好了，肯定是个跟赵红兵、李四等人都能撇清关系的死士。

李四做事儿极其缜密：既然撞了，就一定要撞死，肯定不会撞个半死不活。“撞”是第一方案，倘若李武躲了过去，那么，第二套方案启动。一定会有人把李武按在车轮下，让车轮碾烂李武的脑袋。

赵红兵团伙最大的敌人，不是大虎，不是老古，而是李武。现在李武的实力还没超越赵红兵等人呢，就已经不把赵红兵等人放在眼里了。要是有朝一日得志了，那还了得？李武近两年和赵红兵、李四等人越走越远，一见面他那些口是心非的恭维和客套，也让赵红兵和李四明显感觉到：李武绝非池中之物，等李武真的发达了，早晚有一天，会因为沈公子等人多年以来对他的讥讽和鄙夷而与他们反目。与其等李武翅膀硬了，还不如及早动手。

赵红兵、李四要收拾李武，绝不是一时意气。

以前的李四做事儿极少犹豫，以前的赵红兵也从不优柔寡断，但今天这事儿，的确不能不让他俩纠结。张岳活着的时候，一直对李武照顾有加。如今张岳没了，李洋又叮嘱了几句，这还能动手吗？赵红兵和李四挺挠头。

赵红兵和李四现在心里真是乱。据说，接了李洋的电话之后，他们两个人曾有如下对话。

“四儿，我有点儿担心。”

“担心什么？你说。”

“如果这样下去，我们不动李武，李武一定会动你我两人。”

“……”

“因为李武太了解我了，也太了解你了。他知道，以你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他找李洋给我打电话。”

“你的意思是：李武即使知道李洋给你打了电话，他也不相信我们真的就罢手？”

“对，因为他还了解你和王宇的关系。”

“那他为什么还给李洋打电话？”

“可能是想以折中的方式解决这事儿吧。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咱们越不动他，他心里越慌。等到他实在承受不了这折磨的时候，他就会来动我们。这是肯定的。”

“那你现在怎么想？”

“四儿，李洋电话来了，保李武。认识李洋这么多年，李洋什么时候求过我们？要是有一天，我们真的把李武碾在了车轮下，还有脸再见李洋吗？”

李四没说话。其实自从李四听见了李洋的求情，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动李武了。

李四还记得几年前，在广州天河的那个又脏又破的大排档里最后一次见张岳。只要当时张岳说一句话，李四肯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张岳就是没说，就是把所有的事儿都自己扛了下来，甚至李四给他的枪他最后都没用。他就是怕出了事儿连累李四。或许李四动动嘴皮就能解决的事儿，张岳宁可自己孤身一人去珠海冒险。这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能自己扛就自己扛。有张岳这样的爷们儿做兄弟，是赵红兵、李四的幸事。李洋也绝对配做江湖大哥的女人。虽然赵红兵等人一向对她敬重有加，但人家李洋从来都是恪守妇道，不该说话不该插嘴的时候从来都不多说一句。今天李洋说了这句话，李四能不听吗？

“刚才老亮说了李武和袁老三在一起的事儿。我想，这样的事儿，李洋怎么可能不知道？李洋可从来都不是个糊涂的人。李洋今天能这样跟我们说，肯定她权衡过结果。对吧？”

“对，李武这事儿，咱们必须要给李洋面子。”

“四儿，既然我们都已经决定不动李武了。咱们要安抚住李武，否则，肯定对我们不利。”

“嗯。”

赵红兵和李四这两个从不曾手软的江湖大哥，今天，被李洋一个电话给缴了械。看来，表面上看起来再强大的男人，也有弱点。

但他们的对手李武，还在露着利齿。

“安抚他，绝对不能直接跟他谈和。因为他现在是惊弓之鸟，我们就这么跟他谈和，他绝不会相信。他会继续防备着咱们，说不定哪天就向咱们下手了。”

“那你什么意思？”

“带着点儿条件去跟他谈判，或许他才能相信。”

“你想带什么条件？”

“起码要让李武交出那个砍掉王宇手指头的人。”

“交出来你能把他怎么样？”

“砸烂他的手指头。”

“红兵，这事儿，其实跟那个砍王宇的人关系不大。李武不扇王宇那个耳光，他的小弟敢对王宇下手？”

“我当然明白，但这个砍王宇的人必须要办。”

“……”

“不忍心了？这不像你啊。你不这么干，李武是不会相信我们真的能放过他的。”

“红兵，我们已经决定不动李武了对吗？”

“对！”

“那我们就去和李武认真地谈。事儿谈明白了，咱们和他彻底掰了，这事儿也就算了。”

“四儿，我再说一次，咱们不把李武的那个小弟给办了，李武是不会相信咱们就这样放过他的！”赵红兵有点儿急了。

“别办了，这事儿谈完就算了。”

“绝对不行！四儿，你什么时候变得心肠这么好了？”赵红兵真急了。

“……”李四不说话，只是看着赵红兵。

好像，李四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赵红兵。

半晌，李四叹了口气：“红兵，你别问我心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我只想问你，你什么时候心肠变得这么狠？”这么多年来，李四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质问赵红兵。

赵红兵被李四问得一怔，是啊，自己的心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赵红兵自己也不知道，的确不知道。赵红兵当兵时的确是杀人不眨眼，但那是面对敌人。赵红兵刚复员时的确生猛，几乎打遍了当时全市所有的大混子，但那是在以暴制暴。赵红兵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狠毒的？赵红兵自己真想不清楚。第一次入狱以后？第二次入狱以后？张岳被正法以后？赵红兵心中没有答案，反正他知道：砸烂人家一只手是为了让谈判的对方相信自己的诚意。

其实赵红兵狠毒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从他20岁起他就明显比别人狠毒，不过那时候只是针对敌人和对手。但为了自己的利益狠毒，肯定是近几年的事儿。

男人的正常成长轨迹，难道就是年龄越大越狠毒吗？江湖中的男人，难道不狠毒就无法生存吗？

虽然每个人都不希望上面两个疑问句的答案是“YES”，但是，真正的答案可能就是“YES”。

“四儿，可能我这么做的确是过了点儿。但是，我们绝对应该这么干！要他一只手，换平安，或许是换我们的命。你说，你愿不愿意换？”

“我不信我们主动和李武谈和，李武还能对我们下手？我们都放过他了，他还能找我们麻烦？”

“我再说一次，李武不会相信的！”赵红兵的眼睛都红了。

“我会让他相信！”

“他不会相信！”

“红兵，我问你，你非得要那个砍了王宇的小弟的手吗？”

“对，必须要！首先，我们要让李武相信；其次，我们也得帮王宇找回点儿公道。所以，必须要！”

“这样吧，你打电话问问沈公子。他如果同意你说的，那我也听你的。”

“别问沈公子。沈公子不是混社会的人，别把他牵扯进来。再说，你问他也白问，他听我的。我说什么他听什么。”

“红兵，我以前也听你的，以后也听你的，你说什么我也听什么。但这次，我不听你的。”

“……”

“这事儿，就是李武干的，和他那小弟关系真不大。既然咱俩已经决定要放过李武，就干脆全放过吧！”

“不是那么回事儿！你怎么不懂我的意思呢？”

“我懂你的意思。这次，听我的，行吗？”

“……”

“就听我这一次！”

“行……”

赵红兵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狠毒的，的确挺难说清楚，但李四的确就是最近开始越来越心软的——尤其在张大、张二跪在他面前之后。

李洋接到了赵红兵的电话：“跟李武说下，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我们不找他的麻烦。”

是赵红兵、李四等人主动跟李武掰的，他们不可能去和李武当面谈和，只能让李洋当传声筒。

挂了电话，赵红兵对李四说：“以后出门，记得和魏倭瓜在一起，少自己一个人出门。”

李四看着赵红兵笑了，他笑赵红兵多虑。这么多年来，他李四黑过的人无数，自己倒是从来没被黑过。

“别笑，我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出门。”

李四接着笑。

事实再一次证明：赵红兵是对的！

只是，李武的报复方式，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王宇被砍后约二十天，也就是那年的国庆节期间，李四的家门被两个中年男人敲开了，都是便装。

“是李XX吗？”来者说话显然带有北京口音。

“是。”

“我是XXX刑侦三处的,走吧。”

李四被李武“点”了。当然，李武绝不承认是他“点”的。但谁都知道，只要李四在外面一天，他李武就觉得如坐针毡。

两天后赵红兵才弄明白：这次抓捕李四的行动，连当地的公安局都没通知。人家XXX刑侦三处的人，下了飞机直扑李四而来，难怪连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三十八、被迫害妄想症

李四被抓了，赵红兵倒是放心了不少：李四这下暂时安全了。李武暂时肯定还没能力渗透到看守所里。在看守所里，难道还有人敢动李四不成？以李四的知名度和本事，谁敢动？

李四被带走的第二天，赵红兵就接到了李洋的电话。

“红兵，李四是不是被抓进去了？”

“是。”

“是不是和李武有关？”

“不知道……”当时赵红兵确实还不能确定。

“红兵，李武的事儿，我只管一次。要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兄弟的事儿，你们怎么处理，我绝对不再管了。我上次打电话说情，主要因为他和张岳是从小玩儿到大的朋友，有时候他来我们家，偶尔跟我聊聊张岳小时候的事儿，我挺开心的。但要是他做事儿不上道，我绝不勉强你们。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红兵笑笑，没搭话。

赵红兵暂时还真没时间顾及李武，他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把李四搞出来。赵红兵知道，李四这次进去可能就是由于他多年之前被通缉。李四虽然在广州犯过大案，但已经有人顶了罪，案子已经结了。尽管李四回来以后也办过二虎，但和二虎的事儿已经私了，二虎连司法鉴定都没做。

虽然这次是上面下来的人直接办案，有点儿麻烦，但想把李四搞出来，难度还不是很大。

赵红兵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网，开始想办法保李四出来。

赵红兵当时尚不能确定是李武“点”的李四，所以只能按兵不动。但李武却表现得异常焦躁。

李武，是被吓的。

因为，李武在李四入狱之后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症”。据说，现代人中，有10%~20%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妄想心理，而被迫害妄想症则是最常发的。常人的表现比如站在阳台上，总担心被别人推下去，等等。李武的被迫害妄想症显然比谁都严重。据说李四进去10天之后，李武就把自己家的防盗门全换了，又在自己家的钢窗外面焊了铁栏杆，弄得跟个监狱似的。李四入狱20天过后，李武的老婆把住在一楼的那户人家养的狗买来，然后给杀了。原因是，只要那家的狗半夜叫一声，李武就立马翻身起床，抓着被他焊得跟笼子似的窗户向楼下看，紧紧盯着，一盯就是两个小时。夜里楼下那狗要是叫上三次，李武这一夜都不睡了。

李武越不睡，情绪就越不对，被迫害妄想症就越严重。他是被二虎在家莫名其妙成了废人给吓坏的。

有时候，李武不得不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他完全是硬着头皮去的。有一次，他在桌上和别人吃饭，他的一个小弟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据说李武“嗷”的一嗓子蹦了起来，一张大圆桌都被李武给撞翻了。当李武回过头来看到是自己的小弟时，当场就虚脱了。众皆愕然：怎么一拍就把李武吓成这样？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无论是和李武说话还是打招呼，一定要从正面。从李武的身侧或者身后跟李武打招呼，说不定李武当场就拔出枪来杀人了。

据说李四进去一个月后，李武就已经没人样了。形销骨立，两眼无神，看上去至少瘦了二十斤，老了五六岁，头发一把一把掉。

真正进了看守所的，看来不是李四，而是李武——李武把自己的灵魂囚禁了。

后来有人评价说：照这样下去，根本就不用赵红兵、李四去收拾李武。就李武这精神状态，他最多再顶半年，如果不进精神病院，那他肯定得靠吸毒缓解精神压力了。如果李武吸了毒，就照他这妄想症的严重程度，很快就得对毒品重度依赖，那他离死也不远了。

李武当然惦记着黑赵红兵，但他连赵红兵的影儿都摸不着。

李武的社交能力和把握别人心理弱点的能力确实比赵红兵、李四强，但他还没等开战，就输在了神经上。

赵红兵的每一根神经都是铁打的。李四的每一根神经，也都是铁打的。就算是再高度紧张，他们也能自我调节，并表现出冷静与镇定。这就是上过战场的人和地痞的区别。

什么是惶惶不可终日？李武这样就是。他就快死在自己手里了。

在李四刚进去的时候，李四手下那群死士集体来找过赵红兵两次，其中有几个人是专程从广州、佛山回来的。

“红兵大哥，肯定是李武干的。现在四哥进去了，我们听你的。你发句话，我们就弄死李武，弄死他就是白弄。反正现在四哥在里面，怀疑也怀疑不上四哥。”

“等等，别急。这事儿急什么啊？”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四哥就能出来？”李四的这些手下不明白，这李四刚被上面的人弄进去，都没经当地公安局的手，赵红兵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

“嗯，很快。”

“多久？还有两个多月就过年了，四哥能出来过年吗？”

“别问了，很快。”

赵红兵心里有谱，他早就打探到了：李四没什么大罪。不是什么涉黑大案，无非还是当年砍东波那点儿破事儿。很快就得移交当地公安机关处理。

此时的赵红兵在想别的事儿。李四这次进去，肯定是得判了，判轻判重是个问题。把李四搞出来当然重要，但让李四少判两年，甚至获得缓刑更重要。

“沈公子，这大半年来，我和四儿资助的那些学生、孤寡老人，你那儿有记录吧？”

“有。”

“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要用这个帮四儿。”

“对。”

赵红兵还打电话给了五妹。

“四儿资助外地学生的银行转账记录，你还有吗？帮我弄一份儿。”

“有，我可以去拉。”

“好，准备一份。”

几天后，赵红兵请了一顿饭，来了三十多个人。这些人全是李四资助过的对象：学生、军烈属、孤寡老人。

“李四现在进去了。就因为前些年收拾了东波一顿，现在被抓起来了。”

“东波我们知道，那是流氓。收拾他这样的人，是替天行道。”

“对，都知道东波就是流氓，但没办法，现在这案子被翻出来了。”

“他那么好的人现在被抓起来了，还有天理吗？”

“所以，我厚着脸皮请各位帮个忙。”

“李四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能帮得上他啥忙肯定帮，那还用说吗？我们怎么帮，你快说吧！”

“这事儿也不难，李四不是资助过你们吗？你们就把李四帮你们的这些事儿如实写出来，不用夸张。写完以后，再联名写封信。”

“这有啥难的？他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写出来那是应该的。”

“就算让我去法院门口下跪请愿，我也干。没有他，我儿子今年根本就上不了大学。小李这么好的人收拾了个流氓还被抓，真是冤枉啊！”一个老头情绪激动地说。

“老大哥你别激动。李四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战友，他是个好人。大家帮忙写点儿东西，这对以后李四打官司肯定有帮助。”

“应该的！”

赵红兵明白“民意”的重要性。这东西可以说非常有用，也可以说完全没用。就算是他赵红兵疏通了关系，能让李四轻判，但总得给人家个轻判的理由吧？总不能“强行”轻判吧？

赵红兵这边进展挺顺利，他和沈公子几乎天天都请人吃饭，想早点儿把李四捞出来。赵红兵还嘱咐丁小虎、二龙、王亮等一向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人，这节骨眼上，千万别跟李武的小弟和那些太子党再起冲突，先把李四捞出来再说。

赵红兵这事儿办得可以说滴水不漏。

五妹隔几天就给赵红兵打电话：“四哥春节时能放出来不？出来待几天也行，等过完年再回看守所。”尽管五妹是李四的老婆，但她还是习惯管李四叫四哥。

“努把力，有戏。”

“我们家姑娘想他了，开始时我糊弄我姑娘说：‘你爸出门去广州了，春节时候差不多能回来。’我姑娘可当真了，现在天天数日历，倒计时呢……”

“我努力。”

赵红兵也听到了李四在里面传出来的话：“跟红兵说说，早点儿把我弄出去，最好春节之前我能回去，我想我姑娘了。实在不行，我就大年三十回去过个年，过完年我就回来。”李四的想法和五妹是一样的。在当地看守所里那些有钱有势而且罪名又不大的嫌犯，逢年过节“请假”回家，挺正常。这些人多数都没什么重罪，有家有业，不可能为了躲避几年的徒刑跑路。

赵红兵这边办得越顺利，李武就越心惊。他怕李四收拾他，所以想办法把李四搞了进去。如今李四真的进去了，李武更心惊了。这李四出来还不得要他的命？

据说李武太后悔当时把李四弄进去了，现在他更加骑虎难下了。

过了2004年元旦，赵红兵把事儿都办得差不多了，该疏通的关系也疏通了。基本可以确定：李四肯定不会判重刑，而且，春节期间可以“请假”回来。

在赵红兵“办事儿”的时候，李武根本不敢从中作梗。虽然他已经得了被迫害妄想症，但他现在还存有侥幸心理，希望赵红兵和李四能放过他。他当然知道，要是他从中作梗，一旦被赵红兵知道了，那他肯定彻底完了。

他在考虑：李四大年三十早上放出来之前，是不是要跑。

跑？不大好，总不能一跑就不回来了，再说，一跑就显得自己心虚了。

不跑？这更加可怕，要是李四出来把他也弄成二虎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怎么办？

李武的被迫害妄想症日趋严重，据说过了腊月二十，已经水米不进了，家门都不出，天天盯着窗外。据说那时候李武的手机白天几乎总占线，因为他在打电话。打给谁不知道，但他这电话一共就两句话。这两句话，李武每天都重复地说：

“你说李四不会真把我怎么样吧？” “李四不会把你怎么样。”他自问自答。他需要这样的安慰，十分需要。

“春节这几天来我家过吧，一直跟家人过也没啥意思。今年，你大哥我带你们过年，咱们好好喝喝。”李武不敢跟别人说他不敢一个人待着，只能这样说。

过了腊月二十五，李武把老婆孩子都撵回娘家了。家里，聚着十多个小兄弟。据说，那几天他家成了个小军火库，长枪短枪好几把，枪刺斧头一大堆。没这些玩意儿，李武根本睡不着。

赵红兵当然知道李武现在的情况，他也担心神经快要崩断了的李武在李四出来之前真干出什么事儿来。他嘱咐了魏倭瓜：“一定要把你四哥的老婆孩子照顾好，防止李武狗急跳墙。也得找人盯着李武，看李武有没有什么动作。”

三十九、车祸

据说魏倭瓜这人向来冷血，手里可能没命案，但他犯下的重伤害案子，起码有三十起。就这些案子加起来，也够判他个无期的了。魏倭瓜向来只服李四一人，因为，当年的李四比魏倭瓜还冷血。

离春节还有几天时，魏倭瓜亲自保护李四的老婆孩子，并派小兄弟去摸李武的底。

摸来的底，让魏倭瓜胆战心惊：李武聚集了二十来个人，成天在自己家里。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不知道。而且，可以确定的是，李武还打发走了老婆孩子。李武这是要干啥？

魏倭瓜的心狂跳不止，他给赵红兵打了电话。

“红兵大哥，李武聚了二十来个人在家里，还打发走了老婆孩子。你说他这是想干啥？”

“是吗？”赵红兵也一惊。

“绝对没错。”

“你过来，咱们商量商量。”

“别商量了，红兵大哥。找个机会把李武办了吧，就按咱们那方案。离春节还有好几天呢，我就不信李武他们不出来。”

“这是小事儿吗？四儿又不在，等四儿出来再说。”

“谁知道他们要对四哥做什么……”

“你来，咱们商量一下。”

“红兵大哥，甭商量了。虽然我这些年一直在广东，但我知道你在咱们这儿的威望。我是四哥的小兄弟，四哥是你的兄弟。你找我商量，目的肯定是让我别动手。以前在广州，成天听四哥说你，知道你遇到这样的大事儿，从来都慎重。四哥敬你，我肯定也敬你，如果你当面跟我唠，我肯定就不能干了。但红兵大哥，我想跟你说件事：四哥对我有救命之恩。当年我在广州混得身无分文，被人到处追杀，是李四大哥保住了我。我的命，不是我的，是四哥的。再过几天，四哥就要回来过年了。或许未来几年，四哥不能回来过年了，我就是想让四哥过个好年。要是四哥或者四哥的家人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怎么面对四哥？红兵大哥，你不用说了，你说了也没用。这事儿和你无关，和四哥也无关，我就是想让四哥一家能安安静静过个好年。今天，我给四哥家买了对联和福字，还办了不少年货，四哥这次回来，肯定开心。”

电话那边的赵红兵没说话，他也在考虑这事儿怎么办最合适。李武那个弹药库要是真响了，是个什么后果，赵红兵当然清楚。

“行了，红兵大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也别给我打电话了。给你拜个早年，我挂了。”

赵红兵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了。

毫无疑问，魏倭瓜绝对是李四手下的死士之一。

魏倭瓜找到了五妹：“四嫂，这几天带着孩子去宾馆住几天行吗？等四哥回来，咱们一起回家。”

“宾馆？不太好吧。”做了这么久江湖大哥的女人，还曾跟着李四跑路广州，五妹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

“那四嫂你想去哪儿住？”

“实在不行，我去我四哥家。我四哥家房子多，有空地方。”

“……”魏倭瓜在考虑，费四是否有能力保护好五妹。

这时，五妹的电话响了。

“五妹，我是高欢，来我家打麻将。我，李洋，兰兰，现在三缺一，快过来。”

“现在都几点了？”

“带孩子过来，晚上打完，咱姐儿俩睡一张床。”

“那红兵呢？”

“他爱去哪儿去哪儿。你快过来，多带点儿钱啊。”

五妹明白，这是赵红兵要把她保护起来。认识高欢这么久，就没见过高欢打一次麻将。这样的事儿五妹得去，不仅仅是让自己安心，也是让赵红兵安心。五妹蛮归蛮，但大事儿都懂。

“跟你打麻将还用带钱？你忘了我们家是干什么的？你忘了我哥是干什么的？”

“过来吧，三缺一，急！”

赵红兵还是不太了解五妹，怕直接说吓着五妹。生性霸道的五妹从小就有费四这么个哥哥，长大了又嫁了李四，什么场面没见过？或许她的胆识跟赵红兵、李四比有点儿差距，但肯定不逊色于普通的老爷们儿。

果然，五妹一进赵红兵的家，就看见赵红兵家那超大的客厅角落里，王亮、丁小虎等人也摆了一桌麻将，在那儿嚷嚷着打牌呢。明摆着，这些人是赵红兵找来保护她的。

五妹进了书房，果然，高欢、兰兰、李洋都在。

“坐，坐，都等你呢！”

五妹没搭话，抄起了电话：“喂！是赵红兵吗？”五妹那嗓门是真不小，语气极其霸道。

“……”赵红兵一向挺怵五妹。

“这年还没过呢，你的那群小兄弟怎么都已经凑你家来打麻将了？”

“你也想学我哥开场子是咋的？还弄了两桌。你也不缺那几个钱儿啊？”五妹除了怕李四，其他人她一概不惯着，忒彪悍，沈公子看见她都打怵。

“我们四个老娘们儿在你家这儿打牌，外面坐着四个小伙儿，你觉得合适吗？”五妹说得也对，四个风韵犹存的美貌少妇在这儿打牌，这屋外面再有四个小伙儿，让邻居看到的确有点儿不伦不类。五妹是话糙理不糙。

估计电话那边儿赵红兵肯定说：“那你说咋整？”

“让那帮小子出去打去。你不让他们走，我出去把他们全打跑。你问问王亮，你问他怕我不？你问他我打过他没？”

估计电话那边儿赵红兵又说了：“他肯定怕你，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一会儿他们不走，我就把他们都打走。”

“……”赵红兵拿五妹一点儿辙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五妹是在赵红兵家住下了。安顿下五妹，赵红兵放心多了。毕竟，这是赵红兵的家。李武或许有可能一急，趁着李四不在家去绑五妹和孩子。但借给李武几个胆子，李武也不敢来赵红兵家发难。赵红兵之所以安排了几个人在外面，主要还是怕五妹害怕。

而此时的魏倭瓜，已经开始执行计划了。

肇事车辆，肇事车主，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李武出门。

现在的李武，再出去肯定不可能是自己一个人。想撞死李武，风险不小。一下撞不死，或许死的就是自己。李四以前的计划——即使一下撞不死，按在车轮下碾一遍——基本不太现实了。

但毫无疑问，开车撞依然是最好的选择。动刀肯定无法近被二十几人簇拥着的李武的身；如果动了枪，那后患无穷。

首选，还是车祸。

四十、吃素

据说，制造车祸这事儿，魏倭瓜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如果事情由魏倭瓜来干，肯定轻车熟路。但这次不能由魏倭瓜来干，因为追查起来，肯定能查到魏倭瓜和李四的关系。

“肇事车主”叫小五，23岁，无案底，家境贫寒。

腊月二十九晚上，李武居然真的出来了，十五六个人一起出来的。为什么在家都觉得不安全的李武居然出来了？据说是事出有因。

当地“居士”不少，而且，混社会的里面，居然也有不少“居士”，可能是他们觉得自己作恶太多，才皈依佛门的吧。李武的手下，也有几位“居士”，这些“居士”平时大鱼大肉，但是从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三这四天，一点儿油腻的东西都不沾。

“武哥，明天是大年三十，我们几个就不沾油腻了，得吃素了。”

“是吧，那今天好好吃。”

“嗯，我们一般都是把过年的东西在腊月二十九吃了。那这样，武哥，今天晚上咱们出去好好吃一顿吧，今天晚上吃完，明天咱们一起吃素，成不？”

“吃素……”李武真不想出去。

“吃素好，吃素积德，明天咱们这些人都吃素吧。”

混了这么久社会，李武即使不算罪孽深重，也沾了不少血。

“武哥，今天咱们出去吃顿荤的。明天，咱们在你家包素馅儿的饺子，行不？”

“吃素积德？呵呵。”李武动心了。

现在的李武，要寻找个精神寄托。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精神寄托来帮他度过李四出看守所这几天。

“走吧，武哥。”大家都在李武家憋得难受。

“出去？”

“对，明天咱们就吃素了。”

“对，对，吃素积德……”李武喃喃地说。

尽管李武不说，但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李武的神经再崩紧一点儿就要崩断了，他的精神早已恍惚了。大家拼命拉李武出去，也是想让他散散心，安安神。十几个兄弟在场，难道还能有人把李武黑了不成？

“去新港大酒店，好好吃一顿！走吧，武哥。”

“好，好，走，吃素积德，今天吃顿好的。”李武精神振作了不少。

腊月二十九，晚六点，李武一行十五六个人一起出来了。魏倭瓜的人盯着他们一直到新港大酒店。

“小五，到新港大酒店，今天晚上动手。”

“嗯。”小五咽了口唾沫。这样的事儿，谁不紧张？

小五的“肇事车辆”起速快，动静小，适合从后面或侧面把人撞飞。

新港大酒店有两层，李武的车停在一楼的停车位上。小五的机会就是在李武从大堂出来后到停车位的这十多米的距离。这段距离，小五要发动，撞，撞完逃逸。

魏倭瓜观察了一下地形：小五如果把握好时机，起了速，李武连躲都没地方躲。因为小五的车从酒店门的右边撞来，而酒店门的左侧，是墙。

算好时间，李武一出酒店门，就会被这车顶死在墙上，哪儿有跑的机会？但这地形，小五撞完如果想跑，是不大可能了。因为，李武有那么多兄弟在，撞完了人，小五就得被留下。前面，是条死路。

“兄弟，今天这事儿办完，你未必走得了。”

“我知道。”

“但你放心，他的那群兄弟不敢当场打死你，绝对不敢。你想一点儿罪名不担就逃逸不可能了。挨一顿打是难免的，坐两年牢也有可能。还要干吗？”

“干。”

“想干，就干得干脆点儿。”

“明白！”

“那好，就这样，盯着我的手势。”

“好。”小五是死士。

在酒店门口假装打电话的魏倭瓜时刻盯着酒店里的动静。算好时间，李武即将出来时一挥手，小五的车就启动。等李武到了门口，小五的车就该正好撞上他。

七点、八点……

据说当天晚上，一桌子人都吃荤的，就李武吃素的。别人都喝酒，就李武喝茶水。

“武哥，你怎么只吃黄瓜啊？”

“吃素积德。”

“今天咋不喝了呢？”

“过了大年初三再喝。”

“武哥你这算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哈哈。”

“嘿嘿。”面对兄弟们的玩笑，李武只能讪笑。

的确，李武是在参加“成佛”速成班。

2003年农历腊月二十九，晚八点半。上天再给李武个机会，李武还会踏入江湖吗？上天再给李武个机会，李武还会为了名利忘了兄弟情谊吗？上天再给李武个机会，李武还会争勇斗狠，导致手下的小弟斩断王宇的手指吗？

凡夫之人不摄五根。

当凡夫悔青了肠子想摄五根之时，通常，大错已经铸成。

腊月二十九，节日的气氛已经很浓了。新港大酒店内灯火通明，门上，那天刚挂了两只灯笼，通红通红的大红灯笼，挺喜庆。

据说，那天小五盯那俩大红灯笼盯了整整两个小时。如果不是魏倭瓜发现他走神了，给他打了个电话，或许他已经忘了要看魏倭瓜的手势。无论结果如何，未来几年的这个时候，他肯定再也看不到这大红灯笼了。

据说，那天，站在马路边儿路灯下的魏倭瓜，其实也看着那大红灯笼走了神。大红灯笼是什么？是团圆。魏倭瓜，起码有10年，春节没和家人在一起过了。

当魏倭瓜的手都已经快被冻掉了的时候，李武终于出来了。十五六个人，仨一群、俩一伙分成几拨出来的。看得出，他们今天喝得都很尽兴。

刚刚自认为已经“立地成佛”的李武，看起来精神也可以，和一个小弟并排，走在第二拨——可能李武不敢走在第一拨。但李武万万没想到，无论走在第几拨，都是一样危险。

魏倭瓜手一挥，早已是发动状态的小五的车加足了油门朝饭店门口的李武冲了过去。

据说刚出门时的李武根本就没意识到危险，居然还有说有笑。

魏倭瓜没选错人，小五的心理素质极佳，搂足了速度眼都不眨朝李武冲了过去。

就算车快开到李武跟前时，李武听见了动静，给他的反应时间最多也就半秒。就这半秒时间，他能躲到哪儿去？

必死。

但“吃素而且不喝酒”的李武那天还真积了德。也许他最近养成了习惯，在说笑之余居然左顾右盼了一下：那连灯都没开的小五的车正以高速向他驶来！离他的距离不到8米！

多日来精神高度紧张的李武真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躲了，而且，他还推了和他在一起的同伴一把。

小五冷静过人，拼命地打了方向盘。

李武还是躲了过去。只差半米不到，车憋熄火了。

车顶在了墙上。

“操你妈，想死啊！”在李武后面，跟着出来的好几个小弟掏出了枪，指着车里的小五。

小五向前看了看，眼前只有乌黑冰冷的墙，没了大红灯笼。

小五趴在了方向盘上。

“拉他下来！”

小五被拉了下来，被几支枪指着。

“是李四让你来的吧？”李武在哆嗦，胸口起伏不定。

据那天在场目击的人说：李武问这句话的时候，居然眼泪哗哗直流。是吓的？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没人知道。

小五不回话。

“大哥，砍残他！”

“带他走，带他去我家，把他车也开走。”

没人注意的魏倭瓜，偷偷上了自己的车。他跟着，一直跟到了李武家。

“红兵大哥，李武没撞死，小五被李武带走了。”

“你过来，我跟你商量商量。”

“……”

一直坚持“不商量，自己解决”的魏倭瓜到最后，还是要找赵红兵商量。

“李武把小五带走干吗？”魏倭瓜问。

“不知道。”

“他们会弄死小五吗？”

“不知道。”

“应该不会吧？”

“不知道……”

“这回小五肯定有罪受了。”

赵红兵没说话，点了点头。

四十一、爆竹

赵红兵是大年三十中午从看守所把李四接回来的，直接接到了赵红兵自己家。李四和他的孩子都在那儿。

赵红兵一夜都没怎么睡。尽管小五在李武手里，但他肯定不能给李武打电话。给李武打电话等于承认了这事儿是自己干的。而且，他相信，李武肯定不敢杀了小五。

李武也没给赵红兵打电话，赵红兵不知道李武抓着小五究竟想干些什么。

上午去接李四时，赵红兵就嘱咐了魏倭瓜：这事儿别跟别人说，更别跟四儿说。四儿回来就是过年来了，两天后，四儿就回去了，让他过个好年。

“姑娘！你爸出门回来了！”五妹大声对女儿说。看见走在赵红兵身后的又干又瘦的李四，五妹哭了。

李四看着自己的姑娘笑，不说话。

李四的姑娘扑在了他怀里，五妹看着他们笑了哭，哭了笑。

凶悍的五妹，只有见到李四的时候，眼神才温柔。

“四儿，你白了，皮肤好了。”沈公子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他觉得自己的皮肤现在还不如一向以皮肤黑著称的李四。李四在里面待了几个月，确实白了不少。

李四看了看沈公子，没说话。

“回家吧。对联什么的贴了吗？”李四问五妹。

“早贴好了。别回去了，红兵没跟你说啊，今年春节，咱们全在他家过。沈公子全家、李洋全家、我四哥、小纪全家，咱家，都在红兵家过年，他家地方大。要不李洋他们娘儿俩觉得孤单。晚上6点，魏倭瓜、王宇他们也过来。”

“好啊。”李四没太多想。

几兄弟聚在了一起，话格外多，一晃，下午六点了。

东北的春节，外面冰天雪地，屋里却是暖烘烘的。

王宇、王亮、魏倭瓜等人都来了，他们肯定要来看四哥的。丁小虎、先儿哥等人也来了，他们是赵红兵找来的。谁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些什么呢？

客厅里摆了三桌，好几个孩子在桌子旁边打闹。

沈公子、费四等人猛喝，还不停劝李四酒：“四儿，你今天必须得喝倒。”太久没一起喝了，他们实在太想李四了。

“少喝点儿。”赵红兵拦着。他怕晚上真出了什么事儿，这些人全喝多了怎么办？

“干吗少喝啊？”

“晚上不是要看晚会吗？我花了四万多买的进口等离子，就为了今天晚上看晚会。”赵红兵只能敷衍。

“不行，必须喝多。”

“少喝！”

魏倭瓜来到李四这桌：“四哥，咱俩也喝一个。”

李四一仰脖子就干了。李四喝酒像是用酒杯往胃里倒一样，半秒一杯。

“倭瓜，坐我旁边。”

“好。”魏倭瓜坐在了李四的旁边。

“最近咋样儿？”

“挺好，在红兵大哥的公司干呢。”

“你能干啥啊？”

“采购。”

李四和魏倭瓜聊了起来。

“倭瓜，你怎么了？”李四忽然察觉到魏倭瓜情绪有点儿不对。

“没怎么啊。”魏倭瓜故作轻松。

“你肯定有事儿。”李四那双小眼睛，什么都能看透。

“真没事。”

“肯定有。

“没有，真没有。”

“你要是不说，这酒不喝了。”李四撂下了杯子。

“四哥……”魏倭瓜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四儿，你来我房间，我跟你说点儿事儿。”赵红兵插了一句。

李四站起来就去了赵红兵的房间，比赵红兵走得还快。

“红兵，说吧。李武那边出事了，对吧？”

“对。”赵红兵佩服李四，从魏倭瓜的表情居然就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说吧，现在是什么情况？”

“昨天魏倭瓜叫那个小五去办李武。结果，人没办成，小五被扣了。”

“你没拦着魏倭瓜？”

“拦了，拦不住，他说想让你过个好年。”

“现在小五呢？”

“在李武那儿扣着呢。”

“这样的大事儿你都不跟我说？”

“李武不敢动小五。我琢磨等你回去了，我就想办法。我怕你……”

“你怕我一激动就动了李武是吗？”

“是……”

“那你就不担心小五的安全？你怎么就知道李武不敢动小五？”

“肯定不敢。”

“那要是李武敢呢？”

“四儿，好，那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就说你准备怎么办？”

“给李武打电话。”

“现在？小五不是我们兄弟，甚至连你的兄弟都不算，他就是魏倭瓜的兄弟。你要去冒这险，值得吗？”

“魏倭瓜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为我办事儿的，就是我的兄弟。”

“扯淡，每个兄弟你都这么照顾，你能活到现在？”

李四不说话了，冷眼看赵红兵。

“四儿，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红兵你现在他妈的真冷血。对吗？”

李四不置可否。

“我承认我冷血，但那是因为你。你明白吗？”

“红兵，我明白。假如被扣住的人是我或者沈公子，你早去拼命了。”

“对。”

“但如果换做以前的你，也会去救他，最起码不会瞒着我，对不？”

“对！”

“……”

“现在我们不一样了。当年我们什么都没有，就一条命，拼了就拼了。现在我们什么都有，我的命可以是你的，可以是我老婆孩子的，但不可能是每个和我们有关系的人的，对吗？你看看你的老婆，你再看看你孩子，你愿意离开他们吗？”

“红兵，你说得有道理。我承认你永远比我理智。”

“走吧，回去喝酒。小五的事儿，我负责。”

“不行。”

“你要干吗？”

李四不再搭话，拿出了手机。

赵红兵看了看李四，转身出了门：“工地那看堆儿的说去了小偷，跟看堆儿的打起来了，咱们都过去看看。男的都去，女人还留在家看晚会儿。”

5分钟后，二十几个男人聚在了赵红兵家楼下。

“李武怎么说？”

“11点，好歌KTV见，谈谈。”

“好！”

这时，赵红兵电话响了，是一个当地的小号江湖大哥的，叫青红。

“李四跟李武闹矛盾了？”

“你怎么知道？”

“李武打电话给我了，让我去好歌KTV。说要让我去评评理，你说这大过年的……”

“嗯，知道了。”赵红兵挂了电话。

赵红兵电话还没断，二龙电话又响了。

“二龙啊，我是你黄叔。”

“啊，黄叔，什么事儿？”

“刚才给红兵打电话他没接到，那个李武说有事儿要跟李四谈谈，让我去评评理。”

“啊，这样啊。”

“其实我这人公正大家都是知道的，大家都想让我评个理，这也是正常的。不过这事儿我难做啊，我肯定是跟红兵关系好……哎，让红兵接我电话。”

二龙把电话给了赵红兵。

“红兵，那李武让我去主持公道。你说我这么大岁数了……你们究竟有啥事儿？不都是兄弟吗？”

“嗯，啊，没啥事儿，你没空就别去了。”

“那怎么行啊……”

“我有事儿，先挂了，过会儿打给你。”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

十分钟后，大家都知道了：李武要把全市几乎所有有点儿头脸的江湖大哥都找去，给他评理。

李武的手段根本不次于赵红兵，他这样做是在给自己“上保险”。我找来了这么多人，让这么多人知道你们要黑我，你们还敢动我？你们以后还敢动我？

“四哥，就先别说李武再找谁了。最近几天，李武家里每天都二十来人，刀枪棍棒一堆，你这要是去了……”魏倭瓜说。

“别说了，上楼。10：30，咱们出发。”赵红兵发话了。

没人再说什么了。

此时，费四的儿子、李四的姑娘、小纪的儿子、沈公子的儿子全下了楼。

费四的儿子和小纪的儿子相对年龄大一点，是下来放鞭炮的，李四的姑娘和沈公子的儿子是看热闹的，手里各抓着几个从“大地红”上拆下来的小鞭炮。

孩子们都愿意过年，巴不得年早点儿到来，没到八点，就开始下楼放爆竹来了。

费四儿子放鞭炮的方式很特别，几个绑在一起，放在雪堆上点燃，一响炸得残雪到处飞。

李四的姑娘紧紧捂着耳朵。

小纪的儿子点燃了手中的小鞭炮后，忽然朝这群大人扔了过来，大人们都躲，没一个人骂小纪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大家都想起来了，十几年前，也是在赵红兵家，也是在赵红兵家的院子里，小纪绑了一串鞭炮在赵红兵家狼狗的尾巴上……费四手里抓着个双响……

那时的他们，有多单纯，快乐来得多简单……

这么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看着这几双天真的眼睛，看着这些被鞭炮映红的如花的笑脸，这几个社会大哥都笑了。

这几个社会大哥，心中肯定都有一句话，但都没说出来：孩子，将来别入江湖。

四十二、是兄弟吗？

大年三十，夜里11点，当地开发于2000年的某小区前的好歌KTV里，聚集了超过60个江湖中人。合家团圆的时间，这些人却挤在这个KTV里，虽然是坐了几个包房唱歌，但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唱下去。这些人里，除了李武自己的二十来个人，其他四十个全是李武找来评理的。人数虽然没有南山之战多，但质量其实还要胜于南山之战。因为，来的人，有快60岁的成名已久的老混子，有正在闯名、风头正劲的江湖大哥，甚至还有下海经商的。基本上，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而且，都是在道上混的。

李四和李武谈判，这些人都给李武面子。李武在社会上混得比李四好多了。但是赵红兵和沈公子都来了，这些人多数都两边儿倒了，谁也不帮了。

夜里11点，已经有人开始放鞭炮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让人互相说话都得喊着才能听见。

赵红兵等二十余人也下了车。爆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赵红兵等人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据说那天，赵红兵、李四、沈公子等人都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款式不一样，但颜色都是黑的。

门口停了很多车，但却只有一个人。可能都怕冷，都上了二楼。

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又高又胖，穿了件黑色的风衣。老远，赵红兵他们就认出来了，是孙大伟。

本来今天赵红兵叫了孙大伟一起过年，但孙大伟却莫名其妙地推辞了。被沈公子骂了一顿还不来，大家都觉得不正常。现在看到孙大伟站在了门口，赵红兵等人全明白了。孙大伟一定是接到了李武的电话：“咱们和张岳是从小玩儿到大的，现在张岳不在了，你是跟赵红兵一伙儿，还是跟我一伙儿，你必须选择。”

所以，孙大伟没去。但现在，孙大伟站在了好歌KTV的门口，他的立场也摆明了：中立。

“大伟，让开。”走在最前面的赵红兵推了一下孙大伟。

孙大伟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也不看赵红兵。

“大伟，我们要进去谈事儿。”

孙大伟一动不动，嘴角仿佛有些抽搐。

“闪开下，大伟。”李四伸手推孙大伟了。

孙大伟用一只手拨开了李四的手。

李四愣了，大家都愣了。要知道，孙大伟是当年赵红兵团伙里唯一衰的一个，也是最衰的一个。平时，大家无论怎么取笑他，甚至动手戏弄他，他从来都是哈哈大笑，连口都不还，脾气要多好有多好。但今天，他居然不正眼看人，而且还拨开了李四的手。

这也就是老好人孙大伟干的事儿，换了任何一个人，即使赵红兵不翻脸，李四也肯定翻脸了。孙大伟起码比李四高大半头，站在李四身前，像是一堵墙一样。

“大伟，怎么了？”李四问。

平时最爱说话的孙大伟一言不发，盯着李四。

“你怎么了你？”沈公子忍不住了。

孙大伟不理会沈公子，但终于发话了，对李四说：“四儿，你想整死李武，是吗？”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李四不说话，也没点头。但从李四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承认了。

“四儿，你真的要整死李武？”孙大伟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哆嗦。

“大伟，你让开。”李四在转移话题。

“四儿，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要整死李武？你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不会躲开。”孙大伟越说越激动。

“大伟，我们和李武之间，有太多的事儿。这些事儿，一时跟你解释不清，你让开。”

“你是不是想整死李武？”孙大伟一共说了四句话，内容差不多都一样。

“对，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好，好，好，你们真厉害。刚才李武跟我说，我说什么都不信。我一直以为你们只要再多谈几次话就好了，甚至也想过你们要打几架。但没想到，现在的结果，现在的你们……到了这个地步了。”

“那你说吧，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我该问你们吧！”

李四沉默了，大家也都沉默了。

“红兵，是不是你也参与了？”

赵红兵看看孙大伟没说话。快二十年了，这是孙大伟第一次跟赵红兵这样说话。

“红兵，四儿，难道这事儿非得干死一个才结束吗？到了有人非死不可的地步了吗？”

“没有，今天我们是来谈和的。”赵红兵说。

孙大伟那硕大的身躯蹲了下去，满脸都是泪水。他是个善良的人，他希望挽回局势，但是，他无能为力。

当年的大胖小子孙大伟，现在也已经是个中年人了，胡子至少白了一半儿。

看蹲在门口痛哭的孙大伟，赵红兵忽然有点儿心酸。

“大伟，让开吧，我们真的是来谈事儿的。”

“咱们是兄弟吗？”孙大伟瞪着眼睛问李四，不看赵红兵。

“大伟，那还用说吗？三个头磕在了地上，一辈子的兄弟。”

“那你和李武三个头磕在地上了吗？”

“磕了。”

“既然磕了，是兄弟，你还要整死他，对吗？”孙大伟带着哭腔，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

“是他扣了我的兄弟，现在要我来和他谈，不是我找他。”

“我知道，你们几个都看不惯李武。李武是狡猾了点儿，他从小就是这样。但是李武其实人品不坏啊！这个你们都知道啊！”

“……”

“而且我还知道，李武就算手下有再多的人，也不会是你们的对手。我求你们，你们今天晚上，别对他动手行吗？今天是大年夜，算我求你们了。”孙大伟涕泪交流。

一个快40岁的老爷们儿哭成这样，谁看了不动容？而且，还是自己多年的兄弟。

“小时候，张岳、李武我们三个人最好。现在，张岳没了。过了今天晚上，李武是不是也要没了或者残了？”

“不会，我们是来和谈的。”

“不会？你们一定会！我太了解你们了。四儿，我不想让李武出事儿，可我更不想你出事，你明白吗你？咱们都是兄弟，又没什么血海深仇，咋就走到了这一步啊？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呢？”孙大伟话都快说不成句了。

“我答应你，不动手。你闪开。”

这个歌厅里就没有别人，全是一群江湖中人。谁没事儿大年三十跑出来唱歌啊？这歌厅今天是黑社会包场了。

人都在二楼。

“红兵大哥，武哥在里面等你们。”有小弟跟赵红兵说了一句，挺客气。

李武所在的那个超大的包房里，起码坐了二十个人，还有十几个是站着的。

映入赵红兵眼帘的李武，吓了赵红兵一跳：半年不见，这李武一脸的憔悴，像老了好几岁，都瘦得不成形了。本来眼睛挺大，现在那眼皮耷拉着，老远一看跟李四似的。

“红兵大哥，大伟，你们都来了。”李武站了起来。

“坐，都坐下。”李武好像是在热情款待去他家的客人，一点儿都不像在跟仇人对话。

“李武，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李武也问好。“大家都认识吧？”李武又问。

“认识”，“认识”，“当然认识”。

赵红兵、李四等人坐定了。赵红兵挥了挥手，丁小虎等人都出去了。李武挥挥手，他的小弟也基本都出去了。据说当时的情景是，丁小虎等人坐在李武所在包房左面的包房，李武的小弟坐在右边的包房。这两帮人虽然有的互相也认识，但是各坐在一个包房里，都不打招呼。个个都手持长短不一的枪支和刀具。大家都知道，一会儿如果大哥们谈不拢，他们就得抄起家伙，该崩的崩，该捅的捅。以前的那点儿交情，算什么？

今天是大年夜，在这里没饺子吃。如果动起手来，这必将是当地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次火拼。因为，当时当地其他的任何一伙儿，都绝没有赵红兵这个团伙的火力。这样的热武器火拼，只会发生在赵红兵这个团伙分裂之时。

“红兵，四儿，小纪，今天过年，咱们兄弟几个喝一杯。今天这么多老朋友都在这里看着咱们，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咱们之间有点儿误会，喝完这杯酒，还是兄弟。”李武这几句话，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现在说出来，让人挺难拒绝。

没人回话，没人提杯子。

附和着李武举起杯子的，只有孙大伟。

李武挺尴尬，他早就想到了会尴尬。

“兄弟我的确有做得不太对的地方，我先把这杯酒喝了。”李武一口把酒喝了，胸口有些起伏。可能，他也觉得自己委屈。

还是没人说话。

“四儿，红兵，你们不是说来谈和的吗？你们说话啊！”孙大伟急了。

“李武，小五呢？”李四终于说话了。

“在隔壁的包房里，我的兄弟在陪他喝酒。”

“让他过来吧。”

“可以。但是，四儿，你得答应我件事儿。”

“说。”

“咱们是兄弟，就算你不把我当兄弟，我一样把你当兄弟。刚才我说了，咱俩是误会，真是误会。你要是想听我解释，那我就解释；如果你不想听我解释，那也无所谓。今天这么多社会上的朋友在这儿，我现在就让小五过来，我绝对没动他一指头。我就想问问你，我们以前的一切恩怨，全都一笔勾销，行不行？今天过大年，过了这年，咱们还是兄弟，行不行？”

没等李四说话，来“主持公道”的黄老破鞋发话了：“四儿啊，李武啊，亲兄弟也打架，你看有几个亲哥儿俩从小到大没红过脸的？真没几个！但是你们看有亲哥儿俩打完一架，然后就一辈子不来往的吗？绝对没有！都是打完就和好。你们就像是亲兄弟一样，闹点儿矛盾是正常的。你看我和红兵，以前不也打架吗？你看现在我们……”黄老破鞋说着说着还搂住了赵红兵的脖子。不管怎么说，装了四十多年的黄老破鞋今天算是说了句有用的话。

“不行。”李四一仰脖，“倒”下了一杯啤酒。

“四儿，咱是来谈的，你就说说为什么不行吧？要么，你说个条件……”

“王宇的手指头怎么办？”

“王宇没跟你说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吗？我是动手打了他，但是是我的兄弟一时没控制住砍了他，砍的时候也没想到他用手去挡……”

“我没问你他是怎么伤的，我是问你他手指头怎么办！”

“我给钱了。”

“给钱他手指头就能长出来了？”

“四儿，话不能这么说。那你想怎么办？因为他这两根手指头就要我的命？昨天晚上，要不是我躲得快点儿，我活不到今天了。因为王宇两根手指头，你就想要我命。今天这么多人，你随便让谁评评理，你看谁能说你四儿这事做得对。”

“昨天的事儿，你算在我身上也可以，我承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我承认。那我问你，我这次进笆篱子，是你‘点’的吗？”

“……”

“是还是不是？”李四那眯着的小眼睛冒出了寒光，一直低沉的嗓音骤然拔高。

“是。”江湖中人最鄙视背后“点”人的，不过到了今天，李武也算条汉子，没抵赖，承认了。

“你不‘点’我，王宇这事儿也真就这么算了。但你‘点’了我，我找人黑你一次，说得过去吗？”

“说得过去。但是一报还一报，你进几天笆篱子，我在鬼门关上溜达了一圈，勾销吗？”

“勾销。”

“那喝杯酒，我们还是兄弟。”

“等下，王宇的手指头呢？他是我亲兄弟，本来我真不想跟你要说法了，但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要说法。”

“四儿，说个数。”

“这事儿，和钱没关系。”

“你要怎么样？”

“我要你手指头！”

“四儿，你太不讲理。你问问王宇，那天是王宇不对还是我不对？”李武说得不能说不真诚。

其实，李四那句“要你手指头”的话也就是一句气话。莫名其妙进了看守所，换谁谁不火啊？看着眼前个个零件都完整的李武，再想想跟了自己十几年的王宇，李四是真想让他掉两个零件。但李四也就是想想，不会去真干。李四也知道，那件事儿也不能完全赖到李武身上。

“我手指头在这儿，你拿去，我绝不吭一声。我要是吭一声，你就再剁我一根手指头！”李武把手拍在了桌子上，眼眶子通红。眼眶子里，全是泪。

“四儿！”赵红兵急了，怕李四真动手，给李四使了个眼色。

“四儿，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呢？”

“四儿！”

大家都劝李四。

李四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子通红的李武，想起了当年。这哥儿几个都穷得叮当响，一起坐在那辆小破130货车上，放着“霍元甲”的磁带去乡下收废品。车上，抽着烟吹着牛逼，每天能多赚10块钱，晚上吃饭就多了两瓶白酒。多赚20块钱，晚上就多两个菜，何等快乐。今天，都已经身家千万，却到了现在这步田地。

想起这些，李四下不去手。

“你手指头我不要了，你把砍了王宇的那个兄弟交出来。”李四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他去新疆了。他的账算我身上，我手指头就在这儿。”李武眼泪流了出来。

李四拿起一整瓶啤酒，仰脖倒了下去。今天，李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能，李四那小眼睛的眼眶子，也红了。

“李四，你装得也太大了吧！”说话这人嗓门不小。

说这话的人，是袁老三。多年的毒品浸淫，让袁老三的性格格外乖张。据说那天袁老三是玩完麻古又吸K粉，神经极不正常。换在其他时候，袁老三根本不敢跟李四这样说话。而且李武根本没叫他来，他是听说李武要和李四谈判，跟着别人来的，李武也不能撵他走。

一瓶啤酒刚倒下肚的李四正有气没处撒呢，听完这句话，猴子似的“噌”一下跳上了不锈钢玻璃茶几。“我操你妈！”李四手中的空酒瓶子抡在了袁老三的头上。啤酒瓶“哗”的一下碎了。“操你妈，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李四拿着啤酒瓶子的嘴子指着袁老三。

袁老三抄起一瓶啤酒刚想站起来，就被三只大手按着脖子，给牢牢按在了沙发上。“别你妈的动！”按他的人是费四和小纪。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

站在茶几上的李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茶几上一排空啤酒瓶子，李四每说一句“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就在袁老三头上敲碎一个。

袁老三被费四和小纪两个人按着，动弹不得，满脑袋都是被啤酒瓶茬子扎出的血，血流满面。

“四儿，别打了，他是我找来谈和的。”

李四砸了七八个啤酒瓶子后，李武拉住了李四的胳膊。

今天，李武是这里的主人，他不能看李四这么打下去。

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赵红兵、李四的小弟和李武的小弟，都聚在了包房的门口，他们真的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四十三、醉生梦死

李四想收拾袁老三，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李武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把事做到这份儿上，李四肯定没法对李武下手。那气该朝哪儿撒？袁老三呗！无论是王宇断指的新仇，还是张岳被处决的旧怨，都够李四在他头上砸一箱啤酒瓶子的。袁老三被李四打蒙了，血都淌进了眼睛。

李四砸起来没完没了。

据说，站在茶几上的瘦小枯干的李四抡酒瓶子的气势，让赵红兵等人看着都心惊肉跳。每抡一下，让在场的这些江湖大哥都觉得窒息，连按着袁老三的费四和小纪都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气势。

多少年没人看见过李四动手了？五年？十年？上次看见好像还是归拢赵山河的时候。虽然在收拾段峰的时候李四出手了，但那天是晚上，大家都看不见他怎么动的手，而且，在场的江湖大哥也不多。今天，在场的那些社会大哥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李四可以在20世纪90年代的广东号称“X帮三虎之首”、“X山第一打仔”。李四这体形，怎么看都和老虎没关系。但今天李四动起手来，大家都知道了，眼前这瘦小枯干的李四，就是一只猛虎。

百兽之王。

拿着长短不一的枪支挤在门口的那些小弟，和这百兽之王比起来，那就是獐、獾子、刺猬……

认识袁老三的人不少，但除了李武，没一个人敢拉架。

李武站在地上，李四站在茶几上。李武大概1米80，李四最多也就1米72，但李四站得比李武高。

“四儿，你要打就打我吧！他是我朋友。”李武看明白了，再打下去，袁老三非被打死在这里不可。

李武站在茶几下拉着李四的左胳膊。尽管李四抡啤酒瓶子用的是右手，但李四还是停手了，手里还攥了一个空啤酒瓶子。

李四停手后只说了一句话，据说这句话极其幼稚。10岁以上的儿童说出来，都会被人嘲笑。但是今天，这句话被李四用他那特有的嘶哑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说出来，没有一个人笑。

“李武，你究竟是跟他一伙儿，还是跟我们一伙儿？”

这句话就像是二龙小时候被人欺负了，拉拢二狗去帮他打架时经常说的：“你跟我一伙儿，咱们俩去削他们去，你别跟他们一伙儿。”这是童真，也是正常人的感情。但是成年以后，再也没有人好意思直接说这句话了。但今天，李四就说了，就说得这么直接，儿童般纯真，问出了赵红兵、费四、沈公子等人一直以来的心声：“你李武，究竟跟谁一伙儿，你告诉我你的立场！”

无论是王宇被砍，李四被“点”，还是赵红兵儿子满月酒上发生的事儿，其实在这些混江湖的人看来，都不算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儿，一顿酒喝下去，事儿就没了。只有李武和袁老三成天混在一起这事，才是真真正正让赵红兵、李四等人不能接受的。这是道义问题。赵红兵等人对李武所有的不满，几乎都源于此。李四这句话还可以翻译一下：“你是不是为了钱和前程，就跟从小照顾你的张岳的最直接的仇人在一起？现在我问你，钱和兄弟情，你选哪个？”

以李武的智商，当然明白李四问这句话的目的。他也知道，只要他说一句：“我和你们一伙儿，一辈子的兄弟。他算个鸡巴。”今天，在这个大年夜，十几年的兄弟就还是兄弟。

但李武，踌躇了。

“四儿，你要打，就打我吧。”李武没回答李四的问题，模棱两可地转移了话题。

李四看出了李武的踌躇，他把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第一遍，李武还可以转移话题。这第二遍，是李武的必答题，而且显然是单选题。

“李武，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是跟他一伙儿，还是跟我们一伙儿？”

“你们都是我朋友，都是我兄弟……”

李武题做错了——李四给他出的是单选题，可是他做了双项选择。他已经看清了题意，是单选，但他还是双选了。

这是李武的本性。

听完这句话，本来对着袁老三站着的李四回了头，转向了站在他侧面的李武。

“李武，我们曾经是兄弟。今天，我不要你手指头了，但你得挨我几啤酒瓶子，行吗？”

“……”

“李武，我操你妈！”

李四一啤酒瓶子抡下去，酒瓶子碎了，李武的头上，也开了花。

“操你妈，别动我大哥！”李武的几个小弟掐着双管猎枪冲进了包房，枪指着李四。

这两年李武的这些小弟混得够嚣张，手头也够硬。

王宇等人也冲了进来。包房不大，涌进了至少三十个人，人挤着人。至少有十把枪互相指着，一片混乱。

李四手里攥个带着玻璃棱子的啤酒瓶嘴子，转过了身。“刚才，是你骂我？”的确，李四太多年没被人骂过了。

“你再动我大哥一下？”

“这儿没你事儿……”李武赶紧拉那小弟。

一切都晚了。

李四左手一把抓住指着他的枪管向左一掰，从茶几上向前一跃，跳下的同时，手里的啤酒瓶嘴子捅进了李武小弟的肚子。

李四出手太快，几乎所有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据说李四曾经无数次空手夺过枪，从没失手过。

“你别动他！”李武看见李四捅了自己的小弟，眼睛也红了，一把抓过了李四的领子。

“滚！”李四一肘把李武打到了一边。

小弟被捅，自己又被李四打了一肘的李武顺手就从小弟手里拿了把枪：“四儿，你再动！”

“你动动试试！”王宇的双管猎枪也指向了李武。

全场这下都安静了。

“都把枪放下！”赵红兵冲在了几个人中间。

“我操你妈！”李四伸手就去夺李武手中的枪。

赵红兵也去按李武的手。

一辈子就没开过一枪的李武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手足无措，竟然扣了扳机！

李四倒下了。

李武也倒下了，王宇开的枪。

就在此时，歌厅外的鞭炮几乎是齐声地响了。午夜12点到了，在全市鞭炮齐鸣的时候，两声枪响，几乎没什么动静。

赵红兵的手，还按在已经倒地的李武的手上。已经被爆头的李武，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枪。

那把枪，要了李四的命，也要了他自己的命。

李四的手，还攥着李武的枪管。

李武倒在了李四的身上。这两个生前貌合神离的兄弟，死在了一起。

据说，那天，倒在地上的李四，是赵红兵有史以来见到的眼睛睁得最大的。

眯了一辈子的眼睛，临死，睁开了。

十分钟后，警车来了，拉走了尸体，也带走了包房里的很多人，包括赵红兵，包括袁老三，包括费四……

六个小时后，有一个人在落泪，只是他不在赵红兵的家中。他已经喝了一夜的酒，从除夕夜凌晨12点，一直喝到了现在。

他身材又高又大，但是，也已经有些驼背。他自己一个人霸占了歌厅一个包间喝酒。这个歌厅隔壁的歌厅，昨夜，发生了全市有史以来最大的枪击案。死的那两个人他都认识，都曾和他称兄道弟。而且，那些当年和他称兄道弟的朋友，昨夜，也几乎全被警察带走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至少摆了二十多个空啤酒瓶子。那些，都是他一个人喝的。

在过去的这一夜中，他想起了当年。他骑着一辆二八大卡，上面挂着一个录音机，后面跟只狼狗，何等快活……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个国庆节，一群血气方刚尽情挥洒着青春的年轻人，酒后跪在饭店桌子旁边，三个响头磕了下去……

他想起了，他儿时最好的那两个玩伴……

那些凌乱但让人心暖的往事，那些当年的兄弟情……

这些，他都不想忆起，他都想彻底忘记，但是人越想忘记一件事儿，就越记得清楚。

大醉中的他，忽然想起了曾看过的一部电影。那电影上说，传说中有一种酒,喝了以后可以忘记一切。恩恩怨怨爱恨情仇都会忘记。

电影上说，那种酒，叫醉生梦死。

四十四、男人四十

每年大年初一，赵红兵家都是全市最热闹的家。但今年，不一样。

直到早上9点，赵红兵家楼下才来了第一辆车。那车是奔驰。奔驰上就下来了一个人，步履有些蹒跚。他真的已经老了，五十多岁了。他本来还没这么老，15分钟前还没这么老，只是他在兴致勃勃赶来赵红兵家拜年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让他老了，让他每迈出一步，都觉得脚下有千斤重。

敲开了赵红兵家的门，这个老头没看见高欢，没看见五妹，更没看见赵红兵，只看见了李洋，还有那群在赵红兵家客厅嬉戏的孩子。

“刘大爷来喽！刘大爷过年好。”张岳的儿子喊。

刘海柱想掐掐张岳儿子的脸，伸出了手，又缩了回去。

“刘大爷，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李四姑娘乌黑乌黑的眼睛盯着刘海柱。

看着这双黑亮的眼睛，刘海柱喉头有些哽咽。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妈呢？”

“你爸爸出差了。”刘海柱强忍着悲痛说。

“刘大爷你撒谎，我爸爸说好了回来要教我吹口琴。”

“刘大爷也会……刘大爷教你吧。”刘海柱极力控制着情绪，呼吸有些急促。

“我不要你教，我要爸爸教。”

“刘大爷教你，听话，刘大爷教你。”刘海柱抱起了李四的姑娘，鼻子一酸，两行浊泪终于淌了下来。

刘海柱听见有人敲门，赶紧擦干泪水，拉开了门。

刘海柱看见了一个和他一样的红着眼睛的人。这双眼睛的主人同样步履蹒跚，脸上挂满了疲倦。他的眼睛在过去小四十年里几乎整日都炯炯有神，但今天，黯淡得没有一丝生气。

“小申，一夜没睡吧？”刘海柱问。

沈公子木然地点了点头。

虽然沈公子也被警察带走了，但他是最早被放出来的人之一。没案底，没参与，有关系，自然很快就被放出来了。

沈公子抬头看见了李洋，心中又是一阵悲凉：从今天起，这世界上，寡妇又多了俩。

昨天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的四个最好的兄弟的女人，现在只有一个人的男人在外面了。沈公子肩上的担子忒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公子确实有点儿脆弱。或许他本来没这么脆弱，但到了四十岁忽然变得脆弱了。他都不敢看刘海柱怀里的李四的姑娘。据说，他之后好久都不敢去看李四的女儿和五妹。

沈公子要努力活动，争取把赵红兵等人早点儿弄出来。现在不比当年，这么一大摊子事业，这么大一个公司，这么多兄弟的遗孀和幼子，沈公子心力交瘁。

那些日子里，沈公子每日都大醉而归。不知道是捞人办事儿必须得喝那么多，还是他就想把自己灌醉。

那些日子里，沈公子晚上喝酒，白天发呆。他那油嘴滑舌好像生锈了。

十几天后，丁小虎、袁老三等人都被放了出来，可赵红兵还在里面关着，费四和小纪也没能出来。

有人放出风来了：这次赵红兵肯定要在里面蹲几年了。虽然他没直接开枪，但他始终在参与这件事儿，谁也救不了他。

据说，看守所里的赵红兵比沈公子还消沉。沈公子不但给他卡上打了很多钱，而且连看守所的厨师都疏通了。赵红兵在里面吃26块一盒的盒饭，总是满满的大肥肉片子，那肥肉片子都溢出饭盒了。

可赵红兵多数时候都不吃，即使是吃，也总是吃几口就放下，然后开始长时间发呆。李四的死对赵红兵的打击远比张岳的死大得多。因为赵红兵对张岳的死，早有心理准备。

看守所的负责人开始以为赵红兵要绝食自杀，还派人问赵红兵。

“老赵，有啥要求吗？”

赵红兵摇摇头，不说话。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你又没犯多大的事儿。”

“……”

“能判你几年啊，不至于这样……”看守所的人宽慰赵红兵。

“……”

“你看你，社会上都说你这人心宽，你现在咋这样呢？”

“我那卡上有多少钱？”赵红兵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呵呵，你的卡破记录了，快200万了。这钱都是谁给你打的啊？你得怎么花啊？”

“社会上的朋友呗，我想洗热水澡。”

“这……”

“我说我想洗热水澡。”

“你的意思是？”

“拿这些钱给咱们看守所都安上热水器吧！反正钱也花不完。”

“啊，哈哈，那敢情好！我跟领导说说。”

还别说，没多长时间，赵红兵还真洗上了热水澡。

沈公子听说赵红兵在看守所里洗上了热水澡，脸上多少有了点儿笑的模样。

两个月后，再次跑路到广东的王宇被逮捕。

三个月后，跑路在北京的马三被逮捕。

几乎在马三被捕同时，沈公子听到一个消息：袁老三在家自杀了。而且死法很蹊跷：把衬衣拴在了自己家二楼窗户的铁栏杆上，自己吊死了。据说是嗑药嗑多了。

用绳子上吊的听说过很多，但用衬衣上吊的基本没听说过。

十几天后，沈公子又听到了袁老三之死的另一个版本：袁老三多年吸毒，精神严重不正常，只要一回家就打爹骂娘。那天，在袁老头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拿着袁老三的衣服和袁老三的妈妈一起，亲手勒死了这个儿子，然后对外声称是自杀。

当然，这只是坊间的传言，袁老头当然没被逮捕。袁老头活得究竟怎么样，可能只有袁老头自己心里清楚了。

四十五、江湖路，无尽头

半年后，沈公子的公司又在一次土地竞标中失利。

沈公子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半年中的第几次失利了。这次的主要对手，又是一家叫“百榕”的公司。这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简直是春节后从平地里冒出来的。

这个公司的老板叫陈博，斯斯文文，白白净净，还戴个金丝边儿的眼镜。他居然连三十岁都不到，据说还是个澳大利亚海归，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家庭背景相当强悍。

这么多年来，敢这么折赵红兵面子的，除了他，没第二个人。

沈公子在一次和领导的饭局中遇到了陈博。

喝得有点儿大了的陈博搭着沈公子的肩膀说：“申哥啊，现在真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赚钱的时代了。”

“……”沈公子没说话。

“申哥啊，别人都说你们是黑社会，让我别跟你竞争。我操，我还真就不信了。”

“……”沈公子斜着眼睛看陈博，还是不说话。

“真的，我真不信。我操，你们敢整死我还是咋的？”

沈公子居然笑了。

“我还真就不信了！”

“兄弟，你喝多了。”沈公子拍了拍他肩膀，起身走了。

第二天，沈公子接到了陈博的道歉电话：“不好意思啊申哥，昨天喝大了，说了些不该说的……”

“没事，你说得对，呵呵。”

沈公子撂下电话以后，在他办公室里的丁小虎和二龙都站了起来。

“收拾他吗？”

“等红兵回来。”

“咱们能忍这口气？”

“等红兵回来。”

“那咱们今年没啥活干了，咋办？”

“等红兵回来。”

“红兵大哥啥时候能回来？现在还没判呢！”

“不知道，我等他。”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5

引 子

二狗故事

想续写《黑道风云20年》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之前始终没有动笔，是因为二狗觉得自己的沉淀还不够。毕竟，如果在两年前续写，只能是在前四本的惯性下不断地重复自己。重复自己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二狗永远不会去做。

而在最近，二狗忽然觉得火候到了。因为，二狗又想到了新的表现手法和侧重点。所以，这个故事会依然精彩，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精彩。

像以前一样，二狗还是习惯性地要讲一个与正文毫不相关的故事作为引子。这个引子有些血腥，特别暴力。当然了，这个故事最大的功能，是暗喻全文。

这个故事发生在黄老破鞋身上。在2004年前后，黄老破鞋有段时间很哀伤，险些得了抑郁症。当然抑郁症也算是一种小贵族病，不是谁想得就能得的。你看那些干体力活儿的，谁得抑郁症了？谁有空抑郁？得抑郁症的人多数都有点文化，有文化考虑的事情才多，才容易抑郁。

黄老破鞋天马行空的装逼生涯，不能说了无牵挂。

黄老破鞋抑郁的主要原因来自于三个方面：一是他当年的朋友和对手，要么死要么入狱，还能在外面蹦跶的没几个了，他有点兔死狐悲的小悲伤；二是他前几天去医院做了一次体检，发现自己的血压和心脏都有问题，年轻时太折腾了，人到中年，病全找上来了；三是自从他不幸参与了春节时李四和李武在KTV的决战之后，他又再次被列为“重点人口”了。

不过黄老破鞋不但抗击打能力强，而且心理的自我调节能力也不差，他从宗教信仰、调整饮食结构、培养高尚的道德情操等三个方面对自己进行了调节。

他先是有了信仰。不知道哪个朋友给他介绍了青海、西藏那边的一个法王，黄老破鞋还特地去拜访了几次。自此黄老破鞋就皈依了神秘的藏传佛教，据说还是密宗。黄老破鞋是否每天念经不知道，但是每天出来的确是经常拿着一串念珠，表情总做拈花微笑状，精神状态确实好了很多。的确，在当今社会中，谁要是有了点信仰，尤其是和西藏、尼泊尔那边的佛教有了什么关系，那是格调！那是社会地位的象征！黄老破鞋最重视格调和社会地位了，如今信了个教，格调和社会地位一起蹭蹭地上去了，他能不开心吗？

后来他又调整了饮食结构，他的前四十多年酒喝得太多了，二十来岁的时候喝原浆，三十来岁的时候喝劣质白酒，四十来岁又开始喝茅台。虽然酒的品质始终在提高，但是度数始终没下来。长期的酗酒使他的血压极不正常。所以他开始吃素了，出去应酬的时候一口荤腥不动，据他自己说在家也是每天吃黄瓜、番茄、蔬菜，喝汤也全是南瓜汤什么的，但也有人说黄老破鞋是在装逼，其实他天天在家炖肉吃。除了吃素以外，他还学会了茶道，甭管他品茶的段位如何，他的茶具肯定是最好的。毕竟开了那么多年洗浴中心了，他有的是力气折腾。

再后来他就提高自己的修养，读一些哲学、政治类书籍，虽然他关于哲学思想的书从来都没真正翻过，但是从地摊上买来的那些政治八卦书，倒是他睡前的读物。他读这些，主要还是想培养自己的政治觉悟，因为他发现虽然重点中学、重点培养之类的“重点”都是褒义词，可唯有重点人口是贬义词。他又查阅了“重点人口”的定义，发现重点人口分两类，一类是危害国家安全的，另一类是危害社会治安的。黄老破鞋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莫非……我是危害国家安全的？想到这里，黄老破鞋有点沾沾自喜。

这一天，黄老破鞋觉得自己被列为重点人口可能还真不是危害国家安全，因为他怎么想自己都没危害国家安全的能力，想到这里，黄老破鞋有些黯然。加上又喝了很多茶，肚子里始终咕噜咕噜地响，所以他决定下楼在小区里溜达一圈，与民同乐。

这是一个初夏的夜晚，小暖风扑面而来，黄老破鞋心情不错，他仰望苍穹，看着满天的繁星，本想吟哦几句，可一时想不起来具体的诗句，只能作罢。

此时，从他身边走过了两个女孩，一个穿裙子的走着，一个穿牛仔裤的骑着自行车。这两个女孩的对话引起了黄老破鞋的注意。

穿裙子的女孩说：“那个男人实在是太讨厌了，见面第二次就问我喜欢什么车。”

“怎么，要给你买车啊！”

“是啊！太讨厌了！还真以为我能看上他，也不照照镜子。”

“我也遇上过这样一个，问我喜欢什么包。”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喜欢面包！真是的，把我当什么人了！”

“……”

两个女孩的说话声伴随着自行车轮的噪音，远去了。黄老破鞋仰天长叹，悠悠地摇了摇头。女孩总挂在嘴边哪个男人对她有兴趣令她多么讨厌的时候，其实是有一定炫耀的成分在里面，如果这个男人是老板、公子哥之类的，那么百分之百就是在炫耀。因为如果她不把这些当回事儿，肯定就不会挂在嘴边说。这也可以说是装逼的一种，但在黄老破鞋眼中，这无疑是比较低级的一种装逼方式。

黄老破鞋绕着小区转了一圈，最终，坐在了花园边上，静静地点上了一根烟，脸上挂着清冷的笑，开始饶有兴趣地看起了眼前玩耍的这群小孩。其实，黄老破鞋很羡慕这群玩耍的小孩。这些小孩都有美好的童年，不愁吃，不愁穿。哪像他小时候，一年到头或许都吃不上一顿肉……

正在黄老破鞋畅想自己的苦难童年时，忽然一只穿着红色小马甲、脖子上戴着项圈的小狗闯入了玩耍的孩子中间。

这只小狗顶多也就算是中型犬，可却是嚣张跋扈至极，一看就是主人给惯的。它冷不丁地冲进孩子堆里，开始狂吠。这些孩子们从小娇生惯养，哪见过这样的恶犬？几声狂吠之后，孩子们吓得四散而逃。

黄老破鞋本来想出手相救了，可是后来转念一想，这些城里长大的孩子太没见过风浪，被这么一条小狗吓成这样，实在不应该。让这些孩子练练胆也不错，当年黄老破鞋家附近的狗，见到黄老破鞋都是避之不及。一旦狗被黄老破鞋等顽童捉住，那是非杀了打了牙祭不可。

没出手归没出手，黄老破鞋还是挺烦那只小狗，觉得这狗有点太装逼了。

这时，黄老破鞋发现，这只小狗对面，又溜溜达达走来了一只一身白毛的大狗。这只大狗的身高体重起码是刚才那只小狗的一倍，但是这大狗看起来干干净净，很低调，不吵不闹，自顾自地走，一看素质就比较高。

这个高素质的大狗本来走得好好的，可刚才吓跑了一群孩子的那小狗却又跑了过来，朝着大狗又是一通狂吠，看样子，它还想勇追穷寇，把大狗也赶跑，自己独占这个小区花园。

但据黄老破鞋说，这只大狗素质的确是高，小狗在它面前足足狂吠了3分钟，可这大狗一直慈祥且淡定地看着小狗，不叫不闹。可这小狗却不依不饶，用更大的声音狂吠。其嚣张跋扈的态度加上刺耳的狂吠，让黄老破鞋恨不得把它剁了。

此时大狗也开始不淡定了，但是表情还是很温和。它踱着小方步绕到了小狗背后，蹲下对着小狗的屁股闻了闻，忽然，大狗一下把俩前爪搭在了小狗的背上，一下就插了进去。

大狗把小狗给干了！强奸了！不知道是不是小狗的红色背心激起了大狗的欲望，还是这小狗真是把大狗惹急眼了。总之这小狗这下可惨了，且不说尺寸合适不合适，频率是不是太快，就说这大狗的生猛有力，也够小狗受的。据说小狗不断发出“呜”“嗷”的悲鸣，但是，一切都晚了，它再后悔自己不应该跟大狗装逼，也晚了……

大狗越干越有劲，足足干了20多分钟，小狗已经被干得要没气了，大狗才罢手。

大狗得意扬扬地从小狗身上下来，小狗躺在地上呼呼地直喘气，还伴随着几声哀号。不知道它究竟是舒服还是疼痛，因为是夜里，看不见小狗的眼中是否有泪花。

看到此情此景，黄老破鞋哈哈大笑。这小狗装逼装大发了，终于被这大狗干了。他又想起了李老棍子当年说的至理名言：“装逼犯，早晚挨干。”

黄老破鞋的笑声忽然凝固了，因为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大狗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而且，还用刚才那慈祥且淡定的眼光看着他。

它要干吗？

黄老破鞋看这眼神觉得有点熟悉，心里一惊菊花一紧，站起来转身就走。

哪知道，这下他给大狗留下了空门。这大狗也走到了他的身后，对着他的臀部，闻了闻……

为了使本文能顺利出版，所以必须写到此就为止了。

现在，二狗承认在开篇语中涉嫌欺骗了读者，这个大狗和小狗的“二狗故事”或许并不足够的血腥和暴力，还有些粗鄙。但是，这个故事却蕴涵着两层深意，两层深奥的哲理。

1.得饶人处且饶人。千万不能太嘚瑟，去跟远远比自己实力强大的对手较劲。到最后，结果很可能就像是那只小狗一样，被对方给干得服服帖帖。

2.千万不要只看热闹。围观不是一个正确的态度，说不定，下一个挨干的人，就是你。

好了，废话不多说，马上进入正文。在《黑道风云20年》中，二狗以黑社会为载体，讲了一个社会和人性变迁的故事。这次，二狗依然会以黑社会为载体，讲一个当代残酷社会的故事。请注意：虽然残酷是本文的主题，可这个残酷并非仅仅是血腥的肤浅的痛，而是当今社会矛盾中那无声且深刻的痛。

本文特别长，如果说《黑道风云20年》是《射雕英雄传》，那么本文大概就是《神雕侠侣》，大概，就是这么个传承的关系。

第一章 兄弟相斗双双喋血，江湖一哥锒铛入狱

一、人死仇灭，不失义气

为了能让赵红兵早点出来，沈公子没少求人。很多人都对沈公子含糊其辞，倒是有一天，一个检察院的领导跟沈公子说了实话。

这领导说：“沈公子啊，我知道你跟赵红兵的关系，我也了解你的心情。但是有一句话我不得不说，这个赵红兵啊，江湖气太重！他不是一星半点的重，他举止仪表谈吐，都带着江湖气。按说，赵红兵也挺有文化，素质也不差，为啥他就那么愿意往江湖中人身上靠呢？像他这样的人，各个都把自己打扮成文明人的样儿，哪个不是西装笔挺啊？你再看看他，成天穿得跟个刚退伍的散兵游勇似的。再说，像他这样已经开始做正经生意的老板，谁愿意去掺和那些江湖中人的纷争啊？躲还躲不及呢，你再看看他，不但不躲，还非上前凑合。这下凑合好了吧？枪案！两条人命！我真是不知道他是咋想的。我就跟你说吧，这事要是发生在一个成天正经八本做生意的人身上，没几天就出来了。可他赵红兵是谁？谁都知道他是江湖大哥！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谁敢保他啊？先不说保他得费多大的事，就说谁能保证他出来以后不再犯事？如果是你沈公子，那我敢保你。至于赵红兵，我真没那胆子。我就问你，你拍着胸脯说，他出来你能保证他不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吗？”

这领导的话说得挺实诚，沈公子思考了一下说：“我的确也不敢保证。毕竟他不用听我的，他是我大哥。”

“你看看，你看看。你大哥！三言两语，你这江湖气也露出来了。看来就算是你进去，我也得考虑考虑了。总之我就告诉你两句话。第一，赵红兵这名声太大，参与这案件也太大，没人敢保他；第二，案件虽然大，可是他的事儿却不大，最多三年五载就出来了。”

“三年五载？”

“嫌短啊？”

沈公子苦笑，他知道，这领导虽然话不中听，但是说的倒是句句在理。赵红兵，最大的问题，还真就是他身上那江湖气。

可是赵红兵，却似乎从来没想过改变身上的江湖气。

别看赵红兵跟领导、老板之类的打交道的能力一般，可他对付社会上各式各样的混子，却似乎有自己的独门秘籍。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混子，有多少在赵红兵面前俯首称臣！张岳、李四这样的枭雄级人物能服谁？偌大一个城市，他们也只可能听命于赵红兵一人。对付江湖中人，赵红兵身上的确有着独到的霸气。

这种霸气，在看守所里无比有用。

且说在民风彪悍的我市看守所里，哪年都至少得横着出去俩仨的。甭管你在外面多横，只要进了这看守所，谁都是服服帖帖的。当然了，像是赵红兵、张岳、李老棍子这样有限的几个江湖大哥例外，他们即使进了看守所，也肯定是号子里的老大。因为他们的名气实在是太大。

但也有例外的，比如张岳在1996年那次进看守所，小小的一个号房里二十多个人，居然有十一个是因为杀人或者重伤害进来的，而且，全是二十来岁的小生荒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岁数。可张岳是什么人？不管走到哪，都是老子天下最大。他能怕谁？

张岳一进看守所，连看都没看，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走到头铺那儿。把睡在头铺上的手上脚上已经砸了镣子的光头往边上一推，然后把头铺的被子枕头往地上一扔，再把自己的被子一铺，直接躺那儿了！眼睛一闭，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全号房的人都愣了：这人是谁啊？自从这看守所成立以来还没这么嚣张的呢！

张岳也的确是有点过分，他虽然在社会上有名，可毕竟不是毛主席相片。毛主席相片在人民币上印着、天安门挂着，人人都认识。可他张岳毕竟不是人人都认识。再说，张岳以前也进来过，应该知道头铺是已经被砸了二十来斤的手铐脚镣，肯定是已经判了死刑等枪决呢，这样的人谁敢得罪啊！人家把你给干死了，就是临死前赚了！这二十来斤的手铐脚镣放在今天都快成文物了，现在看守所里明文规定：脚镣不准超过5千克，也就是10斤。那二十来斤的脚镣挂在脚腕子上，不像是刑具，倒像是有震慑力的核武器。

还别说，这睡头铺的死刑犯还真认识张岳，这人叫三楞子。以前在外面的时候，他还挺怕张岳，刚才张岳进来的时候，他也一愣，被张岳连推带搡，他还真没敢吱声。可后来一琢磨：不对啊！我他妈的已经死刑了，我还怕啥？他张岳最多不也就干死我吗？

三楞子说：“你起来！在外面你牛逼，在里面你还有啥牛逼的？”

张岳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他刚在刑警队被打了三个小时，浑身疼，身子动一动就疼。

三愣子更加恼火：“你起来！”

张岳终于睁开了眼睛：“哦？三楞子啊！我睡这，你不服？”

“看见了没？”三楞子示意让张岳看看自己手铐脚镣。

“哦，出息了啊，判死刑了！这还真是你最好的归宿。”

三楞子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打！给我打！

张岳这么破马张飞地进来，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都在等三楞子发话，三楞子一发话，三四个人一拥而上开打。

张岳最不怕打架了，甭管别人怎么拳打脚踢他，他就在铺上按着三楞子一个人开打，三楞子手脚活动不灵便，被张岳打得七荤八素。当然了，张岳也被打得够戗，不过，张岳根本不怕。这架打得太凶，直到管教来了，这几个人才停手。

管教骂了一通走了以后。三楞子和张岳都倚在墙上呼呼地喘。

三楞子说：“张岳，我告诉你，我这条命肯定是没了，我走前，肯定把你捎上！”

张岳笑了，嘴里全是血，笑得格外瘆人。张岳说：“有这本事你就捎呗！共产党要判你死刑，没判你那俩哥死刑吧！你那俩哥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带走我，肯定我有朋友带走他俩，要是我朋友心情不好，说不定把你全家都带走，祖坟都给你刨了。”

张岳说完，又笑笑。

号子里所有人听完这对话，都惊着了。

因为的确多数都不认识张岳这个人，但都听过他的名，他的事迹谁都略知一二。谁都知道张岳在外面有一群争勇斗狠的朋友，手下更是有一群亡命徒小弟。而且，看张岳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不是在吹牛。

没过两天，张岳就彻底统一了这个号，那些曾经打过他的人，不知者不罪，所以既往不咎。可这三楞子，张岳可真没让他好过，三天两头揪斗一通。据说他临行刑前两天，还被张岳打断了眉弓。

几年后赵红兵知道了三楞子的事，跟张岳说：“人家都要死了，你还这么折磨人家，也不怕人家变鬼后来找你？”

张岳说：“这你就不懂了，对付这样的人就得用这办法。什么叫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三楞子就是这样的人。我要是不隔三差五地收拾收拾他，他还真以为我怕他了呢，早该反了。”

赵红兵一琢磨，的确张岳说得也在理，但是呢，如果换了赵红兵，肯定不会这么做。赵红兵是能不结仇就不结仇，但是如果真的结了仇，那可能还真的和张岳殊途同归了，都是收拾服了为止。

本来赵红兵认为自己不可能再进监狱了，这次进来纯属意外。赵红兵进了看守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悲恸中。李四的意外死亡，使他不但失去了最值得信赖的兄弟，更是如断一臂。赵红兵这么多年来被称之为江湖大哥，有张岳和李四这俩人的支持实在是太重要了。张岳和李四，一只是最凶猛的猛虎，一只是最毒辣的蝎子，绝对是赵红兵的左膀右臂。张岳折了，有李四也能撑着。如今李四又折了，谁来撑着？沈公子吗？他是一个大脑。

赵红兵现在睡的这个头铺，就是李四在几天前刚刚睡过的，赵红兵总感觉，这铺上还有李四的体温。只要赵红兵一闭上眼，眼前就能出现李四那张又黑又瘦的脸。

一想到这，赵红兵心都碎了：自己干吗非把李四保出去过年啊？在这安安生生地躺着，何至于死于非命啊！

这就是命，这就是李四的命，赵红兵总这么安慰自己。

赵红兵一直消沉了一个多月才差不多缓了过来。这天，他在号子里看见刚被提审完的费四拖着一条残腿从他门前走过。赵红兵看着费四笑，费四也看着赵红兵笑。两人本来有机会说话，可是一句话都没说。二十多年的交情，不用说什么，一对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其实这些天，赵红兵也已经被提审了好几次，每次他说的内容都完全一样，而且赵红兵也坚信，虽然自己没跟同案费四怎么勾兑，相信费四说的也跟他差不多。

赵红兵和费四都承认参与了李四和李武的谈判，并且在谈判的过程中的确是有所偏向，但对于李四和李武之间的恩怨，俩人都是一问三不知。因为尽管李四和李武都死了，尽管李武和大家离心离德，但毕竟李武曾经是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兄弟的事，说多了让人笑话。

“人死仇灭，不失义气”，是道上的规矩，就算这人再差，死了以后也不能再帮忙鞭尸去，尤其是不能帮着警察鞭尸去。这样的事，赵红兵、费四都干不出来。

赵红兵只能去认真回忆20年前在老山前线猫耳洞时的苦难。那时候肯定比现在更苦，可是毕竟那是保家卫国的光荣事，而且，面对的都是像沈公子这样有趣的人。赵红兵看着眼前号子里这帮嫌犯就来气，各个外形窝窝囊囊不说，就连犯那罪，都让人瞧不上眼。

这二十来个人里，光“花案”就四个。赵红兵确实没亲手揍过这四个人，因为赵红兵觉得看一眼这些人都恶心。他真不知道李四之前是怎么跟这帮人共处的。

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长得还算周正，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可犯那案子让赵红兵实在无法理解：这哥们儿和两个朋友一起去嫖娼，结果找了半天就找到一个长得挺难看的小姐。把这小姐找到以后，这哥仨谁都瞧不上眼，非逼着这小姐帮忙给找几个姐们来。这小姐打了俩小时电话，一个姐们也没叫来。这哥仨郁闷了，火上来了，三个人轮流把这小姐睡了以后，不但不给钱，还骂了这小姐。这小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怒之下打电话报案：轮奸！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又黑又瘦的农村小学的老师，奸淫女童十几个。案发后他认为没什么事，别人说这是重罪他还不信。他刚进来时还问赵红兵：“我估计我这快，三五年就出去了。”赵红兵头都没抬：“嗯，你快，你的确是快了。”后来这老师被判死刑后还问赵红兵：“你不是说我快吗？”赵红兵又是头都没抬：“我是说你快死了。刷你的厕所去，别烦我。”

其他两个分别是强奸自己干女儿的和杀自己当小姐的女朋友谋财的。

本来赵红兵对这些犯了花案的不怎么歧视，可眼前这四个人实在是让他恨得牙根痒痒，不但把这四个人撵到最下面睡，而且还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交给他们。

当然了，其他的人也没什么好样的。有过年喝酒喝大了把老丈人杀了的，有酒驾出车祸后逃逸的。反正，各个素质都不高，犯的罪一个比一个弱智。本来赵红兵以为现在犯案这些人都是高智商犯罪了呢，可现在一看，完全和10年前没区别。

终于，大概是正月十五前后，进来了一个高素质的，是个国家公务员，某个市辖单位的科长，挪用公款进来的，和赵红兵还有过点头之交。赵红兵二话没说让他睡了二铺。结果这哥们儿实在是忒令赵红兵失望了。

提审的第一轮，这哥们儿就把犯的事全招了，而且把关照他的领导也给卖了。

提审的第二轮，这哥们儿把自己跟单位女同事搞破鞋都招了。

提审的第三轮，这哥们儿开始揭发检举了，又开始检举跟自己搞过破鞋的女同事还跟别人搞过破鞋……

估计检察院的人对这些搞破鞋的事也不怎么感兴趣，好久没提审他。这回这哥们儿慌了，开始每天认真写检举材料，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写上，一笔一画，分门别类，文采出众，写得特别有激情。

赵红兵更来气了：“你就忍住不说他们能把你怎么着？”

“不让我睡觉啊！二十多个小时不让我睡，轮流审我。”

“那你就不睡！”

“哎呀，我渴了他们还不让我喝白水，拿上来的水全是盐水。”

“甫志高！”赵红兵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也不能怪我，如果我不招，我那领导要倒招了，我的罪不是更重？”

“你领导能像你似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们让你坦白搞破鞋的事了？现在这事还算是个事儿吗？”

“我承认这事，就是个态度。你看，我连这事儿都坦白了，我还有什么不坦白的？”

赵红兵气得没话说，蒙被子就睡。他这个后悔啊，让这么个人睡在自己旁边，自己哪天要是说梦话说出了点实话，这孙子还不得立马报告政府？要是换了张岳，早就把这孙子撵走了，可是赵红兵毕竟脸皮薄，再烦他，也给他个面子，想把他弄一边去，得等机会。

又过了半个多月，赵红兵终于等来机会了，号子里进来了新人。这新人，是个老头儿，长得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个老干部，据说是在民政局工作的，他进来时，管教还嘱咐赵红兵：本来他不应该来这号子，但是现在那边没地方，在这暂住几天。多照顾照顾他，让他就睡在你身边，但是，千万要记住，别让他跟别的嫌犯接触。一定得看好他。

赵红兵是一头雾水，琢磨着难道这老头儿是个市里的领导？不过，赵红兵挺高兴的，这回赵红兵可算是有机会把那个“甫志高”给从身边撵走了。

半夜，赵红兵睡不着。奸淫幼女的打呼噜，“甫志高”磨牙，酒驾的睡觉一惊一乍，杀老丈人的大臭脚，再加上赵红兵心里也惦记着外面的人和事，怎么都睡不着，翻来翻去，还叹气。他想起了沈公子，要是沈公子在就好了，即使是在如此的艰苦条件下，沈公子肯定也能找出自己的乐子。要么，让沈公子也犯点小事进来陪自己几天？

这时，躺在赵红兵身边的老头儿悄声说话了：“咋了？睡不着啊？”

“嗯呐，咱们这号子跟个装修队似的，动静忒大，咋睡啊！”赵红兵压低了嗓门说。

“没办法，来了这地方，就得忍忍。谁愿意来这地方啊！不过既然来了，就逆来顺受吧。”

赵红兵觉得这老头儿说话挺中听的，看样是能沟通，比其他的嫌犯强。就说：“大叔说得对，忍吧，不忍咋办啊。”

“咱们这号里味太大，打呼噜磨牙的还特别多，不过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我特理解他们。“

赵红兵翻过身，看了看老头儿慈祥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特不宽容。赵红兵由衷地说：“你真是个好人。”

“是啊，他们来了这里，都是他们的业！”

“业？”赵红兵听这话觉得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说过了。

“其实，他们真应该学学我们，我们没别的，就是三个字：真、善、忍。”

赵红兵嘴里喃喃地体会“真、善、忍”这三个字，不断地点头。赵红兵觉得，能在这个地方，遇上这么一个有素质、有同情心的老头儿，实在太不容易了。

赵红兵体会着这三个字的精髓时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哎呀我操，真善忍！我可算是知道这老头儿是因为什么进来的了，敢情你是个练功的啊！难怪管教说不让他跟别人沟通啊！赵红兵哭的心都有了，送走一个“甫志高”，迎来了一个老轮。要知道这样，还是把“甫志高”换回来吧！

老头儿似乎也看出了赵红兵的表情变化，说：“怎么了？你觉得不对吗？”

“没，没，没。”赵红兵愁死了。

“你也读过李老师的东西？”

“没有，真没有。”

“以后读读吧，现在社会上对我们的误解有很多，不过，我们的大法是正法，不是歪门邪道的。”

老头儿快把赵红兵给聊哭了。

“这个……我有点困了，咱们先睡吧。”赵红兵说。

“等着吧！有些人，会被全球公审……”

赵红兵假装打起了呼噜，他内心中响起了一声悲鸣：苍天啊！大地啊！

各种风中凌乱……

二、精神病小李子

尽管现在赵红兵不算是什么好人，可赵红兵毕竟当过兵，接受了那么多年唯物主义教育，也有着相当的判断能力，他对轮子功这样的东西，向来是嗤之以鼻。当年练功最兴盛的时候，赵红兵也翻过几页《转轮子》，一看就是个骗子胡吹，看了几眼就扔了。而且他的一个大表姐也练过这玩意儿，本来他大表姐这人就不怎么样，练了以后就更加差劲了。从多少年前，赵红兵就烦这个，如今身边还真就躺了这么一个顽固分子，赵红兵能不愁吗？

第二天起床以后，赵红兵还观察了这老头儿半天。发现这老头儿的确是听管教的话，不跟任何人沟通。而且，这老头儿看样也不是一进宫了，对看守所的规矩比谁都明白。赵红兵尽量避免和这老头儿产生眼神上的沟通交流，见到这样的人，迷糊。

到了盘腿打坐的时间，一屋子二十多人，人挨人坐着，赵红兵发现这老头儿比谁盘得都好，眼睛闭着，脸上还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赵红兵明白，他这是练功呢。

赵红兵正在观察中，发现老头儿忽然睁开了眼，直勾地看着赵红兵，把赵红兵看得心里直突突。

赵红兵想躲闪眼神，已经来不及了，毕竟对眼了。

老头儿压低了嗓子说：“我觉得我天眼开了。”

“开了好啊！”

“我看见向日葵了，在生长。你看见什么了？”老头儿又问。

“我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的天眼还没开。”

“是的，我的暂时开不了。”

“多看看李老师的书和碟，你也能开，我看你有悟性。”

“哦……”赵红兵实在是没法再搭茬儿了。

“开天眼都在其次，主要是消你的业。你坐在这里，就说明你有业。”

赵红兵现在恨不得把这老头儿按在铺上，朝他脸胡乱挠上几把。不过这老头儿的确岁数太大了，赵红兵实在下不去手。

赵红兵说：“这一屋子人，都有业，你帮他们消消去吧。我这先不用，我的业太大，一时半会儿消不了。”

“不行，管教不让我跟他们说话。”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话啊？”赵红兵说话时虽然压低了嗓子，但是声音显然非常激动。

“管教没说不让我跟你说话啊！”

“管教还不让你练功呢，你不是也在练？”

“呵呵，说实话，我不信任他们，比如我旁边那个，写了一上午检举材料，我要是跟他说话，他肯定揭发检举我。”老头儿说得十分自信。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检举你？”

“你的人品我相信，你们江湖中人肯定不干这事。”

“我……”赵红兵的人生中，被赏识过很多次，就属这次最欲哭无泪。

“难道不是吗？”老头儿温柔地看着赵红兵，眼神中还带着赞许。

“真的，那个奸淫幼女的老师嘴也特严，而且业也很大，你去消消他去吧。他需要你。”

“他都已经要死了，消也没用了，我关注的，是活人。”

“你再这么磨叽，我也要死了！”赵红兵压低的嗓子又因为激动变声了。

“你？不会的！”

“我会！”

“你不会！”老头儿的目光很坚毅。

赵红兵实在怕自己一下控制不住揍这老头儿一拳，一下把这老头儿给打死，所以赵红兵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一下。

老头儿说：“这就对了。”

赵红兵干笑几声，一句话也不说了。

终于，吃午饭了。那个参与轮奸的哥们儿偷摸走到赵红兵跟前，偷摸地跟赵红兵说，那个老师半夜睡觉总拿鸡巴顶他屁股。

赵红兵听完，二话没说，摔下饭盆，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老师跟前儿，一记左直拳，一记右勾拳，再加一记侧踹，直接把老师蹬飞了。这三下加在一起也就是一秒钟，老师轰然倒在墙角，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人都看愣了，这是咋了？连那参与轮奸的哥们儿都愣了，至于打成这样吗？

赵红兵在的号向来是最文明的号，自从赵红兵进来，一次打架都没发生过，连吵架的都少。再说就算是动手打架，轮得到赵红兵亲自动手吗？只要赵红兵一声令下，有的是人帮忙打。赵红兵向来不欺负人，这次是咋了？

不仅大家都愣了，赵红兵自己也愣了愣神，多少年没动手打人了，这次怎么这么冲动？赵红兵自己也缓过了味：是被老头儿气的，没法动手打老头儿，把这气撒到老师身上了。

赵红兵头也不回：“扶他起来！”

老师被扶了起来，看来他还没从刚才的惊骇中缓过味来，要么就是脑子被赵红兵打糊涂了，傻愣愣地看着赵红兵的背影。

“知道哪儿错了吗？”赵红兵喝道。

老师连连点头。

“还敢不？”

老师连连摇头。

赵红兵根本连头都没回，哪能看到老师的表情。赵红兵此时走到了自己饭盒旁边，又是一脚，把饭盒踢飞了，上了铺，盘腿坐下，紧闭双目，深呼吸……

整个号子里鸦雀无声，连个敢吃饭的都没有。

老头儿把饭盒捡了起来，递到了赵红兵的手边：“拿着，唉，要忍啊！”

赵红兵眼睛一瞪，把老头儿吓得“蹬、蹬、蹬”连退了三步。

赵红兵这气场实在太强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红兵躺下了，被子蒙住了头，挥挥手：“都吃饭吧！”

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有人敢动筷子。赵红兵的确不需要用打人来立威。但是动这一次手，就把所有人都惊着了。

到了下午，管教来找赵红兵，跟赵红兵说了两件事。

1.看守所负责人前些日子换了，一会儿要来巡视；

2.听说是要大规模地调整一下号，做好调号的心理准备。

当管教这几句话说完，赵红兵心里乐开了花：马上就不跟这帮逼人关在一起了，老天真长眼啊！

果然，到了下午，赵红兵要卷着铺盖换号了。

号子里的人也的确换了几个，但是多数都没动。练功的老头儿依依惜别地拉着赵红兵的手，说：“其实你是个好人，有悟性……”

“甫志高”说：“我争取宽大，我要是出去得早，我肯定来看你……”

赵红兵从铺盖里拿出两包软中华，发了一圈，还剩下大半盒。赵红兵想了想，扔给了老师。老师看到眼前大半盒软中华，不知所措。

赵红兵说：“给你的，拿着吧！”

老师把软中华捡了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红兵走了两步又回过了头，又从铺盖里掏出两包软中华，扔给了老师：“别鸡巴干操蛋事了。”

老师拿着烟，眼泪流了出来。谁也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赵红兵走了，没再回头，这个号子里的缺德玩意儿，没什么可留恋的。他也知道新号子里的缺德玩意儿可能更多，不过毕竟是换了个环境，或许有惊喜出现。不管怎么说，他不再睡李四曾经睡过的这张铺了。此时的赵红兵宁愿当只鸵鸟，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子堆里，以为别人看不见。他总觉得，不睡这张铺，内疚、悔恨、追思就会少一点，自己的痛苦就会减轻一些。

赵红兵已经很多天没出来放风了，现在外面居然已经是春天了，他已经闻到了杏花的味道。赵红兵使劲地想看杏花林在哪个方向，可除了一个一个火柴盒似的号子，什么都看不见。不过赵红兵还是感受到了点生机，心情不错。

赵红兵就这样带着憧憬来到新的号子，新的管教在门口喊了一声：“把头铺收拾出来！”

号子里的嫌犯在里面收拾，新的管教又嘱咐了赵红兵一句：“这号子的情况挺复杂的，有要自杀的杀人犯，有暴力狂，有个可能还是精神病，进去以后要好好管理。”

赵红兵一听就蒙了：“操，我不进了。”

管教立马板起了脸：“你当你还在外面呢？当这是大车店呢？你不喜欢哪个房间就换一个？在这儿，你可做不了主了。”

赵红兵没说话，斜着眼睛看着管教。

管教可能也觉着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赶紧找补：“让你来这个号，是都觉得你有能力。这个号天天闹号，再这么下去，早晚得横着出去一个。这才几月份啊？咱们看守所都出一次事了，领导都换了，新领导可不愿意再出事。他看了半天名单，点名让你来这个号。”

“把这号里的人分到别的号不行啊？”

“肯定不行啊，现在是一个号乱，要是把这帮闹号的分出去，不定得乱成什么样呢。”

“那你就让我去？”

“对，外面都知道，别看这帮孙子浑，可他们就服你这样的人！”

“我不进！”

“你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管教又板起了脸。

“操！”赵红兵骂了一句，仰头就进去了。

赵红兵只是觉得又平白多了不少烦恼，倒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赵红兵的确有点大意了，他在这个城市的一亩三分地混得实在是太明白了，二十多年来，敢跟他叫板的也就是那么三五个人，早就被他逐一收拾了。方方面面的领导，也都多少有了点交情，赵红兵是真不把一个看守所的小管教放在眼里。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看守所新换了领导，打点了吗？沈公子在外面跑的事多，恐怕是早就忘了。像是赵红兵这样有油水的嫌犯不抓紧给领导打上小进步，人家领导能高兴吗？再大的江湖大哥，到了这里，也得归人家管。

不能说是因为没打点领导，赵红兵才被故意分进了这么闹腾的一个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打点了领导，他肯定不至于被分配到这里。

不管怎么说，赵红兵是摆脱老轮和“甫志高”了，进了新的号子，一样的二十多平米的小监舍，一样的二十来个人肉挨着肉。赵红兵跟大家简单地点点头，报了下自己的名字，简单跟大家打个招呼，然后顺手扯过来一本《刑法》看。其实，赵红兵是在观察号里的形势，他想知道这个管教口中的灾难似的看守所究竟是什么样的。赵红兵故意没跟大家多沟通，在未来几天他都不会跟大家沟通。因为，他暂时还不愿意跟谁走得太近。

赵红兵太了解对付这些嫌犯的流程了。这流程无非就是发现刺头，打压刺头，改造刺头，收为己用的过程。

这个小小的二十多平米的监室，就是一个小社会，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但是大体可以分为四类：

1.暴力型：这类嫌犯通常在外面也是大混子，多是因为杀人、抢劫、贩毒、重伤害等罪入狱，入狱以后继续着外面的横行霸道，在号子里面拉帮结派、作威作福。通常所说的牢头狱霸，就是这样的人。

2.马仔型：这类嫌犯通常年龄不大，家庭背景也不太好。他们心甘情愿地为牢头充当打手，有时一包烟就能把他们收买。这些狐假虎威的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

3.打酱油型：这类嫌犯通常是经济犯、贪污犯，他们都不是江湖中人，进了号子很偶然，他们多数都具备一定的经济条件，是牢头狱霸的榨取对象。他们对在号子里称王称霸不感兴趣，只想破财免灾。

4.冤大头型：这类嫌犯通常是强奸、盗窃案之类的，没什么背景，做人又不会左右逢源，只能干最重的活，挨最毒的打。

以上这四类人，在任何一个号子里都有，而且，缺一不可。因为这些人构成了一种生态平衡，没有牢头狱霸不行，没有挨欺负的冤大头也不行，牢头狱霸没打手也不行。这是中国看守所的传统文化，据说自古至今都这样。

已经是第三次进看守所的赵红兵当然深谙其中之道，既然这个号总发生冲突，那么就说明这个号子的“生态平衡”乱套了，而乱套的原因，一定是牢头狱霸太多了，暴力型的嫌犯间发生了冲突。而且，这个号里的人总体来说比较年轻，二十多岁的占了一大半。

手里拿着一本《刑法》的赵红兵明显感觉得出大家对他也很好奇。因为这些嫌犯肯定也多少听过赵红兵的名字，今天终于见到活的了。而且，赵红兵有点太沉默了，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红兵昨天一夜都没怎么睡，有点疲倦，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大概睡了半个小时，就被吵醒了。

赵红兵睁眼一看，发现一个精瘦精瘦的30岁左右男人在骂一个20岁出头的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男孩。听对话，这个30岁左右的男人好像叫“老七”，而这个男孩叫“小李子”。

老七说：“把水弄得到处都是，说你多少次了？”

小李子扭扭捏捏，一言不发，拿着脸盆直挺挺地站着，但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有点不服。

“怎么着，说你你还不高兴了？”

“没有。”小李子说话时不看人，羞羞答答的，像是个小媳妇。

“你能不能抬起头来说话？”

“我看不清。”

“瞎子！”

“我就是近视，我不是瞎子。”

“说你瞎你就瞎！”

“我不瞎，我进来时眼镜被没收了。”小李子好像有点不满。

这小李子不但有点娘娘腔，而且还有点磨叽，老七说一句，他就顶一句，毫无意义。赵红兵听得很心烦。不过，赵红兵眯着眼睛，没说话。

老七恼了：“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我不是一直好好说话呢吗？是你不好好说话。”

“你挨打没够是吧？”

“你凭什么要打我？”

“我……我是看你年纪小不愿意打你！”

“我小怎么了？我也是个人！”

小李子这通穷对付彻底把老七给惹恼了。

老七从铺上站了起来，怒吼一声：“傻逼！别他妈的说话了，我烦你！”

“又不是我想跟你说话。是你找我搭话！”小李子挺不高兴。

“谁找你搭话了，你这个精神病！”

“你说谁是精神病？我只是抑郁症。”

“你就是精神病！”

“我是抑郁症！”

“操你妈！”

老七彻底恼了。不但老七恼了，连赵红兵听着小李子的无聊对话，也觉得心烦意乱。

小李子被骂以后，站在地上拿着脸盆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居然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精神病，别哭了！”老七接着骂。

“我不是精神病。”小李子哭哭啼啼。

这时，一个长得很敦实的中年男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别哭了，行了，小李子，快收拾收拾东西吧！”

这中年男人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小李子哭得更大声了。

这中年男人看起来心地不错，下了地，拍了拍小李子，说：“老七也没啥别的意思，他那人就是性子急。”

“那他为什么骂我？”

“谁急了不骂句人啊？”中年男人的耐心实在是太好了。

“他骂我没什么，可他为什么骂我的母亲？我母亲是个慈祥、善良、可敬的女性，她是一个那么好的人，还生我养我。他凭什么骂我的母亲？”

赵红兵被这小李子气得乐了，号子里很多人都乐了。

“你们笑什么？”小李子擦了一下鼻涕，装作恶狠狠的样子。

一个和小李子岁数差不多的痞里痞气的男孩说：“没笑你，你是我的亲哥，我哪敢笑你。”

“你就是在笑我！”小李子说。

“别，别，别，别朝我来！我怕死你了。在这号里，我最怕的人就是你。”

“你怕我干什么？我又不打人。”

“你要是打人我还真就不怕你了。”

“那你怕我什么？”

“我怕你精神病！”

“我是抑郁症，还不算精神病。”

“操！”

“怎么？你凭什么说我是精神病。”

“你没精神病，我有精神病行不？”

“你好像确实是有。”

“我操你……”小痞子的“操你妈”到了嘴边上，想了想，又生生给吞了回去，但是口型已经做出来了。

“你也想骂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慈祥、善良、可敬……”

小痞子没敢搭茬儿，朝老七喊：“你招惹他干吗？”

老七嘿嘿直乐：“你嘴贱，非跟他搭茬儿，有你什么事啊？”

小痞子恨恨地说：“这下算是完了。”

中年男人语重心长地说：“你们都别说了。按我看啊，小李子犯这案子没啥大事儿，只要一鉴定，肯定能鉴定成精神病，马上就给放了……”

中年男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小李子悲愤地说：“张叔，你也说我有精神病！”

“没，我不是这意思！我真不是这意思！”

“连你也瞧不起我！”

就在此时，一声断喝传来：“都别吵了！该干嘛干嘛去！”

赵红兵自己心里都为这声断喝叫好了，要是这人不喊这一嗓子，小李子说不定还得磨叽到什么时候。再磨叽下去，赵红兵都要张口骂人了。

小李子又想接话，中年男人示意他别说话。

这次，小李子终于忍住了。

赵红兵循着声看过去，原来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魁梧汉子，睡在离自己不远的铺位，浑身肌肉疙瘩，左手上还有文身，一脸凶相。

赵红兵一看就明白了，这人就是个暴力分子，而且还是个头子。

三、撞死伤者的救护车

这个头子喊完以后，朝赵红兵点了点头，看样子是想跟赵红兵搭话。赵红兵笑了笑，没跟他搭话。赵红兵前几天被“甫志高”和老头儿给彻底弄拧巴了，现在连两三句话都不愿意跟人说。赵红兵早就想好了，先当几天甩手掌柜试一下，看这个号能乱到什么程度。如果不乱到把人打残或者出人命的份上，那赵红兵肯定不会插手去管，干脆永久做甩手掌柜。

赵红兵又观察了一天，对眼前这些人又多了一些认识。这号子里的人大概可以粗分成两帮：以那个二十六七岁的身上有文身的魁梧汉子为首，是全部来自于市区的嫌犯，包括老七和那个小痞子都是他的手下，这个汉子叫钱三，赵红兵似乎是听过他的名字，但是从没见过人。

而以一个三十多岁的抢劫杀人犯为首的，则是全部来自于外地和郊县的，这个抢劫杀人犯叫老曾，这个老曾就睡在赵红兵旁边，是二铺。赵红兵有识人的能力，一眼就看出来这个老曾是个老江湖，而且是个混得不怎么样的老江湖，但肯定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因为一般抢劫杀人的都是二十来岁的小生荒子，到了三十多岁谁还干这事儿啊？而且，这人已经是五进宫了，杀人抢劫的对象还是出租车司机，才抢了区区几百块钱而已。

这号子里几乎所有人都有派别，不管他们是情愿还是被胁迫，总之，不是钱三这一帮，就是老曾这一帮。就连那个得了抑郁症的小李子，也隶属于钱三那一帮。但，这个号子只有两个毒贩子例外，谁也不知道这俩人究竟是哪儿的人，他们也不太跟人沟通，而且他俩似乎关系也不怎么样。其中的一个毒贩已经被砸上了18斤的手铐脚镣，看来一审已经被判了死刑。

钱三这一帮和老曾这一帮应该是过去有过几次大的冲突，相互间连话都不说，连眼神的沟通都没有。看守所的铺位都是从头铺到尾铺，睡在哪个位置就代表着这个人在号子里的地位。头铺地位最高，也最宽敞，到了尾铺地位就最低了，四五个人睡着两个人的铺位，连翻身都翻不了，想要翻身，得几个人一起翻。而且相互间呼吸的节奏都得一样，否则根本无法入睡。

而这个号子显然不一样，除了赵红兵之外，还有老曾和钱三这两个“小头铺”，他们两帮，由两个毒贩隔开。即，老曾这一帮外地嫌犯是2铺至11铺，两个毒贩是12铺至13铺，而钱三等本地嫌犯则是14至25铺。

赵红兵看到这样的格局特别满意：这两帮实力实在是太接近了，只要脑子不犯病，基本就没什么大问题。但如果是老曾和钱三两个头头中的某个被宣判了，那么剩下的这些人可能就会被另一拨人归拢。只要这两个大哥都在，那么这个号子里就会维持现在的恐怖平衡。这两帮人，赵红兵肯定是偏向钱三这一帮，毕竟这帮人都是本乡本土的，有天然的亲切感。但赵红兵不想表现出来要跟他们走得更近。

现在让赵红兵觉得心烦的是小李子，虽然暂时不知道小李子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但是小李子这人似乎有极强的抑郁症，而且还有暴力倾向。就在今天早上，老七从他被窝里翻出了一根已经磨出了尖的筷子。在没有任何铁器的看守所里，这筷子就是杀人的工具。要是谁白天得罪了小李子，晚上睡觉时小李子要是拿着这根筷子扎进他的心口，那可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小李子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磨的筷子？这小李子拿这筷子是想杀人还是自杀？没人知道。如果是别人在号子里磨了一支筷子，那么这个人肯定要被暴打一顿。可小李子不同，谁都不愿意惹火上身。

这整整一上午，睡在小李子旁边的嫌犯人人自危，虽然钱三撅断了那支筷子，但是老七似乎还是心神不宁，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小李子。他昨天刚刚得罪完小李子，说不定小李子磨的这支筷子，就是为了扎他的。

赵红兵看到老七那担惊受怕的样就想笑，他知道老七肯定是想搬离小李子，但是为了面子，肯定不好意思说出口。

午饭的时候，钱三溜达过来跟赵红兵套磁。

“红兵大哥，我叫钱三。”钱三说。

赵红兵继续翻着那本快被翻烂了的《刑法》，头都不抬：“听过你。”

“我家住在西边，小时候，跟李老棍子李老哥玩儿。”钱三继续盘道。

赵红兵终于抬起了头：“哦？李老哥？”

“是啊！十七八的时候，整天和他们混在一起。”

“你这岁数，和李老哥的儿子差不多吧！”

“……我和李老哥的儿子是发小，我主要是跟李老哥的儿子李默一起玩儿……”

赵红兵乐了，这小子还真是爱乱提人。李老棍子虽然后来已经算不上是自己的仇家，而且时不时地还能喝上一顿，但毕竟不是一个系统的。如果这钱三要是提了张岳、李四什么的，那肯定是要多加照顾，可是提来提去，提出来个李老棍子，而且还从李老棍子儿子那算起，这叫怎么回事？

钱三看赵红兵笑了，虽然不知道赵红兵在笑什么，也陪着笑起来了。

钱三继续说：“黄叔我也特别熟，总去他那儿玩。”

“黄老破鞋？”赵红兵问。

“是啊，他说跟你也特熟。”

赵红兵又乐了，心想：你看看你提这几个人！李老棍子再怎么着，也是条汉子，可提来提去，提出来个黄老破鞋，忒让人无语。

钱三又跟着赵红兵笑，说：“你们是挺熟吧。”

“熟倒是熟，认识二十来年了，你去哪玩？他的洗浴中心吗？”

“对，常去，常去！”

赵红兵说：“给你个任务呗！”

钱三说：“啥啊？”

赵红兵说：“那有水，每天早上晚上各洗一次再睡觉。”

“啊！”

“反正你爱洗澡，你不好好洗洗我怕你身上不干净，一旦有点病，咋办？”

号子里的人都大笑了起来，钱三愁眉苦脸。他本来想跟赵红兵攀攀道，哪知道赵红兵分配给他这么个任务。赵红兵本来不想跟钱三多说话，可是当钱三来找他盘道的时候，已经很久没见到过江湖中人的赵红兵没能hold住，一下跟钱三说了这么多话。

赵红兵跟钱三贫的时候，老曾始终斜着眼睛看赵红兵，老曾的铺位跟赵红兵挨着，整整一天都没说几句话，可赵红兵跟这钱三似乎聊得很开。他知道赵红兵跟钱三开的玩笑没什么恶意，而且他也肯定感觉得出，这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的赵红兵肯定是这个城市里的大哥。如果赵红兵和这钱三联合起来对付自己，恐怕自己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还没等赵红兵对付老曾呢，老曾就先把赵红兵当成自己的敌人了。

赵红兵跟钱三贫完，一回头就看见了老曾斜着眼看他的眼神。赵红兵心中一寒：这眼神，怎么那么像李四。

赵红兵和老曾开始了眼神的战争。赵红兵眯着眼睛不屑地盯着老曾看，老曾也斜着眼睛看着赵红兵。三秒钟后，老曾的眼神败了，不过败得很坦然。他把目光很自然地转移了，而且行动自若地收拾起了枕头。

他从赵红兵眼中看出了镇定和霸气，而赵红兵从他的眼中看出了阴损和暴戾。

赵红兵还真没把老曾放在眼里，他是江湖大哥们的大哥，难道还在乎眼前这个小毛贼？赵红兵没当回事，又翻起了那本《刑法》。

这一天都很闷，直到晚上7点多《新闻联播》刚刚结束后，管教放进来一个新嫌犯，号子里才热闹了起来。

这个新嫌犯二十三四岁，穿得还算干净，一看就是城市里的小伙儿。他长得也不错，大眼睛高鼻梁，1米82左右的个头，但就是两眼无神，浑身上下透着愣头青的劲儿。号子里的人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还有人打赌。

“你猜他是因为什么进来的？”老七说。

“抢劫，这小子看起来就愣。”小痞子说。

“不像，我看像是重伤害。”

“敢赌不？一包烟！”

“赌就赌。”

赵红兵懒得去问他，钱三先发话了。

“哪儿的人啊？”

“我还能是哪儿的啊！就本地的。”这小子说话也特愣。

“叫什么名字？”

“姚千里。”

“我操！很像武侠高手嘛。”

“也不行，我就是个开车的。”姚千里跟谁都自来熟，几句话说完，开始跟钱三有说有笑了。

钱三一句，姚千里一句，俩人有问有答。一席话问完，把包括赵红兵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得哭笑不得。

据这姚千里说，他不但是个司机，而且是个好司机，是个开120的救死扶伤的好司机，是个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司机。而且，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连续两年的优秀员工。他之所以能进医院开120救护车，主要原因是以前开120的司机都太磨蹭，开车不够猛，即使患者在家中得了心脏病，他们也慢慢悠悠地去抢救，经常耽误最佳治疗时间，经常是：车没到，人已经死了。还有时，郊区乡镇的农户报了120迟迟不到，农户无奈只能把病人抬上农用三轮车送往医院，连三轮农用车都到了，可救护车还没赶到。就这抢救速度，病人家庭肯定怨声载道，医院的院长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

院长为了缓解医患纠纷，决定为120提速。他对新招聘的司机要求只有一个：猛！开车猛！这次招聘不走后门，完全得靠本事。这次招的不是普通司机，是司机中的战斗机！

曾经当过兵的姚千里凭借其娴熟的车技，玩命的速度，愣头青的本色，从几十位候选者中成功地脱颖而出，获得了医院领导的交口称赞。

院长对他的评价是：这小子愣！开车猛！如果说他的速度再不行，那也不是咱们医院的事了，那就纯属病人无事生非了。

从此，一辆飞驰的120救护车开始出现在我市的大街小巷，它虽然是个面包车，但是在闹市中的速度堪比跑车。并且他充分利用可以闯红绿灯等规则，屡屡以一百四十五迈的速度在光天化日下闯红灯，救了一个又一个危重病人，战功赫赫。据说，别看是个小破面包车，但当出去救病人时，这面包车“漂移”、“甩尾”等动作全有！吓人不？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120救护车速度开成这样，连着两三年，居然一起交通事故也没出，这让人不得不佩服。

不过，中国有句古话叫“上得山多终遇虎”，终于，这120救护车还是出事了。

据说那是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春风拂面，夜色撩人。

在这个撩人的夜色中，医院的急救电话又响了。

“大夫，救我。”电话那边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哭腔。

“你怎么了？”接线员问。

“我摔倒了，两条腿好像都骨折了。”

“怎么摔的？”接线员再问。

“……刚才我骑摩托车，骑着骑着看见天空中划过一颗流星，当时我想对着流星许个心愿，可是我闭上眼睛不到3秒钟，摩托车就撞到树上了。”

“啊，那你许完愿了吗？哦，不是，不是，你现在在哪里？”接线员崩溃了。

“就在出市区大概3公里的XXX国道上。”

“你等着！我们救护车马上就到！”

接线员马上通知了姚千里，姚千里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跑。

姚千里跑得太快，接线员忘了问他，那个浪漫的伤员究竟许了什么愿。接线员接了这么多年电话，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浪漫的病患。听声音，他似乎很年轻，如果他很帅，那么……接线员春心萌动了，小鹿乱撞。

但是，这小伙子究竟许的什么愿，还是个谜。

姚千里根本不考虑那些，他只对自己的工作负责。他开上自己的烈火战车，“咔、咔、咔”几个甩尾加几个漂移就在群众的惊叹声中出了城。

据姚千里说，那天可能是某个星座的流星雨，出城的路上，“刷刷刷”的全是流星，可姚千里特别靠谱，一个心愿都没许。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就是救人。

出了城，车速直接150迈，车开得嗡嗡的。

忽然，姚千里发现马路上横卧着一物，车速实在太快了，姚千里来不及刹车，就给撞上了。

以姚千里一贯的性格，在出车的路上如果撞上了什么东西，根本不会停下车。可这次不同，姚千里似乎听到了一声惨叫。姚千里赶紧刹车，下车一看：哇！自己居然撞死了一个人！

姚千里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工作责任心太强，他已经撞死了一个人，可他心中还牢记着他的工作职责：他这次出车是要去救人的！脑子虽然蒙了，但还是继续向前开，足足开了二十多公里，他居然还没发现伤员……

此时的姚千里才幡然醒悟：原来，刚才自己撞死的，就是那个骑摩托车对着流星许愿的浪漫爷们儿。

姚千里再往回赶时，已经有人报案了。本来是开120出城救伤员，结果，把伤员直接撞死了，一步到位了。

而这个骑摩托车撞树的浪漫男人究竟许了什么愿，也成了千古之谜，无人能知。但大家都相信，此人许的愿一定不是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之类的。可能，是和爱情有关……

而芳心暗许的接线员，犹在痴痴地等着，想看这个骑摩托对着流星许愿然后撞树的浪漫爷们儿究竟长什么样，结果，她只等来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浪漫死了，浪漫死了，死了，了……（回音）

四、“虎”人姚千里

这个被撞死的浪漫爷们儿家里有钱有势，为了给冤死的儿子报仇，告了姚千里肇事逃逸。姚千里因此就进了看守所。

听完姚千里的描述，看守所的众人都唏嘘不已。

钱三安慰姚千里：“你这没啥事，只要把材料写好再花点钱，至少是个缓刑。”

“我家没钱，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

“哎，你可真够倒霉的。”钱三看起来还挺有同情心的。

姚千里恨恨地说：“我是倒霉，那个被我撞死的更倒霉！”

“行了，收拾一下，睡小李子旁边吧！”钱三说。

赵红兵心想：这下老七可算是解脱了。

可过了一会儿，赵红兵发现情况不对。因为这姚千里实在是太“虎”，不但外表虎，谈吐虎，就连动作都虎。如果说丁小虎只是小虎的话，那么这姚千里就是猛虎，虎中之虎。

“虎”在东北话中很多时候不是名词，而是形容词。这个形容词取义于名词的“虎”，主要是形容某人做事鲁莽、勇猛、不计后果，还带着点傻气。

赵红兵阅人无数，见过“虎”人也无数，但是像姚千里这样的“虎”人，还真是从没见过。

这姚千里干什么都叮咣的，让他干点活，他比谁都勤快，虎虎生风，但是毛手毛脚，肯定是越帮越忙。他说话办事从来都是五马长枪的，扯着个大嗓门跟谁说话都不见外。而且这小子看来是从来没进过看守所，也不懂任何号子里的规矩。他还以为这里是大学生宿舍呢，有事没事还开开玩笑打打岔。

遇见这么个活宝，钱三只能自认倒霉。本来姚千里进来以后，由于他是本市的，钱三自然把他划入到自己的阵营，而且钱三觉得姚千里这小子够虎，假以时日，一定是自己手下的金牌打手。可姚千里这虎玩意哪看得出这看守所的二十多个人里面还分帮派呢？他是见谁都不见外，跟谁都乱说话、瞎打听。

平时号子里的人对赵红兵都毕恭毕敬的，不太敢直视赵红兵的眼神，可姚千里根本不管那个，跟年龄可以当他叔叔的赵红兵称兄道弟。比如下午放风的时候，赵红兵独自在角落里背着身抽烟，没人敢跟他搭话。当然了，姚千里例外。当时赵红兵正抽着烟，忽然觉得背后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肩膀，赵红兵一回头，看见了姚千里那两排洁白的大牙。

“红兵大哥，是不？”姚千里问。

赵红兵点点头，没搭话，认真地端详着这个愣头青，他就想明白，这姚千里怎么就这么胆大，敢从后面拍他肩膀。

“我从小就知道你，那时候你开了个饭店，我老舅结婚时就在那。”姚千里这盘道本事还不如钱三呢。

“是吗？你老舅是谁啊？”赵红兵还是挺有礼貌的。

“估计你也不认识我老舅，后来你那饭店咋不开了呢？干黄了？”姚千里说得一本正经的。

赵红兵心想有这么说话的吗？饭店关了小十年了，还真是头一回有人这么问。不过既然已经搭上话了，总不能不回答。

赵红兵就说：“嗯，黄了，不干了。”

“哎呀，经营不善是吧？”

赵红兵抽了口烟，说：“的确是经营不善，欠账太多。”

“是你欠别人，还是别人欠你啊？”

“别人欠我。”

“那你就去要呗！你去要，谁敢不给你啊！”

赵红兵彻底被聊晕了，苦笑两声：“后来我不是去搞房地产了吗？”

“对，对，对，你搞房地产去了。我老舅就住你开发的房子，哎呀，墙上那墙皮掉了，马桶还总堵。说是应该用12公分的管，你们用的是8公分的。”

赵红兵还真不懂什么12公分的管8公分的管，但是他就懂一点：眼前这姚千里实在是太烦人了。赵红兵再也懒得答理他，又点着了一根烟。

“软中华，牛逼啊！”

赵红兵没接茬儿，递给了他一根烟。

“谢谢，谢谢，谢谢红兵大哥。”

“呵呵。”赵红兵笑笑。他实在不愿意和这快乐小傻逼聊天了。

“红兵大哥，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朋友犯了点事儿。”赵红兵觉得这问题不能不答，想含糊其辞地混过去。

“哎呀，朋友出事儿，那你这次进来，还能出去不？”

赵红兵差点没被烟呛死，咳嗽了两声：“应该是能吧！”

“能出去就好，就怕出不去。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李四大哥那次事吧！那次我也出车了，只是我到那的时候，该死的已经都死了。大过年的，你说……”

赵红兵彻底恼了，掐灭了烟头，转身就走。哪知道这姚千里又追上去接着聊。

“红兵大哥，等你出去以后，能让我当你司机不？我的车开得出名的好。”

赵红兵停下脚步，回过身，眯着眼睛看他，说：“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你肯定出名，开救护车去救人，结果路上把病人撞死了，这事一般人干不出来。能不出名吗？”

“我……我其实……”姚千里结巴了。

“再说，我肯定是能出去，你能不能出去还不知道呢。”赵红兵说。

“这……”

姚千里的年龄和社会阅历，在赵红兵眼中还是个孩子。赵红兵总不能去揍一个孩子，而且，这孩子除了脑子缺根弦，似乎也没什么大的坏心眼。不过，在赵红兵心中，还是希望有人能够替天行道，修理姚千里一顿。按赵红兵对号子里规则的理解，这姚千里离挨揍不远了。谁要是揍了姚千里，赵红兵肯定不拉着。

这不，姚千里又朝毒贩去了，这俩毒贩都不爱说话。像是任何行业一样，最瞧不起对方的永远是同行。卖海洛因的瞧不起卖K粉摇头丸的那个，认为这样的药太没劲。卖K粉摇头丸的瞧不起卖海洛因的，他认为卖海洛因的实在是太没智商，卖海洛因那是掉脑袋的事。

姚千里去搭讪的，就是卖K粉的这个高高瘦瘦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叫老桂。吸毒的人都挂相，从眼神中就能看得出来。赵红兵看得出来，姚千里可看不出来。

“大哥，你是咋进来的？”

“卖药。”

“卖假药了？缺德啊！我们医院从没卖假药的。”

老桂冷笑：“你们医院没卖我这样的药的，我是贩毒的。”

“啊！贩毒的！那你吸吗？”

“吸。”老桂脸上似乎带着得意的微笑。

姚千里开始在老桂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把老桂看得直发毛。

“你看我干吗啊？”老桂忍不住问。

“我看你身上的针眼啊！”

“操，我玩谷子的，用不着扎！”

“谷子不是吃的吗？现在卖谷子都违法了！？”

“操，麻姑！”

“麻姑啊！我就觉得吧，成天抽点生烟喝点生啤，就挺嗨，成天麻姑K粉什么的，干吗呀？”

老桂也懒得答理姚千里了，转身走了。

此时放风结束，大家又回到了号子里。姚千里的目光又转向别人，别人也懒得答理他，都避开他的目光。敢于直视姚千里目光的，只有小李子一人。俩人这目光一对上，赵红兵就知道，这下热闹了。

“喂，你因为什么进来的？”姚千里问。因为姚千里可能觉得这号子里只有小李子比他岁数小，所以他问起话来很有底气。

“我啊，杀人。”小李子说。

“我操，杀人！刮目相看啊！”姚千里一惊一乍的。

“才杀了一个，没什么，人家老曾杀了两个。”

“你杀的是谁啊？”

“我同学。”

“你为什么杀他？”

“她总是嘲笑我，一见着我就冷笑。自从她开始嘲笑我，基本上所有的同学都开始笑我。很多时候，他们不是当着我的面嘲笑我，都是背后，不过，我都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嘲笑你？”

“肯定是，不嘲笑我他们嘲笑谁？”

“我操，然后你就杀人？”姚千里崩溃了。

其实如果换了多少有点眼力的人，就能发现，这小李子就是个精神病。可姚千里的确没这本事。

小李子恶狠狠地说：“对，别以为她是女的，我就不杀她了！”

“你还杀了个女的！”姚千里抓狂了。

“对，她笑了我多少次，我就扎她多少刀。”

听到这，姚千里恍然大悟，因为一中杀女生的当天就是他出的救护车。当天他开着他的炮弹飞车赶到的时候，那女生的血已经流干，根本没法救活。姚千里这个见过无数惨案的救护车司机看到当时的场景眼泪就掉了下来。而今天，居然在这里见到了凶手。

姚千里指着小李子说：“原来你就是杀那姑娘的啊！你也太他妈的狠了，人家怎么得罪你了，你扎了人家17刀？”

“她嘲笑我。”

“她为什么嘲笑你？”

“我考大学考了3年都没考上，每次模拟考的成绩我都考得很好，一到正式考试我就不行，亲戚朋友嘲笑我，他们也嘲笑我。他们说我认识印模拟题卷子的人。”小李子忽然特别激动。

“你也太狠了，一个那么漂亮的姑娘，你扎了人家17刀！”

“我还没扎完，要不是我们补习班里的那个姓孙的抡椅子把我拍蒙，我还要继续扎！”小李子的眼神变得十分瘆人。

“你就是个精神病！”姚千里愤怒了。

“你说谁是精神病？医生说了，我就是抑郁症。”

“我操你妈，你这个精神病！”

“我不是！”小李子哭了。

姚千里再虎，也发现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小李子是个精神病了。一般人对精神病通常敬而远之，可姚千里却选择死磕到底，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本来号子里有个精神病小李子已经够让人挠头的了，可现在又来了个虎逼姚千里，能不犯冲吗？

刚才姚千里骂小李子这几句，倒是让赵红兵对他刮目相看：这姚千里虽然有些讨厌，不过的确是具有一定的正义感。现在社会上的人，像姚千里这样的人的确不多了。赵红兵又看了看前几天一直跟小李子拌嘴的老七，看到老七一脸幸灾乐祸的样，赵红兵像吃了只苍蝇似的厌恶。

赵红兵没判断错，这姚千里的确是有正义感。姚千里和小李子几句话说下来，姚千里已经想为那只见过尸体的姑娘报仇了。

“小李子，我今天也嘲笑你了，你就是个精神病，你来杀我啊！”

“没刀，有刀我非扎了你。”

“精神病我见多了，文疯子武疯子我都见过，拿刀比画我的，我也见过，但是你这逼样的，我就没见过！”

本来姚千里跃跃欲试，想揍小李子一顿出出气。哪知道，小李子居然又哭了起来，他这眼泪说来就来，比演员都快，一哭起来就梨花带雨的。

“你们都瞧不起我，我知道。”

“……”姚千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我家穷，你们瞧不起我。我考不上大学，你们瞧不起我。我喜欢的女孩瞧不起我，你也瞧不起我。”

姚千里一身鸡皮疙瘩，自己怎么就跟他喜欢那女孩相提并论了？看小李子哭成这样，姚千里虽然窝了一肚子火，但实在是不好发泄。“噌”的一下蹦上了大通铺，坐在铺上继续生气。

中年男人叹息道：“唉，没办法啊！都是被社会逼的。”

本来大家希望小李子和姚千里这俩讨人厌的人能干一架解解闷呢，哪知道没能干起来。不过，除了姚千里以外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小李子那泪水背后仇恨的眼睛。

到了晚上，《新闻联播》前，劳动号给打了开水，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有开水，这是看守所里的稀缺资源。小李子接过热水，头都不抬，慢慢地向前走，走到姚千里跟前时，“哗”的一下把一塑料桶热水都泼到了姚千里的身上。

这小李子报复得好快！号子里的所有人都蒙了。

一直盯着小李子的赵红兵眼疾手快，顺手抄起一盆冷水，两步跃到姚千里跟前，“哗”的一下又泼了姚千里一身冷水。

此时姚千里才缓过味来，伸手就抓住了小李子的衣领。

赵红兵又抓起另外一盆冷水，“哗”的一下又泼了姚千里一身。赵红兵又抄起第三盆冷水，又泼了姚千里一身。

别看姚千里是医院里开车的，可他的急救常识还真没有赵红兵足。赵红兵知道，当人被开水烫了以后，如果在两三秒钟内马上跳进冷水里，被烫伤的程度可以大幅度降低。小李子这接近100度的水如果不马上用冷水冷却，那姚千里很有可能会被烫伤，甚至会毁容。其实赵红兵早就看出来小李子要报复了，自从小李子把水拿在手中，赵红兵就一直盯着他，而且，赵红兵也在一直盯着凉水水盆的位置。尽管小李子下手前毫无征兆，可赵红兵却早有准备。

缓过味来的姚千里怒不可遏，把小李子摁在地上一通毒打，小李子被打得狼嚎鬼叫。

没一个人拉架，连那一向维护小李子的中年男人都没拉架，他肯定也觉得小李子这事干得实在太过了。而老曾他们那帮外地嫌犯，更是没人拉架，都愿意看到这些本地人起内讧。

姚千里揍了小李子足足3分钟才罢手。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小李子恶毒地盯着姚千里，姚千里却满不在乎。

号子里的人也有点真的佩服赵红兵了。尽管这个人是个江湖大哥，尽管可能干了不少坏事，尽管他不太愿意跟别人沟通，尽管他始终高高在上地拿着劲儿。可是骨子里，还真就有那现在社会中已经越来越少了的侠肝义胆。

在这残酷社会中，赵红兵身上，还带着点人味。

此时，《新闻联播》已经快开始了，大家都盘腿坐在铺上准备看电视。姚千里一看自己的胳膊，尽管被泼上了冷水，可还是被烫得通红，再摸摸脸，虽然被烫得很疼，但显然并无大碍。此时，姚千里才想起来，怎么也要感谢一下赵红兵。主要感谢两点：1.没有赵红兵，他可能真就毁容了；2.他如此毒打小李子，得到了赵红兵的姑息纵容。

赵红兵在铺上端端正正地盘腿坐着，姚千里像是个落汤鸡似的蹲在铺下边，仰着脖跟赵红兵说话。

“红兵大哥，真的谢谢你！”

赵红兵哼了一声，没太答理他。赵红兵并不是非要装大哥装深沉，而是他确实很烦这口无遮拦的姚千里，出手帮忙纯粹是出于人道主义。

“要是没你，我这脸说不定就毁了。”

“以后注意点吧！把衣服脱了。”赵红兵说。

“出去以后，我一定给你当司机，一定好好报答你。”

“哦。”赵红兵盯着电视看。

“以后要是有人要杀你，我肯定开车带你跑，谁也追不上你，谁也杀不了你。”

赵红兵这么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听到这话脸色也有点变了。

不过姚千里根本没观察赵红兵的脸色，继续说：“就算是没人杀你，你要是被砍了，我能马上给你送到医院，医院急救室的人我都熟，肯定能马上给你输血……”

“滚！”

赵红兵舌绽春雷，姚千里猝不及防，被吓瘫倒在了地上。

整个号子里的人都使劲憋住笑，没一个敢笑出声，一个个都像是手机被调了震动模式似的，浑身都在抖。

这时，管教出现在了窗口：“呦，老赵，这是谁招你惹你了，管儿里全听见你这大嗓门了。”

赵红兵瞥了管教一眼：“没事儿。”

“没事最好了，来，给你们号加个人。”

“还加啊！睡不下了。”

“呵呵，就数你们号最松快了。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咣”，铁门打开。

“咣”，铁门又关上。

大通铺的过道上，多了一个人。

第二章 老混子腾越狱中被收买，串通死囚欲杀赵红兵

一、父爱如山

大家一看进来的这个人，都比较失望。

因为这人五十来岁的年纪，花白的头发，皮肤黝黑，老实巴交的样子，背部微驼。长得跟刚从庄稼地里扒拉出来的土豆似的。老头儿站在地上，很是拘束。

问都不用问，这老头儿肯定没有姚千里那样牛逼的经历，也就不可能给大家带来什么乐子。

不过，例行公事总要走一下。钱三又开始懒洋洋地发问了：“哪的人啊！”

“本地人。”

“叫什么名字？”

“张国庆。”

“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这个……”

钱三一拍大腿：“不会是猥亵妇女吧！”

大家都乐了，纷纷说：“还别说，他看着还真像。”

“我，我，我，我，我怎么能猥亵妇女呢？”老头儿一着急，有点口吃。

“你什么你，你不是猥亵妇女，为什么还吞吞吐吐的？”

“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太复杂。”

“给你多长时间能说清楚？”

“总得十分钟。”

“那就给你十分钟。”

这个老头儿张国庆虽然口吃，但思路还算清晰，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案子。

张国庆今年才44岁，只是年龄看起来比较大，据他自己说，当年也是个帅哥。而且，当他高中毕业的时候，被分到了当时最好的国营单位肉联厂上班。在20世纪80年代初，肉联厂可是最好的单位，因为那时候肉食品紧张，都是限量供应。谁要是家里有亲人在肉联厂上班，那家里的肉自然就不用愁了。

凭借“出众”的长相和好工作，张国庆娶到了一个漂亮的老婆，老婆在第三百货大楼当营业员，人人都垂涎三尺。张国庆很爱他的老婆，一点恶习都没有，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日子，俩人结婚没多久，就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人见人羡。

可张国庆衣食无忧的生活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就结束了，那时候，肉联厂改制，张国庆成了下岗工人。而且，国营的百货大楼也开始了改制，他老婆也下岗了。

张国庆优哉游哉的一帆风顺的生活就此结束，从这天起，想学着别人做生意的张国庆喝口凉水都塞牙。养猪的时候牛涨价，养牛的时候猪升值，从来没有一步走对过，倒霉到了家。没出两年，把家也赔了个底儿掉。

老婆在家里闹得张国庆不胜其烦，尤其是张国庆忍受不了老婆总当着儿子的面骂他。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怎么能在自己最亲爱的儿子面前丧失尊严？张国庆无奈只能出去打工，在北京的一个肉食品加工厂找到了工作，结果，他那风韵犹存的老婆难耐寂寞，终于红杏出墙了。

愤怒的张国庆某日得到准确消息后，从北京连夜杀回本市，挥刀连伤老婆和奸夫两人。气是出了，可是挥刀伤人是违法的。张国庆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五年的刑期。

在这五年中，张国庆的老婆一天也没忘记跟儿子说张国庆有多败类，有多禽兽不如。而且还让儿子做了选择题：跟妈妈在一起就别跟爸爸在一起，跟爸爸在一起就别跟妈妈在一起。儿子权衡了之后，选择了妈妈。

张国庆出来以后，发现外面早已物是人非。老婆已经改嫁，寄住在姥爷姥姥家的儿子也不认他了。而且，他还发现，从小学习成绩就优良的儿子，上了高中以后开始学坏，学习成绩也下来了，他在学校门口拦住儿子认真地谈，他儿子虽然还跟他说话，但是就是不肯叫他“爸爸”。

“你现在学习怎么这么差？”

“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儿，我怎么学习？你知道同学们怎么说我吗？”

“还能怎么说？”

“都说你是劳改犯，我妈是……”

“她本来就是！”

儿子愤恨地看了张国庆一眼，推自行车就走。

“你敢走！”张国庆还想用一下父亲的权威。

结果儿子连头都没回，骑上了车。

张国庆拼了老命追了上去，坐上了儿子自行车的后衣架。

儿子说：“你让我学习，我拿什么学习？别的同学都买参考书，上学习班，可我呢？每年交学费的钱都是姥爷出。我姥爷那点工资，全花在我身上了。”

“爸爸出狱了，爸爸给你赚。”

“呵。”儿子冷笑。

“爸爸一定让你上学习班，一定给你买参考书。”

“是吗？”儿子不信。

“相信爸爸一次，最后相信爸爸一次。”

张国庆下自行车了，儿子蹬车远去，连头都没回。

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张国庆的心都碎了。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不是亲爹亲妈，也不是那骚娘们儿，而是自己的亲儿子！要不是当年自己没本事，也就不会远去北京打工。如果不是去北京打工，那老婆就不会外遇。如果老婆不外遇，自己就不会冲动伤人。现在，儿子的心理负担多重啊！爸爸是个劳改犯，妈妈又乱搞。这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来说，精神压力实在过重了点。

张国庆不再埋怨儿子学习不好了，他能怨的，只有自己。从那天，他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让儿子过好，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买最多的参考书，上最好的补习班！不管儿子学习怎么样，肯定让他过上好生活！

可张国庆身无长技，总不能去偷去抢，考虑良久，终于张国庆决定低下头来去求当年肉联厂的一个同事。这个同事和张国庆几乎同时下岗，以前张国庆十分瞧不起他，可是这个同事在下岗之后却摸对了门路：养藏獒。

他的藏獒园是全东北最大的藏獒园之一，有几十条上好的藏獒，据说贵的能值几百万。这当年的同事可发家了，开着上百万的车招摇过市，牛着呢。

张国庆几乎给这个前同事跪了下来才求得了这份工作。

张国庆至今还记得这个前同事当时说的话：“每个月给你1200块钱的工资，再管你吃住，行了不？就我这待遇，纯粹是看在咱们当年同事的面子上。养着你，一年起码得2万块钱。不过现在我也不缺这点钱，我就跟你说吧，你知道咱们獒园里的那只红毛，配一次种多少钱不？实话跟你讲吧，那红毛出去操一下，够养你五年的！跟你说这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好养这些狗，知道它们是什么身价！”

听了没？一只狗出去操一下，挣回的钱够养张国庆五年的。

换了张国庆以前的脾气，听到这话早就大耳光子抡上去了。可现在张国庆连口饭吃都没有，这同事就是给了他活路。话说得难听点又怎么样？

在饭碗面前，自尊能值几个钱？

在当今社会，穷人，你也配谈自尊？

进了藏獒园，张国庆越来越认同前同事暨现老板的那句“红毛出去操一下，够养你五年的”这句话。因为，这些藏獒每天吃啥啊？最精的牛肉和鸡肉。鸡肉只喂鸡胸脯和鸡腿，别的地方根本不吃。一只藏獒，每天吃肉就得几百块钱。

自己的儿子每天能吃上一只鸡腿吗？张国庆觉得很难。

反正獒园管吃管住，张国庆就把一些剩下的鸡腿什么的偷偷攒下放冰柜角落里，定期给儿子炖好了送去。看到儿子那张开心的脸，张国庆心满意足。以前农村为了儿子好养活，动辄起个名叫“狗剩”什么的，其实也没谁家孩子真吃狗的剩饭。可到了新时代，自己的儿子真成了狗剩。

还好，儿子并不知道自己就是狗剩。

张国庆抽烟只抽一包两块五的，从来不跟其他饲养员一起斗地主。把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都给了儿子。他觉得他以前欠儿子的。看到儿子穿上了新的羽绒服，骑上了新的自行车，张国庆心里乐开了花。尽管儿子还没说出“爸爸”两个字，可张国庆觉得，儿子已经几次把“爸爸”叫到了嘴边。

这天，张国庆又去学校门口给儿子送鸡腿，他儿子说：“爸，还记得下礼拜一是什么日子吗？”

张国庆说：“记得啊，你生日嘛。怎么，要跟老爸一起过？”

“……不是，我想跟同学一起过，想请同学吃饭。”

“是这样啊，请呗，要多少钱？”

“600块，行吗？”

张国庆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行。”

张国庆的钱都给儿子了，下次开工资还要等俩礼拜，他哪来的钱？难道要去偷去抢？

他有他自己的办法，因为，上个月工友老孙被獒园里最凶悍的藏獒“小乖”给咬了，老板大笔一挥，报销了医药费还给了老孙1000块钱营养费。

只要张国庆被藏獒咬，老板一定也得给这营养费。只要老板给营养费，儿子就能过一个体面的生日……

当天回去后，张国庆喝了三两原浆白酒，晕晕乎乎地独自进了獒园。整个獒园的藏獒多数都认识张国庆，一见张国庆都欢呼雀跃的。只有两三条狗似乎对张国庆不太热情，张国庆从这两三条狗中挑准了小乖。因为小乖尚属小狗，只有咬张国庆的能力，没有咬死张国庆的能力。张国庆有控制它的能力。

张国庆开了笼子，踢了小乖一脚。小乖呜呜一声，没咬。张国庆急了，又踢了小乖一脚，小乖还不反抗，张国庆又狠狠踢了小乖一脚。小乖怒了，一口咬到了张国庆的腿肚子上……

据张国庆说，不被藏獒咬不知道，藏獒那牙忒锋利，差点没从张国庆的腿肚子上扯下一块肉。而且，似乎还带着一定的毒，张国庆挤了足足五分钟，才挤出红血。之前挤出来的，都是黑血。

一瘸一拐的张国庆腿疼着，心里却甜蜜着，因为他拿到了1000块钱的营养费。能让儿子瞧得起自己了，也能给儿子过一个体面的生日了。亏着谁，也不能亏着儿子。

在学校门口，张国庆像是个不瘸的人一样站着，迎来了儿子。

“拿着，这是1000块。”

“这么多？”

“吃完饭后，再去唱唱歌，到时候缺钱了，再跟爸爸要。”张国庆说出“爸爸”这两个字时，格外地自豪。

“嗯，谢谢……”儿子又险些说出了爸爸俩字。

张国庆当然也看出来了，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傻儿子！快去上自习吧！”

“嗯！”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国庆看着儿子远去，才敢挪步。他之前一直没敢动，怕儿子看到自己一瘸一拐的腿。

他儿子过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生日，吃了一个特别大的生日蛋糕。只是他儿子并不知道，他的生日蛋糕上，沾着他爸爸的血，黑血。

从此以后，每当张国庆的儿子急用钱的时候，“小乖”就成了张国庆的取款机。今年春节时儿子的压岁钱，也是从小乖那儿取的。

两三次以后，老板也发现不对味了：“那个小乖怎么总咬你？你以后自己小心点吧，再被咬，我可不负责了。”

张国庆心里暗暗叫苦，以后这可咋办呢？“小乖牌”提款机已经不好用了，要是以后儿子考上大学，自己怎么供他读书啊？

还没等儿子下一次急用钱，就出了事。

那是两天前的晚上，张国庆又像以前一样炖了很多鸡腿给儿子送去。可在学校门口，张国庆等到了灰头土脸浑身是伤的儿子。

“儿子，你这是怎么了？”

“被同学打了。”儿子一见到爸爸，哭了。

“谁敢打你？报案去！没王法了？”

“报也没用，打我的是市政法委书记和副检察长的儿子。”

“那……”

“因为我还了两下手，他们说这事没完，明天还要来找我，还要找更多的人来打我。”

“没王法了！”张国庆愤愤不平。

“明天晚上上自习的时候，他们要是再来找我，怎么办？”儿子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张国庆。

“没事！有爸爸！你安心来上自习吧！”

“爸。”儿子哭了，终于叫了声爸。

张国庆听到这声“爸”，也落了泪：“儿子，咱们家穷，可是咱们不能受人欺负，爸肯定让他们知道，咱们老张家不是好惹的。”

父子俩落泪，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有了儿子叫了这声爸爸，张国庆就算是马上就死，也知足了。张国庆决定拼了。

可毕竟人家人多势众，张国庆一个糟老头儿子，怎么对付这些小流氓呢？想拼，拿什么拼呢？

张国庆也早就想好了对付的办法。当天傍晚，张国庆开出了獒园里拉藏獒专用的小面包车。面包车里，藏着他的杀手锏：三只獒园里最训练有素的藏獒。

果然，第二天晚上上自习前，张国庆和儿子在面包车旁等来了二十多个寻仇的小痞子。

领头的小痞子说：“呦，能不能出息点啊！怎么把爹都找来了？别以为你爹在，我们就不敢打你了。”

“你们凭什么打人？”张国庆想讲讲理。

“他泡我兄弟的女朋友，不是找打吗？”

“那也不能动手就打啊！”

“打他怎么了？要不是看你岁数大，连你一起打！”

“你敢！”张国庆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

“滚边上去！”

小痞子一把推开了张国庆。儿子急了：“你敢动我爸！”

儿子玩命似的冲上去了，马上被人海所淹没。

张国庆拉开了面包车的车门，三条藏獒冲了出来。

张国庆咬着后槽牙指着这群小痞子说：“咬！给我往死里咬！”

这三条藏獒都是巨型犬，长得简直是狮子一样。狮子来到了人类世界，能有人类的好吗？

这群小痞子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哭爹喊娘地跑，可他们哪跑得过藏獒？一阵狼烟过后，藏獒咬伤了十来个小痞子。小痞子们四散逃去，有捂着大腿的，有捂着屁股的，伤的地方都不一样，可伤得都不轻。尤其是领头的小痞子，屁股被藏獒咬掉了一块肉。

张国庆吹响了口哨，两只藏獒回到了车中，可一只却不知所踪……

原来，这只藏獒杀得兴起，追着几个小痞子直接跑了。这只藏獒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张国庆上了面包车，开始到处找那只藏獒。

可这藏獒的野性一发，任凭张国庆怎么吹口哨，都不听了。还好，这只藏獒并没有咬伤路人。最终，这只藏獒在一家民宅里，被赶到的民警射杀。

獒园的老板心疼得直跳脚：“你那儿子能值几个钱？我这藏獒起码能值200万！再说，咬伤别人也就算了，咬伤的，是检察长的儿子！是政法委书记的儿子！”

急也没用了，第二天，张国庆就被逮捕了。同日，獒园也被关了，狗也被带走了，连人带狗一起逮捕。獒园老板有钱有什么用？在执法者面前，能保住自己不被逮捕就已经不错了。所以，张国庆就来到了看守所。具体张国庆会是什么罪名，不但张国庆自己不知道，就连读熟了《刑法》的赵红兵也不知道。

张国庆自己把案子讲完了，号子里鸦雀无声。

赵红兵一直在观察着张国庆。他在说自己儿子的时候，始终眉飞色舞。他说到儿子叫了他爸爸的时候，眼眶的泪水始终在打转。说到给儿子报仇的时候，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只是最终，他开始了忧心忡忡：自己进来了，以后儿子的生活费怎么办呢？会不会再受到打击报复呢？

赵红兵听完张国庆说完的这件事，觉得心里堵得慌。究竟哪儿堵，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赵红兵抬头看了一眼《新闻联播》，《新闻联播》里播的是一个小康的农民家庭，这个小康家庭中的男主人，脸上正流露着刚才张国庆脸上流露着的同样自豪的表情。

赵红兵长叹一声，闭上了眼。

这个世界，他越来越不懂了。

二、造梦师

第二天，赵红兵中午吃饭时叫了个溜肉段。吃着吃着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张国庆正端着看守所提供的炖白菜看着他的溜肉段咽唾沫。赵红兵当时没说话，到了晚上，给张国庆也点了一份溜肉段。

张国庆有点受宠若惊。

“赵哥，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我也有儿子，咱们俩都是当爹的。”赵红兵说。

赵红兵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同情张国庆，可能是自己也是当爹的，觉得挺对不起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赵红兵再一回头，看见姚千里也在盯着他的溜肉段。赵红兵一见到姚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放下了筷子，盯着姚千里看。

姚千里看到赵红兵在盯着他看，吓得手足无措，想埋头吃饭，还不太敢，不知如何是好。赵红兵冷哼一声，扔下了饭盒，到铺上坐着去了。姚千里浑身哆嗦，看样子是想说话，还不敢。

赵红兵的气场的确够强大的，昨天吼了姚千里一嗓子，就把姚千里这虎玩意吓得瘫倒在地上。整整一天，姚千里这大嗓门都没敢大声说话。今天横了姚千里一眼，姚千里就吓得筛糠。看来没有制不服的人，只有没本事的人。姚千里那么虎，见到赵红兵，还是服服帖帖的。赵红兵并不是成心想收拾姚千里，甚至还对姚千里印象不错。他就是想把姚千里那贱嘴给缝上，只要听不见姚千里说话，赵红兵就觉得心情顺畅。看守所里没针线，否则赵红兵还真动手就缝了。

老曾看着姚千里冷笑。虽然没说话，但是赵红兵感觉得出老曾的意思：姚千里你这玩意，见到个赵红兵就吓成这样，我老曾就不怕。

赵红兵这几天越看这老曾越不顺眼，虽然没到想找茬儿揍他一顿的地步，但是也觉得，要是老曾和钱三犯了葛，那自己肯定立场坚定地站在钱三那一边。

一直劝小李子的那个中年男人走过，赵红兵顺手给了他一支烟。赵红兵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心肠不错，而且看起来也比较有素质，如果不是两个人的铺位离得比较远，赵红兵早就跟他搭话了。

“老疙瘩，不认识我了吧？”中年男人微笑着说。

赵红兵一听“老疙瘩”这词实在是太亲切了，这是家人叫他的小名，一直和“红兵”一样通用着，不过自从他成年以后，已经没有人这样叫他了，他起码已经快20年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了。这人既然知道他的小名，那肯定是和他家有渊源。

赵红兵马上直起了身子，认真地端详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你是……我看你也面熟。”

“面熟是肯定的，我和你大姐一个单位上了30年班，你参军前我就认识你。”

“哎呀！”赵红兵一拍脑袋，还真想起了这个人，“你是我姐单位的出纳！”

“会计！”中年男人继续微笑着，“以前的确是出纳，现在早当会计了，还是科长。”

“你咋不早说啊！”赵红兵有点不好意思了。赵红兵以前大脑特别灵光，见过的人读过的书过目不忘，可是30岁以后酒喝得有点太多，脑子显然没以前好使了。

“早说干啥啊，好像跟你攀关系似的。我就琢磨着，等你哪天要收拾我的时候，我再说。”中年男人哈哈大笑。

“可别这么说，我一直觉得你心地好。”赵红兵说的是真心话。

“来了这儿的，都不容易，又要被判刑，又要挂念家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互间还折磨什么啊。”中年男人说。

“中国人不就是爱内斗嘛，不互相斗斗都痒痒。”

“我一见你进来就放心了，要不是你进来，这号子不定得乱成什么样儿呢，成天干！”

“都怎么干啊？”赵红兵其实也一直想知道。自从他进来以后，这号里的确太平了，他真没法了解这号里的历史。

中年男人下意识地看了眼老曾，说：“这你就别管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赵红兵何等精明，一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那倒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啊，买彩票。”中年男人有点不好意思。

“买彩票不是国家允许的吗？”

“我挪用公款了。”

“嗨！买两张彩票，娱乐一下，挪用公款干什么啊？”

“我哪是娱乐啊，我是玩命，先是个人贷款30万，然后又挪用公款60万。”

“我操，彩票是福利彩票啊！是捐款性质的啊！你……”

“我疯了，别说了。”

“嗯，这个错，真是不应该。”

“我出去以后，再买彩票就小买了，不图别的，只要把我以前输的赢回来了就行了。”中年男人喃喃自语。

一听这话，赵红兵晕了，心说：出去还想买彩票？被痰蒙住心了？看起来这么明白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傻呢？

赵红兵说：“出去快好好找个工作，认真还钱吧。彩票的事儿，不靠谱。”

“呵呵，都这么说，不打扰你了。”

赵红兵掏出两包烟递了过去：“拿着。”

中年男人接过来掂量掂量，也没客气：“我叫李晓强。”

“对，对，对，想起来了。”赵红兵是真想起来了。

李晓强挥挥手，走了。

赵红兵平时喜欢足球和篮球，平时公司里大事小事的都是沈公子解决，赵红兵从来不关心，所以他闲暇的时间不少。他无聊的时候经常上网浏览一下体育新闻，他现在想起来了，那些主流的网站上，几乎每期都有中了特大奖的“福彩”新闻，标题全是在最前面，全是大红字，也不知道这些缺德彩票机构花了多少钱打的广告，动辄就是谁连买十注中了几千万什么的，谁看了都心动。

赵红兵从来没点进去过，也从来没羡慕过，因为他有本事赚钱，而且身家也早就上亿了。但李晓强不一样，他平平庸庸一辈子，没本事赚大钱，也没本事出人头地，可他又不甘于平庸。他选择以买福利彩票的方式结束自己的平庸生活，哪知道越陷越深，最后，连平淡的生活都不能保证了。

赵红兵其实离开监狱的时间并不久，没几年。可是他却觉得，就在这过去的几年中，社会实在是瞬息万变，犯罪也是越来越新鲜。今天在这铺上躺着的这些，起码有一半是以前闻所未闻的嫌犯：比如拿女网友裸照勒索的，比如盗取银行卡密码的，比如放藏獒咬人的，比如贩卖海洛因的。以前赵红兵在监狱里时，几乎所有的狱友都是“盗”、“抢”、“花”、“杀”、“斗殴”这几个罪名，如今这些罪名，似乎已经都OUT了，即使没OUT，犯罪手段也更潮了。

赵红兵又开始忧国忧民了。

看守所一向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停地有人被宣判，要么执行死刑，要么被下放到劳改队，要么当庭释放。隔段时间，就会集中宣判一批。

这几天连续宣判，赵红兵号子里，这次要走七个人。

卖海洛因的“老海”死刑。

卖K粉摇头丸的十年。

重伤害的钱三判六年。

李晓强被判五年。

诈骗罪老七被判四年。

盗窃罪的一个连赵红兵都叫不上名字的外地人被判三年。

钱三的马仔那个小痞子被判一年，看来应该是要留在看守所服刑了，不必下放劳改队了。

看到这些宣判，赵红兵比较纳闷：为什么杀人抢劫的老曾这次没被宣判死刑？而且，让赵红兵觉得闹心的是，小李子和姚千里这俩人，一个也没判。

按赵红兵的想法，这俩人都该释放，一个直接关精神病院里，一个就该立即释放。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俩人实在太烦人。

正在赵红兵烦闷的时候，管教敲门，把赵红兵叫出去了。

“你们号子里有个被判死刑的，那个毒贩。”管教递了根烟。

“对，看见砸了镣子了。”

“呵呵，老规矩，别让他闹出什么乱子。”

“行倒是行，你得帮我打听个事儿。”

“呵，你还跟我谈条件！”

赵红兵一脸不耐烦：“就跟你谈条件了，怎么了？”

像是赵红兵这样的人，的确在号子里属于特殊人物，但是这管教还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特殊人物。

管教说：“说吧说吧，想吃啥喝啥？”

“吃啥喝啥我用得着找你啊？”赵红兵最看不起这种手里有点权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管教了。平时虽然管教不跟赵红兵作威作福，可赵红兵就是看他不顺眼。

管教也被噎住了：“那你说干啥吧！”

“王宇、马三他们归案了吗？”

“操，这违反纪律！”

“不违反纪律我用得着找你啊？”

“马三是谁啊？就叫马三啊！”

“他叫马……”赵红兵还真不知道他叫马什么。

“你就看看你们这帮人，成天混在一起，连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管教说得有些轻蔑。

“我们怎么了啊？”赵红兵又烦了。

“好好干吧！”管教没答应，也没拒绝。

赵红兵回到号子里，跟大家说：“不服的，可以上诉，刚才管教说了，好好写材料，都有机会。”

出乎赵红兵意料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示不写，只有那卖K粉的老桂觉得自己判得重，必须要写。

钱三说：“写啥啊，我这已经是最轻的了，再上诉一把，说不定给我加几年。”

李晓强说：“家人都活动过了，我早就知道大概是这么个结果，早下劳改队，早点得分，早点减刑。”

老七说：“家里没人没钱的，上诉有什么用？那些上诉改判的，哪个不是家里有钱有势的。”

赵红兵倒真不关心这些人是否上诉，他最关心的就是那贩卖海洛因的死刑犯“老海”。

赵红兵发现这个老海的确和别人不一样，也和别的毒贩子不一样。他几乎从来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也从来没有任何人给他卡上打过钱，他一直连烟都没有。而且，看样子他也不吸毒，看守所里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他吃得津津有味。

赵红兵知道，越是像这样的蔫人，被判死刑以后越容易犯事，自杀和报复仇人都有可能。

赵红兵故意溜达到了老海跟前：“上诉不？”说完话赵红兵才想起来，这可能是他进了这个看守所这么多天来，跟老海说的第一句话。

“不上诉，哪有钱去请律师。”老海的眼中没有任何光彩，拿着判决书发呆。

“刚才不是说了吗？有法律援助。”

“法律能援助我？法律是援助你们这些有钱人的，那些律师，也都是给你们这些有钱人打官司的。”

赵红兵被这句话给噎住了，想了想，说：“把你的案子说来听听呗，或许有得缓，你这样的罪，有时候可判可不判。”

“是吗？”老海的眼神中多了点光亮。

“是。”

几句话聊完，赵红兵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老海，绝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毒贩。无论是谈吐还是眼神。赵红兵见过的坏人太多了，谁好谁坏，一眼就分得清。

接下去，赵红兵跟老海的聊天，证实了这一点。

这老海就是本市人，但他是农村的，他和那侵犯幼女的一样，是农村的民办老师。虽然说民办老师收入很低，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收入都不足100元，但是毕竟在农村里很受人尊重，人人都高看一眼。整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几乎都是他的学生。谁家婚丧嫁娶，上台说几句话写几个字的，都是老海。

不过，老海最骄傲的，还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虽然不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却是唯一考上重点大学并且读了研究生的。儿子从小到大没让人操过心，上了大学都是半工半读，毕业以后，在外企里工作，月薪上万。每次过年回家，都给家里扔个万儿八千的。老海从来不花这钱，给儿子攒着。但是，可没少跟乡亲们炫耀。

老海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该知足了，虽然为国家贡献了这么多年青春去教书育人没得到应有的报酬，可毕竟自己把儿子培养出来了，这就是最大的报酬。

可是，去年连续发生了三件事，把老海平静的生活完全打乱。

第一件：前年春节，老海的儿子带着女朋友回家。回到城里之后，俩人就分手了。虽然老海的儿子什么都没说，但老海十分清楚为什么分手。人家女孩知道老海家穷，可万万没想到有这么穷。这么穷的人家怎么在北京买房子？儿子虽然在北京挣钱不少，可攒出个首付来得猴年马月？没房子怎么结婚？不结婚怎么耗得起青春？老海打听了一下北京的房价，一声长叹：就算是把自己的骨头渣子都卖了，也不可能买得起。

第二件事：去年夏天，由于现在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少，所以老海所在的小学被撤销，国家一次性买断工龄，给了几万块钱补助，这是老海干了一辈子换的钱。老海挺不情愿地放下了教鞭，可毕竟手里多了几万块钱，老海满心欢喜地想去汇给儿子，让儿子在北京买房子。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大事来了，也就是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老海的老婆忽然查出得了乳腺癌。现在城市里上班的得病都没钱治，何况老海这样一个农村家庭？在北京做个手术，还没等化疗呢，老海补助的几万块钱就花没了。还好，老海有个争气的儿子，一直让老妈在北京住了三个月院。这三个月院住完，儿子毕业后几年的积蓄也花光了。此时，又发现，老妈的癌症扩散了。

儿子出去借钱的时候，老妈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自杀了。她明白，再治，结果也是个死，只能让老公和儿子背上更沉重的债务。自己已经没法再给家里创造价值了，那就少给家里糟践点钱吧。

爷俩儿给她送完葬，又欠了乡亲一大笔钱，儿子回到了北京继续工作还债，老海回到家看着荒芜的农田望洋兴叹。老海除了能认识几个字教点小学生外，几乎什么农活都干不了，以前家里的农活全是老婆一个人干，如今老婆没了，这地也没法种了。老海干脆把地全包了出去，一个人跑到了北京。

这次到北京，老海连儿子都没通知，他觉得家里已经够拖累儿子的了，自己不应该给儿子再添麻烦了。结果，找了一个礼拜的工作，啥工作也没找到，连看大门，人家都嫌他老。老海明白，自己要是再在北京待下去，纯粹浪费钱呢。所以，就买了张火车票，黯然回家了。

在火车站，老海遇见了两个老乡，确切地说，是他两个曾经的学生。这俩人是表兄弟，以前在学校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可现在，居然衣着光鲜，精神抖擞，看样子混得不错。

在火车上，这表兄弟对老海的遭遇深表同情，在市里的火车站下车以后，这表兄弟俩给老海留了电话：你是我们的老师，你儿子又是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你现在处境这么差，有事儿就给我们兄弟俩打电话，我们怎么也得给你个活路。

其实，他们要给老海一条死路。

几天以后，老海打了电话，表弟来见的他。先是云山雾绕地说了一通当今社会不违法很难赚钱，又说了一通现在这社会，警察就爱抓吸毒的，不爱抓贩毒的，因为把贩毒的都抓了，那以后警察抓什么啊？

老海虽然在农村活了五十多年，可人还真不傻，听来听去听明白了：“你们，是想让我帮忙贩毒吧？”

表弟回答得很干脆：“对！你现在外面一大笔饥荒，书也教不成了，地也不会种，出去打工岁数也大了。干这个还有可能翻身，要是干别的，你等着饿死吧！干这个别的我不能保证，一个月三千五千的，总没问题。干上一年，你的债全还了，再干几年搞大了，一年千八百万都有可能。我们信任你，才给你这个机会。换了别人，我们能信得过吗？干还是不干，一句话！”

老海一口把满杯白酒干了：“干！”

老海明知道这事违法，可还真是不得不干。用表弟的话来说：不干违法的事，他这辈子是没法翻身了。他不翻身倒不要紧，他只是希望儿子能过得好一点，能过得幸福。起码，要给儿子在北京买个房子……

贩毒，来钱肯定快。这没得说。老海也分不清海洛因、摇头丸的区别，他大概认为是同一样东西。他认为，即使被抓了，也就是判个7年左右。

老海去年的确是流年不利，才刚干了不到俩月，就被警察给逮住了，人赃俱获。表弟更惨，开枪拒捕，被当场击毙。老海进了看守所才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

赵红兵问：“你一共卖了几次毒品？”

“三次。”

“赚了多少钱？”

“2700块。”

“查获了多少？”

“4两。”

“200克？”

“嗯。”

“加在一起卖了多少？”

“不到1斤。”

赵红兵心一沉。50克海洛因就能判死刑，200克算得上是数量非常巨大了。老海显然又没有对付公安的经验，肯定一问全都招了。本市毒品控制得一直不错，即使是吸毒，也多数吸点K粉什么的，扎针的确实不多，贩卖海洛因一下这么多的，那得算是大案了，要是老海没有重大立功表现，枪毙是必然的了。

老海问赵红兵：“是不是肯定得死了？我就说上诉也没用吧？”

“真不一定，你想想，有什么重要线索没有，你要是立了功，活的可能还是非常大的。”

“没了，都招了。”

“那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之前没有任何前科，只要你翻供，坚持自己并不知道包里放的就是海洛因，那么很有可能改判。”

“真的吗？”老海的眼中泛起了光。

“真的，你试着写一下。不为别的，你还想不想见到你儿子？”

“想！”

“那你就写！”赵红兵扔过了那本快被翻烂了的《刑法》。

老海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又有了光彩。

赵红兵背过身，不忍看这个老海。赵红兵知道，自己现在干的事如果说得不好听，就是在骗这个老头儿，如果说得好听点，那就是“造梦师”。

这个“造梦师”不同于电影《盗梦空间》里那些给昏睡中的人植入想法的造梦，而是，要给活生生的即将赴死的人去造梦。造梦的目的没有别的，就是为了能让死刑犯在生命中的最后这些天，依然带有希望去活着。

开始时，赵红兵的确是怕这老海犯事儿，聊到后来，赵红兵也明白了：老海不可能干出格的事。现在赵红兵要做的，就是用希望去欺骗老海，让老海充满憧憬地度过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

这是人道主义精神。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又一个用希望编织的梦想中，正是这些梦想，激励我们前进，活着。

读小学、初中、高中时，家长总教育我：如果你考上了大学，那么你这辈子就有着落了。似乎考上大学，人生的奋斗就该结束了。当我千辛万苦考上大学准备放手大玩一场的时候，却发现，人生的奋斗还远远没有开始。先不说别的，各个等着抓我补考的老师就是横亘在面前的一座座高山。这些高山，都得一个一个地去翻。

读完大学，进入了工作岗位，在繁忙的工作中，很难找到自我。亲朋好友又会鼓励我说：好好工作吧，只要是在工作中站稳脚跟，那以后的日子更多的就是享受。当我终于在工作中站稳脚跟后，却发现高昂的房价让人难以企及，仅凭努力工作，不但无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连套房子都买不起。

但是，身边的亲朋好友又会编织另外一个梦想，让你继续前行。久而久之，我也学会了给自己造梦。没梦想，没未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红兵所做的事，就是让老海在最后的日子里，有个梦去做。

在这乱七八糟的世界上，如果没个梦去做，还让人怎么活？

三、刀哥怕疼

赵红兵的目的达到了，老海每天都伏案奋笔疾书，一笔一画，写得可认真了。赵红兵不太敢看他那认真的样子。

这几天，赵红兵明显感觉气氛不太对。钱三等人开始收拾，准备下队了。但钱三和老曾，却似乎越来越紧张。

很多事，赵红兵虽然看出来了，但是没法说。他在等着钱三找他，他知道，虽然他和钱三没怎么接触，但是钱三毕竟是在外面混的，懂规矩。如果哪天钱三想跟老曾大干一场，一定会跟他打招呼。

果然，这天下午放风的时候，钱三有意无意地走到了赵红兵身边。

“红兵大哥，我马上就要下队了。”

“少惹事儿，少拉帮结伙。”赵红兵知道钱三要说什么，想先堵住钱三的嘴。

钱三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身边没有老曾的人，说：“现在不是我拉帮结派，是有人欺负咱们，不得不抱团啊。”

“是吗？别咱、咱的，你就说你自己。这看守所我来过多少次，还没见过敢欺负我的人呢。”

钱三说：“可不是嘛，谁敢欺负你啊？可你是不知道，在你来之前，咱们这些老乡受了多少欺负？”

“是吗？谁啊？”

“还能有谁啊，老曾啊！你之前的头铺，也是我们西郊的，硬是被这老曾欺负走了，往人家铺上泼屎泼尿，这谁受得了？我们天天挨他欺负，要不是我领着咱这些老乡跟他抗衡，他不定把咱们欺负成什么样呢。”

“抗衡？”赵红兵乐了。从钱三口中说出这俩文绉绉的字，挺有喜感。

“是啊，我领着老七他们跟他干！怕他干吗？我还真不信，他一个外地人能在咱们的号子里戳出去。”

“抗衡以后呢？”

“他们那帮全他妈的是抢劫犯、盗窃犯，各个都是几进宫的惯犯。咱们这手头硬的没几个，像李晓强那样的，我们都打翻天了，他还在那劝架当老好人。再就像小李子那样的，不搞出点内讧来就不错了。我也进过几次看守所了，咱们本地人让外地人欺负的，就这么一次。”钱三越说越激动。

赵红兵也有点被钱三说动了：“那你的意思是……”

“干他！”钱三恶狠狠地说，“宁可加两年刑，我也要收拾他。”

“能有啥深仇大恨啊？至于吗？”

“不瞒你说，那个被老曾欺负走的头铺，是我大哥。红兵大哥，社会上的人都叫你大哥，你也的确是值得尊敬的大哥。你知道兄弟我佩服你啥吗？最佩服的就是在南山上你干那一仗！的确是给咱们长脸了，走到哪儿，说出去都有面！”

钱三这番话应该是准备了好久了，这下彻底把赵红兵给架上去了。把赵红兵说得跟个英雄似的，赵红兵还怎么反对他要死磕老曾啊。

钱三看着火候快到了，抓紧再添一把柴：“当然了，以你的身份，肯定不能去跟人动手打架去，我来跟你说，也不希望你能帮我。就是希望等我们打起来的时候别拦着我。等管教来的时候，多说我们几句好话。”

如果这事放在赵红兵刚进来的时候，赵红兵肯定阻止钱三去找茬儿。可是经过了这段时间接触，赵红兵的确发现这老曾有点讨厌。他睡在赵红兵的旁边，却一句话也不跟赵红兵说。赵红兵本来不想跟他闹什么矛盾，可他却从赵红兵一进号子就把赵红兵当成自己的假想敌，可能是因为赵红兵抢了本该属于他的头铺。

当然了，赵红兵也有自己的问题。一向霸道习惯了，想什么时候抽烟就什么时候抽，想什么时候躺着就什么时候躺着。在看守所里，每天抽中华，吃大鱼大肉的，动不动再喝二两。老曾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偶尔赵红兵和老曾目光相接，老曾总是耷拉个脸，他可能是觉得，自己都是要死的人了，赵红兵在外面混得再开，总要畏上自己几分。赵红兵也觉得来气：我也没怎么针对你，你干吗对我这样？平时在外面，谁敢跟我来这个？而且和老曾在一起的那几个嫌犯，平时对赵红兵毕恭毕敬，可是总觉得疏远。

过去的日子里，有时候赵红兵也很想试探试探老曾究竟是怎么个“量”，睡觉时，赵红兵故意翻身，把腿伸到老曾那去，还故意蹬两下，说不定哪下就蹬到老曾的腿上。每次，老曾都是安静地避让开。赵红兵的腿再蹬，老曾再让。第二天赵红兵起来伸个懒腰，说：缺钙啊，晚上腿肚子老转筋。此时赵红兵再斜眼瞄老曾，发现老曾跟个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

赵红兵基本把老曾的“量”探得差不多了。老曾虽然面上不说怎么怕赵红兵，其实对赵红兵还是心存畏惧。

现在钱三来跟赵红兵谈对付老曾的事儿，赵红兵心里多少也有点纠结。这老曾可是个死刑犯，你们干一把然后爽了，走了，我可还是得留在这呢，他就睡在我旁边，这可是个雷，谁知道哪天炸了啊！不过赵红兵再想想钱三的话，又觉得总不能让外地人在自己所在的号子里戳出去。

赵红兵一咬牙，跟钱三说：“事情别弄大了。”

钱三喜上眉梢：“大哥，是，你放心！”

赵红兵点点头：“你他妈的小声点。”

“是，是。”

“你那边除了老七和那小痞子，还有谁啊？”赵红兵问。

“刀哥，他来打头阵，他猛。”钱三指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爷们儿说。

“那刀哥是谁啊？你们怎么总管他叫刀哥？”赵红兵也知道这刀哥，但是从没跟刀哥说过话。

“你没看见吗？他手臂上有文身，文着一个刀字。”

赵红兵的目光瞄向了刀哥。赵红兵之所以以前一直没注意刀哥，是因为赵红兵认为此人是个玩意儿，连姚千里吼他两嗓子，他都不敢吱声。赵红兵还知道这个刀哥进来的原因是打架斗殴，而斗殴的结果是刀哥一方有人被打死，事情闹大了，本来没什么事的刀哥也被牵扯进来了。

这样的小毛贼满大街都是，要是在外面，赵红兵多一眼都不看他。但这人最大的特点是胳膊上文了个“刀”字，赵红兵这半辈子认识混子无数，身上文龙的画凤的见得多了，甚至绣个观音菩萨的也见过。但确实没见过胳膊上只文了一个“刀”字的，不得不承认，这个刀字曾经吸引了赵红兵的眼球。难道这个“刀”字是某个神秘的帮派？这个念头始终在赵红兵脑海中萦绕着，只是赵红兵这人不愿意乱打听，所以一直没问。

今天，赵红兵也忍不住了，就问：“他文个身干吗？奇怪。”

“他也是在外面混的，混得也还可以，文身很正常。”

赵红兵说：“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文了个‘刀’字。”

“他刚出来混社会的时候，想在胳膊上文个“忍”字，可是他太怕疼，刚文了个“忍”的上半部分，也就是刀字的时候，就忍不住疼，跑了！不文了！”

“我去！”赵红兵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

“他打头阵？”

“嗯！”钱三坚毅地看着赵红兵。

赵红兵没说话，勉强地点了点头。他的心，一下就凉了大半截。他严重不看好钱三等人与老曾一战。只不过，看着钱三那张跃跃欲试的脸和不报仇誓不罢休的劲头，赵红兵实在是不愿意打击他。

放风结束了，赵红兵回到铺上盘腿坐着，就开始比较老曾和钱三双方的实力了。尽管在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赵红兵面前，钱三这次有预谋的斗殴就像是个小游戏，可赵红兵一样很关注。他分析了一下，钱三必败无疑。因为人数上虽然钱三有一定的优势，可是到时候能动手的没几个，比如养藏獒的张国庆，比如会计李晓强，他们基本上没可能去帮钱三。另外，钱三等人的战斗力也要稍逊一筹，老曾那一帮人各个都是职业罪犯，各个看起来一脸凶相，一看就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可钱三那边，最具流氓外形的刀哥，怕疼……

怕疼的男人伤不起啊伤不起。赵红兵基本分析清楚了，如果姚千里这愣头青不参与进来，那么钱三等人必败无疑。赵红兵想到这儿，长叹一声。

赵红兵叹息这会儿，姚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样子想搭话又不太敢。自从被赵红兵上次呵斥了一句后，姚千里还一直没敢跟赵红兵说话呢。这次来，看来有点事。

“红兵大哥。”姚千里像以前一样蹲在地上，仰着脖看着赵红兵说话。

“有事就说。”

“你能给我签个名吗？”姚千里问得很虔诚。

“啥？”

赵红兵眼睛一瞪，姚千里又吓得够戗。

赵红兵说：“我是影星还是球星啊？你找我签名。”

“是这样，钱三他们不是要下劳改队了吗？他们跟我说，下了劳改队，狱霸多了，规矩多了。像是我这样的，早晚得挨揍。”

赵红兵没接茬儿，心说：“你不挨揍没天理。”

“我就琢磨啊，估计再过三两个月我也该判了，去了劳改队，要是被人欺负，我提你行不？”

赵红兵“哼”了一声，又没接茬儿。

姚千里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估计我说了人家也不能信，人家肯定说就凭你个医院开车的，还能认识赵红兵？所以……”

姚千里看了一眼赵红兵的脸色，似乎看不出明显的反感和不悦，就继续说：“所以我就想啊，你给我签个名，以后谁要是欺负我，我就拿你的签名给他看。”

看着姚千里那真诚的小眼神，赵红兵气乐了。

姚千里拿出笔和纸，虔诚地说：“红兵大哥，签个呗。”

赵红兵居然接过了笔，但是没拿纸。

“红兵大哥，纸啊！”姚千里说。

“不用，你站起来。”赵红兵说。

姚千里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赵红兵让他站。

“脱衣服！”赵红兵说。

“脱衣服干啥啊？”姚千里一脸苦相。

“让你脱衣服，又没让你脱裤子。让你脱你就脱！”赵红兵瞪眼了。

姚千里羞涩地低下了头，慢慢地脱掉了上衣。

“转过来！”赵红兵说。

姚千里一惊，但是慢慢地转了过去，但还时不时下意识地回头看，心想：“红兵大哥……不会是……变态了吧！”

还没等姚千里想明白，他觉得背上一凉，还有点小疼痛。原来，赵红兵给他身上写字呢。

“好了，转过来吧！”赵红兵说。

“好了？”姚千里不知道赵红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啊！”赵红兵点着头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你签我背上，那我咋洗澡啊？”

“就不洗呗！”赵红兵强忍着笑。

“那……那……”

“那什么那！”

“为什么不签到纸上呢？”

“小生荒子，你问问去，谁有本事从这把一页有字的纸带到劳改队去？”

姚千里转头看大家，大家都在摇头，表示绝无可能。姚千里目瞪口呆。

刀哥走了过来，拍了拍姚千里的肩膀：“跟你讲个真实的故事，以前毛主席跟有个人握了下手，那个人回去以后就戴了手套，再也不洗了……”

“那你的意思啊……”姚千里蒙了。

“人家红兵大哥都给你签名了，你要来得容易吗？你还能洗吗？”

“那我……不洗了？”姚千里快愁死了。

赵红兵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进来了这么久，赵红兵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这样的事，本来赵红兵干不出来，只是赵红兵比较思念沈公子，在这一刻，被沈公子灵魂附体了。

大笑着的赵红兵向门外一看，看见了被两个狱警押着的王宇。可王宇却没有看见赵红兵。赵红兵的心一沉：王宇还是折进来了。

王宇的神情显然很疲倦，一向干干净净的脸上，多了些胡茬儿。脖子上，还有淤青，一向干干净净的白衬衣上有很多土。王宇从赵红兵的铁窗前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了赵红兵的视线里。赵红兵使劲想听到王宇进了哪间号子，可是根本听不到。

赵红兵这些天总在看《刑法》，其实他不是给自己看，他知道自己没多大事。他是在给王宇看，他知道王宇跑不了，涉枪还出了人命的案子，能不被抓吗？他就琢磨着，王宇这犯罪情节，能不能判个死缓或者无期什么的。

赵红兵刚刚好一点的心情，马上又沉郁了。王宇被抓了，离结案不远了。

果然，第二天，赵红兵又被审讯。检察官例行公事地问，赵红兵例行公事地答，没任何建设性的东西。赵红兵知道，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审讯了。

赵红兵刚回到号子里，就发现钱三他们开始行动了。

这时晚饭刚开始，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吃饭呢。怕疼的刀哥就凑合上去了，也不知道是钱三还是谁，在刀哥身后猛推了一把，刀哥一下就撞到了老曾的身上。老曾猝不及防，饭全洒了。

老曾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剩下的半盒饭，缓缓地站了起来。老曾的所有兄弟也放下了饭盒，跟着老曾站了起来。

赵红兵点着了一根烟，深深地抽了一口，他知道，大战就要上演了，这老曾，气定神闲，气度远非咋咋呼呼的钱三能比。

老曾站起来以后，不慌不忙地回头看了赵红兵一眼，看见赵红兵正盘在铺上抽烟，老曾又慢慢地回过了头。

刀哥一个三十来岁的老爷们儿，表情倒像是个闯了祸的孩子。他看到老曾那阴沉的眼神，想要闪躲，但是回头一看，钱三和老七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顿时，刀哥又有了点底气。

甭管怕不怕，刀哥的表情很狰狞：“看我干啥！对——不——起！”

老曾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了，对——不——起！”刀哥的表情更加狰狞。

老曾说话了：“找茬儿是吧！”

钱三说：“对，就找茬儿，新仇旧账一起算！”

老曾说：“何必找茬儿呢，还弄翻我半盒饭。你们值我那半盒饭吗？”

赵红兵有点佩服这老曾了。就打架的境界来讲，这老曾是个大哥级的。难怪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他。跟在这样的大哥后面，踏实。

钱三说：“今天，咱们俩总得有一个横着出去。”

老曾淡淡地说：“是吗？”

钱三刚想答话，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原来是老曾猝不及防地打出了一拳，正中钱三的右眼。钱三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倒。

老曾这一动手，他身后那群人一拥而上。钱三等四个人被连撞带推，全部栽翻在地。

赵红兵想到钱三等人弱，可还真没想到这么弱。出来混社会的人，怎么能被一推一撞就都倒了呢？下盘也忒不稳了。要是赵红兵等人出来混社会时是这身手，早被人打死了。

老曾等人的拳头、脚都雨点般地上去了，局势一团糟，赵红兵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听见刀哥的狼嚎鬼叫。

赵红兵一抬头，看见姚千里拿着个饭盆在傻愣愣地看着。

赵红兵一声断喝：“老乡都被打了，你还不上去帮忙！”

姚千里如梦初醒，抓着饭盆冲了上去，一饭盆就扣在了老曾的脑袋上。老曾回手一拳打在了姚千里的脖子上，姚千里挥拳再朝老曾打去，老曾灵活地一躲，右手掐住了姚千里的脖子，脚下一绊，姚千里也被放倒了。老曾一脚踢在了姚千里的太阳穴上。姚千里哼哼了一声，好像是被踢晕了。

赵红兵从铺上下来了，手里的烟头一摔，径直朝老曾走了过去。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老曾早就料想到赵红兵会出手，赵红兵现在才出手，倒是远远出乎老曾的意料。因为此时，钱三等人早已溃败，他赵红兵再强，独木能支吗？

老曾的兄弟们还在对钱三等人连踢带打，老曾已经停手了，冷冷地看着迎面走来的赵红兵。

号子里的过道一共还不到两米宽，现在十多个人都在过道上，局面一片混乱。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么窄的过道上，比的就是一对一的对抗，最多就是二对一。赵红兵看了这些人的身手，即使是二对一，也绝不会有人是自己的对手。

赵红兵眯着眼睛说：“你在我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混得太猖了吧！”

老曾说：“孬种才不猖呢。”

“那你得有这本事。”

“我操你妈！”老曾一拳就抡了过来。

赵红兵轻轻巧巧地一闪，同时双手迅速搂住了老曾的头，奋力向下一扳，然后整个身子跃起，膝盖重重地顶在了老曾的头上。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这一招是赵红兵当年在街头斗殴时常用的腿法，这腿法源于泰国，但是在中国部队里很多军人都会。赵红兵知道就这一下，起码能让老曾的大脑蒙上十秒钟。

老曾果然被赵红兵这一下弄得眼冒金星，还没等缓过味来，赵红兵又是一脚标准的侧踹，踹在了老曾的肚子上，老曾胃里、肠子里的东西都要翻出来了，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要是老曾不是在看守所里时间太久导致营养不良，或许还能顶住这一脚。可这是连环脚，如果老曾能挺住这一脚，那赵红兵回身又是一脚回踹，更惨。

赵红兵还要向前冲去揍老曾，可身后有人抱住了他的腰，连双臂都抱住了。赵红兵想都没想，下意识地用后脑猛撞后面那人的面部，赵红兵再次得手，这一下就把后面的人给撞“酸鼻”了。后面那人吃痛，手松了一松。赵红兵趁机抽出双臂，向脑后一探，正好抓住对方的衣领。赵红兵头一低，一个背摔，就把身后这人抡了起来，抡到半空时，赵红兵又腾起身，用膝盖一顶……

一声惨叫，赵红兵手下留情了，否则他的肋条非断两三根。

此时前面又来了一拳，赵红兵又是灵巧地一躲，躲的同时一拳打在了对方的腋窝上。又是一声惨叫，对方胳膊马上耷拉了下来。赵红兵紧接着又是一掌，砍在了对方的后脑上，对方应声倒地。

老曾的人哪见过如此勇悍的对手，再没有一个敢上前，纷纷向后躲。

赵红兵没有追穷寇，指着他们一声怒吼：“都给我蹲下！”

老曾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人蹲了下来，两个人蹲了下来……姚千里也蹲了下去。

“我他妈的没说你！”赵红兵说。

姚千里又慢慢地站了起来。

“双手抱头！”赵红兵又是一声怒吼。

老曾的人，双手都抱在了头上。

只有老曾，倚着墙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

赵红兵两步走到了老曾跟前：“让你蹲下，耳朵聋吗？”

可能是过于疼痛，老曾脸憋得通红，可是一句话都不说。

赵红兵没再废话，猫下腰一记重勾拳砸在了老曾的左侧耳朵上，老曾的头重重地撞到了墙上。

这是赵红兵的原则，只要撕破脸了，必须把对方收拾服了为止。

只见老曾再次坐直后，不停地用力摇头，不停地用力眨眼。

大家都不知道老曾为何做出这样的动作和表情。但赵红兵知道，赵红兵这一拳打在老曾的耳朵上，震到了影响老曾的身体平衡的器官，老曾不停地摇头，是在找平衡。老曾之所以不停地眨眼，是他被击晕了的表现。

正在老曾摇头晃脑的时候，赵红兵同样的一记重勾拳，以同样的方式砸在了老曾的耳朵上，老曾的头，又重重地撞在了墙上……还没等老曾缓过味来，赵红兵朝老曾的脸上就是一脚，老曾轰然倒地，再也起不来了。

这身手，这重拳，哪个还敢再抬头？老曾的人连看的勇气都没了，生怕自己跟赵红兵对上眼，招来一通毒打。今天赵红兵的手段，大家算是都见识了。

“刚才哪个抱我腰了？”赵红兵问。

没人答话，但赵红兵自己找到了。赵红兵一脚踹出去，那人坐在地上滑出了三四米。

“刚才哪个朝我抡拳头了？”赵红兵又问。

有人抱着头举手了，赵红兵又是一脚。

赵红兵开始发号施令了：“都给我站直了！靠着墙！站不起来的，给我扶着！”

老曾等九个人，倚着墙，站成了一排。老曾和那个被赵红兵背摔的似乎站不稳，但还是勉力站着。

“立正！”

赵红兵一声标准的口令，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直了直身。

赵红兵说：“一个个的，给脸不要。这看守所，我进来四次了，看你们都跟个人似的，没让你们服服我们这的水土，你们还真是踩着鼻子上脸了。有我姓赵的在一天，这就轮不到你们扎刺！”

老曾等人都老老实实地站着，没一个敢搭言。

“服了吗？”赵红兵喝道。

没人应声。

赵红兵说：“好，看样是都还不服。钱三！给他们服服咱们这的水土。朝肚子打，谁服了谁求饶。要是不求饶，从现在开始，打俩小时。”

钱三等人可算是有了报仇的机会，一拳接一拳地捶向了老曾等人。

一声声闷响，一声声闷哼。

“我服了。”“我服了。”“我服了。”“服了。”“真服了。”……

十来拳打下去，绝大多数都服了。

赵红兵此时已经盘在了铺上：“服哪行啊？要求饶，说：我错了，饶了我吧！”

……“我错了，饶了我吧。”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

赵红兵说：“求饶了的，现在都上床，拿笔，写检讨！”

老曾的人大眼瞪小眼：怎么还带写检讨的？

赵红兵说：“听到了吗？会写字的，给我写检讨！不会写字的，找人代笔！”

“是，是。”

钱三等人乐开了花，他们以前在号子里也见过折磨人的，但是像赵红兵这样花样繁多的，的确是头一次见。这其实是赵红兵当年在劳改队里收拾三虎子的手段，只要三虎子一露头，赵红兵就会这么收拾他。三虎子骨头也挺硬，但后来还是让赵红兵硬给收拾服了。三虎子挨打还真不太怕，最怕的是赵红兵让他写检查。因为赵红兵对检查的文学性要求太高，大字不识几个的三虎子愁都愁死了：要么你多打我几下，这个检查我实在是写不出来了。赵红兵却从来都是，写不出来就别睡觉，什么时候通过了，什么时候再睡。

所有的人都求饶了，除了老曾。

刀哥还在一拳一拳地打老曾，几次老曾要倒下了，又被老七给扶了起来。但老曾就是不求饶，被打了连哼都不哼。

刀哥开始的时候打得挺狠，可后来拳头却越来越无力。可能是打累了。他不但怕疼，而且打人都不行。

赵红兵知道，这老曾还没被收拾服帖。如果这次不让他彻底跪下，以后再收拾起来，就难了。

“不服是吧！”赵红兵下了地。

老曾没说话，眼睛里全是怒火。

赵红兵猛地一拳打在了老曾的肚子上。这回老七扶都扶不住了，老曾倚着墙缓缓地瘫倒在了地上。

管教此时才姗姗来迟，用钥匙敲着门：“老赵，差不多就行了。”管教也希望赵红兵在号子里树立起权威，这样才好管理。

赵红兵朝管教点点头，说：“把他扔到马桶边上去！反省！今天晚上，他就睡那儿吧！”

赵红兵还真有点佩服老曾了，这样的硬骨头，不多见。

钱三走了过来，使劲地抓着赵红兵的手，泪水都快夺眶而出了：“大哥。”

不知道为什么，赵红兵觉得这俩字很受用。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被依靠的感觉。

这感觉，不错。

四、大哥文化

几乎每个中国男人心中，大概都有个大哥情结。这情结说不清，道不明。反正，有本事的人自己当大哥，没本事的人自己去找合适的大哥。不仅仅混社会的有这大哥情结，几乎各行各业都有这大哥情结。

比如说你在单位里想混好，必须得找个大哥，拜个山头，等哪天自己混出来了，自己再当大哥。比如说你在社会上混，也需要有个大哥给你指点迷津。就像二狗这样的闲散人员，出来混，也得拜个大哥。这大哥不是白拜的，拜个大哥说明自己有立场。如果出了问题大哥会帮忙，大哥有责任让小兄弟们过得更好，而当大哥需要帮助时，小兄弟们更是义不容辞。

这种大哥文化在全球也就是中国有，说难听点是相互利用，说好听点是有情有义。你什么时候见过英国人、美国人互相称兄道弟，终日混在一起拉帮结派？就连跟中国文化接近的日本男人间，都是有限度的交往。像是中国这种讲兄弟情义的，欧美人根本读不懂。十个欧美人看《英雄本色》，起码得有八九个人认为这是一部隐晦的同性恋电影，剩下那一两个不认为是同性恋电影的，肯定是因为本人就是同性恋。

而且这种大哥文化，中国古已有之。战国四君子，不就是手下那些门客的大哥吗？关羽，不就是始终纠结在究竟该拜曹操当大哥还是该拜刘备当大哥吗？拜了一个，就意味着舍弃另一个。谁要是做了三姓家奴，得被全社会鄙视。

尽管在当今社会中，这种大哥文化已经越来越不明显了，可国人心中的这种大哥情结，哪能是一天两天的就能磨灭的？

而且，当大哥的人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气质，这和家庭、生活环境密切相关。比如赵红兵，几乎从懂事的那天，就是孩子们的大哥。到了后来，更是江湖大哥的大哥。这样的人，一旦没了当大哥的感觉，肯定会无比失落。以前号子里的这些人敬着他，是因为他在外面名气大，是因为他比别人都有钱。现在这些人再敬着他，可真是觉得他是个大哥了。这两种感觉，对于赵红兵来说，很不一样。虽然赵红兵和钱三等人以前没什么交情，但是这次事件以后，赵红兵就是钱三的大哥。以后赵红兵让钱三去赴汤蹈火，钱三也得去。当然了，赵红兵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他。

老曾被扔到马桶旁边，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缓过来了，倚着墙直喘粗气。

姚千里又贱兮兮地凑了过来，朝赵红兵伸大拇指：“哎呀，哎呀。”

“有事说事。”赵红兵虽然再次帮了他，但还是烦他。

“厉害，厉害，我以后真不洗澡了，沾沾你的仙气。”

“操！”赵红兵又开始翻那本破《刑法》了。

赵红兵自己知道，今天是威风了，以后不定有多大的麻烦呢。过几天，钱三等人都下了劳改队，自己还得继续面对已经结了仇的老曾。看老曾这架势，是要跟自己死磕到底了。自己肯定是不怕老曾，可老虎也得打盹，你能保证他不半夜把一根钉子钉到你心脏里边？老曾可是犯了死刑的！手上再多条人命，还是死刑。

第二天，钱三、老七、小痞子、李晓强等人都下劳改队了。

钱三眼泪汪汪地跟赵红兵道别，赵红兵也微笑着挥挥手：“走吧！争取减刑。”

钱三看样子是想拥抱一下赵红兵，可想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

赵红兵瞄了老曾一眼，看见老曾倚在马桶边的墙上，连头都不抬。是睡着还是醒了，不知道。

这时，李晓强走了过来，握了握赵红兵的手：“老疙瘩，一句话，当心吧！”

赵红兵笑笑，拍了拍李晓强的肩。

老七已经快到门口了，一回头，看见小李子正用幽怨的眼神看着他。老七快步走到小李子面前，伸手要抡小李子耳光，抡到一半，又把手放下了。

小李子“哇”的一声，又哭了。

赵红兵被小李子哭得心情烦躁：走吧，走吧，都走吧！

钱三等人依依不舍地走了。一下走了五个人，号子里空了。

赵红兵环顾监舍一周，以后要是再跟老曾冲突，能帮助自己的，恐怕只有姚千里和刀哥。姚千里是个愣头青，刀哥又是个窝囊废，谁都不堪重用。即使赵红兵是头狮子，领导着这俩玩意儿，也够费劲的。

老海在写材料，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时不时地还问问别人。

张国庆在看一本足有1000页厚的玄幻小说，边看边落泪，赵红兵几次想抢过来看看这玄幻穿越的小说究竟写了什么，让他一个见惯了人间冷暖的老头儿感动成这样。

小李子躲在角落里抽泣，不知道是不是幼小的心灵刚才又被老七给伤害到了。

老曾好像是倚在墙上睡着了，半天都一动没动。

虽然赵红兵对老海和张国庆挺好的，可赵红兵从来都不指望他们能帮上他什么。这就好像是你对我说一句“我爱你”，未必会换回我的一句“我爱你”，但是如果你对我说一句“操你大爷”，那么一定会换回一句“操你大爷”，并且，可能还会换来更多……

当然，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正常。只有赵红兵知道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老曾报复，是早晚的事。赵红兵操了老曾的大爷，老曾也一定会操赵红兵的大爷。

现在，赵红兵就希望号子里能够补充进来点新鲜血液。赵红兵知道惯例，用不了两天，肯定得进来新人。他准备晚上重新排一下铺，让老海或者张国庆睡在自己身边，然后再让老曾睡到最下面。

赵红兵没想到，中午钱三他们刚走，下午号里就调来了三个。而且这三个中，有两个都是重犯。除了一个溜门撬锁的小毛贼，其他的两个可能都是死刑。

其中一个是二十多岁的郊区小伙子，叫三林，他干了一件有些弱智的绑架杀人案。他犯案的动机是弄到笔钱，然后做点小买卖。结果他绑架了自己的亲表弟。绑架到手以后两个小时觉得事情肯定会败露，干脆先把人质杀了。如此业余的绑架流程，不被抓简直是不可能。三林长了一双三棱眼，相书上说这样的人奸诈、凶残。

另一个可有些来头了，赵红兵早就听过他的名字。他叫腾越，是20世纪80年代初期最早的一批混子，和他同时代的东霸天、李老棍子、陈卫东、张浩然等人早已作古，他本人也混得一直都不怎么样，可是这个人的一生就是一部传奇。他的传奇之处在于他引领着我市一切犯罪的潮流，什么犯罪是新型的，他就犯什么。

他1983年严打入狱后，被判无期，1990年的时候，他在监狱中硬是主动“传染”上肺结核，得以保外就医。

1990年出狱后，腾越以其敏锐的嗅觉，发现了目前社会中三角债问题太多，所以腾越就开了全市第一家讨债公司，可刚刚把这家讨债公司的名声打出去，腾越就因为重伤害又进去了。像是张岳后来开讨债公司，那也是借鉴了腾越的经验。

几年后腾越出狱，出狱后他又开了全市第一家KTV，当时全市人还不知道KTV是何物，每天腾越的歌厅开个喇叭在那叫叫嚷嚷的也没人去，后来腾越招几个小姐进来，生意才火了起来，可是没火太久，就和前去光顾生意的赵山河等人掐了起来，再次因为重伤害锒铛入狱。在他入狱之后，他的KTV那条街上雨后春笋般地开起了20来家，形成了相当大的规模，家家都赚翻了，唯有腾越无法享受胜利的果实。

这次腾越入狱时间不长，一两年就出来了，出来以后他又发现了当时刚刚出现的毒品摇头丸，他又成了全市第一个卖摇头丸的。他当时主要卖药的地点就在富贵的夜总会。那时候张岳正是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此事被张岳知道之后，把他连打带赶撵走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究竟在没在本地，是死是活，没人关心。

腾越有着像张浩然一样出众的商业头脑，当年也有着比较强的势力，只怪他的意识太超前，更多的工作用在了辛辛苦苦地培育市场和引导消费者上，这是乔布斯这样的商业领袖才该干的活，真不该让他去干。

所谓枪打出头鸟，他干的事全和犯罪相关，公安不抓他抓谁？

在十几二十年前，腾越的确还算是个大哥，按辈分来说，还要比赵红兵高上一辈。但是，腾越在残酷的竞争中混败了。在当今社会，手里没钱，怎么当大哥？

赵红兵早就知道这么个人，可是赵红兵很少出去瞎混，所以不认识他。现在赵红兵好好地端详了一下他：中等个，长相还算清秀，但眼神却是桀骜不驯，头发和胡子有些花白，指节非常大，像是老鸹爪似的。举手投足间，一看就是个老混子。

赵红兵听张岳说过曾经毒打过腾越，但是赵红兵不太了解具体的细节。都是出来混的，赵红兵对腾越这样的老混子还是挺给面子的。毕竟，人家腾越是从东霸天、刘海柱、李老棍子那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混出来的，即使现在混得差了点，可人家当年肯定也是一条好汉。赵红兵二话没说，就让腾越睡在了二铺，让三林睡在三铺。

赵红兵认为，让腾越这样成名已久的江湖人物睡在二铺，是给自己上个保险。只要自己善待他，他还能去和老曾同流合污不成？赵红兵向来对自己跟江湖人物的沟通能力有信心。

事实证明，赵红兵也有错的时候。

从晚上开始，赵红兵就觉得此人不善。其实他对赵红兵言语上倒没什么不敬，只是赵红兵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人对自己有敌意，至于是不是因为张岳的关系，赵红兵不太清楚。

比如下午的时候，赵红兵问他：“吃点什么？一起点了吧。”

腾越说：“呵呵，心领了，我是不富裕，但是还吃得起。再说，哪能随便吃人家的饭呢。吃了你的，不就成了你小弟了吗？你小弟那么多，也不差我一个了。”

话掉地上了，赵红兵没法接茬儿。不过赵红兵是场面上的人，不差事儿，又递过根烟：“抽根烟总行吧？”

“你那烟我享受不了，我抽外烟。”腾越说着，自己掏出包三五，边点边说，“烟是没你烟好，可我就好这口。”

话彻底掉地上了，赵红兵该给面子给面子，人家不领情，赵红兵再这样，就是犯贱了。其实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很微妙，只要是情商不太低的人，基本不用说“我喜欢你”、“我讨厌你”之类的话，互相就能感觉是不是能够对眼。赵红兵的情商肯定没低到一定份上，他知道，这辈子，他不可能和腾越交上朋友。

回头吃完晚饭看电视的时候，赵红兵发现：这腾越别看不愿意跟自己沟通，但还是特别愿意和号子里的别人沟通的。尤其是跟一起进来的这两个人，腾越更是当小弟照顾着。他不吃赵红兵的，倒是让那两个小弟吃他的。

刀哥闲着没事，看着腾越他们都吃好吃的，主动溜达过去搭话。

“伙食不错啊！”刀哥一看就是个小毛贼，看见人家吃口好的，都凑上去分杯羹。

“太他妈的难吃了。”腾越把饭盆扔在了一边。

刀哥看着自己饭盆的白菜帮子说：“不错了，就我这白菜帮子，猪都不吃。猪不理，我还得理。”

“也不是坏事儿，就你那一身膘。该减减了。”腾越说。

“我这还一身膘呢？我进来都瘦了10多斤了，你是不知道我以前多胖，伙食多好。”

腾越说：“还能有多好？”

“我饭做得好啊！”

“你？厨师？”

“不是厨师，我饭做得好的主要原因是我爸高瞻远瞩，我20岁那年，他看电视看着有厨艺学校招生，我爸立马把我送了去。我妈问为啥，你猜我爸咋说？”

“咋说？”

“我爸说，咱儿子早晚得进监狱去，到了监狱你会天文地理都没用，就数厨师最有用。进了看守所就当劳动号，进了监狱里就继续当厨师，干活少，减刑快……”

腾越乐了：“你爸真是这么说的？”

“真的。”

“那你爸还真是高瞻远瞩。”腾越不住地点头。

“唉，我爸给我弄了一败家媳妇儿，就不太高瞻远瞩了。”

“她给你戴绿帽子了？”腾越可能是觉得刀哥比较好玩，愿意跟他唠。

“她敢！她就是成天跟我吵架，我能跟老娘们儿吵吵吗？我就离家出走了。”

“然后就来看守所了？”

“可不嘛。”

“去哪不好，来看守所干吗？”

“我也不想啊！我跟我家那娘们儿吵吵完，就找我朋友玩去，那时候已经是10点多了，我朋友在歌厅唱歌呢，我就过去了。哪知道，我刚进了歌厅的过道，就看见前边打起来了。我再一看，是我朋友在那打架呢。我这么仗义，能不上去帮忙吗？我帮着踹了几脚，这架也就散了，我们也各回各家了。我在洗浴中心住了一宿，到了第二天，警察给我打电话，说找我了解一下昨天打架的情况。我去了才知道，我那朋友昨天后脑挨了一下，当时觉得没什么事，到了凌晨，死了！这下可好，我们打架的两帮人都被关到这了。这警察也太不讲理了，是我的朋友被打死了，我已经够倒霉的了，还把我抓进来干吗？”

腾越点点头：“关键你不像好人，你看看你那胳膊上，还刺着青。”

“嘿嘿……”刀哥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胳膊上的“刀”字。

“你怎么还刺了个刀？”腾越也觉得刀哥的刺青比较奇怪。

“玩呗！”刀哥觉得这个话题十分不利于自己，赶紧转移话题，“我问了，像我这样的，最多判个一年半载的，我觉得我能当上劳动号，到时候，腾哥你尝尝兄弟的手艺。”

“那你可快点，我怕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你肯定长命百岁。”刀哥的话把赵红兵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操，我倒是想！”

腾越嘴里虽然在骂，可是的确是聊高兴了，伸手摸出包烟，扔给了刀哥：“拿去抽去！”

“谢谢腾哥。”刀哥喜出望外，表情跟旧社会的大茶壶收到了打赏似的。

腾越不但跟刀哥聊天，整个号子里他逮谁跟谁聊，这和他对赵红兵的冷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红兵听腾越跟别人聊，也大概知道了腾越这些年过得不怎么如意，但是生活肯定没什么问题。

腾越在被张岳打跑之后，当然没有洗心革面。他跑到了福建，干起了强拆，本来干得好好的，可是后来他的老大因为别的事儿进了监狱。腾越去年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本市，回来以后，腾越瞄准了电子游戏的赌博市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电子赌场。这种电子游戏的赌博，不同于当年李四的扑克机和马三的大满贯之类的小打小闹，而是真真正正的赌博。有狮子王国、电子百家乐、奔驰宝马这样的吃钱机器。

一个小小的游戏厅，一年收入百十来万不成问题，一旦遇上个冤大头，说不定三五天就在这扔上几十万。腾越在开了游戏厅半年后，终于遇上了个大主顾：一个我市最大的民营企业家老牛的儿子。据说这小子在来腾越游戏厅前，已经输了几百万，次次都是他爸派人来还钱。这小子屡败屡战，却越战越勇，又来到了腾越的场子玩。

腾越早就对他的背景了解得一清二楚，在他输了十几万现金以后，开始记账了，只要肯打欠条，腾越怎么给他上分都成，腾越有过开讨债公司的经验，十分确信自己能拿回这笔钱。

半个月过去了，腾越看了看手中的欠条，已经100万了。腾越知道，再欠下去就不保险了。所以，开始跟这小子要账了。结果自从腾越第一次张口要账之后，这小子居然消失了，再也没来过游戏厅。腾越打电话，他也根本不接。

腾越恼了，这么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居然还敢玩自己！腾越一怒之下，开着车到处去找他，结果，在另一个游戏厅里找到了他，他又在另一个游戏厅里欠了不少钱。腾越二话没说，直接把这小子绑走，就绑到了自己家里。自己拿着欠条去找他爸老牛。老牛可能是每天为儿子还债也还得焦头烂额了，就跟腾越说：“给你50万你放人，要是你觉得50万还不够，那我就报案了。这个儿子我也不想要了。”

腾越说：“有种你就报案吧，100万，少一个子都不行。欠条在我手上，警察来了我也有理。”

老牛说：“就50万。行的话现在就拿走。”

腾越说：“三天内，100万。”

老牛说：“100万没有。”

腾越说：“好吧，那就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要钱还是要儿子。”

腾越用的还是十几年前要账的老一套，哪知道现在这一套早就过时了。现在有几个人还像以前一样讲规矩啊。

老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知道腾越是求财的，肯定没胆子把他儿子怎么样，也想让儿子接受接受教训，所以还真就撒手不管了。

三天后腾越再去找老牛，老牛干脆连见他都不见了，这可完全激怒了腾越，拿着电话就骂：“我操你妈，别以为有俩骚钱就牛逼。是你儿子欠了我的钱，你一天不给钱，我一天就不会放人。今天你再给我100万我都不要了，告诉你，多一天就多10万。你不是牛逼吗？你不是不见我吗？好，我回去就给你儿子放点血。”

腾越说完，就把电话关了。本来腾越是想关上电话，吓吓老牛，装装逼。哪知道老牛确实害怕了，可再拨腾越电话时拨不通了。这下老牛可急了，一个电话打到了公安局……

腾越打开手机的同时，家楼下响起了警笛。

小牛一脸不屑地跟腾越说：“我就说你别绑我，有劲吗？这下你折腾大了吧！我看你怎么收场。”

腾越说：“你欠我钱还有理了？”

小牛更加不屑：“看你穷成这个逼样儿，100万，至于吗？那两个逼钱算什么啊！”

“我操你妈，你再说！”

“再说也是这么回事儿，痛快的把我放了，给你个十万八万的。你要是不放我，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小牛洋洋得意。

腾越回身去厨房里拿出了菜刀：“我想知道知道后果是啥。”

“你碰我一下，你就倒霉了。”

“我操你妈！”

腾越一菜刀朝小牛抡了下去……

腾越多年来的郁郁不得志，腾越仇恨现在的人不讲道义，腾越这些年在外面受的有钱人的气，都在这一刀上。

可以想象这一刀有多重。

腾越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抡了这么一刀。菜刀抡下去以后，腾越自己都惊了。这一刀，端端正正地砍在了小牛的太阳穴上，小牛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小牛居然被腾越一菜刀给干死了！腾越混了二十多年社会，第一次看到被菜刀一下就砍死的人，而且，就是出自自己的手。

被抓起来以后，腾越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老牛一定会动用一切关系把自己给判了。

现在看守所里腾越的心态很正常，聊到最后，说：“别他妈的以为有钱就了不起，老牛家是有钱，那又怎么样？小牛还不一样被我干死了？我一条老命换他一条小命，值！我这条烂命折腾够了，早死八个来回了。我现在死，也他妈的算为民除害了。有钱能怎么样？有钱有几条命？别他妈的得罪我，得罪我就是个死！”腾越那个年代的老流氓，甭管自己是干什么的，总希望给自己贴上正义、拔刀相助、为民除害的标签。

腾越说完这句话，还看了赵红兵一眼。赵红兵眯着眼睛看着腾越冷哼了一声。赵红兵当然懂腾越的意思，最后一句话，就是说给赵红兵听的。赵红兵的确不知道为什么腾越对自己有那么大的仇恨。难道是因为张岳多年前收拾过他？难道是因为腾越仇富？

赵红兵也懒得想腾越究竟是为什么对自己如此敌视，赵红兵只知道两点：

1.腾越早晚有一天得闹号，闹的对象就是自己；

2.等着腾越闹那一天，毫不犹豫把他归拢，归拢到像是老曾那样服了为止。甭管他是死刑犯还是什么犯，在我赵红兵这，都不管用。

第三章 半夜监室遭袭，赵红兵命悬一线

一、打架是种天赋

赵红兵谁都没怕过，又怎么会怕腾越？腾越自己说自己死过八个来回是吹牛逼，赵红兵可真是死过十个来回了。

不过，在战术上，赵红兵还是很重视敌人。他注意腾越的一举一动。又过了几天，腾越依然对赵红兵不冷不热，赵红兵也不答理他。赵红兵发现，腾越很喜欢维人，只要是他看着顺眼的人，他就拿吃的和烟维着，和号子里的一大半人打成一片，一副要架空赵红兵的架势。

赵红兵还真想看看腾越要怎么折腾。不过，在维人的这一点上，赵红兵确实不如腾越。以前在外面的时候，赵红兵就不太喜欢交人，成天和自己混了二十来年的兄弟混在一起。现在进了号子，赵红兵更不交人，每天除了必要说的几句话，别的话都不说。

这是赵红兵的缺陷，他从小就有点瞧不起人，成天只跟自己瞧得起的人在一起。而且，他瞧不起谁会表现得很明显，让人感觉得出。

现在这号子里二十来个人，人数上挺像是江苏卫视的《非诚勿扰》。如果让赵红兵上台，选择让他心动的人，他被逼无奈选一个，或许选择姚千里。如果姚千里摁灭了灯，那赵红兵应该按灭所有人的灯，他最后应该走到老曾那，低头一看，老曾早就灭了他的灯。

就现在这个号子里，赵红兵顶多就瞧得起老曾，他一向佩服硬骨头。可老曾，还是他的仇人。至于姚千里，那是赵红兵多少有点喜欢的人，因为他觉得姚千里这孩子虽然烦人，但是善良。

可腾越不一样，短短几天的时间，腾越在看守所里至少交了五个朋友，而且还收了一个徒弟。

第一个是和腾越一起进来的三林。虽然他俩都是绑架杀人案，可是按理说他俩在以前的生活中应该没什么交集。可他俩似乎有着相当的默契。

第二个是养藏獒的张国庆。腾越从知道了张国庆入狱的原因后，就对张国庆特别的好，可能是他从张国庆身上找到了仇富的共同点。每天，腾越都给张国庆弄好吃的，而且还跟张国庆说：“咬死他们才好呢，没咬死他们算他们命大。你儿子的事你放心，我姓腾的也有儿子，就算是我死了，我家也能剩俩钱，我让我儿子照顾他！”

第三个是老曾。腾越和老曾越走越近，尤其是在放风的时候，赵红兵经常会看见他们在嘀咕什么。这让赵红兵多少有些不安，如果这两个死刑犯一起联合起来对付自己，那自己可能的确有些麻烦。

第四个是刀哥。自从刀哥抽了腾越几包烟后，就已经完全把自己定位成了腾越的小弟，每天鞍前马后的，一副马仔的样子。

第五个是跟腾越一起进来的那个溜门撬锁的盗窃犯小毕，也成了腾越的小弟。和刀哥一起，是成天给腾越溜须拍马的左膀右臂。

另外，那个贩卖摇头丸的改口称腾越师父了，他认为腾越的确是他的祖师爷。

赵红兵倒是很欣赏腾越一点，他很同情小李子，小李子那么个人见人厌的人，腾越倒是有足够的耐心。小李子天天哭，却从没见到腾越对他发火，甚至还去哄他。

看守所是一个微型的、矛盾冲突更加激烈的小社会。其实在外面，我们为生计奔波的时候，谁还没说过几次违心的话？谁没干过几件自己都觉得脸红的事？为了一口饭吃，无可厚非。只是没有看守所这么赤裸裸罢了。

随着腾越在看守所里混得越来越开，他和赵红兵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差。刀哥似乎是在外面的时候总给人当小弟，特别能看得出来眉眼高低，这是他生存的法宝。他发现了赵红兵和腾越似乎有一定的隔阂。刀哥应该清楚，别看自己得了不少好处。可腾越和赵红兵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大哥。赵红兵的财力和势力，比腾越强百倍。

当小弟也不容易啊，得看大哥脸色，讨好着腾越能有好吃的，可赵红兵更加得罪不起啊。而且，刀哥也是亲眼见过赵红兵的手段，别看赵红兵平时跟老僧入定似的枯坐着，一旦动了怒，那可是雷鸣闪电风雨交加。所以，刀哥还得给赵红兵打小进步。

放风时，赵红兵刚掏出烟，刀哥就摸出打火机点烟。赵红兵拿着烟的手躲开了，还轻轻地吹了口气，把火苗吹灭了。

刀哥讪笑：“红兵大哥……”

“别大哥大哥地叫，谁是你大哥啊？”赵红兵自己点着了烟。

“我出去以后，想跟你混呢。跟你混，你就是我大哥了呗。”刀哥还真不要脸。

“是吗？你能干啥呢？工程管理？项目规划？项目营销？”

“我……我不太行。”

“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赵红兵看都懒得看刀哥了。

“这……”尴尬的气氛中，刀哥还是坚持着站在赵红兵身边，把烟抽完，表情还强做优美。

赵红兵其实在看腾越和老曾又在嘀咕什么。赵红兵知道，他俩嘀咕得越多，离闹号的时间就越近了。就看守所里这些人，赵红兵太了解了，这些人谁都不是傻子，腾越想闹号，无非也就是联络联络三林和老曾这两个肯定要判死刑的犯人，其他人谁敢跟着他干？还要命不要命了？

腾越那个年代的老流氓，多少都会三拳两脚，究竟腾越的拳脚怎么样，赵红兵心里没什么底。如果是20年前赵红兵刚复员的时候，他完全有自信能在30秒内把这三个人打倒，可毕竟这些年来赵红兵常年在酒里泡着，疏于锻炼，完全还是靠当年的老底子。那天赵红兵在30秒内连续击倒了老曾等三个人，主要还是打了个猝不及防，大家都没想到江湖大哥赵红兵还是个高手。如果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那可能是另外一个结果。就那天，赵红兵打完以后还是气喘心跳不止，如果赵红兵不是在最近几年坚持每天早上快步走，可能那天就栽了。

跟三林这样壮得像头牦牛似的年轻小伙子比力气，赵红兵不一定输给他，但也未必会比他强。如果说出拳出腿的速度，赵红兵也不比以前了。现在赵红兵最大的优势就是两点：1.超乎寻常的冷静；2.知道击打哪里可以迅速击倒对方。

赵红兵一直在考虑如果有了矛盾，自己应该先出手制住谁，如何以一敌三。

这时，姚千里过来了。近几天赵红兵比较欣赏姚千里的一点是，他不爱答理腾越，只认赵红兵。

姚千里压低嗓子说：“他们在说你坏话。”

即使姚千里不说，赵红兵也能猜得到。赵红兵点点头：“说我什么了？”

“说你装逼，还说自己烂命一条了，怎么死都是个死。要是你哪天惹着他了，他……”

姚千里的话说到一半，发现腾越、老曾他们正在看着他。放风室太小，保不齐刚才姚千里说的话，已经被腾越听见了。

赵红兵当然看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就说：“这几天风沙怎么这么大。早上一起床，床上全是土，真他妈的烦。”

姚千里愣了一愣，说：“床上有土也就算了，中午吃饭，还吃到沙子了，崩牙。”

赵红兵看着姚千里笑了，心想这愣头青也有不愣的时候嘛。赵红兵知道和腾越他们冲突是早晚的事，他这么说话，是为了保护姚千里。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老海总在吧嗒嘴。他这习惯由来已久，只是今天刚刚写好了材料递上去，可能心情比较好，所以吧嗒嘴的声音大了点。其实赵红兵也烦他吧嗒嘴，只是从来没开口。这次，腾越替赵红兵骂了。

“你再吧嗒嘴，我他妈的就把你那口烂牙都给你掰下来。”腾越放下饭盆骂。

“谁吃饭不吧嗒嘴，我怎么了我？”老海继续吃，嘴里继续吧嗒吧嗒的，连眼都不抬。

“让你别吧嗒嘴，你听见了吗？”腾越恼了。

“你吃饭一点动静没有？我听见你也吧嗒。”

“我操你妈！”

腾越恼了，霍地站起，随手就把自己的饭盆摔向了老海。老海岁数虽然大，可是身手却很敏捷，一侧身就躲开了这饭盆。号子太小，老海身边却有七八个人沾上了菜汤。

腾越指着老海说：“看你岁数大，我不打你。你这老逼灯吃饭再吧嗒嘴，我把你那一嘴牙给掰烂了。”

老海愤愤不平，但还端着那碗饭：“我这么吃饭五十多年了，从来没人说过我。”

“今天我就说你了，虽然你也活不了几天了，那我也得给你纠正纠正。”

“你是谁啊！”老海不屑一顾。

腾越没再废话，快步上前，撞翻了三五个人手里的饭盆，冲上前去就给了老海一嘴巴。

老海戴着手铐脚镣行动不便，抡起双手想拿手铐砸腾越，被腾越手上一推脚下一绊，就摔倒在地。

腾越朝老海头上就是一脚，刀哥和小毕这两个腾越的马仔，放下饭盆，冲上去就踹。老海倒在地上想捂着头，可拷着的双手却抬不起来。

赵红兵怒了。腾越说打就打，连死刑犯都打，还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究竟谁是头铺？

赵红兵冲上前去，朝刀哥就是一耳光，回手，又给了小毕一耳光。赵红兵出手太重，刀哥和小毕差点被耳光抽倒，他俩显然被打晕了，不住地用力眨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东西。赵红兵没打腾越，是看在腾越是个老江湖的份上，给腾越个面子。

不过，腾越可不领情：“牛逼啊！来啊！连我一起打呗！”

赵红兵冷笑：“朝哪打？”

腾越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朝赵红兵走过来：“朝这，打死我，有种就打死我。”

老曾和三林都站了起来，慢慢地踱到了腾越的身后，四只眼睛盯着赵红兵的脸。

赵红兵继续冷笑：“你那条贱命，配让我打吗？”

“我这可是让你打，是你不敢的？”

赵红兵说：“我哪敢打你啊！”

赵红兵转过身要走。腾越说：“真识相……”

腾越的话说到一半，就觉得肚子被重重地一击，身子一下飞了出去，幸亏被身后的老曾和三林抱住，否则非摔出去三五米不可。

赵红兵这招后踹窝心腿已经二十多年没用过了，这是沈公子教他的绝技，出腿前毫无征兆，但势大力沉。他早就盘算好了怎么对付腾越。腾越看样子也会些拳脚，硬打硬拼有风险，就这么猝不及防来一下，几分钟之内，腾越肯定没有还手之力。

腾越被这一脚剜得喘不上气，太阳穴又被赵红兵的回手拳重重地一击，彻底地瘫软了。

赵红兵说：“讨钱的讨饭的我都见过，讨打的，你是第一个。”

老曾和三林都想冲上前去，被腾越拉住了。

老曾和三林搀扶着腾越勉强站直。腾越说：“姓赵的，这事没完。”

赵红兵又是同样毫无征兆地一记后踹窝心脚，又踹在了腾越的肚子上，腾越又瘫软了。

赵红兵轻轻松松地说：“我觉得也没完。”

赵红兵回到床上，又老僧入定似的盘腿坐着。他不时地用余光看着腾越他们。腾越身体素质的确不是盖的，吐了几口酸水以后，似乎能直起腰了。这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得在床上躺个一天半天的。

赵红兵想起了张岳收拾三愣子时候说的话：“有些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还真以为你怕了他。”赵红兵越想这句话越正确。要是腾越刚进来的时候，赵红兵就采取强硬手段，恐怕腾越不会像现在这么扎刺。这次赵红兵胜在了出其不意，沈公子教他这一招已经二十多年了，可赵红兵却从没用过。因为赵红兵以前从来没必要以这种半偷袭的方式取胜。

不过赵红兵也看出了腾越的身手，就打架而言，腾越最多也就是个三流高手。可能有人会问，你写武侠小说呢？混子打架还能分出几流？答案是肯定的：无论干任何事，都有天才，都有庸才。

比如说踢足球，很多球员身体素质、技术都差不多，可是有些人就是有天分，总能在最需要的地方出现，例如前锋因扎吉。再比如说画画，有些人画一辈子画，无比努力，到老了也只能在街头作画，可有些人三十来岁，已经是享誉全球的大画家了。再比如说厨师，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工具，可就是有人能烧出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味，有些人做出的菜让人难以下咽。再比如写小说，有些人写的文章虽然文字优美，却无法读得下去，可是孔二狗的文章却……

总之，每个行业真正的杰出者，几乎都是天才，这不是后天努力就能达到的。我们经常能读到一句话：“天才就是99%的汗水加上1%的灵感。”其实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如果没了那1%的灵感，就什么都不是。”

赵红兵认识的人里，能称之为打架天才的，只有沈公子，连赵山河和刘海柱都只能算二流。沈公子总是能把部队里学到的三拳两脚给无穷地演绎，并且充分运用到实战中去，如果是一对一的对打，沈公子不可能输给任何一个人。沈公子如果不去做生意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开创一套拳法，成为像叶问似的一代宗师。赵山河其实是所有人中最接近天才的，可是他过于莽撞而且匪气外露，使他不能称之为天才。打架是体力、耐力、注意力、意志力等高度综合的运动，有一项是短板，那么就不能称之为绝顶高手。比如说历史上的名将，身经百战杀敌上千，刀枪剑雨中混一生，最后还能颐养天年，他们不是天才，谁是天才？赵红兵打架也绝对是个高手，但他自认稍逊沈公子一筹，因为他在实战中缺乏灵感，比沈公子少点机灵劲。或许，赵红兵和赵山河是同一级别的选手。

腾越一出手，赵红兵就明了，腾越是个会些拳脚的庸才，跟自己完全不在同一水平线上，但确实还不能小视。因为看守所里的空间实在太局促，如果几个人一起围上来，那么很有可能自己施展不开拳脚。赵红兵对号子里的地形早已了如指掌，从第一次出手揍老曾到第二次出手揍腾越，赵红兵全都巧妙地利用了地形。不管对方有多少人，只要在狭窄的过道上正面开战，那么必胜无疑。因为过道只有不到两米宽，对方最多并排站两个人，而且并排站两个人打架已经束手束脚相互制约了，所以，在过道上多数时候只能一对一。而一对一，赵红兵必胜无疑。

想到这，赵红兵忽然觉得激情澎湃。自己确实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当年青春年少闯荡社会时意气风发，屡挫强敌。可近些年的生活太安逸，挑战太少，自己已经活得索然无味。

在这小小的看守所里，终于，又遇上了对手，人生，就应该时不时地来点刺激；生活，才能重新变得激情四射。

二、装死，强势反击

这天，又湿又闷，赵红兵觉得自己的后脑隐隐作痛。赵红兵知道，可能一会儿，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就要下了。这么多年来，每逢下雨阴天，赵红兵的脑袋必疼。只要这雨下来，赵红兵的头疼就会明显减轻。

虽然还是春天，可看守所里通风太差，特别闷热。赵红兵的脑子昏昏沉沉。近些天来，赵红兵一直没太睡好，始终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因为他时刻防着腾越、老曾等人的袭击，他知道他们的袭击很可能是在晚上，趁自己睡着的时候下手。所以，赵红兵每天都等腾越睡着了以后再休息。赵红兵已经总结出了腾越的规律，腾越大概是每天躺下后半小时入睡，他睡觉时总是打着微酣。这微酣，对于赵红兵来说，就是安全的信号。

赵红兵知道，这样的事，根本马虎不得，在腾越被判死刑砸上手铐脚镣前，必须得慎之又慎。腾越绝对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是绝对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因为他手上已经有了一条人命，再多一条人命，也不会被处决两次。

按规矩，号子里每天都安排两个人值班，以防意外发生，可是赵红兵却一点都不放心。就值班的这些人，或许两包方便面就能收买。指望着他们当警卫，完全不靠谱。

这天放风的时候，姚千里走了过来。现在赵红兵并不像以前那么烦姚千里了，因为他觉得整个号子里，真正值得信任的，似乎只有姚千里一人。

姚千里走过来时扭扭捏捏的，看样子欲言又止。

赵红兵给他塞了根烟：“想说啥，说。”

“红兵大哥，你给我的签名……没了。”

“不是不让你洗澡吗？”赵红兵说。

“我是个挺爱干净的人，但是你也看见了，过去的十多天，我真没洗澡，我已经忍不了啦。但我还是坚持着没洗。”

“坚持着吧，多好，一直留到下劳改队的时候。”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确实是没了。”

“咋没的？”

“今天下午天太热，我情不自禁地搓了搓后背！我忘了背后有字。”

“搓掉了？”

“嗯……不过，还剩点，那个赵字基本还看得出来，可是红兵看不出来了。”

赵红兵乐了：“赵字既然还有，那就留着。哪天赵也没了，再洗吧！”

“这……”姚千里也看出来赵红兵在跟他开玩笑呢，可是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哈哈哈哈。”

赵红兵笑得很开心，姚千里也跟着笑。赵红兵在过去这些年里总跟一些心机特重、特别复杂的人在一起，遇上了姚千里这么个像纯净水一样的小伙儿，还是觉得很有趣的。

张国庆看见赵红兵和姚千里俩人聊得很开心，也凑了过来。在张国庆刚进来的时候，赵红兵对他很照顾，赵红兵也看得出来，张国庆对他很感激。可是后来腾越进来以后，他和张国庆俩人在仇富这一问题上找到了共同语言，基本接手了赵红兵对张国庆的照顾。所以，赵红兵和张国庆多少疏远了点。

张国庆看见赵红兵不住地用手指捏自己的头，就问：“怎么了？头疼啊？”

赵红兵苦笑：“快20年了，一下雨阴天的就这样。”

“注意身体啊！”张国庆说。

“嗯，不过这是老毛病了。”

“保重身体啊！”张国庆继续说。

“嗯？”赵红兵有点蒙，同样一句话说这么久干吗？

“你还年轻，注意身体啊！”张国庆朝赵红兵点了点头。

“也不年轻了。”

“保重啊！”张国庆又唠叨了一句。

姚千里笑骂：“老张你今天没喝吧？怎么这么磨叽？”

姚千里是个愣头青，没懂张国庆的意思。赵红兵现在可是明明白白了：腾越等人要对自己下手了，毫无疑问，张国庆得到了消息。

赵红兵低声说：“放心吧老张，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那就好，那就好。”张国庆步履蹒跚地走了。

赵红兵很感动。张国庆能递这么句话，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姚千里说：“今天老张怎么了？怎么跟小李子似的了，磨磨叽叽，神神叨叨。”

赵红兵说：“他是个好人。”

回去以后，赵红兵也在观察腾越等人，倒是没发现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赵红兵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腾越像小李子似的弄根磨尖了的筷子、牙刷什么的，趁自己睡着插到心脏里。自从上次动完手以后，赵红兵跟腾越再也没说过话。只要俩人一对眼，赵红兵就拿眼睛睖他，而腾越也从不表现出特别不服，总是低眉顺眼的。号子里看似风平浪静。

晚上，赵红兵采取了新的睡姿，他的背靠在墙上侧卧着，双手护着胸口，眼睛看着下面的二十来个人。他这样睡，是为了不把自己背后的空门露给敌人，是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式。

半小时，腾越睡着了。

又过了一小时，值班的人换成了刀哥和张国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赵红兵实在顶不住了，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多天来的浅睡眠。

赵红兵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虽然睡得不是特别踏实，但是他似乎梦见自己未满周岁的儿子居然会叫爸爸了。

赵红兵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忽然，赵红兵觉得自己的头部一阵剧痛。赵红兵连眼睛都没睁，下意识地打了个滚。结果，后脑又是一阵剧痛。紧接着，赵红兵感觉有人骑在了自己身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赵红兵一睁眼，骑在自己身上的人正是腾越。

腾越似乎是练过鹰爪之类的功夫，双手掐住赵红兵的脖子，掐得牢牢的。赵红兵双手搭住了腾越的手腕，以图奋力一扯甩开腾越。以赵红兵的力气和身手，甩开腾越是分分钟的事。哪知就在此时，赵红兵的大脑又被重重地一击，这一下，赵红兵险些昏死了过去，松开了抓住腾越手腕的双手。

此时，赵红兵的左手和右手分别被老曾和三林牢牢按住，动弹不得。赵红兵半口气都顺不上来，眼前漆黑。赵红兵此时明白了：腾越等人迟迟没动手，就是在等这样的机会。他们不是想收拾自己，而是想杀了自己。

赵红兵奋力挣扎，但越挣扎，力气越小了……

赵红兵的舌头伸了出来……

赵红兵翻了白眼……

赵红兵不动了……

此时，号子里的其他人才从睡梦中惊醒，纷纷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腾越缓缓地松开了掐在赵红兵脖子上的手，说：“赵红兵抽羊痫风了，我们得按住他。”

腾越说完，慢慢地从赵红兵身上下来了，赵红兵已死，他需要等待的，是再一次提审，他早已准备好了。老曾和三林也松开了赵红兵那早已不再挣扎的手。

腾越说：“赵红兵好像抽羊痫风抽过去了，按铃找管教吧。”

腾越忽然感觉后心被重重一击，紧接着，双耳嗡的一声。腾越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瘫倒在地。

躺下去的是腾越，站起来的却是赵红兵，是两眼布满血丝喘着粗气的赵红兵。

老曾看着眼前死而复生的赵红兵，不知所措。赵红兵似乎刚才对腾越的一击也用光了最后的力气，不停地在喘粗气，似乎无力向老曾进攻。

老曾看到如此这般的赵红兵，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倚在了过道的墙上。赵红兵的手段他知道，让他去贸然主动上前跟赵红兵动手，他没这胆子。

三林知道进攻还可能会赢，退缩一定会输。他想在铺上和赵红兵决一死战，朝铺上就跳了上去。三林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对手，居然还想像打擂台似的跳上台去。

当三林还跳在半空时，赵红兵一脚已经抡出。附近几个号子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似乎还有人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三林重重地摔在了地下。他的肋骨一定断了，究竟是几根还不知道。

赵红兵跳下铺，一脚侧踹踹到了老曾的肚子上，老曾倚着墙再次缓缓倒地，赵红兵连环三脚，脚脚都踹在了老曾的头上。老曾连抱头都来不及抱了。

此时赵红兵再回头，看到了腾越那张恐惧的脸。赵红兵抓起他的衣领，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脸上。腾越知道自己的牙肯定掉了很多。

附近的几个管教都来了，打开了监室的大门：住手！住手！

赵红兵刚刚遭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生命威胁，险些死在这群鼠辈手下，怎肯轻易罢休？赵红兵已经完全打红了眼，根本没理会管教，继续一拳接一拳地抡在腾越头上。三个管教冲了过来，扳住了赵红兵的肩膀。赵红兵已经忘了身后就是管教，他以为还是老曾等人。赵红兵肩膀一抖，一个背摔，就把管教摔倒在地。

一根电棍插在了赵红兵的腰上，赵红兵回头怒视。

又一根电棍插在了赵红兵的腰上，赵红兵瘫软在地。

被赵红兵摔翻在地的管教起身，气急败坏：“没有王法了！都给我带出去！”

刚才参与打架的四个人，全部被带了出去。或者说，全部被拖了出去。腾越等三人被赵红兵打得无法独立行走，赵红兵是被电棍电的。

赵红兵很幸运，如果刚才腾越等人再掐他半分钟，恐怕就算是他不死，也得变成植物人。不过，赵红兵的伪装也的确够出色。赵红兵曾经看过一篇文章，介绍了一种叫负鼠的动物，当它遇到危险时，总是用装死去规避。今天，赵红兵只能祭出了这败中求胜的险招，而且，腾越等人还真是中了招。其实赵红兵一拳打在腾越后心的时候，双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完全是凭直觉。如果此时三林和老曾一起动手，恐怕赵红兵也难招架。只可惜，老曾对赵红兵过于畏惧，没敢直接拼死一搏。

腾越的确低估了赵红兵，像赵红兵这样的人，根本不能给他机会。一旦被他抓住不是机会的机会，那腾越就再也没有了翻盘的机会。天才就是这样，马拉多纳总能把一个又一个看似无法打进的球打进，所以，他是球王。

赵红兵、腾越等人全部被拖到了外面，全都被拷住，像是凤凰亮翅一样铐在栏杆上。赵红兵他们四人身边站了十来个管教。此时，看守所的领导也来了，他斯斯文文白白净净戴着金丝边眼镜，和各个凶神恶煞般长相的管教气质完全不同，看起来倒是很像一个在大城市上班的白领。不过很快，赵红兵就领教到了这个领导的厉害。

老曾挨了一电棍，一声惨叫。

“还敢打架吗？”管教问。

“不敢了！”

又是一电棍，老曾又是一声惨叫。

“声音不够大，还敢打架吗？”

“不敢了！”

“好！”管教走向了三林。

“还敢打架吗？”管教上去又是一电棍。

肋条刚才被打断了好几根的三林被这一电棍戳在了肋条上，当场惨叫一声晕倒。

管教似乎没想到三林这么不禁电，一下就给干晕了。

管教又转向了腾越：“还闹吗？”

腾越不搭话。

一电棍戳上去，腾越哼了一声，不说话。

再一根电棍戳上去，腾越又哼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管教急了，两根电棍一起电！

腾越长长地哼了一声，瘫软了。

腾越就是没告饶。不管怎么说，是条汉子。

管教走向了赵红兵：“赵红兵是吧？名头不小嘛。把三个人都给打了，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们三个想杀我。”

“他们三个想杀你？别逗了，你看看他们仨现在那样儿。是你想杀他们仨吧？”管教说。

另一个管教搭话了：“都知道你在外面混得很开，你进来以后都给你几分面子，可你也不能胡来啊，你长本事了是吧？连管教都敢打！我告诉你，这个看守所从成立到现在，还没一个敢打管教的！你是第一个！”

“他们要杀我！我没想要打管教。”

“还他妈的嘴硬。”

一根电棍插上去，赵红兵晃了晃。

第二根电棍插上去，赵红兵腿软了。

第三根电棍再插上去，赵红兵似乎闻见了自己的肉味。

再一根电棍插上去，赵红兵忽然有了疼痛的快感。

再一根电棍插上去，赵红兵的眼前，看到了几条闪电。

又一根电棍插上去……

赵红兵两只手挂在镣铐上，整个人瘫倒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挨了几下，别人给赵红兵数着呢，一共挨了7下，但就是没告饶，脸憋得通红，牙花子都咬出血了，就是连哼都没哼。

不但监区里嫌犯们佩服赵红兵，连管教也有点佩服赵红兵了。这样的硬汉听说过，没见过。但是管教总不能输给赵红兵这样的嫌犯，输给了赵红兵，以后还怎么管犯人？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被电倒却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领导阴着脸，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这个赵红兵不服啊，关禁闭，戴镣铐，对付这样的暴力分子，必须戴镣铐，到他服了为止。”

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险些又要了赵红兵的命。

赵红兵的骨头当然很硬，当然是从不服软。不过更重要的是：赵红兵是江湖大哥，江湖大哥得有江湖大哥的面子。像是赵红兵这样的江湖大哥进了看守所，已经很没面子了。再被管教打，就更加没面子了。如果打的时候再服软，那以后就很难再在社会上混了。

赵红兵用连哼都没哼的硬气，为自己赢得了尊严。不过，迎接他的，将是禁闭室。每个看守所的禁闭室都有所不同，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但总体来说都是一样的：坐不能坐，躺不能躺，根本无法睡觉，像赵红兵这样1米8多的身高蜷在里面，真是生不如死。赵红兵第一次进禁闭室，还是20年前，就是那次，赵红兵丢了工作。那年，赵红兵刚刚二十二三岁，在这小号里卧了一天一夜，还腰酸腿疼了好几天，更何况如今这个岁数！

远远地看，赵红兵像是死狗一样蜷在小号里，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被差点掐死了之后再挨上几电棍。他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只要动一下，浑身都像是撕裂了一样疼痛。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除了给赵红兵送饭的劳动号，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赵红兵的存在。每次劳动号一来，就是一盆像是狗食一样的饭扔在赵红兵面前，赵红兵一次也没动过。

赵红兵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他眼前似乎出现了张岳的那张白皙清秀的脸睖着眼睛的样子、李四那黑黑瘦瘦的脸无声大笑的样子、李武那老实巴交的脸仓皇失措的样子……

这些人，都已经死了。难道，赵红兵也要死了吗？赵红兵也被人遗忘了吗？

那不可能，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他的战友沈公子。沈公子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战友。

在赵红兵被打的第二天下午，沈公子就得知了赵红兵在看守所里面的遭遇。这是费四托一位和他同在一个号子里的农村老头儿告诉沈公子的，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儿很幸运，或者说赵红兵很幸运。这个老头儿在赵红兵出事的第二天就出狱了。在他临走前，费四让他硬背下了沈公子的电话号码，并且，告诉他，找到这个人，告诉他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会重重地酬谢你。

老头儿在赵红兵的公司找到了沈公子。

沈公子问他：“究竟是谁，敢在号子里跟赵红兵较劲。”

老头儿哼哼唧唧地说：“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看，一起抓起来的有四个人。”

“另外三个人是跟赵红兵一伙的还是对手？”

“应该是对手吧！”老头儿都不太敢抬头看沈公子那激动得扭曲的脸。

“什么叫应该是？究竟是不是？”

老头儿被沈公子吓得不敢说话了。

沈公子也觉得自己过于激动了，平静了一下，说：“你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天他们四个人被拖了出来，我听见那个人嚷：他们三个要杀我！”

“是谁说的啊？”

“就是那个你们的朋友啊！”

“有人要杀他？”

“他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怎么这样啊？我好心好意地来给你报信，你……”老头儿不乐意了。

“他还说什么了？”

“再就没说什么了，我就听见管教说：是你要杀他们三个吧！然后你们的那个朋友不服，咬定是他们三个要杀他。”

“再然后呢？”

“再然后那些管教就拿电棍电你的那个朋友，可他就是不服，连电了十来下，把他电晕了，才给拖走……”

“啥？电他了？”

“对，电得老惨了，你那朋友也真是，服个软不就行了吗？非跟政府硬抗，这下可好，关小号里去了。”

沈公子蒙了，他先是没想到有人敢跟赵红兵扎刺，再是没想到居然有管教用电棍电赵红兵。他认为，看守所里早就打点好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老头儿看着沈公子蒙了，说：“我就是个传话的，我也就看到这些。你要是有路子，就嘱咐嘱咐你那朋友吧，没事跟政府对抗干啥，能对抗得过吗？”

沈公子还是一言不发。

老头儿又说：“我也就知道这些了，我觉得，那三个人可能真是要杀你那朋友。”

“为什么？”

“我老头儿子虽然是农村的，可起码活了六十来岁，我听你朋友说话那调，就觉得是真的。”

沈公子又沉默了。

老头儿说：“我的话说完了，我走了。”

“好吧，你走吧。”

沈公子继续发呆，过了一分钟，发现老头儿还没走。

沈公子问：“你这是……”

老头儿说：“费总说，有重谢！”

沈公子最近这些日子真是急糊涂了，他这人从来就不差人情更不差事儿，老头儿告诉了他这么重要的消息，换到以前，他早该重谢了。

沈公子一摸兜，就摸出了两百块钱。赶紧找财务支出了一万块钱，给了这老头儿，说：“拿着，别嫌少，当个路费吧。”

老头儿想到重谢，却没想到有这么多，居然给沈公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送走了报信的老头儿以后，沈公子开始活动了，拿起电话就打给了看守所的负责人。

沈公子上来就质问：“红兵在你们那被人欺负，还被管教的电棍电了，又被关进了禁闭室，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吧！谁去惹他啊？”

“怎么不可能？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现在已经调到司法局了。”

“啥？你调到司法局怎么不跟我说啊！”

“喂，申总，你又不是我领导，我需要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向你汇报吗？”

“不用倒是不用，但是打个招呼总是应该的吧。”

“忙，忘了。”电话那边态度显然不怎么好。

“那你跟新的负责人能说上话吗？”毕竟是求人，沈公子赶紧转换一下态度。

“我不认识他啊，从外地调来的。”

“那红兵可怎么办？”

“你能量那么大，这么点小事儿还办不了？再说，你说谁挨欺负我都信，我还真不信老赵在里面有谁敢欺负他。”

“真挨欺负了。”沈公子很无奈。

“你们这些人，明明欺负别人，嘴里总是自己挨欺负了。在看守所待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明白了一件事，90%的犯罪分子进来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剩下那10%，说自己是被逼的……”

电话那边喋喋不休，沈公子早就没了听的兴趣。

挂上电话，沈公子又连着找了很多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跟新的看守所负责人不熟，被沈公子逼着打电话过去求情，十个得有八个被挂电话，剩下那两个没挂电话的，得到了完全一样的答复：“我刚上任，就遇上赵红兵这样的一个刺头，殴打同舍犯人不说，居然还殴打管教，这样的人不收拾，以后我这官还怎么当？还有哪个管教服我？再说，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又不是想整死他。”

这样的话说出来，谁都没法再求情了。一般来说在号子里闹事已经要被关禁闭了，赵红兵可是罪加一等，居然还殴打管教。这还了得？这样的事，几十年都不发生一次。

沈公子几次想亲自去谈谈，可是连领导的人影都摸不着。求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到了赵红兵出事的第三天，沈公子找到了刘海柱。他找刘海柱不是想让刘海柱出什么力，只是想和刘海柱喝上几杯，聊聊心烦的事。

俩人在一家干干净净的小餐馆包房里，点了四个菜。沈公子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一杯接一杯地干喝，可刘海柱却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沈公子说：“吃！你就吃吧！天天吃！天天喝！认识你20年了，认识你的时候你110斤，到现在连110斤都没有了吧！你是不是得甲亢了？”

刘海柱边嚼边说：“人是铁，饭是钢，想干事，不吃饱喝足怎么行？”

“红兵现在在里面又出事了，你不着急啊！”

“急啊！”

“急你还吃？”

刘海柱放下了筷子，慢吞吞地说：“你要是说我绝食三天，红兵马上就能出来，那我就绝食三天，绝食七天都行，关键是没用啊！”

“那你说吧！怎么办？”

“没事儿。”刘海柱抄起了筷子又开始吃。

“我操，你又开始吃。什么没事啊？红兵都关进小号了，他说有人要杀他！”

“红兵就那么容易被杀？我怎么就不信呢？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能混到今天？你比我还了解他，他本事大着呢！”刘海柱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可是如今，虎落平阳啊！”

“那你打算怎么救他？炸监狱？”刘海柱说。

“操！”

“你鸡巴别瞎激动，他那么大一个人，能有啥事？”刘海柱的嗓门终于大了点。

“我都打听到了，真有人要杀他，那个人叫什么腾越！”

“腾越？”刘海柱一惊。

“对啊，你认识啊？”

“太熟了，他怎么可能对红兵下手呢？”

“他是谁啊？我就是耳熟，想不起来这个人。”

“他还真是个硬手，要说是他要杀红兵，那红兵还真挺危险。不过，他为什么要杀红兵呢？按理说，他俩应该挺对脾气的啊？”刘海柱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腾越是谁啊？”

“以前回民区的张大嘎子记得不？”

“记得啊！”

“二十多年前他们两帮总是掐，起码死了俩。还有，陈卫东记得不？”

“我操，我也不是脑瘫，怎么不记得？当年咱们跟他们已经打翻天了。”

“腾越他俩都是北边钢窗厂一带的混子，本来他俩的势力差不多，可陈卫东这逼点子正，在严打前就被抓起来了，腾越点子背，严打的时候被抓起来的，当时判的好像是死缓，后来改成了无期。后来，陈卫东出来以后，势力当然比他大了。在1990年前后，他成天跟一个肺结核病人睡在一起……”

“我操，他是同性恋啊，是不是因为他想搞红兵……”沈公子十分崩溃。

“你鸡巴脑子最近确实是烧坏了，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他跟这肺结核的在一起睡，不是为了要干那个肺结核！”

“那他就是想被干？他要求红兵干他？那红兵指定不能啊！”

刘海柱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了：“你听我说完话中不？你能少欠几句嘴吗？腾越是为了自己能传染上肺结核！当时国家规定，传染病人什么的可以保外就医，据说他当时急着出来，就想被传染上肺结核，结果天天抱着那肺结核亲嘴！”

“我操！这不还是同性恋吗？”

“不是！他就是为了出来，你能不能不打岔？”

沈公子还想强辩几句，忍了忍，夹了块西红柿，终于把嘴闭上了。

“这腾越还真没白亲肺结核，他终于还是滚出来了。出来那段时间，正是陈卫东、赵山河他们混得最好的时候，所以他也没什么作为，不过，他的确是不好惹。”

“柱子哥，我不是想听这个腾越混得有多牛逼，我就是想知道，他对红兵有没有威胁！”

刘海柱沉思了一下，说：“如果只是他一个人，那他肯定不是红兵的对手，但是你说他们有三个人，那红兵还真危险。”

“你才知道危险啊！”

“你之前也没说是腾越要杀他啊！”

“腾越就这么厉害？我之前真的不认识他，不知道有这么号人，就是好像听张岳要么就是李四提过这么个人。”

“再厉害也没红兵厉害，不过，我就纳闷，这腾越非要杀红兵干吗？吃饱了撑的？”

沈公子说：“我还真没兴趣去研究他为什么要杀红兵，但我就知道他一定是要杀红兵。你也说腾越危险，咋办？”

“没事儿。”

沈公子说：“还没事儿呢？你不用给我吃宽心丸，我这心无论如何也宽不了！”

刘海柱沉吟了一下，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沈公子激动死了。

刘海柱说：“咱们俩把这瓶酒先干了，干完我告诉你。”

沈公子举起酒瓶，二话没说，一口把酒全干了。尽管茅台酒比较柔和，可毕竟度数在那呢，沈公子一口喝了六两酒，剧烈地咳嗽，眼珠子都红了，拿着陶瓷的酒瓶子指着刘海柱说：“说！”

刘海柱慢慢地摘下了礼帽，放在了桌子上，说：“我说咱们俩喝完，你现在自己喝完了，我喝什么？”

沈公子都快哭了，说：“你到底是有办法还是没办法啊？”

“有。”刘海柱说。

“服务员，再来一瓶！”沈公子扯着嗓子喊。

“你别激动。”刘海柱说。

“咱们是几十年的老哥们儿，你忽悠我没意思吧！再说，这还是红兵的事。”

“别鸡巴扯淡了！柱子哥我忽悠过人吗？”

“没有！”

“那你就坐下！喝！”

“为什么非要喝？”

“因为这顿酒过后，咱们再喝，起码得一两年了。”

沈公子愣住了。

三、监室杀机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小号待了5天还是6天，赵红兵终于被人想起来了，终于被提出了小号。不过，他的身上挂了18斤的手铐和脚镣。

领导说：“你是特殊人物啊！特殊人物就得有特殊人物的待遇，我都得来亲自关照你。有句话我得告诉你，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根据看守所的规定，我有权给你戴上这东西，这是政府对付你这种暴力分子的手段，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先戴7天，到时候再看你表现，你再闹号，再给你来几天小号，再给你挂上这东西！”

赵红兵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斯文人，一言不发。

领导也是冷笑一声：“看样子你还不服，告诉你，别以为有俩钱就啥事都能摆平。在中国，钱还大不过法律！”

赵红兵没说话。这世界上，有些人被强权压制以后，就会变得像是海绵一样服帖；可还有些人，压力越大，反弹就越大，就像是弹簧，越压越强。毫无疑问，赵红兵是弹簧。

出了小号，赵红兵看着刺眼的阳光，险些没晕倒，幸亏管教扶了扶他。他想昂首挺胸地走回号子，可是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像是灌了铅一样。赵红兵知道，这就是在小号的后遗症，没一两天，根本缓不过来，不坐下病就不错了。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脚镣声，赵红兵又回到了号子。回到号子，赵红兵第一眼就看到了腾越那双阴冷的眼睛和红肿的脸。同时，赵红兵也发现了，腾越，没戴手铐，也没带镣子。

管教把门“咣”的一声关上。

赵红兵盯着腾越的眼睛，从嘴里崩出了三个字：“操你妈。”

腾越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赵红兵，也从嘴里崩出了三个字：“操你妈。”

赵红兵看了看手上的手铐和脚镣，说：“你要是有种，等我把这玩意摘了，再玩一把。”

腾越说：“你这就怕了？熊玩意，怕的话换号子啊！你不是有钱吗？换个号子，屁大点事儿。”腾越这是在激赵红兵，他真怕赵红兵换了号子让自己以后摸不着影，他知道只要自己这话一说出口，以赵红兵这么爱面子的人，肯定不会换走。

“我怕你？你先把你那口牙补好吧。”赵红兵说。

“不补了，我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有种你来打我啊，我把嘴张开让你打！”

赵红兵抡起双手的铐子，朝腾越的嘴砸了过去。腾越轻轻一闪就躲了过去，赵红兵抡起双手又要砸，被张国庆拦腰抱住了。

张国庆说：“老赵，咱们太平点吧！”

腾越说：“老张你别拦着！你让他砸！我等着他砸！他砸完我，我再弄死他，说出去也有道理。”

赵红兵没搭茬儿，坐在了铺上。

腾越接着说：“多给你面子啊，还让你睡头铺，管教说让你去下面睡，我说不行！让他睡我旁边！晚上他要是再抽了羊角风，还得我来救他！”

腾越说完，呲着掉了好几颗门牙的嘴笑了起来。

赵红兵还是没搭茬儿，开始了闭目养神。

赵红兵虽然刚回来几分钟，但他发现三林已经不在号子里了，这不出乎赵红兵的意料，因为赵红兵知道自己那一脚的力度，三林肯定是被踹断了肋条进医院了。但是老曾和腾越两个人，赵红兵也难以对付，因为，赵红兵戴上了手铐和脚镣，就算是身手再好，也不会是手脚灵活的老曾和腾越的对手。

赵红兵不太担心白天，他知道白天腾越和老曾不太会下手，因为只要他们下死手，一定会被号子里的其他人拦住。尽管号子里的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受过腾越的恩惠，可是如果能制止一起凶杀，那就是立功！立功减刑的机会，谁会错过？怕的就是到了晚上，大家都在熟睡。

下午放风抽烟的时候，姚千里又走到了赵红兵身边。

“红兵大哥，没事吧？”姚千里悄声说。

“没事。”

“你武功真高，以后能教我几招吗？”

“差点没死了，还高呢！”

“当然了，又是一个打三个。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刚想上去帮你，管教就进来了。”

“你就别掺和了，这里没你事儿。”

“三个打一个，还下黑手，算什么能耐？”

赵红兵长叹一声，说：“小姚，以后要是遇上这样的事，你甭帮我，你斗不过他们那些人。到时候，你就记得按警铃就是帮我了。”

“嗯！”姚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是被锁住了手脚的赵红兵唯一能做的事。至于其他的，赵红兵只能是听天由命了。赵红兵知道，腾越和老曾不会等太久，肯定会在他手铐脚镣解掉前下手。号子里这么多人，赵红兵也只能信任姚千里了。这孩子愣归愣，但是善良、热心，办事靠谱，无论什么工作交到他手里，只要他答应了，肯定会尽心尽力完成。

回到铺上，赵红兵昏昏沉沉地睡了起来，在小号里的这些天，赵红兵始终没有睡好。

在迷迷糊糊中，赵红兵听见铁门“咣”的一声开了。看来是又进了新人，这个人，会不会又和腾越他们是一伙的呢？想到这，赵红兵马上清醒了，闭着眼睛去听他们究竟说些啥。

最近几年，我市的看守所的确文明了许多。换在前些年，甭管谁进来，肯定免不了一通暴打，就像是古已有之的杀威棒似的。这几年打人的少了，只打一些犯了花案的嫌犯，其他的只要不太招人烦，基本上就不会被打。但是，问话是免不了的。

腾越虽然现在一说话牙齿漏风，但是还摆出老大的样子。

腾越：“哪的人啊？”

“本地人！”

“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

“重伤害。”

“我操，这么大岁数了还重伤害！”腾越说。

“你岁数小啊？”

“你跟谁说话呢，注点意！”

“姓腾的，你现在混明白了，不认识我了是吧？”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新来的这个人身上，没有人注意满脸是泪的赵红兵。赵红兵的眼泪在止不住地淌。由于手脚不便，赵红兵回过头，用枕头蹭自己的眼泪，可是胸口，还在不住地起伏。

赵红兵从来都是一个有着钢铁般神经的男人，眼泪对于他来说极为稀有。今天流下英雄泪，只因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已经听了20年的无比熟悉的声音，一个已经有些苍老沙哑的声音，一个让他浑身上下无比温暖的声音。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刘海柱。

是喜欢吃最辣的菜，喜欢喝最烈的酒，喜欢交生死朋友的刘海柱。

赵红兵何等聪明，一下就明白了：刘海柱知道自己在里面有难，冒着被判刑的风险故意犯案，进来和自己喝同一碗汤、遭一样的罪，来救自己了。

刘海柱可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大侠了，他可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子了啊！试问全市的江湖中人，能有几人像刘海柱这样为朋友做事？

场景切到前天晚上的沈公子和刘海柱的饭局上，两个人喝光了两瓶茅台之后。

沈公子说：“柱子哥，酒喝完了，说吧。”

“办法很简单，我去救红兵，只要我进去了，红兵就安全了。”

“你疯了！你进去？你都这岁数了你进去？”

“我决定了。而且，只有我进去才能救红兵。如果我进去，你能安排我和红兵一个号子吗？”

“这个容易，你和红兵又不是同案，找个管教打个招呼就行了。你怎么能进去？干脆我进去！我身手比你好！”沈公子忽然想到，这真的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行，你要在外面主持大局。你要负责捞红兵、捞费四，有公司的生意，还要照顾张岳、李四的家人，你要是进去，一切就都凉了。”

“那我让外面的那个战友进去，职业杀手，玩死他们。”

“不行，他身上的案子太多，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你不用废话了，除了我，没有别人能干这样的事。我的生意你帮忙照料着，明天，我进去！”

沈公子哽咽了：“服务员，再来一瓶酒！”

两条汉子，几口就喝下了这一斤白酒。

沈公子抱住刘海柱瘦得都是骨头的肩膀，眼泪流了下来。

“你鸡巴现在越来越像娘们儿了，越活越回旋了。”刘海柱没什么表情。

“你要保重！”

“我还需要告诉你一个电话号码。”

“谁的？”

“一个朋友的，你记住，如果你知道我和红兵都被人戴了手铐脚镣。你给他打电话，他会来救我们。”

“他也能为了红兵进监狱？”

“为了红兵不能，为了我能。”

“他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他是谁，他是我过命的朋友。到时候，你还需要把他安排到和我们同一个号里。”

沈公子特别奇怪：“究竟是谁？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一个朋友？”

“我们是二十多年的朋友。”

“能为你入狱？”

“对，但是在世界上，他只可能为两个人做这样的事。”

“除你以外，那另一个是谁？”

“你认识，可是已经死了。”

“谁？”

“李老棍子。”

话说完，刘海柱戴上礼帽，走了。走得腰杆笔直，走得坦坦荡荡。留下了瞠目结舌的沈公子。沈公子如此聪明，却没想到刘海柱想的笨办法。或许沈公子也曾想过，可是这念头却肯定在脑中转瞬即逝，因为这方法虽然可行，但是找不到愿意如此为朋友付出的人。如今，刘海柱站出来了，而且，刘海柱居然还有个神秘的朋友，也愿意为刘海柱入狱。

第二天，刘海柱痛痛快快地收拾了修车店旁那个成天糟蹋农村来的女服务员的饭店胖老板一顿。刘海柱是抡扳子打的，胖老板的鼻梁和下巴都被刘海柱打断了。刘海柱想揍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赶上这胖老板倒霉，成了刘海柱的道具。

刘海柱顺利地进了派出所，可是他在派出所却耽误了一夜。

派出所的民警纳闷：“你老刘大小也是个老板，花点钱先把自己保出去，然后再私了呗！”

刘海柱说：“我钱都输光了，连我那奔驰车都抵给申总了，没钱了现在。”

“那不好意思了，要是明天再没人保你，老刘你得进去了。”

“进去就进去呗！”

刘海柱开始还担心自己犯的事太小，不足以进去。听到民警现在这么说，刘海柱放心了。果然第二天下午，刘海柱顺利地进了看守所，顺利地进了赵红兵的号子。

刘海柱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赵红兵，却没有跟赵红兵打招呼。赵红兵也是老江湖，自然懂得刘海柱的意思：先试试腾越的水，别让人看出来俩人的关系。

腾越盯着刘海柱看了半天，说：“你是柱子？”

“操，你还认识我啊！”

“哎呀，多少年没见了！”腾越激动得蹦下了床。

“操，你现在挺牛逼呗！连人都敢杀！”

“杀的少了！反正我烂命一条！你就睡老曾旁边呗！”

三林走后，老曾睡上了三铺。腾越让刘海柱睡的地方，是四铺。赵红兵一听腾越这安排，一块石头落了地。刘海柱嘴上不说，心里乐开了花。腾越万万没想到，他自己给自己弄了个小包围圈。

很快，晚饭时间到了。腾越二话没说，把自己定的肉菜分给了刘海柱一半，刘海柱也没客气，拿过来就吃，而且还吃得津津有味。张国庆走了过来，要把腾越给自己定的肉菜分给刘海柱，腾越挥挥手：“不用，明天我给柱子订，来，老张，咱们老哥仨一起吃。”

腾越指着张国庆说：“这是老张，今年54，以前肉联厂的，柱子你今年多大？”

“我53了。”刘海柱好像是好久没吃过肉了，连头都不抬。

“那咱们俩同岁。对了，听说你不是开了个汽配公司吗？”

“黄了，都输了。”刘海柱说。

腾越很惋惜地说：“干啥不行啊，赌博干吗？”

“上当了，碰上老千了。”

腾越大发感慨：“老喽，都老喽！当年，我说二十多年前啊，全市最有名的大哥就数你跟李老棍子了，当然了，我也不差。可是1983年大逮捕，咱们是谁都没躲过去。再出来，也就是李老哥还算是一个人物，咱们都消停喽。对了，不都说你出来以后老老实实做生意了吗？怎么又犯事了？把出老千的给捅了？”

“没有，我家旁边有个饭店，那老板忒缺德，成天从农村招黄花姑娘，都是十六七的，招来以后就祸害，糟践了七八个了，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腾越看样子也是义愤填膺的：“操！这要是当年，他早被咱们这些人给打死了。现在这鸡巴社会，谁能搞得着姑娘是谁有本事！你管这闲事太多余，说不定人家姑娘乐意往上凑呢！这个鸡巴社会。”

刘海柱乐了：“你还挺愤怒呗？”

腾越说：“你不愤怒啊？你就说说咱们这批人，出生以后刚记事，就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各个都营养不良。好不容易活下来想念书吧，又遇上了‘文革’！天天家人被批斗不说，连学都没法上了。熬啊熬啊‘文革’结束了，好不容易改革开放了，咱们刚刚有点活路，又被严打抓起来了！”

腾越说得十分激动，头发都快立起来了。

刘海柱说：“哎哎哎，吃饭呢，吃饭的时候不能生气。再说，谁让咱们折腾了呢？咱们这代人不也没被全逮捕吗不是？抓起来的还是少数。”

腾越更激动了，说：“没被抓又怎么样？你看看老张，他就没被抓，结果呢？下岗！操！咱们这些人身体不行，人也老了，又没文化，怎么跟那些小青年竞争？咱们这辈子，就这么完蛋了，咱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再说说你，柱子，你看你那狼吞虎咽样，估计你在外面吃得也不怎么样。”

刘海柱又乐了：“操，扯淡，我在外面天天大鱼大肉，我这人就是爱吃，不挑食，就算是吃这水煮白菜帮子，我也能一样下饭。”

刘海柱把那肉菜吃光了，还真吃起了看守所里提供的白菜帮子，吃得还真是津津有味。

腾越看着刘海柱那吃相乐了：“柱子，我真他妈的服你，吃白菜帮子都跟吃鱼翅似的。”

刘海柱说：“鱼翅有啥吃头？跟他妈粉丝似的。我这辈子好的吃过，赖的尝过。人就没有受不了的罪，以苦为乐，到哪儿都没错。”

刘海柱说着，吐了一颗白菜帮子里的沙子，然后继续吃。

腾越说：“真他妈的能吃，我明天给你订两份！”

“不用，今天刚进来，没来得及订，明天我请你。”

“你请我？”

“当然了，我怎么能白吃你的。我钱是输了不少，但是吃两口饭的钱还有。”

“呵呵，这……”

“操，几十块钱的饭我柱子再吃不起，也他妈的白混了。”

刘海柱嘴里说着话，嘴可没闲着，又把白菜帮子给吃完了。吃完了长舒了一口气：“好吃！”

号子里的人都看愣了，这人怎么跟十年八年没吃过饭似的？所有人进来以后，都是起码一个礼拜吃不下看守所里提供的饭菜，可这刘海柱，却像是品尝美味佳肴一样吃这白菜帮子，而且还大赞好吃。大家都暗骂：“好吃你就多吃点，祝你一辈子吃这破牢饭。”

刘海柱却不以为意，用力地拍了拍腾越的肩膀：“别看着了，吃吧！”

说完，刘海柱上铺了，在铺上盘得特标准。

赵红兵用眼神跟刘海柱沟通了一下，刘海柱微微一笑，然后再也没任何表情。

刘海柱这一笑过后，赵红兵居然睡着了，睡得无比踏实，这可能是赵红兵近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甚至，还打起了呼噜。因为，他有朋友在身边。

腾越也盘在了铺上，跟刘海柱使眼色，悄声问：“你认识他不？”

“谁呀？”刘海柱嗓门不小。

“嘘！”腾越示意刘海柱小点声，用眼神瞥了瞥赵红兵。

“他？他是谁啊！不认识。”

“哦，也是，你混社会那会儿，还没他呢。赵红兵，听过没？”

“当然听过！不认识，懒得认识。”刘海柱说。

“就是，咱们混的时候，他算个屁啊！”腾越又开始了愤愤不平。

这一晚上，腾越一直在跟刘海柱聊天。聊的内容无非就两点。第一是回忆二十多年前大家的辉煌，第二是痛骂当今社会的物欲横流。

刘海柱听了一晚上，也听得心烦了，说：“腾越啊，你说你都是个快判死刑的人了，咋就这么激进呢？一个社会，你不看他好的方面，专看他坏的方面，这哪行啊？你在外面的时候，有车吧？住楼房吧？天天下馆子吧？这在当年你敢想吗？差不多就行了，睡吧！”

第四章 单挑之王自愿入狱，兄弟联手共退强敌

一、兄弟情，江湖义

第二天一大早，腾越又给刘海柱拿来了咸鸭蛋、大米饭。刘海柱摆摆手，大早上的，吃不下那些东西。

吃完早饭，腾越还是盯着刘海柱唠。

刘海柱心里跟明镜似的：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又是二十多年没见面，腾越对自己这么热情，那肯定是有目的，目的就是在跟赵红兵冲突的时候，让自己站在他这一边。

中午的时候，赵红兵嫌脚镣太磨脚腕子了，让姚千里给他在脚腕上绑几层布。

腾越冷笑，指桑骂槐地说：“绑得越紧，死得越快。”

赵红兵假装没听见，继续优哉游哉地指导姚千里该怎么绑。

腾越又说：“都听说死刑犯戴上脚镣才绑脚腕呢，头一次见到犯这点小破事也要绑脚腕子的。”

姚千里抬头说：“你不就是死刑犯吗？等你判决下来，我给你绑！我这是先练练活儿，到时候都是给你用的，肯定好好送你上路。”

“我操你妈，你个小逼崽子，会说句人话不？”

腾越说着，从铺上下来就要踹姚千里。姚千里更横，霍地站起来，朝着腾越就走了过去。

老好人张国庆赶紧夹在俩人中间：“别闹了，别闹了，一会儿该开饭了。”

赵红兵说话了：“操你妈，有种你朝我来。”

腾越不但没发作，反而笑了：“咱们俩啊，谁死在谁前面还不一定呢。”

“是吗？”赵红兵抖了抖手中明晃晃的手铐。

“我真就纳闷了，昨天你怎么就睡得那么踏实？你看来还真有种，不过，你要是真有种，你就天天晚上都睡那么踏实。”

赵红兵说：“爱你妈的说啥说啥，爱你妈的干啥干啥，说了不算，干了才算。我姓赵的啥都干过，就是没跟老娘们儿骂过街。来，小姚，继续给我绑！”

腾越也没再纠缠，毕竟这么光说不练不是大流氓本色。打又不是好时机，干脆还是别说了。再说下去，的确有点像泼妇骂街。

中午吃饭，刘海柱果然没吃腾越的饭。

腾越还觉得挺不得劲：“这么见外干吗？”

刘海柱说：“我又不是你农村亲戚，这么照顾我干啥？”

刘海柱饭吃得差不多了，刀哥凑了过来，狗腿子样还是一点都没变：“你就是柱子哥吧，我听过你以前的事。”

“听过我以前啥事？”

“听过你以前跟人干仗的事呗！都说你一把铁锨平了一条街。”

“我又不是干清洁工的，平什么平啊？”刘海柱说。

“你看，你可太谦虚了。”刀哥说。

腾越递给了刘海柱一根烟，三五牌的。

刘海柱说：“抽不了你这烟，我抽烤烟。”

腾越觉得这话耳熟，想了想：哦，原来自己前些日子刚进来时对赵红兵说过这话。

刘海柱掏出根苏烟来，点着了。

“苏烟，牛逼啊，我都没抽过。”刀哥说。

“是吗？”刘海柱待答不理的。

“弄根尝尝呗！”

刘海柱烦死了这刀哥，他这辈子最见不得这样低三下四的人：“想抽啊！管我叫大爷。”

“大爷。”刀哥喊得可亲了。

刘海柱还真被这刀哥给弄不会了，把整包烟都递给了刀哥，说：“侄子，我是你唯一的大爷，你以后别他妈的出去乱认大爷，要是让我知道你乱认大爷，我非把你卵子给打折了。”

“你就是我亲大爷，我唯一的大爷。”刀哥说。

刘海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再搭话了，彻底被刀哥的无耻给惊呆了。

刀哥拿着烟走了，刘海柱跟腾越说：“我现在有点赞同你的话了。”

“赞同我哪句？”

“这个鸡巴社会，谁有钱谁是爹。我爹没当成，大爷当成了。”

腾越哈哈大笑。

下午放风的时候，赵红兵躺在床上没出去。

腾越溜达到刘海柱旁边，跟刘海柱搭话。刘海柱早就知道，腾越今天不来，明天也得来。他肯定是想说收拾赵红兵的事。

腾越说：“柱子，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想问你句话。”

“问呗！”

“我要是跟别人有了冲突，你帮谁啊？”

“你要跟谁冲突啊？赵红兵啊？”

“对，赵红兵太不是人，成天以为有俩钱就了不得，看谁都没个正眼。就说你吧，怎么也是个前辈，起码是他的前辈，他见到你总该打个招呼吧，可他连招呼都没打，连正眼都没看你一眼。”腾越的挑拨虽然赤裸裸，但不得不说，很有作用。

“那也不能因为他不跟我打招呼我就去收拾他吧？”

“看见我这几颗门牙了吗？都是被他打的。”

“我记得你身手不错啊，怎么被打成这个逼样儿？”

“那小子手黑着呢。我一个朋友，三林，被他踹断了三根肋条。”腾越愤愤不平。

“腾越啊，有句话我得跟你说。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咋还跟二十来岁的小伙儿似的呢？你估计都得被判死刑了，就不能太平点？”

“就是因为快被判了我才不怕。趁着铐子镣子没砸上，我非整死他。”

“啥？你要整死他？”刘海柱看起来很惊讶。

“对，老曾也吃过他的亏，肯定也帮我。”

“我操，多大的仇啊，非要整死一个？”

“我当你是自家兄弟才跟你说的，你别鸡巴跟管教把我说的话给点出去。”

“你要是不信我，你就别说。”刘海柱说。

“信你肯定是信你，柱子哥是什么样的人，二十多年前大家就都知道了。现在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就给你交个底吧，今天晚上我们就动手，动手就是没轻的，就是要他命。再不动手，他那镣子该摘了。”

“是不是有人出钱让你杀他啊？”

刘海柱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这也是刘海柱一直想问的一句话。因为刘海柱太了解赵红兵了，赵红兵这人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绝不会主动去跟别人过不去。尤其像是腾越这样的江湖人物，赵红兵的气质和他们太接近，对腾越这样的人有着相当强的引力，一般情况下都会马上打成一片，这次怎么会居然发展到以死相搏的境地？而且刘海柱发现，腾越完全是不杀了赵红兵就不罢休的劲头，有多大的仇啊？至于吗？肯定不仅仅是腾越仇富那么简单。所以，刘海柱猜测，很有可能是有人给了腾越什么承诺，让腾越做了赵红兵。

刘海柱的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腾越着实愣了一下。腾越笑笑说：“这你就甭管了，我杀他，我偿命。咱们俩虽然说惺惺相惜，可毕竟是交情还薄，我不指望你今天晚上帮我，我就是跟你打个招呼，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到时候你别来拉架求立功求减刑就行了。都知道你是当年的单挑之王，你要是动手拉了架，我可不是你的对手。”

刘海柱含糊其词地说了一句：“我一共也没多大的罪，减个鸡巴减。”

腾越拍了拍刘海柱的肩膀：“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完，腾越就走了。

经过这番对话，刘海柱收获有二。

一、今天晚上，腾越和老曾就要动手。

二、刘海柱更加确定：腾越要杀赵红兵，绝不是在号子里一点冲突那么简单，一定是有人借他的手，去杀赵红兵。

究竟是谁要杀赵红兵？刘海柱脑子飞快地转，很快圈定了一个人：大虎。这个人，跟赵红兵有着血海深仇，两伙人明里暗里掐了20年，他想杀了赵红兵，合情合理。

但刘海柱仔细一琢磨却觉得有点不对。大虎虽然和腾越是一个年代的老流氓，可是大虎好像跟腾越没什么交情。而且，似乎当年腾越比大虎混得还好。老流氓都是有点心气的，就算是大虎出的钱再多，腾越也不一定愿意去当他的杀手。

刘海柱来不及再多想了，他需要的是，尽早告诉赵红兵晚上腾越他们要动手的消息。

可整个监室一共就这么二十来平米，屁大点动静全号子里都听得见，究竟怎么告诉赵红兵呢？刘海柱心生一计。

晚上吃完晚饭，又到了看《新闻联播》的时间。

刘海柱忽然说：“腾越，你知道王罗锅不？”

“哪个啊？以前跟张浩然混的那个？”

“对，就是他。”

“听说他死在了你手里？”

“操，别鸡巴瞎说。他是被车撞死的。”

“听说他可是够猛的啊！你咋还想起说这事了？”

“今天，他死了22年了，是他的祭日。”

“这样啊，那跟我们讲讲你这英雄事迹呗？”

“不讲，这么多年了，还说啥啊！”

老僧入定般盘腿打坐的赵红兵听完，懂了。

这场大战，他曾听刘海柱说过。22年前，刘海柱和大洋子摸到了王罗锅的住所，当时恰逢王罗锅的眼睛瞎了，但是还是一番激战，刘海柱和大洋子把他赶到了马路上，正逢一辆军车驶过，撞飞了王罗锅。由于是军车撞人，而且王罗锅是挂了号的通缉犯，所以此事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这样的事儿，刘海柱通常不说，更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今天刘海柱说出这番话，目的只有一个：今天的赵红兵，就好似当年的王罗锅。王罗锅的眼睛瞎了，赵红兵的双手双脚被锁。而且，对方都是两个人，都想在夜里下手。并且，刘海柱的这番话有一个重要的提示：赵红兵分明记得刘海柱曾经说过，那是个盛夏的夜晚，而今天，最多只能算是晚春。

所以，赵红兵一下就破译了刘海柱的密码。赵红兵长舒了一口气，就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只要知道是什么时候来，那就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在今天晚上，静静地等着腾越跟老曾的到来，就行了。

有刘海柱在，赵红兵相信对付他俩没问题。

赵红兵不怕腾越他们再来掐他的脖子，他怕的是腾越等人在他进小号这些天从秘密渠道得到了些致命的武器。比如说，看守所里不可能出现木制的筷子，为了防止嫌犯杀人或自杀，连牙刷都是半截的。可那天在小李子褥子下就翻出了一支筷子，天知道小李子的筷子是从哪来的。连小李子都能搞到这样的东西，腾越就更有可能搞到了。

晚上睡觉时，赵红兵背靠着墙，以防被腾越从背后偷袭后脑，同时，赵红兵两条胳膊护在胸前，以防被腾越攻击到心脏。赵红兵护住了这两个要害后，心定了许多。

腾越和老曾的呼吸平缓，似乎都睡着了。刘海柱似乎也睡着了，睡梦中还在剧烈地咳嗽。赵红兵眯起眼睛，看着号子里两个值班的小弟也是昏昏欲睡。看来，今天晚上最清醒的就是赵红兵了。

凌晨两点时，赵红兵决定了，如果今天夜里腾越再不动手，那么明天早饭过后，先发制人。因为这样随时等待着被袭击，实在是种折磨。

毕竟曾经当过侦察兵，赵红兵的警惕性相当地高，只要神经一绷紧，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发现。

大概在凌晨三点半前后，赵红兵终于听到了腾越和老曾的动静。

赵红兵先是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老曾在轻轻地踢腾越，然后，腾越和老曾的翻身频繁了起来，短短的10分钟，腾越翻了三四次身，虽然是二铺和三铺，可毕竟空间还不是很大，翻个身挺费事的。然后，赵红兵听见了老曾下地的声音。尽管老曾蹑手蹑脚，可架不住赵红兵耳聪目明。

赵红兵的呼吸还是很平缓。他的确是感觉到了杀气，他的直觉告诉他，老曾，已经走到了他头顶的正前方。

是时候了，赵红兵猛地一睁眼一抬头，赫然看见老曾正在他的头顶处，已经抬起了双手，正要对他下手。

赵红兵这猛地一抬头，把老曾也着实吓了一跳。老曾下意识地向后一躲，赵红兵马上坐了起来。

缓过味来的老曾扑上去抓住了赵红兵戴着手铐的双手，赵红兵虽然力气比老曾大得太多，可毕竟戴着手铐，被老曾锁住了双手后毫无办法。

赵红兵和老曾刚撕扯起来，腾越扑了过来。赵红兵下意识地一躲，手臂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像是被金属划伤的剧痛。赵红兵双手猛抡，把老曾抡到了铺上，腾越的手又朝赵红兵的脖子抡了过来。

这次赵红兵看清楚了，腾越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锐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知道。

赵红兵拼尽了浑身的力气躲开了这一下，老曾趁机扳住了赵红兵的双臂，腾越手持锐物又朝赵红兵的心口扎了过来。

眼看赵红兵躲无可躲，忽然听见一声浑厚的“操你妈”，又伴随着一声惨叫，腾越栽在了铺上。这是刘海柱出手了。

刘海柱出手要是再晚一点，赵红兵非被腾越要了命。刘海柱岁数大了，两点的时候还能挺着呢，后来却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听见动静后一睁眼，三个人已经掐起来了。刘海柱一记重拳打在了腾越的腮帮子上，腾越应声而倒。

而此时，老曾还在扳着赵红兵的胳膊。刘海柱又是一记窝心脚，踹在了老曾的胸口，老曾胸口一闷，又是应声而倒，摔到了铺的下面。

腾越被打倒之后回头发现打他的居然是刘海柱，不由得一愣。就在腾越一愣神的工夫，赵红兵抡起双手，手铐又重重地砸在了腾越的脖子上。

腾越下意识地去捂脖子，刘海柱起身又是一脚，踢到了腾越的太阳穴上。赵红兵眼疾手快，趁着腾越被前后夹击打得晕头转向，用自己的前额猛顶腾越的鼻梁，腾越鼻子一酸的空当，赵红兵戴着手铐的双手套住了腾越的脖子，死死地勒住了腾越。看到赵红兵制住了腾越，刘海柱飞身下地，一个绊子就绊倒了还没喘过气来的老曾，朝老曾的太阳穴就踢了过去，老曾身体蜷曲双手抱头，刘海柱连抡几脚，都没踢到他的要害。

此时，刚刚醒来惊慌失措的姚千里按响了警铃。

刺耳的警铃声旋即回荡在夜空……

警铃响了，刘海柱想住手，可一看赵红兵还在死死地勒住腾越的脖子。刘海柱迟疑了一下，又开始踹满地打滚的老曾。俩人之前没沟通过。赵红兵的目的是：这次动手以后，一定要把腾越和老曾干残，送出这个号子，否则永无宁日。刘海柱的目的则是：保护赵红兵，好好教训一下腾越和老曾。

赵红兵完全有信心一拳或一脚把腾越给干个腿断筋折，可现在毕竟束手束脚。不过机不可失，赵红兵这次要是不能干倒腾越，后患依旧无穷。

赵红兵朝刘海柱大喊：“废了他！”

赵红兵话音没落，“咣”的一声巨响，三个管教冲了进来：“住手！”

刘海柱住手了，赵红兵却还没住手，腾越躺在赵红兵怀里玩命地挣扎，赵红兵死死地扼住他的脖子。

赵红兵眼前一黑，又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这次，被管教拖出去的只有赵红兵和刘海柱两人，又像凤凰亮翅一样被挂在了管道里。

管教说：“你这本事太大了，挂上了手铐脚镣还能伤人。”

“是他们想杀我！”赵红兵说。

“别扯了，我再去晚点，那个姓腾的非死不可。”

赵红兵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是腾越想杀我。”

“好，你告诉我，他想怎么杀你。”

“你去搜，他手里好像是有螺丝刀，我胳膊就是被那东西划的。”

“螺丝刀？谁有本事把螺丝刀给带进这来？我现在就去搜，搜不出来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是不是螺丝刀没看清，但他手里肯定有东西！”

“好！你等着！”

管教走了，其他号子里的人也被折腾醒了，纷纷使劲往窗外看发生了什么事。赵红兵素质挺高，挺想跟他们喊一句“不好意思啊，天天半夜打架吵醒你们”的。可转头一看挂在自己旁边的五十多岁的精瘦枯干的刘海柱，赵红兵心口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刘海柱好像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对被挂在这毫不意外，更无惧色。

刘海柱说：“你看到腾越手里有螺丝刀？”

“有。”

“我倒是真没看见。”刘海柱说得轻轻松松，跟唠家常似的。

“柱子哥，受累了。”

“操！”刘海柱笑了笑。

十多分钟后，管教回来了。

管教说：“还螺丝刀！连跟针都没有！”

“绝对有，你没找到。”

“你不相信我？”

赵红兵不说话，冷笑一声。

“好！我让你信！”管教拎着电棍走了过来。

一电棍戳在了赵红兵身上，又一电棍戳在了赵红兵身上……

赵红兵最近这段时间身体被糟践得厉害，顶了四电棍，就瘫了。不过，赵红兵还是一哼都没哼。

刘海柱嚷嚷：“你们能不能抓点坏人！是他们想杀他！”

管教说：“最近这些日子我真长见识了，不但见识了你们这两个大刺头，还见识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你不用急，他躺下了，下一个就是你。”

“你们讲理不讲理？”刘海柱喊。

一电棍戳在刘海柱的肋条上，刘海柱浑身一抖。

“还真是硬！我最不怕硬的了。”

两电棍、三电棍、四电棍、五电棍、六电棍、七电棍、八电棍……

刘海柱终于也瘫了，像赵红兵一样，刘海柱也是一声没哼。不知不觉间，刘海柱又破了我市看守所的新纪录，挨了八电棍才躺下，而且一哼都没哼。上一个纪录保持者是赵红兵，连着挨了七下。

看守所最近算是来了“贵人”，闹号一次比一次响，纪录不断地被刷新。

二、神秘大盗二东子

赵红兵和刘海柱都被扔进了小号。

赵红兵心在滴血：自己受罪也就罢了，还要牵扯老哥们儿刘海柱。从赵红兵认识刘海柱以来，无论是打架还是做生意，从来都是刘海柱帮赵红兵，赵红兵却从来没机会帮过刘海柱。朋友间都是相互帮助，可刘海柱向来只有付出，不求回报。当赵红兵受困时，第一个伸出手来帮助赵红兵玩命的是刘海柱。当赵红兵做生意受阻时，拿出毕生的积蓄帮助赵红兵的还是刘海柱。如今赵红兵入狱了，敢于陪着坐牢深入龙潭虎穴的，还是刘海柱。当赵红兵成功时，刘海柱为他喝彩。当赵红兵前呼后拥时，刘海柱也没求赵红兵为他做哪怕一点点事。

这样的恩情，这辈子咋报？

不用报！这就是叫朋友！

赵红兵这次被扔进小号，心态比以前积极了许多，原因有三：

一、必须得多吃东西，不管那白菜帮子有多难吃，必须要吃，吃了东西才有体力。

二、赵红兵惦记刘海柱，多少缓解了自己的愤懑。

三、赵红兵认为，已经连续闹了两次号了，无论如何看守所也该把腾越和他分开了。

想着以上几点，赵红兵过得就没那么消极。

其实刘海柱过得不错，虽然也是每天白菜帮子，可是刘海柱还真能吃得津津有味。号子虽然小，可刘海柱瘦，睡得特别踏实。

五天后，浑身骨头架子都要碎了的赵红兵出了小号。这次，所长又亲自来找赵红兵谈话。

所长依然是面无表情：“这次待够了吗？”

赵红兵说：“差不多了。”

“那个腾越真想杀你？”

“对，两次，都是他要杀我。”赵红兵说得斩钉截铁。

“你说说，他是怎么想杀你的。”所长说。

“第一次，想掐死我；第二次，想扎死我。”

“我知道的情况是：第一次，你打断了一个人的三根肋条，还打落了腾越的三颗门牙；第二次，你差一点没把腾越给勒死。你所说的螺丝刀，根本没有。怎么看都是你想收拾他，而不是他想收拾你。”

赵红兵长叹一声，没说话。

所长继续说：“我从警校毕业到现在，管监狱管了16年了，像你这样的牢头狱霸，我实在见得太多了。其实我从来都不主张打犯人，我是希望用犯人去管理犯人。本来，你这样几进宫的，应该会很配合我们管理。可你却在号子里仗势欺人。我来了你们这儿没多长时间，可对你是相当了解，社会大哥嘛，我懂。”

“社会大哥就不能自卫了？”赵红兵说。

“当然可以自卫，关键你是自卫吗？”

“是！”赵红兵说。

“我不信。”所长摇摇头说，“我知道，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把你和腾越他们分开了，可我不一样，我知道要是换到了别的号子，你还会继续闹下去。把你留在这号子里，会给你些教训。”

赵红兵横了所长一眼，说：“我不怕。”

“就知道你不怕。你别总这么看着我，我是国家公务人员，能怕你这流氓吗？总有人能收拾你。”

赵红兵盯着所长的脸看，他想看出来眼前这个镇定、平和、不怒自威的所长究竟是自作聪明还是别有用心。

戴着手铐和脚镣，赵红兵再一次回到了号子里。

“咣”的一声，铁门关上。一屋子二十来个人，又出现在了赵红兵面前。

赵红兵第一眼就看到了刘海柱，看起来无比虚弱的刘海柱。刘海柱也被铐上了和赵红兵一样型号的手铐和脚镣，眯着眼睛躺在铺上，不知道是睡是醒。再仔细看，嘴角似乎有些青紫。

腾越伤口愈合能力的确很强，现在看起来，除了牙少了几颗，别的地方似乎并无大碍。

腾越边抠脚丫子边说：“我现在有点佩服你了，居然在号子里还能找到帮手。”

“你挨打没够对吧？”赵红兵说。

腾越呲着一嘴残缺不全的牙笑了：“我更佩服你的是，都到现在这份上了，你他妈的还敢跟我叫板。有本事你再找个帮手呗！

赵红兵慢慢朝腾越踱了过去：“收拾你，需要帮手吗？”

腾越说：“你看看柱子吧，就知道你的下场了。”

赵红兵的眼睛瞟向了刘海柱，腾越冷笑。

忽然，赵红兵扑向了腾越，一肘砸在了腾越的胸口，前额又是一顶，顶在了腾越的下巴上。腾越应声而倒。

其实赵红兵回到号子时就知道刘海柱遭到了腾越的毒手，为了能找机会报复腾越，赵红兵一直没表现出来。以前赵红兵在斗殴时很少用头，用头是现在手脚被锁住的无奈之举。日常生活中的斗殴也很少有人用到头，原因并不是头顶的威力小，而是大家普遍不会用。赵红兵当然会用头，而且用得还很好。

用头去撞人，那当然是玉石俱焚的劲头。

赵红兵的确是想玉石俱焚了，这是他对形势判断的结果。他知道这次回号子，就再也难逃出厄运，与其被腾越殴打和羞辱，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就算是被打了，也不失面子。赵红兵做人的哲学就是坚信自己是玉器，坚决不跟瓷器碰。可现在的情况是，自己不去碰那瓷器，那瓷器一定会来主动碰他。等着晚上被腾越杀了，不如现在就打一架，幸运的话，就会又被关进小号里。那个让人无法安眠的小号，现在是赵红兵和刘海柱最后的避风港。

腾越险些被赵红兵击晕。腾越没想到被锁住了双手双脚的赵红兵还敢主动出击，而且，在小号里困了这么多天，赵红兵的出手还能这么重。不过，腾越毕竟是街头斗殴滚出来的老流氓，胸口一闷后马上恢复了还击的能力，一把搂住了赵红兵的脖子：“给我打！”

老曾自己一个人扑了过来，朝赵红兵的腮帮子上就是一拳。

刘海柱“霍”地坐起，抡起手铐砸在了老曾的后脑，老曾回头就是一肘。

老曾喊：“都给我上！”

老曾手下那些曾经被赵红兵收拾过的小弟，出于对赵红兵的畏惧，前两次夜里的斗殴都没有参与。这次看见双方又打了起来，还是没敢动手。直到老曾喊了第二声，有一个不怕死的冲上去了之后，大家才放开手脚冲了上去。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赵红兵在扳腾越的胳膊时俩人摔到了地上，滚了起来，虽然身上挨了不少拳脚，可却和腾越牢牢地纠斗在了一起，不落下风。刘海柱可就惨了，由于没能擒住老曾反被老曾擒住，被老曾的小弟按住一通毒打。老曾的这些小弟，多数都吃过赵红兵的苦头，都知道赵红兵的厉害。虽然现在赵红兵也处于下风，但是还真没几个不要命的敢去打赵红兵。倒是乍一看就是个糟老头儿的刘海柱，成为了他们发泄的对象。但是刀哥似乎很明白，这样的混战绝不参与，只是大声呼喊着劝架。

老海也想加入战团帮赵红兵一把，可是他戴着死刑犯的刑具，被老曾的小弟一脚绊倒。张国庆想去拉住腾越，可是号子里空间太小，张国庆根本冲不到前去。另一个想冲上前去帮忙的是姚千里，可是姚千里毕竟没有斗殴的经验，虽然年轻力壮，可看见眼前的混战竟无从下手。那天赵红兵和刘海柱进了小号以后，跟赵红兵走得很近的姚千里也遭到了腾越的毒打。现在的姚千里，对腾越恨之入骨。

姚千里情急之下，再次按响了警铃。

警铃响了，号子里的斗殴可没停下来。

这次，警铃响了足足两分钟，管教才到。管教到的时候，人脑袋都打成狗脑袋了。

管教不耐烦地说：“都给我住手！再发现你们打架，全给你们戴上镣子！”管教嚷嚷完这几句话，居然走了。

不知道管教对这个号子彻底不耐烦了还是有所长的授意，反正管教就象征性地来呵斥了这么一句，就走了。换在平时，肯定有几个闹号的要受到惩戒，可这次，管教居然连管都懒得管了。

这不是管理，这是纵容。

赵红兵和刘海柱俩人满脸都是血，刘海柱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铺上坐起来。

腾越气喘吁吁坐在了铺上，擦了擦脸上的血：“行！你行！再说一次，有种你就别换号，你要是能活着从这儿出去，我不姓腾！”

“呸！”赵红兵带着鲜血的一口唾沫吐向了腾越。腾越根本连躲都不用躲，因为赵红兵打架还行，吐唾沫不怎么准。

腾越没理会赵红兵，径直下地去洗脸了。边洗边说：“我这脸上沾的是谁的血？真他妈的脏。”

看着刘海柱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不停地颤抖，赵红兵心都碎了，他知道，刘海柱这是气的，刘海柱多少年也没受过这样的气，只要刘海柱双手双脚不被锁住，谁敢这么欺负他？不过，看刘海柱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赵红兵就知道，虽然是暂时处于下风，可是刘海柱没趴下！当年的一代大哥，怎么可能就这么容易趴下？

此时，刚刚离去的管教居然又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带进来了一个大概介于30至50岁的男人。为什么说年龄大概在30至50岁呢？因为这个男人的确看不出年纪。他滴溜溜转的眼睛，像是一个顽童；他那白白净净的脸，像是一个高中生；他个子不高，背还有点微驼。表面看，年龄的确不大；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却有点老气横秋，而且，似乎还有些神秘。

刚刚洗干净了脸的腾越擦了擦脸，努力地端详着这个男人，他应该是觉得这个男人的脸似乎在哪见过，可是一时还想不起来。现在腾越的警惕性非常之高，自从上次号子里进来个刘海柱之后，腾越觉得任何一个新进来的嫌犯都不靠谱，都要用自己的“火眼金睛”去仔细审视一番。

这个男人被腾越上上下下地打量，好像并不是特别不舒服，甚至，脸上还似笑非笑的。

腾越说：“我好像见过你。”

“是吗？你也是大发镇的？”神秘男人说。大发镇是临近市区的一个小镇，距离市区几十里，大概有一两万人口。

“不是，我就是市区的。”

“那你经常去大发镇？”

“很少去。”

“那咱们应该不认识。”

腾越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依不饶地问：“你们大发镇那个饭店叫什么楼来着？”

“星源楼吧。”

“对，对，对！”腾越看样子放心了，“你叫什么名字？”

“胡向东。”

“胡向东，胡向东……”腾越喃喃自语，“这个名字我好像也听过。”

“不可能吧！”胡向东笑了。

“嗯，可能是记错了，你是犯什么事进来的？”

“酒后滋事，把一个老板给打了。”

“哪个老板啊？”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名字，我也很少来市区，前几天我妹夫生病了，我在医院下面的小馆喝多了，结果在医院里就跟人打起来了。”

“打什么人不好，非打老板。”腾越说。

“我哪知道他是老板啊！这城里人也太不禁打了。”胡向东说。

“打坏了吗？”

“听说是打得挺严重。”

“唉……行吧，你去下面，找个地方睡吧。对了，你今年多大？”

“51。”

腾越摇摇头：“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三十多岁呢。以前进来过吗？”

“没有。”

“有空背背监规吧！”腾越指了指墙上。

“嗯。”

腾越对哪个新进来的嫌犯都不错，他要干大事，所以要笼络人心。只要是对他没威胁的，他都要维着，留为己用。

虽然赵红兵的脑子还在嗡嗡响，可他却觉得这个胡向东似乎有哪不对劲。究竟是哪不对呢？赵红兵开始苦思冥想。赵红兵的警惕性远比腾越要强，如果还是赵红兵管这个号子，那赵红兵肯定会盘问他至少100句，直到他露出马脚。

而刘海柱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他知道，报仇的时间已经要到了，因为，他已经等到了他要等的人。这个叫做胡向东的神秘男人，就是他让沈公子找的那个过命的朋友。尽管来得晚一些，但他还是来了。

胡向东，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三、赵红兵要越狱

胡向东，确实是一个传说。除了传说，他什么都不是。我市40岁以下的人，知道他名字的的确不多。

沈公子得知赵红兵和刘海柱再次关进禁闭室之后，就知道在号子里面肯定又出大事了。赵红兵和刘海柱两人戴上镣子是早晚的事。沈公子找出了刘海柱临走那天留下的那个电话。沈公子平时从不愿求人，更不愿意求陌生人。不过现在，沈公子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控制整个事件。

沈公子连打了两天，拨了不下20次电话，可手机始终都没开机，就当第三天中午沈公子准备放弃时，电话却忽然接通了。

电话那边是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呀？”

“……我姓申。”沈公子没想到电话居然接通了。

“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是我的朋友刘海柱你应该认识。”

“柱子的朋友啊，幸会幸会。”电话那边的声音没那么懒洋洋了。

“对，柱子现在有难了，需要你帮忙。”

“出了什么事？”

“为了救我们的一个朋友，他进了看守所。现在他在看守所里很危险。”

“我知道了，你在哪里？”

“就在本市。”

“听你的口音，是北京人？”

“对，但是现在在这里做生意。”

“好吧，来我家。”

按着地址，沈公子自己一个人开车去了他的家。他的家实在太远了，沈公子在这城市生活了20年，都没去过这地方。而且，现在的柏油公路修得遍地都是，可去他家，却还要走黄土的羊肠小道。以沈公子开车的速度，这几十公里足足开了一小时。

开车的路上，沈公子心里这通嘀咕：要见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啊？住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神神秘秘的，莫非是个江洋大盗？

沈公子再开车的时候，发现路都没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又一座荒山。这些荒山上，种了很多松树，远看都是一样。沈公子实在是再也找不到了，只能再次拿起了电话。电话那边告诉他，干脆别开车了，步行吧！

沈公子出发时大概下午4点，开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又开始在绵绵的春雨中步行了一个小时，终于在一座荒山前，停住了脚步。

疲惫不堪的沈公子看到了一座房子，和电话中那人描述的一模一样的房子。这房子虽然不算富丽堂皇，却是古雅有致。

沈公子跺了跺脚下的泥，伸手想敲门时，门却自己开了。

夕阳下，沈公子看见了一张白净的脸，这张白净的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这张白净的脸的主人，是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

“是申总吗？我，胡向东。”胡向东伸出了手。

“叫我小申就行了。”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进屋说吧。”

沈公子进了屋，彻底惊着了：这三十来平米的客厅里，居然挂着张大千、徐悲鸿、祝枝山的字画！沈公子是识货的人，知道这样的东西，都是要锁在保险柜里的。要知道这样的画，必是每年全球各大拍卖会上的顶级货，拍出个几千万甚至一两个亿轻轻松松。巨富之家有这么一两幅，已经是镇宅之宝了，可也没听说谁真的挂出来。可就在这乡间的民居，居然一下就看到了三幅！

正在沈公子发呆的时候，胡向东轻轻地拍了拍沈公子的肩膀：“走累了吧！坐下喝壶茶。”

一壶绿茶泡上，胡向东坐在了沈公子对面。

“这么大一个房间，就你一个人住着？”沈公子问。

“对，我年年春夏回来住上一两个月，孩子老婆都在浙江。”

“真远啊！”

“在浙江，也是在农村住着，岁数大了，不愿意折腾了，就愿意在这青山绿水待着。”

“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多了。”

“嗬，我还以为咱们俩岁数差不多呢。”

“我和柱子岁数倒是差不多，你可小多喽。好好说说，柱子怎么了？”

沈公子把过去这些天发生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沈公子充分发挥口才好的优势，说得绘声绘色，把胡向东听得胆战心惊。

最后，沈公子说了一句：“柱子叫你进去帮他。”

胡向东说：“帮他越狱？”

沈公子吓了一跳：“越狱？”

胡向东说：“不越狱找我干吗？”

“你能帮他越狱？”

“试试吧！”

沈公子目瞪口呆，心想难道刘海柱真要找胡向东越狱？沈公子从小认识的违法乱纪的人不计其数，从打架斗殴到坑蒙拐骗偷，要啥有啥，胆子多大的都有。可今天听到胡向东说要越狱，沈公子还是吓了一大跳。

正当沈公子沉思的时候，胡向东又发话了：“走吧！”

“现在？”

“对！”胡向东起身了。

沈公子看着屋里的这些名画，心想：你走了，这些画呢？

胡向东仿佛看出了沈公子的心思，说：“这些值点钱的东西，我一会儿送我哥家去。”

“保险吗？”

“我肯定有防贼的本事。”

“那就好。”

“柱子没跟你说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吧？”

“的确不知道。”

“以前我混社会的时候，叫二东子。”

沈公子当然听说过二东子这个名字！这个人是贼！飞贼！据说行窃上千次，只在二十多年前失手过一次，而且那一次，是他中了圈套。警察为了抓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身怀绝技，是我市有史以来的第一神偷，更是20世纪80、90年代全市所有扒手的偶像。只是在他出狱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和故事，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有人说，在李老棍子收拾东波的那个冬天，曾经见过这个飞贼，可他出现那一次以后，又再次人间蒸发了。

今天，二东子就活生生地站在沈公子面前。现在，沈公子也有点相信刘海柱要越狱了。把这么大一个腕给找来了，不越狱干吗？

二东子笑笑说：“我也知道我名声不怎么样。”

“如雷贯耳啊！”沈公子的话发自肺腑。

“柱子找我，肯定没小事儿。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求过我，这次，说什么我也得帮他。”

说着话，二东子就简单地收拾好了字画，准备出门了。

二东子说：“一看你就是行家，一进屋就盯着这几幅画。”

“我爸喜欢这些东西，我不是太懂。这些画……”沈公子的话问到了一半，他很想知道这些画是从哪来的，后来转念一想：还能是哪来的啊！

二东子似乎是会读心术：“这都是当年摸来的。以前我师傅跟我说过，钱都是纸片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毛了，一斤钱都未必能买来一斤米。只有这些字画，才是真正的宝贝。这不，当年我就是留了个心眼，多攒了点。那个年代，大家都吃不饱穿不暖的，谁在乎这些东西啊。换在今天，恨不得十来个保安每天看着，我想摸也摸不来喽。”

“现在这些东西太值钱了。”

“值钱我也不卖！看着心里高兴。”

说着话，二东子和沈公子就出了院门。

二东子指着院子后面的大山说：“我师父师母都埋在那儿，年年清明我都回来扫墓。年轻的时候，我总在这山上待不住，一个礼拜都待不住。40岁以后，让我去热闹的地方我也不去了。对了，当年柱子也曾经在这山上住过几个月。”

“柱子哥在这儿住过？”

“对，后来，他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在那里，他遇见一个老头儿，那个老头儿也是他的精神导师。他回来以后，就变了一个人。”

二东子谈兴很浓，跟沈公子走的一路上，谈了很多年轻时跟刘海柱在一起激情岁月的故事。天已经完全黑了，沈公子基本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跟着二东子走。二东子的腿脚实在太灵便了，走路跟竞走似的，沈公子都有点跟不上了。这些年，沈公子终日在商场上应酬，疏于锻炼，今天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这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二东子似笑非笑地说：“你看看，喘成这样。”

“当年我就算跑俩小时也跑得动啊！现在他妈的真不如以前了。”沈公子气喘吁吁。

“以后跟我爬山吧！看见那山了吗？我每天爬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这黑灯瞎火的，深一脚浅一脚的，你怎么找到的路啊？要我看，这山上的路都差不多。”

“你还别说，我有个本事，夜眼！跟猫似的。甭管多黑，我都看得见。”

“你跟猫差不多，走路都没声，这也就是我认识你，否则我要是在这儿遇见你，非把你当鬼不可。”

二东子笑了：“那是最高境界！”

终于走到了沈公子停车的地方，沈公子坐到车上，可算是喘了口气。

沈公子说：“你这么喜欢这儿，又那么有钱，干脆投点钱修修路呗。”

“还真不能修，现在无论是怎么安静的地方，只要是一修路，立马就不安生了。比如说丽江，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到的时候，多安静多美啊！你现在再去看看，全是人，每天都跟赶集似的，别的地方塞车，那地方塞人！我是再也不去了。这要是再一修路，开矿的养牛的都来了，到时候不定多闹腾呢。我还想给自己弄个自留地。”

沈公子没搭话，他琢磨着你要是真去帮刘海柱和赵红兵越狱去，那你的这块自留地可就有用了，谁能找到这来啊？

这一路上，二东子一直在说，沈公子一直在听。开到了市区已经晚上9点了，二东子把东西放在了哥哥家，然后就拽着沈公子去喝酒。

二东子说：“柱子的确能喝，你应该也不错。”

沈公子和二东子不熟，不好意思催他，只能跟他去喝酒。

几杯酒下肚，二东子说：“差不多是时候了，你报案吧，说我把你打了。”

“把我打了？”

“对，就说把你打坏了，以你的本事，想把我弄进去不难吧。听你说柱子收拾了个败类进去的，我也想收拾一个，可是这全市我也没仇人啊，只能让你去报案了。”

“我这辈子还没报过案呢！”

“那最好了，我是第一个。”

“……你要越狱，不带点家伙吗？”

“你没报过案还没进过看守所啊？”

“真没进过。”

“操，看守所里你带什么都得给你扣下，就连你穿这皮鞋的鞋弓子，都得给你掏出去，你想带什么进去？”

“那……”沈公子对二东子他们这行的确不了解。

“我要带的东西，已经在我身上了。”二东子神秘地笑笑。

“当时柱子哥进去的时候，说他一旦在里面有难就让我联系你。要是你进去了以后也有难，那我联系谁帮你呢？”

“唉……”二东子长叹一声。

“怎么了，叹什么气呢？”

“我只能靠你了！”二东子说得一本正经。

“我靠，我怎么救你啊！我又没你那能越狱的本事。”

“你这人一脸聪明相，怎么说起话来这么糊涂呢？我是打你进的看守所，你只要不追究我，我的罪名不就起码小了一半吗？要是再不行，你再花俩钱，就这样就救了呗。”二东子一脸坏笑。

沈公子说：“行，这本事，我有。但你要是在里面真越狱了，我估计我也没啥用了……”

就这样，沈公子一个电话把二东子送进了派出所，两夜一天后，二东子就成功地进了刘海柱和赵红兵所在的号子。

自从把二东子送进看守所以后，沈公子是天天提心吊胆：看这架势，弄不好二东子他们真要越狱，这要是越狱了，武警绝对有权力将其一枪爆头……

沈公子想想就不敢想了，自从赵红兵入狱以后，沈公子就没了主心骨。沈公子虽然是个最优秀的将才，但还不是帅才。在大的方向上，他需要赵红兵，但他的确不需要越狱出来的赵红兵。

可赵红兵、刘海柱、二东子三个人在号子里究竟干什么呢？沈公子很想知道。

四、兄弟狱中三人行

在号子里，二东子成功地瞒过了腾越。当年二东子混的时候，其实和腾越打过照面，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腾越即使看着二东子觉得眼熟，也绝不会想起眼前这人就是当年名震江湖的神偷二东子。

二东子老实巴交地背监规，像是小学生一样虔诚，还念念有词的。老实得让腾越都觉得这人不堪大用，还不如以前在号子里跟着老曾的那些小弟管用。

坐在二东子旁边的姚千里先不耐烦了：“背就背吧，嘟囔什么啊？”

二东子说：“哎呀，你这么一打扰，我又忘了。”

“你就不会默记？”

“磨叽？我背监规你都嫌我烦，你还让我磨叽？我当然会磨叽啊！你让吗？”二东子愤愤不平的。

“我是让你默记！默背！默默地背！不出声地背！不是磨叽！”姚千里急得脸都红了。

“小伙子啊！我岁数大了，你要是让我像你们年轻人似的看几遍就背下来，我做不到。说实话吧，认这些字我都费劲。”二东子还说得语重心长的。

二东子说话的时候，刘海柱不停地翻身，弄得手铐和脚镣的声音叮当的。别人没人当回事，可二东子懂。二东子连看都没看刘海柱一眼，继续跟姚千里打岔。

姚千里说：“哪个字不认识你问我，但你就是不许出声！我心脏不好。”

“你心脏不好？我还高血压呢！要么给你请个先生来给你扎古扎古病？可能给你扎古吗？这是看守所，你都来了这了，就别挑那么多了。”二东子说的话的确是农村里最经常说的土话，像是“先生”、“扎古病”这些词汇，城里人很少说。

“我想要看病那容易啊，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姚千里洋洋得意。

“看你长的就看得出来。”二东子若有所思。

“我是干什么的？”

“兽医先生吧！”二东子说。

东北农村，通常都把敲寡妇门的爷们儿称之为“兽医先生”，近些年，似乎很少听见有人这么说了。听得懂的人都在哈哈大笑，姚千里当然不懂是什么意思。

“算你猜对了一半，是医，但不是兽医。”

“不像，不像，就像兽医先生。”二东子一本正经，连连摇头。

“我是人医！医院里开救护车的！”

“犯啥错误了？”

“你甭管我犯啥错误了，反正我会开车，你会吗？”

“我会赶车！我不太跟人说话，就爱跟牲口说话。”

二东子演得特别认真，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刘海柱借机慢慢坐了起来，趁着腾越等人被二东子的话吸引过去的空当，朝赵红兵使了个眼色。

赵红兵显然没看懂，瞪着眼睛看着刘海柱。

刘海柱嘴角朝二东子撇了撇，抖了抖腕上的手铐，然后又缓缓地点点头。赵红兵似乎是懂了。眯上了眼，静静地躺在床上。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下午刚刚打架获胜的腾越显然非常开心，跟刚才出力帮忙的兄弟们大吃特吃。就连刚刚进来的二东子也被腾越邀请。

二东子也不知道刘海柱是否已经告诉了赵红兵救兵来了的消息，继续分散着腾越的注意力。干二东子这行的，就好像是魔术师一样，通常都要分散观众的注意力，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对于这个，二东子自然是行家里手。

别人都在吃饭，二东子又开始了。

二东子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了没？我们那修公路的事儿？”

“发生了什么事儿啊？”刀哥赶紧问。

“就是前几天，你们连这都不知道？”

“靠，我们天天在号子里，谁能知道外面发生什么啊！”刀哥说。

“难道没人进来跟你们说这事儿？现在外面都传开了！”二东子的表情越来越神秘，可是就是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急了：“究竟啥事，你倒是说啊！”

二东子悠悠地说：“神秘现象，国家来了不少专家，根本没法解释！”

“快说，说来听听。”

二东子开始胡诌了：“前些日子我们那不是修路吗？就来了很多大挖掘机，挖着挖着，忽然，挖不动了……”

二东子在胡侃，姚千里则在照顾手脚活动不便的赵红兵吃饭。

姚千里小声说：“红兵大哥，没事儿吧！”

赵红兵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以后我们要是打输了，你按警铃。要是我们正占便宜呢，你别瞎按，你还得挡着别让别人按了。”

姚千里看着赵红兵，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红兵笑了笑，又看了看在胡诌的神秘莫测的二东子，有点摸不着头脑。自从赵红兵闯荡江湖以来，一向觉得所有的事都尽在掌握，可如今在本市的一个小小的看守所中，竟然像是一列脱轨的高速列车一样，随时可能毁灭。前方究竟会撞到什么，赵红兵也不知道。

日复一日的《新闻联播》又开始了，赵红兵闭目养神。赵红兵当然感觉得到身边腾越和老曾等人的杀气，他们像是一群盗猎者，想杀掉一只被铁链牢牢拴住的猛虎，只要灯一熄，就是他们动手的时候。现在赵红兵闭目养神，就是为了晚上能有生的希望。

任何的逆境中，赵红兵从没放弃过求生的欲望。而且，他从来没想过依靠别人求生，只想依靠自己求生。

临熄灯前，腾越又开始了高谈阔论。他高谈阔论的内容无非就是两个方面：一、像是伟人一样，临死前缅怀一下自己的英雄事迹；二、发泄自己对社会的不满。

今天，腾越显然是要缅怀自己的英雄事迹，他说起了当年坐牢时的经历。

“当年，我们在监狱里一个房间8个人，我是第4个死的。”腾越摇头晃脑，仿佛无限唏嘘。

“那3个都怎么死的？”刀哥知道，现在必须得有人接话，否则腾越自言自语，肯定会很无趣。

“呵呵，你知道管子队不？”腾越摇头晃脑。

二东子插话：“难道全是撸管子的？一群人，成天啥也不干，成天撸管子，就比谁撸的次数更多，射得更远……”

二东子话还没说完，所有人都哈哈大笑，除了气得鼻歪眼斜的腾越。腾越本来想描述一件十分牛逼的事情，哪知道二东子这一打岔，把气氛全搞坏了。

“我知道菜刀队、扎枪队，还真不知道管子队，难道是枪管？”刀哥赶紧说。

“操，枪管牛逼啥？我们那时候的管子才叫真牛逼！那时候，社会上牛逼的都是管子！胸前挂着根塑料管子的最牛逼！”

“胸前挂根管子？这是啥帮派啊？”

“不是说了么，就是管子队！”腾越说。

刀哥一脸迷惘，腾越越发得意，说：“就你们这群小崽子，谁有当管子队的胆量啊？各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挂管子……怎么了？”

“你知道管子队从哪儿出来的吗？全是从监狱和看守所出来的！十多年前，国家有了保外就医的政策，监狱里治不好的病人，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罪名，就全都放出去就医。这个政策可真是好政策，我们这些判了几十年大刑的人，全都有了方向。可是问题来了，腿断筋折的病监狱里都能治，想传染上个肝炎什么的，又没途径，这时候，就有人想出了新办法。当时监狱里搞卫生的时候经常能用到火碱，火碱这东西实在是厉害，只要遇见水再到了肉上，那肉是立马乌黑一片。要是吞下去，食道立马就烂了。我们监室就有一个人，偷着藏了一小块火碱，然后，偷偷地吞了下去。”

“我操！”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叹。

“吞下去以后，这人马上就捂着胸前疼得满地打滚，嘴里酿着血沫子，呜呜地喊，也听不见他说啥。这下管教也不知道是出了啥事，监狱的大夫也不敢给看，没办法了，只能送到医院救治。到了医院一看，完了，食道被烧坏了，再也接不上了。只能在食道上切个口，然后再在食道上接个管，管上面再放个塑料漏斗，平时的营养液什么的都从里面灌进去。还有牛逼人物，馋酒了就往里面灌酒！这些胸前挂着管子的人，就叫管子队！”

“哎呀我操。”所有人都听得汗毛直竖。

刀哥咧着嘴问：“那食道什么时候能好啊？得多长时间？”

“好？一辈子都好不了，管子挂一辈子！走到哪儿就挂到哪儿！”

“这人能活吗？”张国庆问。

“活得好不可能，活得不好还不可能吗？再说，就这样出去的人，哪个还想要自己的命？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再和正常人似的吃饭了。”腾越说。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刀哥说。

“出去了，就有自由！懂不？”腾越说。

腾越这句话说完，整个看守所都鸦雀无声了。没有失去过自由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自由的可贵。而看守所里这群已经失去了自由，又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自由的人，自然明白自由的意义。可能所有人都在盘算着：如果给我自由，让我失去终生吃饭的权利而且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管子，我愿不愿意。

腾越当然也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长叹了一口气说：“吞火碱也没那么容易，就算是你下定了决心，可你分量掌握不好，还是白扯。当时我们监狱里有个哥们儿，特别实在，一口气吃了一大块火碱，结果，监狱里的大夫来了的时候，人都死了。再说，现在有人造食道了，就算是你又吞了火碱，也出不去喽！”

这故事有点吓人，几乎号子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健全的食管，并且咽了口唾沫。

看到自己讲的江湖往事收到了意想中的效果，腾越颇有些得意，继续说：“这些插着管子出去的人，活到现在的，可能一个都没有。平时无论是走在大街上还是在饭店里，在外面混得再好的混子，只要是见到胸前挂了管子的人，全都躲着走。这些戴管子的人，各个都是亡命徒中的亡命徒！他就算是打残了你也是白打，哪个看守所敢收啊？哪个监狱敢留啊？除非他们真犯了命案，否则啥事儿都没有。这些人，你怕不怕？躲不躲？”

在腾越侃侃而谈的时候，刘海柱看到快熄灯了，就朝二东子喊了声：“新来的，给我脚腕子上缠布条！”

二东子嘟嘟囔囔地走了过来：“啥年代了，还有人往脚上缠布条，学小脚老太婆啊？”

腾越说得兴起，根本就没注意二东子。刘海柱坐小号的时间太长了，小腿上的水肿还没消，不缠布条什么都干不了。

二东子默不作声地给刘海柱缠，刘海柱嘴里絮絮叨叨地骂：“这帮瘪犊子，除了给他爹戴这玩意没别的本事，等我哪天出去，我非把他们一个个的都掐死！”说着，刘海柱还在不停地抖自己的手铐。

二东子看了一眼刘海柱，刘海柱轻轻地端了一下手铐，又轻轻地眨了眨眼。二东子何等聪明，看到刘海柱的表情，就懂了。

刘海柱说：“老弟绑得不错啊！”

“在农村干活，谁还不会绑个绑腿？”

“熄灯前能绑完不？”

“差不多。”

话说着，灯熄了。腾越依然在高谈阔论，谁都没听见“嗒”的一声轻响。刘海柱的手铐开了。

“绑好了，我就说熄灯前能绑好吧！”二东子说。

“你再给我那个睡在头铺的兄弟绑绑。”刘海柱说。

“得嘞！”

二东子拿着剩下的布条开始给赵红兵绑了，这次二东子绑得更快。

腾越催二东子：“熄灯必须上铺睡觉！快点快点。”

“是啊，监规上就这么写的，记得记得。想不到，我这脑子还这么管用，唉，没摊上好时候啊，要是赶上现在这时候，我怎么也考上个北大什么的。”

“哈哈哈哈，操！你还考北大？”

“当然了。”

二东子一边跟腾越聊着天，一边给赵红兵绑着绑腿。

二东子站了起来，高喊了一声：“绑完了！”

二东子说这句“绑完了”的声音实在太大，连赵红兵都没听见“嗒”的一声。二东子在赵红兵的手上连掐了两下，又摸了一下赵红兵的手铐，说：“还不赶快谢谢我？”

“谢谢老哥。”这两下掐完，赵红兵自然懂了。

二东子回铺睡觉了，赵红兵也睡下了，两只手，塞进了被窝里。在被窝里，赵红兵确定：自己的手铐确实是开了。赵红兵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他的脚镣还没开，但是只要双手能活动，他就确定能制住腾越。而且，刘海柱的手铐自然也开了，凭刘海柱的本事，收拾老曾也是不在话下。

至此，性命无忧矣！接下去，就要看腾越和老曾怎么表演了。这次，赵红兵一定要把他俩打个腿断筋折，彻底了掉后患。

赵红兵想好了，今夜如果他俩不动手，那么在天快亮时，自己将动手解决掉他俩。无论如何，这将是腾越这颗炸弹躺在自己身边的最后一夜。前两次没能把他俩干残，纯属战略失误，这样的失误，绝不允许犯第三次了。

和性命相比，加刑算什么？

赵红兵的双手放在被窝里，眯着眼睛看着腾越。腾越虽然背对着赵红兵，但赵红兵明显感觉到他还没睡着。

漫漫长夜，赵红兵绷紧的神经，一秒钟都未曾松过。腾越和老曾已经两次在夜里对他下手，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到了凌晨3点多，就当赵红兵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想直接对腾越动手的时候，腾越终于行动了。

腾越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这两声咳嗽极不自然，传到了赵红兵耳朵里，就知道，这是暗号。赵红兵轻轻地舒了口气，他知道，来了。

腾越翻了个身，慢慢地睁开了眼。腾越蓦地浑身一抖，在看守所夜里清冷且微弱的灯光下，他看见赵红兵那双大眼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腾越马上就恢复了冷静，他的嘴撇了撇，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赵红兵还以阴险的笑容。

腾越左手一挥，手中那件明晃晃的利器直接扎向了赵红兵的脖子。赵红兵眼疾手快，用右手一把就抓住了腾越的手腕，还没等腾越想明白为什么赵红兵的手铐开了的时候，赵红兵还挂着手铐的左拳直拳打在了腾越的面门上。腾越眼前一黑，一声惨叫。

凭手感，赵红兵就知道腾越的鼻梁肯定是断了。打断腾越的鼻梁当然不是赵红兵的目的。赵红兵用最简单的擒敌拳将腾越的胳膊扭到了背后，骑在了腾越的身上。随后又是一记直拳，打在了腾越的下巴上，这一拳下去，赵红兵知道，腾越的下巴又断了。

腾越的第一声惨叫过后，老曾就坐了起来，腾越的第二声惨叫过后，老曾也是一声惨叫，又趴了下去。他被刘海柱一拳击中了后脑。憋了两天气的刘海柱出手也不轻，连续三拳的组合拳，拳拳击中老曾的头部。老曾顿时眼冒金星，蒙了。

此时赵红兵用自己的大拇指关节狠力一按腾越的虎口，腾越手中那件东西终于脱手了。赵红兵来不及看他手中究竟是什么东西，用尽浑身的力气朝腾越的背后就是一拳。腾越一声闷哼，疼晕了。赵红兵朝着腾越相同的部位又是一拳，腾越这次连哼都没哼，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一摊烂肉一样，趴在了铺上，一动不动。

刺耳的警铃又响起了，赵红兵抬头一看，是张国庆按的警报。

赵红兵闭上了眼，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一分钟后，几个管教手持电棍冲了进来。

赵红兵和刘海柱安安静静地在铺上盘着，手铐脚镣都戴得好好的。而腾越和老曾都趴在了铺上，一动不动。尤其是腾越，满脸都是鲜血，趴在那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管教看到眼前这番景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又是你们两个！戴上手铐脚镣都能把人打坏，道行不浅啊！”

“他要杀我，只能防卫了。”赵红兵说得慢条斯理。

管教探了探腾越的鼻息，还有气。管教也松了口气：“又要杀你？又拿螺丝刀？”

“不是螺丝刀，是眼镜腿。”赵红兵用戴着镣铐的双手指了指落在了铺上的眼镜腿。

管教捡起了眼镜腿。这是一根磨得无比锋利的塑料眼镜腿，其锋利程度堪比刮刀，如果这个东西直接扎在了心脏上，那是非死不可。看守所里明文规定着，金属框的眼镜必须要没收，连皮鞋里的铁鞋弓子也要给拆出去，可是对塑料框的眼镜却没有明文限制。天知道腾越从哪弄来了这么一根眼镜腿，居然还磨得如此锋利。

这次，管教没有再把赵红兵和刘海柱拖出去打，倒是把腾越和老曾都拖了出去。拖出去干吗？抢救呗！

管教出去以后，赵红兵和刘海柱四目相对，对视了足足10秒钟，刘海柱忽然开始放声大笑，赵红兵也开始放声大笑。两人都好久没这么大笑过了，多日淤积在胸口的郁闷，需要这样的大笑来宣泄。

看着鼻青脸肿的刘海柱，赵红兵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这么一阵折腾，号子里所有的人都起来了，只有二东子似乎刚刚被这阵大笑吵醒。刚才那痛彻心扉的几声惨叫和管教的呵斥都没吵醒他，可现在，他却醒了。

二东子梦呓似的大声嘟囔：“俩傻老爷们儿傻笑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号子里的人都惊恐地看着二东子。赵红兵和刘海柱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两个魔头，这人敢说他们，难道不想活了？

可赵红兵和刘海柱看了看装聋卖傻的二东子，忍不住再次放声大笑。俩人的笑声被管教的呵斥再次打断了。伴随着管教的呵斥，铁门开了。

赵红兵看见了看守所所长金丝眼镜后那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显然，所长是在值班，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尽管所长内心肯定无比愤怒，可所长依然表情平静。赵红兵有点佩服这个所长了。他不像别的管教一样虚张声势，但却不怒自威。

赵红兵和刘海柱被所长连夜提审。

所长盯着赵红兵的眼睛，一语不发。赵红兵也盯着所长的眼睛，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两个男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对视着，足足两分钟。

终于，所长发话了，满声慢语地。所长问：“戴着手铐脚镣还能把人给打成那样，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早有防备，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学过些拳脚。我说了他要杀我，你不信，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你的手够毒的了，要是你真杀了他，我这代所长也不用当了。”所长语气依然平静。

“他更毒，想用眼镜腿扎死我。眼镜腿你看见了吧？我上次胳膊上被划的口子，就是用这东西扎的，你们不是有痕迹专家吗？给我鉴定啊。还有，那眼镜腿，我可从来没动过，上面肯定有腾越的指纹。”

所长继续直视着赵红兵的眼睛，半晌不语。所长不说话，赵红兵也就盯着所长的眼睛看。这两个男人，似乎并不是警察和犯人间的关系，却像是生意场上的对手。

所长再次打破了沉寂：“我现在有点信他是想杀你了。你告诉我，他为什么想杀你？”

“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们该去讯问腾越。”赵红兵说得斩钉截铁。

“你们以前在外面有仇吗？”所长问。

“根本不认识。”

“你们在里面结的仇？”

赵红兵沉吟了一下，说：“应该算是，不过，好像他一进来就跟我不对付，似乎是在找茬儿。”

“他敢跟你找茬儿？”

“对！”赵红兵说得斩钉截铁，“人证物证都有，你确实是冤枉我了，我的确是在自卫，麻烦一会你把我的刑具给卸了。”

所长又盯着赵红兵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说：“你是我这么多年来，见到的最奇怪的犯人，也是最神通广大的犯人。你的身上，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事。刑具绝不能摘，摘了刑具，你说不定得犯多大的事。”

“我哪里奇怪了？”

“太多奇怪的地方了，深夜里，你说三个人想杀你，这三个人都是死囚，可结果是三个人都被你打了，还有一个断了三根肋条，这说明你身手绝不一般。然后你被关完小号再进去时，半夜又闹起了号，明明戴上了手铐脚镣，可却忽然冒出个精瘦的汉子救了你，这个汉子刚刚进来两天，你怎么会跟他有这么好的关系？难道他是专程进来救你的？这说明你的势力太大了，大到我无法想象。更离奇的是，今天夜里，两个手脚灵便的人，被你们两个戴着重刑具的人给打了个半死，这样的事，我一辈子也没遇见过。你说你有防备而且会些拳脚，我还是不信。这说明什么？嗯……我暂时还想不到。”

赵红兵笑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儿。

所长继续说：“因为你，我现在已经把手机给调成振动了，否则，连个会都没法开，全被给你求情的电话给打断了。我真不知道，你一个社会渣滓，哪来的这么大的能量。”

“我不是社会渣滓。”赵红兵盯着所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

“我不是。”

“你是！”所长突然抬高了音量。这是赵红兵第一次听见所长这么大声地说话。

赵红兵笑笑，没再说话。

所长也笑了笑，继续轻声细语：“甭管你在社会上是大哥还是二哥，都是渣滓，只不过你是大一号的渣滓。我这里，是专门收拾渣滓的地方。我今天叫你来，跟你说话，不是把你当渣滓看，是把你当人看。不管是谁来了我这儿，都是人。你是人，腾越也是人，那个被你踹断了三根肋骨的，叫什么来着……”

“三林。”赵红兵接茬儿。

“对，就是他，他虽然是个十恶不赦的死刑犯，但在我面前，他还是个人。只要是人，我就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给他们说实话的机会。但是，如果在我面前总说假话，我就不会再把他当人看了。懂了吗？”

“不懂。”赵红兵厌倦了这样说教式的谈话方式。

“不懂啊？那我告诉你。你知道你这两次把人打坏，加在一起，能加判几年刑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在正当防卫，正当防卫不判刑。”

所长笑了：“呵呵，我也希望你是正当防卫，但是你，要跟我说实话。跟我说实话，我自然会给你个公道。但是如果你总有隐瞒，我恐怕也帮不了你了。”

“我说的就是实话。”

“我也希望如此。好了，今天跟你也说了这么多，你回去吧。今天不关你进小号了，明天上班以后，会有人找你来录笔供。”

赵红兵回去了。所长没有再用电棍，也没刑讯逼供。这几番下来，所长已经基本明白了赵红兵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硬的嘛，赵红兵肯定不吃。软的嘛……还不知道。接下去，所长要讯问的是刘海柱。刘海柱身上，同样有着太多的疑点。所长要在第一时间讯问这两个人，从这两个人的谈话中寻找疑点，绝不给他们串供的机会。

所长像盯着赵红兵一样，盯着刘海柱看。

刘海柱没有赵红兵那么好的耐心，被所长给盯烦了。

刘海柱说：“你别这么看我，我害臊。”

所长笑了：“害臊？知道害臊你还进看守所。”

“那是因为这社会上有太多的人不知道害臊了。”

“什么人啊？”

“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吧。”

“知道，打了饭店的老板。”

“对，因为他祸害了好几个从农村来的黄花闺女，这些姑娘敢怒不敢言，我老刘头只能为社会除害了。你们不抓他也就罢了，居然还抓我！你们应该送我面锦旗！他这样的社会败类，你说他该不该打？该不该被抓？”

所长沉思了一会，说：“首先，该不该被抓不是我的事，是刑警队的事。其次，正常的程序是：你让那些姑娘去告他诱奸、强奸，立案后逮捕他，而不是由你这样冒充大侠行侠仗义，你这样的行为，要是换在五六十年前，或许还行得通。可现在是法制社会，一切要依法办事……”

所长似乎还没说完，刘海柱就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我也要跟你说两件事。首先，那些姑娘都是从农村来的，很多都不懂法，被那老板连哄带骗再吓唬，谁敢报案啊？谁好意思报案啊？其次，我不是冒充大侠，我就是大侠。”

“大侠？”所长乐不可支。

“没错。”刘海柱说得镇定自若。

“的确是大侠，能为了朋友进看守所，这样的胆量和气魄，能算得上大侠。”

“为了朋友？没，没，没，我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刚才赵红兵在我这，我说他是社会渣滓，他很愤怒。这个词，我暂时不准备用在你身上了。”

“真正的社会渣滓在逍遥法外。”

“你和赵红兵以前认识吗？”所长问到了正题。

“认识，不熟。”

“怎么就这么巧呢？他自己刚说有人要杀他，你就犯了事进了看守所。然后，你们居然还在同一个号子里，再然后，你俩就联手伤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呵，怎么不平了？”

“有人花钱雇腾越要杀了赵红兵。”

所长沉默了半晌，没说话。刘海柱看得出来，所长虽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显然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趁热打铁，刘海柱继续说：“我早就知道腾越是被人雇来杀赵红兵的，也跟管教说过，但是没人信。”

所长沉默良久，问：“证据呢？”

“他亲口跟我说的。”刘海柱这句话说得有点连蒙带骗。尽管腾越在刘海柱面前曾经表现过似乎是有人雇他杀赵红兵，可从来没说过。

“他怎么说的？”

“我说是不是有人想要你杀了赵红兵，他说是。”

“他说是？”

“对，我和他以前也认识，所以他跟我直说了。”

“他为什么跟你说？”

“他希望我到时候别插手。所长，我制止犯罪，算见义勇为不？算立功不？能减刑不？”

所长半天没言语，他的脑子里一片糊涂。他想到了这会是个复杂的故事，却没想到如此复杂。

刘海柱被关进了小号。虽然刘海柱这回又进了小号，却没被固定在椅子上。所长只是想分隔开赵红兵和刘海柱而已。现在的赵红兵和刘海柱，算同案了。这回轮到所长一夜不睡了，他想了一夜，决定明天要办几件事。

一、彻查赵红兵、刘海柱、腾越等人的社会关系。审问赵红兵、腾越、老曾等人。

二、要知道分别是哪几个管教先后把赵红兵、腾越、刘海柱等人安排到同一间号子里的。如果真是有人想杀赵红兵，那么，说不定看守所里就有内鬼，否则怎么可能把这么多“贵人”安排到同一间号子里？

三、一定尽快把监控给装上，此时全国95%的看守所里已经有了监控，在我市这个大事不断的看守所里居然还没有监控，这还了得！

第五章 东霸天之子陈总，为报父仇横扫江湖

一、杀人游戏

第二天一早，赵红兵和刘海柱分别被正式提审。提审也了无新意，无非就是追问和腾越几次冲突的经过，并没有过多地追问赵红兵和刘海柱的关系。赵红兵前几天打断三林的肋骨时，并没有兴师动众地马上被问罪。这可能是看守所有意把这样的事给压下去，也有可能是看守所的人太忙，觉得这样的事不算是太大的事，尚无精力去关照此事。

可事情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只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似乎远远还未曾结束。就算现在再给所长几个胆子，所长也不敢让这几个人再住在一起了。

赵红兵所在的号子里一下就少了仨人，而且是少了三个最能折腾的人，一下号子里空空荡荡的。早上起床后，赵红兵冷眼看着老曾的那些小弟，一语不发。老曾的这些小弟没一个敢正视赵红兵的眼睛，他们知道，不是不算账，是算账的时机还没到。赵红兵的手段，他们都已经见识过了。正所谓树倒猢狲散，老曾这棵大树一倒，这帮猢狲们，各个想怎么保全自己的性命，没人再敢跟赵红兵较劲了。

此时看守所里最扬眉吐气的，就是姚千里。引用李毅大帝的一句话说就是：天亮了。

姚千里自认自己站队坚决准确，从一进来就坚决地站在了赵红兵这一边，甭管赵红兵对他呵斥怒骂时，还是赵红兵失势时，他都毫不动摇，坚决跟恶势力作战。现在，终于赢了。当早餐的时候，赵红兵让他过来睡二铺时，姚千里是昂首挺胸抱着铺盖踢着正步走过来的。看到他这得意样，赵红兵也忍不住笑了。

现在赵红兵有点心动了：这小子有着当今社会中难得的忠诚，要么等出去以后，真让他当自己的司机……

正在赵红兵琢磨的时候，张国庆走了过来。看得出来，张国庆有些不好意思。张国庆的确应该不好意思，正当赵红兵大获全胜在收拾腾越等人时，自己却按响了警铃。如果说姚千里是在秋收起义时加入的红军，理所当然地享受革命成果的话，那么自己就是在1949年9月30日加入了国民党。此时再投诚，还来得及吗？

张国庆说：“老赵，昨天是我按的铃。”

“知道。”赵红兵知道张国庆是个好人，如果张国庆当时没有按警铃，那自己也差不多该住手了。

“其实……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再打下去可能两败俱伤，你出手，忒重。”

“没事儿，该按。”赵红兵和颜悦色。

张国庆没想到赵红兵如此大度，哼哼唧唧了半天，说：“你能理解，就好了。从我进来那天，你就照顾我，我应该报答你。可腾越呢，其实也对我不错……”

赵红兵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越来越发现张国庆真是个厚道人，换了别人在此时，绝不会说腾越一句好话，而张国庆却是有一说一。腾越的确对张国庆很照顾，如果张国庆此时破口大骂腾越，那赵红兵反而不会认为张国庆这人可交了。

赵红兵递给了张国庆一根烟，张国庆眼眶红了。赵红兵挥挥手：“快回去吃饭吧！”

此时看守所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悲鸣，这悲鸣，跟哭丧似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

角落里，是二东子在悲鸣。地上，泼着看守所里提供的早餐：粥。

二东子用哭丧的语调说：“瞅瞅，瞅瞅，都数数，都数数，这一碗粥里，究竟有几粒米！”

大家都苦笑，这早餐与其说是粥，倒不如说是米汤，这米粒的确是能数得过来。多数人都凑合着吃，可这二东子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味蕾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怎么能吃得下这东西？而且，二东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轮到他闹了。

姚千里说：“怎么，你们村吃的比这好啊？”

“我家天天炖排骨吃啊！”二东子的表情极度崩溃。

“真的假的？”姚千里说。

二东子不再理会姚千里，用勺子敲打着饭盆，用唱戏的语调唱了起来：“悲啊！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烂的东西啊！姓申的，你是禽兽不如啊！你把我送进了监狱，就让我吃这东西啊！你他妈的有没有良心啊？你是真没良心啊，你的良心都喂猪了啊！”

别人不知道二东子在骂谁。赵红兵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二东子唱给自己听呢，这姓申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公子。敢情这沈公子把这尊佛请进了看守所之后，忘了供奉，忘了给他卡上打钱。赵红兵是哭笑不得，想给二东子订饭，可却又怕让看守所发现俩人的关系。

赵红兵只能盘着腿坐着，眯着眼睛，看着这个神秘的高人究竟在闹什么把戏。

二东子的京剧唱腔骂人终于结束了，大家都松了口气。正当大家想吃饭时，二东子把饭盆往地上重重地一摔。腔调一转，改成流行歌曲了。

“一不该呀二不该，你不该偷偷摸摸把我爱，偷偷摸摸爱我也没关系啊，你不该，跑到我的家中来，三不该呀四不该……”

二东子的歌词唱得似乎不太准确，但是腔调拿捏得却特别好，唱得特别悲凉。这是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初风靡全国的迟志强唱的《铁窗泪》系列里的《十三不该》，上了点岁数的人，都应该听过。二东子这么一唱，很多人跟着哼哼了起来。还有人越唱越动情，眼眶都湿润了。

一曲唱罢，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掌声中，二东子又是一声悲鸣：“姓申的，我操你大爷，我操你二大爷，我操你三大爷，你这个为富不仁的孙子啊！”

大家都在想这姓申的究竟是谁的时候，二东子又开唱了。

“手里呀捧着窝窝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二尺八的牌子我脖子上挂啊……”

这还是迟志强的《铁窗泪》系列，敢情二东子这是要开个人专场演唱会啊！没人吃饭了，都跟着二东子唱了起来。

不得不说，在所有人中，二东子唱得最好，不但歌声悲凉，而且表情投入。一曲唱罢，所有人都鼓起了掌，甚至还有人叫起了好。

掌声中，二东子又是一声悲鸣：“姓申的，我操你八辈祖宗啊！你……”

此时管教重重地砸了几下铁门：肃静！都给我肃静！谁他妈的再唱，关禁闭！

号子里一下就肃静了。

管教走了以后，赵红兵说：“胡向东过来，有事跟你聊聊。”

“啥事啊？要归拢我啊！”

赵红兵笑笑说：“看你岁数也不小了，说吧，想吃啥。”

“我就要吃那大肥肉片子。”

“管够！”赵红兵说。

二东子看样子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原来，牢头狱霸里也有好人啊！不都跟那姓申的似的是个牲口啊！”

赵红兵看着二东子哈哈大笑，二东子也看着赵红兵大笑。这俩爷们儿，不用沟通，就是最好的朋友。

通过二东子这通骂，赵红兵更加想念在外面的沈公子。他觉得以前事无巨细都会面面俱到的沈公子，最近办事有点忒不靠谱，像是把二东子送进来以后没给二东子打钱的这件事，换在以前，沈公子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最近，沈公子究竟是怎么了？

其实，沈公子的确在忙一件大事。他什么事都可以放下，但唯独这件事，他不得不忙。他必须要找出究竟是谁要杀了赵红兵。

腾越被拿下了，并不意味着危机彻底消除。相反，这可能只是危机的信号。腾越只是杀人的枪，谁知道他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能够在看守所里找到硬手杀人的人，这手段绝非常人可比。

沈公子夜夜不能寐，想想这些事就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以前面对的敌人就算再强大，起码都在明处。可如今，赵红兵几次三番险些被杀，又搭进了刘海柱和二东子，可依然还不知道对手究竟是谁。这样的事，沈公子从来没遇到过。

沈公子必须圈定要杀赵红兵的究竟是谁。想想赵红兵混江湖这么多年来的仇家，沈公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排除仇人。

首先，沈公子排除了李老棍子团伙。李老棍子团伙虽然树大根深盘踞在市西多年，可是自从李老棍子被正法以后却是树倒猢狲散，后继无人。西边的那些混子们依然心狠手辣，依然是全市暴力犯罪的主体，但是群龙无首，再也没有出现一个像是李老棍子那样有权威、有号召力的大哥。所以这帮人不足为惧。而且，赵红兵和李老棍子后来已经完全和解。所以，西郊的这帮人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然后，沈公子排除了陈卫东、赵山河等人残部报仇的可能性。因为当年跟赵山河一起的那些混子，各个都跟赵山河一样有勇无谋，不可能有雇佣死刑犯杀人的头脑。而且，这些人几乎各个都混败了，没钱也没精力更没必要去杀赵红兵。

再然后，沈公子又排除了老古。老古虽然在江湖上混得不怎么样，但生意做得可不错，相当的不差钱，有实力在监狱里干掉赵红兵，但是老古肯定没这胆子。虽然从外表来看，老古无比鲁莽，但沈公子却深知此人胆小怕事。张岳甚至李武都能收拾他，他又怎么敢去主动招惹赵红兵？再说，赵红兵和老古并无直接冲突。

随后，沈公子又排除了几个仇家。最终，剩下了几个，沈公子实在是没法排除。如果把这几个仇家按照可能性大小排序，那么沈公子必将如此排序。

1.大虎团伙：大虎有实力有胆量，而且和赵红兵的仇怨又足够大，三弟弟死在张岳的手里，二弟弟又残在了李四手里。这些事，都跟赵红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且此时赵红兵团伙元气大伤，如果此时趁机再灭了赵红兵，那么江湖一哥的地位必将属于大虎。大虎想杀赵红兵，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就算是公安局破案，相信也会把大虎列为头号嫌犯。

2.李武团伙：李武死了，可是手下那群小弟却完全没消停的意思。尤其是跟随李武多年的小焦，完全是一副李武合法继任者的架势，比李武混得还嘚瑟。出去以后还跟沈公子照过几次面，虽然还很给沈公子面子，可沈公子却看出了小焦的野心。而且，沈公子也明白，小焦对他毕恭毕敬，那纯粹是面子上的事。

3.省城的开发商吴总：吴总这样涉足黑白两道手眼通天的商人，能量万万不能低估。当年被赵红兵重重地羞辱了一番之后，灰头土脸地败出了这个城市的房地产开发市场。在房地产高速发展的阶段，被赵红兵吞掉了一块大大的肥肉。如此之深仇，相信吴总必然铭记于心。以前赵红兵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吴总没机会下手。现如今赵红兵眼看已现败相，吴总只要再轻轻推上一把，赵红兵必然永世不得翻身。这样，吴总不但报了仇，还可以重返我市房地产开发市场，可谓一举两得。所以此人，绝对也是重点怀疑的对象。

4.太子党：全市的市民都鄙视太子党，可沈公子却从没低估过这些太子党。因为沈公子深知，在中国，上一代最精英的人物几乎都在从政。中国自古以来，从政的人各个都是心深似井，深不可测。每个群体中都会有败类，最光鲜的从政者中也不缺败类。这些精英中的败类，心之狠手之黑，完全不逊于所谓的黑社会。这些太子党生在这样的家庭，自然耳闻目睹了一些类似的故事。他们父辈的人脉，就是他们混社会的基础。做生意的聪明人，都不会小瞧了这样的基础。和太子党交朋友当兄弟处着，可能没什么大用，可是一旦得罪了他们，那后患可谓无穷。袁老三、小坤等人，都对赵红兵恨之入骨。之前赵红兵呼风唤雨，无可撼动。可如今赵红兵身陷囹圄，袁老三、小坤等人想干掉赵红兵并非没有可能。

在最后，沈公子还想到了一个人：陈总，那个刚刚进入我市的年轻的外来的老板。在赵红兵入狱的几个月里，沈公子连一块地都没拿到过。沈公子忙于奔波赵红兵的事，无心经营当然是原因之一。可最大的原因，还是骤然间冒出了陈总这么一个强劲的对手。以前的一些项目基本上是赵红兵的囊中之物，可陈总如今却一一收入自己的囊中。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究竟哪来的资本？究竟是哪来的社会关系？沈公子不知道，也无从知晓。如果让沈公子用一个词形容陈总，那么就是：水很深。如果让沈公子用第二个词来形容陈总，那就是：邪气。沈公子闲暇时看过几本相术的书，觉得这个陈总虽然年轻帅气相貌非凡，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邪气，他的笑容透着邪气，眼神透着邪气，甚至连点烟的动作都透着邪气。这种邪气在常人眼中可能很难发现。可是见多识广的沈公子却极为敏感，一眼就看出来此人绝非善类。

黄老破鞋以前被称之为黄老邪，的确也很邪，他是柔软的邪。可这陈总的邪气，却是极具侵略性的邪，让人不寒而栗。

陈总和赵红兵自然无旧怨，也无新仇。可赵红兵却显然是陈总未来可能的对手。陈总再牛，终究是个外来客。赵红兵即使出狱后大不如前，可毕竟是在本市抱山抱水地混了20年，绝对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即使陈总是一条强龙，他就一定能压住赵红兵这条地头蛇吗？未必。

沈公子和陈总照过几次面，虽然陈总多数时候都有礼有节，可沈公子绝对能从陈总的眼中读出敌意。所以最后，沈公子把陈总也圈定成了可能会对赵红兵下手的人之一。

沈公子确信，想在看守所里做掉赵红兵的，肯定是逃不出这五拨人。

现在，沈公子需要做的迫在眉睫的事情，并不是找出谁是要杀赵红兵的凶手。而是，必须要解除赵红兵在看守所里的警报，而新来的看守所所长则是重要的一环。沈公子很是怀疑这个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看守所所长，他会不会是收了黑钱后，协助别人黑掉赵红兵呢？

沈公子开始暗中调查所长了，不但调查了所长以前在外地的工作情况，还调查了他现在的交际圈子。

在沈公子的多日调查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所长，应该不会有问题。因为在沈公子的调查过程中发现，这个所长简直是个另类中的另类。这样的狱警，简直闻所未闻，绝对是公安队伍中的楷模。

狱警的工作压力太大，所以终日跟犯罪分子打交道，他们的思维方式通常迥异于常人。而且，他们几乎时时都要遭到犯罪分子的威胁，因为在工作中，他们必然会得罪看守所里那些或者凶残或者有势力的嫌犯，这些人出狱以后进行报复是很正常的事。在如此的重压之下，狱警多数会喝酒减压，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可是这所长，却是滴酒不沾。不但滴酒不沾，而且连烟都不抽。还有，看守所的狱警多少都有点灰色收入。中国是个讲究关系的社会，嫌犯的亲属总会托关系要求狱警照顾嫌犯，可这所长却是向来两袖清风，无论谁托关系，一概不照办，即使是上级领导压下来的关系，所长也是阳奉阴违，表面上唯唯诺诺，却从来不认真帮忙。不但如此，他还从来不去参加任何饭局，上班从来没迟到过一分钟，下班就回家，从不在外面耽搁，就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

调查到这里，沈公子犯了嘀咕：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的官员怎么能当上看守所里的一把手？因为通常这样不近人情的官员，都只能做到副手。

沈公子得到的答案是这样的：第一，他的管理水平的确很高，再刺头的嫌犯到了他手下，都会收拾得服服帖帖，而且他管理的看守所，总会是出事最少的；第二，他的学历高、理论水平高，通过做看守所里嫌犯的工作，协助公安破了很多大案要案，立功无数；第三，他在外地，也是得罪了权贵，没法再混下去了，才平级调动来了本市。

调查到最后，沈公子明白了：这个所长，是个没有任何欲望的人，对男人所追逐的权力、金钱、女人都没有欲望。正所谓无欲则刚，对于这样难对付的人，究竟该如何渗透？沈公子一时还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不过沈公子还是没放弃调查，他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个管教把腾越这个雷埋在了看守所里。

沈公子和所长几乎是在同时调查出了把腾越安排进赵红兵所在号子的人：梅管教。

而这个梅管教，不但是把腾越安排进赵红兵号子里的人，居然还是把刘海柱和二东子安排进赵红兵号子里的人。所长和沈公子都蒙了：这梅管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双面间谍？

这个梅管教是个酒鬼，终日醉醺醺，不贪财不好色，就是嗜酒如命，清醒的时候不多，他外号梅大迷糊，已经四十多岁了，职务还是管教。据说此人年轻时能力也不差，当时的看守所领导几次想提拔他，可是此人实在是太不争气，几年内被上级领导连续考察三次，次次被考核准备提干时，他都喝了大酒，连话都说不明白。领导再想帮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据说在第三次考核他时领导长了个心眼：在上午考核！上午考核总不能喝吧？可这梅大迷糊居然早上自己在家也喝了八两白酒！比前两次考核时还要迷糊！所有人都放弃了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梅管教也就成了看守所里最大的笑话。自此，梅管教也自暴自弃了，终日做一个酒中仙，上班也全是瞎混。所幸他虽然寸功未立，但也没给领导惹什么麻烦，而且在同事中人缘也不错。这么多年来，一直浑浑噩噩地度日。沈公子之所以能找到他帮忙，也是因为请他喝过几次大酒，而且，喝的都是好酒。梅管教感恩戴德，沈公子一句话，他就把刘海柱给帮忙弄进了赵红兵的号子。

沈公子向来有识人之明，绝不信这个梅大迷糊是个双面间谍，更不信他有害死赵红兵的心。因为如果这梅大迷糊想害赵红兵，他绝对不会再把刘海柱跟二东子弄进去。

沈公子把梅大迷糊约了出来。

“你是真他妈的迷糊啊！弄了半天，是你把腾越给弄进红兵号子里的啊！”沈公子有点气急败坏。

梅大迷糊这些年来在酒精里泡着，神经的反射弧比正常人长很多。沈公子问一句话，梅大迷糊哼哼唧唧唯唯诺诺半天，才吭哧出一句：“我哪知道他想干什么啊？所长当时的意思是，把现在看守所里所有的牢头狱霸都弄到一个号子里去，让一个茬子最硬的头子管着他们。我就照办了。”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沈公子更恼了。

“你也没问我啊！你要求我办的事儿，我都办了。你跟我恼什么啊？”梅大迷糊不急不恼，小口嘬着杯里的白酒，手就没离开过白酒杯子。

沈公子气得没话说，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醉鬼。

临走前，嘱咐了梅大迷糊一句：“要是你们所长问你，你也按刚才说的回答吧，千万别把我也给扯进去。”

“没问题！来，咱们俩喝一个！”梅大迷糊端着四两杯子，一口干了。

沈公子没有审问梅大迷糊的权力，可所长却有审问梅大迷糊的权力。就在沈公子和梅大迷糊见面的那天下午，所长也找了梅大迷糊谈话。

“老梅，中午又喝了？”所长态度不错。

“喝了点，但是不多，我这酒量还凑合。同事们都知道，我酒喝的是多了点，但是基本不耽误工作。”梅大迷糊一嘴酒气，把从不喝酒的所长熏得够戗。

所长虽然对梅大迷糊极其厌恶，但还是和颜悦色：“不耽误工作就行。有件事想问你，腾越是你安排进赵红兵的号子的？”

“对啊！当时你说把这些有暴力倾向的嫌犯都关在同一个号子里，让赵红兵好好收拾收拾他们。”

所长一琢磨，自己还确实这么说过。所长问：“那刘海柱呢？也是你安排去的？”

“对啊！他也是重伤害。他以前也是个混子，大混子，他不进这号子，谁进啊？这都是你的要求啊！”

所长点点头：“别看你成天喝成这样，还挺认真的啊。”

“那是，我老梅虽然爱喝两口，但是从来不耽误工作，所有同事都知道。所长啊，哪天咱们俩也喝一顿，我请。”梅大迷糊咧着嘴看着所长傻笑。

二东子隐藏得太好，还没被所长怀疑。所长问到刘海柱就打住了，没再接下追问。看着醉醺醺的梅大迷糊，所长长叹一声，心想：这个梅大迷糊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所长此前还提审了被刘海柱打得轻微脑震荡的老曾。已经基本确定就是死刑的老曾完全是滚刀肉一块，只承认的确想干死赵红兵，不过原因就是看赵红兵不顺眼，完全是旧怨，跟腾越的煽动没关系。而腾越被赵红兵打得鼻梁骨、下颌骨全部骨折，肋条也断了好几根，腾越的下巴打了封闭说不出话，甚至连呼吸都困难。这样的嫌犯，究竟该怎么审？所长一筹莫展。

二、毒贩老海的故事

在把腾越打残的第七天，赵红兵被除了铐子和镣子。可赵红兵却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自从赵红兵和腾越闹出了事以后，赵红兵所在的号子里久久不进新人。因为所长再也不敢把新收的嫌犯放在赵红兵的号子里了，谁知道这个新收的嫌犯会不会又是个腾越似的雷？

赵红兵有点寂寞，毕竟每个新进来的嫌犯都会给号子里带来点新鲜空气，都能带来外面的新鲜事。赵红兵感觉现在的号子里暮气沉沉，一点都不生动活泼。赵红兵只能自己找乐子。

1.好好跟二东子勾兑勾兑。二东子肯定是个义士，而且赵红兵能感觉得出来，二东子身上有着一股魔力，这种魔力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后天养成的。当一个人总去干一些神秘的事时，久而久之，身上就会莫名其妙地散发出魔力。比如说大卫?科波菲尔，几十年如一日地对观众表演自己的魔术。时至今日，即使科波菲尔不表演魔术时，大家也会从他身上感受到魔力。二东子的身上，就有着如同科波菲尔般的神秘魅力。而且，赵红兵觉得二东子和沈公子俩人的某些特质很像，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2.赵红兵把老曾以前的那群小弟，全部赶到了10铺以后，而且有事没事地折磨折磨他们。赵红兵本来不是记仇的人，更不是寻衅滋事的人，可他现在却深信了张岳的那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对付这些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的确需要些手段。愣头青姚千里现在睡在二铺，对赵红兵言听计从，成了赵红兵的主力打手。赵红兵有事没事地再教育教育姚千里，他发现，姚千里虽然愣，但还算是孺子可教。而刀哥可就惨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没有一个坚定的立场，现在在号子里完全失势，连扭扭捏捏的小李子都能呵斥他几句。

正当赵红兵闲得五饥六瘦的时候，事终于来了。只是这次事不是自己的，是老海的。老海的二审判决下来了，死刑。

这是赵红兵早就知道的必然的结果，而对于老海来说，则是最后梦想的肥皂泡破灭。看着判决书，老海面如死灰。

赵红兵问：“老海，你和老伴关系不错吧？”

老海长叹一声，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爷们儿，是家里的顶梁柱，在农村里当个小学教师，挺光荣的。可等我老伴一死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老伴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别看我老婆就是个农村妇女，可是啥大事都懂。家里的活都是她干，大事小事都是她拿主意。都说她是病死的，我就知道她是累死的。你们城里像她这岁数的老娘们儿，各个看起来也就是四十来岁，可说我老伴70岁都有人信。下次投胎，我们老两口说啥也要投胎当城里人。老赵，农活你没干过，挺多时候跟牛马没两样。我老伴早上起来喂猪做饭，天还没亮就上山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珠摔成八瓣，累死累活干一年赚那点钱，还不够城里人在豪华饭店吃顿饭呢。碰上好年景还行，要是碰上个旱年涝年，还得赔种子钱、化肥钱。”老海说着，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张国庆插话说：“你儿子行啊，现在进城了，以后你的孙子孙女都是城里人了。我那儿子……哎！”

“那是，那是！我这辈子是不行了，就看下辈子了。我以前就想，我老了就算是不能帮上儿子的忙，也一定别给儿子添乱。我老伴已经让我儿子欠饥荒了，我说啥也不能再让儿子添乱了。我这样死也挺好，要是得一场大病死，那又得糟践儿子不少钱。”老海的表情有了点笑模样。

“总得见儿子最后一眼。”赵红兵说。

老海说：“见！刚才我就想好了，说啥也要见！本来我不想见他，可我现在一想，我给他上了人生的第一课，现在快死了，给他上人生的最后一课！用血的教训给他当反面教材！我就负责给他当反面教材了，正面教材我老伴已经当了。我儿子就要学习他妈勤劳朴实善良，别学我，好逸恶劳图快钱。”

赵红兵和张国庆连连点头。张国庆说：“不愧是当老师的。”

老海惨淡地笑了，说：“我老伴要是活着，我肯定不能犯这事。现在也好，我要去找我老伴了，她都在阴间了，我下去以后，她好好管我！”

说完，老海盘在铺上闭上眼睛，再也一语不发。

赵红兵怔怔地看着老海，不知道安慰什么好。老海虽然犯了罪被判了死刑，但他自己看开了，或许已经不需要任何安慰了。赵红兵自幼生活优越，一直远离劳苦大众，尤其是这些年，赵红兵的生活更加奢靡，再也难接触到劳苦大众。这次入狱，赵红兵不但遭的罪比较大，而且，这些狱友对他的触动也足够震撼。

后来，老海如愿见到了自己的儿子。见完儿子回来后，老海先是沉默，然后开始落泪，最后，微笑。随后，老海被执行死刑。

老海的离去，似乎带动了整个号子里人的离开。

就在老海处决后的第二天，精神病小李子也被带走了。带走的原因是要带小李子去上海做精神病鉴定。由于本市有好几个大混子持有精神病证了，这精神病证简直就是一张斗殴甚至杀人的合法执照。前两年，有一个号称“精神病院院长”的混子的案底摞起来起码有一人高，可还是逍遥法外。那次他终于犯了大事，在斗殴中打死了一个官员的儿子。这回，他那张精神病鉴定证书再也不是他的护身符了，被直接送到了上海鉴定，鉴定结果是完全没有精神病。后来此人被枪决。他太倒霉，杀错了人。

不过自此以后，各个号称精神病的嫌犯，全会被送到天津或者上海鉴定，小李子更是难以免俗。得知小李子要去做精神病鉴定的消息后，整个号子里的人简直是在欢送小李子。如果不是前段时间赵红兵和腾越等人打得太凶，那小李子一定会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因为他和号子里所有人都发生过冲突，尤其是跟姚千里起码打了七八次架。他那幽怨的小眼神，简直是直击所有狱友心脏的利器。看谁一眼，谁心里都直突突。如今他要走了，大家纷纷要弹冠相庆。

小李子虽然有精神病，但是人并不傻，他也看出来了，大家普遍挺讨厌他的。

临出门前，小李子恨恨地说：“我就是抑郁症，不是精神病！”

此时管教喝令小李子快点走。小李子回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我还会回来的！”

这句话杀伤力实在太大，谁还愿意和这精神病同床共枕啊？小李子走后良久，号子里还是鸦雀无声。

过了半晌，二东子说：“我还会回来的，我还会回来的，这是哪部外国电影的台词来着？”

赵红兵乐了：“别说，还真是有这么一部电影，我想不起来了。”

“你还挺热爱文艺呗？”二东子似笑非笑。

“那叫商业电影，跟文艺没关系。”赵红兵说。

“热爱文艺的没好人，世界上那些号称大师的，基本上德行都特别差。我揍的那个姓申的，据他自己说也热爱艺术，还热爱中国古典艺术。可是呢？卑鄙啊！咱这号子里的人一个又一个地出去了，我还得在这把牢底坐穿。”

二东子成天指桑骂槐地骂沈公子，其实是骂给赵红兵听。其实二东子的嘴比沈公子还损，一天不挖苦人就觉得少了点什么。自从二东子进来以后，每天骂骂“姓申的”成了每天必须做的功课，跟和尚念经似的。整个号子里的人都对这个“姓申的”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当然赵红兵除外。

赵红兵赶紧说：“那个姓申的说不定哪天良心发现，还真就不起诉你了呢！”

“那个王八蛋早他妈的把我忘了，我操他大爷！”二东子气得说话时唾沫星子都迸出来了。

姚千里说：“你那唾沫星子弄我一脸，你天天在这操那姓申的大爷，他大爷能有感觉吗？”

“肯定有，我这叫意念力。我在这一念叨，他大爷马上感觉后门别棍，这就叫玉树后庭花。”

姚千里问：“啥叫玉树后庭花啊？”

二东子说：“你们这帮年轻人，国学素养太差。别看我是个农村老头儿，可比你懂的多多了。”

“别鸡巴卖关子了，到底啥意思？”姚千里的治学态度还真挺严谨。

二东子坏笑：“你把裤子脱了，我给你现场演示。”

姚千里再迷糊，也知道又着了二东子的道。嘟囔着骂了一句以后，不再跟二东子搭茬儿。他也知道以自己的智商和口才绝非二东子的对手，三绕两绕就会被二东子绕进去，不跟他搭茬儿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姚千里总忍不住要跟二东子对话。

二东子要对姚千里玉树后庭花是假的，可刚刚被缉拿归案的马三在另外一个号子里玉树后庭花是真的。一般发生这种同性恋行为的都是在监狱里，看守所里鲜有发生，可是马三这人实在太骚，情烈如火，正好分在了那个奸淫幼女的民办老师所在的号子，也就是以前赵红兵所在的号子，这下干柴烈火，一下就烧着了。马三的身上自然散发着不凡的调调，那天当民办老师按捺不住用下体顶了顶马三的屁股一下之后，民办老师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双火辣、炽热、妩媚的眼睛。四目相接，炽热到冒烟了。根本无须再多一句话，当晚俩人就搞上了。从此号子里的肥皂使用量与日俱增，民办老师也是日渐形销骨损。两人在号子里这么胡整，肯定引起了大批传统人士的不满。很快，马三和民办老师就被举报了，那天民办老师正在往弟弟上抹肥皂的时候被捉了个正着。当天晚上，马三和民办老师俩人就被分开了。

民办老师被调走了，马三独自一人在以前的号子里饱尝相思之苦，也是日渐消瘦。可让人抓狂的是，这民办老师居然分到了赵红兵所在的号子里。作为传统直男的赵红兵差点没骂出来：这不他妈的成心恶心我呢吗？

其实看守所也是有苦难言：嫌犯太多，号子太少，现在怕赵红兵有危险，所以不安排新人。可是别的号子里实在太满了，没法再塞人了。这民办老师虽然生活作风糜烂，但是肯定没杀赵红兵的胆量，而且性侵犯赵红兵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干脆还是安排到这个号子里吧。

赵红兵眼巴巴望等新人，结果却等来了这么一个故人。这民办老师和马三在看守所里搞同性恋的故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这一进来，号子里所有人都蒙了。

民办老师一进来就跟赵红兵点头哈腰地打招呼：“红兵大哥！”

还没等赵红兵答话，二东子先乐了：“呀，老赵，认识人不少啊！以前你们俩有事吧！”

赵红兵朝二东子怒目而视，不搭话。

民办老师接茬儿了，扭扭捏捏地说：“以前是有点事儿……不过，那都过去了。”

二东子哈哈大笑：“别过去啊！现在又关在一起了，你俩重修旧好啊！”

民办老师赶紧说：“那肯定得好，肯定得好！”

二东子说：“我就说嘛，小姚，让开。”

姚千里说：“干吗啊？凭啥让他睡二铺。”

二东子挤眉弄眼：“你看不出来老赵和他的关系啊？”

“看不出来啊！”姚千里一脸茫然。

二东子假意呵斥：“你刚才没听说啊？他俩有事儿！”

“啥事啊？”姚千里还是没懂。

“重修旧好。”

赵红兵再也搂不住了：“操！”

二东子一脸无辜：“老赵，我是好心。你成天管我吃好的，喝好的，我总得报答你吧？我成全你。”

赵红兵看着二东子，气乐了。

二东子一脸严肃：“小姚，卷铺盖！”

“我……”姚千里不知道二东子说的话是真是假，转过头来看赵红兵的意思。

赵红兵指着民办老师说：“你睡刀哥旁边吧！”赵红兵太烦刀哥，想恶心恶心刀哥是真的。

二东子扯着嗓门喊：“别介啊！别不好意思啊！”

“这样吧，让他睡你旁边吧！”赵红兵朝二东子坏笑。

二东子赶紧摆手：“还是刀哥适合他，还是刀哥适合他。”

赵红兵转头看刀哥，刀哥流下了两行清泪。

二东子长叹一声，摇摇头，轻声唱：“朋友别哭，我送你上路。”

姚千里瞪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还是没太明白是怎么回事。

正在此时，管教又来了：“姚千里，准备准备吧，你要自由了！”

姚千里先是愣了半晌，而后竟然像是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二东子笑着摇头：“这孩子乐傻了。”

原来，自从姚千里进了看守所之后，医院救护车的速度大大地下降了。像是姚千里这样虎虎生风的司机，上哪儿找去？就算是还有下一个姚千里，谁还愿意来这医院开车？像是消防车救护车之类的车辆，撞死人就应该酌情从轻处理，姚千里只不过是撞死人之后尽职尽责地去救病人去了，情有可原。在这样的情况下，院方理应担保。医院院长在活动多日之后，终于把姚千里保了出去。

姚千里看着赵红兵和二东子，恋恋不舍。

赵红兵说：“快走，快走，这鸡巴地方有啥留恋的？”

“我舍不得你。”姚千里的这句话说得很暧昧。

“操！”

“我真舍不得你，我走以后，要是有人还想害你怎么办？”

“你觉得谁有害死我的本事？”

“那很难说。”

“操！”

“红兵大哥，我真担心你不能活着出去。”

赵红兵张口想骂，转念一想姚千里对他的忠心耿耿，忍住了，说：“放心吧兄弟，你死了我都不一定死。”

二东子直乐：“小姚啊，你要是实在不想走，那就留下。”

姚千里把包裹往地上一放：“我还真不走了。”

二东子说：“哎！”

赵红兵缓过了口气，说：“小姚，出去吧，咱们以后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

姚千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紧紧地拥抱着赵红兵，说：“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号子里所有人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民办老师除外。姚千里这话说得太暧昧，除了赵红兵没人能懂。其实姚千里和赵红兵早就约定好了：等到都出狱以后，姚千里放弃在医院的工作，专职给赵红兵当司机——兼保镖。谁保护谁不知道，反正姚千里就这么死皮赖脸要求的，赵红兵还真答应了。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二东子也叹息了一声，这个号子里少了愣头青姚千里，二东子也少了一个戏弄的对象。二东子喃喃自语：“都走了，我啥时候能走。姓申的，你就是个混蛋。”

看守所就是社会的一个缩写版，在这里，总会进来新人，也总会有人离去。总会迎来新朋友，也会送走旧朋友。试想我们现在身边的十个朋友中，能有几个是十年前的老朋友？如果能有一两个，就算不错了。

赵红兵看了看二东子，忽然产生了想把他留在这里的想法。不过赵红兵最惦记的，还是刘海柱。

自从赵红兵和腾越几次闹号之后，赵红兵和管教的关系就极差，他本来想从管教那打听刘海柱的消息，可看管教对他都是冷眼冷面的，赵红兵也没法开口。不过，赵红兵还是从劳动号的口中得知了刘海柱的近况：虽然关在小号里，但是没戴任何刑具，而且没坐在那铁椅子上，生活过得不错，精神也相当不错。住的地方虽然是小号，可简直就是看守所中的高级房，单间。听到这些，赵红兵长舒了一口气。只要想起刘海柱的吃相，赵红兵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二东子又开始唱了：“一不该啊二不该，我不该……”

二东子天天骂沈公子，弄得赵红兵心里也开始埋怨沈公子了：沈公子，你在忙什么呢？怎么能把二东子给扔在这不管了呢？他是刘海柱的生死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更是我的恩人，你怎么可以扔下他不管了呢？

三、幕后元凶

赵红兵刚进去的那些日子，沈公子的确有点犯蒙。可沈公子毕竟是人中龙凤，这几个月下来，沈公子已经恢复了往日镇定自若潇洒的风姿。其实他早就把二东子的事打点好了，想让二东子出来，是分分钟的事。可沈公子不太知道里面的情况究竟怎样，不知道赵红兵在里面是否还有危险。把二东子这样的高人留在赵红兵身边，总会给赵红兵增加一份保险。

现在的沈公子，主要在干两件事。

第一件，找出要杀害赵红兵的幕后元凶。

开始时沈公子圈定了五拨人，可很快沈公子就排除了三拨。沈公子先是排除了省城吴总的嫌疑，因为沈公子打听到，省城的吴总近两年彻底混败了，他在澳门输得倾家荡产，现在成了专门组织省城有钱人去澳门赌博的水线，房地产生意完全不做了，肯定没有闲心去杀赵红兵。

紧接着，沈公子又排除了袁老三、小坤等人杀人的可能性。因为就在这段时间，袁老三在家中用自己的衣服上吊自杀，而小坤等太子党主力成员中的几个核心人物，又都卷入了一宗传销式的诈骗案中，各个自身难保，肯定没有精力去杀赵红兵。

最后，沈公子又排除了李武手下小焦的可能性。因为沈公子发现，这个小焦想要继承李武的江湖地位，需要在外面经常性地吹吹牛逼，而他在吹牛逼的过程中，又常常扯过赵红兵这张虎皮当大旗。他经常说：“现在红兵大哥就是进去了，要是他在外面，肯定也认可我。以前我和他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只要一见面，他肯定跟我喝多，就算是红兵大哥和武哥哥俩有了点矛盾，那也是他们兄弟的事，和我也没关系。”沈公子听到这些也就明白了，这个小焦是个不成大器的人，他想上位的方式不会是踩着别人的尸体，而是踩着别人的名气。

可大虎和那个年轻的陈总，确实是暂时无法排除。

第二件，拔掉藏在看守所里的那颗毒牙。

姚千里出来以后告诉沈公子说，腾越自从进了赵红兵所在的号子里就想找茬儿，显然是进来之前就有了杀赵红兵的准备。

沈公子开始琢磨了：腾越肯定是激情杀人，在杀人之前他都不会知道自己会是一个死刑犯。可想而知，腾越一定是进了看守所以后才得到要杀赵红兵的指令的，而看守所又是一个近似于封闭的空间，腾越进去没多久就换到了赵红兵所在的号子里，肯定连律师都没来得及见。那么，腾越能接触到的人只有两类。1.管教；2.狱友。那个终日迷迷糊糊的梅管教，应该不会是事件的主谋，那么，腾越在别的号子里的狱友，成为了最有可能的指使者，如果找到了这颗毒牙，不但会暂时消除赵红兵受到的威胁，而且还能顺藤摸瓜找出整件事情的主谋。

沈公子的心里越来越有底了。不过，沈公子觉得那个年轻且神秘的陈总的嫌疑越来越大，因为这个人的胃口似乎是无限大，几乎所有黑社会涉及的产业他都要插一脚，不但进入了房地产领域，而且连色情产业也涉及了。

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当然就是黄老破鞋。

众所周知，黄老破鞋自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一直是我市色情业的超级巨子，他所经营的两家超大型洗浴中心，犹如游弋在我市色情业的两艘巨型航空母舰，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牢牢地占据着我市卖淫嫖娼业的高端市场，地位之牢固无可撼动。加上黄老破鞋和毛琴经营有方，真可谓是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二狗自从大学毕业后曾在几个行业工作过，感同身受的一点就是：如果你想成为这个行业的佼佼者，那你必须对这个行业无比热爱，只有发自心底的热爱，才能让你超越他人，成为领袖。毫无疑问，黄老破鞋和毛琴干这个行业确实很嗨，他们都愿穷尽毕生的精力去融入这个行业，无怨无悔，乐在其中。

可就在2004年，他们遭到了入行以来的最大挑战。就在黄老破鞋洗浴中心的隔壁，开了一家更加大型的洗浴中心，这家洗浴中心的规模，是黄老破鞋洗浴中心的三倍！而小姐的数量，是黄老破鞋洗浴中心的四倍！至于消费，也是远远高于黄老破鞋。

不得不说，黄老破鞋行业领导者的地位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岌岌可危。黄老破鞋此时抑郁症刚好，却又遭遇了生意上的瓶颈，可谓是流年不利。坦言之，现在黄老破鞋早已不缺钱了，只是有梦想的引导，他才坚持奋斗着。竞争对手的出现，让黄老破鞋精神为之一振。毕竟，真正的高手，从来都不怕神一样的对手。相反，他们需要神一样的对手，因为，独孤求败的感觉很差。空虚寂寞冷，这五个字就是黄老破鞋以前的感觉，但不是现在的感觉。

经过一番“钻研”，黄老破鞋在洗浴中心最忠实的顾客老高的帮助下，远赴东莞，从当地的桑拿里挖到了5个风尘老手，并让她们言传身教，充当其他小姐的“培训老师”。

第六章 “打、砸、判”一条龙，黄老破鞋被整入狱

一、因情而伤的唐浚

黄老破鞋洗浴中心的五个“培训老师”每日都会将先进的技术传授给小姐们，小姐们的功力大涨，更重要的是，在鲶鱼效应下，小姐们的士气高昂。在肉林中巡视的黄老破鞋十分满意，他甚至还学习自己家小区门口理发店那些喊口号的服务员，给小姐们制定了口号，力图在气势上完全压倒竞争对手。黄老破鞋甚至还想学习传销组织，让小姐们每天上班前唱点《飞的更高》、《奔跑》之类的歌曲什么的，只是后来在小姐们的强烈反对下，只能作罢。

然后，黄老破鞋又高薪聘请了老高当了洗浴中心小姐们的最高管理者。因为老高实在是专业、敬业、爱岗、爱小姐。

在黄老破鞋和老高的强强联手之下，黄老破鞋的洗浴中心可谓风生水起，风头一时无两。

可花无百日红，在黄老破鞋正要大展拳脚的时候，打击却接踵而来。他从东莞找来的五个小姐，有三个已经明确表态要走。黄老破鞋和老高问其原因，答案是统一的：已经习惯了南方的气候，回到东北来以后不适应。

黄老破鞋抓耳挠腮：这究竟该怎么办？

黄老破鞋毕竟是老江湖，一生中阅小姐无数。他从小姐们的闪烁其词和飘忽不定的眼神中，隐约觉得此事远没那么简单。

果然在几天后，老高的发现印证了黄老破鞋的想法。

这些小姐，全被隔壁洗浴中心的巨额“转会费”给挖走了。隔壁洗浴中心的背景神秘，的确是大气魄、大手笔，简直就是色情界的皇家马德里。他们似乎背后有着取之不尽的金矿，挥舞着手中的巨额支票，把一个又一个巨星挖过去。这几个黄老破鞋从东莞请来的“外援”，尽管身价不菲，可人家隔壁的出得起钱，以打造“银河战舰”的雄心把这些色情业的巨星给拢到一起。

西方的现代商业社会中，以支付“转会费”的形式从竞争对手处挖人很正常。可是在中国的三线城市，更多的时候遵从的不是现代商业社会的通行规则。老板和优秀员工间关系的维系通常是靠人情。

可人情毕竟不能总战胜金钱。这次，黄老破鞋就败了。

老高告诉黄老破鞋说：“隔壁的洗浴中心挖人的方式很无耻，他们让嫖客来这里嫖，只要遇见长得好看的和活好的，马上就会许以重金挖走。”

黄老破鞋问：“他们找谁来挖人？给我抓！”

“唐浚。”老高回答。

唐浚！听到这两个字，黄老破鞋顿时脸色一变，虎躯一震。唐浚究竟是谁？能让黄老破鞋如此惊诧？

相对于老高，唐浚的成名要晚上许多，可他近来的风头直追老高，俨然一副后来居上的架势。2004年时，他大概只有二十六七岁，白白胖胖戴个眼镜，面相相当不错，像是个小佛爷。据说他在22岁之前从不嫖娼，是个热爱音乐的摇滚好青年，是全市有名的歌手，在有小姐的KTV里唱上几首，足以使小姐不要台费跟他走，足可见此人魅力。可他却不喜欢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姐，只喜欢四十来岁的熟女，就喜欢老娘们儿，有恋母情结。在22岁的时候，他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姐弟恋后，彻底堕落，混迹于风月场中，夜夜大醉，夜夜笙歌，但他喜欢熟女的本性还是没变。

严格地说，唐浚和老高分别隶属于嫖娼的两大流派。老高是洗浴中心派，而唐浚则是KTV派。正所谓“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尽管两人完全不是同一流派，可毕竟都是各自流派的一代宗师，万流归宗，都是一个字：嫖。他俩相互间早有耳闻，就好像是画国画的高人也会了解油画的大师一样。俩人在没见面的时候，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据说这两大流派的一代宗师第一次相见，大概是2002年世界杯时，就在黄老破鞋的洗浴中心。

有人会问，唐浚不是KTV派吗？怎么会出现在洗浴中心？前文说过，唐浚最大的特点就是嗜好与众不同。唐浚在喜欢了几年老娘们儿之后，忽然改变了口味，开始喜欢丝足，开始恋足了！当年，全市有丝足服务的仅有黄老破鞋一家。所以，他别无选择。

老高和唐浚是在洗浴中心换衣服时遇见的，那天，老高和唐浚俩人还不认识。当唐浚脱下衣服后，老高忽然发现，唐浚的背后文着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精！忠！报！国！

岳飞转世？岳母刺字？老高虽然在风月场中醉生梦死，可他像黄老破鞋一样，也很爱国。当他看到“精忠报国”四个大字时，不由得心口一热。

当时，老高就向唐浚缓缓地伸出了大拇指。老高的脸上，当然全是景仰之情。

唐浚报以微微一笑，笑容中，还带着点羞涩。他背后的这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并不是他岳母刺的，而是他那次惊天地泣鬼神的姐弟恋后留下的，这也是他的初恋。当年，他就是在KTV里以屠洪刚的那首《精忠报国》征服了那个老娘们儿，而后开始了甜蜜的姐弟恋。老娘们儿走的那夜，对唐浚说，再给我唱一次《精忠报国》吧，唐浚就又唱了一次。

一曲唱罢，老娘们儿走了，摇曳生姿地走了，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自此，俩人再也没有重逢过。

为了祭奠这份爱，唐浚把“精忠报国”四个字文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几乎所有的小姐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都不禁肃然起敬。可唐浚总是笑笑，不做任何评价。他的苦涩，她们不懂。

老高和唐浚的那次初见，唐浚给老高留下的印象相当不错。尽管互相没留电话，但是那种嫖客间天然的亲近感，使俩人心领神会地成了半个朋友。可如今，唐浚已然投奔了竞争对手公司，还亲自来挖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再见面不会再是朋友，只会是敌人。

黄老破鞋对老高说：“如果再在洗浴中心看见唐浚，见一次打一次，甭给面子！”

老高点头称是。

很快，老高在洗浴中心里用守株待兔的方式等到了猎头唐浚。

这次再见面，又是在洗浴中心的换衣间。不同的是，这次唐浚是在穿衣服，而不是在脱衣服。一丝不挂的唐浚背后的“精忠报国”四个大字格外夺目，老高一眼就看到了他。

老高怒喝一声：“唐浚！”

唐浚回过了头：“咦，老高！”

老高和唐浚第一次见面时，老高对他缓缓伸出了大拇指。而这次老高对他缓缓伸出的，是中指。众所周知，大拇指的意思是：牛逼；中指的意思是：操你。

这两大嫖客的第二次相遇，就以老高伸出的中指而开始。嫖客毕竟不是混子，混子如果在此情此景相遇，肯定冲上去抡拳头就打。嫖客该怎么干呢？以这两个流派宗师的身份，应该是掏出自己的小弟弟一较短长，或者杠一杠，看谁的硬，谁的小弟弟断了谁就自认倒霉，主动认输。

这只是理想状态下嫖客间的决斗，绝无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生。

事情的发生是这样的，当老高伸出中指以后，这两大宗师开始长时间的凝视。尽管唐浚还光着腚，可毕竟是某个领域的宗师，上来就打就挠，有伤风雅。

老高缓缓地说：“你胆子真不小，敢来我们这儿撬行。”

唐浚一脸不屑：“什么时代了，还说撬行这个词？弃暗投明，懂吗？”

“有你们这么玩的吗？”老高上前几步。

“什么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我勉强谁了？都是她们主动的。她们有吃干饭的本事，你们凭什么让她们喝稀粥？”唐浚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闪着寒光。

老高不再废话了，冲上去就是一拳。唐浚灵巧地躲开，回手就是一拳打在了老高的腮帮子上，老高下意识地想去抓唐浚的衣领却什么也没抓到，他忘了唐浚现在是一丝不挂。唐浚没穿衣服，老高穿得可是齐整。唐浚一把抓住了老高的衣领，上去又是一拳。

老高和唐浚俩人身子骨现在都有点虚，打出的拳头都绵软无力。打在对方身上都跟挠痒痒似的。要是换了赵红兵和沈公子等人来这么几下，早该断骨头折筋了。这俩人的特长都是嫖，不是打。老高情急之下，冲上去一下扑倒了光着腚的唐浚，俩人翻滚在了洗浴中心的更衣室里。

尽管看场面是老高搂着一个光腚男人在地上翻滚，可这的确不是gay片，而是武打片。这两大嫖客的巅峰对决，就是以这样接近gay片的一幕开始的。

俩人在地上滚了足足半分钟，洗浴中心的服务员才缓过神来，一起涌上，对着唐浚拳打脚踢。在众人的围攻之下，唐浚毫无还手之力。

老高气喘吁吁地爬起，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指着已经被打服的唐浚说：“你再敢来我们这撬行，肯定干死你！”

唐浚跌坐在地上倚着衣柜，一语不发。

猎头唐浚黯然地走了，嘴角带着鲜血走了。老高志得意满，直接给黄老破鞋打通了电话：“唐浚果然来了，我已经把他打跑了。”

“好！看他还敢不敢再来！”黄老破鞋十分高兴。

谁说成天混在风月场温柔乡的嫖客武力指数一定低？老高就是专业嫖客，又具有如此的战斗力，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可黄老破鞋和嫖客老高不曾想到，两个小时过后，形势就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鼻青脸肿的唐浚出现在了洗浴中心的门口，这次，唐浚不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有至少30个人。

唐浚进来只有一句话：“老高，给我滚出来！”

刚刚得胜的老高士气正旺，怎能怕刚才的手下败将唐浚？老高没加思索就走了出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唐浚看到老高走了出来，二话没说就脱下了衬衣，摔在了地上。一副光着膀子要玩命的架势。

老高再次看到了唐浚“精忠报国”的文身，这次，老高朝着唐浚又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这次伸出的，不是大拇指，也不是中指，而是小指。

小指的意思是：鄙视你！

光着膀子的唐浚虽然气势汹汹，但是看起来还是心有余悸，毕竟刚才那顿打挨得实在太重了。

唐浚向前冲了两步，停下了脚步，愤怒地一摆手：“给我上！”

唐浚身后的人一拥而上。据说，唐浚那天带来的人绝对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打手，完全是海豹突击队的巷战水平，别说带了30个人，就算是只带5个，平了这个洗浴中心也没任何问题。

老高马上被淹没在了人海中……

惨烈啊！老高那早已经嫖虚了的身子骨，怎么能经受得住如此的铁脚钢拳？连想都不用想，老高的职业嫖客生涯很可能就此结束，甚至下半生性生活都不能自理。胳膊肯定断了，撸都没法撸了。

三十来人的海豹突击队像是一辆战车，碾碎老高就像是碾碎一只蚂蚁一样。看到这阵势，洗浴中心的保安和服务员没人敢上了，全都躲进了洗浴中心里。

可这三十多人却根本没有罢手的意思，打不到人了开始砸东西。东北的洗浴中心的内部装修通常是最奢华的，全是玻璃、仿水晶之类的易碎物品。这可给了海豹突击队机会。“哗啦”、“哗啦”一声声巨响过后，整个洗浴中心一块玻璃都没落下，全砸碎，连大厅的水晶吊灯都砸了。

终于在砸无可砸以后，海豹突击队旋风似的撤了，留下了一地玻璃碴子。惊魂未定的服务员们甚至忘了报警，只打电话给了黄老破鞋。

黄老破鞋闻讯赶到时，海豹突击队早已经撤退了，看着这一地玻璃碴子，黄老破鞋的心也碎了一地，这都是他的心血啊！当愤怒且悲伤的黄老破鞋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报警时，门外却传来了警车的声音。

黄老破鞋眼含热泪刚要喊“青天大老爷”时，警察却告诉他：他们之所以来，是有人举报他这里容留卖淫嫖娼。砸场子的事当然也要调查，不过不能因为黄老破鞋是受害者所以就不调查他容留卖淫嫖娼了。

瞠目结舌的黄老破鞋被警察带走了。分明是个受害者，却被带走了！黄老破鞋在市里抱山抱水这么多年，人脉关系也是相当可以，第一次被警察因为这样的事带走。事情太突然，黄老破鞋连句“冤枉”都没来得及喊。

二、干你！判你！

敢砸黄老破鞋场子的有吗？有。但是这些敢砸黄老破鞋场子的人，基本全是黄老破鞋的朋友。黄老破鞋虽然早已淡出了江湖，可毕竟辈分在那摆着呢。再怎么说也是西郊那群混子的精神领袖。只要黄老破鞋一声令下，肯定还是应者如云。究竟是谁，敢如此跟黄老破鞋正面挑战？

黄老破鞋场子被砸的事，很快就在社会上传开了。被砸还算可以理解，可场子被警察冲了，实在是损失太大了。场子已经不安全了，谁还敢再来这儿？

所有人都猜到了：挖人的、砸场子的、报警的，肯定都是一帮人。

这种做事的方式，当然是黑社会做事的方式。按老一辈的规矩，砸场子已经够过分的了，怎么也不该再去报案，跟警察在一起，绝对是坏了规矩的。可现在这些真正的黑社会，就是要干了你然后再判了你！

干你！判你！一套流程，一点也不能落下。黄老破鞋这样的老流氓，早就过时了。

当黄老破鞋路过赵红兵所在的号房的窗户时，看到赵红兵在里面盘着，不由得对着赵红兵苦笑了一下，笑得跟哭似的。赵红兵也笑了，不过笑得很灿烂：“你也来了，住我们号呗！”

管教呵斥：“肃静！”

黄老破鞋再次苦笑，垂首而去。黄老破鞋去的，是王宇所在的号儿。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些今生注定要相遇的人，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偶遇。这种小概率事件，通常就叫缘分。

管教和黄老破鞋走远了以后，二东子问赵红兵：“刚才那人怎么那么眼熟？”

“黄老破鞋。”

“以前有个叫黄鼠狼的，和他长得真像。”

“就是他。”赵红兵说。

“哎呀我操！快让他来咱们号，好好玩玩他，无聊啊现在。”二东子捶胸抱怨。

“哈哈，我要是所长，我就让他来这儿。”

“争取争取呗！”二东子眨着眼睛说。

“你也想戴大镣铐子？”赵红兵说。

“扯淡，我跟他好着呢！怎么能跟他打架呢？”

“你跟他好？哈哈哈哈哈。”

黄老破鞋一进门，就见到了王宇。

王宇在号子里也早就睡上了头铺，一看见黄老破鞋，忍不住哈哈大笑：“哎呀，你可算来了，我昨天还跟号里的兄弟们念叨你呢。”

“我他妈的就是被你念叨来的。”

“咋了？外面现在扫黄呢？”王宇问。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黄老破鞋急头败脸。

“那你是因为啥进来的？”王宇继续追问。

“我啊……见义勇为！”黄老破鞋顺口胡诌。

“得，不问了，睡三铺吧！”王宇说。

“我操，我凭啥不睡二铺睡三铺？我老黄跟你差人情啊？”

“咱们俩还真不差人情，我不是担心这号子里的卫生嘛。要么这样，你睡头铺，我睡三铺。这面子给的够大了吧……”

还没等王宇说完，黄老破鞋就嚷嚷了：“你担心啥卫生啊？我他妈的每半年就定期体检一次！别说我了！我们那的小姐都是经常体检！”

黄老破鞋跟王宇咆哮完，忽然发现号子里所有人都在以异样的眼光看着他。黄老破鞋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他瞎说了一句实话，这一句实话就把他鸡头的身份暴露无遗。

黄老破鞋干笑几声，说：“哎呀，我睡三铺就睡三铺，没啥，我不就是想跟你离得近点嘛！”

王宇乐了：“行，上来盘着吧。”

黄老破鞋上铺了，二铺和四铺的两位大哥表情都极不自然，下意识地向旁边躲了躲。黄老破鞋却不以为意。

黄老破鞋问王宇：“你这次有得缓吗？”

王宇说：“看官司打得怎么样了，官司打得好，估计会判个死缓，打得不好，就是死刑。死刑就死刑呗，早有心理准备了。当时我要是自首，或许死缓的可能性还大一点，可我不是跑了么，哎，估计就是个死刑了。”

“要么黄哥给你找个律师？”

“兄弟我领情了，你自己留着用吧。我看你比我愁。你到底因为啥进来的？”

黄老破鞋哼唧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还能因为啥啊？”

王宇实在没搂住，笑出了声，说：“哎呀，你也不容易啊。”

“容易？谁活得容易啊？虽然说我富可敌国，可这生意难做啊！”黄老破鞋会的成语不多，说出个富可敌国也不容易了。

“对，富可敌国。不过你没定菜，一会儿分你点菜吧。”

黄老破鞋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用不用，我现在成天就是清汤寡水的，平时在家也是白菜萝卜。好多年也没吃这牢饭了，尝尝，今天尝尝。”

王宇将信将疑地看着黄老破鞋。

过了一会儿，饭菜来了。王宇吃肉段，黄老破鞋吃白菜。黄老破鞋还自言自语地念叨：“百菜不如白菜！”

王宇倒是蒙了：这黄老破鞋还真的如此淡雅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黄老破鞋吃白菜的时候表情一点都不美好，还偷偷地看王宇等人吃的肉菜咽口水。

到了晚上，黄老破鞋给自己第二天订了扣肉、熘肥肠……就算是黄老破鞋吃了卤煮火烧，也不能烘干他那颗潮湿的心。

在黄老破鞋被抓的第二天，唐浚也被抓了起来。唐浚是以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抓起来的，而且，唐浚居然还是隔壁洗浴中心的老板！说唐浚是老板肯定没人相信，他一个落魄嫖客，怎么可能花这么多钱开这么大一个洗浴中心？没办法，法人代表分明写的就是唐浚。唐浚抓起来了，可他的洗浴中心像是任何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门庭若市，继续日进斗金。

毫无疑问，唐浚身后有着极为庞大的势力，在支持他。黄老破鞋开了十几年的洗浴中心被砸不是小事，几乎所有的江湖中人都在议论：这事儿究竟是谁干的？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谓“上流社会”，一共就是那么些人。不是张三就是李四，而唐浚身后究竟是谁？唐浚带着的那三十个海豹突击队队员究竟是哪来的？这些人全是生面孔。

大概十来天后，这群海豹突击队员的真实身份露出了些端倪。在陈总新拿的一个东郊改造项目中，又遇到了几家强硬的钉子户。当包括沈公子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准备看陈总的笑话时，强拆开始了……

据说某天深夜，那手持防暴警棍的三十来个海豹突击队员聚集在了四家钉子户门外。为首的那位一挥手，三十来人分成四队，分别在深夜中闯进了钉子户的民宅！冲进去以后，先是一通暴打，然后连扯带拽，把四户居民全部强行拖上面包车带走。人被带走5分钟后，大铲车轰轰烈烈地上阵了，一律夷为平地！整个过程，最多半个小时。

在我市以前也有过强拆，可是如此这般强拆的确是闻所未闻！赵红兵、沈公子手下的人，一向以纪律严明著称，也从来没有过如此的举动。这三十来人，简直就是个小军队！

显然，这三十多人跟那个年轻的陈总有着极其紧密的关系。而那家洗浴中心背后的老板，很有可能是陈总。

如果说之前的几个月陈总还算是比较低调，那么现在陈总完全浮出了水面。现在的陈总像是旋风一样，几乎席卷了全市黑道所能触及的领域。

黄老破鞋不幸成为了第一个被打击的对象，可肯定不是最后一个。就在黄老破鞋进去的半个月后，大老周又遭到了陈总的毒手。

大老周从出道混到现在，完全是土匪一个，他不但行事作风像土匪，长得像土匪，就连他干的事也完全是土匪行径。当年他霸占距离市区几十公里的石矿时，就是完全用抢的方式夺来的。他唯一的偶像就是张岳，张岳死了以后，他自认是全市的第一土匪。虽然他的江湖地位跟赵红兵、大虎、老古之类的还有差距，但也确实是个没人敢惹的人物。他是能在饭桌上吃饭吵几句就掏出枪崩人的，绝对的亡命徒，连赵红兵都要让他三分。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也被陈总收拾了，收拾他的，依然是那三十多个海豹突击队队员。

要说这事也得先怪大老周。自从大老周抢来了这片的几个石矿之后，甚至连这条路都给垄断了。“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这条路上运别的货他不管，但要是运砂石，必须要留下买路财。买路财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增加外地砂石的成本，让外地砂石的价格失去竞争优势，从而达到他控制砂石价格的垄断优势。

大老周这么干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起码有小十年了，全市绝大多数开发商都得接受他的砂石价格。像是赵红兵，用的其实也是大老周的砂石。由于赵红兵的实力在那摆着，又是他偶像张岳的大哥，所以大老周给赵红兵的价格是友情价、协议价。当然，这秘不外宣，对外都声称是统一价。这么多年下来，全市几乎所有的开发商都默认了大老周制定的价格标准，极少和大老周因为砂石发生冲突，甚至和大老周关系都不错。

第一个不接受大老周这价格的，就是陈总。陈总公司做了核算，就算是从100多公里外运砂石，价格也远比大老周的便宜。

大老周牛逼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马路上几十辆砂石车浩浩荡荡地开过。这还得了！大老周二话没说，直接派人带了砍刀、双管猎枪过去收费。砂石车的司机什么时候见过这等阵势？都乖乖地交了过路费。

大老周还真没太当回事儿，他可不知道，这回，他可算是撞到碴锛上了。

三天过后，又是三十辆砂石车开过。大老周都乐了：这帮孙子难道是被欺负没够吗！这回，我也会会他们去！看看这帮傻逼究竟是什么人！

大老周再次在公路上拦下了他们，可这回，三十来个司机旁边副驾驶坐着的，正是那三十来个海豹突击队队员。

这三十来个海豹突击队队员静静地听完大老周的恐吓，一语不发。当大老周志得意满地准备收钱时。领头的海豹突击队队长突然平静地说了一番话：法制社会，光天化日之下，明抢明夺，还有王法吗？咱们都是合法经营的老百姓，必须要跟这黑恶势力对抗。兄弟们，上！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滴水不漏。一声令下后，三十多个海豹突击队队员一拥而上，摧枯拉朽般冲散了大老周手下的乌合之众。大老周手下的二十来人，全没躲过毒打。最惨的还是大老周，两条腿全部被打断。

打断了腿当然不算完，等待大老周的，可能还有十几年的牢狱之灾。为什么啊？像是大老周这种行为，绝对是黑社会性质犯罪，一打一个准。以前大老周没被抓，那是因为他还没得罪陈总。

干你！判你！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这是陈总的套路，极其狠毒的套路。这样的手段，以前的确是没见过。

大老周的遭遇，着实让江湖中人都惊了。即使大老周不算是市里顶级的江湖大哥，可他毕竟也是雄踞一方十来年的霸主。如今就这么被打残又给搞了进去，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过了几天，沈公子又听说了关于这三十几个海豹突击队队员的恐怖传说。

据说这三十来人虽然在江湖中算是生面孔，可户籍却全是本市郊区农村的，在此之前，他们所有人都没任何案底。

他们平时居住在郊区的三个别墅里，这三个别墅全是独门独院的，他们每天就在这别墅里“上班”。他们的生活内容有二：

一、被洗脑：有专人没事儿就跟他们洗脑，跟传销组织似的。给他们增强斗志，给他们描绘未来的美好蓝图，给他们灌输忠于大哥的思想。

二、练武：他们别墅的院挺大，院里全是各种练武的器材，练臂力的，练器械的，练武器的，简直就是个武馆。这些人每天至少有6个小时练武！

这种战斗力，谁能匹敌？这个年轻的陈总，组建这样一支敢死队，完全是要一统江湖的架势！陈总越看越不像是一个合法的商人。

现在沈公子越来越怀疑陈总是指使人杀掉赵红兵的凶手了，从他和陈总的几次见面中就可以感觉得出陈总对他的敌意。尽管赵红兵和陈总并无仇隙，但陈总要想在这个城市里坐上头把交椅。第一个要干掉的，一定是赵红兵！

三、城管小郭

外面的世界无比喧嚣，可赵红兵在号子里却一无所知。因为他这号里的人始终在减少，到了6月底，整间号子里就剩下了六个人。赵红兵、二东子、张国庆、刀哥、民办老师，还有一个溜门撬锁的小毛贼。这六个人每天面面相觑，除了赵红兵和二东子两人相互间还有点话以外，别人连句话说都没有。

二十来人的号子，现在只剩下六个人，虽然说是宽绰了，却冷清了许多。赵红兵是个安静的人，可他这么安静的人已经受不了这寂寞了。有时候管教从赵红兵这儿路过，赵红兵逮住管教就唠。

赵红兵问：“外面最近都发生啥事了？”

管教故意跟赵红兵逗闷子：“自从你们几个进来以后，外面啥事都没有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甭提多太平了。”

“我操，我以前在外面干啥坏事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老赵你咋不信呢？前段时间我们所长去开会，回来说会上领导都说了，像是赵红兵这样的人，就应该多关一段时间。他在里面多关一段时间，外面就太平很多。”

“操，我怎么就不信领导能这么说呢！”赵红兵也听出来了管教在跟他开玩笑。

“你还别不信，起码我是这么想的。”

“操，你又不是领导。”

“呵呵，你别把村长不当干部。我虽然是个小管教，可我是你的领导吧！”管教笑吟吟地说。

“不是！”

“行，我不是你领导。以后你还想抽烟不？”

“想抽，到时候跟你领导要去。你能不能给我们号里放进几个新犯人来？无聊啊！”赵红兵说。

“呵，你还想要新犯人，怎么？你又要打要杀啊？这才太平几天啊！自从你这号一清净，整个看守所都清净了。我们可想过几天省心的日子。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别的号子都二十多人，这天越来越热，全都挤出热痱子了。咱们新修那个看守所知道不？新的里面有高级房，想住不？那高级房无非也就你们现在这号子这样，就几个人。”

“我要求住人多的。”

“得了吧你，跟我说没用，我又不是所长，我没那权力，所长说了你这号子里尽量不要加人，要加的话得他同意。你快在这老实眯着吧！”管教说完走了。

二东子说：“老赵，你跟我在一起住腻了？”

“有点吧！”赵红兵说。

“是有点吗？我看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住了吧！”由于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所以二东子和赵红兵俩人的对话越来越没有顾忌。

“也不是……”

“住腻了就说！就换！”二东子恼了。

“我不是说了换吗？”

“你换就换！我支持你换！但是先把我放出去！我操！我操操操！我要出去！”二东子太悲愤了。

赵红兵哈哈大笑：“我看你得陪我待个一年半载的。”

“姓申的！”二东子又开始破口大骂了。

不知道是赵红兵求管教加人起了作用，还是的确别的号实在安排不下了，不几天，赵红兵所在的号子里还真就进来了一个新人。

赵红兵、二东子等六个人看着新来的这个年轻人，眼睛里都冒着绿光，看着他一直走到一块空铺附近，二东子才想起来还没跟他问话呢。

二东子暴吼一声：“站住！”

那人的确吓了一跳：“干吗？”

“你怎么就这么不懂规矩，以前进来过吗？”好不容易来了新人了，二东子怎么也得逗逗。

“没进来过，怎么了？”这人说话还挺霸道。

“呵，孙子，还挺横，你，干什么进来的？”

“我？我也算是执法者，有编制的，我进来纯属误会，过几天就得出去，你甭跟我来那套。在外面，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哎呀，执法者！你可别吓唬我了，我还真就不怕你吓唬。你是警察啊？”

“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城管。”这人吞吞吐吐。

“哎呀我操，我最恨城管了，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人，成天就知道欺负弱者！我操，说什么也得让你服服水土！”二东子义愤填膺。

“我没欺负过人。”

“你再说说你没欺负过人！要是不欺负人，还要你们城管干啥？你是因为啥进来的？是不是粗暴执法？”二东子的手指头都快指到他脸上了。

“不是，真不是。”这城管看样子有些怕二东子，说得挺真诚。

二东子认真地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你说说吧，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听听。说得好，我就饶你一次。说得不好，知道后果吗？还有，不许胡编乱造！听见了吗？”

“听见了。”这城管的确是怕了。

这城管虽然是城管，可是文化水平却还不低，条理清楚，逻辑清晰。

他说他姓郭，虽然今年才29岁，可是已经有了长达7年的城管生涯。而他当城管的真正原因居然是：他崇拜城管！他无比羡慕城管这个看似并不怎么崇高的职业。

上小学的时候，老师问别的同学长大后想当什么时，有同学说想当科学家，有同学说想当博士，有同学说想当八路军。只有这位小郭同学语出惊人：我想当市场管理员。老师和同学全傻眼了。这理想，忒实际了。

事实证明当时所有同学儿时的梦想都没实现，想当科学家的那个后来成了小贩，想当博士的后来连高中都没考上，想当八路军的后来成了公务员。只有他，持之以恒地追求自己的理想，终成大器，成为了一个人民的城管。

有歌为证：城管的汉子你威武雄壮，掀小贩的摊子像疾风一样。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成功了。所谓市场管理员大概就是城管的前身，在小郭小时候，主要负责维护市里几个大市场的秩序。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开始有了城管这个职业，慢慢取代了部分市场管理员的职责。

而小郭的理想源自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就是当年在大市场里卖肉的小贩，虽然就是个卖肉的，可是只要手臂上戴个胳膊箍的，就能管他们。防疫、工商、税务……不过他们最怕的，还是戴红胳膊箍的市场管理员。其他人的执法还算文明，只有市场管理员无比粗鲁，说把摊子掀了就掀了，根本不跟你讲理。

虽然家里就是卖肉的，可小郭一个礼拜也吃不上一顿猪肉。而市场管理员则不同，虽然不是卖肉的，但是每天都吃得上猪肉，而且吃的还是猪肘子！不用问，这些猪肉，全是小郭的父母等商户孝敬的。

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市场管理员，小郭幼小的心灵中萌生了一个想法：长大后，我要成了你！

这个想法是小郭最大的前进动力。他高中毕业后差几分没考上大学，按说复习一年怎么也能考上。可小郭没复习，直接入伍当上了武警。因为他对城管这个职业特别关注，知道城管队伍中很多人都是退伍兵，所以他才要当兵。在参军期间，小郭表现十分出色，退伍后家里又花了几万块钱，他终于成就了梦想，成为了一个城管，其待遇参照全市公务员执行。

可当他成为城管以后却发现，这个职业并非是他想象般光鲜。首先，城管这个职业已成为了社会各界口诛笔伐的对象；其次，现在粗暴执法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已没了当年他所目睹的风姿；再次，现在的小商小贩已不像当年他父母那般好欺负，暴力抗法的越来越多。

总而言之，虽然小郭梦想达成，但终日如履薄冰。小郭说他从不暴力执法，只是偶尔收点小贩的百八十块钱的小恩小惠。如果遇到那些暴力抗法的，小郭也会好言相劝。

小郭说到这的时候，二东子表示不信：“城管要是你说得这么好，哪还有那么多暴力执法的事情发生？”

小郭说：“我父母就是小摊贩，我看那些小贩都跟我父母差不多，我怎么忍心去掀他们摊子？就是有时候有些小贩实在太不遵守规定，怎么劝都不走的时候，我才没收他们的东西。”

小郭继续说。他说他面对的都是些卖矿泉水、茶叶蛋、烤地瓜的，就这些人，能有什么油水？城管的工资不高，危险系数可不低。小郭在三年前结婚了，对象是个无比败家的娘们儿。每天逼着小郭给她买貂。东北人流行穿貂，所谓貂就是貂皮大衣。可一个貂好几万，小郭那点微薄的工资加上少得可怜的灰色收入，哪儿来的钱给她买貂？

小郭就跟她说：“你非穿貂干啥？”

“人家都穿！我凭啥不穿？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有貂，就我没有。”

“我看你长得就像个貂。”小郭忍不住骂。

“你才像个貂呢！我把你打成个貂样。”媳妇动手挠了。

所以小郭经常被他媳妇挠成个貂样去上班，单位的同事也大多同病相怜，每天大家都在长吁短叹。

本来是个挺可悲的群体吧，可是他们还的确挺可恨。用小郭的话说就是：没法不可恨，要是没城管，小贩们非都挤到天安门卖东西去，而这些小贩，又是生活的最底层，弱势群体，谁欺负弱势群体谁就没道理。可城管也是弱势群体啊！有时候上面领导来了，他们要赶紧去整治，整治不好就要挨骂。可想整治好了又谈何容易！有些小贩是能劝走的，可有些劝都劝不走，只能动手。只要一动手，就等着挨老百姓骂吧！

小郭说他在之前从来都没动过手，可就动手这一次，就被扔进看守所来了。这次，又是上级领导视察。城管局局长得到命令，火车站的站前那片管理实在混乱，必须要下大力度整顿。

小郭等人就是管火车站那片的，他们奉命后赶紧赶到火车站整顿。一个小时的时间，小郭等人连劝带吓唬，基本撵走了所有的小贩。只有一群卖刀的少数民族，似乎听不懂汉语，怎么说都不走。

要是换在以前，小郭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是局长说马上就来视察，这还得了！小郭看怎么说都说不通，急了，居然冲上去开始收摊了！这些少数民族是好惹的吗？看到有人抢刀，马上就有人拔出刀来对抗。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看到这阵势，还是保命要紧吧！几乎所有的城管都往后退，就把小郭一个人晾在前面。小郭在前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其实小郭在当武警时学过一些功夫，而且功夫还相当不错，这几个拿刀的，未必能怎么着他，可他总不能冒险去跟这些拿刀的对抗吧？

正在小郭踌躇的时候，有一个居然主动走上前来，拿着刀在小郭面前比画，一副要扎了小郭的架势。小郭心头无明业火燃起，指着他大喝一声：把刀放下！

可这卖刀的的确没能听懂汉语，看到小郭突然挥手以为小郭是要抢刀，直接一刀就朝小郭扎了过来。这要是换了别的城管可能就真被扎了，可小郭毕竟身上有功夫，轻巧地一躲后擒住他的手臂，奋力一掰就夺过了刀。此时，卖刀的两个同伴拿着刀一哄冲上，小郭一着急把他们三个全给捅了。

小郭自己也说，虽然自己的确会那么两下子，但是完全没有夺刀再连伤三人的本事。不知道当时自己的肾上腺素怎么一下就分泌过剩变身为超人，半分钟内完成这一切，自己却毫发无损。

小郭最后说：“要是知道自己得进来，还不如当时就挨一刀呢。挨一刀说不定还能立个功，升个队长什么的。估计这次进来就算放出去，工作也丢了。这工作，是我爸妈一斤一斤猪肉卖了十来年买来的。”

本来二东子听说小郭是城管以后对小郭没什么好印象，可听完小郭说完自己的这些事以后，二东子又觉得小郭挺可怜。

二东子对小郭说：“上铺吧。”

刀哥说：“他这样的人就该倒霉，谁让他们总去欺负人。”

二东子说：“怎么什么地方都少不了你？这有你说话的地方吗？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除了上厕所不许说话！说话要喊报告！肉皮子又发紧了吧？”

张国庆叹了口气，说：“以前我刚从北京打工回来时也摆过小摊，也被城管抄过，当时我也想拿刀捅了城管，可今天听完这孩子一说，我又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唉，都不容易，都不容易，谁容易啊？”

二东子说：“养狗容易，伺候好几条狗就行了，省心。”

“你别说还真是，我现在越来越不愿意跟人打交道。”张国庆笑了。

二东子也笑了，指着刀哥说：“跟这样的玩意儿打交道，还真不如养条藏獒。”

在小郭说话的时候，赵红兵一直静静地听着，但是一语不发。赵红兵看着老实巴交却又一身肌肉疙瘩的小郭，越看越觉得拧巴：这个人的存在简直就是个悲哀。他的父母是粗暴执法的受害者，而他的理想却又是成为一个粗暴执法的执法者去面对那些像他父母一样的人。当他成为了一名执法者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了粗暴执法的空间，而在一次不怎么粗暴执法的过程中又成为了牺牲品。这拧巴又悲剧的人生，找谁说理去？

赵红兵当然看得出来，小郭这小子确实不是个恶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好人。但若说要去同情他，赵红兵还真同情不起来。

赵红兵扔给了小郭一根烟：“抽着吧，刚进来压压惊，都睡在这儿，就是兄弟，抽烟时小心点，别让管教看见。”

赵红兵只能做这些了，想去安慰安慰他，从哪安慰呢？如此拧巴的人生。

四、“喷子”郑大牙

赵红兵的号虽然进了一个新人，但还是冷清，可黄老破鞋和王宇所在的号，是一天比一天热闹，主要原因，还是黄老破鞋进来了。

自从黄老破鞋进来以后，基本取代了王宇在号里的位置，成了睡在三铺的头铺。并不是他比王宇有个人魅力，而是王宇实在没心情在这号子里立棍，有黄老破鞋去管理这些嫌犯，王宇省心了好多。

黄老破鞋在这穷人云集的号子里简直是超级大富豪，几十块钱点个菜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只要是谁把他恭维好了，肯定能吃上好的。黄老破鞋每天都在听好话，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现在就算是放黄老破鞋出去，他也未必愿意出去了。

而且，黄老破鞋的谈吐也越来越有大哥样。

黄老破鞋对盗窃犯小刘说：“小刘，以后你出去跟我干。”

“哎呀黄哥，三生有幸啊，我打架绝不！”

“我不让你打架，我让你看衣柜，锻炼你的意志力！别看你是犯了盗窃罪进来的，但我可相信你，我就是让你看洗浴中心的衣柜！”

盗窃犯小刘听完做感激涕零状。

然后，黄老破鞋再拍拍犯了重伤害罪的小张的肩膀：“小张，你也出去跟我干吧。”

“黄哥，那太谢谢了，你让我去看衣柜，我肯定看好！我从小到大就没偷过东西！”

“我不是要你看衣帽柜，我是让你管保安。你的性子暴，但是我相信你在我手下干，肯定不会犯事儿。人嘛，就要量才适用。”

“那你觉得我能干好吗？”

“能！”黄老破鞋的回答坚定而果决。

此时，黄老破鞋发现强奸案主犯小李在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说：“黄哥，你看我能干啥啊？”

“你？”黄老破鞋沉吟了一下：“你，嗯，你去管小姐！”

“我操，他去？还不把小姐全强奸了！”号子里的人都不懂黄老破鞋的用意。

“他不会，只要在我这儿干，他肯定能战胜自己，战胜心魔！”黄老破鞋说话掷地有声。

听到黄老破鞋这番话，号子里的人开始鼓掌了。

王宇插了句话：“老黄，你觉得我能干啥？”

黄老破鞋上下打量着王宇不说话，把王宇看得直发毛。

王宇说：“操，你倒是说话啊，你觉得我去你那儿能干吗？”

黄老破鞋继续打量，似乎以前从来不认识王宇一样。

王宇说：“你再看我，我抠你眼睛了。你快说我能干啥啊！”

黄老破鞋的唇缝里，蹦出了两个字：“鸭子。”

号子里笑炸锅了。

王宇笑骂：“我操你大爷。”

黄老破鞋正色说：“真的，我早就想在洗浴中心里上这个项目了，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你，合适！嗯，你就是岁数有点大。”

王宇说：“估计第一个来嫖我的就是你老婆毛琴。”

黄老破鞋淡淡地笑了笑：“没事，我对这样的事看得很开，这都不算事。对了，以前我听说你在广东跑路时当过鸭子，有人在广州的白天鹅饭店见过你和一个香港老娘们儿在一起，真的假的？”

“我操你！”王宇甩过了一个烟头。

黄老破鞋嘿嘿一笑，躲了过去。

总之，只要有黄老破鞋在，号子里永远也不缺话题，不缺笑声。

直到有一天，一个小混子进来，三句话就把黄老破鞋聊没电了。

这小混子一进来就说：“呦，这不是黄哥吗？你的洗浴中心被砸了，你怎么还进来了？”

号子里的人都知道黄老破鞋是因为扫黄被抓，却不知黄老破鞋的洗浴中心被人砸了。

黄老破鞋支支吾吾，说：“我也犯了点小事儿。”

小混子又说：“我知道你的两家洗浴中心被冲了，可你咋还进来了呢？”

黄老破鞋惊了：“啥？我的两家洗浴中心都被冲了？”

“可不嘛，现在全关门了。”

听完这一席话，黄老破鞋心拔凉拔凉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家洗浴中心被公安冲了。不但黄老破鞋的心拔凉拔凉的，就连号子里的兄弟们的心都是拔凉拔凉的，都心想：本来以为在看守所里把出去以后的工作问题都给解决了呢，哪知道原来你黄老破鞋的洗浴中心已经完蛋了啊！

别人没人敢说话，只有王宇说：“黄哥，那我这鸭子这事……”

黄老破鞋强作欢颜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这都不算事。”

“这还不算事啊？”王宇说。

“这真都不算事，要是连关我十家，或许算事吧。”

黄老破鞋这句话还真没有吹牛逼，尽管他的两个场子被砸了，可他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现金特别充足，只要允许，他还真能开十家。不过从这天起，黄老破鞋说话不再像以前腰杆那么直了，也不再轻易给人安排工作了。黄老破鞋多少有些消沉，号子里的欢声笑语也少了很多。

几天后，一个人的到来，让号子里的欢声笑语又少了很多。

这个人是老曾，刚刚养好伤的老曾。

有的人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会带来笑声带来快乐，比如沈公子，比如黄老破鞋，他们都是正能量，这样的人身边不会缺少朋友，总会成功。可有的人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总会给大家带来不快和烦闷，这样的人都是负能量，他们不但自己成功很难，而且谁跟他们在一起谁倒霉。

老曾就是负能量，自从他进来之后，每天眼睛耷拉着往那一盘，也不爱说话。看着他那消瘦的腮帮子和青胡茬子再加上他那即将到来的死刑，大家都觉得有点瘆人。

由于王宇和赵红兵所在的号子离得太远，王宇开始时并不知道老曾和赵红兵发生的冲突，他觉得老曾这人最终命运可能和自己有点相似，有点同命相怜的意思，俩人走得还算很近。后来，王宇知道了老曾和赵红兵的冲突，本来按理说王宇该收拾他一顿，王宇也的确想过，可王宇觉得这个人也是个可怜人，而且已经受到了该受的惩罚。等着他的，就是死刑，这人已经到这份上了，王宇有点下不去手。

王宇下不去手，可黄老破鞋却下得去手。

黄老破鞋说：“你怎么谁都敢动呢？你胆子也忒大了吧？红兵那是我多年的兄弟！今天算你倒霉，落在我手里！兄弟们，给我打！”

小刘、小张、小李等人一拥而上，把老曾按在铺上开始毒打。

王宇说：“行了吧，差不多就行了。”

黄老破鞋说：“他敢跟红兵犯冲！你不动他我动他！甭拦我！”

说完，黄老破鞋亲自上了，打得比谁都欢实。后来，还是王宇上去把他们都拉开了。老曾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嘴角又渗出了血丝，看样子是受了内伤，蜷在铺上一动不动。

黄老破鞋看样子有些恼：“你拉我干什么？红兵是你大哥，也是我兄弟！”

“他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跟他较什么劲啊？再说，打也打了，差不多行了。”王宇说。

黄老破鞋看样子兀自怒气未平：“行行行，我给你面子。但他别跟我犯冲，别的胆子我没有，整死他的胆子我有！”

王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打老曾还帮忙拉架。后来几天王宇自己明白了：老曾的眼神太像李四了。王宇不但帮老曾拉架，而且还特许老曾躺在铺上休息。第二天，王宇给老曾定了饭。

过了几天，老曾主动找到了王宇。

老曾说：“谢谢你帮我，我是烂命一条了，真没指望着还有人能帮我。”

“啥帮不帮的，咱们俩命差不多。”王宇说。

老曾沉默了半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是好人，你不会死。”

王宇惨淡地笑笑：“谢谢你，现在我看开了。”

老曾说：“好人是要长命百岁的。”

老曾说完走了。

王宇曾经也是个暴力分子，可他一直唯李四马首是瞻。自从李四在前两年性格开始变化，王宇的性格也跟着变了许多，不再那么睚眦必报，甚至还有点以德报怨的意思。老曾自从得知了王宇和赵红兵的关系以后，就以为自己肯定是完蛋了，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宇不但没打他，而且居然还照顾他。老曾这辈子，遇上的全是有仇必报的人，真没遇到过王宇这样的人。

此后，黄老破鞋有事没事地还要找老曾麻烦，每次王宇都是好言相劝。黄老破鞋气得指着王宇鼻子骂：“你他妈的还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我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呢？”

王宇笑笑：“现在发现了，那咱们俩绝交吧！”

话聊到这儿，黄老破鞋就不接招了。黄老破鞋揍老曾，首先是想出去以后跟赵红兵邀功，其次是想在号子里立威。至于他所自称的是出于对赵红兵的感情和义愤，应该是没有。要是因为这事跟王宇绝交，那肯定是不至于。

老曾被放到王宇号子里了，那腾越呢？

赵红兵憋了太久，出手实在太重，此时的腾越，才刚刚恢复说话的能力。而所长对腾越的询问也开始了。如果说开始时所长认为是赵红兵挑起事端的话，那么现在，所长也开始相信赵红兵的话了。所长也知道，腾越和赵红兵身上有着一个相同的特质：硬的肯定不吃，软的或许吃。

在病床前，所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多大的仇啊，你弄死他。”

“就看不惯他这种为富不仁的，瞎牛逼什么啊！”腾越说话有气无力，可言语间还是霸气十足。

“那你现在被打成这样，觉得值么？”

“啥值不值的，栽了就是栽了。”腾越说得坦坦荡荡。

想从腾越这找到线索，基本上，很难。

所长在找线索，沈公子也没停下。他现在想找到的，就是在去赵红兵号子之前，腾越究竟是和谁接触最多。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查之后，沈公子圈定了一个人：郑大牙。

据说腾越在以前的号子里，每天和这个郑大牙在一起，俩人睡觉时挨在一块，总是在商量什么，而且明显还特别怕别人听见。更巧的是，腾越被转号没几天，郑大牙也被保出去了。

沈公子不但早就听闻过郑大牙，而且以前见过郑大牙这个人，虽然不熟但是印象绝对深刻。顾名思义，郑大牙的那一口牙如犬牙差互，尤其是两颗大门牙特别的长，像是两把大铲子一样突出在外，特点实在鲜明，让人过目不忘。而且，此人说话时总是唾沫横飞，他一说话，旁边两米之内的人都会遭到他唾沫的袭击，所以平时一起吃饭时，从来没人敢坐在他旁边。绝对的喷子，小喷壶一个。

有些人爱说话，可每天说的都是废话，叫叫嚷嚷半天，别人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些人爱说话，每句话都极具煽动性，能把人说得热血沸腾，欲罢不能。比如希特勒就有这样的本事，别看长得不起眼，可只要给他机会一演讲，整个世界都变得天翻地覆。

这种本事和年龄关系不大，和学历关系不大，和阅历关系不大，完全是天生的。郑大牙就具有这种煽动力。这煽动力远比所谓的“忽悠”高上好几个境界。

郑大牙现在四十多岁，早在十几年前就下岗了。别人下岗通常会经历一段惨痛的生活，可这郑大牙则不然，以前上班时他被工作束缚着，只能在厂子里胡喷一通，可国营的工厂里哪能容得下这样的喷子？所以他虽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却无处施展，反而屡屡被领导批评。下岗之后，郑大牙发现了外面的世界才是他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从此之后，他就开始了靠嘴活着的传奇生涯。

比如说在我市西边有个饭店，这饭店开始营业时是全市最豪华的饭店，迄今为止也是最豪华的饭店之一。可邪门的是，七年中换了八个老板，谁干谁黄，不但赔钱还总吃官司，七年中在这打架斗殴死的人起码有三个。这样的饭店，谁还敢经营？位置太差,店面格局也太差,风水更差。到了现在，很多人觉得去那吃饭都会沾染上一身的晦气。

第八个老板想把饭店兑出去，可是谁敢接手呢？此时，郑大牙就该出场喷了，他从第八个老板那先是得到了一个承诺：只要把饭店带着租约以60万的价格转兑出去就行，就算是下家愿意出80万，那这20万多得的部分也全部归郑大牙，有本事卖90万，那也全归郑大牙！其实老板自己心里也没底，对郑大牙也没抱什么期望，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心态去跟郑大牙谈的这事儿。老板真正的心理底线也就是40万，能兑出去就心满意足了。

郑大牙不管老板的心理底线是多少，他自己有个心理底线：100万！

虽然郑大牙能喷，可他社会地位并不高，全市所谓的有钱人他根本就不认识几个。可不认识不要紧，可以去饭局上现认识。郑大牙从此就奔波于各个酒局之间。终于，郑大牙遇见一个猎物。这猎物当然也不是白痴，他叫王平，开始时是全市最早一批炒股的，后来做了钢材生意，做得不算太大，但是手里至少有那么两三千万。

东北的酒局很有特点，经常是酒酣耳热之后，每两个爷们儿凑成一对然后握着手倾诉衷肠。一桌十个人，肯定得凑成五对。这次王平挺不幸，握住的是郑大牙的手……

郑大牙表情真挚而热烈地握住王平的手说：“王总，真是久仰了，今天能跟你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

“哪里哪里，我就是做点小生意。”

“呦，你要是做小生意，那我们不就成了要饭的了？”

一番客套之后，王平被郑大牙捧上了天。而且在酒精的作用下，王平也觉得郑大牙那不怎么英俊而且有缺陷的脸似乎并没那么可憎。此时，郑大牙也觉得时机到了，准备下碴子了。

“王总，你以后就准备做钢材生意了？”

“别的我也不会干啊！干这个比较顺手，这两年行情也还不错。”

郑大牙沉思了一下，略带担忧地说：“最近两年是赚到钱了，可将来……”

“将来怎么了？”

“你看看现在的国际形势，主要用钢材的国家就是中国，供应钢材的国家主要就是巴西和澳大利亚，近段时间钢材商都在囤积钢材，这价格才涨上去。我也研究过，就澳大利亚那铁矿石储存量，供应咱们这一个中国几百年都没问题，更何况还有巴西！现在中国的这钢材价格猛涨，人家肯定增加产量。你这么大一个老板肯定明白：供需关系决定价格。人家加大了供应，然后咱们这需求就这么多，我看……嗯，悬！”

王平一听，这人似乎还真懂行情懂经济啊！自己虽然有点钱，可终归是个土老板，这人的话值得借鉴！

王平赶紧问：“那你的意思是，钢材价格要跌？”

“也不能这么说，我只能大概判断个市场规律，哪有知道啥时候涨价掉价的本事啊。我的意思是，有时候得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对了，十六大的报告你研究过吗？”

“十六大……现在开到十几大了？”

郑大牙叹息了一声，连连摇头：“你得关心国家政策啊！”

王平觉得挺不好意思：“嗨，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关心那些国家大事干吗？”

“小买卖？你这买卖还小！我跟你说，跟着国家政策走，肯定没错！”

“十六大报告说要控制钢材价格？”王平再没文化，也觉得完全不可能。

“靠，报告怎么能提这些事儿！我的意思是，国家现在大力发展第三产业！”郑大牙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啥是第三产业？”

“最典型的就是餐饮业！王总，想过干餐饮吗？”

“想过啊！可咱们不懂啊！“

郑大牙竖起了大拇指：“不错，现在做餐饮是个最好的时机，在大城市里做餐饮最赚钱了，很快咱们这经济发展上去了，咱们这餐饮业也要迎来大发展。你不懂餐饮不要紧，你只要雇懂餐饮的人就行了。”

“嗯……”王平被说动了，若有所思。

“干餐饮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现金流！你们做钢材的需要压的钱太多，进钢材需要钱，囤钢材还需要钱，客户还要压你们的钱。干餐饮就不一样了，每天就哗哗地等着收现金吧！天天都是现钱，都是真金白银！”

郑大牙的激情澎湃完全感染了王平。郑大牙也的确不是完全白给，他每天都看看报纸，大事小情的都懂一些。和王平比起来，他算是有文化的。或许郑大牙也没认真读过十六大报告，可他确实对国家政策略知一二。

不过更关键的是，郑大牙的逻辑清晰，先谈国际形势再谈国际经济走势，最后再聊到本国的国家政策。这一条龙谈下来，谁听谁都得竖大拇指。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远不是最绝的。这次谈话后，郑大牙有事没事就约王总吃饭，顿顿都是郑大牙买单。这饭可不是白吃的，每次赴约前郑大牙都会准备好谈话的腹稿，不断地跟王总渗透做餐饮有前途和做钢材生意前景黯淡的理念。

到后来，可能连郑大牙自己都认为做餐饮生意是全人类有史以来少见的好买卖了。他的确是达到了喷的最高境界：在喷别人的同时，自己已经相信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终于在某次大醉之后，郑大牙祭出了必杀技。

郑大牙神秘兮兮地说：“王总，现在有个好生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我手头的资金不多，要是多，我就自己干了！”

“啥事啊？”现在的王平对郑大牙有点崇拜，也有点依赖。

“你知道西边那酒楼不？就在区地税局对面那个。”

“当然知道啊！不过那酒楼可够顺人的，谁干谁黄。”王平说。

郑大牙打了个冷哼，连连摇头，不说话。

“怎么，你想盘那个酒楼？”

“对！谁干谁黄！不过，那是以前了，你知道区政府现在怎么规划那附近那块地的吗？”

“咋规划的？”

“上万人的居民区！你那么多做房产的客户，你问问区政府是怎么规划的去！最重要的是：那地方就这一个像样的酒楼，要是把那酒楼盘下来，那前景，没的说。”

王平沉思了一下，说：“我这人有点迷信啊，我真觉得那风水不好，有的时候我去吃饭都觉得瘆得慌。”

“哈哈哈哈，王总，你迷信？说实话我更迷信！不过，这事你就不懂了！你知道那死过人不？”

王平直咧嘴：“可不嘛，死了好几个，都是横死的。”

“哈哈哈哈哈哈！”郑大牙笑得极其夸张。

“笑啥？”

“你真是不懂，你知道祭祀吗？”

“知道啊！逢年过节的，咱们谁不祭祭祖宗神灵啊！”王平被问得一头雾水。

“好，我问你，你用什么祭祀？”

王平琢磨了一下，说：“还能用啥啊，黄表纸，瓜果梨桃啥的，有时候也买点冥币。”

郑大牙收起了大笑，微笑摇头不语。

王平急了：“你用啥祭祀啊？不都用这玩意儿吗？咱们这么好的哥们儿，你有话就说呗！”

“你知道最高的祭祀是什么吗？”

“不知道！”

郑大牙霍地站了起来，手指上天，高喊一声：“人命！”

王平被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大跳：“啥玩意儿？”

郑大牙语调更高地强调了一句：“人命！”

“人命咋还成祭祀的了呢？”王平不懂。

郑大牙的表情相当无奈，指着王平说：“王总啊，你再不读书可真被时代淘汰了。我问你，以前皇帝下葬都用啥殉葬？”

“金银珠宝呗！”王平说。

“错！那都不是最高的祭祀！最高的祭祀就是拿人命来殉葬！你知道以前奴隶制社会时那些王侯将相墓中挖出来那些殉葬者不？夏朝、商朝、周朝哪个不是用人命来祭祀？古今中外，哪个民族哪个种族的最高祭祀方式不是人命？”郑大牙的唾沫星子迸到王平脸上了。

王平下意识地擦了擦唾沫星子：“那啥意思啊？让他们殉葬？”

“操！何止是殉葬！中国、埃及、巴比伦、印度、玛雅，任何一个文明中，只要遇上大事就要杀人！求雨要杀人！开坛要杀人！过节还要杀人！”

“那你的意思是？”

“跟你直说吧！就那酒楼，现在已经殉葬进了三个人，这三条人命，就是最好的祭祀！”

“啥……”王平听蒙了。

“以后这酒楼要火！要大火！三条人命的祭祀啊！这是一般的事儿吗？我早就从北京找来风水先生看了，就这三条人命，已经够了！再接下去谁再经营这酒楼，那必然是大富大贵！大富大贵！大富大贵！”

王平彻底被喷晕了，傻愣愣地看着郑大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几天，郑大牙又找到了王平，又是一顿大酒。

“王总，这酒楼我谈了，100万就能带着租约转过来，这确实是最低价了。你相信我的谈判水平不？100万，老板真是割肉了。要是让这老板知道咱们区这规划，300万他也不带转兑的。”

“那你准备干了？”王平太羡慕了。

“对！但我手头资金不太够。”

王平说：“差多少啊？要么也让我小参一股？”

“咱们是哥们儿，我跟你交个实底吧，我手头现在现金就30万。我现在也想借钱呢，不过王总你放心，咱们是好哥们儿，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我肯定不能跟你借钱。”

“哪儿的话啊！我相信你的眼光，既然你干了，那算我一股行不行？”王平主动往上凑了。

“我认你是大哥，别人我也不太相信，这事就咱们俩合干了行不行？让别人卷进来，我不放心，也不忍心把这么好的一个项目给外人。”郑大牙说得特真诚。

“兄弟，你信任我，我更信任你！我老王没什么钱，但是几十万还拿得出来！”

又经过几次类似的运作，这事儿郑大牙算是彻底晕成了，没出一个月，王平和郑大牙“一起”把这饭店给兑下来了，大股东王平70%，小股东郑大牙30%。郑大牙就凭着一张嘴，挣了20万现金又得了小半个酒楼。这叫忽悠吗？这叫本事！纯粹的没本买卖！这是仅仅依靠谈吐、手势表情就能达到的吗？这需要知识！需要大智慧！需要对人性的了解！

郑大牙可真坑了王平。这酒楼谁干谁赔钱，更别说毫无经营酒楼经验的王平。一年下来，要不是王平的家底厚，王平本人也得成了这个酒楼的人命祭祀。饭店里除了服务员以外，鬼比客人还多。郑大牙没事儿还去找王平哭去，说自己马上就要赔不起了，可王平去找哪个爹哭去？

就当郑大牙说服了王平准备把这个坑爹的酒楼再次喷给别人的时候，这酒楼的风水还真转过来了。是不是那三条人命起了作用不知道，可区政府的规划的确是让这个酒楼人气十足。再过了一年，不但回本了，而且还盈利了。

这是郑大牙经典的案例之一，不过，这还不是最经典的。最经典的，发生在了2004年春天。沈公子这么能说会道的一个人，也是因为耳闻了这件事，开始真的佩服郑大牙了。

当时我市和邻市之间要修一条高速公路，这个项目中的一段被陈总拿了下来。在这修路的过程中，遇上了一个村里的超级钉子户，这户人家姓吴，是该村多年的一霸，是在监狱里几进几出的人物，曾经拿着菜刀逼着村里每家每户都选他当村长，无比蛮横霸道。

这高速公路不偏不巧必须要经过这里，否则改道就要多绕起码三公里。高速公路，那是用一沓子又一沓子人民币铺就的啊！这下可给了老吴坐地起价的本钱，老吴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自己家这位置的重要性，他当时就喊出了让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天价。

陈总当然也不是好惹的，怎么会受这样人的威胁？当时就下令强拆，可这老吴还真敢玩命，率领着两个儿子以性命相搏，陈总手下那三十个视死如归忠肝义胆的小弟居然也没太多的办法。陈总勒令强拆，可没勒令杀人，而且还告诉他们千万别出人命。可这父子三人的劲头，完全是玩命的态度。拆这一间房子要是死了三个人，那得赔多少钱才能摆平？这工程还怎么干？几轮攻守下来，父子三人面对这三十来个如狼似虎的壮汉毫无惧色，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陈总纵有通天的本事，也被这老吴给折腾得够戗。

绕道？不可能！

杀了他们一家三口？不明智！

答应他的条件？扯淡！

此时，有人给陈总推荐了郑大牙。推荐人说，此人有把死人说活的本事。

当其貌不扬的郑大牙龇着两颗大板牙站在温文尔雅的陈总面前时，俩人的形象和气质实在是判若云泥。不过，陈总还是以礼待之，俩人的对话极其简单。

“求你办个事儿，能不能把那老吴家的人给搞定？”

“你想出多少钱？”

陈总略加思索：“100万。”

“希望多长时间让他们走？”

陈总又略加思索：“两个月内。”

“没问题。”

“需要付你定金吗？”

“不多，先收三成。”

“没问题。”

“不过你得配合我干一件事儿，跟这老吴家说，已经决定了，路不从他家过了，绕道，从他家房后过，而且假装动工开修。修不修的不要紧，样子得做足。”

“没问题！”陈总永远这么爽快。

按理说郑大牙喷了这么多年，如果攒下钱的话，那么也算是个小富豪了。可这郑大牙生来爱赌，而且逢赌必输，混到现在，还是一穷二白。要不是他有那张嘴，恐怕腿得被债主打折八次了。他的嘴就是他的本钱。

就好像是战国时期的张仪似的，就靠着一张嘴说遍各国君主，改变天下局势。当年张仪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抬回家时，他的老婆心痛不已，可他却说：“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我的舌头要是还没被人割下去，那就有希望！”

郑大牙的嘴，不次于张仪。嘴在人在，嘴亡人亡。

一个礼拜过后，老吴的二儿子在村子里被一辆小轿车给碾断了两条腿。这车祸事件究竟是偶然还是人为的不得而知，但二狗却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三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老吴家院子外30米处停下了一台奥迪A6，这A6的牌子，是另一个城市的车牌号，而这个城市，正是要和我市连接高速公路的另一端。

车停下以后10分钟，从A6上下来了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此人长相平庸，可是一双大板牙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不用说，郑大牙到了。

郑大牙站在阳光下，盯着院子看了好久，手中拿着一个罗盘，比画半天，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老吴其实早就看到了郑大牙。他们全家的警惕性都非常高，只要外面有汽车声，马上就全副武装。可这次来的不是面包车，而是一辆奥迪A6，而且，这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似乎没什么恶意，只是站在院外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叹息，看样子心事重重。直到这戴金丝边眼镜的人上车要走的时候，老吴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充满警惕地走了上去。

老吴问话挺霸道：“你在我家门口比画啥？”

“没有，没有，我就是路过，过来看看。”

“你看啥？”

“啥也没看，我就是觉得这地势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老吴问。

“真的啥事儿没有，我急着回市里参加饭局。”

老吴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了：“有啥你就说呗！”

郑大牙俩眼直勾地看着老吴，看了足足一分钟，把老吴看得直发毛。

老吴说：“你看我干啥玩意儿，有话说话！”

“煞！”郑大牙从俩大门牙的牙缝中蹦出了这么一个字。

“啥？”

“煞！”

“啥？”

“煞！”郑大牙的表情变得很严峻。

“煞？”

“煞！”郑大牙斩钉截铁。

“啥？哎呀妈呀，啥玩意啊，你说啊？啥煞？”

“煞气！”惜语如金的郑大牙这次说出了两个字。

“啥？”

“剪刀煞！”郑大牙说了三个字。

“啥叫剪刀煞？”

“你家所处的位置，早晚会成剪刀煞！”

“……啥意思？”

“你家门口这有条路，对吗？”郑大牙指着脚下的路说。

“对啊，你站着的不就是吗？”

“可你们这房后也在修路，从你家院子这分叉，对吗？”

老吴哼哼唧唧：“也不一定！”

“啥不一定啊！你看你家后面都开始动工了。你家这一条路，你家房后再一条路，从你家这分叉，这是不是人字的路口？”

“对啊，这又怎么了？”

郑大牙摇了摇头：“怎么了？这犯了剪刀煞！这两条路的形状就像是一把剪子，把你家所有的好风水都得给你剪去。说得难听点，近期你们家要出事儿，出大事！”

老吴琢磨着，啥要出事啊？已经出事了！眼前这位，真是高人啊！一眼就看出来了。

平时再理智的人，当亲人出事的时候脑子也会迷糊，更何况没什么文化的老吴！所谓病急乱投医就是如此。老吴听到这，二话没说，连拉带拽就把郑大牙请进了家门。郑大牙几番推脱，可架不住老吴的盛情，只能“勉强”进了老吴家。

在老吴家里，老吴把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郑大牙讲了。郑大牙听了以后，冥思了足足十分钟，一句话不说，毫无表情。

老吴急了：“郑师傅，我知道你是高人，你帮我们破破这煞呗！”

郑大牙继续沉默，足足一分钟，然后，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郑大牙缓缓地说：“吴师傅啊，有些事儿我本不当说，但是看你这么真诚，我也只能说了。自古以来，修路架桥都是善事，挡着做善事的，哪有一个有好下场？这剪刀煞虽然厉害，但其实也不是啥太大的事儿，房子盖在人字路口的也不少，可你们碍着架桥修路了，这就是大事了。你看看现在结果是啥？你们没捞着钱，家里又出了事儿。”

老吴更急了：“郑师傅那你说咋办啊？”

“咋办？搬！你儿子现在腿折了，还真不算是啥大事儿，别嫌我嘴损，真正的事儿，在后面呢！”

“还有啥事儿啊？”

郑大牙沉思半晌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除了搬家没别的办法了吗？”

“我没有，但别人也许有。你去问问别人吧。”郑大牙做要告辞状。

老吴哭的心都有了：“我去哪找高人啊？”

“不是我说你，当时人家给你钱你就搬呗，再看看现在，人财两空。你也是个仗义的人，拦着架桥修路，应该吗？你现在就算是再想搬，人家还不给钱了呢。”

郑大牙语气温和地教训起了老吴，一向蛮横霸道的老吴居然唯唯诺诺。最后，郑大牙答应了老吴，三天后再来。这三天的时间，郑大牙要去找“师傅”给这剪刀煞破一破。能不能破不保证，但肯定尽力。老吴要供奉点香火钱，郑大牙谢绝了。

郑大牙从来不希望事一天办完，他知道所有成年人都需要有个思考的过程。这三天的时间，是给老吴思考的时间。他相信自己已经说动了老吴。

三天的期限很快就到了，老吴在煎熬了三天之后无比期盼郑大牙出现，可从早等到晚，郑大牙也没有出现。老吴急了，直接拨通了郑大牙的电话。

“郑师傅，事儿怎么样了？”

“难。”

“那我们怎么办啊？”老吴又急了。

“我在想别的办法。”

“那太好了，大概要多久啊？”

“再过三天吧！”

“你在想什么办法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老吴知道天机不可泄露，也没敢再多问，又开始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起了郑大牙。又是三天过后，老吴终于等到了救星郑大牙。

老吴火急火燎地问：“有办法了吗？”

郑大牙微笑：“有了。”

“要做法事用钱啥的，你尽管张口。”老吴说。

“不用钱，还给你钱，20万！”

老吴张大了嘴，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郑大牙话锋一转：“你这样的煞，没法破，你随便去找谁问问去，谁有这本事，我老郑就拜谁为师。”

老吴又不明白了：“可……可你不说有办法了吗？”

“对，是有办法了。我老郑在这周边几个城市还算有点虚名，尤其是那些大老板，都给我老郑几分薄面，现在谁盖楼不看看风水啊？也就巧了，修这条路的老板，我认识！”

老吴脱口而出：“缘分啊！”

“缘分，就是缘分！我说了，别的事我不管，可架桥修路这样的善事，我必须管。咱们素昧平生的，我没必要掺和你们家的事。可这架桥修路可不是你们一家的事，这是善事！大善事！这事我必须管，我管了以后我积德！我跟这老板说了，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甭管以前动工修了多长的路，都停下！路还从这过！否则即使从你家后面绕过去，这条路也不会太平！”

“哎呀，太好了，那他怎么说？”

“别人的面子他不给，他总得给我面子。再说，这不是给我的面子，这是老天的面子。老天，他得罪得起吗？你得罪得起吗？谁得罪得起？”

老吴快被感动哭了：“你看，我之前真是不懂事儿。”

“没事儿！20万收好！搬！马上搬！”

“那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感谢我？不用，你感谢老天吧！感谢老天让咱们认识！你要是实在想掏出点钱来，那就掏个两万三万的，咱们做场法事！行不？”

“行！”

十来天后，老吴搬家了，在老吴家的原址上，老吴掏钱做了场法事。看着这法事做起来了，袅袅升起的青烟再加上安静祥和的诵经声音，老吴心里那个踏实……

郑大牙那两颗大门牙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在老吴眼中，那两颗门牙哪还是门牙啊？简直就是舍利！

第七章 陈总大摆鸿门宴，沈公子孤身赴约

一、鸿门宴传奇

了解到这里，沈公子心里就有数了：要杀赵红兵的，就是陈总。而郑大牙，就是陈总安插在监狱里的獠牙。郑大牙有把死人说活的本事，自然也有把活人说死的本事。以他那张嘴，去说服早已破罐子破摔的腾越，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腾越的心理始终有些扭曲，对于赵红兵这样的富人有着天然的敌意，自然一拍即合。

尽管沈公子早就知道郑大牙这个人，可这人着实不入沈公子的法眼。沈公子这般人物，又怎么屑于和这样的人为伍？如今，如此一个人，居然敢在赵红兵头上动土。沈公子怎能忍？沈公子决定要抓到郑大牙问个究竟。

不得不承认，沈公子现在干起这样的事来有点力不从心了。说起抓人，我市最轰轰烈烈明火执仗的抓人有两次。一次是李老棍子抓东波，那次简直是出动了全市所有的老混子，最终抓到东波后，不但狠狠地收拾了东波一顿，还把东波彻底地赶出了江湖。另一次就是赵红兵、张岳等人抓赵山河，这次抓人气势堪称恢弘，大街小巷路人皆知，这一仗不但把赵山河的气焰彻底打压了下去，而且也奠定了赵红兵等人的江湖地位。

赵红兵等人收拾赵山河的时候，正是其团伙武力最强盛的时候，旗下猛将如云、死士如云。不但有张岳等大哥级的人物撑场面，而且即使是王宇等小弟，也各个都是狠角色。

张岳被判死刑后，赵红兵团伙已经伤了元气。而在大年夜李四和李武在KTV的决战，简直使赵红兵团伙的重要成员被一网打尽。赵红兵等人在江湖中二十年的呼风唤雨，如今确实得告一段落了。现在在外主持大局的沈公子，虽然本人风采依旧，但他身边的人，却再无李四、张岳这样的大哥级人物了，而且小弟丁小虎、二龙等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远不及当年的富贵、王宇等人手段毒辣。

前些天二狗曾经听过一个十分让人尊重的老演员说的话，他说，现在的剧组总是敢花大钱请大腕，却在配角上总找一些五流、六流演员，这些五流、六流演员一出场，剧的档次马上就下来一截，连大腕的气场都跟着下来了。当年的《群英会》为什么出彩？除了主角是腕儿，配角也各个都是腕儿，只有小角色，没有小演员。再比如说当年的话剧《茶馆》，舞台上那喝茶的各个身上都有戏，这才能叫戏。有这些好演员的衬托，整个戏就好看了，腕儿的气场也马上就达到了。

这位老演员说的是戏，可在二狗耳中听到的却是人生。再厉害的人，身边没人给你衬托着，没人捧着你，那档次也要大大地下来一截。真正成功的人物，不但自己要厉害，而且身边要围着一群有本事的人。单个人能量再大能大到哪去？

沈公子当然是腕儿，大腕儿。可他当年身边是赵红兵、张岳、李四，如今身边却是二龙、丁小虎。再想像当年一样呼风唤雨，难了。

沈公子以往很少和江湖中人较深地打交道，如今身边无人可用。想去抓郑大牙，还只能是丁小虎、二龙、大耳朵等人。沈公子何等精明，他也知道这几位的办事能力。可蜀中实在无大将，只能廖化为先锋。

二龙等人已经出去两天了，连郑大牙的影都没摸着。

沈公子心情不佳，独自一个人驱车到了江边。望着这平静的江水和远处郁郁葱葱的南山，沈公子心绪难平。他已经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放在了这座城市，他永难忘记过去二十年里在这座城市里的血色青春，更难忘记那一个个曾并肩作战但已化作枯骨的兄弟。

这默然无声的江水，已经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充满雄性激素的激战，已经记录了一代又一代江湖中人的纷争。但它流去，不带一丝搏杀声，不带一丝血色。而那巍巍的南山，埋葬了一个又一个曾是鲜活生命的枯骨。这些枯骨，已经化作了南山。

沈公子四十多岁了，已经不再年轻，而且在近几个月中，打击接踵而来。他的身形更加消瘦了，皮肤也黑了许多。他的脸上，颇有风霜之色，他的眼睛里，似乎失去了以往那流光溢彩的光芒。只有他那嘴角，依然是玩世不恭的倨傲之情。

猛虎有落平阳之日，但挫折和打击，绝难坠沈公子青云之志，更难撼动他那一身傲骨。

徐徐的江风中，落日的余晖下，沈公子在沉思。他所要面对的对手，不再是莽汉赵山河，不再是滚刀肉东波，不再是咋咋呼呼的大虎二虎三虎三兄弟，而是一个看似斯斯文文，但手段极其毒辣的深不可测的陈总。

这样的对手，在这座城市里，沈公子从未遇到过。如果说让沈公子非要找到一个跟陈总相近的人，那么就是赵红兵。不可否认，赵红兵有些时候尽管手段毒辣而且心深似井，可终究是个有底线的人。而从陈总近期的行为来看，他为了利益，为了成功，可以放弃任何底线。他和赵红兵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为了避免赵红兵出狱后与其争锋，竟不惜借刀而杀之。

当有底线的赵红兵遇到没有底线的陈总，谁能胜之？恐怕是后者。

夕阳就要落山时，沈公子的手机响了。不是丁小虎等人抓到了郑大牙的喜讯，而是陈总的电话。沈公子的手机上存着陈总的电话，存的名字是“二逼”。

二逼来电了，沈公子略作思索，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了陈总礼貌的声音：“申总，好久不见，忙什么呢？”

“现在外面坏人太多，我忙着抓坏人。”沈公子拉着长声说。

“哈哈，坏人都被你抓了，警察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抓呢，就是准备抓。”

“抓谁啊？”陈总早就听出了沈公子话里有话，可陈总就是厉害，不但不躲避沈公子话里的锋芒，还迎面而上。

“你每天都忙成那样了，还关心我抓谁？只要是坏人，我就抓。我要是发现你是坏人，也照抓不误。”沈公子的嘴，肯定永远不落下风。

“公安队伍应该吸纳你啊！申总。”

“为民除害，是我分内的事儿，没必要非加入什么队伍，你申哥我当过几年兵，受过几年党的教育，这点觉悟总还有。我问你呢！你是不是坏人啊？”沈公子突然发难，

“我？还行吧，不算太坏。好了，不扯淡了，今晚你有空吗？我请吃饭。”陈总说。

“呦，请我吃饭？你真给面儿。不过，你看现在都几点了？这个点儿才请吃饭，合适吗？一般请吃饭都得提前个一两天吧！你现在这个点请吃饭，用我们北京话就叫现提溜。你现提溜别人也就算了，你现在要提溜我，你提溜得起吗？”沈公子的话开始夹枪带棒了。

“哪敢提溜你，就是想跟你商量点事儿。”陈总依然礼貌有加。

“商量啥事儿啊？你丫不会是想害我吧！我越看你小子越不像是好人。”沈公子话里的刺儿越来越多。

“哈哈哈哈哈。”陈总忽然大笑。

沈公子不耐烦了：“你丫没病吧！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挂了。”

“你说我想害你？你怕了？这可不像你啊！”陈总就着话茬儿，开始激将了。

“我怕你？操！大爷我今年四十整，怕过老虎怕过蛇，还真没怕过人。”

“那你怎么就不敢来呢？”

“你在哪儿，我找你去！”

“六百这里，会宾楼，不见不散。”说完，陈总把电话挂了。

沈公子说出“我找你去”这句话以后，着实有点后悔。他知道，陈总的确是个没有底线的人，而且也是个什么都敢做的人。今天他忽然请自己去吃饭，指不定有什么花花肠子，说不定就是一桌鸿门宴！沈公子一向自傲，从不愿在任何人面前低头。一旦被人将了军，龙潭虎穴他敢闯。这陈总更是厉害，他就知道沈公子虽然聪明无比，可他的弱点就是过于骄傲。打蛇打七寸，请沈公子请不来，但激他，却一定能把他激来。

沈公子放下电话后，给丁小虎和二龙打了电话。沈公子只告诉他俩一件事儿：带嫂子和侄子走，出去玩去，离开本市，就现在，马上。

一会儿将要发生什么，沈公子也不能掌控。对付像是陈总这样的没底线的对手，一切都得防着。

沈公子开着车到了公司，从办公桌里摸出了一把卡簧。这玩意儿，沈公子已经多年没玩过了，而且从心底，他也蔑视这东西。但他知道，今天这鸿门宴，说不定双方就得开战，开战后，手里拿着家伙，自然就有震慑力。

偶尔冲动是沈公子的性格，可在沈公子的头脑中，却从不缺深谋远虑。比如二东子天天在看守所里骂沈公子，他真以为沈公子把他给忘了。沈公子哪有那么健忘？他早就意识到，赵红兵、刘海柱、二东子三个人只要出了看守所就有危险。对手有本事在看守所里杀人，自然更能在外面杀人。现在赵红兵、刘海柱两个人都被看守所所长给重点关照了，其实对于这三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保护。就在一个月以前，看守所里还是最危险的地方，而在今天，看守所却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沈公子已经焦头烂额了，如果此时刘海柱和二东子再出来，沈公子也的确无法分身去保护他们。刘海柱在看守所里已经暴露了，如果继续追查下去赵红兵和刘海柱的手铐是怎么开的，那么二东子肯定也会暴露。基于以上考虑，沈公子宁愿让刘海柱和二东子再在里面受罪。

走进酒楼，沈公子就感觉到气氛明显不对。尤其是一楼大堂里的两桌客人引起了沈公子的警觉。这两桌人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点了一桌子菜，一瓶酒都没有。而且沈公子进来以后，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瞟了沈公子一眼。沈公子一眼就判定，这些膘肥体壮的人绝非善类。沈公子明显感觉这些人的气场和常人不一样，都有练武人那外露的霸气。

沈公子知道这一定是陈总的安排，把这些人放在大堂里，就是为了震慑沈公子。沈公子电话里说话始终夹枪带棒的，也许来赴宴就是为了翻车。沈公子虽然不怎么参与江湖的纷争，可谁都知道，赵红兵他们这伙人就没不敢干的事儿。不管沈公子是不是想翻车，先亮亮阵势总没错。

沈公子边向楼梯口走边直勾勾地盯着这两桌子人看，眼神中都是蔑视。在短短几秒钟的对视中，那群壮汉都败了，他们有的低下了头吃东西，有的假装看别的地方。即使现在沈公子过得不如意，可多年来睥睨天下的气场依旧，这群打手的气场又怎么能跟沈公子抗衡？

沈公子冷笑着上了三楼，到了包房，门都没敲，猛地把门给推开了。沈公子这一推门，把整个房间的人都吓了一跳，齐齐抬起头来看沈公子。沈公子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只是为了气势而已。推门进来以后，沈公子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首先映入沈公子眼帘的，不是陈总，而是郑大牙那两颗火铲子似的大门牙。沈公子顿时心头火起，却未形于色。整个包间里一共只坐了六个人，陈总坐在主位上，左手边的空位给沈公子留着。沈公子的旁边，是郑大牙。

沈公子当然没客气，大剌剌地坐在了椅子上，一句话不说，直勾勾地看着陈总。在和沈公子的这次眼神交战中，陈总没败。陈总略带微笑地看着沈公子，沈公子冷冷地看着陈总。气氛稍有些尴尬。沈公子和陈总不说话，别人也不敢出声。一桌人，鸦雀无声。

僵持了起码半分钟后，沈公子说话了：“有事儿就说。”

“没事儿就不能请你吃饭了？”陈总收起了笑容。

“操。”沈公子确实是来码逼翻车的。

“别不耐烦啊。怎么了？申总你今天不太高兴吗？”

“没不高兴，就是刚才上楼时，被一群傻逼吓了一跳。”沈公子说着，拿起筷子就夹菜。

“真会开玩笑。”陈总脸色也开始不好看了。

沈公子边吃边说：“可不么，楼下一群傻逼，谁知道是哪来的山炮，各个剃个炮子头，装啥社会人，谁要是带了这么一群傻逼小弟，肯定活不了几天。”

陈总干笑两声，说：“那几个小哥们儿，是一直跟着我玩的。”

沈公子放下筷子，乐了：“是不是每天有特别多的人杀你啊？”

“没啊！我正经八本做生意的，谁杀我？”

沈公子用餐巾抹着嘴，说：“那你弄那么一群傻逼在那干吗？当人肉盾牌还是人肉炸弹啊？”

陈总涵养再好，听到这也有点挂不住了，咳嗽了一声：“来，给申爷倒酒。”

沈公子说：“等会儿等会儿！”

大家都怔住了，不知道沈公子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沈公子把鼻子凑到酒瓶前，用力地闻了闻，说：“这茅台还行，不是假酒。”

大家可算是听见沈公子说句不带刺的话了，哪知道沈公子又接着说了：“你给我倒酒让我跟谁喝啊？他吗？”沈公子指了指郑大牙。

陈总说：“对，在座的这几个，都是自家兄弟。郑大牙，认识吧！”

沈公子斜着眼睛看了看郑大牙，冷哼了一声，没搭茬儿。

郑大牙对着陈总说：“我和申爷见过。”

沈公子说：“我怎么就不记着我在哪见过你呢？”

“咱们见过好几次了，第一次见面，是1996年，那一天，我记得太清楚了，你穿着牛仔裤、烟色高领毛衣，对了，还穿着双军勾……”郑大牙又开始喷了。套近乎，他太擅长了。

郑大牙说话的时候，沈公子又是直勾勾地盯着郑大牙看，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到郑大牙说完。

直到郑大牙说完了，沈公子才接茬儿：“你说的那次见面，我都忘了，可你这俩大板牙，我似乎有点印象。”

郑大牙哈哈大笑：“我外号就是郑大牙么……”

沈公子不再看郑大牙，转过头跟陈总说：“他现在也跟着你混呢？”

“嗯，在公司里上班呢。”陈总说。

“上班？他这形象忒差了点吧。”

“能干活儿就行了呗。”

“他都帮你干什么坏事了？”沈公子坏笑着问。

“都是为公司干活儿，公司哪来的坏事儿？”

“那可保不齐，我越看你越不像好人。”

听完这句，陈总终于恼了，放下了筷子：“申爷，能唠不？”

“不能！”沈公子拉着长声。

陈总金丝边眼镜框后的眼睛里，终于冒出了寒光：“我说几句话，行不？”

沈公子盯着陈总的眼睛，说：“你说吧，我听着。”

“今天我找你来，确实是有事儿。本来我想和你好好唠唠，可是今天申爷你似乎心情不太好，也不太给我面子，那我就直说了吧！你申爷是大买卖人，这些年也赚了不少的钱，我琢磨着，差不多也就行了吧！我也知道，你们今年生意不太好。要么这样，干脆，你们把公司盘给我算了，价格你出，只要不离谱，我接着。”陈总虽然恼了，但是语气还算平静。

“想收购我们公司，哦，气魄不小。可是，你吃得下吗？”

“我说了，价格你们出，吃不下，算我没本事。”

沈公子夹了块肉段，放在嘴里，慢慢地嚼：“那我要是不出价呢？”

“据我所知，今年你们似乎也没拿到什么项目。死扛的话，我估计你们也扛不了多久。”

“就算是穷死，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和你关系不大。”

“那你们可能真要穷死了。”陈总冷笑。

“操！”沈公子把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陈总霍地站了起来：“姓申的，我是真的给你脸了是吧？”

陈总这一站起身，其他五个人也站了起来。剑拔弩张地怒视着沈公子，尤其是陈总手下两个年轻的，似乎已经跃跃欲试，要动手了。

沈公子慢慢地嚼完了肉段，慢慢地咽了下去。端起酒杯，缓缓地站起了身。陈总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知道，沈公子了，来给他敬酒了。

沈公子直起身后，拿起酒杯，猛然“哗”的一下把酒泼到了陈总的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公子还敢率先发难。

沈公子一字一顿地说：“傻逼，跟我玩这个，你还嫩。”

陈总摘下了眼镜，轻轻地甩了甩眼镜上的酒水，也是一字一顿地说：“开始玩了是吧，今天，你别想走出这了。”

陈总把话说完，转身就向外走。

沈公子抓起酒杯，跃前一步，朝陈总的后脑重重地砸了下去。

陈总下意识地回头用胳膊一挡……一声惨叫……陈总的胳膊应该是折了。陈总虽然是个城府极深的江湖中人，可是论街头斗殴生死搏斗，他又怎么可能是沈公子的对手？

距离沈公子最近的郑大牙飞身向沈公子扑了过来，想抱住沈公子的腰。沈公子轻轻地一躲，然后顺手就是一肘，重重地砸在了郑大牙的嘴上，郑大牙惨叫一声捂着嘴蹲了下去。沈公子这看似不经意的一肘，实则早已蓄谋良久。沈公子从一进这包房开始，就想把郑大牙那俩大牙给打掉了。而实际上，沈公子只成功了一半——他只打落了郑大牙一颗门牙。

沈公子抓着手中的酒杯再向陈总的后脑砸去时，桌上其他的四个人已冲了上来。

沈公子的确是打架的天才，他仅从这四个人扑上来的动作就判定此四人必是练家子，不可不防。沈公子从兜里摸出了卡簧，单手弹开后，朝着眼前冲来的四个人画了一条半圆形的弧线。沈公子当然不是想刺伤谁，只是想阻住对方的攻势。

正在此时，包房的门被撞开，几条壮汉又冲了进来。沈公子的卡簧又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半圆，顶在前面的四条壮汉又是一缩。沈公子快速后退一步，退到窗前头也没回，一脚就踹碎了窗上的玻璃。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嘴角带着冷笑的沈公子已轻轻一跃到了窗台上。又是轻轻的一跃，从三楼的窗台上跳了下去……

当陈总的手下涌到窗台边向下望去时，楼下一片漆黑……连人影都没有……

他们在请沈公子来之前，三十几个人已经撒下了天罗地网，就算沈公子身手出众，也万万不会逃脱。可他们却万万没想到，沈公子居然能从三楼的窗台上跳了下去，而且就此消失。

让这些人从这三层楼上跳下去，谁敢？即使敢跳，十有八九也会腿断筋折的。

沈公子这一跳过后，似乎是人间蒸发了。不但沈公子人间蒸发了,而且连沈公子的家人乃至丁小虎和二龙，也就此人间蒸发了。

二、断腿流血，份不能跌

赵红兵在近似于封闭的看守所里，完全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在见律师后，律师那不同寻常的言谈，让他感觉到了什么。

开始时，律师只是正常地询问案情，可后来律师的一句话，让赵红兵汗毛都立了起来。

律师很有经验地、“不经意”地说：“本来是申总找的我，现在申总也跑了，我去找谁要律师费去。”

听完这句话，赵红兵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但他明白这利害关系，和律师的对话都有录像监控，万万不能多问。

律师凝视了赵红兵一眼，点了点头，说：“嗯，你抽根烟吧！”

赵红兵点着了烟，他的手有些抖，他没法不抖。首先他关心沈公子的安危，其次，他已经意识到了对手的强大。能让沈公子跑路的人，究竟是谁？

赵红兵想问，但是肯定又不能问，他抬起头盯着律师的眼睛，想从律师的眼睛中找到答案。

律师的动作的确给了赵红兵答案。律师点了点头，说：“嗯，继续抽烟吧，抽完烟再谈。”

赵红兵明白了：没错，沈公子就是跑路了。

回到号子后，赵红兵一语不发。二东子又开始哼哼唧唧地骂沈公子了，这次，赵红兵打断了他。

赵红兵说：“别骂了，他现在也跑了。”

二东子惊了：“啥？他跑了，为啥啊？”

“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跑了。”

二东子知道赵红兵和沈公子的关系，他从赵红兵的表情中，也看出了赵红兵的焦虑。二东子轻轻地拍了拍赵红兵的肩膀：“认识他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他是个机灵人，没事儿。”

赵红兵很惨淡地笑了。沈公子的本事，他最清楚。可正是因为他清楚沈公子的本事，才更加觉得大事不妙。赵红兵很想知道外面的事情，可一切却又无从得知。不过，赵红兵知道自己快判了，因为所有的同案都已归案，该审的也审得差不多了，下一次集中宣判，应该就会判了。只要被判刑后，就可以会见家人和朋友了，到时候，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自己总该清楚了。

可是,清楚了又能怎样？自己身陷牢狱之中，又怎能帮得上忙？几夜之间，赵红兵的头上，再也没有了一根黑头发。

而在另一间监舍里，王宇过得更加煎熬。因为王宇到此时还不知，自己究竟会被判死刑还是死缓。经常安慰王宇的，不是黄老破鞋，反而是老曾。

这世界上很多的事情似乎都按照剧情、情理、逻辑发生着。按照所谓的经典的情理、逻辑，王宇应该狠狠地收拾老曾一顿，而孤僻的老曾，也应该始终仇视着王宇。可自从王宇一见到老曾，就莫名其妙地不想再去伤害这个眼神和身形很像李四的人。而老曾，似乎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体会了世间无数的冷眼，从未得到过任何来自于别人的关照，如今有人对他不计前嫌地照顾，他感激涕零。

王宇感觉老曾总有话想对自己说，可老曾却屡屡欲言又止。在放风时，老曾就经常说：“你这次应该属于激情杀人，可判死刑也可判死缓，不是非死不可。”

类似这样的话，王宇已经听过了太多，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多少有了个小九九：如果自己是个没案底的普通百姓，那么倒是很符合激情杀人的条件，或许真会从轻处理。可自己的身份是逃犯，又过多地裹挟进了帮派的冲突，后来又出了轰动全市的枪案，最后又没有自首的情节。情节如此恶劣，想活命，似乎有点难。

王宇说：“老曾，我坏事确实没少干。前些日子我在外面跑路的时候也想明白了，判我死刑，我也算是罪有应得。反正我还有弟弟，爹妈有人养。想开了。”

老曾抽口烟，缓缓地说：“我说你不会死，你就不会死。”

王宇当然明白老曾的好意，说：“借你吉言！”

此时，放风室里响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声，原来，又是黄老破鞋在那胡说八道。

有人问：“黄哥，我们出去以后真的可以去你那白玩啊！”

黄老破鞋正色说：“我什么时候说可以白玩了？我是靠这个赚钱的，怎么可以让你们白玩！我是说，可以给你们机会，让你们不花钱。是这样，等我出去以后，我准备举办一个按摩技师大赛，让这些小姐们好好比试一下，你们，就去当评委！你们这一个个的在这待着，弹药都足，你们不当评委谁当评委！咱们这个，就办成跟奥运会似的，每两年一次！都是运动么，呵呵。”

有人怯生生地插话了：“奥运会是四年一次吧！”

“……甭管奥运会几年办一次，反正我这儿，每两年一次，不管你们什么时候出去，只要等上个一年半载的，肯定能等到。”

大家纷纷说：“哎呀，黄哥太敞亮了……”

王宇接茬儿：“那黄哥是不是得先把被砸了的洗浴中心修一修啊！”

黄老破鞋的表情尴尬了一下，随即流露出了淫荡的笑容：“非在洗浴中心干吗，没地方咱们就去野战，黄哥我什么都缺，手下就是不缺姑娘！”

放风室里传出了雷鸣般的掌声，黄老破鞋志得意满。

黄老破鞋转过头来，看了看王宇，说：“你放心吧，你是鸭子，可以来我这持外卡参赛。至于谁跟你上床，你看咱们这爷们儿这么多，你挑一个吧！”

王宇说：“我挑你。”

“我觉得你也得挑我。”黄老破鞋笑吟吟地说。

看守所的生活就是如此，虽然无比枯燥度日如年，但是日子却过得飞快。而且，外面的世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变化，里面的人很难得知。

陈总设下鸿门宴，却被沈公子砸断了胳膊，沈公子占了便宜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吃了大亏的陈总又怎肯善罢甘休？

斯文只是陈总的外表，凶残才是陈总的本质。就在陈总这一肚子邪火实在无处可发时，他找到了个突破口：孙大伟。

孙大伟虽然常跟赵红兵等人在一起，可他根本没胆子参与一些纷争。他本不起眼，也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按理说不会引起陈总的注意。可是谁让陈总根本找不到发泄的途径呢？于是，孙大伟就成了陈总复仇的垫脚石。

正在养伤中的陈总偶然听到唐浚说有个赵红兵和沈公子当年的兄弟叫孙大伟的经常去他那嫖娼，陈总顿时来了精神。

陈总咬着牙问：“你说的这个孙大伟真是赵红兵和那姓申的兄弟？”

“把兄弟！当年拜把子的八个人。张岳、李四、李武都死了。赵红兵和费四在监狱里，还有个叫小纪的跟上次火拼也有点关系，现在跑出去避风头了。现在在外面的，就剩这一个了。”唐浚了解得还挺清楚。

“可是我一直没听人提过这名字啊！”陈总问。

“这人在他们这帮人里，算是的，一般不太参与他们的事儿，但是，他们关系一直非常好。这些大哥们总罩着他。他平时不算嚣张，不过也挺装。”

陈总捻灭了烟头，说：“关系好是吧！下次他再来的时候，把他给我留下！”

孙大伟还真够不争气的，就在陈总布置任务的第二天，他就又来到了唐浚的洗浴中心。孙大伟的体重，跟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依然是个胖子。年轻的胖子在同龄人中看起来总是年龄要偏大一些，中年的胖子在同龄人中看起来年龄总是小一些。和满头白发的赵红兵、近来一脸憔悴的沈公子比，孙大伟的确还略显年轻。不过，孙大伟身上的肉也松弛了不少，还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多少有点落魄。

孙大伟从来就不是个志向远大的人，总是小富即安。虽然他没什么大本事，可是赵红兵等人一直对他很关照，有时候会给他一些赚钱的事干。可是孙大伟对于钱似乎兴趣也不是特别的大，小打小闹什么生意都做，一年赚个几十万，日子过得不错，但是也没什么大钱。其实孙大伟这么小富即安也不是什么坏事。赵红兵入狱后，公司一直也没什么项目，如果孙大伟跟赵红兵公司的关系过于紧密的话，那么可能他现在得被拖破产了。

尽管孙大伟的生意跟赵红兵等人的关系不大，可毕竟受到李四、李武去世以及赵红兵、费四入狱的打击不小，气势消沉了许多。本来他有事没事的还能跟沈公子喝喝酒聊聊天，可沈公子居然也跑了，这几天打了几个电话，孙大伟知道沈公子已经回到了北京，很安全。孙大伟每天实在是无聊，只能来洗浴中心消遣了。他也知道，自己跟着赵红兵等人在这城市里嚣张跋扈了二十来年，如今算是到头了。遇上些老江湖，或许还能给他两分面子，要是遇上那些新冒头的小生荒子，谁会管他孙大伟是谁。

孙大伟隔三岔五的就去洗浴中心，本来他经常去黄老破鞋那，可近来黄老破鞋那也被砸了关门了，孙大伟只能来唐浚这儿了。有时候孙大伟看着眼前这座城市，会忽然觉得很茫然：这还是我熟悉的那城市吗？我那些熟悉的人呢？我那些常去的地方呢？

朋友都没了，城市又在日新月异地建设着，孙大伟越来越找不到归属感。不过还好，孙大伟自己的小生意做得还算凑合，衣食无忧，只是以嫖娼来解寂寞之忧。

这天，孙大伟像以往一样，哼着有些哀伤的小曲来到了唐浚的洗浴中心，洗了澡换了衣服，溜溜达达走到VIP包房，点了老相好的钟，开始云雨了起来。

这几年，孙大伟确实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就动作频率来说，他已经很难持续高强度高频率了。但毕竟孙大伟曾是嫖客的一代宗师，即使体力下降，还可以用技术来弥补。就好像是罗纳尔多，虽然退役前体力已大不如昨，可他毕竟技术还在，依然还能突破，射……

正当孙大伟和那小姐激情缠绵之际，房门忽然被撞开了，门外冲进了几个壮汉。还没等孙大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咔咔的闪光灯就咔嚓了过来。

正在动作中的孙大伟毕竟不是名人明星，一下见到这么多闪光灯，确实有了短时间的局促和不安。可孙大伟是何许人也？毕竟当年是超越黄老破鞋的装逼之王，而临危不乱又恰恰是装逼人士必须具备的素质。

孙大伟此时怎能乱？转瞬间，孙大伟脑中出现了三种可能：1.自己老婆派来私家侦探抓奸；2.公安局检查，捉奸在床拍照留念；3.有人企图用此勒索。这三种可能不论是哪种，反正已经成为既成事实，倒不如坦荡荡些。

只见孙大伟稍作停顿后，马上加快了节奏，更加体现出了雄性动物的威猛，而且，孙大伟镜头感还颇强，微笑着面对着镜头。

这几条壮汉顿时蒙了，心想：我们几个是来绑架你的！不是来给你拍AV的！

为首的一条壮汉缓过了神，本来想脱口而出一句“CUT”，后来又一想的确不是在拍AV，而且眼前这胖子也未必懂英文，所以改口说：“停！停下！”

孙大伟缓缓地停了下来，面带微笑看着眼前这几条壮汉，一丝不挂地坐在了床上，神态自若。虽然喘着粗气，可那并不是紧张所致，而是刚才的兴奋所致。

自信差的人，即使穿上西装礼服，站在别人面前也觉得自卑。

自信一般的人，穿上西装礼服，才能有自信地站在别人面前。

自信心强的人，即使穿着短裤拖鞋，站在别人面前也充满自信。

当然，这都不是自信心至极强大的人。真正自信心至极强大的人，即使光腚站在别人面前，也会自信满满！即便是光腚！

孙大伟现在就光腚坐在几条壮汉面前，面不改色！这是何等的自信！此人不是装逼之王，谁是？谁敢自称是？比如那刚才跟孙大伟缠绵的风月场中的那位小姐，早已吓得退到床脚，用浴巾遮羞。

孙大伟的淡定从容显然大大出乎这几条壮汉所料。他们本来肯定是想趁着孙大伟的慌乱一举将其拿下，哪知，现在慌乱的，却成了这几位业余摄影师。

为首的壮汉定了定神，呵斥了一声：“穿上衣服，跟我们走！”

孙大伟微笑着说：“证件！”

“啥证件？”壮汉不知道绑架人还需要证件。

“不出示证件，我不会跟你们走。”孙大伟面带微笑。

“你当我们是警察呢？”

“难道不是吗？”

“操！把他给我带走！”为首的壮汉掏出了短刀。

确实不是警察，警察没带短刀的。孙大伟一看这阵势，不跟着这几个人走麻烦就大了，只能悻悻地配合。一群壮汉三下五除二给孙大伟穿上了浴服，连拉带拽把孙大伟给带走了。而孙大伟十分具有嫖客的专业精神，如此之遭遇，走到门口还不忘把单买了。

这些人没把孙大伟带到别的地方，把他带到了会宾楼。陈总每天晚上都在这吃饭，现在才是下午，可陈总已经到了。

壮汉们把孙大伟推搡进了包房，孙大伟抬眼就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他的左胳膊还用白绷带缠着。孙大伟知道，这一定就是被沈公子打的陈总。这陈总的年龄很难说，看面相，不过20岁出头，可看那成熟稳重的劲儿，起码又有30岁。他皮肤极其白净，长得极其秀气，可是他那薄薄的嘴唇和有些邪气的眼神，却又让人觉得此人极其冷酷且难以接近。

孙大伟觉得此人的气质有点像张岳，可此人显然长得比张岳俊秀了许多，而且，张岳的眼神是霸道，他的眼神却是阴邪。

孙大伟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饭桌上放了个小香炉，认认真真地在烧沉香。沉香是极其贵重的东西，随便一烧，可能就是上万块。这烧的哪是香啊，简直就是钱。这东西日本人玩得挺多的，但在中国玩这东西的还不算太多。毕竟，想玩这玩意，得有一定的经济实力。

陈总对房间里多了一个胖子似乎熟视无睹，用仅有的一只手轻轻地扇着香炉里飘出的香，闭上眼睛静静地闻，表情无比沉醉。

看着陈总如此的沉醉，孙大伟也忍不住想用力地闻一闻。可是任凭孙大伟如何努力，也闻不到熏香的一丝一毫。

陈总终于闻完了，抖开了白手绢，轻轻地擦了擦手，抬起头盯着孙大伟的脸看。

孙大伟自信何等强大，眼神自然不输给陈总。不过，被陈总那阴森森的眼睛盯着，终究不舒服，孙大伟只能先说话了：“你身上没汗腺啊，这大夏天的，外面三十五六度，你穿着西装不热啊！”

陈总没接孙大伟的话茬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弄来吗？”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吗？”孙大伟说话还是很有底气，这是他二十来年养成的习惯。

“那姓申的，在哪呢？”陈总根本没理会孙大伟带着的挑衅，直接切入正题。

“哪个姓申的？姓申的我认识多了。”

陈总没说话，示意了一下手下。两条壮汉把孙大伟给摁在了椅子上。

孙大伟尽管内心极度紧张，可表情却依然淡定：“我不管你是谁，我只想告诉你，我大哥是谁。”

陈总冷笑：“赵红兵对吗？”

孙大伟倨傲地回答：“没错。”

“你去把他找来吧，你今天晚上把他找来，我就放了你。”陈总的嘴角露出了坏笑。

孙大伟顿了一顿，说：“早晚他会出来。”

陈总又笑了笑：“那就等他出来你再让他找我算账吧！我等着。”

一向滔滔不绝的孙大伟，居然被陈总这句话给噎住了。

陈总说：“你要是不告诉我那姓申的在哪儿，我现在就把你嫖娼这照片发给你老婆。”

孙大伟笑了：“我的裸体，我老婆已经看腻了，你发给她，她也不会看。你愿意发给她就发给她吧，我看你们是用数码相机拍的，要么，我把我老婆的信箱发给你？”

陈总盯着孙大伟看了半天，然后吩咐手下：“把他电话给我掏出来。”

听到这句话，孙大伟哈哈大笑。

陈总很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孙大伟说：“弄了半天，你们就是想抢我电话啊！”

陈总笑了，连陈总手下那帮打手都笑了，都是发自肺腑的笑。都琢磨：这四十多岁的又高又胖的傻老爷们儿，怎么说起话来这么萌呢？

孙大伟手机上的号码，一个来电记录都没有，这是孙大伟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打完电话就删除通讯记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个习惯。

陈总翻开了孙大伟手机上的电话号码本，开始一个又一个认真地看。孙大伟手机上的人名基本没一个是全名，除了红兵、小纪等还像人名外，其他的人名不堪入目。比如说：按摩小翠、洗脚微微、桑拿小娟、歌厅露露等。这些还算是正常的，最不正常的是连着13个号码，分别是骚货1、骚货2、一直到骚货13……

陈总越翻孙大伟的电话越觉得孙大伟有才，居然还给小姐编了号，这得多好的记性能记得哪个是哪个啊！

陈总翻了个一溜十三遭，根本没发现有沈公子的电话号码。

陈总问：“你这手机上怎么没那姓申的电话？”

“我和他过年的时候就掰了，把他电话删了，不联系了。”孙大伟说。

“真的？为什么掰啊？”

“这小子太装，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根本不听我劝。”

“你手机上真没他电话了？”

“真没了。”

陈总笑笑，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沈公子的电话号码。然后拿着孙大伟的手机拨了出去。

号码拨出去以后，孙大伟的手机上显示了沈公子在他手机电话本上的名字：破鞋篓子。

破鞋篓子当然没接电话，破鞋篓子打残了陈总后手机就关了跑了。拿谁的手机打都是忙音。

陈总饶有兴致地问：“破鞋篓子是谁啊！”

“哦，哦，哦，对，破鞋篓子就是沈公子。你看我这记性！”孙大伟直拍自己脑门。

“你记性是不太好，你们俩最近联系了吗。就这几天的事，你总该记得吧！”

“没联系！你听听，破鞋篓子！多么侮辱的称谓！我都已经把他的名字设置成破鞋篓子了，我能接他电话吗？”

“真没接？”

“没接！”孙大伟斩钉截铁。

陈总拉着长声叹息说：“那么，好吧！”

陈总一挥手，两条壮汉开始拿绳子在椅子上绑孙大伟了。

“你们要干吗？”孙大伟虽然强作镇定，可语气中难免有慌乱。

“你听说过老虎凳吗？”陈总笑吟吟地说。

“听说过，电视上看过。”

“那么，好吧！今天就给你来老虎凳。不过我这老虎凳不太正规，有些山寨，电视上的老虎凳都是垫砖，我这没砖，只能垫书了。”

“我真没联系沈公子。”孙大伟有点急了。

“你现在告诉我那姓申的现在在哪，我立马放了你。”

“我真不知道！”

“我已经发现了，你的记性的确是不太好，可能确实容易忘事儿。据说疼痛能让人恢复记忆，我们帮你恢复恢复。”

“我真没跟他联系！”

陈总摇摇头：“我不相信你的话，我先走了，我可烦一会儿你跟杀猪似的叫。”

陈总示意秘书把玩香的那套东西给收了起来，站起身，叮嘱了手下：“一本书一本书地垫，什么时候他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就放了他。要是他的确不知道，那也没什么，谁让他是那姓申的朋友，活该他倒霉。”

此时，孙大伟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椅子上，而且，他的两条腿被架在了另外一把椅子上，双腿双脚被捆牢。

陈总说完，出门走了，临出门前，还给了孙大伟一个迷人且邪气的微笑。

孙大伟想还以一个迷人的微笑，可是他却怎么使劲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已经有人开始在他脚跟下垫书了。

两本书垫下去，孙大伟开始觉得膝盖剧痛，不过尚能忍受。

五本书垫下去，孙大伟觉得小腿要断了，疼得撕心裂肺，孙大伟强忍着痛，一声没吭。

“现在告诉我们那姓申的在哪，我们现在就放了你。”

“我不知道。”

又加垫了两本书，孙大伟疼得大汗淋漓，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嚎了起来。

“说吧，再垫下去，疼死都有可能。”

“我不说。”

“呵，看来你是知道啊！知道不说，好，来，再加两本书！”

又是两本书垫在脚后跟上，孙大伟胸口一闷，险些晕了过去。两行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呦，哭了，说吧！在哪？”

孙大伟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拼命地摇头。

“你还真像个烈士，来吧，再加两本！”

又是两本书垫了下去，孙大伟仿佛听见了自己小腿骨“咯嘣”一声折断的声音。旋即，晕了过去。

等孙大伟悠悠醒转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救护车里，而自己身边，居然还坐着两个陈总的打手。开救护车的人正是姚千里。不过此时，孙大伟还不认识姚千里，而姚千里，也不认识孙大伟。

后来，沈公子曾经就此事问过孙大伟。沈公子说：“大伟，我还真小看你了，二十来年，我一直认为你最，真没想到老虎凳都挺过来了，你知道多少人毁在这老虎凳上吗？当时你就告诉他们我在哪儿，又能怎么样？他们就一定能弄死我？”

孙大伟说：“操，谁在乎你这破鞋篓子的烂命。”

“那你是为了啥？”

“我就琢磨着，当年咱们拜把子的兄弟，当时能落在那姓陈的手里的，就剩下我一个了。我说啥也不能给咱们兄弟跌了份！咱们兄弟混了二十来年，我孙大伟没帮上过你们什么忙，可绝不能让那姓陈的小瞧了咱们！腿可以折，命可以丢，份，绝不能跌！”

三、送你一条命

炎热的夏天即将过去了，但看守所里，还要顶过最后一波热浪。在这波热浪中，刘海柱和赵红兵过得还算滋润，因为他俩所在的号子里人少，不怎么热。而费四、马三、黄老破鞋、王宇等人可就遭罪了。这空间局促的号子里，简直就是个高温桑拿房，就算是睡头铺的空间还算很大，可一个监舍二十多个人的体温和呼出的热气总无法阻挡。蒸着，只能蒸着。

这波热浪过后，这些人都将被宣判。像是刘海柱、黄老破鞋、二东子这样没什么大罪的，估计近期也该放了。就连已经在看守所里安营扎寨多时的老曾，也快被判了。之前老曾没被判，是因为他始终没有供出同案。无论怎么审讯，老曾都坚称抢劫杀人是自己一人所为。可刑警却觉得疑点多多，此案不太像一人所为，所以迟迟没有结案。可老曾只求速死，近几次把案子说圆了。所以，应该是逃不过这次了。

老曾对这个世界完全不贪恋，但似乎心事重重。王宇和老曾处得不错，看出了老曾的心事。可每次，王宇问老曾是不是有什么后顾之忧时，老曾都摇摇头，说不需要。

在即将宣判的前两天下午，老曾主动找了王宇。显然，老曾找王宇是有事儿，他把王宇拉到放风场的一个角落里聊，而且还让王宇把别人都撵到边上去。

王宇说：“老曾，早就知道你有事儿，咱们相识一场，说不定咱们俩还得一起上路，黄泉路上搭个伴。别的事我帮不上，混了这么多年，钱还是不缺，要是你家人朋友需要照顾，就说一声吧！”

老曾看着王宇，半晌，才说出了一句：“你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你的大哥赵红兵不算好人，倒不是我跟他有什么仇，就是我觉得他这人表面和气，其实内心极其霸道，挡着他路的，他肯定要赶尽杀绝。他比谁心都狠！这样的人，能算好人吗？”

王宇说：“你找我就是聊这事儿啊！红兵是我大哥的大哥，这么多年，起码对我没说的。再说，红兵大哥又不在，就别背后议论他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老曾恨恨地说：“现在社会上，就是他这种人最吃得开。表面上是个仁义大哥，其实手段比谁都毒！临死前，我最想干的事儿就是干死他！”

王宇显然不爱听了，说：“你们有啥仇，跟我没关系，但你别当着我面说他坏话！”

老曾也看出了王宇的不悦，又顿了顿，说：“跟你在一个号里，吃香的喝辣的，谢谢你。”

“这都不算事。”

“嗯，你觉得不算事，我觉得算事。你送了我很多东西，今天，我也要送你一个东西。”

王宇乐了：“我啥也不缺，你要送我啥？”

“送你一条命！”

“把谁的命送给我？”

“把你的命还给你，让你继续活下去！”

王宇惊了：“你有这本事？”

“对！我拿别人的命，来换你的命！”

“谁的？”

“我女人的。”

“这……”

老曾叹了口气：“你的罪可死可活，如果立功了，那么一定不会判死刑。今天，我就让你立功！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该把这机会给你。到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

王宇听得瞠目结舌。

老曾小声说：“我的确有个同案，这个同案，不是别人，就是我女人。她是我女人，但不是我老婆。我和她是初中同桌，后来她嫁到了你们这儿，本来她日子过得好好的，可她赌博把家输了个精光，老公也跟她离婚了。几十年没联系，可三年前，我跟她在火车上又见到了。然后，我们俩就在一块了。我老曾这几十年进进出出监狱多少次，也没个女人。除去偶尔弄个小姐，我从来没有过女人。我一直觉得要是有个女人看着我，我或许就不犯事儿了。而且，我岁数也大了，有个老伴，挺好。哪知道这女人不但赌博，还溜冰。我哪养得起她啊！跟她在一起半年后，她开始天天挤兑我，说我没能耐没本事。而且，她还出去搞破鞋，你说说，都五十来岁的人了，还出去搞破鞋。”

王宇插了一句：“那你为啥还跟她在一块啊？”

老曾说：“鬼迷心窍了呗！再说，我就希望过个安定的生活。唉，安定啥啊！我做点小买卖哪够她输的呀！她天天挤兑我没能耐，终于有一天，把我挤兑急了，我就说，你再挤兑我我就出去杀人抢劫了啊！她就说，你有那胆子吗？你那卵子白长了。我急了，说：我要是敢呢？她就说，你要是敢，我帮你！我一时糊涂，真就干了……我俩就一起杀人抢了个黑出租。销赃的时候，我被抓了。但我死活没供出她来。我琢磨着：不管她对我咋样，毕竟夫妻一场。”

王宇长叹：“那你现在怎么想供出她来了呢？”

老曾说：“现在想想，她也太不是人了。我是为她犯的法，我又没供出她来。可她到现在，这么久，一共就给我卡上打过两次钱，一次200，一次500。这700块钱，她就买了我一条命。”

王宇说：“那或许她就真没钱呢！”

老曾冷笑：“她？这娘们路子野着呢！别看一穷二白，她日子可不错。今天勾搭个老头儿，明天骗个街坊的。赌博溜冰的钱肯定她都有，可就是看我的钱没有！”

王宇长叹。

老曾继续说：“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我护着她干啥？话聊到这了，我也跟你说了实话吧！那个腾越，答应了给我五万块钱让我帮他干死赵红兵。先付了我两万，这两万块钱就交到这娘们儿手里了，结果这娘们儿两万块钱拿到手以后，就给我卡上打了五百块！五百！操！”

王宇忍不住问：“腾越想杀赵红兵干啥？”

老曾说：“我不知道，反正我也看不上那赵红兵，我又是必死的罪，给我钱我就杀呗！该问的我问，不该问的我从来不问！问了人家腾越也不会告诉我。你说说，我都快死的人了，她就给我打了五百块钱，你说这娘们是什么心肠？她不知道我在里面吃糠咽菜吗？她知道！可她宁可拿这两万块钱去赌博溜冰去，也不愿意多给我几百，这样的贱娘们，我护着她干啥？”

王宇说：“我明白了。但是要是你在被判决之后再自己主动交代这事儿，能多活几个月。”

老曾惨淡地一笑：“我早他妈的活腻了，多活几个月干啥？那娘们儿是恶人！该死！你是好人！该活！”

听完“该活”这俩字后，王宇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脸居然一下红了，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谁不惜命？谁不想多活几天？王宇还年轻，日子远远没过够呢！一年前，李四性情大变，开始带着王宇行善积德，虽然自己没保住命，但是最后，保住了自己最好的兄弟王宇的命。如果李四生命中的最后一年还像以往一样阴损乖张睚眦必报的话，那么王宇也不会受到他向善的影响，很可能在看守所见到老曾后就暴打老曾一顿。如果暴打了老曾，那王宇还有活路吗？

这也是因果报应。可惜，这因果报应来得太晚了一些。李四的命，回不来了。

几天后，判决一个接一个地下来了。

老曾：死刑。

腾越：死刑。

民办老师：死刑。

赵红兵：一年有期徒刑，由于残刑不足一年，直接在看守所内服刑。

费四：一年有期徒刑，由于残刑不足一年，直接在看守所内服刑。

黄老破鞋：三年有期徒刑，缓期两年执行，释放。

刘海柱：两年有期徒刑，缓刑一年执行，释放。

马三：三年有期徒刑，立即执行。

张国庆：三年有期徒刑，立即执行。

二东子、城管小郭暂未宣判。

而本轮该判刑的王宇没有宣判，显然，王宇立功后不会被判死刑了。

宣判后，看守所所长找到了赵红兵。

所长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点笑模样：“你的那些仇人，该判的判，该走的走，这回，你总不会再闹事了吧！”

赵红兵说：“你觉得我是闹事的人吗？”

所长拍了拍赵红兵的肩膀：“你剩下那几个月的残刑要在我这服，别再闹事了啊！有些事吧，我都明白，但我不愿意去深究。我的职位是看守所所长，不是刑警队队长。我的主要任务就是让看守所里不出事，不是去破一个一个的案子。”

“呵呵，你说你全明白，你都明白什么？”赵红兵说。

“你就当我什么都不明白就行。还有啊，你既然在看守所里劳动改造，那么你真得干点活儿。我琢磨着，你肯定当不了厨师，也不愿意去给人送饭。所以吧，我就给你找了个好活儿。咱们看守所院里有块菜园子，菜园子不大，你一个人就能拾掇得过来。这样你每天都见见阳光，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气，怎么样？”

赵红兵乐了：“操，我也不会种菜啊！”

“慢慢学吧，这活儿适合你，种点菜，挺修身养性的。你都多大岁数了，哪来的那么多暴力情绪。”

赵红兵盯着所长看，他觉得所长似乎不像以前那么端着架子了，多少变得可爱了一点。其实所长也了解了赵红兵。对付赵红兵这样的人，顺着毛去摸，啥问题都没有。戗着毛去摸，肯定炸锅。

“别盯着我看了，种还是不种，一句话。”

“种！”

“行，明天开始！”

所长又拍了拍赵红兵的肩膀：“好好干吧！”

赵红兵笑笑，没答话。

所长走了几步转过头来说：“你那朋友刘海柱今天放了，你放心吧！”

“呵呵。”赵红兵笑笑。

“二东子咋还在里面呢，你外面的朋友还得运作啊！你们这样的刺头，每滚蛋一个，我就省心一些。”

说完，所长带着神秘的微笑走了，留下了瞠目结舌的赵红兵。赵红兵听到“二东子”这三个字后，着实吓了一跳：敢情这所长，知道二东子啊！

过了一会儿，管教给赵红兵送来了劳动号才穿的蓝色小马甲时，赵红兵才缓过神来：这所长，还真是个人精子，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无能。经过了几番调查后，这所长现在的确什么都明白，真的只是怕麻烦，所以不追究了。所长要的，只是个和平稳定的局面，仅此而已。

刘海柱出狱了。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刘海柱伸了个懒腰。脸上，多少还带着点笑意。他的这次看守所之旅，虽然遭了点罪，但是完成了使命。这种破地方，刘海柱再也不想来了。

看守所门口停着一辆宝马7系轿车，司机看到刘海柱出来以后，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

“是柱子哥吧！”司机问。

“你是……”

“我是申总的朋友，他让我来接你。”

“操，他人呢？他自己怎么不来接我？”

“嗯……他现在人在北京。”

“给他打电话，让他给我滚回来。”

“柱子哥，是这样，申总嘱咐我来接你，是想直接开车把你接到北京去。他说，现在外面的形势挺乱，不安全，他暂时也不方便回来。他想让你去北京，和他一起商量点事儿。”

“我操，怎么听着跟他跑路了似的？”

司机看着刘海柱，一句话没说。

看这司机的表情，刘海柱明白了：沈公子真跑路了。

刘海柱问：“究竟出啥事了？”

“柱子哥，我只是公司的一个司机，太多的事我也不知道。申总就是这么嘱咐的我，勒令我一定把你带到北京，我只能照办了。”

“你给他打电话，让他接电话。”

“柱子哥，现在申总不方便用手机……”

刘海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刘海柱说：“这样，我总得回趟家，换件衣服，洗个澡，拿上点衣物再去，行不？”

司机踌躇了一下：“行！”

在刘海柱家小区门口，车停了下来。刘海柱独自进了小区。刘海柱走到自己家所在的10号楼附近时，直觉告诉他，他身后有人在跟踪。正当刘海柱想猛回头看一眼时，迎面又来了两条壮汉，两个都拿着垒球棒，显然是奔着刘海柱来的。此时，刘海柱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快速密集了起来。

刘海柱自知不妙，迎面向对面的两条壮汉冲了过去。

两条壮汉齐齐地抡起了垒球棒，刘海柱灵巧地一躲，不但躲开了垒球棒，还重重地一拳打在了一条壮汉的腮帮子上。几乎与此同时，刘海柱的后脑被垒球棒重重地一击，刘海柱眼前一黑，颓然倒地。几条垒球棒雨点般地朝刘海柱的身上砸了下来，可怜刘海柱已完全失去了知觉……

刘海柱悠悠醒转时，觉得浑身剧痛无比，根据他多年街战的经验，他知道：自己的肋条起码断了三根，左胳膊是否断了还不知道。

刘海柱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在一间豪华的酒店里，当刘海柱试图坐起时，眼前出现了一张年轻、斯文、秀气、英俊的脸。

刘海柱恍惚了，这张脸好熟悉，一定在哪见过，一定见过。可是究竟在哪见过呢？

刘海柱用力地想，可就是想不起来。

年轻人当然就是陈总，他看到刘海柱睁眼之后，又走回到沙发上坐下了。

陈总悠悠地说：“你就是刘海柱？赵红兵、沈公子的朋友？”

刘海柱忍住剧痛，说：“没错。”

“你本事不小啊，能在看守所里保住那姓赵的命。”

先是沈公子，后是孙大伟。陈总完全跟赵红兵团伙撕破了脸，看来再也不会藏着掖着了，再也不暗战了，明战！

刘海柱说：“你是谁？”

“我是你的仇人，虽然我们以前不认识，但我就是你的仇人。”陈总说话轻声细语的。

“操！”刘海柱一说话，肋条就剧痛。

“能够见到我，就说明你是个人物，本来我没必要见你，可是我的确对你很有兴趣，我特想知道，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怎么就那么有钢，怎么就那么有本事？今天见到你，嗯，说实话，有点失望。”

刘海柱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拼命地想这个年轻人是谁，总感觉马上就要想起来了，可偏偏又想不起来。

坐在沙发上的陈总继续懒洋洋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弄死你。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你。只要是那姓申的朋友，谁都躲不过这一遭。你都是半个糟老头儿子了，我不弄死你，你能活几年啊！”

陈总好像忽然觉得自己很幽默，“哈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刘海柱愈加觉得，这神经质的笑声，实在是太熟悉了！究竟是谁？马上，马上就会想起来了。

陈总大笑过后，站了起来，溜达到了刘海柱身边，认真地端详着躺在地毯上的刘海柱，不住地摇头。

陈总似乎觉得戴着眼镜端详刘海柱看不太清，就摘下了金丝边眼镜，认真端详。

端详了一会儿，陈总悠悠地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一定给你报仇的机会，告诉你，我姓陈。”

看着摘下了眼镜的陈总这张清秀且邪气的脸，听着这略带神经质的谈话。刘海柱脑中豁然开朗：对，就是他！太像了！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这张脸刘海柱的确是见过，但是是在二十多年前见到的，而且这张脸的主人，曾是纵横江湖所向披靡的一个大豪杰，这张邪气英俊的脸，是让当年所有江湖大哥望而生畏的脸。

可这张脸的主人，早已经死了。

这张脸的主人，有着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东霸天！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东霸天的相似度起码有90%，他究竟是谁？

刘海柱摇摇头，说：“你不姓陈，你姓冯！”

听到这句话后，一直镇定自若的陈总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全是惊愕，竟然说不出话。

刘海柱知道自己完全猜对了，继续忍着剧痛说：“你妈妈姓陈，你爸爸姓冯！冯子文！”

陈总瞠目结舌，一语不发，完全失去了以往的骄矜。

刘海柱长叹：“东霸天，你有个好儿子！”

陈总沉默了良久，蹲了下来，说：“你认识我爸爸？”

“是好朋友。”

刘海柱没有想跟陈总拉近乎的意思。他跟东霸天的确是好朋友。虽然接触不多，但英雄惜英雄，说是好朋友，一点都不过分。

刘海柱又是一声长叹，闭上了眼。

陈总蹲着端详着刘海柱的脸，又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没错，我就是东霸天的儿子，遗腹子，我没见过我爸爸，但我妈妈每天都会讲我爸爸的故事。”

说着说着，陈总有些哽咽：“我知道，我爸是个大英雄，大豪杰，是这城市的霸王，可他，却死在了鼠辈的手里。你知道我妈前些年带着我在外面有多难吗？含辛茹苦……”

陈总情绪比较激动，他努力地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你认识我妈吗？”

刘海柱当然知道这位当年全市的第一大破鞋陈白鸽，他折服于这个女人的勇气。

刘海柱点点头。

陈总终于平静了一些，脸上的表情由悲伤转瞬变成了激愤。他这精神病似的情绪转变，跟他爸爸、叔叔如出一辙。

陈总激动地说：“认识就好！认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这城市的霸王，曾经姓冯！以后，也一定会姓冯！”

刘海柱闭着眼睛摇摇头，一语不发。

陈总忽然抓住了刘海柱的衣领：“你说，这城市是不是会姓冯？我告诉你，为了这个，我什么都敢做！”

刘海柱没说话，闭着眼，老僧入定一般。刘海柱明白了，不仅仅长相会遗传，气质会遗传，精神病会遗传，就连丧心病狂，也会遗传。

现在站在刘海柱眼前的，不是陈总，简直就是东霸天。

陈总的一滴泪，落在了刘海柱的脸上。

陈总一言不发，刘海柱一言不发。两个人足足沉默了五分钟后，陈总站了起来，说：“我不知道你是我爸爸妈妈的朋友，今天伤了你，我向你道歉，一会儿，会有人送你去医院。”

说完，陈总走了。

陈总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忽然回头咆哮了一声：“但你别跟我作对！谁跟我作对，都得死！”

四、猛虎终将出笼

在赵红兵宣判的第二天，也就是刘海柱出狱的第二天，赵红兵迎来了进看守所以后的第一次会见亲友。

赵红兵本以为第一个来见他的，会是带着孩子的高欢，可结果，赵红兵等来了姚千里，而且，是神情极度消沉的姚千里。

隔着一扇玻璃，赵红兵看着对面依然愣头愣脑的姚千里，着实郁闷。

赵红兵拿着电话，说：“小姚啊，这才几天不见啊，你怎么就来了。你想我了是吧，我可真不想你啊！”

姚千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柱子哥出事了。”

“什么事儿？”

“被人打断了六根肋条和左胳膊，脑充血，现在，就躺在我们医院，没生命危险，但很严重。”

赵红兵声音在颤抖，但努力压低着声调：“谁干的？”

“柱子哥说，是个姓陈的，这个姓陈的，也是收买腾越杀你的人。”

“他是谁？”

“不知道。还有，和柱子哥在同一个病房的，有一个叫孙大伟的，听柱子哥说，他也是你的朋友。他也是被这个姓陈的给伤了，两条腿的小腿骨全部骨折。”

“孙大伟？”赵红兵实在压不下音量了。

“对，老虎凳。”

“那你知道沈公子在哪吗？”

“柱子哥说，他跑了，在北京，具体在哪不知道，但很安全。”

赵红兵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监舍的，他只记得，回去以后看见了二东子那笑嘻嘻的脸。已经失魂落魄了的赵红兵没忍心告诉二东子关于刘海柱的坏消息。

二东子也觉察到了赵红兵似乎有些不对，但无论怎么问赵红兵，赵红兵都说没事儿。

赵红兵从来都没像这天一样在铺上盘得这么好，他望着监舍小窗外的天空，足足望了一下午，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晚上的时候，城管小郭开始用火碱刷马桶了。赵红兵假装不经意路过，轻轻地用烟盒的锡纸夹起了一小块火碱。

熄灯以后，赵红兵缓缓地爬起，剥开锡纸，凝视着那一小块火碱。

赵红兵闭上眼，张开嘴，慢慢地抬起手……

可当赵红兵把火碱放在嘴里时，却发现嘴里空无一物。赵红兵猛地睁眼，看见了二东子那双大眼。

今天，二东子的大眼没再骨碌骨碌乱转，而是凝视着赵红兵：“红兵，外面出什么事儿了？”

“柱子出事了。”

“死了吗？”

“没死。”

“那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二东子说完，把自己手里的火碱抛得远远的。赵红兵搂住了二东子的脖子。俩爷们儿，抱头痛哭。

此时的沈公子，正缓步踱在北京的亮马河畔，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凛冽的秋风吹在他消瘦的脸上，他却面无表情，可他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可以告诉所有人：他要报仇！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所有进出我市看守所的嫌犯，都可以看到菜园子里有一个头发全白、穿着蓝色马甲的腰杆笔直的人，他终日不怎么干活，长时间地凝视着高压的铁丝网。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猛虎，终将会出笼。

猛虎出笼后，才能知道这个城市的霸王究竟是姓冯，还是姓赵。

五大贼王合集

五大贼王 壹：落马青云

第一章 盗窃玉胎珠

国之重器

奉天小贼

火行乱盗

水火不容

难分水火

水火交融

第二章 巨坑杀象阵

火命犹坚

水无定态

风生水起

落马恶债

初显神通

第三章 五行盗术初现

火能生土

火邪之能

火炙金熔

差之毫厘

第四章 乱盗之关

重回奉天

黑石火令

青云客栈

火灵乍现

火门三关

五大贼王 贰：火门三关

一、火形不动

二、竞盗之关

三、邪门歪道

四、竞盗争先

五、御风之辱

六、红绳难盗

七、杀伐义气

八、纳火入关

九、秋日虫鸣

十、火家择徒

十一、心动神疑

十二、始乱终弃

五大贼王 叁：净火修炼

一、义结金兰

二、邪火之身

三、南方净火

四、丹霞净火

五、此地难容

六、火谷惊变

七、徒增奈何

八、祸起何缘

九、满门皆灭

十、三年磨难

十一、水王之利

十二、又见王家

十三、东北双盗

十四、收徒两乔

十五、土家田问

十六、邪火所求

十七、水家三蛇

十八、青云有木

十九、回梦深醒

五大贼王 肆：地宫盗鼎

一、苦险安河

二、金家初现

三、兄弟情义

四、建昌有变

五、鱼目混珠

六、各显神通

七、黑水荡魂

八、火照日升

九、锁龙铸世

十、御风难行

十一、青蔓桡虚

十二、幻境迷情

五大贼王 伍：身世谜图

一、魂断梦醒

二、土行绝地

三、十里纵横

四、圣鼎升宫

五、火盗双脉

六、五大贼王

七、父子之危

八、复国梦碎

九、再回奉天

十、夜盗封宝

十一、逆血罗刹

十二、认贼作父

十三、火邪少主

十四、旧景现世

五大贼王 陆：逆血罗刹

一、光阴荏苒

二、误入歧途

三、烟为火因

四、火行旧密

五、逆火之驰

六、火行万年

七、初露狰容

八、逆火难调

九、罗刹初成

十、火脉迟滞

十一、烟花陨落

十二、杀机重重

十三、火陷奥妙

五大贼王 柒：五行合纵

一、火魂断续

二、木象生火

三、水态不定

四、情为何人

五、木蛊难进

六、木家粮队

七、水火姻缘

八、斗蛊大会

九、火性本邪

十、木媻异动

十一、善恶正反

十二、土情之坚

十三、火栖良木

十四、五行合纵

十五、金火信义

十六、大破万年

十七、再闯罗刹

十八、逆血罗刹

十九、有取无失

二十、罗刹梦碎

二十一、贼王之末

附录

五大贼王 壹：落马青云

引 子

我是一名法律记者，说实话不过是个实习记者，没什么经验。今年五月份，重庆市公安局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个犯人希望我采访一下，这个犯人很重要，是个当地有名的小偷，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不断强调那个犯人点名让我去见他，路费则由当地公安局报销。

我觉得奇怪，一个小偷这么大排场？点名让我去采访？我本来有点犹豫，口头上说我请示一下，猜想请示单位领导，单位领导估计不相信也不允许。没想到下午重庆市公安局就给单位发了邀请函的传真件。这个传真件我没有看到，但单位领导却显得十分重视，让我尽快动身。

这倒让我好奇心顿起，反正对方付费，我也就赶紧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好第二天动身。

到了重庆机场，公安局的人已经等着我了，还专门派了一辆车接我，我有点受宠若惊。一路上问开车的警察怎么回事，那警察始终笑而不语，就是不断地说“到了就知道”。

车一直开进了重庆第×看守所，一群警察似乎早就在门口等着我，有个自称陈国放（谐音）的领导很热情地和我寒暄了两句，就把我请到一个地下室。我们在地下室里走了半天，才算进了一个房间。开车的警察神秘兮兮地说让我等一会儿，很快就听到门外哐啷哐啷的铁链声，有个犯人被带了进来。

我算是见过不少犯人，但绝对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古怪的一个犯人。

这个犯人从头到脚都被铁链锁着，手上至少有七八层的锁具，脚上穿着军靴，从脚踝到膝盖，至少还有五套脚镣，头上还戴着一个大大的头盔，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那两只眼睛异常锐利，好像从眼睛中能射出两把刀子来，他和我对视一眼，我顿时感到背上一阵凉。就算是我见过的最毒辣、最阴险的犯人，也从来没有看我一眼，就能让我脊背发凉的。

这个犯人算是被一群警察架着，悬空挪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警察才十分紧张地给他解开头盔。把头盔拿下以后，他嘴里还绑着铁球，合不拢嘴，说不了话。

警察向陈国放请示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警察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犯人嘴里的铁球取出来。

那犯人张了张嘴，哈哈笑了两声，左右摇了摇脑袋，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他那两只眼睛如同有射线一样，在我脸上划来划去，似乎能把我穿透，看得我又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人四十多岁的年纪，小平头，精瘦，鹰钩鼻。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喘了口气，说道：“你就是严郑？”

严郑是我的名字。

我回答：“是我，我就是严郑。”

他似乎有点郁闷，看着陈国放说道：“哦？没弄错吧。”

陈国放很客气地说道：“没错，就是他。”

他“哦”了一声，说道：“没想到是个普通人，嘿嘿，也罢也罢，也就是你吧。”

我有点生气，这个犯人怎么这么嚣张？但更奇怪的是，众多警察无不对他十分客气，甚至有点敬畏的神情。

犯人说道：“陈队长，既然人来了，就让他单独和我聊聊吧，聊完了以后，按约定我会配合你的工作。”

陈国放眉开眼笑，说道：“好，那严先生自便。”说罢挥了挥手，其他警察居然要退出房间，连陈国放自己，都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一愣，怎么这名犯人也姓严？看到警察要离开，又是一阵慌乱，怎么回事？留我和这个犯人单独一起？

我走上一步，问陈国放：“陈队长，我和他单独聊？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陈国放说道：“没事的，没事的，你们单独聊，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放心吧，放心吧。”他嘴上说着，还是将一头雾水的我独自一人丢在了房间里。

我莫名其妙，但我并不害怕，好奇心刺激得脸上微微有点红，心想这样的一个全身被绑得如同粽子一样的犯人，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

我坐在犯人对面，从包中掏出了纸笔和录音笔，说道：“你好，你怎么称呼？”

犯人的神情倒是轻松起来，说道：“我姓严，名一，严一，和你同姓。放心，我和你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

我说道：“你犯了什么罪？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严一哈哈笑道：“我是个贼，偷东西的，重庆市黑白两道上，都叫我火严，客气点的，叫我一声火爷。”

我应道：“哦，我还是叫你严先生吧。”

严一笑道：“你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根本不是我们贼道中人。可惜啊可惜，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人呢，老爷子这么看重！”

我说道：“老爷子？”

严一说道：“我找你来，其实要和你说的就一句话——老爷子想见你。”

我满肚子疑惑，继续问道：“老爷子到底是谁？”

严一嘿嘿笑了声，嘴巴努了努，喉头一响，只见一根黑色的弯弯曲曲的钢针从嘴里吐出来，叼在嘴上。

我大吃一惊，唰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他说道：“你要干什么？”

严一说道：“放心，你是老爷子的客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不要喊叫，否则我们谁都没有好处。”严一说着低下头来，不知使了个什么花样，只听咔咔咔咯咯咯几声，他上半身的铁链齐刷刷地落下。严一身子扭了扭，一只手腕就伸到嘴前，看着我笑了声，说道：“让你看看贼的本事。”

严一话音刚落，手上的手铐就已经脱落了。

我站在原地，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严一捏了捏手腕，手放下去，又是咔咔咔几声，脚上的脚镣等锁具一一脱落。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这些锁具也太差劲了！没意思。”

严一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竟向我走过来。我拿着钢笔对着他，说话都不利索了：“你要干什么，干什么？再过来我喊了！”

严一手一伸，我眼前一花，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已经将我的钢笔和上衣口袋中的录音笔拿了去。严一随手将我的东西丢在一边，说道：“我和你说的，你还是用脑子记住比较好。盗亦有道！无论哪个行当，都是有规矩的。”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迷迷糊糊一个人走上大街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我一个人站在街头发呆。下午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那个叫严一的犯人和我说了一番话，告诉了我一个地点，让我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必须赶到。我没有和警察说，警察甚至也不问我和严一聊了什么，只是前呼后拥地将严一再次捆好，架了出去，似乎早就知道严一一定会解开所有的铁链一样。警察开车将我送到看守所外面一两公里的地方，把我请下车，说了声“回头见”，就一溜烟地开走了。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在大街上走了十来分钟，还是一点头绪都理不出来。严一说的“盗亦有道”几个字一直在我脑海中乱窜，好像这句话我曾经听过无数次，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我看了看时间，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说了严一告诉我的地点，出租车司机连句普通的寒暄都没有，开着车飞驰而去。

严一告诉我的地方，非常好找，沿着一条胡同钻进去，顺着门牌数，看到028便是了。

这是一个十分老旧的宅子，估计是民国那时候留下的，院墙高耸，整整一面墙上只有一扇老旧的黯黑木门，连个窗户都没有。

我看了看门牌号，没错，就是028。

我走上前去，敲了敲木门，咚咚咚，没有反应。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反应。里面静悄悄的，门缝中一丝光亮也没有。我不便高声喊叫，只好退后一步，看看有没有门铃之类的按钮。很快就在左手边的门框上看到一个似乎是按钮的东西，我摸了摸，可以按，就轻轻按了下去。只听门内慢慢地由小到大传出一阵旧时音乐，估计是《夜上海》那样的曲调，但从来没有听过。

这音乐响了约半分钟，才停下，可还是没有动静。

我心中生疑，担心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又退后一步打量门牌。就在一抬头时，那扇木门突然吱吱嘎嘎地开了，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门里探出一张笑脸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模样寻常，但看着十分亲切。她冲我笑着问道：“您找哪位？”这话一点重庆口音都没有，倒是极标准的普通话。

我倒是愣了，严一并没有告诉我找谁，只说让我来这里找人。我抓了抓头，生挤出一句话：“我找……老爷子。”

这妇人笑了笑，说道：“是严郑先生吧？”

我赶忙回答：“哎！是我，是我！”

妇人说道：“严先生请进，老爷子等候你多时了。”

妇人将门拉开，请我进去。我尴尬地笑了笑，迈进了这间老宅。

于是，关于五大贼王的故事，那不可思议的盗术、防盗术，以及绝不会为人所知的一切，拉开了沉重的帷幕。

第一章  盗窃玉胎珠

国之重器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十月，京城，夜深人静。

颐和园的一扇侧门飞快地被打开，随即三顶软轿跨入。尽管只是两个人把持的轿子，可一看就知道绝不寻常，显然轿子里坐的是皇家极为尊贵的人物。只是奇怪，方圆百步之内，竟见不到几个兵卒，就算是开门迎轿子入内的士兵，也都是神色紧张之极。那三顶轿子进了颐和园，随行的不过六个轿夫、一个太监、三五个带刀侍卫，而那几个侍卫，竟也是穿着罕见的黑色常服。

三顶软轿在漆黑一片的园子里火速前行着。天空黑压压一片，连颗星星都看不见，而偌大的颐和园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灯光，一路上连个兵卒也没有，整个园子鸦雀无声，仅仅能听到这一行人的脚步声。

抬轿的人都是极好的轿夫，肩膀不见耸动，脚下却如同风火轮一样小步疾行着，就算如此，前行的速度仍然不是很快，显然轿夫对轿子的平稳十分在意。第一顶轿子旁边，一身着太监服饰的瘦小男人一边擦着满脸大汗一边不断地催促着：“快点，快点！”

两个轿夫听着，拼命地加快了脚步，可遇着台阶，轿子就无法保持平稳，颇有些颠簸。

那太监又喊：“慢点，慢点，你们倒是稳着点啊！”

第一顶轿子的轿帘微微揭开，里面一个女子十分费力地咳嗽两声，那太监赶忙侧身问道：“老佛爷！您还好吗？”

那第一顶轿子里坐着的就是慈禧太后，此时慈禧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了。

慈禧十分费力地说道：“莲英，不用管我，切勿耽搁了时辰！”

那太监便是慈禧身边的红人李莲英。

李莲英几乎要滴下泪来，十分悲苦地说：“老佛爷，奴才心疼您的身子……”

慈禧哀声道：“我这身子比起大清国来，又算什么！不用管我！”

那三顶轿子，便在颐和园里加快速度疾行而去。奇怪的是，轿子并不是向着颐和园里的万寿山慈宁宫，而是绕着昆明湖向对岸更深远处的林中行去。

三顶轿子先后停在密林中的一间小院中，那小院十分狭小残破，在院中只有孤零零一间佛堂似的屋子，看着也像是年久失修。三顶轿子停在院中，已然占了个满满当当。

那佛堂中亮光一闪，似有人划着了火柴，随即亮起蚕豆大小的烛光。佛堂里迎出两个人，一个人穿戴着一品顶戴花翎的官服，而另一个人则是一身土黄色的长袍，面无表情，垂手而立。

那一品大员便是载沣。载沣乃是溥仪之父、光绪皇帝之弟，三岁的溥仪就位后，载沣和光绪的皇后隆裕共同摄政。

载沣抢一步赶到轿前，慈禧太后已被李莲英扶出。慈禧一脸病态，却一丝不苟地穿戴着太后服饰，这架势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出行，显然是有极重要的事情来到此处。载沣正要上前搀扶，慈禧说道：“我还能走动，你去扶着皇帝吧。”

载沣连忙应了声，赶去第二顶轿子前。那轿子中的人也被侍卫们慢慢扶下，不是别人，正是大清皇帝光绪帝！只见光绪帝也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面如死灰，双眼无神，嘴唇乌青，似乎已经命悬一线。就算如此，光绪帝也和慈禧一样，穿戴得极为隆重正式。

载沣赶忙上前扶住，低声道：“皇上，您还好吧？”

光绪嘴唇微颤，挤出几个字来：“还……撑得……住……走……”

载沣扶着光绪向前，目光却向第三顶轿子看去，只见轿子里也已走出一位妇人，牵着一个三岁孩童。这个妇人便是光绪的皇后隆裕，她牵着的，就是载沣之子，未来的天子，清逊帝——爱新觉罗·溥仪。隆裕皇后也如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一样，衣着正式。

慈禧、光绪、隆裕三人，穿戴得都如登朝理事、出席皇家盛典一般，却密密匝匝地挤在这颐和园里破陋的小院中，而且光绪、慈禧都是垂死之人，平日哪能这样颠簸折腾，这让他们此行更是奇了！难道这佛堂中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不成？

慈禧在前，光绪在中，隆裕、溥仪在后，一行人十分艰难地向佛堂走来。那一直站在佛堂门边，动也不动的土黄长袍男人不跪不拜，视若未见，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向佛堂内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众人步入佛堂中去。

佛堂里豆大的烛光微晃，只听得咔咔咔连声机关作响，佛堂正中的佛龛下，慢慢显出一个洞口来，能容三人并行而入，向下看去，似乎有漫长楼梯蜿蜒而去，看不到尽头。

土黄长袍男子还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步入洞中，走了两步，那洞中便逐渐亮起柔和光芒。小溥仪紧紧拉住隆裕的手，奶声奶气地说道：“娘娘，我怕。”

隆裕说道：“不怕不怕，皇上和额娘都在呢。”隆裕尽管这么说，也还是心中紧张，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慈禧和光绪倒见怪不怪的样子，李莲英却犯了愁，一脸冷汗，盯着洞中眼睛都不敢眨。

慈禧说道：“莲英，走吧。”

李莲英喉咙发紧，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强行镇定着说道：“是，是！”这李莲英常年跟在慈禧身边，也算是见多识广，没事还能给慈禧讲讲江湖中的奇闻轶事，但一路上见到这般诡异情景，还是心中惴惴不安，惊得后背发凉。除了慈禧和光绪帝以外，载沣等人无不神色大变，一时间竟都呆住了。

光绪帝本是一脸病容，见那洞中亮起光芒，神色一振，抖擞着站直了身子。

慈禧看在眼里，不禁哼了一声，转回头去，跟着那土黄长袍汉子，径直向那洞中走去。众人见慈禧先行，也都硬起头皮，很快一行人都走进洞中。

众人全部进到洞内，向下没走几步，洞口就咔咔咔合拢起来。好在洞中已经亮如白昼，才没把众人惊倒。

这向下的楼梯看着蜿蜒漫长，实际是洞口刚打开时洞内还不明亮，且楼梯曲折的原因，真正走下来，也就二十多个台阶而已。众人走下楼梯，就是一个已然灯火通明的大厅，十分宽敞，面积远超地面的佛堂。而在大厅一侧，站立着三排穿着各色衣服的蒙面汉子，每排五人，分别着黄、红、青三色锦服，皆用与衣服同色的头套遮面，仅露出两只眼睛。

这十五个怪人垂手肃立，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动也不动。走在最前的那土黄长袍汉子连击了三下手，啪啪啪作响，那十五个人才活动起来，从墙边脚下抽出了木板等物，瞬间便拼成了三张软椅，五人一组，分别向慈禧、光绪等人拥来。

李莲英吓得大喊：“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跪拜！胆敢惊扰圣驾！”

这些怪人也不搭理，径直走上前来，将慈禧、光绪、隆裕等人扶上软椅，抬了起来。

李莲英这时候已经缓过神来，知道他们并无恶意，但犹自骂道：“哪里来的狂徒！你们……”

慈禧扶着软椅扶手，微微颤了颤手，李莲英赶忙闭嘴不语，慈禧低声道：“切勿多言！”

土黄长袍汉子见慈禧、光绪、隆裕已经就座，转过身去，一掌拍在墙上，五指齐齐用力，只见墙上一块砖石被他抽出，他双手齐上，在砖上一压。只听又是咔咔咔几声，这面墙竟从中间缓缓分开，里面出现一条宽大的通道来。

土黄长袍汉子转过身来，这时才向慈禧微微一个鞠躬，沉声道：“惊扰太后、皇上了，请移驾入殿。”

慈禧点头示意，这土黄长袍汉子领着众人，又向前行。

不知走了多远，只听数声鼓响，前方一片通明，赫然是一间巨大的殿堂。众人走进这个大堂，只见正中摆着一张八角祭台，足足有两人高，各个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祭文图案。明眼人一看便知，所刻图文，乃是五行八卦推算之数，分别是：九顺九和羲通三界、慈悲为本、道德必存、拾面八方、中孝羲通三界、案六道六、礼义必先、三世因果。

在这八角祭台之上，则有一尊宝鼎置于正中。

这大厅四周，还站立着十余人，各穿黄、红、青三色服饰，蒙着头脸，只露出眼睛。在这八角祭台一侧，还有一面高台，上面站立着穿红色长袍和青色长袍的两个人，垂手而立，却没有蒙面。台下有五面大鼓，奇怪的是，五面鼓边只站了三人，还有两面鼓前空无一人。

有一身着黄、红、青、白、紫五色彩衣的神汉模样的老者上前呼喊道：“吉时已到！请五行至尊圣王鼎！”

那慈禧面色微动，身子颤巍巍便要起来。李莲英赶忙上前扶住，问道：“老佛爷，您这是要起身吗？”

慈禧颤声说道：“扶我跪下！”

李莲英一惊，也不敢违抗，搀着慈禧下来。慈禧走上前几步，扑通跪在这八角祭台前。光绪帝、隆裕等人也忙不迭跟着跪了一地。

只见那两人多高的祭台微微作响，渐渐降下，一直降到半人多高时，这才停住。

土黄长袍汉子上前一步，将祭台上那鼎取下，面色严肃，转过身慢慢走至慈禧面前，将该鼎递给了慈禧。

慈禧接过此鼎。只见该鼎不过一抱拳大小，古色古香，非金非铁非木非玉，五条盘龙环绕鼎身，活灵活现，龙头聚于此鼎顶部，又分五个方位探出头来，张牙舞爪，十分逼真。那五条龙中，有三条龙的嘴中似乎各衔着一颗夜明珠，分别从龙目中渗出黄、红、青三色光彩，更显威武。但还有两条龙，口中无物，眼中也黯然失色，如同魂魄已失，毫无生气。

慈禧也是看到那两条黯然失色的龙，长叹一声，悲戚戚地说道：“难道我大清朝真要亡了吗？”

李莲英听到此话，吓得磕头如同捣蒜，念咒一般嚷道：“大清万世长存！大清万世长存！”

慈禧也不理他，跪在地上转过身来，将鼎递给光绪帝，悲道：“皇上，将此鼎传于溥仪吧。”光绪帝颤巍巍地接过此鼎，抱在怀中，双目无神，念道：“溥仪、载沣、隆裕，你们过来。”

那隆裕见此光景，不知是惊是怕，还是预感到光绪命不久矣，大清气数将尽，已经哭成一个泪人。他们三个人跪到光绪面前，溥仪在前，看着光绪懵懂不知所措。光绪帝看着这三岁的孩童，叹了口气，抖擞精神，叹道：“溥仪听旨！”

溥仪年纪虽小，这句话还是听得懂的，赶忙跪在地上，奶声奶气道：“儿臣听旨！”

光绪帝道：“朕怀中抱着的，名为五行至尊圣王鼎，自始皇帝流传至今，乃是历朝历代皇家至高至尊不传之秘，得此鼎者，得天下，失此鼎者，失天下。此鼎又分五行，称之为金涅、木广、水灵、火煞、土盘，皆聚于此鼎之内，以龙嘴灯闪亮示人。若五灯皆灭，则五行皆散，气数已尽，必失此鼎。此鼎由五行盗王看管，闲人不得妄动。载沣、隆裕！”

光绪帝知道溥仪听不懂也记不住他说的话，其实这番言语，完全是说给载沣和隆裕听的。载沣心里明白，字字句句听得真切，听到此处也是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念道：“果然我大清朝是有镇国镇邦的重器！那些宫中传闻竟是真的！”

载沣听到光绪帝叫他，赶忙镇定下来，应了一声。

光绪喉头发甜，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他体内残存的真气，颤声对载沣说道：“此鼎上，所刻之典法，万万遵照，不可……不可妄为，保住……保住此鼎，我大清朝，还有飞黄……腾达之日。”光绪帝说到此处，一口鲜血吐出，惨呼一声，身子后仰，竟似气绝。那鼎光绪帝也把持不住，骨碌碌从他怀中滚落。

众人听到光绪帝这番话，已明白此鼎乃保住大清残脉的至尊之物，见此鼎滚落，无不惊呼。载沣腿脚快，扑过去想接住，谁知还是差了一指，仅仅摸到鼎的边际，生生看着此鼎从光绪帝怀中滚落在地。

那鼎滚到小溥仪面前，溥仪倒是机灵，一把抱住，揽入怀中。

光绪帝已然翻倒在地，隆裕管不了这么多，扑到光绪帝身边哀哭，那光绪帝此时已经气绝。光绪帝驾崩在此地宫之内，除在场的人以外，又有何人能猜得到呢？

那李莲英爬过去，探了探光绪帝的脉搏，惨呼一声：“皇帝驾崩了！”顿时众人乱成一团。

溥仪还不知生死为何事，对光绪帝也没有什么感情，童心未泯，只顾着看着此鼎，看了一眼，就转头看着载沣，奶声奶气地说道：“阿玛，只有一条龙亮着了。”

载沣早就看出光绪帝命悬一线，倒是并不惊慌，也不哀伤，正转头看那被溥仪抱起的五行至尊圣王鼎，就听到溥仪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载沣也知道大事不好，赶忙俯下身子，从溥仪怀中拿起那鼎，果然，原本亮着的红光、青光已经消失无迹，仅留一盏黄光残存，看那样子竟也如风吹残烛一般，忽明忽暗，闪烁不停。

载沣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慈禧尖声骂道：“死便死了，号哭个什么！能死在圣王鼎跟前，乃是光绪帝天大的福气！”

慈禧直呼光绪帝驾崩为“死便死了”，这可大大地违背了清宫常理，跪在光绪帝周围号哭的众人无不吓了一跳，都止住哭声，呆呆地看着慈禧。慈禧面孔扭曲，竟似发癫了一般，尖声骂道：“还不护着圣王鼎！我大清就是毁在你们这些不知轻重的小儿手中了！”

众人这才抛下光绪帝，又围拢在慈禧身边。

载沣抱着圣王鼎，不知是该自己继续抱着，还是还给慈禧或者溥仪，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慈禧骂道：“载沣，你就好好抱着！”载沣连声称是，将鼎牢牢抱在怀中，那黄色光芒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闪烁。

慈禧尖声道：“这五行至尊圣王鼎，乃是我大清朝命脉所在，须以命相护！若在你们手中丢了此鼎，你们从此就是大清朝的千古罪人，万世万代都要在阴间受苦！记住没有？”说完剧烈咳嗽不止。

众人无不伏拜在地，连连磕头。

等众人抬起头来，却看到本来站在旁边高台之上的穿红袍和青袍的两个人已经悄然走到慈禧身边。穿红袍的男人向慈禧微微一鞠躬，说道：“太后娘娘，火煞灯既然灭了，严家人必须走了。”

慈禧说道：“走吧，你们要走，便走吧！”

那红袍男人又是微微一鞠，说道：“谢太后！若火煞灯再亮，严家人会再回来守护此鼎。”红袍男人说完，向载沣走去。载沣一惊，将鼎抱紧，斥责道：“你是何人？哪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道理？”

红袍男人也不答话，两手伸出，也没碰到载沣身子，就在空中飞快一握，再摊开手，只见一只手上捏了一粒珠子。载沣大惊，低头一看，两条龙嘴里的珠子已经不见，丝毫没有看到这红袍男人是用了什么手段将这两颗本在龙嘴里的珠子取走的。

红袍男人笑了声，说道：“日后自然有人告诉你。”他说完转身，将左手的珠子弹向青袍男人。青袍男人伸手接过，握入手中，微微侧头向慈禧点了点头，径直离开。

红袍男人对慈禧说道：“林家人脾气古怪，太后见谅。”说罢竟也掉头走开。

慈禧拦也不拦，垂头不语。

载沣贵为皇亲国戚，哪受过这个窝囊气，就算这些人摸不清来路，但如此鄙视他，戏耍他，载沣还是无法忍受，腾地站起来，指着这两个人的背影骂道：“大胆狂徒，皇权在上，岂容你们放肆！侍卫，将这两个人拿下！”

本跪在地上的四个带刀侍卫等话音刚落，就已经纵起身子，拔出腰刀，几个箭步冲上前来。这些侍卫均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他们身手敏捷，身经百战且忠贞不屈，此时眼中杀气毕露，举刀直指红袍男子、青袍男子。

慈禧尖叫一声：“放肆！还不退下！”那四个侍卫听到慈禧发话，顿时身子一软，温顺得如同绵羊一般，躬着身子退到一边。

载沣说道：“太后！他们……”

慈禧说道：“你懂什么，他们是五行门下的高手，就凭这几个寻常侍卫，能拦得住他们吗？”

载沣不语，愤愤然退到一边。

红袍男人笑道：“谢太后不杀之恩！”仍然脚步不停，和青袍男人走出殿堂。紧接着，这殿堂中穿红色和青色服装的蒙面怪人也一并跟着走了个干净。

慈禧咳嗽两声，转向一旁肃立良久的土黄长袍男人，颤声说道：“田家护法，幸亏土盘灯尚存，请将圣王鼎迅速收回地宫吧。”

土黄长袍男人微微点头，说道：“金、木、水、火四行已散，那五行地宫四道机关已毁，仅凭土行……其他人找不到地宫也就罢了，若找到地宫，地宫则形同虚设。太后不如嘱咐皇上，将圣王鼎留在身边，日夜看护，也比留在地宫稳妥。”

慈禧说道：“田家护法，我这紫禁城里，早就不安生了，请你还是将圣王鼎收回地宫吧。那地宫寻常人就算知道方位，恐怕也要找个十年八年的。”

土黄长袍男人干笑一声：“田家护法听太后吩咐。”

慈禧转头吩咐载沣：“载沣，将鼎还给田家护法。”

载沣尽管颇多不解，也只好将鼎递给土黄长袍男人。土黄长袍男人接过，悠然看了看亮着的土盘灯，将鼎收入怀中，双手一揉，那鼎竟然顷刻间消失不见。土黄长袍男人说道：“请太后移驾，此地已不便久留。”

那溥仪拉着载沣的衣袖问道：“阿玛，那人是会戏法吗？怎么将鼎变没了？”

载沣只好答道：“皇上，不是变没了，是藏在身上了。”

溥仪仍然好奇：“藏身上做什么？怕人偷吗？”

载沣答道：“是啊，怕人偷。”

慈禧等人带着已经驾崩的光绪帝尸身，出了佛堂，坐入轿中。那土黄长袍男人在佛堂口向众人微微一抱拳，退入佛堂，随即那豆大烛光熄灭，佛堂内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三顶轿子飞快移出密林，只听身后有墙倒屋塌的声音，响成一片。

载沣说道：“快走！到正门！”一行人飞快向颐和园正门赶去。走到半路，就见正门口逐渐人声鼎沸，火光攒动，似乎有大批人马赶到。

又往前走了小半里路，路边闪出十余名带刀侍卫。李莲英喊了声停，轿子停下。那十来个侍卫上前，将六个轿夫拽到一边，还没等那六个轿夫回过神来，一刀一个。那六个轿夫还没能喊出一声，已经命丧黄泉。

侍卫里又上来六个人，抬起轿子，急奔而去。

两天后，才传出光绪驾崩的消息。又过了两天，慈禧也在北京西苑的仪鸾殿一命呜呼。半个月后，溥仪在太和殿即位，由光绪的皇后隆裕和载沣摄政。第二年改年号为宣统，就这样，溥仪登上了大清王朝末代皇帝的宝座。

李莲英办理完慈禧的丧事，于宣统元年（1909年）二月初二，离开生活了五十一年的皇宫。当时内宫主政的隆裕太后，为感谢他在宫中服役多年，准其“原品休致”，就是带原薪每月六十两白银退休。李莲英出宫后深居简出，但最终还是被人在后海附近暗杀，乃是慈禧死前密授隆裕和载沣，怕李莲英是汉人，知道了五行至尊圣王鼎的事情，留他不得。李莲英死于宣统三年（1911年），享年六十四岁。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爆发。次年2月12日，隆裕太后被迫代溥仪颁布了《退位诏书》，溥仪退居紫禁城中的养心殿，宣告了清王朝的灭亡和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的结束。

隆裕在民国二年（1913年）就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临死之前，她要太监将逊位的宣统皇帝溥仪抱到身边，对周围的人说：“你们不要难为他。”

而载沣在清朝的最后三年中（1909—1911年），是中国实际的统治者。载沣继承了其父懦弱的性格，才疏识短，难当大任。他面对鼎沸的局势，又屡屡举措失当，加速了清朝的灭亡。1911年辛亥革命后，载沣辞去摄政王职，闭门家居，从此沉默寡言，不问政治，不参加张勋的复辟活动，此后也未担任伪满洲国的任何职务。他在日伪统治下没有屈从日本人的一再劝诱，坚持不去东北，在政治上和“满洲国”划清了界限。全国解放后，载沣将家存图书、文物捐赠给北京大学，响应淮北水灾捐款，带头购买“胜利折实公债”。1951年初，因多年老病感染风寒，于2月3日病故。

1917年6月，张勋带领辫子军入京，和保皇党一起，在7月1日宣布溥仪复辟。12日，在全国一片声讨中，溥仪再次宣告退位。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派鹿钟麟带兵入紫禁城，逼溥仪离宫，历史上称这为“逼宫事件”。溥仪搬进北府（载沣的居处），继而又逃进日本公使馆。溥仪被逼宫后，日本各大报章都刊登了同情溥仪的文章，为以后建立伪满洲国造势。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八国联军的时候派兵最多，打得最狠的就是日本。不久，溥仪被日本人护送到天津。

1932年3月，日本扶持溥仪为日本傀儡政权“满洲国”的执政者，建年号为“大同”。

1934年改国号为“满洲帝国”，改称皇帝，改年号为“康德”，是康熙和德宗光绪的缩称，意在纪念，并寄托了续承大清基业之愿。

至于五行至尊圣王鼎去了哪里，普天下只有溥仪、载沣和“满洲国”第一任国务总理郑孝胥知道。当然，还有那绝对不为人知的五行世家。除此以外，各路军阀、野心家，都对末代王朝留下的重宝觊觎不已，皇帝梦仍然萦绕在中华大地，尽管只有蛛丝马迹，却无一不在苦苦追寻。

更糟糕的是，日本天皇裕仁也终于通过种种手段，确定了五行至尊圣王鼎的存在。对裕仁天皇来说，将五行至尊圣王鼎据为己有，是大日本帝国彻底征服中国，日本天皇成为名正言顺的中华帝王的精神基础，或者说是最重要的一条，以至于，日本这种欲望的强烈程度，已经达到了不惜一切代价，倾国之力……

奉天小贼

我捧着一杯清茶，坐在藤椅上听得入神。我面前坐着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在躺椅上半靠半坐，手上还挂着吊瓶。尽管如此，这老者说起话来，仍然中气十足，分外清晰，听他说话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人。

我所在的房间，无论家具墙面地板，均是十分古旧，但是干净整洁，还有淡淡的香草气味。这老者面对窗户坐着，窗台上摆着数盆鲜花，上面的花朵开得正艳。那鲜花我从未见过，只感觉花朵透着一股子极为妖艳的气势，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老者伸出手拿起椅边矮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早就忍不住，小心谨慎地问道：“老爷子，那五行至尊圣王鼎到底是什么？怎么叫‘得鼎者得天下，失鼎者失天下’呢？难道这个鼎里有什么一统天下的法宝吗？”我脑中布满了类似阿拉丁神灯那样的，一揭开盖子，就会飞出激光炸弹或者无敌武器的画面。

老者轻笑一声，说道：“哪有什么法宝！这不过是一个传承的信物罢了。”

我说道：“一个信物？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不是没啥用吗？”

老者说道：“你是新社会的人，不太了解中国皇权统治时的观点。这当皇帝的啊，最是相信冥冥之中，必有天意，改朝换代，定有征兆！那五行至尊圣王鼎，就是天意的代表。从秦始皇当上始皇帝之后，这个鼎就有了，据说是始皇帝在泰山顶上封禅时，天上坠下一块奇石，五色斑斓，便打造成此鼎。而后朝代更替，无不围绕着这鼎明争暗斗，往后的唐宋元明清，无不是从前朝手中夺了此鼎，才坐稳了江山。此鼎本没有什么本事，但历代皇帝哪敢有所闪失？那元朝何等强悍，就是因为丢失了此鼎，不过几十年光景，就天下尽失。又有传说，明末李闯王攻入北京城，本已拿到此鼎，不知为何竟然被人偷去，辗转到了关外，那旗人本没有机会夺得天下的，可得到此鼎后，似乎天意所向，平白闹出个吴三桂、陈圆圆的风流韵事，吴三桂引了清兵入关，从此成就了清朝近三百年的天下。”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但还是有无数疑问要问，便挑了一个，问道：“老爷子，那五行世家又是什么人呢？”

老者笑了笑，说道：“五行世家，都是贼。”

“贼？”我一愣。

老者说道：“五行世家之说，起于汉代，据说是汉朝皇帝生怕有人把鼎偷了，就寻遍天下的既善偷又善防偷的高手，竟发现偷盗的技术也分为五行，金木水火土，彼此能够相生相克，只要有五行的偷盗高手共同推断出防盗的法子，那鼎恐怕就再也没人能盗走了！于是，汉朝皇帝就和这五行盗术中的最顶尖高手签订契约，封他们为五行世家，专为皇家守鼎，万世万代不愁吃穿用度。这五行世家的称呼传到民间，又是另一种说法，称他们为‘五大贼王’。”

“贼王？”我一惊。

老者点点头，继续说道：“贼王可不是好当的！这做贼的人，自古以来不是为生计所迫就是贪图享受，才进了这贼道！投机取巧、鸡鸣狗盗、精于算计等等手段无不是做贼的人的拿手好戏，自然也就心胸狭窄，比不上那些绿林好汉豪爽仗义。所以这五大世家，不仅彼此钩心斗角，也要日日夜夜防着觊觎这贼王封号的其他贼道高手偷袭。俗话说，越是乱世，越是贼道繁荣、横行无忌的好时光，天下的众多恶贼，哪容得太平盛世长久不衰。甚至五大世家中人，也觉得守着这圣王鼎太过无聊。巧的是，始皇帝造这鼎的时候，引了天降奇石中的五道光华分置其中，以龙嘴灯示人。龙嘴中含一珠子，和龙嘴灯同亮同灭，若把珠子取出，就算相隔十万八千里，也丝毫不会妨碍它们同亮同灭。五大世家便和皇族约定，如果代表自己金木水火土的那盏灯灭了，便不用守鼎，取了龙嘴中的珠子便走，皇族不可阻拦，若龙嘴灯又亮起来，他们拿走的那个珠子也会亮起来，他们便再回来，只是鼎这个时候落在何人手上，他们就不管了。”

我追问：“那如果珠子丢了呢？”

老者哈哈笑道：“丢了？如果谁能把这珠子从贼王手中偷去，那他就是新的贼王了！五行世家，并不是父子兄弟聚在一起，相当于每个世家都是一个帮会，也有等级师承的。”

我“哦”了一声，不知怎么想的，突然问出一句：“老爷子，你把做贼的都说得很坏，但我觉得，做贼的也有义贼吧，什么鼓上蚤时迁啊，什么香帅楚留香啊，不都是劫富济贫的好人吗？”

老者看着我，突然哈哈哈笑了起来，他笑得开心，前俯后仰，嘴上也说道：“说得好！说得好！义贼！好小子！真有你的！”

我摸摸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如此开心。

1926年1月，由于日军入奉天城，奉天城里到处插满了日本鬼子的膏药旗。奉天城大街上不时有日军军车横冲直撞，疾驰而过，人人都急忙避让，一片惶恐，所有人都收紧了衣领袖口，匆匆而逃。

一个街角的避风处，三个十三四岁破衣烂衫的半大小子挤在一堆，蹲在角落。奉天这个季节十分寒冷，这三个小子衣着单薄，尽管挤成一团，还是冻得龇牙咧嘴。

居中的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小胖子说道：“妈妈的，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旁边一个消瘦的小子边冲着手哈气，边说道：“大哥不会出事了吧？外面这么乱。”

另一个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十分肯定地说道：“大哥不会出事的。”

胖子冲消瘦小子嚷道：“老关，你这乌鸦嘴，能不能说点好话！”说着给了消瘦小子一掌。

这消瘦小子绰号就叫“老关枪”，中间那胖子绰号叫“浪得奔”，年纪最小的则绰号“瘪猴”，这三个小子都是奉天城里的流浪儿。

老关枪让浪得奔一掌打得吃痛，摸着后脑骂道：“浪得奔，别打人成不？痛死了！”

浪得奔骂道：“你这乌鸦嘴，就是欠打！”

老关枪气呼呼的，也不敢顶嘴，缩了缩脖子，三个人继续挤成一团。

三个人又蹲了一会儿，不断打量着路口，浪得奔也似乎有点沉不住气了，嘀咕道：“大哥都去了这么久了，要不咱们也去看看吧？”

瘪猴嚷道：“不行不行！大哥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老关枪倒是同意浪得奔的意见，说道：“瘪猴，要是大哥真出了点什么事，我们在这里躲着，就是一点江湖义气都没有了！老浪，咱们去看看吧。”

浪得奔扶了扶帽子，狠狠地抽了抽鼻涕，嚷道：“走！”说罢，站了起来。

老关枪也跟着站了起来。瘪猴还是不起来，生生被老关枪拉起，骂道：“你这龟孙样，数你胆子最小。”

这三个人抖擞了一下精神，先后钻出街角，走上大街。刚沿着街走了没两步，拐角处齐刷刷奔出一队日本兵，列队向前奔跑。他们三人赶忙缩到路边，看着那队日本兵跑过，浪得奔冲着这队日本兵的背影骂道：“小日本！得意你大爷！”

瘪猴拉着浪得奔的衣角，说道：“老浪，快走啊，快走。”

这三个人又哆哆嗦嗦地前行而去，转了个弯，钻到一条巷子里，在墙边又蹲了下来，都是神色紧张，四下张望。

浪得奔抬头看去，他们靠着的是一面极高的围墙。浪得奔说道：“瘪猴，踩到我肩膀上，到围墙上看看。”

瘪猴这时胆子倒大了些，听浪得奔招呼，站起来就要踩住浪得奔的肩头往上攀爬。瘪猴刚刚站稳，就听到围墙里一阵大乱，里面的人大喊大叫：“抓贼啊！抓贼啊！在那边，那边！抓住他！打死他！”

瘪猴吓得一颤，脚下没踩住，径直从浪得奔肩头跌下，老关枪上前扶住，也还是被瘪猴身子一带，三个人摔成一团。

这三个人摔倒在地，只见墙头身影一闪，一个人已经从墙头一跃而下，正好落在他们脚边。这个跳下的人，十六七岁的年纪，也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狗皮帽子，眼睛不大但极有神，脸上脏兮兮的，却还挂着一道血痕。这少年落在浪得奔他们脚边，定眼一看，不禁骂道：“你们怎么来了？”

浪得奔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喊道：“大哥！”

这少年骂道：“你们怎么不听话！快跑啊！”

话音刚落，只见街头路口也冲进人来，乃是五六个伙计的打扮，人人手中拎着一根烧火棍，指着他们四个嚷道：“小贼在这里！在这里！”说着就向他们冲来。

这少年拉起瘪猴，四个人拼了命地撒腿向前跑去，身后众人紧紧追来。

少年跑在最前，老关枪紧跟在后，浪得奔身子虽胖却也咬牙跟上，只有瘪猴落在后面。最前面那少年嚷道：“分开跑！快！老地方见。”眼看前方就是一岔路口。

可就在这时，瘪猴大叫一声，脚下一个不稳，咕隆摔倒在地。少年、老关枪、浪得奔都是一愣，本来已经跑出七八步，回头见瘪猴摔倒，也没有什么犹豫，都转身回来，齐齐上前去拉他起来。

浪得奔气得大骂：“瘪猴，你个废物！爷爷们要死在这里了！”

三个人刚把瘪猴拉起，瘪猴腿却吃不上力，丝毫跑不动了。少年见状，叹了一口气，骂道：“叫你们别来！”

少年叹完气，身后那群伙计已经追上，拽住他们几个劈头盖脸一顿棍棒。他们四个人抱成一团，用手护着脑袋，高声大叫：“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这群伙计揍了片刻，才停下手来，又拿脚连踢带踹，把四个人逼到墙角处。

少年嚷道：“又没偷你们什么金贵玩意儿，还你们便是！别把人往死里打啊！打死了我们，变鬼也要纠缠你们。”

一持棍伙计骂道：“小兔崽子，还顶嘴！敢到张四爷家里偷东西，打死你们也白打死！”

少年嚷道：“别打别打，还你们就是。”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丢在这群伙计脚边。

从伙计身后气喘吁吁钻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奔得急了，用手扶着帽子，瞪着眼睛，也说不上话。伙计对着管家模样的人报告：“刘管家，就是这几个小贼，抓到了，一个不少！”

刘管家总算缓过气来，身板一直，指着四个少年骂道：“小王八羔子的，折腾死爷爷我了！你们，谁是头？”

少年也是强硬，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应道：“我就是！”

刘管家上下一打量这少年，骂道：“胆子不小啊！谁指使你们来张四爷家偷东西的？”

少年说道：“小爷我自己的主意！这位当家的，不就是偷了你们一些点心嘛，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刘管家骂道：“大惊小怪？张四爷家容得你们进进出出？一些点心？就算是你拿根针出来，也要打断你们的腿。来啊，给我继续打！把这四个小王八羔子的腿都给我打折喽！让他们还敢偷四爷家的东西！”

几个伙计应了声，提着棍子就要冲上。

少年骂道：“慢着，慢着！难道你们没见过小爷吗？小爷的名头叫‘拿破天’！你们要是把我惹急了，保管你们谁都讨不到好。东西都还你们了，再打，就别想在奉天城混江湖了。”

这少年说得中气十足，毫无惧色，几个伙计的棒子已经抡起，听他这么嚷嚷，都有点犹豫，向刘管家看去。

刘管家大怒：“什么拿破天！拿他祖宗的天哦！给我打。”伙计们见有刘管家撑腰，抡起棒子就要打下。

这少年心中惨道：“完了，没骗住他们，估计咱们几个人今天要去见阎王老子了！”

这少年眼一闭，双手护头，就等着挨上一顿棍棒。少年闭了半天眼睛，迟迟不见棍棒落下，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只见伙计们放下棍棒，一个小丫鬟打扮的俊俏妮子在刘管家耳边说着什么。

刘管家连连点头，指着少年他们骂道：“今天便宜了你们！张四爷大好日子，不想见血腥。你们快快滚蛋，再见到你们，见一次打一次，让你们长点记性！呸！”

刘管家啐了一口，挥了挥手，带着一帮伙计，跟着刚来的那小丫鬟快步赶了回去。

那少年对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骂道：“狗日的，等你爷爷我发达了，女的全卖到窑子去，男的统统去当炮灰！”少年说完也向地上啐了一口，然后眼前一亮，发现从怀中丢出来的布袋子还躺在街上，不禁心中一乐，赶紧一步上前把袋子捡起。

浪得奔哼哼唧唧地嚷道：“大哥，好一顿打，还以为要死了呢！”

老关枪也爬起来，揉肩摸脸，说道：“有本事就单挑！一群人拿着大棍子打人，算个什么本事！”瘪猴也有点害怕地站起来，说道：“大哥、老浪、老关，都怪我摔跤，都怪我。”

那少年上前一步，使劲拍了拍瘪猴的肩膀，笑道：“说啥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浪得奔也挤过来，嬉皮笑脸地对瘪猴说道：“哈哈，他们那顿棍棒，全当给爷爷们按摩了！”

少年一掌打在浪得奔头上，骂道：“浪得奔，是不是又是你让大家来找我的？不是说了吗，不准来找我。”

浪得奔龇牙咧嘴，摸了摸头，说道：“还是大哥的拳头厉害，好痛好痛！咳，我也是怕大哥出事。”老关枪也挤过来，对少年说道：“大哥，你就原谅我们吧。”

少年倒笑了，把袋子提起来，说道：“今儿个尽管是惨了点，白白挨了顿打啊，但大哥我承诺给你们偷到的上好点心，也总算是可以一饱口福了！”

浪得奔、老关枪、瘪猴盯着少年手中的袋子，无不大咽口水，欢呼道：“大哥英雄！大哥英雄！”

这少年，就是这四个流浪儿的头头，无名无姓，在奉天混得久了，倒也有了一个绰号，本来是个极不雅的名字“祸小鞋”，这少年生生将自己绰号改了，叫作——火小邪。

这四个流浪儿经常受人欺负，三天两头挨顿打早就是家常便饭，都有了一身抗打的本事，知道怎么护住自己的要害。所以，尽管他们挨了一顿棍棒，全身无处不痛，无处不酸，却也只是皮外伤，没有什么大碍。他们几个互相捏捏揉揉，蹬腿拽手，也就算是没大碍了，彼此搀扶着尽快离开了此处。

这四个人摸清了方向，拣着沟边小路避人之处快步而行，直到天色黑了，才走至北城荒地里几间破败的草房，打量了一下四下无人，这才钻了进去。这时他们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响，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个人无不看着火小邪手中的袋子大咽口水。他们也都懂规矩，大哥火小邪不发话，谁都别想吃。

东北奉天城一带做贼的规矩便有这一条，若是从别处偷到了好吃的、好用的，或者大把金钱，路上不能分，不能露，一定要避开人快快回到老巢，才可瓜分。贼道里有句话说得好，偷来的东西刚拿到手上，都思念着旧主，变着法子要跑，你若是不找到万全之处把它们镇着，没准闹出什么事端来。

就算东北的大盗，偷到什么玩意，也都是捆扎包裹得严严实实，铆足了劲奔逃，绝不敢中途拿出来卖弄。

火小邪他们从小就为了能够活命而偷鸡摸狗，这些规矩自然懂的。他们刚出来就被打了一顿，一路上更是不敢造次，尽管馋得吞了一肚子口水，也都是回到住所，这才思量该如何享用。

火小邪看浪得奔、老关枪、瘪猴那样，心里也明白，让他们缩到屋角草炕上，自己去把油灯点了，才反身回来，和他们挤在一团。他把装着点心的袋子丢在中间，低头念叨：“不是我偷了你，而是我们有缘，既然你已经来了，还请安心，我一定好好待你。”

火小邪这一通自言自语，也是贼道里的一条规矩，就是偷来的东西无不带着怨气，偷东西的人要安抚一番，才可享用，不然这些偷来的东西怨气不解，还是会带来灾祸。偷到金钱的，一般都要“打钱”，有道是金钱气势最硬，好言好语是听不进去的，故而要“打”，用牙咬，用鞋底拍，暴晒，火烤，水浸，适时而为。若是偷到吃的穿的，则要好言相劝，这样才吃了不伤身，穿了不被抓。

所以一干人都如同哄着捡来的小狗一般，对那袋子点心费了半天的口舌，火小邪这才吆喝了一声：“好了！咱们吃吧！”其他人都是一阵欢呼。火小邪打开袋子，分别给大家递上一块。

那张四爷是奉天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据说和东北大军阀头子张作霖的关系颇深，算得上是奉天城里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家的点心，自然也都是精美至极。尽管那些点心用袋子装了，弄得烂糊糊脏兮兮的，却并不妨碍他们大吃大嚼。浪得奔吃得急了，噎得直翻白眼，嘴里仍然呼喊着：“好吃好吃！真他妈的好吃！”

老关枪吃着吃着竟哭了起来，火小邪一巴掌打过去，骂道：“吃就吃，哭什么？”老关枪抹了抹眼泪，说道：“大哥，我是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不由得想起我爹妈来，他们这辈子恐怕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瘪猴年纪小，听老关枪这么一说，眼泪翻滚，两行泪滚入嘴中，口中也不停，仍然奋力咀嚼，和着眼泪一起吞咽，也不说话。

浪得奔缓过气来，骂道：“老关、瘪猴，你们两个丧气包！吃点好的就这样，真是没种。”浪得奔转头看向火小邪，说道：“大哥，你说是不是……”他看见火小邪也是神色黯然，便没敢再说话。这浪得奔从小就是孤儿，根本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样子，自然体会不到老关枪、瘪猴和火小邪的心情。

这四个少年沉默了片刻，火小邪把脸上的沮丧神情一收，换了张坚毅的脸，笑道：“我以后一定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天天有酒有肉吃，出门就坐洋车！大家说怎么样？”

老关枪、瘪猴、浪得奔都齐声高呼：“好啊！好啊！听大哥的，听大哥的。”说到这里，他们才又都提起了精神，几个人吃着点心，做着发财、出人头地的梦。

老关枪说道：“等我发达了，我就天天吃大肥肉，用粉条炖得一放嘴里就化的那种！”

浪得奔骂道：“你就这点出息？要是我，我就天天找奉天城里最红的小德张他们来唱二人转，要他们唱《过桥》就《过桥》，一百八十出，天天不能重样的！瘪猴，你呢？”

瘪猴想了想，说道：“我要发达了，我就盖栋大宅子，让奉天城里像我们这样的都住过去，再不挨饿受冻，再不用偷别人东西挨打。”

浪得奔推了瘪猴一把：“嘿，你小子还真仗义啊！”老关枪也扑过去胳肢瘪猴，嚷道：“你小子还有这好心肠哪！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长了一副佛爷相！”这三人顿时闹成一团。

浪得奔缩着脖子笑哈哈地退出战团，看见火小邪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大哥，你在想什么呢？”

火小邪说道：“倒也没想什么。”

老关枪和瘪猴停止打闹，都看着火小邪，老关枪说道：“大哥，说说吧，如果你发达了，你最想干什么呢？”

火小邪说道：“真不知道想干啥。”

瘪猴挤上一步说道：“大哥，你就说吧，你肯定早就想好了。”

“就是，就是！”浪得奔嚷道。

火小邪看了大家一眼，抓了抓头，傻乎乎地笑了声，说道：“其实吧，和你们说了，你们别笑。”

“说吧说吧，保证不笑！”大家嚷道。

火小邪慢慢地说道：“如果我发达了，我……我很想去找……”话刚说到这里，这屋子的破门被人嗵的一脚踹开了。

只见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穿着狗皮袄子，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这汉子踹门进来，顿时把火小邪他们吓得一愣，等看清来人，四个人都是一脸惧色。

这汉子骂道：“狗崽子们，你们躲在这里，以为老子就找不到了？”

火小邪赶忙答道：“齐老大，我们打算这就回去的！”

这汉子便是火小邪他们四个真正的老大，名叫齐建二，火小邪他们几年前让齐建二收罗了，这几年没少教唆着让他们干些偷摸的坏事。齐建二生性好赌，手气又极烂，最近一段日子，更是输了个底朝天，便日日催促着自己手下的流浪儿去偷钱来孝敬自己。而最近一段日子，奉天城因为郭松龄起兵和张作霖打仗，大批日军进入奉天城，战事也急，奉天城内几乎家家闭户，来往做生意的人也都躲着战乱，不敢进城，所以火小邪他们已经多日没有什么收获。

这火小邪四人，算是齐建二极得意的“弟子”，特别又以火小邪为首，几乎得了齐建二的“真传”，而且火小邪胆大心细，身手敏捷，如果光论掏人钱袋的本事，恐怕在奉天城里火小邪已算流浪儿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本来火小邪等人每日都要回齐建二的“耗子楼”报数，但近日没什么收获，没少挨齐建二的耳光，打得火小邪心里恨极，却也不敢公然违抗齐建二。这奉天城里做贼的，彼此之间都是知根知底，也是论资排辈，齐建二这种带着一帮孩童偷窃的，称为“上五铃”，火小邪他们被称为“下五铃”，下五铃若是没有老大罩着，别说在奉天城里偷窃，就是连改邪归正干点正经事情，也会被群起而攻之。俗话说“上贼船易，下贼船难”便是这个道理。

民国乱世，各地战火不息，群雄割据，各行各业讲究抱团，做贼的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越是做下贱营生的，诸如做贼、行乞、打家劫舍、黑帮、土匪响马的这些，越是讲究抱团。江湖一口气，不离不弃，同生共死，除非你做到大当家、大掌柜、大在行这类能插上香的辈分，才可说句“老子金盆洗手”，像模像样地退出。

火小邪也思量过带着浪得奔他们逃跑，脱离齐建二的掌控，可这兵荒马乱的，奉天城还能讨到口饭吃，怎么也算是有个落脚之地，跑又能往哪跑呢？其他地方没准比这奉天城更加险恶。做贼的，俗名也叫作荣行的，最是害怕陌生人入伙，怕被抓到一个，供出一串。跑到其他地方，若还是做贼，要想立足，除非你有通天彻地之能，否则只能投靠帮派，而进帮就要能忍住“穿三刀”之刑，说白了就是三把刀，腿上扎两刀，肩上扎一刀，还要扎准扎狠，刀不能倒。如此这般，才算是让大家信你是个有义气之人。

做贼的规矩颇多，暂且表过，日后再讲。

齐建二见火小邪迟迟不回“耗子楼”报数，心中火大，就带了两个人寻出来。这奉天城里能让火小邪四人躲着的地方，齐建二比火小邪还清楚，远远看到这几间破屋中有微弱亮光，就蹑手蹑脚摸过来，果然听到火小邪他们几个在里面说话，自然抬起一脚把门踹开，进来抓人。

齐建二听火小邪还敢顶嘴，上前一步啪的一声抽了火小邪一大耳刮子，骂道：“也不瞧瞧都什么光景了，还敢顶嘴！”火小邪被这一耳光抽得头昏脑涨，摔倒在地，浪得奔几个赶忙上前来扶着。众人都是一脸惧色，丝毫不敢反抗，挤在一堆看着齐建二。

火小邪挨了一耳光，心中愤恨，也不敢摆在脸上，只是心中暗骂：“齐耗子！打你爷爷我，日后一定加倍奉还！唉，怎么这么快让齐耗子找到我们了！”

齐建二搓了搓手，猛然鼻子抽了抽，四下看了看，说道：“怎么一股子油脂香味？”他东嗅西闻，很快就将目光落在四个人的嘴上。火小邪他们几个吃得开心，嘴角边上无不沾着点心碎末。齐建二哼了一声：“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不回来报数，躲在这里偷吃？”

齐建二“上五铃”的辈分也不是虚名，做贼的最是眼尖，说到这里上前一步就将藏在四人脚边的点心袋子拽了出来，瞪了四个人一眼，打开袋子，伸手进去抓出一块点心来，放在鼻子边一闻，喃喃自语道：“这点心油可用得重啊，不是寻常人家的点心。”说着，将点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齐建二脸色一沉，将手中的点心丢回袋子里，将袋子一握，指着火小邪等人骂道：“说！你们去谁家偷的点心？说半句假话，就打断你们四个的腿！”

浪得奔、老关枪、瘪猴都不由自主望向了火小邪，火小邪知道瞒着一点意义也没有，于是咽了咽口水，说道：“是张……张四爷家的点心。”

“张四爷？你们能偷到张四爷家的点心？你们敢去张四爷家偷东西？”齐建二十分不信。

“是……是张四爷家的。”火小邪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他娘的！你们还能活着回来？说！怎么偷的？”齐建二似乎对能偷到张四爷家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张四爷家围墙边，有一棵歪脖树，从树杈边能荡到一个屋檐下面，那屋檐下能容一个人爬过去，爬个一二丈远，躲过走廊的人，有一个板子松动了，能钻到房梁里，再从房梁里，沿着香味寻去，就能到一个佛堂上面，里面人很多，忙忙碌碌往内屋走进走出，等了一个时辰，才算没人了。我用绳打着活套，吊下去将点心拉上来的。”火小邪说得含糊，看似轻松寻常，其实他这一趟，可真是惊险绝伦，光是从树杈边荡到屋檐下这招，若不是火小邪豁出性命去，也难做到。此行曲折，绝不是火小邪三言两语讲得完的。

火小邪这样讲着，那齐建二也听得极为仔细。

火小邪说道：“就这样了。出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不小心，从屋檐下来上树的时候，让他们发现了，一直追我追到院外，把我们四个用棍棒打了一顿。幸好来了个小丫鬟，说张四爷大喜的日子，才算饶了我们一命，也没把点心收回去。”

火小邪抬眼看了看齐建二，齐建二正在思量着什么事情，火小邪叫了声：“齐老大，我说完了。”

齐建二这才缓过神来，一张面皮倒变得怪异得很，说道：“祸小鞋，你说的都是真的？”

火小邪说道：“齐老大，我有一句谎话，我就挨千刀万剐。”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人也是连连点头。浪得奔说道：“齐老大，他们下手很重，真是差点没打死我们。”老关枪也道：“是啊，是啊，齐老大你看我的脸，这半边还是肿的呢。”

齐建二沉吟一下，说道：“今天老子就先饶了你们！滚起来，跟我走！”

火小邪他们四个人没想到齐建二能这么便宜了他们，心中一喜，哪管齐建二到底打什么鬼主意，赶忙都站起来，跟着齐建二走出去。

齐建二走得飞快，火小邪他们四个身上疼痛，苦苦在身后跟着。火小邪沿路一看，并不是往齐建二的住所“耗子楼”方向，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齐老大，不回‘耗子楼’吗？”

齐建二骂道：“少废话，跟着走好喽！”

火小邪也不敢多问，想齐建二这鬼鬼祟祟的样子，估计也没啥好事要干。他自从跟了齐建二，又何尝碰到过什么好事情，所以也丝毫不去想齐建二要带他们去哪里。

他们一行人急匆匆走了一个时辰，才来到奉天城东郊城门口的一栋宅子跟前，齐建二让跟着他来的那两个人散开去把风，带着火小邪四个走到宅门前。火小邪看了看，猛然想起这地方他以前来过，乃是奉天荣行的“大在行”刘逢宝的一处住所。刘逢宝在奉天贼道中又称“三指刘”，他自幼左右手不知遭了什么病灾，都只剩下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头，却练就了偷盗的奇术，能够将整个手掌并上三根指头，缩成仅有手腕粗细的锥状，手指指尖更是又细又长，如同一把如意随心的三爪锥，擅取人身上的细小金贵的物件。

要知道这些偷过往行人钱财的贼，偷一般大小的物件倒不是很难，最难的就是偷细小之物，按贼道的俗话：“小一毫，险五成；偷针尖，乃称圣！”也就是说，要偷的东西如果小了那么一点，想不被人发现，又能够快速得手，就要比偷大一些的东西危险五成，如果你能将人身上针尖大小的东西偷走，那就是圣手了！针尖大小的东西，就算放在桌上，让你用镊子夹住，都要极为小心，聚精会神才可，何况是在人身上，埋在衣物里面呢？

三指刘尽管还达不到偷针尖的本事，但是据说他能够从妇女耳环上不动声色地取下镶嵌的玉石玛瑙，也是让火小邪感叹不可思议了。

火小邪是“下五铃”中的“品二”，也就是“下五铃”中排第二的辈分，乃是这三指刘在此亲自给火小邪提的铃，火小邪怎敢不记得这个住所呢？

齐建二走到门前，左右看看无人，上前敲了二短二长的“拜山叩”，转头瞪了火小邪他们一眼，低声骂道：“谁都不准乱说话！”火小邪等人都连忙点头，大家这时都明白齐建二是来见极为重要的人。

齐建二骂完，只听院中传来脚步声，走至门前，也不开门，一老妇声音叫道：“黑灯瞎火，有什么事情这个时候来找？睡了睡了！”

齐建二赶忙抱拳，毕恭毕敬地说道：“风高月亮圆，城北齐二滚子来给老爷子点蜡。”

门内那老夫人“哦”了一声，问道：“没带甜果子来吗？”

齐建二说道：“还没种下！没那糕点劲。”

这两个人说话听着莫名其妙，实际乃是奉天荣行中的黑话，其实转成白话乃是这样说：

齐建二：“我是城北的齐二滚子，有老爷子想知道的事情，不敢耽搁，赶快来向老爷子禀告。”

老妇：“你要是身边有麻烦事情就不要进来了。”

齐建二：“绝对没有！我用脑袋发誓。”

话说成这样，老妇便开了房门，一行人低着头快步走进院中。

老妇将门关上，打量了火小邪等人一番，目光锐利，看得火小邪心中一阵发毛。火小邪他们知道自己辈分低微，都赶忙垂着头，身子微躬，双手手指绷直，紧紧贴着裤线，仅用小腿微微迈动着行走。这种姿势也是规矩，做贼的人，行事之前都要四下打望，挺身仰头，寻个好时机，那手臂手指也要抬起、蓄势，摆好方位，待时机出现，便要用最短的距离伸出手去，以求快准稳。所以，火小邪他们这个姿势，便是摆明自己身份低微，绝对不敢造次的尊敬之意。

老妇引了他们进来，在前带路，穿过一间黑漆漆的前厅，直至后院一厅房中。厅房不大，点着香烛，倒也古色古香。老妇说道：“齐二滚子，在此等着。”

齐建二连声称是，也不敢坐下，将火小邪他们一拉，让他们站在自己身后，自己则笔直地站在厅中，头也不敢乱转，只有眼珠子还四下转动打量着。

过不了片刻，内屋传来咳嗽声，慢慢走出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拄着一根红木拐杖，那握着拐杖的手，只有三指，形状如锥，说是手吧，还不如说是用黑铁打成的一件爪形器械。来人正是刘逢宝。

齐建二见到，赶忙将双手先前亮出，让三指刘能看到自己的手掌，随即两个大拇指勾在一起，握住拳头，整个人也向下深深一鞠躬，说道：“刘大爷爷。”

三指刘倒也不似个阴沉之人，面色平易地笑了笑，沙哑地说道：“哦，是齐二滚子啊！坐吧，坐吧。”

齐建二说道：“不敢不敢，我站着说就好了。”

三指刘也不再客气，走到厅中主座坐下，咳嗽一声，说道：“齐二滚子，你很久没来看望我了，今天给我带什么好消息来了啊？”三指刘说着，目光也向火小邪他们四个人看去，接着说道，“想必是这几个小子知道了什么吧？”

齐建二说道：“刘大爷爷，正是这几个小子知道了些您让小辈们打听的事情。”

三指刘说道：“哦？齐二滚子，你还让‘下五铃’的小子们去打听？不妥啊！”

齐建二赶忙说道：“刘大爷爷，我哪敢啊，是这几个小子不知怎么机缘巧合，进到张四爷他们家的佛堂去了。”

三指刘一把抓紧拐杖，眼中精光乱闪，说话声音竟也不沙哑起来，喝道：“齐二滚子，此话当真？”

齐建二吓得一愣：“当真当真，他们绝不敢骗我。我把他们都带来了，让他们亲口讲给您听！”

三指刘一顿拐杖，震得地面咚地一响，喝道：“讲！”

齐建二一把将火小邪抓到身边，急切地叮嘱道：“祸小鞋，把你怎么进到张四爷家佛堂上面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和刘大爷爷讲讲！”

火小邪本来一路上颇为紧张，听他们两个人大惊小怪的，反而不在意起来，心想：“不就是偷点心那点事吗？讲就讲啦。”

火小邪懂得规矩，小心翼翼地道了声：“刘大爷爷，给您请安，我叫火小邪……”

火小邪低着头，摇头晃脑地把怎么去张四爷家里佛堂上面偷到点心的事情慢慢道来，和之前与齐建二说的，并无二致。

那三指刘仔细听完，半晌无语，顿了顿拐杖，叹道：“没想到你这个小娃娃，还有这个能耐！”

火小邪听到三指刘夸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向齐建二张望。齐建二已经面露喜色，只顾着观察三指刘的神色，心想：“估摸着这次三指刘一定重重有赏！这么多天了，也没有人知道张四爷家佛堂里到底摆设了什么，竟然让我下面的小铃铛看到了。哈哈！”

三指刘闭目沉思，却听内堂中传来连声大笑，一个人又快步走了出来。

齐建二抬头一看，顿时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只见来人是个黑脸大汉，一般高矮，精瘦得很，留着山羊胡，剃着个板寸头，左脸齐眉处有道刀疤直劈到耳际，身穿一件黄棕色大衣，敞开着衣服，腰间系了一条粗大的黑色牛皮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圈暗青色的蛇皮马鞭。

这大汉边走边笑，直勾勾地看着火小邪等人。

这人乃是当时东北著名的四大盗之一，江湖人称“黑三鞭”，一张黑脸，一道刀疤，一圈蛇鞭，乃是东北下八行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黑三鞭本是习武出身，不知何故进了贼道，曾经一夜之间连盗奉天城九家大户人家，每家都丢了张画着黑蛇的图片，从此逃出奉天城，仅有江湖传说黑三鞭的种种轶事。

据说黑三鞭不仅偷盗，而且杀人如麻，你若是阻了他偷东西，他发起飙来，全家无论男女老少，统统宰掉。有人说曾经震动东北的宫小川全家十六口人一夜被杀的宫家堡案，就是黑三鞭所为。

所以这个黑三鞭猛然出现在三指刘家里，还冲着他们哈哈大笑，自然把齐建二吓得腿脚发软。

齐建二心想：“怎么黑三鞭回奉天了？难道三指刘让我们去打探张四爷家的情况，和黑三鞭有关？”

火小邪见到黑三鞭，想起江湖中传说的“黑脸刀疤蛇鞭”，又看到齐建二吓得身子微晃，也多少猜到来人是谁了。

火小邪心中不安，寻思着：“难道这黑三鞭不相信我说的？若是他问起张四爷佛堂里的事情，我到底说还是不说，说了他又能相信吗？”原来火小邪在张四爷家佛堂上方，的确看到一件他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怪事，只是过于怪异，火小邪心想说出来也是没人相信，便将这段略去不说。

黑三鞭走到三指刘跟前，止住笑声，冲三指刘抱了抱拳，说道：“刘大哥请勿见怪，我在里面听他们说得有趣，就忍不住出来了。”

三指刘也十分客气，点头道：“黑兄弟见外了，我也正想着叫你出来呢。”

黑三鞭道：“我可否问这个娃娃几句？”

三指刘道：“请问便是，都是些‘下五铃’的小崽子，不用客气。”

黑三鞭转过身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牢牢盯着火小邪，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问道：“你这娃娃，我问你，张四爷家佛堂中供的什么佛，烧的什么香？”

火小邪心想：“果然要问佛堂里的事情。”

火小邪也不敢怠慢，回答道：“回爷的话，供的是地藏菩萨，烧的是九支三尺高香。”

黑三鞭一笑，哼道：“佛前摆了什么？”

火小邪暗骂：“真狠！他怎么知道？”原来这佛堂的佛前摆的东西，就是火小邪倍觉古怪的事物。

火小邪略有犹豫，嗯了片刻，抬眼看了看黑三鞭。

黑三鞭哼道：“你若去了，这些东西还看不到吗？”

火小邪连忙低头，说道：“回爷的话，我怕我说了爷不相信。”

黑三鞭说道：“只管说便是！你黑爷爷走南闯北，见的事情多了。”

火小邪说道：“那佛堂的佛前地上，摆了一个半裸身子的女子……”

众人听了，连本来安坐着的三指刘也是大为震惊，一双小眼瞪得溜圆。

齐建二骂道：“祸小鞋，瞎说什么！住嘴！”

黑三鞭黑脸泛红，沉声道：“让他说！”齐建二吓得赶忙闭嘴，屁也不敢放一个。

火小邪倒不惊慌，眼前似乎又出现佛堂上方的景象。他理了理思路，慢慢说道：“我一开始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个活人，可仔细看了看，丝毫不像有人气的。这女子尽管穿得少，但从头饰打扮可以看出来，不是大清朝的人，应该是前朝的。”

黑三鞭问道：“这女子什么姿势？”

火小邪说道：“平躺着，仰面朝天，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对了，对了，那女子额头上似乎画了一道朱红色的符。”

黑三鞭哼了一声，唰地从怀中变出一张纸来，抖开了亮在火小邪面前，说道：“是不是这个符？”

火小邪一看，只见纸上赫然画着一个如同三个螺旋拼在一起的图案，正和佛堂女子头上的符一模一样。

火小邪连连点头，说道：“就是啦，就是这个！”

黑三鞭手一晃，又将纸收入怀中，一张黑脸涨得黑里透红，说道：“你个娃娃，算你运气，竟能见到这等宝贝！”

三指刘站起身来，走到黑三鞭跟前，说道：“黑兄弟，你说的莫非是女身玉？”

黑三鞭笑道：“正是此物！我此行来奉天，就是来偷这个女身玉的！嘿嘿，果然落在这个张四爷家里了！来，娃娃，这次你对黑爷我有大大的功劳，这是赏你的。”黑三鞭说着，从怀中摸出几片金叶子，唰地丢在火小邪跟前。

火小邪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摆在眼前，想也不想，就要蹲下去捡。齐建二见了金叶子，早就把畏惧黑三鞭的心思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眼睛一亮，动作麻利得如同黄鼠狼偷鸡的最后一招，一个躬身冲去，将火小邪撞开，眨眼间就将几片金叶子捡起来，连声道谢：“谢谢黑爷，谢谢黑爷！”谢完还不忘侧头瞪了眼火小邪，嘴中骂骂咧咧，“回去再收拾你！”

三指刘说道：“你们几个就回去吧！嘴巴上清净点！若让人知道了，你们知道下场。”

齐建二应道：“是，是，刘大爷爷，您放心，您放心！”

齐建二拉着火小邪等人就要离开，几个人刚走了几步，只听黑三鞭在他们身后叫道：“且慢！”

火行乱盗

齐建二带着火小邪他们几个正要快步出去，听到黑三鞭在后面喊，心中一惊，想道：“我的爷爷，您还有什么事情啊！”齐建二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站稳身子，赶忙转过头来躬身道：“黑爷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黑三鞭嘿嘿一笑，说道：“这个谁，把说话的娃娃留下，以后跟着我办事！”

齐建二心中一松，说道：“好好，好好！”说着就把火小邪拽到面前来，叮嘱道：“祸小鞋，你留在这，听你黑爷爷的吩咐。”

火小邪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他见这个黑三鞭绝对不是什么善类，心中也是畏惧得紧，巴不得尽早离开，可黑三鞭让他留下，齐建二屁也不敢放，火小邪又能有什么法子？

火小邪被齐建二拉出来，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他们见状都怕火小邪留在这里无异于身处龙潭虎穴。别看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他们年纪小，但和火小邪都是过命的交情，八九岁的时候就混在一起，一起玩乐戏耍，也一起偷东西挨打，尽管没有正儿八经地拜过把子，心中早就互相认对方是亲兄弟了。

齐建二拉扯着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他们，骂道：“走走！走啊！”

少年人没有那么多世故，感情真切，火小邪又是他们的大哥，浪得奔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伸手拉住火小邪的衣角死死不愿松开，老关枪和瘪猴更是都要哭出声来，任由齐建二拉扯着，三个人就是一动不动，不愿离开。齐建二着急上火，也不敢发作，只好大巴掌直往浪得奔他们几个人的脸上抽。

火小邪见浪得奔他们这个样子，心中发酸，想到他们四个人自从相识以来，几乎没有分开过一天，晚上都是挤在一块睡觉，眼下竟然要分开，于是眼圈也红了，但嘴上还硬：“没事，没事，我完事了再去找你们。”

黑三鞭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四个小子，倒都是够义气嘛。”

齐建二赶忙说道：“黑爷，马上走，马上走！”上前又是硬拽。齐建二到底还是劲大，眼看着就要把浪得奔他们拽开，瘪猴忍不住，哭了起来：“大哥，大哥，我和你一起。”

浪得奔也哐地跪下，连连磕头不止，嘴上哭喊道：“黑爷爷、黑爷爷，我们不想和大哥分开，求求你也留下我们吧。”

老关枪也立即跪下来，连连磕头。顿时三个娃娃跪了一地，磕头声咚咚作响，此起彼伏。

黑三鞭倒乐了，说道：“我倒是奇了，我又不是阎王老子，还怕我将他的命带走不成？”

火小邪见状，也跪了下来，哀声道：“黑爷爷，我们几个人从小就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天。我们平日里都是一起做事，黑爷爷，求你也让他们留下吧！您一定用得上我们！”

黑三鞭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三指刘。

三指刘思量了一下，沉声道：“这四个娃娃，倒是‘下五铃’里出类拔萃的好手，彼此配合得不错，也信得过，黑兄弟也许用得上他们。”

黑三鞭嘿嘿一笑，说道：“也好！你们四个娃娃，起来吧，都留下。”

浪得奔、老关枪、瘪猴都欢呼一声，连声道：“谢谢黑爷爷，谢谢黑爷爷！”火小邪转头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这点说不清是好是坏的事情，已经让他们乐成一团。

三指刘冲齐建二说道：“齐二滚子，你这几个小铃铛，就先留给黑爷使唤着吧。”

齐建二连忙说道：“是，是。”

三指刘说道：“那你就走吧，有什么事儿，我找人叫你。”

齐建二连声应了，悻悻然看了火小邪他们几个一眼，转身快步退出厅堂。外面那老妇早就等着，引着齐建二离去。

其实齐建二心里也不好受，毕竟火小邪他们从小就跟着自己，怎么也算是一把屎一把尿带出来的，而且还颇得自己真传，眼看着他们四个人齐齐离开自己身边，不知还会不会回来，也是神色黯然，心中如同灌了半壶醋一样，酸溜溜的。

黑三鞭见齐建二走了，将大衣一撩，坐在三指刘旁边的客位上，嘿嘿直笑，看得出心情不错。

黑三鞭指着火小邪他们说道：“你们四个，从小到大把自己的名号说了！各自会些什么，也都一起说了！”

火小邪他们四个互看一眼，瘪猴畏畏缩缩地先站出来说道：“黑爷爷，我叫瘪猴，现在能打哨子。”这打哨子的意思是说，在几人配合偷窃的时候，一个人故意吸引或者干扰“马儿”（被盗之人）的注意力，以便他人得手，也能够监视、望风、预警等。

老关枪在四人中排老三，瘪猴说完，老关枪说道：“黑爷爷，我叫老关枪，能跟背风和解三铃了。”这跟背风是说，在确定马儿身上的“旺子”（钱财等，分不同等级的旺子，一到九旺，代表钱财的价值）以后，一直跟着马儿，方便时下手。解三铃是偷东西的能力级别，也就是说人身上挂着铃铛，你去偷东西，不能让铃铛发出声音，绝顶高手，据说是能解二十四铃。

浪得奔站出来说道：“回黑爷爷的话，我叫浪得奔，最擅长的是捏旺儿，能解四铃。”捏旺儿，就是偷东西的人要先判断出马儿身上的旺子放在什么地方，多大多小，多轻多重，确定能用什么法子拿到。

最后轮到火小邪，火小邪想了想，说道：“回黑爷爷的话，我叫火小邪，已经能做到拿盘儿了。”

黑三鞭仔细地听着，前面瘪猴、老关枪、浪得奔说的话，他倒是不觉得惊讶，寻常的路子而已，而听到火小邪能拿盘儿，不由得吃了一惊。

黑三鞭不太相信地问道：“祸小鞋，可不要在你黑爷爷面前说大话！你小小年纪，能拿盘儿？”

这拿盘儿是荣行里的一门本事，十分讲究。乃是在黑暗之中，给你一深底盘子，或瓷或木或铁，反正不管是何种盘子，在里面放上一把珠子，也是不限质地，数量在五十之内。会拿盘儿的人，要捏着盘子，让盘子里的珠子或转或动，然后判断出盘子里到底有多少颗珠子。必须十猜九中，错的一次也不能差过一两颗，能做到这个，就叫会拿盘儿了。这本事，考量的是心、手、耳合一，心中要十分清静，沉得住气；手中要触觉敏锐，动作准确；耳中要听得干脆利落、毫微可辨。能做到拿盘儿的人，第一要天资聪慧，第二要心静如水，第三要心、手、耳合一，端的是极难的一门本事。

所以火小邪说自己会拿盘儿，也就是说自己至少有解九铃的身手，打哨子、跟背风、捏旺儿都不在话下了。

要知道做贼的人，普通的讲究便是胆大、心细、劲足、身稳、手快、眼尖、耳亮、鼻子灵，往上再高级些，便要“合一”。这拿盘儿的本事，就是其中一个“合一”的法子。

黑三鞭之所以不信，是因为他会拿盘儿的时候，已经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在荣行算是极快的了。可眼前这火小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跟着齐建二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师父”，怎么可能会拿盘儿？

火小邪也是年少，不懂得含蓄一下，听黑三鞭口气中透着不相信的劲儿，有点急了，说道：“我就是会拿盘儿了，黑爷爷要是不信，我可以玩给黑爷爷看！”照荣行规矩，这话可不能这么说，火小邪这种小辈，会拿盘儿也必须要说自己略懂而已，当着黑三鞭这种大盗逞能，恐有杀身之祸。火小邪平日里顶到天才见到三指刘这种算是对他们知根知底的行家，哪想过能碰到黑三鞭这种人物，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

果然，黑三鞭听火小邪这么说，心中骂道：“好胆！这么多年没人敢如此冲撞我了，我看你不想活了。”黑三鞭心中想，眼中杀气一盛，哼道：“好啊！我倒想看你玩玩！”

火小邪这小贼，眼尖得很，最会观察人的眼神变化，见到黑三鞭眼色一变，知道自己刚才说话糟糕，定是惹到这黑三鞭了，让他动了杀机。火小邪知道不妙，赶忙口气软了，说道：“黑爷爷请原谅小子不懂事。”

黑三鞭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不妨！不妨！玩玩！”

三指刘对黑三鞭十分了解，知道黑三鞭已经动了杀机，如果火小邪真的要玩一下，盘子拿出来之时，就是火小邪的死期。

三指刘笑了笑，说道：“黑兄弟，我看免了，这祸小鞋的拿盘儿，我见过，他只能玩七八个珠子，倒是有点天赋。我看他能玩七八个珠子，曾经给他提过铃。小娃娃不知道拿盘儿到底是啥，也没见过世面，嘴上有些托大。我们还是商量要事吧！”

黑三鞭听三指刘这么说，倒是气顺了，心中也想：“我料这小子最多也就七八个珠子的本事，嘿嘿，罢了！”

火小邪早就不敢说话，黑三鞭见火小邪也老实了，说道：“好了，今天就不玩了！不过祸小鞋，七八个珠子也不简单，年少有为啊！”

火小邪赶忙低声答道：“谢黑爷爷夸奖！”

黑三鞭说道：“你们四个小子，本事不错！黑爷很高兴！往后几日，你们听黑爷我的差遣。今天晚上，你们就住这里吧！没我的吩咐，不能离开此地一步！”

三指刘点了点头，喊道：“王妈！”

那老妇从外门进来，说道：“老爷吩咐。”

三指刘说道：“带他们几个去柴房睡觉，和孙高子一起。”

王妈应了声，过来对火小邪他们说道：“跟我来吧。”

火小邪他们如释重负，都跪下给刘大爷爷和黑三鞭磕了个头，跟着王妈就要出去。

黑三鞭眼珠子一转，突然指着火小邪问道：“你那个姓是哪个字？”

火小邪本想说自己是“火”字，此时他心里明白，不要逞能，于是老老实实地答道：“祸害的‘祸’。”

黑三鞭“哦”了一声，又问：“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火小邪答道：“从小就没见过父母。”

黑三鞭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火小邪等人诺诺连声，低着头，并着腿，快步跟着王妈出了屋。

见他们离开，三指刘才说道：“黑兄弟，你对火家的人还是忌讳颇深啊！那个祸小鞋的‘祸’字，你也担心是个‘火’字吧？”

黑三鞭撇了撇嘴，脸上一寒，说道：“我已经躲了火家十年了……呵呵，听到‘火’字，多少还是有点心惊。”

三指刘说道：“这火家的人当真这么厉害？”

黑三鞭摸了摸头，说话还是心有余悸一般，说道：“厉害！厉害啊！太厉害了啊！贼王啊！我们这些荣行的，在他们眼中就和鸡崽子一样。”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神色黯然，微微叹气。

三指刘默然不语，也是若有所思。

半晌之后，三指刘才慢慢说道：“听我师父他老人家说过，金木水火土五大世家齐现江湖，当是天下大乱之时，但也听说，有一个什么宝物，谁能得到，让五大世家聚首，天下就是谁的了。”

黑三鞭也悠悠然说道：“自从我十年前碰到火家的人以后，咱们荣行中的传言也越来越多，说是金、木、水、火四大世家的人都已经现身，各地的军阀头子，都在寻找他们的下落，据说只要攀上一个世家，找到那一统天下的宝物就有希望！邪乎得很，也不知是真是假。”

三指刘听着，也想到什么，突然“咦”了一声。

黑三鞭问道：“怎么？”

三指刘说道：“黑兄弟，你觉得日本人会知道吗？你看眼下我们这奉天城里，遍布日本小鬼子。”

黑三鞭说道：“日本人？他们知道又能怎么样？难道日本小鬼子还想把中国占了，当中国的皇帝老子？”

三指刘说道：“这可不一定！你和我是汉族人，不妨和你说一句，那大清朝，还不是女真族占了天下，当上我们汉人的皇帝。眼下，日本小鬼子在东北屯兵十来万，恐怕他们的心思绝不是咱们东三省这一点地方。”

黑三鞭笑了起来，说道：“刘大哥，你还挺操心这个呢，咱们做贼的，天下是谁的咱管个屁啊，倒是天下越乱越好呢！”

三指刘说道：“也是，也是！天下太平了，哪有我们的饭吃？不说这个，不说这个，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咱们也搞不懂。”

黑三鞭说道：“只要火家的人不来找我麻烦便好。呵呵！”

两个人相视而笑。

三指刘说道：“黑兄弟，既然女身玉就在张四爷家佛堂，你打算如何？”

黑三鞭嘿嘿笑了声：“尽快动手。”

三指刘说道：“这四个娃娃，你都用得上吗？如果用不上，就散了吧。”

黑三鞭说道：“用得上，用得上，极好的喂狗的肉包子。”黑三鞭说完，哈哈哈笑了起来。

三指刘微微一笑：“莫非黑兄弟已经想到好办法了？张四爷家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黑三鞭低声说道：“刘大哥，我打算这么办，您也给我掌掌……”

两个人窃窃私语起来。

张四爷家大宅，是奉天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宅地，八进八出的庭院，高墙广筑，里面数十间房子，供养的老老少少、管家护院，有二百多口人。这张四爷据说和东北军阀张作霖有着过命的交情，加上张四爷家似乎从来不缺钱财，所以这大宅的戒备，绝非是寻常富贵人家可比，在院内巡视的家丁，也都是荷枪实弹，身手高强。至于张四爷到底是干什么买卖的，如何有这等威风，倒是没几个人说得清楚。

黑三鞭连盗奉天城八家宅子，打响自己名头的时候，唯独没进张四爷家。倒不是黑三鞭和张四爷有什么交情，而是奉天城里的荣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乃是“宁盗奉天府，不摸四爷门”。这是因为有关张四爷家的事情在荣行里传得也邪，主要的传说有四桩：第一桩传说是张四爷家后院里养着一种大狗。专吃人肉，这狗和其他狗不同，寻常的狗不能上树，而张四爷家的狗却能上树、钻洞，速度奇快。第二桩传说是张四爷家的后院，是专门为张作霖这种东北大亨存宝物的，遍布机关毒气，走错一步就有杀身之祸。第三桩是张四爷家里有恶神保佑，你若是偷了张四爷家的值钱东西，不管你躲在何处，晚上都会有一群从天而降的钩子兵过来，用大钩子将你骨头穿了拖走，从此杳无音信。第四桩是最邪门的，说是张四爷家里有一面勾魂镜，你若是对张四爷家心存歹意，摸了张四爷家的门窗，就有勾魂镜从天而降，落在你面前，你只要看了镜子中的自己，过不了几日，保准肠穿肚烂而死。

这些传说传得邪了，做贼的渐渐没人追究是真是假，只是心中多少有忌讳，混口饭吃也没必要招惹这神秘兮兮的张四爷，说不定还搭上性命去。所以这么多年来，张四爷家后院中到底啥样，也没人说得准确。

火小邪断然是知道这些传说的，他之所以敢偷进张四爷家，第一是他胆子大，不信邪；第二是他对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他们夸下了海口；第三是火小邪进的是张四爷家的中院，而不是后院，让火小邪进后院，火小邪还是不敢的；第四是火小邪认定自己去偷的不过是吃的点心，偷吃的东西在荣行里不算偷，也就算没有歹念。

就在火小邪被黑三鞭留下的两日之后……

子夜时分，奉天城大街上两辆黑色轿车飞驰而过，轿车身后还有四马三人，马上人穿着黑衣，卖力地抽打着马匹，让马撒开了蹄子狂奔，紧紧跟着前面的轿车。

也是奇了，按这种肆无忌惮的架势，就算东北军不拦，日本人怎么也要出面阻挡盘查，可偌大一个奉天城中，他们沿路奔来，整条街上竟空无一人，任由着他们撒欢狂奔。

等这些人驶过，才从街边巷角钻出巡城的士兵，呼呼啦啦将道路如同往常一样封了，继续巡视起来。

这两辆轿车，四骑马，一直奔到张四爷家门口，才戛然而止。骑马的黑衣人不等马儿停稳，就已经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身手极为敏捷。黑衣人穿得倒也寻常，不过普通的武师装扮，只是在他们腰间，都系着一条红带子，上面吊着一面也是红彤彤的方牌。

三个黑衣人拥到一辆车前，车也才算刚刚停稳，其中一个黑衣人上前将车门拉开，一个穿暗灰长袍的人从车中钻出，冲大家点了点头。

这穿暗灰长袍的男人，三十多岁年纪，留着平头，长方大脸，胡子拉碴的，颧骨高耸，看着极为精干。他和这些黑衣人一样，腰间系着红带，吊着红牌，显然是这些黑衣人的头目。

从两辆轿车上总共钻出了五六个人，其中一个显然是日本军官，穿着一身黄褐色的军大衣，腰间别着一把军刀，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如同刀削斧砍一般，毫无表情。这日本军官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大衣的男人，四五十岁年纪，戴着眼镜、礼帽，手中提着一只小皮箱。这两个人一下车，走了几步，前面那日本军官小声和这学者打扮的男人用日语交流了两句，看得出都是彼此尊敬，绝非上下级的关系。

而其他人，都穿着便衣，看模样也都是很不简单的人物，只是人人都神情严肃。

这些人都下了车，从张四爷家的院子中也早就拥出了七八个精壮汉子，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小老头，迎着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行人也不客气，一言不发，都快步向门口走去。那干瘦老头将他们迎入院中，挥了挥手，院门便立即关上。

这干瘦老头打量了一下众人，目光落在日本人和其他便装打扮的人身上，显得颇为不屑，但是在看到灰长袍男人时，一下注意到这男人腰间的红牌，顿时显出一股子敬畏的神情。也不知这干瘦老头到底是和谁说话，顿时微微一个弯腰，向大家抱了抱拳，说道：“张四爷在里面候着各位呢！请跟我来！”说罢，赶紧在前面带路。

这一行人都微微点头，跟着这干瘦老头向前行。过了前院，又穿过几间敞房，便来到这张四爷家的中堂。这中堂乃是坐落在一个院子里的一栋三层楼高的大屋，修得古色古香，极为精致，门前挂着一面硕大的镶金牌匾，上书三个朱红大字：镇宝堂。

那日本军官见到这牌匾，转头和那学者打扮的男人交谈两句，似乎在问这匾上写的是什么意思。那学者也定是个中国通，解释了几句，日本军官连连点头。

干瘦老头领着众人，过了一座石桥，走到门前，自己站在门边，请他们入内。

这干瘦老头的眼神一直落在走在最后的系红带的四个人身上，打头的那个方脸男人冲干瘦老头微微一笑，也不搭理这干瘦老头，带着人走入房中。那干瘦老头看着这几个黑衣人的背影，赶忙抬头擦汗。

众人走进厅堂，就听到楼上传来爽朗大笑，一人喊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各位请坐！请坐！周先生，看茶！”

这来人就是奉天城内颇有名也颇神秘的张四爷，只见他是一个四十开外的魁梧汉子，头发梳得工整，尽管其貌不扬，但言行中透出一股子霸气来。张四爷呼喊的周先生，就是迎他们进来的干瘦老头。

张四爷蹬蹬蹬从楼梯上走下，十分客气地向众人团团抱拳，说道：“我就是张四，这个镇宝宅的主人！”

一个便衣打扮的中年人走上来，抱了抱拳，说道：“张四爷，打扰了！”

张四爷一见此人，说道：“郑副官，你我不要客气！快快，大家请坐。”

周先生已经招呼了丫鬟过来，摆好了桌椅，端上了茶水点心。

郑副官指着日本军官介绍道：“这位是日本关东军依田极人少将！”依田少将站起来，微微一个鞠躬，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张四爷，久仰大名，幸会！”张四爷笑道：“请坐！请坐！”

郑副官又介绍那位日本学者：“这位是日本东京大学的宁神渊二教授，乃是日本天皇身边的中国历史顾问！”宁神教授同样微微一鞠躬，用纯正的中文说道：“张四爷，请多多关照，能来张四爷的家中，是我的福气。”

张四爷笑道：“哪里！哪里！”

郑副官依次介绍下来，都是张作霖的东北军中有头有脸的重要人物，张四爷一一会过。郑副官走到灰袍男人那群人跟前，倒似乎有点犯难，略有犹豫，说道：“这几位，是张大帅的重要客人，说是帮着给掌掌宝。他们叫……叫……”

那灰袍男人站起身来，笑道：“哦，张四爷，我姓严，叫我严景天就行了。我身后的几位，是我的小兄弟，就不一一介绍了。”

张四爷看着这灰袍男人，笑盈盈地抱拳说道：“哦！严兄弟，幸会幸会！”张四爷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心里觉得奇怪：这严景天若是张作霖的重要客人，以自己和张作霖的关系，怎么听着完全陌生呢？这东北江湖中，哪有姓严的这号人物能让张作霖带他们到自己家里来？想到这，张四爷的目光不禁向不远处的周先生看去，只见周先生目光犀利，直勾勾地看着张四爷，飞快地伸手做了一个上抬的手势。

张四爷神色微微一变，知道周先生的意思是说这几个人来头极大，绝不可小视。张四爷什么风浪没见过，马上定下神来，继续说道：“请坐！请坐！”

严景天微微一笑，坐了下来。

张四爷心想：“这严景天，看着是个精壮的汉子，应该是练家子，不过气质却平常得很，显不出来他什么来头。奇怪啊！”

张四爷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点头向郑副官示意。这郑副官是何人？来头也不简单，乃是张作霖身边的贴身副官，专门处理和日本关东军的关系，可谓是东北军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郑副官上前一步，说道：“在座各位都应该知道，前段时间，张大帅在关东军依田少将的帮助下，得到一个名为女身玉的稀罕宝贝。此宝极为稀罕，别处也不敢存放，就只能拜托张四爷给暂存着。同时，也请张四爷将这女身玉的宝相掌清楚了，这女身玉中果然有宝胎！这宝胎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今天晚上就是取出女身玉宝胎极好的时候。所以，邀请大家到这里来，共同见证从女身玉中取出宝胎的历史一刻！张大帅本想亲至，但临时有要务缠身，深表遗憾。”说着郑副官向依田少将和宁神教授微微颔首，依田少将和宁神教授也点头回礼。

郑副官说完，向张四爷示意。张四爷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说道：“请大家稍坐。这女身玉的宝胎取出，时间上不能偏差分毫！还有约半个时辰的光景，请大家先用茶，吃点糕点，我先去准备一下。”

张四爷向大家抱了抱拳，离座转到后室，周先生也早就会意地跟了过来。张四爷问道：“周先生，那姓严的人，十分古怪啊。”

周先生说道：“张四爷，若是你猜，你猜他们是谁？”

张四爷慢慢说道：“这几个人深藏不露，显不出本事，张大帅却让他们跟着过来掌宝，我乱猜一下，他们……是火家的人……”

周先生神色严肃，说道：“张四爷，他们腰上都别着一个红彤彤的牌子，系着红腰带……”

张四爷一惊：“难道真是火家的人？”

周先生点头应道：“八九不离十。”

张四爷沉吟一声，摸着下巴低头沉思，在堂中不断踱步。

周先生说道：“如果真是火家的人来我们这里看女身玉，来者不善啊！”

张四爷说道：“火家人哪瞧得起女身玉这种二流宝物？周先生，我们的镇宅之宝玲珑镜现在还好吧？”

周先生说道：“没有问题，我从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看了，所有天锁地铄已经全部关上，就算他们是火家的人，也不是想拿走就拿走的！”

张四爷说道：“我们静观其变，在不明确他们真正目的之前，千万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有所警惕！张大帅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周先生说道：“这二十年间，金木水火四大世家都重现江湖了，只剩土家还没有踪迹。火家人择良木而栖，没准是他们自己找到张大帅的。”

张四爷说道：“好了，周先生，咱们现在多想也没用。女身玉开宝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准备一下吧，别误了时辰。”

这两个人说着，向后面快步走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周先生快步走入众人休息的厅堂，团身给大家抱了抱拳，说道：“各位客人，时辰已到，请各位跟我来。”

众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周先生这么说，都起身跟着周先生就走。郑副官在前，日本人跟在他身后，再是东北军的几个人物，最后才是严景天他们。

这一行人穿过这栋镇宝堂，走过一道长廊，眼前豁然开朗，赫然出现一个庭院来。那庭院中密密匝匝围了一圈高举火把的魁梧大汉，目不斜视，木桩子一样扎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除了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外，整个院子内鸦雀无声。而这些人围着的，正是一个佛堂。佛堂大门敞开，里面也是火光如织，亮如白昼。

张四爷从佛堂中迎出来，抱了抱拳，笑道：“各位久等了！”

这张四爷此时也已经换了一身非道非儒的法袍，头戴一顶白色方帽。郑副官可能见得多了，也不吃惊，而依田少将、宁神教授等人，从前面走过来，四周都是一片安静，也没见到几个家丁，感觉不过是一个普通大户人家的庭院而已。直到他们走到这里，看到这种景象，感受真是天上地下一般，都惊讶得有些木讷了，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里看，怎么迈脚出去。

好在他们也非泛泛之辈，强自镇定，都走上前来。

张四爷将他们迎入佛堂，只见佛堂正中有一张大桌，铺着白布，上面躺着一个半裸的女子。没见过这女身玉的人，见到这种景象，无不叫出声来。连见过女身玉的日本人也都连连皱眉。

正如火小邪看到的一样，肃穆庄严的佛堂之中，地藏菩萨的法眼之下，摆着一个半裸女人，而且那女身玉栩栩如生，毛发五官俱全，颜色也和肌肤无异，又穿着一些衣服，好像一个翻身就能坐起来一样。猛一看怎么都像一个活人，简直有辱菩萨，邪门得要命。

张四爷知道大家惊讶什么，笑了笑，说道：“这看着像女尸一样的玩意，就是女身玉，乃是用与肌肤同色的玉石做成。”

张四爷走到这女身玉的面前，端详着这玉石女子的脸庞，继续说道：“女身玉是个宝物，却是至凶至阴！旧时，有大户人家的女子怀孕，胎儿刚刚成形却死在腹中，导致腹中畸变，那女子便难受个七八十天，受尽人间苦楚，才终于恨恨而死。这女身玉的面孔，便是按照这死去的女子面貌雕刻出来的。因为死时太惨，恐化成僵尸怨鬼，就将尸身烧掉，用这女身玉下葬。有的人家，将死胎的骨骸取出，在女身玉的腹中埋下，若碰上机缘巧合，这骨骸引了女身玉上的玉气，凝聚成团，化成一粒宝胎，约有半个拳头大小。所以，这具女身玉，身上怨气太重，不得不摆在地藏菩萨面前，日夜轮番摆设瓜果点心，请童子来诵经，七七四十九日后才敢取出宝胎，否则恐遭厄运！”

众人听了张四爷这番解释，才都恍然大悟，频频点头。宁神教授赞道：“张四爷，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张四爷果然见多识广！”

张四爷笑道：“哪里哪里，我所知道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江湖传说，下八行里的本事，见不得光，见不得光！知道再多，也只能偷鸡摸狗的。”

宁神教授笑道：“张四爷谦虚了，中国文化里最精深的东西，并不是寻常人能知道的，都是皇帝、贵族和权臣掌握的秘密。我就听说，中国皇帝有个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宝物，是由五大世家看护着……”

张四爷笑了起来，打断了宁神教授的话：“哈哈，皇家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我们现在是民国时代，没有皇帝了。”

宁神教授似乎兴趣并不在女身玉身上，而是在张四爷这里，仍然不依不饶地问道：“张四爷，你不知道大清皇帝有个五行的宝物，有个五大世家吗？听说，民间也叫五大世家是五大贼王。”

张四爷摇了摇头，叹道：“这皇帝老儿身边的事情，我这个蛮荒汉子还真弄不清楚。哦！时辰差不多了，宁神教授，要不这个问题，我们找时间再谈？”

宁神教授扶了扶眼镜，说道：“也好，也好！”

张四爷笑了笑，说道：“请大家略退一步，尽量不要出声，看我取宝胎出来。”

众人应了一声，都退下一步。谁知灰袍男人严景天并未退后，鼻子抽了抽，说道：“你们没闻到一股子汗臭味吗？”

水火不容

严景天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大煞风景的话，把在场众人都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是好笑，人人都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闻了一闻。那几个东北军的干将，更是把肩膀抬起来闻了闻自己的腋下。大家互看了两眼，尽管没有说话，却都是暗道：“哪有什么汗臭味？”

张四爷面皮有点发烫，心中骂道：“就算你们是火家的人，也不该这么放肆吧！”

张四爷喜怒不形于色，也故意闻了闻，说道：“哦，可能是这里护院的家丁不喜欢洗澡吧！”众人本对严景天这些人就不太待见，郑副官心中的不悦更是已经摆在脸上，正想埋怨两句，听张四爷这么一说，也都作罢。

张四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继续说道：“严兄弟请退后一步，我要取宝了。”

严景天干笑一下，说道：“那好，那好！”说罢也退到一步之外。

张四爷抖擞了一下精神，看向周先生。周先生将手中一硕大的风水盘摆了摆，向张四爷点了点头。

张四爷神情专注，搓了搓手，就要伸出去。早就等候在旁边的两个同样穿着法袍的男子，也端着盛水的银盆等物，靠了过来。

严景天说什么汗臭味，在场众人不过当成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而有两个人听到这句话时，却吓得全身冷汗直冒。这两个人就是正静静趴在佛堂屋顶的黑三鞭和火小邪。

原来自从火小邪和黑三鞭待在一起了以后，黑三鞭便仔仔细细地询问了火小邪进入佛堂的方法，觉得确实有惊无险，于是他算计好偷女身玉的法子，由火小邪带路。真的如同火小邪所说，一直爬到这佛堂上面来。黑三鞭本想佛堂中无人的时候，偷摸着下去，将女身玉的宝胎取了。谁知今天整整半天，佛堂里一直密密麻麻地人来人往，而且始终有人看守，所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也就只好一动不动地趴了大半天。

火小邪这种流浪儿，就算是夏天，也不经常洗澡，更别说这寒冬腊月的，所以身上发汗一多，就有一股子汗臭味。黑三鞭和火小邪相处时间长了，平日里也就闻不出来。他们两个在佛堂屋顶趴着，佛堂里火烛高烧，暖气都涌在屋顶，尽管他们穿得不多，但屋顶既不通风，温度也高，所以两个人都已然一身臭汗，彼此都能闻到身上有股子汗酸臭味。

那严景天一说有汗臭味，他们两个人做贼心虚，以为是下面那个灰袍男人闻到他们的气味，更是冷汗直冒。火小邪忍不住，身子吓得轻抖。好在黑三鞭不是寻常人物，尽管也是心惊，但只要火不烧到屁股上，就不会自我暴露。他伸出手去将火小邪嘴巴捏住，不让他再乱动。好在张四爷并没有在意严景天的话，又拿了其他理由自我解嘲，没有什么反应，这才让黑三鞭和火小邪松了一口气，知道躲过了一劫。

严景天看着张四爷取宝，心中暗笑：“这个张四，还以为他能有什么本事，看来只不过是个掌宝的而已，不听我的警告，随便你好了。”

张四爷此时全神贯注，慢慢戴上细羊皮的手套，紧紧盯着女身玉的小腹，探出一只手去，按入小腹中。只见女身玉小腹中光华闪动，似乎有什么能发光的物件被惊动之后终于显形。张四爷心中喝了声好，低声喝道：“拿药水来！”旁边一个端银盘的男人赶忙上前。张四爷又喊道：“鸭嘴钳！”另一个男人连忙将一把钳头宽大形如鸭嘴的钳子递到张四爷手中。

张四爷将这钳子小心翼翼地插入女身玉的腹中，顿了一顿，说道：“灌！”

拿银盘的男人上前，顺着张四爷持钳子的手慢慢倒水，那水一片暗绿色，也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只见灌了片刻，猛听咝的一声响，从张四爷双手之间猛然冲出一股子酸腐臭味的黑气。众人都惊叫一声，猛然往后退去。

周先生赶忙喊道：“请各位勿慌！这气已经无毒，刚刚被药水化掉了！”

女身玉小腹中的黑气冒了一阵也就散去。张四爷身子动也不动，双手继续向内插入，喃喃自语道：“竟然是一对玉胎，奇了！”

众人再次围拢，大气都不敢出，牢牢盯着张四爷取宝。

女身玉腹中光华渐盛，那光华在女身玉的玉体中流转不停，映得整个人体一片透亮，真如九天仙女下凡一般。火小邪在屋顶，看得也是痴了。

张四爷嘿嘿笑了声，嘴里喝了声：“出来！”双手一抖，只听咔啦一声脆响，那女身玉从腹间轰然断成两截，张四爷手一提，一团光芒顺着张四爷的手，离开女身玉的腹中。

张四爷长喘一口气，将手掌摊开，说道：“各位！这就是女身玉的宝胎，也叫作玉胎珠。今天我们也是造化，竟然是一对！”

只见张四爷手掌中，赫然躺着两个并不圆润的珠子形状的东西，猛然看去，更像是两块毫无规则的石子。只是这石子一看就绝不寻常，随着张四爷的手掌转动，有光芒从这两块石子的各处透出，或红或黄或红黄交错。

众人看着这两块石子，都是痴了。郑副官说道：“怎么不是珠子？”

张四爷答道：“郑副官糊涂啊，玉不磨不成器，哪有玉珠是天然而成的？都是要打磨的。”

郑副官恍然大悟，面露喜色，说道：“咳，真是糊涂了！”

依田少将、宁神教授和其他人都要挤过来细细观看，张四爷摆了摆手，说道：“不忙！不忙！待我装在器皿中。来人！”

张四爷话音刚落，又有穿法袍的男人上前，捧着一个半尺高矮细长的玻璃容器，里面盛着淡绿色的药水，张四爷将这两颗“玉胎珠”放入。两颗玉胎珠慢慢沉下，光芒衬着容器中的绿色液体，显得分外妖异。

张四爷将盖子盖好，已经有一个人抬了一张方桌过来，并将放已经齐腰断裂的女身玉的桌子移开。张四爷将这个玻璃容器放在桌上，说道：“现在玉胎珠已经取出，但毒性仍大，还需要浸泡一些日子去毒后才可打磨。请各位观赏吧！”

众人走上前来，围着这容器内的玉胎珠指指点点。宁神教授说道：“张四爷，不知道能不能拿起来看看？”

张四爷把羊皮手套脱掉，丢在一边的银盘中，笑道：“请便！”

宁神教授推了推眼镜，将容器一手拿起，左右晃了晃，里面两颗玉胎珠随着晃动轻轻起伏，不断渗出红黄两色光芒。宁神教授默默点头，将容器传给依田少将。依田少将如样看了，也是分外喜爱。

这容器传至郑副官的手中，郑副官赞叹道：“没想到玉胎珠是这样的！”郑副官将容器拿在手上，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宁神教授和依田少将有点心不在焉，他们似乎对这玉胎珠的兴致并不是很高，而是对张四爷更感兴趣。两个人也不围在玉胎珠旁边，交头接耳两句后，宁神教授便向张四爷走来。

张四爷知道宁神教授心怀鬼胎，但也不好躲着他，仍然对宁神教授满脸笑意。

宁神教授说道：“中华地大物博，宝物甚多，今天大开眼界！张四爷的本事绝不是寻常人可比的啊！”

张四爷笑道：“宁神教授客气了！”

宁神教授推了推眼镜，说道：“其实我也不妨直说，我和依田少将知道想见到张四爷不容易，所以特地借来看女身玉的机会，希望能和张四爷交个朋友，向张四爷多多学习！”

张四爷说道：“我哪有什么可以学的。”

宁神教授说道：“张四爷客气了，如果张四爷方便，能否私下交流几句？”

张四爷正想着如何把这个纠缠不休的宁神教授打发掉，却猛然听轰隆隆两声巨响，从佛堂顶的天花板上坠下两条黑影，直落玉胎珠上方。

这两条黑影，正是黑三鞭和火小邪！

黑三鞭和火小邪趴在上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黑三鞭见张四爷把玉胎珠取出，装入容器任其他人把玩，知道时机已到，向火小邪叮嘱一声，使出全身蛮力，将屋顶一脚踏烂，落了下来。

黑三鞭落在空中，就已然大吼一声：“奶奶的！拿来！”黑三鞭使的是蛇鞭，鞭子又细又长，这可是黑三鞭的拿手绝活，鞭子一扬，就把郑副官手中的盛着玉胎珠的玻璃容器卷住，使劲一抽。郑副官这时吓得面无人色，哪里把持得住，顿时就让黑三鞭将玉胎珠卷走。

火小邪也是身手灵活，一落地就向郑副官奔过去，手中持着黑三鞭交给他的剔骨尖刀，趁着郑副官惊魂未定之时，那刀尖已经顶上了郑副官的脖子。

火小邪真要做事，也是虎虎生风，恶向胆边生，绝对不是犹犹豫豫之辈。事情已经如此，火小邪心里也明白，他和黑三鞭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哪容得思前想后？所以这火小邪下手也毒辣得很，他尽管比郑副官还矮了半头，但他上手抓住郑副官的头发，拉得郑副官一矮，刀子顶上脖子，扎入半寸深浅，再反手将郑副官胳膊拧住，这就算得了一个人质。

火小邪在郑副官耳边低声吼道：“别动！动一下就宰了你！”

郑副官也是个有身手的人，换平时火小邪想将他这样拿住，绝无可能，怪只怪这个郑副官看着宝贝心痒难耐，毫无戒备，又被黑三鞭一鞭从自己手中抢走了宝贝，更是不知所措，这才让火小邪得了手。

黑三鞭是什么人，东北四大盗之一，审时度势的本事可不一般，早就看出这个郑副官不仅地位重要，而且有机可乘，才会和火小邪商量出这个对策。

这番惊天之变，也就眨眼的工夫，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这在贼道里有句俗话说得好，叫作“耳边吼一吼，天王老子也要愣愣神”，黑三鞭特喜欢玩这一手，按黑三鞭的话说就是：“准备三天三夜，还不如吓他个愣神时下手！”

黑三鞭和火小邪这出戏，还真就得手了。

黑三鞭从腰中抽出一把勃朗宁枪，一手持鞭，一手持枪，大吼道：“都别过来！”说着，火小邪和黑三鞭已经退在一边，火小邪牢牢架着郑副官，躲在黑三鞭身侧。一时间，屋子里的人成对峙之势。

张四爷、依田、宁神等人算是完全反应过来了，依田大叫一声，唰地把军刀抽出来，双手持刀，指着黑三鞭和火小邪。

张四爷倒是镇静，看了黑三鞭两眼，哼道：“我说谁这么大胆子，原来是名震东北的大盗黑三鞭黑爷！黑爷来我张四家，也不早打个招呼！”张四爷说到这里，也已经满脸杀气。

黑三鞭骂道：“张四爷，得罪了！我受人所托，就是要这玉胎珠，张四爷大方的话，把珠子赏了我，我黑三鞭认张四爷的仁义，日后若张四爷有事，自当相助！否则的话，咱们一拍两散！这位老爷的命也就陪我喝趟阎王老子的好酒了。”

依田少将多少能够听懂，瞪着眼睛大叫。

黑三鞭骂道：“小日本鬼子，关你鸟事，你叫个屁啊！”

郑副官让火小邪控制着，脖子上鲜血直流，总算也静下心来，颤声道：“黑爷，身后这位小爷……”郑副官不知道火小邪是谁，只能叫这位小爷，“咱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这珠子，也不是我的，是日本人弄来的。”

佛堂这番巨变，已经惊动了所有人，门外的大批壮汉，都已经蜂拥而入，火把高举，将佛堂围得水泄不通，亮如白昼。只是一时间，大家碍于郑副官在火小邪手中，不敢贸然行事。

黑三鞭骂道：“都给老子闪开！老子说了，让我们离开奉天，我保证这位老爷平平安安的！”

没人答话，佛堂门口的壮汉倒有冲过来的劲头。

黑三鞭继续骂道：“你们信不信，老子来就是不要命的！”黑三鞭说着哗地把外衣扯开，只见衣服里满满挂着两排土雷，一摆手，一根粗绳从怀中扯出，一口叼在嘴里。

黑三鞭叼着绳子哼道：“闪开！妈的，老子一拉，附近没有活人！”

张四爷黑着脸摆了摆手，挤在门口的壮汉们慢慢退开。黑三鞭看了看，嘴里叼着绳子，一手持枪，一手持鞭，向前挪动步子，同时向火小邪说道：“小子，跟紧了！”

火小邪点头，紧紧跟着黑三鞭。

黑三鞭他们一步一步，迈出了佛堂。佛堂外，百十号人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火把如林，人人脸上都是杀气纵横。火小邪见到这种光景，丝毫也不惊慌，心中反而豪气升腾，暗叫：“小爷我也有这么英雄的时候，死了也值了！哈哈！”

郑副官心里明白，这次他倒了大霉，挟持他的人就是十年前大闹奉天的黑三鞭，是个玩命的家伙，在东北江湖中名气颇大，说话绝对不是吓唬人的。郑副官让火小邪用刀牢牢顶着脖子，有劲也不敢发作，满眼都是恳求的神色，看着张四爷，嘴里不停地说着：“大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黑三鞭骂道：“这位大爷，你让他们退开十步，如果不退开，就别怪我黑三鞭不客气。”

郑副官赶忙道：“张四爷，请……请你的人，退开十步，张四爷！”

张四爷、周先生、依田、宁神、严景天等人站在佛堂门前，看着眼前这一切，都是默不作声。张四爷听郑副官讨饶，眼睛闭了闭，说道：“所有人退开十步！”

院内的那些壮汉，听张四爷这么吩咐，也都乖乖地慢慢退开几步去，相隔黑三鞭等人近十步之遥。整个院中的上百号人，仍然一言不发，气氛极为沉重。

黑三鞭左右看看，嘿嘿笑道：“好！”

张四爷也哼道：“黑三鞭，我敬你是条好汉，如果你现在把郑副官放下，我保证不动你分毫，让你出了奉天城！”

黑三鞭笑道：“张四爷，我信你，但是我不信其他人！走！”

黑三鞭和火小邪紧紧靠着，慢慢向院子一侧走去。人群哗啦啦闪出一条道来，但始终保持着合围之势。

张四爷也慢慢跟着，看着黑三鞭和火小邪，若有所思，侧头小声问周先生：“周先生，那用刀顶着郑副官的小子是谁？有点眼熟。”

周先生看了几眼，说道：“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奉天城里‘下五铃’的小贼。”

张四爷说道：“‘下五铃’的能有这胆子？你传话下去，谁认识这小贼，速速报来。”

周先生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钻入人群中。

黑三鞭走得颇慢，张四爷家的院子也颇大，穿门过院，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才算是看到围墙。黑三鞭向围墙慢慢挪去，围墙下无法站人，倒空出一面墙，眼看着退无可退。

刘管家挤到张四爷身边，这刘管家就是前些日子暴打火小邪他们四个的管事人。刘管家凑到张四爷耳边，说道：“回张四爷的话，这小子我见过，前两天不知怎么翻墙进来，偷了些点心走，让我们逮住了，打了个半死。”

张四爷问道：“叫什么名字？”

刘管家说道：“他应该叫……拿……破天，对，拿破天。”

张四爷皱了皱眉，问道：“他一个人？”

刘管家说道：“不是，四个半大小子，都让我们逮住了，看样子彼此都称兄道弟的。啊，倒想起来了，这几个小子经常在东市上合伙偷鸡摸狗的……”

张四爷没等刘管家说完，眉头一皱，叫道：“糟了！”

张四爷话音未落，只见黑三鞭从怀中摸出一个玩意，手一挥，那玩意被甩上半空，咚的一声炸了，烟花四射，极为显眼。

就当大家一愣神，抬头看去之时，又听轰隆一声巨响，院墙竟被炸塌了半边，而且白烟滚滚，铺天盖地地涌起，绝对不是寻常的炸药，乃是混了白粉的烟幕炸药。

黑三鞭和火小邪顿时没入烟幕之中，人群一片大乱，这些人也是训练有素，前方什么都看不清楚，仍然争先恐后地要向前冲来。却见白雾中丢出几颗土雷，落地即炸，顿时把人炸翻了十来个，在白雾中泛起一大片血红。

黑三鞭名震东北，号称四大盗之一，这可不是浪得虚名，乃是真正有过硬的本事。大盗不是土匪头子，一般独来独往，不占山为王，以偷为主，能得手就不轻易杀人，耍的手段也比土匪高明。如果说土匪是强攻，那大盗就是智取；土匪是靠蛮力，大盗就是凭智商。所以，不只在东北，换在全国各地，能被人称为大盗的，名气地位都比土匪头子要高，也更受江湖中人敬畏。黑三鞭是大盗，但匪气也盛，别人来偷还要挖洞打眼，黑三鞭直接拿炮轰开了事，当然逃跑也是如此。

黑三鞭带着火小邪进张四爷宅子之前，就已经想到进来容易，出去难，想拿到宝贝再顺利出去，恐难如愿。黑三鞭便安排了火小邪的生死兄弟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人，等候在进来的围墙外面，一见烟花腾起，就抱着炸药上前炸墙。

黑三鞭是使火药的行家，一面墙让他摸上几把，就能估计出用多少火药才能够炸开，炸开又有讲究，讲究的是炸出个洞，还是炸塌一面墙。张四爷家的墙，黑三鞭用的是炸开一个洞的法子，这可是黑三鞭算计好的，如果炸开一面墙，人就能蜂拥而出，不是好事；如果只是一个洞，那么追兵都要一个一个钻出来，能延缓不少时间。

黑三鞭丢了几颗土雷，听见惨叫一片，知道得手，反手一个枪托砸在郑副官的后脑上，将他砸昏过去。黑三鞭冲火小邪嚷道：“走啊！”

两个人架着郑副官，朝洞口奔去，两个人连滚带爬，眨眼就钻了出来。火小邪刚一钻出，就听浪得奔在洞口外嘶吼：“大哥！大哥！”

火小邪骂道：“你们这些笨蛋！”本想再骂几句，哪里来得及骂，黑三鞭已经拖着郑副官向前赶去，火小邪赶忙跟上。浪得奔三人听到火小邪的声音，知道是火小邪，也闻声赶上来。

黑三鞭嚷道：“上来帮手！”浪得奔他们跑过来，众人已经跑到白烟外围，能看得清楚面孔了。

火小邪一见他们，吓了一跳，只见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人都是一脸灰黑，满头满脸是血。他们三个也不管不顾，帮着火小邪将郑副官拖着就跑。

火小邪心中一酸，说道：“你们怎么回事？”

浪得奔叫道：“炸药引子太短了！没炸死算走运！”

火小邪心中怒火升腾，看着黑三鞭的身影，心中骂道：“好你个黑三鞭，叫我兄弟们来送死的啊！”火小邪骂归骂，但这个时候还是需要黑三鞭带着逃命，也就只好忍住，紧紧跟着黑三鞭向前奔逃。

身后张四爷家里，已经有人从洞中钻出，指着火小邪他们的背影大喊“在前面！”大批人马直直追来！

黑三鞭在前吆喝道：“快走！快走！”

火小邪几个人玩命跟着，又跑了十来米，右手边现出一条巷子，黑三鞭拽着他们钻进巷子，继续狂奔，而身后追赶的声音也已经越来越近。

这条巷子是条无人巷，两侧都是高墙，并无人家，荒草密布，倒是十分僻静。

黑三鞭回头一看，张四爷家的人已经冲进巷子，黑三鞭哈哈一笑，骂道：“奶奶的，叫你们追！找死！”黑三鞭笑过，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土雷，向身后地上不远处猛砸。黑三鞭不向着人丢，反而往地上丢，也是奇怪。却见那土雷一落地，不是爆炸，而是腾腾涌起一片大火，那火烧得极旺，显然是地上洒了汽油。

张四爷家的追兵也是彪悍，见大火升腾，也不退后，有人大喊：“冲过去！冲！”可话音刚落，只听轰隆轰隆轰隆连环爆炸，火焰从他们脚下地面腾起，顿时把这些人炸得稀烂，再也没有人声。

黑三鞭哈哈大笑，继续向前跑去。火小邪心中黯然：“这个黑三鞭，果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几人又跑了一段，前方拐角处赫然拴着一匹高头大马。黑三鞭跑过去，旁边颤巍巍地站起一个人来，见他们这个样子，知道碰上大事了，但这个人也是脑子进水，仍然问道：“大爷，大爷，我等你一晚上了，马钱你答应给五倍的！”

黑三鞭抬手一枪，正中这个人的脑门，顿时一命呜呼。

黑三鞭骂道：“你妈的瓜子！谁答应给你五倍马钱了！”

黑三鞭这一手，也把火小邪他们吓得半死。黑三鞭骂道：“把那个人给我推到马背上来！”火小邪他们不敢违抗，赶忙把郑副官推上马背。黑三鞭一踩马镫上了马，哈哈笑道：“你们几个娃娃，做得很好！如果你们还能活着见到我，定当重重赏你们！驾！”

黑三鞭一夹马肚子，那马便飞驰而去。

浪得奔伸着手，不知所措，喃喃道：“黑大爷……不是一起走吗？”

火小邪一巴掌拍在浪得奔脑门上，骂道：“他把我们甩了！快跑吧！这次我们是杀头的罪了！”

这四个小子才算都清醒过来，撒腿向前飞奔。

黑三鞭放马狂奔，眼看前方就到了巷子的尽头，现出一个三岔路口。黑三鞭知道跑到这三岔路口，就算是成功一半了，回想今晚自己所作所为，不免扬扬得意，不禁喝道：“爽死老子了！”

黑三鞭话刚说完，只见眼前黑乎乎地砸过来一件东西，黑三鞭一个激灵，猛一偏头，那东西还是砸中黑三鞭的肩头，竟一下子夹住肩了。

难分水火

这猛一击来得突然，势大力沉，差点将黑三鞭打下马来。黑三鞭猛拉缰绳，稳住身子，拉得马长声嘶吼，停了下来。黑三鞭肩头疼痛，一侧手将抓住肩头的东西按住，抬眼一看，不免大吃一惊。

原来这夹住黑三鞭肩头的竟是一个黑乎乎亮闪闪的三爪钩，这钩子已经抓紧，尖齿已经穿破衣裳，刺入肉中。黑三鞭一使劲，想将这个钩子拔起，却拉扯得皮肉生痛，显然这钩子的尖齿布有倒刺。

黑三鞭仔细一看，见到这三爪钩尾巴上连着一根又细又韧的绳子，已经绷得笔直，显然另一头是有人拉扯着。黑三鞭抓住绳子，牢牢拽住，缓解了一下肩部的剧痛，高声大骂道：“龟孙子玩阴的！滚出来！”

黑三鞭骂完，就看到绳索方向的屋顶站出一个人来，一身靛蓝的短装打扮，亦用蓝布蒙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此人肩膀上绕着一圈绳索，一只手牢牢抓着绳子，正在使劲和黑三鞭的蛮力相抗。

黑三鞭大骂：“滚下来！”同时全身劲力涌起，猛然狠狠地拽那根绳子。屋顶的蒙面人蹬得砖瓦哗哗直响，尽管想极力控制住，却仍然不是黑三鞭的对手，闷哼一声，从屋顶上直直摔下。这蒙面人身手也是敏捷，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四肢着地，竟似没有伤到分毫。虽然此人异常狼狈地被黑三鞭从屋顶拽落，但一落地，还是恶狠狠地盯着黑三鞭，拉着绳索，不愿放手。

黑三鞭见此人如此顽强，也不想和他纠缠，唰地从腰间拔出枪来，也不说话，砰砰砰就是三枪。此人反应够快，身子一晃，在地上连打了几个翻滚，躲过头两枪，但第三枪还是打在腿上，身法一乱，跌倒在地，但手仍然不肯松开。

黑三鞭恶吼：“找死！”手中枪又向这人指去，定要将他毙于枪下。

黑三鞭还没扣动扳机，却听到耳边风压骤紧，余光看到左右两侧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向自己身上凌空飞来。这时黑三鞭哪还顾得上开枪，一个翻身就要从马上跳下，可刚才那蒙面人拼死拉着绳索，黑三鞭动作不灵，身子还在半空之时，那几团黑乎乎的东西统统砸到黑三鞭的身子上，也都咔咔咔地夹住了。

黑三鞭闷哼一声，从马上跌下。他极为彪悍，一个翻滚就站起来，低头一看，原来都是一模一样的三爪钩。黑三鞭暗叫：“不好！难道是传说中张四的钩子兵！”

黑三鞭冷汗直冒，身上剧痛，抬头看去，只见两侧的屋顶齐刷刷地站着七八个同样打扮的蓝衣人，也都是蓝布蒙面。有四个人拉扯着绳索，还有三个人手中各持着一把三爪钩，拿在手中，瞄准着黑三鞭，随时都可能掷出。

黑三鞭怒吼一声，一揽手，把几根绳索全部揽在怀中，缠在手臂上，马步一沉，顿时和蓝衣人呈对峙之态。

黑三鞭骂道：“龟孙子的！玩阴的！”黑三鞭一边骂一边从腰间抽出刀子，玩命去割绳索。一把钩子唰地飞来，砸中黑三鞭的手臂，咔地夹住，将黑三鞭持刀的一只手拉了起来。

屋顶有一个人哈哈大笑，同样骂道：“黑三鞭，你这次玩大了！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黑三鞭抬头一看，只见张四爷一脸肃杀地站在墙头，正狠狠地盯着他。

黑三鞭劲道再大，也不是五个人的对手，涨得面色通红，只能勉强维持，但马步已经渐渐失稳。

黑三鞭也知道这一招厉害，今天想跑恐怕难如登天了，突然哈哈大笑：“张四爷，好本事！江湖传说中的钩子兵，果然厉害！张四爷，不就是一个玉胎珠嘛！还你就是！咱们好话好说，张四爷今天能放我一马的话，我一定惦记着张四爷的大恩，往后任张四爷差遣。”

张四爷指着黑三鞭摇了摇手指头，说道：“晚了！黑三鞭，你好大的胆子，敢到我张四家偷东西，还伤了我许多人！今天留你不得！”

黑三鞭大叫一声，嚷道：“张四爷，慢着！正如张四爷所说，别说我黑三鞭，就算是东北四大盗合伙，也不敢来偷张四爷的东西，张四爷就不想知道背地里，是谁在指使我做这件事吗？”

张四爷微微一怔，心想：“这黑三鞭说话有理啊，我张四家，东北三省是个贼就知道不要招惹，这黑三鞭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偷啥不好，偏偏偷个不入流的邪门歪宝玉胎珠？定有古怪！八成黑三鞭就是受人指使！也罢，今天留他一命，严加审问，看他知道些什么。”

张四爷正犹豫着，黑三鞭飞快地四下观望。做贼的眼尖，黑三鞭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火小邪、浪得奔四个小子正缩在墙角，向这边打量。

原来，黑三鞭甩下火小邪等人独自逃走之后，火小邪他们没有退路，只能也沿着黑三鞭所去的方面逃窜。他们也听到黑三鞭打蓝衣人的枪声，尽管害怕，但还是向前跑去。等他们也快跑到三岔路口时，却看到黑三鞭被四五根绳索牵着，站在路口中间，拉扯着绳子奋力抗衡，显然是中了埋伏。火小邪抬头一看，见到七八个蓝衣蒙面人，站在屋顶上，有拉着绳索的，有举着钩子瞄准的。他们几个哪敢再动，赶忙钻到墙角，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着眼前的这场好戏。

火小邪心里小算盘也打得噼里啪啦响，想道：“黑三鞭果然没跑掉！趁他们都不注意我们，躲在这里避过风头！这场戏好看啊，不看不值啊！”

其实火小邪他们几个，见到这场面早就看呆了，既不能回头，也不能前进，只有待在那里看。

黑三鞭向他们看来，火小邪和黑三鞭对了一眼，顿时心中惊得小鹿乱撞，暗骂道：“完了完了！怎么黑三鞭这浑蛋看到我们了？”

黑三鞭见到火小邪，心中一喜，但并不声张，眼神立即绕开去，拿手肘探了探别在怀中的装玉胎珠的容器，暗哼道：“也罢！”

黑三鞭看见了火小邪，又见张四爷神态略有迟疑，知道今天可能保住一命，嚷道：“张四爷，我黑三鞭服输了！”

张四爷见黑三鞭把下盘放松，知道他这是服软的架势，于是指着黑三鞭说道：“今天暂且饶了你！我倒想听听你这胆子是怎么来的！”黑三鞭听张四爷说话，也把本来紧挽在手臂上的绳索松开，将手举起。

张四爷手一挥，蓝衣的钩子兵便没有将绳索继续拉紧，剩下的几个人从墙上跳下，快步靠近黑三鞭，打算将黑三鞭绑了。黑三鞭拱了拱手，从怀中抽出装玉胎珠的容器，递了出去，一个蓝衣钩子兵伸手就要去接。

黑三鞭哈哈一笑，脸色猛然一变，骂道：“给你妈的！”一声大吼，手臂使劲，竟将装玉胎珠的容器向火小邪这边丢过来。

张四爷哪还顾得上什么修养，大骂一声。那些钩子兵和张四爷心意相通，见黑三鞭要丢玉胎珠，也没等张四爷吩咐，就迅速收紧绳索，可还是晚了一步，眼见着那翠绿的玻璃容器在空中打着转，向巷子口的阴影之处飞去。

火小邪本来估摸着黑三鞭算是完蛋了，正在打算如何趁乱溜走，却见黑三鞭把装玉胎珠的容器猛然向自己丢过来，全身顿时一阵发麻，脑子里如同爆炸了千万颗炸弹，乱成一团。

那容器瓶子还在空中，钩子兵的绳索已经收紧，黑三鞭下盘劲头已泄，扑通一下被拽倒在地。黑三鞭哇哇大叫：“祸小鞋，拿着瓶子跑，还能活命！”

容器瓶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一端着地，在地上颠了颠，也没摔破，骨碌碌径直滚到火小邪面前。火小邪他们没了主意，脑子里都炸开了锅。黑三鞭让他们拿瓶子跑，倒切中他们做贼的心思。

可怜火小邪这些半大小子，从小到大就是偷了东西以后，被人提着棍子追赶，自己玩命地逃跑，这已经变成他们自然而然的本能动作，根本不用动脑子。说火小邪蠢，那肯定是冤枉他了，但他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干一些蠢事。

于是，火小邪红着眼睛如同大蛤蟆一样，嗵地一下跳出来，抓起容器瓶子，沿着原路向巷子里跑去。火小邪此时哪管前方是不是死路，和耗子乱窜没什么区别。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他们三个人也是想也不想，小耗子跟着大耗子，跳出来跟着火小邪狂奔而去。

火小邪跑了七八步，才回过神来，心中怒骂自己：“火小邪，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但事已如此，脚步也停不下来，能跑多远就先跑多远，等走投无路时再说。

原来旧社会做贼的人，骨头不像现代人这么软，都有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毛病，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哪怕你是偷了圣山上仙龙的金蛋，身后电闪雷鸣、十万天兵天将来抓，只要不是刀斧架上自己脖子，腿就不会软，玩命先逃。火小邪先前偷了张四爷家的点心，管家带着人拿棍子追上来，火小邪直到被暴打一顿之后，怕管家打死了他们，才将点心还出来，就是这个道理。

火小邪抓着装玉胎珠的容器，撒腿狂奔，浪得奔他们紧紧跟着，谁还能顾着互相说话。

黑三鞭这一招使得厉害！张四爷他们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黑三鞭身上，而且从黑三鞭落马到把容器丢出去，看着发生了许多事情，其实不超过一分钟的时间，张四爷他们哪来得及观察黑漆漆的角落中是不是躲着几个小孩？所以火小邪他们捡起容器狂奔而逃，张四爷脑子里一下子竟反应不过来，瞪着眼睛呆在原地。

黑三鞭趴倒在地，动弹不得，哈哈大笑。

张四爷听着笑声刺耳，耳朵发烫，回过神来，喝道：“追！都抓活的！”

有八个钩子兵，估计平日里训练得异常默契，连商量都没有商量，四个留下继续控制着黑三鞭，剩下四个，二上二下地从屋顶、地面直追火小邪而去。

火小邪他们奔出不远，就看到黑三鞭用火攻封住的巷子入口，此时正火光冲天，似有大批人正聚在巷子口大声喧哗着灭火，但没有冲进来。

火小邪明白再向前跑仍是死路，心也静了下来，打量着左右两侧，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段破损的矮墙，并不是太高。火小邪一转头高声大叫：“上墙！”火小邪这话浪得奔他们都听得明白，就是翻墙跑的意思。

火小邪身手最为敏捷，一个加速急奔，脚蹬上一个砖坑，身子一跃，双手十分准确地一前一后把头顶的两道砖缝牢牢抠住，双臂使力，腿又猛蹬，再换了两把手就攀上了墙头。

火小邪骑上墙头，伸出手来，把紧跟在后面的老关枪一把拉上墙头。这四个人中，火小邪身手最好，其次是老关枪，再次是瘪猴，最后是浪得奔。按着四个人平日的默契，翻墙的事情，都是浪得奔殿后，给瘪猴垫个脚。可事关紧急，火小邪在墙头伸出手，大叫：“浪得奔，一起上！”

浪得奔听到，正要和瘪猴一起爬上。瘪猴吃不住力，刚刚攀上墙，因为个子矮小，没能抠住高处的砖缝，从墙上掉下。

浪得奔平日里就处处护着瘪猴，见到瘪猴为难，不禁哎呀一声，从墙上跳下，过去用肩膀顶住瘪猴的脚。瘪猴有了踩脚的地方，攀住墙面，手向上伸，眼看着就能抓住火小邪和老关枪伸出的手。

就在这时，一把三爪钩疾射而至，咔地一下夹住瘪猴的手肘，震得他的手一偏。火小邪一捞，没有捞住瘪猴的手，眼看着三爪钩后的绳子绷紧，生生把瘪猴拽下墙头。

火小邪惨叫一声：“瘪猴！”顺着绳索方向看去，就见一个蓝衣钩子兵正拉扯着绳索。瘪猴被夹子夹住，大声喊叫，浪得奔也扑过去，两个人合力想去把夹子掰开，却丝毫没有办法，眼看瘪猴被那钩子兵从墙边拉开。

火小邪和浪得奔、瘪猴情深义重，哪管那么多，本想跳下来相救，却看到对面屋顶上一团黑光迎面砸来，火小邪一个激灵，猛一缩头，一把三爪钩从头边掠过，砸中墙头，那劲道居然把墙头砸出一个缺口，碎末横飞。这钩子要是打在脑袋上，估计也能要了半条命去。

只见那砸中墙头的钩子震向空中，唰的一下向回退去，显然是钩子兵在收绳索。火小邪又一抬头，看见对面屋顶两个蓝衣钩子兵已经就位，而地面上又有两个，一个已经抓住了瘪猴，另一人边跑边把三爪钩掷出来，咔地一下夹住浪得奔的大腿，把浪得奔也拽倒在地。

浪得奔抓着那钩子，冲着墙头的火小邪和老关枪吼道：“你们快走！别管我们！”

火小邪急得目眦尽裂，还是打算跳下去和浪得奔、瘪猴他们同生共死，但屋顶的两个钩子兵的两把三爪钩齐齐飞来，火小邪和老关枪躲着三爪钩，把持不住，都大叫一声，从墙头跌落内院。

浪得奔隔着墙不断大叫大吼：“大哥，你们走！你们快走！别管我们！”瘪猴也是哭喊着：“大哥、老关枪，跑啊！”

老关枪和火小邪对视一眼，火小邪眼睛通红，狠狠砸了一下墙面，叫道：“走！”说罢，两个人又急奔向前。

火小邪和老关枪从墙头翻进来的地方，乃是一户人家的后院。此时屋中人估计已经听到外面乱成一团，男主人点了灯，披着衣服，颤巍巍地从房中出来，正要去前院打开院门，偷偷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当男主人刚刚打开院门，火小邪和老关枪疯狗一样奔过来，把这院子的男主人撞了个四脚朝天，拉开院门就往外跑。这男主人正想骂，就见自己家屋顶有两个蓝衣蒙面人踩着瓦片，哗啦作响，飞也似的奔到屋顶边缘，双双一个纵身从他头顶跳过。这两个蓝衣钩子兵身手不凡，蹬着院墙又是一跃，跳到另一家人家的屋顶上，向火小邪逃走的方向追去。男主人吓得动也不敢动，也不敢爬起来，半晌才缓过劲来，颤巍巍地说道：“见鬼了哦！”

火小邪跑出这个院子没有多远，就听到身后稀里哗啦屋顶砖瓦乱响，侧头一看，惊得汗毛倒竖。那两个钩子兵如同恶鬼附体，在屋顶上跳跃着追来，如履平地一般，眼看着越来越近。

一个钩子兵估摸着火候已到，从屋顶一跃而下，人在空中时，手臂一晃，那三爪钩冲着老关枪的后背飞来。这三爪钩造得怪异，收起来的时候如同一个细长的椭圆形棒槌，又如同一把巨大的流线型匕首，刚一丢出后速度极快，而快靠近目标时，又能够嗵地一下三爪齐张，一碰到目标就咔地一下合拢，除非熟悉开启之法的人，否则难将三爪钩再次分开。

只见那三爪钩飞至老关枪背后，嗵的一声三爪齐张，如同恶蟒张口攻击猎物，咔的一声把老关枪的腰侧夹了个结实。这个一击一夹的劲道，就算是一个魁梧大汉也受不了，何况是十六七岁的老关枪？老关枪被三爪钩震得向前一个翻滚，跌倒在地，身上一口劲还没泄，滚了几滚竟站了起来，还想向前跑，却一口鲜血喷出，直翻白眼，头一低，如同一段木头一样直愣愣地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火小邪听到咔的一声，回头一看，就见到老关枪口吐鲜血栽倒在地，仍剩一个钩子兵紧紧向他追来。火小邪心中如同撕裂一般疼痛，惨叫一声，也顾不上老关枪了，自己继续向前跑去。

火小邪跑不了多远，听到身后有人从屋顶跃下的声音，知道这次就是来抓自己了。火小邪这个时候全身神经紧绷，敏锐到了极点，拿盘儿的本事显了出来，就感到脖子后面有势大力沉的东西飞快地靠近，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程度。这火小邪，哗地一下从怀中把装玉胎珠的容器抽出，握着一端，竟把这细长的容器瓶子当成棍棒使用，一个反身全力挥去。只听哐啷一声，火小邪震得手臂直麻，一把三爪钩在火小邪面前咔地合拢，钩子尖端从火小邪咽喉处划过，割出一条血槽，同时也把容器瓶子夹得粉碎。

火小邪歪打正着，用硬物击打三爪钩，乃是破钩子兵单兵的法门之一。火小邪这一招，那个钩子兵的惊讶程度不亚于火小邪，竟动作一滞，愣在原地，忘了把三爪钩收回。装玉胎珠的容器已破，里面两颗玉胎珠也被震出，顺着力道从火小邪肩头飞过，落在火小邪身后。

火小邪躲过一劫，反应起来比钩子兵更快，转身就连滚带爬地把两颗玉胎珠从地上捡起，塞进裤兜中，继续向前逃去。那吃惊不小的钩子兵回过神来，气得大吼，又跟着追上来。

火小邪知道直着跑下去再让钩子兵丢三爪钩出来，估计自己就躲不过了，所以，火小邪跑了几丈远，看到路边横着一条臭水沟，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也顾不上臭不臭，踩着烂泥，手脚齐上，前进的速度竟还不慢。

钩子兵在屋顶、地面都是行动快捷的好手，碰到这臭水沟泥泞不堪之处，倒一下子施展不出来功夫，尽管他也是一皱眉跳下水沟奋力追赶，还是被火小邪逐渐甩开。

钩子兵急了，见火小邪就要跑出视线之内，又把三爪钩掷出。可这水沟曲曲折折，钩子兵脚下也吃不住力，一掷过去，还是偏了几分，咬在一段烂木头上。火小邪知道这一掷没有抓到自己，算是能逃出生天了，两手两腿车轮一样翻滚。别人是“草上飞”，火小邪是“泥上飞”，眼看着把那钩子兵甩得不见踪影。

火小邪从水沟中跳出，踏上路面，狠狠地冲身后呸了一声，骂道：“让你抓爷爷我！”说罢，想到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个人已经落在张四爷他们手中，生死未卜，鼻头一酸，眼泪差点落下，火小邪使劲忍住，抬起手肘擦了擦眼角，继续狂奔而去。

火小邪拣着黑暗之处走，转眼间就上了大路。这时候奉天城已经乱成一团，大街上军警、日军横冲直撞，已经把张四爷家附近各条出城路口都封了。

火小邪躲在黑暗角落静静待了片刻，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恐怕一时半会别想逃脱。正打算反身找个地沟狗洞躲上一夜，刚一起身，就觉得脖子后面似乎被大臭虫狠狠叮了一口，反手啪地一拍，却什么都没有。他正觉得纳闷，眼前冒出无数彩光，身子一软，顿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火小邪耳边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地在他耳边说道：“你能从张四爷的钩子兵手中逃出来，也真算你的本事。”火小邪心中大惊，想道：“我这一路逃过来，处处小心，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人盯着自己啊？还是个女子？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现我了？见了鬼了！看来我是中了麻药了！”

火小邪眼前五颜六色，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女子形同鬼魅一样站到他面前，火小邪舌头发硬，费力地骂道：“你……个……龟……下……药……”

那女子也不搭理他，低头在他身上摸了摸，很快就从火小邪裤兜里把两颗玉胎珠取出来。这女子笑了笑，把玉胎珠在手中掂了掂，说道：“不值钱的玩意，哈哈，干脆你吃了吧！”

火小邪听这女子说话疯疯癫癫的，竟然让他吃玉胎珠，极力骂道：“你……奶奶……的！老子……”

还没等火小邪说完，这女子伸手过来把火小邪腮帮子一捏，生生把两颗玉胎珠塞进火小邪嘴里，又不知怎么一拉他的喉头，那两颗玉胎珠就让火小邪生生吞了下去。火小邪只觉得满嘴恶臭，也不知道玉胎珠是软还是硬。

女子收了手，火小邪不停地骂道：“你……”

女子笑道：“姑娘我还没到出嫁的年纪呢！告诉你啊，你见过我的。就是前两天你偷点心，差点被打死的那次，要不是我出面把管家叫回去，还有你骂我的时候吗？你不谢谢我，还要骂什么骂？嘻嘻，你多大年纪，能懂什么？”

火小邪还要骂，那女子嘻嘻一笑，火小邪感到后脑门上一记重击，顿时昏了过去。

火小邪迷迷糊糊，鼻子中涌进一股子极为刺鼻的恶臭，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抖了抖身子，发现自己牢牢地被捆在一根木桩上，而四周火把如织，上百人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一个药师把凑在火小邪鼻子边的小瓶子收起，转头向一侧请示着说道：“张四爷，他醒了！”这药师所持的小瓶子中乃是氨水等刺激性挥发药物的混合液，江湖又名“催神水”，专解迷魂药之类的麻药以及重击后的昏迷。

火小邪定了定神，只见张四爷黑着脸，正坐在自己对面不远处，周先生则站在张四爷身边。张四爷身边一侧，郑副官、依田少将、宁神教授、严景天等人默默坐在一边，看着火小邪他们也不出声。那个郑副官脑袋上包着绑带，一脸铁青，显得极为愤怒，那神态简直要随时站起来要了黑三鞭、火小邪他们的性命一般。郑副官这个样子也是难免，他被火小邪用刀顶着脖子当人质，又被黑三鞭打昏绑在马屁股上面像死猪一样趴着，真是脸都丢尽了。

周先生挥了挥手，火小邪身边的药师快步离去。

火小邪暗叫一声：“完了，还是让他们逮住了！那个天杀的小女子！小妖精！”

火小邪想到这，一个激灵，扭头左右看去，果然黑三鞭、浪得奔、老关枪、瘪猴都被绑在自己两侧。除了黑三鞭瞪着眼睛，昂首挺胸以外，浪得奔、老关枪、瘪猴都垂着脑袋，不知生死。

火小邪清醒过来，黑三鞭也扭头一看，满不在乎地瞪了火小邪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也不说话。火小邪十分厌恶黑三鞭，不由得挣了挣身子，绳子绑得颇紧，纹丝不动。场中鸦雀无声，只听到火把燃烧的声音。

火小邪心里一横，喊出话来：“我的三个小兄弟和此事无关！放了他们！”火小邪喊完，场子里上百号人还是无人说话。火小邪心中发毛，想道：“这又是搞什么鬼！”

黑三鞭哈哈笑了起来：“祸小鞋，看不出你年纪不大，兄弟义气挺足的啊！”

火小邪不愿搭理黑三鞭，犹自吼道：“放了他们，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黑三鞭继续哈哈大笑：“张四爷，你是要问要审，要挖心还是要掏肺，倒是给个亮堂话啊，我们就算是唱戏的婊子，也该叫声好吧！”

郑副官见黑三鞭绑在柱子上面，说话还如此嚣张，实在忍不住，差点就要跳出来张口大骂，但见张四爷丝毫不动，还是强行忍住，凑到张四爷耳边低声问道：“张四爷，人都抓到了！您看您这是等什么呢？”

张四爷毫无表情，说道：“不急，等他们凉透了！”张四爷说话的神色间，早就没有了最初的和气。郑副官见了，心中一寒，知道张四爷动了真怒。郑副官对张四爷还是颇多忌惮，不敢得罪，心中又忍了忍，把满腔怒气压下来，缩回到椅子上不再吭声。

黑三鞭又叫又骂，满嘴胡言乱语嚷了半天，也没有人回应他。黑三鞭得了个没趣，胸中气一短，不再言语。

火小邪等黑三鞭嚷嚷完了，才深吸了一口气，喊道：“张四爷，东西在我这里！只要你放了我几个小兄弟出城，我就还你！”其实火小邪说出这话，心里已经没底了。张四爷他们以静制动，摆足了气氛，不审不问，就是候着火小邪他们自己说出来。

旧社会东北一带做贼的人，不论年纪大小，性子都十分彪悍，大部分都是死鸭子嘴硬，不像南方的贼那么油滑，越是对他们玩硬的，嘴巴反而越严，逼急了吼一声“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寻死了事。张四爷心里明白，黑三鞭敢闯自己这座贼道里闻风丧胆的宅子，背地里不知道藏着什么惊天阴谋，所以摆着这阵势，其实就是震慑黑三鞭的威风的，火小邪等人都是些陪衬罢了。

火小邪胡乱喊叫，张四爷倒有点为难，但火小邪都已经说了自己知道玉胎珠的下落，他再不问一两句，就有些给依田少将、郑副官脸色看了。

火小邪嚷嚷完，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他们也纷纷抬起头来。浪得奔鼻青脸肿，被抓的时候显然被一顿好揍，说话时舌头都使不上劲，奋力叫道：“大哥，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好了！”

老关枪也是一脸青肿地嘿嘿笑了声，歪了歪头，艰难说道：“大哥，都到这时候了，你别逞能了！咱兄弟四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怕死。”

瘪猴有点哭腔，说话也不清楚：“大哥，呜呜，大哥，呜……”

火小邪骂道：“你们闭嘴！废什么话，刚刚我不是也独自跑了。”

老关枪低声道：“大哥，哪跟哪啊，不是一码事。”

浪得奔咳嗽两声，说话声音也嘶哑了：“大哥，别还给他们！大不了一死！”

张四爷眼看这四个小子就要打嘴仗吵成一团，终于侧了侧头，对郑副官说道：“郑副官，你看依不依着这小子？”

郑副官好不容易等到张四爷说话，想到火小邪拿刀子顶着自己脖子的一幕，哪里肯这么便宜了他，张口就接话说道：“这几个小兔崽子，罪大恶极！绝不能便宜了他们！”

张四爷冷冷地说道：“那郑副官的意思？”

郑副官心里早就想好了千百种报复的手段，也是张口就来：“我不信这小子不说！他不是够兄弟吗？我看他是如何够兄弟的！”

张四爷说道：“郑副官代表咱奉天城的衙门，那麻烦郑副官公断吧！”

郑副官终于有了撒气的时候，唰的一下站起来，指着火小邪的鼻子骂道：“小兔崽子！还有你讨价还价的时候？”

火小邪听郑副官骂他，泼皮无赖劲顿起，也骂道：“真后悔刚才没一刀宰了你！”

郑副官冷哼一声，走上前两步，说道：“你们几个，统统死罪！”

火小邪不认得郑副官，管他是谁，骂道：“你妈咋就生了你这种长得像屁眼一样的家伙！”

郑副官在奉天城乃至东北张作霖所辖的地界，都是一句话要人性命的厉害角色，哪听过火小邪这点屁大小子直呼问候他亲妈的话，气得耳根都红了。

张四爷早就知道郑副官从来没有审贼的经验，这是自找没趣，但也没想到火小邪年纪不大，胆气却足，不动声色地心中暗笑一声。

严景天身后的一个人忍不住，哧哧暗笑了两声。

张四爷耳朵灵敏，听到身后严景天方向有人哧哧暗笑，心中不悦，暗骂：“你们几个又是什么东西！怕你们是火家的人，处处监视着你们，留你们在场，要不早对你们不客气了。”

郑副官不知该怎么回骂，脸憋得通红，憋出一句：“小王八蛋，珠子在哪里？说！”

火小邪说道：“我说过了，放我三个小兄弟离开奉天，我就告诉你们珠子在哪里！”

郑副官冷哼道：“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吗？落在我们手上了，还想玩花样！你是不说对不对？”说着就把自己怀中的佩枪取出来，努着嘴向火小邪一指。火小邪丝毫不怕，骂道：“有种就开枪啊！”

郑副官冷笑一声，枪口一转，对着老关枪的胸口。火小邪脸色一滞，没想到郑副官这个人竟然玩这种下三烂的招数，大喝一声：“有种对着我！”

郑副官说道：“说还是不说？你不想要你兄弟的命了？”

火小邪直喘粗气，不知该说什么，眼睛瞪得滚圆。

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个人看着郑副官的枪口也愣了。老关枪愣了愣，骂道：“有种你就开枪！打死我，我变成野鬼天天到你家闹去！”

郑副官也不说话，就要扣动扳机。火小邪大叫一声：“慢着！我说，别开枪！”

郑副官松开手指，轻蔑地看着火小邪，说道：“怕了？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火小邪说道：“别开枪，别开枪！我告诉你，我把珠子藏在水沟出口的一棵老槐树树坑里了！”

郑副官说道：“哦，是吗？”

火小邪说道：“是！是！不信你派人去找。”

水火交融

郑副官“哦”了一声，脑袋转过来，看了看手中的枪——只听到一声枪响。

郑副官突然开枪，罪恶的子弹嗖的一声，打进老关枪的胸口，子弹的热量点燃了外衣，枪眼处轻烟直冒。全场的人都呆住了。

老关枪低头看了看，眼睛使劲眨了眨，歪着嘴呵呵呵地笑了几声，抬起头看了看火小邪，说道：“我……我中枪了……”

这一枪正中老关枪的心窝。

一股子鲜血从老关枪胸口的枪洞中涌出，老关枪把头仰起，大口大口地喘了两口气，看着上方，说道：“一点……一点都不痛……”老关枪脖子一软，重重地垂下了头，死了。

火小邪看着老关枪，喘气声急促起来，急促到几乎连成一片，说话都不成句子：“老……老……我……老……”

郑副官吹了吹枪口，慢悠悠地说道：“军爷我亲手枪毙的人，少说也有百十个了，还怕你变鬼上门闹？”他看着火小邪，说道，“小王八蛋，告诉你，你刚才撒谎了。你醒过来以前，那棵老槐树已经搜查过了。你要再骗我，下一枪，就是他！”

郑副官唰地举起枪，对准了浪得奔。

浪得奔见到老关枪已死，整个人都已经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老关枪的尸体，根本就没有注意郑副官拿枪指着自己。

瘪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老关枪！老关枪！老关枪！”无论瘪猴再怎么哭喊，老关枪也永远不会抬起头来了。

火小邪慢慢转头看着郑副官，两只眼睛已经红了，眼泪顺着眼角奔流直下。火小邪和老关枪他们平日里嘻哈惯了，经常说浑话什么你死我活，不流眼泪之类的话，可今天看到老关枪真的永远和自己分别，根本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火小邪如同痴傻了一般看着郑副官，郑副官得意扬扬地看着火小邪。火小邪眼中没有恨意，也没有惧怕，满脑子只是一句话：“我害死了老关枪，我害死了老关枪。”

郑副官说道：“怎么样？东西在哪里？说吧？”

火小邪张着嘴，慢慢地说道：“我……我……我……”

浪得奔此时却发作起来，啊的一声大叫，身子剧烈地扭动。由于绳索勒着脖子，他脑袋乱晃乱摇，顿时将脖子上的肌肤磨到爆裂，一片血红。浪得奔歇斯底里地大叫：“啊！啊！啊……”

浪得奔如同发疯了一样，张着大嘴，五官扭曲，极为吓人，那吼声已经根本不像是人声，已经如同野兽一样。

郑副官见浪得奔这个样子，也有点胆战，用枪指着他骂道：“你再叫就打死你！”

浪得奔根本听不进去，还是野兽一样玩命地折腾。郑副官正犹豫是不是现在开枪，黑三鞭猛然大吼一声，那声音盖过了浪得奔：“吼你妈的吼！闭嘴！人都死了！”

黑三鞭这惊天一吼，压住了浪得奔，浪得奔一句没喊出来，喉咙咕咚一声，竟憋过气去，脸上肌肉一松，身子一软，头重重垂下，不知生死。

黑三鞭骂道：“吼得烦死了！祸小鞋，你发什么愣呢！该说就说啊！”

火小邪也被黑三鞭一骂，回过神来，猛吸了两口凉气，说道：“我说，我说，那珠子，我吞到肚子里了，吞到肚子里了！”

黑三鞭、郑副官都一愣，郑副官一回头看了看张四爷。张四爷也有点吃惊，“咦”了一声，站起身来，向火小邪走过来，摸着下巴问道：“你把两个珠子都吞到肚子里了？”

火小邪说道：“别杀我兄弟，别杀我兄弟，我说的是实话！珠子，我吞到肚子里了。”

张四爷说道：“谁让你吞到肚子里的？”

火小邪说道：“一个女的，她麻昏了我以后，把珠子塞进我嘴里吞掉了。”

张四爷神色一变：“一个女的？什么样子？”

火小邪说道：“不知道，没看清楚，当时中了麻药，看不清东西。”

黑三鞭也都听到了，琢磨了一下，顿时哈哈大笑：“张四爷，张四爷，敢情还有这么蹊跷的事情哪？拿到珠子却让这小子吞了？哈哈哈！”

火小邪十分恳切地看着张四爷和郑副官，说道：“我都说了，说一句谎天打五雷轰，求你们放了我兄弟，别杀他们！这事和他们无关，求求你们！求你们！”

张四爷皱了皱眉，思绪翻滚：“果然奇怪！抓到这个小子时，他昏在路边，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让我们方便抓住他。如果这小子说话属实，那玉胎珠真的让他吞了，现在看来，那人似乎并不是在帮我们。可是这玉胎珠，乃是剧毒之物，换了任何人，含在嘴里片刻，也要丢了性命，怎么这小子还活蹦乱跳的？”

郑副官打断张四爷的思绪，问道：“张四爷，这小子真的吞了吗？那还能取出来吗？”

张四爷长长喘了一口气，说道：“能！来人啊！把这个小子衣服脱了，开膛破肚！”

张四爷说完，扬长而去。人群中有人应了几声，嗖嗖跳出几个刀手，都从腰间抽出亮闪闪的尖刀，扑上来将火小邪按住，就要脱他的衣服。

火小邪也不挣扎，犹自大叫：“我说了！我说了！放了我兄弟！放了我兄弟！”

黑三鞭也说道：“张四爷，我看这几个小子很值得佩服，我也是拉他们来当肉包子的，没他们什么事情，你就放了他们吧！”

张四爷哼道：“黑三鞭，你好好看着，还不到你说话的时候！”

眼看火小邪被扒了个精光，露出上半身，一个大汉拿个布条把刀子擦得铮亮，一个反手，刀尖就要往火小邪腹上按下去。这一手反手刀使得好的话，一刀下去，能听到扑哧一声响，肠子便会稀里哗啦涌出。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挤进来，疯了一样冲到张四爷身边，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大叫起来。

此人大叫道：“张四爷！不好了！”

张四爷一见来人，神色也一变，捏住此人肩头喝道：“怎么了？”

此人叫道：“镜子！镜子！丢……”

张四爷没等此人再喊出话，啪地一掌将此人打翻在地，腾地一下子跳起来，头也不回地跳入人群中。人群哗地分开，张四爷发了疯一样奔去，不见踪影。

张四爷这个样子，实在是有失身份，而且事发突然，依田少将、宁神教授等一干人都大为吃惊，纷纷站了起来，看着张四爷所去的方向，不知所措。

周先生显然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脸色阴沉，连忙团身一个抱拳，说道：“各位，各位，本府有重大事情发生，请各位稍等片刻。刘管家！”

刘管家忙从人群中挤出来，叫道：“在！在！”

周先生说道：“请各位客人去镇宝堂喝茶休息，照顾好了！不要让客人受到惊扰！”周先生这话的意思刘管家听得明白，就是说让刘管家带着依田、宁神、郑副官等人待在镇宝堂，严加监视，不要让他们乱走乱动。

刘管家连忙应了，上前去请郑副官几位。

周先生又一抱拳，看了身边一个蓝衣武师一眼，也不说话，随即便如同张四爷那样飞奔而去。

本来正要下刀给火小邪开膛破肚的刀手，见管事的人突然都走了，下不了手，愣在原地。蓝衣武师走上前，说道：“人就绑在这里，严加看管！下去吧。”那几个刀手齐齐应了声“是”，两三个刀手上前给火小邪穿了衣服，又把他结结实实绑在木桩上。

火小邪这才从鬼门关前捞回了一命。

张四爷一路狂奔，一直奔到后院，后院中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人见张四爷进来，上前汇报：“张四爷，天锁地铄全部都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但镜子却不见了！”

张四爷沉着脸，也不答话，径直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一栋仅仅有门但无窗的石头房子前，这个房子门边躺着七八个人，个个口吐白沫，昏迷不醒。不少人正在试图用催神水将他们唤醒，但毫无反应，他们见张四爷来了，赶忙站起，给张四爷打开了房门。

张四爷进了房间，下到地下，又弯弯折折走了半天，也不知过了多少道关卡，才走到一间内室中。

只见这间内室中摆着一个圆形石台，上面却空空如也。张四爷看着这石台，身子一下子都软了，呆若木鸡，几乎要摔倒在地，有武师赶忙上来扶住张四爷。张四爷按住额头，惨声道：“不见了！不见了！”

张四爷惨声念了半天，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一把将扶着他的武师推到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怎么丢的？怎么回事？是谁？”

身边众武师谁都不敢说话，张四爷红着眼睛，如同恶狼一般掐住一个武师的脖子，大吼道：“是不是你？”那武师被张四爷掐着说不出话，拼命摇头。

张四爷松开此人，又一把抓住另一个武师，吼道：“是不是你？”那武师也不敢避让，任凭张四爷掐着，气都喘不上来，只是摇头。张四爷一脚将此人踹开，仰头大叫：“谁偷了？还我镜子！”至此，张四爷状若疯癫，口沫横流，眼前也一片迷离，身子一躬，如箭一般扑到一个武师跟前，反手一把抠住脖子，手腕一拧，只听咔嚓一声，竟将这人毙于掌下。众武师从没见过张四爷这般模样，吓得乱成一团，纷纷避让。张四爷不管这么多，双手乱挥，只要抓到一个，不是断其筋骨就是要人性命。

张四爷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张四爷！事已至此，请冷静一下！”

张四爷恶狼一般转过头来，五指齐张，身子一闪就扑过来掐住说话者的脖子，当真是快如闪电。而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先生。

周先生赶到这里，已经见张四爷形如疯癫，见人杀人，一众武师都面无人色，缩在一边闪避，也不敢逃。他见此光景，不由得大喊了一声。谁知张四爷疯到认不出他，竟也掐住他脖子，周先生知道张四爷手段厉害，但还是奋力叫道：“连我都认不出了吗？”

张四爷听这个声音，微微一怔，眨了眨眼，气息渐平，总算是略略恢复了些神志，不再用劲。周先生奋力将张四爷的手扳开，咳嗽一声，说道：“张四爷，冷静一下！冷静！”

张四爷脸上凶相渐平，却又换上一副肝肠寸断的表情，说话也哽咽了，扶着周先生说道：“周先生，那玲珑镜，可是我的命啊，镜子丢了，和丢了命又有什么分别。”说着竟如孩童一样，抱着周先生的肩膀哇哇大哭起来。

周先生颇为怜悯，拍着张四爷的后肩，凑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徒弟啊，镜子丢了还能找回来。我们只要知道是谁偷的，就一定能找回来的！”

张四爷一愣，又是泪如泉涌，也是低声说道：“师父，你有快二十年没叫过我徒弟了。唉……师父啊！您是非要见到我丢了镜子，才肯认我这徒弟吗？”

周先生神色黯然，轻轻说道：“徒弟啊，不要再提了！这里人多，我们还是以主仆相称吧。”张四爷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周先生对周围的人嚷道：“快给张四爷拿条凳子来！”

众武师见张四爷总算平静了，七手八脚拿来两条凳子，扶着张四爷坐下。周先生倒没有坐，而是眯着眼睛，在堂中四下观看了一番，转身说道：“张四爷，能有如此手段的人，普天下恐怕只有五大世家的人能做到了。”

张四爷的精神已经慢慢平静，听到周先生说话，也沉声道：“可我们和五大世家无冤无仇，见都没有见过，他们为什么要偷我这面镜子？”

周先生说道：“那五大世家的人行为怪异，有时候，并不见得是我们得罪了他们，而是因为我们这里防盗之术做得厉害，传得太广，传到他们耳中，他们便不请自到，故意要破一破我们的防盗之法，显一显自己的本事。”

张四爷一惊，说道：“那他们并非冲着我的玲珑镜？只是想来挑战我的机关而已，那镜子是否还能还我？”

周先生说道：“恐怕很难，除非你能找到偷镜子的人，好好商量，才有可能。”

张四爷说道：“周先生，你觉得是哪个世家的人干的？那个叫严景天的，你不是怀疑他是火家的人吗？他们既然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是他们干的？”

周先生说道：“如果他们是火家的人，倒是十分可能，但听说火家人讲究的是身势手法，我们的天锁地铄尽管在他们眼中可能并不高明，但想一点痕迹都不留下，还是不太可能。我倒觉得，很可能是水家的人干的！”

张四爷说道：“水家？”

周先生说道：“是！我一路看过来，恐怕偷镜子的人对我们这天锁地铄十分了解，长期潜伏在我们这个宅子里，待黑三鞭在外面大闹之时，便趁机毒倒我们看守这地库的管事，拿了仿制的钥匙直接进来的。”

张四爷眉头一皱，若有所思，说道：“可地上的天地步机关，这贼怎么会走？”

周先生指着地上的一块砖头，冲张四爷说道：“你看，这地砖上是不是有一层石粉？”

张四爷站起来，走过来蹲下用手摸了摸，说道：“果然！是有一层石粉。”

周先生说道：“刚才我在门口看到被麻倒的大管事的鞋底，也有这种石粉……呵呵！真是狡猾，此贼必定知道，黑三鞭闹事的时候，我们要锁上天锁地铄，大管事一定要先走一遍‘天地步’，到镜子跟前设防，这贼人提早料定，让大管事踩了石粉进来，这贼只要顺着大管事的步子进来出去，就不会触动机关。”

张四爷沉吟道：“看到这贼对我们是了如指掌了啊！”

周先生说道：“不错！这种情报收集、拿捏火候的本事，恐怕非水家人莫属了！”

张四爷说道：“看来黑三鞭就是受水家人的指使，故意来盗我们的宅子！”

周先生说道：“这也难说！我刚才进来之前，已经让人去彻查宅子里所有人丁，看谁不在宅子里。”

张四爷说道：“好，周先生。你看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周先生说道：“追！我们找遍天下，也要把偷镜子的贼找出来！”

张四爷神色又恢复了傲气，说道：“当贼我们不行，抓贼，可是我们当家立业的本事！”

周先生说道：“张四爷，此事不宜惊动太广，我们迅速把玉胎珠从那小子的肚子中取出来，打发郑副官这些人离开。”

张四爷点头应了，两个人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镇宝堂中，郑副官正和依田少将、宁神教授等人窃窃私语，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这时张四爷的声音传来：“让各位久等！抱歉了！”

张四爷和周先生从内堂中走出来，向大家抱拳致歉。众人也都纷纷站起来回礼。

张四爷脸色发灰，略显疲惫却也神态自若，说道：“刚才是一点小误会，后院里两个管事打架，触动了机关，还以为是什么贼进了后院呢！呵呵，我是杯弓蛇影啊！抱歉，抱歉！”

郑副官说道：“那就好，没什么事就好！”大家也纷纷点头。

张四爷笑道：“刚才打了一个小岔，让黑三鞭他们几个喘了口气，我们速速去处理吧！”

郑副官就等这句，也连忙说道：“好！好！”

黑三鞭、火小邪他们绑在木桩上，张四爷他们这一走，也有一盏茶时间。火小邪冷静下来，老关枪已死，浪得奔生死不明，他心中悲伤万分，生死也看淡了。火小邪明白自己再也躲不过，就等着剖腹取珠了。

火小邪低声对瘪猴说道：“猴子，是大哥连累了你们，我死了以后，你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

瘪猴一直呜呜咽咽地低声哭啼，说道：“大哥，你要是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干脆你让他们给我一个痛快，也杀了我吧。”

火小邪惨声道：“猴子，你年纪还小，多活几年吧，还等着你给我们烧烧香呢！”

瘪猴呜咽道：“可是大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火小邪说道：“你记得刚认识我的时候，你才多大一点？七八岁有没有？你以前流浪的两年怎么过的？以前能活，现在就不能活了？再说丧气话，我也不想做你大哥了。”

瘪猴咬了咬嘴唇，只好点头答应。

黑三鞭哼了哼，骂道：“屁大点年纪，说话絮絮叨叨的，烦死了！”

火小邪万念俱灰，也没有脾气可发，低头不再言语。

沉默了片刻，就见张四爷他们又走回院子，各自落座。火小邪心中想道：“死就死吧，就是死得有点丢人，肠子肚子都在外面！唉，可怜老关枪兄弟，哥哥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张四爷落了座，闭着眼睛喘了两口气，说道：“刀手何在？去剖了那小子，把肚子里的珠子取出来。”

几个刀手顿时应了，跳出来又拉扯着火小邪，要将他开膛破肚。

火小邪死意已决，任由着他们拉扯，也不反抗，转眼就被刀手扒了个精光。那刀手摆了摆刀子，在火小邪耳边说道：“小兄弟，怪不得我！”

火小邪木然点头，刀手甩了甩手腕，就要一刀切下。

严景天哼了一声，突然站起身来，伸出手掌，喝道：“且慢！”

张四爷本来就是一肚子怨气，听又是严景天他们说话，顿时脸上挂不住，转头极为不快地说道：“严兄弟，有什么事吗？”

严景天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这小子姓什么。”

张四爷极不耐烦地说了句：“严兄弟感兴趣，那就问吧！玉胎珠老是泡在胃里，时间长了，也没了品质。”

严景天微微一笑，抱了抱拳，走上一步，大声问道：“那个小子，抬起头来！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火小邪哼了一声，说道：“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火小邪！”

严景天又问道：“哪个‘火’字？”

火小邪说道：“火焰的火！”

黑三鞭听了，也是一皱眉，心想这小子明明叫“祸小鞋”，怎么又叫“火小鞋”了？

严景天哈哈笑了起来：“好个‘火’字！”笑完，一转身，冲着张四爷一抱拳，说道，“张四爷，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张四爷借一步说话。”

张四爷咂了咂嘴，说道：“严兄弟大可直接说，这里都是咱们东北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

严景天说道：“既然张四爷不嫌弃，那也好。”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张四爷。

张四爷有些吃惊，可这当下也不好不接，只好伸手接过，看了严景天一眼，将纸条打开。纸上密密地书写着——

张四我兄：

今有严姓兄弟四人来你府上看女身玉，乃是我的贵客，请张四兄弟多多包涵！我本来想亲自前来观赏张四兄弟取玉胎珠，但严家兄弟说女身玉中的玉胎珠邪气极盛，和我八字相冲，我就不便前来了。若是张四兄弟方便，请将玉胎珠赠给严姓兄弟几人，不必让日本人得知！烦劳！

纸上落款：张作霖亲笔。旁边加盖着张作霖的人名章——雨亭。

张四爷认得张作霖的笔迹和人名章，心中凛然。张作霖是何许人？东北大帅，雄踞东北，乃是说一不二的通天彻地的人物，可这信写得极为客气，看来这严家兄弟几个极不简单，这玉胎珠想不给是绝对不行的。

张四爷看完这信，明白的确是自己狗眼看人低了，自己给自己喂了个烫手山芋。张四爷慢慢将信折了一折，心中已经想出如何处理的说辞。张四爷将信递给周先生，嘴上说道：“啊，严兄弟，真人不露相，果然是掌宝的高人！若不是你提醒，我还真的忘了。”

张四爷起身对依田少将、宁神教授说道：“两位大人，差点忘了，玉胎珠不能就这样从腹中直接取出，必须要用其他的法子，这位严兄弟，是取宝的高手，他有办法取出来，只是要再等一两天了。”

依田没有听懂，宁神教授在依田耳边翻译了。依田和宁神此行根本不在乎玉胎珠，宁神教授眼珠一转，与依田用日语说道：“随便他们。”

依田微微点头，说道：“那，就请严先生取宝吧。”

郑副官有点摸不着头脑，火小邪难逃一死，怎么严景天又出来搭救他？这火小邪的命也太硬了吧！郑副官有点想不通，挤到张四爷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会这么麻烦？”

张四爷淡淡地说道：“一会儿细说！”说罢也不搭理郑副官。郑副官讨了个没趣，也发作不出来，闷闷退到一边。

周先生也已经看完纸条，揣入怀中。张四爷转身对周先生吩咐道：“周先生，那你安排一下严兄弟他们，去个僻静的地方，无论什么事情，都按照严兄弟吩咐的来！”

周先生心知肚明，应了声，走上前去，与刀手说了声。刀手连忙答应，众人又把火小邪的衣服穿上，从木桩上解下来，依旧捆着。

周先生对严景天他们一抱拳，说道：“严家兄弟，这边请！”严景天微微一笑，带着三个下属随周先生快步离开，刀手则押着火小邪跟着离去。

张四爷见周先生、火小邪、严景天他们离去，心中怅然若失。张四爷闯荡江湖数十年，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无论是抓了个黑三鞭这样的恶贼，还是放了马上成为刀下之鬼的火小邪，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晚事情不仅来得突然，而且古怪异常，更是稀里糊涂就被人偷了自己视若性命的玲珑镜，心中恶气一直翻滚不息，胸口无比烦闷，全凭自己超绝的意志力压着，碍于外人太多，根本无从发作。

张四爷此时脸色逐渐发青，猛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瘫坐在椅子上。周围一圈人都吃惊不小，但众人却没有人敢上前来询问，依旧鸦雀无声。

郑副官仗着自己和张四爷的关系，忍不住小声问道：“张四爷，你怎么了？”

张四爷从怀中取出手绢，把嘴角的鲜血擦净，冷哼道：“不要紧，不要紧，老毛病了。”

“啊，张四爷，如果您身子不舒服，我看今天就这样吧？”郑副官尽管心中不愿，嘴上还是要客气一下。

张四爷摆了摆手，说道：“不碍事！这个黑三鞭，我还有话要问他！”

黑三鞭见张四爷吐血，仍有话要问他，哈哈大笑：“张四爷啊张四爷，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看你这个样子，恐怕不是为了我黑三鞭吧！”

张四爷哼道：“你在我眼中还算不上个东西。”

黑三鞭继续哈哈大笑：“张四爷，我黑三鞭尽管算不上个东西，脑子也还不是木头疙瘩，刚才你们闹了半天，我自己抽空子也琢磨了一下。嘿嘿，张四爷，我告诉你吧，你可要仔细听好，我黑三鞭以下所说绝无半句假话！”

张四爷骂道：“黑三鞭，你小命难保，还英雄得很嘛！”

黑三鞭哼了一声，说道：“张四爷，咱们心里都明白，你我被别人当猴耍了！”

张四爷说道：“耍了？”

黑三鞭说道：“我黑三鞭的确没有胆子来您张四爷府上偷东西，就算我要偷，也偷些立马能换成银钱的东西。那玉胎珠与其说是个宝贝，还不如说是个邪物，我偷来何用？我告诉您，张四爷，我此行前来盗宝，就是受人所托！张四爷想不想听？”

张四爷骂道：“要说就说！”

黑三鞭笑道：“让我来偷玉胎珠的人，就是江湖人称五大贼王之一的——火贼王！”

黑三鞭这话一说出口，如同一声炸雷响起，惊得在场人士再也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宁神教授更是按捺不住，嗖地站了起来，牢牢盯着黑三鞭。

五大贼王的名头，张四爷府里人人皆知，就连郑副官这些当兵的，也是多有耳闻。自从大清朝覆灭以来，江湖中逐渐盛传五大贼王重出江湖，尽管没有什么人真正说得清五大贼王到底如何，但架不住江湖坊间添油加醋地渲染夸张，搞得五大贼王亦鬼亦神、半人半妖一般。所以，黑三鞭说自己被火贼王差遣着来偷张四爷家，不闹个满堂哗然才怪。

张四爷丢了玲珑镜，对黑三鞭是被五大贼王差遣也隐约猜到了几分，听黑三鞭所说倒不吃惊，但心中恨意升腾，暗骂一声：“火家人！我得罪过你们吗？天杀的小贼！”

张四爷手指一紧，抓得椅子扶手咔咔作响，沉声道：“黑三鞭，火贼王凭什么让你做事？你又怎么知道是火贼王？”张四爷一开口，众人顿时又都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听漏了这一等一的传奇事情。

黑三鞭嘿嘿笑道：“火贼王要我做什么事，我敢问理由吗？反正火贼王说了，让我闹得越大越好！”

张四爷说道：“那好！但火贼王又凭什么相信你？”

黑三鞭哈哈哈笑道：“张四爷啊张四爷，我当你多有见识，敢情还不如我呢！我告诉你吧，十年前我大闹奉天后，在外面不知天高地厚，碰到了火家的人，他们拿了一根针，不知用什么精妙的手法打入我的脊柱里面，每月中总有一日，痛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火家人说了，这针叫‘火曜针’，普天下只有他们取得出来。”

张四爷说道：“所以你为了取针出来，就听他们差遣，来偷我家宅子？”

黑三鞭笑道：“张四爷聪明，一点就透！”

张四爷心中纳闷，想道：“这黑三鞭不像是说假话，可周先生说玲珑镜失窃，应该是水家人的手笔，怎么火家人也掺和进来了？难道水火联手？这又怎么可能？不对，我要再问问。”

张四爷问道：“黑三鞭，我问你，火贼王什么样子？”

“问得好！老实告诉你，我除了十年前见过火家人，这次根本没有见到火贼王或者火家任何一个人，只是无意之中发现自己鞭子上缠着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得清楚，让我做什么，怎么做，落款是‘火贼王’而已！嘿嘿，张四爷，你觉得不是火家人干的？”黑三鞭看张四爷不置可否，笑了两声，继续说道，“我黑三鞭靠蛇鞭成名，蛇鞭上缠着纸条，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光凭这一手，就知道写信人绝不简单！嘿嘿，我这人多疑，光凭这个也是不能全信，毕竟是来偷你张四爷的家，但信中也说得清楚，事成之后可以把我脊背上的火曜针拔出来，普天下除了火家人知道我脊柱上有根火曜针以外，还有谁人知道？我不信也得信了！”

宁神教授听完，忍不住插上一句话：“黑三鞭，请问你十年前在哪里碰见火家的人？这次又是在哪里？”

张四爷侧眼一看，心中暗道：“这小日本鬼子！恐怕黑三鞭要去日本人那里做客了，果然这些日本人关心的就是五大贼王！”

黑三鞭眉头一皱，看着宁神教授，嘴巴一撇，鼻子嗅了嗅，冲宁神教授嚷道：“你是哪根毛乱滋屁？轮到你来问我？我他妈的一闻，就知道你是小日本的野鬼子，滚一边去！”

宁神教授被这粗野的脏话骂得一愣，嘴中喃喃道：“毛乱滋屁？”细细一想也明白是极脏的骂人的话，白面涨得一红，指着黑三鞭一下不知怎么回嘴。

依田少将尽管听不懂太多中文，但什么小日本、小鬼子还是听得懂的，把武士刀鞘向地上一敲，站起身来，唰地把武士刀抽出，单手持着，把刀横在空中指向黑三鞭，骂道：“你的，良心的坏了！大日本帝国的皇军问你，你必须老实地回答！”

黑三鞭哼一声，骂道：“你妈的巴子！老子回答你一句，老子就改名叫脱下裤衩子！”

依田少将没有听懂还想说话，宁神教授伸手按住了他，凑到依田耳边低语了几句。依田瞪着黑三鞭重重哼了一声，一个反手将刀插入地下，也不再说话。

宁神教授对张四爷说道：“张四爷，这个叫黑三鞭知道的，我们也很关心，我看能不能这样……”宁神教授转头看了看郑副官，“郑副官！你看合不合适？”

郑副官对日本人一向客气，赶忙凑过来。

宁神教授说道：“张四爷、郑副官，既然玉胎珠还要几日才能取出，剩下的这些犯人不如暂时收押了。这个叫黑三鞭的，我希望由我们日本关东军负责关押、审讯，不知两位意下如何？”宁神教授如意算盘打得好，他见张四爷油滑得很，什么都不肯说，而黑三鞭居然见过火家的人，只怕比张四爷价值更大，自然不愿放过。

宁神教授嘀嘀咕咕一番，郑副官哪有什么意见，点头应了，张四爷心思不在黑三鞭身上，也不反对。

几个人商量停当，安排人把黑三鞭解了绳索独自押走。而老关枪尸体已冷，浪得奔不知生死，瘪猴小孩一个，也没有什么用，被拖入张四爷家地牢关押。

张四爷总算把这些麻烦人物打发走，独自坐在镇宝堂中发呆，却见周先生从偏堂闪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身边，便赶忙站起。周先生凑在张四爷耳边低声说道：“严景天他们带着叫火小邪的小子出城了！”

张四爷一愣，说道：“走了？”

“留不住的！”周先生缓了缓，说道，“不过，我已经查到，我们府上半年前来的一个叫小翠的丫头，已经失踪了，极有可能就是她所为！我现在怀疑，这个严景天、火小邪、小翠都是一路的。”

张四爷说道：“小翠……现在一想起来，的确古怪……那现在怎么办？”

周先生沉声道：“咱们舍了这份家业，带着钩子兵，出奉天！这奉天城，已经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张四爷神情严肃，看着周先生默然不语。

周先生说道：“怎么？舍不得这十多年的家业？”

张四爷轻轻一笑，说道：“不是。我是想我们现在就动身！”

周先生倒是一愣，随即笑道：“好！”

张四爷拍了拍脑袋，一脸豪气，说道：“咱们第九代御风神捕也来个重出江湖！师父，咱们抓贼去啊！”

第二章  巨坑杀象阵

火命犹坚

奉天南城门方向，四人四骑向城门飞驰而来，正是严景天等人。守城门的士兵赶忙大声吆喝，挥手阻止，有人见他们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把枪举起，大骂：“停下停下！开枪了！开枪了！”

严景天他们一直奔到士兵跟前，才将马勒住。四个人动作整齐划一，齐齐停下，那气势吓得一众士兵面如土色，连连后退。打头的队长见过世面，知道这些人深夜里肆无忌惮地狂奔，来头绝不简单，赶忙跑上来拉住严景天的缰绳，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几位要出城？”

严景天也不接话，手一抖，一个信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飞入队长的怀中。队长不敢怠慢，打开一看，竟是张作霖亲笔签署的出城令。那队长一个立正，啪地冲严景天他们敬了一个礼，回头吆喝道：“快给几位爷打开城门！”

当兵的见头儿发话，哪敢怠慢，七手八脚将城门大开。严景天伸手将队长毕恭毕敬归还的出城令拿过，喝了声：“走啊！”

四匹高头大马一溜烟地飞奔而出，留下守城门的士兵犹自不停擦汗，望着严景天他们的背影短叹。

严景天几人驾马狂奔了七八里，直到郊外山口的分岔路才停了下来。严景天左右看了看，辨明了方位，嘱咐道：“严守震、严守仁，你们两个走西边，到通河镇等我，多多留心，不要让人盯上。严守义，带着火小邪跟我来。”

严守震、严守仁应了声，一夹马肚子飞驰而去。严景天一勒缰绳，就要和严守义向另一条路奔去。严守义马背上绑着个巨大麻袋，麻袋里面有人大骂一声：“操你们祖宗的，给个痛快吧！再跑几里，老子就要散架了！”

严守义这人长着一张死脸，如同木头雕刻的一般，听麻袋里的人咒骂，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反手一掌，打得里面的人哇哇乱叫。里面的人继续骂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严景天倒不生气，冲着麻袋嚷道：“火小邪，马屁股颠一颠就废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好汉呢！”

那麻袋里绑着的正是火小邪。本来他被严景天他们用布条扎了嘴巴说话不得，可这一路狂奔下来，着实难受得不得了，五脏六腑几乎都要从嘴里呕出来，于是用脸拼命在马背上摩擦，终于弄松了布条，露出嘴巴，又好不容易等到他们略有停顿，这才顺过一口气。火小邪想着自己迟早都是一死，哪管这些人是天王老子还是自家祖宗，张口就骂。但火小邪听严景天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没必要临死之前还丢人现眼，肚子里千万句恶骂也就压了下去，狠狠哼了一声，嚷道：“要杀要剐赶快动手，折腾个屁！”

严景天也不答话，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喝道：“驾！”两匹马同时奋力奔去。

又行了约莫半里路，严景天一抖缰绳，驾马从大路上跑下，上了条通向侧旁山上的土路。两匹马一前一后，向山上直奔。过了一个小山头，已经没了道路，马儿跑不起来，只能慢慢前行。

火小邪在麻袋里又嚷嚷：“要憋死了，透口气。”严景天听了，给严守义递了个眼色，严守义反身手掌一挥，也没见用个刀子啥的，就将麻袋划了道口子。火小邪这时候和憋久了的王八一样，就算外面是屠夫的刀子，也要伸出头去，一见亮光，一抬头就将脑袋伸出。山中冷风劲吹，火小邪伸出脑袋，一张嘴就吸了口冷风，胃中顿时翻腾不已，哇哇大吐特吐。

火小邪边吐边想：“嘿，这敢情好，没准把狗日的玉胎珠吐出来，省得他们把我肚皮剖开，死得模样恶心。”可火小邪吐了半天，也没觉得吐出来什么大件的东西，尽是又臭又酸的汤汤水水。

严守义说话净是一个声调地问道：“吐完没？”

火小邪最后啐了两口，嚷道：“吐完了，那玉胎珠也吐出来了，不信你看地上。”

严守义果然低头一看，火小邪趁着严守义腰间一矮的工夫，王八大张嘴，速度惊人，一扭头就结结实实咬在严守义后腰上。可惜冬日里衣服穿得厚，这一口没能咬到肉，只咬住了严守义的腰带。严守义腰带上绑着一块通红的小牌子，也让火小邪咬住，牙齿一顺，竟将这小牌子含进嘴里。严守义大惊，噼里啪啦两个大耳光子抽在火小邪脸上，可火小邪已经犯了浑劲，当真比王八还厉害，打死也不松口。严守义闷哼一声，抓着火小邪的头发拉扯，火小邪瞪着严守义，就是不松嘴。

严景天哈哈大笑：“这小子，倒是头不按常理出牌的犟牛，有趣啊有趣！严守义，不用管他，就让他咬着吧，我看他能咬到何时。”

严景天看了眼火小邪，说道：“好了，小子，知道你邪门歪招厉害，处处争胜，可惜你找错了对手。”说罢又哈哈笑了两声，打马向前。

严守义无可奈何，一张木雕似的脸上仍不禁抽动了几下，身子一扭，任由火小邪咬着腰带，跟着严景天行去。

火小邪心中骂道：“妈的，老子就是不服，偏要一直咬着，看你们怎么办！”

又走了一段山路，更是难行，严景天、严守义两人只得下马。火小邪咬着严守义的腰带，如同一条大肉虫一般吊在严守义的腰上，严守义只好把火小邪也放下马。尽管火小邪脚上绳索让严守义解了，可以走路，但他就是不走。严守义也是个直性子，脑子不转弯，心想火小邪不走，那行，就拖着你走！于是严守义抓着火小邪衣领，拖着火小邪这人肉沙包继续前行，这场面倒是又古怪又好笑。

严守义劲力十足，火小邪也不是很重，所以继续爬山倒也没太大妨碍。他们三个人走了半个时辰，登上一个小山顶，山顶地势十分平坦，站在上面向下望去，正好能看到远处严景天他们分道而行的岔路口。

严景天站在山顶边缘，向下看了看，便坐了下来。严守义吭哧吭哧，把火小邪拖过来，坐在严景天身边。他有些累了，呼哧呼哧直喘，脸色难看。火小邪紧紧咬着他的腰带，瞪着眼睛，烂泥一般横在一边。

严景天看了眼火小邪，哼了一声，扭头对山顶一侧的林子里说道：“跟了我们一路了，西洋景也看完了吧，该出来了，水家妹子。”

林子里有女子嘻嘻娇笑两声，只听窸窣窸窣微微作响，一个穿着紧身黑衣的人影，从林中三蹦两蹦跳了出来，身手极为轻盈敏捷。

那人跳到严景天跟前，盈盈作了一个揖，也坐了下来，伸手将自己的头罩摘下，撒下一头秀发，竟是一个看着大约十六七岁年纪的女子。这女子长得俊俏，柳叶弯眉，樱桃小口，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眉目含情，怎么看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这女子尽管长得如此标致，却在面容中透着一股子捉摸不定的味道，一会儿羞涩万分，一会儿妖娆妩媚，一会儿英气逼人。火小邪看在眼里，本来看得有些痴了，可猛然心中咯噔一下，暗念道：“这小妖精！一股子妖精味道，八成就是她让我吞了玉胎珠。”

这女子笑道：“火家大哥，这个叫火小邪的小子真有趣呢，我就见过王八咬人不松嘴，今天竟见到人和王八一样的了。”

火小邪瞪着这女子，暗骂：“你才是王八，妖精婆！也不知是哪个阴沟里的蜘蛛精变化的！”

严景天笑了笑，也不接话，说道：“水妖儿，这次你可玩大了，差点把我们也搭进去了。本来我们来找张作霖张大帅攀个交情，顺便要了玉胎珠走，你怎么把张四家的玲珑镜也偷了？”

火小邪念道：“原来这妖精婆是有名字的，叫水妖儿？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妖精。”

水妖儿轻轻一笑，撒娇一样说道：“严大哥，怎么你生气了？”

严景天说道：“生气倒不至于，就是你不该借我们火家的名义，指使黑三鞭去做事。咳，其实也无所谓。水妖儿，你偷啥不好，偏偏去偷张四的玲珑镜，张四他可是御风神捕的第九代传人，势必要出来寻你。”

水妖儿娇笑道：“什么御风神捕第九代传人，听说厉害得很。可我看他们那熊样，也就是一帮会虚张声势的废物，不偷他的，偷别人的哪能显出我的本事啊？我爹爹也说了，我能偷到张四的玲珑镜，以后便不再事事管我。”

严景天说道：“啊……水王他老人家可好？”

水妖儿说道：“老妖精了，身子好得很，看样子还能活个一两年吧，就是整天神经兮兮的。”

严景天听水妖儿这么调侃她爹，倒是有些尴尬，呵呵一笑：“那好，那好……哦，水妖儿，玉胎珠真的让这小子吃了吗？”严景天说着，指了指仍然紧紧咬着严守义腰带的火小邪。

水妖儿说道：“当然是真的啊。”

严景天“哦”了一声，说道：“那这小子竟然还没被毒死，也是奇了。也好也好，严守义，你把这小子带到一边去剖开肚子，把玉胎珠取出来吧。”

严守义早就等得不耐烦，低低应了一声，一把将火小邪拽起来，就要向旁边拖去。火小邪牙不松，嘴里仍然支支吾吾含混地骂道：“小妖精，等老子变成厉鬼，天天纠缠你！”

严守义哪管火小邪嚷什么，拖着便走。火小邪玩命地挣扎，仍然不肯松口。

严景天看着水妖儿叹道：“这小子姓火，倒是个人才，可惜啊。”

水妖儿看着火小邪，眼波流转，突然笑了笑，说道：“严大哥，你真的要用玉胎珠去破木家的秋日虫鸣术吗？”

严景天脸色一沉，说道：“你怎么知道？慢着，严守义，先别杀他。”

严守义已经走开几步，听严景天这样说，也只好停下来，任由火小邪吊在腰带上，垂手而立。

水妖儿说道：“这么点事，水家人怎么会不知道啊？严大哥，你是忘了我是水家人了吗？”

严景天脑子一转，回过神来，说道：“那是，那是……”

水妖儿说道：“火家的哥哥们，个个都是好身手，就是不喜欢多打探些消息，脑子转不过弯来。”

严景天说道：“哦，火家人还真不擅长情报搜索。既然水妖儿妹子都说了，我也不想隐瞒什么，这玉胎珠正是用来破木家的秋日虫鸣术的法门。”

水妖儿撇了撇嘴，说道：“木王那老怪物，就是喜欢炫耀自己的本事，不理他吧，他就乱嚷嚷；理他吧，又费事得很。算了算了，不提他了，你们还是去取珠子吧。”

严景天点了点头，对严守义说道：“严守义，这小子算是个人物，让他死得痛快些。”

严守义精神头一下子又涌起，拖着火小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旁边。

严守义低声叫道：“松口！给你个痛快！”

火小邪紧紧咬着，摇了摇头。

严守义眼睛瞪圆，继续叫道：“松！你松口！你不松就割掉你的头。”

火小邪才不管这一套，仍然连连摇头，嘴里呜咽着骂个没完。

严守义噼里啪啦又是一顿嘴巴抽上，打得火小邪眼冒金星。严守义也顾不了太多，伸手将火小邪嘴巴捏住，想将火小邪嘴巴捏开，可就算他被捏得五官歪斜，仍然牙关紧咬，誓不松口。

其实最简单的几招，其一就是一掌将火小邪劈昏，人毕竟不是王八，昏了以后肌肉再紧也是松弛的，用不上劲；其二就是把衣服腰带脱了，更是省事。可严守义这家伙如同水妖儿所说，空有一身本事却脑筋太直，生生和火小邪这浑人顶牛顶上了。这也真是火小邪命不该绝，凭着下三烂的浑招碰上了火家人的犟牛脾气，要是换了别人，估计他早就陪阎王老子喝酒去了。

严景天听到林中严守义一片闷哼，又是噼里啪啦的皮肉击打作响，猜到严守义无法让火小邪松口。他见水妖儿坐在面前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由得面皮发烫，不禁站起来说道：“严守义，叫他松口这么难吗？比开锁都难？”严景天比严守义的脑子灵巧不了多少，他也一门心思指望着火小邪就这样松口，而不是打昏或者脱掉衣服了事。

严守义在林中闷哼：“是，是！”随即又传来噼啪的抽打声，恐怕再等一会儿，严守义真要把火小邪像举沙袋一样举起来，摔鳝鱼一样摔死在地上。

水妖儿突然笑了起来，站起身说道：“好了好了，火家严大哥，你们的身手天下一等一，可犯起牛劲来，也真是天下一等一，非要把南墙撞个窟窿吗？直接把衣服脱了，不就行了？还管他松不松口？”

严景天心中一想：“对啊，不就是这样吗？我怎么糊涂了呢？这天杀的火小邪，你差点让我们把脸都丢光了！”

严景天嘴硬，嚷道：“严守义，用重手捏脱他的下巴！”

水妖儿叹了口气，叫道：“好了好了，别杀他了，我就是逗你们玩的，玉胎珠在我这里，不在他肚子里！”

严景天一愣，还是直得要命，说道：“你不是说给他吃了吗？这小子也说他吃了啊？”

水妖儿叹道：“哎呀，我说话你们信一半就好了，我给他吃的是两块冻硬的羊粪蛋而已啦！东西在这里哪。”

严景天低头看去，果然水妖儿手中拿着两颗玉胎珠，摆在严景天眼前。

严景天嘿嘿傻笑，说道：“也好，也好，省事不少。严守义，不杀他了，把他带回来。”

水妖儿努了努嘴，说道：“拿去吧。”

严景天摸出油纸，将玉胎珠包住揣入怀中，笑道：“水妖儿，真服了你了。水克火，水克火，我是甘拜下风。”

严守义的木雕脸已经气歪了，喘着粗气把火小邪又拽回原地，眼神十分尴尬地看着严景天。火小邪也正呼哧呼哧累得直喘气，仍然挂在严守义的腰间。

水妖儿指着火小邪，说道：“这小子挺好玩的，留着当猴子耍吧。对不对，猴子？”

火小邪大怒，愤然大骂：“你才是猴子！”岂知一张嘴，扑通一下跌倒在地，这才想起来自己被水妖儿激将得松了口，心中黯然：“天杀的小妖精啊！老子又栽在你手里！”

严守义腰间一松，嗵地一下跳开几尺，身子摆出架势，生怕火小邪又扑过来咬住自己，他可真是怕了。

水妖儿拍着手掌边跳边笑，活脱脱一个天真的小姑娘的样子，笑道：“真好玩，真好玩。”

火小邪身子翻了翻，盘腿坐在地上，手臂仍然在身后绑着，动了动早已酸痛的下巴，看着水妖儿骂道：“小妖精婆子，日后定饶不了你！”

水妖儿也凑过脸去，指着火小邪的鼻子，说道：“我又救了你一命，你还要报复我！你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火小邪哼道：“小妖精，你再戏弄老子，老子立即死给你看！实话告诉你，老子有项自杀的绝技，只要眼睛一翻，一口黑血喷你一身，顿时变成厉鬼，你信不信？”

水妖儿娇笑道：“我才不信，我才不信。你想骗我，还早了一百年呢。”

火小邪哼了一声，正要回嘴骂水妖儿，只听严景天狠狠嘘了一声，说道：“别说话！”

火小邪一愣，顿时闭上了嘴。水妖儿看严景天神色严肃，目光如同一只敏锐的山鹰，哪还是刚才被水妖儿戏耍时憨呆的样子，便知道这遭绝不是儿戏，也赶忙顺着严景天的目光看去。

严景天蹲下身子，将手按在地上，然后慢慢抬起，说道：“有大队人马要经过下面岔路口！”

严景天站起来，向下看去，任凭山风劲吹，身子却纹丝不动，如同深深扎在了山顶石头上。渐渐有密集的马蹄、辎重声远远传来，片刻工夫，声音就越来越大。从山顶望下去，只见岔路口奔来了大批人马，还有三辆驮着极大的黑色铁箱的四轮马车，用四匹马拉着，也奔了过来。

严景天眯起眼睛，嘴中默念道：“二十二人，四十五匹马。”

水妖儿听得见，赶忙道：“严大哥，你眼力真好！”火家人的这些手段，水妖儿不得不佩服了。

严景天说道：“拿盘儿的小伎俩而已，水妖儿过奖了。打头那两个人，就是张四和周先生。呵呵，张四竟然连夜舍了自己奉天城的家业重出江湖了！哼哼，除了全套的钩子兵，连豹子犬都一起带出来了。”

水妖儿面色微变，说道：“连那种怪物都带出来了？可是装在马车的黑箱子里的？”

严景天点了点头，说道：“御风神捕，可不是虚名！除了没有和我们直接对抗过，天下还真没有他们抓不住的贼了，他们若是现在放出豹子犬来寻我们，可就麻烦了。”

水妖儿凝神而视，显得心事重重。

火小邪坐在地上，也是能看到山下的光景的，听严景天这么一说，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山下岔路口，周先生下马打量一番，转身对张四爷说道：“张四爷，他们分两路走了！看蹄印，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

张四爷说道：“周先生，我们兵分两路，追着去吧。”

周先生翻身上马，说道：“不妥，我们刚刚出了奉天城，很快张大帅、关东军都会知道，此时不宜分开。既然已经出城，尽快避过风头才好。我看我们还是一起去通河镇的风波寨休整。”这周先生说的风波寨，乃是张四爷在通河镇的一处隐蔽的大宅，专门用来临时躲避之用。

张四爷说道：“我们人数众多，十分显眼，多少会惊动他们，要不放出大嚼子和三嚼子，让它们追上一段？”

周先生说道：“我看也不必了，那丫头小翠、严景天、火小邪他们几个人就算再厉害，也在我们宅子里留下了气味，我已经收了。到时候只要让嚼子们闻一闻，再追也不迟。”

张四爷说道：“好，就听周先生的。”

张四爷回头喝道：“弟兄们，全都跟上了！”

那一众人马就要启程，那三辆大车中的一辆，突然咚咚作响，不住晃动起来，里面有低低恶吼声，十分惊人。驾车的钩子兵叫道：“张四爷，二嚼子有点不耐烦啊，麻烦您来看看！”

张四爷打马回头，来到车边，揭开车身上的一个铁盖，冲里面说道：“二嚼子，安静点，再走一会儿，放你出来跟着我们撒欢，现在别闹！”

箱内那动物两只铜铃大小的眼睛眨了眨，又低低吼了两声，总算安静下来。

张四爷关上盖子，叫道：“走啊，天亮之前赶到风波寨。”

马嘶连连，一众人马风尘仆仆地飞驰而去。

严景天看着张四爷他们奔驰而去，面若寒霜，说道：“这御风神捕，不出江湖则已，一出江湖，声势竟是如此惊人！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今日看来算我们运气。嘿嘿，恐怕这世道要更有趣了。”

水妖儿也慢慢说道：“我爹爹准我偷玲珑镜，难道就是为了逼他们重出江湖？可这玲珑镜到底有何稀罕之处，竟能让张四舍了偌大的家业？”

严景天说道：“这个我也不知。水妖儿，玲珑镜可在你身上？”

“在。”水妖儿一反手，从背后的背囊中摸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我已经细细看了，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似乎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罢了。”水妖儿说着，把镜子递给了严景天。

严景天接过，细细打量，只见这镜子十分平常，呈椭圆形，除了镜边雕刻着异常精美的花纹以外，并没有镶嵌任何玉石宝珠，看质地也不过是精铜打造而已。

严景天皱了皱眉，说道：“也许是我们才识浅薄，看不出这镜子中的惊天秘密。”

水妖儿说道：“我拿给我爹爹水王看看。”

严景天将镜子还给水妖儿，说道：“水王见多识广，是我们五大世家中最博学之人，应该能解。只是……水妖儿，张四已经出山，必定对你穷追不舍，特别是豹子犬，更是凶恶！你此行可要小心，要不然……”

水妖儿一笑，说道：“严大哥若是不嫌弃，可否带着我入关呢？我知道你们要去山西王家堡王家大院，刚好我爹爹也应该在山西一带浪荡着。”水妖儿这句话说中了严景天的心思。

严景天想了想，说道：“也好，以我们水火两家的交情，你又是个小丫头……呵呵，不是小丫头，是我们之间彼此也有个照应，咱们现在就走吧。”

水妖儿蹦起来，钩住严景天的脖子，紧紧贴住严景天，撒娇道：“严大哥真好，我见到我爹爹，一定说你好多好多好话。”

严景天手足无措，任凭水妖儿搂抱着，说话都结巴了：“唉，水妖儿，别这样啊。”

水妖儿松了严景天，眼神又落在火小邪身上。火小邪哼了一声，也不搭理水妖儿。

水妖儿如同大人一样，摸了摸下巴，踱步道：“这个猴子怎么办呢？”

火小邪骂道：“谁是猴子？”

严景天说道：“这还真是有点麻烦，他听到不少我们的事情，放他走吧，恐怕要出乱子。我看，给他个痛快，埋在山上算了。”

严守义顿时跳上一步，准备动手。

火小邪仍然哼道：“要动手就快点，我也好去阴曹地府见我的几个兄弟！你们今天放了我，我也会找你们算账。”

水妖儿拉住严景天的胳膊，说道：“严大哥，要不咱们就带着这个猴子吧？以他的本事，逃不出我们三丈之外的。我一路上也有个乐子耍耍。”

火小邪骂道：“小妖精，你快快杀了我吧。”

严景天想了想，说道：“也好，就留着他吧。”

严守义重重跺脚，但也不敢发作。

严景天转身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我有缘，这趟路你就跟着我们，若是你造化到了，没准能……”严景天说到这里，生生忍住不说，略略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抱歉了。”

火小邪还没有来得及注意，只觉得严景天身子一晃，竟不见了。随即他感到脑后被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严景天这一击极重，火小邪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悠悠醒转，仍然头痛欲裂。火小邪睁开眼睛，眼前逐渐清晰，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败屋子角落的干草堆里，手一抬，摸了摸自己后脑，低声骂道：“痛死我了。”

他一个激灵，翻身而起，忍住疼痛，四下看去。屋子里空荡荡、静悄悄的，并无人迹。从房屋破洞中透进来的光线看，大概是中午时分。火小邪没敢叫嚷，轻轻从草堆里爬出，心想：“这姓严的两个混球和那个小妖精不会把我丢这里了吧？”

火小邪想到这里，一个猫腰蹲起，向前爬去，可爬了两步，正想站起来，右脚脚踝上猛地一紧，把火小邪拉住。火小邪低头一看，只见脚踝上绑着一根土黄色的绳索，绷得笔直，绳索一端则系在屋角的一根立柱上。他暗骂一声：“奶奶的，拴猴子呢！呸，什么猴子！该死的小妖精。”

火小邪蹲下身子，拉扯那根绳索，可这绳索材质古怪，十分有韧性，好像是牛皮筋做成的。火小邪气不打一处来，一屁股坐下，想把脚踝上的绳索解开，可这绳索系得也怪，他又是抠又是挠，却不能解开分毫，好像里面都粘住了。火小邪暗叫：“这是什么捆法？”他见解不开脚踝上的绳结，又去解绑上柱子的一端，同样毫无办法。火小邪骂道：“看样子他们也不想解开了，打的都是死结。奶奶的，老子用牙！”

火小邪浑劲发作，把绳子拉起来，放进嘴里一通乱咬，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可别说咬断，反而越咬觉得越韧。火小邪大怒，把绳子吐出，握着绳子又在地上墙边凡是坚角锋利之处都磨了个遍，又拿着砖瓦砸打切割，又想把立柱推倒拔起等，凡是能想到的，无不做了一遍。火小邪折腾得大汗淋漓，还是不能损伤绳子丝毫。

他喘着粗气，把绳子往地上一丢，干脆大叫起来：“有人吗？要死了咧！”

房子外面扑棱棱惊飞几只麻雀，还是没有人声。

火小邪又大喊：“姓严的，妖精婆，还在吗？做人不厚道啊。”没有人应他。

火小邪骂了半天，终于头一低，死了心，想道：“一定是把我丢在这荒郊野外喂野狗了，还算他们仁义，没有宰了我。”火小邪又渴又累，喘了两口粗气，把屁股挪了挪，靠在墙边，叹道：“浪得奔、老关枪、瘪猴，做大哥的对不住你们，又没什么本事，一根破绳子都解不开，还让人当猴子耍来耍去，丢在荒郊野外等着喂野狗。唉……”

他猛然觉得，自己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人搭理，独自一人困于陋室的情景似乎经历过，但仅仅一片朦胧，电光石火地闪过罢了。

火小邪叹了几口气，心中想着自己在奉天酸甜苦辣的日子，又想起老关枪被郑副官一枪打死，浪得奔大吼窒息等光景，悲从中来，抽了抽鼻子，眼角滚下一滴热泪。他抬手把眼泪擦了，用胳膊拢了拢乱草，蜷着身子躺了下来，全身劲头一泄，竟又睡了过去。

睡梦中，火小邪的一个梦境升起，感觉自己正处在一片火海之中，火焰烧得极旺，毫无退路，火小邪撕心裂肺地大喊：“爹、娘，救我！”可就是无人回答。眼看火越烧越旺，就要烧到自己跟前，一个古怪打扮的人从火中跳出来，穿着从未见过的黑衣，蒙着脸面，双手举起一把明晃晃的细长弯刀就要向他刺来。

火小邪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已经满头大汗。这个梦火小邪已经是无数次地梦到，却从不知这个梦是何意。只是这次梦得格外清晰，就像发生在眼前似的，甚至连火焰的炙热感都能感觉到。而且，梦中的那把刺向他的刀也格外清晰，就是火小邪在张四爷家见依田少将手中持的那种刀，乃是一把日本武士刀。

火小邪一醒，心中仍然怦怦乱跳，刚才梦中那感觉真是命悬一线。难道是自己独自困在这里，触景生情，梦得更真了？可是那把日本武士刀又怎么解释？火小邪想着想着，从胸口再次涌起一股子劲头，誓要逃脱此处，不禁抖擞了精神，翻身坐起，又把绳子拾在手中，卖力地拉扯起来。

火小邪这次更是使尽了手段，整个人如同猴子一样又蹦又跳，还伴随着低声怪叫：“哇，呀呀，啊，啊啊，噶！”

火小邪正在张牙舞爪、全神贯注时，只听耳边传来“哧”的一声轻笑。

水无定态

火小邪大惊，身子一顿，四处看去，大叫道：“谁？谁？装神弄鬼死全家！”

“猴子，嘴巴真是欠收拾。”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轻轻一声响，一个人影从房梁的角落处倒吊下来，竟是用脚尖钩着木梁，整个人垂下来，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火小邪，说道：“你想这样解开牛黄绳，再跳几年也没用的。”说罢，脚尖一松，身子在空中一个旋转，平平稳稳地落下了地。

这女子就是水妖儿。

火小邪倒是有些尴尬，嚷道：“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

水妖儿背着手走了几步，边走边踢地上的杂草，说道：“我一直在啊。”

火小邪说道：“胡说！”

水妖儿转过脸，满脸古怪精灵地笑道：“谁胡说了，刚才是谁边做梦边大叫‘爹、娘，救我！’睡觉之前还哭了鼻子的？羞，羞羞！”说着刮了刮自己的脸，吐出舌尖，冲火小邪做个鬼脸。

火小邪的脸皮更加发烫，知道水妖儿没有说假话，嚷道：“我……我怎么没有看到你？”

水妖儿笑道：“你想找到我水妖儿，恐怕还要练上一百年呢！我可是水家的人哦！哼，算了，说了你这土猴子也不懂。”

火小邪的确不知道在山顶上严景天、水妖儿说的什么水王、火家、水家、御风神捕都是什么意思，只是隐隐觉得，他接触到的都是江湖中鲜为人知的秘密。眼前这水妖儿，怎么看都只是和他年纪相仿的一个小姑娘，却知道这么多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又有胜他百倍的一身本事，不知怎么的，火小邪对水妖儿生出一股子敬畏之感。

火小邪口气一软，说道：“啊……我的确不懂什么。大姐啊，水……水大姐，能教教我这个绳子怎么解吗？”火小邪从小做贼，硬也硬得起，软也软得住，在奉天城的时候，钻人裤裆、求爹爹告奶奶的事情也不是没干过。这一番问还真应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古训。

水妖儿眉毛一拧，十分不悦地叫嚷道：“不准叫我水大姐，好恶心啊，真恶心。你这个东北土猴子，是不是碰到三岁大的女娃娃都叫大姐啊？碰到谁都叫大姐，好恶心好恶心！叫我水妖儿！水！妖！儿！”水妖儿的口音尽管南北混杂，听不出哪里人，但似乎对东北话里套关系时一股子味的“大姐”称谓很不喜欢。

火小邪学着说话，口气更软：“好，好！水……水妖儿，水妖儿。”

水妖儿没想到火小邪口气竟然真的软了，倒是有些吃惊，看着火小邪扑哧一笑，说道：“怎么了猴子，一下子就软了？是服了我了？”

火小邪抓着头皮，献着媚笑，说话也甜了：“服了，服了，请水妖儿屈膝赐教！”

水妖儿叫道：“屈膝赐教？讨厌！”

火小邪张大嘴巴，赶忙说道：“屈……屈屈屈尊赐教！不惜赐教！万万赐教！我没读过书，不知咋说！”

水妖儿呸道：“你这坏蛋猴子，看着嘴软，估计满肚子坏水翻滚呢！嘴巴上占人家便宜。”

火小邪满脸委屈：“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是真的服了！”

水妖儿掩着嘴咯咯娇笑，说道：“你要是真的服了！跪下磕三个响头，叫我声奶奶，我就告诉你！”

火小邪听了，本想嘻哈两句，可脑子一过这句话，气得他傲气升腾，顿时脸上也跟着一冷，啪地把绳子一摔，一屁股坐下，骂道：“不说就算，得意个屁！”

水妖儿微微一愣，也不生气，说道：“哟，翻脸比翻书还快哪！你这猴子脾气也太坏了吧。”

火小邪骂道：“爱咋地咋地！另外，再叫我猴子，我就跟你急！”

水妖儿跳着脚叫道：“猴子，猴子，猴子，土猴子，野猴子，红屁股猴子！”

火小邪一跃而起，指着水妖儿骂道：“你还叫！”

水妖儿一吐舌，继续边跳边唱：“土猴子，野猴子，红屁股猴子！哈哈，猴子猴子猴子！”

火小邪脸上发烫，正想狂吼乱骂，念头忽又一转，想道：“这小妖精性格多变，装疯卖傻，估计又是故意耍我，我被绑在这里，打又打不着她，骂她，她也不生气，我再折腾还真成猴子了！”

火小邪想到这里，心也宽了，吹了个口哨，又坐了下来，无精打采地说道：“小爷我懒得理你，我睡了。”火小邪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本事，也是奉天城“下五铃”小贼中的一流水准。说着，还真就往草堆里一靠，闭上眼睛睡觉。

水妖儿又唱了几句猴子长猴子短，见火小邪真的闭眼不搭理自己了，轻轻一笑……猛然间，水妖儿脸上那小女孩一般的顽皮样子顷刻散去，一下子似乎长大了七八岁，显得亭亭玉立，成熟文静，宛若一个大家闺秀。

她的口气也变了，语气轻柔而清脆地说道：“火小邪，你真不想知道怎么解这根牛黄绳了吗？”

火小邪闭着眼睛，听到水妖儿说话声音，又是一惊：“怎么换了小妖精的娘说话了？我的老天！”身子一抖，睁眼坐起，果然看到眼前的水妖儿似乎换了一个人似的，神态气质清雅动人。

火小邪和水妖儿拌嘴也拌累了，见水妖儿这种神态，不禁坐直了身子，小心说道：“你……你是水妖儿？”

水妖儿浅浅一笑，美艳不可方物，说道：“水家女子，脾气性格千变万化，你也不用惊讶，我就是水妖儿。”

火小邪说道：“我很想知道的，可你，你……”

水妖儿说道：“我看你已经服输，又颇有诚意，告诉你吧。”

火小邪还能如何？自然十分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谢谢啦！”

水妖儿盘腿坐下，指着火小邪脚上的绳子说道：“这牛黄绳，不怕拉扯不怕摩擦，就是怕尖刀切割而已……你看你脚头的绳结。”

火小邪低头看着绳结，说道：“绑得古怪，但就是解不开，是不是太紧的原因？”

水妖儿淡淡说道：“这绳结是个障眼法罢了，牛黄绳不是绑起的，而是锁上的。绳结其实是个锁头，绳子一端塞进绳结的锁眼里，就锁上了。”

火小邪万分吃惊，把绳结翻起一看，皱眉道：“可是，怎么看都不像能塞进去的啊，一点松动都没有……”

水妖儿说道：“这牛黄绳，需火家人的秘技才能打开。你伸手摸一下，能在绳子内摸到不少硬块，只需要同时掐住其中五个硬块，再同时用力挤向一边，这绳子就开了。”

火小邪按照水妖儿的指示伸手去摸，果不其然，在脚踝的绳子内，摸到几个如同肉筋一样的凸起。他伸手去掐，左右手各掐住一个硬块，挤了挤，似乎是活动的。火小邪还想再用其他手指同时掐住其他硬块，却发现无比艰难。

火小邪试了半天，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说道：“同时捏住五个硬块，这怎么可能？”

水妖儿说道：“你当然做不到，火家人能做到。”

火小邪又试了一次，仍然绝无可能。一条手指粗细的绳子中，有五个硬块，又滑又韧，必须要靠指尖的力道极力保持着才可捏住，稍不留神、劲力不稳就滑脱了，两三个同时捏住还有可能，而要五个同时捏住，又要同时挤向一边，就不是常人所能了。火小邪叹道：“这个我做不到，那就解不开了？”

水妖儿说道：“法子告诉你了，解不解得开靠你自己了！”

火小邪抓耳挠腮，说道：“你倒是告诉了我法子，就好像知道了月亮在天上，但必须把月亮摘下来一样。我一个人怎么能做到？”

火小邪这么一说，脑子又一转，飞快地说道：“水妖儿，咱们俩一起来不就行了？我捏住两个，你捏住两个，我再用牙咬住一个，一二三一起挤，不就行了？”

水妖儿微微一笑，说道：“你倒是会想，但我只说告诉你解牛黄绳的法子，并没有答应帮你解开啊。我真要解开用刀子一割就行了，还用这么费事吗？”

火小邪失望地说道：“是啊，是啊，我是犯人，你是看守，怎么会放了我？”

水妖儿眼睛一闭，慢慢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累了。

火小邪看着水妖儿，不知她要如何。

水妖儿眼睛闭了闭，突然之间猛地睁开，瞪着眼睛，对火小邪做了一个极为吓人的鬼脸。

水妖儿的面孔从文静成熟突然变成鬼脸，可比火小邪翻脸快上百倍，真的像鬼魂附体，瞬间换了一个人一般，吓得火小邪“嗷”的一声大叫，猛地一缩身，撞得杂草乱飞。水妖儿把鬼脸一松，笑道：“我可告诉你了啊，猴子！”

火小邪吱哇乱叫道：“你……你会变脸！吓死我了。”

水妖儿哼道：“土猴子，别鬼哭狼嚎的，还真吓到你了？好玩好玩！”

火小邪挣扎着坐起身子，把头发上的杂草拨下，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怕，颤巍巍地说道：“你这一手，若是晚上，能吓死人的！这……这是你们水家人的本事吗？”

水妖儿笑道：“现在不告诉你！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在张四爷家可是丫鬟小翠，你见过的呢，是不是一点都不像啊？”

火小邪仍然心惊，说道：“若是现在的你，打死我也不信你是那丫鬟。”

水妖儿笑道：“是吗？那这样呢？”

水妖儿转过身去，取出一块素花方巾将肩膀盖住，挡住上半身的黑衣，又把头发捋了捋，露出额头刘海，把头发在脑后拧成一根马尾辫，用卡子别住，这才转过身子，看着火小邪，小心翼翼地说道：“张四爷，刚才，您是叫小翠吗？”

火小邪看着水妖儿，又是愣了，眼前这明摆着就是一个丫鬟小翠，连神态举止都是一个小丫鬟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火小邪叫道：“是你，是你，我偷点心时就是你救了我们！”

水妖儿还是一副丫鬟模样，竟有点害羞地说道：“呀，我并不是故意要救你们的……”

火小邪打量着水妖儿，啧啧称奇，从头看到了脚。水妖儿扭捏着说道：“这位大爷，您别这样看着小翠……我怕……”

火小邪叹道：“奇了奇了，水妖儿你真是太厉害了！怎么学谁像谁啊？可……可是，到底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呢？”

水妖儿扑哧一笑，把盖在肩头的方巾取了去，将头一侧，用手挡着脸，慢慢转回头来，又变成了最平常的顽皮样子。水妖儿说道：“猴子，别拍我马屁啊，厉不厉害还要你说吗？至于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嗯，呵呵，你希望是什么样子？”

火小邪说道：“我也不知道……啊，要不你就现在这个样子吧，你和我年纪一样，也能说得上话。”

水妖儿笑道：“那好吧，你就把现在的我当成真正的我吧。”

火小邪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句话别扭，但也想不到到底哪里不对劲，只好憨笑了两声。

火小邪说道：“叫严什么的，那几个人呢？去哪里了？”

水妖儿说道：“严景天严大哥啊，他们去通河镇了，现在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说完，向外看去，指着远方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呢，他们回来了。”

严景天、严守义、严守任、严守震四人六马，从山侧小路向前方山坳处的火小邪、水妖儿所在的破庙急急奔来。严景天奔在最前面，神态焦急，玩命地抽打马匹，恨不得马儿能飞起一般。

严守震是个长方大脸，粗眉细目，此时也是满脸汗珠，冲着严景天的背影喊道：“严堂主，我们还要怕张四那些人吗？任凭他们来抓就是了，火家人还用躲着他们吗？”

严景天转头骂道：“你懂什么！接到水妖儿他们两个人，我们立即绕行一百里，避开张四的钩子兵！”

严守震还是不甘心，嚷道：“严堂主，要不你先走？我去灭了这些小虫。”

严景天一勒缰绳，怒道：“严守震！你要违抗火王的命令吗？再多说一句，家法伺候！”

严守震尽管心中极为不悦，但也只能恭敬道：“不敢，一切听严堂主的。”

四人六马继续飞奔而去。

原来严景天和严守义带着水妖儿、昏迷的火小邪向通河镇连夜赶来，天明时分赶到镇外，寻到了严守震留下的记号，知道张四大队人马经过，且并未走远，似乎要在镇边山沟中休整。

严景天唯恐带着水妖儿和火小邪不便，绕行至旁边的山上，见到一间破庙，便把火小邪用牛黄绳拴住，叮嘱水妖儿等他们回来。

严景天、严守义两个人在通河镇外与守候多时的严守震、严守仁相见，一问才知张四休整的地方叫作风波寨，乃是张四的秘宅之一。严景天想着尽快离开，也没有进通河镇休息，四人赶忙回山接水妖儿、火小邪，路上见有客栈拴着马匹，便让严守仁去偷了两匹精壮的大马，以备后用，自然也留下两倍的马钱，算是赔给马匹的旧主。

可当严景天他们正要走近破庙，却老远察觉到张四的一组钩子兵横向巡山，似乎是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迹。原来严景天他们着急，张四更加着急，张四的大队人马一到风波寨，略做休整，就派了两组钩子兵加上风波寨里的武师出来寻人，碍于通河镇是一个南来北往运货必经的镇子，行走商人马队颇多，又已经天明，不宜放出豹子犬，只是由钩子兵以人力巡查。

张四爷的钩子兵毕竟是奉天一带的地头蛇，熟悉地形人员，知道该找谁询问，很快就问到严景天等人的大致踪迹，甚至还知道了严景天他们一行六人，还有一个女子身形的在其中。钩子兵一边飞报张四爷，一边早严景天他们一步，把搜寻范围缩小到进山山口一带。

严景天不愿和钩子兵现在就起冲突，绕行二十里，偷摸着钻回山上，向着火小邪、水妖儿赶来。

岂不知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他们偷摸着进山，还是被钩子兵查获。张四爷听有女子和严景天一路，眼睛都红了，猜到可能就是偷自己镜子的丫鬟小翠，哪管那么多，把豹子犬用车拉到山口放了出来，嗅着严景天他们的气味也寻上了山。

严景天等人拍马赶到破庙前，纵身下马。严景天打个手势，自己带着严守义冲进破庙。水妖儿站在堂中，迎着严景天，见严景天神色严肃，也猜到了几分，但并不询问，只是微微皱眉，等着严景天先说话。严景天冲水妖儿微微点头，四下一望，看到火小邪老老实实地绑在角落，这才说道：“水妖儿，我们这就走吧！”

水妖儿说道：“严大哥，张四追过来了？”

严景天并不回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火小邪跟前。火小邪也不说话，直勾勾看着严景天，脸上仍显得十分不屑。严景天也不搭理，伸手把绳子一拉，双手齐上，握住绑在柱子上的绳结，十指齐张，手指并在一起，略一用力，只听噼啪几声，似乎有筋崩断的声音。严景天手一抖，已然将绳结解开。

火小邪眼睛都瞪圆了，自己费了无数心思，都不能解开这绳索分毫，严景天一上手，竟这么快就解开了？他又敬又妒，心中长叹：“有本事的人就是不一样。”

严景天解开了牛黄绳，一拉绳索，对火小邪骂道：“小子，老实一点，如果再犯浑，就把你丢在这里喂张四的狗。”

火小邪一骨碌爬起，嚷道：“张四爷杀了我兄弟，以后我定要报仇。严大哥放心，我老实跟着你们，绝对听话。”

严景天点了点头，回望了一下水妖儿，暗想：“看来水妖儿降伏了这猴子。”

严景天收了绳索，火小邪紧紧跟着，严景天说道：“咱们这就走吧！”

水妖儿一伸手，拦住严景天，说道：“严大哥，且慢。”

严景天一愣，说道：“水妖儿，张四放了豹子犬出来，让这畜生追上就麻烦了！”

水妖儿哼道：“张四好大的胆子，敢追火家和水家的人！那豹子犬我是见过的，的确很难对付，但我们这样走也不是办法。”

严景天惊道：“水妖儿，你切不可妄为！我们还没有离开张四的地界。”

水妖儿微微一笑，说道：“我不是要和他们斗，而是让豹子犬暂时找不到我们。我最讨厌人放狗追了。”

“怎么？”严景天知道水妖儿有水家的绝学，说话并不是儿戏，倒也站稳了身子。

水妖儿把身后的背囊拿起，从里面摸出一个小药瓶，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手掌中，将盖子盖好，把瓶子捏在手中，这才说道：“严大哥，把人和马都叫进屋子来。”

严景天应了声，把拴火小邪的绳索丢给严守义，自己快步出门，对外面的严守震他们喊道：“你们把所有的马都牵进屋子，快。”

严守震等得心焦，听严景天喊他们，也没多想，和严守仁牵着马，都挤进屋子。

水妖儿已经在地上拢起一小堆干草，把药粉撒在干草上，退了几步，对严景天说道：“严大哥，人和马都进来了！生火吧！”

此时六人六马都已经在这破庙内，挤了个满满当当。

严景天喝了声好，右手在怀中一晃，似乎摸出了个小丸，一甩手丢入干草中，啪的一声，顿时一股火苗升起，把干草点着。干草撒了药粉，紧跟着腾起一股黄烟，颇为浓烈，转眼就弥漫到整个屋子，所有人马都浸入烟雾中。

水妖儿在烟雾中说道：“各位大哥，此烟无毒无味，大家不要动，一会儿就好。”

火小邪本想用袖子把鼻子捂住，听水妖儿这么一说，赶紧放下手。

严景天说道：“水妖儿，是水家的净味散吗？”

“对，严大哥真聪明！”水妖儿嚷道。

“见笑，见笑，有水家的净味散，那就方便了。”

“等烟雾散去，我们就可以走了，张四家的畜生肯定找不到我们，不过也只有半日的光景，严大哥，时间够吗？”

“足够了！”

两个人讲完话，这黄烟也慢慢消散，除了一股子烟草味外，屋子里并无其他味道。

严景天看了看，喝道：“走！”一行人迅速拉马出了庙门。严守义拉扯着火小邪的绳子，一张木雕似的脸上仍显得对火小邪十分记恨。火小邪也不看他，快步跟着就走。

严守义指着一匹马儿，说道：“你，这匹。”说着把绳子绑在马鞍上，快步走开，攀上另一匹马的马背。

众人齐齐上马，水妖儿也是一跃而上，火小邪看着马屁股愁眉苦脸。严守震脾气不好，嗓门也大，骂道：“你这小杂毛！愣什么愣？”

火小邪双手一摊，苦道：“我不会骑马……”

严守震愣了愣，继续骂道：“那你留这里喂狗吧，严堂主，我们走吧。”

严景天也是微微皱眉，心想带着火小邪真是个负担，不如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管他到外面瞎说什么，这种半大小子，说什么估计别人也不会信。

严景天正想打定主意，水妖儿却叫道：“我带着他骑一匹马，我们俩身子轻，不碍事。”

没等严景天回答，水妖儿一拍胯下的马，马儿跑上一步，水妖儿松开脚镫，一个躬身，从马背上跃起跳到火小邪的那匹马上。水妖儿手一伸，冲着火小邪叫道：“猴子，快上来啊！想跟着马跑吗？”

火小邪不知怎么，看着水妖儿伸下来的纤纤细手，鼻子一酸，眼中泪花轻泛。他赶忙压住自己情绪，伸手拉住水妖儿的小手，仗着自己身手灵活，另一只手一拉马鞍，翻身而起落在水妖儿的身后，顺手就搂住了她的细腰，不禁心中一荡，耳根都红了。

“抱紧我了！”水妖儿叫道，“各位大哥！走啊！”

严景天见事已如此，喊道：“走！”把马一拉，就要带领着众人向南边奔去。

水妖儿看了看方位，皱了皱眉，叫道：“严大哥且慢，我们往东南边走！”

众人一愣，严景天说道：“水妖儿，为何往东南去？”

“他们的畜生闻不到我们的气味，但能追踪我们的足迹。东南边有个乱石岗，我们跑过那里，足迹全无。”水妖儿喊道。

严景天惊道：“你怎么知道？”

水妖儿说道：“不是我知道，是我爹爹知道，他以前来过这里，绘制了地图。不用问了，听我的没错！”

严守震不悦道：“水妖儿妹子，这可不是小孩过家家！我们可是照顾着你的！”

水妖儿冷哼一声，也不答话，自己拉起缰绳，喝了一声“驾”，向东南方向骑去。

火小邪坐在水妖儿身后，把头一回，狠狠冲严守震做了一个鄙视的表情，嘴中嘀咕道：“有本事别跟着！”

严守震骂道：“严堂主，你看你看，本来是我们照顾她，现在她还要带着我们了？那个叫火小邪的小王八羔子，还凶！老子杀……”

严景天瞪了严守震一眼，严守震把话吞进腹中。严景天也不说话，把缰绳一拉，拍马跟着水妖儿飞驰而去。

严景天这一走，谁还敢不跟着，严守震、严守义、严守仁三人抖擞精神，拍打着马匹，转过方向紧紧跟上。

火小邪在马背上看到严景天他们跟来，不禁冲水妖儿笑道：“他们这帮孬种，跟上来了！”

火小邪本以为水妖儿也会跟着他调侃嬉笑，岂知水妖儿口气极冷地说道：“少废话！掉下来摔死你。”

火小邪惊得一愣，尽管看不到水妖儿的表情，但也觉得她冰冷无比。火小邪闭上嘴，心中却念道：“这水妖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难道她所有面目都是装的？”

火小邪闭口不言，山路颠簸，不由得紧了紧身子，贴紧了水妖儿的背包。火小邪想到这背包里又是玲珑镜，又是净味散，不知还有什么古怪的东西，不免有些好奇，盯着背包多看了几眼。

水妖儿似乎背上长了眼睛，又是冰冷地骂道：“你要是敢偷看包里的东西，立即让你死无全尸。”

火小邪现在绝对相信水妖儿能说到做到，不知怎么，竟开始有些怕她，赶忙说道：“是，是……”偏开脑袋，再也不敢打量她的背包。

风生水起

火小邪他们离开破庙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破庙边的草丛中突然黑影一闪，无声无息地跳出一只巨兽，落地无声，也不吼叫，两三个起落跳到一块大石边，趴在地上，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破庙，极为专注。这巨兽说是像条大狗，还不如说像只黑色的狮子，通体黑色的卷毛，脑袋周围的毛发尤其浓密且长了数倍，而那脑袋足足有水牛的头一般大小，张着大嘴，满口闪亮的獠牙，黑紫色的舌头从獠牙间一伸一吐，微微呼哧作响。

要说它是条狗，追到这里怎么也该狂吠乱叫，引得主人前来，可这巨兽却极为反常，趴在此处，竟如一只捕食的豹子一般，不仅不声不响，而且还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破庙中的动静。

这只巨兽趴了片刻，慢慢站起，又如猫一样半蹲着身子，拣有大石遮掩的草丛向前钻去。巨兽挪了一段，左右一看，盯着一个方位，喉中低低呜呜作响。只见这巨兽侧前方的草丛中，又腾地跳出一只更大的巨兽，模样相仿，只是身形犹比这只更大了三成。

新跳出的巨兽，也是不吼不叫，在地上嗅了嗅，抬起硕大无朋的脑袋，穷凶极恶地盯着破庙，侧头对另一只呜呜低吼了两声，算是回应了。

这两只巨兽当真通了人性一般，彼此接上了头，各自站起身子，分别往破庙两旁腾地一跳，硕大的身子，竟都跳了五六尺高，巨爪攀住岩石，又是几个腾跳，直到跳到一块巨石之上，才定住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破庙。其中较大的一头巨兽仰起头来，如同人一样，竟皱着双目之间的毛皮，眯着眼睛又闻了一闻，然后连连甩头，呜呜低吼。另一巨兽紧接着做了同样的动作，也是甩头低吼起来。

这两只巨兽也不妄动，仍然牢牢站在大石上，盯着破庙。

片刻之后，上山方向人影涌动，一群蓝衣人也是无声无息地闪出身子，十分轻盈地飞速前行。打头的三个人，竟又牵着一头黑色巨兽，那巨兽如箭飞奔，那三个人如同被这巨兽拉离地面，飞一样地来到这破庙前不远的空地处。

蓝衣人越聚越多，但都一言不发，彼此间仅仅用眼神手势交流，显得十分默契。破庙外只能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转眼间，这些人对这破庙已成合围之势。

又有两个人如狡兔一般飞身而至，在三个人牵着的巨兽身边停下，这两个人气息细密，丝毫不乱。其中一人拍了拍巨兽的大头，说道：“大嚼子，做得好！”

来人正是张四爷、周先生和一众钩子兵，那三头巨兽，也正是严景天、水妖儿提到的豹子犬。二嚼子、三嚼子在前面寻路，也不吼叫惊扰，大嚼子带着张四爷他们，跟在后面，这样一来，这数十号人上山可谓毫无声息。哪像现代社会有些搜山追捕，人牵着狼狗一路狂吠，凡是有点本事身手矫健的，听到声音就知道人从哪里追来，没等人和狗赶到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想当年，御风神捕追捕的都是江洋大盗，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厉害，哪容得你呼喊着上山抓贼，那样他们早就跑没影了。所以张四爷、周先生练就的钩子兵、豹子犬，均是可静可动，不把人逼入绝境就不出手，一出手就十拿九稳，的确是厉害之极，想不成就江湖威名都难。也难怪严景天、水妖儿这种神盗级别的人物也要速速避让，不和张四爷的全班人马直接对抗。

张四爷和周先生也都是一身紧身蓝衣，格外精干，只是胸前各绣着一团银色的盘云。

周先生疑道：“张四爷，二嚼子和三嚼子样子古怪，停在这里，莫非严景天他们就躲在这破庙中，给我们下了套子，候着我们来，要和我们一决高下？”

张四爷摆手道：“确有古怪，如果他们做下什么套子，二嚼子应该已经发现。不过以防万一……来人！”

张四爷身边一钩子兵应声而出，抱拳低首站在一边。

张四爷吩咐道：“布阵！七网罗汉阵！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喽。”钩子兵听了，一个点头，跳了开去，双手在空中交叉，嘴里打了一串响哨。

顷刻之间，十多个钩子兵跳将出来，纷纷把三爪钩持在手中，扎好身形，把这破庙团团围住。而那三只巨兽豹子犬，前爪一伏，利爪伸出，抓得山石咔嚓作响，抬起大脑袋，双目凶光乱射，大嘴一张，惊天动地地吼叫起来。

三只豹子犬同时吼叫，那吼声真是震动得十里八郊一片轰鸣，声势极大。若是胆子小的人，见到这种如同牛犊一般大小的恶兽吼叫，非吓得腿脚发软，束手就擒不可。

豹子犬吼了一阵，破庙中毫无反应。张四爷皱了皱眉，手指伸进口中，“嘘”的一声响哨，那三只豹子犬几乎同时止住吼叫，牢牢盯着破庙，仅喉中低沉嘶吼。

张四爷喝道：“二嚼子，去！”

只见最高处体形最大的那只豹子犬，一个躬身，硕大的身体一跃而起，在空中稳了一稳，竟落到破庙的屋顶，震得砖瓦碎石齐飞。二嚼子身体极为敏捷，也不停顿，一个扭身，哗啦一声巨响，从屋顶的破洞中跳入破庙。

张四爷继续喝道：“三嚼子，也去！”

体形比二嚼子略小的那只豹子犬，也从大石上跃下，从地面上直冲而去，如同一团黑色的旋风，从破庙的窗口一跃而入，把那本已腐朽的窗格子撞成碎片，四下横飞。

张四爷让两只豹子犬冲入，乃是极狠毒的套路，豹子犬若在房中找到活人，不由分说就会撕扯个四分五裂。如果是火小邪这种级别的人物留在房中，恐怕来不及叫，脑袋就得被豹子犬咬掉。

两只豹子犬跳入房中，并无动静，但片刻工夫就又大声吼叫起来。

张四爷听到豹子犬的吼声，皱了皱眉，骂道：“奶奶的，居然没人！”

张四爷命人撤了钩子兵的七网罗汉阵，自己大踏步上前，一脚将破庙的烂门踹飞，走进屋内。二嚼子和三嚼子仍然在地面上各处不断地闻嗅，显得极不甘心。

张四爷抽了抽鼻子，骂道：“烟火味道！”

周先生也跟进房中，四下一看，快步走到地面上一小堆灰烬面前，蹲下身子，用手指蘸起一点灰烬，用舌尖舔了舔，说道：“也就走了两炷香的时间。”

张四爷点了点头，四下寻去，走到火小邪曾坐过的角落，也蹲下身子，四处摸索了一番，自言自语道：“他们还绑住了一个人，看来这人并没有挣脱开绳索。哼哼，极有可能就是他们带走的火小邪。他们带走这种废物有什么用处？难道玉胎珠根本就不在火小邪肚子里？”

周先生凑过来说道：“张四爷，嚼子们在这里闻不到他们的气味了，莫非……”

张四爷起身说道：“周先生有何高见？”

周先生说道：“他们上不了天，入不了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用了类似净味散一样的东西盖住了他们的气味。”

张四爷说道：“净味散？就算是净味散，我们的豹子犬也不该闻不出来。”

周先生低声说道：“寻常的净味散也就罢了，如果那丫鬟小翠真是水家的人，又和他们在一块，就不一样了。水家贼道变化多端，听说其中一项本事就是去除自己身上的味道或者掩盖踪迹，以便接近必要的人物行偷窃之事。若是水家人的净味散，恐怕我们半日之内再也别想靠豹子犬闻到他们的踪迹。”

张四爷叹道：“这么厉害？如果任他们跑出半日，我们再找到他们可就难了。”

周先生也是低头沉思。

有钩子兵飞奔来报：“张四爷，周先生，查到有马蹄印记，有六匹马！看深浅，似乎只坐了五人，空出一匹马。马蹄印向着东南方向的乱石岗去了。”

周先生骂道：“好狡猾！从乱石岗这种地方经过，连踪迹也找不到了！看来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还挺了解的啊，麻烦啊，麻烦！”周先生踱了几步，闭目思索。

张四爷见周先生也是烦恼，等了片刻，直到见周先生眉头展开之时，才适时问道：“周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哼哼，他们毕竟不是飞鸟，也不是穿山甲，只要从地面上过，多少会露出马脚。来人啊，速速把风波寨中的飞鸽全部放出，通知三百里内所有的驿站哨子、茶水脚夫、穿堂掌柜、绿林黑头、马彪山彪，就说奉天张四爷悬赏三千大洋，查四个陇西口音的汉子和一个小姑娘一行五人的下落。火速去办，不得有误！”周先生吩咐道。

钩子兵得了周先生的令，飞也似的退去了。

张四爷喝道：“好！”

周先生哼道：“想跑？以你们那些劣马的脚力，我们必能在五百里内追上！”周先生转头对张四爷说道：“张四爷，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

张四爷一点头，冲仍在地面上苦苦闻味的豹子犬打了个哨子，叫道：“二嚼子、三嚼子，省点力气，再陪爹爹赶路了。”那两只巨犬抬起头来，似乎犹有不甘，仍听从张四爷的号令跳到他身边。

有钩子兵上前将豹子犬脖子上的钢圈挂上绳索，随着张四爷出门，众人眨眼之间就从这破庙中退了个干净。

再片刻工夫，这一片地方又是空谷幽鸣，寂静无声，再无半个人影，哪似刚才发生了如此多的江湖奇事。

暂且不表张四爷这边的部署，再说回严景天、水妖儿、火小邪这边。他们离开破庙，向东南方向奔了数里路，就听到身后的山谷中传来豹子犬惊天动地的怒吼，尽管已经相隔得颇远，但那吼声仍然声势惊人，惊得两边林中飞禽走兽扑腾腾四下躲藏，喧哗不已。

严景天他们无不扭头回望，心中暗道：“这是什么怪物！莫非是张四家的豹子犬已经找到破庙了？”

想归想，众人丝毫不停，更是快马加鞭直奔东南方而去。

又行了十余里，果然如水妖儿所说，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大片乱石岗来。这地区乃是一片面积颇大的山谷盆地，常年积水冲刷，地势又低，所以放眼看去，遍地都是高矮参差不齐的碎石，大的石头有数人高。地面上除了石头，无数条溪水纵横交错着从石缝之间缓缓流过。

严景天他们一看，知道这片乱石岗能隐藏住踪迹，纷纷下马，牵着马从乱石岗中穿过。火小邪也下了马，默默跟着水妖儿走在队伍中间。

别看乱石岗大石林立，却地势平坦，十分好走，以严景天他们的身手自然不在话下，就连火小邪也是丝毫不觉得吃力。所谓乱石岗能隐去踪迹，乃是因为乱石岗以石头覆盖很难留下足迹，就算是松软的地方踩得歪斜了，还有溪水顺势涌过来冲刷一番。尽管如此，严景天还是十分小心，命严守义、严守仁断后，切切实实将所有可能被发现的痕迹销毁。

众人走了约半个时辰，严景天摸清了方位，蹲下身子把手按在地面上，又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算是探了探附近的情况，发现并没有人追来的迹象，这才带着众人出了乱石岗，上马继续向东奔去。

严景天他们这一走，就一日一夜没停，中间不过短短休整了两三次，行到第二天天色大亮，已经离开通河镇三百多里，算是把张四爷甩开了。人还能支持，马却已经都口吐白沫，再跑下去恐怕就会暴毙于路边。

严景天只好放慢速度，命严守震、严守仁再去沿路打探到了什么地界，其余人则就地休息。

不一会儿严守仁来报，说是前方有一个界碑，此地叫作落马坳，从未听说这个地名。严景天问水妖儿是否知道，水妖儿也连连摇头。

又过一会儿，严守震也回来，报道：“严堂主，前方约二里远的山窝处，有炊烟升腾，可能是个村落。”

严景天点头应了，说道：“也好，我们去看看吧，没准能讨碗热汤喝喝。”众人都是人困马乏，均无异议，由严守震带路向着村落走去。

等走到严守震所说的村落外，大家倒也乐了，哪里是什么村落，竟是一间略显破败的客栈。严景天眼尖，看到客栈院子中有伙计跑进跑出地忙碌，院子里还拴着七八匹马，便知道客栈还在经营，并无异样。那客栈门口竖着一面旗，上书：落马客栈。

严景天笑道：“兄弟们，水妖儿，前方是一间客栈，我们去好好休息一阵，晚上再走。”

众人也都叫道：“好啊。”

这间落马客栈，并非是常见客栈的格局，只是七八间缓坡上的民房用栅栏一围，把最前面一间房子前后墙打通，规整规整布置些桌椅，再临街起一个院落用来拴马驻车，便算是客栈了。

此时落马客栈前堂有一个掌柜打扮的干瘦老头，抽着旱烟，戴着老花眼镜，模样倒还斯文，正靠在柜台后面摇头晃脑地看着一本古书，看得带劲了，边看边摇头晃脑不止。

哐当一声，一个伙计从门中闯进来，冲得太快撞在桌椅上，人也差点摔倒在地。

掌柜的一抬头，见是伙计急急忙忙的，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是把头一低继续看书，嘴中则骂道：“贾春子，是见到鬼了还是看见妖精了？天天神神道道的。”

伙计贾春子人高马大极为魁梧，长方大脸，浓眉大眼，就是显得有些憨头憨脑的。贾春子撞到桌角，正痛得紧，歪着脸没说出话来，听掌柜的骂完，才嚷道：“钱老爷，钱老爷，来，来来来……来客人了！”

钱掌柜的头也不抬，骂道：“你说来个偷吃的狗熊啥的，我倒相信。”

贾春子嚷道：“真……真的！一二三四五六，五六个人呢。”

钱掌柜把头一抬，见贾春子目光恳切，不禁说道：“还真来客人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贾春子身材高大，双手一伸，从柜台上把手插入钱掌柜腋下，竟一把把这个瘦小老头从柜台后提到前面。钱掌柜可能也见怪不怪，嘀咕了一句，整了整自己的大褂，赶忙迎出店门外。

严景天他们一行人在落马客栈前下马，正想呼喊，就看到钱掌柜和贾春子一前一后地跑出来。钱掌柜一看到严景天他们，笑得眼睛都没了。别看他一把老骨头，跑得和飞一样。钱掌柜一边高呼：“各位大爷，各位客官，小店有人呢，有人。”一边脚下不停地跑到严景天面前，一个抱拳，说道，“客官里面请，里面请，小店正在营业，正在营业！”

水妖儿早就换了一身寻常的女子小褂，把头发盘起，看着倒像个小媳妇，水灵得很。

严景天左右看了看，院中一侧的马厩中尚有七八匹马悠闲地吃草，马背上鞍套齐全，像是住店的客人的。

严景天微微一笑，说道：“我们要赶远路，这几匹马，麻烦喂上好的草料。”

钱掌柜叫道：“没问题，没问题，里面请，里面请！贾春子，听到没有？”

贾春子赶忙吆喝一声，上前把各人的缰绳都接了过去，把马拉向一边。众人看这个贾春子一副伙计的打扮，但个头着实惊人，比个子最高的严守义还要高出一头，巨人一样，都是心中一惊。好在贾春子眉目间憨憨傻傻，满脸堆着笑意，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心眼，才都略略放心。

火小邪暗道：“看样子比奉天城里玩杂耍的史大个还要高出半个头，不知力气赶不赶得上他？”

钱掌柜在前面引路，大家在后面跟着，严景天问道：“掌柜的生意可好？”

钱掌柜答道：“不行啊，自从郭松龄大人和张作霖张大帅开打以后，我们这条路上就没有什么生意了，今天好不容易才盼到你们几位客人。”钱掌柜说的郭松龄和张作霖开打，正是1926年前后，郭松龄反了张作霖，举兵相抗，张作霖后来抓了郭松龄，赐他一死。但郭松龄死后，还有一批死党残部抵死不降，嚷嚷着要给郭松龄报仇，导致还有些星星点点的战役。所以这段时间，辽宁一带兵荒马乱，很多路都没有客商往来了。这钱掌柜说的倒是实情。

钱掌柜对严景天暗示般的提问毫无反应，自说自话，连火小邪都觉得奇怪，明明院中一角拴着七八匹马，怎么叫今天才盼到客人？难道这些马匹是自己跑来的不成？

钱掌柜引了严景天进屋，客气地问道：“几位客官，是先吃饭，还是先住店？别看小店简陋，后院里有上好的客房三间，保证干干净净，住得舒舒服服。”

严景天答道：“先吃饭吧！掌柜的有什么好菜，都端上来吧，差不了你的银钱。”说着从怀中摸出几枚银元，丢在桌上。钱掌柜眼睛都直了，上前把银元收起，说道：“几位大爷，请坐，请坐！小店有新鲜的山珍野味，绝对是城里都难得吃到的，一会儿就来啊。”说着赶忙跑了开去。

严景天他们围坐在桌边，无不伸了伸懒腰。

火小邪也老实坐下，左右望了望，用手指摸了摸桌面，说道：“我怎么觉得这店里不只我们几个客人啊？”

严守震骂道：“还要你说！”

严景天说道：“严守震，你就让他说说呗。”

严守震冲火小邪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水妖儿拍了火小邪一把，显得大大咧咧地说道：“猴子，想说就说呗！”

火小邪瞪了严守震一眼，心中骂道：“就你会凶！”嘴中则说道：“刚才进来时，院子里分明有几匹马拴在旁边，连马鞍子都没解，要么是和我们一样，刚来没多久，要么就是要赶时间，随来随走。可这掌柜的还说什么没生意，好不容易才等到我们这几个客人。”

严景天说道：“不错！还有呢？”

火小邪说道：“还有，我们这张桌子，昨晚分明有人吃了酒菜，桌子没擦干净，现在上面那层油味还在呢。”

严景天一愣，说道：“这是个什么道理？”

火小邪说道：“你们都是不愁吃喝的人，我从小就饿肚子，饥一顿饱一顿的……其实这桌子上没擦干净的油，一天一个样子，我看一眼摸一下就知道了。”

严景天问道：“那你怎么学到的呢？”

火小邪黯然说道：“小时候，饿得实在厉害了，就总去偷泔水吃，那餐馆的后厨通常都摆了张桌子，只要那桌子上没擦干净的油不过一两天，就能吃到新鲜的泔水，否则会拉肚子。时间久了，就记得了。”

火小邪所说，大家听得都是有些愣了，严守震一张不耐烦的脸略略舒展开了一些，转头过来聆听，神态略显温和。严守义还是一张木雕似的脸孔，动也不动，但似乎也略有所思。

严景天轻声道：“所谓的本领，始创之时，都是为了谋生。就好像我们偷盗之术，普天下第一个去偷盗的人，恐怕也是为生计所迫吧。”

火小邪突然说道：“那你们这些世家的人，并不愁生计，还要偷什么呢？为什么去偷呢？又为了什么人偷呢？”

水妖儿张口答道：“为自己啊！我不去偷玲珑镜，我爹爹水王就一直要管着我。”

火小邪点了点头，又对严景天问道：“那严大哥，你呢？”

严景天眨了眨眼睛，慢慢咧嘴大笑起来，火小邪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发笑，好奇地看着严景天。严景天边笑边说：“火小邪，你这小子，你这娃娃，问得好啊！只是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上来。你是个‘下五铃’的小贼，想的东西倒很有趣！”

严守义木雕脸上动了动，也是猛然说道：“严堂主让我偷，我就偷，管他为什么？”

严守震骂道：“严守义，你就是个呆子！”

严守义回骂道：“谁是呆子？”

严景天更是笑得前俯后仰。

严守仁在火家四人中年纪最小，不禁跟着严景天哈哈哈笑了起来，随即严守震也笑起来，严守义木雕脸扭了扭，嘿嘿出声，仿佛笑了。

水妖儿也笑道：“火家大哥们觉得乐呵的东西，还真不容易明白呢。哈哈，哈哈。”水妖儿自己被自己逗乐，也笑了起来。

火小邪呆坐原地，自己本来认为挺严肃的问题，怎么最后让大家笑成一团了呢？难道问这些偷盗世家的人为什么要偷的问题，就是一个十足的玩笑？

火小邪见严景天笑得直拍桌子，只好也跟着嘿嘿干笑了两下。随后拧着眉毛，压低着声音嚷道：“我是说，这家是黑店，是黑店！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啊？唉……”

可严景天他们就是不接火小邪的话茬儿，自顾自地哈哈大笑。严守震、严守义、严守仁三人，更是互相推搡打闹起来。

钱掌柜高喊一声：“来喽！”捋着袖子从后堂跑出，手中端着两个盘子。钱掌柜这一喊，倒是把严景天他们的笑声打断。

钱掌柜抱歉地说道：“打扰！打扰！”说着把盘子端上来，介绍道：“这是小店的两道招牌凉菜，酱拌鹿筋和卤汁貂子肉，几位大爷、小姐请品尝，绝对比奉天城里的还要地道。”

严景天笑嘻嘻地说道：“好！好！掌柜的辛苦。”

钱掌柜应和道：“慢用慢用，热菜很快就来。哦！各位，不喝点什么？我这小店里有自酿的陈年高粱酒。”

严景天摆摆手，说道：“酒就不用了，掌柜的端些热茶来。”

钱掌柜“哦”了一声，说道：“几位大爷不喝酒的啊……热茶，热茶，稍等，一会儿就来。”

钱掌柜正要退开，水妖儿嚷道：“掌柜的，我要喝，拿一坛来吧。”

钱掌柜连忙问道：“这位小姐，是……是要喝高粱酒？”

“当然啊，渴死了，女的就不能喝酒啊？”水妖儿嚷道。

钱掌柜哭笑不得，几个大男人滴酒不沾，而一个小丫头却要喝一坛子酒，张大着嘴巴说道：“啊……好，好，马上来，马上来……”打量了他们几眼，赶忙离去。

严景天见怪不怪，自顾自地抽出筷子，嚷道：“来来来，大家都吃吧。”

严守震他们也不客气，都拿出筷子，大吃大嚼起来。水妖儿也没那么秀气，一筷子夹了一大块貂子肉，放在嘴里大嚼。众人赞道：“没想到这种偏远的小店，也有这种美味，不错不错！”

唯独火小邪没动。

水妖儿用胳膊捅了捅火小邪，边嚼边说：“喂，猴子，发什么呆，吃啊！你不饿是不是？”

火小邪早就饿到前胸贴后背了，见大家吃得高兴，口水都咽了一肚子。火小邪说道：“大家，大家就这么吃了？万一，万一这是家黑店呢？里面下了药呢？”

水妖儿哈哈一笑：“哪有这么多黑店？”

火小邪继续说道：“我在奉天的时候听人说，外面的黑店，都是在这种偏僻的路边，吃人肉的。那外面几匹马，空着没人，会不会就是上一批客人被他们害死了？你们看那个伙计，比我们高出多少？像个屠夫，哪像个伙计？还有，那掌柜的，干瘦老头，腿脚竟这么灵光，跑前跑后都不喘气！”火小邪越说越觉得心寒。

严守震啪地把一块骨头吐出来，骂道：“小兔崽子，你觉得你比我们见识还多喽？还黑店，黑你个奶奶！你爱吃不吃，不吃滚蛋，我们都是呆子，就你聪明！”

严守义嘀咕一句：“我们不是呆子！”

严守震骂道：“没说我们是呆子！反话你听不懂啊？你这个呆子！”

严守仁又忍不住，低头一边嚼肉，一边哧哧哧地闷笑起来。

严景天把筷子放下，说道：“火小邪，江湖中的确有险恶，你想太多了。如果是黑店，我们进来之前，就已经发觉了。吃吧吃吧，味道不错，不吃可惜了！”

火小邪正要再说，钱掌柜又在后堂边走边吆喝：“来喽！几位客官，打扰，打扰了。”

钱掌柜提着一个酒坛、一壶热茶，还用胳膊肘夹着七八个酒碗，快步走到桌边，将东西麻利地放下，摆了一桌，说道：“慢用，慢用，热菜马上来，马上来。”

严守仁站起来，提着茶壶给大家碗里倒上茶水。

水妖儿抱起酒坛，说道：“猴子，喝点酒吧？”

火小邪向来信奉男子汉必能饮酒，见严景天他们这些大汉竟然滴酒不沾，心里觉得奇怪，有点瞧不起他们，听水妖儿招呼他喝酒，自然而然地说道：“好，喝一碗！”

水妖儿一笑，稳稳给火小邪倒了一碗，再给自己斟满，举起碗，冲火小邪一眨眼，说道：“干杯！”说罢就一饮而尽。

火小邪看得呆了，这偌大一碗酒，就这样一口干了？他也不管是不是毒酒了，既然水妖儿都喝了，自己也干了吧，于是举起碗奋力一饮而尽。

这高粱酒颇烈，火小邪只觉得一股子热气从嗓子眼冲下去，辣得胸前一片火烫。他本来就一直没吃什么东西，空腹喝酒，最是易醉，何况火小邪在奉天的时候，哪有这样豪爽的喝酒经历？他身子晃了晃，眼睛一直，强行忍住胃中的翻滚，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鹿筋，塞到嘴里，胡乱嚼了几口吞下，才觉得略微好了一点。可一股子酒气，从胸口热气中化开，直冲后脑，顿时让火小邪脑中一蒙。

再往后来，火小邪半醉半醒之间，也管不了这里到底是不是黑店了，有啥吃啥，放开了肚子狂吃。酒壮人胆，火小邪也拉开了嗓门，和严守震骂成一片，两个人居然互相骂得高兴了，又和严守震一起戏弄严守义这个脑子直愣愣的呆子。火小邪的性格亦正亦邪，高兴了满嘴跑火车，但又说得让人爱听，并不觉得腻烦。

一场酒肉下来，火小邪肚子撑得滚圆，酒也喝了七八碗，躺在椅子上，抱着肚子叫道：“我的娘啊，这辈子我不是就想过这种酒足饭饱的日子吗？可吃多了喝多了，怎么就这么难受呢？我的肚子都要爆炸了，我的脑袋里都是星星乱飞，我的娘啊！”

水妖儿把坛中最后一点酒喝完，面色也微微红了。水妖儿好酒量，这点酒不算什么，倒是灌倒了火小邪。

钱掌柜上前问候：“几位大爷、小姐，吃得怎么样？哟，怎么还醉了一个？”

火小邪嘟囔道：“我没醉！”说着头歪在一边，呼呼大睡。

严景天回钱掌柜的话：“不错，不错，好味道！”

钱掌柜笑逐颜开，问道：“几位大爷，这位小姐，如果不急着赶路，要不去后院的客房休息一下？”

严景天手一伸，说道：“稍等！不要出声！”

严景天眼睛眯了眯，猛然一动不动地坐直，一只手按在桌上，神态严肃。钱掌柜有点吃惊，正要问话，被严守震按住肩膀。

严景天哈哈一笑，恢复常态。钱掌柜忙问：“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严景天问道：“掌柜的，你这里是不是经常有些跑信镖的人来往？我看院子里的那几匹马，应该是跑信镖的人的。”

钱掌柜一愣，随即苦笑道：“大爷真是好眼力啊！前段日子，有跑信镖的人从我们这经过，非要占我们一间房间，那几匹马正是他们的，没准今天要回来一次。唉，说得好好的给我些店钱，可都几个月了，一分钱也没给过我，还白吃白喝的。我也不敢得罪他们……”

严景天说道：“这些信镖都是哪里的镖口？”

钱掌柜说道：“这个我不知道，您也知道，跑信镖的人，嘴巴都严得很。对了，正想和你们说呢，如果他们来了，万万要躲着他们，他们这些人都是无恶不作之徒，惹毛了他们，没准会杀人的。”

严景天和钱掌柜所说的“信镖”，乃是那个时代的一种不入流的职业，简单点说就是非官方的民间组织，专门传递紧急书信的。各地叫法不同，南方通常称呼他们为“梭子”“毛脚”，北方除了叫“信镖”，也有“马彪”“跳辫”的叫法。那时候通信极不发达，中国面积广大，所以传个书信什么的极为费时费力，通常书信往来都要一年半载的，信传到了，人都死了。各地官府虽然设有通邮的驿站，但除非官家快马加急，寻常的书信往来也是极慢，家书抵万金的说法，倒也十足贴切。

所以信镖这个行当便顺应而生，专门为出得起钱的人家传递书信，本来看上去也无可厚非，算是个靠脚力吃饭的营生。但在清末民初，天下大乱，各地战火纷飞，匪患猖獗，通邮极难，传个书信和过一趟鬼门关一般艰难，于是这跑信镖的渐渐顺势而变，越来越像游匪，除了不占山为王外，行为举止和土匪也差别不大。这些人传书信仍算是主要的营生，其实也可以收买他们流窜千里杀人越货，他们在城镇村落中还算老实，一旦出了城镇，在荒郊野外，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信镖这个行当一度十分发达，但最后发展为恶霸帮会，危害四方，成为被打击的对象。由于不允许信镖进出城镇取信传信，也就断了这门行当的主脉，一九四几年的时候，全国的信镖帮会逐渐消失殆尽，剩下的跑信镖的人转行，不是当了土匪强盗就是改邪归正了。随着时光流逝，也就没有多少人记得信镖、梭子、跳辫这些名词和这种行当了。

因此，钱掌柜这番提醒，也是理所应当。

严景天谢道：“谢谢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钱掌柜说道：“听你们口音，是陇西人？”

严景天笑道：“正是。”

钱掌柜说道：“好多年都没有见到陇西人来这里了，呵呵。这位大爷，若不急着赶路，我给你们开几间客房休息？”

严景天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也好，掌柜的，需要多少钱？”

钱掌柜忙道：“几位大爷光临小店，休息一下还收什么钱，都在饭钱里面了。请，请……”

钱掌柜正要带路，却见严景天他们并没有跟上来，反而都向店门口看去。钱掌柜一愣，赶忙也顺着严景天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灰尘滚滚，十来骑装扮各异的人马正向这家落马客栈奔来。

落马恶债

钱掌柜一脸惊慌，冲严景天他们叫道：“几位大爷，那些跑信镖的恶人来了，你们快回避一下吧！跟我来，跟我来！”钱掌柜拽着严景天的衣角，神色慌张地拉着要走，“现在不是晚上，他们待不了多久，还是避一避吧。”

严景天环视众人，严守震十分不快，但没说话。水妖儿和严守仁架着火小邪，都默默点头。严景天说道：“谢谢掌柜了！”

众人由钱掌柜领着，去了后院。

客栈后院十分宽敞，七八间草房分左右交错而立，相隔都是十多步的距离。

钱掌柜领着众人，去了一间草房，把门打开，说道：“一共四间房，你们先在这休息，我打发了那些跑信镖的，再来招呼几位客官。”

严景天说道：“有劳掌柜的了，您去吧，我们自有安排。”

钱掌柜赶忙应了，飞也似的跑到前厅去了。

严守震不悦道：“严堂主，咱们躲一下张四就算了，怎么这些跑书信的跳辫，我们也要躲着？咱们火家丢不起这个人啊。”

严景天眉头紧皱，想想严守震说得有道理，自己是否太过小心了？然后说道：“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先在此等一下，观望一下形势再说。”

水妖儿笑道：“我去看看吧！你们等着，放心吧，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

严景天刚想说话，水妖儿已经把门拉开，哧溜一下钻出去不见踪影。

严景天重重拍了自己大腿一下，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

火小邪被丢在床边，仍然醉醺醺地叫道：“我，我没醉！不用扶我！”

且说落马客栈门口，一众打扮各异的人径直奔到店前，也不下马，直冲进院。贾春子站在院中，左拉右拽，嗷嗷大叫：“下马，下马啊！”神色极为狼狈。

打头的一个穿着皮袄，留着一把山羊胡子，光头锃亮的男人哈哈大笑：“傻大个！我的马喂过了吗？要是没喂好，我们就把这里踏烂喽。”众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贾春子嚷道：“都喂了，都喂了，喂得饱饱的！你们下来啊！”

这光头男人叫道：“六行道的换马继续走，剩下的和我留在此处歇息。”有人欢呼，有人唉声叹气，众人纷纷下马。一行人跑到马厩边，拉出马，跨上去一溜烟地又奔出院子，扬长而去。剩下的人则跟着光头，向店中走去。

光头转头一看，正看到严景天他们的马停在院中另一侧，皱了皱眉，脚步也没停就迈入店中，钱掌柜正冲出来，和光头撞了个满怀。

光头大手一搂，双手捏住钱掌柜两个肩膀，左右摇晃了一番，大笑道：“钱掌柜，好久不见了啊！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钱掌柜被晃得头昏眼花，挣扎着说道：“记得记得，郑大川郑大爷！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啊！”

郑大川哈哈一笑，松了双手，摸了摸光头，径直走到店中，拣了张桌子坐下。他身后的一行众人也都哗啦哗啦走进店中，几个人坐在郑大川一桌，另外几个则坐到旁边另外一桌。

郑大川把马靴踩在长凳上，鼻子嗅了嗅，大叫道：“钱掌柜，有酒味啊！来了什么贵客啊？”

钱掌柜赶忙走上前，说道：“郑大爷，你们是喝茶还是吃饭？我这就给你们准备着去？”

郑大川嚷道：“钱掌柜，你可真会绕圈子。我是问，你这店里来了什么客人啊？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啊？”

钱掌柜本想避开不答，可郑大川追着问，钱掌柜只好答道：“开店做买卖的，来往的都是客，人走茶凉，也没问他们太多。”

郑大川摸了摸光头，啧啧两声，猛然拍桌骂道：“钱掌柜，你这说话不是放罗圈屁吗？我看你这生意不想做了！”

钱掌柜吓得一个哆嗦，忙道：“郑大爷，我这店里好不容易才来几个客人，您开恩啊，我就指望着这几个客人赚点活命钱啊！您把他们吓跑了，我也没法开店了，以后还有谁在这条路上伺候着郑大爷啊？”

郑大川摸了摸光头，说道：“你这小老头，还真是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啊，好吧！既然钱掌柜不愿意说，我也懒得问了。钱掌柜啊，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端上来吧，钱嘛，少不了你的。”

钱掌柜知道郑大川根本没有付钱的意思，说道：“各位大爷稍坐，我这就去准备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赶忙退进后厨。

郑大川瞟了眼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人，低声道：“万狗子，去后院看看，摸清楚旺儿！”那尖嘴猴腮的男人狞笑一声，起身离去。郑大川所说的旺儿，乃是匪帮黑话里的钱财是否好拿的意思。荣行里说旺儿仅指钱财，黑话比匪帮要讲究得多。

万狗子刚走，郑大川身边的一个阴沉沉像个大烟鬼一样的消瘦男子说道：“我说郑老大，您看奉天城的张四爷到底要做什么？这趟信镖可是惊动不少人啊，什么消息要散到五百里去？”

郑大川哼道：“赵烟枪，你管这么多事干个屁？张四爷肯出钱，我们就去办，别说五百里，八百里我也跑。”

赵烟枪就是这消瘦男子。赵烟枪说道：“我总觉得张四爷瞒着我们什么。”

郑大川说道：“瞒？张四爷瞒我们有屁用。”

赵烟枪说道：“郑老大，你想啊，咱们跑信镖的，从不过问信里面写的啥，送到即走，这是咱们的规矩。可这么多年，张四爷用我们的时候，都是口信，因为知道我们一路上嘴巴也严。可是这一趟，却是封口的信封。我觉得张四爷这次极可能在悬赏寻人，所以不让我们知道内容。”

郑大川一撇嘴，皱了皱眉，说道：“赵烟枪，就你心思多，你说啥来着？悬赏寻人？”

赵烟枪见郑大川动了心思，赶忙凑上脸，继续说道：“郑老大，你想啊，如果真是悬赏寻人，咱们知道了会怎么做？”

郑大川骂道：“真是悬赏寻人，那老子们自己就去做了，还等着别人来分钱财？辽西一带，还有谁比我们脚头更快，罩子更多？”

赵烟枪说道：“郑老大聪明！所以张四爷这次只让我们传信，啥也不说啊！不就是担心我们贪赏钱，不好好传信？而且要寻的人，能让张四爷这么着急上赶的，估计也极不简单啊！”

郑大川拍了拍光头：“你说的倒有些道理……妈的，赵烟枪，你是不是偷看信里写的啥了？”

赵烟枪大呼：“郑老大，我是懂规矩的，我要是偷看过，愿受挖眼之刑，我就是猜到的，猜到的。”

郑大川骂道：“你个龟儿的，倒挺会猜。你再说说，你还猜到了什么？”

赵烟枪说道：“我还猜，张四爷真要悬赏寻人，恐怕那人身上带着价值连城、富可敌国的宝物！你想啊，张四爷是什么人？掌宝的啊！”

郑大川眼睛都直了，一拍桌子，骂道：“赵烟枪，你怎么不早点猜？来人啊，给我去把六行道的人追回来一个，我要看信。”旁边桌子边就有大汉站起，要听从郑大川的安排。

赵烟枪急道：“郑老大，规矩，规矩，不能看信啊！”

郑大川骂道：“规他妈的屁矩！大把的钱在眼前摆着，还规矩个屁。赵烟枪，你带着人去追！”

赵烟枪一拍脑门，惊呼道：“郑老大，我想起来了，不用去追了。刚出去的万狗子身上就有一封，忘了给六行道的老七了。”

郑大川叫道：“真的吗？那还不去把万狗子叫回来！”

赵烟枪笑得合不拢嘴，暗自得意，连忙点头，指着几个人喝道：“你们，去后院把万狗子叫回来。”

几个人吆喝着就站起来，直奔后院。片刻工夫，就见有人奔回来报告：“郑老大、赵师爷，万狗子昏迷不醒，像被人打昏了！”

说着话，万狗子就被人拉手提脚地拖了进来，郑大川大骂：“怎么回事？”

赵烟枪倒沉得住气，走到昏死的万狗子身边，蹲下一拨拉万狗子的脸，只见万狗子双目紧闭，脸上从下到上印着一大条红印，鼻血横流。赵烟枪“切”了一声，把万狗子虎口捏住，抬手啪啪啪啪赏了他四个大耳光。

万狗子“哎哟”一声，悠悠转醒，马上一骨碌坐起来，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哎哟连声。

郑大川走过去骂道：“你怎么回事？”

万狗子跪在地上，捂着脸嚷道：“郑老大，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刚到后院走了两步，绕着房去看房里有没有人，就觉得有人打我后脑门，我一回头，脚下踩到什么东西，面门就挨了一棍，十分厉害，打得我一退，又踩到什么东西，后脑又是一棍，我就啥都不知道了。郑老大，我一定是碰到山精了！”

有抬万狗子回来的大汉嚷道：“什么山精，你脚边一前一后两把夯草的耙子！”另一个人也嚷道：“万狗子，你是自己踩到耙子，让耙子的木柄打的吧？”

万狗子愣道：“什么耙子？我怎么会踩到耙子？”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赵烟枪脸一沉，骂道：“丢人的东西，信呢？把信给我。”

万狗子还正头昏脑涨，喃喃道：“什么信？”

赵烟枪一耳光抽在万狗子脸上，骂道：“你说什么信，我今天给你的。”赵烟枪一说此话，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原来赵烟枪故意藏了一封张四爷的信，让万狗子收好，其实他早就读过信中写的什么。

赵烟枪脸皮极厚，尽管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仍然骂道：“信，妈的，你说什么信。”

万狗子总算回过神来，慌忙说道：“哦，哦！在，在！”说着就伸手去摸自己怀中，谁知摸来摸去，一无所获。万狗子脸上也绿了，吞吞吐吐地说道：“赵师爷，没……没了！”

赵烟枪大惊：“什么！信丢了？”

万狗子摆出一副哭丧脸，说道：“没了……进屋之前我记得我还摸了一次，还在呢。怎么就没了？”

赵烟枪骂道：“你这个废物！猪头！”

万狗子哭喊：“我真不知道啊，一定是我刚才遇到山精，让山精偷了去。”

郑大川脸上不悦，转身回去坐下，骂道：“赵烟枪，你和万狗子唱什么二人转呢，好玩是不是？”

赵烟枪咳嗽两声，尴尬地说道：“郑老大，真的，真的有信在万狗子身上。哎呀……这个，怎么会丢了呢？”

“赵烟枪，你个龟儿子的净扯淡！还说张四爷悬赏寻人！”郑大川瞪了大家一圈，骂道，“老子差点忘了！你们当张四爷是什么人？你们这些不开眼的东西，告诉你们，张四爷可不只是个掌宝的，他的来头大了去了，张四爷要抓人，天下还有他抓不到的？都滚过来，这事一会儿再议。”

赵烟枪连声道是，再也不敢放一个屁。众人赶忙都溜回椅子坐下，局促不安地看着郑大川。

郑大川摸了把光头，站起身，冲着后堂嚷嚷：“钱掌柜，人呢？茶水呢？咋就这么慢！”

钱掌柜远远地应了一声，从后堂中跑出来，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拎着竹篮，里面满是花生干果，边跑边嚷道：“来了来了，郑大爷久等了。”

钱掌柜麻利地摆了一桌，给众人倒茶。郑大川也不客气，拿起花生啪啦捏开了就吃，问道：“钱掌柜，你后院里住的客人，是练家子吧？”

钱掌柜应道：“这个我真看不出来。”

郑大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问：“几男几女啊？我看外面可是拴着六匹马的。”

钱掌柜只好说道：“五个男的，一个女的……”

郑大川“哦”了一声，说道：“行了，钱掌柜，我也不为难你了，你放心，我不想对你的客人怎么样。其他吃的呢？快点，饿死了。把茶壶放这，不用你倒了，快去快去！”

钱掌柜把茶壶放下，赶忙又退到后堂。

郑大川哼了声，对赵烟枪等人骂道：“你们几个，再去后院看看，我倒想看看这破店里住着哪路神仙！”

赵烟枪连忙起身，点了点头，叫上了万狗子等人，五六个人张牙舞爪地又向后院寻去。

钱掌柜刚想进后厨，就见贾春子疯了一样地奔过来，脚下绊着杂物，硕大的身躯一个翻滚，滚到钱掌柜面前。

钱掌柜正想张嘴骂，却看到贾春子神色极不寻常。钱掌柜扶住贾春子，闷声喊道：“小声点，怎么了？”

贾春子瞪着一双牛眼，跪在地上，张着大嘴，指着自己跑来的方向，舌头也不利落了：“钱……钱大爷，那那……那里！”钱掌柜一巴掌拍在贾春子脑门上，骂道：“慢慢说！”

贾春子咽了一口口水，说道：“鸽子，鸽子！鸽子，飞回来了！”

钱掌柜“哎呀”一声，捏住贾春子的面颊，瞪着贾春子的双眼，低声吼道：“你看清楚没？是不是鸽子？”

贾春子被钱掌柜捏着腮帮子，努着嘴，仍然卖力地说道：“是鸽子！是鸽子！是以前飞走的鸽子，白白的！”

钱掌柜松开手，从贾春子身边越过，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钱掌柜跑出屋子，来到院子一侧，果然看到一个破败不堪的铁笼子顶上，正停着一只雪白的信鸽。

钱掌柜奔到鸽子面前，一伸手将鸽子抓住，从鸽子脚上取下一张纸条，将鸽子放进铁笼子里。他小心翼翼把纸条展开，正要阅读，贾春子又是磕磕绊绊地冲了过来，嚷道：“我说是鸽子吧。”

钱掌柜一巴掌拍在贾春子脑袋上，骂道：“小声点，你再嚷嚷就不让你吃饭。”

贾春子赶忙闭嘴，轻轻说道：“哦，我小声，小声。钱大爷，我等了一年了，终于见到鸽子了。这鸟是干啥的？”

钱掌柜也不说话，把纸条展开，细细读着。贾春子凑在一边，他不识字，只能干瞪眼小声嚷嚷：“写的啥？写的啥？”

钱掌柜眼睛一眯，唰的一下把纸条捏入手中，脸上的神情再也不像一个开店的生意人，而是颇为严肃。钱掌柜沉声道：“张四爷，你终于想起我了！”

贾春子在旁边嘀咕道：“张四爷，谁是张四爷？”

钱掌柜转身冲着贾春子呵呵一笑，神情古怪，说道：“贾春子，我们去做一件有趣的事。”

贾春子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跟着钱掌柜快步离开。

钱掌柜刚一走，从旁边房檐上哧溜落下一个人，正是水妖儿。她用脚钩着房檐，倒挂在空中，双手叉着细腰，纳闷道：“怎么回事？这店老板有问题啊！难道被猴子猜对了，这是家黑店？不好，这开店的定是张四的手下。”

水妖儿一翻身从梁上跳下，无声无息落了地，贴着院子外侧，向火小邪、严景天他们歇息的房子跑去，打算去和严景天他们商量。

水妖儿从房后绕到房门前，左右看了看，拉开门就钻了进去，低声叫道：“严大哥……”她马上就感觉到严景天等人并不在屋内，没有再喊，往里屋一看，只见火小邪被拴在桌子上，正靠着炕边呼呼大睡。

水妖儿跳到火小邪跟前，狠狠捏了火小邪的脸一把，拽着火小邪的脑袋左摇右晃。火小邪喝了酒，也不知道疼痛，只是醒了，眼睛也不睁，嘟囔着说道：“别动，别动，睡一会儿就好。”

水妖儿把火小邪眼皮子拉开，骂道：“你这臭猴子！严大哥他们人呢？”

火小邪愣头愣脑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啊，睡着了。”

原来水妖儿自己钻到外面，先是碰到万狗子鬼鬼祟祟地寻来，便仗着本事，让万狗子踩到耙子，自己把自己打倒，水妖儿顺便也补上了一记重击，把万狗子打昏。然后她在万狗子身上摸索，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见上面盖着古怪印章，封得严实，就偷了去。

水妖儿正想打开信封看，看到有人从大堂中出来，赶忙躲起。见他们找到了万狗子，大呼小叫一通，把万狗子拖了回去。水妖儿跟着他们，潜伏到大堂一侧的角落，听郑大川一通废话，正觉得无趣，就看到后厨一侧贾春子发了疯一样四下乱跑。她十分好奇，赶忙跟了过去，目睹了贾春子、钱掌柜的古怪一幕。

而水妖儿去跟踪钱掌柜的时候，严景天他们还坐在屋里。严守震从进屋来就不停地骂骂咧咧。骂到最后，严景天也觉得有些窝囊，刚好从窗口看到赵烟枪又带着人来寻，便再也按捺不住，把火小邪用牛黄绳拴在桌子上，他们四个人走出屋外，在后院正中和赵烟枪他们撞了个满怀。水妖儿此时正隐在角落，聚精会神地观察钱掌柜的动静，由于相隔甚远，又有房屋挡着，也没有注意到严景天他们已经出门了。

赵烟枪和严景天他们碰面，一见对方是四个大汉，看架势也不好招惹。赵烟枪心眼多，没有立即和严景天冲突，而是笑眯眯地问道：“哟！四位兄弟，幸会啊！你们可是住店的？”

严景天一见赵烟枪他们几个人，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类，笑道：“这几位兄弟，幸会！山高路远，我们在此歇个脚。”

严守震可不讲什么客气话，瞪着眼睛骂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想找死啊？滚一边去，好狗不挡路。”

赵烟枪脑门上青筋直冒，也还能强忍得住，但跟着一起来的几个人可忍不住。他们这些人平日里都是横行无忌惯了，被人指着鼻子张口就骂，哪里受得了，顿时眼睛一瞪，也不回嘴说话，撸袖子就要上前。俗话说得好，真有心打架的哪有工夫和你耍嘴皮子。江湖中实实在在闯荡的，往往一言不合就直接开打，打不赢再说。

没啥大本事的市井无赖、泼皮混混等好吃懒做、贪生怕死、欺软怕硬之徒才又叫又吼，先骂遍十八代祖宗再呼喊“有种你来”，然后才一顿王八拳互相乱抡，鼻青脸肿不分胜负。要么就是仗着人多势众，举着利器一拥而上，打个稀里哗啦，碰到个愣头青拿着刀子没长眼，乱扎乱捅伤到命门，被人捅死也只能怪自己倒霉。所谓江湖，到现代的二十一世纪，早就没以前那般彪悍纯正，多是些阴谋小人变着花样折腾。

赵烟枪毕竟是郑大川的狗头军师，见严守震上来就放出狠话，摆明了就想打架，倒留了个心眼，伸手把身后人拦住，绷着脸说道：“哦！几位兄弟听口音是陇西人？是不是要去大堂喝茶？我们请了，交个朋友如何？”

严景天知道严守震乱骂人就是故意找事，此时也不想拦着。他们一路狂奔不息，严景天心中其实也一直压着火气。严景天见这帮跑信镖的偷摸着探他们的旺儿，摆明了要欺负他们，如果他们真是软柿子，被这帮人谋财害命也不新鲜，心中实在不悦，想道：“还能让这帮跳辫的小丑看扁了？让你们见识一下火家人的厉害！”

严景天这样思量着，反而轻松了一些，说道：“也好，咱们去大堂坐坐！”

赵烟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边人互相瞪着，都快步走回大堂。

郑大川喝着茶水，本还跷着二郎腿，哼着黄色小调。这小调乃是旧社会二人转中的《十八摸》中的一段：“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十八摸词曲不同地方有不同版本，说是极为淫秽，尽管现代人看来只是一般，并没什么色情之处，但当时已经是挑战道德底线，不登大雅之堂。

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

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

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

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伸手摸姐冒毛湾，分散外面冒中宽；

伸手摸姐小眼儿，黑黑眼睛白白视；

伸手摸姐小鼻针，攸攸烧气往外庵；

伸手摸姐小嘴儿，婴婴眼睛笑微微；

伸手摸姐下各尖，下各尖匕在胸前；

伸手摸姐耳仔边，凸头耳交打秋千；

…………

郑大川本哼得起劲，听到脚步声密集，不禁余光一瞥，见赵烟枪和严景天他们走入大堂之中，唰地变了脸色，立即坐直了身子。赵烟枪飞快跑到郑大川身边，在耳边低语道：“后院的人就是他们，看来有点底子，引他们来了，听老大发落！”

郑大川哼了一声，站了起来，顿时他这边的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只等郑大川一声吆喝，上前对严景天他们动武。

严守震一看屋里，不过十人，哼了哼，在严景天耳边说道：“只要他们不动枪，我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收拾了，严堂主看我的吧。”

严景天略一点头，四个人走过去拣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严守震继续说道：“严堂主，动手吧！先下手为强，还用和跑信镖的跳辫子讲客气吗？”

严景天说道：“少安毋躁。他们如果识相，远远滚开，我们也作罢。前面那光头看着像是他们的头儿，他腰上还有两把枪。”

严守震说道：“有枪我也一个人干掉他们全部人，就是花点时间罢了。”

严景天说道：“不要勉强，真要打起来，守仁你也上，速战速决，不要杀人，完后我们也好赶路。”

严守仁用余光瞟着郑大川他们，听到严景天安排，微微点头。严守义憋着劲，闷声道：“严堂主，我也……”

严景天说道：“速战速决，守义你也上！”严守义脸上泛光，赶忙点了点头。

严守震说道：“听严堂主的。”

四个人坐稳了身子，看着郑大川他们，不再说话。严景天从衣袋中摸出一把蚕豆，散在桌上，四个人捡着蚕豆，悠闲地吃着，似乎当郑大川他们不存在一样。

另一边郑大川他们一伙人中，赵烟枪在郑大川耳边说道：“他们好像在安排什么，郑老大，咱们动手吧！我刚才看了，他们身上应该没枪。”

郑大川眯着眼睛说道：“你懂个屁，这些人相当不简单啊，你看他们，似乎对干掉我们这些人，有十足的把握。”

赵烟枪回道：“他们是外省人，估计不知我们的厉害，在那装牛气呢。动手吧，郑老大，你一枪毙掉一个，看他们谁敢动！”

郑大川低声骂道：“少废话，听我安排。老子就喜欢啃硬骨头，不用你废话。”

郑大川一扭头，冲后厨那边大喊：“钱掌柜的，人呢？滚出来，上茶。”

钱掌柜应声从后厨跑出，神色如常，见到大堂中的场面，微微一愣，连忙说道：“哎哟，这是怎么了？郑大爷，几个客官，你们这是……”

郑大川也不看钱掌柜，盯着严景天他们，说道：“钱掌柜，这几位朋友，我请他们喝茶，快拿茶水来。”

此刻火小邪的房中，水妖儿“哎呀”一声，想道：“看来严大哥他们忍不住，到大堂去了！”

水妖儿噼里啪啦对火小邪又是一顿揍，说道：“起来，起来，这家店是黑店。”

火小邪捂着脸，不让水妖儿乱打，嚷道：“轻点，轻点，你们不是说了，要是黑店早就知道了吗？”

水妖儿说道：“你懂什么，猴子！快起来，张四追来了！”

水妖儿这一说，把火小邪的酒劲吓退了八成，慌忙爬起，半蹲在地上，叫道：“怎么？张四爷追来了？这么快？”

水妖儿说道：“跟我走，我们出去。”

火小邪往前一迈步，牛黄绳拉扯着脚踝，拖动着桌子哗啦一响，火小邪愁道：“怎么又把我拴起来了？”

水妖儿一看，皱了皱眉，说道：“真是麻烦！”上前就去拉扯，岂知严景天他们把绳子拴在桌子的底梁上，以水妖儿和火小邪的劲道一时半会儿想要弄断底梁，恐怕十分困难。

火小邪叫道：“水妖儿，拿刀割断吧！”

水妖儿打量一番，说道：“这牛黄绳十分珍贵，就这样割断，恐怕严大哥他们会怪罪。这样吧，猴子，你把桌子搬起来，随我出门再说。”

火小邪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使出蛮力，把桌子抱起来扛着。

水妖儿打定主意，两个人赶快去大堂与严景天会合了再说，郑大川他们毕竟只是游匪，严景天想打发掉他们并不困难，怕只怕钱掌柜他们有什么阴谋。

水妖儿收拾好自己和严景天他们的行囊，带着火小邪出门。

火小邪扛着桌子，紧紧跟着水妖儿。

他们正要向大堂跑去，只听一声巨响，脚下地面震动。水妖儿叫道：“不好！”眼前景象把水妖儿和火小邪吓得愣在原地，再也迈不出步子。

初显神通

只见前方的大堂，硕大的一间屋子，惊天动地的闷哼一声，屋子只摇了一摇，竟从地面上直直坠入地里，眨眼就没了顶，不见踪影。灰尘铺天盖地地涌起，余波强烈，震得水妖儿和火小邪都倒退一步。

火小邪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水妖儿叫道：“是巨坑杀象！猴子，快跑！”拉起火小邪，拼命向院子后方山坡跑去。

火小邪扛着桌子，紧紧跟着水妖儿，身后爆裂之声不绝，回头一看，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只见后院中的屋子，也都几声巨响，纷纷坠入地底，就连没有屋子的空地，也是轰然现出一个漆黑的无底大洞。

水妖儿头也不回，拉着火小邪直奔。火小邪拼尽全力，玩命儿一样扛着桌子飞奔，要是慢了，恐怕也会掉入坑中。

两个人奔了片刻，总算跑到后院的山坡上，此时脚下震动才略略平息。水妖儿和火小邪藏在山石后，回头一望，只见仅剩下几间房子孤零零地立着，整个落马客栈都消失无迹。灰尘滚滚，冲上半空，遮天蔽日，但隐隐约约看得到十来个极大的洞窟，布满原本落马客栈所在的地面。

火小邪惊得脸都绿了，张着嘴半天才说出话：“这……这是怎么回事？”

水妖儿早没了顽皮的劲头，神态严肃，冷艳至极，咬着牙齿说道：“这下糟糕了！千想万算也没猜到这个客栈居然是巨坑阵的幌子！严大哥他们估计困在坑中了。”

火小邪连连擦汗，问道：“巨坑阵到底是什么东西？”

水妖儿哼了一声，指着远处地面上的大坑，说道：“巨坑阵是古时的一种阵法，又名巨坑杀象。乃是在地下挖出垂直大坑，一般深达十丈，再从坑底用巨木托着一个硕大的盖子，掩住洞口。寻常方式下极难发现，一旦发动，这个盖子也一并坠入坑中。我们看到前面的屋子都坠入地底，是因为屋子本来就是搭建在这盖子上的。这种阵法确有功效，但实在费时费力，工程浩大，慢慢就退出了战场，到如今已有百多年没有人真正见过了。”

此时灰尘慢慢散了些，落马客栈地面上的大洞更加明显。这些大洞并不是圆形，而是长方形，看大小和坠入的房屋几乎一致。火小邪说道：“好个巨坑阵！只是这十多个坑吗？”

水妖儿摇头说道：“非也！真正的巨坑杀象至少有千百个坑，且应该位于两军对阵之处。这落马客栈所在是荒野郊外，交通不便，不会是真正的巨坑群。看样子是有人专门研究过这种阵法，只挖了十几个坑而已。”

火小邪赞叹道：“水妖儿，你知道得真多！我能知道一成我就心满意足了。”

水妖儿丝毫不笑，整个人早就换成了一副冰美人的样子，淡淡说道：“我也只是听说，没有实际见过，这巨坑阵是如何发动的，坑里面又是什么样子，我也一无所知。”

火小邪说道：“严景天他们四个人，以火家的身手就算跟着屋子掉到坑中，也能爬出来的吧？”

水妖儿说道：“你倒想得开！坑底若是毒水尖刺，专门要人性命的，严大哥他们恐怕也危险了。”

火小邪眉头一紧，说道：“那怎么办？我们要去救他们！不能在这里躲着。”

水妖儿应道：“算你还是个有良心的人！只是现在形势不明，我们先在这里躲着，看清楚外面的状况，再去不迟！顺便也把你的绳子解开……”水妖儿说着，从腰侧摸出一把小刀，丢给火小邪，说道，“别割绳子，把桌子的底梁割断就行。”

火小邪接过刀子，那刀子十分精致，有一个手掌长短，精铜刀鞘上面刻着滚滚波涛纹理。火小邪将刀抽出，明晃晃的刀身亮得刺眼，暗叫一声：“好刀！”手起刀落，就去削桌子底梁。

这刀子别看小巧却异常锋利，刀锋所过之处，一片片木头顺刀而起，只要花一盏茶时间，削个数百刀，就能把底梁削断，解开绳索。

火小邪在卖力地削着桌子，而落马客栈上方的灰尘渐落，看得越来越清了。渐渐淡去的灰尘中，人影绰绰。

到底严景天他们是否落入了巨坑中？且回到郑大川吆喝着让钱掌柜来倒茶的时候。

郑大川盯着严景天他们，说道：“钱掌柜，这几位朋友，我请他们喝茶，快拿茶水来。”

钱掌柜忙道：“郑大爷，几位客官，你们可千万别动怒，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钱掌柜打量了一下严景天那边，心中嘀咕：“怎么只出来四个人？还有一个小媳妇和半大小子呢？糟糕，看来等不及了，先抓住这四个男的再说。”

钱掌柜不动声色，连忙退到后厨。

后厨中，一个身形和贾春子一般高大，却更肥大一圈的巨汉正蹲在灶台边。钱掌柜进来，低声叫道：“贾庆子！”这巨汉连忙站起身，只见他和贾春子长得一模一样，除了满脸胡须，几乎是一个坯子里出来的。这巨汉身上穿了件油污累累的短褂，眼神也和贾春子一样略显憨傻。

巨汉贾庆子应道：“钱大爷，弟弟他已经下去了，我也想下去玩。”果然，贾庆子挪开身子，脚边赫然现出能容一个人钻入的洞口。

钱掌柜说道：“贾庆子，你也下去，帮你弟弟把转盘尽快收紧，不得耽误了，记得住吗？”

贾庆子咧嘴一乐，说道：“记得住！记得住！那……那我去了？”

钱掌柜一挥手，说道：“快去！”

贾庆子一点头，巨大的身子一晃，竟十分敏捷，嗖地钻入洞中。

钱掌柜暗叹道：“快十年了！我这个落马客栈，早就该沉了，嘿嘿！”

落马客栈大堂之中，严景天和郑大川两帮人都是一言不发，只听到严景天他们嚼蚕豆发出的咯嘣咯嘣之声。

郑大川的光头上青筋渐冒，背后一只手摸在腰间的枪上。赵烟枪知道郑大川正在寻找机会，也沉住气，稳稳坐在郑大川旁边的椅子上。

郑大川突然哈哈大笑：“对面的几位兄弟，到底是怎么了？搞得跟要干仗一样？”

严景天呵呵一笑，说道：“这位兄弟，不是我们想干仗，怕是兄弟觉得我们好欺负吧。”

郑大川哈哈笑道：“出门在外，靠的是朋友！几位兄弟看着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闯荡过江湖的，不妨道个名号，也好认识认识？”

严景天说道：“我叫严景天，另外三位是我的本家兄弟。”

郑大川说道：“哦！严兄弟，我名叫郑大川，辽西一带跑信镖的。你们打哪来，又要去哪？我对这一带比较熟，没准能给严兄弟指条近路。”

严景天说道：“我们从奉天出来，回山西去。”

郑大川赞道：“兵荒马乱的，几位兄弟行走千里，真是好胆量啊。呵呵，呵呵！”

郑大川站起身，冲后厨喊道：“钱掌柜，怎么才来？”

严景天也微微侧头向后厨看去，并没有人出来。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郑大川就趁着这电光石火的工夫，向严景天开了一枪。

别看郑大川这人大大咧咧，实际上脑子一点不笨，前面问的那些废话仅仅是为了麻痹严景天的注意力，根本就没有想和严景天他们和解的意思。只要让郑大川找到机会，他立即下手，绝不会留情。郑大川心狠手辣，枪法又稳又狠，这一枪正对着严景天的胸口。

严景天“呀”了一声，一手捂住自己胸口，骂道：“你！”

郑大川双手提枪，跳上桌子，用枪指着严景天他们，叫嚷道：“别动！老子的枪专门吃肉的，动一下就打死你们！小王八羔子们，敢在我郑大川的地面上耍横。”

严景天脸上神色一松，头一低，说道：“那好，你们既然狗改不了吃屎，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郑大川明明看着子弹打中了严景天的胸口，正奇怪严景天怎么还能神态自若地说话，就看到严景天手一抬，手中几颗蚕豆连同一颗子弹掉落桌面，居然听到当啷当啷三四声金属撞击的声音。郑大川定睛一看，那颗子弹竟嵌在一粒蚕豆中。

严景天哈哈一笑，说道：“忘了告诉你，我这里有铁蚕豆，你的子弹，太差劲了！”严景天用铁蚕豆空手接子弹的功夫匪夷所思，把郑大川一伙人看得傻眼了，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郑大川眼睛一直，立即回过神来，哇哇大叫一声，双手枪冲着严景天他们的脑门连连开火。

严景天脸上堆着笑容，头一偏就闪过一颗子弹，坐在座位上屁股都没有动一下。另外几颗子弹，分别打向严守震和严守仁。这个郑大川也真是厉害，眨眼工夫就连开四枪，枪枪都是冲着要害，可郑大川找错了对手，他面前坐着的并不是江湖中的草莽野汉，而是火家的四个高手。

严守震躲也不躲，身子弹起，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类似小铜碗的铁器，握在手中，冲着向他打来的子弹一挥。子弹打入这个小铜碗中，撞得哐当作响，顺着铜碗里的弧线生生被严守震引开，啪的一下反向飞出，打中郑大川一个手下的胳膊。

而严守仁似乎并没拿出什么道具，只是身子晃了晃，前后一闪就躲过两颗子弹。也没见他使劲，整个人就从座位上翻起，双手一撮，右手抬起指着郑大川，两颗铁蚕豆从手中直直飞出，击向郑大川面门。

郑大川连开四枪，别说打中，伤都没伤到严景天他们分毫。郑大川心中一乱，知道今天是碰到高人了，他平日里彪悍惯了，就算如此也不会认输，大吼一声，又要开枪。

郑大川还没扣动扳机，眼前微光一闪，有东西向他双眼飞来，他下意识地微微一偏头，一颗铁蚕豆打中他的眼角，一颗则正中他的额头，打得噗噗闷响。郑大川“哎呀”一声，身子也歪了，但硬生生还是扣动了扳机，这没有准头的子弹不知飞哪里去了。

严守震已经从桌子上跳了过来，直扑郑大川面前。郑大川眼睛还没睁开，严守震已经双手齐上，把枪一下从郑大川手中夺下。严守震仍然不停，借着身子势头未尽，一个顺挂的招式，脚下一勾便把郑大川从桌上踹下。郑大川闷声摔倒，身体把椅子砸了个粉碎，眼角和额头都鲜血直流，一下子爬不起来。

火家的本事一下子就显了出来。

严守震手中持的叫“四寡金片”，乃是用四片精钢组成，坚硬无比，展开来握在手中，是个碗形，也能收起并成一片，若拍在人脑门上，如金瓜击顶，头盖骨都能砸出个大洞。“四寡金片”是火家盗术的一门本事，妙用无穷。

严守仁看似空手，其实不然。若用空手掷铁蚕豆，很难达到这种劲头，原来他右手中有个异常精巧的弹弓，能够随着手掌开合，弹弓握在手中时，很难察觉，展开手掌用无名指按下弹片，则有钢条卡紧撑住手掌，拉皮筋打出铁蚕豆，极好发力。这弹弓叫“齐掌炮”，若用得精熟了，单掌即可完成从固定、拉弦到射击的一连串动作。之所以做这么小，并非单纯为了携带隐藏，而是因为火家贼道里面，有时候要把极细小的东西打入某些小孔中，用以破坏防盗机关。

严守仁打中郑大川，手上就根本没停，跳上桌子时就又射出两颗铁蚕豆，打向侧面的两人，铁蚕豆都是冲着眼珠子去，极为狠毒，旨在一击则中，击中则倒。严守仁打得极快，郑大川被严守震摔下桌子之时，身边“啊啊”惨叫两声，有人捂着眼睛摔倒在地，痛得翻滚不止。

严守震、严守仁这两人一出手，真可谓先声夺人，还没等郑大川一伙反应过来，就已经占了上风。等有人刚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之时，黑影似的严守震已经闪到跟前，一带就把人摔出三尺远，专门让人摔到桌椅板凳棱角之上，那些人更是痛得鬼哭狼嚎，有人就直接摔昏了过去。严守震咔咔咔几个跳跃，行动快如闪电，转眼就又撂倒了三人，这些人别说能和严守震对打了，摸到他都是毫无可能。

火行世家成名的基础，就是身手极快，行动如风，肌肉反应就比常人快上数倍，根本没有什么武侠小说中所谓的三十六招套路，还和人打个十来回合不分胜负。火家功夫全凭快准狠、劲道足，根本不容你有什么反应就已经胜负立分。其实真正的中国武术，绿林江湖，也都是讲究一招制敌，实用为上，上来就一脚踹断你的脚踝，或者拿住你的胳膊，咔嚓一下把关节拧断。只是这样太过血腥，为了观赏，才不得不弄出一些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的杂耍本事。

赵烟枪躲在郑大川身后，身子一矮一个懒驴十八滚，退到战局后方，四肢着地，飞也似的爬开，本以为能缓上一口气，谁知脖根一热，一只大手捏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赵烟枪抬眼一看，居然是那个木雕脸严守义，他怎么都想不通，严守义看着呆板得很，怎么动作竟如此的快，快到惊人。

赵烟枪挣扎着喊道：“好汉！住手！”目光左右一看，心中更是如坠冰窟，他们这边十个人都已经翻倒在地，有的不省人事，有的不住地哎哟连声爬不起来。郑大川正被严守震拎着衣领从地上提起，一把丢在桌上。

按现代时间计算，从严守震、严守仁开始动手到把郑大川在内的十个人解决掉，也就约三十秒的时间。赵烟枪若不是亲眼见到，恐怕打死也不会信。

赵烟枪已经吓丢了魂，颤声道：“各位好汉！大哥！大爷！祖宗！我们错了！请饶我们一命。”严守义哼了一声，一把将赵烟枪丢到郑大川的桌边。赵烟枪也不敢站起来，跪在地上，仍然死命喊叫：“我们错了！不知天高地厚！狗眼看人低！狗眼不识泰山！请四位英雄饶了我们！”

郑大川睁着半个眼睛，尽管被严守震摔得喘不上气，但嘴巴上仍不服气，骂道：“算你们厉害！今儿个在这里翻船！我们认了。要杀便杀，不杀我们，你们日后定会后悔！”

严守震按着郑大川的光头骂道：“好啊，我这就给你个痛快。”

赵烟枪大叫道：“郑老大，您就别逞强了！我们是碰到高人了。输得心服口服不是？这几位大爷都是真本事硬功夫。”

赵烟枪一磕到底，脑袋贴地，喊道：“几位大爷祖宗，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们一条生路吧，以后再见到几位大爷祖宗，绕道三十里，绝不敢再放肆了！郑老大，你也说句话啊！”

郑大川让严守震按着脑袋，五官歪斜，脸上挂着血痕，一只眼看到众兄弟没有一个人能站直身子的，听赵烟枪这么喊叫，也叹道：“几位好汉，我们服输了，求你们放我们一马，我们立即就走。”

严景天起身走到郑大川面前，说道：“郑兄弟，怪不得我们，只怪你下手太狠，不给人留一点余地！我们也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今天得罪了，放你们一马，速速离开此地吧。”

赵烟枪又是磕头谢道：“谢谢大爷祖宗！谢谢大爷祖宗！”

严守震松了郑大川，骂道：“快滚吧！慢一步小心老子后悔！”

赵烟枪连连称谢，扶了郑大川就走，呼喊着其他手下，众人互相搀扶着，都向大堂外的院子退去。

严守震仍然骂道：“滚得远远的，不要再让老子看到你们！”

郑大川他们刚刚连滚带爬出了房间，严景天猛地把严守震一拉，大喝一声：“不好，这房子有古怪！快走。”

严守震一愣之时，只听脚下巨震，哐啷作响。

严景天四人正要向门口奔去，却觉得地面一抖，震得他们身子一晃，就看到整个房子一矮，半个门已经没入土中，严景天大叫：“中计了！”

话音还未落，房屋一黑，已经下坠，四人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在地，跟着房子一并向下坠去。

好不容易全部爬到院子里的郑大川等人，见到这种光景，都是吓得滚倒在地，玩命地后退，眼睁睁看着硕大的一个房子瞬间就沉入地面。

郑大川哇哇大叫：“巨坑杀象！”随即烟尘涌起，把他们淹没在内。地面震动不止，灰尘厚重，碎屑乱飞，谁也睁不开眼睛，都紧紧伏在地面，动也不敢动。

好不容易停止了震动，郑大川抬起头，费力地睁眼看去，烟尘中，落马客栈已经消失无踪。

火小邪和水妖儿趴在山坡上，也逐渐看清了下面的情况。

灰尘渐渐散开，落马客栈院子里，郑大川他们或躺或坐，都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院子里拴着的马匹受惊不小，一个个都拼命地蹬腿乱跳，长声嘶鸣。郑大川他们那边没有拴紧的两三匹马已经挣脱了缰绳，发足狂奔而去。

水妖儿见严景天他们不似在人群中，冷冷说道：“看来严景天他们跟着屋子掉到坑中了。好厉害！不愧是巨坑杀象，根本没有时间让你逃脱！”

火小邪心思单纯，这当下只记着严景天他们的好，猛一拍旁边的石头，闷声道：“我下去救他们！”

水妖儿拉住火小邪，冷冷道：“就凭你？你还是先省省吧！以火家人的身手，只要坑中没有古怪的机关锁住，他们定能脱身。我们在附近观察，如果今天日落之前他们还出不来，那我们再出手不迟。”

火小邪想想也是，看着下方低头不语。

水妖儿又看着下方，眉头一皱，低声自语：“那帮恶人竟然还脱身了？奇怪！”

“水妖儿，你看那边！又有人从地下钻出来了！”火小邪突然说道，伸手去指。

水妖儿一看，果然在落马客栈后厨的位置上，有三个人先后从地下钻出来，看身形两大一小，不是严景天他们，而是钱掌柜和贾春子、贾庆子三个人。

水妖儿说道：“是钱掌柜和伙计！这巨坑阵定是他们设下的，真是没看出来，他们还有这个本事。”

钱掌柜上来张望一番，见院子里郑大川他们一群人窝在地上，面色一寒，又仔细打量，不见严景天他们，这才嘿嘿一笑：“郑大川这几个废物，运气倒好！”

贾春子和贾庆子从洞中跳出，看到眼前的景象，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贾春子叫道：“我的妈妈啊，这次玩大了，房子怎么都飞了？”

贾庆子嘟囔道：“你这个蠢蛋，房子都掉坑里了，没看到吗？”

贾春子挥了挥眼前的飞尘，乐道：“真的咧！地上好多大坑。”然后脸色一苦，又嚷道，“哎呀，钱大爷，我们住的房子也没了！哇哇哇，我的衣服……”

钱掌柜回头骂道：“没出息的！闭嘴！随我来。”

三个人绕着大坑边缘，向郑大川他们走去。

郑大川吐出嘴中的泥沙，颤巍巍坐起来，看着眼前的深坑说不出话。赵烟枪也从地上爬起，挤到郑大川身边，嘀咕道：“郑老大，幸好我们被他们赶出来了，你说这是咋回事？他们算是救了我们。怎么落马客栈有这么大的坑？”

郑大川说道：“这是巨坑杀象！娘的，一定是钱老头干的！”

赵烟枪一愣：“巨坑杀象？什么玩意？”

郑大川骂道：“懒得解释，你自己去想！”

赵烟枪苦道：“是，是……钱老头，他怎么有这个本事？”

郑大川哼道：“嘿嘿，看来这钱老头根本不是什么开店的，而是十多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潜地龙一伙。这个世界上，还会用巨坑杀象的法子的，恐怕只有潜地龙一伙。”

赵烟枪惊道：“潜地龙？那帮挖坑掘墓的摸金恶贼？”

郑大川点了点头。

“哈哈哈，郑大川，你们还好吗？”

郑大川一惊，忙转头一看，钱掌柜三个人正向自己走过来，说话之人正是钱掌柜。只是钱掌柜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了店掌柜的神态，满脸都是一副久经江湖、阴险世故的表情。

郑大川急忙从地上爬起，站直了身子，习惯性地一摸腰，才想起自己的枪已经被严守震抢了去。

郑大川十分谨慎地说道：“钱掌柜，你……你到底是何人？”

钱掌柜拍了拍衣服，说道：“郑大川，实不相瞒，我十年前在江湖中有个绰号，叫作潜地鼠，潜地龙是我的师哥，你应该记得潜地龙吧。”

郑大川骂道：“你这个挖人祖坟的恶贼，真没想到竟躲在这里！”

“恶贼？‘贼’这个词，已经有十年没人对我说了，今天听你一说，还觉得亲切！郑大川，你没掉到坑中，算你走运，你要没别的事情，赶快滚吧。”钱掌柜边说，边走到大堂坠下的深坑处看了看，坑中一片烟尘，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走？钱掌柜，就算你是潜地鼠，我这里十来个兄弟，你要我们走就走？兄弟们！拿出家伙！”郑大川叫道。

一伙人尽管被严景天他们教训了一通，又被巨坑阵吓到半死，还不至于把胆子吓没了，而且身上也并没有大碍，听到郑大川吆喝，一个个从地上翻身爬起。他们在火家人身上栽了跟头，全因轻敌所致，这次听到钱掌柜的名头，都做足了准备，爬起时都已经把腰间的长柄匕首持在手中，恶狠狠地盯着钱掌柜他们三个人。

钱掌柜嘿嘿一笑：“郑大川，你当你们这十来个人，是我们的对手吗？”

郑大川骂道：“龟儿子的，潜地龙有多少斤两，你当爷爷我不知道吗？挖坑盗墓之徒，钻到地底爷爷还有点怕你，地面上我看你有啥本事？”

钱掌柜说道：“好！好！不错，既然你们想死嘛……”钱掌柜一侧头，对贾春子、贾庆子说道，“你们两个，把他们都丢到坑里去。丢不进去的，都给宰了！”

贾春子脸上一乐，叫道：“钱大爷，你说的，绝对不骂我，随便我怎么做？”

钱掌柜哼道：“放心，保证不怪罪你们！”

贾庆子也叫了声：“好咧！”说着从脏兮兮的衣服里抽出两柄精钢菜刀，拿在手上，锵锵互相摩擦了一番，大脚一跺，震得地面尘土飞扬，双手持刀，好像只把郑大川他们当成一窝猪仔，随时可以冲过来剁个痛快。

贾春子也“嗷”的一声，跳到钱掌柜前面，冲着郑大川他们嚷道：“哪个先来，让我掂量一下轻重？”说着，径直向郑大川他们走过来。

郑大川见到这种光景，心中又是一寒，暗骂：“今天老子是不是撞到扫把星了？碰到几个住店的是高人，连平日里随便打骂的憨傻伙计、后厨伙夫，都看着像凶神一样？老子没做梦吧？”

郑大川气得青筋乱跳，大叫一声：“给我剐了这傻大个！”众人轰然应了，提着刀向贾春子冲去。

有不怕死脚头快的率先冲到贾春子跟前，一刀就向着他心窝刺去。别看严景天对付这些人时，他们如同鸡崽子一样毫无还手之力，真正运动起来也算得上极好的刀手，这一刀刺过去，身法上毫无破绽，眼看着刀尖就要扎进贾春子的心口。

贾春子“咦”了一声，刀尖已经刺破衣服扎进皮肉半寸。持刀人暗喜：“原来真的是个傻大个！”岂知贾春子大手一挥，啪一下将这人拿刀的拳头握住，竟生生地止住了，再也刺不进去。

贾春子叫道：“呸！一点都不好玩！”身子一转，抓着这人的拳头。持刀人根本站不住，“呀”的一声大叫被拖了过去。贾春子胳膊一抡，借着身子转动的劲头竟把持刀人拉离地面，如同一个沙包一样挥上半空。贾春子转完一圈，这人也在空中转了一圈，不断惊叫。贾春子叫道：“去！”对着地面一砸，把手中的人咚的一声砸向地面，顿时一命呜呼。

扑上去的七八个人，见到贾春子把人如沙包一样抡起，已经被逼退了两步，眼看着自家兄弟就这样被砸向地面，死得极惨，顿时眼睛都红了，兽性大发，连声大吼，又齐齐拥上。

郑大川这些跑信镖的性格彪悍，平日里都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办事，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严景天他们使出的本事，他们前所未见，皆是敬畏之心，而且郑大川也被按住求了饶，只能抱头鼠窜作罢。而贾春子用蛮力杀人，尽管看着惊人，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世俗的本事，吃惊不小但绝对不怕。这之间的差别，如同贾春子不过是只下山猛虎，而严景天他们却是飞天恶龙，不能同日而语。

郑大川自然也不怕贾春子，见自己手下这样生生被砸死，狂叫一声，反手也从腰间抽出匕首，加入战团。赵烟枪此时也像条汉子，大吼道：“还我兄弟命来！”提着刀也随郑大川冲上前。

贾春子手仍然没松，握着尸体的手腕，一把将尸体提起，当作大锤挥舞，鲜血四下喷洒，顿时一片血腥。

贾春子挥动尸体，呼呼生风，又把冲过来的人逼退，一时近不了身。贾春子叫道：“好多血！弄脏了衣服！”又一抡，把尸体丢出，尸体直飞向巨坑，摔在坑边，滚了一滚就掉了下去。

众人又扑上来，和贾春子对峙，都在寻找机会，一时没有人扑上。

贾春子不依不饶，咚咚大步上前。别看他身材高大，身手仍然十分敏捷。冲进人群中之后，有人忍不住从侧面冲过来，向着贾春子腰眼一刀扎去。贾春子一把捏住这人的手肘，另一只大手腾过来钳住他的肩膀，啪啦啪啦几声，那人如同纸做的一样，一条胳膊眨眼就让贾春子拧成了麻花。那人大叫一声，痛昏过去。贾春子把这人腰带一抓夹在腋下，咚咚咚大步跑出人群，一抬手把他也丢入巨坑中。

大家看得愣了，贾春子却又跑回来，伸出大手要抓人。郑大川想这肯定不是个办法，呼喊道：“避开他！听我号令！”众人听到郑大川号令，都跳开几步，不再迎着贾春子厮杀。

贾春子尽管敏捷，还是赶不上这帮跑信镖的腿脚，冲过来冲过去都抓不到一个，气得嗷嗷大叫：“你们耍赖，躲着人跑算什么好汉！”

郑大川站在圈外，骂道：“傻大个，你杀了我两个兄弟，今天你完蛋了！老子定要抓住你挖心挖肝祭我兄弟的亡魂！我看你能跑多久？”郑大川又指着钱掌柜，“钱老贼，你的伙计的确厉害，不过我已经知道破绽，今日我们就斗个你死我活，老子就算赔了所有人的性命，也定要取你的狗头！”

郑大川刀头舔血的日子过得多了，见贾春子的动作很快便明白，贾春子、贾庆子这两个家伙力大无穷，近身恶战恐怕一时讨不到好处，但他们论脚头速度和体力耐力却不见得中用。郑大川此刻打定主意，只是围着他们避而不战，把傻大个的力气耗去大半之时，再下杀手。

贾庆子把刀一磨，大叫一声：“弟弟，我来助你！”就要跑上来。

钱掌柜手一横，沉声道：“贾庆子，别去！”

钱掌柜和郑大川一样，风风雨雨经历颇多，看到郑大川的人不再硬碰硬，猜到郑大川已经想出怎么对付他们，脑筋急转想出了其他的办法。

钱掌柜对郑大川喊道：“郑大川，知道你和你的兄弟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但今天不是好时候，我要对付的并不是你们，而是住店的那几个人。”

郑大川吼道：“钱老贼，少废话！赔我兄弟的性命！”

钱掌柜说道：“郑大川，你静一静！听我说两句再打不迟！你就不想知道这里面是怎么回事吗？”

赵烟枪骂道：“你妈的，少玩些花花肠子！”

郑大川倒是有所思量，脸上横肉抽了抽，叫道：“钱老贼，你说！”

钱掌柜喊道：“好！郑大川你听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潜地龙一脉十年前为何突然消失无踪，留下许多江湖传闻，乃是因为我们不长眼，惹毛了张四爷，让张四爷抓了以后，我师哥潜地龙为了保我一命，丢了自己的性命。我从此便是张四爷的手下，隐姓埋名守着这个巨坑阵。你宰了我也不要紧，但你得罪了张四爷，你自己想想后果。我之所以要发动巨坑阵，是因为住店的几个就是张四爷要抓的人！张四爷说了，寻到人的下落赏银三千，如果抓到活的赏银十万！现在有四个就在坑中，保管一时半会跑不出来，还剩两个不知所终，要下坑去看。这买卖，你做不做？你如果要做，咱们就暂且住手，别让人趁乱跑了。无论是否抓到人，我们都对半分，你看如何？如果你不答应，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让到嘴的鸭子飞了去！”

赵烟枪一听，愣了一愣，轻声在郑大川耳边说道：“张四爷信中的确是这么说的。”

郑大川哼了一声，并不搭理赵烟枪，对钱掌柜叫道：“钱老贼，我为什么信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钱掌柜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在手中扬了扬：“我有飞鸽传书为证！我这落马客栈，就是张四爷的一个飞鸽信站，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你要不信，拿去看！”

郑大川说道：“丢过来。”

钱掌柜手一扬，把纸条丢到身边不远处。

郑大川捅了捅赵烟枪：“捡过来给我。”

赵烟枪有点犹豫，郑大川骂道：“叫你去你就去，你不是说这老贼讲的是真的吗？”

赵烟枪定了定神，快步跑上去从地上捡起纸条，飞也似的跑回来，把纸条递给郑大川。

郑大川展开纸条细细看了，眉头一皱，自言自语：“果然如此！四个陇西口音的人，不就是刚才那几个姓严的吗？”

郑大川把纸条收了，叫道：“钱老贼，信你一次。不过，要是我们合作，钱不能对半分，我要七成！刚才让你弄死了我两个兄弟，一个兄弟一成！”

钱掌柜笑道：“钱财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能为张四爷办成事，还我自由身，才是正经事。七成就七成，咱们一言为定！”

赵烟枪在郑大川耳边说道：“咱们抓到人，首先还是弄死他们！”

郑大川动也不动，说道：“这个还用你说，抓到人，老子第一个要他们的性命！六行道的人今天天黑之前也会赶回来，到时候我们人马齐整，还有七八杆快枪，弄不死他们才怪！”

赵烟枪脸上兴奋，说道：“的确如此！郑老大高明，现在不是和他们一较高低的时候。”

郑大川冲钱掌柜喝道：“那行，咱们一言为定，驷马难追！不过钱老贼，你要敢玩什么花招，我可不是吃素的！兄弟们，暂且收了家伙，听我的吩咐。”

钱掌柜微微一笑，也叫道：“贾春子，回来，不打了。”

贾春子抓了抓头，不解道：“钱老大，还没过瘾呢！”

两边各自收了阵容，钱掌柜和郑大川分别走出，互相不冷不热地抱了抱拳，算是暂时和解。

钱掌柜说道：“郑大川，咱们这边请，商量一下！”

“好，请！”

两个人齐肩，向落马客栈最边缘的一间还未陷入地底的柴房走去。

水妖儿和火小邪趴在山坡上，火小邪骂道：“怎么不打了？和好了？”

水妖儿说道：“恐怕他们已经联合起来，要来找我们两个的下落。”

火小邪愁道：“真是糟糕！还以为他们要狗咬狗，拼个两败俱伤呢。”

水妖儿淡淡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便是江湖。”

火小邪一愣，说道：“那我宁愿不在江湖。”

水妖儿淡淡地说道：“江湖，在人心中……除非你，没有心……”

第三章  五行盗术初现

火能生土

巨坑之中，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坠入坑中的落马客栈大堂，静静地躺在坑底，并没有摔得四分五裂，仍然十分齐整。砖瓦木梁的房子，这么急速地坠下，还能保持完好，也是奇怪得很。

严景天缓缓站起身，挥了挥面前的灰尘，甩了甩头，叫道：“守震、守义、守仁，你们在吗？”

黑暗中有人咳嗽了几声，从地上爬起，响亮地骂道：“操他们八辈子祖宗！差点摔死！严堂主，我在呢，没事。”

严景天听出是严守震，略感欣慰，继续叫道：“守震，先不要动弹，等我摸清四周的情况再说！”

又有人在黑暗中喊道：“严堂主，你们都没事吧？”

严守震叫道：“守仁！我们还都好，你也没事吧？”

严守仁答道：“没事！”

角落中有人低声说话：“严堂主，我也没事，就是……腿可能断了。”这是严守义的声音。

严守震骂道：“腿断了还叫没事？你是木头啊！”

严景天说道：“大家都还活着，很好！你们都不要妄动！这应该是巨坑杀象，我们已经坠入了坑底，恐有毒刺机关。”

众人应了。严景天提气静心，将五感收拢，慢慢前行，很快便摸到了严守义的位置。此时灰尘慢慢沉降下来，有微光透进房内，严景天也能看清房内的情况。

房间里如同被飓风袭过一般，乱成一团，地面横七竖八地断裂成碎块，高低不平，铺着一层杂物。房屋门窗紧紧贴着洞壁，已经被塞死。

严景天来到严守义身边，摸了摸严守义的腿，发现他的小腿骨头已经折断。

严守义并不叫痛，只是说道：“掉下来的时候，脚卡在地面里，就断了。”

严景天双手按住严守义的小腿，探清伤势，低声道：“忍住！”手腕一使劲，“咔”一声，帮他把小腿扳直。严景天从身边摸到两根凳子腿，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给严守义绑上。

严景天边绑边说道：“守义，你要是痛得厉害就喊出来。”

严守义闷声道：“生痛而已，能够忍住。”

严守震在不远处骂道：“守义，你这个呆子！就爱逞能！”严守震这家伙，无时无刻不忘挤对严守义，只是这个时刻倒让严景天略觉安心。

严守义抬头说道：“谁是呆子？我能忍住，不那么痛。”

严景天也不说话，暗叹道：“万幸！这坑中竟然没有布上杀人的毒刺腐水，不然这样坠下来，恐难活命。”

严景天给严守义绑好木棍，站起身又四处打探了一番，这才叫严守震、严守仁过来把严守义搬起，整理了一小块空地，四个人聚在一处。

四个人除了严守义断了一条腿，其他三个人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没有大碍。严景天抬头看了看屋顶，见屋顶承重的几根木梁已经歪斜，所有木檐也都脱落，尽管如此，屋顶仍没有四分五裂，仅破了十来个洞，从洞中透出些光亮，也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严景天吩咐严守仁道：“守仁，你爬上去看看，如果屋顶能打开我们顺着坑壁就可以爬上去。”

严守仁应了，几个上翻就登到房顶，在破洞处用手敲打，扳下数块砖瓦，亮光越盛。可严守仁再探手上去，赫然摸到一根近两指粗细的铁条，似乎埋在屋顶里。

严守仁大叫：“严堂主，这房子屋顶有问题！里面有铁条！”

严守仁话音刚落，屋顶外轰隆巨响，似乎砸下来一物。严守仁大惊，一纵身从屋顶跳下。众人严阵以待，抬头看着屋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确不知，这是被贾春子丢下的第一个人的尸体。

又过了片刻，只听一声闷哼，屋顶上又坠下一物，震得屋顶碎片纷纷落下，之后听到有人低低呻吟一声，很快便再无声息。这便是被贾春子拧断了胳膊丢入坑中的第二个人，这人掉下来的时候微微转醒，砸到屋顶一下没死，勉强呻吟了两声才一命呜呼。

严守仁惊道：“是人？”众人彼此看了看，都觉得十分古怪，怎么这么大的物件掉下，声势颇大，屋顶还没被砸穿？

然后他们又等了片刻，再无动静，却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严景天皱了皱眉，默默向严守仁一挥手，两个人攀上屋顶，循着发出巨响的地方找去。很快便确定，屋顶上坠下的两物，就是两具尸体。严景天把尸体砸出的洞口扩大了一些，果然看到成排的铁条，相隔一拳的距离密密匝匝地排列着。这样的铁网，人自然是掉不下来的。

严景天沉声道：“莫非这屋子，就是个巨大的铁笼子？”

严守仁惊道：“铁笼子？这些铁条难道是……”

严景天点了点头，说道：“极有可能这落马客栈的巨坑阵上面所有的房子，都是由铁笼做成，我们看到的墙壁、木梁，都是糊在铁条上做样子的。若是随着房子掉到坑里面，就如同把铁笼子开口堵上。”

严守仁说道：“那不就是专门为了抓人设下的陷阱吗？”

严景天说道：“的确防不胜防啊！”

严景天从屋顶翻下，走到门边把木质的门框踹下，果然又发现了极粗的铁条。严景天叹道：“这下糟糕了！”伸出去摸门外的洞壁。洞壁上一层黏糊糊的沥青，沥青之下，覆盖着的泥土异常坚硬，严景天使劲用手指一抠，竟只抠下极小的一块。

严守震凑过来，问道：“严堂主，这墙能挖开吗？我用四寡金片，挖上一段，应能从外面挖上屋顶。”

严景天说道：“这洞壁是一层用沥青、石灰、碎石混合涂抹而成的，奉天城里有一些沥青路面，就是用这种方法浇筑而成，硬度极高，不是我们常见的砖石土墙。呵呵，看来做这个巨坑阵的人想得非常周到，势必要把人困在坑底。我们就算是挖，没有称手的工具，仅靠四寡金片，恐怕四个人合力，一天的工夫也最多挖出一人高矮的洞。”

严守震惊道：“什么浑蛋，费这种力气做这样的粪坑！”严守震说出“粪坑”二字，又觉得不合适，赶忙改口道，“什么粪坑，是臭坑，不，奶奶的，烂坑……”

严景天打断严守震的话，说道：“不用说了，这种坑恐怕是十年前流窜北方的潜地龙一脉的人留下的，我看这个落马客栈的掌柜，必和潜地龙有极深的渊源。定是他知道了什么才启动了巨坑阵，把我们困在坑中，等人来抓我们。”

严守仁也凑过来，说道：“严堂主，那咱们也不能在下面等着人来抓吧！不能挖墙，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把铁条锯开。”

严景天说道：“守震、守仁，你们两个，在这间屋子里速速探察一番，看看有没有破绽之处。现在敌暗我明，不知道他们还会有什么手段。”

严守震和严守仁应声就要离开，严守震突然想到火小邪和水妖儿，转身说道：“不知道水妖儿和火小邪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严景天说道：“水妖儿只要不落在坑中，以她的本事，逃出这一带还不是什么问题；火小邪被绑在屋里，恐怕也和我们一样了。”

严守震不悦道：“本来我们可以快去快回，偏偏碰到这个古怪的水妖儿，偷啥不好，偏偏要去偷张四的东西，还带着她一起赶路，落下一屁股麻烦事！”

严景天怒道：“守震，最后一次告诫你，再说这种混账话，按火家家法拔去你的舌头！”

严守震赶忙说道：“不敢了！不敢……”说着腾地跳开，沿着墙壁摸索去了。这时灰尘已散，从坑口照射进来的光线充足，房内倒也光亮。

严景天微微叹了口气，也没有闲着，攀上房顶，检查起来。

他们三个人细细查了片刻，就听到屋顶上有人大叫，传进声音：“严家的几位兄弟，还活着吗？”这声音在坑中嗡嗡作响，回声不绝。

严景天他们听了，都是一紧，纷纷停下手中工作，凑在一起。

严守震低声说道：“严堂主，来人了！”

严守仁也说道：“怎么办？我上去用齐掌炮把他们打下来！”

严景天道：“勿动！我们现在身处险境，前途未卜，先稳住他们。”

屋顶上的人又喊道：“严家兄弟，我知道你们还活着！以你们的身手，这点事还不至于没命，不要装死了，回话！”喊话的人说得多了，听得出似乎是赵烟枪的口音。

严守震低声怒道：“你老祖宗才装死！”

严景天说道：“你别说话，我来。”

严景天抬头高声喊道：“外面的兄弟，你说得没错，我们还活着！”

赵烟枪趴在洞边，探头向洞下看去，已能清楚地看到屋顶。赵烟枪听到严景天回话，回头对身后的郑大川和钱掌柜说道：“他们还活着！”

郑大川说道：“继续喊话，照刚才说的，叫他们老实待着！”

赵烟枪低头对坑中继续大喊：“严家兄弟，我是刚才和你们交手的朋友，跑信镖的，不会忘了吧？”

“不会，记得清楚！”严景天回话。

“几位兄弟，你们在里面待着，不要乱动，也不要想什么法子逃出来！你们绝对逃不出来的！我们和你们并没有冤仇，只是你们乃是张四爷要抓的人。等张四爷到了，一切听他发落！你们只要老老实实待着，我们保证不伤你们的性命。”赵烟枪口舌伶俐，连珠炮似的把话说了。

严景天略略沉默片刻，抬头喊道：“敢问一句，与我们一起前来的一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女子，也落在你们手上了吗？”

“哈哈，托你们的福，他们两个也在坑里躺着休息！放心，只要你们不乱动，我们保证也不会动他们一根毫毛！一切都等张四爷赶到这里再说。”赵烟枪说瞎话丝毫不会惭愧，理直气壮。

严守震在严景天身边十分烦躁，低声道：“严堂主，我忍不住了！别听他们的，我们把铁条锯开，我上去宰了他们，救出水妖儿他们。”

严景天并不接严守震的话，仍然抬头喊道：“那便听你们的！”

“我说话不是吓唬你们！你们别想稳住我们，再想鬼主意！你们只要敢挖墙、锯铁条或者别的什么，我一把火丢下去，把你们烧成焦炭！再说了，那小妞和小子在我们手上，你们乱动一下，首先宰了他们。”

“坑上的兄弟放心，我既然说了，就绝对不会乱来！”

“那就好，你们可自己思量清楚啊！”

赵烟枪喊完话，从地上爬起，擦了擦汗，对郑大川和钱掌柜说道：“该说的都说了，我看他们应该能老老实实的。”

郑大川对钱掌柜哼道：“潜地鼠，你什么时候通知张四爷？”

钱掌柜微微一笑，说道：“郑大川，你还是叫我钱掌柜或者钱老头吧，十年都没怎么听到‘潜地鼠’这个绰号了，别扭得很。”

钱掌柜反身将地上的一个鸟笼提起，从里面抓出那只信鸽，在信鸽脚踝上绑稳一张纸条，摸了摸鸽子的羽毛，双手向空中一展。信鸽扑腾腾展翅高飞，眨眼就飞远了，眼看着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空中。

钱掌柜看着天空，悠悠说道：“不超过明日午时，张四爷一定能到！”

郑大川哼了一声：“张四爷的脚头马力，恐怕比这个更快！”

钱掌柜说道：“郑大川，咱们这段时间就精诚合作，好好看着这里，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郑大川哼道：“当然，你当我郑大川是言而无信的人吗？”

两个人走开几步，两侧各有人跑过来，一个是贾春子，一个是郑大川的手下。

贾春子说道：“他们住的那房里没人啊！”

郑大川的手下报道：“其他坑里也没有人。”

钱掌柜眉头一紧，说道：“再好好查！如果跑掉两个，十分麻烦，恐怕生出祸端。”

贾春子应了声，掉头又跑。郑大川的人不听钱掌柜使唤，站着不动。

郑大川说道：“钱老贼，听你的形容，一个小丫头片子加一个没啥本事的小鬼，能闹出什么？张四爷要的一定是坑中那四个厉害的家伙。”

钱掌柜轻轻一哼，说道：“真如你所愿，那就好了！”

郑大川一愣，说道：“怎么？张四爷还看上那小丫头了？想娶这小丫头当偏房？一个小妞，费不着张四爷用这么大精力。”

钱掌柜说道：“咱们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说是不是？”

郑大川略一琢磨，也冲手下说道：“你，继续带着人查！不要只顾着朝下面嚷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行就吊着绳子下去看看。”

手下连忙应了，飞快跑了开去。郑大川心中想道：“钱老贼，无论找不找得到他们，也定要在张四爷来之前宰了你！”

郑大川说道：“赵烟枪，你也去，给我盯好喽。”

赵烟枪也赶忙应了，跑去一边。

钱掌柜说道：“好！那咱们两个，就坐在这个坑边，守着坑里的四个宝物。”

郑大川嘿嘿一笑，说道：“行！”

火小邪和水妖儿在山坡上观察了半天，眼看着下面郑大川和钱掌柜的人忙忙碌碌四处搜索，最后又都聚在院子中商议。

火小邪说道：“看他们这个样子，可能在找我们。”

水妖儿答道：“他们并不慌乱，严景天一定是困住了出不来。真是奇怪，就算连同屋子一起掉到坑中，严景天他们不该爬不上来。难道死了？”

火小邪一惊：“不会不会，他们一定是被困住了……”嘴上这么说，胸口还是一阵刺痛。

水妖儿说道：“如果严景天他们都跑不出来，我们也救不了他们。不能在此久留了，如果他们抓住了我们，反而更糟！我们走吧！”

火小邪惊道：“走？不救他们了？”

水妖儿冷冷说道：“救？怎么救？火家人还需要我们救吗？我们去救岂不是添乱？难道你想下去把他们都杀了？你看到钱掌柜的两个伙计了吗？你觉得你能杀了他们？反正我是不杀人的。”

火小邪怒道：“你怎么这样没良心？严大哥他们是为了照顾你，才带着你上路的，张四爷要抓的也是你，不是严大哥他们！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水妖儿冷冷说道：“不错，张四要抓的是我！严景天他们是火家人，张作霖的客人，张四没这个胆子得罪他们。玲珑镜在我这里，又不在火家人手中，你懂个什么？你要走就跟着我走，不走的话，我自己走。”

火小邪瞪着水妖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火小邪，尽管不是火家人，也没啥本事，但我名字里有个‘火’字！严大哥他们的命，就是我的命！你走吧，水火本就难容。”

水妖儿冷哼一声，身子一扭，闪到大石后，身影晃了晃，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火小邪黯然惆怅，叹了口气，反身回来趴到大石边，继续观察下面的动静。他看着深坑，自言自语道：“严大哥怎么会被困住呢？怎么会呢？”

火小邪猛然想起什么：“掉到坑里的房子，难道是铁笼子？真有这么大的铁笼子吗？嗯……一定有，有这么大的坑，自然有这么大的铁笼子。”火小邪抓了抓头，又道，“鸟儿不就是困在笼子里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火小邪身后猛然有人说话，这一句话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呀”的一声闷叫，腾腾滚在一边，一定神，却看到是冷冰冰的水妖儿蹲在自己身后的一块石头上。

水妖儿不屑道：“就你这点胆子还救人？”

火小邪嚷道：“呸，救人我不行，但我可以偷人！”

水妖儿眉头一皱：“偷人？”

火小邪说道：“我见过有的猫儿偷鸟，是将鸟笼弄掉在地以后把笼底拨开。”

水妖儿说道：“你是说要从地下去偷人出来？”

火小邪说道：“是，我从小就是贼，只是会偷，猫儿偷鸟，我们偷人。”

水妖儿沉默片刻，一张冷若冰山一样的脸，突然又变得眉开眼笑，一把搂住火小邪的脖子，用劲颇大。火小邪比水妖儿要高出一个头，还是被水妖儿按下来，脑袋被水妖儿夹在腋下。

水妖儿笑道：“猴子！猴子！你脑子还挺聪明的嘛！偷严大哥他们，好玩好玩！我就喜欢玩！”

火小邪半张脸贴在水妖儿的胸前，只觉得软绵绵的。他已经十六七岁，自然知道这软绵绵的是什么，脸唰地红了，尴尬地说道：“水妖儿，你……你松手……”

水妖儿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听火小邪嚷嚷松手，敲了火小邪脑瓜一下，松开胳膊，坐在一边，笑道：“那咱们就去偷人吧！呀，什么偷人啊，是偷严大哥他们四个男人。哼，你这个臭猴子，贼猴子，流氓猴子，怎么想出‘偷人’这个词的？”

火小邪见水妖儿这样子，不知是该恨她还是爱她，但想到水妖儿不顾他而去，心中还是憋闷得很，也不回答水妖儿，只是冷冰冰地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要自己走吗？”

水妖儿嘻嘻哈哈地说道：“水家人一会儿一个主意，你管得着吗？我就是回来了，你怎么的？气死你，气死你！把你猴子屁股都气红！”

火小邪一拍额头，对水妖儿也没有了脾气。火小邪是个心胸豁达之人，只要不把他逼上绝境，倒不会过于记恨什么。

话说钱掌柜和郑大川，他们派人一通寻找，并没有在坑中发现水妖儿和火小邪，聚在一起一番商议后，由郑大川带着自己手下去后院的山坡上寻找，留下赵烟枪与钱掌柜、贾春子、贾庆子继续看守严景天他们所在的洞口。

郑大川他们寻到火小邪、水妖儿曾经待过的地方，很快就找到火小邪扛到山上的那张桌子。郑大川大喜过望，又继续寻找，一路上足迹清晰，明明白白地指向后山。郑大川心想这一男一女八成没啥本事，一个小妞腿脚能有多快，顿时呼喊着手下向后山追去。

郑大川他们追到后山，才发现后山寸草不生，都是石头，没了火小邪他们的足迹，哪里甘心，仗着自己和手下都是腿脚极好的人，仍然向前追去，转眼就没入山石之中，去得远了。

郑大川他们追入后山，火小邪和水妖儿才从后山入口一边的草丛里爬出来。

火小邪十分惊喜，说道：“水妖儿，真有你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追进去？”

水妖儿笑道：“笨猴子！换了是你带着七八个腿脚麻利的人，去追一个毛头小子和小媳妇，你能停下来吗？”

火小邪嘿嘿傻笑：“也是，也是。”

水妖儿说道：“支走了一批人，我们也方便些了。跟我来，我们想办法先钻到地底去。”

水妖儿和火小邪顺着山坡，飞快地来到落马客栈院落一侧，藏在林中。水妖儿把小媳妇打扮的外衣脱了，露出贴身的黑衣，又摸出一块黑纱巾把自己头发包住。

此时日头西沉，已近黄昏，太阳贴着山头只露出半张脸，山影洒下，把落马客栈地面盖住了半边。

火小邪和水妖儿打量片刻，见钱掌柜、赵烟枪、贾春子三个人正在院中。钱掌柜和赵烟枪倒是惬意，坐在桌旁交头接耳。贾春子坐在坑边，两只脚放入坑中晃悠，显得无所事事。只是持两把菜刀的贾庆子不见踪影。

两个人又等了片刻，才看到贾庆子从已经崩塌了一半的后厨中跑出，抱着两个坛子和一摞碗碟，腋下夹着竹篮，肩上扛着山货，手中还钩着数只煮熟的腊味野鸡，直奔院子而去。

水妖儿对火小邪说道：“跟背风耍得如何？”

火小邪忙说道：“精熟！奉天城里没几个人比得上我。”跟背风其实就是做贼的一门基本功，大意是说跟着“马儿”（被偷之人），还不能让马儿发现，讲究的是腿脚轻便，动作迅速。

水妖儿说道：“跟着我，我们去后厨！”

水妖儿说着，从林中钻出来，沿着落马客栈的篱笆找到个缺口处钻进院内。火小邪紧紧地跟着，也是无声无息，并不落下风。两个人躲在草垛之后。

水妖儿略一回头，冲火小邪浅浅一笑，脚下加紧，猫着腰，灵狐一样跳到未倒塌的柴房墙边，贴着墙边看了看钱掌柜他们，冲着火小邪挥了挥手。火小邪尽管做不到水妖儿那样跳跃着前进，但脚下小碎步踩得飞快，不动声息，眨眼也到了水妖儿身边。

水妖儿用胳膊捅了捅火小邪，眉开眼笑地说道：“猴子，一路上看你笨得和大狗熊一样，活动起来，身手还不错嘛！你这踮脚尖的小碎步是谁教你的？”

火小邪想也不想，说道：“棍棒！”

水妖儿惊道：“棍棒？什么棍棒？”

火小邪说道：“就是打人的棍棒呗。小时候天天跟背风，若被人逮住了就得挨顿棍棒，大街上人多，跑小碎步比较方便，不容易被抓到。因为怕挨打就练出来了，所以是棍棒教的。”

水妖儿笑道：“嘻嘻，你还挺行！看来不是个累赘。”水妖儿探头再看外面，咂了咂嘴，说道，“不过下面一段路，有点难，恐怕你过不去。要不你等天黑再去？我先去探一探。”

火小邪有点急，说道：“哎呀，你刚还说我行，怎么又要甩了我？说话靠谱不？我肯定可以的！”

水妖儿说道：“臭猴子，又耍嘴巴能耐！我还故意蒙你不成？下一段路就是难走嘛，你让人发现，不是糟糕了？算了算了，我和你一起等到天黑，要是留下你一个人不知会干出什么麻烦事。”

火小邪抬头望了望山头的太阳，说道：“这太阳完全落山，还要一个时辰呢！万一去后山追我们的那帮人回来，不是更糟？”

水妖儿眼睛眨了眨，说道：“也对！那这样吧，猴子，我给你一件东西你盖在身上再爬过去。”

火小邪不知水妖儿什么意思，就看到她从自己背囊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哗啦一展，竟是块巨大的方巾，颜色灰扑扑的，面料皱皱巴巴，但一看就知道极为轻薄。

火小邪问道：“这是什么？”

水妖儿神色又换成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浅浅说道：“本来不想给你用的……这是我们水家的玩意，叫作‘灰蠓帐’，专门用于隐蔽躲藏的。你用这一面盖在身上慢慢爬行，加之有阴影掩盖，只要你不跳起来乱跑，远远看去不过是一堆浮土而已。”

火小邪惊道：“还有这种好东西？”

水妖儿点了点头，慢慢说道：“刚才看了你的身法，应该问题不大。”

火小邪说道：“这么好的东西，我……我……我来用，万一……”火小邪不是反复无常又害怕过不去，而是他这种一直穷苦的小贼，从来不敢用金贵的东西，生怕给弄坏了，弄丢了。火小邪年纪还小的时候，把他的老大齐二滚子“耗子楼”中的一个金贵的古董瓷瓶摔了，被暴打一顿，丢了大半条命，伤得极重，一个月之内连尿都是红的，还好命大活了回来。这种经历火小邪遇得多了，已经自然而然地畏惧用太珍贵的东西。

水妖儿打断火小邪的话，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说道：“没有万一，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记住啦，径直爬到后厨的墙边柴垛旁，静静趴着不要乱动，等我过来。路上有任何情况，都不要乱动！切记！”

火小邪听水妖儿这么说了，心中豪气升腾，夹杂着心酸、感动，不由得重重点头。

这块灰蠓帐盖在火小邪身上十分奇特，尽管看着轻薄，但紧紧贴在身上丝毫没有起伏。从里向外看，看得清外面的情景，似乎是透明的，从外向里，则不透光。

火小邪听水妖儿的号令，爬出柴房墙边，屏住呼吸慢慢向前爬行，透过灰蠓帐向外看去，钱掌柜、赵烟枪、贾春子、贾庆子四个人正围坐在桌边，并没有用心打量火小邪这边，偶尔有目光扫过，火小邪都是一惊，随即一动不动，但看上去，丝毫不会发现火小邪正从地面上爬向后厨。

尽管路程很短，火小邪还是出了一身大汗，极为吃力。眼看着离后厨墙边只有十步之遥，却猛然看到贾庆子站起身，咚咚咚咚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跑过来。

火小邪大惊，全身汗毛直竖，暗叫：“糟糕！难道被发现了？”

水妖儿躲在后面，见贾庆子笔直冲火小邪方向跑过来，神色一紧，暗念道：“火小邪，千万别动！一动就糟了！”

火小邪眼见贾庆子越跑越近，心中真如千万只兔子跳跃不止，心脏几乎都要炸开，全身肌肉绷得极紧，只要一念之差，就会跳起奔逃。就在这当口，他脑中闪出水妖儿的叮嘱，心中顿时一横，骂着自己：“没出息的东西！就算他发现我了，把我剁成肉酱又如何？不动就是不动，打死也不动！来来来，有本事从你爷爷我脑门上踩过去！看我不硌断你的脚！”

火小邪打定主意，一动不动，瞪着眼睛看贾庆子直奔而来，嘴中轻念：“没事，没事……”贾庆子笔直向他跑过来，如果再跑十多步，就会从火小邪身上踩过去。

而他奔到火小邪身前不过十步，却停了下来，把脑门一拍，一个转向，从火小邪面前折向后厨，奔到后厨边的柴堆，稀里哗啦抱起一大捆柴火，嘟囔着：“这里也有，这里也有，差点忘了！”贾庆子抱好柴火，反身又大步奔了回去。

火小邪看着贾庆子的背影，身子一软，骂道：“死大个，要命啊你，拿柴火干什么！”火小邪真是万幸，贾庆子就是来拿柴火的，本来想直直奔到柴房，却想起后厨墙边还有没用完的干燥柴火，自然不愿舍近求远。

原来东北地界，这季节十分寒冷，若有太阳照着还算好点，一旦阳光被遮住，很快就冷得要命。钱掌柜就是吩咐贾庆子取柴，在院子中生一堆火。贾庆子的确没有在意地上还盖了一块灰蠓帐，底下还有个火小邪，可看那个笔直冲过来的架势，火小邪刚才那个惨样也不奇怪。

英雄出少年，这种常人早就吓得跳起乱跑的危机，竟能让火小邪一咬牙忍过去了。

火小邪再不愿等着，定了定心神，又慢慢向前挪去，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后厨墙边。他精疲力竭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愿动了。

贾庆子拿了柴火，在桌边不远生了堆火，蹲在桌边喝酒，不敢上桌。

赵烟枪自己留在这里，没了靠山，满脸谄媚，对钱掌柜说道：“钱掌柜，您怎么能耐得住寂寞，守着落马客栈十年？”

钱掌柜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为了保命，才不得不隐姓埋名。我这条命是我师哥潜地龙从张四爷手中换回来的，我就算怕张四爷，但更念着我师哥的恩情，情愿守着这份寂寞。这个落马客栈，本就是潜地龙一脉偷偷研究巨坑阵的所在。我一直等着有一天，张四爷要再出山，我能用这个巨坑阵帮他抓到人，那我就能重获自由。本以为一辈子也别指望，谁知还真抓到了四个张四爷五百里传书要抓的人！哈哈哈哈！”

赵烟枪说道：“钱掌柜真是够兄弟、够义气的好汉啊！赵某人佩服佩服，佩服啊！钱掌柜，来，干一碗！”一仰脖，把酒干了。

钱掌柜说道：“赵兄客气了！”也端起碗把酒喝了。

赵烟枪又提着坛子，给钱掌柜斟上酒，问道：“那钱掌柜，现在落马客栈已经沉了，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钱掌柜悠悠说道：“本来这十年守着这家客栈，倒也习惯了当掌柜的日子，尽管寂寞，却也落得个清闲。我们潜地龙一脉，一年中有半年都在地下挖掘吃土，想想也是窝囊。呵呵，所以嘛，等张四爷来了，还我自由身，我会远去南方，找个闹市再开家客栈，退出江湖。”

赵烟枪叹道：“钱掌柜真是有心啦！来，再干！”又要一饮而尽。

钱掌柜推辞道：“老了，不能这样喝了！慢慢来，慢慢来，喝多了误事！”钱掌柜抬碗，只是抿了一大口，刚刚抿完，余光一闪，顿时把头转向后厨那边，定睛一看，只见山风卷着落叶扫过，并无异样。钱掌柜哼了一声：“天冷了！”

赵烟枪见钱掌柜神色专注，看向一边，也看了过去，同样只看到落叶飞舞。赵烟枪说道：“太阳一落山，小风就乱刮，这鬼天气！”

火小邪歪着脑袋，看水妖儿从柴房后一跃而出。水妖儿已经用黑巾把整张脸都蒙住，只露出两只眼睛。火小邪看水妖儿的身法，更加吃惊。

水妖儿并不是以前那样跳跃着前进，而是如同定格一般，唰唰唰飞速前进几步，身子一顿，或蹲或伏一动不动，如同机械人一样。她行动的频率或快或慢，停顿的时间有长有短，停下来的姿势次次都不完全一样，似乎整个人顺着地面起伏、空气流动、光线强弱改变的方向而变化不停，如同一泼无形无态的黑色液体，万千变化着，流动时瞬息变换，停顿时又如水变冰一样形态各异。

火小邪趴在地上，看得痴了，叹道：“天下还有这样的身法，看着像水一样从一个容器流到另一个容器似的。”如果不是火小邪知道水妖儿从柴房后动身，恐怕猛一眼看过去，丝毫看不到还有人在移动。

水妖儿一弯身已经闪到火小邪脚边，把火小邪拍了拍，另一只手解下面罩，低声道：“起来！”

火小邪这时才敢动弹。水妖儿把火小邪身上的灰蠓帐提起，折了折便收成一团，放回到背囊中。

水妖儿一转头，看到火小邪仰着脸痴傻一样看着自己，突然脸上泛出一丝红晕，低声道：“猴子，你看我干什么？”

火邪之能

火小邪愣愣地看着水妖儿，说道：“你刚才过来的手段，实在太邪门了！妖精也做不到啊！”

水妖儿微微一怒：“这还要你说！”说着狠狠敲了火小邪脑门一下。

火小邪哎哟道：“夸奖你还要挨打吗？你这妖精婆真不讲道理！”

水妖儿低声哼道：“别说话了！想让人听见吗？臭猴子，烂猴子！”

火小邪赶忙闭嘴，他多少知道些男女情爱的事情，对水妖儿这样俊俏动人的女子心里也是喜欢的，但水妖儿一路上多次显出本事让火小邪自愧不如，总觉得低了水妖儿一头，对水妖儿的言语多是敬佩、赞叹，丝毫不敢有暧昧之心。如果刚才火小邪说水妖儿过来的手段看着极美，水妖儿可就开心死了。火小邪哪懂得水妖儿生气敲他脑袋的女人心思。

后厨房尽管没有沉入地下，但因为靠着巨坑颇近，屋顶也崩塌了，除了冲着院子的半边墙没倒，其他各面墙都是残破不堪。有的一塌到底，有的还剩下小半截。这样的残骸，倒是个隐藏、观察的好处所。火小邪他们在山坡上看到地底有人钻出来，正是在这后厨的房内。

水妖儿探头打量了一下，见钱掌柜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手轻轻一挥，示意火小邪跟上，自己一个猫腰嗖一下从破墙处翻入。后厨院子一侧的墙没倒，给了他们极好的遮挡。

火小邪也翻入后厨房中，凑在水妖儿身边。水妖儿环视房内，锅碗瓢盆灶台柜子，无不被掉下来的屋顶砸得稀烂，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火小邪低声愁道：“这可不好找！明明看着人从屋子里钻出地面来的，被埋住了？”

水妖儿哼道：“笨猴子，这还不好找，明摆着在灶台地下就是入口。”

火小邪惊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水妖儿说道：“看到只有灶台底下瓦砾最少不是？”说着已经猫腰钻到灶台边。

火小邪琢磨了一下，明白过来，不由得暗暗点头，跟到水妖儿身边。

水妖儿拿手一抚，就在灶台一角找到了一个暗黑色的拉手，拉了拉，纹丝不动，说道：“猴子，帮一把手！”

火小邪也伸出手，紧紧拉住。两个人都使足了力气，火小邪更是憋得脸色通红，仍不能拉动分毫，好似这拉手焊死在地面上似的。

火小邪叹道：“不会错了吧？”

水妖儿哼道：“不会，你看把手下面，缝隙大着呢！定是还有一处机关把这里锁死了。”

火小邪一看，果然把手一侧地上有一道笔直的裂缝，赫然是这把手连着一个硕大的盖子。

水妖儿说道：“你不要动，我在屋子里找找。”

水妖儿正要起身去寻，火小邪却说道：“不用找了，就是一个粗笨的盖子。”水妖儿一愣，只见火小邪顺着裂缝摸到一堆瓦砾边，用手拨开瓦砾，手掌往下一按，只听咔的一声，似乎是机簧弹开的声音。火小邪再抓住把手一提，这盖子就微微动了。

水妖儿说道：“这么简单？”

火小邪好奇地说道：“东北一带地主家的地窖盖子，都是这样的啊，一个角有个撑子，按下去就开了，专门防猪、狗、黄鼠狼子乱扒拉的。”

水妖儿面皮微烫，只好说道：“哦，是我想多了。”水妖儿身为水家人，偷东西进出的场所无不机关重重，需要费尽心思，仅张四爷家的天锁地铄，就有五五二十五道机关暗锁。所以水妖儿事事都自然而然地以为有什么隐秘的机关，反而绕了远路，不及火小邪来得直白。

两个人再次合力，盖子尽管沉重，也还是被慢慢拉起。水妖儿凑在缝隙边，浅浅闻了一下，并无异味，便和火小邪继续用力，把盖子一下拉出地面，盖子与地面的咬合之力丧失，自然被使尽全力的火小邪和水妖儿猛地拉起了二尺高矮，“噗”的一声，从盖子下面涌出滚滚灰尘。

水妖儿低声叫道：“不好！”一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了灰蠓帐，一抖展开，把火小邪和灰尘一起盖住，没能让灰尘扬起。水妖儿按住火小邪的背，说道：“再拉！这下面灰尘很大，扬起灰来会被人发现。”

火小邪吃了一嘴的尘土，听水妖儿这么说也就心甘情愿忍着灰尘扑面，再次使劲把盖子完全提起。有灰蠓帐蒙着，地下涌出的尘土再不至飞扬，就是可怜了火小邪，鼻子嘴巴进了一堆土。

别看这是一件小事，却有十足的暴露危险，大量灰尘突然喷出地面，几乎是个人都知道那边有事情发生。做贼的人，若不知打开盖子这件小事中的厉害，极容易在此处被人发现。旧时一些大户人家为了防盗，有的会在藏宝的地窖坑洞中灌入氨气，也有的会在其中点上一种叫“桂臭”的草药，以这些烈性刺鼻的气体充满地下空间，若是贼人打开了坑洞的入口，这些气味就会涌出，传播极快，让人闻到了就知道有贼来偷窃。所以，一些有经验的大盗，随身都会带着如同水妖儿的灰蠓帐这样的道具，一能掩盖气味涌出，二能起到消味的作用。这种法子别看粗陋却极有效，可惜现代科技这么发达，做的这些金库银库保险库，红外线紫外线放射线，反而繁琐不实用，容易被破坏。俗气点说，只要把电源切断，什么摄像头镭射枪感应环自动系统，瞬间统统完蛋。不过这些玩意，却因为看着花哨受人追捧，而且做贼的人也不争气，早丢光了祖宗的本事，以至于这种旧时的防盗术渐渐失传。

这种以气味、材料的特性防盗的本事，五大贼王中的木家登峰造极，有的法子太过诡异，世人甚至认为是妖术。

水妖儿明白巨坑阵从发动到钱掌柜等人从地下爬出，时间并不长。钱掌柜出来以后，又是和郑大川对打，又是忙忙碌碌四下搜寻，不像能返回下面再做手脚的样子，所以她才放心去做。岂知启动巨坑阵的这个地窖十分巨大，有的管道和一些坑底相通，使得灰尘可倒灌进来。

水妖儿收了灰蠓帐，火小邪一头一脸都是尘土，但仍然显得十分开心，说道：“打开了！”

地面上显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入口有一木梯通向下面，里面灰尘滚滚，什么也看不清。

水妖儿看了看洞中，从瓦砾中抽出一块破布，从背囊中摸出火信子点着，丢入坑中。破布缓缓下降，也未见熄灭。

“不错！可以下去！”水妖儿看了看，丢给火小邪一块黑色纱巾，说道，“缠在口鼻处。”

火小邪听水妖儿叮嘱把纱巾绑好，纱巾凑到鼻子边，才闻到异香扑鼻，精神也为之一振。

水妖儿在前，火小邪在后，沿梯子下到坑中。火小邪反手一拉，把半掩着的盖子拉下，缓缓盖住，没发出一点声音。盖子合拢，光线顿失，洞中伸手不见五指。

火小邪与水妖儿顺着梯子向下爬了五六人高矮的距离，才下到洞底。火小邪踩了踩地面，十分平整，似乎是夯实的地面。水妖儿在黑暗中说道：“火小邪，你先不要动，我闻到有灯油气味。”

火小邪应了，站住不动，尽管看不出这个地洞的大小，但能感觉到地洞中气流急促，风从前方黑暗处吹来。水妖儿说话的声音回声短促，似乎地洞并不宽敞却纵深很远。

水妖儿把手中的火信子拿出晃了晃，火头跳跃了一下，黑暗中一丝光亮闪过。还没等火小邪注意，水妖儿已经盖住了火信子，又是一片黑暗。只听见水妖儿的脚步声远去，再无声息。火小邪并非怕黑，但一下子看不见水妖儿，听不见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毛，不禁低低叫道：“水妖儿，你去哪里？”

远处的黑暗中又升起亮光，随即越来越亮，很快整个洞穴都明亮了起来。水妖儿拨了拨墙上的油灯，火苗跳跃着烧得极旺。水妖儿转过头对火小邪说道：“怎么，怕了？怕一个人待在这儿？”

火小邪有点尴尬地说道：“那倒不是。”火小邪避开水妖儿看过来的眼神，赶忙走开几步四下打量。水妖儿轻轻一笑，不再看火小邪，也四处观察起来。

这个落马客栈后厨下的洞穴，只有二丈方圆，也就是落马客栈客房厅堂的大小，方方整整的，墙壁房顶也夯打得十分平整。在洞中一角，有一个两人高矮的巨大木质辘轳，直顶到屋顶，两端都埋在土里。这个辘轳不是水井上的那种横向的，而是竖立起来，辘轳横向缠着数十条粗大的麻绳，但大部分已经从辘轳上脱落，散落一地。洞中另一个角落，则堆满了各式挖掘工具，数量庞大，铁器已经锈迹斑斑，木柄大多数也都断裂了，落满了尘土，显然这些挖掘工具许多年都没有人使用过了。再往油灯那边看去，有一条和火小邪身高相差无几的地道，两人宽窄，笔直向内伸展，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水妖儿走到辘轳边，拾起一根绳索拉了拉，又抬头看了眼顶端，发现这些绳索是从辘轳上方的圆孔中钻出，再被叉棍分了个向，这样才缠到辘轳上的。

水妖儿说道：“想必这个就是发动巨坑阵的机关枢纽，怪不得钱掌柜的两个伙计都是人高马大，一般人还真对付不了这个辘轳呢。”

火小邪也拉住一根绳索拽了拽，问道：“这机关是作废了吗？”

水妖儿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巨坑阵运作的道理，不过我看这些绳索，似乎是从屋顶上面垂下来，穿墙而过。也许每根绳索，就是发动一个巨坑的导线。猴子，我们不用在这里久留，再往前看看。”

水妖儿去取了油灯下来，火小邪则绕到洞中一角，从废弃的工具堆里挑了一把还算完好的锄头拎在手上，赶上前跟着水妖儿。水妖儿淡淡一笑，对火小邪捡锄头的行为不置可否。水妖儿举着油灯，火小邪紧随其后，两个人钻入地道，又向前慢慢寻去。

这地道十分狭窄，刚刚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而高度和火小邪一般。水妖儿身材娇小，走在前面倒很轻便，火小邪比水妖儿要高出半个头，又拖着把锄头，只能低着头紧紧跟着。

地道前面二三十步的路还算平坦，越往后则越加坑洼不平，看得出越往后面，越少有人来。他们两个人又走了二十多步，就看到前面现出一条四岔路口，通向三个方向，地面向下倾斜，似乎通向更深的地底。

火小邪往三个方向都打量了一下，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到尽头，不禁说道：“水妖儿，不会是迷宫吧，怎么看着无穷无尽的？”

水妖儿说道：“不是迷宫，迷宫可没有这么粗劣。”

火小邪问道：“你怎么能确定呢？”

水妖儿轻轻一笑，说道：“笨猴子，你没有进过迷宫，自然不知道的，如果是地底复杂的迷宫，其中极为重要的一条，就是走进去以后感觉不到风，一丝一毫的风都没有，因为连风都绕不出来，空气都好像不会流动似的，非常可怕。不像这里，能感觉到这么强烈的山风。”水妖儿举起手，凭空抚摸了一下，“这风直来直去，又夹杂着一股子山野土腥味，必然就是从这条路吹过来的。”水妖儿指了指左手边的方向。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道：“长见识了！水妖儿，那你曾经去过最厉害的迷宫是哪个？”

水妖儿身子猛然一顿，突然缓慢而冰冷地说道：“成吉思汗陵下的十里纵横宫，土家第三十四代土王田士邱的杰作，分为十层，贸然进入，别说能够出来，第一层还没有探完，人就会窒息而死。”说着，水妖儿也不回头，向着左手的地道走去。

火小邪追在身后问道：“十里纵横宫？土家？成吉思汗怎么会修这么大一座迷宫？”

“是因为成吉思汗想守住一件东西，让这件东西永远不要离开自己身边。”

“成吉思汗陵不是一直找不到吗？”火小邪追问。

“不是找不到，是你们这些俗人不知道方位和入宫的法子而已。有些地方，全天下也只有我们五大世家的人知道，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会去找。”

“可那是什么东西？这个东西还在吗？”

“被木家的木王取出来了。”水妖儿冷冷地说，并不愿意回答前一个问题。

“木家人能破了这个十里纵横宫？”

“是，木家人是土家迷宫的克星。”

“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你们也不会去吗？”

“为了那个东西，就没有万不得已！”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五行圣……”水妖儿说到此时，顿时打住，有点焦躁地说道，“火小邪，你不要问这么多了，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有好处！听见了吗？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火小邪看着水妖儿的背影，知道水妖儿又变作了那个冷若冰霜的样子，也不敢再问，把一脑子的疑问尽力挥开，默默跟着水妖儿向前走。火小邪心想：“水妖儿啊，如果你只是一副调皮样子就好，变来变去的真让人害怕。唉，为何你如此变化无常呢？难道水家人都是这样？”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路程，一会儿向上走一会儿向下走，好在都不是陡坡。沿路上有巨石嵌在地道墙壁上，两个人不得不弯腰通过。绕过了几块巨石，风刮得越急，呼呼作响，果然抬眼看去，前方已经到了尽头，这股风，就是从地道墙壁顶上的一个硕大的塌陷处吹进来的。

水妖儿走到风口，用手探了探，说道：“怎么破了一个洞？难道外面就是坑？”水妖儿一转头，看着火小邪，火小邪害怕她冷冰冰的表情，吓得脖子一缩，谁知水妖儿脸上却是一副淑女模样。水妖儿淡淡笑了笑：“猴子，来，给我垫个脚。”

火小邪赶忙蹲下身子，说道：“来，踩我背上。”

水妖儿盈盈一笑，说道：“谢了。”水妖儿把油灯往地下一放，踩着火小邪的背，双手一攀，半个身子探进塌陷的缺口处，停了片刻，就缩回了身子。水妖儿从火小邪背上跳下，又换成一副调皮的样子，笑道：“猴子！如你所愿，这地道果然和旁边的大坑相临！这里的塌陷是因为掉下来的房子边缘钩住了土里的大石头，把坑的墙壁压塌了所致。快！猴子，我们赶快沿原路返回去，找到严大哥他们掉下去的那个坑的方位，就能把鸟笼子的底弄开，偷出严大哥他们了！”

火小邪一高兴，伸出双手，把水妖儿的双手一握，兴奋道：“太好了，太好了！”

水妖儿一甩手：“哎呀，捏得痛死了！死猴子，这么大劲！”

火小邪连连告饶：“对不住，对不住。”

水妖儿微微一笑，拾起放在地上的油灯，钻到火小邪前面，赶紧沿路返回去。

两个人再次回到十字路口，水妖儿停下四处看了看，指着来路的右边通道，说道：“这个方位，没错！”

两个人再往前走。这条地道并不长，走了约百来步，转了两个弯，就已经到了死胡同。水妖儿一路摸着一侧的墙壁，慢慢说道：“严大哥掉下去的那个坑，应该就在这面墙的后面。这墙壁上的土，显然是后来填上去的。”

“好咧！”火小邪把锄头一挥，就要挖上去。

水妖儿连忙阻止：“你这猴子，怎么毛手毛脚的！你这样乱挖，要挖到哪里去？”

火小邪愁道：“那不挖开，能怎么办？”

水妖儿骂道：“就你这样，还做贼呢？就算做贼，也是个笨贼！你待在这里，我要测步。”

火小邪说道：“测步？”

水妖儿也不搭理他，从身后的背囊中取出一件东西亮在手心中。火小邪凑近一看，只见水妖儿手心中的东西，是个圆形的罗盘形状，中间是一个玻璃表盘，里面有一根指南针浮在写着东南西北的盘面上，表盘周围则是两圈刻满刻度的钢环。水妖儿拧了拧外面的一圈钢环，让两圈钢环上的刻度对齐。

火小邪问道：“这是，指南针？”

水妖儿说道：“没错，是个指南针，但也是水家用于测量距离的玩意，叫作双环仪，本身并不稀罕，只能配合着水家的身法使用。这个双环仪上面的刻度衡量，都是依我的身形步伐长短刻制，所以说，只有我水妖儿用得准它。”

火小邪看着这个双环仪，又看了眼水妖儿移到胸前的黑色背囊。这个黑色背囊十分小巧，约有水妖儿半个肩膀宽窄，似乎是黑色皮草缝制，看着浑然一体，并没有明显的拉线开口，仔细一看，才能看到背囊表面上有两个细小的缝隙，水妖儿应该就是从这缝隙中伸手进去取出东西。背囊看起来十分平展，并不是鼓鼓囊囊的，贴身背在水妖儿身后，与黑色衣服一衬，几乎察觉不到。火小邪不禁赞道：“你这个背包里，还有多少宝贝啊？”

谁知水妖儿脸色唰地大变，一脸寒霜地说道：“你要敢打我背囊的主意，立即要你的小命！”火小邪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水妖儿这样，和水妖儿同乘一匹马的时候，水妖儿也是如此警告过他，他心中一寒，连忙点头。

水妖儿脸色又唰地一变，变回调皮的样子，笑道：“猴子，我去去就来，你待在这里不要动啊。”

火小邪木讷地应声，水妖儿冲火小邪做了个鬼脸，反身便往外走。片刻工夫，火小邪孤身一人，又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火小邪轻轻叹了口气，索性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回想着自从出了奉天以后的种种奇遇，也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做贼的竟然也有如此之大的差别，贼的本事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火小邪寻思着，以严景天、水妖儿这样的本事，想偷个钱包什么的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一定不像他一样为了活命苦苦求生，那他们练出一身的贼术，又是为了什么呢？

地道之中寂静无声，不可见物，火小邪也不知自己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就觉得有点困乏。迷迷糊糊中，火小邪只觉得眼前有光亮越来越盛，定睛一看，却见那光亮一下蔓延开，将他团团围住，竟是无边无际的大火，自己独自一人困在火中。他想叫也叫不出，仍听见自己不断在喊“爹娘救我”，可无人答应他。火焰一晃，从火焰中跳出个持刀的蒙面人，一把明晃晃的弯刀向他砍来，乃是一把日本武士刀，刀身上刻着一个字：影。

火小邪闷哼一声，翻身而起，顿时四周又是一片死寂。他大汗淋漓，不住地喘气，心惊道：“难道又做了那个怪梦？影？怎么梦中多了一些东西？”

火小邪再也不敢大意，抖擞着精神原地踏步，来回乱跑。

水妖儿拿着双环仪，回到刚下来的地洞中，接下来以地洞口为起点，用双环仪调整好南北方位，沿着墙慢慢直线行走。每走一步，都会旋转一下刻度环，有时是外环，有时是内环。她脚步均匀，步伐大小一致，十分沉稳。水妖儿走一段便在墙上刻一个记号，再返回来校验一次，如此往复不停，慢慢向火小邪的方位走去。

原来偷盗深埋于地底的事物时，若是有土石重重相隔，尽管有地道通向大致方位，省了重新挖掘之苦，却因为地道弯曲不直，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有准备的大盗，通常要先在地面上测位，掌握好地面距离，这样下到地道中才不至于迷失了方向。

水妖儿的双环仪，在确定南北方位和起始点之后，外环为外偏角度，内环为内偏角度，辅以水妖儿稳定的步距，这样才能在走到火小邪位置时，大致准确地摸清该从哪里挖。水妖儿也猜测落马客栈的大堂，极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子，所以最好能找准不设铁条的门窗方位，这样才能以两个人之力，偷出严景天他们。

水家人对情报收集十分讲究，绘制地图、掌握地形都是水家必修的功课，她来到落马客栈，在吃饭的闲余时间已经绕着大堂走过一遍，对房屋长短、门窗位置都有了较为准确的了解。倒不是水妖儿预感到之后会发生不测，只是水家人每到一处，若是时间充裕都会做这样测量的工作。对于水家人来说，掌握越多的情报，不管有用没用，都能以备不测。

水家人并不善于挖坑掘穴地底游走，水妖儿这样做，尽管也能成事，但在土家人眼中，则显得有些拙劣。一般来说，在陌生的地道中寻找地面上的垂直方位，在地面上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有三点直线法和直角绳索法，但水妖儿和火小邪都不会用。

水妖儿用了不少时间，终于慢慢摸回火小邪所在的位置。火小邪在原地又蹦又跳，水妖儿十分奇怪，问道：“猴子，你跳什么？”

火小邪见水妖儿终于回来，欢喜得很，说道：“你回来啦？这里太黑了，我蹦跳一下，不会走神睡觉。”

水妖儿笑道：“这不是废话吗？我站在这，当然回来了！”

火小邪说道：“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挖？”

水妖儿把双环仪调整了一下，在墙上用手抠了一个记号，说道：“在这里挖！如果没错的话，这面土墙后面就是大堂的窗户方位。”

火小邪喝了一声“好”，提着锄头，走过去就是一锄，锄头扎进土中一指左右。这土墙能吃劲，也没声响，火小邪手上一使劲，就把墙上的一大块泥土撬下。火小邪喜道：“不难挖！”全身劲都像用不完似的，把锄头舞得呼呼作响，不断锄上墙面，片刻工夫，已经挖出一尺多深的小洞。

火小邪在地下挥汗如雨，地面上的郑大川已经带着手下人从后山空手而归。

此时日头已沉，位于两山环抱中的落马客栈更是黑沉沉的如同墨缸。钱掌柜命贾春子、贾庆子把院子中的松油火盆点了，把方圆百步之内照得一片通明。

郑大川一路骂骂咧咧，带着人赶回落马客栈院中。

钱掌柜一看郑大川这个德行就知道他一无所获，起身对郑大川抱了抱拳，说道：“郑兄弟辛苦了！”

赵烟枪好不容易盼到郑大川回来，又有了靠山，赶忙倒了一碗酒，端到郑大川面前。

郑大川大咧咧坐在桌边，接过酒碗一口干了，擦了擦嘴，骂道：“那两个兔崽子，明明看足迹逃去了后山，却好像钻到地洞里了，找不见了。”

钱掌柜暗骂：“这个郑大川，除了腿脚快点，脑子还是猪脑！还以为他十拿九稳才穷追不舍呢！估计是被那小媳妇和小子骗了，以为他们跑到后山去了。”

钱掌柜说道：“如果跑到后山去了，的确不好找。不过我猜想，他们两个人会不会还在附近？郑大川，你觉得呢？”

郑大川哼道：“我又没见过这小媳妇和小子啥样，也就是听你描绘了一下，我哪知道他们是什么脾性？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就是往后山跑了！”

钱掌柜心想和郑大川这个浑球也没啥好说的，于是说道：“跑了也就算了，我们还是守着坑底的四个人，抓不到全部，能抓到这四个，张四爷也定会重重打赏的。”

郑大川如同没听到一样，转头吆喝着：“兄弟们，都休息吧！赵烟枪，你安排人，给我们把这里看好喽！”

众人哄然应了，该巡视的去巡视，其他人则围着一个火盆席地而坐。

赵烟枪安排好众人，挤到郑大川身边坐下。郑大川也不搭理赵烟枪，用手剥着花生，一粒一粒嚼着，目光远远地向大路方向看去。

远处的黑暗中，渐渐有马蹄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然后骤然而停，听到尖锐悠长的哨子声，郑大川眉头一展，腾地跳起来，也从口袋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管，放在嘴边吹响——嘀、嘀、嘀……这声音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痛。赵烟枪他们明白怎么回事，都站起身来，彼此脸上非常兴奋。

钱掌柜微微皱眉，打量着郑大川，贾春子和贾庆子凑过来，看着钱掌柜不明所以。钱掌柜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并不说话。

远处有一样的哨子声音回复了几声，随即又听见马蹄声响起。

郑大川收了哨子，轻声哼道：“六行道的人终于回来了！”

马蹄翻滚，扬起层层灰尘，七八匹快马卷着寒风，齐齐冲入院内，人叫马嘶，闹成一团。

这群人中打头的一人从马上跳下，迎着郑大川跑过来，一看此人的动作，就知道他身手极好。此人长相普通，就是精瘦，穿着打扮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来到郑大川面前，低头抱拳，报道：“郑老大，六行道来报！一路顺风，把信都传到了！”郑大川喝了声好：“六行道，办得好！”原来此人就叫作“六行道”。

六行道一抬头，看见落马客栈前方空无一物，房子都不翼而飞，神色大惊，叫道：“郑老大，这是怎么回事？房子呢？”

赵烟枪似乎对六行道十分敬畏，正一脸笑容地想上前说话，被郑大川一把拦住。

郑大川贴近六行道的耳边，低声道：“把枪都准备好，你明白？”

六行道微微一愣，马上点头说道：“是。”转身退回队伍中。

六行道的人都下了马，指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落马客栈空地，无不惊讶万分。郑大川的手下过来牵马，都是神色凝重，并不多说。

六行道转身回到人群中，使了个手势，重重拍了拍前面几个人的肩膀，那几个人都是微微一愣，随即平静下来，心里有数。六行道走到自己的马边，从挎囊中摸出个布包，突然转身叫道：“郑老大，接着。”甩手就掷过来。

郑大川上前两步，咔的一下伸手接住，双手一揭布包，手上顿时多了两把短枪。

郑大川哈哈大笑，把枪口一转，指向钱掌柜，喝道：“钱老贼，还我兄弟的命来！”

连声作响后，六行道的人都从背后抽出长枪拉上枪栓，枪口统统指向钱掌柜等人。六行道手中也持着一把短枪，指着钱掌柜他们，缓步走到郑大川身边。

郑大川高声赞道：“六行道，办得漂亮！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

六行道微微点头，也不说话，神情专注地用枪指着钱掌柜他们。

钱掌柜面若凝霜，缓缓站起，贾庆子和贾春子也跑到钱掌柜身边。

钱掌柜沉声道：“郑大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大川冷哼道：“你说我啥意思？老子不要七成，老子要全部赏钱。”

贾庆子嗷嗷大叫，从腰间抽出菜刀，锵锵互相敲击，看那架势随时都要冲上前。

郑大川骂道：“钱老贼，让你的狗崽子老实点，想试试老子的子弹够不够快？”

钱掌柜捏住贾庆子的手腕，冲郑大川喝道：“郑大川，你还懂不懂江湖规矩？你之前说的话都是放屁吗？”

郑大川骂道：“什么狗屁江湖规矩，少他妈的拿十年前的江湖规矩说事！现在这个年头，谁枪杆子硬谁就是大爷！枪杆子，明白吗？就是老子手中这十连发。老子说过的你能信？只怪你脑子里都是土疙瘩。”

钱掌柜说道：“郑大川，你要赏钱，全部给你就是！我潜地鼠也不稀罕那几千个大洋，但人是我抓到的，这个道理你总该讲的吧！我只不过想张四爷记着我这个功劳，还我一个自由身！郑大川，你放下枪，我可以给你立个字据，凭字据说话，张四爷并不会管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郑大川笑道：“钱老贼，少他妈的给我玩花样，我饶你一条命可以，但是我要把你们绑起来，一直等到张四爷来，要不我也怕你玩什么鬼花样！”

钱掌柜说：“郑大川，你这又何必！”

郑大川叫道：“钱老贼，你如果不绑呢，我们立即开枪，把你们打出十几个窟窿！如果你绑呢，还有机会活命。你赌哪个？”

钱掌柜犹豫不已，郑大川继续吆喝：“钱老贼，老子数十下，快快做出决定！一，二，三……”

眼看着郑大川就要数到十，钱掌柜惨声叫道：“好！我就赌后者！丢绳子过来，我们自己把自己绑上。”

郑大川哈哈大笑：“好！算你这老磕巴脑子清楚。”郑大川又冲赵烟枪高叫，“赵烟枪，丢两卷绳子过去，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绑上。”

赵烟枪连忙应了，跑去一边的马背上取绳索。

钱掌柜一口钢牙都要咬碎，心中一横，头也不动一下地对贾庆子说道：“贾庆子，你怕死吗？”

贾庆子眼睛睁圆，说道：“不怕！”

钱掌柜说道：“好，你听着……”钱掌柜对贾庆子慢慢说话，贾庆子连连点头。

郑大川听不见钱掌柜和贾庆子说些什么，以为他们在商量怎么绑起自己，心中得意，骂道：“赵烟枪，快点。”

赵烟枪提了绳索，快步上前，把绳索丢在钱掌柜脚边，低声冲钱掌柜说了句：“怪不得我，怪不得我。”就赶忙退开。

贾庆子一低头把绳索捡起，往自己身上一搭，钱掌柜和贾春子退到贾庆子身后，看样子贾庆子要先绑自己。岂知贾庆子突然眼睛一瞪，惊天动地大叫一声：“捆你祖宗！”一把将一大股绳索向郑大川这边掷出，脚下移动，双手菜刀舞动得和车轮一样，没有向郑大川他们扑上来，而是向后方火盆处快步退去。钱掌柜他们三个人，一直和郑大川他们一伙以桌子为界，左右分开。郑大川他们发动起来，六行道的人持枪在前，其他没有枪的都见识过贾春子的厉害，并没有立即合围过去，仅是持刀躲在六行道等人身后，这也倒给了钱掌柜他们一条退路。

郑大川大惊，边追边骂道：“开枪！开枪！”

枪声顿起，砰砰砰连响，有几颗子弹让贾庆子的双刀荡开，叮当作响，但大多数还是打入贾庆子宽大的身躯里。钱掌柜和贾春子躲在贾庆子这肉盾后，随着贾庆子的步子向后退去。

贾春子在贾庆子身后哭喊：“哥！别死啊！”

贾庆子仍然高声大吼：“死不了！”

郑大川他们一轮枪过，见贾庆子还没有跌倒，浑身浴血地挡着钱掌柜和贾春子后退，如同凶神下凡一样，惊得持枪的手都微微颤抖。郑大川撕心裂肺继续大叫：“继续开枪！打死他！”

众人回过神来，都朝着钱掌柜的方向追去，又是一轮射击。这次枪枪都打在贾庆子身上，贾庆子猛然一顿，停下脚步，喷出满口鲜血，哈哈大笑两声，头一低，双手一垂，竟如铁塔一样站着死了，却已经掩护着钱掌柜和贾春子退到火盆旁边。

贾春子大叫一声：“哥啊！”一脚上去，把火盆踹上半空，满盆的松油在天空中洒出一片火雨，阻得郑大川他们脚步一滞。钱掌柜和贾春子趁着他们一滞的工夫，已经向马厩跑去。郑大川他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跳过地上的火点，再次死命往前冲，边跑边胡乱放枪。

钱掌柜和贾春子飞一样跑到马棚边，钱掌柜一脚把饮水槽踹翻，下面现出一个地洞入口，钱掌柜一跃而入。贾春子回头又叫了声：“哥啊！”脚步上缓了缓，一颗子弹打来，正中他的小腿，贾春子“哎呀”一声，翻倒在地，勉强一个翻滚滚到洞口。贾春子身材巨大，肩膀卡在翻倒的饮水槽底部，竟一下子钻不进去。

郑大川他们赶上来，七八个人将贾春子按牢，拧住手脚，把他从洞口拖了出来，立即绑了个结实。

贾春子坐在地上撒泼一般放声大哭大叫：“哥啊，你死得惨啊！我也不想活了啊！”

六行道举枪上前，对着贾春子的脑门，骂道：“再号我一枪崩了你！”

贾春子根本不管，仍旧大哭大闹。郑大川把六行道拉住，说道：“钱老贼跑了，先留这傻大个一个活口，说不定有用！来人啊，把他嘴巴塞上！”六行道十分听话，将枪收起，其余人则上前用破布把贾春子的嘴巴塞紧。

郑大川走到洞口，赵烟枪正在向里面张望，赶忙禀告郑大川：“郑老大，这个洞可深啊！咱们要不要下去追？”

郑大川皱了皱眉：“不要追了！这个地洞，我们下去恐怕凶多吉少。哼哼，好你个潜地鼠，竟能用这个法子逃脱。”郑大川冲众人喊道，“来人啊，把这个老鼠洞灌满柴火，点着了！熏死地底的老贼头！”

喽啰们齐声喝了，七手八脚搬来杂草干柴，塞入洞中，用松油淋了个透，一把火腾腾而起。

六行道看着火光，微微一鞠，问道：“郑老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怎么与钱老头和他的两个伙计干仗？落马客栈又怎么消失了？”

郑大川说道：“六行道啊！多亏你带着人及时回来！来来，我与你讲讲，这个事情可万分有趣呢！”

郑大川领着六行道走开，赵烟枪紧跟在身后，其他人对贾春子连打带踹，拖着他，也跟了上来。

众人走过贾庆子身边，贾庆子仍然站在原地不倒，郑大川侧头看了看，哼道：“你真是条汉子，老子佩服你！来人啊，把他拖走，挖个深坑埋了。”郑大川说完，在贾庆子后背狠狠一拍，贾庆子如山一样的身躯才轰然倒地。

严景天他们四个人，静静坐在下面，屏息静气，洞察着四周的一切。听到坑外马蹄声阵阵，片刻之后又枪声大作，吼声如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严景天站起身，抬头看天，从屋顶破洞中能看到火光闪烁，片刻之后又安静下来，浓烟升腾。

严景天疑道：“怎么回事？”

严守震也凑过来，抬头望了望，说道：“怎么闹起来了？莫非是张四的人马到了，和他们起了冲突？”

严景天说道：“我看不像。”

严守震哼道：“严堂主，咱们要不趁乱也作为一下？”

严景天说道：“不妥！咱们还是以静制动。”

严守震叹了口气，说道：“等啊等啊，真要等到天亮让张四那家伙抓我们出来吗？”严守震十分不悦，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

严景天再次观察了一番，坑顶上的确已经没有了动静，皱了皱眉，坐了下来。

严景天沉下心，微微感觉地面震动，余光看着房后的窗户，心中念道：“还好，这窗口墙后深处的挖掘没有停下，真的是火小邪和水妖儿在地底想挖通过来？”

严景天环视了一下严守震、严守仁、严守义，又想道：“墙后有人挖掘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他们，不然以严守震的性子，没准又要胡来。”

严景天不愧是火家高手，五感强过严守震他们三倍，火小邪第一锄头锄下的时候，严景天就已经微微察觉到了洞壁震动。严景天无法猜测到怎么回事，也就一直不动声色，暗暗感知，逐渐确定了就在窗户一带的洞壁深处，确实有人在用锄头之类的工具挖掘。郑大川和钱掌柜在坑外火拼之时，这挖掘只是停止了一小会儿，便又重新开始，看来并未受到外界的影响。

严景天静坐片刻，坑顶有人冲下面高喊：“严家的几位兄弟！还好吗？回话！”

严景天分辨得出这是赵烟枪的声音，抬头答道：“上面的兄弟，我们还好！”

赵烟枪趴在坑边向下喊道：“严兄弟，天黑了，不方便看到你们！你们都坐过来一些，坐到屋顶的破洞下，正中间那个最大的破洞，死人旁边的那个！严兄弟，动作快点，要是慢了，我一失手让火把掉下去了，各位性命难保啊！”随着赵烟枪的叫喊，十余支火把在坑边点燃，照得洞内一片通明。

严守震用手挡了挡光线，低声骂道：“他奶奶的，看我出去不第一个捏死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气！”

严景天喊道：“上面的兄弟还不信我们吗？”

赵烟枪不耐烦地喊道：“严兄弟，好话不说二遍，快点，都坐过来，让我能看到你们四个。”

严景天紧紧闭了一下眼睛，胸中也是恶气翻滚。

严景天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破洞下，踢开地上的瓦砾，坐了下来。严守震嘴上不停地低声咒骂，和严守仁一起扶着严守义坐到严景天身边。

赵烟枪喊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几位严家兄弟，我们上面时时刻刻有人盯着，你们万万不要打什么鬼主意！好好坐着别动，不要离开！”

严景天没有答话。

赵烟枪嘿嘿笑了声，从地上爬起，跑回郑大川身边禀告。

地道中的火小邪挥汗如雨，已经把外衣脱掉，只穿着一个短褂，光着膀子奋力挖掘。水妖儿在旁边看着，也帮不上手，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火小邪干活。火小邪干起活来，神情异常专注，每一锄下去，都微微抿嘴，那张十六七岁俊朗的脸上，倒显出许多成年人的刚毅。水妖儿举着油灯，看着火小邪额头上密布的汗珠流下，被灯光照着，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闪耀着光芒的银线，而火小邪的眼睛，也如同暗夜中的两颗明珠一般，炯炯生辉。水妖儿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眼波不停流转，或羞或赞或喜或悲，似有无数心思涌上心头。

火小邪专心挖墙，也没注意水妖儿到底什么表情。地道中只听见火小邪的重重喘气和挖掘泥土的沉闷声音。

火小邪和水妖儿所在之处极为隔音，有漫长的地道挡着，又深处地下，里面的声音传不到外面，外界的声音也传不进来。可在郑大川他们七八杆枪齐射的时候，火小邪还是微微一滞，停下手中的活，侧耳用心听了一下，并问了问水妖儿是否听见枪响。水妖儿说没有听到，火小邪才放下心来，摇了摇头自我解嘲了一番，继续挖掘。

岂不知，火小邪十六七岁就会拿盘儿，这可是让东北大盗黑三鞭都惊讶不已的天赋，而这拿盘儿最为考验听力，细微的撞击之声都必须听得如同金玉脆响，差不得分毫。所以火小邪的听觉其实比水妖儿更好，只是火小邪迷信水妖儿本事比他大，处处比他强，水妖儿说没听到，火小邪就估计自己耳鸣听错了。

火小邪这一挖，又是近一个时辰，墙上的洞已经挖了有三四尺深浅，但还见不到尽头。火小邪筋疲力尽，默默坐下来休息。水妖儿看他直咽口水，知道他渴得厉害，问道：“猴子，渴了吗？我出去给你找些水来吧。”

火小邪连忙一挥手，喘着粗气说道：“别去了！不碍事，我这个人耐得住渴，以前我在奉天城，偷店铺里的东西被人抓了，关了三天三夜，一滴水也不让喝，以为能渴死我，我也没啥事，照样生龙活虎的，还让我跑了！”

水妖儿说道：“猴子，知道你就爱争强好胜，编瞎话也得有个限度，我才不信呢！猴子，你是怕我去了上面，遇到危险吗？”

火小邪喘道：“那是，那是，你一个人上去太危险。我也不逞能，我是渴了，但还能支撑，没准再挖一尺就通了，所以，现在你不要上去了，我能行，能行的。”

水妖儿听了火小邪的话，微微一笑，眼波飞扬，赶忙略略一低头，不让火小邪看到自己的目光，说道：“好吧，猴子，听你一次，我也知道你能行，但你再干一会儿，如果还挖不到尽头，我必须给你弄些水来喝。”

火小邪哈哈傻笑，突然说道：“其实，我说什么三天三夜没水喝，确实有这件事的，也不是完全在吹牛，因为如果不方便弄到水，把我逼急了，喝尿也挺畅快。”

水妖儿骂道：“你这流氓猴子，说这么恶心的话！赶紧闭嘴！”

火小邪抓了抓头：“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突然想起来了，就胡说八道，我自己掌嘴，掌嘴。”说着火小邪真的轻轻抽打自己的脸。

水妖儿急道：“算了，算了，你还当真……”

火小邪笑了笑，咽了咽口水，慢慢说道：“有时候觉得，要是这世界上容不下我了，再也没有我能立足之地，就找个僻静的地方，像这个地道里面这样的，抱着我心爱的小妞，那小妞也如我爱她一样爱我，就这样慢慢一起死了也挺好。”火小邪说者无心，但是听者有意。水妖儿低着头半晌不说话，侧着头不让火小邪看到她的脸。火小邪感觉到水妖儿不对劲，赶忙说道：“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水妖儿摇了摇头，还是不把头转过来，悠悠地说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火小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抓了抓头说道：“应该，应该是真的吧。”

水妖儿猛然把头转过来，目光犀利，牢牢盯着火小邪，咬牙切齿，声音也变得十分尖锐：“什么叫应该！”

火小邪吓得一愣，更是说不出话。

水妖儿脸色一缓，站起身来，冷冷地说道：“你要是休息好了，赶快干活吧。”

火小邪赶忙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捡起锄头又干了起来。

后厨地下通道装着巨大辘轳的房中一角，紧靠着辘轳的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一把宽沿的扁平尖刀从地下刺出来，把地面割开一个圆弧，刀子收回，地面一下子陷下去，透出光亮，竟露出一个能容一个人钻出的洞口。有双手从洞口攀出来，一条瘦小的身影腾出地面，四下望了望，才似乎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此人正是这个落马客栈的主人——钱掌柜，他用贾庆子做肉盾，好不容易逃过了郑大川的猎杀，钻入地洞中，贾春子却没下来。钱掌柜本想在地洞口稍做停留，一则听听上面的动静，看贾春子是否活命；二则杀掉追入洞中的人。刚听到贾春子能暂且不死，却见洞口火光熊熊，浓烟滚滚灌入。钱掌柜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可奈何，只好向地洞深处退去。

本来钱掌柜可以沿地道逃之夭夭，却难以咽下这口恶气。钱掌柜对自己挖的地道，那是精熟无比，一直摸到后厨的地洞之下，打算挖开地面再从后厨上去，杀郑大川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算解决不掉所有人，能把贾春子救出也行。钱掌柜这般打定了主意，休整了片刻，从地道中翻出自己早已藏好的称手工具，又花了一个时辰挖洞，才从辘轳机关地面中钻出。

火小邪和水妖儿正埋头挖洞，两个人沉默不语，锄头锄在泥巴里，声音不大，而钱掌柜来得也是无声无息，双方相隔甚远，一时间都没有察觉到地底还有其他的“贵客”。

火炙金熔

钱掌柜从地面中钻出，又恢复了潜地龙一脉摸金盗墓的本性，一双眼睛中贼光四射。钱掌柜从地下带上来的油灯十分小巧，只有巴掌大小，用玻璃罩子盖住豆丁大小的火苗，光亮不足一根蜡烛，但对钱掌柜这样的盗墓贼已经足够。当时那个年代，手电筒之类的照明器具还是十分稀罕的玩意，必须以火光照明。潜地龙一脉擅长盗墓，经常在地底穿行，知道墓穴之中氧气稀少，供人呼吸都难，哪有多余的空气点起更大的灯具照明，所以经常备着这些氧气消耗极少的灯具，称之为“豆芽灯”。

钱掌柜绰号潜地鼠，可不是浪得虚名，除了钻地打洞的本事，行事也是万分小心。钱掌柜上了地面，静静蛰伏了片刻，才站直了身子，无声无息地向梯子走去。他本想就此从梯子爬上，钻出后厨，可鼠性中行事小心的习惯使然，鼻子深深嗅了嗅，下意识地退了回来，绕着屋子一转，就很快注意到了不妥之处。

屋子里原本挂在墙上的油灯没了。

钱掌柜心中一紧，手一晃，把豆芽灯弄熄了，屋中顿时漆黑一片。钱掌柜眼力极好，稍稍适应了一下，便看到地道深处有丝丝光亮透出来，暗叫一声：“里面有人！莫非是那小媳妇他们？”钱掌柜一把将腰间的宽沿扁刀抽出，持在手中，定了定心神，略略打量了一眼地道内，就毫无声息地钻了进去，立即和黑暗融为一体不见踪影。

火小邪卖力挖掘，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可水妖儿微微皱眉，有点心神不宁，总是回头望向黑暗处。火小邪胳膊酸痛，略略停了一下，松了松筋骨，看到水妖儿的样子，问道：“水妖儿，怎么了？”

水妖儿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发慌，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火小邪说道：“你可别吓唬人，这里已经够吓人的了。”

水妖儿说道：“我们下到这个洞里，也两个多时辰了，一直没有人来打扰，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火小邪擦了擦汗，说道：“可能没有人想到我们两个在下面吧？”

水妖儿说道：“如果有人下来，我一定会察觉到。可从刚才开始，我的感觉就一直很糟糕，总是觉得有人在黑暗中盯着我们，但什么都发现不了。”

火小邪惊道：“什么人这么厉害？”

水妖儿说道：“也许只是我的错觉罢了，毕竟五行之中，土克水，水家人不善于在地下坑洞中活动，若是碰见有土家本事的人，还真是不好对付。”

火小邪问道：“这里不会有土家的人吧？”

水妖儿看了看黑暗之中，说话声音渐大，说道：“起初我看到这个巨坑杀象，以为这个落马客栈的钱掌柜等人是土家的门生，后来仔细一想，土家人犯不着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对付我们，看这里的坑道布局，只像是研究盗墓的摸金贼所为。呵呵，盗墓倒是土家贼术里面的一个分支，要论盗墓，土家可是所有盗墓贼的圣祖先师了！”

火小邪耳朵一竖，眼睛猛睁，他也觉察到黑暗之中有人存在。火小邪面色一紧，正想说话，水妖儿已经一下子站起身来，指着黑暗中叫道：“藏着偷听的那贼！出来吧！”

黑暗中有人嘿嘿嘿阴沉沉笑了三声，说道：“怪不得张四爷要玩命抓你们，敢情你们是水家的人。”

一条黑影闪出，并不上前，只是靠在地道弯折的角落处的明暗交叉之处，这正是潜地鼠钱掌柜。水妖儿把油灯一提，把钱掌柜照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潜地鼠钱掌柜，从地道入口循着微弱的光线而来，走过十字路口后就隐隐听到了挖掘之声。钱掌柜一路寻来，并不声张，直到接近火小邪他们挖掘的地方，才躲在地道弯折处的黑暗中，缩成一团，把呼吸都调整到极其微弱，偷偷观察他们的动静，并不着急动手。

想要做一个高等级的贼人，极好的耐心是必备要素之一，只要能对自己有利，哪怕躲在险恶之处十天半月，也能心平气和地不为所动。前面所说的东北四大盗之一的黑三鞭，别看他动起手来风风火火的，其实他的耐心也是一等一的持久，他和火小邪趴在佛堂之上，在张四爷他们没来之前，眼看着女身玉就摆在下面，仍然静若泰山，一动不动地趴了大半夜时间。就连黑三鞭前期做准备的工夫都是耐心十足，从潜入奉天城近一个月时间，到找三指刘问张四爷家中的消息，再细细推演全盘计划，一丝一毫都没有马虎。钱掌柜在十年前也是名震东北的潜地龙一脉中的顶尖人物，论耐心只比黑三鞭更高。

做贼的人有耐心，并不是说他们是慢性子，该动手时，他们可要快如闪电，时机稍纵即逝，所有的耐心就为等待那动手的一刻。

以钱掌柜的身手，水妖儿的确不能发现，但她全凭感觉知道危险临近，这感觉也称之为“贼念”。也就是说，做贼的人，如果都达到了某个境界，在某种特定的条件、场所中，是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存在的。

水妖儿贼念升起，心神不安，和火小邪说话，不仅仅是说出自己的感觉，回答火小邪的疑问，其实很多话都是刻意说出来给暗中的人听的。

水妖儿说到水家、土家、盗墓等事时，钱掌柜躲在拐角处，听得也是心惊肉跳，脑海中翻腾不息，暗哼道：“居然这么大的来头，还知道土王田家的事情！他们果然不简单！”

钱掌柜想到此时，呼吸也骤然乱了，身子微微一动，发出微弱的摩擦声。即便这点动静，火小邪和水妖儿还是立即发觉了，钱掌柜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也不想躲着他们，站了出来。

火小邪把锄头一提，顿时骂道：“老杂毛，你想怎么的？”

钱掌柜嘿嘿一笑，说道：“我想怎么的？自然是把你们两个抓了，绑起来送给张四爷。”

水妖儿冷哼一声：“钱掌柜，说话好大的口气啊。有种你过来试试。”

钱掌柜说道：“不着急，不着急，我倒有几句话想问问。”

火小邪骂道：“废话少说，哪个怕你。”说完提着锄头就要迈上一步。

水妖儿把火小邪一拦，说道：“钱掌柜，我先问你，你再问我！”

钱掌柜把手中的扁刀在空中一晃，丢到另一只手，说道：“行啊，小丫头，见你说话口气大得很，我老人家也不和你们计较，你先问就是。”

水妖儿哼了声，问道：“钱掌柜，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做什么事？”

钱掌柜说道：“问得好！我不妨告诉你，我十年前江湖人称潜地鼠，潜地龙乃是我师哥！”

水妖儿说道：“还有呢？”

钱掌柜说道：“嘿嘿，你刚才问了三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一个，现在该我问你了！”

水妖儿说道：“行！你问！”

钱掌柜问道：“好，你这丫头，听清楚喽，你刚才不是说土家什么的吗，我问你，你是否认识现在土家里的什么人？”

水妖儿冷冷回答道：“不认识。”

钱掌柜嘿嘿直笑：“丫头，想清楚啦，不要说假话。”

水妖儿一只手背在身后，袖子中唰地落下一把快刀，握在手中，正是曾经给火小邪割开木桌底梁松下牛黄绳的那把。水妖儿计划着，钱掌柜只要再回答一个问题，她就要先发制人。

水妖儿骂道：“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钱掌柜哈哈大笑：“好，不认识就好！”钱掌柜身子唰地一闪，竟又钻回到地道中，不见了踪影。

水妖儿一惊，随即大叫：“好个臭贼！”拔腿就追。火小邪追在水妖儿身后，骂道：“老杂毛，有本事别跑！”

水妖儿和火小邪跑到钱掌柜转弯的那个路口，火小邪憋足了劲就要转进去，水妖儿把火小邪一拉，叫道：“慢着，别进去，进去就中计了！”

火小邪看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地道，里面寂静无声，丝毫不像刚刚跑进去人的样子。火小邪急道：“可是如果我们不追，这老杂毛爬上去，叫人下来，就糟糕了！”

水妖儿想想的确如此，紧紧皱眉，说道：“你说得也对。我看他并没有跑远，猴子，拿好油灯，给我照明，跟着我。”水妖儿把油灯塞进火小邪手中，手中一抖，又从袖子中亮出一把尖刀，她持着双刀，慢慢走进地道。

水妖儿全神贯注地向前走去，边走边喊道：“钱掌柜，该我问你了，你不要耍赖！你要是跑上去叫人，那就不是英雄好汉，是狗熊！我一个小女子加一个半大小子，都把你吓得抱头鼠窜，还潜地龙的师弟呢！你师哥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地道前方传来嗡嗡作响的说话声，似乎是从墙里透出来的：“嘿嘿，嘿嘿，小丫头，你不用激怒我。你和那小子能找到这里，还是有点本事的。我不会上去叫人，我以我自己的本事会一会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你们往前走，我不会跑，你们也别想跑。”

水妖儿脚下不停，喊道：“钱掌柜，我问你，你是不是土家的门生？”

钱掌柜的声音传来：“嘿嘿，我要是土家的门生，会在这个落马客栈苦守十年吗？哈哈！小丫头，你知道的真不少啊！实话告诉你，土家贼王是和我们有关系，因为我们的师父是土家的门生，不过是落魄后被土王逐出来的门生，哈哈！小丫头，该我问你了！你们偷了张四爷的什么宝贝？”

水妖儿领着火小邪，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这个十字路口有一丈方圆，刚好能容水妖儿和火小邪站在中间。钱掌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水妖儿飞快地看了看头顶和脚下，说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你自己去问张四爷吧！”

火小邪也说道：“对！有本事你问张四爷去，我们不会告诉你的！”

钱掌柜说道：“嘿嘿，我知道你也不愿意说！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嘿嘿，那我也就不会放过你们！”

水妖儿哼道：“谁要你放过我们，你不要跑就行。”

钱掌柜的声音传来：“你们周围有四条路，包括你们刚刚走过来的那条，可现在只有一条是活路，另三条是死路，你们选一条吧！如果你们选对了，就能找到我。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

水妖儿骂道：“谁要试！钱掌柜，你不要装神弄鬼！有本事就出来面对面地较量。”

“嘿嘿，嘿嘿……”钱掌柜的声音竟渐渐远去，随即毫无声息。

火小邪和水妖儿愣在原地，丝毫不敢挪开脚步。两个人愣了片刻，火小邪才低声说道：“这老杂毛……”

水妖儿把火小邪一拉，轻轻嘘了一声，在他耳边低语道：“别大声说话，他一定躲在什么地方，能偷听到我们说话。”

火小邪赶忙也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追不追？”

水妖儿低声哼道：“四门四向阵，确实是土家入门的迷宫阵法之一，只是这里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的。按理说，这地下坑道面积不大，根本摆不出四门四向阵。”

火小邪只能低声问道：“那我们朝哪个方向追？”

水妖儿指了指，说道：“那边。”

火小邪看着右手的地道口，问道：“为什么是那边？那边我们从来没有去过。”

水妖儿说道：“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去过那条路，所以才走那边。”

火小邪说道：“那好，我们就去吧！”说罢就要动身。

水妖儿略略一想，说道：“猴子，你留在此处，不要动。我一个人去。”

火小邪急道：“那怎么行？”

水妖儿上前握住火小邪持油灯的手，认真地看着火小邪的双眼，小声地说道：“你留在这里，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还能有个照应。”

火小邪急道：“可是，我……”

水妖儿把一把刀塞入火小邪手中，说道：“你坐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乱跑。这地道看着寻常，但如果是地道的主人来了，就很难说了。”

水妖儿把油灯从火小邪手中拿过来，继续说道：“我们两个人分开，一次他只能抓一个，剩下的一个还有机会。”

火小邪听着有理，紧紧抿了抿嘴，重重点头。

水妖儿深深看了火小邪一眼，拿着油灯向右手边那条从未走过的地道中慢慢走去，很快转了一个弯，看不见人了。

火小邪一个人留在原地，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火小邪依照水妖儿所说，慢慢坐了下来，把刀紧紧握住，摆在腿上，深深吸了两口气，让心静了下来，竖起耳朵，使出拿盘儿的身手，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四处的动静。

水妖儿离开后片刻，火小邪就猛然听到头顶有耗子飞速穿行而过的声音，从头顶一晃而过，竟向着水妖儿的方向去了。火小邪暗叫一声：“不好！”正想站起身，却又感觉到地底也有什么东西咕噜咕噜地快速滚过，也向着水妖儿那边过去。

火小邪忍不住，大叫一声：“水妖儿！”一骨碌爬起，就想向水妖儿所去的地道跑去，可又想起水妖儿的叮嘱，狠狠咬了咬牙，没有迈出脚步，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可火小邪刚一坐下，就听到水妖儿“呀”的一声惊呼，从地道中传出来，随即隆隆作响，再无声息。这地道本来就十分阴森诡异，再加上这一遭，不禁让火小邪全身汗毛直竖。火小邪牢记着水妖儿的叮嘱，愣是没有起身，心想：“糟了，水妖儿出事了！那条路真的是死路吗？”

火小邪大叫道：“老杂毛，滚出来！老子还在呢！快来抓我。”

并没有人回答，火小邪再次大骂：“老杂毛，出来啊，不出来你就是我龟孙子！孙子，别躲着你爷爷！”

“嘿嘿，嘿嘿，嘿嘿……”钱掌柜的声音又由远及近而来，环绕在火小邪周围，还是辨不出方向，“小子，你待在这里干什么，怕死啊？刚才那小丫头已经死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火小邪骂道：“老杂毛，我的乖孙子，我去可以，你快出来给爷爷我磕几个响头！”

“小子，口气不小啊，你当你有多大本事？就你这德行，我看你连偷五铃的功夫都没有！”钱掌柜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

火小邪反倒哈哈笑了起来：“孙子，你是不知道爷爷的厉害！你知道你爷爷是什么人？”

“哦？小子，你是什么人？”

火小邪笑骂道：“想知道？说出来吓死你，你滚出来，爷爷就痛快地告诉你，让你心服口服地给爷爷磕几个头，爷爷饶你不死！”

钱掌柜沉默一下，问道：“小子，那小丫头是你什么人？”

火小邪骂道：“你爷爷我不和泥巴说话，想知道就滚出来！”

“嘿嘿，嘿嘿，嘿嘿，算你狠。”

火小邪还想骂，只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从自己挖洞的那条地道中传出来，一个豆芽大的火苗冒出，钱掌柜已经站在了这十字路口的地道口。

火小邪不动声色，稳坐如泰山，哼道：“孙子，算你听话。”

钱掌柜把豆芽灯放在地上，并没有走上来，而是站在地道口问道：“小子，不要耍贫嘴，我问你，你是何人？”说着手中的扁刀一晃，已经亮在胸前。

火小邪也学着钱掌柜的样子，阴沉沉地说道：“告诉你吧，我是木家人。”

钱掌柜一愣，骂道：“小子，少胡说，就你这下三烂的模样，还木家人。”

火小邪哼道：“说不说由我，信不信由你。另外告诉你，你玩的这些鬼把戏，在我木家人的眼中简直是鸡毛蒜皮！”火小邪不知道“不值一哂”这个词，只能用“鸡毛蒜皮”充数。

钱掌柜眼中凶光毕现，骂道：“臭小子，你胆子不小，敢冒充五大世家！看我上来把你剁碎了喂野狗！”说着，刀子一横，就要跳上前。

火小邪指着钱掌柜骂道：“有种你过来，你爷爷我警告你，老子不仅仅是木家的人，而且还有个绰号，叫木毒邪！你有胆就上前试试！小样，看是你剁碎了我，还是我毒死你！”

钱掌柜身子一顿，本来已经跳过来，听火小邪这么一吹，顿时腾腾退后了两步，目露凶光地盯着火小邪。

火小邪说瞎话的浑蛋招数，乃是在奉天城里练就的，纯粹为了吓唬逮住他的人，以求少挨点打或者能趁机逃跑。火小邪说瞎话骗人，向来脸不红心不跳，说得应情应理，猛一听都像真的。偷张四爷家的点心被刘管家他们逮住，火小邪吹嘘自己绰号拿破天，乃是奉天城一霸；被严景天带走时在山顶吹自己有个自杀的本事，能够一张嘴黑血喷别人一身；和水妖儿挖洞的时候，又吹自己三天三夜不喝水还能生龙活虎地逃跑。火小邪并不靠骗人生活，平日里也不是满嘴跑火车的人，不到紧要关头轻易不说瞎话，但把他逼急了，他能够把所听所见的一切事物都拧在一起瞎说，还能说得极为顺溜。

火小邪之所以说自己是木家人，乃是听水妖儿说过木王破了土王田士邱的十里纵横宫，又记得水妖儿走之前说这里可能是土家的四门四向阵，再瞎编自己叫木毒邪，会用毒，则是专门吓唬人的。

火小邪这通瞎话，换了是郑大川这些江湖浑蛋，可能早就几颗子弹喂上来了，但换了潜地鼠钱掌柜，则听得心惊肉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钱掌柜这个人性格阴沉，但不是一个心思缜密、玲珑剔透的家伙，光看他两个傻乎乎的伙计贾春子、贾庆子就知道一二。如果钱掌柜这个人有水妖儿脑子一半灵光，就不至于让郑大川这种只会用武力的浑蛋用枪赶到地洞里来了。钱掌柜就好像老鼠，的确有机灵的一面，但要是路上碰到一个瓷器做的猫，也能吓得魂飞魄散——管他真猫假猫，退避三尺再说。况且，钱掌柜说自己的师父是土家逐出的门生，这可是一点不假，他从拜师学艺时起就知道木家人是专克土家地宫的，而且木家人擅用毒攻，也正好和火小邪所说一致。

钱掌柜恶狠狠地盯着坐在地上的火小邪，脑子里细细琢磨他刚才说的话，越想越觉得是真的。钱掌柜给自己找的理由有三：其一，火小邪的确与水妖儿这种水家高手在一起；其二，火小邪面临这种局面，还能坐着一动不动，毫不慌乱，根本不像寻常的半大小子；其三，火小邪坐在四门中间，正是破他这个半吊子的土家四门四向阵的法门。

钱掌柜口气略缓，问道：“木毒邪木兄弟，呵呵，久仰了！我就说嘛，你们怎么会知道在那个位置上挖掘乃是救人的良策，原来是木家高人在此啊。”

火小邪哼道：“既然知道了我是谁，还不放了坑底我那几个兄弟？”

“放，放，肯定放！不瞒你说，我也不想这样做，废了我一个客栈，心疼得很。”

“那你为何还要这样做？”

“还不是因为张四爷的吩咐。呵呵，其实吧，只要木家兄弟你告诉我张四爷为什么要抓你们，是不是你们偷了他的宝贝，那宝贝又是什么，我一定去把坑中的几位大爷放出来。”

“告诉了你，你又能如何？”

“我就是特别想知道为什么张四爷这次如此兴师动众地抓你们。实话告诉你，我对张四爷也是恨得牙痒，如果我能知道张四爷的什么秘密，帮你们对付张四爷，也不是什么问题。木家兄弟，你看这个交易如何？”钱掌柜如意算盘还打得挺好。

火小邪把手中刀举起，亮在眼前，说道：“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此刀！”

钱掌柜一惊：“这把刀？”

“对，这把刀里有张四爷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钱掌柜更是吃惊：“惊天动地的大秘密？木家兄弟，这秘密到底是什么？”

“你想知道？”

“想知道想知道！”钱掌柜连连点头。

“那你过来。”

“不不，木家兄弟，你就这么说。”

“那我就不说了！”

“这里又没有其他人，木家兄弟，如果你说了，我就帮你把坑里的兄弟救出来。你要知道，上面的郑大川他们那些人有十几个，还都拿着快枪，他们执意要把人送给张四爷的！”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

“以木家兄弟你的本事，杀我易如反掌，你之所以没动手，还不是想着我能帮你，你说我猜得对不对？”钱掌柜这时候脑子转得飞快，就是根本不上正路，在歪路上越跑越远，他还觉得起劲得很。其实钱掌柜尽管对火小邪有些忌惮，但根本不信火小邪能易如反掌地杀了他，可钱掌柜这么一说还暗自得意，以为自己拿捏住了火小邪的心思。

火小邪略一迟疑，心想：“如果我不继续编下去，恐怕他会对我生疑，但如果就这样僵持着，我言多必失，一定会露出破绽。这可如何是好啊！”

火小邪犹豫了一阵，还是拿不定主意。钱掌柜也不着急，一直专注地看着他。

火小邪向钱掌柜看去，突然一笑，说道：“好吧！我信你这一回！刀子拿去，自己拧开刀柄，抽出里面的纸条去看。你若是敢起歪心，立即要你的小命。”火小邪说着站起身来。

钱掌柜微微一愣，紧张道：“木家兄弟起身是为何事？”

火小邪骂道：“不是要你的命，啰唆！”说着把刀子在地上一滚，滚到钱掌柜脚边。

钱掌柜飞快地弯腰捡起刀子，心中更是踏实，把刀柄捏在手中，全神贯注地去拧，一下子拧不开，不禁微微皱眉。

火小邪骂道：“用点劲！你真是老胳膊老腿了吗？要不要我上前帮你？”

钱掌柜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我继续，我继续。”

钱掌柜用了吃奶的劲，还是拧不开刀柄。灯光昏暗，也看不清楚，他不甘心，把刀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火小邪突然扑哧一乐，钱掌柜一抬头，嘴中嘀咕道：“怎么？”话刚说出口，就觉得脑后风声袭来，头还没偏过去，脑后就挨了重重一击，哼都没能哼出声，就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火小邪叫道：“水妖儿，你也太慢了！差点急死我了！”

水妖儿从黑暗中走出，把手中的石块丢下，踹了瘫倒在地的钱掌柜两脚，拍了拍手，笑道：“猴子，真有你的啊，居然能拖住他这么长时间！不错不错！”

火小邪不悦道：“你上来一刀杀了他不就行了，还费劲捡石头来砸。”

水妖儿说道：“留着他，用处多多，我们不是还没有偷出严大哥他们吗？”

火小邪走到水妖儿身边，两个人蹲下，将钱掌柜的腰带解开，牢牢绑住了他。

火小邪说道：“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怎么从后面出来的？”

水妖儿笑道：“他这个破阵，最多困住我一时。多亏了你，把他骗出来稳住，要不我在坑道中，还真不好对付他。他只要现形，换成我在暗处，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火小邪问道：“那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从他身后出来了？”

水妖儿说道：“要是换了普通人，恐怕早就丢了性命。”水妖儿便细细说了自己离开后的经历。

原来水妖儿进了地道以后，转了几个弯，就已经依稀看到地道尽头。水妖儿心中奇怪，这一路风平浪静，也没见到什么古怪，难道真的是条活路？水妖儿又向前走，即将接近地道尽头之时，却觉得脚下一震，地面下陷，水妖儿叫了声“不好”，急急后退，谁知落脚之处都在下陷。只听轰隆一下，地面一块足足二丈长短的盖子打开，竟是一个和地道一般宽窄的深坑，水妖儿惊叫一声，直直向下坠去。

若是换了普通人，估计要一跌到底，水妖儿遇见此事心中并不慌乱，就在下坠初始，她就已经收好身形，用脚使劲一蹬洞壁，下坠的速度滞了滞，一团身，手中刀哧一声就刺入土里，而原本提在手中的油灯则跌入坑中。水妖儿双手抓着刀柄，全身贴着洞壁，又往下滑了一尺，这才停住。水妖儿长长喘气，只听隆隆作响，几块圆形大石从侧面洞壁的槽中滚出，砸入坑中，轰然作响，若是人掉在洞底，定会丢了性命。

水妖儿本想着尽快爬上去，赶回去和火小邪会合，但想到钱掌柜还不知在何处，就这样回去仍然不是办法。她索性一纵身，仗着自己身材小巧，攀住滚出大石的洞槽，钻了进去。果然应了水妖儿的猜测，沿着洞槽没爬多远，就摸到一个机簧室，有几条孔洞通向四方。头顶上火小邪正在说瞎话勾着钱掌柜，水妖儿在下面听得一清二楚，简直哭笑不得，又不得不佩服火小邪临危不乱的本事。水妖儿顺着一条孔洞爬上，钻出来正在钱掌柜身后不远。原来钱掌柜突然消失的法子，并不高明，只不过在地道下方，用了一块沾满泥土的板子盖住洞口，别看法子笨拙，在光线不足的地道内，若是不知道方位，还真是很难发现。

水妖儿若在暗处隐藏，钱掌柜想发现还差了十多年的火候，直到贴近钱掌柜的后背，钱掌柜仍浑然不觉。可火小邪却看到了水妖儿，不禁大喜过望，便把刀子丢给钱掌柜。钱掌柜用心拧开刀柄的工夫，水妖儿已经捡了石头，将钱掌柜砸昏。

水妖儿说完，火小邪赞道：“若换了我，一定被石头砸死了！”

水妖儿笑道：“我还佩服你呢！要是你没把这老杂毛骗出来稳住，只怕会有更多麻烦。”

火小邪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说道：“瞎蒙的而已。咳，我们还是赶快回去挖洞吧！”火小邪第一次听到水妖儿这样夸奖他，心里如同喝了一大罐蜂蜜一样甜。

水妖儿点了点头，说道：“稍等片刻，我把这里的机关关上。”

水妖儿钻回地底机簧室，将机关闭合，又从机簧室里摸到一个比豆芽灯略大一点的油灯，反身回来，测了测地面的确锁死了。钱掌柜所谓的三条死路一条生路，纯属勾引着人冒险一试，其实四条路都是深坑陷阱。在土家迷宫术法里，有一条叫作“惊蝇术”，乃是在你郁闷至极难寻出路的时候，故意现出一条看似可以求生的道路，让你大喜过望，以为这条路可以出去，可一头扎进去才真正会万难脱身，困死在地宫中。钱掌柜所用的“三死一生”的法子，实际只能算作骗术，为土家人所不齿。

水妖儿检查完毕，这才由火小邪拖着钱掌柜，她拿着豆芽灯，再次回到挖掘之处。

火小邪将昏迷不醒的钱掌柜丢在一边，扬起锄头继续挖掘，刚挖了几锄，水妖儿突然叫道：“糟了！”

火小邪连忙问道：“怎么了？”

水妖儿指着钱掌柜，说道：“他如果一直绑在这里，恐怕那两个傻大个的伙计要下来找他！”

火小邪一拍额头，恨道：“真是如此！那怎么办？总不能把这个老杂毛再放出去吧！”

水妖儿突然一笑，说道：“我倒有个法子。”

“快说快说。”

“我变成他的样子，上去编个瞎话，骗住他们，不就得了？”

“你变成他的样子？”

“猴子，今天让你开开眼界，见识一下水家真正的绝学——易容术。”水妖儿平平淡淡地说话，又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所谓的无巧不成书，便是如此。火小邪和水妖儿哪里知道，钱掌柜其实是被郑大川赶到地下的。而地面上，郑大川若要再次见到钱掌柜，很可能会不假思索地痛下杀手。

水妖儿把钱掌柜扶正，借着灯光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又拿手在钱掌柜脸上轻轻抚摸，用手指丈量了钱掌柜鼻翼、脸庞、下巴的高低长短，又把钱掌柜的眼皮翻起观察，这才从身后的背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啪地打开，双手一分，这铁盒便分成了三层，每一层都有一格一格的小槽，或大或小，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颜料和细小物件，有颗粒状的、毛发状的、黏稠状的等等，不一而足。

火小邪在一旁看得愣了，也不敢说话。

水妖儿把自己的一头秀发用黑巾罩住扎紧，只露出整个面部，说道：“幸好抓到的是这个钱掌柜，他和我身材相似，要是那两个伙计来了，怎么易容都不会像。”

水妖儿用手指蘸了蘸小槽中的颜料，细细地抹在脸上，边涂抹边说道：“水家易容术，辨色为先，以定容妆。”她很快就把自己白皙的脸庞盖住，变成和钱掌柜一般的肤色。

水妖儿又从铁盒小槽中捏起一小团黏稠物，继续说道：“眼为先觉，鼻形做状，眉下半掌，易容之窍。”水妖儿用这一小团黏稠物，先慢慢在眼睛上涂抹，又从铁盒中拿出细线，贴在眼皮上，反复揉搓，眼睛睁开闭上。再往后，水妖儿又涂抹了鼻梁，从铁盒中取出面团一样的软物，粘在鼻梁之上。

水妖儿慢慢做完眼睛、鼻子，又说道：“腮可稳容，不差分毫。”她的一只手摸着钱掌柜的下巴，一边在自己腮帮处涂抹。

水妖儿说道：“猴子，你帮我把他的外衣都脱下来。”火小邪应了，给钱掌柜松了绑，七手八脚将他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水妖儿说道：“你继续去挖，我还要片刻工夫，你暂时不要看我。”

火小邪正看得起劲，尽管不太愿意，但还是按照水妖儿的吩咐，举起锄头继续挖掘。水妖儿躲在火小邪身后一侧，继续装扮，窸窣作响，弄得火小邪心痒难耐，真想扭头再看。

又过了片刻，只听一声咳嗽，有人说话：“小杂毛，以为我这么好骗的吗？”

火小邪听到这句话分明就是钱掌柜的声音，惊得一个翻滚退到墙边，定睛一看，眼前站着的不是钱掌柜又是谁？此刻他正面露凶光，牢牢盯着火小邪，一手持着扁刀，就要扑上来。

火小邪大叫一声，把锄头横在胸前，可余光一瞥，还有个没穿衣服的钱掌柜躺在角落里。火小邪指着站立着的钱掌柜，说话打战：“你……你……水妖儿？”

“钱掌柜”眉头一展，嘿嘿冷笑，声音还是和钱掌柜一模一样，说道：“猴子，你看我装得像不像？”

火小邪惊道：“这也太神了吧！像，太像了！你怎么嗓音都变成他那样子了？”

水妖儿依然用钱掌柜的嗓音说道：“这是因为我嗓子里别了一个簧片，再刻意模仿他的语调，只要不连续讲话，一两句是听不出来的。”

火小邪赞道：“奇了，真是奇了！你连动作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啊。”

水妖儿说道：“易容术最难的并不是把面貌做得一样，而是气质神态、行为举止。装什么人要像什么人，前面靠的是化装的手法，后面则是要靠天赋了。所以，易容术可不是人人都能学得精通的。好了，猴子，也耽误了不少时间，我现在就走，快去快回，你不要担心。”

水妖儿把机簧室里带出来的油灯留下，自己取了豆芽灯，最后仔细地把头发别在钱掌柜的瓜皮帽中，快步离去。

火小邪看着水妖儿离开的姿势都和钱掌柜别无二致，感叹道：“水家的这本事，打死我也学不会的。”

火小邪见水妖儿走了，扒拉了一下钱掌柜，紧了紧绳索，见他还是昏迷不醒，也就放下来心，舒展了一下筋骨，继续挖洞。

水妖儿易容为钱掌柜，看着花了不少工夫，实际不过两盏茶时间，算是极快。所谓的易容术，听起来神乎其神，好像换张面皮就没有人能够识破，那实在是太天真了。水家人的易容术也最多只能做到九成半，还需要掌握几个关键要领。

其一是抓特点，这和现代素描里的速写近似，就是要能够确定一个人面部最显著的特征是什么，如果特点抓对了，人就像了五成。其二是仿身形，我们日常生活中识人辨人，并不是看到正脸才认得出，毕竟人不断移动，仔细端详正脸的机会不多，所以身形体貌特征也起相当大的作用，可模仿体貌行为比模仿长相还要难数倍，毕竟长相为静，体貌为动，有时我们看到某人照片，像极了另外一个人，可是拉到一起，却一点不像，这原因里体貌占的比重颇大。其三，也是易容术里最难的一项，就是神似，人都有五官，除了长得歪瓜裂枣的以外，差不多都是那个神态。洋人看中国人都是一个样子，分不出来，中国人看洋人也觉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便是人的气质神态在作祟。一个优秀的演员，稍加化装，只要把某人的神态学足，那就像了八成。其四是嗓音同，张口说话要是嗓音不同，东北话说成了广州话，在前三者你都十分精通的情况下，照样会被人识破，不过嗓音可以敷衍，比如装作伤风感冒，或者少言寡语，都有糊弄过去的可能性。

水家人的易容术，这四者皆通，若有时间做足了准备，可以做到九成半。水妖儿易容成钱掌柜，顶多只做到了八成，但这已经足够，只要掌握好光线明暗，不要近身相处，蒙住火小邪这样的人片刻工夫，还是没有问题的。

水妖儿拿着豆芽灯，沿梯子而上，把豆芽灯挂在梯子边，推开盖子，钻出地面。她躲在阴暗处观察了一番，只见郑大川他们的人分两队团团围坐在地上，也有人在坑边巡视，却没有看到贾庆子和贾春子两个人。

贾春子此时正被绑得结结实实，塞紧了嘴巴，丢在草料堆里面，折腾累了一动不动，水妖儿自然看不见。而贾庆子也早就被郑大川他们挖坑埋了，自然也没有踪影。

水妖儿并不知情，见院子里的人比原来更多了七八个，暗想：“那两个傻大个呢？难道已经跑去找钱掌柜了？不应该啊。”

水妖儿从后厨绕出，借着黑夜沉沉，四处转了转，还是寻不到贾庆子和贾春子的踪影。她心惊道：“莫非他们两个下到坑里去看守了？哎呀，真是头痛，我还是去会一会那个光头笨蛋吧。”水妖儿所说的光头笨蛋，就是郑大川。

水妖儿拍了拍衣服，把钱掌柜那酸溜溜阴沉沉的模样学了个十足，缓步从黑暗处走出，迎着郑大川他们走去。

郑大川正在剥花生吃，却突然看到坐在旁边的赵烟枪眼睛都直了，嘴里的花生都滚出来，盯着自己的身后不动。郑大川正想骂，却也顺着赵烟枪的目光转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郑大川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水妖儿抱了抱拳，喊道：“郑老大，回来得迟了点，这里还好吧？”一脸假笑而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来。

赵烟枪低声颤抖着说道：“鬼，鬼啊！”

郑大川反应激烈，震得桌椅乱响，所有人都注意过来，无不看到了这个“钱掌柜”稳步向郑大川走过来，都惊得呆若木鸡，眼睛都转不动了，心想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胆大的，真是见了鬼了！

郑大川五官扭曲，脑子里想了千万种理由，也不明白“钱掌柜”为何毫无惧色地走来，咔啦把桌上的枪一把夺在手中，指着水妖儿大骂：“钱老贼，你来找死！”

水妖儿也一愣，停下脚步，疑道：“郑老大，你这是为何？我不过离开了片刻工夫，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郑大川大吼道：“老贼头，你玩什么花样？老子一枪崩了你！”

郑大川已然把枪举起，大吼大叫，却不敢开枪。他实在想不明白，天下还有刚刚跑掉不久却又主动送到枪口上的人，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难道说“钱掌柜”就是想骗他们开枪？

六行道也跑过来，同样异常紧张地拿枪指着水妖儿，低声问道：“开枪吧！郑老大，你等什么？”

郑大川盯着水妖儿，骂道：“老贼，你回来干什么？”

水妖儿也是纳闷，说道：“到底怎么了？我的两个伙计呢，他们去哪里了？”

郑大川气得直冒青烟，天下真有这么大大咧咧装糊涂的人，明明贾庆子已死，贾春子被绑着丢在草料堆中，不禁大吼道：“你装什么糊涂？”

赵烟枪在郑大川身后，神色一凉，惊道：“郑老大，难道有两个钱掌柜？或者他就是个山鬼，变成钱老贼的样子，来迷惑我们的？”

郑大川听赵烟枪这么说，全身鸡皮疙瘩乱跳，头皮都麻了，他今天在落马客栈碰见的诡异事情太多，要说真有个山鬼来了，他也能信八成。

水妖儿学着钱掌柜的样子，压了压手，说道：“郑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放下枪，放下枪！”

郑大川骂道：“放你妈的个鬼枪！你他妈的要是个山鬼树精，现在就给老子现形！老子命中九把天火，小心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水妖儿真是哭笑不得，见郑大川这些人一个个神经兮兮的，心中略略猜到一定是钱掌柜和郑大川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再留在此地和郑大川他们周旋，极为麻烦。

水妖儿想起火小邪编瞎话戏弄钱掌柜的一幕，干脆也将计就计，嘿嘿冷笑：“好眼力啊！郑老大，你怎么看出我是个山鬼的？嘿嘿嘿，嘻嘻嘻。”嬉笑间，竟已夹杂着女声。

郑大川他们顿时吓得哄然一片，乱成一团，赵烟枪大叫：“这是山鬼！已化成人形！”

郑大川手中枪也抖了，大叫自己的狗头军师赵烟枪：“是山鬼！怎么办？”

赵烟枪大叫：“开枪是打不死他的！看我的！”赵烟枪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块红布，跳上前一步，冲着水妖儿大叫：“山鬼你听好了！老子手中的布是大觉恩寺开光的镇邪之物，还不退散！否则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能翻身！”

要说东北这地界，地广人稀，通常跑上百八十里都见不到一个人。郑大川这些跑信镖的，经常深夜赶路，穿山越岭，也见过不少鬼火挡路的奇事，别看他们孔武彪悍，却最是迷信世界上有鬼神存在，尤其迷信山鬼一说。以前就发生过跑信镖的人暴毙于山上，全身赤裸的奇事，也不知道原因，一律都归为山鬼夺命。山鬼之说传得邪了，都说是能够在黑夜之中，化成熟悉的人形，让你放松了戒备，偷摸着挖人心肝，又说那山鬼刀枪不入，枪械刀具不能伤其分毫。

赵烟枪说是郑大川的狗头军师，也是身兼神汉一职，沿路遇见鬼哭狼嚎的怪事，都是他出面念咒烧香，作法驱邪。

水妖儿看了看赵烟枪手中的红布，赵烟枪正张牙舞爪地乱舞，顺着他的劲头说道：“啊，果然是好宝贝，得罪了得罪了！我这就退去！”

水妖儿慢慢后退，赵烟枪仍然疯癫了一样，嘴中念念有词，全身中风一样地抽搐，好像是他正在发功，把水妖儿逼退一般。

水妖儿暗骂：“可笑！真是可笑！”眼睛仍然四处乱瞄，眼看着郑大川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草料堆里滚出一人，呜呜大叫，看身形不是贾春子又是谁？贾春子是个浑人，脑筋不灵光，听到郑大川叫钱老贼什么的，睁眼一看正是“钱掌柜”在不远处站着，哪里听得进赵烟枪叫嚷什么“山鬼”，只认得这是自己的大爷。贾春子一个折腾，便从草料堆中滚了出来，让水妖儿看了个正着。

水妖儿心中已大致明了，故意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退入黑暗中，身子一闪，就不见了。

赵烟枪依旧抽风般跳跃了半天，见再无声息，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郑大川赶忙上前一步，扶着赵烟枪，十分敬畏地说道：“赵烟枪，赵军师，多亏了你！”

赵烟枪呼呼直喘，说道：“郑老大，这个山鬼十分凶猛，刚才吓退他的时候，我全身精气都险些被他抽走，实在是危险万分！现在，咱们这些兄弟，都要聚成一团，谁都不可离开，只守着坑边，静待天明啊！”赵烟枪又一通胡说，说自己刚才太上老君附体，大家都信他，这时候的吩咐，有如天王老子的命令，谁敢不从？郑大川吆喝着聚拢了众人，把火盆聚起，所有人团团围拢，再也不敢放肆。

水妖儿躲在后厨断墙边看着，骂道：“一帮子神经病！不过也好，至少他们不会来找了！”

水妖儿回到后厨内，揭开地洞盖板，钻了回去。

差之毫厘

火小邪在地下挖得又累又渴，强忍着全身酸痛，仍然在奋力挥锄。他和其他年纪相仿的小贼不同，其他小贼都是见好就收，遇难就退，偏偏火小邪的性子从小就不服输，别人说他不行他就偏偏要去做。奉天城的张四爷家谁敢去偷？那可是寻死的风险，可火小邪许诺给自己的兄弟弄来张四爷家的点心，就真的去偷了。所以，要让火小邪放弃挖洞，那是绝对不可能。

火小邪紧咬牙关，一锄一锄地挖，那洞已经挖了四尺深浅，丝毫没有穿透的迹象。火小邪毫不气馁，也没有怀疑水妖儿指示的方位不对，又是一锄上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挖到了硬物，火小邪大喜，俯下身子把头钻进洞中，伸手一摸，果然摸到极硬的一面墙壁。

火小邪用手连抠带挖，将泥土拨开，借着灯光看上去，这面硬墙黑乎乎地连成一片，不像是砖瓦砌成，再凑近了一闻，有一股子沥青味道。火小邪哼道：“怎么看着像奉天城里新修的柏油马路？”火小邪这些在奉天城里偷窃的小贼，天天在街上闲逛，哪里街景变化了，都会记得。年前张大帅府邸的门前新铺了这么一条柏油马路，火小邪他们惊奇还有这么一大片平平整整、黑乎乎的、几乎没有缝隙的“石板路”，还好好地在上面玩耍了一番。

火小邪钻出坑洞，心中还是大喜过望，啐了啐手，又挥锄挖土，仍然咚地一响，竟挖不动分毫。

严景天他们四个坐在坑底，这次全部人都听到了墙壁内有咚的一声传来。严守震身子一动，凑在严景天耳边说道：“嘿！有人，在挖洞呢！”

严景天皱了皱眉，也低声说道：“不妥啊！再这样挖下去，声音定会越来越大，传到地面让人听到了，十分糟糕！”说着说着，又有咚的一声传来。

严景天站起身，想向后窗洞壁处走去，只听坑顶有人大叫：“起来干什么！坐下！坐下！”原来是在坑上不断巡视的郑大川手下一人，名叫万狗子，也就是曾经被水妖儿打昏的那人。

严景天冲上面喊道：“解个手都不行吗？”

万狗子骂道：“就在这儿拉！又不是婆姨，还要躲着？”

严景天也骂道：“那就不解了！”坐了下来，严守震又凑过来低语：“严堂主，如果是来救我们的，咱们要赶紧通知他们不要这样挖啦！”

严景天压了压手，说道：“如果是水妖儿和火小邪两个人，以他们的聪明，定会明白不能硬挖。”

火小邪听到咚的一响，仍挖不动分毫，眉头一皱，停止挖掘，心中暗想：“不行，挖也挖不动，还咚咚作响，若声音传到坑外面去了，那可就糟糕了！”

火小邪把锄头放下，反身回到昏迷不醒的钱掌柜身边，捏住钱掌柜的鼻子，啪啪抽了两个大耳光，骂道：“醒醒，你这个老杂毛！”

钱掌柜脸上被抽出一条条指痕，身子晃了晃，悠悠转醒，睁眼一看，正见火小邪面对面地盯着自己，钱掌柜“啊”地一叫，就想闪身逃开，可丝毫不能动弹，知道自己已被牢牢捆住。

钱掌柜摆出一副苦瓜脸，道：“木家兄弟，你真是好身手！我既然落在你手中，念着我没有害你，饶我一命！”

火小邪骂道：“老杂毛！还敢说你不想害我！”

钱掌柜头一低，摆出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闷头不语。

火小邪抓着钱掌柜头顶的稀疏头发，把钱掌柜拎起来，骂道：“老杂毛，别装，我问你，这里面的硬墙，怎么挖开？”

钱掌柜哼道：“木家人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火小邪一个大耳光子抽上去，打得钱掌柜一歪，骂道：“老杂毛，犯横？告诉你，你要是不说，我有七七四十九种刑法对付你！”

钱掌柜继续哼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知道！爱咋地咋地！”

火小邪发狠道：“好你个老杂毛！看是你狠，还是我狠！”火小邪一把将钱掌柜按倒在地，正想动粗，就听到水妖儿说话：“猴子，你干什么呢？”

火小邪扭头一看，就看到钱掌柜打扮的水妖儿钻了回来。火小邪便狠狠瞪了钱掌柜一眼，说道：“水妖儿，你回来了？上面怎么样？”

钱掌柜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走进来，顿时呆了。水妖儿学着钱掌柜的样子，恶狠狠瞪了钱掌柜一眼，却不搭理他。

水妖儿把上面的情况大略讲给了火小邪听，火小邪也正觉得纳闷，就听钱掌柜哈哈大笑：“小丫头，你的易容术的确高明，把我都吓到了，难怪郑大川那些浑球把你当成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地下吗？乃是郑大川突然翻脸，开枪把我赶下来的。你装我装得这么像，还问他们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们不把你当山鬼才怪。嘿嘿，郑大川，老子一定要宰了你这个畜生！”

水妖儿早想问钱掌柜怎么回事，见他恨得牙痒痒地说个不停，就在一旁提醒他：“钱掌柜，郑大川到底和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钱掌柜骂骂咧咧的，把大概发生了什么说了个清楚。火小邪和水妖儿听了，也都感叹人情冷暖，表面上合作无间，其实都笑里藏刀。

火小邪指着钱掌柜，突然笑道：“哦！钱掌柜，那你还不帮我们把这个墙壁弄开？”

钱掌柜哼道：“我宰了郑大川是我的事，但是帮你们弄开墙壁却万万不能。我就算便宜了郑大川，让他把人送给张四爷，但巨坑阵是我发动的，无论怎样张四爷也会记得我的好。我要是帮你们把人放了，我岂不是啥屁都没有了？嘿嘿！”

水妖儿一听，便问火小邪怎么回事。火小邪把挖坑已经挖到硬墙的事情说了，水妖儿也略略兴奋了片刻，钻进洞中看了看，却也愁眉不展地出来了。两个人商量，这硬挖肯定不行，声音太大，恐怕深坑顶上的人能听到，若是再寻其他法子，则还没有个头绪。两个人都觉得，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这个钱掌柜口中问出不动声响地挖开硬墙的法子。

水妖儿主持，火小邪当副手，对钱掌柜又是威逼利诱，又是甜言蜜语，又是拳打脚踢。可这个钱掌柜已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肠，又如地下千年的蛤蟆精，软硬不吃，赖成一团，无论如何也不肯说。

水妖儿神色凄厉，哼道：“好你个老鬼！本来还想留你一条性命，这回也留你不得了！我不信你不说。”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颗白色的药丸，捏开钱掌柜的嘴巴就要塞进去。

火小邪惊道：“水妖儿，你要杀了他？”

水妖儿点头道：“这是迷癫丸，吃下去没有问不出来的东西，只是药效过后，疯癫而死！其间的痛苦，世上没有人能说出，因为吃了没有不死的人。”

钱掌柜哼道：“小丫头，别装模作样吓唬我，你小瞧了潜地龙一脉的人了。我们这些盗墓的，一不怕死，二不怕痛，有啥花样，尽管来就是！墓穴之中危险重重，若不注意中了招，所受痛苦保管你们想破脑袋都猜不到！来吧来吧，老子早就活腻味了，正想尝尝你这个什么迷癫的鬼玩意是甜的还是咸的！”

水妖儿骂道：“好。那我就成全你！”一把将钱掌柜嘴巴捏住了，就要塞进去。

火小邪把水妖儿手腕一拉，说道：“稍等，你让我独自审一审他。”

水妖儿说道：“刚才我们两个人都审不出什么，你还有什么办法？”

火小邪坏笑一下，说道：“刚才咱们两个人一起，有些法子不太方便，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审一次。水妖儿你稍微躲开一些，别看我便是。”

水妖儿看了看火小邪，见火小邪眼中自信满满，手一握收了迷癫丸，说道：“好，你再试一试！”说着站起身退到一边，背过身去不看火小邪他们。

火小邪对钱掌柜满脸坏笑地说道：“啊，钱掌柜，咱两个大男人在，我就不客气了啊！”说着把自己脱掉的褂子捡起，拿来给钱掌柜的嘴塞了个严实。

水妖儿背着身，不知火小邪在干些什么，只听钱掌柜猛哼一声，极为惨烈。水妖儿正想回头，火小邪嚷道：“水妖儿，别看！别看！”水妖儿只好又转过头去，心想：火小邪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只听得身后火小邪骂道：“说不说？说就点头！”

钱掌柜没有言语，随即大声闷哼，好像火小邪干了件让他极为难受的事情。火小邪又骂：“不说老子一根根给你拔光！”钱掌柜又是闷哼。这样来来回回了七八遭，水妖儿听得心惊，但也不敢回头。

火小邪骂道：“说不说？”

钱掌柜呜呜呜连哼不止，火小邪叫了声“好”，听声音似乎把钱掌柜的嘴巴松开了。

钱掌柜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你，还是人不？你要杀便杀，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火小邪骂道：“快说！要再试试吗？”

钱掌柜喘道：“我说，我说！求你不再拔了！这个墙，挖不动，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烧。”

火小邪骂道：“怎么烧？”

钱掌柜喘道：“烧就是了，还能怎么烧？”

火小邪骂道：“老杂毛，还逞能！”话音未落，钱掌柜又啊啊大叫，身子抖动不止，显得极为难受。火小邪拉着长音咬牙骂道：“说……你说……”

钱掌柜的声音不住颤抖，说道：“火烧，火烧，小火慢慢烧！”

火小邪又骂：“说清楚点！为什么要这样烧？”钱掌柜又是惨叫，撕心裂肺一般。

钱掌柜急促地说道：“因为，因为，坑中墙壁上，都是易燃的沥青松油，如果直接烧穿了，就会引燃，所以，所以，只能小火慢慢烧。这个硬墙，就是怕火，你们烧化一层，刮掉一层，但不要让墙壁着了，就这样一直烧到快穿了为止，便安全了，一脚就能踹开。祖宗，祖宗，我都说了，求你松手，松手啊！”

火小邪笑道：“是个好办法！行，信了你。”

火小邪又窸窸窣窣干了些什么，这才对水妖儿说道：“水妖儿，回头吧。好了，问出来了！”

水妖儿回过头，看到火小邪得意扬扬地在身上擦了擦手，又拍了拍。钱掌柜则面如死灰地靠在墙上喘气，衣衫凌乱，依旧惊魂未定的样子。

水妖儿问道：“猴子，你到底用的什么法子？”

火小邪坏笑道：“我这是拔毛术！是我火小邪的绝学，通常顶不过三招，这个老杂毛能撑住十多下，算是奇人了。哈哈！”

“拔毛术？”水妖儿还是不解。

火小邪坏笑一声，说道：“水妖儿，你一个姑娘家的，还是不要问了，说出来不雅得很，你定会说我是流氓。反正问出来了，呵呵，如果他敢瞎说，我再收拾他。”

钱掌柜死沉沉地惨声道：“你简直不是个人……我认了，我认了，别再这么对我，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水妖儿隐隐约约想到火小邪到底干了些什么，因为脸上还盖着颜料，看不出来脸红，但脖子都红透了。她赶忙回避了这个话题，说道：“那咱们快干吧。”

火小邪应了声“好”，兴冲冲地去准备了。

火小邪所谓的“拔毛术”到底是什么？此事水妖儿也能猜到，就不便明言了。火小邪名中一个“邪”字，并不是因为“邪”字好听，而是他有时做的事，就是邪得厉害。

火小邪提着油灯到了有辘轳的房间，把墙角的木柄、木棒等等木质的物件统统捡了，抱到挖掘之处，再用钱掌柜的扁沿刀把洞底硬墙露出的面积扩大到能容一个人钻出的大小，找了两根易燃的松木泼上灯油点着。果然，烧了一阵子，就看到这硬墙的着火处慢慢松软、冒泡，蹿出一丝丝蓝色、黄色混杂的火苗，轻微地啪啪作响。

两根松木烧了片刻，眼看着硬墙上的火要烧大，火小邪便用土熄了所有火焰，拿刀上前刮墙，用力之处，墙面如同一层软蜡一般，很轻松地被刮下一层，但里面仍然十分坚硬。

火小邪刮完墙，又把松木点着，继续烧墙。

就这样往复不止，火小邪怕烧得太快，把坑里的沥青点燃了，所以十分谨慎。这样足足折腾了四五个时辰，烟熏火燎的让火小邪全身黝黑，刮下的墙皮在洞外堆得已经有小腿高矮。火小邪再一刮，就感到刀下猛地一软，似乎通了。火小邪心中大喜，用刀一捅，整个刀都透了过去，再无遮挡。火小邪转头对水妖儿低声叫道：“通了！通了！他奶奶的，终于通了。”

严景天此时牢牢盯着后窗，就看到一把刀从油腻腻的洞壁里穿出探了探，瞬间又退了回去，心中不禁大喜暗赞：“好啊！真是不简单，竟能无声无息地把如此坚硬的墙壁弄穿了！”

严守震等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一幕，均是面露喜色，严守震低声哼道：“严堂主，通了！咱们上前帮手吧！”

严景天圆睁着眼睛看着后窗，低声说道：“这只是打通了一个小洞，咱们再等片刻，首先要确认是水妖儿和火小邪他们两个人！等我们肯定能一下子钻出时，再动手不迟！”

坑顶巡视的人拿着火把，仍然慢悠悠地沿着坑边行走，丝毫没有注意到坑底的巨变。

此时天边泛白，已经过了整整一夜……

火小邪兴奋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对于他来说，现在并不意味着已经成功。别看他在奉天城里专门干些小偷小摸的事情，没有办过惊天动地的大案，但他非常明白功败垂成这句话的道理，有时候成功就摆在眼前，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的时候，却是整个计划中最危险的时刻。以前火小邪偷人钱包，都已经得手，那“马儿”不知为何屁股发痒，转手一挠，正按住火小邪脖子，把火小邪抓了个现行，接着好一顿打。火小邪脸上的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火小邪静下心，细细打量了一下墙壁。尽管已挖通，但正如严景天所说，只是打通了一个小洞，小洞四周的墙壁仍然很厚实，如果贸然招呼严景天他们逃过来，然后一起用脚猛踹，也绝对不能把这个洞口踹出一个能供人钻出的尺寸。

火小邪用足十二万分的小心，拣了一根一端烧得通红但并无火苗的木棍，又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将小洞四周刮薄。水妖儿也凑过来，帮着火小邪刮那硬墙，直到觉得墙壁足够薄了，水妖儿才拿出尖刀，慢慢在四角打洞。她又打了七八个洞，才对火小邪点了点头，低声道：“你退后，我招呼严大哥他们。”水妖儿持刀在最中间的小洞中一搅，拨开了油污泥垢，用刀背挡着，透出一个小孔。

严景天他们看着后窗，一个个都是心急如焚，这半个时辰如同过了一年一般漫长，严守震几次想起身，都被严景天牢牢按住。多亏了有严景天这种人在，如果都是严守震这种急性子，定会在一看到火小邪第一刀穿过来的时候便起身叫喊，那样不仅逃不出去，还会搭上火小邪和水妖儿两个人。要偷的“旺子”，有的本身就有特性，比如有灵性的雀鸟之类会惊叫报警，如果没有事先掌握好，控制住这种特性，光有技巧也不行。在贼术中，这种情况又称之为“双偷”。

严景天猛然听到有极细微的声音传来，顿时耳朵一竖，只听是水妖儿一字一拖再一顿地细细说话：“是……我……水……妖……通……了……上……前……踹……听……到……吗？”这种一字一拖一顿的说话方式，在贼术中称之为“沌口话”，是贼语的一种，乃是在密闭安静并受人监视的房间里，在互相不可见的情况下传话的一种方式，必须顺着人的气息，慢慢说出，尽量拖长音，若不是刻意聆听的人，就算听见也以为是无所谓的噪音。这个法子与人体听觉习惯密切相关。

严景天听得完整真切，又看到小孔之中微微透出光亮，知道安全无事，使劲咳嗽几声，中间夹着回答：“好，你们稍等！”这又是一门贼人之间传话的贼语方式，叫作“响里滚”，也就是自己在制造无关痛痒的声音时，把要说的话含在其中。这种说话方式比“沌口话”更难，要听明白也难，但五大世家的人精通各类贼语，彼此能够知晓。

火小邪没听懂水妖儿的“沌口话”和严景天的“响里滚”，正在挠头，水妖儿反身对火小邪低语：“我们退后，留出空间，严大哥他们已经和我们接上头，等他们开洞出来。”两个人赶忙让出洞口，退到地道中，把灯光调得昏暗。

严景天向严守震、严守仁、严守义三人打了数个手势，加上低声话语，完整的意思乃是说：“听我号令，守震你去踹开墙，守仁你和守义掩护，墙踹开后紧跟，我殿后。”

严景天抬头看了看坑顶，一个巡视举着火把缓缓走过，不断低头打量坑底。严景天看着那人的行动，两指向后窗一指。严守震那身形真是动如脱兔一般，都没见到他怎么从地上跳起的，就见人影一晃，已经到了后窗口。严守震回头一望，严景天顿时激烈地咳嗽起来，严守震顺着这咳嗽声，咣咣两脚，就把洞口踹开了，那墙壁并未碎裂，而是几乎整整一块翻倒在洞内，这得益于水妖儿四处打眼。严守震暗赞一声：“想得周到！”然后身子一闪，如同一支飞箭一样，一头扎进洞里，不见了踪影。

巡视的万狗子低头看下去，严景天正站着咳嗽，同时把手中的大块砖石丢到一边，砸得地面咣咣闷响，用以掩饰严守震踹开墙的声音。万狗子大叫：“干什么呢？老实点！”

严景天抬头骂道：“一个晚上都坐在这里，闷也闷死了！活动一下也不行？”说着又踹开脚边的一块砖石。

万狗子打量一眼，并没有注意到下面是三个人还是四个人，便骂道：“你们老实点，不要乱动，听到没有？”

严景天哼了声，坐了下来。万狗子骂骂咧咧，又绕着坑继续转圈。

严景天手一指，严守仁扶着严守义钻向洞口，尽管严守义断了一条腿，可两人三足，仍然走得迅捷。严景天也悄然起身，跟在严守仁后面，三个人速速到了洞口，严守义第一，严守仁第二，严景天第三，火家人身手敏捷至极，根本不用调整身形，如同泥鳅钻洞一般，身子一晃就都没了踪影。

火小邪、水妖儿在地道中迎着严景天他们，大家再次见面，都是不胜唏嘘。火小邪被烟熏得黝黑，看不出表情，眼圈却红了，只低低喊了声“严大哥”，就说不出话。众人并不交谈，彼此用眼神示意，水妖儿便带领着大家，快步地向后厨的地洞出口走去，当然也没有忘了把钱掌柜押着带走。

坑上的万狗子缩着脖子，打着哈欠，还在慢慢绕坑行走。东北初春的季节，天光时分尤其寒冷，冷得太厉害了，人的反应都会麻木。万狗子嘟囔着：“总是我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坑底下的那几个废物，要跑早就跑了！还巡个屁巡！”万狗子骂骂咧咧，但巡视的职责所在还是让他低头一看，竟从破洞中看不到人。

万狗子又困又累，嘟囔一句：“哦，不见了。”抬起头本想继续行走，脑子里突然反应过来，眼睛腾地睁得老大，赶快低头仔细一看，坑中哪还有什么人在？万狗子全身颤抖，腾腾腾绕着坑紧跑了几步，从几个方向都看了，还是看不到人。万狗子吓得舌头都不知怎么动弹了，“啊啊啊”了数声，才终于吼出声：“人……人呢？郑老大！郑老大！人……人不见了！”

郑大川、六行道、赵烟枪几个人身处室外，都昏昏欲睡。郑大川听到万狗子大喊人没了，一个激灵翻身而起，骂道：“狗日的！看仔细了吗？”

万狗子几乎都要哭出声来，说道：“真……真不见了！”

郑大川大骂：“你妈妈的大西瓜！”起身跑到坑边。六行道、赵烟枪和一干人等，也都惊觉起来，都随着郑大川来到坑边。十余支火把燃起，把坑底房内照得一片通明。

郑大川青筋直冒，急得跺脚，乱吼乱叫，指着万狗子痛骂：“万狗子！老子要你的命！”

万狗子吓得一个哆嗦，跪倒在地，叫道：“郑老大，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郑大川继续骂道：“万狗子，你给我跳下去找！找不到踪迹，老子立即要你的命！”

万狗子哭喊道：“郑老大，饶了我啊！”

六行道一步冲过来，把万狗子一拧，就要把他推落坑下。

远远的黑暗之处，有人高声叫道：“不用找了，我们在这里！”

郑大川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严景天一个人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郑大川一干人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万狗子，慌慌张张地就要反身摸枪。岂知就在一低头那一刹那，两条人影不知从何处蹿入人群，如同游鱼一样贴着人缝乱钻，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背上背的枪已经全都不翼而飞。

众人丢了枪，这才都大叫起来，可是那两条人影抱着枪已经从人群中钻出，跑回到严景天的身边，稀里哗啦把七八杆长枪丢在地上。仔细看过去，枪栓都已经被拔掉了。

严守震和严守仁拍了拍手，聚在严景天身边。严守震哈哈笑道：“就你们这身手，偷你们的枪就和捡东西一样容易。”严景天满意地笑了笑，抬头看着郑大川他们，说道：“郑兄弟，你现在想怎么样？要不要再来过几招？”

郑大川和六行道两个人持着短枪，倒没有被卸掉。六行道暴怒，大喊一声，举枪就要射击，谁知郑大川手一拉，把六行道拦住。此时郑大川脸上一片惨灰，对六行道说道：“没用的，你没见识过他们的厉害，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惹怒了他们，就麻烦了。”

六行道来得晚，的确没有见识过严景天他们的厉害，而且郑大川碍于面子，也没有和六行道细讲在大堂中被严景天他们痛打的经历。六行道闷声道：“郑老大，我倒想试试他们有什么能耐！”

郑大川恨道：“少坏事！你是想死啊！把枪给我！”说着一把捏住六行道手中的枪，抢了下来。

六行道一愣，嘴上仍硬：“郑老大，我们不能服输啊，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三个？”赵烟枪赶忙拉了六行道一把，低声说道：“六行道，咱真的不是他们的对手。”

郑大川也不搭理他们，把自己的双枪并在一起，一使劲将所有短枪都丢到严景天的面前，神色黯然地抱了抱拳，说道：“几位严家兄弟，事已至此，我们也没啥好说的！只求几位兄弟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们一条生路。”

严守震骂道：“现在又了？饶你们狗命可以，给爷爷磕三个头！”

六行道把腰刀抽出，大骂道：“欺人太甚！老子宰了你。”六行道使出牛劲跳出人群，赵烟枪、郑大川一把没拉住，任凭他举着刀直冲过去。严守震哈哈大笑：“来得好！”身子一晃，就要冲出。

啪啪两声脆响，六行道“哎呀”一声，摔倒在地，捂着脸痛得满地乱滚。严守仁亮出手掌，用齐掌炮指着郑大川他们喊道：“来得好！还有人要来吗？”刚才严守仁打出两颗铁蚕豆，一颗正中六行道的鼻头，一颗打中他的眼睛，那又酸又痛的劲，天王老子也受不住。

严守震止住身形，嘀咕一句：“严守仁，你又多事，我正闷得慌呢！”

严景天冲郑大川抱了抱拳，说道：“对面的众位兄弟，我们出门在外，也不愿多生事端！既然你们当家的都罢手了，望各位兄弟让出一条路来，我们速速就走。若还有不服气的，我们现在可以一较高下！”说完此话，严景天眼中精光四射，向郑大川他们扫视了一圈，目光所至之处，无人不暗暗心虚，躲避着严景天的目光，谁还敢跳出来生事？

郑大川连声说道：“得罪了，得罪了！谢谢几位兄弟，谢谢。”

严景天哼了一声，领着众人前行。郑大川那边人群哗啦退开一边，谁也不敢说话。

严景天走到马厩边，水妖儿、火小邪、严守义牵着马站了出来，原来他们早就在严景天和郑大川对话的时候来到马厩，解开了所有马匹。

严景天他们正要齐齐上马，火小邪还是和水妖儿同乘一匹，只听马厩里有人高喊：“几位英雄，求你们带我离开此地，留我在这里，我小命难保啊！”这不是别人，正是那倒霉蛋钱掌柜，现在被绑着双手拴在马厩里的木桩上。

水妖儿叫道：“你不是说要和郑大川拼个你死我活吗？这不是有机会了？”

钱掌柜死命哭叫：“众位英雄，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害了你们，可我也是受张四爷使唤，并非自己黑了心肝。救命啊英雄！”

贾春子如同一条大虫一样也从草料堆中滚出，不停地在地上翻滚折腾，呜呜乱叫。

钱掌柜惨声哭喊道：“贾春子，不是我不救你，是各位英雄见死不救啊！贾春子，你我的命好苦啊！受了张四爷十来年的折腾，苦心经营的客栈也眨眼没了，结果什么都没讨到，还要平白无故丢了你哥哥和我们两个人的性命！我们冤啊！”

钱掌柜哭喊得肝肠寸断，火小邪有点受不了，他最害怕见到这种场面，不禁对严景天说道：“严大哥，我看我们就带他们一段吧。”

严景天皱了皱眉，却也点头道：“既然是你求情了，那就带他们一段吧！严守震、严守仁，让他们两个各乘一匹马，跟我们走上一段。”

严守震、严守仁应了，分别解开了钱掌柜和贾春子的绳子，命他们赶紧上马。

贾春子也想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钱掌柜的吆喝，两个人各上了一匹马。

严景天冲还呆立在院子里的郑大川他们一抱拳，喝道：“各位兄弟，后会有期！”说着一夹马肚，喝了一声“驾”，一行人带着所有马匹飞奔而出，转眼就跑远了。

郑大川、赵烟枪等人呆呆站着，半晌说不出话。

赵烟枪愣愣地骂道：“这帮龟孙，一匹马都不给我们留下，下手也太狠了点！”

郑大川取下帽子，啪啪猛抽自己的光头，跺脚骂道：“眼看着天就亮了，张四爷就能来了！这到嘴的鸭子就这样飞了！”

郑大川咒骂不止，远处山头亮光一闪，一轮红日冒出个尖，万道光芒顷刻间洒下，照得落马客栈一片光亮。

郑大川见了这日光，更是恨得不能自已，抱着头蹲在地下叹气不止。

赵烟枪猛然喊道：“郑老大，来人了！”

郑大川抬头一看，只见道路尽头黑压压一片人马，正卷起漫天黄沙向落马客栈蜂拥而至。打头的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正是御风神捕第九代传人张四爷，张四爷的马匹两旁，奔跑着三只巨兽豹子犬，亦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

张四爷的大批人马涌入落马客栈的院落，整齐划一地跳下马来，丝毫不乱。

三只豹子犬扑到郑大川他们面前停住，呜呜低吼，目露凶光，只等张四爷一声令下扑上撕咬。郑大川这些人见到张四爷的队伍如此强悍，早就心惊，又见到豹子犬这般的恶兽，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挤作一团。

郑大川大叫：“张四爷，是我，是我，郑大川！”

张四爷喝道：“嚼子们，退下！”三只豹子犬听话地后撤一旁，但仍然紧紧盯着郑大川他们低吼。钩子兵则听周先生的号令，齐刷刷地从郑大川他们身边跑过，聚在坑边，拿好三爪钩，细细打量坑底。

张四爷快步上前，骂道：“郑大川，怎么是你？人呢？钱掌柜呢？”

郑大川说话声音发抖：“张……张四爷，这个怪不得我，怪不得我，人……人跑了……”

张四爷虎目猛睁：“什么？人跑了？”

郑大川畏畏缩缩地说道：“本来……本来，他们困在坑下面，我们一直守在上面，等着张四爷来，谁知道，他们……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跑……跑出来了，就……就……”

张四爷大骂道：“知道你们就是些不成器的东西！废物！废物！巨坑杀象、铁笼锁屋都能让人跑了！叫钱掌柜来！他人呢？”

郑大川赶忙禀告道：“那个……那个钱掌柜和他们一起跑了！我看……我看就是钱掌柜放他们出来的！”郑大川倒很会栽赃。

“放屁！”张四爷大骂道，“郑大川，你脑袋还想不想要了，钱掌柜是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百倍！”

郑大川面如土色，忙道：“张四爷，是我猜的，是我猜的，钱掌柜的确和他们一起走了，到底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周先生飞奔来报：“张四爷，人的确不在了！没看错的话，坑底屋子的后窗处有一个洞口，很可能是有人里应外合，从地底向里面打洞，才弄穿了坑壁，放了人出去。”

张四爷沉吟道：“他们竟有这个能耐？能从钱掌柜的巨坑杀象中救人出去？”

郑大川心中一寒，暗想：“老子冻了一夜，怎么没注意到还有人在地下挖洞！早知道就不该对钱掌柜下黑手了。”

张四爷指着郑大川问道：“我问你，他们一行几人？什么模样？往哪里跑了？”

郑大川赶忙回答道：“六个人，六个人，有四个成年人，穿着一样的暗黑色褂子，打头的一个三十多岁年纪，长方大脸，留着短发；其他三个人，有一个爱骂人，一个二十多岁的样子，还有一个，一张木雕一样的脸。我们就是抓到了他们四个人，另外两个人没抓到，后来一起跑了。”

张四爷哼道：“还有两个呢？”

郑大川说道：“还有两个人，没看清楚，其中一个好像是个满脸漆黑的半大小子，还有一个，像是一个小姑娘。他们骑着马，钱掌柜也和他们一起，都往南边去了。”

张四爷和周先生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点了点头。张四爷喝道：“上马，咱们向南追！”

钩子兵听令，齐整整地退回，翻身上马。

郑大川颤声道：“张四爷，我们也跟你们一起追？”

张四爷翻身上了马，骂道：“你们这些废物，就留在这里等死吧！”

郑大川应道：“好，好！张四爷慢走！张四爷慢走！”

张四爷哼了一声，不再搭理郑大川，一拉缰绳，领着钩子兵和豹子犬轰隆隆如狂风一样冲出院子，绝尘而去。

郑大川愣在原地，摸了摸光头，颤声道：“不愧是张四爷，威风啊！”

赵烟枪挤到郑大川身边，嘀咕道：“郑老大，就算没有看住人，咱们至少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张四爷怎么也应该打赏我们啊！郑老大，你是不是忘了说赏钱的事？”

郑大川勃然大怒，抡圆了巴掌狠狠抽打赵烟枪，骂道：“钱，钱你妈的钱！张四爷没宰了我们，就算我们走运了！”

赵烟枪捂着脑袋跳开到一边，恨道：“郑老大，我也是为大家着想啊！咱们不仅连马都让人偷了，还死了两个弟兄，你说我们这一趟算是办了个啥事啊！咱们赔了个底朝天啊！”

郑大川青筋乱冒，一把抽出刀子，指着赵烟枪骂道：“赵烟枪，你不服是不是？老子这就宰了你！”

赵烟枪的横劲也发作起来，叫道：“来啊，宰啊！赔得裤衩都输掉了，我看你也就剩宰自家兄弟的这点本事了。”

众人一看不妙，纷纷上前拉住郑大川和赵烟枪。郑大川嗷嗷大叫：“赵烟枪，老子就这点本事，你不服是不是？老子这就剁了你！”

正在这帮浑球乱哄哄闹成一团时，一匹高头大马跑进院子，上面坐着一个蓝衣钩子兵，高声叫道：“郑大川，张四爷赏你的钱！”

郑大川他们顿时愣了，郑大川眨巴着眼睛，问道：“张四爷，张四爷赏的钱？”

马上的蓝衣钩子兵喊道：“张四爷一向赏罚分明，说话算数！你们尽管没抓到张四爷要的人，但也有些功劳，这就是赏你们的！”说着将一个钱袋丢到郑大川面前。

郑大川顿时眉开眼笑，赶紧捡起来，掂了掂分量，听响声似乎都是金条，更是乐得心里开了花，大声回道：“我们一定记得张四爷的好！张四爷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玩了命地去做！在所不辞！在所不辞！”

钩子兵叫道：“张四爷还有个吩咐让我捎给你们，你们听好了！”

郑大川笑逐颜开：“兄弟请讲！”

钩子兵叫道：“张四爷说了，你们这一干人，包括你郑大川，从今以后不得在东北地界上混！若再看见你们在东北，见一个杀一个！”

郑大川听了，嘴巴都合不拢，脸上本还摆着笑意，顿时变成了一张苦瓜脸，愁道：“大兄弟，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钩子兵冷哼两声，骂道：“你们记住就好！”说着一拉缰绳，追着张四爷的队伍向南奔去。

郑大川提着钱袋，呆若木鸡。赵烟枪也愁眉苦脸地挤过来，问道：“郑老大，那咱们怎么办啊，分了钱散伙？”

郑大川狠狠咽了几口口水，突然狠狠地喊道：“妈的，不在东北混就不在东北混！兄弟们，我们也入关，到中原一带的山沟子里当山大王去！愿意跟着我的，咱还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意去的，老子给安家活命的钱！”

众人都愣了愣，无人说话。六行道捂着眼睛，站到郑大川身边，说道：“郑老大，我跟你去！早就想当土匪，大口喝酒吃肉了！”

赵烟枪略一思量，也叫道：“我也去！东北这地界，早他妈的过腻味了。郑老大，刚才我对你说了狠话，就当我放了个臭屁吧，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两个人都表了态，其他人也就哄然一下统统应了，挥拳大叫：“当土匪！当土匪！喝酒吃肉！喝酒吃肉！”人人脸上豪气顿生，都想早日大显身手一番。

郑大川叫道：“好！各位兄弟，咱们这就走啊！中原大把的漂亮姑娘，都等着咱们来玩；遍地的金银财宝，都等着咱们去抢。奶奶的，老子郑大川，在东北当孙子也当腻了！老子就不信活不出个人样来！”

众人大喊大叫，欢欣鼓舞。十余人跟着郑大川走出落马客栈，也向着南方行去。张四爷逼着郑大川离开东北，去当了土匪，反而阴差阳错成就了郑大川日后的一世威名。

这世间芸芸众生的命运，真是瞬息万变，难以预料，往往一念之差便乾坤变化斗转星移，回头看看过去，让人不胜唏嘘，或后悔当初本该如何，或欣慰幸亏以前决定正确。可对于自己未来的命运，谁又猜得出、摸得准呢？以至于大多数人对未来都是茫然不知所措，随波逐流，而仍有极少的人，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正如现在的——火小邪。

火小邪他们纵马狂奔，片刻不停地向南跑了十余里路，直到一片开阔地才停了下来。

严景天从马上跳下，俯身在地，听了听动静，说道：“张四他们大批人马来了。”

严守震叫道：“奶奶的，来得好啊！严堂主，咱们躲了一路了，就别躲了，都要憋屈死了。”

严景天目光犀利，看着远方说道：“我正有此意！”

严守震一愣，惊道：“严堂主，你回心转意了？”

严守仁有点紧张地说道：“可是火王吩咐过……”

严景天一抬手，打断严守仁的话，说道：“不用说了，我知道！尽管火王再三吩咐，让我们快去快回，一路上不要张扬，也决不能和张四这样的人冲突，但落马客栈我们输得极惨，要不是水妖儿和火小邪，没准已被张四生擒。这样被他们穷追不舍下去，反而误事，传出去还折了我火家的威名。哼哼，久闻张四的钩子阵、豹子犬厉害，我倒想会一会他们，分个高下，让张四也弄清楚，天下的贼不是他想抓就抓的！”

严守震高呼：“听严堂主的！”摩拳擦掌，兴奋异常。

严守仁和严守义也都连连点头应了。

水妖儿和火小邪下了马。水妖儿听严景天决定和张四一较高下，也是兴高采烈。而火小邪却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

严景天并未在意大家的表情，说道：“好！这件事情，一切责任都由我承担，大家放手去干！摆火锥阵，等张四他们过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让他们好好见识下火家贼术的厉害！”

严守震他们齐齐叫了声好，散开来勘察地形。

严景天转头对水妖儿和火小邪说道：“这次多谢你们两位了！水妖儿、火小邪，我们在此地和张四较量，必然会十分险恶，你们不便在此逗留，就先走一步吧。南边再行百里，应该是凉河镇，你们可以在镇中等我们回来。如果情况有什么不对，就请直奔山西，我们收拾掉张四，有缘时必会再见。”

水妖儿一吐舌，笑道：“严大哥是担心我们和你们在一起，会给你们添麻烦呢！”

严景天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张四太过嚣张，我收拾一下他，你们先走，这样比较好，嗯，该怎么说这话……”严景天对付水妖儿这种贫嘴丫头，最是嘴笨。

水妖儿笑道：“好啦，知道严大哥是为我们好。不过呢，我觉得张四肯定不是严大哥你们的对手，我就留在这儿看看好戏吧。毕竟偷张四东西的是我，张四要抓的也是我，我就这么走了，太不仗义了。”水妖儿看了眼火小邪，“猴子，你说对不对？咱们也留在这里吧。”

火小邪面色沉重，听了水妖儿的问话，猛然抬头说道：“水妖儿，严大哥，我……我想走……”

水妖儿本来一脸笑意，听火小邪这么一说，顿时唰地变了脸色，冷冷说道：“火小邪，你害怕了？你就这点出息？怕严大哥他们不是张四的对手？”

火小邪连连摆手，说道：“我不是怕什么，我是想到我那几个还关在奉天城里的小兄弟，他们生死未卜，我想回去救他们出来……”

严景天刚听到火小邪说想走的话，本来是吃惊不小，但听火小邪说完，却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火小邪，你果然是个汉子，够义气！我严景天欠你一份恩情。”

水妖儿面若寒霜地凑到火小邪耳边，低低说道：“火小邪，你这个呆子，跟我们在一起，有什么本事学不到，什么世面见不到？你可要想清楚了。”

火小邪仍然说道：“我不能跟你们走，我要回奉天救我的兄弟。我已经决定了！”

水妖儿骂道：“你这个笨蛋，我看你一辈子就只能做‘下五铃’的小贼！滚，滚吧！送上你一条命，救你的那几个兄弟去吧。”

火小邪侧脸平静地看着水妖儿，说道：“不是你的手段，我也不会亲手害死老关枪兄弟。但你毕竟救过我一命，多谢了！”水妖儿略略一愣，随即冷哼一声，扭头走到一边，再不愿搭理火小邪。

严景天见水妖儿和火小邪就要闹僵，赶忙打圆场说道：“火小邪兄弟，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一个人回奉天，确实危险，你当真想好了？有时候也不要太意气用事啊。”

火小邪对严景天笑了笑，说道：“严大哥，我真的决定了，生死由命。多谢严大哥一路上的照顾。”

严守震他们三个听到了火小邪的话，聚拢过来，知道火小邪去意已决，不免神色复杂。严守震面色凝重，说道：“火小邪，你是好样的，我认你这个兄弟。”

严守仁也说道：“火小邪，那你自己可要保重。”

严守义低头不语，从怀中摸出一片金叶子，硬塞入火小邪的怀中，嘴角不住地颤了颤，还是说不出话，只好干咳了一声掉头走开。

严景天从马背上取下水囊干粮，递到火小邪手中，说道：“火小邪兄弟，你一路保重，咱们后会有期。你从路边下去，先向西走，我们会把你的行迹抹去的，放心好了。”

火小邪反倒有些尴尬，抓了抓头，看着手中的金叶子，说道：“哎呀，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钱呢！我就不客气了啊！对了，严大哥，我还有一事相求。”

严景天忙道：“你说！”

火小邪说道：“那个，我脚上还拴着你的绳子呢，能给解开吗？”

严景天咳了一声，说道：“我都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

严景天弯下腰，双手轻轻一搓，就把火小邪脚踝上的牛黄绳解开，收了起来。

火小邪把水囊干粮拿好，仔细把金叶子放入怀中，冲严景天他们抱了抱拳，说道：“那我走了，严大哥，你们保重！”

严景天等人也都抱了抱拳，目送火小邪离去。

火小邪扭头看了看水妖儿，水妖儿背着身，站得远远的，丝毫不看火小邪。火小邪只好轻轻喊了声：“水妖儿，后会有期。”说完一扭头，从主路下来，顺着小山坡攀上顶部，冲下面又挥了挥手，仍然看到水妖儿背身站立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再看不见踪影。

火小邪刚刚不见踪影，水妖儿就缓缓转过身，扫了一眼山坡之上，再也不见了火小邪。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把眼睛眨了眨，扭头看着奉天城的方向，如同木头人一样，默默站立，遥望远方。

钱掌柜和贾春子一直躲在一边，又惊又怕，见火小邪走了，才跑到严景天身边，万分恭维地说道：“早就看出各位大爷身手不凡，异于常人，果然是五行世家火王的人，实在是三生有幸啊！只不过，我……我……那个……见了张四爷……我怕我……”

严景天说道：“哦，不必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次全靠火小邪给你求情，要不然也不会饶你。你这就带着你的伙计走吧，另外你给我记住，如果敢乱讲我们的事情，定取你的狗命。”

钱掌柜捣蒜一般地鞠躬，说道：“谢谢几位大爷，谢谢几位大爷！日后再能相见，小的愿效犬马之劳。”钱掌柜一边鞠躬，一边后退到贾春子身边，把贾春子一拉，低声道：“咱们走啊！”贾春子木讷讷地应了，两个人拉过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向着南方速速奔去。

严景天见该走的都走了，只剩水妖儿一个人呆呆站立，神情木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和她再说什么，赶忙吩咐严守震他们继续布火锥阵，忙碌起来。

第四章 乱盗之关

重回奉天

张四爷他们大队人马紧紧追赶，眼看只差一里路就追到严景天所在之地。张四爷发了疯一样地抽打马匹快跑，可那马儿急速奔跑了一夜也没有个歇息，已经精疲力竭，口吐白沫。张四爷又是一阵鞭子催促，胯下的马儿再也熬不住，前蹄一软，咕咚一下向前栽倒。张四爷骂了一声，在马儿扑倒之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落在前方，打了一个滚，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张四爷身后的钩子兵所乘坐骑，没有几匹现在还能熬住的。钩子兵们见张四爷摔出，赶忙都拉紧缰绳，止住奔马。这些马从急奔到骤停，吃不住这个劲，刚刚停下，就闷声嘶鸣，站立不稳，跌倒了好几匹。

张四爷走到自己的马匹身边，一拉缰绳想让马儿站起，可马儿奋力挣了挣，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豹子犬喘着粗气，垂着舌头，它们和马儿一样，跑了一夜，也是累极，只能呼哧呼哧地用头拱了拱马背，呜呜低吼，想帮着张四爷让这匹马站起来，但是徒劳无功。

张四爷转头一看，身后二十多匹坐骑，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近一半。

张四爷一拍大腿，骂道：“这些劣马！”

周先生走过来说道：“张四爷，人能扛住，马是受不了了，恐怕我们没法再追了。”

张四爷虎着脸看着南方，一拍大腿，恨道：“就差了几里路就能追上，这不是又让他们跑了！”

周先生默然说道：“嚼子们也顶不住了，张四爷，咱们就地休息吧。”

张四爷叹道：“天不助我啊！天不助我！”

周先生说道：“只怕我们此行漫漫，绝不是一两个月的问题了。”

张四爷看着南方，咬牙道：“哪怕十年八年，我也认了！”张四爷转身招呼众钩子兵，“弟兄们，我们就地休息，再做打算！”

火小邪向西攀过两座小山头，已经距离严景天他们十分远了，才转了个方向，向北行去。这片丘陵地带，越向北山头就越高，火小邪顺着山顶走了一段，就看到下方有烟雾升起。

火小邪一看方位，似乎就是严景天从落马客栈出来后一路前行的方向。

火小邪又赶忙向前赶了一段山路，趴在一块大石后向下看去，果然在二里地开外的山脚大路边，有二十多人，围坐在路边生火烧烤着什么。看那个架势，正是张四爷他们一伙人。

火小邪缩回身子，惊道：“怎么他们没有追上去？还是他们已经抓住了严大哥？”

火小邪又探出头打量，看着张四爷他们只不过是在路边休整而已，这才放下心来，把自己的行李拢了拢，就要继续动身。

谁知火小邪身后有人冷冷地说话：“你就不怕被张四看到了？”

火小邪一惊之下，心中又猛然一喜，慢慢转头看去，只见水妖儿歪着头，靠在一棵树旁，面无表情，而她的眼睛，这时候却显得异常美艳，牢牢地盯着火小邪，微微地眨动。

火小邪不知是喜还是忧，只好轻轻说道：“水妖儿，怎么是你……”

水妖儿缓缓走上两步，依旧冷冷地说道：“你认识回奉天的路吗？我看你这样子，别说回奉天了，恐怕过一会儿就迷路，死在这山沟子里。”

火小邪笑了笑，说道：“我这人命贱，轻易死不了。”

水妖儿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火小邪身侧，并不看他，淡淡地说道：“你恨我害死了你的兄弟？”

火小邪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

水妖儿说道：“我带你回奉天，帮你救出你的兄弟，你可以跟着我，也可以自己走，你看着办！”水妖儿说完，从火小邪身边走过，向一侧的山路走去。

火小邪转过身，看着水妖儿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叹了口气，紧追了几步，跟上她，在她身后喊道：“水妖儿，你慢点走，我跟你回奉天。”

水妖儿停下脚步，低下了头，把脸偏向火小邪看不见的一侧，肩膀微微耸动。火小邪心中一惊，赶忙跳上前，拉住水妖儿的胳膊，急道：“水妖儿，你……”

水妖儿猛地扑哧一笑，把脸仰起来，竟是一副顽皮的样子，说道：“猴子猴子，你什么你，你以为我哭了？”

火小邪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

水妖儿笑道：“猴子，你是不是喜欢我冷冰冰的样子？”

火小邪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水妖儿，你就不要戏弄我了……”

水妖儿哼道：“谁喜欢戏弄你啊，少臭美了！不说了，走吧，走吧！”说着蹦蹦跳跳地向前走去。

火小邪哭笑不得，他拿这个水妖儿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快步跟上。

水妖儿似乎对这一带的山路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地带着火小邪翻山越岭。火小邪问了问，她说是自己父亲水王绘制过这一带的地图，她来奉天之前就已经熟记在心。至于严景天那边，水妖儿也略略说了几句。

原来前面水妖儿见火小邪走了，静了片刻之后就与严景天道别，要去找火小邪一起回奉天。严景天想了想，也没有阻止，仅问了问水妖儿是否要把玲珑镜留给他们，以便引开张四爷。水妖儿并没有答应，就这样告别了众人，寻着火小邪而来。其实以水妖儿的身手，早就追上了火小邪，但她并没有马上上前，而是跟了火小邪一路，直到见火小邪打量山下的张四爷他们，才出来相见。

火小邪和水妖儿一路并不多言，火速赶路，仅在路上歇了几次，入夜时分就已经赶到距奉天城还有近二百里的铜山镇。两个人并未进入镇中，而是找了个破败无人的农舍歇息下来。

水妖儿让火小邪在房中等着她，然后独自出门，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后回来了，提了一包衣物。她拿出一套衣物，让火小邪换上。火小邪见衣物面料讲究，却不似新的，猜到定是水妖儿偷的。

火小邪做贼做惯了，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把衣物换了，没想到十分合身，看着倒像是一个落魄的富家公子。

水妖儿躲在一旁，摆弄了半天后才咳嗽一声走了出来。火小邪一见，扑哧笑了起来。只见水妖儿并不是女孩子的打扮，而是扮成了一个微微佝偻着背的小老头，一举一动十分逼真，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破绽之处。

水妖儿瓮声瓮气，满嘴京城的官话口音，听着就是一个落魄的清朝贵老在讲话：“我的孙儿啊，你爷爷我这身打扮如何？”

火小邪笑骂道：“谁是你孙子！”

水妖儿一口老头的声音，骂道：“你这个不孝子孙，连你爷爷都不认了吗？”

火小邪咧了咧嘴，说道：“好了，水妖儿，不要逗了，你是打算用这个样子混进奉天城去吗？”

水妖儿换了女声，呵呵一乐，说道：“那是当然，要不你想怎么办？孤男寡女的引人注意？”

火小邪抓了抓头，说道：“没错，没错。”

水妖儿又换成老头的声音：“猴子，我还要给你打扮一下，让人再也认不出你。从此你叫侯金贵，我则是你的爷爷侯尽仁。”

火小邪哼道：“姓啥不好，偏偏姓侯。总觉得你取的名字，处处占我的便宜。”

水妖儿走到火小邪身边，一把按住火小邪，笑骂道：“乖孙子，不要动，爷爷给你化化装。”

火小邪叹了口气，只好坐下来任凭水妖儿在自己脸上折腾起来。

两日后的午时，奉天城东市大街悦来酒楼，这酒楼金字招牌，颇为气派，乃是奉天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

跑堂伙计看着店中稀稀拉拉的食客，叹了口气，懒洋洋地靠在店门口，双手兜在袖子里，昏昏欲睡。奉天城自从郭松龄反叛事发后一直戒严封锁，平日里往来奉天的商贩游人惧怕战乱，少了大半，所以悦来酒楼的生意也一直不好。

有一老一少推门而入，伙计一愣，见来了客人，顿时活络了起来，大声招呼着：“哟，两位大爷来了，里面请，里面请。您是要包间还是散座？”

老者有气无力地说道：“散座吧。”

这伙计应了声好，将一老一少领到大堂里靠窗的桌边，请两位坐下。可这伙计上下一打量，不禁眉头一皱。

只见那一老一少，老的约有六十多岁的样子，年轻的不到二十岁，穿的倒是上好的灰呢料子做成的长袍马褂，却皱皱巴巴的，显得风尘仆仆。两个人没什么行李，仅少年手中提着一个布包，也是脏兮兮、皱巴巴的。

伙计见两个人这般打扮，心里明白了几分，远不如刚刚迎进门时的热情，口气酸溜溜地叫起来：“哟，两位大爷，外地来的吧？我们这个悦来酒楼可是奉天城里上好的馆子，没有便宜的东西，您二位可想好喽。”

老者坐稳了身子，咳嗽两声，说道：“你还怕我们付不起钱？”

伙计酸溜溜地哼道：“那倒不是怕你们两位付不起钱，只是提醒一下，我们店里没有什么不要钱的汤汤水水啥的，省得到时候麻烦。”

少年南腔北调地乱骂，倒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这里有什么好酒好菜，说出来吧！”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金叶子，丢在桌上，“这够不够？拿去！”

伙计一看桌子上的金叶子，眼睛顿时直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比水妖儿还快，一把将金叶子握在手里，兴冲冲地恭维道：“够！够！绝对够了！两位大爷别见怪，千万别见怪，两位想吃什么？我们这里有……”伙计伶牙俐齿地报了十余道菜名，都是十分稀罕的菜肴。

伙计这般态度变化也不奇怪。大清朝覆灭之后，京城各地的清朝遗老遗少，昔日的贵族公子，大多断了财路，又被一些小军阀趁乱劫财，家道中落，而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赚钱营生，所以处境极惨，有的甚至沦落到街头乞讨。奉天城毕竟是大清入关前的大本营，多多少少还保存了一些大清朝的残脉，保皇派不在少数，所以近些年里，不少破落贵族拖家带口地来奉天城，投靠亲友，谋求生计。他们往往囊空如洗，还要处处保持自己的体面身份，进高档的酒楼却要最便宜的饭菜。在奉天城开酒店的人，最讨厌他们，不仅招呼起来异常麻烦，打还打不得，碰一下就要死要活的，警察来了也最多息事宁人，让店家自认倒霉。所以最初开饭店的人还都客客气气照顾着他们的身份，能躲就躲，能免则免，可越到后来，越明白大清朝回天乏术，便也耐不住性子，大多数时候只问上几句，就直接翻脸，恶毒咒骂把人赶走。

老者和少年的穿着打扮、神态举止，正和他们一模一样，难怪伙计冷嘲热讽，以貌取人。一朝天子一朝臣，昔日高高在上的人物都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还不及一个打杂的火工挑夫，只能叹造化弄人。

少年微微一愣，不知该怎么点菜，看向那老者。老者摸了把下巴上稀疏的胡子，说道：“那就鹿骨煨汤、九节黄、乌冬凤翅和风柳芽肉吧。”伙计听得眉开眼笑，赞道：“这位大爷真是行家！这些菜肴连奉天城的张四爷每次来小店，都是必点的。”

老者问道：“张四爷是谁？”

伙计左右看了看，俯身说道：“两位爷，你们是京城来的吧，当然不知道我们奉天城有个张四爷，那可是连张大帅见到都客客气气的大人物。”

老者说道：“哦！那的确不知。我们饿了，麻烦你快点上菜来吧。”

伙计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跑开，吆喝着后厨做菜。

少年看着老者，说道：“水……”

老者一瞪眼：“说什么呢？”

少年咧了咧嘴，改口小声道：“啊，爷爷，爷爷……你来过这家店？”

老者嘿嘿笑道：“那当然，只怕我在奉天去过的地方，比你还多！”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火小邪和水妖儿。火小邪在奉天城生活十多年，这些破落贵族的德行见得多了，有时候偷都懒得偷他们的，倒是学他们的样子都能学个八成像。水妖儿更是学谁像谁，不在话下。

店里食客不多，转眼间就上了菜，火小邪与水妖儿这两日忙着赶路，早就饿得厉害，放开了手脚大吃。

两个人正吃得高兴，就听跑堂伙计大声吆喝：“哎呀，郑副官、刘管家，各位大爷，上好的包房一直给你们备着呢！我还生怕各位今天不来了呢！老板，刘管家带客人来了！”

火小邪和水妖儿抬头一看，只见一行人陆续走入店中，伙计弯着腰，在前面引路。悦来酒楼的老板从侧旁跑出，乐不可支地连连鞠躬，与伙计一起带着这些人向二楼雅间走去。

火小邪扫了一眼这些人，眼睛一下子直了，那一行人中那个趾高气扬的，正是开枪打死老关枪的郑副官，他的模样，即使烧成灰火小邪也认得出来。

那群人里，火小邪除了认得郑副官，还有那个刘管家。这个刘管家乃是张四爷家的人，上次火小邪偷了张四爷家的点心，就是他带着人追出，差点要了火小邪的命。

火小邪看着郑副官大摇大摆地上了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哗地一下站起身。水妖儿把他袖子使劲一拉，说道：“乖孙子，你干什么去？”

火小邪低声吼道：“谁是你孙子，你别管我！”

水妖儿手上使劲，拉火小邪坐下，低声说道：“你想去找死啊？报仇也不是你这样的。别乱嚷嚷，你想让人发现咱们吗？”

火小邪想想也对，极不服气地重重一哼，算是暂时作罢，但仍狠狠地盯着楼梯之上。

水妖儿一边吃菜一边慢悠悠地说话，十足一个老秀才的口气：“你这个脾气，真是不可教也。真不知道你在奉天城十来年是怎么做贼的，这么沉不住气？你刚才哪里像个贼，倒像个街头无赖，见到仇人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去疯咬，能讨到个好才怪！”

火小邪静了静心，水妖儿这番批评听着倒很受用。他丝毫不生气，反而颇为歉意地说道：“水……啊，爷爷，你说得对，刚才的确冲动了。那个郑副官，我时时刻刻都想要了他的狗命，所以刚才一见到他，按捺不住……”

水妖儿老气横秋地说道：“你这孩子，年纪还小，血气方刚也是常情。我看嘛，要么这样……”说着往嘴中放入一筷子菜，慢慢咀嚼，并不多说话。

火小邪根本回不了嘴，尴尬地问道：“爷……爷爷，你说该怎么办？”

水妖儿笑了声，看着楼梯处，悦来酒楼的老板和跑堂伙计正急匆匆地从二楼跑下来，老板边跑边吆喝着：“上菜！上菜！都给我动作麻利点！”

悦来酒楼后厨里忙得不可开交，炸肉的炸肉，切菜的切菜，乱哄哄的，掌勺的大厨吆喝着：“小三，牛油没啦，赶快端来！快点，手脚这么笨！耽误了楼上大爷的菜，要你好看！”

那叫小三的后厨伙计忙不迭地翻找橱柜，刚刚把牛油罐子找到正要转身，迎面撞上一人，手一滑，差点把罐子摔出去。小三瞪眼一看，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不禁骂道：“老不死的，你怎么进来的？出去出去！”

这老头糊里糊涂地说道：“怎么这里不是茅房？茅房呢？”

后厨里的人都向小三这边望过来，掌勺大厨骂道：“出去出去，赶他出去！小三，拿牛油过来，快点！”

有切菜的人奔过来，连推带搡地把老头赶出厨房。那老头嘴上还不服气：“别推别推，什么破烂酒楼，连个茅房都不好找。”众人也不愿和他多说，把他推出屋外，指着另一个方向骂道：“老头，这里是厨房。你老糊涂了吧，茅房在那边！见你的大头鬼哦，找茅房能找到后厨来。”这老头骂骂咧咧地缓步离开了，脸上微微窃笑。这还能是谁？就是易容打扮的水妖儿。

掌勺大厨接过牛油罐子，挖了一大勺出来，看也不看，投入锅内，嘴里还骂道：“小三，再有找茅房的人闯进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三抓着头犯嘀咕：“这老头怎么进来的？”

二楼雅间，门外站着几个士兵和张四爷府上的随从，提枪戒备着，而刘管家和郑副官则坐在屋内。刘管家给郑副官倒上茶，十分客气地说道：“哎呀，郑副官，张四爷的去向我也不知道啊。他一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小的也不敢问他啊。”

郑副官喝了口茶，疑神疑鬼地说道：“听守城的士兵报告，张四爷这次出城的动静可不小啊，二十多人，还拖着三辆大车，急急忙忙地出去了，是不是张四爷府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刘管家满脸堆着笑容，说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郑副官，您看，我不是还在吗？喝茶喝茶。”

刘管家又给郑副官倒上茶。郑副官扶着茶杯哼道：“这可难办啊，张四爷就这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地走了，严景天他们几个也不见踪影。玉胎珠还在那个小子的肚子里，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宝贝也不知下落，你叫我怎么向张大帅和日本人交代？”

刘管家说道：“都是我们的不是，以张四爷和大帅的交情，还请郑副官多多体谅，向大帅多多解释，多多解释。”刘管家说着，已经从桌下递到郑副官腿上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挤着眼睛说道，“郑副官辛苦，辛苦！”

郑副官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根本就没有推辞的意思，一把将布包拿过去，用手捏了捏，揣入口袋中，叹了口气说道：“唉，要不是看张四爷的金面，我哪敢乱说乱讲啊。好吧好吧，我就试着去对张大帅和日本人解释一下吧。提前告诉你，要是我说不通，你自己再想办法。”

刘管家笑道：“郑副官放心，放心！绝不敢再麻烦郑副官。”

两个人都貌合神离地笑了笑，这事就算这样摆平了。

悦来酒楼老板敲了敲门，带着伙计，一脸谄媚地进屋，亲自把托盘上的菜肴摆上，一一介绍了一番，说道：“郑副官、刘管家，这是小店的几道名菜，张四爷每次来也都点的，两位爷慢用，慢用。”说着退出屋外。

刘管家赶忙招呼：“郑副官，来，尝尝，尝尝。咱们边吃边聊。”

郑副官笑了笑，说道：“这悦来酒楼其实也是张四爷的家业吧？”

刘管家笑道：“惭愧惭愧，郑副官说得不错，这悦来酒楼的确是张四爷前些年从别人手上盘下来的，不过奉天城里没多少人知道。”刘管家挑着一道菜，用干净筷子给郑副官夹了，放在小碟之中，摆在郑副官面前。

郑副官说道：“这奉天城里，恐怕上得了场面的酒楼，没有几家不是张四爷的吧？呵呵，既然是张四爷的馆子，那我不尝尝，就说不过去了。”说着拿起筷子，把菜夹进嘴里，慢慢咀嚼。

郑副官眉头一展，赞道：“好吃！哈哈，好吃！来来，你也吃。”

刘管家说道：“那您多来点，多来点。我伺候着您，您敞开了吃。”赶忙又给郑副官夹菜。

郑副官再不客气，敞开了肚子大吃。刘管家倒酒端茶，忙得不亦乐乎，自己却一口也不吃。郑副官这种场面见得多，并不为怪，就这样不断地吃。

郑副官放下筷子，笑道：“不愧是张四爷每次来都点的菜啊，好味道好味道，哪天张大帅高兴了，我一定介绍张大帅也来尝尝。”

刘管家忙道：“这哪敢啊，这哪敢。”

郑副官说道：“哦，刘管家啊，这次黑三鞭闹得事情不小，奉天城里议论纷纷，现在暂时让我们给捂住了。不过你那里关着的三个小鬼，不是死了一个吗？剩下的两个留着也没什么用，放出去又会乱讲，我看刘管家，你就偷偷处理了吧。”郑副官手上做了一个斩的手势，意思是让刘管家杀了还活着的浪得奔和瘪猴两个人。

刘管家笑意盈盈地说道：“郑副官放心，我一定处理得干干净净。”

郑副官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说道：“好吧，那就这样吧，刘管家，我……”郑副官话没说完，面色突然一紧，身子收了收，随即面露难色，看了刘管家一眼，勉强地说道，“失陪一会儿，去去就来。”说着赶忙起身，拉开门快步走出。随从的士兵见郑副官神色难看，正想上前问，郑副官骂道：“没你们的事，跟我走！”

士兵赶忙跟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郑副官满头大汗，慌忙下楼，边走边沉声哎哟，并着双腿，反手抓紧裤裆。这才让人看出来，他是屎逼到屁股门上了。士兵强忍着笑，跟着郑副官下楼。

郑副官刚刚下楼，悦来酒楼的老板就赶忙迎上来，见郑副官脸色难看，十分惊慌，上前赶忙问道：“郑副官，您这是怎么了？”

郑副官颤声道：“茅房在哪里？”

店老板明白郑副官定是三急，赶忙给郑副官带路，来到后院，推开一扇房门，说道：“这里，这里，请请！”

郑副官回头对随从士兵骂道：“你们给我守在这里！”赶忙一头钻了进去。店老板出于礼貌，将茅房门关上。

郑副官进的茅房，乃是给悦来酒楼的贵客用的，不像寻常茅房那样脏臭，相反十分讲究，地面铺着青砖，墙壁抹得雪白，挂着洋画片，墙壁上开着通风透气的三面窗，屋内还点着檀香去味。就是一样没变，出恭的地方还是蹲坑，只不过拉了一道漂亮的屏风遮丑。

郑副官吭哧吭哧把裤带解了，将身上的武装带和佩枪挂在屏风上，蹲下身子，稀里哗啦，拉得惊天动地。郑副官脸上一松，骂道：“怎么搞的，难道油水太大？”

郑副官屎意浓浓，拉得没完没了，正满嘴乱骂，突然面前人影一晃，从屏风处闪出一人，一脚就踹在郑副官的脸上，把郑副官踹了个人仰马翻。郑副官一屁股的屎没有忍住，喷出来粘得满腿都是。

郑副官正想发作大叫，一把尖刀已经横在他的脖子上，持刀的人穿着短褂，用黑布蒙面，只露出两只眼睛，低声骂道：“敢叫就一刀宰了你！”

郑副官缩在一边，低声道：“英雄饶命！”

这蒙面客正是火小邪，他低声骂道：“饶不得你！”说着就要下手，但火小邪从来没有杀过人，面对着夺人性命的事情还是心里不忍，刀尖微微颤抖。

别看这郑副官现在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却是个老江湖，猜到面前这人恐怕是个生手，冤枉道：“英雄，至少给个话，我为何该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火小邪哼道：“去问阎王老子去！”心中一横，猛地一闭眼，就要把郑副官的喉咙刺穿。杀人毕竟不是杀鸡，心要狠，手要快，火小邪已经犯了忌讳。

郑副官这个混账，并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能混成张作霖的副官，反应机敏、急中生智的本事还是出类拔萃的。他见火小邪眼睛一闭，便抓住这个机会，猛击火小邪的手腕。火小邪一刀没扎进去，仅把郑副官的脖子划了条血口。

郑副官命在当下，哪管那么多，一个就地十八滚，滚离火小邪的身边，同时大喊大叫起来：“来人啊，有刺客。”操起手边的矮凳，挥舞得密不透风，让火小邪一下子不能近身。

火小邪大骂一声“操”，却苦于无法靠近，只好发泄般吼了句：“你姥姥！”反身就跑，从窗户中一跃而出。

随从士兵听到茅房里郑副官狂吼乱叫，赶忙端枪冲进去，可见到郑副官那狼狈不堪的样子，都愣住了。郑副官大骂：“刺客跑了！给我追！从那个窗口跑了！”

士兵急急应了，两个人攀着窗户跳出，另外几个人打开茅厕房门，绕着去追。

这些士兵追了半天，哪能见到半个人影？只好悻悻返回。

悦来酒楼经这一番折腾，顿时闹了个天翻地覆。刘管家的打手，郑副官的士兵，悦来酒楼的所有跑堂、厨子、伙夫、杂役、账房等等，全部出场，把还在店中吃饭的客人全部抓住，一个都不准走。这伙人恨不得把悦来酒楼翻个底朝天，可除了在茅房窗外的墙上，发现有人蹬踩攀爬的痕迹，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

火小邪和水妖儿早在郑副官他们在楼上落座不久，就已经结账离去，早已不见了踪影。原来水妖儿偷偷进入后厨，等到时机恰好时和小三相撞，眨眼的工夫已在小三捧着的牛油罐子中下了强力的泻药，大厨一勺子将泻药全部舀走，放入要给郑副官呈上的菜中，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这也多亏了水妖儿情报掌握得好，料定大厨忙忙碌碌就是为郑副官准备菜肴。

而给郑副官做菜的大厨，害怕承担郑副官拉肚子的责任，只是一个劲喊冤，说自己做的菜绝对没有问题，根本忘了后厨中曾经闯进来一个找茅房的老头。这也正中了水妖儿的下怀。

水妖儿布置停当，拉着火小邪就走，从外面绕到悦来酒楼的后院，和火小邪一起翻墙入内，告诉火小邪郑副官拉肚子后定会来这个茅房方便，火小邪只要找准时机钻进去宰了郑副官就行。水妖儿担心火小邪初次杀人莽撞，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让火小邪在没有得手的时候快快逃跑。等水妖儿都安排完，郑副官刚好腹泻发作，冲进茅房。

只可惜，火小邪是个贼，不是个杀手，还是让郑副官逃过一劫。

悦来酒楼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乔装打扮成一老一少的水妖儿和火小邪慢慢走出，混入人群，丝毫没有人注意他们。

两个人走得远了，火小邪才咬牙叹道：“这个姓郑的杂碎，真是狡猾。”

水妖儿说道：“好啦好啦，至少你出了口恶气不是，我光想想郑副官当时的样子，就要笑死了。”

火小邪低头皱眉道：“可是我不甘心，就是犹豫了那么一下。”

“杀不掉他也好，你是贼不是杀手，一旦你杀了人，手上沾了血腥，这辈子恐怕就……”水妖儿说到这里，竟停住不说。

火小邪问道：“恐怕什么？”

水妖儿轻轻一笑，说道：“杀人总之不是好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用这种手段。”

火小邪默默点头，又问道：“爷……爷爷，你杀过人吗？”

水妖儿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火小邪，看得火小邪心中有点发毛。

水妖儿说道：“听真话还是假话？”

火小邪耸了耸肩，说道：“这还要分真话假话？”

水妖儿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我杀过人……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我一直很后悔，非常后悔……好了，别问了。我们走吧，去张四爷宅子附近打探一下。”说着移开眼神，默默向前走去。

火小邪愣了片刻，鼻子竟然一酸，水妖儿以前到底怎么生活？难道和他一样，尝遍人间冷暖，伤透了心？火小邪看着水妖儿模仿着老头佝偻的背影，真的是惟妙惟肖，轻易不能辨出真伪，心中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赶忙跟上水妖儿。

火小邪刚刚追上水妖儿，水妖儿却突然伸出手把火小邪袖子一拉，低声急促地说道：“小心，我们被人盯上了！别看，来人是贼道里的高手！快走！”

火小邪顿时惊得头皮一麻。

这事还得从水妖儿一路上和火小邪贫嘴的时候说起。奉天城里也就三指刘拿得出手，其他的贼都是不入流的。那个东北四大盗之一黑三鞭，还算是水妖儿能看得上眼的，否则也不会用他来偷玉胎珠。不过黑三鞭被张四爷抓了，生死不明，张四爷等一干抓贼的好手，追着严景天他们出城而去，所以这个偌大的奉天城里，当属水妖儿恣意妄为的游乐园。

水妖儿这时比火小邪更加吃惊，盯着他们的人如同轻烟一般，只能感觉到这人的存在，却无形无迹，根本发现不了他身处何处。

水妖儿暗道：“怎么还有五大世家的高人？以这种身手，恐怕他是故意让我察觉到，让我和他相见。”

水妖儿定了定心神，带着火小邪加快脚步。说是加快脚步，并不是当街狂奔，而是步伐运动的频率加快。火小邪见水妖儿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快步行走，不敢多问，只是紧紧跟着。

两个人在大街上钻来转去，渐渐走到人迹稀少之处。水妖儿看前方有一片土丘林子，快步走入林中，这才站定，转身叫道：“偷摸跟着我们，要不要脸？有什么话出来说。”

林中寂静无声，并无人回答。

水妖儿又喊了几声，仍然没人出来相见。

两个人站在林中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毫无动静，水妖儿不禁啧了一声。

火小邪低声说道：“是不是搞错了？”

水妖儿静静地说道：“不会搞错，盯着我们的人的确也到了这个林子，但现在好像又走了。这是什么意思？看上去不像是要对付我们的。”

火小邪有点紧张地说道：“那的确很奇怪。”

水妖儿说道：“这种让我都发现不了行踪的跟背风，恐怕只有五大世家的人能做到，而且，至少是火家严景天严大哥那种级数的。”

火小邪扳着手指：“金木水火土，五行世家，会不会……会不会和你一样，是水家的人？”

水妖儿说道：“当然有这个可能，只是水家的人，不会不出来相见的。”

火小邪说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水妖儿哼道：“也罢，既然躲着我们，那就让他盯着，我看他盯到什么时候，又想干什么！我们走吧。”

两个人回到大道，向张四爷的宅子附近走去。一路上水妖儿全神贯注，刻意观察，但以前盯着他们的人却似乎飞到九霄云外，再无踪迹。

两个人找了一家与张四爷宅子相隔不远的简陋客栈住下时，已是黄昏，天色渐暗。这客栈年久失修，生意异常冷清，加上火小邪他们两个，总共只见到五六个客人进出，看着都是风尘仆仆，衣着寒酸，和易容后的火小邪他们相似。不知道是开店的老板故意节省，还是懒得点灯，客栈里仅账台旁的柱子上挂着一盏不大的油灯，整间客栈十分昏暗。

好在这家店十分便宜，老板又懒洋洋地什么都不愿问，省了水妖儿、火小邪的口舌麻烦。店小二同样无精打采地提着灯笼，引着水妖儿他们上了二楼，打开了间客房，口齿不清地嘀咕：“有事就出来叫，热水在一楼顶角，自己去倒，小店晚上没吃的，要吃东西出店向东走……”最后几句更是听都听不清楚。店小二说罢转身就走，也不爱搭理人。

火小邪和水妖儿哪会计较这些，正经事要紧，赶忙进了屋。

水妖儿锁好门窗，用手一抹，去掉了脸上的装扮，一下子从老头又变成了美艳的少女，倒搞得火小邪有点不习惯，连连咋舌。

水妖儿收拾停当，冲火小邪笑了笑，这才打开窗户，躲在窗边向外看出去，刚好能看到张四爷家的院墙一角。张四爷家院墙高耸，庭院颇深，仅能够看到院子里长着的几棵参天柏树伸出院墙外，此时树枝上面已经落满了黑漆漆的乌鸦，还有不少乌鸦仍然绕着树飞行，寻找可以落脚之地。这些乌鸦在黄昏的暗红余光中飞起落下，十分诡异，也不见院子里有人驱赶，任凭这些乌鸦飞舞折腾。远远看上去，张四爷那巨大的宅子，似乎是一座妖异的死城，透着股邪门劲。

水妖儿眉头一皱，将窗户关上，慢慢坐在桌边椅子上。火小邪跟过来坐下，问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水妖儿说道：“张四爷才走了两三天，怎么宅子里竟透着一股子邪气？”

火小邪惊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水妖儿说道：“你身上火性太旺，是看不出来的。五行之中，水性对事物的阴柔变化最为敏感。”

火小邪心头一紧，觉得不妙，赶忙问道：“难道我那几个小兄弟已经……死了……”

水妖儿摇了摇头，说道：“不会，张四爷院子里就算死上千人，也不会让我有这种感觉。我担心，我担心张四爷家……”

火小邪急道：“快说啊，张四爷家怎么了？”

水妖儿叹了口气，眼神迷茫，悠悠说道：“我只是胡乱猜测而已，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什么。猴子，我本想今晚观察一下，明晚再与你去救人，可我心里十分不安，你待在屋里不要外出，我现在就潜进张四爷家看看。”

火小邪一听不干了，急道：“是我回来救人，不是你去救，要去怎么也得一起去。”

水妖儿倒笑了：“猴子猴子，急个什么，张四爷家你熟悉吗？你有把握救人出来吗？你跟着我去，我还要腾出一只手照顾你。”

火小邪急道：“可我有我的办法！我进过张四爷家两次，一次偷了点心出来，一次带着黑三鞭进去，我也熟悉的。”

水妖儿说道：“你不相信我？”

火小邪说道：“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救我那几个兄弟，是我的事，应该我自己去做。”

水妖儿沉默片刻，才慢慢说道：“那你还是恨我害死了你的兄弟？”

火小邪一愣，低头叹道：“这是哪跟哪啊，我恨你干什么？”

水妖儿抬手按着火小邪的肩膀，说道：“猴子，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你说。”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想救出你的兄弟，就要按我说的来办，好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你听我的，今晚我去察看一下，不是一定能够救出来的，但至少能够确定他们的生死，到时候自然用得上你。好啦，猴子，你别欺负我了，讨厌死了！”水妖儿说着说着竟然发起嗲来。

“唉，我哪敢欺负你……”

“你不欺负我，就在屋里坐着，等我回来！一定！”

“这……”火小邪就是不甘心。

两个人反反复复嘀咕了半天，水妖儿又是发嗲又是生气，才镇住了火小邪的犟劲。火小邪多亏是碰见了水妖儿，在这件事情上，恐怕天下只有水妖儿能够克制住他，还能让火小邪无可奈何，没有脾气。水克火的五行道理，在火小邪和水妖儿身上屡试不爽。

初春的天色，黑得极快，刚才还是天边泛着微光的黄昏，眨眼就黑沉沉地进入夜晚。

火小邪见水妖儿换上了黑色紧身衣，蒙着脸面，推开窗户就要钻出，还是颇为担心地说道：“水妖儿，你小心。”

水妖儿眼睛冲着火小邪眨了眨，笑眯眯地说道：“知道啦，张四爷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遍，他们奈何不了我的。”

火小邪面有愧色，他总觉得让水妖儿独自一人帮他打探张四爷的宅子，十分惭愧，说道：“好，我在屋里等你回来。”

水妖儿叮嘱道：“猴子，切记切记，不要离开屋子，在屋里等我回来。”

火小邪点了点头，水妖儿颇为满意地从窗口纵身跳出，也听不到落地的声音，再也看不见踪影。

火小邪连忙把窗户关上，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走回桌边坐下。

水妖儿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火小邪坐在桌边，心急难耐，恨不得跑出屋外，到张四爷家院外转上一转。可火小邪一直无事可干，又只能干着急。这样过了两三个时辰之后，竟渐渐有些犯困，用手撑住脸庞，眼睛半睁半闭地打起盹来。

正当火小邪就要进入梦乡之时，就听客房外面有人惨烈地哭喊：“我的娘亲祖宗大老爷啊，闹鬼啊闹鬼！救命，救命啊！”

火小邪听到这呼喊声，顿时没有了睡意，唰地一下站起身，刚想走到门边细听，却觉得脖子后一凉，屋里冷风劲吹，点在桌边的细弱油灯一下子熄了，房间里漆黑一片。

火小邪心中发毛，骂道：“还真是见鬼了哦！”

火小邪摸黑回到桌边，想找到原本放在桌上的洋火把灯再点着，可桌上空无一物。

火小邪奇道：“明明记得放在桌子上的，怎么没了？”

屋子外面那哭喊声更大了，简直撕心裂肺一样，但奇怪的是，整个客栈竟没有人回应。

火小邪天生不信鬼神，听屋外的哭喊实在心烦，咬了咬牙，恨道：“奶奶的，我就看看是闹什么鬼！”

火小邪想到此处，心意已决，把水妖儿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气哼哼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楼下大堂里哭喊的人见终于有人出来，冲着火小邪大叫：“大兄弟，救命啊！”

火小邪向楼下看去，只见店老板只穿一条内裤，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不知死活，店小二趴在一旁，惊慌得不知所措，只顾着哭喊。

火小邪扶着栏杆冲下面叫道：“怎么了？”

店小二哭道：“有个白衣的女鬼，要了老爷的性命。大兄弟，救命啊，帮帮忙！”

火小邪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从楼上跑下来，凑到店小二的身边。躺在地上的店老板睁着眼睛，全身没有伤痕，看上去已经死了。火小邪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店小二惊魂未定地哭道：“我……我正在睡觉，听到老爷叫我，就迷迷糊糊地出来，谁知看到一个白衣的女鬼，站在老爷的身边动也不动，我吓得大叫，那女鬼一下子就不见了。我跑过来发现老爷就一直这样躺着，似乎被女鬼把精气吸走了。这可怎么办啊？”

火小邪伸出手摸了摸店老板的脖子，还有脉搏微微跳动，也是奇怪得很，说道：“他还没死，有口气在。店里的其他人呢？”

店小二哭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叫了半天，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火小邪心想：“这么大声音，死人都能吵醒了，难道其他房客都怕事不敢出来？”

火小邪知道此事既然让他赶上了，就一下子脱不开干系，于是说道：“来，我们把他抬起来，搬到一边坐下，你去拿衣服来。”

店小二应了，两个人合力，把店老板抬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火小邪使劲掐了掐店老板的人中，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一抬头正想和店小二说话，就看到店小二指着自己的身后，面孔上五官都扭曲了，上下嘴唇拼命颤抖。火小邪说道：“怎么了？”

店小二狂叫一声：“鬼啊，鬼啊！”一屁股摔倒在地，惨呼着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火小邪刚想回头，一双冰凉的手从他脖子后伸出来，摸在他的脖子上，阴柔的女子声音从身后传出来：“不要回头哦。你叫什么名字？”

火小邪全身鸡皮疙瘩乱爆，尽管他不信鬼神，可这一下，还是把他吓得半死，脑中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话，也不敢动。

火小邪身后阴柔的女声继续说道：“不要怕，我不是鬼，我就是对你很好奇。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吧。”

火小邪坟地里蹲过，死人身边躺过，胆子极大，硬起头皮哼道：“我叫火小邪，火焰的‘火’。你是什么人？不要装神弄鬼！”

阴柔的女子笑道：“好名字啊，我很喜欢呢。你敢跟我来吗？”

火小邪骂道：“有本事就出来一见。”

“嘻嘻，我现在不见你，你跟我来，我就见你。”这阴柔的女声说着，骤然间收了双手，竟似乎无声无息地飘远了。

火小邪猛地回头，身后一片漆黑，并无一物，火小邪骂道：“是鬼也别躲着！”

那阴柔的声音从店门口传过来：“你来，你来啊，走出店外，跟着我走，我不会害你，我能帮你。”

火小邪骂道：“来就来！”说罢跳起来，冲到店门边，把门拉开，跑了出去。

街道一片漆黑，连户亮灯的人家都没有，显得更加诡异。

火小邪骂道：“出来！出来！”

“这里呢，你来……你怕了？”

火小邪抬头一看，客栈拐角处，站着一个全身穿着白纱长裙的女子，披散着头发，看不见脸庞，冲着火小邪盈盈招手。

火小邪最受不得这种激将法，骂道：“来就来，有种别跑！”说着向白衣女子追去。

白衣女子咯咯笑了声，闪入巷子里，火小邪紧追不舍。白衣女子不停地在前面娇笑，引着火小邪不断追下去。

火小邪浑劲发作，咬着牙黑着脸，玩了命地追赶，但始终和白衣女子保持着一段距离，越追离客栈越远，越来越偏僻，最后竟追进了他们曾躲着偷吃点心的林子里。可白衣女子身子一晃，瞬间消失在林中，再也看不见了。

火小邪对这个林子十分熟悉，并不害怕。月朗星稀，让这个林子十分明亮，能看清十步之内的景象。火小邪四下乱看，骂道：“出来，这个林子我熟悉得很，玩耍得多了！从来也没见过什么鬼！你再装，让我抓到你，无论男女一律打死！”

火小邪骂了一阵，没有人回答。

火小邪抓了抓头，猛地想起了水妖儿再三叮嘱不让他外出的话，暗叫：“糟了！我怎么出来这么远了？不好不好，八成中了什么人的诡计！”

火小邪不再与白衣女鬼纠缠，赶忙就往回跑。刚跑了不远，脚下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差点把他绊倒。那东西在地上翻滚，呜呜乱叫，竟是一个被绑成粽子一般的人。

火小邪心中一惊，骂道：“谁？”

地上那人滚来滚去，看着火小邪呜呜不停。火小邪借着月光一看，这地上的人竟是张四爷府上的刘管家。

黑石火令

真是冤家路窄！这个刘管家，尽管不如郑副官那样让火小邪恨之入骨，但也是火小邪很想报复的人。火小邪一见是刘管家，突然心中一乐，哼了两声，走到刘管家身边，嘲讽地问道：“怎么是你？”

刘管家嘴中绑着布条，说不出话，一脸乞求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侧头笑了笑，伸手把刘管家嘴巴上的布条解开。刘管家长喘一口气，连声说道：“好汉救命，好汉救命！”

火小邪哼道：“谁是好汉？谁要救你！我倒想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刘管家说道：“好汉，好汉，你认识我吗？”火小邪脸上的妆没有卸掉，穿得又是落魄子弟的样子，难怪刘管家一下子认不出来。

火小邪说道：“当然认识，张四爷府上的刘管家嘛！奉天城有点眼力见的都认识你。”

刘管家说道：“好汉，你既然认识我，就救救我，我一定重重有赏！”

火小邪骂道：“谁让你赏？谁稀罕你的臭钱？你先告诉我，你怎么在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刘管家无奈说道：“我带着下人出来办点事，刚刚办完，回去的路上就莫名其妙地被人打昏了，绑住了丢在这里，其他的我啥都不知道啊。”

火小邪心中隐隐觉得不妙，连忙问道：“你到这个偏僻的林子里办什么事？”

刘管家愁眉苦脸道：“好汉，我和你无冤无仇的，就不要问这么详细了吧。你先松开我，我再好好和你讲，你知道我是张四爷府上的刘管家，就帮帮忙吧！你想要什么，只管说。”

火小邪恨得牙痒，一巴掌抽在刘管家的脸上，骂道：“老王八，找的就是你！说，你来林子里干什么？不说的话，别人没弄死你，我照样整死你！”

火小邪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刘管家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赶忙说道：“好汉好汉，我说我说。”

“那就说！”

“好汉，其实这都是我们张四爷府上的私事，见不得光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

“少废话！”

“我们出来，是埋三个死人的。”

火小邪一听，脑子嗡地乱响，他一把抓住刘管家的衣服，凶神恶煞一样：“三个死人！哪三个死人？”

“好汉，别这样。我说，我说，是张四爷府上抓到了三个小贼，一时失手就打死了，张四爷怕麻烦，所以就吩咐我把尸首偷偷埋在这林子里。”

“什么……什么样的三个小贼？叫……叫什么名字？”火小邪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名字，我就记得有一个叫什么浪得奔。”

火小邪全身颤抖，松了刘管家的衣领，转身低下头，眼泪泛出，紧咬着嘴唇，心如刀割。

刘管家不识趣地说道：“好汉，我都说了，字字是真，绝无虚言！好汉，我说了都是张四爷家见不得光的事情，和我无关的啊……好汉，救救我吧，咱们有话好商量。”

火小邪暴吼一声：“救你？老子要你的命！”说着从怀中摸出水妖儿给他的那把尖刀，一把按住刘管家的脑袋，高高举起，就要一刀结果刘管家的性命。

刘管家惨声道：“好汉，我没说谎啊！饶命啊！”

火小邪脑海中水妖儿的话无数次闪过：“你是贼不是杀手……你是贼不是杀手……你是贼不是杀手……我一直很后悔，非常后悔。”

火小邪心里狂喊：“水妖儿，不是我不听你的，而是我恨，我恨啊！”

火小邪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举刀就要刺下。

“呵呵，我说你跟我来我能帮你，没错吧？呵呵。”一阵阴柔的女子娇笑声从林中传来。

火小邪一怔，刀子举在半空中没有刺下，哗地一个反手，把刀持在胸前，全神戒备，慢慢站起身，冲着笑声传出的地方骂道：“你到底是谁？出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林中晃了晃，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白衣女子，正是火小邪一直追赶的那个女鬼，只是这次，白衣女子没有披散着头发，而是把头发盘起，露出一张俏脸，笑得分外妩媚，哪里像个女鬼，分明是天仙下凡一样。

火小邪借着月光看到这女子的相貌，一下子愣住了，口中轻轻叫道：“水妖儿，怎么是你……”

白衣女子掩着嘴轻轻一笑，轻盈地向火小邪走过来，说道：“我这么像水妖儿吗？她平时也是我这个样子吗？”

火小邪看着这个白衣女子，想到水妖儿千变万化的样子，还觉得是水妖儿在和他开玩笑，说道：“水妖儿，你又怎么了？”

白衣女子轻柔地笑了笑，说道：“好吧好吧，我就是水妖儿。火小邪，我觉得我很喜欢你，所以愿意帮你，你应该谢谢我啊！”

这个女子的确和水妖儿长得一模一样，但神态气质、说话口气却是温柔中夹杂着一股子妖媚。水妖儿尽管性格多变，但从来没有哪次变成这个样子的。

火小邪心中一寒，警惕起来：“你到底是谁？别过来！站住，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白衣女子盈盈站住，娇笑道：“你怎么这么凶，我好不容易把你带到这里来，让你找到了刘管家，让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事情，你连一句谢都没有，还要动刀。哎呀，我真的很伤心呢。”

火小邪狠道：“你这个妖精，不要装成水妖儿的样子！”

白衣女子又娇笑着说道：“一口一个水妖儿、水妖儿的，怪不得水妖儿愿意和你在一起，你果然讨人喜欢。”

火小邪持刀渐渐后退，这个白衣女子若在白天，还真是能迷倒万千男人，可在火小邪的眼中，却觉得她如同深水毒潭一般可怕。

白衣女子笑道：“怎么？怕了我？不就是水妖儿吗？真是的，水妖儿那样的，我想变就变，不就是这样吗？”白衣女子一转脸，再转回来，一脸顽皮地叫道：“火小邪，我是水妖儿啊，叫你不要出房间，你就是不听！这下尝到厉害了吧，给你个教训，让你以后也长点记性。”

火小邪真的迷惑了，这不就是水妖儿平时的样子吗？

火小邪停下脚步，木讷地说道：“水妖儿，真的是你吗？”

白衣女子跳着脚骂道：“你这个笨蛋，呆子，天下就只有一个水妖儿，不是我还是谁？刚才故意吓唬你的！”

火小邪脑中一片糨糊，迷迷瞪瞪地就要向前走。

“火小邪！别过去，她不是我！”林中猛地又有女子声音高叫。

白衣女子一回头，唰地又变回温柔妩媚的样子，娇声道：“哟！动作挺快的嘛！”

林中哗哗一响，一个黑衣女子从林中跳出，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白衣女子面前，挡住火小邪。这个黑衣女子并未蒙面，活脱脱又是一个水妖儿，指着白衣女子骂道：“水媚儿！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装成我的样子。”

白衣女子笑道：“水妖儿，你是什么样子，你自己能说清楚吗？什么叫我装成你的样子？”

这下才算分清，水妖儿穿黑色紧身衣，白衣女子叫水媚儿。

水妖儿冷冷道：“住嘴！轮不到你说话！”

水媚儿笑道：“好吧，好吧，不管怎么样，我是帮你们呢，没必要一见到我就这么凶吧。”

水妖儿哼道：“谁叫你们帮！我一见张四爷宅子就觉得不对，没想到真的是你们在乱来！”

水媚儿笑道：“得了得了，水妖儿，你不就是在乎这个叫火小邪的小子吗？我就是好奇，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样，呵呵，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哥。”

水妖儿骂道：“你闭嘴！再说一句，我一定会对你不客气。”

水媚儿说道：“我又不会抢你的男人，我就是好奇！”

水妖儿脸色一寒，提着手中刀就向水媚儿冲过来，举刀就刺。水媚儿娇呼一声，侧身躲过，娇滴滴地骂道：“真的动手？”水妖儿一言不发，又举刀刺过去。两个人一黑一白，在林中不断跳动追逐，根本看不清她们在如何较量，只能听到叮叮刀子相撞的声音连绵不绝。

火小邪愣在原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超出了他的想象。

黑影白影在林中斗个没完，火小邪完全傻眼，不知如何是好，却又忽然听到林中有个低沉的男人声音骂道：“妖儿、媚儿，你们两个太过分了！还不住手！”

这黑白两人才猛然分开，齐齐跑到林中跪下，齐声道：“爹爹，息怒！是我们不对。”

男人的声音又说道：“你们两个是同胞姐妹，为何每次一见面就要斗个你死我活？”

水媚儿叫道：“爹爹，你应该看到了，是水妖儿不讲道理，先动的手。”

水妖儿也喊道：“爹爹，水媚儿不欺人太甚，我也不会动手。”

男人骂道：“你们两个今天再敢放肆，别怪我关你们半年水牢！”

水妖儿和水媚儿齐齐抱拳喊道：“不敢了，爹爹请原谅我们吧！”

两个人同声同时地说话，刚说完又彼此瞪了一眼。

男人说道：“你们带那个叫火小邪的小子去看看他兄弟的坟头，了结他一桩心事吧！水媚儿，你带路。另外，水妖儿，再也不许你和火小邪纠缠！”

水媚儿兴高采烈地说道：“是！”起身就跑到火小邪面前，说道，“喂，火小邪，跟我来，给你死去的兄弟磕几个头吧。”

水妖儿跪在地上，半天才答道：“是……”

水媚儿在前，火小邪在后，水妖儿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在旁边。

火小邪几次都想与水妖儿说话，但见她的样子，强行忍住。

三个人在林中走了一段，水媚儿停下，指着一个小小的土堆说道：“就是这里啦，三个人，一个不少，我亲眼见到刘管家把人丢下去埋了的。火小邪，你要不要拨开土见见你兄弟最后一面？”

火小邪看着土堆，当真是草草掩埋，连个坟包都不算。他心中酸痛无比，两行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扑通一下跪在土堆前，放声大哭：“老浪、老关、小猴，我来晚了啊！是我对不住你们啊！都怪我，都是我害死了你们，都是我啊！”

火小邪发泄出来，哭了个昏天黑地，几乎都要昏厥在地。他从小孤苦伶仃，来到奉天城里受尽欺负，好不容易有三个同生共死的结义兄弟得以互相安慰，苦中作乐，挣扎着活到十多岁，却刹那之间，只剩下火小邪一个人。火小邪痛不欲生，觉得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他一个人，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心里也没有了寄托。

火小邪心中无比悔恨，如果他们不做贼，去做乞丐，就算天天只能吃猪糠狗食，也许还能够一起活下来，不至于到今天这个田地。可是，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贼这个行当呢，火小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火小邪哭得憋过气去，一头倒在地上，全身抽搐不止。水妖儿几次想要上前，却都犹豫了，她的双眼，也已经红了，干脆背过身去不敢再看火小邪。

水媚儿酸溜溜地哀声叹道：“可怜啊，我都想哭了。”

火小邪慢慢抬起头，看着水媚儿，低声问道：“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吗？是刘管家杀了他们吗？”

水媚儿说道：“放心，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用麻袋装着，倒出来的时候，看着身上完好，都是全尸。你是想杀了刘管家报仇？”

火小邪低声道：“不是，我不想杀人。我就是问问。”说着又对着土堆磕了三个头，再次泪涌，哀声道，“老浪、老关、小猴，是你们大哥火小邪没本事，连给你们修个坟的本事都没有。你们在阎王爷那里等着我，我会来找你们。”

火小邪站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就走。

水媚儿叫道：“就这么走了？”

火小邪头也不回地说道：“谢谢你。”继续向前走去。

水妖儿惨呼一声：“火小邪！你去哪里？”

火小邪低声说道：“去我该去的地方。”说罢加快脚步，没入黑暗之中。

水妖儿惨声大叫：“火小邪，求求你来找我，求求你也救救我！我在山西等你！”林中一片静寂，无人回答。水妖儿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低声哭了。

水媚儿不冷不热地说道：“水妖儿，你还真的在乎这个小子？唉，他到底有什么好？”

水妖儿根本就不回答，只是捂着脸不住地抽泣。

有两个人远远地从林中走出来，其中一个隐在黑暗之中，看不见脸面，另一个人竟是刘管家。

刘管家冲那人鞠了一个躬，说道：“水王，水妖儿和火小邪能有结果吗？”

那个人低声说道：“没有，一丝一毫都不会有，水妖儿命中注定孤苦一生。”

刘管家说道：“但是水王，我们是不是对水妖儿和火小邪太残忍了点？至少水妖儿和火小邪在一起，水妖儿看上去很开心啊。”

那个人说道：“你忘了水妖儿是什么样的人吗？她这样下去会杀了自己，也杀了火小邪。”

刘管家连忙躬身道：“水王说得没错，这个我倒忘了。唉，可怜水妖儿年少时太过聪慧了……”

那个人说道：“水信子，不要再提她了。”

刘管家应了声“是”。

那个人说道：“这几年你在张四爷身边做得很好，再过几个月，你就回来吧。”

刘管家说道：“谢谢水王！我的确在张四爷家待得有些闷了……啊，水王，你是对张作霖没有信心了？”

那个人说道：“张作霖和其子张学良，都没有争夺天下的命相和手腕，张作霖更是短命之辈，活不过十年。五行世家之中可能火王对他还有点兴趣，我们就作罢了吧。你把奉天各地的勾弦也都一并撤掉，不必再关注张作霖的情况。”

刘管家应道：“是！”

那个人说道：“水信子，我们走后，你立即让三指刘和齐建二把还活着的那两个小子带出奉天，远去南方小城安顿，永远不准他们回奉天，并告诉他们火小邪也已经死了。我不想让火小邪再顾虑他所谓的兄弟之情。”

刘管家说道：“水王放心，我一定做得漂漂亮亮的。”

那个人说道：“好，你去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做。”

刘管家又鞠了一躬，身手敏捷地钻入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那个人见刘管家走了，站住不动，手中一抖，一只很小的黄雀不知从哪里飞出，落在他的手指上，吱吱轻叫。他用手摸了摸这只黄雀的羽毛，将一个小布包别在黄雀的脚上，低声道：“飞吧，去找火小邪！”

黄雀吱吱两声，似乎听懂了，扑棱棱展翅高飞。

黄雀在空中盘旋一圈，低头看着被刘管家叫作水王的人，那人的模样，居然就是火小邪所住客栈的店小二，只是他眼神之中如同有一湾极深的潭水，不可窥探，哪有一点店小二的样子。

黄雀吱地叫了一声，笔直飞走。

黄雀飞过水媚儿的头顶，水媚儿还在对水妖儿低声道：“好了，好了，水妖儿，不要再想那小子了。爹爹都来了，咱们回去吧。”

水妖儿两眼通红地说道：“爹爹怎么会来奉天？”

水媚儿说道：“爹爹也没有告诉我，你知道我都是听爹爹的安排做事，不像你还有些自由。”

水妖儿说道：“你为什么要骗火小邪？”

水媚儿说道：“我怎么会骗他？”

水妖儿看着水媚儿的眼睛，说道：“因为你的眼睛，你还没有杀了你自己！”

水媚儿默然不语。

黄雀又向前飞，穿过林子上空，在空中转了个圈，直直地向林内一侧飞去。

水王放黄雀寻找火小邪，并非臆想，旧时民间确有此种驯鸟奇术。主要分为雀持术、鹰鸣术、隼坠术三种，都是由飞鸟在半空中追踪目标，锁定后向主人报信或者直接把信息传达过去。常见的多为鹰鸣、隼坠，多在山丘、平原这种地形使用。而雀持术通常用在城市、乡镇等房屋密集之处，由黄雀、画眉等鸟儿低飞穿行，其中又以黄雀为贵。雀持术在驯鸟术中最为困难，极少有人精通，后来因为通信科技发达，雀持术在民间渐渐失传，到现代已经没有人会了。

火小邪坐在一间破屋角落里，这间破屋就是火小邪和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个人经常待的地方，在这里他们留下了无数的欢乐，也被齐建二抓到过无数次。

火小邪靠在墙角，浪得奔他们几个如同在眼前一样，挤到身边来问：“大哥，大哥，你偷到什么好吃的啦？”

火小邪脸上一乐，手一抓，却抓了个空。火小邪低下头，把刀子拔出来，慢慢顶在自己脖子上，一使劲刀尖就扎了进去，流出鲜红的血液。

火小邪如同没有痛觉一般，喃喃说道：“我这就来找你们。”

火小邪手紧紧握着刀柄，不知怎么手上顿了一下，把刀子从脖子上拿下来，摆在手中一看。月光如水，从房屋的破窗洞中照射进来，投在火小邪的手中。

那把刀的刀柄上，刻着一个“水”字。

火小邪猛地把刀一握，说道：“水妖儿……”顿时，和水妖儿相处的日日夜夜的情景都涌现出来。

火小邪叹了口气，说道：“我为何要找你？我为何要救你？你还需要我救吗？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原来火小邪独自离开的时候，清楚地听见水妖儿在身后大声喊他。可火小邪想到自己死去的几个兄弟，硬下心肠不愿回头。

火小邪把手垂下，突然笑了：“我真是一个没出息的东西，居然刚才想死，至少应该给弟兄们烧烧纸再死吧。咳，怪不得水妖儿说我是个呆子。好吧，好吧，不死了，不死了。”

火小邪正想从地上爬起来，窗口传来吱吱的叫声，火小邪一看，见破窗上停着一只黄雀，正冲着他吱吱地鸣叫。火小邪心中奇怪，把手向前一伸，喃喃自语：“怎么，你找我？”

黄雀又叫了声，展翅飞过来，在火小邪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在火小邪伸出的手指上。

火小邪目瞪口呆，天下还有这样不怕人的黄雀，恐怕是打小由人喂养的，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只黄雀。

这小黄雀丝毫不怕火小邪，在火小邪手指上跳了跳，便用嘴去啄自己腿上绑着的小布包。

火小邪赶忙伸手上前，把小布包解下。黄雀冲着火小邪吱吱连叫几声，扑棱了一下翅膀，似乎是让火小邪把布包打开，然后飞到他的肩头。

火小邪将信将疑地解开了布包的绳索，只见布包里躺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石，布包内还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火小邪把黑石拿出来，却见黑石上刻着一个“火”字，不得其解，赶忙借着月光，细细阅读布包内的文字。火小邪尽管是贼，但并非文盲，十岁左右，就能识得千字。做贼的不像乞丐，可以大字不识一个，做贼的想达到一定境界，必须要有丰富的文化知识，不仅要能识字计算，还要有一副好记性。因为有的时候，你大字不识一箩筐，狗屁都看不懂，别说偷了，就连富贵人家的门都找不到。

布包里用蝇头小字写着：

火小邪，你与妖儿有缘，妖儿也对你十分爱慕，可惜你火性太烈，妖儿水性极强，你们若是结合，必然会灰飞烟灭。但我疼惜妖儿，还想帮你们一次，你看到的黑石，乃是五行贼王中的火王收纳弟子的信物，我与火王严烈素来交往甚密，行走天下的时候，帮着火王物色些人才，故而我有此物。你拿着黑石，于今年六月十五之前赶到山西王家堡青云客栈，自然有人寻你。若你有此机缘成了火家弟子，练成水火交融的法门，可救我家妖儿性命。我托付妖儿的终身幸福于你，你不要让我失望。

水王流川

火小邪细细读完，呆若木鸡。火小邪执意回到奉天，人生竟有如此大的转折，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火小邪又速速看了一遍，默默记下，正想把布包折起，却见布包里火苗一闪，轰然一下化作一团火焰，眨眼烧了个干净。

停在火小邪肩头的黄雀吱吱叫了两声，展翅飞出破屋，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火小邪一人捏着黑石，久久呆立在屋内。

火小邪站立良久，直到身子都发凉了，才长长喘了口气，走出这间破屋。他一直寻到和水妖儿分手的地方，哪里还能看到半个人影？林中鸦雀无声，刚刚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境，只有那捧坟头黄土犹新。火小邪跪在土堆前，磕了三个头，低声道：“老浪、老关、小猴，本来你们死了，我也不想独活，但有人将水妖儿的性命托付给我，我不能辜负别人，否则我就真的是个孬种了！你们大哥不是孬种，不是没用的蠢蛋！老子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重新安葬你们！你们入土为安吧。”

火小邪说完这番话，洒下热泪，再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去。

火小邪在林中转了半圈，寻不到刘管家的身影，并不奇怪，料定刘管家要么自己跑了，要么被水妖儿他们抓了，反正刘管家的生死下落已经与他无关，就懒得再去追究。火小邪明白自己孤身一人，缺少了水妖儿的帮助，绝不能在奉天城久留，便打定了主意，打算一大早就溜出奉天城，向山西进发。

同年六月初五，山西王家堡。

王家堡原先只是一个村落，但清末出了个赫赫有名的晋商，名叫王全。几十年的商业经营，王全的商行可谓在山西富甲一方，王全在王家堡购入了大量土地，兴建了王家大院，占地千余亩，里里外外的房舍近千间。由于王全家生意种类繁多，几乎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无所不包，所以带动这一片鸡犬升天，使得王家大院外密密麻麻围着近千家商户，常住人口已近万人，加上日夜穿梭往来的商贾车队，各地迁移过来讨生计的游民，这个王家堡赫然成了一个新兴的市镇。

正对着王家大院正门的大街，叫作王兴街，是以王全的大儿子王兴命名。王兴街是王家堡的主干道，能容四辆马车并排通过，道路两旁商铺林立，彩旗招展，行人如织，繁华程度竟让人觉得像进了省城闹市一般。

“让开！让开！快让开！”街道一头有人大声吆喝，街上的众人无不转头一看，只见四匹高头大马向着王家大院的正门急奔而来，扬起一片沙尘。街道上的人赶忙让出一条道路，让这四骑快马通过。人群退开得急了，慌慌张张地挤作一团，有年老腿脚不方便的，颤颤巍巍差点摔倒。

这些骑马人清一色的武师打扮，胸口绣着“金玉祥”三字，死命地抽打着马匹，催促马儿快跑。有本地人认得，这些人正是王家大院的护院武师。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说道：“最近几天都看到王家大院的武师急急忙忙的，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鬼知道，别说最近几天了，最近一个月，王家大院都神神秘秘的。”

“也是啊，王全王大老爷许多天都没有出来遛弯儿了！”

“你不觉得最近咱们这里来了些奇奇怪怪的人吗？到处闲逛，啥也不干，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是啊，的确如此啊！前两天王二叔家丢了一个祖传的金元宝，嚷嚷着寻死呢，莫非是这些人偷的？”

“咱们少瞎说，孔镖头正查着呢！”

这些武师快马奔过，人群才渐渐地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大街上刚才一个差点摔倒的瘦弱老汉，突然大叫：“我的钱呢？我的钱！没了，没了！哎呀，我的娘啊，我的钱让人偷了！”众人赶忙围拢过来，有好心的人问道：“老汉，怎么钱就没有了？”

老汉四下拍打着身体，哭喊道：“我的钱就是放在贴身口袋里的，一共十个大洋啊！哎呀，我的娘啊！是我全家的积蓄，来王家堡买药救命的！我们一家七口人，六个人等着买药回去救命的啊！我可怎么活啊！救人啊！抓贼啊！”这老汉伤心至极，蹲在地上不住哭号，拍打地面。围观的众人无不长吁短叹，不断地安慰着老汉。

人群之外的一个街角旮旯里，有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少年，靠着墙角坐着，慢慢啃食一张干硬的饼子，一双清澈但又犀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这少年右眉下的脸庞上，有道一指长短的伤疤，倒让他多了几分男子汉气息。

这少年啃了一口饼子，眼珠一转，只见对面的一个平头矮个男人，眼角微微一挑地瞟了人群一眼，闪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笔直地走过了街，钻进与少年一侧相隔十余步的巷子里。

少年微微一笑，把饼子胡乱塞进怀中，嘴里咀嚼着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也一转头钻进身旁的巷子里。

这少年快步前行，走至一丁字路口，探头一看，果然看见那个平头男人快步向前走去。少年左右看了看，这条巷子并无人往来，便走过去，无声无息地跟上平头男人。

平头男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得意扬扬地又走了一段，一个转弯，钻进了一条更为狭窄僻静的胡同中。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道：“前面的兄弟，慢走！”

平头男人一愣，一下子转过身，神色紧张，一看，竟是一个嬉皮笑脸的乞丐打扮的少年向他走来，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顿时脸上一松，骂道：“臭要饭的，叫你爷爷搞么斯？”这人一张嘴，更是露馅，乃是湖北一带口音。

少年嚷道：“嘴巴干净点，谁是要饭的！小爷我和你是同行！”

平头男人哼道：“哟，同行？你看到我么样撒？”

少年说道：“看到就是看到了，你不是本地人，咱们按道上的规矩——初来乍到，见面分一半。”

平头男人脸色难看，骂道：“臭要饭的，你还晓得规矩，老子拆了你，你信不信？”

少年说道：“有本事你来，你来！看是你倒霉，还是我倒霉！”

平头男人骂道：“老子还信了你的邪！”他边骂边捋着袖子向少年冲了过来。

“郭老七，别放肆！”有一个清脆的男子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平头男人一愣，赶忙站住。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从墙上跳下，落在平头男人身边。

这男人二十一二岁年纪，穿着富贵得体，长相斯文，要不是从墙上跳下来，走在大街上绝对会被人认为是一个富家公子哥。

平头男人郭老七赶忙一脸笑容，对这男人说道：“大少爷，您怎么来了？”

这男人并不搭理郭老七，而是向对面的少年抱了抱拳，满面笑意地说道：“在下苏北人，姓郑名则道，有个不成器的绰号，叫作‘小不为’。初来乍到，得罪了！敢问对面的兄弟怎么称呼？”

少年哼道：“我没有什么绰号，我叫——火小邪，奉天过来的！”

郑则道脸色不变，若有所思道：“哦！火小邪，好一个‘火’字啊。敢问火兄弟不远千里来这里有什么事？”

火小邪哼道：“这你就管不着了，要么你先告诉我，你千里迢迢从苏北来这里干什么？”

郭老七对郑则道说道：“大少爷，让我上去宰了他吧。他连你的绰号都没有听说过，一定是个不开眼的。”

郑则道还是对郭老七不理不睬，对火小邪说道：“哦！既然大家来这里都有事，那我们都别说了。呵呵，火兄弟，初次见面，咱们就别按什么规矩分一半了，都是你的，算我给火兄弟的见面礼。”

郭老七脸上不悦，说道：“大少爷，不能啊！”

郑则道微微一侧头，对郭老七说道：“我说了多少次，在这里不准偷东西，你是哪根手指头痒痒啦？自己剁下来。”

郭老七神色大变，赶忙道：“大少爷息怒，小的错了，求您饶了小的！”

郑则道哼道：“那还不把你偷的东西全部给火兄弟？”

郭老七一脸冷汗，从兜中掏出一个小布袋，一把丢向火小邪。火小邪伸手接了，捏了捏，布袋里约有十个大洋。火小邪把布袋收了，说了声：“既然郑兄弟这么大方，那我也不客气了！先走一步，后会有期。”火小邪说罢冲郑则道和郭老七笑了笑，一转身就快步离开，没了踪影。

郭老七气得咬牙切齿，骂道：“这么嚣张！大少爷，咱们在苏北，哪个贼听了你的名号不退避三舍，今天这小王八羔子，太嚣张，太嚣张了！我受点气不要紧，可不能折了您的威风啊！”

郑则道轻轻笑道：“郭老七，这里不是苏北，我们也不是来偷东西的。王家堡现在云集了很多偷盗的高手，你千万不要小看了这里的陌生人，哪怕是一个乞丐模样的小子。”他说着说着脸色一冷，却仍然一脸笑意，轻描淡写地说道，“郭老七，你要再敢手痒偷东西，我就一次剁了你剩下的六根手指！”

郭老七看了看手掌，他左右手都只有三根手指，面色死灰，点头如捣蒜一般说道：“大少爷，打死我也不敢啦！你放心，我再敢偷，我把自己脑袋都剁下来！我这就继续打听青云客栈去。”

郑则道自言自语道：“眼看还有十天就是六月十五，我们来这里已经十多天，却连青云客栈的影子都没有见到，难道这是第一道关？”

火小邪拿着装了大洋的布袋飞快地行走，到了人烟稀少之处，打量了一下身后的确没有人跟着，才松了一口气，找了个草堆钻了进去。火小邪明白刚才完全是险中求胜，实属侥幸，如果不是那个叫郑则道的公子哥出现，恐怕自己不是那个郭老七的对手。

火小邪一路上风餐露宿，从奉天走到山西足足花了近两个月的工夫。他第一次出远门，不仅身无分文，而且全靠步行，其中艰辛自然不用多说。为了能够提早几天赶到山西王家堡，最后几天更是连日奔波，顾不上冷暖饥渴，弄得自己和乞丐一般，才提前了十天，于六月初五赶到。但凡做贼的人都有个好习惯，除非特别叮嘱过，一般赶早不赶点，说是六月十五到，一定要提前到达以做好准备。火小邪知道来山西王家堡事关重大，自然不敢怠慢。他能这样想，这天下收到黑石火令的贼人，手段比火小邪只怕更高，哪个想不到？所以无不提前赶来。那个郑则道是苏北贼道里响当当的人物，更比火小邪早十天就到了王家堡，一直窝在普通客栈中，默默寻找青云客栈的下落。

火小邪刚到王家堡就看到郭老七偷老汉的东西，心中一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尽管他从小做贼，但十分遵从奉天城荣行中的老旧规矩——“三不偷”。所谓“三不偷”是指救命钱不偷，孤儿寡妇钱不偷，砍头钱不偷。救命钱和孤儿寡妇钱容易理解，砍头钱乃是指有的犯人被当街处决，亲戚朋友来收尸的时候，会在尸体手中、嘴里、衣兜中放几个钱，根据家境贫富状况，有多有少，乃是指望着死者能投个好胎，以后能生在富贵人家。还有一种砍头钱，是指有人不幸从高处坠落、被车马撞死等等全身流血的暴毙，死的时候身上带着的钱，特别是沾了死人血液的钱。偷这种砍头钱，乃是妨碍别人转世投胎，必遭阴魂怨恨，所以偷不得。

郭老七偷那老汉的钱，就是偷救命钱。火小邪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那老汉面如菜色，衣着破旧，一副病恹恹、苦命的样子，还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钱袋，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个人身上带了一些银钱，但处境极为糟糕。换了火小邪在奉天当贼的时候，见到这种老汉都躲得远远的，绝不会动他分毫，而一到王家堡就看到郭老七如此无贼德无贼耻，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狗贼，八成是个贱粽。贱粽是旧时东北一带荣行里骂人的说法，是骂有的贼人，刚刚学会偷东西不久，专门干“三不偷”的事情。这些贼人往往好吃懒做，坑蒙拐骗，又嫖又赌，恶习满满，还不懂荣行规矩，必将脸腐身烂而死。

贼和贼之间也是互相瞧不起的，照样分成三六九等，有正宗和野路子之分，也不是会偷东西的人都敢称自己是荣行。火小邪的老大齐建二，尽管也是一身恶习，却是三指刘正儿八经收入堂下的弟子，算得上奉天城的正宗荣行，对荣行的规矩看得比命还重要。齐建二带着火小邪他们暴打贱粽，乃至于剁了贱粽的手指的事情，一年中怎么都有个两三次。

郭老七偷老汉的手段并不新奇，火小邪也十分精熟，在贼术中称之为“大步颠”。“大步颠”是说要偷的“马儿”做出摔跤、跳跃、蹬梯上楼这些比较大的动作时，下手去偷，这时候人体与衣物之间的空隙较大，注意力比较分散，容易下手，但时机稍纵即逝。还有“小步颠”，是说“马儿”在慢慢行走或站立时，有转弯、弯腰、咳嗽、捡东西等幅度较小的动作时下手，“小步颠”时机较多，更重视手法。

火小邪跟着郭老七，郭老七浑然不觉，最开始火小邪以为这个贱粽没什么本事，大可用贼道规矩吓唬吓唬他。谁知郭老七动了杀机，准备对火小邪下手，火小邪顿时看出来这个郭老七恐怕更擅长动武杀人而不是偷盗，惊出一身冷汗。好在郑则道及时现身阻止了郭老七，要不火小邪初到王家堡，就要栽个大跟头。

火小邪在草堆中把布袋里的大洋倒出来，除了十块完整的大洋，还有七八枚民国通宝。火小邪嘿嘿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老头，算你走运，碰到我啦！这几个小钱打赏给我吧，算是个谢礼！”说着火小邪把那七八枚民国通宝取出塞入怀中，其余大洋依旧放入袋子里。

大街上丢了钱的老汉当街哭了半天之后，被人扶起，搀扶到街边台阶上坐下。那老汉面色惨白，哭倒是不哭了，可状若痴傻，嘴巴不停颤动，连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在台阶上坐着。

有几个好心人凑了几十个铜钱，塞给了老汉，并让这老汉去找王家堡孔镖头报案，说不定还有追回的可能。说白了，这都只是安慰，那时被人偷窃了钱财，除非当场抓到才可能要得回来，否则钱一离身，极难有追回的可能。

老汉失魂落魄地拿了钱，喃喃道了几声谢。众人见暂时安抚住了老汉，渐渐散去。

老汉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一步一颤地向前走去。刚走了没几步，一个乞丐打扮的少年急急走来，迎面撞上老汉，生生把老汉撞倒在地。

那乞丐骂道：“老头，你走路不看路啊！”说罢也不搀扶他，拔腿就跑。

老汉这个时候根本就生不出气，只能慢慢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可这老汉的手拍在身上却停住了，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老汉将手探入怀中，竟摸出一个钱袋，正是自己刚才丢掉的那个。

老汉慌忙把钱袋打开，摸了摸里面的大洋，一块不少，还有一张纸条塞在里面。老汉把纸条取出，展开了一看，纸条上用黑炭写着：“帮你要回来了。下次小心！我没钱吃饭，少的几个钱算你赏我的。”这老汉看了纸条后四下张望，可撞上自己的那个乞丐，早就不见了踪影。

老汉哭道：“好人啊！恩公啊！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老汉抬手擦了擦眼泪，赶忙快步离开。

火小邪躲在一边角落，探出头看到老汉走远，才懒洋洋地说道：“若再被人偷了去，我可帮不了你。”

火小邪抖擞精神，从角落钻出，打定主意去寻找青云客栈。

火小邪身上有了七八枚民国通宝，便找了一家旧衣店，花钱买了一身干净的短褂衣裤，又寻到一个水井，把头脸手脚洗了个干净，才换上干净衣衫。这一番打扮下来，火小邪终于不像乞丐，活脱脱一个省城来的商贾子弟。火小邪自幼在奉天生长，就算做贼，也是城里的贼，加上本身气质尚佳，稍做打扮，自然比王家堡的乡下小子多了几分洋气。

王家堡尽管常住人口不多，但因为各地客商云集，所以客栈竟有四五十家之众，分布在王家堡各处路口要道。这些客栈规模大的能容二三百人吃住，小一点的也有十多间客房，东南西北皆有，彼此隔得远的，要从王家堡整个地界上穿行而过，走上一两个时辰才能到。

火小邪花钱吃了顿饱饭，便一路打听青云客栈。本以为很简单的事情，却无论问到谁，都回答王家堡从来没有青云客栈。火小邪并不甘心，坚持一家一家地进店寻找，问问客栈掌柜、小二青云客栈是否是个化名。可整整找了一天，问了不少人，仍然一无所获。

火小邪寻思着，莫非是自己弄错了，山西还有其他的地方叫王家堡？可想想自己自从进入山西境内，一路打听找到此地，从没有听到还有第二个王家堡的说法。火小邪又问了一些外地过来的运货车夫，也都说山西只有一个王家堡。

眼看着日头西沉，天色渐暗，街头人烟渐少，火小邪心想，恐怕今天是没有结果了。

火小邪见前方还有一家客栈，看样子十分简陋，心想这种客栈倒是适合我这种穷光蛋，今晚就在那里住一晚，明天再说吧。

火小邪走到客栈前，才看清了这家客栈的名字原来叫“大道客栈”。火小邪会心一笑，心想：“大道大盗，这名字起的，不是招惹着贼来偷吗？也好，我是个小贼，住在大盗客栈，平升三级！不错不错。”

火小邪迈步走进大道客栈，有店小二迎上来，一看火小邪单身一人，又不是买卖人的打扮，便问道：“这位小爷，你是找人还是住店啊？”

火小邪故意拿出身段，瓮声瓮气地说道：“小爷我住店，怎么，以为我是个跑堂伙计？”

店小二忙巴结道：“不是不是，一看您就是城里的大少爷。里面请，里面请。”

火小邪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一个微微发胖的中年男子冲火小邪抱了抱拳，一脸笑意地说道：“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姓张。这位小哥，是住店啊，不知有几位？”

火小邪抬头看了看这家客栈的布局，寻常得很，没有什么出彩之处。房屋年久失修，角落里遍布蜘蛛网不说，屋子里还飘着一股子酸臭味道。

火小邪见这家店寒酸，估计也贵不到哪里去，便问道：“哦，张老板，我一个人住，都有什么房间啊？”

张老板一听，赶忙笑道：“哟！我这家店别看破旧了点，倒有两间上好的单间，一间已经被人住了，还剩一间，一块钱一晚，你看行不行？”

火小邪叫道：“你真是见一个宰一个啊，这么贵！还什么有人已经住了一间，我看鬼才住！”

张老板愁着脸说道：“这位小哥，有人住了就是有人住了，我骗你做什么。你要是嫌贵，我们这里还有其他的客房。”

火小邪眼珠一转，口气一缓，问道：“哦，张老板，我问你个事，你要是知道，我就住。”

张老板忙道：“什么事？”

火小邪问道：“这个王家堡有没有一个青云客栈？”

张老板抓了抓头，说道：“小哥，你这个问题，还真不是头一遭听见，算上你，怎么都有十来个人问过我了。”

火小邪神色一紧，忙道：“怎么？都十来个人问过你了？”

张老板说道：“是啊，什么打扮的人都有。”

火小邪啧了一声，问道：“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张老板愁道：“我从小就在王家堡生活，都四十多年了，哪里石头缺了一块我都知道，可就是没有听说过我们这里有什么青云客栈。五十里外的平成镇倒有个踏云客栈，就是没有青云客栈啊。”

火小邪追问道：“青是青色的‘青’，云是云彩的‘云’，有没有读音相似的客栈？”

张老板说道：“这个字怎么写我知道，在你前面来问我的人，也是这么说的。可真是没有啊，没有青云客栈。”

火小邪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看来青云客栈根本就不是一个住人的客栈。”火小邪看着张老板，继续说道，“这样吧，张老板，你没有回答出我的问题，这个住店嘛……”

张老板十分恳切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从怀中摸出一个铜钱，丢在桌上，说道：“我就这么点钱，你看我能住哪里吧？”

张老板看着桌上的钱，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捡了起来，塞进袖子里，说道：“那……那只有住柴房了。”

火小邪说道：“行啊！那就带我去吧！小爷我不是出不起钱，可我就是喜欢睡柴房！”

张老板只好招呼着店小二，让店小二带着火小邪去后院的柴房。

火小邪刚想跟着店小二走，张老板在身后叫他：“这位小哥，问你个问题。”

火小邪哼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快问快问。”

张老板说道：“敢问一句，你们找这个青云客栈是有什么事情吗？”

火小邪笑道：“想知道啊，给我三枚铜钱我就告诉你。”

张老板赶忙把袖口中的钱袋一捏，连连说道：“怎么你们都是些怪人，不说就不说，我也不想知道了。”

火小邪说道：“我可给你机会了啊。”说罢一挥手，对店小二说道，“走吧，带我去柴房。”

店小二领火小邪进了柴房，有气无力地说道：“就是这里啦，茅房在出门右手边尽头。”

火小邪看了看，说道：“不错，不错，你们这个柴房不错！上好的睡觉处。”

火小邪走到干草堆边，一屁股坐了下去，见店小二还站着不走，说道：“那你就走吧，还等着我打赏不成啊？”

店小二突然谄媚地笑了笑，说道：“这位小爷，我有个消息，和你要找的青云客栈有关，你听不听？”

火小邪坐直了身子，说道：“哦？那你说。”

店小二说道：“小爷，这哪能随便说的啊，你给我三枚铜钱，我就告诉你。”

火小邪骂道：“没有！你能知道什么？懒得听。”

店小二赶忙说道：“别啊，一枚铜钱，给我一枚铜钱，我就告诉你，保证物超所值！”

火小邪略略一想，说道：“行，你说！”

店小二伸着手，眼巴巴地看着火小邪，说道：“小爷，先给钱。”

火小邪骂道：“谁还会赖你的！”说着摸出一个铜钱，丢给店小二。

店小二赶忙接了，连声称谢，然后神秘兮兮地说道：“小爷，我们这客栈里有两个单间，平时也没有人愿意住，不过昨天晚上，有一个找青云客栈的人住进去了，就再没有看见他出来。”

火小邪一愣，问道：“什么样子的？”

店小二说道：“小爷，这又是一个问题了，要么您再给我一个铜钱？”

火小邪骂道：“你要说就说！信不信我告诉你老板去，看他怎么收拾你。”

店小二慌了神，说道：“别，别，小爷，你可千万别和老板说，他会打死我的。哎呀，你怎么这么抠门啊？太狠了你！”

火小邪骂道：“你当我赚钱容易啊？要说就说，不说就走，你自己掂量，反正说出来我就不告诉你老板了。”火小邪抓店小二的把柄，一试就准，这多亏了火小邪在奉天城市井中打滚，摸索出的识人相面经验。

在贼道里面，判断一个人好不好偷，要有“三道眼”，一看面相喜善富贫，二看身手迟重缓快，三看脾气冷暖愁困。像这种店小二是不是害怕店老板，耐不耐得住恐吓，几乎全写在脸上，火小邪一看就知，一问就明。哪像现代的一些小贼，以为人长得胖，就定会在身上藏金戴银，而且皮肉太厚不敏感，便下手去偷，没准偷到个刚被炒了鱿鱼的厨子，体胖但身手敏捷，不仅偷不到，还能让厨子拿着菜刀追砍几条街；又没准偷到个看似粗笨、实则精细的悍妇，让悍妇五爪齐伸，抓个满脸花。

店小二连忙说道：“我说……我说就是。嗯，那个……那个客人，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火小邪说道：“得，幸好没给你钱！”

店小二说道：“不是我蒙你，是那个客人穿着大袍子，个子不高，脑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好像是男人，也好像是女人。”

火小邪挠了挠下巴，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我要睡觉。”

店小二笑道：“谢小爷打赏，谢了，谢了。千万别和我老板说。”说着点头哈腰地退出柴房。

火小邪见店小二退出柴房，身子一松，躺在干草堆里，拔出一根干草棍叼在嘴上慢慢咀嚼，喃喃自语道：“看来，我没有找错地方，青云客栈就在王家堡，只是没有人能一下子找到而已。这些和我一样来找青云客栈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呢？那青云客栈，又到底在哪里呢？”

火小邪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天不得其解，又累又困，拢了拢衣服，慢慢进入梦乡。

“火小邪，火小邪，醒醒。”火小邪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在做梦。

“火小邪，嘻嘻嘻嘻。”睡梦中那声音渐渐清晰，竟是女子的声音。

“水妖儿！”

火小邪脑子里精神一振，大喊一声，翻身坐起，四下到处观看。柴房里黑乎乎、静悄悄的，并没有任何人在。

火小邪从柴房窗口看出去，一轮皓月当空，四周寂静无声。

火小邪叹道：“又是一场梦。唉，水妖儿，你在哪里呢？”

火小邪长叹一声，正想躺下继续睡觉，大道客栈的前厅却猛然嘈杂了起来。

青云客栈

火小邪顿时没了睡意，赶忙仔细凝听，只听到大道客栈前厅有人在大声吵闹。

“孔镖头，我们这里总共就五六个客人，哪有什么贼啊！”

“少废话！你这客栈叫大道，大道大盗！不查你查谁？”

“孔镖头，您这一查，我这小店也开不下去了啊！把客人都吓跑了！”

“去去，欠着我家王老爷的钱都还不上，我看你还是早点把这破烂客栈卖了，赶紧还钱，另谋生路！”

“王老爷说了不着急……”

“放屁，王老爷不着急，那是王老爷仁厚！我是干啥的？你不还钱，我才着急，滚一边去！来人啊！搜！搜！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敢在王家堡偷东西，我看是哪个毛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在老子的地头撒野。”

大道客栈前厅十来个人吆喝着四处搜索，脚步声杂乱而又沉重，震得房屋乱响，同时骂骂咧咧声不绝于耳。

火小邪向窗外一看，几间二楼的客房已经亮起了灯，里面人影婆娑，颇多争执打闹之声。

火小邪正觉得奇怪，就听到有几个人大踏步向柴房走来，一路吆喝。

“柴房里住人了没有？”

“住了，住了，一位外地来的小哥。”店小二小心翼翼地回答。

火小邪暗想：“这可糟糕，若是搜到我这里了，我还真不好和他们解释。奶奶的，睡个觉都不踏实，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溜！”

火小邪最后从柴房窗口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只见一个魁梧彪悍的大汉身后，跟着三个同样穿着王家大院镖师衣服的男人，其中有一个年纪略长的中年男人，并不显眼。月光明亮，火小邪看得清楚，这个中年男人竟是奉天城的张四爷。

张四爷的威风气质，尽管此时不显山不露水，好像是个跟班随从，但以火小邪的记性，哪怕张四爷露出片头皮，火小邪都能认出。

张四爷跟着大汉走进后院，向着柴房走来，尽管不露声色，但不怒自威，看得火小邪心中狂跳不已。只是奇怪，张四爷脸上多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烧伤，头发也剃秃了半边，好像被火烧过一样。

火小邪哪里顾得上细想，赶忙退到一边，飞快地看了眼柴房四周。这柴房除了眼前的大窗，房屋两侧的高处还有两面小窗，下面堆满了乱柴，并没有踩脚之处。

火小邪急得汗如雨下，从正窗出去，会被当场抓住，而爬上小窗，恐怕这会儿已经来不及了。

领着张四爷进到后院的魁梧汉子，就是王家堡王家大院的孔镖头。孔镖头尽管只是王家大院的人，可实际上在王家堡却相当于“警察局长”，行使维护治安、抓贼防盗、日常巡逻等职能。当时社会可不像今日，一个千余人的村子都有村支部，设立个村官之类的，那个时候像村镇这样的小地方，往往都是家族式管理，推举同宗同姓、德高望重之人担当族长。民国政府建立后，推行所谓的民主政治，给族长加上头衔，设为主席、镇长、村长。

王家堡作为新兴的市镇，规模颇大，民国政府在此地倒是设立了行政机构，但不过是三五个人做做样子，王家大院的势力仍然是一手遮天，王家堡的生老病死嫁娶丧葬等大事小事，都是由王家人说了算。

孔镖头领着张四爷，显得十分谨慎，不时地回头看看张四爷，注意张四爷有什么眼色。他们一行人快步走到柴房前，店小二把柴房门打开，叫道：“小爷，打扰你休息了！”

孔镖头、张四爷等人鱼贯走入，四下一看，柴房里空空如也，哪有火小邪的人影？

孔镖头皱了皱眉，骂道：“小二，人呢？”

店小二看着房中无人，也是惊道：“没看他出来过啊，难道上茅房去了？”

孔镖头骂道：“把人给我叫出来！”

张四爷哼了一声，鼻子嗅了嗅，说道：“我看刚刚还有人在。”

张四爷走上一步，向着柴堆走去。

火小邪此时正躲在柴堆后，眼看着张四爷走来，心中暗叫：“完了完了，这下子跑不掉了！”

就在张四爷还差一步走到柴堆之时，只听柴房外尖厉的哨声不断响起，屋顶瓦砾乱响，竟似屋顶上有无数人跑过，随即传来稀里哗啦的重物撞击和瓦片碎裂的声音。

张四爷猛然一顿，头也不回地跑出柴房。孔镖头等人哪敢怠慢，顾不得再勘察柴房，也跟着张四爷跑出屋外。

只见大道客栈的屋顶上，站着十来个钩子兵，不少人都已经放出绳索，牢牢拽住，剩下的则挥舞着三爪钩全神戒备。后院的正中间，一个身穿黑色披风、头脸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已经被七八个钩子咬住身体，拉扯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个黑袍人用尖厉的怪声骂道：“张四，你们好狠！居然玩这种阴招！”

张四爷跑到近前，笑道：“灰毛虱，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追到王家堡才抓到你，算你好本事！”

灰毛虱骂道：“张四，俺从来不曾招惹你，也从来没去过东北犯事，你是不是太狠了点？”

张四爷笑骂道：“老子就是看你们这些做贼的不顺眼！抓你又怎么了？我高兴！”

灰毛虱哼了哼，又用力挣了挣，知道已经回天无术，干脆闭嘴不语。

周先生从屋顶跳下，跑到张四爷身边，说道：“张四爷，抓到了！”

张四爷点了点头，冲孔镖头抱了抱拳，说道：“孔镖头，谢谢了！要不是你帮忙，恐怕我们还不能一下子把他赶出来。”

孔镖头赶忙说道：“张四爷，您可是贵客，天下闻名的大捕头，能来我们这个王家堡抓贼，亲眼见到您的威风，实属我三生有幸！张四爷，请，王兴老爷一定等着见您呢。”孔镖头根本对抓没抓到人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张四爷什么时候去王家大院见王兴。

张四爷微微点头谢了，冲灰毛虱喝了声：“绑了，带走！”

有数个钩子兵从屋顶跃下，七手八脚将灰毛虱捆了个结实。有钩子兵上前把灰毛虱头巾拽掉，倒是吓得一愣，只见这人生得极丑，一张老鼠脸上五官歪斜，一双黄豆大小的眼睛贼光乱冒，满口尖牙露出嘴唇，哪里像是个人。

张四爷骂道：“把他的脑袋蒙上，看着碍眼！”说罢转身就走。

钩子兵应了，把灰毛虱脸蒙住，几个人提着他的手脚，跟着张四爷快步走出后院。

张老板和店小二见真的抓到贼人，吓得全身战栗，毕恭毕敬地送孔镖头和张四爷走出大道客栈。张四爷颇有风度地对张老板抱了抱拳，说道：“掌柜的，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张老板恨不得跪下给张四爷磕头，慌得手足无措，满嘴词不达意地回话：“不敢，不敢，您慢走！下次再来，下次再来！恕不远送！不是，您留步，不是，您不送了！啊！对不起！我糊涂了……我的亲娘。”

张四爷不以为怪，让孔镖头带路，一行人眨眼间走了个干净。

大道客栈的几个客人，刚开始还对孔镖头半夜查房颇有微词，见真的抓到了贼人，一个个议论纷纷，在前厅闹成一团。

张老板擦着满脸的大汗，赶忙安抚众人：“各位大爷，各位客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惊扰各位了！”

有住客骂道：“你这个开店的居然让这种恶人和我们同住，以后再也不住你这破店了！退钱！退钱！”

“对！退钱！退钱！我现在就要走，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着啦！”

张老板安抚了这个，安抚那个，好不容易才打发了这些住客回房。

张老板叹道：“我就说住单间的这个人模样古怪，花钱又不吝啬，没想到还真的是个恶贼！万幸啊万幸，要不是给抓到了，估计我这两年的积蓄都要让他偷了去。”

张老板正在长吁短叹，就听角落里有人叫他：“喂，张老板！抓走的那个人就是住在你宰人的单间里的？”

张老板一转头，看见火小邪从阴暗处走了出来，连忙上前拉住火小邪，低声道：“小爷啊，您别嚷嚷啦。我真是怕了你们这些人啦！”

火小邪说道：“什么叫你们？我是我，他是他，你可别瞎说话。”

张老板压低声音说道：“刚才抓走的那人，也是来找青云客栈的。”

火小邪哼道：“他找是他找，我找是我找，哦，你是说找青云客栈的都是坏人啊？这是个什么道理！”

张老板擦汗道：“是啊，是啊，是我的不对。我不是怀疑你，您可别见怪。您如果要走，我退你钱！”

火小邪双手一摊，说道：“谁说我要走？你是要赶我走？嘿嘿，我偏偏还要在这间店里住几天，但是明天的房钱，我就不给了，今晚都快被吵死了！”火小邪想得清楚，张四爷在这店里抓到了人，任务达成，定然不会再回来这家客栈了，这家大道客栈反而是目前王家堡里最安全的所在。

张老板无奈道：“行！行！听你的，听你的。”

火小邪打了个哈欠，说道：“那好，咱们可说好的啊。你可别反悔，回去继续睡觉喽！”

火小邪大摇大摆地回到柴房，躺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想刚才若不是张四爷抓到人，恐怕自己一定落在张四爷手上，那可就糟糕了。

火小邪细细琢磨一番，猜想刚才那番事情，一定是张四爷提前用钩子兵悄悄围了这间客栈，然后让孔镖头进来大闹大吵，把灰毛虱赶出来，落入他们的圈套，然后一举擒获。火小邪感叹道：“这个张四爷，真是不简单啊！不过看他脸上的烧伤，是不是被严景天严大哥他们弄的？估计张四爷还不是火家人的对手。唉，严大哥啊，你在哪里？你知道我也来王家堡了吗？青云客栈到底在哪里呢？”

王家大院内，火把如林，一片通明。这个巨大的院落就如同一座小城池一般，七横七纵的道路，错落有致地把大院内的房屋隔成不同的群落。

王家大院中又有一套豪华的院中院，乃是王全大老爷和王兴大少爷的会客居所，里面亭台楼阁，都是金碧辉煌，丝毫不亚于皇家气派。

孔镖头带着张四爷、周先生走入偌大的客厅，有七八个人赶忙迎上，打头的一个穿着上好的丝绸长衫，四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看就知道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这人迎上张四爷，抱拳深深一鞠躬，说道：“张四爷，在下就是王兴。”

张四爷习惯了这些场面，满面笑意，说道：“王先生，多多打扰，多多打扰，在下奉天城的张四。”

两个人寒暄几句，王兴一一介绍了一番自己的兄弟、妻妾，请张四爷坐了上座。十多个女仆，忙忙碌碌地给张四爷、周先生等人上了茶和糕点。

几个人又彼此寒暄了几句，这才说到正题。

王兴说道：“张四爷，御风神捕重出江湖，咱们这些买卖人，可有福气了！”

张四爷说道：“什么御风神捕，都是前朝的事情啦，老皇历，不提也罢。”

王兴说道：“张四爷，我们王家在清末开始经商的时候，御风神捕可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张四爷笑道：“哦？这怎么说？”

王兴说道：“当年我们王家刚有起色之时，倾其所有家财，打造了一对风水珠，打算卖给京城的王爷，谁知在半路上让贼人盯上了，把我们的珠子偷了去。多亏碰上御风神捕，连追了三天，把贼人抓住，找回了珠子，从此才有我们王家以后的兴旺发达。这可是大恩啊！”

张四爷笑道：“哦！原来我们记录的案卷中，那王姓商户的风水珠失窃一案，就是说你们啊。这个我记得，记得！”

王兴说道：“但后来再没有遇见你们，只听说不少你们的江湖传闻。大清朝亡了之后，又听说御风神捕退出江湖了，不知身处何处，所以连个报恩的机会都没有。今日得见恩人，请受我一拜。”

王兴说着站起身，就要跪在张四爷面前，张四爷赶忙起身扶住王兴，说道：“王先生，万万不可，受不起，受不起啊！那都是老一辈的功绩，我万万受不起！现在所谓的御风神捕，早已不复当年的威名，惭愧得很，惭愧得很哪！请坐请坐，再勿如此，要不然我没法在这里待着，只好告辞了。”

张四爷把王兴按在椅子上，才回到座位坐下。

王兴叹道：“张四爷，敢问一句，御风神捕真的重出江湖了吗？”

张四爷抿了抿嘴，微微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是啊，不得不重出江湖。”

王兴赶忙问道：“是有惊天的大案发生了吗？”

张四爷笑了笑，说道：“王先生，这些事情我就不方便讲了，还望见谅。”

王兴说道：“明白，明白，我非常明白！不问了，不问了。”

张四爷说道：“今日我们路过此地，乃是在追踪一个叫灰毛虱的大盗，这个贼在山东一带极有名气，做过无数大案，但足迹从未出过山东。我这次在山西境内发现了他的踪迹，十分奇怪，就一路追来，没想到在王家堡抓到他。这还多亏了孔镖头的帮助！”

孔镖头在一旁眉开眼笑，乐开了花。

张四爷向孔镖头微微示意，继续说道：“不过我这次来山西王家堡，并非只为了这个灰毛虱，而是另有要务。所以，惊扰了各位，十分过意不去。如果王先生不介意的话，留我们在此借宿一宿，我们明天就动身。”

王兴忙道：“张四爷还要去哪里？”

张四爷说道：“王家堡并非我们必经之地，抓贼也是顺带的。王先生要问我们再去哪里，实话实说，我们还没有想好，可能需要在附近一带做些调查以后，再做决定。”

王兴眉目一展，哈哈大笑。

张四爷纳闷道：“王先生笑什么？”

王兴笑道：“我是高兴，是高兴！本来不敢留张四爷在此，怕耽误了你们办事，既然张四爷暂时不知道去哪里，那我一定要让张四爷在我们这里好好住上十天半个月的，答谢御风神捕对我们王家的大恩大德！”

张四爷忙道：“这怎么行？”

王兴说道：“你们该调查，就调查你们的，但一定要住在我这里，让我好好招待各位，什么时候调查好了，你们就什么时候走，我绝不挡着。张四爷，你要是不答应，我只能给你跪下谢恩啦！”

张四爷连忙伸手阻止，说道：“王先生，万万不可！你容我们商量一下。”

张四爷转头看着周先生，周先生沉吟片刻，凑在张四爷耳边低声说道：“自从我们败给严景天那些人以后，嚼子们受了火攻，伤了鼻子，一时分辨不出他们的气味。所以我们一路寻到山西境内，眨眼间过了数月，还是毫无踪迹。严景天既然说了镜子在他手上，就算是假话，他必然也知道镜子的下落，我们还是以抓住他为主。自从进入山西，却感觉到贼气渐盛，到了这个王家堡，更是贼气冲天，连山东的灰毛虱居然都能在此逗留。恐怕王家堡这一带有群贼聚集，不是针对王家的，就是另有图谋。我们不妨就在王家堡住下来，先审出灰毛虱为何来山西，再多多派人在附近观察，没准能发现些线索。”

张四爷低声回道：“周先生说得有理，我看我们就卖他们一个人情，一则休养人马，二则另议对策。”

周先生点了点头，说道：“那好。”

张四爷转头说道：“王先生，既然盛情难却，我们也不好推辞，麻烦各位了。”

王兴满脸高兴，站起身喊道：“来人啊，给张四爷他们准备酒菜，再腾出一个安静的院子，让张四爷好好休息！”

仆人们齐齐应了，匆匆忙忙下去收拾。

张四爷、周先生和一众钩子兵，就算在王家大院住下了。

子夜时分，张四爷他们终于安顿下来，王家大院内又恢复了平静。

“踏踏踏”，急促的脚步声在王家大院一条僻静黑暗的走廊中响起来。一个男仆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身后王兴紧紧跟着，神色紧张，疾步不停。

这两个人奔至一个别致的小院落内，男仆退下，王兴独自前行，进了一间大屋。

有个丫鬟上前，低声说道：“老太爷在书房等着你呢。”

“好。”王兴并不停步，继续向房内走去。

王兴走至一扇古色古香的门边，轻轻推开房门，叫了声：“爹，我来了。”

屋里书桌旁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白面无须的老者，正借着烛光读书。这老者看着十分精神，丝毫没有病态，并不抬头，仍然专心看着书，问道：“王兴啊，把人都留下来了？”此人就是王家大院的老太爷，乃是王兴的父亲，名叫王全。

王兴站在屋内，毕恭毕敬地躬身说道：“留下来了，十分稳妥，住的院子也是爹爹安排的那套。”

老者说道：“那就好，办得不错。王兴啊，你明天在大街上多多鼓噪，说是御风神捕莅临王家大院，王家堡要连唱十天大戏，请众位乡亲多多捧场。”

王兴说道：“知道了，我立即去安排。”

老者说道：“还有，他们要去哪里，找人留意一下即可，千万不要惊扰，随便他们。”

王兴说道：“明白了。”

老者说道：“好了，那你下去吧。好好款待张四爷他们，每顿饭至少花一两金子的价钱，多多益善。”

王兴应了声，说道：“爹，您也早点休息，外面的事，您就放心吧。”

老者挥了挥手，王兴缓步退出了屋内。

老者叹了口气，把书放下，自言自语道：“御风神捕啊，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呵呵，也罢也罢，就让他们热闹一下吧。”

王家大院中的一处院落，是张四爷他们的住处。

院内，有的钩子兵在给马匹喂草料，有的围坐在一起抽烟聊天，有的打磨着自己的三爪钩，看着十分平静。院子一角，三只豹子犬懒洋洋地趴在地上，面前是一大堆连皮带肉的骨头，看样子也吃了个十成饱，张开大嘴打哈欠，无所事事。它们数月奔波，难得有这番清闲安稳。

这院落中的一间房内，火烛通明，照得屋内如同白昼。

张四爷坐在房间正中的一张椅子上，周先生则坐在一旁，而他们面前的地上，躺着捆成粽子一般的灰毛虱。张四爷手中拿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石，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这石头正是火小邪也有的黑石火令，乃是火家招弟子的信物。

张四爷对周先生说道：“这黑石上一个‘火’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先生一直盯着黑石，说道：“难道又和五行世家有关？这个‘火’字，代表火家？”

张四爷说道：“这倒很难说。”

张四爷把黑石捏住，用脚踹了踹地上的灰毛虱，骂道：“你想清楚没有，说还是不说？你既然知道我张四的名头，早点说了，我饶你一命。”

灰毛虱哧哧哧地尖声笑了几声，说道：“张四，别太看得起自己了！俺灰毛虱从来没让人抓到过，今天让你抓到了，俺真的佩服你！但你想从俺嘴里问出点事情，却比登天都难。”

周先生说道：“灰毛虱，知道你是条好汉。我是觉得你划不来……”

灰毛虱尖声笑道：“你这老哥，你好本事，俺也佩服你。想耍花招套出俺的话，你还是想都不要想了。来来来，痛快点，要么给俺身上挠挠痒，要么就一刀送俺见阎王老子喝酒去。”

周先生笑道：“灰毛虱，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灰毛虱说道：“朋友？你这老哥，是不认识俺吧？俺灰毛虱，啥时候有朋友？废话说得多了，俺累得慌，莫问了莫问了，要打要挠，你们随便。”

张四爷说道：“周先生，我看不用问了，这种江洋大盗，哪问得出半句真话？”

周先生说道：“不妨，咱们还有时间。”

周先生站起身，把灰毛虱扶正，将他脑袋上的头巾揭开，牢牢地看着灰毛虱的眼睛，眼神猛地迷离起来，如同呓语一般问道：“灰毛虱，这黑石和五行贼王有关吗？”

张四爷看见周先生这个样子，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灰毛虱看着周先生的眼睛，脑袋猛地一晃，抖擞了精神，尖声骂道：“你还会读心？好玩，好玩！俺看你能读出个啥。”

周先生并不搭理他，还是喃喃自语：“灰毛虱，这黑石和五行贼王有关吗？”

黑夜沉沉，王家堡万籁俱静，仿佛所有人都已经睡去。谁能知道王家堡现在发生了什么？未来又会发生什么？

火小邪倒是睡得踏实，一夜无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火小邪并非忘了在张四爷来之前，似乎有水妖儿在睡梦中叫他，而是觉得如果是水妖儿他们，要出来见就见了，如果刻意躲着他，就算去找也找不到，还不如安心睡大觉。火小邪不似那些优柔寡断的情种，念叨一个女人整夜不眠，他有自己的想法，天下之大，我就是我，犯不着巴结任何人，期望别人给你什么奇迹，更不必刻意为别人活着。

火小邪睡醒之后，到院内的水井边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抖擞了精神，打算今天去西边找找青云客栈的线索。

此时王家大院张四爷所住的院子内，众钩子兵已经吃过了早点，聚在院中各自操练。

张四爷和周先生推门而出，钩子兵们停下手，都向张四爷和周先生问好。张四爷笑了笑，示意大家继续操练。

张四爷和周先生慢慢走到豹子犬身边，三只豹子犬别看个头巨大，见张四爷和周先生来了，还是异常兴奋地用大头在两个人身上乱蹭，十分亲热。张四爷和周先生摸了摸豹子犬的大脑袋，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一个角落。

张四爷问道：“周先生，辛苦了！很久没见你用读心术审问了。”

周先生说道：“倒不辛苦！这读心术再不用，就生疏了。说是读心术，其实也就是提出一个问题后，观察对方心里想的是‘是’还是‘否’，问题问得多了，好像就能读心了，呵呵，不算什么大本事。只是这个灰毛虱，能名震山东，果然不是平常人，我花了一个晚上，也没读出多少东西。而且我们对灰毛虱为何来山西毫无头绪，不容易提出问题，进展艰难啊！”

张四爷问道：“那现在有些什么线索了？”

周先生说道：“目前只能判断出，这个灰毛虱来山西的确和五大贼王有关，而且是和火贼王有关。他要在王家堡落脚，找一个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可能关乎他以后的出路。”

张四爷说道：“嗯，那的确还摸不着头绪。”

周先生说道：“不过我们时间还多，问个十天八天的，应该能够搞清楚六七成。”

张四爷点了点头，两个人慢慢走了几圈，活动了一下拳脚。见时候不早，便安排钩子兵整装，打算去王家堡周边巡查。

他们正在收拾行装，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有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传来。

张四爷十分纳闷，这一大早的就敲锣打鼓，是有什么喜庆的事？

火小邪刚刚走到大道客栈前厅，就听见门外锣鼓喧天，十分喜气。张老板、店小二和几个房客正挤在客栈门边看热闹，火小邪凑过去，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向外看去。

火小邪不看不要紧，一看就乐了。

火小邪面前的街面上，一队彩妆的人马敲锣打鼓正在游街，打头的一个小丑打扮的大嗓门男人，走不了几步就大声唱道：“御风神捕莅临王家堡，抓获山东大盗灰毛虱，王大老爷喜迎贵客，连唱十天大戏，乡亲老少爷们都去看热闹咧！”这男人身后，除了锣鼓队以外，还跟着一辆两匹马拉着的平板大车，上面四个戏子，三个装扮成钩子兵的样子，挥舞着不伦不类的三爪钩，一个则是扮成灰毛虱，一来一往地用唱戏的路子对打，直到按住灰毛虱，如此往复表演个不停。一大堆小孩跟在车后，不断地跳着脚拍掌高喊：“哦，抓到贼喽，抓到贼喽！”

这一队人马热热闹闹地沿街行去，一路张贴迎客喜报，引得王家堡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从屋里出来，驻足观看。

店小二乐得眉开眼笑，嘟囔着：“嘿嘿，有大戏看咧！好久没看戏了咧！”

张老板一个响指敲在店小二脑袋上，骂道：“有你什么事？你敢溜出去看戏，打断你的腿！”

店小二捂着脑袋，叫苦不迭，揉了半天脑瓜，说道：“老爷，昨晚上来的那些耍钩子的天兵天将，就是御风神捕吗？好厉害啊！”

张老板说道：“估计就是他们，那身手，唰唰唰唰，在屋顶上跑得跟飞似的。别说是人了，就算是个成精了的黄鼠狼，也跑不掉。”

其他住客没事干，听张老板他们讲昨晚的事情，都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乱侃。隔壁一些商号的伙计，知道昨晚大道客栈闹得天翻地覆，也跑过来探听消息，众人顿时聊得热火朝天。

“御风神捕”这四个字，眨眼间就传遍大街小巷，深入人心，连三岁小孩都明白御风神捕是抓贼的。

火小邪没有与他们掺和，独自走开，心中暗暗发笑：“这王家堡的王老爷真是有趣，这样喧闹，生怕人不知道御风神捕在王家堡，敢情像是给来这里的贼通风报信的。咳！也许他们小地方的人，大人物来了都这样吵吵闹闹的。”

火小邪懒得管这么多，向着西边寻找青云客栈去了。

张四爷、周先生担忧豹子犬外出吓人，也就没带豹子犬，留下了几个钩子兵看住院落和灰毛虱，领着其他人出了院子。孔镖头一直在院外等着，见张四爷出来，赶忙给张四爷引路，带向王家大院正门。

张四爷他们走了没多远，外面锣鼓声越发响亮，好像正向王家大院走来一般，便问孔镖头：“孔镖头，外面一大早就迎亲吗？”

孔镖头笑道：“不是，不是，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四爷将信将疑地跟着孔镖头。众人快步走到王家大院门口，孔镖头打开大门，众人鱼贯而出，向正前方的王兴街看去，无不惊呆了。

只见那队刚才走过火小邪所在的大道客栈门前，为御风神捕歌功颂德、极力炫耀的彩妆锣鼓队伍，此时正在王兴街上游街，闹得一片欢腾，缓缓向王家大院正门走来。

张四爷、周先生看着远远而来的锣鼓队伍，愣在原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孔镖头还在两个人身边恭维：“张四爷、周先生，怎么样？我们这里尽管比不上省城，还是置办得挺热闹的吧。”

张四爷、周先生哭笑不得，又丝毫说不出别人有什么不对之处。张四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咬牙切齿地笑道：“是啊，热闹，热闹，满城皆知，满城皆知了。”

孔镖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道：“匆匆忙忙的，排场还没做够，要不怎么也要弄二三十个戏子，好好展现一下张四爷你们的威风。”

张四爷叹了口气，实在无话可说，只好任凭他们折腾，心里打算速速带着钩子兵溜走。

张四爷和周先生带着钩子兵还没走几步，呼啦啦地从街角涌出一大堆人，都是王家堡能够上得了场面的商户老板以及账房、掌柜，足足有二三百人之多，齐齐把张四爷他们围住，拥着张四爷他们，都是请他们去自己商号参观，顺便传授些防盗防贼的法子的。一个个面色诚恳，好言好语极为恭敬。

张四爷他们挤在人群之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不敢发作，只好高声大喊：“各位乡亲，慢点来，慢点来！我们还要办事，还有要事要办！一家只去一个人。”张四爷这话本来意思是说，派一两个钩子兵一家一个人去看看就行了。谁知张四爷话音刚落，人群躁动起来，立即开始瓜分钩子兵，抢到人的，都像抢到宝贝一样，簇拥着把人带走。

孔镖头兴高采烈地高声大叫：“这可都是王老爷的贵客，你们若是怠慢了，可要给你们好看。午时之前，必须恭送回来，谁敢多留，别怪我不客气！”

张四爷好不容易推辞掉无数人的邀请，衣衫不整地溜回孔镖头的身后，抬眼一看，十多个钩子兵早已不见，甚至连周先生都让人簇拥着带走了。张四爷一摊手，愁道：“孔镖头，你们王家堡的人，实在太……唉！”

火小邪在西边寻了半日，还是毫无线索，已近午时，腹中饥饿，便找了个露天的煎饼摊，买了一张大饼，坐在荫凉处的桌边，就着凉水吃了起来。

火小邪刚吃了一半，余光一瞥，就见到两个人凑了过来。火小邪刚想打量，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火小邪身边，一个人笑道：“咱们又见面了！”火小邪抬头一看，这两个人正是自己昨天碰见的郑则道和郭老七。郑则道一脸笑意，而郭老七仍对火小邪恨得牙痒痒，歪着嘴也不正眼看火小邪。

火小邪微微一愣，并不想逃跑，而是不悦道：“怎么？不服气，寻仇来了？”

郑则道笑道：“哪里哪里，火兄弟可别多心，我是觉得我们两个人有缘，见你在这里，所以赶忙上来打个招呼。”

火小邪冷冷说道：“咱们可没什么交情，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井水不犯河水。”火小邪对郑则道这个人尽管不讨厌，但是非常厌恶郭老七，想郭老七既然叫郑则道大少爷，估计是他的下人，有这种没贼德的仆人，主子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郑则道还是淡淡一笑，说道：“火兄弟，昨天还见你衣衫褴褛，今天换了一身打扮，真是十足的精干，差点都没认出来呢。”

火小邪咬了一口饼子，说道：“还不是托您二位的福。”

郭老七重重地哼了一声。

郑则道说道：“火兄弟，我知道你觉得郭老七偷了救命钱，有违贼道的规矩，所以对我也看不顺眼。我不仅理解，而且还对火兄弟十分佩服。”

火小邪说道：“郑大少爷，你就别绕弯子啦，我是奉天来的，就喜欢干脆，你有话就直说好了。这个南方人和北方人，咋就差别这么大呢？”

郭老七嘴巴里嘀嘀咕咕地乱骂，就是不敢骂出声，不断斜着眼睛瞪火小邪。

郑则道笑道：“那好！其实我就是想问问火兄弟，你是不是也在找青云客栈？”

火小邪一愣，心想：“估计这两个家伙跟了我一路了，听到我找别人打听青云客栈。”

火小邪说道：“呵呵，既然郑大少爷都说了，我也认了。是啊，是啊，我就是在找青云客栈。郑大少爷，你也是吧？”

郑则道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大家都在找青云客栈，要不咱们互相照应着，谁有线索就彼此通报一声，总比自己去找方便很多。火兄弟，你觉得呢？”

火小邪看了看郑则道，倒一下子摸不透他的心思，但是他的提议，又未尝不可。火小邪略略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王家堡里，恐怕打听青云客栈的贼道高手不少，我昨天才刚到这里，你不找别人，为何找上我？你就不怕我拖你的后腿？”

郑则道笑道：“的确，王家堡里已经云集了各路好手，可他们大多老奸巨猾，独来独往，不仅彼此都看不起，更互相信不过。与火兄弟昨日一见，尽管有些冲突，闹得不太愉快，但我也能看出火兄弟乃是一个重信用、讲道理、懂规矩的好汉，信得过！火兄弟，你把钱还给那老汉了吧？我可是看到了哦，呵呵。”

火小邪心想：“这个郑则道估计也和他们一样，老奸巨猾。不过你愿意和我分享情报，对我倒是没什么坏处。”

火小邪说道：“那好，你既然信我，我也信你！你说吧，咱们怎么合作？”

郑则道说道：“白天，我们就各自忙各自的，每天晚上八点，你来王兴街的红马客栈甲三房找我，若有人问你，你就说找江苏过来卖货的郑少爷。”

火小邪说道：“你怎么不来找我？”

郑则道说道：“你住的大道客栈，店小了点，住客不多，你又住在柴房，所以进进出出的恐怕招人耳目，呵呵，还是到我这里来吧。”

火小邪暗骂：“竟然连我住哪里都摸清楚了，敢情你一直留意着我。”

火小邪说道：“行，我找你就我找你！”

郑则道抱了抱拳，笑道：“那就不打扰火兄弟了，告辞了！记得啊，今晚八点，咱们在红马客栈甲三房见，不见不散！”

郑则道和郭老七起身走远。

火小邪仍然坐在桌边，有些发愣，慢慢吃着手中的大饼。

郑则道他们走得远了，郭老七才不甘心地说道：“大少爷，我就是想不通，咱们与谁合作都不用和这个小子合作吧？您不是说了，他顶到天会拿盘儿，论身份也最多是‘下五铃’里的品一、品二，这种小毛贼，到哪里都是一抓一大把啊！”

郑则道说道：“郭老七，你打打杀杀是个好手，却不是个好贼，有些事情，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郭老七愁道：“大少爷，那你就教教我吧。我郁闷得很，真的想不通啊。”

郑则道慢悠悠地说道：“一个小毛贼，怎么会拿到黑石？又怎么会从奉天不远万里来山西王家堡？就算他现在本事不大，也一定有特殊的天赋。更重要的是，我怀疑他认识火家的人，万一有人给他走后门，透露给他一点青云客栈的消息，那不是方便了我们吗？”

郭老七抓抓头，说道：“这火王招弟子，都能走后门？”

郑则道笑道：“我看这小子拿到黑石，八成就是走的后门，嘿嘿！”

郭老七一拍大腿：“大少爷，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郑则道不再言语，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郭老七紧紧跟着，把郑则道奉若神明。

火小邪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郑则道玩的什么鬼花样，既然想不出，就懒得再想。火小邪把饼子吃完以后，慢悠悠地在王家堡闲逛，不再打听青云客栈，只是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十分轻松自在。

火小邪浪荡了一个下午，自然打听青云客栈所在的事没有一点进展。他并不着急，入夜之后，饱餐一顿，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优哉游哉地向郑则道所在的红马客栈走去。

王家大院里，王兴大宴宾朋，摆了二三十桌酒菜，把张四爷他们奉为主宾，菜肴奢华至极，席间吹拉弹唱、歌舞杂耍，弄得极为热闹。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兵一干人等，被人轮番敬酒，片刻都不能安闲。这场酒席，一直从中午折腾到天黑，才逐渐散去，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兵们常住奉天，酒量极大，但他们喝到此时都有点醉了。

孔镖头和一众王家大院的仆人，送张四爷他们回到院中，张四爷大着舌头说道：“麻烦各位，辛苦各位，谢王先生了，实在太丰盛了！”

孔镖头他们满面笑意地客气一番，目送着张四爷他们进院，这才离开。

张四爷和周先生互相搀扶着，步伐不稳地走进院子。张四爷一路嚷嚷：“要是天天这样吃喝玩乐，还怎么在周边巡查？走到哪里，就被人请到哪里，又不能发作，怎么办才好啊？”

周先生也苦着脸说道：“哎，咱们人在异乡，比不上奉天能够随心所欲，过了这两天，再好好和王先生说说，看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方便。”

张四爷和周先生进了内屋。张四爷如同一摊烂泥一样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脑袋就要睡觉。周先生缓步走到门前，把门关上。

周先生本来也是满脸微醉的样子，门一关上，脸上唰地一变，顿时双眼精光四射，毫无醉态。周先生一回头，只见张四爷也神采奕奕地端坐在椅子上，哪有一丝一毫的醉意。

周先生微微一笑，走到张四爷身边坐下，两个人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这个王家堡，有古怪！”

周先生说道：“果然不出我们所料，他们根本就不想我们四处巡查，早上拉我们分散出去，应该就是他们的计策。我们装了一天白痴，尽管十分辛苦，但也有所收获。”

张四爷沉声道：“现在收回来的情报如何？”

周先生说道：“这个王家堡，五成的大户商家都和王兴有或多或少的亲戚关系。他们刻意掩饰，绝口不提王家堡的近况，但毕竟人多嘴杂，还是让我们探听到，最近一段时间，有许多外地人来这里寻找一家客栈。”

张四爷问道：“什么客栈？”

周先生说道：“青云客栈。”

张四爷说道：“王家堡有这家客栈吗？”

周先生说道：“依我看，并没有什么青云客栈，也许只是一个代号。恐怕寻找青云客栈的都是像灰毛虱这样的大盗贼！”

张四爷笑道：“嘿嘿，我就说灰毛虱怎么会离开山东到山西王家堡来，果然是有大事发生！江湖上有名的大盗，看来都聚到这里来了。”

周先生说道：“没错，我们有了青云客栈这个线索，再审灰毛虱，就方便了。”

张四爷说道：“事不宜迟，速速把灰毛虱带来。”

周先生点头称是，速速退出房间。

片刻过后，周先生急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钩子兵。那两个钩子兵面如土色，一进门就跪倒在张四爷面前，咚咚咚连连磕头，哭道：“张四爷，都怪我们，灰毛虱，他……他死了！”

张四爷啪地站起，怒道：“废物！你们怎么看着他的？怎么就死了？”

钩子兵哭道：“灰毛虱一天都不吃东西，只是用头巾包着脸面静静坐在屋角，一动不动，下午的时候，还是活着的，能够说话，我们以为他就是这个德行，便没有太在意。刚才周先生来了，揭开头巾，才发现他已经七窍流血而死。张四爷，请你处罚我们！”

张四爷缓缓坐下，紧锁眉头。

周先生低声道：“死得十分蹊跷，口舌干净，不似中毒。这一天除了我们，再没有人进到关押灰毛虱的房间。不排除灰毛虱用了什么法子自杀身亡。”

张四爷哼道：“好手段啊！高明！我们的一举一动，还是在王家大院的掌握之下。周先生，咱们连夜验尸，我倒想搞清楚灰毛虱到底怎么死的。”

周先生应了声“是”，拉起跪在地上的两个钩子兵，出了房间。

张四爷静静坐在屋内，面色一片肃杀。

火小邪晃晃悠悠来到红马客栈跟前，抬头一看，这个红马客栈真是比大道客栈气派了千百倍，灯红酒绿。尽管已经入夜良久，仍然车水马龙，人员进进出出，繁忙无比。

火小邪暗哼：“奶奶的，都是有钱人住的地方。有啥了不起的，没准都是黑心钱。”

火小邪大摇大摆进入红马客栈，一个店小二赶忙上前，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爷，您是吃饭住店，还是找人？”

火小邪装作大大咧咧的样子，说道：“找人！”说着就要向前走。

店小二赶忙拦住，说道：“这位爷，您可不能这样进去啊，我们红马客栈，可不是寻常的客栈，您要是不说找谁，就这样进去，恐怕小的要挨掌柜的骂啊。不行不行，这位爷请你留步。”

火小邪“哦”了一声，哼道：“什么狗屁规矩？我找甲三房的郑少爷，这下行了吧？”

店小二一听，哦哦连声，说道：“找甲三房的郑少爷啊，我知道我知道，这边请，这边请。郑少爷吩咐过，今晚有一位贵客要来找他，敢情就是您啊，请请！”

火小邪哼了一声，心里骂道：“狗眼看人低，到哪里都是一样。”

店小二毕恭毕敬地将火小邪领至三楼，在一间偌大的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说道：“郑少爷，您的客人来了。”

里面郑则道叫了声：“好，太好了！稍等！”

郑则道满面春风地拉开了房门，异常亲切地把火小邪肩膀一搂，笑道：“火兄弟，我等你等得好辛苦！快进来，快进来。”

店小二在一旁赔笑，眼巴巴地看着郑则道，嘀咕着：“郑少爷，客人我给你带来了。”

郑则道从口袋中丢出一块大洋，店小二熟练地接住，更是恨不得捧着郑则道的脚底板乱舔，极为谄媚地说道：“谢郑少爷，谢郑少爷！”

郑则道笑道：“以后记得我这位客人，不要怠慢！我们有事商议，不准任何人来打扰！听到了吗？”

店小二忙道：“是，是，郑少爷放心，放一万个心！”

火小邪本来在心里乱骂这个店小二是个天生做狗的奴才，可进了这间屋子一看，顿时瞠目结舌，眼睛都看不过来，赞叹这房间装修得豪华，让他以为进了皇宫。

郑则道笑道：“火兄弟，这边坐，这边坐。郭老七，上茶来！”

郑则道把火小邪拉到一张硕大的红木圆桌边坐下，郭老七提着茶壶，像是吃了蜂蜜一样笑容满面地快步走来，见到火小邪更是如同见到祖宗一样客气。火小邪见郭老七这个样子，也是纳闷，心想今天中午的时候还有一口吃了我的恶劲，怎么一下午就想通了，把我当老子供着啦？

郭老七给火小邪、郑则道倒上茶，笑道：“大少爷，火少爷，两位慢用，我在一旁候着，你们聊你们的，有事叫我。”

郑则道挥手让郭老七退下，郭老七诺诺连声退至侧房，不见了踪影。

火小邪看着郭老七的方向，喃喃道：“吃了狗屎吧？他这样子我还真不习惯。”

郑则道笑道：“火兄弟，不管他，咱们聊咱们的。”

郑则道这人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对火小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拿出张手绘的王家堡地形图，详细地和火小邪讲了王家堡的地理位置、人文风情、商家布局、街道市井、风水方位、历史由来等等，几乎把他来王家堡的这十多天所查所见所知无不详细说了一遍。

火小邪听得昏头涨脑，但也佩服这个郑则道短短十多天，竟能把王家堡摸了个底朝天，简直比当地人还当地人。

郑则道说得连绵不绝，丝毫没有问火小邪打听到了什么，只是边说边征求火小邪的意见：“火兄弟，你觉得这里有什么线索？”

火小邪当然回答不出来，只好木讷地点头。郑则道并没有丝毫不耐烦，还是说个不停。

郑则道说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下，对火小邪笑道：“火兄弟，这就是我掌握的王家堡的情况，不知对火兄弟有没有用？”

火小邪尴尬道：“啊！有用有用。郑兄弟，您说得实在太详细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了。”

郑则道笑道：“我现在认为，青云客栈很可能就在王家大院内的某处地方，如果我们没有结果，我可能晚上就要去王家大院一探究竟了！”

火小邪忙道：“可是御风神捕就住在王家大院内，这十分危险。”

郑则道说道：“王家老爷今天大张旗鼓，不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御风神捕住在院内吗？要么是欲盖弥彰，要么是考验我们的贼术。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火小邪说道：“青云客栈在王家大院内，的确合情合理，但我却觉得我们想太多了。你容我再想想？”

郑则道缓缓喝了一口茶，说道：“不妨，不妨，火兄弟，你慢慢想想，看看你能想到什么？”

火小邪心中叹道：“这个郑则道，看来是真心真意地与我合作，现在反而是我亏欠着人家。唉，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惭愧！不管如何，我也得说些什么，要不让郑则道把我看扁了。”

火小邪慢慢摸着脸颊，回味了一下郑则道的介绍，沉吟片刻，说道：“郑兄弟，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郑则道连忙说道：“火兄弟请讲。”

火小邪笑了笑，说道：“胡说八道，郑兄弟千万不要责怪。”

“不会不会，火兄弟随便讲就是。”

“从你对王家堡的描述来看，我觉得青云客栈恐怕根本就不在我们视线之内，也就是说，青云青云，并非一定是在高处，也可能是地下。”

“嗯，对！火兄弟，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青云客栈若是在地下，这王家堡方圆近万亩，入口又在何处呢？”

“郑兄弟，你拿到黑石，是否只得到王家堡青云客栈这一条线索？”

“是啊，‘六月十五之前，山西王家堡，青云客栈’，线索仅此而已。怎么？火兄弟还有其他线索？”

“不是，不是，我和你一样，只有这个线索。我现在猛然觉得，青云客栈所在，恐怕就在‘青云客栈’这四个字上面。”

郑则道眼中放光，忙道：“从字上面入手？有趣！但是‘青云客栈’这四个字，是猜字谜、凑字、组字、同音还是引申含义？青石？云彩？季节？气候？诗词歌赋？这些好像都没有合适的结果。”

火小邪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啊，但我目前就是觉得，答案就在‘青云客栈’这四个字上面。呵呵，郑兄弟，我纯粹是凭感觉行事，瞎蒙的，不用当真。”

郑则道笑道：“火兄弟，我反而觉得你的感觉很对。要么咱们就推敲一下‘青云客栈’这四个字如何？”

火小邪说道：“好！那就有劳郑兄弟开个头。”

郑则道沉思片刻，悠悠道来，火小邪用心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又商议了数个时辰，仍然不得其解。火小邪头昏脑涨，他这个人平时最怕麻烦，没有这个精力天马行空地琢磨，实在支撑不住便起身告辞。

郑则道看着精神头十足，也没有拦着火小邪。他和郭老七一直将火小邪送到红马客栈门口，这才返回。

火小邪一路昏沉沉地向大道客栈走去，嘴巴里不住地念叨着：“青云客栈，青云客栈。”走着走着，脚下不稳，磕绊到一块石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火小邪骂骂咧咧地爬起，又要前行，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一件事情。

火小邪“哎呀”一声，暗哼道：“难道是这个道理？”火小邪本想跑回红马客栈告诉郑则道，但是转念一想：“不过我这突发奇想，也说不准，还是明天自己先看看，确认之后再和郑则道商量吧。”

火小邪想到这里，耸了耸肩，脑子里倒不再昏沉沉的了，于是快步向大道客栈走去。

火灵乍现

王家大院内张四爷所住的院子里，一间房门窗紧锁，门外站着七八个钩子兵，眼睛一眨不眨地全神戒备。三只豹子犬也来了精神，在院中来回兜圈，不断昂起巨大的头颅观望。

房内，两张桌子拼着的一面台子上，趴着浑身赤裸的灰毛虱的尸体。张四爷和两个钩子兵站在灰毛虱脚边，钩子兵举着烛台，照着灰毛虱的尸体。张四爷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周先生，周先生正仔细地按压摸索着灰毛虱的背部。

周先生手一停，摸在灰毛虱的腰椎之上，俯下身去细细观察，在灰毛虱的脊柱上，竟有一个细小的血点。周先生低声说道：“有了！”

张四爷赶忙凑过身，看着周先生手指点住的地方，说道：“这是一个血点？”

周先生说道：“像是极细的针刺入体内留下的。”

张四爷说道：“不错！看这种血点，应该是刺入体内极深造成的，看部位，正是脊柱骨之间的连接处，这一针刺入脊髓中下毒也未尝不可。”

周先生点了点头，说道：“张四爷，你还记得我们在奉天抓获的黑三鞭说过的话吗？”

张四爷沉吟道：“你是说黑三鞭说自己中过火家的火曜针，弄得他每次发作都生不如死？”

周先生说道：“对！可惜我们没有来得及亲眼看看黑三鞭的火曜针位于何处就出城追赶贼人，否则我们就能确定是不是火家人杀的灰毛虱，那么王家大院和火家的关系，就清楚了！”

张四爷疑道：“如果就是火家人杀了灰毛虱，但他们怎么下的手呢，并没有其他人接近灰毛虱啊？”

周先生说道：“恐怕我们住的这间院子就有暗道机关。”

张四爷说道：“这个王兴就不怕我们发现？”

周先生说道：“恐怕这个王家堡，就是一个极大的贼窝。我们现在没有丝毫证据，和王兴说了，他也不会承认，反而惹来杀身之祸。”

张四爷骂道：“好个王家堡，好个王家大院，好个贼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奶奶的，老子端他们个底朝天！”

周先生说道：“端不掉的，这里是山西，不是奉天。况且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只能继续装傻下去，暗暗摸清楚这里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能找到严景天的下落，我们立即就走，此地绝不可久留。”

张四爷哼道：“想当初在大清朝时，我们御风神捕纵横天下，什么时候要装傻充愣，躲着别人，可眼下……唉，不提也罢！”

周先生说道：“现在说是民国，实际上群雄割据，天下大乱，而越是乱世，贼道越盛。从清末起，短短几年，平添了多少名震江湖的大盗！就算是张作霖张大帅，都是一身贼气。”

张四爷黯然道：“盗民心，盗天下啊！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

周先生点了点头，俯下身子，又要仔细打量灰毛虱的尸身，却听到院子里豹子犬惊天动地地吼叫起来。

张四爷和周先生一愣，张四爷骂道：“看来有贼找上门了！”

张四爷和周先生快步出门，只见豹子犬疯了一样抓着墙壁，想向上跳跃。钩子兵无不持械，摆好了身形，准备动手。

张四爷奔出房门，一个钩子兵上前来报：“张四爷，刚才屋顶有一贼人过去了，让豹子犬发现，就在院子外墙那边，我们追是不追？”

张四爷说道：“这是别人的宅子，我们不便动手，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钩子兵答道：“那人身手极快，从屋顶一跃而过，模糊能认出，是一个光头和尚，穿着袈裟。”

周先生惊道：“和尚？”

张四爷走上几步，喝道：“嚼子们，不要叫了，过来！”

嚼子们极为听话，止住了叫声，仍然愤怒不已地低吼着，走到张四爷身边。

张四爷隔空抱了抱拳，叫道：“哪路的贼子，出来一见。”

“阿弥陀佛，好厉害的禽兽！”一声佛号传来，墙头猛然站起一人，穿着破旧的灰布僧袍，看不清脸面，笔直地站在墙上，如同一根木头一样微微左右摇晃，似乎风一吹就能吹走一般。

豹子犬又要冲过去，张四爷低吼：“别动！”

豹子犬极为不甘心地站住，不再前冲，以前爪撑地，不断低吼。

张四爷冲墙头那人叫道：“你是何人？报上名号来！”

那和尚说道：“小僧法号苦灯。张四爷，御风神捕，久仰大名。”

张四爷说道：“你来这里作甚？和尚现在也做贼吗？这是什么道理？”

苦灯和尚说道：“阿弥陀佛，和尚就不能做贼？你又是什么道理？我就是来这里看看，别无他意！不过见到各位，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多谢各位，告辞了！”苦灯和尚话音刚落，身子一晃，已经从墙头跳下，再无踪影。

苦灯和尚刚走，就听见王家大院内锣声震天，有各处的护院镖师大叫：“有贼啊，有贼啊，抓贼啊！”王家大院顿时乱成一片。

张四爷怒哼一声：“现在才知道有贼，已经晚了！”

周先生慢慢说道：“好厉害的贼和尚，和尚若是做贼，恐怕真的世道沦丧了……”

火小邪在柴房里睡得昏天黑地，哪知道王家大院此时正闹得天翻地覆。

火小邪睡着睡着，做起了好梦，梦见自己钻进了一团暖烘烘的云彩里，而且云彩香气扑鼻，火小邪在梦中高兴，干脆一翻身，把香喷喷的云彩搂在怀中。

火小邪说着梦话：“真软和啊。”

“嘻嘻。”似乎有人忍不住地娇笑起来。

火小邪继续说梦话：“云彩还会笑呢。”手紧了紧，把云彩抱得更紧，又伸手摸了摸。

火小邪越来越感觉不对劲，那云彩渐渐有形有质起来，摸着竟似一个软绵绵的人。

火小邪心中一惊，猛然把眼睛睁开，吓得愣住不动，他怀中果然紧紧抱着一个穿着黑衣的女子，那女子的脸近在咫尺。

火小邪大叫一声，一把将这个女子推开，连滚带爬退后几步，指着这女子喝道：“你是谁？你干什么？”

黑衣女子慢慢坐起，轻轻地说道：“火小邪，不认识我了？”

月光明亮，从柴房的窗中洒入，这黑衣女子分外俊俏动人。

火小邪算是看清了黑衣女子的长相，木然说道：“水……水妖儿……”

水妖儿冷冷说道：“见到我像见到鬼，是不是看见我就讨厌？”

火小邪赶忙爬过来，坐在水妖儿身边，说道：“我……我没想到是你，刚才……刚才得罪了，我刚才在做梦……”

水妖儿并不看火小邪，冷冷说道：“没想到你如此轻浮！刚才抱得那么紧！”

火小邪脸涨了个通红，说话都结巴了：“真的……真的不是，我刚才真的在做梦！我骗你，我就不是人。”

水妖儿转过身子，看着火小邪，淡淡一笑，说道：“算了……火小邪，没想到是我吧？”

火小邪尴尬劲还是丝毫不退，说道：“是，是，你怎么在这儿？我……我……”

水妖儿笑道：“你忘了我说过在山西王家堡等你吗？我当然在这里。”

火小邪不知道该怎么说，咬着嘴唇不说话。

水妖儿止住笑容，眼波流转，突然头一低，掉下眼泪，说道：“火小邪，你到底是来找我的，还是来当火王弟子的？”

火小邪最怕见到女人哭，又一下慌了，忙道：“水妖儿，别哭，我……我……”

水妖儿抬起头，一双美目浸着泪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那模样真是让人无比爱怜，火小邪看得心中一荡，耳根发烫，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水妖儿身子一扭，靠到火小邪的怀中，轻启朱唇，说道：“火小邪，我等你等得好辛苦，我爹爹不让我见你，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只求见你一面。不管你是不是真心寻我，我都认了……”

火小邪温玉满怀，手微微颤抖，搂住了水妖儿的细腰，低声道：“水妖儿，我……”

水妖儿柔声道：“今晚，我这身子就给了你。”

火小邪满脑飞絮，根本不知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他一个处男之身，从未感受过男女之情，朦朦胧胧只觉得那是件异常美好的事情。

水妖儿用手一勾，把火小邪的脸拉近，眼睛半闭，无限柔情地说道：“火小邪，亲我。”

火小邪不断地哼着：“不，不，不，不要这样，水妖儿，不要这样……”却止不住地贴近水妖儿的朱唇，淡淡幽香从水妖儿的口中吹出，火小邪更是迷乱，水妖儿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干脆闭上了眼睛。

就当火小邪要和水妖儿嘴唇接触上的一刹那，他心中猛然火光一闪，和水妖儿相处的一幕幕飞一样地掠过，火小邪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一把将水妖儿推到一边。

火小邪睁圆了眼睛，说道：“你！你不是水妖儿！你是谁？”

水妖儿面露惊慌，说道：“我怎么不是水妖儿？”

火小邪指着水妖儿说道：“你不是水妖儿！水妖儿绝对不会这样！”

水妖儿挪近一步，怒道：“你凭什么说水妖儿不会这样？”

火小邪骂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对你不客气！”

水妖儿呆呆地看着火小邪，半晌才说道：“好吧！我输了……”

这个水妖儿把脸一扭，再转过来已经是一副阴柔妩媚的样子，嘻嘻笑道：“火小邪，真没想到，美色当前，你居然忍得住，看来水妖儿没看错人。好吧，好吧，本来我刚才还挺有兴致，你这一折腾，我也没劲了。我不是水妖儿，我是水媚儿。”

火小邪十分警惕地说道：“水妖儿呢？”

水媚儿笑道：“她不能见你，在你没有成为火王弟子之前，她都不能见你。”

火小邪说道：“谁让你这样做的？为什么要这样陷我于不仁不义？”

水媚儿说道：“呆子，我乐意这样做。水妖儿喜欢的男人，我也喜欢。她得不到的，我却可以得到。普天之下，能分辨出我们的，屈指可数，你算其中一个。火小邪，我和水妖儿长得一模一样，你就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火小邪骂道：“水媚儿，你少胡说八道！水妖儿在哪里？我要见她。”

水媚儿笑道：“我说过了，她不会见你的。”

火小邪说道：“那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你再不走，我就要赶你走啦！”

水媚儿咯咯娇笑，说道：“告诉你吧，我爹爹水王怕你找不到青云客栈，让我给你带个口信，青云客栈在哪儿，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听不听？”

火小邪怒道：“不听！不听！少来这一套，你回去转告水王他老人家，我感谢他对火小邪的栽培和厚望，我能不能成为火家弟子，绝不靠别人，全凭自己。找不到青云客栈，怪我自己没本事！”

水媚儿笑道：“你还真是一身的火家性子，愣头愣脑，不懂圆滑。你不想见水妖儿了？”

火小邪说道：“我没有本事，我也没脸见水妖儿。你如果没事了，就请你赶快走。”

水媚儿悻悻然站起身，娇笑道：“好吧，呆子，你可别后悔！”

水媚儿走了几步，突然转身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不会次次都分辨出我和水妖儿的。下一次，我一定会偷到你的心！嘻嘻，嘻嘻！”

水媚儿拉开柴房的门，身子一晃，就不见了。

火小邪赶忙跑上前，把柴房门关上，靠着房门不住地喘气，悲伤慢慢涌上心头，神色凄凉，说道：“水妖儿，对不起。”

王家堡一处僻静之地，屋顶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遥遥看着火小邪所在的大道客栈方向，两个人一动不动，如同雕像一般，任凭夜风吹得衣裳飞舞。

另一条人影无声无息跳上屋顶，来到这两个人身边。此人就是刚刚从火小邪那里回来的水媚儿，而屋顶上的两个人，一个是水王流川，一个则是真正的水妖儿。

水媚儿走到水王流川身边，说道：“爹爹，我回来了。”

“火小邪愿意知道青云客栈所在何处吗？”穿着一件暗黑色丝质长袍的消瘦男子说道。

“不愿意，他让我转告你，感谢你对他的栽培和厚望，他能不能成为火家弟子，绝不靠别人，全凭自己，找不到青云客栈，怪他自己没本事！”

“呵呵，极好！”

“爹爹，万一他真的找不到呢？”

“他一定能够找到，我不会看错人。”

“爹爹，火小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小贼，你怎么对他这么重视，就是因为水妖儿喜欢他？”

“水媚儿，这话你不该问。你下去吧，我有话和水妖儿说。”

水媚儿极不情愿地说了声“是”，快步从屋顶上跳下，再无踪影。

“水妖儿，刚才水媚儿替你去见了一次火小邪，你该满意了吧。”

水王流川身边的水妖儿，还是穿着一身紧身黑衣，面色憔悴，夜风吹得头发四下飞扬，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说道：“水媚儿永远也不是我。”

“可火小邪根本不会喜欢你的，你何苦如此执着？”

“他爱我，恨我，烦我，恼我，我都无所谓，我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我原来的样子。爹爹，你不是和我一样吗？”

“放肆！水妖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放肆了。”

“爹爹，你为什么要帮火小邪，让他来山西？”水妖儿根本不搭理水王流川的愤怒，自顾自地说话。

“我自有我的打算。”

“可是以现在火小邪的身手，根本通不过火门三关。”

“水妖儿，火小邪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小贼，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为什么是青云客栈？”

“火家贼道，其性急，其情恭，其味苦，其色赤，化繁为简，取直舍弯，不为所动，不受所惑，以形定物，不曲不绕，无须周折，火灵若在，眼见即是。若没有火性之纯粹，周番杂念不息，纵以五行伦理繁杂推导，断然是找不到青云客栈的。”

“我明白了，火小邪的确能够找到。”

“火小邪若是今天听了青云客栈所在，下面的火门三关，必然没有一丝通过的希望。我就会把他的黑石火令收回来，以免他去送死。”

“爹爹，我知道了。”

“水妖儿，这次来到王家堡的各地好手，有一人名叫郑则道，乃是苏北少年贼王，绰号小不为，此人天生命格中就有水火双生，如果他这次通不过火门三关，我倒想吸纳他成为我门下弟子。此人和你倒是般配，水妖儿，你想不想见见他？”

“郑则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不见！”

“水妖儿，火小邪就算进了火家，那水火交融的法门也不见得能够学会。十年之后若有变数，你会心脉迸裂而死，死的时候人不人，鬼不鬼，你不怕吗？”

“我现在就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不怕！”

“郑则道和你在一起，能保你多活三十年，而且你并不用喜欢他。水妖儿，你就一点都不理解爹爹的苦心吗？”

“爹爹，你不要逼妖儿，我不想和你一样活一辈子。”

水妖儿身子一动，跳下屋顶，消失在黑暗中。

水王流川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说道：“月亮又要圆了。”说着身子一晃，如同一缕青烟一样，眨眼间消失不见。

火小邪没了睡意，再也睡不着，他生怕自己再睡过去，水媚儿又钻到他怀里。火小邪抱着膝盖，缩在草堆中，枯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

火小邪不愿在大道客栈待着，出门洗漱一番，就大步流星出了客栈，直奔东边的小山方向。

火小邪爬到山顶，已是中午，便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了下来，向山下看去，王家堡所有景物都一览无余。

王家堡方方正正一块，面朝东，背向西，主要是因王家大院的正门开向东边，正对着王兴街，所以东边房屋密集，越往西边则越发稀疏，林木稠密，罕见房屋。王家堡地面上的王家大院，占地巨大，几乎占据王家堡市镇面积的一半大小，而且同样是正正方方的。大院内尽管有七横七纵的道路，但主干道只有两条，乃是一横一纵，分别贯穿东西门、南北门。

火小邪端详了一两个时辰，还是难解青云客栈所在，不免有些难过，颇为沮丧地下了山，慢慢走回王家堡，已经天黑。他没有胃口，胡乱吃了些东西，见与郑则道约谈的时间将至，抖擞了一下精神，向着红马客栈走去。

刚走进红马客栈，远远就看到昨天给他带路的店小二兴冲冲地跑过来迎住，火小邪没好气地说道：“不认识我了？我找郑少爷！”

店小二满脸堆着笑，说道：“这位爷，我当然认得你，只是今天郑少爷出去了，还没有回来。要不我给您沏壶好茶，上两个小点心，您坐着慢慢等？”

火小邪囊中羞涩，知道自己花不起这个钱，皱了皱眉，说道：“不用了，我出去转一会儿再回来。”

店小二赶忙应道：“那行咧，如果一会儿郑少爷回来了，我告诉他一下，说是您来找过，一会儿再回来。”

火小邪说道：“也好，有劳了！”

店小二恭维道：“小爷您可别对我客气，这都是小的分内的事情。小爷您慢走，您慢走。”

火小邪走出红马客栈，心中奇怪，按理说郑则道不该这个时候还不回来，难道出什么事了？

火小邪在王家堡闲逛了半个时辰，回到红马客栈，店小二赶忙又迎上来，愁眉苦脸地说道：“郑少爷还没有回来，唉，平日里怎么也都回来了啊。莫非碰上了熟人，喝酒喝忘了？”

火小邪问道：“你看看郑少爷是不是退房了？”

店小二说道：“哟，这可不会，郑少爷包了我们甲三房整整一个月，十八号才到日子呢，钱都给足了，他就算不回来住，我们也不敢当他退房了。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郑少爷的确是提着行李出门的，我也没敢问。”

火小邪道了声谢，心神不宁地出了红马客栈，快步走回自己住的大道客栈。

大道客栈的张老板和店小二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见有人回来了，才迷迷糊糊地起身问好。火小邪问了问是否有人来找他，张老板一问三不知，连连摆手。

火小邪心中一紧，恨道：“莫非……莫非郑则道已经找到青云客栈了？”

火小邪当晚又去了红马客栈几次，直到午夜时分，郑则道还是没有回来，只好作罢。回到大道客栈的柴房，越想越觉得别扭：“难道昨晚我和他聊了聊，就让他找到青云客栈了？唉，我怎么这么笨！”火小邪并不记恨郑则道连个招呼都不和他打，就悄悄离去，只是觉得委屈，为何别人与他聊了聊就有所斩获，而自己究竟是什么没有想到呢？

往后的两三天，火小邪再也没有见到郑则道的身影，他好像真的和郭老七一起消失了，以郑则道的性子，离开王家堡是绝不可能的，而最大的可能，就是郑则道已经住进了青云客栈。

王家堡每天还是热闹非凡，各地商户马队来来往往，片刻不停，川流不息，每天都能在大街上看到无数陌生的面孔出现。王兴老爷安排的十天大戏，也是天天下午敲锣打鼓地进行，张四爷每天乐呵呵地带着周先生和钩子兵看戏，看上去众人乐不思蜀，没有一丝想抓贼的念头。水媚儿再没有来找过火小邪，连刚到王家堡时呼喊火小邪的声音都再也不会响起。

谁是贼，谁是民，谁还在找青云客栈，谁已经消失不见，在这个太正常、太平静的王家堡，好像任何人事都会迅速湮灭在歌舞升平之中。

转眼已经是六月十一，离六月十五只剩四天。火小邪还是孤身一人，默默在王家堡四处游荡着，他这样的外地来的半大小子，衣着平常，满大街都是，毫不起眼，再不会有人关注他。

直到六月十一夜晚，火小邪在柴房中发愣，他身上的钱已经花完，再次身无分文。明天一早张老板若要找他付店钱，火小邪只能离开大道客栈，另谋落脚之处。

别看火小邪落魄至此，他反而心情不错。火小邪想得通，没钱的日子又不是第一天过，没人搭理还能落得个清闲，找不到青云客栈还能每天找点事情做，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找就找，没啥大不了的，何必给自己徒增无数烦恼？

火小邪咬着草梗，躺在草堆上，望着柴房的门窗，无所事事地哼着：“青云客栈，你在哪里？青云啊青云，客栈啊客栈，这个‘青’是三横一竖，下面一个‘月’，这个‘云’（雲）是上面一个‘雨’，下面一个‘云’。青云，呵呵，青云。”火小邪边哼，边用手凭空写着这两个字。

火小邪写着写着，脑袋里火光一现，唰一下坐起来，用手指在地面上工工整整地又把“青云”两字写了一遍。

火小邪噗地一口把嘴中的草梗吐掉，盯着地上“青云”二字骂道：“他奶奶的，就是这么回事了！”火小邪翻身而起，拉开柴房的门，跑进大道客栈前厅。

张老板正在账台上趴着睡觉，迷迷糊糊睁眼看了看，火小邪拉开大道客栈的大门，冲张老板喊了句：“不住了，我退房了！”

张老板张大嘴巴，“哦哦”了两声，又趴下来，嘟囔着：“退房就退房，退个柴房，还这么大动静。慢走啊，慢走……”眼皮子一沉，又睡了过去。

火小邪出了大道客栈，一路直直地向王家大院外墙奔去。奔到王家大院院墙下，火小邪绕着院墙就走。

王家大院占地颇大，火小邪急急忙忙地行走，还是花了一刻钟才走到王家大院的西边后墙，再往前行了一阵，就到了王家大院西院墙的正中。这个西门生得古怪，不是贴着院墙开启，而是平白无故地从墙里面修出来一小截。西门的两侧墙上，每隔几十步，还另开着几扇狭窄小门。

火小邪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无人，走到一扇小门跟前，打量了一番，自言自语：“没有两根。”火小邪又向前走，打量第二扇小门，仍然说道：“没有两根。”

等火小邪走到第三扇小门的时候，火小邪嘿嘿笑了，只见那扇厚重的小门，一人宽窄，落满了灰尘，看似很久都没有打开过了。这扇门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只钉了两道黄铜做的衬条，看着不伦不类，别在门上十分扎眼。

火小邪走近小门，低声道：“云，云，云。”果然眼睛一亮，在门下石阶上的一角，看到雕刻着盘云的图案。火小邪嘿嘿傻笑，低声唠叨：“雨，雨，雨。”四下一看，门边不远处就有一石质水槽，里面盛着清水，火小邪捧了一把水，送入嘴中含着，走到门前，噗地一口吐在盘云图案上。火小邪擦了擦嘴，见没有动静，哼道：“看来下的雨还不够啊。”

火小邪又这样折腾了几次，直到把台阶上的盘云图案淋了个透。火小邪最后一口水喷在盘云上，骂道：“还不开门！”

火小邪刚刚骂完，只听咯吱一声，那扇灰扑扑的小门竟然慢慢开了一道小缝。火小邪大喜，顾不得那么多，推门而入。

火小邪进了此门，见到一条狭长石室，上不见天，两边墙壁上挂着亮光微弱的油灯，不知通向何处。火小邪向前走了几步，身后的房门便慢慢弹回，咔啦一声竟又锁上，似乎有人操作一样。

火小邪并不在意，快步沿着石道向前走去，可是走了十余步，却到了尽头，竟是一个死胡同。火小邪骂了声：“见鬼！”走到尽头的墙边，细细抚摸。那面墙很滑，十分干净，竟似经常有人擦拭一般。

火小邪把这面墙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毫无开启机关和缝隙之处，奇道：“这里无路可走，上不见天，不能翻越，墙壁坚硬，打也打不破，难道是让人在这里等着？既然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等就等一下吧。”

火小邪打定主意，便坐了下来。岂知屁股还没坐稳，就觉得身下地面一震，轰的一声，火小邪所坐的一端竟然沉了下去，原来整个地面就是一个硕大的翻板。火小邪惊得大叫一声：“哎呀，我的妈！”手上乱抓，可毫无着力之处，咕噜一滚，便掉了下去。

火小邪落下了两三尺，就碰到了一个陡坡地面，一个翻身想站起来，但落下的余势未减，站也没站得住，沿着陡坡向下翻滚，足足滚出了两三丈远，这才停住。

火小邪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眼前已经一片明亮，他竟已经滚到了缓坡底部。火小邪心中大喜，向前走了一步，迈出这个缓坡地道。只见一个宽大的地下广场，面对着火小邪耸立着一栋建筑，这建筑的门楣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黑底红字招牌——青云客栈。

火小邪大喜过望，呼喊了声：“终于找到了！”快步向门口跑去。

火小邪找到青云客栈的法子，还真是应了水王流川所说的火家贼道，“化繁为简，取直舍弯，不为所动，不受所惑，以形定物，不曲不绕，无须周折，火灵若在，眼见即是”。火小邪来到王家堡，打听青云客栈未果，就已经觉得青云客栈恐怕不在视线之内，必须要领悟到“青云客栈”的含义才行。火小邪不像郑则道那样，大费周折，推理得极为复杂，他的确不愿动这个脑子，也花不起这个时间，一概直来直去地猜想，是这样就是这样，绝不引申推导。

火小邪去了东边的山上，从上方观察整个王家大院，倒是在王家大院的七横七纵布局中，看出一个“青”字，但又受一横一纵主干道所惑，仍然难以判断出青云客栈在王家大院何处。火小邪在郑则道走后几日，慢慢书写“青云”二字，终于让他想出这么一个道理。

“青”字上部，乃是一个“王”字出头，这个“王”字，正正方方地书写，不就是代表王家大院吗？而且在方位上，王家大院正门向东，背面向西，一个“王”字写在王家大院上方，头顶上多出的一笔，就应该是王家大院的正西，也就是西门位置，恐怕王家大院的西门，就是方位。

再看“青”字下部，乃是一个“月”字，看到“月”字，一般人都会想象到月亮、时间、含义等等，而火小邪看到这个“月”字，只以形状判断，觉得不过是一扇窄门，上面有两条横线罢了。既然“‘王’字出头”，王家大院的西门是青云客栈的方位，那么“月”字不就是代表有一扇门，上面有两根横线，能找到这扇门，不就是找到入口了吗？

火小邪就凭这个看似简单的方法，找到了地点。

找到地点还不行，还要能够进去，这对于火小邪可就更加简单了，那个“云”字其实就是“雲”字，上雨下云，不就是地面上有片云，上面给云浇点雨就行了吗？于是火小邪用嘴含着水，在台阶上的盘云图案上乱喷，当成雨落到云上。

这些法子，破解了“青云”两字的含义，自然青云客栈便找到了。火小邪自始至终都认为，客栈就是客栈，是能够住人的地方，不至于弄个地沟破窑让人像老鼠一样窝着住吧？至于焚烧黑石火令，或者在哪儿点把大火弄个烟雾升腾，火小邪想都没敢想，万一把黑石火令烧化了怎么办？又万一纵火烧得不对，害人害己不说，就算见到青烟升腾，还能腾云驾雾走了不成？

火小邪纯粹以形定物，绝不周折，反倒顺应了火家贼道的基础道理。火家之所以用这种法子，就是希望所纳的弟子，能够火性纯粹。只要你抛除一切杂念，仅以火性直觉思考，眼见即是所在，那就能够找到青云客栈了。这些道理，水王流川已经说得透彻，就不再多解释。

火小邪跑到青云客栈门口，见大门洞开，便大步流星走了进去。刚刚跨入门内，只听一声锣响，有人叫道：“第十一位！”

火小邪一愣，停住脚步。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提着一个小锣，从旁边匆匆跑出，看他的长相，火小邪觉得十分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店小二笑着对火小邪说道：“这位客官，欢迎来到青云客栈。客官，请问住店的信物呢？”

火小邪连声“哦哦”，赶忙从贴身的衣袋中把黑石火令取出，交在店小二的手中。

店小二笑嘻嘻地把黑石火令捏在手中一看，笑道：“请问客官怎么称呼？打哪里来？”

火小邪连忙一抱拳，十分恭敬地说道：“我叫火小邪，奉天来的。”

店小二依旧笑容满面地说道：“火小邪，好名字啊。请跟我来，已经给您准备了上好的客房休息。”

火小邪尴尬道：“那个，那个，我现在身无分文，付不起钱。”

店小二笑道：“青云客栈，从来就不收钱，你能在小店住多久，就住多久，吃穿用度，分文不取。请随我来。”

店小二领着火小邪再往里走，穿过厢房，才算进了青云客栈的前厅。火小邪四下看去，竟和普通的客栈别无二致，若不是这般离奇地寻来此处，又是建在地下，真看不出这里居然聚集了天下一等一的贼人。

前厅里摆着十余张桌椅，此时坐着六七个人。一个和尚与一个喇嘛坐在一块，低声细语，面色虔诚，不知是不是在交流佛经。其余人则各占一桌，静静喝茶，食用点心，也不言语。火小邪走进来，向他们张望，这些人才抬头打量了一番火小邪，似乎对来了新客人并不以为怪，微微点头示意。在前厅一侧，还有四个店小二打扮的人分头忙碌着，就是不见店老板。

火小邪知道这些人一定是比他早到一步的贼道高人，十分恭敬地向他们顿首示好，心中豪气顿升：“我火小邪能来到这里，与这些比三指刘和黑三鞭更厉害的高手同住一处，光是想想就知足了！哈哈！”

店小二目不斜视，继续带着火小邪向前，上了三楼，推开一扇挂着“三五”标牌的房间房门，客客气气地笑道：“客官，您就住这个房间。”

火小邪连忙谢过，店小二又说道：“无论需要什么，都可以下楼来找我。若是不方便，不想出门，床边墙上有一红线拉绳，拉动一下，马上就有人上来伺候着。”

火小邪谢道：“辛苦了，辛苦了！”

店小二微微鞠了一躬，说道：“客官，还有四天，才到十五日。这几天您待在店中，可以随意串门走动，就是千万不要外出，否则就回不来了。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店小二说完，笑了笑，转身退开。火小邪压根没把这人当店小二，恭恭敬敬地目送店小二离开，这才走进房间。

这间房，尽管没有红马客栈郑则道住着的甲三房那般富丽堂皇，但别有一番风味，房间各处都摆设着古董字画，看着十分风雅。火小邪慢慢观赏，所见之物都是异常精美别致，绝对不是寻常的器物。火小邪并未在意，继续观赏，停在一幅画前。那幅画上画着数只雀鸟，活灵活现，站在刚刚发出翠绿新芽的树枝之上，似乎在欢声鸣叫。火小邪赞道：“画得好啊！”火小邪细细打量，只见画作一边写着画作名字，乃是《江南春风鸟语图》，再往下看，火小邪顿时愣住，那落款处竟写着“乾隆”二字，紧跟着几方拓印，如果火小邪没有看错，其中一个竟是皇家玉玺印章。他之所以认得，乃是在奉天见过杂书上清朝皇帝玉玺的表印影像。

火小邪惊得目瞪口呆，如果这幅画真的是清朝乾隆皇帝的画作，那可是价值连城之物，怎么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挂在客房里？火小邪一头冷汗，慢慢转身看着房间里十多件字画古董，突然明白过来，恐怕这屋里的每件摆设，不是历朝历代皇家的御用之物就是稀世罕见的珍宝，随便拿走一样，一生都吃穿不愁。

火小邪擦了擦汗，连连长叹，暗道：“这……这……难道火王富可敌国？这样的宝贝都不放在眼里？我的娘亲祖宗啊，他们到底偷了多少东西？今天算是开眼了……”

火小邪尽管看着眼馋，但丝毫没有偷窃之心。火小邪从小做贼，却绝不是贪财之人，见到眼前这番情景，心中更多的是赞叹佩服。想那火家的严景天等人衣着平常，花钱也绝非大手大脚充阔绰，相反似乎还有点抠门。如果火家富贵至此，火小邪和严景天分手的时候，严守义不至于抠抠搜搜只给了一片金叶子，看来火家贼道，早已看破富贵钱财，另有所求。

火小邪叹了叹，暂把眼前的宝物忘掉，再去房间卧室查看。里面的卧室十分宽大整洁，桌边摆着洗漱用品和几套干净衣物，甚至配有几双鞋子，再往里走，还有一间浴室，摆着一个偌大的木质澡盆，有一根竹管缓缓流出热水注入木盆之内。火小邪倒乐了，他一路风尘仆仆没有好好洗个澡，觉得身上都有点痒痒了，当下把衣服脱了个精光，跳入木盆内，先泡个澡轻松一下再说。

火小邪洗完澡，换上了青云客栈准备的衣服，衣服十分舒适，而且合身，如同为火小邪量身定做的一样。火小邪见怪不怪，知道火家理应有这个本事，也就不客气，踏踏实实地穿戴齐整。

这一番打扮下来，火小邪精神为之一振，近日的烦躁担心一扫而光，肚子叽里咕噜叫了起来，感到分外饥饿。

火小邪不敢拉床边的红绳叫店小二来服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来到青云客栈前厅。店小二笑盈盈地快步走过来，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火小邪十分小心地说道：“不好意思，肚子饿得厉害，有没有什么吃的？”

店小二笑道：“有，有，客官想吃点什么？”

火小邪说道：“嗯，嗯，什么都行，怎么方便怎么来，能吃饱就好。”

店小二说道：“那行咧，请一旁稍坐，一会儿就来。”店小二转身要走。

火小邪连忙叫住他：“哎，那个，请问，你怎么称呼？”

店小二说道：“哦！我是店小二。”

火小邪笑道：“这可不好，你可不是店小二，你的大名怎么称呼？”

店小二笑道：“哈哈，我姓店，名小二，我就叫店小二。那边还有几个，分别叫店小一、店小三、店小四、店小五。”

火小邪哑然失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真有这样的客栈，里面跑堂的伙计叫这种名字。火小邪只好说道：“怪不得你们的袖口上分别绣着一二三四五，原来是这样……”

店小二笑道：“客官，好眼力啊。呵呵，您稍坐，稍坐，我这就给您准备吃的去。”

火小邪在前厅拣了张桌子坐下，此时前厅里还有三个人，和尚和喇嘛已经不见。那三个人还是如同火小邪刚进青云客栈时一样，各占一张桌子，互相不搭理，自顾自地喝茶，慢慢食用点心。

这三个人，一个是体形魁梧的髯须大汉，留着齐肩长发，但两鬓头发剃得精光，在脑后绑了一个小辫。此人穿着一身麻布衣服，背上斜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一只大手拿着茶杯，把茶杯在手中转来转去，另一只手捏住桌上盘中的豌豆，手指一弹，一颗豌豆就弹入口中。

第二个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一副圆形的金丝眼镜，梳着中分头，面颊消瘦，精神不振，双目无神，似乎大病初愈的样子，看着极像大学里的教书先生。他动作缓慢地把一块点心放在嘴边，细细地咬下一点，然后慢慢咀嚼，这样子吃下去，恐怕一块点心要吃一个时辰才能吃完。

第三个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矮子，坐在桌边，足足比火小邪低了半个头。这个矮子留着光头，脑门上横七竖八地文着弯弯曲曲的刺青，却不像个图案。矮子个矮，却长了两条冲天眉，一双眼睛又细又长，鹰钩鼻、樱桃口，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的披风，脑袋从披风中钻出来，领口极高，还是绿色的。反正这个矮子，越看越怪，但又觉得十分可笑。他也不吃东西，就是拿着一双筷子，一颗一颗地扒拉盘子里的豌豆，聚精会神，旁若无人，让人莫名其妙。

火小邪心想：“这大汉看着像是个屠夫，西装男人看着像病号，矮个的看着像小丑。刚进来的时候，竟还有和尚和喇嘛，怎么来的都是些怪人？”

火小邪正想着，远远有人高声叫他：“啊！这不是火兄弟吗？”

火小邪一转头，只见郑则道兴冲冲地快步向他走来，还是红马客栈的装扮，一身阔少爷的行头。郑则道这打扮在青云客栈中倒显得十分正常。

火小邪暗念：“他果然在这里！”

火小邪站起身，冲郑则道抱了抱拳，不冷不热地说道：“啊！郑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郑则道一屁股坐在火小邪身边，笑道：“火兄弟，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够找到这里。”

火小邪说道：“还不是托郑兄弟的福。”

郑则道说道：“唉，我知道火兄弟一定记恨我独自离开，连个话都不留。可是我那天出去，不过是打探一下，没想到能够找到。当时我见到门能打开，高兴得忘乎所以，便毫不犹豫地下来了。而这个青云客栈进来了，就不能出去，我是干着急，没办法啊！这几天一直愧疚得很啊。”

火小邪想了想，这个郑则道说得合情合理，如果换了是他，估计也会忍不住走进来。

火小邪轻轻一笑，说道：“郑兄弟客气了。我理解你的心情。”

郑则道如释重负一般：“那就好，那就好。”

火小邪说道：“你那个手下郭老七呢？他也来了吗？”

郑则道说道：“他跟我一起下来了，但他没有黑石，不能住店，所以被人带走了，不知道现在住在哪里，我也有几天没见到他了。”

火小邪轻轻“哦”了一声，也不说话，若有所思。

郑则道凑到火小邪身边，低声说道：“火兄弟，我们俩真的十分有缘，咱们在地面上一见如故，今日都来了这个青云客栈，要不咱们还是联合起来，互相照应一下？我这两天在青云客栈闲逛，收集到一些有趣的情报，不妨告诉你。”

火小邪听郑则道又在拉拢他，谈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说道：“这里有这么多高手，你何必找我？”

郑则道笑道：“火兄弟，你不知道，我要是能够和他们合作，早就合作了。你看那个戴眼镜的西装男人。”

郑则道微微一斜眼，火小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听到郑则道低声说道：“这个人我在苏北就见过，乃是上海那边的大盗，江湖绰号‘病罐子’，偷东西的爱好古怪，专门偷珍稀的药材。传说他有个妹妹，从小就得了怪病，无药可治，他家里又没钱，于是他便去偷各种药材，后来他妹妹病死，他这偷药材的毛病却改不过来。此人独来独往性格孤僻，别说与他合作，说句话都难。”

火小邪一听，来了兴趣，又问道：“那个穿着大红大绿的矮子，你认得吗？”

郑则道说道：“这个人倒是从来没有见到过，只是江湖传说有一个行走在川黔滇边境的大盗，叫作红小丑，就是个矮子，偷东西也怪，好像最喜欢偷年轻貌美女子的头发，不知是不是他。”

火小邪点了点头，问道：“那个大胡子的壮汉呢？”

郑则道说道：“这个人我就一概不知了。”

火小邪转过头，看着郑则道，突然问道：“那你呢，郑兄弟？我只知道你叫郑则道，绰号小不为，其他一概不知呢。”

郑则道嘿嘿一笑，说道：“火兄弟，实不相瞒，我郑家乃是苏北的名门望族，我又是独子，所以根本不愁吃穿，要什么便能有什么。我偷东西仅仅是因为喜欢，觉得乐趣无穷。越难偷的我越想偷，但明白自己能力有限，而火行贼道，传说是天下至尊的本事，没有偷不到的东西。所以我得到黑石火令，欣喜若狂，来到此地更是势在必得，一定要成为火王弟子。火兄弟，我都说了，你呢？你为何来到这里？”

火小邪为之语塞。他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说自己不服气不认输，理由牵强；说自己受水王所托，简直像是胡扯；说自己为了水妖儿，太过儿女情长；说自己不来白不来，又得让人看扁。

火小邪咂了咂嘴，慢慢说道：“因为我叫火小邪，仅此而已。”

郑则道愣了愣，略略思考一番，笑道：“高深！有理！若不是为了自己，谁愿意来此地？因为我是郑则道，所以在此地，真是好啊！好！”

火小邪尴尬地笑了笑，真不知道这个郑则道是故意巴结他，还是在嘲讽他。

这时店小二端着托盘快步走到火小邪跟前，见郑则道和火小邪坐在一起，并不吃惊，一边上菜一边说道：“哟，两位认识啊，是一起吃饭吗？还要不要加点菜？”

郑则道对店小二客气地说道：“一见投缘，以前倒不认识。不用加菜了，我不饿，就是陪火兄弟聊聊天。”郑则道看来绝不会提自己曾经在红马客栈和火小邪商议过青云客栈地点的事情。

店小二笑道：“那两位客官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小的。”店小二把二菜一汤、一盘馒头放好，“请慢用！”说罢微微鞠躬，快步离去。

火小邪一见桌上摆着的饭菜，胃口大开。一道菜是猪肉炖粉条，一道菜是小鸡烧蘑菇，一道汤是酸辣汤，三个白面馒头，看一看就让人口水直流。火小邪眼睛放光，抓起馒头，顾不得搭理郑则道，放开手脚大吃，不断哼叫：“好吃！娘的，太好吃了！”倒不是火小邪饿得发昏，吃什么都觉得好吃，而是青云客栈给火小邪呈上的这二菜一汤，乃是地道的东北家常名菜，不仅口味正宗而且浓香入骨，猪肉粉条放在嘴里一滚，便能化作浓汁，鸡肉蘑菇嚼劲十足，每一口嚼下去都浓香满口。

郑则道看着火小邪狼吞虎咽，十分不理解，心想不过是乱烧乱炖的一锅，黑乎乎的连个菜品的模样摆设都没有，他碰都不愿碰，火小邪还能吃得如痴似狂。

郑则道十分恭敬地问道：“火兄弟，这是什么菜？真的很好吃吗？”

火小邪呼哧呼哧地哼道：“好吃啊！好吃，猪肉炖粉条、小鸡烧蘑菇，我天天做梦吃大餐，总是这两个菜！郑兄弟，你尝尝，尝尝，不蒙你，真的好吃！”

郑则道略一思量，呵呵笑道：“那好！我就尝尝。”郑则道从桌上筷笼中抽出一双筷子，夹了一块蘑菇，放在嘴中慢慢咀嚼，很快就微微皱了皱眉，没敢再嚼，咕隆一口生吞下去。郑则道极不习惯这种偏咸的口味，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吃，吐出来又不雅，只能一口吞掉了事。

郑则道把筷子放下，摸出手绢擦了擦嘴，笑道：“的确味道不错，不过我就不吃了。”

火小邪含糊道：“味道不错，就多吃点，还多得很，我吃不完。”

郑则道笑道：“不用了，不用了，尝尝即可。”

火小邪管他吃不吃，呼哧呼哧自己猛吃，简直要把这两年欠下的吃喝全部补回来一般，吃得狼吞虎咽。不多久，便把二菜一汤三个馒头一扫而光，恨不得把盘子都给舔了。

火小邪拍了拍肚皮，心满意足哈哈大笑：“哈！饱了饱了，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火小邪见郑则道眼睛眨了眨，余光向一边看去，不禁也转头一看，只见前厅里那大汉、病罐子、小矮子都正牢牢地盯着自己，和火小邪目光一碰，就转开来继续各自静坐桌边。髯须大汉把桌子一拍，站起身来，火小邪吓了一跳，难道他要打人？

髯须大汉自言自语说道：“不吃了！回去睡觉！”迈开大步，咣咣咣走离桌边，便要回房。

火小邪打了一个嗝，说道：“对不住啊，太好吃了，没注意各位，打扰了打扰了！”

那个矮子和病罐子见髯须大汉走了，一个一个也都起身，便要离去。矮个子边走边瞪了火小邪几眼，快步离开。病罐子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慢腾腾地往回走去，一步一晃，好像几乎随时都要摔倒一样，根本不看火小邪。

这三个人走后，青云客栈前厅只剩下火小邪和郑则道两个人。

火小邪抓了抓头，惭愧道：“唉，可能我刚才吃相粗鲁，把别人都气走了，真是不好意思。”

郑则道反而阴阴一笑：“我看他们三个，刚才应该是在密谋什么，结果被火兄弟打乱了。火兄弟，你这招用得巧啊。”

火小邪一愣，根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原来贼道之中，除了寻常能听见的黑话套口，还有一种罕见的交流方式，称之为“啜黑”，常在江湖中的独行大盗间使用。啜黑与商人之间互相伸手在袖子中讨价还价的“掌价”十分类似，但是更为复杂，是以极细微的变化来交流。小矮子拨弄盘中的豌豆，病罐子慢慢吃点心，大汉往嘴里弹豆子吃，看似啥也没有，实际上细微之处都有深意。

几个贼人合作行窃之时，有时候不能言语，要靠眼神、手势交流，遇到复杂的情况，要先讨价还价一番，谁去做什么能够分到更多的赃物，都要事先说好才行，这就是啜黑的缘由。髯须大汉、病罐子、小矮子一直静静坐在青云客栈前厅，看似一个个呆呆傻傻的，啥都没干，实际上正用啜黑的手段密谋着什么，也许与偷盗有关，也许与联合有关，反正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因为若没有啜黑先前约定的“引黑”，谁都看不明白。

以火小邪的贼家盗行，哪懂得这么高深的贼道手法？

郑则道见火小邪有些发愣，心里明白了几分，没等火小邪开口，继续说道：“咳，火兄弟，咱们不说这个，管他们作甚，要不去我房间里坐坐，我给你讲讲青云客栈的其他情况？”

火小邪赶忙答应，跟着郑则道起身回房。

郑则道一路说着：“火兄弟，这青云客栈的绍兴菜做得极为地道，咱们明天尝尝？这里竟有兰香馆的招牌菜‘绍兴小扣’，万分正宗，恐怕青云客栈的厨子就喜欢满天下地偷菜谱、作料，还有‘绍兴什锦菜’，肉饼也极好味。”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领着火小邪回房，暂且不表。

火小邪从郑则道口中，了解到青云客栈不仅有供人所住的这一片建筑，绕过后院，还有无数洞口通往地下，但是都被铁栅栏锁住，挂着告示不准住客入内，违者逐出。这里的贼人忌讳青云客栈的地位，谁也不敢贸然打探，郑则道亦是如此，在火小邪没来之前，他除了到处闲逛，闭门练功，吃饭睡觉以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过得实在郁闷。所以郑则道见到火小邪来了，总算有个不用太过提防的“傻小子”陪着，倒显得十分开心。

郑则道亦云，这个青云客栈客房里的古董字画摆设，几乎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看来火家的富贵早已超乎想象，所以这些宝贝根本都不放在眼里。由此可想而知，火家贼道愿去偷的东西已经超凡脱俗，非他们这些民间草贼可以领会。郑则道每每说到此处，都是两眼放光，如痴如醉。

火小邪对郑则道这个人爱也爱不起，恨也恨不起，尽管能够感觉到郑则道与自己交好，多是利用之心，但无论怎么琢磨，仍觉得亏欠着他一点情面。郑则道对他讲东讲西，分析青云客栈里人物的种种异常，都显得真心实意，而且句句属实，不像火小邪三竿子打不出一个有价值的闷屁，最多能够讲几个市井笑话，可就算讲讲笑话，也能把郑则道笑得前仰后合。火小邪得过且过，郑则道十分热情，每天一觉醒来，就敲门喊火小邪一起享用早餐，火小邪便日日和郑则道厮混，除了睡觉、出恭不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青云客栈中的住客，渐渐也有三两成群的，尽管不如他们那般亲热，但吃饭的时候肯定聚在一起。

几日里青云客栈相安无事，风平浪静，除了不断看到陌生脸孔一脸错愕地来到青云客栈以外，这里的生活分外安逸，乃是火小邪活到这么大年纪，最悠闲舒服的一段时光。青云客栈深处地下，不见天日，分不清早晚，饿了由青云客栈提供天南海北的各地美食，闲了去后院的池子里钓金鱼乌龟，困了回房泡个热水澡睡觉，安逸得让火小邪都差点忘了来这里做什么。

眨眼便到了六月十五。

“咣咣咣、咣咣咣”锣声不断，火小邪正睡得踏实，被这锣声吵醒，只听有人敲着锣在门外叫喊着：“各位客官，六月十五啦！请火速来大堂聚集，正事来啦！不要慢了，不要慢了！”

火小邪一个激灵翻身而起，哪还有什么睡意。他麻利地把衣服穿好，就听郑则道在门外敲门叫道：“火贤弟，起来没有？不要误了时辰！”这几日二人相处下来，火小邪改口称郑则道为郑大哥，郑则道则叫火小邪为火贤弟。

火小邪赶忙叫道：“起来了，起来了，这就来！”

火小邪推开门，郑则道衣着光鲜，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冲火小邪点头示意。

两个人快步走入青云客栈大堂，大堂中早已或坐或站地聚了不少人，一个个面色凝重。火小邪、郑则道寻了一张桌子坐下，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片刻之后，似乎人已聚齐。

店小一到店小五从各处钻出，打量了众人一番，其中一个说道：“怪了，还少一人。”

“来了，来了。”一个声音从侧旁传出，只见一个光头小胖子满头大汗地跑出来，看也不看大家，哧溜溜就往人群中钻。众人正奇怪怎么回事，又听到侧旁有人大吼：“你这个吃货，偷你爷爷的菜谱！”又有一个光头大胖子飞也似的追出来，手里提着两把黑漆漆的锅铲，这个光头大胖子和先前一个简直形如兄弟，只是体形更大，留着八字胡而已。

留胡子的大胖子大叫大嚷，提着锅铲如同蛮牛一般冲入人群，直直向小胖子追来。小胖子边逃边骂：“说好了只是看看，谁偷你的？血口喷人！”

大胖子挥舞着锅铲乱砸，怎奈小胖子总是快了一步，碰不到他分毫。大胖子气得嗷嗷大叫，撞得桌椅歪斜，拼命追赶，大堂中乱成一团。

两个人追逐一圈，小胖子终于停住，站在大堂前方空地处，从背后抽出一把黄灿灿的锅铲和一个黑漆漆的铁锅，迎着大胖子双手一架，挡住大胖子的双铲猛击。两个人都“嗷”了一声，僵持在原地。

大胖子咬牙骂道：“你这吃货，从你来后就发现你不对劲，专让我做些怪菜！还敢说不是想偷我的菜谱？”

小胖子拼死架住大胖子，也骂道：“说了只是看看，看后还你，还要我说几遍！老子是住店的，你是店里的厨子，有厨子追打客人的吗？”

大胖子骂道：“偷我的菜谱，天王老子也要打！”大胖子手臂一振，把小胖子推开，两个人嗷嗷大叫，又冲上来锅铲铁锅乱挥，叮叮当当金铁相击，砸得乱响，打成一团。

众贼十分好奇，并无人上前劝说，围在一边冷冷看热闹。火小邪在一旁看得心惊，这两个胖子别看都是一身肥肉，但动作均灵活无比，脚步轻盈，如同两大块猪肉在空中飞舞撞击，皮肉相交，啪啪作响。

“咣咣咣，咣咣咣”又是一阵锣响，压住了大小胖子的全力搏杀之声，店小二们叫道：“掌柜的到！”

大胖子微微一愣，腾腾跳开几步，瞪了小胖子一眼，赶忙单膝跪下，垂首不语。

小胖子累得气喘，见大胖子暂时不打，又听到有掌柜的出来，“呸”了一声，退至一旁。

一个穿暗红丝袍，留着三寸长短山羊胡子的消瘦老者从前厅后侧急急走了出来。此人头发灰白，向脑后梳得光亮，论长相只是平常，除了衣着富贵以外，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真的就像一个发了点小财的客栈掌柜。

这掌柜的走出来，首先指着大胖子厨子低声骂道：“胡闹胡闹，还在这里丢人现眼。”

大胖子厨子委屈地说道：“有人趁着住客在大堂会聚的时候，偷了我的菜谱，我不甘心才追出来。”

掌柜的骂道：“先下去吧，我给你要回来。”

大胖子连连点头，乖乖地站起来，一溜烟地跑回后厨去了。

掌柜的堆起一张笑脸，冲大堂里的各位团团鞠了一躬，说道：“都是在下管教无方，让各位见笑了。我姓店，是青云客栈掌柜的，今天由我来给大家传达火王的消息。”

人群中有人冷哼：“店掌柜，我本以为青云客栈十分了不起，还不是让人偷了东西！今天算是见识了，我看什么火王的弟子，不过尔尔！”

随即有人附和，嘿嘿冷笑，嘲讽道：“就是，我们不辞辛苦来到这里，你们除了会折腾人，倒也亮亮你们的本事。”

店掌柜的连连鞠躬：“各位客官，不要着急，我们这儿就是一落脚客栈，照顾着各位吃好住好，别的还真不行。”

偷了菜谱的小胖子心中得意，站出一步喊道：“我并不是偷，我就是借来看看，只怪那胖厨子一惊一乍的，怪不得我！”

店掌柜的笑道：“这位客官，你若是真喜欢研究菜谱，不用急于一时嘛！只要能成为火家弟子，别说是借去看看，天下菜谱都是你的。”

店掌柜说罢，一翻手，从袖子中抽出一本灰突突的小册子，在手中挥了挥，说道：“就暂时还给厨子吧，日后有的是机会。”

小胖子一见店掌柜手中的册子，顿时愣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在身上摸了摸，显然那本小册子就是小胖子一直藏在怀中的。小胖子瞪圆了双眼，手停在身上，惊道：“怎么会？怎么在你那里？这……这……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我……我……”

店掌柜把小册子丢给店小一接着，吩咐道：“拿下去。”

店小一赶忙退下一边。

小胖子还在四下乱摸，但汗如雨下，嘴中不停地喃喃说道：“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不可能，不可能的啊！”

店掌柜这一招下来，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刚才冷言冷语嘲讽的几个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乖乖静立一边。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接近的小胖子？怎么从这种好手身上偷出来的，又是怎么突然间落到店掌柜的手上的？谁都没有看到是怎么回事。这简直是匪夷所思，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如果在青云客栈中放肆，被人一刀杀了，恐怕连人影都见不到。众贼想到此处，谁还敢说青云客栈的人没本事？

店掌柜还是客客气气地对众人说道：“闲话就不多说了。首先恭喜各位在六月十五之前来到青云客栈相会。此次黑石火令发出三十五枚，收回十八枚，那便是在场的各位了。从今日起，各位将接受火家贼道的试验，共有三关，称之为火门三关，能通过三关者，即可成为火家弟子。这火门三关，虽是考量各位的火性贼术，但十分危险，恐有性命之忧，所以话说在前面，若是现在反悔还可退出。不知有人退出吗？”

众贼中有人高叫：“店掌柜，我们能找到青云客栈，已是不易，相信没人愿意退出的，请你往下安排吧！”

众贼嗡嗡声一片，都应了，没有人要在此时退出。他们这些人，脑袋一向别在腰间走路，性命之忧的话，都如耳边风一般。

店掌柜笑道：“好！店小二，拿号牌来。”

店小二早就准备好，提着一堆长方形的红色木牌，走到店掌柜身边站住，另一只手递给店掌柜一张信笺。

店掌柜把信笺展开，说道：“现在给各位发牌，此牌乃是各位火门三关的身份象征，若是丢了，便视作退出！号牌乃是用各位先来后到的顺序发放，我念到名字的，请上前来。”

店掌柜环视了一下众人，开始念道：“第一位，吐鲁番来的阿提木。”

“哦，在这里，来啦！哦啦啦！”一个西域口音的喊声传出，从人群中跳出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高挑男子，戴着八角帽，鼻子下一撇浓须，一路跳着民族舞步，来到店掌柜身前，显得十分喜庆。店掌柜把号牌交给阿提木，阿提木把号牌拿在手中，展示给众人观看，只见号牌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壹”字。阿提木说道：“哦啦啦，我是一，第一位，哦的的！”然后跳回人群。众贼中有人眼露凶光，没想到居然是他第一个找到青云客栈的。

店掌柜看着信函，念道：“第二位，四海为家，苦灯和尚。”

“阿弥陀佛！”人群中苦灯和尚高声念着佛号，双手合十走了出来，慢慢行至店掌柜跟前，接过号牌，说道，“谢施主赐牌。”说罢慢慢走了回去。

店掌柜念道：“第三位，苏北郑则道，绰号小不为。”人群中有人轻轻低呼，看来小不为这个绰号在江湖中极有名气。

郑则道站起身，向众人团团抱了抱拳，笑道：“在下郑则道，承让承让！”

郑则道笑着看了眼火小邪，走上前来，把号牌接了，揣入怀中，对店掌柜微微一鞠，十分谦卑地说道：“请掌柜的多多包涵！”店掌柜笑着摸了把自己的胡子，似乎对郑则道的举止颇为满意。

火小邪心想：“郑则道一直没和我说他是第三位找到青云客栈的，藏得好深。咳，可能他不好意思说，觉得是炫耀吧。”

店掌柜继续念道：“第四位，拉萨来的卓旺怒江大喇嘛。”

一个个头不高的喇嘛走了出来，并不作声，快步走到店掌柜跟前，接过号牌便走回人群中。

店掌柜念道：“第五位，上海来的王孝先，绰号病罐子。”

那个戴圆形金丝眼镜，一身西服，病恹恹的男人咳嗽了几声，慢慢走出，拿走号牌，刚走了几步，就站着剧烈咳嗽，他掏出手绢捂住嘴，手绢上满是鲜血。他叹了口气，便颤巍巍地走回。

“第六位……”店掌柜继续念道。

火门三关

“第六位……广东，甲丁乙……”店掌柜继续念道，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愕然之声，纷纷扭头看谁是甲丁乙。原来这甲丁乙，乃是最近几年突然活跃在广东贼道上的神秘人物，名震华南一带，可谁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甲丁乙每次作案得手，都要留下一朵红色纸花，纸花内写着“甲丁乙”三字，所以贼道江湖中才称他为甲丁乙。而甲丁乙如此有名，能引得群贼哗然，关键并不在他偷了什么或者有什么本事，而是他专门偷贼的东西，也就是说甲丁乙所偷之物全是被窃的赃物。为此广东一带的无数贼人，无不对其咬牙切齿，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是甲丁乙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能见到红色纸花在各地出现，都不露蛛丝马迹，乃是华南贼道中的一个谜。

众贼看了半天，却没有人站出来。店掌柜把六号牌拿在手中，说道：“甲丁乙，若是你不方便出来，就待我们把所有号牌发完……”

店掌柜话声未落，一道黑芒从上空滚落，唰地一下把号牌卷住，嗖地一下，号牌被黑芒带离店掌柜的手中，越过众贼的头顶，没入青云客栈黑暗中，竟然再无声息，如坠泥潭一般。

众贼大惊，纷纷后撤一步，拿稳身形，全神贯注以防不测。

店掌柜苦道：“我们这住客只有十八个人，你藏着也不是办法，号牌发完，你是谁不是人人皆知了吗？”

“哈哈哈”三声大笑，一个干瘦老者从人群中走出，双目血红，阴沉沉地笑道：“我就是第六位，但我不是甲丁乙！因为我已经死了！”众贼大惊，凝视着这老头，老头哈哈哈大笑，把额头上的一块膏药一把揭开，额头上赫然刻着一个血红的“炎”字，深可见骨，这老头厉声叫道：“我来到青云客栈，报了甲丁乙的名号，但甲丁乙并不是我。不要怕，若你们怕了，大可作废这次火门三关。否则甲丁乙定会成为火王弟子，到时看你们怎么办，哈哈！”老者说完，突然眼睛一翻，一口鲜血喷出，瘫倒在地，身子在地上抽搐两下，竟似死了。

这死去的老头，火小邪和郑则道只在青云客栈见过一次，不过他只是独处一处，行为诡异，匆匆而过，就是一双眼睛血红得令人不安，印象极其深刻。

店掌柜脸色一片严肃，牢牢盯着地上的老者尸体，脸上不禁狠狠抽了抽，低声吩咐店小二他们：“把尸体抬走，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店小二他们应了，上来两个人，把老头尸体抬走。

周围一片死寂，都觉得这事情来得古怪万分。火小邪见到这种死人方式，心中一片冰凉，暗想：“好厉害！竟用人顶包，说死就死，这个甲丁乙到底是何方神圣？手段如此狠辣，难道这人和火家有仇？”火小邪转头看了看郑则道，郑则道也是一脸肃穆，眼中透着层层杀气，再不是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火小邪想道：“只怕这下麻烦大了！”

店掌柜看着老头尸体抬走，生硬地笑了笑，对着黑暗之处说道：“甲丁乙，你若能过了火门三关，火王必会见你。但是你若在其中乱来，绝对出不了青云客栈！信不信由你。”

店掌柜定定了心神，抿着嘴喘了几口气，说道：“下面，第七位，川贵滇交界红小丑。”

刚才有甲丁乙闹了这么一番，众贼一片安静，都是默然不语。

那个红披风、绿领子的小矮个走出，默默接过号牌，揣入怀中，退了下去。

接着往下交牌，速度也快了起来，众人心事重重，都是一言不发上前拿了号牌便走，大堂里静静无语，只能听到店掌柜生硬的说话声和众贼的脚步匆匆声。

第八位，福建三奇峰，乃是一个细眉细眼的精瘦汉子，穿了件身上缝着无数口袋的衣服，还背着三根皮带，上面又挂着几个皮袋。

第九位，开封亮八，就是火小邪见过在大堂和病罐子、红小丑密谋的髯须大汉。

第十位，荆州尖耳朵，一张尖脸的瘦小汉子，有一只耳朵缺了一半。

第十一位，就是火小邪。火小邪上前拿了号牌，回头见众贼都冷冷地打量着自己，心中一阵乱跳，赶忙把号牌放入怀中，强作镇定地匆匆走回。这号牌乃是木制，巴掌大小，一指厚度，没有挂绳孔洞，这么大一块牌子，无论放在身上何处，都是十分显眼。

火小邪知道面前的十来号人，随便拎出一个，恐怕都比奉天城的三指刘要厉害，他以前见到三指刘这种辈分的，都是夹着腿屁都不敢放，可到了青云客栈，与众多大盗为伍，并不分江湖辈分，胆子多少不同以往。

第十二位，山西鬼龙，身形巨大，满头头发如同钢针一样，穿着件熊皮短褂，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光着膀子，不像贼倒像个土匪。

第十三位，四川胖好味，就是偷了胖厨子的菜谱，在店掌柜没来之前和胖厨子对打的小胖子。

第十四位，哈尔滨李廖卓，绰号烟虫，此人穿着一身夹克洋装，皮鞋擦得铮亮，油头粉面，嘴上总是叼着一根香烟，吞云吐雾从不间断。这个男人火小邪听说过，乃是东北四大盗之首，俄国毛子数次悬赏上万大洋抓他，都是毫无结果。烟虫这几年在东北从不现身，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东北四大盗，烟虫为首，乔大脑袋和乔二爪子两兄弟排第二、三位，黑三鞭则是第四位。

第十五位，湖南郭宝宝，绰号闹小宝。这闹小宝看着年纪比火小邪还小，最多十四五岁，打扮和火小邪无异，穿着青云客栈提供的衣服，就是颜色比火小邪身上的略浅，此人长得白白嫩嫩，十分讨人喜欢，众贼一片冷寂的时候，就他还能笑嘻嘻地跑出来拿号牌。

第十六位，南京章建，绰号窑子钩，一看长相就知道常年混迹在烟花柳巷之地，黑眼圈，獐头鼠目，头发稀疏，一笑露出半嘴金牙。

第十七位，北平赵顺财，绰号大毛，身材短小厚实，面色黝黑，穿得倒很体面，不亚于郑则道的装扮，就是怎么看怎么像个挖煤的暴发户。

第十八位，杭州余娟儿，绰号花娘子，是这次来到青云客栈十八人中唯一一个女子。此女穿着一身贴身暗红绣花丝质高衩旗袍，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烫着鬈发，涂着口红，穿了双平底黑皮鞋。这在当时乃是极另类的打扮，只有妓女才会如此。此女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千娇百媚，眼波流转，十分勾人。

店掌柜发完号牌，松了口气，这才说道：“各位拿到号牌，想必互相都认识了。这个号牌最好随身携带，不可损坏，若是被人偷了，或者丢了、坏了，都被视作淘汰。不过号牌可以互换，只要有号牌在手，无论几号，都算作你的。各位客官是否明白？”

众贼点头应了。

店掌柜说道：“那好，请各位随我来，我们这就去第一关。”

店掌柜带着众贼，走出大堂，向后院走去。来到地下尽头墙壁处的一处洞口，洞口有铁栅栏锁着，店掌柜伸手一抚锁头，也没见用钥匙，门便开了。

众人跟着店掌柜向洞中走去，走不了几步就是向下的石阶，又向下走了数百步，才到了底。洞底乃是一个巨大圆形石室，石室内灯火通明，在一侧墙上开着十个路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何处。

店掌柜环视众贼一眼，说道：“各位听仔细啦！此处为火门三关第一关，亦名为‘乱盗之关’，各位请任选一个路口进入，每个路口都会通向地下岩洞的不同位置，请各位客官各显身手，从别人身上盗来号牌，无论自己的号牌是否丢失，只要集齐两块，就可立即回到此处，算作过关。时限为三日，若是三日期满，手中无牌或只有一块者，便算作淘汰。三日内，身上无牌或只有一块牌返回此处，即为弃权，也算淘汰。而中途返回者手中多出的号牌，我们将重新投回岩洞之中，但位置不明，找到就算你运气。还有一种情况各位切记，那就是如果手中集齐两块号牌，但未在三日内赶回此处，亦算为淘汰。不知各位客官明白吗？”

众贼面面相觑，随即数人轰然高声赞同。

“好！这段日子手痒得厉害，正想和各位兄弟切磋一下，分个高下！”

“要得要得，若不乱盗，怎能显出本事？哈哈！”

“极好！火王英明，正合我意，以免一些猫狗之辈混在里面，看着极为碍眼！”

没有说话的人，也都轻轻哼笑，点头同意。

店掌柜抱了抱拳，说道：“各位客官，岩洞之内各处储有食物净水、被卧铺盖，还有无数照明火盆，各位可以随意行事。岩洞正中，有一大钟，每过半个时辰，都会鸣钟报时，请各位千万不要误了时间，以免遗憾。另外，再次嘱咐各位，乱盗之关仅为考量各位贼术，不可故意伤人性命，但刀剑无眼，难免有失手之时，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望各位多多保重！”

众贼齐声应了，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几步跳出人群，找了个路口一头钻了进去，没入黑暗之中不见踪影。

其他贼人也都各择门路，眨眼工夫走了个七七八八，不剩几人。这些贼人走得极为规律，第一批人都是各寻一条路口，绝不重复，而第二批中，有人追着某人从同一个路口进去的，恐怕是心怀鬼胎，认为比前一个的手段高明，紧追过去，打算对前一个先行动手。

苦灯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选了个路口缓缓走入，消失在黑暗之中。

郑则道冲火小邪笑道：“火贤弟，既然是乱盗之关，我们俩就在洞中见吧，先走一步。”郑则道选了苦灯和尚旁边的一个路口，快步走入。

火小邪头皮发麻，全身紧绷，他心里明白，以自己的本事，能在三日之内不把号牌让人偷了去就算本事，而想从这些高手身上拿到一块号牌，恐怕难如登天。

火小邪暗骂一声：“算个屁啊！老子拼了，也让你们这些浑蛋看看老子的本事！走！”

火小邪心中一横，大踏步迈出去，根本记不住谁进了哪个路口，反正硬着头皮，全凭感觉随意寻了一个路口，急急跑入。

地下石室中所有人走了个干净，店掌柜四下一看，叫道：“甲丁乙，你也该去了吧？”

“嘿嘿，嘿嘿。”冷笑声传来，从石室一角猛然现出一个黑影，看不清这人高矮胖瘦，只看到黑色人影如一股黑烟般急速翻滚，钻入一个路口，而那个路口，正是火小邪进去的那条。

火小邪走进路口，道路曲曲折折，一路向下。他摸着墙壁快步前行，再通过一个弯折后，便看到前方有微光透过来。火小邪加快脚步，向着亮光之处奔去，终于来到一个能容一人钻出的洞口，想也没想，钻了出去。

火小邪眼前微微一亮，他所在之处，竟是一个溶洞的高处，向下看去，洞中央一块不大的小广场上，摆着一座四面钟，前后左右点着四盏长明灯，但光亮不盛，仅能照到二丈方圆。火小邪这里离洞底小广场约有三四层楼高矮。这个溶洞黑沉沉一片，但能感觉到十分巨大，可见之处无不高低起伏，怪石嶙峋，而从溶洞各处的微弱反光能够大概看出，这个岩洞孔洞无数，乃是一个隐藏自己的绝好地方。

此时溶洞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丝毫不像刚刚才进来了十多人。

火小邪知道一众贼人都已藏好，不敢怠慢，连忙屏息静气，摸着洞壁小步前行，大气都不敢出。火小邪走了一段，四周黑乎乎的越发难行，只好趴了下来，四肢着地向前爬行，心想赶快找一个藏身之处。火小邪胡乱爬了一段，终于摸到一个四面巨石环绕的小洞，便一头钻了进去。这个地方还真是一个狗洞大小的好地方，蜷着身子刚刚好挤满。这小洞尽头尽管堵死，但石头之间有缝隙，刚好能够向下看到四面钟所在的小广场。

火小邪暗笑：“天助我也，寻到了这么好的地方，我先在这里躲上半日，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火小邪静静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溶洞中仍然毫无声息，火小邪暗想：“难道十多个人，都打算和我一样躲上半日？”刚刚想到这里，就听见溶洞中传来一声闷哼，尽管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寂静的溶洞内，却听得十分清楚，随即有脚步追逐之声传来，同样听着分外清晰。火小邪赶忙从石缝中向外看去，黑暗之中确实有人追逐，但不明方位。片刻之后，追逐声戛然而止，又是一片寂静。火小邪刚暗叹怎么这就完了，就见远处高空“嘭”的一声，火光升腾，燃起了一团大火，顿时照亮了一大片区域。火光中，一个身形巨大的汉子，站在火盆边，位置乃是一块巨石之上，十分显眼。看这汉子一眼就知，乃是第十二位山西鬼龙。

鬼龙高声大叫：“你们这些孬种，一个个躲在黑暗之中，和土鳖耗子有啥区别？憋屈死了！老子山西鬼龙在此，有本事的就来下方空地找我！”鬼龙这一番大吼大叫，震得溶洞嗡嗡作响，回声不断。

鬼龙从巨石上纵身一跃，迎着一块钟乳石跳过去，在空中双臂一环，把石柱抱住，而撞击之力巨大竟把石柱撞断，抱着石柱又往下坠。鬼龙大喝一声，舍了石柱，一只大手一伸，咔地抓住旁边的巨石凸起之处，顿时缓了缓下坠的势头，用脚一蹬，又向低处坠去。鬼龙空中连连换手，或抱或抓，身体砸在石头上，嘭嘭作响，换了平常人，恐怕都会撞死，可鬼龙竟如同猿猴一样，左右腾跳着一路撞下，大石纷纷坠落，引得洞中碎裂撞击之声不绝。

鬼龙跳到四面钟旁边，拍了拍大手，浑然无事，好像整个人都是铁打钢铸的一般。鬼龙叫道：“我就在此处，要来的请便！躲着的都是孬种！”

火小邪暗骂：“老子就是孬种，你能怎么样？老子就是不出去！”

“哼哼！哼哼！好本事嘛！可是我看你像个开山砍柴的樵夫，哪有个做贼的样子。你能到此处来，定是撞上了狗屎运。你站好了别动，我来会一会你这个樵夫。哼哼！”溶洞中一侧的黑暗中有人不断冷笑，嘲讽不止，同样中气十足，响彻洞中。

鬼龙脸色一沉，大骂道：“你要是个好汉，就不要躲着说话！出来！”

黑暗中火光一闪，又是一个火盆燃起，有两个火盆照耀，洞中亮了一大片。火小邪放眼一看，这个溶洞恐怕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大，尽管曲曲折折看不见尽头，但不禁要赞叹这个溶洞生得妙，实乃世间少见。天工造物，鬼斧神工，把这个岩洞造得如同一个七八层楼高的戏院，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火盆边站着一个人，指着鬼龙笑道：“你这个樵夫不要乱叫，我来了。”

这人是个髯须大汉，正是开封亮八。

亮八所在之处没有鬼龙一开始那么高，他只是纵身跳下，寻着几个踏脚处，便跳到了四面钟旁边的一块石头之上，站直了身子和鬼龙四目相对。

鬼龙骂道：“亮八，果然是你，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亮八哼道：“就没想让你顺眼过！哼哼，你想怎么比试，随便你。”

鬼龙哈哈大笑：“好！爽快，咱们这里既然是乱盗之关，比拼的是贼术，那咱们就比摸背！上前来，我们双脚绑在一起，把号牌插在腰后，谁先拿到，就算谁赢！你敢来吗？”

亮八冷哼：“小儿科的把戏，如你所愿。”

鬼龙大笑：“好！”说着从腰带上拽下一卷细绳，双手一折，张开大嘴在绳子中间一口咬下去，嘎嘣一下将绳子咬断，一甩手将一截绳子丢给了亮八。

亮八伸手接住，两个人都十分默契地蹲下身子，把绳子绑在自己右脚脚踝上。两个人把绳子绑好，从石头上跳下来，互相瞪视着走到四面钟旁边的空地上。鬼龙手一指，两个人跳上旁边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自己手中的绳子一端丢给对方，又都蹲下绑在左脚上。

亮八、鬼龙绑好了绳子，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号牌拿出来，在手中亮了亮，缓缓插到自己的后腰上。

两个人站直了身子，紧紧盯住对方，猛然间两个人齐声闷哼，几乎同时扑上前去，啪地一下，四臂在胸前相交，顿时僵持在原地不动。

火小邪在小洞的缝隙中看得起劲，这亮八、鬼龙两个人面对面捆住双脚，要从对方身后把牌子偷到手，真需要眼明手快才可以做到。这和比武较量不同，甚至更难，十分讲究扭、钩、钻、绕、封、撑六种身法，不在于制敌之术，而在乎让对方露出破绽。这摸背乃是贼道里能够登堂入室，排上辈分的一项基本功。

火小邪在奉天的时候，也和浪得奔几兄弟这样玩耍过，但每每将脚绑住，就不好施展手脚，十分别扭，别人移动，你也不得不动，所以总是互有输赢。这里面有无数贼术道理，但他们的老大齐建二是个半吊子，根本说不出什么。

火小邪看到亮八、鬼龙这两个高手过招，心中激动，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不禁脸紧贴着岩缝，看得入神。可就在这时，火小邪猛然感到腋下一痒，胳膊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抬起，随即怀中一空，号牌已然不见。火小邪大惊失色，猛地转头，一把细长尖刀已经顶住了自己的喉咙。

黑暗之中，只能见到闪亮的刀尖和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对手是谁完全不知道。火小邪越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反而心中越冷静，不像寻常的小子早已吓得痴傻。这本事火小邪似乎从小就有，加上在奉天做贼手艺不精的时候，屡屡被人逼到死角，都是靠这种紧要关头不慌不乱的本事，才逃过无数生死劫难。

火小邪轻轻说道：“你都拿走了我的号牌，已经赢了，就没必要杀了我吧？”

黑色人影“嘿”了一声，忽然贴近过来，一团黑色离火小邪的鼻尖只有一掌距离。火小邪从岩缝的光亮中能够看到，这个人全身如同包裹在一层纯黑轻纱之下，连眼珠子都看不见，模模糊糊像是个人形。此人呼吸细密悠长，但在靠近火小邪面前的时候，突然长长吸了一口气，笑了两声，刀尖一收，立即如同一股黑烟般涌出这个小洞，没了踪迹。

火小邪见此人走了，才长喘一口气，方觉得全身酸软，心中狂跳不止，不禁把脑海中记得住的人物全部闪了一遍，可根本就没有这样神秘怪人的印象。火小邪猜道，莫非是那个没有露面的甲丁乙？

火小邪暗骂：“他奶奶的，刚进来才没一会儿，就丢了号牌！还是这种像妖怪一样的人偷走的！完了，完了，这下躲都不能躲了，只能出去和他们玩命了。”

火小邪气得直哼，耳边却传来大吼，火小邪忍不住凑过脸向外看去。

鬼龙和亮八脚上的绳索本来还留有一大截子，此时却都已紧紧缠在脚踝上不再多留一寸，使得两个人的脚贴在一起。这两个人贴身站立，互相抓住对方的手腕，正在较劲，鬼龙闷声大吼，极力想把亮八的手拧到胸前，可亮八也十分彪悍，生生地稳住不动。

鬼龙大叫一声，脚下一分，把亮八拉得身形一晃，借着这个工夫，双手一下子松开，一个熊抱，竟把亮八抱在怀中。鬼龙这招使得巧，双臂环绕之处，正好箍紧了亮八的手肘，使亮八抬不起手来。这一招鬼龙要是用得不当，必然会被亮八趁着贴身的机会，翻手把后腰上的号牌取走。鬼龙暴吼连连，手臂上青筋乱暴，把亮八提得离地面半寸，一只大手的手指已经在摸亮八腰上的号牌。

亮八知道成败就在毫厘之间，突然身子一抖，竟猛地瘦了半圈，就借着这个工夫，身子一滑，一下子从鬼龙的熊抱中下坠半寸。鬼龙就差一指便能把亮八的号牌取走，见亮八突然使出这种伎俩，知道中了亮八的计谋，赶忙要把双臂松开。

亮八坠下半寸，手肘已经可以活动，没等鬼龙完全展开双臂，肩膀一抬，用上臂把鬼龙的胳膊架住，一只手绕到身后，已经唰地一下把鬼龙后腰的号牌摸到手中。亮八摸到号牌，身子往地上一滚，松开些脚踝的绳索，半跪在地上，抬头对鬼龙冷笑连连：“哼哼！樵夫，你以为你蛮力大，下手准，我就没办法了。我一直在等着你这一招。哼哼，我赢了！”

鬼龙哇哇大叫：“你赢了，你赢了，但老子现在要宰了你。”说着就要扑上。

亮八骂道：“还能由着你杀人？”

亮八手上亮光一闪，一个圆盘从身后变出，咔嚓一下插入正扑过来的鬼龙胸膛。鬼龙一双大手正要掐住亮八脖子，顿觉胸前一热，低头一看，只见一个亮闪闪的风水盘，半个边缘都已插入自己胸内，血正汩汩流出。用风水盘做杀人武器，恐怕就这些大盗想得出来。

鬼龙眼中一暗，哼了声：“好！”手臂一软，双手尽管仍紧握着亮八的脖子，但人已经站着死了。

亮八一脚将鬼龙踹倒，顺势把手中的风水盘拔出，哼道：“是你先下杀手，你不仁，我就不义，不要怪我。”手一晃，用风水盘把脚上的绳索斩断，走到鬼龙面前，踹了两脚。鬼龙早已死透，睁着眼睛，五官歪斜，高举着双手，十指齐张，想必死得极不甘心。

亮八蹲下身，把风水盘在鬼龙的衣服上擦干净了，这才站起身来，把风水盘收入背后的黑色帆布包。亮八手中拿着鬼龙的第十二位号牌，冲四周抱了抱拳，高声道：“各位躲在暗处看戏的朋友，多谢你们不出来打扰！大家都看到了，并非是我要杀了鬼龙，而是他先动的杀机，为求自保我才动手，怪不得我！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我开封亮八，只要人不犯我，我绝不犯人，公平较量贼术，亮八一概不拒，但如果谁想玩些不上道的手段，下场就如鬼龙，谢了！”

亮八把鬼龙的号牌放入怀中，跳下大石，身子晃了晃，便隐入大石后消失无踪。

火小邪看得心惊胆寒，刚才最后的一番恶斗看着十分漫长，其实就是眨了眨眼的工夫，尚不及亮八最后对大家说话时间的一半长。十八个人刚进溶洞片刻，已经有一个人一命呜呼，这火门乱盗之关，果然事关生死，不可有丝毫的狂妄大意。

火小邪再不敢待在这个小洞之中，光是回想刚才甲丁乙偷他号牌的一幕，就觉得甲丁乙取他性命比杀一只小鸡还容易。火小邪爬出小洞，外面由于被鬼龙和亮八点着了两个火盆，不再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地形走势，火小邪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贴着洞中巨石，缓缓向下方阴暗之处走去。

火小邪慢慢前行，一直走到一片略为开阔处才停了下来，蹲下身子仔细打量。前方是一片高台，上面摆着一个硕大的火盆，火盆的一侧搭了一个石板做成的半人高小屋，里面似乎堆了一些被卧铺盖。火小邪心想，谁敢来这种宽敞的地方拿东西吃，不是找死吗？

火小邪退后几步，拣着狭窄之处又向前行，他并无明确的去向，就是想尽快走到洞里面不见火光之处。

火小邪走了没有多远，猛然觉得身上一凉，似乎有一只耗子在身上乱钻，火小邪一拍没拍到这只“耗子”，手还没放下来，又觉得裤裆一凉，那“耗子”又钻到裤裆里转了个圈。

火小邪闷哼一声，四下乱抓，可什么都没有抓到。身下有人“咦”了一声，低声骂道：“小子，你的号牌呢？”

火小邪知道刚才是有人偷他的号牌，气得耳根子都红了，低头乱看，就看到从脚下滑出一个人影，哧溜哧溜蹿到三步外的石头上蹲着。说是蹲着，仔细一看才知道他是站着，这个人就是那个小矮子——第七位红小丑。红小丑阴阳怪气地看着火小邪，尖声道：“号牌你是藏起来了，还是已经被人偷了？”

火小邪一摸裤子，自己整个裤裆都被刀子划开，又一摸上半身，更是从后背到前胸割开了三个大口子，这衣服简直不能穿了，他气得大骂：“小矮子！你要偷就偷，为啥把我裤裆都割烂？”火小邪本来就胸中恶气翻滚，碰到这种丢人的事情，忍不住放开嗓门大叫，整个溶洞之中回声不断。

红小丑一皱眉，尖声道：“这么大声喊叫干什么？”

火小邪大骂：“我的号牌早就没了！把你的给我！”说着就向红小丑追过来。

红小丑咯咯一乐，腾腾往后跳了几步，尖声骂道：“没了号牌就早点退出！小子，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还以为你是个人物，原来是个废物！嘿嘿！”

火小邪怒火万丈，挽袖子想上前和红小丑拼命。红小丑根本不愿搭理火小邪，身子一晃，跳入黑暗之中，眨眼不见了。

火小邪知道自己追不上，又恨又气，干脆啥都不顾了，腾腾腾爬上放置着火盆、被卧的高台，站在高台上大骂：“我是火小邪，谁敢上来比试？”

溶洞中回声不断，就是没有人回应他。

火小邪脾气发作，跑到火盆旁边，摸到两块火石，打出火花，把火盆点着。火光明亮，把这个高台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火小邪站在火盆边继续高喊：“我是火小邪，想比试的上来！”

这次黑暗中有人冷笑：“傻小子，和你比试什么？裤子都能让人割破了，还在这里丢人现眼，早点退出吧！嘿嘿！”

另一边的黑暗中也有人接话：“有号牌就丢出来，没有的话就滚蛋！”

火小邪不怒反笑：“好，小爷我偏偏要在这里待着，坐在这里看你们。谁不服气，谁就上来！告诉你们，小爷我的本事，你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施展出来吓死你们！”

“哈哈！”

“嘿嘿！”

杂乱的笑声响过之后，无声无息，再也没有人和火小邪说话。

火小邪把裤子紧了紧，将开裆之处掩住，一屁股坐了下来，环视着洞中情景，倒也乐得清闲。

黑暗中，一个和尚静静地站着，打量着火小邪，他就是苦灯和尚。苦灯和尚紧紧盯着火小邪，皱了皱眉，默默说道：“这个叫火小邪的少年难道明白‘乱盗纷争，先失后得，火形不动’的道理？这怎么可能？”

除了苦灯和尚，在洞中的另一角，有黑烟一样的人影，似乎浮在黑暗中，看着光亮之处稳稳坐在地上的火小邪，低声冷笑不已，随即唰地一晃，无影无踪。

火小邪坐在高处，整整十几个时辰，都没有人愿意来搭理他。洞内前几个时辰还颇为平静，但越往后闹得越欢，似乎这些贼已经彼此确定了对手，摸清了地形，想好了谋略。各处不断有火盆轰然亮起，慢慢地，硕大的洞穴之中，燃起的火盆数量已经多达十余个，光亮处比黑暗处更多了。

火小邪能够看到洞中不断闪出彼此追逐的身影，能够听到众贼在溶洞中的互相叫骂声、挖苦声、厮打声，几乎片刻不能安静，心中渐渐踏实下来，觉得哪怕就在这里坐着混上三天，也心满意足了。

火小邪吃饱了干粮，喝足了水，躺在火盆旁边有些昏昏欲睡，本还想坚持，后来实在困得厉害，就顾不了这么多，倒头就睡。

火小邪睡得迷迷糊糊，鼻中渐渐闻到一股子浓香，不禁抽了抽鼻子，慢慢睁开眼睛，只见他前方高台之下，有一个艳装女子靠在大石上，冲他妩媚地娇笑。火小邪顿时一个激灵，翻身而起，那女子正是花娘子。花娘子把手指放在朱唇边，轻轻嘘了一下，示意火小邪不要喧哗。火小邪不知怎么的，脑中昏昏沉沉的，竟遵循了花娘子的暗示，闭口不语。

花娘子朱唇微启，细细地说话，声音直传到火小邪的耳中：“火小邪，你来，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火小邪晃了晃脑袋，脑袋中如同一团糨糊，不知想些什么，身子微微一动就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向花娘子的方向爬过去，一骨碌滚下高台，跌在花娘子脚边。

花娘子蹲下身子，白花花的美腿亮在火小邪面前，伸出一只小手，摸住火小邪的脸颊，细声娇语：“火小邪，姐姐很喜欢你这样的美少年，你喜欢姐姐吗？”说着，把火小邪的手拉起，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带着火小邪的手摩擦。

火小邪满脑子都是一个“不”字，可脑袋却不受控制，竟连连点头。

花娘子娇声道：“既然你喜欢姐姐，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号牌藏在什么地方了？你告诉姐姐，姐姐会对你好。”

火小邪身子摇了摇，使劲嚅动了一下嘴唇，说道：“我，没有，藏……”

花娘子把火小邪的头扶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沟上，此处香气更盛。火小邪眼中一乱，竟看着花娘子长得和水妖儿一般，而且身体半裸，满面春色。火小邪胡言乱语道：“你，水……妖……我……你走。”火小邪已经明白，自己肯定中了花娘子的招数，可就是想不清楚现在是怎么回事，应该怎么做。

花娘子细声道：“不要紧，就算你没有号牌，只要你听姐姐的话，按照姐姐说的做，姐姐还是对你好。”

火小邪紧紧闭着眼，重重喘气，脑中只有一丝火光闪烁，但已经摇摇欲坠。火小邪手在地上乱抓，极力控制着自己心志不要全失，可是心灵仍然向着黑暗中坠去。

“花娘子，你这娘们怎么这么骚？”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花娘子放下火小邪，脸色一凛，转过头看去，只见第十四位——东北四大盗之首的烟虫叼着烟，一只脚蹬在石头上，手插进裤兜，玩世不恭地看着花娘子和火小邪，不断吞云吐雾。

花娘子冷笑一声，说道：“烟虫，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追在人家屁股后面，恶心死了！”

烟虫喷出一口烟，无所谓地说道：“你这娘们屁股这么大，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地十分显眼，不追着你追谁。”

花娘子露出一丝媚笑，娇声道：“烟虫，我知道你是东北四大盗之首，有些本事，小女子也很佩服。那这样吧，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我让你好好地舒服舒服，然后我们合作，一起通过这个乱盗之关，你看怎么样？我可是很有诚意的哦！”

烟虫抽了一口烟，手中一晃，再变出一根香烟，低头续上嘴里的烟蒂，把烟蒂弹开到一边，笑道：“花娘子看上我了？你不是只喜欢小男人吗？我一把年纪了，没这个福气享受你的花活。”

花娘子神色又是一冷，厉声道：“烟虫，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不跟着我？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烟虫哼道：“我这个人，就是有点贱，巴不得你过来杀我。”

花娘子眼睛微微眨了眨，换出一副千娇百媚的样子，娇声道：“好吧，不就是想要我的号牌吗？我可以送给你，但是你自己过来拿。就在这里呢！”花娘子把旗袍撩开，露出两条修长的美腿，在大腿根部，用纱巾绑着号牌。

烟虫看了眼，笑道：“腿是长得挺好看，可惜我现在没啥兴趣，你不用勾引我过去，你身上的那些春毒，对我没有效果的。”

花娘子娇声道：“那烟虫哥哥，我就不懂了，你到底想让小女子怎么办？”

烟虫说道：“很简单，只要你不再跑，施展出你的拿手本事，我们分个高下。”

花娘子眼中杀气闪了闪，冷笑道：“烟虫，算你狠！我看你追我追到何时！”话音刚落，花娘子拔腿就跑，踩着石头腾起，曲线动人的娇躯在空中扭了几下，没入石林之中。

烟虫慢悠悠抽了一口烟，并不着急追赶，反而慢慢走到火小邪身边，踢了火小邪几脚。火小邪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是紧咬着牙关，双目迷茫。烟虫蹲下身子，冲火小邪吐了一口烟，哼道：“知道你正难受，不过我也帮不了你。小兄弟，奉天城来的？奉天除了三指刘凑合着能看看，还真没啥好手。小兄弟，劝你一句，别在这里硬撑了，回去吧。”

火小邪翻着白眼，胡乱地摇头，不知是否听见了烟虫的话。

烟虫站起身，说道：“你好自为之吧，呵呵，别怪我刚才搅了你的好事就行。”

烟虫抬头四下嗅了嗅，笑道：“花娘子你这骚娘们，想躲着我就先把你一身的骚味消停消停再说，否则你跑不掉的，呵呵。”

烟虫叼着烟，狠狠抽了一口，快步向着花娘子逃走的方向寻去。

火小邪有没有听到烟虫刚才和花娘子的说话？答案是没有。他中花娘子的春毒极深，而春毒药效对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少年最为猛烈，见效极快，这一点恐怕东北大盗烟虫都没有料到。如果心志全失，火小邪将会任人摆布，数日之内都痴傻疯癫，搞不好就会一命呜呼。火小邪唯一的一丝心志之火正向黑暗中坠去，这火若是熄了，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火小邪感觉到自己带着一丝微光，正向无底的黑暗中坠去，胸中的火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啪地一下全部熄灭……火小邪顿时浸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漂浮在软绵绵的水面，四周无数娇滴滴的女人声音响起：“火小邪，来爱我，来摸我。来，来，听我的话，你要听话，你是我的，我的……”随着声音又有无数只手伸出，慢慢抚摸着火小邪的全身。火小邪心志已失，再也无力反抗，任凭自己沉沦下去。

“不……”火小邪最后在心中喊了一句，随着这句话，火光腾地又在火小邪胸膛中亮起，极为细弱。“不！”火小邪又在心中狂喊，那细弱的火猛然变大，更加明亮。“不！不！我是火小邪！我不能输！”轰的一下，火小邪胸中的火焰熊熊燃起，转眼之间，那片黑暗的水面变成了无尽的火海，娇媚的靡靡之声顿时烟消云散。

火小邪一声长喘，从地上坐起，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火小邪按住胸膛，心脏咚咚咚乱跳，手也不住地颤抖。火小邪知道自己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暗自庆幸，就是不解为何心中会突然现出一片火海，救回自己一命。难道是和自己梦境中常常出现的那无边大火有关，越是自己黑暗孤寂不明方向之时，这片大火就会突然出现？可这到底是吉还是凶，是福还是祸呢？

火小邪尽管想不明白，但暗暗庆幸自己的神志清醒过来，静静坐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重新爬回高台之上，四仰八叉地躺在火盆边。火小邪已经想明白，刚才自己离开高台，就噩运连连，差点送命，如果花娘子刚刚出现的时候，自己趁着心神尚存，便下定决心不动，花娘子可能不敢上到高台上对他进行蛊惑，毕竟这是高处，而且光线明亮，一举一动都在众贼的视线之内。

火小邪想得没错，不仅是洞中的众贼，就连甲丁乙这样的怪物，都不愿到火小邪所在的这个高台来。

火小邪心力交瘁，就这样平躺着，再次呼呼睡了过去，直到惨叫声把他惊醒。

“啊！”一声惨叫，震得洞中乱响，火小邪骨碌一下坐直身子，向惨叫声传来处看去。只见一个人捂着脖子从暗处跑出，脚步趔趄，没能站住，一下从岩壁上掉下，身体砸着下面的尖石，震得弹了几番，滚到一块大石头上，仰面一动不动，半边身子血红一片，看似死了。此人身上挂着无数口袋，乃是第八位，福建来的三奇峰。

一个喇嘛跳到三奇峰跌下的岩壁凸起处，向下看了一眼，转身指着黑暗中大骂：“滚出来！你是何人？我们在公平比试，你怎能不守贼道规矩，胡乱杀人？”

“嘿嘿！嘿嘿！”黑暗中有人厉声长笑。

这个喇嘛乃是第四位，拉萨来的卓旺怒江。此时他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但仍然声音洪亮：“杀人者报上姓名！我们这里是贼道，不是杀人道，都是江湖上成名的大盗，岂能乱来！你这样坏了规矩，定会不得好死。”

“嘿嘿！嘿嘿！什么规矩，什么贼道，全是胡说八道。你们这些贼人，满口道理，谁不是自私自利的小人？嘿嘿！嘿嘿！我甲丁乙，是盗，却是杀贼的盗！我忍了多年，就等着今天大开杀戒！嘿嘿！嘿嘿！”

卓旺怒江骂道：“甲丁乙，你不要鬼鬼祟祟地躲着，你要杀，就出来和我一决生死。”

“嘿嘿！卓旺怒江，你罪不该死，我就不要你死。”

“三奇峰有何罪？”

“我说他有罪该死，他就该死。嘿嘿！”

侧面远处突然站出一个人，冲着黑暗处高声大骂：“你这个叫甲丁乙的，你丫是个什么玩意？你也太嚣张了！你丫的是一个人，我们这里有十多人，大不了先联合剿杀了你，还怕了你不成。”此人个子矮小，但穿着华丽，乃是第十七位的北平赵顺财。

赵顺财高声骂完，却听不见甲丁乙回嘴。

赵顺财继续骂道：“甲丁乙，你出来站到光亮处，让我们看看你是个什么熊包样，你丫的不敢见人？是不是头顶绿帽子，嘴里含着驴蛋子？”赵顺财满口京片子，口舌伶俐，损人十分厉害。

还是没有人回应。

赵顺财这个人浑不怕死，以为把甲丁乙骂得说不出话，竟然得意起来，又喊道：“洞中的各位老少爷们，这个甲丁乙太乌龟王八蛋了，大家齐齐现身，我们先把甲丁乙收拾掉……”赵顺财还没说完，一道黑芒从天而降，唰地一下缠住了赵顺财的脖子，生生把赵顺财的话堵在了嘴里说不出来。

赵顺财一把拉住黑芒，再也喊不出话，随即绕住他脖子的黑芒一扯，把他带着在地上转了三圈，扑通一下趴倒在地，身子抽了抽，一命呜呼。

“嘿嘿！嘿嘿！逞口舌之能，其罪当死。嘿嘿！”黑暗中甲丁乙冰冷的话语声又传出来。

“阿弥陀佛，甲丁乙施主，做人何必如此专横？苦灯和尚愿与施主一较高下。施主对贫僧可杀可剐，但贫僧定要逼你现身。”苦灯和尚默默从赵顺财对面不远处的大石后走出，站上了一块大石顶端。他右手屈臂上举于胸前，手指自然舒展，手掌向外，这乃是佛教手势中的无畏印。这一手印象征佛为救济众生的大慈心愿，能使众生心安，无所畏惧，所以称为无畏印。

“嘿嘿！苦灯和尚，你不就是那个四处盗佛经的和尚吗？嘿嘿！”

“阿弥陀佛，小僧已得盗法罪，日后定会自罚。甲丁乙施主，请现身一战，不然小僧定会对你穷追不舍。”

“嘿嘿！苦灯和尚，真没想到，你会来争夺火家弟子的席位。嘿嘿！可惜我不会出来与你过招，你也不可能把我逼出来。不过，我倒要送你两样好东西，省得你不愿偷号牌，左右为难。”

甲丁乙阴沉沉地在黑暗中说完，就见两块号牌从黑暗中飞出，直直向苦灯和尚射来。苦灯和尚大袖一卷，把号牌收下，拿在手中一看，不禁微微皱眉。

“嘿嘿！苦灯和尚，这两块号牌，正是三奇峰和赵顺财的。三奇峰不久前偷偷杀了荆州尖耳朵，却没能从尖耳朵身上找到号牌，乃是因为尖耳朵的号牌早就被偷了，刚才三奇峰又想借着和蠢驴喇嘛较量的时候故伎重演，你说三奇峰该不该死？而那个臭嘴赵顺财早已被我偷走了号牌，却想骗大家现身出来与我为敌，以便趁火打劫，此人该不该死？苦灯和尚，不是我专横，而是你我本就是一类人。你既然拿了他们的号牌，望你大慈大悲，为他们两个人超度吧！嘿嘿！嘿嘿！”甲丁乙的笑声不绝，竟渐渐远去，很快就没了声息。

苦灯和尚手上的两块号牌，正是第八位福建三奇峰和第十七位北平赵顺财这两个死人的号牌。

苦灯和尚愣在原地，道了声佛号，再不说话，慢慢在这块石头上盘腿打坐，闭目念经。众贼见苦灯和尚能把甲丁乙喝退，就算此时苦灯和尚破绽百出，却谁都不敢轻易动偷他手中号牌的心思。

卓旺怒江喇嘛站在高处，听甲丁乙最后一席话听得瞠目结舌，低头看了看死在下面的三奇峰，念了声佛号，正要退下一旁，却听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边咳嗽边缓缓说道：“咳咳，大喇嘛，我和你较量一下，你看如何？咳咳，咳咳！”

卓旺怒江站住脚步，向下方一侧看去，那个病恹恹的上海王孝先，绰号病罐子的人正慢慢走到离苦灯和尚不远的光亮处，抬头看着卓旺怒江。病罐子慢慢扶了扶眼镜，神情不振，站立不稳，几乎一个手指就能将他推倒似的。

卓旺怒江笑道：“哦！上海的病罐子王先生，你要与我比试？”

病罐子咳道：“咳咳，是，是我要和你比试。”

卓旺怒江显得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好，你等我下来，与你一会。”

卓旺怒江说完，纵身从高空跳下。这高度有三层楼，平常人跳下怎么都会摔个骨断筋折，而卓旺怒江跳在空中，双臂大袖一挥，整个僧袍鼓起，竟使坠落速度顿减，如同彩色气泡一样飘落在地，不伤分毫。

卓旺怒江落地，把袖子一卷，缠在手臂上，笑道：“王先生，你说怎么比？”

病罐子咳嗽一声，说道：“大喇嘛好本事！既然你是修佛的，那咱们比一比定力如何？”

卓旺怒江笑道：“有趣！你说怎么比？”

病罐子说道：“我们把号牌放在头上，单足站立于石头上，相隔三尺距离，在空中可以互相推击，若是号牌从头上掉落，或者整个人掉下石头，又或者双足落地，就算输了，你看如何？”

卓旺怒江哈哈大笑，说道：“好，就依你！只是你不要怪我欺负病人。”

病罐子咳嗽一声，十分艰难地说道：“不怪，不怪，我没什么本事，跑动打闹肯定喘死，大喇嘛能胜我，我绝无怨言。苦灯和尚，你德艺俱佳，我佩服得很，能否请你做个见证？”

苦灯和尚微微睁开眼睛，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此法甚妙，小僧斗胆给两位做个见证。”

卓旺怒江冲苦灯和尚行了一礼，算是谢过，转头对病罐子说道：“王先生，你挑地方吧。”

病罐子慢慢悠悠走到两块彼此相邻的尖石上，缓缓爬上一块，显得十分吃力，不住地咳嗽，说道：“大喇嘛，你站我对面。”

卓旺怒江哼了哼，走到病罐子身边，一跃跳上尖石，身子在尖石上一转，身形一稳，抬起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微微一蹲，竟如同脚上生根一样，牢牢扎在石头上，纹丝不动。

病罐子咳嗽一声，艰难笑道：“好本事，好本事，看来我凶多吉少啊。”

病罐子从怀中把号牌摸出，放在自己头上，抬起一只脚，钩住另一只脚的膝盖弯处，说道：“大喇嘛，你把号牌放在头上，我们这就开始比试。”病罐子边说，身子还不住晃动，摇摇欲坠。

卓旺怒江哼了声，把僧帽捏了捏，摘下来丢在一旁，那块号牌已经放在脑袋上，看来卓旺怒江的号牌一直就在头顶帽子里藏着。

病罐子说道：“好，那就开始吧。”

卓旺怒江大笑一声：“好！”双臂一展，亮出大袖，向病罐子猛然挥去，数道劲风吹得病罐子头发乱飞，风力之劲，几乎能把病罐子吹落到石头下。

病罐子扶着眼镜，身子后仰，任凭卓旺怒江的两只大袖在面前挥舞，自己如同一根枯草，吹得东倒西歪，脚下摇晃，可就是不掉下石头。

卓旺怒江舞了一阵大袖，见病罐子尽管狼狈不堪，但浑然无事，心中一紧，暗道：“这是韧草扎根！不妙！”卓旺怒江把袖子一收，念了声佛号，双手合十，两目微垂，如同一棵山崖寒松，牢牢站稳，不动如山。

病罐子扶正眼镜，微微笑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一闪，脸上的病样一扫而光，反而露出很兴奋的模样，身子一挺，站得笔直，垂下双手也一动不动。

这两个人在这里较量着，一时分不出胜负，暂且不表。而刚才甲丁乙连杀两个人，已经有贼人吓破了胆。

青云客栈中，众人下到溶洞中的石室内，店掌柜悠悠然坐在一张藤椅上喝茶，伙计们聚在一旁，也是有说有笑。此时一条通向溶洞的路口中，连滚带爬地钻出一个人，翻滚着冲到店掌柜面前才站立起来。店掌柜赶忙迎上一步，笑道：“这不是第十六位章建吗？怎么回来了？”此人是南京来的章建，绰号窑子钩。他满头大汗，面色慌张，一把将怀中的号牌拿出来，丢在店掌柜面前。

窑子钩惊道：“不来了，不来了，我退出，我退出！我没这个本事过关，号牌还你们，让我走吧，我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了。”

店掌柜把号牌捡起来，问道：“到底怎么了？”

窑子钩哭喊道：“那个甲丁乙，在下面胡乱杀人，已经杀了三个，不，四个了！这个人是个怪物，专门以杀人取乐的，根本就不是贼！”敢情这个窑子钩，把被亮八杀掉的鬼龙，三奇峰杀掉的尖耳朵，都记在了甲丁乙的账下。

店掌柜紧锁眉头，问道：“都是谁死了？”

窑子钩说道：“荆州尖耳朵、福建三奇峰、山西鬼龙、北平赵顺财。我的亲娘哎，我不比了，不比了，我本就是想来凑个热闹，没想会让人无缘无故地给宰了，我要回南京，我要走，我要走！”

店掌柜说道：“客官，我知道了，我这就安排你出青云客栈。叮嘱一句，青云客栈这里的事情，万万不可对外人说起，否则我们十分难办……”

窑子钩喘着气，说道：“我在南京贼道混了三十年，知道规矩！我现在发重誓，我章建，绰号窑子钩，若是泄露有关青云客栈以及火王招弟子的一字一句，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万世不能翻身。”

旧时这样发誓，一般都是胜过无数契约，好使得很。特别是贼道中人，对发誓看得极重，哪怕马上被人逼问死了，都不敢破誓，这乃是贼人们相信三尺之上有神灵，打小就十足地迷信。

店掌柜说道：“那好，那好！店小三、店小四，你们两个人送这位客官出青云客栈。”

店小三、店小四应了，引着惊魂未定的窑子钩快步离去。

店掌柜看着手中的十六号号牌，微微一招手，叫道：“店小一、店小二，你们两个去把这块号牌放回洞中，鸣锣相告。”

店小二上前一步，把号牌接过，问了一句：“店掌柜，这已经过了近两天了，怎么一个过关的人都没有上来？尽管这次成名的强手如云，但功力仍然参差不齐，不至于难分难解啊！”

店掌柜说道：“恐怕这次来的这些江洋大盗不同以往了，很多狂妄贪心之人，两块号牌对他们来说，可能填不满胃口。呵呵，乱世贼道，理当如此。”

火小邪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这一幕幕景象，又听了甲丁乙的一番话，心中也十分恍惚：“到底这个甲丁乙是好是坏，是正是邪？最初甲丁乙偷走我的号牌时，确实有杀我之心，不然不会用刀子顶住我的咽喉。但他没有杀我，是手下留情还是我罪不该死？甲丁乙是否觉得我一定耍了什么该死的手段，才混到这里来的？还是留我一命另有原因？”

火小邪百思不得其解，向下打量着病罐子和卓旺怒江的缠斗，足足看了近半个时辰，这两个人还是站着一动不动，不知搞些什么名堂。火小邪没有兴趣，正想爬起松松筋骨，却听到高台一侧的下方，有人唤他：“火贤弟，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时间不多了啊！”

火小邪一听耳熟，赶忙向一侧看去，果然看到郑则道从石缝中探出半个身子，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火小邪不知为何，看到郑则道心中一喜，连忙左右打量一番，挪过身子，但并不离开高台，低声对郑则道说道：“郑大哥，你怎么来了？”

郑则道说道：“我已经拿够号牌了，现在要回去，但担心回去的路口有人伏击，所以还在游荡观察入口的动静。可我看你看得心急，你已经坐在这里两天啦！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到底还有没有号牌？”

火小邪尴尬道：“郑大哥，我一块都没有。”

郑则道紧皱眉头：“那你还要在这里坐到何时？还不去偷别人的，你是想被淘汰，还是想被那个甲丁乙杀了？”

火小邪说道：“郑大哥，我现在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先坐在这里观望。”

郑则道说道：“火贤弟，你对我说真话，你有没有号牌？是不是把自己的号牌藏在什么地方了？”

火小邪急道：“郑大哥，我真没有，实话对你说，我一进来号牌就让甲丁乙偷走了。”

郑则道愁道：“又是甲丁乙！他这个人真是难惹。火贤弟，我现在帮你一个小忙。”

火小邪问道：“怎么帮？”

郑则道从怀中摸出一个号牌，向火小邪晃了晃，说道：“我手上有三块号牌，现在送你一块，不管你现在有没有用，这一块都十分重要，你保留好这块号牌，就有过关的机会。拿去！”郑则道说着就要丢过来。

火小邪一咧嘴，惭愧地说道：“郑大哥，我不能要，谢谢你了！我自己没本事，我宁愿过不了关。”

郑则道脸色不悦，轻声骂道：“火贤弟，你怎么这么糊涂！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往后一天更加艰难，你要是一块号牌都没有，就算能保住一命，却没有人愿意与你比试。快拿去，一切等过关后再说！”

火小邪摆了摆手，说道：“郑大哥，我真的不能要！求你了，不要逼我了。”

郑则道叹了一口气，说道：“火贤弟，我真是不明白你！”

火小邪心中六神不定，也许郑则道说的是对的，自己一块号牌都没有，谁愿意搭理他？连个较量的机会都没有，但是要了的话，就是受人怜悯施舍。

火小邪紧紧咬了咬牙关，还是听从了自己的主意，对郑则道说道：“郑大哥，谢谢你的好意，我……我都不明白我到底怎么了。可是，我真的不能要。”

郑则道跺了跺脚，骂道：“迂腐！迂腐！算了，我不管你了。”

“哦啊啊，他不要，我要，郑则道，你还我一块牌子，哦啊啊！”一阵怪腔怪调从高台一旁传来，郑则道和火小邪转头一看，只见第一位的维吾尔族人阿提木，从一边大石上飞也似的冲到高台之上，指着郑则道，但一下子不敢冲上前，显然对郑则道颇有忌讳。

郑则道骂道：“阿提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阿提木飞快地捻着自己的八字胡，气呼呼地说道：“哦啊啊，你，郑则道，我找你一天了！你这个坏蛋，你和他是兄弟，哦啊啊！牌子一定得还给我一块！啊哦！”

郑则道哼道：“阿提木，亏你还是第一位，你输了就输了，凭什么还你？”

阿提木叫道：“啊啦啊！我是输了，但只输你一块牌子，可你偷了我两块，你要还我一块，你还我一块，我和你再比一比！啊哦哦！”

郑则道骂道：“你纠缠我也没用！我看你就是一个笨蛋，什么第一位，我不会再和你比试，你追我也没用，还有这么多人呢，你省省力气，赶快另寻目标吧！告辞了！”

郑则道反身就跑，哧溜一下不见了踪影。

阿提木跺着脚大骂：“啊啦！有本事就别跑，啊哦啦啦！”边骂边紧紧追去。

火小邪抓了抓头，疑道：“什么意思？输了一块，却被偷走了两块？”

五大贼王 贰：火门三关

一、火形不动

火小邪这座高台上刚刚阿提木和郑则道乱吵乱骂一番，声音颇大，站在下方缠斗的卓旺怒江和病罐子自然都听在耳中。此时这两人已经静静单足站立了近一个时辰，似乎都已经人困马乏，在尽力支撑。卓旺怒江紧咬着牙，满头大汗，不再是一动不动，而是前后左右轻轻颤动。病罐子的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双手大幅度地摇晃着，努力保持自己的平衡。

听到郑则道他们吵闹，病罐子慢慢将眼神转向一边，想打量一下他们的动静。卓旺怒江见病罐子注意力有所转移，心中暗哼：“你输了！”

卓旺怒江心念一动，身子猛然拔起，向前一探，双掌齐出，猛推病罐子的肩头，眼看着病罐子受到这一击，啊的一声向后翻倒。卓旺怒江大叫一声，又跟上一掌，想一举把病罐子推落石下。

病罐子的身体受卓旺怒江双掌齐推，向后翻倒，可突然膝盖处弯曲了一下，随即腰间也如同被人斩断一样，保持上身不动，咔地一下，向后猛折了近九十度，整个身体竟变成了有违常理的三截阶梯状。卓旺怒江大惊，万万没想到病罐子骨骼如此奇特，随后击出的一掌已经来不及收回，砸了一个空。病罐子喉咙咕隆一声响，脚尖使劲，整个人扭了半圈，转了侧面，一把抓住卓旺怒江的手腕，轻轻一拉。

卓旺怒江重心已失，就只是这么轻轻一拉，再也站不住，“啊”的一声大叫，向前扑倒。卓旺怒江滚落石下，已然败了。病罐子身子一抖，重新站直，还是单脚站立着，手中则拿着卓旺怒江的号牌，不住咳嗽着说道：“我赢了！咳咳，咳咳！”他拼命咳嗽，一只手掏出手绢掩住嘴巴，但血丝还是从嘴侧乱冒，看来咯血极为严重。

卓旺怒江慢慢爬起，神色黯然，向病罐子鞠了一躬，说道：“王先生，我输得心服口服！”

病罐子抱了抱拳：“承让了！若不是大喇嘛心急，还没准谁胜谁负呢！”

苦灯和尚在一旁叹道：“阿弥陀佛，王施主终日咳嗽，竟是折损了胸椎所致，难为啦！小僧做证，王施主你赢了。”

病罐子把嘴边的血迹擦净，慢慢说道：“苦灯和尚，你说对了五成，咳咳！咳咳！”

卓旺怒江又向病罐子鞠了一躬，黯然退下。病罐子叫道：“大喇嘛去哪里？”

卓旺怒江轻轻说道：“我败了，现在心如死灰，这就退出此洞，不再与各位相争。”

苦灯叹道：“善哉！善哉！”

病罐子淡淡说道：“大喇叭好走！”

卓旺怒江微微点头，快步离开了此地。

病罐子见卓旺怒江走了，慢慢走到苦灯和尚身边，说道：“苦灯和尚，你手上应该有三块号牌，已经过关。怎么，还要留在洞中吗？”

苦灯说道：“甲丁乙不走，我也不走。”

病罐子点了点头，说道：“那告辞了！洞外再见！”病罐子说完，头也不回地慢慢走开，不见踪影。

火小邪坐在高台之上，亲眼目睹下方的卓旺怒江、病罐子分出胜负，更是感叹世间贼术，竟能精妙至此。想那病罐子上身能够弯折，定是经常在无法想象之处藏身隐匿，所受苦痛恐怕难以用言语表述。究竟为何，能让人自我锤炼到这种程度？这个问题，火小邪一时想不明白。

火小邪见卓旺怒江、病罐子消失在视线之中，还在唏嘘短叹时，身边怪腔怪调的话语响起：“哦啊啊，你叫什么？火小邪？”

火小邪知道是阿提木回来了，扭头看去，阿提木捏着胡须，一脸怒气地走上高台，站到火小邪身边，嘀咕道：“哦啊啊，你是叫火小邪？”

火小邪看他这人就不太顺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就是火小邪，怎么？想和我比试？”

阿提木说道：“哦啊啊，你没有牌子，我也没有牌子，不会与你比试！啊哦哦，火小邪，郑则道骗我，说你是高手，可我看你一点都不像。”

火小邪哼道：“我是不是高手，关你什么事！你输给郑则道，还想对我撒气？我是和郑则道关系好，你怎么的？不服气？”

阿提木说道：“啊啦，小崽子，郑则道是个狡猾的兔子！但他一定要回来找你。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他要是不还我牌子，我就抓住你，收拾你！哦啊啊！”

阿提木嚷嚷着，一屁股坐在火小邪身边，恶狠狠地盯着火小邪。

火小邪暗骂道：“妈的，你脑子里都是大粪吗？行行，你坐着，你坐着！”

这两人互不说话，干坐了片刻，就听洞中传来三声锣响，有人大声叫喊：“第十六位，南京章建，绰号窑子钩，自愿退出比试！他的十六号牌，已经藏入洞中，各位客官，赶快找啊！找到是运气啊！”再有三声锣响，话语重复了一遍，又响三声锣，再说一遍之后，没了声息。

阿提木唰地站起，捏着胡子笑道：“啊啦啦！太好了！有牌子了！”

阿提木拔脚要走，临走时瞪了火小邪一眼，狠道：“小崽子！算你运气！你有本事就不要跑，我不会放过你的。啊啦啦！”

阿提木骂完，匆匆忙忙跳下高台，四处寻找去了。

火小邪看着阿提木的背影，学着阿提木的腔调骂道：“啊啦啦，哦啊啊，你是个傻了吧唧的笨蛋，哦哦哦，脑子有毛病的大野猪！”

火小邪骂完，心中一惊，想道：“奶奶的，这个阿提木不会真的再回来吧？到时候对我发狠，我要不是他对手，被他拿住，岂不是连累了郑则道郑大哥？不行，不行，看来我不能在这里呆着，再呆着真的没机会啦！”

火小邪打定主意，四下看了看，站起身来，慢慢退下高台。

青云客栈石室内，一条路口中快步走出一人，一出来就十分恭敬地对店掌柜抱拳，说道：“店掌柜、各位店小二，郑则道已经拿到两块号牌，过关回来了。”

店掌柜和店小二们满面喜悦地看去，郑则道笑吟吟地向他们走来。

店掌柜赶忙回礼，笑道：“恭喜恭喜！郑客官请出示号牌。”

郑则道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两块号牌，递给店掌柜。店掌柜接过，一看号牌，乃是第一位阿提木的号牌和第三位郑则道自己的号牌。店掌柜十分满意地看着郑则道，说道：“郑客官，你只有两块牌子吗？若是还有多的，请交还我们。”

郑则道笑道：“洞中的高手很多，能拿到一块号牌已经实属艰难，有两块号牌过关就好了，何必贪多？”

店掌柜欣慰地看了看郑则道，说道：“这乱世中，如果人人都如郑客官这样谦虚务实，哪会有如此多纷争？郑客官，你是第一个过关的，再次恭喜啦！”

郑则道惊道：“啊！我竟然是第一个过关的！真是没想到，没想到，实属侥幸，实属侥幸！”

店掌柜说道：“郑客官，请随我们回客房休息，这第三位的号牌，还给你，好好保管。”

郑则道伸手接过，说了声：“谢了！”

店掌柜问道：“郑客官，问你一事。”

郑则道说道：“请讲。”

店掌柜说道：“洞中第六位的甲丁乙，杀了数人，你知道吗？”

郑则道一脸沉重，说道：“知道，他下手十分狠毒，而且没有道理可讲，我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不解。”

店掌柜哦了两声，说道：“好，好，我就不多问了，请郑客官回房好好休息吧！”

店小二他们兴高采烈、客客气气地把郑则道请出石室，回房休息，暂且不表。

店掌柜见郑则道走了，坐回藤椅，捋了捋胡须，自言自语地笑道：“郑则道，人才啊！能成了火家弟子，定有一番大作为。呵呵！呵呵！”

店掌柜自言自语一番，把藤椅边的小茶壶拿起，眯着眼睛喝了一口，余光却见到黑芒一闪！店掌柜啪地一下跳起，叫道：“甲丁乙，又是你？”

“嘿嘿！嘿嘿！店掌柜，就是我，我也过关了！”甲丁乙阴沉沉的话音响起，两块号牌被一道黑芒卷着，丢到藤椅上。

店掌柜上前拾起，这两块号牌一块是甲丁乙自己的第六位号牌和火小邪的第十一位号牌。店掌柜说道：“甲丁乙，你杀了数人，怎么只有两块号牌？多的还请还来。”

“嘿嘿！多的号牌，我都送人了！嘿嘿！店掌柜的，我过关了！”

店掌柜把第六位的号牌拾起，说道：“是，你过关了。请把你的第六位号牌收好，回房休息。”

“嘿嘿！嘿嘿！”一道黑芒闪过，把第六位号牌卷走，随即一片黑烟似的人影，快速涌出了这间石室。

店掌柜把火小邪的第十一位号牌拿在手中，喃喃道：“第十一位，奉天火小邪，恐怕凶多吉少啊！”

没有人回来，就一直没有人回来，郑则道、甲丁乙一回来，一个时辰之中，病罐子、亮八二人陆续上来，每人各持两个号牌，回到石室。病罐子手持自己和卓旺怒江的号牌，亮八手持自己和鬼龙的号牌。这二人交还号牌，算是过关，各自被店小二他们请回房间休息。卓旺怒江随后一脸死寂地回到石室，只说了声“我输了”就大踏步离开石室，店小二他们赶忙跟上，送他出青云客栈。

火小邪正在洞中艰难摸索着前进，捡着缝隙阴暗之处，步步小心地尽量远离自己原来所在的高台。火小邪躲躲藏藏了半天，终于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硕大的石洞，里面透出光亮。火小邪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向这个石洞爬去，刚爬到洞口，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从里面传来。

火小邪心中一个念头：“千万不要是郑大哥出事了！”他顾不得太多，探头向里面看了看，钻进石洞之中。石洞中摆着数个大小不一的火盆，有一个放在墙角的火盆已经点着，另一边的角落里，赫然躺着一个衣衫不整、赤条条的尸体，身下鲜血流了一地。

火小邪吓得一怔，咽了咽口水，仔细打量那死人。这死人身材矮小，尽管衣衫被撕成一条一条的，但仍然能看出他穿着大红大绿，留着满是刺青的光头，不是那个割开火小邪裤裆的红小丑，又能是何人？

火小邪心中大惊，怎么这个红小丑这般模样地死在这里？火小邪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石洞，在石洞一侧有一个通向上方的路口，看着与自己下到溶洞中的入口无异。火小邪暗想：“难道是这个红小丑躲在回去的路口，打算伏击拿到号牌的人，结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丢了性命？或者是甲丁乙看他不顺眼，杀了他？”

火小邪小心翼翼走到红小丑的尸体前，见他满脸漆黑，如同被烟熏火燎一般，十分古怪，睁大着眼睛，死不瞑目。红小丑的脖子上，有一个拇指粗细的洞口，还在不断向外渗出鲜血，看样子并没有死去多久。红小丑脖子上的伤口极深，切口处齐整，好像一块肉被利刃瞬间挖去，应该就是死于此伤。

火小邪叹道：“报应，报应！割开了我的裤裆，却让人这样杀了，这报应似乎太过头了。”

火小邪没想去搜索红小丑身上有没有号牌，料定肯定没有，此地不便久留，打算尽快离开。火小邪刚跑到洞口，一声佛号响起，把火小邪惊得跳开一边：“阿弥陀佛，小施主慌慌张张，要到哪里去？”

苦灯和尚面色严肃地稳步走入石洞，一眼便看到了躺在一边的红小丑尸体，不禁紧锁眉头，说道：“小施主，是你杀了他吗？”

火小邪慌道：“不是我！我没杀他！”

苦灯说道：“那小施主为何在此？又为何如此慌张？”

火小邪叫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早就死了！你能来这里，我就不能来这里？你看到死人，你能不慌？不赶快走，难道还要陪着死人过夜？和尚，你不要冤枉好人！”

苦灯说道：“小施主，口说无凭。”

火小邪愁道：“那你说怎么办？我没杀他就是没杀他！”

苦灯说道：“那好，小施主你先别走，随我一起看看尸体。”

火小邪见这个苦灯和尚一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急得连连跺脚，叫道：“看就看，你冤枉人可不行！”

苦灯并不答话，走到红小丑的尸体前，蹲下身子打量一番，久久不愿站起。火小邪站在一边，也不敢走，心急如焚，暗想这和尚不会真的认为自己杀了红小丑吧？看他对甲丁乙的态度，万一被他误会了，只怕自己讨不到好。苦灯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站起身来，说道：“手法精湛，一击即中，是个杀人的高手！”

火小邪赶忙说道：“我这辈子连鸡都一刀杀不死，别说杀人啦！和尚，你看清楚了啊？我能杀了他，还至于让他把裤裆都割烂吗？”

苦灯和尚上上下下看了一番火小邪，说道：“小施主，你的确没有这个身手。只是小僧问问你，你知道红小丑是谁杀的吗？”

火小邪苦道：“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你了！我猜是甲丁乙杀的。”

苦灯和尚默不作声，沉吟片刻，说道：“小施主，此地诸多是非，人心险恶，你多保重！小僧告辞了。”

火小邪忙道：“和尚，你要回去了？”

苦灯和尚说道：“我有三块号牌，已经过关，甲丁乙此时也不在洞中，就不便久留了。”

苦灯和尚说完，就向路口走去。

火小邪愣愣看着苦灯和尚的背影，思绪翻滚，突然张口叫道：“和尚，等一等！”

苦灯和尚回头说道：“小施主还有什么事？”

火小邪上前一步，说道：“和尚，你有三块牌子，多了一块，尽管我没有，但想和你比试一下！赢你一块牌子！”

苦灯和尚淡淡一笑：“小施主，你要是输了呢？你拿什么还我？”

火小邪咂了咂嘴，说道：“和尚，你是怕赢不了我？不敢比试？”

苦灯和尚呵呵一笑，说道：“小施主，不是和尚不敢比，也不是和尚小气，你想要牌子，我大可送你一块，但是你要知道，你有一块牌子在手，会惹来杀身之祸！”

火小邪突然怒道：“和尚，你不要瞧不起人，谁说我会被人宰掉！你要比就比，少说这些唬人的话。”

苦灯和尚说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既然你不怕，那我们就比试一下，你说比什么吧！”

火小邪说道：“好，那我们比盗火！”

苦灯和尚微微一愣，问道：“盗火？何为盗火？”

火小邪说道：“盗火，是我瞎编的。你等着啊！”火小邪四下张望，跑到洞中一角，把一个没点燃的大火盆连拖带拽弄到洞中间，又跑到另一侧，把点燃的那个火盆也拖到中间。两个火盆相隔四五尺远近，与苦灯和尚所在位置连成一线，着火的火盆在前，没火的火盆在后。

火小邪比划了一下距离，跑回苦灯和尚身边说道：“和尚，我们比盗火！你看到了吗，这里有两个火盆，相隔不远，我们站在这里，不准上前，但要把点着的火盆中的火盗走，去点燃另一个火盆。先说好了，不准用自己身上的器物，什么火种、衣服、鞋帽等等，都不准用，就这样站在原地，盗走一个火盆的火，点燃另一个火盆！”

苦灯和尚打量了半天，奇道：“小施主，站在这里不准动，也不能用身上的东西，这怎么可能做到？”

火小邪哼道：“怎么？做不到？做不到就认输，给我一块牌子！”

苦灯和尚笑道：“呵呵，小施主好狡猾，想用这种你也做不到的把戏，让我认输？”

火小邪叫道：“谁说我做不到！我就能把火盗走，点燃另一个火盆！”

苦灯和尚说道：“有趣！你等等，我先试试！”

苦灯和尚苦苦端详了半天，仍不得其解，不禁把自己胸前的佛珠取下。火小邪在一旁叫道：“说了不准用身上的东西的！”

苦灯和尚脸上一红，赶忙把佛珠放下，身子顿了一顿，猛然向火盆凌空推了几掌，大袖生风，带得火盆中的火苗倾斜一片。苦灯和尚喝了声，身子如螺旋桨一样飞转，大袖飞舞，风声猎猎，接连不断，眼看着火苗被吹得向另一个没有点火的火盆压过去。

火小邪心中暗叫：“这和尚真厉害！”

可惜两个火盆之间相隔四尺之多，火苗确实有吹拂到火盆之上，但要想点燃火盆里的松油，除非火焰能在空中打弯，才能做到。

苦灯和尚挥舞大袖半天，仍然点不着火盆，慢慢停了下来，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小僧做不到。”

火小邪笑道：“和尚，你可说好了，你做不到是不是？别一会儿反悔！”

苦灯和尚说道：“确实做不到，小施主，请你一试！你若能点着火盆，小僧输给你一块号牌！绝不食言！”

火小邪说道：“那就信你啦！”

火小邪走到洞边，从存放食物净水的石头房上取下一块扁石，拿手掂了掂，又换了一块，这样连续换了七八块，才挑到一块合手的，拿在手上，走了回来。苦灯和尚牢牢盯着，一言不发。

火小邪看了眼苦灯和尚，说道：“这可不是我身上的东西。”

苦灯微微点头，聚精会神地看着火小邪的动静。

火小邪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握了握这块扁石，伸展了一下肩头，凝视着火盆，手臂一展，轻轻喝了声：“去！”只见火小邪手中的扁石平平飞出，刚好砸进火盆之中，噗的一声轻响，这块扁石竟带着一团火焰，从火盆中再度跃出，直飞向另一个火盆。这块扁石，带着火焰，在空中划了道闪烁的火线，咔的一声，击中火盆内沿，火花四溅，落进火盆中。

火小邪大叫一声：“中了！”

嘭地一下，火盆点燃。

苦灯和尚念道：“阿弥陀佛！”

火小邪用的这招，乃是最常见的乡间少年玩耍的游戏“打水漂”，可别小看了打水漂，这里面其实讲究颇多。寻常打水漂也就是比一比石头能在水面上打出多少个连续，一旦玩得水平高了，还有“跃龙门”、“打远”等数种玩法。“跃龙门”乃是石子击中水面后弹起，越过某个障碍；“打远”则是比试石头在水面上一击之后，第二次落到水面的远近。奉天的小贼们没有什么可以玩耍的，没事就跑到水塘沟渠处打水漂，火小邪会拿盘儿，手势、力道、准头都十分优秀，是常胜将军，可算得上是他的一项“拿手绝活”。打水漂这个游戏纯粹是民间少年玩耍的，纯属打发时间，对偷东西没有什么用，江湖大盗谁会去练打水漂？

火小邪就凭这种“民间杂耍”赢了苦灯！

火小邪见火盆燃起，脸上兴奋得通红，对着苦灯和尚叫道：“我盗火成了！点燃了火盆！和尚，你输了！”

苦灯和尚点了点头，默然道：“小施主！你火性纯粹，真是不简单。和尚输了，心服口服。”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块号牌，向火小邪递过来。

火小邪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可低头一看，乃是苦灯和尚自己的第二位号牌。火小邪不禁问道：“和尚，这是你的号牌……”

苦灯和尚说道：“我输给了你，自然是输掉我的号牌。小施主，前路凶险，请保重！”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转身走入路口。火小邪看着苦灯和尚，若有所思，连忙大叫一声：“大和尚，请等一下！”

火小邪追上苦灯和尚，拿着号牌，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说道：“大和尚，你好人做到家，帮我一件事。”

苦灯和尚说道：“小施主请讲！”

火小邪凑近苦灯和尚，在他耳边轻轻说了起来。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走入石室。店掌柜赶忙站起相迎，笑道：“苦灯和尚，你定是过关了吧！”

苦灯和尚走上两步，从怀中摸出两块号牌，交到店掌柜手中，说道：“小僧手中有两块号牌，应是过关了。”

店掌柜拿起号牌一看，惊道：“这是第八位三奇峰和第十七位赵顺财的号牌，苦灯和尚，你的号牌呢？”

苦灯和尚说道：“阿弥陀佛，小僧的号牌在与人比试的时候输掉了。”

店掌柜不解道：“你输掉了？”

苦灯和尚说道：“没错，小僧输给了第十一位的火小邪。”

店掌柜啊啊啊了半天，一下子琢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接不上话，只好说道：“苦灯和尚，你过关了。但你的号牌没有了，请你从这两块号牌中挑一块，好好保管。”

苦灯点了点头，从店掌柜手中拿过第十七位号牌，放入怀中。

店掌柜叫道：“店小五，送苦灯和尚回房休息。”

店小五跑过来，恭恭敬敬地请苦灯和尚走出石室。

店掌柜坐在藤椅上，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叹了口气：“这回可是奇了，甲丁乙拿着火小邪的号牌回来，而苦灯和尚又把自己的号牌输给了火小邪，苦灯和尚在十八人中当是实力数一数二的，怎么会输？难道这个火小邪天赋异禀？不对啊！”

店掌柜琢磨了半天，干脆一拍藤椅扶手，吩咐道：“店小二，时间差不多了，你去鸣锣，告诉洞中人现在过关的情况。”

店小二刚要离去，路口中飞也似的冲出来一个胖子，冲到石室之中才站住，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我回来了！我有两块号牌，我过关了！”此人正是那个起初在青云客栈大堂中和胖厨子对打的第十三位胖好味。

胖好味十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撑着膝盖，还不断回头看路口中是否有人追出来，总算把气息调稳，才从怀中摸出两块号牌，递给店掌柜，乃是他自己的第十三位和第十位荆州尖耳朵的号牌。

胖好味惊魂未定地喘道：“万幸，万幸，差点就完蛋了！那女人太厉害了，幸好抽烟的男人赶过来，呼呼……”

店掌柜笑道：“胖好味，你过关了！”

几人各自安排，略过不表。

火小邪和苦灯和尚分开后，静静躲在一个角落处观察外面的动静，就看到阿提木和一个小个子男人从一侧钻出来，在下面上蹿下跳，互相追逐。那小个子男人火小邪倒是一眼认得出，乃是第十五位闹小宝，穿的衣服与自己一模一样，都是青云客栈放在房间里的。这两人彼此追逐，十分奇怪，一会儿闹小宝追阿提木，一会儿阿提木追闹小宝，不知道是什么规矩。

阿提木和闹小宝互相追得正欢，就听“咣咣咣”三声锣响，把他们两人吓得略略一顿，但仍然脚步不停，沿着小广场不住奔跑，并不远去。

洞中有人大喊道：“各位客官，时间不多了！抓紧啦！向各位通报现在过关的情况。过关第一位，小不为郑则道，持两块号牌过关！过关第二位，甲丁乙，持两块号牌过关！过关第三位，病罐子王孝先，持两块号牌过关！过关第四位，亮八，持两块号牌过关！过关第五位，苦灯和尚，持两块号牌过关！过关第六位，四川胖好味，持两块号牌过关！弃权两位，卓旺怒江，无号牌；窑子钩章建，一块号牌已丢回洞中。请各位客官抓紧啦！”如此又说了两遍。

阿提木听完宣告，猛地站住，转身对闹小宝叫道：“不和你比了！啊啦啊！”

闹小宝不敢上前，停下脚步，恨道：“你不能耍赖！你偷了我的号牌，还给我！”

阿提木捏着胡子，说道：“啊哦哦，小娃娃，你自己没藏好自己的牌子，让我找到了，你能怪谁？啊啦哦，小娃娃，和你追来追去，累死了！不和你玩啦，我就是耍赖，就是耍赖，你能怎么样？啊哦哦！”

闹小宝气呼呼地说道：“臭胡子，你要是不比试，我们就打架！”

阿提木骂道：“哦啦啦，小娃娃，我最喜欢打架！我看你这个小鸡崽子，会怎么打架！”

闹小宝哼了声，说道：“你别后悔！”说着跳开几步，来到一个火盆旁边，将袖子一捋，把两只手一下子插入火盆，在里面搅了搅，拿了出来。闹小宝双手火光熊熊，大声笑道：“臭胡子！看我不烧死你！”

阿提木看着闹小宝竟然手不怕火，也是愣了，叫道：“小娃娃，玩的什么妖术？”

闹小宝笑道：“不告诉你！臭胡子，我先把你的一张马脸烧烂再说！看你还不还我！”

阿提木骂道：“小娃娃，小小的年纪，不要说大话！让你见识一下阿提木老爷的厉害！啊哈！”

阿提木手一翻，从腰间拔出两件东西，套在手上，居然是两把带着弯钩的剪刀。阿提木嚓嚓嚓手指开合一番，用剪刀尖指着闹小宝说道：“小娃娃，要后悔还来得及！啊哦！”

闹小宝笑道：“臭胡子原来是个烂裁缝！哈哈！哪个怕你，你来！”

阿提木哦哦大叫，提着剪刀向闹小宝冲过来，闹小宝躲也不躲，手上一扬，一个拇指大小的火球急急向阿提木的脸上飞去。阿提木迎着火球冲来，连忙用剪刀去挡，可剪刀一碰到这个火球，嘭的一声炸了个火花四溅。阿提木被炸得脸上漆黑，胡子都烧着了，大吼着跳开一步，慌忙扑掉身上的火焰。

火小邪看闹小宝玩出这个手段，不禁回想起死在石洞中的红小丑，他脸上也是如同烟熏火燎一般，难道说是闹小宝拿走了红小丑的号牌，并杀了红小丑？可这个闹小宝看着年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怎么会对红小丑如此狠毒地痛下杀手？

闹小宝看着阿提木手舞足蹈的样子，哈哈大笑：“臭胡子，我的火弹子滋味如何！看我不烧烂你的脸！”双手齐扬，不知手中怎么又变出了数个火球，都向阿提木掷去。

阿提木左躲右闪，架不住有的火球还没有飞至面前就在空中爆炸，顿时狼狈不堪，衣服上到处都被点着，阿提木大叫：“妖术！妖术！”带着满身的火苗，拔腿就跑。

闹小宝笑道：“我这里多的是！你跑不掉的！”紧紧追去，边追边把头一侧，似乎嘴里含住了什么东西，吐向手中，手再一挥，就是三四个火球飞出。

阿提木不顾一切奔逃，火球在他身边嘭嘭地不断爆炸，看样子难逃闹小宝的火攻。

闹小宝乐得大叫：“臭胡子，看你怎么逃！”

闹小宝正乐得叫，突听咯咯一声娇笑，抬头一看，头顶白花花的一片，竟是女人的大腿掠过头顶，裙下春光，一览无余。闹小宝不知为何，看得眼睛都痴了，脚步一停，目光随着女人的大腿而去。

花娘子落在闹小宝身边，娇笑道：“小宝贝，好看吗？”

闹小宝愣在原地，脸上五官不住抽动扭曲，动弹不得，呆呆地看着花娘子，显得十分难受，可就是说不出话，手上的火焰也慢慢熄灭。

花娘子走上一步，从闹小宝怀中把一块号牌抽出来，娇声道：“小宝贝，都让你看到不该看到的了，这块号牌算你补偿我的。小宝贝，我早就看上你了，可惜一直找不到你。呵呵，没想到你这么会玩火，呵呵呵呵，姐姐好喜欢你啊！”花娘子摸了摸闹小宝的脸，贴过脸轻轻地向闹小宝吹气，闹小宝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骚娘们，一会儿盯不住你！你就出来害人！让这么个小鬼看你的骚屁股，你还要不要脸？”踏踏的皮鞋声作响，一个人跳上花娘子身后的石头上，蹲在石头上，嬉皮笑脸地看着花娘子，狠狠抽烟。此人便是烟虫。

花娘子连忙跳离闹小宝，冲着烟虫冷笑道：“臭男人，你追了我三天三夜，有完没完！要不是你坏了我无数好事，我早就过关出去了！我已经有两块号牌，你拦不住我了！呵呵呵！烟虫，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烟虫无所谓地说道：“哪怕我不过关，我也不能让你过关。骚娘们，有我在，你绝对过不了关的！”

花娘子尖声笑道：“烟虫，我一直被你纠缠，才拿不到号牌，现在我有两块了，看你有什么本事能挡住我出去！”

烟虫笑道：“骚娘们，路口就在那边，我看你这次怎么甩掉我出去。你跑啊！”

花娘子冷笑连连，慢慢退后，闪到一块石头之后，不见了踪影。

烟虫不慌不忙地续上一根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鼻子闻了闻，双手插在裤兜里，跳下石头，不紧不慢，摇摇晃晃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火小邪见阿提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下面只剩下闹小宝团着身子，难受得在地上前后翻滚，心中万分不忍。他知道中了花娘子春毒的滋味，那可绝对不是享受。火小邪叹了口气，一看到这个闹小宝，就立即想起了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个兄弟，想道：“我要是不出去救他，恐怕这个闹小宝要丢了性命！被阿提木盯上就盯上吧！我不能见死不救！”

火小邪想到这里，赶忙起身，钻到邻近的一个火盆处，提了个羊皮水袋，再也管不了这么多，匆匆来到闹小宝身边。

闹小宝躺在地上，紧紧缩成一团，面如死灰，双目紧闭，咬紧牙关，已经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不住颤抖。火小邪蹲在闹小宝身边，把水袋解开，将水一点一点地倒在闹小宝的脸上，闹小宝身子狠狠抖了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一片迷茫，喃喃说道：“别管，管我，走，你走吧，我没，没救了。”

火小邪听着闹小宝的话，更加心酸，把闹小宝的脸扶住，使劲地抽打，骂道：“我也中过花娘子的春毒，只要能忍住，就会没事的！”

闹小宝短促地喘息，低声乱说：“我，我不是，不是你。我，我不行，不行。”

火小邪使劲掐着闹小宝的脸，低声吼道：“你清醒点！你心里的火呢？你点着你心里的火啊，有一片火海可以点着的！”

闹小宝又急促地喘息一番，忽然眼珠子一翻，脸上猛地平静了一下，便摆出了一副痴傻的笑容，看样子已经和傻子无疑，舌头乱伸，嚷道：“呀，姐姐，姐姐。”说着拉扯着火小邪的衣袖，竟要往火小邪怀里钻。火小邪一把捏住闹小宝的脸，骂道：“姐姐你个大头鬼哦！”

火小邪知道闹小宝肯定是春毒药力发作，心如刀绞，问了自己一万遍现在该怎么办，恨不得咬碎自己的牙齿，可就在这时，火小邪心中一片空明，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再也不愿细想，一口咬破了指尖，捏住闹小宝的面颊，把手指塞入闹小宝的口中。闹小宝现在根本就是一个傻子，哪管塞进嘴里的是什么，顿时一阵猛吸，把火小邪的指血尽数吞入腹中。

闹小宝吸了一阵，脸上又狠狠一阵抽动，痴傻神态渐渐消失，再次紧闭双目，表情痛苦起来。

火小邪暗叫一声：“有效了！”

闹小宝全身松软，嘴里也不再使劲吸吮，头一歪，似乎昏了过去。

火小邪抬手擦了擦汗，知道闹小宝尽管昏了过去，但已经捡回一命。火小邪和闹小宝这一番折腾，自己也筋疲力尽。

“啊哈，火小邪，你不仅是郑则道的兄弟，还是这个小娃娃的兄弟！郑则道一定把我的牌子送给你了！啊哦哦，你还我牌子。”阿提木怪腔怪调的说话声从一边传来。

火小邪料到阿提木这个混账迟早要出来找自己麻烦，并不吃惊，脸色平静地向说话声音处看去。阿提木全身上下的衣服，烧的全是破洞，脸上一片焦黑，胡子烧掉了一半，万分狼狈，但这时，他还是恶狠狠地走到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连连皱眉，暗暗骂道：“阿提木，你这个欠打的大西瓜！我看你不止满脑袋都是屎！还满口喷粪！”

火小邪转念一想，心生一计，想尽管此法危险，但事到如今，不得不一试。

火小邪哗地站起身，指着阿提木大骂道：“阿提木，你嚷个屁！我没有号牌！见你的大头鬼，你想要牌子都想疯了！”

阿提木哼道：“小崽子！你骗不到我的！”

火小邪丝毫不惧，继续骂道：“郑则道没有把号牌给我！你这个疯子！脑子有病啊！”火小邪边说边抖搂自己的破衣烂衫，证明自己身上的确没有。

阿提木摇了摇他那个黑乎乎的脑袋，哼道：“你一定藏起来了！我这就打死你！看你说不说！”

火小邪义正词严地骂道：“阿提木，你当我怕死吗？郑则道已经不在了，你打死我有什么用？另外告诉你，我能来这里，有一项本事你们绝对没有，就是随时自杀的本事！我只要大喊一声，猛一跺脚，就会立即死掉，还能一口毒血喷你满脸！保管让你烂成一摊肉泥！信不信由你！”火小邪又玩吹牛不眨眼的本事，这话以前就对严景天和水妖儿他们说过，当然骗不过他们，但阿提木的脑筋和中土人不太一样，刚才被闹小宝的火攻吓了个半死，还真吃了火小邪这一套瞎话。

阿提木停住脚步，疑神疑鬼地看着火小邪，叫道：“啊拉！你这小崽子，你还想骗我。”

火小邪冷笑道：“我敢站出来不躲着你，就是不怕你，既然不怕你，何必骗你？骗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阿提木，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赶快去找丢回洞中的号牌吧！这样你还有一点过关的希望。”

阿提木双手齐上，想捻自己的胡子，但是胡子已经烧掉了，阿提木只好抓着胡茬儿，眼珠子乱滚，费了吃奶的劲头思考。按阿提木的逻辑，火小邪说得合情合理，在火小邪身上浪费时间有点划不来，还不如另做打算。

阿提木斜着眼睛，看着火小邪说道：“啊哦啊啦，小崽子，我现在可以饶了你，但你必须和我一起去找丢回洞中的牌子。如果时间到了，我们找不到牌子，那我就过不了关，照样会宰了你。”

火小邪心想：“这个一脑子大粪的阿提木还真会打算盘！”

火小邪哼了哼，说道：“一起找就一起找！找到了就给你！没找到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反正我已经过不了关。”

阿提木和火小邪两人在洞中胡乱搜索，起初还都彼此怀有戒心，可找了一阵子，火小邪也认真起来，尽管找到号牌，会被阿提木拿走，但总比找不到要好。此时洞中似乎只剩下阿提木和火小邪两个能活动的人，四处都是一片寂静，没有什么好提防的。阿提木在前，火小邪在后，一个一个路口搜索，可找了七八个路口，仍然一无所获，却闻到每个路口均透出一股子强烈的酸味，顺着酸味寻找，能够在路口的地上找到一个燃尽的烟头。

洞中的四面钟当当当响了起来，每到整点，这四面钟都会敲响。阿提木听见钟声，显得分外焦躁，他和火小邪都明白，离乱盗之关结束只剩下半个时辰了。

火小邪尽管不动声色，其实心中也十分着急，阿提木有一块号牌在手，可自己不是阿提木的对手，就算有办法能赢过来，以阿提木的人品，定会耍赖不给，甚至动手杀人。眼下唯一胜出的办法，恐怕只有偷袭阿提木，拿了号牌迅速出去，还不能让阿提木追上。

阿提木双眼通红，一路野兽一样地低吼着，拿着剪刀在墙上乱刺乱挖，如同惊弓之鸟，看他的架势，随时都有可能反手一剪刀，杀了火小邪。

两人摸索一番，再次回到四面钟所在的小广场上。阿提木看了看时间，面色狰狞地指着火小邪骂道：“小崽子！你是不是发现了牌子，却不告诉我！”

火小邪惊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时间快到了，号牌找不到，你和我都过不了关！”

阿提木眼中凶光四射，野兽一样叫嚷起来：“小崽子，我过不了关，你也别想过关！”说罢嗷的一声大叫，举着剪刀就向火小邪扑过来，显然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到火小邪身上，想宰掉火小邪泄愤！

火小邪大惊，知道阿提木已经疯了，要动手杀人，连连回退。阿提木的两把剪刀，亮光闪闪张着大嘴，只要一碰上火小邪的身体，就会合拢，断筋切肉。火小邪躲过三招，身上衣服已经被剪刀剪住两次，扯掉了一大块，袒胸露背。火小邪满头冷汗，极力想逃开，但阿提木腿脚比火小邪更快。眼看着退无可退，剪刀向着咽喉剪来，火小邪大吼一声，头微微一偏，剪刀擦着脸颊掠过，当的一声插入钟乳石中，一下子拔不出来。阿提木松开这只持剪刀的右手，一把抓住火小邪的胳膊，左手上的剪刀冲着火小邪的面门刺过来。

火小邪双手齐上，牢牢抓住阿提木的手腕，阻住来势，剪刀尖只离面门半指距离，寒光直冒。阿提木狰狞道：“杀死你！杀死你！我是第一位！我应该能过关！都是你这个小崽子害的！啊啊啊哦哦哦！”

火小邪全力抵挡，还是架不住阿提木的蛮力，眼看着剪刀就要扎进眼眶。

火小邪心中狂叫：“我命休矣！”最后拼尽所有力气，抓住阿提木的手腕想拉开一边。

阿提木呼哧呼哧张着嘴，喉中低吼，势必要把火小邪宰了！

火小邪干脆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能感觉到剪刀尖已经点在眼皮上的时候，忽觉阿提木的手劲一松，火小邪正在使出全力，自然把阿提木的手拉到一边，铛的一声响，这一剪刀又是贴面而过，扎在了石头上。

火小邪睁眼一看，双目圆睁。一根亮闪闪的银针从阿提木口中露出半截，还在滴血，火小邪还没回过神，那根银针唰地一下抽回。阿提木眼睛发直，身子一矮，一头栽在火小邪胸口，咕隆咕隆喉咙里响了几声，从火小邪身上滑下，瘫软在地上，身子胡乱抖了抖，一命呜呼。

火小邪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正站着花娘子。花娘子满头头发不再盘得工整，而是披散着如同一个女鬼，瞪着眼睛，脸上惨白一片，看着十分吓人。奇怪的是，花娘子身上的衣服也都凌乱不堪，领口被人撕开，露出白花花的一片胸脯。这个花娘子，再没有刚才那幅风骚媚骨的风情，看着更像一个疯婆娘。

花娘子手上握着滴血银针，根本不搭理火小邪，蹲下身子在阿提木身上摸索，从腰间摸出了一块号牌，不禁尖声笑道：“还有一块！我还是过关了！烟虫，你好狠，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火小邪看着花娘子说不出话，花娘子瞅了一眼火小邪，如同疯癫一般地尖声说道：“火小邪，算你走运！下次你再遇见我，就没这么好运了！”

花娘子把号牌拿在手中，转身就走。

“骚娘们，我说过了，有我在，你就别想过关！”有人在一旁的大石上说道。

花娘子一转头，看着烟虫蹲在大石上抽烟，几乎如女鬼一样狰狞道：“臭男人，你拿走了我一块牌子，你已经过关了！你还要纠缠我吗？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烟虫抽着烟说道：“不要你怎么样，你只要废掉自己身上的春毒，我就不纠缠你了。”

花娘子歇斯底里地尖叫道：“不可能！废掉我的春毒就是杀了我！”

烟虫说道：“那没办法了，我不会让你过关出去。”

花娘子举起银针，咬着嘴唇，披头散发地厉声道：“烟虫，我杀了你！”

烟虫懒洋洋地说道：“你来啊，你能杀了我，随便你杀，我最讨厌重复说话。”

花娘子眼神一松，身子发软，瘫坐在地，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脸，失声痛哭：“你已经有两块号牌了，为什么还要为难我，我只是想过关而已。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你至少给我个明白话吧！”

烟虫不理不睬地从石头上跳下，手插在裤兜中，向花娘子走过来，蹲在花娘子跟前，用手指点了点花娘子的头。

花娘子骂道：“你别碰我！”

烟虫说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纠缠你，很容易，你把你的两块号牌都给我，我就告诉你。”

花娘子不住呜咽，哭道：“给你，给你，都给你，只要你告诉我。”说着，花娘子把手中的号牌向烟虫递去。

烟虫伸出手想接过，花娘子突然厉声叫道：“你做梦！”唰地一下，手中的银针向烟虫的咽喉刺去。

烟虫身子一仰，银针从面前划过，烟虫嘿了一声，一个翻滚向后退去。花娘子从地上跳起，唰唰唰如电光一样迅捷地用银针刺向烟虫的面门。

烟虫边躲边骂：“知道你没这么容易放弃！”

花娘子紧咬双唇，厉声道：“少废话！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烟虫骂道：“骚娘们！让你输得痛快！”

哧的一声轻响，烟虫跪在地上，花娘子站着刺向烟虫，两人就这样都静止住了，花娘子脸上万分惊讶。

烟虫手中拿着一根褐色的粗大卷烟，花娘子的银针正从头部插入这根烟中，烟虫这准头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竟能用一根烟，稳稳地接住花娘子的银针。

烟虫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手上一晃，把这根褐色卷烟收了，递到嘴边点燃，咔一下叼在嘴中，猛吸一口，说道：“把你的号牌都给我！”

花娘子尖叫道：“不可能！”转身便跑。烟虫脚步一晃，快过花娘子一步，一把拉住了花娘子的胳膊，把花娘子带得一滞，摔向一边。

烟虫不管不顾，狠狠抽烟，那根褐色的卷烟随着烟虫的抽吸，燃烧极快，随即滚滚浓烟从烟虫的嘴中喷出，断然不是普通的卷烟。片刻工夫，四周弥漫着一股子灰色烟雾，烟虫和花娘子都笼罩在烟雾中，看不清楚身影。

这股烟雾闻起来和火小邪他们在各个路口闻到的味道一样，酸味十足，但更为浓烈。花娘子在烟雾中惨叫道：“你不要这样对我！放过我吧！”

无人回答花娘子，花娘子喊了两声，再无动静。

这股子烟雾如同水雾一样，来得快，散得也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散掉。花娘子瘫倒在地，抱成一团，如同闹小宝一样不住颤抖，烟虫则站在一边，嘴上已经换了一根普通的卷烟，手中拿着两块号牌，冷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花娘子。

火小邪靠在石头上，动都不敢动弹，默默看完了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

烟虫抽了口烟，突然叹了口气，一转身向火小邪走过来，火小邪十分紧张，但不敢逃走。

烟虫走到火小邪面前，咧嘴嘿嘿一笑，说道：“火小邪，那个闹小宝是你救的吧？”

火小邪紧紧盯着烟虫，慢慢点头。

烟虫笑道：“够义气啊，我就喜欢你这样够义气的，你是不是没有号牌？来，这两块号牌，我送给你了！”

火小邪一愣，还不知怎么回答，烟虫已经拉起火小邪的手，啪地一下把两块号牌塞到火小邪手中，歪着嘴笑道：“你应该过关！小兄弟！”

烟虫哼了哼，转头就走，火小邪愣愣拿着两块号牌，突然喊道：“那个花娘子中了自己的毒？”

烟虫头也不回地说道：“没错！但她死不了！”

火小邪又大声问道：“大哥，你和花娘子到底有什么冤仇？”

烟虫仍然头也不回，就是脚步慢了慢，说道：“火小邪，我曾经有一个弟弟，可惜他十年前死了，死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年纪。小兄弟，好奇会害死你的！切记！”

烟虫叼着卷烟，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晃晃悠悠地走入石林中，消失不见。

火小邪看了看手中的两块号牌，乃是第十五位闹小宝和第七位红小丑的号牌。

火小邪来不及细想，赶忙把号牌别在腰带上，就要动身返回，这时，四面钟又敲响起来，这次乃是最后一次敲响，若再不赶快回去，就迟了。火小邪一看四面钟，灵光一闪，三步两步跑到四面钟跟前，一脚上去，把四面钟踹翻，低头一看，地面上有一个小盖子。火小邪连忙把盖子拉开，果然，重新丢回洞中的第十六位号牌正安静地躺在下面。

店掌柜和五位店小二站在石室中，都全神贯注地打量着上来的路口。店掌柜手中拿着怀表，面色严肃。

路口中烟头的火光一闪，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正是烟虫。

烟虫叼着烟，摇头晃脑地走到店掌柜面前，赖兮兮地说道：“没迟吧？”

店掌柜笑道：“没有，没有，再晚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烟虫哦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两块号牌，丢给店掌柜，说道：“两块号牌，我过关了。”

店掌柜低头一看，一块是烟虫自己的，一块是第十八位花娘子的，不禁笑了笑，说道：“你过关了！请把你自己的第十四位号牌收好，回房休息。”

烟虫接过号牌，懒洋洋地说道：“先不着急，下面有个叫火小邪的小兄弟，也拿到了两块号牌，应该马上就能上来，他是我半个老乡，我等他一会儿。店掌柜的，那小子腿脚不好，你多宽限他一点时间。”

店掌柜笑道：“客官，这个我们自有分寸，请你先回去休息吧！时间是可以宽限片刻的，但也不能坏了规矩啊，客官还是请回吧！”

烟虫抽了口烟，无所谓地说道：“那好吧！”

烟虫由店小二、店小三他们请走，暂且不表。

店掌柜拿着怀表看着，连连皱眉，路口仍然没有人回来的迹象。送烟虫回房休息的店小二、店小三都已经回到了石室，看石室中还是没有人上来，店小二不禁轻轻咦了一声，凑到店掌柜的耳边说道：“店掌柜，如果拿到号牌了，不该这么长时间上不来啊，难道还能迷路了？”

店掌柜看了眼怀表，说道：“最后等一分钟，再不上来，就算他手上有两块号牌，仍算淘汰。”

时间滴答滴答地过去，路口仍然没有火小邪的身影。

店掌柜啪地一下合上怀表，对店小二他们说道：“时间到，鸣锣！”

“等！等一下！我来了！我来了！别鸣锣！”一个路口中有人吃力地大声喊叫着。

店小二他们正拿着锣要敲，听到叫喊声，不禁愣了愣，都转头向店掌柜看去。

店掌柜手一抬，对店小二他们说道：“慢。”

“我来了！来了！”路口中脚步蹒跚地缓缓走出一人。

众人向火小邪看去，火小邪灰头土脸，满头大汗，不是自己一人，身上还背了一个人。火小邪走进石室，累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把背着的人放在一边，正是闹小宝。

火小邪气喘吁吁地说道：“别鸣锣，别鸣，我背他上来，花了不少时间。呼呼，他是闹小宝，中了花娘子的春毒，花，花娘子还在下面，我怕我一走，花娘子对他不利，所以就背，就背上来了。”

店掌柜不知是喜是愁，上前一步问道：“客官，你可有两块号牌？”

火小邪坐在地上喘道：“有！有！”说着从裤腰上一摸，竟摸出了三块号牌。众人都是轻轻低呼，觉得不可思议。

店掌柜把三块号牌接过，乃是第十五位闹小宝、第七位红小丑和重新丢回洞中的第十六位窑子钩的号牌。

店掌柜惊道：“你怎么……”

火小邪抢先说道：“我还有一块，还有一块。”火小邪翻身爬起，走回路口，四处摸索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抠出一块号牌，拿在手上，走回店掌柜面前，递给店掌柜。

店掌柜早就目瞪口呆，一看火小邪递给自己的，乃是第二位苦灯和尚的号牌，张着嘴说不出话，满是疑惑。

火小邪笑着喘道：“是，是苦灯和尚，他输给我，我以防万一，让他按约定，放在他出来的路口的，没，没想到，最后还是没用上。店掌柜，我过关了吗？”

店掌柜长吸一口气，说道：“是，你过关了。”

火小邪憨笑一声，说道：“店掌柜，我问问你，我拿了四块号牌，和闹小宝一起上来的，有两块本来是闹小宝的，我两块，他两块，我们两个一起过关了，算不算？”

店掌柜一愣，他从来没有碰到这种情况，沉吟一番说道：“好像没这个规矩。”

火小邪说道：“你们开始又没有说不能两个人拿四块号牌一起上来，只不过闹小宝现在昏了，不能说话而已。既然你们没说不准这样，那就算我们两个都过关了！”

店掌柜左右为难，火小邪说得也有道理，只好说道：“客官，你过关了，请先回房休息，我们要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火小邪说道：“那好，那好，你们自己不能事后反悔啊，要不然我可瞧不起你们啦！”

店掌柜叹了口气，无言以对，暂时避开火小邪的话题，对店小二他们喊道：“鸣锣！火门三关其一乱盗之关，闭关！”

《乱盗之关中十八大盗备忘录和补记》

为什么我要写这么多盗贼？且看盗亦有道的历史定义。

盗亦有道　　——庄子

出自《庄子?胠箧》。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盗跖后来成为古书中强盗土匪的代名词，平常讲的“盗亦有道”就来自这里。这段话的大意是，强盗问他的头领，盗贼这个行业也有它的道吗？头领说，怎么会没有呢？天下的事情，哪里会没有道的呢？强盗这一行不仅有自己的道，而且其中还有学问呢！首先要“妄意”，就是估计某处有多少财宝，只有估计得正确才算高明——圣也。其次，在偷窃时，自己要第一个进去，第一个冒险，这算大勇气——勇也。再次，偷窃结束后，要最后一个撤退出来，承担最后一分危险，这是义气——义也。再次，确定那里该去不该去，什么时候去最有把握，知道什么可以战胜什么不可以战胜，判断正确了才不会有危险，这是盗窃中的智慧——智也。最后，窃得财物，应分配平均，这是盗行中的仁义——仁也。不具备这五种素质而成为大盗，是不可能的。

盗跖这一套说教，和儒家宣扬的“圣人之道”如出一辙，由此讽刺了儒家的虚伪。看来“圣人之道”如果用来教育君子，君子就能被培养成圣人；如果被坏人利用，坏人就能成为大盗。可是天下圣人少而大盗多，可见“圣人之道”给天下带来的利益少，带来的祸患多。所以，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只有打击虚伪的“圣人之道”，让人民一切顺乎自然，天下才能太平。

值得指出的是，跖是奴隶起义的领袖，由于代表了被压迫者的利益，所以被历代统治者诬蔑为“盗跖”。庄子对盗跖是有同情心的，曾多次指出这个社会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并且说“圣人之道”教大家追名逐利，圣人的危害其实超过大盗。与其把跖叫作盗跖，不如把孔子（孔丘）叫作盗丘。虚伪的“圣人之道”才是造成天下混乱的原因。

传统文化中对侠义的大盗历来都是推崇的。《史记游侠列传》里讲了很多侠客的故事，这些侠客大多数是大盗，由于他们虽然是大盗却很讲道义，所以司马迁为他们立传，使他们的英名千古流传。

闯火门三关的十八大盗，大家又能够记住谁呢？

第一位，吐鲁番来的阿提木——阿提木身上本来有两块号牌，一块是自己的，一块是偷的荆州尖耳朵的，结果阿提木贪多嚼不烂，败给郑则道，被郑则道赢了一块，偷了一块。阿提木后来从闹小宝那里又偷到一块红小丑的号牌，但被闹小宝的火攻逼走。阿提木返回见过关无望，凶性大发，想杀了火小邪泄愤，反被花娘子所杀，花娘子拿走了阿提木的红小丑号牌。阿提木持两把弯头剪刀，应当有攻击和偷窃的作用。

第二位，四海为家，苦灯和尚——持赵顺财和三奇峰的号牌过关，自己的号牌让火小邪赢走。苦灯听火小邪所说，把自己的号牌放在进入石室的路口。苦灯和尚被甲丁乙揭穿，他是个专门盗佛经的和尚。暂时空手，没有武器。

第三位，苏北郑则道，绰号小不为——过关。持自己和阿提木的号牌过关。尖耳朵的号牌本来也在他身上，但他把尖耳朵的号牌送给了胖好味，让胖好味死心塌地听自己的号令。暂时空手，没有武器。

第四位，拉萨来的卓旺怒江大喇嘛——败给病罐子后，心如死灰，退出了比赛。空手，没有武器。

第五位，上海来的王孝先，绰号病罐子——过关。和卓旺怒江公平相斗胜出，持自己和卓旺怒江的号牌过关。空手，没有武器。

甲丁乙就是第六位——过关。持自己和火小邪的号牌过关，把三奇峰和赵顺财的号牌送给了苦灯和尚。甲丁乙能甩出黑芒，应该是一种鞭子，身上还有细刀。

第七位，川贵滇交界红小丑——惨死在洞中，身上没有号牌。红小丑偷袭闹小宝未果，反被闹小宝火攻烧了脸，被闹小宝拿走了号牌。红小丑不甘心，躲在路口，想偷袭别人，但不知被什么人杀掉，目前还是个谜，以后会慢慢揭示。红小丑使用尖锐的刀片类武器，能够近身迅速切开人的衣服，这和红小丑喜欢偷女人头发有关。

第八位，福建三奇峰——暗杀了荆州尖耳朵，但此时尖耳朵的号牌已经被阿提木偷走。三奇峰和卓旺怒江比试时，被甲丁乙杀死。死得很早，没有亮出武器。

第九位，开封亮八——过关。持自己和鬼龙的号牌过关，但躲在洞中直到郑则道和甲丁乙出洞后，才和病罐子出去。背包中有一个金属的风水盘，能杀人。

第十位，荆州尖耳朵——一进洞就被阿提木偷走了号牌，后被三奇峰杀死。死得很早，没有亮出武器。

第十一位，就是火小邪——过关。烟虫最后送了火小邪红小丑和闹小宝的号牌，火小邪从四面钟下找到了窑子钩的号牌，包括回石室拿到苦灯和尚的号牌，一共持四块号牌过关。空手，没有武器。

第十二位，山西鬼龙——和亮八比试摸背败北，但起了杀心要杀亮八，被亮八用风水盘杀死，号牌被亮八拿走。空手，没有武器。

第十三位，四川胖好味——过关。持自己和尖耳朵的号牌过关。持一个亮黄锅铲和一口黑色铁锅，说是武器还不如说是随时炒菜的炊具。

第十四位，哈尔滨李廖卓，绰号烟虫——过关。在洞中一直追了花娘子三天三夜，破坏了花娘子的很多好事，花娘子拿走了闹小宝的号牌后，烟虫用酸味封住各个路口，夺走了花娘子所持的闹小宝的号牌。花娘子最后时刻败在烟虫手中。烟虫赠送了火小邪两块号牌，持自己和花娘子的号牌过关。空手，没有武器，但嘴不离烟，烟有讲究。

第十五位，湖南郭宝宝，绰号闹小宝——闹小宝本来赢了红小丑，但被阿提木偷了红小丑的号牌，追赶阿提木的时候，中了花娘子的春毒，自己的号牌被花娘子拿走。空手，但手能引火，丢出火球。

第十六位，南京章建，绰号窑子钩——中途退出，号牌丢回洞中，最后被火小邪取到。中途逃跑，没有武器。

第十七位，北平赵顺财——号牌早就被甲丁乙偷走，被甲丁乙杀死。死得早，没有武器。

第十八位，杭州余娟儿，绰号花娘子——花娘子苦于被烟虫追赶，一直无法施展手段，本拿到了闹小宝的号牌，但被烟虫堵住了出去的路口，身上的春毒不能碰烟虫的烟酸，所以出不去，被烟虫拿走了一块号牌。花娘子不甘心，最后时刻杀了阿提木，拿走了阿提木的号牌，算是救了火小邪一命。本来花娘子又有了两块号牌，被烟虫追来，用烟雾技法让春毒反噬花娘子，号牌全部被烟虫拿走。花娘子头发上插着银针，银针一段带有小爪，用于贴身偷窃细微的东西所用。银针另一端尖锐，也能杀人。

二、竞盗之关

火小邪拿了第二位苦灯和尚的号牌，回房休息。他略略洗漱，便一觉睡去，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多久之后才被敲门声惊醒。

火小邪连忙从床上翻身坐起，叫道：“谁啊？”

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是我，郑则道，火贤弟，你醒了吗？”

“醒了，醒了！”火小邪听是郑则道，赶忙爬下床，穿上衣服前去把房门打开。

郑则道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身边还站了一人，也正笑眯眯地看着火小邪。火小邪定睛一看，郑则道身边的那人，竟是第十三位胖好味。

火小邪微微一愣，还是赶忙把郑则道和胖好味请进房中。

郑则道和胖好味进了房间，坐在桌边，火小邪陪坐一旁。

郑则道兴高采烈地说道：“火贤弟，差点担心死我了！后来听说你拿了四块号牌过关，心中才踏实下来。”

胖好味附和道：“是啊！是啊！恭喜火贤弟啦！”

火小邪尴尬地说道：“全靠运气，全靠运气，有两块牌子，是烟大哥送给我的。”

郑则道哦了一声，问道：“莫非是第十四位，哈尔滨李廖卓？绰号烟虫？”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道：“对，就是他！呵呵。”

郑则道疑道：“他怎么一次就送了你两块号牌？这么大方？”

火小邪说道：“咳，是这么一回事……”火小邪大概齐地把从闹小宝中了花娘子的春毒到烟虫最后送给他牌子的事情讲了。

郑则道和胖好味聚精会神地听完，郑则道叹道：“火贤弟，你是吉人自有天相！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啊！这个烟虫看着吊儿郎当的，没想到是个重义气的汉子。火贤弟，那你另外两块牌子，又是怎么拿到的呢？”

火小邪不想隐瞒，如实把自己看到红小丑的尸体，怎么赢了苦灯和尚，如何最后时刻踢翻四面钟的事情一一说了，听得郑则道连连点头，赞道：“火贤弟，亏你想得出这么奇妙的法子，赢了苦灯和尚。”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苦灯和尚是故意让我赢的，他一定想到了用打水漂的法子取火，就是没有去做而已。毕竟是我出的题，他怎么都要想一下，不比我来得痛快。”

“火贤弟太谦虚了。”郑则道不再聊这个话题，看了一眼身边的胖好味，笑道：“对了，火贤弟，今天我特意向你介绍一位朋友，就是这位，四川来的胖好味。”

胖好味慌忙站起，对火小邪抱拳致意。火小邪连忙站起身回了礼，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坐下，胖好味说道：“火贤弟，郑兄弟对我有恩，我能过关全靠郑兄弟照顾，要不是他送给我一块号牌，没准我还不能在这里呢！从今天开始，我就和火贤弟、郑兄弟一条心啦！咱们一起再闯过二关！”

火小邪满脸诧异，张着嘴说不出话。

郑则道笑了笑，解释道：“那天我在洞中，本来要把号牌送火贤弟一块，可火贤弟执意不收，我想火贤弟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也就作罢。后来遇见了胖兄弟，我觉得他人品不错，和我们是一个路子上的，所以就送了一块号牌给胖兄弟，让胖兄弟过关。”

胖好味连声称是，显得对郑则道十分敬佩，颇为尴尬地说道：“差点辜负了郑兄弟的美意，我拿了郑兄弟相赠的号牌，赶忙回去取自己的，因为我那号牌一入洞就找地方藏起来了。可我刚刚取到自己的号牌，就碰到了花娘子，花娘子头发上插着几根带着小爪子的银针，他娘的十分厉害，我不愿和女人纠缠，咳，不愿和女人纠缠……于是，我就跑了，呵呵，就在我差点要被花娘子抓住时，那个抽烟的男人，对，就是烟虫突然出来。花娘子似乎十分怕他，见到他，骂了声就跑，烟虫也没理我，追着花娘子离开，我这才得以出洞。”

郑则道笑着看了眼胖好味，继续说道：“火门三关，我们已过一关，下面两关我们不得而知。我妄加猜测，下面两关不会是我们彼此之间乱盗，而极可能是要考量我们偷其他东西的本事。尽管我们这些人平日里都习惯了独自行事，但难料火家会出什么刁钻的题目，所以若是我们三人合力，各驱所长，想必能省了不少麻烦，顺利过关。”

胖好味喜笑颜开地说道：“郑兄弟说得太对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抱团一起干，不仅对我们自己有好处，还能抵挡其他人的暗算。”胖好味这个德行，恐怕是他觉得攀上了郑则道这个高枝，喜形于色，对郑则道的安排言听计从。

火小邪哦了一声，慢慢说道：“这样么……”

郑则道飞快瞟了眼火小邪，说道：“火贤弟是有什么顾虑吗？”

火小邪咧嘴一笑，傻乎乎地说道：“挺好的，挺好的！一切都听郑大哥的！”

郑则道笑道：“既然火贤弟也没有异议，那我们击掌为盟！”

火小邪哈哈一乐，伸出手掌，三人互相击掌，算是结盟。

郑则道十分满意地说道：“好！火贤弟，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火小邪连忙说道：“没事，没事，我已经醒了，正饿得慌，要不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胖好味叫道：“好，好！火贤弟说得对，一顿不吃饿得慌，我也饿了！”

郑则道轻轻一笑，说道：“那好，我们一起去吃东西吧！”

郑则道和胖好味在客厅等待，火小邪匆匆忙忙洗漱了一下，换了青云客栈提供的新衣服，拿好自己的号牌，和郑则道、胖好味一起出了房间，来到青云客栈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此时大堂中已经坐了两桌，一桌是病罐子和亮八，一桌是独自坐着对苦灯和尚。

苦灯和尚见火小邪来了，微微对火小邪点头示意，火小邪记得苦灯和尚的好，赶忙点头回礼。病罐子和亮八两人向火小邪看来，都上下打量了一下火小邪，并没有什么表情，低下头继续吃东西，都不说话。

郑则道坐下，看了四周一眼，说道：“这次过关的人除了甲丁乙和烟虫，都在这里了。”

火小邪问道：“怎么，闹小宝不算过关吗？”

郑则道说道：“闹小宝应该还是昏迷不醒，恐怕得他醒了以后，青云客栈再做判断是否让他过关。”

火小邪点了点头，又问道：“我睡觉的时候，青云客栈发生了什么事？”

郑则道轻轻一笑，说道：“你还真问对人了！我上来得比较早，店掌柜他们对我十分客气，并不隐瞒什么，所以知道了一些事情。”

“郑大哥请讲。”

“如果不算闹小宝，我们这次过关的有八人，乃是你、我、胖好味、甲丁乙、苦灯和尚、烟虫、亮八、病罐子。乱盗之关闭关后，店小二他们下去收拾残局，三奇峰、赵顺财被甲丁乙杀死；鬼龙死在亮八手下；荆州尖耳朵身中三刀，也死了；阿提木被银针穿喉而死，如火贤弟所说，当是死在花娘子手下；花娘子被店小二他们抬出了洞，尽管有些疯癫，但还死不了，现在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还有一个红小丑，死在路口，据说死得十分诡异。火贤弟，听你说过闹小宝的事情，红小丑的号牌应该是闹小宝拿到了，最后都归在你的手中，只是红小丑是不是闹小宝杀的，就不得而知了。”

“红小丑脖子上的一块肉让人挖掉了，脸上还烧得漆黑，的确是我亲眼所见。闹小宝尽管会玩火，能烧黑别人的脸，却不像会使刀杀人的。郑大哥，你说红小丑是谁杀的？会是甲丁乙吗？”火小邪说道。

“这个我也不好推断，但红小丑这个人恶名在外，在川滇一带作奸犯科，绝不是什么善类，死在火家的乱盗之关，算是对得起他。”郑则道颇为不屑地说道，似乎对红小丑这个人很是不喜欢。

胖好味插嘴说道：“我看到红小丑，就全身不舒服，长得妖里妖气的，我看一定是甲丁乙杀的。”

郑则道幽幽然说道：“这个不好推断，也许是亮八、病罐子他们和红小丑起了争执，红小丑想抢他们的号牌，自相残杀而死，也很难说。但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还是甲丁乙。这次乱盗之关，死了六人，还疯了个花娘子，昏了个闹小宝，可谓十足血腥。尽管这些人都是咎由自取，我还是觉得火家招弟子，恐怕除了择取良才外，还有其他目的。”

火小邪惊道：“这话怎么讲？”

郑则道小声说道：“呵呵，恐怕借招弟子之名，清除江湖上良莠不齐的贼道败类、异己，也是火家的打算。那个甲丁乙，看着神神秘秘，手下无情，但杀人仍有他的一套道理，要不他怎么不杀亮八，不杀花娘子，不杀掉你我？我倒觉得他是火家派进来的，出场时故意做了出假死的戏，让大家误以为他和火家格格不入。甲丁乙则借闯关的时候，把贼品不端的人除掉。”

火小邪听得昏头脑胀，喃喃道：“这么复杂？我有点想不明白。”

胖好味在一旁听着，连连皱眉，抓着光头和火小邪一样想不清楚。

郑则道轻轻一笑：“咳，这都是我的推测罢了，可能是我想得太多吧！两位不要当真。我们这就叫饭菜吧？”

胖好味听到吃饭，就一下子来了精神，起身大叫道：“店家，店家，饿死了！怎么都不来招呼我们啊！”

胖好味大声喊叫，转眼就有店小二从后堂跑过来，笑眯眯地对火小邪他们三人说道：“呦！来晚了，来晚了，见谅，见谅！今个儿事情比较多，呵呵。三位过关的客官，你们要吃点什么？”

胖好味哼道：“脆爆双花虾仁、潜龙衔蛋、过河鲈鱼、芸豆蒸三贵、俏糖咯吱汤。你们这里有没有？”

店小二听得一愣，愁道：“这位客官，你点的这些菜可都是稀罕名字啊，我要问问后厨。”

胖好味哼道：“那你快去问问那个胖厨子吧，你和他说，若是他不会做可别怪我看不起他！”

店小二只好说道：“那好，我去问问，三位稍等。”

店小二转身要走，郑则道说道：“店小二，请留步。”

店小二说道：“这位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郑则道冲店小二微微一笑，转头看着胖好味，说道：“胖兄弟，我看咱们随便吃点青云客栈的拿手菜即可，不必搞得这么麻烦。”

胖好味见郑则道发话了，赶忙答道：“也行，也行，就听郑兄弟的。呵呵，我是一想到那个胖厨子，心里就来气，故意刁难他一下。既然郑兄弟都说了，就算了，呵呵呵呵。”

郑则道点了点头，对店小二说道：“店小二兄弟，就请上几道青云客栈的拿手菜吧，刚才那几道菜不要了。”

店小二连连点头谢过，退了下去。

郑则道对胖好味说道：“胖兄弟，你点菜的水平真是极高啊，我就听说过潜龙衔蛋这道菜，乃是桂系军阀陆荣廷陆大帅的私府名菜，天下能吃到的不过百十人。”（注：陆荣廷，桂系军阀，和唐继尧并为西南军政府的实权人物。后来，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异军突起，被称作新桂系，和广东革命政府内外夹击，陆荣廷下台，广西从此成为新桂系的天下。桂系是民国时期少有的能和中央对抗的地方军阀之一，实力强大。）

胖好味笑道：“咳，我祖宗八代自康熙大帝的时候就一直是皇家御厨，结果到了我爹这一辈，犯了个小错把慈禧太后得罪了，被逐出了宫不说，还终身不准当厨子。我爹是个老顽固，觉得愧对了祖宗，真的从此再不做菜，可是我打小就没啥别的喜好，就是好吃，从小就翻我爹的菜谱，自己给自己做了吃，慢慢把嘴巴吃得刁了，觉得天下菜品我没吃个遍，死了都不甘心，于是满天下打听，专门偷菜谱偷好吃的，好些菜名我只是知道，还没来得及尝到，实在惭愧。郑兄弟、火贤弟，见笑。”

胖好味这一番说辞，倒是十分传奇，火小邪听了后说道：“哎呀，怪不得你要去偷那个胖厨子的菜谱。”

胖好味说道：“这个青云客栈会做的菜，很多都是各地绝品，连我都只闻其名，从没吃过。我光是想想那个后厨胖子手中的菜谱，就嘴馋得迈不动步子，不偷他的菜谱简直愧对我八代祖宗，呵呵。”

三人调侃了几句，店小二已经端上来开胃点心，三人边吃边聊，倒也开心。

此时王家大院中，张四爷他们刚刚用过了午餐，陆陆续续回到所住的宅院内。

张四爷和周先生走进内室，周先生仔细掩好了房门，两人坐下。

张四爷靠近周先生，低声说道：“你确定青云客栈的入口就在王家大院的西门？”

周先生点头道：“应当就在西门附近，这个王家大院坐西向东，青字，乃王字出头，当是指西边有问题，青字下是一窄门，门上应有两道横杠。今天上午我假借购置物品为名，派了精干的钩子兵去了西门，果然在西边找到这样一道门，门下台阶刻着浮云，旁边有一水槽，盛有清水，当是青云的‘雲’字含义。看来这个‘雲‘字，乃是开门之法。”

张四爷说道：“我们琢磨了这么多天，一直不得其解，原来青云客栈乃是以文字象形做的谜。”

周先生说道：“的确如此，化繁为简，所见即所在，我们一直想得太多，不够单纯直接。可不能小看了青云客栈这道谜题，这道题出得大巧若拙啊！”

张四爷说道：“依你看，青云客栈是要做什么？等什么人？”

周先生说道：“在挑选贼！”

“挑选贼？”

“不错，就是挑选贼，我们在王家堡抓到山东大盗灰毛虱，这个青云客栈又如此古怪奇特，定是在挑选贼！没一定本事的贼，就找不到青云客栈！但到底找到青云客栈以后，又要做些什么，实在难以猜测。”

“嘿嘿，这个王家大院，果然不简单啊！我们是否应该借口离开，攻入青云客栈，抓他们个人赃并获？我们在此地已近十日，才得到这条线索，再不动手，恐怕就晚了！”

“我本来也有这个打算，但刚才和你一说……觉得现在仍然不是和王家大院翻脸的时候。”

“可一直等着不是个办法啊！”

“我们不用等！若是有贼人进了青云客栈，不是在地下，就是在王家大院中躲着。他们能进去，就一定有出来的时候，我们下午就去拜会王兴，说我们很快要走，为了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愿为他们检视一下王家大院的防盗缺陷，让他们带我们在大院里四处逛逛。就以前几天有贼和尚潜入王家大院为由！”

张四爷略略思量，轻轻笑道：“此法甚好！我倒看看这个王兴老爷怎么拒绝我们！”

张四爷和周先生相视而笑。

周先生止住笑声，说道：“张四爷，还有一件事！”

张四爷说道：“请讲！”

周先生说道：“你是否记得南京城有一个叫章建的？绰号窑子钩。”

张四爷说道：“记得！几年前来过奉天一次，给奉天的满江春里送了几个绝色艺妓过来。满江春的老板请我去看了看她们的首演，窑子钩在前排坐着，还和我们打了个照面！”

周先生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就住在王家堡一带唯一的窑子戏春院里面。我昨天看完戏以后，路过戏春院侧门，在二楼窗口瞅见的！”

张四爷惊道：“怎么？他难道也是来王家堡找青云客栈的贼？从来没有人说他是贼啊！”

周先生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张四爷你不喜谈论女色，我们退出了江湖，章建又远在南京，所以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起过他。这个窑子钩章建，表面上是个大皮条，专门贩卖人口，逼良为娼，实际上更拿手的应该是做贼，只是他手段相当高明，从来没有留下过行窃的把柄！所以，江湖上都以为他不是贼！”

张四爷沉声道：“此事重大，你确定他是贼吗？”

周先生说道：“我有九成的把握，他不仅是贼，还是个相当厉害的贼！”

张四爷站起身，看着窗外，说道：“好！今天下午，我们破例去逛一趟窑子！会一会这个窑子钩！”

火小邪等人吃过午饭，略微休息了片刻，就听青云客栈中锣声再次密密敲响。

大家知道这是何意，都走出房间，片刻工夫，所有人就聚在大堂。只有甲丁乙仍然不见踪影，但大家都明白，这个怪人定是躲在暗处。火小邪左右看了看，闹小宝还是不在，不禁有些难过。

店掌柜已经站在大堂等着，见众人来齐，说道：“恭喜各位通过乱盗之关，依过关顺序依次为小不为郑则道、甲丁乙、病罐子李孝先、亮八、苦灯和尚、胖好味、烟虫李廖卓、火小邪。下面一关……”

“等等！店掌柜！等等再说，闹小宝呢？他和我一起上来的，一共四块号牌！你可不能临时改规矩！”火小邪突然站出一步，喊了起来，打断了店掌柜的话。

店掌柜略略一滞，面露难色，说道：“这位客官，不是我们临时改规矩，而是闹小宝一直昏迷不醒，我们总不能等到他醒来以后才开始啊！”

火小邪还要说话，郑则道轻轻拉了一下火小邪的衣角，说道：“火贤弟，不必再争，规矩毕竟是他们定的。”

火小邪皱眉道：“可是……”

“你这个叫什么火小邪的小子，怎么这么啰唆！店掌柜，不用管他，我们都已在此，你尽快宣布下一关是什么！”亮八在一旁嚷嚷了起来，狠狠地瞪着火小邪。

郑则道在火小邪耳边低声道：“火贤弟，现在不要树敌！听店掌柜他们的安排！”

店掌柜说道：“火小邪客官，只要闹小宝醒了，告诉我们他持哪两块号牌过的关，如果和火小邪客官说得一样，那自然算他过关！绝无虚言，但他醒不过来，说不了话，我们就只能算他淘汰！”

火小邪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店掌柜，这都是你一面之词，闹小宝在哪里？你让他出来说话！要不然我不信！”

火小邪这样一说，众人无不愣住，怎么还有如此倔强的人？

苦灯和尚念道：“阿弥陀佛！”

郑则道睁大眼睛，极为不解，按住火小邪的肩头说道：“火贤弟，你疯了吗？能过乱盗之关实属不易，怎能这样意气用事！闹小宝和你无亲无故，你犯不着这样帮他。”

火小邪说道：“乱盗之关死了这么多人，青云客栈的人说话，我很难完全相信！”

“呵呵，火小邪，你真有意思！我和你一伙，我也要见到闹小宝出来说话。呵呵！”烟虫嘴上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中，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抽烟的，关你屁事！少在这里碍事！”亮八顿时骂骂咧咧起来。

“嘴巴干净点，你当你是个什么玩意？”烟虫懒洋洋地回嘴道。

“你！抽烟的，你猖狂什么！”亮八站出一步，已经摆出一副随时上前动手的姿态。

“呦！想打架？来来，反正现在没有开关，我陪你玩玩。”烟虫转过身，歪着头看着亮八。

这两人只要谁再多说一句，势必要大打出手。

店掌柜脸色一冷，显出一股不同以往的威严神色，大声说道：“各位客官！请息怒！且听我说！”店掌柜这样一喊，大堂中一下子鸦雀无声。

店掌柜环视众人一样，冷冷说道：“我们火家招弟子，求精不求多，历来火门三关之中无故退出者众多，并不是闹小宝这一个先例！青云客栈向来客气，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若是有人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们翻脸逐客！火小邪、烟虫两位客官非要见闹小宝，就请你们两位退出火门三关！离开青云客栈！”

店小二也换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快步走到火小邪和烟虫跟前，说道：“两位，要退出的话，就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闹小宝！”

烟虫哼了一声，无所谓地说道：“退出就退出，多大点事。” 烟虫大摇大摆地走到火小邪面前，问道，“火小邪，怎么样，你退出吗？你退出的话，我就陪你退出！”烟虫此人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由着自己性子做事，玩世不恭。

火小邪听店掌柜这么一说，真的有些犯难，以他平时的性子，若被人这样激将，肯定想都不想，就退出了。但火门三关非比寻常，并非是自己可以任性胡来的，可现在已经僵在此事上面，难道要当缩头乌龟求饶服输了吗……

火小邪不禁看了眼郑则道，郑则道眉头紧皱，轻轻摇头。

火小邪心想：“也罢，也罢！谁叫我在别人地头上混呢！”

火小邪耸了耸肩，突然笑了起来，众人都向火小邪看去，想看他到底要做出什么决定，整个大厅中顿时一片寂静……

火小邪一字一顿地说道：“店掌柜！我要……”

“我来了！抱歉……”略显虚弱但十分急促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店小三扶着闹小宝，从二楼楼梯上匆匆走了下来。

火小邪心中一喜，叫道：“闹小宝，你醒了！”

闹小宝冲火小邪点了点头，走入大堂，说道：“火大哥，谢谢你啦，我没事了！”

闹小宝身子挺了挺，站稳在地，对店小三说道，“请和店掌柜说，我过关了没有！”

店小三松开闹小宝，走到店掌柜身边，耳语几句，店掌柜边听边慢慢点头，神情微微一展，对大家抱了抱拳，说道：“各位客官，闹小宝醒后报自己所持的号牌和火小邪所说一致，闹小宝过关！两位请留步，不必退出了！”

火小邪和烟虫对视一眼，烟虫懒洋洋地嚷道：“既然闹小宝过关了，那我们也就不走了，你说是不是，火小邪？”

火小邪心中高兴，对店掌柜抱拳道：“谢谢店掌柜！”

原来闹小宝从洞中上来，的确一直昏迷不醒，店小三负责看护着他，等他苏醒。直到青云客栈再次敲锣之时，闹小宝才猛地睁开眼睛，一睁开眼睛就大叫道：“我的号牌，我的号牌呢？”店小三上前询问是哪两块号牌，闹小宝答道：“我自己的号牌和红小丑的号牌！”这刚好和火小邪所说一致！店小三明白闹小宝这样说，就算过关了。闹小宝大叫：“鸣锣了，快带我出去！”店小三赶忙把闹小宝扶起，向大堂赶去。

闹小宝所在的客房乃是一间密室，离楼梯处颇远，闹小宝身体疲惫，脚下不稳，跑不起来，只能由店小三扶着努力向外赶，走在路上就已经听到火小邪和店掌柜争论的话语。闹小宝心急如焚，几次差点摔倒，终于在火小邪和烟虫要离开的时候，赶了过来。

通过这一番折腾，总算恢复了平静。

店掌柜如释重负，冲大家抱了抱拳，说道：“各位客官，火门三关第二关，乃是竞盗之关！”

众人默不作声，都暗暗猜想这个竞盗之关究竟为何事。

店掌柜说道：“拿锦囊来！”

店小四上前，递过了一把系着绳索的锦囊。

店掌柜提着锦囊上的细线，锦囊悬挂在下方，共计十余个。

店掌柜说道：“各位客官，每个锦囊中都放置了一张纸条，上面书写着各位应该去做的事情，大家上前来抽取一个锦囊，时限一日，如约做到纸条上的事情，持着锦囊内的纸条及时赶回青云客栈，即算过关。各位抽取了锦囊之后，可以告诉其他人纸条上所说内容，也可保密不说，可以联合行事，也可独自施为。有言在先，竞盗之关不可伤人性命，若是杀人，就算做到纸条上约定的事情，也不能算为过关。各位客官，可否听得明白？”

众人点头称是。

店掌柜说道：“好，请小不为郑则道先来抽取第一个锦囊！”

郑则道稳步走出，走到店掌柜面前行了一礼，慢慢伸出手，打量了一番悬挂着的十余个锦囊，一把捏住一个锦囊，握在手中，转身退下。

郑则道走回火小邪和胖好味身边，紧紧握着锦囊并不松手，没有一丝一毫现在要看的意思。

火小邪和胖好味不便过问，都看着店掌柜手中的锦囊。

店掌柜说道：“请甲丁乙上来抽取。”

“嘿嘿！我不用抽了，店掌柜，你随便拿一个，丢出来就可以！”角落处甲丁乙阴冷冷的声音响起。

店掌柜说道：“好，我就代你抽一个吧！”

店掌柜看也没看，随手取了一个锦囊下来，拿在手中，问道：“丢给你？怎么丢？”

“抛到空中！嘿嘿！”甲丁乙说道。

店掌柜把锦囊向空中一抛，一道黑芒闪过，唰地卷走了锦囊，再无声息。

店掌柜视若不见，继续说道：“请病罐子李孝先抽取锦囊。”

病罐子咳嗽一声，慢慢走出，摸了摸几个锦囊，挑了一个，走了回去。

店掌柜说道：“请亮八抽取锦囊！”

亮八不忘向烟虫瞪了一眼，走了上来，大大咧咧地随手抽了一个，走回人群。

紧接着，苦灯和尚、胖好味、烟虫李彦卓都上前拿了锦囊。

店掌柜说道：“请火小邪抽取锦囊。”

火小邪走到店掌柜面前，看了眼店掌柜手中拿着的锦囊，这些锦囊全都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火小邪没什么好挑选的，伸手随便拿了一个，走了回去。

店掌柜说道：“请闹小宝抽取锦囊。”

闹小宝低低应了声，慢慢走到店掌柜面前，挑了一个，又放开，挑了三次，才拿了一个，走了回去。

店掌柜见众人都已抽取了锦囊，把剩下的锦囊递还给店小四，说道：“各位客官，抽完锦囊之后，有半个时辰时间休息，再鸣锣时，请各位速速来大堂集聚，我们送大家出青云客栈办事！如果有客官担心锦囊和纸条放在身上不妥当，可以记下纸条上的事情，将锦囊和纸条交还给我们，我们代为保管！”

没有人站出归还纸条，众贼能通过乱盗之关，都自诩为不会被人偷走身上的东西。

店掌柜说道：“若是没人要我们保管，请各位客官下去休息半个时辰，静待鸣锣之时。”

“店掌柜的！稍等！你这锦囊中所说的事情，简直是胡闹！”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亮八满脸不悦，手中挥着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暗红纸条叫嚷着。

亮八叫道：“店掌柜，你们到底在玩些什么花样，你看我这纸条上写的什么事情！”亮八低头看着纸条，大声地一字一字念道：“王家大院内，有黑毛白尾猪，抓来一只，必须是活的！”

亮八念完，愤愤不平地挥着纸条，斥责道：“我是开封成名的盗贼，不是抓猪宰羊的！你们这不是戏弄人吗？”

胖好味忍不住，掩着嘴偷偷狂笑。火小邪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要人做这种事情？火小邪不禁捏紧了手中的锦囊，心想：“不会让我去偷婆娘的内裤吧，那我肯定输定了！”

店掌柜笑道：“客官不必着急，我已经说过了，若是觉得不妥，可以随时退出，我们恭送出青云客栈。”

亮八咬着牙思量片刻，一收拳握紧了纸条，哼道：“算了！既然是我自己抽的，算我倒霉！”

亮八收了纸条，转身对众贼喊道：“你们一个个把锦囊捏着藏着，有什么不敢说的！有本事的就说说看要你们做的事情都是什么？”

烟虫冷言冷语地嘲讽道：“亮八，不是我们不敢说，是怕你这种人从中作梗，捣乱坏事。”

亮八骂道：“烟虫，你再说一句，老子就撕烂你这张破嘴！”

烟虫哼道：“少逞能啦，就你这点本事，给老子我擦鞋，我都不见得乐意！”

亮八气得七窍生烟，哇哇大叫，就要冲上来和烟虫互殴。

“阿弥陀佛！”苦灯念了声佛号，身子一晃，站在两人中间，说道：“两位施主，小僧觉得，还是不要逞口舌之快，谁能过关，那就是真本事，高下立判，请两位施主息怒，不必在青云客栈中让火家人看了笑话。”

亮八听了，觉得苦灯和尚说得有理，骂道：“烟虫，你记住，我们在关内分输赢！谁输了，谁就给对方磕三个响头！”这种磕头的赌法，当真比要了对方的性命，还要来得厉害。

烟虫哧地冷笑一声，抽了口烟，说道：“赌就赌！咱们不赌三个响头，赌九个！”烟虫的意思是说，谁输了，谁就是另一个人的八代龟孙。

亮八不怒反笑：“行！九个响头就九个响头！哈哈！你就等着吧！”亮八说完，大踏步地离开大堂。病罐子咳嗽几声，慢慢跟着亮八离开。

苦灯和尚向火小邪、郑则道等人顿首示意，随后快步离开。烟虫哼了哼，冲火小邪喊了声：“火小邪，一会儿见。”说罢还是吊儿郎当地走开。

郑则道一直面色沉重，对火小邪、胖好味说道：“两位兄弟，咱们回房一议！去我的房间吧？”

火小邪和胖好味点头称是，就要随着郑则道离开，闹小宝在一旁叫道：“火大哥，请留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火小邪看闹小宝态度十分诚恳，不禁对郑则道说道：“郑大哥，我一会儿来找你们。”

郑则道飞快地上下打量了几眼闹小宝，说道：“好！我们在房间等你。”

郑则道和胖好味转身离去。

闹小宝走到火小邪身边，十分惭愧地说道：“火大哥，多谢你了！”

火小邪忙道：“别谢我，别谢我。那两块号牌本来就该是你的，你只是中了花娘子的暗算而已！”

闹小宝指着大堂里的僻静角落，说道：“火大哥，咱们去那边说几句。”

火小邪点了点头，两人走到僻静处的桌边坐下。

闹小宝说道：“火大哥，我们以前并没有见过，你为何冒着不能过关的危险，非要背我上来？”

火小邪惊道：“怎么，你都记得？你不是昏了吗？”

闹小宝点头道：“是的，我都记得。你喂我指血，背我上来，为我说好话，我都记得。只是那个时候，我如同魂魄飘在九霄云外，什么都做不了。火大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火小邪叹了口气，说道：“不瞒你说，我在奉天做贼的时候，有三个情同手足的异性小兄弟，和你一般年纪，可是因为我争强好胜，害死了他们，死的时候连个正经的埋葬之处都没有。所以见到你，不禁就想起了他们……”

闹小宝喃喃说道：“原来如此……”

火小邪说道：“闹小宝，你可千万别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地方，要谢，还是谢那个烟虫大哥吧！”

闹小宝说道：“火大哥，不管怎么说，我都欠你一个大大的恩情。现在第二关的竞盗之关，我一定要帮你过关！火大哥，我手中有一个锦囊，我还没有看过，决定送给你，这样你就有了两个过关的选择。”闹小宝说着，看了看大堂中店掌柜、店小二们已经不在，便要把手中的锦囊从桌下塞到火小邪手中。

火小邪连忙推开，脸色严肃地说道：“闹小宝，你这是害我，不是帮我！”

闹小宝反倒愣了，问道：“这……这怎么是害你？”

火小邪说道：“刚才你也听到亮八说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了吧？在王家大院里抓什么黑毛白尾猪！看着胡闹，但我认为非常难啊！那些御风神捕都住在王家大院，如果还没有走，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亮八到处跑的！”

闹小宝说道：“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火小邪说道：“我觉得每个锦囊中的任务都一定极难，而只给了我们一天的时间！所以，与其拿到两个锦囊分心，还不如专心专意地去做一个！”

闹小宝琢磨了一下，脸上一乐，说道：“火大哥，你说得太对了！专心！竞盗之关一定是除了考量大家的偷盗技艺外，还要考量是否专心！要心无旁骛！”

火小邪耳朵发烫，摆手道：“这是我瞎想的！不知道对不对呢！”

闹小宝说道：“火大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但是……”闹小宝突然眨了眨眼，露出一股子少年的顽皮劲，说道：“那么火大哥，我不给你锦囊，但你想不想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火小邪抓了抓头，他毕竟比闹小宝大不了几岁，还是好奇心很强的年纪，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挺想知道的。”

闹小宝鬼鬼祟祟地偷乐，从自己的锦囊中把纸条取出，飞快看了一眼，努着嘴猛一吸气，眼睛乱眨。火小邪好奇心顿起，低声问道：“怎么了？”

闹小宝把纸条翻过来，从桌下递到火小邪眼前，说道：“你自己看。”

火小邪低头一看，只见这张暗红的纸条上写着黑色的毛笔字，上面写着：“盗走王家大院护院镖师腰间的五块腰牌，只能是编号壹、贰、叁、肆、伍。”

火小邪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闹小宝把纸条收好，说道：“果然不容易！一日之内，能做到，就算我本事啦！”

火小邪其实心中正想着：“幸好我不是这个任务！偷镖师的号牌，一块还行，连偷五块，还必须是壹、贰、叁、肆、伍编号的，这不是要命了吗！”

闹小宝说道：“火大哥，要不要把你的锦囊也打开看看？这个随便你啦！”

火小邪回过神来，说道：“没事，没事！我正想看看。”

火小邪把自己的锦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打开低头一看，头皮顿时麻成一片，纸条上赫然写着：“王家大院老爷王兴的三姨太，腰间系有一红绳，偷来。”

火小邪心中骂了一万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火小邪苦着脸，把纸条翻出来给闹小宝看，闹小宝看后不禁使劲地暗笑，鼓着嘴，闭着眼，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半晌后才说道：“火大哥，咱们现在可以换一下纸条。没事的，还是去做一件事，现在换还来得及。”

火小邪把纸条收好，轻叹一声，说道：“不换了……我认了……”

火小邪和闹小宝分手之后，六神无主地敲了敲郑则道的房门。胖好味上来开了门，表情十分难看，看来他一定也是被锦囊中的任务难住了。

郑则道正心事重重地慢慢喝茶，见火小邪来了，招呼着火小邪坐下。

火小邪坐在桌边，说道：“郑大哥、胖大哥，你们已经看了锦囊中的纸条了？”

郑则道点了点头，说道：“看了……”

胖好味说道：“火贤弟，你的纸条上写的什么？”

火小邪从怀中取出纸条，放在桌上，说道：“让我去偷王家大院王兴老爷三姨太腰上的红绳……”

郑则道哦了一声，将纸条拿起看了看，嘴角微微一撇，轻轻笑了一下，把纸条递给了胖好味，胖好味接过看了，把纸条还给火小邪，愁道：“怎么都是这种稀奇古怪的任务。”

火小邪把纸条放回怀中，问道：“那郑大哥、胖大哥是什么任务？”

胖好味把纸条拿出来，递给火小邪，说道：“火贤弟，你自己看吧！”

火小邪接过，胖好味的纸条上写着：王家大院内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扇门，任意打开，从里面偷出一盏油灯。

火小邪把胖好味的纸条还给胖好味，郑则道也把自己的纸条拿出，放在桌上，示意火小邪可以看看。

火小邪把郑则道的纸条拿起，纸条上写着：王家大院中有一阁楼，内藏拳头大小风水珠一颗，偷来。

火小邪轻轻念了一遍，把纸条还给郑则道。

胖好味苦道：“火贤弟，除了郑兄弟的任务像是那么一回事，你看我们的任务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搞得我一头雾水。”

郑则道说道：“目前看来，这些任务暂时分不出难易！只有去了王家大院之后，才能知晓。恐怕这次我们三个人无法一起行动，只能分开各做各的。但我们可以有个约定，就是如果碰面，互相把自己所见的事情告知，特别是和我们的三个任务有关的事情。”

胖好味说道：“这样好！郑兄弟，我看就这么办！”

火小邪长长嗯了一声，慢慢说道：“这样好是好，但，但会不会因此分心……”

胖好味打断火小邪道：“哪会分什么心？多一眼少一眼的！能省不少事啊！我甚至还琢磨着，如果大家方便，我们在王家大院里做事，可以彼此交换任务呢！反正青云客栈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纸条上所写的内容和偷来的东西是否一致。”

郑则道说道：“胖兄弟所说的有道理。如果彼此方便，大可交换任务，不用取远水来救近火！”郑则道转头对火小邪说道，“火贤弟！”

火小邪正在发愣，他隐约觉得，郑则道和胖好味这么想有些不对劲，但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郑则道叫他，他才回过神来，说道：“郑大哥，什么事？”

郑则道微微笑道：“火贤弟，刚才你有点走神，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火小邪说道：“没有，没有，我就是琢磨怎么去做才好。”

郑则道说道：“火贤弟，你和苦灯和尚、烟虫关系不错，如果你方便的话，待我们进了王家大院，辨明形势，找机会和他们谈谈互相交换任务一事，若有我们六个人合力，几个时辰就可以把王家大院摸个清楚，届时把任务一交换，呵呵，岂不是大家都方便。”

胖好味应和道：“很好很好，这样很好！”

两人看向火小邪，火小邪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郑则道问道：“火贤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火小邪嗯了几声，才说道：“这个……唉，我是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

胖好味急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郑则道微微一皱眉，沉吟道：“火贤弟，让你去说的确是有点为难，苦灯和尚、烟虫都是自视甚高之人。嗯……火贤弟，你就不用再想这件事情了，我见机行事。”

火小邪说道：“咳，那谢谢郑大哥啦！”

郑则道说道：“对了，火贤弟，那个闹小宝和你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把他的任务告诉你呢？”

火小邪说道：“他就是一个劲地谢我，说希望帮我过关，我没答应。”

郑则道说道：“这个闹小宝，刚刚醒来，体力未复，呵呵，还不知是谁帮谁呢！火贤弟，红小丑之死你可要记得，现在还难说是不是闹小宝下的杀手，你可要多长一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火小邪听郑则道说话，心中别扭得很，但强忍着不表现出来，只是默默点头。

王家堡戏春院，乃是此地唯一的一家妓院，尽管排场比不上奉天、南京、苏杭等地，但也占地颇大，大小房屋上百间，有百多名妓女在此卖春，招待南来北往的客商。

戏春园据说是王家大院王兴老爷旗下资产，但谁都说不准此事。戏春院公开的老板，乃是一个叫王兮兮的美艳少妇，看模样只有三十岁左右，传说这个王兮兮曾是一个宫女，得到过大清朝光绪皇帝的临幸，后被慈禧太后逐出皇宫，流落在民间为娼，被王兴赎身后，改名叫王兮兮，便在王家堡开了这家戏春园。这都是坊间传言，到底店老板王兮兮身世如何，还是个谜。

戏春院乃风流之地，别有一番热闹景象。凡是有顾客进门，由龟公迎入前厅，大小娇娘，无不扭着娇躯，甜腻腻的一声“大爷您来啦”，涌到客人身边，一时间春色无边。

临近黄昏时分，戏春园站在门口的大龟公正忙着迎客，突然感觉不对，抬头一看，见到远处一行人正快步向戏春园走来。这大龟公一拍自己光亮的脑门，大叫一声：“哎呀我的亲娘，御风神捕张四爷！”

大龟公连滚带爬，风一样地滚进戏春园，疯了似的向院子里面就跑，咕噜咕噜栽倒在一个女人脚下，叫道：“王妈妈，御风神捕张四爷他们来了！”

此女乃是个美艳少妇，穿着华丽的薄纱绸缎料子紧身旗袍，尽管看着面孔已经三十来岁，但身材仍然曲线动人。此女正是戏春园的女老板，王兮兮。

王兮兮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急急忙忙，别吓到其他客人！”

大龟公喘道：“快来了，御风神捕他们快到了！平日里也没听说要来，说来突然就来了！”

王兮兮说道：“别挡路，滚一边去，我现在就去迎接。翠儿、杏儿、红儿，带着你们的姑娘跟我来！”

张四爷、周先生带着七八个钩子兵，走到了戏春园大门前，有几个龟公已经迎上。张四爷他们天天看戏，没事还在街坊间四处参观，王家堡本地人没有不认识他们的。

张四爷、周先生他们由龟公接着，走进戏春园，迎面就听到一声娇呼：“哎呀，御风神捕张四爷、周先生，各位大爷！真是贵客，贵客啊！我就说今天喜鹊怎么落在窗台乱叫呢！我是这里的老板娘，我叫王兮兮。”

王兮兮领着十来个姑娘，急急忙忙地赶来，张四爷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这帮姑娘已经扭到张四爷他们跟前，团团把张四爷他们围住，钻在男人的怀中，像是捧着金元宝一样，将他们请进前厅。

张四爷面无表情，任由这个女子拖拽着，进了前厅。

王兮兮娇声吩咐四周：“赶快去后院布置好贵宾房，我要亲自敬张四爷几杯。”

王兮兮转头对张四爷满面春风地笑道：“哎呀，张四爷，你们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了，这可是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福气啊！”

张四爷跟着王兮兮边走边说：“出来采办一些东西，一时兴起，好久没有碰过女人了，临时决定过来的，没和王兴老爷说过。”

王兮兮笑道：“张四爷和各位大爷既然来了，可一定要让咱们这小地方的姑娘们好好伺候一下！这个脸您可一定要赏给我们啊！”

张四爷笑道：“好说，好说。请！”

王兮兮和张四爷一路寒暄，穿房过院，步入后院中一间硕大的屋子。王兮兮领着张四爷坐了上座，招呼着：“姑娘们，请各位大爷坐下啊！可别怠慢了我们的贵客！”

张四爷坐下，看了眼周先生，周先生他们心领神会，并不落座，而是甩开围绕在身边的姑娘。周先生带着五个钩子兵快步走出房间，剩下两个钩子兵把门一关，站在门边，双目怒视，那架势显然是谁都不准出去。

王兮兮和一众姑娘都愣了神，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张四爷自己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杯中倒上了茶，呵呵一笑，喝了一口。

王兮兮神色紧张地凑到张四爷身边，颤声道：“张四爷，您，您这是怎么了？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张四爷笑道：“老板娘，得罪了！实话告诉你，我们今天来，不是来玩姑娘的，而是来抓一个贼！”

王兮兮惊道：“张四爷，您可别吓唬我，我们这里哪有什么贼啊！”

张四爷说道：“老板娘，不要惊慌，若是今天给你们这里带来什么损失，我一律双倍赔偿！请你们少安毋躁，我的人动作很快，是个贼就绝对跑不掉！”

王兮兮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说道：“哎呀，张四爷，您看您，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您这样说话，我害怕死了。”

张四爷嘿嘿一笑，十分悠闲地说道：“不着急，不着急，稍等片刻，稍等片刻！我抓贼也是为了王家堡好！”

一众姑娘都吓得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张四爷和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的两个钩子兵，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王兮兮眉头一皱，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张四爷也不搭理她，自顾自地喝着茶。

原来，张四爷和周先生他们密议好突袭戏春园的计划，谎称要上街亲自挑选一些当地特产，在街上真的像模像样地买了不少东西，等走近戏春园的时候，才突然转向，留下两个钩子兵拖住王家大院派来伺候着的“盯梢”镖师和孔镖头，剩下的所有人都向王家大院赶来。张四爷和周先生料定了戏春园见到他们来了，定会请到后院雅间，果不其然，王兮兮丝毫不敢怠慢，领进后院。等进了房间后，则由张四爷坐镇，稳住戏春院里的人，周先生动手，以求速战速决。

两杯茶的工夫，房门轰的一声推开，周先生带着钩子兵，涌进房来，一把将一个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人丢在地上，那人在地上打着滚，瞪着眼睛，但嘴已经堵上，说不出话。

姑娘们看真的抓进来一个人，都吓得花容失色。

张四爷起身一看，却见地上躺着的并不是窑子钩章建，而是一个陌生的汉子，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看向周先生，问道：“这不是他！怎么回事！”

周先生紧锁眉头，说道：“确实不是窑子钩章建，我们冲到那间房，早就人去楼空，赶忙分散开搜索，谁知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这个家伙！拔刀就要杀人，好在没有得手，只伤了一个弟兄的胳膊，没能逃掉，让我们生擒了！看来窑子钩章建已经不在这里了，但这个人十分可疑，就抓来此处。”

王兮兮看着地上那人，一个劲地说道：“哎呀，这人不是我们店里的客人，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张四爷，我可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客人啊！”

张四爷摆了摆手，说道：“老板娘，你先不要说话！不管是对是错，我要先问问他！来人，让他说话！”

有钩子兵上前把此人嘴里的布条拽掉，此人顿时张口大骂，一嘴的湖北汉腔口音：“个板板，个婊子养的！快点动手，给你们爷爷一个痛快！”

一个钩子兵上前一脚跺在此人的脸上，将他的脑袋踩了个结实。

张四爷哼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上来就要杀人？”

此人脸贴着地，骂不出声来，但极为强硬，扯着喉咙嚷道：“老子姓郭！是你们的郭爷爷！你们要么样？老子杀人又怎么样？”

张四爷缓步走到此人面前，蹲下身子，盯着他的眼睛，双眼杀气腾腾，把这个人看得脸色微微一变，气焰萎了半截。

张四爷哼道：“你是个湖北人！来山西干什么？你可知道我是谁？劝你好好说话，免得受皮肉之苦！说！你叫什么名字，说得好了，让你死个痛快！”

此人喘着粗气，叫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叫郭老七！”

原来他就是郑则道的跟班，差点和火小邪发生冲突的郭老七！

张四爷定睛看了看郭老七那张扭曲的脸，突然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指着郭老七骂道：“郭老七，就你这个德行，右眉上带着黑印，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民国初年鄂豫皖一带著名的杀手组织三眉会的人，你的绰号是不是叫歪寡子？你们的老大是不是姓郑？”

郭老七瞪着眼睛，傻在当场。

郭老七脸上抽搐了一下，十分惊奇地看着张四爷，说道：“你，你怎么知道？”

张四爷哈哈大笑，喝道：“扶他起来，我有话问他。”

郭老七让钩子兵们拽起，坐在地上，不住喘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四爷。

周先生凑上去一看，果然看到郭老七右眉上有道淡淡的黑色刺青，虽然已经花去不少颜色，仔细看看，仍然能看出这个郭老七像长了三根眉毛一样。

张四爷看着郭老七，嘿嘿冷笑，说道：“没抓到正主，却逮到一个歪主！郭老七，你问我为何知道，不妨就告诉你！你们三眉会的帮主郑有为，本是一个绿林好汉，却在民国初年组织了三眉会，四处暗杀，夺了无数乱世枭雄的性命，做得声势极大，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只是三眉会所杀之人，都是些窃国骗世的奸臣贼子，我根本懒得管，随便他去杀。后来你们三眉会竟要对张作霖动手，张作霖求我出山，让我追查三眉会，我不好推辞，但我和郑有为有过一段过命的交情，便写了一封信给他，劝他从此收手，以免兄弟间翻脸。郑有为一月后给我回信，说已解散三眉会，让我不要追查，为了表示他的诚意，同时附带了一份三眉会所有挂得上号的杀手名单，你郭老七就在此列！我们这些做捕头的，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一一默记在心，从未忘记！哈哈！”

郭老七把头一低，默不作声，算了认了此事，再也不敢嚣张。

张四爷哼了哼，继续说道：“郭老七，我不止知道这些，我还知道郑有为解散了三眉会后，跑回苏北老家摇身一变，成了当地的名门望族，富甲一方，而且郑有为的大儿子郑则道，就是名震苏北的大盗小不为！嘿嘿，郭老七，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我问你，你老实回答，郑则道是不是和你一起来了王家堡？”

郭老七哼道：“你猜都猜到了，何必再问我？你既然知道我曾经是三眉会的人，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再说什么的。”

张四爷不依不饶地问道：“郑则道现在何处？你们又为何来王家堡？”

郭老七说道：“反正不和我在一起！我们又没怎么的，你管我们来王家堡干什么。”

张四爷又要问话，周先生抢先说道：“张四爷，这个郭老七是个杀手，不像灰毛虱那么难对付，我们带回去，我来慢慢问他。”

张四爷说道：“也好！周先生，这次你办得好！此人可比窑子钩章建更值钱！我们这就回去！”

众钩子兵拽起郭老七，塞住他的嘴巴，半拖半扛地将他带出房间。

张四爷回身对王兮兮和一众姑娘说道：“老板娘，各位姑娘，贼人已经抓获，我们就不久留了，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大把银元，丢在桌上，“这是赔你们的，每个姑娘人人有份！老板娘，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这些妓女见到那么多亮光闪闪的银元，简直比见了亲爹还亲，谁还会害怕，一窝蜂上前争抢。

王兮兮气杏眼圆睁，尖声大骂：“你们这些臭丫头，都给我老实点！”

这些妓女害怕王兮兮，都十分不甘地退到一边。

王兮兮换了张妩媚的笑脸，三步两步扭着身子到了张四爷身边，扶着张四爷的胸膛，甜腻腻地说道：“张四爷，真是吓死了，您帮我们抓到这样的恶贼，想谢您都来不及呢，怎么敢收您的钱啊！张四爷，您让他们先把贼人带回去，我陪您好好喝几杯，以表感谢！”

张四爷笑道：“老板娘，谢谢你的美意，可惜我不会喝酒，也不好女色。下次吧，下次吧！这就告辞了！”

王兮兮说道：“哎呀，那怎么好啊！”

张四爷支开王兮兮，说道：“告辞了！我们走！”说着就转身大踏步地迈出房间，领着一众钩子兵，押着郭老七，快步向外面走去。

王兮兮在张四爷身后娇声喊着：“张四爷，我送您，我送您。”

张四爷他们脚步不停，王兮兮只好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吆喝着送客。

张四爷他们刚要走出戏春院的前厅，就见孔镖头领着一大队镖师，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一见张四爷他们，赶忙大喊道：“张四爷，我们来迟了，来迟了！”

张四爷见是孔镖头，心中不悦，说道：“哦！孔镖头！你怎么来了？”

孔镖头说道：“我猜张四爷一定是来戏春院抓贼的，就赶忙带人过来帮忙。”孔镖头侧头看了看张四爷身后被五花大绑的郭老七，说道，“啊！都抓到了？”

张四爷说道：“嗯，抓到一个！孔镖头，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别人做生意，回去再说吧！”

张四爷绕开孔镖头，周先生带着钩子兵丝毫不搭理孔镖头他们，向外快步走去。

孔镖头赶忙一挥手，领着其他镖师跟在张四爷身后。

王兮兮挤不上去，只好跺了跺脚，挥着香巾，在他们身后大叫：“张四爷、孔镖头，你们慢走啊！下次再来啊！”

张四爷他们刚出戏春院，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几匹快马已经赶至门口。从马车上跳下一人，提着长衫，快步赶上前，叫道：“张四爷！你们还好吧！”

张四爷抬头一看，正是王家大院的主人王兴老爷，赶忙抱了抱拳，迎上一步说道：“王先生，怎么你也来了。”

王兴掏出手绢擦了擦汗，说道：“听孔镖头他们派人来报，说张四爷你们正在办货，突然向着戏春院来了，不知是何事。我怕怠慢了张四爷，就赶忙来了！”

王兴看了眼张四爷身后的郭老七，又说道：“张四爷是来戏春院抓贼？”

张四爷答道：“正是！我们没有提前告知王先生和孔镖头，以免贼人狡猾，打草惊蛇，突然行事，还望王先生见谅！”

王兴赞道：“不妨不妨！张四爷，你们可又为王家堡做了件大好事，这贼是谁啊？”

张四爷说道：“此人叫郭老七，他不算是贼，是个杀手，但他的主子却是苏北著名的大盗！”

王兴惊道：“杀手！天啊，怎么王家堡还来了杀手！我们这里可都是老实生意人……”这个王兴老爷好像对杀手更加惧怕。

张四爷笑道：“王先生不要惊慌，这个郭老七来这里并不是针对什么人的，请王先生放心。王先生，既然你来了，有几句话我不得不和你讲。”

王兴神色紧张地说道：“张四爷，请讲无妨！”

张四爷慢慢说道：“王先生，自从在王家堡抓获山东大盗灰毛虱以后，这一带就古怪异常，灰毛虱无缘无故暴毙，前几天有贼和尚闯入王家大院，今天又抓到苏北大盗小不为的手下。这几日我们一直不敢声张，装作无所事事，唯恐在形势不明的时候惊扰到王先生，但时至今日，我必须要说，恐怕王家堡、王家大院，已经是贼人聚集之地了！这些贼，极可能就藏在王家大院中的某处，极可能是要谋财害命，洗劫王家大院！”张四爷这些话说出来，人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实际上张四爷后面所说的谋财害命，洗劫王家大院，纯属恐吓。

王兴睁大了眼睛，身子微颤，显得吃惊不小：“什么！贼人聚集？谋财害命？”

张四爷说道：“王先生，如果你不介意，请允许我们彻查王家大院！以免王家大院受恶贼滋扰！”

王兴瞠目结舌，半晌后才说道：“这这这……怎么会这样！好！张四爷，我们王家百十口子人的性命可就托付给你了！”

王家大院西边的一处密林中，寂静无声。

一片布满杂草的地面微微震动，嘎吱一声轻响，一块硕大的活板被人推开，从地下迅速钻出十多个人。

这群人正是青云客栈的店掌柜、店小二他们和通过了乱盗之关的火小邪等人。

店掌柜环视密林一眼，转头看向西边，此时太阳已经落入山顶半边，已是黄昏时分。店掌柜对众贼抱了抱拳说道：“各位客官，此地乃王家大院西边的一处密林，明天太阳下山之前，无论过关与否，都请各位赶回此处，过时不候。切记，切记！”

亮八沉着脸说道：“店掌柜的，御风神捕若在王家大院，对我们不利之时，可否杀了他们？”

店掌柜说道：“不能不能！竞盗之关不准杀人，杀人者均算淘汰！我们是贼道，不是匪道，各位客官切不可乱开杀戒、伤及无辜，乱了贼道规矩！”

亮八哼道：“看到御风神捕这些所谓的正义之士就心烦，算了算了，这次躲着他们就是！”

众贼再不多言，各自散入密林，眨眼都不见了踪影。

三、邪门歪道

火小邪背着个包裹，在密林中急奔，包裹里装着两套伙计、杂役的短褂，这些都是出青云客栈之前，店掌柜给他们准备的。青云客栈不仅准备了各式服装，还备有大量银钱，可以随意取用，不限数量，真是财大气粗。除了火小邪以外，郑则道他们这些江洋大盗似乎都不把钱看在眼中，除了有人去挑选了一两套衣服，银钱谁也不拿。而火小邪身无分文，想着有点钱毕竟好办事，便拿了几块大洋装在身上。

火小邪和郑则道、胖好味已经说好，先都各自行事，等进了王家大院后，约定在子夜时分，在西门一带碰头，彼此用暗号接头。郑则道以蟋蟀虫鸣，胖好味学蛤蟆叫，而火小邪只会学猫、狗、猪、羊、牛、鸡这些牲畜的叫声，郑则道认为狗、猪、羊、牛、鸡都不妥，于是火小邪便用猫叫为号。

贼人之间的暗号接头方式，口技居多，多是模仿虫、鸟、兽、牲畜的声音，其中虫叫最难，若没有道具辅助，仅凭口舌，非常困难。旧社会行走各地经商的银钱马队，护镖的人众多，最怕的不是打劫的响马土匪，而是怕一路都听到虫鸣蛙叫，那是有极厉害的贼人盯上了自己，若是认为自己防盗的实力不济，都会赶忙在屋外摆出一二成的钱财，让贼人取走，以免他们动手，把自己偷个倾家荡产。

现代人只记得“月黑风高杀人夜”，却不知旧时还有“虫鸣蛙叫贼盗天”的说法，只怪现代的贼都已经沦为强盗，没啥过硬的偷盗本事，只靠膀大腰圆、浑不怕死，端着把冲锋枪杀人放火胡乱抢劫。近代所谓的香港“贼王”，无不是这些靠着脖子硬、不怕死的粗劣本领做事的臭屁混球，换在火小邪这个年代，只能叫“匪”，被现代人称为“贼王”，只会让他们笑掉大牙，万万分鄙视，这些人竟然还能称为“盗贼”？

旧社会对“盗”、“匪”、“寇”分得十分清楚，尽管都是夺取他人钱财之人，但盗就是盗，匪就是匪，寇就是寇。盗为首，有贼王、盗宗、大盗、名盗、盗家、盗贼、贼盗、盗者等等称呼，“盗”本身有挑战权威，个人本领高强，充满智慧的含义，史书上给“盗”立传，乃是仁、智、德、义的另类宣扬，尚有不少美名。

匪分山匪、土匪、水匪、马匪、乱匪、游匪、匪徒等，匪里的头目做得有名了，都要自称不是匪，而是盗匪、大盗，如同给自己涂上金身。

要是匪都做得不地道，上不了台面，就是寇，草寇、乱寇、贱寇、毛寇等，不是人类，而是野蛮的禽兽动物。日本人被称为倭寇，就是极为鄙视的一种叫法，意思是说日本人抢东西都抢得下贱得很，匪还算是个人，日本人是寇，连人都不是，是矮小的杂种牲畜。

火小邪背着包裹，从密林中钻出，辨明了一下方位，当是王家大院的西北角，王家大院就在不远处。此时太阳落山，各家各户华灯初上，王家大院的各个角楼之上已经点着了灯。

火小邪并不着急，绕过几间民房，大大咧咧地走了出来。这时候正是各家各户吃饭的时候，尽管赶不上白天，还是人来车往，十分热闹。火小邪所穿的青云客栈服装，只是平常，稍微体面点的家庭，都备有这样的服装，所以火小邪走在街上，和常人无异。

火小邪本想向着西门而去，那边比较僻静，可能不受人注意，但转念一想，现在这个时候，自己一个半大小子，在西门那一带游荡，反而让人生疑，既然时间还早，就先看看其他地方的情况再说。火小邪打定主意，沿着王家大院北墙一路向东逛过去，装作吃饱了饭闲逛的模样，十分悠闲地行走，不断打量是否有混的进王家大院的地方。

王家大院高墙深院，外墙平整，不好攀爬，这让火小邪心中有点犯难。

火小邪路过王家大院的北门，倒是门洞大开，门口站了不少护院武师和佣人，谈笑风生，不见离开的意思。火小邪不禁皱了皱眉，心想进入王家大院还真不太容易，看来要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做打算。

火小邪又向前逛了一段路，眼前猛然一亮，只见路边有一家杂货店面，正准备关门打烊。店门外挂着招贴，上书：新进杭州女红、胭脂、香粉，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火小邪心中一乐，快步走到店前，推门就要进店。正在关店门的伙计赶忙拦住火小邪，叫道：“哎哎哎！这位小爷！我们打烊了，您明天再来！”

火小邪骂道：“明天我就走了！给你们做大生意来了！你废什么话？”

伙计打量了一眼火小邪，不敢得罪，张口叫道：“老板，老板，有客人！说要做大生意！”

“什么大生意！打烊了！打烊了！明天再来！”店里传出声音。

火小邪冲里面叫道：“老板，急事，买了就走！你行个方便！我看到你店门外的招贴才来的，你会不会做生意？”

店面里走出一个瘦高的男人，一看那奸商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店老板。

店老板打量了眼火小邪，没好气地说道：“你一个半大小子，要买什么？”

火小邪哼道：“什么话！小子就不能买东西了？我专门来买你们家新进的胭脂的！”火小邪说着把怀里的大洋摸出两个，在手中晃了晃，说道，“你当我没钱吗？小爷有的是钱，你要是不爱卖，我就走了！”

店老板见钱眼开，眨巴眨巴了眼睛，换上一副笑脸，说道：“呦！这位小爷真是识货！请进请进！”

火小邪心想：“这个奸商，一定以为我一个小子，不懂女红胭脂，想宰我一把，也好！正合我意。”

店老板赶忙把火小邪请进店中，挑亮了灯光，笑道：“这位小爷，你算是来着了，我这里可是新进的上好胭脂，杭州美丽红牌的，可是稀缺货！敢问小爷是给谁买？”

火小邪说道：“你管这么多，快拿来！”

店老板笑呵呵地说道：“就来，就来！小爷，你要是送你未过门的媳妇、婆姨、相好的，保证物有所值。”说着从货柜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摆在柜台上。

火小邪在奉天市井里混得多了，知道店老板这是故意炫耀货色，先入为主，到时好要个好价钱。

火小邪不会买这些女人的东西，反正他意不在此，问道：“这胭脂多少钱？”

店老板神神秘秘地说道：“关门生意，给你说个实在价，这一饼胭脂，要半个大洋！这一小盒香粉，本来更贵一些，关门生意，亏着卖，还是算你半个大洋！”

火小邪惊道：“这么贵！到哪里都没有这么贵的！”

店老板见火小邪闻都不闻一下，知道火小邪根本不懂货，笑道：“小爷，这可真的是好货！王兴老爷的女人们，都来我这里买的，我找她们要的价，可比你还要高呢！”

火小邪故意疑道：“这么贵！都赶上买一头猪了，哪个女人肯花这么多钱？”

店老板说道：“嘿，小爷，王兴老爷的女人，那都有钱得很，只要物有所值，半个大洋对她们来说，不算个啥。”

火小邪哼道：“都是王兴老爷的什么女人用？可不要是什么做婊子讨欢心的俗气东西！”

店老板忙道：“嘿，这哪能！都是王兴老爷的姨太太们买的！贵气得很！你看，你看这红色多艳，这粉的细腻劲，你看你看！”店老板拿起一块胭脂，煞有介事地介绍着。

火小邪装作打量，慢慢问道：“王兴老爷的三姨太也用吗？”

店老板懒得去想为何火小邪突然问出什么三姨太的事情，顾着自己的生意，满嘴跑火车，忙道：“用！当然用！今天上午三姨太才叫她的丫头来买过！”

火小邪问道：“三姨太好看吗？”

店老板说道：“当然好看！王家大院里，就属三姨太长得最标致！平日里很少见到她出来，偶尔出来一次，都当天仙一样看呢！小爷，天仙一样的女人，也要用我这胭脂、香粉！你说值不值半块大洋？”

火小邪皱了皱眉，装作十分犹豫地说道：“店老板，你说得挺好，可我没见过三姨太，怎么知道她是不是长得好看，你可别忽悠我！”

“忽悠？”店掌柜一下子听不懂东北方言，但立即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赶忙说道：“小爷，我可不蒙你！你打听打听，三姨太可是王家堡一等一的美人，戏春园的那些货色，加起来都比不上三姨太一半！”

火小邪自言自语道：“能见到三姨太用了你这胭脂什么样就好了。”

店掌柜叹道：“哎呀，这个三姨太，轻易不会出来，这次王家堡连唱十天大戏，她都没出来过。”

火小邪说道：“怎么？这个三姨太见不得光？”

店老板说道：“那倒不是……这个三姨太，尽管长得漂亮，但似乎脾气不太好，上一次出来，有人多看了她几眼，她就把人暴打了一顿。”

火小邪问道：“这么厉害？那三姨太的丫鬟们怎么样？她们经常出来吧？”

店老板说道：“她下面有两个丫头，倒是经常出来，可是和男人婆一样，稍微惹了她们，她们就要打人，动起手来，七八个男人都不是她们的对手。”

火小邪惊道：“难道是练武的？”

店老板本来还想说，眼珠一转，突然把纸袋收了，说道：“小爷，你是买东西呢？还是和我唠嗑呢？你不买就算了，我要关门了！你一口一个三姨太怎么样，换了别人，没准抓了你去讯问！你不买就算了，明天我还要卖给别人呢！”

火小邪呵呵一笑，说道：“店老板，别这样，老实话告诉你，我是看上三姨太的那两个丫头了，想买点她们喜欢的东西，讨好她们，呵呵，所以问得细了点。”

店老板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这样啊，小爷，你还真是有眼光啊！我保证你买了去，她们能乐开了花，两个人伺候你一个都没准！”

火小邪说道：“那好！我就不和你还价了，小爷我有的是钱，一饼胭脂、一盒香粉，我都要了，一块大洋！”

店老板乐不可支，这桩生意就成了。

店老板送火小邪出了门，掂了掂手中的大洋，看着火小邪的背影幸灾乐祸地笑道：“这生意真是赚到了！碰到一个发花痴的蠢人！去巴结三姨太的丫头？我看你吃错药，有钱没地方花了，你就等着死吧！哈哈！”

火小邪摸着怀中的胭脂、香粉，还是花得有点心疼，但想到弄到三姨太的不少信息，还是值了。

火小邪现在确定，找到三姨太，拿到她腰上的红绳，恐怕必须进入王家大院。

火小邪回到王家大院北门一带略略徘徊了片刻，正打算离开，就见一队牛车从一侧路口驶出，向王家大院的北门行来。牛车上堆满了木柴稻草，由三五个车夫赶着，这些车夫神态略有焦急，不住抽打着牛背，催促快快行走，似乎在赶时间。

火小邪一见就知道，这一定是给王家大院送柴火的，奉天的富贵人家，基本都是如此景象。

火小邪心中一乐：“天助我也！”四下看了眼，快步走到路边的民宅巷子中。

牛车队停在王家大院北门前，打头的一个车夫擦了擦汗，走上前对站在门边的一个长袍男子巴结地说道：“吴管事，路上车坏了，来晚了，您多多原谅。”

这个吴管事一张脸拉得老长，狗仗人势地骂道：“你们还想不想干了？知道最近我们这里贵客多，急需柴火，不早点出来，还弄这么晚？”

其他车夫都上前来赔着笑脸，带头的车夫一个劲地鞠躬：“吴管事，您多多担待，下次一定不会迟了，改天好好谢您！”

吴管事酸溜溜地说道：“算了，算了！看你也是熟人，这次就不计较了！快点把车赶进去吧！”

带头车夫如释重负，转身赶忙要吆喝其他车夫将牛车赶进去。

“哞！哞! 哞!”猛然几声惊天动地的牛叫，这三辆牛车的最后一头牛突然狂叫不止，竟然发了狂，双眼通红，乱蹬乱跳，拽着牛车疯了一样跑开。

车夫大叫：“哎呀，我的亲娘！牛惊了！”

众车夫拼了命地向这头疯牛追去。

站在北门的吴管事、武师、佣人都向他们看去，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这些车夫对牲畜的习性十分熟悉，追上疯牛，拉住牛鼻环，啪啪几鞭子下去，便把这头牛制服，满头大汗地拽了回来。这牛发作得厉害，把车上的柴火颠下了不少，撒了一路。

吴管事骂道：“你们几个笨蛋！先过来一个人，送进去两车，再把掉下的柴火都捡起来，动作快点，若少了一捆，你们就别干了！”

带头车夫本还纳闷，要看看牛到底怎么回事，竟会突然发疯，但听到吴管事大叫大骂，哪还顾得上这些，安排了一个车夫上前，去把两辆牛车赶进院子里，其他人一路重新装捡柴火。

王家大院柴院里，一个车夫把两辆牛车停好，就匆匆忙忙回去帮着其他人捡柴火去了。

窸窸窣窣，牛车上的干草微微一动，一个人从里面钻出来，向外略一打量，就如同兔子一样，蹿到阴暗的角落中去了。

这人就是火小邪，而火小邪此时还不知道，他竟是第一个进入王家大院的贼。

火小邪能进王家大院，确有碰见牛车的运气成分，但一般人碰见牛车，也不见得能躲在柴火里混得进去。

火小邪当时见了牛车，便跑入民巷之中，当时生火做饭的人不在少数，没花什么工夫，就讨了一根一端点燃的柴棍。火小邪拿着炽热的柴棍赶出巷子，牛车正等在王家大院北门口，一群车夫在对吴管事央求。

火小邪没有多想，左右一看四下无人注意，拿着柴棍就向牛屁股眼上的嫩肉捅去。牛这种畜生，平日里老实得很，身上皮肉厚实，鞭子棍棒挨得多了，随便打几下身体都不会觉得太疼，屁股上的排泄之处可就不同了，此处肉嫩，十分敏感，乃是全身最为怕疼之处。豺狼虎豹对付牛这样的动物，若是咬不住咽喉，都是从屁股后面下手，一爪掏出肠子来，牛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

火小邪拿着滚烫的火棍一捅，那可是疼到了极致，再老实的牛都要发狂。这也正是火小邪要的效果。

那头挨了火小邪一记阴招的老实牛，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等罪，当时就受惊发狂，乱蹦乱跳。车夫们赶忙去拉扯的时候，火小邪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疯牛身上，哧溜一下就钻进了柴火中，这才得以进了王家大院。

火小邪进了王家大院，并未着急，而是静静地躲在一口破缸之后，等到车夫们骂骂咧咧回来，把柴火卸下，堆在院中离去之后，才钻了出来。

此处乃是一个硕大的厨房后院，厨房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正忙得热闹。

火小邪刚刚钻出来一步，本想着尽快离开此地，厨房的一道门嘎吱一下开了，吓了火小邪一跳，赶忙缩下身子，大气都不敢出地躲在阴暗处。好在从厨房出来的人并没有注意，急匆匆跑到柴火边，抱了一捆子柴火，急急忙忙奔回里面。

火小邪喘了口气，本想再钻出来，却想起刚才出来那人的穿着打扮。火小邪心中暗笑，把背上的包裹取下，从里面翻出一套衣服，麻利地穿在身上，把袖子卷起，再故意把衣服前襟敞开，打扮了一下，几乎和刚刚出来的那人别无二致。其实那个年代普通伙计的衣服，没有现代制服这么多花哨劲，大多款式一样，就是颜色和布料不同罢了，像王家大院这样讲究点的，在胸口或衣袖上绣个主子的名号，配双千层底的黑色布鞋，就已经是相当考究的打扮了。

火小邪换好了衣服，把剩下的衣服藏在水缸后，探头张望了一下，钻出来贴着墙根，溜到这个厨房院子的后门，向外一看，两侧高墙，一条路直来直往，并没有其他路口。火小邪略等了片刻，没有人来的迹象，赶忙溜出来，想顺着墙向更里面走。

才走了没几步，就听前方密集的脚步声匆匆而来，火小邪暗骂一声倒霉，连忙转身向回走去，而身后的脚步声不停，速度颇快，还没等火小邪赶回院子，就已经来到路口。

火小邪不敢偷偷摸摸的，干脆身子一挺，装作没事人一样，又往前走。火小邪明白，这种躲无可躲的地方，你要是一着慌乱跑，那就等于做贼心虚，非得让人抓起来不可。

火小邪就差一步转回院子，身后有人大叫：“前面的小杂毛！站住！”

火小邪头皮一麻，暗骂道：“这个天杀的畜生啊，谁是小杂毛！”但没有办法，只好站住不动。

“你奶奶的，不好好做事，出来干什么！”那人边骂着，边向火小邪走来。

火小邪不敢抬头，显得十分害怕，答道：“我，我，没啥事。”

那人快步走到火小邪跟前，打量了一眼，骂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火小邪侧眼一看，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护院镖师站在一旁，低声答道：“我，我出来，小解！”

这个护院镖师骂道：“茅房在这里吗？没人和你说过？你奶奶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火小邪诺诺连声，背上直冒冷汗，说道：“今，今天……”

护院镖师把火小邪胳膊一拉，吓得火小邪一抖，以为被识破，本想挣扎逃掉，谁知这个护院镖师走上一步，一脚跨进院中，继续骂道：“我猜你就是今天刚来的！你们这些新来的帮厨小工，一点规矩都没有！跟我回去！茅房在前面！”

火小邪低声下气地应了声，任凭这个护院镖师拽着，又走回厨房后院，向着刚才有人出来的那道门走去。

护院镖师拽着火小邪进了厨房，把火小邪向边上一推，嚷道：“大厨房的人听好啦！孔镖头有事吩咐！你们听着就好，赶紧做饭！御风神捕还没吃晚饭呢！”火小邪呆立一边，咬着牙动也不敢动。火小邪低头一看，却看到这个护院镖师的腰带上系着一块木质腰牌，上面刻着硕大的一个“伍”字，不禁想起了闹小宝的任务，但眼下处境尴尬，火小邪不敢多看，低头肃立。

这个王家大院的后厨颇大，十多个灶台，二三十人在里面忙忙碌碌，有男有女，有老又少，厨房里闷热，很多人都敞着衣服，猛一眼看上去，穿着打扮和火小邪并无区别。众人听到这个护院镖师喊叫，这才都抬起头来。

护院镖师叫道：“孔镖头说了，这几日王家大院中不得随意走动，进出内宅一律凭牌！这两天新来的小工，更不准离开大厨房一带，每半个时辰都要清点一次人数！听到了吗？别到时候少了人，老爷责怪下来，哭爹喊娘！”

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听护院镖师嚷嚷完，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应了，赶忙继续忙活着手中的活计。

护院镖师哼了哼，嘴里暗骂了几句，又冲一个刚刚从门口跑进后厨的干瘦老头叫道：“刘当班，管好你手下的小工，别他妈的乱跑！再让我逮到在外面乱跑的，别怪我一顿好打！”

那干瘦老头刘当班眯缝着眼睛看了一下是谁在骂他，看上去眼睛不太好使，等看清了人，才赶忙冲到护院镖师面前连连鞠躬，说道：“不敢，不敢，我一定好好管教！”

刘当班瞪了一眼傻站在一旁的火小邪，骂道：“臭小子！还不滚回来削土豆，再敢乱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火小邪应了一声，低着头向屋角的一大堆土豆跑去，蹲下身子，学着旁边二个年龄相仿的小子，从地上堆得如同小山一样的土豆中捡起一个，摸了把小刀，赶忙削皮。

那挂着“伍”字腰牌的护院镖师和刘当班穿过厨房，向前院走去，刘当班似乎在问镖师怎么回事，两人一路叽叽咕咕，走了出去。

火小邪抬头看了一眼，心中总算稍稍安稳了一些。

火小邪身边一个削土豆的小子拿胳膊捅了火小邪一下，坏笑着低声道：“喂，兄弟，你是今天新来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火小邪骂道：“我还没见过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臭小子不依不饶地问道：“嘿，兄弟，你不是本地口音啊？你哪的？我真不记得你！”

火小邪骂道：“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你想怎么的？有本事你站起来嚷嚷！”

这小子呲了一声，十分不悦，冲火小邪翻了个白眼，说道：“说话这么冲，吃了枪药吧！我管你是哪里的，算了，懒得搭理你。”这小子终于闭上嘴，气呼呼地忙着削自己的土豆。

火小邪哪有工夫和他较劲，一门心思想着尽快离开此地，转头一看那个刘当班还没回来，慢慢站起身，小步快走地向厨房前院走去。

火小邪刚刚走出厨房门，听见侧面有人骂道：“臭小子，你去哪里？”

火小邪侧脸一看，见是刘当家向这边走来，真是烦躁得无以复加，口气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怒道：“茅房！要憋死了！”

刘当班微微一愣，但也马上挥了挥手，说道：“快去！懒人屎尿多！去那边！”

火小邪野马脱缰一样向着刘当班指着的地方跑去。

刘当班走进厨房，捡起门边的一根吹火棍，走到削土豆的那两个小子身边，对着刚刚质疑火小邪身份的小子的脑袋就是一记棍棒，打得那小子嗷嗷乱叫，捂着头嚷道：“刘当班，干吗打我！”

刘当班骂道：“臭小子，刚才是不是你偷偷跑到后院偷懒去了？还让人抓到了？”说着又是一记棍棒。

那小子哭喊道：“不是我啊！是刚才那个！”

刘当班骂道：“还狡辩！刚才哪个？叫什么名字？”

这倒霉蛋一时语塞，苦着脸说道：“这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

刘当班棍棒乱打，骂道：“臭小子，还敢狡辩！你当我眼睛不好使啊？不是你是谁！看我这次不打断你的腿！”

两人打成一片，另一个削土豆的小子木讷地挪了挪屁股，冷冷白了他们一眼，也不帮他们说话，还是自顾自地削土豆。

火小邪爬上了茅房边的围墙，借着黑正想跳下去，就看到厨房里追打出两人，正是刘当班和那小子，刘当班边追打边骂：“臭小子，你当老子看不清楚是吧！还敢跑！”

那小子连滚带爬地逃窜，哭喊着：“别打了，真打死人啦！”

刘当班不依不饶，追打着骂道：“你当老子好糊弄是不是！就你小子狡猾！天天偷懒！还嫁祸给别人！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老子不姓刘！”

火小邪在墙上蹲着，又可气又好笑，懒得再看这出闹剧，从墙头跳出这个院子。

张四爷、周先生带着一众钩子兵，押着郭老七，钩子兵手中都拿好了家伙，站在王家大院内的西门口，王兴、孔镖头和一众镖师陪同着。

孔镖头吩咐道：“打开西门！”几个镖师上前，把西门开了锁，搬开硕大的门闩，将门打开。

张四爷、周先生他们鱼贯而出。

张四爷回头打量了一下西门，笑道：“果然是‘王’字出头！”

王兴学着张四爷抬头看了看西门，说道：“什么‘王’字出头？”

张四爷轻轻一笑，并不说话，心想你这个王兴老爷还真会装糊涂。

张四爷吩咐道：“周先生，带路！”

周先生点头应了，双手一挥，钩子兵极为熟练地分散开，向西门一侧走去。

王兴走在张四爷身边，显得手足无措，眉头紧锁，问道：“张四爷，按你说的，这些贼以王家大院作为接头地点，就在西门附近，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啊！”

张四爷说道：“王先生不要着急，我们看了就知道。”

这些人一直走到火小邪进入青云客栈的那扇窄门前，钩子兵团团将门围住，如同担心门中猛然冲出一只野兽一般。

张四爷对王兴说道：“就是此门！贼人就从此门进去的。王先生，此门通向哪里？”

王兴大为吃惊地说道：“张四爷，这扇门早就废弃了，从里面封上的，是扇死门啊！”

张四爷点了点头，对身旁押着郭老七的钩子兵说道：“松开他的嘴巴！”

钩子兵松开郭老七的嘴，郭老七喘了几口气，嘿嘿嘿嘿不断冷笑。

张四爷问道：“郭老七，你的大少爷郑则道是不是从这里进去了？”

郭老七挤眉弄眼地冷哼道：“郑则道去了哪里，我怎么知道？这扇门关我什么事？见都没见过！”

张四爷哼了哼，对王兴说道：“王先生，你不介意的话，容我们试一试！”

王兴说道：“张四爷请随意！”

张四爷挥手说道：“戒备！去把门打开！”

钩子兵齐声应了，拿稳身形。几个钩子兵快步上前，三下五除二在门缝中别上了七八个三瓜钩，牵着绳子回到队伍中。众钩子兵一起用力，轰隆一声，把这扇窄门顿时拉离门槛，甩在一边。

张四爷、周先生定眼一看，都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扇门哪有什么通路，如同王兴所说，早就被封上，用砖石堵得严严实实。

张四爷和周先生对视一眼，都暗想：“难道是我们弄错了？这个青云客栈不在此处？”

王兴哑然失笑，说道：“张四爷，你看吧，这早就堵上了的。”

郭老七哈哈哈哈大笑：“御风神捕好本事！我算是见识了啥叫破门而入！哈哈哈，结果撞了墙！笑死我了！”

张四爷骂道：“堵住他的嘴！”

钩子兵上前，又把郭老七的嘴巴塞上，郭老七仍然呜呜呜呜嘲笑不止。

张四爷沉默片刻，对周先生低声说道：“周先生，你去看一下。”

周先生点了点头，缓步走到门前，用手摸了摸门内的墙壁，上下敲击，细细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返身走回，对张四爷说道：“的确已经封上好几个年头了，没错！”

周先生转头对王兴一抱拳，说道：“王先生，多有得罪！请见谅！”

王兴回礼，如释重负地说道：“不客气，不客气，这样看一看，我也放心了！如果真有江湖大盗从这里进了王家大院，恐怕我吓都吓死了！”

张四爷说道：“王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弄错了。咱们这就回去吧！”

王兴说道：“好，好！晚饭已经推迟了很长时间，要不咱们先去吃饭吧？”

张四爷说道：“有劳了！惭愧！王先生，请！”

孔镖头见没什么大事发生，乐得清闲，赶忙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走进西门，西门刚刚重新锁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王家大院内的一处地方竟腾起来一团大火，升在半空中，极为耀眼，似乎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

张四爷大叫：“孔镖头，保护好王先生！周先生，你带一组钩子兵把郭老七押回去，带着豹子犬过来！其他人随我来！”

火小邪匍匐在一个花坛后，静静待着。凭火小邪的经验，像王家大院这种大宅子，老爷、姨太太们一般都住在大院中间一带的房屋里面，一般来说，老爷的主宅两侧就住着姨太太们，方位倒容易确定。

火小邪尽管不知道三姨太具体住在哪里，但向王家大院中间前进，肯定是没错的。

火小邪本想捡着空子，慢慢向前爬行，却听砰的一声巨响，前方不远处的天空中腾起硕大一个火球。火小邪大惊，心想：“怎么！难道是闹小宝在放火？就他有这个本事！”

王家大院随着这一声爆炸，顿时乱成一团，人们大声喊叫着四处乱跑，提水的提水，喊人的喊人，还有人拿出锣来乱敲：“着火了！着火了！来人啊！救火啊！”

火小邪所在院落中，无数人跑过，提着水桶在院中的水池中舀水，忙得不亦乐乎。这些人打扮各异，有穿长袍的，有穿短褂的，有只穿着背心短裤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尚不及厨房的那些人打扮得齐整。

火小邪心里明白，王家大院这样的规模，百十号下人，清洁、花匠、杂役、厨子、佣人、丫鬟、武师等等职位，各司其职，不是人人都互相认识的，外贼易挡、家贼难防，就是这个道理。火小邪心想：“嘿！这样倒好！能混上一段路。”

火小邪左右打量了一下，身侧不远处就有一个浇花用的破旧木桶。火小邪把木桶提起，趁着外面一片慌乱的时候，从花坛后跳出来，径直跑向水池。来往提水的人颇多，谁都没有注意火小邪是什么来头。

火小邪舀了一桶水，提在手中，跟在其他人的侧面，向外冲出去。

跑出这个庭院没几步，一转弯便看到一间房的半边墙火光汹涌，屋顶塌了一半，滚滚浓烟从屋顶和窗口冒出，这火烧得蹊跷，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就能烧得这么大？这着火的地方已有二三十人围着，乱哄哄地闹成一片，有镖师吆喝指挥着，让救火的人分散开把水泼向房屋各处。还有其他人四散乱跑，到处喊人来帮忙救火。

火小邪提着水桶，与救火的众人挤在一团，哗地一下，把一桶水泼向火中，随后转身就往回跑。

火小邪可没这种闲心救火，泼了这一桶水，算是混了进来，往回跑了没几步，身子一闪，躲进一条巷子内，随手把木桶一丢，四下看了看无人进这条巷子，竟扯着嗓门边向里面跑边大喊道：“着火了！来人啊！救火啊！”

在这爆炸声未响起之前，王家大院左中处的一处别致的小院落中，两个女子正在一间屋内。其中一个美艳的女子穿着轻衣，对着镜子静静坐着，披散着一头乌黑笔直的长发，一动不动，只是微微睁着眼睛，尽管她没有任何表情，但一股子冷冰的气质却从眼神中透出，如同一个晶莹的冰雕美人。

另一个美艳的少妇，正是戏春园的老板娘王兮兮，持着一把木梳，仔细地给坐着的女人梳头。

王兮兮一边慢慢给三姨太梳头，一边轻轻地赞道：“青妹妹，你这头秀发真是美极了。”

冷艳的女人淡淡笑了下，说道：“王姐，总是要麻烦你。”

王兮兮说道：“你很久都没有到外面走走了，趁着天气不冷不热的，也到街上转一转吧？”

冷艳女子说道：“我讨厌看大街上那些人看我的表情。”

王兮兮笑道：“青妹妹，还不是因为你好看，那些男人，看到漂亮的女人都是一个臭德行的，不必在意。”

冷艳女子并不接话，而是说道：“王姐姐，谢谢你了，每次你来给我梳头，我都很开心。”

王兮兮呵呵一笑，再不说话，慢慢给她梳头。

冷艳女子突然悠悠地说道：“王姐姐，王兴他是喜欢你的，你为何要委屈自己，非要经营戏春园呢？”

王兮兮叹道：“青妹妹，我可没你这么好的命，我这身子不干净，配不上王兴老爷。”

冷艳女子冷冷地说道：“王兴他根本就不是正经的商人，哪会在乎这些？其实都是王姐姐你一句话而已。”

王兮兮说道：“呵呵，青妹妹，我习惯了那些风尘之事，不再求什么名分，无拘无束的，真嫁给王兴了，我还不开心了呢！”

冷艳女子神色猛然一黯，说道：“是啊，喜欢一个男人，又何必待在他身边呢？可是王姐姐，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你那么洒脱。”

王兮兮若有所思地说道：“还在想那个男人？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冷艳女子说道：“我的心，早就被他偷走了，但他却……唉……我和王兴，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我这一生，如果再能见到他一次，死了也值得了。”

王兮兮说道：“也许他只是一个偷心贼……青妹妹，你不要总是放在心上了。”

冷艳女子无声地笑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双眼迷离，好像思绪又飞到了遥远的过去。

冷艳女子静思了片刻，说道：“王姐姐，你今天来得晚了点，王家大院里又乱哄哄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兮兮说道：“是啊，今天御风神捕张四爷他们突然到戏春园来抓贼，真让他们抓到一个叫郭老七的，好像以前是三眉会的杀手，现在是苏北大盗小不为的下人。王兴现在应该和御风神捕一起巡查宅院呢！”

冷艳女子说道：“三眉会？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王兮兮说道：“听张四爷他们说，说我们这里有群贼聚集，不知道他们要做些什么。”

冷艳女子皱了皱眉，说道：“估计又是王兴和那个老不死的王全的安排！”

王兮兮忙道：“青妹妹，这话只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私房话，你可不要到处乱说，王兴听了会不高兴的。”

冷艳女子说道：“我管他高兴不高兴！他要是再敢变着花样打我腰上红绳的主意，我非死给他看！”冷艳女子说着，将手护在腰部，她所穿的衣服松阔，手一摸，就听到腰间叮叮啷啷，有小铃轻响。

原来这冷艳女子就是火小邪要找的，王兴的三姨太！

三姨太话刚说完，只听砰的一声爆炸声从窗外传来，把她们两个女人吓了一跳！三姨太身手敏捷地站起，一脸寒霜，一步跨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只见不远处一个火球腾在半空中，黑烟滚滚。

三姨太哼道：“还真的有贼来了！我倒要去见识见识！青柳、青苗，在不在？”

房屋门立即推开，跳进来两个穿着劲装的俊俏女子，看着巾帼不让须眉，都是一脸英气！

三姨太冷冷地吩咐道：“更衣！把我的飞刀拿来！我要出去看一下！”

青柳、青苗这两个女子齐齐干脆地应道：“是！三太太！”

三姨太脸色更冷，骂道：“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准叫我三太太！”

青柳、青苗赶忙点头称道：“是！青帮主！”

青柳、青苗两个丫头一扭身，跑向侧房拿衣服去了。

王兮兮拿着梳子，愣在当地，一脸的无奈，却不敢上前阻止，只能自己说话给自己听：“呀，青妹妹，还是不要出去啦！危险，唉，没准不是什么大事呢……”

火小邪趁着乱，一路摸到内宅，有惊无险，平安无事。火小邪蹲在一面高墙的角落里，打量着眼前数套院落，愁眉不展，心想：“这个鬼三姨太，到底住在哪里啊！总不能抓个人问问吧！”

火小邪正想着，杂乱的脚步声从一侧传来。火小邪连忙缩紧身子，一动不动地蜷在阴影处，只见七八个镖师从巷口转了出来，急急忙忙地向这几套院落赶来。他们径直跑过火小邪隐藏之地，毫无察觉。

这几个镖师跑到院落前，便分散开，二人一组地站在门边，似乎是要值守警卫。离火小邪较近的一个院落门口，两个镖师刚刚准备敲门，门便推开了，三个穿着劲装的女人快步走出。

这两个镖师一愣，其中一个赶忙鞠躬问好：“三太太……”

这三个女人就是三姨太和她的两个丫鬟青苗和青柳。三姨太此时穿着一身青色贴身短褂，更显出身材的玲珑，一头秀发盘在脑后，用几个簪子别住，尽管未施粉黛，打扮随意，但另有一番让人心动不已的风韵。三姨太腰间束着一条颇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两排皮夹子，共有十把亮光闪闪的飞刀别在上面。

三姨太冷冷地打量了一眼这两个镖师，镖师抱着拳，低着头，不敢看她。三姨太哼了声，十分不悦地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镖师有些惧怕地答道：“王老爷吩咐，让我们来保护各位太太，院子里着火了，怕有贼进来……”

三姨太骂道：“我还要你们保护？瞎了你们的狗眼！”

镖师无奈道：“是，是王老爷吩咐……”

三姨太还是骂道：“让开，我要去看看怎么回事！”

青柳、青苗两个丫头上前，一把将这两个镖师拨开，三姨太快步走出，青苗、青柳紧紧跟着。

两个镖师愁眉苦脸，但屁也不敢放一个，只好互相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说你去你去，一个镖师撇了撇嘴，赶忙跟上几步，愁道：“三太太，您慢点，王老爷说了，让各位太太不要乱走……”

三个女人理都不理，继续向前走去。

两个镖师互相苦笑一下，一个嘀咕道：“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跟着去吧！”

这两个镖师商量完，不敢停留，快步赶上三姨太她们，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

火小邪见他们几个走过，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暗道：“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冷美人就是三姨太？好家伙，竟带着飞刀，女中豪杰啊！我还以为是个弱女子，谁知道竟是个硬茬！哎呀，难办！”

火小邪本想偷偷跟在三姨太他们后面，但思前想后，料定就算跟着去，也不见得能够得手，心想这个三姨太既然住在这里，那就不着急，总是要回来的，现在偷摸着进到她所住的院子里去，等她回来以后，再做打算。

火小邪打定主意，知道从院子门口撬门进去肯定是不行的，还有其他镖师在这条路上值守，恐怕唯一的办法就是翻墙进院。

火小邪左右看了看，并无脚步声过来，便贴着墙边如同耗子一样钻出几步，不断抬头打量着墙壁，见墙上有不少抠手之处，心中一乐，没有犹豫，站立起来纵身一跃，右手已经抠住一处砖缝，左脚一抬，脚尖几乎同时踩住一个凹槽，人顿时如同壁虎一样，牢牢地贴在了墙上。

那个时代，做贼的人要是不会爬墙，简直就是笑话！火小邪能翻进张四爷的院子，这个三姨太的小院落更不在话下。这个爬墙讲究可不少，有徒手和器械两类，火小邪所用的就是徒手。徒手爬墙十分考究，常见的有数种爬法：

一种叫“壁虎攀”，就是火小邪现在所用的法子，乃是身子紧紧贴在墙上，主要用一手一足支持，身子稳在墙上后，再换手换脚。这种爬墙法，对较为光滑的高墙十分有效，尽管慢了些，但不用助跑，唯求一次成功；

一种叫“腾跃攀”，这种爬墙法较为常见，乃是在确定好墙上的几处着力点，通过助跑，手脚在墙上发力，一下腾上，抓住墙头。这种爬墙法尽管速度够快，但动静很大，会在墙上留下明显足印，一般来说贼人逃脱时才用腾跃攀。会腾跃攀的高人，能在墙上连续发力三到四次，看上去真如飞檐走壁一样；

一种叫“紧手攀”，这种爬墙法用于两面墙的接合处，若是壁虎攀和腾跃攀都不好使，只能用紧手攀，全凭双手、双脚摩擦两面墙壁支撑，也可用背部摩擦，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一直到顶。紧手攀难度极大，容易失败，若是两面墙的夹角大于九十度，就几乎要另做打算了。传说有一个胖贼，背上的肉十分厚实粗糙，背上的肌肉还能随着肩头蠕动，仅用背部摩擦力支持，就能上墙。紧手攀即使在现代也十分好使，可以用来空手爬上玻璃做成的拐角墙壁；

一种叫“指力攀”，这种爬墙法只靠双手指力，说白了和引体向上十分相似。指法上主要分为上引指和荡引指，上引指是一手紧紧抓住，将身体向上引。荡引指是一手抓紧后，身子左右荡向一侧，再使另一只手抓住着力处，做横向移动。指力攀一般用在异形的墙壁上，如斜上或者天花板一样的墙壁，这种墙壁不好蹬脚，唯靠指力牵引身体向上。如果各位看官不好想象，就看看现代的攀岩运动，便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至于使用器械爬墙，可就更加五花八门了，火小邪这个时代常见的器械爬墙无外乎钩、绳、刀、锥、棍、脚叉这些，比较邪门的有“蜈蚣吸”，乃是用巨大橡胶片做成，黏在墙上，贼人每上一段就再翻出一段，像一条青虫一样，一段一段黏着墙壁到达墙顶。另外，江湖上传说有一种邪门的工具，乃是一种叫“蝇毛脚”的爬墙器械，外形如同两个布满倒刺的巴掌，戴在前臂中部，可以稳稳地挂在墙上，爬墙非常方便快捷。

火小邪爬墙的本事，在奉天下五铃的小贼里面要是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连上五铃里面的好手，都不敢轻易和火小邪比试爬墙。一般奉天里三指刘属下的徒子徒孙碰到要上墙头勘察，从院里面开门的事情，火小邪向来都是当仁不让。火小邪敢翻张四爷家的墙头，三成是胆子大，七成却是实实在在有真功夫！

火小邪用壁虎攀，身子真的如同壁虎一样，先是贴在墙上静静不动，然后双手双脚猛然一甩，身子就唰地一下上了半尺，继续静静贴着不动，都看不清他手脚是如何使劲的。

火小邪如同机械人跳舞一样，“突突突突突突”间歇性向上移动了六下，就已经到了墙头。若是有人亲眼目睹，定会赞叹不已，这身手可不是盖的！

火小邪蹲上墙头，并不着急跳下，而是如同灵猫一样团成一团，四肢抓着墙头，向院中打量。

这个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十分别致整洁。火小邪所在之处，下方并无房屋遮挡，乃是一片花园泥地，种着不少鲜花，院中没有高大的树木，能看清院子的全貌。院中亭台楼阁，遍地花草，还有一块铺着方石的空地，摆着一个草藤编织的镖靶和不少刀枪棍戟，一看就是平日里习武之人的惯常摆设。院子另外一边，则有七八间大房，此时屋里还都点着灯，有人影在屋内来回走动，看来还有人在。

火小邪暗道：“还有人在？麻烦！”

火小邪向院内一边看去，有一个屋子的侧面离围墙尚有不到一人的距离。火小邪看了一眼，大概估算出了墙与房之间的远近，便向从墙头向那边爬了过去。

各位看官，大家一定思量着，火小邪直接跳下去不就可以了，下面是泥地，肯定没有声音。其实这种想法大错特错，爬墙容易跳墙难，盗术里面对跳墙也是有十足的讲究的。想从高处跳下，不发出声音，那是影视作品、武侠小说里面糊弄人的，哪怕是跳到一堆棉花上面，也会有噗的一声闷响，何况院中泥地情况不明，寂静无声，房内还有人在，有经验的贼绝对不会贸然跳下。

就算是院中无人，不怕落地发出声响，但跳到泥地、沙坑、土坡等处，对于贼的偷窃过程来说，还是有许多忌讳的。盗术中有一条俗话，乃是“来无影，去无踪”，这句话尽管大家经常听到，却不知这个俗语本来是对盗术高明的贼的一种形容，换成贼话，意思是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让人察觉到已经有贼潜入进来，无声无息地来了，无声无息地偷了东西逃走，失主直到检查物品时才发现。做到这种程度，做贼就有一定境界了！跳入泥地、沙坑、土坡，最容易在脚底、鞋袜、身上黏上泥沙，不管你怎么整理，也不能在当时做到不留一丝一毫在身上，泥、沙易留痕，土有土腥味，碰到稍有经验的防盗者，比张四爷这种神捕低七八个档次的，都能轻易发现。

火小邪在王家大院中偷窃，一万分的小心，这些忌讳都牢记在心，哪能随便乱来？

并非笔者告诉大家怎么做贼，这里再多说一下盗术里跳墙进院的花哨。

从高处徒手跳下来，盗术里面称之为“纵”，用器械从高处下来，则称之为“降”。

“纵”法简单分为四种：

“声纵”，就是在有其他声音发出的时候，如钟鸣、鸡叫、吵闹等等杂声之时，从高处跳下，这样，一定的声音会被掩盖住，不易引起人的注意；

“彩纵”，这是一种盗术里面欺骗的花招，就是在另一个地方制造声音或者是干脆伪装成一种声音，把人的注意力引开，再跳下；

“潜纵”，就是并非一跃而下，而是通过几个回转之处，分几次跳下；

“爬纵”，就是说以身法从墙上倒挂或者以其他不会发出声音的地方爬下，接近地面后才跳下。

如果就是直接跳下，没有任何的补充手段，叫“大纵”，说得俗气点，就是“大跳”。

“鸡鸣狗盗”这个成语，说的是《史记·孟尝君列传》中的一个小故事：齐孟尝君出使秦被昭王扣留，孟一食客装狗钻入秦营偷出狐白裘献给昭王妾以说情放孟。孟逃至函谷关时昭王又令追捕，另一食客装鸡叫引众鸡齐鸣骗开城门，孟得以逃回齐。其实说白了，孟尝君的这些食客都是贼，装狗进秦营偷东西，学鸡叫引起众鸡齐鸣，都是“声纵”和“彩纵”活学活用之法。

火小邪爬到墙头，看了眼对面的房檐，双手一伸，身子站起，直挺挺地前扑，一下子撑住房檐上的木梁，毫无声息。火小邪手脚撑着两面的墙，一步一挪向下移去，待看清下面有平整的砖石铺地，高不过一尺，才双手一松，跳下地面。

火小邪用的乃是“爬纵”的跳墙手段，看似轻松，寻常人没有三五年的经验，别想做到。

火小邪贴在房边，探出头看了一眼，有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里人影婆娑，当是主卧室。火小邪心奇：“如果三姨太是从这里出来的，她的卧室内又是何人待在里面？”火小邪不知道，此时在房间里的人乃是戏春园的老板娘王兮兮。

王兮兮来给三姨太梳头，三姨太匆匆而走，叮嘱王兮兮等她回来，王兮兮便等在房中，不曾离开。她哪会想到，此时院中已经来了火小邪这个贵客？

王兮兮有些心神不宁，在屋中来回踱步，紧紧皱眉，嘴中念念有词：“难道王兴老爷真的在搞什么鬼？从郭老七被人安排住在戏春园，就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今天又是御风神捕抓人，又是院中突然着火，按理说不该是赶巧了啊？”

王兮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干脆坐在梳妆台前，自己对镜细细梳妆，孤芳自赏起来。

火小邪见屋中人影总算不再走动，踮起脚尖，贴着房前，快速向三姨太的主卧室摸了过来。

火小邪踮脚尖走路，这里面还有盗术的讲究。贼人偷窃时的行走，最忌发出声音，所以有步法之分：

“尖步”是用前脚掌踮脚尖快速行走，按步伐大小和频率又分为一尺尖前步、二尺尖进步、三尺尖跃步，若是用尖步快速后退，则称之为“退尖步”，但“退尖步”严格规定每退一步不可超过一尺，这是盗术里面的讲究，老祖宗的经验之谈，说是退得太快，一旦过了一尺，不仅会乱了心神，身后若有陷阱，也会缺乏了周转的余地；

“鸭步”是用后脚掌先着地，慢慢放平脚之后再走，乃是缓慢前进之用，如果用鸭步快走，就叫“赶鸭步”；

“拓步”是用脚尖慢慢行走，在狭窄的室内情况不明时，以及倒退着行走，多用拓步。拓步走得快了，就是尖步。拓步虽慢，但比尖步能难练得精熟，要知道越是踮脚尖慢慢行走，越是考验人的脚力和平衡力；

“边步”是用脚掌外侧或内侧先着地行走，乃是随时准备横向移动或转弯时的步法，也用来通过地面上可能有机关的房间；

“蹲步”是指人蹲在地上，慢慢前行，京剧里侏儒小丑，就是蹲步的高手，能够行走如飞。

“平步”，整个脚掌平平踩下，站稳后另一只脚抬起前行时，也必须整个脚掌抬起，这乃是在房间里有人，站立着躲在暗处时，移动身子经常采用的步法。

如果贼人步法用得好了，可以随时切换，每步都是一个步法，整个人看着极为灵动飘逸，所以看着有些大盗前行的时候，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形如鬼魅，行云流水，人无定态一般。

火小邪走的是三尺尖跃步，三五个跳跃，便来到了一扇窗户之下。

火小邪借着窗边的一个花盆，躲在花盆旁，慢慢伸手探了探窗户，窗户应手而动。火小邪心中一喜，探出半个身子，双手齐推。窗户咯吱微响，听着十分明显。

火小邪并不慌乱，这窗户响的事情，是无法避免的。火小邪听到咯吱一响，略略一顿，打量了一下窗户的活页之处，知道这窗户经常使用，而且并没有从里面闩上，便抠紧窗户的边缘，猛然一推！

这猛然一下，窗户反而没有发出声音，应手而开。这在盗术里面，叫“快中静”，越是这样能发出声音的窗户，越不能慢慢推开。火小邪抓稳了窗户，推开之后连忙用手劲稳住，若是任由窗户自由敞开，没准会撞到什么，发出声音来。

火小邪见窗户已开，探头向屋内一望，窗下空无一物，乃是个进入的好地方。

火小邪回头张望了一眼，竖起耳朵细细一听，没有人声，便先是脑袋钻进，随后身子一伸一缩，整个人如同泥鳅一样，滑入室内。火小邪双手撑地，在地上打了一滚，半跪在地上左右一看，房屋宽敞，布置得十分素雅。火小邪伸手在地上四处一摸，地面平整光滑，十分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火小邪这才放下心，知道这间房子应该没有机关布防，经常有人走动，算是安全。火小邪站起身，返身回去把窗户快速地关上，这才算妥当地进了房间。

可别小看火小邪伸手摸地这个细微的动作，这可是决定这间房是否有问题的一个手段。有的人家防贼，不少屋子里都布置着地线响砖，若是轻易上前，触动了机关，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引起主人的注意。但这样的防盗布置，不便打扫，会在砖缝等处留下灰尘，贼人摸到地面上的灰分布不均，自然要提高警惕，以防不备。

像火小邪进来的这间房，地面上几乎一尘不染，那是经常有人打扫擦拭所致，所以这里必然是常用的房间。

三姨太带着青苗、青柳，快步赶到着火的地点，此时尽管火势未减，但已被控制住蔓延之势，只需再多多泼水，就可以灭火了。三四十人在广场跑来跑去，场面虽然混乱不堪，但人人各司其职，没有乱吵乱闹、惊慌失措的。

三姨太快步走上前，却看到张四爷和钩子兵已经来到此处，不少钩子兵正在四处勘察。有个领头的镖师，在张四爷身边手舞足蹈地讲着失火的情况，而张四爷背着双手，凝神定睛，看着火光不知是在凝听还是想些其他的事情。

三姨太向张四爷走去，张四爷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过来，头微微一转，已经看到了三姨太她们。张四爷对三姨太十分客气，赶忙转过身，对三姨太微微一笑，说道：“啊！三太太！你怎么来了！”

张四爷飞快地看了眼三姨太的一身行头，心中暗哼：“从见到这个女人，就知道她很不寻常，果然是个练家子！还是个使飞镖的好手！”

三姨太脸若寒霜，毫无笑容，微微点头应了，站在张四爷身边，看着火场，说道：“张四爷，你不是也来了吗？”

张四爷身边的那个领头镖师赶忙迎上前，低头鞠躬道：“三太太，这里危险，还是请你回去吧！”说着狠狠瞪了三姨太身后跟着的两个镖师一眼。跟着三姨太来的两个镖师有苦说不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张四爷说道：“三太太，这么多日受王老爷的照顾，再不来帮帮忙，说不过去啊！”

三姨太说道：“张四爷看出什么来了吗？这间着火的房子并不是住人的，怎么就着了呢？是谁故意点火，制造混乱吗？”

张四爷说道：“惭愧，现在火势未尽，还无法进屋里勘察，不能立即判断出起火的原因。不过从火势来看，这间房的几面墙似乎是同时点燃，屋顶还被炸出了一个大洞，有可能土制的炸药在屋中引爆所致。”

三姨太惊道：“我们王家大院里就算有贼人进来偷窃，点火就点火，趁火打劫何必搞得这么麻烦？张四爷，我看是有贼想调虎离山！”

张四爷笑道：“三太太说得有理，我怎么没有想到，惭愧啊惭愧！”

三姨太心中冷笑：“什么御风神捕，我看就是一帮子酒囊饭袋！”

三姨太对领头镖师喊道：“孔镖头呢？他跑哪里去了？”

领头镖师赶忙答道：“孔镖头刚才来了一趟，现在已经走了！”

三姨太骂道：“这个孔镖头，有事的时候就不见踪影了！哼！”

领头镖师看了眼张四爷，张四爷背手而立，既不说话，也不看他。

领头镖师只好说道：“三太太息怒，息怒……”

三姨太哼了声，正想走到另外一边看看情况，就听到有尖锐的哨声从远处传来，二长一短，连续不断，分外清晰。

三姨太头一次听到这种哨声，连忙抬头四处打量，却不知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张四爷呵呵一笑，说道：“三太太，先告辞了，有贼等着我去抓！”

三姨太忙道：“张四爷，这是什么声音？”

张四爷并未回答，反而淡淡地说道：“贼不出来犯案，我们怎么破案？不让贼觉得有机可乘，贼又怎么会出来？三太太，你还是请回吧，抓贼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们这些男人吧！”

张四爷说完，手一挥，几个钩子兵跟过来，一群人眨眼走了个干净。

三姨太愣愣看着张四爷他们去的方向，耳根微烫，咬了咬嘴唇，转身对领头镖师骂道：“到底怎么回事？张四爷他们在搞什么？”

领头镖师答道：“张四爷直接安排孔镖头去做事，我不知道啊，他们只是让我在这里带着人灭火……说是不着急扑灭，只要保证火势不蔓延，人丁安全就行……张四爷还说，院子里的女眷，都不要出来……”

三姨太喝道：“好了！不用说了！”

三姨太转身对青苗、青柳说道：“我们走！去西四阁楼！锁上风水珠！”

西四阁楼的风水珠，正是郑则道任务中要去偷的东西，竟然和三姨太有些关系。

王家大院内的一处密宅之中，王兴垂手站在一旁，前方的案桌后，一个白发老者正聚精会神地看书，正是王兴的爹爹王全。

王兴说道：“爹，张四爷他们应该已经在王家大院中各处布防，孔镖头我叮嘱过了，一切行动都听张四爷的安排。”

王全头也不抬，边看书边说道：“热闹啊！不错不错！”

王兴说道：“爹，有个事我想不明白，是谁在院中突然点火，造成爆炸了呢？这似乎有些刻意而为啊！”

王全说道：“这个不用去想，是我们不小心也好，是贼也好，是张四爷更好！”

王兴说道：“是张四爷更好？”

王全说道：“御风神捕的手段，不是样样都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清末的时候，他们抓天津的大盗孙小辫，纵火烧了百十间民房，才把孙小辫逼进口袋里，最后还不是都归罪在孙小辫头上。这个张四爷和周先生，为了抓贼，都是不择手段之人。”

王兴点头说道：“依爹爹的意思，爆炸乃是张四爷做的？”

王全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而是转头看了看一旁的西洋钟，把书放下，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出，说道：“王兴，不用追究此事，若是张四爷来了兴致，专心抓贼，再烧几间房也没有关系。”

王兴点头道：“是，听爹爹的吩咐。”

王全走到房间一侧，取出把小剪子，在一盆盆景上细细剪裁，说道：“他们抓到了苏北小不为的手下郭老七？”

王兴说道：“是的，张四爷他们不动声色地突然袭击戏春园，好在该走的人都及时走了，就剩那个郭老七贪图女色，走慢了一步，被张四爷他们堵住。这个郭老七是个混球，竟跳出来想杀了张四爷下面的钩子兵以后逃掉，结果不是他们的对手，被生擒了。算他们厉害，竟能找到戏春园去，爹爹，你看我们是不是要……”

王全说道：“不用，这个郭老七是三眉会挂得上号的杀手，料他什么都不会说的。那个张四爷身边的周先生就算会读心，郭老七不是正主，最多问出个大概，不妨事。”

王兴说道：“爹爹，上次山东大盗灰毛虱暴毙，尽管张四爷他们找了个理由推搪过去，不做计较，但我担心张四爷怀疑到我们头上。”

王全说道：“随便他怀疑好了，他们都憋着一肚子的火呢！王兴啊，你弟弟王贵什么时候到？”

王兴答道：“明天中午，他带着人驻扎在南苑坡一带。”

王全说道：“好。不该说的不要和你弟弟说，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王兴点头称是，说道：“爹爹，那我就回去了？”

王全说道：“不忙，不忙，今天我这里还有贵客，你随我来，我给你引见一下。”

王兴惊道：“爹，我怎么不知道还来了客人？”

王全说道：“呵呵，我都没想到会这个时候来，王兴啊，这个贵客非同一般，你可不要以貌取人。”

王兴说道：“知道了！”

王全说道：“那你随我来！”

王全刚要带着王兴出屋，门已经推开，走进来一人。

王兴一愣神，王全已经抢上一步，兴高采烈地喊道：“师妹！你怎么自己来了，正要带我的大儿子去见你。”

王兴抬头一看，只见来人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淡绿色的丝绸褂子，一头齐肩短发披散在肩头，笑盈盈地看着王全和王兴，那模样不敢说赛过天仙，但也是貂蝉之貌，而且目光温柔，气质清雅，若不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真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王兴看得痴了，这么个少女，我爹爹七老八十的人，竟要叫她师妹？那我岂不是要叫她师姑？

这个美少女笑盈盈地说道：“师哥，你一动你那盆四色雏菊，我就闻到香味，猜到你肯定是到点了，要修剪，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王全笑道：“师妹真是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师妹，这位你没有见过，这是我的大儿子，王兴。”

王全把目瞪口呆的王兴一拉，厉声道：“王兴，发什么愣，还不赶快跪下，叫师姑！”

王兴一个四十多岁的权贵之人，要他向这个少女磕头，还要喊她师姑，真是为难了他。但王兴不敢违抗他爹王全的命令，硬着头皮，一拉长袍前摆，就要下跪。

这美少女连忙说道：“别，别，别这样，我可受不起啊！师哥，你看你啊，能不能不要讲这些规矩。”

王全忙道：“那怎么行！年纪不同，但辈分有别！一定要跪，一定要跪！王兴，还不跪下叫师姑，你还磨蹭什么！”

王兴哎哎连声，又要跪下，美少女上前一步把王兴拉住，冲着王全说道：“师哥，你再这样，我就要羞死了，不敢住在你这里啦！”

王全略略思量，说道：“好吧，好吧，师妹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但师姑还是要叫的！王兴，不用跪了，向师姑问好！”

王兴听能免跪，心里高兴，赶忙一脸笑意地向这个少女行礼，叫道：“师姑，徒儿王兴，给您问好。”

美少女轻轻一笑，对王兴说道：“好啦好啦，我叫林婉，你以后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四、竞盗争先

火小邪在三姨太的屋子里静静前行，不多久已经到了主卧室的门口。主卧室的门尽管关着，但从门上镂花之处，透过里面珠帘，还是能看到王兮兮侧着身坐在屋里。女人一旦照起镜子，就是没完没了，王兮兮也不例外，一时半会都没有起来的意思。

火小邪在门口打量了一番，见不便入内，便后退几步，向其他房间摸去，打算先把这宅子的情况摸清，等三姨太回来也好下手。

火小邪转了几间屋子，方便去的地方无外乎客厅、书房、杂物房等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火小邪要找的是浴室，转了一圈回来后，拨开一道房门，进到一个宽敞清爽的房间中，里面摆着一个硕大的木盆，旁边摆着洗浴用品、屏风衣架，正是三姨太洗浴的房间。

火小邪闻到房间里幽香扑鼻，心中叹道：“女人洗澡的地方，就是不一样！若是三姨太回来洗澡，定会解下腰上的红绳，到时我就下手去偷！说不定还能一饱眼福……哎呀，怎么想些这么龌龊的事情，罪过罪过！”

火小邪转念一想，心中又暗笑：“罪过什么罪过，我又不是和尚！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我不认识三姨太，和她无亲无故的，她要给我看光屁股，我躲着不看，岂不是不够男人？我火小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又不是要故意看她光屁股，我是个贼，要偷她腰上的东西，不看怎么偷？我又不是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何必装大尾巴狼！奶奶的，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光着身子的女人啥样子呢！看！一定要看！偷！一定要偷！”

火小邪蹑手蹑脚绕着浴室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却皱了皱眉，这浴室豪华气派的很，屋顶没有房梁，用青砖封顶；一侧墙上有几个通气的小窗，但距离澡盆颇远；屋内四周倒是有数个小柜子，但断然躲不进一个人；也就是说，整个房间没有一个能藏人的地方。

火小邪暗叹：“完了完了，看来又饱眼福，又偷到红绳的打算，八成没戏了！不管怎样，洗澡的地方没地藏，那至少藏在这房间附近！”

火小邪溜出浴室，在浴室门口再寻找可以藏身之地，没花什么工夫，就看到一扇别着插销的小门，火小邪正想拉开插销，打开这扇小门，却顿了顿，抬头一看，只见这扇门上正中赫然镶嵌着一面圆形的木牌，上面除了雕刻着花纹外，这木牌正中刻着一个硕大的“戊”字！

火小邪一惊，想起胖好味纸条上的任务，乃是：王家大院内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扇门，任意打开，从里面偷出一盏油灯。火小邪见这扇门上有一个“戊”字，暗道：“难道这就是胖好味的任务中十扇门中的一扇？这可巧了，怎么会在这里有一扇？”

火小邪伸手想去拉开插销，进去看看，可心念一动，想道：“不行！如果没有油灯也还罢了，若是里面有油灯，我是拿还是不拿？这是胖好味的任务，我可不能随便插手！我在午夜时分和他们接头的时候，把这条信息告诉给胖好味就是了！”

火小邪把手收回，觉得自己决定正确，刚离开这扇门要再做打算，却听到三姨太主卧室内传出声音。火小邪刚看到“戊”字门，心神有点不宁，鬼使神差地突然担心起来，里面那个美艳的少妇要做什么？火小邪赶忙蹑手蹑脚赶到门边，准备看看卧室里的动静。

火小邪刚走到门边，探头一看，这一看不打紧，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王兮兮拿着烛台，正向门口走来，只有三四步之遥！

火小邪一背身，靠在墙上，骂了自己千万遍糊涂，怎么脑子如此不清醒，这时候跑到门边来打量里面的动静，这不是找不自在嘛！

火小邪左右看看，门两侧都是瓷瓶花架，绝无藏身之地，前方房间中倒有书柜、桌椅，但他再快的速度，也来不及赶过去藏起来。耳听着王兮兮的脚步声已经走到门口，手撩开珠帘推门，火小邪再也管不了这么多，一个下蹲，缩在门边。

王兮兮等着三姨太回来，有些疲倦，精神不振，推开房门去外屋取自己的东西。王兮兮径直走出去，并未返身关门，目光平视向前，直直走了几步，猛听身后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声，本来今天王兮兮碰到的事情都是些怪事，三姨太又不在，她心中忐忑不安，这细微的声音足以让她立刻回头望去。

王兮兮转头一望，只见门轻微地有些摆动，珠帘也还在左右晃动，并无任何异常之处，不禁松了口气，叹了声，快步去外屋的桌上，拎起自己的小包，返身回到卧室中。

王兮兮关好房门，重新坐在梳妆台前，从自己的包中取出一把小镊子，对着镜子，仔细拔自己的眉毛，女人打扮自己起来，那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王兮兮浑然不觉，自己身后的墙角，火小邪正满头大汗地蹲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火小邪在王兮兮推门而出的时候，正在房门边一侧蹲着，有门做遮挡，王兮兮又没有立即回头，当时没有看到火小邪。火小邪哪里还敢等，全身肌肉发力，一侧身就闪出门沿，如同耗子一样，四肢着地，从珠帘下方飞快地爬进主卧室。

王兮兮回头之时，火小邪刚刚好躲开一边，才没被发现，真是千钧一发！身法慢了一步都不行，身位高了一点碰到珠帘也不行！火小邪这种贴地快速爬行的身法，乃是无师自通的伏行法里面的怪招式！

四肢着地，贴着地面爬行，在盗术里又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要知道贼人偷窃之时，并非处处都是平地坦途，很多地方都是沟、渠、管道，不可站立之所，所以四肢着地爬行，美其名曰为“伏行”，所用之处极多。

“伏行”常见的分为几种：

“蛇伏”，身体紧贴在地面，靠身子扭动，指、肘、胯、膝、踝、足尖发力，以此前行，通常用于极为狭窄的管道之处。

“匍伏”，近似于匍匐前进，主要用前臂使劲，抬头向前观望着前进，所用之处甚多。

“兽伏”，全身下蹲，膝盖离地，用手和足尖支撑身体，前后行进。此种伏行法最为常用，但在低矮的房屋夹层内不好施展。

“婴伏”，和婴儿爬行一样，用膝盖着地，双手支撑爬行，多在要降低身位时使用。

“蛙伏”，小腿、前臂完全贴紧地面，身体收紧在腿臂之上，前进时先蹬腿，后伸手，身体完全贴紧地面后再恢复原状，较为少见的伏行法，多用于乱石嶙峋的岩穴之中。

“虫伏”，这是最罕见的一种伏行法，身子紧贴在地，双手并于腿侧，全靠下颚、脚尖发力，身子如波浪起伏着前行，一般没有贼偷窃时使用，但如果贼被抓住，五花大绑的时候，就知道精通虫伏有多重要了。据说虫伏的行家，爬行速度和走路一般，十分惊人。

火小邪爬行的方法，没有人教他，火小邪自己取名叫“蟑螂爬”，如同单臂俯卧撑一样，双手、脚尖支撑，但手要撑在胸部以下，身子挺直不弯，略微离地，然后脚尖发力，奋力前蹬，双手不断交换前进。

火小邪爬进主卧室躲着，王兮兮快步返回房中，算是有惊无险。

火小邪靠在墙角，用兽伏爬到床边，见这张床床下空间颇大，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火小邪看了眼王兮兮，见她专心致志地梳妆，便一头钻进床底，匍匐爬进到床下中央，透过床下的缝隙，倒能够看清屋内的动静。

寻常的贼最爱躲床底，火小邪自然不能免俗。藏在床底可要分清楚时候，若是已经暴露了行踪，被人四处搜查，藏在床底无异于找死，那时床底和一个关鸟的笼子差不了多少；如果是无声无息，尚无人察觉到有贼进来，床底却又是上好的藏身之地，十分安全。

有的笨贼，不懂藏身之地有不同时候之分，被人追赶时还要钻到床下，结果生生让人抓猪一样逮出来，这绝对不是少数。

火小邪在床下趴了足足半个时辰，王兮兮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火小邪正寻思着三姨太怎么还不回来，就听到脚步声匆匆而来，房门哗地一下打开，走进来二人。

火小邪趴在床下，能够看到两双女人的小脚走进。

王兮兮赶忙站起来，说道：“青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外面怎么样？”

三姨太哼了声：“的确是有贼进来了，那个张四爷正在抓！好像没有抓到，现在又安静了。”

王兮兮惊道：“什么贼这么厉害，御风神捕都抓不到？”

三姨太坐到椅子上，青苗上前给三姨太端上凉茶，三姨太说道：“是大盗，不是寻常的小贼！”

王兮兮说道：“哎呀，王家树大招风，把大盗都招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三姨太喝了口水，说道：“王姐姐，我一会儿还要出去，回来就是和你说一声，你不要在此久留，我叫青苗送你回去。今天晚上，我觉得王家大院要闹得天翻地覆！”

王兮兮应了声：“那好！青妹妹，你可不要出去逞能啊，别伤了自己。”

三姨太说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王兮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青苗领着，三姨太相送，就要走出房间。

这三个女子刚刚走出房门，就听到院中墙角唰啦啦乱响，三姨太尖声大叫：“什么人！”一步跳上前去，摸出飞刀拿在手上。

三姨太这一声喊，院中一处草丛中嗖地跑出一团黑影，贴地飞奔，速度极快。

三姨太片刻不停，跳出几步，手中两把飞刀已经掷出。青苗这个丫头也很厉害，紧随在三姨太的身侧，唰唰左右手迅速掷出两把飞刀。

那团黑影似乎中了一刀，哼哼乱叫，但仍然急速奔跑，向着门口钻去。

三姨太和青苗拔起身子，分开两边，飞一样地追赶，边追边闪电一样地连续掷出飞刀。飞刀准头极好，势大力沉，又命中了几刀，扎得那黑影一个趔趄，滚倒在地。那黑影撕心裂肺地乱叫，挣扎着滚了几滚，跌倒在门边，再不动弹。

三姨太和青苗已经跑至黑影边，定睛一看，地上竟躺着一只一尺长短的黑猪，模样古怪，似猪似貂，周身黑色短毛，长着白尾，看着绝不是家养，乃是一种异形的野猪。这个畜生头、眼、腹部一共插着四把飞刀，都是命中要害，已经死透。

青苗上前把这只黑猪拎起，给三姨太查看。三姨太见是一只小型野猪，说道：“又是这种畜生在王家大院乱窜！今天若不是飞刀在手，又让它逃了！”

青苗把野猪上的飞刀拔起，说道：“青帮主，最近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这么些古怪的畜生，还从来抓不到活的。”

王兮兮已经从侧旁跑过来，探出身子看了一眼，说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贼呢！怎么会有野猪跑到我们院子里来？”

三姨太对王兮兮说道：“说是野猪，也不太像，这畜生到处乱拱乱钻，十分惹人讨厌，性子又烈得很，每次费尽周折抓到一只活的，最多半个时辰，就大叫而死，古怪得很。在大院里倒是时常见到，这还是第一次进到我这个小院里呢！奇怪！”

三姨太话音刚落，只听院墙一头有人狠狠地骂道：“你们几个该死的女人，赔我的猪！”

三姨太她们大惊失色，赶忙退后几步，唰唰唰，把飞刀持在手中。王兮兮更是吓得几乎跌倒在地！

三姨太毕竟是沉得住气的不凡女人，站稳了身形，便冷哼道：“墙上那贼！滚下来！”

墙头的黑影蹲起身子，沉声骂道：“我好不容易把这畜生撵到了院子里，却被你们用飞刀杀了！你们有罪！大大的罪！”

三姨太冷哼一声：“少废话！”手上一扬，两柄飞刀已经直直向墙头那人飞去。

“咦！”墙头那贼一声低喝，只听当当两声响，两把飞刀撞上硬物，掉了下来！

三姨太定睛一看，那人手中拿着一个风水盘，正是用此物击落了飞刀。

这个墙头的贼，不是别人，正是亮八！这个亮八的任务是抓到一只活着的黑毛白尾猪，好不容易寻到一只，一路追过来，把这只猪逼入院内，正打算跳入院中抓猪，却和三姨太她们碰了个正着。

亮八一路追赶黑猪，又要躲避其他人，已是十分不容易，见到三姨太和青苗几把飞刀杀了自己的猎物，真是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即跳下来把这两个耍飞刀的女人脱个精光，蹂躏一番泻火！

亮八挡下三姨太两把飞刀，知道这个女人厉害，骂道：“好厉害的飞刀！”

三姨太哼道：“青苗！合围！”

青苗一听，立即跳开一边，三姨太身子微动，唰唰两声，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掷出两把飞刀。青苗跳开两步，几乎就在三姨太掷出飞刀的同时，也丢出两把飞刀，四把飞刀分为四个方向，齐齐向亮八飞来！势必要将亮八毙于墙上！

亮八叫了声好，双手一动，竟把那风水盘掰成两半，右手一挥，扫落一把，随即身子一翻，在空中打了个空翻，躲过二把飞刀，落下之时，又用左手上半边的风水盘击落一把。亮八仍然落在墙头上，竟不逃走！亮八这个人强横至极，哪受得了女人的气，尽管地处墙头，不好施展身手，但仍然要卖弄一番，此时躲过四把飞刀，已是竭尽全力。

三姨太喝道：“好身手！有本事再接我们二刀，你若能挡住！我陪你这只猪！”

亮八嘿嘿叫道：“好！我要是赢了，不要你陪猪，你们三个娘们脱光了，陪我睡一觉！”

青苗大骂：“你这臭贼！我杀了你！”

三姨太哼了声：“睡觉就睡觉！一言为定！你想和我们睡觉就别逃！”

亮八淫声道：“好！就喜欢你这样的娘们！够劲！”说着蹲稳了身子，没有一点要逃走的意思！

三姨太再不答话，脚步微移，踱开一小步，低声道：“青苗，用备乱刀！”

青苗立即点头，手摸在腰上的飞刀柄上，脚下慢慢移动，寻找掷刀的空门。

三姨太移动身子，脚下走侧步，移向另一边，两人渐渐分开。

别看亮八嘴上强横，实际额上已有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心里明白，这两个女人得了飞刀技法的真传，若是真让她们寻到空当，只怕性命难保。

三姨太和青苗慢慢移动，寻找机会，亮八也正全神贯注地防备着。

就在这时候，尖锐的哨声猛然响起，把他们三个都扰得微微一滞。

三姨太暗骂：“讨厌！御风神捕坏我好事！”

哨音还在响着，就听哗啦哗啦砖瓦踩踏之声由远及近地迅速传来，一条绳索在空中一晃，随即二个钩子兵跃上三姨太的屋顶，停都没停一步，绳索拉起身子，踩着屋顶的砖瓦就向亮八扑来！

亮八大骂一声：“小妞，今天不和你们玩了！改日定要你们脱光了陪我！告辞！”

亮八将风水盘一合，跃下墙头，钩子兵此时已经跳上墙头，三爪钩掷来，没有夹住亮八，倒把墙头砸得碎末横飞。钩子兵见亮八跑了，紧紧追去，口中哨声不断，而四处都有哨声回应，不绝于耳。

三姨太一跺脚，骂道：“御风神捕！你们占我便宜！这个贼是我发现的！青苗，我们也追！”

三姨太和青苗正想追出门去，王兮兮一脸惊恐地扑上来死死拽住三姨太，哭喊道：“青妹妹，你不要去啊！那贼太凶狠，万一你有个好歹，被他欺负了，我怎么和王兴老爷交代！就让御风神捕去抓吧！求你不要去追了啊！”

王兮兮正叫喊着，三姨太的院门被四五个护院镖师撞开，他们见三姨太还活生生地站着，算是松了一口气，赶忙都堵在门口，对三姨太鞠躬恳求道：“三太太！张四爷、孔镖头都吩咐过了，事关重大，让大家千万不要乱跑，以免打乱了部署，被贼人利用。三太太，请你回房歇息吧，不要让我们为难啊！”

众镖师看了看王兮兮，都认识这个王家堡的交际花，也对王兮兮说道：“王姐姐，请你陪着三太太待在院内吧！”

王兮兮说什么都不肯松手，三姨太见这种情景，无可奈何，只好咬牙骂道：“算了！就让张四爷他们得个便宜吧！王姐姐，咱们先回房，等静一静以后再送你出去。”

三个女人又回到卧室。三姨太和王兮兮各自坐下，王兮兮惊魂未定地说道：“这是个什么贼，竟然来王家大院抓野猪？”

火小邪趴在床底，刚才外面吵闹打斗听得真切，又听王兮兮这么一说，认定就是亮八刚刚来过此处。火小邪屏息静气，一动不动，一字不漏地听着。

三姨太同样十分疑惑地说道：“是啊！我也觉得古怪！抓那种野生的畜生做什么？还冒着被张四爷他们抓住的危险，不值当啊！”

青苗接口道：“是不是那野猪有什么药效？别的地方还没有？”

三姨太沉思片刻，说道：“刚才那人的身手非常厉害！在墙头如此狭窄之地，还能凭空翻滚，躲过我们四把飞刀，必然是成名已久的汪洋大盗！我看他使的是一个风水盘，听口音又是河南一带的腔调，若没有记错，此人应该是十年前就已经成名的开封大盗亮八！如果是他，御风神捕如此紧张，就有道理了。”

火小邪在床下听着，微微一笑，暗道：“你要是见到那个杀人魔头甲丁乙、深藏不露的苦灯和尚、花花公子烟虫大哥等人，就知道亮八还只算小角色，这些人估计都在王家大院各处潜伏着，可有张四爷忙的啦！何止紧张，简直会发疯的。”

张四爷站在一处僻静的二层楼的屋顶，环视着王家大院，面色如铁，拳头握得咯咯直响。张四爷心中恶气翻滚，简直不能自控，牙齿都咬得咯蹦乱响，嘴唇不住颤动。周先生静静站在张四爷身旁不远，看着王家大院上方，也是满面寒霜！

有钩子兵跳上屋顶来报：“张四爷，又追丢了一个！找不到踪迹！属下无能！请张四爷责罚！”

张四爷青筋乱爆，脸上肌肉抽动，突然大吼大叫，声震四野：“你们这些小贼，来王家大院干什么！是想戏弄老子吗？来啊！有本事别跑！和老子公平较量！老子是御风神捕第九代传人张四！你们都报上名来！”

张四爷吼完，眼神中猛然一片迷离，举起双拳狠狠抽打自己的脑袋，啊啊大叫。钩子兵知道张四爷的失心疯再度发作，吓得跪在地上，全身颤抖！

周先生赶忙上前，一把捏住张四爷的后脖颈，使劲揉搓。

张四爷长长喘了几口气，总算停止了自虐，缓缓说道：“通告王家大院所有人，说是贼人已经被抓获，报太平，撤掉各处哨岗！所有钩子兵立即撤回驻地！”

那钩子兵大惊，脖子一硬，嚷道：“张四爷！我们，我们不抓贼了？您就能忍住这口气？我们不能骗王家大院的人我们抓到贼了啊！太丢脸了！张四爷！我干不了，说不出口，求你杀了我！”

张四爷丝毫不生气，反而哈哈笑道：“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得力部下！硬气！好得很！你放心，抓！我们一定要抓！可今天来了不止一两个贼，而是至少五六个！全都是大盗级别的高手！我们很可能被人当猴耍了，将我们力量打散，让他们看笑话！现在，我们要把力量重新聚集在一处，这些大盗一定会上门来找我们！出来一个，就全力抓一个！只要今天能抓到一个，就是胜利！”

那刚才打算打死也不屈从的钩子兵听张四爷这番解释，猛然醒悟，连忙抱拳喝道：“张四爷说得对！刚才属下鲁莽了！”

张四爷说道：“不妨事！刚才我也被气得差点发疯！现在才想明白！”

周先生点头赞道：“张四爷，这样好！我们处处设防，以求贼人踪迹，贪多反而嚼不烂。今天能进王家大院的贼，都不简单！随便一个，恐怕都是名动江湖的人物！我们静观其变，他们既然来了，就耐不住性子，定会出来！我很想看看，他们这些大盗在王家大院里四处乱窜，是要找些什么东西！”

周先生转头对钩子兵吩咐道：“快去办！锁紧口风！任何人不得议论，速速撤回驻地！”

钩子兵喝道：“是！”转身跳下屋顶，飞也似的去了。

火小邪猜张四爷可能会被气疯，还真是猜对了。

三姨太的房中，三人女人絮絮叨叨的，关于那头野猪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问题就绕来绕去地说了半天，恨不能说到野猪一次性能生多少个小崽子的话题上。火小邪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叹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我算是领教了！这些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说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怪不得自古就没有女人能当好捕头的。”

三姨太终于话锋一转，长叹一声，幽怨地说道：“今天这个情景，不知怎么，我隐隐觉得他也来了。”

王兮兮说道：“他？那个你说的神秘男人？”

三姨太说道：“是啊，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和今天一样，乱哄哄的，到处在闹贼。我出去追赶一个贼，没想到扭伤脚踝，他便突然出现，抱着我回了房间。当时我看着他，竟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他十分亲切。”

王兮兮问道：“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三姨太脸上微微一红，轻轻说道：“他有一双非常深邃的目光，像能够说话一样，似乎一眼就能看透你在想些什么。”

王兮兮说道：“于是他走的时候，就送你了一根红绳？”

三姨太说道：“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唉，王姐姐，不提这个了。”

王兮兮叹道：“真不明白，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男人有什么好。”

三姨太说道：“王姐姐，可能是我固执，我就是忘不了他，从他走了以后，我的魂都让他勾了去，日日夜夜地思念着他，也曾满天下找他。这个无情的男人啊，我以为我嫁给了王兴，能逼着他出来，可他仍然毫无下落。唉……我之所以刚才要出去抓贼，就是想着，是不是再能遇见他。”

王兮兮说道：“青妹妹，你也是一个为情所苦的人儿啊！”

三个女人都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院外响起锣声，有镖师高声叫道：“御风神捕张四爷抓到贼啦！御风神捕张四爷抓到贼啦！请大家安心！请大家安心！平安啦！平安啦！”

这些报信的镖师一路高喊着走过，很快王家大院的再次热闹起来，人声喧哗，各处都再次人来人往，忙碌了起来。

三姨太站起身，又惊又喜：“竟然抓到了！这下可好了！王姐姐，我这就送你回去，耽搁了你不少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王兮兮笑道：“没事了就好！能陪着青妹妹聊聊天，哪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都起身，送王兮兮出了院子。

火小邪听人都走了，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动了动身子，打算从床下爬出来，看看这个主卧室之内有什么破绽之处。

火小邪刚从床下探出头来，就听到脚步声传来，已经有人走到门边。火小邪心中大惊，连忙缩回身子，大气都不敢出。那人推门进来，慢慢走了几步，坐到床上，轻轻叹气。

火小邪一看那人穿的鞋子，就知道是三姨太，寻思着怎么这个三姨太又回来了？原来三姨太和青苗送王兮兮出了院子，王兮兮见三姨太魂不守舍，执意不要三姨太相送，三姨太推托不过，就回来了。

三姨太坐在床上，叹了几声，低声自言自语道：“我到底是怎么了，心跳得厉害。”

火小邪在床下暗骂：“别念了，洗澡去吧，求求你了！”

火小邪趴在床下久了，四肢酸麻，微微动了一身子，让自己舒服一点。

“谁！”三姨太忽然叫道，一下子站起身来！

火小邪脑中嗡地乱响，背上如同让冰块凉了一下，通体生寒，暗骂：“她奶奶的卷啊！是发现我了！天杀的啊！”

火小邪正心中寻思着无数脱身之法，却见三姨太快步向门口走去，似乎不是针对自己。火小邪不敢大意，全身绷紧，以备三姨太突然过来的时候，有个腾挪的准备。

三姨太哗地一下把门拉开，人竟呆呆站住，微微退了两步，说话都不利索了，说道：“你！是你！”

火小邪暗想：“妈的，又来了一个！好在不是发现我了，差点把老子的尿吓出来！”

火小邪从床下打量，只见三姨太慢慢后退，脚步微颤，而有一个穿着黑靴的人迈步走了进来，一看就知道是个男人，可惜火小邪看不到脸面，不知是何人突然到访。

这个男人返身把房门关好，脚下无声，径直走入房中，站立着不动。

三姨太说话的声音不知是喜是忧，惊道：“你！你怎么来了？”

那男人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三姨太声音有些悲伤起来：“你这坏人，又是一言不发！我，我找你找得好苦！你还知道回来看我。”说着竟扑入这个男人的怀中，大哭起来，不住地敲打他的胸膛。

三姨太哭道：“你不要走了好吗？不管你为何回来，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跟着你，求你不要再离开我。这么多年，我真的好苦！你把我的心都偷去了，我天天活着就是等你回来！坏人啊，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话！你说话给我听，你说话啊！”

那男人任凭三姨太捶打，不退不让，牢牢站着。

三姨太哭了片刻，突然身子一退，声音尖锐地骂道：“坏人！你很得意吧！你很痛快吧！看到我这个生不如死的样子！你害我这么多年，今天才来看我，当我很开心吗？你错了！我等你、寻你，是要杀了你！我得不到你，就要杀了你。”

三姨太唰地一下，把飞刀拿在手中，继续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我不敢吗？你以为不会动手！你错了！你彻底错了！我杀了你！”

三姨太说着手腕一抬，就要持刀刺入此人胸膛，可手举在半空中，却身子一颤，又哭了起来：“你，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真的会杀了你！我真的会，真的会……”

那男人上前一步，把三姨太搂在怀中，终于说出了话：“青红，是我不对，你要杀就杀吧！”这男人说话声音温柔婉转，磁性十足，听着十分舒坦。

“当啷”一声，三姨太手中的飞刀落地。

三姨太说道：“我输了……我杀不了你，我宁肯自己去死，也杀不了你。求你，求你带我走吧……”

火小邪在床下听得腻味，想也想不明白，三姨太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神秘莫测的男人如此死心塌地。火小邪真是想探出头来，骂这两个狗男女一番，啰啰唆唆，有完没完？

火小邪正郁闷着，却听到三姨太和那男人啧啧亲吻起来，三姨太娇喘连连，身子都软在他的怀中。火小邪听得面红耳赤，暗骂：“他奶奶的，就这点时间，还要那个？”

三姨太含糊不清地说道：“坏人……有人会来……有丫头会回来……会……啊……”

三姨太说是这么说，根本没有避让的意思，两人干柴烈火，腾腾燃烧，哪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火小邪眼见着三姨太的外衣被那男人脱掉在地，露出贴身短褂，细腰袒露在眼底，但不见腰上的红绳，不禁周身燥热，狠狠咽了几下口水，暗哼：“你娘的，有本事你再脱裤子！”

火小邪心想事成，男人已经伸出手，把三姨太的裤带松开，哗地一下，裤子也坠下地面。火小邪顾不得欣赏这番人间春色，定睛一看，果然在三姨太的腰胯之处，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有几个银色的小铃铛，随着三姨太的身子扭动，叮当作响。

火小邪面红耳赤地又骂：“脱！你娘的脱！把绳子也解掉！操你们奶奶的卷的！香蕉巴拉大西瓜的奸夫淫妇！老子今天看定了！”

三姨太听见自己腰上的铃铛作响，迷糊糊地哼道：“坏人，你，你送我的红绳，我一直，一直系在腰上，一刻，一刻都没有解下来……”

眼看着那男人的一双手已经摸到三姨太腰上的红绳，用手指勾着把玩，火小邪暗吼：“大爷啊！解掉红绳！解掉！祖宗的啊！快啊！玩你的大屁股玩啊！”

那男人勾了勾红绳，却松了手，一把将三姨太抱起，走向床边，两人滚在床上。

火小邪只能听到床板上轰隆作响，三姨太娇声连连，再看不到人，不禁大大地失望：“完了，这下不知要等到何时啦！”

三姨太“啊”地娇呼一声，声音不似刚才。

火小邪心疑：“这声叫又是个什么花花？”火小邪不知男女之事，哪里懂得？

三姨太这声叫一完，床便微微吱呀着摇晃了起来。

火小邪又暗骂：“这又是干啥？摇床干什么？难道两人在打拳？真搞不懂！”

床不住摇晃，三姨太也随着床的摇晃，呻吟声不止，这叫声叫得细密，如醉如痴，与火小邪在窑子外偷听嫖客和妓女干事的动静十分不同。奉天城的妓女在床上的叫喊声哪有这种情调，都是乱叫什么“大爷，你中午吃了啥啊？都整死我了”、“哎呀，大爷，你咋这么厉害呢，都要整爆了我”这还算斯文的。

火小邪心思并不在此，反而着急起来：“这床摇得厉害，千万别给摇塌了！那我可就要被当猪抓了！”

火小邪正焦躁着，院中有女子声音叫道：“青帮主，你在吗？”这话语声不停，人已经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床上的两人顿时停了动静，三姨太大声叫道：“青柳！是你吗？”

青柳在门口叫道：“我是青柳，青帮主，能进来吗？”

三姨太从床上爬下，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身子嚷道：“别进来！我在换衣服！什么事？”

青柳耸了耸肩，觉得奇怪，但不敢问话，只好退开一边，说道：“王兴老爷叫你过去！他在西四阁楼，让你尽快过去。”

三姨太慌慌张张地穿衣下床，叫道：“风水珠难道丢了吗？他去西四阁楼干什么！风水珠是我的嫁妆！关他什么事？”

青柳在门外说道：“风水珠好好的呢！我本守在那里，王兴老爷来了，说是来看看，让你过去，其他的他也没有说。”

三姨太跺了下脚，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王兴，说我一会儿就来。”

青柳应了声，退了下去。

三姨太一回头看床，床上竟然已经没有人了。三姨太心中大惊，四下打量，除了床上一片凌乱外，屋内空无一人。三姨太慌忙低声叫道：“情郎……情郎……”

火小邪此时才真是处境尴尬，心惊肉跳。

火小邪听到青柳在门口叫三姨太，三姨太翻身下了床，正和门口的青柳说话的时候，床上的那男人随即下来，身子一晃，如同鬼魅一样无声无息地飞快移向屋子一侧，火小邪只能看到这男人的双脚，看不见他的身法，那男人用“边步”行走，双腿迈动起来，快如闪电，移到卧室一侧的房门，也看不清他是怎么拨开珠帘，把门打开出去的，反正如同一个黑影一样，眨眼便出了卧室，还不忘将门照常关上，不仅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而且门不动、帘不摇。

火小邪一看这种身手，真是匪夷所思，前所未见！当时唯一能想到可以做到的人，便是水妖儿！

火小邪这只是一念之下，再回头一想，便又想到那个杀人魔头甲丁乙应该也有这种身手。火小邪哪有这个工夫细想，耳中听到三姨太说风水珠的事情，又是大惊，郑则道所偷之物不就是某个阁楼中的风水珠吗？怎么和三姨太也有关系？

火小邪脑中乱成一片，进入王家大院的各种情景一一闪现，首先是看到腰上挂着“伍”字牌的镖师，而后在三姨太房中看到“戊”字门，再听三姨太他们说黑毛白尾猪，现在竟又听到风水珠，加上三姨太身上的红绳，这就是说闹小宝、胖好味、亮八、郑则道和自己的偷盗任务，都被自己发现了线索。

火小邪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所有贼人进入王家大院所要完成的偷窃任务，都是彼此关联？或者说是有一个人完成了，另一个人可能完成不了，或者难度骤然增加？竞盗竞盗？是比谁偷得快？

三姨太低声唤了几声情郎，不见回应，四下打量也未见有人出去过的迹象，不禁心里着了慌，向着床边走来，看那个架势，可能是要看看床底是否藏着人。

火小邪的一颗心，几乎能够蹦出嘴巴。

三姨太向床边走来，冲着床下不断低声唤着情郎，拉起床单向下看去，并无人在。三姨太站起身，神态焦躁，满屋子乱走，还是不见那神秘男人的身影。

三姨太急促喘气，使劲眨着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手足无措地说道：“怎么又走了！又走了！他又走了！”

三姨太说着说着，又悲又怒，大叫一声，把梳妆台上的所有物件一并扫落，稀里哗啦砸了一地。三姨太无法自抑，掩面大哭起来。

青柳在门外听到房内东西摔了一地，三姨太呜呜痛哭，赶忙跑到门前，喊道：“青帮主！青帮主！你没事吧！”

三姨太尖声叫道：“我没事！你不要进来！都怪你！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我恨死你了！”

青柳莫名其妙，自己回来传王兴老爷的话，什么叫早不来晚不来？青柳不敢回话，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退开一边。

三姨太毕竟是女中豪杰，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哭起来就没完没了，哭了片刻之后，便止住哭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低声责骂自己道：“一个臭男人！走就走了！有什么好哭的！”

三姨太说是这么说，走路都颠三倒四，像是丢了魂一般。她木讷地把衣服穿戴齐整，拿起飞刀，束好腰带，略略整理了一下头发，抽了抽鼻子，双手抹去脸上的泪痕，走到门边，哗啦一下把门拉开，一张脸冷若冰霜、毫无表情、双目无神，如同半个死人一样，对站在门外正坐立不安的青柳说道：“走！前面带路！我去见王兴！”

青柳吓得身子哆嗦，慌忙说道：“是，是……”

青柳带着三姨太走出院子，向西四阁楼快步走去。

三姨太和青柳出了院子，主卧室的床下轰隆一响，火小邪掉在地上。

火小邪可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根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在床底下这方寸空间中想办法。

做贼之人，能够藏匿住自己不让人发现，乃是头等大事，逼得急了，什么主意都能想出来。火小邪在奉天的时候，听自己的老大齐建二吹嘘过不少贼人急中生智，藏在床下没被人发现的故事，当属“溜边挂”最像自己目前的处境。

旧时的床，不像现代人用什么席梦思，床下空间有限。特别是旧时富贵人家的架子床，面积颇大，能容三人躺卧，而且床板距离地面还有二尺高矮。床面多为木板，也有崩子床，使用棕榈绳做成的网罩，十分有弹性。若是木板床，为了保持稳定，床板下有木梁支撑，平常人家二道木梁足以，王家大院姨太太的床，下面则有六根木质横梁。

火小邪当时见三姨太来了，知道自己没地可躲，但想到“溜边挂”这招。尽管火小邪从来没有试过，现在火烧到眉毛了，不试也不行了！火小邪身子往后一缩，用伏行法退了一步，身子滚了一番，打了个横，已经退到床底墙边，抬头一看床底板，伸手向上一摸，就抓到了一根木梁。火小邪从进了床底，就早已探明床底有六根木梁，这是在火小邪的计算之内，不足为奇。

火小邪翻过身来，双手抓紧，一只脚抬起去蹬上另一个木梁，身子一挺，就凭空而起，另一只脚也赶紧抬上，踩稳了木梁，木梁坚硬，只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这声音也被三姨太呼唤情郎的声音和脚步声盖住，三姨太没有听见。这个时候，火小邪整个人面朝上倒挂在床底一边，这就是“溜边挂”。

火小邪刚刚“挂”好，三姨太就已经撩起了床单，向床底看去。

火小邪这可是和三姨太赌上一把，只要三姨太不是整个身子完全扶下来，视线和地面平行看进来，那“溜边挂”就不会被发现，这乃是有床板遮挡的情况下，人若是斜着望向床底，只有床地板贴墙的上方是唯一的盲点。

要想面朝上贴着床底挂着，全靠臂力和指力，难度非比寻常。火小邪牙关紧咬，紧闭双眼，拼了三辈子吃奶的劲，全身贴紧在床板上，“挂”在上面。火小邪当时真想裤裆里能再变出一只手来，能助上一臂之力。

三姨太寻找情郎，心神不宁，猜人躲在床下不过是猜测之一，而且女儿家的，全身扑在地下也不太雅观，若是情郎躲在床下，她定然能够看到。所以，三姨太只是斜向看入床底，恰恰好没看到“溜边挂”的火小邪。关键在于三姨太根本没想到床下除了能藏情郎外，还能藏个别人。若是三姨太认定床下藏了小贼，那火小邪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的。

三姨太寻不到情郎，坐在房中哭，火小邪那个难受劲真是无法忍受，后悔刚才三姨太突然摔打东西时，为何没有抓住机会下来。挂上床底可以没有声音，但从床底下来，以目前这个状况，想不发出摔跌之声，火小邪自认为是办不到的。

火小邪手指、肩头和腰间肌肉酸疼无比，劲力已经慢慢吃不住，眼看着实在挂不住了，就会跌落，而三姨太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火小邪别无办法，干脆使出自己咬住严守义腰带的混劲，脑袋一扭，咔地一口，将木梁一口咬住，那劲用得极大，恨不得能把尿都给逼出来。

火小邪这张嘴里的牙齿厉害，严守义都拿他没办法，咬劲极大，故而火小邪又能支持片刻，一直熬到三姨太离开房间，这才跌下床板。

火小邪躺在地上，累得如同一摊烂泥，动弹不得。

火小邪喘了几十口气，才缓过劲来，暗骂：“你这女人，差点整死老子！呸呸！”

火小邪翻身起来，从床下打量一番，屋内已经没有人，心中想道：“这个三姨太出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而刚才那个偷情的男人身手厉害，没准还在屋内！说不定已经发现我了！我躲在这里，不是个事！先到外面去，待子时以后，这个三姨太一定要回来睡觉，我到时再做打算！”

火小邪从床下爬出，屋里烛光还烧得旺盛，杂物散落一地，寂静无声。火小邪不想舍近求远，蹑手蹑脚向着门口走去，打算尽快离开这间屋子，进到院子里，爬墙出院。

火小邪刚走到门口，却觉身后有凉气袭来，不禁心中一寒，猛然回头，可就在这时，屋中的灯光一下子熄灭，顿时一片漆黑，眼睛适应不过来，房间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火小邪脚底发凉，心惊：“有人！娘的瓜！鬼吹灯啊！”转过身子不敢乱动。

火小邪静静站着，房间里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气声，好像并无人存在。火小邪心想：“这灯不会突然熄灭！是那个男人来了！好厉害！他是发现我从床下出来，想杀了我吗？”

越是这么想，心中越不安，火小邪眼睛适应过来，总算看清屋里的摆设，还是平静异常。

火小邪向门口退了一步，反手摸上门闩，根本不敢想能够克敌制胜，只求全身而退。

屋内不知哪个角落，突然传出嘿的一声轻笑，吓得火小邪汗毛乱竖，哪里再敢耽搁，咔地一下拉开门闩，夺门而出。

火小邪进了院子，顾不上爬墙出去，径直冲着院门跑去，始终觉得背上发凉，好像有人紧紧跟在身后，但如同鬼魅一样，没有声响。

火小邪恨不得大嚷大叫，却歪着嘴巴叫不出声，只恨自己为啥没多长两只脚，能够逃得更快。

火小邪拉开院门，管他外面是不是有人在，保命要紧，飞也似的跳了出来，撒腿便跑。

三姨太院门边站着两个镖师，正是被三姨太责骂过的那两人，迎面见火小邪跑出来，吓了一跳，本想上前堵住。而火小邪一看有人，丝毫不躲闪，黑着脸狠狠瞪了这两人一眼，骂道：“快让开！”

这两个镖师被火小邪一瞪一骂，身子一呆，不知是抓还是不抓，任由火小邪跑过他们身边。等火小邪跑过去几步，他们才回过神来，一边指着火小邪骂道：“干什么的！”一边拔腿就追。

火小邪撒腿狂奔，回头不耐烦地大嚷了一句：“三姨太！那个啊哈啊噶那啥！操！”火小邪哪有什么理由，嘴里含糊着乱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镖师站住，说了声哦，竟没再追，另一个镖师也停下来，回头急问道：“追啊！”

站住的镖师抓了抓头：“他说的啥？”

另一个镖师愁道：“你没听清啊！”

“你听清了？”

“我也没啊！”

两人一抬头，火小邪已经跑远。

“还追吗？”

“追个屁啊，一定是三太太的人！”

“哦！对啊！”另一个镖师恍然大悟。

“三太太尽是些扯淡的鸟事！我看那小子好像是大厨房的伙计，咱们还是别惹三太太，讨不到个好！没事，没事！回吧！”

“是啊，是啊！”

这俩镖师受过不少三姨太的气，王家大院戒备已经解除，火小邪又是从三姨太的院子正门跑出来的，急急忙忙，并不躲避他们。所以，这两个蠢人都暗自合计了一下，觉得火小邪应该是赶着去为三姨太办什么事情，至于火小邪啥时候进的院子，他们搞不清楚，反正不是一直在门口值守，也没看见。如果追火小邪抓住问问，没准又把三姨太得罪了，不追还得了个安生。

就这样，火小邪风风光光地从镖师的手中跑掉。

有时候贼人做贼心虚，事事都躲躲藏藏的，这本就是应该的，但如果做贼的人行为“反撇”，有时却有避免嫌疑的奇效。

这个道理数千年都实用得很，我们现代社会警察抓坏人，大摇大摆在街上走路的人，反而不会留意，越是偷偷摸摸、眼神游弋、神色古怪的，越有嫌疑。翻翻警察抓到通缉犯的卷宗，八成以上都是某时某地见到某人行为鬼祟、目光游离，所以上前盘问，如此这般，就露馅了，结果抓获。再问问火车站、汽车站、飞机场执勤的警察，这么多南来北往的人里面，怎么就判断某个人有犯罪嫌疑呢？答案一般都是：躲避眼神、动作造作、神态不正常，盘问时词不达意、说话结巴。

当然，贼人这种“反撇”行为因地制宜，不是次次都吃得开。有的笨贼，已经被通缉，头像四处悬挂着，还大大咧咧地在街头乱逛，进出警卫众多之地，企图过关，以为这样警察不会怀疑，那就是脑子不开窍，傻学傻用。

火小邪见甩掉了镖师，捡着偏僻之处，转了几道弯，找了个暗处躲了片刻，不见异常，那个神秘男人好像没有追来，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火小邪抬头看了看天色，应该还差一个多时辰就到子时，所在之处离与郑则道、胖好味他们约定的西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火小邪不敢耽搁，钻了出来，捡着容易藏身的路线一路行去。

五、御风之辱

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兵他们全副武装，都静静立于房屋之中的门边两侧，连豹子犬也拉进了屋内，以免它们在院中喧哗。院中仅留着两个钩子兵，若无其事地巡视，好像万事大吉。

张四爷他们撤了岗哨，宣布抓到了贼人，王兴、孔镖头、各院管家都来打听抓到了谁，张四爷他们一律解释抓到的贼人共有两名，脸生得很，但手段高明，请他们暂时不要打扰，容他们问询一夜之后再说。张四爷说得在理，王家大院的人不好强求。

王兴本要请张四爷吃饭庆功，张四爷也都一概推掉，仅仅让厨房端了些馒头、花卷、汤汤水水的东西来，众人快速在院中分头吃了，便都躲在屋内，点亮烛火，看着像是正在审讯抓来的贼人。

这些人站得久了，有一个站在张四爷身边的钩子兵低声问道：“张四爷，贼真的会来吗？”

张四爷点了点头：“会来！一定会来！”

周先生也接话道：“今天来的这些贼都不寻常，似乎在王家大院里四处寻找什么，我们这处院子，他们必然不会放过。”

钩子兵赶忙应了，继续全神戒备。

张四爷突然轻哼一声：“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话音刚落，只听院中巡视的钩子兵大叫起来：“谁！”

张四爷手一挥，拉开门闩，口中尖哨声响起，一众人迅速涌出屋外，眨眼工夫，院中已经遍布钩子兵。

张四爷冲着屋顶哈哈大笑：“来者通报！老子不抓无名鼠辈！”

“嘿嘿！嘿嘿！”一条黑影从院中阴暗的角落处拔地而起，跳上屋顶，蹲着身子不住嘿嘿冷笑。

周先生叫道：“布阵！”

院中的钩子兵得令，使三爪钩抛上房檐，一拉而起，动作迅捷异常，转眼之间，已成对黑影的合围之势。豹子犬被钩子兵紧紧拉着，不住低沉恶吼，凶光大盛，牢牢盯着屋顶上的黑影。这些豹子犬受了严景天他们的火攻，伤了嗅觉，这几个月都没事可干，之前在王家大院里抓贼，张四爷他们担心豹子犬惊扰到其他人，没让它们恣意胡来，十分不痛快。这几个畜生见到张四爷他们布阵，知道正经事来了，兴奋异常，只要钩子兵一松手，三只豹子犬就能扑过去把人撕裂分尸！

那团黑影嘿嘿笑道：“御风神捕张四爷？嘿嘿！有趣！今天我是专门来找你们的，嘿嘿，果然名不虚传，出来得挺快，看来是料定有人来找你们！嘿嘿，有趣有趣啊！”

张四爷骂道：“小贼！敢来我这里滋扰！算你本事！可惜你能来了，就跑不了！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黑影动也不动，一身黑纱随风飘舞，如同一团黑雾一样，嘿嘿叫道：“本人名叫——甲丁乙！”

张四爷和周先生都微微一愣！别看他们一直在东北奉天待着，全国各地传来的信报从未中断过，哪里发生了什么大案，出了什么大盗都十分清楚，早已听说过广东贼道里面出了个专门与贼做对的神秘人物甲丁乙，从来没有人见过真身！没想到竟然在王家大院碰个正着！

张四爷和周先生对视一眼，张四爷哼道：“甲丁乙！你在广东道上是专偷其他贼的赃物定！得罪了不少贼人！怎么今天也来这里！你是要找什么东西！”

甲丁乙嘿嘿说道：“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我要找什么，嘿嘿，没必要告诉你！”

张四爷叫道：“甲丁乙！我念你和其他贼势不两立，只要你说出你来王家堡做什么，可以放过你！”

甲丁乙冷笑道：“嘿嘿，不用，正想领教御风神捕的高招！”

“好胆！”张四爷大喝一声，嘴中尖哨吹响，这乃是启动抓贼阵法，攻击之号令。

哨声一响，已经爬上屋顶的钩子兵快步如飞，一些人跳上墙头，一些逼近甲丁乙半步，三爪钩亮闪闪地持在手中，天罗地网，杀气腾腾。

张四爷又叫道：“嚼子们！给我上！”说着伸手一指屋檐下的石桌。

钩子兵手一甩，松了三只豹子犬。畜生们对张四爷的指令精熟无比，顺着张四爷所指之处，跑了几步，跳上石桌，再一纵身，腾空四尺，扒拉得屋顶砖瓦纷纷坠落，竟都跳上了屋顶，向着甲丁乙冲来，分袭上中下三路。

甲丁乙阴沉沉地叫了声：“好个畜生！”

甲丁乙那团黑影中射出一道黑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下坠，一下子卷住了冲在最前的一只豹子犬的脖子，随即黑芒一收，那只豹子犬竟被黑芒带着凌空拔起，甩向一边。

另两只豹子犬丝毫不退，毫无惧色，仍然向甲丁乙冲去。这些动物蛮横起来，纵然刀山火海，也会上前搏命！

张四爷大叫一声：“大嚼子！”原来那只冲在最前面的豹子犬，张四爷称它为大嚼子，体型比二嚼子、三嚼子略小，其中又以三嚼子体型最为巨大。

周先生同时叫道：“放！”

唰唰唰唰唰唰唰！连声激响，七八个三爪钩，分为前后两批，铺天盖地地向甲丁乙射来！黑夜之中，三爪钩咔的一声开合，寒光闪成一片！这乃是张四爷钩子兵的七网罗汉阵的必杀之招，三爪钩分前后两批上前，贼人躲过第一批钩子，但很难躲得过第二批，就算第二批还能躲过，豹子犬已经扑上来，牵引三爪钩的绳索还能缠绕，如同在空中拉成大网，只要钩子兵手腕一甩，绳索还能将人缠上！若还想再挣脱，后面还有剩下的钩子兵手中的十多把三爪钩候着，纵使你是大罗神仙，也难逃此劫！多少成名大盗，都栽在御风神捕的七网罗汉阵之下，着实厉害得紧！

甲丁乙见如此凶狠的抓贼招数，心中暗惊：“厉害！”口中也不禁“嘿”地大叫一声！

王家大院西四阁楼，乃是王家大院中部偏西的一处三层的八角阁楼，在王家大院的建筑群中，并不突出，相反显得有些破败之象。

三姨太与青柳快步走入阁楼一层房中，这阁楼奇怪得很，房内套着一个圆形大柱，直通到顶，这个大柱子用青石砌成，约有一丈方圆，更像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见入口，看着十分坚固。

三姨太走进房中，不见王兴的人影，皱眉问道：“青柳，王兴老爷呢？”

青柳忙道：“应当在三楼吧！”

三姨太冷哼道：“王兴耍什么鬼花样！青柳！风水珠已经沉下去了吗？”

青柳看了眼房中的大柱，说道：“已经沉下去了！”

三姨太又冷哼一声，快步向着一侧楼梯走去。

两个女人走楼梯上了三楼，这个三楼的房间，除了正中有一张石台，别无他物，四周尽管有窗户，但不过是个摆设，从外面看不出来，房间里都用砖石封死。

三姨太抬眼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三楼中站着五个人。一个是王兴，倒是平常，但王兴身边站着一个妙龄少女，齐肩短发，穿着翠绿的衣衫，看着温柔清秀，如同画中走出的美人一样，三姨太自然不认得，这少女就是王全的师妹林婉；在这少女旁边，一个白发老者坐在躺椅内，双目迷茫，神情不振，看着已经病入膏肓，没剩几口气在，这老者身边，站着两个精干的武师，应是抬着老者上来的，这老者三姨太认得，就是王兴的爹爹王全，王全一直住在一处私密的宅院，三姨太和王家大院的人都知道他病得厉害，从来就不出宅院，也不会客见人，怎么今天竟来到这里？

三姨太心疑道：“王全这个老不死的怎么来了？还有旁边那个小丫头是谁，看着模样标致得很，难道是王兴这个贱男人的新欢？哼！”

王兴见三姨太来了，倒是先迎上一步，十分高兴地说道：“青红，你来了！”

三姨太对王兴爱理不理，还是一脸寒霜地说道：“老爷，你来这里干什么？”

三姨太可以对王兴不耐烦，却识得体面，从王兴身边走过，来到王全面前道了个万福。王全嘴巴蠕动了一下，手上不住颤抖地指着三姨太，沙哑地说道：“好！好！我还好！你们小两口，好好地过日子，不要一见面就像仇人一样。”

三姨太回王全的话：“爹，你注意身体，我和王兴挺好的。爹，你身子不好，怎么这么晚了，还来这里？别受了风寒。”

王全沙哑地说道：“不打紧，不打紧，今天有贵客到，有贵客……”

王兴显然对三姨太十分爱恋，丝毫不生气，接过他爹王全的话说道：“咳！今天不是闹贼吗？刚好盖这个阁楼的师父……的徒弟来了，就让她过来看看。”王兴侧脸看向林婉，算是向三姨太介绍。

三姨太心中又是一惊，暗想：“这个紫水锁金阵从盖好了，就从没有见过工匠来，怎么今天什么事情都赶巧了？还是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奇怪啊！”

林婉笑吟吟地上前一步，对三姨太笑道：“三太太，我叫林婉，这么晚了，还打扰三太太，实在过意不去，三太太请见谅。”

林婉说话声音十分悦耳，听着非常舒服，三姨太本来见到容貌比自己还俊俏的林婉，心中隐隐有些醋意，但听到林婉说话，竟觉得她十分亲切可爱，有脾气都发作不出来。

三姨太挤出一丝笑容：“啊，是林婉妹妹，真没想到，你这么个可爱的人儿，竟是紫水锁金阵的修建者。”

林婉笑道：“三太太，是我师父修的，不是我呢，修这个阁楼的时候，我还很小。”

王兴接口说道：“青红，林师父难得来一趟，你把风水珠升起来，让林师父看看机关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吧？本来想明天一早再说，但还是有些担心闹贼，还是尽早过来看看。”

三姨太说道：“哦！林婉妹妹，啊，林师父，你都不会升起匣子吗？”

林婉温和地说道：“三太太，天下能升起匣子的人只有您呢，我也没办法的。”

三姨太听林婉说话处处都是谦让，丝毫不卖弄本事，暗想：“这个叫林婉的倒是个让人喜欢的姑娘，我若是男人，估计都要迷上她。”

三姨太说道：“那好吧，我就献丑了。青柳，锁住楼梯。”

青柳应了声，返身回到上来的楼梯之处，将楼梯口的一个扳手一拉，隆隆作响，一块石板从墙面翻下，将上来的楼梯口盖住。

三姨太走到房中石台边，从腰带边取出一双皮手套，戴在手上，用手掌把石台的四角按下，咯咯几响，似乎有机关开合。三姨太拿住石台两角一拧，这石台整个顶面便被转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三姨太把手伸入洞口中，面色严肃，在里面不断地拨弄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报数。这样拨弄了一会儿工夫，又听咯啦咔啦连响不断，地面微微震动。

三姨太叫了声：“好了！”把手拔出来，将石台归为原状，咔的一声响，这个石台竟慢慢沉下地面，等沉到和地面平齐的时候，啪的一声，石台四周的整块地面齐齐断开，又向下沉去，沉下一尺高低，裂成两半，向两侧移去，只留中间的圆形石台，继续向下降去，水声传来，一股子酸甜的味道从地下涌出。

此时房内所在之人，早就退开一边，都是表情平静，并不惊讶，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

“噗噗噗噗”，翻滚的水声渐大，大家凑近一步，只见地面沉降之处，露出一个方形大洞，洞中有淡紫色的水花翻滚不息，水下有机簧声传来，渐渐那块圆形石台再次露出水面，越升越高，下方带着一个方形的石匣子，足足升到比原来高出了一个人的高矮时，才轰的一声，停了下来。

三姨太上前一步，摸出飞刀，捅了一下石匣子的侧面，啪啪几响，石匣子侧面匣壁翻开，里面光华升腾、五彩夺目，渐渐露出一个放在石匣中，装在玻璃容器内的拳头大小的宝珠。宝珠完全露出，光芒更胜，珠内彩波流转，好似内藏乾坤一般。

三姨太看得微微有些痴了，慢慢说道：“这就是风水珠。”

林婉并不奇怪，看着珠子笑道：“果然是好宝贝呢！”

王兴说道：“林师父，这个紫水锁金针有什么毛病吗？”

林婉并不回答，而是绕着坑洞缓缓走了一圈，蹲下身子，看着坑中的紫水，说道：“机关器械倒是没有问题，结实得很，可这些都是花哨罢了，紫水锁金阵外表看着复杂，其实最防盗的还是坑中的药水，这么多年了，看来药水已经差不多失效了。”

三姨太不解，问道：“药水失效了？我一直以为是毒酸，怎么会失效？”

林婉说道：“是的。紫水锁金阵是一种防盗的阵法，是靠一个大罐中装盛几人深的药水，把宝物沉在罐中最底下，有人要偷宝物，必须潜入罐底，破解罐底的机关后才能取出。若药水有毒，或者是强酸、强碱之水，那便无论何人，都不能在药水中久留，否则必死无疑。王全老太爷有好生之德，所以我们这里的药水，配置得没那么狠毒，是麻药水，人跳入水中，不至于死，但只要跳下去，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三姨太问道：“林师父，时间久了，麻药功效就消散了吗？”

林婉站起身，柔声说道：“是啊，麻药水就是这点不好，时间久了，麻药劲头便会散去，和平常的水无异了。”

三姨太算是明白过来，说道：“原来是这样！那林师父，现在该怎么办呢？”

林婉说道：“很简单，只要重新施药就可以啦！”

王兴偷偷和林婉对视一眼，王兴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王全在一旁无精打采地坐着，略略闪出一丝笑容，但马上恢复到病态，咳嗽一声，说道：“林师父，那就麻烦你了。”

林婉笑道：“不麻烦，我就是专门为此来的。呵呵。”

三姨太听林婉一通解释，早就信了林婉所说，对林婉谢道：“辛苦林师父了！”

林婉点头回礼，反手从身后的挎包中摸出一个拳头大小，圆滚滚、灰乎乎的药丸，拿在手中转了转，丢入坑中，这个药丸在水面浮了浮，裂成了数块，就渐渐沉入水面不见了。

林婉说道：“好了！三太太，可以把风水珠沉下去啦！我听说王家大院里正闹贼，只锁在外面不是很安全。”

三姨太回头对青柳说道：“青柳，重新沉下风水珠。”说着自己上前，把盛风水珠的石匣子关上。

青柳说了声是，走到一侧墙边，在墙上一块青砖处按了一下，再次房中隆隆机关作响，风水珠降下水中，片刻工夫，房中物归原样，只有那露出地面的圆形石台，湿乎乎的。

这边回到张四爷和甲丁乙的恶斗。甲丁乙暗哼一声：“厉害！”口中亦大叫一声：“嘿！”

眼见着三爪钩涌来，甲丁乙身子狠狠一顿，就听噼里啪啦碎裂之声，屋顶竟然被甲丁乙踏出一个大洞，轰隆一声，甲丁乙坠入房内。甲丁乙挥舞的那根黑芒，也随即松开豹子犬的脖子，但余势不减，把豹子犬大嚼子甩落房下，大嚼子在地上摔了个结实，勉强着想站起，但腿上无力，再次跌倒在地，竟似气绝。

房中砖瓦坠落的响声未绝，灯光却已熄灭，房内漆黑一片。

两拨三爪钩掠过甲丁乙原来所在之处，纷纷落空。剩下的两只豹子犬发狂大叫，在甲丁乙坠下的洞口略一观望，就要跳下追杀。

张四爷大喝一声：“嚼子！别动！”

豹子犬呜呜闷吼，但还是听了张四爷的吩咐，止住身子，恶狠狠地盯着洞中。

张四爷见甲丁乙坠入房中，躲过杀招，还伤了自己的豹子犬大嚼子，满头青筋乱冒，大声道：“把屋子围住！我看他还能往哪里跑！”

钩子兵得令，纷纷从屋顶各处跳下，留下几个守住屋顶上方，顿时将这间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四爷狂吼道：“甲丁乙，你伤了我的豹子犬，今天我要你的命！”

张四爷转头对周先生暗哼道：“周先生，今天我要开杀戒了！”

周先生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张四爷从腰中摸下一件金属器具，咔咔套在右手中，亮光闪闪，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个带着金属尖爪的手套，掌中有机簧相连，将手掌绷成虎爪状。张四爷手指略略一展，只听咔啦咔啦机簧声脆响，似有极强弹簧牵引着指尖，能够加强抓击之力！若是被张四爷一爪抓住，张四爷的指力加上弹簧的拉力，五根手指上的尖爪卡紧，一爪就能断骨切肉！

张四爷上前一步，冲着房中大骂道：“甲丁乙！滚出来！老子和你一较高下！”

“嘿嘿！嘿嘿！”房中窗口阴沉沉地传来说话声，“张四爷，你手中戴的是什么？”

张四爷骂道：“此为铁虎爪，专门用来捏爆你的狗头！”

“嘿嘿！好极了！这个铁虎爪，我要了！”甲丁乙说道。

张四爷微微一怔，这个甲丁乙是什么意思，他要什么？难道是自己手中的铁虎爪？

“砰”的一声，甲丁乙所在的房间窗户猛然被人大力推开，砸得墙壁乱响，玻璃爆裂一地。

“不好！”张四爷大叫一声，就要上前。

只见从窗口呼地晃出一团黑影，如同影子一样滑在地上，贴着地面急急向张四爷冲来。

钩子兵训练有素，不等张四爷号令，唰唰唰数把三爪钩已经飞至，而那团黑影贴着地面，如同泥鳅一样不断蛇形游动，快捷无比，几把三爪钩砸中地面，砰然作响，却没能碰到黑影丝毫，而黑影则从绳下缝隙滑过，打了几个弯折，眨眼就已经来到张四爷面前不足十步。

“呀！”张四爷和周先生都向后猛跳一步，要给自己留下更多动手的空间。

突突突突突，又是数把三爪钩掷向黑影，可这黑影贴地而行，专走钩子兵的脚面之前，绳索下方。钩子兵使钩，半空中那是所向无敌，可进可退，三爪钩能够漫天飞舞，抓不住人，还能急速拽回，可对付这种快速蛇形在地面的甲丁乙，却万分别扭，稍有闪失就会伤了自己人。

甲丁乙在地面快速爬行，乃是用的伏行法，伏行能达到这种灵动快速的程度，已经超出张四爷他们的估计。

张四爷后背发凉，边退边暗惊：“甲丁乙的伏行法竟能精湛到这种程度，从未见过，简直不是人！”

张四爷跳开两步，身子刚刚站好，甲丁乙已经贴地冲至张四爷脚边。

张四爷大吼一声，抬起铁虎爪向地上的甲丁乙抓去，甲丁乙身子横向一闪，就已躲过。咔啦一声，铁虎爪插入地面，一爪就挖下一大块砖石。张四爷和周先生心里都明白，甲丁乙伏行攻来，正是张四爷、钩子兵的软肋，铁虎爪威猛无比，但弯腰攻击地面上的敌人，却失了身法，有招式也使不出来！

张四爷一击不中，又要再攻。甲丁乙借着张四爷身子下伏，后退不便，贴着张四爷的脚边滑至身后。张四爷心里透凉，知道甲丁乙绕到身后空门，只需一刀就能结果自己性命，心中哀叹一声：“我命休矣！”

甲丁乙并未下杀手，从张四爷背后一绕，贴着张四爷的腿部，腾然一起，一团黑影绕在张四爷的腰际，两道黑芒射出，缠住张四爷的左右小臂，把张四爷就此拿住，将铁虎爪拉到腰间。张四爷挣扎不止，却感觉胳膊关节之处被大力推挤，力道都被引开。

张四爷啊啊大叫，拼力想甩脱甲丁乙，但为时已晚，套着铁虎爪的手上一松，那只铁虎爪竟被甲丁乙瞬间摘下，在眼前一晃，就被收入甲丁乙身上的黑纱之中。

甲丁乙偷到张四爷的铁虎爪，又如灵蛇一般脱开张四爷，滑向一边，一道黑芒卷上墙头，一拉一纵，呼地翻上墙头。甲丁乙所在的位置，已经摆脱了钩子兵的合围，成为对峙之势，进可攻，退可守。

甲丁乙蹲在墙头，嘿嘿冷笑：“张四爷，你们果然厉害，佩服！嘿嘿，可惜今天，我只想要你的铁虎爪！”

钩子兵哗啦哗啦已经冲了过来，豹子犬也已跃下屋顶，向着甲丁乙冲来，咆哮不已！钩子兵又要掷三爪钩，张四爷伸手阻止，大吼一声：“慢！”

钩子兵顿时愣住，不知张四爷要做什么。豹子犬更快一步，前爪都已经扒住墙头，听张四爷号令，大为不甘，却不敢违抗，只好摇晃着巨大的脑袋，瞪着上方的甲丁乙，喉咙中杂乱低吼。

张四爷冲着甲丁乙大声说道：“甲丁乙！刚才你可以杀了我！为何不杀！”

甲丁乙阴阳怪气地笑道：“张四爷，嘿嘿！杀了你，就无趣了！嘿嘿！嘿嘿！嘿嘿！”

张四爷继续叫道：“我输给你，心服口服！只问你一件事，就是你为何要我的铁虎爪！”

甲丁乙嘿嘿冷笑：“我要在王家大院内，集齐四件以虎为名的铁器，你的铁虎爪，正合我意！嘿嘿！”

张四爷叫道：“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甲丁乙冷笑道：“那你就管不着了！嘿嘿！张四爷，咱们后会有期！”

甲丁乙身子一晃，一道黑芒射出，缠住远处的屋檐，整个人横飞出去，只留嘿嘿冷笑声不绝于耳，顿时不见！

有打头的钩子兵来报：“张四爷！咱们追不追？”

张四爷默不作声，转身就向院内走去。

钩子兵大惑不解，紧紧跟上，周先生抢上一步，抓住钩子兵的肩头，沉声道：“不用问了！我们已经败了，不必再追！”

张四爷独自一人快步走回屋内，将房门关上，静立片刻，突然长叹一声，一拳打在墙上，闷然巨响，震得屋顶灰尘飞落。

张四爷惨声道：“败了，又败了！败给严景天，又败给甲丁乙！丢了玲珑镜，伤了豹子犬，失了铁虎爪！张四啊张四！你还有脸叫御风神捕第九代传人吗！唉！”

张四爷屋外，所有钩子兵都静立在门边，一个钩子兵忍不住，低叫一声：“张四爷！都是我们无能！”两行热泪滚出，扑通跪倒在地，一磕到底，呜呜不住痛哭。

哗啦哗啦，顿时满院子的钩子兵跪成一片，这些钩子兵，都是万里挑一的骁勇好汉，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时都忍不住，想起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无不泪如泉涌。豹子犬走到人群中，再没有凶暴之气，伏在地上，垂头耷耳，呜呜低吠，看着也是万分悲切。

周先生尽管没有跪下，但站在门边，垂首静立，眼睛都已红了，一言不发。

咣的一声，房门拉开，张四爷眼睛通红，指着跪了一地的钩子兵骂道：“都给我滚起来！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吗！我们还要不要抓贼？回答我，要不要？”

众钩子兵齐声叫道：“要！”哗啦哗啦，众人都赶忙站起！一时间，院中杀气腾腾！

张四爷大喝道：“好！这才是御风神捕的威风！弟兄们，打起精神来！今天，就算把王家大院闹个天翻地覆！就算我们全数命丧于此！也不能再折了御风神捕的威名！”

众人齐声大喝：“与四爷同生共死！”

三姨太、青柳、王兴、王全、林婉等人出了西四阁楼，三姨太抬眼望向远方，冷冷说道：“张四爷那边的院子中，怎么闹得慌？是又有贼人来了？”

王兴皱了皱眉，说道：“不应该吧，不是已经抓到两个了吗？还有贼？”

三姨太转身对王全说道：“爹！你赶快回去吧！我看今晚事情还没完呢！”

王全病怏怏地说道：“哎呀，怎么会闹贼啊！多少年没见过闹贼了！”

王兴赶到王全身边，十分恳切地说道：“爹！你赶快回去吧，这边有我招呼着，爹爹放心吧！”

王全说道：“也好，也好！王兴啊，若是真的闹贼，你多摆一些银钱在外面，让这些贼取了走吧！咳咳，树大招风，破财免灾啊！”

王兴应了，对林婉说道：“林师父，你是贵客，就住在老太爷的私宅吧！”

林婉温婉一笑，说道：“好的。”

两个武师抬起王全就要走，猛听旁边三姨太大喝一声：“谁！”

众人连忙扭头，三姨太手中两把飞刀已经向一侧的黑暗中激射而去！

飞刀射入黑暗里的草丛中，哧哧两声轻响，似乎扎入地面，草丛中并无其他异样。

三姨太跳上一步，就要去草丛搜索踪迹，王兴赶忙把三姨太拉住：“青红，你去哪里？”

三姨太一直看着草丛中，不悦道：“刚才草丛中有动静，万一是贼呢！”

王兴说道：“青红，你不要疑神疑鬼的！一点点风吹草动，你就这样神经兮兮的！要是有贼，你这两刀过去，还不跑出来吗？就算有贼，咱们也赶快一起护送爹爹先回去！你看你今天，哪有一点妇道人家的样子，就算是抓贼，也不能是我的老婆亲自去吧！”

王全也气喘吁吁地说道：“别去！危险啊！”

王兴毕竟是自己丈夫，三姨太再蛮横也要在众人面前客气点。三姨太只好向着草丛中瞪了几眼，仍无任何异状，心想：“是我弄错了？今天晚上是把我弄得头昏脑涨的，唉……”

青柳在旁边低语：“青……三太太，也许是院中的野猫路过……”

三姨太瞟了青柳一眼，青柳把后面的话都憋了回去。三姨太说道：“青柳，你还是带着武师在此值守！眼睛瞪大一点！野猫也不准靠近阁楼！”

三姨太转身对王兴和王全说道：“老爷！爹爹！是我不对，咱们这就走吧！我就是总觉得这里气氛古怪得很。”

这一行人匆匆而去，只留下青柳和负责此地巡视的武师继续在此巡视。

等这一行人走远，青柳重新回到西四阁楼中以后，草丛中才微微一动，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爬开。

躲在草丛中的正是火小邪，三姨太的飞刀来得狠毒，火小邪根本无法躲开，好在三姨太只听到细微的声音，不能确定草丛中是什么东西，纯属乱发刀，才没有命中火小邪的要害。但尽管如此，两把飞刀中的一把从火小邪身侧扎入土中，而另一把则将火小邪大腿外侧撩开一道血口，才扎入泥地。

原来火小邪逃出了三姨太的院子，向西门摸去，一路算是顺利，眼看着西门就在前方不远时，听到院中有豹子犬狂吼大叫。火小邪心惊，怎么张四爷他们又闹起来了？这次又是抓哪个贼？火小邪自然不知道，张四爷碰上的是甲丁乙。

尽管张四爷不是抓自己，火小邪还是有些心惊肉跳，张四爷的厉害，火小邪想想就觉得害怕，若是他被张四爷盯上，趁早举手投降才算上策。

火小邪提起精神，捡着暗处的草丛前行。西门附近比较僻静，不像前院规矩齐整、人丁众多，有很多道路沟渠两边，都长着厚厚一丛杂草，倒是极好的藏身之地。

等火小邪来到西四阁楼附近，本想快速绕过这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但隐隐觉得地下有震动传出来，仔细感觉，这震动就是从身边的阁楼中发出的。火小邪心想：“莫非这栋楼有古怪？该不会是三姨太藏风水珠的地方吧？”

火小邪略一思量，还是绕了西四阁楼一圈，躲在门口边的草丛中，打算看看三姨太是否就在此处。火小邪本以为所在之处漆黑一片，又有杂草遮挡，就如躲在三姨太的床底，轻易不会让人发现，可略等片刻，见到三姨太、王兴、王全、林婉等人从楼中出来，还是大吃一惊，怎么会这么多人？

火小邪沉得住气，伏在草丛中屏息静气，一动不动，所以三姨太刚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而火小邪向三姨太他们打量时，却见到三姨太身后的林婉突然转头向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笑！

火小邪本来就觉得林婉这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和三姨太、王兴、王全他们一起进出，万分古怪，林婉此时向他突然一笑，尽管目光温柔，表情平静，还是惊得心中狂跳，脑袋赶忙向下方一躲，身子一动，还是触动了杂草，发出沙沙之声，草丛微动。

火小邪刚暗喊了一声糟糕，三姨太的飞刀已经射出。

火小邪腿上吃痛，知道三姨太已经察觉到草丛中有东西。火小邪中了一刀，并没有慌乱地立即起身奔逃，而是咬紧牙关，发誓此时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不能乱动，一动就绝对让三姨太确定有人躲着。

火小邪在奉天刚入荣行的时候，有一次被安排去偷客栈的货房，本来躲得好好的，但有人诈他，火小邪当时以为被人发现，想躲开一边，反而暴露了行踪。火小邪这种亏吃得多了，才明白做贼的人，只要不是被人确定藏身之处，就必须以不变应万变，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吆喝，都不可被骗住。

民间防贼，咋呼着骗贼算是一招，比如有些养鸡的人家，经常被偷鸡贼骚扰，为了防偷鸡贼，主人晚上出来巡视的时候，往往突然冲着黑暗中大喊一声“出来！看到你了！敢偷鸡！看我不打死你！”类似这样的骗贼话语，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发现。有胆小的偷鸡贼就会吓得魂飞魄散，真以为主人发现，跳出来逃走，露出踪迹，结果让主人抓住暴打送官。

尽管偷鸡贼和火小邪目前所处情况千差万别，但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三姨太和王兴、王全、林婉他们走了以后，火小邪才终于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自己堪堪躲过一劫。

火小邪从草丛中快速爬向一边，捡了个角落处停下，才感到大腿的刀伤疼得厉害！火小邪撕开裤腿，检查自己的腿伤，本以为伤得不重，谁知伸手一摸，才发现伤口处已经肿起老高，流出的血腥臭得很，一按下去，疼得钻心，绝对不是普通的皮外伤！

火小邪眉头一皱，暗叫：“这火辣辣的疼痛，不像平常！看来那飞刀刀刃上淬了厉害的毒药！好狠毒的三姨太！操她祖宗十八代的！”

火小邪猜得不错，三姨太的飞刀都是淬过了毒药的。旧时练飞刀的高手，大多都会在飞刀上淬毒，以增强飞刀伤人的威力，用于实战之中，绝不是武侠小说中描述的只有阴险下流的小人才用带毒飞刀。中国武术，说是强身健体，但实际上仍算是杀人夺命的生存之道，真正的江湖绿林人士，一招制敌的招数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全是锁喉、撩阴、挖眼、插肋这些极为阴毒狠辣的法子，飞刀带毒都算客气的！

火小邪强忍疼痛，拔了几根韧草扎紧大腿根部，阻止毒素上移。可惜伤在大腿外侧，无法用嘴吸毒，只好用手拼命挤压伤口两侧，以求挤出毒血，减缓伤势。火小邪牙齿咬得咯蹦作响，不出一声，挤了一段时间毒血，直到累得头昏眼花方才停下，整条大腿逐渐动弹不得，疼得如同这条腿被放在炭火上炙烤一样！

火小邪暗叹：“完了！没准这条腿会废掉！就算不死，今天晚上也别想走动了！”

火小邪身子往角落中一靠，无计可施，恨不得别人，只怪自己本事不济。火小邪疼得脸上抽搐不止，干脆把眼睛一闭，默默忍受。

火小邪正忍着疼痛，耳边却窸窸窣窣一阵轻响，火小邪一愣，赶忙睁开眼睛，一只洁白纤细的小手已经按住他的肩头，温柔的女子声音细细传来：“别动，别出声，我是来帮你的。”

火小邪本已翻身而起，但听到这细软的声音，竟心中一松，坐了下来。

火小邪转头一看，双眼发直，他身边的人竟是和三姨太他们从西四阁楼中一起出来的俊俏少女。她一双美目，饱含爱怜之情，秋波流转，看着火小邪像是看着自己的情郎一样。

火小邪看得痴了，不知是疼得还是羞得，耳朵烫得厉害，喃喃问道：“你，你是谁？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婉轻轻一笑，伸出手指按住火小邪的嘴唇，毫不忌讳男女有别，说道：“我叫林婉，你刚才见过我了。现在你别问我，我先看看你的伤。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因为我和你都是盗贼呢，呵呵。”

火小邪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俏佳人，说不出的感觉，心中又惊又喜又羞，只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林婉，不再说话。

林婉冲火小邪笑了笑，绕到火小邪受伤的脚边，打量了一下伤口，说道：“挺好的，你挤出了不少毒血，毒性不深，就是疼得厉害，不能动弹吧？只要上一点药膏，就不会有事了。”

林婉说着，手从身后的挎包中一摸，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用一把小银勺挖出一些粉末，小心地撒在火小邪的伤口之上。火小邪顿觉伤口处一阵清凉，把疼痛感压了下去。

林婉把伤口处细细洒匀粉末，收了铁盒，手中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细细的小刀，只有半指长短，对火小邪柔声道：“我要让你伤口处再流一点血出来，有一点疼，你要忍住啊！”

火小邪疼痛减了近半，已经明白这个女子手段高明，赶忙点头。

林婉微微一笑，手上一晃，眨眼便万分准确地在火小邪伤口内侧割开一道小口，速度快得让火小邪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

林婉见伤口中有血流出，手指一展，那把小刀就已然不见，也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林婉抬头向火小邪道：“好了！只要静候一盏茶左右的时间，就能够活动自如了。”

火小邪伤口处分外清凉，疼痛慢慢地褪去，见林婉如此体贴，十分惭愧，低声说道：“林，林……”

“我叫林婉，你应该比我大半岁，叫我小婉就可以呢！”

“小……小婉……我……谢谢你救我……这……你为什么救我……”

“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我啊！”林婉说着，侧着身子，坐在火小邪身前。

“火小邪，火小邪……”

“哦！好名字啊，第十一位的火小邪，呵呵。”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排位？你是青云客栈的人？”

“不是的，呵呵。若你能成为火家弟子，就知道我是谁了。”

“你帮我治伤，我该如何谢你？是我本事不大，才受的伤，算是自作自受，你帮我会不会坏了火家的规矩？”

“呵呵，火小邪，别想这么多规矩了。你被人用飞刀伤了，其实要怪我呢，我不来帮你治伤，过意不去的。”

“我……这怎么能怪你……”

“要不是我看了你躲着的草丛一眼，你就不会被三姨太发现啊！所以嘛，呵呵。”

“你一出门就发现我了？”火小邪十分好奇。

“嗯！”林婉轻轻点了点头，“你身上带了胭脂之类的香料吧，气味很浓的。”

“这……”火小邪说不出话，那胭脂被油纸包着，装在怀中，自己都闻不到气味，她怎么就能闻到？

“我知道你很奇怪，我怎么能够闻到？呵呵，我的鼻子可是很好使的哦！”

“我躲在这里，你也这样找到的？”

“嗯，你身上的血腥气味更重呢！”

“啊，是，是啊！”

火小邪说到这里，腿上的疼痛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一点皮肉刺痛，已经不打紧。火小邪一抬膝盖，毫无异状，算是好了。

火小邪啧啧称奇，还有这么快解毒的法子，从来不曾听说过。

火小邪本想挪动身子，林婉按住火小邪的胳膊，轻声说道：“现在还不要动，再等一会儿，才会完全好的。”

火小邪对面前小鸟依人一样的林婉，说不出的感激，好感顿生，就算此时林婉找他要任何东西，只要他能做到，也要依了她。火小邪从小孤苦，哪有过这么漂亮的人儿无比体贴地为他疗伤，对他如此细致入微地关心，不厌其烦地与他聊天讲话，既不故作神秘，也不嫌弃他本事低微。此时，火小邪心中暖融融的，真想两人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林婉见火小邪看着自己，低头避开火小邪定眼神，说道：“好了，我就走了。你一定要听话，不要乱动，再等一盏茶的时间。”

火小邪急道：“怎么！你要走了？”

林婉说道：“嗯，我不便在此久留，你一定会再见到我的。”

林婉站起身来，从火小邪侧面一跃而上，跳上矮墙。

“小婉，我……” 火小邪万分遗憾，但又不好勉强，只能转头目送。

火小邪仍然在喃喃道：“你……我怎么……”可火小邪转过头去，身后寂静无声，只见野草微微晃动，刚才陪伴在身边的可人儿，早就不见。

“后会……有期……”火小邪如同心中丢了一块肉似的，惆怅感油然而生，长喘一声，仰头呆呆看天。

满天星辰都像是林婉眼中的光芒，不断闪烁着。

火小邪按照林婉的吩咐，静静在角落中坐了一盏茶时间，活动了一下身子，知道已无大碍，便找准机会，继续向西门摸过去。

王家大院西门附近更是僻静，房屋略显简陋，没几个屋子里亮着灯，半晌都见不到个人经过。这一带空地不少，尽管大多数都栽种着花花草草，但杂乱的灌木草丛更多，而且上了年头的大树分立成排，更易藏身。

火小邪躲在一块大石后，看了看天色，应该已是子夜时分，不由得想起郑则道与自己的约定，清了清嗓子，用手掩着上唇，“喵”地学了一声野猫叫。

火小邪叫了几声，无人回应，火小邪心想，不会郑则道和胖好味还没有来吧？

火小邪等了片刻，才听到不远处的一堆乱草后，呱呱呱的蛤蟆声响起，一长二短，很有节奏，火小邪心中一喜，知道是与胖好味约定的蛙鸣暗号，赶忙又冲着蛤蟆叫声的地方学了两声猫叫。

呱呱呱，蛤蟆声等猫叫一停，便回应起来，随后草丛微动，里面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正是胖好味。火小邪连忙半蹲起身子，也探出脑袋，向着胖好味打了个招呼。

这两个贼接上头，胖好味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处草坑，火小邪会意，从大石后挪出身子，钻到草坑中，胖好味随即挤到火小邪身边。

两人刚想说话，又听到外面有尖锐的虫鸣慢慢响起，胖好味压了压火小邪的肩膀，自己把嘴巴一鼓，呱呱叫了几声。虫鸣继续回应，听声音已向他们这边靠近。

火小邪略略探出头一看，只见郑则道还是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大摇大摆，不躲不藏，背着手向他们这边走来，火小邪暗暗吃惊，这个郑则道怎么胆子这么大？就不怕人看到他？胖好味此时也探出头查看，见郑则道这样混不在意，惊讶程度不亚于火小邪，赶忙伸出手招呼郑则道：“这里，这里！”

郑则道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走到草坑边，跳了下来。三人彼此点击示意。

胖好味低声叹道：“郑兄弟，你就这样在外面走，不怕被人看到吗？”

郑则道笑道：“这一带根本就没有人，不会被人看到，不必躲着。”

火小邪四下一看，这一带黑沉沉的，举目之内，连一点灯光都看不到。

火小邪低声说道：“郑大哥，不会有人躲在暗处监视吧？”

郑则道十分自信地说道：“我来这里之前，已经把附近查过一遍，不会有问题。两位兄弟，你们不用太紧张了，放开来说话。”

这三人围坐一圈，都把各自的所见讲了一遍。

胖好味从西南角爬墙进到王家大院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时辰，他在西南一带寻了几十间屋子，发现了一扇“庚”字门，撬开门一看，与其说是间屋子，还不如说是个嵌在墙中的柜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油灯的底座摆在一角。胖好味把这油灯的底座收了，再寻了一些房间，毫无进展，只好先来到此处和郑则道他们会合。胖好味猜测，每扇门中都有一个油灯部件，恐怕不把王家大院所有地方都走一遍，找到所有的门，油灯是组合不起来的，又或者，油灯的部件只是障眼法而已。

郑则道和火小邪觉得胖好味说得有理，没再多问。郑则道看了眼火小邪，没等火小邪开口，就先讲述起来。

郑则道进王家大院的方法十分简单有趣，他居然是大摇大摆从南大门走进来的。郑则道回了一趟红马客栈，从一个客商那里偷到一块牌子，叫作“行入牌”，就拿此牌进了王家大院。原来这王家大院在南门一带设有尊客居，专门招待那些要与王家直接谈生意的商人居住，还能代为保管钱物，说白了就是会客的一个大宅院，与王家直接谈生意的商人，多是富贵之人，往往还要在王家堡再开一个房间，方便自己闲暇时消遣娱乐，所以有人进进出出，并不奇怪。这些情况，郑则道早就打听清楚。

郑则道打扮富贵，南门那边的武师都是认牌不认人、以貌取人之辈，郑则道根本不需多言，他们也不细问，就恭恭敬敬请郑则道进了王家大院。

郑则道进了王家大院，并不着急，在尊客居的膳房点了道香茶，与几个已经住在此处几日的商人一通胡侃，这些商人都是王家大院的熟客，所知不少，郑则道十分善谈，没多久便问出王家大院几处阁楼的大致情况，料定西四阁楼、西二阁楼、东三阁楼必有古怪。

郑则道绕到尊客居后院，撬开一道门锁，就进了王家大院内宅，此时张四爷他们四散分布着抓贼，爆炸的房屋火势未灭，到处都乱哄哄的。以郑则道的身手，没费什么工夫，就先到东三阁楼中摸了一圈出来，倒是在东三阁楼中见到了一扇“己”字门。

胖好味听郑则道说见到“己”字门，十分高兴，谢了郑则道半天，郑则道一笑置之，并未多说。

郑则道从东四阁楼出来，又去打探西四阁楼，发现西四阁楼布局古怪，而且三楼的窗户从里面封死，外面只是做了个样子罢了，便偷偷进去查看，看到房中有巨大石柱，三楼入口被大石板覆盖，知道三楼中定有问题，于是躲在二楼角落，直到王兴他们前来。郑则道看清石板开启之法后，再等到三姨太过来重新升起沉降了风水珠，认定三楼中必有重宝，但机关复杂，不宜久留，早了他们一步，先从西四阁楼中出来，在附近转了一圈，才出来和火小邪他们相会。

火小邪听郑则道说完，不禁问道：“那西四阁楼中到底是什么机关？”

郑则道说道：“依我看，房中的巨大石柱，里面必定注满了毒水，宝贝平时就沉在水底，轻易不会让人碰到，而西四阁楼内有个升降机关，能够从水底下升起宝贝。这可能是紫水锁金阵。”

胖好味惊道：“紫水锁金阵，是个什么玩意？乖乖隆地隆的，到水底下偷东西，什么身法都不好施展！憋都憋不住气！更别说水里还有毒了！”

郑则道微微一笑，说道：“最厉害的就是石柱中的毒水镇宝，其他机关都是些画蛇添足的摆设，这个机关，算得上木行防盗术中的佳作。木生火，金克木，水克火，火克金……”郑则道缓缓念着五行相生相克，若有所思。

郑则道琢磨了片刻，才突然对火小邪笑道：“火贤弟，还是你先说说你的任务如何了吧！”

火小邪本听着郑则道念五行相生相克的口诀，脑海中乱成一片，总觉得能想到什么，但却始终摸不到头绪。郑则道喊他，他才回过神来，略略回忆了一下，把自己进入王家大院的所见所闻慢慢道来。

火小邪讲了如何进了王家大院，找到三姨太的庭院，三姨太是飞刀的好手，亮八抓猪被三姨太击退，风水珠好像是她的嫁妆，三姨太房内有一道“戊”字门，他躲在床底见到神秘男人和三姨太偷情，三姨太用飞刀刺伤了自己的大腿这些事情，却把见到闹小宝要偷的“伍”字镖师号牌，以及林婉给自己治伤的两段事情略去不讲。

郑则道一直用心听着，沉默不语，还制止住胖好味的插话，让火小邪一口气讲完。

火小邪讲完之后，郑则道才说道：“火贤弟，你见到的事情不少啊！那个急匆匆来西四阁楼的美艳少妇，腰上带着飞刀，竟是三姨太。现在看来，恐怕竞盗之关的所有任务，都可能彼此有关联。”

胖好味说道：“我一路过来，还真的见过小猪一般大小的动物，一身黑毛，跑得飞快，吓了我一跳。那个亮八真的在追猪？笑死了！”

郑则道想的却是其他事情，看着火小邪慢慢问道：“只是，那个和三姨太偷情的男人，身法这么好，会是谁呢？”

火小邪说道：“我只看到他的腿，穿着黑衣黑鞋，都没看到脸，说话声音从来也没听过。”

胖好味说道：“奶奶的，我看就是那个甲丁乙，杀人，玩小妞，装神秘。”

郑则道说道：“我看不然……神秘人物，不止火贤弟说的一个……其实我之所以离开西四阁楼，也因为看到一个神秘的人……是一个小姑娘。”

火小邪知道郑则道说的可能是林婉，心中狂跳不止。

胖好味惊道：“一个小姑娘怎么个神秘啊？”

郑则道说道：“我在西四阁楼的二楼藏着，自认为无人可以发现。那个小姑娘跟着王兴一起前来，在上楼的时候，突然转头向我飞快地一笑！好像是发现我了！”

三人一片沉默。

胖好味猜道：“也许是个喜欢傻笑的丫鬟？就是随便一看？”

郑则道说道：“我也原以为是我多心，可越想越心寒，那小姑娘你们是没有见到，长得清纯俏丽，眉目含情，绝不是普通的丫鬟，她那眼神定是发现我了！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当场点破！我强行忍住不走，一直等那个三姨太来后，开动了阁楼里的机关。我确定可能是紫水锁金阵，想到那小姑娘又要下来，便不敢久留，离开西四阁楼，先避一避她。惭愧，本来觉得说出来你们不信，听火贤弟说到神秘男人，也就说一说吧！”

火小邪心想：“郑则道果然和我一样，隐瞒了见到林婉的事情，不知道他还瞒了我们什么事情。要不是我说出那个神秘男人，他一定不会说的。反正闹小宝和林婉的事情，我绝不告诉他们。”

火小邪说道：“看来王家大院里，不止我们这些过竞盗之关的人。”

郑则道说道：“这些人身手不在我们任何一人之下，他们到底是要帮我们，还是仅仅旁观，他们又是什么身份，恐怕不过关，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胖好味说道：“这些妖蛾子的，我看就是青云客栈的人！火家的弟子！没准见谁不顺眼，怕我们过关后，抢了他们的身份地位，就不让过关呢！”

郑则道说道：“我早已觉得，青云客栈在王家大院地下，就十分奇怪，这个王家大院和火家有什么关系？他们难道不知道地下有这个青云客栈？或者说王兴、王全都是火家的弟子？”

三个人推理一番，不得其解。

火小邪不禁想起林婉所说的话：“若你能成为火家弟子，就知道我是谁了。”火小邪心中一寒，想道：“要是我不能成为火家弟子，林婉只不过是我做的一个梦？永远不会再见？”

火小邪心中烦躁，怨恨自己起来，怎么一个林婉，短暂相处，就让自己如此优柔寡断，颇多顾虑？能再见一面林婉，真的很重要吗？比水妖儿的生死还重要？

三个人都各怀心思，一时间气氛凝滞。

郑则道突然抬头，问火小邪道：“火贤弟，你受了三姨太的刀伤，我看看伤得重不重？飞刀上一般都是带毒的，不可大意。”

火小邪猛然抬头，看着郑则道，郑则道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火小邪暗叫：“郑则道！你！”

火小邪面露一丝难色，微微皱眉，把身子挪了挪，把伤口藏在郑则道看不见的一侧，说道：“啊，不要紧的！刀上没有毒，现在没事了。”

郑则道说道：“火贤弟，你可不要大意啊，还是给我看看伤口，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火小邪忙道：“真的不要紧！不要紧！”

郑则道心中已然明了，轻轻一笑：“那好吧！火贤弟，有的毒不会疼痛，没有感觉，和普通刀伤无异，你如果真的觉得没事，那就算了。”

火小邪松了一口气，点头谢过。

胖好味嘟囔道：“火兄弟何必这么在乎面子！我看看！”

胖好味一下挤到火小邪身边，把火小邪的腿一拉，将伤口展现在眼前。火小邪不便强行挣脱开，但心中惴惴不安，若是被他们看出自己的伤口是被人施救过，恐怕有点麻烦。

胖好味看了眼，说道：“火兄弟，伤口看着挺深……你自己给自己上的药啊？这应该是没事了！”

郑则道转头也看了一眼火小邪的腿伤，笑道：“真看不出来，火贤弟还有这么高明的疗伤手艺！倒是我逞能了。”

胖好味松了火小邪的腿，说道：“火兄弟，你怎么不早说你会治伤，还让我们白白担心一番。”

火小邪干笑一声，并不说话。

郑则道说道：“胖兄弟、火贤弟，我们互通了信息，目前看来，我们的任务都十分艰巨，事不宜迟，我们都继续做事吧！”

胖好味说道：“惭愧啊，好像我得了不少好处，却没有帮到大家。”

郑则道说道：“不妨事！胖兄弟做得也很好！”

胖好味说道：“那咱们还要聚一次吗？”

郑则道说道：“二更时分，如果大家方便，还可以来此处商议，但不强求，完成手头的任务才是大事。青云客栈一定是想到我们会彼此合作，才将完成任务的时间定得这么紧！”

众人点头称是，彼此客气了几句，就各自分散开，离开了此地。

六、红绳难盗

胖好味刚刚离开西门不远，沿着阴暗处快步前行，就觉得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胖好味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赶忙跳开一步，只见郑则道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身后。

郑则道一招手，两人都退到暗处。

胖好味说道：“郑兄弟，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跟上我的？明明看你朝其他地方去了。”

郑则道说道：“胖兄弟，我有事想不明白，想和你再聊几句。”

胖好味说道：“请讲。”

郑则道说道：“胖兄弟，你觉得火小邪本事如何？”

胖好味皱了皱眉，说道：“看着十分平常，若不是他来到青云客栈，平日里见到他，我最多认为他高不过上三铃的身份。”

郑则道说道：“高人不露相，可不能小瞧了他。我刚才见到他的刀伤，一眼便知他本来中了毒，但怎么就没事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他那么深的伤口，若是中毒后不解，今晚都别想活动，必然淘汰！”

胖好味说道：“也许火小邪真有什么灵丹妙药吧！”

郑则道轻轻一笑，说道：“胖兄弟，我倒觉得，火小邪身份奇怪，在暗中一定有人助他过关。”

胖好味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不公平！我就说火小邪这么普通的身手，怎么能过了乱盗之关的！郑兄弟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也是！这里面有猫腻！”

郑则道说道：“如果真有人帮他，我也觉得不公平，但现在只是我的推测，还不能当真。”

胖好味说道：“妈的，这火门招弟子也可以走后门的吗？”

郑则道说道：“胖兄弟，我来找你不止是和你说火小邪的事情，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胖好味说道：“郑兄弟请讲！”

郑则道说道：“我是来请胖兄弟助我一臂之力的。”

胖好味惊道：“那个紫水锁金阵？这个我也不懂啊！”

郑则道说道：“我已经想到了办法，但必须两人协力，才能做到。”

胖好味疑惑地看了眼郑则道：“可是……我的任务怎么办？”

郑则道说道：“胖兄弟，你要是帮我，我就帮你。你别小看你的任务，那可是极为庞杂的工作，王家大院每个房间，你都要查一遍，可不比我的任务简单，你只要帮我，我就帮你把所有的门都找出来！我们两个照样可以一同过关。”

胖好味半晌不语，前后思量，不知该不该答应郑则道。

郑则道见胖好味犹豫，说道：“胖兄弟，你可要记得，是谁帮你过了乱盗之关的？是我给了你一块号牌，你当时又是怎么答应我的？我郑则道，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相信胖兄弟你也不是这种人，你要是真为难，那就算了。”

胖好味说道：“郑兄弟，我……我是欠你的，我……行吧，我答应你！”

郑则道呵呵一笑，说道：“好！胖兄弟，随我来！”

两人转了个方向，快步向前行去。

火小邪与郑则道他们分开，说不出的别扭，刚才自己尽管极力掩饰林婉给自己治伤一事，但是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言语行为破绽百出，一定被郑则道怀疑。火小邪本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性格，但林婉给自己治腿伤，不管是不是林婉所说的原因在她，还是感觉低了人家一头。

火小邪对郑则道，谈不上喜欢，甚至隐隐有一点讨厌，这个郑则道尽管说话听着都是冠冕堂皇，十足的君子口吻，要是他不做贼，倒有点儒家的圣贤之风，必能成就一番事业。火小邪没看过多少圣贤书，但孔子所传授的“圣勇仁义知”五要还是明白的，难道这五要能成就圣人，也能成就大盗？可天下之大，是圣人多，还是大盗多呢？莫非圣人就适合做贼？或者当不了圣人就去当贼？

火小邪根本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再想，干脆心里暗骂一声：“爱咋的咋的，管他娘的蛋！我是贼，会偷就行了，琢磨透这些酸臭的道理有个屁用！郑则道是郑则道，我是我，他又不是我亲爹，还在乎他想什么！操的哩！”

火小邪这样自己一通乱骂，心中舒服多了，轻车熟路地又向三姨太的院子摸过去。

火小邪依样画葫芦，进了三姨太的院子，却见各个房间都是灯火通明，不似上次来的时候那么安静。

火小邪听到房内隐隐有人声传来，便贴着墙角，伏行到一侧窗下，借着窗下的花盆处躲着，细细听房间里的声音。

王兴十分不悦地坐在会客室中，三姨太则气呼呼地背对着王兴，站在一旁。

王兴叹了口气，说道：“青红，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咱们毕竟是夫妻，你多少也得给我留些脸面吧，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了，你见到我就像见到仇人一样。”

三姨太哼道：“什么夫妻！我和你从来就没有睡在一张床上过！”

王兴说道：“青红，那是你从来不让我碰你一下啊！”

三姨太转过身，冷冷说道：“王兴！你当初就知道我根本不喜欢你，还要娶我干什么。现在我后悔了！求你休了我吧！咱们天天这样，我都要烦死了，烦死了！你回去陪你其他老婆去，我困了！”

王兴长喘了一口气，说道：“青红，我知道你当初嫁给我，要我大操大办，恨不得让整个山西人人皆知，就是要逼那个男人出来……”

三姨太尖声道：“什么男人！你少胡说！你再胡说，我真的急了！”

王兴反而笑了起来：“青红，何必掩饰呢，我又不在意……”

三姨太恨道：“王兴，说够了没有！你出去，要不然我动手赶你出去！青苗！青苗！”

王兴站起身来，说道：“好吧，好吧，我走，我走就是了！”

青苗从侧房推门而进，说道：“三太太，有什么事？”

三姨太说道：“送王兴老爷出去，我累了！我要洗澡！”

青苗有些为难，不敢上前。

王兴压了压手，说道：“我自己出去，自己出去。青红，院子里闹贼，你要多多小心，我加派人手，在院外巡视……”

三姨太哼道：“谢了！你省省吧，就凭孔镖头手下那些废物，自身都难保，还看护着我？还不如说是监视我吧！放心，今天我累了，不会出去了，也请你不要再找人来打搅我。”

王兴叹了口气，推门而出，青苗连忙跟在身后相送。

青苗送王兴出了门，关好院门，匆匆回来，这一来一去，都没有注意院中还躲着火小邪。

青苗回到屋内，见三姨太还坐在桌边生气，低声说道：“青帮主，你别生气了，王兴老爷也没有坏心……”

三姨太说道：“青苗，我和他的事情，你不要多嘴。去给我烧水吧，我要洗澡，今天一晚上，烦都烦死了。”

青苗应了声，正要退下去，三姨太叫住了她，说道：“算了，给我打盆热水来，我简单洗漱一下。”

青苗说道：“青帮主，怎么了？青苗不累的。”

三姨太说道：“今天碰到的那个使风水盘挡开我们飞刀的贼人，不知道抓到没有，这个人手段厉害，我担心他还在大院内。我们两个今晚轮流值守，以防他偷袭，占了我们便宜。如果再让我们碰到，一定要结果了他。”

“是！”青苗应了声，退下一边。

三姨太和青苗分头去忙活，暂且不表。

火小邪听三姨太和青苗这番说话，知道来了机会，摸到上次翻进屋的窗口，进了内室。

火小邪不敢在内室久留，蹑手蹑脚地来到三姨太的主卧室，再次钻入床底。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三姨太和青苗才双双走入主卧室，青苗说道：“青帮主，你先睡吧，我看着。”

三姨太嗯了一声，说道：“青苗，你就在这间屋中待着，不要出去，无论有什么情况，都先叫我起来。”

青苗应了声，服侍着三姨太换了衣服，请三姨太就寝。三姨太十分谨慎，带着自己的飞刀上床。

火小邪在床下暗骂：“睡个觉还要人陪着！烦死个人，亮八正到处抓猪，哪有工夫来找你。”

青苗见三姨太睡下，走到桌边，将火烛挑暗，自己坐在窗边，默不作声，守候着三姨太休息。

火小邪在床下心急如焚，这叫青苗的丫头，真要坐在这里一个晚上，那可如何是好！

夜深人静，火小邪苦苦趴在床底，等待时机。火小邪又饿又困，不知不觉眼皮子打架，几次都差点睡过去，可一想到任务还没有完成，就使劲抖擞起精神，继续观望，等待青苗离开屋子的时机。

三姨太在床上也不是一下子睡着，她今天心事重重，周遭发生无数事情，所以翻来覆去了足足半个多时辰，这才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火小邪在床下听床板响，听得真切，也能断定出三姨太应该睡着了。

而那个三姨太的丫鬟青苗也是实在，坐在屋里一动不动，连起身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实际上青苗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比三姨太的疲劳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纯属强打起精神熬夜，时候久了，眼看三姨太睡得正香，院中又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瞌睡虫围着青苗乱飞，难免警惕性不比最初。青苗眼皮子越发沉重，眼睛半睁半闭，稍不留神就会一觉睡去。

就这样，火小邪和青苗两人都各自干熬，时间早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火小邪略略向床前挪动了一步，能够看到青苗半个身子，渐渐看到她身子晃悠不止。火小邪反而来了精神，暗道：“这丫头总算熬不住了，看这个架势，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了。”

眼看着青苗身子越来越歪，脑袋渐渐沉下去，最后干脆趴在桌上，没了动静。

火小邪心想：“好！睡得好！”

可火小邪想是这么想，还是不敢爬出来，生怕惊扰了青苗，总得有个什么法子，证实青苗已经睡死才好。

火小邪左思右想，心生一计，尽管不知有没有效果，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火小邪从怀中慢慢将自己从杂货店买来的胭脂掏出来，胭脂是用一个圆形纸盒装着。火小邪拧开了纸盖子，闻了一闻。尽管这胭脂不是什么好货，火小邪被恶宰了一刀，但越是俗气的东西，越要做作，盖子一拧开，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十分浓烈。

火小邪刚刚闻到，还觉得味道不错，可再闻几闻，越发觉得香得有些恶心。火小邪暗道：“拜托拜托，这个丫头睡熟了没有，全靠你了。”

火小邪拿着胭脂盒子，一只手伸出了床底，将开着盖子的胭脂盒小心地放在地上，向着青苗的脚下轻轻一滚。这一滚可要极为小心，如果滚得重了，撞到青苗的脚面，很可能会把青苗弄醒，要是滚得轻了，靠不近青苗，可能没有效果。

火小邪会拿盘儿，这拿盘儿的功夫，手上的劲道讲究的是不大不小，不多不少，用在此时正好有奇效。只见那胭脂盒子，滴溜溜地在地上慢慢滚动，向着青苗的脚面而去。火小邪心中狂叫：“走！走啊！”眼看着胭脂盒子越滚越慢，即将停下，火小邪恨不得冲出去吹上几口气让盒子再滚一段，可现在只能努着嘴巴，暗暗吹气，当作祈祷。

胭脂盒子不知是不是受了火小邪的念力，慢慢又滚了一圈，才停下来，略略晃了晃，轻轻啪的一声，摔在青苗脚边，只差一掌的距离。

火小邪双手紧紧攥着，暗道：“闻不闻得到？闻不闻得到？”

青苗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头略略抬起，迷迷糊糊地轻哼了一声。火小邪汗毛直竖，大气都不敢出。

青苗把头一偏，又无动静。火小邪竖起耳朵，细细聆听，只听到青苗鼻子中气息声沉闷，身子随着呼吸略有起伏，这乃是趴着睡着了的迹象。

火小邪心中一喜，哼道：“菩萨佛祖爷爷保佑！”

做贼的人，察言观色极为重要，要能判断出人的行为状态是什么，在贼道中称为“识行八伦常”。也就是：是否是急上茅房大小解脱；是否是十分饥饿急于吃饭；是否是身患重病行动不便；是否是遭遇急事忙不择路；是否是缺胳膊少腿身有残疾；是否是疲倦困顿睡意浓浓；是否是睡得很沉不会骤醒；是否是性欲高涨不能自已。别小看这“八伦常”，判断清楚所偷之人的状态，乃是何时出手偷窃的不二要诀。

除了“识行”，就是“识性”，也就是说要判断此人的脾气性格如何，配合着“八伦常”使用，能有奇效。有的贼人敢大大方方地从你身边把包偷走，近在咫尺，你却浑然不觉，就是“识行”、“识性”辨明的准确，加上胆大心细，手脚快，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有人会问了，怎么做贼和封建社会的为官之道有点像呢？都是要辨行辨性，察言观色，小处着眼，大处着手，把握趋势，进退有度。其实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权、钱都乃身外之物，本不是自己的，你非要拿到手上，都是做“贼”的道理。其实天地万事万物，都彼此隐含“盗”律，所以古语中有云：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埋。动其机，万化安。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而所以神也。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

火小邪辨明青苗已经睡沉，只要不有外界声响动静滋扰，一时不会醒来，就慢慢从床下爬了出来。

火小邪探头一看床上，三姨太侧躺着，背对着火小邪，身上盖着一床轻被，显得身材曲线玲珑，一小段香肩露出被边，雪白的皮肤如同凝脂，真是十足的香艳。火小邪根本顾不上欣赏这番春色，只是见不到三姨太的正脸，不知她是否睡熟了。

火小邪回头看了眼青苗，青苗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不禁咬了咬牙，一只手捏住三姨太上身的被子一角，将头低下床沿，轻轻拉了一下，赶忙躲回床底。

三姨太微微动了一下，并未苏醒。

火小邪躲在床下，听到床板轻轻一响，一颗心狂跳不已，只好抿着嘴，尽力细长细长地喘气呼吸，这才不会发出喘气的声音。

火小邪再次爬出床底，三姨太已经从侧卧变成平躺，双眼自然闭着，朱唇微启，鼻息平稳，胸口规律地起伏，看着睡得很是踏实。

火小邪看了眼青苗，双手一起插入被中，从里面使力，从内向外一点一点揭开三姨太的被子。这样揭开被子，不至于灌风。

火小邪侧头向被子里面看去，顿时睁大了眼睛，三姨太细腰袒露，那根红绳就绑在三姨太的腰间，露出了一小截在外面。

火小邪横下一条心，伸出手去摸了一下那根红绳，那红绳质感坚韧，若是绑紧，断然不是一下子解得开的，唯有靠刀剪割断。可火小邪哪里去找刀剪？

火小邪看了眼青苗，暗叹了一口气。火小邪倒是知道女人的卧房，梳妆台内的抽屉里必有剪刀，可是青苗趴在梳妆台旁，又是练武之人，只怕去青苗身边，稍微弄出点大的声响来，就会把青苗吵醒。

火小邪只好再撩开一些三姨太的被子，顺着三姨太的胳膊看去，只见三姨太的右手掌下，正扣着一个别飞刀的皮带，一共有五把飞刀，四把被三姨太的手指按住，而最外面还有一把，亮在三姨太的手边。

火小邪暗想：“你这个恶妇，用飞刀伤了我，看我用你的飞刀，割掉你的红绳！”火小邪打定这个主意，一只手上前把皮带底缘捏住，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则捏紧最外侧飞刀的把手，正如偷钱包一样的手法。火小邪心中暗道：“一、二、三。”数到三时，手腕不动，两根手指发力，双手力道成一条直线，指关节飞快一弯，飞刀被拔出了皮囊一截。

大家可能觉得奇怪，为何火小邪只是手指弯曲发力，而不用手臂发力，直接把飞刀拔出呢？这又和盗术有关，像飞刀这种金属铁器，别在皮带中，要拔出的时候，第一下的摩擦力最大，只要克服了头一次的摩擦力，后面就好办了，只用两指一弯来发力，这样的动作细微到肩臂肘都不会移动，乃是上策。若是肩臂肘活动了，会带动被子不说，还可能有空气流动，皮肤敏感之人会骤然醒来，像三姨太这种使飞刀的好手，更是不能大意。

火小邪缓缓拿出飞刀，那飞刀锋利无比，在被中的微光之下，刀尖上仍然幽光直冒。

火小邪暗赞：“好刀啊，扎在人身上，恐怕能从前胸透到后背去。”火小邪刚赞完，青苗那边却轻轻地连嗯了几声，身子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

火小邪嘴巴都恨不得咧到耳朵边上去了，这丫头的动静，若是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发出的还不会害怕，但要是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这样嘴里嗯嗯哼哼的，那是睡得血脉不通畅，必然会醒过来！只怕这一醒过来，又是麻烦事。

火小邪本想钻回床底，但眼看红绳就在眼前，哪愿放弃！火小邪见三姨太的床颇大，她娇小的身子靠外躺着，里面至少还能轻轻松松躺下一个半的火小邪，不禁恶向胆边生，死猪不怕开水烫，王八吃秤砣，整个人从床下钻出来，一跃就滚到三姨太的床上，然后在床上站起身子，从三姨太的脚边踮脚走过，躺在了三姨太的床内侧身边。

青苗又嗯了几声，抬起头来。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睡着了，赶忙抖擞了一下精神，刚才趴着睡着，血脉不畅，脚上微麻，不禁站起身来。睡了一会儿和一会儿不睡，区别很大，特别是练武的人，小睡片刻精神就能恢复大半。

青苗站起身，看了眼床上的三姨太，还睡得十分踏实，青苗倒也宽了心，动了动脚踝，低下了头。青苗咦了一声，见到脚边摆着一个没盖子的胭脂盒子，弯腰要捡，手刚把胭脂盒子拿住，皱了皱眉，飞快地向床底看了眼，没见到床底有什么不对，才直起身子。好在此时火小邪已经躺在了三姨太的身边，要是还躲在床底，可就完蛋了！

青苗把胭脂盒拿在手上闻了闻，低声说道：“好俗气的香味！还这么浓烈？这是谁的东西？怎么在这里？”

青苗用手指抠了抠盒子里的胭脂，又低声道：“还是没用过的呢！不会是青柳的吧？不会啊，青柳也不会用这么俗气的胭脂呢！”

火小邪身上盖着另一床薄被，只露出半张脸，目光越过三姨太的头顶，透过床上的纱帐，可以看到青苗正拿着什么打量。火小邪一猜就知道一定是青苗发现了地上的胭脂盒子，心中暗叫：“看个屁！是爷爷买来送给你的！你收着就好！看什么看啊！天杀的啊！”

青苗又看了几眼，突然脸上一展，笑道：“肯定是王兮兮姐姐买了送给戏春院里的女人，只有她们喜欢这种香味浓烈的胭脂，一定是急急忙忙走的时候掉在这里的。今天发生的事，她难免会有点慌乱呢！”

青苗把胭脂盒子放在梳妆台一边，找了个小盖子盖上，伸展了一下腿脚，看着已无困意。

火小邪暗道：“完了，这丫头一时半会是不会睡了。”

火小邪侧脸看了看三姨太，三姨太似乎正在做着什么好梦，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浮现出一股子笑意。火小邪暗骂：“肯定又发什么春梦，梦到那神秘男人来偷情了，恶心不恶心！”

火小邪心里这样骂着，身子却不断移动，渐渐钻到三姨太的被窝里面去了，三姨太成熟完美的娇躯便在火小邪脸旁，被窝里浓浓的女人香味，直钻火小邪的鼻子，弄得火小邪心中不知为何，痒痒得十分难受。

火小邪暗骂了自己一句：“臭小子，你还想摸一摸不成？真没出息，不就是个女人吗？”火小邪这么一骂，胸中那股子春劲消散无疑，满脑子只剩下红绳。乱盗之关花娘子的春毒，火小邪都能克制住，眼前这点春光，在火小邪的眼中，已是小儿科了！

火小邪蜷着身子，躺在三姨太的身侧，脑袋便在三姨太的腰际。有细微的光芒从被子边缘透入，这光亮对火小邪已经足够，那根红绳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火小邪打定了主意，横下了一条心，且不管后面怎么样，只要青苗不过来揭开三姨太的被子，自己不把红绳偷到手，打死也不出来。

火小邪凑上双手，一只手捏住红绳与床铺相连的一段上，在手指间透出绿豆大小的一段，另一只手用飞刀刀尖在上面细细切割，别看小，能割断就行。毕竟红绳上尺寸有限，上面还挂着小铃铛，一点都大意不得，这可是考究手法细腻的精细活，稍微急了一点都不行。

火小邪闷在被子里面，不敢大口喘气，生怕自己呼出的热气喷在三姨太的身上，只能细若游丝一般地呼吸。

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那块绿豆大小的红绳一截，已经让火小邪割断，火小邪把手一放，红绳已经从三姨太的腰际断开，一端挂在腰上，一端躺在床面。

火小邪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三姨太翻身了。

人要是睡熟了，听觉、触觉、嗅觉、味觉、视觉的敏感度都会大大下降，只要不是触及到临界点，一般人不会苏醒。像我们这些市井俗人睡觉，在身法精细的贼人眼中，可谓是雷打不动，贼人什么时候上了床，什么时候钻进了被窝，甚至什么时候把裤子脱掉你都不会知道。

要不惊醒睡着的人，忌讳给人连续性感觉，比如只是飞快地轻触一下身体，睡眠中的大脑神经是反应不过来的，但如果你连续触摸超过五秒以上，睡着的人就会感觉到；发出声音也是同样，发出较低而且短暂的声音，人也反应不过来，大吼或者声音连续不断，就会察觉。

大家可以在家中做个实验，在深夜时分用手拍一拍枕边人的脸庞，问他睡着了没有，如果他说不出话或者含糊其辞，只要不把被子一把揭开，你钻进被子里，在他肚皮上用彩笔慢慢一笔一笔地画个乌龟，保证都他浑然不觉，仍然一觉睡到天光。脚板心算是人体非常敏感的地方，不少人在少年顽皮的时候，做过在朋友脚板心上涂清凉油，这动作比钻被窝、画王八等事情激烈数倍，睡着的人都是一下子醒不过来的。

若是火小邪要偷普通人身上的红绳，哪会这么客气，直接把肚子上面的红绳放下，一拉就能从腰下拉出来。

毕竟是火小邪的目标是三姨太，三姨太是练武之人，五感比常人敏锐，但她不是神仙妖怪，睡着了最多惊醒的临界点较低罢了。火小邪能上床钻进三姨太的被窝，都是陪着一万分的小心，拿出了所有的本事，才有把握不让三姨太醒过来，实属不易。所以直到红绳割断，火小邪都在叮嘱自己，宁慢勿快，宁等勿急，动手直接去拉扯红绳，火小邪万万不敢，此刻只能等三姨太翻身。

火小邪曾想过，要是甲丁乙这样的大盗来偷红绳，用得着这么狼狈吗？可能只需躲在暗处，一刀就把三姨太的衣服连同红绳一起割断，把红绳偷走，三姨太都毫不察觉吧！火小邪自认为没有这等身手，钻被窝冒险还靠点谱。

青苗在屋中舒展了一下筋骨，睡意全无，见三姨太还睡得踏实，便轻轻走到卧室门边，拉开了房门要出去。青苗开门开得慢，门轴处咯啦咯啦连响。

三姨太低低嗯了一声，身子向外侧一番，睁开了眼睛，低声说道：“青苗……”

火小邪缩在三姨太的被窝中，三姨太只要一挥手，便能摸到他。此时火小邪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如同扎进一根冰针，连头发根子都麻了，暗骂：“翻身就翻身！别起来啊！这个叫青苗的死丫头！你害死我了！”

火小邪骂归骂，一只手仍然牢牢捏着红绳的一端。

三姨太面朝外，背对着火小邪。她梦中初醒，还有点迷糊，更想不到被窝中还躲着个火小邪。三姨太低声道：“青苗……”

青苗赶忙转过身，说道：“青帮主，你醒了？再睡一会儿吧！”

三姨太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青苗看了眼摆在屋角的西洋钟，说道：“快三点了呢！”

三姨太身子微微一动，有点要爬起来的意思，说道：“青苗，你也睡一会儿吧！”

火小邪心中狂吼：“天王老子的祖奶奶啊，别起来啊！”

青苗赶忙说道：“青帮主，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刚刚打了个盹，现在一点都不困呢！”

三姨太悠悠喘了口气，身子沉下来，侧躺在床上，低声说道：“也好，青苗，我再睡片刻。”

青苗说道：“青帮主，我去小解，一会儿就回。”

三姨太轻轻嗯了声，似乎又睡了过去。

火小邪此时真是进退两难，他窝在被子里，一片漆黑，尽管三姨太没有察觉，静静地侧躺着，但是否睡着则很难说。火小邪一动都不敢动，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动一根指头都有可能被发现，更别说上床之前那样拉被角、打量三姨太的面孔这些事情了。

火小邪只能祈祷：“三太太，青苗去茅房了，你憋不憋得慌啊？你怎么也该去趟方便一下，再继续睡觉吧！”

三姨太的确没有睡着，她静静躺着，但眼睛却半睁着，看着房门。青苗说是她的丫鬟，还不如说是她的部下，青苗的安危三姨太是十分关心的。可三姨太等了半天，还不见青苗回来，心想怎么会去了这么长时间？

三姨太有点忍不住了，撑起半个身子，冲着门外叫了声：“青苗！”门外无人应她。

三姨太感觉不对，紧紧盯着房门口，哗地一下坐起了身子，把被子揭开，双腿已经挪下了床，穿上了鞋子。

火小邪眼前一片明亮，脑袋露在外面，本想着完蛋了，但看三姨太根本没有回头打量床上的意思，一直看着房门那边，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手中提着飞刀皮带，就向房门走去。火小邪把被子拉了拉，将自己盖住，只露出一条缝隙，看着外面的动静，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火小邪刚刚稳住自己的情绪，却惊喜地万分，他手指一直捏着红绳，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三姨太匆匆起身，火小邪都忘了这件事。直到三姨太下了床，红绳还在火小邪手中捏着，也就是说那根红绳，已经从三姨太的腰间脱开！

火小邪大喜过望，顾不得那么多，慢慢将红绳拉入被中。

三姨太已经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一摸别着飞刀的皮带，却发现少了一把飞刀。这时候三姨太疑心更甚，没想飞刀是不是掉在床上了，唰地拔出两把飞刀，持在手中，慢慢前行，唤道：“青苗！青苗！”

火小邪把红绳拉进来，赶忙捏成一团，揣入怀中，见三姨太已经出了房间，事不宜迟，赶快下床。火小邪不敢动作太快，唯恐发出声音，于是将被子慢慢揭开，贴着床沿准备下床。

三姨太目视前方，向前稳稳走了两步，刚走出房檐，脚下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正是青苗！青苗昏迷不醒，手脚被人绑住，眼上蒙着黑布，口中也被布条勒住。

三姨太惊叫了声：“青苗！”突然感觉头顶上有团黑影猛然扑来，心中一惊，知道有人偷袭，连忙要跳开一步，可是已经晚了，脑后被重物击打，砰的一声，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打翻在地。

屋檐上倒挂着一个人，正是亮八，他手中持看风水盘，看着三姨太中了招，翻倒在地，不禁嘿嘿冷笑。

亮八一翻身，从屋檐跳下，一步就赶到三姨太面前，将三姨太按住，从身后的背囊中抽出绳索，只花了几秒钟的工夫，就将三姨太绑了，塞住三姨太的嘴巴，速度惊人至极。

亮八捏着三姨太的两颊，将她的脸凑到眼前，低声笑道：“小妞，长得这么俊，就是性子火辣了点，可惜你不自量力，碰上了我亮八！我还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小妞！哼哼，你杀了我的猪，你和我睡一觉，算是你赔我的！”

三姨太已经转醒，但被绑了个结实，只能拼命挣扎，喉咙中呜呜怒骂，发不出声音，一双秀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亮八哼道：“不着急！待会儿自然让你舒服！哼哼！”

亮八说着，如同抓小鸡一样，把三姨太从地上拎起，夹在腋下，抬脚进了三姨太的主卧室。

亮八进了屋，飞快地左右看了看，屋内并无异状，心中略略一松，把三姨太放在床上，一把掐住三姨太的咽喉，狠狠说道：“别乱动！你跑不掉的！我去把你的丫鬟弄进来！今天你们两女共侍一夫！哼哼！”

三姨太被亮八掐得几欲窒息，身子尽管不折腾了，但还是仇恨无比地瞪着亮八。亮八淫笑道：“小妞，老子自从来了这个地方，好久没有碰过女人了！你越瞪我，我就越开心！”

亮八松了手，三姨太激烈地喘息不止。亮八嘿嘿冷笑了声，返身就要出门扛青苗进来。亮八刚刚站直了身子，突然猛吸了一口气，身子猛然向梳妆台移去，一把按住了一个人。

此人正是火小邪。

原来火小邪正在下床的时候，听到外面砰的一声闷响，有人跌倒在地，不由得全身一震，猜到三姨太也许遭到伏击。火小邪加快了动作，从床上翻下，向着内屋的房门逃去。可是就当火小邪要拉开房门，离开这间屋子时，心中咯噔了一下，想道：“三姨太莫非出事了！”

火小邪电光火石地冒出这个想法，亮八已经提着三姨太进来。火小邪知道亮八厉害，来不及开门，一转身就躲在了梳妆台边，不敢妄动，只求亮八不要发现。

亮八是什么人？乃是成名已久的开封大盗，犯过无数大案，纵横中原，富贵商贾无不闻风丧胆，论身手比三指刘不知要高出多少个层级。火小邪就算藏着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亮八贼念感应，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感到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

亮八出其不意地扑过来，火小邪哪里是亮八对手，当场就被亮八拧住了肩头，按倒在地。

亮八低声惊道：“是你这小王八蛋！”

火小邪关节吃痛，知道挣脱不得，低声骂道：“就是我！怎么着！”

亮八把火小邪拎起，眨眼就把火小邪双手捆了，拽到房中床前。

火小邪坐在地上，歪着头不看亮八，不住怒哼。

三姨太看到亮八从屋中又抓出一个陌生人来，惊讶程度不亚于亮八，两只眼睛不断在火小邪身上打转，心想：“怎么屋里还有一个贼？”

亮八半蹲下来，看了几眼火小邪，突然冷笑道：“火小邪，你的任务是什么？为什么在这个女人的房里？”

火小邪骂道：“放开我！你做你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咱们不相干！”

亮八冷笑道：“小王八蛋，你真是横得很啊！你来得正好！”

亮八说着，手已经伸到火小邪的怀中摸索。

火小邪大惊，骂道：“亮八，你干什么！”

亮八不语，从火小邪怀中把红绳和剩下的女红掏出来，拿在手中一抖，那红绳上的小铃铛哗啦直响。

亮八看了眼女红，闻了闻，骂了句：“小王八蛋，你还挺有情调！”

亮八嘿嘿一笑，并不看火小邪，而是转头向三姨太看去。

三姨太见亮八从火小邪怀中掏出自己腰上的红绳，眼睛都转不动了，直直看着红绳，又羞又怒，几乎把亮八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亮八见三姨太这个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把红绳在火小邪眼前一摆，冷笑道：“火小邪，你是来偷这个红绳的对不对？得手了？看不出来，你屁大的本事，能这么厉害啊！”

火小邪混劲发作，骂道：“放屁！这红绳是老子送给这小妞的定情信物，这个妞是老子的相好！来王家堡之前就好得很了！我这是顺道！”

三姨太听火小邪这么说话，更是吃惊，上下不断打量着火小邪，她丢了红绳，想起自己那神秘男人，心中酸楚，此时听火小邪这么说话，竟辨不出真伪，心中暗想：“不会是他吧，他怎么知道？”

亮八笑道：“火小邪，就你这小样，女人的身子长什么样子，我看你都不清楚，还满嘴胡说八道，以为能骗得住老爷？你的锦囊呢？”亮八说着，把火小邪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一无所获。

火小邪哼道：“说了这是老子送人的定情信物！我的任务是打开甲、乙、丙、丁、戊、己、庚等十扇门，偷出一个油灯！刚好这屋里就有一扇‘戊’字门。不信你去内屋看！”

亮八略略一想，又骂道：“我信你才怪！你要是不给我锦囊，我就在这里宰了你！说，你的锦囊呢？”

火小邪轻蔑地说道：“亮八，你要杀就杀，废什么话！你杀了我，看你能不能过关！”

亮八不怒反笑：“有一套啊，小王八蛋！”亮八指了指床上的三姨太，“这不是你相好的吗？今天老爷就让你开开眼，什么叫一龙戏双凤！”

亮八把红绳和女红揣进自己怀中，又从背后拿出绳子，把火小邪脖子缠住，拖着火小邪来到梳妆台边，把绳子系好，让火小邪的后脖子紧紧贴在桌上，动都动不了。

亮八看了眼，哼了一声，快步出了房间，去扛青苗进来。

三姨太一直看着火小邪，呆呆出神，忘乎所以，真如同看着自己情郎一样。

火小邪看了眼三姨太，呸了一声，心中暗骂：“老子真是发神经，明明可以跑掉，还返回来救你，结果被亮八抓了，这下可惨了！奶奶的，你看我看个屁啊，你当我真的是你情郎啊！拜托，我可没有这种闲情雅致！你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对付亮八吧，一会儿他就来弄你了！”

亮八将青苗扛进屋里，同样丢在床上，青苗还是昏迷不醒。

亮八看着床上的两个美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管了！先过一把瘾再说别的！”说着就上前拉开了三姨太的上衣，露出了她的美肩。三姨太如醉如痴，还是看着火小邪，竟不挣扎。

火小邪低骂一声：“你大爷的！”

火小邪对这个三姨太真是一肚子的火，这个女人，空有一副好长相、好身材、好武艺，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自己的情郎？真搞不懂三姨太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下面的猪脑里，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美女都有点白痴？水妖儿、林婉同样是美人，怎么脑子就好使得很？

亮八看着三姨太的香肩，伏过身去深深一吸，笑道：“好浓的风骚味道！小妞，你不会也心痒难耐了吧！”

火小邪骂道：“亮八！你不要放肆！我们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搞女人的！”

亮八一侧头，淫笑一声：“我这是顺便！你给我老老实实看着，再废话，割掉你的舌头！”

亮八欲火中烧，就要亲吻三姨太的脖子，但微微一愣，猛然抬起身子，竖耳一听，眉头紧皱，一下子跳离床边，三步两步地钻到窗边，贴近窗缝一看，轻哼一声：“妈的！坏我好事！”说着狠狠瞪了火小邪一眼。

火小邪捆在梳妆台上，也听到了院中有一声轻响，似乎是花盆翻倒的声音。

郑则道和胖好味两人跳进三姨太的院子，刚走了几步，胖好味就听到身后的郑则道脚下一声轻响，乃是花盆翻倒之声。胖好味连忙回头，郑则道略有愧意地看着胖好味，胖好味咧了咧嘴，也不好说什么。

原来郑则道、胖好味和火小邪分手之后，两人去偷风水珠。这两人进了西四阁楼，寻找到机关室的入口，没费什么工夫就潜入了地下的机关室。郑则道认定从上方潜水下去断然不可能，但如果风水珠锁在罐底，又有机关声隆隆作响，地下定有升降装置，那么从下方去偷，才是便捷之道。

这两贼在罐底一通琢磨，眼看着就能得手，胖好味却翻脸不认账了，一定要让郑则道先陪他一起，寻到至少四五扇门以后，才能继续帮忙。郑则道拿胖好味没有办法，只能依了他，两人出了西四阁楼，连摸了十多间屋子，这时才翻到三姨太的院中。

郑则道一路上瞻前顾后，总是落在胖好味的身后，胖好味心中别扭得很，却不好指责郑则道什么，好在郑则道一旦进了房间搜索，都十分尽力，胖好味才一直忍住，不与郑则道吵翻。

郑则道一进三姨太的院子，看了眼格局摆设，就明白此处定是王兴的妻妾所住之地，若按火小邪所说，极可能就是三姨太的住所。

郑则道和胖好味躲在三姨太院中的屋檐下，见主卧室的灯光还亮着，胖好味愁道：“什么人这么晚还亮着灯！”

郑则道并不答话，牢牢看着亮灯的房间，神色诡异。

胖好味顾不上这么多，贴着墙走了几步，探了探一扇窗户，伸手一把推开。

胖好味回头招呼了一下郑则道，自己先行一步，从窗户中慢慢翻入。

郑则道并未上前，反而退开了几步，看着窗户中的黑暗中，慢慢露出一丝笑容。

叮当一声！从胖好味进去的房中，传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相击的声音，随即簌簌声响，胖好味从窗中跃出，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这才站定，手中持着自己的锅铲，面如土色。

从窗户中又跃出一人，在地上一翻，就已站起，身法稳健，手中持一风水盘，显得比胖好味沉着得多。

郑则道和胖好味一打量，来人正是亮八。

胖好味低声骂道：“亮八！你怎么在这里？”

亮八哼道：“我还要问你们呢！”

胖好味骂道：“屋子里又不会有猪跑，你躲在屋子里，搞什么名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一上来就下重手，是想杀人吗？”

亮八说道：“胖子，明明是你先一铲子打过来，我才不得不反击！你搞清楚了！”

郑则道抱了抱拳，笑道：“亮八兄弟！幸会！既然你在这里，看来屋子里的人，都被你拿住了吧？”

亮八脸上倒是浮出一丝得意，说道：“不错，小不为就是小不为，聪明！”

郑则道说道：“亮八兄弟，咱们都是闯关之人，彼此多多包涵，我和胖好味只需进屋简单找一找，马上就走，绝不妨碍你的事情。”

亮八哼道：“不行！你们不能进去！”

胖好味骂道：“亮八！这宅子又不是你家，凭什么我们不能进去！”

亮八哼道：“不能进就是不能进。”亮八心里明白，火小邪和郑则道、胖好味是一伙的，他们两个没准就是来找火小邪的，若是让他们进屋，见到火小邪，问出火小邪的红绳被自己拿走，三人合力，恐怕自己会吃大亏。贼精贼精，亮八这种大盗，对自己的利益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宁肯得罪郑则道和胖好味，也不能让他们进屋。

胖好味把手中的锅铲一横，嚷道：“你这个抓猪的恶汉，还讲道理吗？大不了咱们打一场，分个胜负！”

亮八嘿嘿冷笑，手上的风水盘一展，分成两半，双手各持半扇，说道：“打就打！胖子，是你自己来，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上？”

胖好味受不得亮八的激将，闷哼一声，就要上前。郑则道一把将胖好味拉住，说道：“亮八兄弟！如果你不能给我们行个方便，我们走就是了。”

胖好味对郑则道说道：“郑兄弟，咱们不能这么走啊！亮八一定在屋里发现了什么，才不让我们进屋。”

郑则道并不理睬胖好味，还是对亮八说道：“亮八兄弟，竞盗之关想过关实在不易，如果你愿意帮我们，我们也愿意帮你。亮八兄弟，你有什么为难之处，说出来大家一起来解决，不是更好吗？”

亮八哼道：“小不为，你算盘珠子打得倒响，可惜我不感兴趣。要么你们走，要么我们打一场。”

“你们不用打了，和我打一场吧！”一声大喝从墙头一边猛然炸出。

张四爷站在墙头，指着院中的郑则道、胖好味、亮八哈哈大笑，手上一挥，唰唰唰唰，无数火球从院墙外丢了进来，这乃是一种白磷火丸，平时用油纸包住，一旦打开，很快就会燃烧，光线明亮，比火把更为轻便好用，是御风神捕专门用来照明的法子。

火球丢进来无数，把这个院子照得一片通明，晃得亮八等人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适应过来，只见四周屋顶、墙头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钩子兵，全都用蓝巾蒙着口鼻，不是平常的装扮。

有几个火球落在院中，啪的一声炸开，白烟滚滚而出，顿时一股子酸臭气味涌起，白烟还没有来到亮八他们身前，就已经觉得双眼刺痛。三个贼心里都明白，张四爷下了狠心，在烟中放毒，已经不管这里是不是王家大院，会不会伤到其他人。

亮八对郑则道和胖好味大骂道：“你们两个混蛋！是你们把人引来的！”

胖好味见形势不对，顾不上和亮八再纠缠，张嘴也骂道：“谁会把人引来！”胖好味刚骂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一看郑则道，郑则道已经取出一块丝巾，蒙住了脸面。

郑则道平静地说道：“形势不妙！我们各求自保吧！”说着竟向一侧慢慢移去。

胖好味骂道：“郑则道！是不是你把人引来的！”

郑则道并不答话，自顾自地快步走开。

张四爷已经戴上了蓝巾，在墙头大骂：“你们谁都跑不了！”

张四爷败给了甲丁乙之后，就下定决心，哪怕把王家大院闹个天翻地覆，都要把贼抓到。张四爷和周先生一番合计，决定也做一次贼，与贼比一比隐藏之术和耐性，计算着把全部人都藏在暗处，守在王家大院核心地带，也就是三姨太房舍附近，务必在十拿九稳的时候，再全部现身。

张四爷和周先生他们倾巢而出，丝毫没有惊动王家大院的人，众人都依计藏在了暗处。张四爷见到过一些贼人飞速从前方经过，但都不是机会。张四爷耐得住性子，心如铁石，任凭天塌地陷，我就不动分毫，生生藏了近两个时辰。也真难为了这些御风神捕，伏在草坑、泥地、水沟、乱石之中，如同死人一样，就算虫叮鼠咬得再厉害，都是纹丝不动，随便那些大盗四处肆虐，已然把所谓的名头丢开一边，再不考虑自己的身份地位，放低了心态，甘愿自取其辱，忍受煎熬。

功夫不负有心人，郑则道和胖好味摸了过来。

张四爷一番打量，觉得郑则道行动方式奇怪，有点不太连贯，左顾右盼，总是落在胖好味的身后，好像已经发现他们藏在附近，却故意露出破绽，引他们来抓一样。

张四爷眼见郑则道和胖好味翻入三姨太的院内，确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两个贼一起行动，互有掣肘，把他们堵在三姨太的院子中，就算抓不到两个，也能抓到一个。

张四爷早就下了狠心，让钩子兵备好了带毒的白磷火丸，不再顾虑会不会伤及无辜。张四爷围住了三姨太的宅子，安排周围的镖师，让他们紧守院门，有贼出来务必全力击杀。张四爷贴着墙壁，隐隐听到院中竟然有三个贼人争吵，更是大喜过望，号令钩子兵做好准备，抓住时机一跃而出。

进入王家大院的这些贼人中，当属郑则道对御风神捕的本事最为清楚。张四爷抓住郑则道的手下郭老七的时候，所说不假，小不为郑则道就是三眉会帮主郑有为的大儿子，打小就听郑有为介绍过张四爷他们抓贼的本事，御风神捕会用什么手段，那是一清二楚，还钻研过不少避开御风神捕追击的法子。这让郑则道有自信从张四爷手中逃脱。

郑则道手段高明，与胖好味待在西四阁楼的机关室的时候，就把胖好味身上的锦囊偷出，把里面的纸条取到自己手中，换了一张废纸，依旧将锦囊塞回胖好味的身上，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是以备不时只需，若是紫水锁金阵短时间无法破解，就去完成胖好味的任务。

郑则道帮胖好味寻找甲、乙、丙、丁等门的时候，已经琢磨出不用胖好味的办法，更觉得胖好味是个累赘，不如借张四爷之手除去。

郑则道在西门和火小邪相会的时候，就借机摸了一遍火小邪的锦囊，想把火小邪的锦囊也拿到手中，却一无所获。郑则道料定火小邪定有高人相助，点拨过火小邪，锦囊藏在别处，这才就此作罢。乱盗之关的时候，郑则道想帮火小邪进第二关，让火小邪欠自己的人情，成为自己竞盗之关的“肥羊”，而火小邪不愿接牌，郑则道只好找了同样较弱的胖好味。

郑则道水火双生的命格，心思极为缜密，处处都给自己留下后手，还能讨好卖乖，占尽道理，让人说不出他有什么不是。水王赏识郑则道，是有足够的理由的，这个郑则道确实是个“人才”。

七、杀伐义气

话说三姨太的院中，张四爷布下了天罗地网，院内毒烟升腾，知道时机已到，大喝了一声：“抓！”

一组钩子兵分四个方位，齐齐向院中的三人掷出三把爪钩。

亮八被钩子兵追逐过，知道钩子兵厉害，不敢硬接，咕隆一滚，避过一把三爪钩。那三爪钩一击不中，在地上砰地一弹，钩子兵手一抖，三爪钩腾起，在空中画了道弧线，重回钩子兵手中。另外两把三爪钩紧随其后，向亮八袭来。

亮八眼睛被熏得酸痛，堪堪避过两把，从窗户中一跃而入，翻入屋内。

胖好味不知三爪钩的厉害，拿着锅铲向一把三爪钩击去，咔啷一声，三爪钩把锅铲夹了个结实。胖好味一把拉不开，眼见两把三爪钩已经冲到面前，哎呀大叫一声，丢了自己的宝贝锅铲，一趴到底，连连翻滚，从背后拿出自己的铁锅，砸开了一把三爪钩，玩了命地向屋檐下爬去。

郑则道的动作更是奇特，直直站着，不伸手，不抬脚，如同一段木头似的，仅靠足尖和脚踝扭动发力，整个人在地上平行移动，好像脚下装了滑轮一般，速度之快不亚于奋力奔跑。

郑则道这种身法，他自称为“君子步”，就是绝对不弯腰低头，四肢爬行，看似优哉游哉的体面身法。可是这种步法用起来，人的上半身横向平移，不见起伏，在夜晚的时候如同鬼魅飘行一样，非常吓人。郑则道这样前行，并不是卖弄，而是专门对付三爪钩的攻击。三爪钩一碰即合，最易抓牢手脚，若是四肢乱挥，一拨一拨的三爪钩涌至，稍有不慎就能夹住了一只，基本就算玩完了。郑则道四肢并紧，就像是一段木头在移动一样，反而不易被夹住。

郑则道身子左移右移，看着十分轻松地避过两把，人已经来到主卧室门外。郑则道毫不犹豫，一掌将门击开，闪进屋内。

郑则道抬眼一看，只见一张大床上，一个丫鬟打扮的女人，捆得结实，昏迷不醒，再无其他人。郑则道哪里知道，以前这屋里还有一个火小邪和三姨太。

郑则道料定是亮八干的好事，懒得搭理，快步向内屋奔去。

胖好味滚在房檐地上，脚上夹中了一把三爪钩，正在被钩子兵使劲拽住，胖好味想也没想，用铁锅边沿向着绳索一砸，当的一声，锅沿把三爪钩后的绳索斩断，砸得地面火星四溅。胖好味使出自己逃命的看家本领，抱成一团，咕隆咕隆，滚向房门，将房门撞开，逃进了屋内。

胖好味大喊一声疼，滚到角落，用了吃奶的劲，才把三爪钩扳开，丢在一边，脚上已被三爪钩夹得鲜血淋淋。

胖好味大骂一声：“有这么抓贼的吗？操你们祖宗十八代的！”

屋顶上传来钩子兵的大声吆喝：“屋里的贼人听着！乖乖出来投降！饶你们不死！否则将你们烧死在房间内！”

胖好味又骂道：“龟儿子的！真狠啊！”

钩子兵继续叫骂：“屋里的贼听着……”

张四爷和周先生已经跳到屋顶上，看着钩子兵对下方叫骂。张四爷脸上浮现出一丝喜悦，连声冷笑。

周先生说道：“这个院子应该是王兴三太太的住所，她们还在里面没出来，恐遭贼人挟持，咱们纵火烧屋，她们性命难保啊！”

张四爷眼睛中都是血丝，狠狠哼道：“我就是烧了，又能怎么样？只怪那些女人倒霉！今天王家大院若是挡着我们抓贼，我就大开杀戒，杀他个三进三出！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周先生点头称是，说道：“好！听张四爷的安排！”

张四爷冲叫骂的钩子兵喊道：“最后数十声，不出来就放火烧屋！”

钩子兵站在屋顶，继续冲屋内叫骂：“我数十声，你们赶紧滚出来！否则把你们烧成焦炭！一！”

墙头屋顶各处的钩子兵从腰间的皮囊中摸出白磷火丸，这次的火丸比丢进院中的那种更大，若是烧起来，可以满地乱滚，里面的火油溅出，一路引火，最后能够炸开，溅出一片火苗，像三姨太的宅子，一个房间只需一二颗火丸丢入，就能引起大火，烧个干净。

胖好味在房中大骂：“有本事你就烧！”

屋顶报数声不停：“二！”

内屋一侧有人平静地说话：“胖兄弟，他们干得出来！烧民宅逼出贼人，是御风神捕拿手的本事！”

“三！”屋顶继续大声报数。

守在院门外的一众镖师，听到里面钩子兵要烧屋子，已经开始报数，都大惊失色。有镖师在外面大叫：“张四爷，张四爷，三太太还在里面呢！不能烧屋子啊！”

墙头有钩子兵骂道：“闭嘴！进院者死！”

有精明的镖师赶忙招呼其他镖师：“鸣锣！快鸣锣！去叫人来！叫孔镖头来！叫王兴老爷来啊！”

胖好味听出是郑则道的声音，不禁冲着内屋大骂：“郑则道！是不是你把人引来的！”

郑则道叹道：“胖兄弟！我都自身难保！你怎么会这样胡思乱想！”

胖好味一时语塞。

“四！”屋顶报数。

“吵个屁！这些人厉害得很！咱们一起闯出去！还有机会！”亮八的声音也从一侧暗处传来。

郑则道说道：“大家聚过来！我有计策！快！”

胖好味早就慌了神，向郑则道那个方向钻去。

“五！”屋顶报数声越发尖厉！

密集的锣声跟着响起，数个镖师狂吼大叫，玩命急奔：“来人啊！来人啊！抓贼要烧屋子了！”

张四爷一脸铁青，牢牢地盯着院中，喉咙中不断低吼，犹如一只即将发狂的猛兽。

“六！”

“七！”

“八！”

有的钩子兵手中的火丸蜡纸已经剥开，哔啵轻响，从火丸上方腾起一团火焰，拿在手中，妖异得很。

“九！”

就在“九”字话音刚落，咣咣咣，三声窗户碎裂的声响，几乎同时从屋中三个方位跳出三条人影，分向三面墙头急奔。

张四爷大叫一声，用手一指：“抓左边的胖子！”

钩子兵眨眼收了火丸，个个身形如电，竟然舍了两边墙头，黑压压一片，紧追着胖好味的方向而去，三爪钩铺天盖地，向胖好味涌来。

胖好味怒骂一声：“该老子倒霉的吗！”

胖好味一个腾跃攀上了墙头，挥着铁锅把一个钩子兵撞开，跳下墙头，撒足狂奔，脑后风紧，猛回头一看，亮光闪闪的四五把三爪钩向着脑袋飞来。胖好味就地一滚，在地上抱着一团打滚，似乎比跑步更快。可惜张四爷人多势众，胖好味没滚出几丈远，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已经围满了钩子兵，个个拿着三爪钩，作势欲击。

胖好味哀叹一声，从地上站起，把铁锅丢在一边，高举双手，愁眉苦脸地骂道：“你们专门找软柿子捏啊！我这不是倒霉催的吗？唉！”

张四爷站在屋顶，大喝一声：“拿下！”

钩子兵蜂拥而至，将胖好味按倒在地，捆成了一个大粽子。

郑则道半蹲在三姨太院外的一处房头，藏在树后，从树杈之间看着胖好味的方向，叹了一声：“胖兄弟，是你学艺不精，怪不得我！”

郑则道左右打量了几眼，见到不远处的屋顶上，亮八的身影晃了晃，跳了下去。

郑则道轻轻一笑，向着亮八的方向追去。

火小邪去了哪里？就在郑则道、胖好味、亮八三人在院中和钩子兵对峙的时候，火小邪觉得时机来到，对床上的三姨太低声嚷嚷：“三姨太，别看了！火烧眉毛了！还看！”

三姨太听见火小邪叫她，眼神一晃，又露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三姨太不能说话，只能呜呜了两声。

火小邪说道：“想逃的话，就听我的。三姨太，有把飞刀在你的枕头底下，快给我！”

三姨太微微一愣，没有动作。火小邪急道：“你想什么呢！急死了！把飞刀给我！快点！”

三姨太看了眼火小邪，挺起身子，用头将枕头拱开，果然见到一把飞刀躺在枕头底下。这把飞刀就是火小邪割开三姨太腰间红绳的那把，火小邪下床的时候，顺势把飞刀塞到了枕头底下。飞刀不像匕首，手柄短小，若没有皮带装着，空手拿着反倒碍事。

三姨太见到飞刀，眼前一亮，身子一团，就将飞刀反手握在手中。

火小邪急道：“丢给我！”

三姨太狠狠摇头，根本听不进火小邪的话，自顾自地割着手腕上的绳索。

火小邪暗骂：“这个女人真是不知好歹！惨了，她不会一下来就要我的命吧！”

三姨太玩飞刀玩得精熟，片刻工夫就已经将绳索割断，挣开了双臂，又是一撩，把腿上的绳索也都割断，一把扯下嘴上的布条，一个翻身就下来床，三步两步跳到火小邪面前，刀尖已经顶住了火小邪的咽喉，低声骂道：“你是谁！说！不说我扎死你！”

火小邪硬着脖子，哼道：“是我救了你，你不要恩将仇报！放开我，咱们先逃出去！”

三姨太冷冷骂道：“不行！现在就说！我的红绳为什么在你身上！”

火小邪急道：“那你杀了我吧！我一死你什么都别想知道了！院子里的人都是江洋大盗，咱们再不走，他们进来，咱们就统统完蛋，跑不掉的！”

三姨太和火小邪对视片刻，哼道：“好！信你一次！你别打歪心思！”

三姨太唰唰几刀，割断了火小邪脖子上的绳索，却不割断火小邪手腕上的绳子，拽着火小邪的衣领从地上提起，拧着火小邪的胳膊，将火小邪推到床边。

三姨太狠狠拍打青苗的脸庞，唤道：“青苗！青苗！”

火小邪嘟囔道：“她昏死了！醒不了的！咱们总不能扛着她走吧！快走吧！他们随时都会进来!”

三姨太回头瞪了火小邪一眼，将床上割断的绳索收起，推着火小邪向内屋的房门走去。

亮八刚刚从此门进了内屋，门还虚掩着。

三姨太刚刚把门拉开，就听到院中张四爷大声叫骂，随即窗外亮光闪烁，光亮得如同白昼。

三姨太略一迟疑，火小邪又说道：“别出去！小心那些恶贼狗急了跳墙，抓你当人质！我们先藏起来！这是上策！”

三姨太想想也对，拽着火小邪进了内屋，快步来到浴室的门外，将门推开。两人进了浴室，三姨太把房门闩上，推着火小邪到了大浴盆的边上，肩上使劲，竟然把大浴盆推开，地面上露出个洞口。

火小邪心内奇道：“嘿！没想到浴盆底下能够藏人！”不禁看了眼三姨太。

三姨太哼了声，把火小邪塞入洞口，随后自己也跳了进来。

别看洞口小，但口小肚子大，洞中到能容四五个人宽松地横躺。洞中有风从一角吹入，应是有个通风口，可谓十分精妙的设计。火小邪坐在地上，静静看着三姨太从下方拽住大浴盆，将洞口盖住，思量着怎么对付三姨太这个悍妇。

三姨太将洞口复原，洞内一片漆黑。三姨太从墙上摸出一盏小油灯，将其点亮，照得这个不大的洞中一片明亮。

三姨太冷冷看着火小邪，用拿来的绳子把火小邪到脚也绑上。火小邪不住嘀咕：“没必要了吧，我跑不掉了，也不是你的对手。”三姨太根本不搭理，麻利地捆了个结实，这才坐在火小邪对面，慢慢说道：“好了！你说，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腰上有红绳的？红绳又怎么到你手中的？”

火小邪脑中无数个念头闪出，猜准了三姨太不知道竞盗之关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曾经藏在床底，还钻过三姨太的被窝。火小邪料定，现在三姨太的所有疑问，都围绕在神秘男人和红绳的身上。

火小邪长长喘了一口，嘿嘿一笑。

三姨太十分敏感，骂道：“笑什么！”

火小邪哼道：“我笑你是个白痴！”

“你！”三姨太杏眼圆睁，就要冲过来收拾火小邪，可刚站起一半，又坐了下来，慢慢说道：“你凭什么说我是个白痴？”

火小邪说道：“你天天痴痴地等着他，可他根本不在乎你，你不是白痴是什么？他要是在乎你，怎么不来救你？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那个亮八欺负？”

三姨太眼睛发亮：“你认识他？”

火小邪歪了歪嘴，满口胡说八道：“我当然认识他！熟得很！”

三姨太急问道：“那他是谁？”

火小邪嘿嘿笑了声，说道：“不能告诉你。”

三姨太又一下子半跪起身子，恨道：“我杀了你！”

火小邪把脖子一伸，嘲讽地说道：“来，你杀，你杀，我伸着脖子等你杀。我的血臭得很，最好动作快点，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三姨太态度反倒软了下来，幽怨地说道：“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告诉我他是谁，怎么找到他，我保证让你毫发无损地离开这里，绝不追究。但如果你就是不说，我有的是办法慢慢地收拾你，让你不得不说。”

火小邪笑道：“你放了我，我就说，否则门都没有！而且我告诉你，我有个自杀的本事，只需我喉头一抖，就能死透，死前还一口黑血吐你一身！”这个自杀的假话，火小邪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讲出来没有半分犹豫，恨不得连火小邪都相信了自己就有这个本事。谎话说了一千遍，就是真话。

三姨太见火小邪目光坚定，丝毫没有游移之态，尽管听着匪夷所思，还是信了八成。

三姨太紧紧皱眉，说道：“我放你走，你就说，嘴巴长在你身上，我凭什么相信你？”

火小邪哼道：“信不信由你！老实告诉你，红绳是我偷的，你想过没有，我和你平白无故的，你那红绳也值不了几个钱，我偷它做什么？”

三姨太说道：“是他让你来的？”

火小邪说道：“不错！他自己不忍动手，就让我帮他。”

三姨太怒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火小邪装出一副涉世颇深的表情，悠悠说道：“斩断情丝，从此再无牵挂。”

三姨太看着火小邪，半晌说不出话，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突然大滴的泪珠就落下来，掩面低声哭泣。

火小邪最怕女人哭，哎呀一声，说道：“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啊！”

三姨太捂着脸喃喃说道：“他还是在乎我的，他是喜欢我的，他自己不愿下手，就是在乎我的感受，他要你把我的红绳偷走，就是想让我忘了他，他是为了我好。”

火小邪心中苦闷，这个三姨太怎么就能想到这些，真是服了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事情，她到底怎么联想到的？女人啊女人，难道脑子和男人长得不一样？

火小邪烦都烦死，此时不敢再乱说话，只能耐着性子，看向一边，静待三姨太哭完。

三姨太哭了片刻，方才止住，一双泪眼蒙眬的大眼睛看着火小邪，再没有冷冰暴虐之气，看着楚楚可怜、娇媚无限。火小邪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避开了三姨太的目光。

三姨太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迟早都有丢了红绳的这一天，今天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听你这么一说，已经明白了。”

火小邪哪里知道三姨太到底明白了什么，随口搭上一句话：“明白就好。”

三姨太说道：“你叫什么名字？火什么？”

火小邪说道：“火小邪。”

三姨太说道：“哦，火小邪……不管怎么说，我们算是有缘。尽管你偷走了我的红绳，我刚才恨不得杀了你，但你也救了我一次，欠你的人情，我不会再为难你，这就送你出去吧！”

火小邪心中一乐，但强行忍住，还是面色沉重地说道：“那好。谢了！”

三姨太爬到火小邪身前，给火小邪解了绳索。

三姨太精神疲惫，靠在一边，说道：“你们这么多贼人，来到王家大院，都是他安排的？”

火小邪默默点头，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和三姨太过多纠缠。

三姨太自言自语地说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到处闹贼，今天再见到他，还是闹贼。什么事情都是无缘无故，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算了，我也累了，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火小邪小心地说道：“那我走了？”

三姨太点了点头：“你走吧！”

“好！”火小邪如释重负，从三姨太面前爬过，耳朵贴在浴盆底部，听了听上面的动静，准备推开浴盆。

“三太太！三太太！”

“青红！青红！”

杂乱而焦急的呼喊之声，从上方传进来，伴随着四处作响的敲门声。

火小邪一愣神，看了眼三姨太。

三姨太翻身起来，说道：“是我家老爷他们的声音，你留在此处，我先上去，你再找机会离开吧！”

火小邪连连点头，三姨太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换了一副坚毅而冰冷的表情，用力将浴盆移开，翻身出去。就在三姨太要盖上浴盆的时候，深深地看了火小邪一眼，突然问道：“火小邪，你愿意告诉我他是谁吗？我还是想知道。”

火小邪一时语塞，但看到三姨太那双期待的眼睛，内心也翻滚出一股子哀愁，但自己并不知道那个神秘男人是谁，是编个假话，还是说自己根本不知道？

火小邪看着三姨太，轻轻笑了一下，说道：“他，是你身边的人。”

三姨太眼神一呆，若有所思，看着火小邪，盖住了洞口。

浴室的门重重敲响，三姨太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王兴疯了一样冲进来，抓住三姨太的肩头，唤道：“青红！你还好吧！你没事吧！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四周的人见找到了三姨太，纷纷都围了过来。

三姨太看着王兴那双焦急的眼睛，一言不发，眼波流转。

王兴叫道：“你怎么了！青红！你说话！你没事吧！你要吓死我了！”

三姨太身子一软，靠在了王兴的怀中，已是一副小鸟依人的神态。三姨太觉得王兴的胸膛，好温暖，好厚实，不禁慢慢说道：“老爷，我没事。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你的眼睛呢？你知道吗？你的眼神好熟悉，好亲切……”

王兴倒有些愣住了，不知是该抱住三姨太，还是说什么才好。王兴犹豫了片刻，才收紧了手臂，牢牢搂住了三姨太的肩头，将三姨太抱在怀中，悠悠说道：“青红，你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

张四爷围捕郑则道、胖好味、亮八的时候，王家大院乱锣声响成一片，几乎惊动了王家大院所有人。王兴匆匆忙忙赶往三姨太住所的时候，孔镖头才满头大汗地跑来。王兴十分不悦，问孔镖头怎么比他还慢，孔镖头支支吾吾，交代是自己丢了些东西，所以才来得迟了。王兴懒得和孔镖头多说，一行人快步向三姨太住所赶去。

等王兴、孔镖头等人陆陆续续赶到三姨太的宅院，张四爷已经把胖好味绑了个结实，押在三姨太的院门附近的道路上。张四爷抓了胖好味，并不离开，还是派钩子兵把三姨太的院子紧紧围着，不让任何人出入。

王兴在院门口与久候多时的张四爷和周先生碰了个正着。张四爷见王兴来了，并不说话，只是点头示意。王兴见旁边捆了个胖好味，问张四爷怎么回事，周先生站出来大致解释了一番，所谓烧房子，不过是吓唬贼人的，并不会真的要烧。这些话都是马后炮罢了，真要烧了，还有其他的说辞。

王兴心系三姨太的安危，执意要进院看看，张四爷也不阻止，由得王兴他们进去搜索，自己则派了钩子兵跟着王兴他们进去。

王兴找到三姨太，平安无事，这才算安了心。

三姨太见了王兴，别有一番感触。也不知她是为了放火小邪走，还是对刚才那番事情心有余悸，三姨太告诉王兴，今晚不想在此处再待着。王兴便带着三姨太和青苗离开了院子，去另外的地方休息。

王兴他们走后，张四爷他们也收了钩子兵，押着胖好味离开，转眼走了个干净。三姨太的房子由王家大院的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锁了院门，这事就算过去了。

王家大院经历刚才的一番狂风骤雨，再次安静了下来。

火小邪一直在浴室的洞中侧耳细听，一直到外面没有了声息，才从洞中爬出来，钻回了屋内。此时屋内早就没有了人，灯火全熄，安静异常。

火小邪躲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有人来打扰，这才打算动身逃出这个院落。

火小邪心中难受得很，好不容易偷到了三姨太的红绳，却被亮八横插一腿，红绳让亮八抢走，可谓糟糕至极。亮八这种人，红绳既然被他拿走了，就绝无归还的可能，就算自己找到亮八，也不是亮八的对手。事已至此，恐怕这个任务火小邪再也无法完成，眼下唯有先出去，再做打算。

屋里黑得厉害，有冷风不断从郑则道他们逃走的那几扇破碎的窗户中灌入，呜呜作响，显得十分阴森。火小邪慢慢走过内屋，想着从后院翻墙出去。火小邪走着走着，看着身边这片黑乎乎的房间，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很不踏实，好像暗处有人盯着自己一样。火小邪背上发凉，此时没有闲心求证，硬着头皮从后窗翻出，爬上了院墙，略略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从墙头爬下，向着西门方向跑去。

火小邪别无地方可去，西门一带毕竟和郑则道、胖好味他们相会过，地形算是熟悉，那边又比较荒凉僻静，能够让自己安顿下来，静下心想想出路。

火小邪一路走来，还是觉得身后总有人盯着的感觉，越往西门走，这种感觉就越明显。火小邪无数次地回头，想尽了各种方法，可目光所至之处，一丝一毫的异状都没有发现。要么就是真有厉害的高手跟着，要么就是自己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

火小邪一直走到西门的偏僻之处，这种被人跟踪监视的感觉才消失了。

火小邪狠狠咬了咬牙，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急促喘了十几口气，向着上次和郑则道、胖好味相聚的草坑跑去，一跃而入。

火小邪进了草坑，在地上坐好，仰头看天，长长呼出一口气，暗叹：“如果还是乱盗之关，只怕我都死了三四次了！这下可好，红绳被亮八拿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怕我这次彻底输了。”

火小邪自我解嘲一番，不再那么紧张，身子松弛了下来，调顺了呼吸，这时候身边的气味才算闻得清楚。火小邪鼻子抽了抽，空气中有股血腥味混杂着泥土草根的味道，不断涌入鼻孔。火小邪眉头一皱，心想：“这是什么味道，一股子血腥味？”

火小邪翻身而起，嗅着这股子血腥味慢慢寻找，没爬开几步，手底就感觉一软，不像是泥土杂草的感觉。火小邪大惊，再用手一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厚厚的杂草下，竟是一个人！

火小邪冷汗直冒，心脏在胸膛里横冲直撞，一时间呆若木鸡。火小邪暗骂了声：“妈的！我都是碰到些什么事！”火小邪骂归骂，心中一横，壮起胆子，双手齐上，将这个人身上的杂草拨开。

草一扒开，血腥味滚滚而来，果然草堆下一个人趴在地上，已经死透了。火小邪倒不再害怕，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下这个死人，竟是亮八！看得出亮八是被人非常随意地遮蔽了一下，主要是盖住了上半身，若是在白天，一眼就能看到。

亮八侧着头，睁着双眼，脸上扭曲，那表情显得既不甘心又惊恐万状。亮八脖子上鲜血淋淋，血还没有干涸，看来还没有死太长的时间。火小邪把亮八的眼睛合上，念了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亮八你罪有应得，早点投胎去吧！”

火小邪把亮八的眼睛合上，向脖子处的伤口仔细打量，又是心中咯噔一下，那亮八脖子上的伤口，是一个圆洞，深不见底，似乎整块肉被人一下子挖掉，把喉管都穿透了。这伤口火小邪见过，乱盗之关的红小丑死时脖子上也是这种伤口，一模一样。

火小邪慢慢抬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暗道：“这个亮八和红小丑所受的伤一样，都是脖子被人挖了一个洞，难道是一个人所为？奇怪啊！亮八应该是和郑则道、胖好味一起走的，莫非是郑则道、胖好味联手杀了他？或者说，是那个和三姨太偷情的神秘男人？或者神秘男人就是乱盗之关中杀了红小丑的那个人？但郑则道没有和三姨太偷情啊？为什么要杀了亮八，因为亮八要奸污三姨太？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火小邪想到这里，千头万绪，脑中一片糨糊。

火小邪骂道：“妈的，真费劲！这个亮八就是活该！抓猪就抓猪吧，猪没抓到，就要搞人家的女人！不死才怪！还抢了我的红绳，该……”

火小邪想到这里，灵光一闪，暗叫：“差点忘了大事。”火小邪把亮八的尸体一抓，翻了过来，探进手摸索亮八的怀中，空无一物。火小邪当然不甘心，又将亮八的背囊取下来，翻了个底朝天，里面也是空空如也。火小邪最后把亮八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好像亮八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火小邪暗骂：“谁这么贪心，杀了人还要把所有东西拿走？一件都不剩下？还是个贼吗？杀人劫财也不至于抢得这么干净吧！完了完了，红绳也定被拿走了，在亮八身上还知道个着落，现在成大海捞针，无迹可查了。”

火小邪退后一步，仁义之心又起，捡杂草覆盖亮八的尸体，不愿再看着他陈尸在外。火小邪盖着盖着，在亮八脚边的草丛中摸到一个硕大的硬物，赶忙抓起来一看，竟是亮八的风水盘。

火小邪一见亮八的风水盘，心想：“难道亮八的东西随手就丢在这里了？”

火小邪不敢迟疑，在亮八身边的草丛中四处摸索，果然摸出来不少东西，有钱袋、干粮、绳索、小刀等等物件，一应俱全，但就是不见亮八装任务的锦囊和三姨太的红绳。

火小邪叹了口气，心想：“装任务的锦囊和三姨太的红绳，都是竞盗之关的重要东西，断然是找不到了。”火小邪把捡来的东西归拢归拢，摆在亮八的身边，对亮八说道：“你入土为安吧，下辈子做个好人，砍柴种地，与世无争。”

火小邪把亮八盖好，这里有个死人躺着，不可在此久留。火小邪万念俱灰，心想反正红绳找不到了，还留在王家大院做什么，不如就此离开王家大院，认输了事。

火小邪这般想着，长长叹了口气，就要爬出草坑离开。可火小邪刚爬没几步，忽听耳边有小铃铛叮当作响的声音，似乎就是三姨太的红绳上的小铃铛发出的。火小邪顿时停住不动，左右手分别在四周动了动，没有声音，前后脚又四周拨了拨，还是没有声音。火小邪心中诧异，难道是自己总想着红绳，幻听了不成。

火小邪一抬头，耳边铃铛直响，这回火小邪听得真切，头使劲乱摆，铃铛声不绝。

“哈！”火小邪乐得轻叫，身子一侧，双手伸入草丛一摸，慢慢从草根下面拽出一根红色细绳，上面的数个小铃铛不断轻响，正是三姨太腰间的红绳！

红绳重回自己手中，这可大出火小邪的意料之外，心中那股子喜悦劲无与伦比，恨不得能跳到地面，狂吼乱舞一番。

火小邪忍住自己的喜悦，慢慢静下心来以后，才觉得此事更加蹊跷。杀了亮八的人，把红绳丢在一旁，定是不知道这根看似普通的红绳乃是火小邪的任务，也就是说郑则道、胖好味不会是杀了亮八的人。而三姨太偷情的神秘男人，如果是他杀了亮八也绝不会把红绳随便丢弃。这就是说，只有苦灯和尚、甲丁乙、烟虫、病罐子、闹小宝是杀人凶手，这里面无疑甲丁乙嫌疑最大。但亮八怎么会来到西门，还死在郑则道、胖好味、自己上次相会的草坑中？也许是郑则道已经完成了任务，对红绳根本不感兴趣？就随手丢了？

火小邪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止住这些无边无际的猜想，看了看远处的西门一带高耸的院墙，自言自语道：“这就走吧！从西门一带的院墙翻出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火小邪爬出草坑，向着西门的院墙摸了过去，穿过了几处破败的房屋，一路倒是平静。火小邪心情不错，只想着能够尽快翻墙出院，便能大功告捷，却不知身后的一处破房的窗口中，一双眼睛正打量着他。这双眼睛眨了眨，隐入黑暗，只见窗户推开，从里面无声无息跳出两个如小牛一般大小的黑影，似是两只动物，两对铜铃大小的眼睛在黑夜中泛出凶光，追着火小邪而去。

火小邪浑然不觉，贴着墙寻找可以方便攀爬之处。西门一带的院墙破旧，尽管多有修补，但墙面剥落之处仍然不少，火小邪没花什么工夫，就找到了一面从上到下满是碎裂之处的墙壁，以火小邪的爬墙身手，上这面墙如履平地，不用费太大的劲。

火小邪刚刚攀上一只手，就觉得脑后簌簌作响，火小邪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急速奔来，不喊不叫，似乎是两只硕大的动物，眼睁睁就要向自己扑至。

火小邪喉咙发紧，玩命地向上爬，可这时已经晚了，身后嗖的一声，一只巨兽已经跃起，张开大嘴直向火小邪的大腿咬来，满嘴尖牙，寒光闪闪，这一口要是咬下去，半条腿都能给咬下来。

火小邪闷哼一声，双脚一抬，避开一咬。那巨兽一口没咬住，斗大的脑袋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火小邪双手紧紧抠着墙壁，已是吃不住力，心中狂骂：“我这倒霉蛋，招了什么怪物！”

另一只巨兽也紧随其后跃起，跳得更高，血盆大口冲着火小邪的脑袋就咬过来，满嘴腥臭刺激得火小邪直犯恶心。火小邪不能再向上爬，若还挂在墙上，这一口咬不住脑袋，也要咬住后背，可不是开玩笑，会要命的。

就在那巨兽的大嘴要咬住火小邪的脑袋之时，火小邪脑袋一偏，从墙上跳下。那巨兽尽管扑了个空，但牛蹄子大小的爪子乱抓，一爪抓在火小邪后背，刺啦扯开了衣服。

火小邪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知道已经受了抓伤。火小邪翻滚在地，另一只巨兽张嘴就要来咬。火小邪这才看清了，攻击自己的怪物，乃是两只一身黑毛、头大如牛的大狗，只是长得比普通的狗不知凶恶了多少倍，更像是一只小狮子。

这两只动物，正是张四爷的两只豹子犬，名叫二嚼子和三嚼子，先扑上的那只体型略小，乃是二嚼子，后扑上的一跳老高，几乎能咬住火小邪脑袋，叫作三嚼子。

二嚼子张嘴就要撕咬火小邪，火小邪在奉天做贼，被恶狗追得多了，但豹子犬这种体型庞大、动作敏捷、攻击人无声无息的恶狗还是第一次见到。

火小邪哪容得细想，只知道狗的鼻子乃是要害之处，打狗必先打鼻子。火小邪滚落墙下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准备，一摔到地上，就从碎砖地上抓起了半块青砖，眼看着二嚼子大嘴咬来，抡圆了胳膊对着狗鼻子就是一砖，这一砖攻势猛烈，打得二嚼子脑袋一偏，滚倒一旁，没能咬住火小邪。

火小邪乱滚两圈，刚刚站起，三嚼子已经扑了过来，将火小邪按倒在地，一张大嘴冲着火小邪的脖颈而来，看样子要将火小邪一口咬死。

这两只豹子犬配合默契，一前一后，绝不是寻常的恶狗能比的。豹子犬若是独自行动，随性攻击，绝不是咬你胳膊大腿将你拖住，而是如同食肉猛兽抓捕猎物，都是冲着脖颈咽喉等要害之处，务必取人性命。张四爷在的时候，没有杀人的命令，豹子犬还不会太张狂，以抓住敌人为主，张四爷若是不在，可就由得豹子犬逞能，咬死敌人不说，还要将人撕成碎片才会罢手。

张四爷败于甲丁乙，还被甲丁乙弄废了大嚼子，已经发了狠心，要让豹子犬去杀人夺命，抓不到活的都没有问题。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兵在院中埋伏，院中房舍众多，用豹子犬不太方便。但张四爷绝不会让豹子犬闲着，命平日里精熟豹子犬指挥的一个钩子兵带着它们，藏于相对开阔的西门一带，若是见到贼人，可以全力击杀。

火小邪因祸得福，重新得回了红绳，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福之所依祸之所近，这时候从西门离开王家大院，正进了豹子犬的攻击范围。

火小邪被三嚼子按住，连挥臂打狗鼻子都施展不出来，眼看就要命丧当下。火小邪也真算得上一个奇人，什么歪招都想得出来，一把将手中的半块青砖吭哧一下塞进三嚼子的大嘴。普通的狗嘴巴里面从来没有听说能塞进半块青砖的，但三嚼子头大如斗，大嘴张起来，能把人脑袋一口咬住，别说半块青砖，一整块都能塞进去。

三嚼子嘴里含着半块青砖，一口咬不住火小邪的脖子，但这种巨兽彪悍异常，尖牙咔的一声，就把嘴里的青砖咬碎，头一甩又要来攻。火小邪根本抵挡不住，这三嚼子全身黑毛，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脖子比火小邪的腰都粗，哪容火小邪把它摔开？但火小邪就是够邪，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是满脑子邪门歪道，见根本拿三嚼子没办法，突然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三嚼子的卵蛋上面。

只怪三嚼子是畜生，不是人，它身材高大，按住了火小邪，整个肚皮亮在火小邪的脚下，火小邪用脚猛踹它的卵蛋，它那根禽兽话儿又大，可是给踹了个结结实实。再凶猛的动物，像是狮子之类，也没有碰到火小邪这种邪门的猎物，不和你正面撕咬搏斗，反而用脚去踹裆部？张四爷都没有教过豹子犬要防范有猎物这么反击。

三嚼子受了火小邪这一记重踹，亏那可是吃大发了，它活了这么大，还没有被猎物这么“阴毒”地攻击过。三嚼子疼得一声闷叫，一嘴没咬下来，反而从火小邪身上一跃而起，滚在一边，尽管它还能马上站起，但还是可以看出，三嚼子后腿吃不住力，身子摇晃，脑袋乱挥，显然非常疼痛。

三嚼子是禽兽，脑子尽管不如人类好使，可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也是有了忌讳，一时不敢贸然扑上来。

火小邪连滚数尺，从地上又摸起两块青砖，拿在手中，站起来身，如同发疯一样，喉咙中呜呜低吼，双眼通红，狠狠盯着前方的两只豹子犬。

二嚼子受了火小邪一记青砖击鼻，三嚼子吃了火小邪的一脚“防色狼裆踢”，都不如刚刚来的时候那么嚣张。两条恶兽并肩站立，同样狠狠瞪着火小邪，一时并不急于扑过来。

这一人二犬竟成对峙之势，双方谁都不退，做满攻击之态，站着不动。

两只豹子犬的脑子里也觉得奇怪：妈了个巴子的，这个人是什么东西，怎么一不怕我们，二不逃跑，三还要上来攻击，难道这个人就不是人类，是长得像人的其他动物？不行，咱们做禽兽的也要小心，不能大意。

两只豹子犬对视一眼，互相喉中低吼几声，算是简单交流了一下，然后慢慢分开，二犬一人渐成三角形的格局，这对火小邪更加不利。

火小邪更是心惊，这两只像小狮子的大狗，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居然到现在为止，一直都不大声喊叫，若是其他狗，攻击的时候，怎么都会大叫大嚷，吠声震天。而且这两只恶狗，进退有度，配合默契，上来就要夺人性命，也不是狗的习惯。狗毕竟是人养的动物，对人多少有些忌讳，怎么这两只恶兽，比野生的狼还要凶猛狡猾？

火小邪听人说过狼的不少传说，说狼攻击人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咬死你以后数只狼齐上，把你分尸了以后各自拖走。有村落里一户人家，男人晚上在院子里被狼攻击，只留下一摊血迹，躺在屋子里睡觉的女人，都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火小邪今天见了这两只豹子犬，算是真切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火小邪见它们脖子上都戴着粗大的皮圈，定是人为饲养的，可王家大院里怎么会有这种怪兽？火小邪唯一能想到的，眼前这两只不声不响的动物，极可能就是张四爷的豹子犬。

火小邪暗骂：“张四爷啊张四爷，你好狠啊，放狗出来吃人啊！”

那两只豹子犬似乎打定了主意，一只慢慢向火小邪身后绕过去，看来想前后夹击。

火小邪看出豹子犬的意图，心中暗道：“糟糕，这两只恶狗想一前一后攻击我，若是让它们得逞，我这小命是保不住了。”火小邪此时多么希望王家大院的人出现，不想见到人的时候，到处都是人，想见到人了，人却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张四爷他们此时并没有闲着。他们把胖好味带回住所，将胖好味与郭老七捆成一团，命两个精悍的钩子兵一人一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看着，寸步不离，其他人则等到院内安静下来以后，又偷偷摸摸地全体出动，避开了中院，向着西门而来。

张四爷和周先生料定，西门那边一定会有贼人出现，就是还不知道，倒霉的火小邪已经和自己的豹子犬恶斗起来。

火小邪跑也不能跑，他这时候只要转身逃走，就必遭豹子犬合击。火小邪对付恶狗不是一两次，知道越是逃跑就越糟糕，一般来说，打狗都要迎着，而且普通的狗怕人弯腰在地上捡东西，以为是人捡棍棒之类的东西来打，加上人大声咒骂吆喝，都会夹着尾巴逃跑。但豹子犬这种训练有素的动物却不怕这个，只要目标锁定，那就会缠斗到底，最多是考虑一下攻击方式。

火小邪心中暗道：“完了！没有栽在人的手中，却要死在狗嘴下。”

两只豹子犬慢慢分开，火小邪向三嚼子迎上一步，三嚼子后退一步，保持和火小邪的距离。火小邪见三嚼子有此耐心，不会贸然扑上，心里倒有了主意，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墙边，用背部靠着墙壁，身后有墙壁遮挡，不至于露出空门，但也是退无可退。

火小邪已经下定决心，既然逃不掉，今天就只好和豹子犬拼命。

豹子犬见火小邪背靠墙壁，摆出一副拼死搏杀的架势，便分立在火小邪左右两侧，做好随时都会攻上的姿态，喉中低吼，一步步向火小邪逼近。

豹子犬身后的草丛中簌簌作响，一个钩子兵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就是带狗守在西门的那人，他一看现在的局势，知道火小邪不可能逃掉，便气定神闲地钻了出来，默默站在豹子犬身后观望。

火小邪见到有人出来，本来心中大喜，可一看那人的打扮，正是张四爷的钩子兵，一下子心中凉了半截。两只狗的脑子比不上火小邪聪明，这下又来一个钩子兵助阵，无论如何都比火小邪厉害啦！

火小邪脑子里电光火石地乱想，这些恶狗听人号令，使命必达，而驯狗的人多少有些心思，追逐利益，不如动物那么单纯，这个钩子兵出来，定有可以利用的地方。火小邪想到此处，反而高兴起来。

火小邪低喝一声：“那边的兄弟，我认输了！求你饶了我吧！”火小邪此时低声下气，宁受胯下之辱，也不愿当愣头青，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在乎一时的得失？

钩子兵站在一边，表情冰冷，并不答话。

火小邪又喝道：“抓活的总比死的要好吧！我知道你是张四爷的钩子兵，我也是奉天来的，算是老乡！你饶我不死！我以后涌泉相报！”

钩子兵仍然不说话，嘴中轻轻吹了个哨音，两只豹子犬眼中凶光更盛，身子伏得更低，这乃是全力搏杀掉火小邪的指令。眼看着豹子犬只离火小邪三四步的距离。

火小邪手心出汗，又喊：“我有重要情报可以告诉张四爷！你叫狗咬死了我，张四爷不会饶你！你没看出我是谁吗？”

钩子兵听到火小邪这么说，眉头略略一皱，嘴中又吹出一声轻哨。豹子犬听到哨音，站住了身子，不再上前。

火小邪满脸大汗直滚，见豹子犬站住不动，知道钩子兵有所犹豫，止住了豹子犬的行动。火小邪心叹道：“妈的巴子，终于有点动心了！”

钩子兵冷冷看着火小邪，嘴巴动了动，说道：“你是谁？我凭什么放过你，张四爷吩咐过，无论是谁，一律咬死！”

火小邪叫道：“但我不同！你没见过我？我叫火小邪！奉天城齐建二的手下，和黑三鞭一起偷走张四爷女身玉的贼！”

钩子兵被火小邪说得一愣，倒是马上想起的确有火小邪这么个人物！

钩子兵冷哼一声，说道：“有印象！可惜这救不了你，让你多说了这几句话，通报了姓名，不至于做无名之鬼，算是对得起你了！”

钩子兵眼中寒光一闪，嘴巴一动，眼看着就要吹哨让豹子犬攻击。

火小邪瞪着眼睛，急中生智，大叫：“慢着！我知道玲珑镜的下落！”

这钩子兵一听到“玲珑镜”三字，几乎要惊得把肺都喷出来，顿时牙齿一咬，生生把嘴中的号令吞下肚中。

张四爷和周先生舍了家业，带着钩子兵满天下地乱窜，为了何物？不就是为了玲珑镜吗？不止张四爷伤心伤肝地操心，玲珑镜同样是众钩子兵日思夜想的东西，如同心头肉一般重要。普天下有几个人知道张四爷的玲珑镜已经丢了？如果要张四爷选择玲珑镜的下落重要，还是在王家大院抓贼重要，百分之一千地会选择前者，哪怕用再受甲丁乙羞辱十次来换，都是值得的。

火小邪喊出知道玲珑镜的下落的这句话，声音尽管不大，但听在钩子兵耳中，简直是如晴天霹雳一般，震耳欲聋，这个钩子兵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错过这条宝贵的消息。

火小邪见钩子兵神态复杂，眼睛睁着眨也不眨，如同着了魔一样。火小邪汗如雨下，心中十七八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住急喘，如果这句话还没有效果，那再没有可以说的了，等着被豹子犬咬死拉倒。

钩子兵愣了片刻，才喘了一口气，把腰间的尖刀拨出，慢慢说道：“好！你叫火小邪是不是？现在跪下！把裤带脱了，高举双手，趴在墙上别动！动作快点，慢了一点，照样咬死你！”

火小邪看了眼豹子犬，还能有什么办法，老实照办就是了。

火小邪脱了裤带，高举双手，裤子坠下，十足狼狈，但能保住一命，哪顾得上什么脸面。钩子兵持刀上前，用刀尖顶住火小邪的腰，拧下火小邪的胳膊，用火小邪的裤带将火小邪捆了个结实，然后一把按倒在地，用刀抵住火小邪的脖子。

火小邪叫道：“放心，我不会跑！”

钩子兵哼道：“少废话！动一动就要你的命！”

钩子兵制住了火小邪，冲二嚼子说道：“二嚼子，快去叫张四爷来！听到没有，快点！”说着手一指远处。二嚼子知道钩子兵是什么意思，呜呜两声，转身就跑，一团黑影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火小邪让钩子兵按在地上，用膝盖压住背脊，动弹不得，脸紧贴在地上，不住吃土，十分难受。更难受的是三嚼子还守在火小邪身边，硕大的脑袋在火小邪脖子附近晃来晃去，随时一口就能咬下去。火小邪嚷道：“钩子大爷，没必要这么紧张吧，让我坐起来行不行？”

钩子兵骂道：“闭嘴！你们这些恶贼，少动鬼心思！”

火小邪又嚷嚷：“你不想听听玲珑镜在哪里吗？你可以邀个功……”

钩子兵又骂：“不想，等张四爷来了再审你不迟！现在开始，你再多说一句，就让嚼子把你的腿咬断！”

火小邪连连点头，不敢再说话，心想这些钩子兵还真是厉害，不仅对张四爷忠心耿耿，而且毫无私心，法度严密，无比谨慎，丝毫不会大意。

火小邪、钩子兵、三嚼子在此处等了片刻，就见从黑暗中唰唰跳出十多个人，顷刻之间便围拢过来，正是张四爷、周先生带大批人马赶到，二嚼子在前引路，还是不叫不嚷。

张四爷一看眼前情景，低喝道：“办得好！给我拿下了！”

数个钩子兵上前，把火小邪五花大绑，从地上拽起。

抓住火小邪的钩子兵跳到张四爷跟前，抱拳顿首，报道：“报张四爷！此贼叫火小邪，是和黑三鞭一伙的，他说他知道玲珑镜的下落！我才留了他一命，等张四爷来发落！”

张四爷微微一愣，眼中精光四射，一步上前，抓住这个钩子兵动肩头：“他知道玲珑镜的下落？”

钩子兵肩头吃痛，赶忙应道：“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小的不敢确定，所以急急忙忙请张四爷过来！”

张四爷松了手，笑道：“办得好！钩渐，你立了大功！”原来抓住火小邪的那个钩子兵叫作钩渐。

钩子兵四人一组，共分为五组，各有组名，分别是爆云、怒战、渐山、过渊、乘风。钩渐乃是渐山组的组长，深得张四爷、周先生的信任，否则这么重要的任务不会交给他来办。

钩渐并不居功自傲，脸上没有一丝沾沾自喜的表情，反而十分肃穆，默默退开一边。

火小邪被钩子兵拎着，按倒在张四爷面前。

火小邪看着张四爷，一脸无所谓地笑着，说道：“张四爷，咱们又见面了！”

张四爷上前捏住火小邪的腮帮子，哼道：“果然是你，找你找得好苦！说，严景天他们在哪里？”

火小邪近距离看着张四爷，清清楚楚地看到张四爷一侧脸上有一片烧伤的疤痕，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这定是严景天他们与张四爷恶战一场，给张四爷留下的“记号”。只可惜火小邪没有亲眼目睹严景天他们四个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张四爷如此狼狈。

火小邪眼珠一转，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吧！”

张四爷手上加劲，捏得火小邪五官歪斜，骂道：“小子，我杀你如杀一只鸡！你老实交代，也许能饶你不死！否则就如你那些小兄弟一样的下场！”

张四爷这句话正说到火小邪心酸之处，火小邪一下子胸中怒火升腾，眼睛一横，低吼道：“你妈的，你当小爷我怕死吗！陪我兄弟的命来！张四你这贱人，不得好死！”

张四爷怒上心头，不禁手上加劲，手指的关节咯咯作响，他自幼修炼虎爪功，这双手劲力极大，若不是火小邪还有用，只怕他一抓就能将人捏死。火小邪脸上的骨头都觉得要被张四爷捏碎，又酸又疼得厉害，但还是硬气得很，瞪着张四爷一声不吭。

周先生上前一步，按住张四爷的手腕，说道：“张四爷！不必计较这么小毛贼的口舌之能，我们带回去慢慢审他，不怕他不说。”

张四爷听了周先生的话，这才把手松开，骂道：“带回去！”

火小邪嘿嘿冷笑，被钩子兵拽起，一众人就要返身回去。

这一众人刚走了几步，突然一处破败的房屋上有人大叫一声：“放了我兄弟！”

张四爷他们略略一愣，就马上分散开来，布好阵势。张四爷冲着屋顶的那人叫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我叫闹小宝！你们放了我兄弟！否则对你们不客气！”闹小宝从屋顶站起，瞪着下面的张四爷他们。

张四爷一看，见闹小宝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娃娃，冷笑一声：“小娃娃，你好大的口气！”

火小邪见是闹小宝，心中一热，顿时大叫道：“小宝！你快走，不要管我，这些人厉害得很！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钩子兵将火小邪一把按倒在地，骂道：“不准叫！”说着一条绳索递过来，把火小邪的嘴巴勒住，让火小邪再也喊不出声。

张四爷轻声哼道：“布阵，抓住他。”

钩子兵听令，熟练地四下散开，转眼就要对闹小宝形成合围之势。

闹小宝叫道：“好啊！看我烧死你们！”

闹小宝话音刚落，手上一晃，竟然双手腾腾燃烧起来，十分扎眼。随即，闹小宝左右手中亮出两个火球，胳膊一挥，已经把火球丢出，分别掷向左右两侧袭来的钩子兵。钩子兵见火球袭来，都是一惊，慌忙避开，那两个火球砸在地上，咚的一声炸开，火光四溅，威力惊人。

张四爷见这种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万分惊讶，冲着闹小宝大叫道：“你是火家的人？”

闹小宝呸了一声，并不答话，双手一晃，眨眼工夫又变出了四个火球，连续不断地向张四爷他们掷过来。

张四爷他们堪堪躲过，四周已经被闹小宝的火球点燃了几处，猎猎燃烧。

张四爷青筋直冒，口中打了声响哨。钩子兵听令，散得更开，仍对闹小宝呈合围之势。

闹小宝的火球简直像无穷无尽一样，大大小小地不断从手中飞出，在夜空中乱飞，煞是好看。

张四爷、钩子兵、豹子犬都在严景天的火攻中吃过大亏，见闹小宝有这等本事，无不心惊肉跳，张四爷那一仗败得惨烈，豹子犬烧伤了鼻子，张四爷脸上也燎伤了一片。张四爷他们包括豹子犬都忌讳此事，此时不明闹小宝的身份，生怕是严景天他们一伙的，一时间都不敢上前，只能东躲西藏，先避过闹小宝的第一波攻击再做打算。

张四爷、周先生在前，两个钩子兵押着火小邪在他们身后，都是牢牢盯住屋顶上的闹小宝，丝毫不敢大意分心。

可就在此时，张四爷猛然闻到一股子烟草香味，扭头一看，身后竟一股子浓白的烟雾滚滚而来。张四爷大叫一声不好，就要抢上一步按住火小邪，可眼睛边上突然人影一晃，噗的一声，一大股子浓烟直冲到脸上，刺得张四爷眼睛一痛，不得不赶忙闭上。

就听钩子兵哎呀哎呀几声，扑通扑通被人摔出，张四爷奋力睁眼一看，眼前仍然笼罩在一片白烟之中，只能看到灰影在白烟中来回乱窜，根本看不清楚具体的动静。

周先生在张四爷身边大叫：“我们被骗了！”

闹小宝哈哈一笑，唰唰唰三个火球向笼罩着张四爷他们的白烟中射过来。张四爷和周先生本来正想死命前冲到火小邪所在之处，可余光见火光穿透白烟袭来，别无办法，急急滚开。

闹小宝手中不停，又是几颗火球掷来，张四爷、周先生左冲右突，满地翻滚着躲闪，哪还有机会去寻火小邪。

闹小宝一纵身从屋顶跳下，一路火球乱丢，生生冲出了钩子兵的包围圈，转眼没有了踪影。不是钩子兵没用，而是钩子兵见张四爷那边中了埋伏，都不顾一切地向张四爷他们这边赶来，阵法早就散了，哪里还顾得上闹小宝逃还是不逃。

等弥漫在这一带的白烟消散，钩子兵已经聚齐在张四爷、周先生身边，可除了押着火小邪的两个钩子兵还倒在一边不省人事以外，哪里还有火小邪的影子？

张四爷大叫道：“还我的镜子！”随即胸口一阵发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嘴鲜血，身子一软，眼看就要一头摔倒在地。周先生和众钩子兵赶忙把张四爷扶住，张四爷双眼无神，嘴中不断喃喃道：“我的镜子，我的镜子，还我的镜子。”

一处僻静的角落，三面环墙，一面杂草丛生，是一个藏人的好地方。

火小邪被人从肩头放在地上，松开了身上的绳索。火小邪抬头一看，不禁百感交集，眼前那人嘴里叼着一根卷烟，尽管没有点着，但还是狠狠地抽吸。他蹲在火小邪面前，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火小邪。

这人正是东北四大盗之首的烟虫李彦卓。

火小邪激动不已，说话都说不清楚：“烟虫大哥，谢谢，谢谢你救了我。我，我，我……”

烟虫把火小邪肩膀一拍，说道：“贼帮贼嘛，谢个屁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让张四那些家伙抓走了吧！张四这些狗屁御风神捕，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火小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想起闹小宝，才说道：“闹小宝，闹小宝不会出事了吧？他，他，他……”

“他们顾不上抓我的！哈哈！”一声说话，从旁边草丛中钻出来一个人，正是闹小宝。

火小邪、烟虫、闹小宝三人聚在一处，别有一番热闹，闹小宝、烟虫也不忌讳什么，把刚才的情况大致说了说。

原来闹小宝偷了孔镖头等人的腰牌，还是差了两块，无论如何找不到了，好在听到有些镖师说南园一带住着什么什么镖头，便确定南边应还有一处镖师的住所，就向南边赶来。一路上张四爷抓胖好味闹得厉害，便折向西边的僻静处，绕到了王家大院的南边。

闹小宝一路摸索，费了不少时间，却看到张四爷他们偷偷摸摸，急匆匆向西门方向赶去，闹小宝年少好奇，跟着张四爷他们后面，这才看到火小邪已经被张四爷抓获。闹小宝本想当时出去相救，正要跳出时，被烟虫拦住，告诫闹小宝这张四爷相当厉害，自己出去和找死无疑，要救火小邪必须这样这样办。

烟虫和闹小宝差不多同时发现了张四爷他们的踪迹，都跟着张四爷身后前来。烟虫早已发现了闹小宝，见闹小宝要莽撞行事，这才出来阻止。依烟虫的计策，由闹小宝在前面乱放火球分散张四爷的注意，特别是要把钩子兵分散开，而烟虫自己则用浓烟从背后偷袭，解救火小邪。烟虫是东北大盗之首，知道张四爷钩子兵的厉害，本以为这是没办法的办法，纯属险中求胜，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张四爷他们对闹小宝显得十分忌讳，全力合围，几乎把火小邪晾在一边。烟虫和闹小宝当然不知道张四爷曾经败给严景天的事情，就是觉得奇怪罢了。

烟虫趁乱扛了火小邪出来，来到与闹小宝约定好的地点，三人这才会合。

火小邪心中千恩万谢，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烟虫这个人随便惯了，一拍火小邪的肩头，说道：“别费劲说什么客气话了，我觉得你这人不错，对我的胃口。要是不对我胃口的人被抓了，我根本懒得搭理。”

火小邪无语，转头看着闹小宝。

闹小宝笑道：“火大哥，你救过我一命，我自当报答，千万不要觉得亏欠我什么。”

火小邪叹了口气，只好说道：“烟虫大哥、小宝，你们冒着危险救我这种没啥本事的人，惭愧！如果两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全力而为！”

烟虫说道：“你还是赶紧忙你的去吧！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我看你也没有什么大碍，咱们这就散了，大家都多多小心吧！”

烟虫起身要走，闹小宝问道：“烟虫大哥，你的任务是什么？可否告知？没准我有些线索。”

烟虫抽了口没点着的烟，嘴巴一动，居然从嘴里吐出一丝轻烟，说道：“不用了，我看我们还是都专心点比较好！另外，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啦！这个王家大院里，最难对付的倒不是御风神捕，而是一些行踪不定的神秘人，呵呵。”

烟虫说着，也不与闹小宝和火小邪打招呼告辞，手揣在裤袋中，大摇大摆地走开，身子一转出这个角落，就没有了声响，如同烟雾一样消失了。

闹小宝还没有会过意，见烟虫走了，才对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刚才说什么，神秘人？”

火小邪想起和三姨太偷情的那个身手极好的神秘人物，默默点头，说道：“王家大院里的确有些不明身份的高手，我也亲眼见到过一个，不，我见过两个。”火小邪说两个，是包括了给自己治伤的林婉。

闹小宝若有所思，半晌才说道：“难道是青云客栈的人，来监督我们的？”

火小邪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两人对视无语。

闹小宝说道：“火大哥，我们就不要在此久留了，咱们走吧！我那任务费劲得很，还没有完成。”

火小邪说道：“我来帮你如何？”

闹小宝笑道：“火大哥，你的任务完成了？”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道：“完成了，我偷到了三姨太的红绳，本想翻墙出院，这才中了张四爷的伏击。”

闹小宝脸上浮现出一股子不相信的神色：“火大哥，你真的完成了？我真的不需要你帮忙，你赶快忙你的去吧！”

火小邪见闹小宝不相信，从怀中摸出红绳，亮在闹小宝的眼前，说道：“就是此物。”

闹小宝眼睛一亮，肩膀微微一耸，本想伸出手拿过来看看，但还是忍了下来。

火小邪不以为然，说道：“本来我有意将这根红绳送给你或者烟虫大哥，可我那锦囊和纸条，并没有带出来，而是留给了青云客栈的店掌柜保管，这就是说，我只有偷到三姨太的红绳，才是唯一过关的方法。别人就算拿走了我这根红绳，也没有作用，店掌柜只认我一个人。我这样做，就是不想进王家大院之后心存杂念，专心做这件事情，同时也不让其他心怀不轨的人得逞。”

闹小宝脸上微微一红，说道：“火大哥，你说得对。”

火小邪说道：“这下我可以去帮你了吧？”

闹小宝笑了笑，说道：“火大哥，真的不用了，说句话你可别生气啊！”

火小邪说道：“你说，我怎么会生气。”

闹小宝说道：“火大哥，我都算是竞盗之关中身手一般的，而你现在……恐怕比我还差了很多。你和我一起，我还要照顾你……”

火小邪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哦！原来是这样。”

闹小宝还是急道：“火大哥，你可别误会，你只是一直没有名师指点，但以你的潜力，只要稍加点拨，必会远胜于我。”

火小邪说道：“小宝，谢谢你了！但我还是有条线索告诉你，我是从北门进来的，那边有一个大伙房，我曾经见过一个身材魁梧的镖师，挂着一块‘伍’字腰牌，不知道你得手没有……”

闹小宝果然没有得到“伍”字腰牌，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再没有多说什么，互道了珍重之后，各自离开。

八、纳火入关

张四爷被闹小宝、烟虫劫走了火小邪，一口气喘不过来，吐血数口，失心疯几欲再次发作，好在周先生守在张四爷身边，用重手不断给张四爷按摩后脑脖颈上的穴位，他才缓过劲来。

张四爷坐在地上，慢慢调养了一番气息，总算安静下来。

周先生上前说道：“张四爷，不要紧，就算丢了这个火小邪，没能亲口听到他说出玲珑镜、严景天他们的下落，也没有什么好惋惜的，我们至少弄清了几件事情。”

张四爷缓缓说道：“周先生请讲。”

周先生说道：“王家大院这番闹贼，江湖各地的大盗齐聚，偷的东西又古怪得很，我们从抓到的胖好味身上搜出了一个古怪的锦囊，尽管锦囊中只有废纸一张，可从胖好味的表情来看，这个锦囊定有蹊跷之处。刚才偷袭我们的那个叫闹小宝的娃娃，会用火攻，不好推断他的身份，但在我们身后放浓烟干扰视线、劫走火小邪的那贼，这种浑水摸鱼的本事，东北四大盗之首的烟虫李彦卓可是行家里手，很可能就是他干的。我大胆推断一下，这些恶贼云集在王家大院，乃是要各自完成一个偷盗的任务，考量众贼的盗术，类似过关一样。极可能是火行贼王在征召合适的贼人，为火家办什么事，甚至可能是招弟子！若是招弟子这种诱惑，全天下只要是上得了场面的贼人，哪个能不动心？现在看来，别说是严景天这几个混蛋，火行贼王都可能在王家堡附近观望！严景天不是说玲珑镜在他手上吗？我们只要跟踪这些贼人的去向，就有可能找到火王，到时候我们向火王质问严景天为何要拿走玲珑镜，让他还给我们，到时候看他还是不还？如果火王不还，我们这二十多口子人，就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就算统统战死，也能不辱御风神捕的威名！若能和五行火王一战，以前御风神捕从未有过，无论胜败，都是震惊天下的大事！可不辱先辈教诲，光宗耀祖！”

周先生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双目圆睁，几乎歇斯底里起来。

张四爷听了周先生这番话，连声喝道：“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不枉我来山西一趟！不枉我在王家大院里费劲折腾！”

张四爷受了周先生鼓励，气血顺畅多了，唰地一下站起身，看着周先生说道：“周先生，你看我们怎么跟踪这些贼人？”

周先生沉吟片刻，说道：“咱们，最主要的跟踪目标，就是刚才那个被人救走的火小邪！”

张四爷问道：“怎么是他？他这点本事！在奉天城都排不上号，若如周先生所说，他能不能在王家大院内完成任务，都是未知数。”

周先生反而嘿嘿一笑，说道：“张四爷，你想一想，火小邪有什么本事，能和众多大盗混在一起？他又为何要翻墙出去？我看这个小毛贼，没准已经完成任务了！他要是想逃出王家大院，我们全员散开，只跟不抓，只守不动，尾随不扰，紧咬不放，他这点本事，能逃得出我们的眼睛吗？”

张四爷静静一想，哈哈大笑起来：“周先生！有理啊！有理啊！”

周先生沉声说道：“张四爷，御风神捕的本事，抓贼是其一，追贼是其二，寻贼是其三。这些恶贼光知道我们是抓贼的好手，哼哼，也让他们试试我们追贼、寻贼的功力！以前是贼暗我明，现在掉个个子，来个我暗贼明！”

“张四爷，张四爷！”杂乱的叫喊声传来，张四爷和周先生转头一看，孔镖头带着一大堆镖师，高举着火把赶来。

张四爷哼道：“反应真够慢的！指望他们帮上忙，黄花菜都凉了！”

张四爷和急匆匆赶来的孔镖头一通寒暄，几句话把孔镖头打发掉，说是事发突然，现在已经没事，收兵回营。张四爷领着孔镖头他们回去，周先生和钩子兵跟在后面，周先生不断部署，钩子兵一个一个地散开去，等孔镖头注意到的时候，回头一看，身后十多个钩子兵，已经所剩无几。

这些钩子兵若是下定决心隐藏起来，只怕比竞盗之关的贼人更加厉害。

自古以来，贼的目的是偷，得手后必走，就算贼人耐心超群，忍得住天塌地陷，也总有行动的时候。而抓贼的人却可以为了等贼人现身，耐着性子和贼人捉迷藏。张四爷、周先生对贼人的品性清楚无比，那火小邪拿了红绳，不离开王家大院，才是天方夜谭。

现代刑侦方法中，警察蹲守、紧盯、苦等都是重要的手段，为了搜集证据、线索，即使眼睁睁看着罪犯出现，都必须忍住，不能打草惊蛇，以求逮到后面的大鱼，从而一网打尽！这种“躲猫猫”的行为，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十年八年，都是有的。

张四爷、周先生这番安排下来，直接向火王质问玲珑镜的下落，已变成最终目标，这不仅出乎竞盗之关众贼的意料，甚至连张四爷、周先生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火小邪被张四爷抓过一次，再也不敢大意，在一条干涸的水沟中一直躲到天色微明、公鸡报晓的时候，确认四周没有异样之后，才再次行动。

贼人偷了深宅大院里面的东西，逃跑的法子也十分有趣，按火小邪在奉天做贼学到的经验，清晨时分，天色微微有点泛白，但四周还是不太明亮的时候，乃是最佳的逃走机会。按照贼道里面的说法，这个时候乃是一天之中防贼防盗警惕性最低的时刻，所谓的强弩之末、新力未续的交接点。

火小邪是不敢去西门那边了，整个王家大院，火小邪较为熟悉的，还有进来的北门伙房那边。火小邪抖擞了精神，向着北门大伙房那边摸去。尽管天还没有放亮，但王家大院的众多杂役伙计还是早早起来，无精打采地各处忙碌，有烧火做饭的，有倒马桶的，有开门打扫的，有赶早外出采买物品的，不一而足。

火小邪借着天还不亮，四处仍昏暗得很，一路疾行，倒不刻意躲避这些早起的伙计，几次迎面碰上，火小邪匆匆走过，也没有人注意他有什么不对。王家大院折腾了整整一晚，一会儿着火，一会儿到处抓贼，一会儿要烧三姨太的房子，一会儿西门那边爆炸连连，没有多少人睡得踏实，人人哈欠不断，精神不振，怨气冲天，还真没有这个精力注意火小邪是哪里来的。

火小邪从伙房外院的围墙爬上墙头，从上次出去的茅房下来，进入院内。伙房内已经点了灯，有做早点的厨子已经开始忙碌。

火小邪没管这么多，径直走入伙房，伙房里也没有几个人，一个伙夫正在生火蒸馒头，见有人进来，大概一看打扮，以为是早起的小工，打着哈欠嚷道：“那个谁！去搬两捆柴火来！捡干燥点的！”

火小邪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从伙房中进了后院，奔到藏衣服的破水缸边，把包裹取出，从里面拎出剩下的一套干净衣服，匆匆换上。这衣服还是平常得很，略显破旧，穿在身上，倒不是王家大院的衣衫样式。火小邪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全身上下又是泥又是灰，腿上带伤，背后有血，衣服早就稀烂，如果被人细细打量，不生疑才怪。火小邪倒不是主要防着王家大院中的人，而是考虑着出了王家大院，他这个样子，被王家堡的人看到，没准惹上更多麻烦，所以就算费点工夫，还是以求万全。

火小邪换好衣服，借着院中水槽中的剩水，把双手和脸洗了洗。火小邪刚刚洗完，伙房里有伙夫大叫：“搬柴的！柴火呢！妈的，是不是睡过去了！”

火小邪回了一句：“马上来！马上来！”同时暗骂，“来你娘个屁！”

火小邪出了伙房后院，沿路向北门赶去，在角落中略等了片刻，就看到一辆马车晃晃悠悠，铃铛作响，从一头驶来，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子屎尿臭味。火小邪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原来旧社会乡镇里大户人家，院中通常没有给排水设施，大小出恭往往还是要在马桶里面解决。有比较赶潮流的，比如王家大院，倒是有西洋的抽水马桶，但也仅限王兴、王全、各房太太等身份高贵的人使用，使用是使用，只不过是个样子，抽水马桶排出的污物，还是归置在“特大号”的马桶中，并没有排出院外。院内其他的上百号人，都还是上茅房或者蹲马桶。一般来说，王家大院这样的大户人家，都是在清晨时分进行换马桶的工作，以免天色大亮，众人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到这些不雅、不洁、脏臭的事情。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好像都是些小事，想不想得起来无所谓，但在贼人眼中，可都是要牢记在心的常识性问题。

火小邪跟上这辆满载着屎尿的粪车，从容不迫地钻入车底，倒挂在上面。一般运送污垢之物的粪车，车身都十分宽大沉重，轮子粗大，车底还有大铁块悬挂增重，这不仅是为了一次能装更多的马桶，也是防止因车身太轻，不慎倾覆，那可大大不妙。所以，粪车下面多了个火小邪，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这种事情火小邪不是第一次做，驾轻就熟，哪容得赶车人发现。

粪车晃晃悠悠，沿路最后收了几个马桶，便向北门而去。

北门的武师还打着哈欠八卦胡扯，把王家大院晚上的事情描述得天花乱坠。听到粪车叮啷叮啷过来了，味道“醇正”，赶忙把北门打开，放粪车出去。

等粪车出了王家大院，行了百十米距离，火小邪才从车底跳出，一溜烟地钻到附近的民宅巷子中去。

火小邪哪里知道，他如此隐蔽、不露痕迹地出了王家大院，还是被藏在北门院墙上的钩子兵看得一清二楚。

那钩子兵不声不响，手中亮出一个古怪的玩意，竟是一个弹弓一样的三叉铁，只是一端不是皮筋，而是嵌着一块长方形的似木似金的硬片。钩子兵用手指扣动这块硬片，这硬片弹性十足，一扣一放，硬片来回震动不止，非常奇怪的是，这般激烈的震动，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钩子兵不断扣动这块硬片十余次，如同发电码一样。

远处，躲在一面墙檐下的钩子兵渐山组的组长钩渐一翻手，亮出同样的一个三叉铁。只见这三叉铁在钩子兵手中无声无息地振动不止。钩渐轻轻一笑，飞也似的离开了此地。

张四爷和周先生站在院内，两人手中都各持一个三叉铁，举在半空中。他们看着三叉铁无声地震动，不禁彼此对视一眼，面露喜色。

火小邪捡着无人之处，一路急奔，直到离开王家大院已有小半里路，这才探出身子回头打量了一番。此时天色已渐明，视线之内景物清晰。火小邪观望了一番，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找准了方向，向着西边密林行去。

火小邪来到青云客栈指定的地方，寻到一块大石，依照青云客栈的嘱咐，敲击一块大石的顶面四下，蹲下身子，静候在一侧。

“这位客官，你回来得好早！”火小邪身后有人说话。

火小邪赶忙回头，只见店小二笑脸盈盈地从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向火小邪走来。

火小邪连忙起身，对店小二抱了抱拳，恭敬地说道：“我是火小邪，我回来了。”

店小二说道：“火小邪客官，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火小邪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三姨太的红绳，递到店小二的手中。

店小二略略一看，也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和号牌，抽出锦囊中的纸条看了一眼，笑道：“火小邪客官，你过关了！”

火小邪如释重负，长长喘了一口气，问道：“还有其他人过关了吗？”

店小二把手中的号牌递给火小邪，火小邪接过一看，正是自己从苦灯和尚手中赢下来的第二位号牌。火小邪在离开青云客栈，赴竞盗之关的时候，将自己的号牌、锦囊一并交给了店小二他们保管。

店小二将锦囊和红绳收回怀中，说道：“火小邪客官，恭喜你，你是第一个过关的。”

火小邪张着嘴巴，吃惊不小，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什么？我是第一个过关的？”

店小二笑道：“没错！你就是第一个过关的，恭喜恭喜！火小邪客官，请跟我走吧！”

店小二招了招手，示意火小邪跟着自己，快步走开。

火小邪还是如坠云中雾中，一脸的诧异。他千想万想，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是第一个过关的人。火小邪见店小二已经快步走开，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店小二带着火小邪，并没有像出来之时再钻入地下，而是在林中绕来绕去，越行越远。火小邪心中疑惑，不断回头打量，这店小二要带自己去哪里？

火小邪实在忍不住，叫道：“店小二兄弟，你这是带我去哪里？”

店小二略略回头，笑道：“带你去过第三关。”

火小邪惊道：“怎么这么快？”

店小二说道：“第二关是竞盗之关嘛，你通过的时间越短，给自己争取到的时间越多，因为第三关，叫作纳盗之关，非常费时，多上一分一秒的时间，都对自己有利。”

火小邪哦了一声，又问道：“到底这个纳盗之关，是要我们做什么呢？”

店小二笑了笑，说道：“你到了以后就明白了。”

店小二边说边走，已经转过一片密林，伸手一指，只见一道缓坡之下的空地上，拴着一匹高头大马。店小二说道：“火小邪客官，这是你的马，请跟我来。”

火小邪满肚子疑问，此时也问不出来什么，跟着店小二走到马儿身边。

店小二解开缰绳，递到有点发呆的火小邪手中，说道：“火小邪客官，向着西南方向前直行三十里，经过一个叫王家坳的山谷，无论在山谷中看到什么，都只管快马前行，不必搭理，过了山谷之后，有一个四岔路口，在路口稍等，会有人来寻你，给你指路。”

火小邪说道：“那找我的人，怎么知道是我？”

店小二不急不忙，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火小邪，说道：“这纸条上写着一句暗语，你念第一句给他听，他就明白了，然后他会回答你第二句。”

火小邪把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两句话：成要旨级逢干为蜡则不同纳才火铭兩法；德行猜测不见天郊。

火小邪眉头一皱，这两句话不仅绕口，而且看不出有什么含义，怪里怪气的。

店小二又说道：“火小邪客官，你最好将这两句话牢记在心，将纸条烧了，以免节外生枝。另外，马背边的皮囊中，有干粮、清水、衣物、火种、银两等物品，可以随意取用，这就请火速前往王家坳吧！”

火小邪一拉缰绳，就要上马，可是身子一顿，一下子愁眉苦脸起来，对店小二说道：“我，我不会骑马……”

店小二也愣住了，眼睛眨了眨，问道：“你不会骑马？”

火小邪惨道：“真不会，我最多能骑上马背，慢慢地走，这，这真不好意思。”

店小二耸了耸肩，说道：“那我也没有办法，客官你好自为之。”

店小二离开之后，火小邪费了不少力气，才爬上了马背。这匹马异常高大，比以前水妖儿带着他同乘的那匹还高了一尺有余，好在这匹马脾气温驯，稳着身子，任由火小邪攀爬折腾。

火小邪坐在马上，看了看脚下，离地面足足有一个半人的高矮，不禁直冒冷汗。说来可笑，火小邪活了十六七岁，还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骑在马背上。倒不是火小邪不愿意学，而是从来就没有人教他。大家不要奇怪，旧社会尽管马匹是主要的代步工具，但城市里的人却不是个个都会的，一般在城市里面，只有富家公子和以马为生的人，才精熟骑马的技术。武侠小说中，是个人就会驾马飞奔，其实是完完全全的胡说。

好在火小邪尽管不会骑马，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心肠一硬，回想着严景天、水妖儿他们的骑马方式，小心翼翼地抖了抖缰绳，嘴里轻喝一声：“驾！”

那匹马迈步就走，刚走了没两步，火小邪已经忍受不住，拉住缰绳吁吁连声。坐下的马匹不知道火小邪是什么意思，只好原地打了一转。火小邪连连喘气，骂道：“还以为骑马简单，感情是这么麻烦。妈妈的，我可真够笨蛋的。”

火小邪连拽带拍，将马头拉正，好言好语地对马说道：“马儿乖，你慢点啊！走，走，先慢点走。”

马轻轻打了个响鼻，笔直前行，这次火小邪感觉好多了，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微微拉住缰绳，让马匹慢慢前行。这样走了一段，火小邪算是适应过来，一抖缰绳，忍不住喊了声：“驾！”

火小邪骑的马，乃是快马，最善于迈开了脚步奔跑，却不适合整日整夜地奔驰。马匹一听火小邪的号令，早就忍不住，脚上一发力，撒腿就跑。火小邪瞪大了眼睛，嘴中啊啊连声，连拽缰绳，可这时候马儿也收不住力量，以为火小邪让它向密林中直奔，一转头真的向低洼之处冲去。

火小邪惨叫一声：“大爷的啊！”再也控制不住，身子一歪，从马背上跌下，摔了个七荤八素，好在地上一层落叶软草，才没有摔出个毛病。

火小邪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看了眼还是一望无际的林子，叹道：“这骑马还没有走路快呢，我这个第一名真他妈的窝囊！差点把老子摔背过气去！”

火小邪赶上前面等着他的马儿，把缰绳拉住，干脆牵着马向林子外走去，一路和马说话：“我现在不骑你，高兴吧！看到我摔跤了，高兴吧！不是我不骑你，等到出了林子再骑你。奶奶的青云客栈，第三关弄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干什么，真是不嫌麻烦啊！唉，偏偏还要自己骑马赶路，挣到的时间全部能耗了去。”

等火小邪牵着马出了林子，早已天光大亮，前方虽有无数山冈土坡，但能看到数条土路直指西南方向，路面倒是平坦。

火小邪又折腾了半天，骑上了这匹高头大马，变着法子鼓弄马儿前行，来来回回地不住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付出了全身汗透的代价，才算让马儿能够缓缓奔跑。

火小邪正高兴着，身后马蹄声劲响，回头一看，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坐着一个一身黑纱、蒙着头脸的男人，飞奔而来。火小邪一眼就认出这是甲丁乙，惊得心肝乱跳，坐在马上，不知该下马还是该怎么办才好，若是甲丁乙这时候对自己下杀手，肯定没有活路！

甲丁乙快马赶到，路过火小邪身边，身子侧过来一看，嘴上哼道：“嘿嘿！不错嘛！火小邪！得了个第一位！嘿嘿！”甲丁乙话音落下时，已经奔出了老远，一骑绝尘而去，眨眼就没有了踪影。

火小邪怒骂一声：“得意个屁！看老子追你！驾！”

火小邪的马憋得实在有点久了，顿时四蹄翻飞，紧追着甲丁乙的方向而去。

火小邪牢牢抓着缰绳，全身紧紧贴在马背上，咬紧了牙关，任凭马儿撒欢狂奔！可跑了还不足百米，就遇到了转弯，那马儿没有得到火小邪的号令，再次直直向路下方冲去，火小邪混劲发作，也不阻止，反正方向没错，就先这样跑着吧！

没跑多久，马儿直直冲进了一条沟渠中，身子一缓，长嘶一声，前蹄一抬，自顾自地停下。火小邪哎呀大叫，吃不住马儿骤停骤起的劲头，又从马背上摔下，跌在了稀泥中。

远处的一个小山头上，一个钩子兵伏在乱石中，持一副望远镜，完完整整地看到了火小邪的狼狈模样，实在忍不住，放下望远镜，掩嘴偷笑。钩子兵笑了两声，赶忙将三叉铁拿出，连续扣动，把一组暗号传了出去。山脚下有钩子兵接住了这个暗号，同样拿出三叉铁拨动，这样连续传递了四五人，已是极快地将暗号传给了远在三里开外的张四爷他们。

张四爷、周先生带着三个钩子兵，各骑一匹骏马，还空闲出两匹，上面分别驮着郭老七和胖好味，两人都被结结实实地面朝下捆在马背上，动弹不得，嘴巴塞了个结实，支吾不止。

周先生手中的三叉铁不住振动，周先生喜道：“张四爷，好消息！这个火小邪不会骑马，一路耽搁，行程缓慢！已经被盯上了！就在前方三里地外的沟渠边。”

张四爷叫道：“好！周先生！放出号令，各组人分散向前，绕行三十里，在高处布下哨站，盯紧这个火小邪！其他贼人踪迹，一概不要搭理！”

周先生默默点头，高举三叉铁，不断扣动，一组暗号顷刻发出。

火小邪从烂泥中爬起，呸呸两口将嘴里的泥巴吐出。他也没有脾气，只能看了眼身边稳稳站着的马儿，骂了句：“我说马儿兄弟，下次能不停在这种地方吗？都是稀泥！你是无所谓，我可丢人现眼丢得大发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头点了点，鬼知道是不是听懂了。火小邪翻了个白眼，向上吹了口气，拉起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把马拽到岸边，捡了个有水的坑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火小邪边脱衣服边嘟囔：“什么第一位，什么争取到了更多时间，我看我这个第一位，非要最后一个到那个纳盗之关。奶奶的，非弄到三十里开外去，非让人骑马，搞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事。”

火小邪把怀中的纸条取出，好在纸条没有打湿，能够看得清楚。火小邪默念了上面的拗口语句一遍，还是不解其意。外八行中的荣行，黑话套口最多，一般常用常听的，各地贼人都彼此能够听得明白，因为口音问题听不明白的，写出来也能明白，再高深点的就是“啜黑”，亮八、红小丑、病罐子曾经用过，还有一种黑话，就是“内系”了，一般都是某些成规模的盗贼团伙使用，各有各的“局捻”，就是翻译的办法，你不是一伙的，还真一下子看不明白。

外八行到底是哪八行？荣行其实并不准确，说白了是城市里的贼人自卖自夸的，外八行里并没有荣行此说，又或者说荣行仅指“贼偷”一行。在三教九流中衍生出的几百个行业以外，外八行里有金点、乞丐、响马、贼偷、倒斗、走山、领火、采水，合称“五行三家”，其实细论起来，这里边有好几行都可以算得上是“盗行”，可在外八行里却给分开来算了。至于倒斗，占了五行里的“土”字，按理说也属盗行，和响马、飞贼无异，做的是盗墓摸金的举动。往高处说，倒斗算是劫富济贫；往低了说，也是发死人财，做损阴德的勾当，一高一低，判若云泥。只因自古穷人多，富人少，富者太富，穷者太穷，所以才有了外八行里的几路盗行，专做替天行道的举动。不过说是外八行的人能够替天行道，但却曲解了“天道”之意，还是一个杀富劫财的借口而已。按照儒家讲究的说法，世上的人有穷有富，富贵也好，贫贱也罢，哪里用得着响马盗贼来替天行道？

但庄子就是瞧不起儒家的这种说法，正经的三百六十行，都不能替天行道，那你指望谁来？你说谁来就谁来？这个不行那个不好，这不是搞学术垄断，思想洗脑吗？你说他能替天行道，他就可以了，你说他不行，是外八行，他就轮不上，做了和儒家思想不对付的事情就是该杀头的，一定是丢了祖宗十八代的脸，要被万人骂千人啐的。

就算如此，历朝历代都有外八行的人厉害到皇帝老子都没办法对付，最后直接让那些大儒士给个“正名贴”，说他不是外八行，是英雄，是好汉，是替皇帝行道，封个头衔养着，给他立传、出书、建庙、竖碑，叫“奉旨偷盗”、“奉旨抢劫”、“奉旨讨饭”、“奉旨玩女人”等等等等，这和封孙猴子一个弼马温，招安梁山一百零八好汉差不多。

只不过，能让皇帝都没办法的外八行，那本事可是真的通天彻地，也不在乎一两个安身立命的小钱了，可惜大部分人脑子都不好使，还真吃皇帝老子这一套阴谋诡计，比如梁山好汉要的是名分，结果最后被利用，死得惨烈哀叹一片，图到个什么实在的东西没有？其实啥也没有，就是死了以后能有个能光宗耀祖的名分。孙猴子最初要的也是名分，就是最后识破了这个诡计，再次造反，非要当齐天大圣，这可是和玉皇大帝一个级别了，结果玉皇大帝请来了个更厉害的如来佛祖，抽一巴掌给一甜枣，最后给孙猴子封了个斗战胜佛，还是个名分，这才彻底让孙猴子老实了，天天不知道枯坐在哪里不死不活的，没了下文。说白了什么佛祖收降了孙猴子、宋江识大义接受招安，其实是说维护皇权统治的封建礼教，这玩意比天兵天将这些硬把式厉害，软刀子杀人不见血的。

最后，说回来这五大贼王，民间是这么个叫法，可在皇帝嘴巴里好听得很，叫五行世家、世袭罔替，和外八行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说，对外八行的定义和划分，都是为封建皇权服务的，大家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火小邪想明白这些道理，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火小邪记性不错，默念了十来遍，记了个八九不离十，还是不敢就此烧掉，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在石头下面保存着。

火小邪把衣服脱光，洗干净了身子，又把脏衣服拎起来，在水中搓了几把，整件衣服没有一处还干净的，稀泥黏得牢固，不是一下子洗得净的。火小邪正想再洗，猛一抓头，骂了自己一句：“奶奶的，穷习惯了，一套衣服还舍不得丢？洗干净了娶媳妇啊？包裹里不是还有其他衣服吗？还费这工夫？”

火小邪把脏衣服丢了，从马背上的包裹中取出干净衣服，穿在身上，竟然十分合身，好像就是为自己量身准备的一样。火小邪赞道：“青云客栈真不简单，想得周道啊！”

火小邪收拾停当了，觉得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牵着马赶忙就走，等到了平坦之处，才又上了马。

骑马摔过几跤就是效果不错，加上火小邪一口劲憋着，这次骑上马再行，就觉得熟练了不少，一只手抓着马鞍上的皮扣，一只手把着缰绳，逐渐能够让马顺着道路奔跑起来，尽管最开始速度还是不快，磕磕碰碰地惊出不少冷汗，但火小邪再没有从马上跌下，甚至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骑行办法，慢慢感觉到纵马飞奔真是畅快至极，如同在空中飞行一样，不禁对前面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感到好笑。骑马就是如此，如果放开了胆子骑，加上身手稳健，最初难如登天，一过了那道适应的坎，就容易了。火小邪无人教他骑马，能这么快地驾马飞奔，已是很不容易。

火小邪放开手脚，吆喝着坐下骏马飞奔，捡着山沟中易行之处，一路向西南方向的王家坳赶去。

王家坳说是山谷，还不如说是一片狭长的低洼地，尽管是在山中，但两侧的山都是缓坡，漫山灌木矮草覆盖，没有几棵高大的树木，使得这一带视野开阔。通过王家坳再向西南二十里，才有高山密林，这里尽管不是商旅必经之地，但千百年来行走的人多了，还是在低洼处有一条清晰的土路可以顺畅地通行。

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密密匝匝就地坐着四五百人的队伍，一看打扮就是山西本地军阀阎锡山的正规军。这些士兵擦枪的擦枪，聊天的聊天，站岗的站岗，巡逻的巡逻，烧火做饭的前后忙碌，看着并不像有什么战事要打，而是在这里拉练队伍的。

几匹正悠闲吃草的军马旁的一块大石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模样倒是俊朗，嘴里叼着卷烟，若有若无地瞟着王家坳下方的道路。

有个副官打扮的军官急急忙忙跑过来，对这个军官报道：“王旅长，路口有一匹快马过来了！”

这个军官懒洋洋地站起来：“哨兵看清楚了没有，一匹还是几匹？”

副官说道：“是一个人，一匹马。王旅长，我们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了，这是等什么呢？”

军官说道：“通知下面设卡的弟兄，如果来人没有停下的意思，就放他过去，如果停下来，就给拦住，说前方军事训练，不准通过王家坳。”

副官不解，问道：“王旅长，你，你是说颠倒了吧？”

军官骂道：“你知道个屁，快去办！”

副官赶忙答应，匆匆跑开一边。

军官把卷烟从嘴上拔下来，丢在脚下踩熄，看着王家坳的入口处，撇了撇嘴，说道：“我倒看看第一个过来的是什么样的大盗！”

这个军官不是别人，就是王全的二儿子王贵，他乃是阎锡山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深得阎锡山信任。王贵于昨晚就带着数百个士兵在此布防，已经守候了一天一夜。

王贵拿起望远镜，抬眼看去，只见王家坳路口有一骑飞也似的奔来，上面坐着一个黑衣人，穿的衣服是一套从头至脚的黑纱，连头脸都看不清楚，好似一团黑雾盘在马背上一样。

王贵惊道：“好古怪的打扮！这就是得了第一位的大盗？王兴倒没有和我说过来人会这么奇怪。”

甲丁乙策马狂奔，从进了王家坳，就已经发现了山坡上有士兵布防，前方道路边也有数十个士兵值守。甲丁乙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速度丝毫不减，直直向前奔去。

道路两边的士兵接受了命令，尽管觉得奇怪，但谁也不敢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这一人一马飞奔而过，彼此都觉得诧异，直到见不到甲丁乙的人影了，才彼此交头接耳一番。

王贵站在山坡上，看着甲丁乙跑得无影无踪了，才把望远镜放下，回过神来，暗暗心惊：“爹爹和哥哥到底在搞些什么？咱们家啥时候和江湖大盗沾上关系了？”

副官急急忙忙跑过来，满脸惊讶地又报：“王旅长，那个人，过，过，过去了。”

王贵挥了挥手，说道：“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加强戒备，哪怕王家坳中有一只鸟减慢速度停下来，也要给我拦住，不准再走！”

副官敬礼喝道：“是！”

王贵自己嘀咕道：“这个不怕我们的，毫不停留的人就让过去；害怕我们前行减慢的，就要拦住，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这不是专拣软柿子捏吗？唉，没辙，一切都听爹爹的安排吧！”

王贵他们数百人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只见第二匹快马奔进王家坳，上面坐着一个翩翩公子，穿着华贵。王贵在望远镜中看着，暗道：“这次又来个人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还是贼？妈的，这是什么世道。”

郑则道骑在马上，速度也是极快。郑则道自然也发现了王家坳中的大批士兵，但郑则道同样速度不减，径直向前急奔，通过王贵的眼皮底下的时候，双手一抬，居然向王贵飞快地抱拳一笑，随即继续向前奔去。

王贵在望远镜中见郑则道向自己抱拳，惊得一口气喷出来，把望远镜放下来，诧异道：“他居然一眼就看到我了？眼睛够尖的啊！果然是大盗，今天开眼了！没想到这么个富贵打扮的公子哥，骑马的技术这么好，还有空向我打招呼。”

郑则道一路直行，士兵同样不敢拦着，看着郑则道远去。

王贵深深吸了几口气，说道：“这接二连三地过来，不会没有减慢速度的人吧！那不就是纯粹来认一认人了？”

王贵刚刚想坐下，又听到马蹄声传来，赶忙站起，举起望远镜一看，再次惊讶得差点把胃都喷出来。只见来人还是一人一马，就是骑马的居然是个和尚，是个和尚也就罢了，这个和尚还不踩马镫，不拉缰绳，双手合十，僧袍盖着双腿，不知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如同打坐一样地坐在马背上，双目微睁，任由这匹马撒欢奔跑，稳若泰山，一点都没有会被颠下来的可能。

王贵的眼睛都要从望远镜中瞪出来了，十万个不相信，天下还有这样骑马的人？还是个和尚，是和尚也就罢了，难道还是个贼和尚？

苦灯和尚如同恍然不觉一般，那匹马直奔不停，过了王家坳，不见踪影。

不止王贵想不通，数百个士兵更是摸不着头脑，他们看着连续骑马跑过去的三个人，一个个都合不拢嘴巴，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了，怪人、公子哥、和尚，视若无睹地前行，到底这个地方要发生什么事情？

王贵放下望远镜，深深吸了一口，大声嚷道：“弟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是我手中的枪响，无论是谁，一律拦下。”

火小邪向着西南方向，一路行去。这一带小土山无数，使得去往王家坳的道路也是无数。火小邪确有听到山头另一侧有马蹄声传来，向着西南方向远去，但始终没有见到是什么人。火小邪料定是其他过关贼人疾行，更是不敢耽搁，努力催动马匹向前奔驰。

大约三个时辰之后，已是正午。火小邪奔过了一处山梁，看到路边一块大石上刻着“王家坳”三字，字下方有一箭头指着方向，知道已经要到目的地，心中大喜，赶忙拉正马头，向着王家坳骑去。

火小邪绕过一道山梁，前方赫然显出一道山谷入口，旁边的山石上刻着大字“王家坳”。举目看去，这个山谷可称得上位置绝佳，山谷入口两侧都是陡坡密林，怪石嶙峋，绵延数里，看不见尽头，要过此山，唯有王家坳是最为方便快捷的通道。刚来此地的人，都会认为王家坳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哪知道这不过是入口两侧山体如此险恶，进了王家坳才会发现里面的地势宽阔平缓。

火小邪正要骑马向前，身后一侧的山路上有马蹄声密密传来。火小邪不禁回头一看，只见二骑从山后绕出，直直向他飞驰而来。

火小邪定睛一看，反而乐了，马上的两人，一个是烟虫，一个是闹小宝。闹小宝也认出了火小邪，心中也是一乐，赶忙向火小邪招手，叫道：“火大哥！”

烟虫嘴上还是叼着烟，此时淡淡一笑，没有说话，来到火小邪面前。三人相见，竟有说不出的高兴。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小宝！你们也过关了！真是太好了！”

闹小宝看了烟虫一眼，说道：“这次多亏了烟虫大哥帮忙……”

烟虫手一抬，止住闹小宝的话，说道：“此地不宜说话，远处山头可能有人监视，我们赶快进去！”

火小邪一愣：“有人监视？”

烟虫哼了一声，抽了一口烟，说道：“今天一大早，御风神捕张四爷他们出了院子，只怕是不死心，想放长线钓大鱼！走！过王家坳！”

烟虫这话说话，抽了一口烟，将烟咬在嘴边，一夹马肚，喝了声“驾”，冲入王家坳内。

火小邪和闹小宝对视一眼，不敢迟疑，赶忙追着烟虫身后而去。

火小邪、烟虫、闹小宝三人进了王家坳，行了一小段，眼前就豁然开朗起来。火小邪啧啧称奇，心想：“没想到王家坳里面这么宽敞，我当是一条窄路呢！”

烟虫突然回头喊道：“火小邪、闹小宝，前面好像有士兵设卡，你们两个千万不要迟疑，加快速度，跟着我快快通过此处。”

火小邪心中一惊，想到店小二临走的时候和他说的话，暗道：“感情过王家坳也是一道关？”

烟虫再不说话，带着火小邪、闹小宝直直向前急奔。

王贵站在缓坡上，举着望远镜看去，嘴里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次来了三个？一个，嗯，花花公子？一个，小孩？还一个，还是小孩？他妈的，寻花问柳的男人带着两个私生子？真他妈的乱！”

王贵这样说着，手中的枪却已经提在手中，抠住了扳机。

站在道路两侧的持枪士兵，见前方奔来了三人，不同以往，都赶忙将枪端在手中，严阵以待。

火小邪也已看到前方有大堆士兵站在道路两侧，但没有摆放栅栏阻路，心惊不已，心想：“怪不得店小二让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可停留！但这些士兵是哪里来的？我们这样直冲过去，他们会不会开枪？是否一定要相信青云客栈的安排？不对，不对，不能怀疑青云客栈的能力，要是不能做到对他们坚信不疑，心存顾虑，恐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火小邪想得一点都没错！火小邪咬紧牙关，丝毫不敢让马儿减速，跟着烟虫直奔。

火小邪微微转头一看，却看到身边的闹小宝有点不安，好像颇多顾忌，有点想呼喊的意思。火小邪喝道：“小宝！别想太多！跟紧烟虫大哥！”

烟虫奔在前面，听到火小邪说话，轻轻哼了声，还是不说话，但右手向怀中一摸，掏出一根黄色的卷烟，接在嘴上的烟头，烟头火旺，把黄烟卷点着了。烟虫一口吐掉烟头，把黄色烟叼在嘴中，猛然一吸一吐，一大股浓烟从烟虫嘴中喷出。烟虫嘿嘿一笑，一手持缰绳，一手持黄色卷烟，不断抽吸，真是浓烟滚滚，烟雾飘在空中，竟如同气胶一样，并不消散，一下子把身后的火小邪和闹小宝都罩在烟雾中。

王贵拿着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眉头一皱，低声骂道：“这搞得什么名堂！不让我看清他身后的那两个小子？”

火小邪、闹小宝被浓烟罩住，味道尽管有点难闻，但没有任何不适，他们看不清前方景物，反而更加踏实，只管急奔向前。

王贵放下望远镜，把枪抬起，指着下面的一条“烟龙”，暗喝道：“停！停下来！他妈的！”手中的扳机已经渐渐抠下。

这条“烟龙”一路翻腾，没有停滞之象，从一众士兵的面前跑过，远远地去了。

王贵嘴里骂了句，狠狠哼了一下，把枪垂下，任由火小邪他们出了王家坳。

火小邪他们离开一炷香的工夫，王家坳入口方向，密集的马蹄声响起，哗啦哗啦踩踏地面的声音极为齐整，一听就知道是大队训练有素的人马进了王家坳。

副官连滚带爬地跑到王贵身边，急促地报道：“王旅长！有十多骑人马进了王家坳，穿着打扮都差不多！”

王贵额上青筋直冒，却脸色平静，说道：“看来这次来的才是正主！”

张四爷、周先生驾马在前，身后跟着大队钩子兵，他们压住速度，并未急奔。张四爷和周先生面色严肃，不住四下打量。周先生说道：“前面果然有士兵阻路，看样子人数在三百之上。”

张四爷冷哼道：“三四百士兵想挡住我们？还不够分！走！会一会他们！”

张四爷大喝一声“驾”，加速向前奔去，周先生和众钩子兵也都催马跟上。

原来张四爷、周先生他们一路跟着火小邪前来，追到了王家坳附近，已经确定火小邪必从王家坳中穿过。周先生见王家坳附近地形险要，无法骑马上山，和张四爷商议一番，恐人马分散会着了道，便安排了几个攀山的好手徒步继续前追，剩下的所有钩子兵一概收回到王家坳山谷入口。有攀山的钩子兵发来暗号，说是王家坳中有大批人马驻扎，不知何意。

张四爷他们打定了主意，一定要通过王家坳，要是被人阻住，火小邪去得远了，就很难追上，前功尽弃。

张四爷他们奔到王家坳中间一带，前方数十个分站道路两旁的士兵，都已持枪警戒，却仍然把大路空出。张四爷他们奔到士兵前十余米的距离，张四爷手一挥，慢了下来。

缓坡上的王贵见他们减速下来，乐得暗吼一声：“不虚此行！就是拦住这些人！”

王贵这么想着，手中枪高举，冲着天空啪地放了一枪，大叫道：“站住！”

路边、山坡上的大量士兵听到枪响，都明白是行动的号令，他们莫名其妙守了半天，看着一些古怪的人急速路过，还不能阻拦，早就憋屈得厉害，听到枪响，顿时一阵喧哗，哗啦啦将路口堵了个结实，咔啦咔啦，枪栓齐齐拉响，指向张四爷他们。

周先生对张四爷微微示意了一下，策马上前一步，抱拳喊道：“各位兵爷！我们是王兴老爷府上的客人，要通过此地办事，还请各位兵爷多多通融，放我们过去。”

道路上带队的士兵举着枪高声大骂：“回去回去！此地不能通过！前方有军事训练！回去回去！”

周先生喊道：“我们前面有几个朋友，应该也是从这里过去了，怎么没有回去？各位兵爷辛苦，我这里有些小钱，请各位兵爷笑纳！”周先生说着，已经从怀中摸出了一大把金叶子。

带队的士兵大骂：“少玩这些花花，说了不能过去，就是不能过去！不让你们过去，你们能怎么着？再废话我们就开枪了！”

张四爷眉头一皱，也喊道：“各位兄弟，我们远道而来，还请多多包涵！我叫张四，乃是御风神捕的第九代传人，我的这些兄弟，都是御风神捕旗下的钩子兵，专门抓贼维护治安的！这里有贼偷了王家大院的贵重东西，我们听王兴老爷的安排来抓贼，还请各位兄弟让开道路！给我们一个方便！”

“哈哈！御风神捕？听说过，听说过！”山坡上传来一阵大笑，王贵提着手枪，走了出来。

张四爷、周先生扭头一看，见王贵走出来，知道这个是他们的长官，都向王贵一个抱拳。

周先生说道：“这位长官！还请行个方便！”

王贵甩了甩手中枪，咂了咂嘴，大声道：“听说御风神捕可是退出江湖了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张四爷对王贵喊道：“这位长官厉害！我们从奉天一路抓贼，来到此处，和王兴老爷有一点交情！刚好王家大院闹贼，我们就顺路办了！”

王贵哼道：“少他妈的胡扯！你们没听清楚吗？前面有军事行动，回去，回去！再不回去，可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张四爷说道：“我们御风神捕，和东北张大帅都有过命的交情……”

王贵截口大叫：“你妈的，张作霖的人还敢来山西放肆！这里是阎锡山阎大帅的地盘，老子看到你们这些东北来的，就一肚子火气，来人啊，把他们都给我绑了！”

众士兵齐声吆喝，端着枪就要冲过来。

张四爷眼睛都红了，脸上的烧伤处蹦蹦直跳，大骂一声：“你们是不是要动手？”

王贵哈哈大笑：“你们这几个鸟毛，还敢逞能，信不信老子这就一枪崩了你！”

张四爷大吼一声：“好！”

张四爷大吼之下，一拍马鞍，从马上唰地跳下来，瞪着眼睛，竟直直地向王贵冲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王贵大惊，骂道：“你妈的找死！”抬手对着张四爷脑门就是一枪。

张四爷脑袋一偏，就已躲过这一枪，仍然脚上不停，向王贵冲来。

众士兵被张四爷这番举动吓得一愣，马上纷纷大骂，高举枪就要向张四爷射击。

马背上十多个钩子兵和周先生都已经从马背上腾起，分成四组，电光火石地向士兵冲过来。士兵们啊啊大叫，又要掉转枪口，向钩子兵们射击。

唰唰唰，十多道三爪钩漫天飞起，在空中就噌的一声，三爪齐张，向着士兵们飞来。不止是三爪钩，空中还有数张黑色大网如同黑云一般飞至，劈头盖脸地盖下。

士兵们哇哇大叫，胡乱放枪，枪声响成一片，可哪里打得中这些快如闪电的钩子兵，一阵枪才放完，三爪钩和黑网就已经袭来，顿时把最前面三五十个挤成一团的士兵拧成一团。更多的士兵已经围过来，可钩子兵钻进了士兵中，和士兵混成一团，人群里不断有士兵惨叫连连，手中枪眨眼就让钩子兵缴了。

说来好笑，就着一口茶的时间，十多个钩子兵已经制服了近五十人的士兵。这些士兵被网罩着，被三爪钩夹着，绳索绕着，简直动弹不得，一个个惊恐万状地惨叫不止。

王贵啊啊大叫，边退边向张四爷连连射击，可手都已经抖了，张四爷如同一只猎豹一样，在缓坡上腾越不止，子弹别说打中张四爷了，连他的衣服都碰不到。

王贵退了几步，张四爷已经杀至，手中一翻，一把牛耳尖刀已经顶住了王贵的脖子。张四爷上手一捏王贵的手腕，王贵啊地喊疼，枪也被张四爷缴下。

张四爷瞪着王贵，骂道：“龟儿子的，就你们这德性，还敢玩枪？用枪，御风神捕是你们所有人的老祖宗！”

道路上的钩子兵人手持了两把枪，一把指着道路上被困住的士兵，一把指着四周围来的士兵，一个个都露出轻蔑的神情。

王贵慢慢举起双手，喘道：“张四，算你厉害！不过你们就算天大的本事，我的人已经把你们团团围住，大不了我不要下面五十人的性命，你们再快也没有枪子快！我一阵乱枪，不信打不死你们！你大可杀了我，抓住了我，也是没有用的，我们的队伍，可不是你抓住我一个人就服输了的！”

张四爷哼道：“好得很！”

张四爷抬手一枪，躲在旁边的副官脑袋上的帽子被一枪打飞，副官吓得大叫一声，滚下山坡。

张四爷骂道：“你如果要拼命，我们大可以试试！嘿嘿，告诉你，我们御风神捕要是用枪杀人，你们再来一千人，都不够塞牙缝的！来！试一试，你叫你的人开枪！”

王贵此时倒想起他哥哥王兴的叮嘱，在王家坳只要把人拦住，不是要了人的性命，千万不要妄自尊大。

王贵算是见过大阵仗的人，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说道：“这位大哥，先别这么大火气，咱们有话好商量。我也是奉命办事，前面的军事行动一结束，自然让你们过去。”

张四爷哼道：“好个军事行动！我看你们，和那些狗贼都是一伙的！”

王贵撇着嘴骂道：“看清楚啦！我们是阎锡山的正规军！告诉你，你敢放肆，保证你们出不了山西这块地界！”

张四爷眼睛一红，突然恶狠狠地转头对下方的周先生喝道：“周先生？”

周先生赶忙应道：“在！”

张四爷一字一句，大声地说道：“挡我者！杀！”

周先生略略一愣，立即脸上也腾出一股子杀气，大声吼道：“弟兄们！杀！”

众钩子兵手中的枪已经啪啪啪地齐响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开火，只见包围着的士兵，顿时倒下了一片，枪枪正中心窝，十多条人命眨眼就魂飞魄散！钩子兵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连环射击，枪声连成一片，士兵们枪口都来不及端起来，就已经死在枪下。整个王家坳，枪声、惊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血花四溅，简直成了修罗地狱。

这回王贵再也无法从容，脸上一片惨白。

火小邪他们已经奔出了十多里地，听到身后王家坳山谷中枪声响成一片，不由得背上冷汗直冒。烟虫头也不回，顺着大道发力疾驰。火小邪紧咬牙关，抓紧了马鞍，不敢多想，让胯下骏马跟着烟虫，死命地奔跑。

火小邪他们又奔出了几里路，身后的枪声尽管听不清楚了，却仍然不绝于耳，王家坳这次枪战可谓惨烈至极。火小邪他们转过一道山梁，前方赫然现出一条四岔路口，再往前看，三条道路已是通向深山密林。

烟虫他们停在四岔路口，烟虫前后左右一看，并没有见到人影，狠狠吸了一口烟，哼道：“人呢？”

“啊！三位客官，你们一起来了？挺好挺好！”从四岔路旁的一块大石后，站出三个人来，满脸笑意地向着他们说话，其中一个正是青云客栈的店掌柜，另外两个人，则是穿着灰色的短褂，在腰间系了一根红腰带，上面挂着一块火红的牌子。

火小邪一见这两个灰衣人的打扮，顿时想起了严景天他们，他们会不会也已经来到这里了呢？

烟虫抽了口烟，说道：“谁管事？我要念口令啦！”

店掌柜笑道：“请念！”

烟虫张嘴就来：“为蜡逢干不同成要兩法则纳才旨级火铭。”

火小邪听得一愣，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店掌柜说道：“好！”

烟虫哼道：“好什么好？你要接下句，鬼知道你们是不是山精野鬼乔装打扮的！”

店掌柜身后一个灰衣人站出一步，说道：“猜测见天不郊德行。”

火小邪听着又是一愣，怎么还是这么熟悉。

烟虫眉毛略略拧了拧，若有所思地抽了一口烟，无所谓地轻笑一声：“好！给我指路吧！”

店掌柜指着正中的一条道路说道：“请往上走！若遇见三岔路，只管向右，一直到头，能见到一座寺庙，名为纳火寺，亮出你的号牌即可入内，里面有人招呼着。”

烟虫说道：“好！那我先走一步！火小邪、闹小宝，你们随后跟来！我们寺中见！”

闹小宝上前一步，说道：“该我来念！纳才逢干成要为蜡火铭则不同兩法旨级。”

火小邪算是听明白了，所有暗号中的字都是相同的，就是顺序不同罢了。

灰衣人果然答道：“见天猜行德不测郊。”

闹小宝问道：“我也是向上走吧？”

店掌柜摇了摇头，说道：“这位客官请向右走！这条路奔到尽头，先向左转，过了一道溪水后则向右转，继续直行，就能看到纳火寺，亮出你的号牌即可入内，里面有人招呼着。”

闹小宝对火小邪说道：“火大哥，那我也先走一步！”闹小宝一拍胯下骏马，急急向着右边奔去。

火小邪本来要念自己的暗号，可刚才听烟虫、闹下宝一通说话，暗号都是字同顺序不同，干扰了自己的记忆，一下子有点混淆，不知自己记得还对不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将手探入怀中，想拿出自己的纸条看看。可火小邪将手探入怀中一摸，顿时眼睛都睁圆了，纸条竟然不见了！火小邪赶忙翻身下马，在马背上的包裹中和自己的身上乱摸，可就是不见了那张纸条。火小邪哎呀一声，暗骂：“我明明记得揣在怀中了！怎么丢了？难道，难道是被人偷了？可，可是，我只接触过烟虫大哥和闹小宝啊！”

火小邪这么一想，遍体透凉，张着嘴巴连连大口喘气。

店掌柜笑道：“怎么？这位客官是不记得暗号了？还是丢了什么东西？”

火小邪狠狠咽了咽口水，说道：“没有，我没有丢东西。店掌柜，你听我的暗号……”

火小邪急促的呼吸，让心绪镇定下来，脑子里一片空明，默默回想自己的暗号到底是什么。

火小邪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成要，旨，级，逢干为蜡，则，不同，纳才，火铭，兩法……”

火小邪抬起头来，看着店掌柜。

店掌柜脸上微微一笑，说道：“客官，你说对了。”

火小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抬起袖子直擦额头上的冷汗。

火小邪本应就此作罢，但还是问了一句：“请回我的暗号。”

一个灰衣人站出一步，说道：“德行猜见不测天郊。

火小邪哦了一声，问道：“店掌柜，那我该怎么走？”

店掌柜笑道：“客官，你应该往……”

火小邪突然伸出手止住店掌柜说话：“慢着！店掌柜！先别说话！”

店掌柜把话止住，问道：“客官，你还有什么事情？”

火小邪看着灰衣人，眨了眨眼睛，嘴巴撇了撇，说道：“你回答我的暗号，不对！下一句不是德行猜见不测天郊！”

店掌柜问道：“客官，那你说是哪一句？”

火小邪说道：“不行，这是你们说的，不是我说的！反正你们说得不对！”

店掌柜和灰衣人彼此对视一眼，灰衣人默默点头。

灰衣人说道：“那可否是德行猜测不见天郊？”

火小邪满脸疑惑地看着灰衣人，说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不上我的暗号！”

一个灰衣人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火小邪，尽管你没有得到名师的指点，但能够遵守规矩，不盲从，不放松警惕，实乃可塑之才！刚才过去的烟虫、闹小宝，我们都没有回答正确，可他们却仍然听了我们的安排，就这样离去，前面有无数困难等着他们，能否到达纳火寺都是问题。火小邪，你赢了此局，我们这就告诉你正确的路线。”

火小邪张口结舌，没想到这么个平常之事，还有这样的讲究？要不是自己执拗，是否也不敢有任何质疑？

火小邪说道：“那我怎么能相信你们？这都是你们一面之词！很难说你们是不是乔装打扮的，水家的易容术……”火小邪说到这里，才觉得提到水家易容术十分不妥，赶忙闭嘴。

灰衣人说道：“火小邪，看来你和水家的交情挺深啊，见过不少水家的本事。现在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已经由不得你不信！告辞了！”

两个灰衣人和店掌柜一抱拳，就要退下。

火小邪急道：“我信我信，你们多少留个话，到底怎么走啊！”

店掌柜和两个灰衣人头也不回，只听一句话传来：“已经告诉你了！自己去想！”说着，三人已经快步转到大石之后。

火小邪紧紧追上，还要再追，可他转过大石，哪里还见得到三个人的影子。

火小邪低骂一声：“怎么都和严景天一样，神神叨叨的，脾气又怪，还没脑子！这下可好，前后啥也没有搭上！”

火小邪叹了口气，退回马儿旁边，看了眼前方的三条岔路，心想烟虫走了正中，闹小宝走了右边，倒是说得清楚，如果不行的话，我只好追着他们去吧！火小邪转念一想，什么叫已经告诉我了？该不会就是说烟虫、闹小宝的路线吧？但不对啊，灰衣人刚刚才说告诉他们的路线是错误的，不是前后矛盾吗？

火小邪无奈之下，将手伸入怀中，想把自己的号牌拿出来看看，可是手一伸入怀中摸索，不禁愣住，慢慢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条，正是写着自己暗号的那张。

火小邪盯着这张纸条，半晌才说：“怎么，怎么又回来了？刚才明明不见了的！”

火小邪看着看着，哗地一下把纸条翻过来，只见纸条背面有字隐隐透出来，火小邪赶忙举在眼前一看，那纸条背后的字写着：向左路直行，第二个三岔路口右转，直行过一座石桥，有一道山崖，弃马攀岩，山顶即是纳火寺。

火小邪看完，没敢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把路线牢牢记在心中，到马背上的背囊中，取出火种，将这张纸条烧了个干净。

火小邪依照指示，一路寻来，果然过了一座石桥之后，前方就是一道十余丈高的悬崖，尽管看着陡峭，以火小邪的爬墙功夫，这都是小儿科的把戏了。

火小邪下了马，检查了一遍自己所携带的物品，确实没有差池，向手中啐了两口，爬上悬崖，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已经爬到崖顶。

火小邪上了崖顶，向前看去，前方层层叠叠的密林中，依稀露出一个屋角。火小邪心中大喜，赶忙向前寻去，钻出密林之后，眼前赫然是一座千年古刹，十分肃穆，寺门上悬着牌匾，正是纳火寺！

这纳火寺所在的位置，是两道悬崖之间的一大片密林空地上，背靠一面山崖，另外两边就是火小邪爬上的悬崖，只有寺门边有一侧条陡峭山路供人进出，可谓非常隐蔽，若是没有人指路，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的一番洞天。

九、秋日虫鸣

火小邪小心翼翼走到寺门前，左右张望一番，空山鸟语，并无人迹，纳火寺两扇黑漆漆的大门紧闭，寺内安静异常，没有任何诵经鸣钟的声响传出来。

火小邪伸手想敲门，但犹豫了一下，缩回了手，心想这个地方看着是座寺院，怎么会让这么多贼聚集在此处？火小邪不禁退后了一步，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寺门左右，确实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火小邪心一横，管不了这么多，既来之则安之，举起手就要把门敲响。

谁知寺门吱呀一声，居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和尚。火小邪吓得跳开一步，他连日来所见的奇事颇多，早就是惊弓之鸟。那和尚双手合十，向火小邪说道：“施主，请出示你的号牌。”

火小邪松了口气，心想这才对嘛，要是和尚不说这句话，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

火小邪恭恭敬敬地向和尚鞠了一躬，从怀中把自己的第二位号牌拿出来，上前一步，递到和尚手中。和尚将号牌接过，看了眼，脸上浮现出笑容，说道：“火小邪施主，请跟我进来。”

火小邪听和尚能叫出他的姓名，更是踏实，不再犹豫，跟着和尚进了纳火寺。

这座寺庙看着古旧，但十分整洁，无论是院内地面台阶，还是窗檐房舍，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就是看不到一个人，也没有香火。各个佛堂房屋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火小邪跟着和尚，不敢多问，快步过了两套庭院，再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大片空地前，前方已是悬崖峭壁，崖壁上有七八个洞口，里面似乎点着烛火，透出些光亮来，不知这些洞中有什么玩意。

火小邪定眼一看，空地上已经盘腿坐着三个人，都面朝着崖壁，一动不动。这三个人正是甲丁乙、郑则道、苦灯和尚。

火小邪与他们这些人在这里相会，并不奇怪，没见到烟虫、闹小宝在场，也在意料之中，只是觉得他们这样静静面对崖壁洞口坐着，难道是洞中有什么古怪，让他们下不了手？

中年和尚轻声道：“火小邪施主，这边请。”

火小邪点了点头，跟着和尚向甲丁乙他们身后的佛堂走去。

佛堂仍然门窗紧闭，就是在门口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摆着十多样东西，有瓷瓶，有草鞋，有刀具，有席子，有水果等，琳琅满目，又不像是供品，倒像是要开杂货店。

中年和尚站在桌边，双手合十，向火小邪微微鞠躬，说道：“火小邪施主，这里就是纳盗之关，且请听我慢慢道来。”

火小邪赶忙回礼，说道：“大师傅请讲。”

中年和尚说道：“纳盗之关，是火门三关的最后一关。各位施主前来此处，需要破解一个阵法，叫作秋日虫鸣术。”

火小邪眼睛猛眨，这个秋日虫鸣术好像以前听说过，但火小邪不敢插话，专心听和尚继续说道：“秋日虫鸣术，乃是一种木行防盗之法，施主请看崖壁上的这些洞穴，每个洞穴中都设有该阵，各阵相同，可任选其一进去，取出摆在里面的一尊金佛，只要能够不惊动机关，就可胜出。”

火小邪心想：“听起来很简单啊！”

和尚继续说道：“各个洞中，都有数只秋日虫，藏在隐秘之处，这些虫子乃是木行世家用特殊手法养殖，无毒无害，不喜活动，就是鸣叫声惊人，稍有震动声响或外人入侵领地即会鸣叫不止，直到外人退出才罢休。施主进了洞中，若是引起虫鸣，就是失败，还请速速退出洞外，再做打算。如果虫鸣时仍要强行取走金佛，就算违规，淘汰出纳盗之关，再无机会。纳盗之关闭关的时限为明日午时，尝试取出金佛的次数则无限！这张桌上的东西，可以随意使用，用于取出金佛，所用数量不限，若是缺少，可叫我补上。火小邪施主，不知道你听明白了吗？”

火小邪点头答道：“听明白了！”

和尚说道：“火小邪施主，这片空地之上，可以随意走动说话，困乏了可去一边的凉棚休息，饥饿了可叫我送上饭菜，就是不能离开这片空地，擅离此地者，亦算为淘汰。施主切记。”

火小邪心想：“让走动说话就好，我当要像甲丁乙、郑则道、苦灯和尚那样坐着一动都不能动呢！”

火小邪说道：“大师傅请放心，都记住了！不过……那个啥，大师傅，我从昨晚就没有吃饭，又饿又渴，能不能给我点能填饱肚子的吃的……不好意思啊，我两三顿不吃，就饿得心里发慌……”

和尚笑道：“火小邪施主，请稍等。”

和尚快步离去，火小邪看了眼场地中坐着的甲丁乙、郑则道、苦灯和尚，心想：“这三个人想什么呢？不是可以无限次地尝试吗？坐在这里发呆有什么用？”

火小邪看着一个山洞，心痒难耐，这个秋日虫鸣术，到底是什么玩意？秋日虫？比千年蛤蟆精还厉害？

火小邪从佛堂前走下来，向着一个洞口走去，走过郑则道身边。郑则道抬起头对着火小邪微微一笑，还是不说话。火小邪心疑：“郑则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默寡言了？奇怪！”

甲丁乙一身黑纱慢慢飘动，似乎也略略抬起头看了一眼火小邪，火小邪不敢看他，心想：“这个老妖怪，也会被难住？”

苦灯和尚半闭着眼睛，嘴中念念有词，屁股像扎了根似的，金钟一般稳健。火小邪暗道：“苦灯和尚，这里是寺庙，可是你的风水地啊！你和这里的和尚攀攀交情，何必等在这里。”

火小邪再也不看他们三个，笔直走到一个洞口，探头向里面张望。这个石洞是在山上开凿而成，地面墙壁浑然一体，平整光滑，没有棱角，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才能把这个石洞做成这般景象。

火小邪摸着洞中墙壁，向内走去，走了几步，里面豁然开朗，显出一个五丈见方的巨大半圆形石洞，洞中尽头，摆了一张佛龛，旁边摆着数盏长明灯，照得洞中十分明亮。那佛龛里面供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金佛，在灯光的照耀下，耀耀生辉，看着宝气十足。

火小邪看了看石洞四壁和洞顶，除了画了不少佛陀的壁画外，没见到机关布防的玩意。火小邪见金佛不过是在五丈之外，只要紧跑十多步就能拿到，心中一喜，暗想：“我当是洞中有牛一样大小的秋日虫乱爬着咬人，谁知这么清静！我试一试！”

火小邪心里想着，向前迈出了一步，踏入石室之中。火小邪的一只脚刚刚碰到地面，只听耳边嗡的一声，随即传来尖锐之极的虫叫声，这声音在石室内震荡，简直能把人耳膜刺破一样。火小邪暗骂一声：“娘的！叫魂啊！”

火小邪把耳朵捂上，就要退出洞中，谁知那虫鸣声直往脑袋里面钻，简直像脑袋里有两把钢锯彼此激烈摩擦，难受得脑袋都要裂开似的。火小邪抱住脑袋，脚下发软，这一退步都退得勉强，一个屁股墩坐倒在地。虫鸣之声更是山呼海啸一般涌入脑袋，火小邪脑袋疼得几乎要爆炸，惨叫两声，觉得意识被这声音撕扯得开始模糊起来。火小邪知道厉害，向后翻滚，玩了命地向洞外滚去，等滚到洞口，那虫鸣声才戛然而止，顿时石室内又是一片寂静，根本不像刚才出现过这样催魂夺命的虫鸣之声。

火小邪滚出石洞，踉跄着想站起来，但脑中那恶魔一样的虫鸣声还回荡不止，一脚站不稳，咕咚一声，跌倒在地。火小邪觉得鼻子中一麻，伸出手一摸，两行鼻血已经汩汩流出。

火小邪捏住鼻子，坐在地上，已经是身软体麻，比奔跑了十里山路更加吃力。火小邪喘了良久，脑中虫鸣声的回响才渐渐消散。

火小邪暗骂：“厉害！要不是及时滚出石洞，说不定能够被这狗日的虫鸣震死在石洞里！我算知道甲丁乙、郑则道他们为何坐着不动了！他们在想不惊动虫鸣的办法！妈的，妈的，我的心脏都要停了……”火小邪咕咚一下，后仰倒地，顾不得什么脸面，四脚朝天地躺着，直到完全平复下来。

“火贤弟，这个秋日虫鸣术滋味如何？”火小邪耳边传来了说话声。

火小邪从地上慢慢爬起，转头看去，只见郑则道还是坐在地上，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郑则道说道：“本来刚才想叫住你商量，但心想还是让火贤弟自己试试，有了体会，咱们再议不迟。”

火小邪说道：“郑大哥，我差点就出不来了，里面的虫鸣简直能够杀人！”

郑则道说道：“火贤弟，你若是无恙，我们去旁边凉棚中聊聊吧！刚才纳火寺的和尚已经给你取了饭菜来，见你躺在地上，没有叫你，便把饭菜放在凉棚中了。”

火小邪哦了一声，抖擞了一下精神，从地上爬起，还是觉得全身都血脉不畅，头昏眼花、摇摇晃晃地挣扎着向凉棚走去。

郑则道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口衣摆，一正仪容，还是一副公子哥的富贵神态，闲庭信步地跟着火小邪向凉棚走去。

火小邪走入凉棚，见一张木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白面馒头、两碟小菜和一碗稀粥，刚才被秋日虫鸣术震得全身松软，此时腹中更是饥饿难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埋头就吃。

郑则道走过来坐在火小邪身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轻轻打开，悠闲地慢慢扇动，并不说话，只是看着火小邪在身旁狼吞虎咽。

火小邪飞快地吃下了两个馒头，喝光了稀粥，才觉得全身有了劲，抬眼看了下郑则道，说道：“郑大哥，你也进过山洞了吗？”

郑则道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甲丁乙和苦灯和尚，低声说道：“火贤弟，你慢慢吃，我说给你听。”

火小邪应了，继续慢慢吃饭。

郑则道合上纸扇，说道：“这个秋日虫鸣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次也算第一次见到，几只小小的虫子，鸣叫声竟有夺人心魄的威力，塞住耳朵都没有作用！别说走近那尊金佛，一踏进石室就能引发虫鸣，实在难办！我已经尝试过三次，次次都被震了出来，那个苦灯和尚也进去过三次，照样无功而返。”

火小邪说道：“我听带我进来的和尚说，这是木行的防盗术，这不是火家招弟子吗？怎么摆了个木行的防盗法子？”

郑则道说道：“五行相生、相克、相乘、相侮、制化、胜复，想必这最后一关，是考量我们五行运用之道。”

火小邪咬了口馒头，说道：“相生相克我知道，是不是火克木来着？”

郑则道笑道：“非也，金克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火小邪慢慢咀嚼着馒头，说道：“金克木，木生火……这木生火，秋日虫鸣术又是木行防盗术，岂不是扯得有些远了。”

郑则道说道：“不然，火贤弟，五行辩证生克不止如此，木确实生火，但仍有相乘、相侮之处，所以又有金能生水，水多金沉；水能生木，木多水缩；木能生火，火多木焚；火能生土，土多火晦；土能生金，金多土弱。其中，木能生火，火多木焚，就是火行和木行的相侮。说得通俗些，就是反克。”

火小邪抓了抓脑袋，对火多木焚大概听懂了，但相乘、相侮到底是什么，还是茫然不知。

火小邪的确听不明白，五行博大精深，绝非一日之功能够领悟。相生相克还容易理解，相乘、相侮、制化、胜复确实有点绕，这里简单说说相乘、相侮到底是什么意思。

五行中的某“一行”本身过于强盛，可造成被克的“五行”受克太过，促使被克的“一行”过于虚弱，从而引起五行之间的生克制化异常。例如：木过于强盛，则克土太过，造成土的不足，即称为“木乘土”。另一方面，也可由五行中的某“一行”本身虚弱，因而对它“克我”的“一行”的相克就显得相对增强，而其本身就更衰弱。例如：木本不过于强盛，其克制土的力量也仍在正常范围，但由于土本身的不足，因而形成了木克土的力量相对增强，使土更加不足，即称为“土虚木乘”。

相侮的侮，是指“反侮”。五行中的相侮，是指由于五行的某“一行”过于强盛，对原来“克我”的“一行”进行反侮，亦称反克。例如：木本受金克，但在木特别强盛时，不仅不受金的克制，反而对金进行反侮（即反克），称作“木侮金”。另一方面，金本身十分虚弱，不仅不能对木进行克制，反而受到木的反侮，称作“金虚木侮”。

相乘和相侮，都是不正常的相克现象，两者之间是既有区别又有联系。相乘与相侮的主要区别是：首者是按五行的相克次序发生过强的克制，从而形成五行间相克关系的异常；后者则是与五行相克次序发生相反方向的克制现象，从而形成五行间相克关系的异常。两者之间的联系是在其发生相乘时，也可同时发生相侮；发生相侮时，也可以同时发生相乘。如：木过强时，既可以乘土，又可以侮金；金虚时，既可以受到木的反侮，又可以受到火乘。

火小邪惭愧地说道：“郑大哥，我只能大概明白火多木焚的意思，其他的都搞不明白，你说得太快了，我有点发晕。”

郑则道说道：“呵呵，火贤弟以前没有接触过五行论，猛一听是会有些糊涂，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像我想得太多，反而会前思后想，徒增麻烦。火贤弟，刚才你也感受到了秋日虫鸣术的厉害，不知有什么破解的思路吗？”

火小邪暗想：“这个郑则道，他没法和甲丁乙、苦灯和尚交流，又来套我的想法，当我这么好欺负啊？”

郑则道见火小邪低头不语，呵呵一笑，说道：“火贤弟，我们眼下关键在于能够通过此关，一个人想办法，赶不上两个人动脑子，你说是不是？”

火小邪沉吟一番，想想郑则道还是说得有理，这个人拿住自己的要害，还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对来。

火小邪说道：“我在奉天的时候，抓过天牛，这些硬甲虫子，钻到树洞里面就不愿意出来，我不懂五行这一套，就是知道用烟熏，能把这些虫子逼出来。”

郑则道笑道：“火贤弟是说用烟熏，把石洞里面的秋日虫赶出来？”

火小邪说道：“大概是这么个意思。那边佛堂前的桌上，不是摆着席子之类的易燃物吗？总不会让我们摆开睡觉吧！那和尚说了可以随意取用，不够再找他要。”火小邪心想，要是烟虫大哥在就好了，以他那满口吐烟的本事，喷烟进洞还不容易得很。

火小邪说到此处，只见坐在空地上的甲丁乙翻身而起，笔直走到桌边，一把将席子卷入怀中，向着一个洞口走去。

火小邪哗地一下子站起，低骂道：“他偷听！”

郑则道拉了拉火小邪的衣服，说道：“不妨！不妨！让他去，若他能成功，我们还能得个便宜，有人愿意逞能，那还不好？”

甲丁乙嘿嘿冷笑一下，并不搭理郑则道的冷嘲热讽，走入一个洞口，一会儿工夫，就见浓烟从洞口涌出，显然是甲丁乙把席子点着了。

火小邪和郑则道都站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

浓烟冒了一小阵子，整个山崖猛然鸣叫起来，极为强烈的虫鸣从甲丁乙进去的洞口中传出，浓烟滚滚，看那烟雾翻滚的速度，好像被劲风逼出了石洞。

火小邪将耳朵捂住，这声音虽不及洞中那么强烈，但听在耳中，还是直犯恶心。

浓烟中一个人影飞速退出，在地上翻滚一番，退了数步，盘腿坐在地上，紧守法度，不敢再动，而洞中的虫鸣声却不停止，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止是甲丁乙进去的那个洞口，似乎所有洞中的秋日虫都鸣叫起来，各个洞中齐声巨鸣，那声势简直要撕裂山梁一般。

火小邪越听越觉得恶心，紧跑两步，出了凉棚，哇地一口，将刚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一半出来，可还是头疼欲裂，不禁哎呀一声，坐在地上。

郑则道快步走到火小邪身边，额头也一层冷汗，急匆匆地说道：“不好！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昏厥在此处！”

火小邪根本说不出话，紧紧抠着双腿，大汗淋漓，极力忍耐这种要人老命的叫声。

郑则道牙齿咬得咯蹦作响，再也站立不住，也坐了下来，嘴中喝道：“火贤弟，守住丹田之气！闭口观心！”

苦灯和尚佛号声也大了起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诵不止。

好一场噩梦一般的虫鸣，众人强行忍耐，直到洞口不再有烟被吹出，虫鸣声才渐渐停止，随后从洞口刮出的强风也慢慢停息了下来。

火小邪瘫软在地，鼻子中又鲜血长流，刚才那段时光，简直像过了数年一样。

郑则道连连喘气，说道：“好厉害！火贤弟，你怎么样？”

火小邪上气不接下气，说道：“还好，还好，还能顶住，就是再来一次，我也能行……”

郑则道移动了一下身子，凑到火小邪耳边，说道：“火贤弟，经过这次磨难，我倒发现了一个问题。”

火小邪抹了抹鼻子下的血液，说道：“什么，什么问题？”

郑则道说道：“这个纳火寺，门窗紧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和尚招呼我们，刚才那么激烈的虫鸣，这个和尚不可能事先不知道，那和尚怎么躲过去的？是这个纳火寺的和尚有应对虫鸣的办法？还是有地方可以躲过虫鸣？”

火小邪一脸茫然，却没有接着郑则道的话，说道：“怎么，怎么烟会被逼出来的？”

郑则道说道：“要是秋日虫鸣术这么简单就能破解，也不会是最后一关了。这面山崖上，除了我们眼前的几处洞口，你看上方还有无数洞口，想必是烟灌进去之后，那些秋日虫难受，一动身子，就触动机关，引得外面的山风倒灌进石室，有风灌入各个石室，所以惊扰到所有的秋日虫都鸣叫起来。”

火小邪长喘一声：“奶奶的，刚刚还想说丢火把进去，把虫子烧出来，看来这样根本不是办法！再来一两次，我们恐怕都要发疯了！”

郑则道哼道：“火贤弟，桌上的众多物品，绝对不是让我们借用外力的，我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否则只要有一个方法成功，那大家都能成功。”

火小邪经过这一番折腾，脑海中关于玉胎珠的事情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严景天他们说得清楚，他们拿玉胎珠来王家堡，就是来破解秋日虫鸣术的！火家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远至奉天城取来玉胎珠，只怕玉胎珠乃是破阵的不二法门！

现在的情况，只怕是玉胎珠就在此地，甚至就是佛堂前的众多物品中的一样！

火小邪沉默片刻，突然说道：“这些物品中，一定有一样能够抑制虫鸣！然后我们得靠人人都有的本事进洞，一点都讨不到巧。”

郑则道牢牢地看着火小邪说道：“火贤弟，你是知道些秋日虫鸣术的其他事情吗？”

火小邪并不回答，低头不语。

郑则道见火小邪沉默不语，又轻轻问道：“火贤弟，你若是想到了什么，不妨直说。”

火小邪抬起头，看着满脸诚恳的郑则道，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对他说起玉胎珠的事情。

火小邪撇了撇嘴，轻轻说道：“我……以前……”

“火小邪！”从佛堂那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火小邪抬头一看，只见烟虫叼着烟，大摇大摆地跟在纳火寺的和尚身后，走进了这片空地。烟虫还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流氓样，毫发无损地走来，正对着自己打招呼。

火小邪本想胡扯一番把郑则道打发掉，烟虫的到来刚好给火小邪解了围。火小邪赶忙回应烟虫：“烟虫大哥！”火小邪正想站起，可是腿软筋麻，居然一下子不能顺利起身。

烟虫看空地上坐着甲丁乙、苦灯和尚，凉棚一边的地上还坐着火小邪和郑则道，也觉得十分奇怪，微微皱了皱眉，并没有立即走上前与火小邪攀谈，而是简单摆了摆手，算是相认了，不让火小邪起身过来。

纳火寺的和尚带着烟虫走到桌边，对烟虫一番讲解。

火小邪见烟虫来了，心中舒坦不少，可旁边的郑则道就有点不自在，轻轻哼了一声，闭目养神，竟不再追问火小邪到底知道什么。

烟虫听纳火寺的和尚讲完纳盗之关、秋日虫鸣术的规矩，这才叼着烟向火小邪走了过来。

火小邪还没有说话，郑则道已经睁开眼睛，对烟虫笑道：“烟虫兄弟，你也来了。”

烟虫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哦！小不为郑则道兄弟，又是前三位过关的啊！恭喜！”

郑则道说道：“烟虫兄弟，不妨咱们聚一聚，聊上一聊？我和火小邪可是在没进青云客栈之前就认识的，火贤弟，你说是不是？”

火小邪暗骂：“这个郑则道，又是先入为主。”但郑则道说得没错，火小邪只能点了点头。

烟虫哼了一声，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走到火小邪和郑则道身边，坐了下来，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问道：“火小邪，脸上带血啊！和谁打架了？”

火小邪脸上的血是被秋日虫鸣术震出的鼻血，没有擦干净，还挂在脸侧。火小邪连连摆手，说道：“不是，不是，刚才……”火小邪欲言又止，飞快地看了眼郑则道。

郑则道装作没注意，无所事事。

烟虫说道：“火小邪，你该说的就说吧！”

火小邪便把进了纳火寺，自己探洞被声音震出，与郑则道商量对策，甲丁乙烟熏石洞，烟不仅被逼出，还引起所有石洞中的秋日虫齐鸣，鸣叫声是如何如何的厉害，完完整整地说了。

郑则道在一旁听着，并不插话。

烟虫听完火小邪的讲述，狠狠抽了几口烟，站起身，双手插在裤袋中，踱了几步，歪着嘴一笑，这才说道：“妈的，尽弄些妖蛾子的事情，这还有点难办哩！按你说的刚才叫声那么大，刚停下也还没多久，我一路进来，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到啊？”

郑则道这时候才说道：“烟虫兄弟，这个纳火寺建筑格局古怪，只怕虫鸣声再大，也传不到这片空地外面去。”

烟虫不置可否，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来，放在手掌中，取下嘴上的烟头烫了一烫，吹了一吹，说道：“妈拉个B的，这片空地的泥巴里，不少磁粉啊！”

郑则道和火小邪都微微一愣，火小邪问道：“磁粉？”

烟虫把手中的泥土拍掉，重新坐在火小邪身边，把手腕一翻，看了看手表带子上的一个小圆盘，抬头看着山崖，说道：“这座山，他妈的就是一座磁山，我从进了这座山，指南针就乱抖，方位怪得很，果然就是这里在作怪。”

郑则道和火小邪都盯着烟虫手腕上那块硕大的手表，郑则道说道：“烟虫兄弟这块表，带着指南针？好精巧的玩意。”

烟虫把手腕放下，说道：“俄国老毛子的东西，我在海参崴弄来的。”

郑则道笑道：“久闻东北四大盗之首的李彦卓烟虫兄弟是专门和毛子做对的，佩服佩服！呵呵，烟虫兄弟，这里是座磁山，和破解秋日虫鸣术有关系吗？”

烟虫抽着烟，嘴巴一歪，一句脏话就顺溜溜地脱口而出：“有啥鸡巴毛的操蛋关系？我哪知道！”

烟虫说话远不如郑则道这般斯文，这句粗话把郑则道憋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火小邪反而听着舒服得很，他在奉天的市井混迹，本就听惯了粗话糙话，自己也都是一个指着别人鼻子骂娘的好手，自从来了青云客栈，一直谨慎小心，不敢放开胆子张嘴乱骂，早就憋得很了，这时听到烟虫说粗口，反而亲切得很，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烟虫得意洋洋地看了火小邪一眼，把火小邪肩膀一拍，说道：“火小邪，咱哥俩去旁边唠一唠。你能起来吗？”

火小邪刚才一笑，把气都捋顺了些，说道：“能！”说着就翻身爬起。

烟虫把火小邪一拉，火小邪便站稳了，两人也不搭理郑则道，向佛堂的一个角落走去。

郑则道一脸死灰，看着烟虫和火小邪的背影，眼中泛出了层层杀气，但转瞬即逝。

烟虫拉着火小邪到了佛堂一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火小邪凑到身边坐下，张嘴就问：“烟虫大哥，我还以为你找不来了呢！四岔路口店掌柜告诉你和闹小宝的路线都是错的。”

烟虫哼道：“那灰衣人对的暗号是错的，我听出来了。”

火小邪说道：“啊？那你怎么不说？我后来和他们对暗号，发现他们答错了，他们才告诉我正确的路线，说这个也是道关。”

烟虫哧地一笑，无所谓地说道：“我看店掌柜和那两个灰衣人脑子都有问题，这点破事还做一道关，真是够无聊的！玩呗，我来这里就是玩的，我才懒得点破他们，就是看看他们能弄些啥新鲜的。结果也没啥意思，就是一个四象八门灯笼阵，死不了人，纯粹耽搁你时间的。我顺着指南针，一路就摸过来了。”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你真厉害。就是闹小宝走错了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了。”

烟虫说道：“不用担心闹小宝，我敢说他在天黑之前一定能到这里。”

郑则道此时不知为何突然站了起来，向烟虫和火小邪轻轻一笑，走进了凉棚，坐在桌边，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起来。

烟虫看着郑则道慢慢喝水的样子，脸色突然一变，显得有些凝重，不是以前天塌了也无所谓的浪荡神情，狠狠抽了两口烟，就闭口不语。

火小邪见烟虫表情突然变得不同以往，不敢问烟虫怎么回事。

烟虫又抽了几口烟，才说道：“那个叫郑则道的，你要小心点。”

火小邪有些尴尬地说道：“啊，烟虫大哥，他是有点道貌岸然，喜欢占便宜。”

烟虫说道：“不是让你小心这个，而是你千万不要惹恼了他，你别看他说话办事都显得挺客气，真要动起手来，别说是你，要杀掉我都是眨眼的工夫。”

火小邪心中一紧，烟虫这话是什么意思？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怎么，他……你怎么这么说……”

烟虫抽了一口烟，说道：“不用多问了，你牢牢记住我说的话，如果郑则道要杀你，无论是那个怪物甲丁乙还是苦灯和尚，在座的所有人，没有人能救得了你，就是看什么时候让你死罢了。”

火小邪点了点头，看了眼坐在凉棚外的郑则道，郑则道正半睁半闭着眼睛，神态平和，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喝着杯中水，要说他擅长拈花惹草、勾引良家妇女还像那么回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会杀人的。这个郑则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让烟虫都怕他？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烟虫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再续上一根烟，抽了两口，才缓缓说道：“火小邪，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以前知道秋日虫鸣术。”

火小邪不想对烟虫隐瞒，说道：“是，但我只知道有个东西是破解秋日虫鸣术的法门。”

烟虫说道：“是玉胎珠吗？”

火小邪反而糊涂了，烟虫怎么这么清楚？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烟虫，慢慢说道：“是……”

烟虫吞云吐雾地说道：“黑三鞭到奉天来偷张四爷家的玉胎珠，这伙计还曾想让我帮他一把，我懒得搭理他，没答应。后来他把张四爷家闹得天翻地覆，听说被抓了，关到日本人那里去了，不知死活。这个张四爷从奉天千里迢迢赶到山西，我就觉得奇怪，于是想到会不会是玉胎珠这个狗屁东西能破秋日虫鸣术？”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你说得没错，但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具体的破解法门。”

烟虫说道：“你知道玉胎珠的功效是什么吗？”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不知道。”

烟虫抽了口烟，说道：“玉胎珠是个邪门的东西，既是剧毒之物又是一味罕见的药材，它最大的功效是——麻药。

火小邪倒吸一口凉气：“麻药？”

烟虫轻轻哼了一声，说道：“把玉胎珠磨成粉，暴晒三日，然后兑童子尿喝下去，会全身麻痹，感觉自己的身子、脑袋都没有了，好像灵魂出窍以后，还被钉住不能动，连续三日三夜才能慢慢好转，要是三天后还没有好转，那就睁着眼睛等死吧！嘿嘿，光是想想这种感觉，就他妈的一身鸡皮疙瘩。”

火小邪看着烟虫，小心地问道：“烟虫大哥，你，你试过？”

烟虫长长地吹出一口烟，说道：“试过一次，整整麻了五六天才好，他妈的差点就死了，所以黑三鞭说偷什么玉胎珠，我差点抽他一顿，后来想想让黑三鞭这孙子自己找死去吧，就饶了他。”

火小邪抓了抓头，说道：“烟虫大哥，你试这个球玩意干嘛？”

烟虫说道：“我试过的玩意多了，这个还不算啥，有个鸡巴玩意的叫屁股眼乱咬，吃下去那个惨！操操操！生不如死！不说了！不说了！想都不愿意想！”

火小邪问道：“这又是何苦啊？”

烟虫拉开自己的皮夹克，从怀中慢慢摸出一根黑色短粗的烟，说道：“我是玩烟的，不试试啥滋味，就炼不出这种烟来，告诉你啊，我这根烟里面就有玉胎珠的粉末，关键时刻才用，是救命的东西。”

烟虫小心翼翼地把这根烟别回衣服里，说道：“火小邪，这下你有什么破秋日虫鸣术的点子了吗？”

火小邪说道：“用玉胎珠，把秋日虫麻倒？”

烟虫说道：“这是个办法。”

火小邪说道：“可是，真能这么简单，人人都做得到了。”

烟虫说道：“所以说，火家人早就算计好了，不然不会让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如果用玉胎珠麻翻虫子，只不过是第一步。”

火小邪说道：“可其他人不知道玉胎珠和秋日虫鸣术的关系啊？”

烟虫喷了一口烟，说道：“都不知道，就不好玩了！”

烟虫动了动屁股，站了起来，叼着烟，径直向空地中走去。

火小邪不知烟虫要干什么，也站起身来，本想跟着烟虫走过去，但犹豫了一下，站住不动。

烟虫走到空地中间，看了几眼甲丁乙、苦灯和尚，这两人坐在地上，并不看烟虫。

烟虫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嘻哈着笑了几声，说道：“我说甲丁乙、苦灯和尚，还有小不为郑则道，你们还要坐在这里想多久？”

郑则道远远地说道：“烟虫兄弟，想必你有什么高见？”

烟虫说道：“高见没有，低见有一个！我知道破解秋日虫鸣术的一个法门，你们愿不愿意听？”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说道：“烟虫施主，此事不可儿戏。”

甲丁乙身上黑纱浮动，突然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烟虫抽了一口烟，说道：“不要什么条件，咱们按贼道的规矩办，第一枚金佛算我的！”

郑则道缓缓从凉棚中走出，说道：“烟虫兄弟，你的法子真的有效，当然第一枚金佛算你的。”

郑则道对甲丁乙、苦灯和尚抱了抱拳，大声道：“甲丁乙、苦灯大师，不知两位有什么意见？”

苦灯和尚说道：“既然是道上的规矩，贫僧没有意见。”

甲丁乙嘿嘿笑了两声，说道：“烟虫，你要敢胡说八道，你知道下场。你说吧，我没有意见。”

烟虫喷出一口烟，说道：“嘿嘿！几位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应该听说过玉胎珠这个东西。”

郑则道、甲丁乙、苦灯和尚都是微微一怔，半晌没有人说话。

烟虫哼了哼，继续说道：“怎么？不信？”

苦灯和尚倒是先说起话来：“烟虫施主，玉胎珠乃是十分稀罕的邪物，粉末剧毒无味，暴晒三日后若不慎服食，有全身麻痹的功效。玉胎珠为婴胎所化，贼道中人凡是排得上号的，都不愿偷这种晦气的东西。烟虫施主，你这话的意思，是说你有玉胎珠？”

烟虫说道：“我是有那么一点点粉末，不是偷的，是找人要的，但我用来卷烟了，这里用不上。我是说佛堂前的桌子上那些物品中，必有玉胎珠的粉末，火家炼制过，专门用来对付秋日虫鸣术的。”

郑则道说道：“烟虫兄弟是想用玉胎珠的粉末，将秋日虫麻倒？呵呵，的确是个精妙的法子。”

甲丁乙嘿嘿两声，说道：“最多是降低秋日虫的敏感程度而已！嘿嘿，烟虫，不过你说的，的确值一枚金佛！”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若是火行贼王门下去偷得玉胎珠来，小僧还真有点瞧不起他们了。”

烟虫说道：“苦灯和尚，你也不要冤枉别人，我倒给火家人说个公道话，这个玉胎珠，应该是被东北四大盗的黑三鞭从奉天张四那里偷出来的。”

郑则道笑道：“烟虫兄弟，那你打算下一步该如何？”

烟虫说道：“佛堂前的东西，我们一样一样地试，大家轮番进去。”

这些大盗全部点头，算是听从了烟虫的意见，郑则道依烟虫的法子，更进一步，说不必一样一样地试，这样太耽误时间，各个石室既然都一样，不如在一个石室前把所有东西都放上，只用试出一个石洞有效，找到最后破解的办法，就好办了，大不了每次都摆上所有东西。

众贼觉得有理，纷纷起身，各自从佛堂前的桌子上拿起几件物品，放在一个石洞中的石室前，一共摆了十四样东西。

摆放这些物品也有讲究，首先，所有物品均用“破相”，也就是说若是一双草鞋，要把草鞋撕开；一个苹果，要把苹果击烂；一个瓷瓶，要把瓷瓶封口揭开，倒出里面的东西，均是如此施为。其次，物品须摆在石洞中的石室入口前，不差分毫。

火小邪插不上手，呆立在一边看众贼忙碌，直到众贼忙完了，火小邪才凑到烟虫身边，低声问道：“烟虫大哥，这样好吗？要是无效的话，甲丁乙发作起来，很难对付的啊！”

烟虫说道：“这个甲丁乙，看着神神秘秘、凶巴巴的，但我却觉得他对我的胃口，放心吧！”

火小邪哦了一声，低头不语。

烟虫把火小邪一拉，凑在他耳边说道：“第一枚金佛，我送给你。”

火小邪大惊，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烟虫哼道：“你当我真想当什么火家弟子啊？我他妈的就是来玩一玩的，我师父死了多年，自由自在惯了，无拘无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火行盗术他妈的天下无双，平白给自己弄了副枷锁戴在脖子上，有个鸡巴的师父管着，我才不干哩！火小邪，你要是跟我客气，以后我就当不认识你了啊！”

火小邪叹道：“可是我本事低微，这样不劳而获，全凭别人施舍着过关，只怕更被人瞧不起。”

烟虫一拍火小邪的肩膀：“火小邪，你可要搞清楚，乱盗之关你赢了苦灯和尚，最后拿了四块号牌上来；竞盗之关，你也是凭自己的本事第一个过关。呵呵，不是我故意抬举你，你要成了火家弟子，学到真本事，只怕比我要强到哪里去了！”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算我求你，如果真能破了秋日虫鸣术，你得到金佛先不要给我，我自己试一试再说。”

烟虫看火小邪眼中恳切得很，抽了一口烟，长长呼吸，说道：“好，听你的。”

众贼安排妥当，彼此不再说话，都静静坐在洞口前的空地上等着，盯着洞口之内。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甲丁乙站起身，哼了一句：“我看差不多了。”说着径直向一个石洞中走去，大家纷纷站起身来，无人阻止，目送甲丁乙走进石洞。

石洞中的石室离洞口不远，只有十多步的距离，众人聚在洞口外，能够看到甲丁乙的背影。

甲丁乙在石室前静立片刻，身子向前微动，一脚踏入石室地面，然后身子向前移去，刚刚稳住身子，只听洞中虫鸣声顿起！甲丁乙腾腾腾退出了石洞，虫鸣声才又慢慢止住。

甲丁乙看不见面目，不知道什么表情，他退出洞后，又盘腿坐下，说道：“嘿嘿，苦灯和尚，是不是该你了？”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问道：“甲丁乙施主，你倒是说说刚才你如何做的？”

甲丁乙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走了一个平步进去，绝无震动，但还是引起了虫鸣，只是这次虫鸣，似乎比前两次晚来了些微。”

苦灯和尚微微点头，双手合十，向石洞中走去，行到石室前，站稳了身子，慢慢探头，向里面吹出一口气，毫无声息。

苦灯和尚眼神微亮，又向内加重吹了一口气，还是毫无声息。

众贼在洞外看到苦灯和尚这般动作，竟没有引起虫鸣，都彼此看了一眼，心中略喜。

苦灯和尚心里也念了声好，缓缓抬起双手，手指凑在唇边，平缓地吹出了一个细长的哨音，石室内依旧没有动静。众贼心中都暗道了一声好！

苦灯和尚猛一闭嘴，将哨音收起，可就在声音停止之时，虫鸣声猛然发作，苦灯和尚暗哼一声，身子直直向洞外退去。

苦灯和尚退出洞外，那虫鸣声也就停了，苦灯和尚脸色发白，转身对众人说道：“烟虫施主说得不错，那些秋日虫应该被麻痹了，我前几次进石室，根本等不到第三下哨音。”

郑则道说道：“苦灯师父，你哨音不停，反倒没有虫鸣，怎么你一停，虫鸣就起？”

苦灯和尚说道：“惭愧，我也不知何故。”说罢也盘腿坐下，静静调整呼吸。火小邪知道虫鸣的厉害，哪怕就在石洞中听了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都会难受至极。

郑则道看了眼烟虫，说道：“烟虫兄弟，你先还是我先？”

烟虫说道：“你先请。”

郑则道微微一笑，说道：“承让了！”说罢也向洞中走去。

郑则道来到石室前，慢慢环视了石室内的景物一圈，眼睛落在最尽头的金佛上，眯了眯眼，随即眼睛一睁，瞳孔中猛然泛出层层杀气，一张脸冷若冰霜、惨白一片，好像血液都被逼出了脸庞，如同一个死人。好在郑则道背对着洞外的众人，无人能看到他这番表情，不然定会大为吃惊。

众人见郑则道站在石室前一动不动，都觉得怪异，不知他要做些什么，可就在此时，郑则道身子一晃，居然消失不见。

火小邪差点就要喊出声来。

郑则道确实消失在石室前，而且没有引起虫鸣，或坐或站在洞口的烟虫、苦灯和尚、甲丁乙都神色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中。

洞中无声无息，也看不到郑则道的人影，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忽然虫鸣声猛烈地响起，从石室一侧飞也似的闪出一个人来，正是郑则道。郑则道飞也似的奔出洞口，一撩衣衫，转了个身，盘腿坐在地上。

众人看去，郑则道面如白纸，毫无血色，眉头紧皱，紧闭着双眼，急促地呼吸。

没有人说话，都静候着郑则道缓过神来。

半晌之后，郑则道脸上又有了血色，渐渐恢复了常态。还没有等其他人说话，郑则道已经睁开眼睛，先是呵呵笑了两声，这才说道：“秋日虫确实被麻痹住，敏感程度降低，我已有破解之法。”

甲丁乙嘿嘿冷笑，说道：“郑则道，你好身手！刚才你是贴着墙壁前行吗？”

郑则道说道：“不错，我并未直行，而是闪身到了石室一侧，贴着墙壁前行，多亏了甲丁乙兄弟和苦灯师父前面试了两次，我才能在石室中待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可惜我还是只走了共计五步而已。”

烟虫说道：“郑则道，你说你有了破解之法，何不说来听听。”

郑则道呵呵一笑，说道：“需用某种特殊的身法，才可不惊动秋日虫。只是这种身法如何施为，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苦灯和尚说道：“善哉，郑施主，既然大家合作行事，还请直言。”

甲丁乙也跟着嘿嘿冷笑了两声。

郑则道说道：“玉胎珠确实起了作用，但功效有限，其一，低于苦灯师父哨音的振动，秋日虫不会鸣叫，除非人能够悬浮飘飞到金佛处，否则以常人之力，实难做到；其二，某种特定频率范围内的振动，亦不会引起秋日虫的鸣叫。我刚才只试出了微弱的一点罢了，细若游丝，尽管我心中清楚，可真的是说不出来。人人体质不同，我的感觉只有我一人知晓，并非不愿意告诉大家。”

甲丁乙冷哼道：“至少你能够做到其一，而且能前行五步。”

郑则道笑道：“甲丁乙兄弟高估我了，我只能前行三步，第四步实不相瞒，我是蒙上的，这才知道其二，但第五步就引起了虫鸣。”

苦灯和尚说道：“善哉，郑施主，你这么一说，小僧倒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郑则道抬头笑道：“苦灯师父请讲。”

苦灯和尚说道：“刚才我哨音响起时，并未引起虫鸣，而哨音停止时，本该无事，却引起了虫鸣。所以，小僧推断，郑施主其二所说的某种特定频率之内，并不完全正确，应该是两种或三种特定频率交替不停地使用，这才能始终让秋日虫没有反应。”

郑则道说道：“苦灯师父说得有理！”

甲丁乙嘿嘿笑道：“不错！和尚实在！”

郑则道呵呵一笑，再不说话。

烟虫抽了口烟，说道：“那么该我了？”

火小邪低声道：“要不，我先？”

烟虫捏了捏火小邪的肩头，说道：“我先吧，你最后！”说着把嘴上的烟头吐掉，从袖口中变出一根一端满是牙印的小木棍，咬在嘴中，向洞中走出。

烟虫走到石室前，看着石室尽头处的金佛，嘴中念了句：“妈的，这次可好玩了！”

烟虫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咬紧了木棍，将自己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脱下，放在一边，然后缓缓踏步向前迈去。

火小邪在洞外看着，攥紧了双拳，为烟虫捏了一把汗。

烟虫的足尖探到地面，缓缓放下前脚掌，静止不动，竖耳一听，没有虫鸣来临前的迹象。烟虫并不惊喜，后脚掌也缓缓放下，还是一片安静。

烟虫稳住身子，向前微微移动，整个身子就算进了石室。烟虫抬起后脚，依样而为，竟又迈出了一步，双脚全部踩入石室地面。

洞外的众人牢牢盯着烟虫脚下的步法，见烟虫居然迈出了两步，脸上都现出一丝紧张的神情。

火小邪更是紧紧咬着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烟虫迈出了两步，没有引起虫鸣，正要抬脚迈出一步，却听到洞中有虫子吱的一声轻叫。烟虫暗喝一声不好，可是已经晚了，虫鸣声顿起，声势惊人。

烟虫第一次进洞，本以为火小邪描述的虫鸣如何如何厉害，多少有点添油加醋，这下听到真正的虫鸣在石室中响起，脑袋嗡地一下，几乎能够爆炸，赶忙就要往外退，步子却已乱了，一步没有退出去，只是滞了一滞，膝盖却不听使唤，一下子发软，一条腿跪倒在地，还是没能退出石室。

烟虫哎呀一声叫，虫鸣声却更加剧烈起来，强烈了足足四倍，在石室中听着简直如同天崩地裂一般。虫鸣声从石室中传出洞外，震得洞口众人都急忙向后退去，大惊失色。

烟虫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硬撑着一丝心智仍存，向后翻滚，这才退出石室，然而虫鸣仍没有停止的迹象，只是略略低了三成。烟虫不顾一切，四肢着地，急速向洞外爬去，眼看着就要爬到洞口，却开始直翻白眼，眼前彩光闪烁，看不清前面的东西，身子一软，就要趴倒在地。

烟虫忽觉得手臂上有大力传来，余光一瞥，竟是火小邪在一片彩光中现出模样，正瞪着眼睛，五官歪斜地死命拽他。

烟虫心中一酸，涌起惭愧之感，顺着火小邪的劲头，用了最后一分力气，再向前一钻，生生被火小邪拖出了洞口。

这两人滚出了洞口，虫鸣声才戛然而止。

烟虫脸色发白，双眼乱翻，却哼了句：“妈的，好玩！”就一动不动，好似昏了过去。

火小邪流着两行鼻血，抬起头看着已经退到远处去的甲丁乙、苦灯和尚、郑则道三人，本想请他们来帮个忙，却见他们丝毫没有上前一步的意思，视若无睹一般，心里怒骂了句：“都是些伪君子，乌龟王八蛋，你们是巴不得烟虫大哥死是不是？”

火小邪不再看他们，挣扎起身，将烟虫向前拖动，可刚才火小邪冲进洞中，再次承受了一遍比以往更加强烈的虫鸣，全身发虚，冷汗直冒，根本用不上劲。火小邪拖了烟虫一下，就坐倒在地。

只听苦灯和尚说道：“善哉！火小邪施主，虫鸣已经停了，已然没事！你不要再拖动烟虫，就地休息吧！”

火小邪头也不抬地哼了声，坐着不动，不是他听了苦灯和尚的话不再拖，而是他的确没有力气去拖。火小邪用袖口一把将鼻血抹掉，突然尖声吼道：“下一个是我进洞！你们不要小瞧人！”

火小邪和烟虫在洞口一个趴着、一个坐着，休息了片刻之后，烟虫身子才抖了抖，手臂抬起，慢慢将身子支撑起来，一个翻滚坐在了地上。

烟虫倒是没有流鼻血，但脸上没有血色，只有眼睛通红一片，布满了血丝。

火小邪见烟虫好转，自己现在也舒坦了一些，赶忙问道：“烟虫大哥，你还好吧？”

烟虫摆了摆手，还是一嘴的浪荡口气，无所谓似的说道：“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没事，就是这虫子的叫声太鸡巴难听了，闹头疼！”

火小邪放下心来，说道：“刚才好危险，眼看着……”

烟虫打断火小邪话，说道：“别说了，是我大意了，狗日的只是虫子叫，还真他妈的巴子的。”

“烟虫兄弟，你能走入两步，实在厉害，可能坏就坏在，你出石室时哎呀的那一声叫。”

火小邪和烟虫都略略回头，郑则道走在最前，甲丁乙、苦灯和尚紧随其后，走了过来，说话的人正是郑则道。

烟虫已经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懒洋洋地说道：“你是表扬我呢？还是挖苦我呢？”

郑则道说道：“烟虫兄弟不要误会，我们不都是在寻求破解秋日虫鸣术的办法吗？烟虫兄弟，请问一句，你是怎么连走两步的？”

烟虫说道：“不是我不肯说，而是我说不出来，个人感觉不同，咋鸡巴说？”烟虫这句话前半句学着郑则道的口气，话的意思也差不多。

郑则道说道：“哦！原来如此！烟虫兄弟，我们有一事想和你商量。”

烟虫抽着烟，歪嘴哼道：“有屁快放。”

郑则道轻轻一笑，说道：“烟虫兄弟，恐怕第一枚金佛，不能送给你了。”

烟虫倒没有反应，火小邪却急了，就要站起。

烟虫把火小邪一拉，说道：“听他说完。”

郑则道说道：“烟虫兄弟，不是我们不遵守贼道规矩，而是贼道规矩中还有一条，以命搏来之物，不可随便赠予，除非有再造之恩，相信烟虫兄弟也知道吧？”

烟虫哼了一声，说道：“知道！”

郑则道说道：“我们本以为用玉胎珠麻痹了秋日虫之后，想取出金佛只不过要多费些时间，谁知刚才烟虫兄弟进洞一遭，细微的差错，几乎就无法出洞，虫鸣声的强烈程度更甚以往，石室说大不大，但走到金佛前再退出，一有闪失，再好的身手恐怕都要丢了性命。所以取到一枚金佛，都是赌上一人性命之事，并非普通的合作偷盗。刚才我们商议良久，觉得还是与烟虫兄弟说上一说，想烟虫兄弟是东北四大盗之首，声名在外，本事了得，应该体谅吧！”

火小邪还是忍不住，叫道：“你们这是耍赖！没有烟虫大哥说出玉胎珠的法门，现在你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郑则道说道：“若是五人合力取出第一枚金佛，绝不赖账，可是现在这个局面，只能各显其能。刚才我们已经商量过，这就散伙，各自行事，一人一个洞口。如果烟虫兄弟纠缠这件事，大可等我们中的某人取出第一枚金佛后，找这个人去要。”

火小邪又要说话，烟虫抢先一步说道：“不用说了！既然要靠自己一个人玩命才能偷出来的金佛，送给我我也不要，我丢不起那个人！”

郑则道笑道：“烟虫兄弟果然是好汉！对不住了！不过，烟虫兄弟，这个已经尝试过的石洞，就送给烟虫兄弟了，我们再摆几套就是。”

火小邪看着郑则道身后的苦灯和尚、甲丁乙，这两人都一言不发，任凭郑则道在前面说话。火小邪暗道：“都是些小人！点头时一个个都像鸡啄米，翻脸却比翻书还快，全都是为了一己私利！”

烟虫说道：“那就谢了！”

郑则道说道：“那好，烟虫兄弟，请好好休息，不打扰了。”

苦灯和尚念道：“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甲丁乙冷冷地嘿嘿笑了两声，也闪到一边。

郑则道、苦灯和尚、甲丁乙各自寻了一个洞口，观望一番，郑则道便去找纳火寺的和尚，要他再取整套物品来。

火小邪和烟虫坐在地上，烟虫闷闷抽烟，若有所思。火小邪心里叹了几声，歪着头也不说话。

烟虫吐出一口烟，突然说道：“火小邪，你记不记得前年奉天城的冬天？”

火小邪一惊，忙道：“记得！那年冬天很反常，天气不冷，护城河里只结了薄薄一层冰……”

烟虫说道：“去大北口的冰面上玩过吗？”

火小邪说道：“去过，以往大北口都是打冰珠的地方，前年冰太薄，没有人敢玩了，但我还是去了几次，我一个兄弟还一脚踩塌了一块冰面，差点就掉下去淹死了。”

烟虫说道：“这就对了。你知道我走了两步，没有惊动虫鸣的感觉如何吗？就像从当年大北口河面中间最薄的冰面踩过一样，不能快了，也不能慢了，而且必须不断移动，才不会踩塌冰面，掉进水中。”

火小邪惊道：“竟然是这样？”

烟虫说道：“石室的地面，之前应该是像水一样，稍有一点点振动就会引起虫鸣，想从水面走过，绝不可能，而麻痹了秋日虫以后，就像水面上结了一层冰，但是极薄极弱，要想走过去，心中要静，脚下要稳，动作要匀，振动要轻。那个苦灯和尚说得不错，振动频率最多两种，交替而为，和踩冰面差不多！”

火小邪说道：“这算是种身法吗？”

烟虫说道：“是！而且是一种十分基础的身法！和吃饭睡觉一样普通的身法！可惜看着普通，要想步步都在振动范围之内，一步都不错，却是很难很难的！就和拿盘儿的功夫一样，必须几感合一才行！更重要的是要有灵而不泛、稳而不僵、静而不空、韧而不柔的心思！”

火小邪喃喃道：“灵而不泛、稳而不僵、静而不空、韧而不柔……”

烟虫说道：“这是我死了八百年的师父教我的，可惜我到现在为止都做不到，嘿嘿！愧对我那个一脸死相的师父啊！”

火小邪脑中一闪，说道：“烟虫大哥，怎么你越说，我越觉得你和你师父好像知道秋日虫鸣术，也知道这个纳盗之关是要考验我们什么的。”

烟虫嘿嘿一笑，说道：“天下盗术，皆出五行！”

十、火家择徒

火小邪多少有些吃惊，问道：“什么？烟虫大哥，你是说，所有的盗术都是五行世家传出来的？”

烟虫说道：“五行是五行，世家是世家，比如火行贼王，代表着火行盗术的至高地位。偷盗这件事情，自古就有，人性中天生就会，并没有啥鸡巴的像孔圣人那种开宗立派之说。嘿嘿，但自从五行世家出现以后，这些人有皇权支持，渐渐把同行其他盗贼压制住，到了明朝末期，五行贼王算是统领了各行盗术，咱们这里的贼，从师父一辈往上追踪溯源，多多少少都与五行世家有关系，除非能绝顶聪明，可以另辟蹊径，否则我们能做到什么，能有多大的本事，都在五行世家的计算之内，跳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火小邪说道：“那火行盗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烟虫说道：“金、木、水、火、土五行，火行盗术以身法、手法为本，咱们长手长脚的人，哪怕从没有学过火行盗术，只要心中一横，猫着腰偷个西瓜还是会的，这就算是火行盗术了！所以火行盗术乃是最多人会、流传最广的一门盗术，跟背、拿盘儿、捉刀、捏旺、大小跌、高下悬等等都是火行盗术，天下的贼，九成九的人会的本事都是火行盗术！他妈的因为人实在太多了，好多贼都不知道天下还有其他四行盗术！以为火行就是最大呢！”

火小邪说道：“那我明白了！怪不得火家要全天下招弟子！金行、木行、水行、土行这四门盗术，想必是极难了！”

烟虫说道：“金、木、水、土四行盗术，皮毛地说说，不过是工具器械、用毒使药、潜伏易容、挖坑掘地，但想达到在世家中挂上名的手段，可就难了！不像火行盗术那样，一般人偷得多了，或者学了些武功，就能达到入门的水平。火小邪，我虽然这么说，你可别小看了火家，火家入门容易，越往上走越难！”

火小邪默默点头，说道：“烟虫大哥，你师父会不会就是火家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烟虫抽了口烟，说道：“我也不瞒你，我师父的确是火家人，但是属于被火家逐出来的，叫作败火徒，所有被逐出的火家弟子，都叫败火徒。嘿嘿，我师父这辈子，就是想让我能重新成为火家的弟子，可惜我不争气，也不愿意再认师父，这次来这里，第一给我师父还个愿，第二就是来玩玩的。这个纳盗之关，我火性不纯，心思漂浮，肯定过不了，就算能过我也不会过。火小邪，我若能助你过关，怎么都算给我那混球死脑筋的师父一个交代了！嘿嘿！”

火小邪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烟虫见火小邪不再说话，轻轻笑了声，默默抽烟。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看来甲丁乙、郑则道、苦灯和尚他们一定也知道过关的办法了。”

烟虫喷出一口烟，说道：“那是自然！”

火小邪站起身来，对烟虫说道：“烟虫大哥，我现在去试一试。”

烟虫点头道：“去吧！”

火小邪深深吸了几口气，向洞中走去。

郑则道此时已经摆好了物品，正从洞中出来，见火小邪就要进洞，站住了身子，一脸笑意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走到洞口，注意到郑则道正打量着他，面无表情地和郑则道对视了一眼。

郑则道喊道：“火贤弟！祝你马到成功！”

火小邪怎么都觉得郑则道在冷嘲热讽，这时候倒一点都不生气，轻声哼道：“托你的福！”

火小邪再不搭理郑则道，径直走了进去，来到石室前。

石室尽头的那尊小金佛，就在二十余步开外，若是在平日里，一个助跑，八九个大步就能跳过去，可是现在，这一点点的距离，却如同在千里之外，看似平静的石室内，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不亚于刀山火海。

火小邪弯腰把烟虫的皮鞋拾起，毕恭毕敬地放在一边，自己也脱了鞋，把袜子褪掉，光脚肃立。

火小邪脑海中满是前年在奉天大北口冰面上的情景……

火小邪和老关枪、浪得奔、瘪猴四人在冰面上玩耍，老关枪指着一处薄冰，叫嚷着：“你们谁敢从这处冰面上走过去？”

少年的玩耍总是充满了各种奇怪的挑战，摔泥饼子、比谁尿得远、打水漂、踩稀泥等等这些大人们都不屑参与的游戏，像火小邪这些奉天小贼，胆子比寻常的少年更大些，有些比试甚至危险得很。老关枪出这个踩薄冰的点子并不稀奇，瘪猴顿时喊道：“我就敢！”

火小邪嬉笑着：“我也敢！”

浪得奔体重最重，但也不甘示弱：“这算个屁！当我不敢吗？”

他们四个小贼嘻嘻哈哈，一个一个从薄冰上慢慢走过，都平安无事。这四个小贼觉得十分刺激，呼喊着又去找其他冰面冒险。几个人找了几处很薄的冰面，一一走过，还是无事，这下胆子更大，挑选了一块薄得依稀透明的冰面，又要尝试。

瘪猴此时喊道：“你们看，那边有个人好像也在走冰面呢！”

大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嘴上叼着一根香烟、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动作缓慢地在冰上行走。火小邪他们看了几眼，哈哈一乐，互相说了几句俏皮话，也没有在意，自顾自玩耍，岂知这个男人就是两年后同闯火门三关的东北大盗烟虫李彦卓。

火小邪回想到这里时，才感叹原来很早以前就见过烟虫了。

火小邪肃立片刻，迈出了第一步。

脚尖的皮肤接触到了石室的地面，冰凉感传来，好像这里的地面真的就像大北口的薄冰一样。

火小邪在大北口，所有冰面都曾一一走过，包括老关枪、浪得奔、瘪猴都不敢走的冰面，火小邪似乎并不仅仅是运气好，而是在走冰面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不由自主地这么去做。最后一次火小邪走过一块冰面后，瘪猴以为自己身子最轻，尝试走一走，却踩塌了冰面，直坠水中，火小邪他们费了好大劲，全身湿透才把瘪猴救起，瘪猴差点就丢了性命。这四个小贼才不敢再玩这种危险的游戏，慢慢大家都忘了火小邪还有这种本事，若不是烟虫提醒，甚至火小邪都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干过这种事情。

火小邪脚尖接触地面，眼前不再是纳火寺的石室，而是回到了两年前奉天城大北口的河面上。老关枪、浪得奔、瘪猴的嬉笑声隐隐回荡在耳边，但如同在大北口的时候，火小邪根本听不进去，心中一点杂念都没有，纯净得如同一朵浅蓝色的火苗。

放下脚尖，没有虫鸣，火小邪并没有用脚尖支撑身体的重量，而是飞快地将整个脚掌放下，身子自然而然地前移，地面微微一震，还是没有虫鸣。

火小邪的脑海中已经忘了秋日虫鸣术，忘了那恐怖的虫鸣威力，他就是要走过这片“大北口的冰面”，就像当年一样。

火小邪一只脚踩下，一切如常。火小邪抬起后脚，向前迈去。

“噶噶噶噶噶”，好像有细微的声音传来，火小邪听在耳中，仍然像冰面微裂的声音。火小邪并不害怕，而是加快了迈步的速度，后脚迈上前，脚尖着地，前脚掌支持住，脚掌放下，重心前移，第二步成功！

“噶噶”声顿时消失。

火小邪无欲无求，没有觉得惊奇，更没有丝毫喜悦，还是按照前两步的方式，迈出了第三步。

第三步仍然成功了，石室中寂静无声。

烟虫在洞口看到火小邪已经走出了三步，整个脸上都舒展开来，眯着眼睛，看着火小邪的后背，一丝丝地细细抽烟。

“火贤弟好本事！”郑则道的声音从烟虫身后传来。

烟虫眉头一皱，他刚才专心看着火小邪，还真不知道郑则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

火小邪正要迈出第四步，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恶心，本来心中那朵纯净燃烧的火苗哔啵微响，晃动了一下，冒出一股黄光。火小邪身子微微一颤，第四步还没有落下，就听到石室中出现一声不同于刚才的轻响，虫鸣声猛然发动，直刺脑中。

火小邪只觉得脚下一空，好像冰面已被踩塌，整个人都坠入了冰水中。

奇怪的是，尽管虫鸣声响起，声势不减，火小邪却觉得这次自己的难受程度大大降低，不再是头几次那样，只要听到一声，就如同要撕裂脑袋。

火小邪不急反静，越是危急时反而越冷静，这好像是他天生的本事，在过乱盗之关、竞盗之关的时候，屡次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火小邪还是按照前行的步伐频率向后退去，不紧不慢地连退三步，出了石室，这才光着脚快步奔出。

火小邪奔出洞外，虫鸣声也止住了。火小邪尽管难受，却还能支撑，不至于瘫倒。火小邪撑住自己的膝盖大口喘气，喘了数口之后，便舒服多了。

火小邪抬起头来，正看到郑则道一脸错愕，站在烟虫身后，紧紧地盯着自己。

烟虫紧皱着眉头，浓浓地喷出一口烟，哼道：“郑则道，你看够了没有？”

火小邪见郑则道打量着自己，全身都不自在，避开郑则道的眼神，一转身坐到烟虫的身边，就当郑则道不存在。

郑则道一翻手，拔出自己的纸扇，哗地一下打开，猛扇两下，又啪地一下把扇子合上，走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问道：“火贤弟，你好像不怕虫鸣了？”

火小邪爱理不理地说道：“怕啊！我怎么不怕了？”

郑则道说道：“刚才虫鸣声响起时，火贤弟好像浑然不觉，慢慢退出的……”

烟虫哼了声，吐出一口烟，说道：“郑则道，咱们已经散伙了，你关心这么多，不嫌累啊？你不嫌累，我还他妈的憋闷呢！拜托，郑婆婆，让我们静一静！”

郑则道微微一笑，说道：“烟虫兄弟，我和火贤弟的交情不错，一直以来都合作无间，经常商量着办事，我这是关心火贤弟。”

烟虫哧地喷出一口烟，故意顶着郑则道说话：“我他妈的两年前就认识火小邪，一起在奉天城摔泥巴打冰猪，你认识他才多久？论交情，我和火小邪是生死之交，你怎么的？郑则道，你就少折腾这些花花肠子了，有意思吗？”

郑则道还是笑道：“烟虫兄弟，你别误会，我绝非是想……”

烟虫哼道：“停！停！我说不过你！”

火小邪转头对郑则道说道：“郑大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是不怕虫鸣，而是习惯了吧！郑大哥，现在这时候，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咱们各自行事吧！”

郑则道义正词严地说道：“火贤弟，你可能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

火小邪心中骂道：“郑则道啊郑则道，你浑身是嘴，长满三寸不烂之舌，你去做官多好，非要做什么贼？”

火小邪说道：“唉，郑大哥，我真的好累啊，能不说话了吗？”

郑则道是个明白人，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用，轻轻笑了声，说道：“火贤弟、烟虫兄弟，打扰了，有空再议。”说着慢慢走开，坐在一边。

苦灯和尚、甲丁乙早就坐在地上，听着郑则道他们一番废话，都不动声色、胸有成竹，根本不屑于关心火小邪到底做到了些什么。

郑则道走远以后，火小邪才低声对烟虫说道：“烟虫大哥，我觉得我能做到！”

烟虫说道：“嘿嘿，火小邪，我果然没看错你！我那个死鬼师父生前天天在我耳边嘀咕火性精纯火性精纯，其实就是你这样的，哈哈。”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如果我能顺利取出第一枚金佛，就能取出第二枚！烟虫大哥，你和我一起过关！”

烟虫嘿嘿嘿笑了几声，抽了一口烟，说道：“好啊，你先取出一枚再说，踏实点，别学我这个吊儿郎当的劲。”

火小邪有点惭愧地干笑两声，抓了抓头：“咳，知道了。我现在就再去试试。”

烟虫拉住火小邪，说道：“不着急，现在情况不明，你不要去做第一个取出金佛的人，咱不害人，但不得不防人。现在时间还多，你真有心帮忙，就等闹小宝来了以后，再做打算。”

火小邪应了声好，还是去洞中把自己和烟虫的鞋子拿出来，两人分别穿上。烟虫体力也恢复了，两人起身去了一旁的凉棚歇息。

烟虫心情甚好，与火小邪天南海北地聊个不停，说了不少自己偷老毛子的趣事，火小邪听得出来，烟虫很多时候都惊险无比，生死悬于一线，但在他的嘴中，都是轻描淡写，非常洒脱，不由得更加佩服烟虫这个独行大盗，除了有些喜欢拈花惹草、玩世不恭以外，真真正正地是个义贼。

苦灯和尚、甲丁乙、郑则道三人，还是枯坐在空地上，各自守住洞口，对一旁烟虫与火小邪的谈笑风生，置若罔闻。

暂且不表纳火寺的情景，说回到王家坳张四爷、周先生、王贵这边。

王家坳的枪声已经停了，漫山遍野都是死人，还有不少受了枪伤的士兵疼得满地打滚，哀叫连连，也没有人敢来照应。

张四爷这边的钩子兵分散在各处山石后，和前方不远处的二百多名士兵呈对峙之势，谁也不敢妄动。

王贵被张四爷捆了，趴在山石后面，面如死灰，一言不发。王贵看得清楚，自己四百多人的队伍，竟被张四爷以不到二十人杀伤近半，简直不可思议，又无可奈何。

其实张四爷、周先生心里更不舒服，这些晋军刚刚接触的时候，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容易，不多久就干掉了数十人，可越往后面越难对付。这些士兵乱了一时阵脚之后，慢慢集结起来，在王家坳出口一带布成严防死守的阵势，由各队长官统一号令，四面八方齐射，一轮接着一轮。已有一个钩子兵中乱枪当场毙命，还伤了三个钩子兵，尽管没有性命危险，却已经行动不便。

张四爷哼道：“没想到这些兵这么难对付！耽搁了如此长的时间，还是前行不得！”

周先生说道：“这支部队只怕是接受过西洋战术的长期训练，我们小瞧他们了。”周先生说着，看了眼趴在地上的王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头？”

王贵哼了声，说道：“老子叫什么名字，你们管不着！另外告诉你们，我是德国士官学校毕业，这支部队老子亲自训练了五年，西洋战法，不战至最后一个人，是不可能后退的。你们拿我做人质也没有用，杀了指挥官也没有用，士官都是层层递补，号令早就统一，没用的！没用的！你们过不去的！哈哈！”

周先生对张四爷说道：“张四爷，我看我们还是不要硬撑了，后撤吧！”

张四爷沉吟一声，说道：“周先生，你的意思是，放弃？”

周先生说道：“不是放弃，这一带的地形不像入口处那么险恶，我们向侧面撤退，分散开来，从山中绕过王家坳，料他们不敢追上来，但我们必须舍弃掉所有马匹、郭老七、胖好味，徒步前行。”

张四爷略略思量一番，说道：“好！周先生说得有理！周先生，你这就安排下去，另外命一个腿脚快的弟兄，赶回王家大院，带着嚼子们去平度一带蛰伏。”

周先生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周先生看了一眼王贵，说道：“张四爷，这个人咱们怎么处理？”

张四爷看了眼王贵，说道：“他倒是条硬汉！留他一命！”

王贵嘿嘿嘿嘿连声冷哼，却不说话。

周先生点头应了，一掌劈在王贵后脖颈上，将王贵打昏。

钩子兵们得了号令，渐渐向一侧山上撤去，士兵们果然不敢贸然上前，死守阵地，等钩子兵都没入了山林，才派出了一个敢死的，摸到张四爷他们原先所在之地，见王贵昏死在地上，赶忙上前松绑，把王贵摇醒。

王贵睁开眼睛，晃了晃头，见是自己的下属，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咬牙骂道：“御风神捕！张四！周先生！好得很！你们的日子也该到头了！我就不信你们能活着离开山西！”

王贵收拢了队伍，清点伤亡，打扫战场，收押了郭老七和胖好味。郭老七和胖好味一直滚在沟中，灰头土脸，但摆脱了张四爷，两人都乐得大嚷大叫，痛骂张四爷，盛赞王贵他们英雄。王贵见郭老七和胖好味也是张四爷的对头，敌人的敌人就算朋友，倒是没有为难他们两人，却也来不及询问他们，只派人看管住。

王贵清点完战局，自己这边死了一百六十余人，重伤三十四人，轻伤十七人，对手张四爷他们只留下一具钩子兵的尸体，王贵这次可谓一败涂地。

有副官来问王贵下面该如何，王贵骂道：“继续守住王家坳，直到黄昏！”

副官不解，疑道：“长官，你是等那帮人再回来？”

王贵一巴掌甩在副官脸上，怒骂：“废你妈的话！叫你守住就给老子守住！”

副官赶忙连滚带爬地跑开。

王贵看着战场，简直要气炸了肺。

“踏踏踏”，马蹄声阵阵，又有一队人马向王家坳奔来。

士兵们无不大惊失色，以为是张四爷他们又回来，纷纷布防。

王贵也是一惊，心想又是何人？赶忙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放眼看去。这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嘴中嚷道：“爹！哥哥！还有……这都是谁？”

那奔向王家坳的队伍中，王全、王兴在前，一个翠绿衣服的短发女子在后，与短发女子并骑的还有两人，一个是中年胖子，穿着白色衬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十分的富态；另一个则是一脸严肃的青年男子，穿着黄色短衫，模样英俊得很，还有数个店小二打扮、两个穿灰衣的男子跟随其后。

王贵赶忙跳到路上迎接着，这一行人奔到王贵面前，止住马匹。王兴从马上跳下，打量了一下前方的战场，狠狠皱眉，上前一把抓住王贵，沉声道：“谁干的？”

王贵说不出的委屈，咬牙切齿地狠狠骂道：“御风神捕！这帮龟孙子！老子定要他们躺着离开山西！”

王全坐在马上，没有丝毫病态，冲着王贵喝道：“王贵！你做得很好！”

王兴拉过王贵，细细交谈。

王全身后翠绿衣服的女子，正是林婉，她看了看眼前的一片修罗场，一双秀眼中泛出泪花。林婉赶忙低头，用衣袖拭泪，轻声说道：“何必如此呢，都是无辜的人啊！”

王全赶忙回头，低声对林婉说道：“师妹，张四他们这群人疯了，你不要多想。”

林婉轻叹一声，说道：“水王流川为什么要把张四他们引来这里呢？”

王全忙道：“师妹，不要说水王流川的事情。”

远处的山冈上，三个黑衣人静静站在一棵树下，被树影遮住，要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这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黑衣女子皱了皱眉，对身边的高挑男子说道：“爹，那翠绿衣服的女子是谁？”

黑衣男子说道：“木王的千金，叫作林婉。”

黑衣女子长得极美，可脸上却阴晴不定，似喜似悲似怒似忧，淡淡说道：“就是她给火小邪治了腿伤？”

黑衣男人说道：“就是她。”

另一个黑衣女子，长得和前者一模一样，就是眼神中透出一股子风骚劲头，眼睛一弯，笑出了声，说道：“呦，水妖儿，你是吃林婉的醋了吗？”

水妖儿哼道：“水媚儿，你留点口德不行吗？”

水媚儿嘻嘻笑道：“木生火，木生火，水妖儿，你可要小心哦，我看林婉这个小狐狸精，这么博爱，很容易把火小邪迷住的。”

黑衣男人正是水王流川，也不知道他们三人是何时来到此处的。

水王流川沉声道：“你们两个丫头，不准再谈论林婉！否则家法伺候！”

水妖儿、水媚儿齐声恭敬地回道：“是！爹爹，我们不敢了！”

水王流川遥望王家坳，默默说道：“这个张四，真是执着，竟然大开杀戒。”

水妖儿说道：“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张四他们也引到山西来，真的只是让张四他们给添添彩头吗？”

水王流川慢慢说道：“张四，我要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绝望而死。”

水媚儿呀了一声，说道：“爹，你这么恨张四吗？直接让我去杀了他不就好了。”

水王流川说道：“我要他死，易如反掌，但我不会这么做。”

水妖儿说道：“爹，你总是要我放开，可你就不能放开吗？”

水王流川转过头，一双无底深潭一样的眼睛看着水妖儿，慢慢说道：“水妖儿，如果你做不到的，爹其实也做不到。走吧！”

水王流川一转身，独自行去。

水媚儿白了水妖儿一眼，说道：“爹爹今天心情好，要不可有你受的，走啦走啦！”水媚儿一闪身，追着水王流川而去。

水妖儿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所有的表情一下子全都不见，一片空白。水妖儿看了眼远处的山麓，正是纳火寺的方向，身子微动，这才追着他们离去。

火小邪和烟虫聊了近一个时辰，相谈甚欢。空地上枯坐着的甲丁乙、苦灯和尚、郑则道三人估算着到了时辰，洞中的秋日虫应该已被麻痹住，各自都站起身来，在洞口观望一番，几乎是相同时间，都走进了洞中。

火小邪和烟虫止住说话，看着洞口，他们三人会有一举成功、手到擒来的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已有一盏茶时间，既没有虫鸣声，也没有人出来。火小邪和烟虫正有些纳闷，只听一个洞口中虫鸣不已，随即郑则道跳出洞外，一脸死灰，走了两步，坐在地上不语。

没有动静之时一点都没有，一来就全部发作，郑则道退出洞外，甲丁乙、苦灯和尚进去的洞中很快也有虫鸣声先后传出，先是苦灯和尚，后是甲丁乙，相差无几地跳出洞外。

甲丁乙怒哼一声，就见一条黑芒跟着他从洞中闪出，在空中打了个弯折，缩回到甲丁乙的一身黑纱之下，消失不见。

甲丁乙、苦灯和尚坐下不语，都在默默调息。

火小邪眼尖，注意到甲丁乙是拖着黑芒出的洞，低声对烟虫说道：“烟虫大哥，甲丁乙会讨巧呢，他可能想用那根黑芒把金佛卷出来，这样他根本不用走到金佛面前。”

烟虫哼道：“甲丁乙所持的黑芒，大约有十几步长短，甲丁乙还要走十步才行。”

火小邪心赞烟虫好眼力，竟能看出甲丁乙所持黑芒的长短。火小邪尚不知道，盗贼若能使鞭卷取物品，就算本事通天，鞭长最多三丈（约九米），否则不易控制力道。专门用来杀伤的鞭子，长度最多两丈。火小邪在奉天碰到的东北大盗黑三鞭，他也使鞭，只不过那根蛇鞭只有不到一丈长短。甲丁乙的黑芒长短就有三丈左右，既能取物，又能杀人，已是到了鞭技的顶峰。

火小邪说道：“甲丁乙能把黑芒亮出来，恐怕他已经能走进去七八步了。”

烟虫说道：“这也未必，甲丁乙那黑芒破空之声巨大，当不属于秋日虫麻痹的范围内，甲丁乙这种人物，若能走出十步，就会走二十步，不必冒险引起虫鸣，违反取出金佛的规矩，得不偿失。”

火小邪默默点头，又问道：“烟虫大哥，你看他们三个，谁最有可能第一个取出金佛？”

烟虫抽了一口烟，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郑则道当是第一个。”

火小邪眉头一皱，说道：“怎么是他？可他是第一个退出来的！”

烟虫说道：“你见过杀手吗？”

火小邪惊道：“没有。”

烟虫说道：“我之前和你说过，郑则道要杀我们都是眨眼的工夫，这是因为郑则道并不是贼道出身，而是天生的杀手，杀人的高手，恐怕从小练习的都是杀人的技法。”

火小邪喃喃道：“杀手……”

烟虫嘿嘿一笑，狠狠抽了口烟，说道：“我那个死鬼师父说过，天生的杀手最有可能具有水火双生的命格，性格上彼此矛盾，身法也亦刚亦柔，郑则道若用杀手的身法前行，是最有可能第一个取到金佛的。”

火小邪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一直以为，甲丁乙是杀手出身，怎么会是郑则道……”

烟虫说道：“不是会杀人的就敢称自己是杀手，火小邪，你要切记，真正的杀手都是最不像会杀人的。我在江浙一带游玩的时候，碰见过一个老妇，手无缚鸡之力，老眼昏花，行动迟缓，有个乡绅奸污了她的孙女，孙女投河自尽，这老妇晚上一个人连杀乡绅家中八个男丁，都是一刀致命，刀子从喉咙侧面刺进去，死者喊都喊不出来，眨眼隔屁！嘿嘿，后来逃走时，这个老妇摔在沟里摔断了腿，才被人抓住，谁会信是这个老妇杀的？最后只好放了她，成了一桩悬案。若不是当天晚上，我好奇心起，跟着这老妇进了乡绅的院子，亲眼见她从后门口到乡绅的房中，一刀一个连杀八人，否则我也不相信。”

火小邪想起红小丑、亮八都是咽喉处受伤，整整一块肉都被齐齐挖出，伤口深不见底，听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莫非红小丑、亮八都是死在郑则道手中？亮八的死状，明显是极不甘心又惊诧万分，死不瞑目，看来死得突然。郑则道如果能麻利地杀了亮八，烟虫只怕也不在话下，怪不得烟虫内心里对郑则道十分忌讳。

火小邪心中一阵阵发凉，自己竟和郑则道有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但从来没有想到过郑则道会杀人，简直是从老虎嘴巴里面逛了一圈出来似的。

火小邪冷汗直冒，闭口不语。

烟虫呵呵一笑，歪嘴叼着烟，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没事的，知道就好，多做提防就行。”

郑则道、甲丁乙、苦灯和尚三人静坐片刻，甲丁乙第一个起身，又进洞去了，随后苦灯和尚、郑则道也相继起身，进洞再试。

这三个人耐性都不错，一个个进进出出，都有三趟，仍然没有人成功，但他们并不着急，毫无焦急的神态。

此时太阳已经慢慢落山，将纳火寺笼罩在一层火红的晚霞中。

本来空地上一片安静，郑则道他们三人坐地休息，火小邪和烟虫也无所事事，专心打量着，这时却有一声尖厉的惨叫声传来。众人都是一惊，纷纷扭头去看，只见病罐子满脸是血，血迹却已干涸，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土，如同厉鬼一样，从纳火寺的和尚身边跑出，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双眼迷离，直直地向众人冲过来，也不知道他看着谁。他本戴着眼镜，此时却没有了。病罐子嘴中厉声嘶吼：“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火小邪和烟虫哪里坐得住，赶忙站起，郑则道、甲丁乙、苦灯和尚也不敢坐在地上，跳起来防备，这个病罐子李孝先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个鲜血淋漓的样子来到纳火寺？

病罐子率先向苦灯和尚冲过去，伸出手要掐苦灯和尚的脖子，苦灯和尚脚步微移，闪开病罐子的攻击。病罐子扑了个空，跌倒在地，在地上翻一滚，站起身来，仍然大叫道：“还我命来！”

火小邪这可纳闷了，病罐子怎么和苦灯和尚结仇了，怎么一上来就要和苦灯和尚拼命的劲头？

火小邪正在疑惑，病罐子却不再扑向苦灯和尚，转了个向，朝郑则道冲了过去。郑则道眉头一皱，抽出自己的扇子，对着病罐子的手腕一架，另一只手一推，让病罐子转了个向，病罐子大声尖叫，又向甲丁乙扑过去。

甲丁乙嘿嘿冷笑，身下两道黑芒射出，一下子卷住病罐子的脚踝和脖子，双手一分，已经将病罐子放倒在地。病罐子被黑芒勒住脖子，叫不出声，双手扣着脖子上的黑芒，不住翻滚挣扎，眼看着就要被甲丁乙勒死。

纳火寺的和尚高声喝道：“甲丁乙施主！手下留情！不可杀人！”

甲丁乙嘿嘿冷笑两声，骂道：“他自己找死！和尚，你不能让这个疯子在这里捣乱！”

纳火寺的和尚高声道：“我们自有安排！甲丁乙施主请住手！”

甲丁乙哼了一声，唰唰两声把黑芒收了，跳开几步，远远离开病罐子身边。

病罐子咳嗽几声，依旧奋力尖叫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病罐子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又向火小邪冲过来，仍不住叫嚷着“还我命来”。

火小邪头皮发麻，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病罐子？怎么病罐子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要拼命？难道我们这些人中，有一个是病罐子的仇敌，而病罐子却不知道是谁？只能乱杀？还是病罐子当我们所有过关的贼人，都该死？

火小邪正不知道怎么对付这已经疯癫了的病罐子，烟虫笑了声，跳上一步，一口浓烟从嘴中喷出，正好罩住病罐子的脑袋。这烟的味道辛辣，又有股酸臭味，火小邪闻到都脑袋里一凉，似乎有提神醒脑的作用。病罐子被这烟阻住，将烟尽数吸入口鼻中，微微一愣，眼神中恢复了一丝常态，但身子已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摔倒一边，不省人事。

火小邪正诧异着，两条灰色的人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晃得火小邪眼中一花。这两个灰衣人一前一后把病罐子抬起，飞也似的奔入佛堂一侧的窄道中，不见了踪影。

众人都是一片沉默，倒不是因为病罐子，而是没想到这只有一个和尚的纳火寺，竟能突然出现两个灰衣人，快如闪电般地把病罐子抬走，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怎么来的，又一直藏在何处。

烟虫把嘴上的烟拿下来，用手指掐熄，塞回怀中，重新点了一根普通卷烟叼在嘴上。

郑则道脸上不悦，对纳火寺的和尚喊道：“这位师傅！刚才那人已经疯了！你怎么能让他进来这里！”

纳火寺的和尚朗声道：“各位施主，病罐子李孝先尽管狼狈，但他持牌找到了纳火寺，就算进入了纳盗之关，我自然要带着他进来。而他见了各位，为何突然疯癫，小僧就不清楚了。”

苦灯和尚说道：“阿弥陀佛，病罐子定是拼住一口意识不失，才来到纳火寺，但见了我们，已是油尽灯枯，加上他之前定遇到什么诡异的事情，这才猛然疯癫了。”

纳火寺的和尚应道：“小僧仅主持纳盗之关，不便推断是非，现在病罐子已被请走，还请各位施主继续闯关。”

甲丁乙嘿嘿冷笑道：“纳火寺的秃驴听着！这么个已经全疯的人，你们明明知道，还要放他进来，是故意吓唬我们的吧！他是过了竞盗之关到了这里，还是你们把他弄过来的？这都说不准！嘿嘿！”

郑则道也上前一步，抱拳对纳火寺的和尚说道：“这位师父，我们一路过关，千辛万苦，很不容易！原本来到青云客栈的有十八贼人，或死或伤或被抓获，仅剩我们几位在此，也都身心俱疲！平白放进这么个疯癫之人，大煞风景，不知道是想增加我们过关的难度，还是要故意戏耍我们？”

纳火寺的和尚连声说道：“善哉善哉，郑则道施主多虑了！小僧口舌迟钝，不善解释，请各位施主海涵，小僧这就退下，仅在一旁观望。各位施主有其他吩咐，敬请知会。”

纳火寺的和尚将头一低，退开一边，坐在空地一角的蒲团之上，闭目诵经，看那死沉沉的木讷样，定不会再与大家纠缠此事。

甲丁乙冷笑几声，返回自己的洞口前坐下。郑则道看了纳火寺的和尚几眼，微微皱眉，嘴中轻哼一声，也返回自己的洞口前坐下。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远远地看了火小邪几眼，神情冷峻，似有深意，也返身回去坐下。

火小邪被苦灯和尚这么一看，不由得心中打鼓，千思万想，搜肠刮肚，回忆着除了见过病罐子、亮八、红小丑在青云客栈中一起吃饭，自己绝对与病罐子没有丝毫接触。苦灯和尚看了自己深深几眼，难道怀疑病罐子发疯与自己有关？就像苦灯和尚发现红小丑的尸体时，自己刚好也在尸体边一样？

火小邪暗愁道：“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苦灯和尚不会还是怀疑我杀了红小丑吧？见他奶奶的鬼哦！”

烟虫在一旁说道：“那个病罐子可能还有救，他是中毒了。”

火小邪啊的一声，张大了嘴巴，闭都闭不上。

烟虫哼道：“好厉害的手段，这个病罐子可能自己有什么克制的药物，才能撑到现在，要不然我刚才那股子醒脑烟，不至于让他神志暂时清醒后，却昏迷过去。”

火小邪心乱如麻，竞盗之关发生的怪事太多，他已经被闹糊涂了。

烟虫见火小邪神不守舍，也不愿问他，拉着火小邪坐下，自己静静抽烟。

郑则道他们坐了片刻，甲丁乙又是先起身，向洞中走去，随后苦灯和尚、郑则道也站起来，走入洞中。

这次没有花多长时间，虫鸣声起，甲丁乙、苦灯和尚快步退出，继续坐地休息，可他们等了许久，郑则道进去的洞中，还是寂静无声，一直没有出来。

甲丁乙慢慢站起来，向郑则道的洞口走去，烟虫也连连咂嘴，把火小邪一拉，说道：“过去看看。”说着向前方走去。

苦灯和尚见众人都去洞口查看，也站起身来，跟在甲丁乙身后走去。

甲丁乙、烟虫、火小邪、苦灯和尚站在洞口，向里面张望，不由得都愣在原地。

洞中哪里还有人在！不止没有人在，远处石室里佛龛上的那尊金佛也不见了！

众人站在洞口，见到这番景象，都是有些愣住，大家明明看到郑则道进了洞中，没有引起虫鸣，若金佛被他取到，他怎么都该退出来，怎么会消失不见？

甲丁乙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地向洞中走去。大家都看着甲丁乙要做什么，无人说话。

甲丁乙进了洞，来到石室前，向石室中看了几眼，果然空无一人。甲丁乙身子一晃，一道黑芒从黑纱中滚出，在石室上空啪地一下，打了个响鞭，顿时把虫鸣声惊起。

甲丁乙收了黑芒，快步从洞中退出，重重哼了一声，独自退到一边。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也退开一边。

火小邪和烟虫张望了洞中片刻，火小邪说道：“郑则道，他过关了？”

烟虫叼着烟，说道：“八成是！看来这个石室中，还有古怪，我们要多加小心。”

烟虫和火小邪退回凉棚，商量了一阵，尽管颇多推测，还是不明所以。

甲丁乙、苦灯和尚相继又去了一次洞中，仍未成功。他们两人静坐片刻，再度起身尝试，走入洞中。

烟虫、火小邪打定主意，站起身来，打算也继续尝试。

他们本想等到甲丁乙、苦灯和尚从洞中出来，可等了许久，甲丁乙、苦灯和尚却同样如同郑则道一样，再没有从洞中走出。

火小邪、烟虫都大为吃惊，快步走到甲丁乙、苦灯和尚各自的洞口张望，和郑则道不见的情况一模一样，石室内空无一人，无声无息，但金佛都不见了。

偌大的空地中，只剩下了烟虫和火小邪两人。

火小邪惊道：“难道苦灯和尚和甲丁乙一同过关了，这，这也太巧了吧！”

烟虫吸了一口烟，说道：“他们两个人实力相差无几，一同过关，也不奇怪。实力相当的独行大盗若是同时去偷一件东西，最易贼碰头，你摸到的时候，他也刚好摸到了，就是巧得很，我碰得多了，也懒得搞清楚是为什么。”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东北难道还有和你本事差不多的？”

烟虫说道：“东北四大盗，我一个，黑三鞭一个，这个黑三鞭我看不上，就是会斗狠，本事不大。另外还有两个人，是两兄弟，哥哥叫乔大脑袋，弟弟叫乔二爪子，我就是和他们两人经常贼碰头。”

火小邪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问道：“我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但烟虫大哥、黑三鞭，荣行里有人可以描述你们的身手相貌，乔大、乔二好像神秘得很。”

烟虫哼道：“他们神秘个屁，是这两个人脑子都有毛病，憨傻憨傻，做事不合常理，常常躲在老林子里面砍木头，不是经常出来犯事。哪像我这样，老毛子、日本人天天通缉抓捕。”

火小邪轻轻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样……”

烟虫喷出一口烟，说道：“火小邪，他们走了也好，清净！咱们也别耽搁了。”

火小邪应了声好，两人就要走向自己的洞口，只听身后有人兴冲冲地高叫道：“烟大哥！火大哥！”

火小邪、烟虫回头一看，只见闹小宝笑哈哈地向他们跑来，火小邪一见是闹小宝，一下子乐了，赶忙迎上去，两个少年好一番亲热。烟虫也十分高兴，歪着嘴乐得哼哼。

这三人互相问了好，先让纳火寺的和尚对闹小宝讲解了纳盗之关的规矩，随后聚在火小邪要进的洞口旁，首先由闹小宝把自己一路上的事情讲了。

原来闹小宝走的路错得离谱，闹小宝走了一段，已经没有路，只有一个大山洞，闹小宝钻到洞里，迷迷糊糊转了半天，走得深了，还是没有个尽头，根本就不像里面能有纳火寺的样子。闹小宝觉得不妥，又花了不少时间才退出来，只能沿路返回。还没有回到最初的四岔路口，就看到山路上满脸是血的病罐子像狗一样，四肢着地，边闻气味边爬，嘴里不停地喊叫着“还我命来”，好像已经疯了。闹小宝不敢上前惊扰病罐子，病罐子也没有发现闹小宝，自顾自地向着山上爬去。闹小宝不敢跟着病罐子，赶回四岔路口，却无论怎么喊叫，都没有人出来相见。闹小宝知道糟糕，多亏前面还见到个病罐子，一路追踪病罐子的踪迹，这才费力地到了纳火寺。

闹小宝说完，太阳完全落山，天已经黑透。

纳火寺的和尚在空地四周点燃数个松油火盆，用以照明，这和尚对甲丁乙、郑则道、苦灯和尚不在毫不惊奇，看都懒得看，想必一切都尽在火家的掌握之中。

火小邪主讲，烟虫补充，把他们从进了纳火寺的所见所闻所感细细讲了一遍，闹小宝惊道：“郑则道他们三个都过关了？”

火小邪说道：“现在还说不好，咱们别管他们，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闹小宝点头应了，三人一合计，火小邪和闹小宝找纳火寺的和尚再要了两套物品，摆在两个石室前，按火小邪的话说，争取三人都能够过关，烟虫大哥过关后当不当火家弟子，到时候再说。烟虫不想此时扫大家的兴，便由着火小邪的意思。

三人收拾停当，聚在最初的洞口，闹小宝想进去看看，体会一下秋日虫的厉害之处，有个心理准备。火小邪便对闹小宝讲了进洞的法子，还真是很难解释不引起虫鸣的感受，烟虫当然也说不清楚，闹小宝没去过奉天大北口，也没有见到甲丁乙、苦灯和尚、郑则道他们试探的过程，要想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极难的，唯有先试一试。

闹小宝进了洞，第一步就引发了虫鸣，翻滚着退出洞外，已是脸色惨白，喊了句：“真厉害！”就再也说不出话，静坐着休息，平息脑中那股子恶虐之音。

火小邪、烟虫知道闹小宝必先遭此劫，才有切身体会，静静等候着闹小宝缓过劲来，又解释了一番不引发虫鸣的道理，闹小宝聚精会神地听着，连连称是，已然明白了许多。

烟虫再去尝试，走了五步之多，引起虫鸣，赶忙退了回来，仍然是难受得说不出话。火小邪明白，越往里走，越是危险，退出石室的时间越长，别看退回来只要一小段时间，可在石室中多听一秒的虫鸣，都如同忍受一整日的酷刑一般漫长。若是心志不坚定，造成最后几步身法错乱，只怕是一条命都要搭进去。

火小邪深深吸了几口气，稳定了心绪，迈步向洞中走去，静静站在石室前片刻，脑中再无杂念，一朵纯净的蓝色火苗在心中腾起，静静燃烧，不增不减，不动不摇。

火小邪迈出脚步，仿佛再次回到了大北口的冰面上，一步、二步、三步、四步，无所动摇。火小邪几乎忘了自己进洞的目的是什么，恍然无觉一样，身心合一，守着心中那朵纯净火焰，不断前行。

十五步、十六步、十七步、十八步，金佛就在眼前，仿佛伸手就可触及，火小邪根本不记得自己已经走了多少步，仅是以金佛作为方向，继续向前行去。

烟虫紧紧抿住嘴唇，烟叼在嘴中，抽都不抽了，看着火小邪的背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闹小宝紧咬着嘴唇，眼珠子如同凝滞了一般，动都不会动了，全身上下，只有紧握的拳头，放在膝盖上不住颤抖，可见闹小宝也紧张到了极点。

二十二步、二十三步、二十四步、二十五步，停！火小邪已经走到了佛龛前，金佛就在眼皮子底下，伸手就可拿住，火小邪心中火焰微微一晃，但马上又平静下来。

火小邪按照进洞的法子，早就设想了千万遍自己最后取下金佛的动作。自己取金佛的动作不能快也不能慢，否则会损坏了一路而来的固定振动频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而成功与否，却仅在最后的毫厘之间。

那佛龛上的金佛，不高不矮，一指长短，放在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木质底座上，佛头对着火小邪的鼻子，佛座则略低于火小邪的下巴，简直一口就能把金佛吞入口中。火小邪没敢想金佛摆得这么高，是不是就让人用嘴咬住的，还是不急不慢地抬起一只手来，将金佛一下子捏住，向上一提。

可这一提起来，顿觉下面有一股子黏劲牵引了一下，极不正常，这金佛好像底座下有个机关。火小邪经验有限，不知道金佛本身还有防盗的机关，的确是做得草率了！正确的做法都应该是两只手齐上，按住底座，才能拿下金佛，火小邪只凭一只手就贸然把金佛提起，乃是大错特错！

火小邪定睛一看，却见那本来托着金佛的巴掌大小的圆形底座，忽然升高了半指，眼看着底座下伸出六只黑乎乎、毛茸茸的昆虫腿脚！

原来这底座下面，竟盖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虫子，火小邪把金佛举在耳边，背上一阵发凉，难道是秋日虫？

这个底座下的秋日虫一使劲，那圆形底座向着火小邪脑袋的一边又升起半指，一只肥大的银甲虫屁股从底座中伸出，正对着火小邪的嘴巴，这虫子屁股上尽数都是亮如银针的硬甲，不计其数，正在微微起伏晃动，只要硬甲一搓，恐怖的虫鸣就会响起，这种距离之内鸣叫起来，引发石室中其他秋日虫鸣，只怕火小邪难保小命。

火小邪见到这种光景，心中那团纯蓝火焰嗵地一下变得血红，轰然燃烧，火小邪暗吼一声：“秋日你老母亲的！”

火小邪眼睛猛瞪，张大了嘴，咔嚓一口，竟把这只秋日虫布满银亮硬甲的屁股咬住！

“咬掉你的屁股！”火小邪只有这个念头。

没想到，这虫子的屁股可不是一般的硬，火小邪这死命的一口，牙齿仍然只咬进去一半，没能将这虫子的屁股咬掉。

秋日虫平时根本动也不动，懒惰惯了，仅靠虫鸣声驱敌，没其他的防范之法，这下突然被敌人莫名其妙地咬住了发声的屁股，这虫子的天性使然，做出了自己认为的最佳避难法，六足一缩，竟装死了！

秋日虫若装死，动都不会动，更别说虫鸣了。

火小邪哪里知道，还是死命咬住这只大虫子的屁股，不知是不是移动了金佛底座的原因，只听极细小的咔啦一声，脚下顿时一空，火小邪咬着这只大虫子，手中捏着金佛，直坠下去。

火小邪咬着虫子，叫不出声，直直掉下去，就看到头顶瞬间合拢，光线全无，四周顿时漆黑一片。

火小邪不自觉地伸手蹬腿支撑，着力之处空空如也，哪有东西可以摸到，显然是一个不知深浅、宽窄难测的深坑陷阱，火小邪脑中狂叫：“我命休矣！天杀的纳盗关！原来是杀人关！”

十一、心动神疑

火小邪本以为是个无底深洞，谁知坠下不到一丈，脚下就碰到了东西，整个人顿时跌在了软垫之上。地面是个斜坡，火小邪骨碌一下，顺着地面两个翻滚，就已经停下。

火小邪翻身而起，四周一片微明，已可见物。这里是一间喇叭状的石室，上大下小，火小邪所处之地，就是这个喇叭口的底下，他便是从上方掉下来的。石室地面铺着厚厚的软垫，斜向上方，布置工整，显然是有所准备的。光线从前方透进来，应在不远处有个出口。

火小邪心中一松，一张嘴把紧紧咬住的秋日虫吐出来，这虫子执拗得很，被火小邪吐出来，还是缩成一团，继续装死。火小邪骂了句：“这死鬼虫子！”本想就此离开，还是好奇心起，蹲下来拨弄了一下秋日虫，细细打量。

这只秋日虫看着并不丑陋，全身披着一层黑亮的硬甲，圆滚滚的有巴掌大小，它的屁股就藏在硬甲之下，要鸣叫时硬甲微抬，就能震动屁股上遍布的银片鸣叫。这虫子老老实实地装死，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倒像是一只缩头乌龟。

火小邪心想：“本以为秋日虫是个怪物一样的东西，没想到憨傻可爱得很。”火小邪抓着秋日虫的硬甲，把虫子抓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秋日虫脑袋上两只又黑又大的眼睛充满敬畏地看了火小邪一眼，可怜得很，赶忙缩回硬甲下，根本不敢放肆。

火小邪对这个虫子叹道：“你叫声这么厉害，性子却老实得很啊！好吧，好吧，只要你不乱叫，我不会吃了你，也不要你的命，跟着我走一趟吧！”

火小邪从地面的软垫上撕下大段的布条，把秋日虫绑紧，只给虫子脑袋上留了个通气处，揣在口袋中。秋日虫老实待着，毫不折腾，倒是省事得很。

火小邪收好了秋日虫，看了眼手中的金佛，牢牢把金佛攥在手中，向着透进光亮的出口走去。

火小邪走出十余步，便出了一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所处之地乃是更大的一间石室，足足有放金佛的石室三倍大小，但一模一样的是半圆的房顶。石室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焰腾腾燃烧，把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除了火小邪走出的石门，这间石室的墙壁上还环绕着十多扇石门，看着能够通向各处。火小邪心疑道：“郑则道、甲丁乙、苦灯和尚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到这里来了？”

火小邪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喊了句：“有人吗？”

无人回答，只有回音传来。

火小邪又把金佛亮出，在手中挥了挥，喊道：“我取到了金佛！”

还是无人回答。

火小邪纳了闷，不再喊叫，向着火盆走去。

“呵呵！”有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火小邪赶忙站住，四下看去，叫道：“谁？”

“火小邪！恭喜你！你过关了！”说话声继续回响着，随之传来脚步声，从一扇石门中走出一个男子。

火小邪一见这男人，脱口大叫道：“严大哥！”

这走出来的男人，正是严景天。

严景天满脸笑容，向着火小邪走来。火小邪喜不自禁，直直向严景天跑过去，一把将严景天抱住。火小邪经过颇多磨难，终于过了火门三关，此时又见到严景天，那高兴劲真别提了！

严景天呵呵直笑，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笑道：“火小邪啊火小邪，我就觉得你一定能到这里来！好样的！来，跟我来吧！”

火小邪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狠狠点头。严景天在前带路，领着火小邪向一扇石门中走出。

火小邪跟着严景天，进了石门，里面有一道石梯蜿蜒向上，严景天快步而行，并不说话。

火小邪忍不住问了句：“严大哥，郑则道、甲丁乙、苦灯和尚他们也过关了吗？”

严景天点了点头，答道：“他们也过关了！火小邪，现在不要多问，到了以后，我们再找时间聊聊。”

火小邪也明白现在不是和严景天絮叨的时候，嗯了一声，默默跟着严景天向上而行。

两人走了约百十个台阶，有山风灌入，已是到了尽头。

两人走出来，眼前又现出一副奇景。火小邪所处之地，乃是一个“天坑”边缘，说是天坑，是因为此处四面皆是悬崖峭壁，笔直通天，坑底方圆十余亩，有数条溪流横穿坑底，人工修筑着多条平整的石道，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沿路的草木都修剪得十分整齐，丝毫没有杂乱之处，真如方外仙境一般。从林荫之中，依稀显出几栋房舍，红砖绿瓦，此时已经点亮了烛火，连绵一片，看着规模不小。

火小邪沿路走来，看得痴了，不住啧啧称赞，这种人迹罕至之地，竟能修建得如此精致，而且规模庞大，若没有雄厚的物力财力，实难做到。火小邪不禁想起青云客栈客房中的摆设，随便一件都是价值连城之物，常人见了都要舍命追求，却随意地摆在青云客栈中，可见火家用富可敌国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严景天带着火小邪走了一段，来到一栋大宅院的跟前。这宅院一看就气度非凡，却不像火小邪见过的世俗大户人家那样，门面上颇多讲究来显示自己的身份，而是所用的物料、修饰、布局都独树一帜，处处都似有深意，火小邪哪里懂得，权当新鲜看。

两扇火红颜色的院门已经大开，门边站着两个灰衣人，腰间系着火红的腰带，悬着一块红色腰牌，一看身板架势，都是精干得很。

这两个灰衣人见严景天领着火小邪走来，迎上一步，微微一鞠，法度严明，动作麻利，整齐划一，好像是一个人似的，想必都接受过严格训练。

严景天微微顿首，领着火小邪笔直走入院门中，身后的灰衣人并不跟上，而是把大门关上，守在大门两侧。

火小邪见了这种气势，走路都有点发颤，自然而然地并紧了腿，按照见奉天三指刘时候的荣行辈分规矩，低头小步前行。

严景天在前面说道：“火小邪！不必如此！放开了走路！火家的规矩不同荣行。”

火小邪哦了一声，脸上发烫，暗骂自己生得贱，专门丢人现眼。这也怪不得火小邪，他从小做贼，荣行里的辈分高低、规矩颇严，这么多年下来，有时候自然而然地按规矩做事，已是习惯成自然。火小邪心中傲气一升，心想我现在是火家弟子了，三指刘以后见了我八成还要给我磕头呢！火小邪赶忙放松了身子，挺直了腰杆，努力大大咧咧地走路，可仍然走得同手同脚，笑话频出。

严景天呵呵一笑，再不说话，随便火小邪折腾，自己在前方引路，穿过二层院子，将火小邪带入一间独门独院的房舍。

火小邪进了屋子，这房间与青云客栈相比，格局相同，但桌椅摆设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加贵重。严景天自然是不以为意，哪在乎眼睛看得发直的火小邪，说道：“火小邪，这里和青云客栈布局一样，你需要什么，只管拉铃。只是你要切记一点，这里绝不能外出，否则有杀身之祸，你就在此处休息，明日有人会来叫你。切记切记！”

火小邪连连点头称是。

严景天说道：“我还有事要办，今天不能多陪你，等你进了火家，我们时间多的是。我现在告辞了，明日再见。”

火小邪哪敢拦住，目送着严景天出了房门。火小邪长长喘了几口气，倦意涌来，一屁股坐在一张软椅上。火小邪进了这个无名无号的宅子，就觉得气氛压抑得很，不像在青云客栈时那般自在，而且觉得严景天刚见到自己的时候，远不如在落马客栈那般潇洒随意，自从进了这个宅子，更是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好像距离一下子远了很多。

火小邪不愿细想，他能来这里已经是超出预期太多太多，哪能有什么抱怨。等火小邪兴奋劲头过去，慢慢开始担心闹小宝、烟虫他们的情况，火小邪当然希望他俩能够过关，只是现在自己也爱莫能助，再多担心也没有用。

火小邪倦意涌来，到侧房中洗了个澡，竟泡在浴盆中睡着了。

一片火海之中，一个持刀蒙面人跳出来，手持一把刻着“影”字的长刀劈来，避无可避，此时地面轰隆一声开裂，整个人一下子掉入，堪堪躲过了那一刀，但随即坠入了冰凉的水中……

火小邪大叫一声，猛地醒过来，呼吸急促，身上还是一阵阵发凉。火小邪刚才又做了那个一模一样的噩梦，只是这次梦境又前进了一些，竟梦到自己掉入了水中，躲过了火海中劈向自己的一刀。

火小邪狠狠搓了搓脸，刚才不知道睡着了多久，浴盆中的水已经凉了。

这个梦自从来到王家堡以后，就再没有梦见过，怎么今天突然又梦到了？梦中还有新的进展，火小邪自然想不明白。

火小邪被梦吓了一跳，短暂地清醒了一下，仍然睡意浓浓，便从浴盆中爬出来，走到一侧，用毛巾擦干自己的身子。

火小邪正在擦着身体，却听耳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火小邪。”

火小邪赤身裸体地站着，一扭头就见到一个女子笑吟吟地向他走来，哇的一声惊叫，赶忙用毛巾护住自己的私处，连退几步，指着那女子叫道：“你！你！你！别过来。”

这女子丝毫没有羞涩的神态，掩嘴咯咯笑道：“又没看到什么，还能吓成这样。”

火小邪定睛一看，这女子一身翠绿的褂子，留着齐肩短发，正是给自己施药的林婉。

火小邪脸上发烫，拉住毛巾护住私处，说道：“是你，林，林婉？你怎么来了？”

林婉微微一笑，背着手走开几步，说道：“我来看看，你不欢迎吗？”

火小邪所在之处，无遮无掩，换洗衣服都在林婉身侧，林婉站着不走，火小邪也不敢上前。火小邪忙道：“不是，不是，只是现在不方便，你能先出去一下吗？让我穿上裤子。”

林婉笑道：“你穿你的裤子就是了，我又没妨碍你，我都不怕，你还害怕啊？”

火小邪脸憋得通红，说道：“林姑娘，你不要开玩笑了，你不怕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长眼疮吗？你一个姑娘家，怎么都不害臊的？”火小邪回想起林婉给自己大腿施药的时候，肌肤接触，身子贴着火小邪说话，也是一点没有少女的羞涩，自然得很。

林婉此时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泛出一丝红晕，转过身去，向前走了两步，给火小邪腾出上来拿衣服的空间，说道：“好吧！火小邪，不是我一定要看你，我是想问问你，你把秋日虫放到哪里去了？”

火小邪一个箭步冲上来，抓起放在一侧的内裤，忙不迭地穿上，嘴中嚷道：“别回头！别回头！”好不容易把内裤穿上，听到林婉问他秋日虫的事情，这才想起他把秋日虫捆成一团，塞到自己衣服口袋中了。进了此间以后，火小邪疲劳不堪，进了浴盆洗澡，真的把秋日虫忘得一干二净，合着衣服把秋日虫胡乱地塞到浴室一角。

火小邪边穿衣服边说道：“哦！哦！这么回事啊！在我衣服口袋里，我给你拿来。”

火小邪跳开两步，就要到一边去拿起衣服，谁知林婉动作更快了一步，提前一步挤了过来，一把按住衣服，但身子却和火小邪碰了个温香满怀。

火小邪赶忙缩回手，退开一边，耳根子还是通红。林婉毫不在意，把火小邪的衣服拎了起来，从衣袋中摸出捆扎成一团的秋日虫，轻轻呀了一声，赶忙把布条解开，把秋日虫放在手中，细细抚摸。秋日虫可能是闻到了主人的味道，但只敢探出脑袋，虫子按说没有表情，可这只秋日虫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子可怜兮兮的模样。

火小邪尴尬不已，低声说道：“这个，林婉，我不是故意……”

林婉转过脸来，秀目中隐隐含泪，柔声说道：“这虫子老实得很，你为何这么对它？你还咬了它一口，差点就咬死了它。”

火小邪心惊怎么林婉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干过什么事情，说话都不利落了：“林婉，它叫声太厉害，我要是不咬住它，怕它叫起来，我受不了……”

林婉轻哼了一声，说道：“要不是你们这些人三番五次地偷金佛，用尽手段，心存不良，它怎么会叫？”

火小邪哑口无言，林婉应该知道火门三关，知道纳盗之关就是破解秋日虫鸣术，怎么还这么说话？但她说的话又无法辩驳。

林婉见火小邪说不出话，默默从腰间解下一个绿色布袋，把秋日虫装了进去，转过身轻轻说道：“火小邪，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该责怪你，要怪只怪我爹爹同意用秋日虫鸣术做最后一关。”

林婉说完，转身便向外走去。

火小邪赶忙追上一步，说道：“林婉……我……”

林婉停下脚步，说道：“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火小邪一肚子话，就是说不出来，只能憋出一句：“没，没了，我的腿伤，谢谢啦！”

林婉脸色温柔，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没事了吗？没事了就好。不用谢我。”

火小邪见林婉这表情，心中激荡，人都有些痴了，再度脸上滚烫，诺诺连声。

林婉说道：“你留在房中，不要外出，也最好不要和别人提起此事。”说着已经走到门边，推门而出，反手将门掩上。

火小邪愣了半天，才追上来，一伸手想推开门，送林婉一程，可手扶在房门上，却没有力气把门推开，只好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退回房中，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

火小邪心中感慨，林婉对一只虫子都这样好，关心备至，只恨自己不该咬秋日虫一口。火小邪甚至觉得，自己要是那只秋日虫就好了。

火小邪活了这么大，时刻觉得自己的生命之贱，还不如一只看门狗，至少狗还有一个狗窝，累了病了有主人照顾。连日来见了林婉这般温柔体贴，心中酸楚，更觉得世界上，自己形单影孤，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连个可以依靠倾诉的人都没有。烟虫、闹小宝是对自己不错，但都是陌路相逢，彼此之间有利害关系，始终隔着一层关系，远不及奉天的老关枪、浪得奔、瘪猴那样值得托付。

至于那个神秘又变化多端的水妖儿，则觉得高高在上，难以接近，说不出到底是敬她、怕她、谢她还是喜欢她。

火小邪枯坐片刻，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自嘲道：“火小邪啊火小邪，你就不能上进点吗？男子汉大丈夫，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现在你狗屁本事没有，哪来的这么多儿女情长！真是丢脸！”

火小邪自嘲一番，心中平静下来，想到明天不知还有什么险恶之事等着他，还是先养足了精神，才是上策。

火小邪拉了拉铃，片刻之后有青云客栈的店小二进来，熟人相见，倒是亲切。店小二满口客气套话，绝不多说一句。火小邪要了些吃的喝的，店小二快去快回，摆了一桌。

火小邪放开肚子，吃了个十成饱，在房间里赏玩了一下各式古董，便上床休息。

这硕大的一片宅子，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好像只有火小邪一人在此休息一样。

火小邪沉沉睡去，倒是一夜无梦。

火小邪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不敢久睡，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正想要找衣服，却见床边的衣架上挂着一套服装，昨晚上睡觉之前还没有见到。

火小邪并不奇怪，在火家的地盘上，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火小邪把衣服取下，这套衣服乃是灰色，样式与颜色和严景天他们穿的并无二致，做工精细，质地极好，但胸前有两道红线直通下摆，纽扣也是红色的，严景天他们穿的并没有红线红扣，仅在此处略有不同。

火小邪没有犹豫，穿在身上，这套衣服和青云客栈准备的衣服一样，极为合身，都是量体裁衣。

火小邪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坐在客厅中等候，脑海中设想了千万番未来的情景，等了两个多时辰，感觉度日如年，还不见人来，此时已经午时，火小邪不禁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以解胸中躁动之气。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只听窗外传来低声的钟鸣，嗡嗡作响。火小邪正诧异着，房门已被拉开，严景天面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火小邪赶忙抱拳迎上，严景天沉声说道：“火小邪，时辰已到，请跟我来。”

火小邪不敢多问，紧跟着严景天出了这独门独户的小庭院，一路向里走去。

尽管身边的房舍都精致气派得很，火小邪却无暇顾及，踩着一尘不染的青石路面，穿过数套房舍，终于走进了一间空无一物的大屋。严景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也没见他停留准备，那大屋的地面轰然一声，地面沉下，现出一条向下的通道，能容三人并肩而行。

严景天边走边说道：“火小邪，不可喧哗，不要多问，马上就到。”

火小邪重重点头，随着严景天步入地道，地道中光滑晶莹，似乎从石头中透出光亮，毫无晦暗之处。两人弯弯曲曲向下走了数百级台阶，来到一处大厅，有多个路口汇集在此，前方有一扇三人高矮的火红大门紧闭。

严景天走至大门前，高声喊道：“通关者火小邪已到。”

只听门内传来阵阵鼓响，大门慢慢打开，迎出两位灰衣人，请严景天、火小邪入内。

严景天在前、火小邪在后，走进门内，眼前显出一间十丈方圆的圆形大屋，四周点着无数巨烛，亮如白昼。这大屋的地面上，绘着一只硕大无朋的朱雀，粉墨重彩，栩栩如生。

大屋一侧，有一高台，上面放置着五张巨大的椅子，红色居中，左侧依次是黄、白，右侧依次是青、黑，依次代表着火、土、金、木、水。在这高台之后，则绘制着一张通天彻地的五行八卦徽盘，五色纵横，宝气森森，镶嵌了不知多少各色宝石。

在那高台两边，则是两排红衣蒙面人，只露出眼睛，一边九人，背着双手，笔直站立，不动如钟。

火小邪见了这种气势，脚下发软，心中叹道：“乖乖隆地东！这种阵仗，若不是我通关到此，随便闯进来恐怕都能吓死，怪不得要严景天领着。”

鼓声略停，一个面色严肃的红衣老者从高台一侧走出，指着火小邪高声叫道：“通关者火小邪上前领位！”

严景天低声说道：“火小邪，请去。”

火小邪咽了一大口口水，独自走上前来，头皮仍一阵阵发麻，步子都不轻快。

火小邪走到高台前，红衣老者把一块通红的牌子递给火小邪，脸上倒浮现出一丝笑意，说道：“火小邪！恭喜过关！请按号入座。”

火小邪见老者笑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赶忙答谢，鞠了一躬，转身退下。

火小邪一转身，向着严景天的方向看去，严景天已经不见。火小邪咧了咧嘴，喘了一口气，见一侧摆着十余张椅子，头三张椅子上，已经坐了三人，依次是郑则道、甲丁乙、苦灯和尚，苦灯和尚身旁，则有两张空位。剩下的椅子，已经是相隔甚远。

火小邪一看手中号牌，乃是一个“肆”字牌，正和苦灯和尚身侧椅子椅背上的圆形木牌一致。火小邪咬牙镇静，还是觉得耳根发烫，想自己以前不过是个小人物，今日竟能登堂入室，亲历这种宏大的仪式，坐在第四位的椅子上，这辈子真算值了！

火小邪向椅子走来，郑则道并未换装，还是一身公子哥的打扮，眯着眼睛，并不起身，向火小邪抱拳微笑，火小邪赶忙点头回礼。

甲丁乙一身黑纱，静坐不动，连手脚都看不见在哪里摆着。

苦灯和尚一身和尚打扮，也是不起身，双手合十对火小邪微微一顿首，气度庄严，像极了得道高僧。

火小邪机械地向苦灯和尚回了礼，快步走到椅子边，赶紧坐下，心中狂跳不已，全身火烫，好像有千万只虫子在身子里乱钻，简直坐立不安。

火小邪知道自己太过紧张，他毕竟见识短浅，这种大场面想都没有想到过，连连紧了喉头几十次，暗骂了自己千遍，才算渐渐平静下来。

火小邪刚刚平静下来，又听鼓响，红木大门再开，一个打扮与严景天无二的灰衣男人领着一人进来，火小邪远远望去，正是闹小宝。

闹小宝显然和火小邪差不多，见到这种景象眼睛都转不动了，根本没有注意到火小邪他们，按照高台上老者的吩咐，上前取了号位，张望一番，向着火小邪他们走来。

闹小宝见了郑则道等人，一一回礼，不敢造次，直到见到火小邪，才脸上一乐，一下子没有了紧张感，向着火小邪这边跑来，一扭身坐在了火小邪身边的椅子上。

火小邪暗道了声惭愧，自己还不及闹小宝镇静。

闹小宝才不管什么规矩，拉住火小邪的胳膊喜道：“火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定过关了！”

火小邪不敢大声说话，低声道：“你也是啊！烟虫大哥呢？”

闹小宝说道：“我今天快天亮的时候，才终于过关，我也是掉进洞中，所以烟虫大哥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火小邪说道：“希望烟虫大哥也能过关！”

闹小宝正要说话，又听一阵密集的鼓声传来，略一停歇之后，高台上的红衣老者高声道：“请火门三关众盗上前就座！”

火小邪一愣，心想这是何意？

鼓声再起，只见从这间大屋后侧，走出众多人来，可能是人多的原因，不如火小邪等人入内时那么肃穆，惊讶声一片。

这些人都是熟悉的面孔，依次是烟虫李廖卓、四川胖好味、花娘子余娟儿、卓旺怒江喇嘛、窑子钩章建，各自被灰衣人领着入内，病罐子李孝先由两个灰衣人扶着，跟在最后走了进来，病罐子看着精神萎靡不振，但已无性命之忧。

众贼进了此间，看到这等恢宏场所，不是目瞪口呆就是连声赞叹，一时间都站定不动。

灰衣人上前低语，这才让大家缓过神来，由灰衣人领着，上前就座。

烟虫嬉皮笑脸地和花娘子挤在一起前行，花娘子穿着打扮还是妖艳得很，但脸色苍白，刻意躲着烟虫，一脸的不乐意，不愿搭理烟虫。烟虫不以为意，一脸坏笑，叼着烟，紧跟着花娘子。

火小邪见烟虫来了，心头一热，顾不得那么多，站起身就向烟虫招手。烟虫远远见了，一只手把烟拿下来，挥着烟在空中一顿，十分潇洒随意，歪嘴一笑，并不答话。

花娘子在一旁见火小邪和闹小宝坐在上方，心里明白郑则道、甲丁乙、苦灯和尚、火小邪、闹小宝乃是通关的五人，倒也没有嫉妒之心，展眉微微一笑，已没有了最初见到她的时候那种妖媚风骚之态，却有了几分宁静温柔。烟虫向花娘子看来，花娘子尽管又微微皱眉，但眉目间竟闪出了一丝娇羞，避过了烟虫的眼神，快步走开。烟虫嘿嘿直笑，喷出一股子烟，仍紧追着花娘子。

高台上的红衣老者高声道：“请各位速速就座！切勿喧哗！”

众人由灰衣人领着各自落了座，很快安静了下来。

高台上的红衣老者见众人已经坐好，手一挥，又是一阵密集的鼓响，鼓声停息之后，红衣老者向侧面抱拳一拜，高声喊道：“尊请火王严烈。”

台下众贼都目不转睛盯着高台之上。

有一灰衣男子从高台一侧稳步走出。这人身穿灰色长袍，胸前肩头绣着大朵赤红的烈焰，四十来岁年纪，卷发齐肩，浓眉大眼，双颊消瘦，鼻梁笔挺，唇上留着一缕工整的浓须。他步伐沉稳，气度非凡，眼睛向下一扫，透出一股子无法形容的威严之态。火小邪见了火王严烈这般相貌，心中突突狂跳不止。

火王严烈步入正中，坐了下来，向红衣老者做了一个手势。

红衣老者顿首，站直了身子高声叫道：“尊请五行土王田广形位，土王弟子田问。”

一个穿黄袍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和王全、王兴等人一起骑马而来的那位，此人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十分俊朗，而面色忠厚至诚，一看就给人一股子值得信任之感。这年轻人捧着一块金黄色的牌位，走到黄色座位边，自己并不坐下，而是把牌位摆在椅子上，垂手站在椅子右侧。

火小邪见了这人，心道：“应该是土王田广没来，摆牌为记，这年轻人该是土王的弟子田问。”

红衣老者又朗声喊道：“尊请五行木王林木森形位，木王弟子王全、林婉。”

王全身着青色长袍，手捧牌位，与仍旧一身翠绿打扮的林婉缓步走出，同样将牌位小心翼翼地置于椅上，一左一右静立两旁。

火小邪看着林婉，不由得深深凝视，移不开眼睛。林婉站在一旁，婷婷而立，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眼角含笑，美艳不可方物。林婉并未向火小邪看过来，目光平视，温婉平静。

红衣老者朗声喊道：“尊请五行金王金富贵形位，金王弟子金大九。”

侧旁走出一个一身白色西服打扮的三十多岁男子，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油光发亮，已是微微发胖，脚下一双铮亮的黑色皮鞋，这打扮和场中各人的打扮格格不入，像足了一个西洋商人。

金大九放好牌位，站在一旁。

红衣老者继续喊道：“尊请五行水王流川，水王弟子水妖儿、水媚儿。”

火小邪听到水王流川、水妖儿、水媚儿的名字，脑袋嗡地一下大了，本来他见到火、金、木、土四大世家的人登场，就猜测着水家到底会是谁来，本以为可能是自己不认识的，岂知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三人齐齐到场。

水王流川缓步走出，身着一深蓝色的丝绸长袍，个子不高不矮，略略比木王座位旁边站立的王全高出半头。本以为水王应是阴沉不定之人，可一见到，他的相貌却平常得很，只是面色略黑，走在大街上，倒会被认为是一个教书先生。

水妖儿一身黑衣，水媚儿一身白衣，跟在水王流川身后走出，一身白衣的水媚儿显得兴奋得很，笑眼弯弯地不住打量，而一身黑衣的水妖儿面色冰冷，不苟言笑。

火王严烈起身抱拳，神态恭敬地说道：“流川兄，得罪之处，请还见谅。”

水王流川呵呵一笑，抱拳回礼：“按五行规矩，火行居中之时，我本就应该最后一位出来，严烈兄万万不要客气。”

流川、严烈两人落座，水妖儿、水媚儿站在水王两侧，水媚儿不住地侧脸看着一旁的林婉，努了努嘴，面色略有不屑。

火小邪看了看水妖儿，又看了看林婉，心中百感交集，但说不出为何自己内心如此纠结。

五行世家坐定，红衣老者团团一鞠躬，继续高声连续喊道：“请火行世家九堂一法！请尊火堂堂主尊景齐，请耀火堂堂主耀景民，请博火堂堂主博景尘，请辅火堂堂主辅景在，请忠火堂堂主忠景世，请纵火堂堂主纵景为，请光火堂堂主光景遥，请洪火堂堂主洪景科，请严火堂堂主严景天，请火法坛坛主火炽道人。”

红衣老者密密匝匝念了一圈，听得众人都是一身冷汗，这火家好大的排场，摆上台面的都有九堂一法共计十人，随便一个恐怕都是惊世巨盗，加上火家弟子，这火家到底有多大的实力，简直难以揣测。众贼中不少人不禁低声惊叹。

低沉的鼓声连绵不断，从高台两侧陆陆续续走出十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穿灰衣，衣服上绣着大朵火焰纹饰，一个个身法稳健，精神矍铄。

早有两人一组的灰衣人手脚麻利地端出高椅，在高台两侧摆好，请这些人坐下。

这九堂一法的十人纷纷落座，身后还各站了两个灰衣人。这些堂主都向众贼看来，一个一个细细打量，目光锐利，但无人说话。

火小邪屁股发烧，手中都是冷汗，他听烟虫略略说过一些火家的事情，使足了劲想象，火家大概能有四五个堂主，百多个人，可今日一见，火家的实力只怕远远不止这些，人数上千也并非不可能，火家一统火行贼道，收尽天下火行盗贼，这绝不是一句大话。何止火小邪这么想，这些来到此处的贼人，哪个还敢对火家有半分轻视？

火小邪如坐针毡，侧头看了一眼闹小宝。闹小宝张着嘴巴，硬着脖颈，大气都不敢出，一条腿不住颤抖，看得出早被这一番景象惊住。

红衣老者还没有说完，继续高声道：“请木火双行界众！请青云客栈店掌柜等；请纳火寺了却方丈等；请王家大院王兴等。”

呼呼啦啦，从火小邪对面后侧快步走出一大群人，乃是店掌柜、店小一、店小二等；七八个和尚；王兴、数个王家大院镖师、丫鬟。店掌柜、店小二他们还是笑盈盈的，和尚们也都神态自若，就是王兴有点紧张，走路发飘，好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店掌柜、了却方丈、王兴三人也都被灰衣人安排着落座，身后站满了人，和火小邪他们这些贼人面对面分处这大厅两侧。

鼓声再起，声震屋脊！

火王严烈一伸手，鼓声停息，红衣老者向火王拜了一拜，退下一旁不见了。

火王严烈站起身来，神态倒是谦卑，转身向其他四行世家微微点头示意，说道：“多谢土、金、木、水四行世家捧场。”

其他四行世家众人纷纷回礼，并不说话。

火王转过身子，走到高台边缘，向众贼朗声说道：“在下火王严烈，各位辛苦！火家九年一次，在天下招徒，广纳良才，吐纳求新。此为火家大试，已然传承千年。在座各位能够获得黑石火令，找到青云客栈，均已过了火家初试，无论是否通过了火门三关，能在此处相见，火家都会征求各位同意，或纳入九堂一法，或成为木火两行界众，更有甚者，可得到土、金、木、水四行世家的赏识，从此成为他们的门生。”

众贼轰然赞叹，交头接耳，或惊或喜。胖好味之流高兴得忘乎所以，连连鼓掌。

火王手向下一压，有如无形之力，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火王说道：“四川胖好味可在！”

胖好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火王微微点头。胖好味兴冲冲站起，大叫道：“我在，我在！”

火王笑道：“上前一步！”

胖好味整整衣服，跑上前来。

火王说道：“胖好味，你可愿成为木火界众，成为青云客栈的厨子？”

胖好味微微一愣，赶忙问道：“请问火王大人，这成为青云客栈的厨子，能学到火家的本事吗？”

火王说道：“不能！”

胖好味哦了一声，又叫道：“火王大人，那我能看青云客栈的菜谱吗？青云客栈是不是只在王家大院地下？”

火王笑道：“何止青云客栈的菜谱，全天下所有的菜谱，你都可以以青云客栈之名盗来。而且青云客栈遍布五湖四海，绝非王家大院地下一处。”

胖好味喜形于色，大叫道：“太好了，太好了！谢火王大人！我的老天啊，我真是祖上积德，简直是天下掉下了馅饼，刚好让我咬住！谢火王大人，我给你磕头了！”

火王笑道：“免礼！胖好味，请速去青云客栈店掌柜那边。”

胖好味向店掌柜看去，店掌柜已经站起身，向胖好味招手。

胖好味转身向火小邪那边的众贼鞠躬抱拳，高喊：“胖好味先走一步！”说着忙不迭地跑向店掌柜那边，店掌柜低声和胖好味说了几句，胖好味站于店掌柜椅后，就算入了青云客栈。

火王又道：“卓旺怒江大喇嘛可在？”

卓旺怒江沉声说道：“喇嘛在此。”说着缓步走出。

火王说道：“卓旺怒江，尽管你在乱盗之关退出，但你可愿成为木火界众？成为纳火寺僧众？”

卓旺怒江说道：“火王大人，我乃藏地佛教，尽管与中土佛教同根同种，但还是大有区别，只怕我实难接受。”

火王说道：“卓旺怒江，并非让你成为本地纳火寺的僧众，而是请你在青藏一带新建一座藏传寺庙，所需用度一概由纳火寺承担。”

卓旺怒江略惊，说道：“火王大人，此话当真？那我接受何人统领？”

火王说道：“绝无虚言！你可独立行事，只需在必要时候，容纳一些受世人遗弃的贼道中人，也算是给五行世家一个方便。”

卓旺怒江咕咚一下跪倒在地，伏地不起，泪如泉涌，口中大呼道：“火王大人，你成就了我的毕生追求，大恩不敢言谢！我愿成为木火界众！”

火王说道：“卓旺怒江，请起。这就去找了却方丈吧！”

卓旺怒江缓缓起身，深深向火王鞠躬，退下一边，寻了却方丈去了。

众人本以为火王严烈还要再唤人上前，岂知火王严烈一背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台下一个长髯红面的道人站起身来，向火王严烈抱拳深鞠一躬，走到高台下方正中，大声喊道：“在下火行世家火法坛坛主火炽道人！木火两行界众已经择出，现由火家九堂堂主择徒！通过火门三关者，由上四堂堂主选择；未通关者，由下五堂堂主选择！各位俗世盗众，若不愿进入火家，仍可现在退出！”

“嘿嘿！嘿嘿！”火炽道人话音刚落，阵阵冷笑声传来。

这冷笑声满是嘲讽，台下的众贼无不愣了，谁这么大的胆子，在这个时候发笑？

火炽道人一张红脸更是涨得血红，大叫道：“谁人发笑！有话还请上前来说！”

“嘿嘿！严烈，你还敢自称火王！你这个欺世盗名之辈！”甲丁乙一身黑纱，慢慢站起，缓步向高台前走过来。

火炽道人大骂道：“甲丁乙！休要放肆！来人啊，擒下！”

火炽道人身后的数个灰衣人就要冲上起来。

“且慢！让他说话！”高台上的火王严烈沉声喝道，声音雄浑，在场众人无不听得一清二楚。

甲丁乙嘿嘿冷笑不断，走到大厅正中，黑纱一翻，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着火王严烈，厉声道：“严烈，你有何面目坐在火王的尊位上？”

这下轮到九堂一法的十人面露难色，有人已经唰地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甲丁乙。

台下众贼听甲丁乙这样与火王严烈作对，口气轻蔑狂妄，近乎找死，都感叹甲丁乙一定是自以为本事高强，想向火王严烈挑战。

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这番突然的变故，谁也不曾料想到。

火王严烈呵呵一笑，也不起身，说道：“甲丁乙，广东贼道上的神秘人物，专门与贼人作对，无人知道你的身世，你既然通过火门三关来见我，又出言不逊，何必还遮遮掩掩？亮出你的真身吧！”

甲丁乙嘿嘿冷笑：“严烈，从我来到青云客栈，你必然已经知道我是谁，只是碍于你那见不得人的脸面，才没有对我动手！”

火王严烈哼道：“不必多言，亮出你的真身。”

甲丁乙嘿嘿冷笑，唰地一下，伸手把自己的厚重黑纱拽掉，丢在一边。

众人见了甲丁乙的打扮，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九堂堂主和火炽道人也都愣在原地。

甲丁乙一身黑纱之下，居然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样式与灰衣人一般无二，但在他的前胸后背以及肩头，全都绣满了赤红的火焰，比火王严烈身上的火焰更胜数倍，如同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在燃烧一般。甲丁乙的腰际，用红色皮带束腰，左右腰侧都分别挂着一卷黑色长鞭，长鞭暗黑一片，毫无光泽，不像是普通的鞭子。

甲丁乙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平头短发，高眉深目，一脸肃杀之色，而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脸上有一道巨大的“人”字形伤疤，从额头正中分开，贴着鼻梁斜下延伸到下颚处，触目惊心。

火小邪心中惊讶之极，甲丁乙这副打扮，怎么和火家人一模一样，难道说……

与火小邪同样惊讶的还有烟虫，烟虫站起身来，狠狠抽烟，看着甲丁乙的背影，脸上再无一丝一毫浪荡的神态。

火王眉头一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高台边缘，说道：“败火徒！”

甲丁乙呸了一声，脸上不住抽动，嘿嘿冷笑：“严烈，你才是最该被逐出火家之人！”

甲丁乙一转身，指着高台两侧的九位火家堂主，厉声道：“你们这些堂主，还有一点火家的样子吗？”

九位堂主都已经坐下，神色各异，谁都不敢答话。

火王严烈扫视一圈，还是面色如常，说道：“甲丁乙，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我洗耳恭听，相信不止是我，在座的五行世家也都想听听，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有趣的故事。讲！”

甲丁乙冷笑道：“严烈，不用你说，我也要讲！我先问你，你名字中的‘严’字，可还是双火的‘炎’字？”

火王严烈稳稳站着，面无表情。九位堂主中的一半，都已微微皱眉。

甲丁乙翻手一指，正指着严火堂的严景天，厉声道：“严景天，炎火堂本是火家九堂之首，现在却排在最后一位，你还有脸坐在炎火堂堂主的位置上？你是上任炎火堂堂主炎火威的弟子吗？炎火堂所有不服严烈的弟子都被逐出了火家，你又是怎么混上来的？”

严景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紧闭双唇，可站在他身后的严守震、严守义按捺不住，破口大骂：“甲丁乙，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严守震是个暴脾气，说着就要跳出来。

严景天一把将严守震拉住，狠狠瞪了一眼，严守震气呼呼地退下，嘴里仍然骂骂咧咧的。

其他火家的八位堂主，都是面露难色，有几个年纪看着四十开外的，彼此对视一眼，竟不敢与甲丁乙直视。

甲丁乙见严景天不敢出声，嘿嘿冷笑，讥讽道：“料你也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无能之辈！”

甲丁乙转过脸，和火王严烈对视，毫不避让。

火王严烈哼道：“你不过是一个败火徒，有什么资格评论火家九堂一法？火家堂位，自有火家的轮转变化之法。”

甲丁乙厉声道：“轮转变化之法！笑话！炎火堂千年来，都是历代火王出身之处！无论是谁，都需在炎火堂试炼至少三年，改为炎姓，才有资格争夺火王之位！十八年前，炎火驰和你一较高下，尽管你本事了得，又怎会是炎火驰的对手？炎火驰乃是火家公认的下任火王！不知你用了什么阴谋诡计，让炎火驰甘愿败北，从火家隐退，任由你篡夺了火王之位。他藏身之处，全天下只有你、炎火驰和我父亲炎火威三人知道！可是五年之后，我父亲第六次前去拜揭炎火驰，却发现他和妻子已经被烧死在房中，幼子也不知去向！我父亲回来和你理论，却被你羞辱致死！严烈，你好大的本事，竟能勾结党羽，把炎火堂不服之人全数逐出火家，还将十六岁以上的人，背上都打入三枚火曜针，沦为常人，无法施行盗术。严烈，今天我来到此处，就是要把你做的这些无耻勾当公布于众！”

火王严烈哈哈大笑：“有趣！有趣！甲丁乙，原来你就是十八年前炎火堂堂主炎火威之子，十八年前，你不过是个娃娃，能知道什么？你这些歪理邪说，是从谁人那里听来的？”

甲丁乙怒哼一声，冷笑道：“严烈！你的罪行，只要是被你逐出火家的炎火堂弟子，无人不知！我脸上的伤痕，就是拜你所赐！你派你的狗腿子尊火堂众人一路追杀，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哦？”严烈轻哼一声，转头向右侧第一位的尊火堂堂主尊景齐看去。尊景齐是个四十开外、法度庄严的中年男人，此时头也不抬，只是直直地盯着地面，神色已略显混乱。

火王严烈转头哈哈大笑：“甲丁乙，任凭你讲得天花乱坠，还穿着以前炎火堂的衣服过来，可这都是你一面之词，我听听就罢了！念在你这一通胡说，还算秉持着火家行性，我不愿和你计较，你这就走吧，火家注定与你无缘！”

甲丁乙冷哼道：“严烈！有你在位，我绝不会再入火家！今天我来，除了说出你的罪行外，还要和你比试一场，生死相斗，你敢吗？”

火王严烈眼中厉光射出，沉声喝道：“甲丁乙，你好大的口气！我多年没有与人较量，今天也有点手痒，便成全了你！”

火炽道人赶忙抢上一步，对火王严烈拜道：“火王息怒，你不可与刚刚通过火门三关之人比试，不然坏了火家规矩，不妥啊！”

火王严烈脾气上来，双眼一瞪，骂道：“规矩！规矩！什么规矩！我火王严烈，最恨这些规矩！”

严景天呔了一声，站起身来，向火王严烈一鞠，大声说道：“火王，刚才甲丁乙诋毁严火堂，实在忍无可忍，恳请火王准在下和甲丁乙一战，一决生死！”

火炽道人又忙道：“不可，不可！严堂主！甲丁乙只能由普通弟子擒下，听候发落，火家九年一次招纳弟子，乃是火家大事，万万不能儿戏啊！”

甲丁乙嘿嘿嘿嘿不断冷笑，骂道：“你们这些火家败类，还有脸说火家的规矩？你们还要什么规矩？火家的规矩早就毁了！来来来，严烈你这个小人，滚下来和我一战！”

“火王大人！火炽坛主！”有人朗声叫道。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郑则道从椅子上站起，边说边走上前来，向着火王、火炽道人、严景天和众堂主团团一鞠，高声喊道：“如果火王大人为难，能否准许我来代表火家，与甲丁乙一战呢？我已经通过火门三关，应该算是火家弟子了吧？”

火炽道人略略一愣，看着郑则道，说道：“郑则道，你倒是可以代表火家与甲丁乙一战。”

火王严烈看着台下这个风度翩翩、富贵公子模样的郑则道，脸上一展，露出一丝笑容，说道：“郑则道，你真有此意，乃是火家的福气，我为何不准？”

郑则道朗声道：“谢火王大人！”

台上一直静静坐着的水王流川，脸上笑容一闪而过，转头看了看水妖儿。水妖儿双眉紧锁，偏开头去，不愿看高台下的郑则道。

郑则道一转身，拔出扇子，哗地打开，悠闲地扇了扇，走到甲丁乙一旁，客客气气地说道：“甲丁乙，由我代表火家，与你一战，不知你是否愿意？”

甲丁乙冷冷地看着郑则道，嘿嘿冷笑：“郑则道，你确实有本事！也会讨巧卖乖！只是你似乎管得太宽了。”

郑则道呵呵笑道：“甲丁乙，刚才你一番话，破绽百出，混乱不堪，根本经不住推敲，我这个外人听着，都别扭得很，十几年前的事情，你都是道听途说，没准早已被人利用，你还蒙在鼓里。火王大人能让你说完，足见火王大人的气度，我佩服得很，深感能成为火家弟子，乃是毕生荣幸。相反你甲丁乙，心胸狭窄，滥杀无辜，不自量力，如同跳梁小丑一样，竟要和火王一战，不知你是不是以为能够一战成名？”

甲丁乙瞪着郑则道，脸上的伤疤都泛出了红色，额头青筋直冒，冷哼道：“郑则道，你不用再卖弄你的口舌！我这就要了你这条狗命！”

甲丁乙双手一抬，腰间的两条黑芒已经翻滚而出，在甲丁乙面前支出了一张黑网，啪啪两响，黑芒瞬间之内，盘落在地，如同两条黑蛇一样，在地面上不断游动，仿佛随时都会扑出。

这回轮到郑则道脸色发白，但郑则道呵呵一笑：“甲丁乙，好厉害的鞭技！这就是你全部的手段了吗？”

甲丁乙冷笑道：“郑则道，你若是现在滚开，我还能饶你一命！若是不滚，就快点摆出架势！”

郑则道恍若无事地悠闲站着，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请！”

甲丁乙冷冷看了郑则道一眼，大喝一声：“好！”

两道黑芒如同两条黑色毒蛇，头部一抬，已向郑则道卷过去，分别袭向颈部和脚踝，快若闪电。

郑则道身子猛然平移，脑袋一低，右脚一抬，竟躲过了这一招，随后身子一晃，钻进黑芒织成的大网中。

甲丁乙轻哼一声，手上一抖，黑芒在空中一折，破空之声剧烈，又从郑则道身后卷过来。

黑芒翻滚不止，如同有生命一样，编出数个圆环，就要将郑则道套住。

郑则道手中扇子唰地打开，身子一转，用扇沿贴着黑芒一刮，把黑芒合围之势化开。黑芒贴着身子而过，把郑则道的长袍激得飘飞。

郑则道面白如纸，仍然向着甲丁乙直冲而来。

火小邪尽管不喜欢郑则道，但见郑则道直冲进甲丁乙的鞭阵，虽然化解了两招，但仍然是危如累卵，稍微一个不留神，就会被黑芒卷住。火小邪不禁低低地啊呀一声，莫非这个郑则道的杀手出身，就是要从最危险的地方攻入，险中求胜。

甲丁乙见郑则道不退不让，向着自己直冲过来，心中更惊！使鞭的人擅长远攻，近战就极难施展，郑则道要是再能前进几步，与自己贴身肉搏，自己绝对讨不到好处。

甲丁乙闷哼连连，向后跳去，要拉开与郑则道的距离。

郑则道大叫一声：“退得好！”抓着甲丁乙向后退去的时刻，更是快了一步，也看不出他是怎么移动的，整个人笔直倾斜着，瞬间就前行了一丈，反倒更加接近甲丁乙。

甲丁乙大叫一声，右手一提，一道黑芒从郑则道头顶掠过，闪到甲丁乙身后，嚓的一声，只听见有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那根黑芒的头部居然硬如铁矛，从甲丁乙身侧射出，直直地向郑则道的胸口扎去。

郑则道还是不让，迎着黑芒的尖头冲去，噗的一声，黑芒穿胸而出，坠在郑则道身后。

众人无不惊叫一声，以为胜负已分。

甲丁乙都没有想到，郑则道居然死命相迎，略略一滞，那郑则道眼露红光，带着黑芒又进了一步，右手一抬，只见一道白光从袖口飞出，直向甲丁乙的咽喉袭去。

甲丁乙也真是彪悍，眼见这道白光袭来，避无可避，竟能生生地将身子后仰，那道白光贴着额头飞过，带下一条血肉头发，挖出了一条血槽。

郑则道放出的白光没有击中甲丁乙，在空中一顿，嗖的一声再度缩回郑则道的袖子里。

甲丁乙向后连连翻滚，却已快不过郑则道，郑则道揉身上前，一手就按住了甲丁乙的后脖颈。甲丁乙只觉得郑则道的手腕上有一只极为锐利冰凉的东西刺入自己的脖子半寸，只要郑则道一挥手，脖颈就要被他切断。

郑则道冰冷地喝道：“甲丁乙！你败了！不要乱动，否则必死！”

甲丁乙肩头一软，黑芒垂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火炽道人大呼：“拿下甲丁乙！”

数个灰衣人飞一样地冲出，手中持着牛黄绳，瞬间把甲丁乙捆住。

甲丁乙被灰衣人拽起，嘿嘿嘿不断冷笑，不发一言。

郑则道一张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血色，说道：“甲丁乙，得罪了！”说着抬起胳膊，把黑芒拽出，丢在地上，当啷直响，又道，“甲丁乙，你手下留情了！只从腋下穿过！皮肉之伤！”

甲丁乙嘿嘿冷笑道：“郑则道！你不用客气！也不用给我留情面，你赢了就是赢了！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饶我不死？”

郑则道不再搭理甲丁乙，转身向火王严烈抱拳一鞠，朗声道：“火王大人，郑则道献丑了！”

火王严烈哈哈大笑：“郑则道！做得好！火家能有你这样的弟子，实乃火家之福！”

郑则道说道：“能为火家出力，实乃郑则道的荣幸！”

火炽道人也已赶到郑则道身旁，看了眼神色凄厉的甲丁乙，喝道：“押他下去！听候发落！”

灰衣人应了，连拖带拽地把甲丁乙押走，甲丁乙嘿嘿冷笑不断，渐无声息。

火炽道人见甲丁乙走了，上前一步，对郑则道抱拳道：“郑则道！好本事！你伤得重不重？要不要下去包扎一下。”

郑则道面带笑容，低语道：“不妨事！皮肉之伤，我自己能够处理。多谢火炽坛主。”

火炽道人十分满意，连连点头，请郑则道回去落座。

郑则道坐回椅子上，拉开自己的衣袍，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手绢，按在腋下，用胳膊夹住，若无其事地向九堂一法、火王严烈抱拳顿首，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

九堂一法众人无不略有歉意，又面露喜色地向郑则道点头回礼。

火王严烈哈哈大笑，心满意足，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挥手示意火炽道人继续行招徒之礼。

火小邪心思沉重，侧脸看了眼郑则道，刚才郑则道从袖中放出一道白光，直袭甲丁乙的咽喉，一击未果又马上缩了回去，甲丁乙就是败在这道白光之下，到底是何物，这么厉害？火小邪想起已经死去的红小丑、亮八脖子上的伤痕，背上一阵阵发凉。

十二、始乱终弃

火炽道人转身高声道：“甲丁乙扰乱火家招徒，已被押下！再问各位一句，还有没有自愿放弃成为火家弟子的？”

“我！”有人叫道。

火炽道人眉头一皱，向喊叫的那人看去。

烟虫叼着烟，懒洋洋地走上几步，嬉皮笑脸地说道：“火王大人，我自愿退出！我浪荡惯了，受不了这些门规约束，既然已经见到了火王大人和各位火家高人的风采，我心满意足！不枉此行！哈哈哈！”

火炽道人打量了烟虫几眼，见烟虫吊儿郎当的劲头，轻哼了一声：“烟虫李彦卓，你可问问其他四行世家愿不愿收你为门生。”

烟虫抽了口烟，说道：“不用，不用，五行世家我哪个行都不想进，自由自在游山玩水，吃吃喝喝，找找小妞，再生几个大胖小子，逍遥得很。火炽道人、火王大人，谢谢你们的美意，我心领了。”

火炽道人高声道：“好！烟虫李彦卓，你可以退下了！”

烟虫却道：“火炽道人，我走之前，能和其他人说两句吗？”

火炽道人说道：“可以！长话短说。”

火小邪本听到烟虫要退出火家，实在难以理解，虽说青云客栈一直说必须通过火门三关才能成为火家弟子，烟虫没有通过纳盗关，失去成为火家弟子的条件也就罢了，可机会摆在眼前，烟虫还要退出，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火小邪以为烟虫最后还要与自己和闹小宝说几句，正准备站起，听烟虫最后一番教诲。烟虫却没有向他们走来，反而一转身向着花娘子余娟儿走去，痞里痞气地对同样一脸诧异的的花娘子说道：“我说花娘子，你身上的春毒已经没了吧？不如和我去游山玩水，做对露水夫妻如何？”

花娘子看着烟虫，眼神闪烁，说不出话。

烟虫把手一伸，摆在花娘子眼前，说道：“来，握住我的手，我们走吧！”

花娘子看着烟虫的眼睛，突然妩媚地一笑，站起身来，骂道：“你这个贱男人，收起你的脏手！”

烟虫嘿嘿一笑，把手收回。

花娘子看了烟虫一眼，走上前两步，大声道：“火王大人，我也自愿退出！其他四行，我也不入！我只是一个小女人，确实没有什么大的抱负。”

火王严烈神色不变，微微点头。

花娘子一转身，冲着烟虫骂道：“贱男人，你有本事就继续追我，我看你追我追到何时！呵呵呵呵。”

花娘子呵呵娇笑着，快步就走。一个灰衣人赶忙上前引路。

烟虫啪地一把将嘴上的烟头丢下，嘻哈着叫道：“骚婆娘，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说着紧追花娘子而去。

火小邪、闹小宝对视一眼，满脸都是苦笑。

“火小邪、闹小宝，咱们后会有期。”

烟虫远远的声音传来，与火小邪、闹小宝最后一个照面都没有打，离别本该伤感，却让烟虫如此随意地打发了，还真是吻合了烟虫玩世不恭的脾气。

火炽道人见烟虫、花娘子走了，再问了几声还没有人要退出，无人作答。

场下所坐的贼人，也就只剩下郑则道、苦灯和尚、火小邪、闹小宝、病罐子李孝先、窑子钩章建这六人而已。

火炽道人叫道：“火门三关通关者第一位，苏北小不为郑则道！请上四堂堂主择徒！”

辅火堂堂主辅景在立即站起，这个人是个中年汉子，身材矮小，眼大如铜铃一般，长着个一字连心眉，显得孔武有力。

辅景在高声叫道：“火王，辅火堂辅景在愿纳郑则道为辅火堂辅一品弟子，请火王示下！”

身旁一个四十岁开外的半老徐娘慢慢站起，向火王一鞠躬，缓声道：“火王，博火堂堂主博景尘愿纳郑则道为博火堂闭堂弟子。”

博景尘说完，对面的下五堂堂主一片低声惊讶。

辅火堂堂主辅景在看了眼博景尘，摇了摇大脑袋，无奈退下。

“呵呵，老尘，你什么时候要收男弟子做闭堂弟子了？我看你还是让我给吧！”

博景尘身边的一个瘦高男人，留着三捋长髯，虽未穿道服，却有种仙风道骨的气质。

博景尘微怒道：“谁说博火堂不收男的做闭堂弟子了？”

这仙道气质的男人站起身来，对火王严烈说道：“火王，耀火堂堂主耀景民愿纳郑则道为本人的随身徒，由本人亲自传授火家盗术！请火王示下！”

耀景民说完，连博景尘的一张老脸都挂不住了，憋了个通红，但说不出话，只得狠狠哼了一声，转身坐下。

耀景民微微一笑，说道：“老尘，你就是放不下面子，择徒也要有诚意的。”

坐在上四堂最高位的尊火堂堂主尊景齐，这个四十开外、法度庄严的中年男人，也缓缓站起。

耀景民一愣，忙道：“尊堂主，你不能拿出比我的随身徒更高的条件了！你还要和我争一个徒弟吗？郑则道由我指点，成就了火家盗术，日后总不是还要进尊火堂！”

尊景齐哼道：“耀堂主，谁说我要和你争了，我怎么争得过你？”

耀景民说道：“那你站起是何意？”

尊景齐一转身，向火王严烈鞠了一躬，高声道：“火王，郑则道修为过人，又能以火家为重，迎战败火徒甲丁乙获得全胜，还能手下留情，乃是这次纳徒的最大收获。这等良才，我看纳入上四堂都不合适。属下恳请火王，将郑则道纳为你的亲传弟子！由火王亲自教诲！”

火王严烈呵呵大笑，站起身来，笑道：“尊堂主！你这个主意极好！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尊景齐点头道：“火王英明！”

耀景民斜着眼瞟了尊景齐一眼，无话可说，退开一边坐下。

火炽道人高声道：“苏北小不为郑则道，纳为火王亲传弟子！郑则道，你可愿意！”

郑则道翻身而起，一抖衣衫，双膝跪下，面色无比恭敬，举止万分得体。

郑则道高声道：“郑则道有幸成为火王亲传弟子，如同再造三生！郑则道跪拜师尊！” 郑则道说完，冲着火王严烈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没有一点马虎。

火王严烈站起身来，走到高台边，笑道：“郑则道！免礼！你上来吧，站在我的身后！”

郑则道高声道：“谢师父！”说罢缓缓站起，由火炽道人领着，上了高台，站在火王严烈那张巨大的红色椅子一侧。

郑则道站稳了身子，脸上才算浮现出畅快的笑容，分别向身旁的土家田问，木家林婉、王兴，金家金大九，水家水王流川、水妖儿、水媚儿点头示意，神色不卑不亢，让人觉得真是一个识大局、明事理的火家高徒！

郑则道身旁就是林婉，林婉看着郑则道，轻启朱唇，含笑回礼。林婉笑面如花，与郑则道彼此都多看了对方几眼。

水王流川也点头向郑则道示意，一边脸显得十分喜悦，而另一边脸，眼角微微显出一丝不快，飞快地转头看了眼水妖儿。水妖儿嘴角微动，正露出顽皮的神态，水妖儿见水王流川看着自己，赶忙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静立。

火小邪坐在下面，看着郑则道一下子平步青云，真不知是该羡慕还是感慨。

郑则道成了火王严烈的亲传弟子，看上去严烈十分满意，笑盈盈回到座位边坐下。金、木、水、土四行世家都向火王严烈顿首恭喜，火王严烈一一回礼，却多看了水王流川几眼。

火炽道人见郑则道已经择出，清清嗓子，又要继续主持招徒仪式。

“不行！郑则道杀了人！”有人竭尽全力地大叫出声。

只见病罐子跌跌撞撞地奔上前来，仍有些站立不稳，指着台上的郑则道高声大叫。

火炽道人大怒道：“病罐子！不可胡言乱语！”

病罐子不管不顾地继续大叫：“郑则道在竞盗之关，为了能够过关，杀了亮八！规矩在先，竞盗之关杀人者淘汰！”

火炽道人高叫：“病罐子！我们救了你的性命，让你来此，不是让你胡言乱语的！你有什么证据，说郑则道杀了亮八？”

病罐子厉声道：“我在王家大院西门一带，闻到了死人气味，结果找到了亮八的尸体，咽喉处让人挖下指头深的皮肉，当场毙命！亮八所持的锦囊也不见了！定是被人拿走！刚才郑则道和甲丁乙对战，他袖中放出的东西，应该就是凶器！那东西若是命中甲丁乙的咽喉，定是和亮八一样的伤痕！”

火炽道人怒道：“病罐子！你并没有亲眼目睹，怎能妄加判断！”

病罐子歇斯底里地大叫：“郑则道！你出来，你敢说你是用什么任务过了竞盗之关的吗？”

火王严烈脸色不悦，扭头对郑则道说道：“郑则道，你自己出去解释。”

郑则道面色如常，向火王严烈微微一鞠，走上前来，站在高台之上，不急不忙地说道：“病罐子，我用什么任务过的关，与你何干？我是否过了竞盗之关，是由青云客栈店掌柜判定，亮八锦囊中是什么任务，你又怎么知道？”

病罐子努力站定身子，咬牙切齿地骂道：“亮八在青云客栈中大声吆喝自己需做的任务是什么！人人皆知！”

郑则道笑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说是其他人拿走了亮八的锦囊？非要怀疑我？”

病罐子叫道：“郑则道，你不要扯开话题，你有本事就亮出袖中的东西！”

郑则道说道：“病罐子，你真是奇怪！我凭什么要给你看我袖中的东西？我袖中的东西，以后自然给火家出示，但绝对不是你要我拿出来就拿出来的！要是我随便给你安一个罪名，让你现在把内裤拿出来看看，你是否答应？士可杀，不可辱！”

火王严烈微微点头，轻喝道：“郑则道此话有理，病罐子，你不能勉强。”

火炽道人也应道：“病罐子！你的证据不足，还请速速退下！不然将你赶出此地！”

病罐子大叫：“不行，亮八对我有恩，不能让他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病罐子转头对店掌柜叫道：“店掌柜，你说郑则道用什么任务过的关？”

店掌柜呵呵一笑，站起身来：“病罐子，郑则道的确过关，但我们不能透露他完成的任务，我们只对物，不对人的。”

病罐子怒骂道：“你们这些人，统统都是小人，统统被郑则道收买了！”

病罐子越骂越歇斯底里起来，哇哇吐了两口鲜血，指着郑则道又骂：“郑则道，你这个杀手出身的家伙！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我知道你是三眉会的杀手！你这个杀手！杀了人！”

郑则道突然高声喝道：“病罐子！住嘴！我父亲的确是三眉会的郑有为，我是他的长子！这些还用你说吗？火王大人难道不清楚吗？我父亲是杀手，三眉会是杀手组织，但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我自幼所学的都是杀人手段，但我一定就要杀人吗？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杀过人！病罐子，我看你疯了！”

病罐子尖声道：“狼的儿子还是狼！杀手的儿子就还是杀手！你不要以为你杀了亮八，还能逍遥法外！”

郑则道说道：“病罐子，你疯了！我不愿与你计较，你如果拿不出我杀人的确切证据，还请你闭嘴！”

病罐子向高台直冲而来，厉声道：“火王大人！火行世家规矩严明，你不能让这个无德无良无耻的杀手成为火家弟子！有违贼道！有违贼道！”

火王严烈挥了挥手，说道：“本王自有定夺！火炽道人，把他带下去。”

病罐子大叫一声，双眼一翻，喷出数口鲜血。他中了奇毒，身体未复，刚才这一番气血攻心，极力呼喝，已经支持不住，顿时昏倒在地。

火炽道人一挥手，数个灰衣人就要上前把病罐子抬走。

“火王大人，郑则道他，他应该是杀了亮八的凶手，不止亮八，还有红小丑。”火小邪边说边站了起来。

病罐子站出来指责郑则道杀了人的时候，火小邪就一股子热血奔涌不息，且不说病罐子到底有没有十足的证据，能够当着大家的面，挺身而出，就实在值得佩服。火小邪本来就一直怀疑郑则道杀了亮八，同样是证据不足，不敢断定，加上有烟虫李彦卓的叮嘱，不让他得罪郑则道，火小邪才死死忍住对郑则道的不满，不发一言。病罐子气极昏倒，眼看着郑则道又能躲过一劫，火小邪心中不服之气腾腾燃烧，脑海中一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唰地站起身来，一番话脱口而出。

郑则道站在台上，也有点愣了，大惑不解地看着火小邪，说道：“火贤弟，你！你怎么也冤枉我？”

火炽道人见突然又站出个火小邪来指责郑则道，一下子没了主意，转头看向火王严烈。

火王严烈一脸肃穆，沉声说道：“火小邪，你说！你要是伙同病罐子给郑则道妄加罪名，胡编乱造，我定不会饶你！”

火小邪既然站出来，混球劲早就爆满了全身，哪里还管会有什么后果，自己马上要说的事情，事事都是实情，火家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火小邪理了理头绪，大声道：“亮八的尸体我也见到了，他死的地方，只有我、胖好味、郑则道三个人知道，因为那个地方，是我们三人曾经见面的地方。胖好味、郑则道、亮八他们三个人在三姨太的院子里的时候，我刚好也在，张四爷前来围捕，他们是一起离开的，结果胖好味被张四爷抓了，这个是我后来听烟虫大哥说的。我离开三姨太的院子，来到我、胖好味、郑则道三人上次聚首的地方，也就是亮八死的地方，就发现了亮八的尸体。我当时查看了亮八的尸体，所有东西都在，就是没有锦囊，亮八脖子上的伤口，是一个圆形的深洞，伤口齐整，看着像是被一下子挖出了一个洞，杀人的工具，极可能是一个一端锋利的管子。亮八的伤口，和乱盗之关死去的红小丑伤口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人杀的。刚才郑则道攻击甲丁乙，从袖口中放出的亮光，好像就是一截管子。后来，我不敢久留，把亮八草草地掩埋，就离开了。我对天发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火小邪一口气说完，一直没有人打断，整个大厅中，只能听到火小邪的声音。直到火小邪说完，仍然无人接话。

沉默了片刻之后，郑则道脸色难看，慢慢说道：“火贤弟，真没有想到，你也误会了我。亮八的确不是我杀的，我和亮八是在西门附近，我们约定的地方简单聊了一聊，但很快就分开了。火贤弟，我可能是有做得失当的地方，但我对你一直是真心诚意。”

火小邪对郑则道一拜，说道：“郑大哥，我只是说出我知道的实情……”

店掌柜身后的胖好味高声叫道：“火小邪说得没错，我和郑则道一起去了三姨太的院子，碰见了亮八，然后张四这个混球来抓我们，我们三个分头跑开，结果我被张四抓了！我们三个人，的确在子时的时候，在西门附近相会过！”

场面又为之一滞，半晌没有人说话。

高台上的王全咳嗽一声，站上一步，说道：“病罐子李孝先，不自量力去偷木家的四色雏菊，中了木家药物，尽管活命，却已经精神失常，所说一切不必当真。”

火王严烈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病罐子脑袋有问题，我不与他计较。但你神志清醒，若郑则道不是杀人凶手，你可愿承担诬陷他人的后果？”

火小邪忙道：“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绝对没有诬陷别人！如果郑则道是冤枉的，我愿意磕头道歉。”

火王严烈哼了一句：“年少轻狂！难成大器！”

火王严烈向郑则道招了招手，说道：“郑则道，你先回来，站在我身后！”

郑则道念了声是，幽怨地看了火小邪一眼，快步走回火王严烈椅后。

火王严烈站起身来，扫视大厅一眼，沉声道：“本来我不想追究此事，亮八意欲奸淫王兴三姨太，死就死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们这些借此事羞辱郑则道的，我实在看不过去！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令人不齿！既然你们非要问个所以然，那我就查个彻底！杀了亮八的人，给我站出来！”

大厅鸦雀无声，火小邪直直地看着郑则道。郑则道半闭着双眼，脸色发白。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站起身来。

众人都向苦灯和尚看去，难道苦灯和尚还有话要说？有话要说，也不用这个时候站起来啊！

苦灯和尚向前走了两步，对火王严烈高声道：“亮八是我所杀，红小丑亦是我所杀，小僧已犯了杀戒，不想隐瞒，请火王处罚。”

火小邪张口结舌，眼睛都要跳出眼眶，啊了一声，大声道：“苦灯师父，红小丑是我发现他死了，你才来的啊！怎么！怎么！”

苦灯和尚微微一侧头，说道：“火小邪施主，红小丑的确是我所杀，只是你刚好来了，我先退出洞外，隐在一旁，等你看到红小丑的尸身，我这才进来。”

火王严烈倒没有什么惊讶，问道：“苦灯和尚，你为何要杀亮八和红小丑？”

苦灯和尚双手合十，微微一鞠，说道：“红小丑、亮八都犯了奸淫之罪，万恶淫为首，小僧最不可容忍的就是有奸淫之心的盗贼。红小丑在贵州奸淫妇女之时，小僧就想杀之，但此人行踪不定，一直没有寻到机会。这次在乱盗之关，我必然除他而后快。小僧犯杀戒，不愿示人，所以躲着火小邪，刻意掩饰。”

火小邪喃喃道：“苦灯师父，那你为何要杀亮八……”

苦灯和尚好像没有听见，继续说道：“在王家大院内，郑则道和亮八在西门相会，我正在附近，便听到亮八满口污言秽语，说自己奸淫三姨太未果，邪淫透骨，毫不知耻，郑则道听不过去，数次打断亮八，亮八还出言讥讽郑则道。我便断定亮八奸淫之事属实。他们两人不欢而散，亮八一时未走，我便出来与亮八相会，找准时机，了结了亮八的性命。本想着如同对待红小丑那样，念几遍地藏菩萨经再走，病罐子李孝先形如疯癫一般，闻着味道赶来，我这才离去，并未掩埋亮八的尸身。病罐子李孝先找到亮八的尸体，把他周身的物品翻出，未取一物，随后草草掩埋。病罐子李孝先当时已经中了毒，满口念叨着‘还我命来’，尔后离去。善哉善哉，亮八的锦囊，应该是郑则道在与亮八聊天之时，用了偷盗的手段，给取走了。刚才幸亏郑则道闭口不提此事，否则真会有口难辩。”

火王严烈高声道：“好！苦灯和尚，我再问你，你是用什么兵器，杀了亮八和红小丑？”

苦灯和尚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铁管，亮在手中，说道：“此物本是笛子，也可用来杀人，伤口正如火小邪所说，乃是一个深洞。”

火王严烈哈哈大笑：“苦灯和尚，虽然你在竞盗之关无故杀人，已是乱了规矩，本该丢了成为火家弟子的机会，但我看你至真至诚，杀的也都是恶徒，今天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了！苦灯和尚，请回座吧！”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说道：“谢火王法理容情。小僧犯下杀戒，就算火王不怪，小僧也会自行惩罚。”

苦灯和尚退下，坐回到椅子上，垂首静思。

火王严烈冷哼一句：“火小邪！你满意了吧？”

火小邪每寸肌肤，都如同千百根针乱扎一样，难受得无以复加，他本以为自己站出来说出实情，乃是伸张正义的行为，现在看来，自己不仅冤枉了郑则道，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耻小人。郑则道口口声声叫火贤弟，自己却有如大义灭亲一样，简直没有一点人情味。亮八是个恶贼，行为不端，自己却如同死了亲兄弟一样，跟随本就发了疯的病罐子，站出来为亮八出头，追查杀人凶手，现在想起来，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此时恨不得地上有道裂缝，能让自己钻下去。

火小邪暗叹一声，不敢说话，愣愣站着。

火炽道人哼道：“火小邪，你就回坐吧，还站着干什么？打算再说点新鲜的？”

火小邪羞愧难当，木讷地退回椅子边，坐了下来，心如死灰。

闹小宝凑过来安慰火小邪：“火大哥，我知道你绝对不是针对郑则道的！”闹小宝年纪也小，说话不懂圆滑，他这么一说，让火小邪更觉得大家都误会了自己是嫉妒郑则道，才站出来指认，顿时心里如同刀割一般疼痛。

火炽道人喊道：“火门三关通关者第三位，四海为家苦灯和尚！请上四堂堂主择徒！”

博火堂堂主博景尘稳稳站起，对火王严烈一鞠，说道：“火王，博火堂堂主博景尘愿纳苦灯和尚为博火堂闭堂弟子。苦灯和尚疾恶如仇，誓杀奸淫之辈，本堂主身为一个女子，更觉得苦灯和尚杀得好，杀得痛快！还请各位堂主不要与老妇我争抢！望火王示下！”

尊火堂堂主尊景齐、博火堂堂主博景尘、辅火堂堂主辅景在三人都稳坐不动，向博景尘点头示意，遂了博景尘的心愿。

火王严烈说道：“准了！”

火炽道人对苦灯和尚说道：“苦灯和尚，你可愿成为博火堂的闭门弟子吗？”

苦灯和尚站起身来，高声道：“苦灯和尚在竞盗之关犯下杀戒，本该被逐出，火王心胸宽阔，能原谅小僧的过错，今日又能得博火堂堂主赏识，小僧感同身受，万分愿意成为博火堂弟子。”

苦灯和尚拉起僧袍，跪拜在地。

博火堂堂主博景尘笑道：“苦灯和尚，你乃僧人，就免了这些俗礼！博火堂历来有僧有道有儒，你会乐得其所的！这就站到我身后来吧！”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快步走到博景尘身后，静立肃穆。

火炽道人看了眼火小邪，酸溜溜地喊道：“火门三关通关者第四位，奉天火小邪！请上四堂堂主择徒！”

火炽道人念完，上四堂堂主一个个把头偏向一边，根本就不愿意看火小邪。

火小邪心中一凉，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入上四堂堂主的法眼。

火炽道人喊道：“上四堂堂主有愿意纳火小邪为徒的吗？”

无人说话。

火炽道人瞟了眼火小邪，又道：“上四堂不愿纳火小邪为徒，下五堂各位堂主，有没有愿意纳火小邪为徒的？”

下五堂堂主也都一片沉默，严景天远远望了几眼火小邪，微微皱眉，也是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起身说话的意思。

火炽道人又问了一遍，下五堂还是无人站出。

火炽道人转身对高台上的火王严烈说道：“火王，九堂堂主皆不愿纳火小邪为徒。”

火王严烈点了点头，两边看了一眼，火炽道人知道意思，对着其他四行世家恭敬地道：“木、土、金、水四行世家，火小邪不具火性，尽管通过了火门三关，但无人愿纳。请问各位世家贵客，有愿意纳火小邪为门生的吗？”

水妖儿身子微动，水王流川却哼了一声，水妖儿不敢再有半丝妄动。

水王流川说道：“火小邪尽管能通过火门三关，算是有些本事，可惜他不具水性，遗憾。”

土家田问、木家王全、金家金大九也都连连摇头。林婉看着火小邪，轻轻一叹，也摇了摇头。

火小邪通体冰凉，如坠万年寒冰洞窟，一直向下坠落，人已经有点傻了。

火炽道人的说话声音都好像朦胧起来：“火小邪，尽管你通过火门三关，但火家九堂、五行世家，无人愿纳你为徒。火小邪，请你多反省，暂列一边，等招徒仪式完结后，速速离开此地吧！若你还有火缘，我们必会来寻你。离开之后，请你紧守火家秘密，不要多言，以免惹上杀身之祸……”

火小邪眼前一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

……

我看着眼前的老者，他正闭目养神，讲到火小邪通过火门三关，却没有被火家纳为徒弟之后，便闭上了眼睛，靠在摇椅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敢打扰，静静地坐着等着他，满肚子的疑问。

良久之后，老爷子睁开了眼睛，说道：“哦，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我赶忙回答：“那个火炽道人说火小邪不能成为火家弟子，火小邪被淘汰了。”

老爷子笑了声，说道：“对，是说到这里了。”

我有点急不可待地问道：“老爷子，那后来火小邪怎么样了？其他人呢？那个郑则道真的没有杀人吗？”

老爷子说道：“火小邪真的与火家无缘，招徒结束后，就被人送出五十里之外，由火小邪独自离开。除了烟虫、花娘子自愿退出，他是唯一一个被淘汰的人。”

我惊讶道：“连那个什么窑子钩章建都成了火家弟子？”

老爷子说道：“闹小宝成了辅火堂堂主辅景在的弟子。窑子钩章建火家没有选上，却成了水王流川的门生，进了水家。病罐子李孝先则成了木家弟子。”

“怎么会是这样？”

“病罐子李孝先能偷到木家的四色雏菊，中了毒还能自己想办法用药缓解，木家就是需要这样的弟子，应该早就决定了。所以木家的王全，会帮着病罐子开脱，说他精神异常，说话都不能当真。”

“窑子钩章建呢？他不是乱盗之关刚开始的时候就逃跑了吗？这种人水王流川怎么会收为门生？”

“别看这个叫章建的胆子小，却是情报工作的好手，江浙一带的事情，他几乎就是本活字典。南京城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章建都了如指掌。水王流川问了他数个关于蒋介石的问题，他都一一回答得清楚，甚至讲了些耸人听闻的野史，尽管不知道真假，但水王流川十分满意，当场就收章建为水家弟子了。”

“哦……”我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说道，“火小邪不是火性精纯吗？为什么连严景天都不愿意收他为徒？心里总觉得别扭得很。”

老爷子笑了笑：“火小邪是个年轻人，哪里知道五行之内，既有相生相克的道理，势必都险恶艰辛、烦扰繁杂，并非五大世家就能超脱的。何况做贼的人，五行贼道，又不是学佛修真，大多贼心不死，贼性难易，就算火家人不精于算计，但谁没有点心思？而且七情六欲之下，越是五行贼道的世家之人，越是在乎成败得失！只是这些世家的人都藏得太深，所求甚高，寻常人难以发现罢了。呵呵，火小邪受此磨难，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老爷子，我特别想知道，火小邪后来怎么了，张四爷呢？甲丁乙呢？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我还想不明白。”

“张四爷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在招徒结束之后，带着一众钩子兵下到天坑中，极有可能是有人给他们留下线索，引他们来的。张四爷一众人在门口破口大骂，不住叫骂，还真把火王严烈和九堂一法给骂出来了。张四爷追问火王严烈玲珑镜的下落，火王严烈根本懒得搭理张四爷，本来玲珑镜是水妖儿偷的，结果火王严烈大包大揽，说就是火家偷的，你张四还以为要得回去吗？这个张四爷气得发疯，要挑战火王严烈，火家的九堂一法早就不耐烦了，根本轮不到火王严烈动手。尊火堂堂主尊景齐为了表明自己九堂之首的身份，亲自带着几个尊火堂的弟子迎战，毫不留情，打得张四爷、周先生、一众钩子兵毫无还手之力，贼人捕头向来势不两立，把张四爷他们狠狠地羞辱了一番，钩子兵伤的伤，残的残，数人都受不了这种耻辱，自刎而死，算是壮烈。张四爷本想寻死，被周先生死命拖住，带着剩下的钩子兵逃走，不知所踪。唉，这个张四爷，也是为情所困的人，天下一等一的情痴。”

“这都是水王流川的安排，故意让张四爷受尽绝望的折磨？这个水王流川，怎么对张四爷有这么大的仇恨？照理说，水王流川不应该有什么事情，这么放不下啊！”

“呵呵，慢慢你就知道了。严郑啊，我累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就在我这里住下吧！如果你愿意听下去，明天我继续给你讲。”

我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我在老爷子家里，听老爷子讲五大贼王的故事，已经足足十多个小时，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点都不疲劳。

我突然觉得我的名字很有意思，严郑？这名字好怪，火王严烈、郑则道……我母亲在两年前去世，她不姓郑，我父亲倒是姓严。小时候我问父母，我叫作严郑，郑是什么意思？父母都告诉我，郑是郑重的意思，也有正大光明的含义。再往祖辈上追溯，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是普通人，可为什么这位老爷子要找到我？难道说，我和这个故事有联系？

我尽管这么想，却没有当着老爷子的面说出来。

老爷子家里的老妇人给我安排好房间，我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却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爷子故事里火小邪的身影、形形色色的盗贼、各种怪异精彩的机关布置、匪夷所思的偷盗过程。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的一切都像是活的，如同电影一样不断播放着，又熟悉又陌生。

房间的窗户开着，却没有蚊虫的滋扰。房间里透进月光，微微地给房间里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色。家具摆设尽管老旧，但都别具风格，古色古香。轻风徐徐，始终有一股子香甜的草木香味弥漫在房间里，让人觉得十分的惬意。

我应该是睡着了，实际上始终是半梦半醒的状态，隐隐听到有人柔和地低语，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天亮之后，老妇人唤我起床，给我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一根香酥的油条、两个爽口的肉包。我没有客气，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老妇便请问我去见老爷子。

老爷子尽管仍然打着吊瓶，坐在躺椅上不便活动，但面色红润，精神不错。

老爷子见我来了，微微笑了笑，唤我坐在他身边。

故事再次展开，我隐隐觉得，这一次将会更加波澜壮阔、动人心弦，以前的谜题将被解开，更多的谜又会出现。

五行世家、五大贼王、火小邪、水妖儿、郑则道、林婉、甲丁乙、张四爷等等等等各色无法忘怀的人物，他们的命运会是怎样的呢？

五大贼王 叁：净火修炼

引子

我看着眼前的老者，他正闭目养神，他讲到火小邪通过火门三关之后，却没有被火家纳为徒弟之后，便闭上了眼睛，靠在摇椅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敢打扰，静静地坐着等着他，满肚子的疑问。

良久之后，老爷子睁开了眼睛，说道：“哦，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我赶忙回答：“那个火炽道人说火小邪不能成为火家弟子，火小邪被淘汰了。”

老爷子笑了声，说道：“对，是说到这里了。”

我有点急不可待地问道：“老爷子，那后来火小邪怎么样了？其他人呢？那个郑则道真的没有杀人吗？”

老爷子说道：“火小邪真的与火家无缘，招徒结束后，就被人送出五十里之外，由火小邪独自离开。除了烟虫、花娘子自愿退出，他是唯一一个被淘汰的人。”

我惊讶道：“连那个什么窑子钩章建都成了火家弟子？”

老爷子说道：“闹小宝成了辅火堂堂主辅景在的弟子，窑子钩章建火家没有选上，却成了水王流川的门生，进了水家。病罐子李孝先则成了木家弟子。”

“怎么会是这样？”

“病罐子李孝先能偷到木家的四色雏菊，中了毒还能自己想办法用药缓解，木家就是需要这样的弟子，木家应该早就决定好了。所以木家的王全，会帮着病罐子开脱，说他精神异常，说话都不能当真。”

“窑子钩章建呢？他不是乱盗之关刚开始的时候，就逃跑了吗？这种人水王流川怎么会收为门生？”

“别看这个叫章建的胆子小，但他却是情报工作的好手，江浙一带的事情，他几乎就是个活字典。南京城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章建都了如指掌。水王流川问了他数个关于蒋介石的问题，他都一一回答得清楚，甚至讲了些耸人听闻的野史，尽管不知道真假，但水王流川十分满意，当场就收章建为水家弟子了。”

“哦……”我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说道，“火小邪不是火性精纯吗？为什么连严景天都不愿意收他为徒？心里总觉得别扭得很。”

老爷子笑了笑：“火小邪是个年轻人，哪里知道五行之内，既有相生相克的道理，势必都险恶艰辛，烦扰繁杂，并非五大世家就能超脱的。何况做贼的人，五行贼道，又不是学佛修真，大多贼心不死，贼性难易，就算火家人不是精于算计，但谁不有点心思？而且七情六欲之下，越是五行贼道的世家之人，越是在乎成败得失！只是这些世家的人都藏得太深，所求甚高，寻常人难以发现罢了。呵呵，火小邪受此磨难，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老爷子，我特别想知道，火小邪后来怎么了，张四爷呢？甲丁乙呢？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我还想不明白。”

“张四爷他不知道用了手段，竟在招徒结束之后，带着一众钩子兵下到天坑中，极有可能是有人给他们留下线索，引他们来的。张四爷一众人在门口破口大骂，不住叫喧，还真把火王严烈和九堂一法给骂出来了。张四爷追问火王严烈玲珑镜的下落，火王严烈根本懒得搭理张四爷，本来玲珑镜是水妖儿偷的，结果火王严烈大包大揽，说就是火家偷的，你张四还以为要得回去吗？这个张四爷气得发疯，要挑战火王严烈，火家的九堂一法早就不耐烦了，根本轮不到火王严烈动手。尊火堂堂主尊景齐为了表明自己九堂之首的身份，亲自带着几个尊火堂的弟子迎战，毫不留情，打得张四爷、周先生、一众钩子兵毫无还手之力，贼人捕头向来势不两立，把张四爷他们狠狠地羞辱了一番，钩子兵伤的伤，残的残，数人都受不了这种耻辱，自刎而死，算是壮烈。张四爷本想寻死，被周先生死命拖住，带着剩下的钩子兵逃走，不知所踪终。唉，这个张四爷，也是为情所困的人，天下一等一的情痴。”

“这都是水王流川的安排，故意让张四爷受尽绝望的折磨？这个水王流川，怎么对张四爷有这么大的仇恨？照理说，水王流川不应该有什么事情，这么放不下的啊。”

“呵呵，慢慢你就知道了。严郑啊，我累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就在我这里住下吧。如果你愿意听下去，明天我继续给你讲。”

我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二点了，我在老爷子家里，听老爷子讲五大贼王的故事，已经足足十多个小时，而我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点都不疲劳。

我突然觉得我的名字很有意思，严郑？这名字好怪，火王严烈，郑则道……我母亲在两年前去世，她不姓郑，我父亲倒是姓严。小时候我问父母我叫作严郑，郑是什么意思，父母都告诉我，郑是郑重的意思，也有正大光明的含义。再往祖辈上追溯，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是普通人，可为什么这位老爷子要找到我？难道说，我和这个故事有联系？

我尽管这么想，却没有当着老爷子的面说出来。

老爷子家里的老妇人给我安排好房间，我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却根本一下子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爷子故事里火小邪的身影，形形色色的盗贼，各种怪异精彩的机关布置，匪夷所思的偷盗过程。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的一切都像是活的，如同电影一样不断播放着，又熟悉又陌生。

房间的窗户开着，却没有蚊虫的滋扰。房间里透进月光，微微地给房间里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家具摆设尽管老旧，但都别具风格，古色古香。轻风徐徐，始终有一股子香甜的草木香味弥漫在房间里，让人觉得十分惬意。

我应该是睡着了，实际上始终是半梦半醒的状态，隐隐听到有人柔和地低语，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天亮之后，老妇人唤我起床，给我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一根香酥的油条，两个爽口的肉包。我没有客气，狼吞虎咽吃完了，那老妇便请问我去见老爷子。

老爷子尽管仍然打着吊瓶，坐在躺椅上不便活动，但面色红晕，精神不错。

老爷子见我来了，微微笑了笑，唤我坐在他身边。

故事再次展开，我隐隐觉得，这一次将会更加波澜壮阔，动人心弦，以前的谜题将被解开，更多的谜又会出现。

五行世家，五大贼王，火小邪，水妖儿，郑则道，林婉，甲丁乙，张四爷等等等等各色无法忘怀的人物，他们的命运会是怎样的呢？

……

一、义结金兰

离王家堡一百里外的平度县城，乃是山西境内银庄云集之地。一九二几年的时候，晋商可谓是富贾天下，五湖四海都有晋商的生意，晋商之胜，直到抗日战争时期才逐渐没落。

平度作为晋商票号银庄云集之地，繁华程度自然可想而知。平度县城的主干道上，车水马龙，彩旗招展，衣着光鲜华丽的富态之人举目皆是。

这般银钱流通之处，来往客商众多，街头是个人就钱袋鼓鼓，当然要有贼人出没。只不过哪里这么好偷，衙门里供养着上百号抓贼的公差捕头，各大商家还都聘请着武功高强，防盗抓贼的镖师，防盗之严格，抓贼之犀利，惩处之残酷，让平度最多只有四处流窜的贼人，根本没有奉天城那样能够成气候有规模的荣行帮会。

正当黄昏，气候凉爽，乃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各大酒楼都灯红酒绿，宾客如织。富贵人家的小姐少爷，也都选在这个时候外出活动活动筋骨。

平度并不是没有穷人乞丐，越是热闹的时候，越有些乞丐跪在街头，磕头如捣蒜，求过路的行人，施舍几个小钱。

在街角一个拐弯处，前方街面上有两个乞丐正在哭爹喊娘地讨钱，他们后面的石阶上还坐着一人，正埋头飞快地啃食一个烧饼，显然是饿得狠了。这人的衣着打扮尽管不是乞丐那样破烂，但也是满身尘土泥垢，狼狈不堪。

前面的一个乞丐回头望了望，绕到这人的身边，一巴掌打在这人的后脑勺上，气哼哼地骂道：“你他妈的到别处吃去！搅了你乞丐爷爷要饭，打断你的腿。”

这人的烧饼被打掉在地，他也顾不上疼痛，赶忙捡起来，咬在嘴上，支支吾吾地说了声对不住，赶忙往巷子里退去。

乞丐指着这人骂道：“滚，滚远一点，妈妈的，要饭不要饭，还装什么人五人六的！滚，别让丐爷我看到你！打不死你这个小狗日的。”

这人走了十多步，算是离街面离得远了，才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目光呆滞，毫无神采，失魂落魄一般，继续啃着手中的烧饼。

他就是火小邪，离开纳火寺已经有半个月的光景了。

火小邪自从离开了纳火寺，茫然不知所措地沿路游荡。火小邪受了此次打击，真是万念俱灰，无论怎样自责、发泄都缓不过劲来。

火小邪最难受的倒不是没成为火家弟子，而是觉得因此对不住太多的人，其一是烟虫李彦卓，毕竟烟虫将自己师父的临终托付寄望于火小邪，又从张四爷手中救出自己，点拨自己破解秋日虫鸣术的法门，要不是烟虫提前离开，自己可能不会如此冲动地站出来质疑郑则道杀了人；其二对不住水王流川，水王流川赠予黑石火令，唯求让自己成为火家弟子，学成水火交融之术，救水妖儿一命；其三对不住水妖儿，尽管不是水妖儿自己来青云客栈的，但事关水妖儿性命，自己恐怕再也帮不上水妖儿；其四对不住郑则道，郑则道就算有千般万般的不好，但怀疑郑则道杀人，甚至要用磕头赔罪来做赌注，怎么都说不过去；其五对不住林婉，要不是林婉给自己治腿伤，自己也没有机会进到纳盗之关。

翻来覆去的思量，火小邪真觉得辜负了太多太多的人，甚至包括已经死去的奉天城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个兄弟。

火小邪悔啊！悔得无以复加，寝食难安，胸口堵着一团破絮，每一口呼吸都艰难之极。

火小邪身无分文，他从纳火寺出来的时候，哪有心思给自己要一点钱傍身？若火小邪开口要钱，以火家的富厚程度，几百个大洋不是问题。

火小邪更没有心思去偷窃，每每动了偷窃之心，都会难受得心如刀绞。

火小邪甚至觉得，自己是否没有资格做一个贼？

火小邪一路上真的如同乞丐一般，捡一些残羹冷饭来吃，饿得慌了，也会找乡民村妇讨个冷馍硬饼充饥，总算是不至于饿死。火小邪不知道该去哪里，茫然无措，只是沿着大路行走，走到哪里便算哪里，花了不少日子，来到了平度，今天已是在平度的第三日了。

平度没有荣行，但有丐帮，一众乞丐见了火小邪落魄的样子，本有拉他进丐帮的，但火小邪都是摇头拒绝，惹得这些乞丐见了火小邪都是看不顺眼，嫌火小邪碍事，又打又骂，赶着火小邪离开。

火小邪既不还嘴，也不还手，他自幼孤苦，又受此挫折，意气不在，甘愿挨打受骂，权当是自己活该。

火小邪坐在角落中，低头猛啃手中的硬饼，却听到巷子一头，有人大叫：“抓贼啊！抓贼啊！”

火小邪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精瘦的少年，从街面狂奔进了巷子，边跑还边龇牙咧嘴地乱骂，他的身后抓贼声密密呼喊，似有七八个人追他。

这少年逃进巷子，一抬头就看到火小邪缩在前面不远处，眼睛一转，向着火小邪跑过来，一把将一个钱袋丢在火小邪怀中，低喝了一声：“藏着！”说着继续狂奔向前，一攀手登上一段矮墙，身手倒是敏捷，这少年侧头向火小邪挤了个鬼脸，跳下墙头不见。

火小邪微微一愣，不知是不是习惯使然，手一翻，就把钱袋塞进怀中。

巷子里眨眼追上来七八个警察，跑过火小邪身边不远，却不见了刚才那个少年。

有两个警察转回来，拿警棍一捅火小邪，骂道：“你，看到刚才跑过的小贼了吗？”

火小邪啃着饼子，木讷地说道：“看到了。”

警察骂道：“去哪里了？”

火小邪指了指前面一个地沟：“钻沟里了。”

警察转头一看，那地沟早已废弃，干涩得很，并无稀泥水垢，入口处的确可以勉强钻入一个不胖的人，警察哼道：“小子，你可不要瞎说。”说着转身招呼其他人，“钻地沟里了！妈的！追！”

警察们齐声应了，沿着地沟向前追去，眨眼转了个弯，跑得远了。

火小邪撇了撇嘴，把饼子放入口袋，慢慢站起，沿着与警察追贼相反的方向走去。

火小邪走了两条巷子，忽听前方岔路口有人叫他：“喂！兄弟！这里这里！”

火小邪抬头一看，正是把钱袋丢给自己的小贼，这小贼戴着一顶鸭舌帽，脸上干瘦干瘦的，但精神得很，一双不大的眼睛滴溜乱转，显得十分警惕。但这个小贼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挤眉弄眼，看着搞笑得很，活脱脱像只刚变成人形的猴精。

这小贼飞快看了几眼火小邪身后，伸出手招呼火小邪：“来这里！来！”

火小邪也没有拒绝，跟着小贼进了小巷。小贼在前面一路带领，转到一处屋角，把火小邪拉了进去，两人蹲了下来。

这小贼嘻嘻哈哈地说道：“喂，兄弟，谢谢你了啊。我的钱呢，还我吧。”

火小邪好像没听见，看着上方出神。

这小贼有点着急：“喂，黑吃黑啊，你还我，我分你一半的钱，行了吧。我说话算数。”

火小邪还是不理不睬。

这小贼上下打量了一下火小邪，口气一硬，说道：“喂，兄弟，你要不还我，别怪我动粗，告诉你，别看老子瘦，一身都是腱子肉，从小就练铁布衫的，你要是把老子惹毛了，发作起来，一指头就能戳你一个血窟窿，你信不信？老子最后警告你一次，还给我，不然老子就打人了！”

火小邪淡淡说道：“那你试试。”

这个猴精的小贼瞪了眼火小邪，正要发作，突然脸色一软，又露出一副央求的神色，挤到火小邪身边，伸手摸着火小邪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哥大哥，刚才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大哥缺钱，我就都送你了，大哥心情好，人品好，一看长相就知道大气的人。要不，您给我留一两个子，赏我吃顿饭吧。行不行，呵呵，大哥，累了吧，我给你捶捶肩膀，要不您躺着，我给你按摩按摩，我按摩的手法可是师出名门，保证让你身轻体健……”

“还你。”火小邪将钱袋从怀里拿出来，丢给这小贼。

这小贼倒是愣了，接过钱袋，眉开眼笑正要说话，火小邪却已经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这小贼见火小邪要走，努着嘴狠狠眨巴眨巴了眼睛，跳起身追了上去，凑到火小邪身边，笑哈哈地说道：“大哥大哥，别走啊，我还没分你钱呢，我说话一言九鼎，分你一半分你一半。”

火小邪默默地快步行走，也不看他，说道：“不用了，你留着吧，我不需要。”

这小贼更不乐意了，咕咕咕咕嘴上不停，看来是个废话连篇的话痨，他追在火小邪身侧，不住说道：“大哥，你怎么称呼啊，是不是刚来平度啊。我叫张潘，江湖人称八脚张，嘿嘿，玩笑玩笑，这是我自封的，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潘子，我也是刚来平度没几天，我是山东人，水泊梁山那地方的，我祖上可都是梁山好汉的啊！大哥，听你的口音，你好像是东北的啊，东北人可是山东人半个老乡，都是闯关东过去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咱们要不然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大哥，你有义气，是不是也是一个人啊，我虽然是个独行大盗，向来一个人千里独行，神出鬼没，也是可以结交朋友的。喂，大哥，慢点走，你听我说。”

火小邪站住，这个叫潘子的小子倒把自己弄得哭笑不得，只好说道：“我怎么没见过哪个山东人像你这么啰嗦的！”

潘子见火小邪总算说了话，喜不自胜，叫道：“总有特例的吧，别看我话多，我说话可中听得很啊，天文地理，人文百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要是个说书的，没准能红透半边天，我要是个唱戏的，那怎么都是个名角，你可别不信，我是说真的哪。我可是有本事的人，咱们认识一下，我可以照应着你啊，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天塌地陷，咱们可以一起顶着！还有……”

火小邪听得耳朵嗡嗡直响，双手一举，说道：“别说了！我服了你了行不行。我不想说话，你别逗我说话。”

潘子叫道：“我没逗你说话，我这是自我介绍，自我介绍你懂吧，越有诚意越好，诚意你知道吧，话少了还能叫诚意吗，我说的有一句废话没有，没有啊。大哥，你怎么称呼？”潘子说了半天，也就大哥你怎么称呼这句不是废话。

火小邪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叫火小邪。”

这个潘子脸上没肉，全是脸皮，厚比城墙，见火小邪终于口气缓了，更是嘴上悬河，唾沫横飞地拽住火小邪说个没完。

潘子非要拉着火小邪，请火小邪吃好的，火小邪对潘子这种牛皮糖一样纠缠的人根本无计可施，只好答应下来。

潘子领着火小邪穿街走巷，拣着偏僻之处，走了大半天，算是到了一家破烂不堪的小饭店，这饭店里也不见个人。

潘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大喝道：“老板！八脚张爷爷来了！快出来伺候着！”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面跑出来，见了潘子，怒气上脸，骂道：“乖孙子！你还敢来，昨天欠我的饭钱还没给呢！老子正想抓到你暴打一顿，你来得正好！”

潘子指着中年男人骂道：“放你的屁！你张爷爷今天来，昨天的钱付你双倍，狗东西，狗眼看人低的玩意，没看到今天我请了贵客来给你这个烂鸡毛的饭店捧场吗？”

中年男人拿着擀面杖骂道：“孙子，你还以为你骗得了我？老子这就把你舌头割掉，把你的贱骨头打折喽！”

潘子呸了一声，嗖的一下从手中弹出一个大洋，正落在中年男人的怀中。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赶忙拿起来，定眼一看，吹了一吹，果然是真的。中年男人收了怒气，脸上摆出一副笑脸，说道：“呦！你发了？偷的吧。”

潘子骂道：“滚一边去，废你娘的祖宗的废话！好酒好菜都给老子端上来，动作慢了，别怪老子不给你赏钱！快去快去，妈妈的，你们这些开黑店的奸商，无罪也该杀！”

中年男人拿了大洋在手，见钱如见爹娘，哪里还生气，赶忙答应着，退回厨房，给潘子准备饭菜去了。

潘子得意洋洋哼了哼，带着火小邪坐到店内一角桌边，笑道：“火大哥，这些人，都是给脸不要脸，全都是见钱眼开，见了钱什么都能忘了。哈哈！”

等饭菜端上来，潘子大吃大嚼，也把自己的身世对火小邪讲了个清楚。

火小邪听着潘子讲着讲着，倒有点惭愧起来。

潘子从小也是无父无母，从记事开始，就是一个人四处流浪。民国初年，天下乱成一团，各地军阀战乱不止，民不聊生，所以到处都能看到潘子这种父母双亡的孤儿。潘子曾经也被丐帮、荣行收了去，可潘子生性好动，不服管束，每次都逃了出来，于是天南海北地流浪，走到哪里，便在哪里混迹几日，偷偷摸摸尽管惊险不断，屡次被人抓住差点打死，但都活了下来。潘子在外面四处浪迹，到今年已经有近十个年头了。

潘子前三日才到平度，算得上与火小邪同日到达，前两天已经注意到火小邪。潘子见火小邪神态不振，既不像乞丐也不像小偷，一个人独来独往，尽管潘子对火小邪很感兴趣，但出于警惕之心，一直没有上前来结识，没想到火小邪竟能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次。

潘子性格外向，按理说结交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应该不难，可是潘子至今还是一个人独行，其一是因为潘子一般不在一地久留，多则十日，少则一两日，全看此地是否便于自己偷窃，当地的流浪儿要么是拉帮结伙，要么是被人利用，潘子一般不愿去招惹他们；其二因为潘子在三年前有一个小兄弟同行，在他们途经湖北的时候，碰上了瘟疫，那小兄弟不幸染上疾病，他们又无钱可治，潘子眼睁睁看着这位小兄弟死在自己面前，自此更是不愿与他人结伴。

火小邪倒是问，那你为何要拉着我呢？潘子一边嚼肉，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第一嘛，你帮了我；第二嘛，我看你年纪比我大；第三嘛，你看着比较顺眼。”

火小邪和潘子在自己到底多大年纪这个问题上，都是搞不清楚，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互相一问，反正不是十六就是十七，于是潘子提议就互相直呼其名，不用呼哥喊弟的，来得轻松。

不过潘子说完，哼哼一笑，突然小声说道：“火小邪，你长毛了没？”

火小邪一愣，问道：“什么长毛了没？”

潘子坏笑：“裤裆里长毛没有啊，你说是哪里？你要是没长，肯定就比我年纪小，你知道吗，成年的男人都要长毛的，没长的就是小孩子啦！”

火小邪哭笑不得，这个潘子还真是天马行空地乱说话，于是挤着脸说道：“长了啊，多得很。”

潘子又挤眉弄眼地问：“火小邪，你和女人睡过觉没有？”

火小邪还真是没有，只能说道：“这个，还真没有……我就在窑子里偷看过……”

潘子一拍胸脯，气势顿起：“我操，那你跟着我混吧，我睡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啊。哇哈哈，跟你说啊，和女人睡觉，是天底下最过瘾的事情，对了，和你说你也不明白，你还是个处。不过呢，你想不想听听？”

火小邪看了眼潘子，哼了声：“就你？我不信，你最多能去窑子逛逛，可你这个样子的，没哪个窑子能让你进去。”

潘子眼睛一转，倒有点难堪地说道：“谁去逛窑子啊，我是有相好的女人，我行走天下，处处留情，跟你说老实话，我之所以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是因为凡是和我相好的女人都逼着我娶她，哎呀追我追得那个紧，哭天喊地的。我不堪其扰，只好拔腿走人。哈哈。”

火小邪实在忍不住，哈的一下笑出声来：“我不信我不信，你骗不了我。”

火小邪哈的一笑之后，心中猛然一愣，自己怎么会笑了？难道这个潘子不断说话，胡扯八道影响了他？还是潘子的乐观开朗，对自己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火小邪这一笑，倒一下子让自己胸口的郁闷之气顺了很多。

火小邪把头一低，止住笑容，狠狠抿了抿嘴，再不说话。

潘子见火小邪突然变得沉默，不禁问道：“火小邪，你到底有什么心事？显得这么心事重重的？你肯定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要不然说出来听听吧，憋在心里干什么，我保证你说出来我不笑话你。哎呀，我们这些人吧，运气好一点，能活五六十年，大约二万天，过一天就少一天，何必自寻烦恼嘛。”

火小邪沉声道：“潘子，有些事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前段时间，的确是干了一件蠢事，辜负了无数人的期望，也对不起很多人，所以一想起来就觉得难受得很。”

潘子正撕扯着一个猪脚，听到火小邪这么说，顿时大叫道：“我操他奶奶的，你操这么多心干嘛！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

火小邪看着潘子，沉默不语。

潘子丢下猪脚，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骂道：“人这辈子，除了爹娘真心对你，不求回报，其他人都是互相利用，你偷我的，我偷你的，各有所图，说得难听一点，都他妈的是虚的。我尽管没活多少年，但也知道天下万物，天偷地，地偷天，人偷物，物偷人。谁欠谁的谁说得清楚？你要是觉得你欠了别人的，那才俗气了咧！火小邪，你快别这么想了，没准所有人还都欠着你呢！欠大发了！一辈子都还不过来呢！”

火小邪轻轻说道：“可是！”

潘子说道：“可是什么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请你吃饭，你就欠了我的？你帮我支开警察，我就欠了你的？大错特错，我们谁都不欠谁的。”

火小邪听这个潘子说的话，尽管有些牵强，粗糙得很，但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火小邪在脑海里转了转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猛然心中狂呼，我凭什么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凭什么要被黑三鞭利用去偷女身玉？我凭什么被严景天他们绑走差点被他们切开肚子？我那几个小兄弟又凭什么无缘无故地死了？我欠着谁的了？郑则道本来就可能杀了人，我不过如实说了，我欠着谁的了？烟虫师傅让他重回火家，他不愿意，我不能进火家，我欠谁的了？火家又怎么了？火家不让我当弟子，不当就不当，我欠火家的了？火家不让我当弟子，我自然救不了水妖儿，水王流川都救不了水妖儿，我就一定能救？我欠水家的了？

火小邪啪地猛拍了一下桌子，心中一股子烈火顿时把胸前的郁闷之气烧了个干净。

潘子吓得一抖，以为自己说话把火小邪惹生气了，忙堆出一副笑容，说道：“火小邪，别生气啊，我没别的意思，其实我，我欠你欠的多了啊，你……”

火小邪大叫一声，打断了潘子的话：“老板！拿酒来！”

火小邪和潘子都不胜酒力，走出这家小饭店的时候，早就天黑得厉害了。

两人东倒西歪，彼此搀扶着走路。潘子的脸越喝越白，但醉得厉害，若不是火小邪搀扶着，早就瘫倒在地。火小邪还稍微强点，勉强能够站直身子，但已是满脸通红，呵呵不住傻笑。

火小邪哪里知道潘子住哪里，潘子满嘴酒话，更是指不清楚路，这两人嘻嘻哈哈，最后走到一个死胡同前，再也不愿意走了，一撒劲，两个人都坐了下来。

潘子醉醺醺地哼哼道：“妈的，这点酒不算什么，老子是山东好汉，三碗不过岗，老子都能喝三十碗，这几碗酒算个屁啊！老虎呢？老子要打老虎？老虎在哪里？”

火小邪一拍潘子的肩膀，咽了咽口水，笑骂道：“就你这个怂样，还打老虎呢！老虎一个屁都能震死你。”

潘子嘀咕道：“火小邪，你知道我最想当谁？水浒一百零八好汉里面。”

火小邪说道：“谁？”

潘子说道：“鼓上虱时迁，大盗啊，劫富济贫，妈的，哪个家伙欺负穷人，老子就偷他个倾家荡产，只给他留条女人的裹脚布，供他上吊。哈哈，过瘾啊！”

火小邪把潘子的脸拨过来，用手在他鼻子下面划了两下，哈哈笑道：“潘子，你这么一说，你还真有点像时迁啊，都是尖嘴猴腮的。”

潘子醉哄哄地哼了声，说道：“别闹别闹，喂，火小邪，你，你最想当谁啊？”

一瞬间，各式人物从火小邪的脑海中闪过，小到奉天的三指刘、黑三鞭、落马客栈的郑大川、潜地龙，中到青云客栈十八贼、甲丁乙、烟虫，大到水王流川、水王严烈、火家九堂一法。这些人形象各异，都默默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向上翻着眼睛，长长地连喘几口气，说道：“我，我谁都不想当，我只想当我自己。”

潘子哦了一声，突然又来了劲头，一股脑翻身而起，晃晃悠悠地站着，指着火小邪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了，你你你，你想当玉皇大帝，如来佛祖，我同意，我同意，好主意好主意，要么咱们两个开宗立派，成立个什么什么，火邪潘子帮，怎么样？咱们也收百八十万个徒弟。”

火小邪把潘子一拉，将他拽到自己身边，骂道：“你娘的祖宗的，百八十万个徒弟怎么够，咱们收七八，七八千万的徒弟。”

潘子狠狠点头：“行！行！加加加，加上徒子徒孙，咱们凑他个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

火小邪和潘子这两人穷酸落魄的小子，哈哈大笑，酒后的这一通胡说，尽管狂妄，却也说起来痛快得很。

这两人正在嬉笑，忽听街头一边，有无数人的喊叫声传来：“在这里！在这里！围住他！”

火小邪一听，激灵灵一个哆嗦，连忙把潘子一拉，叫道：“抓你的人来了，我们快跑！”

潘子一听，大叫：“我操！我才不跑，来……”

火小邪哪管这么多，拽着潘子就要向胡同中钻去。

潘子还在胡骂：“抓你爷爷我！抓抓！”

两人没走两步，就觉得身后一个人影奔来，将他们两个狠狠一推，从他们头上跳过。

火小邪和潘子扑通倒地，火小邪随着一滚，抬头就看，只见把他们推倒的人背影有些熟悉。

这人扭头恶狠狠地一瞪火小邪，和火小邪照了个正脸，顿时也愣了愣。

原来这人正是张四爷！

张四爷见是火小邪，身子略略一顿，嘴中一句话没喊出来，外面的无数呼喊之声已经传来。张四爷狠狠哼了一声，向前跑去，见是一个死胡同，也不避让，加速跑去，腾地跳起，伸出手在墙上一抓，咔的一声，似乎五指齐插入墙中，顺着身子一带，另一只手在墙头一抓，整个人就已经翻身而过。

火小邪心惊不已，怎么风水轮流转，张四爷变成贼，让人追杀了？

火小邪来不及细想，赶忙把潘子拽开一边，一大群人已经高举火把，冲进胡同里面。

来人都是警察和军人，还有数个便衣，都是荷枪实弹，万分紧张。他们进来胡同，见前面是一个死胡同，有军官顿时大喊：“张四跳过墙了，绕过去追！王二，你们翻墙继续追！”

哗啦啦，这些人分成两组，一组人呼喊着绕开追去，其他人则上前翻墙。他们自然没有张四爷的身手，搭着人墙而上。

喊话的人见火小邪和潘子缩在一边，上前骂道：“你们两个，刚才是不是看到有人翻墙过去了？”

火小邪酒已经醒了大半，狠狠点头。潘子也略微清醒了一点，只是跟着火小邪乱点头。

军官骂道：“你们快离开这里！乱枪无眼，小心丢了性命！”

“啪啪啪！”连续的枪声响起，划破天际。

军官望了一眼枪声传来的地方，顾不上火小邪他们，跟着士兵也翻过墙头，一群人很快走了个干净。

火小邪见人都走了，赶忙拼命把潘子扛起来，急急说道：“潘子！清醒点！咱们快走！”

潘子呼呼着：“怎么了这是？不是抓我啊？”

火小邪骂道：“你还用这么多人抓吗？他们抓的是御风神捕张四爷！”火小邪头昏脑涨，话已出口，后悔都晚了，只求潘子没听清楚。

潘子别看喝多了，耳朵还是尖得很，抬头看着火小邪，惊慌道：“火小邪，你说什么，神捕？张什么，这是我本家啊？这世道，这世道出什么问题了？”

火小邪骂道：“别问了！快走吧！”

火小邪死命拖着潘子，奔出胡同，沿着大街向黑暗中跑去。

大街上不是平常夜深人静的样子，早已乱成一团，街头上不仅有高举火把的骑兵马队相续跑过，还有不少警察挨家挨户地吆喝着：“紧闭门窗！不要出来！慎防生人！”

看样子，整个平度城都已经被惊动，严阵以待，誓要把张四爷抓到。

火小邪边跑边胡想：“这个张四啊张四！怎么跑到平度来了？他得罪了什么人，全城戒严来抓他。这是个什么事啊，张四是御风神捕，抓贼的人，只有他抓人，怎么变成让人像抓老鼠一样到处撵着！”

火小邪还不知道，张四爷带着钩子兵，在王家坳杀了数百王贵的晋军士兵，早就被全山西境内悬赏通缉。张四爷、周先生的通缉令，这两天一直贴在平度城各处公示牌上，只不过火小邪进了平度之后，没有心思凑热闹看布告，又尽量躲着人多的地方，所以一直没有看到罢了。

潘子受了这一番的惊吓，连跑边哇哇猛吐了几口，加上贼性不失，再醉得厉害也醒了五成。两人一路躲着警察士兵跌跌撞撞地急奔，总算跑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蹲了下来。

潘子擦了擦嘴，连连喘气，说道：“心肝肺都要跑出来了！这下好，今天的东西算白吃了，几口给吐了不少，可惜了可惜了。”

火小邪骂道：“你还想着舔回来是不是？潘子，你到底住在哪里？我们赶快走。”

潘子抓了抓头，嘀咕道：“我没地住，刚来平度也就二三天，一直随便找个地睡觉。今天才偷到了钱，可以去找个客栈住住。”潘子转念一想，问道，“火小邪，怎么你认识他？”

火小邪哼道：“他是谁？”

潘子说道：“还能是谁，那帮警察士兵要抓的贼啊，你好像说叫什么张四爷？御什么神捕？”

火小邪眉头一皱，心想这个潘子还真是记性好，自己随口一说，潘子醉得走路都走不直，却能记得清楚。

火小邪只好说道：“认识，这个张四爷是东北奉天过来的，以前见过，我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被人抓捕。”

潘子瞪大了眼睛，抓着火小邪的衣袖，说道：“火小邪，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不简单，你果然不简单啊！”

火小邪不想与潘子多说，看了看外面的光景，说道：“现在不说这个了。潘子，我不能再呆在平度了，我要走了，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潘子紧紧拽着火小邪，惊道：“火小邪，你要去哪里？”

火小邪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去哪里，反正不能呆在平度。潘子，认识你真的很高兴，我想明白了好多事情，谢谢你！咱们以后有缘再见吧！”

潘子大叫：“不行不行，我和你一起走，咱们要开宗立派，收千万个徒弟的，你走了怎么行？我跟着你！”

火小邪无可奈何地说道：“潘子，酒话你还当个真？潘子，我有很多对头，刚才逃走的张四爷发现我了，他一定会来抓我，我一旦被他抓住，可就惨了！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太危险了！”

潘子一下子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火小邪的前胸，骂道：“火小邪，我不嫌弃你，你还嫌弃我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只有我甩了人，没有别人甩了我的！废话少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个时候让你自己走，我岂不是不仗义，贪生怕死。你别想让我以后抬不起头！”

火小邪心中感动，这个潘子看着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关键时候还真算得上一条好汉！

火小邪看了潘子几眼，点了点头，狠狠拍了拍潘子的肩头，说道：“好吧！潘子，咱们一起走！”

潘子乐道：“火小邪，咱们两人，一起去干一番大事业！”

火小邪重重点头，紧紧握住了潘子的手。

二、邪火之身

这两个小贼当即商量，打算连夜混出城去，可想到全城戒严，恐怕从城门出去已经不行，但等到天亮再走，又怕夜长梦多。

潘子琢磨了一番，想起城南偏僻处有一段残墙，年久失修，不见有什么警卫，应该能翻出城去。

两人商量定，便由潘子带路，偷摸着去了城南，很快便找到残墙的位置，四周一片漆黑，的确见不到人。

火小邪暗叫：“出城的好地方！”两人没有多想，略一示意，都向上爬去。

火小邪所在的民国初年，已经不是冷兵器的时代，都是钢炮步枪，炸药厉害，所以旧时的城墙已经多多少少像个摆设，不少城镇的老旧城墙无人料理，渐渐荒废。像山西平度这种战事不扰的市镇，更是如此。

火小邪爬墙的本事，在奉天都是有名有号的，倒不是火小邪故意卖弄，而是习惯使然，一下子显出身手，在城墙上如同壁虎一样，簇溜溜爬得飞快，身子毫无停滞，把潘子甩在身后。

潘子见火小邪爬墙如此迅速，比自己快了一倍，眼睛都瞪圆了，不敢怠慢，加劲跟着火小邪攀爬。

火小邪爬上墙头，四下打量了一下，不见人迹，回来拉了潘子一把，将潘子拉上来。

潘子一上来就低声道：“火小邪，你就是不简单，我觉得没看错，你爬墙真是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爬得这么快的，和走路差不多啊。火小邪，你不会是高人不露相吧。”

火小邪轻笑了一下，说道：“潘子，你是没有做贼的师父教你，爬墙可是做贼的基本功之一。”

潘子说道：“火小邪，你真的和我是同行啊？你也是贼啊？”

火小邪自嘲地笑了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带着潘子来到墙头另一边，寻了一处方便爬下去的地方，略略指点了一下几个踩踏之处，让潘子先下，自己断后。

潘子已经认定火小邪本事比自己高，便先行爬下，火小邪则蹲在墙头，看着潘子慢慢爬下去。

潘子爬下几步，就向上看一眼火小邪，生怕火小邪跑了。火小邪不住地向潘子示意，让他放心。

潘子爬到了中途，又抬头看火小邪，可突然之间，潘子整个人都愣住了，张着嘴要叫，却一下子叫不出来。

火小邪觉得潘子神色奇怪，好像正看着自己的身后。

火小邪一个激灵，头皮猛的一麻，余光扫过去，的确看到一个人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的身后！

潘子叫出了声：“有人！”

火小邪猛地转头，就想避开，他心中惊恐万分，想着自己一路留神，身后到底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来！竟然毫无察觉！

火小邪就地一滚，可还没滚出去，脖梗子已经被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一把捏住，快如闪电，手套冰冷刺骨，一捏上火小邪的脖子，火小邪全身鸡皮疙瘩爆起密密一层。

火小邪想挣扎着看到底是什么人对自己出手，可脑袋还没转过来，那人已经一把将火小邪按倒在地，另一只手拿住了火小邪的胳膊，用力一拧，关节疼得钻心，根本无法反抗。

火小邪怒哼了一声，嘴巴顶在地上不住吃土，极力骂道：“操你祖宗的！”

潘子见火小邪被按住，拼了命向上爬，但仍然不敢大喊大叫，只是沉声厉哼道：“龟儿子，放开我兄弟，老子是八脚张，放开他，不然我要你的命！”

火小邪努力侧头，想看到底是什么人抓住了他，可余光所致，只能见到此人的肩膀衣裤是穿着普通的麻布长袍，却怎么都不能见到头脸。看来此人已经巧妙地避开了火小邪的视线，绝对不让火小邪看到自己的长相。

此人见潘子正向上爬，哼了一声，突然一只手抬起，手指一弹，一枚石子飞射而出，正中潘子的鼻头。

这一下打得潘子又酸又疼，顿时连眼睛都睁不开，手上一软，蹬不住墙面，哗啦就掉了下去。好在下面是软泥草丛，只摔得全身疼痛，身子并无大碍，可潘子鼻子疼得酸水直流，一落地便捂着脸满地打滚，嗷嗷闷哼。

抓住火小邪的人见打发掉了潘子，拎着火小邪的脖子，将火小邪悬空提了起来，背对着他。火小邪几欲窒息，双手紧紧抠住那只大力的手，以求活命。

此人把火小邪单手提起，另一只手把火小邪后背的衣服拽开，伸手探入后背，不断沿着火小邪的脊柱两侧按压，用力极大，似乎都是穴道之处，每按一下，火小邪都会全身触电一般抖动不止。

此人按了片刻，冷冷说道：“好！”随即一把将火小邪丢下。

火小邪差点丢了一条性命，但狠劲仍存，一落地就闷吼一声，抓起一块碎砖就反手猛击，可打了个空。火小邪用力太猛，胳膊带着自己又滚倒在地。

四周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在？抓住火小邪的人，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如同鬼魅一般。

火小邪浑身发颤，又气又惧，急促喘息不停，足足喘了十来口才缓过劲来，这才觉得背上脊柱各个穴位又涨又疼又酸，身上的经脉都受了影响，不住突突地抽动不止。

火小邪惊魂未定，身上难受，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城墙下面传来喊叫声：“火小邪！火小邪！”

火小邪探头一看，只见潘子一只手掩着鼻子，焦急万分地正向上张望。

火小邪说不出话，无力地向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火小邪又歇了片刻，才算能够活动，不敢再耽搁，缓缓爬下了城墙。

潘子赶忙迎上，接住火小邪。潘子鼻头通红，肿得老高，他流了不少鼻血，满脸都是鲜血。

潘子见火小邪全身瘫软，面色惨白，急问道：“火小邪，你怎么了！吓死我了！刚才你身后那人是谁，妈的乌龟王八蛋孙子畜生养的贱货操蛋玩意！再让老子碰到，一拳头将他鼻子打烂掉，妈的，让他打老子的鼻子！”

火小邪摆了摆手，难受地说道：“快走吧，快！”

潘子架着火小邪就走，远处有电筒的光芒照来，伴着人的叫声：“谁在那里！站住！”已是有巡城的警察发现火小邪这里有动静，正急急忙忙地赶来。

潘子低骂：“操蛋的玩意，刚才你怎么不来！”

两人顾不上这么多，慌不择路地向一侧林子里钻了过去。

火小邪、潘子两人钻进林子，都不认识路，一通乱跑，越钻越深。身后巡城的警察势单力薄，也不敢追进来，远远吆喝了几句，就此作罢。

火小邪、潘子不敢停留，互相搀扶着，走走停停。火小邪身子一直发麻，背上也火辣辣的胀痛，好在尚能行走，全凭一口气努力支撑着，咬紧牙关奋力前行。一直到天边泛白，两人见已经走到罕无人际的深山低谷之中，四周静寂无声，这才松了口气，寻了个乱石遮蔽的石梁下休息。

火小邪坐下一休息，更觉得周身难受不已，哎呀几声，紧紧抱住双臂，在地上蜷成一团，不住颤抖。

潘子抓耳挠腮，不知所措，抓着火小邪肩膀，急切地问道：“火小邪，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中毒了，还是受伤了，你说话啊，吓死我了，你可不能死啊。”潘子想起自己以前的兄弟，死在自己面前，好似光景重现，不禁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声音来。

火小邪紧闭双眼，乱哼道：“背！我的背上！”

潘子听了火小邪这番话语，赶忙把火小邪后背上的衣服撩起，定睛一看，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火小邪背上通红一片，皮肤下的血管都爆了出来，清晰可见，沿着火小邪的脊柱两侧，分布着十多个已经暗紫发青的印记，似乎是被重物击打所致。

潘子大叫：“是城墙上那个人干的吗？”

火小邪微微点头，说不出话。

潘子伸手轻轻一按，并没有用什么力气，火小邪就疼得闷哼，潘子低声怒骂道：“好狠啊！背上的瘀青，都是穴道的位置。火小邪，你到底是谁啊，到底得罪了谁啊，这么折腾你。”

火小邪无力地说道：“我，我不知道。水，潘子，水……”

潘子擦了一下眼泪，连声应了，喝了声：“火小邪，你等我，我马上给你找水来。”

火小邪受了这种怪招，尽管难受，却神智清醒得很，耳聪目明，并无一点迷糊，听潘子这么说，默默点头。

潘子从石梁下钻出，向着低洼处钻去。好在天遂人愿，潘子没走多远，便见到一条小溪，潘子大喜过望，从一直斜挎着的布袋中取出水囊，满满的灌了，又怕不够，便把上衣也脱了，在水中浸透，忙不迭地跑了回去。

潘子钻回石梁，正要呼喊水来了，却张口结舌，水囊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火小邪竟不见了。

潘子哪敢想自己去了这么一会的工夫，火小邪就飞了不成？要么是火小邪自己走了，要么是被人掳走，甚至可能是这片野山里的豺狼，成群结伙地把火小邪叼走了？潘子越想越糟糕，钻出来四处唤了一遍火小邪的名字，却听不见火小邪回应。

潘子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到石梁下再细细打量，很快便发现还有第三个人的足迹，看来的确在自己离开火小邪去找水的工夫，有人来把火小邪扛走了。

潘子心中发毛，这种荒郊野地，他们两个刚来才没有多久，怎么就让人发现，还专门针对火小邪？

潘子连连抓头，又惧又怕，但一想起火小邪背上的惨状，义气之心涌起，定了定神，看清了地上足迹的行走方向，沿路寻了下去。

火小邪睁开眼睛，脑后胀痛，刚才自己紧闭双眼躺在石梁下，听见有人进来，本以为是潘子回来了，还没等睁开眼睛，就觉得进来的那人已经走到自己的身后，看了眼自己的后背，这人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后脑受了一记硬物的重击，顿时昏了过去。

火小邪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自己正趴在一个破庙一角的杂草中。

火小邪立即翻身而起，四下张望，这破庙空无一人，蛛网密布，不知道废弃了多久。

火小邪身子一动，突然觉得自己全身经脉已经轻松了很多，再不像以前那样痛苦难忍了。火小邪半信半疑，不敢确定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低声叫道：“潘子！潘子！”

火小邪站起身来，小心翼翼走了两步，正要呼唤，只听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传出阴森森的人声：“你还是躺下吧，还不到你乱动的时候。”

火小邪大惊，啪的跳开几步，大喝道：“谁！出来！不要装神弄鬼的！”

“火小邪，你认识我，嘿嘿。”黑暗中的人又说道。

火小邪听到此人嘿嘿两声冷笑，非常的熟悉，一时不敢确认，稳住身子向黑暗中看去。

黑暗中缓缓有一人抬起头来，将满头满脸的黑纱摘下，露出面孔。

“甲丁乙！怎么是你！”火小邪失声惊叫道。

“嘿嘿，怎么就不能是我？小子，你运气不错。”甲丁乙动也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见甲丁乙面无表情，眼神中还有一种隐隐的失落之意，心中缓了一缓，小心地问道：“甲丁乙，你救了我？”

甲丁乙嘿嘿冷笑两声，说道：“我可没这个本事救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火小邪惊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甲丁乙哼道：“坐下吧，火小邪，我能够在此处碰到你，算我们有缘。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火小邪犹犹豫豫，还是走近了两步，坐在甲丁乙身旁不远处。

“我那个朋友呢？潘子呢？”火小邪问道。

“那个瘦子？嘿嘿，他要是有本事的话，必能找过来。我哪知道他是什么人，是正是邪，会不会对我们不利，能带你走就不错了。”甲丁乙说道。

火小邪满肚子疑问，便捡了一个自己最想知道的先问道：“我，我到底怎么了？我被你带来这里之前，还是全身经脉难受得简直要爆炸了，怎么现在没什么事情了？”

“嘿嘿，火小邪，纳盗之关的时候，你是不是不怕虫鸣？”甲丁乙避而不答。

“这个……不是不怕，就是后来觉得虫鸣没那么难受了。”

“那就是了。嘿嘿。”

火小邪听得一头雾水，这个甲丁乙好像知道什么，但就是不肯说。

火小邪知道以甲丁乙的性子，追问他也是没有结果，于是轻叹一口气，问道：“甲丁乙，你怎么了？你怎么在这里？”

“嘿嘿，火小邪，那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是没有成为火家的弟子？”

火小邪咂了咂嘴，略有沮丧地说道：“我被火家逐出来了，没有人愿意收我为徒。”

“嘿嘿，怎么弄的？”

火小邪不想隐瞒，便把自己指责郑则道是杀人凶手的事情如实说了。

“哈哈哈！”甲丁乙脑袋向后一靠，笑了起来，显得十分痛快。

“有什么好笑的吗？”火小邪不悦道。

“火小邪啊火小邪，那个郑则道替火家出头，将我打败，成为火王严烈这厮的亲传弟子，已是火家的大红人，你还敢站出来说他的不是？而且你并无十足的证据！苦灯和尚又站出来自认！谁还敢收你为徒？现在的火家，都是些奴才走狗，貌合神离，不入火家也罢！嘿嘿，不过，你这样做，我倒很喜欢。嘿嘿嘿嘿！”

火小邪看着甲丁乙嘿嘿不断发笑，渐渐自己也觉得被火家逐出的事情可笑得很，呵呵跟着甲丁乙傻笑起来。

甲丁乙收住笑声，突然说道：“火小邪，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怎么在这里？”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很想知道，你不是被火家人抓走了吗？”

甲丁乙冷笑道：“火小邪，人世间最狠毒的手段，并不是一刀杀了你，而是夺走你拥有的一切，却还让你苟延残喘地活着。我身中三枚火曜针，一身本事尽数被封，除了还能使点蛮力以外，很多常人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已经无法做到，这比杀了我更让我痛苦难堪。我被火家人丢在荒野之中，任我自生自灭，我本想一死了之，枯坐在这个破庙中已有三日，以求化解一些抑郁之气，不要死得怨气冲天，化成了厉鬼作孽！可今天早晨从山上看到你被人连拖带拽地带来，鬼使神差，竟让我去找了你。嘿嘿，火小邪，实话告诉你，我见你以后，我突然不想死了！嘿嘿嘿嘿！”

火小邪惊讶道：“甲丁乙，是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甲丁乙扭头看着火小邪，脸上的伤疤更是触目惊心。

甲丁乙极有深意地看着火小邪，慢慢说道：“火小邪，老天爷让我在此处碰见你，并亲眼看到你自行化解了火家的扰筋乱脉术，必有深意！”

火小邪一愣，喃喃道：“扰筋乱脉术……我，我自行化解了？”

甲丁乙眼中发亮，沉声道：“正是！”

火小邪正想再问，耳边却听到微响，余光一扫，只见一团巨大的黑乎乎的东西从破庙的断墙处跃了进来。

火小邪面色一滞，惊哼了一声，甲丁乙这才扭头顺着火小邪的目光看去，看来甲丁乙的五感敏锐程度，的确已是不如火小邪。

那团黑乎乎的巨物跳了跳了，身形如电，没等火小邪站起身，就已经一下子闪到甲丁乙和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张四爷的豹子犬吗？而且应该是个头最大一只，唤作三嚼子。

三嚼子这只恶兽扎好了身子，恶狠狠地盯着甲丁乙和火小邪，低吼不断，但并不扑上，似乎对甲丁乙和火小邪都有所忌讳。

三嚼子曾被火小邪一脚踢中裆部，受伤不轻，也曾在围捕甲丁乙的时候，见过甲丁乙鞭杀大嚼子的手段。这种恶兽聪明得很，知道自己贸然上前，对方二人对付它一个，又都是厉害的角色，定讨不到什么好处。

这二人一犬顿时僵持在破庙中，谁也不敢妄动。

火小邪心中骂道：“真是见了鬼哦！不是冤家不碰头！怎么这个恶狗也来了！奶奶的，张四爷被人当贼抓，落魄得很，我和甲丁乙也都是半死不活的，怎么越是倒霉的人，就越要碰头吗？”

三嚼子低吼了一阵，见火小邪和甲丁乙不上前攻击，也觉得奇怪，大脑袋左右看了看，身子向前迈上了一步。火小邪领教过豹子犬的厉害，额头上冷汗直冒，心里清楚得很，三嚼子如果识破了他们两人没有还手能力，扑上来难有活命的机会。

火小邪微微侧头看了眼甲丁乙，甲丁乙凝神定视着三嚼子，尽管面无惊慌之色，但额头上也是挂满了细汗。

三嚼子呜呜两声，再向前迈进一步，说时迟那时快，甲丁乙肩膀一耸，一根黑芒便从衣下扫出，直奔三嚼子的脖子而来。

火小邪看得清楚，这次黑芒扫出，直来直去，只凭劲力，已没有以前甲丁乙挥舞黑芒时的那份灵动诡异。

三嚼子嗷的一声吼，大脑袋一偏，身子一跳，竟躲过了这一招。甲丁乙厉哼一声，手上一翻，带着黑芒又要去卷三嚼子，可这根黑芒长鞭，在空中顿了一顿，攻势已减，就连火小邪都有信心能够躲过。

三嚼子一纵身，用大脑袋一撞，就将黑芒撞开，一时间黑芒再无反复攻击的可能。

三嚼子躲过甲丁乙的两记攻击，已经明白这个甲丁乙不是以前那般厉害，眼中凶光大盛，恶吼如雷，巨大的身子一纵，张开大嘴，就向甲丁乙扑上来，那势头定要一口咬掉甲丁乙的脑袋。

甲丁乙没有了功力，不能施展，但头脑还是如常，身子就地一滚，避开了三嚼子的这一次猛攻。

甲丁乙厉声叫道：“火小邪，你快跑！”

火小邪哪里肯跑，手中早就摸到一截破庙屋顶掉下来的断木，腾地跳起来，趁三嚼子背对着自己，使足了力量，猛击在三嚼子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那截木头应声而断，竟是朽烂了，根本吃不住力量。

火小邪心中一惊，暗叫糟糕，赶忙要往后退。

三嚼子不痛不痒，被火小邪这一下偷袭，顿时激起了狂性，大脑袋一转，箭一般地向火小邪扑上。

火小邪极力躲避，可身体尚未恢复，还是略有迟缓，大嚼子的腥风大口杀至，亢的一咬，尖牙贴着火小邪皮肉而过，把衣服撕下一大片来。

三嚼子一咬没有得手，哪里肯放，恶吼着站起半个身子，两只巴掌般大小的爪子，向火小邪肩头扫来。火小邪就算能避开三嚼子的大嘴，却避不开爪子，被爪子打中肩头。三嚼子力气极大，这一爪下去，如同大棒猛击，顿时把火小邪打得翻到在地。

三嚼子见火小邪已经丢了防御之势，血盆大口一张，这次定要咬断火小邪的咽喉。

火小邪心中惨呼：“这次死翘翘了！”

三、南方净火

三嚼子正要扑上，却有尖锐的哨音响起，三嚼子身子一顿，吼中极不甘心地低吼了两声，腾腾腾连退了几步，又是伺机而动的姿态。

火小邪从狗嘴中捡回一条性命，正觉得奇怪，只听破庙墙外有人喊道：“三嚼子！呆着别动！”

火小邪和甲丁乙都向破墙处看去，只见两个人身手敏捷地翻了进来，快步跑到三嚼子身旁，神态古怪地看着甲丁乙和火小邪。

这两人火小邪都认得，一个是御风神捕的周先生，一个是在王家大院放狗来咬他的钩子兵钩渐。

好在来的是周先生！他比张四爷要沉稳得多，也能讲点道理。

破庙中的四人一片沉默，甲丁乙和火小邪也不敢贸然离开。

周先生看着甲丁乙手中握着的黑鞭、一身黑纱，又打量了一下甲丁乙的容貌，谨慎地说道：“你可是甲丁乙？”

甲丁乙冷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甲丁乙。”

周先生转头看了看火小邪，哼道：“祸小鞋？”

火小邪喘着粗气，点头称是。

周先生突然嘴巴一咧，笑出声来：“哦？巧了巧了！不是冤家不聚头，我真是奇怪了，你们两个怎么跑到这个荒郊野地躲着了？”

甲丁乙嘿嘿冷笑不止。

周先生看着甲丁乙说道：“甲丁乙，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身手大不如前啊？你挥鞭的动作，还不及一个普通的武师。”

甲丁乙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周先生说道：“不说话也不要紧，可惜你这般厉害的大盗，也有虎落平阳的时候。”

甲丁乙冷言道：“御风神捕，既然我落在你们手上，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周先生踱了两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说道：“甲丁乙，你不要把御风神捕想得这么小气，就算你伤了我们一只豹子犬，夺了张四爷的铁虎爪，但你赢得正大光明，我们又与你并无冤仇，你受了内伤，施展不得，我们何必要为难你？甲丁乙，你在广东道上一直与贼作对，只偷赃物，名声颇大，其实对我们来说，倒可以交个朋友。”

甲丁乙哼道：“嘿嘿，说话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你不就是想问我到底怎么受的伤吗？”

周先生呵呵一笑，说道：“甲丁乙，那我就直说了。像你这般的高手，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身手全失呢？莫非你得罪了什么贼王？比如火行贼王？”

甲丁乙嘿嘿冷笑道：“嘿嘿嘿嘿，不妨告诉你，我并没有受内伤，只是被火王严烈这小人打入我脊柱骨里三枚火曜针，封住了我的经脉，所以我才施展不得！待我把火曜针取出来，身手和往常无异！”

周先生略有一惊，说道：“火王严烈这小人？火曜针？我明白了，甲丁乙，你与火王严烈有仇？”

甲丁乙哼道：“血海深仇。”

周先生叹了一声，说道：“甲丁乙，看来我们同病相怜啊。既然你坦诚相告，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们为何也沦落到此处。来来来，要不我们坐下，吃点东西，慢慢道来？”

甲丁乙说道：“不必客气，你爱说就说，我对你们的事情，并不关心。”

周先生轻声一笑，并不答话，而是转头对火小邪说道：“祸小鞋，你与我们真是有缘啊！更没想到你连甲丁乙都认识。你不用担心，我们不再为难你，玲珑镜的下落我们已经知道。祸小鞋，坐吧，都是天涯沦落人，一笑泯恩仇。你是不是很想喝水？”

火小邪狂奔一晚，刚才又是一番打斗，一直滴水未进，当真是渴得喉咙冒烟，听周先生这么一说，倒不自觉地咽了几口。周先生是个明眼人，当即对钩渐说道：“钩渐，拿水囊来。”

钩渐赶忙奉上，周先生接过，丢在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看了一眼甲丁乙，甲丁乙面无表情，慢慢坐了下来，和周先生他们相对而坐。

火小邪见甲丁乙坐下，犹豫了一番，还是把水囊捡起，拔开塞子猛喝了几大口，这才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周先生、钩渐、火小邪、甲丁乙都坐了下来，豹子犬三嚼子见主子和自己刚才攻击的对象已经和好，也不敢再对火小邪和甲丁乙怒目相向，趴在一边，老老实实地大嚼着钩渐给它的肉干。

周先生取出干粮清水，请甲丁乙、火小邪分食，甲丁乙也不客气，拿起干粮就大吃不已，看上去也是饿得久了。

周先生神色黯然，默默把他们所经历的事情讲给了甲丁乙和火小邪听，言语中无限酸楚、愤恨。

原来张四爷、周先生他们摸进天坑，败给火王严烈之后，钩子兵死的死，伤的伤，逃出天坑修整了一日，再上大路，已发现早就成了通缉的对象，山西各地都在抓捕他们，料定是在王家坳宰杀了晋军所致。张四爷、周先生他们不愿再正面冲突，躲躲藏藏地来平度一带寻找豹子犬，好不容易找到，仍被晋军发现行踪，在平度一带成合围之势。张四爷和周先生一商量，便把钩子兵分散开来，由周先生、钩渐带着三嚼子，其他人带着二嚼子，打算速速逃出山西避祸。张四爷大闹平度，设法引开晋军，再来与周先生相会，这个时候，应该是张四爷要寻过来了。

周先生大骂火王严烈不义，御风神捕所受灾祸，均是火王严烈所为，不仅偷了张四爷的玲珑镜不还，还极尽羞辱，简直是无法无天，狂妄之极。御风神捕今生今世，都势要与火王严烈不死不休地缠斗下去，以报此血海深仇。

周先生咒骂火王严烈，甲丁乙听得受用，周先生说到激烈处，甲丁乙也冷哼嘲讽火王严烈不止。

火小邪由于发过重誓，不能泄露火家招弟子的事情，但甲丁乙无所顾忌，把火家在王家大院招弟子的事情说了，周先生这才恍然大悟，认定御风神捕一直被火王严烈当猴子戏耍。

火小邪见甲丁乙说了火家招弟子的时候，只好轻叹了两声，说出自己怀疑郑则道杀了人，结果被火家逐出的事情。但自己在平度城头被人用扰筋乱脉术所伤，认识了一个叫潘子的小贼，就隐去不说了。

其实火小邪心中还有一个结，就是玲珑镜。火小邪知道玲珑镜是水家的水妖儿所偷，和火家并无关系，但周先生说火王严烈认了就是火家偷了玲珑镜，自己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自己以后的事情一概不知，也许水妖儿把玲珑镜送给了火家也不一定。

火小邪吃过质疑郑则道的亏，已经明白在自己没有把握的时候，说出来反而坏事的道理。一旦火小邪说出，只怕张四爷又要对自己穷追猛打。于是火小邪便把玲珑镜的去向一事忍住不说，打算先烂在心里。

火小邪本来想问周先生，到底这个玲珑镜有什么古怪之处，值得他们如此拼命，正犹豫该不该问，甲丁乙却已经问道：“周先生，这个玲珑镜是个多大的宝物？值得你们舍家弃业，以命相争？”

周先生犹豫了片刻，让钩渐先出去避让一下，这才慢慢讲出了玲珑镜中的秘密。

原来周先生膝下有一独女，名叫周娇，生的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但在待嫁之年，认识了一个神秘人，不知为何，与这个神秘人有了一段孽缘，瞒着周先生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自从生了孩子，周娇似乎对神秘人恩断义绝，独自带着这两个孩子生活了半年以后，这对双胞胎却突然失踪了。

周娇痛哭数日，几乎命绝，好在当时周先生的徒弟，就是张四，对周娇爱慕得死心塌地，无以复加，不计前嫌，定要娶周娇为妻，软磨硬泡了三四个年头，周娇觉得张四确实可以托付终身，这才答应张四。

张四和周娇成亲之后，两人相敬如宾，本来一切无恙，但突然一日，张四发现了周娇与一个神秘人还有来往，逼问之下，周娇才说出这个神秘人乃是自己遗失了的双胞胎的亲生父亲。

张四并不在意周娇的往事，只是追问周娇那个神秘人是谁，周娇无论如何不肯告诉张四，张四盛怒之下，说了狠话。周娇羞愤难当，当晚便悬梁自尽。

张四后悔不已，抱着周娇的尸体，哭嚎了足足十余天，落下一个失心疯的毛病。

周先生本和张四断绝了师徒关系，可张四以死相逼，周先生才答应下来，但从此与张四主仆相称。

这个玲珑镜，本是周娇的一面普通的铜镜，不知为何，周娇死后，在天时地利人合的情况下，玲珑镜中能够现出周娇的音容笑貌，甜美亲切，笑靥如花，如同周娇就在镜子中一般。张四见了这种情景，认为周娇的魂魄附在这面玲珑镜里，于是把玲珑镜当成自己性命一般呵护，玲珑镜丢了，就如同夺走了张四的性命。

张四舍命寻找玲珑镜，便是这个原因。

周先生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呜咽不止。周先生这番出来，受此磨难，仍要不回玲珑镜，加上这个秘密憋在心里憋得久了，从来未曾对人说起过，这次见到甲丁乙、火小邪，犹豫再三还是说出，本想着简单说过，可一说出口就止不住，结果说到最后，悲痛难忍，几乎要昏厥在地。

周先生是何等英雄人物，一生大风大浪经历无数，都是处乱不惊，应对有度，可碰上这种儿女情长的事情，还是无法释怀，如同心中的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周先生所讲的故事，听得甲丁乙、火小邪都不禁默默感伤，原来这玲珑镜，只是张四思念周娇的精神寄托之物，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

火小邪这时候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所谓天下至尊至奇的宝贝，可能只是某些人心中的一片思绪，一段回忆，一纸书信，一个铜镜罢了。若没有人心所向，天下之大，哪有什么宝贝之说？否则以五大贼王之能，天下还有什么东西偷不到，还有什么东西怕人偷走？

历朝历代，无数真命天子，坐拥天下，雄兵百万，应有尽有，他们仍要五大贼王相助，他们又是怕什么被人偷走呢？这些个问题，火小邪一下子想不明白。

周先生说完之后，低头垂泪，全身悲切地不住抽动，所有的英雄气魄荡然无存，只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瘦小单薄的老者罢了。三嚼子通人性，见自己的主人周先生如此难过，也爬过来，靠在周先生身边，不住用大舌头轻舔周先生的手掌。

火小邪、甲丁乙默不作声，也不好上前相劝，没想到从不愿居于人下，心高气傲的张四爷、周先生的故事竟也如此凄苦。

火小邪鼻头发酸，眼睛也要红了，心中一股子气息翻腾不止，他本是恨极了张四爷抓住自己的几个小兄弟，让小兄弟死在那个混蛋郑副官手中，可是听完周先生的故事，才觉得是报应不爽，害人不浅，多少是自作自受。要怪的人除了黑三鞭，还有谁人？火小邪心中疼痛，这一切不都是水妖儿造成的吗？若不是水妖儿要偷玲珑镜，若不是水妖儿指使黑三鞭，若不是水妖儿把自己打昏被张四爷抓住，若不是水妖儿带着玲珑镜来了山西，若不是她，自己可能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贼啊！水妖儿啊水妖儿，我火小邪到底该如何对你啊！

火小邪已有打算，哪怕会祸从口出，自己也要把玲珑镜可能还在水妖儿手中的事情，告诉周先生。

周先生坐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抚脸抹掉眼泪，又不住地长叹几声，恢复了常态。

周先生低声说道：“甲丁乙，祸小鞋，让你们两位见笑了，这个秘密在我心中憋得实在太久，十多年来第一次对外人说起，实在是情难自抑。恳请两位万万替我保密，拜托了。”

甲丁乙沉声说道：“周先生请放心，甲丁乙以性命作保，绝不再透露半字。”

火小邪也说道：“周先生！我对不住你们，是我帮黑三鞭偷你们的女身玉，才让人有了可乘之机，盗走了玲珑镜。周先生放心，我火小邪发誓，今生今世绝不再讲此事的一字半句，否则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周先生说道：“那好！谢谢两位了。”

火小邪看着周先生，鼓起勇气，打算把水妖儿的事情告诉他，话已经到嗓子眼了，只见三嚼子唰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昂起大脑袋看着门外。

周先生、甲丁乙赶忙向庙门外看去，火小邪一句话没说出口，心中一惊，心想怎么有人来了？

脚步声传来，三个人快步走进破庙。

进入破庙的乃是张四爷、钩子兵钩渐和潘子。

潘子让钩渐揪着后脖子上的衣服，嘴上不干不净地骂着，但不敢挣脱，随着张四爷、钩渐走进破庙。

三嚼子见是张四爷来了，乐得撒欢，几个跳跃便迎上了张四爷。

三嚼子跳上几步，见张四爷身后还跟着潘子，顿时冲潘子低吼了几声，甚是凶狠。

潘子见这么大一个怪兽跳到自己面前，对自己作势欲扑，吓得大叫：“我的娘啊，好大的狮子！”边叫喊着边极力要跑。钩渐抓紧潘子的衣领，潘子原地跑了几步，根本跑不动，只好大叫：“两位大爷，求你们饶了我吧。”

张四爷走过去，摸住三嚼子的大脑袋，沉声道：“不用叫了。”

三嚼子狠狠瞪了潘子几眼，退开一边。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不住低叫：“哎呀我的娘，我的小心肝都差点蹦出来了。”

火小邪见是潘子来了，喜不自胜，大叫一声：“潘子！”

潘子扭头一看，见是火小邪冲破庙一侧跑出来，也顾不上三嚼子还在一旁，呼喊道：“火小邪！老天保佑，你没事吧！我找你找得好苦！”

原来潘子不见了火小邪，一路沿着足迹寻来，他毕竟不擅长追踪，寻了一会便迷失了方向，只好一路呼喊着向山头乱钻。张四爷正好来此地与周先生会合，听到潘子叫喊，便追上潘子，一把将潘子擒住。潘子当然不是张四爷的对手，也不记得见过张四爷，一通胡说八道以为能骗过张四爷。

张四爷见潘子形迹可疑，满嘴跑火车，依稀记得这小子和火小邪是一路的。张四爷不敢放潘子走，以免走漏了风声，便把潘子押着，一路沿着周先生所做的记号，寻到破庙附近。钩渐在破庙外巡视，见张四爷来了，赶忙跑出来相认，见张四爷押着潘子，低声对张四爷讲了破庙中偶遇甲丁乙、火小邪的事情，潘子自然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张四爷更是惊讶，三人匆匆进庙。

张四爷进了破庙，果然看到甲丁乙和火小邪坐在一侧，不管钩渐说的是否属实，张四爷见了甲丁乙，仍然不敢大意，一直盯着甲丁乙不放，生怕甲丁乙上前发难。

周先生快步迎上张四爷，把张四爷拉到一边，大概齐地讲着，张四爷才算安心下来。

火小邪嚷道：“张四爷、周先生，这个潘子是我的朋友！他是来找我的！请你们放了他！他绝对不会对你们不利的。”

张四爷手一挥，对钩渐说道：“放了他！”

潘子千恩万谢，跑过来与火小邪相会，两人不胜感慨，更觉得彼此亲近了许多。

潘子看了破庙中的张四爷、周先生、钩渐、甲丁乙一圈，低声咂道：“火小邪，你认识这么多人啊，乖乖，这些人看着都是些狠角色，不是平常人啊，跟着你我算是开眼了。火小邪，你没事了？你背上的伤好了？怎么回事啊？这都是谁啊？”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道：“潘子，我没事了！你现在不要多说话，以后我慢慢和你说怎么回事。”

周先生与张四爷说完，张四爷扫视了众人一眼，面色严肃地抱了抱拳：“甲丁乙、火小邪、那位小兄弟，既然大家都是受火王严烈所辱，落魄到此，咱们以前的恩怨统统一笔勾销！不要再提！甲丁乙，我敬你本事高强，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可以交个朋友，你跟我们一同上路，算是互相有个照应，等我们一同离开山西，也可以共同想办法化解你所中的火曜针，恢复你的功力，共同对付火王严烈。”

甲丁乙嘿嘿笑了两声，并不答话。

张四爷又向火小邪看来，说道：“火小邪，你尽管曾经协助黑三鞭，偷了我的东西，但我知道你也是受他胁迫，怪不得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收你和你旁边的小兄弟成为御风神捕，你看如何？”

火小邪紧锁眉头，张四爷愿意把自己收为御风神捕，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潘子耐不住，在火小邪耳边说道：“御风神捕？好威风的名字，是可以谁都不怕吗？有钱有势？”

火小邪低声道：“差不多。”

潘子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我操的啊，发了发了！这下子可发了！火小邪，你答应吗？我听你的，你答应我就答应，你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甲丁乙嘿嘿笑道：“嘿嘿，谢谢张四爷的美意，如果火曜针这么容易取出，严烈小儿就不至于如此嚣张了。张四爷，朋友我们可以交，但和你一起走，就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以后若能相见，联手对付严烈不是什么问题。”

张四爷说道：“也好！我们毕竟在山西被通缉，甲丁乙兄弟跟着我们，反而不妥。”张四爷转头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有什么打算？御风神捕很多人幼年时都做过贼，识得贼性，这样才能抓贼，你不用担心你的身份有什么不妥。”

火小邪还没有说话，潘子就兴高采烈地喊道：“张四爷，张四爷，我也姓张，张潘，人们都叫我潘子，我自封绰号八脚张。张四爷，当御风神捕，有薪水的吗？”

张四爷哈哈大笑：“薪水？没有。”

潘子顿时一脸失望：“没有薪水啊？那这个……我想想……”

张四爷说道：“只要你能花得出去，金山银山随便你花。御风神捕拥有的钱财，你三生三世都花不净！”

潘子一下把脸都憋红了，如同猴子屁股一般闪亮：“真的啊！我的娘啊，我祖上一定积了德了，祖坟上落了凤凰了。不是不是，张四爷，我不是喜欢钱，我是一见到你就觉得，哇！威风凛凛、气度不凡的大人物啊！跟着你混肯定没错的，你还能亏待了下面的人吗？哎呀，我不是拍你马屁，不是啰嗦，我是说……嗯，那个那个，火小邪不答应的话，我也，不答应。”

潘子捅了捅火小邪，急道：“火小邪，你觉得呢？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火小邪深深吸了一口，看了眼甲丁乙，甲丁乙并不看他。

火小邪慢慢说道：“张四爷，我以前对不住你，更是没脸成为御风神捕，张四爷你的美意，我心领了，我想，我想跟着甲丁乙走，甲丁乙大哥救了我，我至少帮他寻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再做其他打算。”

潘子差点下巴就掉了下来，万分不解地看着火小邪。

张四爷微微一愣，看向甲丁乙。

甲丁乙哈哈大笑：“好！好！嘿嘿！嘿嘿嘿嘿！”

潘子嘟嘟囔囔地嚷道：“我！我我我我我，我跟着火小邪！”

张四爷脸上一冷，轻哼了一声，说道：“也好也好！也罢也罢！我张四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既然各位已经决定了！那就如此吧！日后各位要是有其他的需要，我张四一概鼎力相助！”

张四爷转头道：“周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这就走吧。”

周先生说道：“还是甩不掉这些晋军？”

张四爷环视一圈，说道：“甲丁乙、火小邪、潘子，你们最好也早点离开此地。我们被全省通缉，本以为可以轻松地离开山西，可似乎有高人指点晋军抓捕我们，让我们难以喘息。这些高人绝对不简单，只怕是火王严烈出面协助。我料定晋军不久就会找到此处，事不宜迟，大家各自保重吧！后会有期！”

张四爷手一挥，周先生向甲丁乙、火小邪深深看了几眼，他们三人一犬便向破庙外走去。

火小邪刚想起来自己还有水妖儿偷了玲珑镜的事情没有说，正想追上告诉张四爷，却听到有叫喊声远远传来。

“张四！姓周的！我们知道你们躲在这片山头！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出来投降！我们饶你们不死！你们是绝对逃不掉的！”

这喊叫声从远远的山头传来，并不是对着火小邪他们所在的破庙，好象是在提前警告，要让张四爷他们知道。喊叫声一直不停，在这种空山野谷之中，能够十分清楚地传出颇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火小邪暗叹道：“怎么这么快晋军就追来了？他们追捕的本事，难道比张四爷还厉害？糟糕糟糕，看来张四爷说得没错，晋军中一定有高人指点！”

张四爷、周先生他们赶忙退回破庙中，张四爷对甲丁乙、火小邪他们低喝道：“晋军来得太快了！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你们快走，免得受了我们牵连！我会帮你们把人引开。”

周先生说道：“张四爷，我们最近这些天被晋军追得狼狈不堪，好像所有我们的想法都被晋军猜破了一样。有时候晋军只把我们逼走，并没有穷追不舍，弄得我们一直在平度、王家堡一带打转，有点捉弄我们的劲头，我们再避开他们，可能不是办法了！”

张四爷说道：“周先生，我们现在力量单薄，硬打硬冲合适吗？”

周先生紧紧皱眉，向甲丁乙问道：“甲丁乙兄弟，你对火王严烈颇有了解，这种围捕的方法，是火家所为吗？”

甲丁乙沉声道：“我尽管与火王严烈有深仇大恨，并不会为他说话，但以火家的性子，都是直来直去，要抓你们早就动手抓了，不会玩这些杂耍一样的把戏。只怕帮晋军的高人不是火家的。”

张四爷惊道：“甲丁乙兄弟，这种围捕方式，连我们这些御风神捕都摸不清楚怎么回事，天下之大，还有如此精于追捕之道的人吗？”

甲丁乙嘿嘿笑道：“五行之中，最善于收集处理情报，眼线遍布天下，精于谋略布局的，只有水家了。恐怕是水家的人，在帮着晋军抓捕你们。嘿嘿，如果是水家，你们想跑出山西，可就难了。”

周先生赶忙问道：“甲丁乙兄弟！敢问一句，你有破解之法吗？”

甲丁乙说道：“若是水家帮助晋军，你们只有硬闯出去，中途再不要停歇，见阵破阵，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一路直直急奔，不问不顾，如同烈火灼水，火旺水消，才有离开山西的可能。”

张四爷、周先生对视一眼，彼此默默点头。

周先生说道：“甲丁乙兄弟，谢谢了！多亏有你的点拨，要不我们可真的难办了。”

甲丁乙冷冷道：“不必谢我，你们快走吧，晋军围得紧了，人多势众，会更加麻烦。”

张四爷喝道：“再会了！走！直直杀出山西去！”

张四爷、周先生、钩渐、三嚼子奔出破庙，一路杀将过去。

甲丁乙向火小邪、潘子看来，冷冷道：“我们不宜久留，跟我来，晋军不是针对我们的，我们只用暂避锋芒即可。”

火小邪、潘子连忙点头，甲丁乙在前引路，三人绕到破庙后院，拣着陡峭的山路，向山下密林中行去。

他们三人刚走了没有多远，就听身后远处枪声大作，三嚼子惊天动地的狂吼，看来张四爷、周先生他们听从了甲丁乙的建议，已经开始硬闯晋军的包围。

甲丁乙、火小邪、潘子三人藏身在一个石洞中，一直听到枪声远远地去了，再无声息之后，才松了口气。

火小邪向潘子介绍了一下甲丁乙，甲丁乙不苟言笑，脸上又有两道伤疤，看着凶恶得很。潘子不敢贫嘴，战战栗栗地问了声好，就不再多说。

火小邪问道：“甲丁乙大哥，你要去哪里？”

甲丁乙说道：“火小邪，你跟着我走，潘子不行。”

火小邪大惊：“为什么？”

甲丁乙说道：“潘子油尖嘴滑，藏不住秘密，信不过，不能带着他走。”

潘子的赖子劲头一下子被甲丁乙激起，怒道：“你这个人真是不讲道理，我喜欢说话，是我要讨生活，说相声的比我更能说，能说怎么了？得罪你了？我怎么就藏不住秘密，信不过了？我喜欢的人，我才多说话呢，你这个凶巴巴吧，只会冷笑，晚上走在路上，大板牙一哧，再挂上几根菜丝，活像个鬼，谁敢和你说话？小爷我七八岁就在江湖上闯荡，见过的不一定比你少，你不让我跟着，我还高兴得很呢！谁想跟着你了，大言不惭，装什么装嘛。藏不住秘密，什么秘密老子藏不住，你当你的秘密老子喜欢听啊？”

甲丁乙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容易潘子骂完了，甲丁乙一掌举起来，冷冷骂道：“小王八羔子，看我揪掉你的舌头！”

潘子如同耗子一般钻开，仍然指着甲丁乙骂道：“你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欺负小孩，你真好意思啊，我瞧不起你，你来啊，我舌头伸着让你揪，吧啦吧啦吧啦。没辙了吧，我知道你没有功夫了，你就是一个傻大个，呸呸呸，装妖怪的傻大个。来啊，你揪我舌头，吧啦吧啦吧啦。碰我一下，咒你娶不上老婆，吧啦吧啦吧啦。”

甲丁乙气得两道伤疤通红，就要追出去抓潘子。

火小邪奋力拉住，央求道：“甲丁乙大哥，潘子只是贫嘴，他绝对不是那种信不过的人！我在平度受了伤以后，要不是他拼命扶着我，我根本见不到你。你带我离开的时候，也是潘子去给我找水喝。甲丁乙大哥，你就让潘子跟着我们一起走吧，他从小也是无父无母，四处为家的。”

潘子叫道：“火小邪，别求他，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是瞧不起他，鄙视他，他得意什么啊，甲丁乙，你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说了你还别不信，就你这样，活该被人废了武功。”潘子学着甲丁乙的口气，“喔……他油尖嘴滑，藏不住秘密，信不过，不能带着他走，喔……我是甲丁乙，我好厉害哦，我要揪掉你的舌头，喔喔……。”

甲丁乙气得过了头，竟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来。

甲丁乙哼道：“潘子，骂得好！骂得好！我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人这么痛快地骂过我，好得很！好得很啊！你刚才一骂，我倒清醒了许多，我的确太狂妄了，嘿嘿，嘿嘿嘿嘿！活该如此。”

潘子说道：“知道了吧，哼。”

火小邪说道：“甲丁乙大哥，你就让潘子跟着我们吧。”

潘子嚷道：“火小邪，你别说了，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我这就走，我才不愿意这个妖怪一路呢。火小邪，你也别跟着他走了，和他呆时间长了，肯定要变成他那副怪样子，咱们两个还是去开宗立派吧。”

火小邪听潘子这么一说，看了眼甲丁乙，真的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火小邪其实也不明白，他跟着甲丁乙干什么呢？就是因为甲丁乙知道他背上的伤是扰筋乱脉术？就是因为甲丁乙以前是火家弟子？难道是自己对火家还留有余念，心中不甘？

甲丁乙斜眼看到火小邪面露难色，并不解释，而是从怀中摸出一片金叶子，一把丢在潘子脚边。

潘子顿时眼睛就亮了，脑袋跟着金叶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金叶子在石头上跳动，潘子脑袋也随着上下颤悠悠不止，舌头恨不得伸出嘴边半尺长。但潘子并没有立即捡起，而是醋溜一下把舌头收回嘴里，狠狠咽了一口口水，说道：“干嘛，贿赂我？你当老子贪财吗？我视钱财如粪土……”

甲丁乙说道：“潘子，路途迢迢，我这里有不少金子，不必担心路途花费，我面露丑陋，不宜出面，你比较精细，就管账吧，这金叶子你先拿着。”

潘子看着地上的金叶子，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变，一步跳上把金叶子捡起来，揣在怀中，笑道：“甲丁乙大哥，甲丁乙大爷，你早说嘛！你们放心，有我在，保证大家吃得好睡得好。我管钱最有一套了，七七四十九，五八四十，三六十八，我操的咧，甲丁乙大哥真是慧眼识珠，算数、记账、采买物品、讨价还价都是我拿手好戏啊。甲丁乙大哥，刚才我骂你的，你就当我放了臭屁，咻的一下，已经被风吹跑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呦！甲丁乙大哥怎么可能会往心里去！您吩咐着，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潘子腆着脸就凑了过来，变化之快，火小邪也哭笑不得。

甲丁乙对潘子也没有了脾气，说道：“现在就走。”

三人略微观望了片刻，便都出了石洞，拣着低洼之处向前行去。

潘子跑在最前面，打探道路，火小邪和甲丁乙反而落在后面。火小邪比潘子身手好，背上的伤尽管无恙了，但动作太快还是会筋骨酸麻，所以走得不快。甲丁乙要是不被钉入火曜针，哪会落在后面，甲丁乙颇为无奈，如实对火小邪说了火曜针为何让他功力全失。

原来这火曜针乃是一种颇长的细针，一端带钩，但用力一捋，便能捋直，在火曜针是直的时候，和普通银针并无二异，可以用火家手法打入脊柱孔隙。火曜针一进入体内，温度一变，一端的钩子就即刻复原，钩住脊髓。按现代的说法，火曜针乃是一种记忆金属，能够自动恢复原样。

火曜针打入体内，没入皮肤之下，只有一个黑点，很难发现。并且由于一端钩住了脊髓，贸然取出必死无疑。火曜针在脊柱不同位置上，有不同功效。比如黑三鞭中的火曜针，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只是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痛苦无比，是一种酷刑。甲丁乙身中三根火曜针，尽管平时无痛无痒，可一旦使劲，就好像身体神经反应被堵塞一般，造成力量无法连续，无法保持，无法爆发，自然一身功力，就无法发挥出来，真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做一些寻常的事情。所以甲丁乙说自己还不及一个常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火曜针还有一击毙命，延迟毙命的数种杀人法，全凭打入火曜针时的劲头和位置，一击毙命倒也罢了，延迟毙命则有延迟多少时日的讲究，手段高强的火家高手，数枚火曜针下去，就能够做到让你三更死就绝不会拖到五更，真的是厉害之极。

火小邪问甲丁乙火家可有破解之法，甲丁乙说只有火王能解，历代火王登基之后，才会知道化解火曜针的法子，其他火家人，只会施针，不会化针。所以炎火堂所有人被逐出火家以后，毫无反击之力，火王严烈要是不给他们化针，他们就只能一辈子如此。

火小邪听得心惊，这火王的尊位果然有厉害的手段维护，不仅仅是靠世袭传承，火家规矩的。

火小邪不由得问道：“我中的不会是火曜针吧？扰筋乱脉术和火曜针有关吗？”

甲丁乙解释道：“我在你昏睡之时已经检查过，你中的不是火曜针，而是扰筋乱脉术，两者差别颇大。扰筋乱脉术是火家根据人体筋脉走向，在体外以点或线状施力，能够让人动作失常，比如你明明要给人一巴掌，结果这一巴掌却抽在了自己脸上。别说是人，扰筋乱脉术同样可以用在机械器具之上，只要判定机械各处施力的联系，可一击即破。之所以五行之中火克金，扰筋乱脉术便是一项必须掌握的本事。而我所说的，仍然只是粗浅的基础，扰筋乱脉术所有用法，只有火家九堂一法级别的人物才能知道。火小邪你背上的印记，虽说确实是扰筋乱脉术造成，但有什么用途，你为何能够自行化解，我也难以猜测具体原委。此事异常古怪，我只有把你带到我生长之地，请其他人来判断才行。”

火小邪惊道：“你生长之地？”

甲丁乙沉沉地说道：“也是炎火堂还活着的人，苟延残喘的地方，叫作净火谷，我们此行，就是要去此地。”

火小邪喃喃说道：“净火谷……”

四、丹霞净火

火小邪正在浮想联翩，走在前面的潘子突然大叫起来：“妈妈啊，吓死老子了！死人了啊！”

火小邪回过神来，赶忙和甲丁乙走上前去，果然血腥味扑鼻而来，转过一堆大石，就看到四五个士兵血淋淋地死在乱石中，一看死状，身子变形得厉害，几乎跌成了一团肉饼，显然是从高空坠落下来摔死的。

火小邪仰头望去，头顶是百尺高崖，看来这些士兵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潘子惊魂不定地说道：“妈妈的哦，还是第一次见到跳崖摔死的，太恶心了！这帮人想不开啊，当自己是神仙，能够腾云驾雾啊。晦气！晦气！”

火小邪再四下一看，还有两只大狗摔死在石坑中，张着大嘴，摔得稀烂，只是嘴上还挂着不少动物的黑毛。

甲丁乙翻了翻地上的尸体，哼道：“这是晋军！看来和张四他们有关，此地不宜久留，晋军应该会派人下来收尸。快走吧！”

火小邪、潘子都连连点头，三人匆匆走过这片血腥的修罗地狱，速速离开。

好不容易走得远了，尚没见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山野寂静，不像有人会来的样子。

潘子以为没事了，正想说废话，旁边密林突然索索作响。

潘子本以为是什么野兔、貂子之类的东西，谁知放眼看去，一大片乱草已经分开，一个牛犊般大小的黑色巨兽顿时从草丛中跳了出来，向着潘子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上去。

火小邪、潘子都惊叫一声。

潘子哇的一声惊叫，懒驴十八滚，避开了这巨兽的扑击，定眼一看，大叫道：“狮子！狮子！又是那只狮子！”

火小邪、甲丁乙赶过来，护住潘子，众人向前一看，那从林中扑出的巨兽，不就是张四爷的豹子犬三嚼子吗？

三嚼子浑身是血，一咬没咬住潘子，落在地上，却有些站立不稳，扑通一下滚倒在地，勉勉强强地站起来，一只前脚却高高的悬着，碰不得地面。火小邪定睛一看，原来它右前腿变形得厉害，显然已经折断。

三嚼子凶性不减，喉中低吼着，身子不住地晃动，以求保持平衡，尽管如此，它的目光仍然是紧紧盯着火小邪三人，丝毫不放。这三嚼子彪悍至此，真让人又敬又怕。

火小邪冒险喊道：“三嚼子！别动，你不记得我们了？我们是张四爷的朋友！”

三嚼子耳朵抖了抖，鼻子抽了一抽，闻了闻味道，认出了是火小邪、甲丁乙。三嚼子凶态顿减，低吼了一声，身子一转，再不与火小邪他们对峙，而是一颤一颤地艰难向前走去。

甲丁乙低声道：“看来刚才摔死的晋军，就是被它赶下来的，居然它没有摔死，还真是厉害！”

火小邪说道：“甲丁乙大哥，它这是要去哪里？”

甲丁乙说道：“它应属獒犬一类，不是寻常的狗，骁勇好斗，自尊心极强，但对主人无比忠诚，它应该是去找张四他们。”

火小邪说道：“那还能找得到吗？”

甲丁乙说道：“难！极难！张四如能逃脱，必然顾不上等它，直奔出山西，这只三嚼子断了一条腿，行动缓慢，只怕再也找不到张四，要成野物了，而且到了夜间，只怕要死在其他吃肉的禽兽口中。”

潘子嘀咕道：“这么大只啥獒犬，让人杀了卖狗肉，怎么也有个二百斤吧。可惜了啊，我要是有这么大的一只狗，天天带着出去吓人玩。”

火小邪看着三嚼子逐渐远去的身影，三嚼子费力前行，颤颤巍巍，随时都会摔倒。

火小邪心中一酸，暗叹道：“人有时候真不如一只狗呢！”

火小邪管不了许多，大叫道：“三嚼子！慢点！”

三嚼子略略回头看了一眼，但并不停步，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火小邪三步并作二步，追了上去，三嚼子转身过来，还是对火小邪十分的警惕。火小邪管不了这么多，用手去摸三嚼子的大脑袋，三嚼子躲了一躲，目露凶光，喉中又低吼起来。

潘子也赶过来，站在火小邪身边不远，紧张道：“火小邪，你小心啊！”

火小邪就当没听见，看着三嚼子的眼睛，又去摸三嚼子的脑袋。这次三嚼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再避开火小邪的手。火小邪揉了揉三嚼子，说道：“三嚼子要听话！我是来帮你的！坐下！坐下！”

三嚼子呜呜了两声，似乎听懂了火小邪的意思，慢慢坐了下来，但它右前腿折断，单腿支撑不住，只能趴在地上，不住舔舐自己的断腿伤处。

甲丁乙也已走了上来，说道：“火小邪，你要给它治伤？”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道：“潘子，你去捡几根木棍来。”

潘子赶忙应了，到一旁去找木棍，这里树木繁密，没花什么工夫，就捡了不少。

火小邪问道：“潘子，你又不烧火！捡这么多干什么？”

潘子叫道：“方便你找几个趁手的啊，磨刀不误砍柴功，这就来了！”

潘子抱着一堆木棍跑来，放在火小邪身旁。

火小邪从衣服上撕下几段布条，挑了几根合适的木棍，剥去了树皮，对三嚼子说道：“三嚼子，你别动，我给你治腿！”

三嚼子呜呜两声，算是同意。

火小邪手艺不错，将三嚼子的断骨捏正，用木棍支好，紧紧绑了，这才喘了口气，拍了拍手，说道：“好了！”

潘子喜道：“火小邪，你还会接骨啊。”

火小邪说道：“以前我在奉天的时候，我和我的几个兄弟，摔断手脚算是常事，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打上夹板接好，接这狗的腿也差不离。”

甲丁乙一直坐在一旁观望，说道：“火小邪，你接骨接得不错！三嚼子最重的伤还不是腿，而是肚子上中了一颗子弹，你用我的刀，把子弹挖出来。来，接着！”

甲丁乙从腰间摸出一把细长小刀，丢给火小邪。

火小邪一把接过，把刀子从刀鞘从拔出，这把刀只有手指宽窄，手掌长短，闪着淡淡蓝光，两侧刀锋锐利无比，火小邪拿在手上，感觉轻若无物。火小邪依稀记得，在乱盗之关的时候，甲丁乙就是用这把刀对着自己的咽喉，差点取了他的性命。

甲丁乙说道：“这把刀跟随了我多年，叫作猎炎，乃是我立誓取火王严烈性命之意，火小邪，这把刀我送给你了，不必推辞。”

火小邪并不是喜欢假惺惺的客气推脱之人，谢过了甲丁乙，便在三嚼子身上寻找，果然在腹间看到一个血眼，污血随着三嚼子的呼吸起伏，仍然汩汩直冒。

火小邪对潘子说道：“潘子，你按住三嚼子的脑袋，叫它千万别动。”

潘子哆哆嗦嗦地摸上三嚼子的大脑袋，废话道：“三嚼子，你可不能咬我啊，我们给你治病，你要感恩啊，好狗不咬人，咬人就不是好狗，何况是咬恩人的手，咬一下会烂舌头的啊。”

三嚼子低低呜咽两声，并不乱动，好像也知道火小邪不会对它不利。

火小邪用手拨开伤口，擦去污血，手持猎炎刀，手上极稳。火小邪经历了一趟火门三关，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技艺和胆识都大增，所以对用刀剜出子弹颇有自信。

火小邪快刀插入伤口，略略一抖，已经探到一枚子弹，火小邪便手腕一转，使力一挑，只听当啷一声，那枚子弹已经被挑出，掉落在石头上。

三嚼子低吼一声，身子微微动了动，便平伏下来。

潘子叫道：“火小邪，厉害啊，一举成功，手到擒来。”

甲丁乙也在一旁低声赞道：“好！”

火小邪拍了拍三嚼子的后背，说道：“三嚼子，你没事了！起来吧。”

三嚼子呜呜两声，抖擞了一下身子，便站了起来，看起来火小邪给三嚼子接骨、取弹效果颇好。

三嚼子目露感激地看了眼火小邪，并不走开。

火小邪对甲丁乙说道：“甲丁乙大哥，我们行走不快，要不就带着三嚼子一起吧。”

甲丁乙早有同意之心，当即点头默许。

火小邪摸着三嚼子的大脑袋，说道：“三嚼子，跟着我们走吧，若能碰见张四爷，你还是跟着张四爷走就是。”

三嚼子是只通人性的狗，它也明白再找到张四爷不易，火小邪救了自己的性命，理当臣服于火小邪。这三嚼子一旦认了新的主子，便对火小邪等人再无凶狠之态，眼中尽是忠厚老实的神态。

潘子喜道：“嘿！火小邪，这只大狗好像服了你咧！你看你看，傻乎乎的像只笨熊了！喂喂，三嚼子，你也得认我当你的二主子啊，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潘子蹲在地上，三嚼子站着比潘子还高出一头。三嚼子听潘子嘀嘀咕咕，尽管听不懂，还是把大舌头伸出来，哗哗直舔潘子的脸。

潘子乐道：“哎呀轻点，你一舔把我脸皮都舔掉了。”

火小邪也开心了，笑骂道：“你这么厚的脸皮，刀子都扎不进去，还怕狗舔？”

甲丁乙站起身来，说道：“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火小邪把猎炎刀插回刀鞘，用猎炎刀刀鞘上自带的皮绳，牢牢将刀系在腰间，再谢了声甲丁乙，三人一狗便起身，准备继续前行。

潘子刚站起来走了两步，却指着一个大石头，说道：“嘿！黄雀，不怕人的。”

火小邪顺着潘子的手看去，果然看到一只细小的黄雀，正在一块大石头上跳跃着，似乎正在打量着他们。

火小邪一见黄雀，丝毫不喜，反而一股子惶恐涌起，顿时说道：“不好！有人发现我们了！”

潘子惊道：“什么？”

石头上那支跳跃着的黄雀听到人声，腾地一跳，振翅高飞，眨眼就没入山林，没有了踪影。

甲丁乙走上前来，问道：“火小邪，你说什么？”

火小邪神色凌冽道：“是水王流川，这黄雀肯定是水王流川的鸟儿，我见过的！”

潘子抓着脑门，愁眉苦脸地说道：“水王流川？我老天，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我这一天，简直比我过去十年都见得多，哇呀呀，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三人不敢怠慢，加紧向前行去，三嚼子去了枪伤，腿上也能支撑，跟在火小邪身边，并不落后。

三人走了一段，已到低洼处的尽头，必须向山上爬，却见林中窜出一只黄雀，在三人头顶盘旋一圈，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便再度飞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火小邪不知何意，甲丁乙更不明白，他们不敢停步，正要爬山，忽听到上方有一女子呵呵娇笑：“火小邪，火小邪，你来了啊。”

火小邪、甲丁乙、潘子赶忙站住，看着前方，严阵以待，三嚼子更是如临大敌，站稳了身子，冲着女子声音传出的地方呜呜低吼。

山路一侧的林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微晃，无声无息地跳出来两人，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火小邪他们。

潘子看着大石上的女子，惊得合不上嘴，低哼道：“娘啊，见过了一堆神仙，收了只啸天犬，这次又碰到仙女了。”

大石上的两个女子，一穿黑一穿白，穿黑衣的，冷艳不可方物；穿白衣的，妩媚勾人心魄，在这种深山老林、人际罕至的地方，突然蹦出这两个一等一的美女，真有点如梦似幻。这两个女子，尽管神色各异，五官身材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水妖儿和水媚儿。

潘子从没见过她们，这一下子让他眼睛都直了，如果不是他忍住，口水非流下三尺不可。

水妖儿、水媚儿并不说话，一个冷冷的，一个笑眯眯的，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火小邪、甲丁乙也都一言不发，与她们对视。

潘子打破了僵局，叫道：“前面的两位姑娘，你们是人是妖还是仙女？我叫张潘，江湖人称八脚张，又称玉面小郎君，两位姑娘幸会啊幸会啊，我看你们肯定不是来为难我们的吧。”

穿白衣的水媚儿咯咯娇笑：“玉面小郎君？我怎么看你像是灰头土脸小色狼呢。我们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火小邪的。呵呵，没你什么事情啊，你站到一边去，小色狼。”

潘子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心地看着火小邪，酸溜溜地说道：“火小邪，又是找你的，喂，是你相好的不？分我一个行不行？”

火小邪当没听见，对水妖儿、水媚儿说道：“水妖儿、水媚儿，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水媚儿咯咯笑道：“人家想你了，来看看你不行吗？占了人家的便宜，还想赖掉吗？你真是薄情郎。呵呵。”

火小邪脸上一红，忙道：“水媚儿，你能不能不要胡说？”

潘子在一旁嘀咕：“火小邪，感情你都睡过了啊，还骗我说你是处男……”

水妖儿站出一步，狠狠道：“旁边那个瘦子，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一刀挖出你的两只眼睛。”

水媚儿咯咯娇笑：“水妖儿，直接让他当太监就是了，让他以后干着急。”

潘子吓得一哆嗦，屁都不敢再放，缩到三嚼子身后躲着。

甲丁乙嘿嘿冷笑，说道：“两位水家的姑娘，如果你们找火小邪有事，还请快点说，我们还要赶路。”

水妖儿看着火小邪，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有点顽皮地说道：“喂，猴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火小邪见水妖儿神态恢复到顽皮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颤，水妖儿第一次与他相见的时候，就是这种顽皮的样子。

火小邪说道：“水妖儿，能不叫我猴子吗？我为什么在这里，你难道不知道吗。我被火家逐出，流落到此。”

水妖儿笑道：“喂，猴子，那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你一起去好不好啊？”

火小邪拿水妖儿叫他猴子，也没有办法，说道：“不要了不要了，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你别跟着我。”

水妖儿并不在意，看了眼甲丁乙，说道：“这还不好猜，你是要和甲丁乙去净火谷对不对？”

甲丁乙并无表情，但火小邪就忍不住，脸色一慌，说道：“你怎么知道？”

水妖儿嘻嘻笑道：“哈哈，猴子，一下吓唬你你就露馅了，好玩好玩。”

火小邪狠狠叹气，知道自己中了水妖儿的计谋，却又无法挽回，只好说道：“水妖儿，你怎么知道净火谷？”

水妖儿说道：“净火谷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水妖儿怎么不知道，就是不太容易进去罢了，而且我们水家也懒得进去呢。”

甲丁乙嘿嘿冷笑：“谢水王流川。”

水妖儿说道：“水家才不愿意掺和你们火家的恩怨呢。甲丁乙，如果你带火小邪去净火谷，也带着我一起去吧。我跟着你们，可是大有好处哦。甲丁乙你不能施展功力，火小邪和那个小色狼也都没什么本事，我跟着你们，能保你们一路太平。”

水媚儿一旁惊道：“水妖儿，你真要跟他们走啊，爹爹知道了，那你我都惨了。”

水妖儿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极为犀利，恶狠狠地说道：“我绝不会见郑则道！是爹爹逼我的！怪不得我！”

潘子低低唠叨：“完了完了，乱了乱了，要私奔了。”

火小邪突然高声叫道：“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水妖儿，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我们两清，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水妖儿刷的一下，又换成一副顽皮的模样，笑道：“臭猴子，我就要跟着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水媚儿无奈道：“哎呀哎呀，水妖儿，你要是一定要走，我也只好跟着你们走一段了，要不我可不敢一个人回去见爹爹，爹爹会骂死我的。”

潘子又嘀咕：“火小邪，两个人一起啊，二女一夫了，答应啊答应啊！”

火小邪厉声道：“水妖儿，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水妖儿嘻嘻笑道：“猴子，你别生气啊，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笑呢。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在这里啊，还不是帮你收拾那个张四，我们把张四爷赶得像耗子一样钻来钻去，好玩死了，那个张四狼狈不堪，好过瘾的啊，你看了一定解气哦，我知道你讨厌张四……”

火小邪大骂着打断水妖儿：“别说了！水妖儿，你还有没有人性？你知道你这样做，要死多少人吗？张四爷惹了你什么吗？你要这么折磨张四爷？”

水妖儿收起笑容，说道：“猴子，你怎么了？你不是恨张四的吗？死了几个人关我们什么事情？人又不是我们杀的。”

火小邪听水妖儿这样说话，胸中一把无名业火腾地一下被点燃了。

火小邪眼睛一瞪，指着水妖儿破口大骂道：“水妖儿，若不是你去偷张四爷的玲珑镜，若不是你指使黑三鞭，若不是你将羊粪当玉胎珠塞到我肚子里骗我，我那几个小兄弟就不会死！就不会死！就不会死！我也不会纠缠在这些江湖恩怨中！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都是你！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好玩，都是为了你自己，我恨你，我现在才知道我多么的讨厌你，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你不要跟着我！你滚开！你滚开听到没有？我不是猴子，你不准叫我猴子，你滚啊，滚。你要是不高兴，你可以一刀杀了我，我知道你会杀人，来啊，你杀了我你就轻松了！反正我打不过你，你也觉得我没本事！我是没有本事，我就是没有本事，我就是一个小贼，小偷，该死的，没有人要的，我什么都没有，我连我爸我妈是谁都不知道！我连我真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生在哪里更不知道！我连我今年多大年纪了我都不知道！水妖儿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不要你同情，我不要你跟着，你跟着我，我就去死！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火小邪骂着骂着，几乎都语无伦次起来，一身的混劲毫无忌讳地奔涌而出，全身各个角落都好像被肆无忌惮的烈火笼罩着，想到哪里就骂到哪里，几乎要把自己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委屈、烦闷、愤恨全部骂出来。火小邪骂得双眼通红，几乎要变成一只口鼻喷出烈焰的地狱恶魔。

三嚼子听火小邪对水妖儿发怒，大概也明白水妖儿肯定是敌非友，跟着火小邪的骂声狂吼起来，跃跃欲试，双眼凶光大盛，只等火小邪一声令下，扑上去把水妖儿撕成碎片。

潘子拉着火小邪衣角，也是惊慌得很，他没想到火小邪发作起来，有这么厉害，简直如同天上降下来的雷火，毫无规律地放肆蔓延。

潘子叫道：“火小邪，你冷静点，我老天啊，刚才还要私奔，一下子就情变了啊，咱们变这么快行不行，先坐下来喘口气。”

而甲丁乙并不阻止，反而向火小邪投过来欣慰的眼光。

水妖儿一直愣愣听着，脸上寒冰一片，直到火小邪骂完，才冷笑道：“好！火小邪，你好烈的火性。”

水妖儿话音一落，猛然转身，箭一样的跳开，瞬间就没有了踪迹。

水媚儿脸色也不好看，指着火小邪骂道：“火小邪，你会后悔的！”

水媚儿身子一晃，极快地追着水妖儿去了，片刻之后，消失无踪。

四野一片宁静，好像从来没有水妖儿、水媚儿出现过。

火小邪见水妖儿、水媚儿他们走了，急火攻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用手撑着山路边的大石不断喘气。

甲丁乙走过来，拍了拍火小邪，说道：“她们走了。火小邪，你火性精纯炽烈，若好好引导，应有大成。”

火小邪紧闭着双眼，急促喘息，他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丝后悔，但马上又被体内澎湃的烈火烧尽，只觉得还没有骂得痛快。

火小邪急促地说道：“甲丁乙大哥，我没事了，咱们一定要小心刚才那两个丫头，她们行踪不定，潜行的技术极好，不要让她们跟上，发现了净火谷。”

甲丁乙说道：“火小邪，净火谷就算她们跟着我们，发现了入口，也不见得进的去。”

火小邪说道：“那好，甲丁乙大哥，咱们赶快走吧。我怕她们再折回来，这两个丫头，都是性格多变，忽冷忽热，实在信不过。”

潘子还在呆呆看着水妖儿和水媚儿离去的方向，满是惋惜的神色：“哇，仙女啊，美人啊，两个美女，生气发脾气都那么好看，哎呀，我还没看够，就走了啊，可惜啊可惜啊，给我一个当老婆，我这辈子就满足了。”

火小邪、甲丁乙、潘子、三嚼子离开了此地，向着南方行去。

这一路走下去，就是一个月不停，一路上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的迹象。但他们一行人，还是倍加小心，风餐露宿，终于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广东境内。

三嚼子身体壮硕，自从跟随了火小邪之后，二十多天的工夫就已经能够活蹦乱跳。潘子觉得三嚼子这个名字不好，于是非要给三嚼子改名，唤作“黑风怪兽”，说这样气派，大街上一叫，保证人人注意，火小邪坚决不同意，潘子只好唤作“黑风怪”，火小邪还是反对，最终三嚼子正式改名叫作“黑风”，但潘子仍然黑风怪或者黑风怪兽的乱叫。

三嚼子听多了大家叫它黑风，渐渐也就认了自己的这个新名字。

黑风腿伤已好，经常钻到山林里去追逐野猪野鹿野鸡，咬死了叼来，自己从来不敢先吃，十分的忠诚。这让火小邪他们时时能够吃到野味，甲丁乙尽管总是一张冷脸，但烤肉的手艺极好，烤出来的肉类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火候十足，潘子次次都要吃到肚子滚圆，才肯罢休。

潘子管钱管账，也是做得尽职尽责。由于他们三人从来不进市镇休息，都是在外面露宿，采卖杂物的事情都是由潘子负责。尽管潘子见了钱如同见了亲娘一般，但不是个见利忘义之人，每次买来的东西都是精挑细选，价廉物美，而且次次都会记账，把甲丁乙交给他的钱当成性命一般的保管。

火小邪除了从奉天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山西，从没有出过远门，更没来过南方，有些孤陋寡闻，所以行走过四川、湖北、湖南一带，不禁惊叹中华大好江山，竟然如此秀丽多姿。潘子喜欢说话，这些年行走过不少地方，便没事就拉着火小邪胡吹各地的奇闻轶事，甲丁乙更是见闻多广，没事也会插几句话，说些风土人情的事情，每每都能听得火小邪、潘子连连咋舌。

甲丁乙带着火小邪、潘子一路前行，除了生火做饭，没事聊上几句以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锻炼，做些投石、举重物、爬树等的事情，以求恢复一些功力，尽管作用不大，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甲丁乙已能做到寻常人所能做到的所有事情，可仅限于此，再没有可以提高的办法，论身手还远不及潘子。

好在甲丁乙就算丢了功力，但头脑还是以前的那个甲丁乙，在江湖中行走的经验丰富，带着火小邪、潘子，数次避过山匪、强盗、乱寇，驱虫避兽，解毒防病更是不在话下。火小邪跟着甲丁乙，一路上真是学到不少荒野生存的本事。潘子擅长在市镇里求生，在野外就只能干瞪眼，所以也万分地佩服甲丁乙，虚心求教。

甲丁乙自从丢了功力，性格也大变，不再是以前那副无所顾忌、出口不逊、目中无人的模样，对着火小邪、潘子两人，言语也逐渐温和，说到高兴的时候，也能干笑几声，不再是以前凡是发笑必然是冷笑的态度。尽管如此，甲丁乙还是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对火家以前发生的事情更是少言寡语，从来不愿多说。

火小邪天天和潘子在一起贫嘴，几乎寸步不离，恨不得撒尿拉屎都凑在一起，火小邪受了潘子乐天派的感染，把自己的那些烦心往事统统丢到脑后，恢复到在奉天的时候，顽皮胡闹的性子。火小邪做事情本来就有点邪气，潘子更是一个满肚子歪招的痞子，两人没事就窝在一块，谋划些整人的“高招”，什么在馒头里面夹大粪，面汤里面掺尿，往睡着的人嘴巴里面丢屎壳郎，说得能够哈哈大笑，得意忘形。这两人尽管没有拜把子，这风餐露宿一路下来，走到广东境内，早已是无话不谈的生死之交。

三嚼子自从改名叫了黑风，更是对火小邪、潘子、甲丁乙死心塌地的忠诚，只要任何一个人一叫唤它，都必然风一样跑过来，陪在身边，寸步不离，若让它走，也只需一挥手，它就离开，绝不像普通的狗儿那样赖皮赖脸的。

潘子人比较瘦小，黑风脚伤痊愈之后，没事把黑风当马来骑，黑风乐不可支，驼着潘子满山冈的疯跑。潘子见黑风力大无穷，更是会想省力的法子，找了几个袋子，把采买来的锅碗瓢盆杂七杂八的一概让黑风驮着，真要把黑风当驴子一般使唤。本来火小邪还骂潘子尽出些馊主意，但黑风根本不怪，还十足的乐意如此，驼了一次就上了瘾，每次动身出发，都要玩了命的把东西驼着，不让它驼，它还要呜呜呜呜地鸣冤，满眼里都是委屈。火小邪见已经如此，也就只好让黑风干这些苦力活。黑风驼着几十斤重的东西，奔跑跳跃，仍然混若无事，丝毫没有不便的地方，白天跑在前面开路，晚上竖起耳朵值守，寻到山洞也是一狗当先冲进去巡视。连甲丁乙都觉得，黑风真是一路上帮了大忙，火小邪带着它乃是英明的决定。

黑风跟着张四爷的时候，不是追人就是咬人，时时都要保持战斗状态，哪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的快活。火小邪和潘子抱着黑风当枕头睡觉的时候，火小邪看着黑风憨傻忠厚的大脑袋，真想不到黑风以前凶狠无比，还曾经想一口咬死自己。豹子犬毕竟是狗，就算再凶再狠，一旦认了你当主子，你对它好，它就千百倍的对你好，真心实意，毫无一点虚假。

一行人进了广东境内，甲丁乙更是轻车熟路，他不再是一身黑纱的打扮，而是换了普通人的常服，戴着斗笠面纱，遮蔽着面部伤痕。甲丁乙叮嘱潘子去旁边的市镇中买上几把好柴刀、数捆结实的麻绳，以便进山，并告诉潘子粤语难懂，只需如此如此便可。潘子听了吩咐，带着火小邪出去卖货，果然听人说话，如同天书，一字不懂，好在潘子和火小邪都是精明，连连比划着，这才把东西买齐了。

甲丁乙并未解释采买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三人一犬日夜赶路，穿山越岭，走得很急，渐渐已经到了人际罕至之地。

众人又走了一日，登上了一处高崖，甲丁乙才指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奇峰俊岭，说道：“到了！前方就是丹霞山，净火谷就在此处。”

丹霞山位于粤北，距仁化县城尚有半日的脚程。丹霞山并不算高，但它的山崖，远看似染红霞，近看则色彩斑斓，许多悬崖峭壁，像刀削斧，直指蓝天，无数奇岩美洞，隐藏于山中，景色相当奇丽。因而有人曾说过这样过誉的话：“桂林山水甲天下，不及广东一丹霞”。丹霞山的岩石含有钙质、氢氧化铁和少量石膏，呈凡红色，是砂岩地形的代表，地质学称为“丹霞地形”。

火小邪看着眼前无数的奇峰怪崖，看得有些痴了，他生长在北方，北方的山脉多是雄伟高大，气势恢弘，要说奇巧俊秀，不及这丹霞山万一。净火谷身处丹霞山中，必然是极难被人发现。

潘子看着眼前的风景，也是赞道：“我老天，这些山怎么都红彤彤的！一眼看过去，岩洞简直比蚂蚁洞还多，我要是藏在里面不露头，只怕要找我出来都是大海捞针啊。”

甲丁乙悠悠地说道：“净火谷乃是我父亲炎火威发现，就连火王严烈都不知道在何处，若不是有净火谷，炎火堂众人实难躲过严烈的追杀。火小邪、潘子，这就走吧！”

火小邪、潘子应了，带着黑风紧跟着甲丁乙，绕下高崖，向着丹霞山而去。

众人拣着山路而行，又走了半日，这才走到了丹霞山的山脚下。有数条溪流从丹霞山下穿山而过，溪边密林幽深，水道九曲回转，简直像是一个天然的迷宫，要是没有人带领，再往里走，真不知会走到哪里去。

甲丁乙带火小邪、潘子坐在溪边修整了片刻，食用了不少干粮，略略睡了片刻，养足了精神，这才吩咐火小邪、潘子，一起去旁边的竹林砍伐毛竹，需要做一条竹筏，沿溪而下。

火小邪、潘子知道很快就要到目的地，都有些兴奋，赶忙拿着进山前就买好的砍刀，和甲丁乙一道，进林中砍竹子，没多久就砍了二三十根，那毛竹有人的胳膊粗细，已经足够使用。

三人把毛竹拖出来，甲丁乙取出麻绳，由火小邪、潘子一旁协助，把竹筏扎好，推入了溪中。

甲丁乙让潘子把没用的锅碗瓢盆全部丢掉，只要带足干粮，潘子心疼了半天，也没有办法。三人清点好物品，轻装上阵，再不让黑风驼着，而是一个人扎了一个布包，牢牢捆在后背上，看来这一趟水路，必然会十分的艰险。

甲丁乙见日头西沉，低喝道：“走！”

火小邪、潘子、黑风一片雀跃，纷纷登上了竹筏，甲丁乙掌舵，火小邪、潘子两人撑筏，借着夕阳余光，沿着溪水向下划去。

竹筏刚行了几丈远，只见前方一处山崖上扑棱棱飞鸟惊飞，炸成一团。潘子叫道：“妈妈的，那山头上是有人还是有野兽啊？”

紧紧抓着竹筏的黑风，也昂起大头，警惕地看着山崖之上。

火小邪也是心里一紧，回头看着甲丁乙，说道：“甲丁乙大哥，我们一路上都没有发现有人追踪，会不会是有人等在最后……”

甲丁乙望了望远方，冷冷说道：“不必管他！我们快走！”

火小邪、潘子赶忙应了，奋力撑筏，向着丹霞山山中快速划去。

日头已经沉入山梁，转眼天便黑了，那道溪水如同墨龙一般，蜿蜒曲折而去，看不见尽头。

五、此地难容

山中天黑得快，火小邪他们卖力划出一段水路，已经进入一条狭长的山涧之中，四周山麓已如墨染。两岸的密林沟壑之中，时刻有鸟鸣兽行，似乎都不怕人，看着火小邪他们缓缓划来。

潘子嘀嘀咕咕地骂道：“妈妈的，天亮的时候还像是个神仙出没的地方，怎么天一黑，就阴森森的吓死个人。”

火小邪叫潘子不要废话，好好地划船，潘子这才闭上了嘴巴。

甲丁乙不做评论，只是指挥着大家向前划去。

越往前行，水路分叉越多，密如蛛网，有的分叉直接流入山脚的大洞中，轰轰激得洞内鸣响。水流也是忽急忽缓，湍急处一个不小心，就会撞上水中的巨石。好在甲丁乙对这条水路十分熟悉，在竹筏后方来回支撑，掌握方向，不断低喝指挥着火小邪、潘子的行动，这才一路上有惊无险，越来越向山中深处驶去。

划了一个多时辰，过了一处激流，竹筏一转，划进一条十分狭窄、幽长的水道，竹筏划进去刚刚好不至于卡住，两岸均是笔直的峭壁，高耸入云，山壁触手可及，崖顶被无数茂密的草木枝叶遮住，几乎像搭了一个盖子，黑乎乎的投不进一点光线。

火小邪用竹竿探了探两侧水深，竹竿插到尽头，都探不到底，想必是极深。由于水道异常狭窄，划水的位置都没有多余的，火小邪、潘子干脆把竹竿放倒，仅凭空手支撑着岩壁让竹筏前行。

甲丁乙在后面低声说道：“快要到了，你们两个坐下，抓紧了竹筏，千万不要掉下。”

火小邪、潘子齐声应了，都坐了下来，把黑风也牢牢地按在竹筏上。

甲丁乙以一人之力，继续让竹筏前行，又行了一刻钟的时间，水流渐渐加速，带着竹筏直直向前冲去，甲丁乙叫道：“不要惊慌！抓紧！”

火小邪、潘子抬头一看，竹筏转过一个弯以后，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道顶天立地的竖崖，这条水道已是到了头，可水流更加湍急，带着竹筏飞速地向山崖冲去。

火小邪、潘子都惊得闷哼了一声，竹筏已经避无可避，加速冲去。火小邪拽着潘子，定睛一看，原来山崖上有一个低矮的洞口，水流奔涌而入，但由于洞口有藤蔓覆盖，刚才不是看得太清楚。

潘子瞪大了眼睛，嗷的一声叫，竹筏已经冲入洞中。洞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汽漫漫，水击岩壁，响若雷鸣。

竹筏飞速地前行，撞着黑暗中的洞壁，咚咚作响，几乎随时都可能倾覆。

潘子不住地嗷嗷大叫：“完了啊！要死了啊！救命啊！”

火小邪伏着身子，极力忍受，心中揪起，也是万分的紧张。

甲丁乙喝道：“没事！不要慌！一会就好！”

潘子又鬼哭狼嚎了一阵，竹筏速度已经慢慢地减低，最后完全平缓了下来。潘子嘴里慢慢止住了叫声，探起头来，叫道：“老甲！小邪！你们没事吧。”

黑暗中火小邪笑道：“你抓着我的胳膊呢，黑灯瞎火说瞎话呢！没事没事。”

甲丁乙并不出声，只听擦擦火石击打的声音作响，火花腾起，很快一根细小的松油火炬被点燃了。这都是甲丁乙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火光尽管不大，仍能把火小邪他们所在之处照得通明。

火小邪他们所处之地，乃是一个巨大的水洞，水面约有十丈方圆，四周怪石嶙峋，有巨石从水底冒出个尖角，大石上蹲着几只硬壳乌龟，见了火光，都慢悠悠地从石头上爬下，跳入水中。这个水洞顶部约有三个人高，不少硕大的红色石柱自上而下垂入水中，如同赤龙取水。这个水洞景色还真是奇异得很，天工造化，竟能生出这样一个隐秘的地方。

水洞一侧，有数个洞口，激流汩汩灌入，一进了水洞，就平伏下来。火小邪他们的竹筏，就似乎从这些洞口的其中一个冲进来的。而水洞另外一侧，还隐隐约约现出十多个或大或小的岩洞，看水纹的走向，应该是出水的地方。

竹筏正飘在洞边，甲丁乙用手拉住石头，从竹筏上跳下，攀上洞壁，爬了几步便寻到十多根松木，还有一个石窝中盛满了松油。甲丁乙做了四根火把，点着了一根，从高处递给火小邪、潘子拿着，这才重新爬回到竹筏上。

潘子举着火把，说道：“看来出了这个洞，就是净火谷了？乖乖，这地方打死我我也找不到啊。”

甲丁乙说道：“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才到。”

火小邪说道：“甲丁乙大哥，我看这里有许多的出口，是不是走错了，就到不了净火谷了？”

甲丁乙捡起竹竿，撑开竹筏，边划边说道：“这里四通八达，乃是净火谷的一个天然屏障，如果走错了一步，就到不了净火谷，还有性命之忧。”

火小邪默默点头，心中赞道：“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还有这种天然防盗的地方。”

潘子高兴起来，叫道：“高明啊高明啊，老甲，你爸爸，我那亲叔叔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真是厉害啦！是瞎猫子碰死老鼠，啊，不是，是怎么就这么巧，找到这种地方的啊？”

甲丁乙慢慢划船，向着一侧出口而去，沉默了片刻，才对火小邪和潘子说道：“净火谷本该是帝王陵，火家炎火堂有一要务，就是发现天下各处极为隐秘难寻的神仙地，金木水火土五行世家都会各自寻找，各有各的方法。我父亲炎火威找到了净火谷，没有告诉火王严烈，本想请炎火驰迁来此地，谁知事事难料，炎火驰已经被人所害，故此净火谷倒成了炎火堂残存之人的福地。”

潘子是知道甲丁乙的身世的，见甲丁乙不愿意说寻找的办法，也就不好再不识趣地追问。

潘子摸了摸头，憋住自己的好奇，四下打量，突然惊道：“那是什么！”

火小邪、甲丁乙都连忙顺着潘子的目光看去，只见左侧不远处的水面，泛起层层波纹，一个白色的巨物在水中若隐若现，随后啪的一声，打出一大团水花，沉入水底不见。

黑风顿时站了起来，冲着水中巨物出现的地方呜呜低吼。

火小邪叫道：“什么东西！”

甲丁乙哼道：“不要担心，这是白背寒鱼，只生活在地下冷水中，大的能够有一丈长短，这些鱼生性凶猛，口齿尖厉，什么都吃，我们刚才点了火把，一定是惊动了它。”

火小邪说道：“它不会对我们不利吧！”

甲丁乙说道：“暂时不会！这种白背寒鱼，可防有人在水下跟踪我们，乃是净火谷的一个防盗良策。但我们不可久留，这些鱼会越聚越多，等聚多了，把我们的竹筏撞翻，我们一旦落入水中，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潘子叫道：“老甲老甲，那咱们快走快走，去哪里，我帮你划船。”

甲丁乙指了指前方的一个洞口，说道：“那里！”

甲丁乙、火小邪、潘子三人合力，加速划船，很快便驶入了一个石洞，渐行渐远。

山中地下水道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火小邪等人的喘息声和划船声，竹筏走得远了，并没有见到有何异状，慢慢地火小邪、潘子都放下心来。

水道还是无数岔路，不时地穿过一个一个或大或小的水洞，走了两三个时辰，还是不见有尽头。若不是甲丁乙对路径十分熟悉，无论换了是谁，都要迷失在这天然的迷宫之中。

甲丁乙说道：“火小邪，潘子，至少还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到。你们暂时帮不上忙，先休息吧。”

潘子又惊又累，这里回声颇大，聊天都别扭得很，早就熬不住了，便道了声谢，把黑风一拍，说道：“黑风怪兽，来，让你亲爹靠一靠。”

黑风哼哼唧唧地挤到潘子身边，潘子拢了拢黑风的毛，躺在黑风的肚子上。这小子还真是不存一点心事，双眼一闭，呼呼呼竟真的睡着了。

甲丁乙说道：“火小邪，你也休息吧。”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累，我帮你拿火把，互相有个照应。”

火小邪坐在船头，将火把插在船头，默默地看着前方。火把哔啵哔啵地燃烧着，火焰随着船身轻轻抖动着，把前方照得或明或暗，而更远处则是一片漆黑。火小邪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往事一幕幕的出现在眼前，既不高兴，也不悲伤，好像自己只是一个旁人，在看别人演的一出戏而已。

慢慢地，火小邪也有点困了，看着似乎永无止境的水面，迷迷糊糊的坐着睡着了。

梦境中，火焰填满了整个房间，火小邪被大火包围，无处可逃。他无力地哭喊着爹娘，但没有人答应。猛然间，从火焰中跳出一个蒙面人，手持一把刻着“影”字的长刀，向着火小邪劈下，火小邪避无可避，眼看着刀锋就要砍到，脚下却突然松，身子坠下，顿时落入了冰冷的水中，那水好深，好冷，刺骨的寒冷，火小邪看着头顶水面大片的火焰飘荡，无法呼吸，向无底的水中沉去，眼前逐渐一片黑暗。

火小邪惊叫一声，醒了过来，浑身颤抖不止，遍体透寒。

火小邪一看眼前是黝黑的水面，还以为仍在梦境中，吓得哇的一声惊叫，一下子站了起来。竹筏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好在甲丁乙赶忙稳住，才不至于倾覆。

潘子被这阵晃动惊醒过来，啊啊大叫，紧紧抱住黑风的大腿。

黑风身子重，爪子大，牢牢抠住竹筏孔隙，站的比人更稳一些。

甲丁乙喝道：“火小邪！你怎么了！”

火小邪这时已经清醒过来，一身冷汗的四肢趴在竹筏上，大口大口地喘道：“没事没事，我刚才打了一个盹，结果做了噩梦！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潘子惊魂未定，叫道：“小邪，要是把船弄翻了，水里没准有死鬼的白背鱼等着咬人咧！小邪爷爷，您能不在船上做噩梦吗？你一做噩梦，乱跳乱蹬，咱们就只能都去做噩梦了。”

火小邪喘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做噩梦了。”

甲丁乙问道：“火小邪，一路上你时常做噩梦，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火小邪从来没有和甲丁乙、潘子说起过自己梦到了什么，他尽管觉得这些重复的噩梦奇怪，但从没有想过和自己有什么具体的关系，自然也不好意思与别人说。这类型的噩梦火小邪也发现，每次碰到一些特殊的情景，梦境都会前进一点以后戛然而止。比如这次梦到自己掉到冰冷刺骨的水中沉下去，火小邪怀疑是在漫长的地下水道前行所致。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梦到自己差点淹死了。真对不住，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梦到什么。”

甲丁乙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是你一直呆在水面上，才梦到这些事情了吧。”

潘子说道：“小邪，我听说梦都是反的，你的梦越惨，实际上就越好。你看我我天天睡觉前都指望自己今天晚上能梦到臭大粪，最好是金黄金黄的，涂我一身才好，因为我听说梦到这个能发财的咧！结果呢，现在还没有梦见过。哎呀，可惜啊。”

火小邪被潘子逗得笑了，爬起身坐好，说道：“现在好了，我再也不想睡了！甲丁乙大哥，快到了吗？”

甲丁乙说道：“快了！再过几个水洞，就到入口了。”

潘子鼓掌笑道：“太好了太好了，这趟船我真是把屁股都坐疼了。”

甲丁乙一撑墙壁，竹筏再向前行，可行了五六丈，突然竹筏下方碰到了一个似乎在水下飘浮的重物，晃了起来。

甲丁乙将竹竿一撑，将竹筏稳住，抓紧了旁边的岩石，眉头紧皱，一点都不敢大意。

火小邪、潘子顿时紧张起来，这竹筏一路行来都是好好的，会撞上水中的什么东西？

火小邪举起火把，小心翼翼地去照水下到底有什么东西。

潘子低声叫道：“小邪，你小心啊！别看啊。”

甲丁乙说道：“火小邪，你退后，还是我来。”

甲丁乙正说着，潘子又嚎道：“动了动了，在船底啊！我的亲娘祖宗啊，好大的鬼东西啊！”

众人赶忙看去，只见从竹筏下面，慢慢地从侧面露出一道水下的白边，撞得竹筏微动，好在动静不大。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不放。

这道白边越来宽，突然噗的一声，从竹筏一侧水面下翻出一个惨白色的巨大物体，足足有半个竹筏大小，在水中一沉一浮。

火小邪被这种东西突然翻出，吓得通体冰凉，几乎要拿不住火把，而潘子正好面对着这个漂浮物，只顾着哆嗦，动都不敢动一下。

奇怪的是，黑风却不怕这个东西，冲着水面汪汪汪大吼三声，震得洞中回声一片。

这白色物体静静飘在水上，毫无动作。

黑风这三声吼倒让火小邪、潘子缓过劲来，火小邪高举火把，向水中的东西照过去。

甲丁乙看得真切，沉声说道：“是白背寒鱼，已经死了。”

“鱼？”潘子颤声道。

甲丁乙走了过来，蹲在竹筏边，用手探了探，说道：“没错，就是白背寒鱼，是一尾大的。”

潘子轻松了下来，喘了两口气，指着水中骂道：“妈的，你这死鱼，把老子吓得够呛，这破鱼烂鱼，死了还来吓唬老子。我就说以老子这么英俊潇洒，肩头三把天火，鬼见鬼愁的真命天子，怎么可能碰到什么妖怪！”

火小邪举着火把走了过来，蹲在甲丁乙身旁，懒得听潘子在那边马后炮的呈英雄，问道：“甲大哥，这么大个的东西突然从水中翻出来，真是有点吓人！这鱼怎么死了？”

甲丁乙按了按鱼身，伸手闻了闻，说道：“奇怪，这条鱼居然能飘到这里，而且死了已经有七八天，却没有被其他同类啃食，尸体完整，不正常得很。”

火小邪说道：“不会是得了什么病死的吧。”

甲丁乙默不作声，不断拨动鱼身，让鱼头从水中露出。

甲丁乙倒吸一口冷气，说道：“是被人砍死的！”

火小邪凑上去一看，只见这条白背寒鱼的颈部，被深深切开，伤可见骨，好似被大砍刀猛力砍切所致。

火小邪有些愣住了，问道：“谁会到这里来砍鱼？”

甲丁乙说道：“好快的刀！好霸道的劲头！白背寒鱼颈部尽管是全身最软弱的地方之一，但硬度仍然很强，可这一刀下去，又狠又准，一刀几乎就砍断了脊柱。”

潘子插话道：“是不是哪个高手嘴馋了？抓条鱼吃？”

甲丁乙脸色一寒，站起身来，看着前方，说道：“走！我们快走！去前面看看！”

火小邪、潘子都看出甲丁乙不对劲，知道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赶忙站好了位置，听甲丁乙的号令，玩命地向前划去。

划过了几条岔路，竹筏划入一个硕大的水洞中，火光照耀下，目所能见的水面上，飘浮着大大小小十几条白背寒鱼，都已经死了。

越往前划，死鱼越多，整个洞穴的水面上，至少飘浮着近百具死鱼的尸体。

甲丁乙一条一条地拨动着打量，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连火小邪都看得出，这些死鱼身上，都有厉害的刀伤，有的鱼眼睛让刀戳烂，有的鱼肠穿肚破，个头小一点的甚至有被劈成两节的。看上去，这个水洞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的人鱼大战。

甲丁乙一直俯下身子翻看着水中的死鱼，脸色肃杀，说道：“一定有人来过这里！不知怎么把鱼群惊动！好大的本事，竟能把这么多白背寒鱼杀光。只怕不是一两个人！”

火小邪惊道：“竟有人能找到这里来？不会是严烈的人吧！”

甲丁乙说道：“这些鱼都是被长刀砍死的，火家的确有这个本事。”

潘子愁道：“不会是已经找到净火谷了吧。”

甲丁乙眉头紧锁，继续翻动着一条死鱼，眼前猛然一亮，将鱼头抓过来，只见鱼嘴中的牙齿上挂着一块布条。

甲丁乙把布条拽下来，凑在火光边一看。这块布条显然是从人身上撕下来的，颜色浓黑，尽管在手中已经浸泡了许久，还是黑得发亮。

火小邪看着这块黑布，说道：“黑色衣服？水家人是穿黑色衣服的！”

甲丁乙点了点头，说道：“黑色衣服不错，但不见得是水家人。从这块布撕裂的程度来看，应该是有人落水以后，被白背寒鱼啃咬造成的。我们再找一找，看看这里有没有人的尸体。”

众人划船在水洞中找了一圈，要是有人死了，或者船体撞破，怎么都该有些蛛丝马迹，可除了水面上的死鱼以外，一无所获，难道是闯进这里的人，把所有痕迹都清除了？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越发觉得这个地方阴森恐怖，不愿再多花工夫寻找残留之物，赶忙划出了这个水洞。尽管如此，每个人心中都压上了一块大石，沉闷得很，莫非净火谷已经被人攻入？可如此大费周章的寻找净火谷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火小邪、甲丁乙、潘子一路沉默不语，只是卖力划船，可大家都担心到了净火谷，不是到了安全之地，而是羊入虎口，祸福难料。

水流越来越快，竹筏不用划动都前行了飞快，甲丁乙站在船头，奋力调整着方向，眼见着进入一条笔直的水道，竹筏更是飞一样的向前冲去。

甲丁乙大吼道：“火小邪、潘子，全力向右撑船，我们要从最右侧的洞过去！”

火小邪、潘子不敢怠慢，用尽了吃奶的劲，保持竹筏在右侧前行，轰隆隆水声惊人，水道越来越宽，激流在两岸怪石上炸开，水花四溅，把众人浇了个透湿。若不是甲丁乙要求，谁愿去冒着船身倾覆的危险，靠右前行？好在插在竹筏上的松油火把不易被水花浇灭，要不然一片漆黑的情况下，简直像是要冲向暗黑地狱。

竹筏再向前猛冲了一段，不知是何处透出了微光，前方隐约亮了起来，原来竹筏已经进入了一个比入口处更加巨大了数倍的水洞，洞中一侧密密麻麻无数个出口，怪浪翻滚，大股水流涌进各个出口，白沫翻滚。

甲丁乙大喝一声，竹竿一引，大叫：“抓紧！”话音刚落，这条竹筏便向着最右边的洞口冲去，噗的一下，一头扎了进去，大浪翻来，火把再也承受不住，一下子熄灭。

潘子不住大叫：“升仙了啊！我的娘！”可都被水声盖住。

众人干脆都闭上眼睛，苦苦忍受。

无尽黑暗中，竹筏被冲出了很远，才渐渐停下。

火小邪睁眼一看，甲丁乙、潘子、黑风都趴在竹筏上安然无事。火小邪觉得奇怪，怎么有光亮了呢？

甲丁乙、潘子慢慢爬起，黑风使劲甩动身子，甩掉毛发上的水。

潘子一睁眼，四下一看，叫道：“到了么？到了么？有光了啊！能看到东西了！”

甲丁乙喘着粗气，说道：“到了！净火谷的入口就在那里。”甲丁乙若是功力不失，还不至于如此吃力，他数年来往复净火谷，这次实在是最惊险的一次。

火小邪、潘子顺着甲丁乙所指看去，果然在这个小小的水洞一侧，有一个洞口透进光亮。

潘子乐得高叫：“不容易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有这一趟，以后我坐什么船，过什么江都不怕了！”

火小邪也面露喜色，把这一路上的艰辛忘了个干净。

竹筏自动地慢慢向出口飘过去，甲丁乙沉声道：“希望净火谷没事！”

火小邪、潘子这才想起曾见过的那些被人砍死的白背寒鱼，对视了一眼，喜悦之心褪去了大半。

潘子一拍大腿，哼道：“能到敞亮的地方去，总比在黑乎乎的山洞里好。”

火小邪傲气一起，也叫道：“甲大哥，就算真有人进了净火谷，我们一定能想到对付他们的办法！咱们就算打不过，至少还能逃吧！”

甲丁乙默默点头，伸手在墙上一摸，似乎旋动了一个机关。竹筏穿过了山洞，眼前顿时一片大亮，晃得火小邪、潘子睁不开眼睛。

原来他们在地下岩洞中，过了足足一夜，现在已是早晨了，洞口正对着东方红日，光线刺眼。

火小邪、潘子还没有来得及打量，只听甲丁乙说道：“注意了！跳！”

潘子闷哼：“怎么？”

火小邪耳边也听到有隆隆的水声传来，但不解甲丁乙说跳是什么意思。

火小邪一句话没说出来，竹筏已经猛地倾斜，直坠而下！火小邪汗毛倒竖，人已经翻下来，玩命地跳开，在空中朦胧的看到，下方是一个深潭。

潘子张牙舞爪，飞在空中，狂呼：“又升仙了！哇啊……”

扑通扑通，甲丁乙、火小邪、潘子加上黑风，都从一段小小的瀑布下直坠而下，落入一潭碧水中。

好在这个瀑布根本就不高，只有二丈高矮，换了平时，火小邪、潘子跳下去都不会犹豫的，不过突然这样没有征兆地直直坠下去，多少有点骇人。

水潭不大，也不寒冷，火小邪、潘子、黑风纷纷从水中钻出来，几个狗刨就游到了水潭边。潘子仰面朝天躺在大石上，噗噗吐了几口水，哇哇叫道：“老甲！你说你害不害人！你早说有个瀑布啊，灌了我一鼻子的水。”

火小邪躺在潘子身边，笑道：“刺激！刺激！”

潘子骂道：“刺激个大屁股啊，幸好是大白天，要是黑灯瞎火的时候，给你突然丢到潭水里，看你刺不刺激。”

甲丁乙早就站了起来，走到潭边，看着远处，说道：“到了！机关还在，看来没有人进来。”

黑风抖干了身子，跑到甲丁乙身边站着，也随甲丁乙一样，看着远方，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不住地轻轻跳跃，似乎很是兴奋。

火小邪、潘子先后爬起来，凑到甲丁乙身边，抬眼一看，都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眼前的风景，真是绝妙！一轮朝阳从山中跃出，将一个不大的山谷照得晶莹剔透。山谷不大，四周都是笔直如云的悬崖，色彩斑斓，有数条瀑布从两侧倾泻而下，水汽蒸腾，如同银链飞降。一道彩虹如同天桥一般，横跨在山谷两岸。山谷中林荫密布，翠绿满目，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弯弯曲曲数条清澈的溪流，泛着闪闪银光，在山谷中蜿蜒而去。无数飞鸟在山谷上空悠悠盘旋飞舞，鸣叫声悠扬悦耳。

火小邪使劲揉了揉眼睛，眼前这般景色，真是恍如仙境。

潘子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唠叨着：“净火谷？妈妈的，这不是世外桃源吗？值了值了！这一路受的委屈都值了，这种地方，没准都能飞出几个仙女。”潘子一摸黑风的大头，说道，“黑风黑风，没准也能蹦出几条母黑风，给你配成一对，让你生一大窝狗崽子。”

火小邪喃喃道：“真有这么漂亮的地方？我真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甲丁乙见怪不怪，向下方走去，火小邪、潘子赶忙跟上，仍然左顾右盼，目不暇接。

甲丁乙带着大家走下山崖，疾行不怠，刚刚跨过一条小溪，旁边的一块大石后跳出一个人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穿短褂，手持一把钢叉，大喝道：“站住！”

黑风反应最快，顿时暴吼起来，就要扑上。

甲丁乙喝道：“黑风，别叫。”

来人本被黑风吓了一跳，急急退后一步，既稳又快，毫无滞怠之感。显出了极好的身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这时已经认出是甲丁乙，面露惊喜，大叫道：“甲丁乙！你回来了！”

甲丁乙没有半分喜悦之情，淡淡说道：“是我，我回来了。”

这个年轻人叫作刘成亮，乃是净火谷一员，他和甲丁乙一样，都是炎火堂弟子的孩子，比甲丁乙略小两岁，年幼时躲过火家追杀，被人带到净火谷中来。刘成亮身上没有火曜针，故和以前的甲丁乙一样，能够习练火家盗术。

刘成亮打量了火小邪、潘子几眼，甲丁乙介绍这两位是朋友，刘成亮才放下心来，一路高呼着甲丁乙回来，带着众人向前行去。

众人走过一条石板路，再过了一条小溪，便看到林中有十多间茅草屋显了出来。从茅草屋中快步走出二十多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小也有四十多岁，见了刘亮带着甲丁乙回来，都是喜不自禁，纷纷迎了上来。

黑风被火小邪紧紧抓着脑袋后的长毛，不让它放肆。黑风明白这些人是友非敌，但它天性使然，仍是十分的警惕，呼哧呼哧地吐着大舌头，看着迎过来的这些人。

这群人中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身材高大，相貌威严，昂首阔步前行，步子迈得极大，除了满头的白发和脸上数道极深的皱纹显出他的年纪，那身板如同一个壮年汉子。

甲丁乙见了这老者，蹬蹬蹬快步上前，扑通一下跪在老者的面前，一磕到底，颤声道：“师父！弟子回来了！我对不起您，请你重重的责罚我吧。”

老者哈哈大笑，按住甲丁乙的肩头，说道：“甲丁乙，你能活着回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责罚什么！”

老者旁边有其他人纷纷说道：“是啊，甲丁乙，你一走就是二三年，真是担心你的安危。”

甲丁乙说道：“师父，各位师叔、师娘，我本没有脸再回来，想一死了之，可我……”

老者还是哈哈大笑：“甲丁乙，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被火王严烈抓住，背上中了三枚火曜针，已经和我们一样，变成了废人？大仇未报，还尽失了一身功力，觉得活着都是丢人现眼，苟且偷生？”

甲丁乙说道：“师父，你怎么知道？”

老者哈哈笑道：“我手把手教的你火家盗术，你举手投足我都一清二楚，你还能瞒得住我？甲丁乙，苟且偷生的不是你一人，而是我们这里所有的人！也罢也罢，你的功力被废了也好，大不了和我们一样，守在净火谷中，祭奠火家先祖，了却余生吧！哈哈哈哈，这也痛快，痛快！无事一身轻，痛快啊！甲丁乙，站起来！”

甲丁乙喏了声，站了起来。

老者将手一背，脸色一厉，说道：“甲丁乙，火家盗术总纲第二句是何？”

甲丁乙微微一愣，说道：“不盗即是盗，盗即是不盗，以不战为战之，以战为不战之。”

老者说道：“你现在明白了吗？”

甲丁乙静静沉思片刻，慢慢一点头，说道：“弟子现在有些明白了……”

火小邪听得抓心挠肝，刚才甲丁乙说的两句话，不是自相矛盾吗？不盗即是盗？盗即是不盗？那到底学盗术干什么，等着天上掉馅饼下来？

潘子微微一拉火小邪，低声道：“小邪，他们在念绕口令啊？老甲说了四句话，全都是废话啊，我说我就够废话了，怎么他们也满嘴废话。啥意思，你明白吗？瓶里有个盆，盆里有个瓶？”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潘子，你先别说话！”

老者又是哈哈大笑，说道：“刘成亮，你带着那两个小兄弟和豹子犬，先进屋把湿衣服换掉，而后所有人都到祭堂来。甲丁乙，你随我来。”

火小邪、潘子都微微一愣，这老者好厉害，竟知道黑风是豹子犬？

刘成亮上前来请：“两位小兄弟，请随我们来吧。”

火小邪、潘子由刘亮领着，进了间茅屋，刘亮取出两套麻布衣服，让火小邪、潘子换上，这麻布衣服质地不错，也还合身。火小邪从茅屋里的摆设可以看出，大件的家具摆设的确非常简陋，但衣裳、被卧、灯具、小件物品倒是不缺，看来净火谷中，有甲丁乙这样往来出入采买物品的，不至于让净火谷完全隔绝于人间。

火小邪、潘子换好了衣服，刘亮便带着他们和黑风，出了房间，向山谷中的一块大石处走去。

走到一看，这块数丈高的巨石遮掩之下，搭了间茅草屋，比其他茅屋大了一倍有余。一进门便能看到，正对面摆着好几层的灵牌，黑底红字，每个灵牌上面都写着名字。这些灵牌十分的简易，只是在一块木板涂上了颜色，四角略略刻了几道火纹。

一张用树枝编成的简易桌子上，另外供着三个灵牌，居中的一块最大，上面写着“第一百九十五代火王炎光丈之灵位”，旁边两个灵牌上则写着“炎火堂堂主炎火威之灵位”“炎火堂火行尊者炎火驰之灵位”。

火小邪见了，也能够明白，桌子上方的乃是历代火王的灵位，桌上摆着的，则是上任火王，甲丁乙之父炎火威，以及不知何故败给严烈而后被害的炎火驰。

甲丁乙穿着一身灰衣，和老者来到祭堂，不多久所有人都来齐了，还是迎接甲丁乙的那些，整个净火谷加上甲丁乙、火小邪、潘子，不过二十九人。

老者领着众人对灵位拜了三拜，招呼大家分坐两侧，座位也都是些简易的木桩、大石，谈不上有什么摆设。火小邪、潘子坐在甲丁乙身边，命黑风蹲在身边。

老者坐在灵台旁边，倒是十分谦逊地对火小邪、潘子说道：“两位小兄弟，我是净火谷的谷主赵在胜，呵呵，以前是火家炎火堂左行度，自从被火家逐出之后，遵照火家法典，不能再姓炎，故改回原姓。”

火小邪、潘子赶忙行礼，火小邪说道：“赵谷主，我是火小邪。”

潘子紧随着说道：“赵谷主，我叫潘子，大名张潘，其实江湖上给我一个名号，叫作八脚张。赵谷主，您老人家身体可好？不是，我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寿比南山！那个啥，我初来贵地，也不知道送什么礼物给你，这个请您见谅，我们……”潘子是个四处流浪的痞子，从小没有人告诉他这些规矩，他也没有见识过，所以张口就是不合时宜的胡说。

屋内众人都差点笑出了声。

火小邪连忙拉住，如果潘子继续说下去，非把人大牙笑掉不可。

潘子根本不知道火小邪的意思，只能赶忙改口道：“赵谷主，我自己介绍完了，下面我介绍一下我身边的这只狗，它叫黑风怪兽，不是，其实直接叫它黑风就行。它不会说话，我就代表它说了，黑风，低头！趴下！汪汪，给赵谷主请安。”

黑风听了潘子的指挥，老老实实地把头一低，趴倒在地。

潘子有点得意地道：“赵谷主，黑风这是给您请安啦，它没叫，我就代表他叫了。”

火小邪尴尬得很，低声骂道：“潘子，你能不说话了吗？”

哄的一声，其他人再也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

甲丁乙坐在一旁，干笑两声，对火小邪、潘子无可奈何。

火小邪忍不住，把潘子拉到身后，连连鞠躬道歉：“赵谷主，我们从小就是流浪儿，不懂规矩，请赵谷主见谅。”

赵谷主哈哈朗声大笑，说道：“不怪不怪，你们两个娃娃真是有趣。好了，请坐请坐，既然你们能到了净火谷，那就是一家人了！以后不用客气，随便说话。我们这里都是些落难之人，没有这么多规矩。坐，坐！请坐！”

火小邪、潘子颇为尴尬地坐下，潘子还低声问火小邪：“刚才我丢脸了吗？”

火小邪嘀咕一句：“也不算丢脸吧……”

众人坐定，甲丁乙这才慢慢向净火谷众人讲了自己这几年的事情。

甲丁乙在广东贼道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没有见过他的真身，也没有见过他行使偷窃的本事，这是甲丁乙刻意地隐藏身份，以防火家识破。火家九年一度的招弟子大试，以甲丁乙在广东贼道的名声，必然会设法传黑石火令给他。

甲丁乙拿到黑石火令，净火谷的一个陈姓老者冒名顶替甲丁乙，此人恨极严烈，十多年来难解恨意，连容貌都大变，不会被火家人认出。两人来到青云客栈，陈姓老者以死示威，想就此把火王严烈逼出来和甲丁乙相见，结果事与愿违，火王严烈毫不搭理，甲丁乙只能去闯火门三关。

甲丁乙说完这些，又把火门三关的情况；郑则道成为严烈亲传弟子；火小邪通过火门三关，但被逐出；自己被火家擒下，打入三枚火曜针，弃于荒野；偶遇火小邪、潘子、张四爷，火小邪身中奇特的扰筋乱脉术，结果自行化解；张四爷被水王流川设计围堵；进到净火谷时发现无数白背寒鱼被人用刀劈死的事情一一讲了。

火小邪还是头一次听甲丁乙头说了如此多的话，甲丁乙字字清楚，声音沉稳，不像以前凡是说道火王严烈必然厉声痛骂小人无耻，不知是净火谷洗净了他一身冷酷暴虐之气，还是甲丁乙又悟到了什么。

赵谷主听完甲丁乙所述，站起身来，慢慢踱步，说道：“严烈尽管不是炎火驰的对手，但在炎火堂数个争火王之位的晋火尊者中也是仅次于炎火驰，得火王之位后能把我们这些九堂之首的炎火堂的弟子尽数逐杀，将炎火堂改为末席，尚能稳坐火王之位十余载，算得上是个奇人了！甲丁乙，你此次失败，也是必然！”

甲丁乙从怀中摸出在水洞中找到的黑色布块，递给赵谷主，说道：“会不会是严烈想跟踪我们，找到净火谷？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

赵谷主用手摸了摸这块黑布，皱了皱眉，说道：“火家行事，从不穿这种赤黑的衣服，除非严烈玩出了什么新鲜的花样。水家倒是经常穿黑衣，可水洞中如此多的白背寒鱼被人砍杀，劲力凶狠，又不像是水家的作为。这事的确蹊跷，只怕有人在前一段时间，在净火谷外大肆搜索，在水洞中激怒了鱼群，有所伤亡，便不敢再向前寻找，退了出去。险啊！这些人若是知道已经接近净火谷的入口，是必然会攻进来的！”

甲丁乙说道：“天下有这个本事，如此费尽手段寻找净火谷的，除了五行世家有这个可能以外，恐怕只有类似清末三眉会这样的杀手组织了。”

赵谷主说道：“此事一时半会想不清楚，先不想了！我这时最关心的倒不是这些，而是……”赵谷主转身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上前来！”

火小邪赶忙站起，走到赵谷主身边。

赵谷主说道：“火小邪，能否把你的背部给我们看看？”

火小邪没有犹豫，哗啦把上身衣服脱掉，赤裸上半身，露出自己背部。

赵谷主一看火小邪的背，猛吸一口冷气。火小邪尽管早就好了，但背上仍然有十多个瘀青，清晰可见。

赵谷主用手一按，说道：“火小邪，你看到是谁了吗？他是怎么伤的你？当时感觉如何？”

火小邪连忙把自己在平度城头，被看不见面目的神秘人所伤，他是怎么下的手，受伤之后身体的种种难受的感觉一并讲了。

赵谷主看着众人，说道：“大家都来看看！这种扰筋乱脉术的手法，实在是前所未见！”

房间里二十多人纷纷上前，一个个细细打量火小邪背部，无不露出惊诧之色，彼此低低商量，没有人能够说出到底这是什么手法。

赵谷主说道：“若是炎火驰、炎火威、右行度还活着，必能知道这是什么！”

有人说道：“这似乎是一种镇脉分筋的路子……”

有人回道：“镇脉分筋乃是危急时刻，最后让人缓一口气，救命的法子。不会不会！”

有人说道：“会不会是大填穴手？”

有人反对道：“若是大填穴手，当场就会死了，哪能还走到这里？”

众人议论纷纷，仍被难住，一时推断不出结论。

赵谷主沉吟片刻，说道：“火小邪，先将衣服穿上，我问你几句话。”

火小邪应了，穿好衣服坐下。

赵谷主也坐了下来，问道：“火小邪，你父母是何人？”

火小邪说道：“不知道，从记事的时候就在外面流浪。”

赵谷主说道：“那你师出何人？”

火小邪有点为难地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师父，奉天的三指刘，嗯，手下的齐建二，只是我的老大，指挥我们去偷东西的，教是教给我一些基本功。我在奉天荣行里，只有下五铃的辈分……会拿盘儿。”

赵谷主默念了一下，不认得齐建二和三指刘这些不入流的贼人，说道：“火小邪，你能通过这次的火门三关，极不简单啊！你要知道这次的火门三关，乃是我所知道的最难的一次。怎么你只是下五铃，会拿盘？那你怎么能够拿到黑石火令的？”

火小邪便大概的把遇见水妖儿，水王流川给了他黑石火令的事情讲了，至于自己怎么过了火门三关，说的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竟能通过三关。

赵谷主沉吟了良久，慢慢伸出大手，狠狠地按压着自己的额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在座众人低语一阵，也都各怀心思，低头沉默起来。

赵谷主抬起头来，紧紧咬牙，似乎做出了极大努力，才张开嘴说道：“火小邪，水王流川没看错你，我、甲丁乙和这里所有的人，都应该不会看错你，你天生火性精纯，乃是罕见的火命！可是火小邪，唉！唉！唉！但愿我说错了！火小邪啊，你的火性现在杂乱无章，如同野火蔓延，若没有人引导压制，你日后经历挫折苦痛，必会难分善恶，行事凶暴，酿成大祸！严烈把你逐出火家，不是没有道理的，火小邪，你的火性正如你的名字，乃是五行之外的邪火！你的本事要是大了，毁天灭地，五行世家皆能败于你手中！火小邪啊火小邪，你这身邪火，连净火谷都不敢容纳你啊！”

火小邪听得全身冰凉，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曾经唯一值得骄傲的所谓火性精纯，竟是五行难容的邪火！

六、火谷惊变

火小邪呆站在原地，真有点五雷轰顶的感觉，一时间脑子中乱成一片，一句话都说不出。

更吃惊的还有甲丁乙，甲丁乙顿时站起，说道：“师父，火小邪怎么会是邪火？我和他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火性纯正，不可能是邪火啊。”

赵谷主沉声道：“我刚刚见到火小邪的时候，也不会想到他是邪火。但从他所经历的事情，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他所受的伤势，九成九能够断定，火小邪乃是邪火之人。”

甲丁乙脸上的伤疤都透出红色，说道：“师父！你再看一下！师父！”

赵谷主说道：“火小邪背上的伤，我尽管不能断定具体是什么手法，作用为何，但从穴道受击的情况来看，只有身具邪火之人，才会是这种景象！施术之人可能也没有想到，火小邪竟能自行破解，活了过来！所以火小邪的邪火之盛，已是我等无法压制得住的！”

甲丁乙不肯罢休，声音大了起来，说道：“师父！火小邪他！”

赵谷主神色一厉，喝道：“甲丁乙，你难道认为为师在胡说八道吗？你以为我不想让火小邪留在净火谷吗？”

甲丁乙为之语塞，默默垂头，退下一边。

潘子搞不清楚轻重厉害，站起来拉住火小邪，说道：“小邪，邪火也不错啊，你没听赵谷主说，若是你的本事厉害了，能够毁天灭地啊。”

火小邪嘿嘿嘿嘿笑了起来，抬起头，看着赵谷主。火小邪双眼通红，那模样把潘子吓了一跳，潘子惊道：“火小邪，你怎么了？”

火小邪直勾勾地看着赵谷主，狠狠说道：“赵谷主！我是贼，五大世家就不是贼吗？我若是邪，难道你们就不邪吗？”

赵谷主见火小邪这般凶狠的神色，脸上升起一片肃杀之色，并不回答火小邪的问题，而是说道：“火小邪，你离开净火谷之后，不要再做贼，找个荒僻的地方耕田种地，就能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生儿育女，尚能其乐融融。你若是踏入江湖，不止是你要经受无数煎熬，没有善终，也会把所有人都害死的。火小邪，你要是还有一丝觉悟，就按我说的去做。”

火小邪嘿嘿直笑，早就不是平常的样子，并不答话。

潘子却有点生气，叫了起来：“赵谷主，你有没有搞错啊，让火小邪去种地？万一他不是邪火呢，你不是把火小邪一辈子都害了？”

赵谷主厉声道：“不必说了！火小邪、潘子，你们两个可以在净火谷休息几日，然后就离开净火谷吧！我会送你们终生衣食无忧的钱物，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潘子一听到钱，眼前一亮，喜道：“那是多少钱？我平日里的开销可是大得很！赵谷主，你可真是个好人，如果你要送钱，就多送一点……”

火小邪哈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了潘子的话。

潘子赶忙说道：“小邪小邪，咱们别在这个吃泥巴住茅房的地方呆着了，他们让我们走，我们就走呗，有钱拿的啊，外面的花花世界，我们找姑娘去……”

火小邪根本听不进去潘子在说什么，突然大吼大骂道：“我就是邪火！怎么的！我凭什么听你的安排！我受够了！操你祖宗的！从小到大人人都欺负我，你这个老不死的还想欺负我？你们才该去死！让我去种地等死？你妈才去种地等死！你们十八代祖宗都该去种地等死！我的命是我的！老子自己说了算！我就是邪！老子就是邪！老子就是火邪！老子就是邪火！老子要是有本事了，就要宰了你们！”

甲丁乙见火小邪行若疯癫，暴怒无比，如同恶魔，比上次火小邪痛骂水妖儿更加凶狠了数倍，大叫道：“火小邪，你冷静点！我们再想办法！有话好说！”

赵谷主大喝道：“火小邪！你太放肆了！净火谷岂是让你嚣张的地方？刘成亮，把他拿下！”

火小邪厉声骂道：“老子和你们拼了！”一指赵谷主，冲着黑风大叫，“黑风，咬他！”

黑风早就蠢蠢欲动，一听火小邪招呼，腾地从一旁跳出来，咆哮暴吼，震得屋子嗡嗡乱响，身子一跃，张开大口，就向赵谷主冲去。

赵谷主大喝一声：“好个畜生！”跳开一步，从袖中翻出一卷东西，刷的向黑风撒过去，竟是一张细网，黑风来势凶猛，躲不过去，一头扎进网中，已经丢了身形。

赵谷主是个常人，这一跳开已是全力而为，跌倒在地。

黑风钻进网内，身子刹那间就被缠紧，越是挣扎就难动弹，哐的一下把灵台撞翻，大大小小的火王灵位都跌落在地。黑风在网中暴怒无比，吼得惊天动地，可就是渐渐动弹不得。

赵谷主气得脸上都要崩出血来，大骂道：“火小邪！还敢说你就是邪火！抓住他们！”

火小邪噌的一声把腰上的猎炎刀拔出来，恶吼道：“谁敢上来！老子就一刀捅死他！”

潘子从地上捡了一块大石在手，挤在火小邪身边，也骂道：“谁敢上来，老子就一石头砸死他！你来，你来，老子八脚张，杀人如麻，发起脾气来，天王老子都要躲着！你们谁有胆子尽管上来试试！娘的个逼的，先放了老子的黑风！”

潘子还正在骂，人群中一条人影，正是迎他们进来的刘成亮，他已经闪到他身后，一掌劈下，潘子眼睛一翻，最后几句骂还没有骂出来，就昏倒在地。

火小邪高叫一声潘子，挥刀就刺向潘子身后的刘成亮。

那人躲都不躲，手顺着火小邪的手腕一伸，一把捏住火小邪上臂的麻筋。火小邪手上根本把持不住，当啷一声，猎炎刀坠地。

火小邪还要反击，刘成亮根本不给火小邪机会，拉着火小邪一转，脚下一个绊子，就把火小邪撂倒在地，抽出一根绳子，把火小邪捆了。

火小邪在地上翻来滚去的折腾，脸涨得通红，不住狂骂，什么粗口都有。

刘成亮就要上前堵住火小邪的嘴巴，赵谷主喝道：“让他骂！他翻腾不了多久！”

火小邪骂着骂着，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觉得心如大石猛击，火烧火燎的疼痛，啊的一声，天旋地转，在地上死鱼一样扳了两扳，双眼一翻，抽搐了几下，就昏了过去。

甲丁乙无可奈何地站在一旁，紧皱眉头，不愿看火小邪惨状。

还有两个年轻人上前按住黑风，用皮绳把黑风的嘴巴、四肢捆住，黑风只能呜呜，再也喊不出来。

赵谷主说道：“幸好我防着你们，不然还真要疯狗给咬了！甲丁乙，你抬起头看看！这就是邪火攻心！他要是真学到了火家盗术，今天我们这些人都难逃他的毒手！”

甲丁乙默然不语，他刚才看了火小邪这副模样，再也无法给火小邪辩解。

赵谷主吩咐众人道：“把这两个小杂毛和这只黑毛恶狗锁好，先关在地洞里面，改日发落！”

众人上前，七手八脚的把火小邪、潘子、黑风抬走，锁入地洞，暂且不表。

甲丁乙一直呆站在祭堂内，久久不动，面无表情。

赵谷主从外面走进来，说道：“甲丁乙，你还是不甘心吗？”

甲丁乙说道：“师父，是我将火小邪、潘子、黑风带进净火谷的，可我们却这样对他，我……”

赵谷主说道：“甲丁乙，你刚才看到了，我是好言相劝，而那个火小邪却听不得，邪性大作！我们不这样对他们？还能任凭他折腾？”

甲丁乙叹了一声，说道：“师父，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赵谷主避开甲丁乙的目光，慢慢说道：“不能留着他们。”

甲丁乙一愣，惊道：“师父，你要杀了他们？”

赵谷主说道：“他们现在还为祸不大，尚能控制。若让他们出去，净火谷就危险了，火家，也危险了。”

甲丁乙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说道：“师父，求你给他们一条生路吧！我能活着回到净火谷，都因为我碰见了火小邪，我不能眼见着他们去死！师父！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能压制住火小邪的邪火，师父，我求你！”

甲丁乙一磕到底，脑门将地面磕得咚一声巨响，伏地不起。

赵谷主看着甲丁乙，脸上抽了抽，狠狠地说道：“甲丁乙，你变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心软，如此优柔寡断了？你还是我的徒弟吗？你要跪，就跪着吧，让你的父亲炎火威也看看你这个样子！”

赵谷主狠狠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甲丁乙一直跪在地上，如同一尊石雕，没有了生命。

潘子悠悠转醒，龇牙咧嘴地摇了摇脑袋，一句话喷出：“你姥姥的，打你爷爷我！”

潘子手一挣，却挣不动，左右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如同一个“大”字型，绑在靠墙的一个“川”字形木架子上面。

这是个黑乎乎的硕大石洞，墙边点着一盏鱼油灯，照亮了石洞一角。

潘子大叫：“你妈妈的啊，要把老子当羊肉串来烤着吃啊！火小邪！小邪！”

潘子低头一看，自己脚边的地上，正躺着火小邪，与潘子一样的姿势，大字型绑在地上的木架子上。

潘子骂道：“净火谷你们这些妖蛾子，凭什么让老子站着，却让火小邪躺着！不公平啊！”

潘子旁边的黑暗中，呜呜呜传来黑风的闷哼，潘子转头一看，黑风裹在一张细网中，捆得如同一个粽子一样，嘴上更是缠的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厚轧轧的一大圈。

黑风十分可怜地看着潘子，嗓子眼里呜呜呜低叫。

潘子说道：“黑风啊黑风，你爹爹我也自身难保啊，你这个笨蛋，刚见到你的时候，跟个狮子一样，吓死个人，怎么就让渔网抓住了呢？丢脸啊！我看你这身狗肉，早晚让妖蛾子们吃了！唉！”

潘子转头又叫火小邪，唤了无数声，火小邪还是不醒。

潘子气不过，呸呸地向火小邪脸上吐口水，不住地叫道：“醒醒，呸，醒醒，呸！口水淹死你了啊！”

几口潘子的口水落在火小邪脸上，火小邪微微一晃，似乎要清醒过来。

潘子大喜，嘴里攒足了口水，啪地吐出，落在火小邪的脑门上。

火小邪嗷的一声大叫，醒了过来，顿时奋力的挣扎。

潘子喊道：“火小邪，别折腾了，消停消停吧，这次我可被你害惨了！”

火小邪挣扎了半天，根本挣脱不开，慢慢安静了下来，眼睛中的血红渐渐退了去。

火小邪喘了几口粗口，侧头看着潘子，说道：“这是哪里？”

潘子说道：“我怎么知道是哪里？一个洞里呗，喏，黑风也在一边，捆得像个粽子。”

火小邪闭上眼睛，说道：“这次我们完了，我觉得那个赵谷主不会饶了我们的。”

潘子哼道：“你才知道啊，你发飙的时候怎么想不到？咱们拿了赵妖精的钱，吃几顿饱饭，走了多好，你非要逞能。”

火小邪尴尬地笑了声，说道：“潘子，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是忍不住，全身燥热，脑袋里啥都不知道，只想着和他们打架。潘子，对不住啊，你就狠狠地骂我吧，都怪我。”

潘子骂道：“骂你有个屁用，你当时要打架，我不帮你，那还是兄弟吗？我认了，要怪就怪那个赵妖精说话太气人了，再让老子碰到他，看我不拿一把粪勺，喂他吃一个月的大粪！叫他嘴巴贱！让老子们去耕地种菜，见他娘的鬼哦！”

火小邪说道：“潘子，他们不会对付你和黑风，等他们来了，你好好地说话，让他们放了你，就不要管我了。”

潘子叫道：“笑话！你当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黑风脑袋掉了，三五年后又是一条好狗！火小邪你再说这个，我就和你翻脸了啊。”

黑风在一角呜呜呜地回应，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

火小邪说道：“潘子！好兄弟……可是，潘子，我刚才就一直在想，我不受控制地发脾气，而且当时真的有杀人之心，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可能真是是邪火，五行难容的，我这样下去，没准会把你害了。潘子，你我尽管相识的日子不长，但真的很开心的，像亲兄弟一样，你听我一句，你向赵谷主求饶，带着黑风走吧。我……我自己一个人能行……我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

潘子大骂道：“火小邪！我瞧不起你！邪火怎么了？五行难容怎么了？你忘了你怎么骂那个赵妖精的吗？你就是火邪，你就是邪火，你要是有本事了，就要宰了他们！听着多霸气，我操，太过瘾了，我想骂都骂不出来！你这次要能活下去，学了本事，把什么五大世家灭了又怎么样？你当皇帝，我当丞相，哪个龟儿子的敢不服，想造反，咱们就一刀宰了他！火小邪，我们都是从小没爹亲没娘疼的，受人欺负，吃不饱穿不暖的，你可不能说想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呜呜呜呜……”潘子说着说着，真的哭了起来。

火小邪还是头一次见潘子哭鼻子，一下子慌了神，赶忙说道：“潘子潘子，我说着玩的！我不想死，哪个龟孙子才想死！咱们见了赵谷主他们，咱们俩一起求情，求他们放了我们，答应他们，咱们去种地等死。反正只要能活下去，咱们怎么的都行啊。”

潘子苦着脸，说道：“那可是你说的啊。待会我求情，你跟着一起啊。”

火小邪说道：“保证！我发誓！”

潘子抽了抽鼻涕，抬头大叫起来：“净火谷的亲爹啊亲娘啊，可怜可怜我们吧，求你们放了我们吧。我们给你们做牛做吗做狗啊！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火小邪一翻白眼，心想这潘子还说来就来，火小邪只好跟着喊道：“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两个人撕心裂肺的哭嚎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把人叫了下来。

刘成亮提着火烛，从洞口上方爬起来，叫道：“你们两个能不鬼哭狼嚎了吗？哎呀我的妈，耳朵里都让你们喊出茧子来了！”

潘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道：“亲爹啊，我们知错了，求求你和赵妖精，不是，赵谷主传个话，说我们知错了，洗心革面了啊。”

火小邪也惨兮兮地叫道：“大哥！亲大哥！我有罪，我是混球，我是王八蛋子乌龟崽子，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个街头的混混，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求你们饶了我们吧。我打心窝子里已经后悔了，保证以后比您的乖孙子还老实。”

刘成亮骂道：“行了行了！你们俩是我亲哥成不成？别嚎了，我要受不了了！你们别叫，别叫，我去和赵谷主说，我做不了主。”

潘子嚎道：“那亲爹你一定要和我亲爷爷赵谷主说一下啊，我的心里那个难受啊，我要见我的亲爷爷赵谷主，我要好好地给他磕八百个响头认错。”

刘成亮大叫：“停！停！别叫，别叫，你们安静，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别叫，别叫！”

刘成亮连连挥手，快步退了出去。

过了没一会，刘成亮就回来了，潘子猴吧吧的正想说话，刘成亮冷着脸快步走过来，拿出一团破布，将潘子嘴巴一捏，吭哧吭哧塞了个结实。潘子瞪着眼睛，呜呜直叫，一万万个不甘心。

火小邪喊道：“大哥！我们不叫了！”

刘成亮已经走了过来，把火小邪嘴巴捏开，用破布塞了个结实，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说道：“有本事你们再叫！”

潘子一着急，一个响屁蹦出来，嘭的一响。

刘成亮骂道：“你再敢用屁股说一句话试试？我这里有大木棍条子，你想不想用屁股尝尝？”

潘子玩命地摇头，脸上拼命挤出巴结的神色。

刘成亮走后，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火小邪、潘子两人又困又累，再也忍耐不住，睡了过去。

隐隐约约之中，火小邪觉得自己手上的绳索被松开了。

火小邪猛地睁开眼睛，正在给他松开绳索的正是甲丁乙。

火小邪嘴上被塞住，心中惊道：“甲大哥！”

甲丁乙一脸寒霜，冷冷地说道：“是我！别说话！”说着一把将火小邪嘴里面的破布拽出。

火小邪不敢说话，甲丁乙已经几刀把火小邪的绳索统统解开。甲丁乙松开了火小邪，又去给潘子松绑，潘子醒过来看见是甲丁乙，惊喜万分，不住呜呜。

甲丁乙还是冷冷哼道：“不准说话！”

甲丁乙飞快地给潘子松了绑，又去将黑风解开，但并没有一下子松开黑风嘴巴上的绳索。

甲丁乙又恢复到在青云客栈的那种神秘冷酷的模样，他把火小邪、潘子、黑风都松绑以后，一挥将手中的猎炎刀丢给火小邪，说道：“要活命就跟我来！”甲丁乙提起墙壁上挂着的油灯，根本不搭理火小邪他们，快步向洞中更深处走去。

火小邪、潘子不敢怠慢，带着黑风紧紧跟着甲丁乙向洞中行去。

甲丁乙一路无言，只是极快的行走，这个洞极深极广，根本见不到尽头。

众人走了片刻工夫，洞中越来越冷，冷得让人有点哆嗦，这时才看到前方隐隐透出亮光，不似火烛发出的光亮。

甲丁乙带着火小邪他们走去，转了一个弯，前方显出一个洞口，里面寒气逼人，光华无数，一片通明，放眼看进去，好像洞中有巨大的水晶布满了各处。

甲丁乙跨入洞中，说道：“过来！帮我一把！”说着转到洞壁一侧，用力地去拔一个巨大的木制锲子。

火小邪、潘子赶过去，帮着甲丁乙扳动这个锲子，而这个锲子又大又重，一时半会竟拔不下来。火小邪、潘子正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拔着，却听到洞外有无数人声呼喊着赶来，赵谷主的嗓门尤其响亮，大叫着：“甲丁乙！你不要乱来！”

甲丁乙根本当没听见，脸上伤疤涨得通红，低喝道：“继续用力！快！”

火小邪、潘子听到是赵谷主他们追来，心惊肉跳，更是玩了命的用力，锲子微微一松，动了半分。

洞外的呼喊声急速地接近，眼看着就能追上来，甲丁乙大吼一声，三人齐齐用力，咔的一声，把这个锲子拔下！锲子一拔下，只听到山洞中隆隆做响，洞壁颤动不止，脚下都有些站立不稳。

甲丁乙喝道：“退后！”三人一犬退了半分，就听到一声闷响，一块硕大无朋的巨石从洞口上方落下，把洞口堵了个结结实实，密不透风，地面震动不止。

甲丁乙、火小邪、潘子被这巨大的震动掀翻在地，滚了两滚才站起身来，都是直喘粗气。

赵谷主的声音从堵住洞口的大石后传来，语气又急又怒：“甲丁乙！你到底要干什么！万年玄冰洞是净火谷的禁地，你贸然闯进去，还把洞口封了！你还是不是我的徒弟了！”

甲丁乙毫无表情，冷冷地大声说道：“师父！弟子不孝，但我一定要救火小邪一命!”

赵谷主大吼道：“火小邪身上的邪火，你是化解不了的！火小邪只可杀，不可留！你就算进洞去拿到你爹爹的遗书，也没有用的！”

甲丁乙说道：“师父，我爹爹的遗书上记录着火家水火交融术的秘法，可以化解邪火，我必须要试一试！”

赵谷主的声音歇斯底里起来：“甲丁乙！奈何墙里面的东西，是取不出来的！奈何墙是天地造化出来的防盗之术！你会没命的！你们都会没命的！而且炎火威的遗书，不能看，绝对不能看！甲丁乙！你是要欺师灭祖吗？你听为师一句话，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甲丁乙冷冷道：“师父！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徒儿吧！”

甲丁乙跪倒在地，冲着洞口外嗑了一个响头，站起身来，再也不管洞外如何的高声劝阻，对火小邪、潘子冷冷说道：“走吧，我们能不能活下去，全靠造化了。”

三人离开了洞口，向下走去。火小邪抬头一看，这才算看清了洞中亮光闪闪的是何物。原来这山洞惊人的巨大，深不见底，看不见尽头，在山洞正中，耸立着一座奇形怪状的冰山，晶莹剔透，光亮就是从冰山中发出来的。

这冰山，说是一座山，其实不然，山有个形状，这个冰山根本就没有形状。无数巨大的冰柱从冰山中冒出，或是架在山洞洞壁上，或是四处生长着，或是交错相连，或是凭然断开，杂乱无章，几乎每走一步再看，这个冰山就能变了一个模样。

火小邪、潘子都看得目瞪口呆，净火谷所处之地，已经足够神奇了，没想到净火谷的地下，还有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神怪一样的事物！宇宙之大，无奇不有，常人能见到的天工造化之作，能有几何？今天见到这座冰山，才算明白以世俗人的眼光，一辈子都不能窥探到这个世界的亿亿分之一，而人类却仍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战不休。

洞中明亮，甲丁乙吹熄了烛火，一路寻找着石头上的记号，向冰山走去。

火小邪几次都想与甲丁乙说话，一解心中的疑问，但都被甲丁乙冰冷刺骨的眼神给挡了回来。火小邪知道甲丁乙来救他们，已经是背叛了赵谷主，违反了净火谷的禁令，可谓是众叛亲离，而这一切竟是为了火小邪这个如同蜉蝣一般渺小的人。甚至火小邪都觉得甲丁乙有点不值，不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他。甲丁乙为何要这样做，火小邪是想不明白的。

潘子却一路眼睛都看不过来，自言自语：“哇，娘哇，啊，爹啊，爹娘祖宗啊，好大一坨冰疙瘩啊，仙人的啊。”

甲丁乙带着火小邪、潘子、黑风走过一道巨大的冰梁，那冰梁虽大，却是通明的，脚下是无底深渊，如同临空走在一道薄薄的镜面之上，鞋底摩擦冰面，将冰面上一些冰碴踩得咯咯作响，好像随时都会垮塌一样。当然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这道冰梁有七八丈粗细，就算拿炮轰都不一定能够炸断。

火小邪、潘子提心吊胆地走过冰梁，钻入一个冰洞，前后左右再也没有石头的东西，放眼看去全部都是冰，这便算是走到了这座冰山的里面。

再向冰山中走了几步，眼前的到处都是冰的缝隙，可行之处密密麻麻，而且冰山内四处反光，更像一个镜子迷宫，若没有记号指路，死在冰山里面毫无悬念。

甲丁乙四下一看，果然看到一处冰缝的冰面内镶着一块红宝石，有拳头大小，透出的红光异常鲜艳夺目。看来这就是指路的记号。

甲丁乙沿着红宝石记号，再向前行，一路都有红色宝石指路，不至于迷失方向。想必是有人发现了这个万年玄冰洞之后，想尽了各种办法探索，终于到了“奈何墙”之处，却担心以后再也找不到，便用宝石做下记号，以备不时之需。

按防盗术的道理，如果奈何墙内藏了重大的事物，为了防止人去偷，不该用如此显眼的红宝石做路标指路，之所以这样，其一是奈何墙正如同赵谷主所说，是天地造化出来的，厉害无比，就算引着你找到，也不见得能够破解；其二是因为这座冰山实在太大，连发现奈何墙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出来以后肯定能再找回去，就更不指望其他人了。

冰面并不滑溜，行走比较容易，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冰末，走上上面咯咯作响，乃是因为这个万年玄冰洞常年低温，空气干而且冷造成的。

甲丁乙等人在冰山中走了近一个时辰，潘子、火小邪都冷得直哆嗦，嘴唇发乌，呼出来的潮气，把脸上都盖了一层冰碴，感觉继续走下去，没有衣服穿的话，可能人就要冻僵了。黑风毛厚体壮，并不怕冷，走的倒是带劲。潘子只要甲丁乙一停下来打探前方道路，就会把黑风抱住，在黑风身子乱蹭着取暖。

再走过一道冰缝，突然有一股子热气袭来，温度略略一升，让人十分舒服，再往前行一段，眼前豁然开朗，显出一个冰山中的大空洞，尽管四面仍然全部都是冰，可地面上却露出了几处石头地面，有几口小小的温泉在喷发着热气。

这可真是奇了，这座看似冰疙瘩一样的冰山中，竟然在里面有冰火交汇之处！

这番奇景，把火小邪、潘子都看得瞠目结舌。黑风到了这个宽敞的地方，来了劲头，已经向前跑去，四处乱闻。

甲丁乙喝道：“黑风，回来！不要乱动。”

黑风听话，赶忙跑了回来，呆在火小邪身旁。

甲丁乙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登上一块露出地面的温泉旁的大石，默默看着前方，口中喃喃道：“奈何墙，盗无可盗，见若不见，谓之奈何。”

火小邪、潘子也都爬上来，顺着甲丁乙的目光向前看去，只见在这个洞中一侧，有一道七八人高矮的冰墙，晶莹剔透，浮光闪烁，如同一个巨大的镜子，镶嵌在冰山之中。

火小邪叹道：“甲大哥，是有东西藏在奈何墙里面吗？”

甲丁乙冷冷说道：“我父亲炎火威的遗书，就封在奈何墙中。”

火小邪问道：“甲大哥，我瞎说一句，为什么炎伯伯的遗书，不给人看，却要封在这种地方？”

甲丁乙说道：“遗书中应该有水火交融术的功法，这种功法，火家从不示人，也不让普通的弟子修炼，我也不知道我父亲为何要费如此大的周章，藏在这种怪异的地方。”

潘子指着奈何墙说道：“老甲、小邪，你们看到了吗？这面墙里面好像有东西啊，好像是个盒子，刚才一晃而过，现在又不见了。”

火小邪看向奈何墙，这道冰墙里面有光华流动，并无任何规律，光华流过之处，奈何墙就分外透明，能看到冰墙里面去。

甲丁乙不说话，盯着奈何墙，顺着里面流动的光华细细打量。

三人看了片刻，潘子又喊：“又出现了！那里那里！”

火小邪也看到了奈何墙中的确有一个暗红色的方方正正的小箱子，在光华之下，影像从冰面中透出来，变形得厉害，忽大忽小，而且出现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闪而过。

甲丁乙低声说道：“走！我们上前去。”

三人从大石上下来，走到奈何墙跟前。

走近了奈何墙，这道不知是怎么形成的冰墙更让人叹为观止。冰面光滑异常，如同一刀切开一样，细细看去，墙面似乎薄如蝉翼，能够吹弹可破一般。

这面奈何墙，底部离地尚有一人多高，有一个斜面的冰坡可以登上，冰坡上无数尖锐的冰刺，坡面坎坎坷坷，犬牙交错，和奈何墙的平坦反差巨大。

抬头仰望，奈何墙上方的洞顶，更是有无数的冰锥闪闪发亮，每一根都有一人长短，若是掉下来砸着人，定能从头到脚穿透。

三人爬上冰坡，来到奈何墙面前，透过冰面看去，随着墙内的光华掠过，一个暗红的小箱子似乎嵌在冰内不远处。

火小邪忍不住，想伸手摸一下墙面，可手还没有碰到，就感到有一股子吸力从冰面传来，竟像引着自己的手去摸一样，嗡嗡嗡，不知道哪里有细细的振动声响起，奈何墙内的光华流传得更快，好像有所感应似的。

甲丁乙一把抓住火小邪的手，低声道：“不要摸！这面墙古怪的得很。”

其实火小邪心惊不已，但有点不受控制地想摸上去，幸好甲丁乙出面阻止，这才赶忙把手缩回来，惊道：“这面墙好像有吸力！能引着你的手去摸它！”

潘子本来也想摸一下，听火小邪这么一说，把手紧紧抱在怀中，说道：“我操，这面什么奈何墙不会有鬼吧！这里不是叫什么万年玄冰洞吗？万一有万年老妖，那我们就惨了。”

甲丁乙说道：“鬼应该没有！这面墙是极寒极冷的东西，凡是有热量的东西，它都想吸附过去，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

火小邪问道：“甲大哥，你都不知道这面奈何墙是怎么回事吗？”

甲丁乙说道：“我以前只进来看过两次，从来就没有走到这么近。”

潘子抓头道：“这面墙不让碰吗？不碰它能怎么办啊。”

甲丁乙沉吟一声，说道：“你们退后，我试一试！”

火小邪、潘子退开两步，甲丁乙把上衣脱下，将手牢牢包住，慢慢向墙面摸去。

火小邪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呼出来的暖气，都被墙面飞速地吸走。

甲丁乙终于探上墙面，刚刚移动了一下，嗡嗡声渐大，墙面里光华飞转，整面墙都象震动了起来，猛听耳边咔嚓一声响。

甲丁乙连忙把手缩回，略一抬头，顿时大喝道：“快退！”

话音未落，洞顶亮光闪闪，一个硕大的冰锥已经冲着甲丁乙的脑袋落下。

火小邪惊叫一声小心，已经来不及了，咔嚓咔嚓断裂之声不止，头顶上方密密麻麻的冰锥已经冲着脑门，直落而下。

三人舍命躲闪，连滚带爬，冰锥砸在冰坡上，都是啪啦一声爆裂开，碎片四溅，打在人身上，如同被石头重击，几乎骨头都能被打断。

潘子嗷嗷大叫，疯了一样的向下方跳去，火小邪紧紧跟着，却一脚踩进一个冰窟窿中，顿时卡住，拔不出脚来。火小邪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一根亮晃晃的冰锥急速向自己身体刺来，这下怎么都是躲不开的。

火小邪脑中乱成一片，料到自己完蛋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实在有点窝囊，眼睛一闭，就要等死。而就在此时，甲丁乙如同一只豹子一样，飞身扑上，咚的一下撞上刺向火小邪的冰锥，冰锥略略偏了半分，从火小邪身侧扎入地面，嗵的爆裂开来。

火小邪脚上一松，竟能拔出，甲丁乙也已扑到了火小邪的身上，两人向下翻滚，避开了这一波的攻击。

洞中乱响成一片，嗡嗡声不绝，但冰锥落完，响声一下子戛然而止，偌大的洞中恍如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七、徒增奈何

火小邪、潘子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脸都吓得惨白。潘子满脑袋都被砸出大包，脸上青肿，额头还有鲜血冒出来，顺着脸颊流了长长的一条，自顾自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再多的废话都说不出一句。火小邪比潘子好不了多少，除了脑袋被砸的到处都疼以外，觉得前胸后背都疼痛欲裂，好像肋骨都折断了。黑风皮糙肉厚，能够四足飞奔，退开奈何墙的速度要快得多，几乎没有受伤。黑风跑来跑去，仍然有点不知所措，不住地呜呜低叫。

火小邪缓过劲来，抬头一看，却见甲丁乙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从身下涌出了股股鲜血，染在白白的冰面上，十分刺眼。

火小邪记得清楚，是甲丁乙奋不顾身上前撞开冰锥，才活了一命。火小邪见甲丁乙这种惨状，大叫一声，爬到甲丁乙身前，跪地大喊：“甲大哥！你怎么了！”

甲丁乙手上微微一动，颤了颤身子，动也不能动地说道：“扶我起来。”

潘子也赶过来，火小邪和潘子合力把甲丁乙扶起，顿时看到，甲丁乙满脸鲜血以外，胸前更是血污一片，染红了半个身子。

火小邪心酸不已，几乎要哭出来，叫道：“甲大哥！你没事吧！”

甲丁乙冷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受了内伤，肋骨断了，胸口被扎了一块冰进去。”甲丁乙极力想把手抬起来，但颤抖不已，根本无法抬起，只好用手指指向胸口。

火小邪赶忙解开甲丁乙的衣服，果然看到一块亮闪闪的冰块扎在甲丁乙的肋下，血已经把这块冰染红了大半。火小邪正要去拔，甲丁乙哼道：“不要拔！这是一块冰，让它慢慢化开就行了。火小邪，我衣袋中有两颗药丸，拿出来给我。”

火小邪赶忙从甲丁乙衣袋中寻找，翻出了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两个药丸，喂到甲丁乙口中。甲丁乙费力地咬碎药丸，吞了下去，喘了两口气，冷冷说道：“还死不了，把我扶到温泉那边去。”

火小邪鼻子发酸，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颤声说道：“甲大哥，你不该救我……”

甲丁乙哼了一声，冷言道：“是我把冰锥引下来的，你死了我会甘心吗？不要哭哭啼啼的，赶快扶我过去。”

潘子黯然感伤，说道：“老甲，你福大命大，不会死的。”

火小邪强忍心中悲痛，和潘子一起，把甲丁乙架起来，向温泉拖过去。原来甲丁乙的左腿也摔断了，根本行走不得。

好不容易把甲丁乙放在温泉边，甲丁乙不住地嘿嘿冷笑，如同不知疼痛一样：“果然是奈何墙，真是奈何不了它，这么轻轻一触，就能把冰锥引下来，我大意了！”

火小邪颤声道：“甲大哥，咱们就不要拿奈何墙里面的东西了，我们回去吧，我宁愿让赵谷主抓住处死。”

潘子也说道：“老甲，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咱们逃出去也行啊。火小邪身上的邪火，不解也没什么关系啊，他最多喜欢乱发脾气，又不是什么绝症，这几天不治就会死。”

甲丁乙哼道：“既然来了！走什么走！拿不到奈何墙里面的东西，咱们全部死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出口已经被封，这座冰山巨大，乱走乱找还是死路一条！”

潘子愁道：“可我们拿到奈何墙里面的东西，一时半会也治不了火小邪，大家抱着宝贝等死，也不是办法啊。”

火小邪一咬牙，脸上一厉，双眼圆睁，狠狠说道：“潘子，别说了！横竖都是一死，若破解不了奈何墙，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奈何墙，就算拿我这条命去换，也要破解掉！”

潘子见火小邪这般英勇无惧的神态，突然脸上一乐，说道：“火小邪！咱们能破解奈何墙，肯定能名垂青史，永垂不朽了！哈哈，不就是一面狗日的冰墙吗？以我们三个臭皮匠，还胜不过这个冰疙瘩葛亮？”

甲丁乙嘿嘿冷笑不止，念道：“好，不枉我带你们来！”

火小邪刷的站起来，看着那面冰冷的奈何墙，骂道：“管你是什么东西！既然能放进东西，我就不信偷不出来！”

火小邪头一低，想将腰上系着的猎炎刀拔出来，谁知手一摸上去，只摸到了刀鞘，猎炎刀竟不见了。

火小邪微微一愣，觉得实在古怪，心中灵光一现，慢慢抬头往奈何墙上一看，那把猎炎刀竟牢牢地扎在奈何墙上，刀尖刺入了冰面半分，整个刀身上，都已经蒙上了一层白霜。

火小邪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的猎炎刀是什么时候扎到奈何墙上去的？甲丁乙轻轻摸了一下奈何墙，就引来无数冰锥，差点就丢了性命，猎炎刀就凭空扎上去了？

火小邪有些发愣，潘子顺着火小邪目光，也注意到扎在墙上的猎炎刀。

潘子说道：“小邪，你的刀子怎么扎在墙上了？你什么时候干的？”

火小邪回道：“我不记得我拿出过猎炎刀。”

潘子说道：“估计是刚才我们逃跑的时候，给颠出来了，于是乎，乱弹乱跳，就到墙上了。”

火小邪说道：“莫非这面奈何墙有磁性？”火小邪一说出这句话，脑海中顿时涌出在纳火寺的时候，烟虫和他说的话，说纳火寺是一座磁山，指南针都会失灵。难道说冰块也有磁性吗？能够吸引着猎炎刀过去？这种磁力也太强了吧！

潘子恍然大悟一般：“有道理啊！磁性？冰块也有磁性吗？”

火小邪看着猎炎刀，说道：“现在不管到底怎么回事，这面奈何墙是可以用尖锐的东西扎进去的。”

潘子抓耳挠腮，说道：“可我们摸都不敢摸一下啊，更别说用其他东西去砸了。”

火小邪说道：“洞顶的冰锥再多，总有个数量，不是无穷无尽的，我们远远地丢石头过去砸奈何墙，等到把冰锥都引下来，不就没事了吗？”

潘子乐得大叫：“高明高明！火小邪你怎么这么聪明啊！好办法好办法！”

火小邪转头对甲丁乙说道：“甲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甲丁乙嘿嘿笑了声，说道：“是个办法！值得一试。”

“好咧！”潘子先来了劲头，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喝道，“那我就丢了！”

火小邪点头示意，潘子抡圆了胳膊，把这块石头丢了出去，撞上奈何墙。

奈何墙里光华一晃，嗡嗡声传来，眼看着一阵密密麻麻的冰锥雨降下，比上次的规模更大。

火小邪他们离得颇远，只有碎冰块崩到面前，伤不到他们分毫。

等冰锥雨落完，众人毫发无伤，都是大喜，火小邪、潘子乐不可支地四处捡石块，一次次地投向奈何墙，引得冰锥一阵一阵的落下，终于再投过去一块石头，只是稀稀拉拉地落下几根冰锥而已。

潘子喜道：“嘿！这下成了，什么破烂墙，我看就这点本事，吓唬人还可以，真要动粗，还不是和孙子一样。”

火小邪也暗暗庆幸，冰锥掉完了，他们就能上前砸墙，心想奈何墙不过尔尔。

就在火小邪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却见到布满了冰块碎屑的冰坡中有一点绿光闪动起来，这绿光还能移动，从冰块缝隙中来回快速穿行，似乎向着火小邪这个方向而来。

潘子也注意到了，叫道：“火小邪，快看，什么东西，发绿光呢！”

火小邪摆手道：“好像是个……虫子……”

说话间，那团绿光更加闪亮，晃了一晃，竟变成了红色，异常鲜亮，突的一下，从冰坡上跳了下来，飞也似的向着火小邪他们冲过来。

火小邪骂道：“什么玩意！”

这团红光丝毫不停，眼看着越来越近，火小邪、潘子这才看清，冲过来的东西竟是一只通体透明的蜘蛛，足足有半个拳头大小，八只脚又细又长，能够爬行得飞快。这只蜘蛛的腹部中，有一团红光不断闪烁，透出身体，若不是爬到面前，远远看着，真的就是一团会跑动跳跃的红光罢了。

潘子大叫：“妈啊！透明蜘蛛！”

黑风鼻子一抽，见到这个蜘蛛冲过来，大吼一声，身先士卒地冲出，就要上去将蜘蛛拍烂。那只蜘蛛精灵得很，横着一躲，和黑风对峙着，腹中红光更盛，如同鲜血。

甲丁乙竭力大喝一声：“是玄冰蜘蛛！火小邪，快打死它！这是剧毒之物，咬人一口必死无疑！”

火小邪背上一阵发麻，怎么这个冰山里有这种不寻常的蜘蛛，还有剧毒？火小邪、潘子不敢怠慢，从地上捡起石块，拿在手上，从黑风身侧包抄了过去。

这只玄冰蜘蛛见有强敌围上来，知道危险，八条长腿弹动，竟能猛然向后跳开，足足蹦出一丈远近。黑风见这只蜘蛛要套，哪里肯依，咆哮着张开大嘴，跳上几步，就要去咬。

火小邪还没能喊出黑风回来，就见这只玄冰蜘蛛腹下吱的一声，喷出一段通明的丝线，向着黑风袭来。黑风久经战阵，只要不是一张大网，这一段丝线还是躲得过去的，身子一晃，就已经闪开。火小邪暗喝了一声好，叫道：“黑风小心！”

黑风呜呜低吼，瞪着这只玄冰蜘蛛不放。玄冰蜘蛛在地上转了个小圈，突然加速向侧面跳开，竟绕了个大圈，冲着潘子直直冲了过来。

潘子惊道：“见你娘的鬼！怎么偏偏找我来咬。”

潘子手中石块丢出，没有砸中玄冰蜘蛛，这蜘蛛动作更快，眼看着就要冲到潘子面前。

潘子头皮都要炸开了，顾不上这么多，转身就跑，嗷嗷惨叫。

玄冰蜘蛛更是得意，八足一伸，从地上跳起，冲着潘子的后脖子扑来，口器中两根银亮的利齿伸出，显然就是毒牙，要是被它咬住，潘子小命难保。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灰影闪过，正抽在跳起的玄冰蜘蛛身上，啪的一下就将玄冰蜘蛛抽开一旁。原来是火小邪脱了上衣，拧成一根，抢先一步把玄冰蜘蛛从半空中抽了下来。

玄冰蜘蛛被这一击打翻在地，滚了一滚，还没有反应过来，火小邪一脚跺上去，将这只玄冰蜘蛛踩成稀烂。

火小邪杀了这只玄冰蜘蛛，身上还是冷汗直冒，蹲下身看了稀烂的虫子尸体几眼，这虫子早就烂成一摊黄水，又臭又腥，让人无法近视。

甲丁乙在一旁看着，冷冷说道：“这种玄冰蜘蛛，都是在极寒之地生长，寻常见不到一只，也从来不袭击人，怎么会死追潘子？”

火小邪不愿再看玄冰蜘蛛的一摊臭水，扭头叫潘子：“潘子，你刚才跑什么，太危险了！”

潘子正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仰着头目视远处，微微发抖。

火小邪以为潘子被吓坏了，气不过地走过去推了潘子一把，骂道：“怎么了？这就吓傻了？一只蜘蛛有什么可怕的，瞧你这点出息。”

潘子抬起手，指着远处上方，话都说不完整，只是哼道：“那，顶上，白茫茫，一片，都在动啊！”

火小邪一皱眉，转头向山顶一看，这一看差点就把魂魄都吓掉了。

冰锥落下的山顶，一层白茫茫的东西迅速扩大，整个奈何墙如同响应一般，发出刷刷刷的响声，那片白乎乎的东西，如同波浪一般的翻滚，似乎是由无数个拳头大小的，能爬动的东西组成的。

潘子惨叫道：“全是，全是蜘蛛啊！”

火小邪一身汗都吓出来了，看着山顶这种恐怖的景象，也和潘子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黑风暴吼起来，可才吼了两声，那些密密麻麻挤成一堆，从山顶的冰洞中爬出来的玄冰蜘蛛，霎那间全部腹中红光乍现，把这个冰洞照得一片惨红。

甲丁乙见过世面，最为镇静，此时说话也微微发颤，说道：“火小邪、潘子，快过来！玄冰蜘蛛怕热，只有温泉口可以躲过！快点！”

火小邪听的真切，把潘子一拉，两个人玩了命跑到甲丁乙身边，将甲丁乙架起，跑向温泉的出水口。

火小邪刚刚把甲丁乙放下，抬头一看，那一大片的玄冰蜘蛛已经爬满了奈何墙的四周，一大部分已经爬到冰坡上，刷刷声不绝于耳，都是蜘蛛的八支长脚互相摩擦产生的，这时听着，简直如同地狱魔音。还有一大批玄冰蜘蛛，则顺着洞顶往火小邪上方爬，身子隐在怪冰嶙峋的洞顶，红光被冰块反射，忽大忽小，忽长忽短，交织在一块，把洞顶也映得血红，犹如漫天的赤霞风云变化不止。

火小邪他们并没有聚在温泉泉心，若是站在泉心里，大罗神仙都能给煮熟了，而是尽量靠近泉心，保证脚下地面炙热。可这里哪是好受的地方，地下除了股股热气喷出，还有几近沸腾的热水流淌，空气中浓浓的臭鸡蛋味道钻鼻入口，若不是这么多玄冰蜘蛛袭来，简直不愿多呆一秒。

三人一狗只带了片刻，就已经都大汗淋漓。黑风是狗，没有穿鞋，踩在热水中烫得呜呜低吼，不住地跳动。黑风明白如此大量的玄冰蜘蛛袭来，乱跑无疑于找死。黑风忠诚，绝不会独逃，吐着舌头，死守在火小邪他们身边，共同迎敌。

火小邪见着玄冰蜘蛛蜂拥而至，急问甲丁乙：“甲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甲丁乙让火小邪架着，单足站立，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玄冰蜘蛛，就算他再硬的胆子，也要发颤。甲丁乙说道：“刚才一定是弄掉了太多冰锥，以至于把玄冰蜘蛛的老巢给毁坏了！所以它们才倾巢而出！”

潘子满头大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发虚，叫道：“看来奈何墙就是不能碰啊！刚才冰攻，现在是虫攻！我的妈妈啊，还有什么攻啊！”

说话间，无数的玄冰蜘蛛已经围拢了过来，潮水一般将火小邪他们团团围住。这些玄冰蜘蛛，大的有拳头一样，小的则只有拇指一般，可一只只都是凶神恶煞，两根尖齿伸出嘴外，咝咝作响。

玄冰蜘蛛果然如同甲丁乙所说，惧怕温泉周围的温度，叠罗汉一样扑来，往前一探，感触到无法忍受的温度，便急急向回退，所以从火小邪他们位置看上去，如同身处一座海中孤岛，四周白浪翻滚，海中怪光闪动，大浪扑上岸边又退了回去，每一次袭来，都惊险万状。

玄冰蜘蛛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个个奋勇争先，因为数量太多，又天性使然受不得高温，渐渐地，这些虫子竟在火小邪他们周围垒起半个人高的虫墙，不住垮塌，不断重建，而且越垒越高。

火小邪全身湿透，拼命擦汗，说道：“玄冰蜘蛛是进不来，但我们也出不去！这么热的地方，只怕再过一两个时辰，我们都要蒸熟了！甲大哥，你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甲丁乙无奈道：“我也毫无办法！这些玄冰蜘蛛既然是奈何墙引来的，驱散的方法也许只有奈何墙！”

潘子喘道：“这奈何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妖怪啊，镜子妖怪啊！”

火小邪难受得很，是他出的主意，用石块敲打奈何墙，把冰锥都引落下来，谁知冰锥落尽，竟引发了更大的危险，目前看来，几乎已没有逃生的可能，不是被咬死就是被温泉慢慢蒸死，早知如此，还不如被冰锥戳死来得痛快。

火小邪不禁仰头长叹，可洞顶的景象，更让火小邪心中狂跳不止。

密密麻麻的玄冰蜘蛛，正挂着亮闪闪的蛛丝，从洞顶向下降来，一片明晃晃的红光，玄冰蜘蛛伸开八支怪足，恐怖异常，就悬在众人的头顶不远处。

火小邪见玄冰蜘蛛竟要从头顶降下来攻击，一声长叹戛然止住，哎呀一声大叫。潘子跟着火小邪一抬头，顿时也吓得哇哇大叫：“老甲、小邪，这些冰蜘蛛要拼命了！”

甲丁乙喝道：“火小邪、潘子，你们把衣物里包上石头，不要让它们落下！”

火小邪、潘子连声应了，把上衣都脱下来，包上石头，持在手中，只等玄冰蜘蛛降下来，将它们击落。

果然有一只拳头大小的玄冰蜘蛛降得最快，可它触到温泉喷出的热气，又停下急急忙忙向上爬，热气一蒸，居然把银亮的蜘蛛丝给融断，这虫子顿时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吱吱尖叫，直落向火小邪的头顶。

火小邪拿捏着时机，衣服一把甩过去，包着的石头正中玄冰蜘蛛，啪的一下将其打飞一旁，落入地面上的蜘蛛群中，瞬间就被大量蜘蛛盖住。

火小邪骂道：“这些蜘蛛是找死来的！”

潘子跟着叫道：“掉下来的多了，我们就死定了！”正说着，头顶上几只玄冰蜘蛛的蛛丝又被融断，吱吱叫着，分头掉了下来。

火小邪、潘子把衣服挥得如同车轮一般，将这些蜘蛛抽开。

火小邪冲甲丁乙大叫：“甲大哥！为什么这些蜘蛛要玩命地攻击我们！”

甲丁乙眉头紧皱，答不上来。

潘子倒大叫着回答：“这里就我们几个活的，不攻击我们攻击谁！总不能去咬石头吧！”

仍然有玄冰蜘蛛不断地掉落下来，好在每次都不是太多，火小邪他们还能对付。

洞顶的玄冰蜘蛛落下来一阵子，就没有了动静，好像这些虫子另有诡计。

火小邪他们严阵以待，不敢大意，仰头看着到底蜘蛛们要做什么。

“刷刷”，几乎在眨眼之间，漫天亮白的蜘蛛丝就涌了出来，劈头盖脸地从上方向火小邪他们喷来。原来盘踞在火小邪他们头顶的玄冰蜘蛛，如同有人统一指挥一样，齐齐喷出蛛丝。

潘子怒骂道：“我操啊！不带这样的啊！”

玄冰蜘蛛硬来，火小邪他们还能连打带踹地硬办，可软绵绵、轻飘飘的蛛丝，就没辙了。无论火小邪、潘子等人如何撕扯阻挡，身上还是逐渐落满了蛛丝。温泉炙热，水气蒸腾，这些蛛丝不能像平常的丝线状态，而是全部融化，黏在人的身上，如同满头满脸满身都涂上了一层粘胶。黑风满身都是浓密的黑毛，又没有手，粘液混在毛发中，黑风难受得很，乱叫乱跳，想把黏液甩掉，越甩就越糟糕，毛发全部炸开，黏液一拉伸就变成白色，最后黑风像极了一只被棉花糖涂满身子的狗。

融化的蛛丝有一股子浓浓的腥味，还不如臭鸡蛋味好闻。火小邪手被黏液裹着，手指一张都拉出重重的粘丝，如同手指上长了蹼似的。

甲丁乙受了伤，行动不便，只能默默忍受。

潘子抹着脸大骂：“这些蜘蛛的屁沿疼不踏，喷狗了没有？有完没关？喷屎喷泥巴祖宗！”潘子说话好像舌头有点大，骂得不清不楚，咬字不清，连潘子都觉得奇怪，继续叫道，“骂批的蛇谷不竞走。”

甲丁乙厉哼一声：“蛛似有斗！”这话就算不清楚，火小邪和潘子还是听清楚了，甲丁乙在说“蛛丝有毒”！

火小邪、潘子也早就感觉到蛛丝黏在身上微微有些刺疼，特别是皮肤破损之处，更是又痒又麻，听甲丁乙这么一说，这才觉得不是自己被粘住才行动不便，而是身体正在慢慢麻痹。潘子动了动舌头，真是觉得舌头不听使唤，惊道：“碗了，蛇狗不提只管了。”（完了，舌头不听使唤了。）

火小邪全身各个关节发硬，越来越觉得行动迟缓。

火小邪脑子还清楚，这样下去，必然昏死在此，那就再无生还的可能，这些玄冰蜘蛛既然怕热，现在自己身上滚烫，不如拼死闯出，再摸一次奈何墙看看有什么反应。

火小邪看了一眼远处的奈何墙，叫道：“博连汁。”（不能死）

火小邪将黑风一抓，喝道：“嗨分，畏惧尼！虫过去！”（黑风，委屈你，冲过去）说着一指奈何墙。

黑风暴吼不止，听懂了火小邪的吩咐，一马当先，向着外面冲去。火小邪迈开大步，紧紧跟着。围着的大群玄冰蜘蛛见火小邪要冲出来，吱吱狂叫成一片。

潘子大叫：“叫节，尼工了！”（小邪，你疯了！）

火小邪哪管这些，一人一狗疯了一样的向虫堆中冲去。

黑风在前，几乎是踩着玄冰蜘蛛，一头扎进虫堆，这些玄冰蜘蛛还真是惧怕热滚滚的黑风，刷刷刷潮水一样的分开两边，一时间没有贸然扑上的。火小邪提着衣服乱抽，有些退开慢了些的玄冰蜘蛛，都让火小邪抽开老远。

这情形持续不了多久，越离开温泉，空气就越冷，火小邪感到自己身上已经慢慢凉了，但精神却为之一振，似乎寒冷能缓解蛛丝的毒素发作。

黑风带着火小邪冲出了虫堆，向着奈何墙极力奔跑，火小邪全身密布的黏丝渐渐发硬，似乎也冻硬了，跑动时咯咯作响。火小邪身后的玄冰蜘蛛哪里肯罢休，在他们身后紧紧追赶。

黑风和火小邪登上冰坡，来到奈何墙前，已经被大群玄冰蜘蛛赶上，将火小邪和黑风死死围住，红光闪烁，吱吱怪叫声更大，几乎掩盖住了黑风的咆哮。

黑风此时全身的毛发都冻硬了，如同一只巨大的刺猬，怪模怪样的，但黑风神勇依旧，左突右冲，驱赶着要上前来的玄冰蜘蛛。玄冰蜘蛛显然有点惧怕黑风这种巨大的野兽，被黑风阻的略略一滞。

火小邪回头一看奈何墙，奈何墙冰冷依旧，如同一个陌路人冷眼旁观一样。

火小邪一路跑来，身上已经发凉，舌头也不再麻木，大骂一声：“操你妈！”一拳就向奈何墙死命地砸过去。火小邪手上满是逐渐凝结的黏液，这一砸竟一下子就把拳头粘在了墙上，缩不回来，火小邪再大吼一声，大力一扯，手上的一块皮肤就被拽掉，鲜血直流。

火小邪不知疼痛，挥着流血的拳头继续砸墙，奈何墙当然是纹丝不动，可火小邪手上的鲜血却越流越多。

玄冰蜘蛛吱吱乱叫，蜂拥而上，刹那间就把黑风盖住，黑风满地打滚，吼声震天，它一声冻硬了的“刺猬毛”还真有效，玄冰蜘蛛一时无处可以下嘴。这些虫子哪会放了火小邪，许多只玄冰蜘蛛从冰块上跳起来，落在火小邪的背上，寻着肌肤之处，张口就要咬下去。

火小邪仍然不停，疯了一样的砸墙。

嗡，嗡嗡，嗡嗡嗡，奈何墙陡然振动起来，声音巨大，整个山洞似乎都跟着嗡嗡声不断颤动。

抓住火小邪的玄冰蜘蛛听了这种声音，也是奇怪，竟如同冰雕一样，一口没有咬下去，似乎凝固在火小邪身上。

刷刷，刷刷刷，所有的玄冰蜘蛛又动了起来，这次它们没有再攻击火小邪和黑风，而是潮水一样退了开去，放开了火小邪和黑风，腹中的红光一下子变成了绿光，吱吱的怪叫声也停止了，好像受到巨大的惊吓，拼命地向着洞顶爬去。

无数的玄冰蜘蛛都争先恐后地涌回洞顶的孔洞处，比出来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潘子和甲丁乙见玄冰蜘蛛突然走了，正在高兴，却觉得地面震动不止，简直站立不住，温泉口噗噗噗乱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中出来。

火小邪暗暗庆幸，可一见到地面振动的怪状，猛然醒悟，奈何墙不能敲打，一定是引来了其他的灾祸，才把玄冰蜘蛛吓走的！

噗的一声巨响，潘子、甲丁乙所在的温泉附近，地动山摇，一道二人粗的白色水雾猛然破地而出，冲天爆起，这威力将甲丁乙、潘子震得直直飞开，落在二丈开外。

火小邪大吼道：“甲大哥！潘子！快逃！”

潘子、甲丁乙哪里听得见，整个洞中只有天崩地裂一样的水气喷发之声，眨眼工夫，洞中浓雾滚滚，什么都看不清楚。

火小邪鼻子中有强烈的酸臭味道涌来，吸进一口就头痛欲裂，但火小邪顾不上这么多，舍命向着甲丁乙、潘子所在的方向跑去。

火小邪跑不了几步，就被脚下的冰块绊倒，一个跟头栽出去，脑袋撞上一个大冰块，登时昏了过去。

火小邪被寒冷冻醒过来，一动身子，身在嘎嘎直响，竟然被覆盖上了一层冰壳。火小邪奋力挣扎着坐起来，抓落脑袋上如同头盔一般的冰块，放眼看去，洞内又是一番奇景。

地下热气的喷发已经停止，空中密布着浓浓的白雾，正在向着一个方向不断流动，咝咝作响，白雾略过脸颊，刮得脸庞生痛，好像白雾里的细小水珠，都已经被冻成了冰末。

火小邪扭头一看，那面奈何墙在白雾中烁烁生辉，白雾便是被奈何墙吸过去。

火小邪不敢呆在奈何墙附近，想张嘴喊甲丁乙和潘子，也喊不出来，只觉得身上都快被冻硬了。火小邪连滚带爬，冻的发抖，跌跌撞撞滚下冰坡，此时洞中的白雾已经越来越淡，看得清洞中情景。

除了几个温泉口以外还露出石头的地面，以前所有的坦露出泥土石块之处，都被一层冰壳覆盖，气温之低，远胜于刚刚进来的时候。

火小邪抱着身子，侧头一看，就见到黑风冻成了一个全身长满刺的冰疙瘩，四爪朝天，笔直笔直地躺着，只有鼻头嘴巴露在冰面外，微微呼哧呼哧地喘气。

火小邪知道黑风还活着，爬到黑风身旁，敲碎了黑风脑袋上的冰壳，让黑风能够舒坦一点，但黑风双眼紧闭，还是一动不动。

火小邪无计可施，身上又使不上劲，拖不动黑风这个二三百斤的庞然大物。火小邪再向远处张望，却见到两个冰人一个躺一个半蹲在地上，蹲在地上的人明显就是潘子，面冲着火小邪这边，抱成一团，冻得硬邦邦。可潘子就算冻成这个样子，脸上仍然扭着拧着，五官歪斜，挤眉弄眼的，如果就这么死了，别人定会认为是个搞怪太多遭了天谴。

另一个趴在地上的人，正是甲丁乙，同样一动也不动。

火小邪哗啦啦的身上直响，哆嗦着走到潘子身旁，喀嚓一声，将潘子从冰面上掰下来，脱着潘子这个冰疙瘩，走向温泉边，将潘子丢在温泉口附近。火小邪在温泉中搓了一搓身子，抖落全身的冰块，才觉得暖和了一点，打起精神，走到甲丁乙身旁，又敲又打，把甲丁乙也刨了出来，拖到温泉边放下。

火小邪筋疲力尽，但身子已经不是那么寒冷，喘了数口，打起最后一丝劲头，走到黑风旁边，拖着黑风的一条腿就走。好在地面上全是冰，拖动起来还有些便宜，一直把黑风也拽到温泉旁，火小邪才觉得天昏地暗，头昏眼花，身子一软，再次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火小邪脸上觉得热乎乎的，微微睁开眼，见到正是黑风的大脑袋。黑风正伸出舌头，不住在火小邪脸上舔着。潘子蹲在火小邪身边，见火小邪睁开了眼睛，大叫道：“你醒了！万幸万幸！”

火小邪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恍然做了一个噩梦，呆呆地问道：“大家都没有事了吗？”

潘子说道：“都没有事！都活着！老子断了一根肋骨，屁股摔花了，但没有大碍。”

甲丁乙低低的声音传来：“火小邪，我也还好。你救了大家一命！”

火小邪转头一看，甲丁乙正躺在一旁，歪着头看着自己。

原来火小邪乱砸奈何墙，引起了地热喷发，玄冰蜘蛛忙不迭地避难退开，回到冰缝中。地热喷了一阵子，就停下来，温度渐渐降低，水气和热量逐渐被奈何墙吸走，洞顶玄冰蜘蛛的出口渐渐被封上，一下子再也出不来。潘子和甲丁乙摔得够呛，身上又都是蛛丝黏液，回不到温泉旁，温度一降，一会工夫就冻了个结实，动弹不得。火小邪把潘子、甲丁乙、黑风拖到温泉边，昏过去以后，潘子首先醒过来，用衣服粘了热水，给甲丁乙、黑风化冰，加上温泉旁温度较高，黑风、甲丁乙也都慢慢苏醒，众人一直等到火小邪醒来，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火小邪他们身上的蛛丝化成的黏液，经过这一番融化到结冰到再次融化，已经没有了黏性和毒性，很容易便弄了下来。好在众人所中的蛛丝毒不深，自身就给化了。

三人一狗都是精疲力竭，嗓子发苦，身上发虚，一动都不愿再动，只能守在温泉旁，不敢再有妄动。

潘子问道：“小邪，你怎么会想到砸奈何墙呢？要不是你玩命，我们就死定了。”

火小邪说道：“我就是赌一下，反正横竖都是死，我想既然奈何墙能引了玄冰蜘蛛来，我再去砸一下他，说不定会发生点其他的灾祸，没想到还真的如此。”

甲丁乙冷声道：“火小邪，好在你能够活动片刻，要不然我们就被冻死了。这个奈何墙，真是难以理解，毫无规律。”

火小邪说道：“奈何墙只是天地造化的死东西，要是它有智慧，我们早就死了几遍了。”

潘子说道：“喂喂喂，你们快看，那把猎炎刀怎么又扎进墙面去了一些？”

众人扭头向奈何墙看去，果然如同潘子所说，猎炎刀非常明显的，大半个刀身都没入了冰面之内。

尽管猎炎刀整个刀身上都包着一层厚厚的冰，但仍然能看得出形状，所以火小邪、潘子他们绝对不会看错，猎炎刀的确大半个刀身都没入了冰面。

众人万分难解，彼此对望，都是默默沉思。

半晌之后，火小邪问甲丁乙道：“甲大哥？如果冰是水行，那么金克水吗？”

甲丁乙说道：“金克木，金生水，而土克水，火克金。”

火小邪哦了一声，说道：“是金生水啊？哦……我还以为……”

甲丁乙说道：“火小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五行之中有相乘、相侮，相生、相克，还有制化、胜复，任何两行之间都有关系。这面奈何墙，依我看乃是水行极盛极亢，水克火克的太过，已是相乘之态，以致五行因此失调。五行尽管失调，但只要五行胜复，仍能恢复正常。也就是说若水气太过，作为胜气则过分克火，而使火气偏衰，火衰不能克金，则金气偏胜而加剧克木，木气受制则减弱克土之力，于是土便旺盛起来，而把太过的水气克伐下去，使其恢复正常。”

火小邪听不太明白，但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什么破解奈何墙的办法，又问道：“是五行胜复就可以破解了吗？”

甲丁乙说道：“我也这么想过，但现在看来，这面奈何墙只有胜，没有复。所谓‘胜’，即指胜气，乃是指因某行之气太过所引起的对‘己所胜’之行的过度克制。而胜气的一旦出现，则势必招致一种相反的力量将其压抑下去，即所谓复气。如果单纯有胜而无复，那五行协调必然无法恢复，人体中如此，将引致重大的疾病，天地间如此，便能形成奈何墙这样怪物。”

火小邪还是听得脑袋都大了一圈，五行相生相克就罢了，还偏偏有什么相乘、相侮、制化、胜复，绕来绕去的，看似矛盾又满是道理，看来要参透五行，灵活应用，绝不是一时之功能够领悟透彻的。

潘子听的也是抓耳挠腮，但他嘴巴碎，不懂装懂，悻悻然说了句：“哦，我就说嘛，怪不得奈何墙这里有温泉。”

火小邪惊讶地看着潘子，说道：“你明白了？”

潘子只好傻笑，说道：“没明白，我随口说说的。”

火小邪看着温泉，说道：“恐怕只有地下的炙热之物，比如熔岩之类的极盛的火涌出，才能破解这个奈何墙了，唉！”

火小邪说着，突然想到了自己，顿时身子一顿，狠狠眨了眨眼睛，问甲丁乙道：“甲大哥，我不是邪火吗？赵谷主说我邪火极盛，是不是从我的邪火着手，能够破解奈何墙？”

甲丁乙冷冷说道：“你的邪火，本是五行难容，你这样的邪火之人，投入五行中，则所到之处，都会五行错乱。你现在能力有限，所以邪火还在五行压制之下，尽管如此，也让你从小到大命运坎坷，苦难无数，越是见的世面多了，越是行为乖张，不受控制，心思常人难以理解！之所以我师父说你要是本事大了，五行世家皆能败于你手，就是这个道理。火小邪，你这邪火，如果非要打比方，倒是近似于奈何墙一样，太过于胜而无复。可是火小邪，邪火并不是说你身体有何特异之处，而是指你的心思意志，若你不知怎么使用邪火，还是破解不了奈何墙的。”

火小邪听了甲丁乙的话，心中多少有点酸楚，确实如同甲丁乙说话，他活到现在，记忆中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被人殴打，被人利用，被人误解，被人抛弃，天地之大，简直没有容身之处，他有朋友，有兄弟，有甲丁乙、潘子这样舍命相助的，可这些人不是死了，就是不见了，不是受他连累，就是性命难保。他喜欢的人，像林婉那样的骂他怨他离开他；他不喜欢的人，像郑则道那样得道升天；他躲着的人，像水妖儿那样纠缠他；他恨极的人，像郑副官那样大命不死；他愧对的人，像张四爷那样受尽折磨。

现在火小邪被困在奈何墙面前，毫无办法，有邪火却不知用法；眼见着炎火威的遗书，却碰也碰不得；求生无门，求死又不甘心，一道奈何墙，这名字起得真好，把火小邪心中的无可奈何映照得清清楚楚。

火小邪默默叹了口气，恨不得咬碎自己的牙齿，拳头攥着恨不得捏出血来。

潘子、甲丁乙见火小邪难过，都不再多说，三个人都坐下来，沉默不语。

八、祸起何缘

时间就这样缓缓的过去，是过去了一天二天还是十天，火小邪已经记不清楚了，冰洞里终日亮着，不分白天黑夜。

众人哪里都不敢去，只是围坐在温泉旁边艰难度日。

冰洞中到处都是冰，敲一块下来就能解渴。吃的东西也有，乃是一种乳白色的蠕虫，指头粗细，揭开温泉旁的冰盖，就能发现，甲丁乙说这是冰蚕，可以食用，于是众人就用这种虫子充饥。好在冰蚕味道尚可，还不是难以下咽。潘子本怕吃虫子恶心，但饿得厉害了，也管不了这么多，一概囫囵吞下。黑风无所谓，最为开心，整日无忧无虑地到处刨虫子吃，常常叼着肥大的来送给火小邪、甲丁乙、潘子。做狗的好处就是不用想太多，跟了孬种就孬着过，跟了富贵人家就富着过，只要有一口吃的，怎么都行。

甲丁乙身体健壮，吃过疗伤的药丸，恢复得不错，伤口已经不流血，伤口愈合也甚是理想，而断腿用长条形的石头绑上，许多个时辰之后，已经能一跳一跳的缓缓行走。

潘子是乐天派，没有火小邪那么多心思，他反正认定自己是想不出办法，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先撑着，只要不再落冰锥、闹蜘蛛、喷地热，生命无忧，就凑合着活着呗。潘子天天嘻嘻哈哈的，吃饱了虫子就带着黑风在洞中四处乱逛，时常收集一些古古怪怪的冰块石头回来，还真让他从石头中敲出一块能值一千个大洋的寒冰玉，甲丁乙说应该是温泉以前喷发从地底带出来的，雕刻成形的话，在广东卖就能卖近万块大洋。潘子乐得屁股都笑开花了，更是寻找得起劲，不过潘子从此也有了离开此处的心思，总是出一些破解奈何墙的馊主意，比如向奈何墙撒尿之类。

火小邪不像潘子，终日苦苦思索，想不通的就问甲丁乙，甲丁乙没有办法破解奈何墙，就事无巨细的对火小邪将阴阳五行讲遍，别看甲丁乙一张冷脸，肚子中的学问不少，对阴阳五行参得很透，火小邪问题他都能举一反三的耐心讲解，讲得深了，倒有点老学究的派头。

火小邪一旦想到什么法子，就小心翼翼地走到奈何墙边打量猎炎刀，猎炎刀所在的位置在奈何墙正中，透过冰面看进去就能看到那个小小的红色匣子，近在咫尺，摆在眼前却拿不到。奈何墙火小邪不敢触碰，要是摸了，鬼知道会引来什么灾祸，可不摸能怎么办？总不能大喊一声开门，奈何墙就裂开了？用温泉里的热水去浇？火小邪也不敢，这么大的奈何墙，一次能取来多少热水？何况热水浇上去，会不会比摸一下奈何墙更糟糕？

期间火小邪还想过用火烧，但火苗一接近奈何墙，就跳跃得厉害，火苗直直被奈何墙拽过去，随时都可能熄灭，乃是奈何墙面前温度太低，任何热量它都不放过的原因。何况用火烧会有什么后果，火小邪也不敢轻易尝试。

直到一日，火小邪手上的伤口结疤奇痒，让火小邪抠破，才让他想起一件事情。

火小邪走到插在奈何墙上的猎炎刀面前，细细打量一番，猎炎刀直插进冰面的刀尖清晰可见，不像露在外面的刀身布满了厚厚的冰壳，奇怪的是，猎炎刀和奈何墙连接之处，露出墙面的部分还有一指宽的刀锋没有一点结冰的迹象。

火小邪犹豫了一下，心想奈何墙不让摸，猎炎刀总该可以轻轻触碰吧，但伸手去拔还是危险太大，那就不如这样！火小邪把双手搓热，一口将食指咬破，鲜血顿时流出。火小邪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悬在猎炎刀上方，让一滴鲜血滴在猎炎刀和奈何墙连接之处。

血液碰到了猎炎刀，瞬间就要凝结，火小邪正觉得失望，却猛然看到即将凝结的血液嗖的一下顺着刀锋被吸入了墙内，一抹鲜红从墙内的刀尖处炸开，渗透在冰面中，如同开了一朵小小的红花。

火小邪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大叫道：“甲大哥！潘子！你们快来！有古怪！”

甲丁乙一直在注视着火小邪的一举一动，并不清楚他要干什么，听火小邪这样大喊，也觉得奇怪，站起来颤巍巍地向奈何墙走来。潘子还在洞中找宝物，听火小邪喊叫，也赶忙凑过来，扶住甲丁乙，两人一狗向着火小邪而来。

火小邪指着奈何墙里的那朵红色血花，惊道：“我的一滴血被吸进去了！你们看，刀尖上那朵红色的像花纹一样的东西，就是我的血形成的！”

甲丁乙仔细看了看，说道：“的确奇怪！火小邪，你再试一试！”

潘子有点害怕，说道：“没事吧，别引来什么其他的东西。”

火小邪不管潘子，再从手指中挤出一滴血，滴在猎炎刀上，果然又是嗖的一下，那滴血被直直吸入，让刀尖出的血花再次涨大了几分。

潘子惊道：“我操，邪门了！这墙还吸血的！”

甲丁乙沉吟一声，说道：“火小邪，尽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继续滴血！”

火小邪兴奋莫名，再次啃咬食指，挤出更多的鲜血，每一滴都被飞快地吸入墙中，哪怕是滴在猎炎刀结冰之处，效果同样如此，根本没有影响。眼看着墙内的血花越来越大，已有一个人头的大小。

奈何墙外层奇冷，总是滴不了几滴，血液便会凝结在手指上。火小邪管不了这么多，狠狠一口把手腕咬开，鲜血汩汩流出，尽数滴在猎炎刀上，都被吸入墙内。

血花越长越大，不多久竟如蛛网一般，长成了一个磨盘大小的形状。

甲丁乙、火小邪、潘子都暗暗称奇，这面奈何墙如此寒冷，怎么血透入墙内，如同不会凝固一样，莫非只有墙面一层是至寒至冷，里面却孔隙无数，温度不低？血为何会被吸入墙内，难道是因为火小邪血液中含铁质？旧社会西洋医学不发达，殊不知血液中就是含有大量铁元素的。

潘子见有了奇效，喊道：“火小邪，你的血不够，我这里还有！”

火小邪玩命挤着手腕，说道：“我的血多的是，不用你的，用你的说不定就坏事了。”

火小邪挤完了右手腕，又咬开左手腕，咬牙切齿，根本不管自己会不会失血而死，火小邪根本就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如此努力，还是不得善果。

奈何墙中已是一片红光闪烁，火小邪的大量鲜血注入墙内，横七竖八地爬满了一大片墙壁，并且仍然在不断扩大着。

潘子愁道：“小邪，你这样会死的！”

火小邪眼睛通红，厉声叫道：“别管我！”

甲丁乙拉住潘子，冷冷看了潘子几眼，低声道：“让他去做，我们退后！”

甲丁乙、潘子退开两步，心惊不已地看着火小邪死命向猎炎刀上挤血。

火小邪失血不少，逐渐有些头昏，站在奈何墙边久了，身上也冻得疼痛，但火小邪就是不停，血一凝结的就咬开，把手腕啃出了一个大洞，行为已近似于博命。火小邪明白，这次是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好机会，哪怕就这么死了，也甘心情愿！

潘子不忍目睹，正想偏开头不看，却见到奈何墙内红光一晃，不是平常的模样。

潘子叫道：“有古怪啊！火小邪，你看！”

甲丁乙根本不说话，双目炯炯，死死捏着潘子肩膀。

火小邪有点神智不清地看向奈何墙，果然见到墙内红光闪烁，如同墙内的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般。

“咧、咧、咧”有细微的破裂之声响起，奈何墙内有一道白线腾然出现在冰面上，如同有看不见的巨刀切割一般，正沿着这白线斩开冰面！奈何墙裂开了！

甲丁乙叫道：“火小邪，快退开！”

火小邪已经失血失得有点迷糊，听不清楚甲丁乙在喊什么。

甲丁乙一拍潘子，叫道：“快拉开他！”

潘子应声而动，冲上前拽住火小邪胳膊死命拖开。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奈何墙冰面裂开的速度越来越开，突然之间，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脆响，只见奈何墙如同开启了无数个形状各异的“冰抽屉”，几乎同时弹了出来。

潘子、火小邪差点就被这些巨大的冰抽屉砸中脑袋，好在两人一打滚，跳下冰坡，一个冰抽屉才贴着火小邪的头皮掠过，力量奇大，把火小邪的头皮扫掉一块。若是打在人身上，只怕一击之下，要将人打碎。

冰抽屉弹出奈何墙，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马上就静止了下来，一点声音都不发出。这些冰抽屉有的长有的短，错落有致，除了冲着外面一层硬冰，里面看着并不是连成一体的冰块，只有一根一根的冰柱，好像是冰抽屉的支架一般，而一种如同银线一样的透明冰丝密密匝匝团成一团，将一根一根的冰柱紧紧包裹着，怪不得奈何墙内光华不断无规则的浮动，竟然是这些如同蚕丝一样的东西作怪。

火小邪、甲丁乙、潘子惊的张口结舌，人都动弹不得，看着眼前奈何墙的奇景，谁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最先缓过劲来的，反而是火小邪，火小邪大叫一声：“奈何墙打开了！我成功了！”

甲丁乙、潘子也回过神来，将火小邪紧紧抱住，激动得不能自抑，潘子号啕大哭，甲丁乙的眼睛也都红了，一行泪奔流而出。

火小邪反而不哭，指着一个冰抽屉说道：“看！看！那个匣子！”

众人转头一看，他们头顶上方，一个红匣子就嵌在一个冰抽屉的冰丝之间，十分显眼。

火小邪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了一股子劲头，首先向着匣子爬去，潘子、甲丁乙不敢怠慢，紧紧跟着，黑风四处乱看，也跟在他们身后。

这个匣子刚好位于头顶，旁边没有其他冰抽屉阻拦，如果猜测的没有错，当年发现奈何墙的人，放入匣子的时候，奈何墙就是这样开启着的，他能够将匣子放入，也是找了一个最容易接近的位置。

火小邪三人凑到匣子前，这个匣子并不大，只有二掌大小，除了通体红色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乃是极为普通的一个匣子。

火小邪正要去提，甲丁乙拦了一下，说道：“我来！你们退后！”

火小邪此时不愿逞强，别最后毁于一旦。

甲丁乙缓缓伸出手去，插入冰丝之中，将匣子两侧一捧，就提了出来，竟然十分的容易。

甲丁乙把匣子捧出，激动的手也微微颤抖，潘子在一旁喜道：“打开！打开！”

甲丁乙点点头，将匣子抱在怀中，就要揭开盖子上的铁销子，可就在要碰到之时，地面却微微一晃，有隆隆声从脚下传来。

甲丁乙大叫一声不好，厉声道：“跑！”

三人刚刚退开半步，说时迟，那时快，这个冰抽屉一颤，贴着三人身侧，刷的退了回去，劲道之大，将三人卷倒在地。咔咔咔咔，连声做作响，等火小邪抬头再看奈何墙的时候，竟然又严丝合缝，平整如新，不见任何一道缝隙，甚至连火小邪注入的鲜血红色都消失了。

山洞震颤不已，似乎正要对火小邪这些偷出匣子的人给予最严厉的惩罚。

火小邪心中大惊，低头一看，猎炎刀就掉在脚旁，火小邪一把抓起猎炎刀，插回刀鞘中。

猎炎刀归鞘，三人一狗正要逃跑，砰砰砰砰砰，地裂天崩，怪声不绝于耳，把火小邪他们震得在地上如同跳豆一般翻滚不止，根本站立不住。只见冰洞中的地面如同被人撕裂一般，齐齐的裂开了。

甲丁乙奋力将匣子一把塞进火小邪怀中，大喝道：“我们逃出去！”

火小邪抱着匣子在前，黑风紧随其后，甲丁乙由潘子搀扶着，走在最后。

冰坡已经爆裂成几道，火小邪不得不绕道而行，众人跨过一道冰缝，刚刚到了冰坡下面，地面又是一阵强震，所有温泉中热气再次冲天而起，势头之猛，赛过前次数倍，顿时就把洞中蒙上一层白雾。

火小邪他们看不清方向，只能拣着脚下还易行之处急奔，可众人踏上一块冰面，都感到脚下一滑，这块冰面竟一下子倾斜起来，众人哪里还能站住，啊啊大叫，全部滑入冰面的裂缝之中。

众人坠入地面，跌在冰上，翻滚着就向下滑，地下全是连成一体的冰，光滑无比，没有着手之处，根本就止不住身子。

地下的冰面好像是被震动撕开，一直向下延伸，没有尽头一样。火小邪他们闷叫连连，只能听天由命，向下飞快地滑落。

好在持续滑落的过程，大家都能把身子稳住，不再翻滚，潘子惨叫道：“早知道一碰匣子我们就要完蛋啊！这下死定了！”

火小邪紧紧抱着匣子，大骂：“住嘴！谁说要死！”

黑风有利爪，死命用爪子抓冰，拉出数条长长的痕迹，可速度太快，仍然是随着火小邪他们滑下，只是略略一缓。

潘子反正到处乱抓，见黑风缓了缓，一把就拽住了黑风的尾巴，黑风汪汪大叫，好不容易减慢的速度，让潘子这样一拉，又抓不住冰面，向下滑去。

潘子大吼：“黑风，继续抓！抓啊抓啊！”

黑风委屈的闷叫，一人一狗的重量，再也无法让黑风抓住冰面。

“哦啊！”潘子一声大叫，冰面突然一个上抬，人就飞了出去。

火小邪、甲丁乙、黑风、潘子全部飞在空中，人吼狗吠，飞出了五六丈远，坠入黑漆漆的水中，咚咚咚乱响，水花四溅。

火小邪从水中钻出来，大大的喘了一口气，这才看清，他们正在一个黑乎乎的水潭中，不远处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坡，直通向上，他们似乎是从这个巨大冰坡上方的一个裂缝中掉出来的。而从冰坡上方，则有光线透出来，让人能够看清对岸就在不远处。

火小邪大喊道：“甲大哥！潘子！黑风！”

潘子的声音传来：“在这里呢！我没死啊！”

黑风的叫声也从水面传来，看来它也没事。

火小邪没听见甲丁乙回应，心急万分的大叫道：“甲大哥！甲大哥！”

火小邪不断呼喊甲丁乙，还是没有回应，好在从奈何墙取出的红匣子就飘在身边，没有丢失。火小邪狂叫潘子：“潘子，你看着盒子！”

潘子赶忙游过来，将匣子抱住。

火小邪深深吸了一口，潜入水中。甲丁乙摔入水中的时候，位置就在火小邪附近，如果是沉入水中，必然离此不会太远。黑风见火小邪潜水，也跟着钻入水中，一人一狗寻找着甲丁乙。

天可怜见，水潭尽管黑沉沉的，但其中没有水草，而且只有不到二人深浅。火小邪、黑风两三个下潜，便在水底摸到了漂浮着的甲丁乙，火小邪一把将甲丁乙拽了上来，黑风咬住甲丁乙的衣服，众人合力，将甲丁乙拖到了岸边。

甲丁乙面如白纸，气息全无，火小邪急的得全身燥热，与潘子一起又是按又是打，终于甲丁乙几口污水带着血丝喷出，喘出了气，活了过来。火小邪高兴得大叫：“甲大哥！你没事吧！”

甲丁乙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虚弱地说道：“还死不了……”甲丁乙内伤颇重，经不住这样的摔打折腾，所以从空中坠入水面的时候，顿时昏了过去，要不是火小邪施救，他肯定就此淹死了。现在甲丁乙已是油尽灯枯的状态，若再受到什么剧烈的刺激，只怕要丢了性命。

众人精疲力竭，都躺在岸边静静休息，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动一下。火小邪失血过多，好在手腕伤口深是很深，还没有伤到动脉，从身上撕下布条，包扎了起来，没有性命之忧。火小邪更是疲劳，脑子里什么都不愿意想，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火小邪的梦境又升腾起来……

火小邪坠入冰冷刺骨的水中，除了头顶水面还有摇曳的火光透进来，水底一片漆黑，火小邪哇的喝了一口水，身子不受控制地直直向水中沉去。恍然间，从漆黑的水中，有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冲了过来，一把将火小邪抱住，非常有力，根本挣脱不开，似乎是一个人的手臂。这个不知是人还是何物的东西，带着火小邪向前方急速的游去。火小邪喘不上气，水直往鼻子嘴巴里面灌，难受得无以复加……

火小邪闷叫一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刚才的梦中真的有要溺水而亡的感觉，好像自己真的经历过。而这个梦仍然是连着以前的，梦中情景又前进了一步。

“火小邪！小邪！你又做噩梦了？”潘子在一旁叫道，在火小邪耳中听着，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火小邪狠狠的搓着自己的脸，慢慢地清醒过来，心中狂跳，慢慢说道：“是，我又做噩梦了……”

潘子问道：“你每次做噩梦醒过来，都吓死个人，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火小邪苦笑一声，说道：“乱七八糟的东西，刚才梦到差点淹死了……唉……”火小邪平静了一下呼吸，向一旁看去，甲丁乙正虚弱地靠在一块大石上，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忙道：“甲大哥，我没事。”

甲丁乙冷冷说道：“火小邪，你把匣子拿来给我。”

火小邪翻身而起，从身边不远处把匣子拿起来，递给甲丁乙。

甲丁乙抱着匣子，说道：“此次千辛万苦，死里求生，但愿匣子里的东西不会让我们失望。火小邪，把刀子也递给我。”

火小邪把猎炎刀抽出来，递给甲丁乙，潘子、黑风凑过来，围在甲丁乙身边，都看着那个红色的匣子。

甲丁乙并不说话，用猎炎刀挑开匣子四角的蜡封，慢慢插入缝隙中探了一探，并无大碍。甲丁乙屏息静气，将猎炎刀拔出，用手一抠，便将匣子的铁销子拨开。

火小邪、潘子大气都不敢出，心中乱跳不已，睁大了眼睛看着。

甲丁乙慢慢将匣子打开，匣子里垫着一层一层的红布，塞得紧紧的，一下子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东西。潘子直咽口水，忍不住说道：“老甲，快打开看看吧，”

甲丁乙并不着急，只是慢慢地将红布揭开，用了许多的时间，才把红布包裹着的东西取了出来。

甲丁乙取出的东西是一个牛皮纸筒，黄褐色的外表，显得十分厚重。这根牛皮纸筒，约有三指粗细，两端皆用红色硬膏封住，不见开启之处，纸筒上似乎写着一行文字，龙飞凤舞，一下子看不出写的什么。

火小邪低声道：“甲大哥，现在打开吗？”

甲丁乙看了一遍纸筒上的文字，皱了皱眉，说道：“这是根封厖火筒，贸然打开里面的东西就会焚毁，若没有专用的工具，我们现在是打不开的。”（厖，音同忙，这里是杂、乱的意思。）

潘子啊的一声，急道：“什么？打不开？费了这么大劲，差点死了几次，结果打不开？”

甲丁乙说道：“这根封厖火筒的确是我父亲的遗物，上面有他的印戳，没想到我父亲竟用这么复杂的工艺封存，看来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轻易是不愿让人看到的。”

火小邪有点遗憾的地说道：“甲大哥，既然你父亲不要人看，那我们还要打开吗？”

甲丁乙说道：“当然要打开，只是这里没有条件，眼下我们应尽快离开这里，上到地面，再作打算。”

潘子惊道：“上去？没准赵谷主这个老王八正等着我们呢！”潘子说出口，想起赵谷主是甲丁乙的师父，赶忙闭嘴。

甲丁乙毫无表情，冷冷说道：“我们上到地面，避开我师父他们，尽速离开净火谷，再打开不迟！”

众人略略商议一番，呆在这里肯定不是办法，甲丁乙将封厖火筒放入怀中，一行人沿着水潭向前走去。

这个地下水潭四周，尽管都是巨大的冰川，倒是不冷不热的，显然是有地热冒出地面所致。冰川上方有不少孔洞，里面透出光芒，冰面反射，将水潭一带照的微亮，所以并不是很难行走。

走了一段，便听到水流声传来，向前看去，已是到了水潭尽头，面前是一面绝壁。潭水翻腾不止，从绝壁之下穿过，流向外界。

潘子现在身体最好，没有大碍，加之水性不错，便自告奋勇在前方带路。尽管道路曲折黑暗，但都是有惊无险，一路上穿潭过洞，夹缝中攀登，眼看着一处小水潭中，从下面透出了自然的光亮，应该是接近地面了。

三人一犬打好了主意，纷纷走入水潭中，找准了方位，一潜而下，沿着亮光所示，奋力潜行。

噗哧噗哧几声，潘子、火小邪、甲丁乙、黑风依次从水面冒出，大口喘气，抬头一看，已能看到天空，这里竟是一处巨石环绕的露天水潭。潘子乐道：“他奶奶的！终于出来了！”

甲丁乙低声喝道：“小声！”

潘子赶忙闭嘴，他们三人和黑风从水潭中爬出，拣着石缝走了出来，转过一处巨大的山石，众人正位于一处石崖上，放眼开去，眼前一片空旷，然而大家定睛一看，都愣在了原地，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里还是净火谷吗？看两侧的山势，不是净火谷是哪里？只是谷中狼烟升腾，许多地方都让水淹了，无数巨大的怪石横七竖八地躺在谷中，将树木砸得东倒西歪，净火谷还是以前的净火谷，却是经历了一番浩劫之后的净火谷！

甲丁乙大叫一声：“怎么回事！”说着已经顾不上自己行动不便，连滚带爬地就往山崖下翻。

火小邪、潘子本页大惊失色，见甲丁乙不顾性命地冲下去，赶忙冲上去架住甲丁乙，甲丁乙挣扎着甩开火小邪和潘子，五官扭曲着冲火小邪叫道：“一定是我们引发的！”

火小邪见甲丁乙目光凶狠，心中一凉，更是一阵阵的疼痛，看净火谷这种惨状，回想起取出奈何墙中的匣子，洞中那种天崩地裂的势头，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造成净火谷遭遇大灾。甲丁乙说是与赵谷主师徒决裂，但净火谷毕竟是甲丁乙生长的地方，见了这种场景，如同自己的家被毁灭一样，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火小邪、潘子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跟着甲丁乙向山崖下爬去。甲丁乙形如疯癫，根本顾不上疼痛，吼中低声嘶吼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滚去，终于快到地面的时候，控制不住身体，跌入下面已经泛滥成灾的溪流中。

火小邪、潘子跟着跳入溪流中，顾不上那么多，牢牢抓住甲丁乙的胳膊，甲丁乙痛苦万状，身子颤抖，骂道：“都怪我！都怪我！师父！师父！”

火小邪鼻子发酸，眼泪几乎要奔涌而出，恨不得跪在甲丁乙面前，若是净火谷被毁，源头不就是自己吗？

甲丁乙大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甩开火小邪、潘子，涉水前行，但他哪里站得住，扑通一下再次摔倒在水中，又要强行站起。

可就在这时，潘子却大叫一声：“死人！死人啊！”

火小邪强忍眼泪，侧头一看，果然在甲丁乙身旁不远处的一处溪流乱石中，卡着一个人，看上去已经死透了，脑袋浸在水中，被溪水冲得乱摆。

甲丁乙听潘子这样一喊，倒也愣了愣，转头看去，也看到了那具尸体。

甲丁乙恶嗷一声，挣扎着向尸体扑上去，已经看清了尸体是谁，甲丁乙惨声叫道：“成亮！成亮！”这死人当是迎甲丁乙回来的净火谷人士刘成亮。

火小邪、潘子都赶了过去，再次把甲丁乙架住，这次甲丁乙倒没有挣扎，而是目皉尽裂地看着刘成亮的尸体，站住不动，脸上不住地抽动。

只见刘成亮仰面朝天卡在乱石中，一只胳膊不翼而飞，胸前有一道巨大的伤痕，几乎把胸腔撕开，极为惊人。

甲丁乙脸上一冷，突然说道：“火小邪、潘子，扶我过去！”

火小邪、潘子赶忙架着甲丁乙上前，甲丁乙越走进，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口中喃喃道：“是刀！是刀伤！不对，不对！净火谷中有人进来了！他是被人杀了！谁能杀得了刘成亮！”

火小邪颤声道：“甲大哥！我们，我们……”

甲丁乙猛一回头，直直地看着火小邪，叫道：“不对，这里情况不对！天灾是真！人祸也是真！快，扶我走！”

火小邪、潘子赶忙驾着甲丁乙穿溪而过，黑风动作快，跑在前面，从岸边跳出来，冲着火小邪他们大叫。

众人赶到黑风身旁，一具年轻男人的尸体赫然显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周身浴血，血流遍地，却已经干涸了。甲丁乙大喝一声：“豫东！”挣扎着跑过去，扑在这具尸体面前。

连火小邪都看得出，这人死不瞑目，脸上极为愤怒地扭曲着，身子崩得笔直，死之前一定极为痛苦。再仔细一看，这人胸前的衣衫尽破，遍体刀伤，胸口心脏部位有道一掌长的血口，血液尽管干涸，但那伤痕宛如被人用利刀刺入，顺手一带，才有这种惨状。

甲丁乙倒是冷静了下来，检查着这具尸首，冷冷说道：“一刀直插入心脏，将心脏刨开，好犀利的刀法！”

众人再向前走，尸体越来越多，都是身中极为霸道的刀伤而死，有人甚至被生生从腰部斩成两段，惨不忍睹。

甲丁乙再不说话，指着方向一路由火小邪、潘子架着一路向前，正是他们第一次所走的路，但道路尽毁，不是被水淹没，就是被巨石砸烂，简直认不出这是以前走过的道路。

再往前走，从林中闪出净火谷的一片房屋，全部都被焚毁，烧得只剩下焦木，余火未尽，黑烟滚滚升腾。

房屋前的小广场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都是净火谷的人众，鲜血洒满各地，血腥味扑鼻而来。

甲丁乙急促喘气，脸上的伤疤通红。火小邪、潘子平生来第一次见到这种尸横遍野的惨状，吓得脸都白了，脚下发虚，几乎站立不稳。

甲丁乙忽然冲着一处狂叫一声：“师父！”说着挣开火小邪、潘子，向前滚翻着跑去。

火小邪、潘子扭头一看，只见血淋淋的赵谷主绑在广场一侧的一根老树上，垂着头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甲丁乙扑到赵谷主跟前，抱住赵谷主，狂喊：“师父！师父！”

赵谷主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抬起了头，居然还活着。可是赵谷主的两只眼睛却没有了，只剩下两个血洞，面脸都是鲜血，极为骇人。

甲丁乙惊得倒退一步，又赶忙上前把绳索拽开，放了赵谷主下来。

赵谷主气若游丝，但耳朵还没有聋，听得见甲丁乙的声音，一把抓住甲丁乙的肩头，张开嘴啊啊呼喊，甲丁乙狂呼：“师父，你要说什么？是谁干的！是谁干的！”

赵谷主不住地啊啊连声，说不出一句话，甲丁乙低头一看，赵谷主满嘴里都是鲜血，舌头已经没有了。赵谷主为人彪悍，可能是被人抓住以后，自行把舌头咬断。

甲丁乙奋力悲嘶：“师父，是谁！是谁干的！”

赵谷主一双空洞洞的眼窝中好似透出了一丝愤怒的光芒，喉咙中啊啊大叫，伸出手乱指，指尖所指之处划过火小邪、潘子，火小邪不禁觉得全身颤抖，通体生寒。赵谷主一心想要自己的性命，却得到这般凄惨的下场，难道自己真的是扫把星，所到之处都会酿成惨祸。

赵谷主凭空乱指一番，已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没有指出个所以然来，身子一软，手臂一垂，人已归天。

甲丁乙摇了摇赵谷主，探了探赵谷主的脉搏，竟没有再呼喊，而是慢慢将赵谷主放倒在地，转过头来，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火小邪和潘子，牙齿咬得咯蹦作响，低声嘶吼道：“谁！是谁！”

潘子早就吓得魂不守舍，见了甲丁乙的目光，吓得乱抖，叫道：“不是我！和我没关系！”

火小邪木然站在原地，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只是低声呢喃道：“不是，不是，我，我……”

甲丁乙转头看了眼地上赵谷主的尸身，念了两句：“师父，是徒儿对不起你！”说着突然如同发了疯似的跳起来，向火小邪扑来，一双大手伸出，直直掐向火小邪的脖子。

火小邪已经傻了，退也没有退开，就让甲丁乙掐住了咽喉，甲丁乙面孔扭曲，嘶嘶恶吼着，双手收紧，那样子是想把火小邪掐死在当场。

火小邪心中死寂，真觉得就这样被甲丁乙掐死算了，一点都不反抗。

潘子见甲丁乙要掐死火小邪，微微一愣之后，也发了狂，扑上来扳住甲丁乙的胳膊，狂骂道：“老甲，你疯了是不是，人不是火小邪杀的，你还是不是人！放手！你放手！再不放手老子就发飙了！你松手，你妈的，老子翻脸了！松手！”

甲丁乙站立不稳，让潘子扳倒，三个人摔倒在地，滚成一团。

潘子嗷嗷大叫：“火小邪，你妈妈的不想活了！反抗啊！你妈的快反抗啊！”

火小邪已经被甲丁乙掐的昏眩，直翻白眼，求生的天性使然，双手抓着甲丁乙的手腕，却不使不出一点劲来。好在甲丁乙身上有火曜针，发力无法连贯，这才没有立即把火小邪掐死。

黑风跑过了，见自己三个主子打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围着三人不住跑圈哀嚎。

甲丁乙已经发疯，就算是普通人，手臂力气仍然奇大，潘子根本无法将甲丁乙手臂扳开，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劈头盖脸地向甲丁乙脑袋上乱打，从地上摸到什么就是什么，操起了一块石头，哐一下砸在甲丁乙脑门上，这才把甲丁乙砸得脑袋一歪，昏死在地。

潘子气喘吁吁地把甲丁乙踹开一边，将火小邪拖开，火小邪连连咳嗽，眼泪鼻涕横流。

潘子骂道：“火小邪，你就这么想死吗！”

火小邪突然狂骂道：“我就是不想活了！净火谷的人都死了，都是我害的，潘子，你也不要管我了，你自己走吧！你跟着我，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也害死的！”

潘子两个大耳光抽在火小邪脸上，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你死，你就他妈的去死吧！你早点死了多好，死在奈何墙边就算了，你还何必去玩命破解奈何墙，取出里面的狗屁匣子！”

火小邪一下子为之语塞，他自己都迷糊了，他到底在为了什么努力，又为了什么想死。

火小邪垂下头，低头不语。

潘子正要再说话，却见滚在一旁的甲丁乙刷的一下坐了起来，看向这边。

潘子惊得大叫，指着甲丁乙大骂：“老甲！你有本事就把我们两个都掐死！你要敢上来一步，我绝对和你玩命！看是你死，还是我死！”

甲丁乙面无表情，冷笑一声，平静得有点可怕，慢慢说道：“潘子，你一石头砸得好，把我砸清醒了。这件事，怪不得任何人，闯进净火谷的人早有准备，一定就是在水洞中劈死白背寒鱼的人，我们万幸躲过此劫，乃是天意。”

潘子还是十分警惕，叫道：“老甲，反正老子跟你说了，你要敢再对火小邪不利，老子绝对和你玩命！”

甲丁乙根本不理潘子，而是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不要怪我，刚才我一时冲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火小邪低声道：“甲大哥，我不怪你……”

甲丁乙说道：“天不绝我！还留下我们三人，为净火谷报仇雪恨！这些恶人盯上净火谷不是一两天了，刚才我一路寻来，发现净火谷中的人死去已有一两日了，想必恶人搜寻未果，又恰巧碰上了净火谷中奈何墙引发的天灾，这才退了出去。这样想一遭，反而是你火小邪救了我们一命，要不然我们贸然上来，必遭这些人的毒手。”

火小邪沉默不语，难以释怀，甲丁乙就算这么说话，为他撇清了孽障，但想起甲丁乙刚才决意要掐死自己的眼神，还是打不起精神。

潘子愣了愣神，喘了一口气，笑了起来，说道：“老甲，你想明白了就好啊，担心死我了。”

甲丁乙冷冷地看向潘子，突然说道：“潘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潘子听了甲丁乙这么一问，倒是呆住了，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惊讶道：“什么？老甲你说什么？我是什么人？我是张潘，潘子啊！你你你，你不会认为是我把那些砍鱼的人带进来的吧？”

火小邪也有点发愣，甲丁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潘子就是潘子，潘子还能是什么人？一个流浪儿罢了，孤苦伶仃一个人生活，恰巧碰上了自己，才卷入这一番风波之中。可为何就是潘子不是别人呢？

火小邪看着潘子，脸上露出一丝怀疑的神态。

潘子急得脸上通红，嚷道：“喂喂喂，你们搞错没有？冤枉好人是不是？哎呀我的妈妈啊，我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我干啥不对的事情了，老甲，你这张臭嘴！你刚才要掐死火小邪，现在又问我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脑子被一石头砸出问题了，我他妈的能是谁？老子是张潘，潘子，八脚张，哎呀我老天，我能是谁啊。”

甲丁乙嘿嘿冷笑，说道：“好了，潘子，我没有说你是坏人，就是觉得你有点奇怪而已。你不愿意说就算了，现在也不是追究你到底是谁的时候。”

甲丁乙慢慢从地上爬起，颤颤巍巍地向净火谷祭堂方向走去，可甲丁乙没走两步，都会咳嗽两声，吐出几口鲜血。

火小邪叫道：“甲大哥，你去哪里？”

甲丁乙低声道：“去打开封厖火筒，你们要来就跟着我来。”

火小邪和潘子对视一眼，潘子还在嘀嘀咕咕的很不甘心，火小邪管不了他，站起身追着甲丁乙而去。

潘子低骂了声：“真他妈的倒霉！我是谁，我是你们的祖宗爷爷好不好。操！”潘子也站起身，赶上前，与火小邪一起扶住了甲丁乙。

九、满门皆灭

甲丁乙来到祭堂前，这祭堂也被焚毁殆尽，走入灰烬之中，所有的历代火王灵位却都不见了，不似被焚毁，而是被人席卷而空。甲丁乙面色黯然，默默走到一角，指着一个石头做成的坛子，说道：“火小邪、潘子，你们把这个石坛搬过来给我。”

火小邪、潘子上前把石坛抬起，这石坛里面盛着满满的黏稠青色液体，坛身上被火燎的都是灰烬，坛子里的液体却没有燃烧的迹象，只在表层上浮着一些烧了一半的木屑。

石坛摆在甲丁乙面前，甲丁乙看了一眼，跪下身子，冲着已经空无一物的祭堂残墙拜了一拜，低声道：“父亲，师父，我自作主张取出了奈何墙内的遗物，现在就要解开封厖火筒，不为别的，只为火家的一个义字，你们在天之灵，请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徒弟吧。”

甲丁乙转回身，将怀中的封厖火筒取出，丢入石坛的液体中。

众人默然不语，围坐在石坛周围，黑风也老老实实的，趴在一边。

半晌之后，甲丁乙轻念了一声：“好了。”把手探出石坛的液体中，在里面不断抠动着什么，片刻工夫，甲丁乙手一抬，从石坛中抽出一卷油纸，拿在手中。

甲丁乙面色肃然，将这卷油纸展开，低头看了起来。

火小邪明白这卷油纸上，关系着自己的命运前程，看着甲丁乙，大气都不敢出。潘子更是全神贯注，一眨都不眨的看着甲丁乙。

甲丁乙看了两行，脸色却越来越奇怪，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疑惑，脸上肌肉不住地抽动，一阵红一阵白，那张油纸上到底写的什么，能让甲丁乙露出这种古怪的表情？

甲丁乙看着看着，那卷油纸啪的一声，竟从展开的一头开始燃烧了起来，甲丁乙浑然不觉，任由着火焰烧灼一只手，不断飞快地读着油纸上的文字。

火小邪惊道：“甲大哥，烧着了！”

甲丁乙根本不管，油纸已经展开到最后，轰的一声，全部燃烧了起来，把甲丁乙的脸映得一片血红。甲丁乙捧着火焰，呆若木鸡，手一松，那卷燃烧的油纸坠下地面，眨眼工夫就烧成了灰烬。

潘子扑上去按住灰烬，只抢下来几个指尖大小的纸片，全无用处，潘子心疼得大叫：“老甲，这是怎么了，写的什么啊，一下子就烧完了！”

甲丁乙伸着烧红的双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甲丁乙什么时候这样放肆地大笑过？肯定是甲丁乙看完了油纸上写的东西，受了极大的刺激。

火小邪赶忙爬到甲丁乙身边，摇晃甲丁乙的肩膀，急道：“甲大哥，你怎么了！”

甲丁乙哈哈大笑个不停，笑声中夹杂着无数心酸苦痛，两行热泪奔涌而出，嘴角的鲜血随着笑声，流满了甲丁乙的下颚，而甲丁乙只顾着狂笑，毫无停止之意！

可甲丁乙狂笑片刻之后，就突然一口气喘不过来，喉头咕隆一响，笑声戛然而停，整个人如同一段木头，硬挺挺地向后仰倒在地。

火小邪、潘子都扑在甲丁乙身边，心急如焚地呼喊甲丁乙的名字，而甲丁乙双眼看天，一片迷茫，好似生命正在逐渐消失。

火小邪哭喊道：“甲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甲丁乙喉头又是一响，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闪出最后一点光芒，撕心裂肺地叫道：“火小邪！你！火小邪，你！你不要！火，火，火他！”随着最后一个字喊出，甲丁乙还没有说完话，身子一挺，睁着眼睛再也不动弹了。

火小邪大惊失色，拼命摇晃甲丁乙的身子，而甲丁乙双眼之中，再没有一丝神采，已经魂飞天外。

火小邪、潘子呼喊了半天，甲丁乙再也不会醒来。

火小邪悲从心来，五脏六腑如同被撕裂开一般，大吼一声：“甲大哥！”俯在甲丁乙身上，哭得昏天黑地。

甲丁乙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留下了孤零零的火小邪、潘子两人。甲丁乙到底看到了什么，因为从封厖火筒中取出的油纸已经自焚销毁，所以对火小邪、潘子来说，是一个永远的谜。

火小邪想不通，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取出的炎火威遗书，竟让甲丁乙阅后大笑而死，想必其中记录了甲丁乙实在无法接受的事情。甲丁乙身受极重的内伤，数日奔波，又亲眼目睹了赵谷主惨死在面前，心力已竭，全凭一口残气硬撑，若不受此强烈的刺激，还能修养过来，是祸躲不过，甲丁乙注定当场命毙于此。至于有没有甲丁乙所说的水火交融术，则无从考证。

甲丁乙可以说是被这封遗书害死的，这大大出乎了火小邪的意外，他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炎火威的遗书竟是催命符。那么他们偷奈何墙，岂不是自找罪孽？

到底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火小邪彻底的迷糊了，好像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明明是希望在手，反而是绝望来临。

难道这就是火小邪的命？就是火小邪这种身负邪火的人的命？

火小邪抱着甲丁乙的尸体，哭昏过去了数次，他活到今天，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甲丁乙，甲丁乙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甚至有点冷酷无情，但他对火小邪的确是一颗红心，真心诚意，帮他教他救他，亦师亦友，快意恩仇，可自从甲丁乙决定带着火小邪来净火谷，好像就注定了甲丁乙要因为火小邪而死一样。不止如此，火小邪决定跟着甲丁乙去净火谷，似乎就注定了净火谷要在火小邪眼前毁灭。赵谷主说净火谷不敢收留火小邪，甚至要除掉火小邪，是否赵谷主也感觉到火小邪存在，注定了净火谷的消亡？

火小邪几乎流干了眼泪，坐起来的时候，神态大变，好似一下子长了十岁的年纪，冷冷的如同一块铁。潘子都有点害怕火小邪的这个模样，难道真的如同赵谷主所说，火小邪经历巨大的挫折，会日渐邪恶，心思怪异？火小邪一个人走出祭堂，寻了块空地，便开始挖坑，潘子来帮忙，火小邪也不与潘子说一句话。

火小邪日夜不停，如同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直到把甲丁乙、赵谷主和其他净火谷的人众全部掩埋，入土为安，竖上墓碑之后，才精疲力竭地再次昏了过去。

潘子无可奈何，带着黑风在净火谷的残骸中搜索，寻到地窖中的食物火种等物。净火谷被人洗劫，到处都翻得乱七八糟，几乎是掘地三尺，连木凳子都被劈开，值钱的财物却一样不丢，显然攻入净火谷的人，并不是冲着钱财来的，而是要在净火谷中寻找什么。

潘子给火小邪灌了清水，静候火小邪醒来，可火小邪醒来之后，仍然是一言不发，吃了点东西就静坐在坟头前，一动不动。

潘子无论怎么和火小邪说话，火小邪都置若罔闻，整个人似乎痴傻了一样。

火小邪就这样风雨无阻地静坐了三天，才终于站了起来，十分平静地看着潘子，说道：“潘子，你带着黑风走吧。”

潘子惊道：“我走？那你呢？”

火小邪说道：“我哪里都不去了，就在净火谷中自生自灭。”

潘子怎肯甘心，叫道：“火小邪！你不用自暴自弃吧，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没事了，生死有命，入土为安啦！”

火小邪转身就走，说道：“潘子，这次和上次不同，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火小邪了。”

潘子赶忙跑上前拉住火小邪，叫道：“火小邪，你去哪里！”

火小邪猛地转回头，眼中喷发出阵阵凶光，吓得潘子连忙松开手。

火小邪冷冷说道：“你走，不要跟着我。”

火小邪大步走开，潘子尽管不敢上前，还是带着黑风，不远不近的跟在火小邪身后。

这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老远，直到一处乱石岗旁边，火小邪才停下来，潘子脸上挤着笑容，冲火小邪献媚。

火小邪狠狠骂道：“叫你不要跟着我，你要跟我到何时？你再跟我走一步，我就宰了你，我说到做到！”

火小邪怒哼了一声，拔腿又走，潘子犹豫了一下，低骂了句：“你要宰我，我就跑啊，怕了你不成！”潘子仍然要追上。

火小邪见潘子又追过来，一把将腰上的猎炎刀抽出，指着潘子骂道：“是你自己找死的！怪不得我！”说着就向潘子追来。

潘子哇哇大叫：“你真要杀人啊！”脚下已经收不住，拔腿就跑。

黑风懵懵懂懂，它这几日憋得也很难受，以为火小邪和潘子玩什么游戏，顿时高兴地跳跃起来，汪汪叫着跟着潘子奔跑。

潘子骂道：“黑风，你的邪门爸爸疯了，你叫个屁啊叫，他要把我们杀了吃肉啊！”

这两人追逐着绕过一处大石，潘子一个不留神，绊在一块石头上，滚倒在地，眼见着火小邪提着刀子追了上来，潘子惊叫：“火小邪，等等！等等！我走我走！别动手！”

然而火小邪疯了似的，仍然扑了上来，举刀便要刺去，可就在这时，一块石头横空飞出，正中火小邪鼻头，把火小邪打一顿，摔倒在地。

火小邪翻身爬起，骂道：“你还敢用石头打我！看我不宰了你！”

潘子高叫：“不是我打你的啊！”

潘子这样一说，火小邪觉得头顶不对劲，抬头向上看去，愣在原地。

只见一块大石顶上，站着一个穿着普普通通长袍的男人，身材修长，奇怪的是，他戴着个礼帽，礼帽下的脸上包着一层黑纱，根本看不出长相，这个男人背着手迎风肃立，衣衫随风飘动，似乎正看着净火谷甲丁乙他们埋葬之处。

火小邪跳开一步，用猎炎刀指着这个长袍男人，骂道：“混账！你是谁！”

黑风本还有玩乐的劲头，转头一看，也见到这个神秘出现的男人，顿时怒吼起来，跳过去狠狠刨着大石，想跳上去攻击此人。

这男人根本不为所动，任凭着黑风在大石下面折腾。

潘子一翻身，见到站在大石上的男人，本想呼救，却心中一转，反而跳到火小邪身边，对这个男人叫道：“你是谁？你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救人的！”

可这个长袍男人一言不发，还是动都不动一下。

火小邪大骂道：“是不是就是你们杀了净火谷的人！王八蛋，你不要不说话！你以为你站在高处，我就宰不了你吗？”

火小邪正骂着，也没见到这个长袍男人手上有什么动作，一枚石子飞来，又打中了火小邪的鼻头，火小邪又疼又酸，捂着鼻子蹲倒在地，一下子骂不出声。

潘子见这男人的确有本事，拍了拍脑袋，赶忙叫道：“黑风，回来！”

黑风心有不甘，但还是听从命令，低吼着退开大石。

潘子则咧着嘴假笑道：“哎呀，石头上的大哥大爷，您说句话啊，要杀要剐也给我们一句话吧，我叫张潘，人称八脚张，是这个净火谷的二当家的，你要是有什么吩咐，咱们商量着办，你看好不好？”

石头上的长袍男人看都不看火小邪他们，只是遥望着远方，用浑厚而清晰的声音叹道：“唉！还是来晚了一步！”

潘子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叫道：“大爷，你是来救人的吧！”

长袍男人哼道：“我是友不是敌，你们两个娃娃，可以放心！”

火小邪刚刚缓过劲来，揉着鼻子冲了过去，用刀子指着长袍男人，大骂：“有本事你下来一决生死！”

长袍男人总算把头转过来，看着下方的火小邪，喝了声：“好！”说着腾地从大石上跳下，在地面上一落一起，毫无滞缓，两个碎步，已经冲到火小邪跟前。

火小邪见这人动作如此之快，大喝着挥刀便刺，可哪里刺得到，这长袍男人已经近了火小邪的身子，拿手指一戳，火小邪身上一阵一酸，身子一乱，手上的猎炎刀已经不翼而飞，到了这个男人手中。

火小邪啊啊大叫，返身又要挥拳打这男人，这男人低头看着猎炎刀，嘴中低声道：“猎炎刀？好刀啊！”说着手上一带，竟抓着火小邪的前襟，顺着火小邪的力道，把火小邪丢出老远，跌在乱石中，摔得几乎岔过了气去。

潘子见这个长袍男人如此厉害，紧紧拽住了黑风的耳朵，不让黑风放肆，口中大叫：“英雄大爷，手下留情啊。”

长袍男人手一甩，把猎炎刀丢到火小邪面前，说道：“收好！别弄丢了！”说着迈开大步，向着净火谷居住之地走去。

潘子得了个靠山，赶忙跟上长袍男人，巴结着说道：“英雄大爷，请问如何称呼啊。”

长袍男人沉声说道：“叫我盗拓！”

潘子哦哦连声，问道：“盗拓？这名字好像有点熟啊，盗爷爷，你从哪里来啊。”

这个叫盗拓的男人再不说话，笔直向着净火谷而去。

火小邪摔得七荤八素，还是很快站了起来，捡起猎炎刀，追上来又要对付这个盗拓。

可只跑上几步，一块石头又从盗拓的方向上射来，打在脸上，将火小邪再次打翻在地。

这番情景也是好笑，盗拓在前疾走，潘子领着黑风猛追，火小邪一路追赶，只要一接近盗拓七八步远，就会被盗拓丢出来的石头打中脑袋，根本就避不过去。

就算火小邪心智失常，七八次被石子打得头昏脑涨，也不敢再贸然攻击，只好乖乖地跟在盗拓身后十来步远，满脸青肿，挂着鼻血跟紧。这个叫盗拓的神秘男人，根本不愿意与火小邪纠缠，也不与火小邪理论，只是让火小邪一犯事就挨打，这样的办法倒让火小邪冷静了许多。

潘子冲着火小邪连连做鬼脸，呸呸连声，哈哈大笑：“火小邪啊火小邪，你来宰了我啊，你来啊，哈哈哈哈！”

火小邪打心眼里不愿意盗拓到甲丁乙、赵谷主他们坟前，又不甘心受了这么多次击打，恨得咬牙，再没有自己一个人离开的心思，只想找到机会收拾盗拓，扳回败局。火小邪本来就是一个倔强而不服输之人，在净火谷中受了这番打击，更是变成了撞到南墙也不回头，一直要把南墙撞出个大洞的脾气。

这一行人算是非常麻利的，一直走到了净火谷被破坏的房舍跟前。

盗拓左右一看，立即发现了广场一旁二小一大的三座坟包，便直直走了过去，站在坟前。

三块简陋的木板就是三座坟头的墓碑，分别用黑炭写着：义兄甲丁乙之墓；净火谷赵谷主之墓；净火谷众人之墓。

火小邪揉着脸上被石头打出的瘀青，远远躲在一旁，也不敢上前来。

盗拓看了片刻，转头问潘子：“你叫什么？”

潘子赶忙答道：“盗大爷，您叫我潘子就行了。”

盗拓说道：“净火谷中还有除你们两个以外，活着的人吗？”

潘子答道：“我们在这里有三四天了，还没有见到其他活着的人。”

盗拓点了点头，说道：“好，你们两个过来，把你们知道的细细讲给我听。”

盗拓走到坟头边的大石上坐下，潘子自然凑过来，但看了几眼远远躲在一旁的火小邪，叫道：“火小邪，你要不要过来？别在那神经兮兮的了！杀个屁杀啊，我就不信你会杀人，别装了，过来过来。”

火小邪哼了一声，并不挪动脚步。

盗拓说道：“不用理他，这种耍赖撒泼的小子，我见得多了，要死要活随便他去。”

火小邪听着脸上一烫，忍不住站起来叫道：“谁耍赖撒泼！你知道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盗拓置若罔闻，并不接话，只是对潘子说道：“潘子，你从头到尾讲来！”

潘子冲火小邪驽了驽嘴，便把黑风唤着，一人一犬坐在盗拓对面，把这些天的经历对盗拓细细讲了。潘子伶牙俐齿，快言快语，讲述事情无不极力渲染，如同说书先生一样，连个磕巴都不打的，没用多长时间，便把火小邪与自己从认识甲丁乙，到进到净火谷所见的一切说了个清楚。

火小邪在一旁听着又可气又可笑，潘子的讲述中，张冠李戴，把火小邪做的事情，半数都安在自己的脑袋上。火小邪心力呕着一口气，不好当着盗拓的面出言阻止，脚下却逐渐向盗拓他们蹭过来，等潘子讲完了，已经走到离盗拓不过四五步远的距离。

盗拓一直当火小邪不存在一样，火小邪走得近了，也没有用石子打他。火小邪就算是头倔驴，也明白盗拓不好惹，能够过来不挨打实属幸运，哪里敢有扑上来反击盗拓的心思。

潘子最后说道：“火小邪和我一起把众人埋葬之后，火小邪这个小子如同得了失心疯，静坐在坟头三日，再站起来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张牙舞爪，要死要活，说要在净火谷中种地等死，我劝他他不听，撒腿便跑，我怕他去干投河什么的傻事，便跟着他，谁知他不让我跟着，还挥刀想杀我，要不是碰见盗大爷你，一定被他杀了！”

火小邪气得眉毛都拧到一块去了，他持刀追赶潘子，还要用刀去刺，只是表象而已，这么做不过是想吓唬吓唬潘子，让潘子对自己死心，早点离开他了事。

火小邪顿时骂道：“潘子！你这个贱嘴巴，你当我真的想杀你吗？我就是想赶你走，不吓唬你，你这个牛皮糖能走吗？”

潘子一回头，看见火小邪蹲在一旁，张大了嘴巴做了个怪相，干笑道：“呀，火小邪你怎么过来了？还躲在我身后偷听！别生气别生气，你早说不就是了。”

火小邪还是骂道：“潘子，你要和人说就说，但把我做的事都安在你的头上，你觉得很光彩啊？”

潘子呵呵呵傻笑不止，也不道歉。

盗拓站起身来，问潘子道：“你说完了吗？”

潘子赶忙答道：“说完了说完了，碰到您以后，后面的事情您就知道了。”

盗拓点了点头，指了指火小邪，说道：“火小邪，没你什么事情了，你既然要自己走，就赶快走吧！我带着潘子有点事情要办，你不用在此逗留，要死要活随便你去。快走快走！”

火小邪刷的一下站起来，叫道：“凭什么要我走，我就不走！你把我满鼻子满脸满脑袋打得都是大包，我还没报仇呢！你是谁，你又是怎么进来净火谷的？”

潘子连连说道：“火小邪，这位是盗拓盗大爷，肯定是净火谷的常客啦！是来帮忙的。你那个狗咬吕洞宾的恶狗样子，我都想打你一顿，你别说了，向盗大爷道个歉，不就得了。”

火小邪还是叫道：“什么盗拓！古代有个盗跖，是盗贼的祖宗，他叫个盗拓，恶心不恶心啊。”

火小邪正叫着，一枚石子又飞出来打在他的眉心，火小邪疼得怪叫一声，退后几步，捂着额头唤疼。

盗拓沉声道：“火小邪，你不走还要口出狂言，不狠狠收拾你几次，你还真是没有天高地厚了！你不走也可以，但要是敢走近我身边五步之内，或者大声喧哗，定会让你好受。”

火小邪不甘心，但也无话可说，这个盗拓尽管数次打他，而且从不劝他什么，不讲任何理由，只是设定了框框，任凭火小邪爱走不走。盗拓这样对待火小邪，火小邪反而对盗拓这个人又好奇又佩服，竟还有隐隐的欢喜之感。

盗拓对潘子说道：“走！你带我去甲丁乙取出其父遗书的地方看看。”

潘子连忙应了，带着盗拓就走，途经火小邪身旁，火小邪老老实实地退开几步，保持着与盗拓五步的距离。盗拓走，火小邪就紧紧跟在身后五步以外，如同被盗拓拴住脖子的狗儿，不敢越雷池一步。

盗拓从石坛中摸出了封厖火筒，看了看外壳，就随手丢在石坛中，说道：“这个甲丁乙！头脑简单，活该因此丢了性命！炎火威既然不让看，又封在奈何墙中，就是事关重大，看一眼必生祸端，这点脑子都转不过来！净火谷光教出这种傻子！唉！”

盗拓尽管用语不客气，但听声音仍然十分悲凉，看来对甲丁乙的死，他也是沉痛惋惜。而盗拓说话，显然不是只给潘子听的，声音颇大，似乎也是说给门外站着的火小邪听的。

火小邪听盗拓说甲丁乙，心中一痛，忍不住的叫道：“甲丁乙是为了破解我的邪火！他不是傻子！他……”

话音刚落，一块石头击中火小邪的脑门，把火小邪打得身子一偏，没能继续说出话。

盗拓骂道：“什么邪火？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们这些无聊的家伙，九窍之邪，在乎三要，阴阳流转，亦正亦邪，听以前的老祖宗胡扯八道出的一个邪火，乱用乱套，把净火谷的一帮蠢货，吓得乱了分寸，全都是些循规蹈矩，想不通的笨蛋！”

火小邪替甲丁乙喊冤，又被打了一次，胸口怒火万丈，直想着上来和盗拓拼命算了，但盗拓这样一骂，如同凉水浇头，把火小邪的怒火顿时浇灭，火小邪身子一凉，立马老实了，暗叫不已：“什么？邪火是天大的笑话？”

潘子听了盗拓的话，也愣住了，说道：“盗大爷，您的意思是说，邪火不是个什么东西？”

盗拓哼了一声，并不答话，而是快步走出了祭堂。

火小邪看着盗拓的背影，百感交集，忽然心中一热，扑通跪了下来，大声叫道：“盗先生，请留步！请您指点迷津！”说着跪拜在地，伏地不起。

盗拓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火小邪，沉声说道：“火小邪，我并没有可以指点你的，我所说的反而对你画下框框！你要知道，天下本无路，走的人多了，才有了路，更有不世出的所谓圣人，登高一呼，指引方向，于是后人皆沿着这条路行走，既省事又方便，还没有风险，可这条路是不是对的，也渐渐无人敢质疑，处世之道、君臣伦理、孔孟之说，无不如此！有所谓邪的人想另辟蹊径，却被世间所难容！火小邪，你现在混沌初开，以后全凭你自己去悟，你只要记住，邪火邪火，只要你自己当它邪时，它才邪！”

火小邪听了盗拓所言，心中的混乱一沉，似乎有些事情想得明白了。

火小邪毕恭毕敬地说道：“盗先生，可是赵谷主和甲丁乙都说，我这邪火五行难容，若我有了本事，五大世家都会毁于我的手中，我所到之处，都会引起灾祸！”

盗拓哈哈大笑，说道：“火小邪，你是贼吗？”

火小邪答道：“我从小就是贼。”

盗拓说道：“你恨你是个贼吗？”

火小邪说道：“恨！做贼的人都没有好报。”

盗拓说道：“不必恨！天下众人，以亿万计，谁不是贼？天地万物皆为盗贼！窃国者为侯，大小不同罢了！你何必在乎捍卫贼道的五大世家是否消亡？毁于你手又如何？中华二千年的帝王君主毁于一旦，五大世家分别拥立各地军阀，再求帝王梦幻，早该毁了！什么灾祸！不破不立而已！”

盗拓说完，转身离去，火小邪赶忙站起，紧紧跟着盗拓。火小邪记得盗拓说过不让他走进五步之内，所以尽管跟着，还是在五步之外。

盗拓再不与火小邪和潘子说话，只是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细细查看。盗拓找到了曾经关押火小邪、潘子的地牢，早就是一片泽国，而盗拓仍然细细搜寻了一遍，一直到奈何墙入口被封住的大石。众人看到巨石上有崭新的撬动痕迹，不知是赵谷主他们干的还是攻入谷中的恶人所为。这块巨石实在太大，想用器械撬开无异于杯水车薪。

盗拓离开地洞，又在净火谷入口处的水潭等地观察，足足花了半天时间，把净火谷查了个彻底，天色暗了下来，才停止搜索，回到净火谷小广场上，生了一堆火，休息吃饭。

火小邪彻底老实了，一直跟着盗拓，不敢放肆，连休息的时候，还是离盗拓五步开外。

潘子无所谓，带着黑风把净火谷的食物聚成一堆，孝敬给盗拓食用。

盗拓戴着黑纱，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只觉得他心思重重，并不吃什么东西。

潘子挤到火小邪身边坐下，把一块肉干丢给黑风，自己也撕扯着一块肉，对火小邪说道：“喂，火小邪，想什么呢？盗大爷不吃东西，你也不吃啊。”

火小邪歪着嘴突然邪邪的一笑，说道：“不是不吃，是不饿。”

潘子见火小邪笑了，有点吃惊，说道：“你怎么这样笑？邪门得很，从没有见过，你不会有犯了什么毛病吧。”

火小邪耸了耸肩，说道：“我没毛病，我是想通了。”

潘子说道：“我操，你一会想通，一会想不通，这次是那根筋通了？”

火小邪说道：“大筋，主筋想通了，我现在觉得，我以前真是有点笨，都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何必呢，我不高兴的时候，别人正高兴，别人才不管我高不高兴呢，说不定我越难受，别人越开心啊。所以嘛，以后我操他奶奶的什么都不管了，自己活得开心就行。”

潘子用肩膀撞了撞火小邪，笑道：“操你的，你是跟我学的吧。”

火小邪拿胳膊肘回击一下，骂道：“去你的，你是没脸没皮，一股子无赖劲，我和你学，你想得美吧。”

潘子乱抠火小邪胳肢窝，叫道：“你以为你不是无赖？你无赖起来比我厉害多了。”

这两个小子一会功夫，就闹成一团。

盗拓不管不顾，任凭他俩打闹，当没有看见，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才沉声道：“火小邪、潘子，你们两个过来！”

火小邪、潘子赶忙停手，凑到盗拓的面前。

盗拓说道：“我要走了！”

火小邪、潘子都大惊，齐声叫道：“啊！这么快要走？”

盗拓说道：“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净火谷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就不便久留了。”

潘子说道：“盗大爷，那我们跟你一块离开这里好不好。”

盗拓说道：“不行！”

火小邪啊了一声，略有失望。

潘子更是愁上心头，说道：“盗大爷，你带我们出去就好了啊，我们不会赖着你的。”

盗拓呵呵一笑，说道：“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是谁，和净火谷有什么关系，我尽管现在不能告诉你们，但我要说，我来这里，第一是解净火谷的危难，第二是专门来找火小邪的。”

火小邪万万没有想到，盗拓会说他此行的目的竟有一条是来找他！

盗拓见火小邪吃惊不已，继续说道：“净火谷的危难我没有来得及帮忙，可火小邪我是找到了，算是不至于空手而归。”

潘子有点不服气地说道：“怎么盗大爷你也找火小邪，人人都找火小邪，我八脚张论天赋，论才智，绝对不比火小邪差！哼！盗大爷，既然你找到了火小邪，那怎么不带我们走啊。”

盗拓说道：“潘子，幸亏你在，我才能放心地离开。”

潘子眉毛直挑，猛眨眼睛，说道：“盗大爷，是不是我很有用处啊。”

盗拓说道：“潘子，你很有用处。来，这个给你，专门用来打火小邪，而且他不能还手。”

潘子正奇怪，盗拓的手中已经拿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丢到了潘子怀中。

潘子低头一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展开了有巴掌大小的一个金属器械，非常的小巧，好像能套在手中，上面挂着一条黄褐色的粗皮筋，有点像个弹弓。

盗拓说道：“这是火家的一种武器，叫作齐掌炮，可以戴在手上，劲力共分三层，可以打出针、石子、铁胆子等物，同样破坏一些锁孔防盗机关的工具，你自己慢慢琢磨，相信以你的能力，半日就能应用自如。”

齐掌炮这种工具，严守仁在落马客栈痛击郑大川时用过，当时火小邪被捆在客房里，没有见过严守仁使用，所以也不认识。

潘子更在乎的不是怎么应用，问道：“盗大爷，你说让我用这个东西打火小邪，他不还手，不太可能啊，他肯定会还手的啊！”

盗拓不回答潘子，而是转头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一路上你挨的石子，就是用这个齐掌炮射出的，现在我要你用三个月的时间，学着躲避齐掌炮发出的石子。潘子站在你五步远，用齐掌炮发出石子打你，你必须能够一一躲过，期间你无论挨了多少击打，都不能为难潘子，你明白吗？”

火小邪点头应道：“愿听盗先生教诲！火小邪一定做到。”

盗拓说道：“三个月后，我会再来此地，届时我用三枚石子同时打你的头、胸、腿三处，一共打你三次，你只要有一枚石子躲不过，你我从此无缘，你再也见不到我，我也绝不会再见你。你可要记清楚！”盗拓又转头向潘子说道，“潘子！这齐掌炮打出一枚石子容易，打出三枚却极难，你要是做不到同时打出三枚石子，分袭火小邪头、胸、腿三处，火小邪必然三个月后过不了我这一关，你们两个，我统统不会再见，你可明白？”

火小邪大惊，跪倒在地，叫道：“盗先生！我一定会努力！请你收我为徒吧！”

潘子也跟着跪下，说道：“盗大爷，你都这样教我们两个了，求你收下我们吧！”

盗拓哈哈大笑，说道：“等你们三个月后，能做到之后再说！”

盗拓再次说了一遍让火小邪、潘子三个月之内必须做到的事情，便起身告辞，无论火小邪、潘子如何哀求，盗拓都不予理睬，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踪迹。

盗拓突然来了，又没头没尾的走了，仅留下一个难题，神秘莫测，让人根本摸不到头脑。火小邪极力回想了一遍自己曾经见过的人，能有盗拓这种身手的，火家九堂一法，火王严烈，水王流川，土王弟子田问，金王弟子金大九，木王弟子王全，甚至青云客栈的店掌柜，纳火寺了却方丈等人都有可能，足足有十余人之多，是否他们其中一人，又很难说。盗拓黑纱蒙面，显然是不想让火小邪见到自己的相貌，这让火小邪下意识地想到在平遥城头制住自己，在背上施行“重手”的神秘人物，这个人也是没让火小邪看到相貌，也用石子去击打潘子的鼻头，让潘子掉下城墙，会不会和盗拓就是同一个人？

可盗拓若是平度城头施“重手”的同一个人，总是有点矛盾，一个像是要杀他，一个却是要教他。

火小邪想不明白，盗拓走后一直坐在火堆边发呆，而潘子得到个齐掌炮，低头使劲地琢磨，只差把齐掌炮拆开看了，潘子这样专注并不奇怪，他这个人就喜欢鼓弄各种玩意，小至竹蜻蜓，大至车马轴重，让潘子盯上，都恨不得“解剖”开弄个明白。

甲丁乙带着火小邪、潘子到净火谷，这一路上，潘子采购的东西除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以外，还有大大小小的钳子、剪子等工具、铁丝、按钉、废旧钟表等一应俱全，足够能开个五金商店了，因为东西众多，这才让黑风当驴子驮着。潘子碰到啥稀罕的器械用具，一概买下，没事就研究折腾，拆下来的零件不计其数，直到要进净火谷，轻装上陈，这才割肉一样把他的大量破烂丢弃。

潘子随身背着一个皮质的挎包，个头尽管不大，打开来却是个百宝囊，都是潘子最称手、最得意的工具，以及一些他琢磨出来的小玩意，比如一捏就会惨叫的布公鸡，一次刚好只能拔下一根头发的小夹子，挖鼻屎的勺子等无聊至极的“发明创造”。除此以外，挎包中就是钱和所谓的宝贝，当然潘子从奈何墙那里找来的寒冰玉就藏在这个挎包里。这个挎包潘子寸步不离，连睡觉都要背在身上，是潘子的看家物件，潘子曾说，我的挎包要是丢了，那我半条命就没了。

火小邪想了个头昏脑涨，累得慌，就沉沉睡去，潘子不知疲倦地捣鼓齐掌炮，竟能一夜不睡。

十、三年磨难

清晨时分，火小邪被啪啪啪的声音闹醒，抬头见到潘子正兴奋异常的用齐掌炮发射石子，去击打树木，石子颗颗都打在树木上，准头十足，啪啪直响。

潘子熬夜熬得眼睛通红，见火小邪醒来，叫嚷着齐掌炮他已经弄明白了，是个好宝贝，硬拉着火小邪起来，说是现在就要打一下火小邪试试。

火小邪本就打算天亮的时候，按照盗拓的要求习练躲避石子，没有推辞，抖擞了精神，站在五步开外，让潘子来打。

潘子叫道：“火小邪，打到你了，你可不能发脾气。”

火小邪凝神静气，信心十足，心想你潘子还能如何？便应了声，站稳了身子，等着潘子来打。

潘子坏笑了一声，拿出一枚石子晃了晃，装在齐掌炮的皮筋上，叫道：“火小邪，注意啦！”

火小邪说道：“来！”

话音刚落，就见潘子手中一晃，火小邪什么东西都没有看清，一枚石子就打在了火小邪脑门上，疼得火小邪嗷的惨叫一声，捂着额头猛搓。

潘子得意，嚷道：“火小邪，你别逞能啊，五步太近了！你先退到十步外去！”

火小邪嗷的一声跳起来，冲着潘子叫道：“再来！你奶奶的！”

半天下来，火小邪的脑袋都被打肿了，潘子用齐掌炮得心应手，颗颗石子不落。火小邪气不过，但更不甘心，脸肿得吃东西都吃不下去，不住地骂骂咧咧，非要下午继续。

潘子好言相劝，说再这样下去，只怕火小邪脑袋就变成猪头了，打傻了也很有可能，不如先缓一缓，明天再说。火小邪邪劲发作，不信自己躲不过石子，打成猪头他也认了。好在潘子琢磨出一个办法，找了块木板，在上面挖了两个洞，让火小邪绑在脸上，刚好能从洞中看到外面，这样至少能不太受罪。

火小邪不同意，说不疼就不长记性，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脸再肿下去，只怕眼睛就睁不开了，还耽误的事情，于是火小邪自己想了个法子，在水沟边和了稀泥，一层一层的抹在脸上，成了一个泥巴脑袋，只露出鼻子眼睛。潘子笑得东倒西歪，却称赞火小邪这点子不错。

火小邪、潘子日日苦练，七天之后，潘子用齐掌炮的手段更加精湛，已能做到单手上弹，单手发射，击发时不动声色的地步，而火小邪仍然一颗石子都躲不过，每天脑袋上的泥巴里面都嵌满了石子，脸没有一日不是肿着，但不至于睁不开眼睛。

潘子最开始还觉得有趣，但长期把火小邪打得不成人形，潘子于心不忍，劝火小邪不如放弃，火小邪哪里是肯轻易放弃的人，绝对不从，只让潘子只管痛打他。

又过了七日，火小邪至少挨了千次以上的击打，疼痛使然，火小邪每次都全力躲闪，反应能力大有精进，如果潘子发号令说打以后再射出石子，火小邪竟能够堪堪躲过，可火小邪、潘子都觉得不妥，盗拓可不会发号令以后再打，都是突然袭击，便还是改为不出声的射击。

两人相隔只有五步，这距离真是太近，石子射出快如闪电，若是不能看到在空中飞行的石子，只怕是躲都不知道怎么躲。

这样再有三日，火小邪隐约间竟能看到淡淡的灰影扑面而来，可看是看到了，身子却反应不过来，没来得及动弹，就会被打到。就算如此，火小邪还是大喜过望，觉得受了十多天的罪，终于有了出头的希望。

果不其然，火小邪眼力越来越好，无论潘子何时发射出石子，火小邪都能看到有灰影袭来，甚至灰影也从模糊到清晰，最后竟能看到石子在空中飞行，多大多小，正在如何旋转。

随着火小邪的眼力精进，身体也开始反应越发快捷，终于在第二十五日的时候，火小邪头闪电般的一偏，躲过了第一颗激射而来的石子。

火小邪乐得狂吼乱叫，兴奋地把潘子按倒在地，激动的不能自抑！他们两人傻小子，没有老师，只有盗拓留下的一个目标，火小邪全凭自己宁死不能屈的忍耐力，日日受石子打头的折磨，这才有了突破！若是换了常人，不知已经放弃多少回。

火小邪、潘子、黑风大吃一顿，作为庆祝，火小邪有二十多日都没有胃口，全为保存体力才逼着自己吃饭。这一顿吃得香甜无比，两人都觉得信心满满，这样苦中作乐，折磨身体，能有此成绩，实在值得欣慰。

净火谷储备的食物充足，黑风没事又能去抓兔子来打牙祭，晚上两个人在祭堂中休息，祭堂盖在天然的巨石之下，能够遮风挡雨，所以火小邪、潘子可以不担心食用，专心互相试炼。

火小邪能躲过第一枚石子，第二枚，第三枚就不是问题，再有三日，潘子在五步外射击，无论何时，火小邪都能头一偏躲过。火小邪提议两人奔跑着击打，不再静止，正和潘子的心意，两人上窜下跳，乐此不疲，火小邪抹去脸上的泥巴，不再畏惧，只要他看着潘子，潘子无论何时打出石子，火小邪都能躲过。头部既能躲过，躯干、腿部就不困难了，一发一发的打过来，头一歪，身子一扭，腿一抬，就能够全数避过。

潘子用齐掌炮已是精熟，单掌已能做到连续射击，努力尝试同时打出三枚石子，但打出三枚石子容易，要同时分袭头、胸、腿三处却正如盗拓所说——极难！

火小邪和潘子商量，如果暂时不能同时打出，那么尽量快的连续打出三枚石子，快得就像同时射出一样，是不是也算一种办法。

潘子对于这些奇巧的招数，比火小邪更加上心。好在他和火小邪性格不同，若是火小邪练齐掌炮，潘子练躲石头，只怕潘子三天就忍受不了疼痛，熬不下去。

潘子练连续快速射击，火小邪先开始还能躲过，慢慢就困难了，潘子越打越快，经常是嗖嗖嗖三声，三枚石子就先后向头、胸、腿飞来，要想连续躲过这三块石子，对火小邪的身体灵动程度，要求更高，火小邪暂时只能先避开头，胸、腿大部分时间避不开，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二个月过后，潘子连续发射石子的速度，真是快得近乎于同时，火小邪也找到了避开三块石子的良策，就是一次判断出三块石子各自击打的位置，而不是以前那样分开判断，这样就能用一个动作，同时避开。但火小邪也发现，一旦潘子慢了半拍，一枚一枚有一些间隙的射出，这样反而无法同时判断，造成躲过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就躲不过。

火小邪与潘子讲了，潘子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同时发射三枚石子，还不如一枚一枚的快速打出的威力更大，难道盗拓说得不对？潘子已能做到指哪打哪，火小邪躲过第一枚石子，身子扭曲，不是一下子拧得过来，拧不过来的身体，就是火小邪的“死角”，能够让火小邪避无可避。

可火小邪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更怪，躲了两个月的石子，竟偶尔能够做出自己平时无法想象到的反常动作，好像自己身体里存在两股力。一股是正力，平时所有的动作都靠正力，一股是反力，可以抵消正力让动作突然停顿下来，若是反力巨大，强于正力，就会做出不合逻辑的反常动作。比如火小邪向左侧扭腰躲过向胸口飞来的石子，按理说要再向右扭，怎么都要重新发力，这期间就有“死角”形成，可火小邪不用这样，只要身体里的反力发作，直接就能把身体拉住，一下子就弹回来。正常的人体动作如同不倒翁，明明应该向右摆，还没有右摆完成，就直接被拉成向左摆，这样突然来这么一下子，难免潘子、火小邪自己都觉得古怪异常。

但这种情况发生的极少，而且不是由火小邪心意控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好像火小邪身体里有一根别人没有的经脉，造成了这种异状。

可这些都是火小邪胡思乱想的，没有依据，只能当作是一个有待高人解答的谜。

时间飞快地流转，眨眼三个月已到。

火小邪、潘子都觉得这三个月成长了许多，不止是身体敏捷了许多，甚至连心智也大大提高。火小邪自觉有信心躲过三次共九枚石子的攻击，但盗拓会不会比潘子打出石子的速度更快，则难以预料。

所以眼看着已是盗拓如约到来的日子，火小邪、潘子都惴惴不安，心绪难平，紧张得有点颤抖，万一盗拓来了，火小邪躲不过去，以盗拓的性子，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火小邪、潘子不愿干等，最后习练一番，在小广场周围追逐着乱打，潘子整整一大袋石子都快打光了，能碰到火小邪的还是极少。潘子有点不服气，叫道：“火小邪，你当我真的打不到你吗？如果我偷袭你，你绝对躲不过去的！”

火小邪笑哈哈的在前面蹲着，面向潘子叫道：“你就偷袭呗！看是你手快，还是我眼快！”

潘子哼道：“那你等着！”说着围着火小邪绕圈。

火小邪一丝不苟地看着潘子，嘴里低声嚷嚷：“来！打我！来！”

潘子围着火小邪转了几圈，没有下手的机会，突然看着火小邪身后，眼睛瞪得滚圆，叫道：“盗大爷！”

火小邪微微一愣，猛地一回头，就在此时，潘子嗖嗖嗖嗖连续四枚石子射出来，火小邪听到风声，知道是潘子耍赖，从石头上滚下来，还是有一枚石子打中肩头，火小邪大骂：“潘子，你耍赖！”

潘子叫道：“是你让我偷袭的！你自己不留意，被我骗了，哈哈！”

火小邪正想回嘴，却看到潘子脸色一变，看着火小邪身后又是大叫：“盗大爷！”

火小邪指着潘子骂道：“潘子，你又想骗我！门都没有！”

“呵呵，火小邪、潘子，三个月不见，你们可好？”盗拓沉稳的声音从火小邪身后传来。

火小邪心中一惊，哪里还顾得上潘子，顿时一转头，看见盗拓还是那身打扮，戴着黑纱，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背手竖立，看着他们。

火小邪大喜叫道：“盗先生！”说着手脚齐用，向着盗拓跑去。

潘子紧紧跟上，两人片刻便跑到盗拓面前，全都跪下给盗拓磕头行礼。

盗拓呵呵笑道：“你们两个小子，为何见了我要磕头行礼？”

火小邪、潘子对视了一眼，其实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一见到盗拓就这么激动，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对盗拓磕头行礼，已是把盗拓当成师父。

火小邪思考一番，只好喊道：“盗先生让我躲石子，觉得大大的有用！”

潘子也喊道：“盗大爷，没想到打石头能有这么多花样，我以后不怕别人欺负我了，谁敢欺负我，几枚石头打花他的脸！”

盗拓笑道：“好！看来你们两个小子，自己领悟到了不少东西！来，你们随我来！”

盗拓在前，火小邪、潘子在后，走回了小广场，三人盘腿坐下。

潘子唤了几声黑风，黑风从密林中钻出，嘴里正叼着一只野兔，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趴在火小邪、潘子之间。

盗拓沉声道：“火小邪、潘子，你们有信心过我这一关吗？”

火小邪立即叫道：“有！盗先生尽管试我！”

盗拓看着火小邪脸上一层盖着一层的瘀青和伤口，呵呵笑道：“不用试了！刚才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你已能过关。”

火小邪、潘子张口结舌，随即喜上眉梢。

潘子说道：“盗大爷，这可是你说的啊，现在火小邪能够过关，你该收我们做徒弟了吧。”

盗拓笑道：“你们要想成为我的弟子，还差得远咧！”

火小邪、潘子大为失望，火小邪说道：“盗先生，那要怎么样才好？”

盗拓并不作答，而是说道：“火小邪，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用三个月的时间，去躲石子？”

火小邪按了按额头，为难道：“我不知道。”

潘子则胡说道：“盗大爷是担心以后我们被人欺负，教我用弹弓打人的本事，教火小邪以后躲着别人用弹弓打？这个嘛，是不是，啊，盗大爷，我胡说的……”

盗拓说道：“你们两个站起来，潘子你用拳全力打向火小邪的脸，火小邪你不可阻挡，只能想办法躲过。”

火小邪、潘子犹犹豫豫站起来，拉开架势，潘子说道：“那我就打了啊！”

火小邪说道：“你来！”

潘子攥了攥拳，突然向火小邪脸上打来。

火小邪只觉得潘子的拳头慢慢向自己脸上袭来，心中疑道：“潘子还手下留情？”

火小邪将头一偏，潘子的拳头贴着面颊而过，火小邪不解道：“潘子，你动作快点行不？”

潘子见火小邪就这样躲过，抽回拳头又打，火小邪还是头一偏就躲过，嘴里嘀咕着：“好慢好慢！”

潘子骂道：“我够快了！”说着又左右拳连打上去，火小邪脑袋左歪右歪前伏后仰，一一躲过，这才弄明白，不是潘子拳头打得慢，而是自己反应太快。

盗拓呵呵笑道：“火小邪，你觉得如何？”

火小邪跳开一步，喜道：“盗先生，我怎么会这么厉害。”

盗拓说道：“你们两个坐下，我与你们说。”火小邪、潘子坐下，盗拓继续说道：“你们习练的是火家盗术的基础法门，只是我没有时间指导你们，只好用这种有些极端的方法让你们自己领悟。所谓火家盗术，说来复杂，实则简单，我归纳为五字诀，乃是快、准、稳、觉、融。你们两个，现在就是练的快和准字诀，快，又分眼快、手快、耳快、身快、心快这五快；准，又分拿准、取准、探准、投准、捏准、步准、识准、辩准、合准这九准。快、准两字诀，乃是火家盗术基础之基础，日日勤练苦练，才有大成，并无捷径。人体之能，在乎引导，寻常人等，一日穿针万遍，可见针眼大如瓶口，可盗衣角细芒，可破万匙机簧，可采蝇虫毫发。火小邪，你能在五步之遥，避开潘子用齐掌炮发出的石子，眼快、身快、辩准已有初成，寻常攻击都可避开；潘子，你能用齐掌炮连击，指物打物，眼快、手快、识准渐入法门。你们两个，以此配合行事，妙用无穷。”

火小邪、潘子这才明白，盗拓原来有如此深意！

火小邪说道：“盗先生，求您再多教我们一些吧！”

潘子也说道：“盗大爷，只要您肯教，我们一定不辜负您！”

盗拓说道：“好！我问你们两个，你们两人能耐得住寂寞，在净火谷中修习三年吗？”

火小邪立即回答：“能！”

潘子倒犹豫了半分，低声道：“三年啊……”但马上就硬朗起来，爽快地答道：“能！五年都行！等我学到本事，再出净火谷，天昏地暗，平地生出个大盗八脚张，痛快啊，哈哈！”

盗拓轻轻一笑，从身后提出一个袋子，哗啦倒出数百颗材质各异、大小不同的珠子，有铁质、木质、玻璃、石制等。

盗拓说道：“再给你们三个月时间，这些珠子，你们一个一个抛在空中，先用左右手的食指、中指在空中夹住，无论什么珠子，都要如此。食指、中指练完，再练双手的中指、无名指，最后练双手的无名指、小指，最后是拇指和食指。抛出十个珠子，必须夹住十个，落地一颗，即算失败！我三个月后再来此地，火小邪你必须双手皆能做到，潘子，你只需一只手做到即可！你们中任何一人若是做不到，我还是再也不会见你们。你们听得明白？”

潘子尝试着用指头夹起地上的一颗铁珠，两次才夹起来，潘子愁道：“在地上夹起来都这么费劲，何况在空中？盗大爷，这是不是太难了点。”

盗拓笑道：“此乃指力、手感的修炼，称之为采珠术，你们要是自觉无法做到，我现在就走，永不会再见你们。”

火小邪说道：“盗先生！我们一定能做到。”

潘子抓了抓头，愁眉苦脸的说道：“我，我也能。”

盗拓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除了说明采珠术的要求以外，还有几种加强指力、手感锻炼的法子，特别嘱咐潘子可用其他两指去发射齐掌炮，以解乏味。

盗拓既走，火小邪、潘子不敢耽误，日日勤练不休，初始的七八日，中指、无名指、小指用力难如登天，珠子摆在地上都夹不稳，但每天早晚按照盗拓要求，做二指提石、两指拉伸、滚珠过手等锻炼方法，慢慢觉得手指筋骨展开，发力再也不是那么困难了。

火小邪进展飞速，他眼快，珠子在空中坠落都是慢腾腾的，所以一个月之后，右手已有大成，左手则费力很多，二个月时还只能食指中指、小指无名指。火小邪并不着急，左右手轮番的练习，渐渐心想事成。

潘子唉声叹气了二个月，火小邪日日咬牙切齿的骂潘子不争气，潘子才不断坚持下来，直到第三个月时突然发现自己摸到了诀窍，手艺大进，再也不叹，看来前两个月还真打下了基础。

转眼三个月已过，又是盗拓来探访的日子。

盗拓如同往常一般，不声不响的面蒙黑纱而来，话不多说，便让火小邪、潘子演示采珠术，火小邪信心十足，十次抛接，无一遗漏。潘子尽管在盗拓来之前，还是战战栗栗，屡有失手，但潘子见了盗拓，反而发挥得出色，右手五次抛接，次次成功。

盗拓哈哈大笑，也没有吝啬夸奖，好好地把火小邪和潘子赞了一番，说得潘子乐不可支，火小邪也大感欣慰，觉得这六个月真是没有白费。

盗拓心情不错，在净火谷中住了一日，听火小邪、潘子讲述自己六个月来的心得，不时点拨一二，更让火小邪、潘子觉得受益匪浅。

盗拓自己亦说自己传授的是火家盗术，但闭口不谈自己的来历和身份，也绝不同意让火小邪、潘子拜师。第二天一大早，盗拓唤醒睡的香甜的火小邪、潘子，再次安排下新的修炼之法，盗拓称之为速奔术。

这速奔术，正如其名，即是要火小邪、潘子急速奔跑，但不是在平地上，而是在河滩乱石之中，由一人向高远处掷珠，另一人在乱石中狂奔，然后在空中用采珠术将珠子接住。

盗拓带着火小邪、潘子在净火谷中逛了一番，由盗拓亲自选取了七处乱石滩，由难到易，最容易的乱石滩遍布大块碎石，行走都非常困难，更别说奔跑，最困难的则是一个斜坡，四足并用才可前行。盗拓在最易的乱石滩上亲自演示，让火小邪于侧面掷珠，盗拓只是扫了一眼，便踏上石尖，风驰电掣一般的奔跑，在远处稳稳将珠子接住。这一招下来，火小邪、潘子下巴都合不拢，盗拓只用了二三秒的时间，便在乱石中奔跑了十余米，只用了六七步，行云流水，毫无停滞，还能站定身子，迅雷不及掩耳的把珠子夹住，这速奔术真是神乎奇迹。

盗拓唤过火小邪、潘子，将投掷的位置、远近、高矮说了一说。原来掷珠主要以高远为主，需给人留下奔跑的时间，有追奔、迎奔、侧奔三种，即是两人同处一个方位、两人正对面、两人一正一侧。

火小邪试了一次，由潘子掷出一珠。火小邪才跑了两步，就脚下一个踩不住，摔得四仰朝天，这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接住珠子，而是如何在这种崎岖的地面飞奔。

盗拓说道：“速奔术的要领，其一是辩，其二是识，其三是稳，其四是速。简单点说，其一就是要在珠子飞出的瞬间，辨明珠子落下的大致方位；其二乃是识别前行的方向上可以连续下脚之处；其三是踏下脚步一定要稳住，保持身形不乱；其四是筋肉爆发，一口气不能松，一触即行，速速向前。”

盗拓点拨一番，让火小邪、潘子记下七处场地，留下一张写满注意要领的纸张，并送给火小邪、潘子一个包裹，里面有各类外伤粉剂膏药，二套手、肘、膝、踝的皮质护具和两双轮胎底的软皮鞋。两人穿戴上护具、皮鞋，都是十分舒适轻便，看来盗拓这次来，花了不少心思为火小邪、潘子准备。

盗拓再未多言，只说三个月之后再来，会在最难的场地上由他掷出三珠，火小邪、潘子需用追、迎、侧三种速奔方式接住，若是做不到，就不会再与他们相见。

盗拓说完便走，不见了踪影。

火小邪、潘子拦是拦不住的，盗拓走后，各自读了一遍盗拓留下的纸条，上面写满每日早中晚必须勤加锻炼的方法，多为腿部的跳、跃、蹦、蹲之类，同时火小邪、潘子的采珠术、避石子、打石子每天也有两个时段必须练习。

火小邪、潘子都知道盗拓用心良苦，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日日勤练不止。

两人在乱石滩中奔跑，摔跤无数，幸亏有护具在身，才不至于摔出大的毛病，但皮肤袒露之处，还是多有擦伤，用盗拓留下的膏药涂抹，有消肿止痛的奇效。

两人越是按照盗拓的方法苦练，越觉得腿脚灵便，平日里一下子攀不上的巨石，用手一抓即能跳上去，三个月的采珠术让两人的手指既有力又触感良好，加上日日在石头尖上狂奔，早中晚三次锻炼跳跃能力，火小邪、潘子真觉得自己如同猿猴，上树攀石如履平地。

二个月的工夫，火小邪、潘子七个场地全部跑遍，本来觉得快速奔跑难如登天的地方，也都不在话下，就是要在狂奔中接住珠子，还有不少难度，主要是骤停下来，身子一下子稳不住，就不易施展。

火小邪再想起盗拓所说其一是辩、其二是识，其三其四才是稳和速，更觉得盗拓说的极有道理，练身体容易，辩和识是练心，身随心动，身随心止，心比身更难练！心中提前预判，瞬间明断，身心合一，才是速奔术的要义。

火小邪悟出这个道理，与潘子谈了整整一晚，两人都大大开窍。宁肯接不住，也不要盲目冲出，每每珠子掷出，都须在心中极快的思量出应对之法，这才能够十拿九稳。所以第三个月两人渐有成就，潘子能用右手食指、中指夹住，火小邪比潘子更胜一筹，左右手十指皆能接珠，两人都少有失手。

盗拓第三个月后如约再来，火小邪、潘子一一过关，盗拓分外高兴，赞火小邪、潘子孺子可教，便破例在净火谷中住了两日才走，其间检阅火小邪、潘子这九个月的成就，时时点出不足之处，亲自演练，让火小邪、潘子感叹想做到盗拓的境界，还为时尚早。

接下来的二年三个月，火小邪、潘子依次练了静变术、稳身术、降纳术、登踩术、并心术、体感术、融耳术、听风术、五感术。

第一年是避击术（击出石子和躲避石子）、采珠术、速奔术、静变术，以练身练心为主，乃是盗拓盗术五字诀中“快”、“准”两诀。

第二年是稳身术、降纳术、登踩术、并心术，以练两感合一为主，乃是的“稳”、“觉”两字诀。

第三年是体感术、融耳术、听风术、五感术，以练三感、四感、五感合一为主，乃是“融”字诀，辅以快、准、稳、觉四字诀之法。

第一年还是皮肉之苦，第二年就是皮肉之苦加上劳心，第三年更甚，全是练心，火小邪、潘子经常要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不是困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洞中，就是至于瀑布之下的水潭里闭气，每每三个月之中就几近崩溃，潘子如此乐观之人，曾有数次发狂，想一死了之，全凭火小邪死命制止。

火小邪习练这些近乎残忍的盗术时，对潘子之严厉甚于盗拓数倍，平日里还能互相鼓励，但潘子若是躲避不练，火小邪发作起来，能够把潘子拳打脚踢直到痛哭失声，甚至昏厥。而潘子一点不恨火小邪，相反事后都觉得火小邪做得对，要不是火小邪，只怕第二年的许多考验都过不了关。

火小邪心格如同甲丁乙所说，有异于常人，连盗拓都在第三年承认了火小邪确实罕见，火小邪多次问自己邪火是否可解，盗拓是否知道他背上所受的伤是如何。盗拓绝不与火小邪讨论这些，似乎颇有忌讳。火小邪每次都问不出所以然来，后来干脆就不问，第三年练心练的多了，慢慢觉得有些事情的确不必惦记，心若止水。

火小邪自己能够感到，自己体内本来是一片不受控制的火海，泛滥起来杂火一片，渐渐能够化为一体，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容器盛着，火焰升腾起来，始终火色纯净，不蔓不摇，随心而动，可大可小。

三年之中，火小邪、潘子尽管所练都是一致，但在盗拓的安排下，两人成就略有不同，以盗拓所说，火小邪快、稳两字为圣，准字略逊，觉字一等，融字已通；潘子准字为圣，快、稳略逊，觉字二等，融字渐通。

三年已满，火小邪、潘子问起这究竟有何区别，盗拓说道：“火小邪可近攻，潘子可远守；火小邪可直取，潘子可绕行；火小邪可直捣黄龙，潘子可避实就虚；火小邪为盗，潘子为防盗。”

火小邪又问：“火家分筋乱脉术为何？水火交融术又为何？”

盗拓说道：“并心术即是分筋乱脉术，水火交融术火小邪你不可习练，你邪火心脉已成，大通大直，遇水则乱，遇木则狂，遇金则复，遇土则隐，遇火则克，你的本事已有初成，但仍需锤炼，方可融会贯通，净火谷不再是你应留之地，你和潘子出谷去吧。”

潘子早就按捺不住，问道：“盗大爷，怎么出去啊，您给带个路吧。”

盗拓笑道：“你们盗术既成，还能没有离开净火谷的方法？你们两个再在此地温习三年来的一切盗术一个月，便出此谷，天下之大，你们自行驰骋吧。我与你们，还有再见的日子！”

盗拓说完，起身告辞。

火小邪、潘子三拜九叩，再看盗拓时，已经空山鸟语，没有了踪迹。

火小邪、潘子听了盗拓所说，在净火谷中温习盗术，其间在净火谷中四处游荡，寻找合适的出谷之处，转眼已经过了十余日。

一日里，火小邪、潘子正在一处悬崖脚下行走，两人想到自己就要出谷，潘子志得意满，满嘴胡诌，出谷要找丫头小姐，要把看不顺眼的人偷个倾家荡产的说了一大堆。

这两人在谷中呆了三年，早已长成了挺拔的青年，身材比刚进谷时高出了半个头，血气方刚，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

潘子还是一副猴子样，这三年来受了这么多的磨难，潘子油嘴滑舌的毛病一点不改，更甚以往，这盗术练心是练心，却不是教人改掉坏毛病当圣贤君子的，所以该有什么毛病，还是什么毛病。

火小邪更是如此，他从小行事邪门，碍于教化才处处收敛，这三年把束缚自己的教化都丢了，更没有了什么恩怨负担，一切率性而为，潘子说啥他就说啥，尽管没有潘子那么多废话，但荤的素的一概来者不拒。

这两人嘻嘻哈哈一路寻来，并不着急一下子能不能找到出谷之处，说得高兴了，打闹起来，两人使出手段，彼此追逐，潘子在火小邪身后不断用齐掌炮打他，密密匝匝的石子如同急雨，对着火小邪不断飞至。火小邪根本不用回头，竖起耳朵，余光一撇，每每石子袭来，就能侧身躲过。这两人不住笑骂，如同两只猎豹，在净火谷中飞速的恣意穿行，把汪汪大叫着的黑风都远远的甩在身后。

这两人奔了一路，总算累了，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息，背靠背咬着草根吸吮甜汁，天高地阔，前途无限，还真让人浮想联翩。

火小邪耳中微微听到细响，觉得不对，腾地坐直了身子，看向远处，把潘子一抓，低声道：“好像那边有人呢！”

潘子赶忙看过去，努力看了半天，说道：“没有啊！你看错了吧。”

火小邪说道：“没有看错，是一个人，身法很好，一闪即过。”

潘子惊道：“盗大爷又来了？”

火小邪说道：“肯定不是！起来，我们过去看看！”

火小邪、潘子从石头上爬起，向着一侧走去，可刚走了几步，忽听一声冷冰冰的叫喊：“火小邪！”

火小邪、潘子顿时站住，对视一眼，全神戒备，潘子已从地上抓起大把石子，随时准备发射石子去打。

从一块大石后跳出一个人来，一身黑衣，幽幽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一见来人，心中突突乱跳，不禁张嘴喊道：“水妖儿！”

静静站立在大石上的水妖儿，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女孩子的模样，已是一个亭亭玉立、成熟风韵的少女。她一头秀发十分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长发散落在额前，随风轻轻飘动，一双明眸微微眨动，略显幽怨地看着火小邪。尽管她神态略显疲惫，反而更为冷艳，惹人心动。水妖儿一身紧身黑衣，酥胸傲立，曲线玲珑，胸脯随着呼吸慢慢起伏，更是显出她勾人心魄的完美体形，看得出她见到火小邪也有几分激动。

水妖儿朱唇轻启，白玉一般的牙齿微微露出，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冷冷地对火小邪说道：“是我！火小邪，你没想到是我吧！”

火小邪、潘子见到水妖儿这种美女驾临，都看得有些痴了。火小邪心中狂跳，暗念：“怎么三年不见，水妖儿变得如此好看？”潘子更是如此，心里嘴上填得满满的，只顾着念叨：“仙女，仙女，美女，美女，美人，美人，我的妈。”

水妖儿见火小邪、潘子痴傻地看着她，也不说话。水妖儿眉头一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略有些羞涩闪过，但马上骂道：“你们看够了没有！你们两人野人，没见过女人吗？”

火小邪、潘子三年不出谷，从没见过女人，都快忘了女人是什么样子，连黑风都是只公的，虽说不至于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这两人不见女人也就则罢了，一见居然还是水妖儿这种一等一的美女，少年天性，觉得身上燥热，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难免盯着水妖儿的脸庞、胸脯、细腰、美腿乱看，水妖儿不生气才怪。

黑风从远处跑来，它是个畜生，不认得女人的美丑，张嘴狂叫，对水妖儿一点都不客气。火小邪、潘子被黑风的大吼唤回魂魄，回过神来，这才觉得刚才失态。潘子一把将黑风抱住，骂道：“黑风，别把你神仙奶奶吓跑了！安静！安静！”黑风狠狠瞪着水妖儿，不甘心地坐了下来。

火小邪缓过劲来，顿时想起与水妖儿相处的无数往事，他这时已没有当年痛斥水妖儿的那份抱怨和冲动，相反觉得这么多年不见的水妖儿出现，竟有许多亲切。

火小邪傻乎乎地笑了笑，说道：“哦！哦！水妖儿啊，你怎么来了？你，你是怎么找到净火谷的？”

潘子跟着巴结道：“仙女姐姐，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啊？我看你好眼熟哦，感觉好有缘分啊。”

水妖儿跳了几跳，从大石上下来，向火小邪他们走了两步，并不上前，而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歪着头不再看火小邪，幽幽说道：“我在丹霞山找净火谷已经有三个多月了。”水妖儿侧眼看了一下火小邪，又道，“火小邪，你怎么不对我凶巴巴的了？”

火小邪记起以前在平度城外当着甲丁乙、潘子的面大骂水妖儿的一幕，倒觉得有些尴尬，走到水妖儿旁边，捡了块低矮的石头坐下，让水妖儿能够低头看他。火小邪呵呵干笑两声，胡乱捡起一块石头，丢入溪水中，说道：“咳，以前对你乱发脾气，是我不对，这些年我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

潘子也想起水妖儿的确以前见过，哦哦连声的凑过来，嬉皮笑脸道：“神仙姐姐，我想起来了，你是三年前，在平度城外荒山中，黄雀唤出来的一黑衣一白衣的两个仙女中的一个？”

水妖儿并不答话，而是低声道：“火小邪，你见到我一点都不高兴吗？你知道吗，我找你找得好苦！”说着，水妖儿眼中大滴的泪珠流下，梨花带月，娇柔无限。

火小邪、潘子见水妖儿哭了，两人都发了慌，火小邪想伸手去安慰，但赶忙缩回手，吞吞吐吐地说道：“水妖儿，别哭啊，我，我挺高兴的！真的！你一哭，我就慌了，你还是凶一点，凶一点好。”

潘子也愁道：“水，水妖儿仙女，这不是找到火小邪了吗？别哭啊，心疼死了。”

水妖儿一抹眼泪，突然笑了起来，脸上换出一副顽皮的表情，泪珠还挂在脸上，变化之快，让潘子和火小邪都一愣。

水妖儿笑道：“谁说我哭了！我是高兴！”

火小邪暗叹了口气，真觉得水妖儿这样突然变化，还不如多哭一会来得好，心中暗念：“这个水妖儿，还是千变万化，让人琢磨不透，一会冷一会热一会哭一会笑。”

潘子不知道水妖儿的本事，见水妖儿突然破涕而笑，非常诧异，胡说道：“水妖儿，你，你你你没事吧？冷静冷静，一哭一笑这可不好啊，挺吓人的是不是。”

水妖儿脸上顽皮劲突然一收，换上一副恶狠狠冰冷冷的表情，厉声对潘子道：“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滚一边去！再废话我阉了你！”

潘子吓得一吐舌，连忙退后两步，不住打量着水妖儿这个性格瞬息万变的女子，潘子心道：“我操的咧，这小妞长得这么好看，仙女一样，不会是个女疯子吧。”

火小邪啧了一声，说得：“水妖儿，你不要变来变去的好不好，能不能就保持一个样子啊。你这样谁也受不了啊！刚才说废话的是我兄弟，叫潘子，你以前见过的。”

水妖儿还是狠狠瞪了潘子几眼，脸上一换，变成一副温婉贤淑的表情，柔声说道：“嗯，我记得他。”

火小邪松了一口气，说道：“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潘子见水妖儿温柔下来，看着让人十分恋爱，屁股又痒痒，往前凑了凑，挤眉弄眼又想讨好水妖儿，谁知水妖儿一转头，脸上刷的一下又变，恶狠狠的骂道：“滚！这里没你的事。”

潘子一个后仰，跌得翻了一圈，站起来骂道：“丫头，你什么意思？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敢收拾你！告诉你，我和火小邪是生死兄弟，你骂我就是骂火小邪！奶奶的，女的就可以乱骂人啊。哼，我好男不和女斗！”

火小邪赶忙两边制止，说道：“水妖儿，潘子，你们能不能不要吵了，算我求你们好不好。”

水妖儿脸色再变，极为温柔妩媚的对潘子说道：“潘子哥哥，请你在一旁坐一会好吗？我想和火小邪说几句话，刚才得罪了，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潘子本来还气呼呼的，一听水妖儿这样说话，心里马上软了，和吃了蜜一样的舒坦，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也一下子换了副死皮赖脸的表情，屁颠屁颠地说道：“啊……不会不会，你们聊，你们聊，我带着黑风给你们放哨，哈哈。水妖儿，你那个穿白衣服的姐妹呢？哦，哦，一会再说，你们聊着。”

潘子把黑风脖子后的长毛一抓，拎着黑风去了一边，远远地看着这里，不再过来，其实潘子心里明白，这个水妖儿是来找火小邪的，跟他没什么好说。潘子指望着水妖儿的那个白衣妹妹水媚儿，两人长的一样，水媚儿总是妖媚勾人得很，比水妖儿更对他的胃口，所以潘子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啦啪啦响，和水妖儿先搞好关系，等着以后方便勾搭水媚儿。潘子暗自得意，猛搓黑风的大脑袋，黑风老实，只能任凭潘子折腾，呜呜傻叫。

潘子和黑风不再过来，水妖儿变成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抱着双膝，目不转睛地看着溪水，说道：“火小邪，你一直在净火谷里吗？”

火小邪说道：“是，三年多了吧。”

水妖儿说道：“净火谷中的其他人呢？”

火小邪说道：“死了，三年前被不知道什么人攻进来，全部惨死，我和潘子、甲丁乙躲过一劫，可甲丁乙后来也死了，于是我们两人一直困在净火谷里。”火小邪刻意不说盗拓的事情，这也是因为盗拓反复叮嘱，不可向外人提到他。

水妖儿轻轻哦了一声，说道：“怎么会这样？”

火小邪说道：“水妖儿，你们水家的人知道是谁攻入了净火谷吗？”

水妖儿说道：“可能我爹爹知道，但他有很多事情，从来不告诉我的。”

火小邪叹了口气，说道：“水妖儿，那你怎么找到净火谷的？”

水妖儿把头放在膝盖上，看着火小邪，说道：“我不知道路，只是在丹霞山中乱找，希望能够找到你，结果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找到这里。我是从那边的崖壁上翻下来的，没想到一下来就看到了你。”

火小邪惊道：“水妖儿，你爹爹水王让你这样做吗？你这样他一定会担心你的。”

水妖儿哼了一声，偏过头去，说道：“我的我爹吵翻了，他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火小邪问道：“这，这是为什么？”

水妖儿笑了笑，说道：“傻猴子，你还是像以前那么傻，你想不出来吗？”

火小邪抓了抓头，说道：“这个……我……想不出来。”

水妖儿说道：“我爹逼我嫁给郑则道，可我一见到郑则道就讨厌，打死我也不从，最后我和爹爹闹翻了，我爹爹把我关起来，我自己偷跑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想着找到你。”

火小邪想起郑则道的模样，哑然失笑，说道：“郑则道啊……呵呵，他怎么样了？”

水妖儿说道：“郑则道如日中天，在火家很得势，差不多快成火王严烈的传声筒了。不要说他了，我一想到郑则道，我就犯恶心。”

火小邪本来还想再问些郑则道的事情，听水妖儿这么说了，便忍住不再问，而是说道：“那火王严烈呢？”

水妖儿说道：“你还记恨火家把你逐出的事情？”

火小邪笑了笑，说道：“不是，我已经忘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水妖儿瞟了一眼火小邪，说道：“火王严烈深居浅出，基本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干些什么。”

火小邪点了点头，抓起一个石头，丢入溪水中，说道：“三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对了，水妖儿，现在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有什么大变化吗？”

水妖儿看着溪水中泛起的涟漪，说道：“北伐军胜利了，蒋介石当权，可天下还是老样子，乱哄哄的。我爹爹水王现在扶持蒋介石，火家已经正式帮着张作霖，土家仍旧跟着末代皇帝溥仪，木王不问世事，窝在他的木蛊寨中做学问，金王仍旧是下落不明，只有几个徒弟在外面办事。对了，火小邪，奉天要出大事了。”

火小邪一听是自己的家乡奉天，略略一惊，忙问：“奉天怎么了？”

水妖儿说道：“日本人一手扶持溥仪，又想拉拢东北大帅张作霖，可是火家坚决不准张作霖与日本人合作，结果日本人炸死了张作霖。现在东北局势很乱，日本人想把东北变成伪满洲国。”

火小邪觉得这事无关他痛痒，谁当权了谁死了关他鸟事，只要奉天没有打仗就行，于是说道：“哦，这些事情啊，没打仗就好，管他们呢。”

水妖儿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火小邪，说道：“是啊，我们何必操心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呢？火小邪，你看着我。”

火小邪转过头，和水妖儿对视，水妖儿的眼睛中闪烁不定，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火小邪被水妖儿看的全身不自在，略略偏过头去，说道：“水妖儿，你别这样看着我。”

水妖儿还是紧紧地看着火小邪，轻轻说道：“火小邪，你这三年想起过我吗？”

火小邪愣了愣，回想起自己在净火谷的三年，一门心思都在练习盗拓传授的盗术上，真的没有想过水妖儿。

火小邪最不擅长应付这种问题，但他的性子使然，不愿意说假话，于是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我没有……”

水妖儿笑了笑，又问：“那你现在还恨我吗？”

火小邪心里毛爪子乱抓，说道：“不恨，以前我恨过你，现在不恨了。”

水妖儿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火小邪心里轰的一下，乱成一团，水妖儿如此直接地问他，让他这个情窦初开的半大小子如何回答？火小邪根本不清楚男女之间的情爱为何物，更不明白喜欢一个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水妖儿如此艰辛地来找他，他觉得水妖儿确实值得让人喜爱，但隐隐约约中，总是对水妖儿敬畏大于喜欢，如果水妖儿和林婉同时问他这个问题，也许火小邪会选择的是林婉……

火小邪脸上憋得通红，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脸上拧来拧去，尴尬不已。

水妖儿笑了声，突然从石头上跳下来，一副顽皮的样子，说道：“臭猴子，不要你回答了，我刚来净火谷，这里既然没有其他人，要不你带我四处逛逛吧！”

火小邪长松了一口气，水妖儿给自己下了个台阶，解了他的尴尬境地。火小邪自然连声答应了水妖儿，赶忙站起身来，带着水妖儿沿溪水走去。

十一、水王之利

火小邪带着水妖儿，潘子、黑风跟在后面，一行人花了一段时间，将净火谷逛了个大概。火小邪、潘子对净火谷中的许多风景都很熟悉，为了方便，取了不少名字，多是大俗的很，比如尿墩石，上吊树，狗毛滩，兔子沟，大白屁股瀑，小西瓜潭，大奶子湾。当然很多荤的名词，都是潘子的杰作。

众人一直逛到黄昏，腹中饥饿了，这才回来，回到祭堂火小邪、潘子、黑风胡乱搭建的草窝中。

水妖儿一路走来，倒是没有再呵斥潘子，潘子高兴，不止狂喷净火谷中的风景，还奔前跑后地张罗。

水妖儿一见他们住的地方，比狗窝还狗窝，大为皱眉，笑骂他们两个男人居然能睡得下去，便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番。净火谷房舍地下没有烧毁的东西众多，衣裳布料，可供布置打扫的东西一应俱全，就是火小邪、潘子不知道怎么用而已。水妖儿指挥着火小邪、潘子，挪这个搬那个，等收拾清楚了，再一看，还真是井井有条，尽管简陋，却而不失整洁。

潘子张着嘴大叫：“天啊，这是以前我们住的地方吗？天堂吧！水妖儿我太佩服你了！”

水妖儿哼道：“只不过是你们这两个臭男人不会收拾罢了！”

火小邪说道：“哎呀，还真像一个家了。”

水妖儿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别废话了，你们两个去生火，今天我来给你们弄吃的。”

水妖儿的手艺比甲丁乙有过之而不及，别看条件简陋，柴米油盐野味腊肉木薯野菜还是有的。水妖儿用极快的速度，做出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分量很足。

火小邪、潘子三年里都是胡吃，根本不讲究什么味道，熟了就行，盗拓更是随便，都是潘子做饭，自己从不动手，哪有水妖儿这样精致。火小邪、潘子只差把盘子都咬碎了吞到肚子里去，撑得滚倒在地动弹不得，还一个劲地呼喊水妖儿再做一只猪都吃得下。

等吃完饭，众人围坐在小广场的火堆边，水妖儿见了甲丁乙等人的墓碑，问了起来，火小邪和潘子才慢慢把进到净火谷之后直至遇见盗拓之前的事情讲了。

水妖儿并不多做评论，只是问道：“火小邪、潘子，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火小邪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以后真的只有我们两人，在谷中呆了三年。”

水妖儿说道：“算了，你们不愿意说也就罢了。我只是告诉你们，我是水家的人，擅长情报收集，我早就发现你们两人身手敏捷，已经不是普通的小贼，很可能是习练了火家盗术，而且有名师教导。这个广场各处，都可以看到你们练功的痕迹，甚至你们带我一路走来，你们练的是什么我都能猜出个大概。还有，潘子你袖中藏着火家的齐掌炮，早就被我发现，不用藏着掖着了！”

火小邪、潘子都吃惊不小，水妖儿的眼力竟这么厉害，不禁面面相觑。

水妖儿笑了笑，说道：“好了，你们肯定与你们的师傅有约定，不能乱说。我并不关心到底是谁教了你们，我是为你们高兴罢了！我只是想问一下，教你们的人还回来吗？”

潘子张嘴便说：“不来了，他让我们出谷……”

火小邪一把捂住潘子的嘴巴，骂道：“就你嘴快是不是！”

水妖儿面露哀怨之色，说道：“我不想走，我一出去我爹爹一定会很快找到我，哪怕在这里与你们多呆一日，我也要留在这里。”

潘子甩开火小邪的手，兴冲冲地说道：“水妖儿，我看你和火小邪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不如就在净火谷里成亲如何啊？水妖儿，你们成了亲，我就是你的小叔子，你一定要把你那个穿白衣服的仙女妹妹介绍给我……”

火小邪哇的一声大叫，满脸通红，一把将潘子按倒在地，撕扯潘子的嘴巴，骂道：“你能不能积点口德！”

潘子呜呜哼道：“我要是你，一定答应了，到哪找这种老婆……”

火小邪骂道：“你还说！”说着紧紧捏住潘子的臭嘴，不让他说话。

水妖儿倒是乐了，捂着嘴笑道：“我那妹妹水媚儿啊，潘子你肯定吃不消的，不过没问题，下次见到，我给你介绍一下。”

火小邪叫道：“水妖儿，你别听潘子胡说，他就是一张贱嘴巴！”

水妖儿看着火小邪，慢慢说道：“火小邪，你能陪我在净火谷里吗？先不要走，能呆多久就呆多久，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和你在一起，过一段日子……”

火小邪哑然，松开了潘子，呆呆看着水妖儿，慢慢垂下了头。

燃烧着的柴火，哔啵作响，火光印在火小邪、水妖儿这对年轻男女的脸上，红彤彤的一片。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三人各怀心思，觉得气氛尴尬，坐不了多久，篝火渐熄，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回去休息。

火小邪坚持把祭堂让给水妖儿睡觉，拉着潘子和黑风到另外一边的青石上睡了一晚。火小邪彻夜难眠，难以入睡，而潘子则睡得香甜，说了一晚上要和水媚儿成亲相好的梦话，抱着黑风的大脑袋乱摸。

第二天一早，水妖儿早早起来，给火小邪、潘子做了早饭，三人还是沉默寡言，潦草地吃完，便各自去忙自己的。

火小邪、潘子这三年早上已有习惯，要练习盗术，既然水妖儿已经知道，他们也没有刻意回避，该练什么就练什么。水妖儿在祭堂中收拾停当，坐在一旁看着火小邪、潘子挥汗如雨，水妖儿见了火小邪、潘子施展身手起来竟如此厉害，不禁一会惊讶一会欣喜。

火小邪一组指力练完，刚站起身，只听水妖儿在一旁叫道：“用嘴接着！”

火小邪猛一转头，只见一个野果已经向面部掷来，火小邪神经反射一般，想也没想，身子一歪，张口把野果咬住，牙齿轻轻一咬，一股子又酸又苦的汁液已从野果中涌出，极为难吃，火小邪呸呸吐出，叫道：“水妖儿，你捉弄我！”

水妖儿呵呵娇笑，说道：“好吃吗？”

火小邪嚷道：“不好吃！”

水妖儿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猴子，你可真听话！你身的手比以前好了很多哦，来，你追我试试，看你能不能追得上我！”

火小邪叫道：“追你？”

水妖儿笑道：“怕追不上吗？”水妖儿说着已经跳起来，娇躯一扭，已经蹦入树林中。

火小邪略略犹豫了一下，随即喊道：“当我追不上你吗？”火小邪被水妖儿激起了性子，顾不上这么多，拔腿就追。

潘子看着火小邪与水妖儿一前一后迅速离去的身影，酸溜溜地对一旁趴着啃兔子骨头的黑风，说道：“黑风，羡慕吧！来来，你起来，你也追你爹。”

潘子把黑风耳朵一拽，撒腿就跑，黑风喜欢这种追逐打闹，汪汪叫了两声，紧紧追上。

水妖儿在净火谷中奔跑起来，快如闪电，更有几分灵动诡异，如同一道黑影，时时没入阴暗处不见踪影。火小邪虽说速度不亚于水妖儿，但水妖儿总是在跳过一道大石、躲入一片树林中后就突然消失不见，让火小邪实在为难，追到跟前就没有了方向，不得不停下来到处观望。水妖儿则会在不远处再站出来，笑着对火小邪说道：“怎么又找不到我了？呵呵！我在这里，猴子！”

火小邪知道水妖儿的水家本事，快速是当然的，而隐蔽躲藏更是绝技，水家人精于潜伏，动起来如同鬼魅，静下来又绝无声息，这让火小邪非常为难，若只是生追傻赶，水妖儿定会被火小邪一把抓住，但这样忽隐忽现的，却刚好能够克制住火小邪。

这样绕来绕去追了许久，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火小邪还是连水妖儿的一丝衣裳都碰不到，累得直喘，行动渐慢。火家盗术虽强，但耐力远不如水家，水家盗术无形无质变化难测，让火小邪的火行盗术无从施展。

火小邪直喘粗气，停了下来，靠在一块大石上歇息，不甘心地叫道：“水妖儿，你总是躲躲藏藏的，让我怎么追你？你这是耍赖啊！”

水妖儿没有答话，火小邪抬起头看四处乱看，又叫道：“水妖儿，你还在吗？”

“呵呵，在这里呢！”火小邪肩头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水妖儿的说话声响起。

火小邪反手一捞，碰到了水妖儿的一片衣袖，但没有抓到。

水妖儿跳后两步，笑道：“臭猴子，坏心思不少啊！”

火小邪坏笑一声，突然坐了下来，说道：“唉，不玩了，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抓到你！”

水妖儿慢慢向火小邪走来，慢慢说道：“猴子，你本事了得，就是现在不知道怎么活学活用，就好像你有千钧之力，但不知往哪里打一样。不过你基础既在，日后出了谷，多去实战试炼，就能融会贯通了。”

火小邪觉得有理，说道：“水妖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出谷呢？”

水妖儿哼道：“你什么时候追到我，就什么时候出谷。”

火小邪哦了一声，余光一瞥，水妖儿已经走近，便说道：“水妖儿，你过来休息一下吧。”

水妖儿不知是计，又向前走了两步，就要坐下一旁，可就在这时，火小邪身子一滚，大鹏展翅一般，向水妖儿压了过来，水妖儿惊叫一声，连忙要躲，可已经来不及，火小邪用足了力气，突然而为，这爆发力绝不是水妖儿可比的。

火小邪这一把，牢牢将水妖儿抱了个满怀，滚倒在地。

火小邪压在水妖儿身上，兴奋地叫道：“哈哈，终于抓到你了！”

水妖儿侧着头，脸上飞出一丝红晕，也不说话。火小邪愣了愣，马上感觉温香满怀，水妖儿的整个身子都紧贴在他身上，软绵绵胸脯贴在火小邪壮硕的胸口，那感觉火小邪从未有过。

火小邪一个激灵，翻身而起，从水妖儿身上跳开，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抓到你一次试试，我耍赖了，这次不算，你可别生气。”

水妖儿笑了笑，从地上坐起来，说道：“抱着我很舒服是不是？还抱这么紧，疼死了。”

火小邪忙道：“真不是故意的！”

水妖儿再次盈盈一笑，不胜娇羞，突然做了个鬼脸，骂道：“这次不能算！臭猴子，你有本事再来追！”水妖儿从地上跳起，刹那间没入林中。

火小邪脸上还在发烫，但很快回过神来，叫道：“追就追！”说着也开足马力，奋力向前。

尴尬的局面已开，这两男一女很快熟络起来，等再次聚在一起的时候，嘻嘻哈哈，已是无话不谈。净火谷中多了个水妖儿，阳刚之气中多了一道阴柔，生活似乎平添了无数乐趣。

水妖儿古灵精怪，常常会给火小邪、潘子出些犹胜于盗拓的古怪难题，但比盗拓安排的可有趣多了，基本上就是游戏，故而经常要戏水打闹，互相给对方喂各种难吃的生涩野果，抓鱼抓虾等。在水妖儿的安排下，火小邪、潘子每天都是玩得忘乎所以，天天都有新鲜的玩意，一点都不再觉得净火谷枯燥。可怜火小邪、潘子，自幼孤苦，从没有如此无拘无束地玩耍过，哪怕已经都不再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可天性中都想把自己惨淡的童年时光弥补回来，所以火小邪、潘子、水妖儿三人，如同七八岁的孩童一般，成天大呼小叫的，玩了泥巴玩沙子，玩了虫子玩果子，好不自在。

别小看这些孩童玩闹一般的游戏，火小邪、潘子一身的盗术，却在这些游戏中得到了无尽发挥，略一回想，都觉得受益无穷。

眨眼三人呆在净火谷中已有十多天，水妖儿受了火小邪、潘子的感染，性格趋稳，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顽皮的样子，只是偶尔不受控制地露出各种表情，如同换了个人。潘子数次想问水妖儿怎么回事，都被火小邪拦住，再三叮嘱潘子不要提关于水妖儿性格的话题。

三人都睡在祭堂中，再没有分开睡觉。水妖儿在祭堂中拉了一道布帘，算是隔成两个房间，各自安睡，彼此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直到一日，白天大家玩得实在疲累了，都早早睡去。

潘子睡的鼾是鼾，屁是屁，又爱说梦话，什么火小邪你裤裆里有鱼之类的呓语，手脚乱蹬，咣的一脚就将火小邪踹醒过来。

火小邪睡得迷迷糊糊的，回踹了一脚潘子，让潘子止住梦话。火小邪正要睡去，却见到布帘拉开，水妖儿不在里面躺着。

火小邪猛一激灵，没有了睡意，轻唤了声水妖儿，不见回应。火小邪翻身而起，推了推潘子，潘子睡得比死猪还沉，根本不见醒过来的意思。

火小邪无奈，穿上了鞋子，从祭堂中走出来。

月朗星稀，轻风徐徐，净火谷中的夜色极美，美得让人有些心醉。

火小邪轻唤着水妖儿，鬼使神差地向外走去，虫鸣阵阵，满谷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火小邪走出不远，便听到远处有细细的水声传来，火小邪略有犹豫，还是向水声发出的地方走去。

火小邪转过一块大石，放眼看去，月光明亮，将眼前的一道清澈的水湾照得通明。水湾的碧水中，一个曼妙的身影正在水底游弋着，从水面上的一轮明月倒影中站了起来。

水妖儿全身赤裸，散开着头发，双手向后将秀发抹至脑后，露出绝美的面孔来。水妖儿酥胸傲立，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烁，凝脂一般。粉嫩的乳尖微微颤动，如同两颗醉人的樱果，晃得火小邪睁不开眼睛。

火小邪看得傻了，竟挪不开脚步。

水妖儿睁开双眼，看见了呆站在水湾边的火小邪，丝毫没有惊慌之意，避也不避，而是无比娇羞的一笑：“臭猴子，看够了没有。”

火小邪如同雷电劈中一般，惊出一身冷汗，闷叫一声：“我！我！对不起！”说着转身要跑，脚下却已是软了，咕咚一下，拌上一块石头，跌倒在地。

火小邪闷叫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洗澡，我这就走，水妖儿对不起。”

水妖儿在火小邪身后唤道：“火小邪，你别走。”

火小邪傻了一样，脑中乱成一片，竟迈不开脚去，背对着水妖儿站在原地不动。

水声响起，水妖儿已经走到了火小邪身后，半个身子还没在水中，伸出一只玉手，拉住了火小邪的手腕。火小邪全身巨震，颤抖不止。

水妖儿柔声道：“火小邪，你来，不要走。”

火小邪根本不受控制，就任凭水妖儿拉着，转过头来，迈入水中。

水妖儿的玉体呈现在火小邪眼前，火小邪看也不敢看，全身燥热，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已经忘了。

水妖儿拉着火小邪的手，让火小邪摸上自己的细腰，自己则软软地靠向火小邪，趴在火小邪的怀中。水妖儿的脸贴着火小邪的胸膛，轻轻说道：“你身上好热，心跳得好快。”

火小邪喃喃道：“水妖儿，我……你不要这样。”

水妖儿抬起头，看着火小邪的双眼，扬起头来，说道：“火小邪，亲我。”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火小邪呆若木鸡，面红耳赤，这等香艳绝伦的场面，火小邪哪里曾想过，只觉得下体燥热无比，几乎要炸开来似的。

火小邪感觉到柔软温热的水妖儿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手中摸着水妖儿的细腰，光滑细腻，水妖儿身子微微颤抖，通体芬芳，蛇一般地缠绕在火小邪身上，轻轻一动，恍如火上浇油，更让火小邪难以自抑，全身每个毛孔之中都要喷出火来。

水妖儿闭着眼睛，朱唇微启，樱桃小口中呼出阵阵暖湿的气息，喷在火小邪的脸上，火小邪意乱情迷，慢慢向水妖儿的嘴唇吻去。

就在火小邪即将吻上水妖儿的一刹那，脑中盗拓的叮嘱声响起：“火小邪，你邪火的心脉已成，大通大直，遇水则乱……”火小邪身子一震，猛然从这温柔乡中惊醒，双手一把握住水妖儿的肩膀，将水妖儿推开半分，疾呼道：“不行，不行，水妖儿，我遇水则乱，你不要这样。我不想对不住你！”

水妖儿睁开眼睛，不解道：“遇水则乱？谁说的？”

火小邪不不不不连声，转身就逃，可水妖儿追上一步，将火小邪从后面抱住，紧贴在火小邪厚实的背弯，说道：“火小邪，既然遇水则乱，那就乱吧，如果这就是我们的命，那就乱吧，我不会怪你的。”

火小邪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好不容易理顺的一丝理智荡然无存，乱乱乱乱乱乱乱乱乱乱，一腔热火再也不受控制，喷涌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

火小邪慢慢地转过身子，两人四目相视，火小邪一把将水妖儿紧紧搂住，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低头，狠狠地吻上了水妖儿嘴唇。

水妖儿激烈地迎合着，两人纠缠在一起，再难分开。

月儿高悬，静谷幽深，一弯清澈明亮的水潭中，两个忘情的男女，春色无边。低低娇吟，重重喘息，水声渐渐，香汗淋漓，每一寸肌肤都耀目生辉，天造地和，阴阳交汇。

整整一夜，春风数度玉门关，两人一直厮守到天色泛白，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融为一体，多少次登上极乐仙境，只觉得这是人生最为美妙的一番经历。

天色已亮，潘子伸了个懒腰，醒了过来，潘子闭着眼睛，挠了挠裤裆，把自己那根不老实的东西放松了一下。潘子胳膊肘顶了顶，却没有撞到火小邪，潘子睁开眼睛，嘀咕道：“妈妈的，起这么早？”

潘子坐起来，睡眼惺忪的一看，火小邪不在以外，一侧布帘拉开着，水妖儿也不在里面。

潘子嘟囔着：“你们这对狗男女，早点成亲算了！老子也能换个地方睡觉，省得碍了你们好事。”

潘子伸了几个懒腰，走到屋外，抬眼一看，却见火小邪牵着水妖儿的手，正远远地走了过来。

潘子大为吃惊，瞪大了眼睛迈不出脚步，而火小邪远远看到潘子出来了，脸上顿时一红，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就不由自主地将水妖儿的小手松开。水妖儿可没有火小邪这样羞涩，反而将火小邪的手拉住，拽着火小邪向潘子走来。

潘子揉了揉眼睛，见水妖儿和火小邪走到面前来，不禁胡说道：“火小邪、水妖儿，你们这是好上了？亲，亲过嘴了？这都手拉手了。”

水妖儿咯咯一笑，说道：“不止亲过嘴，还洞房了！”

火小邪拽着水妖儿，低声道：“水妖儿，别说……我……”

潘子一拍大腿，兴高采烈地叫道：“哎呀我的妈，先斩后奏啊，恭喜恭喜！”说着上前擂了一下火小邪的胸脯，笑骂道：“看不出你小子偷偷摸摸办坏事的本领，是越来越高明了啊！不动声色啊，嘿嘿嘿。”

火小邪略有尴尬地笑了一声，伸手去挠潘子的痒痒肉，嚷道：“什么叫偷偷摸摸的！看我不收拾你！”潘子最怕人挠痒，两人小子顿时追逐打闹成一团。

水妖儿看着火小邪、潘子的身影，尽管脸上满是笑意，眼神中却透出一丝哀伤。

潘子张罗着要给火小邪、水妖儿半场婚事，自己既能当证婚人，又能当“高堂”，还能以后攀上水媚儿，乐颠颠地跑前跑后，把净火谷中只要是红色喜庆的东西都拿出来，像模像样地布置着。火小邪拦也拦不住，只好由着他折腾。

潘子折腾了半日，把祭堂中弄得比以往更乱，水妖儿和火小邪本还在一旁旁观，不好插手，后来水妖儿上前帮忙，火小邪也只好随着水妖儿一起。

三人一起收拾，便快了许多，火小邪本来还心事重重，见祭堂越来越有模有样，回想起销魂一夜，心中甜美起来，觉得能娶到水妖儿为妻，未尝不是人生一件大事！三人热络开来，有说有笑，忙得大汗淋漓，一点都不觉得疲累。潘子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兄弟娶老婆胜过自己讨到媳妇，一边干活一边俏皮话说个没完没了，都是什么要闹洞房，要早点当叔叔，要火小邪、水妖儿生一大窝“火妖儿”之类的话语。

三人忙了一天，算是把祭堂布置停当，可火小邪、潘子都是一身破衣烂衫，不成体统，水妖儿也只有随身的二件黑色便服，定然不能穿着黑色出嫁的。既然要成亲，就不怕多费些事，水妖儿从净火谷留下的衣服中挑出了几件不错的，缝缝补补，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赶制出三人穿的新衣，第二天给大家试了试，都合身得很。

火小邪穿上了新郎官的衣服，不再是净火谷中那副山野蛮汉的样子，眉目间英气十足，看着帅气的很。水妖儿穿上红色的衣服，更是出落的和鲜花一样，美艳不可直视，既温柔又妩媚，脸上羞得红扑扑的，看得火小邪忍不住偷偷多亲了几口。

黑风让潘子赶到溪水中，用铁耙子好好地梳理了一遍毛发，潘子还在黑风头上盘了一圈红红绿绿的野花，看着好笑得很。黑风知道主人们开心，怎么打扮它都行，它毫不计较，反而对脑袋上的红花兴趣十足，仰着大头，吐着舌头蹦跳，以为自己能摘下一朵。

既然准备停当，三人各自洗浴，潘子和黑风跑开很远，留给火小邪、水妖儿自在的空间。

还是那一湾溪水中，火小邪、水妖儿全身赤裸，浸在水中，水妖儿细细的擦拭着火小邪的胸膛。火小邪看得痴了，将水妖儿搂在怀中，轻声道：“水妖儿，我真没有想到，我能娶你为妻。”

水妖儿柔声道：“火小邪，你能发誓不管我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对我好吗？”

火小邪当即竖起二指向天，誓言道：“我发誓，若我火小邪对不住你，我……”

水妖儿捂住火小邪的嘴，轻声道：“别说了，我不想让你有任何负担，我知道若不是我强拉着你，让你和我有肌肤之亲，你最多会把我当成一个朋友，所以，不管你以后如何对我，我都不会怪你。”

火小邪心中一酸，搂紧了水妖儿，说道：“水妖儿，我火小邪绝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我与你既能结为夫妻，今生今世都不会辜负了你。”

水妖儿趴在火小邪的怀中，眼神中愁肠百结，却不让火小邪看到，轻声说道：“我知道的……”

火小邪情不自禁，扶起水妖儿的脸庞，就要吻上。

水妖儿换了个顽皮的表情，避开火小邪的一吻，敲打火小邪的胸脯，笑骂道：“讨厌鬼，臭猴子，还不好好洗洗，你都要臭了，还乱想什么，你当现在是晚上吗？”

火小邪哦的一声傻笑，一垂手捂住自己那不听话的腿间之物，说道：“是啦是啦！水妖儿，你帮我搓一搓背吧。”

两人泼水嬉闹片刻，洗了个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到祭堂。

潘子早就准备好了，站在门口等着他们，黑风头戴花环，呼哧呼哧地蹲在潘子身旁，它不知道是何事，反正凑个热闹，它也高兴。

潘子像模像样地站在门口，高声道：“新郎新娘进堂！”潘子一低头，自语道，“是这么念的吧？管他的！”

火小邪、水妖儿忍俊不禁，都笑出声来。

潘子指着手牵着手的火小邪和水妖儿，叫道：“不准笑！这是拜堂成亲呢！当过家家啊！听着，新郎火小邪新娘水妖儿，上前一步，拜堂成亲！”

火小邪、水妖儿笑哈哈地向里便走，潘子嘴巴里学着唢呐锣鼓，叽里呱啦乱哼一气，抢在他们之前进来。

原本摆着历代火王灵位的祭堂石墙上，贴了硕大一个喜字，这喜字由水妖儿用一块红布剪成，看着工整，平添了许多喜气。

潘子嘴上叽里呱啦结束，又高喊道：“两位新人！黄天在上，日月为证，由本人张潘，玉面小才子八脚张为你们主持婚礼！征婚！你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后，就成为夫妻，从今往后，相亲相爱，早生贵子，多多关照你们的小舅子我！让我也早点娶上媳妇！”

潘子从没有见过真正拜堂结婚是什么样子，反正知道个大概齐，就一通胡扯，外人见了非笑死不可。

火小邪、水妖儿尽管觉得潘子足够搞笑，但人生大事当前，都不敢马虎，忍住笑意，彼此深深对望。

潘子叫道：“听清楚了！现在，你们两人跪下！一拜天地！”

火小邪、水妖儿跪了下来，向着喜字深深一拜。

潘子嗯嗯两声，一屁股坐在喜字下面的一块石头上，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起来，二拜高堂！现在没有高堂，我就当高堂了！你们两个拜我吧！”

火小邪、水妖儿站起来，火小邪低声骂道：“滚一边去，你有脸没脸？”

潘子说道：“怎么我都是你同生共死的兄弟，今天就吃一亏好吧。”

水妖儿拉了拉火小邪，示意听潘子的，两人上前一步，就要跪下。潘子高兴得忘乎所以，笑得脸都歪了。

还没有等火小邪、水妖儿跪下，只听一声尖喝传来：“放肆！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

火小邪、水妖儿心中一惊，没有跪下，都回头看去。

只见祭堂之外的大石上，垂手站立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面如寒冰，两只眼睛射出犀利的冷光，直直看着火小邪和水妖儿，如同扎根在大石之上，纹丝不动。

水妖儿呀的一声惊叫：“爹爹！”

来人正是水王流川，可火小邪看过去，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水王流川在火家收弟子的时候出现过，看着如同一个教书先生，和这个人迥然不同！

潘子跳到火小邪身边，嚷道：“我操，刚刚要二拜高堂，高堂真的来了！”

黑风本来挤在祭堂中，跟着高兴，这下有人来了，才反应过来，大头一晃，惊天怒吼，就向着水王流川扑过去。

水王流川丝毫不让，只是盯着黑风，眼睛中杀气极盛，看得火小邪身上都微微一抖。黑风没见过有人眼神这么厉害，冲出了一半，竟已不敢上前，反而向后退了几步，俯下身子低吼观望。

水王流川止住了黑风，厉声道：“水妖儿，你这个不孝的女儿，给我出来！”

水妖儿再没有温柔的表情，而是变得极为冷傲，走上一步，对着水王流川冷声道：“爹爹！你不是已经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吗？我的事不用你管！”

水王流川厉声道：“不要我管？就算你不是我的女儿，还是水家的弟子，岂能容你乱来！来人啊，把水妖儿擒下！”

几乎是瞬间的工夫，从水王流川身后的大石后跳出七八个黑衣人，都用黑纱蒙面，如同鬼魅一般，分成两路向着祭堂绕来。

火小邪大叫一声，从腰间拔出猎炎刀，上前一步，将水妖儿护在身后。潘子也是一翻掌，咔的一声把齐掌炮套在手中，上了石子，准备随时发射迎击。

水妖儿尖声叫道：“爹爹！你听我说一句话！”

水王流川手一挥，那七八个黑衣人身子一转，如同是水王流川的体线木偶一般，刷刷几声响，退开一边，没入土石树木之后，没了踪影。

水王流川哼道：“水妖儿，你要说什么赶快说，自己过来，不要让我动手！”

水妖儿拨开火小邪、潘子，向前走去，火小邪、潘子不敢怠慢，仍然紧跟在水妖儿身后，三人走出祭堂，与水王流川对视。

水妖儿看着水王流川，急急喘息片刻，冷冷说道：“我和火小邪已有夫妻之实，生米已成熟饭，我一定要嫁给火小邪，爹爹你若要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水王流川嘿嘿冷笑：“这就是你要说的？夫妻之实？什么夫妻，全是废话！你当你爹爹我会受这些世俗伦理的约束吗？水妖儿哪怕你已怀了火小邪的孩子，你想和火小邪在一起，在我这里也是绝无可能！”

水妖儿尖声道：“那你就对得起我娘吗！你终生不忘我娘亲，为什么你不敢娶她！为什么不敢留她在你身边！”

水王流川脸上更加肃杀一片，黑气翻滚，声音极为刺耳地叫道：“水妖儿！你太放肆了！来人啊！”数个黑衣人顿时从水王流川两侧现身，随时听令上前。

水妖儿袖中一抖，一把小刀已经握在手中，刀尖顶在自己雪白的脖子上，已有鲜血渗出，水妖儿大叫道：“不要过来！我说到做到！爹爹！你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女儿吧！”

水王流川神色一暗，指着水妖儿半晌说不出话，声音缓了一缓，颤声道：“水妖儿，你放下刀！”

水妖儿反而刀刺入脖子更深，一脸毫无畏惧的神色，尖声道：“不！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立即死在你面前！”

水王流川渐渐呼吸急促起来，他明白水妖儿如果来真的，要寻死谁也拦不住她。水王流川眼中透出阵阵悲凉，突然有点失控地惨声道：“妖儿！妖儿！！你一点都不明白爹爹的苦心吗？你和火小邪一起，绝无善终！爹爹这辈子男女之事见的多了，那个火小邪根本就不喜欢你！以后定会辜负你！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吗？火小邪若是对你痴心，死心塌地，绝无二意，爹爹完全可以答应你们的婚事！你为了火小邪这种小贼寻死，不惜不认我这个父亲，你真的值得吗？水妖儿，我的好女儿，你醒醒，你已经病得不轻，你不能再这样下去，就算爹爹我求你了！”

水王流川说着，老泪纵横，身子一软，几欲跌倒在地。数个黑衣人赶忙上前，将水王流川扶住，水王流川低头哽咽道：“妖儿啊，你爹爹水王流川，不惧天下众生生杀，从来不曾低头求人，可今天我愿跪下求你，求你离开火小邪，妖儿啊，你爹爹苦，苦得很啊！爹爹我一生偷盗，从未失手，可就是偷不走你娘亲的心，时至今日，妖儿你的心居然也要被火小邪这个无知小贼，眼睁睁地从我手中偷走！你就不明白爹爹的一片苦心吗？”

水王流川说着，竟要单膝向水妖儿跪下。

水妖儿见水王流川流露真情，竟不惜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自己当年难堪之事，还折损五行水王之尊，真的要跪下求她，这是她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就算她心如铁石，都无法抗拒水王流川的软攻。

水妖儿泪流满面，当啷一声手中刀坠地，抢先一步跪倒在地，哭道：“爹爹！我！我……”

水王流川、水妖儿和一众水家弟子都黯然神伤，只听到水妖儿低低哭啼，四周一片死寂。

火小邪一直听着水王流川与水妖儿之间的说话，全身冷汗直冒，这种尴尬境地，他是否应该放手，让水妖儿离开自己？可火小邪想是这么想，更为不甘的却是水王流川所说的自己日后定会辜负水妖儿的话语。

火小邪早就憋得厉害了，此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祸从口出，将猎炎刀指向水王流川，高声喝道：“水王！你凭什么说我会辜负水妖儿！我对水妖儿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火小邪话已出口，自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然而场地中更加死寂，连水妖儿都止住了哽咽之声，向他看来。

火小邪觉得这气氛突然有些古怪，水王流川低头看着地，看不见表情，也没有回嘴的意思，火小邪有点不明所以，直觉中隐隐觉得不对。

“火小邪！快跑！”水妖儿突然尖声叫道。

火小邪根本没有反应过了来，只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见大石上的水王流川似乎刷的化成一道黑影，消失不见。

水妖儿继续尖叫：“快跑！”

火小邪强撑着大喊：“不！”可余光中黑影已从侧面袭来，快若闪电，火小邪刷的挥过去一刀，可什么都没有碰到，脑后已经重重被人击打，跌倒在地，疼得几欲昏厥。

“嘿嘿！嘿嘿！”冷笑声刚刚传入火小邪的耳中，火小邪已觉得脖子上有一道细如发丝一般的钢绳一收，霎时嵌入肉中，只要再一发力，整个脖颈就会被切断。

火小邪双手猛抠，却根本无计可施，一条性命已是交在别人手中。

水妖儿尖叫道：“爹！不要杀他！杀了他我也无法独活！”

火小邪意识已经不明，声音都发不出，侧头看去，潘子、黑风也被数个黑衣人踩在地上，动弹不得。这几乎就是眨眼的工夫完成的，甚至潘子、黑风都没有能够发出声音，便被擒获。

火小邪脑中闪出一丝绝望，没想到水王流川动起手来，根本就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水王流川手中提着细线，踩着火小邪的背脊，冷冷说道：“火小邪，我不会杀你，但你以后再敢接近水妖儿一步，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火小邪只是凭着生存的意识，在地上颤抖抽搐着，根本无法回话。

水王流川继续冷哼道：“你刚才能刺我一刀，算是你的本事，看来你在净火谷中，学到不少火家的盗术！可惜可惜，你还嫩得很呢！”

水妖儿瘫坐在地，哀声道：“爹爹，我跟你走，你就放过他吧，不要折磨他了。”

水王流川如同没有听见，略一弯腰，手中亮光一闪，将火小邪背上的衣服划开，用脚一踹，露出火小邪的背部。

水王流川看了一眼，再次嘿嘿冷笑：“果然！果然！你是邪火之人！藏得颇深，看似火性精纯，实则五行难容！火家不敢收你，也是难怪！没想到竟有人能将邪火引发出来，嘿嘿！难怪水妖儿见了你以后乱了心脉。火小邪，你居然能够偷偷摸摸地活到现在，也真是难为了你！”

火小邪还能听见水王流川说的话，可一时不能理解水王流川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喘不上气，双眼迷离，已是丢了半条性命。

水王流川仍说个不停，似乎是专门说给火小邪听的：“火小邪，你好大的本事，竟能把水妖儿迷得神魂颠倒，不惜与我为敌！我曾经给过你一次机会，是你自己没有处理好，你也没办法处理好，高估了你！今天我看你这个样子，邪性已成，不除掉你实在是心腹大患，但我看着水妖儿的面子，且饶你一命，你从此以后，滚得越远越好。”

火小邪脖子上的细绳一松，嗖的一下退回水王流川手中。

火小邪顺过一口气，还没有喘上两口，脖子后一记重击，昏了过去。

十二、又见王家

火小邪醒过来的时候，净火谷正在降下瓢泼大雨，把人淋了个透湿。火小邪惨哼一声，翻身坐起，剧烈的咳嗽许久，才抬起头看见潘子、黑风还一动不动地趴在水坑中。

漫天豪雨，将净火谷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这个前不久还充满了欢乐的地方，凄风惨雨，冰冷绝情。水妖儿、水王流川、水家黑衣人，早就融化在这片雨水中，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火小邪挣扎着站起来，爬到潘子、黑风身旁，唤了数声，都不见苏醒。火小邪心中一紧，去摸潘子的鼻息，还好一息尚存。

火小邪撕心裂肺地怒吼一声，疯了一样敲打着地面，直到砸出两个坑来，手指被泥土中的碎石划破，鲜血淋淋。火小邪呼呼喘了许久，雨水浇头，慢慢冷静了一点，便用尽力气，把潘子、黑风拖进祭堂。

祭堂中所有摆设都在，保持着水王流川到来时的模样，火小邪一把将喜字扯掉，发泄一样把所有喜庆之物全部撕毁，生了一堆火，丢入火中，看着一切烧为灰烬。

黑夜很快就来了，黑云翻滚，巨大的闪电划破天际，惊天响雷不绝于耳，火小邪换了以前的破衣烂衫，蜷着身子，守在火堆边，苦苦等着潘子、黑风醒来，只觉得世界上又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整整一夜，火小邪没有睡觉，就一直睁着眼睛发呆，他不知是恨还是怕，是悔还是悲，是怒还是愁，他一刻都不想再呆在净火谷这个伤心地。

大雨一夜不停，清晨时分还是淅淅沥沥的愁云密布，光芒照进祭堂，投在潘子脸上。潘子脸上抽了抽，猛一睁眼，醒了过来。

潘子一醒，还没有顾上打量周围，就乱挥乱打，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水家人制服他的时刻，乱骂道：“你妈的巴子的，打你爷爷我，老子把你们……”

潘子一愣神，看到火小邪坐在火堆的灰烬边，乱打停了下来，哎呦一声喊痛，摸了摸后脑，摸出一把血来，顿时又骂：“打你爷爷我，打你老子，妈妈的！哦……火小邪，他们人呢？走了？水妖儿呢？”

火小邪咧嘴笑了笑，说道：“走了。”

潘子问道：“水妖儿呢？”

火小邪不冷不热地答道：“也走了。”

潘子喘了口气，余怒未消，狠狠呸了几口，骂道：“有本事就别走！妈妈的，打你爷爷我，孙子啊，狗屎玩意的！”

黑风嗓子里咕噜一声，身子一晃站了起来，立即摇了摇大脑袋，怒吼起来，到处乱看，如同潘子一样，仍以为袭击它的人就在附近。

潘子一巴掌打在黑风脑袋上，骂道：“叫个屁叫，人都走了，奶奶的，你这个狗东西，这几年把你当羊养了是不是，别人马后炮，你是狗后炮啊！”

黑风挨了潘子一掌，确实发现袭击它的人已经不见了，它也觉得分外委屈，止住叫声，扑通一下趴了下来，如同人一样长叹了几声。

潘子郁闷的很，随着黑风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火小邪见潘子、黑风都醒过来了，看样子没有大碍，不知道水家人用的什么手段将他们打成这样的，事已至此，再深究也没有意义。

火小邪把一个小包裹丢在潘子面前，说道：“既然都醒了，那我们走！”

潘子惊道：“走？干吗？”

火小邪站起身来，干笑了一声：“出谷。”说着背起另一个包裹，从潘子身边迈过，大踏步向外走去。

潘子一见外面还在下着细雨，叫道：“咱们怎么都找把伞啊！”

火小邪根本不回头，继续前行。

潘子只好从一旁拽起一块破布，顶在脑袋上，带着黑风冲入雨帘中，赶上火小邪，二人一狗踏上了出谷的道路。

一个月后的中午，丹霞山靠近北面的一个小镇子路口，从山林中走出两个野人一般的男人，带着一只半人高的黑毛野兽。这两人衣衫破得不能再破，都是满脸胡碴，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神态疲惫，步履维艰。

那只黑毛野兽，身材巨大，眼如铜陵，威风是威风得很，可全身都是杂草，毛发打结，大舌头呼哧呼哧不断喘息，看着也是疲劳万分。

有一个尖嘴猴腮的野人见了道路，狂呼乱叫着从山坡中冲下来，咕咚一下躺在大路上，仰面朝天，山呼海啸的喊道：“总算见到人气了！操他祖宗的，还以为走不出来了呢！”

另一个脸上有一道伤痕的野人，看着沉稳得多，颇有锐气，但见了道路，眼中忍不住流露出喜色，快步走上道路，一屁股坐在路边，舒展了一下筋骨，叹道：“没想到绕了这么多天才出来！”

那黑毛野兽跳出来，守在主人身边，东张西望，看着也非常兴奋。

这两个野人，就是火小邪、潘子，那只黑毛野兽，便是黑风。他们在山中乱钻了足足一个月，跳过数条瀑布水潭，钻过七八个山洞，游穿百十条溪流，踏遍无数个山头，迷路了不知多少次，这才终于走了出来。

二人一狗还在感叹，就听到路口一边的山弯处，有骡马队的铃铛、呼喝声音传出，片刻就有一大队运货的马帮走了出来。

这马帮好大的排场！打头三匹骏马在前，上面坐着三个魁梧大汉，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镖师打扮，他们身后骡马车辆少说也有四五十乘，彩旗飘飘，沿路而来，一眼看不到头。

这一队人前面三骑走到窝在路边的火小邪、潘子、黑风跟前，打头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本就一直看着他们，一挥手停了下来。

这个壮汉侧过脸去，大大咧咧地问道，倒是北方口音：“喂！你们两个！”

潘子把脏兮兮的脸抬起来，嬉皮笑脸地说道：“大爷好！今天天气真好啊！没打扰大爷们赶路吧。”

壮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旁边那个动物，是牛还是羊？”

潘子嘻笑着说道：“大爷，我们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他叫火小邪，我叫潘子，至于这个动物嘛，不是牛也不是羊，是一只大笨狗。来，乖儿黑风，汪汪叫唤两声给大爷们逗个乐。”

黑风全身黑毛都是乱蓬蓬的，潘子早就将黑风脑袋上的毛发收拢起来，扎了个冲天辫。所以黑风看着与其说是凶狠，还不如说是憨傻。黑风跟着火小邪、潘子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年在张四爷手下的时候那般誓杀成性，动不动就要发作咬人，黑风毕竟是狗，还是很聪明的狗，狗性随着主子，火小邪、潘子都是天性善良、嬉皮笑脸的家伙，黑风跟着学，早已是乖巧得很，不会见到陌生人就大吼大叫。

潘子拍了拍黑风的大脑袋，让黑风叫两声，黑风立即老老实实地汪汪叫了两声。

潘子乐得大叫：“乖儿子，乖儿子！”

骑在马上的大汉见了，也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还真的是狗！挺听话的嘛。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潘子答道：“我叫张潘，大家都叫我潘子。”潘子转头看了眼火小邪，火小邪挤出一丝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叫火小邪。”

大汉又问：“你们要去哪里？干什么营生？”

潘子说道：“大爷，您一看我们这样，就知道我们是流浪汉，能过一天就是一天，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营生，得过且过呗。不打扰各位大爷走路，你们请你们请……”

潘子说得没错，他们两个刚刚出了净火谷，还真不知道一下步去哪里。

大汉又打量了火小邪、潘子两眼，转头和身旁的另一个精干汉子商量：“王镖头，你看你用不用得上？一路上碰见的不是傻子就是疯子，要么就是病号，这两人不呆不傻的，我看用得上。”

王镖头也打量了几眼火小邪、潘子，说道：“赵镖头，这两个人来路不明，还带着这么大一条狗，古怪得很，尽管我们确实缺少帮工，但还是算了吧。”

赵镖头说道：“主要是他们那条狗稀罕，晚上看个院门什么的，能省不少力气。王镖头，我看他们没问题。”

王镖头略略想了想，说道：“也对！”

王镖头冲火小邪、潘子叫道：“你们两个，愿不愿意给我们当个帮工？管吃管住，每天还有薪水拿。”

潘子刚想拒绝，谁知火小邪抬头说道：“好啊！只要各位大爷不嫌弃，我们当然愿意干啊。”

潘子有些不解地看着火小邪，他们两个在山里乱转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好，出去以后要花天酒地一番，当个土财主，然后游历江湖，自由自在，没想过要给人做事。

火小邪用眼神止住潘子的问话，十分期待地向赵镖头、王镖头看去。

王镖头刚想说话，只见得得得马蹄声响，一骑枣红马从队伍后面奔上前来，马上坐着一个妙龄的青衣女子。

这女子快马上前，高声叫道：“赵镖头！王镖头！三太太问话，怎么又停下来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这样走走停停，要走到哪年哪月才能到！”

赵镖头、王镖头显然对这个女子十分敬畏，赶忙分别答道：“青柳姑娘，实在对不住对不住，碰到两个从北方逃难过来的小子，我们不是缺人手嘛，叫他们两个做帮工，都是北方人，好招呼，另外他们还有一只大狗，也不错……我们正想向三太太请示。”

这女子骑在马上向火小邪、潘子看过来，那模样真是俊俏的很。火小邪、潘子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根本看不出个长相，只知道他们顶多二十岁。

潘子见到这女子，眼睛都瞪圆了，恨不得口水滴答下来，心里一个劲地叫唤：“感情是有美女啊！看样子还没出嫁呢，嘿嘿，这帮工的活我干了我干了！”

这女子打量了几眼火小邪、潘子，又看了眼脏兮兮的黑风，皱了皱眉，哼道：“这两人加一条狗看着还不算笨！赵镖头，不要耽搁了，现在就走！王镖头，你带着他们两个等太太过来，让太太过目！”说完拍马离去。

赵镖头、王镖头都应了，赵镖头一挥手，高喊一声：“走咧！”催动马匹，这支队伍又再滚滚向前。

王镖头带着火小邪、潘子等候在路边，等马队走到中间，又见到刚才过来的那个俊俏女子，正在一辆马车旁护着，马车另一侧还有一个打扮相仿的俊俏女子，也骑马跟随着。

这女子冲车内唤了声三太太，车窗帘拉开，露出一个美艳但冰冷的女子面孔。

火小邪心中一震，赶忙避开车内女子的眼神，原来车内坐着的，正是王家大院王兴的三姨太青红！而车旁两个青衣女子，就是三姨太的随身丫环青苗和青柳！青柳和青红两个丫头，火小邪记不清长相，但三姨太，火小邪曾经与她打过多个照面，还与她在地下密室中独处过许久，见到她各种神态，记忆颇深，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潘子见不止一个美女，而是二个小美女一个大美女，简直乐开了花，这时候就算拿棍子打他，他都不会舍得离开。

王镖头赶忙说道：“三太太，就是这两个人，你看行不？”

三姨太扫了几眼火小邪、潘子，却更多地看了几眼黑风，冷冷地哼了声：“这狗不错！就是看着憨傻了点！王镖头，你留着他们吧！”

三姨太说完便把车窗帘放下，再不打量火小邪等人。

车队滚滚前行，片刻不停。

王镖头将火小邪、潘子介绍给马队中后部的一个名叫刘大山的镖师，吩咐了几句，就又赶到队伍前面去了。

刘大山手下正缺人推车扶马，见火小邪、潘子这两个精壮的小子来了，喜不自胜，很快便安排好火小邪、潘子两人，随着队伍前行，这就算让火小邪、潘子入了伙。

原来火小邪一见这队人马到来近前，便看到打头的王镖头、赵镖头胸口绣着“金玉祥”三字，正是山西王家大院的商号标志！火小邪见了“金玉祥”，便如同回到了山西，回到了王家大院，回到了火门三关，不禁心中万般感慨，就算赵镖头他们不说帮工的事情，火小邪都会跟他们一路，看会不会碰到王家大院里的熟人。倒不是火小邪有什么目的，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决定这样去做。

出人意料的是，这队王家的人马中，居然有情陷神秘人的三姨太，以及丫环青苗、青柳在内！三姨太怎么会到了广东？她不是深居浅出吗？难道曾经是青帮帮主的三姨太重出江湖了？

火小邪虽说心里有无数疑问，却没有说出来。潘子一路上喜不自胜，一直不停地在火小邪耳边嘀咕那两个丫头和太太漂亮，有空要一定去结识一下，能闻闻她们身上的味，他都心满意足。

火小邪拿潘子一点办法没有，只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由着他说个没完。

这队人马一路再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太阳西沉，天即将黑透了，才算到了一处驿站客店，停了下来。

显然这个驿站的老板和领头的赵镖头、王镖头他们熟识，跑前跑后地张罗着，安排着车辆马匹进入院内。三姨太、青苗、青柳三人也不客气，直接进了店中休息。

赵镖头、王镖头他们招呼着伙计，将无数沉甸甸的货物从车上卸下来，放入地下仓库中，这时候火小邪、潘子才明白，怪不得他们要找帮工，再来十人也不嫌多。

忙碌了许久，才算把所有货物归置停当，众人无不累得一身臭汗。

刘大山招呼火小邪、潘子，让他们带着狗，随众人一起到旁边水塘洗漱一下。刘大山这个人老实本分，没什么心眼，对火小邪、潘子算是客气，给他们取了两套衣服，让他们洗完以后换上。

一群人跑到水塘边，脱光了衣服，扑通扑通跳了进去，好不快活。

火小邪、潘子边搓泥边不断与刘大山闲聊，刘大山说话不多，挤牙膏似的问出这马队的情况。原来这支马队就是王家大院所属，他们从山西出来，走河南，过安徽，经福建，入广东，目的地乃是广州，足足绕了中国一个大圈，已经在路上花了半年多的光景。他们之所以这样折腾，是因为王家生意做得极大，商号几乎遍布全国，各省都有货物要打点运送。

其实火小邪、潘子尚不清楚，三姨太、刘大山他们的商队规模有近一百七八十号人，九十多辆车马，佩枪一百支，刀剑棍棒更是无数，就算如此，这在全国来说，仍不是最大的。当时的商队，有的规模能达到近千人，浩浩荡荡，装备精良，实力之强足以荡清一支百余人的土匪队伍。

虽说二十年代已通火车、轮船，载重汽车也算常见，但军阀割据，战乱不休，一火车皮货物没等拉到目的地，可能就踪迹全无，所以要是在山西境内，用火车、汽车运送一下还行，跨省贩运货物，大多数商家还是采用较为原始的马队方式。王家这种大商家有时候也会与其他商户共组一只千人规模的大商队，风险共担。

这些商队马帮，不是很怕明抢的土匪，他们最怕的是三种东西，一是败兵，二是瘟疫，还有一种就是盗贼，其中又以怕盗贼为最。败兵、瘟疫可躲，盗贼最为难防，而且盗贼识货，专门偷钱财和贵重的物品，神出鬼没，难觅踪迹，若是防贼防得不好，被偷个倾家荡产、血本无归都有可能。

另外赵镖头、王镖头他们愿意接纳火小邪、潘子、黑风，确实是因为他们人丁短缺，他们在鄂豫皖交界一带，遇上流寇，死伤了不少人，在福建境内又遇伤寒，病倒了一大批，本重新雇了一批人，进入广东境内，这批人又嫌工钱少，出力多，闹事不干跑了。加之广东道上恶贼大盗最多，不多添置些精干的人手是不行的，所以沿路一直不停地招帮工，火小邪、潘子，算是他们碰到最好的一类——北方人，流浪汉，年轻力壮，肢体健全，不呆不傻。

这帮臭男人正闹哄哄地在水塘中洗澡，就听到岸边一声娇呼：“刘大山！在不在！”

众人转头看去，正是三姨太的丫环青苗，她看到水塘中这么多男人赤身裸体，强行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耳根子还是羞得通红，根本不敢正眼看过去。

顿时有人起哄，撩拨起水花，卖弄自己的肌肉，故意唱道：“小妹妹啊，想哥哥啊，想得泪花花流……”

青苗大骂：“谁再敢唱，本姑娘一刀割掉你的舌头！刘大山！滚过来！”

刘大山赶忙大声应了，来到岸边，问道：“青苗姑娘，有什么事情吗？”

青苗说道：“今天路上新招来的两个小子在不在？”

刘大山忙道：“在啊！在啊！不就在那里嘛！”

青苗还是不愿意转头过去看水塘上的一堆男人，只是侧着头叫道：“刘大山，你带他们和他们的那条大狗来院子里找我！三太太要见他们！动作快点！”

潘子听在耳中，捅了捅火小邪，低声说道：“小邪，是不是咱们被那个贵太太和两个小丫头片子看上了？咱们艳福不浅啊！老子我风流倜傥，人见人爱，洗了个澡，还不把他们迷得七荤八素，一龙戏三凤……”

火小邪一拳敲在潘子脑袋上，低声骂道：“闭嘴吧你！我保证不是好事！”

潘子愁眉苦脸道：“那你是说不去？”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去！为什么不去！我怕什么！走！”

刘大山带着火小邪、潘子、黑风来到后院，并没有见到人出来。刘大山叫喊了几声三太太，才见到青苗从屋角转过来，身上佩带着飞刀，表情严肃地命令刘大山离开，让火小邪、潘子带着黑风过来。

火小邪、潘子、黑风，两人一狗都洗了个干净，火小邪、潘子精神奕奕不说，黑风也是显示出自己的威风，不禁让青苗多看了他们几眼，觉得似曾相识。

火小邪、潘子在净火谷中习练三年盗术，已有小成，按理说应该一看就是练过功夫的人，但盗拓所授盗术，特别是最后一年几乎折磨死人的“融”字诀四术，却有让火小邪、潘子的本事具有不显山不露水的效力，只要火小邪他们不发作，怎么看都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而已。这也难怪，越是本事大的贼人，越是要掩饰住自己的本事，不能让别人轻易看出来，贼人的精气神摆在脸上，能让人一眼识破，岂不是“出手未偷身先死”？

盗术其实和武功有异曲同工之处，越是练得高明，越是精气神内敛，含而不露，表面上看着和常人无异。有的人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看着气宇轩昂，恍如宗师风范，实际上真动起手来，还打不过一个拿菜刀拼命的疯汉。从火门三关的十八贼中就可以看出，顶尖好手中，郑则道看着只是一个文弱公子哥；苦灯和尚就是一个穷苦瘦弱的云游僧人；

所以火小邪、潘子加入商队做帮工，包括三姨太在内的所有人，都只认为他们两人是有点蛮力的小子，再没别的本事。

火小邪经历无数悲欢离合、苦难折磨，已不是进入净火谷之前那般畏手畏脚，相反他觉得世间诸事，福祸难料，躲是躲不过的，还不如迎头顶上，胜败生死也罢，都得个痛快！

火小邪、潘子、黑风跟着青苗向后院走去，穿过一道篱笆门，来到院外的一处土坡。夜虽说已经深了，但明月高悬，视野之内清晰可见。

三姨太一身劲装，腰别飞刀，和青柳站在土坡之上，仔细地打量着火小邪。

青苗说道：“青帮主！人带来了！”

三姨太哼道：“好！算他们识相！”三姨太一指火小邪，喝道：“你个小子，我问你，你身边的大狗是谁的？”

火小邪根本就不怕三姨太，呵呵一笑，说道：“当然是我的！”

三姨太、青柳、青苗三人越发觉得，这火小邪、潘子不是一般的人，这种场面下，竟然毫不慌张，说话轻描淡写，根本不把她们当回事。

三姨太冷笑道：“你的？笑话！这种大狗我只见过御风神捕饲养！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老实交代，否则我刀下无情！”

潘子叫道：“御风神捕？咳！那可是我们的老熟人啊，什么周先生、张四爷，都是我的哥们！”

青柳、青苗刷刷两声，从腰间抽下飞刀，眼色犀利地向着火小邪、潘子瞄准。

青苗高声道：“你们好胆！御风神捕和王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黑风就算被火小邪、潘子训练得再老实，见有人露出杀机，顿时就恼了，将哈巴狗一样的表情收起，身子一低，眼中凶光乱冒，恍如雄狮一般，露出满嘴利齿，冲着青苗沉声咆哮起来。

青苗被黑风这个凶样吓得一愣，已现惧意。

三姨太倒是沉着，喝道：“果然就是御风神捕的豹子犬！这种恶兽，装成哈巴狗再怎么像也会露馅！”说着，三姨太双手一叉，两把飞刀已经分握左右手。

火小邪哈哈笑道：“太太！你总得分个青红皂白再动手吧！”

潘子愁道：“几位美女姐姐，女孩子动刀，不太好吧，多让人寒心啊，我可是真心地仰慕你们啊。”

三姨太骂道：“说！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说清楚了，我还能饶你们的狗命！”

火小邪耸了耸肩，向前走出几步，边走边说道：“三姨太，你就算不叫我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青苗、青柳大骂：“站住！退后！”

火小邪根本不理，向着山坡上的三姨太直直走来。

“找死！”三姨太低声喝道，手中一扬，一把飞刀银光乱闪，向着火小邪的右肩射来，其速极为迅猛，而且不动声色，一般人断然躲不过去。三姨太还是手下留情，不想现在就要了火小邪的性命。

火小邪见飞刀“慢悠悠”地飞过来，比潘子射出的石子还慢了三成，一撇嘴，右肩一低，就已经躲过，随后脚下加劲，使出净火谷中的身手，飞也似的向三姨太奔来。

火小邪非常随意地就躲过了飞刀，三姨太心中大震，倒不是她没见过有人有这个本事，而是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实在是出乎意料。

三姨太呀的一声，又一把飞刀电射而出，这回是下了杀招，飞刀直冲胸口而来。

火小邪哪里会怕，身子横向一跳，就已躲过，这几年他躲潘子的石子，早有一整套自然的身体反应，连想都不用想，便能躲过。

青苗、青柳见火小邪连躲两把飞刀，惊得花容失色，不由分说的一人一把飞刀都向火小邪掷来，两人配合默契，飞刀一前一后，专门堵人的退路，处理不好的话，躲过前一把，后一把就难逃了。

火小邪嘿了一声，身子一猫，四肢着地，哧溜向前爬行，速度丝毫不减，这两把飞刀顿时落了空。

三姨太大喝一声：“退！”急忙向后跳跃，手中已再摸出两把飞刀，准备和火小邪一战。

火小邪已经蹿到三姨太近前，挺直了身子叫道：“三姨太！你不认识我，但我可认识你，你看清楚以后再动手！”

三姨太微微一愣，就着月光扫了火小邪一眼，脑中电闪雷鸣，三年前火小邪与她相见的一幕涌现心中。

三姨太啊的一声轻叫，手上一缓，两把飞刀便没有掷出。三姨太站住身子，再没有后退，叫道：“慢着！青苗、青柳！”

青苗、青柳已经举起飞刀要放，听三姨太吩咐，赶忙停手。

三姨太打量着火小邪，惊道：“是你！”

火小邪长喘一口气，说道：“就是我，火小邪。”

不管怎么说，火小邪都对三姨太有恩，三姨太这个人性子是火爆了点，却不是反复无常的人，见到眼前这个人竟是火小邪，心中还有几分欢喜。

本来一触即发的死战，即刻烟消云散。若不是火小邪挺身上前，让三姨太看清自己的长相，没准会闹出更多麻烦。

三姨太她们收了飞刀，火小邪、潘子、黑风也客客气气与她们相认，火小邪大略讲了讲黑风的事情，众人都安心下来。

三姨太吩咐青苗、青柳陪着潘子、黑风去一旁等候，自己则与火小邪单独聊聊。

按三姨太所说，她与火小邪分开后，纠缠于神秘人的心结渐解，与王兴相处甚佳，人也开朗多了，开始外出帮着王兴打点一些生意，这趟从北到南，第一是货物重要，她参与护镖，第二是领略一下南方的风情，游山玩水一番。

可三姨太说是这么说，言辞之间神色闪烁，看来还有许多事情瞒着火小邪，反而不断追问火小邪这三年在干什么。

火小邪说自己这三年一直在赤霞山中修行苦练，所以搞得十分狼狈，其他事情，胡乱搪塞了一番。三姨太根本不关心这些，只是紧紧追问火小邪和谁练功，是否有什么话要告诉她，火小邪算是明白过来，三姨太一直以为自己和神秘人相识，是打算从他嘴里问出神秘人的消息。

火小邪哪里知道神秘人是谁，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所以然，三姨太性子急，嘴巴快，不受控制地把自己三年里的真实经历说给火小邪听了。

原来三姨太和王兴修好是真，但心里压根没有忘掉神秘人，她就算不能和神秘人在一起，却还是思念不已，如同少女初恋，终身难忘。一年前，三姨太在山西境内走短途的商队时，神秘人终于出现，三姨太以死相逼，再三追问之下，神秘人才对她说出了实情，原来三姨太仅仅是长的有几分神似一个死去的女子，神秘人出于对这个女子的思念，才对三姨太若即若离，见面时情深意切并不是假的，而是将三姨太当成替代品。然后神秘人说自己还有事要办，再没有更多解释，消失不见，三姨太虽然心疼不已，却更为痴恋神秘人的一往情深，心想哪怕能做个替代品，也心满意足，于是跟着商队外出，以求能再见神秘人，一吐哀思。

三姨太事情说得少，感情说得多，用语肉麻不已，火小邪听得全身鸡皮疙瘩层层叠叠，也明白三姨太是想让自己日后转达给神秘人，所以说话才恨不得掏心掏肺的真情，火小邪硬着头皮听完，心念猛转，已从三姨太中的话语中摸出了蛛丝马迹。

三姨太神似死去的女子；张四爷的爱妻之死也是和神秘人有关；水妖儿再三指责水王流川对生母不负责任；水家要把张四爷折磨得半死不活才肯罢休；神秘人的身手飘逸之极不在盗拓之下；加上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难道神秘人就是水王流川？

火小邪越想越觉得神秘人就是水王流川，水妖儿、水媚儿是水王流川的孩子，但生母却嫁给了张四，怪不得水王对张四有深仇大恨，水妖儿要去偷张四的至宝玲珑镜，用尽手段折磨张四和御风神捕，不是水王流川暗中支配着一切，还能是谁？

三姨太见火小邪沉默不语，思考良久，忍不住问道：“火小邪，如果你知道神秘人是谁，便告诉我吧，我实在不愿受这种茫然无措的煎熬，唉……”

火小邪嘿嘿一笑，颇显为难地慢慢说道：“好吧，我告诉你，但你一定不要说是我说的。”

三姨太大喜，连连点头。

火小邪低声道：“你可知道五行贼王？这个神秘人就是其中的一个贼王！”

“什么！”三姨太作为青帮帮主，当然是听说过江湖中盛传的五行贼王的名头，可听到火小邪这样一说，还是难以置信，“火小邪，你可不要开玩笑！”

火小邪故作神秘的左右张望一番，低声说道：“他就是五行之水的水王流川，绝无虚言。”

火小邪尽管推断神秘人就是水王流川，但告诉三姨太自己的推断，并非是火小邪觉得三姨太可怜，而是对水王流川玩弄自己的命运，劫走水妖儿等事情恨之入骨，巴不得给水王找些麻烦！哪怕是三姨太这种情情爱爱的麻烦！

火小邪心中邪邪地坏笑，想道：“流川你这个水里的王八羔子，有你的好看！三姨太是木火两行界众王兴的老婆，王兴又是木王高徒王全的儿子，木火两家关系不错，加上三姨太这种张扬的性子，绝对闹腾起来够你吃一斤的！不是我对不起你，是你先对不起我的！水王流川，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日后定要你一样样还回来！”

三姨太眉头紧锁，神秘人竟是五行贼王的水王流川，这可是相当的麻烦！

火小邪见三姨太面露难色，微微一哼，补上一句：“三姨太，可能王兴王老爷已经知道神秘人就是水王流川，但他害怕水王的势力，才装糊涂，甘愿戴绿帽……”

三姨太神情难安地说道：“别说了！我确实有违妇道！这不用你来提醒我！”

火小邪装傻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嘴巴欠打。”

三姨太急促喘息，紧咬嘴唇，说道：“火小邪，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神秘人的身份，现在我的心里很乱，咱们这就回去吧！你和我都装作暂时不认得，我自有安排！”

火小邪说道：“是，谢谢三姨太照顾，说实话，我和我那小兄弟真不知道去哪里。”

其实火小邪心里想：“水王流川应该就在南方，如果他再见到三姨太，这出好戏，我可舍不得错过！”

两人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回走去，刚上到小坡之上，就听到驿站前院枪声大作，一大群人冲到院外乱放枪，闹成一团，有人嘶吼起来：“抓贼啊！抓贼啊！”

院内乱枪响起的时候，潘子正和青苗、青柳聊得不亦乐乎。青苗、青柳虽然冷傲得很，但仍然是春心一片的少女，这么多年跟随着三姨太，没有多少功夫和男人接触，基本上都是抗拒之态。王家堡硕大的地方，能和她们说话的男人也不常见。倒不是青苗、青柳讨厌男人，只是碍于脸面，加上三姨太管教甚严，所以她们两个才一副拒男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潘子和青苗、青柳在一起等待三姨太和火小邪，潘子才管不了这么多，他本来就是一个话痨，青苗、青柳美色当前，他更是满嘴废话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也不管青苗、青柳是否愿意搭理他。潘子说话说得多了，加上故意逗她们两个开心，慢慢这两个丫头也被潘子逗乐了，能够说上两句。潘子取出自己挎包中的“稀罕”工具，什么惨叫鸡、拔毛夹等搞怪的东西，在她们两个面前卖弄，把她们两人弄得好奇心顿起，咯咯咯咯笑个不停，虽说三人相处时间不长，已经十分熟识，勾肩搭背，追打嬉闹个不停。

三姨太和火小邪见到客栈院中闹成一片，三姨太一见不好，赶忙对火小邪说道：“你们两人一会过来，我先去看看！”

说着三姨太招呼着青苗、青柳向院中赶去，青苗、青柳实在是没有和潘子玩闹够，但事态紧急，也只能就此作罢，赶到三姨太面前，三人快步回了院子。

潘子意犹未尽，依依惜别，长吁短叹，火小邪跑到潘子面前，见潘子满脸春光，犹自盯着青苗她们的背影发愣，猜到这小子和青苗、青柳刚才一定打得火热，轻踹了潘子一脚，嘲讽道：“潘子，你过瘾了不？”

潘子哈哈傻笑，说道：“那青苗、青柳两个小妞，肯定是爱上我了！有戏有戏！过不了几天，就能和她们游龙戏凤，哈哈哈。”

火小邪狠狠地呸了一声，骂道：“你见到女的是不是都走不动路了！清醒点，我们这就走吧。”说着拉住潘子，就要出去。

潘子嘀咕道：“火小邪，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都有水妖儿了，肯定该做的都做了，哪知道我有多苦？手上都长茧子了！”

火小邪瞪了潘子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能不能不要说水妖儿！”说完又觉得不妥，换上一副笑脸，边拉着潘子快走，边嘻哈着说道：“潘子，我一定帮你成全，快走吧！你不是说你阅女无数了吗？怎么你骗人的啊？”

火小邪、潘子、黑风三人快步向院内赶去，潘子支吾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男人都要面子的嘛，我还是个处……哼！”

火小邪捶了潘子一把，二人一狗再未耽搁，溜到院内，找刘大山他们去了。

三姨太带着青苗、青柳赶到前院，院中闹哄哄的已经围了三四十人，却没有人追出院外去，都拿着枪神情紧张得很，东张西望。

赵镖头、王镖头见三姨太她们来了，赶忙上前来报。

三姨太紧锁眉头，冷言道：“怎么回事！贼呢？”

赵镖头战战栗栗地说道：“贼没抓到，只留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拿来！”三姨太哼道。

赵镖头赶忙把一张纸条递到三姨太手中。

三姨太展开一看，只见这张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没钱吃饭，使几个钱用用，如果不给，就把你们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偷掉。明天中午，把一百块大洋放到路口大石头下面！”

落款上写着“东北乔大、乔二”。

三姨太眉头一皱，把这张纸丢给赵镖头，说道：“怎么回事？这张纸怎么来的？”

赵镖头说道：“弟兄们正打算吃饭，这张纸包着块石头从天而降，砸在王镖头脑门上，我们还没有看，就听到门口有两个北方口音的人说话，说让我们仔细看上面写的东西！”

王镖头心有余悸的说道：“是啊，我们不敢怠慢，就追了出去，这两个贼人本事了得，几个蹦跳，就不见了，我们放了一阵枪，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

三姨太骂道：“没有用的东西！我们上百号人，就没有一个人看到他们怎么进来的？”

赵镖头、王镖头对视一眼，都说道：“三姨太息怒，是属下无能……”

三姨太环视一圈，叫道：“这个东北乔大、乔二是什么来头，有谁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得上话，赵镖头、王镖头更是一筹莫展。

三姨太怒道：“亏你们还是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的！都是一帮子废物！”

赵镖头愁道：“我们许多年没有东北贼道上的消息，东北的贼人也从来没有在中原一带闹过什么大案，只听说东北有四大盗，打头的是一个绰号烟虫的男人，神出鬼没，排第四的一个叫黑三鞭，还有两个是谁，的确是孤陋寡闻了啊！我看他们两个人身手，莫非就是东北四大盗里面的二个？”

王镖头说道：“哎呀，如果真是东北四大盗里的两个，那可就糟糕了！三太太，您看我们怎么办？是严加防范，还是听他们的，给他们一百大洋，打发了他们？”

三姨太十分不悦，说道：“当我们是软柿子好欺负吗？你们这些人真是不争气！怕贼怕到这个程度？我就不信这个邪，让他们来偷！我看他们能不能躲过我的飞刀！”

赵镖头、王镖头都是有话不敢说，三姨太出来跑镖时间尚短，哪里知道游走江湖的大盗厉害，商队怕贼为最，可不是胡说的，而是碰到厉害的贼，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了东西，甚至有的贼还会使毒下药，毒死牲口不说，无缘无故丢了性命也有可能。所以，如果贼人敢通报姓名，那定然是惹不起的角色，如果贼人的名号又是成名的角色，那还是退避三舍，破财免灾吧。

可现在这支商队是三姨太当家作主，赵镖头、王镖头知道三姨太脾气执拗倔强，她如果这么说了，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解释不得。

正当众人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人群中有人大喊：“我是东北人，奉天的，知道乔大、乔二是谁！”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正是火小邪！

原来火小邪、潘子、黑风赶回院内，没走多远就碰见了刘大山他们向前院赶去，于是他们就一起跟着来了，虽说没赶上开场，但也听人说贼人叫乔大、乔二。

火小邪听到有贼这么嚣张就有气！忍不住站了出来。

赵镖头见是今天刚招来的帮工火小邪，其实心里多少有点怀疑会不会是火小邪、潘子办的好事，但火小邪既然知道乔大、乔二，且听他说说也好，如果乔大乔二只是东北的小贼，那倒不用这么害怕他们。

三姨太见火小邪出来，心里有底，她在王家大院见过许多贼人，一个个都是厉害的角色，火小邪既然是其中一个，刚才还能连避四把飞刀，应该说话靠谱，不是故意出风头的。

三姨太微微点头，示意火小邪说话。

火小邪环视众人一圈，那气质还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最多有些胆大妄为而已。

火小邪略显敬畏地说道：“我是东北人，奉天的，确实听人说起过东北四大盗的名头，打头的叫烟虫，排第二、第三的，一个叫乔大脑袋，一个叫乔二爪子，是两兄弟，如果说乔大乔二，应该就是他们了。”

火小邪在火门三关的时候，就听烟虫李彦卓细细的说过乔大脑袋、乔二爪子的事情，看得出烟虫对这两人还颇有些佩服，相反不把黑三鞭放在眼里。只是烟虫说乔大乔二深居浅出，很难一见，怎么千里迢迢跑到南方的广东来了？

三姨太对火小邪所说已经十成十的信了，说了声好！而赵镖头、王镖头还是半信半疑，赵镖头张口问道：“你叫火小邪是吧！”

“是！我叫火小邪。”火小邪答道。

赵镖头说道：“那你见过乔大乔二吗？他们有什么本事，你知道吗？”

火小邪歪了歪嘴，苦道：“就是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头，他们有多大本事，一无所知啊。各位大爷赏了我们一碗饭吃，我感激得很，也是刚好记得这件事，就赶快说了，东北那就是这么传的，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赵镖头说道：“好！谢了！你退下吧。”

火小邪赶忙应了声，钻回到人群中。

赵镖头转身对三姨太说道：“三太太，看来很可能就是东北四大盗中的两个……您看……”

三姨太说道：“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给我睁大了眼睛盯着！谁都不准休息睡觉！我回去看一看我们的货物再说，一切行动听我的吩咐！”

三姨太说完，带着青苗、青柳转身就走。

赵镖头、王镖头赶忙张罗起来，严加防范，如临大敌。

赵镖头、王镖头毕竟对火小邪、潘子还信不过，便安排他们两个与刘大山等人守在客栈外，一旦有异常动静，都要大声呼喊为号。

火小邪、潘子守在外面，胡乱吃了两个饼子，就算饱了。刘大山一直对火小邪、潘子两人去见三姨太十分的好奇，问个没完，火小邪只好说三姨太对他们的黑风很有兴趣，这才唤他们过去见了见。如此这般一通胡说，刘大山也套不出更多的话，也就作罢。

刘大山安排火小邪、潘子、黑风守在客栈外大路边，众人分散开来，能够互相观望到，其他琐碎的安排，暂且不表。

火小邪、潘子坐定，眺望远方，这一带山岚叠嶂，根本看不到很远。黑风站在一边，倒是兴奋，到处闻嗅，绕着火小邪、潘子打转，也不跑远。

潘子见没人来打扰，便问火小邪：“火小邪，你出这个头干嘛，乔大乔二是贼，我们也是贼，他们偷他们的，我们何必掺和？没准还结上了冤家。”

火小邪嘿嘿一笑，说道：“潘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有人提到贼，心里就不太舒服，特别是乔大乔二这种报名号吓唬人的，更是烦得要命，恨不得与他们打一架才好。”

潘子一听，哈哈笑了起来，说道：“火小邪，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个乔大乔二欠收拾，咱们在净火谷中呆了三年，不知道自己的本事到底怎么样，技痒难耐，找个对手切磋切磋也好，要不总是你打我我打你的，无聊死了！哈哈，好玩好玩。”

火小邪说道：“潘子，你可不要大意，你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东北四大盗之首，烟虫李彦卓大哥的事情？他都说乔大乔二很不好对付的，咱们硬碰硬不见得讨得到好，我们只要能用我们的本事，不让他们偷走这里的东西，那我们就赢了！”

潘子说道：“这倒也是……哎呀，其实吧，我特想在青苗、青柳这两个丫头面前出出风头，让她们看看老子的英明神武，她们一定爱死我了！”

火小邪哑然失笑，这个潘子脑子里天天装的不是姑娘，就是吃喝玩乐，真是服了他。

两人嘻嘻哈哈一番，倒也快活。

火小邪、潘子坐在这里看守，而他们对面的远处山坡密林中，还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阴影中，打量着他们。

十三、东北双盗

这两个男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那个，一头钢针似的短发，眼如铜铃，满脸络腮胡子，脑袋恨不得有平常人的两倍大，坐在那里和一座小山似的。瘦的那个，獐头鼠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精瘦如同麻竿，如同一根木棍似的杵在大胖子身旁。这两人，就是东北四大盗排行第二、第三的乔大脑袋，乔二爪子，高大健硕的就是乔大，瘦小细弱的就是乔二，真是人如其名，一点不错。

这两人闷声不响地坐着，盯着远处的客栈。客栈里里外外都布满了岗哨，火把如林，把客栈周围照得通明。

乔大脑袋突然咧开大嘴呵呵傻笑一声，抓了抓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二子，他们不怕我们呢！”

乔二爪子尖声道：“不准叫我二子，你才二！你才二！叫我爪子！说了十多年了，你怎么还记不住！我叫爪子，爪子！不叫二子！”

乔大脑袋哦了一声，又说道：“哦，二爪子，你说他们是怕我们还是不怕？”

乔二爪子翻了个白眼，说道：“当然怕我们啊！你没看这么多人举着火把吗？不怕我们还张灯结彩干嘛？”

乔大脑袋点了点硕大的脑袋，说道：“那，那他们会给我们钱吗？万一他们不给，我们怎么办啊，真的去偷啊？人好多，我有点怕，万一抓了我们送官，那可要挨板子的啊。”

乔二爪子骂道：“怕你个大西瓜！你这个西瓜头！我们什么时候被人抓到过？他们不给钱，我们今天晚上就去把他们端了！”

乔大脑袋说道：“二子，如果他们不愿意，咱们还是算了，万一抓到了咱们，咱们怎么和盗拓大师伯交待啊。”

乔二爪子怒道：“大西瓜头，再说一次，不准叫我二子！一天说八百遍，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盗拓大师伯总不能让我们两个饿死吧！我们三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了！再没有钱，我们就饿死了！你要是不敢去，我一个人去！”

乔大脑袋赶忙紧紧抱住乔二爪子，沮丧地说道：“二子，咱哥俩不能分开的啊，你去我也去好了。”

乔二爪子被乔大脑袋抱得直翻白眼，用力乱挣扎却挣脱不开，叫道：“松开松开松开，你要弄死老子了！”

乔大脑袋抱得更紧，说道：“我去就是了，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啊！”

乔二爪子白眼一翻，舌头吐出来昏死过去，乔大脑袋一见，赶忙松手，乔二爪子跌在地上，四肢抽搐。

乔大脑袋顿时就慌了，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抓着乔二爪子的脑袋摇晃，叫道：“二子，你怎么了，你不能死啊！”

乔二爪子舌头哧溜一下缩回去，挥掌乱打，骂道：“死你娘的死！再摇你就摇死老子了！老子不装死，你刚才就捏死了我！操你的大西瓜！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抱老子！你没轻没重的！愁死了愁死了愁死了，老子怎么摊上你这个兄弟，你长得哪点像老子兄弟！”

乔大脑袋一下子又高兴了，加劲摇晃乔二，喜道：“你不要老装死啊，每次都吓死我了！”

乔二使劲掰乔大的手指，骂道：“松开松开松开，你个大西瓜啊，整死老子了！”

两人这样折腾一番，总算又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继续观望远处的客栈。

乔二爪子捏着自己的脖子，说道：“大西瓜，盗拓大师伯让我们千里迢迢来赤霞山找火小邪、潘子这两人，你说怎么回事？咱们在这一带逛了快一个月了！”

乔大脑袋抓了抓头，说道：“他们是我们亲爹亲娘吗？”

乔二爪子嗓子里呼噜一声，翻着白眼说道：“算了，当老子没说，操你的大西瓜！你这西瓜头里面能不能想点有用的东西。”

乔大脑袋哦了一声，说道：“我觉得还是在东北砍木头过瘾，不用费脑子。偷东西一点都不好玩。”

乔二爪子骂道：“闭嘴，你看那边，两个人加一条大狗，大西瓜的，好大的一条狗啊，刚才我们怎么没看到，他们要回院子里了！盯着盯着！”

这两个不知道是蠢还是单纯的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火小邪、潘子、黑风，只有这个时候，才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他们两个一定是不简单的人物，那四只眼睛，精光四射，绝非常人。

守在院外的火小邪、潘子、黑风，与乔大、乔二相隔甚远，是绝对看不到、听不到他们的动静的。他们两个正无趣，赵镖头一脸死灰的从院内走出，张望一番，向他们两个走来。

赵镖头叫道：“火小邪、潘子，你们两个进来，三太太有话要对你们说！”

潘子一想要见到青苗、青柳，就来了劲，立即答道：“好啊好啊！我特别特别地想念三太太她们。”

火小邪把潘子拉到身后，客气地对赵镖头说道：“是有什么事吗？”

赵镖头没好气的说道：“去了就知道了！跟我走！”

赵镖头带着火小邪、潘子、黑风进了院子，命火小邪把黑风先拴住，尽管火小邪、潘子满肚子不愿意，还是照办，安抚了黑风几句，用铁链拴了，随着赵镖头进了客栈。

众人进了客栈，直奔地下仓库，到了仓库门前的大房间，已是站满了人，都是王镖头等一些骨干的镖头，他们见了火小邪、潘子来了，都投来不屑的目光！

三姨太、青苗、青柳站在门边，对火小邪、潘子点头示意，火小邪慌忙回礼，就听三姨太一声低喝：“火小邪，看刀！”

火小邪大吃一惊，抬头一看，和三姨太四目相对，三姨太低低笑了声，一柄飞刀脱手而出，冲着火小邪面门飞来。

火小邪一个激灵，这飞刀来得并不迅猛，以火小邪的本事，头一偏就已躲过。那柄飞刀咚的一声，扎在身后的木板上，微微晃动。

火小邪心中大怒，心想这三姨太翻脸不认人，叫他们来原来是群起而攻之的！刚刚怒上眉头，三姨太又叫道：“再看刀！”一把飞刀对着火小邪胸膛射来！

火小邪再也不想掩藏自己的本事，这都是摆明了要玩命了，见那飞刀慢腾腾地飞来，使出盗拓所传的采珠术，手向前一伸，就用拇指、食指把飞刀的刀柄夹住，手上一转，就把飞刀持在了手中。

火小邪破口大骂：“你干什么！想打架吗？”

三姨太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把火小邪笑得莫名其妙，一眼扫过去，周围的赵镖头、王镖头等人下巴都已经惊脱掉了，张着嘴闭不上。

潘子手中的齐掌炮已经套到手中，已经拉开了弦，瞄着三姨太。潘子叫道：“青苗、青柳，我不想和你们打架！你们快跑！”

三姨太哈哈大笑，高声道：“赵镖头！王镖头！各位镖头！你们看到了吗？你们谁有火小邪这个本事？我让火小邪、潘子做镖头，还有谁不服？出来接我两把飞刀再说！”

人群轰的一声应了，纷纷叫道：“服了服了！没想到火小邪、潘子是两位少年英雄！是我们狗眼看人低，服了服了！我们愿听他们的安排！”

火小邪、潘子这下都明白过来，原来三姨太是故意当众让他们露出身手，才出此下策。

火小邪哈哈一乐，赶忙把飞刀丢在地上，说道：“哎呀，这个这个，的确没想到……”

三姨太说道：“火小邪、潘子，你们两个不用谦虚，我们能偶遇你们这两个高手，是我们的运气！现在有东北乔大、乔二盯上了我们，我们咽不下这口气，还请你们两位使出本事，帮我们抵挡乔大、乔二，我们这些人，都可以听你们的号令行事！”

火小邪猛吸一口凉气，心想：“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了吗？我们是贼没错，学的也是盗术，但怎么防贼，可是一窍不通啊。”

潘子眼看着青苗、青柳向他投来赞赏的眼光，心中一热，爱出风头的劲顿时涌出，也不顾火小邪了，张嘴就叫道：“什么乔大、乔二，他们敢来，看我不把他们屁股打烂！让他们断子绝孙，哈哈哈！告诉你们吧，其实我潘子，又称玉面小郎君，江湖人称的八脚张也是小爷！把老子的大号在墙上一贴，我看乔大乔二敢来！青苗妹妹、青柳妹妹，你们就看我大显神通吧。”

赵镖头、王镖头拍马屁、墙头草的本事也利索得很，立即应和道：“原来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玉面郎君，八脚张，就是潘子潘大爷您啊！你看我们这眼神，还把两位当帮工使唤，实在是得罪了得罪了，两位万万不要见怪。这个高手就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专门在危急时刻助人，两位的境界简直是太高了！”其实这两人心里都想，妈妈的，这两个小畜生，我看你们有什么本事，乔大乔二把你们两个剁了才好！你们使劲折腾，我看最后是谁跪地哭爹喊娘！

火小邪见局面已是如此，只好叹了口气，说道：“三太太，我本想暗地里帮忙，既然你要我到台面上来，我只好努力试一试，看能不能把乔大乔二吓退吧。”

三姨太点头笑道：“那就好！既然二位都答应了！那我们就商量一下对付乔大乔二的对策吧。”

众人围拢过来商议，暂且不表。

原来三姨太查看了货物，暂时是一样不缺，一样不少，但她静下心回想三年前王家大院那些大盗的本事，还是有些担心。赵镖头、王镖头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把江湖上大盗的厉害之处添油加醋说了一番，三姨太也不敢胡乱逞能，丢了东西是小，被乔大乔二戏弄一番，丢尽了脸面才是大事，三姨太脸皮薄性子刚烈，又曾经是青帮帮主，当着众人的面夸过海口，若是软弱下来，给乔大乔二一百大洋避盗，简直太过耻辱。不过三姨太想起火小邪，他能躲过四把飞刀，又是王家大院群贼中的一个，断然是本事不小！贼防贼，盗防盗，火小邪既然是贼，让他们两个来抵挡乔大乔二，岂不是顺理成章？

三姨太这样一想，便打定了主意，要直截了当地说火小邪本事很大，让火小邪、潘子当镖头防贼，岂知被赵镖头、王镖头等镖头一致反对。三姨太本想说出自己和火小邪认识，刚刚才与火小邪较量过，但她不善于解释，也不愿解释，便叫赵镖头唤火小邪他们过来，当面让火小邪使出本事，使众人服气。

二个时辰后，客栈院外锣鼓喧天，几个大嗓门的镖师敲着破锣大骂：“乔大乔二，你们有本事尽管今晚来偷！狗养的玩意，你们是什么东西！当我们怕你们吗？”

这叫声传得甚远，一直传到乔大脑袋，乔二爪子的耳中。

乔大脑袋翻身而起，拔腿要跑，嚷道：“二子，不行不行啊，他们不怕我们啊！咱们还是别招惹他们了！继续找火小邪、潘子吧。”

乔二爪子使劲拽住乔大脑袋的胡子，吊在乔大脑袋的身上跑了一段，不住骂道：“大西瓜的！站住！站住！我们是东北四大盗啊，你有点出息好不好！操你的大西瓜啊！”

乔大不听，还是要跑，乔二只好从乔大身上摔下，躺在地上装死。

乔大赶忙凑过来要救，乔二翻身而起，威胁乔大若是他不去，就自己去，干脆让他们打死算了。这样说来说去，两人才终于谈定，去与这支山下的商队一会，看他们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公开叫阵。

这两人主意既定，又显出自己的本事，再无犹豫，一大一小两条人影，飞也似的向客栈杀来！

乔大脑袋、乔二爪子来到客栈外，找了个高处躲藏起来，乔二悄悄看去，客栈内外依旧是灯火通明，许许多多人仍然在值守着。

已是子夜时分，这支商队一天的舟马劳顿，许多人都困得睁不开眼睛，强打起精神值守着，不少人一边走一边打盹，看架势也支持不了多久。

乔二嘿嘿一笑，拍了拍乔大的脑袋，低声道：“大西瓜，我看他们也没有什么本事，我们走。”

两人摸黑又向前行，躲过一批巡视的队伍，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客栈后院墙外。乔二做了个手势，乔大会意，身子一蹲，把乔二架了起来。

乔二站在乔大肩头，向院内一看，乃是一个柴房，黑漆漆的，也没见到有谁。乔二用脚尖点了点乔大的肩膀，乔大伸出大手，托牢了乔二的双脚，也没出声，双手一顶，便把乔二托的飞起。

乔二灵动异常，在空中一个翻滚，落入院内，算得上无声无息。

乔二伏在地上，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大耗子，左右看了看，便哧溜一下钻到墙角，贴着墙边疾行而去，走不了几步，有声音从屋内传来，有人推门而出。

乔二双眼放光，没等人转过头看向他这边，他已经双手双脚齐上，抓着墙壁上的缝隙之处，翻上了屋顶。

乔大脑袋十分的放心，送乔二爪子进院以后，他并未离开，只是退到阴暗处，抱成一团，在地上一躺，硕大的身躯如同在地上隆起的土包一般，一动不动，毫无声息，若是不走近打量，还真看不出是个人。

半个时辰过后，乔二从墙头翻出，猫腰走了几步，发出一声虫鸣。阴暗中就有虫鸣回应，乔二知道是乔大，赶过去与乔大相会。

乔大脑袋、乔二爪子被称为誉为东北大盗，本事可不是虚的，这两人确实厉害。别看这两人脑筋都有点问题，干起偷盗的事情，犹如心灵相通一般，他们在东北犯下的案子，随便一个都是惊天大案。这两人并不时常出动，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山林中砍柴、挖人参为生，一年出来一次，专门捡最硬的骨头来啃，往往下手之前都如同这次一般，先写张烂纸条丢进去，说要多少多少钱，如果不给，他们才会真正的动手。最著名的一次，是偷日本人的“大和钟”，三四百斤的东西，被乔大扛着就跑，日本人的快马去追，让乔大挥起钟，天神一般从高处跳下，咣咣砸昏了两匹马，两人没入山林，再无踪迹，日本人不敢去追，只好作罢。所以乔大、乔二的名声，在东北虽说赶不上黑三鞭响亮，但贼道中公认这两人的本事排在黑三鞭之上。

乔二爪子单独进院，乃是三探。偷盗商队、大宅、寺庙、大楼里的贵重物品，在盗行里有三看三探三清三防之说，说得简单些，就是至少有十二项事情要提前准备，看人看门看路，探岗探货探防，清障清数清时，防高手防毒药防退路。这些手段做得齐了，本事到了，能够不伤人性命，偷了东西安然无恙退出逃走。若是不想花这么多功夫，就如同黑三鞭一样，丢个土地雷进去，先炸死两三人，烧了几间房子再说，实在是匪气太重，有失盗贼的威风。

旧时的大盗大贼，对自己的名声看得很重，若非迫不得已，不愿伤人性命，徒增孽债。讲究的也如孔子学说里的，圣勇义知仁，“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

杀人放火偷盗，欺凌弱小孤寡，偷人救命钱财，言而无信私吞，都是真正的盗贼们瞧不起，甚至禁止的。火小邪所在的奉天，别看齐建二、三指刘也都是一身的坏毛病，吃喝嫖赌抽，但他们仍算是荣行里坚守盗义的。

只是世道变化，坚守盗贼规矩的人也越来越少，像黑三鞭那种明明是杀人抢劫的做恶之徒，也给安上一个“大盗”的名声。

乔大脑袋、乔二爪子，长得怪模怪样，脑子也糊里糊涂的，但是要说守盗贼规矩，这两人还真是值得夸奖。

乔大脑袋、乔二爪子挤在阴暗处，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番，乔二在乔大手掌中画来圈去，算是把该注意的事情都说完了。两人又绕着客栈转了好几个圈，不急不忙的，清理出各处的人员布置，辨清进去出来的道路，这才又潜伏下来，等待最好的时机。

说来奇怪，乔大乔二平时里都是昏头昏脑的，乔大连二子、爪子都始终记不清楚，两人说起怎么偷东西，几乎是字字句句都不会漏掉。这就像有的傻子，平时看着什么都不行，一旦让他做某些擅长的事情，那就宛如天才一般，才华横溢。

清晨四点多钟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有些亮了。客栈里的人守候了一夜，人困马乏，还不见任何动静，实在是支持不住，有的人甚至站在原地睡着。

乔大、乔二等了一夜，就是等这个时候，两人分兵两路，乔二翻墙入内，不见踪影。乔大则从后背抽出一块硕大的铁板，等听到有乔二的虫鸣声传来，铁板向院墙上一按，沿着砖缝就给生生插了进去，乔大手上一用力，砖石略有松动，乔大大手一抓，直接将墙壁扣了一大块下来，像这种黏土做成的墙壁，端的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乔大没花什么工夫，就在墙上挖了一个大洞，别看他身子巨大，却极为灵活，嗖的一下，便从洞口钻了进去。

两个配合默契的大盗，进了内院，那还得了。乔大遇见有锁的门，统统是双手一按，将锁头无声无息地拧成麻花，便就打开，这两人一个在下破门打洞，一个在上寻道警戒，从一侧直捣黄龙。

这两贼算是顺风顺水，有惊无险地钻入地下仓库中，可颇大的一个仓库中，却只在正中摆了一个大黑箱子，其他都是些麻袋装着的皮草等物。

乔大乔二也觉得奇怪，明明见到这支商队，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黑箱子，怎么都不见了？难道这个客栈还有什么更为隐秘的藏宝之处？但这绝无可能，乔二爪子探得清楚，这家驿站客店，四面透风，只有地下仓库还算是保险点的地方。莫非商队里的人有其他安排？

乔大乔二觉得有诈，但他们自视甚高，既然进到这里，总不能空手而出，先看一看再说。

地下仓库中只有微光从门缝下透出，昏暗一片，乔大脑袋、乔二爪子不约而同凑到黑木箱子前，两人点头示意，乔大一把将锁头拧掉，将盖子揭开。

盖子一揭开，乔二爪子抽了抽鼻子，细声道：“什么怪味？”

乔大低声道：“没闻到。”

乔二爪子又吸了一口气，伸手一探，摸到箱子里最上面一层有许多软乎乎的小丸，乔二用手指捏起一个，掰开来再闻了闻，心想：“这是什么药草？看着很稀罕啊！”

乔二爪子把小丸递给乔大脑袋，乔大捏了一小块，放在嘴中尝了尝，把大脑袋摇了摇，说道：“一股子狗屎味。”

乔二不信，也捏起一小块放在口中，细细地嚼了嚼，低声说道：“真的像是狗屎！”

乔大脑袋又吃了一小块，说道：“应该就是狗屎。”

乔二爪子哼道：“狗屎？你这个大西瓜的，狗屎放在这里干嘛？我再尝尝！”乔二爪子又吃了一块，挤眉弄眼地品尝了一番，翻了翻白眼，说道：“还有草梗，妈的。”

乔二爪子正嚼着，耳根子一疼，似乎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叮了一下，乔二反手一摸，就摸到有个硬硬的小东西扎在脖子上。

乔二爪子正奇怪，就听到乔大脑袋也低哼一声，一巴掌打在脖子上，低骂道：“好大的蚊子！”

乔大、乔二对视一眼，都觉得这里相当的古怪，嗖的一下站起身来，东张西望。乔二爪子已经把脖子上的硬物拔掉，竟是一枚小钉子，乔二一拉乔大，急促地说道：“不好！这里有人埋伏！是高手！”

乔二话音刚落，就听天花板上有人吃吃吃的憋着气轻笑起来，乔二压低着嗓子尖声骂道：“妈的，什么人？”

天花板上安静了片刻，就听到有人说道：“两位贼兄，狗屎好不好吃？这些都送你们吃了，别客气！”

乔大、乔二暴跳如雷，两人一对眼，就已经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做。

乔大闷哼一声，猛跑几步，向上方的入口处撞去，哐啷一下，将整面门板都撞得飞起，一下子跳上地面，大骂道：“让我们吃狗屎！你们实在太不地道！”

乔二跟着跳出来，嚷道：“大西瓜！咱们先走！”

地下仓库的入口房间里，本聚着七八人，突然见到一尊凶神一样的大汉撞开地栓，跳将出来，吓得动弹不得，手中的枪都不知道怎么使唤，抬都抬不起来。

乔大一边大骂，一边挥舞着两块巨大的铁板，如同一只极大的黑毛野猪，直直又撞开一扇门奔了出去。这等彪悍霸道的蛮力，真是世间少有。

这种小小的客栈，那经得住乔大怪力的折腾，墙垮梁歪，灰尘激荡，说话间就让乔大冲出一条笔直的道路，直通院墙之外。

枪声大作，许多在外面布防的镖师，都向乔大乔二逃跑之处敢来，谁都没有想到，这两个大盗既然用这种近乎粗蛮的办法逃走。

等众人赶到墙边，乔大乔二早就跑得没有了人影。

赵镖头、王镖头正要带着人追，就听屋顶人有人喊道：“别追了！追不上的！”

来人正是火小邪、潘子。

只听山林中远远的传来大骂：“屋顶上的两人！你们是谁！报上名号！”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怪腔怪调的高声回答道：“我是乔他爸！他是乔他妈！”

乔大、乔二愤愤不已地躲在山林中，乔大脑袋听见火小邪这样说话，一抓脑袋，说道：“什么？他们是我们的爹妈？”

乔二爪子跳起来敲了乔大一闷拳，骂道：“操你的大西瓜！这两人怎么会是我们爹妈？”

乔大脑袋不解，说道：“那他们怎么说自己是乔他爸，乔他妈？”

乔二爪子恨道：“是骂我们呢！你个大西瓜！”

这边潘子也不乐意，捅了捅火小邪，说道：“喂，我可不当他们的妈！我是男的！我怎么也该叫乔他爷！”

火小邪挤了挤眼睛，说道：“潘子，别当真！我看他们两个脑筋好像有问题！”

一会功夫，又听远处山林中传来大骂：“你们两个小王八！敢叫我们吃狗屎！看我们下次让你们吃人屎！你们等着瞧！你们与乔大乔二的梁子结定了！”

火小邪笑骂道：“有本事再来！我们这里一百多号人，保证让你们吃大粪时时刻刻都有热的！”

山林中再无回答，乔大乔二无力回嘴，又怕被火小邪骗住，堵起后路，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火速逃走。

天色渐明，火小邪、潘子今晚算是完胜，顺利得连他们都没有想到。

火小邪、潘子临危受命，在三姨太的支持下主持防贼，两人都十分的用心。虽说火小邪、潘子并没有防贼的经验，但他们会偷，看清楚这家客栈的布局之后，便琢磨如果换成他们，会偷什么和怎么偷。于是，火小邪命令下去，将仓库里的贵重物品全部搬出，只留了一个黑箱子，装满石头废物，移出的箱子则都放在进入地下仓库的房间里，用布盖好，还在上面铺了几套被卧，弄成供人睡觉的模样。火小邪、潘子玩心甚高，想着如何捉弄乔大乔二，便取了黑风的粪便，加上其他马粪，大大小小弄了几十个粪球，铺在箱子表层，只等乔大乔二进来吃屎。

至于为什么火小邪、潘子觉得乔大乔二会吃，是因为如果换成火小邪自己，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也许都会忍不住尝尝，便就按照“自己整自己”的法子，摆上狗屎。乔大乔二这两个笨蛋，本事了得，脑子却不灵光，果然就吃了。

潘子一直趴在仓库的天花板防潮夹层中，见乔大乔二吃狗屎吃个没完，还喃喃自语，细细品尝，强忍数次不笑，但见时机已到，从屋顶缝隙中用齐掌炮发射铁钉打乔大乔二，故意惊动他们，让他们明白有高手在此，慌忙逃走。

乔大脑袋、乔二爪子未能偷走一物，还搞得狼狈不堪，抱头鼠窜，商队上下众镖师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对火小邪、潘子的马屁奉承滚滚而来。火小邪并不得意，深知这次还是赢得侥幸，乔大乔二必然是轻敌了，没想到有同行在此布置，才大败而归，换了下次，则胜负难料。潘子比火小邪轻浮，几句夸奖已经让他飞到了天上，得意忘形，胡吹海吹，简直把自己说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潘子再怎么吹，也都是一片叫好之声，那青苗、青柳对潘子更是另眼看待，与潘子眉来眼去。

三姨太毕竟身份不同，见过世面，稳下众人，告诫仍要多做提防，乔大乔二虽走，但绝不肯善罢甘休，只怕日后还有麻烦。

众人虽说得了火小邪、潘子这两个强援，但也不敢大意，清点物品，分头休息了一会，算是养足了精神。天光大亮之时，草草地用过了早饭，赔偿了店老板的部分损失，将行李货物装车，浩浩荡荡地出了客栈，再向南方行去。

山梁之上，乔大脑袋、乔二爪子啃咬着两个硬邦邦的大饼，愤愤不平的地看着驶离客栈的商队，乔二骂道：“奶奶的！现在嘴里还是一股子狗屎味！”

乔大脑袋说道：“二子，我说是狗屎，你还非要吃。”

乔二爪子骂道：“叫我爪子！爪子！我不叫二子！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这个大西瓜！”

乔大脑袋抓了抓头：“我没叫你吃啊，你自己吃了两次。”

乔二爪子继续骂道：“操你的大西瓜！你还不是吃了两次！”

乔大脑袋说道：“看来他们这队人里面有高手啊，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乔二爪子哼道：“算了？让我们吃屎还能算了！那个乔他爸、乔他妈，我一定要让他们尝尝我的人屎，要不我咽不下这口气！操你的大西瓜，是不是你吃了狗屎还挺高兴？”

乔大脑袋嗯了声，说道：“味道还行，没那么糟。”

乔二爪子在空中乱打一气，叫道：“我跟他们没完，走！找他们茬去！”

乔大脑袋闷声道：“那咱们怎么办？再等到晚上？”

乔二爪子嘿嘿一笑，说道：“白天，白天我们就动手！”

商队走了半日，已经出了山区，沿途越来越热闹，南来北往的商队都汇集到了大道上，再往前走上半日，就到三宝镇，乃是商家必经之地。

火小邪、潘子升做镖头，一人赏了一匹马骑着，可以前后照应。火小邪有火门三关的一遭，骑马已经不再为难，而潘子早会骑马，更不在话下。

本来就人手短缺，好不容易有了火小邪、潘子这两人好劳力，现在也用不上了，于是赵镖头、王镖头继续沿路招帮工，由于路上人来人往的多了，又招到了四五个讨生活的汉子，算是把人手补上。

火小邪一马当先，黑风紧跟，与赵镖头、王镖头一起走在队伍前面，所有招到的人，火小邪都要过目一番，这也是三姨太给他的一项权力。潘子则呆在三姨太的马车边，与青苗、青柳一同前行，打情骂俏，废话说个没完。三姨太对火小邪、潘子客气，也不阻止，随便潘子放肆，青苗、青柳两个丫头如获大赦，她们本来就喜欢说话，只是三姨太一直不准她们与男人搭腔，这下被潘子勾开了话匣，也是说个没完。

商队走过一道石桥，再没走多远，就看到路边跪着两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满头满脸脏兮兮的，看不出长相。

其中一个小个子乞丐高声叫道：“各位大爷，给条生路吧！我们是北方逃难过来的！”

高大健壮的乞丐也叫道：“我们有的是力气！干什么都行！”

赵镖头、王镖头打量这两人几眼，心中巨震，大叫道：“你们是谁！”

小个子乞丐连忙说道：“我们不是谁啊，我们就是看你们排场大，如果能跟着你们干，一定不会亏待了我们。”

大个子乞丐傻哈哈地说道：“是啊是啊！”

火小邪骑马上前看了看，突然哈哈一笑，指着两人说道：“你们是乔大、乔二吧！”

赵镖头、王镖头本就一眼识破乔大乔二，就是没有想到乔大、乔二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所以一张口没有像火小邪那样直呼两人的名字。

小个子乞丐惊道：“不是啊！乔大乔二是谁啊？”

大个子乞丐一抓脑袋，说道：“呀，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两人正是乔大脑袋、乔二爪子，他们跟了商队一路，自认为通过这种方式能够混到商队里面，那就方便行事了。

小个子乞丐就是乔二爪子，一听乔大脑袋自己招了，啪啪两掌抽在乔大脑袋头上，骂道：“操你的大西瓜啊！你傻啊！”

火小邪哈哈大笑：“乖儿子啊，你们真的是蠢吗？”

乔二爪子一下子跳起来，指着火小邪骂道：“你这个叫乔他爸的，不要欺人太甚！有本事与我们打一架，分出个胜负！”

火小邪哼道：“呸！当老子的才不和儿子打架呢！抓住他们！”

赵镖头、王镖头顿时大喊大叫，商队一乱，十几个镖师提着长枪就冲来过来。

乔二爪子闷叫一声：“算你狠！”说着拉起乔大脑袋就跑。

乔大脑袋一起身，才发现他原来跪在一个坑里面，显不出身高，这一站起来，众人皆知他是何人。

两贼拔腿就跑，众镖师举着枪便要射击，火小邪念着乔大、乔二是同道中人，绝不想要他们性命，赶忙喝止，却已经止不住，啪啪啪乱枪直响。

乔大脑袋把乔二爪子挡在前面，两人狂奔而去，子弹追着他们，有打在乔大脑袋背上的，都是叮当巨响，乃是打在了乔大脑袋后背的钢板上。

这两贼骂骂咧咧的，眨眼就钻入路边的林中不见。

火小邪哭笑不得，这两个笨贼脑子竟然单纯到了这个田地，还真是难得。

众人收拢了队伍，提高戒备，又向前行。

乔大脑袋、乔二爪子一路奔到林中，找了个地方藏下。

乔大脑袋还是不解，说道：“怎么就一眼认出来了呢？”

“还不是你这个大西瓜承认了！要不怎么认的出来！我这个法子本来天衣无缝，又被你这个大西瓜毁了！”

“他不会真的是咱们的爹吧？要不怎么一眼认出来的？”

“操你的大西瓜！他要是我们的爹，我就是你亲妈！”

“二子，你肯定不是，你是我兄弟，我又不傻。”

“大西瓜，你不傻吗？我叫爪子，不叫二子！不准叫我二子！和叫儿子一样！”

两个天才笨贼叽里呱啦，吵个没完，难分胜负。他们两个要乔装混进商队里，亏他们能想到这个法子，只要是见过他们两个的人，五岁小孩都一眼认得出来……

暂不说乔大脑袋、乔二爪子这两个蠢蛋的无谓争执，说回到火小邪、潘子这边。火小邪点破乔大乔二的“诡计”，上下通报一番，三姨太、青苗、青柳、潘子等人都是哭笑不得，本以为乔大乔二这两个家伙会使出厉害的手段，谁知竟是这种三岁小孩的把戏。

商队继续加速向前，一路上再无异常，傍晚时分已到三宝镇。三宝镇中设有王家的大货站，同时开设一家客栈，王家商队来了，货站掌柜等人赶忙出来相迎，将三姨太他们请进客栈之中。这客栈平时也接散客，虽说已经住了十多个人，但房间充足，商队一百多号人住进去，仍有空房，并不拥挤。

由于三宝镇中的商号、货站，王家算是最大的几家，加上三姨太亲临，三宝镇的镇长、乡绅也都赶来拜会，三姨太带着火小邪、潘子等一众镖头与他们饭间闲叙，说了乔大乔二的事情。三宝镇镇长似乎并不吃惊，相反叹了口气，说三宝镇最近半年，平白无故来了许多江湖中人，天南海北的都有，个个神神秘秘的，经常一住就是一两个月之久，好像都是要进赤霞山里面找什么东西。从此三宝镇闹贼闹得厉害，前几天就有大窃案发生。可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结果，让人烦心的很。

店掌柜也说，现在住在店里的十多个人，其中七八个就是镇长所说的来路不明人士，住在这里始终不走，通常三四个人一起出动，剩余人留守，他们都带着登山攀岩的设备，七八天才回来。这些人行为虽然古怪，但在三宝镇中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反常，吃饭住店采买物品，从来不赖账，反而十分的大方。尽管许多人怀疑三宝镇闹贼，就是这些人所为，可毫无证据，也奈何不了他们，只能多做提防。

火小邪、潘子心知净火谷就在赤霞山中，但净火谷早在三年前被毁，难道这些人都是来找净火谷的？就算找到净火谷，又有什么用呢？

火小邪、潘子深知此事重大，闭口不谈净火谷的任何事情。三宝镇镇长、乡绅散去之后，三姨太也觉得奇怪，将火小邪、潘子叫到房中，又问火小邪、潘子为何恰巧也在这里。

原来三姨太听人这么一说，想起火小邪、潘子出现在赤霞山山区，又碰见东北来的乔大乔二，他们都是贼道中人，这一定不是巧合。难道三宝镇又如同王家大院那样，群贼聚集，要做什么不见光的勾当？

火小邪绝不承认自己和三宝镇江湖人士汇集有关，自己出现在赤霞山下，只能算是巧合！其实火小邪、潘子比三姨太更迷惑，怎么一出净火谷，就碰到这么难解的事情？

三姨太见火小邪皱眉不展，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作罢。

三姨太想到今晚还是要慎防乔大乔二闹事，便嘱咐火小邪、潘子安排下去，务必小心。其实三姨太心中对乔大乔二的事情烦不胜烦，早知道乔大乔二如此纠缠不休，还不如当初答应他们，给他们一百大洋了事，现在还真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

而火小邪、潘子更是心神不宁，他们经历净火谷惨祸，盗拓前来授艺，水妖儿、水王流川恩怨，一想到净火谷就百感交集，本以为出了净火谷，一切都该平静下来，谁知仍在漩涡中纠缠。二人真是想一走了之！避开三宝镇，快意江湖去算了！毕竟防盗之法，他们两个属于赶鸭子上架那种，昨晚能赢乔大乔二实在侥幸，但三姨太既然托付了他们，以火小邪的性格，绝不是轻易放弃的那种，所以火小邪、潘子打起精神，还是细细检查了各处，做下相应的布置。等闲下来以后，火小邪与潘子一番商量，不得其解，只能静观其变。

夜幕低垂，很快就万籁俱静，已近子夜时分。

十四、收徒两乔

客栈内外，严阵以待，不敢松懈，三宝镇其他店铺，也都知道了王家商队惹上东北大盗乔大乔二，已经胜了两次，今晚很可能要发生大事，无不关好门窗，加强戒备。最近三宝镇闹贼闹得厉害，已到了谈贼色变的程度，谁也不敢大意。

黑夜中，两道人影在街头巷角的阴暗处如电般穿行，向着商队所在之地扑来。这两人正是乔大脑袋、乔二爪子。这两人行动如此迅捷，却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客栈里恍然不觉，赵镖头正在当值，带着人前后巡视，满嘴嘀咕着脏话，臭骂乔大、乔二。

就在赵镖头巡视到中院，只听屋顶上传来猛然传来大喝：“王八羔子们！乔大、乔二老爷来了！叫那个乔他爸，乔他妈两个杂毛滚出来一战！”

赵镖头吓得一个哆嗦，猛退几步，向屋顶看去，却见不到人。

赵镖头顿时大叫起来：“抓贼啊！抓贼啊！”

屋顶上继续有人扯着嗓门大骂：“叫乔他爸，乔他妈滚出来！要不然跟你们没完！”

这吼声如雷，不用赵镖头再吆喝，前后左右的镖师已经全部惊动，都向中院赶来！

屋顶上乔大、乔二骂个没完，丝毫不惧这里已被包围，而镖师们害怕乔大、乔二厉害，只敢围着，没有人敢上屋顶抓贼，苦等三姨太、火小邪、潘子前来做主！

这局面僵持不了一会，三姨太、火小邪、潘子等人已经赶来，屋顶上狂骂的乔大、乔二见火小邪来了，叫道：“乔他爸，乔他妈，你们两个小王八羔子！敢和我们公平较量一番吗？你们要是不敢较量，我们就天天纠缠你们！”

火小邪压了压手掌，稳下剑拔弩张的众人，让他们不要妄动。火小邪与三姨太低声说道：“三太太，你看怎么安排？”

三姨太沉吟一声，说道：“火小邪，可以与他们较量，输赢都好，让他们拿钱走人！我实在不想和这些混贼纠缠。”三姨太定下这个主意，乃是她想明白了，破财免灾，如同火小邪愿意较量，无论输赢，都能让乔大乔二滚蛋，自己也保留了颜面。

火小邪点了点头，仰头笑骂道：“两个乖儿子！较量可以，输赢怎么计算！”

乔二尖叫道：“要是我们输了！我们拍拍屁股就走，永不来滋扰，要是你们输了，你们就当着我们的面吃口屎，再给我们一百大洋！”

火小邪大声道：“那不行！太不公平！你们偷我们的东西，本来就是做恶，岂有这种拍拍屁股就走的好事！”

乔二尖叫道：“那你说怎么办！”

火小邪嚷道：“你们输了！就拜我们为师，三年内听我们的使唤！我们输了，给你们一百大洋！”

乔大乔二略有沉默，低声商量了几句，乔二又叫道：“不行！你们输了，钱可以不要，但一定要吃屎！不然不干！”

潘子在火小邪耳边低声道：“这两个蠢货看来和狗屎干上了！”

火小邪点了点头，高声道：“先说比什么！”

乔二尖叫道：“你们既然是防盗的！想必知道盗贼的规矩，那么我们就比上铃三高！”

这“上铃三高”普通人可能不清楚，像火小邪这种从小混在荣行里的人再清楚不过，上铃三高是北方贼道中盗术晋级的一种方式。荣行帮会中的级别，分下五铃、上五铃、地五铃、天五铃，天五铃里又有大在行（又称大管事）、大拿手、大前普、大天吉、大乾坤。像奉天三指刘，就是天五铃中的大在行，虽是天五铃中的最差一级，却已是荣行中一呼百应、地位极高的人物了。不在荣行帮会中的独行大盗，比如东北四大盗，就不受此等级别约束，但荣行里非常尊敬这些成名大盗，还是会给他们排上辈分，烟虫李彦卓就被荣行尊称为天五铃里的大天吉，乔二爪子为大前普，乔大脑袋为大拿手，黑三鞭与三指刘同级，为大在行。

（下五铃从低到高排列方式，下一、下二、下三、下四、下平五；上五铃从低到高排列方式，上一、上二、上三、上四、上平五；地五铃排列反过来，最高是地一、最差是地平五；天五铃只用大在行、大拿手、大前普、大天吉、大乾坤区分，不念数。）

盗贼是外八行里的一行，行有行规，总要有个判断高低的标准，五行贼王不在行内，可以忽略不计。荣行中为求公平，便创立了“上铃三高”的晋级标准，属于两个人较量的一种方法。比的是眼、手、身三技，胜两局者，则升一铃。火门三关中，郑州亮八、鬼龙用绳子绑住各自的脚踝，互摸对方背后的号牌，称之为“摸背”，就是“上铃三高”身技较量中的一种。

各地荣行虽说都有这样的级别划分，水平却是高低不一，有的地方，上五铃里的好手，可能比另一个地方的地五铃还厉害，这全看荣行里掌舵的天五铃辈分人物的水平而定，“上铃三高”的比试方法，毕竟是二人争高下，胜者晋级，难有数字化的计量。“上铃三高”在下五铃中并不适用，属于上五铃以上的辈份盗贼的较量方式，下五铃晋级，全靠“上面领导”关照，说你行你就行。火小邪在荣行混了十来年，不过是个下四铃，还没有参与“上铃三高”的身份。尽管如此，“摸背”这种身技的较量，还是火小邪这些“小毛贼”平时玩耍的一种方式。

荣行里除了这种辈分级别的排列方式，还有“单手技”，偏重个人能力，火小邪会的“拿盘儿”就是单手技的一种，另外单手技中，还有“跟背”、“拿盘”、“捉刀”、“捏旺”、“大小跌”、“高下悬”、“登高”、“大摆”、“破门”、“蹲地”、“吃药”等。“单手技”会的多了，才有资格与同级的盗贼比试“上铃三高”，不然是排不上你的。像火小邪年纪轻轻就会“拿盘儿”，若是升到上五铃，立即就可以与“上一”级别的较量。

乔二爪子一说用“上铃三高”较量，火小邪顿时眼睛就红了，他这么多年憋着攒着，一直期望有机会进到上五铃，能够堂堂正正地用上铃三高与人较量一番。所以火小邪几乎心里连个磕巴都没有打，张口叫道：“好！就听你的！你们下来，我们比试比试！”

乔二爪子叫道：“你别耍阴谋，我们下来，你们反而抓了我们！你发誓！”

火小邪高声道：“天清地明，乾坤作证，五雷聚顶，万劫万生，以此立誓！若是你们下来，我对你们耍手段，就如此誓！”

这乃是贼道里极重的一个誓言，能发此誓者，可以信任。旧时迷信，极为重誓，轻易不敢违抗，光凭这点，古人的诚信之心，就值得现代人好好学学。

说到这里，乔大乔二才从屋顶现身，一大一小两个人，几个大步，从屋顶跳下，落在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正想说话，突然心中一麻，余光里看到远处的客栈二楼窗口站着两人，其中一个男子，一身富贵公子的打扮，手握折扇，十分儒雅地看着场地中，这男子身旁，则站着一个俏丽冷艳的女子，穿着一身富贵小姐的衣服，毫无表情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心中狂呼：“水妖儿！郑则道！”

火小邪所看到的窗口，并无灯光，只是窗户大开，那两人就站在屋内，向外面看来，一般人并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火小邪目力极好，借着中院中无数火把的亮光，看得一点没错。这两人绝对就是郑则道和水妖儿，他们两人的长相和气质，烧成灰火小邪也认得出！

火小邪心中又麻又酸又恨又妒，一股子无名业火腾腾升起，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盯着窗口，大叫一声：“别走！”说话间已经跳将出去，向窗下跑来。

就在火小邪做出这等惊人的举止之时，窗口的郑则道、水妖儿身子一闪，便都不见了踪影。火小邪哇哇大叫，疯了似的狂奔，恨不得踩在人的头顶，两个抓握攀起，就登上了窗户。火小邪翻身入内，房中漆黑一片，大门紧闭，哪有郑则道和水妖儿的影子！

火小邪失声高呼：“水妖儿！郑则道！你们出来！我看到你们了，不要躲着我！”可是火小邪再怎么喊叫，都是无人回答。

中院里的人这时才回过神来，都向着窗下聚拢过去，一下子冷落了乔大、乔二。乔大、乔二更是诧异，愣在当场，这个“乔他爸”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疯了似的，翻上窗户，大叫两个人的姓名？不过刚才火小邪露出一手攀登的功夫，还是让乔大、乔二心惊不已，这身手绝对不在他们之下，甚至更高一筹。

虽说中院里近百号人乱成一团，但对乔大乔二还是呈合围之势。三姨太尽管惊讶，但还没有丢了分寸，紧盯着乔大、乔二不说，跑出几步，冲着火小邪所在的房间大喊：“火小邪，你怎么了！”

潘子虽说没有看到郑则道、水妖儿出现，但听得火小邪这样喊，心里早就明白，一马当先的来到窗下，同样大叫道：“火小邪，你没事吧！”

乔大、乔二听三姨太和潘子呼唤火小邪的名字，两人顿时一愣，张着大嘴对视一眼，齐声道：“火小邪？乖乖隆地隆的！”

火小邪在屋里狂呼乱叫，无人答复，他哪里肯甘休，拉开房门就往外追，一直追到屋顶，还是不见郑则道、水妖儿的身影，他们两个似乎眨眼之间消失了。

火小邪站在屋顶，四处观望，三宝镇漆黑一片，以水妖儿、郑则道的本事，如果刻意要躲着他，他必然是找不到了。

火小邪撕心裂肺的长啸：“水妖儿！妖儿！你为什么躲着我！”

火小邪一口闷气喊出，算是好受了些，站在屋顶动也不动，牙关紧咬，闭目不语。

潘子已经爬上屋顶，赶到火小邪身边，关切的问道：“火小邪，你没事吧。刚才你真的见到了水妖儿？”

火小邪点了点头，睁开双眼，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没事……刚才，我的确见到水妖儿了……他们应该走了……”

此时，站在院中的乔大脑袋、乔二爪子喊了起来：“火小邪，你叫火小邪？”

火小邪冷哼一声，一纵身，从屋顶跳下，对乔大、乔二说道：“没错，老子就叫火小邪！”

乔二爪子使劲眨巴着眼睛，说道：“另一位可叫潘子？”

潘子也从屋顶跳了下来，骂道：“呦！我正是潘大爷！”

火小邪狠狠道：“乔大、乔二，刚才不好意思，现在我们就比试吧！”

乔大、乔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不敢！不敢！火师父，潘师父，请受徒儿一拜！刀山火海，敬请两位师父吩咐！”

说着，这两个大盗就扑通一下跪在火小邪、潘子面前，咚咚咚三个响头，伏地不起。

乔大、乔二这种举动，比刚才火小邪猛然发作找人更让人大惑不解，这两个大盗是怎么回事？还没有比试，就认输了？一时间，中院中人人皱眉，个个挠头，鸦雀无声。

火小邪也被乔大、乔二弄蒙了，你你你，你们你们你们哼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潘子灵活些，叫道：“喂喂，你们两个，起来起来！架还没打呢，你们磕什么头啊，你们磕头我们也没钱给你们。”

乔二爪子老老实实跪着，头也不敢抬，只是叫道：“两位师父若是不认我们为徒，我们就跪死在这里。”

火小邪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行如此大礼，有些慌了神，连连说道：“你们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先说说。”

乔大、乔二就是不起，两人叫道：“师父不认我们，我们就不起来。”

火小邪急得叹了口气，打架他不怕，输了他也不怕，可就是怕乔大、乔二这样，只好说道：“好了好了，我认了，你们起来说话！”

乔大、乔二又叫：“还有潘师父没认！”

潘子哈哈大笑，说道：“我当然认了！起来起来！”

乔大、乔二这才呵呵傻笑，抬起头来，但仍然跪在地上，不愿起身。

火小邪问道：“你们两个，到底犯了什么毛病？”

乔大脑袋抓了抓大脑袋，说道：“两位师父，我们找你们找得好苦啊，都找了一个多月了，差点就要饿死了哇！”

乔二爪子拍了乔大脑袋一记，骂道：“操你的大西瓜，就想着吃！火师父、潘师父，你们不知，我们是听盗拓大师伯的嘱咐，才来广东这边找你们的。如果找不到你们，我们这辈子就算废了。”

火小邪、潘子对视一眼，都暗叫一声：“盗拓！”

净火谷中的三年岁月，盗拓对他们有知遇之恩，管教极为严苛，虽说三个月才来一次，但在火小邪、潘子心中，盗拓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恩师。可是三年之中，无论火小邪、潘子如何央求，盗拓绝不肯认火小邪、潘子为徒，只是平辈相称，并再三叮嘱过，以后若到了江湖之中，不可提他的名字，不可找他，不可说自己传授的盗术。

如果乔大、乔二是盗拓叫来找他们的，必然另有深意！盗拓的说话，火小邪、潘子都当做金科玉言，丝毫不敢有违，哪怕是乔大、乔二乱了年幼之分，拜他们两个刚刚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为师，火小邪、潘子又岂敢说个不字？

三姨太见了这种情形，默默走到火小邪身边，说道：“火小邪，盗拓是谁？”

火小邪答道：“是一个老朋友。”

三姨太哦了一声，又说道：“那乔大、乔二……”

火小邪说道：“三太太，既然现在他们两个认我和潘子为师了，想必是不会再为难我们了。”

乔二爪子叫道：“火师父，都是我们两个有眼不识泰山，给师父们添了不少麻烦，还请师父原谅我们啊，我们真不知道这支商队，是由两位师父看护着的。要不打死我们，我们都不敢来偷。”

火小邪说道：“好了好了！乔大、乔二，我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你们两个起来，随我进屋说一说。”

“是、是、是！”乔大、乔二齐声答应，站了起来。

虽说三姨太、一众镖师还想不明白，为何乔大、乔二这两个死敌一下子就俯首帖耳了，但危机已解，火小邪收服了这两个大盗，总算多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乔大、乔二虽是厉害的盗贼，却自始至终未伤一人，也没有偷走货物，并无仇恨，冤家宜解不宜结，现在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于是众镖师欢声雷动，彼此击掌相庆，热热闹闹的恭送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离去。

乔大脑袋一直嚷嚷肚子饿，火小邪命店掌柜拿来十多个馒头，几只烧鸡。乔大、乔二看来真是饿的太久，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还不满足，又吃了数斤牛肉，才拍拍肚皮，说吃饱了。这两个著名大盗，一身本事，却身无分文，如同饿死鬼投胎一般，他们千里迢迢从东北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南方，苦苦寻找火小邪、潘子两人，也真是难为了他们。火小邪、潘子看着他们两个的吃相，感慨万千，亦对他们两人倍感亲切。

乔大、乔二吃完，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说了，原来他们两个，一年前与盗拓相遇，盗拓使出手段，制服这两人，又搬出他们早已去世的师父祖训，做了他们大师伯。前两个月的时候，盗拓命他们出山，远去南方赤霞山，找到火小邪、潘子两人，拜他们为师，从此一切事宜，听火小邪、潘子的吩咐。盗拓命乔大、乔二立誓，在找到火小邪、潘子之前，只可偷盗二次，仅为求生之用，除此以外，终身不得偷盗，否则断手断脚，万劫不复。乔大、乔二脑筋直，既守誓言又尊师训，一点不敢造次。所以乔大、乔二才落魄到如此地步，几乎是食不果腹。

现代人可能觉得奇怪，一句誓言、一声师训，就能让两人如此坚定不移，身心不二，难道脑子有问题啊？其实中国历朝历代，无论文武、僧俗、三教九流、各行各家、黑白两道，都是尊师重道，一诺千金，外八行的帮派人物，特别是贼盗之流，把誓言师训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火小邪、潘子虽说听明白了乔大、乔二之所以这样做，但仍然不解盗拓为何要做此安排。火小邪、潘子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作罢，有乔大、乔二两人跟随身旁，未尝不是好事。

乔大脑袋、乔二爪子认定了师父，心里踏实下来，睡意袭来，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鼾声如雷。潘子这两天也没睡好，哈欠连天，也睡了过去。

可火小邪根本无心睡眠，他去找了店掌柜，问看到郑则道、水妖儿的房间里住的是何人，店掌柜只是说那间房还没有住人，哪有什么衣着富贵的一男一女？整个客栈中，也没有这样的两个人。

火小邪甚至有些怀疑，难道是自己眼花了，看错了？

火小邪绝不甘心，偷偷出了客栈，在三宝镇中胡乱地寻找起来。

三宝镇这个市镇，地处赤霞山脚下开阔地带，清朝末年才慢慢发展成为一个重要的商邑，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街道三纵三横，又以宝林大街为主干道，大大小小的店铺、货站、客店都云集在宝林大街两旁。白天的时候，南来北往的商队使得这里分外的热闹，但一到晚上，各路人马都守在房内，轻易不会外出，所以整个市镇显得异常的冷清，举目望去，黑漆漆的一片。

火小邪出了自己所住的客栈，去往哪里找寻，他根本就不清楚，漫无目的。因为火小邪要是不出来找找，心中的一口郁闷之气，根本就难以挥去。

三宝镇子夜过后，街头空无一人，火小邪一个人乱走，也是不妥，所以火小邪并没有沿着宝林大街寻去，而是钻到旁边的漆黑巷子里，快步而行，不断观望有何异常的动静。

火小邪绕过两条巷子，逐渐觉得后背发凉，似乎在黑暗之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可无论火小邪怎么留意，始终见不到有人。以火小邪现在的本事，耳聪目明，感觉比常人强烈数倍，仍然发现不了任何踪迹，连火小邪自己都推断，若不是自己神经紧张疑神疑鬼，就是有人藏身藏得极为稳妥，并不想出来跟踪打扰。

总而言之，这个三宝镇中，透着一丝隐隐约约，不宜察觉且极难挥去的怪异之气。

火小邪屏息静气快步而行，又走了一段路，已经到了三宝镇的边缘，荒地杂木，并无道路。火小邪正想转头绕行回去，却听得耳边突然有人说话的声音。

“火贤弟！”这声音隐隐传来，虽说隔得甚远，仍能听得十分清楚。

火小邪猛一回头，正看到一个人站在一条巷子的路口，微微笑着向他点头。

此人烧成灰火小邪也不会认错，正是郑则道。

火小邪心中五味杂陈，低喝一声：“郑则道，你果然在这里！”

郑则道淡淡一笑，并不答话，转身就走，瞬时消失在巷子中。

火小邪哪里肯放，拔腿就追，身法尽展，快如闪电。

而火小邪追入巷中，道路笔直，却不见了郑则道的身影。

火小邪心中一凉，这个郑则道好快的速度！难道他真的是鬼魂不成？

郑则道的本事，火小邪三年前就亲眼见过，他制服甲丁乙的手段，绝不是常人所能想象。郑则道入了火家，得到火王严烈亲传，三年之间，是否又已经功力大增？

火小邪不敢大意，郑则道此人，虽说与火小邪没有深仇大恨，但总觉得他乃是一等一的强敌，如同一块大石，压的火小邪喘不过气，更何况，郑则道与水妖儿在一起。

追，火小邪紧追几步，还是寻不见郑则道，不禁压低了嗓子喊道：“郑则道，你有话出来说！”

“火贤弟！随我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再度从一侧传来。

火小邪立即转头一看，郑则道正站在一段墙头，冲火小邪微微而笑，他刚刚说完，就一跃而下，再次不见。

火小邪恶气满胸，好你个郑则道，装神弄鬼，故意卖弄，今天不追到你誓不为人！

火小邪腾腾几个箭步，冲到墙边，单手一吊，就已经翻上墙头，脚下一点，停也不停，跳了下去，落地几无声息。

“好身手！”郑则道的声音又飘过来。

火小邪狂追不止，郑则道的身影和声音总是在前面不急不忙地钓着他，无论火小邪怎么努力，都无法逼近，只好咬牙紧跟，不愿让郑则道看轻。

两人一前一后，速速奔了许久，已经离开了三宝镇主要街道，来到一片破败的废弃民房之中。

郑则道身子一晃，钻入一间屋内，再无声息。

火小邪紧追不舍，身子一钻，就从窗口跳入，还没有等起身，就觉得脚下一股子拉力，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嗖的一下收紧。火小邪暗叫一声不好，想跳开去，却已经来不及了，一张黑色大网嘭的一声卷起，将火小邪裹了个结实，拽倒在地。

火小邪心中狂骂：“郑则道！你好阴险！居然是设计抓我！”火小邪死命挣扎，丝毫挣脱不了，这黑色大网又细又韧，越挣越紧，像极了净火谷谷主逮住黑风的那种网子。

火小邪越是这种危急时刻，反而越发镇静，反手一摸，就将腰间的猎炎刀抽出，抓住黑网就要割开。

刀子还没有使劲，猛然一只脚踢来，将火小邪的手腕踢开，差点就把猎炎刀丢掉。火小邪还没有来得及查看来者何人，胳膊已被人一拧，按在背后，手肘上的麻筋剧痛，猎炎刀再也抓不住，被此人取下。这一招火小邪也会，乃是盗拓所授盗术中的并心术，亦即扰筋乱脉术，若是在这种局面下被人捏住，就算你是大罗神仙、石人铁打，也要松手。

火小邪顿时破口大骂：“玩阴谋诡计！算什么好汉！”嘴里虽骂，但心中难受的无以复加，自己居然这么大意，自投罗网，简直毫无回旋之地，火小邪啊火小邪，你怎么这么鲁莽啊！

来人沉声骂道：“再叫一声就割掉你的舌头！”

火小邪被黑网缠得死紧，知道这个时候逞能，讨不到任何好处，干脆嘴巴一闭，一骨碌翻身坐起，狠狠地看着对他动手之人。

眼前这人，并不是郑则道，而是一个依稀有些眼熟的年轻男人，穿着非常寻常的伙计衣服，正拿着猎炎刀，指着自己。

火小邪瞪着此人，低骂道：“你是什么人！我要找郑则道！放我出去！”

这人骂道：“火传使者的大名，岂是你这种小毛贼能直呼的！给我老实点！”

火小邪恨不得跳出去咬死这人，气的眼睛都红了，但他明白自己身处险境，还是暂时委曲求全，才是上策。

火小邪将头一低，干脆不发一言。

“呵呵，火贤弟，不要生气，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息怒，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罢了。”郑则道斯斯文文的声音从一侧传来，稳步走出。

站在火小邪面前的那人赶忙一个鞠躬，念道：“火传使者，这小贼已经老实了。”

郑则道笑道：“好，尊守亮，你幸苦了，退下吧。”

这个叫尊守亮的人，一听名字就知道，乃是现在火家九堂一法的首堂——尊火堂的弟子。看来郑则道就是此人口中的火传使者，三年时间，郑则道居然已有如此高的地位，真不愧是火王严烈的亲传弟子。

尊守亮把从火小邪手中缴获的猎炎刀双手递上，说道：“此刀从这小贼手中缴获，请火传使者发落。”

郑则道将刀接过，说道：“好！”

尊守亮面对着郑则道，恭恭敬敬的退下一边，轻轻一跳，从破墙处跃出，不见人影。

郑则道将猎炎刀拿在眼前一看，突然呵呵一笑，说道：“这把刀好眼熟，是甲丁乙的刀吧。火贤弟，我说的对不对？”

火小邪头也不抬，半闭着双眼，哼道：“郑则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杀还是要剐，痛快点说话。”

郑则道连连摆手，说道：“火贤弟，你真的误会了！我和你能有什么冤仇？我请你来这里，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火小邪抬起头，看着郑则道，抖了抖身子，骂道：“说话？你骗我进屋，暗算了我，我能有什么好说的？”

郑则道说道：“火贤弟，三年多不见，你的功夫真是大大的增进，我都自愧不如啊。但是火贤弟，你似乎心中有浓浓的怨气不散，我这样做，都是想让你平静下来，我们好好地叙叙旧，得罪之处，我必当好好地致歉。”

火小邪冷笑道：“什么话！你就是想抓住我拷问吧！不要假惺惺的了！你要说就说，要问就问！”

郑则道说道：“火贤弟，你真的误会了，随便你怎么想吧。呵呵，火贤弟，你是不是和甲丁乙去了净火谷？”

火小邪哼道：“你有本事的话，就先松开我！”

郑则道笑道：“松开你不难，只要火贤弟答应我，咱们好好的聊聊，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你看如何？”

火小邪骂道：“你爱松就松，不松拉倒，既然我栽在你手上，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郑则道说道：“火贤弟啊火贤弟，你不觉得你比三年前性格变了很多吗？怎么说话做事，都换了一个人似的。”

火小邪说道：“嘿嘿，我变了？是啊，我是变了，谁不会变，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吗？”

郑则道说道：“火贤弟，如果你继续这样固执，那我只好先走了，等你冷静冷静再说。”郑则道微微一笑，又说道，“你是不是也有很多事情想问我？咱们可以击掌为誓，你问我一个，我问你一个，都必须说真话。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走了啊。”

火小邪一听，心想这个郑则道真会打算盘！又玩青云客栈那一套，看着公平，实际上占尽了便宜。可现在自己落在郑则道手中，前途未卜，还真是别无更好的周旋方法。

火小邪点头道：“好！不用击掌，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说！我先问你！”

郑则道说道：“好啊！火贤弟痛快，那请问吧。”

火小邪本想问水妖儿在哪里，但一时间问不出口，便换了一个他最感兴趣的。

火小邪问道：“郑则道，我问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郑则道说道：“哦？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少耍赖！”火小邪怒道。

“呵呵，告诉你无妨，我为什么在这里，以火贤弟的聪明，绝对已经猜到了几成。你猜呢？”

火小邪正张口要说是不是净火谷，但话未出口，生生咽了回去，郑则道，你真会套话，如果我说出了净火谷，你就省了不少心。

火小邪哼道：“我不猜！你要说就说，少玩花招。”

郑则道哈哈一乐，说道：“好，好。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之所以在这里，当然是因为你火小邪，因为净火谷啊。”

火小邪说道：“因为我？因为净火谷？那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郑则道呵呵再笑，眯着眼睛说道：“火小邪，这是下一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

火小邪心中一惊，马上转念一想，暗骂自己：“糟糕，刚才我这个样子，一定已经被他看出，我和甲丁乙去过净火谷！这个天杀的小人！我怎么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跑！”

郑则道如同没有看见火小邪的表情似的，轻描淡写的问道：“火贤弟，你知道五行圣王鼎的下落了吗？”

火小邪听到五行圣王鼎这五个字，不禁又愣了一下。这五行圣王鼎甲丁乙似乎说起过，但都是一句带过，并不多说，火小邪也从来没有太过在意，毕竟火家的秘密太多，随口一个都是震惊世人的。但现在换了从郑则道口中说出，却显得不同寻常。

火小邪皱了皱眉，说道：“五行圣王鼎？下落？这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郑则道看着火小邪的双眼眉间，已经明白这个傻小子的确不知。

郑则道呵呵笑道：“哦！不知道就好！”

火小邪心中更是生疑，说道：“那我问你，你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

郑则道笑道：“刚你你问了我一个，我也问了你一个，现在我没有要问你的了，所以我就不回答了。”

火小邪简直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大叫：“郑则道，你耍赖！”

郑则道哈哈一笑，说道：“火贤弟，你看着已经是个大人了，为什么说话还是一股子小毛孩的味道？看来你这两三年里，并不是在江湖上行走，而是躲到哪里练功去了。你这身手，我早已看出，你学的是火家盗术，教你的人不是甲丁乙就是净火谷里的败火徒。呵呵！”

火小邪算是明白，如果耍嘴皮子，自己同样不是郑则道的对手。

火小邪只好狠狠地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郑则道见火小邪用沉默来对抗自己，微微一笑，又说道：“火贤弟，你火性精纯，但心智还差了很多，来日方长，你日后在江湖上行走的多了，慢慢长进，定有大成！我郑则道尽管才疏学浅，但看人一般不会看错的。好了，火贤弟，我还有要务在身，不便与你久聊，这就告辞了！”

火小邪一听郑则道要走，忍不住叫道：“放开我！”

郑则道踱开几步，说道：“一会自然有人来放开你，不用担心，咱们后会有期！”

“放开他！”有一女子的声音从暗处传来，颇为冰冷。

郑则道一听，顿时站定了身子，不敢再走。

火小邪抬头看去，只见穿着一身富贵小姐衣裳的水妖儿，无声无息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火小邪失声叫道：“水妖儿！”

水妖儿只是扫了火小邪一眼，并不多看，毫无表情，走上几步，对郑则道又说：“火传使者，放开他，让他走。”

郑则道堆上笑脸，对水妖儿柔声道：“水妖儿，现在放了他，只怕他生事啊。”

水妖儿冷冷说道：“我说了，放开他！”

郑则道见水妖儿态度坚决，根本不愿听他的辩解，轻叹一声，走上前用猎炎刀一挥，刀尖贴着火小邪的皮肤而过，将黑网、衣服一起划破，却不伤皮肉，若没有极好的眼力和手劲，是断然做不到的。

火小邪如获大赦，顾不了什么面子，扯开黑网，钻了出来。刚一钻出，便立即摆好身形，准备和郑则道大打一架。

郑则道歪着嘴笑了声，一把将猎炎刀丢过来，说道：“刀子还你！”

火小邪伸手接过，持在手上，刀尖指着郑则道，向水妖儿方向走了几步，急道：“水妖儿！谢谢你救了我！你怎么在这里？”

水妖儿看也不看火小邪，只对郑则道说道：“火传使者，咱们走吧！”

郑则道对水妖儿言听计从，相当温顺，眉目之间流露出隐隐爱意，轻声道：“妖儿……”

“住嘴！”没等郑则道说下去，水妖儿已经厉声打断郑则道，“谁是妖儿！叫我水妖儿，再警告你一次，我和你都是听命做事，才不得不在一起！你少动什么心思！”

郑则道和颜悦色地点头道：“好！好的！小生再也不敢放肆了。水妖儿姑娘息怒。”

虽说水妖儿和郑则道并不对付，但火小邪心中还是醋意腾腾，郑则道无论身手、学识、长相、口才，处处都在自己之上，水妖儿和郑则道在一起，郑则道这副巴结的模样，断然会千方百计地讨好，水妖儿是否和郑则道日久生情，实在让火小邪放心不下。

火小邪心中狂跳，酸溜溜地说道：“水妖儿，你现在要走吗？我，我……”火小邪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水妖儿点了点头，冷冷说道：“火小邪，此地不宜久留，你和潘子，带着乔大、乔二两人，尽快离开三宝镇！今生今世，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

说着，水妖儿一转身，刷刷几步，已经跑开，从残墙处跃出，不见踪迹。

火小邪好不容易再见了水妖儿，哪里肯依，拔腿要追。郑则道横向飘过来，快了火小邪一步，堵在火小邪面前，笑道：“火贤弟，你还是留步吧！”

火小邪全身邪火攻心，哪里还管什么是非清白，手腕一翻，嚓的一刀就向郑则道胸口刺来。郑则道轻轻咦了一声，手中扇子一别，就将火小邪的刀劲引开。

黑夜之中，郑则道的脸色刷的一下发白，眼中杀气闪现，低哼道：“火贤弟，你是不服气吗？”

“闪开！”火小邪低骂一声，抽刀再刺，已是使出了自己的全部本事，又稳又快又准，对着郑则道的腹部要害处刺来，要是郑则道不让开，很难躲过这雷霆万钧的一刺。

郑则道根本没有躲开的意思，手中扇子一递，戳在火小邪肩头，那把扇子乃是精钢打造，比猎炎刀长了一指，这猛戳过去，就止住了火小邪的身势，但猎炎刀的刀尖，还是没入了郑则道的衣服内，火小邪能够感到，刀尖有一小指，已经刺入了肌肉之中，却绝对只是皮肉之伤，毫不致命。

两人僵持不动，郑则道受了一刀，却轻轻一笑，说道：“火贤弟，你还是伤了我，谢谢你这一刀，求之不得。告辞了！”

郑则道话音既落，铁扇发力，将火小邪推开半分，随即铁扇一展，啪的一下打开，正好遮住了火小邪的面部，只挡住火小邪的视线并不攻击。火小邪大惊，正想侧身让开，腹部已重重的吃了一脚，踢的不高不低，正是胸部肋骨最下方，这个位置，若是被人踢中，疼痛无以复加，一般人当场就要丧失反抗能力。

火小邪闷哼一声，蹬蹬蹬被郑则道踢得后退几步，疼得全身冷汗直冒，几乎就要跪倒在地。火小邪略一迟缓，抬头再看，郑则道已经从窗口跳出，消失不见。

火小邪猛追几步，腰腹吃疼，最下面的一根肋骨可能已经断了，哎呀一声，半跪在地上。

火小邪心里明白得很，他绝对追不上郑则道和水妖儿了，而且刚才郑则道完全可以要他的性命，却手下留情了。郑则道这种身手，为何要硬接他的一刀，受了点轻伤，这是为何？难道……郑则道是故意的？故意受伤让水妖儿看到？难道……郑则道又利用了他？

火小邪越想心中越难受，他叫不出声，也不愿叫出声，只是情不自禁的，两行眼泪奔涌而出，划过脸颊……

十五、土家田问

距离火小邪所在荒屋半里开外的密林中，黑暗中十几个影飞速穿行，都向着同一个地方而去，无人说话，脚步快速细密，奔跑的身法一种是迅猛快捷，一种是飘逸灵动。这些人里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打扮富贵洋气的，也有路人伙计打扮的，更有乞丐花子一般打扮的。若不是这时候他们显出身手，谁也无法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只会以为是普通人罢了。

这些人聚在一块空地上，安安静静地略等了片刻，就见一棵树上跃下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打扮如同一个富家小姐，正是水妖儿。

水妖儿并不说话，走上几步，站在一块大石之上。已经来到此地的一半人跪拜下来，神情恭敬，仍是无人说话。水妖儿一摆手，这些人便站起，静立一旁。

水妖儿和一众人又静悄悄的等了片刻，林中簌簌作响，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赶至，正是郑则道和擒住火小邪的尊守亮。

郑则道同样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水妖儿身边肃立，另一半的人众也向郑则道跪拜行礼。

这十几个人已经分清，一半是水家盗人，另一半则是火家盗众。

郑则道站到水妖儿身旁，微微向水妖儿笑了笑，但水妖儿马上察觉到了不对之处，低声道：“火传使，你受了伤？”

郑则道微笑着低声道：“没事！谢水姑娘关心。”

水妖儿说道：“是火小邪伤的你？”

郑则道说道：“无妨！小伤而已，他有怨气罢了，我不会与他计较这些。”

水妖儿皱了皱眉，低声道：“得罪了……”

郑则道隐隐一笑，再不与水妖儿说话，转头对下面人众说道：“什么情况，火家弟子速速报来！”

有人站出一步，抱拳说道：“西四客栈住的七人，已经查清，他们是桂系军阀聘请的攀山好手，打头的一个叫张建业，是桂军的情报营副营长。”

郑则道说道：“好！”

另一个也站出来，抱拳说道：“灵骆茶庄的那批陌生人，是上海黑帮老大杜月笙的手下，上海小五贼也来了三个，分别是剪子手余清舟，叼小细刁梁和笑不穿周贾，剪子手余清舟应该是带队的，待查。”

再一个出来说道：“庆云行商铺一直不走的那些人，就是阎锡山的食客，全部是劫匪出身，行五省杀八十人的黄大牙就在里面，其他人也都应有案底，具体待查。”

郑则道笑道：“好嘛！阎锡山真会打自己的算盘，打算杀人抢劫了。”

再有人上来报，却是还没有查清，郑则道也不见怪，和颜悦色不责不骂，只是让他们加紧继续。

火家人报完消息，水妖儿便让水家人来报。

一对夫妻模样的人出来说道：“踏云货站的那十几个人，已经完全查清，他们就是蒋介石派来的，是委员长亲卫队的情报人员，都是广东、湖南、广西、福建、江西五省的上三桩级别，他们做的事情和我们有些像，也是打探各路人马的来头，每天有两组情报快马送出，我们复制了其中一份，请水妖儿过目。”说着，丈夫打扮的男人上前，把一张纸递给水妖儿。

水妖儿速速看完，还给那男人，说道：“蒋家还是对我们不太信任，天下已经快是他们的了，不拿到五行圣王鼎，看来蒋介石是不会安心的。”

水家人纷纷来报，他们收集的情报极为细致，远胜于火家，不得不让郑则道点头赞叹。

这些情报汇拢起来，已经明了。净火谷藏于赤霞山中最近几个月不知道是谁透露出来，引得各路枭雄派出的人马齐聚在此，因为江湖传言，净火谷乃是火家的一批败火徒聚集之地，这批败火徒与火家有深仇大恨，而且都是以前火家位高权重之人，掌握了五行圣王鼎的下落。这天下之大，五行世家是绝对不会轻易说出五行圣王鼎埋藏之处的，溥仪又在日本人的控制下，更是不会透露。所以，要想得到五行圣王鼎，找到净火谷，和火家败火徒联合，也许是最好的方式。

得五行圣王鼎者，得天下。自从二十多年前，这句俗话从晚清朝廷里传出，已在各路窥视江山的野心家、乱世枭雄心中扎根，五行世家各自选择未来的帝王，也会透露些五行圣王鼎的重要性。只是圣王鼎上的土行灯一直不灭，土家一直跟随着溥仪，金木水火四行世家谁也不愿妄动，于是五行圣王鼎藏在哪里的秘密，至今无人知晓。

五行世家不说下落，各路军阀们可急了，蒋家王朝已有雏形，逐渐坐稳了江山，可是五行圣王鼎始终不在自己的控制下，简直是寝食难安。各路军阀枭雄也认为机会还在掌握中，一有点消息就要倾巢出动，谁抢占先机得到五行圣王鼎，任意一盏灯在自己手中亮起，都能引来五行世家倾力相助，无数钱财唾手可得，夺取天下指日可待。

还有些做皇帝梦的家伙，比如上海的杜月笙，虽说手中无雄兵百万，但深知要是他能参合一把，做不了皇帝，没准也能得到大片江山，侯爵世代。

来到三宝镇的各路人马，神神秘秘，互相观望，又互相制约，谁也不透自己的底细。火、水两行世家在此，并非要阻止他们，而是看看想夺取天下的人都有谁，他们又能使出什么手段，各自打着什么算盘。

五行圣王鼎所在何处，其实除了几位贼王以外，郑则道、水妖儿这种贼王身边的人，都不清楚。

郑则道受火王严烈之命，带领火家贼人，联合水家负责这次监视众人动静的事情，其实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原因，就是他的心中，对五行圣王鼎的痴迷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人。

郑则道、水妖儿略略商议一番，各自安排下去，继续观察，不得惊动。

众世家贼人速速散了去，夜阑人静，好像这里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出现过。

郑则道问道：“水妖儿姑娘，山西王家的王兴，也有商队到了三宝镇，莫非木家人也要来凑凑热闹？”

水妖儿轻轻哼了声，说道：“不止是木家人来了，土家人也来了，而且这个土家的人，你三年前在火门三关收徒的时候见过，就是土王田广的大儿子——田问，此人得了土家真传，有搬山覆地之能，是未来土王的不二人选，只怕他来到这里，谁也讨不到好处。”

郑则道略有吃惊地说道：“田问！这个田问要做什么？”

水妖儿说道：“土家现在还在看守着五行圣王鼎，难容他人如此嚣张的窥探圣王鼎的下落，田问既然来了，他会不择手段地阻止这里所有的人，包括我和你……”

郑则道沉吟一声，不敢大意，说道：“请问水妖儿姑娘，田问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你都心生畏惧？”

水妖儿淡淡说道：“并非是畏惧，而是五行中土克水，土家是水家的天敌，轻易不愿与土家直接冲突。而且土家传承颇深，在五行世家还未成形之前，土家就已经存世千年，专门为帝王将相效力。现在民间所有盗墓摸金、风水定穴、钻山寻路之人，可谓都是土家的徒子徒孙，实力极强……火传使者，这些火王严烈都没有和你说过吗？”

郑则道说道：“确实没有仔细说过，火家不经常谈论这些情报，所以火王大人与我说五行世家的历史传承并不是很多，所以对土家所知甚少，还请水妖儿姑娘赐教。”

水妖儿看向远方的夜空，说道：“几年前，火家严火堂堂主严景天一行人，在东北受困于巨坑杀象的深坑之中，无计可施。那巨坑杀象，本是土家用于战场攻防的一种陷地术，后来作用不大，这本事就流落于民间。火家严景天严堂主，本事了得，但毫无办法逃出深坑，只能困守待擒。土家所用之招，无不大开大豁，大巧若直，雄厚沉稳，如果正面冲突起来，除了木家以外，火行、水行、金行世家，都是难有胜算。”

郑则道其实非常清楚严景天当时的遭遇，甚至知道严景天脱困，一大半的功劳要归在火小邪的名下，火小邪和水妖儿在当时就已经彼此熟识。郑则道尽管知道，但他绝不会这个时候点破，勾起水妖儿的回忆，所以郑则道避开这个话题，说道：“严景天曾经受困于巨坑杀象，略有耳闻。巨大铁笼嵌在房屋之中，整栋房屋坠入深坑，坑内四壁火油涂抹，坑顶被人持火把守住，稍有妄动，便丢下火把将人烧死，如若是我受困在内，也是没有办法。这样想来，土家确实厉害！不过土家的阵法工程浩大，土家的田问能带来多少人？若是他一个人的话，是否我们联手，还有较大的胜算？”

水妖儿说道：“火传使者，尽管你进了火家已有三年，而且身居高位，火王亲传，但很多事情，你还是不清楚。我们要是碰见了田问，一切好好说话，没必要争出个高低长短。这是我的建议，具体如何应对，火传使者可以不用按我的来。”

郑则道轻笑道：“惭愧！水妖儿姑娘言重了，我能与水妖儿姑娘共事，实在是我的福气，还望水妖儿多多指点。”

水妖儿略略点头，说道：“走吧，我们也不要在此久留了。”

郑则道点头要走，但眉头微微一皱，轻轻的用手按了按腰间刀伤。

尽管郑则道举止细微，但还是让水妖儿看在了眼里，水妖儿停下脚步，说道：“伤得很重吗？”

郑则道微笑道：“真的不要紧，我已经止血，就是刚才一动，伤口略有崩裂。”

水妖儿打量了几眼郑则道，说道：“火传使者，以你的本事，不该躲不过火小邪的一刀。”

郑则道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用网子绑了火小邪，他刺我一刀，消消他的怒火也好。唉，其实我也大意了，没想到火小邪动作这么快，直接想取我的性命，险些没躲过去。惭愧！”

水妖儿眼神中闪出一丝对火小邪的失望，将头扭过去，说道：“火传使者，这事也怪我，对不住你了……”

郑则道柔声道：“水妖儿姑娘，似乎你对火小邪十分熟悉啊，火小邪是个难得的人才，火性精纯，就是现在有些狂躁之气，行为举止幼稚了些，日后他多加历练，必有……”

水妖儿说道：“不要说他了！走吧！”

水妖儿再未说话，一转身快步离去。

郑则道看着水妖儿娇媚婀娜的背影，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紧紧跟上。

火小邪此时正一个人坐在角落中，靠在一块大石上，低头不语，任凭黑暗包围了他。

火小邪心中又恨又悔，这时候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实在太过莽撞愚蠢，犯了无数盗贼大忌，有此下场也是难怪。

不明郑则道的目的，就盲目直追，不计后果，这是第一；第二是视线所不及之处，不明厉害，就踏足入内；第三是见了水妖儿，痴念太甚，胡乱对远远强于自己的人下杀手；第四是心中藏不住事，所想所感轻易摆在脸上，一眼就被人看透。

盗拓传授的盗术，对心智有极高的要求，忌讳慌乱忘性、心思浮躁，火小邪在净火谷中还没有觉得自己不行，出了江湖才觉得遇到事情，自己早就把盗拓的教诲丢到一边去了，脑子里全被痴、嗔、怒、妒、恨等杂念占据。更何况碰到的是郑则道这样的高手！

火小邪轻叹一声，看来自己虽然在盗拓的教导下，学到了一些本事，可真要融会贯通，还差的太远！有此教训，未尝不是好事！

火小邪静坐了近一个时辰，自嘲自责加自省，细细推敲咀嚼失败之处，方明白为何盗拓在最后一年，要求他们习练的“融”字诀中的体感术、融耳术、听风术、五感术，过程都是残忍之极，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仅是为了让人五感合一，更重要的是教人学会在困难的情况下“悟”！在失败的教训后“悟”！不在生死之间进退过，就总以为自己做得没错，很难“悟”到存于天地间的要义。

火小邪经过郑则道的一番“折磨”，的确“悟”到了一些人生哲理，所以这一番静坐下来，反而心情渐渐好转，将胜败耻辱、儿女情长暂时丢开一边。

火小邪站起身来，打算先回去客栈，可刚走了两步，又是头皮一麻，分明有个人正盯着他！

火小邪没有慌乱，站住身子，不加妄动，把五感全开，耳听眼看鼻闻肤触心念，紧守法度。

阴暗中有男人说话声传来：“好本事！”

火小邪沉声道：“你是谁？”

这人答道：“田问！”

火小邪飞快的一想，这个田问的名字，好生熟悉，肯定是在哪里听到过。

火小邪见这人对自己名字好像不太关心，但对方通报了姓名，自己不报上大名，就太不地道了，会被别人瞧不起。

火小邪沉声道：“我叫火小邪！你在哪里？出来吧！”

这个叫田问的人嗯了一声，说道：“幸会！”

火小邪答道：“既然幸会！这位田兄弟，你大可不必装神弄鬼，出来见一面吧！”

“好！”这个田问倒也爽快。

火小邪听到声音传来，略略侧头一看，还是心中狂跳一番，只见刚才他坐过的地方，脚边上不到一丈处，地面隆起半人高矮，随即整个地面“揭开”，居然是一块布幔。布幔拉开，里面钻出一个穿着怪异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贴身的土黄色衣服，衣服的肩头、胸前、手肘、等处，覆盖着一层细细的亮片，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他站直了身子，手中滚了滚，那块布幔就消失在他身后，随即一件轻薄的浅黄色长袍不知怎么，就刷的一声，从上至下的套在了他身上，竟眨眼就穿戴齐整。

这个年轻男子身材挺拔，站立如松，相貌英俊，却没有丝毫表情，显得有些木讷，可他全身上下，透出一股子沉稳严肃之气，一看就给人一种信任感。

火小邪见到此人的相貌，顿时想起来，火门三关收徒的时候，站在土王座位后的就是此人，火炽道人称呼他的名字，就是田问。

火小邪惊道：“是你！土家的田问。”

田问走上两步，说道：“好记性。”

火小邪心中想，这真是见了鬼哦，火家郑则道、水家水妖儿、土家田问，今天晚上都让我碰到了，王兴的商队本来就是木家的，水火土木，就差金家人没看到了，这个三宝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哪个贼王又要招徒弟了？可郑则道说的五行圣王鼎又是怎么回事？

火小邪见田问毫无攻击的意思，略略放松了一些，说道：“你认得我？”

田问走了两步，坐在刚才火小邪坐过的地方旁的大石上，说道：“火家弃徒。”

火小邪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田问说道：“来看看。”

“来看看？你看了多久了？”

“近二个时辰。”

“你看到什么了？”

“全部。”

“全部？什么全部？”

“你的全部。”

“你看到郑则道、水妖儿他们和我在一起了？”

“是！”

火小邪又是一惊，这个田问莫非一直隐藏在这里，亲眼目睹了所有事情，竟然连郑则道、水妖儿这样厉害的人物，都没有发现一点破绽。看来田问是故意让自己发现的，绝不是自己本事大，察觉到了什么。

火小邪暗吸一口凉气，问道：“那你来三宝镇干什么？”

“办事。”

火小邪轻轻吹了一口气，撇了撇嘴，哭笑不得，这个田问还真是有问必答，但仅仅是只言片语，和挤牙膏似的。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还要出来和我相认？”

“好奇。”

“你就不怕被火家人、水家人发现？”

“没发现。”

“那，那那，那你就不想问我什么？”火小邪还真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

“不想。”

“你说话总是这个样子吗？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是的。不能。”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你不觉得吃亏？”

“请问。”

“火家、水家、土家都来到三宝镇，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再会！”田问答道，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火小邪一头乱麻，这个田问和郑则道差别也太大了吧，简直无法适应，居然一问关键的事，立即就要走？火小邪追上一步，问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没必要走吧。”

田问头也不回，再走两步，已经走到一棵大树后，竟然再没有出现，好像钻到树里面去了。

火小邪暗骂一声：“操！真的不见了！”

火小邪怕田问有诈，绕了半圈，赶到大树侧面，这个田问真的不见了。火小邪四处打量一番，可是四野八郊，一点田问的踪迹都没有。

火小邪暗暗嘀咕了一声：“奶奶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火小邪身上发凉，田问的突然出现，虽说没有显示出太大的本事，举手投足都是平常的很，但火小邪觉得，田问的本领不在郑则道、水妖儿之下，而且田问有一种莫名的震慑力，狠狠的压在心头。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火小邪算是明白，虽然净火谷中学艺三年，名师指点，但与真正的高手差距，几乎是难及项背，要想赶上，绝非是数月之功。

火小邪不敢再在此处久留，小心翼翼的退出这片荒地，火速地向客栈赶回去。

火小邪赶回客栈，翻墙而入，并不忌讳。虽说有值夜的镖师看到，但见到是火小邪，也不敢多问，火小邪道了声好，便返回所住的房内。

火小邪进了房间，乔大脑袋、乔尔爪子两人还鼾是鼾屁是屁的睡得死沉，这两个家伙吃饱喝足，没了心事，那副天塌下来也不愿醒的睡态，看着哪里像是名震东北的东北四大盗，就和街头摆地摊卖大力丸的差不多。

火小邪轻叹一声，又一看，却不见潘子在屋内。

火小邪不由得心中一紧，怎么潘子不见了？莫非也到外面去了？火小邪晚上经历许多，不免杯弓蛇影，惴惴难安，脑海里瞬间把这三年来和潘子日夜相处的情形闪过一遍。

正当火小邪想着，房门推开，潘子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一见火小邪坐在屋内，盯着自己上下打量，潘子嘀咕道：“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潘子打了个哈欠，就要走到床边再睡。火小邪沉声问道：“潘子！你去哪里了？”

潘子支棱着眼皮，往床上一躺，有气无力地说道：“去茅房了，闹肚子拉稀，你怎么样，拉不拉？”

火小邪说道：“你闹肚子？我怎么没有？”

潘子闭着眼睛哼哼道：“你不拉稀还不好，你还想拉啊。别折腾了，睡了睡了……”

火小邪还要问，刚说了声你字，潘子已经嘴巴一张，鼾声大作，眨眼睡着了。

火小邪暗骂了声妈的，只好不再说话，低头按了按被郑则道猛踢一脚的伤处，虽说疼得厉害，肋骨还没有折断，算是没有大碍。

火小邪躺倒在床，又回想了一遍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头糨糊，理不出个头绪。火小邪又困又累，想着想着，睡意袭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这几年没有推进的梦境，又发生了变化……

梦境中，火小邪躲避“影”刀追杀，坠入深水，就要没气的时候，被一人从水中架住，迅速地向水面游去。火小邪被这人从水中拉出，已经远离坠落之处，抬眼望去，远处一片火海，几栋木屋已经烈火熊熊。火小邪咳出几口呛进体内的水，挣扎起来，要喊爹娘，一只大手将火小邪的嘴巴捂住，不让火小邪说话。火小邪被这人搂住，根本无力反抗，只看到这人身穿紧身的黑衣，脑袋上也罩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这黑衣人看了几眼着火的地方，将身子一沉，又带着火小邪钻入水中，随着水下的激流，快速向前游去，起起伏伏，一直游到一处瀑布前，才停了下来，抱着火小邪要登上岸边。

这人刚抱着火小邪走出几步，忽然闷哼一声，一个闪身，一只手飞快的伸起格挡，血光四溅，他的一条手臂便在火小邪眼前，凭空斩落。这人啊的一声，奋力一甩手，将火小邪又丢回水里。火小邪最后露出头一看，只见两个穿着同样衣服的黑衣人，闪亮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的光线，扑哧扑哧几声，居然把救火小邪的那人砍成了几截。两个持长刀的黑衣人闪电一般，血雾未散，便中向水中跳来，作势欲追。水流湍急，火小邪再也看不到什么，被一个浪头盖住，从瀑布上坠落下去……

“啊！啊啊啊啊！！！！”火小邪大叫着从床上坐起，满头大汗，双手握拳，直喘粗气。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天已经亮了。

潘子赶忙跑过来，按住火小邪肩膀，叫道：“火小邪，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火小邪说不出话，闭着眼睛不住点头，心跳极为激烈。

乔大、乔二也赶过来，关切地问道：“火师父，你没事吧。”

火小邪大口地喘了数次，才平缓下来，慢慢说道：“没事，没事，老毛病，做噩梦了。”

乔大抓了抓头，说道：“火师父，噩梦是啥？”

乔二一巴掌打过去，骂道：“噩梦就是你梦到到嘴的烧鸡，还没尝到滋味，就被人抢走了！”

乔大大叫：“啊！这果然是噩梦！但我从来没有梦到过！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千万不要让我梦到。”

潘子骂道：“你们两个棒槌！噩梦就是梦见自己找不到茅房撒尿，后面还有人追你要杀你，你用尽了吃奶的劲跑不动，好不容易能撒尿了，还有个女鬼出现咬你小鸡鸡，让你尿不出来！”

乔大、乔二异口同声赞道：“潘师父厉害！”

潘子哼道：“你们两个棒槌！火师父醒了，还不快去打洗脸水来！动作快点，不然不让你们吃饭！快去！谁慢了就打断谁的狗腿！”

“是，是是是！”乔大、乔二这两人天生就该是被师父管教的命，哪敢有一丝违抗，跳起来争先恐后地挤出房门，撞得屋顶灰尘噗噗直落。

火小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低声道：“潘子，乔大、乔二年纪比我们大，虽然他们拜我们为师了，我们还是对他们客气一点。”

潘子笑道：“火小邪，你是不知道，他们两个就这个德行，你要是对他们客气，他们就哭爹喊娘的说师父不要他们了，你骂得越狠，他们越开心。放心吧，听话得很，特别好使唤。盗大爷这次真给我们办了件好事，天下哪有这种乖徒弟，儿子都没有这么听话的。火小邪，你说盗大爷安排乔大、乔二给我们，是什么意思？”

火小邪说道：“也许是怕我们没有江湖经验，多两个人出出主意。”

潘子说道：“就他们两个？不只是傻头傻脑的，脑筋还有点问题，不给我们添麻烦就算老天开眼了！我猜啊，没准是盗大爷让我们拉起一支队伍，成立个什么帮派啥的，哈哈。”

火小邪说道：“也许吧，反正有两个听话的徒弟，也是好事。”

说话间，就听见乔大、乔二两人骂声连连，各自提着一桶水从房外赶过来，两人咚的一下挤在门口，龇牙咧嘴，谁都不肯对方先进来。两人大叫：“是我先回来的！是我是我！”

潘子骂道：“好了好了！不用争了！都干得不错！乔二先进，乔大后进，洗脸水，洗脚水都倒好。”

乔大、乔二两人应了，听吩咐进来房间，又抢着要服侍火小邪火师父洗漱。

火小邪哪受得了这样，学着潘子的模样，冷下脸来，对乔大、乔二约法三章，当徒弟要有当徒弟的样子，不要弄的象奴才似的，师父们自己能做的事，不用你们服侍。

这样吩咐完，才总算安安静静地洗漱停当。

火小邪腹部有伤，但他不愿让潘子看出来，一直忍住，不露破绽。

四个人收拾停当，都走出房间，来到院落中，去看望暂时充当“看门狗”的黑风。

黑风乃是张四爷从小就调教出来的豹子犬，充当看门狗真是屈才，可黑风任劳任怨，让它看门，它也是尽心尽力，就是拖着个大铁链，有点委屈。

黑风见火小邪他们来了，乐得上蹿下跳，黑风的力气可不是盖的，差点就将铁链给拉断掉。

火小邪、潘子将乔大、乔二介绍给黑风，黑风瞟了瞟着两个笨蛋，心情不错，很快就熟络了。

火小邪、潘子又带着乔大、乔二去院内各处转了转，认识了众人。本来商队里的人，都害怕乔大、乔二，这回认真的见了见，倒都觉得两人“可爱”得很，既然他们又是火小邪、潘子的徒弟，又无怨仇，便放下了心，再无惧意。

商队的人起得都早，今天并不出行，而是清点货物，分类转运，再添补其他货物。火小邪想着水妖儿所说，让他尽快离开此地，可火小邪还是难以心甘，便下定决心再观望一日。

早餐时分，三姨太、青苗、青柳派人叫来火小邪等人，一起吃饭商议下一步的安排。

乔大、乔二本站在火小邪、潘子身后，不敢上桌，但三姨太、赵镖头、王镖头等人觉得不妥，这两人无论如何，都是东北黑道赫赫有名的人物，便请他们一起坐下吃饭。

火小邪、潘子内心里也没有真当乔大、乔二是徒弟，便也叫乔大、乔二上桌来吃。乔大、乔二这两个吃货，本就馋的口水直流，一听可以一起吃饭了，便再不客气，坐过来猛吃，真如饿死鬼投胎一般，乔二别看比乔大个头小了足足半个，食量恨不得比乔大还猛，他们一人吃了五六个大汉的分量，这才拍了拍肚子说饱了，真不知昨晚的东西吃到哪里去了。

三姨太、青苗、青柳等人没见过这种吃相，看得都呆了，弄得火小邪、潘子都不好意思起来，喝令乔大、乔二两个人斯文点，这才让他们两个收敛了一些。不过这番吃喝下来，三姨太等人算是彻底对乔大、乔二放了心，甚至颇多欣慰。

当年广东道上大贼、恶贼层出不穷，防贼都是各个商队的头等大事。这下有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加上大狗黑风相助，这只商队的实力大增，可以南下路途上，再也不惧广东道上任何盗贼。

乔大、乔二两人，吃饱了以后精力无处发泄，便请命帮着运货，乔大力大无穷，四五个人才能扛起的东西，他水桶粗的胳膊一夹，还能奔跑如飞。乔二瘦小，但力气也有普通人的两倍大，他手脚麻利，奔来跑去不亦乐乎。这两个家伙常年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伐木，天天干的就是粗重的力气活，根本不觉得搬东西有损东北大盗的名号，相反十分顺心顺手，忙个没完。

这些杂事略过不表，转眼就到了下午，各人都在忙碌着，只听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烟尘腾起数层楼高，震得地面直抖。

众人正奇怪着，有人高喊着来报：“三姨太！各位镖头！踏云货站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塌了！埋了十多个外地人，货站老板他们正喊人帮忙呢！”

火小邪一听，脑海中顿时腾起一个人的名字——田问。

三姨太觉得此事古怪，踏云货站怎么也算三宝镇的大户商家，怎么突遭此等惨祸？于是三姨太召集了火小邪等人，便赶去看看这种平地塌楼的怪事。

众人刚刚走出自己的客栈，突听巨大的咔咔咔断裂之声，扭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三层楼高的西四客栈发出巨响，竟如同醉汉一般，摇了两下，轰隆隆地塌倒在宝林大街上，砖瓦横飞，灰尘漫天，惊叫惨嚎声不绝于耳。

火小邪等人亲眼见到西四客栈就这样塌掉，一群人惊得挪不开步子，等烟尘稍退之后，三姨太才叫起来：“过去看看！”众人顾不上再去踏云货站，先向西四客栈跑去。

这西四客栈塌的还真是有水平，似乎是连根断掉，吃力不稳，这才躺倒在地。整个客栈并未跌得四分五裂，相对保持的完好，仍能看出形状，就是表面一层砸的稀烂，所有门窗屋檐都被震脱了墙壁，碎末遍地。

众人赶到跟前，正看到有人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地从瓦砾中爬出，有两三人刚一爬出，就破口大骂，污言秽语，那恶狠狠的模样不像是普通民众。西四客栈塌楼之处，正好把宝林大街堵了个结实，人马都无法通过，于是人也越聚越多。有热心人爬上废墟，帮着救人，虽说被救出的人许多都满脸血污，骨断筋折，倒没有看到有谁死了。

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又听到轰隆一声巨响，西四客栈对面不远处，坍塌之声传来，又有一栋房子塌落，腾起大团灰尘，看势头似乎是整个房子的屋顶坠落。

这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连塌三栋房子，此地又无地震，谁敢相信？

三宝镇乱成一团，户户自危，都从房间里逃到屋外躲避，生怕自家房子也塌了。

宝林大街上聚满了人，很多神态古怪的人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又彼此观望，显得十分警惕，那模样和举止绝不是三宝镇的居民。

好在三栋房子崩塌之后，直到傍晚，再没有其他房子塌倒，一切似乎平静下来。

三姨太、火小邪他们三处地方都看了，一个个都是塌的古怪，踏云货站是整栋房子坠入地下的货仓，西四客栈是连根折断，庆云行商铺是整个屋顶坍塌。火小邪虽说没有盖房子的经验，也都明白这并非天灾，而是人为。更加奇怪的是，这踏云货站、西四客栈、庆云行商铺里面，都住了不少外地来的神秘人，塌倒的房屋，正是他们所住。

房屋虽塌，但无人丧命，伤者不少，也最多是断手断脚没有性命之忧。

各路遭殃的掌柜、老板聚在一起，愁眉苦脸的长吁短叹，都说自己是倒了八辈子邪霉，自从接纳了外地来的陌生人长住，就倒霉事接连不断，这下连房子都塌了，损失惨重，看来那些陌生人都是些灾星，再也不愿贪他们几个小钱，不能久留。

十六、邪火所求

入夜之后，三宝镇一处僻静的小院中，一对中年夫妻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一扇房门前，男人轻轻敲了三下门，低声说道：“是我们。”这两人乃是踏云货站的店老板和老板娘。

“进来。”屋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是！”店老板答应道，手中晃出一根长针，在门缝里一插，挑了一挑，听到嗑一声轻响，门便打开了。

这对夫妻快步闪入房间，将门关好，再往里走，进到内室书房。

书房里已经围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昨晚出现的水火两家贼众，正对门的案桌房，则一边一个，坐着水妖儿、郑则道，仍然是一副富贵公子哥和小姐的打扮。

踏云货站店老板赶忙向水妖儿行礼，说道：“水妖儿，实在抱歉，踏云货站乱成一锅粥，蒋介石的人闹个没完，非要我们安排其他的地方给他们住。我们俩一会还要赶回去。”

水妖儿说道：“好，你来的路上，可有异样？”

店老板和老板娘对视一眼，小心的说道：“应该没有……我们加倍的小心了……”

水妖儿说道：“算了！如果田问要跟着你们，料你们也发现不了。”

老板娘说道：“水妖儿，真的是土家田问亲自来了吗？那可真是麻烦了！”

水妖儿说道：“田问到这里最多四天，却能连毁三栋房子，的确了得！好了，不说他了，你们把情报说完，早点回去处理蒋家卫队的人，不要让他们怀疑到你们头上。”

店老板、老板娘都赶忙应了声是，店老板说道：“踏云货站塌房，确实是人为的，我们查到了多处人为的断裂之处，破坏的十分精巧，若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蒋介石的人里面，又三个断脚，四个断手，二个受了内伤吐血不止，此外人人都有轻伤，算是折损了大半，我听他们密议，说是明天要撤走一部分，最近都不能行动了。这次塌房，对他们而言，颇具威慑力，他们好像已经心生惧意，打算完整汇报上去，尽快地整体撤离此地，再做打算。”

老板娘接着说道：“踏云货站一向看守严格，许多地方都设置了隐蔽的水家防盗机关，居然有人能够全部躲过，在各个地方进行破坏，还不露丝毫马脚，这种本事简直让人想不透。我们水家本来就是藏匿的高手，怎么土家比我们还会藏身吗？”

水妖儿点了点头，并不做评价，说道：“还有其他的吗？”

店老板、老板娘想了想，说道：“山西王家客栈，王兴的三姨太带着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赵镖头、王镖头和三个不认识的镖师等人来过一趟，并没有多说什么，见帮不上手，就回去了。踏云货站这边的情况，就只有这些，没有更多的了。”

水妖儿说道：“好！你们回去吧！”

“是！”店老板、老板娘应了，转身快步出了房间，静悄悄地打开房门走掉。

其余的水火两家贼众大概的汇报了些情况，多与踏云货站类似，没有用多长时间，郑则道、水妖儿分头让各人离去。

众人退出之后，只留了郑则道、水妖儿独处。

郑则道看了眼静静坐着的水妖儿，柔声问道：“水妖儿姑娘，这个田问还说动手就动手了，如果不是你提前掌握到他的动向，知道他来了，这些平地塌楼的怪事，还真是难明其因。”

水妖儿说道：“这个田问，竟首先对踏云货站动手，专门捡最难啃的骨头。”

郑则道说道：“看来他是要一出手，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水妖儿说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田问来这里，还有其他的目的。土家这两年，内部屡有纷争，虽说护着溥仪，但对同样护着溥仪日本人并不喜欢，我总觉得，东北那边可能要出大事了。”

郑则道略略一惊，说道：“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以后，火家对张学良一直提不起兴趣，火王大人公开的说过，张学良这小子不足与谋，难成大器。但张学良和日本人已经接近开战的边缘，一触即发，水妖儿姑娘是否说的是东北最近要有大战？”

水妖儿说道：“打仗并不是什么大事，蒋介石巴不得东北打个热闹，他好隔岸观火。我的意思是说，东北的大事是跟五行圣王鼎有关。”

郑则道一听到五行圣王鼎，眼中微微一亮，但他马上忍住，无所谓地说道：“五行圣王鼎，是要被溥仪取出来了吗？”

水妖儿冷冷看了眼郑则道，说道：“也许吧。不过按照土王田广的性格，除非土行灯熄灭，是绝对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取出的。”

郑则道轻轻笑道：“那就好。”

水妖儿站起身来，低声道：“田问的事情，我要立即通知我爹爹水王，听听他的意见。”

水妖儿走到屋外，提出一个鸟笼，里面有一只安静的雪白鸽子，水妖儿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话语，卷成一个小卷，绑在鸽子的腿上，推开窗户，将鸽子放飞。

这只雪白的鸽子一振翅，一个白点飞上高空，眨眼就不见了。

郑则道稳步走到水妖儿身边，柔声道：“水妖儿姑娘，你已经二天没有睡觉了，要不你休息一会吧，我在这里值守着。”

水妖儿轻轻一笑，说道：“火传使者，你有心了，谢谢你。”

火小邪他们所在的王家客栈中，还是灯火通明，王家店掌柜带着伙计，一间一间的房子检查土木结构，生怕遭遇塌房的惨祸。他们一番检查，各处都完好无损，十分结实，王家掌柜松了口气，还是速速向三姨太他们通报。

三姨太、青苗、青柳、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和一众镖头，仍聚在后院中商议明天的行程，他们对于今天三宝镇连塌三栋房子的事情，也都是心有余悸，都怕三宝镇这两天，还有大事发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这家客栈中也住了一些外地来的神秘人，会不会惹祸上身？要不要推迟二天出发，帮着王家客栈渡过难关再说？可是留在这里，会不会更加麻烦，损失惨重？

三姨太这时候也没有了主意，犹豫不决。

火小邪虽然认为极可能是田问所为，但他绝不敢乱说，一直隐忍着，多听少说，不发表任何意见。

三姨太明白现在整只商队中，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实力最强，近乎于定海神针，如果火小邪这个时候能够决定要走或者要留，那最好不过，大家都会听他们的。

三姨太、赵镖头、王镖头等人屡屡向火小邪投来征询意见的目光，火小邪心中更是别扭，他实在比三姨太更加举棋不定。

一众人冷场在此，气氛尴尬。

就在这时，有一个客栈伙计跑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三太太，各位镖头，各位大爷，外面有一个人要找火小邪火镖头，我见他眼生，问他姓甚名谁，他就是不说，不见火镖头就不走。”

众人都觉得奇怪，三宝镇的镇长、乡绅们都知道王家商队有个火小邪火镖头，但他们要来，肯定是直接找三姨太才对。

火小邪更觉得奇怪，谁会这个时候找他？难道是水妖儿、郑则道派来的人？

火小邪站起身，说道：“好！那我就去看看，各位稍作。”

三姨太叮嘱道：“小心。”

火小邪点头道：“潘子、乔大、乔二，跟我来。”

这三人正闲的无聊，一听能活动活动了，都兴高采烈地站起，跟着火小邪向外走去。

伙计带着火小邪四人走到前院大厅，指着一个背对着他们，坐在茶座上慢慢喝茶的男人说道：“火镖头，就是这位客人找你。”

这人坐着不动，头也不回，只是慢慢品茶。

火小邪从背影认不出他是谁，小心翼翼地走上两步，抱拳道：“请问你是哪位？”

这人慢慢放下茶杯，略一转头，说道：“田问。”

火小邪眼睛瞪圆，这人就是田问！简直不可思议，他这人真是难以猜测，居然大晚上的，大摇大摆的前来找他，他就不怕被郑则道、水妖儿他们认出来吗？而且还老老实实地等候在前厅，以他的本事，去哪里见人，还用这么规规矩矩的吗？

火小邪不敢怠慢，顾不上潘子的吃惊，三步并做二步跑到田问身边坐下，急问道：“田问？你怎么来了？我，我真是没想到是你，没想到你能来找我。”

田问报了报拳，说道：“我说过再会。”

火小邪暗叹一声，田问昨晚说“再会”，原来就是下次再见的意思，根本不算是客气话。

火小邪问道：“田问兄弟，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田问转头看了眼莫名其妙站在一旁没有过来的潘子、乔大乔二，说道：“换个地方。”

火小邪顿时醒悟，赶忙说道：“对对对，我们换个地方，请跟我来。”

田问拉起长袍，站起身来，说道：“安静地地。”

火小邪连忙带路，又问：“我们两个人说话，还是他们可以一起来？”火小邪知道田问是个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早问早清楚，多费点口舌还是好的，不然他一个“再会”，扭头就走，又不知何时再见。

田问答道：“一起来。”

火小邪招呼潘子、乔大乔二一起，快步向中院里自己的房间走去。

潘子见火小邪对田问这样客气，凑在田问身边自我介绍：“这位大兄弟，您叫田问？好名字啊，我叫张潘，是火小邪的拜把子兄弟，你叫我潘子就可以了。我以前见过你吗？你做什么的？我一看你气宇轩昂，就知道你不简单啊。”

田问说道：“幸会！”

潘子等了片刻，却见田问再没有说话的意思。潘子这才纳闷了呢，自己没说错什么话啊，怎么田问一个幸会就把自己打发了？

潘子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幸会幸会！对了田问兄弟，我身后的两个棒槌，是我和火小邪的徒弟，一个大棒槌叫乔大脑袋，一个小棒槌叫乔二爪子，东北四大盗里面排第二位和第三位。你认识吧？”

田问说道：“幸会！”

乔大、乔二听潘子介绍自己，在潘子身后嘎嘎嘎地傻笑，潘子讨了个没趣，回头一瞪，骂道：“笑个屁笑，再笑一声试试！”

乔大、乔二赶忙闭紧了嘴巴。

田问略一回头，说道：“很好。”

潘子一惊，这田问主动和自己说话了？很好是个啥意思？潘子追在田问身边，笑哈哈的说道：“田问兄弟，你说的很好是什么意思呢？是说我管教的很好？还是说我这个人很好啊？”

田问说道：“都很好。”

潘子心满意足，屁颠颠地跟着田问、火小邪前行，已经走到了房间前。

火小邪请田问来到房间，关上房门。

田问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鼻子呼呼呼呼连吸了四口气，闻了闻房间里的气味，这才走到桌子边坐下，将头上的礼帽放在桌上。

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围坐过来，火小邪张口就问：“田问，这里还可以吗？”

田问说道：“可以。”

火小邪说道：“刚才我兄弟潘子一路上介绍了他们几个，你还有什么要知道的吗？”

田问说道：“没有。”

火小邪又问：“那田问兄弟，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呢？”

田问依次看了看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慢慢地说道：“帮我。”

田问说出帮我两字，火小邪是断然没有想到的。田问这种本事，还有什么是需要别人帮忙的呢？

火小邪还没有会过意来，潘子已经说道：“田兄弟，你说的是帮我？帮助的帮，我自己的我？”

田问点头道：“是。”

潘子又问：“田兄弟，可是我们都不知道你是谁啊，帮忙好说，总要知道你是谁，能不能帮吧。”

火小邪赶忙搭话：“潘子，这位田问兄弟是五行世家里的土家弟子，我以前和你说过土家的事。”

潘子一听，心中算盘珠子立即一扒拉，五行世家的土家？五行世家都是有钱人啊，这次算是伴上高枝了！

潘子眉开眼笑，大大的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土家的高人！我就说一看你就不简单，气宇轩昂，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富贵气，哎呀，田兄弟，你怎么不早说嘛。真是得罪了！你千万不要见怪！我们能帮到你什么，尽管说，我潘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乔大、乔二见潘子点头，跟着连连称是。

火小邪知道潘子又见钱眼开了，赶忙丢过去一个眼神，止住潘子的废话，向田问凑过身子，低声问道：“田问兄弟，你看我们几个能帮到你什么呢？”

田问沉声道：“偷鼎。”

火小邪、潘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同时问道：“偷鼎？什么鼎？”

田问答道：“五行圣王鼎。”

甲丁乙生前对火小邪简单说起过五行圣王鼎的事情，说这顶乃是皇家重宝，由五行世家看守，除此以外，再无其他更多的描述。来到三宝镇以后，郑则道问过火小邪五行圣王鼎的下落，就已经引起了火小邪的重视，没想到土家的田问来了，居然还是和五行圣王鼎有关，而且直接要求火小邪来帮忙偷鼎。看来这个五行圣王鼎，真是非同小可！

潘子抓耳挠腮，他也依稀记得甲丁乙说过五行圣王鼎，但他想不起说过什么，眨巴着眼睛说道：“五行圣王鼎？有点耳熟，是个什么宝贝？能干什么？值多少金子？”

田问说道：“无价之宝。”

潘子眼睛放光，正想问偷到了能分多少钱给他，乔二爪子向前一伸头，嚷嚷道：“我听说过，我听说过！好象是说得此鼎者得天下，失此鼎者失天下。”

潘子骂道：“乔二爪子，你听哪个野人瞎说的？还得鼎者得天下，见你的鬼哦，哪个想当皇帝老子的人想疯了瞎编的吧！”

田问插嘴道：“乔二说得对。”

潘子滔滔不绝的酸话顿时咽回肚子里，噎得一翻白眼，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盛况，耳根子都烫了，叫道：“真的假的？”

田问说道：“真的。”

潘子兴奋得连连搓手，如果真有这种好事，他赌上一条命都要去偷偷看。潘子内心澎湃，浮想联翩，捏住乔二爪子的脖子乱哼道：“皇帝，皇帝，有机会当皇帝，不当皇帝，当个封疆大吏也行啊。”

乔二爪子吱呀道：“潘师父，请点掐。脖子细，要掐断了。”

一旁的火小邪听了他们的几句对话，心里有了点分寸，说道：“田问兄弟，我和潘子都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而你是大名鼎鼎的土家弟子，怎么会让我们几个两帮忙呢？不会猴子帮忙，越帮越忙了吗？田问兄弟，我相信你所说，但你为何要找我们呢？请教！”

潘子、乔大、乔二听火小邪这么一说，都伸出脑袋，傻乎乎的看着田问，异口同声道：“是啊，你为什么要我们帮忙呢？”

田问沉声道：“因为……”

火小邪追问道：“因为什么？”

田问说道：“因为……”他不善于长篇大论的言辞，竟慢慢把耳根子都憋红了，还是说不出下面的话。

众人看着田问，房间里一片沉默，都急切地等着田问说出因为后面的字来。

火小邪比田问还急，他见田问这个样子，不是不说，而是根本说不出话，便脑子一转，说道：“田问兄弟，要不要给你那纸笔写下来。”

田问轻喘一声，面红速退，说道：“好！”

火小邪心里叹道，这个田问，说一两个字还算麻利，哪天碰上火灾，要你去通风报信，若是地点不好描述，等你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完，早就烧成灰了。唉！真不知土家人是不是都这番德行。

火小邪对潘子说道：“潘子，取纸笔来！”

潘子翻身而起，没花任何功夫，就已经从房内找出一叠白纸，可笔还没有寻到。

潘子愁道：“看来笔找不到，我要出去才行。”

火小邪点头道：“好！你小心！”

潘子正要走，田问说道：“不用！”

田问将纸摊平，手中不知道捏了个什么细小的东西，便在纸上疾书，看着好像用指尖写字一般。纸上的字迹墨黑清晰，字体工整，竖着写下一排，文字大小整齐划一，而且排列的笔直，没有一点倾斜。

田问无笔写字，疾而不乱，四平八稳的功夫，真让火小邪等人大开眼界，这等沉稳的修养，岂是一日之功。

众人一言不发地盯着田问写完整张纸，田问才算写完，他将纸拿起，递给火小邪，说道：“请看。”

火小邪接过纸张，低头一看，上面的文字简直如同铅印的书本一样，没有一点潦草之处。

火小邪扫了一眼，没有不认识的字，就要念出声。

田问又说道：“默看！毋念！”

火小邪赶忙闭嘴，默默看纸上所写。

田问写道：“五行圣王鼎乃天下至尊之宝，始于汉室，蜀国孔明久伐，求鼎不得，而魏国得鼎，方灭三国。唐宋江山，皆因此鼎得失。蒙人不信，元仅存于中土数十载。明失此鼎，落至满人，满人以万余兵卒，建大清，竟能稳坐江山三百年，乃稳守此鼎之功。有史为证，得鼎者得天下，失鼎者失天下，绝非戏言。现五行圣王鼎灯灭其四，仅土家守护，亦岌岌可危。清末代皇帝溥仪，受倭寇所惑，欲认日本天皇为父，献出此鼎。我父土王虽有异，仍默许之。我田问，甘做不孝子徒，判出土家，欲于倭寇之前，盗出此鼎。泱泱中华，虽处乱世，又岂容岛国倭寇霸鼎称帝？然以我一人之力，无法盗破存鼎之五行地宫，且我未尊取鼎之法典，绝无胜算。唯有邪火之人相助，方可成就。火小邪，你乃不世出之邪火，唯有你助我，方能聚灭五行，破地宫盗鼎！言语虽简，真心不二，田问不才，愿跪求与你，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火小邪看完此信，全身每寸肌肤都发麻了，拿着纸的手都激烈地颤抖起来，火小邪看向田问，恍然不知所措！田问知道火小邪已经看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感伤神色，站起身来，走开两步，一拉长袍下摆，就要跪在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大惊，抢上一步，赶忙把田问扶住，恳切道：“田问兄弟，万万不可！我真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田问沉声道：“请帮我！”说着又要跪下。

火小邪使劲拉住，叫道：“别别！我答应了！我答应了！我可受不了你一跪。”

田问面露喜色，站稳了身子，抱住火小邪的肩头，说道：“当真？”

火小邪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一身邪火，竟有这么大的作用，傲气升腾，激动得面红耳赤，严肃的应道：“当真！当真！我就算不要这条命，也会帮你这个忙！”

田问点头道：“好！”

潘子、乔大、乔二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火小邪、田问两人，这纸上到底写的什么，让这两人又是跪，又是求，又是许诺。

潘子说道：“喂，两位，能不这么肉麻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火小邪请田问坐下，将田问的信递给潘子看，潘子速速看过，长吸了一口气，说道：“乖乖的啊，这下真要发达了。”

乔二爪子说道：“潘师父，火师父，到底写的啥。”

潘子把信塞给乔二爪子，说道：“自己看。”

乔二爪子接过信，乔大脑袋凑过来，两个人翻来覆去地看，苦不堪言地说道：“两位师父，我们不认字啊。”

潘子一把抢过来，骂道：“你们两个棒槌！早说你们不认字啊！”

乔大愁道：“潘师父，您没问过我们是不是认字啊。”

乔二媚笑道：“潘师父，你要不说一说吧。”

潘子将纸递还田问，扭头骂道：“你们两个，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田问把信一收，在手中一捏，往自己胸前一按，再伸出手，那张纸已经无影无踪。

乔大脑袋叫道：“戏法戏法！好有趣好有趣！”

乔二爪子也叫：“哇，怎么一下子变没了？能不能再变一次啊？”

潘子两巴掌拍过去，骂道：“闭嘴闭嘴！你们两个棒槌！谁让你们说话了！”

乔大、乔二赶忙闭嘴，但还是好奇不已地盯着田问的手看。

火小邪既然决定了此事，问道：“田问兄弟，那么下一步怎么办？”

田问说道：“明日毋走。”

火小邪问道：“整支商队都不走吗？”

田问说道：“你们留。”

火小邪说道：“你是要我们帮你拆镇里其他人的房子吗？”

田问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说道：“差不多。”

火小邪问道：“那镇里的那些神秘人，都是什么人？是都在动五行圣王鼎的心思？”

田问说道：“是！”

火小邪说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田问站起身来，说道：“保密！再会！”

火小邪知道田问要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赶忙开门相送，田问大步走出房门，转身一拜，说道：“不送。”

火小邪正想回礼，只见田问唰的闪开数步，转弯走开，连离去的脚步声都听不到，已经没有声息。

潘子还想追上，火小邪拉住潘子，说道：“别跟着他了，跟不上的。”

乔大、乔二探出脑袋，还意犹未尽的说道：“他是变戏法的吗？”

众人退回屋内，火小邪猛地一拍潘子，说道：“潘子，田问怎么知道我是邪火的？这太奇怪了吧。”

潘子还是有点发愣，喃喃说道：“你看到没，田问说土王是他父亲，我父土王。哎呀我的妈，这可真正是大人物呢，发达了发达了。嗯？火小邪，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火小邪只好重复了一遍：“田问怎么知道我是邪火的？”

潘子眼珠子转了一圈，便有答复：“火小邪，你想啊，你是邪火的事情，只有净火谷的人和盗拓盗大爷知道，净火谷中所有人死光光了，还能有谁，肯定是盗大爷告诉田问的啊。你是不是糊涂了？”

火小邪心想也是，点头道：“确实有点糊涂了……”火小邪脑海中一闪，扭头对潘子说道：“还有水妖儿知道……还有，潘子，你也知道。”

潘子倒是一惊，说道：“我当然知道啊，你不会认为是我告诉田问的吧。今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他啊，水妖儿倒有可能……火小邪，你怎么怪怪的。”

火小邪可能自觉不到，外人看来，他的表情神态的确有些怪，他从一个不受重视的小毛贼，到今天竟能协助土家田问偷鼎，而且是非他不可，这落差实在太大，简直从地上到天上一样。火小邪脑子里乱哄哄的，既兴奋又迷茫，既欢喜又疑惑。

火小邪听潘子一说，狠狠咽了几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不好意思，我脑子里是有点乱。田问知道我是邪火，应该就是盗拓告诉他的……”

火小邪扭身叫乔大、乔二：“乔大，乔二，你们过来，我问你个事。”

乔大、乔二两人正学着田问藏去纸团的样子，摆弄着手指，听火小邪叫他们，赶忙跑过来，说道：“火师父，啥事啊？”

火小邪说道：“盗拓大师伯有没有和你们说起五行圣王鼎的事情？”

乔大脑袋迟钝些，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抓着大脑袋回想，乔二爪子先行答道：“盗拓大师伯提起过五行圣王鼎，就是问我们知不知道。我们就说知道，得鼎者得天下，失鼎者失天下，大师伯就没说什么了。”

火小邪又问：“那盗拓大师伯有没有说让你们帮我做什么？”

乔大脑袋说道：“这个没有，就说让我们认师父，从此听你们的话。”

乔二爪子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火小邪没有再问什么，说道：“走，我们去三太太那里，告诉他们，明天我们留，他们走。”

火小邪一行四人回到后院，三姨太他们还没有散伙，见火小邪回来了，都问是什么人来找他，怎么去了那么久。

火小邪便说是一个老朋友，不知怎么刚巧也在这里，把田问的事情搪塞了过去。

火小邪心里有数，正告三姨太他们，明天商队出发，他和潘子、乔大、乔二留在此地，还有要事待办。

无论三姨太怎么问，火小邪都闭口不谈，只是强调他们主意已定。

三姨太奈何不了火小邪，只好点头默认，让大家各自散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商队出发，南下广州。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很快整个客栈也都安静了下来。但是在客栈前厅，店掌柜和两个伙计却一直在角落中低头密议。

“真的是土家的田问？”

“应该没错，我亲耳听见他自称田问。”

“田问，这可是土家数一数二的高手，这回塌房的事情算是明白了，定是田问所为。”

“他打算把这一带的闲人都赶走？”

“应该是和净火谷有关，土家护鼎，容不得其他人窥探圣王鼎的下落。”

“那田问找火小邪谈什么？他找谁也没必要找火小邪这种不入流的小贼吧？”

“没敢去听他们谈了什么，怕漏了马脚。”

“无所谓，我们多留心自己就是了。”

“田问知道我们是木家弟子吗？”

“我们扎在三宝镇不是一两年了，没那么容易暴露。”

“我就是担心田问会对我们这里动手，到时候我们是防还是不防？”

“虽说木克土，但我们与田问差别太大，防是防不住的！也罢，几栋破房子而已，让他折腾去。”

“总觉得不甘心啊，土家人大摇大摆地在木家的林子里撒野。”

“不用想这么多了，我们盯紧店内的情况。三宝镇这场戏，我们当个看客就好！切勿参与。”

“是。”

“店内各处的收味药都下好了吗？”

“下好了，无论谁进来，都会留下痕迹。”

“好！打起精神来，估计再过几天，三宝镇就没事了。”

店掌柜、两个伙计分头散去，恍若无事。

火小邪、潘子四人的房内，潘子、乔大、乔二已经睡得鼾声如雷，而火小邪心事重重，怎么都无法睡去。田问什么时候再来，又会安排什么事情？自己一介无名小贼，真的能帮到田问盗取五行圣王鼎？我有这个能耐吗？

火小邪口干舌燥，按捺不住，从床上爬起，想去倒一点水喝。

房间里黑沉沉的，这也无碍，火小邪护着腰伤，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水。茶壶里水并不多，只有一个浅底，火小邪有心事，没太注意，倒到最后，茶壶盖一下子脱开茶壶，掉在了桌上，啷啷做响。

火小邪赶忙按住茶壶盖，暗骂一声，举杯喝水。

桌边床上的潘子支吾一声，被惊醒过来，含糊不清地说道：“火小邪，你要出去？”

火小邪低声道：“渴了，喝口水，不出去，你睡吧。”

潘子哦了一声，迷糊的说道：“你腰伤好点了吗？不方便，就叫我起来。”

火小邪想也没想，答道：“好多了，没事的。”

潘子嗯嗯两声，又睡了过去。

火小邪喝完水，退回到床边要躺下，可身子一扭动，腰伤还是疼的厉害。

火小邪暗叹一声：“郑则道这脚真够重的，恼火！”

火小邪正要躺下，突然睁大了眼睛，看向床上的潘子，心中巨震：“潘子怎么知道我腰上有伤？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火小邪今天一天，都掩饰得极好，自认为绝不会让人看出自己受了伤，怎么潘子就看出来了？是潘子真的看出来了，还是有人告诉他的？

火小邪静静坐在黑暗中，看着鼾声如雷的潘子，他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人。

潘子的出现，的确有太多的巧合，但回想和潘子相处的日日夜夜，净火谷中三年的煎熬，两人是出生入死，亲如兄弟，若是潘子不在自己身边，也许自己早就因为孤寂发疯了。要说潘子是敌非友，火小邪宁肯去死也不愿相信，但潘子自从出了净火谷，的确隐隐约约的有些奇怪，他时不时的会发呆愣神，好像颇有心事，不再像以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无忧无虑的样子。

火小邪一直以为潘子是想女人想的，可刚才潘子突然在睡梦中说自己腰上有伤，让火小邪紧张起来，忧心忡忡。火小邪给自己想了一千个理由，潘子没有事情瞒着他，说出腰伤不过是他察觉到了。可事到如今，火小邪越想越烦，甚至咒骂自己，为什么要怀疑生死与共的朋友？

火小邪心中暗念：“潘子就算被人胁迫，要杀我火小邪，我也会把脑袋伸出来，把脖子擦干净，这条命送给他，以解他的难处。那我为什么还害怕？我在怕什么？怕潘子离开我？我又变成孤身一人？”

潘子的事情，让火小邪大伤脑筋，简直比偷五行圣王鼎还头疼。

火小邪辗转难眠，整晚都暗暗打量着潘子，但潘子睡得比死猪还沉，毫无察觉，潘子、乔大、乔二这三个人的鼾声连绵不绝，一个赛一个的响亮。

一直到天光泛亮，火小邪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

潘子虽说贪财好色，但喜欢早起，绝不赖床。火小邪睡着了没多久，潘子伸了伸懒腰，就一翻身醒来，迷迷糊糊地唱道：“起床了起床了，要撒尿尿了，啦啦啦。”这是潘子起床的口头禅，几乎天天都是如此，只要念完，才算完全清醒。

潘子唱完，撰拳撑手，眼睛猛睁，再无睡意，咕噜下了床，跑到乔大、乔二身旁，一手一个揪住他们耳朵，骂道：“你们两个棒槌！太阳晒屁股了，起床起床。”

别看乔大、乔二睡的雷打不动，潘子一揪，这两人一吃疼，顿时翻身而起，再无睡意。

这三人折腾了一会，洗漱完毕，潘子便蹬腿跺脚，舒展筋骨，等着火小邪醒来。

按火小邪、潘子这几年养成的习惯，潘子一醒，火小邪不管睡得再沉，都是半个小时内必然起床。

可这次潘子觉得有些奇怪，火小邪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一点没有转醒的意思。其实火小邪已经醒了，一直闭着眼睛听潘子他们的动静。

潘子凑到床边，看了看火小邪的脸，低哼一声：“今天睡得很踏实嘛！算了，不叫你起来了，让你多睡一会。”

潘子刚一转身，就听身后火小邪低声道：“潘子。”

潘子一回头，正看到火小邪笔直地坐在床上，牢牢的盯着自己打量，眼神中颇有深意。

潘子吓了一跳，骂道：“火小邪，你玩什么新花样呢，玩炸尸啊！你这样挺吓人的知不知道？”

火小邪没有答话，默默地翻身下床，穿上鞋子，站直了身子，说道：“潘子，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潘子疑道：“干吗？喂，你看着好严肃，田问传给你什么病了吗？哈哈。”

火小邪淡淡一笑，径直走出了房间。

乔大、乔二正象上前对火小邪问好，见火小邪这般样貌，便没有上前，十分疑惑的看了看潘子。

潘子看了乔大、乔二一眼，耸了耸肩，说道：“你们火师父偶尔会发神经。你们两个棒槌在屋内等着，别乱跑。”潘子说完，就紧追了出去。

火小邪一直走到中院僻静处，才停下脚步，静候潘子过来。

潘子跑到火小邪身边，叫道：“火小邪，你玩什么呢？从昨晚开始你就奇奇怪怪的。”

火小邪拍了拍潘子的胳膊，说道：“潘子，你觉得我们两个的关系怎么样？”

潘子哼道：“这还要说，过命的交情啊。”

火小邪说道：“潘子，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这条命都可以送给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潘子有些紧张，说道：“火小邪，你是不是真的病了？说这个干什么？什么把命送给我，我要你的命干嘛？”

火小邪说道：“我没病。潘子，答应我一件事。”

潘子眼神有些慌张起来，说道：“你，你说吧，什么事？”

“潘子，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啊！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

“说实话潘子，你是不是忘了你昨晚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腰上有伤？”

“这……我说过吗？”

“呵呵，潘子，无论你有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你告诉我，要不然我会难受死的。”

“我……我……”潘子一反常态，突然低下了头。

“能说吗？不能说就算了。”火小邪追问道。

“我发过誓，不能说……”潘子的语气低沉起来，“如果我说了，我以后生儿子没屁眼的。”

火小邪实在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你怎么发这种誓！”

“没办法，认识你之前以为这就是最毒的誓了。”潘子苦笑起来。

火小邪心里一合计，果然潘子是在认识他之前隐瞒了一些事情。火小邪暗暗盘算了一下，逼着潘子破誓，肯定是不行的，要不如这样……

火小邪问道：“那我问你，你这个誓是怎么发的。”

潘子说道：“这个我可以告诉你，我当时是说——如果我以后对任何人提起你的名字、相貌，说我见过你，透露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就生儿子没屁眼。”

“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是和不是就行，保证不会破誓。”

“嗯……这样也行。”

“潘子，你发誓的这个人，是不是姓金？”

潘子眼睛一下子瞪圆，连连点头，叫道：“是！是！你怎么知道。”

火小邪轻轻一笑，说道：“我猜的，放心，你没有破誓。”

潘子难解，又问：“那你猜的也太准了吧！你怎么猜的？”

火小邪笑了笑，说道：“三宝镇中，五行世家水火木土四行都在，唯独缺金。我算明白，为什么盗拓说我这个邪火，遇金则复了，就是因为你啊！”

潘子疑道：“遇金则富？是说遇见我，你就会发财了？”

火小邪摆手道：“不是，是遇金则复，胜负的负，哎呀，不对，是重复的复。”

潘子说道：“到底啥意思？”

火小邪呼哧一喘，说道：“意思大概就是说，你属金，我遇见了你，就会变的更强。所以叫遇金则复。”

潘子说道：“哦！五行相生相克，相乘相悔，制化复胜。”

“你知道啊！”

“只是记得口诀，不知道是啥意思，以前甲丁乙和盗大爷说的都太绕口，实在懒得记。不过火小邪，听你这么一说，感情我是你的福星啊，哈哈。”

“潘子，你少贫嘴，我叫你出来，没想到你会说以前瞒了我的事情，纯属瞎猫子碰到了死老鼠，我本意是想问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有腰伤的。”

“还是这事啊，我真的忘了昨晚和你说过什么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说了啥都不记得啊。”

“放屁！你少绕圈子，再问你一遍，你怎么知道我有腰伤的。”

“真的要说？”

“真的要说。”

“好吧好吧，我说了你可别说我肉麻。”

“肉麻什么！你说吧。”

潘子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其实吧，我现在也无法确定你到底有没有腰伤。我也是猜的。”

“猜的，啥意思？”

“哎呀，净火谷中三年，你受了好几次腰伤，疼起来是什么德行，你不记得，我可记得。昨天早上你做噩梦起来的时候，明摆着按住最下面的排骨，疼得龇牙。我一看就知道你你受伤了，但你后来又像没事人一样，我就没问，但多少是个心事，可能睡得稀里糊涂的时候，就问了你一句。就是这么回事，你可别以为，我像娘们那样还记鸡毛蒜皮的事。”

火小邪一歪嘴，说不出话，直勾勾地看着潘子。

潘子退了一步，说道：“你又干嘛，我骗你我就是你孙子，生儿子没屁眼的。”

火小邪咔的一把抓住潘子的肩头，低声说道：“潘子，谢谢！”

潘子哼道：“喂，你眼睛红了。”

“没有。”

“怎么没有。”

“没睡好。”

“那你别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行不？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见你的鬼哦。”

“不行，你这鬼模样我恶心得要吐，让我吐一下，哇。”

“你娘的！闭嘴！”

这两个小子，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彼此追打而去。

众人用过早饭，有几只商队的掌柜来找三姨太，说想和三姨太组建一支大商队，一同出发去广州，人多力量大，彼此都有个照应。

这正和三姨太的心意，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各商队的掌柜千恩万谢，与三姨太约定了今天出发的时间，便都各自回去准备。

三姨太这边也没有闲着，吩咐下去，张罗着王家商队盘点装货，备齐人马，收拾停当之后，已近中午，马上就到约定的出发时间。

三姨太、青苗、青柳再与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等人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尽管相处时间不长，现要离别，三姨太多少有些感伤，她说不出什么客气话，只是让火小邪他们多加小心，若是办完了事，可以赶来广州一会。

青苗、青柳这几日与潘子相处，时时开心得很，她俩好不容易碰到个能相处甚欢的男人，眼下就要分开，少女情怀表露无疑，对潘子很是不舍。

潘子这时候倒有大将风度，将贴身挎包中的两件“宝贝”分赠青苗、青柳，笑哈哈地说道来日方才，一定后会有期，没准两三天后就赶上你们。

其实火小邪心里明白，三姨太他们这一走，只怕没有一两年，再难遇见。火小邪活了这么大，无数人在火小邪身边聚散分离，他最怕的就是与人分别之时，有种说不出的酸疼滋味。

三姨太给了火小邪一笔钱，出手非常大方，三百块大洋。火小邪先说不要，三姨太执意要给，潘子就半推半就的替火小邪收下，心中暗暗高兴。

火小邪四人送了三姨太他们一段，来到三宝镇南下的大路口，数支商队汇集，浩浩荡荡四五百人之多，人喊马嘶，催动队伍，渐渐就走得远了。

潘子站在路口，挥手喊道：“青苗、青柳，不要被别的男人勾搭走了，你们可要记得我啊。”这话喊出来，青苗、青柳也是听不见的。

火小邪招呼潘子、乔大乔二不要在此久留，先回到王家客栈再做打算。

众人刚走不了几步，一个土黄长袍的男人从路旁稳步走出，向火小邪他们点头示意。

此人再熟悉不过，正是田问。

十七、水家三蛇

火小邪见是田问，又惊又喜，赶上一步，就要与田问说话。

田问没等火小邪上前，低声道：“跟我来。”说着就快步走下大路，向路边密林中行去。

火小邪不敢怠慢，带着潘子、乔大、乔二紧跟。

田问快步不停，既不说话，也不回头，带着火小邪他们渐行渐远。火小邪知田问此人性格沉闷，既然不想说话，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闷头跟着。

一行人走到一片乱草坡下，才停下脚步。

田问略一转身，沉声道：“准备好了吗？”

火小邪啊了一声，略略琢磨了一番田问的意思，答道：“准备好了什么？”

田问说道：“我为何来此？”

火小邪说道：“你来找我啊。”

田问说道：“找你为何事？”

火小邪心想，这个田问是考我呢，怕我忘了不成。

火小邪正想张口回答“偷鼎啊”，可心中猛然一个激灵，改口道：“田问大哥，你是怕我反悔？我要是反悔，我不会跟你来此。”

田问说道：“潘子！你反悔了！”

潘子冤枉道：“没有啊，我从来没说我反悔啊。”

田问说道：“潘子，我找你们有何事？”

潘子张口要答，火小邪刷的一把拉住潘子，止住潘子的话语，笑道：“田问大哥，你什么时候说话能说五个字以上了？七个字，加潘子两字，九个字了。”

田问说道：“此话何意？”

火小邪冷冷说道：“你还不明白吗？你……”

“无聊！”一声低喝似乎是从地下冒出的一样，打断了火小邪的说话，刷的一声，一个人凭空从草丛中站起，是一个穿着一身土黄长袍的男子，这人的模样，活脱脱又是一个田问。

火小邪一见新来的这个田问，大叫一声：“田问大哥！”

这个新来的田问答道：“好！”

潘子也明白过来，指着前一个田问大骂道：“操你娘的哦，你是个冒牌货啊，差点让你把我的话蒙出来！妈妈的巴子的，你是谁！”

上一个“田问”一看这种形式，眉头狠狠一皱，扫了站在一旁的田问一眼，声音也变了，说道：“田问，你来得好快！”

田问说道：“请滚！”

假田问脸色变了变，尖声叫道：“土家高徒，得罪了！毋怪！”说着身子一闪，没入草丛中，沙沙沙草丛轻响，眼看着就要逃走。

潘子气的直哼，叫道：“龟儿子的，骗了我们就想跑！”手中的齐掌炮已经翻出，向假田问逃匿的方向直追，啪啪啪打出三颗铁珠。潘子自从跟着三姨太的商队，不断收集各类可以用气掌炮打出的物品，铁珠收集的最多，其次是铁钉，甚至有捏的极硬的狗屎。潘子总是常备了一小把铁珠在外衣兜中，已被不测。

潘子三枚铁珠打入草丛，并无任何反应。潘子奋起直追，引得乔大、乔二也快步跟上。

田问身子一横，快了一步，伸手拦住潘子他们，说道：“毋追！”

潘子气道：“田问兄弟，别人装成你的模样骗人，你还不生气的啊？”

田问说道：“无妨！”

火小邪赶上几步，凑在一起，对田问说道：“这肯定是水家的易容术！真是太像了你，要不是他说话没你这么利索，真会被他猛不丁地骗出话来。”

田问看了看远处，慢慢地说道：“水王来了。”

田问一说到水王，火小邪、潘子都是心生惧意，水王流川此人实在太过神秘，捉摸不定，而且实力之强，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净火谷中水王流川出面阻止火小邪与水妖儿的婚事，火小邪、潘子就如同案板上的羔羊，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火小邪对水王流川，更是心中忐忑，滋味怪异，奉天城内水王流川赠黑石火令，言语恳切的请火小邪救水妖儿一命；火小邪在火门三关纳徒之时，水王流川眼看着火小邪被逐出火家，却没有一点难舍之情；水王流川在净火谷中撕破脸，毫厘之差就会结果了火小邪的性命。每次和火小邪相见，水王流川的态度都有天壤之别，没有一点情感传承，简直是每次见到的水王流川，都不是同一个似的。

火小邪、潘子如临大敌，立即稳下身子，严阵以待。乔大、乔二脑子再糨糊，这种情形仍然心知肚明，立即守在火小邪、潘子两侧，做好大打一架的准备。

潘子低声道：“水王流川居然来了？！”

田问没有回答，昂首叫道：“出来吧！”

“嘿嘿”“哈哈”“呵呵”男女各异的尖笑声从不同方位传来。

“田问！嘿嘿！好本事！”

“土家高徒，未来的土王，哈哈！”

“呵呵，田问，你还真是很难模仿！”

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到处寻找，却一点也看不到人在哪里，好像是随风飘动过来的声音似的，那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是二男一女，但听最初的笑声，好像还有更多人在。

田问哼道：“水王呢！”

一个高调门的女子声音道：“呵呵呵呵！水王为什么要来这里？水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一个尖锐的男子声音道：“嘿嘿嘿嘿，水王对你来三宝镇，并没有兴趣！”

另一个语调温和的男人声音道：“哈哈哈哈，田问，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们就是想找火小邪证实一下，好玩罢了！”

田问高喝道：“无聊之极！”

“呵呵，水家三蛇若是不无聊了，天下还有比我们更无聊的人吗？”

“水家三蛇就喜欢干无聊的事情，嘿嘿。”

“哈哈，田问，水家三蛇不是第一次和你碰面了，但这次，水王没有来，让你失望了。不打扰你了，我们这就走。哈哈哈哈。”

这温柔声音的男人笑起来，笑声已经渐传渐远，很快就渺无声息。

火小邪听到四下再没有人说话，谨慎的问道：“田大哥，人走了吗？”

田问答道：“走了。”

潘子长长吹了一口气，说道：“他们叫什么，水家三蛇？来去无踪啊，和闹鬼似的，现在我心里还一阵阵发毛。”

乔大脑袋也啧嘴道：“确实像山鬼，我和二子砍木头、挖草药的时候，就听到过山鬼说话，就和这感觉差不多。”

乔二爪子哼道：“我叫爪子！你个大西瓜的。火师父、潘师父，大西瓜说得没错，那次我们找了大半夜，也找不到说话的人在哪里，可把我们吓得够呛。”

乔大、乔二对视点头，似乎对以前的事情仍有惧意。

火小邪对田问说道：“田大哥，水家三蛇是什么人？说话做事这么奇怪。”

田问默默说道：“暗匿之人。”

火小邪说道：“暗匿之人？这是什么样的人？”

田问说道：“无人见过。”

火小邪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是没有人见过他们长什么样子吗？”

田问说道：“是。”

火小邪又问：“那水家三蛇是做什么的呢？”

田问说道：“无聊之事。”

田问说完，大踏步向外走去，手一挥，示意火小邪他们跟上。

火小邪、潘子一头雾水，水家三蛇的忽隐忽现，田问的只言片语，更让这些人平添了无数神秘。而五行水家中，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田问前进速度颇快，火小邪、潘子等人紧跟，一行人再无话语，向着三宝镇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水妖儿、郑则道所在的密宅中，一个寻常的商队趟子手打扮的人，闪入房内，快步向内屋走去。

水妖儿、郑则道和四五个人，正安静的坐在屋内，一部分人略显焦躁。

这个趟子手进了内屋，火家弟子沉不住气，站起来关切的看过去。

这个趟子手向水妖儿一拜，又向郑则道点头问好，然后略有惭愧的说道：“水妖儿，火传使者，除了那只豹子犬还在王家客栈，火小邪他们不见了，一直没有找到。所以……”这伪装成趟子手的水家弟子，抬头看了看水妖儿，不敢再说

水妖儿说道：“继续讲。”

趟子手说道：“今日午时，王家商队和几只商队联合起运，向南方去了。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没有跟随王家商队出发，几人向三宝镇走回的时候，路边有一穿土黄长袍的男子将他们叫住，钻入路旁的林中，我立即去追，可是，没有追上……我在失去他们踪迹的地方打量许久，一点线索都找不到。一直到现在，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还是下落不明。”

水妖儿说道：“知道了，能在你眼皮底下失踪的人，算是罕见了。”

趟子手更是垂头，说道：“水妖儿请责罚。”

水妖儿说道：“不必了，你下去吧，继续加紧寻找，地下是重点，他们一定是躲到地下去了。”

趟子手点头称是，飞也似的退下。

屋内水家人都愁眉不展，对他们而言，大白天跟丢了人，确实罕见，而且还是水家的好手。

有人站起，对水妖儿低语道：“田问一个人的话，是能躲开我们，但火小邪他们四人，目标巨大，怎么也会这么快不见了？水妖儿，这事不对劲。”

另一个水家人也站起来对水妖儿说道：“水妖儿，田问就算能搬山覆地，也不应该能做到让这样。”

水妖儿略略沉思，踱开几步，看了眼郑则道，问道：“火传使者，你怎么看？”

郑则道微微一笑，站起身向水妖儿、水家弟子行礼，显得颇为谦逊。

郑则道说道：“火家的追踪之术，实在无法和水家相比，土家的开山寻道隐天遁地，火家更是难明其妙，我确实没有什么的见解。真是惭愧！”

水妖儿、水家弟子听郑则道这么说，心里都十分舒畅，这个郑则道还真是继承了火家人的“其性谦”三字。

水妖儿点了点头，说道：“火传使者，不必谦虚，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郑则道笑道：“我就是突发奇想，有些大不敬的念头，自己都觉得可笑，说了还请水家师兄们毋怪。”

水妖儿说道：“但说无妨。”

郑则道说道：“好。我就是猜想，此次水火两家合作，乃是水王、火王商议决定，水王会不会还安排了其他人协助我们？这些协助我们的水家高人，发现田问、火小邪等人阴谋，先入为主了？”

水妖儿和水家众人一对视，都是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水妖儿又看了郑则道一眼，轻声说道：“火传使者，你说的很有道理，反而我这个局内人疏忽了。”

郑则道轻笑道：“水妖儿毋怪，只是我胡言乱语。”

水妖儿正想再说，就听到屋角缝隙中突然有温柔男子的声音传来。

“哈哈，火传使者不简单啊！果然是水王大人看上的人哦！”

屋内众人听到猛然传来的声音，都是一愣，火家弟子已经跳将起来，盯着发出声音的墙角，作势欲攻。相反水妖儿、水家人并不妄动，颇为吃惊。

郑则道低喝道：“不要动。”止住了火家人向墙角攻去。

屋内另一侧传出高调门的女子声音：“呵呵，不要急不要急。我们也是水家人呢。”

屋顶也传出尖锐的男子声音：“嘿嘿，水妖儿，各位水家师弟，好久不见了啊。”

水妖儿答道：“我父亲来了？”

温柔男声道：“没有，水王大人看到你的飞鸽传书，叫我们过来看看。”

尖锐男声道：“嘿嘿，水王大人有密信传给水妖儿，水妖儿，你跟我们来，其实人退下。”

高调门女声道：“呵呵，各位火家的高徒，很抱歉哦，水家的一点私事。”

温柔男声道：“哈哈，火传使者，你和水妖儿一起来吧。”

说话间，突然戛然而止，再无一点声息，真如同鬼魂一样。

水妖儿低喝一声：“好！”转头对郑则道说道，“火传使者，跟我来。”

郑则道点头称是，水妖儿已经疾步出屋，向外掠去。郑则道不敢怠慢，施展身法，也是疾如闪电，不落下风。

水妖儿、郑则道两人疾行不怠，也没有见到水妖儿一路上和谁有接触，没有左右观望，没有异常声响引路，水妖儿轻车熟路一般，向着三宝镇边缘一带赶去。

郑则道十分奇怪，水家人到底是用什么沟通方式，才能够做到这样？郑则道好奇心更浓，速速跟随，却不在此时多问一句。

水妖儿一直赶到一栋孤零零的废宅外，才慢了下来，从墙头跃入荒院中。

郑则道尾随入内，站在水妖儿身侧。

水妖儿目光平视，说道：“水家三蛇，我来了。”

“哈哈，水妖儿你的功力真是越来越深了。”温柔男子的声音随风飘来。

“嘿嘿，这个郑则道的火家身法也不错！”尖锐男声紧随而至。

“呵呵，火传使者，真是年轻有为哦，入火家三年，就有如此成就，不简单啊。”

郑则道回答道：“三位水家前辈，在下有礼了。”

“哈哈”“嘿嘿”“呵呵”水家三蛇的声音又笑，这笑声倒让郑则道全身都不自在。

“哈哈，水妖儿，水王大人有令，命我传于你和郑则道。”

水妖儿跪拜在地，低声道：“水妖儿听令。”

郑则道垂首抱拳，念道：“火家弟子郑则道听水王大人令。”

这时再没有水家三蛇的声音，只听另一个腔调响起，赫然就是水王流川的声音，这声音平淡无奇，一点都没有威压感，更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在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

“水妖儿，火传使者，你们辛苦了。你们在三宝镇合作得很好，我非常高兴。田问来三宝镇一事，我已经知道，此人不必搭理，不要与他冲突，一切都顺着他。如果田问的目的是把三宝镇里的各路人马赶走，你们也该帮着他去做。这是我们五行世家的交情，理应如此。三宝镇中闲人散去，你们也立即返程，不可久留。另外，火传使者，我听说火家弃徒火小邪也在三宝镇，他若是和田问纠缠在一起，还请你多给他一点教训，却不要取他性命，以正五行世家的名头。水家三蛇传话给你们，如我亲临，水妖儿遵照而为，火传使者可自行决定。流川。”

这番水王流川的话语说完，水妖儿一拜到地，说道：“水妖儿遵爹爹法旨。”

郑则道亦沉声恭敬道：“在下一切按水王大人的吩咐做事。”

温柔男声再起：“水妖儿、郑则道，你们都听好？我们这就走了，下次再会。”

尖锐男声道：“嘿嘿，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高调门女声道：“呵呵，那就后会有期喽。”

话音刚落，已如青烟散尽，四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哪似有人刚刚说完话？

水妖儿慢慢站起，静立片刻，这才转身离开。

郑则道见此时才是问话的好时候，谨慎的问道：“水妖儿，水家三蛇三位前辈真是不简单，他们是什么人？”

水妖儿答道：“他们不是三个人。”

“哦！！不是三个人？那又会是几个？”

“我也不知道。”

“哦……那水家三蛇前辈们是做什么的呢？”

“无聊的事。”水妖儿的回答居然和田问同出一辙。

“无聊的事？这……”郑则道这么聪明的人，也弄不明白，他本以为水家三蛇应该是水王流川身边的左膀右臂一样的人物，专门为水王流川传话，岂知水妖儿给他的是这么古怪的一个答案。

郑则道说道：“可水家三蛇不像在做无聊的事啊……不好意思水妖儿，我太好奇了，不该问这么多水家的事情。”

水妖儿答道：“没事，因为听到水家三蛇说话，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水妖儿再不多说，翻墙而出。

火小邪、田问等人正静坐在一个窄小的地洞中，一丁点的豆芽灯闪烁着，只能照亮巴掌大小一块的地方。

田问倒是安稳，眼睛半睁半闭地盘膝而坐，静如石佛。火小邪尚能承受，但潘子、乔大、乔二有点受不了了，抓耳挠腮不停。

潘子打量了田问、火小邪几眼，忍不住说道：“田问大哥，我们坐在这个小洞里面，都好几个时辰了，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我真的要憋死了。”

乔大、乔二也哼哼道：“是啊，是啊，啥时候能吃饭啊。”

田问动也不动，微微抬了一下眼皮，说道：“很快。”

火小邪低声道：“田问大哥，我们是在躲什么人吗？”

田问答道：“是！”

潘子叹道：“我们这里有五个人，若是要打架，还要怕谁不成？躲在这里实在太憋屈了。”

田问说道：“再等等！”

火小邪说道：“田问大哥，莫非你在躲水家三蛇？”

田问慢慢转过头看着火小邪，说道：“是！”

火小邪疑道：“难道水家三蛇会对我们不利？”

田问答道：“不会。”

火小邪更是不解，又问：“那我们何必躲着他们？”

田问沉声答道：“附骨之蛆。”

火小邪暗叹一口气，按田问这种说话方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问出真正的原因，但田问既然决定如此，肯定有自己的苦衷。

田问看出火小邪的心事，又多说了一句：“不得不躲。”

田问连续说两次话，还是第一次，虽说中间有间隔，但总算让火小邪他们明白，田问之所以这样躲避着，乃是田问认为水家三蛇乃是“附骨之蛆，不得不躲”。水家三蛇能够被如此形容，想必他们所作所为的确让人难以忍受。而水家三蛇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把一个大智若愚的田问逼到地洞中苦等，这无疑让火小邪、潘子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个大概。

众人再次沉默，又这样静悄悄地坐了半个多时辰，田问才睁大了眼睛，蹲起身子，说道：“可以走了。”

火小邪、田问等人从一块青石地面钻出，田问回身在地上一抹，等他站起身来，地面已无任何异样。

田问他们藏身之地，原来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后花园中，他们从地下爬出来，前面的屋子里还亮着灯，里面住着人。田问、火小邪他们都是盗术高明，哪会惊动人家，刷刷刷几声，五个大男人就已经翻出了院墙，走上大街。这家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后院地下，竟有一个“贼窝”，不吓死才怪。

田问上了大街，再不遮遮掩掩，腰杆挺直，稳步而行，目不斜视，看他的模样，十成十的气宇轩昂、正气凌然之人，若拉个路人说田问是贼，谁肯相信？这种模样气质的人都是贼的话，谁不是贼？而若是人人扪心自问，谁又不是“贼”，谁又敢说从未做过“贼”事呢？

火小邪本以为田问要带他们去别处，谁知田问向着王家客栈而来，走到门口才示意让火小邪带路。

火小邪进了客栈，店掌柜赶紧上前迎接，问道：“火镖头，怎么一下午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你们跟着三太太走了呢！”

火小邪摆手道：“没事，下午到处转了转。”

店掌柜又问：“火镖头吃过没有？没吃过我赶快给您准备着！”

火小邪还没说话，潘子、乔大、乔二已经叫喊起来：“还没吃，还没吃，快去快去！饿死了！”

店掌柜是是连声，飞快的打量一圈众人，目光在田问身上略有停留，明知故问道：“这位大爷是火镖头的朋友吧，应该怎么称呼大爷您？”

田问毫无表情，沉声道：“田问。”

店掌柜哦了声，忙道：“是田大爷！荣幸倍至！火镖头、潘镖头、两位乔爷，请五位稍坐，马上给你们准备好。”

火小邪说道：“送到我房间来！”

五人正要走，火小邪又喊住店掌柜，说道：“我的狗儿黑风喂过没？”

店掌柜答道：“喂过了喂过来，上好的肉骨头。”

店掌柜一溜烟离开，火小邪在前，带着众人进了中院。拴在中院的黑风早就听出火小邪、潘子的脚步声，哐啷啷拽得铁链直响，见火小邪他们过来，摇头摆尾，高兴得上下乱蹦。

火小邪、潘子见了黑风，分外亲切，跑过去将黑风搂住，揉搓个不停。黑风十分受用，与火小邪、潘子亲热个没完。

田问一旁说道：“好狗儿。”

火小邪转头道：“田问大哥，黑风跟我们三年多了，亲如兄弟，你若是不怕他，我们就把他解下来，跟我们进屋呆着。”

田问说道：“甚好！”

火小邪拉住黑风的耳朵，说道：“黑风，你可要听话，不能对田问大哥吼叫，不然你爹我揍你。”

黑风点头，冲着田问轻叫两声，直摇尾巴。

火小邪知道黑风这是示好，放开黑风，黑风凑到田问脚边闻了闻，分外温顺，田问也不是摆架子的人，俯下身来摸了摸黑风的大脑袋，黑风也毫不回避。这举动惹的乔大、乔二好不妒嫉，乔大说道：“黑风现在都不让我们摸脑袋咧！”

乔二骂道：“你这大西瓜，长的和林子里的大狗熊差不多，黑风哪会让你摸。”

乔大回嘴道：“二子，你还不是一样，长的像只耗子，黑风不抓你这个耗子，算对你客气了。”

乔二骂道：“操你的大西瓜！谁是二子！叫我爪子！”

眼开这乔大乔二两人又要互相嚼舌头，火小邪赶忙止住。

一行人先回了客房，在桌边围坐一圈，黑风趴在门边守着，各自喝了几碗茶水，一解体渴。

田问环视房间几眼，放下茶碗，说道：“青云客栈。”

火小邪差点一口水喷出来，青云客栈这四个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田问突然这么一说，惊的他实在忍不住。

火小邪强行咕隆一口将水咽下，说道：“青云客栈？田问大哥，这里是青云客栈？”

田问答道“没错。”

“可这里明明是王家客栈啊。”

“没错。”

“田问大哥你的意思是说，青云客栈有很多很多家，名字不同罢了，不止王家大院地下那一家？”

“没错。”

“可是这里和青云客栈差别太大了，你怎么能看出来的？”

“靠闻。”

潘子插嘴道：“什么青云客栈？你们在说什么。”

火小邪挥手示意潘子不要说话，低声问道：“田问大哥，这里的店掌柜、店小二、伙计们，都是木家人喽！”

田问说道：“是！”田问说完，用手指蘸水，在桌上一字一字书写，示意火小邪他们来看。

田问每写两字，便会抹去前两字，使桌上始终只有两个字的水印，绝不让三个字同留，虽说火小邪不解其意，却也感到土家人的举止言语，看似憨迂，其实都有很深的道理、规矩。

田问写道：“土家千年，唯惧木家。木家用药，亦神亦魔，不可小视。青云客栈，木家所建，全国各地，有近千间。多数寻常，正如此店，并无异处。土家畏木，久辨其力，凡属青云，必有异药，无形无色，略可闻之，名曰收味，有此味者，青云无疑。五行世家，唯有土家，可辨青云。水家擅查，可判三成，火家虽广，仅知一成，金家隐世，有五十年，不明现状。我来此地，绝非挑衅，安全而已。”

田问写完，用手一抹，桌上再无一字。

乔大、乔二抓着脑袋，他们俩不识几个大字，嘀咕着啥都没看懂，闷闷不乐。

火小邪、潘子看田问写完，好奇心倒一下子不在青云客栈身上，而是田问提到的金家。

火小邪小声问道：“田问大哥，金家人我见过，有个叫金大九的，但金家到底是怎么样的，你能够告诉我吗？”

潘子听火小邪这么一说，也一个劲的点头。

田问看了火小邪、潘子一眼，略有笑意，点了点头，在桌上继续写道：“金家弟子，年幼均苦。金家寻徒，年少六岁，多是孤儿，十年一日，暗中相助，观其言行，辨其喜好，年满十六，始见一面，言语励之，任其独行。再过六年，确成气候，方纳为徒。金家之富，五行为首，累积千年，举世无双，富贵如此，却不挥霍。金家若动，一掷兆亿，若助霸主登基为帝，可平天下饥荒灾伐，振国兴邦太平盛世。故而金家择徒，历时十六年头，唯恐择徒不慎。若论武艺盗术，金家为末，五行盗术杂学兼用，身手虽弱，却善机关道具器械，奇巧无双，使用起来威力惊人，以补其弱。亦因如此，金家从不择主，无论何人持鼎，灯灭即走，灯亮人来。得鼎者得天下，并非神鬼怪力，确因五行齐聚之后，实力使然。”

潘子看完，轻轻念了一声：“我操的咧……金家原来是天下第一的大财主啊，一掷兆亿，哎呀我的妈……哎呀我的妈……哎呀哎呀呀呀呀……”

田问看了眼潘子，轻笑一声，说道：“不错。”

众人略有沉默，房门推开，二三个王家客栈的伙计端着菜盘上来，恭恭敬敬摆满了一桌，堆着笑脸出去，看不出他们与普通店小二有什么不同。但回想到王家大院地下的青云客栈，何尝不是如此呢？

火小邪的确饿了，暂时把思绪抛开一边，招呼大家吃饭。

乔大、乔二闷了半天，啥都没有看懂，见能吃饭了，还计较个屁，死命大吃。

火小邪、田问也专心吃饭，只有潘子举着筷子发愣，食之无味，嘴里不停地啰嗦：“哎呀我的妈，一掷兆亿，那是多少钱啊，哎呀娘啊，哎呀……”

三宝镇一侧僻静的林中，水妖儿、郑则道站在空地之中，十多个两家盗众守在一旁，并不言语。

一个趟子手打扮的人飞速赶来，正是傍晚时分来报的那个水家贼人，他抱拳鞠躬道：“水妖儿！田问、火小邪他们出现了！”

水妖儿毫不惊讶的说道：“在哪里？”

此人答道：“田问和火小邪他们一行五人，返回王家客栈，闭门不出。我没有上去监听，但已经在店外安排人手，布下彩桩，他们若有动静，即刻可知。”

水妖儿说道：“很好！退下！”

这伪装成趟子手的水家贼人一诺，转身快步离开，转眼便没入林中不见了。

水妖儿吩咐道：“其他水家弟子，也都散了！”

郑则道亦说道：“火家弟子各自回位。”

在场人都低声应了，眨眼走了个干净。

郑则道见人都走了，才转头对水妖儿低声道：“水妖儿姑娘，真没有想到，土家的田问一来三宝镇，我们都要围着他打转了。”

水妖儿如同没有听见，独自说道：“田问不惜暴露行踪，带着火小邪他们，必有深意。”

郑则道说道：“水王大人吩咐我多给火小邪一点苦头尝尝，水妖儿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水妖儿轻哼一声，说道：“这是你火家的事情，水王没有吩咐你，只是建议，你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郑则道听水妖儿语气并不客气，反而淡淡一笑，说道：“水妖儿姑娘，火小邪与你素有交情，你和我共事，我怎能不看你的面子呢？”

水妖儿冷言道：“火小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火传使者，你多虑了！”

郑则道笑道：“甚好！水妖儿，我今天晚上打算登门拜会一下田问，顺便警告一下火小邪这个火家弃徒，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呢？”

水妖儿转头看着郑则道，眉目间突然一闪，换上一副娇媚温柔的神态，端的是美艳如仙女下凡。郑则道见水妖儿突然改了表情，看的心中一痴，但他沉得住气，并不放肆，只是再问一声：“如何？”

水妖儿媚笑一声，盈盈走了两步，娇滴滴地说道：“好呀。我和你一起去吧。”

水妖儿说完，快步便走，那背影不似以前那般冷漠僵硬，反而婀娜起来。

郑则道看在眼里，眉头飞快地一皱，他虽与水妖儿相处多日，多是相敬如宾，在三宝镇的外人眼里，最多像一对初识不久的小夫妻，谈不上有丝毫亲密。郑则道第一次见到水妖儿对他露出这种表情，深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惴惴难安。

郑则道虽说颇具心机，城府深藏，可水妖儿这般性格猛然变化，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还是让他难于理解。

郑则道略有迟疑，紧随着水妖儿而去。

十八、青云有木

火小邪、田问他们五人吃完饭，唤店掌柜来收拾了餐桌，静坐在屋里休息。

田问不喜欢说话，端坐在椅上闭目养神，一点都没有年轻人的活络。火小邪也有点累了，半靠在窗边自己想自己的心事。

本来每次吃完饭，潘子都是废话连篇，这回却呆傻在一旁坐着，盯着天花板发愣，摇头晃脑，嘴里始终不停地低念：“一兆亿，一亿，金家弟子，妈啊。”

乔大、乔二这两个蠢货不喜欢坐着，只喜欢蹲着，他们两个加黑风，蹲在潘子脚边不远，随着潘子的脑袋摇晃。

乔大脑袋说道：“二子，潘师父在想什么呢？”

乔二爪子说道：“二子是你爹！二你祖宗的二！我是爪子！潘师父肯定在想大事呢！”

“什么大事啊？难得吃完饭，潘师父都不和我们说话。”

“我哪知道，你自己问潘师父、火师父去！”

“二子，要不你问一下吧，你一直比我聪明一点点。大家都不说话，这样好闷啊！”

“操你的大西瓜的！我爪子什么时候只比你聪明一点点？我不问，你要问自己问去。”

这两人还要胡扯下去，黑风猛的将身子一挺，抬头看着门口，汪的低吼一声。

火小邪、田问都向门口看去，门已经敲响，有人叫道：“火镖头在吗？”

火小邪应了声，房门推开，一个前厅的伙计推门进来，点头哈腰道：“各位大爷好，各位大爷好。前厅来了几个客人，点名要找火镖头和田问大爷。”

“嗯？”火小邪心想，“找我也就罢了，怎么还找田问？田问是大摇大摆地来找我的，怎么这些人也是一样？”

火小邪问道：“什么样的客人？叫什么名字？”

伙计说道：“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看着像是富贵人家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他们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只说一见便知，是你的老熟人。”

火小邪一听，顿时头皮发麻，若不是郑则道、水妖儿，还能是谁？

火小邪心中恶气翻滚，就想发作，但他意识到这样只会坏事，狠狠把牙齿咬紧，努力按住邪气，不发一言。

伙计见火小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解地问道：“火镖头，您是见还是不见？要是不见，我去把他们劝走。”

火小邪摆了摆手，沉哼一声：“见！一会就去。”

这边一直坐着不动的田问听火小邪说话，洒然站起，朗声道：“来得好！”

郑则道手持折扇，站在水妖儿身旁，面带笑意的看着通向中院的大门，手中轻轻敲打扇子，一点都不着急。水妖儿则坐在桌边，略显娇羞，也不抬头，确实像极了刚出嫁不久的小媳妇。

店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早已明白这两人乃是同道中人，倒是颇显紧张。前去通报的伙计已经赶回来，在店掌柜耳边低语两句，速速退开。

郑则道、水妖儿再等片刻，只听一行人的脚步声传来，从中院走近数人，正是火小邪、田问等人。

火小邪一见正是郑则道和水妖儿，打起了十二万个小心，低声道：“郑则道，果然是你。”

郑则道笑道：“火贤弟，别来无恙？”郑则道一偏头，就看到田问默默的站在火小邪的身旁，赶忙抱拳又说道，“田问兄弟！幸会幸会！今日才来拜会，真是失礼了！”

田问与郑则道对视，毫不回避，沉声道：“坐！”

田问看了火小邪一眼，示意火小邪跟他一起坐下。田问走上几步，和火小邪坐在水妖儿对面的一桌。

潘子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他和乔大、乔二这三人没有见过郑则道，见是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都有点纳闷。不过潘子见火小邪、田问神态都不似平常，不敢大意，带着乔大、乔二围坐在田问身旁。

水妖儿呵呵一声娇笑，抬起头来，一双俏目一一打量了一番火小邪、田问等人。

潘子算是认出来，这坐在对面的女人竟是水妖儿，啊呀一声站起，叫道：“水妖儿！水妖儿！怎么是你！”

水妖儿理了理发鬓，还是一副小媳妇的表情，不胜娇羞地说道：“怎么就不是我？”

潘子依旧嚷道：“你，你！你怎么……又成亲了？”潘子扭头对火小邪叫道，“火小邪，是水妖儿来了，你怎么不早说！”

火小邪一把将潘子拽到座位坐下，沉声道：“别说话！”

水妖儿盈盈站起，扭头对店掌柜说道：“王家客栈的店掌柜，请你关店吧。”

店掌柜忙道：“唉！这位太太，这还没有到打烊的时候呢！”

水妖儿说道：“五行世家这里已有四家了，店掌柜你何必再装下去呢？”

店掌柜一听，了然明白，再无多言，一挥手招呼伙计过来，递了个眼色。伙计立即明白，赶到店门口关店门去了。

店掌柜从柜台后走出，深深一抱拳，说道：“水家、火家、土家三家贼王之高徒在此，小店不敢再有隐瞒，小店确是木家青云客栈三宝镇分号。这里人多眼杂，还请各位移步，到小店木家法堂歇息。”

众人都不奇怪这店掌柜居然是木家人，纷纷起身，跟着店掌柜向一侧偏房走去。等进了房间，才看到整个房间的地面已经倾斜下去，露出一扇嵌在地下的暗青木门。

店掌柜一马当先，走到木门前，伸出一个手指，插入木门上的一个小洞中，略略一绞，啪的一声，这扇门便开了。

店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推门入内，众人尾随而行，潘子、乔大、乔二再话多，也都憋着不敢乱说。

进了这扇暗青木门，里面的暗黄灯光就一盏盏自动地亮了起来，似乎是感应到了有人进来，这才亮起。这些灯光并非烛火，而是一个一个透明瓷瓶中发出的冷光，看着十分的柔和，却能将一条地道照得透亮。这条地道能容二人并行，地面以青石板铺成台阶，蜿蜒而下，一眼看不到尽头。

店掌柜在前引路，众人尾随走了约有二百多级台阶，转了三个弯，过了四道同样的暗青木门，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嵌在地下的二层客栈显现出来，店头牌匾上书“青云客栈”！

火小邪看的心惊，这地方简直和王家大院地下的青云客栈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尺寸小了不少。

潘子再也忍不住，叹道：“我的妈啊，这地底下还有一家客栈啊。”

郑则道摇扇笑道：“三年前我在王家大院初见青云客栈，今日再见，十分亲切！木家青云客栈真是不简单。”

店掌柜说道：“惭愧惭愧，小店是青云客栈分号中最小的一家，各位请随我来。”

店掌柜再向前走，店内已有一个店小二迎出来，居然是向火小邪他们通报，留在后面关店门的那个伙计，他怎么跑到众人前面的，很是难解。恐怕这三宝镇青云客栈，不止一个入口。

众人进了客栈大门，抬头一看，这里的布置和王家大院青云客栈无异，小了一倍，而且没有二楼的客房，说白了就是一间客栈大堂而已。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客栈大堂所需用度，这里一应俱全。

店小二已经摆上香茶，请众人落座。

火小邪自从见到这个缩小版的“青云客栈”，心里一直不是滋味，以前火门三关的种种遭遇，一幕幕闪现在眼前。

众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火小邪还是有些魂不守舍，田问看在眼中，轻轻一拉火小邪，说道：“你可好？”

火小邪被田问这一问，方觉刚才自己有些失态，立即抖擞了精神，再也不敢乱想。

潘子、乔大、乔二不管这么多，还是东张西望，啧啧称奇。

郑则道呵呵一笑，手中拿出一把刀子，持在手中把玩，说道：“三年前，甲丁乙在青云客栈中，可是威风！现在只能看到他这把刀子了。”

火小邪心中一紧，啪的一摸腰间，自己的猎炎刀已经不见了，而郑则道手中的，正是猎炎刀。

火小邪脸上一烫，强行镇定下来，盯着郑则道说道：“郑则道，把刀还给我！”

郑则道笑道：“火家规矩，所盗之物，可送不可还。火小邪，你实在太大意了，以你现在的本事，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火小邪低喝道：“那你要如何？”

郑则道说道：“好说好说，只要你从我手中偷回去，便是还你。”

潘子见水妖儿和郑则道小夫妻的打扮，早就看郑则道不顺眼了，他受不住这口气，啪的一拍桌，指着郑则道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先偷东西在先！你还有理了不成！妈的，老子管你是谁，把老子惹毛了，看老子不拆了你！乔大、乔二！”

乔大、乔二一听潘子叫唤，刷的跳起，瞪着大眼小眼，搂起袖子就等潘子一声令下动手。

郑则道脸上刷的一丝白气闪过，神态如常，并不生气，笑道：“这位小兄弟果然和火小邪是同路人，脾气火爆的很哪，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吗？”

火小邪吃了这个哑巴亏，反而冷静了下来，伸手一拦潘子他们，说道：“潘子，乔大、乔二，是我盗术不精，你们不要放肆。”

潘子根本不听，手一翻，就要把齐掌炮取出戴在手中，可他刚一摸，整个人顿时就傻在原地，动弹不得。

郑则道哈哈笑道：“这位潘子兄弟，你的东西也丢了？”

潘子瞪着郑则道，哑口无言，心中惊讶程度不亚于火小邪，想那齐掌炮，用皮绳系于自己的手腕之上，平时用衣袖盖住，从未离身，宝贝得不得了，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潘子一歪嘴，急喊道：“姓郑的！你是不是偷了我袖子里的东西？”

火小邪一见潘子这种模样，就知道他一定是丢了齐掌炮。火小邪脑海中电闪雷鸣，把刚才一起下来的情况回想了一遍……火小邪和潘子一路上都对郑则道十分小心，走在郑则道身后，相隔颇远，只在各道暗青木门之前停留的片刻时间，众人站的较近。这一路上郑则道肯定是没有下手的机会，那么问题极可能出在从看到三宝镇青云客栈，到进店坐下这一段时间中。因为当时火小邪、潘子都被震撼，放松了警惕，四下观察，注意力有所分散。

郑则道笑道：“潘子兄弟，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了你的东西？”

郑则道说着，眼睛向自己胸前一扫，突然他一个激灵，眼中杀气乱闪，随即恢复了常态，慢慢将手退下桌面，坐直了身子，冷冷的看向火小邪、潘子、田问三人，哼道：“好手段！好手段啊！”

潘子仍然骂道：“姓郑的，你装什么蒜！”

虽说郑则道刚才的举止轻微，火小邪亦看得清楚，莫非郑则道也丢了东西？火小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郑则道经常拿在手中的那把折扇。

火小邪此时颇为冷静，转念一想，计上心来。

火小邪呵呵笑了两声，学着郑则道的口吻说道：“这位郑则道兄弟，你是不是也丢了东西？”

郑则道心想：“好你个火小邪，还真不能小看了你。不过就凭你，断然是偷不到我的扇子，必然是田问干的！这个田问，深藏不露，难测高低，是个劲敌，我先要稳住他，再做打算。”

郑则道飞快的瞟了田问一眼。田问此时举杯饮茶，稳若泰山，对刚才火小邪、潘子与郑则道的争论视若不加。

郑则道余光看了眼水妖儿，水妖儿好像颇为开心，笑靥如花，看着众人不语。

郑则道又想：“水妖儿应该也有偷走我扇子的本事，我对她防备甚低，她最容易得手。可是她偷我扇子有何用？这女子性格多变，心思怪异，却是水王千金，在水家的地位极高，兴许水家高手都是这般模样！我可不能得罪了她，若能获得她的芳心，成全水王之美，娶她为妻，我便可合纵水火两家，此乃大事！”

郑则道这番默念下来，眉头一展，冲火小邪笑道：“哦？我有丢东西吗？我怎么不知道？火贤弟提醒我一下，我丢了什么？也好让我去寻找。”

火小邪暗骂：“你娘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不承认啊，真他妈的狡猾。”

火小邪说道：“郑则道！水妖儿，你们两个大晚上的来找我和田问，就是想偷我的刀子戏弄我？”

潘子愤愤不平，跟着嚷道：“姓郑的，把我们的东西还过来，否则老子要动粗了！”

火小邪深知郑则道厉害，就算他们四个人一起上，都讨不到好。火小邪一把拽住潘子，喝道：“潘子，你不要吵了！有话好好说，要怪就怪我们盗术不精，怨不得别人！”火小邪看向郑则道，一字一字的哼道，“何况我们四人一起上，也不是火王亲传弟子郑则道的对手。”

田问沉哼一声：“很对！”

潘子听火小邪和田问都发话了，狠狠叹了一声，一屁股坐下，气呼呼地低头不语。乔大、乔二见打不成架了，惋惜不止，陪潘子坐下。

店掌柜和店小二其实一直守候在一旁，见场面平息下来，才端着几碟点心摆到桌上。

水妖儿盈盈笑道：“木家青云客栈店掌柜，何不一起坐下叙叙？”

店掌柜忙道：“不敢不敢，我在木家辈分低微，在一旁伺候着就是。”说着已经退下一边。

田问放下茶杯，沉声道：“何事请讲。”

郑则道将猎炎刀摆在桌上，并不怕火小邪上前来抢，抱拳笑道：“田问兄弟，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和水家水妖儿前来，是想帮田问兄弟的。”

田问答道：“客气！”

郑则道说道：“田问兄弟来三宝镇，我们也是前两天才得知。说来话长，水火两家合作在三宝镇做事，其实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打探五行圣王鼎的消息，应该和田问兄弟此行目的一致。只是我们有所顾忌，所以才隐秘行事，今日才来与田问兄弟相见。”

田问说道：“如何帮？”

郑则道说道：“三宝镇塌楼，我们猜测是田问兄弟的高招，意在将三宝镇各路闲杂不良人等赶走，我们也有此意，愿与田问兄联合，尽快将窥探宝鼎的闲人驱走。”

田问说道：“好。”

郑则道说道：“我们五行世家渊源颇深，彼此都是求同存异，土家守鼎，乃是天经地义，杂人窥探宝鼎，水、火两行怎能坐视不理？田问兄，请不用客气，有什么需要直言便是。”

田问说道：“没有。”

郑则道讨了个没趣，田问三竿子打不出十个字，简直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面对这种人，郑则道再精于辞令，也是无话可说。

郑则道不免看了眼身旁的水妖儿，无奈的轻笑一声。

水妖儿柔柔的笑了笑，对田问说道：“田问，你身为土王大弟子，应该明白五行世家的规矩，你怎么能与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这四个寻常人为伍？这样很是不妥，我们与你交谈，都非常别扭呢。”

田问说道：“我乐意。”

水妖儿说道：“田问，那你如何保证火小邪他们四人，不会在江湖上四处乱说呢？他们要是到处乱说，连你都要遭受牵连。五行诛杀，土王大人也保不住你的啊。”

田问总算微微动容，说道：“你是何意？”

水妖儿厉声说道：“我是劝你不要再与火小邪他们在一起，没准害了你，也害了他们。他们四个再参与到五行世家的事情里面，性命难保！田问，你是土家大弟子，土家又是五行中最重典法之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你就愿意看着他们四个陷入万劫不复之中？”

田问眉头一紧，表情严肃，不愿说话。

潘子见水妖儿一点都没有净火谷中的样子，说起话来锐利尖刻，忍不住说道：“水妖儿，你怎么一点都不象以前的样子？说话好吓人啊。”

水妖儿一扭头，猛然变出一张杀气十足的脸庞，尖声道：“住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切成六段！”

火小邪离开奉天的时候，领教过水妖儿动杀念，知道水妖儿这样说话，绝对不是开玩笑。

火小邪赶忙抓住潘子的手腕，低声道：“潘子，不要再说话了。”

潘子的脸有红似白，他哪里见识过水妖儿这般凶狠，满嘴的话生生咽回肚子，仍然困惑的看着水妖儿。

水妖儿脸色再变，变得温柔体贴，软绵绵地说道：“潘子，火小邪，我是为你们好，你们可不要觉得和田问在一起是攀上了高枝，我劝你们今天过后，忘掉这两天的一切，离田问越远越好。你们觉得好吗？”

水妖儿看着火小邪、潘子，那模样真的是情真意切，一片诚恳，但水妖儿的眼神中，仍不断的闪过不容火小邪拒绝的神色。

火小邪从沉默不语，逐渐慢慢地嘴巴一咧，笑了起来，简直无法控制，笑个不停。

水妖儿说道：“火小邪，你笑什么？”

火小邪哈哈大笑，说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安排？水妖儿，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让人讨厌？你从第一次见到我就一直瞧不起我，你直到现在都认为我是个小毛贼，微不足道，似乎五行世家的人一指头就能捏死我。自从在三宝镇见到你，你对我如何你心里清楚，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既然不愿意见我，我也不愿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我就愿意和田问在一起！你能耐我何？”

水妖儿听完火小邪所说，眼睛一闭，表情平静如水地慢慢说道：“罢了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郑则道接过话去，说道：“火小邪，你乃火家弃徒，能坐在此处，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还口出狂言，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哼哼，火家弃徒的所言所行，本人皆可代表火家严惩。”

潘子刚受了水妖儿一通骂，心气难平，又听到这个看不顺眼的郑则道指责，哪里还肯受这等憋屈，啪的站起身，指着郑则道大骂道：“姓郑的，什么火家，什么火家弃徒，你们不收别人为徒，还要管着别人一言一行，天下哪有这个道理？你当是皇帝老子啊？操你祖宗十八代的乌龟王八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老子今天就不姓张！”

潘子骂着，猛地一踹桌子，将桌子踹翻在地，那桌上的猎炎刀飞起，火小邪趁势欲抓，却被郑则道快了一步，没有拿到。

众人四下跳开，潘子大叫道：“乔大、乔二，操家伙！”

乔大、乔二一听这回来真的了，混劲亦起。乔大脑袋双手往背后一插，抽出两块铁板，一手一个，持在手上，哐哐连击两下，声势极大。乔二爪子也是从怀中一摸，取出两副精钢打造的尖爪，套在手指上，指尖一搓，噌噌锐响。

潘子见火小邪还站在一旁不动，叫道：“火小邪，别人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你还要等着这个姓郑的拉屎拉到我们脑门顶上，你才动手啊。这个吃骚屁长大的无毛太监，老子就不信他能打得赢我们四个！”

火小邪本不愿与郑则道动手，可是事到临头，他也顾不了这么多，豪气一升，拿稳了身形，盯着郑则道低喝道：“郑则道，你实在欺人太甚！今天就和你好好打上一架，看是谁惩治了谁！”

郑则道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猎炎刀放入怀中，说道：“这位潘子兄弟，言行举止倒有点金家人的模样，敢问你是金家弟子吗？”

潘子骂道：“谁是你兄弟！少攀老子的亲戚！金家弟子老子暂时不是，以后老子就是！”

郑则道说道：“那好，竟然你现在不是金家弟子，那我将你和乔大、乔二视为火家弃徒火小邪的同党，一并处置！”

郑则道说完，向水妖儿、田问略略抱拳，说道：“水妖儿、田问兄，这是火家的一些琐事，还望两位不要插手，我不会伤了他们性命。”

田问、水妖儿既不点头，也不答话，分立两旁，注视着火小邪、郑则道等人的一举一动。

郑则道又转头对店掌柜、店小二说道：“借用木家青云客栈地盘，多有得罪，万望见谅！”

店掌柜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说道：“各位随意，各位随意。”

潘子骂道：“你真他奶奶的啰嗦！死太监，看招！”

潘子虽说丢了常用的武器齐掌炮，但手劲和准头还在，已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钢珠，三颗齐掷，向着郑则道脑门、眼睛甩了过去。

郑则道哦了一声，身子一个横移，伸出右手在钢珠射来的方向上连挥三下，手掌一顿，那三颗钢珠已经分别用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这四个指头夹住。

郑则道手一抖，钢珠掉落在地。郑则道轻笑道：“潘子，你用火家投掷的技法来对付我，毫无用处。”

火小邪叫道：“潘子，乔大、乔二，围住他！”

郑则道笑道：“我当你们四人早有演练，谁知是临阵磨枪，可笑！”

火小邪叫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说话间，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已将郑则道围住，乔大、乔二高喝道：“师父，看我们的！”说着，乔大双手一托，乔二跳到乔大手臂上，乔大一声大喝：“去！”把乔二向着郑则道直丢过去，好似一个巨大的沙包，速度极快。

乔二身子挺直，双手尖爪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谁要是沾上乔二，必被尖爪所伤。

郑则道丢了折扇，不愿硬接，身子向一侧滑去，想避开乔二的临空一击。

火小邪见郑则道身形移动，在盗拓所授的盗术中，人移动之时，必有力所难及之处。火小邪和潘子一对眼神，两人已经明白，潘子一把钢珠掷出，再袭郑则道的面部。火小邪则猛然前冲，如同猎豹一般，直击郑则道下身。

上有潘子掷钢珠，中有乔二飞来，下有火小邪攻击下盘，乔大脑袋还紧随着乔二身后，如同山神一样飞扑上来，一跳老高，两块硕大的铁板，对着郑则道的肩头便砸。

这四人虽说从未演练过，但都是盗术精明，擅寻破绽，所以不必太多言语，便都明白郑则道所能躲避之处，齐齐攻来，眼看着郑则道避无可避，怎么都要吃上一记。

郑则道低哼一声，身子一顺，先是避过了乔二的尖爪，随着身子一侧，向乔二的手肘内侧一靠，脑袋后如同长了眼睛，头一偏避开潘子的钢珠，顺势膝盖一顶，正中乔二胸口，把乔二顶的翻起。郑则道一掌劈下，乔二直坠，恰好挡住火小邪下扑而来的路线，火小邪无奈，只得跃起，挥拳欲打郑则道的腰眼，郑则道根本不避，一反手猛戳火小邪的咽喉，火小邪只能缩脖避开，那一拳就挥得偏了一分，贴着郑则道的衣衫而过。

乔大的两块铁板此时也已砸来，这个郑则道真是胆大，头一缩身子一钻，竟直钻到乔大面前，乔大身材魁梧，两臂间足够容纳郑则道栖身。乔大哪见过这种事情，惊的也是一身冷汗，环臂要将郑则道抱住。郑则道怎会吃这个亏，双手一扣，捏住乔大两臂上的经脉，用力一拧，乔大根本难以控制，一只手生生被郑则道引着，砸向火小邪的头顶。

火小邪暗叫不好，从乔二身上滚过，避开这一铁板。可火小邪说是避开，却迎面见到郑则道的脚底踹来，一脚踹在火小邪的下巴上，顿时眼冒金星，滚倒在地。

潘子见势不妙，又掷出钢珠，可钢珠刚刚掷出，却见到乔大这个庞然大物，让郑则道生生扯了过来，钢珠一颗不落的打在乔大的胸前。

郑则道脚下一拌，乔大被扯住麻筋，吃不上力，扑通一下让郑则道扳倒，重重砸在乔二的身子，砸得乔二闷叫一声。

潘子还要掷出钢珠，眼前一亮，二枚钢珠已经向着自己面颊飞来，潘子哇的一声惊叫，缩头猛躲，可是其中一颗钢珠仍然打在眼角，顿时疼的睁不开眼。这两枚钢珠，乃是郑则道从乔大胸前取来，眨眼便向潘子丢出。

郑则道低喝一声：“小毛贼还敢猖狂！”说着揉身转出，一脚踢在乔大的鼻头，又一脚猛扫乔二耳后，这两人几乎丧失反抗之力。郑则道不依不饶，跳出一步，追上滚向一边的火小邪，对着火小邪腰眼就是一脚，火小邪翻身架住，郑则道顺势一弯身，四指直戳火小邪的咽喉，火小邪若中此招，再也无力反抗。

就在郑则道即将击中火小邪的时候，突然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小邪半边脸红肿着，鼻血长流，侧躺在地，身下的右手却拿着猎炎刀，刀尖从郑则道的腿侧顶住他的腰间。火小邪艰难的笑道：“郑则道！你小看我了！你输了！”

郑则道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一片。

火小邪联合潘子、乔大乔二攻击郑则道，他心里明白硬来一定不是郑则道的对手。火小邪表面上攻击郑则道的下盘，实际目的却是郑则道怀中的那把猎炎刀。为求郑则道露出破绽，火小邪借着乔大庞大的身躯掩护，乘郑则道拉扯乔大胳膊的时候，胸前破绽已露，火小邪甘愿挨上郑则道一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忍脸上剧疼，从郑则道怀中偷到猎炎刀，赶忙滚向一旁。

郑则道并未得知，对火小邪穷追不舍，下手极恨，火小邪故意再挨他一脚，引得他弯腰低身，右手的猎炎刀出鞘，顶住郑则道的腰间要害，不差分毫。

郑则道已经感到火小邪刀尖刺入皮肉，正是要害之处，若火小邪心狠手辣，手腕一甩，自己性命难保。郑则道心惊不已，暗道：“大意了！这小子长进之快，实在惊人！”

两人略一僵持，郑则道哼道：“火小邪，既然被你拿住，为何不动手杀了我！”

火小邪肿着脸骂道：“你不用激将我，我也不想杀人！我就是要告诉你，不要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水妖儿在一旁说道：“火传使者，火小邪从你身上盗回刀子，还能制住你的要害，你已经输了。”

潘子不敢贸然上前，捂着眼睛大叫：“火小邪，杀了这个太监！”

郑则道的脸越发惨白，哼道：“你们真的以为我输了吗？”

郑则道一说完，眼中杀气升腾，如同万把钢针，直刺火小邪的双眼，犀利之极。火小邪没见过郑则道有这般模样，心中一凛，暗道不好，手上一紧，意欲再把猎炎刀刺入郑则道的皮肉几分，制住他的杀气。

郑则道本来垂着的左手袖中，突然一道白光掠出，直击火小邪的手掌虎口，快如闪电。火小邪根本无法避过，只是下意识的想避开，那道白光贴着火小邪的手掌而过，挖出一道血槽，这白光其势不减，当的一声打在猎炎刀的刀柄上，把猎炎刀震得一退！白光荡开，嗖的一下缩回郑则道的袖中。

火小邪顿知不妙，还没有把继续发力，郑则道右腿一摆，将火小邪小臂支开，右手下行，两指发力，狠狠点中火小邪的肘部筋脉，就这一招，乃是火家扰筋乱脉术中的绝学。火小邪哪里能抗，小臂被触电一般震开，刀尖已经离开郑则道的身体。

郑则道厉哼一声，身子一颤，已经避开了要害，双手一错，已把火小邪右手绞住。火小邪关节剧疼，哎呀一声，猎炎刀掉落在地。

郑则道单手施力，生生把火小邪拧得扑到在地。郑则道一把抓起猎炎刀，刀尖直刺火小邪的咽喉，这一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一般，让人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水妖儿尖叫道：“别杀他！”

田问更是飞跃上前，要抓郑则道的肩头，大喝道：“住手！”

潘子已经吓呆，张着嘴喊不出话。

郑则道从说完我真的输了吗，到摆脱险境，再行反制火小邪于死地，也就二、三秒钟的时间，动作快的匪夷所思，以至于田问、水妖儿看出郑则道要取火小邪的性命，为时已晚。

火小邪眼看着刀尖刺来，再也没有办法躲开，心中一凉，便要闭目等死。

郑则道的刀尖刺入火小邪肌肤半指，突然一顿，拔了出来。

田问也已赶到郑则道面前，按住郑则道的肩头，说道：“罢手！”

郑则道面白如纸的说道：“田问兄，请放心，我不会杀他的。” 郑则道突然刀背一转，猛砸在火小邪的后脑，生生将火小邪击昏过去，瘫软在地。

田问这等身手，也来不及阻止郑则道毫无征兆的猛击，低喝道：“你！”

郑则道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恢复红润，站起身来，抱拳道：“刚才火小邪没有伤我，我自然不会伤他。田问兄多虑了！但他这个火家弃徒，也不能任他胡来。呵呵！我现在要行火家家法，对火小邪并无伤害！还请田问兄退后。”

潘子破口大骂：“姓郑的，你这个无耻小人！刚才火小邪手下留情，没杀了你，你要干什么？老子和你拼了！”潘子骂着，已经不要性命的咆哮着扑来。

潘子刚跑两步，脚下一个趔趄，上身被人一推，摔了个狗吃屎。潘子刚要爬起怒骂，一个黑色软袋已经套在脑袋上，潘子乱挣两下，只闻到这软袋中异香扑鼻，骂也没骂出声，身子一软，噗通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水妖儿手中一拽，把潘子脑袋上的黑色软袋收起，放入袖中，说道：“潘子，你还是不要捣乱了。”

田问眼见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再也无力抵抗，眉头紧皱，沉声道：“可耻！”

郑则道说道：“田问兄，请问何耻之有？我哪里做错了？不听劝告，挑衅本人的是他们；嚣张狂妄，以多欺少的是他们；满口污言秽语的也是他们；持械伤人，意欲取我性命的还是他们，我仅仅是自卫而已。如果不是我有火家本事，一介普通人的话，早就死在他们手中。我为火传使者，得火王大人钦点办事，火家弃徒有违火家规矩，本就该由我处置，我未伤他们性命，仅是打昏在地，再做发落而已。田问兄，我可有一点无德无义之举？哪里可耻，还请田问兄名示！”

水妖儿走上几步，看了看昏倒在地的火小邪，说道：“田问，确实是火小邪他们动手在先，火传使者留他们一命，不断他们手脚，已是客气了。”

田问沉声道：“让他们走！”

郑则道笑道：“田问兄，当然会让他们走，但他们必须接受火家家法惩处。”

田问看着郑则道，说道：“什么！”

郑则道微微一笑，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摊在手中展开，里面有一个薄薄的鲜红丝囊。郑则道用手指一抽，低低嗡响，只见三根细长闪亮的红针亮在手中。

田问心中一紧，喝道：“火曜针！”

郑则道说道：“田问兄好眼力，正是火曜针。我这里有一十五枚，足够给眼下火小邪这四人一人三枚，我施针下去，火小邪他们无痛无痒，无病无灾，就是以后不能再行盗术，与常人无异。这算是他们天大的造化，可从此断绝偷盗之行，平安度过一生。”

田问上前一步，高声道：“不可！”

郑则道嘿的一笑，说道：“田问兄，你为何对火小邪这几个小贼如此关心？我一直觉得奇怪，以田问兄的本事，天下之物，有几件能够难得住你？何必要找这几个不入流的小贼陪着？莫非田问兄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不然田问兄和我说一说，我来帮你，会比他们强的多。”

田问说道：“不行！”

郑则道正色道：“田问兄，那你是执意要阻止我行火家家法了？你干预火家的家事，又不给我一个理由，是要与火家为敌了吗？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理由，这火曜针，我是一定要施行的！”

田问啪的伸手一抓，攥住郑则道的手腕，喝道：“你敢！”

郑则道神色不变，平心静气地说道：“我是不敢，我怎么会是土家大弟子田问的对手。不过，田问兄，就算我今天放了他们走，也只是饶了他们一时。田问兄，你自保绝对可以，但你总无法时时刻刻保护着火小邪这几个毛贼！何况对手是整个火家！”

田问哼了一声，松开郑则道的手腕，说道：“你要怎样！”

郑则道笑道：“田问兄，只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找火小邪他们做什么，火小邪为何值得你如此保护，我就当今天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而且，我可以保证，你告诉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向其他人透露，包括火王大人。”

田问退开两步，低头沉思。

水妖儿说道：“火传使者，你还真是好奇啊。你真的连火王大人都不告诉吗？”

郑则道说道：“啊，除非水妖儿、木家店掌柜、田问亲口告诉火王大人，否则我一定不会说的。呵呵，火王大人是不会怪罪我的。”

店掌柜赶忙在一旁叫道：“木家人绝对不会在火王大人面前谈论火家的事。”

水妖儿轻笑一声，说道：“火传使者，你果然是水火双生的命格，对什么事情都要追根问底。我想田问会告诉你的。”

田问在一旁抬起头来，对郑则道说道：“你来！”

郑则道微微一笑，说道：“好！”说着将三枚火曜针小心翼翼地插入丝囊中，向田问走去。

田问头也不回，将郑则道带至大堂一角，两人坐下之后，田问便在桌上蘸水写字，给郑则道观看。

郑则道面色凝重，不住点头。

水妖儿远远看着，并不过去，而是走到火小邪面前，看了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火小邪，低声道：“郑则道给你点教训，你应该又长进了吧。火小邪，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在帮你，害你，还是害了我自己……”

半晌过后，郑则道与田问双双走回，郑则道似笑非笑，看起来思量颇多。两人走到水妖儿面前，郑则道躬身向田问一拜，说道：“田问兄，多有得罪，我这就告辞了。这几日驱逐三宝镇闲杂人等的事情，火家会全力协助，田问兄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

水妖儿也说道：“田问，水家也会全力助你，告辞了。”

田问沉声道：“慢走。”

店掌柜见郑则道、水妖儿要走，知趣地立即上前，称道：“我送你们，我送你们。”

众人再拜，就要分开。

“呀！难得聚一聚，怎么这就要走啊！我刚来呢！”清澈温柔的声音从大堂一侧传来，一个穿着翠绿衣衫的柔美女子快步走出。

店掌柜、店小二一听这个声音，看也不看，立即面向女子的方位，扑通跪倒，高声念道：“青云客栈三宝镇分号店掌柜，木家第七十二代徒恭迎少主人。”

“哎呀，不要这样，快起来快起来。”这翠绿衣衫的女子赶忙跑上前来，要将店掌柜扶起。

水妖儿、郑则道看向这个女子，都低声道：“林婉！”

这女子正是林婉，比起三年前在王家大院，林婉更是出落得柔美无限，落落大方，举手投足之间，都透出一股子让人怜爱的气质，温婉娇羞，秋水伊人。

林婉扶了店掌柜起来，这才向众人行礼，说道：“小女木家林婉，火家、土家两位兄长、水家姐姐，小女有礼了。”

林婉的眼神在田问身上停留不走，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说道：“田问哥，你是一见我就想走吗？”

十九、回梦深醒

林婉并未追问田问，而是环视一圈，柔声道：“哎呀，这里好多人受伤。怎么弄成这样？”

郑则道上前说道：“木家妹妹，这几人是火家弃徒以及同党，刚刚借用了青云客栈，给了他们一些教训，让他们不要再参与五行世家之事。污损了贵地，实在抱歉。”

林婉见是郑则道，盈盈一拜，说道：“郑则道大哥，你也受伤了吗？伤的重不重？我这里有药，能够消炎止痛。”

郑则道笑道：“谢木家妹妹的美意，我只是一点点皮外伤罢了，出血不多，现在已经无碍了。”

林婉微笑道：“那好吧。三位兄长、姐姐，我刚刚才到这里，你们这是急着走吗？如果不着急的话，我亲自下厨，做几个小菜款待各位。”

郑则道说道：“林婉妹妹千万不要客气，我们的确有急事，先行告退了，改日再来拜访。”

林婉看着水妖儿说道：“水妖儿姐姐，我们快三年没有见面了，你也要走吗？”

水妖儿飞快的瞟了地上昏迷不醒的火小邪，慢慢说道：“林婉，我也要走。改天再与小妹叙旧。”

林婉颇有遗憾地说道：“那好吧，真是遗憾呢。”

林婉扭头又问田问：“田问大哥，你呢？”

田问摇了摇头，说道：“不走。”

林婉甜甜的笑了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是因为地上躺着的这几个人，所以现在才不走的。”

田问挤出一字：“是……”

林婉快步从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面前走过，说道：“这四个人还好，都没有大碍，我只要给一点药，都能很快清醒。”

郑则道绝不愿意久留在此，朗声道：“林婉妹妹，在下先行一步，告辞了。”

水妖儿亦道：“水妖儿告辞了。”

林婉说道：“呀，那我送你们。”

郑则道、水妖儿推辞再三，这才止住林婉，由店掌柜送了他们出去。

林婉返身回来，首先走到潘子面前，轻轻一闻，笑道：“水家的迷药做的越来越好了呢！”说着，林婉用指尖在潘子鼻头一点，潘子周身一震，猛抽鼻子，一下子睁开眼睛，滚了起来，同时大叫：“操你娘的姓郑的！敢暗算你爹！”

潘子一甩头，正看到林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顿时被林婉的美色惊住，眼睛左右乱晃一番，已经不见郑则道和水妖儿，口气一改，骂人的脏话咽下，说道：“人，人呢？他们走了，你，你是谁啊？我没做梦呢吧？”

林婉掩嘴笑道：“这位小哥还真有趣，火家、水家的人已经走了，我叫林婉，刚刚才来的。”

潘子腿软筋酥地站起来，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哦，哦，他们走了啊。万幸万幸……我我我，我叫潘子，人称八脚张，林婉姑娘，幸会幸会。”

潘子激灵一下，想起火小邪他们，赶忙扭头一看，见火小邪、乔大乔二还死沉沉的趴在地上不动，再也顾不上林婉的美色当前，哎呀一声大叫，向火小邪冲过去，高喊：“火小邪！你没事吧！”

林婉低低地哦了一声，轻念：“火小邪？是他？”

林婉随着潘子走到火小邪跟前，说道：“他们没事，暂时昏厥而已，我现在救醒他们。”

潘子哭喊道：“林婉奶奶，你一定要帮忙啊，我们好惨的啊。”

林婉笑道：“我可不是奶奶，我有这么老吗？你让开一下，我让他醒来。”

潘子诺诺连声，退开几步，田问也已走来，站在潘子身旁，轻拍潘子肩膀一下，说道：“没事。”

潘子见是田问，心里完全踏实下来，说道：“田问大哥，一定是你把那个姓郑的赶走的吧，大恩不敢言谢。”

田问说道：“惭愧。”

这是林婉抬起头来，颇有不解地说道：“田问哥，这个火小邪有点奇怪啊。”

潘子、田问都是一惊，田问抢上一步，蹲下身来，说道：“怎么？”

林婉说道：“他体力有股力道抗药，好像是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潘子惊道：“什么？这个死人头不愿意醒？他是想装死吗？”

田问看了眼林婉，问道：“何解？”

林婉说道：“他的身体已经醒了，可是你们看他眼睛，不停地在转动，他现在可能在做梦，一个不让自己醒来的梦。”

潘子对着火小邪破口大骂：“火小邪啊，你是不是疯了啊！这时候做哪门子的梦啊！”

……

火小邪慢慢睁开眼睛，眨了几眨，不喊不叫地慢慢坐起。

潘子、乔大、乔二三人一拥而上，将火小邪抱住，齐声大叫：“火小邪，火师父，你终于醒过来了啊！你差点把我们的魂都吓掉了啊，还以为你这辈子不愿醒了呢！”

火小邪表情平静，只是环视了一眼，说道：“这是哪里？”

潘子叫道：“还是在青云客栈啊，你昏了快三个时辰了。”

田问也已向火小邪走来，关切的说道：“可好？”

火小邪说道：“我很好，没事的。田问大哥谢谢你了。”

众人都觉得火小邪平静的有些异样，潘子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道：“火小邪，你是不是被打傻了啊？你忘了你被郑则道那个太监打昏了吗？”

火小邪咧嘴一笑，说道：“没有啊。”

潘子叫道：“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火小邪说道：“我什么表情？”

潘子叫道：“你既不生气，也不高兴，哎呀，什么高兴，反正你就是怪怪的！”

火小邪又是一乐，说道：“我觉得我现在挺高兴的啊。”

潘子嚷道：“完了完了，火小邪你真的被郑则道打傻了，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我们是谁了。”

火小邪哈哈笑道：“我当然记得啊。潘子、乔大脑袋、乔二爪子、田问大哥……”火小邪从人缝中看出去，正看到林婉亭亭玉立于一旁，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地打量着自己，火小邪低声自语道：“林婉？”

潘子说道：“你都记得啊，我老天，林婉说你在做梦，不愿意醒过来，是不是的啊，你梦到什么了啊？”

火小邪从桌上下来，站稳了身子，向林婉一抱拳，诚恳的说道：“谢林婉姑娘相救。”

林婉面带笑容走上来，向火小邪还礼，说道：“火小邪，你醒了就好，你要是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林婉说道：“火小邪，你记得你这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火小邪轻轻啊了一声，仰头看着天花板，说道：“我记得，我被郑则道打昏过去，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已经醒过来，我本想睁开眼睛，这时候我却突然梦到了一些事，就一直迷迷糊糊的，怎么都无法清醒。”

潘子嘴快，问道：“你梦到什么了？”

火小邪轻声说道：“从我被黑三鞭利用，偷张四爷宝贝开始，直到现在，足足四五年的事情，所有的事情，每一句说话，全部梦了一遍，好似我又亲身经历了一遍。”

潘子骂道：“我操，还有这样的？那你刚才三个时辰，不是多活了好几年！”

火小邪说道：“有点像。”

林婉反而笑了起来，说道：“哦！原来是深梦回省！怪不得你这个样子。”

众人都看向林婉，田问问道：“此为何事？”

林婉说道：“看来火小邪是受到极大的刺激之后，想明白了一些道理，于是不自觉的在脑海中思索，往往会从几年前开始回忆，好像重新经历过一遍似的，亦梦亦醒，魂魄游离于七窍之外，便是深梦回省了。这种事情可不会轻易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呢。不过火小邪，你到底想明白了什么呢？”

火小邪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明白了什么。非要说的话，就是我现在突然知道了，郑则道再厉害，也是可以战胜的，因为我的确从他身上偷回了我的刀子，还有机会一刀取胜。呵呵，我觉得我特别高兴，心里特别特别的宽敞，只是略有遗憾罢了。”

田问默默点头，说道：“难得！”

潘子拽着火小邪的衣服，盯着火小邪的眼睛，喃喃道：“你不会是大彻大悟，成仙得道了吧？”

火小邪耸了耸肩，将手一摊，说道：“我真不知道。”

潘子总算笑了起来，从怀中摸出猎炎刀，塞在火小邪的手中，喝道：“拿好了，别再被人偷走了。”

火小邪见是猎炎刀，喜上眉梢，说道：“怎么在你这里？”

潘子说道：“是田问大哥从郑则道这个无毛太监那里要回来的，哪，我的齐掌炮也要回来了。”潘子把手腕亮出，将齐掌炮展示给火小邪看。

火小邪感激的看向田问，说道：“田问大哥，是我们连累你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能拿回我们的东西，一定让郑则道占了不少便宜。”

田问手一摆，坚决地说道：“罪孽在我！”

火小邪还要说，田问挥手止住，颇为沉重地转身便走，静立在一角，背对着火小邪他们，沉思不语。

林婉这时凑到火小邪这边，毫无木家少主的架子，只如同一个邻家少女，清脆地说道：“大家是不是饿了啊？我给大家做饭去！尝尝我的手艺吧，一般人可是吃不到的哦。”

“好，好好好好好好！”潘子、乔大、乔二这三个宁肯撑死，不愿饿死的家伙顿时齐声高呼起来。

三宝镇的密林中，郑则道、水妖儿静立在空地前，地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工具、银钱、包裹、衣裳，有两个火家弟子飞奔而至，又丢下一大包东西，向郑则道拜道：“火传使大人，凤来茶庄那批人的东西已经都盗来了，大件物品也都丢到深沟中去了，保管他们找不到。”

郑则道说道：“好！继续去办！今天晚上，能盗多少就盗多少，撒开了去做！不受限制！”

这火家弟子摩拳擦掌，极为兴奋，点头应了，掉头便走。他们这些人，对偷东西的爱好赛过锦衣玉食，能在三宝镇大显身手，简直快活极了。

水妖儿哼道：“火传使者，你这么着急把三宝镇的闲人赶走啊，刚刚才说了帮田问赶人，你也太上心了吧。”

郑则道笑道：“不是着急，只是技痒，水妖儿姑娘，要不我们也走一趟，把住在王家客栈的窥鼎杂人偷个精光？当作娱乐？”

水妖儿说道：“火传使者，要去你去吧，我暂不参与。”

“也好。”郑则道勉强走出几步，还是退了回来，说道，“唉，可惜我的扇子还是下落不明，我归还了火小邪、潘子的猎炎刀、齐掌炮，田问却说扇子不是他拿的。难道木家的林婉，早就来了，暗中将我的扇子偷走了？水妖儿姑娘，你觉得呢？”

水妖儿淡淡说道：“火传使者，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的扇子是我拿了……”

郑则道连忙笑道：“啊！水妖儿姑娘要是喜欢我的扇子，就不用给我了，我还有许多。”

水妖儿并不答话，一把扇子从袖中滑落出来。水妖儿一握，丢给郑则道。

郑则道接过扇子，悻悻然说道：“水妖儿姑娘，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乎这把扇子，我是有些……唉……”

“吃醋？”水妖儿说道。

“是……你对火小邪真是太好了，我难免有些妒意……”郑则道抓准时机，算是对水妖儿表明心意。

“火小邪？他只是个小毛贼，难成大器，怎么比得上你？”水妖儿轻哼一声，对郑则道投去一丝笑意，“火传使者，你不是要去活动活动筋骨吗？还不快去？”

“我一个人去，怎么比得上你我两人去快活？”郑则道仍不愿罢手。

水妖儿略一思索，换上一副妩媚的笑脸，说道：“那好吧！我和你一起。”

郑则道大喜过望，带着水妖儿速速离去。

三宝镇青云客栈中，火小邪、田问、林婉、潘子、乔大乔二围坐一桌，桌面上琳琅满目，摆了十余个菜品，看着色香味俱全。

潘子、乔大、乔二瞪着眼睛，疯了一样猛吃，真不知他们晚上吃的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潘子边吃边嚎：“好吃好吃，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林婉你做饭的水平实在太高了。”

乔大乔二这两个粗人，吃饭狂野惯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斯文，端着盘子喝菜汤，顾不上说话，只能随着潘子哼哼几声。

火小邪并不客气，该吃就吃，胃口相当不错，也是下筷如飞。

林婉见火小邪、潘子等人这般吃相，掩嘴偷笑，说道：“不够了还有，想吃多少便有多少。”

林婉看向田问，说道：“田问哥，你不喜欢我的菜吗？”

田问一直有些心事，略略品尝了一番，早早就已落筷不吃，他听林婉问话，答道：“我不饿。”

林婉羞涩一笑，说道：“我知道田问哥不愿意和我呆在一起，若不是火小邪他们在，你肯定早就走了。你就这么怕我吗？一见我就要躲着？”

田问尴尬道：“你……”你字说出，田问将嘴一闭，再无下句。

林婉笑道：“每次见我，你都说不了十几个字。我知道你是想问我，怎么会来三宝镇，又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吧。”

田问轻点一下头，算是回答。

林婉说道：“说了你肯定不高兴，但我还是告诉你吧，这次你的行踪，还是水家三蛇告诉我的。”

田问一愣，皱眉道：“无聊三蛇！”

林婉说道：“我知道你会不高兴的，水家三蛇和我说你在三宝镇，我本不愿意听他们的，可就是忍不住，所以还是来了。”

火小邪对水家三蛇的名字，印象颇深，心想中午的时候水家三蛇出现，晚上林婉就来了，那水家三蛇至少比林婉早到了半天，他们的脚程可真够快的。

火小邪问道：“这水家三蛇到底是水家的什么人？怎么会如此神秘？”

林婉说道：“水家三蛇是水家的秘密，恐怕除了水王，五行世家都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无孔不入，却不见踪影，是暗匿之人。好在水家三蛇尽管讨厌，做事却无伤大雅，主要替水王流川通风报信，水家三蛇不能惦记他们，否则会觉得他们处处都在一样，我一般都是当他们不存在。”

田问怒哼道：“就是无聊！”

林婉柔声说道：“我觉得他们倒挺有趣的，他们告诉我你的行踪，也算是帮我呢……”

田问摇头道：“你是不知！”

林婉追问道：“我不知道什么？你来三宝镇，我知道你是想把窥探五行圣王鼎下落的闲人赶走。你是还有其他的目的？”

田问说道：“今非昔比！”

林婉看向火小邪他们，问道：“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你们是要和田问大哥一起做什么别的事情吗？”

田问目光如炬，看向火小邪等人。

火小邪连忙说道：“我们不知。”

潘子也嚷道：“我们能和田问大哥干什么啊？”

乔大、乔二放下饭盆，说道：“我们也啥都不知道，火师父、潘师父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林婉还想再问，只听从四周传来二男一女的笑声，如同从泥土里面冒出来似的。

“哈哈。”

“嘿嘿。”

“呵呵。”

田问顿时站起，高声道：“水家三蛇！”

“哈哈，田问不说，那就由我们告诉林婉吧。”温柔男声说道。

“嘿嘿，木家的青云客栈，果然很难进来，来得晚了点。”尖锐的男声亦道。

“呵呵，林婉，见到田问是不是很高兴啊。”高调门的女声说道。

林婉站起来盈盈一拜，说道：“水家三蛇三位前辈，田问如果不想说，你们就不要告诉我了。”

“哈哈，木家的少主人，善良温柔，爱心博大，处处为人着想，一点不假。”

“嘿嘿，木家就是收罗情报方面的本事，差了太多。”

“呵呵，林婉，你这次可不要田问再跑掉哦，我们找到他的行踪也不容易。”

田问怒道：“出来！”

“哈哈，水家三蛇怎么会出来呢？”

“嘿嘿，田问，你的脑子太迂腐了！”

“呵呵，林婉，你喜欢田问的话，就跟着他去做事吧。”

田问喊道：“可恶！”田问跳起，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赶去，双手齐伸，喀嚓一响，竟把硕大的一块木板揭了开，露出后面的泥土。

水家三蛇的笑声飘飘荡荡移到完全相反的对面墙上，如同鬼魅一般。

“哈哈，田问，你沉不住气了？”

“嘿嘿，田问，你拆了房子也找不到我们的。”

“呵呵，田问生气了，要赶我们走呢！”

田问喊道：“水家乱来！”

“哈哈，水家三蛇就喜欢天下大乱，越乱越好，这样才更无聊。”

“嘿嘿，水家可以不乱，水家三蛇却可以乱来！”

“呵呵，田问，水家三蛇在帮你呢，你可以要加油哦！”

“哈哈，田问，那我们走了，你可要照顾好林婉。”

“嘿嘿，林婉这小姑娘连我都喜欢。”

“呵呵，可惜田问是个泥巴脑袋。”

“哈哈。”

“嘿嘿。”

“呵呵。”

水家三蛇的声音悄然散去，四下里安静如常，根本不像有人来过。

田问呔了一声，站立不动，垂头长叹一声。

林婉走上前去，关切地说道：“田问哥，你要是不嫌弃，就让我暂时陪着你们吧。”

田问并未答话，而是从林婉身边走过，来到火小邪等人面前，说道：“明早就走！”

火小邪他们返回地面，回到房中休息。

田问不肯躺着睡觉，只是坐在椅子上坐了一晚，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火小邪不知为何，再没有前段日子那种寝食难安，怨气难平的心态，既不多问，也不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倒头就睡，一夜无梦，一直睡到天光。

火小邪他们刚刚起床洗漱完整，就听到院中有人大吵大闹，说他们的东西被偷了。

这些丢东西的人，正是一直住在王家客栈，打探五行圣王鼎下落的人。他们连衣服都被偷的精光，只穿着短裤内衣，在院子里大呼小叫不停，气的七窍生烟。

店掌柜苦苦相劝，说是要赔偿他们，他们也不要，只是问店掌柜他们，看到是谁干的。

王家客栈闹着，很快三宝镇只要住着外地神秘人士的宅子，都闹了起来，全部都是行李、衣裳、工具等物品被偷。一夜之间，三宝镇窃案近二十起，都是针对这些外地人的。

渐渐这些外地人也明白过来，凡属来打探五行圣王鼎下落的，全部被盗，这等身手，只怕不是民间普通的盗贼团伙所为。

三宝镇各地闹的热闹，最后却不了了之，这些被盗之人，连衙门都不愿意去，狼狈不堪地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鞋袜衣裳穿上，溜回房内，闭门不出。

未到午时，已有几批人徒步离开三宝镇，因为他们连马匹都丢了。

还有一些人如同惊弓之鸟，走路都不敢挺直腰杆，疑神疑鬼，不敢和任何人接触，唯恐着了盗术。

午饭之后，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又吐又拉，几乎腹泻到虚脱，无论谁都明白，是有极厉害的人物来到三宝镇，誓在把他们赶走。更有一些人，走着走着，脑门一凉，头顶上的头发已经被快刀削掉，剃成个癞痢头。也有一些不服气的，光着膀子手提菜刀，露出满身的文身，站在大街上吼叫，说有本事上来一战，话音刚落，便被钢针打得满脸都是，眼睛都差点瞎掉。

凡是敢放肆的，都被严惩，虽说不至于丢了性命，也都莫名其妙的腿断筋折，连是谁下的手，都看不到模样。

火家刚猛，水家狠辣，一晚上加一上午，所使出的手段，足够把人吓住，驱逐三宝镇窥鼎之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田问见局势已定，带上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找店掌柜要了五匹劲马，每人分骑一匹，黑风撒腿跟着奔跑，一行人便向三宝镇外赶去。

还未出镇，就见林婉骑着一匹枣红马从斜刺里奔来。林婉对田问微笑，看样子是要跟着一起。

田问别无他法，默不作声，让林婉加入了队伍中，众人向北方疾行而去。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一里外，一只娇小的黄雀也在半空中，振翅而飞，紧紧跟随着。

五大贼王 肆：地宫盗鼎

一、苦险安河

我静静地坐在老爷子的身旁，他已经发出了均匀、轻微的鼾声，他应该是睡着了。

老爷子讲着讲着，突然说自己困了，让我在他身旁稍坐一会，可以在屋里随便看看，他说他只要小睡片刻，就会醒来。

我脑海中满是火小邪、郑则道、水妖儿、田问、林婉、潘子等等等等的人物，看着这间安静的房间，总觉得他们随时都会从不起眼的地方冒出来，对着我微笑。

我满肚子的疑问，更甚于昨天，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爷子讲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一句话都问不出来，直到老爷子睡着，我仍然理不清我该问什么。

但我突然琢磨起自己的名字，严郑，这个名字真的很怪。从小到大，都不断地有人说我的名字怪，我甚至能回想起，当我第一天在法制报社实习的时候，那个收发室老头对我充满深意的笑容。老爷子强调过，他故事里的火王严烈的姓，不是炎火堂的炎，而是严肃的严字。

我为什么叫严郑，又为什么会从千里之外的北京，来到重庆，与这个神秘却亲切的老爷子见面？我记得很清楚，在重庆公安局见到的叫严一的贼，他也姓严。

由我名字联想到的人，第一就是火小邪，第二就是郑则道，这两个不是冤家的冤家，不是对手的对手，难道和我有关？那老爷子又是谁呢？他就是火小邪吗？或者是潘子？更或者是郑则道？

思维有点混乱，这五行盗术的世界实在太复杂，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历史中，到底隐藏了多少真相，多少奇迹？

我晃了晃头，慢慢地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老爷子。老爷子睡得很安详，呼吸绵长，甚至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他梦到了什么？会像火小邪那样做一个“回梦”吗？

我悄悄地走开去，绕着这间古色古香的房间，仔细地欣赏每一件器具。我不懂古玩字画这些东西，但明显地能够感觉到，屋里陈设的物品，每一件都非常精致，虽然古旧，但表面上都泛起一股子宝气，估计很有历史，来头不小，极可能也是价值不菲。就这样随意地摆着？大开着门窗，不怕别人来偷？

如果老爷子真的是五行世家的人，又怕谁来偷，谁又敢来偷？我这样自己给自己解释着。

走到窗边，窗台上的几盆鲜花吸引了我，我保证我没有见过盛开得如此妖艳美丽的花朵，而且散发着孤傲的气质，让人既想亲近它们，又生怕走得太近，吵到了它们的盛放。花朵是如此的清香，香味传到我的鼻中，十分受用，精神也为之一振。

我不禁微微笑了起来，退后了一步，不自觉地一扭头，正看到窗边挂着一把黑色长刀。

我从小淘气，对刀具挺有兴趣，凑近了一看，赞道：“好刀啊！”

这把黑色长刀，通体纯黑，刀鞘用黑色皮革紧紧地包着，上面镶嵌着三颗小指甲大小的红色宝石，非常夺目，也显得刀鞘更黑得发亮。刀柄同样是用黑色的细皮绳一圈一圈密密地缠绕着，末端有一个闪亮的钢环。从手柄的长度和刀身弯曲的程度，这把刀应该是一把日本战刀，而且保养得非常之好，几乎像是新的，只有在细微处，能看到有点老旧的锈迹。

我觉得奇怪，因为走近看，这把刀非常显眼，可是为什么我刚走到窗边时，就没有注意到它？

我的目光被这把刀牢牢吸引，好奇心让我把刀从窗户边取了下来。

此刀拿在手中并不沉重，但下坠感十足，简直像刀身随时都会穿透刀鞘，刺穿出来似的。我长长喘了口气，握住刀柄，微微用力一提……

嗤啦……噌的一声，这把刀几乎不受我力量控制似的，直直从刀鞘中脱出，刀锋的光芒晃得我眼睛一酸，不得不眯缝起眼睛。

黑色的刀身，淡灰色的刀锋，锋利的简直要把空气都劈开似的。

我把刀拿在手上，全身都颤抖起来，这到底是一把什么刀啊，感觉像有灵魂附着在上面一样，一个冷静的冷血的冰冷的灵魂。

“啊……”我情不自禁地低喊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已经向着刀锋摸了过去。

“不要摸它，小严。”老爷子的声音传来。

我顿时清醒过来，呀的一声轻叫，手没有把持住，这把刀直直坠下，噌的一声插在木地板上，入木三分，仍然不断地颤动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慌乱地叫起来。

老爷子慢慢做起身，脸上十分严肃，更让我感觉到事态严重。

“你对这把刀很好奇吗？”老爷子慢慢说道。

“是，是……我没想到它会……”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小严，来，你把它拔起来，拿过来给我。”

“好，好的。”

我紧张地再次握住了刀柄，这次再没有压迫力从刀上传出来，那刀身上的灵魂似乎平静了下来。唰的一声，刀从地板上抽出，闪烁着寒光。

我小心翼翼地将刀拿到老爷子面前，老爷子看着刀说道：“给我。”

我把刀递过去，老爷子一把握住，眼睛一亮，凌空一挥，嗡的一声，似乎有一道白光从空中掠过，卷起一股凉意。

老爷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刀锋，说道：“这把刀叫做乌豪，是日本数一数二的秘刀，当年没有多少人能见到它。”

老爷子慢慢转动着刀身，在光线的照射下，黑色的刀身末端，一个暗黑发亮的“影”字突然跳了出来，一闪即过。

“看到了吗？影字。”老爷子说道。

“看到了，看到了，一闪即过。”我急忙回答着。

“刀锋有毒，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能乱摸的。”老爷子将刀一翻，轻轻地插入刀鞘内，一把丢给了我。

我如同抱着一个滚烫的山芋似的，放也不是抱着也不是，异常尴尬。

“喜欢吗？喜欢我就送给你。但你可不能拿出来炫耀，只能私藏。”老爷子又和气地笑了起来。

“不，不行啊，我不能要。我刚才真的只是好奇，才抽出来看了看。”

“不要紧，小严，你要知道，这把刀的故事，和你我都有关。”

“和，和我也有关？”

“对。”

“是和火小邪他们去偷鼎有关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你要继续听我讲下去吗？”

“要，要……不是，老爷子，你如果累了，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呵呵，小严，我没有几天可以活了，趁着现在还能说话，一口气都说出来吧，只要你愿意听。”

“我愿意听，愿意听。”

老爷子笑了一声，说道：“好。”

关于这把乌豪刀和五行圣王鼎的故事，也是关于五大贼王的故事，再次开始，厚重的历史尘埃下，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火小邪、潘子、田问、林婉、乔大、乔二、黑风离开三宝镇的五天之后，湘鄂交界的一座名叫安河的小镇中，正值午时，小镇唯一的一条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摊贩无数，吆喝声此起彼伏，此处正有一个大集。

虽说安河镇破破烂烂，占地不大，房屋都没有几栋新的，乃是一个地处偏僻的小镇。但今天安河镇大街上，除了四里八乡前来赶集的人以外，还有无数外地人也在此处闲逛，看他们的打扮，多是衣衫破烂，僧俗丐儒均有。

原来安河镇虽小，却是一处躲避战乱的好地方，原因在于安河镇有位著名的富豪，叫作段文章，此人不知什么时候发的财，二十年前迁居在此，置地建房，出手阔绰大方，十多年过去，已经是安河镇说一不二的“地方官”。段文章财力雄厚，人又乐善好施，做人极有义气，威望很高。这些年军阀混战连连，段文章在安河镇收留各地难民，施粥盖房，赠予钱财，让这些难民在安河镇安家。慢慢地，安河镇名声渐大，许许多多湘鄂一代的难民，都涌来此地，以求安身活命。

安河镇原住民不足一万，七八年的时间，已经涌来了五六万的难民在此安家，却还是不断有流离失所的难民赶来。

安河镇闲杂人多了，不免三教九流也混迹在此，治安不佳，几乎天天都有偷盗、斗殴、杀人的事情发生。段文章雇佣了二三百人之众的年轻人作为家丁，专门维持治安，虽说惩治极严，仍然收效甚微。就算安河镇如此混乱，来到安河镇的难民还是没有多少愿意走的，到哪里不是被人欺负，至少这里还有段文章主持公道，那还不如在这里踏实。水至清则无鱼，乱有乱的活法，所以刚来安河镇的人，尚不觉得这里是鱼龙混杂，反而觉得十分热闹。

大街上人头攒动，行人中还是挤着不少刚来到此地，拖家带口的难民，大包小包地拖着包裹，一路问人，向着段文章的大宅行去。

突然行人中有人大叫：“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没了！有小偷，有小偷啊。”

大家都向呼喊处看去，许多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略显冷漠。

这丢了钱叫喊的人，乃是一个消瘦的汉子，一脸病态，他带着一个同样瘦弱的女子，乃是他的妻子，妻子手边，还带着两个不足四岁的娃娃。

消瘦汉子满头大汗，拉着来往的人喊叫：“各位大爷，各位叔伯哥哥姐姐，我的钱丢了，你们行行好，有人偷了我的钱啊。救命啊！”

任这男子如何叫喊，满大街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搭理他们。在安河镇，刚来的难民丢东西，简直是见怪不怪，一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

这对夫妻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大哭，几乎都要昏厥过去。

来往行人如同没有看见，各自捂紧了衣袋，擦身而过。

他们哭了半晌，见无人相助，只好擦干了眼泪，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蹒跚地又向前行。他们刚走了两步，一个脸上有道淡淡刀疤的年轻人走上前，将消瘦男人的胳膊一拉，说道：“是你丢了钱？丢了多少？”

消瘦男人见终于有人搭理，顿时放声哭道：“二块大洋七个铜钱外加一对金耳环。”

年轻人一把将一个小布袋塞到男人手里，说道：“对了，这是你的，你收好，千万不要再让人偷了去。”

消瘦男人一捏，就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少，哎呀一声就要跪下谢过恩公，可一抬头，那个年轻人早就不知去向。

离消瘦男人的不远处，那个年轻人步伐如同游鱼一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已经走得远了。又一个年轻人从一旁走出相迎，笑道：“火小邪，这里没规矩的贼太多了，你能帮多少人？”

归还消瘦男人钱袋的年轻人正是火小邪，火小邪笑了声，说道：“潘子，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潘子哈哈一乐，说道：“真有你的，现在我们怎么收拾那几个毛贼？放了吗？”

火小邪嘿嘿一笑，带着潘子向旁边巷子里拐过去，快步走了一段，四下里已是无人，两人走到一个茅坑旁边，揭开上面的茅草，蹲下身子看去。

不大的茅坑里挤着六个人，粪水都已经没到胸前，一个个被反手绑着，用大泥巴块塞满了嘴巴。茅坑里的六个人一见火小邪、潘子，都挣扎起来，面带惧色，喉咙里呜呜哇哇大叫。

潘子哼道：“奶奶的，看什么看，老子江湖人称八脚张，专门是收拾你们这些贱粽的。”

茅坑里的人又是哇啦哇啦乱叫。

火小邪说道：“你们几个听好，今天小爷我给你们一点教训，不想要你们的狗命，你们谁想出来？”

众人都投过来祈求的眼神。

火小邪说道：“那好，你们这样，都没到粪水里去，谁先把嘴里的泥巴泡松了吐出来，小爷就先放了谁，谁最后一个吐出泥巴，就割了谁的耳朵。小爷我的本事，你们见识过了，说到做到。”

众人对视一眼，已经有一个人嘶吼一声，咕咚一蹲，将脑袋没入粪水中，咕噜咕噜吐泡。其他人见状，都争先恐后地没入粪水中。

火小邪、潘子都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这样才算有诚意嘛！”

“你们两个狗日的！从哪里来的！在老子的地盘生事！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一阵狂骂从火小邪、潘子身后传来，七八个大汉已经跑至，打头的一个，是一个身材壮硕如牛的光头，满脸横肉，孔武有力。这大汉见到茅坑中挤着的六人，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火小邪、潘子早就知道身后跑来了人，不急不慢地站起来。

火小邪一脸坏笑，说道：“呦！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七八个急急忙忙奔来的大汉见火小邪、潘子毫无畏惧地面对他们，没敢一下子发作。有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凑在领头的光头大汉身旁说道：“大哥！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捣乱。”

光头大汉指着火小邪、潘子骂道：“你们是什么东西！老子是他们的大哥，人称胡霸天！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胡霸天？哈哈！”火小邪忍耐不住，笑出声来，“你这绰号小爷我几年前就用腻了！”

潘子挤眉弄眼地嘲讽这个胡霸天：“见了你的大头鬼哦，老子就是不想活了，你能拿老子怎么的？”

“你妈了个巴子的，兄弟们，抄家伙！”胡霸天满脑袋青筋暴起，一捋袖子，就要动手。

这帮子无赖顿时从腰中抽出了砍刀，跳将上来，将火小邪、潘子两人围住。

火小邪笑道：“正好最近手痒痒，刚好拿你们练练拳！潘子，给我打掩护！”

说着，火小邪已经跳了起来，向着最前面那个无赖冲去。这无赖挥刀要砍，啪啪两响，两颗石子打在眼睛上，疼得他嗷的一声叫，没等他叫完，下巴上已经重重挨了火小邪一拳，几颗牙顷刻打断，喷着鲜血滚倒在地，再无反抗的能力。

其他无赖惊声大叫，齐齐挥刀向火小邪砍来，他们的动作在火小邪的眼里，慢慢腾腾，破绽百出。火小邪身形如电，揉身就上，每次拳没有打到人，这些人已经鼻头、眼睛挨了潘子的石子，更是丢了防备，让火小邪一击即中，惨叫着跌倒在地。

只是片刻工夫，六条大汉已经被火小邪打翻在地，捂着脸在地上不停地翻滚。

火小邪呸了一声，瞪着胡霸天说道：“教你们一点做贼的规矩，这还算是客气的！现在轮到你了吧？”

胡霸天一脸冷汗，说实话他都没有看清火小邪怎么与潘子配合，眨眼间打倒的这么多人。胡霸天是早些年就来到安河镇的难民，自幼学了几招三脚猫的本事，身手蛮横，就是不学无术，好吃懒做，刚到安河镇的时候，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娘管着，老娘一死，他立即拉拢了十多个同乡的无赖，成立了个小帮派，在安河镇偷摸抢掠，寻衅滋事，可没少干坏事。

胡霸天最初也被段文章手下的人抓到过，挨过几次板子，但只要他一被放出，立即重操旧业，更加嚣张。

说来奇怪，段文章对胡霸天这种人并不赶尽杀绝，而是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当场抓到他们偷盗，便以证据不足，糊弄过去了事。其实有明眼人看得出来，别看安河镇占地虽小，却是人满为患，镇内帮派林立，多达几十个，坑蒙拐骗不提，这些帮派平日里还真是能替自己的乡亲做事，就算胡霸天，也是绝对不会偷自己人的东西。乱是乱了点，却能达到一种古怪的平衡，让安河镇不至于发生暴乱等事，段文章的地位，当然就没有人能撼得动。

胡霸天是吃过苦头的人，不是那种嚣张惯了的高衙内，吃软怕硬，他一见火小邪、潘子两人有这等身手，打架是肯定打不过的，顿时气焰就短了。

胡霸天退后一步，忙道：“等等！等等！两位兄弟，有话好说！两位兄弟是哪条道上的？”

火小邪见胡霸天露出惧意，停下脚步，没有揍他，说道：“哼哼，实话告诉你，你们是贼，我们也是贼！不过我们做贼，没你们做那么丢脸。”

“哎呀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误会了自家人，两位兄弟，一看你们的身手，一定是上五铃的高手啊！我错了，我们错了，还请两位兄弟原谅我们。”胡霸天顺杆爬的本事，还算是能说出体面话。

“少说好听的！什么自家人，就凭你们这种德性，还敢说是荣行的？”火小邪骂道。

“是，是，对不住对不住。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胡霸天知道多说无益，只是一个劲地道歉。

“说句对不住就完了，跪下！自己抽自己三个耳光，我就饶了你们。”火小邪对胡霸天这些人根本就不愿客气。

“跪……跪下……两位小爷，求你们饶了我吧。”

潘子这时懒洋洋地说道：“要你跪你就跪，算是便宜你了！你跪不跪？不跪老子打到你跪！”

胡霸天明白今天是碰到硬茬了，一点都没有好处可讨。尽管他恨得心肝都要爆了，可脸上也不敢摆出脾气，愁眉苦脸地就要跪下。

“你们这些龟儿子的！在干什么呢！”又是一声大喝传来。

胡霸天一听这声音，顿时像等来了救星，哇的一声大叫，跳将起来，冲着叫喊声传来的地方大叫：“刘队长！救命啊！”

火小邪、潘子都一皱眉，心想是谁这个时候来捣乱。抬头看去，只见路口哗啦啦冲过来十几个穿着同样衣裳的男人，胳膊上都带着一个红色袖章，上面写着一个段字。这些人看起来训练有素，十分熟练地便将这块地方包围住。

一个穿着风衣，头戴礼帽，架着一副墨镜的高挑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环视了场地中一样，哼道：“我说是什么人打架，胡狗子，又是你？”

胡霸天捡了个靠山，再也顾不上火小邪，跑到这男人身旁，叫道：“刘队长刘队长，是这两个小兔崽子，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们偷了他们的钱，对我们先动的手！”

这个被胡霸天唤作刘队长的男人，乃是段文章手下治安队的队长，在安河镇属于说一不二的人物，谁见了他都要让着他几分。

火小邪暗笑一声，并不辩驳。潘子想骂，也让火小邪轻轻拉住。

刘队长看着东倒西歪躺在地上哎哟的无赖，粪坑里满脸污垢的混球，骂道：“就他们两个人？这些人都是他们干倒的？”

胡霸天恶狠狠地指着火小邪、潘子说道：“就是他们两个，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妖术！把我兄弟都害惨了，要不是刘队长你来了，他们还逼着我下跪吃屎！对了，刘队长，他们说自己是荣行的！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贼！”

刘队长把墨镜摘掉，那双眼睛虽说不大，但十分犀利，更显得这个刘队长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刘队长对火小邪他们说道：“你们两个，从哪里来的？”

火小邪哼道：“路过此地而已！”

“那你们叫什么？”

“有必要告诉你吗？”

“哦？挺横的嘛！小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你在这里打架闹事，还有理了？”

“废话少说，你想怎么的？”

“怎么的？跟我们走一趟，这里怎么回事，把话都说清楚。”

“不好意思，我们没这个闲工夫，我们还要赶路。”

火小邪说着，拉起潘子就要走。

刘队长横上一步，将手一撑，说道：“走？你们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潘子实在耐不住，扭头就骂：“你当你是皇帝老子啊，这路是你家修的啊，这地方你家后花园啊，装你妈的装！老子们走还是不走，关你鸟事！老子不吃你这一套，让开，老子要赶路。”

刘队长嘿嘿一笑，说道：“真是英雄啊，艺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啊。好，好，让你们走！请！”

刘队长一挥手，段家人哗地让开一条道。

胡霸天叫道：“刘队长，你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啊。”

刘队长撇嘴一笑，不搭理胡霸天，对火小邪说道：“走啊，还要我找人抬轿子送你们走？”

火小邪与刘队长对视一眼，迈步就走，潘子紧跟在身后，瞪了眼胡霸天，嘀咕道：“你妈的，下次再让老子碰到你，看老子不灌你一肚子屎。”

火小邪知道再闹下去，估计很难脱身，略略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强行出头。但火小邪转念一想：“我受了十多年的气，再也不想窝囊了！”便横下心来，带着潘子大步向前。

两人快步走开，已离刘队长有六七步之遥，本以为真的就此无事，却听到身后刘队长低喝一声：“火小邪！”

火小邪顿时一愣，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不禁扭头就看，只见刘队长右手举着一把银色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火小邪暗喝一声：“你！”

就在此时，“嗵”一声，刘队长已经扣动了扳机。

这子弹的速度比潘子用齐掌炮打出的石子要快出许多倍，火小邪再快的反应和眼力，却也只能看到空中一条淡淡的灰色轨迹向自己肩头射来。

火小邪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只是下意识地一歪肩头。

火小邪明显能感受到一股子热力从肩头划过，撕开了他的衣裳，从皮肤上扫过。这一枪，没有击中火小邪。

噗的一声，子弹打入火小邪身后的泥墙上，激起了一片青烟。

火小邪大喝一声：“不好！”身子一拧，向后跳去。

潘子这时也反应过来，手一支，一枚钢珠已经装入齐掌炮的机簧，对准了刘队长。

刘队长冷哼一声：“躲得不错！”随即把枪口对准了潘子。

潘子知道刘队长手中枪厉害，并没有立即射出钢珠，而是作势欲击，大叫道：“放冷枪！算什么好汉！”

哗啦哗啦，段家人都从腰上取下了短枪，指向潘子、火小邪。

刘队长哼笑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汉。嘿嘿，你是要用你那个玩具弹弓射我吗？你可以试一试，看看我的子弹快还是你的弹弓子快。”

潘子回骂道：“好啊，我和你拼了！”

“不要！”火小邪捂着肩头，一把拉住了潘子。

“哈哈哈哈！”刘队长笑道，“潘子，你明明知道快不过我的子弹，也要比一比吗？”

潘子微微咬牙，他并不是一个愿意和别人赌命的人，已经有点犹豫。

火小邪站稳身子，对刘队长喊道：“姓刘的！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人的名字！你是谁？”

刘队长答道：“我是安河镇治安大队的队长，我叫刘锋。嘿嘿，至于为什么知道你们两人的名字，是个秘密！嘿嘿！”

火小邪说道：“你想要怎么样？”

刘队长说道：“跟我们走一趟。”

火小邪说道：“要是不呢？”

刘队长一笑，说道：“那就看看你们两个能不能躲过我手中枪！你能躲过三枪，我就放你们走。怎么样，敢赌一下吗？”

火小邪说道：“你们这么多人拿枪顶着我们的脑袋，不公平！除非其他人把枪放下。”

“可以！”刘队长对众人叫道：“你们把枪放下！”

段家众人并不诧异，很自然地把枪都收起来，颇为不屑地看着火小邪、潘子，好像认为刘队长赢定了。

火小邪说道：“隔多远躲你的枪？”

刘队长说道：“随你喜欢！我数三声就会开枪，你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火小邪叫道：“好！你数！”

潘子这时有点紧张起来，说道：“火小邪，你真有把握吗？”

火小邪直勾勾地看着刘队长的枪口，略略点头。

刘队长叫道：“注意了！一！”

刘队长的一字刚刚念出，只见火小邪突然身子一发力，竟向着刘队长的方向跳来，动若脱兔！

刘队长心中一惊，暗叫一声：“狡猾！被这小子蒙了！”

刘队长奋起后退，嘴中大叫：“二！三！”

“嗵”的一声，刘队长又扣动了扳机，只是这次，真的没有击中火小邪，子弹直直地打进地面。

火小邪向刘队长奔来的时候，忽上忽下，眼睛一直盯着枪口，他知道手枪威力极大，几步之内，子弹的速度已经超出自己身体反应的极限，很难躲过，挨上一颗肯定是受不了。但是火小邪所学盗术，极为重视运动中各个事物的细节变化，练得眼尖耳锐，只要观察枪口的指向，就能预判子弹射出的方向。

枪械这种兵器，威力虽大，但是变化却少，不像中国的飞刀技艺，投掷的时候有揉、顿、藏、旋等手法，使飞刀的高手，从取刀挥臂甩腕松手的各个环节中，都有可能射出飞刀，足以让人难以判断飞刀出手时的方向，无法提前预判。

所以火小邪盯着刘队长的枪口，就知道子弹射出的方向，所以身形上下飘忽，始终让枪口跟着自己屁股后面走，加上手枪射击时必须扣动扳机，机簧撞击以后才会发射，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足够火小邪变化身形躲过。

火小邪向着刘队长奔来，而不是远走，只要揉身近战，刘队长枪口翻转不过来，就能占到先机！

潘子见火小邪躲过第一枪，心中大喜，他和火小邪共处三年，一下子就明白火小邪的意思，不禁暗暗叫道：“就是这样！火小邪真有你的！”

若说火小邪避子弹是火，刘队长持枪射击是金，五行盗术中，亦是火克金，并不是火行盗术能让人快得过子弹，而在乎毫微之间，处理方式的不同。

刘队长第一枪失手，第二枪紧跟着而来，但他动作快不过火小邪，火小邪已经钻到刘队长的下盘，滴溜一下闪至枪口瞬间变化不易的盲点。刘队长嗵的一枪，还是不中，只擦着火小邪的鞋底而过。

火小邪心思更稳，一把摸出猎炎刀，顶住刘队长的身侧，另一只手猛击刘队长的手肘，让他弯不下手来对着他。猎炎刀直向刘队长的咽喉而去！

火小邪并不想伤了刘队长，只求将刘队长控制住，押着他脱困以后，尽快与田问、林婉、乔大、乔二、黑风会合，离开安河镇便好。

火小邪瞬间得手，根本没有让刘队长有机会对自己放第三枪，就已经从刘队长身后将他搂住，刀子架上了刘队长的脖子。

火小邪大喝一声：“别动！”

刘队长居然毫不惊慌，反而呵呵一笑，说道：“你是厉害！可惜第三枪你根本就躲不过的！”

火小邪一惊，刘队长右手的枪明明就在眼前，什么叫躲不过第三枪？这时火小邪才觉得不对，胸侧隐隐感到一股杀气，略一低头，更是大惊，一只银亮的手枪枪口，从刘队长的风衣下探出，正指着自己的要害之处。刘队长到底什么时候左手上也有枪的，火小邪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刘队长呵呵笑道：“你以为我只有一只枪吗？火小邪，你大意了！”

火小邪惊道：“大不了同归于尽！”

刘队长右手摆了摆，说道：“有这个必要吗？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你死我活？”

火小邪说道：“你开枪想打死我，你怎么不说！”

刘队长说道：“我真想打死你的话，最早的一枪就能打死你了！”

火小邪叫道：“我不信！”

刘队长说道：“信不信由你！”说着刘队长脖子略略一缩，只见两道钢尺突然从衣领弹出，正好挡住火小邪下刀之处。

这种古怪的招式，火小邪哪里能想得到，哎呀一声，猎炎刀已经被钢尺架住，无法致人于死地，这就算丢了胜势。

刘队长身子一撞，将火小邪撞开半分，双手一翻，火小邪眼花缭乱，刘队长的两把银枪持在手中，右手的一把已经顶上了火小邪的脑门，左手的一把则直直地指向了潘子。

刘队长呵呵一笑，说道：“输了吧，火小邪。”

火小邪再也没有办法躲过，双手一垂，惨然道：“我输了。”

“呵呵！”刘队长说道，“可是你输得一点都不丢人，呵呵！我很久没有这么过瘾了！”

刘队长话音一落，脑袋一摆，噌噌两声，从衣领里弹出的两道钢尺眨眼就缩了回去。

潘子见火小邪已经被制住，无话可说，僵在当场。

胡霸天哇哇大叫：“刘队长，你的手段真是太绝了！这两个小毛贼活该有此下场！”

火小邪哼道：“姓刘的，要杀就痛快一点。”

刘队长说道：“我说了，跟我们回去问话，我可不喜欢杀人！来人啊，把火小邪、潘子绑了！”

“是！”段家人掏出绳索，七手八脚将火小邪、潘子捆了个结实，押在一旁。

刘队长两把银枪在空中一挥，枪绕着手指飞转，极为潇洒随意地双手在胸前一交叉，将两把枪插回腋下枪囊中。

潘子看的眼呆，不禁暗叫了一声：“操，帅啊！”

这边的胡霸天使劲的巴结道：“谢刘队长为小民申冤报仇啊！”

刘队长将墨镜戴上，对手下吩咐道：“来人啊，抽胡狗子一百个耳光，一个都不能少！”

胡霸天惊呼：“刘队长！您这是！”

刘队长根本不理他，抬步就走，已有手下人涌上来，将胡霸天押住，大耳光顿时抽得响亮，声震一里。

胡霸天哀号道：“刘队长，我冤枉啊，啊，饶了我吧！啊！打死人了！”

火小邪、潘子尽管绑着，但见到胡霸天被狠狠地收拾，也是大快人心，不禁都暗暗想道：“这个刘队长刘锋，到底是什么人？”

安河镇郊外，一条小河的岸边，田问、林婉、乔大、乔二、黑风正坐在林中，他们已经在此等了许久，仍不见火小邪回来，不免有些担心。

乔大脑袋嘀咕道：“火师父、潘师父怎么还不回来？我饿得厉害。”

乔二爪子当即骂道：“吃吃吃，你这个大西瓜脑子里就想着吃。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两位师父出什么事了？”

乔大说道：“两位师父都说了，他们看着寻常得很，不会有人注意。”

乔二骂道：“万一那个姓郑的跟过来了呢？”

乔大顿时一瞪眼，唰地一下站起来：“姓郑的，下次见到他一定捏死他。我去看看！”

乔二也站起来，叫道：“我也去。”

林婉笑盈盈地打断他们，说道：“乔大乔二，你们不要去，你们的火师父、潘师父应该没事的。”

田问这时站起来，说道：“我去。”

林婉柔和地说道：“田问大哥，还是我们俩一起去吧，火小邪、潘子的衣带内，我撒了一些药，我能闻出他们的去向。比你自己去找他们容易得多。”

田问略一思量，说道：“也好。”随后突然脸上一红，赶忙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

林婉掩嘴娇笑道：“田问大哥，我没有在你身上放药啦，不用这么紧张。”

田问脸上的红润退去，仍略显尴尬。他这人本生得相貌堂堂，颇有大家风范，不苟言笑，表情冷峻。越是这样，田问不管走到哪里，小姑娘们都喜欢得很，称他是少见的俊男。可田问与林婉相处，却经常脸红，倒有可爱之处。

之所以火小邪、潘子两个人去安河镇买东西，原因也很简单，田问太帅，林婉太俏，乔大、乔二太恶，黑风太凶，这一行人若是走在大街上，总是被人指指点点地围观，与其这样，还不如最像平常人的火小邪、潘子出面，这样办事才方便一点。

火小邪、潘子也是玩性太大，胡霸天这些流氓无赖来多少他们都不怕，大不了逃跑，没想到安河镇会有刘队长这样的硬茬。

林婉对乔大、乔二说道：“乔大乔二，你们两个和黑风委屈一下，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不要乱走啊。”

乔大、乔二虽说不太乐意，也只能答应。

田问、林婉一前一后，速速出了林子，向着安河镇寻去。

刘队长以及手下对火小邪、潘子算是客气，没有推搡，只是带着他们绕开热闹的地方，很快来到一处大院外。

这个大院也是奇怪，围墙不高，而且砖瓦新旧不一，好像是一段段拼接起来似的。从围墙上看过去，里面的房子也都不规整，风格各异，大小不同。也就是说，这个大院不过是用一圈围墙将里面的房子包围住，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大户人家院落的气派。

刘队长带火小邪、潘子进了门，里面更是如此，就是一片街道，让围墙围起罢了。院子里面乱哄哄的，衣衫褴褛的难民到处都是，小孩乱跑，七八个，十几个人围成一堆堆的，聊天吃饭，看着算是快活。

院内的难民见刘队长来了，都起身问好，刘队长也没有什么架子，都是笑脸相迎。

火小邪真是奇怪，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城不是城，院不是院，更不像个大户人家的住所。

再往里走得远了，难民才见不到了，换成不少与刘队长手下同样打扮的段家家丁，守在各个路口。

再走一段，转了个弯，这才见到一个像点模样的宅子，看来这就是刘队长要来的地方了。

果不其然，刘队长推开半新不旧的大门，也没见到里面有什么警卫。刘队长他们径直往里走，过了一个庭院，走进一个古旧的大屋，刘队长这才转身对火小邪、潘子说道：“到了！你们两个先委屈一下，坐一会吧。”

刘队长手下很熟练地把火小邪、潘子拉到大厅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再也不管不顾，稀里哗啦跟着刘队长走了，只留火小邪、潘子两人傻乎乎地坐在房中。

火小邪、潘子还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这不打不骂不管不问的，随手把他们丢在这里，就不怕他们跑了？

火小邪挣了挣，绳索十分结实，一下子还挣不开。

潘子已经看了屋里一遍，说道：“这是什么穷酸地方，看着土不土洋不洋的，没见到值钱的玩意。”

火小邪骂道：“少废话，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快来帮我一把，拽住我的绳子。”

潘子应了声，两人屁股挪了挪，背靠背凑在一起，潘子拉住火小邪的绳头，火小邪用力挣扎，眼看着已经要松了。

潘子还是四下乱看，哼哼道：“咱们这就跑啊？”

火小邪说道：“废话，不跑你还等着别人请我们吃饭？”

潘子说道：“不会是故意让我们跑的吧。”

火小邪倒是一愣，随即说道：“总之先挣开绳索。”

潘子答道：“对，也对。不过……火小邪，这里好怪啊。”

火小邪已经挣开了绳索，翻身给潘子松绑，低骂道：“你要是唐僧，早就被人吃了八百遍了，妖精洞里面，你还看什么风景！”

“对，也对。”潘子还是有点愣神。

火小邪给潘子松了绑，将潘子拽起，说道：“你吃了什么药了？发什么呆！”

“我觉得，这里我以前来过，很熟悉的感觉。”

“你娘的啊，你跑不跑，不跑我先跑了！”火小邪实在有点恼火。

“一起走一起走。”潘子忙道。

火小邪把潘子一拽，两人就向大开的门口跑去。

火小邪刚要迈出，突然一顿，又退了回来，说道：“这太容易了！可能有机关！”

“你说的是这个吧？”潘子伸手在门框边一拉，哐啷一声响，门前的走廊上两块巨大石板顿时陷落，原来竟有一个活门陷阱在此，地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鬼知道一脚踩下去，掉到里面是死是活。

火小邪大惊道：“潘子，你怎么知道？”

潘子抓了抓头，说道：“我就说我感觉以前来过嘛。”

潘子再将门框边的绳索一拉，那道活门就飞快的自动合拢，地面恢复如常。

火小邪向后退去，说道：“正门恐怕走不了，我们从窗户翻出去。”

火小邪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脚尖探地，再也不敢乱来，深怕这个貌不惊人的大屋里，还隐藏着什么诡异的机关。

两人刚走两步，突听沙沙金属摩擦的声音，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贴着地面快速滚过，吓得火小邪大气都不敢出，站在原地。

“什么东西！潘子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太快了。”

说话间，沙沙做响，又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从脚边疾驰而过。

“耗子！大耗子！”潘子低叫了起来。

“不是耗子！是个钢铁做的东西！”火小邪的眼力毕竟比潘子好一些。

“妈啊，我有点害怕了。”

“你不是以前来过这里吗？”

“我不记得啊，我就是感觉来过，可这个感觉很怪，又怕又那个啥。”

“那个啥？”

“就是那个啥，说不清。”

沙沙声再起，从屋子一角再次有一个极快的黑影滚来，正对着火小邪、潘子的脚面。

火小邪这次可不想再躲，略一跳起，这黑影刚过脚面，火小邪猛然一踩，正中黑影的侧边。这地上的黑影哐啷一声，翻倒在地，刮得砖石地面嘎嘎做响，打了个螺旋，翻倒在地，速度仍然不减，撞在椅子腿上，跳了起来，再掉落在地上时，机簧咔咔几响，就不动了。

火小邪、潘子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铁耗子！”

这地上的玩意，用黑色铁皮打造，拖着一指长的尾巴，有鼻子有眼，还有胡须，形状就是一只耗子，就是没有腿。这只铁耗子翻着肚皮，肚皮上有三个轮子，有一个轮子还在飞快地旋转。

“这到底是什么？”火小邪完全被这个稀奇古怪的地方弄迷糊了。

“火小邪，它又动了！”潘子叫道。

这只铁耗子果然又动了，它的肚皮一侧打开，似乎弹出了一个小门，整个身体都被顶起。

火小邪、潘子眼睛都看直了，又有什么名堂？

嗵的一声，这只铁耗子当着两人的面爆炸了，腾起一团不大的火焰。

“不好！”火小邪猛哼一声，就要躲避。

岂知什么都没有发生，虽说铁耗子爆炸，威力尚不如一个大炮仗。

地面上哗啦啦的滚动声传来，火小邪低头一看，这铁耗子爆炸，竟从肚子里炸出无数黄豆大小的珠子，颜色各异，有的大有的小，在地面上乱滚，洒得到处都是。

火小邪、潘子生怕这些珠子有鬼，跳着脚躲避，生怕踩到了一个。

好不容易再次站稳，火小邪、潘子都是冷汗淋淋，他们哪里见过这种近乎鬼扯，而且毫无头绪，不知道何意的事情。铁耗子除了跑得快，没有杀伤力，但能爆炸以后洒一地的珠子，看上去也不是要夺人性命。越是摸不到头脑，越是让人心惊肉跳。

火小邪和潘子背靠背站着，没了主意，急促地说道：“潘子，你想想，见过没有。”

潘子也不断喘气道：“我就对这个屋子感觉熟悉，没见过会爆炸的铁耗子。”

“妈妈的，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但我怎么觉得，这是一种防盗术？”

“防盗术？放铁耗子出来吓唬人？这算哪门子防盗？”

“至少让我们两个爷们不敢动弹吧。”

火小邪哑口无言，且不管潘子说的是对是错，现在逼得他俩进退两难，已是现实。

火小邪沉吟一声，说道：“如果仅凭地上的几百颗珠子，就想把盗贼吓走！只怕太天真了！我就不信，我出不了这个屋子！”

火小邪望向大敞着的房门，低喝道：“潘子，我们就从大门冲出去！以爬代步！火家盗术，还能怕地面上的几个小坑不成！”

以爬代步，确实是盗拓所授，人如蜥蜴一般四肢着地，可快可慢，可前可后，可左可右，专门用于探索未知地域，以五指触觉为基础，试探地面沉降之处，可避坑、索、镣、钻、骑、挂、坠等防盗之法。

说来似乎简单，实际在高手设计的防盗阵中，专门有针对以爬代步的法子。比如“三尺退”，乃是触发机关之后，并无任何异样，等你刚刚爬过三尺，才会有地刺射出，正好伤及腰腹下体，非常狠辣。三尺退不止三尺，还有三套三，三加三，三九三，复用无数，专门对付手段高强的盗贼。

三尺退工程较大，地下机簧无数，所以较为少见，不是王公贵族，很难修建。民间较常见的则是索、挂防盗，最简单的是踏圈索，人一踩上去就被套住吊起，惊动警报。厉害的踏圈索连大盗都头疼，以一根草茎为簧触发，绳套深埋，大罗神仙都很难发现，一旦套住，绝不是提起，而是猛拽，使人失去重心跌倒，拖着人在地面划动，同时地下有暗刀埋着，从上面滑过能开膛剖腹，断筋削肉。

再有挂，简单点说，就是在空中有细物为簧，一旦触发，或空中坠网，或射出利箭，或喷毒伤人。有防盗之人，更是狠辣，用蛛丝做簧，混在一片蛛网中，根本无法发现，你要拨开蛛网寻路，或者抚平宝匣上的蛛丝开锁，就会触发，简直是避无可避。

防盗术和盗术一样，亦是五行之分，五行世家皆有防盗秘术，但防盗术中，金、木、土三行的手段远远比水、火两行高明，特别是金行，相传是鲁班后人，而且诸葛孔明机械之术，皆受金家点拨。金家历来身手最弱，可要是比机关器械，恐怕天下无人能及。

火小邪和潘子都深吸一口气，慢慢蹲下身子，就要向大门跃出。

火小邪、潘子在净火谷的时候，经常在鸡蛋大小的石尖连续跳跃，所以不踩到满地的珠子，并非难事。

火小邪在前，三个跳跃，便已经蹦到大门的门槛上，用力一蹬，人便跃出数米，从门前的暗坑上越过，稳稳地落至台阶边。火小邪身子一收，四肢着地，手上触感传来，台阶坚硬冰冷，并没有什么异样。

潘子也跳了过来，趴在火小邪身旁。

火小邪与潘子对视一眼，火小邪沉声道：“跟着我，做我的后应！”

两人一起穿越防盗阵，绝不能并行，只能一前一后，以减少触发机关的可能性，甚至两人的身法、动作最好也是一模一样。前者如遇危险，后者如果不能立即施救，就要立即退后，这样保留一人，还有挽回败局的余地。贼人之间的配合，绝不能一人遇事，其他人不顾一切地抢救，哪怕是父母兄弟也是不能，因为许多防盗术凶狠，你要是不明险恶，贸然上前，很可能人没有救到，自己也搭了进去。

潘子略一点头，跟着火小邪向前爬去。

再说贼人之间共同行动，谁在前冒险，是不必像绿林好汉那样逞能的。如果像兵勇那样，不怕死的人为了照顾兄弟感情，大喝一声你们后退我先上，另一个兵勇拉住，说我是孤儿没有家人我先去，众人一番争执，弄得感天动地，最终一人说服大家，持刀率先冲入险境，结果英勇就义。这样的做法在贼人之间，简直是愚蠢之极，耽误了时间不说，大声讲话还会暴露了行踪，万一拉扯的时候一枚炸弹丢来，大家全部玩完。所以哪怕是火小邪、潘子这样好的兄弟，火小邪在前面冒险，潘子也一句不说，任由火小邪前去，因为火小邪比潘子身手好，他在前是最能保住两人的方法，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火小邪如同蜥蜴一样，身子如同机器，一走一停，走停之时，或快或慢，全凭对身前环境的感觉而定。

这两人爬下台阶，已经到了屋前小院。这小院毫无特点，面积不大，同一种颜色的砖石铺地，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尽管如此，火小邪、潘子更不能大意，缓缓向前。

两人刚爬到院中，忽听叮当叮当的铃铛声从一侧传来。

火小邪大惊不已，难道他这么小心，还是触动了什么机关？两人停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盗贼若不知道叮当声是何事，这个时候乱跑乱动，如同找死。

“叮当、叮当、叮当”铃铛的声音持续不断，从一侧接近过来，嘎啦嘎啦的滚动声，亦清晰传来，似乎有一个东西，从院子一角滚出。

火小邪、潘子转头一看，眼镜都睁得滚圆，这个出现的东西，竟是一匹有半人高的铁皮马玩具。这匹铁马没有四肢，肚子着地，下面有四个轮子滚动，背上能够骑人，马头下挂着一个铃铛，随着铁马前进，晃动得叮当叮当直响。

火小邪暗骂一声：“你大爷的，这又是个什么！”

这匹铁马摇摇晃晃，慢腾腾地一直行到院子中间，咔咔两响，正好在火小邪、潘子面前停了下来。

火小邪、潘子直勾勾地盯着这匹铁马，两人半晌没敢动弹。同样，这匹铁马傻乎乎地停在面前，毫无动静。终于潘子忍不住，低声道：“火小邪，这又是逗我们玩呢？”

火小邪比潘子更头疼，要么来硬的毒的，要么来软的阴的，都能有对付的办法，可现在什么都不是，一点摸不到头脑。

火小邪低喝道：“潘子，你的钢珠还有吗？”

潘子略一摸，说道：“有！”

火小邪说道：“用钢珠打它！”

潘子本应了声好，手中已经摸出了钢珠，可潘子顿了一顿，说道：“下不了手。”

“什么？”火小邪更不明白了。

“这分明是一个小孩子的玩具啊，不像对我们有威胁啊，我我我……”

“你疯了你？”

“咱们还是绕过去吧。”

火小邪闷不做声，闭着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跳了起来，大骂道：“出来！你们出来！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给个痛快话！”

火小邪大骂不止，震得院子四周的房间嗡嗡直响，直到骂完，还是没有人答话。

潘子也站起来，跟在火小邪身旁，换平日里他早就跟着骂了，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咧着嘴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火小邪一通脾气发作完，心里舒服了一点，见还是没有人出来，转头对潘子说道：“走！我们绕着走！不就不信这个邪了！”

潘子支支吾吾的算是答应，火小邪觉得潘子奇怪，但这个时候懒得去想，一摆手，示意要走。

就在此时，哗啦哗啦，急冲冲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火小邪已经听到，立即站稳身子，盯紧了大门口，说道：“来了！”

说话间，院门中已经涌进了十多个人，刘锋刘队长一马当先，走在最前。

刘队长看到火小邪、潘子站在院子里，根本就不吃惊，反而笑道：“不好意思！来晚了点！你们两位玩得可好？”

火小邪做好随时迎敌的准备，冷言道：“痛快！玩得痛快得很！又抓耗子，又弹珠子，又骑铁马的。”

刘队长笑道：“两位感觉如何？”

火小邪心想这个刘队长脑子一定有什么问题，干脆跟着他的话答道：“感觉就像回家了似的！”

潘子眨巴着眼睛不吭声，刘队长看向潘子，问道：“潘子，你呢？”

潘子本是一个性子外向急躁的人，这时却一点都没有了脾气，好言好语、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我我我说不清。”

火小邪狠狠瞪了潘子一眼，转头对刘队长说道：“你们想干什么，直接说吧。我最讨厌人兜圈子。”

“哈哈哈，两位小英雄误会了！见谅见谅！”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人群外传来。

刘队长、家丁们一听，立即闪开一条路，迎着一个人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长的和一个弥勒佛似的，满脸笑容，看着十分的喜气，若不是他穿了一身华丽的丝绸长袍，没准会被人认为是个厨子。

刘队长立正请示道：“段爷！”

这个胖子果然就是安河镇的大乡绅段文章。

火小邪、潘子进安河镇办货，耳边没少听人们段爷段爷的议论，那神态一个个都是敬仰之情，说话里也都是段爷怎么怎么的好，谁家娶亲给了多少钱，收留了多少难民。

段文章笑脸相迎，称他们是小英雄，火小邪见此人就是段爷，倒生不出气。

段文章快走两步，来到火小邪、潘子面前，抱拳一鞠，说道：“刘队长性子烈，办事鲁莽，让两位小英雄受委屈了。你们扶弱逞恶，我听着开心不已，来来来，我们进去叙一叙！喝点茶，我亲自给两位小英雄赔礼道歉。”

段文章说着，竟走上来将火小邪、潘子肩头一搂，就要请他们入内。

火小邪居然拒绝不得，满肚子的问题问不出，生生让段文章搂住，向大屋内走去。

段文章带着火小邪、潘子等一众人，他直接从大屋门前的活板上走过，浑然无事。众人进了屋子，满地还是珠子，段文章也不见怪，笑道：“刘队长，赶快收拾一下！”

刘队长应了声是，挥手命令手下。家丁们已有从屋旁拿出扫帚的，三下两下就把珠子扫开，捡走了爆炸的铁老鼠。

段文章请火小邪、潘子落座，四个丫头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给火小邪、潘子摆上了糕点瓜果。

段文章坐上主座，笑哈哈地说道：“啊，两位小英雄不好意思，这些都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哈哈哈！”

火小邪一听就知道段文章在胡扯，但他说道：“段爷，我们两个没见过世面，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段文章说道：“我知道两位小英雄一定还在生气，我们绑你们来这里，实在是做得不对！刘队长，你还不道歉。”

刘队长很爽快地走上前，啪地一鞠躬，垂头道：“对不住两位，我是不得已，还请原谅。”

火小邪对刘队长这个人，其实好感大于厌恶，第一刘队长光明正大地赢了他本事了得，第二刘队长收拾胡霸天显出他一样是个性情中人。火小邪不怕来硬的，却很怕来软的，更何况刘队长并没有哪里真正做错了，这种汉子对火小邪他们致歉，火小邪唰地一下脖子都红了，所受的委屈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火小邪办事是有点邪门，但他绝不是一个不讲道理，装模作样的人。

火小邪、潘子几乎同时起身，连连摆手让刘队长不要如此。

刘队长已经道完歉，冲火小邪、潘子两人爽朗地咧嘴一笑，手一挥，立即有手下人将火小邪、潘子的猎炎刀、齐掌炮奉还，一众人马上退下一边。

段文章笑道：“如果两位小英雄能够原谅我们，不打不相识，咱们就成朋友了！”

火小邪心里念道：“真是惭愧，人情二字，真是厉害。罢了罢了，毕竟是我逞强在先，别人好好对待我们，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火小邪站起来对段文章抱拳道：“段爷，刘队长，其实是我们两个做得不对……”

段文章笑道：“快请坐快请坐，事情我都清楚了，你们收拾胡霸天他们一伙子人，哪里有错？英雄出少年，真是难得！”

一番客套下来，火小邪并不是善于交际辞令的人，觉得越发尴尬，坐立不安。

段文章看出火小邪的心思，说道：“两位小英雄，你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火小邪的目的地乃是北方，但他和潘子都明白此行意义重大，绝对不能乱说。

火小邪答道：“我们从南方来，路过此地，要去，要去奉天。”火小邪脑子里能编出的地方，就是奉天最好。

段文章问道：“两位小英雄，与你们同路的还有其他人吗？如果不嫌弃我们这里简陋，可以把他们都请来聚聚，我这人最喜欢结交朋友。”

火小邪说道：“段爷，你还是不要叫我们小英雄了，我叫火小邪，他叫潘子，您直呼我们两个的名字就是了。我们没有其他的朋友一起，就我们两个。”火小邪不得不撒了个谎，就算段文章人品再好，田问、林婉、乔大、乔二他们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

段文章说道：“呵呵，好。我看两位也就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却要走南闯北，而且身负绝技，真是不简单啊。不知两位师从何人？去奉天办什么事呢？”

火小邪略有语塞，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段文章又笑道：“哦哦！对不住，我好奇心太甚，随口一问，两位不方便就不用回答了。呵呵，火小邪、潘子，如果你们不着急赶路，能否在我这里住上一两日，我要好好款待你们。我许多年没有离开安河镇了，非常希望结识你们，与你们好好聊聊。”

火小邪赶忙摆手，说道：“段爷，我们急着赶路，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哦！是这样，但两位既然来了，不至于现在就走吧，怎么都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说。来人啊，立即去准备饭菜！今天我要和两位小英雄好好喝上几杯。”

“不不不，我们真的有事。”

“不着急不着急，吃过晚饭再走！给老夫一个面子！耽误的时间，老夫会帮你们补回来！”

“这真的不行，有人在……”火小邪差点说出有人在等他们，赶忙改口，“有人在等我们赶到奉天去，一天都耽误不得。”

“两位都有时间抓胡霸天他们，怎么就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啊，你们是还生我们的气吧？”

“不是，不是……我们……”

无论火小邪怎么说，段文章都能不温不火地挡回去，甚至刘队长也上前来请，火小邪对怎么拒绝别人的邀请笨如狗熊，根本就没有办法离开。火小邪最重一个情字，这时候怎么都硬不下心肠。

火小邪只好说道：“段爷，那好，吃饭可以，可我们在镇里还有一点事还没有办完，能不能让我们先去办了？”

段文章说道：“也好，如果两位要去办事，我陪着你们去，有我在，你们在镇内办什么事情都方便一些。”

火小邪哪里愿意，又不知该说什么来拒绝段文章。

段文章哈哈笑道：“两位还是有什么事情不愿意说啊，要么这样吧，潘子先留在我这里玩耍，陪我说说话，火小邪你自己去？再或者，我派人代你们去办？哈哈，两位无论如何，都要在我这里吃饭。”

火小邪心想恐怕只能这样，留潘子在此虽说不放心，但若要潘子出去通知田问他们，潘子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没准会出什么事。

火小邪看了一眼潘子，潘子一愣，喃喃说道：“我觉得我可以留下。”

火小邪暗骂：“操，谁要你说这个了，你小子平时油嘴滑舌的，今天是怎么回事！我是要你出主意呢！”

段文章哈哈笑道：“哦！潘子都这么说了，太好了啊！怎么样，火小邪，你快去快回吧？”

火小邪又暗骂了潘子几遍，咬了咬牙，说道：“好，我快去快回。”

二、金家初现

火小邪不愿耽搁，起身告辞，刘队长相送，一直送出段文章的硕大院落外。

刘队长抱拳道：“火小邪，你快去快回，我们就不陪同你了。”

火小邪点头谢过，快步就走，刚走了几步不禁回头望去，刘队长已经消失在大门口，院门正慢慢关上。

火小邪心中咯噔一下，暗叫道：“潘子，你到底怎么了？”

火小邪深知此时返回去毫无意义，一切都等到与田问、林婉会合之后再定，田问、林婉见多识广，没准能猜透段文章设下的古怪迷局。

想到此处，火小邪三步并做两步，飞速向前，从偏僻的街道绕过，再也不愿耽搁。

眼看就要出了安河镇镇口，前面就是一条小河，上面架着一座木桥，过了此桥，离田问、林婉他们就已不远。此处偏僻，道路、河岸两边林荫密布，视线之内见不到一个人。

可是火小邪还没有跨上木桥，从桥下河岸边突然钻出十多个人，打头的是一个光头，正是胡霸天。胡霸天脸肿得像个猪头，但满眼恶意，更显得狰狞。胡霸天身后一众无赖，一个个咬牙切齿，那模样简直想把火小邪生生吃掉。

火小邪看到胡霸天这个模样，反而笑了起来，骂道：“胡狗子！你又来找死吗？把路让开！小爷我有急事！”

胡霸天嚷道：“小兔崽子，老子等你很久了！猜到你要从这里走，今天老子一定要宰了你！”

火小邪心中有气，骂道：“滚开，不要惹小爷发火！”

胡霸天一挥手，叫道：“弟兄们，抄家伙！老子看他躲不躲得过老子的乱枪！”

说话间，一众流氓其中的七八个从手中提起火铳，瞄准了火小邪。这种火铳乃是湘北山区的常见兵器，根据洋人的步枪改造，清末的湘军就装备了不少，虽说一次只能打出一发铅弹，但威力不小，山里的黑熊挨上两颗，照样毙命！到了民国初年，各地军阀购买了更先进的步枪，这种火铳便大部分被淘汰，许多火铳都被贱卖给了乡民、猎户，流落民间，在安河镇这种龙蛇混杂的地头，一次看到七八杆火铳，并非稀罕。火小邪在三姨太的商队中，见过更先进的步枪，三十多杆，三姨太本想赠送两把，但火小邪觉得步枪又笨又重，便婉拒了。

原来胡霸天挨了一百个耳光，恨得肺都要炸开，他不敢得罪刘队长他们，这股子气全部撒在火小邪、潘子身上。胡霸天猜到火小邪他们就算被绑了去，说清楚缘由，以段文章、刘队长的为人，肯定还是放了。于是胡霸天收拢手下的流氓，翻出自己偷抢来的火铳，填好了火药，赶到桥头等着，火小邪既然是外地人，八成要从此桥出镇，他们已经打算好一见到火小邪，就把火小邪打成漏勺。

火小邪见七八杆枪指着自己，心中怒火更甚，他败在了刘队长的枪下，见到枪难免忌讳，但这下再看到胡霸天用枪欺负他，几乎要咬碎满嘴钢牙。

火小邪怒道：“好啊！有胆就来试试！”火小邪唰地一下抽出腰间的猎炎刀，刀光闪亮，杀气腾腾。

这些流氓都吃过火小邪的亏，要不是火铳在手，他们是没胆子招惹火小邪的。这些人都是些贪生怕死，色厉内荏之辈，见火小邪一点不怕，反而怒目而视，露出杀机，不由得微微哆嗦，略略后退。

胡霸天虽说心里也是发颤，但他仍然吼道：“不用怕他！瞄准了！开枪！”

持枪的众流氓壮起数胆，哇哇大叫，不约而同的扣动了扳机，嗵嗵嗵嗵连响，这就放了七枪。有一个流氓手中枪却没有响，居然卡壳了。

火小邪早看清了八杆枪的指向，胡霸天喊出开枪的时候，他本想跃出躲避，可是就在流氓们扣动扳机的时候，火小邪看清了这些流氓手中八杆枪的枪口全都颤颤巍巍，歪七扭八的，心中一哼，竟站稳了不动。

火小邪只觉射来的子弹，足足比刘队长的子弹慢了四成，子弹虽多，可惜没两颗是对着自己身子来的。火小邪身子一侧，那些子弹便全部落空。

火小邪尚不觉得有什么，但流氓们就睁大了眼睛，合不拢嘴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那个枪卡壳的流氓一直在低头修枪，火小邪避过所有子弹后，这个家伙才把枪一抬，瞄都没瞄，嗵的一声枪便响了，歪打误着，子弹的准头比所有瞄准的都强，竟然直直向着火小邪的面部打来。

火小邪暗喝一声，却不想躲，手中猎炎刀一挥，叮的一响，刀身正砸在那颗射来的圆形铅弹上，子弹顿时就偏了，贴着火小邪面颊而过。

其实火小邪都没有想到，自己竟能打偏火铳的铅弹！他胸含一大股火气，感觉全身都是力量一般，想都没想，完全是下意识地去做，便做到了。

火小邪打偏铅弹，心中叫了声好，扭头用刀指着胡霸天和一众流氓，喝道：“怎么样，再打！”

众流氓如同见到天神下凡，胆子都吓破了，他们哪会明白火小邪躲过子弹的道理，只觉得玄乎其玄，不可思议，肯定是见鬼了，于是众流氓都嗷的一声，丢了枪撒腿就跑，逃跑速度奇快无比，连火小邪都觉得实在难得。

刀、枪、棍、棒这些冷兵器的杀伤力虽说不及现代热兵器的步枪、炮弹厉害，但热兵器同样要看谁用，五岁孩童拿着枪打五步之外的人，照样很难命中。流氓们的火铳虽多，可善于用枪的人不过二三人，加之心里紧张，更是不济！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用枪的人。

普通人可能觉得避过火铳铅弹神乎其神，其实如果能练到火小邪这种身轻眼快的程度，就不稀罕了。普通人最常说的话便是：这怎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认识有限，而且永远感受不到火小邪的盗术程度，方会一切否定了事。这也难怪，这个世界上，能有火小邪的遭遇和天赋的，能有几人？

胡霸天见众流氓如鸟兽散，当然不敢再逞能，啊的一声大叫，跟着他们扭头就跑。

可惜胡霸天慢了几步，眨眼就让火小邪追上，被火小邪使了个绊，扑通一下摔了个狗吃屎。胡霸天摔得狼狈，口中却狂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火小邪用刀顶住胡霸天的脖颈儿，骂道：“饶你不得！你这种混蛋王八蛋，留你在世上，还要害人！”

胡霸天哭喊道：“好汉！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的孩子，求你饶了我一条狗命吧！”

火小邪骂道：“好你个贱人！这种谎都敢撒，你当小爷我好骗啊？”

火小邪邪心顿起，但他不想杀人，打算一刀下去，废了胡霸天这对狗眼。

“饶了他吧！火小邪。”一声娇唤传来。

火小邪手上一停，止住刀身，胡霸天已经吓得虚脱，动都动不了，话也说不出了。火小邪扭头看去，只见林婉、田问急急奔来，眨眼已经来到火小邪面前。

林婉柔声唤道：“火小邪，饶了他吧。”

田问站在一旁，面色严肃，还是一言不发。

火小邪并不解气，说道：“这个人恶贯满盈，刚才一大群人伏击在此，用枪打我，想至我于死地！这种人，怎么能饶？我可以不杀他，但要废了他这对狗眼！”

林婉说道：“每个人都有难处，要不是世道所迫，谁愿意作恶呢？你弄瞎他的眼睛，他以后怎么生活，世界上岂不是又多了一个苦命人？”

火小邪心中微颤，林婉说的倒是不无道理，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

火小邪说道：“林婉，那总不能就这样放了他吧。你是不知道，我见过这种无赖见得多了，你放了他，不出三天，就会继续作恶，他绝对不会悔改的！”

胡霸天挣扎着跪起，哭道：“侠女救命啊！”

林婉说道：“以恶治恶，毕竟不好。”

火小邪说道：“林婉，那你说怎么办？你的心也太好了。”

林婉轻轻一笑，说道：“我也有我的法子，让我给他吃颗药吧。”

火小邪惊道：“药？什么药？”

林婉打开身侧的腰包，摸索了一番，拿出一颗小药丸，说道：“让我给他吃了。”说着已经走到胡霸天面前。

胡霸天哆嗦道：“侠女救命啊，这是什么药啊，我不想死啊。”

林婉说道：“你吃了吧，不会死的，你吃了，我们就放你走。把嘴张开。”

胡霸天看已经走投无路，只好张大了嘴。

林婉手中一弹，那颗药丸便直入喉咙，胡霸天嗓子一痒，已经咽下。

林婉说道：“你吃的药丸，不会致命，但仍然有毒。从此以后，你每天都要行走十万步以上，持续二十年，此药便能解了，不然就会毒发，毒发之时，痛不欲生，你可要记住。”

胡霸天心想，这俊俏的姑娘逗我玩呢，管她呢，能先跑了再说。

胡霸天磕头谢恩，花言巧语道：“侠女，我一生一世都会记得你的好。”

林婉说道：“你可别以为我说着玩的，到时候害了你自己，不要怪我。你走吧。”

胡霸天如获大赦，爬起来一溜烟就跑下河沟，没入荒草中不见了。

火小邪冲着胡霸天的背影呸了声，骂道：“不要让我下次再见到你！”

火小邪转念一想，林婉的药是什么，能有这么厉害？估计是林婉说着玩的吧。

火小邪于是问道：“林婉，你是骗他的？”

林婉笑道：“我何必骗他？他明天要是不走十万步，他就知道厉害了。”

火小邪惊讶道：“真有这种药？”

林婉说道：“有的，秋日虫你都见识过了啊。”

田问突然说道：“真的。”

虽说林婉所说匪夷所思，连田问都说是真的，只怕是没有假的了。木家人施药，竟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超出想象。火小邪吃惊过后，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好玩，不禁露出惊喜的表情。

谁知林婉轻轻叹了口气，柔媚温婉，略有伤心地说道：“人心中的险恶，若能用药化解，那便好了。”

林婉的这个表情，让火小邪心中乱跳，一股强烈的爱怜之情涌起，真想一把将林婉抱在怀中。这种欲望狂暴难忍，简直要让自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好在此时田问沉沉地说道：“潘子呢！”这才将火小邪拉回现实，静下心来。

段家大院中，段文章正带着潘子，两个人在院子里闲逛，说来奇怪，自从火小邪走后，潘子反而活跃了起来，如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东张西望，满脸好奇。

段文章面带笑容，也不说话，随便潘子乱看。

两人路过那匹还摆在院中的铁皮马，忍不住问了声：“段爷，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段文章笑道：“潘子，你以前见过没？”

“这个东西？不记得以前见过。”

“呵呵，这匹马是骑着玩的，你要不要试试？”

“试试？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的，你试试吧，马尾巴那里有个发条，你拧紧了，就能走了。”

“是吗？那不好意思哦，我试一试。”

潘子最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脸皮本来就厚，跑过去就跨着坐上，说道：“就是矮了点。”

潘子拧紧了发条，这匹铁皮马就晃晃悠悠的前行起来，潘子乐的大叫：“走了！走了！”

这匹铁皮还真是精致，两根缰绳一拽一甩，就能控制左右的方向，停止，加速，控制起来，就如同一匹真的马似的。

潘子大呼过瘾，骑着这匹铁马满院子乱跑，吆喝个没完。

段文章静静看着，虽说脸上还是笑意，眼睛却有点发红，低声说了句：“可怜的孩子。”

潘子当然没有听到，驾马绕了院子一圈后，意犹未尽，本还想着再拧发条，却觉得这样玩耍有些过分了，便扭扭捏捏的站起来，说道：“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段文章说道：“潘子，你想玩就继续玩好了。”

潘子咂吧咂吧了嘴，说道：“不玩了不玩了，这个应该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段文章笑了笑，带着潘子又走。

潘子问道：“段爷，最开始屋子里跑的那只会爆炸的铁耗子，也是玩具？”

段文章说道：“是啊。”

潘子又问：“那些五颜六色的珠子也是？”

段文章笑道：“当然也是，我以前的儿子，最喜欢玩这些珠子。”

“以前的儿子？”潘子脱口而出，但他马上觉得不对，哦哦哦了几声，闭口不语。

“我儿子要是活着，应该有你这么大了。”段文章停下脚步，看向潘子。

潘子心中一颤，不由得酸楚涌起，他从小就没有了父母，从记得事情的年纪，就是四处流浪，这么多年了，连父母亲长什么样子，家到底在哪里都忘了。尽管潘子对火小邪说过自己是山东人，其实他毫无印象，完全是听别人说他的口音像是山东人，他才从此自称山东人。

潘子将头一低，有些难过地说道：“对不住啊段爷，让你想到难过的事情了，节哀顺变。”

段文章哈哈一笑，说道：“我可没说我儿子死了。”

潘子忙道：“啊呀，段爷，你看我这张臭嘴，说话没边没落的，该打该打。嘿嘿嘿。”

段文章带着潘子绕过屋前，从侧门向后走去，说道：“潘子，你觉得这里你熟不熟悉。”

潘子咂吧道：“这个嘛，说老实话吧，到大屋里的时候，还真觉得有点熟悉，但后来看到铁耗子、铁皮马，就陌生得很啦。”

段文章呵呵一笑，说道：“这也正常，潘子，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什么事情？”

潘子嗯了一声，说道：“我就记得很小的时候，在野地里饿得要命，天天吃草，后来有个好心人，把我带到一个小镇里，我就开始要饭，要饭要了好长一段时间，就离开了，到处乱走。我觉得吧，我运气不错，好几次被野狗追，被人差点打死，都活过来了，哈哈。估计我命硬，阎王老子看我太小，不肯收我。”

段文章点头应了声，并不说话，两人已经走到一个青石砖墙的房子前，段文章用手一推，把门推开。

一阵珠光宝气，晃的潘子根本睁不开眼睛，等他缓过来，才发现这个屋子里密密麻麻地摆着金银珠宝，简直不计其数。

潘子眼睛都直了，低喝一声：“我操……”

段文章带着潘子走进来，说道：“你们初来贵地，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这些金银珠宝，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真的假的？能拿多少拿多少？”潘子这个财迷，脑子里已经塞满了金子银子，几乎一片空白。

“当然是真的！”段文章笑道。

潘子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上，一把抓起一块金子，叫道：“操，金子，有五两了！”

但潘子随手一丢，又抓起一个金佛，说道：“还是这个值钱！不对，不对！”潘子把金佛一丢，又抓起一块翡翠，嚷道：“妈妈啊，这成色！更值钱！”

潘子东摸西摸，几乎把屋里值钱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终于一把抓起一个东西，腆着脸转头对段文章说道：“段爷，金子银子宝石啥的，我也不敢拿，摸一摸我就心满意足了，你这个玩意稀罕，是啥啊？”

段文章见潘子手中握着一个黑乎乎的有棱有角的铁球，哈哈大笑道：“这个是八变球，能有八种变化，每种都有一个用途。你试试看。”

潘子哼道：“八变球？果然是个好东西。”

潘子用手一扣一转，八变球分成两半，里面机关变化无数，可以拆卸成若干块，潘子略一思考，就玩出了一个花样，竟是一把一头带尖的锤子。

潘子挥了挥，叫道：“这是锤子？好使好使！”

段文章笑道：“对！”

潘子低赞了声：“有趣有趣！这世上还有这种精巧的工具！见世面了。”

潘子低头把玩，一时间不亦乐乎，段文章站在一旁默默观看，并不打扰。

潘子又把八变球组成一个东西，是一把尖嘴的钳子，潘子高兴不已，上下观看，嘴中哦哦哦个不停。

潘子本想再玩，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中一停，说道：“哎呀，段爷对不住，我不玩了。”

段文章说道：“潘子，你金银珠宝不拿，为什么对这个如此感兴趣？”

潘子说道：“有金子银子也不见得能买到这个啊，段爷，嘻嘻。”潘子堆起笑脸，巴结道，“段爷，别的我真的不敢要，这个你看能不能送给我？段爷，你说的我可以随便拿，我真的只想要这个，你说话可不能反悔啊。”

段文章大方道：“当然可以送你！不过你不拿金银，日后可不要后悔。”

潘子说道：“不后悔不后悔，绝对不后悔！”可他还是看向满屋子的金银珠宝，垂涎三尺。

段文章笑道：“可我看你眼中全是财气，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潘子暗念一声操，哧溜一吸口水，抹嘴道：“见笑见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也没为段爷你做什么事，能拿个八变球，已经是我天大的运气了。”

段文章说道：“其实你能帮我做一件事，若你能答应，这满屋子的钱都是你的。绝不食言。”

潘子眼睛一亮，立即答道：“什么事情？段爷你先说说，我再看能不能答应你。”

段文章说道：“你肯定能做到。”

潘子眨巴着眼睛说道：“你先说说，我再看能不能答应，我八脚张江湖中有美名，一言九鼎，不是不自量力随便答应别人的。”

段文章说道：“呵呵，潘子你还挺会办事。我与你说吧，我的儿子真的像极了你，你能留在此地不走，陪我一段时间，这屋子里的钱，都是你的。你要知道，这屋子里的钱，买下一百个安河镇，都绰绰有余，从此你再也不必东奔西走忙碌，谋事求生，一生荣华富贵。”

潘子眼睛瞪得滚圆，长大了嘴巴说不出话。

段文章拍了拍潘子的肩膀，说道：“我知道突然说出，你一定不知该怎么回答。时间还有，你可以慢慢考虑。”

潘子嘴巴一闭，咽了口口水，十分干脆地说道：“这个不用考虑啊，我肯定不能留在这里的！”

火小邪和田问、林婉聚在林中隐蔽处，火小邪快言快语地把所遇的一切事情讲了。

林婉微微皱眉，说道：“这个段爷真的很怪，要说他们一定是金家人，又很难说清。”

田问说道：“的确如此。”

火小邪说道：“我看到铁耗子、铁皮马的时候，的确想过段爷、刘队长会不会是金家人。怎么你们也不能确定吗？”

林婉说道：“清亡以后，金家人不出江湖已经有二十多年，唯一一个与五大世家联系的，只剩一个金大九，就是你在火门三关见过的那位。我连现在金王是谁，都不知道。也许，水家人知道。”

田问说道：“此地怪异。”

林婉说道：“我来找你们的时候，也觉得奇怪，你和潘子进了院子，一个留下，一个赶回。莫非这位段爷，就是想把你火小邪支开，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潘子？”

田问说道：“金家择徒？”

林婉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火小邪有点着急，说道：“不管怎么样，既然我已经和你们见面了，我现在要立即赶回去，留潘子一个人在那里，不踏实得很！你们两位留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天黑以后还不回来，你们再来找我。”

林婉说道：“这位段爷若是金家人，必然很不简单，他那栋大院，看着平常，可能暗藏机关无数，而且他们的目的不明，不知是凶是吉，只怕这一趟，我和田问大哥必须和你一起去了。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监视。”

田问说道：“甚好。”

火小邪见事已如此，便也点头答应。火小邪已经知道林婉能闻着味道找到他，所以并不担心三人失散。

火小邪说道：“那好！我们这就走吧。”

田问应了声好，扭头就走，并不停留，同时向火小邪挥手示意，他与林婉一路，火小邪单独过去。

三人速速散开，火小邪心急火燎，飞奔到段家大院前，到了门口，直往里闯。

门前的家丁视若不见，眼皮都懒的抬一下，任凭火小邪跑入。

火小邪来到潘子应在的院内，越走心中越慌，这个院落空无一人，一个家丁都没有见到。

火小邪一直跑到大屋前的院子，那匹铁皮马正咔啦咔啦孤单地绕着院子行走着，分外诡异。火小邪叫了声潘子，冲进大屋内，桌面上瓜果点心还都摆的齐整，地上的各个角落还有彩色的珠子在慢慢滚动着，似乎刚刚还有人在。

火小邪大叫一声：“潘子！你在哪里？潘子！”

大屋回声传来，再次恢复到火小邪、潘子刚来的时候那样，一片死寂。

火小邪又大叫了几遍，没有人回应。

火小邪气得跺脚，只好转身想跑出门外，找些家丁问问，谁知火小邪刚要走，就听到咔啦咔啦的机簧声响，段文章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火小邪。”段文章的声音仿佛是从留声机的喇叭里面放出来。

火小邪立即站住，左右一望，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根本无法判定方位。

火小邪倒是稳重，挺身说道：“我回来了！潘子呢！”

“潘子说他不走了，他要留在这里。”

“不可能！你们把潘子弄到哪里去了！把人交出来，否则我将你这烂屋子拆了。”

“哈哈，火小邪，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此去有死无生，你不在乎性命，何必拉上潘子？让潘子丢了性命？”

段文章的这句话倒把火小邪问住了。

火小邪叫道：“姓段的！你到底是谁？让潘子出来和我说话！”

“哈哈，我是谁一点都不重要，可惜潘子说他不想见你。”

“潘子留在这里可以！但我必须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不然的话，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走的！”

“哈哈，你们真是好兄弟，不过火小邪，你知道潘子是谁吗？他是我走失多年的儿子！是我的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他离开我的！”

火小邪心头猛然一酸，不知为何差点落泪。

火小邪喃喃道：“潘子，是你的儿子？”

“不错。火小邪，你一定也想潘子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吧。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很想收你为义子，你们一起留在安河镇，岂不是更好。”

火小邪沉默了片刻，声音颤抖了起来，说道：“不可能，我不相信，潘子说他从小就是孤儿！你必须让潘子出来见我，我亲耳听见他说要留在这里，我立即就走！绝对不再纠缠。”

“哈哈，潘子根本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他的身世，都是他瞎编的。你没觉得，潘子很熟悉这里吗？”

“不行，你叫潘子出来见我！”火小邪几乎吼叫了起来。

段文章的声音停下了一会，只传来嗤啦嗤啦的电流声。

“你说话！”火小邪吼道。

“好吧，火小邪，你自己来找他吧。”段文章的声音刚落，更加沉重的机械声传来，这间大屋的一面墙整个的移动起来，地面轰轰轰震动着，一个硕大的地洞呈现在火小邪面前。

“有本事你就下来吧，如果你不敢，你们所去的地方，绝无生还的可能，潘子更不可能跟着你们去送死。”段文章说道。

“好！”火小邪高声叫道，迈步就要下去。

“等一下火小邪！”有女子的声音高叫道。

火小邪回头一看，只见林婉、田问飞也似的跳了进来，田问更是快了一步，上前一把拉住了火小邪。

“哈哈，土家的大弟子田问，木家的少主人林婉，你们果然是一路的。”段文章笑道。

田问抬头沉声道：“你是金家？”

“哈哈，我是谁一点都不重要，但是你们想让潘子离开我，千难万难！”

林婉看了眼地上硕大的洞口，略略闻了闻，说道：“潘子的确是从这里下去的。”

火小邪挣开田问，说道：“田问、林婉，我必须要和潘子见一面，要不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我自己下去找他，你们走吧。”

林婉温和地笑了笑，说道：“火小邪，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一起去就是了。”

田问仰头一抱拳，说道：“领教绝学！”

“哈哈，好！潘子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也算他的福气！你们一起来吧，若是死了，可不要怪我。哈哈哈哈。”段文章笑着笑着，声音戛然而止，再没有一点动静。

田问看了眼火小邪，说道：“走！”一马当先，已经向地洞中走去。

林婉柔声道：“火小邪，不要多想了，我们一起去吧。”

火小邪感激地点了点头，面对田问、林婉两人，他说不出什么客气的话来。

再无话语，三人依次下了地洞，里面一片明亮，一道长长的楼梯，蜿蜒而下。

三人走出了一段，轰隆隆隆，头顶上的地面再次合拢。

田问、林婉、火小邪三人走了一段，已经下到最底，乃是一个面积不大的房间，正面有一道约二人高，一人宽的铁门。铁门上嵌着五个大字：百万金铸关。

三人走上前来，只见铁门这五个大字一旁，还有几行小字，写着：乱世为贼，又有何物可盗？一朝得之，一夕失之，得之为祸，失之为幸。百万金铸关，乃防盗之阵，此阵险恶，有进无退，生死存亡，毫厘之间，望三思之。来者明白得失之道，早早退回，毋入此关。执意进关者，敲金锁三下，门自开启。

田问看后，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回到门前，说道：“铁铸之屋。”

林婉说道：“看来这里必然是金家的防盗阵了，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安河镇，金家竟有这么大的动作。”

火小邪一直端详着门上各处，说道：“金锁，哪里有金锁？”

这扇巨大的铁门，一看就知道极厚极重，表面除了文字，光滑无比，连个锁眼都没有，更别说什么金锁了。

林婉说道：“我来试试。”说着从腰包中取出一截短香，又掏出一根木质的圆筒，打开圆筒的盖子，将短香插入其中，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点着了。这根短香散发出阵阵麝香味，气味浓郁，闻着十分受用。

林婉拿着短香，在铁门边缘向里吹气，吹的香烟向缝隙中飞去，可林婉吹了片刻，微微皱眉，说道：“这扇铁门至少有三尺厚，边缘用油料涂抹，严丝合缝，连毫微的空隙都没有。金家克木，只怕我们必须找到金锁才行。”

田问说道：“我来。”

田问走到门前，从袖中甩出一块手掌长短，手指粗细的石柱，垂直按在铁门边的墙上，用手指“当”的一敲，那根石柱发出玉石一般的脆响，经久不绝。

田问将耳朵贴在墙上，细细一听，摇了摇头，又换到别处，继续施行这种法子。

田问试了一圈，叹道：“不行。”

林婉说道：“这金锁必然在此屋中，只怕是在和我们打哑谜呢。五行之中，金克木，金生水，土又生金，只有火克金。”

林婉说着，向火小邪看来。

火小邪一直在思索，见田问、林婉都无功而返，以他们的本事，这屋里要藏点什么，必然是逃不过，可金锁又能在哪？

火小邪走上一步，注释着这道铁门，又将铁门上的文字读了一遍，突然心生异感，伸手就要摸上去。

田问低喝道：“小心。”

林婉也说道：“此门我刚试过，表面没有毒，火小邪你不要使力，以免触动了门内的机关。”

火小邪点了点头，用手慢慢摸了上去，冰冷的手感传来，极为坚硬。火小邪摸了一遍，这铁门当真是浑然一体，表面一点拼接的迹象都没有。

但火小邪的眼神还是落在了铁门上的文字，火小邪看着“金锁”两字，那种怪异的感觉涌起，突然伸出手来，在金锁两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田问、林婉倒是一愣，两人都看向火小邪，并不说话。

火小邪敲了一下，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火小邪手上未停，当当又敲了两下。

第三下刚刚敲完，只听铁门内“叮”的一声，咔咔啦啦的机簧转动声传来，嗤的一声，这道巨大的铁门缝隙处喷出一股子气流，轰隆隆居然移动起来。

火小邪大喜，叫道：“开了！”

说话间，这道铁门已经敞开，半掩着门缝，足够人走入。

田问惭愧道：“竟是如此！”

林婉说道：“居然金锁就是门上的字！火小邪，你怎么想到的？”

火小邪说道：“金锁金锁，我看没有金锁，就试一试这两个字，没想到对了。”

林婉、田问对视一眼，林婉说道：“反而是我们想多了，火小邪，你真了不起。”

火小邪忙道：“不是不是，我就是蒙的。”

田问说道：“天性使然。”

林婉冲火小邪甜甜一笑，伸出手在敞开的门口处挥了挥，再收回闻了闻手掌，看了看手指尖，说道：“空气充足，只有铁器和机油的味道，无毒。”

火小邪暗叹，这个林婉好生厉害，就这样简单闻了闻，就能知道这么多信息。

田问道：“我在前。”说着田问又是上前一步，将大铁门推开更多。

一条宽大的走廊再次呈现在众人面前。走廊两侧墙上，每隔四五步，就挂着一盏银亮的带着玻璃罩子的油灯，照得走廊内一片通明。这条走廊笔直，能看到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向上的楼梯。

三人跨入走廊，踏脚的地面，居然是一层铁板铺成，走上去咚咚微响，还有些震动，下面似乎是空的。

田问轻声道：“厉害！”

林婉说道：“田问大哥，你是难以判明铁板下面会有什么吗？”

田问说道：“金性难测。”

火小邪说道：“我能感到地下有许多铁球滚动，一个连着一个似的。”

田问说道：“主阵在下。”

火小邪看了眼林婉，不解田问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婉显然对田问的说话方式更加了解，说道：“田问是说，这种长廊型的防盗阵法本应该是揭开地面，从下面走最方便，但下面只怕比上面更加危险，所以叫主阵在下。这样一来，土家人就得不到发挥了，田问大哥，我说的对不对。”

田问脸上一红，答道：“对……”

火小邪救潘子心切，不愿在此久留，一弯腰将两只鞋子脱掉，光脚踩在地面，说道：“我的触感比较敏锐，我在前面走。”

林婉说道：“稍等。”

林婉从腰包里摸出一根细小的竹筒，拔开塞子一倒，倒出一只金灿灿的小甲虫在手心。这只小甲虫如同死了一样，肚皮朝天，在林婉手中动也不动。

林婉伸出小指，拨了拨这只金色小甲虫，这虫子如同被唤醒一样，蹬腿摆足，一下子翻过身来，振了振翅膀，发出沙沙的鸣叫声。这只小甲虫的甲壳是纯金色，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极为显眼。

林婉说道：“让它在前面，你跟着它。我们跟着你。”

火小邪惊道：“这是个什么虫子？”

林婉笑道：“避难虫。”

“避难虫？”

“这个小虫有种灵性，在地上爬行的时候，专门找没有危险的路线行走。”

“这种小虫能察觉到危险？可它怎么知道什么是危险？”

“其实它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听不到的声音，如果论敏锐程度，它可是天下第一，稍微地面有点异样，就会停下来打量。只可惜它只是个虫子，不能说话。它在最前，你在它后面，你的体重传到地面，举手投足之间，带来的地面细微变化，都能方便它察觉前方路线上是否有异，这样能省你不少工夫。”

火小邪说道：“那好，便按你的来。”

林婉蹲下身子，将避难虫放到地面，用手指推了推，调正方向。

这只避难虫犹豫了一番，便向前爬去，它金黄色的甲壳，在地上闪亮夺目，无论多远都能清晰看到。

火小邪也不迟疑，将鞋子在腰间一插，蹑手蹑脚跟着避难虫的路线走去。

避难虫前进方式的确奇特，它笔直向前，不快不慢，但遇到地上有与前路不同之处，比如地面光滑程度比前路略有差异，比如造成机关触发的地面更光滑；或者是它看到了什么其他的光线，比如一根蛛丝的光芒；听到了与众不同的声音，比如地下毫微的机簧抖动，它就会停下来试探一下，要么是直接再走，要么它就要转向，绕过它认为的危险地带。

火小邪跟着虫子后面，其次是田问、林婉，三人一直走到走廊中部，虽说废了不少时间，还是有惊无险，一路平安。

可是再往前走，这只避难虫突然停下，金黄色的甲壳一抖，沙沙沙的鸣叫起来。

火小邪正觉得奇怪，这虫子为何叫起来了，林婉已经在身后急促的低声叫道：“小心啦！”

避难虫一转头，飞也似的鸣叫着，向着林婉爬来，似乎极为惊慌。

火小邪抬头一看，只见前方路面上两块偌大的铁板猛然开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飞快地升出地面。

火小邪看得出此物来势凶猛，不由得倒退一步，喝道：“不好！”

那地面升起的东西已经露出地面，咔啷啷机簧做响，竟是一截黑铁打造的半人高的柱子。这根铁柱咔的一声，上面挂着的数根十字形钢刀已经飞快地旋转起来，呜呜卷得风声大作。这根柱子还不算完全发动，顶部噗噗又伸出三截，每截上都带着二圈十字形钢刀，飞速地旋转起来，一共组成八道刀环。上顶屋顶，下贴地面，刀锋寒光闪闪，向着火小邪他们冲来。

好厉害的机械！十字形的钢刀飞转，任凭你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只要碰到，都是力斩无疑！

此柱来势汹汹，笔直而来，也不知道这个玩意是怎么走的直线！刀环贴着墙面而过，一指空档，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

田问厉哼一声：“八凶锥！退！”

三人连忙退后几步，田问又喝道：“磁力牵引！”

田问上前一步，将火小邪、林婉挡在身后，火小邪回头一看，那扇进来的大铁门已经缓缓关上，断了他们后路。

田问面色肃杀，唰地将衣服一拉，露出衣服下灰蒙蒙的硬甲，一根钢刺应手而出，咔的一声就向地面上的铁板插去。

金铁交击之声传来，田问手中的钢刺竟能刺入钢板半指深度，田问大喝一声，拔出钢刺，手起刀落，又是一刀，不偏不倚的插在原处，又扎进去了几分。

可是八凶锥已经扑到田问面前，田问再无时间补上一刀，怒喝一声：“再退！”

众人赶忙又向后退了许多，林婉惊声道：“是要刺透钢板吗？”

田问喝道：“是！破磁力！”

田问说着，手中又使力，刺向地面，林婉抢上一步，叫道：“我帮你！”

田问知道林婉有厉害的手段，拨起刀略等，林婉已经摸出一根一头带尖的竹管，将尖头扎入田问钢刺刺出的小洞中，手上一拍，一股酸雾升起，铁质的地面顿时白了一片，小洞中哧哧做响，直冒气泡。

林婉拔起竹管，喝道：“再刺！”

田问应了声，以千钧之力再刺，只听嘎的一声，钢刺复又刺入铁板地面，直没到底。

田问沉声大喝，一张俊朗的脸上青筋迸发，看得出他使出了极大的力道，用手一绞，只听到铁板下传来机簧断裂之声。

迎面而来的八凶锥已经扑来，田问这一个动作，立即引起来反应，八凶锥略为一晃，竟走偏了，钢刀一下子划在墙上，嘎嘎嘎嘎划出八道石槽，其势略为一减。

田问站起身来，带着火小邪、林婉再退两步，叫道：“有效！”

可田问话音刚落，这八凶锥身子一晃，竟又正了过来，恢复到以前的走向，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林婉叫道：“不好！这东西是两套磁石引导前进的！”

田问肃然道：“只能硬取！”

田问把衣服全部拉下，呼地一下收到背后，全身穿着的硬甲尽现。虽说平时田问穿长袍时，显不出身材，这下把衣服一脱，方才看出田问肩头臂膀健壮之极，绝对是一个力士。

田问双手一搓，两把钢刺已经在手，看他的架势，是要以一人之力，生生将八凶锥的钢刀别住。

田问正要上前，余光一闪，火小邪竟从他身后跳出，向着八凶锥冲去。

田问惊得大叫：“回来！”

火小邪根本不管这许多，直直地向着八凶锥冲去。

原来火小邪一直在田问身后，见着这八凶锥的确厉害，他帮不上忙，心急难耐，一直也在思量如何止住八凶锥。

火小邪眼看田问败了一招，田问就要硬上，火小邪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无能！林婉都说了三人之中，只有火克金，而他却派不上用场，险境已现，难道自己只能躲在田问身后不成？

火小邪脑海中的思路电光火石一般跳跃着，那八凶锥的八道刀环在他眼中似乎也没有那么快了。火小邪看得清楚，每道刀环之间，还有二尺高的空隙，能容一个人穿过，可就算能穿过，谁又敢试？稍有不慎让刀环摸到，都是死路一条。

火小邪顾不了这许多，他能想到这算是个法子，顿觉得胸中豪气万丈，自信满满，便就向前冲出，要闯一闯这杀人夺命的八凶锥！

火小邪的动作极快，田问手握钢尺，根本就来不及拉住火小邪，只能看着火小邪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冲去。田问惊得一头冷汗，火小邪此去，几乎和送死没有分别！

火小邪心、眼、身合一，奔到八凶锥前，突然一个前冲，身子几乎是平行于地面一样飞起，向着第二道、第三道刀环之间的空隙飞入。

第二道、第三道刀环乃是八凶锥最底一截与上面一截的交汇处，空隙最宽，加上八凶锥底盘巨大，在此处尚有一小圈踩踏的余地。火小邪飞身跃入，钢刀几乎是贴着火小邪的头皮过去，扫过一大丛头发，脚尖亦是如此，刀风几乎就要把火小邪的皮肉撕开！

火小邪根本没想能从空隙间越过，他双手在前，一把抱住锥体，身子随着惯性，如同一条盘蛇一样，横着一卷，使脚跟和脚尖发力踩住落脚处，竟盘在了锥体上。这情况险之又险，两道刀环离火小邪都不过二指的距离，稍微身子动一动，就能削下一片皮肉。

田问、林婉见火小邪使出这种不要命的邪招，居然成功了，都是又惊又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火小邪用右手和双脚支持，眼睛红通通地向林婉大叫道：“林婉，把刚才你的药水丢给我！快！我支持不了多久！”

林婉回过神来，言听计从，立即摸出尖头竹管，拿捏好方位，向火小邪丢来。

火小邪空出的左手，啪的一把抓住，但身子仍然晃了晃，噗的一声轻响，肩头的一片血肉已经被削下。火小邪吃疼，眼看就要滑下半分，这条命定是丢了。

林婉惊叫一声，花容失色，几乎要哭出声来，但林婉更识分寸，赶忙捂紧嘴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火小邪突然向着林婉嘿嘿一笑，这时候还亏的他能笑出来！

火小邪身子一挺，极力稳住自己，左手绕过来，将竹筒尖嘴插到八凶锥两截锥体连接之处，啪啪啪依着林婉的法子，向里面注入药水！

药水腐蚀铁器的白烟升起，刺得火小邪睁不开眼睛，他便是要赌上这一招，从内部将八凶锥破坏掉，止住这个杀人凶器的运动。

火小邪咬着牙，强忍着白烟刺痛，几乎把整管药水通通注入了八凶锥的连接之处，心中念道：“成不成吧！不成我就死了！”

八凶锥仍没有停止的意思，火小邪已经体力不支，全身肌肉酸疼无比，已经接近自己的极限。

火小邪暗骂道：“你奶奶的！到底停不停！”

说来也巧，火小邪刚刚暗骂完，只听到八凶锥内叮咚哐啷乱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不绝于耳，八凶锥发出阵阵怪叫，东倒西歪起来，八道刀环也旋转得慢了起来。

火小邪大喜道：“成了！”

火小邪果然办成了！八凶锥失去了方向，开始向墙上撞去，刀身削切着青石，越转越慢，眼看就要停下。

火小邪已经达到体力的极限，他这个姿势的难度之大，平常人根本支持不住一秒，火小邪能支持近二十秒，足以让田问、林婉都钦佩不已。

火小邪再也把持不住，暗笑一声，说道：“还好，这样掉下去，至少不会丢了性命。”

火小邪眼睛一闭，打算滑下去挨上两刀，这时当当两声巨响，火小邪感到胳膊上被人一拽，一股大力涌来，顿时将他稳住。

火小邪抬眼一看，只见田问手持钢刺，已经将第一道、第二道刀环击停，一猫腰迈入，恰到时机地支持了火小邪一把。

火小邪说不出个谢字，田问手上的大力传来，就要将火小邪拽离八凶锥。火小邪当然识得分寸，随着田问的力道，身子一发力，便从八凶锥内跃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滚，半蹲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田问知道火小邪没事了，手中钢刺再挥，他力气强横，当当又是两击，再停住了两道刀环，至此时分，这个霸道凶狠的八凶锥便已废了。八凶锥晃了晃，再无施展的余地，哐啷一声，翻倒在墙上，嘎嘎嘎乱响一气，再不动了。

林婉揉身赶到火小邪身旁，满眼含泪地关切问道：“火小邪！你还好吧！”

火小邪闻得林婉身上的淡淡香气，美人做伴，心中美滋滋的，顿时笑道：“没事没事！就是肩头火辣辣的疼！”

林婉看了一眼，说道：“好在是皮外伤，我给你上药。唉，火小邪，你真是……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火小邪说道：“冒险也算值了。哈哈。”

田问也已走来，沉声道：“佩服！”

林婉已经拿出药膏，给火小邪细细抹上，一股子清凉涌来，火小邪肩头的疼痛消除大半，这木家的疗伤灵药，真是名不虚传。

火小邪看向林婉，这个温柔秀丽的美人，若能时时陪伴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想着想着，火小邪的心里又有点痴狂起来，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想握住林婉的小手，对林婉说声你真好，谢谢你了。

就在此时，田问说道：“不宜久留。”

火小邪立即清醒过来，暗自大骂自己简直混账之极，赶忙站起，说道：“的确不宜久留，我们赶快走吧！再冒出一个八凶锥，就有我们好受的了。”

三人略略收拾一番，绕过八凶锥的残骸，小心翼翼向前行去。

三人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再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之处。走廊尽头是一个向上的楼梯，三人各显神通探了探，极为平常，便迈上楼梯，向上走了一段，头顶的一块铁板早就打开，似乎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三人跨出楼梯，眼前居然是一个围墙高耸的庭院，围墙之高，足有四米，却看不到一个门。院子的地面，全是巨大的青石铺成，寸草不生。而院子正中，坐落着一个孤零零的正方形小屋，说是小屋子，更像盒子。这间小屋四门八窗，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三人静立片刻，谁都没有乱动，各自仔细观察。

林婉终于第一个开口说话：“这里好怪，怎么金家的东西都这么稀奇古怪的？”

田问静思片刻，说道：“锁龙铸。”

林婉一听，吃惊道：“锁龙铸？这不是五行地宫里金家的防盗阵法吗？”

田问凝神静气，说道：“应该是。”

林婉说道：“可是金家人怎么能把五行地宫的锁龙铸修在这里？这太不可思议了！这可是有违五行世家的约定……难道说安河镇的段文章段老爷，是……”

田问挥手打断林婉的说话，沉声道：“不要说。”

田问、林婉都面色紧张起来，他们的这种神态让火小邪心中忐忑，难道段文章就是金王？或者和田问一样，是反出金家的弟子？段文章此人，怎么看都是一个乡下的地主，除了一副弥勒佛一样的表情，再没有丝毫特异之处，尚不及那个刘锋刘队长威风，莫非金家人都是如此，隐在穷乡僻壤之处？

火小邪反正想不明白，看向田问，说道：“田问大哥，锁龙铸可有破解的法子？”

田问低声道：“我们没有。”

火小邪追问道：“锁龙铸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

田问依旧低声道：“万鳞刀阵。”

火小邪见潘子心切，有些着急，声音大了起来：“田问大哥，你能不能多说几句？慢点也行啊。万鳞刀阵，到底是什么？”

田问知道火小邪心急，不是他故意说得少，而是他说话的确不利索。火小邪这样一追问，田问面露尴尬，指了指林婉，说道：“你说。”

林婉轻笑一声，说道：“那好，我知道也不多，我要是说错了，田问大哥你打断我就是了。”

田问点头应了，林婉便柔声说了起来：“锁龙铸，是金家的防盗绝学之一，用在为大清皇帝修建的五行地宫之中，样子和这个差不多，但尺寸肯定小了不少。我爹木王、土王和其他世家的贼王都见过，我们这些小辈只是听说而已。据我爹说，锁龙铸又名万鳞刀阵，阵如其名，乃是由数万把鳞片似的利刀组成的防盗阵，别看眼前景象一切寻常，实际上地下应有一个巨大的刀巢，一旦发动起来，刀阵如蛟龙翻腾，变化无穷，之所以叫锁龙铸，是说哪怕你是天上神龙化身，陷入此阵，照样难逃。金家数十年前因金行灯灭，离开大清皇室，已经把五行地宫中的锁龙铸废掉，这几十年来，都没有人说得清锁龙铸发动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我那木王爹爹告诉我说，要是找不到停止机关的法门，锁龙铸是无人能硬闯过去的。”

火小邪问道：“不是火克金吗？要是火王来了，能过去吗？”

林婉说道：“恐怕也不行，锁龙铸乃是至强至盛的金阵，已经到了金侮火的程度，即是金反克火。同样道理，金本克木，但如果木气亢极，不受金制，反而侮金。可惜我一个人在此，若是我爹爹来了，给他时间，他炼出千桶化金水，此阵可破。说是这么说，千桶化金水，光炼制出来就要数月，动用极大的人力才行。”

田问说道：“所说极是！”

火小邪急道：“那我们该怎么办？还进不进去了？”

田问一摇头，叹道：“我们输了。”

火小邪立即叫道：“你是说我们已经输了？就是因为见到这个是他妈的锁龙铸？我们只能放弃了？”

田问答道：“是。”

火小邪叫道：“我不信！我要去试一试！”

林婉将火小邪拉住，柔声说道：“火小邪，田问大哥绝对不开玩笑的，他不是临阵退缩的人啊。这个锁龙铸以我们三人，是根本过不去的！相信我，我们谁也不想输，我们都想见到潘子。”

火小邪听林婉这么一说，反而冷静下来，说道：“那停止机关的法门呢？只要找到法门，停下机关，不就能过去了吗？”

林婉说道：“说是这么说，可金家把法门藏在何处，法门又是怎么施展的，要是没有金家人在此点拨，近乎于大海捞针啊。”

火小邪咬牙道：“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田问略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块石子，说道：“看！”将石子丢了出去。

只见石子飞到空中，划了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到地上，刚一弹起，只听到唰唰唰锐响，地面上无数道寒光冒出，晃的人眼一花，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样的刀子！那块小石子被寒光划成粉碎，小小的碎块四下坠落。

就算这样，此阵仍不罢休，刀光如同波浪一样，唰唰唰地连成一片，如同地面上翻起数道银蛇，连小小的碎块都被击成齑粉。

田问喝道：“全是刀！”

火小邪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前方的地面是巨大的青石铺成，这下仔细看清，原来地面根本就不是青石，而是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刀片！刀锋的青芒连成一片，乍一看的确让人认为就是青石。

这种骇人听闻的防盗布置，这样巨大的工程，居然就在这个破败不堪的安河镇！

火小邪背上冷汗直冒，若不是田问在他眼前丢出石子试了一试，打死自己都想象不到会是这般厉害。

“哈哈，哈哈！”院子中间的小屋中，突然传来的段文章的笑声。

火小邪、田问、林婉三人都是微微一愣，立即全神贯注，以防不测。

“就凭你们现在的盗行，还谈什么去五行地宫！找死罢了！潘子绝对不会跟着你们去找死的！你们非要去，我也不想拦着，你们走吧！走吧！”段文章虽说声音还是笑哈哈的，但言语中隐隐地藏着一丝冷蔑之气。

田问、林婉尚未说话，火小邪已经喊了起来：“我说过了，见不到潘子活着，我绝对不会走的！”

“痴心啊痴心！为何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痴心之人？明知是死路一条，为何还要牵扯上别人！”段文章笑道。

“我愿意！千金难买我愿意！除非我亲耳听到潘子对我说他不走了，否则我绝对不相信潘子会不辞而别！”火小邪骂道。

“哈哈！好一句千金难买我愿意！果然是潘子的好兄弟！火小邪，有朝一日，你害死了潘子，难道你就愿意吗？”段文章还是笑哈哈地说道，却带着一丝酸楚。

“你说了这么多，只要潘子出来见我一面我就走！你如果不心虚，你怕个什么！”火小邪答道。

“哈哈，火小邪，你以为潘子一定会跟你走？你以为潘子宁肯不认我这个父亲也要跟你走？火小邪，如果你父亲、母亲在你面前，你也会走？如果你父母知道你要去送死，会让你走？你们几个年少轻狂，自以为要去做天大的事情，其实在我的眼里，都是痴心妄想！”

“不要再说废话了！让潘子出来！”火小邪叫道。

“我绝对不会让他见你的！哈哈！也罢也罢，你要等，你就等在这里，一直等到死吧！哈哈哈！”段文章哈哈哈大笑三声，再无声息。

火小邪大骂几声回来，可惜毫无用处。

田问紧皱眉头，来到火小邪身旁，轻拍火小邪的肩头，低声道：“对不住，你……”

火小邪反而笑了起来，说道：“田问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答应你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我这个人命贱，就算是死，也想死得光彩点。如果不帮你这一趟，我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给我一点时间，三天内见不到潘子，我们就走。”

田问没有说话，矗立一旁，静思不已。

火小邪转头对林婉说道：“林婉姑娘，我和潘子的两个徒弟乔大乔二和黑风，还在等着我们回去，麻烦你和田问大哥说一下，你们先出去吧，告诉他们我和潘子的去向，以免他们担心。”

林婉眼波闪动，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林婉走向田问，说道：“田问大哥，我们先走吧。”

田问点了点头，说道：“好。”

田问深深覅看了几眼火小邪，两人便就向后退去。

火小邪没有回头，只是喊道：“田问大哥，你等我三天！三天后我要是不回来，你再走！我一定要和你去五行地宫，如果你怕连累我，把我甩掉，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火小邪这句话说到了田问的心坎上，田问之所以会和林婉离开，就是不想让火小邪、潘子再参与偷五行圣王鼎的事情，段文章说得很对，“如此盗行还想去五行地宫，如同找死，何必要连累别人？”田问深受触动，他已然想明白了，这才做下这番决定。

火小邪一语道破，田问更觉惭愧，他虽说平日里喜怒不行于色，却并不是一个心机很深的人，相反非常真诚言出必行。

田问将头一低，冲火小邪的背影抱了抱拳，沉声道：“等你三天。”

林婉亦说道：“火小邪，就算你能破了锁龙铸，前方还有多少防盗机关仍不得而知，你千万不要冒险尝试，丢了性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潘子了。”

火小邪说道：“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去死的。我们都是盗贼是不是？盗贼不是土匪，不会逞一时意气，利害关系算得清楚！”

林婉说道：“那就好！我们在镇外等你三天，你随性而为，不用勉强。”

火小邪笑了声，挥手告别。

田问、林婉再不多说，慢慢退了回去。

火小邪听田问、林婉已经走远，盘腿坐了下来，面对着院中的小屋，心中念道：“潘子，我一定要闯过这道锁龙铸，亲口对你说——恭喜你找到了父亲。”

到了这个时候，火小邪一点都不责怪段文章，甚至对段文章这个人深表敬佩，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潘子好，只是使用的手段极端了一些。越是这样极端，越能显出段文章对潘子的关爱。火小邪拼死在此，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看到潘子平安无事，那他就放心了，甚至替潘子感到由衷的高兴。

可火小邪心头一酸，眼中泛出泪光，他轻轻地说道：“爹、娘，你们还活着吗？孩儿多想知道你们是谁，多想能够见到你们啊。爹……娘……我一个人，好苦……”

三、兄弟情义

火小邪伤心了片刻，振作起精神，暗骂自己实在是太过软弱，居然想父母亲想到要哭鼻子。其实火小邪内心中最大的心愿，就是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能够见到他们一面。这个心愿从来没有磨灭、淡忘过，火小邪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以归结于这个心愿上。

火小邪甚至认为，田问来找他帮忙盗五行圣王鼎，也许会寻找到父母亲的下落，因为他是邪火之人，必然和父母亲有关。

如果三天后，还是见不到潘子，火小邪不会勉强自己再留在此地。他从段文章的说话里，基本可以判断出潘子应该活着。火小邪担心的是，万一潘子见到他以后离开段文章和自己共赴万险之地，岂不是罪过？甲丁乙为了自己而死，这道伤痕至今还没有愈合，火小邪实在害怕潘子也会如此。又万一潘子的确是躲着他，羞于见他呢？那久留在此岂不是惹人讨厌，故意让人恶心。

三天三天，只是三天，一切该了断的都了断了吧，自己就该是一个孤苦的人。

这些私心杂念散去，火小邪心中一片空明，眼中只有面前的这座奇阵——锁龙铸，连田问、林婉都要退避三尺，自认无能为力的防盗阵法，自己一个人真能想出破解的方法吗？

地面既然过不去，火小邪便想了多种从空中过去的法子，以求直达小屋，可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这样足足静坐了一个多时辰，想的头昏脑涨，一点方向都没有。

火小邪站起身来，沿着墙壁慢慢而行，以求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墙壁是真的用平滑而坚硬的山石建成，多见于战略要地的城墙，修筑得严丝合缝，敲上一敲，厚度足有三尺，没有空心之处。这样的墙壁，连炮弹炸上去，都只能炸出一个小缺口。（石头城墙的硬度历史上多有记载，拿近代的云南极边之城腾冲来说，中国远征军反攻腾冲，实施焦土抗战，彻夜轰炸，因为城墙太坚固，美国飞虎队空投炸弹数十吨，许多炸弹被城墙弹开，十多天还是无法将城墙炸开，最后不得不在炸弹上焊上钢筋，这才勉强炸开一个缺口，让远征军攻入城内。）

火小邪走了几圈，能摸能踩的地方几乎全部探了一遍，一无所获。

火小邪本想爬上墙头看看，却觉得意义不大，暂时作罢。等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回忆着田问丢出石子，触发万鳞刀的时候，又似乎来了点灵感。

火小邪返回进来的洞口，这里的石头不比院内地面和围墙，柔软了许多，火小邪没有费多大劲，就用猎炎刀剜下几块碎石子。

火小邪拿着碎石子，学着田问的样子，不轻不重地丢了出来，果然石子一落地再弹起的时候，引得万鳞刀群发，看刀阵的伸缩模样，很像是一枚石子丢入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但比涟漪更加复杂一点，一时看不明白。

虽说看不明白刀阵的轨迹和激发的原理，火小邪来了兴致，开始一枚一枚石子地向阵内丢去。每次激起刀阵，火小邪都双目圆睁，飞快地记忆着刀阵的波动走向。

慢慢地火小邪开始看出一点名堂，刀阵是被震动触发，一把刀升起，就会引起其他刀的连锁反应，飞速击出后，立即退回地面，被地下的机械重新挂上机簧。

火小邪如果两颗石子先后丢出，给出合适的时间间隙，就能看到这片刀阵有的地方居然没有升出刀片，露出一小片可以立足之地。

按照盗拓所授的扰筋乱脉术，凡是事物，皆有运动规律，谓之曰：“力既发出，必有收放，力道转折，必有穴脉；扰力辩穴，寻脉求根，万钧之力，一指可破；数力并发，必生内束，互扰互牵，以致缺隙，辩缺隙者，可求安生，再寻其源，扰筋乱脉。”

火小邪深感火行盗术精奥，一直不知具体是何意，结果在这个锁龙铸的无数万鳞刀的运动中让自己看出端倪！火小邪心中大喜，拆下更多石子，用不同角度，不同时间，不同力道掷出。火小邪的手头又稳又准，几乎能指哪打哪，越是打到最后，越发觉得有趣，有的石子落下去的地方，刀锋刚退，尚来不及升起，所以在刀海之中，慢慢地让自己看出一条“门道”。

火小邪寻得法门，大喜过望，干脆脱了衣服，大大小小的石子装了一袋，绑在胸前，开始尝试着向阵内走去。

石子连击，刀海升腾，落脚向前，再打出数枚石子，引得刀浪翻滚。

火小邪就如同一只怒涛中穿行的海燕，人几乎淹没在刀海中，无数把利刃贴着身子而过，毫厘之差，就会被切成碎末。

一点点的空隙之处，每次都是千钧一发地跃起躲过，踩到刚刚沉下刀锋的地面，叮叮叮几枚石子打出，又能现出一步外的安全处，单脚跳过后踩稳，身后的乱刀唰唰乱响，眼前更是刀光一片，要是站不稳或者丢了重心，一条腿脚就不翼而飞了；要是石子打出得慢了，落地的方位错了，更是难逃一死。

净火谷中三年，火小邪第一年的盗术基础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跳得快，打得准，看得清，站得住；至于该从哪里走，石子打到哪里，这就全凭后两年近乎杀人一样的折磨了。

火小邪的眼中，惊涛骇浪一般的刀海，总是在眼中亮起一个一个的小点，划出一道道可以行走的轨迹，密布在刀阵各处，或近或退，或左或右。

火小邪大喝一声，终于从刀海中跳出，踏上了小屋边仅容一人贴墙站立的缝隙。小屋的窗户就在身侧不远，伸手就可摸到窗檐。

火小邪并不着急，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静了再静，静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存在了一样。就这样，火小邪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直到面前的刀海完全静止下来。

火小邪感觉了一下身体，这一趟下来，险中求胜，全身的衣服几乎没有完整的，被万鳞刀刮成了布条，全身约有七八处刀伤，还好都是皮外伤，仅流了几丝血，就已经止血，没有大碍。

火小邪晃了晃脑袋，碎发纷纷落下，火小邪暗笑道：“得！估计给我剃成了癞痢头！哈哈，也好也好，省得剃头了。”

火小邪刚刚放松下来，想着慢慢向窗口探去，屋内段文章的声音猛然升起：“哈哈，火小邪，恭喜你！”

火小邪站立不动，不敢回答。

段文章继续笑道：“火小邪，你能用你的火家身法过了万鳞刀阵，算你有本事。不过，可惜啊可惜！可惜啊可惜！哈哈。”

火小邪闷声答道：“有话直说！”

段文章说道：“你知道什么是锁龙铸吗？锁龙铸就是让你这些自以为是的贼人进到中间，便从此将你锁在中间进退不得。田问、林婉有自知自明，及时退去，绝不硬闯，他们的做法才是对的。火小邪，你们三人同样是略知一二，但你比田问、林婉，还是拼劲有余，谋略不足，你难道认为过了刀海，就算破了锁龙铸吗？”

火小邪一听此话，顿时周身冰凉，现在自己面对的情况就如牢牢锁在了院子中心一样。锁龙铸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龙不进来，怎么锁？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没有想破！

再看眼前一片刀海，从平静中慢慢地恢复到更加诡异的波动，这次不需要石子击打，不需要振动发动，刀海完全在自己运动着，万鳞刀片也不再连成一体运动，而是分成数组，每片刀之间留下手臂粗细的空隙，唰唰唰，唰唰唰，如同无数把菜刀飞快的切菜似的，再也没有一点半星落脚之处。

这乃是一个死阵，大罗神仙来了，也不可能走得出去。

火小邪额头上的冷汗贴着脸颊滚滚而下，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恐怕只有背后盒子一样的小屋了。

段文章好像知道火小邪无计可施，哈哈笑道：“火小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地离开安河镇；第二，进小屋子里面来，你选哪个？”

火小邪沉默许久，咬牙说道：“进屋！”

“火小邪！我是潘子！你千万不要进屋！你快走吧！”猛然间潘子的声音从屋内炸响。

火小邪身子一颤，顿时大叫道：“潘子，你是不是在屋里？”

潘子叫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但我能看到你，你走吧，不要来找我了！算我求你了，你一进屋就永远出不去了！”

火小邪吼道：“潘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留在这里？”

潘子声音一顿，叫道：“我想留在这里！不要说了，火小邪你快走吧！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活不了的！马上会……”说道这里，潘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换成嗤啦嗤啦的电流声。

火小邪大叫：“潘子！”

段文章的声音再度响起：“火小邪，你能用巧妙的法子过了刀海，已经很不简单了，我很欣赏你，所以你死在锁龙铸太不值得。走吧！你已经听到潘子说话，是他自愿留在这里的，你放心了吧。”

火小邪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两行泪水涌出眼眶，痛快的流淌在脸颊。

火小邪说道：“潘子！你保重，我走了。”

“好！火小邪，你这才是英明的决定。万鳞刀停了，你走吧。”段文章的声音传来。

唰、唰、唰、唰，火小邪眼前的刀海一片一片的缩回地面，嗡嗡声响了片刻，一切恢复了宁静。

火小邪踏上布满利刃的地面，刚才那片狂暴的刀海如同死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火小邪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来到了地面入口前，情不自禁地，火小邪转身对着院中心的小屋深深鞠了一躬，念道：“后会有期。”

火小邪退后两步，就要离开这里，段文章的声音再度响起：“火小邪，我送给你一句话，你牢牢记住——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世人如此，盗家人更是如此！”

火小邪没有回头，“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句话他耳熟能详，可是在这个时候听段文章说出，别有一番滋味。

走过长廊，走出巨大的铁门，走上地面，火小邪一直默默地走到段爷大宅外，才深深地呼了几口气，在这个大院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有人快步走来，停在火小邪身边，说道：“火小邪，这身衣服你拿去换上，你这样全身挂着布条，刀伤遍布的在外面走，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火小邪转头一看，竟是刘队长。

火小邪没有客气，接过刘队长手中的一套衣服，说道：“谢了！”

刘队长笑了笑，说道：“后会有期了！火小邪！”

火小邪朗声道：“后会有期！”说着，火小邪大步快行，眨眼便跑的远了。

刘队长从风衣口袋中拿出墨镜戴上，双手叉在裤带中，望着火小邪远去的方向，轻声自言自语道：“火小邪，你赢了。”

火小邪发力狂奔，将段家大院远远地抛在身后。潘子与他相处数年，一朝分离，甚至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火小邪心中难受，只想着能够速速离开这个伤心地。

火小邪赶回田问、林婉、乔大、乔二、黑风所在之处，田问他们已经发现他回来，都站起身相迎。乔大、乔二、黑风齐齐赶上，将火小邪围在中间，嘘寒问暖一番。

待火小邪坐下来，他才慢慢将田问走后的事情讲了。乔大、乔二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田问虽对火小邪露出佩服的眼色，更多时候却是紧缩眉头，深感段家机关霸道。林婉更关心的似乎是火小邪，小鸟依人一般坐在火小邪身旁，默默听着，充满关切之情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说完之后，众人一片沉默，乔大脑袋这才嚷道：“潘师父真的不回来了？”

乔二爪子一脸沮丧，说道：“潘师父真是绝情，至少与我们见一面，道个别也好啊。”

田问走上前来，按住火小邪肩头，沉声说道：“再等等？”

火小邪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色，经过这一天的折腾，日头渐渐西沉，很快就要天黑了。

火小邪说道：“等过了今晚，明天早上再走吧，不知道怎么了，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在这里静静坐一会。”

田问放眼看了看，说道：“也好。”

林婉此时将火小邪的手牵住，柔声说道：“火小邪，你和潘子的感情不同一般，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要多想了火小邪。潘子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对他来说，也许这样更好。”

林婉的小手暖暖的柔柔的，火小邪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等林婉说完，火小邪心里舒服了一些，才意识到是林婉牵着自己的手，顿时耳根子发烫，赶忙将手抽了回来。可是一抽回手，火小邪说不出为什么，后悔不已，心中狂跳个不停。

火小邪赶忙将头低下来，侧过脸去，不让林婉看到自己尴尬的表情。

林婉十分大方，毫不在乎这些肌肤亲昵，也不避嫌，柔声道：“火小邪，你身上十多道刀伤，我来给你上药吧。”

火小邪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已经好了。”

林婉可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一把将火小邪拉过来，看着火小邪温柔地说道：“不要逞能了，虽说你身体壮得像头牛，这点小伤奈何不了你，但如果不上药，肯定会发炎的。”

火小邪听着林婉说话，全身都暖暖的，十分受用。他虽说性格坚强倔强，什么事情都不甘于人下，但内心里还是向往着有人关心他，疼爱他。林婉这个女子，自从在王家大院出现，就一直占据着火小邪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时刻拨动着火小邪的心弦。

火小邪觉得，林婉真的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是他在梦幻中才能存在的人物。

现在，林婉就守在火小邪的身边，火小邪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林婉给他治伤呢？

天色渐暗，乔大乔二是常年生活在森林里的人，住深山林子里比住城镇里面更习惯，砍柴生火也如家常便饭，眨眼工夫就生了一堆篝火。林婉用细纱巾擦净火小邪伤口中的污血，取银针挑开血块，用木家的药膏仔细抹上，不一会肌肤上的红肿之处就平伏下去。

火小邪看着林婉神态专注，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明亮的眼眸在火光中夺目生辉，身上散发出甜美香味，这一切都让林婉美得让人心醉。火小邪不禁又感动又欢喜，若不是田问、乔大、乔二在一旁，火小邪生怕自己会忍不住的抱紧林婉，吻上她的嘴唇。

林婉给火小邪上完药，火小邪道了声谢，乔大乔二赶忙挤到火小邪身旁坐下，龇牙傻笑，黑风也钻到火小邪的怀中，猛舔火小邪的脸颊。林婉微微一笑，退开一边，坐到田问身旁。田问和一尊石佛一样，这样一个美人坐到身旁，身子动都没有动一下。相反火小邪见了，醋意渐浓，田问、林婉两人郎才女貌，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他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火小邪很想问问，始终都忍住了。

众人围在篝火边，取出田问、林婉在安河镇顺道买来的食物，分而食之。有野兔从一旁跑过，引起了黑风的兴致，乔二比黑风更感兴趣，问了声火师父想不想吃野兔，火小邪只是露出一丝笑容，连话都没有说，乔二已经跳将起来，带着黑风追野兔去了。

乔大也不愿闲着，向火小邪一拜，也追着乔二去了。

篝火旁，就只剩下了火小邪、田问、林婉三人。

炙热的火焰把干柴烧的噼啪作响，火苗不安地上下跳动，正如火小邪此刻的心情。而这份心情，却是因为林婉。

三个人闲坐在此，无事发生，指望田问率先开口，就和指望泥菩萨开口说话一样不可能。火小邪偷偷看了看林婉，林婉正在用一个小镊子，在手中心混合着什么药物，也不像有说话的意思。火小邪犹豫再三，是不是该这个时候和林婉说几句话，打破这片沉闷的僵局。

火小邪鼓了几次勇气，就是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暗暗叹了口气。

“火小邪，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吗？”林婉的声音传来。

火小邪一愣，转头一看，林婉正侧着头，颇有些调皮地看着火小邪。火小邪心中一慌，林婉怎么知道自己所想？

火小邪赶忙说道：“不是不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林婉甜甜一笑，手中一弹，一枚小药丸射出火中，啵的一响，发出一阵白烟，很快的沉降到地面不见。

林婉说道：“这是防蚊虫的，这一小枚，能管一晚上。”

火小邪支吾两声，面对这个善解人意的林婉，火小邪满肚子的话反而说不出来。

林婉盈盈坐正，双手扶着膝盖，柔声说道：“火小邪，你是喜欢我吗？”

火小邪咯噔一下，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他哪能想到，林婉说话会这么直接。

火小邪耳朵烫的简直要燃烧起来，这个问题叫他怎么回答？火小邪很想说喜欢林婉，可又怎么说得出。

火小邪不禁瞟了田问一眼，田问还是如同一尊石佛，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

林婉笑道：“田问不是我什么人，是我缠着他，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火小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镇静下来，说道：“林婉姑娘，你这么聪明，又善解人意，谁会不喜欢你呢？”

林婉柔声说道：“你看到的都是我的表象，等你了解我多了，你就知道了，木家的女人，都被人称为魔女。”

“魔女？”火小邪很难相信。

“嗯，魔女。你不相信吗？”

火小邪傻笑一声，说道：“不相信。”

“在世人的眼光中，木家的女人都是不贞洁的，而且会驱使动物，炼制罕见的毒药，你知道蛊术吗？”

“蛊术？这是什么？”火小邪从小生长在奉天，的确没有听说个这个词。

“蛊术，是一种害人的毒药，最开始是我们木家人炼制出来的，称之为降药，后来苗族人学了去，慢慢地被人叫做蛊术了。”

“毒药，毒药都是能害人的，就算你会蛊术，也不能说你是魔女啊。”

“蛊术炼出的毒药，如果你尝试过一次，就知道这不止是毒，而是魔，心魔。田问为什么不愿意让我跟着，就是因为五行世家一样认为我是魔女，怕我给他们下蛊术，敬而远之才好。田问，你说你是不是这么想的？”林婉轻轻拉了拉田问的衣袖。

田问闭着眼睛，低声哼道：“是。”

“其实，木家最初研制降药的时候，并不是毒，而是药，治人心魔的药，谁知越往后，木家人越发现人的心魔根本无药可治，人心中的魔，是与生俱来，永世难消的，是从天地造化开始，就种下的。只能克制，不能消除，就算是修行百年的高僧，也是如此。木家的女人，许许多多能够看透人心中的恶念，使用药物，既能抑恶又能扬恶，所以被世人所不容。”

“可我还是不觉得，你就是魔女。”

“火小邪，如果我这么说，你就觉得了。”林婉温柔地笑着，说道，“木家女人是不贞洁的，一生不嫁，但会和许许多多的男人睡觉，只要你真的喜欢我，或者你只是仅仅是想和我睡觉，我就会陪你。”

火小邪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大了起来：“林婉姑娘，你不要开玩笑。”

林婉笑道：“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如果火小邪你想让我陪你，只要你说出来，我不会拒绝的。”

“为什么，为什么！何必如此！我不理解！”火小邪心中一凉，他绝对不相信林婉的话。

“魔女就是这样的，你怕了吗？”

“我不相信，我不理解，绝对不相信。这不可能。”

“火小邪，你喜欢我吗？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相信。”

“不！不不不！”火小邪触电一般跳起来，钻到一边，如同避着虎狼一样，躲着林婉。

林婉温柔地说道：“你是接受不了这一切的，火小邪，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我只是让你明白。”

“不要说了！”田问唰地一下站起来，面色凝重。

气氛又沉默下来。

林婉理了理头发，轻轻叹了口气，垂下头来，还是如同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细致的整理着手掌中的药物。

“野兔！野兔来了！好肥的！”乔大、乔二、黑风从一旁飞快地钻出来，乔大手中抓着三只野兔，喜不自胜。

乔二跳到篝火边，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嘀咕道：“怎么了这是？火师父？”

火小邪低声说道：“没事。”

三只野兔很快被乔大、乔二架到了火焰上，烧烤起来。

林婉如同没事人一样，拿出粉末状的佐料，让乔大、乔二抹在野兔身上，再烤一烤时，香气扑鼻而来。

火小邪一直坐在林婉对面，隔着火堆看着她，火小邪无法明白，林婉为什么要说如此残酷的话，是让自己对她断绝亲近的念头吗？木家的女人，真会如此放浪、淫乱吗？真是如此，难怪田问不愿意和林婉在一起，难怪要被称为魔女……可林婉的善良、温柔、体贴、贤淑，都是假的吗？为什么这几种完全对立的品德，会如此矛盾地聚集在林婉身上。

火小邪隐隐感到，盗拓所说的遇木则狂，是对他的一种警告。

夜已经深了，乔大乔二吃饱了野兔肉，心满意足地横躺在地上，鼾声大作。黑风蜷在火小邪身旁，也似乎睡着了。

火小邪还没有睡着，今天一天，潘子的离去让他失望，林婉的话语让他震惊，这个世界可能真的与自己的想象差别太大，很多事情都超出了常理。

田问一如既往，盘腿坐在地上睡觉，他从来就不躺下来休息，这也是他怪异之处。而林婉早早从腰间解下一块纱巾，铺在地上，安安静静地侧躺在上面，睡得十分安详。

火小邪从渐渐熄灭的火焰中，能够看到林婉的脸庞，她带着一丝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双手枕在脸下，如此的秀丽美人，动人心魄。

火小邪凝视了许久，才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累极了，不止是身体，而且是心。

一夜无梦，一缕阳光照进树林的时候，火小邪习惯地睁开了眼睛，一挺身就坐了起来。

田问、林婉似乎很早就醒了，田问背着手站在河边，木桩子一样盯着河水出神，而林婉则手中捧着一大束野花和嫩草，不断地轻闻着。

林婉向火小邪看来，微微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火小邪脸上微微一红，默默地起身，寻了块石头地面，以两指撑地俯卧，这是他每日起来的必修功课，从来不敢懈怠。

很快乔大、乔二也起来了，这两人伸了伸懒腰，哈哈傻笑，问了声火师父好，乔大便去拔树，乔二则去爬树。乔大和一个大狗熊一样，呼哧呼哧把大腿粗的一棵树撼动得几乎要连根拔起，但他并不拔起来，将树摇松后，就换另外一棵。乔二则爬到树上，如同猫子一样抓挠着上下乱动，随后跳到另外一棵树上，同样用指力抓挠着上下牵引。

清早众人的锻炼结束后，火小邪知道潘子不会再来，便对田问、林婉说离开此地，田问、林婉没有意见，收拾了行李，一行人牵了马匹，迈步出林，翻身上马，向着安河镇的小桥走去。

他们不会再进安河镇，只是路过而已，过桥之后，折向另外一边，与安河镇方向背道而驰。

而他们刚刚走到桥前，便见到桥头挤着一大堆人，一眼看去，居然全是昨天见到的胡霸天那伙流氓。火小邪心想，怎么这些人还要来找茬？

有流氓见火小邪他们远远来了，轰的一声，几个人便冲上前来，扑通一下跪在桥上，狠狠磕头，哭喊道：“几位英雄，侠女救命！”

火小邪好生好奇，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又搞什么名堂？我们急着赶路，不想与你们在此纠缠！”

流氓哭喊道：“英雄大爷！我们大哥不行了！求你们给看看吧！”

说话间，几个流氓已经抬着全身浮肿的胡霸天，放到了火小邪他们面前。

火小邪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个胡霸天真的肿成了猪头一样，脖子和脸都皮肉浑圆，撑得像个气球。

胡霸天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颤颤巍巍地爬起跪下，说道：“几位英雄，侠女，求你们饶我一命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乔大、乔二是两个混人，见此场面，哇哇大骂：“滚开滚开，再不滚开，我们将你们踢开！”

林婉倒没说什么，翻身下马，走到胡霸天面前，柔声说道：“我不是让你从今天开始，每日步行十万步吗？你怎么不走？”

胡霸天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才是正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侠女，一天走十万步，怎么走得了啊，我是想走，可是走几步，就全身酸疼，好不难受啊！”

林婉说道：“那你是不愿意走喽。”

胡霸天说道：“侠女，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求求你了。”

林婉轻声道：“没有其他的法子了，你要是信我，你现在就站起来走路，至于你全身酸疼，乃是正常现象，坚持走几千步就会好了。”

胡霸天哼哼道：“侠女啊，我走几千步，只怕就难受死了。求求你开恩啊，另赐良方啊。”

林婉叹了口气，说道：“我说了你又不信，这一点艰苦，你怎么都不能承受。”

胡霸天说道：“我从小好吃懒做习惯了，真的不行啊。”

林婉说道：“那我帮不了你，你如果不走，只能活上几日，如果走下去，能活到八十岁。”

林婉说完，转身就走。

胡霸天这人见林婉不愿意再赐良方，流氓劲头再次发作，想着反正要死，干脆胆子一硬骂出声来：“你妈妈的！我都跪下求你了，你怎么见死不救！老子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操你祖宗的！”

火小邪一听就火了，从马上跳下来，三步并做两步，一脚踹到胡霸天脸上，将他踹了个跟头。火小邪骂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胡霸天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时候管不了这许多，破口大骂：“操你们祖宗的！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使的什么妖术，哪天你落在我手上，我一定要操死你！来啊来啊，来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试试！杀人偿命！”

火小邪挥拳要打，谁知林婉在身后柔声道：“等等，你让他骂，他现在心里一股子怨气憋着，骂一骂就舒服了。”

火小邪不解道：“林婉，你不能同情这种人！这种人不值得同情的。”

胡霸天一听林婉这么一说，叫骂不停，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你这个妖女，使什么法子害我！实话告诉你，我一见到你就想和你睡觉，把你干上千百遍，让你叫我爷爷！哈哈！小丫头，别看你爷爷我现在被你害成这样，爷爷我照样能把你操得欲仙欲死！哈哈哈！”

火小邪心中立即回想到林婉昨晚所说的话，心里一个咯噔，立即上前捏住胡霸天的嘴巴，怒骂道：“还不闭嘴！”

林婉伸手按住火小邪的手臂，很郑重地对胡霸天说道：“怎么，你想和我？”

胡霸天奋力嚷道：“是！就是！来啊，快脱光了衣服，让我痛快一次！”

林婉柔声答道：“好啊，可以。”

火小邪大惊道：“林婉，你疯了吗？”

林婉不以为意，仍然说道：“胡霸天，你要真的想，就带我走吧。”

胡霸天眼泛淫光，狠狠一甩头挣开了火小邪，一只淫手唰地伸了上去，抓住了林婉的小手。

火小邪顿时一记重拳，砸在胡霸天的鼻子上，将他打歪在一边。胡霸天这头种猪已经下了横心，开膛破腹之前也要放浪一下，居然不怕疼，拉着林婉的手也不松开，差点将林婉拉倒在地。

火小邪还要去暴打胡霸天，田问高声喝道：“不用管！”

火小邪哪里能听得进去，眼睛都红了，回头冲骑在马上毫无表情的田问叫道：“田问，你说什么？不要管？你看得下去？反正我看不下去！让我杀了这只猪！”

火小邪话音刚落，乔大乔二已经耐不住，跳将出来，看乔大的架势，只怕他上手去，能将胡霸天撕成几块。

林婉清脆地说道：“你们停手，真的不用管我，这是我愿意的。”林婉语意坚决，简直不容别人插手，乔大、乔二跳到火小邪身旁，也只好停下。

火小邪如同一盆冷水浇头，脸上都扭曲了，哀声道：“林婉，你……你不要。”

胡霸天见此情景，更是得意，号叫道：“这小妞看上我了！要和我行房！你们退下，让老子我好好玩一次，做鬼也风流！”

林婉笑道：“好啊。”说着一只手扶上了胡霸天的手背。

火小邪还想阻止，突然瞪大了眼睛，只见林婉手一抬起，胡霸天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黑印，这道黑印以极快的速度扩散着，刹那间布满了胡霸天的手掌。

胡霸天本还在淫笑，这下看在眼里，顿时着了慌，哇的一声大叫，松开了林婉的手臂。胡霸天手上的黑气蔓延极快，还没有等他翻上几翻，黑气已经上脸，先是几根血管发黑，随即满脸都一片通黑，胡霸天本来全身浮肿，皮肉发亮，这黑气布满脸颊，显得整个过程恐怖异常。

火小邪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跳后一步，胡霸天在地上翻了两翻，就不动了。

众流氓哪里见过这种骇人听闻的邪事，吓的吱哇乱叫，一个个抱头鼠窜，狂呼妖怪啊，妖精啊，魔女啊！

等桥头安静下来，火小邪才看了眼林婉，心生畏惧地说道：“你杀了他？”

林婉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是救他。”

“救他？”

“是，他没有死。”

说话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胡霸天突然身子一抽，翻身而起，双眼中已经混沌一片，看样子似乎是疯了。胡霸天哈哈傻笑几声，突然又蹦又跳，也不分东南西北，狂吼乱叫着跑了。

林婉看着胡霸天的背影说道：“此蛊虽说让他发疯，终日狂奔不停，直至体力不支倒下睡去方止，终生如此，也算是凄苦。不过这样，他能拣下一条性命。唉，怨不得我，他心魔太深，过得混沌点，未尝不是好事。”

火小邪叹道：“你这个法子，真够邪门的，但我挺喜欢的。不过林婉你吓死我了，我当你真的要和这个猪头去……”

林婉笑了笑，说道：“他对我并不是真心，全是恶念，我怎么会纵容他的恶念呢？我最初答应他，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一点醒悟，谁知他心魔太深，只好对他施蛊毒，由他自生自灭去吧。”

火小邪心有余悸地说道：“如果他醒悟了呢？你真的要陪他去睡……”

林婉柔声笑道：“未尝不可，呵呵。不过呢，我也嫌他丑呢，呵呵。这样说你心里舒服点了吗？火小邪？”

火小邪一块石头落了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憨憨地笑了笑。

林婉抬起小手，掩嘴笑了笑，凑过身子，在火小邪耳边低声说道：“如果是你，只要你说出来，我随时都愿意陪你，真的哦。木家女子，对男女之事，从来不说假话的。”

火小邪脸上一烫，滚滚热浪传到下身，颇有些躁动难安。

田问又是不失时机地说道：“走了！”催动马匹，飞驰而去。

火小邪压下心头狂躁，与林婉一起，赶忙翻身上马，领着乔大、乔二、黑风追赶着田问去了。

火小邪甚至想到，如果不是田问在，他会不会把水妖儿抛开一旁，忍耐不住地将林婉拥入怀中……盗拓所说的遇土则隐，是不是说田问能够稍微克制一下他的邪火……

众人不愿在安河镇这个是非之地久留，几骑快马，绕过安河镇，向着北方而去。

驶出半日，便见到一条大河阻路，田问来过此地，带着大家沿河寻找渡口，可寻了几里路远，唯一见到的一个渡口却被毁了，似乎被多枚炮弹轰烂，损坏得惨不忍睹，看不出原先模样。

田问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林婉。

林婉说道：“这一段路我也没有走过，如果等不到渡船，我们沿河再走一段。”林婉四下看了看，又说道，“这里有青云客栈分号留下的气息，我们向西去，最多五十里，就能遇上木家人。”

田问看了看水势和河道两岸，说道：“不必了。”说着跳下马来，站到河边，向上游看去。上游的方向正是安河镇所在。

火小邪等人并不明白土家的本事，田问是土家的高徒，有开山寻道之能，对河流走势、风水地向一眼就明。田问已经看出，就算这个渡口被毁，仍然是上下游五十里范围内，水势最平的地方，只要两岸还有人往来，必有船只经过这里，而且最易停靠。

林婉知道田问的路数，并不多说，也下马等待。

这一行人从三宝镇向北方来，一直都是田问带路。林婉数次说可以在青云客栈休息，田问一概拒绝，按照自己的方式行走。其实按照田问的逻辑，他所行的路线，全是风水术中的顺位，纵有险恶也不会出大事。田问在安河镇的时候，一直奇怪怎么会发生潘子留下的事情，按他摆的风水卦象，安河镇是有益无害之地，但后来见到锁龙铸，田问才明白安河镇中金行暗藏，不在山水地脉的卦象之内，而且其势极盛，割舍一人在此，能留下性命，已是不易了。

但田问的困惑在于，就算金行隐与安河，无论怎么参思计量地穴八脉，安河镇对他们还是一个吉地！而且是大吉之地！怎么发生这么多变故？连本应完好的渡口，都被毁了？

田问带着大家在渡口等了片刻，果然见到一艘敞篷渡船从上游行来。

火小邪见船来了，挥臂正要喊叫，只听到船上有人大叫：“火小邪！我来了！”

火小邪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定睛一看，那船头站着一个人，正极为兴奋地向他们挥手喊叫，这人烧成灰火小邪都认识，就是潘子！

火小邪失声狂叫：“潘子！潘子！是你吗？潘子！潘子！”

“是我！是我，我来找你们了！”

乔大、乔二也认清了潘子，乔二一激动，跳上了乔大的肩头，两人狂呼：“我老天啊！潘师父！我们在这里呢！潘师父！”

黑风跟着火小邪、乔大、乔二汪汪大叫起来，原地乱蹦，那样子也是喜不自胜。

这艘渡船迅速地驶近了破烂渡口，潘子一个纵跳，站着木桩就蹦上了岸。

火小邪激动得忘乎所以，上前哐的一下，将潘子熊抱住，鼻子也都酸了，喊道：“潘子！你终于来了！我当我见不到你了呢！”

乔大、乔二、黑风也都围来，几个人抱成一团，兴奋的大喊大叫。

潘子被三人抱着，脸都红了，嚷道：“火小邪，你们轻点轻点！肠子要被你们挤出来了！杀人呢！”

火小邪他们这才放开，火小邪叫道：“潘子，你是怎么出来的？你没事吧！”

潘子捏了捏下巴，嘎嘎给推正了，喘道：“下巴都让你们撞脱了！哎呀，我怎么出来的，这个说来话长！大家先上船，我们边走边说！”

田问、林婉也凑了过来，面带笑意地看着潘子。

潘子说道：“唉！让大家担心了，不过我收获可不小哦！快，大家上船吧！”

遥远的山头上，段文章放下长筒望远镜，脸上的笑容消去，换上一副疲惫的神态，轻轻叹了口气。

刘队长刘锋站在段文章身旁，低声说道：“段爷，其实你不让潘子走，也没有问题的。”

段文章轻轻笑了两声，说道：“留不住的，留不住的，潘子的命运他自己已经做了决定，我又何必强留下他。”

刘队长说道：“潘子不是已经叫您父亲了吗？他就这样舍得？”

段文章说道：“他不能舍，又怎么能得？潘子想成大器，进我金家，就必须能够舍得父子之情！”

刘队长说道：“我不明白，难道父子之情还大不过他和火小邪的兄弟之情？”

段文章笑道：“潘子根本不觉得我是他的父亲，他只是应付我罢了，别看他小小年纪，心里只怕比我算得还清楚。他们此行所去，乃是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潘子绝对不肯放弃这个成就大事业的机会。”

刘队长说道：“潘子这样想，会不会野心太大了，如此大的野心，可是金家大忌。”

段文章说道：“不去登高看看，怎么知道天地广大？潘子这一去，必能看清自己，顺我金家体统，接过金王大位。”

刘队长一惊，说道：“潘子是承续金家之人？段爷！不，坤金王大人！难道乾金王也是这个意思？”

段文章说道：“我和乾金王为金王人选之事闹翻以后，金王之位，已经空了二十多年。我和他的孩子，都在外面漂泊历练，以期三年后决胜。呵呵呵，什么金王决胜，都是南柯一梦，我的孩子，早就死了，五年前就染上不治之症死了，我抱着我儿子的尸身，哭了数日，心中早就一片死灰。可见到潘子以后，我只想让他能活过三年，顺利进了金家！”

刘队长沉默片刻，颤声道：“潘子，他是乾金王的孩子？”

段文章说道：“是，但他也是我的孩子。乾坤二金，本就是亲兄弟，当年我和乾金王成为金家弟子之前，也像火小邪、潘子一样，有过生离死别。呵呵，而现在回想起当年我们决裂的情景，又无比后悔！当时只要坐下来商量几日，就有结论。要不是我们性子急，金家又怎么会分成乾、坤两派？”

刘队长说道：“那为什么乾金王不派人看着潘子？”

段文章说道：“这就是我们两个的不同之处，他信天命，我信人为，现在看来，反而是他做对了。”

刘队长不胜唏嘘，轻声道：“坤金王，我们回去吧，他们走远了。”

段文章看向远方，潘子他们的渡船已经消失在大河的弯折处。

段文章笑了声，说道：“刘锋，你还是不要叫我坤金王了，现在已经听着不太习惯了。”

刘队长应了声，说道：“是，段爷。我还有句话想问您。”

“你问吧。”

“田问、火小邪、潘子去盗五行圣王鼎，是真的吗？是潘子亲口告诉你的？”

“潘子没有说，但我猜得出来。加上田问一出现，我完全可以确定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盗鼎。呵呵，盗鼎啊盗鼎，只要土行灯一灭，早晚有人去做。田问不顾土家门规，急急忙忙去做，只怕是日本人和溥仪达成了协议，东北会有大事发生。他们盗鼎出来之时，就是真正的天下大乱之始！”

“没有其他世家的人会阻止他们吗？”

“呵呵，我都能猜到他们是盗鼎，水王流川不会猜不出，火王严烈应该也能明白，木家林婉跟着田问，只怕木王早就默许，土家更不用说，土王田广怎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田问？包括我们金家乾坤二王，知道了也不愿阻止。说白了，大家都等着看好戏，都想看看圣王鼎会最终落在谁的手中！这么多年了，一盏垂死挣扎的土行灯一直不灭，圣王鼎枯等在地宫中，土王田广再好的耐心只怕都烦了，各路贼王更是早就憋不住了！土行灯若被田问不按法典取出，绝无再亮的可能，五行灯齐灭后，就看哪路枭雄能将圣王鼎守到任一盏灯亮，那天下就是他的了。能够在有生之年亲见朝代更替，天下由分到合，最终一统天下，太平世纪，也不妄白活这一世，呵呵！”

“段爷，为什么我们五行世家不把圣王鼎据为己有？自己当皇帝？”

“刘锋啊，这个皇帝大家看着眼红，真的当上了，就知道还不如当个为所欲为的大盗好玩。所以我们五行世家，对当皇帝一点兴趣都没有，只对谁当皇帝感兴趣。你想当皇帝吗？刘锋？”

“我？段爷，我一点也不想。”

“呵呵，你要是想当，就去帮着田问他们，把鼎拿到手。再叛出金家，成为俗人，自然能争个皇帝当当。”

“段爷，你不要开我的玩笑了，我可不敢。”

“有人就敢。”

“各路军阀？蒋介石？”

“不是，这个人是潘子的好兄弟，火小邪。”段文章无所谓地笑道。

火小邪、潘子一行聚在船舱中，沿流而下。这艘船是段文章安排的，船夫听潘子的吩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所以田问不急于登岸，让这艘船再前行八十里水路。

火小邪拉着潘子，聊得火热，并不怕船夫听到。因为摇船的船夫是个聋子，只能写字或打手语给他，他才明白。有林婉在此，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确定船夫是真聋，而且聋得非常彻底。所以众人谈论段文章、五行世家并无不便之处。

潘子憋得久了，几乎不用火小邪发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把自己的事情全部讲了。

原来潘子与段文章独处之时，已经明确说了不能留在段文章这里，段文章苦劝未果，潘子也不相信段文章是自己父亲。段文章以父亲身份带潘子“回忆往事”，潘子见段文章没有恶意，便让他带着自己进了锁龙铸。锁龙铸的刀海是第一关，小屋子内还有八道机关，一道比一道厉害，段文章一一介绍，听得潘子心惊肉跳。

好在段文章将机关停了，两人一直走到最下方，才见到长长的走廊，铁门无数。潘子正觉有异，一扭头却不见了段文章。潘子害怕，原路返回，可原来下来的地方却改变了形状，完全不认识，潘子寻了半天出路，最后被困在一个铁皮屋子内，四面锁死，只有一个孔洞，从里面望出去，居然能看到外面的情形，亲眼目睹了火小邪、田问、林婉等人试探万鳞刀海的全部过程。

直到火小邪来到小屋前，还要入内，潘子才急得撞墙，他知道小屋内的八道机关，比刀海不知厉害了多少倍，火小邪要是妄入，只怕是活不了。

潘子狂吼乱叫，以死相逼，脑袋撞的全是大包，终于引得段文章让他说话。潘子大叫一番，让火小邪听到，见火小邪走了，才算安心。

后来段文章和刘队长两人一起来到，段文章以无数条件相劝，说得情真意切，颇为让潘子动容，感动之下，认了段文章当爹。潘子认了爹后，反过来劝段文章让他走，潘子皮厚，舍得嘴巴出力，一口一个亲爹啊、不孝子如何如何，趴在段文章床边苦劝一夜，终于说动了段文章，让他去追火小邪他们。潘子一大早赶到田问他们宿营的小河边，只见一个黑脸的猪头状男人发了疯的吼叫着来回奔跑，此地已经人去楼空，篝火还有余温。

潘子知道田问要渡河，便以水路追赶，果然得偿所愿，追上了火小邪他们。

潘子说完，挤着眼睛笑了笑，说道：“我还得了几个宝贝。”说着从船中一个牛皮包中取出几件东西。

潘子手中持着两把银亮的手枪，居然是刘队长所用之物！潘子说这是刘队长送给他的，让他留着护身，远战有妙用。除此以外，还有大把子弹，一大堆怪模怪样的小器械，其中有几根钢簧，潘子说是刘队长别在领子上的东西。最后潘子拿出一个长条铁器，咕噜咕噜手上拆卸一番，就变成了一个带棱角的钢球。

潘子笑道：“这个玩意叫八变球，能够组合成许多种工具，使用起来非常有趣。哈哈，这是段文章，我那个有钱的爹送的。”

火小邪见了这一大包工具，说道：“全是这些了？”

潘子做了个鬼脸，说道：“知道瞒不住你，还有这个。”潘子嘻嘻哈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抖开了一看，是一张银票，上面的数目是三百万现大洋。

潘子笑道：“我叫了一晚上亲爹，这是口水钱，反正我爹钱多得用不完，我要点路费，也没啥错。哈哈。怎么样，这可是随用随花的，我们两个挣来的，和土家、木家没关系。”

乔大、乔二发傻道：“三百万大洋，能干啥啊？”

潘子嘿嘿道：“能够娶三百个老婆，买一座山，修一套一千间房的大宅子，吃穿不愁地过一辈子。”

林婉捂着嘴笑了起来：“潘子，三百个老婆，你受得了吗？”

潘子豪言壮语道：“皇帝老子都三千个妃子呢，他怎么用，我怎么用。哈哈。再说，这钱还不一定用来找老婆呢。”

火小邪骂道：“那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潘子说道：“我尽管不知道怎么花，但钱多了也不咬手，总有用得上的地方。嘿嘿！说老实话，段文章如果真的是我亲爹，我还是挺开心的。”

火小邪说道：“其实我不明白，如果段文章真是苦口婆心地对你说这么多，你还不相信他是你亲爹吗？”

潘子说道：“我真的想相信啊，可我当孤儿当惯了，突然有个爹，不太习惯，其实我……”潘子说着，突然眼睛发红，赶忙转过头去。

火小邪看在眼里，说不出的，他心里想念父母的哀愁越来越浓重。

潘子绕开话题，将两把银枪举在手中，拉起火小邪说道：“火小邪，我给你看我的枪法！这东西和齐掌炮没多大差别！”

火小邪哈哈一笑，两人笑闹着跑到船头，潘子左右手举枪，说道：“看到岸边那颗枯树顶上的树杈没？”

火小邪顺着潘子的眼神一看，果然看到一百步开外的岸边，有一颗枯树，枝干被人劈砍得差不多了，树顶上还留着一根明显的树杈。

火小邪点头应了，潘子喝了声好，抬手就打。

“啪”的一声，树杈打飞，“啪”的一声，树杈从中间被打断，“啪啪”两声，两截树枝被再被打断。潘子左右手轮着开枪，速度和准头好不惊人。

火小邪喜道：“厉害啊！”

乔大、乔二也真心诚意地拍马屁道：“潘师父厉害！”

田问、林婉候在一边，微笑不语。

潘子并不得意，说道：“枪是个好东西，威力挺大，就是用起来麻烦了点。首先就是子弹，没子弹这个东西就是个废物，第二就是火力不受控制，打出去的东西速度都一样，不能随心所欲，第三就是太容易被对方判断子弹打出的方向。我玩了三年齐掌炮了，要说灵活方便，偷盗之用，手枪屁用都没有，最多拿出来吓唬人。”

火小邪说道：“那个刘队长用枪就用得出神入化，我们两个人一点赢他的办法都没有。偷东西的话手枪没有用处，防身退敌确实是好东西。”

潘子嘿嘿笑道：“也是也是！有这么个威力强大的兵器在手，再碰到郑则道这贱人，我啪啪啪啪啪来上一梭子，非把他打出个血窟窿不可。”

林婉轻声说道：“现在人们越来越多地使用西方科学，用以弥补自身缺陷。一把手枪在手，比苦练十年飞刀来得更方便，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耳中听的，眼能见的，以前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勤学苦练的技艺，科学技术均能便捷实现，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五行盗术会变味，谁不想取捷径呢。拿木家来说，现在的西医从根上与我们不同，尽管木家觉得西医乃是治标不治本的粗陋医学，但西医在效用上能立竿见影，只怕假以时日，西医会把中医逼得走投无路呢。”

火小邪说道：“林婉，我觉得你太过于担心了，手枪这些东西虽然厉害，也要看谁在用。如果是胡霸天那些流氓拿枪，人手一把又能如何，我的身手能够躲过！但手枪在潘子手里，却威力大增，如虎添翼。人用枪，而不是枪用人。”

林婉说道：“火小邪你说得很对呢。可是反过来一想，外界的工具很强，若是自身修行不够，反而会成为工具的俘虏。我们尚能驾驭，世人有多少能明白？现在天下贼盗的品行越来越差，许多荣行贼人都不守贼道，和土匪强盗一般，只知炫耀武力，贪婪忘义，不学无术，好逸恶劳，这样下去，五行盗术恐怕连继承之人都不好找了。”

火小邪哑然，回想这几年他在江湖上的所见所闻，贱粽（不守规矩的贼）越来越多，近乎于流氓无赖，胡霸天他们只有一点三脚猫的偷盗本事，却仗着刀枪在手、人多势众，就能横行霸道，自诩为荣行。火小邪想一想都觉得有气！是否真的如林婉所说，世道乱了，西学东进，西方的文化道德观念冲击中土，物欲横行，人们的品德正在逐渐败坏，老祖宗的东西逐渐不被接受，勤学苦练、遵法重典的品德被人忽视，使得盗术一代不如一代。

想到这里，火小邪多少有些无奈，于是说道：“至少我们这一辈不会如此！再往后几十年，盗行会如何，实在难料！做好自己便是！”

潘子插话道：“林婉姑娘，我知道你是埋怨我见到金家的枪啊、机关啊就忘乎所以了，提醒我注意呢。您一定放心，我喜欢这些东西，却更在乎自己操纵他们的本事。就好像我贪财爱钱，却不会被钱使唤着当驴推磨呢！哈哈！”

田问转过脸来，看着潘子，说道：“金家性子。”

潘子笑道：“田问大哥，你说话还是这么言简意赅啊，金家性子是什么啊？”

林婉说道：“田问的意思是说，金家人的性子就和你差不多，只怕潘子你以后会是金家的大人物呢。那位段爷，你认的爹爹，估计也是金家数一数二的人物呢！”

潘子做了个怪相，苦着脸说道：“可是我现在都想不清楚，如果让我一掷兆亿，这么多钱我该怎么花，花到哪里啊。苦啊！哈哈！”

潘子怪腔怪调，表情丰富，逗得火小邪、乔大、乔二、林婉都跟着他笑了起来。

田问虽说脸上不笑，眉头却已展开，看样子心情也是不错！

渡船冲过一道河流弯折处，渐渐向岸边靠去。

四、建昌有变

远在东北奉天郊外的一栋大宅内，日本军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部荷枪实弹。看这些日军的行为气质，都是训练有素之人，精锐中的精锐。

大宅中除了日本军人，还有无数双手叉在胸前，穿着和服，腰挂武士刀的日本武士打扮的人，肃立不动，站得笔直，一个个面色肃杀，不苟言笑。

忽然听一声响亮的吆喝，咚咚咚三声鼓响，这些日本武士全部整齐划一地哈依一声，改成一副极为恭敬的神态，双手垂下，鞠躬九十度。

嗒嗒嗒，木屐的声音作响，几个身穿和服，脚踏木屐的男人稳步走进院中，打头的一个，四十开外的年纪，不怒自威，五官棱角分明，眼睛半睁半闭，稍微睁开一丝，就能感觉到滚滚杀气涌出。此人身披一件貂尾大氅，素青色的和服，雪白的里衬，挂着玄黄束带，胸前别着三块湛蓝玉石，乃是翡翠中的极品蓝眼翠，贵比钻石。

众武士再度齐声唱念，恭迎此人进来。

这人眼皮都不抬一下，稳步向前行去，直到走进厅堂不见，一众武士才敢直起腰来。

中院的大堂内，一众人正在焦急等待着，其中一个军人，乃是火小邪在张四爷府上见过的依田少将，此时他的军衔已经是中将军衔。还有一个西服革履，戴着眼镜的学者，同样是火小邪见过的宁神教授。这两人衣着工整，精心打扮过，看得出他们在等候极为重要的人到来。

坐在大厅一旁，有些惴惴不安的消瘦男人，正是末代皇帝溥仪，在他身旁，站着两个紧张不已，紧紧抿着嘴唇的保镖，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是习武的高手。

溥仪咽了咽口水，推了推眼镜，长长喘了两口气，低声问道：“宁神教授，还要等多久呢？我在这里感觉非常不自在。”

宁神教授说道：“殿下，少安毋躁，伊润大人不会失约的，这位大人，可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连天皇陛下都对他非常尊敬，您一会见到他，请客气点说话。”

溥仪说道：“为什么我在日本的时候，没有见到他？”

宁神教授说道：“伊润大人是全日本忍者的大头领，除了天皇陛下吩咐的重要事情，他从来不公开露面。溥仪殿下，你一会要说的事情，实在太重要了，所以伊润大人才会亲自来问你。”

溥仪只好闭嘴继续等候，几人再等片刻，只听到报念声传来，嗒嗒嗒的木屐声传了进来。

依田中将立即迎上去，一个九十度鞠躬，大声用日语念道：“伊润大人，您辛苦了。”

“唔。”来人低低地哼了一声，稳步向前走来。

宁神教授同样赶过来，九十度的鞠躬行礼。

溥仪傻呆呆地站了起来，面对此人，不该如何是好。溥仪虽说此时已是日本人圈养的傀儡，但大清朝的皇家威风仍不肯丢失，强行镇定着，不让自己失态。可他就算强忍着保持自己的脸面，目光和伊润一对，还是从心里发颤，微微哆嗦了起来。

这个叫伊润的男人在宁神教授、依田中将的带领下，向溥仪走来。

宁神教授正想介绍，伊润已经走上一步，用清晰的中文对溥仪说道：“溥仪殿下，我是伊润广义，能够见到你，我非常的荣幸。”

溥仪冷汗直冒，说道：“伊润大人，我是溥仪，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说着溥仪伸出手来要和伊润广义握手，谁知伊润根本就动也不动，侧身避过，说道：“溥仪殿下，你久等了，坐吧。”

溥仪不敢发作，略为发呆，而他身后站着的保镖顾及皇室体统，硬着头皮跳出一步，叫道：“大胆，你太无礼了！这里是大清天子脚下！”

这保镖话音刚落，只见眼前一道黑光闪过，喉头猛然一痒，竟说不出话来。

伊润广义手中一晃，似乎有一把长刀归入刀鞘，由于貂尾披风盖住，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伊润广义根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略停一步，继续向前行去。而他身后二个随行的武士已经转过身来，向刚才叫骂的溥仪保镖走来。

那保镖咕的一声，满嘴鲜血涌出，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一摸可不得了，顿时双眼翻白，就向后躺去。

两个日本武士动作更快，一个漆黑的口袋唰地一下罩住保镖的脑袋，一人扶住保镖的身子，只听口袋里扑哧巨响，似乎是血液狂涌而出，激在口袋上的声音。

两个武士一声喝，从大厅屋顶暗处唰唰唰跳下三个黑衣人，束身蒙面，乃是正宗日本忍者的打扮，如同三道黑影一样扑了上来，将保镖一架，扛起来眨眼就跑不见了。

现场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却连一滴血都没有见到。

溥仪的手还没有缩回去，但整个手臂已经激烈地颤抖起来。

伊润广义走到溥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声说道：“溥仪殿下，请坐。”

溥仪说不出话，如同一截木桩似的，闷声坐在椅子上，魂不守舍。这亡国奴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而溥仪身旁剩下的那个保镖，见自己的同胞就这样被杀死，受此惊吓，眼睛发红，他们这些人同样不怕死，啊的一声大叫，竟从一旁跳出来，手中瞬间多了一把匕首，向着伊润广义而去。

伊润广义动也不动，这保镖刚跑了两步，突然一条绳索降下，将他脖子套住，保镖闷声呜呜一句，绳索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升起，将他拽上屋顶，嗖一声，消失在屋顶的阴暗处。

伊润广义恍若不见，旁边的依田中将、宁神教授却面如土色，垂头肃立在伊润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伊润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小口，用中文说道：“好茶！可惜水质差了一点，如果用长白山的万年雪水冲泡，才是完美的。”

伊润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抬头对溥仪说道：“溥仪殿下，五行至尊圣王鼎在哪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

溥仪喃喃的答道：“燕山，燕山山脉脚下。”

伊润问道：“燕山的哪里？”

溥仪说道：“大青山。”

“嗯，大青山具体的哪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去过五行地宫，土家人，五行世家的人才知道地宫入口！天皇陛下答应我的，只要我说出具体的地方，就会建立满洲国！我不是傻子，我也不怕死，我已经说了，我愿意把圣王鼎献给天皇陛下！我已经认了天皇陛下为父！”溥仪突然激动起来，几乎语无伦次。

“为什么你不让土家人去取出来。”

“不，不可能，土家人不会听我的。他们只管守鼎，不让人进入五行地宫。我已经说了，我已经说了，鼎，你们要自己去取。我没办法，我也不想，我真的不想，可我说了，我已经说了，满洲国，天皇陛下答应了的！满洲国！”溥仪胡言乱语的说着说着，突然号哭起来。

伊润广义慢慢站起，沉声道：“大青山。”他走出几步，再也不看溥仪，摔下一句话，“溥仪殿下，天皇陛下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但我如果拿不到鼎，是不能如你所愿的。再见！”

伊润广义稳步而去，依田中将、宁神教授赶忙追过去相送。

溥仪一个人几乎哭得昏死过去，一直不停地念叨着：“我也不想告诉他们，我也不想，我不能看着大清朝毁在我的手中，我只能这样，只能这样，这是最后的机会，列祖列宗，求你们原谅我吧。”

伊润广义走出大宅，一顶日式的小轿正等着他，而在小轿前后，则是大量的各式汽车等候着。伊润并没有急着上轿，而是静立了片刻，突然手上一抖，一把黑色的长刀持于手中，这把刀黑得发亮，但刀锋闪亮无比，挥在空中，几乎卷起了一道黑色的气幕。

伊润举着此刀，高声念道：“大青山！土家！为了天皇陛下！劈开他们！夺取中华！天皇万岁！”他话语一落，一刀挥下去，咔嚓脆响，他身旁的一座石狮的脑袋被一刀砍断。

伊润广义手中刀嗡的一响，重新插回刀鞘。

宁神教授看得心惊，口中暗念：“呜呼！今日一见神威，死了也甘心了。”

一众武士响亮地“嗨”了一声，一个个攥拳，咬牙切齿地鞠躬，回应着伊润广义。伊润此举，意味着全日本的忍者军团将奋力一战，以决死的信念，以求夺得中华封建王朝一统天下的圣物——五行至尊圣王鼎。

火小邪、潘子、田问、林婉等人下了船，一路行去。说来奇怪，田问本是坚决不去木家的青云客栈歇息，可经过安河镇这么一趟，林婉再说去青云客栈，田问就默许了。

林婉不是个心机深藏的姑娘，田问既然默许，她欢心不已，辨明了去路，带着众人赶了数十里路，入夜之前到了一处大驿站，名曰顺程客栈。几个人也没有走正门，直接去了后院，还没有等进门，就有店掌柜打扮的人疯了似的跑来，连忙将一行人迎入店中。

这个顺程客栈，若不是林婉在此，谁能知道此地乃是青云客栈的分号？

寒暄不多表，店掌柜带着众人去了一间柴房，脚下踩了几踩，便在地上升起硕大的一道活门，以火小邪见过的青云客栈来说，主店都是在地下，已是见怪不怪了。

等众人下到地下，安顿好之后，林婉亲自下厨，奉上了一桌难得一见的好菜，兼具五湖四海的风味，色香味俱全，只看模样就知道一些菜肴，绝不是靠有钱就能吃得到的。

潘子带着乔大、乔二，狼吃虎塞，只听到吭哧吭哧的嘴响，连话都说不出来。火小邪的心情不知为何，好得不能再好，不住笑骂潘子在段文章那里难道没吃到饭不成。

潘子塞满了肚皮，一抹嘴上的油，叫道：“在我爹那吃什么吃，光想着怎么跑出来了。”潘子扭头对笑盈盈的林婉巴结道：“林婉林婉，你到底会做多少道菜？谁娶了你这辈子可就享福了！”

林婉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会多少种。我是因材施料，因地制宜，许多的菜是我自创的，你喜欢吃就好啊。”

潘子哼道：“喜欢喜欢！太喜欢了！说句老实话，活这么大，只觉得你做的菜好吃。你是怎么自创的呢？”

林婉笑道：“我从小就尝遍、闻遍天下各种食材的味道，能尝出味本，知道味道的生熟、辛辣、咸苦、鲜香、混杂变化，加以辅料助味，所以做菜能随心所欲。”

潘子惊道：“我的天，那我知道木家为什么要开青云客栈了！木家人都是大厨啊，不开餐馆可惜了的！”

林婉掩嘴笑道：“算你说对一成吧。呵呵，其实食物本身就可以治病呢，谓之食疗。”

潘子又惊：“吃饭还能治病，这个玄乎！”

林婉说道：“天下万物，都是五行构成，哪怕是一块钻石，质地纯粹，也包含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素，人体、食物无不如此。我们人体在健康时候，体内五行平衡，这样才会无病无灾，一旦失衡后，就会引发各种疾病。此时就要以外界之力弥补，以求五行再度平衡，食物中富含五行之素，只要适当适时适量进补，便可治愈。我说来复杂，其实食疗就是中医的一种。”

火小邪插嘴道：“林婉，世界上有这么多不治之症，又是怎么回事？”

林婉说道：“人体的奥秘，木家精研千年，也不敢说知其一成。但我们从一颗微卵变化而来，身体上各个器官、每寸肌肤，都有生长成现在这般模样的缘由。所谓疾病，多为外界扰乱人体五行的原因所致，亦有心魔所致。道家辟谷，就是暂时让人体断绝与外界的接触，包括心智，这样一来，让人体自己修复自己，求得身轻体健、外魔不扰。每个人都是一世界、一宇宙，都有无数神在体内，若能够自行调整体内五行，应该是没有不治之症的。木家人知道本该如此，却发现这种情况，只有真正的神佛能做到，而神佛到底在何处？所以我等世俗之人，只能甘受其苦。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虽说林婉并没有解释火小邪的问题，但火小邪仔细听林婉这么一说，反而有所领悟。

火小邪点头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世界上有的疾病，怪不得五行失衡，而是要怪自己。”

潘子嘀咕道：“真够绕的！我听不明白。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听着困。”

乔大、乔二刚把两个盘子舔了，哼唧道：“火师父、潘师父，你们说啥呢？困了？”

潘子大骂：“你们两个吃货，两个棒槌，你们能听懂就不是棒槌了！舔你们的盘子去！别浪费了！”

这两个吃货赶忙又一人抱着一个汤盆喝剩汤。

林婉笑道：“乔大、乔二这样混混沌沌的也好啊。”

乔大立即眼睛瞪大了，抬头猛叫：“还有馄饨吃？在哪啊！可馋这口了！”

乔二一巴掌抽过去，骂道：“你个大西瓜！林师父说的是混沌！”

乔大委屈道：“不就是馄饨吗？”

乔二一琢磨，眨巴着小眼说道：“是啊，混沌？林师父，啥意思？”

火小邪、潘子、林婉哈哈大笑，开心不已。田问虽说表情木讷，也跟着呵呵干笑了两声。

几人再开了几句玩笑，已经吃饱喝足，好不快活。

青云客栈是个安静之地，除了店掌柜他们出入外，再无外人打扰。

林婉亦说大家可以放心，这个青云客栈乃是青云五十店之一，即是分店中级别最高的五十家店其中一个，比三宝镇的青云客栈级别高出数倍，设有木家药阵，就算水家三蛇也未必能想来就来。

火小邪并不在乎这些，能睡个安稳觉就好。

店掌柜本来给每人都安排了一间客房，但火小邪、潘子坚持两人一起睡，乔大、乔二也习惯窝在一起，四个人便只安排了两间大房，黑风则跟着火小邪、潘子。

田问单独一间，他也不拒绝，闭门休息。

林婉是青云客栈的主人，跟着店掌柜不知道去哪里议事去了。

火小邪、潘子洗漱完毕，舒舒服服一人躺了一张床，潘子也是累了，没多久就睡得死沉。

火小邪回想起林婉的点点滴滴，感慨万千，像林婉这样温柔善良的女子，火小邪说不出的喜欢，就是对她之前所说的不贞洁之事耿耿于怀，怎么都不愿相信是真的。

火小邪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几声，慢慢睡意袭来，也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火小邪在睡梦中隐隐感到有人走到身边，但火小邪并未清醒，也不害怕，只感觉是个女子，辩不清是谁，这女子冷冷地说道：“火小邪，你怎么会喜欢一个木家的女子？还是林婉这个魔女？”

火小邪在梦中答道：“林婉不是魔女！我不是喜欢她。”

女子说道：“你这么替她说话，还说不喜欢。”

火小邪答道：“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喜欢，你是谁？为何与我说话！”

“你忘了，你这么快就忘了我是谁。火小邪，我恨你，没想到你是如此放荡的人。”

“你千变万化，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曾喜欢过我！你和我在一起，都不是你的真心。”

火小邪突然在睡梦中觉得，枕边人是个自己熟悉的人，突然醒悟过来，大喊出声：“水妖儿！”

火小邪的梦一下子就醒了，他唰地一下坐起来，冷汗直冒，左右打量，哪有水妖儿在？

这梦境如同真的，两人所说的话，字字句句如刻在心，火小邪一阵悔意涌来，再叫一声：“水妖儿！”

门外似有人走过，火小邪想也没有想，翻身而起，跳到门边，哐的一下将门拉开，沉喝一声：“水妖儿！”

门外竟真有一个女子，已经走的远了，正要下楼，听火小邪这么一叫，她盈盈转身，忽闪着一双俏丽的眼睛，面含笑意的柔声说道：“水妖儿？她来了？”

火小邪定睛一看，哪里是水妖儿，分明是林婉。

火小邪全身都是冷汗，通体冰凉，见是林婉，梦境中的话语如同绕在耳边回响。火小邪颤声道：“不是，不是，她没来，是我弄错了。”

林婉向火小邪走来，关切地看着他的双眼，柔声道：“是做梦了吗？”

火小邪回想起他在梦中说的“你千变万化，我怎么知道你是谁”，简直后悔万分，他居然连水妖儿都认不出来，还说了这么无情无义的话，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这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吗？火小邪深感全身无力，将头一低，说道：“是，应该是，是做梦了。”

林婉已经走到火小邪身边，慢慢伸出小手，拉住火小邪的手，二指搭上手腕。

火小邪先还不躲，直到林婉拉住手，这才大惊，赶忙将手抽回，惊道：“你干什么！”

林婉并不在意，说道：“我是想看看你的脉象。”

火小邪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谢谢你的美意。不好意思，对不住了，我，我回去睡了。”

林婉说道：“看你这样子，满脸虚汗，双眼迷离，恐怕一个时辰内你是睡不着了，你梦到什么了？怎么会吓成这样？”

“我不是吓的。我是……林婉，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从田问大哥那里出来，问他明天的安排，刚好路过这里，你就出来了。”

“哦。好，我回去了……”

“火小邪，你等等。”林婉叫住了火小邪，“如果你睡不着，要不陪我喝两杯清酒吧，如果你做梦了，说出来就好了。”

“你不睡吗？”

林婉温柔的一笑，说道：“现在还没有到子时呢，我一般不会这么早睡觉。”

火小邪犹豫了一下，但和林婉的眼神一对，看到她如此关切温柔的神态，突然心中一酸，险些眼睛要红了，不由自主地说道：“好。”

林婉并没有带火小邪去她的房间，而是来到青云客栈的大堂，让火小邪稍坐片刻。

一会工夫，林婉已经手脚麻利的摆好了两幅碗筷，几碟小吃，温上了一壶清酒。

林婉给火小邪斟满一杯，说道：“火小邪，这个酒很淡，但有静心平气的功效，不会醉的，放心喝吧。”

火小邪点头应了，举杯尝了一小口，果然如林婉所说，此酒入口绵软，清香扑鼻，回味微甜。火小邪暗念了声好，一饮而尽。

火小邪长长的喘了一口气，这口酒进了肚中，一股子暖意升起，把胸前孽气化了几分。

火小邪说道：“好酒。”

林婉眼儿弯弯，再给火小邪斟满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道：“火小邪，我敬你一杯。”

火小邪说道：“好。”两人举杯喝尽。

林婉轻声道：“火小邪，你和水王的千金水妖儿很熟吗？怎么突然叫起她的名字？”

火小邪眉头紧皱，一句话脱口而出：“她是我的妻子。”

“妻子？”林婉略有惊讶，随即抿嘴自言自语道，“怪不得……”

火小邪总觉得脑子里有根筋搭错了位置，但就是不知道哪根。他和水妖儿在净火谷中的事情，是他内心中极大的秘密，怎么张嘴就说，连个磕巴都不打？就算是梦境亦真亦幻，受了不小的刺激，也不该如此轻易说出。

火小邪暗暗憋了几口气，头不昏眼不花，神志清醒得很，身子没有一点异样之处。火小邪内心里自我解嘲道：“说了就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一想，火小邪就没了负担，见林婉低头沉思，问道：“什么怪不得？”

林婉抬头笑道：“怪不得你会在睡梦中喊水妖儿啊，原来她是你的妻子。可水王要把水妖儿嫁给郑则道，已是五行皆知。突然听你这么一说，难免有些吃惊。”

火小邪苦笑一声，说道：“我知道我说了也没多少人信，水妖儿和我在净火谷中拜堂成亲，三拜只拜了二拜，就被水王阻止。我之所以叫水妖儿妻子，是因为我和她已有夫妻之实。”

林婉说道：“你和水妖儿竟有这么深的渊源……在三宝镇见到水妖儿的时候，见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当时我就觉得不对。水妖儿我这几年见过多次，从来没有见过她有那种眼神。”

火小邪问道：“什么眼神？”

林婉说道：“水家人善于伪装、模仿，水妖儿的性格可以千变万化，但每次变化也就一种性格，而在三宝镇的时候，却同时看到她有许许多多性格和情感混杂在一块，茫然难辨。就好像……”

“好像什么？”火小邪追问道。

“好像有许许多多个她，正同时看着你。”林婉说道。

“我不明白。”

“这样说吧，每个人都有元神，水妖儿却没有。不是没有，而是她的元神裂成许许多多块，每一块都有一个性格，以至于她找不到真正的自己，这个性格也是，那个性格也是，全部都是了，反而哪个都不是。按木家的话说，水妖儿恐怕是裂心散魂症，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一个天才似的疯子……”

火小邪背脊上如同冰锥穿透，立即回想起水王流川说的话，如果没有水火交融术帮她，她就会死。

“她会死？”火小邪惊声道。

“可能会，裂心散魂症非常罕见，有此症的人，在幼年的时候就是神童，而且会越来越天才，这些找不到自己的天才，死亡的原因可能有一千种一万种，以至于历史上没有记录证明，患者是不是因此症而死。”

“水王，水王说，如果没有人能用水火交融术救她，她就会死。”

“可我父亲木王说，现在的水王流川就是裂心散魂症，但他不是还好好地活着？怎么，火小邪，水王还和你说过用水火交融术救水妖儿的事情？”

“是。说过。当年火门三关，我和郑则道不对付，最后被火家赶出来了，没成为火家弟子，从此水王对我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恨不得杀了我，更不允许我和水妖儿在一起。”

“水王流川，他才是水家最大的秘密。与水王的秘密相比，水家三蛇都不算什么。对了，火小邪，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个郑则道是水火双生之人，就算他不会水火交融术，水妖儿和他在一起，确实对治愈裂心散魂症有好处。”

火小邪默默听着，心头一片撕裂般的疼痛，那个仇家郑则道，居然天生就应该和水妖儿在一起，而且论才华、武功、盗术、相貌、身份、地位，简直是诸般等等，都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子。既然如此，水妖儿和自己在一起也是害了她，那不如恩断义绝，再不与水妖儿纠缠。

火小邪低声说道：“谢谢你林婉，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火小邪，你会怎么样做？”

“水妖儿再也不是我的妻子，我和她再无一点关系，从此当个陌路人。”火小邪沉沉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喝道，“痛快！”

林婉又给火小邪倒上一杯，柔声道：“如果你烦闷得很，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会替你保密的。”

火小邪抬头看着林婉，痴痴苦苦的一笑，再饮一杯，说道：“林婉姑娘，你知道我梦见的是什么吗？和你有关，我告诉你吧。”

……

……

“喂喂！醒了醒了！”潘子捏着火小邪的耳朵摇晃着。

火小邪慢慢睁开眼睛，嘟囔了句：“什么时辰了？”

“天亮了都！大家都起来了！吃了早饭就走啦！你睡死了啊？”潘子哼道。

“没有没有！”火小邪翻身而起，觉得头微微有些发昏，嚷道，“是有点昏，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的，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看你是太累了。”潘子嘻哈着，去把房门拉开。

火小邪咋吧着嘴，摸着脑袋去洗漱停当，精神为之一振，自觉一晚上睡得还算不错，很少有晚上都不惊醒，不做梦的好觉了。

乔大、乔二也起得早，已经带着黑风在楼下转了一圈回来，四人一犬碰在一起，收拾好行李物品，关了房门，便下楼大堂走去。

田问早就一个人坐在方桌边喝茶，见火小邪他们来了，点头问了个好，不发一言。这几天火小邪他们已经习惯了田问，他虽不说话，看着一脸严肃，却和气的很，拿他开两句玩笑，他也不会生气，最多闷笑一声。

众人围坐一圈，潘子笑道：“田问大哥，看着气色不错啊！春光焕发！昨晚不会干了什么好事吧。”

“喏……”田问闷闷地应了一声，唰地一下，耳朵却红了。

火小邪骂道：“潘子，你胡说什么呢。”

潘子哪里知道他困在段文章那里的时候，林婉和火小邪在篝火旁说的那些面红耳赤的话，他一直以为林婉和田问就是一对。以前田问不愿来青云客栈，潘子也不好说什么酸话，可昨晚已经住在林婉的地头了，田问又单独一间房，故而大放厥词。

潘子忙道：“我这个臭嘴，小时候没教养习惯了，田问大哥你别生我的气啊。我绝对没别的意思。”

田问红着耳朵，干笑一声，还是不肯说话。

林婉银铃一般的清脆甜美的声音响起：“来了来了，早饭来了。大家久等了！”

火小邪转头看去，只见林婉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裳，招呼着店掌柜、伙计们端上热汤稀粥等等美食。

林婉与火小邪对视一眼，略显羞涩地抚了一下发髻，那微微娇羞的样子，更显得林婉如同出水芙蓉一般清纯秀美。火小邪心中咚咚咚狂跳不止，说不出为什么，对林婉难舍难分、爱慕怜惜、红颜知己的感觉齐齐涌上心头，好像认识她已经许久，与她说过无数心事。

潘子在桌下将火小邪一拽，挤了个鬼脸，那意思是说：“你干吗呢！看美女看傻了？”

火小邪翻然醒悟，扭过头再不看林婉，可心中的躁动仍然抑制不住，只得用余光偷偷地瞟着林婉。

火小邪暗叫：“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见了林婉，这么失态？”

火小邪躲着林婉的眼神飞快地吃完了饭，借口晨练，躲至一旁。火小邪一边练功，一边内心翻滚难安，这种对林婉的情感一路上只是依稀，怎么今天早上发作得如此厉害。想到水妖儿毕竟与自己有夫妻之实，又觉得这样胡思乱想对不起水妖儿，可是越想越乱，甚至觉得对水妖儿的感情已经淡薄，好像是以前痛斥水妖儿之后，无法将她放在心里一样。

想也无奈，火小邪只好竭力控制，努力多想其他的杂事，暂把林婉的事情放在一边。

众人吃完早饭，收拾停当，便在林婉带领下，出了青云客栈，回到地面。

店掌柜已经在外面安排了一辆棚车，林婉解释坐在棚车里前行，能够掩人耳目，等过了长江之后，再做其他安排。

田问没有反对，率先登车，众人也都上去坐好。车夫扬鞭，催着马儿向前，车轮滚滚，又向着北方而去。

虽说脚程慢了不少，但一路上有木家青云客栈的人接应，路程平安无事。

火小邪有心事，不愿意让人看出，不断和潘子、乔大、乔二嘻哈谈笑，胡扯八道，林婉时不时插嘴交谈，神态举止和平时一般无二。

众人渡过长江，再换乘快马，一路上皆住在青云客栈各地分号。中原一带路途平坦，不出三日，已经来到京冀交接之地。

田问不再让林婉带路，告知众人目的地已经接近，就是燕山山脉的大青山。

大青山素有“辽西屋脊”之称，南北延伸3.5公里，方圆6平方公里，乃是一座地质年代最年轻的死火山。坐落在建昌县城西南四十公里外的贺杖子乡。整个山体被天然森林覆盖，拥有枫树、桦树、榛树和杜鹃、芍药、百合等上百种树木和野花。在青山之巅可看渤海日出，更传说在星空夜晚可摸月亮。

田问带着众人绕过北平，露宿一夜，再行一段，中午时分已到了大青山脚下。

田问、林婉两人贵为木家、土家的贼王子女，可看到远处的大青山，都微微露出紧张的神色。

田问、林婉一紧张，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顿时感到莫大的压力，这一路虽说颇多兴奋，但真到了目的地，想到此地乃是数百年大清朝的不传之秘所在，难免忐忑不安。

众人拉住马匹，随着田问跳下马来。田问慢慢踱步，打量了一圈，眉头紧锁回到大家面前。

火小邪低声问道：“到了？”

田问点头道：“正是。”

火小邪又问：“怎么不走了？”

田问答道：“外人已到。”

火小邪一惊，四下看去，此地林木稠密，怪石嶙峋，空山鸟语，远处的大青山奇峰凸显，连绵入云。四野八郊，除了鸟鸣，再无其他声音。

火小邪问道：“外人？什么外人？是日本人？”

田问摇头道：“不知。”说着走到路边，掰下一根树枝，用脚抚平了一块沙地，示意众人围拢过来，便在地上写了起来。

田问写道：“此地离五行地宫的尚有二里，但山气中有煞冲之意，土家定山石上有避儡印，乃是与五行世家无关之人擅入此山探洞，所入虽浅，但势大难挡。故而我们暂不要入前，于周边盘桓半日，明早再做打算。”

火小邪看的吃惊，问道：“这都能看出来？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山里面有人？”

田问写道：“此地乃土家觅得，虽说表面貌不惊人，但在地下有千万年生灵魂据之所，稍有妄入，即可察觉到魂动山吼，你们不是土家，自然察觉不到。”

火小邪、潘子看得连连抓头，田问说得深奥，完全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发现。

林婉看出火小邪他们的窘境，说道：“这是土家的观山辨气绝学，我也弄不清楚。不过呢，黑风就可以。”

火小邪、潘子惊道：“什么，黑风可以？我们还不如狗？”

林婉指了指黑风，说道：“你们看它。”

火小邪、潘子扭头一看，果然见黑风有些焦躁不安，四足不停踏地，喉咙中也一直低吼。刚才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注意黑风的反应，林婉这么一说，确实感到黑风的举止奇怪。

林婉说道：“黑风是只灵犬，比普通的家犬感觉更加敏锐。人类虽说是万物之灵，但先天的躲避灾祸的本领，尚不如家禽虫蚁。像是地震、洪水等大灾爆发之前，禽兽家畜都有感觉，而我们却察觉不到。土家人自幼习练地象感知，胜于常人。”

火小邪这才有些明白，本还想再问几句，田问已经走到马边，拉起缰绳，翻身上马，说道：“走！”

田问既然这么说，谁也不敢大意，赶忙都上了马，跟紧了田问。

田问原路折回，走了一小段便换了一条新路，再走半里路，前方依稀现出一个村落，远远看去，这个村落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田问拉住缰绳，默默地看了远处的村落几眼，突然喝道：“出来！”

火小邪一路上屏息静气，五感全开，方圆十步之内的响动是瞒不过他的。可田问这么一喊，火小邪还是心惊，怎么有人来了，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田问喊完，这才听到前方乱石中噗啵之声响起，一个土灰色的人影几乎是从乱石中游出来似的，飞快地向众人面前奔来。

黑风立即咆哮起来，作势欲扑。火小邪赶忙跳下马来喝止。

只听林婉清叫一声：“乖狗狗，先不要叫。”

黑风听了林婉的话，大头一摆，安静了下来。

这个从乱石中突然冒出的人停也不停，一直奔到田问马前，才啪地一抱拳，朗声道：“大青山镇山使田少归参见少主！”

田问喝道：“不必！”

这个叫田少归的人打扮奇特，所穿根本不是一件衣服，更像是一件挂满石块的布囊，碎草乱枝做成的头套盖住了半边脸，露出的脸颊也是黄黑色，一点看不出长相。

镇山使田少归声调一沉，说道：“少主，你不该来这里。”

田问说道：“别人呢？”

镇山使田少归说道：“别人可以，谁都可以，只是你不行。”

田问厉声道：“让开！”

镇山使田少归一动不动，斩钉截铁地说道：“少主，你已叛出土家，恕不能从命。”

田问沉默片刻，从马上跳下，稳步向镇山使走来，看他的样子，似乎要对镇山使动手。

这个镇山使田少归也够倔犟，抱着拳如同石人，连头都不抬一下。

火小邪紧张起来，难道田问不惜和自家人大战一场，也要进山？

眼看着田问已经走到镇山使面前，又有一声喝：“田问，你还要硬闯吗？”

田问一听此话，身子一抖，猛地跳后一步，看向一旁。

火小邪等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山石上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黄袍道士，三缕长髯，仙风道骨一般，手持一根拂尘，面无表情地看着田问。

田问沉声道：“御岭道宗。”

镇山使田少归见来了道人，也不说话，哧溜一下钻入路旁乱石中，翻滚了两下，又与乱石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有人混在里面。

火小邪、潘子等人不禁暗叹土家藏身的法子厉害。

这边御岭道人点了点头，说道：“田问，你要再上前一步，必然擒你在此！速速退去！此地由不得你擅入！”

田问一字字厉声道：“纵容倭寇！”

御岭道人面色不改，说道：“清帝溥仪已认倭人天皇为父，方才说出此地！既然他不要大清江山，授意给倭人取鼎，则倭人寻鼎，已是顺天合意，只要倭人能破地宫盗鼎，我等只可列阵旁观，不可妄加阻扰！诸如此类，天下诸强，敢来盗者，成败在天，一律放行！唯独你田问不行！”

御岭道人刚说完，一旁林中哗啦啦又是巨响，一个比乔大还高出半个脑袋的髯须大汉，踏得地面巨震，碎石横飞，如同铁塔一般跳到路中，一叉腰已将路口堵住。乔大脑袋见了，不禁摸了摸脑瓜，乔二在乔大耳边低声道：“还有比你更大的西瓜。”

乔大哼哼道：“这西瓜怎么长成熊瞎子他爹似的。”

火小邪、潘子都瞪了他俩一眼，示意他们不要乱说话，一路上火小邪早就叮嘱过潘子和乔大乔二，不要有事没事就贫嘴臭舌，龇牙乱喷，小心惹上麻烦。

田问眉头拧成一团，厉声道：“搬山尊者！”

这条大汉如同洪钟一般念道：“田问，速退！”

田问依旧不退，喝道：“摸金何在！”

嗵的一声，搬山尊者身旁的一块大石爆裂，从中跃出一人，身着紧身暗黑铁甲鳞衣，以土黄巾蒙面，只露出两只锐利的眼睛。

火小邪暗骂：“你先人的，有必要玩得这么炫耀吗？还砰一下出来，当你是孙猴子啊。算你狠吧，有这个工夫挠石头。”

此人一跃而出，跳了两跳，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双手架于胸前，语气平和地说道：“田问，摸金督尉来了，你是要见到发丘神官才死心吗？刚好他也来了。”

田问并不答话，盯着面前的三人。

有中年男子的声音念道：“田问，你若是盗鼎，本也不想阻你，可是你意在毁鼎，怎能答应了你？”这声音从搬山尊者身后传出，随即一个身着暗黄长袍的男人从搬山尊者身后绕出，此人除了年纪大了不少，身高长相竟和田问别无二致。

这人上前几步，走到田问面前，又道：“土家四门宗主都来了，你是进不去的，你走吧。”

田问见了此人，终于低下头来，颤声道：“哥！你为何！”

这人就是发丘神官，乃是土家四门宗主之首，同时也是田问的哥哥，名叫田遥。土行世家，以土王为尊，下设四门，各门宗主依次为发丘神官田遥、御岭道宗田观、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迟。各门又分三売（音同脉），依次是印、封、守；前、砗、罔；行、遣、墜；盾、集、围。各宗以九九为数，即每売九十九人，称之为正土行士，其余土家弟子，称之为候土行士。

田问心里明白，土家四门宗主同时出现，乃是有极大的事情发生。

发丘神官沉声道：“田问，我知你年少时受过中山先生教诲，笃信三民主义，可你看了这么多年乱世沉浮，现在还不明白吗？中国不可无皇帝，中国无人不想当皇帝，所以这世道也不会因为鼎毁了而变为共和。五行鼎是天下人心所化，亿万大众民心不变，鼎是毁不掉的！你何苦做这些徒劳无功之事？你去吧去吧，倭寇盗走了鼎也好，蒋介石盗走了也好，只要他们能守得到五行灯齐亮，就是民心所向，从此天下一统，结束乱世，何乐而不为？”

田问憋红了脸，一字字念道：“倭寇心毒！欲灭中华！不能！不能！”

火小邪还是第一次听田问一口气说了十二个字，可见他已经到了无法再忍，急迫难当的地步。

发丘神官田遥说道：“倭寇？那大清满族旗人算什么？他们数百年前入关时，被汉人斥为鞑虏，几乎屠尽汉血忠士，最终如何，还不是归化中华？我看现在的倭人，中华之风比当年的鞑虏强上数倍！田问，你太年轻了，你忘了我们是五行世家，是盗贼的祖宗，不是欺世盗名的正人君子！倭寇又如何！五行世家只认鼎，不认人！”

田问大喝道：“疯了么！”

田遥脸上涌起肃杀之气，也喝道：“田问，你再放肆，我就要行土家家法，将你擒住，把你压在灭世坑中到死！还不走！”

田问攥紧了拳头，几乎是怒发冲冠，但他深知田遥不是开玩笑，自己绝对敌不过四门宗主，蹬蹬后退两步，惨声道：“我们走！”

火小邪一直不愿说话，可见到田问如此刚强的汉子，也落到硬吞下一口气的地步，实在替田问抱不平。但火小邪临经许多磨难，已经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逞能出风头能解决的。

火小邪呵呵一笑，快步走上前，对着发丘神官田遥叫道：“喂！这位老兄！”

潘子以为火小邪要找发丘神官的麻烦，潘子这小子平时精明，可一见到兄弟要发飙，气血嗡的一下就能上脑，属于不管许多，先开打以后再想办法的那号主。

潘子唰地一下抽出两把银枪在手，歪着个脑袋，摆出一副流氓痞子混蛋王八蛋的尊荣，瞪着前方，跟在火小邪身后。

田问大惊，正要一把拉住火小邪，岂知火小邪客客气气地说道：“这位老兄啊，我不是五行世家的人，我能进去吧。”

发丘神官田遥被问得一愣，飞快地打量了一番火小邪，说道：“你是何人？”

田问见火小邪没有发难，仍不敢怠慢，守在火小邪身旁。

火小邪说道：“我叫火小邪，我身后龇牙咧嘴的是我兄弟潘子，长得怪模怪样的是我两个徒弟乔大脑袋、乔二爪子。介绍完毕！嗯！你们刚才说的，除了田问，谁都能过去，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田遥没想到平地里冒出火小邪这个小鬼问话，还问得他不好阻挡，心想只要田问不进去，这些人进去也是盲人摸象，找不到北。

于是田遥抱了抱拳，说道：“你们可以，请。”说着田遥脚上一迈，让开了道路，极有派头地做出个请的手势。

火小邪哦了一声，嬉皮笑脸地说道：“哦！对了，今天没空了，改天再来。后会有期啊！”

火小邪一说完，立即转身就走，把田遥傻愣愣地晾在身后。

田问也被火小邪搞得愣神，跟上一步，问道：“你是何意？”

火小邪说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先问个清楚。哈哈，土家人真有趣。”

潘子立即明白，马屁拍来：“哈哈，你看他们那傻样，笑死我了！”

林婉一直躲在最后，此时也忍俊不禁，掩嘴轻笑了两声。

火小邪和潘子互相做了几个鬼脸，不住地发笑，笑得是前俯后仰。众人翻身上马，拍马就走，把同样闷头闷脑的田问抛在最后。田问琢磨了一下为何火小邪、潘子发笑，但一时不明白，赶忙先追上。

发丘神官田遥刚摆好姿势，就让火小邪玩了一票，说不出的尴尬，他一脸肃杀，可就是发作不出来，只好转头看向摸金督尉、搬山尊者、御岭道宗，结果这三人也正回不过神来。

等田问一行已经走开许远，御岭道宗田观才低骂一声：“臭小子！邪门歪道！”

说话间，落在队伍最后的田问突然一转头，一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一变，竟学着火小邪、潘子刚才嬉闹时的表情，拧出一个僵硬的鬼脸，又啪地冲四门宗主一吐舌，嘎嘎嘎干笑几声，扭过头追火小邪他们去了。

发丘神官田遥的脸不自然地跟着田问抽了抽，随即低骂道：“什么意思！跟谁学的这个怪样！”

摸金督尉田令咂嘴道：“田问是不是中邪了？要不我们追上去看看？”

发丘神官田遥说道：“不必，刚才那个一言不发的绿衣女子是木家千金林婉，又称木家魔女，十足厉害的角色，我一直在提防她。恐怕他们有计，想骗我们过去。”

御岭道宗田观说道：“田问恐怕是跟那个叫火小邪的臭小子学坏了。”

搬山尊者田迟说道：“哦……”

四门宗主齐齐抬头看去，只听到田问吼吼吼的闷笑声传来，人已经随着火小邪他们跑不见了。

火小邪他们一撤就是数里，直到田问让大家停下。众人下马，围坐一圈，半晌之后，火小邪才说道：“这么大的一座山，我们怎么都能避开他们，绕进去吧！”

田问说道：“甚难！”

火小邪又道：“我看他们主要是针对你的，不让你进去。我们人多，目标也大，我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我们先进去，找个地方等你，你一个人花点工夫混进来。”

田问说道：“此计难用。”田问看向林婉，凭空画了一个门的形状，做了个堵的手势。

林婉会意，说道：“田问是说，刚才我们见到的土家四门宗主隐守在五行地宫入口，他们要是不让开，我们进山容易，地宫却是进不去的。我说的对吗？”

田问点头称是，缓缓站起，遥望远山，说道：“时日无多……”说着一指耳朵，再说道：“听！”

“听什么？”火小邪正在疑惑，忽听到远处山间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随即隆隆隆山石震裂声大作。

潘子叫道：“有人放屁！不是，是放炮！有人在炸山呢。”

火小邪亦道：“听声音好像是这座山背面，那是什么方向？”

田问说道：“建昌城。”

傍晚时分，离大青山三十余里开外的建昌城外，四个全身脏兮兮的男人，一个是精瘦的矮子，一个是身材异常高大傻兮兮的汉子，一个是一脸苦相的瘦子，只有一个看着还正常点，不过也是佝偻着身子，无精打采的。这四人跟在回城的骡马队后面，摇摇晃晃地向城门走来。

建昌位于辽西战略要冲之地，自古以来兵家必争，此时虽说建昌没有战事，但十多年间，总有大量逃兵，闯关东的，走江湖的等等闲人混迹于此，所以看上去建昌城既热闹又肮脏，街头上混吃等死、贼眉鼠眼、东张西望的人数不胜数。

守城的几个士兵，歪戴着帽子，正靠在墙边嗑瓜子侃大山，对进城来的人看都懒得看一样。这四人向里走去，本来以为无事，却听到身后有人叫骂：“前面的！站住！”

无精打采的男子回头道：“几位长官，叫我们呢？”

几个士兵吐出瓜子皮，走上几步，将他们半围住，一个兵头模样的人骂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哪里来的？”

男子一嘴的东北奉天话：“从奉天，从奉天，几位长官好。”

兵头打量了四人几眼，骂道：“看你们就不是什么好鸟，从奉天那好地方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干屁啊干！”

男人答道：“几位长官，在奉天混不下去了呗，来这里想投靠个远房亲戚，卖苦力混口饭吃。”

兵头骂道：“放你娘的屁！是不是犯了啥事逃到这里来的？”

男人忙道：“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您看我们这模样，哪敢犯什么事啊。”

兵头手一伸，勾了勾手指，哼道：“拿来！”

“啥？啥拿来？”

“买路钱啊，你说啥？你当建昌想进就进啊，这是规矩！麻利点，不然就滚蛋。”

这男人看了身后一脸苦相的瘦猴一眼，瘦猴哆哆嗦嗦，全身摸遍，才掏出两枚铜板，苦道：“就，就两个子，俺们的全部身家。”

兵头伸手抓过，揣到怀中，骂道：“穷鬼！告诉你们，别在建昌惹事，不然一人一颗枪子。滚吧！”

男人赶忙带着其他三人向里走。

身后士兵又叫：“等一下！那个黑大个，你叫什么？”

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站住脚，抓了抓头，傻乎乎地说道：“我，我叫大西瓜。”

寻常男子忙道：“这人脑子有点傻，长官见谅。”

兵头这才作罢，一挥手转身回去，又和其他士兵嬉笑。

那四个脏兮兮的男人进了城，走的远了去，才听到城门口那几个士兵嚷嚷起来：“见了鬼了，我的钱呢？我的老天爷，明明记得装兜里的。”

这四人懒洋洋地往巷子里面一转，立即挺直了腰板，速速前行，很快便找到一个无人处，躲了起来。

这四个人就是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

火小邪手中亮出两枚铜板，丢还给了潘子，潘子接过，骂骂咧咧说道：“操他们娘的，今天晚上我就偷的他裤衩都没得穿，敢要我的钱，当我们是好惹的啊。嘿嘿，火小邪，你现在手艺不错啊。”

火小邪说道：“少贫嘴！乔大、乔二，你们两个一路，我们四个这就散了开去，把建昌城里面的情况摸个清楚。二个时辰后，我们在这里会合。”

乔大、乔二两人平时痴傻，真让他们干事，他们也是精明得很，顿时贼性腾起，两眼放光，兴奋的得很，说道：“是啦，火师父。”

潘子嘀咕道：“凭什么田问和林婉，能够牵着大狗，骑着高头大马招摇着进城，住大酒楼，吃好喝好，而我们非要搞的这么寒酸。老子身上可是有百万大洋，能把这座城都买空掉！”

火小邪骂道：“就你这个猥琐样，还是省省吧。你要是摆阔，这条街上多少眼睛盯着你呢，别惹事了。”

潘子叹了声，抱怨道：“是这么个理。那咱们这就走吧，这个小破县城，不用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就逛完了。”

火小邪说道：“潘子你别手痒偷别人的东西，另外大家要特别留心日本人的动静，我们走！”

几个人应了，站起身来四散走开，眨眼都不见了踪影。

另一边田问、林婉带着黑风已经来到一间颇为排场的大酒楼前，门前的伙计一见这两位主的气质容貌，立即眉开眼笑跳到跟前，正要奉承。

脖子上套着绳索，由田问牵着的黑风，汪的一声叫，吓得伙计倒退三尺，差点跌倒在地上，惨叫道：“狮子狮子！黑狮子！”

林婉笑道：“没事的，你不惹它，它不会咬你的。是不是啊，黑风。”

黑风听得懂似的，点了点大脑袋，再不乱叫。

伙计一喜，又来了精神，巴结道：“这位爷！这位姑奶奶！两位里面请！小店有宫廷御宴，上好的客房！两位真是来对地方了。”

林婉清脆地说道：“甚好，不过先把我的小狗拴好，不然会吓到你店里的客人。”

伙计听如此端庄俏丽的美人说话，心里糊了蜜似的，连忙答应下来，呼喊其他伙计过来，拴好马匹，领着林婉、田问从店门一旁走到后院，将黑风安置妥当，才带着田问、林婉进店。

田问带着黑风招摇过市，在当年并不稀罕，特别是出关以后的东北一带市镇，有钱有势的公子哥，都喜欢骑着高头大马遛狗，有爱炫耀的，一次带着七八只猎狗，一众打手，咆哮过市，很是惹人注意。

所以田问、林婉这等气质的男女，牵着一条硕大的黑狗进城，守城士兵都不敢放一个小屁出来。

而火小邪、潘子等和田问、林婉分开进城，要算是火小邪的主意，第一他们六骑大马一起进城，目标太大；第二是火小邪不喜欢人指指点点，觉得别扭，装草民进城还自在点。

田问、林婉在酒店就座，这两人郎才女貌，立即引起众多食客的注意。还没等菜上桌，就有一个富商打扮的人走到桌边，抱拳行礼，问道：“这位先生，有些眼生，敢问一句您从哪里来？”

田问答道：“南方。”

这富商又问：“哦！南方好啊！敢问先生怎么称呼？来建昌有什么安排？我是建昌城里荣久商社的老板，我姓张，许多生意和南方有来往。两位若是刚来这里，不妨认识一下，我对建昌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田问答道：“谢！”

富商有些奇怪，这人为何如此少言寡语？

林婉笑道：“张老板，幸会啊，我家少爷不喜欢说话，您别见怪，请坐请坐。”

富商张老板听得受用，不愿丢了认识两人，做成生意的机会，一屁股坐了下来，突然想起来什么，俯下身子低声问林婉道：“这位小姐，敢为一句，你家少爷是日本人？”

林婉微微一笑，说道：“怎么？张老板和日本人很熟吗？”

张老板说道：“很熟很熟，许多日本的大人物都是你家少爷这样说话，呵呵，不知道您们两位，也是来看大青山的矿山吗？最近几天，建昌城里来的日本人可是多了去了，尽管大多数穿着便服，可我一看就知道，全是日本关东军和武士乔装打扮的，不得了，近千号人呢。我去见过他们的一位将军，叫依田，专门找我给他提供进山的向导，呵呵，我可和日本人关系处得很好的。”

林婉笑道：“张老板，你猜对了，我家少爷就是日本人。”

田问脸上微微一抽，却不说话否认，只是哼了一声。

张老板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真是幸会幸会！我就说这位先生看着绝不简单。”

林婉给张老板倒了杯茶，小手指轻轻撩了一下水面，根本无人能够发觉。林婉将茶杯递给了张老板，笑道：“张老板，请用茶，正有些事情想问问你，你来得正好。”

张老板哪会推托，接过来就喝……

天色已晚，建昌城华灯初上，正值晚饭的时候，大街上人来人往，倒是热闹。

火小邪低头前行，偷偷打量着大街上的行人房舍。

火小邪从小生活在奉天城，对这种规模的市镇分外熟悉，哪里聚集着三教九流，哪里禁止入内，哪里人多眼杂都辨得清楚。这许多年没有回东北地界，甚至没有在大的市镇游逛过，所以火小邪在此地如鱼得水，一切都觉得分外亲切。

火小邪使了一个铜钱，买了个烧饼，蹲在街角观望，很快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大街上来往的人群中不时有一些人急匆匆地向同一个方向走去，而且走到街头，都是左转。

火小邪暗念道：“这些家伙不是帮会的眼线就是探子，看他们脚上的泥就知道刚从城外回来！呵呵！建昌城果然是日本人的指挥部！待我去看看。”

火小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烧饼一把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小步颠吧颠吧地向街头走去。

火小邪如同没事人似的，蹭到了这条街的尽头，扭头向左一看，是一条小巷，许多看着像探子的人，便都是钻进小巷不见的。火小邪竖耳一听，听到巷子里转角之处有人窃窃私语，来回踱步，约有四五个人的模样。

火小邪并不着急进去，而是懒洋洋地在巷子口徘徊片刻，嘀咕了几句废话，扭头走开。别小看这一番徘徊耽搁的事情，在火小邪在奉天当小贼的那段时间，这种事叫做“扎坑”，其实就是俗话说的蹲点望风，也就是在不引起别人怀疑的情况下，在重要的路段观察守候，查看里面的虚实。

按照盗行里的规矩，偷窃深宅大院里的东西，要有三看三探三清三防，即是看人看门看路，探岗探货探防，清障清数清时，防高手防毒药防退路。“扎坑”就是三看里重要的一个步骤。（前文中乔大、乔二来盗三姨太的商队时，有较为详细的介绍。）

“扎坑”同样是一门讲究，火小邪若是在大街上鬼头鬼脑，来来回回地踱步，不时往巷子里面观望，没一会就会令人生疑，碰到厉害的防盗之人，他们不会立即惊扰你，而是反过来跟踪监视你，摸清你的底细来路，手段高低之后，最终将你连锅端了，这种防人“扎坑”的法子，叫“灌坑”，都属于盗术、防盗术里常用的攻防术语。

火小邪眼观六路，扫了几扫，就发现街口一扇二楼的窗户后，有人监视着下面的动静。做贼做得水平高了，根本不用看到人，只凭“贼念”就能判定，就和经常要跟踪、反跟踪的侦探一样，人潮熙攘的大街上，不用看到人，用后脑勺就能感觉到有人正注视着他。俗话说贼精贼精的，就是形容这种不见异常，但有先天感觉的情况。

火小邪暗念道：“操的咧，守的真紧啊，三台眼子！看来这里是正主。”火小邪的意思是说，一共有三组人隐藏在暗处，监视着这个巷子口。

火小邪辨出三组暗哨，就不着急了，换以前在奉天的时候尚不敢说，有净火谷中三年的教化，此时才觉得妙用无穷，所受的罪不是白受的。

火小邪把内气一压，人变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哪怕从你身边走过，都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人这种生物也是奇怪，人人都有一个气场，亦可叫做气质，高低抑扬、傲贱贵苦各有不同，同样长相的两个人，若是一个从小生活在书香门第，一个自幼挖地种菜，哪怕衣着打扮也是一样，只要不刻意掩饰，再普通人都能认出这两人迥然不同。若是有一群美人突然站在你的面前，你率先注意的就是气质较高之人，然后才会细细打量身材相貌，可能看到最后，美女走了，你最多也只能记住两三个美人的长相。

火小邪要做的就是你不会注意到的那种人，此话说来简单，火小邪可是经历过几欲发狂、求死不能、不见天日、度时如年的残酷磨砺，才能做到收放自如。

火小邪走了一段，身子一晃，就闪到了阴暗处，抬头一看，屋檐宽阔，适合藏身。火小邪抓了抓头，眼神飞快再扫了一遍大街，右手咔地向上一抓，抠住个砖缝，整个人顿时翻身而起，唰地一下倒提起来，头下脚上，这番功夫若让人见了，保管惊叹一番。

火小邪两只脚尖一盘，身子一弯，就已经翻上了屋檐下方，身子倒伏在梁上。这一番动作，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只要不是一直盯着火小邪，实难发现。

火小邪在屋檐下稳了稳，手足并用，三爬两爬就到了屋檐尽头，此处离巷口不过三五步的距离，观察便利，巷口的动静一览无余，而且巷子里的说话走动声更是听得真切。

不出一会，又见到一个“泥脚”男人奔到巷子口，停下略略一望，手中有个发亮的东西晃了晃，便直直往里走。

火小邪竖耳细听，只听这个男人走进巷子约十余步，便转了一个弯，停下下来。有其他人低语问道：“那可那多。”火小邪听的真切，显然不是中国话，更像是日本话。

那男人应该亮出了手中的信物，低声说道：“苦力打死。”

于是有开门的声音，脚步声直入门内，隐约就听不见了。

火小邪暗骂道：“是小日本吧，玩什么花腔！奶奶的，说什么呢？”

火小邪再等了一会，没见到有人进去，巷子里也没有什么特异的响动，这才放心下来，略略探头看了看，身子一荡，单手悬吊，从房檐下荡了出来，腿上一勾，又是以头下脚上的姿势翻上了房顶。

火小邪如同一块污土似的静静趴着，眼睛飞快地扫来扫去，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先手后脚，向一侧移去，几乎如同一只向蝇虫潜伏过去的壁虎，索索，索索索，索索索索，一共连续移动了三下，发出几乎不为人察觉的声响，已经来到了屋顶背侧，再无人能看到他。

火小邪于阴暗中半蹲起来，下方就是巷子，偏头一看，就看到巷子拐角处有四个便衣大汉，两两站着，二人一组地在一扇院门前巡视。

火小邪轻笑一声，暗道：“四个家伙倒都是练家子，武功应该不错，可惜不是防贼的料，从他们脑门顶上过去，都不见得能发现我，哈哈。”

火小邪吃了一颗定心丸，身子微动，如一条魅影似的，无声无息地掠过房头，向着日本人看守的院落而去。

火小邪自从出了净火谷，一身盗术没有用武之地，在三宝镇碰见的又都是五行世家的高手，行迹在人掌握之下，所以始终没有施展的余地，处处落在下风。可来到建昌以后，火小邪能够独立行事，对这种市镇房舍自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且没有这许多五行世家的高手跟着他，不让他做这个不让他做那个。所以火小邪此时如同蛟龙入海，腾挪起伏，畅快而为，说不出的自在。

火小邪此时还不知道，他在净火谷中身心俱练，特别是心境，能得到盗拓的认可，盗术境界早就比乔大、乔二高出了几个档次，别说建昌城里的人，就算在奉天遇见了三指刘、黑三鞭，都可以好好地教化他们一番了。

盗拓曾教导火小邪、潘子：“所谓盗术，练心为上，心通则身通，无惧外物，五感皆合，手眼体动，方不闪失。”火小邪回想起来，真是大大的在理，就拿偷人钱包这等小事来看，心若不定，手就发颤，一颤就偏，一偏就慌，一慌就惧，越惧越乱。又如更难一点的采珠盗术，心若不稳，身便发滞，滞则手钝，钝则无力，无力则失准。

再说得俗一点，凡是盗术入门，要“脸不变色心不跳”，这是最简单的要求，如果这点都做不到，还是放弃偷东西的念头吧。

盗术的心境，古有一个小故事，也是盗拓用来教化火小邪、潘子他们的。说是古时有一个大盗，要去偷神仙种的一颗灵芝，来救母亲的性命。克服重重险阻之后，灵芝就在眼前，乃是在一个布满毒刺的小洞中，只容一只手伸入，稍微一动，就会刺死自己。大盗伸手进洞，却见无数吓人的妖怪在身旁出现，大盗知道是幻境，不为所动，依旧向前伸去；妖怪退去，又有毒蛇毒虫缠身，撕咬大盗肌肤，痛彻骨髓，大盗仍不退缩，稳稳向前；毒虫一退，又见母亲跪在一旁哀哭，说不可盗此灵芝，否则触动神灵，不得好死。大盗仍不为所动，终于采下灵芝。神仙见这大盗心如铁石、志比天高，佩服他的技艺和救母的孝心，这才让他顺利下山，救了母亲性命。

火小邪越往日本人守着的院子去，越觉得轻松自在，好似游玩一般，心无旁骛。盗术更是施展得出神入化，没花多少时间，已从屋顶下来，横穿巷子，就在守门的数人眼皮子底下不远，攀上院墙，潜入院内。

火小邪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爬了一段，看清院子里的布局，动作加快，一直来到一间亮灯的房间窗下，才紧靠在墙上，将耳朵贴上去细听屋内的动静。

只听得屋里人来人往，言语庞杂，都是听不懂的日本话。不过从众人的口气能够听出，有两个男人应该是头目，不断地听人汇报，吩咐着什么。

火小邪听得云里雾里，本想着换个地方再听听，这时才听到有人用中国话说道：“张四爷！请坐请坐，有事请教。”

火小邪心里一凛，暗念道：“张四爷？他怎么在这里？”

五、鱼目混珠

屋内的人果然就是张四爷、周先生，以及依田中将、宁神教授。

张四爷咳嗽一声，说道：“宁神教授，跟你说过，如果大青山下有地宫，炸山还要七八天才可以打通一个路口，急不来，急不来的。”

宁神教授说道：“张四爷，我们这次使用了日本最新的探矿技术，今天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张四爷，请看这张图。”

张四爷和周先生对视一眼，走到大桌前的地图边。

宁神教授指着硕大的一副大青山地图说道：“这里，还有这里，这里，我们在大青山主峰三个方向爆破，通过科学手段，已经发现主峰地下的确有庞大的洞穴体系！而且最有意思的是，我们发现了一条裂缝，直通地底洞穴，就在这里！”

宁神教授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点，上面插着一面小红旗。

宁神教授喜不自胜，又翻出一张图，竟是一张手绘的大青山地址剖面图，最下面是一个圆形，有数条红笔画的线条，直通地下。

张四爷说道：“宁神教授，你的意思是，从裂缝下去？”

宁神教授说道：“没错，我就是想派遣更多的人，垂直挖下去，一直挖到裂缝处，然后用绳索降下去。张四爷，叫你来就是想请教一下，这样是否可行？”

张四爷说道：“如果这里真有一条裂缝，是可行的。这和盗墓差不多，打一个盗洞下去。只不过这下面不是墓，而是一个镇宝的地宫，没有人知道结构，贸然进入，只怕是凶多吉少！”张四爷转头对周先生，说道，“周先生，你看呢？”

周先生沉声道：“我还是坚持要找到正式的入口，再用爆破强攻进去。如果这样强行进入中心，就如同一下子把自己丢在火炉中，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宁神教授皱了皱眉，说道：“这样么……”

旁边站着的依田中将听了半天没有听懂，有些不耐烦，焦躁地问道：“你们，决定的，怎么样了？伊润大人，没有时间，等，我们的。”

宁神教授对依田中将咕噜咕噜说了一通日语，依田中将听完，咚地一拍桌子，狠狠瞪着周先生和张四爷说道：“你们，请你们来，是要快快地找到办法！已经三天了！不能这样！”

张四爷微怒地说道：“依田中将、宁神教授，我们来帮你们，是与五行的贼王有仇！报仇还有其他的办法，我们不想去送死，你不愿听我们的，我们随时可以走！”

依田中将听了个半懂，与张四爷瞪视。

宁神教授赶忙安慰道：“张四爷，你别生气。依田中将也没有别的意思，他性子急，不是责怪你。”

张四爷稍微松了一口气，说道：“宁神教授，这个地宫里藏着什么，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只对抓贼有兴趣！我们有言在先，我帮你找到地宫，你们帮我抓贼，那个火贼王，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周先生此时说道：“宁神教授，如果你们真的很着急，我建议现在两条腿走路，一条腿继续寻找地宫的正式入口，一条腿是按你所说，挖到裂缝处，再做打算。”

宁神教授想了想，说道：“那好！咱们就这样办！明天我就加派人手，多雇一些劳工，同时向下挖。”

火小邪在窗外听的真切，暗想：“果然如同林婉、田问的推测，日本人会不择手段下去的！呵呵，没准我们能先混进去！和日本人比比地宫里前进的速度！”

火小邪得到这个消息，心中暗喜，不枉来此地一趟。可火小邪隐隐有些担心，张四爷如果在这里，多少会有些麻烦。

火小邪不愿久留，以防有失，起身便走。

正当火小邪翻上墙头之时，隐隐觉得背后一阵寒意涌来，火小邪暗念一声不好，飞快地扭头一看，可除了黑夜，什么都没有。

火小邪心跳加速，暗道：“刚才那是什么感觉？有人在盯着我？可是这感觉太邪门了吧！”

正想着，火小邪全身一震，感到不妙，唰地一下一偏头，一股寒风吹过脸颊，什么都没有，却刮得皮肤生疼。

火小邪暗骂一句：“妈的！妖气！这是什么风！”

可火小邪越想越觉得不安，身上发凉，再不敢待在这里，一翻身跳下墙头，飞快地逃走。

黑夜之中，一个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衣人，从墙角走出一步，缓缓地将一把纯黑色的刀插入刀鞘，刀锋微芒乍现，却只是毫秒一闪，便收入刀鞘内。

那黑衣人伸出两指，放在嘴边，似乎念了句“喏”，就如同鬼魂一样，猛然消失不见。

火小邪拔腿狂奔，头也不回，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一点都没有再留在此地看看的念头。火小邪已经不是刚出净火谷，明知不敌还要硬上的毛头小子，刚才蹲在墙头的一番感触，诡异至极，如果不是自己神经出了问题，就是碰到了比郑则道还要厉害的高手，不亚于水王流川的程度，甚至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火小邪早就想通了，这种时候不是要脸或不要脸的时候，自己是盗贼，不是绿林好汉，打不过就跑乃是做盗贼的至理名言，自己绝不年少轻狂地逞能！田问、林婉见了安河镇的锁龙铸，都照样认输溜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盗贼能屈能伸！

火小邪这样想还真是对了，如果当时他逃跑的心思不坚定，自以为是地再多留片刻，或者走走停停地回头观望，看看是什么人在，只怕当晚，一条性命就要在丢在建昌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盗贼逃跑的学问，比偷窃之前的准备有过之而不及，逃跑能够成功，关乎最终的成败，新的机会，乃至身家性命。盗贼逃跑，归纳而言之，叫做“八平、醒马、渡枝、迩山”，说来绕口，实际是四种逃跑的派别。其中“八平”乃是古代的一个人名，专门负责接应逃跑，也是意指四面八方都如履平地。所以在旧时盗贼中，有一个名号叫做“八平士”，不管偷，只管带着人逃掉。各位看官可能奇怪了，逃跑就是逃跑，跑得快就行了，还有这么多门派？

各位看官不知，有史以来，多少成名的大盗就是栽在逃跑这一件事情上，盗贼如此，持械抢掠的强盗更甚，绝大部分刚刚抢了财物在手，逃出才三五步，就被失主呼救，左邻右舍拿着刀棍合围，刹那被擒。于是乎，贼道称逃跑为“逃匿术”，简称“匿术”，大凡见不得光的行当，都会美化自己的行为，逃不是逃，是匿。

防盗术在对付盗贼逃跑上的问题，花的心思亦多。有道是“来时容易出时难”，这句俗话本也是因为盗贼而生的。意思是说，往往盗贼在没有偷到东西之前，小心谨慎，使出浑身解数，贼在暗处，财在明处，而盗贼一旦得手后，一股劲泻了，急于逃走，变成贼在明处，捕在暗处，防盗者在此时设伏，算计出盗贼逃跑的线路，是最容易抓到贼的。

古人有防盗术，设陷阱于百里外，盗贼逃至此地，困而不得出，束手就擒。可见逃跑的道路上有多少凶险等着，一点都大意不得啊。

火小邪的逃跑，用的是“醒马”，多用于房屋林立的市镇中，简单点说就是不停地攀越，不走平路，乃是相当考验身手和体力的一种逃跑技巧。连续不停地攀越，可登高可伏低，前进方向各异，较容易甩开跟踪。水浒传里的大盗时迁，凡是得手之后，绝对不会纵马飞逃，全是用“醒马”技艺，攀高走梁，直至完全安全的地方，才不慌不忙的收拾一番，平静平静心情，装成没事人一样混上大街，溜之大吉，毫无蛛丝马迹。若有抓贼的捕头来问居民：“见到有人翻墙过去没？”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说有的一指墙头“从这里跳过去了”，可是向左向右向前逃了，就不得而知了。于是捕头们只好分兵，分的越散，越是无力找到完整逃跑的线索。

有无学无术的小毛贼，以为“八平、醒马、渡枝、迩山”逃跑的技法是金科玉言，岂知自己根本没有这个盗行，一堵高墙还没有翻过，就摔下来跌个半死，算是可笑。

至于“渡枝、迩山”，现在不必多讲，以后大家便知，这两者分别是水匿术、山匿术。

火小邪没去净火谷之前，远在奉天的时候，就是登高翻墙的少年好手，净火谷中苦练三年，更是不简单。这回奋力逃走，真如一条灵狐，嗖嗖嗖嗖，一条人影上下起伏，一会就没入远处，见不到踪迹了。

火小邪逃了几乎半座城那么远，这才缓了口气，伏在低洼处观望一番。那种诡异的气息已经没有，看来是无人追上。火小邪还不知道，刚才他这番速度，连最善身法的火家人也不见得能一步一随。

火小邪喘了几口粗气，心里估摸着和潘子他们分散已有近两个时辰，渐渐平伏了自己的内气，再次变的如同一个跑腿的伙计。火小邪从裤兜里摸出一顶折耳帽，歪戴在头上，挡住了自己的容貌，更加不引人注意。

火小邪绕了两条巷子，混上大街，辨清了方向，不紧不慢地向着与潘子会合之地走去。

眼看着就要走到会合之地，就见到街边一个灯红酒绿的宅子里，七八个窑姐簇拥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出，那年轻人喝的满脸通红，搂着两个小妞，嘴里嘟囔着：“今天小爷我还有事，改天再来戏耍！”

有妖艳俗气的窑姐腻道：“张大爷，你可要记得人家，说好今晚我们姐妹陪你的，你说话都不算数。”

年轻人哈哈道：“放心放心！下次一定来！”

火小邪一听这人的声音，就满肚子火气，这年轻人还能是谁，就是自己的好兄弟潘子。

火小邪不动声色，从潘子这帮人面前走过，偷偷地狠狠瞪了潘子一眼。

潘子还在撅着嘴要啃窑姐一个，顿时一个激灵，打了个寒战，抬头一看，就看到火小邪背影。

潘子暗念了声糟，赶忙挣开窑姐们的怀抱，说了几句废话，算是把姑娘们摆脱掉，追着火小邪而来。

潘子见火小邪转了个弯，他也赶忙追过去，刚一拐弯耳朵就被火小邪一把拧住，火小邪低声骂道：“臭小子，老子在外面冒险打探，差点死翘翘了，你这个玉面小菜狼八脚张快活得很啊？”

潘子知道自己有错，龇牙咧嘴也不好挣开，任由火小邪拧着耳朵，叨叨道：“不是，不是，我也是来打听消息的，我错了行不，火小邪，我的亲哥你先放开手听我说。”

火小邪拉着潘子走了几步，隐到黑暗处，这才把手松开，骂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窑姐知道一些我们不好打探的事情对不？”

潘子拍手道：“火小邪，你说得太对了，不愧是以前混在奉天城的人！你看我身上带着这许多工具，还有两把手枪，一堆子弹，我个头不高，看着好欺负，又穿得破破烂烂的，万一被哪个地头蛇盯上，得不偿失对不对？所以我打扮打扮，直接到窑子来，该知道的一样能知道。火小邪，你是有老婆的人了，肯定不屑于来窑子，这里的一些情报新鲜热辣，我可是打听到不少啊。”

火小邪想想也是，嘴里骂道：“潘子，你少贫嘴！把你这身狗皮脱了，赶快和我一起找乔大、乔二去！”

潘子不情愿地说道：“我这不是狗皮，上好的呢子大衣啊。二块大洋买的咧！”

“脱！脱不脱？”

“是！我脱！”

潘子穿回了原来的破衣烂衫，唉声叹气的和火小邪蹲在起初四人分散的地方，嘴里不住滴滴答：“二块大洋买的衣服啊，还有鞋子，也是上好的小牛皮，贵了去了。唉，丢了真是可惜死了的。”

火小邪紧张地观望着两边道路，乔大、乔二此时已经来得迟了，还是不见一点动静。

火小邪反手敲了一下潘子，低骂道：“你都是身家百万了，还在乎这几个小钱？闭嘴吧你，耳朵都起茧子了。”

潘子依旧说道：“那也不能浪费啊是不是？我身上的几百块大洋可是贱卖了在万年玄冰洞里的寒冰玉，老甲说至少值几千块大洋的，几百块就贱卖了，亏死了啊。心疼啊，鞋子大衣又丢了几块大洋，心更疼了！”

“你心疼？你玩窑姐花了几百块大洋，你怎么不心疼？”

“撑面子的事情，该大方就大方了嘛，咱找窑姐买消息，咱舍得花。”

“搞不懂你这个财迷色棍在想啥。算了算了，懒得和你说了！”火小邪干脆不搭理潘子，继续观望着两边。

潘子识趣，不再言语，蹲好了身子，掰着自己手指算数。

再过片刻，只听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火小邪一听，就知道是乔二爪子的细碎步，可乔二显然是一个人来的。

果不其然，乔二一溜烟奔到火小邪、潘子面前，行了个礼，挤到潘子身边。

火小邪、潘子都问道：“乔大脑袋呢？”

乔二爪子喘道：“让人抓走了！”

“什么？抓走了！”火小邪惊道。

乔二爪子说道：“我们两个一直在南边的棚户区晃，打听到一些日本小鬼子的消息，正要回来，街头跑出来一大堆乡保，说是找壮丁，明天一早就去大青山挖矿。大西瓜个头大，没躲过，就直接让人给抓走了。我就想，大西瓜要跑出来，也不是啥难事，但两位师父叮嘱过不要惹事，就先让大西瓜去了，我回来先听听两位师父有何指示。”

火小邪心中一乐，说道：“呵呵，未尝不是件好事。”

潘子摸着下巴也说道：“先混进去一个也好。”

火小邪转头看着潘子，疑道：“潘子，你说啥？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潘子笑道：“明摆着的啊，我问窑姐问得清楚，日本小崽子们比我们早到了三天，雇了不少人在大青山炸山探矿，今天还给炸死两人，其中一个是窑姐的远亲表哥。我一猜就知道小日本没别的办法，炸山找地宫嘛。咱们不是不能进地宫吗？看小日本要不要人，我们都混进去，哈哈。坐收渔翁之利。”

乔二爪子说道：“渔翁之利是啥？”

潘子骂道：“就是有个打鱼的人刚抓到鱼，还没有下锅，先让我们拿走吃了。”

乔二爪子喜道：“感情是偷鱼啊，我喜欢，就是那个打鱼的厉害不厉害？”

潘子哼道：“厉害个屁！小鸡鸡和牙签差不多细！哈哈！”潘子一转头，见火小邪不太高兴，补充道，“窑姐说的！我没见到过。”

火小邪打断潘子和乔二的闲扯，细细问了两人各自发现了什么，果然都和日本人进山有关，同时潘子还问出日本人在建昌城里有几个大官，而更多的日本人却扎住在大青山脚下，并不在城里。

火小邪心中了然，也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说到最后不禁提起墙头上的诡异感觉，火小邪仍然背上冷汗直冒。

火小邪问了几遍潘子、乔二是否注意到有人监视，两人都说没有，潘子多说了一句，倒给火小邪提了个醒。

潘子问道：“莫非水王流川那个贱人也在建昌城里？他应该能做到。”

火小邪摆了摆手，说道：“那种感觉不像是水家，我也说不清，很邪门的一种感觉，感觉……”说到此处，火小邪身子一硬，呆了片刻，缓缓说道：“感觉……我的梦中就有过这种感觉……”

火小邪想到这里，内心中隐隐哆嗦了一下，怪不得他当时觉得如此的恐惧。那段连续的梦境在火小邪的脑海中电闪雷鸣一般闪过，直到他在梦中坠入瀑布便戛然而止。

火小邪幼年的记忆同时涌现出来，他能够准确地记事的时候，并说不出自己有几岁，反正是一个人缩在奉天城外的黑暗角落中发烧，又冷又饿，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火小邪清楚地记得，当时他脖子后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化脓发炎，故而才会如此难受。就在他半死不活之际，奉天城自己的师父齐建二救了他一命，从此教他偷窃，这才在奉天城住了下来。

火小邪想到此处，不禁反手摸了一把脖子后的伤痕，这道伤痕有手掌长短，伤口早就愈合，但伤疤又黑又硬，现在使劲按上去，皮肤下还会隐隐作痛。火小邪记不得这道伤痕是怎么来的，而且时间过去这么多年，要不是刚才和潘子说话，自己几乎都忘了此事。

潘子见火小邪神态有异，问道：“火小邪，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你的梦，你的什么梦？你的确时不时做噩梦惊醒的。”

火小邪从来没有完整地和潘子讲过自己梦到了什么，通常是只言片语，一两句就作罢。因为火小邪觉得没有必要讲，虽然梦境很真实、很古怪，毕竟只是梦罢了，千篇一律，重复来重复去，何必说得太详细呢。

火小邪哑然道：“只是梦里有类似的感觉罢了，我说不清楚。算了，这事多说无益，我们多加小心就是。”

火小邪再做安排，命乔二爪子去找乔大脑袋，摸清楚他住在哪里，身边有什么人，如果看到通行证、号牌、出工文书之类的东西，不妨偷一点回来。同时让乔二爪子嘱咐乔大脑袋，装傻充愣即可，不用回来，明天自然去找他。这些事办完之后，立即来田问下榻的酒楼找他们，屋顶蛙鸣为号。

乔二爪子就喜欢干这些事，兴高采烈地去了，暂且不表。

乔二走后，火小邪与潘子不再耽搁，乘着夜黑风高，火速赶往田问、林婉所住之地，要将今晚所见所闻之事，说与他们听。

田问、林婉所住之地，就是他们吃饭的大酒楼。田问曾经来往建昌城多次，应该住在哪里盘算得清楚，这大酒楼地处繁华路段，招牌巨大，甚是好找。

以火小邪、潘子的能耐，找到这个大酒楼，不费吹灰之力。两人绕过酒楼前院，直奔中院而去，一前一后上了墙头，隐在院内树阴下向里打量。

此时酒楼客房大多已经熄灯，不见人迹。火小邪观望片刻，看不出哪间房住着田问、林婉，便招手示意潘子，两人下到院中打探。

这两人刚刚悄无声息地隐入院内花坛边，就听二楼一扇窗吱呀一响，开了道小缝，一个妙龄少女冲着火小邪、潘子藏身之地微微一笑，便将窗户掩上。

火小邪、潘子都看得真切，不是林婉是谁？

火小邪心惊道：“她怎么知道我们来了？真的是靠闻的？这也太厉害了！林婉说给我们身上放了味索，我怎么一点都闻不出？”

潘子轻推了一把火小邪，低声道：“这姑娘的鼻子比狗还灵呢！走吧！给我们打招呼了。”

火小邪点头应了，两人向客房内摸去。

既然知道了林婉所在的房间，躲过店里的夜巡伙计，如走平地一般，眨眼两人就到了房前。火小邪用手指一探门缝，就知道门是开的。

火小邪用二指一推，吱的一声轻响，两人便先后从门缝中钻了进去。潘子不忘回头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两人既然进了屋，就没有太多担心的，挺直了腰杆看去。虽说房内没有点灯，但些微的月光照进房间，在火小邪、潘子眼中已经足够的明亮，与白天并无二致。

林婉正站在窗边，转头对火小邪、潘子一笑，明眸皓齿，俏目含情，月光将林婉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晕，简直像寒月宫中的仙女下凡一样。

火小邪微微躲避了一下林婉的眼神，低声问道：“田问大哥呢？”

林婉轻笑着向火小邪走来，说道：“他有事，马上回来。”

潘子倒不客气，一跨步坐在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里猛倒，闷声说道：“渴死了！酒真够烈的，要不是我偷偷倒了不少，非被那帮窑姐灌醉不可。”

火小邪心里骂道：“你这个死潘子，说些什么话！”

火小邪也走到桌边坐下，低声问道：“田问大哥这么晚还出去？”

林婉盈盈坐在火小邪身边，说道：“嗯，他说他有事，你知道问也是问不出来的。田问轻易不说五个字以上的话，这样倒是能防我木家的药力。”

火小邪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林婉，你不会对田问大哥也下过什么药吧。”

林婉说道：“没有的，我的药对他没用。”

火小邪说道：“你怎么和我说这些？”

林婉笑道：“我什么都可以对你说啊，你忘了我们是夫妻吗？”

火小邪大惊失色，唰地一下站起来，面红耳赤道：“林婉，你不要开玩笑呢。”

林婉站起来，牵住火小邪的手，笑道：“我没有开玩笑啊，好不容易我们两人在一起。”

火小邪居然挣脱不了林婉的手，慌乱之中，求助似的看向潘子。潘子还在往嘴里倒茶，动作似乎都没有变过，依旧念叨着：“渴死了！酒真够烈的，要不是我偷偷倒了不少，非被那帮窑姐灌醉不可。”

火小邪一下子脑子就乱了，颤声问道：“林婉，你是谁？”

林婉脸色一变，五官唰地一下改变了形状，冷冷地说道：“你原来喜欢的是林婉，火小邪！你已经认不出我了。”

火小邪大喝一声：“水妖儿！”

“这姑娘的鼻子比狗还灵呢！走吧！给我们打招呼了。”潘子捅了捅火小邪，“喂，你发什么呆！”

火小邪顿时清醒过来，眼睛瞪得滚圆，前方二楼上的一扇窗正在徐徐关上。他和潘子还老老实实地蹲在花坛后，他们刚刚才看到林婉从二楼探出头来，向他们微笑示意。

火小邪实在搞不明白，就在林婉从出现到消失的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怎么记忆中突然插入了如此长时间的幻觉？现在清醒过来以后，明明知道是幻觉，但在幻觉中，却有种身在梦中却不知是梦的感觉。自从火小邪在青云客栈中睡过一夜，早晨起来一见到林婉就情难自抑之后，总觉得自己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可就是说不出。

火小邪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他除了刚刚呆滞了片刻以外，内心中有一些诧异，总的来说却是波澜不惊，好像一场幻觉都是自然而然的发生似的。连幻觉中最后惊呼水妖儿，都没有让他紧张。

火小邪轻喘一口气，低声道：“潘子，我们小心。”

潘子说道：“林婉都出来打招呼了，小心什么？”

火小邪说不出原因，只好说道：“小心便是，我们上去。”

两人闪出花坛，向客房内摸去。火小邪曾经在幻觉中上过一次楼，几乎每个台阶都记得，可是真的进来，却发现真实的情况和幻觉完全不一样。

同样没有什么阻碍，火小邪和潘子就来到林婉所在的房前。

火小邪又是一指探了探门缝，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又和幻觉中的一致，火小邪正想推门，却犹豫了一下，反手招呼潘子上前，让他先进去。

潘子有些纳闷，但此时没必要多问，让他干就让他干，贼人之间的配合讲究的便是快刀斩乱麻，可以有疑惑，却不能有迟疑。

潘子将门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火小邪尾随其后，也侧身钻入。

火小邪一钻进去，就立即打量了一番屋内的情景，只见田问静坐在窗边圆桌旁，正在小口小口的抿着一杯茶，屋内摆设和幻觉中完全不同，而林婉从窗口边扭过头来，向火小邪、潘子微笑，林婉的容貌举止，月光笼罩美人，又是和幻觉中别无二致。

火小邪关上房门，向田问、林婉点头示意，走向窗边圆桌。

潘子抢先一步，跳将过去，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低喊道：“好茶啊！解渴！解渴！”

林婉笑道：“潘子，你喝酒了？身子一股子脂粉香味呢。”

潘子说道：“喝了一点点，在城里逛的时候，碰到几个美女，见我长得英俊潇洒，非要我与她们喝两杯，求我娶她们为妻，我便喝了一点点，告诉她们我志在千里，不能留在这里，便打发了她们，哭得那个惨啊，啧啧啧。”

林婉坐在火小邪身边，笑道：“潘子就爱瞎编。”

火小邪倒有些沉默，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田问轻声道：“何事沉默？”

火小邪微微看了眼林婉，正色道：“是不是有人在这里？如果有人在，不要瞒我。”

田问将嘴一闭，静若石佛，他这个样子，嘴巴撬都撬不开，更别说回答了。

林婉柔声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人在？”

火小邪答道：“因为有的人不愿意见到我。”

众人一片沉默，潘子郁闷道：“你们说得好深奥啊，文不对题，答非所问啊。”

又是一片沉默，林婉清幽地说道：“火小邪，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火小邪说道：“有人就是有人，没人就是没人，田问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守承诺之人，但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房间里的人，出来吧。”

“火小邪，你竟会一进屋就这么问。”一个冷冷的女子声音说道，随后轻轻的脚步声从房内传出，向着火小邪走来。

火小邪动也不动，潘子直接回头打量，顿时长大了嘴巴说不出话。

火小邪头也不回，低声道：“是你。”

这女子一身黑衣，一直走到火小邪身后三步远才停下，冰冷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火小邪说道：“水妖儿，你不该在这里。”

这女子突然媚笑道：“水妖儿？但我是水媚儿啊！装一下水妖儿看看你有什么反应，嘻嘻。”

火小邪听了此话，眉头微皱，转过头来，看向这个自称水媚儿的女子。

火小邪仔细一看，略微愣神，眼前的女子尽管身穿黑衣，五官和水妖儿一模一样，但神态中一股子媚态，眼神也十分挑逗地看着火小邪，活脱脱就是水媚儿。水妖儿和水媚儿本就是对双胞胎，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火小邪以前能够辨认出水妖儿和水媚儿，是因为水妖儿从来就不模仿水媚儿，而且大多数时间，水妖儿不是以顽皮的样子，就是以冷傲的姿态面对火小邪。

火小邪眼看这女子一点都没有水妖儿的影子，不禁有些疑惑，莫非自己受幻觉所惑，真把水媚儿当成水妖儿了？但以水妖儿模仿别人的本事，要装成水媚儿并不是难事。

火小邪迟疑间，潘子乐哈哈的站起来，嘴里和抹了蜜似的，说道：“哎呀，水媚儿啊！你和水妖儿长的太像了！水妖儿说过，以后要把我介绍给你认识的。”

“水媚儿”娇笑道：“你是潘子吧，水妖儿和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花心大萝卜，让我躲你远点。”

潘子急道：“不会吧不会吧，搞错了吧，我这个人有点小小的风流，但认真起来，那可是海枯石烂不会变心的。”

“水媚儿”扭着小蛮腰媚笑道：“果然是贫嘴呢，放心啦，我告诉你哦，我就是喜欢花心大萝卜，嘻嘻。”

潘子眼睛一直，立即说道：“水妖儿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她对我真是太了解了！水媚儿，你怎么来了？水妖儿在不在附近。”

“水媚儿”说道：“她可不会来。”

火小邪闷声问道：“好，就算你是水媚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火小邪只能暂定这个女子就是水媚儿，也是无奈，既然她不承认，总不能一直叫她水妖儿。

水媚儿说道：“什么就算是啊，我就是水媚儿，哼，我看你想水妖儿想的痴了？要么你告诉我你喜欢哪个样子的水妖儿？嘻嘻。”

火小邪被问的愣住，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自己无数遍，都是没有答案。

水媚儿挑着媚眼，轻轻一笑，并不追问火小邪，而是走到一旁坐下，冲林婉、田问微笑示意。

林婉淡淡一笑，说道：“火小邪，水媚儿在建昌已经有七八天了，她今天来找我们，是水王流川大人让她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你来之前，我们已经谈了许久，水媚儿对建昌目前情况的了解比我们强了许多，能省我们无数工夫。”

潘子立即轻拍掌乐道：“好啊好啊！水媚儿是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火小邪狠狠瞟了一眼潘子，潘子一抓头，嘿嘿闷笑着没有再说下去。

火小邪看向田问，问道：“田问大哥，我不明白了，怎么我们要去干什么，已经五行世家人人皆知了吗？”

田问闷声道：“水家无妨。”

火小邪回想起只能听见声音，见不到人的水家三蛇，他们已经在三宝镇当面说破了田问是要去“乱来”，他们希望“越乱越好”，想来水家骨干都已明白田问意在何为。而进大青山时，发丘神官田遥说田问是要毁鼎，故而阻他在外，不知这些水家人知不知道。

水媚儿娇笑道：“田问哥哥话语虽少，但都说得实在呢！我好开心呢！木家的林婉妹妹都来了，我当然也应该来凑凑热闹，也给林婉妹妹做个伴。”

林婉十分温柔地笑道：“谢谢水媚儿姐姐了。”

水媚儿扭捏了一下身子，瞟了眼火小邪，轻叹一声，说道：“可惜火小邪好像不欢迎我哦，看到我长的和水妖儿一模一样，就讨厌是吧，巴不得是水妖儿才好吧。”

火小邪抱了抱拳，说道：“水媚儿，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刚才我以为你是水妖儿，有点回不过神，对不住了。”

水媚儿媚笑一声，说道：“好了，我逗你玩的，都是我穿了黑衣服闹的。嘻嘻。既然大家都到了，就先听听你打听到什么消息吧。”

火小邪静下心来，整理了一番思绪，慢慢将依田中将、宁神教授、张四爷、周先生秘密住在城里，已经通过炸山发现了一条裂缝，打算直接开挖下去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潘子魂不守舍，不住地和水媚儿眉来眼去，水媚儿可不像水妖儿，照单全收，不避不让，媚眼勾的潘子意乱情迷，直喘粗气。

火小邪也懒得管他们两个，心里更加确信此女就是水媚儿无疑。

等火小邪说完乔大、乔二的事情，林婉才说道：“这些事情倒是宝贵得很。”

水媚儿却毫不在意，说道：“那个宁神教授本事很大，是个中国通，同时是地质学家，历史学家和建筑学家，他这两天炸山，都是精密安排过的，以他的本事，早晚会发现问题。我们水家埋在炸山劳工中的眼桩今天晚上就有发现，猜到日本人可能会用这一招。刚好火小邪你替我们确认了，不错呢。”

火小邪见水媚儿揽功，也没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问道：“水媚儿，是不是水家有什么人在暗中监视过我？我偷听日本人讲话的时候。”

水媚儿哦了一声，说道：“那应该没有，不过要是我爹水王来了，亲自派人盯住你，我也不知道呢。”

火小邪若有所思，垂头不语。

水媚儿接着说道：“这次日本人派来的都是精干力量，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一点点人，可惜建昌一带按五行约定，各家平时不得派驻过多人员，所以水家的力量也有限度，始终有一些人员查不清楚行踪和身份，在大青山一带四处游荡，很是神秘，这些人我们要万分提防呢。”

林婉说道：“连水家都查不出行踪的人，那会是什么人呢？”

水媚儿瞄了一眼田问，媚笑道：“土家人最有可能，土王这次可是默许日本人的行动了呢。也难怪，日本人这次精锐尽出，能找到这里大肆行动，却不知道地宫入口，只会是溥仪亲口对日本人说的，皇帝既然不要鼎了，土王也没什么好说了的，袖手旁观看着就行。对不对，石头一样的田问哥哥？”

田问如同没有听见，脸上毫无表情，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火小邪见过从地下蹦出来似的土家四门宗主，水媚儿这么说，还真是土家人最有可能。

有水媚儿参与进来，果真省下不少工夫，众人略一商议，便议定出一套计谋，田问点头同意，这事也就成了。

众人商议完毕，水媚儿刚走，乔二也不早不晚地回来了，说是乔大住在南城的工棚里，明天一大早就出城开山，一天给五毛钱，薪酬丰厚，算是份好差事，但是专门挑选力气大身体健硕的，乔二这种小个子，别人还不愿意要。乔大听了乔二传话，心里踏实下来，应该早就睡死了。

乔二此行，除了和乔大说话外，顺手牵羊偷了些东西，收获颇丰，衣裤被卧、镰刀锄头、草鞋账本、笔墨纸砚、刀子铜钱、麻绳线头、油灯火石等等等等，快一百斤重的东西，让他打了个和人差不多大的包裹，扛在肩上，用嘴咬住布头，就这么背回来了。

火小邪哭笑不得，又生不上气，乔二办事尽力，盗术高明，就是脑子里缺根弦，不知是聪明还是傻，反正干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来，稀里糊涂的程度比乔大好不了多少。

火小邪把这些没用的垃圾藏在房中，没有和乔二再多说什么，此时已过子夜时分，林婉进了内室休息，其他人则散在房内各处歇息，也不脱衣，席地而卧，都觉得挺好。

潘子在火小邪耳边嘀咕了近半个时辰水媚儿的好，烦得火小邪又骂又捶，这才止住潘子的臆病，闭眼小睡了片刻，已是养足了精神。

鸡鸣时分，已是和水媚儿约定的时间，众人都没了睡意，分作两批，先后出了客栈，去往水媚儿提前约定的一处民宅。林婉依旧和田问同行，火小邪看在眼中，嘴上尽管不说，心里却隐隐有些醋意。

火小邪、潘子、乔二三人先到一步，水媚儿已经在房中等着，人还是昨晚的那副妩媚的劲头，只是衣服换了身寻常闺女的装扮。乔二见还有这么妖里妖气的民女，又长的和水妖儿一样，吓了一跳，差点拔腿就跑，被火小邪一把拉住，简单说了原委，这才安稳住乔二。乔大、乔二这两兄弟，有一点都好，就是不喜女色，分不出谁漂亮不漂亮，母猪和貂蝉在他们眼里也都是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巴，这样很是省心，若是他们和潘子一样盯着女人不放，还挺麻烦。

潘子想了一晚上水媚儿，一见面简直嘴巴里开锅一样，滔滔不绝，水媚儿一边和他低声嬉笑，一边安排三人穿上建昌城里劳工的衣服，在他们脸上抹了点墙灰，便就成了。

林婉、田问后脚就到，水媚儿给田问易容花了点工夫，田问此人气质太盛，又高大英俊，好在水家易容术厉害，生生把田问整成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大个模样。田问知道自己形象大变，微微苦笑，反而表情把火小邪、潘子、乔二、林婉都逗乐了，水媚儿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十分得意。

火小邪看着水媚儿如此开心，倒心生伤感，若是水妖儿能像水媚儿这样，性格一直不变，那该多好。

四个男人装扮停当，火小邪问水媚儿、林婉要如何，水媚儿将脸一抹，露出一副怯生生的表情，顿时一点妖媚的气质都没有了，变化之快，和水妖儿无异。加上水媚儿穿着民女的衣裳，活脱脱就是一个寻常的小媳妇。

火小邪心里咯噔一下，水妖儿变脸的速度也是这么快，他还第一次见水媚儿如此。

水媚儿收了容貌，归还一副妖媚的神态，说道：“我和林婉扮成送饭的娘们，嘻嘻。真讨厌，我最不喜欢变丑变老了。不过啦，没办法，将就将就吧。”

潘子拍马屁道：“水媚儿，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火小邪漠然不语，他发现他真的不曾了解过水妖儿，甚至水媚儿也只是刚刚熟悉。恍惚中，好像水妖儿和水媚儿只是一个人，一个在镜子里，无法触摸，一个是真的，触手可及，却不知道谁又是谁……

水媚儿带林婉进屋，半晌之后两人出来，让火小邪、潘子、乔二都吃惊不小，从屋里走出的两位，完全认不出来。一个是小媳妇打扮，另一个却是一个瘦小的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好在这两人出来就说话，那小媳妇就是林婉，中年男人乃是水媚儿。水媚儿易容成一个男人，神形俱似，口音却是娇滴滴的女声，着实又古怪又神奇更有几分别扭。

水媚儿笑道：“好了，别看了，我最讨厌装男人了，没办法了。我这就带你们出去，都不要乱说话，听我的安排。嘻嘻。”

火小邪他们尚不知道，水媚儿装扮成的这个男子，就是田问、林婉刚到酒楼吃饭时，那个上前攀关系的商人。

水媚儿说完话，手中变出一个小工具塞入口中，轻咳几声，再说话时已经变成了十足的男子声音：“走吧各位！”

众人跟随水媚儿出了民宅，走上大街，此时天空已经泛白，街头上已有不少人忙碌着打扫开店、生火做饭、进货运送。火小邪这一行人也没有人多看几眼，就是路过几个店面时，有掌柜的向水媚儿打招呼，显然是水媚儿装成的这个男子，在建昌颇有名气。

无人能够识破，水媚儿自然脚步不停，简单寒暄句打发掉问好的人，带着人继续前行。

建昌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水媚儿带着大家穿街过巷，走了十多分钟，便来到一片棚户区。这片地方已经热闹起来，近百人的劳工正在街面上排队领早饭，还有数十人收拾着牛马车，忙忙碌碌地装运帐篷、锄头、被卧等物件。

水媚儿轻车熟路，直奔一间泥土棚屋而去，走到门口时叫了声：“冯保长在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黑漆漆的屋里有个男人的声音应道：“在在！是张老爷吧！您怎么来了！”脚步匆匆，一个身材不高，长得獐头鼠目的男子奔了出来，一见水媚儿就满脸都是谄笑，咔一个鞠躬，说道：“张老爷早啊！”

水媚儿咳嗽一声，说道：“冯保长，你这里还缺劳力吗？”

冯保长一看水媚儿身后的火小邪等人，立马叫道：“缺！缺得多啦！日本人连夜征召劳工，我正发愁呢！”

水媚儿说道：“你看我身后这几个人都是我远房的亲戚，做事卖力得很，你就收了吧。怎么样？”

冯保长叫道：“嘿！好啊好啊！张老爷可真是照顾我！没问题，一点问题没有。”

水媚儿转身对火小邪说道：“邪子、潘子、问子、二子，给冯保长好好干活，别出了差错，张保长少不了给你们的工钱。”

火小邪连忙应道：“是啦是啦，张叔放心好了。”

乔二爪子低声抱怨一句：“我不是二子，我是爪子。”

冯保长命人来收了火小邪等四人，要拉水媚儿吃点喝点，水媚儿并不答应，推脱有事要办，寒暄两句便走。

火小邪没想到此事这么顺利就办了，要没有水媚儿协助，混进劳工的队伍里，可能还要花不少精力。

工头带着火小邪他们进了旁边一间泥棚，给他们一人开了一张派工单，盖好印记，让他们一人按了个手印上去，叮嘱他们收好了，完工时结工钱，全靠这张单子。那时候的派工单也是简单，牛皮草纸一张，上面划了几十个格子，每天干完活，由工头在上面盖一个章，就能在最后收工的时候，统一领钱了。

也许是水媚儿带着他们的来的原因，火小邪他们刚刚收好了派工单，冯保长就跑来与他们说话，其实一句实用的没有，说的大多是他和张老板关系多好多好，这个人情一定要给张老板什么什么的。

火小邪、潘子、乔二他们几个装老实，唯唯诺诺的只说了各自的姓名，这些做贼的人都心有灵犀，火小邪首先说自己叫张小邪，潘子就说自己叫张小潘，乔二自称为张二子，田问神情木讷，这种打扮更是看着有点愣头愣脑的，也闷声自称叫张问，差点让潘子跺脚狂笑，好在他拼命忍住。

一旁的工头将他们名字登记在册，这就算完事了。

废话再不多说，冯保长训话完毕，耀武扬威地走了以后，工头便领着火小邪去吃早饭。四人远远就见到乔大脑袋硕大的身躯蹲在墙角，捧着个大碗，瞪着眼睛呼哧呼哧的喝玉米 （米查）子粥，好不快活，根本没有注意到火小邪他们。

潘子、乔二故意从他身边绕过，二人飞快地踹了他屁股两脚，这才让乔大脑袋抬起头，认出了潘子、乔二。潘子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出声，乔大听话，继续一埋头，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呼哧呼哧喝粥。

火小邪他们闷声不响吃过早饭，天色已经大亮，车辆马匹已在此地聚得齐了。

工头们吆喝着将百十个劳工聚拢，分发了铁锹、锄头等物，让众人列队排好，等了片刻。就见到几个穿着西式服装的人在冯保长的带领下走来，当中一个，火小邪认得，就是宁神教授，看来冯保长带来的这些人，都是日本人。火小邪站在队伍后面，也不怕宁神认出自己，偷偷仔细打量。宁神教授身边的那几个便服男子，一看神态就不是中国人，眉目间一股子煞气，表情阴不阴阳不阳的，看人的目光也都是满眼瞧不起的架势。

火小邪心里暗骂一句：“装什么人五人六的，日本人了不起啊，操！”

冯保长唧唧嘎嘎给宁神教授介绍了一番，说自己多么多么的不容易，才连夜聚集起这么多人，宁神教授不置可否，只是吩咐道：“冯保长，你做得很好，赏钱多多的！你们尽快出发！”

宁神教授走后，冯保长再叫喊一番，让劳工们少说多干，别惹事，日本人容不得人马虎偷懒，把日本人惹毛了，小心拿不到工钱。说完这些狐假虎威的话，冯保长一声吆喝，命令劳工们出发。

浩浩荡荡百多人的劳工队伍，七八辆满载扎营器物的马车，由数个日本人骑马在前带路，出了建昌城，向着大青山走去。

日本人在辽西一带势力巨大，重兵雄踞，所以建昌上上下下全部被打点过一遍，日本人带队出城，谁敢说个不字？守城的中国士兵老老实实列队放行，看着也孬种得很。

随着队伍的前行，火小邪、潘子、田问、乔大、乔二五个人算是聚在了一起，反正众多劳工互不相识，在路上互相攀个交情，扎堆前行并不奇怪，也没有人能猜到这五个人的来历。猜到了那还了得，东北四大盗里的乔大、乔二，五行世家土贼王的儿子田问，外加两个在净火谷中历练三年的新晋大盗火小邪、潘子，潘子还是个怀揣几百万大洋银票的富翁，这种寻常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盗贼搭配，就混在队伍里，光东北四大盗的名头，冯保长要是知道了，估计会吓到大小便失禁。

就是可怜了大狗黑风，它不能随行，只好委屈它待在酒楼柴房中，林婉一早上已经安排了酒楼里的伙计，给足了钱财，让人好吃好喝照看黑风几天。火小邪知道张四爷就在建昌城内，有些担心黑风留在店里，会让张四爷发现，可想想黑风毕竟是张四爷的狗，自己只算黑风的第二个主人，若张四爷发现了黑风，就当归还了即是。

潘子、乔大、乔二一路嘻嘻哈哈，当作游山玩水，火小邪虽有心事，但混在队伍中也无牵无挂，犯不着思前想后，颇多顾忌，也算轻松。只有田问看不出喜怒哀乐，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路，也不知道他一路上能否发现什么。

建昌城离大青山，不过三十多里，队伍走了半日，便就到了。

火小邪本以为这一带没什么人，可走到近前才发现，半山腰和山洼之处，遍布了近百个颜色各异、大小不同的灰布帐篷，还有一个二十多户人家的村落，被围在这片营地之中。

放眼看去，山上至少有一两百人在各处游走，日本语和中国话夹杂着，呼喝声不绝于耳。再往前走了一段，队伍略停，就听左侧山间轰隆隆爆炸声起，卷起一大片灰尘，震得山谷回响，不少碎石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砸来。

队伍中的劳工四下闪躲，避过了这阵石雨，随即议论纷纷，都显得有些紧张。前方吆喝声传来，催着队伍再向前行，有个劳工忍不住大叫前方的工头：“我说大兄弟，说了是挖山，这山炮这么炸，要人命的啊？”

工头骂道：“怎么和个娘们似的！等进去了就好了！吃了几颗泥巴星子，就吓尿了？”

这劳工回嘴道：“我家采石采了多年！放炮炸山哪有这种炸法？要是这样炸山，我们挖的洞得会塌了！我不干了，我回去了！要命的事！”说着把锄头一丢，就跳出队伍，要往回走。

工头怒道：“你妈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你是个爷了？”说着追了上来，一把抓住这劳工的肩头。

这劳工是个粗人，一扭头就推了工头一把，差点将工头推倒在地。工头脾气更暴，顿时涨红了脸，大骂一句“操你娘”就上来干架。那混球劳工一听骂娘了，一捋袖子也冲过来直接就打。

辽西一带的民风彪悍，三句不合就能打起来，所以这两人大打出手，队伍里大多数人也不奇怪，吆喝着起哄，一时间队伍不再前行。

这两人正打得火热，王八拳乱挥，打得鼻血横流，仍不肯罢手。一堆劳工起哄围住他们，任由他们厮打，也不阻止。

这两人连打带踹，抱成一团滚下路边草坑，那路边是一个大斜坡，草木浓密，一滚下去便不见了人，只能听到嘶吼叫骂声不绝。队伍最前面的日本人和冯保长，最后押队的几个监工、打手正好赶了过来，冯保长大骂不止，驱开众人，正想派两个打手下去将两人拉开，却听不见了滚落路边两人的声音。

冯保长骂道：“狗日的！滚到阴沟里摔死了吗？大刘子，看看去！”

大刘子是一个打手，膀大腰圆，听了号令就跳下路边寻人。而带队的几个日本人窃窃私语两声，左右看了看，脸色一变，张嘴大叫了一番日语，挥手让队伍前进。

冯保长听得懂日语，知道是日本人催着前进，便指挥人让队伍继续向前。

众人见不到打架，没了兴趣，冯保长和一众打手凶神恶煞的驱赶，便又再向前行走。可刚走了一小段，就听到路边斜坡下传来一声惨叫：“啊呀妈啊！死人了啊！”

日本人骑着马，随队前行，不断吼叫，冯保长虽说诧异，但也不敢停步，嚷嚷着不要停下，继续前进。

再走几步，就见浑身是血的打手大刘子狂叫着从队伍后面追上来，疯了一样赶到冯保长身边，手足无措的叫道：“死了！死了！他们死了！”

冯保长骂道：“什么死了！是摔昏了还是死了！说清楚！”

大刘子惨声道：“两个人的脑袋飞了，人断成几截，哎呀妈妈啊，全都是血啊！”

冯保长吓得面如土色，一个耳光抽过去，骂道：“你摔昏了吧！什么人断成几截？放什么屁呢！”

大刘子歇斯底里地叫道：“真的，真的！人真的死了！是被刀砍的，一刀两断啊！”

大刘子这番话说得骇人，谁愿相信？打架滚下路边，人就变成几截了？队伍里的人将信将疑，眼看又要乱了。

就在此时，特特特的马蹄声传来，十余个持枪的大汉驾马从队伍最前赶过来，一看那副欠钱不还的尊容，就知道不是中国人而是日本军人。这些大汉一拉缰绳，守紧路边，两个人下马控制住大刘子，其他人则拿枪指着队伍，有几个人会说中国话，僵硬地骂道：“前进！你们的，前进！不走，就死啦死啦！”

有这番硬架势的，队伍才又稳了下来，惊惶不定的又向前行。

日本人尚不知道，这批劳工中还有三个手段高明的盗贼，远胜常人，那就是火小邪、潘子、田问。

火小邪的眼力耳力不是常人可比，就当打架的两人滚落路边的时候，他已经依稀听到路下方有动作极快的数人从三个方向冲过来，然后就在打架的叫骂声里，嚓嚓嚓嚓嚓嚓六声干脆的刀劈皮肉声音，便又以极快的速度退入林中，要不是火小邪眼尖，这些人来去之快，几乎是顺风而走，草木只是轻微晃动而已，很难察觉。

趁着队伍还在喧哗，火小邪在田问耳边问道：“你听到了吗？刀响。”

田问点了点头，说道：“有三人。”

火小邪说道：“对，是三个人，而且好快的身手！你觉得是什么人？”

田问说道：“难辨。”

潘子这时也凑过来说道：“路下面的林地里是有什么秘密吗？上来就杀人，不留活口啊。”

火小邪说道：“只怕我们看到的营地，只是暴露在明处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我们看不到的。你记得水媚儿说过吗，连水家人都查不出一部分日本人的身份，怀疑最可能是土家人。但我看刚才这里凶狠的杀招，毫无道理可讲，似乎又不是土家人。”

田问说道：“不错。”

潘子说道：“会不会路下边的林子里，有五行地宫的入口？那个打架那两个白痴，瞎猫子碰到了死耗子？土家那能切开石头的什么摸金人，带着手下咔嚓咔……”

火小邪也觉得潘子这个推测有趣，转头看向田问。

田问摇了摇头，说道：“绝无可能。”

火小邪嗯了一声，又问道：“日本人炸山能发现进入地宫的裂缝，却发现不了入口吗？那地宫入口能在哪里？”

田问说道：“地下之下。”

“地下之下？”火小邪不解其意，推测道，“是说入口在山底下，而不是在山上面？所以日本人找不到，必须先下到地底，才能到地宫入口？”

田问点了点头，说道：“九荒深井。”

潘子嘴快，问道：“九荒深井，是一个口井啊？从井里下到地底，才能到地宫入口吧。”

田问说道：“正是。”

潘子叹道：“原来这么复杂，我当地宫入口是一个大山洞，上面挂个大牌匾，或者刻几个大字呢。”

火小邪说道：“难怪你们土家那四个怪物说不让你进，你就进不去呢，敢情到地宫入口，还要先过一口井。啧啧。”

“你们几个！不要说话！”一个怪声怪气的大骂传来，火小邪扭头一看，乃是一个眼生的凶巴巴的监工正瞪着眼睛冲自己吼叫，并不是从早上从建昌城里一起出来的人，那模样估计又是日本人。看来越往里走，管束越严。

果不其然，劳工队伍走过一道石洼，所见之处已经遍布岗哨。大部分人都看着神态僵硬，凶神恶煞，手持长枪，虽说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衣，但脚下的大皮靴还是暴露了身份，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日本军人，而不是普通的乡保、团民。

再往里走一小段，气氛更是怪异，山林间横七竖八挖的全是战壕，数十个中国劳工正在装填沙袋，布起一道又一道的工事。从远处看有林木遮盖，还看不清楚，走近了一看才知道，这里不只是一个遍布帐篷的营地，更是一个硕大的工地，到处都在施工，架设围栏路障，还有数米高的木制围墙也正在紧张地施工。如果按水媚儿所说，日本人来到建昌只有三四天，却能完成这么多的布置，花费巨大，实属不易！

火小邪见到此景，有些纳闷，日本人不是来找地宫盗鼎的吗？怎么看架势，是要在这里修一座“山寨”，打算占山为王不成？其实火小邪以后才明白，日本人的准备绝不是多余的，他们为了盗鼎的过程中万无一失，恐怕有人偷袭进攻此地，坐享其成，所以大兴土木，要让这里成为一个准军事要塞，严防死守，第一让自己能够安心盗鼎，第二是在得手后，守住一段时间，再派重兵来此，安全地把鼎转移出去。

劳工队伍在层层监视下，行到紧闭的“寨门”前。说是寨门，不过是在林地中架起的一道木围墙中，正对着山路的一道豁口，同时配上了一道简易的木门罢了。

寨门两侧围墙仍然在加高加厚，看来工程不是一日之功，远远没有完成。

围墙内外虽伐掉不少粗大的树木，但林木依旧繁茂，低矮的灌木丛，乱石野草不计其数。有人通报了情况，寨门方才打开，走出十多人的队伍，卡住寨门，命劳工鱼贯而入，不止要掏出派工单检查，更要搜遍全身，以防有人带了违禁物品进去。

有中国的监工把着门口吆喝：“把你们身上无关劳作的东西早点掏出来！干粮、刀子、药丸、玩具、火柴、挖耳勺、鼻毛夹子，统统拿出来！说了还不拿的，搜出来小心一顿打啊！”

这一套防备的手段让火小邪大大的皱眉，他们五个人身上，都有“不正常”的东西。火小邪身上有猎炎刀，锋利异常，不是寻常的刀具；潘子手腕上有齐掌炮，挎着的背包里面有个古怪的八变球，各式各样的工具，还有两把手枪、几百发子弹和一张数百万的银票；乔大脑袋背上有两块钢板；乔二爪子腰间别着一副尖甲手套；田问更是全身上下披着怪异的铁鳞细甲，还有能瞬间把衣服收走的机关。这五个人让人搜遍全身，不出事才怪。

盗贼把自己身上的各种偷窃工具带入防备严密的场所，还不能让人发现，在荣行里称之为“走辣”，盗术中亦称为“匍物”。古时候荆轲刺秦王，将匕首藏在地图中，带至嬴政的身边，便是“匍物”的一种。

“匍物”考量的多是计谋，并不一定靠身手。

其一叫“前潜”，正如其名，要将偷窃工具事先藏在偷盗地点之中，少则一日，多则数年，有大盗厉害，十年前把一件工具藏在树中，等主人家的房子都修好，十年后他才一身清白地进去，从树中刨出工具，行窃得手。

其二叫“歪桩”，工具不是自己带进去，而是由其他不被搜查的人员、物品带进去，比如守门的看守。厉害的大盗，甚至利用主人自己，把东西带进去。这种方法一定要把东西藏得巧妙，轻易不能被人发现。更有甚者，将工具拆成几样，伪装成寻常的东西，等进了房屋，再依次拆下，组成工具。

其三叫“厚宝”，荆轲带匕首就是“厚宝”的技术，即是藏在匪夷所思，不能搜查的事物里面，比如贵重的宝物等等。某个皇帝曾经被偷了先皇所赠的夜明珠，最后查明是一个太监所为，原来进贡的一件贵重的瓷器中，他提前买通瓷器匠，把一条细钢锯封在磁胎内，他进了皇库值守，用厚布蒙住瓷器，砸开后抽出细钢锯，原样盖住瓷器，只要不动，就看不出瓷器已经裂成了两半。这太监用细钢锯把宝匣四角锯开，这才盗出夜明珠，居然半年后才被发现失窃。

其四叫“挂枣”，就是东西明明就在自己身上，通过手法掩饰，无论别人怎么搜都搜不到，可惜“挂枣”只适合小东西，太大的东西是藏不住的。古时有许多精通变戏法的大盗擅长此技，最有名的要属“采间遁珠不盗法”。可能有人觉得奇怪，怎么名字这么别扭，还有“不盗”两字？这话说得一点不错，采间遁珠不盗法就是唐朝盛世的时候，因为天下太平，路不拾遗，便有一个江洋大盗洗心革面，改行做了魔术师以后创造的。由于这个大盗发誓不再盗窃，但这个魔术所用的手法却与盗术脱不开关系，大盗唯恐后人瞧不起他，便取了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名字，意思是说，别看这个魔术用到了盗术，但绝对不是用来偷东西的，称之为“不盗”！

其五叫“回身”，就是先清清白白地混进去，让人放松了对自己的警惕，然后从其他防备薄弱的地方溜出来，或者通过其他手段送进来，最终把工具拿到手。有大盗养了一只八哥，无论他在哪里，这只八哥都能找到他，于是他做了一个定时器，时间一到，八哥就能放出来，八哥脚上带着工具。他混进去后，找地方等着八哥来寻他，便就拿到了工具。还有用射箭等方式的，这些方法都叫“回身”。

其六叫“过脉”，就是命一人携带全部工具，冒死冲入，或者制造不大不小的混乱。借着混乱之际，将其他人的工具放入合适的位置，甘愿自己被抓。这种方法虽说鲁莽简单，但直到现代，许多贼人也是这么做的，找一两个人裸奔，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其七叫“泊血”，此法比较残忍，多是用自残的方式，将一些工具埋在体内，如大腿根部，阴部，臀下，小腹，肠胃，下额，头皮，最极端的有将手臂长的一把利剑，从肋骨处刺入，藏在胸腔内。大盗很少这样做，不必痴心偷窃到这种程度，都是些极端之人，不择手段才会如此。

其八叫“钱谋”，这个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拿现代的机场安检做个比方，彪悍的做法就是把机场安检人员统统收买，一收买就是一大串，本来赚二亿，拿一亿来分，几乎没有用钱砸不动的人。这都是顶级的金行世家大盗会干的事情，寻常小贼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匍物”简单说只有八法，但并不是只能单用，复用起来效果更佳。

火小邪他们一行五人，没有时间准备，按目前火小邪盗术，自觉带进去猎炎刀、乔大的钢板、乔二的爪子都不是问题，麻烦在潘子和田问。

正当火小邪思量之际，一偏头已经却不见了田问，火小邪心想：“只怕田问不愿脱衣服，先溜走了，他藏在暗处，想进这个破寨子不是易如反掌。咳，这个田问，连声招呼都不打。”

潘子还没有注意到田问不见了，拉住火小邪问道：“奶奶的，我这可是个大包啊，不好藏啊。”

由于寨门口一个一个地搜查放行，速度极慢，所以这一众劳工乱哄哄地堆在门口，与后面的牛马车混在一起。后面不着急进去的劳工，或靠着树木，或坐在石头、木桩上休息，有人在清点自己身上的东西，也有不少人依然对路上发生的两人失踪一事交头接耳。十多个持枪的日本便衣守在四周，多为监视着更远处的动静，倒不是特别注意这群劳工的一举一动。

火小邪也并不着急，四个人懒洋洋地退到一辆杂物车旁休息，他们偷东西的手段高明，藏东西也不在话下，几眼就看出最妥当的地方。乔大身躯庞大，做了个掩护，火小邪的猎炎刀和乔二的爪子已经塞进车内不见了踪影。至于乔大背上的两块铁板，更是简单，胡乱地往车下一塞，只当是垫车板的，便就成了。

正当众人要处理潘子的挎包时，田问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轻轻把潘子一拉，指了指潘子的背包。火小邪见田问突然又冒出来，估计是他已经有妥当的办法，就没有再问刚才他的去向。

而潘子赶忙问道：“你帮我藏？”

田问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潘子一边把背包取下，一边说道：“那你可不能丢了。”

田问微微一撇嘴：“放心。”

田问将背包拿到手中，转头就走，在人群中钻了两钻，走到一棵树后，那棵树才小臂粗细，怎么藏得住人，而田问就眼睁睁地不见了，好似树后一扇门，他径直走进去了。火小邪在三宝镇见过田问躲在树后，就不见踪影的本事，倒不奇怪。潘子的眼睛都瞪圆了，看了看火小邪，火小邪无奈地笑了笑，耸肩不语。

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先后通过检查，进了寨门，劳工们在此集合，等着所有人进来。不多时就看到田问背着潘子的挎包，在寨门口让人搜遍全身，还打开了包看了看，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这就走了进来，与火小邪等人相会。

潘子急匆匆的上前低声问道：“我的东西呢？”

田问答道：“埋了。”

潘子一愣，说道：“啊？埋外面了？刚才多大一会工夫，你就给埋了？是晚上去取回来吧？我老天，那里面的东西都是我身家性命啊。”

田问说道：“现在取回。”说着转身又往人群外走。

潘子还要追问，火小邪一把拉住他，低声道：“田问可是土家人，他的手段我们猜不到的。”

潘子说道：“田问肯定把东西埋在外面了，难道他现在刨个洞取回来？老鼠打洞也没这么快啊。”

火小邪说道：“说不定田问比老鼠还快几倍呢，等着吧，别吵吵。”

眼看着这批劳工全部进了寨子，车马也都拖进来了，冯保长吆喝着让众人站好了，站成几排，以便清点人数，却还是不见田问。

潘子急道：“我说他一下子回不来吧。”

火小邪四下张望，也是不见田问，不免有些紧张，但火小邪安慰道：“没事的！”

有工头拿着花名册点名，火小邪等人的“化名”一一被念，四人一一答应了。

“张问！”工头叫道。

“在。”队伍第一排最顶头有人回答。

火小邪、潘子都是一喜，向后退了半步，才看到田问果然老老实实站在第一排最顶头，潘子的垮包正安安稳稳地背在田问身侧。用潘子的这双贼眼一望，就知道里面已经装了东西，不再是田问刚进来的时候，里面空空如也。

潘子又惊又喜的嘀咕道：“这家伙怎么做到的？神了咧。”

六、各显神通

工头点名点完，除了缺一个打架滚落路边的家伙外，一个人都不少。冯保长一脸苦相，站出来喊道：“你们这些人听着！到了这里，都给老子夹着尾巴做人，少犯浑！告诉你们，这里不是没有死过人，都是不听指挥瞎跑死了的！老子有言在先，到时候挨揍可别怪我！听到没有？”

众劳工能来这里干活，谁不是图个丰厚的工钱？的确没必要折腾。于是众人有气无力地应了，工头吆喝一声，带着队伍再往里走。

穿过大片的帐篷营地，倒是见到更多的日本人来来往往的，看模样有文有武，忙忙碌碌，也不全是军人。有数台发电机摆在空旷处轰隆隆做响，电线横七竖八拉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这里用电是干什么用的。

等到了一片略为平坦的地方，工头才指挥着众人停下，大手一挥，吩咐就在这里搭建帐篷。火小邪几个人早就混在牛马车旁边，听了号令，抢着搬运，东西才卸了一半，火小邪的猎炎刀，乔大的铁板，乔二的爪子已经物归原主，潘子也从田问手中喜滋滋地接过挎包，背在自己身上。

这些帐篷都是日本人的东西，从建昌城里运出来的，质地做工比想象中好了许多。有说得了中国话的日本人前来指挥，加上冯保长带来的几个工头、监工也熟悉搭建的方式，劳工们十人一组，利用早就砍好的木桩，七手八脚地搭了十个帐篷，每个帐篷里面能睡下十多个人。铺上草垫被卧之后，也便齐了。

工头又叫众人集合，集合完毕后，只见几个日本人上来与冯保长交谈几句，其中一个趾高气扬的日本人在队伍前来回走了一圈，打量了一番众人，站在正前，用生硬的中国话嚷道：“你们的！勤快的干活！赏钱大大的有！你们，听话的要一定，不听话的糟糕！非常！你们的明白？”

“明白。”众人稀稀拉拉地答应了，其实心里无不骂娘，小鬼子耍什么威风。

这日本人可能觉得回答不够整齐响亮，脸上有些不悦，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瘪了瘪嘴，回头招呼冯保长等一众日本人：“带路的走！”

劳工队伍便跟着人向山上爬去，这一侧的山体乃是石头山，没有什么林木，一眼看去一览无余。众人爬不了多远，就看到七八个人正在上坡上用白灰画线，已经圈出了一大片山地。

日本人拉着冯保长、几个工头，指着这片山地吩咐了一番，等冯保长回来的时候，便吆喝着开工了。

原来这片山地，要向斜下方直挖下去，要挖多深，还不得而知。这种硬邦邦的石头山，二分大小的一块地齐齐挖下去，还真是不小的工作量。

说干就干，火小邪他们也不想偷懒，跟着大家伙干了起来。日本人也不是甩手掌柜，看得出他们对这次挖掘相当重视，一直有两个戴眼镜的日本人作为总指挥，不断发布号令，还有十多个日本人跑上跑下地监督施工，几乎把冯保长带来的监工晾在一边，一点都容不得劳工们偷懒。

劳工们轮番休息，忙了一个下午，才算把山体最表面一层刨开二米多深。

天色渐暗，一台发电机被抬了上来，架起数盏射灯，把坑洞照得通明，看架势要昼夜不停，连续施工。果不其然，几个日本工程人员测量了一下洞口角度，指挥着继续开工。

又忙了一阵，已是天色全黑，有劳工开始抱怨，中午饭就没吃，干了一下午，只有水喝，晚饭再不吃就要没劲了。

日本人估计已经想到这点，早和冯保长商议好，把劳工们分成了三队，一队先撤下山去吃饭休息。火小邪他们是假冒的“张老板”带来的人，得了个便宜，首先撤下山去。

潘子一路上在火小邪耳边骂骂咧咧，说活到这个岁数，还没有这样傻兮兮地干过这么久的体力活，火小邪懒得理他，知道这小子说归说，真干起来，也不会溜走故意偷懒，让人多注意到他。乔大、乔二是常年深山里砍木头的人，不觉得有多累，精力还是旺盛得很，就是嘀咕饿得厉害。田问看着身材修长，实际是个肌肉健壮的力士，他闷头干了一下午，很是吃苦耐劳，直到现在还都大气不喘一下。

等下了山，一队人席地而坐，都是累得够呛。冯保长也下了山，不知是抽了哪根筋，溜达到火小邪面前说道：“张小邪，你们几个干得不错，卖力得很，我可是个明眼人，看得出来。不错不错！知道你们也是不愿给张老板丢脸。”

火小邪装作老实地笑道：“冯保长多多关照，我们几个就知道傻干。”

冯保长蹲下来低声说道：“放心，有我在，累不到你们，我也要给张老板面子是不是？改明天事都理顺溜了，我给你们几个换份轻松的活计。”

冯保长挤了挤眼睛，便站起身离去。

火小邪暗念道：“这个姓冯的还挺会来事，呵呵，也好也好。”

潘子凑过来笑道：“嘿，咱傻人有傻福咧！真没白辛苦这一下午。”

火小邪正想调侃潘子两句，就听到乔大脑袋在身后唰地一下站起来，嚷道：“饭！饭来了！有馒头！我老天，快饿死了。”

火小邪扭头一看，帐篷一旁转出一辆板车，上面驼着馒头面饼，几盆子菜，看着很是丰盛。板车由两个男子拖着，还有四个女子陪同，火小邪扫了一眼，哑然失笑，里面的两个女子，应该就是水媚儿和林婉，她们的那副打扮，一点没有以前的影子，要不是来之前见过，还真不是一下子能认出来的。

有饿急了的劳工，都纷纷站了起来，向餐车围过去，那模样是生怕吃不到打算下手去抢。

有工头拦住众人，嚷嚷起来：“谁敢抢就滚一边去饿着！都别着急！日本的大雇主说了，只要大家卖力干活，一日三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绝对不会让大家饿着。都在原地坐好，饭盒发到个人手上，一人一份，不够自己去盛！”

工头这番话起了作用，马上安静了下来，一群人猴巴巴地伸长了脖子等着，再也不敢造次。

晚饭分发下来，足够一个小个子吃。林婉、水媚儿乔装打扮的“厨娘”，将一盒盒铁皮饭盒递到火小邪等人手上，水媚儿还不失时机的和大家伙挤了个眼色，露出一丝媚笑，特别是对火小邪，水媚儿还故意偷偷地挠了挠火小邪的手背，抛了一个媚眼给他，吓得火小邪一愣，似乎水媚儿觉得捉弄火小邪很有趣。

潘子盯紧了水媚儿，乘机想摸一下水媚儿的手，让水媚儿掐了回去。水媚儿手段高超，潘子也是贼性上佳，料定无人能瞧出他们细微动作里的变化，故而有恃无恐，偷摸着打情骂俏。

林婉则平静得多，打扮成这样，虽说长相气质不太像她了，但性格依旧是温柔贤淑，不曾有变，不仅对火小邪他们，所有人从她手中接过饭食，林婉都要关切地说上一句：“不够了还有，慢慢吃啊，不着急呢。”

乔大脑袋和乔二爪子都饿得慌了，别看一个大个一个小个，论吃饭的速度和胃口，两人不相上下，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快上几倍。别人还没吃到三成，这两人已经吃溜溜把东西尽数吞了，同时站起身，叫道：“还要一份！”

这番吃饭休息下来，约有半个时辰，便有日本人掐着时间跑来呼喊，让火小邪这队人上山换其他人下来休息。

于是连夜工作，三队劳工不断地换班休息，等到天亮时，又挖下去了二米。四米深的大坑，斜向通往山底。日本人计算得精细，让这大坑挖得笔直，预留运送土石的轨道，下坑步道，绞盘吊索，照明设备，可谓规规矩矩，分毫不乱，不得不让人佩服日本人做事的认真程度。

火小邪暗暗猜测：“不知还有多深，要挖几天才行？”

火小邪等人规规矩矩地干活，二点一线，对这个巨大的营地甚至没有抽出时间搜索一番。倒不是火小邪他们不感兴趣，而是火小邪、田问、林婉、水媚儿都感觉这个营地内外的阴暗、隐秘之处，总有一些妖异的气氛，难以辨明身份，感觉论实力不下于五行世家。田问、林婉、水媚儿是土、木、水三大世家中的一流人物，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冒险一探究竟，稍有差错，就是得不偿失，鸡飞蛋打的结果。

众人的目的不在于现在能把日本人的营地查个清楚，而在乎能够无人察觉的从裂缝处下到地宫，等进了地宫，田问、林婉、水媚儿都识得各家防盗阵法，便不用惧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所以众人踏踏实实潜伏下来，不做他想。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有三天！开挖的地洞已经深达二十米，地洞越深，工程量越巨大，好在新增的劳工还在不断派来，使得挖洞的劳工已有近三百人之众。工地上昼夜不停，忙碌不休。

洞口旁边全部被凿平，不仅仅便于进出人员，运送土方，也是增加防御。六个暗堡被修建起来，数挺机枪架在里面，全副武装的日本便衣时时刻刻严阵以待。

日本工程师为了防止洞口塌方，每下行一段，便命人架设木梁支撑，修补道路，检查隐患之处，并用木锲子固定松动的山石，这也让冯保长有了个“轻松”的活计，如约派给了火小邪他们五个人来做。

到了第四日下午，只听见洞底一声暴响，飞沙走石，从洞口喷出大股尘烟，这番巨变让工地上乱成一团，四散奔逃。日本人好不容易才稳住劳工，待平静之后，派人下到洞底查看，只见一道黑漆漆不见底的巨大裂缝赫然出现。

日本人兴奋不已，指挥劳工继续开掘，挖到黄昏时分，已将这道不知通向哪里的巨大裂缝刨了出来，能容五六人一齐下去。裂缝中寒风阵阵，用石头投入进去，根本听不到落地之声。

火小邪等人也下到了洞底见过石缝，按田问推测，这便是日本人所谓的通向五行地宫的“天然门路”。

“入口”已然寻到，可是不得了，近百个日本人赶来此地，忙碌不休，活鸡活牛活猪被日本人用绳索绑着，依次投入裂缝之中，再拉上来检查这些动物是否有中毒、窒息的情况，查了小半日，已可确定，此处可供人下去探索。

平整洞底之后，巨大的绳索绞盘架设起来，日本人也是惜命，重金悬赏勇夫带着绳索下去，还真有几个胆大无脑，见钱眼开的家伙出来应征。

一个时辰之后，这几个胆大之人吓的脸色发青回来，大声嚷嚷：“下面很深很深，下到最低，能降到一个大洞中，这个洞大得看不到边际！里面有几片红光闪烁，吓得差点尿了！我的亲娘，打死我也不下去了。”

好在这几个家伙把一套绳索留在了里面，算是完成了一半工作。

这番话很快在劳工中传开，听者有心，火小邪他们明白，此路果然是通向五行地宫的，眼下就看找个什么时间，要么和日本人一起混进去，要么先日本人一步。

火小邪等人借着饮水之际，绕到伙房后面，水媚儿、林婉心有灵犀，也从伙房出来，与火小邪他们相见。

众人简单地通报了情况，水媚儿建议可以和日本人一起下去，再溜之大吉，不必先行进入，这样风险最小。

而林婉微微皱眉，说道：“水媚儿的法子是好，但我担心一件事。”

众人望向林婉，等她再说下去。

林婉说道：“我担心黑风。”

火小邪一惊，忙问道：“黑风在建昌城里，怎么会影响到我们。你是说张四会发现黑风？”

林婉说道：“倒不怕张四什么。我们木家人善辨兽像，黑风是一只罕见的灵犬，我和它相处时间甚短，发现它具有一些我暂时辨别不清的能力。黑风和火小邪、潘子一起生活过三年，如果它的能力是……就有些麻烦。”

火小邪问道：“是什么？”

正在火小邪他们商议之时，建昌城里回来报信的快马，早就踏破了建昌城的平静。

田问、林婉下榻的酒楼，有两位客人正坐在大堂之中，向酒楼老板询问事情，这两人正是张四爷和周先生。

酒楼老板听过张四爷的威名，满是巴结地守在两人身旁，为马首是瞻。

张四爷问道：“听说你们这个店里，寄养着一条黑色大狗，有小牛那般大小，可是真的？”

酒楼老板连忙答道：“是，是！确有此事，这条大狗凶得很，除了喂食的时候能够接近，其他时候简直看都不敢看。”

张四爷问道：“哦？是谁寄养在你这里的？”

“是一个不爱说话的模样英俊的少爷，和一个长得像仙女下凡似的女子，给钱给得痛快，要不谁愿意伺候这种和狮子差不多的大狗啊。”

周先生插话问道：“掌柜的，那个少爷和女子，都是什么年纪，什么地方口音，具体长什么样子。”

酒楼老板想了想，将田问、林婉的长相、气质等描述一番，至于口音，只说他们讲的是官话，实在听不出哪里人。

张四爷、周先生搜肠刮肚回忆一番，不记得见过这两人。

张四爷挺身站起，说道：“掌柜的，带我们去看看这条大狗。”

酒楼老板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张四爷、周先生，那只狗真的很凶，绝无虚言啊。这狗一吼起来，许多住店的客人吓得要走……这两天已经走了好几个老客人了。”

张四爷一把大洋丢出，说道：“没关系！要是惊扰到你的客人，这些钱作为赔偿。”

酒楼老板一看，这把大洋足够包下所有房间了，他哪有不干的道理，立即眉开眼笑，把大洋收了，带着张四爷、周先生入后院废弃的柴房看狗。

这条酒楼老板所说的狗，正是火小邪他们不得不留在此地的黑风。

黑风等了这许多天，还不见火小邪他们回来，狗脾气正发作得厉害，凡是有人接近柴房，都要惊天动地咆哮一番，所幸几条大铁索将它脖子套住，它挣脱不出去，要不一定闹出大事来。

黑风摇晃着大脑袋正在柴房绕圈，喉咙中低低嘶吼，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猛然间，黑风耳朵一竖，已经听到有脚步声向柴房走来，黑风琢磨这是找死来的，腾地一跳，盯紧了柴房门，只待这些人再接近一步，就要大吼发泄。

而黑风毕竟是只灵犬，它细细一听，觉得有两人的脚步人熟悉得很，张开大嘴呼哧呼哧吐了吐舌头，像个人似的挑着眼眉琢磨了一番，吭哧把大嘴一闭，再不打算吼叫，先等着人走近了再说。

其实酒楼老板更是吃惊，按理说走到这个位置，黑风早就开始低吼示警，怎么今天一反常态，一声不吭了？

张四爷心里明白，但他嘴上不说，加快走上几步，大喝一声：“三嚼子！”

只听得柴房里铁链哐啷哐啷响了一起，略略一静，随即传出示好的轻吠声。

张四爷和周先生一对视，都是大喜过望，张四爷再叫一声：“三嚼子！你爹爹来了！”

“汪汪！汪汪汪！”黑风立即回叫应了。

张四爷、周先生再不怀疑，走到柴房前一把推开柴门，踏入房内。

黑风当然认得自己的旧主张四爷、周先生，又是喜又是怕，摇了摇大头，乖乖走到张四爷脚边，用大脑袋直顶张四爷的腰身。

张四爷将黑风大脑袋搂住，叹道：“三嚼子！你爹我找你找得好苦！”

黑风呜呜两声，又去和周先生打招呼。

周先生拍了拍黑风的大脑袋，却眉头一皱，说道：“三嚼子怎么变得这么温顺了？”

张四爷也是一撇嘴，说道：“是有点奇怪！明明就是三嚼子，怎么性子像一只哈巴狗了？”

酒楼老板畏畏缩缩挤过来，见了此景，惊道：“张四爷，周先生，怎么你们认识这只狗啊？”

张四爷看了眼黑风，不见黑风对酒楼老板有什么反应，更是奇怪，在奉天的时候，三嚼子未经他允许，怎么可能对胡乱说话的陌生人不动杀机？

张四爷说道：“掌柜的，实不相瞒，这条狗是我三年以前不慎丢失的，名叫三嚼子，本以为它死了，才会一直找不到，谁知竟被人收养，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酒楼老板恍然大悟，说道：“这可是好事啊！狗都认旧主啊！恭喜恭喜！我就说这种大狗不像是寻常的品种，原来以前是张四爷的啊。”

周先生拉过酒楼老板道：“掌柜的，这条狗我们视同亲生，今天好不容易见到，无论如何都要带走，我不管将它寄养在这里的一男一女是什么人，既然让我们找到了，就不会再让别人带走。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酒楼老板为难道：“这个这个，那两人回来，我怎么交代……”

周先生手中的一小片金叶子已经塞到酒楼老板手中，说道：“你自己看着办！怎么说都行，就是不能说是我们领走了！”

酒楼老板被手中的金叶子烫得心都酥了，管他三七二十一，钱拿到手再说，于是说道：“啊……这个，行……两位爷放心，我还怕他们不回来了呢！东北地界上，既然狗是张四爷的，谁敢不给？我会办好，我会办好的！放心！”

张四爷、周先生牵着黑风从酒楼后院绕出，边走边低头看了看黑风。

周先生纳闷道：“能把三嚼子制服，收养三年，还把它训成这个俯首帖耳的样子，那一男一女绝不简单啊。”

张四爷冷哼道：“依周先生来看，这一男一女是什么人？”

周先生说道：“只怕是五行世家里的人，很可能是火家。”

张四爷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不是冤家不碰头，我们违心地帮助日本人探五行世家藏宝的地宫，就是等着这一天。”

周先生说道：“只是又有些奇怪，如果是火家人，他们为什么要把三嚼子寄养在城里？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羞辱我们的吗？”

张四爷哼道：“先不管这些，他们只怕不知道三嚼子的本事，如果他们养了三嚼子三年，三嚼子根本不用闻，就能找到他们在哪里！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张四爷、周先生刚刚转出路口，只见一个满脸大汉的平头男子奔上前来，看到黑风微微一愣，但他马上镇静下来，一个近九十度的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张四爷，周先生，依田大人再找你们！有重要的事情，请两位立即回府商议！”

黑风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无精打采，满腹心事，见到这个陌生的日本便衣上前，居然连多看几眼的反应都没有。

周先生对张四爷说道：“看来日本人找到那条下到地宫的裂缝了，只怕是要我们打头炮，先下去探路。”

张四爷冷哼道：“无所谓！正合我意！走！”

且回到大青山下，火小邪惊道：“黑风能只凭感觉就找到主人，不需要借助鼻子？”

林婉说道：“可能如此，黑风这种灵犬，与你们生活三年，性格上都与你们越来越像，这种特性，让黑风有可能感觉到你们身上的气息，闭着眼睛就能找到你们。”

潘子说道：“黑风还有这个本事呢？”

林婉说道：“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张四发现了黑风，黑风必会认张四这个旧主，张四若知道黑风有这个灵性，喝令黑风来找你们，无论我怎么去除大家身上的味道，黑风都是找得到的。但黑风到底有没有这种凭气寻人的本事，我还不能确定。唉，只怪我考虑不如水媚儿这样精密，现在才想起来要说。”

水媚儿轻笑一声，说道：“嘻嘻，既然林婉说了，就有这种可能，我们可不能等到张四带着黑风来这里，刚才我说和日本人一起下去不再是最好的做法，我们现在就要准备下去了。嘻嘻，田问，探洞你最拿手了，你看需要什么东西，赶快去偷来吧。嘻嘻！林婉，另外洞底那一大堆人，全靠你的麻药了哦？”

林婉笑道：“保证他们恭恭敬敬送我们下去。”

田问低哼一声：“好！”说着扭头就走，刹那间消失于黑暗中，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了。

张四爷、周先生带着黑风，跟着前来找他们的日本人回到依田中将、宁神教授所在宅院，宅院里已经人满为患，忙得要炸锅了。牵马的牵马，装车的装车，看模样要全体外出，迁出此地。

宁神教授远远见到张四爷、周先生，赶忙跑了过来。黑风不乐意有人直直奔来，顿时张嘴大吼，把宁神教授吓得倒退了一步。

张四爷几句话把黑风的事情说了，并不多谈。宁神教授此时也没有心思听张四爷和黑风的关系，急急说道：“张四先生，我们准备动身了！前方已经传来消息，裂缝挖到了，通向巨大山洞，可以进入！我一直等你回来协助我们。”

张四爷故意嘲讽道：“宁神教授，你们日本人技术这么先进，兵多将广，还需要我们这些江湖闲人协助吗？”

宁神教授呵呵干笑两声，说道：“张四先生的本事比我们大多了，下洞寻宝，全靠张四先生主持大局！拜托了！”

张四爷哈哈大笑，说道：“宁神教授真是过奖了！不过我有言在先，我们带路寻宝可以，但你们所有人必须听我们的，丑话说在前面，山洞里若真藏着重宝，中国老祖宗防盗防贼的阵法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到时候在下面死了人，可不要怪我。”

宁神教授十分认真地回答道：“张四先生放心，我们都是恪守诺言的真君子。依田中将已经先去了一步，我和他已有共识！依田中将会一丝不苟地听从张四先生的安排！”

张四爷重重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起来，转身对周先生说道：“周先生，你先行出城，把城外扎营的钩子兵全数带来，叮嘱各位弟兄，拿好家伙，擦亮刀刃，打起精神，咱们有一场大仗要打！”

周先生抱拳称是，快步走到一旁，一招手唤人牵过一匹快马，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奔出大门，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张四爷大手一挥，叫道：“我们也走！”

辎重在后，快马在前，张四爷带着宁神教授等十几骑快马，烟尘滚滚地奔出建昌城，在浓黑的夜色中，向着大青山疾驰而去。

众人奔出二里路，侧面路口的黑暗中，马蹄声大作，一队穿蓝衣的劲装马队奔出，与张四爷会合。这对人马约有二十余人，正是周先生带来的钩子兵。这群钩子兵一个个咬牙切齿，圆睁双眼，豪气冲天，真是好生威猛！三年前钩子兵惨败于纳火寺火家天坑，元气大伤，经过三年多的修整，才终于再现当年的威风。

周先生快马上前，大喝道：“张四爷！钩子兵听令！”

张四爷高声吼道：“弟兄们！今日一战，同生共死！誓破五行狗贼地宫！”

“御风神捕！同生共死！誓破地宫！誓杀五行狗贼！”钩子兵齐齐大喝，震得山谷轰响，惊鸟乱飞。

黑风毕竟从小跟随张四爷长大，钩子兵的这番豪气也把它刺激得狂性大做，跟着众人狂吼不已，更壮声势。

宁神教授和一众随行日本军人，见到张四爷他们威风至此，又是佩服又是害怕，只觉得中国人团结起来，真乃无敌之师，哪里还敢小视？日本人一个个心肝乱颤，缩着脖子、垂着脑袋，不敢与钩子兵们并行。

“驾！”张四爷一声狂喝，催动马匹，带着众人杀向大青山！

大青山下日军“山寨”，此时倒出奇的宁静。

依田中将已经赶到此地多时，早已命令下去，严防死守，绝不能放任何人进来。

全山寨火把无数，该点亮的电灯全部点亮，将整个山寨照得亮如白昼。持枪便衣日军四处巡视，不留一处死角，守备森严，乃是一个不眠之夜。

挖到裂缝的洞口，在外面一层又一层的围了百十个士兵，全副武装，来回巡视，严禁无关人等再进到洞中。故而在洞内只有七八个日本技术人员，正在测试洞底和裂缝内的各种情况，安置绳索悬吊，以待张四爷、宁神教授他们到来。

这个洞口挖掘在山坡之上，颇似一个倾斜的山洞，而不是在平地上，所以仍有上下之分。此时在洞口上方的一个日军暗哨中，两挺机枪正架设在沙袋上，里面趴着两个日军，正拼命瞪大着眼睛，看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由于这是暗哨，所以故意修在灯光无法照到的地方，有两块大石遮掩，黑乎乎的一片。

其中一个矮个日军可能长期匍匐在此，有些困了，又总是盯着下方灯光灿烂之处，不断抓耳挠腮，克制着自己的困意。

突然矮个日军的耳朵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顿时清醒过来，一扭头看向身旁的高个日军，有点生气地小声道：“野山君，我没有睡觉。”

高个日军嗯了一声，说道：“坂本君，我也没有睡觉。”

矮个日军坂本莫名其妙，但他刚才的确困得不断闭眼，做贼心虚，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强打起精神，没有了睡意。

可坂本趴了一阵，突然耳朵上又被人狠狠地拧了一下，坂本嗷一声轻叫，一扭头正看到日军野山缩回手去，回头打量着他。

坂本和野山彼此都看不清对方黑暗中的表情，野山低骂道：“突然叫什么！”

“野山君，我没有睡觉！你为什么要揪我耳朵！”

“我揪你耳朵？我为什么要揪你耳朵？坂本君，你是不是做梦了？”

“野山君，你揪了就揪了，可你这么说话我要生气了！”

“奇怪，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我为什么要揪你耳朵？你再胡说我也要生气了！”

“混蛋，你真是个混蛋！”

“啊？你才是个白痴！”

“混蛋！你全家都是混蛋！”

“白痴！你真的是白痴吗？坂本白痴！”

“我生气了！你必须道歉！”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你这个白痴！”

“八格！”坂本一声低号，身子一翻，一把拧住野山的耳朵，“疼不疼！你这个混蛋！让你揪我！”

“放手！你疯了！”野山不肯服输，一翻手也拧住了坂本的耳朵。

“就是你！”坂本低吼着，另一只手伸出去，拧住了野山的另一只耳朵。

野山立即同样这样做了。

两个日军不敢乱叫，也不敢乱动，因为如果被下面的长官发现他们在打架，会受到军法处置。两个蠢货只能低吼着，彼此使劲的拉扯着对方的两只耳朵，滚成了一团。

就在他们扭打的时候，四个人影从他们身旁掠过，居然从洞口上方倒着爬到洞顶上去了。

这四个人就是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

原来田问、林婉、水媚儿代表土、木、水三家的本事，都要各显神通独行，火小邪不甘人后，也决意带着潘子、乔大乔二用自己的本事进去，不让其他人帮忙。田问、林婉、水媚儿知道火小邪好强，如果插手帮助，必会让火小邪难受尴尬，而且时至今日，火小邪的盗术进这种只靠人多看守的地方，绝不是难事。所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众人四下散开，各寻路径入洞。

火小邪天天在工地上混着，对洞口周围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哪里有暗哨，哪里有躲人的大石闭着眼睛就能摸到。而且洞内的木梁支撑，火小邪他们更是一日检查几遍，哪里松动哪里牢固哪里可以抓手借力，也是如数家珍。所以火小邪带着潘子三人，只要能从眼皮底下混过暗哨，借着大石后的阴影躲过四周监视，倒挂着翻入洞顶，定是绝佳的法子。

那洞顶山坡上暗哨中两个日本蠢驴，怎么都不肯离去片刻。当然火小邪他们要打昏他们是轻而易举，可这无疑暴露了马脚，左思右想之后，火小邪凭着天性使然，想用揪耳朵的法子先试探一二，没想到效果奇好，四人率先进入洞内藏好，也算是胜了田问他们一筹。

四个人安静地倒挂在洞顶木梁的阴暗处，贴伏在洞顶，就好似倒悬着的壁虎。这个人工挖掘的洞是向下倾斜着，所以不用费全力，也能保持许久。乔大身子比较重，拉扯得木梁咯吱做响，换了一下脚，蹬住木梁接缝之处，这才没有了声音。

火小邪、潘子挤在一堆，正看着洞底那几个忙忙碌碌的日本技术人员。

潘子贴在火小邪耳边细细说道：“火小邪，你怎么用这么损的法子，揪耳朵？哈哈，效果不错，居然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火小邪极低地说道：“谁知道日本人这么笨！我都没想到这么容易。”

潘子嬉皮笑脸地说道：“哪天教我一下你这揪耳朵的招术吧？还有那两个日本蠢猪互相骂什么呢？你听得懂吗？好像挺有趣的。”

火小邪骂道：“少废话！待着别动，等大家进来。”

“哦！”潘子识得时务，将嘴巴吧嗒一闭，真不说话了。

火小邪揪日本人的耳朵，倒不是他突发奇想，也是来自于他在奉天当小贼时的经验。齐建二从小收留火小邪、浪的奔几个小毛头，在他们小时候最经常教训他们的一招就是揪耳朵。齐建二揪耳朵本事可大，一只手能揪二人的耳朵，经常把四个人一起揪住，提溜着他们团团转。直到火小邪他们十几岁以后，齐建二才改为抽耳光教训他们。以至于火小邪偷东西的时候，也是经常在大街上从别人脑袋后面伸出手，狠狠地揪上一下，凡是常人，被人这样揪了一下，左耳朵疼就向左转，右耳朵疼就向右转，万用万灵，这也让火小邪能够躲在相反的方向，伺机下手偷窃。

四人藏在洞顶，静待片刻，火小邪眼前一亮，努了努嘴，低声道：“田问到了。”

四人都向下方看去，只见一个装碎石的简易翻斗中，一只手伸出来，飞快地在空中挥了两挥，正好让他们看得真切。随后一个灰黑色的人影从翻斗里“滑”了出来，背着一个大包，贴着地面石头间的缝隙，毫无声息地扭了几下，人已经滑到一块大石后，好似全身都有滑轮似的。这个人半蹲了起来，冲着火小邪的方向再挥了挥手。这人身穿一件无数碎甲鳞片的紧身“盔甲”，更像是一只穿山甲。

这不是田问是谁？这般明目张胆，贴着地面钻进来的本事，恐怕只有土家人能够做到。

田问既然和火小邪联系上，就再不打招呼，把大包解下，放在石后，又借着洞底那些日本人叮叮当当搬运东西，呼噜呼噜说话的声音掩护，贴在洞壁上再向前钻，根本无视地势低沉和险恶。田问一直钻到离洞底日本人的三步开外，这才身子一晃，居然像钻到石头中似的，又无影无踪了。

火小邪暗暗折服，从来没有见过田问在他们面前公开施展本事，这下亲眼见到，才明白田问已经做到静若处子、动如游蛇的地步，而且贴在洞壁上前行，不仅迅捷，而且毫微的声音还能利用其他噪音掩盖，这种辨土寻道的功夫，火小邪自认为最多能做到三成。

火小邪正在感叹，余光一扫，居然又看到一幅奇景。

原来在正下方，水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抬头对自己妩媚地一笑。火小邪心中咚咚一跳，潘子已经低叫：“水媚，媚……”

水媚儿伸出手指在嘴唇上一封，示意洞顶的火小邪他们不要出声，接着身子一转，一张薄纱似的东西罩住了全身，人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看不出来了。

火小邪暗叫一声：“灰蠓帐！”这东西火小邪在落马客栈救严景天时，水妖儿曾经给他用过，是件极为稀罕，妙用神奇的事物，以火小邪当时不上台面的身手，居然靠着灰蠓帐生生从潜地鼠的眼皮底下溜过。真正水家人用此物，那才显出神通。

一团灰朦朦的东西，如同流水一般，或高或低或快或慢地向洞底“流”去，这种移动的身法火小邪也见过水妖儿施展，不管快慢高低，都如同风吹流水，水银泻地一般流畅，流畅到让人以为只是光影流转、风吹草动一般，几乎难以注意。

现下还剩一个林婉没有进洞，这个被人称为木家魔女的奇女子，又会使出什么手段？

火小邪正思量着，忽听洞口有日本人叽里呱啦说话，随即人影攒动，声音渐大，竟似在惊慌失措地叫喊。啪啦啪啦摔打之声和怒骂声传来，还有阵阵惨叫之声，顿时洞口一侧闹成一团。

火小邪本以为日本人发现了什么，可竖耳一听，只听到洞外耗子的吱吱惨叫声伴随着日本人的叫骂不停，而且沙沙、吱吱之声乱响，好像有许多动物在洞外乱窜。

就在这个混乱的之际，却见一个穿着硕大风衣的男子从洞口奔跑进来，拉住绳索，忙不择路地向洞底跑去，动作飞快。在这个“山寨”里，日本人中凡是“当官”的，都有一个显著特征，就是会穿一件黄褐色的呢子大衣，所以很是常见。

火小邪暗叫：“糟糕，一定出什么事了！下来通风报信的！”

这个穿风衣的男子一路下到底，直直向裂缝冲过去，看架势竟有跳下去的可能。洞底的几个日本技术人员赶忙上前要拦住，谁知风衣男子一个急停，笔直地站在原地不动。日本技术人员奇了怪，纷纷上前，谁知还没有走近，这七八个人同时愣了愣，六神无主似的，站住了不动，抬头看着远处的洞口发呆。

从这个风衣男子背后的风衣下就钻出一个女子，也不躲藏，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在风衣男子鼻子下探了探，那风衣男子就如同得了什么命令似的，一扭身再向洞外跑去。

这女子冲四下看了看，快快地走了两步，便躲在一旁角落。

此女就是林婉，好个怪异的进入方式。

火小邪还不知道，木家人有以音驱兽之术，特别是木家女子，更善于此，但因为同样能驱动毒蛇、蝎子、蜈蚣，让外人误解颇多，以为是妖魔之术。其实世人错怪了木家女子，木家女子驱动毒物，并不是为了伤人，大多是为了辟出一块“净地”，栽种培育一些奇花异草，但把毒虫赶走之时，因驱动的数量庞大，看着恐怖异常，一旦被人看到了，就会误解。

林婉在洞外吹音笛驱兽，人是听不到的，但漫山遍野的鼠类听到就受不了，成群结队跑出来，在洞口狂欢乱窜，见到日本人就钻进裤管撕咬，把几个日本人的命丸都差点咬爆了。野兽成群攻击，故而洞口乱成一团。

借着这乱的工夫，林婉用药迷了一个日军长官，钻在他风衣背后藏着，引着这人入洞，下到洞底，再把所有靠近的人用药迷住，便就万事大吉，扫除所有障碍，让众人能够大摇大摆地进到裂缝中去，应了自己先前的承诺。

林婉藏好以后，洞口外吵闹的声音才算平静了下来，改成一阵阵的谩骂和翻滚呼疼之声，看来此番日本人是被折腾得够呛。片刻之后有几个日本人站到洞口，对下方大叫了一番，询问下面的人是否有事。洞底的日本技术人员虽说傻呆呆地站着，一个个说话却很利索，纷纷的叽里呱啦回应了一番。

洞口的日本人便散了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婉从洞底探出头来，就当着一众日本人的面，笑着对火小邪他们招了招手。眨眼水媚儿便跳了出来，十分开地的拉住林婉，说道：“好有趣的药力。”

这几个日本技术人员，看着水媚儿和林婉，眼睛直眨，就是想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几人居然都一转身，回到各自岗位干活，完全当这里没有人存在……

火小邪他们大喜，都施展起来，片刻爬到洞底，跳将下来，与林婉、水媚儿相会。

火小邪见身旁几个忙忙碌碌的日本人，问道：“林婉，你使的什么药？这些日本人都怎么了？”

林婉笑道：“是木家的凝魄香。现在他们的脑筋里一团糨糊，只记得我来之前的事情，对现在的情况他们没有辨别能力。”

水媚儿娇笑道：“啊，这么厉害呢！那我中了，是不是要听你的话了？嘻嘻。”

潘子同时轻叫一声：“哦！我的妈妈啊，林婉，那你偷钱可以乱偷了。”

火小邪虽然好奇，但他并不询问，一直耐心的四下寻找田问的在哪里，怎么还不出来。

林婉轻轻一笑，似乎刻意解释给火小邪他们来听：“五行世家盗术都是炼心为重，凝魄香对炼心之人是没用的，只对普通人有效。凝魄香是木家降药的一种，是种乱心药，越是心思寻常或者心思漂浮之人，药效才会越好。”

潘子惊道：“我的妈妈，那我危险了。”

林婉被潘子逗得掩嘴笑道：“不会的，真正的盗贼最不怕的就是乱心药，对你无效的，潘子。”

潘子这才放心下来，轻拍胸口，看着水媚儿献媚傻笑：“我现在是真正的盗贼哦，和你一样的哦，门当户对了哦。”

水媚儿娇笑着骂道：“潘子，你这色鬼，哪天要林婉要一副太监药，偷偷下给你吃。嘻嘻！”

乔大、乔二两人立即闷声哧哧地笑起来，嚷道：“太监太监，潘师父真有点像啊！”

潘子恨道：“你们两个棒槌，找打呢是不是？我看你们一点不傻嘛！你知道太监是个啥？”

潘子、乔大、乔二这三个废话连篇的家伙，立即胡扯成一团，加上一个“喜鹊闹春”似的水媚儿，对话题无所顾忌的“良家闺女”林婉，若是给他们摆上茶具，估计能坐下来闲扯一天。

这些个大盗还真是轻松，头顶上就是成百上千的日本人，居然嘻嘻哈哈个没完，完全把日本人当成地瓜山药蛋大白菜一般不放在眼里，简直是“贼大胆”“不像话”。

火小邪深知林婉的手段绝非常人可以猜测，亦神亦魔，既然常在想象之外，就不要多想，自寻烦恼。火小邪陪着他们嘻哈了几声，四下看了几眼，还是不见田问的踪影。火小邪更关心还是现在的情况，大家等着田问来带路呢！田问不来，要不哪有时间说这么多闲话。

火小邪不禁打断众人，说道：“田问呢？”

火小邪话音刚落，只听“这里！”裂缝中有人低声道。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田问已经穿好了衣服，从裂缝中探出头来，一跃而出，挥手示意大家跟着过来。田问什么时候钻到裂缝中去的，反正火小邪是搞不明白。估计大家嘻嘻哈哈的时候，田问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工作了，还真是任劳任怨，埋头苦干之人。

众贼人不再闲扯，聚拢上前。田问反手从背上的一个硕大的帆布包裹里面取出几副头灯，数双手套，让大家戴上，再一挥手，示意大家跟着他下来。

潘子第一次见到带电池的头灯，好奇不已，瞪大了眼睛把玩，让火小邪拍了一掌，这才老实地戴在头上。

众人依次跟着田问钻入裂缝，拽着绳索而下。

裂缝中始终有自下而上的冷风灌入，混杂着一股子泥土山石的味道，倒一点也不不难闻。众人全部下到里面，才发现这裂缝里十分宽大，能容两人并行，斜斜通向地底，并不是垂直的，而且地面较为平整坚实，容易踏脚。只是有不少地方被山泉透过，十分滑腻。

有灯光照耀，以火小邪他们的身手，向下爬去和下楼梯差不了多少，根本用不上绳索。但田问十分小心，在最下方控制着下行的速度，不断探路指示危险之处。有田问这等土家高人开道，连脑筋都不用动，依他所示行走便可，所以火小邪他们一路有惊无险，行得顺畅。

众人只用了十多分钟，便下到了最底，乃是一个黑乎乎的月字形裂口，看着如同一张狰狞的笑脸，向下看去，黑暗茫茫无边。

田问挥手让众人停下，探头向裂口外打量。田问头顶的一束灯光在偌大的空洞中几如细线一般，居然照不到底。

众人围在田问身旁，都能方便的看到洞内的情况，见到这种照不见底的情况，火小邪心里一阵阵发紧。

潘子忍不住的战栗道：“我老天！看不到底啊！吓死人了。”

乔大、乔二也心惊道：“在老林子里面，见过深的，没见过这么深的！”

正在说话间，田问的头灯亮光扫过之处的无边黑暗中，似乎在十分遥远之处，猛然间无声无息腾起几团红光，像是怪兽的眼睛一样忽闪忽现。

潘子又低号一声：“里面有怪物！红光！看到没！”嗵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媚儿娇笑一声：“潘子，吓破胆了？”

潘子心有余悸地说道：“不至于不至于！我胆子比牛胆还大，一点小光吓不倒我。你们看到没？我说田问啊，下面是什么啊。”

田问并不答话，转头看向水媚儿，沉声道：“黑水荡魂？”

水媚儿也向洞中看了几眼，毫不在乎地说道：“应该就是水家的黑水荡魂宫，这条裂缝还真是开得巧了，竟能直通到五行地宫第一宫。”

林婉点头道：“能避开引宫，确实能省下不少麻烦。”

田问道了声好，从包内取出大卷绳索，两根并做一根，向下方放去。

火小邪不禁问道：“这下面深不见底，到底会有多深？”

水媚儿一旁答道：“嘻嘻，这里应该是洞底一带，下到最底不过十几丈的高度，之所以灯光照不到底，是因为下面是一个面积颇大的黑水湖，反不出光亮。”

火小邪问道：“黑水湖？有黑色的水吗？”

水媚儿说道：“并没有黑色的水啊，只是湖底都是黑色岩石，所以看上去是黑色的水。”

潘子这时又高兴起来，嚷道：“原来如此啊，我还当是无底深洞呢！那里面几片红光是怎么回事啊，看着怪吓人的，不会是水里有什么红眼睛的大鱼吧。”

水媚儿坏笑一声，说道：“是啊，就是有怪鱼呢，有大象那么大，一口就能把一个人吞了去。”

潘子看出水媚儿在故意吓他，笑道：“这是水家的地盘，有水媚儿在，我才不怕呢。再说你也舍不得让我被怪鱼吃了不是？以后谁陪你说话来着。”

水媚儿娇声道：“讨厌鬼，就知道占人家便宜。嘻嘻。”

这边田问已经把绳索放好，在一侧大石上打了个绳结，试了试强度，觉得妥当了，说道：“一次一人。”说着田问身子探入裂口内，拉着绳子，嗖的一声就降下去了，速度飞快。

众人围在裂口中向下观看，只见田问头顶的灯光闪了闪，已经没入黑暗中，看不见了。

略等片刻，只见到洞底有头灯的微光透上来，这时看去，才知道果然如水媚儿所说，这个洞并不太深。

田问的声音随即传上来：“速下！”

声音传上来，洞内同时也回声阵阵，“下下下下下下……”。

水媚儿向大家招呼：“我对下面比较熟悉，先下去一步，好帮着田问。你们依次下来吧。”

众人点头应了，水媚儿一个翻身，如一条游鱼似的钻进裂口，眨眼也不见了。

等水媚儿下到底，再喊人降下来，于是林婉、潘子、乔大、乔二依次降下，火小邪自愿断后，最后才下。

火小邪抓着绳索向下滑去，投入到无边的黑暗中，不知为何，火小邪从降下来的一瞬间，觉得自己体内热血澎湃，万分激动，像是等待了许多年，才终于盼到此刻。这片广大无边的黑暗，又熟悉又陌生，好像梦境中早就经历过许多次，隐藏着和自己有关的莫大秘密似的。

火小邪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兴奋莫名，很快就降到了底，与田问他们会合。

七个人头灯闪亮，把这一块落脚之地照的明亮。他们所在之地，乃是地下湖边的一块黑色巨石，放眼看去，这个地下湖看不到边际，纵深极广。火小邪留意了一下湖水，果然如水媚儿所说，所有湖边水底的石头都是黑色，故而看着像是一潭黑水。湖水波浪不惊，平静的如同一块平整光滑的墨黑地面。

想必这里就是水媚儿所说的五行地宫第一宫黑水荡魂宫了，好诡异的地方。

水媚儿环视一圈，对大家说道：“你们稍等啊，我先去探探，你们不要乱走，在这里等我片刻。”

水媚儿从大石上跳下，向一侧寻去，湖边无数狰狞古怪、奇形怪状的大石，水媚儿钻了进去，一会工夫就连亮光也被遮掩住，看不到人影了。

大家依水媚儿的意思，都不乱走。田问牵住绳索，扯紧了甩了两圈，用手拉住单绳，使劲一拽，绳子就坠落下来。田问手法飞快，牵着绳索挥舞，大股绳索听话的团团卷住，一点没有砸到下面的人。

田问一盘一绕，已经把绳索卷好，收回到背后的帆布包中。

火小邪暗叫了一声好，问道：“田问大哥，我们不从这里回去了吗？”

田问答道：“可能！”

潘子抬头看着上方，喃喃说道：“绳子拽下来了，也不可能绑回去了。这叫什么来着，自断后路？嗯？不对，该怎么说？”

乔大抓了抓头，插嘴道：“不留退路？”

乔二也哼哼道：“是过河拆桥，不能便宜了小日本。”

潘子骂道：“胡说些什么，都是骂人的话。我的意思是……”

“别扯了，你们少说几句会死啊！”火小邪低骂道，“田问大哥自有安排！”

林婉轻声笑道：“潘子，乔大，乔二，你们大可不用担心，这一点高度，田问徒手爬上去再投下绳索，是易如反掌。”

潘子不好意思地冲田问笑了笑，闭嘴不说，看着死寂的湖水忧心忡忡。

乔大、乔二颇为尴尬，蹲下身子，乔大手长，伸出手去，想摸一摸脚下的湖水。

田问腾地一下闪身过来，将乔大手臂一拉，沉声道：“摸不得！”

乔大、乔二吓得退后两步，不敢妄动。潘子本来也想摸一摸湖水，见到此光景，破口骂道：“乔大乔二你们两个棒槌！站住了别乱动。”

乔大乔二一吐舌，老老实实退到一旁。

火小邪蹲下身子，打量着这片湖水，见林婉走到身边，低声问道：“林婉，这个黑水荡魂宫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

林婉柔声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木家人有十多年没有进过五行地宫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只是听我爹说过，黑水荡魂宫是无妄杀阵，若是不知道路径擅渡此宫，会被吸入水底，连尸骨都找不到的。”

田问也走过来，低声道：“薄壳之地。”

林婉惊讶的回道：“是这片湖水浮在一片很薄的地面上？稍有惊扰就会震裂地壳，被水吸入吗？”

田问答道：“正是。”

林婉说道：“那我明白了，我们这块大石下方的水底可能也是很脆弱，擅触水面，会让这块大石也翻入水底，那我们就危险了！”

田问说道：“不错。”

乔大、乔二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刚才若是田问不阻止，没准闯出什么大祸。

火小邪咋舌道：“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湖！老天爷鬼斧神工吗？”

林婉说道：“这个湖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水家人做出来的。只怕只有水家人知道原理。”

潘子啧啧两声，再望了望，说道：“太奢侈了，水家人修这么大一个湖，要花多少钱啊。”

林婉解答不出，看向了田问。

田问说道：“十年方得！”

火小邪心中愕然，一个水家地宫就如此庞大，剩下的几宫也可想而知了。要在这么大一片杀机重重的湖水里找到安全前行的方式，绝不是寻常几个人能做到的，就算是乱世枭雄率重兵强攻进入，不知要用多少人命来换，才可破解。

火小邪看着脚下平静的水面，还在感叹之时，只听潘子又叫：“看，红光又冒出来了！”

火小邪余光已经看到，连忙抬头，果然看到难辨远近的黑暗之中，几团红光再度腾起，如同眨眼一般忽明忽暗了一番，便又慢慢地消失不见。

这次连田问都狠狠皱眉，不知躲在黑暗中的是何物。

众人不敢大意，聚在大石之上，静待水媚儿的到来。

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只见侧旁的黑暗中头灯的光线照来，水媚儿从湖边的乱石中钻出，踩着石尖，向大家飞快地跑来。

众人起身相迎，水媚儿跳上大石，笑道：“我们好运气！黑水荡魂宫的主阵已经锁死，算是一座废宫了！大家快随我来！”

众人无不大喜，随着水媚儿从大石上下来，依次跟随着水媚儿沿湖边行去。

曲曲折折走了五六分钟，水媚儿才让大家停下，看着一片水面说道：“大家慢慢地跟我走，千万不要掉进水里了。主阵虽然废了，副阵还有威力，不要大意哦！”

林婉抢上一步问道：“水媚儿，是要从水面上走过去吗？”

林婉这么一问，火小邪他们也都万分关切地看着水媚儿。

水媚儿说道：“是啊，只能从水面上走过呢。嘻嘻，放心啦，水下面有东西可以让大家踩脚的，我们又不是水上飘。”

火小邪问道：“我刚才听田问大哥和林婉说，不能随便接触水面，可我们从水上走过，会不会有事。”

水媚儿笑道：“破例告诉你们这个黑水荡魂宫的秘密啊，你们可要听好哦。这片湖水下，全部用极细的黑色丝线层层布网，丝线连着数万个漩涡陷阱，你们接触水面，其实是扰动了丝线，故而会有危险。我现在带你们走的是主索之一，若不是主阵废了，主索也不会升起来。嘻嘻！只要不掉下去，就不会有事的，有趣吧。”

水媚儿说的轻描淡写，但略略一想，如果主阵还在，落入水中会是多么恐怖的下场，就让人脊背发凉。

田问低声道：“谢了！”

水媚儿抛给田问一个媚眼，说道：“谢我什么。以土家人的本事，只要给你一二个月的时间，总会发现秘密的。嘻嘻，说好了我会帮你嘛，不用谢了。”

田问轻哼一声，再不多说。其实事到如今，田问早就想通了，五行地宫虽说废了四个，只剩下土家最后一宫尚存，但水、火、木、金四家的地宫，就算废了，也不是想进就进的，绝对不能逞匹夫之勇乱闯。而且田问叛出土家时，本意确实想把五行至尊圣王鼎毁了，现在已经转为只要不让日本人拿到就行，所以不管林婉、水媚儿来帮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能帮上忙就可以。

话不多说，水媚儿在前，已经缓缓把脚平放进水中，身子一挺，已经走出了两步，真的像是在水面上行走一样。水媚儿“站在”水上，扭头一笑，说道：“来吧，一个个走上来！拿灯照着脚下，水里有踩脚的绳索。”

田问略作安排，让潘子尾随水媚儿第一个出发，林婉第二，乔大第三，火小邪第四，乔二第五，田问最后。

众人全身贯注，拿出十成十的精神，都慢慢迈上水面，一个个“漂”了起来。

火小邪走到水边，低头一看，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水下半指深的地方，赫然有两道黑乎乎的“绳索”，和水底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灯光照耀，再仔细观察，实在很难发现。这两道绳索看着笔直坚硬，浑然一体，更像是皮筋做成的。

火小邪踩了上去，只觉微微轻晃，站住倒没有什么难度，就是感觉奇特，好像脚下的水有韧性弹性，和普通的水大大不同。

火小邪走出几步，便站稳了。

水媚儿在前方轻叫道：“大家务必跟着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要错了！如果看到水下有东西，也不要惊慌，好好地跟着我走就没错。嘻嘻！出发了！”

这七个人一步步走进了湖中，慢慢地向深处走去。从远处看他们，七道微弱的光芒间隔相连，如同一条会发光的长虫，浮在墨黑的镜面上，妖异得很。

七、黑水荡魂

水媚儿带着众人，并不是笔直向前，而是每走一段，约有三十余步，就会转弯。火小邪头灯光线照进水面，发现水中的两道“绳索”，每一个转弯处乃是一个结点，紧紧地缠绕在从水底伸出的一块黑色圆形石柱上，而且从石柱开始，再会分成两叉，通向不同的地方。水媚儿选择其一而行，看似随意而为，没有任何规律。

但是走的时间长了，火小邪渐渐看出名堂，原来绳索上牵引着极细极软的黑色丝线，如同蛛网一般，浸在水中，绵绵不绝，若不是火小邪眼力惊人，行走时带动水面，加之有灯光照耀，这些丝线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中，寻常人是断然难以发现的。水媚儿判断左右前行方向，依靠的是绳头处相连丝线相隔的疏密程度，哪边密集成网，便走哪边。

这是什么道理，恐怕只有水媚儿明白。

这一行人曲曲折折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已经笼罩在无边黑暗中，前后左右都已看不到湖岸，是否已经走到了湖中心，谁都不清楚。黑暗无际，除了众人的喘息声和轻踩水面发出的哗哗声，整个洞中再无一点其他的声响。好在一行七人，人多胆壮，若是一个人在此地独行，只怕会被这种气氛吓得腿软筋酥，跌落水中。

火小邪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在净火谷中被盗拓历练时，就有身处黑暗、寂静的石洞中长达一个月的经历，那种不明东南西北，不知日夜晨昏，比盲人还盲，又饥又渴的日子，差点就让火小邪、潘子发疯，好在两人能够彼此鼓励，难受得无以复加之时就互抽耳光打发时光，用身上的疼痛，来提醒自己还活着。所以火小邪、潘子从洞中出来时，再黑的地方也觉得不过如此。

可乔大、乔二就有些受不了了，身子微微开始晃动，双腿发抖，火小邪明白乔大、乔二心理承受能力已快接近极限，若不适时鼓励，只怕再走一段，腿肚子一抽筋，就会滑落水中。

火小邪呵呵一笑，轻轻说道：“乔大、乔二，你们两个饿不饿？”

乔大、乔二微微一怔，颤抖着说道：“饿！饿！好饿！这里何时才是个尽头？我们是不是走了一个时辰了？”

火小邪笑道：“我兜里还有两个面饼，田问背包中还有数斤卤牛肉，一会分给你们吃点。”

乔大、乔二一下子来了劲头：“真的吗？还有卤牛肉吃？”

火小邪说道：“当然有！田问大哥，你带了多少卤牛肉？五斤还是十斤？”

田问的声音缓缓传来：“十余斤。”

前面的潘子也嚷道：“你们两个棒槌，饿得这么快！鸡肠子啊，吃了就拉？噗噗噗！”

林婉、水媚儿都咯咯咯笑了出来。

水媚儿笑道：“潘子你真恶心！”

乔大、乔二跟着傻笑两声，身子一挺，居然不再发抖了。

火小邪会心一笑，知道这番说笑对乔大、乔二起了效果，什么卤牛肉，纯粹是火小邪瞎编的。这一伙贼人都明白道理，这里面属乔大、乔二炼心炼得不够，若不是调笑几句，继续沉闷下去，他们心里支持不住，一摔倒，会牵连到整个队伍。

这种时候，切不可谈论路程远近、不可催促、不可警告、不可鼓励，反而胡说八道，才是最佳缓解紧张感的法子。

火小邪一句饿不饿点破乔大、乔二的窘境，同时提醒其他人附和，潘子、田问等人立即会意，故而应和着说话。田问走在最后，见火小邪如此得体地解决问题，不禁暗暗点头赞许。连队伍最前面的水媚儿和林婉都忍不住回头向火小邪看来，含笑示意。

队伍稳定下来，又向前行。

再走了一小段，火小邪余光之中忽然瞟见红光闪烁，身子一停，立即抬头看去。七人亦都同时停了下来，侧头看向不远处。

只见有数团红光在不远处冒了出来，这回离了近了，才发现红光来自于水底，却不知是何物。

潘子对红光存有心病，率先低哼道：“红光！红光又来了！好近啊！”

水媚儿低声道：“大家不要停，不妨事，这不是黑水荡魂宫的机关。”

水媚儿脚步不停，再往前走，大家不敢迟疑，继续跟上，眼看着已经走到最近的一片红光附近。

从水面上看，水底的那团红光忽明忽暗，显然是有一个发光源，动也不动，将水底印红一片。红光笼罩，茫茫一团，却看不清红光里面是什么东西。

水媚儿头一次声音低沉起来，细声道：“不要多看，我们快走。”

众人再向前行，眼看着已经把红光丢在身后，可就在此时，潘子侧旁的水底突然一闪，一道红色光团赫然显现。

潘子惊得脚下一停，呀的一声闷叫，几欲翻落，好在乔大在后，前面的林婉转身也快，双双扶住了潘子。众人定睛一看，潘子嗷的一声叫，脸上一片惨白。

火小邪所在的位置，也是看得非常清楚，这一看过去，等看清了发出红光的是何物，也把火小邪心里如同钢锥猛刺一般，一股寒气从下到上涌来。

在水底的红光一明一暗之间，便可看的分明，那是一个大半截身子陷在水底的死人！这人肌肤完整无损，好似活着的，一双暗黄的眼睛瞪着，无望地看着天空，脸上透出一股子惨黄色，张着大嘴，一团红光就是从他的嘴中冒出的！这死人的嘴巴一开一合，张大时红光便亮，闭上一半时红光就弱，简直是无言的恐怖，撕裂肝胆。

无人有力迈出半步，看着水底的情景，无人说得出话，都是奋力强压住心中的错愕惊恐。

时间如同凝滞了一般，直到水媚儿的说话声响起：“这是不慎坠水者的下场！看样子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我们快走吧！”

众人回过神来，潘子惊声道：“所有红光都是死人嘴里吐出的吗？妈妈的啊，差点把老子尿都吓出来。”

水媚儿说道：“不是死人就是牛马之类，这黑水湖里没有活物，但死人不腐，永镇于此地，故而叫荡魂。”

火小邪左右手伸开去，与乔大、乔二两人彼此搀扶了一下，定下心来，问道：“水媚儿，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死人嘴里能发出红光的！的确吓人啊！是他们吃了什么东西吗？”

水媚儿已经带着大家向前走去，答道：“我不知道呢！林婉可能知道！”

林婉倒是最为平静，一直不断的看着吐红光的水底死人，说道：“这湖里的水质，能防人不腐，加上水底阴冷，活人陷入水底不能动弹，全身灌满了湖水，使得十多年后，体内有尸气积聚成团，一段时间后便有一团尸气冲开咽喉，燃放红光，待这团尸气燃尽了，就不亮了。这种情况很是罕见，古称『嗥燃』，我只听说，但没有见过，今天我也算是开了眼界。”

水媚儿娇笑道：“林婉妹妹也给我上了一课呢！”

火小邪又问道：“可这些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水媚儿说道：“谁知道个真切？可能五行世家失足坠入湖中的有，擅闯的也有，比如我们这样的，嘻嘻，五行地宫嘛，从来都是开门迎客，能进了九荒深井，闯过引宫的，也懒得赶他出去，让擅入者自生自灭就是。天下贪图得到圣王鼎的亡命之徒，还能少了吗？嘻嘻！我就听我爹爹说过，清雍正皇帝争位之时，五行地宫刚刚修好没有多久，雍正曾不听劝告派了几百个杂牌贼人进来盗鼎，以求皇位，结果引宫就死了一多半，其他本事高强点的贼，就全数死在黑水荡魂宫了。历朝历代皇帝老子哪个不是贼？对我们五行世家客客气气的，不是没有道理的。嘻嘻！”

水媚儿边走边说，把这些奇闻异事嘻嘻哈哈说了一通，完全没当回事。

等水媚儿说完，众人倒都是沉默下来，无人说话，各有各的心事。

众人默默再走了一段，身后还是不断升起红光，在远近不同之处三三两两的闪烁，燃烧着盗贼的灵魂。

水媚儿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掌，娇笑道：“好了好了，终于到了呢！真是累死人了！嘻嘻！”

众人用头灯照过去，只见水媚儿面前，显出一个一丈大小的圆形“水洞”，黑乎乎的如同噬人的大嘴。

水媚儿唤了声跟上，脚下一抬，踩上了“水洞”边缘，按着弧形，绕着“水洞”行走。

火小邪走进了一看，原来这是一个顶部与水面一般齐的巨大黑色空心石柱，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依稀有一道台阶盘旋而下。

这种位于湖水中间的空心石柱，竟是通向下一宫的入口？要是不知道方位，又怎么发现得了？若是黑水荡魂宫主阵犹存，又是什么个光景？这种难以理喻的怪诞思维，像极了水家人的性格。

水媚儿率先走下石阶，招呼大家下来，说道：“嘻嘻！要不是主阵废了，这里可不是这么容易就找到的呢！”

火小邪心中愕然，看来黑水荡魂宫主阵犹在的时候，这个石柱八成沉在水下？若是这样，要想破宫，更是难比登天，怪不得林婉称其为无妄杀阵！就是连妄想的机会都不给你。

众人踏上石阶，脚下坚实，心中稍安，略略松了松筋骨，便又随着水媚儿向黑暗之中下行而去。

此时在地面上，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兵们和宁神教授刚刚到了日军“山寨”。

张四爷、周先生、一众钩子兵好大的排场！马蹄阵阵，踏得大青山下人神俱惊。看守山寨的日本兵们早就得了依天中将的号令，知道张四爷、宁神教授他们要到，所以一见大队人马奔来，一路上无人敢拦，明白是正主到了，忙不迭地开了寨门。

张四爷毫不客气，快马加鞭，再喝一声“驾”，一马当先地冲入“山寨”中。

马嘶人叫，张四爷的二十余骑人马整齐划一地跳下马来，纷纷从马背上拽下自己的行囊，背负在身上。

宁神教授慢了一步，从马上吃力地爬下时，张四爷他们已经装备停当。

“呼啦啦”，这个山寨里的众多日本兵端着枪齐齐涌上，他们大多没有见过张四爷，见来人如此威猛，一半是敬畏一半是害怕，将张四爷他们围了起来，远远观望，并不敢轻易上前。

宁神教授下马立即用日语大叫：“依田中将呢！”

宁神教授话音刚落，就听围在四周的日军里吆喝连连，日军迅速地分开一条路，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啪啪敬礼，从人群外走进了几个穿着日军关东军军服的男人，打头的一个，正是依田中将。

依田中将见张四爷、周先生带着人来了，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走到张四爷面前，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张四先生！非常的高兴，你能帮助我们。”

“客气！”张四爷轻哼一声，颇为不屑地说道，“不用再等了，现在带我们去吧。”

“很好！非常的好！”依田中将答道，毕恭毕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依田中将的随行副官赶忙在前给张四爷他们带路，一众人向着洞口走去。依田中将并不随行，而是略等了一下宁神教授。

宁神教授赶到依田中将的身边，边走边与依田中将轻声耳语，二个人都阴沉不定地连连点头。依田中将虽说脸上不时地闪出一丝不悦，但宁神教授不断点头强调，口气强硬，，依田中将才板着脸全部答应下来。

大队人马走到亮如白昼一般的洞口，张四爷并不着急入内，一挥手，招呼众人停下。

张四爷看眼前景象，上下打量了一番洞口，心想：“这帮小鬼子还真有本事，这才几天，就挖了这么大一个洞！小鬼子的野心不小啊！”

张四爷转身喝道：“谁来说一说现在的情况。”

“哈依！”一声吆喝，从一旁钻出三个日本技术人员，赶到张四爷面前，唰地一下，在地上铺开一个大图纸。宁神教授、依田中将也已经走过来，挥手示意那三个日本技术人员开始讲解。

有一个日本人摸出一根钢笔，唰地拉长了，指点着地图开始声音响亮，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宁神教授亲自走到张四爷、周先生身边翻译，以示恭敬。

地上的那张地图，竟是这座山体的剖面图，上面从几个不同角度，绘制了洞口的形状、内深以及洞底裂缝的宽窄、大小。这日本人讲得仔细，连石质、盐分、硬度全部分析了一遍，对裂缝内的情况也有简单的介绍，反正最后的意思，就是说裂缝可以下去，至于裂缝通向的巨大山洞里面的情况，就一无所知了。

张四爷听着有些烦躁，见那个介绍情况的日本人还没完没了，眉头一皱，说道：“好了好了！下面的我不听了！”

宁神教授点了点头，让日本技术人员退下。这三个技术人员立即停止，毕恭毕敬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收拾好地下的图纸，快步闪开一边。

宁神教授对张四爷说道：“张四爷，张四先生，你有任何需要，随时说话。”

张四爷轻哼了一声好，什么都不说，而是走到老部下钩子兵钩渐牵着的黑风身旁，蹲下身子，慢慢地摸着黑风的脑袋问道：“三嚼子，带你来建昌的人是不是在下面？”

黑风从进了这个山寨，就一直兴奋难安，到了这个山洞口，简直要一跳三尺高，巴不得冲进去找人。张四爷、周先生一直看在眼里，这时候才上前与黑风说话。

黑风哪里明白张四爷、周先生的人间恩怨，它既然认了火小邪、潘子当主人，就无时无刻想见到他们，不敢有一刻忘怀。但黑风这支灵犬，见了张四爷，知道是自己旧主，情同父母，比火小邪他们更高了一筹，所以张四爷不下令，它也不敢乱来。

黑风当然听不懂张四爷的话，但它心有灵犀，知道张四爷的意思，于是大脑袋乱点，喉咙里呜呜连声。

周先生在一旁喜道：“这就是了！”

张四爷嘿嘿笑了两声，站起身来，大手一挥，喝道：“进洞！”

火小邪他们一行人走了许久，才下到石柱底部，抬头看去，石柱入口早就没入黑暗中，灯光都照不到头。

石柱底部是一个圆形的石室，有一道正正方方的石门大开着，通向深处，里面黑漆漆的，还是看不到尽头。

水媚儿等大家都下来聚在一起，这才说道：“黑水荡魂宫已经过了，再往前就是火照日升宫，火家的阵法，怎么走我就不知道了，麻烦田问带路吧。”

田问念了声好，转身对大家说道：“略等！”说着便沿着石室边缘缓步而行，似乎不着急进入石门之内。

火小邪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紧接着的就是火家的地宫？火小邪对火家有着一种难言的感情，又恨又爱，恨的是严烈不公，郑则道小人得志；爱的是盗拓亲传火家盗术，甲丁乙舍身相救。眼下又要到火家重地，自己一身的火家盗术，能不能派上用场，就要验证一二了！

林婉打量一周，说道：“这地方好热！干燥得很！前面更是一点草木菌藓的生息都没有。”说着也走开几步，跟在田问身后，一点点地打量着石室墙壁。

水媚儿原地不动，一直抬着头张望石室的天花板以及下来的石柱末端，若有所思。

潘子说道：“刚才从冷冰冰的黑水湖里下来，身上还凉凉的，一下子还没感觉到热呢！喂，火小邪，下面是什么宫啊，火照日升宫？听这名字就热得厉害，不会是座火焰山吧，啊啊。”

火小邪说道：“潘子，你有没有感觉到前面有很重很大的东西，活动的？”

潘子说道：“这个还真没有，我就怕上面的黑水倒灌进来，那简直糟透了，和闷死耗子差不多。”潘子一扭头，看见乔大、乔二两个人一直直勾勾地看着火小邪和自己，轻骂一句：“你们两个棒槌，看什么看！我脸上有香蕉啊？”

乔大、乔二傻笑两声，乔大猴巴巴地说道：“火师父、潘师父，能吃点卤牛肉了吗？饿了呢。”

乔二也说道：“其他几位师父饿不饿啊？这地方不吃东西，总觉得心虚啊。”

火小邪从衣袋里摸出两块硬饼，丢与乔大、乔二，说道：“先一人吃个饼，等田问师傅忙完再给你们其他吃的。”

乔大、乔二接过，有点不心甘地说道：“要等多久啊。”

潘子骂道：“你们两个吃货！我告诉你们……”

“不妨！”田问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潘子的话语。

田问提着包走上前来，将包裹拉开，掏出几大包用油纸包着的食物，一个水囊，看了眼林婉，说道：“你说。”

林婉走上来，说道：“这道石门是火照日升宫的入口，火家废此宫时，已经把石门打开了，没有危险，不过往里面走，到了主阵所在，只怕要花不少力气。大家吃一些东西吧，火照日升宫后，是金家的锁龙铸世宫，这两宫都耽误不得，越快通过越好，没有工夫休息。另外如果觉得热，也不要喝太多水，等到了木家的青蔓桡虚宫后，我们再做休整。”

乔大、乔二欢呼一片，就要上来抓食，让潘子两巴掌打了回去。

火小邪上前揭开油纸，真看到有几块硕大的卤牛肉，近十斤重，除此外还有日本人独享的酥油饼，奶油饼干等物。火小邪不禁暗笑一声，向田问看去。田问微微一耸肩，也不说话。原来火小邪他们在这里的几天，偶尔能吃到几片卤牛肉，还是日本人“赏”的，火小邪知道这些肉类，都在日本人的厨房里，轻易不拿出来给本地人分享，估计这次田问悄无声息地偷了个精光。

乔大、乔二两人口水恨不得流下三尺，眼睛里喷火，嗓子里直呼：“肉哦肉！”

潘子笑道：“田问，真有你的，这么会工夫，把小日本的好吃弄了这么多来。”

火小邪呵呵一笑，抽出猎炎刀就切肉，但刀刚切下去，就觉得水媚儿看过来的眼神一闪而变，有股熟悉的感觉急涌而来。火小邪心头微震，飞快地侧头一看，只见水媚儿正看着自己，妖媚风韵，哪有一丝一点水妖儿的影子。

火小邪心头暗叹一声：“为何世间有长的这么像的两个人！真是别扭！”

火小邪再不多想，把食物切好，递给大家分而食之。

此时黑水荡魂宫水面之上，有三道头灯的光芒乱晃着从顶部降下，乃是三个钩子兵，分三道绳索，依次而下。这三个钩子兵登上火小邪他们落脚的大石，四下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三个钩子兵低声耳语一番，互相告诫可能湖水有异，不可触摸，一切等张四爷、周先生他们下来再说。

这三个钩子兵从怀中拿出拨片，冲着上方各自以不同的节奏弹动，将一组信息打了上去。

上方的裂缝尽头处，张四爷、周先生和一众钩子兵收到信息，纷纷点了点头，张四爷说道：“周先生，钩渐！你们两个随我下来，其他人依次按组降下！另外把三嚼子用绳索系好，最后一起下来！”

张四爷说完，只听外围的宁神教授气喘吁吁道：“张四先生！那我们怎么办？要不然我们跟你们一起下去吧。”

张四爷哼道：“你们日本人稍等！等我们下去把安全之地踩好，你们再带着设备下来。你们现在跟我们下去，只能帮倒忙。”

宁神教授道：“哦……那好，那好，但我们应该约定个时间，要不然我们等在上面，担心得很。”

张四爷暗骂道：“你们想找死那就来吧！”

张四爷说道：“好！如你所愿，我的人全下去以后，你立即派几个精干的，腿脚好的下来。”

宁神教授念了声好，扭头就叽里呱啦地用日语吩咐一番，嗦嗦嗦嗦，就有三个看着很精干的日本人爬到张四爷身后候着，那眼神倒不是对洞底有兴趣，而更像是监视张四爷他们的行动。

张四爷、周先生都暗哼一声，不愿搭理他们，牵住绳索，翻身而下。

钩子兵们下降的速度颇快，没花多少工夫，人就都下来了。黑风这只灵犬，知道此地险恶，不宜妄动，一下来就紧贴着张四爷，不离半步，不吵不闹，很是听话。

张四爷、周先生已经在大石边看了一圈，知道此处妖异得很，轻易不能妄动，于是吩咐钩子兵贴着湖边行走，一步一探，踩着大石而行，绝不乱来。

有钩子兵驮着几盏汽油灯下来，试了试氧气充分，便就点亮。汽油灯的亮度绝非头灯可比，五六盏相续亮起，照亮了大片区域。就算如此，黑水湖还是看不到尽头。

张四爷好不容易整理出一片安全区域，就见宁神教授派来的三个日本人也降到大石上。这三个日本人也不会说中文，虽说被黑水荡魂宫的妖异惊得全身冷汗，但看到张四爷已经收拾出一片安全之地，也放了心，抬头就向上用日语嚷嚷：“宁神教授！下面安全！”

周先生眉头一皱，就想喝止，张四爷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不用搭理。

周先生心领神会，拿出传信的拨片，轻弹几下，嗡嗡作响。这时还站在大石上守备的钩子兵听了号令，从大石上撤下，散开一边，换到几个其他方位警备去了。

张四爷、周先生不搭理日本人，两人命钩渐牵住黑风，向火小邪他们曾经走过的方向探去。

宁神教授早就心急如焚，生怕张四爷他们将自己甩掉，听下面日本人传话上来说是安全，就立即吩咐属下，一边立即降人下去，一边再投入无数股绳索下去，以备各式装备进入。

日本人行动也急，“蜂拥而下”，短短一段时间，大石上就聚了十余人。

少了张四爷的警告，第一批日本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除了小心翼翼从大石上下去一部分人，跟随着张四爷他们以外，还有几个留守在上面的，对黑如墨汁一般的水面很是好奇。

其中一个日本人可能负责化学检测，拿出几个试管，蹲到湖边装水，打算测量黑水湖中的成分。

这个日本人戴上橡胶手套，万分小心的装了一小管表层的湖水，举起来看了看，湖水微微发黄有些黏稠以外，并非真的黑色，也无异味。于是他胆子大了许多，竟一脚踩入水面，将整个试管放入水中，没入水面，想从水面下的深处再舀一管。可这个日本人刚刚把试管拿出水面，就觉得不对，只见他的手指间隐隐的挂着几根黑丝，在白色的橡胶手套映衬下十分显眼。

这日本人觉得丝线从手指间连下水面，并不是一根根断裂的，而是水底还有更多。这小鬼子心里觉得不妥，手上不自觉微微一挣，只听“呜咙”一声闷响从水下传出，脚下似乎陡然裂出一道漩涡，唰地一下，半个身子就陷入水底。

这日本人惊声大呼，奋力挣扎，可根本无法控制地往水底猛沉，似乎水底的黑色泥土里有一只巨手，将其猛拽下去。

有其他日本人见同伴遇险，纷纷跳过去想拉他上来，可第一个去救的日本人一踏入水面，又听到“呜咙”一声更为巨大的声响从水底传出，如同怪兽的吞咽之声。刹那间，水底现出一个黑色的漩涡，嗡的一声，又直卷二人进入。可怜这三个日本人，再没有来得及喊叫一声，就消失在水底不见。

那道黑色的漩涡好像知道人已经“吃掉”，立即恢复了平静，一圈波纹散开，竟散开不了多远，就无影无踪了，好似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而三个日本人落水之处，因为靠着岸边，所以赫然出现了一个半圆形水坑，好似被人啃咬掉一块似的，把岸上的砂石也吃掉一圈。水坑中只有几团微小的气泡冒出，黑漆漆的比外围地方深了不少。

剩下的日本人吓得连滚带爬，用尽吃奶的力气，这才从岸边漩涡处跳开。他们一个个看着迅速恢复平静的黑色水面，面如土色，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切张四爷、周先生刚好完整地看在眼里，两人亦是骇然。

周先生低声说道：“好厉害的黑水陷阱！幸好有日本人以身试法，要不我们平白冤死钩子兵的兄弟。”

张四爷轻声哼道：“这些小鬼子妄自尊大，自以为是，正合我意！我们两个只要装糊涂，他们自然会胡来，我要用这些鬼子的小命，趟出一条路来！嘿嘿！”

有几个逃过一劫的日本人吓得痴了，半晌之后才惨叫起来，震得山洞中回声乱响。张四爷、周先生不再前行，不管怎样，他们也要留下片刻，好收拾残局。至于大批的钩子兵，谁都不说话，冷冷地站在石头上，看着眼前的一幕。

其他的日本人一个个也都傻了，谁都不敢乱动一下。好在有管事的日本军官随即下来，几个箭步跳过去，抓起一个吓痴了的日本人噼里啪啦抽了几个耳光，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让他们恢复了些常态，指着水坑处颠三倒四地把原委讲了。

那日本军官听得一脸惨白，高喊了几声，所有已经下来的日本人都嗨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蹲了下来，一丝一毫不敢妄动。

宁神教授慌慌张张和依田中将一起下来，日本军官赶来汇报，听得宁神教授和依田中将连连皱眉，看着广阔无边的黑水湖发呆。

宁神教授深吸了几口气，转头看张四爷、周先生正站在不远处看向这边，颤巍巍地问道：“张四先生，刚才你为什么不阻止？”

张四爷嘿嘿冷笑，说道：“我是阻止了，可没有人听，听了也不懂我说什么，又有什么办法？这几条人命算是值了，至少让我们明白了这个湖本身就是防盗的巨阵。”

宁神教授说道：“那这个黑色的湖到底有什么古怪？”

张四爷说道：“显而易见这个湖里遍布机关，不许人涉水进入！”

宁神教授心惊肉跳和依田中将低语了几句，抬起头说道：“张四先生，我让我们的翻译时刻跟随你们，一切事宜你说了算。”

张四爷冷笑一声，说道：“那好，现在我要求你们，只能在我们指定的地方落脚，谁也不能乱走！不能乱摸！直到我发出号令。”

宁神教授翻译给依田中将听了，依田中将重重点头，闷声吆喝了几句，命令了下去。

张四爷喝道：“钩渐！你负责这一带的安全，盯紧了日本人，我和周先生再去探一探！”

钩渐站在大石上，抱拳应了，跳开了去，指挥日本人的落脚之处。

张四爷和周先生对视一眼，轻声道：“周先生，我们带着三嚼子再探一段。”于是这两人带着黑风，再往前寻去了。

日本人得了教训，更是小心翼翼，说话都不敢大声。但下洞来的日本人毕竟是训练有素，恢复镇静之后，短短的时间，便又下来了五十余人，带着各种仪器，大包小包的堆了一地。这仍然只算日本人的先头部队，裂缝中仍有近百人焦急的等候着降落下来，只是依田中将有令，下面落脚之地有限，人多事杂，暂时留守上方听令。

张四爷、周先生牵着黑风走得已经远了，仍然没有看到可疑之处。好在黑风一直很来劲，带着他们两个直往前窜，张四爷明白黑风的意思，便牵紧了黑风，让黑风在前带路。

黑风的灵性真是不简单，它再走了一段，便停了下来，在原地打了几转后，直直地盯着水中，喉咙中低低吼叫。

周先生蹲下身子，摸了摸黑风的脑袋，抬头对张四爷说道：“看来有人从水面上过去了！”

张四爷也蹲下来，在黑风脚边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说道：“应该是！你看这里几块石头依稀有些松动，看发力的方向，就是冲着水面！来，周先生，你带着黑风且退后，让我仔细查一查水底下有什么。”

周先生也不客气，说道：“你小心！”

张四爷轻笑一声，点了点头，更向水边走近了一步，把脸贴近水面，借灯光仔细地打量着。半晌之后，张四爷嘿嘿一笑，说道：“周先生，是了！水里有两道漆黑的绳索！看着可以走人。你来！”

周先生听令上前，按着张四爷的指示一看，也看清了水中有两道绳索，正是火小邪他们走过的地方。

周先生笑道：“三嚼子这次又立了大功！若不是三嚼子，我们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工夫。”

张四爷沉声道：“这两道绳索通向湖中心，不知远近长短，我们贸然进入，还是风险极大。”

张四爷站起身，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洞顶，说道：“周先生，你看洞顶和水面有多高？”

周先生说道：“如果按我们降下来的位置看，不过十余丈。”

张四爷说道：“小日本的汽油灯，按探照灯的形式照出，能照多远？”

周先生答道：“一盏汽油灯，点足火力，也勉强能有十丈。”

张四爷轻笑道：“那就好，命钩子兵过来，两人一组，爬上洞顶，使汽油灯向湖面照射，也许湖中间就有入口。”

周先生沉思片刻，说道：“此法甚好！我立即安排。”说着就要走开。

“等一下！”张四爷叫住周先生，“日本人带了充气的橡皮舟，挺新鲜的东西，让日本人沿着这两道绳索，划进湖中去，我们人数众多，最后只怕还要强渡。”

周先生点头应了，快步返回安排。

火小邪他们吃着东西，依稀能听到头顶有惨叫声传来。火小邪一口将嘴里的牛肉咽下，站起身来，又听了几耳朵，说道：“上面好像来人了！”

火小邪的听力，其实是他们七人中最好的一个，对于这一点，田问、林婉、水媚儿都有自知自明，所以听火小邪一说，大家都围拢过来，仰头望向空心石柱上方。

潘子问道：“火小邪，你确定吗？我怎么没有听到？”

火小邪再听，已经没有声音，于是说道：“现在又没有了，我不会听错。”

田问沉声道：“该走了。”

田问既然说走，就不用管上方的黑水荡魂宫到底来人没有。贼人合作，讲究的是彼此信任，若是太多争议，遇事都要民主讨论才能决定，反而会大大的坏事。所以众人对火小邪的说法并无异议，迅速把各自的行囊收拾好，田问在前带路，众人排成一排，向敞开的石门中走去。

水媚儿看了看几眼正方的巨大石门，说道：“要不我们试试能不能把石门关上？”

潘子立即拍手叫好，田问打量了几眼石门，勉强说道：“可以一试！”

于是田问、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五个男人，合力推挤石门，可吆喝了数声，使出全力，全身冒汗，而石门只略略移动了半分。

水媚儿在一旁看着，说道：“不对不对，这道石门绝不是使蛮力开合的！你们看地下，除了刚才我们推动时造成的几道刮痕，并没有其他的了。”

林婉也说道：“奇怪，这道石门好像是粘起来的，你们看上面有细微的接合处。”

田问、火小邪几人挺直身子，没有再推，都看着这道石门思索。

火小邪心里却更多难解的疑惑，刚才他推动石门时，使劲颇大，手掌上泛起一小层汗渍，而就在火小邪松手之时，微微能感觉到手掌下的石门上有几个如同发丝一般细小的孔洞，使得汗渍透入进去。此地干燥闷热，这点水汽眨眼便不见了，而且这些细小的孔洞隐藏在石门的纹理中，所以用肉眼极难发现，唯有靠一等一的触觉才行。

田问默默看了几眼石门，将手一拍，断然说道：“我们走！”说着再也不搭理这道石门，大踏步便钻入地道中。

田问的做法很是正确，集合众人之力，若不能一下子解开石门之密，便不能再多耽搁。

火小邪本想和大家说说自己的发现，见田问领头便走，放弃研究此门，也就不必再说推敲琢磨的话，徒增烦扰。

众人在田问带领之下，沿着这条山石中开辟的通道一路行走，除了闷热异常外，倒是无惊无扰。这条通道也没有什么花哨，一路笔直，有几个弯折处，亦是正正方方，是个直角。

众人走了约有近一里远，再转了一个弯，等所有人都走到直路上，前方骤然爆出一片强烈的光亮，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大家摸黑走了许久，一下子见到强光，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只觉得眼珠子热辣辣的不太舒服。

林婉叫道：“闭眼，一会再睁开！大家停下！小心伤了眼睛！”

众人立即按照林婉所说，彼此靠近停下脚步，紧紧闭上眼睛，略等了片刻之后，听到林婉柔声道：“好了！慢慢睁眼吧！”

众人缓缓睁开眼睛，已经适应了过来，田问招了招手，再向前行。

这次前行了约七八十步，就已经到了尽头，等所有人走出地道之后，举目看去，无一不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合不拢嘴，包括田问这个木讷之人。

黑水荡魂宫的洞顶，有数道光芒从上而下照到水面，依稀可以看到，那是近十个钩子兵，以绳索相连，悬于洞顶的乱石之中，用汽油灯向湖面照耀。

张四爷、周先生看着水面，不断拨动手中的弹片，发出不同以往的噌噌之声，尖细刺耳，听着极为清楚。洞顶的钩子兵听着弹片的声音，一边前进，一边不断调整汽油灯照耀的方向。钩子兵又称飞绳兵，高空作战乃是他们拿手的本事，在奉天抓捕黑三鞭，追捕火小邪时，都是从高处追击，不落地面。这些钩子兵身手敏捷，臂力雄浑，而且大多从小练就了一身攀爬登高、腾跃起降之术，专为对付下方的贼人，所以联合起来结索在洞顶倒悬着攀爬，占据地利之处，乃是他们常做的功课，并不足为奇。

而日本人哪见过这种本事，他们一字排开，躲在张四爷、周先生身后，看着钩子兵们如此能耐，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仰头看着。宁神教授和依田中将站在不远处，眼见张四爷他们的神通，也都冷汗直冒，撇着嘴妒忌不已，违心地赞叹一番。

只听洞顶有钩子兵高声报道：“张四爷！水面似乎有个圆洞！但看不清楚深浅！不知是水面上的，还是水下的。”

张四爷暗念一声好，叫道：“记下方位！用四盏灯一起照亮！”

钩子兵们换了几个身位，几人爬作一处，四盏汽油灯同时聚了过去，又有钩子兵报道：“张四爷！好消息！这是个没有水的圆洞，下面深不可测，依稀能看到圆洞内壁上有向下的楼梯。”

张四爷喝道：“你们稳住！千万不要掉落了！”张四爷自从在山西折了近半数钩子兵，对钩子兵的性命看得贵重之极，要知道一个钩子兵从七八岁开始，十年苦练才能出师，再有十年才能入御风神捕，哪一个死了，都是巨大的损失。张四爷、周先生从山西逃回东北，苦忍三年，日日严训递补之徒，才又把二十五人的钩子兵凑齐，哪里能允许无谓的伤亡。

钩子兵答道：“四爷放心！洞顶有许多空洞可以容身！”

张四爷满意地嘿嘿一笑，扭过头对宁神教授和依田中将说道：“宁神教授，依田中将，前进的路就在湖中间，按我们先前约定，把你们的橡皮舟拿出来吧，派你们的人划过去探路。”

宁神教授忙道：“张四先生，划过去没问题，日本军人都不怕死，但也要死得值得，你至少应该派一个人一起坐船往里面划！”

张四爷哈哈笑道：“宁神教授，我这里一个人的命，能顶你二十个人！你自己把账算清楚！”

宁神教授还要辩解，依田中将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关系，一拉宁神教授，用日语低声说道：“宁神教授，可以不用我们日本军人冒险牺牲！我刚才和张四他们谈判之后，已经偷偷地命令下去了，一会就有人带支那劳工进来，可以让支那人去探路。哼哼！”

宁神教授一愣，低声说道：“依田君，可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事情，我们不能这样做，有违道德。”

依田中将狠狠地拉住宁神教授的胳膊，低骂道：“宁神教授，你不要太迂腐了！我们只要能为天皇陛下拿到鼎，杀死一千万个支那人都可以！支那人的性命，比猪还不如，你一定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不要辜负了天皇陛下的信任！”

宁神教授神色一暗，低声道：“我明白了……不过，依田君，伊润广义大人在哪里，为什么他们还不出现？”

依田中将阴阴地一笑，说道：“伊润广义大人在我们的影子里！你难道看不出吗？在每一个人的影子里，都有一个忍者隐藏着。伊润大人和他的忍者军团，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的！”

就在依田中将说这番话之前，进入地宫的裂缝入口处，连成一排的电灯依然亮着，杂乱的物资塞得到处都是，却一个人都没有。本来这里有近百人等候在此，怎么就不见了，难道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而就在这悄无声息间，灯突然就全部熄灭，只有裂缝出口处透出冷冷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一道又一道的黑色人影猛然跃出，如同鬼魅一样翻入下方，直直地向下降去，眨眼就不见了。一个又一个的黑色人影，几乎是连成一体似的，如同一道有生命的墨汁，迅速地翻了进去。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唰唰唰唰绳索的摩擦之声。

等这些黑色人影全部走完，灯才闪了闪，再度亮起。日本人的声音隐隐从上方传来，几个神情紧张的日本人再度回来，其中一个战栗地说道：“走完了吗？是天皇陛下身边真正的忍者吗？”

另一个日本人立即按住他的嘴巴，低声骂道：“不要说这个，你不想活了吗？”

越来越多的日本人回来了，很快声音杂乱起来，伴随着不少中国话。

约有四十多个中国劳工连成一排，被半推半押地送了进来，其中走在前面的一个，正是带火小邪这批劳工进山挖洞的冯保长。

冯保长看着裂口，战栗地对身旁一个日本军官说道：“太君？我们从这里下去？”

这日本军官冷冷说道：“是！下面有人，快点！要不然，钱的没有！”

冯保长咽了口口水，招呼身后的大批中国劳工：“各位兄弟！检查一下身上的绳套，我们要下去了！”

有人答道：“冯保长，弄清楚是一人十块大洋啊，可不能少了。”

冯保长骂道：“少废话！跟着我下！二人一组！”

于是这批中国劳工按照日本军官的吩咐，都顺着绳索，依次降了下去。

黑水湖边已有五六个持枪的日本人接应着，其中一个中文翻译官招呼着冯保长，让中国劳工一字排开，向张四爷他们所在之地走去。

这批中国劳工见了眼前的黑水湖，一个个心惊肉跳，不知这里是何处，手脚都发软了，摔摔跌跌地走来。

张四爷、周先生和宁神教授、依田中将已经等了片刻，这时才看到四十多个中国劳工蜿蜒而来。张四爷心中一紧，与周先生低声道：“好个小日本，居然偷摸着找了替死鬼！”

周先生也是眉头一皱，低声说道：“看来又是使钱骗下来的！这倒有些麻烦，看着这些老乡去送死吗？要不要警告他们一下。”

张四爷冷哼一声：“不必了，要办成事，死人是肯定的！只怪这些人贪财，人为财死，该他们有此劫难。”

宁神教授此时嚷道：“张四先生，周先生，划船的人来了，听得懂中国话。你们安排起来也方便！”

周先生还要说话，张四爷轻捏了一下周先生的手腕，丢了眼色，止住了周先生。张四爷走出一步，喝道：“把你们的橡皮舟打开，三人一船！”

有日本人取来由中国劳工带下来的厚重包裹，放在湖边，一拉包裹上的绳索，嘶嘶做响，很快就自动膨胀成一艘可坐六人的橡皮舟。那个时代的人见到这种装置，都是啧啧称奇，觉得十分神奇。这次日本人来找五行地宫，可谓是用尽了心机，准备相当充分，所用之物都是当时“最尖端”的技术，光这种自动充气的橡皮舟，就带了五十多个，足够使用。

日本人打开一艘橡皮舟，又去准备另一艘，冯保长听日本人的安排，向后招呼道：“你们三个过来！上船！”

这三个中国劳工有些害怕，有一个说道：“冯保长，怎么是要划船啊，这黑漆漆的湖，划到哪里去啊，很吓人的啊。”

冯保长心里更虚，但他钱字当头，也顾不了这许多，硬着头皮骂道：“快点！啰嗦个什么？一个地下湖有什么好怕的！”

有持枪的日本人便举着枪，催促中国劳工上船，这三个劳工心惊肉跳，不得不上了船。

张四爷暗叹一声：“怪不得我！”接着指着船上的三人叫道：“你们三个，向湖中照亮的地方划过去！眼神好的一个在船头，用灯照着水下的两根绳索前进，指示方向，不要划偏了！”

这三个劳工颤巍巍地应了声，吞了几口口水，一人在前观望水底，二人持桨慢慢划动。橡皮舟很是轻便，两桨便划得远了，并无任何事情发生。

张四爷、周先生见状，略略松了一口气。张四爷吩咐道：“一艘接一艘，相隔一丈，快点！”

众劳工见船划进去并无异状，暂时安心下来，由冯保长安排，转眼工夫便有八艘橡皮舟进了水中。

本还要继续放船，张四爷挥手止住，暂时让这八艘船先走。

张四爷、周先生站在大石上，牢牢地盯紧了这些船行走的方向，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

划在最前面的一艘船一路小心，碰上了两个绳索分叉处，尽数捡向左而行，居然一路无事。一个持浆的劳工嘀咕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心里一个劲地发毛。”

另一个持浆的劳工颤声答道：“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其实一直在两道绳索上滑动？真他妈的邪门得要命，绳子哪有这么光滑，像是两条大蛇呢！要不是给钱多，打死我也不来这里了。”

前后看方向的劳工低声叫道：“等等等等！前面又有分叉了！停停！”

两个划桨的赶忙将橡皮舟止住，其中一个问道：“左边还是右边？”

看方向的劳工说道：“向左就离光照之处偏了，绕远了，我看这次要向右了。向右向右！”

划桨的两人也没有啥主意，便向右划，可刚划了三尺，有一人叫道：“妈的啊，我的桨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水里有水草啊好像！”

“废你妈什么话！装鬼啊装！”

“真的！缠住了！”

“使劲拔起来啊！”

浆被缠住的劳工使劲将桨一抽，还真给他拔了出来，这人还没有来得及看桨上缠着什么东西，就听水底噗咙一声响，整个船立即向上倾斜起来。

三人哇哇大叫，滚到船底，半个身子已经泡入水中。

“我的娘……”一人惨叫一声，却见四周水流形成一个硕大的漩涡，直拉着三人向下。

这三人都大喝了一口水，呛得说不出话，呜咽两句，四肢乱动，极力想浮上水面。可这三人厄运已到，再没有叫出半声，就都被吸入水中。

这艘船身后的其他船上的人吓得乱叫，却眼见着连橡皮舟都飞快地卷入了水中不见，一个硕大的漩涡嘶嘶做响，将水面撑开一个大洞，简直如同一个怪物的咽喉。

张四爷看的清楚，大吼道：“都稳住！落水者必死！”

这些划船的劳工怕得要命，好不容易才稳住，却还是有一个人受不住这个刺激，嗵地一下从船上跳下来，拼命要往岸上游。可他没有游开几步，突然啊的一声叫，整个人如同被水底的巨手拽住一样，咚的一声就立即消失了。

这下所有人和船都不敢乱动了，七艘船孤零零飘在水上，人都抱着一团缩在船上，筛子一般吓得乱抖，如同待毙的羔羊。

又听刚才把橡皮舟都吸入的水底传出一阵怪叫，一片巨大的水花炸起，那只消失不见的橡皮舟被喷出三四米高，在空中打了几个翻滚，跌在不远处的水中，闷声巨响。

最后一艘船上的人实在按捺不住，两人抄起桨来，疯了一样的就往回划。日本人见到有人要逃回来，怎能答应，几个士兵持枪大骂巴嘎呀路，就已经冲着逃回来的小船上放枪。人尽管没有打到，却打中了橡皮舟，橡皮舟是个充气的家伙，挨不得子弹，嘭的一声顿时撒了气。船上的人站立不住，纷纷惨叫着跌落水中，只是略略扑腾了几下，嗖嗖嗖三响，就被吸入水中不见，甚至连破掉的橡皮舟的皮囊也一并吸入，再无踪影。

只是半分钟的时间，便惊天巨变，死了六人。这还是在黑水荡魂宫主阵已废的情况，若是主阵完好，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洞中的气氛为之一滞，而湖水飞快地再次平静如初，波澜不惊，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半晌之后，还在岸上的中国劳工中有人疯了一样地向回跑去，大叫：“我不干了！钱我一分都不要了！救命啊！”

沿路持枪守着的日本兵也都回过神来，见替死鬼要跑，怎么肯依，几个日本兵拔腿就追，剩下的日本兵则拉响了枪栓，枪口对着吓呆在原地的中国劳工，凶神恶煞地破口大骂，用枪托乱砸，皮靴狠踹，那意思是谁敢动一下就打死谁。平日里这些日本兵还算对中国人客气，指望着他们干活，可到了这个时候，立即显出他们的凶残兽性。

逃跑的那个中国劳工估计已经歇斯底里了，狂呼着上下乱跑乱窜，日本兵开了几枪都没有打中他，外围的日本人上来阻拦，也被他挣脱开。岸边可以落脚的地方本就不大，一群日本人混在一块，怕开枪伤到自己人，又不敢乱跑触动什么杀人机关，所以眼看着这个劳工就要跑到灯光无法照耀的地方去。

就在此时，这劳工的影子和大片黑暗的连接之处，似乎就在他的影子里，骤然闪出几道明亮的锐光，刚好将这人卷在当中，噌噌噌几声，锐光随即退回到黑暗里消失不见。这劳工如同没事人一样，浑然不觉，还要狂奔。可他再跑二步，整个人突然从腰部裂开，连叫声都没有发出，就断成了几截，脑袋、上身、胳膊统统分家，炸出一片血雾，碎尸滚落在石缝中，场面万分血腥。

张四爷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的看在眼里，心中大惊，暗呼道：“阴影中有人！好快的刀！什么人！这么厉害！”

火小邪一行人走出地道，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巨大的圆形山洞赫然呈现在眼前，非要说这个山洞有多大、多高？只能说火小邪他们七人，在山洞里如同蝼蚁一般渺小。而这个山洞正中地上，正有一个四五十米直径的硕大火球猎猎燃烧着，如同太阳坠落此地。在中央火球四周的地面上，还有无数个一人大小的火球，同样烧得正旺。这么多火球同时发光，整个山洞里的亮度让人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热浪滚滚，席卷全身，温度几乎能煮熟鸡蛋。

山洞的地面全部用暗灰色的巨大石板铺成，十分平坦，以至于在强烈的火光照耀下，远处的地面泛出一层虚影，让众多火球如同浮在缥缈之中，随时都会飞升似的。

火小邪心惊道：“怪不得叫火照日升宫！这里看着仿佛无数个太阳的栖息之地。”

这里温度实在太高，众人只是观察了些许工夫，就都大汗淋漓，脚板心烫得厉害。

林婉大声说话，热气扑面而来，说话很是艰难：“这里不宜久留！若不能在七八分钟内找到出口，就只能先退回去！不然我们都会脱水而死。”

田问一抹额头上汗珠，喝道：“随我来！”说着笔直地向前冲去。

众人不敢怠慢，都紧随着田问向中央最大的火球直奔，从一个个小火球之间穿过，跑不了多远，人人都被热汗浸湿全身，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水汽。

火小邪绕过数个火球，不禁多看了几眼，原来这些火球下方都有一个短粗的石柄，托着一个孔洞无数的圆形石碗，石碗看着不是硬的，似乎是一种耐火石棉做成。石柄连入地下一个方形的坑内，坑内全是黑色油脂，正噗噗噗地直冒泡。而且从石柄外观上可以看出，表面上密布着一层黏稠的黑色液体，与火焰连接之处的各个应该就是坑内之物。

火小邪在奉天见过这种黑色油脂，被人称为“石油”（这个说法和现代没有区别），意思是说石头化成的油，可以燃烧。火小邪听说西洋人称这种油叫黑色黄金，沥青、汽油、柴油等等许多新鲜的事物，都是石油“炼”出来的，但如果不知道炼制的方法，也只能当易燃物使用。想当年火家严火堂堂主严景天受困在巨坑杀象中，坑底墙壁上也是由类似石油的油脂密密涂满，困得严景天动弹不得。没想到这个火家地宫，也是靠石油来燃烧的。

越往中央火球跑，呼吸就越为困难，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子呛人的硫黄气味，更让人胸口憋闷。

再跑了一段，已经接近了中央火球下方，田问停下脚步，飞快地左右观望一番，伏下身子，用一根石棍在地上不断敲击。众人知道田问在用土家的寻道之术，不好打扰，都站在一旁焦急等待。

众人头顶上方就是中央火球，走到近前来看更是显得惊人，这个硕大火球被十多根粗大的石柱支撑在一个方形的油坑中，抬头看去，火球上不见顶，火球里面烈焰交错乱串，砰砰做响，简直如同地狱牢笼一般。

众人无不全身大汗，林婉、水媚儿也是娇喘连连，满脸通红，看来火家如此猛烈的火势，对水家、木家的女子更是一种煎熬。

火小邪大喊道：“是石油！是地下的石油在烧！”

林婉捂着嘴急促地说道：“是！如果不能让火熄灭，这样烧下去是没有尽头的！”

水媚儿也说道：“怪不得第二宫是火家，而不是水生木的木家，原来有反克的意思，制化胜复而让黑水荡魂宫更强。我还以为大清宗脉是水行，所以要让水家列第一宫，压镇其他四行！”

林婉艰难说道：“我看不然，这五行地宫，是前朝五行世家谁也不服谁的产物，各自独立，并无具体关联！五行合纵，必折其二！五行地宫是不可能合纵的，所以以相克排列！”

水媚儿微微一愣，说道：“确实如此！我想得偏了！差点忘了五行劫数！”

火小邪追问一句：“什么是五行合纵，必折其二？”

林婉、水媚儿几乎同时答道：“这是五行世家的劫数！天定的破行之劫！”

潘子喘着粗气说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都要变成烤地瓜了！你们不难受的啊？”

乔大皮厚块头大，这时已如一个刚洗完澡的人，脸上的臭汗都流成河了，乔大哼哼道：“我也快成烤芋头了！”

乔二干瘦一些，没乔大那么多汗，但他张着大嘴直喘，仍不忘骂道：“你个大西瓜的，你最多是个烤狗熊！”

此时田问终于站起，喝道：“跟我走！”说罢拔腿就跑。

众人紧紧跟随，不敢耽搁。

田问绕着火球跑了小半圈，指着中央火球坑边三条半人高的“石梁”，喝道：“破宫之处！”

所谓坑边的三道“石梁”，其实更像是一座正正方方的石桥，或者说是一个石质的方形“把手”。两根半人高的方形石柱，相隔越有二丈，中间“架着”一根粗细一样的方形石梁。走近了一看，更能看清，这道“石梁”不是简单的架在石柱上，而是两边掏出一个空洞，像是一个车轴，能够转动。

像这样的石梁，在这个火照日升宫中随处可见，大概计算一下，有百十根之多。田问锁定这三根石梁是破宫之处，不知道他是按什么道理推算出来的。

田问带着众人来到这三根石梁前，田问略一打量，果然发现支撑石梁的石柱与地面连接之处空隙颇大，似乎两根支撑石梁的柱子，是可以升降的。

田问紧锁眉头，双手握住了石梁一转，但是纹丝不动，火小邪、潘子等人见状，要上来帮着田问转动石梁，田问一摆手，说道：“不是这样！”阻止了众人相助。

田问放弃转动石梁，一猫腰钻入石梁下，用肩头顶住石梁，大喝一声向上扛起，还是纹丝不动。

田问高喝道：“帮我扛起！”

火小邪一愣，怎么田问的意思是扛起这根石梁？这似乎有些开玩笑，转动都转动不了，怎么能够扛起？难道是要把地下的石柱拔起来不成？

火小邪想归想，还是一马当先，猫腰钻下来，顶住了石梁。潘子、乔大、乔二当然不在话下，齐齐上前扛住。林婉、水媚儿知道此事关键，她们虽说力气不大，两人齐上也能顶一个潘子，于是这两个小娇娘都钻了过来，以全部七人之力，听田问的号令，向上猛抗。

可是如同进宫时那道石门一样，这石梁只是轻轻晃了晃，根本就纹丝不动。

众人又热又累，口干舌燥，几乎虚脱，再也使不出劲来。

林婉见状，说道：“田问大哥，大家都不行了！先撤到外面，一会再进来吧！”

田问难受道：“撤！”

众人听到可以撤走，抖擞起最后一些精神，脚步蹒跚的向进来的地道中走去。

奔出这片地狱之地，众人颇为狼狈的回到地道中的阴凉之处，避过了强烈光芒，这才觉得全身轻松下来，纷纷坐倒在地。

潘子四仰八叉横躺在地，叫道：“估计我已经三成熟了，龟儿子的，果然是火焰山啊！真让我猜对了咧！奶奶的，奶奶的，还是这里凉快。”

田问取出水囊，递给林婉，让林婉给大家分水。

林婉用杯盖依次给大家倒了几盏喝尽，取出几粒小丸，让大家吞服了。这药丸顺着喉咙下去，一片清凉涌起，顿时将心中火烧火燎的烦闷之气驱散了几分。

林婉说道：“火家的火照日升宫主阵不是废了吗？怎么还是如此霸道？”

水媚儿亦说道：“水家的黑水荡魂宫主阵一废，副阵只是摆设，有能耐的人若猜到出口在湖中心，爬到洞顶，用绳索降下来就能破宫。怎么火照日升宫还把火球点着烤人？火家人直头直脑的，心思本不难猜，可刚才见了这许多，真觉得火家的直脑筋，直得太厉害，倒不易猜测。”

田问低声道：“的确废了！”

众人都看向田问，水媚儿轻笑道：“那赶快讲讲！”

田问抿了抿嘴唇，说道：“九九已废！”

火小邪听不明白，和潘子、乔大、乔二大眼瞪小眼。

林婉笑道：“田问大哥，你是说，里面的百多根石梁，本来都是开启破宫出口之用，现在九成九都没用了，只留下那一根石梁可用，石梁下就是出口？”

“不错！”田问答道。

火小邪真觉得林婉冰雪聪明，居然这都让她领会到，不禁多看了林婉几眼，面露赞许之色。

田问不能连续说话，只能静了静，做了个向上拨的手势，又开口道：“负重托担。”

林婉正要说，水媚儿先插嘴道：“田问，你是说，那道石梁只要能扛起来，出口就露出来了？”

田问点了点头。

水媚儿娇笑一声，扫了林婉一眼，又冲火小邪那边抛了个媚眼。林婉并不在意，含蓄地微微一笑，温良谦让得很。

田问再道：“粗细两法！”

水媚儿又抢先说道：“这更明白了，就是说火家人脑子直，一种开启的办法就是使蛮力生生扛起来，另一种就是寻找到石梁上细小的机关，用火家细致精准的手法开启。”

田问点头道：“是！”他顿了顿，慢慢再说道，“如入宫石门！”

这次水媚儿也不说话了，顿时一片沉默。

火小邪见这种光景，鼓起勇气说道：“是不是说，我们最开始进来的那道石门开合的原理，与石梁差不多？我们用蛮力，怎么都移动不了，除非再来几十几百个人，这是粗法。还有精细的法子，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

田问、林婉、水媚儿都看向火小邪，纷纷点头。

火小邪说道：“那的确有些糟糕，如果日本人大批人马来了，生生扛起来不是不可能，但我们只有七人，手上没有工具，力量有限。我们只能想出精细的法子，才能早日本人一步下去了。”

水媚儿笑道：“那我们现在请田问挖个洞，我们藏起来，让日本人设法攻破这个火照日升宫，我们再混进去。”

林婉一乐，说道：“未尝不是个办法。”

潘子、乔大、乔二也都开心起来，潘子呵呵笑道：“这便宜占得好！不错不错，我赞成，我赞成！我看我们一路跟着小鬼子，等他们把鼎要拿到手的时候，我们跳出来把鼎抢走，岂不是更好！”

水媚儿娇笑一声，说道：“你这个潘子，尽会讨便宜，太像金家的那些奸商了。要不是我在净……”水媚儿非常自然地突然一改口，说道，“要不是我在井上面见过你火家的身法，知道你和火小邪一路的，我真怀疑你是金家的弟子。”

从黑水荡魂宫下来的空心石柱，本来更像是一口深井，水媚儿说得飞快，火小邪、潘子丝毫没有在意，但田问、林婉眼中却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紧张。

水媚儿继续娇声道：“田问，火小邪，你们觉得先藏起来，偷日本人的现成可行吗？”

田问沉声道：“再试一次！”

火小邪对这个问题，从水媚儿提出建议时已经拿定了主意，没有一点迟疑。对于火家地宫，火小邪的情感与大家大为不同。

火小邪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过了火门三关，火家人不收留我就罢了，还一直说我是弃徒，郑则道更是差点以火家的门规废了我。火家的地宫，我很想亲自破掉！可能我这是私心，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想让火家人瞧不起我！所以，请大家一定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也进去试一次！不，试两次！哪怕我一个人进去！”

潘子的兄弟义气腾腾勃发，他这个人很有意思，性格两极化得很，一毛不拔的时候简直是天下最小气最贪财的人，抠抠搜搜，磨磨唧唧，精打细算；但如果他顾及到兄弟之情或大事临头不容算计时，又可以把裤衩当场卖掉，裸奔支持，全力以赴。

所以潘子立即跳起来义正词严地说道：“老子看火家的那帮孙子就有气！火小邪，老子跟你一起去！拆了火家的这个靠鸡毛的火炕。妈的个八子的！我们破了这个烂宫，拉泡稀屎留给火家的那帮王八蛋兔崽子死太监！”

潘子一骂就要骂个没完，乔大、乔二还鼓着眼睛打算助威。火小邪无奈地叹了口气，翻个白眼，拍了潘子一掌，骂道：“你要骂多久？”

潘子嘿嘿两声，这才闭嘴。

火小邪本想着现在就让田问带路，可是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问道：“什么叫五行合纵，必折其二？这是五行的劫数？天定的？与破掉地宫有关吗？”

田问、林婉、水媚儿三人彼此看了一眼，水媚儿努了努嘴，示意林婉说话。

林婉略有愧意的对着水媚儿一笑，柔声说道：“这是五行世家的一个劫数，简单点说，就是如果五行世家联合起来做一件事情，不管这件事是大是小，五行世家中都必然狠狠地折损两行，轻则伤亡惨重、精英尽失、一蹶不振，须百多年才可恢复；重则……”

林婉说不下去，看向田问、水媚儿。

水媚儿抿嘴不说，眼睛转向别处。

林婉咬了咬嘴唇，轻声道：“重则……”还是有些说不出来。

此时田问沉声插话道：“寂灭千年！”算是帮了林婉一把。

林婉的声音低沉起来，颇为困苦地说道：“是啊，就是说，因为五行合纵而折掉的两个世家，轻的惩罚还有重振旗鼓的机会，重的惩罚是至少一千年之内，这两个世家都不会再出现了。”

火小邪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道：“这怎么可能？一起做事就会这么倒霉？你们五行世家，哪一家都是实力强大，哪里能说伤亡惨重就伤亡惨重，说灭了就灭了？”

水媚儿这时才说道：“唉，自从有了五行世家之后的几千年，哪一家没有尝过五行合纵的苦果？一次又一次的五行合纵，挑战天命，哪次没有应验？除了寂灭千年还没有看到，火家几万口子徒子徒孙，曾经惨到只剩十个人还活着的地步，花了两百年才重振旗鼓。所以到如今，这已是五行世家最惧怕的事情了。挺无奈的是不是？怪不得五行地宫里，各家地宫的排列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的水火金木土顺序，就是不要合纵之意呢！”

火小邪算是信了，转念一想，心里猛然紧张起来，惊声道：“那我们七个人算不算？”

林婉、水媚儿异口同声答道：“不算！”

火小邪还是心惊，放不下心来，让林婉、水媚儿看在眼里。

林婉说道：“潘子也还不是金家正统。”

水媚儿说道：“乔大、乔二是游盗，虽说身法是火行，但与火行世家还沾不到边。”

田问沉声一句：“你是邪火。”

“我靠！万幸！”潘子这时候才大喘气道，“我刚刚听你们说的时候，还以为我们五个人里面，不算乔大、乔二，注定要死二人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得我这颗小心肝那阵子跳啊。”

火小邪挺直了腰杆，表情肃穆，两眼放光，不知怎么干劲更足，朗声说道：“对了！我是邪火！不在五行之内！哈哈！这次就让火家看看邪火的厉害！田问大哥，我们这就进去吧！麻烦你带路。”

田问点头称是，回身示意了一下林婉、水媚儿，让她们两个不要再跟进来，五个男人抹了抹脸上的汗，又快步向里面走去。

八、火照日升

黑水荡魂宫张四爷这边，局面正一筹莫展。六艘橡皮舟飘在水下的“绳索”上，船里面的人无论怎样都不肯再前进。

日本人叫骂不止，不住地往橡皮舟上方开枪威胁，可毫无作用，那些劳工是铁了心，不肯前进半步。

依田中将更是急了，一把抽出指挥刀，指着水面，用中文大骂：“前进！前进！不前进全部死啦！”还是毫无作用。

依田中将眉头一竖，冲日本兵叫道：“向最后一艘船开枪！”

日本兵得了号令，啪啪啪啪连续射击，乱枪扫过去，排在最后的一艘橡皮舟撒了气，船上的三个劳工哭喊着跌入水中，只是扑腾了几下，嗖嗖嗖又被吸入水底不见了。

剩下五艘橡皮舟上的人见了这种情形，奋力哭喊叫骂起来：“小日本的，我操你们祖宗的！”

依田中将又要挥刀指挥继续射击，张四爷大喝一声：“住手！这不是办法！”

依田中将听得懂“住手”两字，把刀放下，说道：“怎么的干活！”

张四爷不愿和依田中将对话，看向了宁神教授，说道：“宁神教授，这些劳工就算全部打死，也不会前进的。我有另外一个办法，想听听你这个地质学家的意见。”

宁神教授忙道：“可以！张四先生请说！”

张四爷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向不远处的湖水中狠狠一砸，水花刚刚泛起，马上就有一个漩涡随后产生，时间不长，就消散了。

张四爷转头问道：“宁神教授，依你看湖底是个什么结构？”

宁神教授说道：“这种湖底都是漩涡的地质结构，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按理说天然形成这么大一片性质相同的区域，是不太可能的。最有可能是人工建造的，至于原理，我一时还想不明白。”

张四爷轻哼了一声，又丢了一块石头到湖水中同一个地方，这次只有水花泛起，不见漩涡。

张四爷拍了拍手，说道：“我一直留心观察这些漩涡的动静，发现凡是出现过一次的地方，第二次就不会出现。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我们全部爬到洞顶，直接从上方降下去；另一个就是用炸药炸，用石头填，一点一点地把水底清出一条路。后者糙是糙了点，蛮力破坏罢了，但用蛮力直冲，有时候也不失为有效的法子。按江湖上说话——千推万算，不如菜刀一把。”

宁神教授抬头望了望洞顶，以他的本事，爬上洞顶降落的方位，几乎难如登天。

宁神教授愁眉苦脸说道：“我们只怕没有张四先生、周先生这么好的身手。可炸湖该怎么炸啊，这么黑乎乎的一片……”

张四爷说道：“要不是必须把你们带过去，我早就已经过去了。哼哼……这样吧宁神教授，先让湖面上的人回来，他们这些劳工，已经吓尿了裤子，再没什么用处。我派我的钩子兵从湖中心的空洞处拉几道绳索过来，再由周先生指导你们沿着绳索一路破坏，开出一条通道，你们就能进去了。”

宁神教授琢磨了一番，说道：“这个办法不错！辛苦张四先生了！”

“无妨！”张四爷冷哼道。

宁神教授扭过身子和依田中将嘀咕了半天，总算让依田中将半信半疑地点头答应。周先生便叫困在湖上的中国劳工回来，这些劳工如同捡回了一条命，拼命的按原路划了回来，东倒西歪地钻回岸边劳工的队伍里，仍在不住发抖。

张四爷吩咐下去，又有四个钩子兵带着四卷数百米长的绳子，将四个绳头交予日本人牵住，一边放绳，一边向上爬去。洞顶的钩子兵已经布好了牵引索道，这四个钩子兵一路爬到湖中心的空心石柱上方，投下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垂入石柱内。

二个身手最为轻盈的钩子兵带着一头固定在岸边的四卷绳子，往石柱中降下去。这番动作，便让湖面上空斜拉起四道绳子。日本人见到有凌空飞渡的绳索拉出，一个个喜上眉梢，拼命拉紧了绳索，生怕有所闪失。

周先生见状，向张四爷提议道：“张四爷，如果湖中空洞里有能够固定绳索之物，我看这四道绳索，可以腾出两条来，在岸边升高，这样便能直接从高处滑降过去了。”

张四爷点头道：“未尝不是个办法，就是便宜了小日本。”

周先生说道：“如果这只是第一关的话，后面用得上小鬼子的地方还多的是。”

张四爷、周先生用拨片向钩子兵发出指示，于是降入空心石柱中的钩子兵查看石柱中的阶梯，都是极牢固的柚木钉入柱内，颇易固定，便缠好了绳索，向岸边回话。

那个宁神教授、依田中将不是傻子，都是关东军里厉害的角色，宁神教授更是工程建筑方面的专家，见到这种情形，鬼点子也不会少，两人立即一商量，得出了和周先生类似的结论。但这两个家伙狡诈，生生忍住不说，反正绳索在岸上，不急于一时，先等等张四爷、周先生有什么意见，再做打算。其实宁神、依田这两个日军领队的人物，对张四爷、周先生心怀鬼胎，一直都不放心张四爷他们，生怕张四爷使诈，让日本人去当替死鬼，把自己的小命看得相当值钱。

所以周先生走来和宁神商量之时，宁神暗暗偷着乐，知道想到一块去了，便把自己的主意顺水推舟地立即拍出。

按宁神教授的说法，四根绳索全部在岸边升起来作为滑索，因为已经下来的日本人都接受过训练，完全可以携带器材，从绳索上攀过去，这样能节省炸湖的风险。

宁神教授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知道这都是张四爷的功劳，要好好地捧着这个张四爷，所以左一个张四先生了不起，右一个张四先生立了大功，马匹拍得山响。连依田中将都摆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向张四爷、周先生讨好，左一个请字右一个谢字。

日本人说是一切听张四爷的，其实心里的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他们知道寻鼎的大事重要，只要能见到好处，让他当孙子都愿意。

张四爷、周先生懒得纠缠，便都依了宁神教授的建议。

有了这番利好条件，日本人再也无法带上中国劳工，便开始了横渡黑水湖的工作，一个接着一个地向湖中间的空心石柱滑去。

说回到火小邪这边，田问带着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再度走回到火照日升宫中。

这次方位明确，一行人走得飞快，片刻工夫就再来到石梁旁。

硕大的火照日升宫，无数火球一点都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让人觉得，越是有人进来，越烧得带劲。火小邪自然感觉到，第二次进来比第一次更加灼热，苦不堪言。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便是火小邪这些人的境地。

田问一脸大汗，依然是毫无表情，他并不着急往石梁下钻，而是挥手让火小邪等人围过来，绕着石梁缓缓行走，细细地观察。

要说是平常人，这种烤人的环境中，谁能静得下心？而田问他们五个，却一时间恍若无事，目光炯炯地盯着石梁不断打量，这就是大盗和平常人的区别。

五人四下分开，各显神通绕着石梁转了几圈，依旧找不到任何机关的迹象。虽说是心静自然凉，这帮人有一定的耐受力，但彼此还有个程度的差别，首先乔大、乔二耐受不住，但他们不敢叫喊，潘子、火小邪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跑，却再没有心思观察，龇牙咧嘴地边吹气边跳脚，将衣裤全部拽掉，光着膀子。

乔大、乔二脱了衣服，这五个男人也没有什么顾忌，潘子随后也将衣服脱了，接着是火小邪、田问。田问看来是豁出去了，连全身的硬甲装一并拽下，露出一身的腱子肉，异常强壮。火小邪他们哪见过田问只穿一条内裤的模样，这回见了，顾不上灼热，都暗暗赞了句：“真壮啊！”

田问不知是热得脸红，还是被火小邪他们目光盯得脸红，反正是脖子、脸庞通红一片。

田问、火小邪、潘子的心思还是用在石梁之上，他们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便凑近在石梁上，一点点地拂拭石梁的表面。田问、潘子摸了一圈，还是没有收获，他俩转头看向火小邪，却看到火小邪正蹲在石梁下面，望着石梁底部发呆。

潘子心头一喜，叫道：“火小邪，你发现什么了？”

火小邪低哼一声：“有点奇怪！你们来看！”

五个半裸的男人顾不上太多，肉贴肉地挤在一团，都向火小邪所指的地方看去。

石梁上除了细微的纹路，并无什么异状。

潘子抢先说道：“有什么？”

火小邪说道：“这样看看不出来，要这样！”说着火小邪把自己汗津津的手在石梁底部一抹，赫然按出了一个湿乎乎的手印。但这个手印忽的一下，就蒸干了，仍然是没有异状。

潘子叫道：“有什么？”

火小邪再做了一遍，边做边说道：“这根石柱上有许多头发丝大小的洞，只凭眼睛盯着看，看不明显，但是用手指去感觉，便能感觉到汗水沾上孔洞时，被吸了进去，可是一吸进去，马上就会被热力逼出来，所以看不出有什么！我确定石梁上有不少孔洞！就和进来时那道移动不了的石门一样，石门上到处都是小洞，而这根石梁却稀少的多！”

田问沉声道：“何解？”

火小邪说道：“这些孔洞，可能就是开启石梁的精细法子！”

潘子说道：“有这个可能吗？别弄错了！”

火小邪说道：“虽然我不敢打保票，但让我试一试！潘子，你拔几根头发给我！”

潘子骂道：“你怎么不拔你的？乔大、乔二也可以。”

火小邪说道：“废屁话！咱们五个人里面，就属你头发细，不拔你的拔谁！给我，快点！”

潘子唉了一声，从头上拽下几根头发，递给了火小邪。

火小邪接过头发，对众人说道：“大家不用看我，你们要不先出去，让我安静地试一试！”

田问点头应了，率先站起，退开一边，潘子、乔大、乔二也退开来，呼哧呼哧热得直喘粗气。

田问转头看了眼潘子、乔大、乔二，低声道：“你们先出去。”

潘子尽管难受，但他见火小邪在此，难受也忍了，可身旁乔大、乔二一直喘粗气，声音颇大，潘子知道火小邪要干的是精细活，这些杂声也会捣乱。所以潘子命道：“乔大、乔二，你们两个棒槌先出去！准备好水等我们出来，如果看到我们有什么不测，再及时冲进来！快点！”

乔大、乔二颇为伤怀，当徒弟的怎能不为师父分忧解愁，但见到潘子瞪着眼睛，咬牙切齿的样子，不容商量，便都哎了一声，急匆匆地跑开。

田问、潘子默不作声，咬牙坚守在火小邪身旁。

火小邪汗如雨下，却根本顾不上擦拭，取出一根头发丝，在空中挥了挥，让头发丝干燥下来。火小邪不断用左手摸了身上的汗水，涂抹石梁，右手则举着发丝，一步一随。火小邪这般仔细，全为找一个稍大一点的孔洞。

火小邪锁定了一个孔洞，几乎是脸贴上石梁，举着发丝便向孔洞里插去。这乃是一个极为精细的动作，那孔洞细如发丝，眼睛都不宜察觉，插一根发丝进去哪里容易，手若不稳发颤，断然是不可能的。而且更为困难的是，这里温度太高，手上全是汗水，蒸汽从身上冒出，罩在眼前很是讨厌。

火小邪试了两试，都不成功，不免心里一片燥热，只差蹦起来骂娘。但火小邪明白做这些细微之事，越是心不静，越易发颤失手。火小邪深喘几口气，闭上眼睛冥想片刻，再举气头发，向那个孔洞插入。

头发丝在孔洞边敲打着微微一颤，插入了孔洞中，火小邪心中狂呼：“成了！”

可这只是成功了第一步，火小邪心无旁骛，用手指尖的触觉感受着头发丝的细微颤动，只有他知道自己肌肉在动作，外人看来，火小邪整个人如同僵住了似的。

火小邪眼睛一闭，心中静如寒湖，连外界的热量都感受不到了。这对火小邪来说，其实是异常危险，火小邪把精神全部集中在手指尖，暂时舍了热感、听力、眼力、嗅觉，如果保持的时间长了，会有性命之忧！田问、潘子作为旁观者，坚持不走，硬生生忍住热量，苦苦熬住，紧守火小邪，就是怕他太过投入，造成什么意外！

火小邪的心思里，破此宫乃最大心愿，哪里想得了许多可能，根本忘了田问、潘子还在旁边等候。这种状态，已经达到盗拓所授火家盗术中“火形不动”的境界。

火小邪慢慢将头发越插越深，毫微之间，头发丝传来震感，似乎头发已经穿过了石梁的孔洞，到了一个略微大了几分的管道之中。

火小邪禁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勾画出头发丝所能探到的景象，这个细小的管道中，好像有许多小夹子一样的东西，张着大嘴，等待头发丝插入进来。

火小邪再用毫微之力轻捻头发，头发尖端直入小夹子的“嘴”中，“叮”的一声若有若无的细响，那管道中的小夹子便将头发牢牢夹住。

火小邪心里不喜不忧，原来火小邪早有心理准备，类似这番异常根本不是成功，此时喜乐妄动乃是盗术大忌！多少成名大盗，都是折在最后这一下的判断上，高兴的过早，酿成惨败。

火小邪手指尖一抖，将头发轻轻一拽，就觉得那小夹子跟着动了动，立即有更大的振动感传来。火小邪知道这是正事，大力一拉，将那个夹住头发的小夹子拉得“脱”了开来！

火小邪猛地一睁眼，正看到整个石梁都颤动着向上移动了几分。

火小邪这时才大喜难抑，心中狂叫了一声好！有了这般常态，火小邪的五感回复过来，恢复了对外界温度的感知。

糟糕也糟糕在这，火小邪只觉得惊人热量迅速挤满了全身每一个毛孔，眼睛被这种热度一冲，顿时一黑，整个人刹那间昏了过去。

火小邪醒来的时候，已经靠在地道的阴凉处，衣服也已经穿好。林婉正将银针从火小邪的头上拔下，十分关切地看着火小邪，而水媚儿、田问、潘子、乔大、乔二几人则围在火小邪身旁。

潘子高兴地号了一声：“火小邪！你醒了吗？”

火小邪神志清醒，知道刚才自己眼睛一黑，应该是昏倒了。火小邪闷哼一声：“怎么回事？机关打开了没有？”说着就要爬起。

田问一把按住火小邪的肩头，示意火小邪暂不要起身。

林婉柔声说道：“火小邪，你刚才太用心了，把感受收成一线，所以你当时感觉不到什么，其实人已经耐受到了极限。当你再次恢复了所有感觉，会一下子适应不了热度，暂时昏迷。我给你服了药，施了针，现在已经没事了。”

火小邪叹道：“我昏了多久？没耽误事情吧？”

林婉笑道：“只昏了一会！幸亏田问、潘子陪着你，把你抬了出来，要不你一个人昏在里面，可能就醒不过来了呢。”

火小邪十分感激地看了几眼田问、潘子，暗叹了声惭愧。

水媚儿娇声道：“已经很不错了！我们这里面恐怕只有你能做到呢。”

火小邪顾不得听这些夸奖，坐直了身子，急问道：“石梁上的机关破解了吗？”

田问、潘子对视一眼，田问沉声道：“还没。”

潘子说道：“你用头发捅啊捅的，把头发拔出来之时，那到石梁就升起来半寸，可入口还是看不到，估计高度不够。怎么回事啊，是石梁里面有机关吗？”

火小邪静静一想，将用头发感觉到石梁里的情况说了一番。

火小邪说完，田问、林婉、水媚儿都露出佩服的表情，潘子更是喜道：“原来这么厉害！火家人竟能做出这么精细的东西。”

火小邪说道：“也不奇怪，火家盗术以身法见长，讲究的就是精密准确，若不是我练过火家盗术，这种细密毫微的操作，肯定是做不到的。唉！闲话不多说了，如果这就是升起石梁的方法，我继续回去操作，再有几次，石梁就会升得更高。”说着火小邪就要爬起，可身子一抬，脑袋里蒙蒙的发昏，一下子跌坐在地。

林婉赶忙说道：“火小邪，你不能再回去了，你只能在这里休息。”

火小邪嘿嘿一乐，说道：“我可不想休息，我没事的。”

水媚儿娇声道：“刚才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不管你是不是找到了升起石梁的方法，你都不能再进去了，人虚脱在里面，麻烦得很。一会田问就在墙上打洞，等日本人来，我们捡他们的便宜。”

火小邪眼睛呼地一下子瞪圆了，叫道：“这怎么可以！”

潘子、林婉、田问等人都连连点头，潘子说道：“还是别逞强了，万一你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就听大家的吧，别进去了，林婉说你再昏几次，小命就没了。”

火小邪嗤的一声笑，不屑地说道：“开什么玩笑！我对自己的身体有把握！田问大哥你可以先挖着，我自己去就是了，双管齐下！”

火小邪来了劲头，一股子豪气涌起，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拨开众人就要离开。

田问一把抓住火小邪肩头，沉声道：“不可！”

火小邪一反手将田问手臂挡开，高声道：“有何不可！眼看着我就能破掉这个火家地宫了，让我放弃，是绝无可能的！”

潘子、乔大、乔二冲上前拽住火小邪，潘子愁道：“火小邪，我的亲哥哥啊，咱能不这么执拗吗？你弄出个三长两短，大家都不好想啊。”

火小邪不知怎么牛脾气上来了，瞪着潘子说道：“你懂个什么！”火小邪一抖身子挣脱开，又要前行。

水媚儿、林婉齐齐绕上前来，把火小邪再次拦住。

水媚儿眼儿弯弯的笑道：“知道你对火家不服，但不急于一时吧，你看我们两个大姑娘都来劝你了，你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吗？”

林婉关切地说道：“火小邪，从长计议吧，有田问在，避开日本人不是难事，何必勉强自己呢？”

火小邪嘿嘿嘿笑了三声，环视一周，说道：“我明明可以成功，却有这么多理由让我放弃，我若是放弃了，我还是火小邪吗？火小邪还是我吗？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看不起我，我要证明给大家看，我是响当当的火小邪！哪怕为此丢了性命，我觉得也值了！让开！”

火小邪的一番话，让众人一片沉默，火小邪嘿嘿再笑了两声，拨开林婉、水媚儿，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

潘子哎呀一声，还想去拉，田问伸手拦住潘子，看着火小邪的背影，说道：“让他去！”

潘子叫道：“我是让他去，但我得给他我的头发啊！我陪着他！”潘子冲出人群，追着火小邪就去了。乔大、乔二也要上前，让田问拦住，田问道：“你们别去。”乔大、乔二抓耳挠腮，连连跺脚，却能明白田问的意思，这是不让他们去让火小邪分心，于是这两人只好留了下来。

林婉在火小邪、潘子身后高喊一句：“火小邪，接着！”说着手中丢出一个蜡制的小药包。

火小邪头也没回，身后如同长了眼睛似的，一挥手便抓住了这个小药包。

林婉说道：“这个药丸捏开，里面有三颗绿色的小丸，如果觉得受不了了，立即服食一颗！三颗吃完，还没有打开的话，速速退回来，再进不迟！”

火小邪沉声道：“谢了！”

火小邪、潘子两人，一前一后，迈入一片光亮之中，如同与光芒融为一体，看不见了。

林婉略有愁容地低下头来，正看到水媚儿静立在一旁，看着火小邪所去的方向动也不动。林婉与水媚儿擦肩而过，低声道：“你不担心吗？”

水媚儿婉约一笑，脸上浮出一片爱意，倒是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水媚儿依旧娇声说道：“不啊，我一点都不担心，他能成功的。”

乔大、乔二还在长吁短叹，互相埋怨对方是个没用的棒槌，而田问已经走到墙边，沿着墙面的缝隙摸了一番，手上一顿，一把尖锐异常的轻薄小刀亮出来，顺着缝隙一划，嚓的一刀就扎了进去，刀身直没到底。

田问看向乔大、乔二，说道：“你们帮我！”

乔大、乔二见有事情可做，略一愣神，但马上兴奋起来，齐齐嚷道：“是！是！”

火小邪、潘子两人并不言语，忍着酷热奔到火照日升宫的石梁之下，火小邪脱了上衣，蹲到石梁下，顺手把林婉给他的药包丢给潘子。

火小邪也不看潘子，只盯着石梁底部说道：“如果我真的不行了，我叫你，你捏开我嘴巴塞进去。”

潘子认真地答道：“放心！但你记得说话！”潘子拔下自己几根头发，递给火小邪，又道，“我头发多得是，想用多少用多少，我秃了也没事。”

火小邪哑然失笑，调侃了一句，算是让自己松弛一下：“放心，用不了这么多，又不是搓麻绳！”

火小邪接过潘子的头发，微微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完全静下心来。火小邪一抬头，摸上石梁底部，这次轻车熟路，很快让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孔洞。

有了上次成功的经验，熟能生巧，加上火小邪手法又稳又准，一根头发一次性插入孔洞中，火小邪拿手一捻，头发丝旋转着进入，很快再次来到石梁内的管道中，探到了一个小夹子。

火小邪异样画葫芦，将头发丝插入小夹子的“嘴”中，小夹子将头发夹住，火小邪微微一拽，便把夹子拉脱下来。

石梁“嗡嗡”做响，又有动作，火小邪睁眼一看，心中大惊，这次石梁居然没有上升，而是降了下来。

潘子骂道：“怎么搞的，降下来了？这帮龟孙子的鸟毛机关！”

火小邪一摆手，示意潘子不要多说，脑海中一回想，觉得这次拔下小夹子的过程，的确有点操之过急了！应该先用劲把小夹子拔起半分，感觉到头发传来的连续振动之后，略略一稳，等这股振动消失，再发力拔脱小夹子，应该这样做才是正确的方法。

火小邪不怒反笑，自嘲道：“嘿嘿，这火家的机关，一步都不能忽略啊，像极了盗拓传授的火家盗术！有趣！我喜欢！我吃定它了！”

火小邪再试了一次，用足十二万分的小心，石梁这次听话了，乖乖向上升起。

火小邪要准备做第三次之时，觉得燥热难耐，知道应了林婉所说，略微一停，对潘子说道：“给我一粒药！”

潘子赶忙上前，从药包中抖出一颗药丸，投入火小邪嘴中。

火小邪用口水一含，药丸便化成粉末，顺着咽喉滑下去，十分的清凉，火小邪精神大振，周身舒服了不少，于是暗赞了一声：“好药！”

再往下来，进展顺利许多，火小邪连插四根头发，都让石梁上升。

潘子喜道：“看到了！看到了，有道缝了！”潘子所言不虚，这石梁升了几次，已经带动了下方一整块地面跟着升起，便能看到一个圆形的洞口边缘，隐隐地露出了地面。

火小邪更是高兴，但身体又到了无法耐受热量的程度，再叫道：“潘子，给我药！”

潘子赶上来，再喂了火小邪一粒，火小邪抖擞精神，继续开启，短短时间内，再成功了四次。

火小邪感觉又要到了极限，呼喊潘子给药，可听不见潘子答应。

火小邪扭头一看，大吃一惊，潘子已经跌倒在地，直翻白眼，看那样子已经虚脱了。火小邪心中一疼，刚才怎么忘了潘子一直受尽煎熬，简直罪过。火小邪顾不上自己也是即将虚脱之人，大叫一声潘子，连滚带爬的从石梁下翻出，一把将潘子拉起抗住。

火小邪拍了拍潘子的脸，奋力大骂道：“潘子，你没事吧。”

潘子费力地挤了挤眼睛，说道：“药，药，你吃，吃！”

火小邪几乎落下泪来，拽起潘子的手，将最后一颗药丸投入潘子的嘴中，骂道：“潘子！你跟着我找死啊！你疯了你？”

潘子吃了药，精神稍微恢复了些，努力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你，你才疯了，给我吃，吃个屁啊！”

火小邪说话艰难，含糊不清地骂道：“你大爷的！我们先出去！”

潘子不从，撅着嘴巴指向石梁下方，嚷道：“洞！洞，洞，洞！”

火小邪全力骂道：“洞你亲娘的洞！吕洞宾的洞啊！”但火小邪还是扭头一看，石梁下潘子手指的方向，坚硬的石面上，赫然已经现出了一个足够一人钻入的洞口，里面有微光发出，显然是通的。

火小邪遥望进来的地道，他眼前金星乱冒，时明时暗，使得五步之外笼罩在一片光雾之中，根本看不清远近。不仅如此，耳朵里也是嗡嗡乱响，远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火小邪心想，若想一个人扛起潘子走到地道口，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万万不可能。既然有个洞口了，那就先让潘子下去，到阴凉的地方避上一避。

火小邪拖着潘子到了洞口边，探头一看，这个洞中有台阶，并不很深，里面有一股子凉气袭来。于是火小邪沉哼一句：“潘子，对不住你，摔不死你。你下去先！”说着，火小邪把潘子头朝下直直塞进洞口，使劲推了几把，终于将潘子推落洞中。

这番使劲，更让火小邪难受到了极点，真觉得全身要燃烧起来，他本想跟着一头钻进去，可刚刚俯下身子，热力灌入脑中，又被凉气猛然一冲脑门，顿时觉得眼睛一阵阵发黑，乃是昏厥前的状态。

火小邪暗叫了一声：“不好！还没有通知田问他们！我这就昏了，糟糕透顶。”

火小邪强行要振作起来，可身子不受控制，意识渐渐模糊，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

而就在此时，火小邪感觉一只小手扶了他一把，紧接着冰凉的双唇贴上了嘴巴，一股透心凉意的甜水流入嘴中，顺着咽喉而下。火小邪先开始还想不明白，等喝下了这口水，意识渐复，才发现面前是一个女子，双唇正紧紧地吻上了自己。冰水让火小邪喝下，那女子的双唇也柔软炙热起来，阵阵香气直钻鼻内，让人心旷神怡。

火小邪羞臊得无以复加，一侧头闪开一边，定睛一看，眼前与自己亲吻喂水的女子，竟是林婉。

火小邪见是林婉，哎呀一声，身子一个激灵，向后挪开，不愿与林婉靠得太近。

火小邪又是惊诧又是羞臊，却隐隐约约有几分说不出的激动、高兴，林婉温柔体贴，又从不故意炫耀自己木家的本事，颇得火小邪认可。虽然林婉曾说自己是木家魔女，会做些世人难容的淫亵之事，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火小邪一点都没有觉得林婉会如她所说。

火小邪避了一避，自然而然地扭头看向四周，这一看可让火小邪差点找个地缝钻下去，田问、水媚儿、乔大、乔二四人正站在身旁不远，表情各异地看着自己，想必刚才林婉用嘴喂他凉水的整个过程，这几个人都看到了。

火小邪真是不该说什么才好，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已经涨的通红。

林婉反倒十分镇静，轻轻说道：“幸好来得快！现在好些了吗？”

火小邪忙乱地应道：“好些了！谢……谢谢了！”

水媚儿娇笑一声，说道：“火小邪，是不是很过瘾啊？林婉这样的美人嘴对嘴服侍你，可是很难修来的福气。”

“没！没有！我……”火小邪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田问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没有看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向前走了几步，将火小邪扶住，看向已经露出地面的洞口，说道：“了不起！”

林婉说道：“那我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田问点头应了，就要带着火小邪钻入洞口。

水媚儿有点冷嘲热讽的劲头说道：“田问啊，什么日本人这么可怕，能让你都放弃在外藏匿的工作？”

田问沉沉地嗯了一声，并不回答，帮着火小邪钻入洞口，他随后跟着也下了进去。

林婉对乔大、乔二说道：“你们两个现下去。”

乔大、乔二连声答应了，乔大身躯庞大，乔二又骂又推，加上田问在洞里帮忙，总算把乔大塞了进去。乔二身子最为瘦小，哧溜一下，便滑了进去。

还剩下林婉、水媚儿在外，水媚儿做了个请的手势，娇声道：“林婉妹妹，你请吧。”

林婉略有惭愧地低声说道：“水……你不要见怪，我的药只能含在嘴里，用水化掉之后才最为方便。情急之下，我只能想出这个办法了。”

水媚儿掩嘴笑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林婉妹妹，别说了，我对火小邪没什么，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千万别想多了！林婉妹妹，你请吧。”

林婉抿嘴道：“谢过了。”说着来到洞口边，一个闪身就跃入其内。

水媚儿看着林婉消失在洞口里，突然妩媚一笑，自言自语道：“木家魔女！你奈何不了田问，转而设法控制火小邪，真是不择手段！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我。哼哼，算你厉害，我看你下一步怎么勾搭他！”

水媚儿再不停留，使出水家身法，如同一道活水畅流，嗖地一下进了洞内。

众人略为收拾一番，在洞内汇集，火小邪、乔大、乔二围着潘子，林婉取出银针，在潘子脑袋上扎了几针，潘子哼了两声，睁开眼睛，说道：“嘿，舒服了！刚才憋死了！顺了顺了顺了气了！林婉，你真是高明。”

林婉盈盈一笑，退开一边。火小邪一直偷看着林婉施针时的专注神情，刚才与林婉亲吻的感觉缭绕心头不散，不知不觉心里再度突突乱跳，想避开不看林婉的俏脸，却始终转不过眼神。

水媚儿站在众人身后，一言不发，脸上堆着妩媚神态，端详着大家的一举一动。

潘子已经恢复了不少，挺身坐起，见大家都进来了，傻笑道：“大家都来了啊！这功劳可是火小邪跟我的，谁也不能抢啊！我差点就被烤成乳猪了！”

火小邪又气又恨，骂道：“你死了嘴巴才能清净点？我真是服了你了，刚好一点就耍嘴皮子。”

潘子一吐舌，向后一靠，伸展了一下筋骨，说道：“哈哈，这里还是真冰火两重天啊，外面和火炉似的，下面却不冷不热，舒服得很。”

林婉将垂下的秀发别在耳后，甜甜地笑了一下，说道：“没事了就好。”

火小邪不再打量林婉，故意说了开去，问道：“林婉、水媚儿，你们发生了什么，怎么也进来了。水媚儿，你刚才说田问怕日本人，又是怎么回事？”

水媚儿背着手踱了几步，说道：“田问是感觉到有人要从井口下来了，而且带着一股子阴毒之气，非常罕见，于是他觉得藏在外面墙壁里，若是被日本人发现了，瓮中捉鳖，会很糟糕。我们便赶进来，打算先把你们带走，再做打算。嘻嘻，没想到火小邪你已经把石梁升起来了。”

林婉柔声说道：“能让田问如此紧张，想必后面的人来头不小。既然火照日升宫已破，我们稍作休息，尽快离开这里。”

火小邪四下看了看，见田问正在不远处到处摸索，便叫道：“田问大哥！还有什么麻烦事吗？”

田问转过身来，对大家说道：“略等。”

田问什么都没有说，反而提醒了火小邪，抬头看去，那道石门还露出地面，若是不把石梁降下，日本人进了宫，不用花什么工夫就能找到此处，坐收渔人之利！

火小邪暗骂道：“该死！不把石梁降下，便宜了小日本！”

火小邪精神不错，就是走路还有些摇晃，赶到田问身旁，问道：“又降下石梁的开关吗？”

田问摇了摇头，说道：“同出一辙！”说着指向墙面。

火小邪立即明白过来，只怕要降下石梁，必须用升起石梁同样的办法才行。

火小邪骂道：“火家真不怕麻烦！”凑到墙壁前，又开始一寸一寸的仔细抚摸，以求找到孔洞之处。

可火小邪摸了数十块砖石，还是找不到一块和入宫石门、宫内石梁一样的石面，不由得骂道：“火家人搞什么鬼！宫已经破了，还不让人降下来？”

水媚儿在火小邪身后不远处说道：“五行地宫宁肯废了，也不准其他人随意使用的。嘻嘻，火小邪，只怕找到降下石梁的机关所在，比升起石梁还难。”

林婉说道：“火小邪，你还没有完全恢复，感觉仍有些迟钝，我看要不算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火小邪不甘道：“我真没想到会给日本人行了方便！不行，我实在不甘心。”

火小邪继续努力摸索了片刻，田问突然将火小邪一拉，凝视着火小邪说道：“他们到了！走！”

火小邪急道：“这怎么行？”

田问说道：“来不及了！”

林婉也上前一步劝道：“火小邪，田问只要有时间，一定会让你继续找的，我们走吧，真让日本人追上我们，坏了我们大事，你刚才破宫的一番心血更是白费了。下面几宫还有甩开日本人的机会，你看好吗？”

潘子一旁叫道：“有理有理！咱们已经破了火家的鸟毛宫，心愿达成！”潘子冲乔大、乔二嚷道：“你们两个棒槌，想不想拉屎？”

乔大哼哼道：“好像有点！”

乔二也说道：“挤一挤也有点。”

潘子兴冲冲地说道：“乔大、乔二，去门口拉一泡！做为咱们师徒四人大破火家鸟毛日全家地宫的纪念！恶心恶心郑则道那帮龟孙子！”

水媚儿笑道：“潘子，你怎么和火家，和郑则道有这么大的仇？”

潘子气急败坏地说道：“水媚儿，你是不知道，那个郑则道简直不是个玩意，还勾搭你的姐妹水妖儿，那副淫贼的样子，老子恨不得见一次暴打一次。”

火小邪这边已经考虑清楚，田问既然要走，绝对是有充分理由的。田问能辨地脉人气，遥测险恶灾祸，说话一言九鼎，行事干脆果断，非常值得火小邪敬佩。火小邪破火家地宫心愿已了，耽搁在此地考虑有没有让日本人占便宜，有些舍本逐末了。

火小邪向田问点头赞许，说道：“田问大哥，便宜就便宜日本人吧，我们走吧。”

田问念了声好，大步流星，带着众人又向前行。

潘子还不住念叨恶心火家的记号没留，火小邪气得笑骂道：“潘子，咱以后再说，先闭闭嘴吧。”

潘子这才嘟嘟囔囔地不再言语。田问在前，林婉、水媚儿依次，后面是乔大、乔二扶着火小邪、潘子紧跟，好在地道十分好走，大家都脚程飞快，火小邪、潘子活动了一番筋骨，渐渐恢复正常。

这条地道的材质与通向火照日升宫的地道别无二致，就是斜斜地通向更深处，看不到尽头。地道里不冷不热，前面有一段路黑暗，但越往下走，地道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朵朵的冷光，虽说不很亮，但对火小邪一行人来说，完全足够。田问熄灭了头灯，就着冷光而行，众人路过冷光发出的地方，凑近了一看，原来墙壁上镶嵌着整块整块的磷光石，是夜明珠的一种毛胚材料，能够自行发出微光，虽说是毛胚，一块的价值也是不菲。

潘子嚷嚷道：“前面是金家的地宫了吧？锁龙铸世宫？奶奶的，光看用这么多奢侈的材料，就知道应该是了。”

水媚儿答了一句：“是啊！潘子你想撬一块走吗？”

潘子哈哈笑道：“使不得使不得，现在没有时间，等下次啦，哈哈。”

火小邪哼哼着骂道：“还下次，你真是一毛钱都不放过！”

潘子嘻哈道：“一毛钱也是钱嘛，钱到用时，一分钱都能急死条好汉。呵呵，钱嘛，多多益善。”

水媚儿娇声道：“那潘子，你有多少钱才算好？”

潘子答道：“怎么也得一掷兆亿，连眼都不眨巴一下的那种。”

潘子一提到一掷兆亿，火小邪不由得想起在安河镇潘子与自己失散的一幕，段老爷府上的那座杀机重重的锁龙铸，印象颇深。前方就是金家的锁龙铸世宫，是否和安河镇的锁龙铸一样呢？这里面七个人中，潘子是唯一一个进入锁龙铸的人，他能有破宫的办法吗？

潘子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将有用武之地，边走边说，兴奋得很，居然赶上几步，与水媚儿并行，废话说个没完，逗得水媚儿咯咯直笑。

火小邪情不自禁，也走得离林婉越来越近，闻着林婉的体香，与林婉亲吻的一幕怎么都无法挥去……

众人越走越深，远离了火照日升宫。

而在此时，张四爷、周先生带着钩子兵和大批的日本人，已经来到了火照日升宫的主阵大厅，见到宫中无数火球腾腾燃烧的情景，惊异得动弹不得，一时间无人敢抬足入内。

周先生对张四爷低语道：“刚才是水，现在是火，难道这里是火家地宫？”

张四爷沉声答道：“应该就是，可恨的火家，居然造出这么大的火焰之阵！”

张四爷回想到在追捕严景天时，被设伏火攻，伤了面目的事情，脸上的疤痕涨得通红。

周先生说道：“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又如此古怪，定有文章，我们要小心了。”

张四爷哼道：“命钩子兵沿着墙壁入宫，暂不要往中央去，彼此分开十步，互相照应。”

周先生点头应了，吩咐下去，钩子兵们鱼贯而入，贴着墙壁谨慎前行。

宁神教授、依田中将走到张四爷身旁，宁神问道：“张四先生，你看这里要怎么通过？”

张四爷摇头道：“不知！”

依田中将哼道：“中间的，为什么不去？我们的，等多久？”

张四爷不屑道：“要去你去，想找死还不容易？”

宁神教授赶忙止住依田中将，两人嘀咕了几句，依田中将大汗淋漓，越发狂躁不安，几句话把宁神教授顶了回去，高喊了几声，便有一个日本人上前听令。

依田中将命令五个日本人笔直向中间探索，不得有误，下属的日本人哪敢不从，几声吆喝，唤了一组日本人上前，端着枪直向里走。

张四爷、周先生见了，并不阻止，退开一旁观望。

这组直接进宫的日本人脱的只剩下短衫，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向里走去，幸运的是，他们一直走到中央火球之下，都没有遇见任何危险。

依田中将见没事发生，不禁洋洋得意起来，故意冲张四爷哼道：“我看，这里，装腔作势的。”依田中将伸出小指，在张四爷眼前晃了晃，嘿嘿嘲笑。

宫里打探的钩子兵和日本人被炙热灼烤，已经有些耐受不住，开始纷纷撤回。

钩子兵快了一步，先行撤回，一人向张四爷报道：“里面的地面上有百多根升出地面的石梁，石梁下面连着巨大的方石，好像可以提升。除此以外，没有发现墙壁上有出口和异常的事物。”

张四爷说道：“好，赶快休息！”

钩子兵们应了，向地道阴凉处退去，喝水休息。

走到中央处的五个日本人也歪歪倒倒地走了回来，一进地道就坐倒在地，直喘粗气。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上前，也问了问情况，两人都面露喜色，可能觉得里面除了炽热，并无再多危险。

依田中将狂妄自大，自觉他的判断胜了张四爷一筹，得意忘形，也不和张四爷商量，又派了两组人进去，检查了一下石梁，并无异常，结果还是安然无恙地返回。

这下连宁神教授也轻飘飘起来，挤着一张假惺惺的笑脸，对张四爷说道：“张四先生，你是不是顾忌得太多了？刚才的黑水湖湖底情况难以探明，确实危险，可这里除了太热以外，一切都好。你看我们的人不都安全地回来了吗？依我看，这里的出口不在墙壁上，而是在地面上，那许多根石梁，一定就是开启的办法！张四先生你觉得呢？”

张四爷哼道：“宁神教授，你说得对，如果你有主意了，大可不用听我的意见。”

宁神教授更是得意，但他故意客气地说道：“张四先生，你是我们的高参，当然要听你的意见。”

“请讲吧！”

“张四爷能否陪我进去一趟，研究一二根石梁，我是建筑学家，对地质也比较了解，加上有张四先生的经验，说不定很快就能研究出石梁的作用是什么。”

张四爷沉吟片刻，并不作答，反而周先生上前一步，说道：“宁神教授，还是我陪你进去吧！”

宁神教授见是周先生，笑道：“也好也好！那有劳周先生了。”

张四爷不便反对，沉声道：“周先生你小心了，有什么事情及时退回。”

周先生说道：“张四爷放心，我有分寸。”

于是宁神教授领着周先生和十多个携带仪器的日本人，又进了地宫，找了一道最近的石梁，围住了仔细勘测，宁神教授携带的机器十分先进，在石梁上下左右捣鼓一番，便都撤了回来。

宁神教授顾不上全身臭汗，先和依田中将交流一番，两人都眉开眼笑。

周先生回到张四爷身旁，低声道：“张四爷，日本人的机器探测到，这些石梁是能够提起的，他们可能要派人进去扛动石梁了。”

张四爷说道：“不管他们，他们愿意怎么折腾，我们一概不参与。”

张四爷、周先生铁了心撇手不管，宁神教授、依田中将也没有强求他们的意思，若是让他们确定了一件事可行，巴不得把张四爷他们甩掉，自己解决。

于是依田中将、宁神教授清点了人数，下到这里的日本人一共有一百二十多人，可算是相当庞大的队伍。依田中将依宁神教授示意，挑选了三十多个力气大的日本人，光着膀子列队冲进地宫，按照宁神教授的指示，钻到一根石梁下，呼喊着号令，向上抬起。

这根石梁还真是迎合日本人的心愿，居然嘎嘎做响，石梁旁边地面的整块巨石，升了起来。

等石梁无法再扛起时，旁边的地面已经升起了一个半人之高，喀啦啦几声响，便就固定住了。

一旁等候的宁神教授欢欣鼓舞，绕着升起的地面转了几圈，却发现这只是一块巨石，根本没有出口。而这块正正方方的巨石也很奇怪，四个立面上，各用红漆书写了一人高的数字，分别是“叁伍”、“肆柒”、“陆玖”、“捌贰”，十个数字中，唯缺零、壹。

宁神教授抓了半天脑门，想不出是什么意思，但他认定了就是靠这种方式破宫，怎会甘心，立即指挥日本人再去扛起另外一道石梁。

张四爷、周先生看着宁神教授所做的一切，暗暗冷笑，周先生对张四爷低声道：“宁神在胡来，继续下去，只怕惹出大祸。我们要不要劝阻一下？”

张四爷低哼道：“不管他们！”

又一块巨石升起，四个面上同样写着数字，分别是“壹叁”、“肆贰”、“伍玖”、“柒陆”，缺少零、捌两数。

张四爷、周先生虽说看不到全部的数字，但心里都有几分惊讶，周先生说道：“如果这是一套口诀就麻烦了！”

张四爷问道：“周先生怎么看？”

周先生说道：“如果升出地面的巨石按九十九排列，升错了一块就前功尽弃的话，口诀若是两个位置，就有九千九百九十八种变化，若是三个、四个位置，就多达百万种变化，按宁神这样扛下去，再派几万人进来，不知道口诀密码，难有个尽头。这个地宫不简单，大巧若拙，既蛮横粗犷又精密细致，不简单不简单！”

张四爷哼道：“为何这个地宫没有杀人机关？”

周先生说道：“里面的温度甚高，鸡蛋放在地面都能熟了，如果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只怕会脱水而死，皮肉都给烤焦了，还用得上什么机关！这算是火家的仁义吧，让你知难而退。”

张四爷低骂道：“什么仁义，假仁假义罢了！”

周先生说道：“张四爷，我们不能观望了，宁神这样耗下去，会把士气都耗掉的。等他们出来，我们就进去吧！以我们的速度，钩子兵分成两组，一个来回就可以把所有石梁查看一遍！”

张四爷说道：“我正有此意，我们不能在此地耽搁了。”

周先生说道：“那我去安排！”

张四爷说道：“再等一下，我想看看宁神回来以后，会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宁神教授他们一帮子日本人扛起了两道石梁，却已经热得耐受不住，纷纷东倒西歪地退了回来。可所有人刚退回地道内不久，地宫内嘎嘎做响，两块升起的巨石竟又渐渐沉入地面。

见到这种情况，宁神教授一下子就慌了，他热得心里发毛，脾气也上来了，瞪着一双小眼大叫大嚷，完全没有以前知书达理的模样。

宁神教授扯着嗓门吼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这一点炎热就忍受不了吗？天皇陛下的将士有这么懦弱的吗？全都是废物！废物！”

宁神教授冲依田中将厉声道：“依田君，我要求所有人分成四组，进入地宫，至少再抬起十道石梁！我需要数据！数据！有足够的数据，我就会摸清这个该死的地宫运行的规律！”

依田中将很认真地微微一顿首，大声地吩咐了下去。日本人纪律严明，很快就分成了四组，每组二十余人。

宁神教授跑到张四爷面前，扶着眼镜叫道：“张四先生，你不能作壁上观！你的钩子兵，也要进来扛石梁！而且里面没有生命危险！你一定要、必须要答应！”

张四爷嘿嘿一笑，说道：“宁神教授，不用你说，这次我们也要进去。我不想在这里久留，和你想得一样！”

宁神教授干笑了一声，说道：“那，谢谢张四先生了！我们准备！”说罢转身就走。

张四爷看了看身旁的周先生，低声道：“周先生，安排下去！另外去把三嚼子从后面带过来，跟我们一起进去！我们这次要靠它。另外多用些干布包住三嚼子的脚，我可不想它被地面烫伤！”

日本人修整集结完毕，依田中将一声令下，大批人马蜂拥而入，四组人各由一个组长带领，依田中将、宁神教授也跟着进入，看来日本人打算全力一试。

张四爷、周先生带着黑风和钩子兵，跟着大批日本人，也进了地宫。有一个宁神教授安排的技术官带着张四爷、周先生向着一道石梁跑去。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共同指挥，所有人钻到石梁下，扛住了石梁，依田挥刀喝令，众人喊着号子，向上发力。隆隆做响，五块巨石同时从地面升起，甚为壮观，各组组长不敢怠慢，急忙绕着巨石记下上面书写的数字。喀拉喀拉几响，巨石再度锁死，纹丝不动。

宁神教授见已升起五块，指挥众人向中央部分赶去，再找了五道石梁，下令再抗。

可这次有些奇怪，三道石梁应声而起，却有另外两道石梁动也不动，好似焊死在地面一般。依田中将和宁神教授赶忙吩咐其他人过来帮忙，除了钩子兵没动以外，全部日本人都挤作两团，咬牙切齿地发力生扛。

这下可好，石梁总算微微向上升起，只是地下传出的声音有些奇怪。

张四爷、周先生都是耳聪目明，一听这种声音，顿时觉得不对！两人都高喊了一声：“撤！”带着钩子兵飞快的向外就退。

就在张四爷他们后撤之时，噶嘎嘎嘎嘎的刺耳之声充斥了整个地宫，随之这个硕大的地宫居然慢慢向一旁倾斜起来。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和一众日本人总算反应过来，大喊着撤退，就要逃走。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宫中央的那个硕大无比的火球居然从石柱上断裂，向着日本人逃走的方向滚来。

这个巨大火球一旦滚动，那还了得！地上的那些一两米高的石梁，根本阻挡不住，火光四溅，烈焰从巨大火球内部如同狂蟒一样激射出来，有横扫一切的霸道之气。

这回轮到日本人狂呼乱叫了，他们本就挤作一堆，这番惊吓之下，彼此推搡，加上地面不住倾斜，跌倒之人不计其数。

巨大火球追着日本人而来，稍微逃得慢了些的，吓傻了只知道直线逃跑的，一下子就被火球卷入其中，连惨叫声都发不出，人就如同一个火星似的全身着火，甩出数丈之远。

脚力快一些，没有被吓傻的，都向火球两侧逃命，但总有倒霉的人，被火球中抛出的烈焰砸中，那些烈焰中都是一团团的石油，一旦砸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刹那间烧成火人，惨号着狂奔几步，就跌倒在地，烧成焦炭。

更糟糕的是，巨大的中央火球滚落，沿路还把其他小火球都带落下来，小火球受了撞击，滚动速度更快，几乎是跳跃似的四下横飞。小火球虽只有一个人大小，威力照样惊人，被擦着碰着，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火照日升宫中百十个日本人如陷烈火地狱之中，惨叫不止，受烈火煎炸灼烧，以惩罚他们对火家地宫的大不敬，更是这些蛮夷窥视中华，狼子野心的报应。

张四爷、周先生和钩子兵毕竟是身经百战之人，虽见到庞大的火球施虐吃惊不小，还远不到六神无主的境地，他们立即四下散开，腾挪跳跃，避开种种险情，很快就到了安全地带。

钩子兵们看着日本人的惨状，只能袖手旁观，可那地狱般的场景实在太惨，不少钩子兵还是偏过头去，不想再看。

张四爷、周先生安然无恙的站在远处，张四爷冷言道：“我就知道，小鬼子胡来会有此劫！嘿嘿，过瘾啊过瘾，烧的好！”

周先生亦说道：“小鬼子死不足惜！我只是感叹，如此庞大的一个地宫，竟能整个地倾斜，简直不可思议。”

张四爷正想说话，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四处观看，大叫道：“三嚼子呢！三嚼子跑哪里去了！真是糟糕！”

周先生也顿时紧张起来，飞快的张望一番，说道：“出事前我眼看着三嚼子跟着我们跑开的！怎么就不见了！”

张四爷厉声大吼：“三嚼子！你在哪里！”

张四爷正在吼叫，地面猛然一颤，不再倾斜，整个地宫的地面在倾斜了约三十度后，又慢慢地开始回复。

巨大的火球在地道口撞了一下，反弹了回去，又连续烧死了数个日本人，这才停了下来。

地宫中的惨叫声依然继续着，众多被烧伤的日本人滚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呼喊。

在这片杂乱声中，张四爷却听到了“汪汪、汪汪”的叫声依稀从远处传来。

周先生自然也听到了，两人扭头一看，只见远处有一处微微升出地面半人高矮的巨石，面向中心的一侧，隐约有一道刚好可以钻入的半圆形洞口，黑漆漆的，绝不是画在巨石上的阴影，而就是真正的洞口，黑风的叫声便是从洞口里发出的。

张四爷、周先生对视一眼，都睁圆了眼睛，齐声道：“三嚼子在洞里面！是出口！”

黑风传出叫声的洞口，正是火小邪他们钻进去的地方。这洞口对着中央，升出地面的部分，一直被层层小火球和石梁挡住视线，笼罩在光雾之中，若不是中央巨大的火球倾覆，还真不容易发现。

张四爷大喊一声：“速去！”嘴里打了个哨子，带着周先生和一众钩子兵向洞口冲去。

张四爷他们奔到洞口前，黑风的叫声在洞内清晰可辨，张四爷一挥手，喝令两个钩子兵道：“你们两个下！”

两个钩子兵立即应了，身子一闪，钻入了洞内，片刻就听到钩子兵在洞内呼喊：“张四爷、周先生！下面安全！”

张四爷、周先生齐喝了一声好，招呼众钩子兵，一个个迅速钻入。没有多久，就全数下到洞内。

张四爷、周先生两人最后下到洞内，张四爷搂住黑风赞道：“三嚼子！不愧是我的三嚼子！办得好！”

略为休整之后，张四爷、周先生起身打量，只见这个地道内砖石分崩离析，损坏严重，墙上、地面布满了巨大的裂缝，黑色的石油从里面汩汩流出。

周先生心惊道：“张四爷，莫非这座地宫是浮在一片巨大的油海上不成？我活了这么多年，这里的景象还是第一次见到，算是长了世面了！”

张四爷看着绵绵无尽的地道深处，说道：“确实惊人！刚才地宫若是再倾斜几分，这里也将是一片火海了！眼下虽说平静了，此地仍然很不安全，我们先往里走。”

周先生说道：“张四爷，我们不管日本人了？”

张四爷一拍额头，骂道：“还真忘了这帮小鬼子！麻烦！不带着他们也不行！周先生，要不这样吧，让钩渐上去通报，我们先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停下来休息，等小鬼子们过来。”

周先生说道：“甚好！钩渐你过来！”

钩子兵钩渐赶忙上前，周先生、张四爷嘱咐了钩渐一番，如果带日本人来的时候，地道里已不安全，就自己回去，不用和日本人一起行动。钩渐听令，攀出了地洞，回到地面，记下了此处的方位，寻找日本人去了。

张四爷大手一挥，喝道：“我们先走！”

一众人点亮了灯具，捡着道路，向地道深入走去。

九、锁龙铸世

地面上日本人仍然乱成一团，还没有丢掉性命的人，拖着地面上惨叫不止的伤员，玩命地向入口地道口赶去。依田中将、宁神教授两人跑得最快，在火球没有滚过来的时候，已经跑回了入宫的地道中。

那地道和地宫连成一体，地宫倾斜，地道里也是乱石崩裂，摇晃不止，根本站不住脚。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使出吃奶的劲赖在地道中，狼狈不堪，听着外面撕心裂肺的惨号，吓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忍到了平静下来，两人灰头土脸地爬起，腿都软了，扶着墙壁才算站稳。

依田中将毕竟是个军人，比宁神教授更早缓过劲来，跌跌撞撞冲出地道口一看，眼前场景让他又怕又怒，身子抖了几抖，猛吸两口气，大骂着喝令起来。

活着的日本人听见主将没事，又有了主心骨，纷纷向洞口赶来。

好不容易将还活着的人都聚齐了，地道里一片喊疼的惨叫。日本人清点人数，这一次损失惨重，当场烧死了二十五人，烧伤了十七人，而且烧伤的人，统统是重伤，若不及时处理，也难保性命。大多数逃过一劫的日本人坐在地上发呆，动弹不得。

宁神教授知道自己惹下了大祸，低着头跟在依田中将身旁，不敢说话。

依田中将见一下子死伤了这么多人，都是自己钦点的得力精兵，气得几欲吐血，狠狠瞪了宁神教授几眼后，大吼道：“天皇陛下的将士们！打起精神来！这一点困难不能把我们打倒！统统站起来，立正！”

依田中将一边吼叫一边连打带踹，终于稳定住了局面。

依田中将扭头等着宁神教授，骂道：“宁神！你说该怎么办？这都是你的好主意！”

宁神教授面若死灰，一言不发。

依田中将上前揪住宁神教授的衣襟，狠狠地骂道：“你说话啊！你这个罪人！”

“放开他。”一声冷冰冰的说话在依田中将耳边响起，随后一把乌黑的刀鞘伸出，敲了敲依田中将的手腕。

依田中将如同触电一样松开了手，和宁神教授扭头一看，都吃惊地瞪圆了眼睛，立即立正，哈依一声，鞠躬九十度。

依田中将战栗地喊道：“伊润大人！你来了！”

宁神教授也喊道：“伊润大人！是我判断失误，造成了巨大的伤亡！请你处罚我吧！”

来人穿着一身雪白的和服，踩着木屐，手持一把乌黑发亮的日本刀，这番打扮，简直和这里的状况格格不入。这人就是向溥仪问出五行地宫位置的日本忍君头目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的到来，似乎给地道里带来了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让所有日本人都为之一怔，看着伊润广义大气都不敢出。不禁如此，连一直呻吟着的伤员居然都一声不吭。

伊润广义毫无表情，只是轻轻撇了撇嘴，冷冰冰地说道：“依田中将、宁神教授，你们做得很好。中国人的地宫很厉害，只要能够达到目的，牺牲是光荣的！”

宁神教授感激涕零，说道：“伊润大人，您来了就好，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伊润广义说道：“张四呢。”

宁神教授、依田中将这才想到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兵一个都没有出现，慌张地观望一番，不见张四爷他们的踪影。

“不，不知道他们……”

“张四应该发现了出口，你们等他来找你们。”伊润广义唰地一转身，踩着木屐便走。

宁神教授连忙叫道：“伊润大人，您去哪里？”

“我一直跟在你们的影子里。”

伊润广义再不说话，踏踏踏地走到转弯处，脚步声就突然听不到了。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对视一番，对伊润广义的敬畏之心难以名状。

依田中将命令道：“留下二十人在这里，把伤员运出去。其他人就地休息，随时准备出发。”

这时一个医疗兵急急忙忙地赶过来鞠了一躬，颤声道：“依田大人，宁神大人，所有伤员都死了。”

依田中将一愣：“什么！都死了？”

医疗兵头也不敢抬，说道：“刚才伊润大人来了以后，伤员们都不出声了，伊润大人走了以后，才发现伤员们都死了。”

依田中将沉默片刻，慢慢说道：“他们的牺牲都是光荣的！”

地道里沉默一片，恐惧感笼罩了每一个人。

入宫的地道口，钩子兵钩渐跳了进来，紧跑了几步，扫视了一番，叫道：“宁神教授！依田中将！张四爷已经发现了出口，派我来给你们带路！”

钩渐连喊了几声，没有一个日本人回应，钩渐心想这些日本人莫非吓傻了？再往前跑了一段，才看到依田中将、宁神教授木讷地站着，双眼发直。

钩渐再喊了一遍，依田中将、宁神教授才回过神来。

宁神教授啊的一声狂叫，歇斯底里地用日语嚷道：“是吗！太好了！请你带路！天皇万岁！”

依田中将好像一棍子打醒了似的，振臂狂呼：“天皇万岁！万岁！万岁！”

所有日本兵和吃了兴奋剂一般，突然来了精神，一个个张牙舞爪、视死如归地叫道：“天皇万岁！万岁！万岁！万岁！”

钩渐听得懂日本人叫唤什么，一肚子的疑问，暗骂道：“小鬼子的，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啊！是张四爷发现了出口，和你们的天皇有个屌毛关系！妈的，怎么没把你们全烧死！”

火小邪他们一行七人，在“珠光宝气”的地道一会上一会下，一会左一会右地走了足足有三四里地，才算走到了尽头，乃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火小邪他们一走进这个房间，就被光亮晃得睁不开眼睛，原来这个房间地上地下、四周墙壁贴满了金片，加上有十几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挂在墙壁上闪闪发亮，使得这个房间贵气逼人，金光耀眼。只是房间虽好，却看不到有出口。

田问、林婉、水媚儿三人见过大排场，并不奇怪，站在房间中四处打量。

但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哪见过“金房子”，嘴巴都合不拢。潘子更是见钱眼开，眼中大放异彩，搓着手叫道：“妈妈啊，这里都是金子吧！真他妈的有钱啊！我鼻子一闻就能闻出来，就是金子！”

潘子不敢乱摸四面的墙壁，就蹲下来趴在地上，四肢伸展，一呼一吸。

火小邪踢了潘子一脚：“你干什么呢！”

潘子如醉如痴的哼哼道：“在金子上面游泳啊，享受啊，你试一试？好过瘾的啊！”

火小邪嚷道：“游泳？亏你想得出来！起来，太丢人了！”说着抓住潘子的衣领，将潘子拎了起来。

潘子像刚吃了什么美味似的，咂吧着嘴巴说道：“火小邪，你说金家人在这里修个金屋子干吗？是不是收买闯到这里来的大盗？见了这么多金子以后，敲下来几块，直接回去享受，何乐而不为啊。”

火小邪骂道：“如果你一个人来了这里，让你随便拿，你回去吗？”

“不回去不回去，不就是一屋子金子嘛！”

“算你是个明白人。”

“那当然啊，因为这一屋子金子我嫌少啊，下面肯定还有大货。”

“潘子，你……当我没说。”

火小邪、潘子贫了几句，田问、水媚儿、林婉已经在墙上发现了什么，招呼大家聚过来。

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走到墙边，田问指着墙上镶嵌在金子上的，隐隐约约的图案问道：“此为何意？”

田问说话间，目光竟落在潘子身上，似乎主要想听听潘子的意见。

潘子和火小邪都细细看了，只见镂刻在金子上的淡淡图案，歪歪扭扭的，边角或直或圆，图案内部也是纵横交错着无数线条，横竖看去，都不像任何东西。

潘子嘀咕道：“这图案没有任何意义啊！啥都不是。”

火小邪问田问道：“我可以摸一下吗？”

田问答道：“可以。”

火小邪伸出手去，沿着图案边缘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并无异状，火小邪并不甘心，多用了一些力气，按了下去。

只听嗤的一声，这块图案竟从纹路之处，顺着火小邪的手劲，往墙内一沉。

火小邪叫道：“不好！”说着就向后退去，众人也不敢大意，都退了一步。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

水媚儿说道：“这金家真是讨厌，明明把锁龙铸世宫废了，却不像火家那样，把入宫的大门敞开迎客，还弄些奇奇怪怪的图案刻在墙上。”

林婉说道：“水家妹妹，会不会是金家的机关术太过复杂，一旦废了，连入宫的门都锁死了？”

水媚儿娇声道：“谁知道呢？金家的机关术有三锁三铸三链之分，往往牵一发动全身，废宫之后，锁铸链三者均死，整个地宫变成一块铁疙瘩也不是不可能的。”

林婉说道：“如果这样的话，只能绕过锁龙铸世宫喽？”

田问沉声道：“不会！”

水媚儿问道：“这个房间全部被重金层层压住，土家的寻路术也无从施展，你说不会，那这个房间的出口在哪里呢？”

田问沉吟道：“图案为匙。”

水媚儿娇笑道：“可我们这么多人在此，无人知道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啊？”

火小邪听了半天，此时说道：“让我再看看，五行之中，不是火克金吗？”

火小邪说着走到微微陷入墙面的图案处，在图案各点处按了一按，发觉图案上的纵横交错的线条组成的小块，都能微微沉降。

火小邪试了许多小块，都是如此，但古怪也在这里，有的小块吃力深，半分劲就能沉入四毫，有的小块用半分劲最多沉入一毫，大大小小，不约而同。

火小邪十分诧异，十指齐上，各点中一块小块，向下按去。小块沉降的参差不齐，一松手便又恢复原状。

众人看在眼里，水媚儿说道：“这个图案上小块的升降方式，很像一种古代失传的锁呢！”

众人都看向水媚儿，水媚儿嘻嘻一笑，说道：“不过是一种传说，你们听听便好。传说有种锁叫密钾，就是由无数能够升降的小块组成，要想打开，必须以不同力量、不同深浅、近乎同时，按照某种图案的形式按下，这才能打开。又传说古时金家的宗匠，做过一批，用玉佩上的特定图案按下，才能开启，甚至有传说，和氏璧就是古时金家做的开启密钾工具。”

林婉说道：“确实神奇！如果这个图案就是密钾，只能用特殊的工具打开了。”

水媚儿说道：“也未必！刚才火小邪说火克金，说得没错。如果这里有几个心意相通的火家高手，同时发力按下，不断调试力道，以火家的敏锐触觉和精确力道，应该能用手代替工具。”

林婉说道：“几个心意相通的火家高手？我们这里就有两个。”

水媚儿呵呵笑了起来，说道：“林婉妹妹，你看上面的小块，有三十个之多，火小邪、潘子两人就二十根手指，总不能把脚指头都用上吧。”

火小邪见林婉、水媚儿谈到了他们，抱拳说道：“火家的牛黄绳就是要靠五指一起用力才能解开的，我和潘子可以试一试，但我们两人还不行，需要水媚儿、林婉、田问三位，一人借一只手帮忙。”

水媚儿笑道：“帮忙可以，但力道大小可不是用嘴说得出啊，最难的应该是心意相通呢。”

林婉不知为何脸上一红，但马上褪去，低声道：“我可以试一试。”

水媚儿媚笑一声，丢过去一个眼神，说道：“啊？林婉，你可以和火小邪心意相通了？”

林婉连连摆手道：“不是的，我能用木家的一种特殊药物试一试，将我们几个人的知觉调为一致，就是有些副作用，不会伤人。”

水媚儿有点生气地说道：“将知觉调为一致？林婉妹妹，你这是蛊术了！你怎么能对大家施蛊术？这样不行！”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火小邪插嘴道：“不要说了，那就试试吧！”

火小邪大叫潘子，才发现潘子躲在一旁，不断摆弄手中的八变球。

火小邪气不过，骂道：“潘子，你这时候还有心思玩？”

“哈哈，哈哈！”潘子笑了起来，把手中的八变球举起。这时八变球在潘子手中，已经变得不伦不类，根本就不是工具。

潘子叫道：“你们看我这个玩意侧面，是不是和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啊。”

大家都有些愣神，潘子乐哈哈的奔上前来，手上一摆，咔啷一声，居然将八变球形成的古怪形状完完整整、严丝合缝的放入了墙上的图案中。

潘子叫道：“嘿！真的行！”说着使劲一推，隆隆做响，八变球竟压着墙上的图案，自动的陷入墙中！

“开了！”潘子话音刚落，众人就觉得地面一抖，这个金子做成的房间猛然向下沉去。

众人连忙站稳了身形，以备不测。本以为金屋子会急坠而下，岂料十分的平稳，只听到墙内隐隐约约有咔咔咔的机簧做响，这间屋子不快不慢的向下沉去。

水媚儿笑道：“金家有趣，金重则沉。潘子，你嵌入墙内的东西是什么？”

潘子嘿嘿笑道：“八变球来着，是我在一个叫安河镇的地方找人要的。我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个用途。”

水媚儿自言自语道：“安河镇，湘鄂一带难民避难的一处地方。”

火小邪很是高兴，跳到潘子面前，一把将潘子的脖子搂住，使劲用拳头在他脑门上碾压，笑道：“潘子，看不出你小子很有一套嘛。”

“痛痛！轻点！”潘子乐哈哈的叫道。

嬉闹间，金屋子轰隆一响，停了下来。

众人向一侧看去，只见房间唯一的出口外，已经换了一番景象。

与金屋子相连的是一个银灰色铁皮包裹的走廊，走廊并不长，尽头似乎连着一个巨大的空间。不冷不热的光芒照进来，十分柔和。

特特特特又是几响，嵌在墙内的八变球被慢慢推出墙面，掉落下来。

潘子手快，一把接住，嚷嚷道：“可不能摔坏了。”

潘子手上呼噜噜折腾一番，将八变球恢复了原样，装回包内。

田问已经踏出房间，招呼众人道：“安全！”

大家不愿久留，先后走出了房间，跨入铁皮包裹的走廊内。

火小邪顿时觉得熟悉，这条走廊与安河镇段文家地下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火小邪看向田问、林婉，他们三人都有同样感受，彼此点头示意。

火小邪问道：“田问大哥，不知还会不会有八凶锥冒出来。”

田问摇了摇头，说道：“不会！走！”

众人快步前行，走了一小段以后，就听见身后喀啦啦机关再响，赶忙回头一看，原来是众人乘坐的金屋子缓缓升了上去，仅留下一个足足比金屋子大了一倍的空间。这空间仍是圆形，四壁光滑，空无一物，可见金屋子是从上方用钢索垂吊下来的。若是金屋子刚刚好能放入里面，那金屋子的墙壁足足有一人之厚，怪不得水媚儿曾说这间屋子被重金层层压住，田问的寻路术也无法施展。

金屋子少说也有十万斤，却如此平稳轻松地拉起放下，足见金家操作机关器械的本事。

火小邪本想问是不是断了退路，又一想这样有些太过于瞻前顾后了，轻松一笑不当回事。

田问、林婉、水媚儿更是无所谓，好像他们觉得本该如此。

乔大、乔二是两个混人，只要跟着火小邪、潘子就行，基本不动脑子，傻乎乎地看了看，若无其事。

只有潘子似乎徒增了几分心思，按潘子平日里的性格，这种情形他怎么都要废话几句，可这时却面色凝重起来，扭过头盯着走廊前方不发一言。

众人再向前行，果然和安河镇段家地下一样，走廊尽头是一个向上的楼梯，应该通向锁龙铸世宫的主阵。

走上楼梯，踏上地面，虽说火小邪、田问、林婉见过安河镇锁龙铸，可面前景象还是让大家都深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锁龙铸世宫比安河镇的锁龙铸大了足足有五倍以上，而且上方也包裹在铁皮之中，如同一个巨大的铁腕，倒扣在地面上。宫中不是一间方屋，而是一模一样的五间，各占了五个方位，最中间更有一根四五人粗的铁柱顶天立地，傲然耸立。地面上万鳞刀海闪着银光，连为一体，虽说平静的如同一片青石地面，却是寒气深深，让人心中透凉。

田问沉吟良久，仍不敢带着众人走入阵内，田问在安河镇见识过“小型”的锁龙铸世宫，知道厉害无比，只可退不可进，今日在五行地宫中见到了正主，田问再厚重沉稳的性格，也要打几个寒战，心有余悸。

潘子向下咧着嘴巴，大为震撼，不由自主地眨巴着眼睛，端详了一番，突然问道：“田问、水媚儿、林婉，你们确定这个金家的锁龙铸世宫已经废了吗？”

这三人略微一沉默，才由林婉答道：“应该废了有几十年了，金家地宫是最早废掉的地宫。”

随后水媚儿咯咯一笑，说道：“潘子，你是不是知道些锁龙铸世宫的秘密？”

潘子苦笑着挤了挤眼睛，说道：“怎么你们都不清楚吗？锁龙铸世宫的目的就是让你进来以后，进退不得啊，把你困死在阵中，刚才我们乘那个金屋子下来，显然这里还有动力驱动，万一没有废掉，我们几个一旦进去，就困死在里面了。”

潘子这样一说，火小邪也不禁回想起他在安河镇的锁龙铸，好不容易进到中心，谁知进到中心才是阵法真正发动的时刻，让人再也没有退路。想到此处，火小邪心中一片愕然，森森刀海的场面如在眼前。

水媚儿说道：“潘子，五行地宫若不是废了水、火、金、木四宫，我们哪敢进来？能够没有任何风险过五行地宫拿鼎的人，天下只有土王田广一人，因为土家仍在守鼎。各家废掉地宫以后，都要把破宫之法告诉剩余的守鼎贼王，所以时至今日，只有土王知道每个地宫的破宫之法。”

潘子问道：“地宫一旦废了，还能发动吗？土王能破宫，也能发动吗？”

水媚儿咯咯娇笑道：“那是不会的，各个地宫的发动方式都是五行世家的绝顶机密，怎么能轻易告诉他人？别说土王这个不求变通的老顽固，火王金王木王水王都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火小邪上前轻轻拍了一下潘子，说道：“潘子，不要多想了，先进去看看吧。”

潘子换出一副哭相，说道：“火小邪，我进去过段老爷的锁龙铸，你是不知道，我一直也不敢说，地下的机关布局如果启动，连苍蝇蚊子都要砍成粉末，除非是鬼魂，否则任何活动的东西都过不去的。”

水媚儿疑道：“潘子，你进去过？段老爷的锁龙铸？段老爷是什么人？”

潘子拧着脸说道：“这个说来话长了，那个安河镇的段老爷，自称是我爹，曾经带我参观了一次。”

水媚儿略微思考一番，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火小邪见潘子还是心事重重，反倒心中一乐，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众人觉得奇怪，这时候火小邪笑个什么，潘子更是不满道：“火小邪，这么大的一个阵在前，你笑个鬼笑啊！”

火小邪笑道：“大家这是怎么了，不是确定了此宫是废宫吗？怎么一个个这么紧张？黑水荡魂宫没有被淹死，火照日升宫没有被烤死，还怕被刀劈死？越是疑神疑鬼，犹豫不决，越是寸步难行。”说着火小邪就要先前走去。

水媚儿呵呵娇笑一声，说道：“火小邪，挺像个男子汉嘛？可是你还不知道金家的厉害，五行世家中，金家所做的防盗阵法，锁龙铸世宫，不像其他四行的地宫还有点回旋余地。一旦判断错了，大罗神仙都难逃一死。我们不是紧张，而是慎重，潘子说这里还有动力未失，的确如此。”

田问也说道：“再等片刻。”

火小邪耸了耸肩，说道：“如果查出来真有动力未失，是不是我们就没辙了？你们都说是废宫了，怎么对自己都不相信？另外，若是金家钢硬，我就更硬，非胜即败，这倒简单，痛快得很，我喜欢直来直去的。”

火小邪再也不等，大步迈出，踩在万鳞刀海上，腾腾腾走了几步，只听得整个地宫地下嗡的一声巨响，地面嗡嗡嗡嗡的快速震动，好像刀海随时都会爆发一样。同时四周哗啦哗啦、噌噌噌噌的金属交击之声响个不停，甚为刺耳，好像火小邪的侵入惊醒了地底的万年妖兽，即将大祸临头

潘子声音都发颤了，惊声大叫：“火小邪！退回来啊！”

火小邪同样大喊道：“怕什么！既然是废宫，就是废了！一点响动有什么好怕的！”

火小邪脚下不停，跺着地面行走，地下机械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震耳欲聋。越是这样，火小邪反而越不害怕，心里骂道：“臭屁不响，响屁不臭！啊哈哈！”

地宫中飙出几阵高音，就突然如同泄了气一般，声音逐渐委顿下来，最终扑哧啪啦几声怪叫，再无声息。

火小邪跳了两跳，哈哈一乐，转过身对田问他们伸开双臂连挥，叫道：“没事了没事了！刚才应该是这个地宫最后一口气，一下子让它放完屁就好了。你们看，已经死沉沉的了。”

潘子抹去额头上的冷汗，骂道：“火小邪，你真够邪门的！刚才你差点把兄弟我的胆都吓破了！”

田问、林婉、水媚儿三人哭笑不得，火小邪这样的做法虽说莽撞了点，硬碰硬的打法，却值得称赞。若不是火小邪这样“乱来”，只怕大家会在这里徘徊许久。

大家跟随着火小邪踏入万鳞刀海，果然如同火小邪所说，这座庞大的锁龙铸世宫已经死沉沉的了，下脚之处都是坚实平整，如履平地，毫无异状。

火小邪等众人上前，这才露出一丝惭愧，说道：“不好意思啊，乱冲乱撞的，好在真没有啥事。”

田问、林婉都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水媚儿说道：“火小邪，可不是次次都能蒙对的，你可不能得意忘形哟！嘻嘻，其实也不算蒙的啦，你赢了你赢了。”

潘子长长喘了几口气，说道：“没事就好，万事大吉！可这里五个一模一样的房子，该进哪个啊？”

火小邪抬起头来，指了指一个房子，十分肯定地说道：“这个吧。”

众人更是吃惊，都顺着火小邪所指的方向看去，火小邪所指的房子并没有一丝特异之处。

没等大家说话，一直负责寻路的田问出人意外的抢先问道：“为何？”

火小邪嗯了一声，说道：“田问大哥，那这里为何是五个房子？是不是意指五行相生相克？”

田问答道：“是。”

火小邪说道：“我没有正儿八经学过五行八卦，那些道理太复杂，我也学不会，但总有人给我画五行相生相克的图，就是一个圆形。田问大哥，如果你给我画一个五行生克的图，你把金画在哪里？”

田问倒是微微一愣，答道：“最顶……”

火小邪转头问水媚儿：“水媚儿，你来画，会把金画在哪里？”

水媚儿呵呵一笑，说道：“我也会画在最顶上。”

“林婉你呢？”火小邪看着林婉问道。

林婉若有所思的答道：“我也是画在最顶上。”

火小邪哈哈笑道：“这不就对了，我这辈子见人给我画五行相生相克的图，都是把金画在最顶上。”

林婉说道：“火小邪，五行生克是轮转图，没有固定的规矩，只是习惯而已，金属西方，位置在西。只是平日里念为金木水火土，因为金排在第一，大家就习惯性地把金画在最顶上，仅此而已。这能说明什么吗？”

火小邪说道：“既然大家都习惯了这样，金家也习惯这样，从我们进宫的地方看，五个房子里最顶上的一间，也就是离入口最远的一间，就是金嘛！所以就是它了！”

水媚儿娇笑起来：“火小邪，你这是什么道理啊，完全是硬掰呢！习惯？”

田问歪了歪头，他精研五行八卦，却从没有想过用火小邪这种方法来推论。

田问闷声说道：“习惯？”

火小邪笑道：“对啊，就是习惯啊。我一进来看到五个一模一样的房子，立即就想到最顶上的一间属金呢！”

田问、林婉、水媚儿这三个五行世家中第二代的顶尖好手，面面相觑，纵使他们满腹经纶，此时却无力反驳。火小邪在田问等人眼中，可以说是五行理论的门外汉，最多是幼儿园刚刚毕业，虽说不是一窍不通，顶到天只是通了半窍而已。火小邪完全不按五行常理思考，化繁冗为简单，仅以大家平时画图的位置推论，到底是对是错？

潘子却喜滋滋地叫道：“习惯大法，习惯大法，火小邪，你真有学问！我觉得大大的有道理，是这么一回事！”

火小邪才不管自己说的符不符合五行易理，他觉得挺对的，所以接了潘子的马屁，乐哈哈地说道：“客气客气！客气了啊！惭愧惭愧！有些惭愧的啊！”

火小邪一番“没脸没皮”的“谦虚”之后，田问终于长吟一声：“依你所说！”

田问真的听从了火小邪的“歪理邪说”，大步向着五间房子最顶上的一间走去。

田问既然这么决定了，水媚儿、林婉也没有意见，大家都跟着田问，向那间貌不惊人的四方形铁皮屋子走去。

另一边的火照日升宫内，钩渐带着日本人全数钻入地洞。依田中将再次清点了人数、物品，号令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由钩渐带路，追赶张四爷去了。

张四爷原本担心钩渐和自己走失，打算碰到岔路就做个标示，谁知走了许久，根本没见到有岔路。张四爷、周先生他们再走一段，也来到了火小邪他们走过的，嵌着许多发光的磷光石的地段。

前方一片明亮，再也不需要灯具照耀，方便了不少。张四爷他们行走不停，又走了一里远近，仍然看不到尽头，不知还有多远。张四爷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反而觉得心中发凉，不禁扭头对周先生说道：“墙上的许多砖石，分明是夜明珠的毛胚材料，价值不菲，居然用来砌墙？什么人这么阔气？”

周先生说道：“传说五大贼王里，金王富可敌国，前面可能就是金家贼王修筑的地宫了。”

张四爷说道：“我们已经走了约有二里路，仍然无穷无尽一样，不会是个迷宫，将我们困在此地了吧。”

周先生说道：“不会，我一路做下记号，到现在为止，我们肯定没有走回头路。”

张四爷说道：“这地方真是奇怪，首先碰到的黑水湖中间摆着一个大洞，接着是火球洞中仅靠地面倾覆伤人，然后我们走在这样奢侈的地道里，毫无防范。所见的一切都是工程浩大，却又漏洞百出，哪里像是防盗的啊。”

周先生说道：“我也觉得奇怪，我妄加猜测，黑水湖和火球洞穴如果是防盗巨阵，会不会因为某些原因，被人废弃了？所以看着不伦不类，毫不实用，多是摆设？”

张四爷说道：“周先生的意思是，这里乃是一座废弃的防盗地宫？那我们继续寻找下去，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在一座废宫里钻来钻去，结果让贼王们看了笑话？”

周先生说道：“张四爷，你糊涂了啊，我们前面还有一些人，他们显然比我们要熟悉这里。依我推测，这里应该是金木水火土五重地宫，黑水湖是水行，火球洞是火行，我们即将去的是金行，再是木行、土行，组成五行地宫，相对独立！水火两宫就算废了，却难说下面同样如此！我们的硬仗还在后头。”

张四爷说道：“周先生教训的是。我现在觉得，小鬼子们瞒了我们太多的事情，他们绝不是简单的寻宝，而是另有图谋！从这里的规模来看，五行贼王都在此设防，只怕小鬼子要找的东西，都不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

周先生说道：“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东西，恐怕只有普罗大众、天下民心、万里河山了。”

张四爷沉声道：“周先生，我突然觉得，我们这次帮小鬼子做事，会是一件极大的错误。我们为了一己之私，兴许会酿成大祸！”

周先生说道：“事已至此，不用再多想了。我们能给小鬼子们成事，也能坏了他们的事！到了最后关头，我们照样可以生抢的！届时把所有日本人都杀掉，一拍两散，也算痛快。”

张四爷嘿嘿一笑，说道：“是个好主意！我完全同意。对了，周先生，你还记得上海五小贼吗？被杜月笙收买，去南方办事。”

周先生眼睛一亮，说道：“张四爷，你是要说……”

张四爷压低了声音，说道：“周先生，你还记得，我们上个月从杜月笙手下收买来的情报吗？关于杜月笙的目的，尽管只有一句话。”

周先生说道：“当然记得！”

两人齐声低念道：“得鼎者得天下，失鼎者失天下！哈哈，哈哈哈。”

张四爷停下脚步，大喝道：“停下！就地休息，等着小鬼子们上来会合！”

田问、火小邪等人推开方形房屋的一扇铁门，众人缓缓的步入其中，定睛一看，只见这屋内布局摆设的恍如一间普通的民宅，一厅两卧，桌椅板凳、门窗柱梁一应俱全，感情是一套三间房的民宅完完整整地被一个大铁盒子扣在其中。

这间怪异的民宅大厅正前墙壁上，无画无匾，只有一块白墙，上面方方正正地用黑笔写着十六个大字——金家无情、亲子孤儿、入我金门、骨血凄凉。

火小邪见了，大为皱眉，金家搞的是什么鬼，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凄惨悲凉，好像是专门写给来人看的，有吐苦水之嫌。火小邪最不愿意看到听到的就是孤儿两字，他就是孤儿，甚至连父母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这是火小邪心中最深最痛的一道伤疤，一触碰就异常难受，往往升起又妒又恨、又气又悲的复杂情绪。

火小邪低骂一句：“写的什么鬼玩意！霉气！”

潘子啧啧两声，自言自语道：“段老爷是挺不容易的啊，想儿子都想得痴了，唉，有钱的苦命人。”

田问并不多看，深吸一口气，向里走出了几步，一切平静如常。

火小邪更不愿再想什么孤儿的事情，把鞋子袜子脱掉，说道：“田问大哥，这里还是我和潘子来！我们的触觉比较灵敏！”

潘子会意，和火小邪一样打了个光脚，紧随在火小邪之后。

火小邪后脚掌先着地，慢慢放平脚之后再走，缓慢前行。潘子则用脚掌外侧先着地行走，乃是随时准备横向移动或转弯。

田问、林婉、水媚儿三人知道这是火家盗术中的步法，俗称鸭步、边步，可用来通过地面上可能有机关的房间，所以并不打扰。除了这两种步法外，还有尖步、拓步、蹲步、平步等，步法多可组合。（五大贼王第二卷中，曾对盗贼步法有详细讲解。）

火小邪、潘子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毫无发现，地面就是铁板一块罢了。

反而林婉有新鲜的发现，就是这个屋里无论什么东西，其实都是实心的金属，全部都焊为一体，纹丝不动，只在各个物件表面抹了一层油漆，画上花纹，看着好像是木制的。

既然地面没有机关，众人一起上前，把三间房舍查了个底掉，各处都摸过了一遍，一无所获。乘坐金屋子下到这里，金屋子的墙壁上还有个图案，可是这里别说图案，连个针眼大小的缝隙都没有。

众人聚在一处，颇为不解，这里完全是个铁疙瘩。

火小邪说道：“是不是我弄错了？金家地宫，不能走属金的房间？要走克金的火行方位？”

水媚儿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想起金家可是乾坤双王，乾王为首，坤王为辅，有时候可能要乾坤颠倒才行哦。”

林婉柔声道：“水媚儿你说的很有意思呢，你这一说提醒我了，这屋子里任何东西焊死在一块，动也不能动，会不会就是因为屋子会颠倒过来？”

水媚儿冲田问撒娇道：“田问啊，土家对土木最懂了，能够搬山御岭哦，你有没有本事把这个屋子翻过来，底朝天啊？”

田问毫无表情，不吃水媚儿这一套，朗声道：“我不行。”虽然他这么说，却快步走开，几下子攀到屋顶上，四处查看。

火小邪也觉得把这个铁屋子弄个底朝天，完全不可能，于是说道：“是我让大家来这里的，如果错了，责任在我。我去其他屋子看看。”

林婉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水媚儿接过话说道：“要不我们一起去吧！先把五间房子都看看。”

火小邪看了眼水媚儿，并不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潘子此时大叫道：“等一下等一下！”

火小邪心头一喜，停下脚步问道：“潘子你想起什么来了？”

潘子摸着下巴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咱们花钱试试。”

火小邪噗的一声，差点哈哈笑出了声，可火小邪心头一动，生生地忍住了笑声，严肃道：“潘子，你是什么意思？”

潘子装神弄鬼地说道：“我们下来的这里的时候，用的是我从段老爷那里要来的八变球，另外还给了我一张三百万大洋的银票，两把手枪，一堆子弹。我就琢磨着啊，这里面的东西还能有什么用？手枪子弹估计不行，只剩下银票了。”

火小邪说道：“你那张银票里有什么秘密？”

潘子说道：“肯定没有秘密，我每天看这张银票八百遍，上面有多少褶子都数得出来。”

火小邪说道：“那你要怎么样？怎么个花钱？这里又没有掌柜的收钱，卖个方子给你。”

潘子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把银票取出，摊开手上，说道：“我打算这样办。”

众人不再言语，都看着潘子下一步要做什么。

潘子咳嗽几声，将银票高举过头，边走边念：“天灵灵、地灵灵，这里有三百万大洋的银票，买个出路啊！”

这回火小邪真的忍不住，大笑出声，骂道：“潘子！你别折腾了行不？这里没有金家的人啊！”

水媚儿嘻嘻笑道：“潘子，你逗死我了！你这样还不如画个金钱符好使呢！”

火小邪嚷道：“好了潘子，别闹了，咱们赶快去其他房间看看吧。”说着上前要拉潘子。

潘子仍然不肯罢手，歪嘴道：“万一，万一有人能听见呢？万一呢？”

火小邪灵光一闪，拉住了潘子，说道：“潘子，你等等！你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钱响的故事吗？”

潘子垂下手来，略微一想，说道：“就是有个贪财的地主，家里饭菜的香味让人闻了去，他就找人要钱，结果来了个聪明人，把钱袋抖了抖，铜钱撞击做响，便算是付了钱。火小邪，我明白了，高明高明！”

火小邪呵呵一乐，说道：“觉得有理不？”

“有理！有理！”潘子乐道，将银票收回包中，摸了几个铜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念了句，“够了吧。”

潘子将这几个铜钱丢在铁质的地面上，敲击得叮当乱响。

火小邪竖起耳朵细听，铜板敲击地面的声音虽说不是很大，但声波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快速游走了一遍。

等声音完全停止，火小邪慢慢说道：“铜钱可能不行，再拿银子试试。”

潘子叫道：“这金家也太会做生意了吧！奶奶的，开条路还要银子？”

田问这时从屋顶下来，走到火小邪身旁，沉声问道：“何解？”

火小邪说道：“这个铁疙瘩一样的屋子，有可能能听到金钱发出的声音，声音若是对了，就开了。”

潘子哼哼唧唧地从包里再摸出两块大洋，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只怕银子也够呛，金家的那些财迷嫌少。”

林婉说道：“火小邪，你说得有理，世间万物有许多都能同声共振，金银铁器尤其如此。”

水媚儿笑道：“既然如此，潘子，你快丢钱吧。”

潘子嘟囔着说道：“金家你这个财迷，比我还财迷。”说着潘子将两块银质的大洋丢在地板上，又是叮叮当当一通脆响。

全部人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一直听到响声完毕，略等了片刻，仍然不见动静。

火小邪一点都不着急，说道：“潘子，拿金子出来！”

潘子顿时叫道：“我又不是开银庄的，哪有金子！没有没有！”

水媚儿说道：“我倒是有两片金叶子。”

水媚儿本想拿出钱来，一旁的田问袖口一甩，手中已经变出三片金叶子，递给潘子。

潘子眼睛瞪得滚圆，一把接过，说道：“田问，还是你有钱！”

火小邪骂道：“潘子，你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你包里的两枚金币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三姨太的两个丫头偷偷给你的，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你都要拿出来在被窝里偷偷咬一咬，懒得说你！拿出来！”

潘子摆出一副苦相，尴尬道：“其实我是不愿意露富……”

火小邪继续骂道：“快点快点！不是一定要用你的，而是金币的声音比金叶子响亮，一会你捡起来就是了，还怕屋子把你的钱吃了？”

潘子只好把田问的金叶子还了，唉声叹气从包里摸摸索索取出两枚亮光闪闪的金币，说道：“好吧好吧，我丢了啊，你们用心听。”

潘子将金币抛起，两枚金币翻滚着砸到地面上，“叮……”脆响连连。

火小邪眼睛微闭，全部的听觉都随着声波四处游走，时间好像缓慢起来，两枚金币用极慢的速度，在空中弹跳翻转着。

火小邪感觉随着这阵声波传入地底黑暗的深处，一片金箔嗡的一下随着声波振动了起来，就只是这样微小的振动，带动了一个细小的机簧，机簧又带动了一个更大的机簧，一块钢条被拨出，成套的巨大齿轮咔咔做响，转动了起来。

火小邪猛然睁开眼睛，叫道：“成了！大家小心！”

火小邪话音刚落，只听得地下隆隆的振动声，整个房屋开始慢慢倾斜起来。

潘子丢在地上的金币、大洋、铜板全部被振动得乱滚，潘子号道：“我的钱啊！”就要追逐。

火小邪拉住潘子，骂道：“一会再捡！”

硕大的铁屋子加上外面套着的铁盒子，连成一体，渐渐翻转。屋外的围绕着的万鳞刀海一圈圈缩回地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恰好能容纳铁屋子翻转。

火小邪他们踩着墙壁，保持站立，随着铁屋子翻转的方向走动。这间铁屋子翻转得也快，不到半分钟时间，就已经底朝天地颠倒过来。咔咔咔直响，轰的一声，铁屋子固定住，再也不动。

而从锁龙铸世宫表面看去，火小邪他们所在的铁屋子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块四方形的空地，房屋部分全部都翻转到地下去了。

在铁屋子翻转的过程中，光线渐渐被遮住，所以等铁屋子完全停下，房间里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

众人都知道，他们现在脚下地面，乃是原来的屋顶。

潘子叫喊道：“点灯，快点灯！我的钱还没有捡啊！这是我全部身家啊！完了完了，一下子倾家荡产了啊！火小邪都怪你！就是你让我一会再捡的！现在黑乎乎的，都不知道滚哪里去了！”

黑暗中火小邪骂道：“潘子！你闭嘴好不好！等出去了我赔你！”

三声轻响，黑暗中升出三团光芒，最亮的是田问手持的一个夜明珠，其次是林婉手腕上佩戴着的一个亮环，最弱的则是水媚儿胸前的一块月牙形的宝石。这三道光芒亮起，在这些大盗眼中，房屋里已经亮如白昼一般。

潘子赶忙弯腰寻找，念念有词：“我的钱，出来啊，去哪儿了啊？我的乖？别躲着啊！”

水媚儿笑道：“潘子，别找了，多亏了你和火小邪，不然怎么会有这种乾坤颠倒的景象！嘻嘻，太有意思了，金家人的布置和游戏一样，很有童趣。”

林婉说道：“潘子，就是几个小钱，丢了就算了。”

潘子哼哼道：“哎呀，你们都是从小不缺钱的，哪知道没钱的日子是怎么回事，惨得很啊。”

火小邪不想再埋怨潘子，心中反而一酸，他从小何尝不是为了几个铜板就要挨打受骂？回忆起小时候齐建二不给钱吃饭的时候，他就只能去偷人家的馒头充饥，被打得头破血流，还舍不得把馒头丢下，往往一边挨打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把馒头塞进嘴里。所以火小邪十分明白，潘子这种不合时宜的举动，绝对不是故意胡闹。

火小邪心里轻叹一声，不愿再想自己儿童时的悲惨，换了个话题，对田问说道：“田问大哥，现在能看出什么了吗？”

田问举着夜明珠转了一圈，说道：“通了！稍等！”

田问话音未落，众人脚下的屋顶嘎吱嘎吱作响，再次倾斜起来。本以为屋子又要翻转，却看到墙壁没有移动，仅仅是屋顶向一侧开启。

潘子叫道：“这下完了！连我的钱滚动的声音都没有了，该死的金家，黑老子的钱！”

屋顶渐渐从一侧打开了近二人高矮的口子，光芒涌入，亮出一条喇叭形的通道，越往前就越窄，尽头处只有一扇小门。

众人依次从屋顶的开口处走出，火小邪把潘子一架，生生把潘子拽了出来，在他耳边低骂道：“看到田问手中的夜明珠了吗？肯定是从金屋子的墙上顺下来的，一会我要过来，补偿你一下？”

潘子低声哼唧道：“你要过来行，我肯定要，可我还是丢了钱啊。我的钱丢了心疼啊，不丢的话总是钱更多了啊。”

火小邪狠狠掐了潘子一把，骂道：“再说我撕了你的嘴，你信不信。”

潘子咧嘴嚷了声痛，低声道：“不说了不说了，丢了拉倒，丢了拉倒，这个破金家黑老子的钱，我一定要从这里赚回来。”

众人聚在这个喇叭形的通道内，水媚儿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这个乾坤颠倒的屋子就这样摆着了？岂不是又便宜了后面的日本人。”

潘子立即叫嚷道：“我可没钱了！你们丢你们的金叶子去。”

火小邪对火照日升宫没有复原石梁耿耿于怀，一听水媚儿此话，便要赶回去。

田问拦住火小邪，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沉声说道：“锁龙无返。”

一旁的林婉点了点头，说道：“田问，你是说锁龙铸世宫不会让人这时候退回去的，所以现在无法将屋子恢复，只能向前走？”

田问点头称是。

火小邪哦了一声，抓了抓后脑勺，脑海里蹦出其他的点子。

火小邪坏笑一声，说道：“潘子不是说此宫下面比上面还厉害吗？我们这次不要躲了，看能不能恢复几个机关，摆几个毒阵，挖几个陷阱，再点一把火，让小日本下来以后，吃点苦头！一网打尽才好！”

水媚儿口音微微一凉，说道：“火小邪，你是想杀人吗？把日本人杀光？”

火小邪嗯了几声，才说道：“小日本该死……我们布阵，又不是亲自动手杀人。”

水媚儿似笑非笑地说道：“要杀人的话，林婉在上面的时候，给日本人投点剧毒，差不多就能死光光。田问如果要杀，一晚上就能拧断几百人的脖子，包括你火小邪和潘子，乔大、乔二，在营地里摸黑一口气杀掉十几个，也不是问题，哪用等到现在？日本人是贼，我们也是贼，都是进来偷东西的，各显其能而已，做贼的要是以杀戮为先，有失贼道的体统。”

火小邪听着虽说有点道理，但听着怎么都不服气，说道：“我们不杀小日本，小日本见到我们，要先杀我们怎么办？躲着？逃跑？况且在营地里杀小日本和现在杀完全是两码事！水媚儿你说话教训人似的，我一点都不觉得我这么想有什么错！现在小日本追在我们后面，明明可以杀掉，还犹豫什么！水媚儿你不杀人就算了，反正我是要杀，杀得越多越好！潘子，乔大、乔二，你们觉得怎么样？”

潘子叫道：“我同意！如果这里和安河镇的一样，我有把握发动几处。”

乔大、乔二摇头晃脑的嚷嚷道：“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在东北没少杀日本小鬼子，手痒痒得厉害呢。”

火小邪看向田问，生怕他说不行，可田问与火小邪眼光一碰，连考虑一下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说道：“未尝不可！”

火小邪心头愉悦，有田问支持，如同打了一针强心剂，更添信心。

林婉此时也盈盈说道：“火小邪，我也觉得可以在这里设伏，阻一阻日本人。”林婉说完，并不等火小邪说话，就看向水媚儿，柔声说道：“水媚儿，不是我们嗜杀，而是有些人自寻死路。我们五行世家，谁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正如五行地宫，若你心无恶念，见五行地宫恢宏，心生敬畏，早早退去，又怎么会丧命？火小邪借用已经废掉的锁龙铸世宫阻拦日本人，就算日本人因此伤亡殆尽，也是锁龙铸世宫的本意，怎么会有失贼道体统？水媚儿姐姐，你刚才说话是有些执拗了。”

水媚儿阴沉地笑了笑，说道：“哎呀，大家当我没说过，想怎么办就办好了。呵呵呵呵，林婉妹妹讲道理时也这么体贴温柔啊，怪不得火小邪对你一往情深。”

火小邪唰地耳根一烫，如同被水媚儿道破了心思，尴尬说道：“水媚儿，你别瞎说。林婉，对不住啊，我没有……”

林婉相反温柔一笑，向火小邪看来，柔声说道：“没关系的。”

水媚儿嗤笑一声，说道：“一切听你们的吧，我就不说话了。”

水媚儿走开一边，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也猜不透她想些什么。

潘子本想和水媚儿说上两句，眼神刚递过去，就被林婉一句话拦住：“潘子，你不是进过安河镇的锁龙铸吗？有这样一条通道吗？”

潘子放眼一看，回忆一番，说道：“有！有！这叫喇叭口，走进小门里，就是锁龙铸的核心机关部分。这样吧，我给大家带路！大家跟我来！”

张四爷、周先生和钩子兵们就地休息，等了不到半个时辰，终于看到钩子兵钩渐带着依田中将、宁神教授和大批日本人到来。

钩渐见到张四爷他们，十分欣喜，上来略作通报。张四爷懒得和依田、宁神废话，喝令了几声，带着全部人马再向前行。依田中将、宁神教授颇多心思，也说不出什么，老老实实地跟着张四爷他们前行。

这一群人曲曲折折走了再有一里路，便来到火小邪他们降落下去的金屋子前。

面对这座金灿灿的屋子，已经无路可走的情况倒让众人暂时考虑不到。依田中将、宁神教授吃惊不小，吩咐手下去查，果然验证出这间屋子表面全部都是纯度约五成的金子。许多日本人知道这里遍地是金子，兴奋莫名，把刚才在火照日升宫的惨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摸着墙壁和脚下的金砖垂涎欲滴。

周先生说道：“好奢侈的排场！这些金子若全部卸下来，少说有两千斤重。”

张四爷哼道：“有这等财力，什么事办不到？用富可敌国也不足为过。我真是被搞糊涂了，难道这个金屋子就是尽头？让我们得到这些金砖便走？哼哼，我这么说只怕看低了金家贼王。”

周先生说道：“决不是尽头，这金屋子定有出路。”

张四爷、周先生在金屋子墙边细细摸索了一番，倒也发现了墙上的图案，参差不齐地按下去，毫无反应，一时间不得其解。

张四爷骂道：“这是个什么图案，看着象一个开启的钥匙，又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周先生说道：“这可能和古时的拼图锁类似，只是更为复杂，我看这个图案锁，必须用特定的工具才能打开。”

张四爷说道：“管不了这许多了，我们在这里琢磨不是个办法，周先生，我倒有个建议。”

“请讲。”

“炸开这里！”

“炸开？”

“正是，这个金屋子看着牢固，却不是铁铸之物，金砖之间多有缝隙，我们在墙角撬下几块，使炸药猛轰，破坏这里应该不难。”

“有理！我看这里并无机关，值得一试！”

张四爷、周先生有了主意，向依田、宁神通报一番，让日本人协助。依田、宁神虽说不舍得破坏这么贵重的金屋子，但总不能在此停住，便同意了张四爷的主意。

日本人中有多个炸药专家，专门就是准备着下来爆破之用的，炸药、引线等物质准备的齐备，所以得到命令之后，在张四爷、周先生的安排下，手脚麻利的安装了十余包烈性炸药。

一声几欲震破耳膜的巨响，烟尘散去，张四爷、周先生再来检查，发现这个金屋子已经炸得地面歪斜，显然金屋子外围有一部分是空的。

张四爷安排日本爆破专家，在金屋子低洼处再次爆破，炸药爆炸以后，爆炸声刚刚消停，就听到嘎嘎嘎金属摩擦的巨响，嗡的一声，这金屋子不堪这番破坏，直直地向下坠去，轰隆一声直坠到底，哐啷巨响，震得整个地道乱晃。

张四爷走近前一看，果然看不到金屋子，只剩下一个更比金屋子大了一倍的圆形大洞，里面挂着好几条手臂粗的钢绳，直通下方。

张四爷看着洞底，冷笑道：“金家狗贼，恐怕你们没想到会有今天！你有机关，我有炸药，咱们硬碰硬，不和你小打小闹！嘿嘿！嘿嘿！”

张四爷一挥手，命钩子兵下洞去探，很快钩子兵便回报，说下面金屋子已经摔得分崩离析，洞底爆裂出一个人工修筑的洞口，可以走人，里面空间更大，等张四爷、周先生下来定夺。

张四爷明白用炸药炸毁金屋子起到了效果，号令下去，所有人入洞。

十、御风难行

下洞并无难处，所有人很快便下到铁制的宽大走廊内，简单探索一番后，并无异状，张四爷、周先生便放了心，来到走廊尽头，上了楼梯，终于进到了锁龙铸世宫。

眼前宏大的景象，给张四爷、周先生的震撼程度不亚于火照日升宫，而且地面上的万鳞刀海也不像火小邪他们进来的时候那样平静，密集的刀锋如同波浪一样，一共组成了十余道环形的“刀浪”，每道环上有十余个彼此分隔的“浪头”，每个浪头有一人高矮，唰唰唰地滚滚向前。可惜的是，这些刀浪并不交错，仅仅是各自沿着一道圆形的轨迹，依次滚动前行。就算是这种景象，仍然看着杀气腾腾，让人腿脚发软。

所有人聚集在万鳞刀海边，谁也不敢踏上半步。

张四爷对周先生低声道：“一路下来都是死悄悄不动的东西，总算见到活动的了。”

周先生说道：“一片刀海，刀浪滚滚，好庞大的阵势。”

“这片刀海如果一直这样运动，只要避过浪头，就没有危险。就怕我们踏足进去，刀海的运动会突然变换，那就麻烦了。”

两人都略微沉默，静思一番，如果这片刀海只是一圈一圈有规律地运动，过去并非难事，怕就怕一旦踏入，生出变换，那就糟了。

周先生暂时避开这个话题，说道：“张四爷，你看这片刀海中最中间的四间方形的铁屋，风平浪静，会不会出口在四间铁屋里？”

张四爷早已注意到锁龙铸世宫正中心的通天铁柱和四间铁屋，看着怪诞得很，于是回答道：“周先生，这四间铁屋方位不对啊，若是五行排列，应该正东正西正南正北，而现在的位置，好像五星缺一个角似的。”

周先生说道：“莫非这里本有五间铁屋，沉到地下去了一间？”

“很有这个可能！周先生啊，看来我们需要闯一闯这片刀海了。”

“只能如此！待我先安排人试探一下！”

周先生唤了几个钩子兵上前，取出三爪钩，站在刀海边用三爪钩重击刀海表面，按钩子兵前进的步伐大小，一段一段地击打。花了一些时间，方才确定这片刀海只是按规律的“刀浪”翻滚，不会生变，只要避过“浪头”，应无危险。

各位看官，此时的锁龙铸世宫刀海与安河镇的锁龙铸刀海相比，是云泥之别。安河镇刀海是一触即发，如同石子投入水中，激起涟漪，变化万状；锁龙铸世宫的刀海则是生硬运动，一圈一圈的刀浪升起滚动，十分规律，只要不碰上刀浪，大片大片的地面都可以踩踏。

张四爷、周先生还是不敢大意，只命一个身手最好的钩子兵前去探路。

那钩子兵不辱使命，脚下飞快，人如同一只灵猴一般，在刀浪空隙处腾挪跳跃，没花多少时间，便来到锁龙铸世宫最中间的平坦地面。这钩子兵依周先生安排，在这一带用三爪钩敲击一番，认定地面刀海锁死，不会发动，这才向张四爷、周先生他们挥手致敬，表示中间安全。

周先生一挥手，钩子兵们分成几组，一个接着一个，从不同的方位向中间跑去，人影和巨大的刀浪彼此交错，时隐时现，看着惊心动魄。不多时，钩子兵们已经平安过去了一半，连周先生也平安跑过刀海，到了中央部分指挥钩子兵探索中央的空地。

张四爷略为放心，转身对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宁神教授、依田中将说道：“你们都看到了吧，过这片刀海不需要什么身手，只需要判断好时机，便能通过。你们的人也看清楚了，自己一个个过来，我们没有办法帮你们。”

宁神教授悻悻然说道：“张四先生，我怕我腿脚不方便……能不能帮我一下？找个钩子兵背我过去？”

张四爷心中暗骂，这个小鬼子，刚才火照日升宫跑得比谁都快，什么腿脚不方便，我看你是见到一人高的刀子，腿都吓软了！

张四爷猜得没错，宁神教授见到这么多寒光闪闪的刀锋从地面上升起，光是听唰唰的破空之声，就已经把胆子吓得乱颤，脚下一点劲都使不出来。虽说刚才钩子兵过去有惊无险，颇为轻松，但时机也要判断清楚，稍微犹豫一下，错过了机会，极可能会被滚来的刀浪切中，一命呜呼。

张四爷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宁神教授，你手下有这么多好手，何必找我们？”

宁神教授心惊道：“张四先生，你手下的钩子兵个个身手高强，我这也是不情之请，没办法的办法。”

依田中将一时听不懂张四爷、宁神教授说什么，歪着脑袋，颇为怀疑地看着两人。

张四爷嘿嘿笑道：“好吧，宁神教授都这么说了，我就照办！钩渐，你一会背宁神教授过去！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钩渐正要动身，听了张四爷命令，抱拳听令，向宁神教授跑来，候在宁神教授身旁。

张四爷哈哈大笑，闲庭信步一般走入刀海，脚下飞快地小步移动，片刻没有停顿，刀浪从张四爷身边贴身而过，却无法伤了张四爷分毫。张四爷几乎是笔直地抵达了刀海中央，和周先生会合。

张四爷到了中央，向宁神教授、依田中将高喊道：“你们快点过来！看到我们刚才做的吗？没有危险！”

宁神教授将钩渐一拉，就要让钩渐背起。依田中将不是傻子，一下子明白钩渐为什么等在这里，哇哇大叫，上前一把将宁神教授拽下来，大骂道：“宁神教授！你太丢日本人的脸了！就算要人背你过去，我们这里有大把的人，你怎么能求中国猪？把性命交在中国猪的手中？”

宁神教授挣了一挣，叫道：“依田中将，我是个科学家，不是日本军人，我只知道科学便捷又安全的方法，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丢脸，你难道没看到张四他们的本事吗？”

依田中将抓的更紧，几乎把宁神教授拽到面前，瞪着宁神教授说道：“不行！我绝对不能允许你这样过去。”

宁神教授扶了扶眼镜，颇为恼怒地骂道：“依田君，你要搞清楚！这次行动，我是总指挥，你是副总指挥，你只能配合我的工作，提供建议！而不是命令我该怎么去做！你放手！我是天皇陛下的御用科学顾问，没有人敢揪着我的衣领训斥我！”

依田中将的鼻子都要顶在宁神教授脸上，骂道：“你的错误决定让我们一下子损失了几十个人，刚才要不是伊润大人突然来了，我一定会揍你一顿的。你要让中国猪背你过去，随便你好了！你真是让我觉得恶心。”

依田中间一把将宁神教授放开，转过身去，喝令日本人列队待命，准备闯过刀海。

宁神教授整了整衣服，骂道：“我本来想让张四的钩子兵将我们所有人背过去！现在算了！依田君，你愚蠢的脑袋会害死更多人！”

宁神教授走到钩渐身旁，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钩渐先生，那谢谢你了。”

钩渐冷冰冰地说道：“上来吧。”

钩渐背上宁神教授，踏入刀海中。钩渐就算背了个人，步伐仍然轻松得很，按照张四爷掌握时机的方式，稍加变更，也是速度飞快的到了中央安全地带。

刀海边的依田中将见宁神教授已经平安抵达，狠狠骂了声八格，指着最前头的四个精干的日军，命令道：“你们几个，前进！一定要安全过去，不要丢日本军人的脸！”

这四个日军点头鞠躬，拽紧了背包带，大喝一声，纷纷跳入刀海中，快步向前奔跑。

一片数人宽的刀浪滚来，他们已经避过，狼狈不堪地向中央前进，只见亮光闪闪，交错成团，将这几个人淹没在刀海之中。

依田中将站在刀海边，手心中捏了一把汗，瞪大了眼睛寻找这几个日军的身影。

眼看着第一个日军连滚带爬地来到的中央安全地带，随即又跑出了第二个，依田中将刚叫了声好，就听到刀海中央一声惨叫，一团血雾腾起，一个日军被刀浪撞上半空，眼睁睁地断成了几截，再一落下，还是落在宽大的刀浪上，血雾更胜，眼中能看到的已无人形，全是碎肉、血块在半空中飞舞。

就在这片血雾中，第四个日本人惨号着冲进了中央，全身沾满了刚才那惨死的日军鲜血，咕噜噜在地上连滚直滚，四仰朝天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已经过去的日军赶忙将他搀扶起来，这个幸存者并没有死，失声狂叫：“不是我害死他的！是他犹豫了！对不起！对不起！”叫着叫着竟大哭起来。

张四爷、周先生他们根本就不搭理，早就分成两组，慢慢地搜寻去了。宁神教授在中央等候日本人过来，见到刚才那一幕，脸都吓白了，再三庆幸自己让钩子兵背过来的决定才是最英明的，若是让日本人来背他，一起被切死的可能性实在太高。宁神教授定了定神，上前安慰道：“不要哭了！你们四个只失败了一个！非常成功！”

依田中将依旧在刀海边狂吼：“做得很好！成功！下面四个，给我上！”

刀海边的四个日本人疯了一样大叫几声，再度跳下刀海，冲着中央跑去。

可能是被血腥刺激的原因，这第二批四个日本人都安然无恙的到了中央，未伤分毫。四个日本人拥抱在一起庆祝了半天，信心满满，在中央大声呼喊对岸的人，提醒他们注意的要点。

一批又一批的日本人在依田中将的喝令下闯入刀海，但总有倒霉的人把握不住时机，慢了一步或快了一步，赶上了刀浪滚来，结果被切成碎片。最惨的一批，四个人全数被切死。

万鳞刀海上，几乎被日本人的鲜血染得通红，碎肉、破布、损毁的装备洒的到处都是。

刀海边，只剩下依田中将和二个老弱残兵。依田中将眼睛通红，看着这番惨状，心里一盘算，已经被生生切死了十四个人，而且是死无全尸，马上就能赶上被火烧死的数量。

依田中将又气又恨，眼下轮到自己必须过去，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而依田中将身边的两个老弱残兵，都是四十岁开外的技术兵，其中一个已经吓得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依田中将脚下，哀号道：“依田大人，我真的过不去，请你让我留在这里吧！我只是一个工程师，我确实没有勇气！”

依田中将嚓一声抽出军刀，架在这个老兵的脖子上，骂道：“八格！你这个懦夫！你要么跑过去，要么我一刀砍死你！”

这个老兵哀求道：“依田大人，我宁肯被你一刀砍死，我也没有勇气跑过眼前的地狱！依田大人，请你杀了我吧。”

依田中将大怒，挥刀就要劈下，可就当他举起刀要劈下的时候，却猛然看到无数个灰色的影子从各个角落中冒起，嗖的一晃，就都如同烟雾一样消失了。

依田中将暗哼一声：“伊润大人。”手中刀缓了一缓，没有劈下去。

可是扑通一声，依田中将脚下跪着的老兵却笔直地栽倒在地，脑袋正砸在依田中将脚上。依田中将惊的一退，方看到这个老兵眼珠子已经翻白，死翘翘了。

依田中将猛一转头，却看到另外一个老兵已经跳入刀海，动作的灵敏程度，让人咋舌，哪有一点老态。这个不知名的老兵，借着滚滚而来的刀浪掩护，眨眼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依田中将将军刀收回刀鞘，啪的立正，说道：“伊润大人！我知道你一直在我们身旁！我愿意随时为您付出我的生命！”依田中将这样说完，一转身，大叫一声，也冲进了刀海，奋力向中央跑去。

依田中将避过头两道刀浪，眼看着第三道刀浪闪着银光，带着血沫从近在咫尺之处掠过，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侧头一看，正看到自己所在的位置，正有一道刀浪向自己滚来。

依田中将算得上是个硬茬，低号一声，向前跑了几步，那道刀浪带着一股子腥气，从依田中将背后滚过，寒风咧咧，卷的依田中将衣衫乱摆。

依田中将心里清楚，这片刀海钩子兵通过时看着轻松自在，仅从外围看，通过也不复杂，好像只要意志坚定，就能安然抵达。实际上踏入刀海，一排排的一个人高的利刀在眼前、身侧、背后滚过时，那种杀气腾腾的气势，足够让人肝胆俱裂，失去判断力。

依田中将越向前走越是心惊，他自诩勇猛刚强，不惧生死，但到了这种一眨眼就会死无全尸的地方，才明白自己的一条小命，若不是重兵保护，比蝼蚁还不如。他越这样想越是心慌，再跑两步，脚下一个不稳，咣地摔倒在地。

依田中将死命爬起，连滚带爬再向前跑，腿却软了，咣地又摔了一跤。这一跤摔的时候太糟，地面微微振动，一道刀浪正飞也似的向依田中将滚来。

依田中将暗吼一声：“完了！”进退不得，干脆张大了嘴巴，等着送死。

突然有一条人影斜刺里钻出，双手齐上，抓住了依田的肩头，力气巨大，直直把依田从地面上拽起，拖着依田紧跑了两步，刚刚好避过刀浪。

依田中将全身都是冷汗，一扭头看谁人相救。只见拽着依田中将的那人，就是刚刚跑入刀海的那个貌不惊人的日本老兵。这老兵不等依田说话，已经厉声骂道：“混账！这都躲不过吗？”

依田中将赶忙答道：“对不起！”

这老兵骂道：“你要是死了！太给日本军人丢脸了！”骂虽是骂，这老兵拽着依田，已经又向前行。

有老兵搀扶，依田中将很快镇定下来，跟着老兵脚下不停，嘴中还是谨慎地问道：“您是伊润大人的部下？”

老兵哼了声：“你们这些不入流的武士，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少废话！”

老兵拖着依田中将，避过十余道刀浪，奔到了安全地带，一把将依田中将推开。

宁神教授和十多个日本人赶忙上前，扶住了依田中将。

依田中将脸色苍白，长长的喘了几口气，才算完全平静下来。他顾不上和宁神教授他们说话，立即扭头寻找送他过来的老兵，谁知看了一圈，哪有这个人在！

依田中将推开众人，四处寻找，不住地叫道：“刚才扶着我过来的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宁神教授说道：“依田君，没有人扶你过来，是你自己过来的。”

依田中将一愣，叫道：“不可能！”

另几个日军组长也说道：“依田大人，真的是你一个人过来的。”

依田中将狠狠皱眉，他的身份地位告诉他，不能像小孩子一样反驳不休，继续寻找那个别人不曾看到的“不存在”的老兵了。

依田中将捏了捏额头，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军人气势，说道：“我知道了，所有人集合！”

日军主将安全抵达，谁也不会继续问依田中将刚才犯了什么毛病，几个组长忙碌起来，将残余的日本人聚拢。

宁神教授凑到依田中将身边，低声道：“依田君，看来伊润大人用忍者的幻术帮了你。你是不是看到了我们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人？”

依田中将冷冷哼道：“宁神教授，你弄错了，我是自己过来的！”

宁神教授呵呵笑了两声，扶了扶眼镜，低声道：“依田君，我对伊润大人麾下忍者军团的本事，比你了解的多了很多。你的嘴巴很严啊依田君，怪不得伊润大人钦点，要你当副指挥协助我。呵呵，不管怎样，你安全过来了就好。”

依田中将冷哼了几声，两人貌合神离，都不再说话。

张四爷、周先生和一众钩子兵，正围在火小邪下去的地方观察。这里明显可以看出，地面正正方方铁板一块，与其他地方大有不同，应该原来有一间铁屋子不翼而飞。

黑风独自在空地上方四处抓挠，不断闻嗅，嗓子里很不情愿地呜呜低鸣。黑风虽是难得一见的灵犬，它又怎么能想明白人心险恶？黑风只是纳闷，为何相伴三年多的两个主人火小邪、潘子总是躲在奇怪的地方，让它无法追赶。

张四爷、周先生默默看着，张四爷慢悠悠地说道：“不用三嚼子也能看出，这里消失了一间屋子，前面的人必然从这里通过什么法子下去了。”

周先生说道：“刚才我们用三爪钩连续重击，已经可以断定，这块硕大的铁板下面，乃是空的。只是怎么开启，毫无办法。”

张四爷点了点头，唤了声三嚼子，把黑风叫了回来。张四爷拍了拍黑风的脑袋，说道：“三嚼子，不用失望，你爹爹我会有办法下去的。嘿嘿！”

黑风如同人一样哀叹一声，靠在张四爷身旁守候，再不上前。

张四爷说道：“周先生，我觉得还是用老办法，用炸药炸开！”

周先生说道：“此地凶险，用炸药炸会不会触发这片尚算安全的中央地带？”

张四爷说道：“顾不了这么多！我看这片刀海，算是破绽百出，如果换一种运行的方法，稍做变化，我们都没有这么容易到达中央。若是推测一二，这座地宫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大部分的防盗功能已经废止。”

张四爷猜得不错，硕大的一个锁龙铸世宫本已废掉，万鳞刀海的再度运动，全是潘子的功劳。但潘子只能简单发动，并不能让万鳞刀海达到安河镇原样，仅仅是非常机械地一圈一圈地波浪起伏，稍有身手和意志的人，便能找准时机，一圈一圈地避过刀浪，即可到达中央。想火小邪在安河镇闯过万鳞刀海，刀海乃是一触即发，乱纹交错，比这个废掉的锁龙铸世宫刀海运作方式复杂了千倍。火小邪用尽了全身解数，差点杀身成仁，才到了中央，然后被锁在中央再无退路，颇为尴尬。若锁龙铸世宫不废，恐怕张四爷、周先生擅闯刀海，难逃一命呜呼、切成碎末的厄运。

周先生沉吟片刻，说道：“好！我们就再试一试！我叫日本人过来。”

周先生前去找了宁神教授，略为表述一番，要求日本人协助爆破。宁神教授能有什么意见，一概认同。日本人带来的爆破手本有十人，火照日升宫烧死了二个，万鳞刀海中切死了三个，仅残存五人，于是宁神教授便把剩下的五个爆破手统统安排过去。

火小邪他们下去的地方，虽说铁板一块，但是在铁板周边，尚留有半个拳头大小的缝隙，所以安放炸药比金屋子更为容易。爆破手填了十余包巴掌大小的烈性炸药，牵了引线，等候张四爷发布号令。

所有人远远退开，匍匐在地，张四爷手上一挥，爆破手压下爆破按钮，只听咚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哗啦哗啦金铁交鸣，爆炸产生的白烟冲天而起，浓密地弥漫了一片，看不清发生了何事。

张四爷、周先生半蹲起身，正想打量，耳边突然听到空中有嗡嗡金属振动的声响。

张四爷知道不妙，冲着天空大叫一声：“大家小心！注意上方！”

话音刚落，就见到从爆炸的白烟中，数道白光乱闪，向着众人聚集的上方袭来。

张四爷定睛一看，惊出一身冷汗，这几道白光，竟是约有二人高矮、半人宽窄的巨大刀片。

张四爷、周先生哪里还来得及再叫出声，只能顾上带着黑风闪避。

那几块巨大的刀片唰唰射来，日本人这才回过神来，还没有来得及站起，刀片就已经袭至。只听咔嚓一声，最先落下的一块刀片在空中便把一个倒霉的日本人切成两半，砸到地面之后，嘭的一声巨响，再度弹起，在空中翻滚着，又一口气卷倒两个日本人，同样切成两半。

刀片接二连三赶至，一共有五块，都是杀人夺命，一触及死。咔嚓咔嚓、嘭嘭嘭乱响一阵，这五块刀片方才从日本人的聚集之处弹开，落到远处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刀片弹开以后，日本人中才爆发出阵阵惨叫，刚才那番从天而降的切割，连眨眼时间都不到，谁能叫出声来？

好在爆炸带出的白烟中，射出的几十块巨大刀片，仅有五块冲着日本人而来，其他都是崩得四散，若是齐齐涌至，恐怕难有活口。

张四爷、周先生悻悻然全力躲过，心头狂跳。

张四爷大喝一声，才算略为平复下来，立即大叫道：“大家都没事吧！”

四面八方都有钩子兵回应，最后听到一声哭喊：“张四爷，钩七不行了！”

张四爷、周先生赶忙冲着哭喊声跑去，只见钩渐抱着一个钩子兵，那钩子兵半边身子已经被切掉，血流如注，钩渐使劲用手堵血，但毫无用处。

张四爷半蹲在这个钩子兵身旁，惨呼一声：“钩七！”

钩七满嘴喷血，艰难道：“四，四爷，是我学艺不精，躲，躲迟了。四爷保，保重，我先走一步。”这番话说完，这个叫钩七的钩子兵身子一软，已然气绝。

钩渐显然对钩七感情颇深，立即抱住尸身痛苦。

张四爷、周先生慢慢站起，张四爷说道：“钩渐！起来吧，钩七命该如此，可惜了可惜了啊！”

钩渐这才抹掉眼泪，将钩七的尸身放平。

钩子兵们都聚拢过来，低声齐唱道：“兄弟去兮，御风悲兮，魂魄烈兮，擒贼黄泉兮；兄弟去兮，御风来兮，情义厚兮，振我雄风兮……”

张四爷、周先生等悲痛不已之时，日本人那边更是乱得一塌糊涂，依田中将、宁神教授瘫坐在地，脸上不住抽搐，刚才有一块巨大刀片，就从他们两人中间穿过，砸到地面弹起后，直直地将身后一人从正中间切成两半，血喷出数尺高，将两人脸上溅的都是血点。

日本人谁也顾不上收尸，一个个都歇斯底里似的，四处乱窜，恨不得将地面的钢板撬开，钻进去躲藏。最后谁也无处躲藏，只能或蹲或跪在地上，看着爆炸的白烟处直打摆子。

依田中将颤抖着抹去脸上的血点，突然疯了似的，跳了起来，掏出腰间的佩枪，冲着白烟处啪啪啪连开三枪，狂骂道：“来啊！再来啊！八个牙鲁！死啦死啦的！”

张四爷他们将死去的钩七用衣服盖住，根本对日本人的表现视若无睹。

张四爷和周先生看向爆炸之处，张四爷叹道：“真没有想到，会炸出这许多刀片，冤死了我们一个弟兄。”

周先生也是黯然神伤道：“我们此行想全身而退，只怕是不可能的了。”

白烟已经慢慢散去，那片空地上被炸的翻起来了一个角，地面略有倾斜。

张四爷稳步向前走去，周先生、黑风，一众钩子兵紧紧跟随，来到了爆炸之处。

这次爆炸威力巨大，炸药的能量在窄小的空间中释放，比炸金屋子劲头更猛，所以整个地面倾斜了足有三十度，使得翻转沉入地面的铁屋子，露出近二人高的一角。

不仅如此，这块空地周边，还有几百块巨大的刀片震出了地面，高矮不同，刀锋如林。有的已经完全脱离地面，亮光闪闪地斜靠在其他刀片上。

张四爷暗叹一声：“好大的刀，若是几百块刀片全部射出，我们的伤亡难料，唉，大意了，大意了。”

周先生同样一旁叹道：“建此宫的人到底是什么脑筋，居然如此毒辣，地下的刀片竟能随爆炸弹出杀人。”

张四爷哼道：“这些做贼的恶徒，真是应该千刀万剐。”张四爷说着，走到被炸出地面的铁屋一角，上下摸了一番，又说道：“万幸啊！这里已经裂开了，我们使钢锯，便能切开一角，不用再炸一次了。”

周先生顺着张四爷的指向摸了几摸，说道：“老天庇佑，不枉我们牺牲了一个兄弟！来人啊，上钢锯！”

钩子兵们沉痛地应了，几个人上前，按照周先生的指示，从腰间掏出带细小锯齿的钢质匕首，用力地切割起来。

等日本人完全清醒，把破碎的尸体收齐，默哀片刻之后，依田中将、宁神教授再看张四爷他们，铁屋子的一角已经被锯开，露出一个大洞，足够二人一起钻入了。

火小邪一行七人，已经来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巨大空洞中，脚下不再是坚实的石头，而是布满了盘根错节的巨大藤蔓。

潘子嚷嚷道：“这是哪里，一点亮光都没有啊，我们到底能不能点灯了啊？”潘子说话的回声传来，居然听不出这里到底有多大。

林婉说道：“这里就是木家的青蔓桡虚宫了，大家千万不要点灯！等我片刻。”

林婉的脚步声快步远去，毫无滞怠，好像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片刻之后，远处腾起来一团淡黄的亮光，随之越来越多，好像感应似的，亮光一团一团地传递开，最后布满了眼前。

众人这才看清，这里根本不算一个山洞，而是在一片广大的“林地”中。只是这片林地，都是粗大的根蔓组成，遮天蔽日，在空中、地面交错纠结，看不到一片山石。

林婉快步跑回，笑盈盈地说道：“不好意思啊，这里只能用萤火瓜点亮，其他的光亮照射，可能会引起毒气喷发的，委屈大家摸黑走了这么久，是费劲了点，也是小心为妙吧。”

林婉所说的萤火瓜，乃是一些细小藤蔓上，人头大小的圆形球状物，并非果实，而是异形的茎块。这些藤蔓盘在巨大根系上，似乎是依靠根系而生，说是细小，实际也有手臂粗细，一圈一圈紧紧缠绕着根系。只是由于根系太粗大，才不显眼。

火小邪张着嘴巴，顾不上听林婉解释，只是喃喃道：“青蔓桡虚宫，怎么地下会有这么多树根……”

林婉笑道：“不能算是树根，这是一种罕见的植物，叫做裂山根，只在极深的地下山洞中生存，经过木家千百年的改良，辅以足够养料，生长速度惊人，最终便成了这种形状。”

潘子叫道：“什么养料能让根长得这么壮？拿来养猪，猪不是能长成大象了？”

林婉说道：“这座大青山下，储藏有亿万年积累下来的生物尸骸，还没有化成石油的部分，乃是裂山根最好的养料。五行地宫选在这里，是因为大青山乃是天地造化出来的五行宝地呢！”

水媚儿娇笑一声，说道：“真是大开眼界了。林婉妹妹，你刚才说毒气，又是怎么回事呢？”

林婉说道：“裂山根无毒，但寄生在裂山根上的几种藤蔓，却有毒性。这里终年不见光亮，若有外界光亮突然照射，会引发几种藤蔓喷出毒雾。寻常人若是不明道理，随便进入，会中毒身亡的。”

火小邪咂舌道：“好厉害的手段，只是林婉啊，不是一直说青蔓桡虚宫也废了吗？”

林婉笑道：“的确是废了，要不我们根本走不到这里来。”

田问一直四处观望着出神，这时才慢慢说道：“该如何走？”田问一直负责寻路，轻易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土行，对青蔓桡虚宫的极盛之木，颇为无奈。

林婉微微一笑，说道：“田问，我就说让我跟你来一定有用吧。这里木气太盛，极克土行的寻路术，虽说路径的复杂程度与土家的迷宫阵没法比，也会让你一时间没有办法施展，大家还是随我来吧。”

林婉说着，就脚步轻盈的顺着一条粗大根系，向前走去。

众人跟随着林婉，一路唏嘘不已，快步跟随。

尽管根本无路，前方盘根错节的根系密如蛛网，毫无规律，而林婉却脚步不停，上下左右地攀爬，从一道道毫无特征的空隙中穿行，显得对这里非常熟悉。

众人虽有颇多疑问，这时候也来不及问，只是紧紧跟随，走了片刻，低头一看，才发现脚下都是空的，乃是行走在一条凭空横穿的根系上。原来这座青蔓桡虚宫，就是一团乱麻似的裂山根纠结而成，上下左右根本看不到尽头，全是横七竖八的硕大根系，一点土石泥块都看不到。若是把这里缩小，像极了一团乱麻，狠狠地揉捏在一起，人在里面行走，就如同极小的蝇虫一般。

一路上林婉不断抚摸，就有萤火瓜亮成一片，照亮四周，但走过不远，身后的萤火瓜便会慢慢熄灭。在这片光亮之下，青蔓桡虚宫更显神奇，萤火瓜且不说，时不时能看到喇叭大小的鲜红花朵盛开着，七八朵聚集成团，极美极艳，人一走进，这些花朵就会微微颤抖，垂下头来，好像有生命似的，害怕有外人到来，看到了她们的美色。除了无数红色花朵外，经常见到的就是锐利的木刺，小刺不过手掌长，大刺则有一人粗细，尖端泛出青光，似乎有毒。

林婉见到这些景物，自顾自地提醒道：“那些红色花朵是青山藤的花朵，千万不要触摸，这些花朵一触即死，死后散出粉末状的花毒，非常麻烦。那些尖刺是虚山藤的尖枝，刺入裂山根后汲取养分，也有剧毒。”

林婉又走了一段，突然停下脚步，颇为紧张地回头，连连皱眉，示意大家不要说话。

大家颇为奇怪，静悄悄地凑了上来，向前看去，只见前方根系上的藤蔓纠结成一个二人高矮的球形，横在路中，堵住了前行方向。这团草球也是奇怪，其貌不扬，仅是密集的藤蔓纠缠而成，但里面隐隐有亮光透出，似乎包裹着什么活物，随着大家的呼吸缓缓跳动着。

林婉见大家停下，这才说道：“居然生出了这种怪物！我以为废宫之后不会再有这个东西了！如果这东西没死，我们只能换一条路，远远地绕过它了。”

火小邪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林婉咬了咬嘴唇，说道：“木家培养改造各种植物，让它们具有特异的功能，但有时候无法估计到所有的后果。有些植物自己变异，生出许多难以猜测的变化。木家称这种变异而生的东西为木媻（音同盼），这个应该叫做桡山木媻，是桡山藤和蔓山藤杂交，变异而来的，又称为木媻蛊。唉！木家刻意改变生物特质，乱了生息繁衍特征，生出这种天地难容的异物，真是罪过！”

水媚儿笑道：“林婉妹妹，这个木媻怎么让你如此害怕？”

林婉黯然道：“大家不知，木家的木蛊寨，百多年前大部分毁在木媻之下。直到现在，木蛊寨都进不去，别看这个木媻现在安静，如果我们再走近一步，惊扰了它，方圆五百步内，只怕蝼蚁无生。”

水媚儿惊道：“木蛊寨百多年禁止入内，原来是这个木媻闹的？木蛊寨可是木家圣地，传说有三百六十道药阵，七十七道降头，自古无人敢擅闯，竟能让这么个小东西霸占住？”

林婉点了点头，说道：“本以为废宫之后，木媻不可能再长出来，谁知事与愿违，还生出个这么大的！”

火小邪插话道：“林婉、水媚儿，你们说了半天，到底这个木媻怎么个厉害？”

林婉说道：“我不知道，我爹爹木王也不知道，见识过木媻发作的人，全数死了。我们避开吧，这是唯一的办法。”

火小邪说道：“就没有办法清除掉吗？”

林婉惭愧道：“有一种法子，是用沉香硬木做成巨大的盒子，慢慢将这个木媻罩住，使铁树枝桠做成的木刀，迅速将它连根切断，关在盒子里，然后用强碱水浸泡七七四十九日，便可根除。可我们哪有这些准备？”

火小邪叹道：“那我们是做不到了，绕着走吧。”

林婉再看了木媻几眼，叹了口气，带着大家走向一旁，远远绕过这里。

再走了许久，林婉喜道：“到了！”快跑了几步，攀上一条巨藤，从两道根系的裂缝中钻出，招手让大家上来。

众人依次钻出，眼前一亮，只见他们所在之地，乃是一个被裂山根围住的圆筒形状空洞的高处。这个空洞被裂山根层层围着，仅有一些枝杈伸出，整体看着十分平整，空洞下方露出了石质地面，地面上摆着八个石壶，里面似乎盛放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说来奇怪，以裂山根的威力，想侵占这里还不是易如反掌，却都乖乖地避开，形成一个根系包围的圆形空洞？再看空洞四壁，连萤火瓜都比外面的大了三四倍之多，半挂在外面，有数千个之多，让这个空洞亮如白昼，好像是专门提供照明之用，短时间内不会熄灭。

林婉笑道：“大家随我爬到底部！这里很安全，我们下去休息！”

众人十分轻快地下到最底，踩了踩地面，都是灰色砖石铺成，十分坚固。

林婉说道：“我给大家找点吃的。”说着，林婉掏出一把小刀，跑到裂山根前，手上一剜，挖下了一大块。

林婉丢给潘子接住，说道：“潘子，尝尝吧，味道很好的。”

潘子看着这块裂山根，白丝丝的，似乎十分好味，微微犹豫了一下，便傻笑着啃了一口，细细咀嚼一番，大叫道：“好味道！又甜又滑！怎么这丑乎乎的树根这么好吃？”

潘子呼哧呼哧地大啃，吃得不亦乐乎。

乔大、乔二一路上没说什么话，见潘子这种吃相，馋虫一窜老高，叫道：“潘师父，留点留点！”

潘子白了这两个馋虫一眼，毫不搭理。

林婉笑道：“这里多的是啊！不着急，想吃多少吃多少。”

林婉手起刀落，又剜下数块，分别递给了乔大、乔二、火小邪、水媚儿、田问。

田问、水媚儿只是微微咬了一口，便不吃了，林婉也不见怪，自己也切下一块裂山根，坐在地上吃了起来。田问、水媚儿见状，方才与火小邪、潘子围坐在一起，慢慢品尝。

乔大、乔二眨眼吃了个精光，这才大呼道：“太过瘾了，没够没够，林婉师父，再来几块吧。”

林婉笑道：“你们自己去挖便是，这个空洞四周，所有的裂山根都可以食用。”

乔大、乔二乐得大叫，冲到裂山根边，抱住了就啃，吃得隆隆做响。

火小邪吃了几块，也觉得美味无比，既解渴又充饥，好不快哉。

火小邪拍了拍肚子，说道：“木家也真会享受，在这乱糟糟的林子里，弄了一块冷暖适中，不愁吃喝的地方。林婉，这里到底是哪里啊？我们还要去哪里？”

林婉指了指空地中央的八个石壶，说道：“这里就是青蔓桡虚宫的出口。”

火小邪诧异道：“这里就是出口了？啊哈啊哈，前面三宫很是费劲，我以为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林婉说道：“青蔓桡虚宫与其他不同，这里既是入口，又是出口呢。”

火小邪问道：“啊？这是什么意思？”

火小邪这样问道，田问、水媚儿、潘子等人也都看过来，等着林婉解释。

林婉说道：“青蔓桡虚宫虽说废了，我们到这里没有太多风险，但所有的裂山根和藤蔓还是活着，不同于其他地宫用水火金土这些死物打造。大家看空地上的八个石壶，里面盛放着不同的药水，能够通达到裂山根的主脉上，此宫没有废弃之前，要用八种药剂分别注入石壶，方才能显出出口，可是一旦弄错了，现出的出口就是假的，我们会被引入万劫难复之地，就算能侥幸逃脱出来，还是地宫中打转。所以既是入口，又是出口。”

火小邪问道：“那现在呢？”

林婉微微笑道：“现在，只需要把裂山根的汁液注入八个石壶，就能显出正确的出口了。”

火小邪喜道：“原来如此！那还是废了好，废了好。”

林婉笑道：“那大家决定是现在走，还是再休息一会？”

火小邪叫道：“夜长梦多，我看现在走了吧。”

田问亦点头道：“甚好。”

潘子还在啃食着裂山根的茎块，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没问题。”

潘子说着一扭头，见乔大、乔二两人依旧抱着裂山根乱啃，吃个没完没了，大骂道：“你们两个吃够了没有？再吃下去会撑死的！我们要走了！”

乔大、乔二这才停止，抹着嘴巴跳下来，意犹未尽地说道：“走了？哦，好，好。真要走啊，还没吃够。”

潘子骂道：“你们两个贱人！棒槌！”

林婉说道：“一次别吃太多了，裂山根好吃，但吃多了会上瘾的。一旦上瘾了，和吃鸦片差不多，不过乔大、乔二你们两个身体好，还能再吃十几斤。呵呵，既然大家都说要走，那我们就走吧。”

水媚儿娇滴滴地笑了两声，说道：“我还没说话呢。”

林婉柔声道：“水媚儿姐姐还有什么问题？”

水媚儿舒展舒展筋骨，笑眯眯地说道：“大家毋怪啊，水家的人比较好奇，既然很不容易到了这里，林婉妹妹能否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林婉和颜悦色地说道：“水媚儿姐姐尽管问啊，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水媚儿娇笑道：“不好意思啊，嘻嘻。林婉妹妹，这个地宫实在神奇，错综复杂，乃是一个天然的迷宫，一路上林婉妹妹轻车熟路，好像特别熟悉这里，几乎不做判断就来到了这里，是怎么做到的啊？包括绕开那个木媻，迂回而行了很远，一路上也是丝毫不停呢。”

林婉盈盈一笑，说道：“这样啊，其实对木家的人，很简单的。我是闻着气味寻找路径的，呵呵，木家人的嗅觉比常人灵敏许多，废弃此宫的时候，在许多地方都打下了味斑，我一闻就知道是木家标示安全的信号，所以很轻松便来到这里了。”

水媚儿长长的哦了一声，娇笑道：“好巧妙的法子！只是木家废宫以后，要告知其他贼王破宫之法，如果土王来到这里，他又不能闻到气味，该怎么办呢？”

林婉说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办法肯定是有的。比如在鼻子里塞两颗木家特制的药丸，就能闻到味斑散发出来的气味了。再或者，找条类似黑风那样嗅觉灵敏的灵犬，也很方便。”

火小邪啊的一声，叫道：“差点把黑风忘了！林婉你提醒我了，黑风留在建昌，万一张四爷带着它一起来，岂不是得了个天大的便宜！”

林婉轻笑道：“恐怕黑风已经帮了张四爷许多忙了，黑风如果得到张四爷的授意，铁了心找我们，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阻止它呢。”

潘子这边跺脚道：“黑风啊黑风，你怎么不多长点脑子啊！尽添乱！你一条大狗，来凑个什么热闹，五行地宫又不是狗窝。”

水媚儿呵呵一笑，说道：“潘子，你不知道了吧。五行地宫还真能当狗窝哦，五行地宫又称之为五兽神宫。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黄麟，龙属木腾东，凤属火翔南，麟属土飙中，虎属金霸西，龟属水踞北，若是这五种神兽来了，五行地宫防无可防，只可惜世间并无这五兽。”

林婉说道：“水媚儿姐姐说得太好了，五行地宫若论盗破，其实人比不上动物。五行地宫再严密，也早有细小的动物穿行其间，倘若数万年无人来此，五行地宫最终还是毁在弱小的动物手中。只是这个世界上，动物根本不会做盗鼎争天下的事，反而是受人驱使。”

火小邪自嘲道：“林婉，你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世间的人才是最丑恶贪婪最为作孽，所谓的正义道德，全是自欺欺人，无论哪个都是为了一己私利。我真想着哪天，所有人同归于尽拉倒，世间也就清净了，省得争来夺去地闹腾。”

林婉笑道：“火小邪，你也不用太偏激，事物总是两面的，有坏的一面，也必有好的一面。”

潘子嘿嘿道：“火小邪，你还想这些大道理，活着开心有钱花有妞泡不受欺负不就行了，等要死了，找个地洞，眼睛一闭四爪一蹬，只要鸟蛋朝天，还管它个屁。”

水媚儿娇笑道：“潘子，你说话真流氓。”

潘子忙道：“一时口快，没顾及各位美女的感受，多多原谅。”

乔大正闲着无聊，蹲在一旁掏鼻孔玩，随口哼哼道：“潘师父，你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我听着很舒坦。”

乔二也正在回味裂山根的美味，用自己的铁爪剔牙齿玩，同样哼哼道：“是啊是啊，不用管我俩。”

潘子跳起来，乱抽乔大、乔二，骂道：“你们两个棒槌耳朵背是不是！小样的，你们还敢自称美女！想恶心死我吗？”

“没有自称美女啊，潘师父冤枉啊！”

“刚才没听清啊！潘师父冤枉啊！”

三人一番追打，让这里闹成一片，倒也开心。

林婉大声道：“好了好了，潘子你们别闹了，我现在去打开出口了。”

潘子、乔大、乔二三人还在撕扯，听林婉这么说便松了手。

众人静立一旁，都观望着林婉的一举一动。

林婉剜下几块裂山根，用一块透明的丝巾包了，拿到一个石壶边，用手轻轻一挤，乳白色的裂山根的汁液透过丝巾，滴滴答答的滴入石壶的碧绿色水中。

石壶有半人高，一抱粗，所以火小邪他们看得真切，汁液滴入水中，激起一道涟漪，很快与石壶中的绿水混为一体。

林婉再挤了一次，就听石壶的水中一声响亮的吸吮之音，整个水面现出一道漩涡，水面骤降半分，随后慢慢地恢复了平静，水位亦复原了。

林婉低声道：“成了。”抬起头对火小邪等人微微一笑，便去到第二个石壶旁。

第二个石壶中盛着黑色的水，白色的裂山根汁液滴入水中，分外明显，同样是一声响、一道漩涡，就又成了。

林婉依次施为，不用多久便走遍八个石壶。等做完这一切，林婉快步走回队伍中，冲大家点头示意，说道：“可以了，我们略等片刻！”

渐渐只听得树枝崩裂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最后整个空洞四壁的裂山根都颤动了起来，地面嗡嗡震动，嘎啦啦嘎啦啦的声音遍布各处。

林婉一动不动，似乎并不担心，火小邪、潘子等人此时也不乱问，只有水媚儿轻叫道：“林婉妹妹，怎么了？”

林婉清脆的答道：“出口要打开了！”

说话间，只见众人面前的墙壁上，裂山根一层一层地分开，如此巨大的根系，竟如同手指一般灵活，嘎啦啦嘎啦啦响个不停，眼见着露出一个亮晶晶的洞口。洞口露出，震动声便很快停止了。

林婉喜道：“好了！我们走吧。”

火小邪哈哈乐了起来，说道：“真是奇景，我们出去和别人说，肯定没人相信这么粗大的树根还会动。”

林婉说道：“我们所在的这一圈，都是裂山根主脉的一部分呢，现在我们进去的地方，可是主脉内部。”

火小邪惊道：“内部？”

林婉说道：“就是裂山根的里面，这里所有的根系，都是从一条主脉上生长出的。所以整个青蔓桡虚宫，只是一颗植物。”

火小邪哑口无言，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木家人竟然栽培、使用一颗巨大的地底植物，作为防盗地宫之用，这种本事，世俗之人看来，已经近乎神魔。

林婉带着大家向洞口走去，火小邪本还在感慨，突听洞口中传来咧咧风响，似乎有一股气要从洞口涌出。

火小邪正要提醒，只听林婉惊叫道：“不好！气味不对！大家快退，是沉虚瘴气。”

林婉极少这样惊声说话，大家知道事态严重，纷纷向后急退。

林婉大声叫道：“大家守紧丹田！固守清明！不要慌乱！千万不要抵抗昏迷，越抵抗中毒越深！我能熬过，我会救醒大家！”

水媚儿尖声道：“林婉，你不是说没问题吗？怎么会这样！”

林婉高声道：“对不起大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失败了！不要说了，此事怪我，大家一定要听我的！不然性命难保！”

水媚儿厉声道：“林婉，你让我们怎么信你！万一你是害我们呢！”

田问一把捏住水媚儿的胳膊，将水媚儿拽开老远，高声道：“听林婉的！”

火小邪同样高声叫道：“水媚儿，林婉怎么可能害我们！她说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水媚儿柳眉一竖，正要挣脱开，只听到洞口中呜嗷一声怪叫，一股极强的淡绿色腥风喷涌而出，其势之强，冲的众人几乎无法站稳。

林婉艰难叫道：“大家一定要按我说的做！固守清明，不要抵抗昏迷！相信我，我会救醒大家的。”

嗡咙嗡咙，这阵腥风激的空洞中雷鸣一样，林婉的声音便淹没住，再也听不见了。

田问也是彪悍，顶着腥风把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一一拽住，使大力按倒在地，狂吼一声：“听林婉的……”

火小邪、潘子习练过固守心智之术，趴在地上，眼睛一闭，口中反复默念：“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观自在。”

就在火小邪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火小邪能够看见，从洞口中涌出的绿色腥风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黑色的腥风从火小邪身上卷过，火小邪只觉得周身刺痛，神智中一阵阵狂躁之意涌起，思维也混乱起来，不知南北东西，火小邪修心之术得盗拓传授，倒能够克制住，不觉得太难。但何谓不要抵抗昏迷，还是有点弄不明白，毕竟通常情况下，会对昏迷过去的状况心生畏惧，因为谁也不知道昏过去后，是否一睡不醒，所以必然都会强行清醒，抗拒一番。

但火小邪对林婉所说深信不疑，暗暗傻笑了几声：“昏就昏吧，当睡一觉好了。”既然这么想了，火小邪脑子里一松，就觉得天旋地转，眼看着就要昏过去。火小邪暗叫，昏了昏了，完全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昏了过去。

张四爷、周先生和钩子兵钻入地下，不免诧异一番，这里地下的空间，居然是个上下颠倒的房子。

张四爷低声问道：“周先生，这里是个什么道理？铁铸的房子，上下颠倒？”

周先生也是不解，说道：“上下翻转，乾坤颠倒，实在难解。”

张四爷低声骂道：“一路上尽是些怪事，这些五行狗贼好大喜功，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

周先生看了看前方全部打开，通向宽大通道的屋顶，说道：“出人意料之外，也是防盗术的根本，张四爷，我们还是小心啦。”

张四爷微微点头，吩咐钩子兵们接应日本人下来，带着黑风率先向前走去。

张四爷刚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件细物，叮当一声滚动起来，在这个铁屋子里声音格外清脆。张四爷略微一惊，站住身子不敢乱动，直到这件被踢动的东西响声停止，才沉声道：“什么东西！”

周先生已经上前一步，将那个小东西捡起，拿在手中一看，说道：“是一枚金币。”说着递给张四爷。

“哦？金币？”张四爷伸出手来，接过这枚金币，借着灯光看了，说道，“这是民国初年，山西平遥一带银庄模仿洋人的硬币私铸的金币，现在不少山西的商户还在使用，仅在山西境内能自由通兑，其他地区很是少见。”

周先生也看了几眼，笑道：“果然！我们在山西王家堡的时候，见过不少！呵呵，看来走在我们前面的人，和山西那边有些关系。”

张四爷点头道：“我们与三嚼子失散便是在山西，被火家狗贼欺辱也是在山西，哼哼，前面的人我看必是火家贼人无疑了。”

张四爷一垂手，将这枚金币放在黑风鼻子边，念道：“三嚼子，你闻一闻，是不是你的主子？”

黑风一闻，立即闻出潘子的口水味，顿时呼哧呼哧连连点头，带着张四爷就要往前跑。

张四爷拍了拍黑风的脑袋，嘿嘿笑道：“三嚼子，不着急，我们慢慢跟着走，现在不要打扰他们。”

话不多说，张四爷、周先生进了潘子所说的“喇叭口”，等日本人全数下来，这才小心翼翼地带人进了喇叭口。

张四爷、周先生进了喇叭口，放眼一看，颇为哭笑不得，只见一条长长的铁制走廊，上下左右全部都是焊死在地上的铁公鸡，足足有数千只，占满了走廊，足有一百多步。这些个铁公鸡有大腿高，姿态各异，有引颈鸣叫的，有单足站立的，有发怒打斗的，有傲立休息的，有左顾右盼的，等等等等，不一而同，却又是活灵活现。这些铁公鸡挨得密密麻麻，间隙颇窄，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

张四爷骂道：“铁公鸡？什么意思！”

周先生说道：“铁公鸡乃是一毛不拔之意，这里放置这么多，估计是什么古怪的机关了。”

张四爷说道：“连墙壁和顶上都是铁公鸡，挂绳过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探一探再说。”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此时也凑到张四爷他们身侧，看着前方遍地的铁公鸡，低声议论。

张四爷哼了一声，转头对宁神教授说道：“宁神教授，派你们的人，进这个铁公鸡阵三个！左中右分开行走，不要碰到这些铁公鸡。”

宁神教授一惊，说道：“张四先生，你让我们的人进去？”

“不行？”张四爷哼道。

“不是不行，是我们的人不顶事啊。”

“就是因为不顶事，所以才叫你们的人进去打探一下。你看着办！”张四爷态度强硬道。

宁神教授心里飞快地打了几遍算盘，刚才在万鳞刀海被切死了十多人，日本人现在的兵力，加上他们还有九十一人，人数算是不少，再死几个也能承受，但被张四爷这样逼迫，宁神教授多少还是郁闷得很。可现在的局面，不依靠张四爷绝无可能，宁神教授的知识早已捉襟见肘，若张四爷他们撒手不管，那所有日本人就成了无头苍蝇，一筹莫展。

宁神教授能当这次盗宝的总指挥，靠的不仅仅是他的学问和地位，更是因为此人奸诈狡猾，嘴尖皮厚，懂得取舍，不是依田中将那种充满着武士道献身精神，盲目自尊的武夫，所以宁神教授一番计量下来，决定还是按照张四爷所说，派几个日本人进去送死。

宁神教授拉住依田中将嘀哩呱啦说了一堆，又是软磨又是硬泡，最后搬出伊润广义的名头，威胁依田中将不要爱惜日本人的性命，耽误了伊润大人的大事，哪怕日本人都死光了，只要张四爷能带着伊润大人的忍者军团到达目的地，就是天大的光荣，所有的牺牲都是必须的。

依田中将一听到伊润广义，就服软了，答应了宁神教授，高声喝令三个日本人上前。

那三个日本人一听要进这个铁公鸡阵，腿都吓软了，可是军令如山，要是违抗依田中将，那是必死无疑。所以这三个日本人抖擞了精神，分为三路，一人手持了一把军刺，一步一蹭地进了阵中。

张四爷、周先生和几个精干的钩子兵在阵边观望，仔细的记下这些人行走的步伐、方位等等细小行为。

三个日本人或快或慢地在铁公鸡中小步穿行了数百步，无事发生，都略略松了半口气，停下脚步，擦了擦满头满脸的冷汗，继续向前行走。可就是这么一停一走，最左路的日本人不慎用军刺碰到了一只铁公鸡，发出嚓的一响。

这三个日本人吓得动也不动，又站立了片刻，见没有事情发生，这才又向前走。可左路的日本人刚迈出一步，脚步刚落，就听见嗤咚嗤咚嗤咚连续激射的声音乱响一番，伴随着金铁交鸣之声，再一打量，左路的日本人全身上下扎满了手指长短的扁刀。这日本人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叫也没叫声，就咚地一下摔倒在地，血流如注。

张四爷眼神犀利，轻喝道：“霸道！铁公鸡肚子里全是刀片！”

另外两个日本人吓的脸都白了，哪里迈得出半步，虽说他们离得远，但这一轮激射，许多没有射中左路日本人的刀片从他们身边掠过，刮得皮肤生疼。

周先生在张四爷耳边低声道：“只怕活着的两个走不得半步。”

张四爷压了压手腕，低声道：“不用管他们。”

静了片刻之后，那两个日本人还是傻呆呆地站立不走，张四爷他们能忍，依田中将却忍不住，破口大骂：“前进！你们的前进！”

右路、中路的日本人吞了吞口水，眼下这境地，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干脆把心一横，互相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向前走出。

这两人脚步一落，就见到上下左右的铁公鸡身体上点点寒光乱闪，还没有看清是什么，扑哧扑哧扑哧，乱刀已经射入脑袋、喉咙、眼珠子里，把人扎成了蜂窝。两人同样叫也叫不出声，身子一摆，跌倒在地，一命呜呼。

又是一阵金铁交鸣之声，更多的刀片乱射出去，砸中了更多的铁公鸡。只见凡是被刀片砸中的铁公鸡，眼珠里都闪出一丝寒光，好像里面的机簧已被催醒。而且仔细观看，便会发现，不管铁公鸡做什么姿势，都有一只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

这边周先生惊道：“不好！越来越多的铁公鸡发动了！这里就是诱惑你进去探路，碰到任何一只，就一层层地蔓延开了！”

张四爷骂道：“龟孙一样的阵法！简直是奸商！亏他们想得出来！”

周先生说道：“若是这样，我们再也无法派人探路了。”

张四爷沉吟一声，并不答话，而是看向了宁神教授。

宁神教授脸色惨白地说道：“还要再派人进去？”

张四爷哼道：“拿你的枪给我。”

宁神教授一摸腰间，警惕地说道：“张四先生要枪做什么？”

张四爷不悦道：“拿来！”

宁神教授犹犹豫豫把自己的佩枪掏出来递给张四爷，张四爷接过一看，念了声“好枪”，随即将枪口一转，对准铁公鸡阵中的一只铁公鸡，咚地开了一枪，正中铁公鸡的眼珠，把鸡头打得一歪。

这一枪下去，居然毫无反应，张四爷哈哈大笑，嗵嗵嗵又连放三枪，又打中三只铁公鸡的眼睛，有一枚子弹反弹出去，射中另一只铁公鸡，引得又是一阵乱射。

周先生念道：“张四爷，你是想打烂他们？”

张四爷嘿嘿笑道：“我不信这些铁公鸡，拔不下一根毛来！”张四爷把枪一把丢还给宁神教授，高声道：“宁神教授，你们有多少支枪，多少发子弹？”

宁神教授一愣，马上与依田中将合计，一盘查还有七十多支枪，子弹人均约有一百发。宁神教授报给张四爷听，张四爷看了看这片铁公鸡，骂道：“怎么才这么点？”

宁神教授说道：“负重太大，那个火球地宫里损失了不少，只剩这么多了！”

张四爷长喘一声，说道：“也罢！我们辛苦一趟。宁神教授，给我找二十杆好枪出来，我和周先生带着钩子兵开枪。”

宁神教授和依田中将一商议，只能如此，便派人下去，收了二十杆枪上来。

张四爷亲身示范，教钩子兵开枪，这些钩子兵学得飞快，都觉得太过简单，眨眼便都会了。

张四爷命日本人退出喇叭口等待，每次派五个钩子兵持枪上前，一起开火，专打鸡头眼睛部位。有些钩子兵虽是初学射击，但都是臂力雄厚，眼力精准，三点一线瞄准，扣动扳机，比使三爪钩容易了许多。只听得枪声阵阵，一轮又一轮的射击，铁公鸡阵内，四处弹开的子弹砸到外围，刀片如雨一样乱射，嗵嗵嗵嗵枪响，当当当当射中，叮叮叮叮刀片乱弹，几乎一刻不停。

钩子兵打一阵，就前行几步，另有眼力最佳的两个钩子兵在一旁点数，保证每一排的鸡头都被打烂，确保铁公鸡被废。如此往复，操作钩子兵持续前行。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虽说躲在钩子兵身后，见钩子兵能够整体的号令，枪法个个如神，不禁喉头发紧，心想若是张四爷翻脸，就凭这二十几个钩子兵，定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宁神教授心里更是复杂，他一直有一个秘密没有对依田中将说出，就是邀请张四爷他们参与这次行动，充分尊重张四爷的决定，乃是伊润广义密令给他的。经过这几番事件，张四爷他们大显威风，宁神教授才算是明白，伊润广义的决定无比英明。忍者军团必须躲在所有人身后，不能让张四爷他们发觉，这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按伊润广义的话说，叫“夷人之兵破蛮夷之阵”，否则让张四爷他们察觉到日本人有隐藏的高手存在，定有出工不出力的麻烦。为了不露破绽，宁神教授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接受过伊润广义的这项命令，而且很多地方都向张四爷他们示弱，装成一副狂傲自大但实际上草包得要命的样子。依田中将在这里，实际是一个最好的配角，伊润广义选择配合宁神教授的人选可谓相当正确，依田中将这混蛋处处逞强，得了张四爷他们的好处照样满脸的不服气，更使宁神教授的戏唱得天衣无缝，一直没让张四爷他们察觉到还有强悍残暴的忍者军团紧紧尾随在后。

张四爷站在铁公鸡阵中，当当当当当五枪，把最后的五只铁公鸡眼珠子打烂，五个钩子兵枪口从张四爷身后伸出，又是五枪齐发，打得鸡头一歪，没有任何刀片射出。

张四爷吹了吹枪管，笑道：“成了，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阵，算是能过了!”

周先生在钩子兵身后笑道：“修这个地宫的老贼，怕没有想到百多年后，能有这么厉害的武器吧。”周先生一挥手，钩子兵向前行去，风平浪静地到了对岸。

张四爷见此阵已破，故作谦虚道：“如果有数万大军带着红衣大炮来到这里，一路轰击，这个铁公鸡阵不过尔尔。”

张四爷、周先生还不知道，这铁公鸡阵潘子只是设法发动了三成，也就是基本运行之用，要是恢复了五成以上，他们这样前进，早就被切成碎片了。

周先生低声笑道：“能驱使数万大军，带着巨炮到这里的人，非王即帝了！”

张四爷低声道：“我们推测得不错，这里面的布置就是为有帝王之力的人准备的，嘿嘿！能得到天下，血染大江也是值得。”张四爷说到这里，突然神色黯然，颤声道：“纵有江山，我的妻儿也不会回来了！我宁用江山换回我那一面玲珑镜。”

张四爷说着，眼睛微微发红，九尺英雄，竟欲垂泪。

周先生一把握住张四爷的胳膊，低声道：“不要多想了，我们一定能赢的。”

张四爷默默点头，抹去愁容，再现一脸豪气，哈哈大笑，喝道：“能赢！一定能赢！”

张四爷收拢了队伍，带着日本人全数通过，自觉破铁公鸡阵得意，一路仍与周先生相谈甚欢。张四爷说道：“这里若是金家修筑的防盗地宫，我看他们最怕的乃是火药驱动的铁器，我们一路强攻过去，子弹加炸药开路，应能势如破竹！”

张四爷这话说得早了点，他们过了铁公鸡阵，再过了一道门，眼前又是一个厚重的金属大殿，里面什么都没有，仅在墙壁上开了一个一人高的圆形大洞。张四爷他们上前一探，这分明就是一根钢管，与墙壁熔为一体，而四下各处，钢板的厚度根本难测，仿佛厚达丈许。这等厚度，任何火器击打上去，哪怕是现代的导弹，也最多留一个小坑而已。

张四爷一口把自己的高兴劲咽进肚子里，憋得肺气翻滚，差点吐出一口鲜血。他心里明白，这样的地方，强攻屁用没有，如同蚍蜉撼大树，隔靴挠痒，只有钻进钢管才是唯一的出路。

周先生见了此景，不好评价什么，闭口不谈张四爷刚才的妄语，说道：“张四爷，如果这样，让日本人先钻进去看看吧。”

张四爷喘了几口气，慢慢说道：“这钢管里面，根本就不会让你活着过去，除非，防盗的机关废了。”

十一、青蔓桡虚

事已至此，张四爷、周先生再无更好的选择，要么派人进去以命相搏，要么只有后退出去，另辟蹊径。可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宁神教授是个明白人，知道张四爷已被面前这个浑厚无匹的钢管难倒，进退不得。宁神教授打量了钢管内几眼，小心地问道：“张四先生？我们是不能过去了吗？”

张四爷沉声道：“此乃华山一条路，我们任何人进去，都必死无疑。”

宁神教授倒吸一口凉气，愣了一愣，突然换上一副阴森森的表情，说道：“要死多少人？”

张四爷眉头一皱，哼道：“宁神教授，你是什么意思？”

宁神教授低声道：“死人不怕，只要能过去，张四先生，大日本的皇军，都是不怕死的。只看你需不需要，有没有用！刚才那个铁公鸡阵，我们死了三个人，就很值得。”

张四爷心中骂道：“宁神你这个小鬼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根本就是视人命为草芥！哼！你们日本人不怕死，那我就成全你！”

张四爷嘿嘿一笑，说道：“既然宁神教授你这么说了，那好，派你们的一人进去，一个不行，就再派一个，到我说停止为止。你可要想清楚了！”

宁神教授摸了摸下巴，盘算一二，偷瞄了一眼身后的几十个日本人，说道：“听张四先生的！”

宁神教授回身与依田中将商议，没说几句，这两个屠夫便听从了张四爷的意见。

依田中将和宁神教授巡视一番，从日本人中挑出了七八个老弱病残，作用不大的家伙，喝令他们站到钢管的面前。

张四爷狠狠皱眉，暗骂依田、宁神毫无人性。张四爷手上一挥，喝道：“进去一个！”

依田中将不需翻译，就明白张四爷的意思，一把抓过一个日本人，大叫道：“天皇万岁！你的前进！”

这日本人腿软筋酥，走不得路，依田中将一脚踹上去，如同催促牲口一样。

这日本人踉跄两步，来到钢管前，猛吸了一口气，大叫道：“天皇万岁！”疯了一样地冲了进去。

只听得脚步踏上钢管内侧，嗵嗵嗵地作响，冲进钢管里的日本人撕心裂肺地狂吼不止，眨眼就跑出了二十来步，尚看着并无异常。

张四爷、周先生等人都站在钢管边看向里面，见日本人能一口气跑出这么远，还没有出事，不免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可就在此时，钢管里的日本人一个趔趄，突然摔倒在地，整个人居然顺着钢管内侧绕了半圈，好像那段钢管突然旋转起来似的。

那日本人奋力爬起，可是难以站稳，一站起来便又摔倒，张四爷心惊道：“此人死定了！”

果不其然，张四爷想到这里，就见钢管中四道微光一闪，那日本人啊的一声惨叫，四肢已被切飞，滚倒在地，四道微光再闪，人又被切成数段，卷上半空。钢管里本是一片银光，顿时变成一片血红。

张四爷惊道：“这是四门幽刀！”

身旁的周先生随即叫道：“真的是四门幽刀！四片利刀随柱体旋转，同时发出，本是切断贼人手臂的，这里竟是用来切人！”

张四爷眼睛都红了，恨恨道：“失传数百年的防盗术，残忍之法，竟用在这里！还这么巨大！”

宁神教授似乎对刚死了一个人没有太大反应，说道：“张四先生，还进去一人吗？”

张四爷厉声喝道：“再进一个！”

依田中将指着一个日本人，骂道：“天皇万岁！前进！”

那日本人看到刚才前者被切碎的一幕，本该吓得动弹不得，岂知这个日本人身子一停，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拍着胸脯大叫：“天皇万岁万万岁！”说着狂号一声，冲了进去。

这个日本人同样冲出没有多远，微光乱闪，被切成了碎末。

张四爷硬起心肠，再要日本人前进，依田中将也不犹豫，命令第三个日本人向前，这第三个日本人泪流满面，却不反抗，高喊着天皇万岁，冲进去被切成碎末。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又这样冲进去了五个，个个被切成了碎肉，这粗大的钢管里，鲜血横流，铺着厚厚一层尸块。

张四爷瞪着血红的眼睛大骂道：“再来！”

依田中将似乎见血发狂，五官都歪斜了，野兽一样冲进日本人的队伍中，一拳砸在一个人脸上，骂道：“前进！”被砸到的日本人怪叫一声，就往前冲。依田中将又打又踹，日本人一个接一个地，如同被催魂自杀的羔羊一样，毫不犹豫地自投死路。

嗡嗡嗡嗡的切肉声音越来越大，惨叫声也是不绝于耳，钢管中已经有鲜血从入口处流出，用血流成河并不为过。

张四爷、周先生这种不怕血腥的汉子，见到这种飞蛾扑火一般的杀戮，也是为之侧目，日本人到底是因为什么信念支持，才有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不畏死精神？

眼看着已经跑进去了足足有十六七人，张四爷再也忍受不住，一脚把疯了一样要冲进去的一个日本人踹开一边，大叫道：“够了！”

依田中将目叱尽裂，恶狠狠地看着张四爷，几乎要将张四爷生吞活剥一样。

宁神教授脸上抽搐着，说道：“张四先生？可以了？”

张四爷骂道：“我受不了了！你们的人都疯了吗？都不怕死？打算全死在这里？”

宁神教授阴森森地说道：“日本士兵都不怕死，只要值得死！这是无上的光荣！”

依田中将哇哇大叫了几声日语，又要催促一人向前。

“依田将军！宁神教授！哇啦哇啦啊啊啊啊啊！”从钢管里突然传出一个日本人的叫声，宁神教授眼睛发光，冲到钢管边，冲里面叫喊：“活着吗？”

“我过来了！我过来了！依田将军！宁神教授！我过来了！这里安全了！天皇万岁！万岁！”这个日本人的声音显然是从钢管另外一头传过来的。

宁神教授大叫：“你怎么过去的！”

“踩着英雄的血肉过来的！呜呜呜呜！”钢管那头的日本人竟哇哇大哭了起来。

宁神教授大喜道：“很好！太好了！”宁神教授一转头，看向张四爷，叫道：“张四爷，有人跑过去了！是不是安全了！”

张四爷、周先生也正纳闷，他们刚刚分辨出一点四门幽刀的门道，这个四门幽刀就停止了？

周先生低声道：“钢管里过血太多，骨肉堆积如山，没准是被卡住了。”

张四爷应道：“确有这个可能！不然绝对不会有人这么畅快地跑过去。”

张四爷转头对宁神教授说道：“下面不用你们了，我亲自进去看看。”

周先生拉住张四爷，说道：“还是我这个老骨头去吧！”

一旁的钩子兵钩渐等人，也齐齐抢上一步，神色肃穆的叫道：“张四爷、周先生，我去！”

张四爷见钩子兵们好不惧死的神情，哈哈大笑，说道：“好！不愧是我的兄弟！但此事凶险，必须是听说过四门幽刀的人进去。”

钩渐跳出一步，抱拳道：“钩渐跟随张四爷、周先生十余年，四门幽刀的事情，数我最清楚！请让我去吧！”

张四爷看了钩渐几眼，点头道：“好！钩渐你去吧！稍有异动，就立即退回。”

“是！”钩渐朗声应了，身子一转，踏着血泊，飞快就钻入钢管内。

张四爷、周先生紧张地观望，只见钩渐到了积尸之地，身子闪了几闪，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很快就又前行，慢慢远去。

片刻之后，钩渐在钢管另一头大叫道：“张四爷、周先生，我过来了！一切安全！四门幽刀全卡住了！这边是一个大厅，有几个楼梯通下地下！”

张四爷大喜道：“速回来奏报！”

钩渐大声称是，一溜烟地再度钻出，已经全身沾满了鲜血。

钩渐出了钢管，抱拳道：“恭喜张四爷！恭喜周先生！里面毫无动静！数十道薄如蝉翼，空隙无数的刀片，露出钢管有手臂长，全部卡死了！我尝试着扳了一块，刀片虽利，但过于轻薄，使大力从侧面应该可以掰断。”

张四爷、周先生纷纷长喘一声，张四爷说道：“钩渐！办得很好，退下吧。”

钩渐并不得意，十分谦卑地说道：“托张四爷、周先生的福！”说着退下一边，与其他钩子兵击掌相庆。

周先生低声道：“竟是这种结果！”

宁神教授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凑到张四爷、周先生面前，说道：“确实可以过去了吧，大日本皇军的鲜血一定不是白流的！”

张四爷默默看了宁神教授几眼，沉声道：“可以了！你们随我们来！”

宁神教授眉开眼笑，回身冲日本人大叫，日本人如同得了天大的喜讯，一个个相拥欢笑，连依田中将也恢复了神情，不住地点头，颇为自豪。

张四爷心中别扭，暗叹了一声：“这些小日本，刚刚还死了这么多人，转眼就和没事人一样了，到底他们对人命是怎么看的。搞不懂，搞不懂啊。”

略过不表张四爷他们钻过四门幽刀，说回到青蔓桡虚宫。

一片黑暗之中，火小邪猛地闻到一股子刺鼻的酸味，立即有了意识。

火小邪晃了晃脑袋，艰难的抿了抿嘴，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朦胧，慢慢才清晰了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充满关切神情的林婉。

火小邪哼了几声，只觉得四肢酸麻，血脉不畅，但神智还算清醒，并无滞怠。

火小邪长长喘了几口气，哼哼唧唧地坐了起来，喃喃说道：“我昏了多久了。”

林婉按住火小邪，不让火小邪再动，轻声说道：“不到一个时辰，你现不要站起来，静坐一会，刚才的瘴气余毒猛烈，千万不要乱动。”

火小邪点了点头，安静地盘坐在地，说道：“他们呢？”

林婉说道：“应该都无大碍，我一个个地施救，就能醒过来。”

火小邪轻笑一声：“林婉，你第一个救的是我？”

林婉微微一笑，柔声应了，不也答话。

林婉转过脸去，不再看火小邪，起身挪开两步，将趴在地上的田问翻过来，在他脸颊上施针。

火小邪微微侧头，见潘子、乔大、乔二、水媚儿都趴在地上，眼睛紧闭，看着只是昏死过去，便略略放心，低声问道：“林婉，你应该先救田问的，为什么要先救我？”

林婉笑了笑，说道：“先救谁后救谁，这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火小邪急忙说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身体好，可以先救别人……哎！”火小邪说到这里，觉得越说越多破绽，前后矛盾，论身体好，田问才是第一。火小邪的本意其实是说林婉和田问青梅竹马一般，本应先救她最喜欢的人，可这话怎么能说得出口。

火小邪倍觉尴尬，自己明白刚才一番问，其实又隐约袒露出自己喜欢林婉的心迹，所以干脆哎了一声，不敢再乱说。

林婉婉约地笑了笑，不再回答，用心给田问施针片刻，手中拿出一粒小丸，在田问鼻下晃了晃。田问闷哼一声，身子一动，慢慢睁开了眼睛，缓缓坐起，低声道：“谢了。”

林婉叮嘱田问不要乱动，又去给潘子施针。

火小邪看着田问，想起自己毕竟是被林婉第一个救醒的，还是有点做贼心虚，不与田问对视。

田问如同没有看到火小邪一样，只是低念了句：“没事就好。”说着眼睛一闭，十分悠长地调息起来。

一会工夫，只听潘子的碎嘴含糊不清的嘀咕：“个奶奶的，妈的个瓜的，昏死，昏死小爷我了，什么臭气，鬼气，妖气，娘的。哦，林婉，谢了哦，我就知道一睁眼，肯定看到你在救我醒过来。哦，火小邪、田问已经醒了啊，咳咳咳，我没事了没事了，也不是，我全身没劲，哎呀。”

林婉也不与潘子贫嘴，扶起潘子坐直，再去救醒乔大、乔二。

火小邪侧头一看水媚儿还孤零零地趴在一边，看样子林婉最后才会救醒水媚儿了，这两人女人一路上似乎有点不对付，刚才瘴气涌出之时，水媚儿好像怀疑林婉搞鬼，很是信不过她。火小邪暗叹一声：“水媚儿啊，你有时候还真像你姐姐水妖儿。”

乔大、乔二呼哧呼哧叫唤着的醒来，不忘首先给火小邪、潘子道了声好，哈哈傻笑一番，看着精神头比火小邪他们还好。这两个浑人除了做贼时心思细密以外，其他时候心眼和水桶一般粗，估计他们一闻到瘴气，连脑子都没动，直接呼呼大睡了。

等这些人都坐起来了，林婉才走到水媚儿身旁。林婉将水媚儿翻过来，看着水媚儿的面孔，微咬嘴唇，却迟迟不肯出手施针。

火小邪心里一紧，难道林婉不打算救醒水媚儿？想到此，火小邪立即暗骂自己千遍，怎么会想这些不好的事情，赶忙将这般念头挥去。可是情不自禁，火小邪目光始终离不开林婉和水媚儿，等待林婉下一步的举动。

林婉看了水媚儿面孔片刻，居然站起身来，向一旁走去。

火小邪说不出为什么，就自然而然的叫道：“林婉，水媚儿怎么了？”

潘子跟着火小邪叫道：“林婉林婉，水媚儿没事吧！”

林婉默不作声，走到一边，从地上拾起自己的绿色背囊，打开了翻找了一番，轻轻叹了口气。

林婉说道：“她中毒太深，现在施救和杀她无异。我带着药剂不多，凑不出解药来，现在全看她自己能不能挺过来了。”

火小邪惊道：“难道水媚儿会死？不对不对，林婉你再仔细看看。”

林婉低声道：“她耳后、脖根都有血点溢出，眉目间聚有尸气，我不会弄错的。你们都昏迷的时候，我第一个便想救她，可见她已经这个样子，便暂时放弃了。她不会死的，水家人哪里这么容易便死了，就看她什么时候能挺过来了。放心吧！”

火小邪略微放心，苦道：“那就好，但水媚儿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不都没事了吗？”

林婉走过来，坐在水媚儿身旁，轻轻摸了摸水媚儿的脸颊，将水媚儿散乱的秀发别好，黯然道：“她强行让自己保持神智不失，反而着了这股瘴气的道，越是挣扎，中毒越深。只怪时间紧迫，我来不及细说，只让大家信我便好。她是水家人，生性多疑……唉……”林婉欲言又止，垂下头来。

火小邪察觉出来，急道：“林婉，水媚儿是不是和你有什么过节啊？她是有些信不过你的样子。”

林婉低声道：“这不奇怪，水家人信不过我，天经地义，木家的女子有时候做的事情，确实让外人记恨，其实我也不想如此，但木家……”

“不必说了！”田问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林婉的话语，长嘘一声，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田问看着已经恢复常态，目光炯炯，看着躺在地上的水媚儿。

林婉柔声道：“田问大哥，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告诉火小邪吧，五行世家的人都知道我们木家的事，我也不想瞒着火小邪、潘子他们。”

田问看向林婉，微微摇头，眼神中泛起点点温情，悠然道：“何必呢？”

林婉避过田问的目光，轻轻咬了咬嘴唇，一双美目忽闪忽闪了几下，真是秋水伊人般娟秀。林婉低声道：“知道了，我不说了就是。”

火小邪歪着嘴干笑两声，说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能说的？我知道了又不会到处乱说。”

潘子说道：“我和火小邪见的世面也不少了，没什么事能吓倒我们的。说啦说啦。”

田问神色肃穆道：“不要勉强她！”

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都呆了呆，只好话咽回肚子里，田问说话虽少，一字一句都颇有威势，斩钉截铁一般。田问不是个霸道之人，他如果这样强调，必然是他觉得很不好，才会如此。

气氛略显尴尬，偌大的空间中静得落针可闻。

林婉倒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你看你们，这点小事还这么认真，等出了五行地宫，我再说给你们听就是了，我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火小邪看着林婉，好生爱怜。她明明有难言之隐，还顾及着众人的感受，这样体贴的女子，天下能有几个？如此温柔善良的女子，水媚儿怎么会对她如此不信任呢？

潘子最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气氛，故意嘻哈道：“林婉能做几个好菜，咱们边吃边聊，那才快活，哈哈。”

林婉笑道：“没问题啊，你们想吃什么，只要你们想得出，我都能做出来的。”

火小邪也给自己下个台阶，哈哈道：“好啊好啊，这主意不错。”

稍微调侃了几句，以火小邪、潘子等人的性格，早把刚才的尴尬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众人觉得身体舒服多了，问了声能不能站起，得到了林婉的同意，这才站起来伸腿蹬脚，将发酸的肌肉舒展开来。田问反正总是一副表情，看不出他什么心情，也就不用管他。

林婉一直坐在水媚儿身旁，关切地看着水媚儿，不时地用丝巾轻轻擦拭水媚儿的额头。

田问略微挪了挪肩膀，就听得全身骨头嘎啦嘎啦响了一阵，就算活动了一番筋骨，依旧站着不动。

田问看着林婉问道：“你，弄错了？”

火小邪他们听田问发问，才算想起刚才那不同寻常的一幕，转头一看，喷出瘴气的那个树根开口已经消失不见了。火小邪他们也很关心这个问题，便都围了上来。

林婉摸了摸水媚儿的颈部脉搏，这才站起身，细步慢踱，略为思量一番，答道：“错肯定是没错的，但为什么开出来的口子会喷瘴气，我就有点想不明白，无法确定到底怎么回事。最有可能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这里废宫之后，还有木媻长出，可能发生了什么变异；其二是日本人在外面炸了许多天山，震动传到青蔓桡虚宫来，致使地宫植物生变。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这个局面，我一时半会想不出立竿见影的解决之道，只能一点点地试。”

田问继续问道：“如何试？”

林婉看着八口石壶，说道：“青蔓桡虚宫虽说有异变，但看目前的状况，还在木生狂躁，触棙不当的范围内，属于缺了一剂能够均稳之药物，我会取石壶中的药水，用我们木家的分丹试药术，一点点地检验到底缺了什么药物才行。如果幸运的话，半个时辰便能确定，反之，我们在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也十分正常。”

火小邪说道：“最糟糕要等这么久？如果这样，后面的小日本追上来了，可就糟了。”

林婉说道：“日本人若能接近这里，我立即能够闻到，我们避入根系间，日本人见了这些石壶，若忍不住用脏手乱碰，引得瘴气再起，我不救的话，他们会全军覆灭的。”

火小邪呵呵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这里有吃有喝，不着急不着急。”

潘子插话道：“林婉，你为什么闻了瘴气，没什么事呢？”

林婉说道：“我从小就服各种毒药，所以能抗住这种瘴气。我尽管不会昏过去，可比你们难受多了呢，如果还有木家其他人在，我一定选择和你们一样昏过去，等别人救醒。”

潘子咂舌道：“从小服用各种毒药？乖乖，这不是要命吗？”

林婉笑道：“其实是药就有三分毒呢，毒这个字，木家的看法与平常人不一样。广东一带有一种小虫，名叫疣肭，只吃一种剧毒之物，但是吃了瓜果素菜，则立即毙命。所以毒这个字，全看我们是能容还是不能容了。若你能容纳世间许多的丑恶之物，不以为毒，反而会变得……呵呵，变得善良吧。”

火小邪哼哼道：“人太善了便会被欺负，我宁肯当个恶人！不要当善人。”

林婉笑而不答，看向田问，说道：“田问大哥，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如果没有了，我还是先守着水媚儿，她随时都会需要帮助。”

田问摇头道：“没有了。”

林婉说道：“大家四散休息吧，养足精神，若是我手艺不精，药配得不准，又会引起一次瘴气。实在对不起大家了。”

乔大、乔二欢呼道：“那我们睡一会了！火师父、潘师父，没别的事吧，刚才觉得没睡够啊。”

众人四散而去，各自休整去了。林婉则走到石壶边，用一根金叉探入石壶的水中，沾了一些水上来，滴在一个玉石小管中，林婉拿稳了小管，稳步走到昏迷不醒的水媚儿身旁，侧坐在地。

林婉探了探水媚儿脖颈上的脉搏，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你恢复得好快，都说水家高手有三条命，一点都不假呢。”

林婉用丝巾将水媚儿额头上的细汗擦去，举起玉石小管，用小手指沾了一点点小管内的液体，送入口中吸吮。

林婉眼睛不停地眨动，说道：“怎么会这么怪的味道？青蔓桡虚宫生气了？因为废掉了它生长的能力？”

林婉又用无名指蘸了一点液体，放入嘴中尝了尝，说道：“不对不对，它是觉得自己很孤独？呀，怎么会这样，真是难办啊。”

林婉守在水媚儿身旁，不断低声自言自语，火小邪他们看在眼中，不便过去打扰，或坐或蹲在远处，只是默默观望。

林婉用十个指头依次蘸玉管中的液体尝了一遍，又从包里拿出一片小叶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接着，林婉继续用刚才吸手指的方法尝味，只是这回是一次放入两根手指或三根手指。

林婉尝着尝着，面色却越发凝重，已经被难住了。林婉心念道：“比想象中更加复杂，青蔓桡虚宫难道通了灵性？唉，今天只怕难有进展了。”

林婉低头思量，正看到水媚儿紧闭的双眼飞快地眨动，林婉呀的一声轻叫，飞快地伸出手去，按住了水媚儿头顶数个穴位，发力按压。

水媚儿眼睛飞快地眨动，却无法睁开，身子也逐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林婉叫道：“田问、火小邪、潘子，你们快来帮我！”

林婉按压水媚儿的头部，火小邪他们早就看在眼里，听林婉这么一叫，飞也似的奔上前来。

林婉叫道：“你们按住她的四肢和头部，千万不要让她活动！她一动就不好办了！”

火小邪等立即听令，将水媚儿紧紧按在地上，不让她乱动。

林婉反手取出银针，刺入水媚儿额上的阳白，头顶的神庭、临泣共三个穴道，不断捻转。火小邪看着林婉，林婉紧咬嘴唇，额头细汗密布，不似救醒火小邪时那样轻松，相反万分紧张。

火小邪哪里敢打扰林婉，只是按住水媚儿不让她乱动。水媚儿看似瘦弱，此时不自觉的颤抖却分外有力，若不是火小邪他们全力按住，难保她能静躺在地。

林婉密密施针，又上了五针，换了一组方位，水媚儿的颤抖才渐渐停止，恢复了平静，继续保持沉沉昏迷的状态平躺在地。

林婉尽管累的连连娇喘，这时才笑了起来：“还好，止住了，大家可以松手了。”

火小邪、潘子、田问三人也都是一头汗水，火小邪抬起手腕抹去，凛然道：“水媚儿刚才怎么回事？”

林婉慢慢将银针拔下，收入针囊，说道：“我本以为水媚儿挺过来了，有苏醒的迹象，谁知她这不是苏醒，而是乱魂反扰的情况。”

火小邪问道：“这是什么？”

林婉低声道：“这很难解释……这样说吧，就是水媚儿体内好像有许多个自己，有的自己已经醒过来了，但不知身在何处，所以会引起全身乱动。火小邪你记得我以前在青云客栈里，和你说过水家人可能患有裂心散魂症吗？”

火小邪抓了抓头，回想了一遍，说道：“没有啊。什么裂心散魂症？潘子，你记得吗？”

潘子耸了耸肩，连连摇头。

林婉的确和火小邪说过裂心散魂症，是在他们和潘子再见，过了安河镇以后，在一家青云客栈里，单独和火小邪说的。只是火小邪对这个晚上发生了什么，说过什么，一概不记得了。

林婉掩饰道：“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不要紧……裂心散魂症是说元神裂成许许多多块，每一块都有一个性格，水媚儿就是此症。刚才水媚儿这种状况，是此症造成的，如果任由其发展，很难说醒来的水媚儿会变成什么样。”

火小邪说道：“会变成什么样？”

林婉说道：“也许不再是水媚儿了，是另外一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而且她也不认识我们。又也许，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反正不会是好事。我刚才已经暂时稳住了她苏醒的几个自己，让她们睡了过去，大家放心吧，有我在，绝对不会让水媚儿出事的。”

火小邪总觉得心里有一根筋搭错了位置，朦胧间好像听谁说过类似的话，但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林婉不让大家围着水媚儿，还是各自散去，有她陪着即可，一旦有什么事情，会唤大家赶快过来。

火小邪走到一旁，抓耳挠腮，坐立难安。潘子挖了几块裂山根过来，见火小邪这个热锅上蚂蚁似的模样，问道：“火小邪，你是吃了屁了？还是身上哪里痒痒啊？怎么了这是？”

火小邪摆手道：“潘子，你少贫嘴！我想事呢！”

“你现在动不动就想事，有啥好想的？你看田问，想事的时候木桩一样杵着，哪像你这样火烧屁股似的。”

“潘子，我问你，你到底记不记得林婉说水媚儿的那些话？或者听别人说过？”

“这个，真没有，如果我和你一起听人说过，你都记不得，我更记不得。除非……嘿嘿嘿……”

“啥？说！”

“除非你在梦中和林婉说了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

“哎！算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潘子嘻嘻哈哈，递给火小邪一块裂山根，说道：“别想了，吃点吧。”

火小邪确实觉得口干舌燥，接过潘子递来的裂山根，吃了起来。

火小邪吃了两口，觉得有人正看着自己，猛然抬头一看，果然看到正盘腿坐在远处的田问回头过去，避开火小邪的眼神。

火小邪暗念道：“田问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问他？他肯定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啧……总觉得怪得很，我真的忘了什么事情吗？”

张四爷、周先生和日本人过了四门幽刀，来到另一头的大厅。

有钩子兵来报：“张四爷、周先生，前面有十条垂直向下的铁梯，以甲乙丙丁做序，大小不一，但看不到楼梯下方有什么东西。除此以外，四面封死，没有其他出路。我们不敢擅入，请张四爷、周先生定夺。”

张四爷挥手让钩子兵退下，向周先生说道：“刚才是一选一，现在是十选一，周先生你怎么看？”

周先生沉思道：“刚才那四门幽刀，纯以杀人为乐，这个地宫血腥无情，我们要是走错了，难保生死！我看……”

周先生低头看了看张四爷身边的黑风，黑风此时正有些按捺不住，要往前走。

周先生说道：“三嚼子一路立功，这种选择的问题，我看又得靠它了。”

张四爷也发现了黑风跃跃欲试的劲头，说道：“在这种地方，以我们的经验判断，的确还不如一条大狗管用。”张四爷拍了拍黑风的脑袋，“三嚼子，带我们走。”

黑风得令，拉着张四爷直奔地上刻着一个硕大的丙字楼梯，停在楼梯口前，不住地嗅闻，冲着楼梯下汪汪大叫。

张四爷看着直通向下的铁梯，沉声道：“以楼梯为主的防盗术倒是不少，我所知的只有五六种，多是惊吓报警之用，周先生你看呢？”

周先生说道：“还有专门断人脚筋的二截刀，从墙上伸出扎人一个血窟窿的透胸刺，钳住手指的断掌簧等伤人的防盗术。虽说我终生都在研究防盗术，却只用于皇家内院，墓穴深宅，警卫安保等人间俗事，最大规模的仅及这里半成。更何况这里的许多布置都是我前所未闻，我所学的简直不足一哂，惭愧啊惭愧。我们能做的只有先用绳吊假人下去，探探究竟，然后我亲自下去，检查一下这道楼梯的情况。”

张四爷说道：“这怎么好？你亲自下去？”

周先生说道：“只有如此了，让日本人下去的话，激发了其他机关，更是糟糕。我还算有些把握！不用再说了，我这就安排。”

张四爷别无选择，便依了周先生的主意。

一通布置之后，钩子兵用两道绳索横拉在楼梯上方，在中间盘了一个结，使另一段绳索垂直坠入下方，不与楼梯相碰。钩子兵让日本人脱了一套衣服下来，塞进了袖口裤脚，把一些填充的杂物塞入，组成一个人形，更是让重量也与人一致。这假人用绳索牵引，顺着洞口坠入。

周先生蹲在楼梯口观察，牵引着假人撞击楼梯各个部位。直至假人下到最底，“踩了踩”地面，无事发生，周先生命钩子兵把假人再拉上来，仍然一路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周先生挽起袖口，抓紧了绳索，慢慢滑下，一路小心打量。张四爷则在楼梯口观望，手心全是冷汗。

周先生下至最底，见前方仅是短短的一条通道，不足十步远就到了尽头。而这条直路一侧的墙壁上，居然开着一扇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空门，里面有机械转动的声音依稀传来，不知是何意。周先生不敢上前，仅用脚尖点了点四周地面，细细打量身旁的楼梯，并取出一根桃木棍，轻轻敲打楼梯各处。

这般打量了半盏茶的时间，周先生才终于踏上了楼梯，慢慢向上攀爬，同时收紧腰间的绳索，一旦有变，他便会荡出。

简直是煎熬一般，周先生慢如蜗牛，一步步地顺着楼梯上来，爬出地面，已是大汗淋漓。张四爷赶忙上前扶住，问道：“周先生！还好吧！”

周先生喘道：“这楼梯并无机关！呵呵，虽说浪费了不少时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也是值得。我们可以下去了！不过到了下面，才是刚刚开始，更要小心。”

张四爷叫过宁神教授，交代了一番，宁神教授唯唯诺诺地言听计从，说不出半个不字。

张四爷安排停当，便带着几个精干的钩子兵，随着周先生爬下楼梯，到了下面的地道中。众人一番观望，这条短粗的地道尽头外的空间里，立着一排排的四方柱，密密麻麻，看似有路，却又无路，显然是又是套防盗的阵法。

张四爷知道前方的凶险绝对不亚于万鳞刀海、铁公鸡阵和四门幽刀，不免大大皱眉。

而周先生指着五步开外的墙壁上开出的空门，说道：“这里平白开出了一个房间，不伦不类！你们静候，我再去看看，你们拉着我，不要上前。”

无人会在这时逞能，便由着周先生上前，周先生腰间依旧系着绳索，由钩子兵紧紧牵着，一旦出现什么危机，还能将周先生拉回。

周先生慢如蜗牛一般地行走，五步的距离足足花了约五六分钟，这才走到墙壁上开出的空门前。这个空门门框厚达六尺，只是大开着，却看不出以前的门变到哪里去了，好像是根本不曾关上过，天生就是如此。但周先生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没有门，而是门实在太厚，无法左右开启，打开的时候降下，整个变成了地面。

周先生走上两步，探头向内一望，啊的一声轻叫，不由得又惊又喜道：“竟是机关室！”

火小邪、潘子一边啃着裂山根，一边看着远处的林婉和水媚儿。林婉一边观察着水媚儿的情况，一边慢慢地吸吮手指尝味，看样子短时间内，难有进展。

潘子嘀咕道：“估计这次要等很久了。”

火小邪说道：“等就等吧，有些事急也急不得。”

“我急倒是不急，就怕后面那帮小日本会闯过锁龙铸世宫，跑出来捣乱。”

“那你觉得能挡住小日本多久？”

“这个说不好，如果他们找到机关室，说快也快，你看我们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过了。那个自称我爹的段老爷，倒是教过我不少，能用上的都用上了，锁龙铸世宫和安河镇那个小的差别还是蛮大，能启动到几成实在说不准，而且机关室的门打开就关不上，简直见了他奶奶的鬼！”

“小日本如果真的到了这里，就如林婉说的，他们难逃一死。”

“嗯哪，反正等着吧。我就是觉得屁股后面老是有人跟着，还不知远近，讨厌得很。”

火小邪拍了拍潘子，说道：“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若不是你在锁龙铸世宫带路，我们说不定正和小日本干架呢！潘子，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段文章是故意让你知道锁龙铸的秘密，好让你以后用在五行地宫的。”

“我觉得也是，我看八成是舍不得我死了，等我们出去以后，再见到段文章段老爷，我就认认真真拜他当爹，有个爹还是不错的。哈哈！”

火小邪捅了潘子一下，笑而不答。

潘子笑道：“要不你也和我一起拜段老爷当爹算了，你也不吃亏。”

火小邪淡淡一笑，说道：“还是免了。”

潘子挤眉弄眼一声，撞了火小邪一下，说道：“火小邪，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了，你的心思我清楚得很，你最大的愿望就是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吧，瞒不过我的。”

火小邪点了点头，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另一边周先生、张四爷和数个钩子兵进了机关室，只见下方无数巨大的齿轮纵横交错，越有千余个之多，可只有一小部分齿轮在慢慢转动，其他的一团死寂，丝毫没有运动的意思。

机关室里除了嘎嘎做响的齿轮声，还有一阵阵气体冲击的哧哧声，好像在什么地方有个巨大的锅炉，正提供着能量，支持齿轮的运行。

周先生叹道：“好家伙！这么大布置，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

张四爷同样心惊道：“难道这里是用蒸汽机驱动？如果这个地宫建于百多年前，怎么会有这个？”

周先生说道：“洋人的那些工业化东西，其实在我们老祖宗的防盗术中早有发明，我看这里深处地下，应该是利用地热和地下水循环作用，故而产生用之不竭的能量，如此庞大周密的机关，算得上是奇观了！不得不让人敬佩！”

张四爷低骂道：“这些五行世家的贼人！心思全用在无助民生的事情上面，劳民伤财，暴殄天物，实在可恨。”

周先生说道：“世事皆是如此，为求各自利益，盘踞至高地位，多少惊世发明都深锁箱内，宁肯烂入黄土，灰飞烟灭，也不容外人得知。如果世间大同，人无贵贱高下之分，才智与众人分享，我们这个世界会进步得快很多。呵呵，张四爷，我们御风神捕，还不是照样不愿将抓贼的本事轻易传于他人。”

张四爷轻哼了声，吟道：“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矣。”

周先生知道张四爷念的是道德经中第三章，道理十分贴合周先生刚才所说。

周先生笑了一声，又向下探去，片刻之后即说道：“张四爷，这里很安全！可以叫所有人都进来了，这里既然是机关室，就能通向地宫之外。”

宁神教授、依田中将带着日本人悉数进来的时候，周先生、张四爷、钩子兵已经分散开寻找出路去了。宁神教授见了这种远超当前时代的工程杰作，刺激得他面红耳赤，兴奋莫名，立即唤来几个技术人员，要研究一下此处运作的原理。依田中将对科技的玩意不感兴趣，只是慢慢踱步，东张西望。

宁神教授还没有开始研究，就见周先生瞪着眼睛跑上前来骂道：“宁神教授，你和你的人不要乱摸乱碰！想死不要连累我们！你看不出来吗？这里九成的机械都没有启用，万一弄错了一点，引起大祸，谁也担待不起！闪开，退到空地去！”

周先生转头招来钩渐，吩咐道：“钩渐，你盯着他们，不要他们乱跑！谁敢乱碰乱摸，一律杀无赦！”

钩渐响亮地应了一声，拿出两把利刀，在手中编了几朵刀花，斜眼看着宁神教授他们，颇为不屑。

宁神教授被周先生一通臭骂，不知如何还嘴，只好悻悻然挥了挥手，让日本技术人员撤回队伍，看着对他而言价值无穷的机关器械，狠狠吞咽了几口唾沫。

张四爷、周先生带着钩子兵在机关室游走一圈，很快确定了一个出口，同样是大门洞开，毫无遮拦，和他们进来的空门别无二致。

周先生出门看了一看，外面乃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一片漆黑之中，一股子草木味道从黑暗中淡淡飘来，与一路所闻金属味道颇为不同。

周先生撤回身子，对张四爷说道：“幸甚！外面的味道混杂着草木气息，已与别处不同，纵使这里再无道理可讲，我们也该到此宫的尽头了。”

张四爷点头道：“太好了，那我们走吧，让小鬼子跟在后面。”

周先生摆手道：“不能让小鬼子走在后面，我们还没有完全出宫，万一宁神派人赖在后面动手动脚，引发了其他机关，反而功亏一篑。叫他们先全数出来！”

“很好！”张四爷转头吩咐下去，让钩子兵一路盯紧，严禁日本人乱摸乱碰。

宁神教授的确打算派几个得力的手下，故意落在后面，将这座机关室研究一遍。但宁神教授见钩子兵来请，那架势就是防止日本人偷摸剩下几个落在后面，知道已被周先生识破，只能把满肚子遗憾咽下。宁神又不愿与依田沟通此事，依田这个武夫若是听要研究科技，一定会翻脸痛斥忘了此行的根本，绝不会答应。

依田中将喝令向前，宁神教授满嘴苦水，只得跟着若无其事地向前，实际上心里猴爪子乱挠一般痒痒。

日本人全数出来，周先生默默清点一番人数，一个不落，这才放心。但周先生仍怕日本人捣乱，派了两个精干的钩子兵押后，这才与张四爷带着其他钩子兵前行。

这一百多号人排成几排，张四爷他们在前，日本人在后，两个队伍之间保持有十余步的距离，默默向着黑暗中前行。

可张四爷他们刚刚走了不到百余步，就听到两侧墙壁隆的一声剧烈地震动，左右一看，立即发现两面五丈宽的墙壁向中间慢慢挤来，刚好正对着张四爷的队伍。

张四爷大叫一声不好，钩子兵们自动分成两队，拼力去推墙壁，可哪里有用，根本无法阻止这两面万斤重的铁墙半分。

宁神教授、依田中将见墙要合拢，依田中将大叫：“全体前进！给我顶住！”

而宁神教授拽住依田中将，大骂道：“你疯了吗？你想所有人被挤成肉饼吗？不准前进！”宁神教授毕竟是总指挥，他这样喊叫，阻得日本人一滞。

依田中将一掌推开宁神教授，吼道：“在我的字典里，只有前进！全体前进！冲过去！”依田喊着，已经率先一步，青筋乱冒，龇牙咧嘴的向墙壁之间冲来。

就在宁神、依田这两个混账争执的时候，张四爷、周先生正奋力推着墙壁，已经知道无法阻止。张四爷前后一望，冲周先生叫道：“退还是进？”

周先生高声道：“不能退！一退就前功尽弃了！”

张四爷大喝道：“好！兄弟们，我们先前！”说着大步流星向前跑去，黑风紧跟，周先生断后，众钩子兵一个个飞也似的向前跑去。

依田带着七八个日本兵刚冲进正飞快合拢的墙壁中间，才跑了两步，就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连滚带翻，玩命地向后退去。

这两面墙合拢的速度也快，最后一个钩子兵跑出时，轰隆一声，两面墙已经紧紧合拢，之间的缝隙简直连薄刀都插不进去。

张四爷站住身子，漠然道：“这也是天意，生出一道巨闸将前后分开，我们和小鬼子注定要分道扬镳！”

周先生哼道：“这些小日本除了当替死鬼，别无用处，既拖累前进，又麻烦生事！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就先行一步！让小日本自己想办法打开这道闸！嘿嘿，其实正合我意！”

张四爷也欣然笑道：“不错，岂能让小日本占我们这许多便宜！鼎是我们的，呵呵呵！”张四爷转念一想，略有遗憾道：“可惜我们还有两个兄弟落在最后。”

周先生说道：“他们不会有事，小日本不见了我们，只怕还要依靠他们呢！”

周先生话音刚落，又听到两边墙壁轰的一响，竟再有一道巨闸向他们夹来。

“快走！”周先生叫道。

张四爷、黑风、周先生、钩子兵们舍了此地，急奔向前，一道又一道的巨闸正在关闭，众人足足跑出近半里路，至少躲过十道巨闸，方觉得两边一空，已来到一个宽大、黝黑的空间中，两旁再无压迫感涌来。只是脚下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使劲踩上去，竟有几分柔软。

张四爷命人点亮了几盏头灯，这才看到，他们现在所处之地，已无金属地面，而是由无数手臂粗的树根交错纠结而成，密布四周，构成了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通道”，前向看去，无穷无尽。

张四爷诧异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树根？”

周先生弯腰一摸，皱眉道：“这些树根都是活的！我们依次经过水、火、金三行为主的地宫，难道这里已是木行地宫？”

张四爷应道：“应该就是木行地宫了！这里真是怪异，什么植物能长出这么多手臂粗的根须？”

周先生说道：“这些树根更像藤蔓，而不是树根，具体是什么，我完全弄不明白！我刚才还在纳闷，为什么有十多道巨闸相续关闭，这有点太过于兴师动众，可是到了这里，我才觉得，是不是为了防止这些藤蔓侵入？才连设十多道巨闸？”

说话间，张四爷身旁的黑风大声吠叫起来，使劲要拉着张四爷往前冲。

周先生见黑风这般模样，说道：“张四爷，不如放开三嚼子，让他带路吧！它这种兴奋的模样，恐怕是它已经感觉到，养它三年的主人就在不远处！”

张四爷沉声道：“我正有此意。”说着低下头松开黑风的皮绳，拍了拍黑风的脑袋，说道，“三嚼子，别跑太快！等着我们！”

黑风呜呜呜应了，等张四爷手一松，黑风已经如飞箭一般射了出去。

宁神教授、依田中将等一众日本人挤成一团，眼见着巨闸将张四爷他们与自己分开，奈何不得。

押在日本人后面的两个钩子兵赶上前来，不断高叫着张四爷，在铁闸上四处摸索，半晌之后，才断了念想，垂头不语。

宁神教授假惺惺地对钩子兵说道：“两位好汉，不要着急，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在，一定能想到办法，打开这道铁闸。两位好汉一定要协助我们啊！”

两个钩子兵对宁神教授和日本人毫无好感，但寻找张四爷心切，只得口气一软，说道：“请放心，我们两人会竭尽全力。”

依田中将拔出军刀，走上前来，嚓的一刀将刀尖顶上铁闸开合处，骂了几声八格，使出全力，也无法将军刀插进缝隙。

依田中将硬碰硬如果没有办法，就有点不知所以，于是看向宁神，嚷道：“宁神君！你看该怎么办？张四他们如果把我们甩掉了，或者死了，都是大大的不妙！”

宁神教授眼珠子一转，扶了扶眼镜，嗯嗯了几声，说道：“不要着急！不是还有机关室吗？我们可以回到刚才的机关室去，找到打开这些铁闸的办法。”

依田中将立即答道：“这样很好！那我们立即行动吧！我来组织人手！”

宁神教授学着周先生的口气骂道：“依田君，你不要搞错了！你懂工程机械吗？你是一个武士，但不是工程师，乱碰乱摸触动了其他机关怎么办？你想杀了我们所有人吗？你担待得起吗？你带着你的士兵退到一边去！这里我来负责！”

依田中将涨了个脸红脖子粗，无力还嘴，只好立正微微鞠了一躬，说道：“是！有劳宁神君了！”

宁神教授心想：“该死的依田，终于让我逮着机会训斥你这个只有肌肉没有大脑的家伙！”

宁神教授对机关室非常着迷，这回终于得到机会不受干扰地研究一番，心里说不出的过瘾，一转身就要带着人离开。

宁神刚一转身，却觉得咽喉处寒气一冒，一柄黑色的长刀横在了脖子上，拦住自己的去路，若是宁神教授转身再快一点，喉咙就会撞上刀子。宁神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侧眼一看，颤声道：“伊润大人！”

穿一身雪白和服的伊润广义，似乎就是从阴影中冒出来的，来得神不知鬼不觉。所有日本人见到伊润广义现身，全都啪地立正，低着头极为恭敬，一声都不敢吭。

伊润广义将黑色的刀一摆，一道黑光闪过，消失在他的白色衣服下。

伊润广义看着直发抖的宁神教授，慢慢说道：“你为什么要阻止依田通过，是不是因为你喜欢研究机关室里的机械？”

宁神教授汗流浃背，惊声道：“不是不是，我们人太多，刚才确实没有时间全部冲过去了，最多和张四他们过去七八个人。伊润大人，我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

伊润广义低声一哼，说道：“现在张四和他的钩子兵，特别是张四的那条大狗，我们失去了监视，他们绝对不会在另一边等我们！这就意味着我们损失了重要的一枚棋子，最好的探路工具，你知道你的罪有多大吗？”

宁神教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说道：“伊润大人，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允许我自杀谢罪。”

伊润广义一句话也不说，走到铁闸面前，身子一躬，闷喝一声，两道黑光闪过，叮叮两声颇大的脆响，火星乱冒，铁闸上顿时多出两道交叉着的深深刀痕。伊润广义看了一眼，沉沉地一点头，退了回来。

伊润广义刚走两步，一直站在铁闸边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两个钩子兵，低低了啊了一声，伸手一摸，脸上已经全部是血。两个钩子兵瞪大了眼睛，直翻白眼，啊啊啊叫着，却喊不出完整的声音，奋力伸出手想指向伊润广义，但脑袋已经从脖子上滑落，在空中就裂成两半，同时尸体跪倒在地，扑通跌倒，顿时肝脑涂地，血流满溢，简直惨不忍睹。

日本人见了此景，全部吓得后退一步，依旧笔直站立，但一个个几乎躬身成虾米一样。

伊润广义看也不看，径直走过宁神教授身边，站住了身子，说道：“你如果应该死，刚才已经死了。现在，我要你尽一切努力，用最快的速度，研究机关室的机械，打开这些铁闸。”

宁神教授这个四十多岁年纪的大男人，居然满脸是泪，伏倒在地，捣蒜一般地磕头道：“是！是！是！我一定办好！谢谢伊润大人的信任！天皇万岁！”

伊润广义再不说话，踩着木屐嗒嗒嗒地走进机关室的大门，白影一晃，木屐声戛然而止，就如同雾气一样消失在拐角处。

黑风不断地上下穿行，带着张四爷他们越走越深。走得深了，每百余步张四爷便要呼喊黑风回来，要不然根系太密，会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黑风来来回回不住穿行，引着张四爷他们上前。

张四爷他们攀爬穿行了片刻，张四爷觉得有些胸闷气喘，不禁问道：“周先生，不知怎么，我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周先生说道：“我也有一点感觉！这里藤蔓繁盛，终年不见阳光，会不会我们打着灯光一路前行，激发植物散出毒素？”

张四爷说道：“我看有可能！这里无穷无尽，万万大意不得，吩咐大家停下，把面罩带上，在口鼻处散满滤毒香。”

周先生听令，吩咐下去，钩子兵从腰包中取出厚厚的黑色布斤，紧紧的护住口鼻，互相用药物涂抹在外。张四爷、周先生同样如此，方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番布置下来，众人才又向前行，再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已经来到火小邪他们曾经走过的青蔓桡虚宫外围。

张四爷用头灯四下照了照，叹道：“地下竟有如此奇景！算是不枉来一趟。”

前方黑暗中黑风汪汪大叫，引张四爷他们向前，到了这里，地下的裂山根粗达丈许，直接便是道路，倒比曾经走过的地方好走了不少。

张四爷他们不愿停留，继续向前，才走了十余步，一探手，便在巨大的裂山根上摸到了一个瓜形的物体，只是这么一摸，这个瓜便闪了两闪，居然亮了！张四爷所摸到了正是萤光瓜。萤光瓜被点亮一个，马上就蔓延开来，一圈圈地亮了起来，如同点满了灯笼，将这个黑暗的地下世界照得一片光明。

张四爷、周先生和一众钩子兵算是完全看清所处的世界，惊的一个个半晌合不拢嘴，直到黑风的叫声传来，才算把他们唤醒。

周先生皱眉道：“死物倒没什么可怕，总有必然规律！可这里都是从未见过，活着的植物，又如此巨大，如果用这些植物组成了防盗阵，真是无从破解。”

张四爷咬牙道：“已经进来这里，走一步是一步了！”

众人静下心来，再不多说，熄灭了所持的灯光，跟着黑风继续向前。

所过之地见到了无数奇花异草，张四爷他们也不多加打量，紧守着道路前行，绝不妄动分毫。

这样再走了许久，就听到前方黑风呜呜呜低吠，不同以往，似乎被什么东西威慑住了。

张四爷、周先生赶忙上前，奔至黑风处一看，正见到那个怪异的木媻悬吊在路中央，不住闪光，好像随着人的呼吸起伏，每次起伏的间隙，都有嘤的一声低沉的怪叫声，依稀从木媻中传出。

黑风全身黑毛倒竖，四爪紧紧抓着地面，前进不得，如同发痴一般，死死盯着木媻低吠。

钩子兵们也都上前来，上下左右聚齐在张四爷身后。

张四爷看着木媻，低骂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像花不是花，像果不是果，藤蔓缠绕，越看越像一个用藤蔓缠绕的蚕茧？里面莫非是什么活物？”

周先生打量木媻许久，哼道：“这里的植物本就是异物，生出什么古怪的东西，也不奇怪！我们不要惹它，绕着它走开吧！”

张四爷心想确实如此，便拉了拉黑风，想让黑风再寻其他道路，可黑风纹丝不动，只是盯着木媻低吠，如同着了魔一般。

张四爷狠狠拽了几拽，黑风就是一步不动。

周先生抿嘴道：“我们眼前的这个东西，对人好像无妨，但对三嚼子却效用颇大！三嚼子必须给我们带路，我们只能把它硬拽往远处！以解蛊惑！”

张四爷应道：“只能如此！钩渐！带来人把三嚼子给我绑起来抗走！”

钩渐在钩子兵里所属的组别，对黑风有驱使、搬运、调遣的责任，听张四爷吩咐，一招手便唤来两人，掏出绳索，就要把黑风按倒捆住。

可黑风虽说发痴，并非傻掉，尽管主人张四爷在此喝止它，它不敢放肆，但仍然极力挣扎，盯紧了木媻，不让钩渐他们捆住。

张四爷骂道：“三嚼子！你怎么回事！我们是为你好！趴下！”

三嚼子平日里听张四爷喝止，肯定会立即老实下来，但今天有别以往，丝毫无用，黑风的大脑袋乱摆，一个发力，竟将一个钩子兵撞倒一边，脚下拌上藤蔓，扑通一下跌倒在地，摔的地方正好在木媻下无数藤蔓布成的蛛网中。

钩渐死死掐住黑风，低喝道：“三嚼子！你听话好不好！”

黑风猛然抬头，盯着木媻大叫三声，身子一退，眼中明显地露出惧意。

摔倒在木媻旁边的钩子兵还不清楚，翻身起来要帮着抓住黑风。

张四爷大叫一声：“不对劲！这个怪物动了！快过来！”

说话间，大家的目光都聚向木媻，只见木媻嘤嘤嘤鸣叫声音渐大，腾地涨大了半圈，从藤蔓中透出的闪光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体，耀目生辉。

跌倒在木媻旁的钩子兵惊得双眼发直，低吼一声就要跳过来，可以刚跳起身，却被一股大力嗖地一下拉下，摔了个狗吃屎。这钩子兵扭头一看，脚踝上竟已盘着几圈不知何时缠上的藤蔓，更是惊慌，腰间利刀摸出，立即切了过去。

周先生本想阻止，可哪里来得及，那钩子兵手起刀落，顿时斩断了藤蔓，跳将出来。

木媻的嘤嘤声顿时再增大了一倍，震的人耳朵鸣响。

张四爷大喝道：“快退！这东西好像有反应了！”

可是话音刚落，就见木媻晃了晃，居然垂直从四周的藤蔓上坠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滚也不滚，如同一摊稀泥似的，散成一堆，那木媻中的光芒也随着坠落，嗖的一下钻入地面上纠结成团的草堆中去了。

黑风这时狠狠晃了晃头，眼睛一瞪，竟似恢复了常态，立即汪汪汪大叫起来，抬头看了张四爷一眼，再叫两声，就往一旁跑去。

张四爷、周先生本要叫喊黑风回来，耳边却听到沙沙沙乱响，从上下左右各个角落，都涌出了手指粗细的藤蔓，看架势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张四爷大叫一声：“不好！跟着三嚼子跑！快！”

众人都知道这种情况绝不是常理可以揣测，哪里还敢犹豫，纷纷行动起来，向着黑风所行的方向钻去。

钩子兵行动已是异常迅捷，但木媻坠地之后，藤蔓侵袭的速度似乎更快，张四爷他们随着黑风逃走，此地已经布满了乱麻一般的纠缠成一团团的藤蔓，而且范围越扩越大，似乎追着张四爷他们而去。

张四爷他们紧随着黑风所去的方向，全力奔驰，但依旧听到刺耳的沙沙身在耳边乱响，侧头一瞥，就能看到疯狂长出藤蔓如同大蛇一样四散游走。

张四爷低喝一声，从腰间拽出铁虎爪，戴在手上，将袭向面部的一根藤蔓一爪切断，大叫道：“不要纠缠！不要停下！彼此呼喊为记！一刻不要停留！”

张四爷呼喊声响亮，四下里都听得清楚，四下中钩子兵齐齐答应，可刚刚答应完，就听得后面一声惨呼，乃是一个钩子兵狂叫：“你们快走！我被绊住了！”

周先生边狂奔边大叫道：“大家不要回头相救！各自保命！”

张四爷他们哪里还敢有抵抗片刻的想法，这里的力量他们心知肚明，半分抵抗都是找死！唯一的办法就是跟着黑风逃走！

张四爷、周先生和一众钩子兵，使劲全身解数，彼此呼号，急速撤离。有人回头一看，更是吓得不敢停留片刻，身后嘤嘤嘤的怪声不绝于耳，几丈粗的裂山根嘎嘎做响，迅速地收干，然后藤蔓如潮水一般涌来，把这些粗大无比的裂山根包裹在内。

张四爷奋力骂道：“这不是地宫！这是陷阱！”

十二、幻境迷情

青蔓桡虚宫八个石壶旁，林婉低下头去，慢慢地给水媚儿施了两针，轻轻旋动，水媚儿眼睛轻轻动了动，神态倒是安详。

林婉将银针拔起，装入针囊内，转头对站在一旁的火小邪笑道：“水媚儿已经挺过来了！随时都会苏醒，她真是不简单！水家人的意志力真是五行中数一数二的！”

火小邪喜道：“那太好了！水媚儿没事就好。林婉，你这边怎么样了？”

林婉说道：“有些进展，但还差得很远，我只解出一味，这一味和人血有些类似。”

田问也在站一旁，沉声说道：“人血？”

林婉说道：“不是指一般的人血啊，我是说有一点点类似，现在还不能判断呢。”

火小邪问道：“人血还能做一味药吗？”

林婉柔声说道：“有时候是可以的。别问了，现在还说不好呢！你可不要误会。”

火小邪说道：“没误会啊，我是说我血多，真要用人血，用我的就行了。哈哈，想当年我用我的血，可是破解了奈何墙的。林婉，你要用血就说啊。”

林婉轻轻一笑，低头不答，竟有些高兴，可林婉侧过头来，微微吸了一下，表情骤然间严肃，再吸了几口气，唰地站起身，厉声道：“不好！有非常异常的气味！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

火小邪、田问、潘子、乔大、乔二都被林婉突然间这样说话惊得一愣，火小邪抢先问道：“怎么了？是瘴气又要来了？”

林婉尖声道：“不是的！是比瘴气严重得多！我虽说从来没有闻到过这股气味，但我知道绝对厉害。”

林婉说完，火小邪耳朵不自觉地一竖，低低的嘤嘤嘤的怪叫声，似乎从一旁飘出。

火小邪叫道：“有声音，有声音，嘤嘤嘤的声音，那边！”火小邪说着，向一旁指去。

林婉答道：“不管是什么，我觉得这里已经不能停留，我们驮着水媚儿，先藏到外面去！大家快来帮我！”

众人没有犹豫，火小邪、潘子抢上一步，将水媚儿从地上扶起，扶在火小邪背上。

林婉带着大家，就要向一侧墙壁跑去，可是刚跑了几步，就听到沙沙沙的声音传来，几条藤蔓如同青蛇一样猛然从墙壁上的空隙中射出，在空中探了探，无力地垂掉在地。

大家看得一愣，潘子骂道：“什么玩意！是树藤啊？”

林婉沉重地喘息起来，娇声喊道：“不好了，我们无法离开这里了，青蔓桡虚宫中有不知名的东西操纵藤蔓攻击！这里有裂山根主脉灵气保护，外面的东西进不来。我们退后，坐到八个石壶中央！”

众人不敢怠慢，向后退到八个石壶中央，紧张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果然如林婉所说，这个空洞中的四面墙壁，处处都有粗细不一的藤蔓射出，但一触到外面，就会软塌塌地垂下，失去活力。

火小邪叫道：“这些藤蔓怎么都会动！”

林婉紧咬嘴唇，说道：“只可能是木媻发作的原因！我们被木媻困住了！”

火小邪惊道：“那怎么办？木媻怎么会发作了？我们已经避开它了啊！”

林婉紧锁双眉，说道：“有人惊动了木媻！有人要来了！是陌生人！”

火小邪只听耳边唰的一响，抬头一看，只见一条绳索从高处空隙中点射而出，一把三爪钩夹住侧旁的裂山根，一个人几乎忙不择路一般跃了出来，一荡而去。

唰唰唰唰，越来越多的牵引着绳索的三爪钩从各处射出，有的抓到裂山根，钩子兵随后荡出来的，也有三爪钩没有抓住，后面的钩子兵却继续狂奔，直坠而下，摔得无法站立。

再听得高处一声狂喝，两道绳索电射而出，两条人影跳出，其中有一个大汉用胳膊夹着一条大狗，跳将出来，随之一荡，一脚蹬在侧旁的裂山根上，收了绳索，径直从一丈高的地方跳下。

这大汉就是张四爷，张四爷跳将下来，丢下黑风，将手一盘，收了三爪钩，再往上一甩，抓住裂山根，大叫道：“周先生！跳！”

只见一个消瘦的身影在空中翻了个身，凭空抓住了绳索，在空中滴溜一转，拉得绳索一沉，再往下跳，已不足一丈，平安落地。

这样不顾一切跳下来的人，一共十三人，就是张四爷、周先生和钩子兵。

张四爷、周先生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把人收拢，就听黑风汪汪汪兴奋异常地大叫，向着空地八个石壶跑来。

张四爷他们扭头一看，也是愣了，八个石壶中央，正站着几个男女青年，同样打量着他们。

张四爷沉声道：“冤家路窄！终于碰面了！”

火小邪他们看到张四爷等人从高空跳下，都是严阵以待。等到张四爷他们全部下来，火小邪仔细一看，低声自言自语道：“张四爷？”

潘子同样低声说道：“火小邪，是张四爷和周先生！”

张四爷这个人，火小邪本是极恨的，但在山西时，张四爷、周先生被水家逼得几乎走投无路，在破庙中偶遇，听了周先生一番讲述，才觉得张四爷的身世也很可怜，火小邪他们四个小兄弟伙同黑三鞭偷了张四爷的性命之物玲珑镜，逼得张四爷浪迹天涯追寻，实在是不应该。所以火小邪对张四爷此人，已无太多记恨。

今日在这里碰面，避无可避，火小邪不禁百感交集，奉天发生的一切几乎就在眼前。

张四爷、周先生他们惊魂未定，见此地已有几人，反而一下子认不出火小邪他们。眼看刚刚逃过木媻疯狂的袭击，来到暂时安全之处，却碰到等候在此的几个人，黑风又兴冲冲地跑过去相认，张四爷立即断定，必是黑风和自己一直追觅的贼人！张四爷、周先生不敢大意，厉喝几声，唤了钩子兵聚过来，布下攻守兼备的阵势，与火小邪他们呈对峙之态。

黑风哪里管这些，它苦苦寻找火小邪、潘子等人，终于得见，高兴得忘乎所以，汪汪大叫着笔直冲到火小邪近前。

火小邪一眼便认出是黑风，心头一乐，叫道：“黑风！”

黑风已经跑至，双足站立，两个大爪子搭上火小邪的肩头，大舌头伸出呼哧呼哧在火小邪脸上乱舔一气。火小邪叫道：“黑风，别舔别舔！”

潘子也高兴地叫道：“黑风，你这家伙！”

黑风一扭头见了潘子，松了火小邪，又扑过来与潘子玩闹，大尾巴摆得如同风扇一般，呼呼生风。

张四爷这边看着，低骂一句：“三嚼子这个白眼狼！可是我从小养大了你！”

周先生说道：“张四爷，黑风靠近的那两个小子眼熟的很啊！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山西？”

张四爷定睛一看，也认出了火小邪和潘子，喃喃道：“火小邪？潘子？怎么是他们？他们不是火家人。那他们身旁站着的三男一女是谁？躺在地上的女子又是谁？”

周先生说道：“如果只是火小邪、潘子，还不是问题，可剩下的这几人大意不得！特别是那个英俊的男子和穿翠绿衣服，齐耳短发的丫头，绝不是普通人。”周先生说的正是田问、林婉。

这边黑风和火小邪、潘子亲热一番，又去向乔大、乔二、田问、林婉问好，虽说没有扑上去乱舔，却也粘粘乎乎地赖在脚边，不住乱蹭大家的腿脚。

林婉摸了摸黑风的脑袋，说道：“黑风，乖狗狗，我知道如果是你，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田问咧嘴轻笑一声，一言不发。乔大、乔二则蹲在黑风身边，叫嚷道：“黑风，让我们抱一抱！”

张四爷大吼道：“三嚼子，滚回来！你好大的胆子！”

黑风听了张四爷的叫唤，回头看了一眼，颇为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跑回去。

潘子拍了拍黑风的脑袋，说道：“黑风，你不用回去，你爹我罩着你。”说着潘子上前一步，冲着张四爷他们大叫道：“来人可是张四爷、周先生？我是潘子，我们在山西见过一面，你们可记得我？”

张四爷沉声道：“小子，我记得你！你身旁的可是火小邪？”

潘子答道：“就是火小邪，喂，张四爷，周先生，我们好几年没见了啊，没想到在这里碰面了！敢情你们一直跟着我们哪？”

张四爷叫道：“呵呵，你们能来，我们当然也能来。火小邪、潘子，你们身旁的那几位朋友是谁？通报名号!”

潘子低骂一声：“这个张四爷还是三年前山西那副高人一等的臭模样！懒得和你计较。”

潘子骂归骂，还是一脸笑意，指着乔大、乔二说道：“这两个棒槌，一个叫乔大脑袋，一个叫乔二爪子，你们也许见过，他们是东北四大盗中的两位，现在是我和火小邪的徒弟！棒槌们，还不问好！”

周先生一愣，低声道：“什么？乔大、乔二？这两人名头可不小，是他们的徒弟？”

张四爷也是纳闷，眉头紧锁。

乔大、乔二抱拳傻笑，冲着张四爷他们嚷道：“张四爷、周先生，久仰大名了啊，哈哈哈！”

潘子继续介绍道：“这位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才高八斗，料事如神，表情木讷，不苟言笑的俊男，名叫田问！”潘子这样贫嘴，也不知是夸还是损。

田问毫无表情，只是略一抱拳，依旧站的笔直。

张四爷问周先生：“田问？周先生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周先生说道：“没有。此人恐怕是这些人里最厉害的，以田字为姓，为土行姓氏。”

潘子继续张牙舞爪的介绍道：“张四爷、周先生，下面隆重介绍我身边的这位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美艳不可方物、温柔善良体贴、聪明贤惠端庄的美女！她叫林婉！树林的林，委婉的婉！”

林婉轻笑道：“潘子，你真会瞎说。”

林婉略上前一步，盈盈一拜，说道：“小女子林婉，见过张四爷、周先生！早就听闻御风神捕的威名，今日一见，不胜荣幸。”

张四爷、周先生对林婉这个女子，倒有几分喜欢，两人对视一眼，反而更觉得纳闷。

周先生低声道：“姓林？这是木行的姓氏。”

张四爷说道：“如果潘子这小子说的是真的，这几个人倒不像火家的贼人，这个事情有些蹊跷了。”

张四爷说是这么说，目光还是盯着躺在地上的水媚儿，高声道：“几位朋友，幸会了！最后再问一句，躺在地上的女子是谁？”

潘子换出一副沉重的表情，说道：“她是我们的伙伴，叫水媚儿，中了毒，还没有苏醒。”

周先生低声道：“水媚儿？这该是水行了。”

张四爷叫道：“就你们几个人吗？这里还有没有别人？”

潘子答道：“除了我们，还能有谁啊？张四爷，咱们算是熟人，既然我们碰面了，别这么严肃行不？坐下来聊一聊你们刚才碰见什么事情，如何啊？放心放心，我们不想打架，你们肯定也不想吧！”

张四爷低念道：“这个叫潘子的臭小子，油嘴滑舌，一副贼人嘴脸，难以信他。”

周先生同样低声道：“我们现在处于未知的境地，他们这些人显然比我们熟悉这里的情况。先不管信不信他说的，我们先稳守阵法，他们不动手，我们也不要妄动，该告诉他们的，我们不妨直说。”

张四爷轻轻点头，赞同了周先生的说法，抬头喊道：“暂且信你们一次！但你们不要过来，我们也不过去！彼此相安无事！”

这边林婉再上前一步，脆声道：“张四爷、周先生，你们在外面碰见什么了？可否详细告知？”

张四爷哼道：“外面有无数发疯的藤蔓追赶着我们，要夺我们的性命，我们一路逃离，便到了这里！”

林婉啊了一声，又问：“你们可是触动了什么怪异的事物？比如一个如同蚕茧似的藤球？”

张四爷低声与周先生说道：“这个姓林的丫头，知道的不少啊。”

周先生点头道：“他们走在我们前面，此地又是木旺之地，这丫头姓林，只怕与这里关系颇大。依我看，他们绝对不是故意在这里等我们，而是一直困在此地，不知出路。”

张四爷对林婉喊道：“姑娘！你说得一点不错！就是因为我们不慎触动了一个藤蔓绕成的发光圆球，才会引起藤蔓追人的怪事。姑娘，你既然能猜到，能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吗？”

林婉呀了一声，环视火小邪、潘子、田问等人一眼，说道：“是木媻！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现在我们寸步难行，如果解不开青蔓桡虚宫的八壶药阵，哪里也去不了了。”

火小邪侧头一望，墙壁上无数藤蔓的尖端还在不断探出，密密麻麻如同蠕虫一般，只是一探出头，就会缩了回去。火小邪担心道：“木媻会攻进这里吗？”

林婉说道：“我也说不准，但木媻的威力之大，我们木家的木蛊寨都能陷落，这里恐怕同样是撑不住多久。”

林婉对张四爷他们喊道：“张四爷、周先生，到底怎么回事，我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这里暂时还算安全，但不知道能支撑多久。我们不会为难你们，希望你们也不要乱跑乱动，如果我能找到出路，我们还都有活命的机会。”

潘子凑到林婉身边，低语道：“林婉，那个周先生还行，可那个张四爷就有些霸道了。他们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占我们的便宜，敢情把我们当贼抓，当傻子玩呢！他们追到这里，还把木媻惹火了，惹了个大麻烦给我们，我们还给他们擦屁股？不是我疑神疑鬼的啊，我觉得林婉你使点什么迷药，把他们全部麻翻掉，再把他们全部绑成粽子，系成一串，省得他们乱来。”潘子一扭头，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觉得我想的对不对？”

火小邪说道：“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兵，都是厉害的角色，火家的堂主都不愿轻易与他们冲突。我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结阵了，轻易不会让我们靠近。钩子兵擅长远攻，不容易近身，万一林婉不成功，让他们察觉，打起来了，我倒不怕，就是水媚儿还没醒，若伤了我们自己人，就划不来了。田问大哥，你看呢？”

田问沉声道：“不宜冲突。”

张四爷、周先生同样简单商量了一番是不是要提前发难，得出的结论与田问一致，张四爷喊道：“火小邪、潘子，几位朋友，虽说你们是贼，我是抓贼的，但火小邪、潘子在山西救过我们一次，算得上有点交情，只要你们不暗算我们，我们也绝不动你们分毫，彼此可以相安无事，一同想办法离开这里。我奉天张四，一向说话是一言九鼎，承诺只要说出，驷马难追！火小邪，我知道你也是个守信重诺之人，你来代表他们回答，可否如此！”

火小邪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大家，田问、林婉都投来赞同的目光，潘子虽说不太乐意，但也低声哼哼道：“我听你的。”

火小邪念了声好，对张四爷说道：“张四爷，那就依你的办，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张四爷哈哈笑道：“好！痛快！火小邪，若不是我们在这种不尴不尬的地方见面，我倒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与你好好地喝上几杯。”

双方都应了，达成互不侵犯的协议，稍微放松了一些，两群人彼此相隔四丈，都坐下休息。一个钩子兵摔成重伤，一条腿已经废了，钩渐上前，一块块骨头捏正，再上夹棍系紧，这钩子兵强悍，紧咬着牙关强忍，一声不吭。

张四爷一点人数，长叹一声，进到青蔓桡虚宫的钩子兵有二十二人，眼下算上重伤的，只剩下十三人了，死伤过半，还是败在莫名的植物藤蔓袭击之下，又能怪得了谁？钩子兵们无不神伤，死的人中不乏亲生兄弟的，几个钩子兵忍不住，偷偷地抹泪。

张四爷、周先生心如刀绞，反而一句彼此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和钩子兵一起默哀许久，才算慢慢回过劲来。黑风听不到张四爷叫唤它，就一直待在火小邪那边，乐不知返。也难怪黑风更加喜欢火小邪他们，火小邪将黑风当伙伴一样看待，黑风在净火谷的三年，天天开心，自由自在，不用撕咬伤人，不知比跟随张四爷、周先生快乐多少倍。

张四爷打量了火小邪几眼，并不想叫回黑风，只是对周先生低声道：“这个叫火小邪的小子，在奉天见到他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下五铃的小毛贼，一点都不入流。时隔几年，他的气势已有成名大盗之风，还能收东北四大盗中的乔大、乔二为弟子，真是刮目相看啊！如果他立誓再不当贼，我倒有心思让他加入御风神捕。”

周先生说道：“火小邪从我们初见，就觉得他不简单。他在山西被火家逐出，与那个广东道上神秘异常的甲丁乙为伍，想必这几年颇多奇遇，贼术精进。我也有意吸纳他成为御风神捕，可全看他的想法了。”

张四爷说道：“他们几个人中，火小邪尽管颇有威望，但领头的好像不是他，而是叫田问的那个小子。周先生，你看他们会是什么人？会是五行贼王的人吗？”

周先生说道：“我看就是。田问是土家，林婉是木家，昏迷的那个水媚儿是水家，火小邪不是火家人，但气质胜似火家人，至于那个潘子，十足一个奸商嘴脸，可能是金家。呵呵，这样一看，这里可是五行贼人齐聚了！只不过，这些人看着年纪尚小，不像是五行世家中贼王级别的人物。”

张四爷哼道：“那也怪了，这五个人怎么凑在一块，来这个地宫盗鼎？莫非是贼王们默许纵容？或者另有阴谋？”

张四爷和火小邪他们分坐两旁，并不互相问话，气氛颇为凝重。

而林婉重新取了石壶中的液体，加快速度尝味，就这样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仍然不得其解。

田问不住观望四周，也显出几分焦虑，在林婉略有停顿之时，田问沉声问道：“如何了？”

林婉秀眉紧锁，低声道：“现在只能确定人血为一剂主味！但普通的血液绝对不行，青蔓桡虚宫变异颇巨，诸多因素都要考虑，太难了！”

火小邪接着问道：“如果木媻攻进来，我们紧守在此，能守住多久？”

林婉说道：“木媻发作起来的厉害之处，连木家人也不清楚，要是木媻能化开裂山根主脉的灵障功进来，这种威力，我们就算把张四爷他们集结在此，也是守无可守。”

火小邪说道：“那我们在引发一次瘴气，会不会有效？”

林婉说道：“我想过这个问题，但木媻显然是寄生于裂山根之上，瘴气来了，我们势必全部昏厥，而能不能伤害到木媻，就难说了！所以不能乱试！”

这下火小邪也没有了办法，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林婉破解出八壶药阵所缺药剂上了。

林婉说道：“不要问了！我继续，你们不要与我说话，以免我分心。”

众人知道此事重大，都点头应了，心里都有几分沉重。

张四爷、周先生看到林婉端坐在地，神情严肃地不断吸吮手指，火小邪他们静坐四周，不发一言，也猜到林婉是在想办法。张四爷他们领教过木媻的厉害，眼下四周被藤蔓层层围住，性命全在林婉手中，也不敢大声喧哗，唯恐打扰了林婉。

空地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外围藤蔓移动的沙沙沙声不绝，很是骇人。

火小邪一直打量着外界的动静，他耳聪目明，细微的声响变化也能感知。火小邪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沙沙声居然在慢慢降低，好像藤蔓的移动开始变缓。

火小邪不敢大意，再听了几耳，能够确定此事，心头淡淡一喜，转头对田问低声道：“田问大哥，我听见沙沙声正在减小，好像藤蔓的侵入要停下来了。”

田问并无高兴的表情，低声道：“你继续。”

火小邪嗯了一声，继续聆听，沙沙声减低的速度越来越快，骤然之间，一切归于静默，连不断从墙壁空隙中探入的藤蔓动作，也都完全停了下来。

这沙沙声完全一停，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连张四爷、周先生都彼此对望一眼，低声疑道：“停了？莫非我们安全了？”

林婉手中一顿，也抬起头来，低念道：“木媻不动了？”

火小邪喜道：“真的没有声音了！是不是木媻进不来这里，就放弃了？”

林婉反而愁道：“不会这么容易，植物的耐心和韧劲，是所有生物中最强的，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我感觉很不妙……”

火小邪说道：“可是连藤蔓都不动了啊，我们……”火小邪刚说到这里，就听到耳边飘来隐隐的嘤嘤声，似乎从远到近，飞快地赶来。

火小邪眼睛瞪圆，叫道：“有嘤嘤的声音从远处来了！”话刚说完，潘子也叫道：“是！是！是嘤嘤嘤嘤的声音！好难听！”

嘤嘤声越来越大，很快就所有人都能听得见。

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兵们一听到这个声音，全身汗毛倒竖，纷纷拿出利刀，站了起来。

林婉惊声道：“是木媻的主灵过来了！”

嘤嘤声几乎震耳欲聋，把这个空间填得满满的，数道白色的光芒从墙壁裂山根的缝隙中射入，一团几人高矮的模糊光球已经来到了墙外。这团光球好像一只怪兽的独眼，正从缝隙中窥探着空地里的猎物。

火小邪后背冰凉，若是有形有质的东西，他都不怕，可来到这里的东西，只是一大团光，不免让人恐惧异常。

黑风低吠几声，爪子将地面抓得嘎嘎作响，居然叫都叫不出来了。

众人看着这团光球，谁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人人手心额头全是冷汗。

这团光球沿着墙壁外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可乘之机，嘤嘤声忽大忽小，又似在沉重喘息。光球游走了片刻，突然骤然间缩小，消失无形，嘤嘤声也戛然而止。

火小邪豆大的汗珠滚落脸颊，低声道：“不见了……”

林婉颤声道：“不是不见了，可能是……”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藤蔓移动的暴响声冲天而起，只见无数的藤蔓如同洪水泛滥一般，从光球消失之处疯狂地涌出。这势头如此强劲，卷起一股烈风，咧咧作响，几乎吹得人站立不稳。

林婉惊声道：“木媻冲破了主脉灵障，千万不要离开八壶中央！”

无数藤蔓冲入空地，在空中直摔下来，许多便瞬间枯燥不动了，但还有更多藤蔓借势涌入，组成墙壁的粗大裂山根不断被抽干，变得细小脆弱，根根断裂，最后被完全冲毁，从上到下形成一个数丈宽的大洞，让更多的藤蔓疯狂涌入。

只不过眨了几眼的时间，这个空地的三成便已被藤蔓占满。木媻绝不罢休，继续催动藤蔓涌入，那些藤蔓如同一道蠕动着的巨浪，向着火小邪他们压来。

张四爷、周先生他们还是奋力切割靠近的藤蔓，可这样庞大的藤蔓数量，人力切割如同杯水车薪。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兵们只能且战且退，已是形式险恶，稍有迟缓，就会被卷入腾海之中。

林婉见状，高声叫道：“张四爷！你们到我们这里来！快点！”

张四爷一听，想也没想，立即高叫撤退，带着钩子兵死命向火小邪他们跑来。

张四爷面色惨白，一进八壶中央就喊道：“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吗？”

林婉高声道：“生死由天定！整个地宫中，只有这八个石壶中央最为安全了！”

张四爷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水媚儿脸上，愣了一愣，正想说话，藤蔓的海洋已经席卷而至，哪里还能让人细想。这片藤海碰到了八个石壶外围，便哗地一下分开，如同碰到了无形无质的高墙。藤蔓绕过了八壶中央，分向两边，转眼就把石壶紧紧围住。

田问低喝一声，脚下猛踩，用力之大，竟把方砖踹裂。田问也不言语，身子一伏，搬起方砖，手中亮出两把形状如弯月的利器，向下直插，嘎嘎划得土石作响，双臂如同车轮一样旋转起伏，往下挖掘。

田问大喝一声：“帮我挖！”

火小邪他们会意，张四爷更是齐头并进，一群人围拢过来，各显其能，拼命扩大地面挖掘的范围，帮着田问清理土石。田问位于正中，简直像一只陀螺，手侧卷出砂石无数，直往地下钻去，如果地下不是坚硬的砂石混合，仅仅是松软的泥土，田问这种速度，一盏茶的时间，足能钻入地下数米深。众人看田问如此神勇，无不抡圆了膀子干活，面对生死之际，还有什么恩怨抹不开的。

林婉默默看着石壶外围的藤蔓海洋，反而淡然道：“我们走不掉了，挖到哪里也没有用，这种威势，八壶一破，青蔓桡虚宫就全部被木媻控制。”

火小邪拼命挖掘，听林婉这种类似放弃的话，叫道：“林婉！你不要灰心！我们挖下去，说不定还有生路！”

林婉温柔一笑，说道：“大家加油吧！小女子力气不够，帮不上你们了。”林婉转过身，不再看着大家，低语道：“如果我死在这里，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啊，它来了……”

林婉刚说着，就见几股藤蔓贴着地面滚入，快如闪电一般将林婉双腿卷住，将林婉扯倒在地，将林婉向外拽去。林婉毫不反抗，任由藤蔓拖拽，高声道：“火小邪，来生再见！”

火小邪一回头，林婉正看着自己，脸上满是幸福的微笑，被拖入藤海中不见。火小邪大叫一声林婉，追上几步，哪里还来得及施救。

而火小邪脚下一痒，一股大力卷住脚踝，狠狠拽他。火小邪低头一看，乃是十多根藤蔓绕住了双腿，正在使劲拖他出去。火小邪狂叫一声，挥刀将藤蔓斩断，大叫道：“大家小心，藤蔓从地下涌进来了！”说着，跑到水媚儿身旁，想把水媚儿拖到中央，可还未扶起，又有藤蔓袭来，将火小邪腿脚缠住，火小邪挥刀猛切之际，眼见着水媚儿让一股藤蔓缠住腰间，拽了出去。火小邪想上前救，但又被几股藤蔓阻挡，只能向后退去。

“啊！啊！啊！”惨叫连连，几个钩子兵已经眼睁睁地被拽出了石壶中央，更多的藤蔓从地面成股成股地漫入，众人无法挖掘，纷纷闪躲，用刀猛砍。可地面几乎瞬间就布满不断翻滚蠕动着的藤蔓，已是难有下脚之处。

田问身形如电，几乎是贴着地面一般不住砍切，所过之处，藤蔓都是应声而断，倒是救下几人。可田问再勇猛，面对越集越厚的藤蔓，他也仅能暂时自保。

“火师父、潘师父，徒弟无能，你们一定要活下去。”火小邪扭头一看，乔大、乔二几乎是半吊在空中，被藤蔓拽出，没入藤海中不见。

火小邪惨叫一声：“乔大、乔二！”手舞猎炎刀，密不透风，可又能怎么办呢，前进不了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

“火小邪，咱下辈子再当兄弟！”潘子的叫声随即传来，火小邪侧头一看，潘子全身都被缠满了藤蔓，就从火小邪眼前二步远的地方滑过。火小邪啊的一声怒吼，奋力冲出一步，想拽住潘子的头发，却没能拽住，反而让一股藤蔓盘上手腕。

火小邪斩断手臂上的藤蔓，再看潘子，已经不见了。

潘子消失的方向，黑风的叫声依稀从藤海中传来，只是叫了四五声，便沉寂下去。

转眼间失去了自己最亲密的几个伙伴，火小邪心如刀割，胸口发甜，几乎要喷出一口鲜血，眼睛都红了，狂吼着乱砍乱切。

张四爷、周先生他们那边同样凄惨，潘子消失的时候，仅剩张四爷、钩渐二人死命挣扎，周先生已经不见了。张四爷喊道：“钩渐！是我害死了兄弟们！”

钩渐大笑道：“张四爷，兄弟们都死在一起，也是痛快啊！”

张四爷哈哈大笑，放弃了抵抗，两行浊泪奔涌而出，喊道：“周娇我的妻啊！我随你来了！”

张四爷一放弃抵抗，立即就被拽走，钩渐泪流满面，垂下双手，眨眼便同样被藤蔓拽走了。

眼下只剩田问、火小邪两人苦苦挣扎，火小邪逐渐力竭，头昏眼花，手脚酸麻，而藤蔓毫无停止的迹象。更何况，被斩断的藤蔓中，有一股子酸味涌出，让自己越发迟钝，显然藤蔓的酸味有毒。

火小邪再也挥舞不动手中刀，跪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该死的藤蔓不失时机涌上，立即将火小邪的双腿一层层的缠了个结实，把他拽倒在地，拖着便走。

火小邪勉强抬头，看田问还独自一人拼力挣扎，但也跌跌撞撞，已是油尽灯枯。火小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叫道：“田问大哥，我没能帮你拿到鼎！对不起啊！”

田问被困着寸步难行，只能向火小邪投来抱歉的眼光，喝道：“是我，对不起！”

火小邪呵呵一笑，再也无力挣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黑暗中，火小邪朦朦胧胧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漆黑，整个人似乎漂浮在虚无的空间，有一道淡淡光芒从前方射来，似乎指引着火小邪的方向。

火小邪喃喃道：“我死了吗？那道光芒里，是黄泉了吧，既然死了，就走吧，兄弟们都在等着我呢。”

火小邪这么想着，人也自动地向着光芒而去，没入其中。

眼前光芒更亮，晃得火小邪睁不开眼睛，火小邪伸手略略一挡，才算适应了过来，眼前光线渐暗，但景物仍是朦胧。隐约间，火小邪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说话，引着他向前走去。

景物越来越清晰，最后完全看清的时候，火小邪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分明站在青云客栈的大堂中，前方有一男一女坐在桌边，正在说话。而那两人，竟是自己和林婉。

火小邪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亦真亦幻，毫无道理可言。火小邪盯紧了坐在桌边的林婉和另一个自己，慢慢走近，一直走到近前，而他们却似乎一点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说话。

火小邪既不敢说话，也不敢伸手去触摸，痴痴呆呆地站在一旁听着。只听林婉轻声道：“火小邪，你和水王的千金水妖儿很熟吗？怎么突然叫起她的名字？”

“火小邪”眉头紧皱，一句话脱口而出：“她是我的妻子。”

火小邪心中一震，水妖儿是自己妻子的事情，他忌讳颇深，绝不会轻易说出，怎么这个自己张口就说？

火小邪怒上心头，暗骂道：“肯定是阴间的妖魔在蛊惑我！”顿时一掌向“火小邪”击去，谁知拳头从“火小邪”脑袋里穿过，如同击中了空气。

火小邪收回拳头，骂道：“幻象，都是幻象！”

桌边的“火小邪”、林婉根本不受打扰，依旧轻声交谈，两人说着说着，已经谈到了水妖儿所患的是裂心散魂症。林婉讲得详细，比在青蔓桡虚宫中的只言片语清楚了许多。

火小邪翻然醒悟，暗念道：“裂心散魂症？对了！这不是幻象，这难道是我失去的记忆？”

火小邪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地站在桌边聆听，桌边的自己和林婉讲了水王流川，讲了郑则道水火双生等等之事，全是火小邪从不记得的。火小邪更加相信，这就是自己失去的一段记忆，甚至连这件事发生的时间，都渐渐回想起来，乃是离开安河镇之后才发生的。

林婉说道：“火小邪，你会怎么样做？”

“水妖儿再也不是我的妻子，我和她再无一点关系，从此当个陌路人。”“火小邪”沉沉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喝道，“痛快！”

林婉又给“火小邪”倒上一杯，柔声道：“如果你烦闷得很，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会替你保密的。”

“火小邪”抬头看着林婉，痴痴苦苦的一笑，再饮一杯，说道：“林婉姑娘，你知道我梦见的是什么吗？和你有关，我告诉你吧。”

“火小邪”便慢慢把睡梦中水妖儿质问他是否喜欢林婉的事情讲了，林婉默默听完，才淡淡一笑，给火小邪倒满一杯，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火小邪，你可否告诉我你的真心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火小邪”抬头与林婉对视，脸涨得通红，欲言又止，突然把杯中酒一口喝了，说道：“喜欢！我在王家大院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我这样说，你一定觉得我愧对水妖儿，但我不想骗你，我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了，就是忍不住地想把心里话说出来！”

林婉柔声道：“不要紧，说出来就好！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很高兴啊。火小邪，如果我和水妖儿比，你更喜欢谁一些呢？”

“火小邪”直勾勾地看着林婉，模样已不似平常，不断眨眼吞咽，脸颊嘴角微微抽动，说道：“水妖儿我是爱她敬她畏惧她，她和我在一起，我总觉得抬不起头来，总觉得她比我强了太多，她骨子里是瞧不起我。而你不同，我一想到你，就喜欢得要发狂，恨不得抱住你亲你吻你，让你时刻不要离开我。我，我今天是怎么了，你不要生气！”

站在一旁看戏的火小邪羞得简直想钻进地缝中去，他万万都不曾想过，自己曾经对林婉说过这么放肆的话。火小邪忍无可忍，大骂一声：“王八蛋你给我住嘴！我杀了你！”说着直扑上去，双拳向“火小邪”脑袋上乱砸，可毫无用处，只是在击打空气。

火小邪挥了数拳，就觉得头重脚轻，全身酸疼，跪倒在地。火小邪仍旧骂道：“这不是我！这不是我！你闭嘴啊，闭嘴！”

桌边的“火小邪”、林婉依旧如故，继续交谈。

林婉柔声道：“我不会生气的，我真的很高兴的。”说着伸出小手，一把将“火小邪”的手抓住，“火小邪”全身一震，却缩不回手，任凭林婉抓着。

林婉说道：“那你现在想抱我亲我吻我吗？”

“火小邪”颤抖不已，说不出话。

林婉站起身来，走到“火小邪”身旁。“火小邪”惊的站起，连连摆手，说道：“不行不行，林婉你干什么。”

林婉上前一步，靠在“火小邪”怀中，柔声道：“我也喜欢你啊，你喜欢就抱着我吧，不要抗拒自己的心思了。”

“火小邪”全身不住颤抖，却慢慢收紧了双臂，摸上了林婉的细腰。接着突然一使劲，将林婉紧紧搂在怀中。

林婉抬起头，双目含情，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更是美艳照人。林婉慢慢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眨动着，樱唇微启，吹气如兰，说道：“火小邪，吻我。”

“火小邪”如同着魔一般，低头向林婉吻去。

一旁跪在地上的火小邪失声惊叫：“不！你不能这样！王八蛋！你疯了吗？”

可一切都晚了，“火小邪”和林婉紧紧地拥吻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

就在这份无边春色中，不知多了多久，“火小邪”身子一软，松开了林婉，一骨碌跌倒在地，半睁着双眼，眼神中又是甜蜜又是惊慌，可整个人难动分毫。

火小邪见状，从羞愧中顿时清醒过来，他明显地感觉到，“火小邪”正处在半昏半醒的状态。火小邪暗念道：“林婉对我施毒了？”

林婉不住娇喘，轻咬自己的嘴唇，满面红润盛如桃花，低头看着躺倒在地的“火小邪”，轻喘道：“你的吻好热，差点让我下不了手，对不起啊火小邪，我也不想这样。”

林婉蹲下身去，摸了摸“火小邪”颈部的脉搏，说道：“刚刚好！”说着将“火小邪”摆平，揭开“火小邪”的胸前衣衫，露出他厚实的胸膛。林婉脸上又是一阵红晕泛起，轻轻啊了一声，但她手却不停，二指按在“火小邪”的心脏部位，稍微一捻，便松开了手。

火小邪已经走到跟前，只见自己胸前贴上了一片六角形的冰花，正往皮肤里渗透。

林婉侧坐在“火小邪”身旁，端详着他的面孔，低声道：“火小邪，我知道你能听到，意识也还清楚，你一定在恨我骂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唉，我说与你听吧，你明天一早起来，会忘掉这一切的。”

林婉大眼睛闪了闪，一行清泪流出，脆弱的如同一株小草。

林婉拭去眼泪，说道：“我们木家的女子，从小就服食各种毒物，尝便百草千味。特别是我，我爹爹对我期望甚高，所以我比一般的木家女子服用了更多毒剂，已能达成药身辨德的程度，比寻常木家女子更甚……算我在内，由于木家女子体内积累的毒素太多，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必须做几剂人饵服用，才能保命十五年……这是木家人的最高机密，天下没有多少人知道……再说人饵，即是中了木家饵降之人的鲜血，而且是年纪不能超过二十八岁的青壮年男子，属命中火、土、金、水旺盛之人，不是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的。饵降种在人身上的时机，必须是情欲难抑之时，所以我只好这样对你……而当了人饵之人，并无特异的感觉，施降之人，则需要一直跟着人饵，因为人饵随时都会成熟，少则二三天，多则数月，若错过了时机，人饵就会无效，很是麻烦。人饵成熟后，从人身上取下鲜血服用，此人少则会减十五年阳寿，重则当时毙命……所谓木家魔女放荡，四处勾搭男子，人尽可夫，取人阳精，多是因为此事，有的木家女子也很过分，以采炼人饵为乐，木家一直都是严惩不贷的……火小邪，你知道吗？当我知道我必须要做这一切才能活命，我差点自寻短见，可我爹爹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若是死了，又怎能对得起我那苦命的爹爹？我不愿伤人害人，拉住我爹爹多次钻研，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把饵降下到田问这种五行世家的高手身上，这样我只用一剂，便能多活十年，而且田问只减五年阳寿，绝不会致命。五行世家的高手中，能符合这种条件的少之又少，田问乃是最佳人选，可我与田问往来，他根本不为所动，从不给我一丝机会。直到我在三宝镇遇见了你火小邪……我知道你比田问更适合当我的人饵，你体质奇特，火性既纯又烈，既静又狂，说是邪火之身，又略有差别，若是成功，你不仅不减阳寿，我还能续命十五年。但是因为你体质太怪，有不可预料的因素存在，你中了饵降之后，会不会因此死了，我不得而知，这让我犹豫了很久很久，一直不愿对你动手……火小邪，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我不想骗你的感情，当你吻我的时候，我一样是真心实意的，对不起火小邪，我不愿伤害别人，却伤害了你，我不愿许多人为我所累，却让你一人承担。我以为我知晓了人间丑恶，自己就能冰清玉洁，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也是这世间最自私最邪恶的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女。”

林婉说完，低头深深看着“火小邪”，泪光荡漾，晶莹的泪珠嘀嗒嘀嗒滴在“火小邪”脸上。

林婉仔细地擦去滴在“火小邪”脸上的泪珠，收起哀伤，勉强笑了笑，说道：“火小邪，饵降有时候会有副作用，你我可能会突然间心意相通，但你不会明白为什么的，你只会当作幻觉……唉，我不该和你说这么多，但我不说出来给你听，我又会很难受。火小邪，你不会记得，这段记忆会锁在脑海的最深处，今生今世都不会想起的。”

站在一旁听林婉讲述的火小邪，此时真是感慨万千，很多林婉的事情一下子想明白了，原来他陪着田问一起来盗鼎，竟有这番深意。

“火小邪”胸前的六角冰花已经消失不见，林婉为“火小邪”整理好衣服，柔声道：“睡吧，睡吧。”

火小邪正想上前一步，却发现黑暗涌来，与林婉的距离瞬间拉远，景象也模糊起来，只在一片微光中，还能看到林婉秀美的面容。微光很快暗下去，什么都看不到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火小邪不知该往何处去，大叫道：“我在哪里？有没有人？”

随着火小邪的叫声，忽然四周一起变亮，黑暗迅速的收拢到火小邪脚下。

火小邪吓得一退，再看四周，他居然站在一间茅草房前的院子里，有淡淡的清香从茅草房里飘出，虽说简陋，庭院墙壁、窗台房檐，几乎一尘不染。院内种着一小块绿地，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盛开如手掌大小，让人喜爱。院外绿树成荫，不乏高达百丈的巨木，顶天立地一般，雀鸟叽叽喳喳在院外枝头鸣叫个不停，很是动听。

火小邪转了一圈，这里又是哪里？没有一丁点的印象。

“吱呀”院门一响，门被推开，一个齐耳短发的俏丽女子推门而入，一进来就脆生生叫道：“爹！我回来了！”

火小邪低唤一声：“林婉……”

林婉根本看不到火小邪，与他擦身而过，直往里走。

火小邪意识到这仍然在记忆之中，只是为何看不到自己？难道这是林婉的记忆不成？

火小邪不由自主尾随着林婉，向里走去，脚步根本不受控制。

茅屋里迎出一个消瘦的男子，穿着青色长袍，一见到林婉就赶忙跪倒在地，毕恭毕敬的问候道：“少主，你回来了！木王师傅在里面等你呢。”

火小邪一看，这个跪倒在门口迎接的男人，竟是火门三关十八贼中的一个，病罐子王孝先。这个病罐子本是一张病怏怏、苍白消瘦的脸，这个时候消瘦依旧，但脸上却有了几分血色。

林婉上前扶住病罐子，笑道：“王哥哥，不要一见到我就下跪，我吃不消呢。”

病罐子呵呵呵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爬起来说道：“少主千万不要这么说，我能进木家跟随木王师傅，是我三生有幸。我本应是个废人，跟了师傅才觉得今生再无遗憾，少主平易善良，但我不能丢了礼数，少主要是让我见到你不下跪请安，我真的办不到啊。”

林婉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病罐子让开路，恭恭敬敬请林婉入内，火小邪便跟在后面走入房间。

屋子不大，一厅两室，林婉进屋就熟悉地向一旁房间跑去，叫着：“爹！女儿回来了。”

内屋有清朗的笑声传出：“我的宝贝女儿，快进来。”

病罐子、林婉进了内屋，只见一张竹榻之上，盘腿坐着一个穿着翠青长袍的老者。这老者慈眉善目，头发花白，但梳的工整，留着三缕银亮的长髯，颇有仙风道骨的气质。他的肌肤平滑干爽，满面笑容时，目光清亮，在眼角略略有一些皱纹罢了。若不是他头发胡子是白色的，只看脸还看不出年纪。

林婉跑过去，唤了声爹，钻在老者的怀中，撒娇道：“爹爹，你想我了吗？”

这老者便是林婉的父亲，木王林木森。

木王抚摸着林婉的头发，一副慈爱的表情，说道：“当然想啊，爹爹我就你这一个宝贝女儿，能不想吗？”

“爹爹，你的腿好点了吗？”林婉坐起身，关切地问道。

木王轻轻捶了捶腿，笑道：“好多了，最近我已经能下床缓步行走，呵呵，这十多年的老毛病，痊愈已不可能，能下地走路都是老天开眼了。”

林婉撒娇道：“爹爹又这么说，我们不需要老天开眼，爹爹的腿病一定能治好的。”

木王笑道：“呵呵，我知道婉儿最心疼爹爹，爹爹没事的，这许多年了，腿脚不便也有好处，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炼丹养药，要是我活蹦乱跳了，又忍不住满世界钻山探谷的采药，没个当爹的样子。所以啊，我宁肯一直治不好。婉儿，你既然回来了，向你娘亲问个好。”

木王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晶莹透亮的瓷器，放在床头。

林婉退后一步，面向这个瓷瓶跪下。病罐子见状，也立即跪下，垂头肃穆。

林婉向着瓷瓶跪拜三次，说道：“娘亲，婉儿已经长大，能够出去闯荡游历了，娘亲要多多保佑婉儿。”

木王对瓷瓶柔声念道：“妻啊，你看到了吗？婉儿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马上就要采炼人饵了，你一定要保佑她平安渡过此劫。”

木王收了瓷瓶，柔声道：“婉儿，坐到爹爹身边来。”

林婉乖巧的坐下，握住木王的手掌。

木王抬头对病罐子说道：“孝先，你去把那株四味雏菊端来。”

病罐子应了声是，快步离开。

木王对林婉柔声道：“婉儿，你在外游历，可遇见心仪的男子了？”

林婉羞道：“婉儿不知为何，再英俊的男子也无法让我心动，觉得外表都是一副臭皮囊罢了，偶尔见到几个像样的，稍稍接触一阵子，发现他们心里也是污秽得很。”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木王笑道。

“除了，除了，那个土家的田问，我有那么一点……可我却看不透他，他比一块石头还硬。他的确是人饵的好人选，可他说话从来不超过五个字，而且不睡觉，动不动就钻到地下不见了，我一点下饵降的机会都没有。”林婉说着，脸上飞起两朵红晕。

“嗯，这个田问我有所耳闻，他修习的方向是土家的发丘、御岭，能够同修两种，是土家罕见的人才，土性甚旺，能用他做你的人饵，再好不过。只是土家人对木家警惕心太强，千百年都是如此，田问这个样子，也不奇怪。婉儿，我明白你不想随便采炼人饵，但你毒发的日子渐渐临近，你在人选上也不要太固执了。”

“爹爹，婉儿明白的，我是爹爹唯一的亲人，我受再大的委屈，也会好好活下去的。爹爹，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呢，没有到不得已的时候，再给我一段时间吧，好不好嘛。”

“好！好！爹爹都依你。”

“谢谢爹！”林婉搂住木王的脖子，亲热一番。

火小邪如同一个幽灵一样傻站在一旁，见林婉和木王如此父女亲情，心中一阵阵酸楚，为何自己是个孤儿，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病罐子慢慢跨入，手中捧着一盆细小的植物，那植物长得也怪，茎叶细弱，遍体翠绿，在一支分叉上，长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血红色小果子。病罐子如果走得快了，稍有颤动，这个红色的小果子可能会掉落似的。

病罐子说道：“师傅、少主，四味雏菊拿来了。”

木王说道：“摆在我面前。”

病罐子小心翼翼摆上，退开一边。

火小邪看着这盆小小的植物，心中翻腾出一股子怪怪的感觉，好像那盆小植物，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林婉细细打量一番，轻轻啊了一声，抬头问道：“爹爹，这株四味雏菊竟能结果，怎么可能？”

木王说道：“我急急忙忙叫你回来，就是因为此事。你回来的刚好，这果实已经成熟了。婉儿啊，我要问你，你用的是谁的血？”

林婉说道：“是一个叫火小邪的，二年以前，火小邪在王家大院因我所累，被王兴的三姨太毒镖刺中，我帮他解了毒，顺便采了他的血。王全师哥帮我引的种，我以前没有太在意。”

“火小邪……”木王喃喃道，“一个不知名的小贼，体质却很独特啊。四味雏菊是我们研究如何破解你体内毒素之用，采过万千人的血液实验，十余年了，仅有这一株得到火小邪鲜血的雏菊结出果实。火小邪很可能是比田问更合适的人饵，有可能达到你的最高要求——不做阴阳交媾之事，不减人饵的阳寿，无生死风险，还能延缓你十五年寿命。”

林婉喜道：“真能如此吗？”

木王沉声道：“可能性极大，来，婉儿，你亲自把果实取下，封一枚饵降到果实中去，一切便知。”

林婉点头应了，伸出纤纤玉指，慢慢捏上这颗血红色的小果，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刀，将小果剪下。

火小邪在一旁看着，心脏如同提到嗓子眼，竟替林婉捏了一把汗。

林婉将小果摊在手中，向木王示意，木王伸出两指，悠悠道：“好，立即封入饵降！”

林婉屏心静气，两指按上小果，微微一捻，便有一片轻薄的六角形冰片敷在小果之上。

屋内安静异常，人都如同泥雕木刻一般，盯着林婉手中的小果，眼睛都不眨一样。

冰片渐渐消融似的，渗入到小果中。那枚小果的颜色渐渐淡去，最后呈一片淡青色。

木王声音都有些发颤，低声喜道：“好！很好！八成了！”

小果的淡青色稳了一稳，突然颜色再度加重，迅速的再泛起红色，啪的一声，这枚小果居然在林婉的手中爆开了，露出里面一片败絮似的灰瓤。

“唉！”木王沉沉一声叹，说道，“败在最后二成！可惜可惜了！”

林婉将爆裂的小果放回花盆中，用丝巾擦干净了手，问道：“火小邪的血还是不行啊？”

木王微微一笑，说道：“不是不行，是很行！火小邪的血液不同一般，能做到如此，很不简单了。天下难有十全十美之事，但有这八成，火小邪成为人饵，效应你来说已经足够了，比田问绝对更好。而且，你不用与他交媾，只需让他喜欢上你，激起他的情欲便可。”

林婉说道：“火小邪还是有风险？”

木王说道：“他会有二成的风险，但这已经很低很低了，就算有风险，也只是减他五年阳寿。婉儿，爹爹我要恭喜你！你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人饵。呵呵呵！婉儿，你和爹爹我十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啊。”

林婉说道：“二年前火小邪被火家逐出以后，听说与甲丁乙碰在一起，往南方去了，下落不明。要找到他，可能比较麻烦。”

木王倒是一愣，说道：“哎呀，光顾着高兴了，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这个火小邪是个大活人，会到处走的，不是种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随取随用。天天不出去，脑子也不好使了。”

林婉说道：“爹爹，就算能找到他，他这几年体质会不会变化，还说不好呢。必须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木王捋了捋胡子，满意地笑道：“婉儿现在比爹爹强多了，很好很好，等我死了以后，木王的位置就能传给你了！”

林婉勾住木王的胳膊，撒娇道：“爹爹，你瞎说什么啊。爹爹长命百岁，福寿安康，怎么能说到死呢。”

木王说道：“这有什么，人生在世，谁无一死？早做安排也好。你娘亲把木王的位置传给我，我传给我俩的宝贝女儿，若你娘亲还活着，她还是木王，也会这么安排的。你娘亲如果还活着，她见到你，不知会多开心，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她她她……”

木王声音逐渐低沉，说到最后竟哽咽起来，说不出话，顿时像老了二十岁。

林婉见状，眼角泪水翻滚，抱住木王胳膊，说道：“爹，你别说了。”

木王低声道：“孝先，你出去，把门关上。”

病罐子王孝先已是不声不响地，把眼睛都哭红了，他低声应了声是，退出房门，把门关好。

木王悠长地喘息一声，略为平静，说道：“婉儿，你现在面临的情况，和你娘何等的相似，爹爹我没有什么心愿，就希望你平安渡过此劫，切勿执拗。”

林婉说道：“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没事的。”

木王黯然道：“你娘当初，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可她直到最后，都不愿采炼人饵，宁肯毒发身亡，死在我的身边。所以，婉儿你听你爹爹我一句话，你为了我，也一定不要执拗……木家人一旦执拗起来，会忘了一切。”

林婉一扭身，跪在木王面前，哀声道：“爹，我娘亲到底怎么死的，请你告诉我吧。”

木王说道：“你这次回来，我已不想瞒你，你娘亲的死，就是因为我。”

“因为爹爹你，怎么可能！”

木王颤声说道：“你娘亲认识我的时候，她是十八岁，刚刚采炼完人饵，能活到三十三岁。我当时是一个云游天下的采药人，阴错阳差，和你娘亲一起困在深坑地穴之中，你娘亲因采炼人饵之事，心结难平，估计是受了巨大的打击，自责得无以复加，只想一死了之。而我为了脱离险境，想尽方法带着你娘逃生，期间无数险恶，九死一生，你娘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娘一命，花了三个月时间终于逃出，我和你娘已经彼此深爱，定下终身。我在你娘的引荐下，入了木家，从此神仙眷侣一般生活，乃是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日子。但你娘是个心气颇高的奇女子，在她二十八岁时，木蛊寨被木媻占据，上一任木王损命在木蛊寨之中，为保木王之位不落在以采炼人饵为乐的艳青派手中，你娘胜了九场斗蛊，成了新的木王，木家各派都服了她。可是你娘当了木王之后二年，她想到三十三大限又至，又要采炼人饵，就必须和其他男人有肌肤之亲，行交媾之事，她绝不肯负我，执拗起来，宁死不愿再采炼人饵，我好话说尽，她却总是说没事没事，我一定不会有事，最后我说她若是死了，我也不能独活，她才好像有点犹豫。而你娘的本事比我大很多，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偷偷治好自己不能生育的毛病，怀上了我们的孩子，就是你，婉儿。你娘生下你之后，已经时日无多，嘱咐我将你养大成才，并将木王之尊传给了我。我怀抱着不足半岁的你，亲眼看你娘毒发死在我眼前，你娘临死之前，还满意于她与我相识之后，从未辜负我半分，从一而终，就算死了也值得。她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林婉满脸是泪，抱住木王哭道：“爹爹，我可怜的爹爹。”

木王抚着林婉的头发，继续说道：“我当了木王之后，芽青、苗青、艳青三派不肯服我，就是你三个姨娘，即是觉得我本事不够，又是恨你娘因我而死，所以处处与我作对，终于在你三岁的时候，逼得我与她们一较高下。你爹我虽说没你娘那么厉害，但真要打我也不怕她们，结果是文武斗、斗蛊这木宗三盗竞王，均赢了她们，折服木家，呵呵，赢是赢了，我仍算险中求胜，特别是斗蛊后遗症颇大，让我落得个双腿残疾。我不能走路也好，让我能够摆脱一切俗务，细心培养你成才。可我越是用心，越是害怕，随着你的长大，你的性格越来越像你娘，等到你十四岁时，你要求寻找不伤害人饵的办法，希望找到一个心爱的人，采一次人饵就行。你这个要求，让我几乎夜夜噩梦，却不敢强迫你说不行，你娘亲就是越逼得紧，越是执拗。于是我倾尽所有精力，以闭关炼药为名，躲在这里，日日夜夜研究饵降之术。希望天遂人愿，能顺应了你的心愿！眼下火小邪的血已经让我们有了八成胜算，与你的要求几乎无二。婉儿，爹爹求你，如果你见到火小邪，一定要给他施饵降，若是火小邪死了，或者体质变化，你也一定要对田问施饵降，田问若是不能得手，你立即去王家堡找你的王全师哥，他给你准备了几个你可以采炼的男子。婉儿，你不想你爹爹为你而死的话，就一定要照我说的做。找到火小邪！找到田问！不管他们要做什么，你都帮他们去做，让他们喜欢你，爱你，你如果也能喜欢上他们，成就姻缘，哪怕是无果姻缘，爹爹我都可以死得瞑目了。”

“我知道了爹爹，我知道了，爹爹……”林婉抱着木王，哭的梨花带月，让人心碎。

火小邪暗暗垂泪，想走也走不了，仿佛能感觉到林婉的悲伤似的，只好跟着一起哭，哭到伤心处，心想反正无人知道，干脆咧开嘴巴，啥也不顾，玩命地哭了个痛快，哭喊道：“爹！娘！你们在哪里？你们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苦啊！我想你们！爹！娘！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消息，让我能寻找你们！”

火小邪哭着哭着，木王、林婉的影像逐渐模糊，渐渐散去无形，四周剩下空无一物的白色，无止无尽。

火小邪蹲在地上，掩面无声地哭了片刻，才算把哀愁淡去。

火小邪站起身来，转着身子看了一圈，不知该往何处去。

“哦？火贤弟，你刚才为何痛哭？不妨讲出来，兄弟我帮你分担分担？”

火小邪脑袋里轰地一怒，儿女情长之事一扫而光。这种酸溜溜的看似关心，实际嘲讽的话语，还能出自谁之口？火小邪一扭头，就见郑则道摇着折扇，脸上挂着笑意，风度翩翩地向他走来。

火小邪虽说看到郑则道，满怀怒火，却十分清楚这仍然是自己脑海中的幻境。火小邪不怒反笑，赖皮赖脸地说道：“哦？郑大哥？你怎么来这里了？”

郑则道一把收了折扇，认真地说道：“火贤弟，你总是惦记着我，我当然就来了。”

火小邪哈哈笑道：“只怕你来错地方了，这里可是我的地界。虽说你不是真的，但我要在这里收拾收拾你，还是易如反掌的。”

郑则道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火贤弟，你为何对我有这么大的仇恨？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

火小邪叫道：“少废话！你要不快滚，要不我就收拾你！打你个血流满面。”

郑则道啪的一声再把折扇打开，轻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妒忌我，妒忌我成了火王的亲传弟子，妒忌我在火家身居高位，妒忌水妖儿和我在一起。呵呵，火小邪，我知道你从小就愤恨世界对你不公，表面上装作谦卑，实际内心压抑痛苦，行为叛逆乖张，觉得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在利用你，你恨所有人所有事，想把一切都毁掉重来。你就是现在本事还不够大，如果你本事大了，必会疯狂报复。你不愿承认也无所谓，但你既然让我来这里，我就说给你听，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呵呵呵！”

火小邪全身燥热，抽出腰间的刀子，直向郑则道刺去，可火小邪用力颇大，运刀的动作却慢悠悠的。火小邪惊的啊一声叫，郑则道已经轻轻用手拨开刀背，简直是游刃有余，毫不费力。

郑则道就只这么一拨刀背，火小邪便整个人都被弹了开去，在地上滚了几滚才站起来。

郑则道摇扇道：“火小邪，你伤不了我的，因为你心里始终认为，我比你强。另外我告诉你，水妖儿是我的女人，林婉也会是我的女人，你害怕也没有用。你只是个小毛贼，而我是火王的弟子，是水火相生的人，论学识、见识、手段、相貌等等，你没有一项比得上我，你不愿承认？这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不过由我这个你嫉恨的人说出来罢了！呵呵呵！”

火小邪吼道：“郑则道，你住嘴！”

郑则道笑道：“我并不想说，是你要我说的。”

“放你娘的屁！”火小邪狂号一声，疯了一样向郑则道冲来，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火小邪刚冲到郑则道面前，郑则道一闪身就不见了，地下现出一个无底深洞，火小邪收不住身子，一头便栽了进去。

火小邪身子如同石块一般，无力反抗。无数画面在黑暗中闪现，全都是自己的记忆，从被火家逐出开始，到火门三关，到寻找青云客栈，到水王流川赠黑石火令，到与水妖儿重返奉天城，到落马客栈救出严景天，到黑三鞭利用他偷女身玉，到偷出张四爷家点心被打，到奉天城里当小偷的日常生活，到孤苦伶仃在奉天城外等死。一切都是倒序发生，几乎找不到几片快乐的记忆。

火小邪闭上眼睛，直坠入最深的黑暗中，四周再也没有一丝回忆出现。

“没有更早的记忆了，我这样算是死了吗？”火小邪心里最后问了一声。

冷冰立即包裹了火小邪全身，是冷冰的水。

火小邪从冰冷的水中挣扎着探出头，急流冲着他向下翻去，火小邪大叫着：“爹，娘！”可一张嘴，冷水直灌入嘴里，呛得他无法叫喊。这个时候的火小邪，只是一个不满五岁的孩童。他刚刚从瀑布中摔下来，跌入水潭，好在这个瀑布并不高，水潭又深，火小邪并没有受伤。水流湍急，再往前冲出一段，还有一个更大的瀑布等着他，轰隆隆的水声惊天动地。

眼看着火小邪就要被冲下第二道瀑布，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水里直直的拎了出来。火小邪呛得不住咳嗽，毫无反抗之力，只是看到将他拎出水面的人，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两只锐利的眼睛。

这个黑衣人嘿嘿冷笑，将火小邪搂在怀中，胳膊勒住了火小邪咽喉，用力之大，让火小邪根本无法喘息。

这个黑衣人嘀咕了几句听不懂的话，一只手按上火小邪的脑门，逐渐发力，似乎要把火小邪的脑袋扳断。火小邪直翻白眼，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小童，此人要杀他简直轻而易举。

就当火小邪命悬一线之时，只觉得脖子后一烫，似乎被一块火热的烙铁滚过，脖子后被刀划出一道颇深的伤口。而那个黑衣人呜的一声低吼，血液四处喷出，溅得火小邪全身都是。

黑衣人手臂一甩，火小邪再次跌入水中，那黑衣人的整条手臂，还勒在火小邪的脖子上。原来这黑衣人竟被人从肩头处斩开！

火小邪在水中一沉一浮，依稀看见刚才那个黑衣人已经被斩成几段，鲜血飞溅，而下半身还跪在岸边。又有一个黑衣人，手中拿着一把黑得发亮的长刀，正冲进水中，伸出手来想拉住火小邪，同时生硬地喊道：“伸手！！”

火小邪刚伸出手，却害怕了，手臂一缩，那黑衣人只差半指就能抓到火小邪。火小邪哇哇喝了几口水，激流荡起的白沫，迷糊了他的双眼。火小邪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是顺着水流飞速的直滚而下，坠入深不见底的瀑布中。

又是一片黑暗，火小邪喃喃道：“又是那个梦的一部分，是我的记忆吗？如果是我的记忆，那就继续吧。”

可火小邪这么想着，突然有一丝的光芒涌来，一下子将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拉出。火小邪全身抽动了几下，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再不虚幻，他全身缠着藤蔓，被紧缚在地上。四周的藤蔓已经不是最初那么密集了，到处都是孔隙，八个石壶离火小邪距离并不遥远，只有七八步之遥。

“呜……汪……”有低低的犬吠声传来，火小邪颤抖着斜眼一眼，黑风正口吐白沫，不住的撕咬着火小邪身上的藤蔓。

火小邪抖擞起精神，叫道：“黑风！”

黑风抬头看了火小邪一眼，眼神已现浑浊，它嘴里咬着藤蔓，绿色的汁液流了黑风满口，连紫色的大舌头，都变成一片暗绿。

黑风呜了一声，嘴下仍然不停，已经奋力地撕开火小邪手臂上的藤蔓。

火小邪顿时明白过来，黑风救了自己一命，火小邪手中紧握着猎炎刀，一直不曾松手，这下被黑风解脱了束缚，抬手就要切割，可是力不从心，那把猎炎刀似乎千斤重，根本运动不得。

火小邪见黑风这个模样，已经明白，费力地叫道：“黑风！不要咬了，你会死的！不要咬了，黑风，停下！停下！”

黑风本见到火小邪抬手，停下撕咬，浑浊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喜色，但黑风见火小邪根本使不出劲举刀，又不顾一切地埋下头，嗓子里呜呜呜低吼，继续啃咬有毒的藤蔓。

火小邪不住吼叫，但止不住黑风的动作。黑风将火小邪全身藤蔓咬断拽开，深深地看了火小邪一眼，颤颤巍巍就要离开，火小邪张着嘴巴急喘了，侧头一看，黑风要去的方向，依稀现出潘子的身影。

黑风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身子一歪，扑倒在地。黑风就算摔倒，仍然不住挪动身子，直勾勾地看着潘子所在的方向，低低悲鸣。

火小邪哭喊道：“黑风！你不要去了！停下吧停下！”

黑风身子抖了抖，回头看了火小邪一眼，汪的一声轻叫，脑袋一软，无力地翻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火小邪胸口热血翻涌，狂叫一声黑风，整个人如同木头一样翻了过来，一寸一寸地向着黑风爬过去。

就这几步的距离，火小邪感觉花了一年时间似的，等爬到黑风身边，黑风已经全身僵硬，魂飞天外了。它的眼睛睁着，虽说浑浊一片，但依旧能看出，它在用心地打量着火小邪，淳朴真诚地祝福着火小邪。

火小邪扑在黑风身上，哭了许久，随着泪水奔流，身子居然渐渐不再麻木，已能活动。

火小邪悲道：“黑风，你用你的命救了我，我不会辜负你的。”

火小邪跪倒在地，给黑风磕了个头，心头一硬，暂舍了黑风，手足并用，向着潘子所在的方向爬去。

五大贼王 伍：身世谜图

一、魂断梦醒

潘子、乔大、乔二三人被藤蔓缠在一块，抱成一团，身子夸张地扭着，彼此“勾搭”着，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火小邪来不及想这三人是怎么弄成这副姿势的，举起猎炎刀，将潘子身上的藤蔓割断。藤蔓里流出的汁液尽管还是酸臭得很，但火小邪觉得并不如最初藤蔓袭来的时候，味道那般难忍。火小邪屏住呼吸，尽快切断藤蔓。

花了些许时间，潘子、乔大、乔二三人滚落在地，散了开来，潘子直翻白眼，嘴里不不不不不喷了几声，看样子也活了过来。

火小邪捏住潘子嘴巴，啪啪抽了两个耳光，骂道：“潘子，醒过来！”

潘子脸上抽搐了一阵，眼珠子总算归于原位，他一见火小邪，立即奋力含糊不清地叫道：“哎呀我的娘！我没死啊！我们不在阎王殿吧！操操操，为什么动不了！”

火小邪冷冷说道：“慢慢就能好。”

火小邪又去扇了乔大、乔二几记，把这两人也打醒过来。

乔大脑袋眼睛还没挣开，就嚷道：“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乔二爪子看着火小邪，吐着舌头，说话不清不楚：“火石斧，藕们抖活着啊，盖死的藤子。”

火小邪看了三人一眼，松了一口气，说道：“你们静躺休息，能站起来了以后，就过来帮我！”

火小邪这番用劲，觉得身体灵活了许多，尽管达不到平时的程度，但跑跳坐卧已经不是问题。

火小邪先跑回八个石壶中央，辨明了方位，就去寻找林婉。这藤海来的时候密不透风，这时已稀疏了许多倍，目力能看入藤海四五步远，许多较为粗大的藤蔓已经枯萎，用手一拉即断。

火小邪没花什么时间，便在石壶外围的十步开外找到了林婉。林婉双手捧在胸前，禁闭双眼，看着只像睡了过去。火小邪回想起他在幻境中见到的几幕场景，脸红了红，对林婉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感情。

火小邪割开林婉身上的藤蔓，将林婉放下，抱在怀中，低念道：“林婉，能听见吗？”

林婉微微眨了眨眼睛，慢慢睁开，一见到眼前的人是火小邪，目光微微一躲，柔声道：“你救了我。”

火小邪说道：“你有药能缓解身体的麻木吗？”

林婉说道：“我们中的是木媻的毒，这个毒很奇怪……我没有解药，只能靠体质慢慢化解……火小邪，你赶快去救其他人，我没事的。”

火小邪沉声应了，暂把林婉放在平坦处，又跳出去寻找其他人。

不用一会儿，火小邪便找到了水媚儿。水媚儿平躺在一堆藤蔓之中，呼吸均匀，眼睛微闭，只像是睡着了。

火小邪举刀切割藤蔓，才割了一下，就见水媚儿全身一颤，竟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随即挣扎起来：“啊！我在哪里？怎么回事？”

火小邪觉得奇怪，怎么水媚儿这幅神态，毫无其他人那种身体麻痹的症状，如同刚被人惊醒一般。

火小邪还来不及说话，就见水媚儿袖中滑出两把尖刀，嚓嚓嚓的自行切断紧缠在身上的藤蔓，身子一滑，如同一条游鱼似的挣脱开来，双目圆睁，持刀严阵以待，四下观望。

水媚儿如同没事人一般，倒让火小邪哭笑不得，让开了一步，说道：“水媚儿，你没事吗？”

水媚儿见是火小邪，这才放松了一丝警惕，连珠炮一般问道：“火小邪，我这是怎么了？瘴气袭来的时候我昏眩过去，怎么又会被藤蔓缠住？这是哪里？其他人呢？你怎么看着行动不便？”

火小邪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道：“说来话长！水媚儿，如果你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和我一起赶快去救其他人吧，我慢慢说给你听。”说着转身就走。

水媚儿眨了眨眼睛，颇为疑惑，但也没有再追问，随着火小邪行去。

有身体无恙的水媚儿助阵，很快便找到田问。田问很可能一直在挣扎，全身藤蔓缠了一层又一层，厚达三尺，真正地捆成了一个大粽子，连眼睛都看不到。若不是露出一只持着怪异挖掘工具的手，还真是看不出里面缠着一个人。

水媚儿双刀齐上，火小邪相助，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田问解开，拖了出来。田问双目紧闭，板着一张脸，气息微弱，一副昏死过去还不服气的样子。火小邪不住喊叫抽打，田问也不见醒，恐怕看来他一直与藤蔓鏖战到体力尽失，故而中毒最深。

火小邪、水媚儿将田问放下，火小邪还要去找张四爷他们，水媚儿一听，有些不悦道：“张四那帮人死了就死了，你救他们不是给我们添麻烦吗？”

火小邪冷冷地瞟了水媚儿一眼，说道：“你狠得下心，但我不行，你不救，我救！”说着，火小邪便径直寻找下去。

水媚儿轻叹一声，还是起身追着火小邪去了。

张四爷、周先生等一众钩子兵，全部被藤蔓捆在一个方位上，一片“林子”里，横七竖八到处都是。

火小邪眼尖，一眼就看到张四爷、周先生分隔两处。火小邪见水媚儿跟上，也不与水媚儿客气，只是指了指另一边的周先生，说道：“水媚儿，你去那边救周先生下来。我来救张四爷！”

火小邪解开张四爷，唤了几声，不见张四爷醒。火小邪摸了摸张四爷的脉搏，虽然微弱，却很平稳，远不至死。火小邪暂不管张四爷醒不醒，顺手继续救钩子兵。

火小邪救下三人时，水媚儿手快，已经把其他人全部救下。有数个体质强健的钩子兵，已经醒了过来，睁着眼看向火小邪、水媚儿，满脸感激之情，嘴巴不住蠕动，低声道谢。

火小邪、水媚儿救下所有钩子兵，正想离去，只听到潘子在不远处号啕大哭：“黑风，你怎么了！你怎么死了！黑风啊！呜啊啊啊啊！你怎么舍得丢下你爹走了啊！”

潘子一哭，乔大、乔二两人难听的哭号声也传来，哭得比破锣声还难听。

水媚儿一愣，说道：“黑风死了？”

火小邪鼻子发酸，强忍着眼泪不流下来，颤声道：“是黑风救了我们！它咬断我身上的藤蔓，让我清醒过来，而它却吃了太多藤蔓中的毒液，毒发……”

火小邪说不下去，快步向潘子哭喊的方向上赶去。

潘子依旧哭喊着大叫：“火小邪，你在哪？黑风死了！黑风死了！你快来啊！我可怜的黑风啊！”

一番忙乱过后，火小邪、水媚儿、潘子、乔大、乔二、林婉、田问再度聚齐在八壶中央，或坐或立。黑风的尸身摆在众人中间，静静安躺，好像随时都会翻身而起，再与大家追打嬉闹一般。八壶中央，地面上密布着厚达二尺的枯藤，上方则被藤海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空洞，人呆在里面，就如同坐在一间藤屋里。

潘子跪在黑风身旁，眼睛肿成一个桃子似的，双手合十，不断低声地念念有词。乔大、乔二跪在潘子身旁，垂头肃穆，暗自神伤。火小邪蹲在潘子一侧，不住地安慰着潘子，眼睛也是哭得通红。

林婉盘坐在地，脸上挂着泪痕，不胜忧伤。田问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是歪着头，睁着眼睛，看着黑风的方向，满眼皆是惋惜。

只有水媚儿肃立一旁，虽说面无表情，但眼角也现出泪光。

另一旁几个苏醒过来的钩子兵，正艰难地把张四爷、周先生拖进石壶内。张四爷仍然昏迷，周先生已经醒了，他们都知道黑风已死，但自顾不暇，无人敢这时问上半句。

林婉轻叹一声，说道：“没想到是黑风救了大家……一定是木媻操纵的毒藤，没有让黑风昏迷多久，黑风第一个醒来，它咬断毒藤，挣脱开来，这才救醒了火小邪。唉……”

水媚儿刚才已经听林婉说了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道：“林婉妹妹，我怎么一点中毒的反应都没有？你们却都身体麻痹？”

林婉低声道：“木媻的毒性我暂时搞不清楚，但这种毒肯定属于太虚幻毒的一种，也是一种焚心毒，水媚儿你心智有别于我们，木媻袭来时又昏迷不醒，毫无意识，可能这是你安然无恙的原因。”

水媚儿紧锁的眉头展开，现出一副平时的妩媚神态，娇笑道：“哦！我的心智与你们不同吗？嘻嘻，可我没有觉得什么不同啊。林婉妹妹，我应该是侥幸而已吧。”

林婉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水媚儿。

火小邪抹了一把脸，重重地长喘一声，问道：“我们现在安全了吗？木媻会不会再来？我再也不想看到谁死了。”

林婉四下看了几眼，黯然道：“青蔓桡虚宫主脉可能抵挡住了木媻，将木媻逼退，木媻会不会回来，我很难判断。见过木媻发作的人都死了，我一点线索都没有。唯一的办法是找到打开地宫出口的药剂，可我现在味觉、嗅觉都已失常，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还要来……”火小邪难受道，说不出话。

可火小邪看着林婉的面孔，昏迷时在脑海中看到的记忆骤然涌现，不禁问道：“林婉，我有个问题问你。”

“请讲。”林婉看着火小邪。

“你们被藤蔓缠住的时候有看到自己一生的记忆吗？有些记忆，我从来都不记得，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婉微微一愣，低声说道：“你看到什么了？”

林婉表情的细微变化，让火小邪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他虽然很想说出遗失的记忆里，林婉给自己下人饵的事情，以证真伪，可心绪翻滚，林婉和木王的父女亲情同样难以挥去。

火小邪轻笑一声，无所谓地说道：“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东西，你一问，我回想一下，反而不知该怎么说了。看来不会是真的，就和梦一样。”

水媚儿在一旁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说道：“火小邪，我被你救醒之前，也在做梦，但都是真的，全是我的记忆。包括我和奉天第一次见到你，我装神弄鬼把你引到林子里，还和水妖儿打了一架。”

这边潘子终于从悲痛中略有缓解，听火小邪与林婉对话，抽了抽鼻子，接在水媚儿后面说道：“火小邪、林婉、水媚儿，其实我也梦到了一些从来不记得的事情，似乎是我很小的时候，我被人从一架马车上抱下来，放在路边。有一个看着挺亲切的男人，给了我一包吃的，让我留着慢慢吃，就坐着马车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路边等了他很久很久很久，最后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这才开始流浪。”

潘子扭头对乔大、乔二问道：“你们呢？”

乔大说道：“火师父、潘师父，我的确梦到我的一生了，和看洋画片似的，但没有啥新鲜的。”

乔二尖声道：“大西瓜说得不对，我就梦到小时候他个头和我一样，两人抢吃的，我被这大西瓜一巴掌推到悬崖下，要不是有师父来救我，差点就死了！从此我就不长个了！”

乔大一把抱住乔二，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似的，嚷嚷道：“二子，你一定是病了，你在说胡话呢。”

乔二使劲撑着乔大的脸，骂道：“大西瓜，那你的脸怎么那么红！你是不是记得这件事？”

乔大面红耳赤，颠三倒四地说道：“那这啥事，怎么会的啊？可能会啊？”

这两人顿时闹将起来，吵成一团。潘子双拳齐上，一人脑门上给了一记闷锅，才将他们止住。

水媚儿隐隐一笑，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说吧，没准是真的呢。”

火小邪一撇嘴，说道：“其实没什么，我梦见我被人砍死了，掉进瀑布中了。而我现在活蹦乱跳的，所以我梦见的一定是假的，呵呵。”

水媚儿眼睛睁得滚圆，一副不信的表情，说道：“不对不对，你说的肯定是假话。”

火小邪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说出自己准确的梦境，正想瞎编几句废话把水媚儿打发掉，就听见张四爷那边有人歇斯底里地狂喊：“周娇！周娇！我的妻子！我的爱妻！你别走！别走！等等我！我求求你！你不能丢下我！”

这一通喊，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只见张四爷坐直了身子，双眼发直，双手在空中乱抓，又蹬又踹，全身乱板乱摔，人看着形如疯癫，张着大嘴狂叫不止。周先生和几个钩子兵死死按住张四爷，不让他站起身。

周先生死死压住张四爷的头顶穴位，费力地叫道：“张四爷！冷静一点！求你冷静一点！”

张四爷大吼一声，竟如同一头猛兽一般挣脱了周先生和钩子兵，一跳老高，大吼着：“娇儿！是我不对，求你不要离开我！”

张四爷跳起来，一双混沌的眼睛一扫，目光竟落在水媚儿身上。张四爷神色一悲，顿时泪流满面，哇哇哇痛哭嘶号着娇儿，疯了一样向着水媚儿冲来。

火小邪这边一看，张四爷张牙舞爪的冲过来，暂不论他是何目的，总不能由着他来。

火小邪上前一步，就要拦住张四爷，张四爷力大无穷，双臂一挥，大骂着：“闪开！”斗大的拳头，就向火小邪砸来。

火小邪虽说能活动，但灵活程度远远没到平时的程度，本想躲过，但身子不听使唤，迟了一迟，只得硬架了一招。岂知张四爷此时力大无穷，就这么一下，便把火小邪砸得歪向一边，扑通跌倒。

潘子、乔大、乔二三个人也按捺不住，纷纷扑上来阻止，以为三人之力，应该能按下张四爷。可张四爷双臂毫无招法地乱挥，舞的和车轮似的，潘子、乔大、乔二根本奈何不了张四爷，一个个均被砸向一边。眼看着张四爷已经奔到水媚儿面前。

水媚儿尖声道：“你们都不要拦着张四！让他过来！他奈何不了我！”

众人忘了，水媚儿可是没有受木媻毒气影响，和平时别无二致。她要避过张四爷，根本不是问题。眼见着张四爷就要抱住水媚儿，水媚儿身子一闪，哧溜一下跳开一边，让张四爷扑了个空。

水媚儿娇笑一声，说道：“张四爷，你跟我很熟吗？怎么能见到我就想搂抱？”

张四爷浑然听不见，继续追赶水媚儿，口中狂呼：“娇儿，你不要走。你听我说！”

水媚儿动如脱兔，根本不让张四爷近身，边逃边笑道：“张四爷，我叫媚儿，不叫娇儿。你是认错了人，还是我和那个娇儿长得像啊？”

张四爷根本不回答，自顾自地边追边呼喊着：“娇儿，娇儿！”

周先生捶胸顿足哭喊道：“这位姑娘！对不住，对不住，张四爷他疯了，他已经疯了啊！”

水媚儿边躲边问周先生：“周先生啊，大家都没有疯，张四爷怎么就疯了？”

周先生垂泪道：“张四爷本来就得了失心疯，不时发作，结果在梦境中再度看到一些不堪承受的记忆，承受不住，故而完全疯了啊！”

水媚儿喝道：“周先生，娇儿是谁？”

周先生说道：“是张四爷死去的妻子！我的女儿！”周先生说罢，伏地痛哭起来。

“是么？”水媚儿略略一滞，再不逃走，张四爷狂喊着冲上来，就要抱住水媚儿。水媚儿哪会让张四爷抱住，身子滴溜溜一转，已经避到张四爷背后，反手一掌，切中张四爷脑后，把张四爷打得一个趔趄，身子直冲向前，脑袋咚的一声撞在石壶上，头破血流，瘫倒在地。张四爷嘴里喃喃细语，不住傻笑，那模样和疯子别无二致。

水媚儿见张四爷还活着，暂不管他，问周先生道：“周先生，我和你的女儿长得很像？”

周先生让钩子兵们扶着，双眼无神得说道：“像，是有点像，刚才你静静站在一边说话的时候，的确很像我的女儿周娇。”

水媚儿低声道：“周先生，那周娇是怎么死的呢？居然让张四爷发疯了？”

周先生再次垂泪道：“这位姑娘，求你不要问了，这段记忆，我真的不愿回想。姑娘，我知道是你和火小邪救下我们众人的，不计较我们在后面穷追不舍的恶念，这番恩情，我们永世不忘，但求姑娘不要再问了。我们会把张四爷绑起来，再不打扰姑娘了，请姑娘原谅他吧。”

“哦！”水媚儿低吟一声，便不再问了，缓步走到张四爷身前，默默打量。

张四爷满脸鲜血，伸出手指着水媚儿，傻笑道：“娇儿，你回来了。”说着费力地爬起来，又想去搂抱水媚儿。

水媚儿躲了一下，站在石壶边，隔着石壶望着张四爷，换了一副哀怨的腔调，低声道：“是我回来了。”

张四爷扶着石壶，勉强站起，一低头，正看到石壶中黝黑的水面印出水媚儿的身影。张四爷一下子愣住了，抱住石壶，盯着水面，呆若木鸡，突然歇斯底里地叫道：“镜子！镜子！玲珑镜！我终于找到了！在这里，在这里，娇儿正在镜子里！娇儿！娇儿！”

水媚儿看了一眼石壶中自己的影像，依旧用哀怨的口吻说道：“张四，你想对我说什么？”

张四爷抖擞了精神，眼睛放光，竟恢复了一丝常态。这个钢铁般的男人，虽说狼狈，却是一脸的柔情，轻声道：“娇儿，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我舍了奉天的家业，带着钩子兵重出江湖，历经千辛万苦，踏破万水千山，只为追回你的那面玲珑镜。娇儿啊，你知道吗？玲珑镜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文，但在我心里，却有如性命一般珍贵，我守着玲珑镜，就像守在你身边一样。娇儿啊，你知道吗？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无时无刻都在想你，想得我心都痴了，魂都乱了，生不如死，就像个活着的死人一样，一天天苟活在这个世界上。娇儿啊，这都是我应受的惩罚啊！娇儿啊，你听到了吗？”

水媚儿低声道：“听到了……”

张四爷看着水面中的水媚儿，继续说道：“娇儿，你爱那个神秘人，还生下了他的孩子，我生气，我妒嫉，我难受，尽管我以前娶你的时候，说过我不会在乎，只要你心里有我一席之地就可以，但事到临头，我还是受不了，你能明白我吗？我爱你爱得已经发疯了。我对你说了狠话，骂你，要你离开我，这都不是我的真心，我只是一时失态，激怒之下脱口而出，没想到会伤害到你，会让你如此伤心，如此绝望，竟要离我而去，自寻短见，将我孤零零地抛在这个世界上，忍受无边的痛苦和折磨。娇儿啊，你好狠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可是，可是，可是，这一切都不怪你，都怪我啊，都怪我啊！”

张四爷回头向周先生一望，继续叫道：“师父！求你原谅我吧！师父！都怪我啊！”

张四爷捂住脑袋，嘶嘶低吼，嗓子里咕噜咕噜一响，噗的一大口鲜血直喷而出，尽数洒在石壶中。张四爷啊的一声叫：“娇儿，我这就来陪你了！”双眼一翻，仰头望着天际，唉的一声长叹，随即身子一软，跪倒在地，脑袋靠在石壶边缘，脸上挂着一丝笑意，魂飞魄散。

事发突然，周先生连滚带爬地赶到张四爷身边，一把将张四爷抱住，惨声道：“徒儿！徒儿！徒儿啊！我已经不怪你了啊，你不能丢下为师，就这么走了啊！”

张四爷身子已经坚硬，半睁着眼睛，再也回答不了周先生了。

水媚儿走到周先生身边，蹲下身子，抚上张四爷的眼睛，默然道：“周先生，节哀。”

钩子兵们哗哗涌上来，在张四爷身边跪了一地，一众七尺男儿，皆是无声地痛哭不止。

水媚儿不便在此，起身默默离去，回到火小邪这边。

水媚儿冲火小邪低声说道：“张四死了……死得很平静……他把他多年的苦闷说出来了……我也总算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火小邪、潘子等人无不唏嘘，人死为大，张四爷就算以前做过不对的事情，也随着他魂飞天外，一笔勾销了吧。

火小邪沉痛地低哼一声：“张四爷也是个苦命人……”

虽说火小邪这边人等，和张四爷、周先生他们是敌非友，但亲耳听张四爷临死前一吐衷肠，也感叹张四爷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值得敬佩。

众人久久沉默，只听得周先生、钩子兵们低低哭泣。

半晌过后，林婉才颇为不安地说道：“刚才张四爷是不是把满口鲜血吐到石壶中了？”

水媚儿一听，立即答道：“是！怎么了？”

林婉愁道：“按理说，这么一大口血吐进石壶，无论成效如何，青蔓桡虚宫八壶药阵，该发动了才是！难道主脉已经被木媻压制住了？不好，我去取点石壶里的药水出来！”

林婉快步跃出，就要向石壶跑去，可刚跑了几步，整个地宫突然间剧烈地震动起来，幅度之大，根本让人无法站稳。

火小邪匍匐在地，大叫道：“不好！难道木媻冲进来了？”

周先生、钩子兵们见状，抱紧了张四爷的尸身，皆是大惊。

在场众人无不明白，若是木媻操纵着藤蔓再冲进来，以各人现在的状态，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只有死路一条。

林婉指着上空，惊叫道：“木媻进来了！”

火小邪他们一抬头，只见头顶上密密匝匝，难辨厚度的藤蔓中，一团不大的光芒正在慢慢移动，不断闪烁，看着随时都要熄灭似的。这团光芒靠近了下方，腾的暴涨了一倍，嘤嘤嘤的声音立即发出，而且体积在持续扩大。

大家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暗念佛号，苦等着这团光芒降下，死便死了。

林婉哀叹道：“见过木媻发作的人，都会死，我们避过了初一，还是避不过十五！青蔓桡虚宫啊，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刚才一口鲜血吐进去，你毫无动静啊！”

林婉心中一片灰暗，枯坐在地，她已是无计可施。

就在光芒从藤蔓中渗透出来，一点点向下降来的时候，只听扑通扑通扑扑扑扑连声水响，声音似乎是从石壶中发出来的。

火小邪扭头一看，正见到张四爷丧命的那个石壶，水花翻腾，如同被煮沸了一样，随即噗的一声巨响，一道水柱冲天激起。

这个石壶中的水柱激起，另外七个石壶也噗噗噗噗作响，先后七道水柱喷出。

这八道水柱喷出，整个地宫顿时一片大亮，好像有无数灯笼点亮似的，这种亮度一下子盖住了木媻的光芒。

木媻嘤嘤声一变，竟变成了女子的厉声惨呼——呀——呀——呀呀呀呀——瞬间变小了一倍，缩回藤蔓中，如同一只发狂的耗子，在藤蔓间东奔西窜，将大片藤蔓纷纷震落，如同下了一阵藤雨。

藤蔓掉落下来，露出上方天空，只见漫天白絮飞舞，从天而降，好似鹅毛大雪纷纷飘落。木媻的光芒四处逃串，就是逃不出去，眼看着呀呀呀的惨叫声慢慢衰弱，木媻的光芒越来越小，最后只有拳头大小，飘在空中，让无数白絮围住，啪的一声巨大的闷响，消失不见。

这片空地四周的藤海随着白絮的降下，尽数枯萎垮塌，坠落地面，恢复了青蔓桡虚宫主脉空间原状。

火小邪眼见着木媻消失，又是“漫天飘雪”，大惑不解，纷纷向林婉看来。

林婉举着手，接住白絮，眼角垂泪，说道：“青蔓桡虚宫死了！它和木媻同归于尽了。”

林婉说话间，又听见墙壁上猎猎作响，墙壁上的一片裂山根舒展，露出了一个洞口，洞口中发出柔和的青色光芒。这回丝毫没有喷出毒瘴的迹象，应是正确的出口了。

林婉掩面哭道：“青蔓桡虚宫死了，它死了，原来张四爷的痴情淤血，竟是打开出口的药方！这口情人血，竟能唤起裂山根的斗志，不受木媻俘获，以死相争，同归于尽。”

火小邪看着漫天飘舞的洁白木絮，真是美轮美奂，恍如仙境，一个生命的消失，竟能造就如此让人赞叹、感怀的美景。

火小邪想道：“张四爷竟用自己的性命唤醒了青蔓桡虚宫，而青蔓桡虚宫又用生命，救了我们。这是天意吗？”

满天白色的哀伤，白色的希望，白色的喜悦，白色的逝去，如此自由，如此随意，如此洒脱……

白絮慢慢飘落，很快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偌大的一个青蔓桡虚宫主脉空间，银装素裹，显得十分地平和安静。

所有人心中一缓，都知道现在是真正地安全了。

林婉虽然伤心青蔓桡虚宫死去，但出口已开，她更加明白尽速离开这里才是要紧事。所以林婉止住哭啼，默默起身去查看出口的情况。火小邪见林婉要走，不由自主地也跟了过去，潘子随即尾随而来，三人渐行渐远。

周先生收了张四爷尸身，替张四抹去脸上的血痕，整理张四爷的遗物。周先生伸出手，含泪探入张四爷的怀中，要将他遗物取出放好，可他摸了一摸，突然手上一顿，慢慢地从张四爷怀中抽出一面铜镜。

周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分明就是张四爷苦苦追寻的玲珑镜！怎么，怎么会在张四爷怀里？

周先生无论如何不信，略一回想张四爷死前的情景，立即抬头看向水媚儿。

水媚儿也正看着周先生，眼睛似有千言万语要说，这种眼神将周先生压得一滞，问不出话。周先生心里明白，这面玲珑镜一定就是水媚儿不知什么时候放入张四爷怀中的，他们苦苦找了玲珑镜这些年，最终竟是这样找回。

周先生暗念一声：“罢了罢了！徒儿含笑死了，玲珑镜也物归原主，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可做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吧！”

周先生飞快地将玲珑镜塞回张四爷的怀中，向水媚儿默默点了点头，并不声张，飞快地将张四爷尸身打点好。

周先生身边的钩渐，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解地问道：“周先生，张四爷怀中的是玲珑镜吗？怎么回事啊？”

周先生低声道：“是！是玲珑镜！张四爷的心愿已经了了，我们不要再做纠缠了。”

钩渐追问道：“是那个女子偷偷放回张四爷怀中的吗？她就是偷镜子的人？都是她害死了张四爷！”

周先生冷冷看着钩渐，低喝道：“钩渐！不要再问了！此事已经了结！听到没有！”

钩渐不敢再问，只好沉声应了。

这边林婉、火小邪已从墙壁裂开的出口处巡视了一圈回来，林婉确定这就是正确的出口，便回来告知大家：“可以离开了，我们尽快走吧！这里不便久留。”

火小邪招呼潘子、乔二扶着田问，乔大背起黑风的尸身，就要离开。

火小邪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先生和钩子兵们，说道：“周先生，你们怎么安排？你们可以跟着我离开这里，但离开这里以后，请不要再跟着我们了。”

周先生面无表情地说道：“张四爷死了，我们此行已经到了尽头，我们不再前行，这就带着张四爷回去了。而且我们进来的时候，许多兄弟被藤蔓卷走，不管生死，我都想去找到他们。”

“也好。”火小邪低念一声，抬头说道：“这样最好！周先生，你们认得出去的路吧？”

周先生说道：“有劳费心，我们进来的时候，虽说是三嚼子带路，但我们仍然担心迷路，就一路做下了记号，一定回得去的。”

火小邪抱拳道：“周先生，那就告辞了！”

周先生有气无力地说道：“火小邪，请将三嚼子的尸身留给我们吧，我们一起带走。三嚼子毕竟是张四爷从小养大的，最得张四爷喜欢！还望你成全！”

潘子有些不乐意，嘀咕道：“我还要亲手埋了黑风呢？黑风是他们养大的不错，也和我们朝夕相处了三年啊！”

火小邪略略一想，心里同意了周先生的要求，说道：“潘子，让周先生他们将黑风带走吧，前路凶险，不要再让黑风和我们一起受苦了。”

潘子无奈地轻叹一声，心想火小邪说得没错，便命乔大将黑风的尸身抱到周先生那边，放了下来。

周先生点头谢过，又高声道：“火小邪，我们回去的路上还有一件事要做，希望我们能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什么事？”火小邪问道。

周先生呵呵干笑两声，十分诚恳地说道：“我们之所以在这里，也是受了日本人蛊惑，帮着日本人探路，回想起来，实在不该！现在日本人还跟在后面，虽说有数道铁闸拦路，但机关室还在，以宁神教授的本事，想必能够打开。小鬼子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一路做下的记号，无疑会便宜了他们。所以我们回去，会帮你们将日本人全部宰掉！一个不留！以解你们的后顾之忧，顺便为张四爷祭旗。”

火小邪抱拳道：“那就谢谢周先生了！”

周先生也抱拳道：“后会有期！”

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林婉、水媚儿都正色向周先生他们告别，带着仍旧麻痹不能动弹的田问，向出口走去，一个个飞快地钻入，不见踪影。

周先生看着火小邪他们的背影，叹道：“英雄出少年啊，我老了。”

周先生抖擞了精神，甩掉愁容，喝道：“兄弟们！”

钩子兵们齐声应道：“是！请周先生吩咐！”

周先生喝道：“打起精神来！多多活动，将筋骨舒展开，身上的麻痹好转之后，我们带着张四爷、三嚼子和兄弟们的尸骨，回去了！”

“是！”

“带好三爪钩，磨亮了刀子，回去的路上，所有日本小鬼子，全部杀掉，开膛挖心，给张四爷祭旗啊！”

“是！”钩子兵们全都竖起眉毛，杀气凛凛地高声回应。

“痛快！”周先生同样杀气腾腾地大叫。

二、土行绝地

火小邪他们在林婉的带领下，从一根粗大的裂山根裂口处钻出，眼前一片昏暗，依稀可辨出众人所处之地，乃是一块巨石之上，这块巨石，从一道万丈高崖上探出，通向一个山洞。低头看去，巨石下方深达千丈，最深处一条红线，乃是灼热的熔岩流动。向上看去，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到顶。

青蔓桡虚宫的巨大根系组成的巨大木墙，就是以这种方式，与高崖分开约有一丈远，一边是木，一边是土，彼此冷冰冰地对望，互不惊扰，仅以一块巨石相连。

众人不敢耽搁，带着田问走入山洞，踏上硬泥夯造的坚实地面，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坐了下来。

潘子抹汗道：“以前从来不觉得屁股底下是泥巴有啥好处，可走了这一趟木家地宫，好像几十年都没有坐到泥巴地上了，这感觉真好。”

田问闷坐在地上，已经微微能动弹一点了，他扭头看着山洞深处，目光冷峻。

火小邪问道：“田问大哥，我们已经到了土家地宫吧，这里叫什么来着？”

田问扭过头来，看着大家，一字一句地说道：“十，里，纵，横，宫。”

火小邪一听这个名字，心中一惊，立即回忆起他和水妖儿身陷落马客栈营救严景天他们时，水妖儿曾经说过这个地宫的名字。

火小邪上前一步，扶住田问的肩头，问道：“十里纵横宫？是不是成吉思汗的陵墓，土家也修了一个十里纵横宫？”

田问点头道：“正是。”

潘子一旁疑道：“火小邪，你怎么这些都知道？成吉思汗的陵墓，可是几百年来都没有人找到的。”

火小邪转头看了水媚儿一眼，这才说道：“是水媚儿的姐妹水妖儿告诉我的，水妖儿说她此生见过的最骇人的地方，就是成吉思汗陵里的十里纵横宫，是座迷宫。水妖儿还说，十里纵横宫是土家第三十四代土王田士邱的杰作，分为十层，贸然进入，别说能够出来，第一层还没有探完，人就会窒息而死。最后十里纵横宫，被木王所破，因为木家是土家地宫的克星！”

火小邪说着，看向林婉。

林婉连连摆手，说道：“我爹爹木王林木森，从来没有和我说起过这个。是哪个木王破的十里纵横宫？”

火小邪回想一下，说道：“这个水妖儿没有说过，只说成吉思汗想藏住一件东西，万世不被人盗走，结果还是被木王破了宫，将东西取走。莫非成吉思汗陵里藏的东西，就是五行至尊圣王鼎？”

水媚儿咯咯娇笑道：“火小邪，水妖儿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我和水妖儿的确去过成吉思汗陵，还有水家的好多人一起，没有她说的那么可怕，我们只是在外面看了看，并没有入内，所有的一切，都是听爹爹说的。嗯，是我们十岁的时候，爹爹水王流川带我们去玩的，说是让我们看看土家的迷宫绝学，以及木家破迷宫的手段。至于哪个木王破的十里纵横宫，我爹爹确实没有说过。火小邪，你记得很清楚嘛！”

火小邪的确记得与水妖儿在落马客栈时的所有事情，深刻得如同刻在脑子上一样，一字一句都难以忘掉。

火小邪干笑一声，不与水媚儿多说水妖儿，转头问田问道：“田问大哥，木王破过十里纵横宫吧，用什么手段破的？”

田问微微摇头，说道：“假的。”

火小邪一惊，又问：“什么假的？木王没破十里纵横宫。”

田问说道：“木土联合。”

“啊？是木王和土王联合起来，才破的十里纵横宫吗？”

“算是。”田问哼道，“这是谜。”

水媚儿娇声道：“元朝的时候，听说五行世家内乱不止，差点分崩离析，一部分人看不过去蒙古人屠戮中原汉人，要五行合纵，聚灭元朝，扶持明教光复汉家宗室，但又有一部分人坚守法度，认为五行世家不应参与夺鼎和争天下，袖手旁观即可，天下再乱也与贼人无关。于是五行世家几乎家家内乱，自己内部先打了个不可开交，最后几个少壮派联合，盗了鼎以后，平定五行世家，均夺了贼王之位，这才有了大明朝的江山。嘻嘻，这段历史很是有趣，但我爹爹也只能说出一成的大概，因为大明朝建立之后，五行世家又和睦了，将这段历史差不多全毁了。所谓的一成大概，还是水家好几代人推论出来的，真真假假不好说呢。”

火小邪听得入神，半晌才说道：“原来十里纵横宫还有这样的故事，看来想走捷径是不可能了，只能靠我们硬拼。”

林婉说道：“青蔓桡虚宫是土家地宫的克星，只是要让青蔓桡虚宫的裂山根长到土家迷宫中才行，就算长进去了，至少要一百个年头，才能把土家的迷宫术尽数毁去。”

水媚儿笑道：“林婉妹妹，你这说了和没说一样啊，一百年，谁等得了啊。”

林婉轻笑一声，惭愧道：“水媚儿姐姐批评得是……”

火小邪看向田问，正看到田问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火小邪心头一热，想起田问在三宝镇跪下求他相助的一幕，立即读懂了田问的意思。

火小邪沉声道：“田问大哥！我们一定能成功的！”

暂不表火小邪他们，再回到锁龙铸世宫机关室。

机关室内横尸遍地，血沫肉块到处都是，一股子扑鼻的腥臭味。

宁神教授面如白纸，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依田中将和不到二十个日本人，依田中将和剩下的日本人，也都是面无人色，大多数人全身都在打摆子，五官歪斜，目光战栗不止。

宁神教授咽了一口唾液，豆大的汗珠满脸滚落，这畜生咬紧了牙关，狠狠喘了几口气，慢慢地推动一个铁柄。

叮当一声，似乎一个机簧被挂上了，随后突噜突噜突噜噜噜噜铁链绞动的声音，显然一套机关已被开启。

宁神教授后退半步，死命顶住铁杆，不让铁杆落下，同时闭着眼睛等死。可机关声起落不停，并没有杀人的玩意跳出来宰掉他。宁神教授睁开眼睛，见铁杆牢牢地进入位置，一动不动，顿时激动得眼珠子要跳出眼眶，颤声道：“成——成功了吗？”

轰隆轰隆巨大的声响传来，远处似乎有沉重的东西正在移开。

就听到上方有一个日本人脚步声急奔而来，鬼哭狼嚎一样大叫：“宁神大人！依田大人！铁闸开了！一道一道地正在打开！”

宁神教授哎呀一声，瘫倒在地，人如同抽风似的念道：“我没死，我成功了，我没死，我没死……”

火小邪他们当然不知道，宁神教授为了打开铁闸，派人乱动乱钻机关室。这个机关室，哪里能乱碰？能乱碰潘子也不至于那么遗憾了。结果，宁神教授一折腾，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巧机关从无法想象的地方一一弹出，砍瓜切菜一样狂宰日本人，一次就杀一两个，宁神一路试验、探测下来，日本人跟着死了不计其数，吓得宁神教授肝胆俱裂。最后仅剩宁神教授自己、依田中将，以及十七个身手最好的士兵活着，其他所有能用上的工程、技术、勘察人员全数死光。

宁神教授用性命相搏，亲自扳动最后一道机关，因为如果再打不开，他也没有办法了，与其死在伊润广义刀下，干脆这样自杀死了拉倒，还能挽回点面子。这个天杀的宁神教授，还真是烂命阎王老子都肯不收，最后这一下，居然成了！锁住通道的巨大铁闸一道道打开，前方就是已经与木媻同归于尽的青蔓桡虚宫！

火小邪他们歇了片刻之后，田问终于能够起身行走。

田问是个硬朗的人，他既能行走，就绝不再让大家搀扶，招呼着大家前行，不愿休息。

众人都不想在此久留，便都随着田问前行。

才走了没有几步，火小邪便觉得身旁的林婉有些异样，转头一看，林婉脸色发白，行走起来微微颤抖，不住急促地低喘，好像身体受了风寒似的。

火小邪不禁低声问道：“林婉，你没事吧？”

林婉勉强地轻轻一笑，说道：“我没事的，可能刚才在青蔓桡虚宫里受了毒，还有些不适吧。”

火小邪想想也是，他虽说此时已经恢复了七成，仍觉得关节处有些酸胀麻木，林婉是个女子，体力不及男人，恢复得慢了点也不奇怪。

火小邪低声道：“林婉你要注意身体，不要强撑。”

林婉眼中无光，晦暗一片，低声回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火小邪点头应了，再不多问。在青蔓桡虚宫梦境中，他看到林婉给自己下了饵降，又看到林婉和木王哀诉衷肠，虽说回想起来，明白林婉是想利用自己解毒延寿，有些别扭，但想着林婉的种种温柔，万般体贴，还是关心远大于抱怨。

火小邪心中想道：“我若真能救林婉十几年性命，我少活几年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别说是我，田问也一定会同意的吧！”

水媚儿跟在田问身后，不住回头，也多多打量了林婉几眼，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并不说话。

田问带着大家持续前行，并没有碰上什么阻碍，只是道路越走越宽，最后竟能容两架马车并行。光线虽说昏暗，但对火小邪这些贼人来说，已经足够。

潘子算是恢复了精神，在后面嚷嚷道：“我想起来了啊，以前在外面混江湖的时候，听说迷宫是可以摸着墙走的，只要一直摸着一面墙，多花点时间就能通过的啊！我一路琢磨，这可能是个好办法！越想越有道理啊！”

水媚儿笑了起来，说道：“潘子，你真的这么认为？聪明啊！”

潘子叫道：“是啊是啊！”

水媚儿嘻嘻笑道：“但愿如你所想吧！”

潘子高兴起来，嘴里不停地嚷嚷着他想到的办法，什么右转记号，左转记号，摸墙行走如何如何符合道理。

潘子嘀嗒嘀个没完，路已经走到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显出一个硕大的斜坡。

田问挥手让大家停住，看着斜坡哼道：“到了！”

潘子仰头一看，立即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半晌才哼哼唧唧说道：“这——这是迷宫的入口？天……天啊……”

不只是潘子，火小邪他们看着，也是连连皱眉！

这个斜坡乃是用泥土掺杂着石块铺成的，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上顶天、下顶地，斜坡上遍布着数百个大小完全一样的方形洞口，分为十层，各层有密密麻麻的台阶相连，一眼看去，简直让人脑袋都圆了，从哪里走根本毫无头绪。

潘子诧异了半天，才啧啧连声道：“完了完了，这若是迷宫的入口，还能摸个屁的墙啊！我刚才说的，全是废话了！”

火小邪眼睛都看不过来，也哼哼道：“没想到这么复杂啊，几百个入口……那里面要复杂到什么程度啊……”

水媚儿也不再嘻笑，赞叹地说道：“这才是真正完好的十里纵横宫啊！我去过的成吉思汗陵下面的十里纵横宫，已是土崩瓦解，根本看不出有这么多入口啊！”

林婉更是说道：“如果五行鼎被镇在这个地宫中央某处，那更加麻烦呢！”

众人无计可施，只能看向田问。田问慢慢踱着横步，盯着斜坡凝神静思，双手在胸前不断掐算，每掐算一会儿，就要蹲下身子，将手指插入土中片刻，闭目不动。如此往复不止。众人当然看不明白，田问用的乃是土家绝学，探脉寻道术，亦称辩气寻脉术。这门学问，并不是一定要找到哪个入口是最对的，而是按照风水地气掐算出的方位，乃是大吉之位。

众人不好打扰，略退在一旁等候。

乔大嘀咕道：“老林子里成了精的蚂蚁窝，估计也不上这里。”

火小邪耳朵尖，听到乔大这句话，唰的一扭头，问道：“乔大，你说什么？蚂蚁窝？”

乔二赶忙答道：“回火师父的话，我们住的东北老林子里，有一种指甲大小的黑蚂蚁，一个蚂蚁窝，能有几亩地大。我们曾经刨开过一个，见到的也是这样，全是洞。”

乔大也说道：“火师父，潘师父，不管多大的蚂蚁窝，只有一个主巢，蚁后住在主巢里，却有数百个辅巢分布在地下各处。我和二子曾经贪吃，想挖出蚁后尝尝，断断续续挖了几年，还是不见主巢的影子，便认为蚂蚁成了精。凡是挖过的地下，全都是洞眼，无论水灌还是烟熏，最多只能找到另一个辅巢，主巢根本找不到方向。”

乔大、乔二这两个家伙，平时糊里糊涂的，说话没个轻重，颠三倒四，但一旦在关键时刻说起重要的事情，这两人一唱一和，又很是默契，条理清楚。他们两人并称东北大盗，绝不是靠傻人傻福，而是脑子里有个开关，需要的时候就拧过来，人就似乎变得聪明了。

火小邪奇道：“蚂蚁能有这么大能耐？”

乔二尖声答道：“火师父，我小时候以为兔子窝够厉害了，谁知见了蚂蚁的窝，才知道这些小东西，没点脑子，才是筑巢的大行家。”

乔大也捣蒜一样地点头，说道：“是啊，是啊，蚂蚁的本事太大了啊。我看到这里时，心里就发猝，感情土家地宫是蚂蚁挖的，那咱们可就惨了。”

林婉凑过来一步，对将信将疑的火小邪说道：“乔大、乔二说的不错，南方的白蚁，在大堤上筑巢，虽说不为所见，但复杂程度堪称奇迹，如果把蚁巢放大，也是一种迷宫呢。”

田问这时终于掐指算完，回头对大家沉声道：“人不如蚁。”

水媚儿嘻嘻一笑，说道：“田问，你是说十里纵横宫还不如蚁巢吗？”

田问并不答话，手指凭空指向半空的一个洞口，喝道：“从那里进！”说罢大步流星向前走去。众人不敢耽搁，紧随着田问，纷纷爬上斜坡，小心翼翼地走入洞内。

青蔓桡虚宫内，周先生、钩子兵们已经休整完毕，恢复了精神。周先生命人将张四爷、黑风的尸身捆好，背伏起来，找清了方位，依次攀回裂山根的庞大根系中。裂山根的根系中，枯藤无数，明显地能够感觉到，这里所有植物已经死去。

周先生一路寻找，很快发现了沿路做下的记号，顺着寻下去，果然找到了许多最初被木媻卷走的钩子兵尸体。这些钩子兵，大多被抽干了体内汁液，形若枯骨，死状甚惨。有许多尸体，面孔扭曲，瞪大了眼睛，好像死前仍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

周先生叹了口气，命钩子兵解下这些尸体，尽数伏在背上背走。

周先生他们不断寻找，才算终于找到一个还活着的钩子兵，解开藤蔓之后，这钩子兵还能低声呻吟，却无论如何动弹不得，看情况已经半死不活，难以续命了。

不管怎样，能找到一个活的兄弟，周先生都备觉欣慰，一清点人数，所有进入青蔓桡虚宫的人，不论死活，都已凑齐。

周先生得偿心愿，一抹脸上哀伤的神色，腾起层层杀气，喝道：“尸骨已经收齐！我们杀鬼子去！走!”

活着的钩子兵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如同恶神下凡，钢牙咬得咯嘣乱响，齐喝道：“杀！”

周先生脚下不停，带着钩子兵们，顺着记号，直寻依田、宁神他们而去！

这群人刚从“密林”中迈出，周先生立即一挥手，止住钩子兵的前进，低声道：“把兄弟们的尸骨放好，结杀人阵法！小鬼子来了！”

钩子兵早就按捺不住了，纷纷将背上的尸身放在地上，由周先生统一号令，贴着地面上巨大的根须，匍匐前行，很快散开，钻入阴暗中，不见踪影。

依田、宁神带着最后十七个日本兵，举着灯光，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走入青蔓桡虚宫边缘空地上。他们看着眼前的景象，简直惊恐得迈不开脚步。他们这帮日本人，自以为胆大包天，可一路上被地宫屠宰得几乎伤亡殆尽，目睹无数不敢想象的防盗杀阵，早就把胆子吓爆了，别说是青蔓桡虚宫的奇景，哪怕这个时候蹦出一只小鸡，都能吓昏过去一两人。

依田中将再不敢嚣张地叫喊前进前进，居然疑神疑鬼地和宁神教授商量：“宁神君？我们怎么前进？这里根本没有路了！难道我们要钻到这么古怪的林子里去？”

宁神教授面如土色，说道：“你让你的士兵前进探路，我看这里没有危险。”

依田中将低骂道：“没有危险？宁神你这个废物！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宁神教授也低骂道：“我是总指挥，难道你不听命令，想逃走吗？依田，你才是废物！”

依田中将眼睛一瞪，一手按上军刀，骂道：“宁神，你再敢说你是总指挥，我就杀了你！”

宁神教授同样瞪着依田中将，两人开始狗咬狗：“依田，你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来啊，杀啊！让伊润大人看看你有多威风！”

依田中将的鼻子都要顶上宁神教授的脸，两个人呲牙咧嘴地对视着，随时都会翻脸互相撕咬。

“依田大人，宁神大人，这里有个记号！”突然侧旁有个日本兵叫道。

宁神、依田两人鼻尖狠狠互撞了一下，暂时分开，两人都向一旁看去。

一个日本兵指着地上的一条粗大藤蔓上的三角形记号说道：“两位大人，请看这里。”

宁神、依田互相用肩膀推挤着，凑到前去。

宁神教授伸手一摸，突然笑了：“刚刻上去没有多久，一定是张四他们做下的记号！”

依田中将马上醒悟过来，不由宁神教授吩咐，立即招呼手下：“你们，分散开来，先前寻找同样的记号！”

依田中将还不忘表扬一下发现记号的手下：“渡边下士，你做得很好！”

这个叫渡边的士兵赶忙立正给依田中将鞠躬行礼。

众日本兵听是张四爷留下的记号，知道有希望了，便都鼓起勇气，呈分散队形，向前探去。很快就有人叫道：“这里又有一个！”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赶忙跑去过，一看发现记号的那人，居然又是渡边下士。

依田中将喜道：“渡边下士，你运气不错！继续努力！”

渡边下士赶忙又是鞠躬行礼。

宁神教授叫道：“看来张四他们已经进去了！一路留下了记号！这里应该安全，继续寻找记号，我们前进！依田君！你听到没有！”

依田中将狠狠白了宁神教授一眼，他这时候懒得再和宁神争吵，便命令道：“全体前进！”

这群日本人慢慢前行，不断发现张四他们留下的记号，很快便已经走到周先生、钩子兵藏身之地。

有个日本兵走在最前，灯光照耀处他依稀看到藤蔓间有个人影一晃，吓得他微微一退，正要呼喊，就觉得喉头一甜，说话全变成呜呜声，鲜血从喉咙处喷涌而出，已被人一刀割断了颈动脉。这日本兵眼睛一翻，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死翘翘了。

跟在这日本兵身后的另一个日本兵正觉得奇怪，怎么前面人突然摔倒了，正要上前一步去看，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咔的一下绊住，一股大力将他拽倒，就在倒下的一瞬间，一把刀将他喉咙切开，顿时就死了。

眼看着咣咣倒了两人，日本人全部注意到了，正在吃惊之时，唰唰衣裳作响声传来，一个站在最侧面的日本兵呃了一声，被利刀卷了个转身，喉咙的鲜血喷出老高，正好溅在旁边几个人脸上。

立即有日本兵大叫起来：“有机关！有机关！”

话音刚落，嚓嚓嚓数声风响，几把三爪钩从阴暗中射出，对着人脑袋而来，两把三爪钩嘭的一声夹住了两个日本兵的脑袋，就这个一碰一合的劲道，顿时把两个日本兵打得头破血流，翻倒在地。剩下三把三爪钩，也纷纷夹住了日本兵的手脚腰部。

日本人顿时大乱，哇哇叫喊了起来：“是机关！是机关！”抛下中招的五个日本兵不管，拼命往后退去。这些日本人一时间没有想到，是周先生对他们动手，而是下意识地认为，仍是地宫里的机关发动。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也是大惊失色，疯了似的往后就退。

可是他们刚退几步，前侧一个日本兵厉哼一声，咽喉被人割开，猛跑了几步，跌倒在地，一命呜呼。人影晃动，似乎有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宁神教授惨号一声：“是人！这里有人杀人！”

几条人影从阴暗中跳出，手起刀落，将被三爪钩擒住的五个日本人全数割喉。虽说有日本人想反抗，却哪里是配合默契的钩子兵对手，身子被三爪钩抓着一歪，身法一乱，就见亮光一闪，便挨了一刀。瞬间之内屠了五个日本兵，钩子兵们身子一晃，收了三爪钩，又跳进黑暗中不见了。

“哈哈！哈哈哈哈！小鬼子们，你们的死期到了！伸长了脖子！我让你们死得痛快！杀！”一个苍老的叫声，从前方暗处传来。

宁神教授和依田中将几乎同时惊声大叫：“周先生！”

“哈哈！正是我！”周先生冰冷冷的笑声从前方传来，随即一个人影一闪，跳了出来，远远地看着宁神教授、依田中将。

宁神教授还是不信周先生会大开杀戒，高叫道：“周先生，你疯了吗？张四先生呢！”

“给我杀！”周先生根本就不回答。

四处人影乱窜，钩子兵们各自跃出，阵法齐整，不断移动，以藤蔓作为掩护，霎那间将一众日本人围住半边，刀光闪闪，杀气腾腾，三爪钩舞得嗡嗡做响。

依田中将狂吼一声，噌的把军刀抽出来，高举在身前，做出搏命的态势。

宁神教授依旧高叫道：“周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有话好商量，别动手！”

宁神的话音刚落，数把三爪钩带着一股寒风，已经席卷而止。宁神教授吓得惨号一声，咕隆滚倒在地，玩命躲藏。宁神教授算是明白，周先生杀心已起，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几把三爪钩冲着日本人的脑袋抓来，其速之快，简直容不得人有闪躲的余地。日本人挤在一块，本就慌乱，哪里跑得开，几把三爪钩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嘭嘭嘭夹住日本人身子，立即猛地拽回！

血光四溅，这次三爪钩并不是为了将人夹住，而是纯粹以伤人为目的，三爪钩的倒刺全部换成了锋利无比的薄片槽刀，猛力拉扯，能断人经脉，更厉害的是，三爪钩的三个钢爪中央，还插入了一把六刃钢钎，爪子打开的时候，这把钢钎会急速旋转，能将人扎出一个血洞，更是夺命。张四爷、周先生带领的御风神捕，平常并不会杀人夺命，多是擒住即可，留下活口，所以罕见他们使出这种血腥的手段。

日本人哪里见识过这种骇人的杀手，数声惨叫之后，二人被三爪钩割断了咽喉，一人胸口被刺穿，三人一命呜呼。还有两人胸侧、腰眼被扯得稀烂，开膛破肚，疼得满地打滚。

这些个日本人毕竟是久经训练的特种士兵，明白这是生死之斗，虽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找不到反抗的法门，但狗急了跳墙，掏出腰间的手枪一通乱射，同时几个人红了眼，嗷嗷狂叫，更是拿着军刺就向钩子兵所在的方向冲去。

周先生要的就是日本人乱射乱跑分散开来，在这种林蔓密布、阴暗连绵之处，开枪纯粹白搭。日本人一散开，正中下怀，钩子兵们如同灵猴一样穿梭躲闪，三爪钩齐飞，根本容不得日本人接近，便都宰杀了。

眼看着场中仅有依田中将、宁神教授和两个日本兵还活着，其余十几人全部死了个干净。周先生早有吩咐，留着依田、宁神不杀，生剥活刨，好给张四爷祭旗。

宁神教授手持短枪，依田中将高举军刀，进退不得，与剩下的两个日本兵紧紧靠在一堆，已经是战栗不止。

“杀！”周先生厉声喝道。

黑暗中又有几把三爪钩电射而出，冲着两个日本兵而来。三爪钩一共四把，二把一组，分别袭向上下身，无论中了哪把，就难有命在。

这两个日本兵眼看没有活路，可说时迟那时快，其中一个日本兵突然将另一个一把拽过来，挡在身前，左右一支，四把三爪钩竟都抓在一个人身上。放出三爪钩的钩子兵也愣了，这个人好身手啊，势大力猛，拿捏火候恰到好处，居然能用同伴当肉垫，一次避过四把三爪钩。

噌噌作响，四把三爪钩被拽了回去，中钩的那个日本兵肝脑涂地，被三爪钩带着向前冲了两步，扑通一下脸冲地栽倒，一命呜呼。

宁神教授、依田中将目睹整个过程，也觉得那个日本兵身手好得有些异常，瞪着眼睛一看，依田中将惊呼道：“渡边下士！”

这个用人做盾牌挡住三爪钩的日本兵，正是发现了周先生记号的渡边！

这个叫渡边的士兵也不搭理依田中将，反手在脖子后面的衣服下一抓，竟让他提出一柄明晃晃的中等长度的武士刀。渡边唰唰舞了两刀，卷起两重刀花，很是耀眼。

渡边沉喝一声：“丢思噶！”嘭的一声，一团浓浓的白烟腾起，顿时将他罩住。

周先生眼见这个渡边举动异常，心中一紧，暗喝道：“不好！他不是普通人！”

周先生想到这里，立即高声喝道：“弟兄们小心！防备四周！”

白烟渐渐散开，只见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持刀静立，左手手指二指伸直，结了一个手印。

周先生一看此人这般打扮，惊喝一声：“是甲贺的忍者！”

依田中将、宁神教授眼睛都看直了，虽说他们见过的忍者也不算少，但一直在身边的士兵渡边，居然就是一个身手高强的忍者，大出意料之外。

宁神教授如同见到救星一样，狂叫起来：“伊润大人！伊润大人！请救我们！”

依田中将见忍者终于现身，虽说还没看到伊润广义，总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有救了，举着军刀，开始狰狞地笑了起来。

周先生眉头紧锁，突然一个日本兵变成了忍者，也是他没有想到的。张四爷、周先生一路小心，并没发现忍者跟随的证据，难道自己被糊弄了？依田、宁神这帮人，包括自己，都是忍者利用的工具？藏得好深啊！坐收渔人之利啊！真正的主角原来是日本忍者！这些忍者还真是沉得住气，宁肯牺牲宁神、依田手下的所有人，都不现踪迹啊！

周先生心中剧疼，暗骂一声好狠，手上一挥，高喝道：“杀了这个忍者！”

钩子兵们静静看了半天，只等周先生开口，一听号令，顿时三把三爪钩从各处向这个忍者涌来。

这个忍者动也不动，好像木雕石铸一般，眼看着三爪钩就要涌至，嗡嗡嗡古怪的破空之声，似乎一股黑色的眩光从忍者身后泛出，只听当当当三声锐响，光火四溅，三把三爪钩全部被劲力荡开一边。

钩子兵们大惊，赶忙收动绳索，将三爪钩拽回。三爪钩一荡回，拿在手中一看，更是吃惊不已，三爪钩乃是精钢打造，居然被利器斩出了深深的一道刀痕！

那站立不动的忍者将手放在唇边，呢喃不停，竟如念咒一般。就见他身后一大片空间猛然一暗，似乎被巨大的黑纱蒙住。一柄黑色的长刀慢慢探出，异常诡异！其实那把刀完全就是黑色，根本看不出是刀，但是刀锋极亮，虽说只是一条细线，却仍然非常显眼。随着黑色的长刀缓缓探出，一个白色的身影如同从这个忍者身体里走出似的，背对着周先生他们，缓步移出，整个地宫中一片死寂，周先生他们一时不敢来攻。只听得踏踏踏木屐声响，一个穿着雪白和服的男子，走了出来，慢慢转过身，持刀静立。

宁神教授眼泪狂奔而出，扑通一下跪在这人脚边，哭喊道：“伊润大人！您终于来了！我们的人都被他们杀光了！”

依田中将也忘乎所以，立即收了军刀，向伊润大人深深鞠躬。

那个叫渡边的忍者也是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紧守在伊润广义脚边。

伊润广义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远处的周先生，用非常纯正的中文说道：“周先生!幸会了！我的名字叫伊润广义。”

周先生看这人气度不凡，身形如同山一般稳健，目光凌厉，不怒自威，心中一惊，想道：“伊润广义？这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到底是谁？怎么能用如此古怪的方式出现！此人绝不简单！乃是劲敌！”

周先生严守法度，喝道：“你是什么人！装神弄鬼，饶不了你！”

伊润广义说道：“我是大日本帝国天皇陛下的忍军侍卫长，是全日本正甲奥御间、八贺火行流、山鬼义风影十五宗派忍者的管理者，是密殿四影的宗主。我敬佩张四先生、周先生是有才华的英雄人物，如果你们能与我合作，我不胜荣幸。”

周先生哈哈大笑：“名头还不小，一念一大串！你这个人真有趣，我刚刚杀了你们这么多人，你还以为我会与你合作？嘿嘿，不用玩这些玄虚，老夫不吃你这一套，有什么本事统统拿出来吧！”

伊润广义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愣愣地问道：“周先生，你认为你有胜算吗？我最后问你一次，是否与大日本帝国合作？”

周先生本想再与伊润广义舌战几句，探探他的深浅，一见他这副尊荣，这种口气，回想这三年来的无数辛酸，耻辱感冲天而起，根本无法按捺住，破口大骂：“做你的梦去吧！兄弟们，将这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切成肉末！杀！”

周先生虽大喊杀，口气却不同之前，乃是拖了个长音。钩子兵心领神会，周先生这样喝令，是让大家提高戒备，万万不能轻视，摆好阵法，谨慎应对。

周先生身子一纵，跳入藤蔓的阴影中，钩子兵们亦都退入暗中，随即嗖嗖嗖的拨片声四处响起，脚步声沙沙作响，钩子兵已经步好了阵势，要会一会这个号称忍军头目的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还是一动不动，嘴中轻念了一声：“皆前！”他脚边的忍者立即站起，又是呢嘛哞一样念咒。

也是奇了，伊润广义宽大的白色和服后，一层又一层的黑影涌出，似乎幻化成一个个人形，皆是穿黑衣的蒙面忍者，这些忍者从伊润广义背后奔出，身子一躬，眼光如电一般扫了几眼，就扶着背上的忍刀，鬼魅一样四散跑开。就只是眨了几眨眼睛的工夫，伊润广义背后奔出的忍者，就多达十余个。其中两个忍者，抓住宁神教授、依田中将，几乎将他们扛了起来，奔到伊润广义身后的黑影中，消失不见。

周先生躲在暗处见了此等异景，背心发凉，深知这一战凶多吉少。

周先生加速拨动弹片，传下号令，不能再犹豫下去，先对伊润广义进攻，争取一举拿下这个首领。

钩子兵得令，顿时又是五把三爪钩向伊润广义掷出，不仅如此，三爪钩后面还跟着飞刀，交错前行，专攻人体一招用尽之后，形成的不能周转闪避之处。这一招很是厉害，伊润广义你再生猛，是人也不是神，看你怎么挡下来。

伊润广义如同没有看见，将刀一垂，整个人就如白色的幽灵一样，一下子退入黑暗中不见了。三爪钩、飞刀击了个空，继续向前，却如中败革，噗噗作响，好像射中了黑暗中巨大的幕布。

钩子兵一拽绳索，想把三爪钩拉回，可是绳索崩得笔直，三爪钩却夹在黑暗中的不知名的物体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周先生一见，大喝一声：“不要僵持！松开绳索！”

钩子兵见状，连忙舍了绳索，持短刀应战。

只听伊润广义的声音传来：“周先生！你刚才杀了我们许多人，这些人都不是白死的。我早就识破了你们，你已经完了。我们是你们的影子，没有人比我们更善于藏在暗处。”

伊润广义话音刚落，一声巨大的破空之声，一个钩子兵身后依靠的巨藤被切断，一柄长刀带着巨大的力道，斩断巨藤的同时，把这个钩子兵卷得翻了个身，脖后颈椎已被斩断，哼都没哼出声来，就倒在地上死了。

钩子兵见死了一个兄弟，却不知忍者在哪里，赶忙继续结阵，互为依托，寻找到底忍者潜伏在何处。

特特特特特连声细响，从黑暗中飞出了漫天飞镖，如同满天星斗突然乍现，这些飞镖来得又急又快，许多竟是带着弧度飞来，数个钩子兵刚刚看到，已是避无可避，身上中了十余镖，那些飞镖有的是三叶，有的是四叶、五叶，有的居然是个扭曲的圆盘。飞镖明显带毒，扎在人身上，迅速就泛起一片黑雾，中镖的钩子兵挣扎几下，喊不出两声，就七窍流血而死。

周先生和钩渐守在一处，只听到四周钩子兵们不断闷声惨呼，扑通扑通纷纷倒地，心里简直要滴出血来。他们有些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藏在暗处，怎么一转眼，反而变成在明处了？不仅如此，连忍者在哪里发动攻击，都发现不了。

周先生、钩渐惨然对视一眼，做梦都没有想到，战局会如此快地扭转过来，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周先生又急又气又怒，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厉声道：“倭寇狗贼！纵使你们今日嚣张了一时，也嚣张不了一世！来吧！快来杀了我吧！我在这里！”

钩渐也是站起身放声长吼：“有本事就出来一对一地较量！出来啊！小日本！你们不敢吗？”

“是吗？”钩渐身边突然有一人低声说道。

钩渐一回头，一道黑光已经重重地压下，其速并不很快，却已是到了头顶。

钩渐啊的一声叫，来不及躲避，只能双臂一架，硬生生地拦住。

那把黑色的刀一下子切入钩渐的肉中，咯的一声，已经砍到了骨头。

钩渐啊一声大叫，被这股缓慢而沉重的刀力压得单膝跪下，死命支撑。

周先生见状，立即要扑上去营救，可是刚一起身，脖子后突然探出两把短刀，交叉着架在周先生的咽喉之处。周先生余光一扫，他身后正紧贴着一个黑衣忍者，头部包着一层黑纱，居然连眼睛都看不到。

“你很有勇气！”砍住钩渐的黑色长刀，似乎能说话一样，渐渐从刀柄处现出一个人影，唰的一亮，黑色几乎是瞬间退去，雪白的颜色晃得人眼前一花，钩渐眼前，竟是一身雪白和服的伊润广义。他拿着的刀，正是日本最著名的密刀之一——乌豪。

钩渐支撑着双臂，血已经流满全身，乌豪的刀锋已经贴在钩渐脑门上。伊润广义再一用力，只怕能将钩渐脑袋切开，而奇怪的是，乌豪一直停住，并不下切。

钩渐瞪着眼睛大骂：“杀！快杀！不杀我你就是我孙子！鬼孙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嗯！你叫什么名字！”伊润广义冷冷地问道。

“我叫你亲爹！亲爷爷！”钩渐不依不饶地叫道。

“我佩服不怕死的男人，你不错。我不杀你，你可以带着周先生离开这里。”伊润广义冷冷说道。

“你不杀我，但我会杀你。你不杀我，你就会后悔的！”钩渐厉声骂道。

伊润广义看向周先生，说道：“周先生，中国有句古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对不对，你们全部死光了，这个世界会很无趣的。周先生，我让你和他离开，你们可以重振旗鼓，随时找我报仇。怎么样？”

周先生呵呵冷笑：“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伊润广义冲周先生背后那个忍者嚷了一句，那忍者嗨的一声喝，松了周先生，躬着身子退入暗中，消失不见了。

伊润广义将乌豪刀抬起，低声道：“你们走吧。”

钩渐见刀子松开，哪里肯放过伊润广义，身子一扑，想抱住他的双腿，将他绊倒在地，同归于尽。可是钩渐这一扑，却扑了个空，伊润广义白色的身影骤然一退，立即漆黑一团，没了踪影。

四周突然间，再没有一点声音。

半晌，钩渐才低声地哭道：“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这种奇耻大辱，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周先生走上前，表情漠然，拍了拍钩渐的肩膀，说道：“钩渐，跪下！答应我一件事。”

钩渐跪着转过身来，一头嗑在地上，嗵的作响：“周先生，兄弟们都死了，我不想再活下去了。周先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

周先生缓缓坐下，按着钩渐的肩头，沉声道：“钩渐，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也不枉你从小跟着我。”

钩渐泪流满面，说道：“周先生，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父亲……周先生，请说吧。”

周先生说道：“钩渐，御风神捕中，除了张四爷和我，学识最好、功夫最高的便是你了。我老了，这一战下来，我已经没有了斗志，心如死灰，现在只想着能陪张四爷和众位兄弟，一同死在这里。可是御风神捕不能因此亡了，钩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御风神捕第十代传人，你必须活着离开这里，重建御风神捕。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有贼，还必须有抓贼的人。”

钩渐哀道：“周先生，可是我……”

“不用说了！”周先生低喝道，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递给钩渐，“这是御风神捕世代相传的令牌，有此牌在，御风不亡！拿好！”

钩渐颤巍巍地接过，长跪不起。

周先生叹了一声，又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镜，一面腰牌，深深看了几眼，说道：“钩渐，你出去以后，将这面玲珑镜和张四爷的腰牌葬在一块，也算是了了张四爷最后的心愿。钩渐啊，拿去吧！好好活着，等你重建了御风神捕，再回来替我们收尸！”

钩渐含泪将玲珑镜、腰牌收下，放入怀中。

周先生仰天叹道：“御风神捕纵横一世，最终却落得惨败在贼王的地宫中，这是天意啊！天意啊！钩渐啊！快走吧！咳……”周先生最后咳了一声，一抬手，一把尖刀已经刺入心窝，头一低，已然坐着死了。

钩渐抱住周先生双膝痛哭不止，却又怎能唤回周先生等人的性命。

钩渐将周先生放平，嗑了三个响头，抹去眼泪，惨号一声，夺路而走。硕大的地宫中，无声无息，哪里还有日本人的影子在。

三、十里纵横

这时在地面上，日本人修建的营地中，刚刚入夜，天边还挂着一丝血红的残辉。

说来奇怪，此时营地里本该灯火通明，却黑鸦鸦的一片，只有几盏孤灯低悬。

日本人一个都看不见，反而到处都是服饰各异的大汉，正在四处搜索。这些大汉穿着虽说不同，胳膊上却都绑着一条明黄的丝带，一看他们的身手举止，都不是寻常的人。这些大汉搜寻之处，遍地都是日本人的尸体，血污横流。偶尔能看到没死透的，还在抽搐，都被这些大汉上前，非常熟练地一刀断喉，根本不留活口。

日本人挖掘的洞口下方空地上，垂手肃立着一个老者，五十来岁年纪，满脸沧桑，头发花白，两条眉毛上，有一道横着的黑色伤疤，看着像长了三道眉毛似的。此人穿着笔挺的长袍，正看着上方的洞口出神。洞口附近，亦有十多个系黄带的大汉，正从洞口将尸体搬出，麻袋一样丢在一旁。

一个绑黄丝带的大汉奔过来，抱拳叫道：“郑老爷！营地里所有日本人全部杀掉了，一个不漏！”

这老者不是别人，乃是清末民初著名的杀手组织三眉会的会长郑有为。

郑有为喝了声好，说道：“还有那些为日本人挖洞的汉奸呢？”

汉子答道：“宰了几个想逃的，剩下还有五十多人，全部押在下面劳工的帐篷中。”

郑有为呵呵一笑，抬步便走，那汉子赶忙跟上。

一路上都有绑黄丝带的精壮大汉向郑有为鞠躬示意，郑有为目不斜视，直直走入最大的劳工帐篷中。

郑有为一进屋，就听一人哭喊道：“大爷！大爷！别杀我们，我们都是被日本人强迫，才替他们干活的啊！”

帐篷里，五十多个劳工跪了一地，全部被绑了手脚，勒住了嘴巴，仅留下一个能说话的人，正是带火小邪他们进来的丁保长。

依田、宁神带着人进了地宫以后，丁保长遣散了一批劳工，最后还剩五十多人，继续给日本人干活。丁保长本以为这次赚大了，发了一笔小财，谁知在入夜前，不知从哪里冒出无数系黄丝带的大汉，几乎是同时行动，悄无声息地将营地里数百个日本人全数杀光，并将丁保长等中国劳工囚于此地。

郑有为哼道：“我问你，有多少日本人从洞口进去了？又有多少人出来？”

丁保长颤声道：“大约——大约有两百人，具体多少人，我没能细数啊，大爷！还有多少日本人出来？小的——小的真没有注意。日本人的事，我不敢过问，不敢多看的啊，大爷！”

郑有为看了身旁的大汉一眼，这大汉赶忙报道：“这人姓丁，是这里的工头，他应该说得没错，我离开这里回建昌给您报信的时候，日本人已经进去一晚上了，没见到一个人出来。”

原来郑有为身旁的这个大汉，本是潜伏在营地里的一个普通劳工，今天中午才返回建昌城，所以知道不少这里的情况。

郑有为点了点头，又问丁保长：“下面是什么情况，你见到了吗？”

丁保长赶忙答道：“下面有一个黑色的大湖，水里有陷阱，我们死了几个探路的劳工，没办法前进。后来，奉天来的张四爷，带着钩子兵，从洞顶牵绳索，搭了个绳桥，就都下到湖中央的窟窿中去了。我带着人上来了，只知道这么多，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大爷，小日本用我们人命替他们探路，我也恨他们的啊。”

郑有为轻笑一声，说道：“很好！”说罢转身便走。

丁保长在身后叫道：“大爷！大爷！我们都是无辜的老百姓，求您饶了我们吧！”

郑有为理也不理，径直走出帐篷，对身边的大汉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些人不顾廉耻，财迷心窍，为倭寇做事，受满狗奴化已深，毫无汉家气血，不是汉奸也是满奴，留着必成祸害！冯仑舵主，将他们全部杀掉吧。”

这被郑有为称为冯仑舵主的大汉微微一愣，但马上抱拳喝道：“是！”

冯仑一挥手，帐篷边几个高举火把的大汉会意，略一招呼，便有十余人提刀钻入帐篷，只听丁保长啊啊闷叫几声饶命，随即帐篷里噗噗噗噗刀声响成一片，很快便寂静无声了。

郑有为走上空地，忽然一扭头，就见一侧有两人扶着一个血淋淋的汉子奔来。

这个血淋淋的汉子见了郑有为，精神为之一振，扑通跪倒在郑有为脚边，竭尽全力叫道：“郑会长！西侧山谷中，我们碰见了强敌，全是黑衣蒙面打扮，我们伤亡惨重！”

郑有为眼睛猛然一睁，露出重重杀气，喝道：“什么？是什么打扮的人？”

血淋淋的大汉竭力报道：“是忍者打扮的人！有十余个，对我们突然袭击！我们仓促迎战，全组三十人，被他们砍死了一半！这些忍者打扮的家伙，却只让我们杀死了三个，伤了四五个，剩下的一溜烟向西边密林中跑了。郑会长，都怪属下无能！是属下轻敌了！”

郑有为沉声道：“能把湖南分舵的好手杀伤过半，还把你这个湖南第一刀手湖小刀伤成这样，看来日本人也不都是狗囊饭袋！你下去包扎，好好休息！”

血淋淋的汉子捶胸顿足，无比懊恼，跪地不起，嚷嚷着请郑会长赐死。

郑有为也不理他，挥了挥手，这血淋淋的汉子便让人拖了开去。

这几人刚走不远，又见七八人快步而来，打头的两人，一个是富贵公子打扮，另一个则是一个和尚。

那富贵公子急奔而来，扑通一声跪拜在郑有为身前，叫道：“爹爹！孩儿受火家俗事缠身，来晚了一刻，没能助爹爹一臂之力，请爹爹责罚。”

郑有为眼中一丝疼爱闪过，扶起此人，说道：“快起来吧，我的好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委屈你了！”

这公子谦卑地应了声是，站起身来，四下看了几眼，兴奋地笑道：“爹爹，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郑有为的儿子，火王严烈的亲传弟子，火小邪的劲敌——郑则道。

而郑则道身旁站着的和尚，居然是与郑则道同入火家的苦灯和尚。

郑有为点头轻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苦灯和尚上前一步，念了声佛号，说道：“郑施主，好久不见了！”

郑有为对苦灯和尚很是客气，说道：“咳！苦灯师弟，就算你遁入空门，一心向佛，这里都是自己人，叫我声师哥也不要紧吧。”

苦灯和尚念道：“小僧还是叫你施主好一些。”

郑有为呵呵笑道：“无所谓，无所谓了！苦灯师弟，这三年来你辅佐小儿郑则道，辛苦了！”

苦灯和尚说道：“不辛苦不辛苦，郑则道年轻有为，已经远胜于我了。”

郑则道冲两人双双一拜，说道：“爹，苦灯师叔，咱们借一步说话。”

郑有为左右看了眼，低声道：“则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必躲躲闪闪的。”

郑则道恭敬地对身后几位大汉说道：“则道有三年多没见到爹爹，十分挂念，有几句私房话，想单独讲给爹和师叔听，各位舵主请勿见怪。”

众位舵主见郑则道如此谦让客气，一点没有架子，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纷纷说道：“不必多礼！少爷太客气了！三位请，三位请，这里由我们看护着！”

郑则道谢过众人，与郑有为、苦灯和尚缓步行开，走得远了，郑则道才说道：“爹！我是不得不防啊！故而出此下策！”

郑有为说道：“则道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郑则道说道：“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只是小心使得万年船，我很担心水家的人早已渗透进了三眉会。”

郑有为微微一愣，说道：“水家？则道你快说说。”

郑则道说道：“自从我成了火家弟子，这三年来多与火家人接触，直到最近才与水王的女儿，名叫水妖儿的一个姑娘合作办事，在三宝镇监视各路枭雄打探净火谷的情况。蒙天垂青，水王竟有意将水妖儿许配于我，实在是天大的喜事！若我能与水妖儿结为夫妻，水王必会多加照顾，算是得到水家的部分势力。”

郑有为喜道：“这不是很好吗？怎么水家会渗透进三眉会？”

郑则道说道：“就是因为我与水妖儿接触久了，才觉得水家非常可怕！那个水妖儿，性格变化莫测，时而温柔贤惠，时而冷若冰霜，时而凶神恶煞，时而娇媚顽皮，好像随时都能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水家人许多都是难以理解的怪物，比如有称为水家三蛇的人物，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神出鬼没，有如魂魄一样。而且据我所知，水家人以情报收集为重，非常善于潜伏渗透、易容乔装，眼线几乎遍布天下，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事情，他们是掌握不到的。三眉会十多年前故意向御风神捕张四示弱，退出江湖，暗暗蓄势，蛰伏已久。这十多年间，多了许多成员，刚才的数位舵主，无不是这些年加入的，并非三眉会的老部下。以水家的本事，要想我们利用我们招兵买马的机会，在内部安插眼线，绝不是不可能的。”

郑有为说道：“水家知道我们要夺鼎，又能如何？难道会阻止我们？大明覆灭时，李自成以近万人的性命，炸烂了五行地宫，水家还不是袖手旁观，任由李自成抢了去？最后吴三桂盗鼎，将鼎献给了满人，五行世家谁也没有阻止过。这都是先皇亲口传下来的，不会有错。”

郑则道微微一笑，说道：“爹，如果孩子没有记错的话，大明覆灭时，鼎上的五行灯全部灭了，已是必失此鼎。那吴三桂有什么本事，能从如日中天的李自成手中把鼎盗出，满人为何取国号为大清？”

郑有为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则道，你是说，水家人亲自从李自成手中盗鼎，扶持了满清？”

郑则道说道：“很有这个可能！我是火王亲传弟子，火家人倒是隐隐约约说过，五行世家尽出江湖，就是天下大乱之时。意思也许是说，五行世家都有可能自择良君，亲自盗鼎。而且现在情况很明白，水家人在扶持蒋介石，火家人一直与张作霖之子张学良勾勾搭搭，土家人勉强跟着溥仪，兴许与日本人早有接触，这番迹象，难保地宫中的圣王鼎取出后，各家会不会动手。”

郑有为沉哼一声，说道：“则道，你说得有理！论杀人的本事，三眉会当仁不让，算是天下第一，可是论偷盗，我们是阻不住五行世家的。”

郑则道一鞠躬，说道：“爹，所以我回想起来，爹爹让我一定要进火家，成为火家的弟子，真是英明无比！我若能在火家站稳脚跟，甚至成为火王，那就有与水家、土家、木家、金家抗衡的实力了！苦灯师叔在火家博火堂，已是半个堂主，威望甚高，我在火家也是如鱼得水，已是火王严烈的代言人一样，而且九堂一法中的半数堂主，亦对我信赖有加。爹，火家看似强大，实际内乱不休，火王严烈更是毫无管理之能，对火家事不闻不问，行踪不定。只要我继续努力，加上有苦灯师叔内应，火家迟早会被我们控制住！皆时守得五行灯齐亮，光复大明江山，指日可待！”

郑有为忙道：“则道，这是你师叔的主意，并非我想出来的！没有你师叔早年出谋划策，三眉会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利好的局面。”

苦灯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并不多言。

郑则道看了苦灯和尚一眼，又说道：“我这三年来，由火王严烈亲传火家盗术，方知盗术博大精深，受益良多！小儿不才，自信我们得到鼎之后，不是谁想盗走，就能轻易盗走的！爹，我们毕竟还没有得到圣王鼎，一切的一切，都要小心啊。”

郑有为满意地说道：“则道！我的好孩子，从你出生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绝不是你爹我这样的蛮汉！有你和你师叔通盘考虑，简直是胜利在望啊，我真的太高兴了！”说着，郑有为狠狠拍了一下郑则道的肩头，满脸自豪的神态。

郑则道一跪在地，长声道：“爹！只要我们一拿到圣王鼎，请您立即打出大明旗号，黄袍加身，登基称帝！以示天下！我们数百年的心愿，终该得偿！”

“好！好！”郑有为兴奋得满面红光，赶忙将郑则道扶起。

郑则道站起，也是颇为兴奋，但他略略一稳，便又冷静下来，对苦灯和尚说道：“师叔！圣王鼎若是被人取出，想必会原路返回，从这里的洞口出来吧？”

苦灯和尚看了几眼，慢慢说道：“小僧盗遍无数皇室佛经、典籍、葬书查阅，就是为了追查五行地宫出入之法，虽说存世之言微乎其微，线索寥寥，但今天到了此地，乃是唯一存世的五行地宫之上，小僧一路看遍山势，终于能够确定一事。这五行地宫，无论哪朝哪代修建，都应该有一条专供五行贼王进出的秘道，将鼎放入和将鼎取出时，这条秘道都会打开，直通进宫入口，非常方便，根本不用从五行地宫中进出。取下鼎之时，就是秘道打开的时刻，同样，将鼎放回地宫时，也可以用特殊方法，将此秘道开启。不管是土家田问拿到，亦或是带着日本人进去的御风神捕拿到，哪怕是日本人拿到，都该明白可以走此秘道。所以，我们不用等在此处，留部分人在此，主力直接在入口附近等待便是！”

郑则道恍然大悟，笑道：“呵呵！竟是这样！这五大贼王还真会玩障眼法！自己省时省力，出入便捷，却让其他人在地宫中瞎摸乱撞，果然是贼心难测啊！精于算计！什么已经把五行地宫废掉，都是迷惑盗鼎之人用的。贼王就是贼王啊！很会投机取巧。”

苦灯和尚说道：“圣王鼎出宫之时，三眉会必有一场恶战，还请郑施主，刀下留情，不要过多杀戮。”

郑有为呵呵笑道：“苦灯师弟啊，我们是杀手，刀下留情还能叫杀手吗？当了一辈子的杀手了，这次杀个痛快以后，洗心革面，再说留情的话吧！”

苦灯和尚念道：“善哉善哉，若能以千百性命，换亿万苍生安乐，未尝不是善事。江山皆是血染，尽是一个杀字为先，盛世明君，谁不是脚踩尸骸，血染大江？杀戮既不能止，那就以最少之亡魂，换众生之久安吧。”

郑有为继续笑道：“师弟啊！我有时候真的糊涂了，你到底是真的皈依三宝了，还是装成了和尚？我看你对杀人这件事，比我还无情呢。”

苦灯和尚念道：“阿弥陀佛……随便郑施主怎么想，世间皆有因果，杀即是不杀，不杀即是杀。”

郑则道会意地说道：“盗即是不盗，不盗即是盗。”

郑有为拍了拍苦灯和尚的胳膊，说道：“好吧好吧，算我服了你了，苦灯师弟。”

火小邪他们正在十里纵横宫中苦苦前行，已经走了不知多久。

田问虽说在前面带路，却也是越走越慢，经常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许久，才能做出往哪个洞口前进的决定。

十里纵横宫枯燥乏味之极，从一个洞口钻进去，走了一段，就能看到一间大屋子，上上下下遍布着多则近百，少则七八个洞口，而且每个洞口均有楼梯通达。看着千篇一律，少有变化，实际变化万千，茫茫无边，在这种地方行走，简直让人陷入无助无望的境地。

再走进一间大屋，田问终于站定，坐了下来，闭目休息，也不与众人说话。

众人也都累了，心烦气躁，这个鬼地方，虽不见杀人夺命的机关，但无边无际的迷宫洞穴，把人心头压抑得几乎喘不上起来，还不如在黑水荡魂宫让陷阱拖入水底，或者在火照日升宫让火球烤一烤，或者在锁龙铸世宫痛快地来上几刀，哪怕是青蔓桡虚宫让木媻追赶缠上几缠，都比这里值得怀念，好了百倍。

潘子气喘吁吁，四处张望一番，嘴里不停咒骂此处连点乐趣都没有，绕了房间一圈后，突然眼睛直了，指着一个洞口的墙壁上叫道：“大爷的啊！我就说怎么那么别扭！这是我做的记号！我们又走回来了！操他奶奶的啊！”

原来一个洞口的墙壁上，画着一直王八，又称之为土鳖，正是潘子的大作。

潘子在十里纵横宫里行走，手也没闲着，且不管有没有用，钻进洞口之前，都会在洞口飞快地画一只王八，王八背上驮着数字。潘子已经画到了二百三十三只，可眼前这只王八背上，却清楚地写着阿拉伯数字94。

潘子大叫道：“我已经画到二百三十三了啊！怎么回到九十四了啊！我们又绕回来了！妈妈的啊！这还有完没完了！田问，我要受不了了！这是你土家的地盘，怎么你还走错路啊！”

火小邪走了一路，也想不到任何好办法，也正心烦，不禁骂道：“潘子，你别嚷嚷了！烦不烦！”

潘子继续嚷嚷：“我也烦，我也烦，烦死了！这么多洞，看着就挠心啊，和心窝上被人挖了这么多洞一样！”

田问突然高喝一声，打断了潘子的话：“必然重复！”

潘子啊了一声，说道：“必然重复？”

田问高声道：“已是万幸！”

水媚儿在一旁无精打采地叹了声，说道：“意思是说走了二百多个洞口，只重复了一次，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在平时，田问最多高喊两声，声音就会低沉下来，可是他一反常态，继续高声道：“正是如此！”

火小邪走上一步，问道：“田问大哥，那还会重复多少次。”

田问高声道：“无法计算！”

众人顿时一片默然，心头晦暗一片，田问说千次万次，都有个盼头，可他直接说无法计算，那就是说，永远在这里绕圈，都是非常可能的。

众人还不知道，田问其实比大家更加难受。这座十里纵横宫，田问不是不清楚，而是太清楚它的复杂程度。但十里纵横宫的解法是土家千年之谜，只有土王才能看到口诀，并按照口诀解开，其他人擅入，几乎是盲人摸象一样。眼下绕路回来，田问已经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要么现在就退出去，要么就困死在此地。田问是土家同修发丘、御岭两宗的才子，寻脉探道术的精深熟练程度，连土王也输他一筹。田问一路费尽心机，几乎使出了十二成的功力，却发现回到这个重复之地，乃是一个大劫灭之数、九龙盘尾之乱脉，再行一步，恐怕连退回都不可能了，全数人都有杀身之祸。

田问见是这种情景，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没有办法了，想自己毕生所学，如此无力，陷于此地寸步难行，简直心如刀割一般，纵使他性格再怎么沉默，也不由得嗓门高了起来。

水媚儿摇了摇头，悠悠然叹了口气，倒是平静地说道：“田问，那我们能退出去，重头再来一次吗？总不至于现在连退都退不回去了吧。”

田问闭着眼睛，长长地喘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略微冷静一些，沉声道：“我们退回。”说着一挺身就站了起来。

火小邪忙问道：“我们这就放弃了？”

田问沉声道：“只能如此。”

火小邪又问道：“还要再进来几次？有希望吗？”

田问摇头道：“没有。”

火小邪一听不乐意了，嚷道：“我们好不容易来这里了，就要走回头路？我们前进又能如何？”

田问说道：“前无生路！”

火小邪狠狠皱眉，绷紧了双唇，慢慢说道：“为什么前进没有生路？”

田问答道：“此地乃万劫！”

“什么意思？”火小邪哼道。

水媚儿一旁解释道：“就是说我们走到这里，虽说只重复了一次，仍然是一个万劫不复之地，一个死局。面对死局，只能退，不能进。”

田问点头称是，神色骤然一暗，居然头一次在众人面前叹了一口气。

火小邪咬牙道：“这样么……”火小邪脑海里飞快地转了转，想起一事，便扭头叫道，“林婉！”

火小邪眼光寻去，却发现林婉抱着双肩，蹲在远处，全身竟在微微颤抖。林婉听火小邪叫她，勉强地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地吃力地一笑，低声道：“我在……”

火小邪心头一惊，刚才大家一直被这里的气氛压抑着，还真没太注意林婉的情况。

火小邪连忙上前几步，问道：“林婉，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林婉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努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低声道：“那木媻的毒，可能对我有些副作用，但我没事的，放心好了……嗯，火小邪，你是要问我什么事吗？”

田问、水媚儿、潘子、乔大乔二几人见林婉的确面色难看，也都围拢了过来。

林婉却有如受惊的小鹿一样，后退两步，说道：“我真的没事的，大家不要过来了。火小邪，你要问什么？快问吧，不用管我的。我真的没有事。”

众人虽说奇怪，但在药理、病状、毒性等方面，林婉乃是大行家，她说没事，还能怎么问她？

火小邪只好问道：“林婉，我记得你说过，木家是土家的天然克星，用裂山根在迷宫里生长，时间虽长，也能破解迷宫的。”

林婉低声道：“确实如此，可水媚儿姐姐也说了，如果耗时百年，根本就不是我们能用的办法。”

火小邪沉吟几声，说道：“我知道了。如果这样的话，我觉得有必要一试！”

潘子有气无力地说道：“火小邪，你要干什么？田问都说了前进大家会死，你打算弄一截裂山根，栽在这里？裂山根都死了啊。”

火小邪也不回答，看向田问，说道：“田问大哥，你这么能挖，我想在这里挖洞，打出另一条通道。”

田问猛然一凛，说道：“绝无可能！”

火小邪不依不饶追问道：“怎么不可能？”

田问眼睛都瞪大了，又是从未见过的紧张神态，高声道：“绝对不可！”

若在平时，田问这样强调某件事不能做，大家都会听了田问的，一路行来，莫不如此。可是今天，火小邪的牛劲也上来了，他好不容易想到这个法子，不问个清楚绝不罢休。

火小邪顶着田问嚷道：“田问大哥，那你说个理由出来！”

田问呀的一声叫，跳开两步，蹲在地上，便用手刀在地上写了起来，下刀如飞。

众人围上去一看，只见田问在地上刻写道：“我现在还能辩明退出的方位，你若是挖掘，必会扰乱地宫气脉，死局上扰乱气脉，我们连退都退不出去了！这是土家十里纵横宫，我不尊法典擅入，已是死罪，我不想连累其他人。况且，我虽叛出了土家，不是土家人了，但让我在九龙盘尾局面下挖坑毁宫，是土家宗室大忌，就如同让我亲掘祖坟一样，我实在难以办到！”

田问写完，非常郑重地看向火小邪，那气势似乎在警告火小邪，绝不可妄动。

潘子见状，说道：“是啊是啊，连退都退不出去，那我们不就死在这里了？火小邪，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水媚儿也说道：“火小邪，田问都解释清楚了，我看在这里挖洞，不是个好办法。”

林婉低声道：“火小邪，是很危险啊，我们难以猜测出挖掘的后果。”

火小邪环视一周，突然轻蔑地一笑，盯着田问说道：“田问大哥，我没读过几年书，你的这些气脉啊，地穴啊，八卦风水啥的，我也不懂。但我知道一句话说得好，叫置于死地而后生，这里不是死局吗？能有多死？万劫不复又能有多死？不就是死了一万次吗？你说我挖洞，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死定了，我不这么认为，你认为死定了，是因为你一直循规蹈矩，遵照土家的规矩行事，但土家的规矩就是真理了？玉皇大帝是神仙，神仙的规矩厉害吧，照样让孙悟空大闹了天宫。我是邪火，有人说我是五行之外，五行难容，我现在觉得挺好，因为我可以不按照规矩办事，什么规矩，我全部否定。田问大哥，你按土行学说，认为我们一挖就完了，你越这么认为，我越是想挖。死上加死，劫上加劫，万劫不够再来个一亿次劫，天皇老子定的规矩也怎么了？我就犟上了，不信跳不出乾坤圈。”

火小邪一席话，听得大家都愣住了，不知怎么反驳他才好。

田问慢慢说道：“话虽如此……可……”

火小邪哈哈一乐，笑道：“田问大哥，你找我这个邪火之人，让我帮你盗鼎。其实我有多大的本事，能盗鼎啊？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我自己都觉得你看高了我。你之所以找我帮忙，我是邪火之身很重要，也就是说我不在五行约束之内啊，所以能想出你觉得大不敬，大不违的法子。眼下这局面，土家说不行，水家、木家也是，潘子能解锁龙铸世宫，也算金家了，四家都觉得不行！嘿嘿，其实我若成了火家的人，我估计也要说不行。五行都说不行的事，我偏偏要说行，这个洞我一定要挖！一定要挖！你们可以先走，我自己留在这里挖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火小邪跳开来，指着潘子做记号的那个洞口，叫道：“我还偏偏要在这个重复的王八这里向下挖！”

田问沉声道：“我绝不会挖。”

水媚儿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火小邪，说道：“你想让大家死在一起吗？有趣啊！”

潘子嘀咕着说道：“火小邪，木家宫里你救了大家，你是想连本带利收回来啊。”

林婉低声道：“火小邪，你不走的话，我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在此的。”

火小邪哈哈笑道：“田问，你要走快走啊。”

田问哼了一声，居然一盘腿坐下，高声道：“但我，也不走。”

水媚儿嘻嘻连声娇笑，说道：“能死在一起，也算是有趣的事啊。火小邪，你挖就挖吧。”

潘子跟着嘻哈起来，叫道：“既然这样了，那我还能说啥！乔大、乔二，你们两个棒槌，跟我上去帮忙！”

乔大、乔二嗷的一声，齐齐应了，跟着潘子兴高采烈地冲上前，就要开始干活。

林婉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欣慰的神情，专心地看着火小邪，也盘腿坐下。

火小邪见了这个局面，心头说不出的高兴，又见乔大从背后抽出的两块铁板，乔二的尖爪手套，确是挖掘的好工具，更觉得冥冥之中似有天定。莫非乔大、乔二成为他的徒弟，就是为了今日的挖掘？

火小邪不禁叫道：“乔大、乔二，你们两个挖洞的本事怎么样？”

乔大嚷嚷道：“回火师父的话，我和二子有自信，咱们这群人里，除了田问师傅，就是我和二子最擅长挖洞了。这本事跟着两位师父，一直用不太上，回东北老林子才行。”

乔二也哼唧道：“我们两个在东北老林子里，不是砍树就是挖洞，熟得不能再熟了。我和大西瓜，闭着眼睛都能挖出一个直溜溜的深坑。”

火小邪哈哈大笑，说道：“果然是天意！来，就这个位置，我们向下挖！”火小邪一指脚下，正是潘子刻王八的洞口前方。

“好咧！”乔大、乔二喝了声，立即开工。火小邪、潘子在一旁协助，也忙得不亦乐乎。

田问静静地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小邪他们，低声道：“真是天意？”

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一通猛干，乔大力大无穷，两面大铁板如同两把大铁锹，挥得呼呼生风。乔二戴着尖爪钩，倒吊在洞内，专门挠开地下土石坚硬之处，以便乔大下铲。这两人的配合真是极为默契，连言语交流也不用，眼见着越挖越深。

火小邪、潘子最开始还能帮上点忙，坑挖得深了，两人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是负责将洞口的土石移开。

乔大挖下去一个身位，坑就已近两米，再铲了几铁板，乔大忽然叫道：“两位师父，下面好像空的啊！”

火小邪一喜，叫道：“小心啦！别掉下去了！”

乔大又是几铲，只听得扑哧一声，铁板直插下去。乔大一使劲，就揭开一大块土石，果然露出了一个大洞，已是把这个地宫上下两层挖通了。乔二个头小，一哧溜半个身子就钻下去，看了几眼后，探出身子，乐的大叫：“通了，通了！下面是一个好大的房间！我们在屋顶上咧！一点不高，可以直接跳下去。”

火小邪喝了声好，叫道：“乔二，你先下去接应着！乔大，你扩大洞口，我们随后下来。”

乔二翻身钻了下去，乔大又是几铲，哗啦啦将泥土全部捅下去，很快就开出了一个足够众人钻下去的大洞。

火小邪见事已如此，便起身招呼田问、林婉、水媚儿三人过来。

田问竟快行一步，第一个赶来，默默地看了火小邪一眼，便跳入坑中，几个支撑，便跳入了下面一层。

众人依次从洞口下来，略一打量，便发现这是一个大房间最上一层的过道之处，这过道连着许多楼梯、洞口，十分宽大。而房间里所有布局，与他们下来的那个房间并无二致，依旧是土石结构，分为几层，数十个洞口，有台阶彼此相连。

潘子一个一个洞口跑了一圈，打量一番，高声叫道：“没有我做过的记号啊！这是一个新房间啊！天啊，我们是不是走运了啊！”

田问三跳两跳，从高处下来，快步走到房间中央，盘坐在地，沉声道：“你们继续！”

潘子不解地问道：“田问啊，你不看看往哪里走吗？”

田问说道：“无路可走。”

火小邪呵呵一笑，问道：“田问大哥，是连退路也没有了吗？”

田问说道：“是！死劫难返！”

火小邪喝道：“好，那我们就是死定了对不对！一点逃生的希望都没有了吧！”

田问答道：“正是！”

火小邪点了点头，冲乔大、乔二叫道：“乔大、乔二，你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乔大、乔二连忙叫道：“不用不用，刚才那个小洞，没花多大力气。我们还能一口气开十几个呢！”

火小邪说道：“好！我们现在换个方式，横着挖！乔大、乔二、潘子，你们随我进洞，碰到的第一个转弯处，我们不转弯，直直地挖向前方！我倒想看看，彼此不相连的两条通道之间，能有多厚！”

水媚儿上前一步，说道：“火小邪，你可要想想，我们刚才走了二百多条通道，每条通道里面都是乱如蛛网，四通八达，或高或低，岔路无数，若没有田问带路，可能我们连现在这样的房间都到不了。这么复杂的迷宫，就算两条不相关的通道相连，能有用吗？”

火小邪轻轻一笑，说道：“水媚儿，你难道认为用我这种笨办法，真能破解十里纵横宫？”

水媚儿倒是愣了，说道：“哎呀，你没有办法？那你不是完全在胡来吗？”

火小邪摇了摇手，说道：“最后破解十里纵横宫，还是要靠田问，我一通乱来，置于无法再复加的死地之后，死得不能再死了。哈哈，田问也许又能找到前进的方向了，哪怕是微乎其微，都可能逐渐越来越亮。我在奉天当小毛贼的时候，天黑偷东西，常听同行说，什么时候天最黑？就是天马上要亮的那一会儿。”

水媚儿啊了一声，露出娇媚的笑容，说道：“火小邪，你居然能从这些小偷小摸的常识中，领悟到这些道理，还用在破解土家的十里纵横宫。真是不简单啊！你说的一些道理，并不深奥，只是为什么我们这些五行世家的人，就是没有想到呢？”

火小邪说道：“过奖了，我也是因为信任田问有这个本事，才会这样想……也许，是你们五行世家的人，拥有的东西太多，得到的东西太多，结果顾虑的东西也太多了吧，不是你们不想，而是不敢去想，就算已经想到了，也不敢去干。而我没有任何约束，烂命一条，本事低微，活到现在，没什么时候顺利过，不玩命地努力挣扎，根本就活不下去。我以前总幻想着有些好事从天而降，让我也能轻松点，却发现每次似乎好事临头，还来不及高兴呢，就更加倒霉透顶。呵呵，既然这样了，如果还不敢想不敢干，那我活着到底还有啥意思。”

火小邪再不多说，四处看了看，拣了个最近的洞口，一挥手，招呼着乔大、乔二、潘子三人钻了进去。

水媚儿看着火小邪他们快步离去的背影，回想起火小邪说的话，倒是有些呆住了，缓缓地靠着墙壁，低头不语。

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一通乱挖，虽说深浅不同，还真让他们挖通了七八处。先开始田问还能每次挖通之后，自行行走，而越到后来，田问的反应却越发奇怪，他行动逐渐笨拙，动作简直慢如蜗牛。众人不知是怎么回事，问了田问几次，田问既不回答，也无表示。

第八处洞口被挖开后，现出一个不大的房间，火小邪、水媚儿进入打探，可是刚刚入内，还没看清地形，就觉得四周空气飞速消失，好像这里乃是真空一般。地宫里空气本就稀薄，呼吸费力，立即使人感觉到窒息之苦。不仅如此，洞口外的空气也被迅速吸入，呼呼风响，好像有一种无形之力，要将一切空气吸尽。

火小邪暗叫一声不好，知道前方乃是没有空气的地界，绝对不能前进，赶忙和水媚儿从洞口退出，召集众人，玩命地把洞口堵死，这才躲过一劫。

众人撤出洞口，水媚儿仍心有余悸地说道：“好危险，刚才那个洞穴里面是没有空气的，不仅没有空气，还会把进入的空气全部吸走。若不是我们及时堵住，难保附近一带会不会被吸成真空。”

火小邪长喘几声，连连擦汗，说道：“确实危险！”

火小邪站起身来，寻找田问，想问问他有何解，谁知见到田问时，田问盘坐在地，动也不动，好似人被灌入了铅水，僵硬了一样。火小邪连声呼喊，甚至用手推摇，田问只是半睁着眼睛，毫无反应。水媚儿、潘子等人觉得不对劲，也都围拢上来。众人一番试探，田问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可是如同死了一样，无论怎么呼唤，都石头一样稳坐不动。

火小邪不知为何田问如此，只好请林婉来看。

林婉从进了土家地宫后，精神一直不好，脸色发白，像是得了重病。但林婉就算不适，她也不肯具体解释，见田问古怪，林婉还是打起精神替田问号了号脉。

林婉在田问身上试了几试，半晌后才低声道：“田问这是一种入定的状态，他的意识并未丧失，但所有感觉都凝于别处。”

火小邪惊道：“什么？那他要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多久？”

林婉低声说道：“不知道，这种入定的状态非常地深，除非田问自己决定醒来，或者他感觉到了能让他醒来的东西，否则我们是唤不醒他的。”

水媚儿凑过一步，说道：“林婉，土家四门宗主里的发丘神官，传说会以入定的方式，神游四方、入地穿山，找寻难以探寻的隐秘之物，莫非田问已经魂魄离体了？”

林婉低声道：“佛道之人号称能元神出窍，遨游宇内，可这些事情，并没有依据证实，都是人云亦云。发丘神官到底是怎么回事，木家搞不清楚，但我从医理上推解，田问很可能是强行把所有感觉收归一线，想在这片万死之地，发现一点离开的线索。”

火小邪说道：“田问是在找出路？”

林婉说道：“极可能是，如果田问感觉不到线索，也许他会永远如此，直到肌体衰竭而亡。”

水媚儿说道：“看来田问是想用自己的命，押火小邪能赢。”

众人一片沉默，都看着田问发呆。

半晌之后，火小邪才站起身来，说道：“田问大哥，我知道你一定是在帮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火小邪上前一步，将田问拦腰扶起，驮在肩头，说道，“我带着田问，我们继续走！挖下一处！”

火小邪他们忘了到底挖开过多个洞穴，也忘了闯入过多少真空之地，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时间。食物和水都吃完了，已经弹尽粮绝，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直到最后，潘子、乔大、乔二，甚至水媚儿、林婉，都再也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瘫坐一旁，仅剩火小邪红着眼睛，依旧用猎炎刀一刀一刀地向下挖掘着。

潘子无力地说道：“火小邪，不行了，我们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也不要挖了，休息一会儿吧。”

火小邪并不回答，只是一刀又一刀地挖着。

乔大、乔二挣扎着站起，可刚站起来，又重重地跌倒在地，他们两个已经连举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媚儿靠着墙壁，别有深意地笑了笑，说道：“火小邪，算了吧，你已经努力过了。”

林婉哀声道：“火小邪，你再挖下去，会累死的。”

火小邪依旧没有说话，但他也觉得手中的猎炎刀几乎有千斤重，每次举起都异常吃力。火小邪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落马客栈的一幕，为了把严景天他们从深坑中救出，他和水妖儿在地下挖掘，从来就没有想过放弃。甚至有些细小的画面，也都历历在目……

“有时候觉得，要是这世界上容不下我了，再也没有我能立足之地，能找个僻静的地方，就像这个地道里面这样的，抱着我心爱的小妞，那小妞也如我爱她一样爱我，就这样慢慢一起死了也挺好。”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应该，应该是真的吧。”

“什么叫应该！”

火小邪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水媚儿脸上，水媚儿正一眨不眨地端详着他，眼神中变化不定，似有百种深情又似有千般无奈，如天际浮云一样翻滚难测，可火小邪数不清、看不明，虽觉得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火小邪重重地喘着气，暗念一句：“你不是水妖儿。”火小邪避过水媚儿的眼神，竟将目光投向林婉，林婉也正看着火小邪。林婉略略躲了一下火小邪的目光，却又慢慢地转过脸，眼中万千温柔柔情似水，再不避让，与火小邪久久的对视着。

水媚儿见了此景，微微皱眉，头一低，避开所有人的注意，眼中突然泛出层层杀机，如同黑云遮天、阴暗无明，让人看了一片寒意。水媚儿手腕在身后一抖，随即一把小刀已经从袖口滑入掌心。

火小邪、林婉浑然不觉水媚儿有异，仍是无言无语地痴痴对视。

火小邪突然哈哈无声地轻笑两声，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喃喃道：“对不起，我已经到极限了。”说着，身子一软，双眼翻白，就要向后躺落。

可火小邪刚要滚到在地，一股大力涌来，有人托住了他的后背，将他扶住。火小邪连吃惊的力气都没有，侧眼一看，扶住自己的人，竟是田问！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顺着田问的力道，坐直了身子。

田问不等火小邪说话，已经开口说道：“做得好！”

众人见田问突然无声无息地恢复过来，都是大为吃惊，潘子、乔大、乔二三人更是张了嘴，啊啊啊不知说什么才好。

田问手一压，止住大家说话，啪的站直了身子，噌噌两响，两把月牙形的怪异挖掘工具已经持在手中。田问左右一看，身手矫健地跳开几步，来到与众人相隔七八步之外，双臂一插，两把刀直没墙中。

田问若要挖墙，身子几乎和陀螺一样旋转着，土石飞溅着四下散开，人也跟着向墙内钻入。这种挖掘的速度，简直让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用片刻工夫，田问已经钻入墙内，又听墙内当当当连声做响，田问抱着一个石球，一跃而出。

田问手中的石球，约有香瓜大小，两拳刚刚好能够团住，黑灰两色，凹凸不平，并没有特殊之处。

田问拿着石球，稳步走回大家面前，木纳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憨憨的笑容，说道：“定宫石！大幸！”

众人见田问这种表情，又从墙内取出一个古怪的石球，本已阴冷绝望的心境中都腾出炽烈的希望，一股子劲头涌起，纷纷围拢在田问身边。

田问当然要好好一番解释！又是写，又是比划。

依田问所说，这定宫石，是十里纵横宫颇为关键的物件，一共十八颗，是修建地宫时，土家锁定方位之物。定宫石埋在哪里，修完地宫后，连土王亲临都找不到，可谓十里纵横宫比破宫口诀更为难以获得的东西。一旦有了定宫石在手，以田问之能，无异于多了一个天然的指路明灯，功效比破宫口诀更为强大。一石在手，田问只需五成的探脉寻道功力，就能找到其他定宫石，十八颗定宫石找齐，就能通达中央之地，即是破宫。

田问用发丘术入定，本是想集中所有意识、感觉，拼死在万无生机之处，以求发现一点气脉线索，而线索是什么形式，田问入定时根本就不知道。谁想火小邪他们连番努力，战至瘫倒的时刻，虽说破不了宫，但这番惊扰，搅乱了十里纵横宫的地脉之气，定宫石的位置依稀脱出，让田问于入定之中，得以发现。田问哪里肯放过，霎那间就恢复了神智！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连田问都不敢相信，居然得到了土王也难寻到的定宫石。

田问只有一个担忧，就是挖出了定宫石，诚然是好事，但十里纵横宫会不会因此土崩瓦解、大门洞开，还是浑然无事，则没有任何史料可查，难以估计后果。

可田问也顾不了这些后果，他喜怒不形于色，但动作有时候还是会透露他内心的狂喜。田问双手抓着火小邪的肩头，前后不断摇晃，简直要把火小邪摇到散架，嘴里一个劲地重复：“死地后生！”

在天最黑的时刻，就是天亮的时刻，熬过最深的黑暗之后，光明来得是如此的快，如此的夺目。可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愿意像火小邪这样去做，又有多少人理解这个看似简单的道理呢？

田问持定宫珠在手，就显得游刃有余，众人打起精神，彼此扶持，随着田问走了一段，迈入一个不大的山洞，再不是枯燥乏味的房间形状，而是一个真正的山洞。更让人惊喜的是，山洞中央，一湾清泉汩汩冒出，积成一个小潭，清可见底。山洞地面、墙壁上，更有无数青苔、蔓草，肥大的根块露出地面，数不胜数。

田问环顾一周，如同主人招呼来客一般，朗声道：“请大家休息！”

众人一片欢呼！潘子、乔大、乔二连滚带爬冲到潭边，大口就喝，狂呼过瘾。

什么叫功夫不负有心人，苦尽甘来，众人无不深切地明白！天下还有比此时更让人高兴的事情吗？

此时，在地面上的日本人营地，已是午时。

特特特特，连声蹄响，由远至近而来，乃是两骑日本人的探子。

这两人骑马飞奔至寨门前，左右一看，都十分诧异，怎么左右都不见一个人？这两人正在犹豫是不是进去，只听路边草丛里唰唰作响，回头一看，已有两个系黄丝带的刀手闪电般地跳出，一人负责一个，将两人拽下马来。咔嚓两声，均是手起刀落，结果了这两个探子的性命。

紧接着又有数个系黄丝带的大汉跳出，手脚麻利地将尸体拖走，把马匹赶往一边。同时还有人用泥沙，将路面上的血迹掩盖住。

尸体被丢入路边的沟渠中，沟渠中早已是尸横遍地。

有大汉奔入寨内，寻到一直随从着郑有为的三眉会舵主冯仑，报道：“冯舵主，又杀了两个探子。”

冯仑说道：“紧守寨门，非我族类靠近，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杀掉。”

大汉应了声是，赶忙退下一旁。

这个时候，日本人的营地里，只剩三眉会冯仑的东北分舵共计三十余个杀手，郑有为带着大部队，已经随同苦灯和尚，去找秘道的出口了。之所以冯仑他们留在这里，乃是郑则道提议，因为整个营地，数百号日本人和几十个中国劳工，全被杀光，与外界的联系中断，为防建昌城里日本人的后援部队察觉，赶来添乱，所以由三眉会的资深成员冯仑带人守着寨门，见人就杀，以拖延让外界知晓的时间。

冯仑正踌躇满志，四下巡视之时，又有大汉飞奔来报：“冯舵主，从日本人挖的深坑中，找到一个人！受伤颇重，神智不清，可能是从洞底爬上来的，看服装打扮，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劳工，似乎是奉天张四旗下的钩子兵。人还是活的！属下不敢造次，还请冯舵主前去查看！”

冯仑一惊，说道：“从洞里爬出来的？钩子兵？快带我去。”

大汉应了，赶忙在前引路。

冯仑赶到洞口，果然见两个手下，正七手八脚将一个血淋淋的人扛出，捆结实了放于一旁。冯仑上前一步，蹲在此人身旁，细细打量一番。只见这人双臂扎着绷带，血染半边身子，已是精疲力竭，但他紧咬着牙关，一双眼睛，仍然狠狠地瞪着。

冯仑一看这人胸前绣着的盘云，明白这就是钩子兵的装束，可钩子兵素来一起行动，颇为神勇，怎么落到如此下场？

冯仑问道：“小子，你是张四手下的钩子兵？”

躺在地上的这人，就是御风神捕唯一存活下来的钩渐。钩渐舍了张四爷、周先生和一众兄弟的尸身，一路急奔退回，片刻不愿停留。可他急怒攻心，满腹悲苦，又失血过多，全凭信念支撑，等他玩命地沿绳索攀回地面，已是油尽灯枯，再也无力反抗，两三招就被三眉会的杀手擒获。钩渐心中苦啊，怎么刚上到地面，碰到的居然是毫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且一个个看着满脸杀气，莫非日本人的营地中有强敌入侵？

钩渐咬牙道：“正是！你又是谁！放开我！”

冯仑呵呵冷笑，说道：“骨头很硬嘛，身子这么虚弱，口气还不小，算是条汉子。我是什么人，不用告诉你。”

钩渐哼道：“这位好汉，我与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还请你放开我。”

冯仑嘿嘿一笑，手一甩，一把剔骨尖刀抵住了钩渐的咽喉，骂道：“既然被我抓住了，哪能说放就放？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地回答我，不能说错了半个字，我再考虑能不能放你。”

钩渐哈哈哈笑了三声，骂道：“你要放便放要问就问，钩子兵纵横江湖百余年，从不与人讨价还价，你要想用这种手段威胁我，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冯仑一撇嘴，目露凶光，骂道：“什么狗屁钩子兵，纵横百年，你们算个锤子！当老子不知道你是御风神捕吗？一群满清的狗奴才！落在我们手上，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想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吗？我可是割人肉的好手，保证三千刀下去，你还是活得滋润。”

冯仑说着，手上尖刀一晃，就刺破了钩渐的皮肉，竟要当场割下钩渐的一块肉。

钩渐厉声道：“好！来得好！三千刀我要喊半个疼字，我就跟你姓！麻利点，三千刀不够，来一万刀！”

冯仑暗哼，看你小子能有多硬！手中刀就要发力。

“冯舵主且慢！让我问一问他。”有人朗声叫道。

冯仑一愣，忙一回头，正看见郑则道快步而来。冯仑赶忙站起，躬身拜道：“少爷！你怎么回来了？”冯仑当然不知，郑则道早就来到这里，一直藏在暗处，看冯仑审问，直到冯仑要动刀了，他才及时出现。

郑则道和颜悦色地说道：“我爹他们已经找到了秘道出口，我转回来看看，随便叫你们过去。哦，冯舵主，地上躺着的那人，好像是御风神捕中的一个？他怎么在这里？”

冯仑赶忙把事情的原委与郑则道说了。

郑则道细细听完，说道：“冯舵主，御风神捕对三眉会有恩，你可不能乱来。”

钩渐一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跟随张四爷、周先生多年，听他们说过，十几年前是张四爷一封信，才把三眉会劝退出江湖，这么多年了，三眉会消声灭迹，怎么今天出现在这里？

钩渐上下打量了一番郑则道，这个翩翩公子，看着很是和气，依稀眼熟，却无法想起在哪里见过。

郑则道瞟见钩渐注意着自己，赶忙来到钩渐身边，低喝道：“快放了这位英雄！”

两旁大汉听郑则道发令，立即将钩渐解开。

郑则道不顾钩渐身上肮脏，亲自把钩渐扶起，情真意切地问道：“这位英雄，怎么弄得如此狼狈！快，我扶你去一旁休息，包扎一下。”

钩渐吃软不吃硬，一上来就被郑则道唬住。郑则道模样气质很是顺眼，而且嘘寒问暖，正切中钩渐软肋。钩渐再怎么强横，这个时候也发作不起来，竟觉得运气不错，大难不死，能碰上这位好心的公子。

钩渐客气两句，推辞不得，让郑则道等人搀扶到阴凉处坐下。郑则道命人取来食物净水药膏等，让冯仑等人退去，独自伺候着钩渐，非常耐心，绝无厌烦之色。郑则道同时在一旁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郑有为的儿子，姓郑名则道，从小就听父亲讲御风神捕的威风以及恩情，不仅佩服，而且总想着找机会报答。钩渐落魄到这种程度，不由得信了郑则道所说。

郑则道见钩渐恢复了几分精神，这才小心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名震天下的御风神捕，会留下你一人在此？”

钩渐看着郑则道诚恳的眼神，回想起御风神捕尽折于地宫之内，心头一酸，叹道：“这位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御风神捕，只剩我一个人了……”

郑则道大为吃惊地说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钩渐低声道：“是的，我们遭遇了劲敌，是忍者……”

郑则道眉头紧锁，心想回来再看看果然是对的，入地宫盗鼎的日本人中，张四爷他们顶多是探路的狗，后面隐藏着的，才是真正厉害的角色。

郑则道打好算盘，今天既然让他捡到了这个活着的钩渐，一定要把情报全部挖出来。

两人不断低语，钩渐受郑则道言语激励，不由自主地，将地宫中所遭遇的一切，倾囊相告。

……

一个时辰过后，郑则道安排手下替钩渐备好快马，亲自将钩渐送出寨门。钩渐依依惜别，说出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发誓重建御风神捕后，只要郑则道开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钩渐快马扬鞭，眨眼跑了个没影。

冯仑很不服气，走出来对郑则道抱怨：“少爷！三眉会是故意借御风神捕的名头退出江湖，什么时候对我们有恩了？我实在想不通，御风神捕就这根独苗了，留着还不如杀了，他出去以后要是乱说，岂不是糟糕。”

郑则道呵呵一笑，说道：“冯舵主，御风神捕毕竟是白道上的领军人物之一，比三眉会有威望多了，虽只剩一人，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钩渐这个人，心直口快，嫉恶如仇，口风甚严，但他眼光不长远，更不懂何为政治，乃是绝好的利用对象。放心吧，他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我们杀了数百个日本人，他听到还大呼过瘾呢。我们注定与日本人为敌，他同样也是！我们若能得回大明天下，光靠黑道、贼道还不行，有失风度，台面上不好看，所以仍然需要御风神捕这样极为正面的角色，为我们摇旗呐喊。呵呵，说到底，我要的只是御风神捕的名头罢了，冯舵主，你明白了吗？”

冯仑听得目瞪口呆，哎呀赞叹声，连忙抱拳向郑则道拜道：“少爷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有少爷在，何愁三眉会翻不了身，何愁不能光复大明！”

郑则道笑道：“窃珠者诛，窃国者候，哪个帝王的天下，不是偷来的呢？我也是从五行世家学到这些做盗贼的道理的。呵呵，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还差得远呢。”

冯仑更是佩服，长鞠不愿起身。

郑则道扶起冯仑，严肃地说道：“冯舵主，咱们这就把此地舍掉，尽快与我父亲会合，补充实力。圣王鼎出宫时，将有一场大战，很可能对手是日本忍军。刚才根据钩渐的描述，这些日本忍者应属于故弄玄虚，专门藏身在暗处突然袭击的那种，而且擅长使刀大力劈砍，非常辣手！我已有对策，但此战凶险难测，我们要以命相搏！不得有失！”

冯仑正色道：“少爷放心，我们早有舍生取义的准备！一战到死，不死不休，死而后已！”

郑则道说道：“好！那我们快走吧！”

这片硕大的营地前，人影闪动，很快走了个精光，仅留下一个血污横流的死寨。

四、圣鼎升宫

火小邪他们在山洞中，又有甘甜的水喝，又有暴露于地表的肥大草根可吃，而且田问也不催促前行。众人吃饱喝足之后，略略打了个盹，体力便算恢复过来了。

田问显得胸有成足，一直拿着定宫石四下游走，已经锁定了方位，所以待火小邪他们休息过来，田问便招呼大家将水袋装满，挖足食物，继续前行。

众人依依不舍离开了这个十里纵横宫中的“世外桃源”之地，跟着田问便走。曲曲折折走不了多久，田问就停下脚步，手持定宫石一探，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就已经定下位置，向下方不断挖掘。

田问挖了约有一人深，在坑中当当当敲打一气，从洞中跃出时，手中已是多了一块几乎和前者一模一样的圆形石头。

田问悠然说道：“非常顺利！”说着，把新取出的定宫石拿在手上，原先的一块则收入背囊中，招呼大家道：“走！”

众人看田问再取出一块定宫石，可算是完全安心，看来田问所言不虚，他有定宫石在手，破宫指日可待。

可是大家刚走了没有几步，轰隆隆脚下巨震，似乎有一股撕裂之力在身后涌起。这下谁敢怠慢，赶忙紧贴着墙壁，回头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见在田问挖洞取出第二枚定宫石的地方，地下沉鸣不止，眼看着硕大的一条裂缝在地面上显现，嘎嘎作响，不断向火小邪他们走过的地方蔓延开去。

这道裂缝也真是劲力十足，见墙开墙，见道开道，几乎是笔直地将地宫劈开一样，霎那间远远地去了。

虽说火小邪他们所处之地并无危险，裂缝的走向恰好相反，可地面的震动很是激烈，几乎让人无法站立。土石纷纷坠落，地宫好似要崩塌一样。可越是震动，那道裂缝便裂开得越大，直到足足有两人宽窄之后，震动才渐渐停止。从火小邪方向上看去，这个地宫如同被开膛破腹了一般，生生变出了一条笔直的道路。

震动停止后，众人这才向田问看去。田问看了看手中的定宫石，沉声道：“两石相连。”

火小邪等不到水媚儿解释，已经连珠炮一样问道：“田问大哥，这道裂缝是连着两块定宫石的方位？”

田问点了点头，正色道：“此事为灭宫。”

火小邪一听，忙道：“灭宫？灭宫？不是废宫，而是灭宫吗？”

田问点头道：“理应如此。”

水媚儿插话道：“田问，两块定宫石取出，就会产生一道相连的裂缝，十八颗定宫石取出之后，想必是再进宫者，沿着裂缝行走，就能直通中央了吧。如果是这样，十里纵横宫就完全没用了，连恢复都恢复不了，故而叫灭宫吧。”

田问答道：“对！”

火小邪惊讶道：“这么说来，我们不仅破了十里纵横宫，也完全地把它毁了。没想到这些小小的石球，有这么大的作用。”

田问说道：“应属必然。”

火小邪回想田问之前的解释，这定宫石既然比土王才能拥有的破宫口诀更加隐秘，更难获得，又是修建十里纵横宫的定宫之物，万难寻获，这样一颗颗地直接取出，有这种灭宫之事，想一想真的算是必然中的必然了。

火小邪说道：“十里纵横宫毁灭了，虽有点可惜，但也会便宜了后面再进来的人。不知道日本人和张四爷、周先生他们在回去的路上，碰见小日本没有。”

潘子一旁说道：“周先生不是要帮我们把小日本杀光吗？以他们的身手，估计已经得手了吧。”

火小邪说道：“应该八九不离十，周先生他们非常厉害，如果决心杀人，只怕没有多少人能逃得掉。”

“嘻嘻！那可未必！”水媚儿说道，“我们乔装打扮进入日本人的营地时，阴暗之处很明显有非常厉害的角色潜伏着，虽然连我都判断不出全貌，但可以肯定，这些隐藏在暗中，不明身份的人，也是为了圣王鼎来的。周先生回去杀日本人，不见得能讨到一点便宜，甚至有可能败在这些人手中。”

火小邪回想起他们从建昌城来营地的路上，有两人打架滚落山坡，再没有返回的事情，也觉得水媚儿说得没错。甚至火小邪背心隐隐发凉，在建昌偷听依田、宁神、张四爷他们议事的时候，把自己逼得落荒而逃的神秘压迫感又再度泛起。

火小邪正色道：“水媚儿，你说得有理！周先生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田问大哥，我们要赶紧做出决断了，十里纵横宫如果灭了，后面的人势必察觉到这些裂缝是过地宫的法门。而这个地宫这么复杂，我们藏在别处也没用，根本碰不了面。要么我们停止前进，先在裂缝中等待，见人就杀，以绝后患；要么我们抢先一步，拿了圣王鼎就走，让他们扑个空。”

田问点头应道：“抢先为上策！”

潘子、水媚儿、林婉都点头赞许，这种时刻，无论后面跟着的是谁，先行一步拿到鼎，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田问呼喝一声，招呼着大家继续向前。

田问一路寻来，定宫石挖出了一颗又一颗，每次定宫石挖出后，必会天摇地动一番，生出一条笔直的裂缝，与上一颗定宫石的方位相连。

众人再也管不了这么多，只是一味向前，绝不滞怠。等田问在一间石屋地底挖出第十八颗定宫石后，裂缝不仅仅是向后方连接，而且从火小邪他们面前经过，向前裂了开去，开墙断壁，将一道道的石墙激得崩裂开，轰隆轰隆，垮塌无数，几乎是开了一个大洞。大洞尽头，随着崩裂之声，数道光芒霎那间照入。

这光芒虽不是很强，但众人久处昏暗之后，但依旧无人敢直视，纷纷侧头避让，半天才缓了过来。遥遥望去，那崩塌的大洞尽头，明显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山洞，绝对不是十里纵横宫的光景。

火小邪看着前方，大喝一声：“是通了吗？我们终于走到尽头了吗？”

田问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喃喃说道：“到了……”

水媚儿嘻嘻笑道：“真不容易啊，一波三折！前面肯定就是五行地宫的核心所在，不会错的。”

潘子、乔大、乔二三人更是乐得手舞足蹈，彼此“互殴”庆祝。

田问沉声道：“事不宜迟，走！”

众人想终于要脱离这座死沉沉的地宫，成功在望，纷纷雀跃着跟随着田问向前。

可是走不了一段，火小邪忽然觉得心中缺了一点什么，前后左右一看，大惊道：“林婉呢？林婉呢？林婉怎么不见了？”

众人立即停了下来，四处张望一番，果然不见林婉的踪影。林婉虽说一直精神不振，颇有病态，但从未掉队，怎么在大功告成之际突然不见了？

火小邪急道：“刚刚田问取出定宫石的时候，我明明记得林婉还在一旁，怎么眨眼就不见了？刚才我光顾着高兴了，都没有注意到林婉！”

田问沉声道：“毋急！一定在！”

潘子十分关切地哼哼道：“罪过罪过，林婉妹子千万别死啊，要不我们喜事变丧事了。”

火小邪一听，立即骂道：“潘子，你说的是什么屁话！闭上你的乌鸦嘴！”

潘子知道自己口不遮掩，说的是混账话，赶忙解释道：“我也是担心，真没别的意思。”

水媚儿跟在众人身后，慢慢环视，并不说话。

田问见这里空间广大，洞口众多，无数地方可以藏人，叫道：“分开找！”说着向一侧寻去。

火小邪赶忙招呼潘子、乔大、乔二，四人分头行事，众人哄然应了，四散而去。

火小邪沿着裂缝寻找，不断呼喊林婉的名字，不知为何，火小邪心头一阵阵吃紧，好像有一股子异常痛苦的感觉莫名而生，紧紧地拉扯着自己的心脏。

“火小邪，火小邪，火小邪，救我，救我……”冥冥间，火小邪似乎听见了林婉的声音，甚至有模糊的影像在脑中不断闪现，如同自己突然变成了林婉的一部分似的。

“林婉！林婉！你在哪里！听到了吗？快回答我！”火小邪难受不已，放声大喊，沿着裂缝一边的石洞，一间间地找了下去。

寻了几个石洞之后，火小邪犹如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一般，不由自主地奔向一个洞口，正要冲进去呼喊林婉的名字，就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背对着自己，侧躺在地上，靠着墙壁，全身不住颤抖。

火小邪一看背影，就知道这是林婉，心头一喜，一边要冲进洞内，一边大叫道：“林婉，你怎么了？”

“别过来！我求求你，别过来！”林婉尖厉地喊了起来，“你走！别靠近我！求你别靠近我！”

林婉这样撕心裂肺地惨叫，火小邪从来没有听到过，不由得被林婉喝令着停下，站在洞口，不敢造次。

外面的田问、潘子、水媚儿等人听到火小邪、林婉的叫喊声，纷纷向火小邪所在之处赶来。

火小邪扶着墙壁，轻问道：“林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过来？”

林婉痛苦地尖叫道：“不要过来！求你不要过来！你走吧，你快走吧！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求求你，求求你，你不要看我，求求你走吧，求求你……”林婉越往后说，越显得痛苦，几乎是带着哭腔。

火小邪迈步不得，愣在原地，只能同样央求道：“林婉，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吗？我可以不过来，我可以退得远远的，但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啊。”

田问、水媚儿、潘子、乔大、乔二已经赶到洞口，看着洞内的林婉，不知所措。

林婉痛哭道：“你们快走吧，离我越远越好，我会害死你的，害死大家的。”

火小邪实在难以忍受，扶着墙壁轻轻迈上前一步，轻声道：“林婉，你听我说……”

林婉使劲地颤抖起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挣扎着向前爬去，口里喊着：“不要，不要过来……”

火小邪心疼难忍，又要大步向前，正要迈出脚步，手臂让一个人牢牢地抓住了。

火小邪回头一看，抓着他的人竟是水媚儿。

水媚儿目光严厉地看着火小邪，那模样是绝不允许火小邪向前。

火小邪厉声道：“水媚儿，放开我。”

“你不能去！”

“为什么！”

“林婉是木家魔女，你难道看不出来，她现在全身上下，都是毒吗？你看不出她的头发，正在慢慢变白了吗？你走近她身边，必死无疑！”

火小邪看着水媚儿的眼神，竟有几分水妖儿的感觉，可这时候火小邪根本想不了谁是谁的问题，而且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水妖儿用这种命令似的口吻和他说话。火小邪狠狠地看着水媚儿，慢慢说道：“放开我！松开你的手！松开！不要逼我动粗。”

水媚儿毫无惧色，迎着火小邪的目光，冷冷地说道：“你就算动粗！我也不会让你去送死的！你贸然过去，不仅救不了林婉的性命，还要搭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吗？火小邪，你的状态不对，你受了林婉的蛊惑，你先冷静下来！”

火小邪管不了这一套，使足了全身力气，奋力一挣，将水媚儿甩开，仍要向前。可是田问突然上前，双臂一环，从身后将火小邪牢牢地抱住，一把提起。

田问的力气发作起来，又是猛然袭击，火小邪根本挣脱不开。

火小邪破口大骂，又蹬又踹，嚷道：“田问，你们都疯了吗？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潘子、乔大、乔二见状不好，三人也拥上来，将火小邪腿脚全部牢牢地抱紧，不让他乱动。

“火小邪，你真的不能过来，我会害死你的。”洞内的林婉声音一降，低沉起来，“我以为我能熬到重返地面，可是刚才突然照射进来的光芒一下子让我承受不住了，我现在是一个毒人，一个全身都是毒的人。我想走，但我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我的眼睛看不清，耳朵正在慢慢失聪，鼻子里闻到的全是腐烂的恶臭，好像是我的五脏六腑烧着发出的味道。我的嘴里发苦，感觉到很快连话都说不出了。我的每次呼吸，都会让接近我的人立即死去。所以我不想任何人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不想害任何人，可我现在寸步难行。如果你执意要过来的话，那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林婉慢慢地转回头来，悠悠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定睛一看，不止是他，连潘子等人，都吓的啊了一声。

林婉让大家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吃力但依旧温柔地说道：“我是木家魔女，全世界最恶毒的东西都在我体内，我试着容纳一切，以为我可以超脱出美丑善恶。可现在我明白了，当我变成如此丑恶的东西时，我一样无法承受，我一样害怕失去美丽，失去生命。”林婉慢慢躺倒在地，低声道，“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如果你们见到我的父亲木王林木森，请告诉他，他不孝的女儿林婉，虽然这个时候非常非常地害怕，但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林婉声音逐渐低沉，身体激烈地抽搐了几下，啊啊啊颇为痛苦地叫了几声，突然异常尖锐地骂道：“走！你们走！你们还想欣赏一会儿我全身毒发后，惨叫着四处翻滚的形象吗？走啊！”

一片无边的沉默，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火小邪呆呆地站在一旁，终于冷静了下来。

林婉再也说不出话，只有啊啊啊的低鸣，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幅度越来越大。

“水媚儿，田问，请你们告诉我，是不是人饵的血，能救林婉。”火小邪慢慢地说道。

水媚儿和田问对视一眼，水媚儿轻声道：“木家魔女延缓寿命，据说只有人饵的……阳精。这也是为什么五大世家叫木家的一些女子为魔女，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火小邪轻笑一声，看着田问，说道：“田问大哥，我就是林婉的人饵，现在我的血能救她吗？”

田问微微摇头，说道：“不知道。”

水媚儿大惊道：“什么？火小邪你是林婉的人饵？”

火小邪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一试了。”

水媚儿拦住火小邪，说道：“火小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你的血能救林婉，是从哪里听来的？就算你的血有用，人饵也必须成熟才行！如果你的人饵成熟了，林婉一定早就对你动手了，你这样去试一试，就是有去无回！”

火小邪淡淡一笑，说道：“水媚儿，你为什么总把人心想得这么丑恶？我就算死了，那又如何？我不能看到林婉死在我的面前，哪怕我会因此而死。”火小邪扭头对田问说道，“田问大哥，十里纵横宫已经过了，我算是履行了帮你盗鼎的承诺，没有遗憾。我去找林婉了，让她喝我的血，不管我是死是活，都请你保重。”

火小邪又看着潘子、乔大、乔二，笑道：“潘子，我的好兄弟，你是最明白我的脾气的。我要是救不了林婉，就陪她死在这里，你们以后多多保重。乔大、乔二，照看好你们的潘师父！呵呵，我这个乌鸦嘴，好像说遗言似的，谁说我一定会死！”

火小邪说完，拨开水媚儿，昂首就向前一步步地走去。

水媚儿叫道：“潘子！你愣着干什么！你拦住火小邪啊。”

潘子脸上挂着两行泪，呜咽道：“火小邪决定的事，我不会拦着他的，这样才是他的兄弟。”

水媚儿啊呀一声，又对田问尖声叫道：“田问！你要看着火小邪死吗？”

田问默不作声。

水媚儿一声娇喝，就要冲出去抓住火小邪，可是田问快了一步，将水媚儿的胳膊牢牢抓住，沉声道：“不要阻止他。”

水媚儿挣了挣，根本挣脱不开，但水媚儿冲着火小邪尖叫道：“火小邪，你是不是喜欢林婉？你是不是喜欢林婉这样的女人？”

火小邪站住了身子，慢慢说道：“是，我喜欢林婉。”

“胜过任何人吗？”水媚儿颤声道。

火小邪微微侧头，呆了一呆，才慢慢说道：“是，胜过任何人。”

“水妖儿呢？你连她都忘了吗？”水媚儿不依不饶地叫道。

“水妖儿……”火小邪说道，“水媚儿请你转告她，忘了我吧，我对不起她，也救不了她，我如果死了，反而对她更好。”

水媚儿身子一软，再也无力说话，几乎站立不住。

火小邪并没有看到，他此时心无杂念，径直走到林婉面前，蹲下身子，嚓的一刀用猎炎刀割开手腕，鲜血顿时汩汩流出。

火小邪把手腕凑到林婉嘴边，低声说道：“林婉，在青蔓桡虚宫的梦境中，我知道那都是真的。你给我下饵，我一点也不后悔，相反，我觉得我很荣幸。喝吧，喝我的血。”

林婉血红的眼中，已经没有一点清醒的神智，她嗅了嗅，如同野兽一样，一口咬住了火小邪的手腕，使劲地吸着火小邪的鲜血。

一股黑气从火小邪的手腕盘旋而上，乃是林婉口中的剧毒。

火小邪捏住上臂，阻止毒素持续上行，叫道：“林婉！请你活下去吧！”

可手臂上的一股子黑气根本阻止不住，迅速地漫过火小邪的肩头，一直涌到脸上。火小邪全身刺痛，眼中一片片眩光腾起，知道自己已经中毒。

火小邪仍然叫道：“林婉，你加油啊！使劲喝我的血吧！”

天旋地转，火小邪眼前黑雾升起，身后向后一仰，什么都不知道了。

嘀嗒、嘀嗒、嘀嗒，有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火小邪的脸上。一线灵光突然升起，将火小邪从无尽的黑暗中唤醒。火小邪眼睛转了转，就听到模模糊糊有人在眼前喊道：“他眼睛动了！他活过来了！火小邪活过来了！”

“火小邪，火小邪，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林婉！我是林婉！你睁开眼，睁开眼啊。”

火小邪的意识依旧很模糊，竟觉得自己和林婉应该在黄泉中又见面了，至于现在是什么处境，他根本搞不明白。

火小邪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丝笑意，嗓子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响，又陷入黑暗之中，没有了意识。

又不知过了多久，火小邪朦胧地听到林婉在喊他，水妖儿也在喊他，所有人都在喊他，这给了火小邪一丝力量，想睁开眼睛看看，于是眨了眨眼，慢慢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林婉伏在火小邪的胸前，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一点都没有毒发时的那种恐怖模样，只是原本一头乌黑的头发，已经全部全部变得灰白。

林婉见火小邪终于睁开了眼睛，高兴得泪花四溢，唰唰唰一抬手，将火小邪胸前的几根银针拔去。

火小邪半裸着上身，随着银针被拨出，突然强烈的呕吐感涌来，身子一翻，向下方大吐特吐起来，口中喷出的全是黑色难闻的浓液。随着不断地呕吐，火小邪的意识才慢慢恢复过来，已能清楚地判明自己的处境——他没有死，林婉也没有死！自己躺在一张石台之上！

火小邪吐尽黑水，这才难受地叫道：“我没死吗？”

林婉一把抱住火小邪，热泪翻滚，呢喃道：“你没有死！你的命真的很硬，你终于活过来了！”

火小邪赤裸着身子，突然怀抱了一个美人，尽管刚刚清醒，也觉得不妥，赶忙说道：“林婉，别这样，我我我，你没事吧？”

林婉抱着不肯放手，哭道：“我没事了，是你救了我，我一点事情都没有了，只是头发白了！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火小邪推不开林婉，只好任由林婉抱着，傻傻地笑道：“我觉得我也没事了，就是全身疼，恶心，想吐。你这个白头发也挺好看的啊，呵呵，这个，大家人呢？这是哪里，怎么就我们两个？”

林婉这才抹去了眼泪，破涕为笑道：“你用血救活我以后，一直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田问、水媚儿、潘子和我都想方设法救你，曾有一点希望，但依旧无济于事。后来是田问把你搬到这里，圣王鼎就在不远处，说这里地气强烈，能保你不至于魂飞魄散。我请他们出去，将你衣服脱光，不受打扰地单独施针，终于，你活过来了。”

林婉说着说着，又哭成了一个泪人。林婉为把火小邪救活，可谓呕心沥血，其间的困难不计其数，但林婉怎么会说，就这样轻描淡写罢了。

火小邪连忙安慰道：“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好了吗？你也没事了啊！这可是大喜事啊，万事大吉了啊！别哭了，我们该庆贺一下。”

林婉再次笑了起来，虽说她一头灰白的头发，却丝毫不减她的清秀美丽。

火小邪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尴尬道：“林婉，先让我穿上衣服吧。”

林婉脸上一红，应了一声，赶忙从一旁将衣服取过来，递给火小邪。

林婉柔声道：“你穿衣服吧，穿好后不要乱动，你体内残毒仍旧很多，必须静躺。我出去把田问他们叫进来，他们一直等在远处，一定要急死的呢！”

火小邪边穿衣服边哈哈道：“那是那是，林婉你快去吧，我会老老实实呆着的。”

火小邪刚刚把衣服穿好，就听到门外脚步声大作，几条人影飞也似的冲了进来，打头第一个便是潘子。潘子一见火小邪活生生地坐在石台上，嘴巴一咧，哇的一声号啕大哭，几步就跳进来，将火小邪抱住，高声骂道：“火小邪你这个死鬼，你差点把老子半条命都吓飞了！呜，你要死就一次死痛快点，你知道我们为了救你回来，被折腾得多惨吗？”

乔大、乔二也赶到火小邪身边，高兴地不住抹眼泪。

火小邪心中又酸又喜，见田问、水媚儿、林婉都站于一旁，不禁说道：“潘子，好了好了，大家走在呢，你别号了，实在太肉麻了。”

潘子这才松开了火小邪。

田问不住点头，走上一步，一把抓住火小邪肩头，眼中竟也泛起星星点点的泪花，喝道：“好样的！”

一旁水媚儿反而不疼不痒地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不愿看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救了林婉，自己也没死成，现在英雄了，感觉不错吧？”

火小邪惭愧道：“不好意思，让大家费心了。”

林婉也不在乎水媚儿是否在冷嘲热讽，走上前来，柔声道：“火小邪，你躺下吧。我给你用几针，再服我几个药丸，吐上两三次，就能自由行动了。”

火小邪乖乖地躺了下来，低声问道：“我的人饵对你有效啊，我真是赌对了呢。多亏了在青蔓桡虚宫里，梦境中找回失去的记忆，才知道我是你的人饵啊。”

林婉轻声道：“别说了……你这次纯粹是冒险，正好让你赌对了，要不你不仅救不了我，你还白白丢了一条命。”

火小邪躺在石台上，坏笑了一声，说道：“我就还有点想不明白，既然我这个人饵已经熟了，你为什么没有发现？按理说你该早点取我的血才对啊。”

林婉已经取出银针，扶正了火小邪的脑袋，在头顶的穴道上扎了一根。

火小邪哎呦喊了声疼，林婉才说道：“你还知道疼啊……其实你身体里的人饵根本没有成熟，但为什么仍然能解我的毒，我还搞不清楚。你的体质非常特殊，我一下子还琢磨不透……”

火小邪哼哼道：“我是邪火之身嘛，不在五行之内。”

林婉又扎了一根针在火小邪脑袋上，轻笑道：“呸，你又不是孙猴子，怎么可能不在五行之内，反正木家是不信有邪火之身，火家非说你是邪火，很可能是出于什么忌讳。但你一定是个怪胎，这个我能肯定。”

火小邪也不见怪，大难不死，他心里轻松得很，于是调侃道：“猴子猴子，以前还真有人喜欢这么叫我。”

火小邪说道这里，心里猛的一颤，不由自主地侧眼向水媚儿看去。

水媚儿站在田问、潘子身后，不知是不是刻意躲着火小邪，只露出半张脸。火小邪向水媚儿看来，水媚儿身子一转，竟侧过脸去，不与火小邪对视。

火小邪暗叹道：“这个水媚儿，和水妖儿一样，古古怪怪的，摸不清什么脾气。这两个姐妹素来不太对付，但水媚儿似乎很关心我对水妖儿的态度，哎呀，这些儿女情长的，有时候还真麻烦，怎么琢磨都琢磨不透，算了算了，我也懒得想了……”

火小邪越说不想，越是脑海里颠来倒去地出现和水妖儿在一起的一幕幕，直到想起水妖儿在净火谷中以身相许，以命相挣让水王流川饶了自己一命时，一股子愧意油然升起——尽管明知与水妖儿在一起是害了水妖儿，努力不去想水妖儿，但是不是移情别恋到林婉身上，还当着水媚儿的面，有些太过分了……

林婉给火小邪仔细施针，在耳后扎了一针后，火小邪就觉得肚子里翻天覆地地难受，简直控制不住地想吐。火小邪一侧身，哇啦哇啦地又吐了一地，这下还真是什么都不想了。

林婉早有准备，按压着火小邪的后背穴位，让火小邪吐个没完没了、昏天黑地。

火小邪好不容易吐完，林婉又从田问那里取清水来，给火小邪灌个半饱之后，再让火小邪狂吐。

如此往复折腾了足足四五次，林婉才松了口气，将银针收好，对火小邪以及众人说道：“好了，火小邪已经没事了，我们不要出声，让他稍微睡一会儿，便无大碍。”

火小邪连番吐了这么多次，全身都吐软了，简直比狂奔半日还累。火小邪双眼一闭，真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火小邪睁开眼睛的时候，左右扭头一看，石室里空无一人。

火小邪也没有叫喊，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松了松肩头，甩了甩手臂，觉得精神不错，身体也颇为轻松，除了略感疲劳外，与施救林婉前差别不大。

火小邪轻叫一声：“林婉？”可是无人回答。

火小邪一侧身，从石台上下来，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所处之地。

这里是一个较为宽大的石室，空无一物，仅在房间顶角点着两盏长明灯，除了正中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两侧还有十多根石柱支撑着屋顶。这种模样的石室，很像是祭祀之用。

火小邪下来走了几步，又叫潘子、田问、水媚儿等人的名字，还是无人回答。

火小邪心中有些紧张，暗想：“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火小邪想到此，脚下也不停，快步向着石室的门外走出。跨出门才发现，还有一道颇长的通道，连着外面。远处的出口，光线明亮，显然是个巨大的空间。

火小邪快步跑出，可只跑了一半远，就隐隐觉得气氛不对，似乎有重重的杀气迎面而来。

火小邪低喝一声不好，加快脚步奋力奔出，顿时一片豁然开朗，显出一个圆形的巨大石室。火小邪根本来不及观察这个巨大的石室是什么模样，眼前更有让他吃惊的一幕！

田问、水媚儿、林婉、潘子、乔大、乔二六人正与一大群黑衣人对峙！且不说田问他们，那群黑衣人足足有五十人，呈扇形分布，要不是半蹲着，要不就是手上结出不同法印，笔直地站立着。这群黑衣人的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着雪白和服的人，正叉着胳膊，半闭着眼睛，神情轻松，好像正享受着这里的气氛。

这群黑衣人，正是伊润广义带领的忍者军团。

火小邪见状大惊，但马上就冷静下来，心想这些人很可能就是水媚儿所说的，隐在日本人身后的厉害角色。特别是最前面的那个雪白和服的男人，似乎从身体里涌出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胸口发涩。

火小邪刚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飞快地向火小邪扫至，无论哪边的人，都是只看了一眼，立即收回。田问他们如临大敌，纵使潘子这样嘴巴碎的人，竟都不出声叫喊火小邪过来。这个样子，火小邪当然明白，两边人都已认定对手很不简单，略一妄动，极可能是杀身之祸。

火小邪可不是早年的愣头青，他也不说话，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慢慢地走着侧边步，向田问他们靠近。

再说这件巨大的圆形石室，直径足足有四十丈，高度同样有近四十丈，均用石材打造，显得非常地工整。四面墙壁密密麻麻一圈洞口，均与火小邪出来的那个洞口无异。每个洞口上方的石室墙壁上，则嵌着一个一抱粗的火缸，点燃了约有几十个，照得石室内一片通明。

离田问他们不远处的墙壁上，有一道一人宽的裂缝，是这里唯一的破损之处，田问带着火小邪他们，就是从这道直通十里纵横宫的裂缝中走进来的。巨大石室中，分五个角，立着五块颜色各异的石碑，分别是红、黄、青、黑、白，代表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各石碑顶上雕有五神兽，即朱雀、玄武、青龙、白虎、麒麟。这些石碑可不普通，高达五丈，四四方方，每面的宽度还有近一丈，碑座不是常见的赑屃(音毕喜，最喜欢背负重物，所以背上驮一块石碑，属龙生九子中一子)，而是一个八角石台。石碑各个面上，均刻着硕大的文字，火小邪不敢细看，从行文样式来看，应属于典法一类。

火小邪心想：“莫非这里就是存放五行至尊圣王鼎的主宫？”

火小邪所想不错，这里就是五行地宫的主宫，亦是存放五行至尊圣王鼎的地方！这主宫也被称为大清圣王宫！

原来火小邪让毒发的林婉喝血后，毒气攻心，昏迷不醒，性命危在旦夕。万幸的是，林婉喝了火小邪的鲜血，竟很快安静下来，恢复正常，就是暂时行动困难。田问、水媚儿见状，这才敢上前来，均用各家续命绝学，力保火小邪不至于速死。可火小邪命悬一线，施救困难，田问只能将火小邪扛起，冲入主宫之内，寻了个地气厚重之处，让林婉专心救助。

火小邪排尽体内毒素，昏昏而睡之时，田问感觉到孽气冲天而来，定是有强敌急速接近。田问招呼大家万万小心，本想自己出去查看，但众人一心，暂把熟睡的火小邪舍下，一起出去查看。田问等人还没有走出多远，水媚儿便认出有人隐在暗处，林婉亦凭嗅觉分辨出来人所在方位，田问更是麻利，听两人这么说，即刻带着大家站于地利方位，可攻可守，眼界宽广。伊润广义见这些人如此快便识破了忍者隐匿之术，这硕大的主宫除了五块石碑，就是墙壁上密密麻麻的一层石洞，要想无声无息地接近他们，已无可能，于是直接带着主力出现，排好阵型，打算硬碰硬地与田问他们会上一会。

其实伊润广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田问他们亦是同样难受！要说原因，其实简单，就是这个巨大的主宫内，地面平坦，根本没有放置圣王鼎的祭台，更别说看到圣王鼎了！田问在林婉救治火小邪的时候，已经和水媚儿花了许多心思打探，看过五面石碑，也只能确定圣王鼎应该仍在地下存放，必须找到方法，将地下的祭台升出地面才行。可方法是什么？就非朝夕之功了。

伊而润广义带着忍军潜入主宫，不见一人，不见圣王鼎，觉得奇怪，以为来晚了一步，鼎已被人取走，正在懊恼之余，就见田问他们出现，手中空无一物，并很快道破了忍者的行动，且不做退却，伊润广义方才明白，这些人同样没有得手，也在寻找让圣王鼎出现的方法。

眼下，伊润广义非常清楚一件事，只有出面对峙才是最好的方法，既然已被发现，田问这些人是绝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取鼎的。田问同样限于两难的局面，若与对方一战，胜负难料；若是暂退，又怎能舍弃此地留给他人。

两派人各怀心事，田问不愿草率迎战也不愿离开，伊润不愿立即冲突且还想利用田问等人取鼎，结果是谁也不愿擅动，已经一言不发地对峙在此近两炷香的时间了。

直到火小邪突然出现，这个僵持的局面才开始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五、火盗双脉

火小邪不敢大意，一小步一小步地向田问那边走去，眼看着就要与大家会合，就听伊润广义呵呵大笑，倒是爽朗：“呵呵！呵呵！你们又多了一个高手相助啊！呵呵呵呵！”

伊润广义突然发笑，让火小邪立即站稳脚步，生怕有变，盯紧了伊润广义那边的大批忍者。

田问他们同样以为伊润广义要来攻击，全都凝神以待。

谁知伊润广义身后的大批忍者，动都没有动一下，只见伊润广义用手一指田问，朗声道：“这位小兄弟，你一定是带队的人吧，我们已经在此对峙了许久，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我们坐下来谈谈如何？”

伊润广义虽穿着和服，但是中文说得非常地道，若只听声音，根本听不出他是异邦人。此人虽说严肃，但面色并不阴沉，眼神也十分清澈，威严之中还有几分英雄气概，颇有大家风度。若是伊润广义穿着中国人的服饰，恐怕没有人会认为他是日本人，甚至会以为他是某个著名的人物，不是一派宗师就是绿林帮主之类。

田问没有说话，水媚儿倒先娇笑一声，说道：“你这个日本人，中国话说得很地道嘛！”

伊润广义呵呵笑道：“当然地道！我虽然出生在日本，但从小在中国的土地上长大，中国乃是我第二故乡，更何况，我的祖辈就是中国人，我的血脉中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所以说我是中国人也不为过。”

伊润广义这一番话，还真是前所未闻，把田问他们都说得一愣，这个日本人是脑子出问题了，还是故意套交情。

水媚儿嘻嘻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像你这样的日本人自称中国人的。”

伊润广义平静地答道：“我的日本名字叫伊润广义，但族谱上清楚地记载着我姓赵，乃是宋朝皇族后裔，是蒙古灭南宋时，飘扬过海东渡日本的。我们这批东渡之人，历来保持血统纯正，若我不是中国人，谁还敢说是中国人？”

水媚儿暗讽道：“伊润先生，看你的意思，你穿着和服，还觉得你比我们更像中国人喽？”

伊润广义哼了一声，说道：“崖山之后，已无中国。你们经蒙族人、满族人奴化数百年，连所穿衣物都是满族人的常服，早就不见了中华体统，我这身衣服，明明是大宋汉服的风格样式，虽与和服近似，却是中国人的正统着装！连中国人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你都忘了，我当然要说我比你们更代表中国人。”

伊润广义说得振振有词，一下子让水媚儿无言以对。

水媚儿还想强辩，田问伸出手阻住水媚儿，沉声喝道：“你是何意！”

伊润广义笑道：“这位小兄弟，你终于说话了，你是谁？可否告知？”

“土家田问！”

“呵呵！土家田问！果然你们是五行世家的人！那我的意思说出来，你们更容易理解了。这五行至尊圣王鼎，乃是中国人镇国镇邦的信物，理当由血统纯正的中国人保管。鞑虏占了此鼎已经有三百年，把好好一个中华大地，无数中国人，变成一帮未开化的野蛮人，愚昧堕落，礼数全无！我今天来此，就是将圣王鼎重新收回到中国人的手中，得以光复中华。届时日本天皇将迁都于中土，登基称帝，再建中华之辉煌。我意如此，再多说也无益。我不管你们来此的目的，是将鼎盗走后交给谁的，但日本天皇陛下才是中华正统，是真正应该拥有此鼎的中华帝王！还请你们审时度势，要么帮我取鼎，要么与我为敌。”

田问沉声道：“天皇？中国人？”

“当然是！天皇乃是秦代徐福的后人，在日本万世一基！此乃不可置疑的事实！但你们要弄清楚一件事，现在中华大地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支那人，而不是中国人。你们既然是五行世家，我才当你们是中国人，所以你们更应该与我合作！”伊润广义还是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

田问看着伊润广义，两人片刻对视。

田问的脸轻轻地动了动，突然哈哈大笑两声，虽说笑得实在别扭，但连火小邪他们也都是第一次听到田问这样大笑，鸡皮疙瘩足足起了一层。

幸好田问只是笑了两声，如果继续笑下去，难说对火小邪他们会造成什么后果。

田问笑声一停，立即斩钉截铁地喝道：“荒谬！”

田问虽不能伶牙俐齿地反驳，但就哈哈二声笑，加上荒谬两个字，却比扬扬洒洒的千言万语更让伊润广义脸上挂不住。

伊润广义顿时表情一沉，脸上肃杀一片，说道：“田问，看来你们是要与我们一较高下，分出个胜负喽！”

田问喝道：“放马过来！”说着亮出手中两柄挖土的怪刀。火小邪、水媚儿等人见状，都瞬间之内将各自兵器持在手中。火小邪持猎炎刀，水媚儿持两把细尖刀，林婉只将一只手放在腰侧挎包前，潘子一手持银色手枪一手则拉满了手腕上的齐掌炮，乔大持两块铁板，乔二手戴尖爪，这一众人已有全力一战的准备。

伊润广义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来，他这些细微的动作，却对身后的忍者有巨大的拉力一样，黑鸦鸦的一片，如同潮水一样从后方蔓延开，整个队形从原本的扇形，一下子变成了半月形。

伊润广义眼中的杀气不住闪烁，他只需要轻动手指，这一战就在所难免。而伊润广义手虽然已经垂下，却不动弹，眼中杀气一灭，又恢复最初与田问、水媚儿说话时的表情，沉声道：“且慢动手，再听我说几句。”

火小邪、潘子等人想着反正要打上一架，嘴巴里也不客气，火小邪只是脏话在嘴里滚了滚，没有骂出声，而潘子直言骂道：“不要说了！要打就来打！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乔大、乔二这两个粗人，也立即跟着潘子一通乱骂。

伊润广义如同听不见，高声道：“我很欣赏你们！实在不愿意与你们动手！是你们一路带我们来到这里的，为何不能再帮我一次？我得到圣王鼎以后，无论你们有任何心愿，我都可以帮你们达成！我非常诚恳地希望你们能帮我！”

潘子他们继续漫骂不止，其实倒不是他们没心眼，而是潘子满打满算地认为，此时不骂白不骂，骂得对方急怒攻心，丧失理智才好。潘子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也有他的道理，所以田问、林婉、水媚儿、火小邪一点都不阻止，随便潘子、乔大、乔二咒骂便是。

田问哼道：“不必多言！”

伊润广义继续高声道：“你们能闯过五个地宫，实在不简单，但我对你们客气，迟迟不肯动手，并不是害怕你们。我可以保证，你们真要与我交手，半成的胜算都没有！田问，我再说一次，若你们非要与我为敌，也可以先合作，一起把鼎升出地面以后，再一较高下！”

田问正要拒绝，只听伊润广义朗声道：“田问，你是土家人！听好了！龟甲三四穿七武，一念直进辩六重，赦引不忘竞二道，坤呈勾拢放九尺！”

田问刚听到第一句，就整个人略略一滞，立即挥手让潘子他们闭嘴，仔细地听伊润广义的怪诗念完。

伊润广义念完后，笑道：“田问，你明白吗？我们现在是合作呢，还是继续打个你死我活？”

田问沉声道：“此诀何来？”

伊润广义笑道：“那就没必要告诉你了，你是土家人，应该能听懂吧？”

田问沉声道：“你想怎样？”

伊润广义说道：“我可以与你们盟誓！只要你们帮我将圣王鼎升出地面，我们公平一战，一对一，七战四胜，胜者将鼎拿走，此言既出，驷马难追！”

田问说道：“我怎信你！”

伊润广义说道：“在乎你一念之间！我能得到这个口诀，将鼎取出是迟早迟晚的事！你要么现在退出，要么现在与我混战一气，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鼎取出地面以后，七战四胜的胜负局对你们最有利！我既然敢对你说出这个口诀，我就是个可信之人！此为君子之约，信不信由你！”

田问并不立即答话，而是与伊润广义久久对视，半晌之后，田问才沉声道：“好！就依你！”

伊润广义爽朗地大笑起来，说道：“英雄识英雄！很是过瘾啊！”说着手指一抬，呈半月形布阵的众多忍者，迅速地收回到伊润广义身后，继续呈扇形布局，静立不动。伊润广义哼了声，转身便走，忍者军团如影随形，阵法丝毫不乱，随着伊润广义走到远处，也不散开，似乎在就地休整等待。

田问将手中双刀一收，转头对众人道：“不打了！”

众人不敢放松警惕，水媚儿问道：“田问，你信得过这个日本人？”

田问既不点头又不摇头，说道：“先战为玉碎！”

水媚儿接着道：“后战为瓦全？”

田问说道：“是！”

火小邪脑子一转，顿时明白过来，呵呵一笑，轻声道：“我明白了，田问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目的是把鼎那个掉，而不是带走。日本人一定想不到，鼎一出来，我们就——咔嚓！咔嚓完了，还比什么比，各自逃走，回家吃饭！”火小邪所说的“那个掉”“咔嚓”即是说田问要毁鼎，这也是田问此行的最终目的。

田问看了眼火小邪，说道：“是。”

火小邪挤了挤眼睛，说道：“田问啊，别看你闷，想坏招的时候，比谁都坏。也难怪，你还是个贼啊，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林婉插话道：“田问，那个叫伊润广义的日本人，口中念出的口诀是什么？好像对你有很大作用。”

田问答道：“是土祭句！”

水媚儿惊道：“土祭句不是土家祭奠祖先才用的吗？我听过土祭句，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故非同一般。”田问说着，指了指脚下，慢慢地低声道，“亦是升宫诀。”

除了乔大、乔二这两个棒槌以外，火小邪、潘子、水媚儿、林婉都明白过来，田问之所以听伊润广义念出此句后，决定和伊润广义合作，乃是这四句莫名其妙的句子，很可能就是将五行至尊圣王鼎从地下升出的秘要！

水媚儿问道：“这个自称中国人的伊润广义怎么会知道这个？难道土家有人是内奸？早就私通了日本人？”

田问皱眉道：“无人敢……”但田问沉吟片刻，又道，“除非是我爹。”

水媚儿、林婉异口同声道：“土王？”

田问沉吟一声，并不做肯定，而是说道：“你们静候！”说着头也不回地跳了开，沿着石碑方向快步寻去。

田问不做解释，自然留下许多疑问给大家。十里纵横宫是五行地宫中唯一完好的一座，有强敌入侵，土家应该履行防御之职，可到现在，土家人的身影都没有见到一人，难道土王真的与日本人私下达成某种协议，默许日本人盗鼎？

田问更是心绪难平，伊润广义所念的土祭句是他从未听过的，外人听着可能莫名其妙，但田问一听便马上明白，这四句话实在是非常契合主宫的风水，极有可能是土家开启主宫，把圣王鼎升出地面的口诀，即是土祭句中的升宫决。但升宫诀只有土王才知道，并由土王亲自保管，伊润广义这个日本人想从土王口中知道，几乎是难如登天，而且以田问对土王的判断，土王的性格比他更加固执，怎么可能说给伊润广义听？莫非土家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

田问并不喜欢这个时候反复推理，他的性格内敛，知道这时候就算推断出结果，也是毫无意义，所以田问心中一沉，便把私心杂念抹去，专心致志地按照这四句口诀，在地宫中一番行走。

田问依这段口诀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心中豁然开朗，开启地宫之法呼之欲出。

田问虽喜，但不露声色，也不急于现在就把圣王鼎从地下升出来。田问要去找一个人再聊聊，这个人便是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一直稳稳当当站在火小邪他们的正对面，相隔甚远，虽说听不清田问、火小邪等人在说什么，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眸一笑，尽数收入伊润广义眼底。伊润广义是何许人？他是日本忍军的头目，宗师级别的人物，无论武力、谋略、眼界，都比田问等人只强不弱。伊润广义早就看出来，田问他们这一批人，人数虽少，但比张四爷的钩子兵不知道强出多少，而且各有所长，特别是那个灰白头发的娇小女子，看似清秀温柔，却极可能是用毒的行家，乃是伊润广义最忌讳的一个。但伊润广义看破了一件事，就是田问他们七人，并不是很合得来，而且都自视甚高，彼此之间的关系乱糟糟的，若不把他们拆开个个击破，一旦田问他们结成阵型，把林婉护在中间放毒，就算能强攻下他们，必然伤亡惨重！伊润广义心里明白，地宫一战必须尽量减少伤亡，真正的血腥大战不在地下，而很可能是圣王鼎到了地面，护送的过程中！

伊润广义暗哼一声：“你们几个，少年英雄，智慧超群，可惜还不够老辣！急于求成，锋芒太露，不知进退取舍，都是做盗贼的大忌！呵呵，但你们能让我把口诀说出来，也算你们不简单了！”

伊润广义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一遍，却不由自主地多看了火小邪几眼，心中微微一荡，暗想道：“这个小子是谁？奇怪，我的感觉很奇怪！”

伊润广义并不盯着火小邪久看，只在心里打了一个待解的问号，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转移到田问身上。

田问向伊润广义快步走来，与十步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抱了一拳，说道：“先生你好。”

伊润广义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丝和蔼，同样抱拳还礼，说道：“田问英雄，有何指教？”

田问沉声道：“口诀从何来？”

伊润广义说道：“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何来此？”

田问沉声道：“孙中山认得？”

伊润广义呵呵一笑，说道：“当然认得！我和他有数面之缘，不过中山先生只知道我是宋朝赵氏后裔，不知我其他的身份。我曾经资助给他大笔的财物和军火，算是交情不错！只可惜中山先生英年早逝！恢复中华的重任少了中山先生这样的领军人物，实在可惜啊！怎么？田问先生和中山先生很熟？”

田问问道：“口诀从何来？”

伊润广义答道：“从土王处得来。”

“不可能！”

“当然可能！”

田问看着伊润广义，慢慢喝了声：“好！”说着将右掌伸出，喝道，“击掌盟誓！”

伊润广义说道：“你将圣王鼎升出地面，我们七战四胜分出胜负，胜者将鼎取走？”

田问说道：“正是！”

伊润广义哈哈大笑，也将右手掌伸出，说道：“好！田问英雄，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甚合我心意！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此誓仅在地宫中有效，无论谁输谁赢，上到地面之后，仍可争夺！”

两人几乎同时向前走来，各走了五步，在空中击掌盟誓。

田问转身就走，再不回头。

伊润广义缓步退回阵前，心中一惊，暗想道：“好你个田问！虽说我们回答的都是半截子话，但我猜你八成是想毁鼎！而我怎么从土王那里得来的这个口诀，保证你这小儿猜不到！呵呵，田问，你实在太天真了，真以为能胜过我吗？真以为能在我眼皮底下，先碰到鼎吗？有趣有趣，很久没有这么有趣了！”

田问回到火小邪他们这边，并不说话，而是在蹲在地上，画了一个金字塔的形状，众人围拢过来观看。田问画好后，用刀在金字塔一边刻了九道印记，用手指点着一级一级跳上顶部，再在塔顶画下一圈。

水媚儿问道：“会从地下升起一个九重阶梯的尖塔？圣王鼎在最顶？”

田问点了点头，看向火小邪，问道：“体力如何？”

火小邪全身感觉了一下，说道：“有平时的九成！”

田问继续说道：“登顶后掷下！”

火小邪心中一热，说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一定办好！”

水媚儿在一旁说道：“火小邪，若是直线登顶攀爬，你是比我还要快的，你肯定能行的，而且你力气比我大，将鼎掷下的事，你是最佳人选。”

火小邪心头火热，觉得自己能得到田问等人的认可，着实高兴得很。

田问又看向潘子，说道：“掷下时枪击！”田问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用线条指引，中间打了个破折，意思是让潘子在鼎落在半空时，用枪把鼎射向另一个方向。

潘子一见有自己的任务，也是眉飞色舞，说道：“放心放心！我保证枪枪命中！”

田问在鼎落地的位置画下一个田字，说道：“我斩断龙头！”接在在田字周围圈了个小圈，看向林婉。

林婉说道：“我给你布药阵，不让忍者能够轻易接近，为你争取斩断龙头的时间。”

田问点了点头，看向水媚儿、乔大、乔二，说道：“三位随我来。”

水媚儿也不问话，带着乔大、乔二便走，田问带着他们从一个洞口进入，片刻之后就走了出来，聚回一处。

火小邪、潘子不解地看着水媚儿，水媚儿轻笑一声，说道：“那里是我们逃走的洞口，地宫升起时，我和乔大、乔二三人早进去一步，能将一道三叉暗门升起，等你们完成后过来，那道暗门里的机关，能阻拦日本人追击。嘻嘻，我对三叉暗门还真是比你们都熟悉呢！”

火小邪赞道：“好周密的计划！田问，那口诀上的信息，竟能让你掌握这么多？”

田问说道：“是御岭结法！”

火小邪完全听不懂了，只好又看向水媚儿和林婉。

水媚儿说道：“我也不明白，应该是说每一步都对应着有其他信息，这些信息是早就准备好的，只要能找到线头，就能提起一大串别的情报吧。御岭嘛，是从岭的一脉而知全局，故能御之。”

田问说道：“差不多。”

田问站起身来，用脚将地上的图案抹去，然后分别拉着大家，让大家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上，并做最后的叮嘱。

伊润广义在远处见田问他们忙碌起来，并不安心，手一招，唤来一个身后的忍者。伊润广义在这个忍者耳边低语两句，那忍者嗨了一声，迅速退开。随即，伊润广义身后的大批忍者的队形，开始慢慢拉长，最后形成一个半圆形。

田问见忍者变阵，知道这是伊润广义有所防备，田问依计行事，以不变而应万变。

田问舍下众人，独自在空旷的地面上四处游走，不时地蹲下身子，用怪刀插入砖石的缝隙中试探，逐渐寻找了七八十处方位，这才慢慢地退回到林婉身旁。

田问向分散在四处的火小邪、潘子、水媚儿等人依次递了个眼色，猛然喝道：“启！”

火小邪等人会意，皆在田问所标示的砖石上大力踩踏，只听硕大的地宫突然一静，然后雷鸣般的响声从地下爆裂出来。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地面乱震，几乎让人站不住脚，眼看着地宫中央飞快地升起第一层尖塔，随后五个石碑为界，一座五边形的石塔拔然而起。这种景象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恢宏，简直让人看了惊讶得动弹不得！

好在火小邪他们早有准备，地宫升起的时候，火小邪已经跳入界内，手足并用地向正中央爬去。震动如此地剧烈，火小邪拼劲全力，也是跌跌撞撞，无法行得太快，眼看着高墙耸立，拦住了前进之路。

火小邪根本不管这些，抓着缝隙之处就向上跳跃攀爬，虽说从远处看并不是很快，但若是身体力行，就明白火小邪的这种身手和速度，已经是普通人万难达到的了。

这座从地宫下面升起的五边形巨塔，慢慢显出形状，果然是分作九层！但每一层并不是平平整整的，而是凹凸不平，砖石彼此之间犬牙交错，忽高互低，就算是走一层的平地，也是要不断跳跃！而到了层与层之间的分隔处，大部分砖石陡然拔高近二丈，只留下稀疏几处略低的地方，能够让人踩脚攀登。火小邪在净火谷中三年，跑乱石滩跑得多了，跑一步能看前方十步，所以算得上得心应手，一路攀爬，几乎没有停顿。

轰隆隆隆几声，这座巨大的九层塔停止了震动，完完全全地从地面下升了起来，隆隆隆的余声退去，再也不动，已是成功！从田问等站在最下面的人看去，这座塔高达四十余丈，须仰头才能依稀看到最高处，而且看上去几乎已经碰到石室的天花板了。这般高度，顶部是不是有一个放着五行至尊圣王鼎的祭台，则从下面根本看不到。

火小邪已经爬至四层，震动停止，他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只听一个忍者突然吱呀大叫起来，指着火小邪不住叫喊。伊润广义本来见到这座九层巨塔从地下升出，还异常震惊，赞叹此工程太不简单，并没有动作！可是一听有人发现了火小邪在攀爬，这还得了！伊润广义唰的两道浓眉一竖，也不招呼，一纵身就跳上前去，他竟然不管不顾地也向上攀登。伊润广义爬上去了，呼啦啦，几乎全部忍者都不顾一切地尾随而上，半边巨塔都布满了黑衣忍者。

伊润广义边爬边暗骂道：“这帮家伙真是贼性难改！竟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伊润广义的攀登方式，和火小邪有异曲同工之处，但速度竟比火小邪快了接近一倍。一道白影唰唰唰的向上直升，碰到高墙处，竟不做半分迂回，垂直向上，似乎是手上有吸盘，拿手一按，就能粘在墙上似的。伊润广义有这一手，眼看着与火小邪越来越近！

火小邪余光已经扫到黑衣忍者上来，但他稍加注意，突然看到伊润广义的白色身影如电一般向来追来，其速惊人。火小邪惊得一身冷汗，暗骂这个小日本身手这么好，简直是见鬼了！手脚更是不敢有半分停滞，舞得和风车一样，眼看着就登上最后一层。

火小邪大喝一声，跳上最高处的平台，飞快得向下一扫，都不敢想象自己能这么快地爬上来。火小邪上了最高处，左右一看，竟不见有什么祭台，心中顿时一凉，低下头在地上乱踩，骂道：“鼎呢！鼎呢！还没有出来吗？”

可哪有鼎的影子，地面死硬一片，根本不似有机关开合之处！

火小邪急得大叫，侧头一看，伊润广义已经只差一层就上来了，若是让他们占据了最高处，几乎是完败。火小邪唰的抽了猎炎刀在手，打算无论是谁上来，都先给他一刀。

火小邪准备拼死一战，下面的人更是心急如焚，他们只能依稀看到火小邪的身影晃过来晃过去，却不知火小邪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还不把鼎掷下来。

火小邪心中狂呼怎么办怎么办，四下乱看，当然也包括头顶。火小邪抬头一看，天花板和这个塔尖也就一丈多高，先还不觉得怎么的，再看一眼之后，突然灵光乍现，想道：“为什么和天花板靠得这么近？会不会是……”

火小邪想到这里，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竖起耳朵一听，真的能听到天花板里有机关作响的声音，而且有微微的震动，将天花板上的灰尘纷纷震落！

火小邪大叫一声：“你奶奶的！”一甩手就把猎炎刀砸到了天花板上，只听一声脆响，那片天花板的声音非石非木非金，随后只听嗵的一声，一大片天花板居然整个地裂开，向下降来。降了不到三寸，便已能看出，明显是一个刻满了文字的八角祭台！

天花板突然降下祭台，连下面的人都看出来了！田问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巨塔里根本没有圣王鼎，升起来的目的，居然是迎接从最上方的天花板中落下的祭台的！

“鼎！圣王鼎！五行至尊圣王鼎！”所有人都在心里狂呼着。

伊润广义已经爬了上来，就差最后两步即可跳上塔尖平台，他当然看得和火小邪一样清楚，知道天花板上降下来的，就是圣王鼎！

伊润广义厉声大喝道：“不准动！动鼎一下就杀了你！”话音刚落，他已经跳上了塔尖！

火小邪见伊润广义已经上来了，事已如此，反而顿时冷静下来。火小邪从小就有这个本事，越是燃眉之急的时候，反倒越能冷静，这个本事让他屡屡险中求胜，化险为夷。无论在奉天当小贼；与黑三鞭盗玉胎珠；被钩子兵追击；落马客栈救严景天；火门三关功亏一篑等这些时候，都全靠着这份意外而至的冷静。

火小邪一把捡起落下地的猎炎刀，以备搏命一战，同时抬头一看，八角祭台已经降下有近一丈。火小邪猛吸一口气，狠狠助跑两步，脚尖发力，腾的一下跳起，一只手抓住祭台边缘，哇的一声大叫，整个人翻身而上，竟一跃而上。

伊润广义呀的一声怒哼，就往前冲，腰间黑光暴起，一柄黑得发亮的长刀已经拿在手中，就是日本最著名的密刀之一——乌豪！伊润广义杀气腾腾，那架势显然是要随着火小邪跳上祭台，将火小邪斩于刀下。

火小邪不管不顾，挪了个身子，以祭台掩护，转到伊润广义看不见的背面，跟着伸手上掏！这时候就算祭台上面摆着一条张大嘴巴的毒蛇，火小邪也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火小邪伸手一摸，果然在祭台上摸到一个温热坚硬的物体，火小邪心头一喜，一把就抓住了此物的一只脚，特的一声将其拔下。

火小邪拽着此物，缩回手一看，只见这个东西，乃是一个双拳刚好可以抱住的脑袋大小的圆鼎。此鼎古色古香，鼎身上布满文字，鼎口处有五条盘龙，张着大嘴，四条龙的龙嘴中黯然一片，只有一只龙的龙嘴里放出黄色的亮光，如同这条龙活的似的。而此鼎的五条腿，就是五条龙的尾巴！

火小邪眼睛都瞪圆了，这就是田问等人描述的五行至尊圣王鼎是也！以前只是听说，这回让火小邪亲自拿在手中，方觉得此鼎充满了贵重之气，不仅如此，拿在手中，真有雄霸了天下一般的豪气在身体里升腾不息。

伊润广义眼见着火小邪从祭台上摸出一个发出黄色光芒的鼎状物件，宝气刺激得他眼睛都红了，呀一声大喝，黑光就向火小邪腰腿处斩来。

火小邪虽说拿到鼎激动万分，但绝对没有忘了伊润广义近在咫尺，虎视眈眈，所以一拿到鼎，没有先跳下，而是哧溜一下，居然钻到祭台上面去了。

啪嚓一声闷响，伊润广义的乌豪刀几乎贴着火小邪的脚底掠过，将八角祭台生生地砍下一个角来。

火小邪当然看得分明，他持鼎在手，占了先机，绝对不想傻乎乎地充英雄和伊润广义正面对抗，当下之急，就是尽快将圣王鼎从高处抛下，让潘子在半空中射击，把鼎打向田问。

伊润广义一刀不中，大骂道：“小子！滚下来！乖乖把鼎交给我，不然一定把你砍成两段！”

伊润广义是个聪明人，他绝对不会现在就攀上祭台，那一定会给火小邪可乘之机。所以伊润广义一边威胁，一边提着刀游走，只要祭台完全降下，火小邪绝对插翅难飞！

火小邪趴在祭台上，祭台仍然在不断下降，火小邪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只需十多秒钟的时间，祭台一旦降到底，就会对伊润广义有利。火小邪额头一层层地冷汗直冒，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此时，只听啪啪啪三声枪响，伊润广义身子一侧，就让三枚子弹擦身而过，打在天花板上，已经没有多大的劲头。

伊润广义头也不回，暗骂一句：“枪法还不错！如此高的地方，还有这种准头！算是厉害了！”

原来潘子等人在下方看得是心急火燎，虽说没有忍者对他们动手，但紧张得如同刀架在脖子上，随时要砍一样。眼见着火小邪攀上祭台，从祭台上拽出一团黄光，而伊润广义黑刀猛劈，火小邪危在旦夕，潘子再也按捺不住，看了田问一眼，举枪就向伊润广义的身影射去！

安河镇刘队长给潘子的银枪，果然是好枪，火力非常强横，一百步内平射，子弹的轨迹几乎是笔直，准头够的，可保指哪打哪。可是这么远而且高的距离，子弹轨迹必有偏差，而且伊润广义在不断移动，更是难以打中。潘子不管这许多，仅凭借对枪械的直觉，拔枪就射。

尽管三枪都让伊润广义轻松躲过，却给了火小邪喘息的机会！

伊润广义刚刚在暗骂有人放冷枪，就听祭台上火小邪叫道：“看招！”

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向着伊润广义扑面而来。

伊润广义心头一惊，暗喝一声好，乌豪刀一卷，噗的一声，也没有金铁交击之声，将此物斩成两段。

伊润广义眉头一皱，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脏兮兮的鞋子被砍成两段。

“再看招！”火小邪在祭台上又是一声暴喝，再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扑面袭来。

伊润广义在半空中已经看清又是一只脏鞋，用乌豪刀劈砍脏鞋，简直是一种侮辱！伊润广义火冒三丈，但也不得不跳开，避过这只臭鞋。

就在伊润广义避开之时，火小邪一个翻滚，便从祭台上滚下，一手搂着鼎，一边玩命向伊润广义相反的地方狂奔而去。

伊润广义大怒道：“好个小贼！”提着刀，奋起直追。

火小邪是逼急了的耗子，伊润广义是发了疯的厉猫，可惜这里是平地，而不是崎岖之处，全靠腿脚发力了。所以火小邪认为绕着祭台狂奔，伊润广义再能，也不是眨眼就能追上的。

可伊润广义的想法不同于一般人，他根本不绕着祭台追火小邪，而是冲向祭台，双手举刀，一刀便将还没有完全落下地面的祭台从正当中劈开，黑光乱闪，不止是劈开了事，还将剩下的一半祭台斩成几块，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段，使祭台上无数碎裂开的石块齐齐向火小邪砸过来。

火小邪挨了几记石块，也不觉得疼，只觉得伊润广义的白色身影从灰尘中跳出，挡住他本来计划好的线路。火小邪的目的是为自己争取一眨眼的时间，跑到潘子所在的方位，就能掷下圣王鼎，可潘子提前开了三枪，让伊润广义辨明了方位，所以火小邪一跑，伊润广义直接用这种强横的手段，阻止火小邪去向潘子的方位。

火小邪大骂了一声操！避开伊润广义继续逃走！

火小邪跑了个直线，那架势明显是想从塔顶平台跳下，伊润广义紧追不舍，不落分毫。而火小邪并不是真想从塔顶跳下，他奔到边际，突然狠狠地一扭身子，一个侧踹，哧溜一下横滚向另外一边，依旧是潘子所在的方位。

伊润广义速度也快，见火小邪突然改变方向，还真是有点收不住脚。伊润广义暗骂道：“好狡猾的臭小子！”

伊润广义如果刹不住身子，从塔顶掉下，那就肯定阻止不住火小邪了。伊润广义何等本事，怎能甘心被火小邪这样骗住，那把乌豪刀噌啷一声，直插入地上，其劲力激得刀身一弯，生生将伊润广义止住，再弹回来时，伊润广义已经扭过了方位，继续追着火小邪而去。

火小邪是就地打滚，连滚带爬，速度已经慢了五成，伊润广义比他快得多，真的已经追上。

伊润广义下定决心，再不与火小邪纠缠，一刀劈死就好，所以他将乌豪一摆，嗡的一声刀响，以摆出杀式，随即唰的一声，直劈火小邪的腰间，要将火小邪懒腰斩断。

火小邪虽然狼狈，但不是狗熊，他听到嗡的一声时，就明白伊润广义要下刀了，所以干脆一个前冲，抱着圣王鼎咕噜噜向前一滚，伊润广义这一刀几乎是贴着火小邪屁股过去，削下一片衣物，让火小邪半个屁股都露了出来。

火小邪屁股一凉，还被刀锋卷得火辣辣地疼，知道伊润广义的刀一碰即死，可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能不能躲过第二刀。

伊润广义一脸肃杀，暗喝道：“我不信你能躲过第二刀！”

伊润广义紧追一步，火小邪正从地上爬起，恰好侧面对着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暗喝道：“你死定了！”手腕一抖，乌豪嘶的一声破空而去，斩向火小邪的胸侧。

伊润广义之所以敢说火小邪死定了，是因为火小邪爬起来的时候，身子其势不减，力道全部偏向伊润广义一侧，就好像全力击出一拳时，若没有准备，是绝对不可能半途而止的。

所以伊润广义斩向胸侧的这一刀，火小邪是避无可避，甚至是直接迎上。伊润广义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刀手，他算得清楚，他这一刀下去，不能把火小邪斩断，否则会波及到火小邪怀中抱着的圣王鼎，只需斩入三成，就能把心脏切开，火小邪必死无疑。

而火小邪见黑光向胸侧涌来，也明白连躲避的能力都没有了，身子直接迎着刀尖就去，除非体力还能生出别的劲力，才能把身子扳回来。火小邪知道死定了，但仍要全力挣扎，脑中电闪雷鸣一般，全凭求生意志自动地驱动身体，真是邪门，连火小邪都不相信，他体内好像真有另一套经脉似的，就在刀尖贴近之时，猛然爆发，硬生生地把自己身子拽了回来！

这种动作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合常理的，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就像一个钟摆，突然有一次没有摆到最高处，在半途就一下子折回，能不让人吃惊才怪。

火小邪在净火谷中，就偶然有过这种情况，当潘子的石子打来的时候，明明避无可避，但下意识地会生出一股力道，将自己身体拉到相反的方向。火小邪虽然以前就觉得奇怪，但仅仅觉得是巧合，并未深究。

伊润广义的刀尖贴着火小邪肌肤而过，只是划出了一道血槽。

火小邪好不容易从刀下捞回一条命，哪有工夫琢磨，顺着这股力气，扭身又跑。

伊润广义的惊讶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居然愣在了原地，目光发呆，嘴中喃喃道：“这是天生的火盗双脉！难道是他！怎么可能！”

火小邪哪知伊润广义在发呆，就凭这一眨眼的工夫，火小邪已经奔到合适的方位，借着奔跑之力，如同掷铁饼似的，要将圣王鼎向着潘子所在的方位掷去。

可就在火小邪即将掷出的一刹那，圣王鼎上唯一亮着的龙嘴灯闪了闪，一团原本还算明亮的黄光居然灭了！

虽说这只是毫微的变化，却足以把火小邪惊得微微一滞，他知道这龙嘴里的黄光，代表着土家还守护着此鼎，非常非常地重要，怎么在自己手中——熄灭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为什么他刚拿到手不久就熄灭了？自己真的是五行难容的灾星？会聚灭五行？

火小邪就只有这么一点点的迟疑，毫秒之差的工夫，伊润广义已经来到近前！火小邪见失了最好的掷鼎机会，狠狠责骂了自己一声，还是拼起全身所有的劲力，将圣王鼎掷出，同时大叫：“潘子！打！”

潘子三枪不中，正想继续放枪，却看到火小邪身影晃出，略略一滞之后，掷出了一件事物，同时潘子依稀听到火小邪高叫一个打字。

潘子知道这回是正主来了，一抖精神，举枪便要瞄准。

时间好像静止了是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被火小邪掷下来的圣王鼎。

这整个过程看似复杂之极，其实也就是三十多秒的时间。如此短的时间内，各方做出种种判断，特别是伊润广义和火小邪，几乎每一秒都要有一个新主意，不是顶尖的盗贼，根本没这种脑筋和本事！别看火小邪有幸运和狼狈之处，换了田问，都不见得能支撑住这么久，还能把鼎掷下！田问没有看错人，火小邪早已不是几年前在奉天小偷小摸的毛贼了！

在塔顶的火小邪掷出了圣王鼎，哪还管得上伊润广义，撒腿跳下高台，逃得越快越好，因为火小邪明白，这个时候，伊润广义和忍者们都盯着圣王鼎，来不及顾上他，按照田问的计划，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伊润广义见圣王鼎从火小邪手中飞出，大叫了一声不，真的不顾火小邪，猛冲向前，竟踏着塔尖边缘，随着圣王鼎飞身而下。

火小邪眼见着伊润广义从头顶飞过，伸着手凭空要将圣王鼎抓住，紧张得闭不上嘴巴，都顾不上逃跑了，直勾勾地看着。

如同慢镜头一样，伊润广义伸出手，指尖已经在空中碰到了圣王鼎的边缘，但圣王鼎不住打转，还是没有让伊润广义抓住，已经渐渐离伊润广义远去。潘子稳稳举枪，只待圣王鼎再落下一些，便有足够的把握连续命中鼎身，把圣王鼎打到田问的方向去。

就在伊润广义与圣王鼎失之交臂的一刹那，最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伊润广义在空中见圣王鼎远去，哞的一声闷哼，叫道：“影丸！”说时迟那时快，伊润广义一身的白色和服，几乎在瞬间之内就变成黑色，一道黑色的模糊人影居然从伊润广义的背上“脱出”，如同踩着伊润广义的背部，黑鸦鸦的一片直向前冲，一道黑索电射而出，竟追上了圣王鼎，叮的一声脆响，圣王鼎已被这道黑索“擒住”！唰的一下拉回到伊润广义的背后，随即伊润广义背上的黑影一晃，居然带着圣王鼎与伊润广义分开，滚落下方去了！

这回轮到火小邪、潘子、田问等人难受了，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快得来不及思考是怎么回事，就眼睁睁看着圣王鼎被伊润广义以不合常理的方式夺去。

伊润广义哈哈大笑，在空中大袖一鼓，整件黑色的外套顺势褪下，如同在空中撑起了一个降落伞，毫发无伤地跳落地面！伊润广义刚一落地，身子一晃，衣服又全部变成了白色。

火小邪还能想什么花招，这时候就一个字，跑！

火小邪刚刚飞逃出几步，就听伊润广义在身后紧紧追来，同时大喝道：“站住！你叫什么名字！”

火小邪头也不回的大骂：“我是你爹！”

“我有话想问你！”

“呸！你当我傻吗？”

火小邪连番叫骂，不做丝毫停留，只顾着往下方跑。大批日本忍者也已经爬上来了，见火小邪狂奔而下，唰的一下围拢过来，要将火小邪去路拦住。

“让他走！”伊润广义用日语大喝道。

火小邪听不懂日本话，但忍者们听令，立即乖乖地给火小邪让开了一条路。

潘子本想开枪给火小邪开路，却见到忍者如同潮水一般退开，由着火小邪逃跑，纳闷不已，扣着扳机不敢放枪。

其实火小邪也奇怪得很，他捏着猎炎刀，准备杀出一条血路，谁知还没有与忍者碰面，忍者就在伊润广义的喝令下退开了，火小邪想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伊润广义放他走？”

火小邪逃出忍者的包围圈，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伊润广义，只见伊润广义垂手肃立在上方，已经不再追赶他。伊润广义的眼神复杂，竟透出几分慈爱，默默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被伊润广义的眼神带得心头一颤，朦胧间竟升起一股子亲人的感觉，刺激得全身触电一般，对伊润广义的好感顿起，一下子远超了敌人之仇。

火小邪暗哼一声：“怪！我这是怎么了？他到底是谁，怎么感觉着有几分熟悉！”

火小邪虽说心思澎湃，脚下还是不敢停，强忍着停下来问一问伊润广义的冲动，身形如电一般，从巨塔上逐级跳下，踏上平地。田问、林婉等人见圣王鼎在空中被伊润广义夺去，一时无计可施，只能都赶往一处，接应着火小邪下来。

火小邪与众人会合之后，首先还是回头看了看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站在巨塔的第七第八级之间，俯视下方，静立不动，与火小邪他们相隔甚远，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忍者们继续飞快地游移，向伊润广义聚拢，在他脚下布成了一个防御的阵势。

不知何处吹来的劲风，将伊润广义白色的衣服吹动，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威严之气，却又笼罩在一片哀愁之中。

此时的火小邪心中，居然满脑子都是伊润广义刚才看着自己的眼神，连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刚才丢了圣王鼎的所有事情都忘了。

六、五大贼王

众人都觉得火小邪有些不对劲，但一下子猜不出火小邪的心事。潘子最了解火小邪，快言快语地问道：“火小邪，你没事吧！你怎么有点发呆啊！”

火小邪如梦初醒，心里狠狠地责骂了自己几句：“火小邪啊火小邪，你是昏了头吗？圣王鼎刚刚让日本人夺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伊润广义是你的敌人，你的感觉一定是弄错了！”

火小邪长喘两声，努力把伊润广义抛向一旁，惭愧地说道：“对不住大家！圣王鼎还是让他们夺走了！”

水媚儿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个叫伊润广义的日本人在空中夺鼎的方式，根本无法想象！”

林婉看着火小邪，柔声道：“火小邪，你不要自责了，我们还有机会。”

田问上前来，轻拍了一下火小邪的肩头，沉声道：“还可一战！”

火小邪狠狠攥了攥手中的猎炎刀，却觉得力不从心，竟有几分厌战的感觉，甚至火小邪还有几分后悔，为什么刚才伊润广义叫他停下有话问他的时候，他没有停下。可是当着田问他们的面，自己又怎能把这样的心情说出？火小邪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却在内心里还有如此软弱，连一个眼神都经受不起的隐秘之处？

林婉是最善解人意的，她看在眼里，尽管嘴上不说，但隐隐约约猜到火小邪一定和伊润广义发生过什么。

火小邪硬起心肠，喝道：“我没事！我们把鼎抢回来！”

田问微微打量了火小邪一眼，也不再问火小邪到底怎么了，站前一步高声喝道：“七战四胜！”

站在高处的伊润广义顿时哈哈大笑，答道：“差点让你们得逞！差点让我抱憾终身！田问，你与我立誓，却贼性难移，派人干偷鸡摸狗的事情，你这等无信无义，你以为我还会答应你吗？”

田问高声道：“不战休想走！”

伊润广义说道：“田问！无论你表现得如何忠信，刚才能把我都骗得信你所说，可你这个贼就是个贼，逃不脱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你派无辜之人在我刀下夺鼎，根本无视他的性命，如果我刚才砍死了他，你可否有一丝悔意！有一丝良心难安？现在你的阴谋未能得逞，又继续用你所有朋友的性命，和我对赌！如此无耻，还敢公然叫喧！你若还是个正常人，立即带着他们离开！”

田问听得牙都要咬碎了，虽说他没有表情，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水媚儿看出田问难受，嘻嘻一笑站出来娇声喝道：“伊润广义，你不用讲这些大道理了，我们这些人都是自愿与田问同生共死，不分你我，早不在乎生死！你想逼着田问心生愧意，让你轻轻松松逃走，你吓唬得住田问，可吓不住我们！”

水媚儿一扭头，对田问说道：“田问，不用听这个小日本的！他是故意激你呢！”

田问紧咬牙关，抬起头来盯着伊润广义，大喝道：“你我一对一！”

伊润广义哈哈大笑，指着田问说道：“好！你是个无信无义的无耻小人，但我不是，我本可以不再搭理你，但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与你一战！你刚才差点害了我，我当要把你手刃在此地，以解我心头之恨！”

伊润广义说完，又用日语喝了声号令，他下方的忍者立即分开，让出一条路。

伊润广义衣衫飞舞，径直从高处跳下，笔直冲着田问而来。

田问转头对大家喝道：“你们退开！”说着双手持怪刀，也向巨塔上冲去。

眼见着两人势必生死一战！

嘎嘎嘎嘎，巨响不止，就在伊润广义和田问要大战一场之时，塔顶的天花板处劲风暴起，一大段屋顶居然裂开，一半向塔顶降下。凡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个硕大的楼梯，正从屋顶脱离，一头要搭在塔尖的平台上！

这番惊变，让伊润广义和田问全都站定了身子，凝神细看！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过来，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道！

楼梯降落得越多，风从涌入得就越急，呼呼呼呼，在这个巨大的石室内激的风声大做，响成一片！这道楼梯降下来得也快，眨眼的工夫，便一头搭上了塔顶，轰隆一声不再动了！楼梯上方，有数颗夜明珠夺目生辉，里面乃是一个宽大的通道！

这条秘道，就是苦灯和尚一生苦寻的贼王专用的秘道，乃是直通五行地宫之外！仅在取鼎和放鼎的时候，才由五行贼王发动，显现出来！

伊润广义是何许人，他见秘道降下，心中顿时了然！这五行地宫如此繁复巨大，危机重重，困难到连贼王都不愿费力一一过宫，必有其他出路，定是眼前出现的这道楼梯！

伊润广义立即回身大喝：“守住塔顶！”忍者们闻声而动，全向塔顶聚去！

田问大吼道：“不要走！”挺身向伊润广义追来。

下面的火小邪等一干人见屋顶秘道降下，虽不知是通向哪里，但也明白这极可能是出宫的便捷之处，水媚儿尖声道：“我们也上！”说着身子如同狡燕似的向上攀去。

火小邪、潘子、林婉、乔大、乔二还能有何意见，跟着水媚儿便上。

伊润广义喝令一番，他却站着不走，干脆站在原地，等着田问上来，同时高喝道：“田问！我不会走，你不用担心！”

“咯咯，咯咯咯咯！伊润大人！你不走的话，我走了！你不要忘了，天皇陛下怎么叮嘱我们的，千万不能失手！”古怪而尖锐的声音，从伊润广义背后响起，那声音难听之极，如同一面钢锯切割金属发出的噪音。

伊润广义一听，立即喝道：“影丸！我杀了这个田问就走，不会失手！”

“咯咯咯咯，那也不行！我只是你的影子，你唯一的影子，我才不管什么信义！我只要结果！有一点风险，我都不干！”这难听的声音响过，一道黑影从伊润广义的背后跳出，只能依稀看出是个四五岁孩子高矮的人形，这个黑影一落地便收成一团，贴着地面飞速地移动，更像是一团影子。

这团影子完全走的就是直线，直冲塔顶，第一个钻入了楼梯之上，随即咯咯咯咯的怪叫传来，那些守护在塔顶的忍者如同得了伊润广义的号令似的，黑鸦鸦一片，都向楼梯上涌去。

伊润广义见所有忍者都涌向楼梯，狠狠的骂道：“影丸！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影子，我就不敢杀了你！”说着，伊润广义也不再等候田问，也快步向塔顶攀去。

田问眼看还差二级就要与伊润广义碰面，突生这种变数，他也没有想到。

田问大喝道：“倭寇休走！”

伊润广义脚步不停，一偏头大骂道：“田问！暂时饶你一命！下次让我见到你，就是你的死期！”

伊润广义的速度比田问快得多，很快就来到塔顶，一身白衣，混在黑鸦鸦的忍者中，分外显眼。嗖嗖嗖，如同一群黑蟒入洞，顷刻间全部走了个干净。

田问跳上塔顶，径直地追入楼梯，可是刚跑到楼梯上端，却被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缠住，滚到在地。田问挥刀猛劈，可身上的东西韧性极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渔网，又轻又薄，一时竟劈不开。田问抬眼一看，这些黑乎乎的网状物遍布在秘道入口的通道中，看着和影子一样，能够和黑暗融为一体，若是后面藏了人，很难发现。

田问不敢贸然上前，一则怕缠在身上的黑网越来越多，行动吃力；二怕有人在暗中伏击，不好应付。

田问闷喝一声，又气又恨，却只能身子一翻，暂时从楼梯上滚落回来。

田问丢了追赶伊润广义的先机，又被伊润广义羞辱一番，连他这个沉默木纳不苟言笑的木头都有些癫狂。田问大喝连连，将身上的黑网死命扯下，又冲到楼梯里的通道内，对着密密麻麻的黑网不住拉扯砍切，可那些黑网也真是强横，切是毫无用处的，使劲拉扯下来的话又直往身上反卷。

田问岂能罢休，仍然忙个不停，却进展甚慢。

“田问！你这样没用的！”水媚儿的声音响了起来。

田问回头一看，水媚儿和火小邪已经一前一后地跑至身边。

田问见来了帮手，总算心中静了一静，知道刚才自己急怒攻心，失了分寸，反而判断无当。

田问停下手，向水媚儿看了过来。

水媚儿说道：“这些黑网与水家的灰蠓帐有点象！都是用来藏身的，只是忍者更善于藏身在阴影之中。”

水媚儿拾起地上的一段黑网，摸了一把，继续说道：“与灰蠓帐的材质不同！这黑网很有弹性，表面上有无数小齿，专门勾粘衣物的，若在身上缠实了，解开可就费劲了！”

火小邪急问道：“那怎么办？一把火烧了它们？”

水媚儿丢下黑网，说道：“不可，烧了只怕有毒……我看可以这样……”

潘子这时呼哧呼哧地跑了进来，见田问、水媚儿、火小邪三人站在原地商量，嚷嚷道：“怎么了？是追还是不追？”

火小邪喝了声：“稍等！没看到前面一片一片的黑网吗？”

潘子飞快扫了几眼，说道：“黑网？没有啊？就是一片黑蒙蒙的。”

水媚儿也不与潘子多说，走到墙边一摸，说道：“好大的手劲，这些黑网的绳头全部打入墙中了。田问，麻烦你从这里挖掉绳头，我们就好走了！”

田问应声而来，顺着水媚儿所指之处，拿怪刀一探，咔一下，就剜下一大块土石，顿时眼前的一片朦胧的黑影垂下地面。

潘子吓的叫了声：“这些影子会动！”

田问得了方法，与水媚儿配合，不断在墙内剜出黑网的绳头，使得黑网一片一片落地。伊润广义所辖的忍者，这么仓促地离开，居然能够在通道入口布下五十余道黑网，这种速度和配合程度，也不得不让人感叹。

所有黑网降下，显出了道路，乔大、乔二、林婉也早就赶来汇集，众人见人来齐了，再不多言，奋力向前追去。

通道漫长无边，九曲蜿蜒，寂静无声，伊润广义他们早就不知跑了多远，毫无线索。

虽说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但火小邪他们丝毫不敢松懈，不住前行。火小邪不知为何，脑海中想着的不是能不能把鼎夺回，而是再见伊润广义一次，与他问个清楚。

众人追了一段，就见分出了一条岔路，岔路一边的墙壁上嵌了一块石碑，上书“十里纵横宫”五个大字。

火小邪腿脚较快，跑在最前面，见了此碑，回头叫道：“怎么这个岔路口能通向十里纵横宫？”

田问指了指另一边，说道：“不用管他！”

水媚儿嘻嘻笑道：“这条秘道只怕是贼王专用的呢！真是讨巧！他们进出取鼎，入宫废宫，根本不用费时费事！怪不得我爹从来不说他以前怎么进地宫的，这是贼王们独有的权力啊！”

潘子叫道：“感情五个地宫都是摆设，故意诱惑我们在地宫里折腾！好狡猾好狡猾！我还一直纳闷，五个贼王是不是每次来地宫，也要像我们一样一个一个走一遍呢，感情是有捷径啊！”

众人撇开岔路，不走“十里纵横宫”方向，继续往前疾行。一路上果然又看到“青蔓桡虚宫”“锁龙铸世宫”“火照日升宫”“黑水荡魂宫”四块石碑，四条岔路。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这条秘道必然是通向五行地宫之外的！

水媚儿问道：“田问！你现在能判断出这条秘道是通向哪里的吗？”

田问哼道：“九荒深井！”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说道：“这不是通向入口的吗？”

地面之上，一面高崖的下方，许多系黄丝带的大汉正在一个缓坡前忙碌着。他们四处设伏，在低洼之处挖坑埋刀，摆钩设夹，显然是要把这里布成一个猎兽的机关阵地。

苦灯和尚换了一身常服，用头套包了面目，正站在一块大石上督阵，不断低声指点着哪里还要布防。苦灯身旁，则站着三眉会的会长郑有为，替苦灯和尚发布号令。

有一个人影，身手矫健地从一侧跃出，飞快地向苦灯和郑有为赶来。

苦灯和郑有为一看，都是脸上一喜。

这人奔上前来，警惕地观望一番，这才揭开脸上的黑布，拜道：“爹，师叔！孩儿回来了！”

原来来人正是郑则道！

郑有为低声问道：“则道，九荒深井那边有什么动静了？”

郑则道看了苦灯和尚一眼，恭敬地说道：“师叔说得很对，九荒深井那边绝对不是我们能久留的地方！我走之前气氛特别古怪，只怕是各路贼王都隐在暗处，等候圣王鼎被取出的时刻，我甚至有种感觉，连这三个月不见踪影的火王严烈，也在九荒深井附近！”

郑有为倒吸一口凉气，说道：“什么！五大贼王齐聚？”

郑则道说道：“爹，这只是我的感觉，不能说一定如此。”

郑有为眉头一皱，对苦灯和尚说道：“师弟啊，我们不在九荒深井那边等着，而是退后一里，万一贼王们动手把鼎抢走，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有点糊涂！”

苦灯和尚念道：“善哉善哉！郑施主不要心急，我有十成的把握，圣王鼎会从这条路走。”

郑有为有些心急道：“师弟啊，都这时候了，你还叫我什么施主施主的！我现在心里着急得很，你怎么还这样不温不火的。”

苦灯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并不作答。

郑则道见状，反倒轻轻一笑，拉住郑有为说道：“爹爹不要急！按师叔说的肯定没错！爹爹你想，那五大贼王是贼，又不是匪，这些贼道世家，一向孤傲清高，把贼盗的名声看得极重，使得他们绝对不会动手去抢，而是会锁定目标后去偷。而且无论是谁把鼎拿出地面，刚上来的时候一定是警惕性最高，战斗力相应也强，没必要在他们一出来的时候动手。爹爹，你忘了你小时候教我的一句话，要杀一个人，最好的机会绝不是他刚一露面时杀个出其不备，而是在他刚刚有所松懈的时候。”

郑有为想了想，点头道：“我也同意在一里外动手，但我对五大贼王的脾气实在摸不清，万一五大贼王非要立即抢走鼎，我们就难办了！”

郑则道安慰道：“爹爹，我们要是现在就与五大贼王直接对抗，可能连万一的机会都没有了。爹爹，你想啊，如果五大贼王把圣王鼎放到这里，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而五大贼王如果非要动手抢鼎，我们就算在场，有可能以一搏二、以一搏三或四或五或六吗？”

郑有为沉吟一番，露出笑意，说道：“则道，师弟！还是你们高明！现在我完完全全地承认，盗贼的确比杀手、刺客厉害！你们选择贼道才是正道！呵呵呵！”

苦灯和尚低念了一声佛号，对郑则道说道：“则道，此战凶险，你最好不要参与，我建议你还是退到建昌城等候消息。”

郑则道一愣，连忙一鞠身问道：“师叔，我怎能这个时候退出？坐享其成？难道师叔你信不过我的功夫吗？”

苦灯和尚说道：“则道，你的功夫早已远胜于我，我们这群人里，你无疑是第一，想必你也明白。但我隐隐地担心，这次的对手如果是忍者，厉害程度会超出我们的想象。从表面上来看，鸦片战争以后，特别是日本的明治维新，西洋文化渐盛，使得日本传统忍术逐渐没落，所见到的忍者多是些玩弄小伎俩、故弄玄虚的武夫，不值一哂！但这次的忍者若是日本天皇直接派遣来的，那就非常难说了。日本忍者最初不过是一些日本贵族雇佣的小偷，跳梁小丑一般，他们所学的忍术，本就是中国五行盗术的畸化之孽花，尽管画虎不成反似犬，但千百年忍术把五行盗术杂七杂八的揉合起来，倒有了一套不容小视的理论。顶尖的忍术和忍者，也有避世之法，寻常人不得以见到，就如同五大贼王、五行世家一样，虽说许多顶尖忍术的传说，都是倭人自吹自擂，经不起推敲，但仍有一成可信！就只是这一成，就不得不慎之又慎！则道，多你一人诚然是好，我们实力大增，可你越是超群，越容易成为主要攻击的对象，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爹数十年培养你的心血，就全部完了！”

郑则道听完，一拜在地，说道：“苦灯师叔，我知道你的担心！你也是告诫我不要恃才傲物，太过自信以至于心生骄傲。师叔、爹爹，你们请放心，则道绝不会轻敌，绝不卖弄本事！请让我留在这里，助一臂之力吧！我自幼苦修十余年，就是为了今天啊，怎能让我此时作壁上观啊！”

郑则道说得情真意切，郑有为已有些难忍，连忙将自己的爱子扶起，说道：“则道我儿，那你留下，可一定要小心啦！你爹我信得过你。”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暗叹道：“是福不是获，是祸躲不过，罢了罢了！郑则道啊，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聪明过人，谦卑有礼，行事周全，不惧辛劳，种种圣人的优点，你无一不有！可你就是野心太大，万事求全，轻易不肯舍弃一物，从不放过一丝机会，这也不是缺点，你要是做官，没几人比得上你，可你却唯独喜欢上盗术，想走捷径而窃国为候，不肯无为。你既能行君子之礼，又能与小人同乐，只可惜你生不逢时啊！则道啊，你若留下，绝不会害了我们，也没有杀身之祸，而是我预感到你会不自觉地把灾祸引向别处，冤死无数好人！唉！这些说出来如同镜花水月，说也无用！天意若是如此，便就如此吧！”

苦灯和尚沉声说道：“好吧，则道你就留下吧！万事谨慎！”

火小邪他们转过一个弯道，就听到前方机关隆隆作响，伴随着日语的吆喝声。

火小邪心头一喜，喝道：“追上了！”

田问加快脚步，与火小邪齐头并进，再转过一道弯，就见许多个黑衣忍者正飞速地钻入一道石门中，笔直地向上方爬去！好似那石门内，是一口井的中部。

火小邪等人追了近一个时辰，追得人困马乏，好不容易才见到日本人的身影，顿时抖搂起精神，纷纷向石门处赶来。

火小邪从石门处探头一看，好家伙，果然是一口深井的中央部位。这口深井约有一人宽窄，用条石铺成，参差不齐，也使得井壁上形成天然的攀爬阶梯。向上看，井口甚高，有光亮依稀透出，使得隐隐约约看到的井口只有碗口大小。向下看，深不见底，好像不是完全笔直，而是弯弯曲曲的。总而言之，这就是一口极深的怪井。这么个幽深的怪井，中间有一个秘道，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的到的。

火小邪刚看了两眼，就听见头顶上唰唰裂风之声，似有锐器射下。火小邪等人均一缩头，只听叮当叮当乱响，从上方砸下大把的飞镖，有的击中条石，火星四溅，弹入秘道内；有的直落下去，半天才听到撞击之声；还有的飞镖古怪，不是直飞，而是拉出弧线，卷入秘道里伤人。好在火小邪他们都是身轻眼快，无人受伤。

火小邪骂了声：“什么飞镖还带转弯的！”

火小邪扭头一看，两枚五个刀齿的圆形飞镖正钉在一侧的墙上，从未见过。

火小邪想上前拔下来看看，林婉一把拉住他，劝道：“这飞镖有毒，不要碰！”

这些飞镖如此凶恶，众人都思量着怎么办才好，是迎着飞镖上，还是在此观望一番，现在分明是华山一条路，各有利弊，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而那道打开的秘道石门却不干了，隆隆隆隆作响，近一丈厚的石门开始慢慢地关上。这下可好，石门要是关上了，鬼知道还能不能打开，眼下别无选择，唯有进入井中再说了！

火小邪第一、田问随后，接着是水媚儿、潘子、林婉、乔大、乔二，众人都赶在秘道石门合拢之前，纷纷跳入井中，借着井壁上凸起的石条，各自掩护。

而忍者只是刚才放了一阵飞镖，火小邪他们跳入井中后，却不见任何动静，很是奇怪。

火小邪竖耳聆听，这样窄小的深井中，稍有声响都逃不过火小邪的耳朵。火小邪听到许多忍者向上攀爬的声音，已经远走越远，但会不会有人还等在高处伏击，则听不出来。

伊润广义确实是精通战略，刚才一通飞镖射过去，无疑对火小邪他们造成无形的压力，等火小邪进入深井，反而不再攻击，因为越不攻击，越能拖延火小邪他们追赶的时间！哪怕不用一兵一卒，也能困住火小邪他们。这种计谋，即是空城计！专门用来对付司马懿这类聪明人的。

忍者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如果这样僵持下去，只怕爬出井口的时候，拿着鼎的伊润广义等人早就跑出十里了！

贼道之能，盗术当然是基础，但更重要的还是谋略，故而一个绿林高手，纵有无敌的身手，也不见得能当个大盗。

火小邪他们七人，无不是年轻一辈贼人中的翘楚，他们静静贴俯在井壁上片刻，一直不见忍者飞镖来攻，都明白过来，他们处于空城计中司马懿的境地！而破空城计其实简单，当年司马懿只需派四五百死士，冲杀进城内，目标是直擒诸葛亮，立即可判城内状况。

不等田问、水媚儿、林婉出计，火小邪已经做出决定。

火小邪喝道：“管不了许多了！乔大，拿你的铁板出来，跟着我替我掩护！潘子，你跟在我后面，有任何动静就开枪！乔二，你紧跟着潘师父，为他掩护！田问、林婉、水媚儿，你们跟我来！若我遇到不测，你们还能救我！随我上！”

火小邪一声令下，潘子、乔大、乔二当然听从，四人即刻组成队形，乔大单手持二块铁板，护住头部，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井的一半空间，完全是一个肉盾。

火小邪跟在乔大腰间，位置非常讨巧，一能借乔大身躯掩护；二能腾出手，帮着乔大击杀上下左右的忍者；三能及时听到飞镖破空的声音，提示乔大防御。

潘子、乔二跟在火小邪脚踝处，同样上下左右可攻可防，互为掩护。

这种队形，火小邪并没有细细安排，事先也没有预演过，全凭个人的贼性判断，殊不知在后面的田问、水媚儿、林婉眼中，几乎挑不出火小邪他们的队形有何毛病。

换言之，凡是盗贼，一生之中均有组队行动的时刻，少则二三人，多则十余人，如何前进后退、防御掩护、进攻行窃，都有讲究，盗家人俗称“五平六稳，三快四慢，不贴不靠，左眼右耳，腰悬脚挂，二人九寸”。如果只是二人，算是最容易，要想达到四人的团队配合默契，确实要久练磨合才行。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其实是第一次共同走队形，却能够让田问、水媚儿、林婉三个五行世家的高手挑不出毛病，实在太难得了！

田问、水媚儿、林婉这才放心下来，随着火小邪、潘子四人直上。

火小邪不住催促乔大速上，不用迟疑，乔大本来就是个不怕死的家伙，加上有火小邪支持，手脚加劲，轰隆轰隆撞得石屑乱飞，如同一只大猩猩一样迅猛地向上攀爬。

可眼看着井口逐渐接近，却一点忍者的踪迹都没有发现，一路平安无事，好像所有的忍者都已经出了井口，压根没打算伏击他们。

火小邪暗骂道：“真是王八，竟不设防！如果不是我们四个当亡命徒，还不知道要被你们骗在井里一寸寸地爬多久！”

火小邪他们从井口互为掩护着一跃而出，左右一观望，发现井口外乃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明亮的光线从洞外射入，照得洞内亮堂堂的。这个山洞毫无特色，连井口也是未加布置，几块条石堆成一圈便了，比起五行地宫内的庞大工程，精密建筑，这个进宫出宫的九荒深井以及附属的低矮山洞，粗燥、简陋而且不设防的程度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火小邪飞快地看了一圈，不禁皱眉，嘀咕道：“都说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这个五行地宫完全是反过来的，败絮其外，金玉其内。奶奶的，防盗防盗，就是不能按常理去理解。”

田问、水媚儿、林婉随后跳出井口，对眼前的鸡笼狗舍一般粗陋的山洞和井口都有些尴尬。七人聚齐一处，基本确定这个小山洞内无人，便向洞外追去。

殊不知，伊润广义和一大群忍者，在洞外不远处的空地上静立了许久！他们并不是等火小邪他们出来搞伏击，而是在他们对面的山石上，或坐或站着三四十个身穿土黄衣裳的男女，衣裳颜色虽说一样，但有道士、武师、商贾等的各色服饰，甚至还有几个全身都是树枝乱草石块的怪人。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一身土黄长袍，神态自若，白面无须，背手而立，除了年龄比田问略大几岁外，身高五官与田问颇为相似。此人便是田问的哥哥，土家四门宗主之首，发丘神官田遥！

在发丘神官田遥身后，依次站着的是御岭道宗田观、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迟，其余人等，乃是土家各宗三売（音同脉）的正土行士，依次是印、封、守；前、砗、罔；行、遣、墜；盾、集、围。这样的阵势，可谓土行贼道世家精英尽出！

难道土家要与伊润广义一战？

伊润广义肃立不语，与发丘神官遥遥对视，既不像要战，又不像要跑。而他身后的忍者军团，却摆出一副月牙形的阵势，乃是攻防之态。

两边的队伍就这样默默僵持着，气氛颇为凝滞。

其实伊润广义和忍者们来到洞外，摆开架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在双方看来，却有如半日之久。

啪啪啪，田遥率先动作，鼓掌三下，终于打破了僵局，平静地说道：“伊润大人，恭喜啊！恭喜你将圣王鼎取出。”

伊润广义呵呵冷笑两声，说道：“发丘神官，你们土家摆出这么大的阵势，似乎太劳师动众了吧。”

田遥说道：“圣王鼎出宫，乃是大事，当然土家四宗，要恭候在此，没什么奇怪的。”

伊润广义说道：“发丘神官，你还怕我不守信用吗？”

田遥答道：“当然不会！伊润大人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要不然土家也不会默许日本人公然挖掘地宫。伊润大人，我们已经知道土家的龙嘴灯已经熄灭，请按照约定，把圣王鼎上龙嘴里的一颗珠子给我，我拿到后立即就走。”

伊润广义说道：“给你可以！但除你以外，其他人需后退三十里，不然的话，你们只能从我们手里把鼎抢走，才能拿到珠子。”

田遥呵呵笑道：“伊润大人，我们早就和你说过，龙嘴里的珠子，是五行世家的守鼎信物，灯灭必须取走，灯亮即会归还入龙嘴里，做为五行世家守鼎、助天子得天下的承诺。这珠子和圣王鼎本身并无太大关系，你留在身边不给我们，有些为难我了啊！”

伊润广义哼道：“数百年来，中华礼崩乐坏，奴才小人遍地开花，忠信守诺之人却已罕见，中华正宗的体统道德，几如粪土！我在地宫中，就被一个叫田问的土家贼人骗过，你说只要珠子，却领着这许多人在此，我哪知道你是否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田遥沉吟一声：“田问，这个土家大逆不道之徒！他早就叛出土家，不是土家的弟子了！”

伊润广义哼道：“他们马上就会上来，我倒想看看你们见面后，又怎么做戏。”

田遥说道：“伊润大人，土家早就厌烦了大清的末代皇帝溥仪，只是碍于世家规矩，土行灯不灭，就不能舍了他和大清。现在土行灯灭了，土家幸甚！而且土家与日本颇多接触，倒认为你们比中国人更像中国人，而且有实力争霸天下，日本天皇也是个可以荣登中华帝位的良君，所以一直对你们颇多客气，不愿与你们冲突。这番苦心，伊润大人应当理解！”

伊润广义说道：“承蒙土家厚爱，不胜感激，但将圣王鼎万无一失地取走，我等不敢有一点闪失。我还是那句话，发丘神官你一个人留下，其他人后撤三十里，我绝对将珠子双手奉上，绝不食言！”

田遥沉吟道：“只能这样么……难办啊……”

伊润广义正等着田遥的答复，就听脚步声从洞中急奔而出，正是火小邪、田问他们一行七人追出洞外。

火小邪他们一看伊润广义和土家人列阵两旁，似乎在一直等着他们出来，这种情景，倒让火小邪他们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都站定了身子，缓缓走到一侧，伺机而动。

田遥一眼便认出田问，眉头一皱，斥骂道：“大胆田问！你叛出土家，私结党羽，不尊家规，擅入盗鼎，毁了十里纵横宫不说，还妄取圣王鼎让土行灯寂灭！你已犯了土家六大罪，还有胆追上来？你要是还有一点清醒，立即滚过来束手就擒！”

田问脑袋歪了两歪，看着田遥，骂道：“你是汉奸！”

田遥面色如土，喝道：“田问，你真是胆大包天了！土家四宗，速将田问这个逆徒擒下！”

田问迈上一步，两把怪刀已经持在手中，哼道：“谁敢来！”

田问强横起来，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四人当然不在话下，反正与土家没有什么交情，田问有难，当然要帮。

只是水媚儿、林婉有些犹豫，不肯上前。

田问若不叛出土家，地位与他亲哥哥田遥一般无二，都是土王的继任人选，在土家素有威名。田遥的发令，气势不足，明显有些手下留情的意思，所以田遥身旁的御岭道宗田观、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迟，以及一干正土行士见田问耍起蛮来，倒犹犹豫豫的，没有立即一拥而上。

田问扫视了众人一眼，横刀立马，盯着伊润广义说道：“倭寇！还鼎来！”

伊润广义呵呵笑道：“田问，我就是不还呢？土家人都不帮你，你还是想办法自保吧！”

田问紧咬牙关，又瞪视田遥等人，骂道：“汉奸！亡国奴！”

田遥气得按捺不住，腾的一下从大石上跳下，三步两步来到田问跟前，怒道：“田问，你太放肆了！日本人拿走了鼎，又何称亡国？大清灭明三百年，削发易服，屠汉人，兴文字狱，禁焚万卷书，改明史丑化中华，修典法奴化民众，你何尝不是满奸加亡国奴？你照样不是穿长袍马褂？你照样从未觉得满清不是中国！我问你，满族人和日本人有何不同？虽然都是外夷，但日本人更像唐宋时代的汉人，同文同种，甚至在中华文明的保存和发展上，比现在的中国人强得太多！你所尊敬的孙中山先生，若没有日本人的扶持，可有推翻满清的功绩？我宁肯让日本人入主中原！另外，你要搞清楚，我们是五行世家，只认鼎不认人，就算是俄国人、德国人、英国人来了，只要能把鼎拿去，守到五行灯齐亮，五行世家照样守护！田问你能如何？你想以你一人之力，与五大世家相抗吗？”

田问轻蔑一笑，说道：“哥，你错了！”

田遥怒道：“我何错之有？你以为你是我弟弟，我就舍不得抓你，惩治你？”

田问淡淡道：“尽管来！”

田遥哼道：“好！那我就顺从了你的心意！”田遥退后几步，高声喝道，“各宗听令，立擒田问！不得有误！违者家法处置！”

田遥严令已下，这回四门宗主和正土行士们再不敢有误，就要向田问围过来。

“田问！你这个不孝子！你是要同室操戈吗？”一声苍老的女子声音从土家众人身后传来。

所有人立即站住，不敢来擒田问，只见一个半老徐娘，慢慢走上前来。

田遥抢上一步，叫道：“娘！您来了！”

田问也愣住了，心中一软，将手慢慢垂下。

这半老徐娘直勾勾地盯着田问，一路走来，径直走到田问面前，喝道：“跪下！”

田问不由得身子一颤，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这妇人颤声骂道：“都怪我和你爹从小太宠爱你，才让你变得如此顽冥不化！你知道你叛出土家，写的一封与土家的决裂信，让你爹土王伤心到什么程度吗？你爹旧疾复发，已经不久于人世了，只想着死前能见你一面！你哥哥一直让着你，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你还要逼着你哥哥与你一战！你是想把娘也气死吗？”

田问一跪不起，说道：“我……”

妇人喝道：“不要说了！我田羽娘既然生了你，你犯下的过错，也由我来亲自处置！田问，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立即罢手吧！”

田问跪起身子，两行清泪畅流，念了声娘啊，双手一松，两把怪刀当啷落地。

田遥等人见状，瞬间上前，将田问按住。

火小邪不甘心田问有此下场，跳上一步叫道：“你们要怎么处置田问？他犯的过错，我愿意帮他领受一份，你们放开他！”

田羽娘轻笑一声，颇为不屑地说道：“小子，你好大的口气！土家的事，还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吗？”

火小邪还是要为田问辩解，只听田问闷声喝道：“别管我！”打断了火小邪的话语。水媚儿、林婉两人齐齐上前，把火小邪拉住，示意火小邪不要再说。

火小邪见好端端的一个田问，眨眼间丧失了斗志，心如刀割一般。火小邪想不明白，田问为什么会心如死灰，他如果要逃走，一定是可以做到的。是因为田问知道逃不掉，还是因为他承认自己彻底地失败了……

田遥等人将田问捆住，由搬山尊者拖着就走，田问任由搬山尊者拖着，毫无反抗的意志。

田羽娘冷冷道：“将田问打入九生石，让他在石头里反省一生，直到命终！”

搬山尊者得令，将田问扛在肩上，眨眼走了个没影。

田遥还呆呆地看着，直到看不见田问的身影，才转回头看着田羽娘，说道：“娘，是不是惩罚得太重了点，这个地宫迟早迟晚要毁掉的，毁在田问手中，不是挺好吗，大家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田羽娘低骂道：“住嘴！”

田遥赶忙闭嘴，连声都不敢哼出来。

田羽娘抛下田遥，向伊润广义走来，说道：“伊润广义，你还记得我吧！”

伊润广义笑道：“田羽娘！当然记得，没想到你亲自来了。”

田羽娘说道：“伊润广义，既然是我来了，你可以信得过我吧，把龙嘴里的珠子给我！我可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

伊润广义哈哈笑道：“二十多年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唉，真是难得一见，难得一见啊！可惜你没时间和我叙叙旧！”说着，伊润广义手一挥，一枚珠子向田羽娘飞来。

田羽娘一把接过，微微看了眼，说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来！后会有期！”

说着，田羽娘一转身，向火小邪他们走来。

火小邪知道这个老妇人不简单，心中忐忑不安，她要过来说什么？

田羽娘走到火小邪等人面前，说道：“火小邪、潘子、水妖儿、林婉、乔大、乔二，你们没事就走吧！田问已经不在了，你们没有必要再和伊润广义纠缠，白白丢了性命，很划不来！”

火小邪还没有觉得什么，就见身旁的水媚儿全身一颤，神态唰的一变，但马上恢复原样。火小邪一琢磨，马上想起田羽娘刚才叫水媚儿为水妖儿。火小邪心头一惊，向水媚儿打量过来。

水媚儿一副妩媚的表情，嘻嘻一笑，说道：“田阿姨，我是水媚儿，不是水妖儿。”

田羽娘哦了一声，说道：“水妖儿，你装成水媚儿做什么？我可是发丘神官的师父，我绝对不可能看错的。无所谓了，水家人嘛，谁是谁也差别不大。你们几个，走吧走吧！世道险恶，不要久留！” 田羽娘根本不管火小邪等人有什么表情，说完话径直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乱石间，不见了踪影。

田羽娘这番话真如五雷轰顶一般，震得火小邪全身直摇晃，怎么身边的这个水媚儿，就是水妖儿乔装的？可是，水妖儿从来不装成水媚儿的样子，一路行来，也没有发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火小邪心头如同千万把刷子乱刷一样，看着水媚儿说不出话。

不仅是火小邪，潘子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水媚儿。

水媚儿娇笑一声，说道：“嘿嘿嘿！你们两个，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啊？刚才那老大妈，老眼昏花看错了啊！我要是水妖儿，你们会认不出？”

火小邪、潘子疑神疑鬼，让水媚儿一番话唬住，觉得有理。可是火小邪、潘子、水媚儿、林婉四人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默然不语。

田羽娘一走，土家的几十号人也都哗啦哗啦走了个干净，仅剩下田遥还留着不走。

伊润广义叫道：“发丘神官，你还等在这里干什么？”

田遥说道：“还有些礼数上的事要做。”

伊润广义问道：“什么礼数？”

田遥说道：“当然是还要向其他贼王们问声好，我才能走。”

田遥话音刚落，就见从一侧林中慢慢走出一男一女，好像在看风景一样，根本不把伊润广义他们当回事。

田遥看有人来了，跳下石头，站在路边冲此人一拜，说道：“土家发丘神官田遥向水王问好！”

这男人赶忙回礼，说道：“啊，客气了！怎么你母亲田羽娘走了？唉，她这脾气，还以为能和她聊上几句，只好下次了！”

这男子不过是个教书先生打扮，梳着个分头，戴着一副眼镜，也看不出有多少气质，普普通通一个人罢了。但他身边的白衣女子，却千娇百媚，眉目含情，身材婀娜，与他很不相称。

这个男子不再管田遥，加快走了几步，笔直向火小邪他们看过来，远远地冲水媚儿唤道：“水妖儿，你已经玩够了！给我回来！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骂你了！”

这男子身旁的白衣女子也娇声叫道：“水妖儿，你就别再装成我了！我装成你的样子，一点意思都没有，早就让爹爹发现了！”

站在火小邪身旁的那个水媚儿，脸上有红似白，突然面色一冷，厉声道：“别说了！我恨你，我恨你们！”

水媚儿突然变成这样，火小邪、潘子一眼便认了出来，这种口吻和气质，不是水妖儿是谁？那么来到这里的一男一女，男的是水王流川无疑，那妖媚的白衣女子，才真正是水媚儿！

火小邪啊的一声，盯着身边一直装成水媚儿的水妖儿，满腹的话语却说不出来。

水妖儿看着火小邪，继续厉声道：“火小邪，我是水妖儿，你满意了吧！”

火小邪被噎得吞吞吐吐问道：“不——不是，我怎么会满意了？我我……”

“你不要说了！你不是喜欢林婉这样的吗？恭喜你！祝你们玩得开心！”水妖儿冷冷说道，退后两步，拨腿就跑。

火小邪根本来不及想，跳起来便要追！可刚跑一步，眼前一花，一个人已经挡在他面前，正是水王流川！

水王流川再不是那副教书先生的平常气质，满脸肃杀，喝道：“你还敢追！”

火小邪上前一拔，想从水王流川身边跑过，骂道：“让开！”

水王流川根本不让，一把捏住火小邪的肩头，生生将火小邪拽住，喝道：“火小邪！你想害死水妖儿吗？她与你无缘！”

火小邪本想着哪怕得罪了水王流川，死在他手中，也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地让水妖儿独自离去，所以火小邪已准备动刀和水王流川一战。可水王流川这么一说，就如冷水浇头，一下子就把火小邪刺得体无完肤！不仅自己的女人都认错了，还当着水妖儿的面袒露过对林婉的感情，有何脸面再去追赶？追上了又能说什么？

火小邪啊的一声，身子已经软了，腾腾退后两步，跌坐在地，抱头不语。潘子上前想安慰两句，但肚子里的话滚了又滚，翻了又翻，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守在火小邪身旁。

水王流川见状，垂手肃立，命水媚儿道：“水媚儿，去追上水妖儿，你再敢串通水妖儿骗我，定要你俩生不如死！”

水媚儿花容失色，答道：“爹爹，孩儿再也不敢了！”说着身子腾起，如银狐一般迅速，向着水妖儿所去的方向追去。

水王流川神色一平，又恢复到了教书先生的平淡气质，转身对林婉呵呵一笑，平平淡淡地说道：“林婉啊，你能把水妖儿中意的男人抢走，确实不愧木家魔女这个称呼。”

这句话从字面上看，明明是暗讽，但水王流川的口气却轻描淡写得如同背书一般，毫无情感，听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林婉站在一旁，垂目不语，也不愿看水王流川。

水王流川笑道：“我就是奇怪了！田问是发丘神官，以他的本事，水妖儿是瞒不过他的，怎么看上去火小邪刚刚才知道？是不是你们和水妖儿达成共识，她帮田问，你们就替她隐瞒身份？”

火小邪一听此话，立即抬起头来，看向了林婉。

林婉微咬嘴唇，终于慢慢说道：“水王大人，的确如你所说，田问和我早就知道，但一直没说。”

火小邪一下子站起身，又怨又恨地问道：“林婉！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林婉低低地说道：“是水妖儿坚持不让我们说的，她能帮田问盗鼎，所以……”

火小邪哎呀一声，突然心中升起一股子怨气，有些歇斯底里地叫道：“鼎！就是为了那口破烂鼎！所以田问利用我，林婉你也利用我？林婉，你跟着田问，是不是想给田问种下人饵？可你一直奈何不了田问，就转嫁到我身上，所以跟我寸步不离，就是为了有机会采我身上的人饵，保你不死？是不是？是不是？”

林婉眼睛一红，一行泪夺眶而出，颤声道：“是……我是……可是我……”

“你们这些贼！什么真心！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我只是你们利用的棋子！”火小邪低吼道。

林婉哀声道：“火小邪，水妖儿没有利用你，她是怕我害死你，才不得不隐藏身份，装成别人。”

火小邪听得一愣，悲从心来，声音也哽咽了，紧紧闭着眼睛，狠狠摇头道：“哎呀，哎呀，哎呀，你——你们……”

水王流川呵呵一笑，说道：“林婉，你真是善解人意。”

但水王流川一扭头，却对火小邪冷冷地说道：“火小邪，你要搞清楚！你与水妖儿无缘！可你已经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林婉，让水妖儿亲眼见到，所以你就不要害水妖儿了！你若是个男人，就从此与水妖儿恩断义绝！不可再生妄念！”

火小邪有些痴了，喃喃道：“是，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火小邪颠三倒四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大石上，如同变成了泥雕石筑一般。

林婉依旧站在一旁，默默垂泪，扭过身子不再看大家。

水王流川露出一丝笑意，垂手便走。

“水王流川，你可真会训斥人！你不把火小邪逼疯，你不甘心是吗？依我看，恐怕是你故意纵容水妖儿接近火小邪，参与盗鼎。你早就算好了火小邪会被林婉吸引，故而让水妖儿亲眼目睹情郎移情别恋，只是可怜了火小邪！”有人气息悠长而清脆地说道。

水王流川一偏头，笑道：“伊润广义，让你看了场儿女情长的好戏，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些事与你何干？圣王鼎你已经拿到，还不快走？”

刚才说话的正是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一身白色的合服随风起伏，气度庄严，颇有大家风度。伊润广义呵呵一笑，说道：“水王流川，二十多年前你就巴不得有人把圣王鼎偷出来了，只不过你性格怪异，经常自己说服不了自己。你是最期待天下大乱的人，我说得对不对？现在鼎在我这里，欢迎你随时来偷！”

水王流川很是吃惊一般，说道：“哦？伊润广义，你记得真清楚啊！但是我当了快二十年水王以后，反而把有些事看得淡了。”

伊润广义哼道：“你能把事情看淡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因为我要恭喜你，你恨了二十多年的那些人，终于假借他人之手，死光光了。”

水王流川手一摊，平静地说道：“一了百了，岂不是很好？伊润广义，我们年轻时多少交情不错，我是什么毛病，你当然清楚，不过今天你对我发作，是不是你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水王流川一笑，扭过头看向火小邪他们几个。

伊润广义连声喝道：“不错！你明白就行！”

水王流川并不多看，立即转过头，又笑道：“明白明白，当然明白。我一向喜欢保密！恭喜了！”

水王流川优哉游哉地走向一旁，找了块大石坐下，闭目养神。

伊润广义说道：“流川！你还要等谁？”

水王流川眼睛也不睁，说道：“其他的熟人，难得一见啊！这次不见见太可惜了！”

水王流川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侧林中有野兽低吼，林木噼啪作响，一个人骑着一头“怪兽”瞬间奔出。

这头“怪兽”长得毫无凶煞之气，看着反倒有些惹人发笑。它长得像熊，但黑白两色，分得很是清楚。它四肢黑毛，身子白毛，脑袋上耳朵是黑色的，眼圈是黑色的，如同戴着个墨镜。这怪兽背上驮着一人，飞奔上前，骤然停住，毛绒绒的伏在地上，然后呼哧呼哧喘气，憨得让人忍俊不住。

这怪兽竟是一只熊猫……而骑在熊猫上的人，三缕长髯，仙风道骨，穿一身青色宽袍，背着数个皮囊。他刚刚来到此地，顿时四处飘起一股淡淡的花木香味。

发丘神官田遥见此人来了，立即引上，恭敬地说道：“木王大人！真是难得一见！我是土家发丘神官田遥，在此恭候木王大驾！”

坐在熊猫上的人也不回礼，也不下来，颇为急切地张口就喊：“女儿！女儿！你要把爹爹吓死了！”

这边林婉委屈不已地哭道：“爹！”

林婉哭着，就向骑着熊猫的木王奔了过去。

火小邪本是魂不守舍地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想些什么，突然听人报木王的名号，林婉又喊着爹跑过去，不由得振作起精神一看。骑在熊猫上的老者，不就是在青蔓桡虚宫的梦境中，见到的木王林木森吗？此人不是身居浅出，腿上还有顽疾，行动不得，怎么骑着个搞笑的黑白熊来了？

林婉一头扑进木王的怀中，不住哭泣。木王万分爱恋地搂着林婉，说道：“乖女儿，你的毒解了？怎么头发都白了！嗨，头发白了都是小事，毒解了才是大事！”

林婉哭道：“爹爹，女儿的毒已经解了。”

木王说道：“是靠火小邪的血吗？”

林婉说道：“是！是火小邪救了我。”

木王说道：“这是一件大喜事啊，婉儿，可是为什么你要哭得这么伤心？是火小邪给你解毒的时候欺负你了吗？”

林婉抹去眼泪，说道：“不是，我是见到爹爹不辞辛苦来找我，情不自禁。”

木王轻笑一声，说道：“宝贝女儿，你总是替别人着想，可别人有记着你的好吗？”说完木王突然脸色一沉，本是红光满面的脸上泛起一层青色，喝道，“是谁欺负了我的宝贝女儿！立即站出来！不然在场所有人，谁也别想走，我一律严惩！”

空气中本是一股子草木香味，突然间就换了个味道，一丝酸甜之气扑鼻而来。

林婉止住眼泪，抓着木王的衣袖急道：“爹爹，你不要生气，真的与别人无关！”

木王柔声道：“婉儿，你心地太善，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承担，若不是有人欺负你，伤你太深，你怎么会见了爹爹如此悲苦！婉儿，爹爹心疼你，你先不要说话了，爹爹有分寸的。”

伊润广义狠狠皱眉，手指微动，他身旁的众多忍者渐渐向后退去。

木王瞪向伊润广义，骂道：“你们是什么人！一身东洋野人的鱼腥臊味！跑什么跑！是不是你们欺负了我的女儿！”

伊润广义竖起眉毛，凛然喝道：“我是伊润广义！谁说我要跑！嘴巴放干净点！”

木王看了伊润广义几眼，高声道：“我的婉儿不会为你们这些东洋野人伤心！”

“林木森，木王大人！暂且息怒吧！你对林婉的疼爱，我是领教了！”水王流川终于站了起来。

木王林木森皱眉一看，说道：“水王流川？”

水王流川说道：“正是我。”

木王林木森打量了水王流川一番，问道：“哪个流川？”

水王流川说道：“这个流川。”

木王林木森说道：“问你也是白问，信你！水王流川，我女儿林婉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伤心，还请你告知！”

水王流川叹道：“花非花，情非情，明镜花无奈，痴心情不堪。”

木王林木森摇头道：“这是水家的情葬，木家儿女没这些花哨的执念！水王流川，你要说就说，我不愿与你打哑谜。是谁？是不是土家的田问？他人呢？”

林婉叫道：“爹，你不要问了，我们走吧，我慢慢与你说。”

“是我！是我火小邪欺负了林婉！木王大人，我觉得我应该受罚！都是我！责任都是我！”就在此时，火小邪站了出来，高声说道。

场中为之一静，所有人都向火小邪看来。

潘子拉住火小邪急道：“火小邪，你找死啊！你明明救了林婉，你怎么了就欺负了林婉？”

潘子抬起头来，挤出一副笑脸，冲木王喊道：“这位老爷！我这兄弟脑筋出了问题，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毫无畏惧地哼道：“是我就是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木王林木森皱了皱眉，说道：“你就是火小邪？”

“是我！”

“你救了我女儿的性命，我本该谢你。你既然自己站出来承认，倒是先说说怎么回事？”

“刚才是我骂林婉利用我！虚情假意！”火小邪竹筒倒豆子一样说道。

“哦？哈哈，哈哈哈！”木王林木森反倒笑了起来，“我明白了，你是喜欢林婉，自愿为她解毒，结果你认为林婉对你好的原因，并不是她也喜欢你！所以你气愤难平，就骂了林婉。”

火小邪懒得做什么解释，只是答道：“是！”

木王林木森面色一收，恢复到常态，捋着胡须说道：“这样啊！看来你对林婉乃是真心，一时想不通说了狠话，倒也不算欺负了她。呵呵，少男少女，爱得深了，闹点小误会也属平常。”

木王一扭身子，牵住林婉，笑道：“婉儿，你可否喜欢这个火小邪？”

林婉轻声道：“我毒发时，他的人饵还不成熟，所以我不愿让他救我搭上性命，可是在我命悬一线之际，是他冒死救活的女儿。所以，我对他……”林婉欲言又止，露出几分羞涩。

木王笑道：“好！我明白了！爹爹可以成全你们！看来有火小邪在你身旁，你的性命再也无忧！”

林婉呀的一声轻叫，说道：“爹爹，可是火小邪已经有妻子了。”

“哦？是谁？”

“是……水家的水妖儿，水王的女儿……”林婉的声音渐低。

木王林木森看向一旁的水王流川，说道：“流川，请问这火小邪是你的女婿吗？”

水王流川淡淡一笑，抱拳道：“绝无此事，丫头小子瞎胡闹罢了，我从未同意。”

木王林木森抱拳还礼，说道：“流川，那谢谢你了！”说完扭头看向火小邪，高声道，“火小邪，我将我的宝贝林婉许配给你，从此你便是我木家的人了！你不要再管那口破鼎在谁手上了，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就过来，跟我走！”

“什么？”火小邪难以相信，事情的变化竟是这么快，一时有些愣了，说道，“你开玩笑吧！”

林婉也有些急了，说道：“爹爹，怎么可以？火小邪和水妖儿是……”

“婉儿，我明白你的意思！”木王林木森打断了林婉的话，说道，“我能保证火小邪以后只喜欢你一个人，对你忠贞不贰，从一而终，这样你既能续命，又不必以后四处下饵了。况且还有你许多姨娘，她们最喜欢帮这种忙。”

林婉惊道：“爹爹！你要给火小邪下情降？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专情专义，这对火小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也不行！”林婉急道，又抬起头冲火小邪喊道，“火小邪，你快走吧！不管你怎么看我，也请你听我一次！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婉儿！爹爹是为你好！你娘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火小邪，你屏住呼吸，迎着阳光行走，千万不要到阴暗之地！快点走啊！”林婉根本不回答木王的话，只是竭力向火小邪喊道。

“婉儿！为父主意已定，火小邪是绝对跑不掉的！你不要让他跑，他若敢跑，我就算让他变成植物人，也会让他陪在你身边！”木王林木森再向火小邪招手道，“火小邪，你既然喜欢婉儿，就快点过来！我能助你们无忧无虑，终身幸福，子孙满堂！”

火小邪瞪圆了眼睛，站立不动。

潘子一旁说道：“火小邪，这个老头不像在开玩笑！你千万别冲动，好好想想再说话！”

火小邪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林婉扑通一声，跪在木王林木森身旁，拉住木王的手，哀道：“爹爹，求你不要逼他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

木王林木森丝毫不为所动，另一只手仅仅是微微一扇，一股子香味便直钻林婉鼻腔之内。林婉慌忙要退，却被木王紧紧抓住手腕。

木王低声道：“婉儿，爹爹是为你好！我再也不想看你用生命冒险了！”

林婉躲避不得，很快全身无力，瘫倒在地。

木王喝道：“驱兽使何在！”

“在！”从木王身后的密林中有数人响亮的回答。随即野兽咆哮声不断，六头巨大的棕色狗熊奔出，每头熊背上，都骑着一个青衣消瘦的男子。

这群男人骑着狗熊奔到木王身旁，都跳下熊背，毕恭毕敬地将林婉扶起，安置在一头棕熊的背后。六人翻身骑上熊背，一个青衣男子喝了声呔！这六头巨熊呼呼吼叫，轰隆轰隆眨眼跑了个精光。

木王林木森见林婉被驮走，伸手一拍身前熊猫的胖头，那熊猫本来一直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不动，如同一张硕大的皮垫子，似乎天崩于眼前也懒得移动一下。可木王一拍，它顿时就站起身来。

木王稳坐在熊猫背上，由熊猫驮着，向火小邪走来。

潘子拉着火小邪，见木王过来了，嘴巴都咧成了倒八字，呼呼直吸冷气，胡乱地对火小邪说道：“这老头过来了啊！火小邪，你到底决定怎么办啊？要不就答应他吧！他是使毒的，好厉害啊！你别发呆了！你倒是说句话啊！要命了啊！”

乔大、乔二更没有办法，只好护住火小邪两旁，盯着木王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着木王就要走近，火小邪才终于长喘了一口气，朗朗说道：“木王大人！”

“火小邪，你是有主意了吗？”木王停住熊猫，淡然问道。

“我火小邪无父无母，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家！更不懂什么伦理道德！我本来以为喜欢上女人是件快乐的事情，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些情情爱爱的全都是操蛋玩意！简直烦死我了，烦死我了！我怎么做都是错！怎么想也是错！我再也不愿意纠缠在这些屁事里了！我绝对，不会跟你走的！”火小邪高声道。

木王林木森喝道：“你不怕死？”

“嘿嘿！老子死过千百遍了！怕个锤子！你来试试！”

“我不会让你死。”

“告诉你这个姓木头疙瘩的，老子没别的本事，自杀的本事保证天下第一，你纵使让大罗神仙下凡，我照样能随时哇的一口，喷你一口黑血后死得利索！哼哼！木王大人，这是我天赋的异能，就如我能救林婉一样！我这本事，纵使你再有能耐，也无法理解的！”火小邪若不被情爱纠缠，便恢复了胡吹乱说，编瞎话不脸红的本事，一脑子的邪门歪道，方才是他的本性。而且这自杀的本事，火小邪吹过数次，越吹越有心得，现在当着木王的面，更是大气凌然，恍如真理。

木王听着，倒是微微一愣，多看了火小邪几眼后，哑然失笑道：“哈哈，火小邪，你骗得过我？莫非你这样死过一次，还能形容得这么准确？我精通药理医理，你若真能这样自杀，我也能救你醒来！”

虽说木王林木森根本不信，却继续说道：“火小邪，你越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喜欢你了！”

火小邪见蒙不住木王，心头骂道：“你奶奶的，你这个骑黑白狗熊的江湖郎中，还想把老子做成标本啊！做梦吧你！你再过来一步，老子就一刀把自己阉了！想不到吧！就算你把老子抓走，也让林婉守个太监当活寡！不要以为老子干不出来！老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木王林木森催动熊猫，继续上前来，此时他身旁不远处，有人闷喝道：“木王，你太霸道了吧！火小邪不愿跟你走，你还要逼婚不成？中土现在是什么世道！火小邪是我的人，一会儿要跟我走！你逼他，就是逼我！”

木王林木森啧了一声，扭头一看，只见伊润广义大袖翩翩，从一侧向他走来，刚才就是伊润广义说话发难。

木王林木森倒从没想到伊润广义这个日本人会替火小邪出头，不由得停下熊猫，问道：“伊润广义，我看你也是东洋小岛上一派宗师级的人物，但说话怎么没有一点道理？火小邪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但你没必要知道！”伊润广义目光冷峻，一柄黑色的带鞘长刀已经从身侧滑出，持在手中。这长刀虽说套着刀鞘，但从刀鞘到刀柄，均是黑得发亮，浑然一体。

这边静立旁观的水王流川立即鼓掌道：“哈哈，这是密刀乌豪！百闻不如一见啊！伊润广义，你终于得到乌豪了啊！”

木王林木森见伊润广义亮出乌豪刀，心知这不好对付，便问道：“伊润广义，你拿了圣王鼎还不赶快走，却要为了这个无关痛痒的火小邪和我一战吗？”

水王流川插嘴道：“木王啊，刚才你没看到，圣王鼎已经由一个黑影样的东西偷偷带走，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伊润广义他们不走，是担心我们抢他的鼎，故意留在这里迷惑我们，稳住我们的。”

伊润广义皱眉道：“水王流川，你真的很无聊。”

水王流川说道：“伊润广义，你变得太小气了，你以为五大贼王会动手抢圣王鼎吗？谁愿拿走谁拿走，别怕惹祸上身就行。”

木王林木森说道：“伊润广义，木家人对圣王鼎毫无兴趣，连摸都不想摸一下。你要走就走吧，我不想与你一战。”

伊润广义呵呵冷笑，说道：“谢谢各位成全！但我说了，你要带走火小邪，就必须过我这一关！”

木王林木森柳眉倒竖，身子一沉，胯下那只憨傻的熊猫顿时抖擞了精神，张开大嘴，露出尖牙，咆哮起来，显出兽性，威风程度不亚于虎豹类的猛兽。其实世人不知，熊猫这种动物，在远古时就是战骑座驾，凶猛异常，与虎豹一起作为冲锋陷阵的猛兽！只是因为常性温顺，不喜活动，外表憨傻可爱，以竹子为主食，而且较易驯化，才给人毛绒玩具一般的感觉。若熊猫真的发起狠来，老虎与之相比，也并无太多胜算。

木王林木森喝道：“好！我就让你这个东洋野人领教一下中华绝学！”

伊润广义将乌豪刀一横，双手握紧，说道：“木王，你会用毒，我也会。乌豪刀亦是毒刀，看看谁能更毒！”

伊润广义缓缓地将刀鞘一转，并不立即拔出乌豪，只听嗡嗡嗡嗡轻响，乌豪刀整个的振动起来。

木王林木森眉头一紧，面色顿时凝重。

伊润广义手中的乌豪刀响了一阵，等安静下来后，他才慢慢用力将刀拔出。又听到嗯嗯嗯嗯嗯长响，一股黑雾似乎从刀鞘中渗出。

伊润广义喝了声，噌的把刀拔出，天空中划过一层淡淡黑雾，但马上消失不见。阳光照在乌豪刀的刀锋，颇为刺眼！刀还是老样子，通体黑亮，只是在刀锋透出的光芒中，显出一缕缕难以察觉的黑丝。

伊润广义持刀在手，沉声道：“木王，乌豪刀已经淬毒，此毒你能解吗？我保证会让你终身难忘！”

水王流川赞道：“不得了！早就听说乌豪刀是密刀之首，最为霸道的，原来还能带毒！木王啊，这次你要慎重考虑一下了！乌豪刀若不带毒，你可有七成胜算加五成机会全身而退，而现在带了毒，就不好说了。我猜测你们两个打到最后，谁也不能独活啊！木王啊，我劝你放过火小邪，伊润广义是护定火小邪了。”

木王林木森看着乌豪刀和伊润广义，沉默不语。他心中掐算了几次，伊润广义的刀毒属于闭氘烈之类，毒性已经非常强横，见血即死，想化解至少半日才行，而闭氘烈的毒物，最大的功效还不是毒杀，而是能以毒攻毒，短暂地化开吸入式的毒素。伊润广义身手迅捷，又能靠乌豪短暂避毒，如果舍命近到跟前，一刀砍过来，虽说能抓到机会毒死伊润广义，但自己同样必死无疑。

木王林木森犹豫之时，一旁的火小邪、潘子他们更是惊诧难安，倒不是他们看到乌豪厉害，而是因为伊润广义这个先前的敌人，居然强行出头，为保护火小邪不被木王抓走，要和木王生死相争！这伊润广义，到底是敌是友？

就当伊润广义和木王林木森各自盘算胜负概率之时，只听嗡嗡嗡怪声从山头处冒出，随即一只巨大的“铁鸟”从山头腾起，接着从上空俯冲下来，唰的一下掠到下方各人头顶，再又轰的一声拉升起来，盘旋在众人上空！“铁鸟”上面有人拿着一个大喇叭大声叫道：“各位幸会！有话好说！和气生财！”

这只“铁鸟”哪是什么鸟类，而是一个双翼的螺旋桨飞机！在那个时代，飞机是非常罕见的高科技玩意，能见到飞机从上空飞过，经常有全城男女老幼尽出，齐齐仰头观天的盛况！所以地面上的所有人，纵使是贼王级别的，也都忍不住地抬头观看。

那双翼飞机盘旋一圈，就见三个人从飞机上跳下，直直往地面上砸来！

七、父子之危

虽说三人跳下的高度只有十丈左右，但人又不会武侠小说里的那种飞升之术，纵然是有贼王之能，从这种高度跳下来，还不见撑个降落伞之类的东西减速，下面是泥土硬石，不摔死才怪！

众人看跳下来的这三人直直坠落，都觉得这纯粹是找死！就等着看他们摔成肉饼吧。

而那空中三人，眼看着就要落下地面，却都从怀中丢出一个铁皮盒子。这铁皮盒子比他们更快了几分，咚的一声砸在地上之后，居然噗的一声巨响，极为迅速地爆出一个硕大的白色气垫。那三个人不偏不倚地，纷纷摔在这气垫中，激得尘烟四起。

就听落下的三人中的一个，还没有从气垫中爬出，就高声大骂：“姓乾的死王八兔崽子！我以后绝对不再用你这种破烂玩意了！你不要命，老子还要命！摔死我了！”

另一个瘦高个男人从气垫中翻滚出来，本来穿着是一身笔挺的西服，已是衣领歪斜。这男人头昏脑涨地走了几步，一转身看向气垫，哈哈大笑起来：“真好用，真好用！如果装在汽车方向盘上，就算出了车祸，也不会死了！”

“放你臭狗屁！谁愿意用你的龟毛发明！”一个穿得像个地主乡绅的胖子，从旁边的气垫中滚出来，躺在地上呼呼直喘。

再有一个穿风衣戴礼帽的精壮男子，从气垫中跳出来，整了整衣袖，戴正帽子，一甩手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个墨镜，颇为潇洒地架在鼻梁上。

火小邪、潘子当然认得这三人中的两个，一个是安河镇的段文章段老爷，另一个则是安河镇保安队长，使枪的好手刘锋！至于另一个高瘦男人，就不认识了。

这个高瘦男人，头发不长，尖嘴猴腮，眼睛不太，但精光四射，非常有精神。此人虽然其貌不扬，但全身上下均透出一股子精明劲，虽说刚落地摔的衣衫歪斜，却仍然嬉皮笑脸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白色妮子西服，穿白衬衣，系亮银色的领带，穿绅士鞋，腰间别着一根文明棍，胸前挂着一块金表链子，所有行头均甚为昂贵。火小邪见了此人，不由得扭头向潘子看了一眼，这人不就是活脱脱潘子的成年版吗？那鼻子眼睛，气质神态，几乎和潘子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这瘦高指着躺在地上的段文章大笑：“谁叫你长得这么胖的！你看我不就什么事没有！”

段文章伸出手指狠狠摇动，骂道：“姓乾的，你狠！妈妈的，老子再也不想听你的了！”

刘锋整理好衣裳，快步走到段文章身旁，将段文章扶起，问道：“坤王，你没事吧。”

段文章哼哼道：“死不了！我绝对不会死在姓乾的前面！”

突然间来了这三个耍活宝一般的人物，木王林木森和伊润广义哭笑不得，倒一下子打不起来了。

水王流川呵呵一笑，就上几步，说道：“啊！乾坤两金王，很少看到你们一起出现啊。”

岂知那高瘦男人根本没听到似的，东张西望一番，叫道：“儿子，儿子，我的宝贝儿子呢！”说着目光已经聚在潘子身上，哈的咧嘴大笑，直愣愣地向潘子冲过来，张开双臂，满脸喜得“美不胜收”，大叫：“儿子！你亲爹来了！你可想死我了！”

潘子咿呀一声，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腾腾连退几步。

那瘦高男子和撒了欢似的奔跑，呼哧呼哧眨眼就跑到潘子面前，吭哧一把将潘子熊抱在怀中，揉着潘子的脑袋，哈哈笑道：“儿子儿子！你都长这么大了！让你亲爹看看！”

潘子嚎道：“轻点轻点！你到底是谁啊，见面就当人老子！有话好好说，我要吐了！”

瘦高男子抱着潘子的脑袋，哈哈直乐：“我就是身家数兆亿，富可敌国，仗义疏财，天下第一的发明家，金家乾坤两王的老大，乾金王金富贵啊！儿子儿子，想死你亲爹我了，让我亲个脸蛋！哞……”

这瘦高男子，就是五行世家中金家的乾坤两王之一，乾金王金富贵！他不在江湖人走动，已经足足十多年时间了。

乾金王拽着潘子，又是亲又是摸，拉扯着潘子的脸颊叫道：“你看你看，你这鼻子嘴巴眉毛眼睛，一股子贪财的气味，简直和你爹我一模一样啊！哦！My God！你实在是你爹我的翻版啊！居然长这么大了，太难得了，你爹我连日奔波，就为了父子团聚啊！儿子啊！想死我了啊！”

潘子心想这个老头比我还能说，挣扎着抬头一看，却见到乾金王的眼睛红通通的，他虽然嬉皮笑脸，废话连篇，但泪水荡在眼角，已是动了真情，绝对没有半分做作！潘子一见，鼻子也一酸，问道：“你真是我爹！”

乾金王号道：“当然是！我与你分别十多年了，就为了等到你有今天！是爹对不起你，可金家规矩便是如此，我也没办法啊。儿子啊，你要是恨你爹，就狠狠地恨吧，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金家正式的一员，继承金家大统，全依靠你了！”

潘子哎呀一声，号啕大哭道：“原来我真有父亲啊！死鬼老爸啊，我也想死你了啊！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啊！”这一对父子，顿时搂在一起，哭个不停。

火小邪眼睛一红，默默退下一边。而乔大、乔二挤在潘子身旁，又叫又跳，纷纷喊道：“潘师父有父亲了，潘师父有父亲了！”

这边的水王流川尴尬一笑，退开一边，向坤金王和刘锋抱拳道：“坤金王！多年不见，幸会了！我是水王流川。”

坤金王段文章正垂着头悲切，想到自己的孩子早已夭折，更是唏嘘不已。坤金王虽说难过，但见到乾金王终于认了潘子，又是替他们高兴。

坤金王听水王流川问好，赶忙止住哀愁，还礼道：“啊！水王流川，真是幸会！不好意思啊，这个姓乾的喜欢胡来，让你们见笑了，我勉强勉强，替他道个谦！”

水王流川笑道：“不妨不妨，金家弟子入门乃是大事，更何况是乾金王的爱子纳入金家。”

刘锋上前一步，向水王流川微微一鞠躬，恭敬道：“我是金家坤金镇压使刘锋，向水王流川大人问好，在下毕生荣幸。”

水王流川笑道：“坤金镇压使刘锋，早有耳闻！中华第一神枪手，果然是人才！”

刘锋浅笑一声，退下一旁。

发丘神官田遥也不失时机地上前，与坤金王、刘锋会面，彼此客气一番。

坤金王看了看场中的情况，指着木王林木森笑道：“喂，木王你这假老头，你是要和那些日本人打架吗？圣王鼎给他们拿走就好了，你还要抢啊！让他们走吧，咱们多聊聊！呦，你改骑大熊猫了，简直太不伦不类了，你也开始学着逗人开心了啊？是不是腿伤还没好啊？”

木王林木森淡淡一笑，收了架势，回话道：“坤金王，你什么时候想减肥，我这有几味好药。好久不见，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坤金王瞅了瞅，又问：“喂，假老头，木家的那几个妙啊红啊青的老妖婆没来吧？我见到她们就吓得裤裆发紧。”

木王答道：“放心，她们若是来了，早就轮不到我和你说话了。”

坤金王又招手向伊润广义喊道：“喂，那穿不是和服也不是汉服的日本刀客，你们快走吧。这里没你们事情了！”

伊润广义将乌豪一摆，垂下一旁，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是想走，但我要把那个叫火小邪的小子带走。要不然这个木王要逼别人当女婿呢！”

坤金王一听，自言自语道：“你要把火小邪带走？他和你什么关系？”坤金王飞快地打量了伊润广义和火小邪一番，努了努嘴，却转头指着木王叽里呱啦道：“木王啊，木家的老妖婆们喜欢拐年轻男人就算了，你不是一直反对，拿她们没办法的吗？怎么你也开始有这个爱好了？实在不对啊，看不过去的啊！那个火小邪与我也有交情，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别闹了啊。”

木王林木森沉吟一声，说道：“坤金王，你有所不知，这个火小邪是……”

“哎呀哎呀，木王啊，你想要说什么以后再说吧，何必这么心急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气大伤身，伤身坏脑，脑子坏了就糊涂，糊涂了就干傻事。”坤金王这个胖子滴滴答答说个没完。

“停！坤金王你不要说了！我真不明白，为何你们乾坤两位金王，都这么喜欢说个没完没了。我服了你了，我暂时罢手。”木王林木森实在无法忍受，挥手喝止。

木王林木森看向伊润广义，说道：“伊润广义，虽然我一时难以明白你为何要替火小邪出头，但今天我放过火小邪，并不是以后不去找他。假以时日，我必会领教你的乌豪刀毒。”木王胯下熊猫低吼一声，转了个弯，再不与伊润广义对视，现出一副憨傻的表情，如同一摊软泥似的，再度趴倒在地。

伊润广义轻哼一声，慢慢将乌豪刀归入刀鞘内。

坤金王呵呵笑道：“和气生财嘛，买卖不成仁义在，今天不买明天再来嘛！这样好这样好！我们乾坤两金吵架闹分家几十年了，今天来这里，就是想看到皆大欢喜的局面。”

那边的乾金王和潘子父子相认，哭了个稀里哗啦之后，两人都破涕而笑。

乾金王将潘子一搂，乐哈哈地说道：“儿子，跟我去上海，行个仪式，从此就是金家人了！”

潘子一愣，嗫嗫道：“去上海？”

乾金王点头道：“对啊，你爹我在上海新做了个大生意，专门买卖军火，发的是战争财，呵呵。你去了，让你当个董事长玩玩。”

潘子惊讶道：“懂事长是个啥玩意？懂不懂事还要个长？”

乾金王说道：“嗯，就是比大掌柜还大，最大的大老板。”

潘子一乐，嚷嚷道：“不错不错，这可感情好，那谢谢爹了。”潘子喜不自胜，扭头一看，见火小邪枯站在一旁，赶忙又说道：“爹啊，那把我这个好兄弟带着一起吧，还有我两个棒槌徒弟。”

乾金王瞟了眼火小邪，说道：“假装你爹的死胖子姓坤的跟我说了，这是火小邪和东北四大盗里的乔大、乔二吧？”

“是是！没错！”

“嗯……也行。但他们进不了金家，只能跟着你在公司里打个杂。呵呵，说是打个杂，荣华富贵是没问题的。怎么样啊，火小邪、乔大、乔二，跟我们走吧？”

潘子也跟着应和：“火小邪，答应，答应啊！”

火小邪见潘子有了亲爹，又替潘子高兴，又为自己难过，心中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火小邪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与潘子情深意重，几年都不曾分开，听潘子诚意邀约，就已心动，于是冲乾金王一抱拳，说道：“谢乾金王赏识，我跟你们去。”

“好啊！好啊！”潘子一蹦而起，将火小邪肩膀勾住，笑道，“这才是好兄弟嘛！咱们到上海找小妞玩去，早听说上海小妞长得漂亮，一直没机会去！哈哈！咱们四个，天天喝酒吃肉，再不受窝囊气了！”

坤金王和刘锋也走了过来，坤金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团圆了！姓乾的，你得意了吧！妈妈的，还不是我告诉你的！”

乾金王唾道：“姓坤的死胖子，你冒充我儿子的爹，这笔账一定要跟你算清，一亿个大洋，你是必须付的。”

“姓乾的死瘦子！分家的时候，你输给我了十五亿九千万两银子，二亿四千万两金子，你不要以为能赖掉！”坤金王不依不饶地质问道。

“你放屁！我一个铜板也不欠你的！”

“你才放屁！你这个奸商，说话不算数的奸商！”

这两个不成体统的金王，吹胡子瞪眼，鼻头都要撞到一块去了，火辣辣地互相瞪视着，嘴里不停地报数翻账本。火小邪、潘子听这两位说到钱，都是最小用千万来计算，上亿金银就和说着玩似的，听得是瞠目结舌，这两人到底有多少钱，金家到底有多少钱，实在是无法想象，怪不得田问都说金家能一掷兆亿。

刘锋似乎早就习惯两人这样争执，叉着腰无所事事，只在一旁慢慢踱步，算是帮这个吵架的家伙守护。

潘子插不上嘴去，只好扑上去，分开两人，愁眉苦脸道：“爹，干爹，能不吵了吗？”

乾坤两金王都哼了一声，这才分开。

乾金王骂道：“死胖子，再来上海，恕不接待！”

坤金王也骂道：“我要你接待？你做梦呢吧？”

眼看两位金王还要吵个没完，刘锋终于说话了：“乾金王、坤金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乾金王哦了一声，说道：“对对，都被姓坤的死胖子气糊涂了！”

坤金王回嘴道：“姓乾的死瘦子，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见到你就有一肚子气！”

两人嘟囔着对骂着，却一转脸都对潘子、火小邪等人笑眯眯的，由刘锋开路，领着他们四个就往前走。

“不行！火小邪要跟我走！”伊润广义突然大喝道。

潘子有两金王加刘锋撑腰，也不怕伊润广义，扭头就嚷嚷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火小邪是你什么人？我们不搭理你就算了，你还来劲了？你想劫持人质啊？”

伊润广义理也不理，向前迈上两步，拦住去路，看着火小邪问道：“火小邪，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火小邪一直很想和伊润广义聊上几句，只是出洞后外面乱哄哄的，各路贼王齐现，哪有机会能与伊润广义交谈。

火小邪搜肠刮肚一番，记忆中也没有伊润广义这个人存在，但他经历乾金王与潘子父子相认以后，反而对伊润广义更是好奇。

火小邪多看了伊润广义几眼，愁眉答道：“不记得。”

伊润广义沉声道：“你是不是幼年的事情记不得了？”

火小邪答道：“是！你怎么知道？”

伊润广义呵呵一笑，颇为慈爱地说道：“那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火小邪并不讨厌伊润广义，如实答道：“我记事的时候，就在奉天当小贼。再往前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伊润广义轻轻叹了一声，这一叹，却把火小邪勾得魂灵不安，无数年幼的辛酸，以及对知道父母是谁的渴望层层泛起，简直难以抑制。

火小邪拨开潘子，大步走上前来，看着伊润广义，颤声道：“你到底是谁？”

伊润广义眼神中同样是波澜起伏，看得出他同样是心潮澎湃，凝视着火小邪许久才慢慢说道：“火小邪，我一直以为你死了，但我还是找了你十五年，找了你十五年啊！我本来已经死心，在地宫里见到你，我还不敢相信。但我现在终于可以确信了！火小邪，我是你的父亲啊！我苦命的孩子！”

“你是我父亲？”火小邪如同被抛上巨浪最高处的小船，又是惊惶，又是害怕，又是兴奋，五味杂陈。火小邪一直幻想着有这么一天，自己的父亲来寻找到他，刚才见乾金王来找潘子，火小邪的心都要被掏空似的，只是，为什么是伊润广义说这番话，为什么是他，又为什么在这个毫无征兆的时候！

“是！”伊润广义非常肯定地回答。

“呵，呵呵，呵呵呵。”火小邪呆了一呆，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但他笑了几声，脸上一冷，低低地喝道，“你肯定在骗我！不要以为我是这么好骗的！”

火小邪不敢相信，嘴里说是不是伊润广义骗他，但他心里却狂吼着：“真的吗？是真的！我真的有父亲吗？我真的有父亲！他骗我？他没骗我！是他，是他，是他！真的是他！是他来找我了！他认出我了！我父亲认出我了！”

伊润广义微微摇头，毫不回避火小邪的目光，依旧言语非常肯定地说道：“我就是你父亲！你的父亲，就，是，我伊润广义！”

火小邪哑然失语，呆若木鸡，刚才伊润广义如果透出半分迟疑，都会让火小邪否定一切，可伊润广义的表情和口气，斩钉截铁，坚若磐石。

潘子见火小邪突然冒出个日本人的爹，还是伊润广义，也是愣了，口不择言地问道：“可是你——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伊润广义不怒反笑，说道：“小兄弟，你有了父亲，就不准火小邪有父亲吗？”

潘子顿时无话可说，颇有歉意地看了眼火小邪，低声道：“火小邪，我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一片静默，伊润广义突然确认火小邪为自己的孩子，着实让人意外。

乾金王撇了撇嘴，最先说道：“伊润广义，你找儿子，我也是找儿子，我体谅你的心情，你确实是真心实意。恭喜你们父子团聚。”

坤金王跟着说道：“伊润广义，虽说你来自东洋，我谈不上喜欢你，但你不像假装的！恭喜！”

木王低哼一声，也抱了抱拳，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一定要护着火小邪。你们父子亲情为大，先恭喜了。”

水王流川呵呵一笑，也说道：“伊润广义，恭喜啊！”

发丘神官田遥见四位贼王都道喜了，亦抱拳道：“伊润大人，土家田遥恭喜了！”

伊润广义微微一鞠躬，说道：“谢谢各位。在下若不是有取鼎、守鼎的使命在身，一定与各位贼王交个朋友。”伊润广义刚刚说完，余光一晃，突然眉头微皱，看向不远处的一块大石，脸色立即阴沉起来。

水王流川也不回头，呵呵笑道：“火王兄，你既然早就来了，该看到的都看到了，就没必要躲着了。你如果要出来说什么，就早点出来吧。躲着可不是你的做派啊！”

“呵呵，呵呵呵！”大石后有人泼辣地笑道，“水王兄，别来无恙啊！”

说话间，一条灰色的人影跃上大石，垂手肃立。他穿着一身灰袍，腰间系着一根通红的腰带，腰带上坠着一块赤红如血的方牌，此人四十来岁年纪，一头披肩卷发，留着山羊胡，目光犀利，霸气十足。他刚一出现，就似有一股滚滚热浪涌来，好强的炽烈气势！

这人还能是谁，就是火王严烈！

火王严烈刚刚现身，就听他身后石头微响，由远及近的两道人影踏着乱石飞奔而止，其速惊人。这两道人影几乎是笔直地来到火王严烈身旁，嘎的一下，如同钉子一般钉在了严烈身侧。这两人火小邪也认得，一个是火家严火堂堂主严景天，另一个则是火家九堂一法中的火炽道人。

乾金王哈哈笑道：“火王兄弟，我就说圣王鼎被人盗出，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不来？”

坤金王也笑道：“火王啊，水王流川不叫你，你是不是一直躲着不出来啊，真不是你的性格呢！”

木王林木森显然与火王严烈关系不错，一拍趴在地上的熊猫。熊猫哈欠连天，驮着他向火王走来。

木王很是亲热地笑道：“火王兄，我也以为这次见不到你了呢！哈哈！”可想而知，火家在王家大院地下的青云客栈摆下火门三关择徒，那可是在木家的地盘上，而且火门三关中的最后一关纳盗之关，还摆的木家的秋日虫鸣术，足可见火家与木家的关系非同一般，近乎盟友。

这乾坤两金王，木王林木森，水王流川看上去，都和火王严烈关系不错，想那火门三关火家择徒，严烈可是能把木、土、金、水四家的重要人物全部请到，这等面子可不小。

只是发丘神官田遥有点不冷不热的样子，微微一抱拳，淡淡道：“火王大人，你好。我是土家田遥。”

火王严烈不与田遥见怪，哈哈大笑，团身抱拳，一一回礼。但他回完礼，唰的一下便将目光集中在伊润广义身上，目光如炬，表情严肃。

伊润广义将乌豪刀慢慢摆出一旁，神态不仅严厉了许多，而且似乎有随时一战的准备，他沉喝道：“严烈！很久不见了！”

火王严烈冷哼一声，说道：“伊润广义，我们的确是很久不见了！”

这两人的目光接触，让空中立即升起了一股子火药味，谁都看得明白，伊润广义和火王严烈不仅以前认识，而且两人之间有极大的怨恨。

火小邪刚有了个父亲出来相认，竟是伊润广义，以至于一直头昏脑涨的，想事情都快想不明白了。可冷不丁跳出个将他弃出火家，重用郑则道，废了甲丁乙盗术的“大仇家”火王严烈，而且他与伊润广义明显就是仇敌，这种情况下，就算火小邪现在是冰雪聪明、心生九窍、看破红尘的人，亦会做出同样的决定——站在伊润广义这边，宁肯与伊润广义联手对抗火王严烈，也决不能袖手旁观！

火王严烈的出现，没把火小邪弄得更糊涂，反倒一下子冷静下来。

火小邪咬紧牙关，盯着火王严烈，向伊润广义走近几步，摆好架势，为伊润广义守护。

伊润广义微微一偏头，对火小邪关切地说道：“好孩子，你退下，赶快走吧。此人不好对付。”

伊润广义一声“好孩子”，说得火小邪心头一热，他从小到大，谁这么关心地对他说过“好孩子”这三个字？一个字顿时浮在喉咙中，不吐不快。

所以火小邪根本不走，嘴上不由自主地说道：“爹！我不走！我和你一起！这个严烈我认识，我与他有仇！”

伊润广义深深看了火小邪几眼，满足地一笑，喝道：“好！”

伊润广义将乌豪平举，对着火王严烈喝道：“严烈！我不想与你说话，你要么与我决一死战，要么离开此地！”

火王严烈身形不动，嘿嘿冷笑道：“伊润广义，你好大的本事，居然认火家弃徒火小邪为子！你到底是何居心！我本来不想出来见你，但你做得太过分了，我根本忍耐不住！”

伊润广义喝道：“无耻之徒！废话少说！”说罢锵啷啷一声，已将乌豪刀拔出刀鞘，指向了火王严烈。

火王严烈浓眉倒竖，如同一个火药桶一般被伊润广义点着，轰隆隆炸了开来，唰的一下从大石上跳下，厉喝道：“谁是无耻之徒！伊润广义，你若想了结恩怨，今天我就陪你，不死不休！”

伊润广义冷哼道：“甚好！迫不及待！来！”

火王严烈双眼如同要喷出火来，显得极为愤怒。虽然他表情是怒火万丈，行动却万分沉稳，毫发不乱，他缓缓抬起双手，两袖猛然一抖，噌噌两响，两把判官笔一样的钢锥已经持在手中。这两根钢锥，一看就不是常物，上面火焰纹密布，似从锥内透出，隐隐发出血红的光亮，又如血丝一般。

水王流川暗笑一声：“不是伊润广义，怎能看到血纹锥，呵呵，真能打起来，就有意思了！”

严烈稳步向前，踏得地面砰砰直响，别看他动作看似沉重，实际在场习练盗术的人都能看出，他若找到机会动手，定会快如闪电。一重一轻，一慢一快，大巧若拙，不差分毫，乃是火家盗术的精要所在！火王严烈执掌了二十多年，绝不是酒囊饭袋，若论徒手、持兵器的武力，应属五行贼王之首。

伊润广义刀力雄浑，同样属于刚猛的路子，但他同样能诡异灵动，许多招数介于阴阳之间，而且乌豪还带毒，这两人若打将起来，当属今世罕见的霸王之战。

伊润广义脚下如同扎了根似的，纹丝不动，手中乌豪刀慢慢转动着，似乎在寻找严烈的破绽之处，以期致命一击。这两个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四五招就能分出胜负，绝对没有持久战的可能。

火小邪知道严烈厉害，早就握紧了猎炎刀，他亦有打算，用甲丁乙赠与他的这把刀，猎下严烈的性命！猎杀火王严烈，乃是甲丁乙毕生心愿，能在自己手中完成，也不枉告慰甲丁乙在天之灵。

乾坤金王、木王、水王、田遥并不阻止，慢慢退下一边，静观其变。而潘子、乔大、乔二则不然，火小邪可是他们的生死兄弟。潘子更是抓耳挠腮，他和火小邪一样，对火王严烈没有半点好感，虽说这次是第一次见到，但和自己想象的形象也差不多，所以标签早就给火王严烈按上了——嚣张霸道、无德无良的坏蛋。

乾金王看出潘子不对劲，抓紧了潘子，低喝道：“儿子，你管不了这事，有杀身之祸！”

潘子顿了顿，哎呀一声大叫：“不行，我管不了这么多！”潘子一个挣扎，挣脱了乾金王，几步就蹦到火小邪身侧，一手持枪，一手持齐掌炮，瞄准了火王严烈。

乔大、乔二见两位师父都上了，还能犹豫什么，这两个家伙都是不怕死的硬茬，一蹦出来就操出家伙在手，守住潘子两侧。

伊润广义大喝道：“你们全部退下！我和严烈一决生死，与你们无关！”

火小邪也叫道：“潘子，你们别管！”

潘子嚷嚷道：“那不行，哪次打架不是一起！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打不赢他？”

严景天、火炽道人也快步向前，来到火王严烈身后。严景天有些焦急地沉哼道：“火小邪，你让开，你听我一句，不要管这个闲事，我是为你好！”

火炽道人瞟了严景天一眼，指着火小邪他们说道：“火小邪等人，你们要是想插手，由贫道来领教领教。”

火王严烈停下脚步，挥手制止严景天和火炽道人再说。他眯起眼睛，双眉紧锁，高声道：“火小邪，你滚开！”

火小邪张口骂道：“你让我滚就滚？我答应过甲丁乙，一定要用此刀杀了你！”

火王严烈喝道：“你懂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滚开！我先杀了伊润广义这斯，再与你说话！”

伊润广义讥讽道：“严烈！口气不要太大了！你以为我还是二十年前吗？谁生谁死，还说不定呢！”

“哎哎哎哎，火王兄，听我一句。”乾金王这时站了出来，急匆匆地说道，“你和伊润广义有什么恩怨，我搞不清楚，但我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儿子太义气用事，我拉不住他。你看你能不能改天单独去找伊润广义？让我先带着我儿子回去？”

坤金王也站出来说好话：“火王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圣王鼎刚取出来，火家就要打要杀的，真的，改天，改天行不行？”

木王林木森轻叹一声，说道：“火王兄，这火小邪、潘子都刚刚有了父亲，护犊情深，木家人颇重亲情，不忍看这种场面。我劝二位还是暂时罢手，再约时间吧。”

水王流川呵呵呵地不住笑道：“打不起来的，肯定打不起来的。”

伊润广义嘿嘿冷笑，并不回答。

火王严烈厉声道：“伊润广义，我今天可以放过你，但你想把他骗走，绝无可能！火小邪，你过来，我现在正式收你为徒！”

火小邪拿着猎炎刀，歪着嘴呵呵笑道：“严烈，你以为我稀罕进火家啊？我告诉你，今天我跟着我爹走定了！”

“混账！你身法手势，全是火家盗术！是谁教你的？”

“反正不是你！”

火王严烈重重喘了几声，说道：“好得很！好得很！呵呵，呵呵呵，火小邪，竖起耳朵听好了，伊润广义不是你父亲！”

火小邪心头一震，他虽说已经叫伊润广义为父亲，可是心底仍有一丝怀疑，毕竟这种喜悦来对他来说，来得太快太突然了点，不像乾金王和潘子，早有征兆。火王严烈不说此话，火小邪还能克制住这丝怀疑，不让美梦破灭，但火王严烈一旦说了，心中那细如针尖的怀疑，就如同疯长的野草，根本控制不住地蔓延开来。伊润广义为什么不说和自己失散的原因？为什么不能拿出更多的理由证明？梦境中自己被人追杀，坠入瀑布如果是真，要杀自己和救自己的黑衣人都是谁？

火小邪内心虽乱，疑窦丛生，但嘴上依旧道：“我不信！”

“混账东西！你要认贼作父吗？”火王严烈指着伊润广义说道，“你有什么理由说火小邪是你的孩子？”

伊润广义答道：“那你有什么理由说他不是？”

火王严烈与伊润广义对视着，慢慢地说道：“你以为我火王严烈，真的不敢说以前的那些事情吗？”

水王流川一旁低声地自言自语道：“乱了，又要乱了，本是尘埃落定，若再翻起来，也很惊人。”

“好！你有本事就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你只要说得出来，我立即弃刀认输！随你处置！”伊润广义说道。

火王严烈脸上阴沉不定，沉默了片刻，突然暴雷一般喝道：“说就说！”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火王严烈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何说出来会如此艰难？

“算了！严烈！火小邪有个父亲，不是挺好的吗？该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何必翻那些陈年旧账。”一个女子的声音高声道。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子从大石后走了出来，正是最早的时候，押走了田问的田羽娘。

田羽娘再次出现，表情是又气又悲，本来她是个半老徐娘，只像三十余岁的女子，可这时足足老了十几岁一样。田羽娘说道：“严烈，我知道你与伊润广义见面，一定会闹起来！幸好我及时赶到！”

田羽娘向着严烈走来，边走边继续说道：“伊润广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儿子，他没有错。当然严烈你非要说不是，也没有错。可是对对错错，是是非非，早就了结，你何必这么多年后，还如此固执呢？况且何为对错？圣王鼎是谁的，五大贼王无所谓，天下最终是谁的，五大贼王也无所谓，再大的事我们这些贼人都能舍了，还要固执于谁是父，谁是子这些小问题上吗？你就不能顺应天命，成全他们吗？”

严烈神色略为一暗，长喘了一声，并不答话，但手中的两柄血纹锥已经收入袖中。

田羽娘又转头向伊润广义说道：“伊润广义，也请你不要这么执著了，土家本是天下最为执着的人，紧守本分，把五行世家的规矩看得比性命还重。可我却生出个逆子田问，宁肯不当土王，也要叛出土家，执着于破宫毁鼎，最终还不是当了你的马前卒，方便了你拿到圣王鼎！而田问最终也落得个今生今世不能翻身的下场。伊润广义，刚才这么一闹，火小邪必然心生疑惑，若是他真的能确认你就是他的父亲，他一定会去找你。你走吧，给火小邪留句话就走吧，不要再执着了。”

伊润广义也将乌豪刀收回刀鞘内，闭上眼睛，仰天叹了声，说道：“严烈啊严烈，为何你总是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唉……”

伊润广义看着火小邪，招手道：“孩子啊，你过来，我与你说两句话。”

火小邪呆了一呆，说道：“爹……你怎么了？不管严烈说过什么，我都不信。”

“你过来，我告诉你。”伊润广义依旧唤道。

火小邪走到伊润广义身旁，伊润广义凑到火小邪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严烈是绝对不会让你今天跟我走的，原因很多，一两句无法和你说清。所以，你先和金王他们走，一个月后，来奉天城找我，我在凉山庵等你。你一定要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因为这个世界上，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最心疼你的人，我就是你的父亲。”

火小邪心中酸楚，就想说话，但伊润广义将火小邪的手轻轻一拉，不让他说话，飞快地往火小邪手中塞了一件温热的圆形物体，继续极低地说道：“这是我的信物，靠近凉山庵山脚，一定记得出示此玉，千万不要丢失了。我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切记，切记！我走了，我的孩子，你保重。”

伊润广义大袖一抚，再没多看火小邪，转身便走，一直等待在远处的大批忍者，哗啦哗啦让开了道路，将伊润广义迎入其中，他白色衣裳立即没入其中，再无踪影。这一大群黑衣忍者，就如同一片黑云一般，贴着地面，飞快地远去了。

火小邪呆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也一句也说不出。

火小邪低头一看，一块圆形扁玉躺在手中，那块玉上，从内部透出一个字——“珍”，清晰可见。火小邪一把将此玉紧握在手，绝不敢松，已将此玉视为性命一般重要。

火王严烈见伊润广义走了，一个转身，快步就走，连招呼都与其他人打一下，更是看都不看火小邪。

田羽娘说道：“严烈，这座五行地宫已不能存在于世上，你不要忘了毁宫！”

火王严烈的身影早就远去，依稀传来说话：“放心……”

木王林木森摸着胡子说道：“火王兄看来受了不小的刺激，估计是想起伤心事了吧。”

水王流川说道：“木王，你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宁肯不知道。”木王林木森抱了抱拳，又说道，“各位贼王，暂且别过，后会有期！”

众人纷纷还礼。木王林木森一拍胯下的熊猫，熊猫哼唧两声，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驮着木王渐渐走远，没入密林中，见不到踪影了。

乾坤两金王见伊润广义、火王严烈两人总算走了，松了一口气，乾金王上前拉住潘子，笑道：“儿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和你一样这么够义气！不错不错，我很高兴，我的儿子就是替金家争气！那我们也走吧！火小邪，你还是先跟我我们走吧。”

火小邪微微点头，算是答应。

水王流川、田羽娘、田遥也都纷纷告辞，三人眨眼便走了个干净。

刘锋不管这么多，一拉风衣，摸出一把短枪，冲着天空嗵的一枪，便见腾起一个光团，很是显眼。

很快便有嗡嗡嗡嗡的螺旋桨声音从远到近传来，四架双翼飞机从山头跃出，盘旋在众人上空，逐渐越降越低，一个驾驶飞机的人伸出大拇指，便从机舱部位垂下一段粗绳，越降越长，看意思是要让两个金王和其他人攀上绳索。

坤金王哼哼道：“死瘦子你怎么不弄八架来！那才排场！”

乾金王骂道：“死胖子是不是光驮你就要八架？”

两人都呸了一声，再不搭理。

绳索渐渐降下，乾金王指着方位叫道：“死胖子，你和刘锋去那架。乔大乔二你们上那架！其他人跟我来。”

这些人都是好手，坤金王虽胖，行动起来也不遑多让。

众人一路小跑，拉住绳索，踩着绳结便向上攀爬，没费多大工夫，四架飞机就拉起机头，拽着他们腾空飞起。

潘子乌拉一声叫：“成仙了！成仙了！飞喽！去上海喽！”

绳索慢慢收回机舱，所有人皆安全地登上飞机。

四架飞机刚刚飞至山头，乾金王就指着山顶的一块大石，叫道：“把那石头打烂！”

驾驶员立即扣动扳机，只听嗒嗒嗒嗒机枪作响，飞机两翼喷出火舌，连梭子弹全部揍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之上。那块巨石摇了摇，似乎石头里面有炸药似的，嘭的一声炸成碎块，滚下山去。

乾金王哈哈大笑：“锁龙铸世宫毁了！任务完成！走哦！”

四架飞机排成阵列，急速地向南方飞去！

火小邪坐在机舱中，低头向下看去，那片洞口外的空地还依稀可见，刚才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眼看着就要离开，今生今世可能再不会回来。不知是不是风吹得迷了眼，火小邪眼中酸疼，竟想流泪。

巍峨连绵的大青山，如同一条巨龙一般，盘在大地之上，它所拥有的一切秘密，很快就会灰飞烟灭，再也不被世人所知。

飞机越爬越高，很快就要钻入云层，就听到大青山发出雷鸣一般的巨响，如同一条巨龙的垂死龙吟。山底低洼各处，有大团大团的烟尘涌起，整座山脉都为之一震，那景象颇为壮观。

乾金王哈哈笑道：“五行地宫毁了！大清朝终于覆灭了！哈哈！没想到是我这一辈亲眼看到，亲手毁的地宫，哈哈哈！太过瘾了，此生不枉活了！”

潘子叫道：“哇！好壮观！整座山都像陷进地里去了！”

火小邪同样感慨不已，如此庞大的一个五行地宫，居然说毁就给毁了，只因圣王鼎五灯齐灭，被盗出了地面。可是得鼎者得天下，与天下相比，这五行地宫还是太渺小了。

飞机钻入云层，越飞越远，逐渐连大青山的崩塌声都听不见了。

在地面之上，日本人的营地中，依田中将和宁神教授满头满脸都是土，从泥巴中爬出来，咕噜咕噜从斜坡上滚落。

依田中将刚一站定，就大叫大嚷道：“我活着！我活着！我出来了！天皇万岁！”

宁神教授直翻白眼，口吐白沫，声嘶力竭地说道：“我也活着，我也活着，我没死，没死，万岁，万岁……”

依田中将一把将宁神教授扛起，嚷嚷道：“这是我们的营地，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两人颠三倒四的，向一侧跑去。

一路上，除了倒塌的房屋和树木外，到处都是日本人一堆一堆的尸体，血污横流，填满了沟壑，哪有一个活人的迹象？

两人都吓得肝胆俱裂，更是不敢停留，玩了命地奔逃。只可惜三眉会早就撤离此地，要不依田、宁神的两条狗命，定没有一点存活的机会。

八、复国梦碎

大青山另外一侧，伊润广义正静立在空地上，看着山梁震动，乱石从山头纷纷砸落。虽说地面起伏不止，伊润广义却如同脚上扎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伊润广义似乎很是满足，沉声喝道：“五行地宫毁了，从此再没有大清！定鼎中原的，只有大日本帝国的天皇陛下！”

地震虽然激烈，好在持续时间并不很长，渐渐已经平缓。

有黑衣忍者上来跪拜，说是林木倾倒，山体变形，眼下靠着悬崖一侧的乱石冈尚且完整，是一条下山的捷径，可以通行。

伊润广义也不担心什么，大手一挥，便喝令忍者部队按此方向前进，七八人在前打探道路，剩余人则跟在后面。

等伊润广义到了乱石冈，放眼一看，这里乱石嶙峋，杂草众多，路虽不难走，但此处无疑是个便于伏击的好地方。

伊润广义略略一想，随即轻蔑地笑了一声，继续指挥众忍者上前，自己则跳上高处，举目远眺。此时日头渐渐西沉，照出伊润广义身后长长的一道身影。

人有影子，本是常事，但伊润广义身后影子却十分不同，在影子的腰边，明显多出了一个矮小的人影，手足俱全，只露出了半边身子。

伊润广义低声道：“影丸，你回来了？”

就听身后的影子里咯咯咯咯怪笑，有人用难听的语调答道：“伊润大人，影丸回来了！咯咯，伊润大人，我们成功近在咫尺了啊，咯咯咯咯！”

伊润广义面无表情地答道：“影丸，你要说什么，赶快说！”

影子答道：“咯咯咯咯，不方便啊。”

“哼！”伊润广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一挥手，喝了声号令，本守在伊润广义下方的十来个忍者极快地散了开去，没入了乱石之中。

伊润广义背过身，看着自己的影子说道：“你说！”

伊润广义的影子中诡异地脱出一团黑影，移到一边，那形状竟似一个人坐在地上，面对面地与伊润广义说话。

影子咯咯怪笑，说道：“伊润大人，听说你认了个儿子，他真的是你儿子吗？”

伊润广义脸色阴沉，说道：“是又怎么样？”

影子怪腔怪调地说道：“会不会以后影响到我们？你可是宣誓效忠天皇陛下的。”

伊润广义怒道：“影丸，你在怀疑我对天皇陛下的忠心？”

影子咯咯怪笑，说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伊润大人的忠心？我只是奇怪，伊润大人是真的有儿子，还是觉得那个叫火小邪的小子有可塑之才，希望他以后为你效力，所以骗他？咯咯咯咯，火小邪能躲过伊润大人必中的一刀，的确很能干。”

“火小邪就是我的儿子！”

“伊润大人，你不该骗影丸，影丸可是你的影子，你唯一的影子。你欺骗我就是欺骗天皇陛下。”

“放肆！影丸，你越来越放肆了！你以为我真的杀不了你吗？”

“咯咯咯咯，伊润大人，你当然杀得了我。但我死了，你也不能活着啊，伊润大人。咯咯！”

伊润广义狠狠闭上眼睛，再又睁开，颇为不甘心地沉声道：“火小邪是我和珍丽的孩子。”

“咯咯，难怪难怪！但是伊润大人，你会和珍丽有孩子吗？”

“当然有！”

“咯咯咯咯，伊润大人，你一定是糊涂了，你为了成为一流的忍者，能够为天皇效力，在十二岁的时候，你的家族已经阻断你的精囊，所以你六十岁之前，都不会有孩子。你和珍丽认识的时候，不是才二十岁吗？”

“你！”伊润广义勃然大怒，乌豪刀已经脱鞘而出，刀气森森，“谁告诉你的！”

“咯咯，伊润大人，我是你的影子啊，伊润大人，我当然知道你所有的事。你为了这个秘密，就要杀了我吗？你杀了我，就是背叛了天皇陛下！而且，你一死，火小邪不是又没有父亲了吗？”

“影丸，你想怎么样？”伊润广义刀气一炼，似乎被影丸拿住了把柄。

“咯咯，伊润大人，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骗我。你让火小邪当你的儿子，其实我非常地高兴，非常地开心，咯咯咯咯，多么美满的结局！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一切都仍然可以按照你的指令做事，让火小邪相信你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全日本忍者也会承认火小邪就是你的孩子。但是你必须告诉我，火小邪是不是只是珍丽的孩子，而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伊润广义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地说道：“是。火小邪只是珍丽的孩子，但我一直当他是我亲生孩子一样。”

“咯咯咯咯，所以，你当年只杀了珍丽和他的男人，却放走了火小邪？”

“我以为火小邪也死了！”

“伊润大人，这些事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没有人会再去追究。而且火小邪显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切万事大吉。你放心好了，这个秘密我会替你保存着，因为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如果你因此事而自杀谢罪，那样我也不能活下去了。咯咯咯咯！”

“影丸，我真不愿相信天皇陛下会信任你，让你当我的影子。”

“咯咯！伊润大人，我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影子，我只知道利益，不知道什么是信义，咯咯咯咯，有这些就足够天皇陛下信任我了。况且，我是你的家族一手培养起来的，是你父亲第一个把我的存在告诉天皇陛下的。天下所有人中，对天皇陛下的忠心，谁能比得过伊润大人呢？所以我能成为你的影子，一直感到非常荣幸。”

“影丸，你不用再废话了！我问你，如果火小邪有一天知道了呢？”

“那么，伊润大人，你必须亲手杀了他。所以，请你也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要让火小邪察觉到任何不对。伊润大人，我是你的影子，我什么事情都是为你着想的。咯咯咯咯！”

“你真是个无耻的人。”

“不不不，我不是人，我只是个无耻的影子，是你的无耻的影子啊，伊润大人。”

伊润广义喉咙里低沉地吼了一声，如同一个困在万劫不复之地，永无解脱的心灵发出的绝望呼号。伊润广义默默地将乌豪刀归入刀鞘，转身向着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闷声道：“天皇万岁！”对于伊润广义来说，死忠于天皇，早就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哪怕在他最郁闷的时候，他也只能这样来缓解心中的不快……

“咯咯咯咯咯咯！”影丸的怪笑声逐渐变小，地上的那团黑影也缩回到伊润广义的影子中，再也看不到了。

伊润广义站直了身子，正想从高处下来，却听到前方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集之声乱响，惨叫声陡然间此起彼伏。隐约间，就见到无数系黄丝带的蒙面大汉，在乱石中腾挪辗转，手持各类兵器，拼死杀入前阵。

血沫横飞！漫天飞舞着各类暗器、飞镖、断肢、人头、乱草、碎石、火团；利刃破空之声，手枪的射击轰响，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嗷叫；急速飘至的毒药气味、血腥味、烟火味、焦糊味。这些修罗地狱般的景象，来得如此之快，几乎不让人有思考的余地。

三眉会终于动手了！这种不顾生死，力求速杀的态势，让伊润广义都狠狠皱眉，偷袭之人绝对不简单！是早有充分的准备，要将伊润广义他们全歼在此！

伊润广义嘿嘿嘿厉笑三声，如同一只大鸟一般从高处蹦下，整个人在空中时，全身的衣服就已变成了黑色，落下地面，黑影一晃，就不见踪影了。

嘀！嘀！嘀！尖锐的哨响很快便回荡在整个乱石冈上空。

三眉会的冯仑、湖小刀等人正杀得起劲，他们突然袭击，招招都是以命相搏，围紧了先头的十个忍者乱杀。那十个忍者虽说被他们偷袭，仍然强横无比，丝毫没有慌乱的迹象，二人一组，彼此照应，手中的长刀舞成光团一般，在三眉会中横冲直撞，一碰上刀光，都是被砍得血肉飞溅。

三眉会的人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人数众多，准备得充分，既然不能方便近身肉搏，就从远处招呼，什么歹毒的暗器都有！刺钩长索、双刃飞刀、淬毒渔网等也是不住地往忍者身上招呼。三眉会是杀手组织，这次来的都是精英，什么杀人的手段都有，兵器也不尽相同，又是群攻之势。日本忍者虽然强横，但很快还是被分而杀之，要害之处捅得全是血窟窿。

就这么短暂的二三十秒时间，三眉会被砍死十二三人，日本忍者也丧命六人。忍者所剩四人，除一组两个最霸道的四下冲杀外，剩下两人眼看着就要死定了。

冯仑、湖小刀他们一共五个舵主，带着四十多人冲杀，几乎没有讨到一点便宜，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意外。湖小刀和日本忍者有过一战，伤亡惨重，本以为这次大部队在此，能够轻易拿下，谁知这批忍者比先前遇见的强了不止一倍，其中随便找一个，都能与湖小刀单独一战不落下风。

湖小刀、冯仑他们杀红了眼，全身浴血几如厉鬼，吆喝着要将剩下四个忍者剁成肉末。

这时嘀嘀嘀的哨音响起，那活着的四个忍者一听，顿时如同着了魔一般，再不闪避，冲着外围人堆处就直冲，看样子要杀出一个生路。冯仑惊得大喊：“开枪！开枪！打死他们！”

只听嗵嗵嗵连声枪响，不远处的枪手总算逮住了机会，七八杆步枪几乎同时开火。这些枪手全是神枪手，专门干从远处枪杀的勾当，七八人齐射，纵使大罗神仙，也难免一枪不中。

果不其然，那四个死命杀出的忍者三个中枪，被击倒在地，只剩一个腿脚最好的闪入大石间，躲过一死。而那倒地的三个忍者，一时未死，各自怪叫了一声，嘭嘭嘭三声巨响，身子爆炸，炸得是碎肉横飞，同时一股子浓烟从他们炸碎的身体里涌出，迅速地弥漫开来。

冯仑是使毒的能手，略一闻就明白，立即大喝道：“这烟有毒！散开散开！”

嘀！嘀！嘀！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哨音越发高亢，穿云透雾一般。

冯仑他们刚退了几步，又听到连珠炮一般的爆炸声响，从远到近都有浓烟炸起，白茫茫一片，也不消散，逐渐向他们飘了过来。

冯仑大喝道：“他们用雾攻！危险，快退到白烟飘不到的地方去！”

众人彼此呼喝，知道不退出雾区，必会着了暗算，于是纷纷向外围退去。

湖小刀厉声高叫：“围住这里，把周围挡住，不要他们冲……”

湖小刀才刚刚喊完，就见一道黑光依稀从脸前划过，还没有觉得疼，上半个脑袋就被削飞。所以湖小刀还张着大嘴，口中直到喊完“出去”两字，才鲜血喷出一尺多高，身子仍然跑了两步，嘣的一下撞在大石头上，这才一命呜呼！

冯仑看得真切，知道浓烟中有非常犀利凶猛的刀手来了，不顾一切地吼道：“退！快退！”

冯仑他们还不知道，最先碰到的十个忍者，在伊润广义带来的五十多个忍者中，是杀人的功力最差的，只算是先遣队，后面在浓烟中的，才是最有战斗力的“重装部队”。就算刚才十个忍者都死了，对伊润广义他们的战斗力来说，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远处的几个枪手见浓烟中血沫乱飞，几乎把白烟要染成了红烟，心知白烟中有敌人，于是扣动扳机，连续不停地向白烟内射击。他们七个枪手彼此用手势飞快地交流，射出子弹几乎同时，子弹在空中能够连成一条直线，彼此贴近。这样射击的方式，便如同一道六尺长的利刃，以子弹一样的速度射入白烟中，非常地厉害，让人避无可避。

这些枪手齐射九枪，确实听见白烟中有几人中枪倒地，正觉得高兴，要重新装填子弹，就觉得头顶上一花，猛一抬眼，漫天的飞镖正拉着弧线从上空射来。

噗噗噗噗噗噗噗乱响，近百枚飞镖几乎全部扎在这七个枪手脑袋上，如同盛放了七朵钢铁之花。

这七个中镖的枪手身子一滚，哼也没能哼出几声，就已经面色发青，毒发身亡。显然那些飞镖上都浸有剧毒。

再看白烟笼罩之处，三眉会的杀手，逃得快的已经奔将出来，而逃得慢了点的，不是被白烟里的利刀切开，就是吸入毒气栽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就不行了。

而白烟内无数灰影晃动，始终不追出白烟的范围内，所以也看不清都是些什么人。

冯仑带着剩下的二十余人，夺路狂奔，逐渐跑得远了。

距白烟一百余米外的隐蔽处，戴着面罩的三眉会会长郑有为放下望远镜，低声怒道：“好狡猾！居然不追出来！”

一边换了紧身素衣，同样用面罩掩住面目的郑则道说道：“好犀利的刀法，这些日本忍者果然不容小视。冯仑他们五十多人，伤亡过半，只杀了他们十来人，我们第一阵已经败了。”

郑有为在空中飞快地摆了个手势，低声道：“有种他们就不出来！”

旁边与郑则道打扮一致的苦灯和尚一把没能拉住郑有为，说道：“不可！”

郑有为手势不停，沉声道：“此时不攻就晚了！动手杀人的时机，我比你在行！”

说话间，距郑有为身侧三十余步的灌木中，一根根黑漆漆的、手臂粗细的钢管升了出来，足足有二十根，只听嗤嗤嗤引线燃烧的声响，随即这些钢管轰然作响，烟火爆现，二十余枚炸弹铺天盖地的向白烟处飞来。

轰隆轰隆，这些炸弹越过冯仑他们的头顶，射程不近不远，均落入白烟内爆炸，一时间火光四起，碎石横飞，把浓浓的白烟炸得四散。

郑有为再打了个手势，喝道：“好！第二波！”

那些钢管只顿停顿了片刻，立即再度炸响，炸弹依旧落在白烟的范围内，爆炸声惊天动地，却与上次略有不同。烟雾中，无数钢珠四下猛射，把临近爆炸点的大石打得千疮百孔，同时大火腾起，浓烟滚滚，显然炸弹内还有火油。

这两轮炮击过后，白烟尽数驱散，目力所至之处，只有燃烧着的大火发出的股股黑烟，却见不到活动着的人。

郑有为举起望远镜一看，骂道：“怎么？是死光了吗？我们上！”

郑则道一把按住郑有为，沉声道：“爹，不能妄动！我们千万不要出去。再看一看！”

苦灯和尚亦道：“我们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只要他们再前进，仍然对我们有利。刚才我们已经暴露了一处方位，不能再暴露了。”

郑有为心急道：“万一他们后撤逃走了呢？”

苦灯和尚说道：“如果这次来的是日本忍者的精锐部队，他们绝对不会后撤，不仅因为日本人性格使然，而且他们同样担心后撤反而中计！从他们使刀的劲力来看，刚猛异常，必然会以攻对攻。”

郑则道附和道：“爹，现在双方都摸不清楚对方的底子，我们集中优势兵力在一处，前阵诱兵，静观动向，此为上策。”

郑有为沉吟道：“好！我们再等一下！”

郑有为打出手势，传令兵接了号令，分散传达下去，各处望风暗哨盯紧各处，前方无论有任何异动，均须及时通告。

冯仑等舵主带着残兵，没向郑有为的方向走，而是距离二十余步，就撤下主路，攀上一旁的略高于主路的乱石堆中去了。

冯仑他们一走，此地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呜呜的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哔啵之声。这安静来得很是古怪，而且不合时宜。莫非日本人真的撤走了？

郑有为按捺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四处还是静寂无声，连个飞鸟都看不见，更别说人影了。

郑有为焦躁起来，不住扭头看着苦灯和尚和郑则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苦灯和尚并不说话，只是轻轻压了压手，示意郑有为不要着急，继续等待。

郑有为七窍都要喷出火来，若不是苦灯和尚和郑则道在场阻止，他一定派一小股人上前打探去了。

殊不知，郑有为他们身后不远处，隐藏在各处的上百号杀手，同样是心急如焚，到底在等什么？是战还是不战？好在这些杀手都是久经考验，不同于寻常的武夫，心中再急，也不会跳出来乱动乱嚷，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伊润广义的忍者部队，不仅同样是标准的杀手组织，也擅长偷盗，是一个杀人和偷盗结合的怪异团体，而且只忠于自己的宗主，愿与宗主同生共灭。日本最著名的大盗石川五右卫门，据说就是忍者出生，但反了自己的宗主，独行于天下偷盗，最后被捕后落得个在大锅里被油煎死的下场。这与中国传统的盗贼观点有违，属于日本这个岛国异化的形式。

中国的五大世家盗贼组织，能杀人但不轻言杀，也绝不肯妄杀坏了体统，只认鼎不认人，甚至把帝王、枭雄看作盗贼同流，颇为“清高”；而三眉会这样的杀手组织，若一定要盗则必先杀人，能杀则不盗，纯以杀人为业，无所谓谁是宗主，谁给钱即是客人。

所以，日本忍者和三眉会对阵，虽然都是保持静默，考量彼此杀手的耐心，毕竟两边完全面对面地冲突，谁胜谁败还真是难以判断。但无可否定的是，日本忍者在盗术上还是比三眉会技高一筹。

就在郑有为即将忍无可忍之时，突听嘀嘀嘀的尖锐哨音再度响起。郑有为等人一惊，知道日本忍者即将发动，连忙招呼身后大批杀手戒备。

嘀嘀嘀哨音还没有结束，忽听冯仑后撤的方位上，惨叫连连，血光乍现。

原来冯仑他们撤下道路之后，按照计划，匍匐于能够与后方大部队遥相呼应之处，可攻可守，视野开阔乃是万全之地。日本忍者如果想攻上来，并无遮掩之处，除非他们能够挖地穿山，否则是断然逃不出监视的。冯仑他们一安顿下，就有传令兵打手势发号令过来，任何人不得出击，静观其变。

冯仑他们匍匐在此，无人说话，只顾着监视外围。可是嘀嘀嘀刚一响起，自己队伍中忽然有四个人悄无声息地跳起，有两个抡着短刀对趴着的冯仑他们狂杀一气，另两个则行如飞电，冲着二处暗哨掷出数枚毒镖。

冯仑他们刚听到哨音，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外围，哪想得到身后有人发疯砍杀自己人，许多人还没回过神来站起抵抗，就被那两个刀手乘着混乱，一刀一个，连劈带捅，眨眼杀了数人。两个舵主更是直接被他们从颈后砍断脖子，死得冤枉。

冯仑顾不得脸面，懒驴打滚，避过要害之处，但半条胳膊却被切断，他撕心裂肺地厉吼一声，用以警示其他人。而那两个刀手好生厉害，似乎就是擅长在人堆里施展狂屠之术，如同游鱼一样贴地乱钻，下手极恨，刀刀不落要害之处。这两人不仅是下刀，手上的毒镖还不停地四处激射。

冯仑根本不敢相信，仍然厉骂道：“你们疯了！”可他话音刚落，脖子上一麻，一枚毒镖插入咽喉，再也说不出话，翻滚着跌下缓坡，死不瞑目。

冯仑至死都以为，一定是自己人里，出了叛徒……可惜，这个谜底他再也不会知道了，因为这四个人从背后冒出来的“叛徒”，的的确确就是日本忍者。

原来就在白烟笼罩住冯仑之时，四个日本忍者借着白烟掩护，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变装为冯仑他们所穿的同类衣裳，同时系上了黄丝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混入了冯仑的队伍，一路跟着他们跑回来，匍匐在地，不与他人交流，其他人也顾不上确认他们的身份。听到哨音时，就立即发动攻击。伊润广义敢这么做，因为他已经看出来，冯仑他们这一批人，人数虽众，却一共由五个舵主带领，仅以黄丝带相认，并不是所有人都彼此认识的。这种破绽之处，大有可乘之机，伊润广义绝对不愿放过！

这不可思议的趁乱潜伏之法，连苦灯和尚、郑则道都压根没有想到。

闪电一般的决断力，绝不迟疑的行动力，整齐划一的指令，团队行如一人的配合度，伊润广义的忍军之能，这才得以展现！这样恐怖的调度运筹能力，已不是三眉会能想到的了，不止是三眉会，内斗不休、派系林立的五大世家，又能如何呢？

这一番惊变，把三眉会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临近冯仑之处的两个观察暗哨，眨眼便被忍者用毒镖击杀，再无法传递情况出去，如同盲了一目。

那两个使飞镖的忍者杀了暗哨，脚步根本不停，直向郑有为他们冲去。这两个忍者好生厉害，手中毒镖一刻不停，向四处激射，同时还能前后兼顾，每跑几步，就会往身后掷出一枚弹丸，触地即炸，腾起白烟滚滚，使得忍者的后援情况更难掌握。

三眉会主阵中一乱，已有人向郑有为、郑则道、苦灯和尚飞奔来报：“有两个忍者杀进来了！”

郑有为怒喝一声：“来得好！”

三眉会也不是吃素的，只不过两个忍者冲进来，还能猖狂不成？虽说忌讳忍者手中的毒镖厉害，不便近身，但三眉会人数众多，尽管被突袭冲开了一角的防守，也不是想进就进的。一时间枪声大作，各式暗器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向两个忍者袭来。

这两个人忍者并不硬抗，身子一翻，扭头就往回跑。这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后面的那个显然在为前者当肉盾！三眉会的攻击实在密集，眨眼间落在后面的忍者便身中数弹，满身被暗器扎成了筛子，肯定活不了了。只是他的这番自我牺牲，却也助前面一个成功逃入白烟之中，消失无踪。

同样是撤退，冯仑他们是前呼后叫，一起逃跑，谁跑得慢了便是谁该死。而这两个忍者还能自觉地站出一位以命相护，难道都是忍者军团计划好的吗？

郑有为他们看在眼里，都是心中愕然，三眉会的杀手也不怕死，替死掩护这种事，三眉会的人谁都可以做到，但要想做到刚才两位忍者之间的当即立断、毫不犹豫、无须言语的程度，就有一定难度了！

郑有为沉喝道：“这些小鬼子很是有点邪劲！”

苦灯和尚急道：“只怕危险了！立即让所有人留意身旁！”

“怎么！”郑有为更是一惊！

“忍者应该已经进来了！快！”苦灯和尚喝道。

郑有为来不及考虑，立即发令下去，可是刚刚打完手势，就听到惨叫之声响成一片，到处都是血雾飞溅。

郑有为厉骂道：“也好，早晚如此，不如现在来个干脆！”

郑有为登高一步，高喝道：“弟兄们！杀啊！一个都不要放过！”

郑有为本以为只是一侧开始激战，身后的另一侧还有大批人马未动，他高喊鼓舞士气，指挥全员出击！谁知话音刚落，身后也惨叫连连，杀成一团。忍者这么快就全部进来了？郑有为真是不敢相信！

到处都是杀声一片，谁还有工夫回答郑有为。

郑有为的三道眉毛倒竖，骂道：“我的银蛇刀很久没有尝到人血的滋味了！今天老夫要大开杀戒！”锵啷啷一声，郑有为在腰间一摸，一条长为四尺四的软刀脱鞘而出，银光闪亮，杀气腾腾！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念道：“小僧今天也只能再犯杀戒了！”说着，一根银笛已经持在手中，特特两响，这根银笛前后均弹出半尺长的利刀。

郑则道唰的一下，展开扇子，扇子前后两端均亮出数根尖刺，锐利异常。郑则道轻轻一笑，说道：“愿与爹爹和师叔共同杀敌！”

郑有为喝了声好，拔步向前，向着最近的一处厮杀之地赶去，这三人行动起来，均是迅如闪电。

且说三眉会的杀手们，正与忍者苦战！他们刚才被闯入阵内的两位忍者吸引，还没有来得及注意身旁，就被突然从身边冒出的灰衣忍者突袭，颇有些措手不及，不少人当即命丧。等回过神来，这些三眉会的杀手一个个怒不可抑，全都是舍命攻击。

可是杀进来的灰衣忍者行为诡异，往往刚被围住，就闪身逃走，刚追几步，就从侧旁再度冒出一个灰衣忍者狂砍乱杀，让人猝不及防，等好不容易避开，要么再突然跳出一个灰衣忍者，两人一起动手，要么就是又让他逃开。三眉会的杀手组织，一般是一个舵主带十余人，作为一个战团，彼此之间配合还算默契，可这些灰衣忍者就和地上钻出来似的，忽隐忽现，总是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忍者近身就用刀狂砍，一离远就是毒镖猛射，而且个个都是硬茬，单人就能与舵主级的人物相抗。他们往往不与舵主动手，总是先拣功夫最差的人下手，所以几轮冲杀下来，先让三眉会的一个战团尸横遍地，那副惨状也能把身手较强的人吓得心惊肉跳，乱了方寸。

若从上方来看整个战局，就可以看清忍者军团的布置，他们并不是一两个人与三眉会的一个战团对战，而是不断地轮转换位，大约是十人为一组，一共分为四组，每个人都从一个战团杀到另一个战团，一得到机会就下手，机会不好就不住地飞速穿行。只是因为他们服装、身手完全一样，才让三眉会弄不清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种流水一般的战斗方式，让三眉会的杀手颇为不适应，也弄不清他们的行动方式，以至于左突右支，处境非常尴尬。眼看着较弱的三眉会分舵已经被屠杀殆尽，还伤不了灰衣忍者几人。

三眉会上百人的队伍，对阵四十余日本忍者，人数虽众，装备也不落下风，但日本忍者四十人如同一人，神出鬼没，杀人的手段亦高，三眉会如果是阵地战，尚有胜算，而与他们近身肉搏起来，根本讨不到任何的便宜。

郑有为、郑则道、苦灯和尚三人加入战团，灰衣忍者一律一触即走，似乎试探出他们厉害，所以并不硬抗。郑有为有力使不出，气得是哇哇大叫，银蛇刀舞得光团一样，径直猛追。

郑则道、苦灯和尚见三眉会落在下风，如果继续这样缠斗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死伤殆尽！可是怎么破解日本忍者的四十人流水击杀阵，还一时没有办法！

郑则道紧皱眉头，心生一计，喝道：“爹！我们不要追了！我们原地躲着！”

郑有为虽说气得七窍生烟，但他毕竟是三眉会的创始人，并不是一个不会动脑的屠夫，一听郑则道这么一说，反倒提醒了他。

郑有为一挥银蛇刀，喝道：“不错！你来安排！”

郑则道指向一处大石，喝道：“我们在大石后！”

这三人奔到大石后，三人彼此成犄角之势，卡住路口，沉下心来，只不过略等了片刻，就见一条灰影晃出，要通过此地。

郑有为暗道：“来得好！”银蛇刀一挥，就向这灰影刺来。

那灰影果然是个忍者，他也好生厉害，郑有为这么快的一击，他竟能反应过来，挥刀便挡。只可惜他小瞧了银蛇刀的厉害，银蛇刀是软刀，哪能生架得住，刀身一弯，刀尖就向这忍者的双目扫来。

这忍者啊的一声闷哼，仰头就要避开，却见一把尖刀从上方刺落，嚓的一刀就刺入脑门。这忍者大叫一声日语，举着刀直挺挺地倒地，一命呜呼。

郑则道一把将铁扇从忍者的脑门拔出，哼道：“看你能有多嚣张！”原来刚才那一击，正是郑则道借着忍者仰头避开银蛇刀的一瞬间，及时出手，铁扇尾端尖刀直插头顶要害，火候和力道拿捏得极好。

郑有为喜道：“则道，做得不错！”

郑则道并不得意，说道：“可我们这样能杀多少忍者？我看其他人要支撑不住了！”

苦灯和尚说道：“通知所有人避战！紧守一处！我们三人立即分散开，各自通知！”

郑则道应道：“听师叔的，现在只能如此了！”

郑有为亦沉声道：“好！那就快走！”

三人彼此打了个眼神，各自分散行去。

不许多时，就听激斗之声渐渐较小，三眉会的一众分舵得了郑有为、郑则道、苦灯和尚三人的号令，均收紧了阵型，立于视野开阔的高处不再与忍者冲突。

灰衣忍者也是奇怪，攻击也减缓下来，只是唰唰唰地不断在众人眼前游走，都是站定一顿，看上几眼，立即跑开。

三眉会的各个分舵，亦在郑则道等人指挥下，不再各自为战，缓缓聚拢，互相守护。三眉会越是只守不攻，忍者的行动也越来越少，直到后来，竟见不到一个忍者的身影，不知他们躲哪里去了。

虽说忍者不再攻击，但郑则道心中反而沉重，按他的推论，日本人已经把他们合围在此处，只等最好的机会，予以全歼，形势仍然是不理想。不过现在的好处是，暂时有了喘息的机会，若是像刚才那样一直打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早晚的事。

三眉会经过刚才一番激战，伤亡异常地惨重，郑有为他们三个分开清点，只剩下五十多个活人，两成还受伤挂了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五十多人，算是三眉会里战斗力最强的，绝大多数舵主尚无大碍。

郑有为、郑则道、苦灯和尚三人登高，彼此用三眉会专用的暗号呼应，引着各个分舵的人撤向一个小丘处，终于把零散的兵力聚拢起来。

郑有为一见郑则道、苦灯和尚，眼睛通红地说道：“居然伤了我这么多人！我今天一定跟小鬼子没完。”

郑则道安抚道：“爹，我们从来没有和忍者军团交手过，错就错在我们太不了解他们，太轻敌了！现在人都聚拢，我们还有杀出重围的机会。”

郑有为难受道：“杀出去？我如果没有得到鼎就走，这种羞耻的滋味还不如让我死在这里！”

郑则道说道：“爹，你别说了，就算今天不成功，我们只要能离开，就还有机会。爹，你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啊。”

苦灯和尚亦说道：“郑施主，得失之在一念间，我们此次的确是败了。”

郑有为说道：“你们不用说了。我已经想好了，如果这次得不到鼎，我也不想苟活于世了。你们带着人走，我留在这里，与小鬼子拼个你死我活。”

郑则道拉住郑有为，急道：“爹！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要不走，我们谁也不走。”

郑有为正想说话，就听到小丘四周咚咚咚咚四声炸响，分四个方位腾起一片白烟。

郑有为等人都是一愣，再不言语，握紧了刀枪，只等忍者来攻。

小丘四方腾起的白烟中，均站出了一位忍者，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穿淡青色、赤红色、灰白色、纯黑色衣裳，服饰、面罩完全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而且每个人的额头上，均扎着一条同色的布条，布条正中则嵌着一道金属的方牌，上面画着不知所以的符号。

这四个忍者各结了一个双手印，站在白烟中，垫着脚尖，动也不动，好像悬浮在空中似的。

郑有为骂道：“这是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郑则道见四个忍者的衣服颜色，与五行世家中的金木水火四色几乎完全一样，也有几分纳闷，心想这些东洋忍者，也和中土一样分为五行吗？

“忍者也分五行？”郑则道沉声问道。

苦灯和尚低声道：“这可能是日本忍者的宗派之分。”

郑则道问道：“他们摆出这个阵势，是要干什么？”

苦灯和尚说道：“日本忍者宗派繁多，许多规矩是不传之秘，更甚于五行世家。他们这样摆设，也许是某种仪式，也可能是觉得我们必败，向我们炫耀，还有可能就是他们随时要进攻。”

郑有为低声骂道：“要来就来，最讨厌装神弄鬼的！”

又有一声爆炸声响，东边方位腾起团团白烟，有几个人从白烟中走了出来，正中一个穿着白色的和服，左右两边各跟随着两个灰衣忍者，一共是五个人。

最中间那个穿白衣和服的男子，也没见他用什么姿势，人便直直地跳上一块大石的顶部，和小丘上的郑有为等人遥想对望。大石下的四个忍者，则排成一排，面向小丘，半跪在大石下，如同在为他守护。

大石上的和服男子高声道：“我的名字是伊润广义，是大日本帝国天皇陛下的忍军侍卫长，是全日本正甲奥御间、八贺火行流、山鬼义风影十五宗派忍者的管理者，是密殿四影的宗主。你们是谁？是不是想要我手中的圣王鼎？”

郑有为哈哈大笑，喝道：“伊润广义？呵呵，头衔不少啊！嘿嘿嘿！你这个小鬼子，中国话说得还挺地道！是个当孙子的材料！想知道我们是谁？你听好了，我们是你们的祖宗！”

伊润广义面色如铁，说道：“最后问你们一次，你们是谁？不然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郑有为瞪着伊润广义，骂道：“小鬼子好大的口气！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让我没有葬身之地的！有种就来！”

伊润广义哼道：“你们这些支那人，已经无可救药了。”

郑有为喝道：“赶快去洗洗你这张臭嘴吧！嘿嘿，我看你是这里领头的，你可有胆子和我一对一较量一番吗？”

伊润广义轻哼一声，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不屑与你一战。”

郑有为此生杀人无数，还第一次让人给看低了，而且还是个日本人，顿时气得眼睛发红，高声骂道：“小鬼子！你没胆就直说，当你是个人才与你说话，你自己非要当个乌龟王八蛋，那我也不愿与龟孙子计较！”

伊润广义仍然面色如常，他不回答郑有为，只是低头向大石下方的几个灰衣忍者喝了一声。一个灰衣忍者立即站起，唰的一下从背后把长刀抽出一半，小步快跑着向小山丘上的郑有为冲过来。

郑有为嗖嗖挥了一圈银蛇刀，就要迎上，但郑则道一把拉住他，低声道：“我去就行！”

郑有为深深看了一眼郑则道，点了下头，念道：“小心！”

郑则道微微一鞠身，动如脱兔，手持铁扇，迎着灰衣忍者奔来，转眼就来到灰衣忍者跟前。

那灰衣忍者见对手来了，也不搭腔，一把将背后的长刀抽出，横在身前，紧跑几步，冲着郑则道就是一刀猛劈，又快又狠，似有千钧之力。

郑则道从上方奔来，其势不减，他一见此刀带着一股利风劈来，知道厉害，在不了解这灰衣忍者的实力之前，硬接绝对讨不到好。郑则道是天生水火命格，思维和行动亦是阴阳交融，办事无不缜密细致。

所以郑则道脚踝一发力，身子骤然平移开半寸，几乎是贴着此刀闪过。郑则道见机不可失，唰的一展手中的铁扇，也不硬攻，而是将这个灰衣忍者的视野挡住，另一只手却从旁侧绕出，袖口对准了忍者的腰间要害，无声地射出一道白光。

高手过招，胜负只是三两招的事情，绝不鏖战。郑则道此招的妙处在于，灰衣忍者不知他袖中有杀招，同时视野被挡，不知他另一只手下手的路线。

郑则道见这个灰衣忍者着了道，取此人性命已是十拿九稳，便当机立断，立即发招。眼看着白光刺入忍者的要害，郑则道正暗念一声好，就听嘭的一声，那忍者仅整个人爆起一团白烟。特的一声锐响，郑则道袖中的杀招射入白烟内，如同击中了一截木头。

郑则道心中大惊，赶忙一挥手将白光收回袖中，唰唰唰连跳几步，避过白烟的范围。只见白烟迅速散去，一截木头凭然倒地，那个灰衣忍者却不见了。

郑则道心中凛然，这到底是什么邪术？好端端的怎么会一个人变成了木头？那个忍者到底是识破了自己的招数，还是纯属碰巧？现在又躲在哪里？

郑则道不敢大意，运起火家盗术，将五感调至最为敏锐的程度，半闭着眼睛，摆出近可攻、退可守的架势，不以所见为准，而是收集地面、空气中的细微变化。

伊润广义看郑则道这番变化，低哼一声：“火形不动，这是火家盗术，果然是火家人！”

只有山风流动的呜呜声，一片寂静。郑有为这边的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看着郑则道的动静。

郑则道静了片刻，耳朵微微一动，心中低念了声：“这里！”紧接着人随意动，一条六尺，手中铁扇直插地面的碎石之中。

嘭的一声，从碎石下爆起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一蹬身旁的石头，竟举着刀揉身贴近，斜向里又是向郑则道颈部砍来。

郑则道暗骂道：“好快！”铁扇扬起，奋力一挡！

当的一声暴响，火星四射，这一刀的力道之大远超郑则道的想象，震得他虎口发麻，鞋面都陷入到地面之中。

这黑衣忍者应该就是刚才的灰衣忍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衣服颜色发生了改变。

这忍者一击不中，顺着反弹之力，向后贴地一滚，嘭的一声再腾起一团白烟，罩住了全身。郑则道也不去追，静待白烟飞速散去，这忍者又是无影无踪。

郑则道暗念道：“这样一击不中就躲起来，还真是不好对付！”

郑有为在上方看得心焦，不禁喝道：“小心！”

郑则道重重一点头，并不答话，只是再度凝神静气，矗立不动。

耳边隐隐有乱石轻颤发出的声响，地面上也有微微的震动传来，但郑则道再不行动，只是静候。

不需片刻，郑则道身后嗵的一声又是碎石疾飞，一个黑色人影跳将出来，长刀在手，对着郑则道脑后，从上到下地力劈而至。

郑则道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反应不过来，居然没有抵抗。

郑有为啊的一声惊叫，冷汗直冒，张嘴就要喝出声来。可是就在此时，郑则道手臂一翻，铁扇展开一微半，扇头的刀尖排成锯齿，正好接住了忍者的一刀。

但此刀刀力不减，顿时把郑则道压矮了半个身子，刀锋已经贴近到郑则道的头皮。

郑则道大喝一声，铁扇一卷，竟把长刀锁住，稍微带开了半分，随即身子一转，半蹲着在原地打了个圈。

那忍者意识到不妙，正想收刀，可是一时间拔不回去，只好继续大力压下，仍有可能将郑则道劈死在刀下。

郑则道转过身子，左手一翻，两指成锥，飞快地捅向着忍者的肘部，正点在脉络之上！这忍者轻哼一声，力道一偏，刀锋歪了半成，让郑则道一缩肩头避过。

郑则道用的此招乃是火家盗术中的绝学扰筋乱脉术，虽说惊险，却被他活学活用，发挥了奇效。

郑则道一招得中，自然不肯放过，身子一挺，左袖中再度发出一道白光，直袭忍者胸口。忍者的长刀被郑则道锁住，一刀下去，身子还在前冲，几乎是迎着白光而来，再也无法避开。

忍者厉叫一声，却不肯弃刀，让郑则道袖中的白光穿胸而入之后，才嗵的一声全身涌起一股子白烟。而这回忍者没有跑掉，白烟散去，他轰隆一声跌倒在郑则道面前，身子抽动了一下，一命呜呼。

郑则道并不久留，立即唰唰唰跳开几步，以防这忍者是诈死。略等了片刻之后，郑则道才放心下来，长喘了一声，这才英姿飒爽地站直了身子，向伊润广义一抱拳，喝道：“我赢了！”

喔的一片欢呼之声，从三眉会的人群中爆发出来。郑则道此战胜得漂亮，大大地提振了士气。

伊润广义眉头紧锁，默不作声，只是冷冷地看着郑则道。

郑则道也不搭理他，颇为洒脱地走回到郑有为身旁。

郑有为激动地按住郑则道肩头，喜道：“长进了这么多！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太为我争气了！”其他三眉会杀手也围住了郑则道，一个个喜形于色，大呼过瘾。

郑则道轻笑不语，谢过了众人，却把郑有为、苦灯和尚拉到一旁，表情严肃地低语道：“我虽说赢了，但如果再来一个同样的忍者，我却没有把握能再赢一次。这些日本人的力道凶猛，行事古怪，刚才硬挡了两刀，我的虎口已被震裂了！如果我们和日本人缠斗下去，还是凶多吉少！所以，爹、师叔，趁着我们士气大振，现在一定要设法杀出重围！绝对不能犹豫了！”

郑有为不甘心道：“如果我们三人围攻那个叫伊润广义的小鬼子，其他兄弟拼死顶住外围，擒贼先擒王！怎么会没有胜算！”

郑则道说道：“尽管我不想自落下风，但我刚才与那个伊润广义对视，觉得可能我们三个一起上，都不见得是他的对手。他的感觉和火王严烈很像，似乎也是精通火家盗术的，而且，似乎比火王严烈还多了几分阴毒之气。爹，你不曾学过盗术，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厉害。”

苦灯和尚说道：“则道说得不错，伊润广义我们只能避开，不能正面相持。除非我们……用三眉会的换命杀法。”

郑有为听出苦灯和尚的意思，露出一丝自豪的神色，说道：“师弟，你说得好，我正有此意！三眉会杀人天下第一！他就算会盗术，杀人就一定最厉害吗？好，就算他杀人也是天下第一，但我拼出这一条命，耗住他半分，在他动手杀了我之时，你们就有最好的机会胜他！我杀了一辈子人，知道这办法一定能行！三眉会成立至今，杀了几千几百人，其中不乏旷世高手，能宰掉这些旷世高手，最后都是靠这招以命换命的换命杀法。你们从小就知道这个技法，今天正是我们施展的最佳时候！”

郑则道惊道：“爹！你怎么能这么想？就算有机会，你用自己的性命去换，这也是下策！”

郑有为低喝道：“此乃上策！我的孩子，只要你能得到圣王鼎，杀出重围，你爹我死了也心满意足！”

郑则道还要说话，让郑有为挥手止住，说道：“不要说了，就这么办了！一会儿我试探圣王鼎在不在他身上，如果在他身上，就听我号令，我们随时猛攻这个伊润广义，将他宰掉，你们拿到鼎之后，立即率部逃走！”

郑则道面露难色，此时苦灯和尚说道：“则道，就按你爹说的办，必要的时候，我也会送给伊润广义一条命，以两条命，换你赢他！”

伊润广义虽见到小山丘上郑有为等人商议什么，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淡淡远望，颇有泰山崩于身前而不乱的心态。对于伊润广义来讲，这似乎是一场猫逗耗子的游戏，他甚至希望这场游戏，不要太早结束。

郑有为再次回来面对伊润广义的时候，伊润广义反而开心了起来。

郑有为高声叫道：“伊润广义，我问你，你到底拿到圣王鼎了吗？我怎么觉得你没有本事拿到？你如果没有拿到，我也不愿再与你们纠缠！大家早点混战一场，死个干净，省得心烦！”

伊润广义呵呵冷笑，说道：“当然拿到了。圣王鼎就在我身后！”

郑有为叫嚷道：“你吹牛我就相信吗？你有种就拿出来让我看看！”

伊润广义干笑一声，说道：“好，也让你死得瞑目。”说着，伊润广义向身后一摸，端出个宝贝来，正是五行至尊圣王鼎。

郑有为、郑则道、苦灯和尚定睛一看，这果然就是他们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圣王鼎！郑有为一转头和郑则道、苦灯和尚对视一眼，嗓子眼里沉喝一声：“杀！”

呼啦啦，顿时小山丘上四十多人布成箭头阵型，全部冲将下来，杀声震天。

伊润广义轻骂一声：“支那人都是蠢货！死不足惜！”

三眉会四十多人直冲下来，其势如猛龙过江，真是不好抵挡。三眉会的众人谁都明白，这是关键一战，必须豁出性命，所以一个个如同下山的猛虎！但他们是杀手，不是无脑的蠢汉，队伍一边行动，人群中冷枪一边响个不停，忍者若是近身，必被打成漏勺。

伊润广义身下的一众忍者，见此情况，并不冲上去抵挡，而是身子一晃，全部闪开，连站在东南西北四个位置的红白黑青四色忍者，也眨眼跑了个干净。这番举动，似乎是放任三眉会的杀手向伊润广义冲来。

郑则道见日本忍者并不阻挡，沉声向郑有为喊道：“小心有诈！”

郑有为边跑边叫道：“死人是难免的！有诈就有诈！冲！”

郑则道明白这时候就算是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不能犹豫，一犹豫反而会功败垂成，所以他和苦灯和尚紧守在郑有为身旁，三人躲在前锋十余人后，片刻不敢停留。

眼见着就要冲下小山丘，离伊润广义越来越近，就听前锋的十余人哎呀呀不住惨哼，不少人被绊得跌倒在地。原来地面上竟升起了一道道细若蛛丝，坚韧异常的钢线，这些钢线只有脚踝高矮，颜色发灰，也不反光，很难发现，一旦绊住，钢线直切脚面，勒得是筋断骨折！这种脚踝高矮的钢线，在防盗术中又称“绊地直”，一般来说，都是固定在门坎下方，进出要道之上，多为牵引信号报警，发动机关之用。“绊地直”为何只有脚踝高矮？其一是因为盗贼进出，为了减小脚步声，多是抬脚不高，贴着地面挪动脚步，这高矮正合适；其二是因为贴地架设，在昏暗之处，人眼从高处看下来，不易被发现；其三是便于勾绊，这种高矮最容易把人绊倒或绊出个趔趄。只是“绊地直”直接用以伤人的布置，在中国非常罕见。

郑有为、郑则道、苦灯和尚见前锋七八人滚倒在地，前行速度略减。

郑则道眼力最好，扫了一眼，便喝道：“是绊地直！大家冲跳过去！”

郑有为这些人虽说不懂盗术，但“绊地直”是什么，还是明白！郑有为气得大叫：“狗日的，用防贼的法子来防我们！”

郑有为骂归骂，又加速奔跑，几乎是踩着前面跌倒的人身体，直跳过去，跃于高处，避过下方，继续向前疾行。

可是地面上十余根钢线忽又生了变化，七八根拔地而起，笔直地向人袭来，显然是两侧远处有人操纵。若按人的高矮来算，每一根钢线分别袭击的是膝盖、大腿根、腰际、胸前、脖颈、双目等处，全都是人体上最为柔软的部位。

郑有为是何许人，他杀人如麻，一股子天生的直觉便提醒他有危险袭来，银蛇刀哗啦一卷，直击在几条钢线上，已经探出无法前行，只能硬生生地架住！

郑有为哇的一声怒哼，心想好阴险狠毒的招式，在空中布下十多道若隐若现的钢线，简直像摆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若不是身手好，及时止住，普通人只怕脑袋早就被勒掉了。

郑有为不得不叫道：“用刀架住！”

三眉会的人也都是眼疾手快之人，一见这种情况，并不慌乱，纷纷拿出长刀，上上下下地把一根根钢线架住，不让钢线缠绕过来。可不能小看这些钢线，利刀也无法一下切断，绝不是普普通通的金属制品，若是不止住，仍它们一道道缠上来，很可能有全军覆灭之祸。

郑则道左右一看，两侧乱石中显然是有十多个忍者分别持线拉扯，与三眉会的杀手们相抗。郑则道叫道：“左右有人持线！”

郑有为继续大喝道：“左右两翼去旁边击杀！”

郑则道虽觉不妥，但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未加阻止。

三眉会的队伍两侧，便分出近二十人，分别向左右杀去。

三眉会的人一旦分散，就又难免着了忍者的套路，忍者们最希望的就是分而击之。可不这样做，断不了两头的牵引，更是危险。

三眉会的人去两侧冲杀，郑有为的正面情况就轻松了许多，钢线明显略微松弛。立即有三眉会的杀手用刀、枪等硬物缠绕钢线，嘶吼着将钢线拉下。

郑有为见好不容易破了这道“绊地直”的怪阵，大喝三声，指挥众人继续向前。

此时左右两侧，忍者已经和杀手们搏杀起来。三眉会四十多人，被迫分成了三股，也是无奈。

郑有为、郑则道、苦灯和尚等人跃出了“绊地直”。郑有为抬头一看，伊润广义还是站在不远处的大石上纹丝不动，一点没有逃走的意思，郑有为暗骂道：“不逃？好！算你有种！看你有种还是我有种！”

伊润广义见郑有为他们的目标就是自己，越跑越近，毫无表情地嗤笑一声，仅仅是手指微微动了动。

伊润广义的手指一动，却有无形号令发出，只见从伊润广义脚下的大石后，如同变戏法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的黑衣忍者左右跳出，立即散开，竟似把郑有为他们合围起来。

这一批忍者刚刚站定，便听一声响亮的闷喝，这些忍者几乎同时向郑有为他们掷出飞镖，唰唰唰唰唰，一时间铺天盖地。

跟着郑有为他们的十来个三眉会杀手，都是舵主级别的，实力最强，他们见飞镖袭来，并不惊慌，有人挥刀猛击，有人用麻布挥舞，有人用长枪挑落。他们最初和忍者对战时，能活下命来，没点本事是不行的，所以虽知道厉害，却没有一个人躲避。叮叮当当，这漫天飞镖都被三眉会躲过。

忍者们一击不中，并不再发，只是围住，郑有为、郑则道、苦灯和尚一直被三眉会众杀手护住，得此喘息机会，已从前方杀出，直袭伊润广义而来。他们三人一冲出，忍者立即将后路堵住，和三眉会的杀手们大打出手，似乎早有准备，放他们三人与伊润广义一战。

郑有为一挥银蛇刀，指着伊润广义大骂道：“小鬼子，你敢下来吗！”

伊润广义嘿嘿一笑，并不答话，身子一纵，已从大石上跳下。一身白色的和服，在空中就变成了黑色，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雕，直扑地面的猎物。

郑有为银蛇刀舞的白光一团，就向着伊润广义的下盘扫去。可是当当几声锐响，伊润广义手中黑光同样乱晃，一一把银蛇刀激开。刀力甚猛，郑有为银蛇刀本是软刀，都被荡得向后弹开。郑有为这等使软刀的高手，也只能击出两刀，生不出更多变化。

伊润广义甫一落地，苦灯和尚手中的银笛便已向他腰侧处刺来，伊润广义喝了声好，身子让了半分，大袖一卷，让银笛刺出袖中，忽的一下便将银笛带至一旁。

伊润广义暗喝道：“还不能小瞧了他们！”

伊润广义正想着，余光处微微一亮，一点白光已经向着自己太阳穴刺来，这乃是郑则道袖中射出的暗器。伊润广义头一偏，堪堪躲过，但肌肤仍被带得生疼。

伊润广义心中一惊，暗道：“这三人都是一等一的杀手，刚才两人都是搏命的杀法，只有这一个用远攻不近身。哼哼，这三人是想用二命换我一命吗？我很久没这么痛快了。”

伊润广义兴致顿起，刚避过郑则道的袖中暗器，乌豪刀已经卷起一团黑雾，向着郑则道杀去。

郑有为、苦灯和尚大惊，伊润广义本该利用他们两个的破绽，近身攻击，怎么舍近求远，先去攻击郑则道？难道他识破了换命的杀法不成？郑有为更是硬下心肠，就算伊润广义有所察觉，他也有自信逼着伊润广义先杀了自己。

郑则道见伊润广义不攻郑有为和苦灯和尚，而是舍弃最好的战机，先来对付自己，深觉此人的心机不可揣测，似乎比火王严烈只强不弱。

郑则道知道此人为终身难遇的劲敌，稍有半分迟疑，就难有命在。本以为以三人之力，诛杀此人胜算该有五成，所以趁机发冷箭，以求得胜。可现在形势危急，唯有按郑有为所说，以他们的性命，换一个胜机！

郑则道连连倒退，向着郑有为方向避开，岂知伊润广义手中的乌豪刀前进更快，而且腥风扑鼻，刀身上似乎带有奇毒。眼见着乌豪刀就要砍在自己身上，还是快不过伊润广义，郑则道心中冰冷，惨哼道：“怎么！我要死了！”

哇的一声狂叫，就在乌豪刀要落在郑则道身上的时候，郑有为揉身近前，居然用手臂硬接了伊润广义一刀。

鲜血飞溅，郑有为的一条手臂顿时被乌豪斩飞！就是这毫厘之差，郑则道才堪堪然躲过伊润广义的一刀，但身上所穿的武师常服，仍被乌豪刀尖割开，露出里面的灰色衣裳，而那衣裳的肩头，赫然绣着一团团赤红地火焰，分外地显眼。

郑则道脸色发白，仍然后退不止，根本顾不上他爹爹刚刚被斩断了一条手臂。

郑有为虽被斩断一条手臂，但一点也不觉得疼，豪气仍盛，大叫一声：“杀了你！”居然贴身近前，另一只手持着的银蛇刀直刺伊润广义腰间。

伊润广义明白这人是用命来换一个机会，不由分说地乌豪刀一挥，正砍在郑有为的手掌上，嚓的一声，郑有为半个手掌和银蛇刀一起飞出。

郑有为本就是不顾性命，他博得这个机会已是梦寐以求！郑有为啊的一声暴喝，一副血躯硬生生挤在了伊润广义身上，没有手掌的手臂一把搂住伊润广义的腰，双腿一盘，拧住了伊润广义的一条腿，撕心裂肺地吼道：“杀啊！”

伊润广义脸上杀气纵横，但也心叹世间上还有彪悍至此的人，乌豪一挥，就要把郑有为斩成两段。可是刀还未落，就见苦灯和尚舍命杀来，银笛直指伊润广义咽喉。

伊润广义闷哼一声，乌豪刀陡转，当的一声架住了苦灯和尚的银笛，可就在此时，银笛上的数个音孔中，射出数道白光，仍然直袭伊润广义的面部。

伊润广义脚下被郑有为纠缠，移动不得，眼睁睁看着银笛中的白光就要刺在脸上。可说时迟那时快，一面黑乎乎的影子陡然从背后冒出，横在伊润广义的脸前，那数道白光尽数扎在影子上，唾唾唾的闷响。苦灯和尚本以为得手，岂知突然冒出这么个怪东西，将自己的暗器挡住，心中大惊，一翻手，又要用银笛刺向伊润广义。

而挡住伊润广义面部的黑影一晃，又缩回到他背后去了。伊润广义目眦尽裂，乌豪刀轰的一声，直砍下去，叮的一声巨响，刀锋切入银笛之中，只差一点就能将银笛砍断。

此刀用力极大，苦灯和尚勉力支撑，身子被震得半跪在地，这才将乌豪刀止住。可那乌豪刀的刀尖，就在苦灯和尚的面门之上，稍松懈半分，就会被乌豪刀劈开头颅。

伊润广义双手持刀，极力下压，要把苦灯和尚斩于刀下。

郑有为虽说中刀，但眼睛不瞎，此时乌豪刀上的毒气攻心，整个脸都发乌了。郑有为奋力扭头，对着郑则道的方向极力吼道：“杀啊！”

苦灯和尚亦艰难地看着郑则道，双手托着银笛，双身颤抖地奋力叫道：“来！！！！”

郑则道站在三步外，却愣住不动。他明明知道这是个机会，但他被伊润广义的霸气和乌豪刀震撼，又被伊润广义背后不知是什么的黑影吓住，竟心乱如麻，不敢上前。

郑有为的眼睛已经迷乱了，只是嘶吼道：“杀！杀啊！”

苦灯和尚见郑则道失了最好的机会，更是不解，厉喝道：“为什么！”

郑则道身子晃了晃，跳上了一步，突然将铁扇一丢，扑通跪倒在地，喊道：“求你！求你放过他们！我们输了！求你刀下留情！”

郑有为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他的喊叫声越来越小，头一低，魂飞天外。伊润广义嘿嘿冷笑，一脚将郑有为踢开，身子已经周转开，压向苦灯和尚的刀力更加雄浑。

苦灯和尚苦笑一声，手上已经卸了劲，闭目等死。

而乌豪刀并没有落下，只是向下一坠，把银笛甩开一边，同时一只手伸出，一把将苦灯和尚的面罩、头套抓落。

伊润广义冷哼一声：“是个和尚！”乌豪刀已经贴住了苦灯和尚的脖颈，一扭头看向郑则道。

郑则道惨声道：“求你饶了他。”

伊润广义呵呵一笑，说道：“你不想杀了我报仇？”

郑则道跪地不起，说道：“视时务者为俊杰。”

伊润广义说道：“你是火家人？”

郑则道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露出的火焰图案，说道：“是。”

伊润广义冷笑道：“你们三个都是火家人？”

郑则道答道：“是！”

“是火王让你们来的？”

郑则道顿了一顿，答道：“是。”

伊润广义高声道：“好！你叫什么名字？”

“郑则道。”

“拿下你的面罩！”

郑则道言听计从，乖乖地把面罩摘下。

伊润广义打量了一番郑则道，哼道：“算你聪明，不然你们三个都会死在我的刀下！你们想要圣王鼎？”说着伊润广义从身后摸出一个物件，拿在手上，正是郑有为他们三人在小山丘上看到的那个。

伊润广义看着圣王鼎，接着说道：“这是个假的。”手指一紧，居然将圣王鼎捏得变形，一把丢在郑则道面前，“真的圣王鼎的确在我这里，但从我拿到鼎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会再让任何人看到。”

郑则道俯首贴耳地说道：“请原谅我们。”

伊润广义哈哈大笑：“支那人，这就是支那人！好，我就放过你们！你们两个走吧！”

郑则道垂着头抱拳道：“谢谢大人。”

伊润广义说道：“我只准你们两个走，还可以把我脚下的尸体带走，其他人都必须死在这里。”

郑则道身子微颤，仍旧低声谢道：“是，我明白了。”

伊润广义哈哈大笑，将乌豪刀一收，身上的黑色和服唰的又变成了白色，上面郑有为的鲜血异常鲜艳。

伊润广义后退两步，笑声不绝于耳，白影唰的一下移开，不见踪影。

伊润广义走了片刻，四周的厮杀声逐渐消失，所有的三眉会杀手均肝脑涂地，无一幸存。这片修罗场，再也没有一点声音。

郑则道又跪了许久，这才爬到郑有为的身前，一拜到底，低声哭道：“爹，孩儿不孝。”

苦灯和尚喷出一口鲜血，颤巍巍走到郑则道身旁，说道：“走吧。”

郑则道伏地不起，哀声道：“是我做错了吗？”

苦灯和尚艰难地说道：“那把刀有剧毒，我只是闻了闻就有中毒的迹象。伊润广义的确厉害……咳咳。”

“我怕我杀不了他，如果杀不了他，我也会死，如果我死了，那……所以我才……我……”

“你现在还活着。”

“师叔，你一定在责怪我，请你狠狠地骂我吧。”

“走吧，带上你父亲的尸身，我们把他葬在大青山脚下。”

郑则道再无话可说，垂泪向郑有为的尸身拜了几拜，黯然将他的头脸用衣裳盖住，抱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不语，渐渐向林木深密之处走去。

一里路外，伊润广义站于大石上，眼见着郑则道、苦灯和尚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他轻轻哼了一声，说道：“火家人都是些欺世盗名的毛贼！”

“咯咯！”伊润广义脚下的影子说起话来，“伊润大人，你真的让他们走了？这可是放虎归山啊。”

“我与火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之所以留着他们的性命，让他们日后告诉火王严烈这个无耻之徒，谁也别想从我手中把圣王鼎拿走！”

“咯咯咯咯！伊润大人，你真的认为是火王严烈安排的这次伏击？”

“是或者不是并不重要。我既然得到了圣王鼎，又与火家的人动了手，这让我剿灭火家，再立火王的事情再也不想耽搁了。”

“伊润大人，刚才火家的三个人联手，很危险啊。如果那个叫郑则道的及时出手，我也会被他逼出来的。”

“你怕我会输？”

“咯咯！当然不怕，如果怕输，我就不会让你接受挑战。而且有我当你的影子。咯咯！”

“那你想说什么？”

“伊润大人，我是想说，我们剿灭火家，会不会很艰难呢？天皇陛下应该不会喜欢我们做这么费劲的事情。”

“哼哼，我不会与整个火家为敌，我只针对火王严烈和忠于他的人，他们能躲在哪里，我一清二楚！况且，火家九堂一法，多的就是郑则道这种人，这让剿灭火家的难度降低了很多。我届时调用一个师团三万人的兵力，加上忍者部队，应该够我们好好玩一次了。”

“咯咯咯咯！伊润大人，你让我心里都痒痒起来了，迫不及待。”

“不要着急，等火小邪来找我，我会带着他一起去做这件事。”

“咯咯咯咯！伊润大人，你是想扶持你的儿子火小邪当火王？”

“有何不可？”

“咯咯！当然好，这样当然好！伊润大人的雄才伟略，我这个影子是望尘莫及啊！咯咯！”

伊润广义仰头遥望远处，一轮红日正在缓缓落入山涧。伊润广义自言自语道：“严烈，我绝对不会让你活过明年！呵呵，呵呵呵呵！”

伊润广义大袖一舞，纵身从大石上跳下，不见了踪影。而大石顶上，伊润广义的影子并没有自然地随行，而是古怪地顿了一顿，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之后，这才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大石。

伊润广义走了片刻，太阳沉入山中，刚才他矗立的大石附近，依稀有人在窃窃私语。可无论怎么观看，都没有任何人存在的迹象。

“影子？”温柔男声说道。

“影子！”尖锐的男声说道。

“影丸。”高调门的女声说道。

“有趣？”

“有趣！”

“没趣。”

“哈哈，影子会是我们的对手吗？”

“嘿嘿，影子天生注定就是对手！”

“呵呵，是影丸。”

“我们又知道了，真无聊。”

“他们一定也会知道我们，太无聊。”

“知道就知道吧，有些无聊。”

“哈哈”“嘿嘿”“呵呵”。

这一阵窃窃私语过后，一切再度归于平静，好像只是山风从远处将这些话语吹来。

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在1931年4月。

伊润广义将五行至尊圣王鼎带去了哪里，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知道。

日本天皇裕仁得知此消息后，欣喜若狂，立即召集将领，开始全面策划侵华战争。

1931年7月23日，九一八事变前夕，蒋介石发表《告全国同胞书》，号召“攘外必先安内”“故不先灭赤匪，恢复民族之元气，则不能御侮；不先削平粤逆，完成国家之统一，乃不能攘外”。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趁张学良调动东北军主力入关参加中原大战留驻华北之机，由司令本庄繁亲自策划，在沈阳附近的柳条湖破坏了一小段南满铁路，诬蔑此为中国国民革命军所为，当夜向沈阳北大营之国民革命军发动进攻，标志着“柳条湖事变”，又称“九一八事变”的爆发。驻防沈阳的中国东北军参谋长荣臻、张学良声称奉了蒋介石的“不抵抗”命令，严禁部下对日军作战（晚年则称是他自己的决定），但团长王铁汉等仍率部进行了抵抗，还有黄显声领导的沈阳警察成为东北为数不多的给予日军打击的武装力量。警察们在缴械之后大多被屠杀。张学良退守锦州后，日军少量部队进行试探性攻击，张学良部崩溃，不战而退出东北，东北军民丧气，抵抗相继停止。事后张学良引咎降职，后赴欧洲躲避舆论谴责。事变两个月内，日军占领中国东北三省诸多主要城市，除在黑龙江遭到马占山部等的强烈抵抗之外，并未遭受重大损失。日军在3个多月时间里，即占领我东北全境。

1932年1月28日，日本海军陆战队进攻上海闸北，一•二八事变爆发。2月28日，英国、法国、美国三国公使介入调停。5月5日，中日双方签署《淞沪停战协议》，规定中国国民革命军不得驻扎上海，只能保留保安队，日本取得在上海驻军的权利，参与抗战的主力国军第十九路军不得不离开上海，赴福建剿共，第五军则撤退至苏州、南京一带，日本历来以压迫蒋介石惩办抗日军队的手段来打压中国军民抗日士气。6月，日本军阀全部退回日租界。

1932年2月，日本在东北建立满洲国，其傀儡政府名义上的领导人是清朝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这政权其实是关东军拥有，他们以日满亲善大使作占领东北的借口，以继续进行侵略。

日本军阀在中国北方的军事行动并没有停止，并将军队开进长城一线，进犯热河、察哈尔两省，史称“长城事变”。

1933年1月，日军进占山海关，开始向中国关内进攻。

在1937年7月7日夜，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侵华战争爆发。日军扬言三个月灭亡中国……

日本天皇裕仁不敢将五行至尊圣王鼎带出大陆，而是在快速占领东北全境后，安排伊润广义调动庞大的人力、物力修建新的防盗地宫，这个地宫从1931年底开始修建，一直持续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前夕。在此期间，约有近五万中国劳工失踪，另有约一万精锐的关东军工程部队，携带大量工程设备，去向不明。

仅有一个地名突然在东北黑道中流传，名为“万年镇”，传说五花八门，从军事要塞到东北宝藏，从毒气工厂到杀人部队，从怪兽巨魔到仙家佛法，几乎能想到的怪事，似乎都与万年镇有关。可是万年镇在哪里，到底是一个代号还是一个真的地名，到底是干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

九、再回奉天

暂不表这些后话，还是说回到1931年5月，也就是伊润广义带走五行至尊圣王鼎的一个月后。

奉天城南，因为是关内货物入城之地，客栈驿店数不胜数，所以晌午时分，大街上无数马队商号车来车往，人流如梭，加之赶上一个黄道吉日，是赶大集的日子，几条大道上全部挤满了小商小贩和游人散客，摩肩接踵，分外地热闹。

有一个二十岁开外的年轻人，正站在大街一口正中，看着这番繁华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这个年轻人，头带灰色鸭舌帽，上身穿锃亮的黑色皮夹克，背着一个上端系口的皮囊，下身穿褐黄呢子西裤，脚踩锃亮的黑色牛筋底运动皮鞋，每件行头一看就是价值不菲，显得非常地时髦洋气。他这种打扮的年轻人，在奉天这种大城市也并不多见，加之他身材匀称，长相俊朗，还散发出一股子迷人的神秘气质，不止是过路人多打量他几眼，大街上许多怀春的女子，更是纷纷侧目，偷偷对着他指指点点，面露娇羞。

这年轻人并不东张西望，显然非常熟悉这里。他深吸了几口气，嘴里吹了个口哨，自言自语道：“好多年没回来了，奉天城还是老样子嘛！”

他便是火小邪。

火小邪当然熟悉这里，在他没有离开奉天之前，南城一带的集市可是他们几个小贼出没的老地方，闭着眼睛都能走上七八个来回，哪里的墙头街角长了根草都了然于胸。当然，这一带也充斥着火小邪苦辣酸甜的回忆，第一次偷东西得手，第一次失手被抓挨了顿暴打，第一次和浪的奔、老关枪、瘪猴联手偷窃，第一次被人追得满街跑，火小邪人生中许许多多的第一次，都是在这里发生的。

火小邪三年多以后重归旧地，如同回了自己的家似的。满目之下，似乎一砖一瓦都还是老样子，怎能不让他触景生情，感慨万千？只是时过境迁，火小邪再不是三年前那个为求一顿饱饭忍饥受辱的小贼，而是成长为一个意气风发、身怀绝技的大盗。

火小邪看着一片熟悉的街景，不禁想起了死去的浪的奔、老关枪、瘪猴三个好兄弟，鼻子微微发酸，眼泪止不住地涌起。甚至火小邪还想起了齐建二齐二滚子和奉天贼盗的大在行三指刘，虽说齐建二从小对他又打又骂，但毕竟是他的贼道师父，亲手将他养大，功大于过，回想起来同样有许多亲切。至于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三指刘，火小邪也觉得他不再高深神秘，他亲眼见过五大贼王，又与田问、水妖儿、林婉等为伍，东北四大盗中的乔大、乔二是他的徒弟，并且盗破五行地宫，所以再回想三指刘，就实在太小儿科了。

火小邪百感交集，轻叹一声，稳住自己的情绪，很快开心起来。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了，就不要这么悲悲切切的，先把一切丢开一边，故地重游一番！

火小邪回到奉天，走在熟悉的道路上，真是感觉到万分地自在，如鱼得水一般，好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火小邪一身痞子劲泛起，吹着口哨，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一路行去。

自从火小邪一个月前跟着乾金王、潘子去了上海以后，大半个月的时间内，真是大开眼界，上海的奢侈繁华、五光十色足足让火小邪几天都舍不得闭上眼睛。生活几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一个穷酸小子，变成了无数人追捧的阔气少爷。

乾金王可是富可敌国之人，好不容易找回了潘子，为自己的儿子花起钱来，简直是无法用钱的数量来计算，根本不把钱当钱来用，只要潘子高兴，估计大半个上海都能买下来。

上海这花花世界，应有尽有，当年有东方的巴黎之称，全世界冒险家的乐园，外滩一带，洋人比中国人都多，似乎全世界所有人种和职业全在上海汇集。与此对应的，如拳头大小的钻石、传世国宝、奇珍异物，只要是世界上有的，在上海全能花钱买到；当然低贱的也数不胜数，乞丐、妓女、骗子、小偷、龟公各种低贱的人物，一个子一顿的糟糠猪食，二个子一天的工棚旅店，三个子就能给人两耳光别人还叫你爷爷的事情，在上海也是层出不穷。

一个上海滩，人世间的万花筒，火小邪不来上海，还想象不到金钱的威力有这么巨大，巨大到能够推动世界向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

火小邪、潘子、乔大、乔二在上海安顿下来，这四个人都是喜欢新鲜的家伙，所以十几天不停地吃喝玩乐，闹得是昏天黑地，累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乾金王给了潘子和火小邪一人一张黄金做成的卡片，号码九、十，说是这种卡片，上海能持有的人不超过十人，只要是有点档次的地方，一见此卡就如见了爷爷，随便当孙子使唤，而且各大银行，随意支取现金、金条，只要你一个人能拿得动就行。

按乾金王所说，金家的规矩就是不能从政，否则以金家的能力，上海早就是金家控制的了。但金家如此富有，知道金家的人却不多，所有金家的活动，均是以两三家金家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级公司出面，就是这几个金家八代龟孙级别的公司，在上海仍被称之为隐藏在幕后的、神秘的超级富豪，无论谁向上追溯，都摸不着金家的门在哪里。

按理说，潘子应该挥霍无度、荒唐放纵才是，可潘子也就是嘴巴上喜欢放炮，真到花钱的时候，还是十分地谨慎，并不是败家子。举例来说，潘子也会财大气粗地打赏一些服侍的人员，但绝对不多也不会少，通常一人给一个银元，潘子就觉得足够，再多就是浪费。四个人玩得累的，潘子仍然会去一毛钱一碗面的街边小店吃饭，嘻嘻哈哈，根本没有有钱人的架子。

要知道，潘子在没有来上海之前，其实身上就有一张从坤金王那里要来的四百万大洋的银票，照样捂得严实，一毛不拔，让火小邪丢了件大衣，还心疼了许久。

所以，潘子他们四个玩了半个月，潘子首先就觉得累了，嚷嚷着找点赚钱的事情做，钱生钱才最好玩。而乾金王回了上海，仅与潘子他们相聚一日，就不见踪影，仅叫来个金大九的男人陪着。金大九这人火门三关见过，代表金家出席的人物，地位自然不用多说。没想到潘子也见过金大九，金大九正是那个在潘子与火小邪认识前，现身点拨潘子是金家未来弟子，后又逼着潘子发誓从未见过他的人物。事到如今，金大九和潘子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如实承认。

潘子一对金大九想找点钱生钱的事情做，乾金王当晚就出现，抓着潘子又亲又叫，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潘子一点都不辜负他的期望。

火小邪到这个时候才隐约明白过来，金家人爱财如命，但绝不是挥霍放纵之人，他们要当的是金钱的主人，而不是金钱的俘虏，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潘子仍有可能入了金家门，却不是正宗的金家弟子，所有繁华奢靡，最终是黄粱一梦罢了。

火小邪替潘子高兴的同时，对伊润广义所说的一个月后，奉天城外凉山庵之约更是不能忘怀，甚至欲罢不能，每到晚上入睡前，总把那块嵌着一个“珍”字的玉石捏在手中，不住把玩，浮想联翩，唏嘘不已。

眼看着一个月之约时日将近，火小邪再不愿等，便找了个回奉天看看的牵强借口，执意要自己独行，不准潘子、乔大、乔二跟随。潘子大概猜到火小邪此行与伊润广义有关，只是火小邪不好意思明说，也不再勉强，将乔大、乔二留在身边做伴，亲自送火小邪上了从上海去大连的客船。

火小邪今非昔比，此行有潘子这等富豪资助，光身上的金叶子就装了三斤重。潘子仍觉得不够，非要再塞给火小邪十张各十万大洋的银票，可以在奉天城日本开办的银庄通兑，共计一百万大洋，让火小邪以备不时之需。火小邪不是个讲客气的人，他知道这点钱对金家来说，连九十九头牛的一毛还称不上，所以干脆尽数收下，也算尝一尝衣锦还乡的滋味。

火小邪坐着海轮的头等舱，到了大连上岸之后，直接买了一匹快马，马不停蹄地向奉天奔去。等到了奉天城外，火小邪仗着自己财大气粗，直接把马送给路边孤寡的穷人，自己本着不要太过张扬的心态，徒步而行，这才进了奉天城！

火小邪到了奉天城，掐指一算，离与伊润广义见面还有足足五日，无须着急。既然早来了几天，火小邪已经打定主意，首先把浪的奔、老关枪、瘪猴的尸身挖出重新安葬；其次好好地重游故地一番，把以前在奉天做梦都去不了豪华场所逛个遍，若能见到齐建二、三指刘和其他相熟的小贼，就多分给他们一点钱财报答，风风光光地退出奉天荣行，从此当个独行大盗；第三件事，是如果有机会，还要狠狠地收拾一下枪杀老关枪的郑副官，就算不杀他，也定要刘副官落个断子绝孙、终生残疾；最后一件事，火小邪还有些犹豫，就是有没有必要去找一找御风神捕周先生，如果他们还活着，就为死在青蔓桡虚宫的张四爷烧上几根香。

火小邪还不知道，看似繁华平静的奉天城，实际上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火小邪风风光光走在大街上，众人无不侧目，到处都有羡慕、妒嫉、喜欢、敬畏的眼神投来。想当年火小邪在奉天扒窃，东张西望，像过街的老鼠似的，那想过有今天这等风光？

火小邪心中念道：“全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们可想得到我以前是人人喊打的小贼？妈的！全是些势利小人！”

火小邪并不是故意炫耀，而是觉得这是一种报复，你们以前看不起我，既然今天我回来了，就让你们这些狗东西好好地瞧瞧！

所以，街上游玩的一些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妇把热辣辣的媚眼投过来，火小邪也不避让，大大方方地丢回个眼神去，惹得不少姑娘春心荡漾，花枝乱颤。

火小邪脸上一副浪荡公子样，其实心里仍骂：“你们这些骚货！看人只看一张皮，怪不得有这么多偷心贼，采花大盗能够屡屡得手，又失身又被卖，还替人数钱。贱！真贱！”

火小邪再走几步，就看到路边一个饭店门口有个胖掌柜正在点头哈腰地迎客，这胖掌柜火小邪认得，七八年前偷柜台里的小钱，被他逮住过，七八个伙计一通胖揍，打得自己四五天动弹不得。

火小邪暗骂道：“这个死胖子！还活着呢！”便向饭店门口走去。

那个胖掌柜见火小邪迎面走来，他哪记得火小邪是七八年前的小贼，只认得现在这个火小邪必然是个有钱的少爷。胖掌柜顿时眉开眼笑，一副巴结的神态，高声叫道：“这位小爷！您是不是吃饭？快请进快请进，我们这里的鹿排可是奉天城一绝！您进来尝尝？”

火小邪知道这胖子定是认不出他，便摆出一副爱搭不搭的神态，跨入饭店大门。

胖掌柜赶忙跟上，献媚道：“这位小爷！您这打扮可真气派，您不会是大日本帝国的人吧。”

火小邪一听，立即没好气地答道：“老子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瞎了你的狗眼！”

胖掌柜怎么敢得罪火小邪，赶忙轻扇自己脸颊一下，解嘲道：“您看我这张臭嘴！请请，您是坐雅座呢？还是单间？”

火小邪故意抽了抽鼻子，骂道：“你这是什么烂店！一股子狗屎味！”

胖掌柜啊了一声，也闻了闻，委屈道：“没啊？没，没狗屎味啊？”

火小邪哼了一声，说道：“你这里有没有法国鹅肝酱，德国牛排，意大利金枪鱼？”这些西方美食，火小邪在上海都吃过，所以记得，故意说出来刁难这个胖掌柜的。

胖掌柜听得脑门都绿了，喃喃道：“这，这……这个小店确实没有。”

火小邪骂道：“那你还吹什么瞎牛！我不吃了！什么烂店，早点破产关门吧！”说着，火小邪一转身，就向店外走去。

胖掌柜被火小邪骂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见火小邪要走，也气饱了肚子，哼哼道：“这位爷，你这不是当我是猴耍啊？不带这样的啊！”

火小邪头也不回，依旧嘲讽道：“我就当你是猴耍了，你能怎么样？耍的就是你！”

胖掌柜脖子都红了，追出店门外，上前就要抓住火小邪论理。

火小邪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伸手一拨就把胖掌柜拨开，说道：“当然不会白耍你！接着！”说着叮的一声，一枚大洋从手中弹出，正飞在胖掌柜的额头上方，让他看得是清清楚楚。

胖掌柜眼睛都直了，这可是一块大洋啊，差不多够吃五六顿大餐的数目，本来还憋着一股子气，全变成屁冲出裤裆了，肥大的身躯拔地而起，在空中就接着了大洋。他双手一握，就知道是真的，一落地顿时就笑成了一朵屎壳郎花，笑道：“谢小爷！谢小爷！”

火小邪骂道：“你真够贱的！”迈步就走。

胖掌柜捧着大洋，继续叫道：“小爷，要不您再当我是猴耍会儿成不？”

火小邪也不说话，手中叮的一声又是一枚大洋弹出，在胖掌柜脚边一弹，滴溜溜的直滚。胖掌柜汪的一声嚎，扭着大屁股着直追而去。火小邪用的是巧劲，那大洋在地上滚得不快不慢，刚好够胖掌柜拼命一追，果然那胖掌柜总是只差一点就能够到，他又不愿大洋滚入人群中，干脆一个前俯冲的狗吃屎，终于把大洋按住。

火小邪哈哈大笑，觉得实在过瘾，这口七八年前的恶气总算出了。

火小邪戏弄完胖掌柜，心满意足，继续在大街上游逛，心里不住地挖苦、奚落以前欺负他、瞧不起他的人们。可是走了一段时间，火小邪就觉得不太对劲了，倒不是察觉到什么危险，而是发现偌大的一片集市，形形色色各种人一应俱全，唯独缺少了一种人——贼。

火小邪常年在奉天做贼，知道奉天南城的这个赶大集的日子，缺了谁都不应该缺贼。怎么一路走来，一个贼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若是平常人发现不了贼，也就罢了，毕竟他们缺少这个眼力，可是火小邪自己就是贼道出身，对谁是贼一眼就能认出，怎么也一个贼发现不了？就算奉天的毛贼都改邪归正了，相貌总是不会变化的吧，奉天城只要是荣行的贼，火小邪都认识，怎么连张熟悉的脸孔也看不见了？

火小邪心里渐渐有些发毛，是自己眼力笨拙了，还是奉天的贼手段高明了？满大街没有一个贼，在火小邪看来，就如同太阳从西边出来一般稀奇。

火小邪深觉怪异，聚起目光，快步而行，在几处他印象中贼人聚集的街口转了好几圈，看遍了上万人，还是见不到一个贼的影子。火小邪也不再走，寻了个十字路口的露天茶摊，走了进去。这个茶摊视线广阔，是进入集市的一处必经之地，火小邪他们在奉天偷东西的时候，就经常从这个十字路口出入。

火小邪一走进茶摊，那位眼熟的大茶壶就赶忙迎了过来。这个倒茶的小伙计，火小邪是熟人熟面，在这里卖茶水干果，也有七八年了。

大茶壶见了火小邪这身打扮，也认不出他来，只觉得是位有钱的公子哥，于是笑盈盈地迎上来问道：“这位爷，是喝茶还是看看干货啊？”

火小邪拣了个靠着街面的空桌，把背包一放，一屁股坐下，说道：“喝茶！再随便拿点好吃的来！”

大茶壶一听，赶忙答应，忙碌着去了。片刻工夫就摆好了茶碗和几碟干果，毕恭毕敬地给火小邪倒上茶水，说道：“这位爷，您慢用，有事招呼小的。”

火小邪瞟了眼大茶壶，说道：“喂，问你点事。”

大茶壶赶忙答道：“这位爷请问。”

火小邪不想绕着圈问，直接问道：“大茶壶，今天这大集怎么这么太平，没见到一个小偷啊？”

大茶壶呵呵一乐，说道：“这位爷，听你的口音是奉天本地人，是不是有日子没回来了？”

“是！有几年了吧。”火小邪一边剥花生，一边答道。

“嗨，几年了啊……其实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说来奇怪，这奉天城的荣行消失了！”

“哦？怎么回事？”火小邪倒是吃了一惊，奉天城的荣行在东北三省都是有名的，窑姐做婊子的消失都不该荣行消失。

“本来我们这一带闹小偷闹得凶，您是奉天的，应该知道，可这一两个月，突然间见不到荣行的小偷了。只有些歪瓜劣枣、混吃等死、手脚不干净的流氓无赖还偷钱，但他们偷钱的本事，还不如去抢来的快呢。”

“荣行的小偷一个都没有了？”

“反正我天天在这里，没见到过。哎，这位爷，您是不是这个……”大茶壶手指伸出，摆出个手枪的手势。

“我不是，我最讨厌的就是警察。”火小邪摆了摆手。

“那您是做什么的？怎么关心这个？”

“我就是做贼的，当然要问问！”火小邪根本不吝说出这样的话。

“这位爷，您别开玩笑了，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果然大茶壶打死也不肯相信。

“大茶壶，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荣行这些黑道里的事情，我们这种做小买卖的老实人，想弄也弄不清楚啊，您说是不是？不过荣行不见了，这集市倒太平多了，真希望一直这样。”大茶壶说完，有客人进来喝茶，大茶壶赶忙吆喝着请人坐下，问道，“这位爷，还有事吗？”

火小邪摆了摆手，摸出一个大洋丢在桌上，说道：“这是茶钱，不用找了，赏你的。”

大茶壶眉开眼笑，连声称谢，点头哈腰地抓了钱，生怕火小邪反悔，一溜烟跑开了。

火小邪囫囵把茶喝了，抓了几把蚕豆揣进上衣口袋，也不愿在此久留，拿起背包，转身出店，就听到身后大茶壶呼唤亲爹一样送客：“大爷慢走！有空再来啊！”

火小邪游玩的兴致全无，一头雾水地走了半圈，暗想道：“不行，我先去耗子楼看看。”

这个耗子楼，其实就是齐建二的住所，是火小邪他们每天偷完东西，来这里报账、吃饭、睡觉的地方，在奉天城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贼窝。平日里再忙，也会留有两三个看门的。

耗子楼离南城集市并不很远，坐落于一片破破烂烂的巷子里，奉天黑道里俗称这条巷子为耗子巷，三教九流聚集在此，治安十分地混乱，不是帮派的黑道人物，没点胆量身手，大白天都不敢进耗子巷。

火小邪哪会怕这些，他从小就在耗子楼长大，加上现在身手不同以往，更是胆大。

火小邪一路疾行，已经来到耗子巷外，想也没想，迈步跨入，直往耗子楼奔去。真是奇怪，火小邪越走越觉得不对，这个时候，应该是三教九流吃饱了饭，在外面瞎逛胡扯、晒太阳的时候。可是一路走来，竟没有见到几个人，四下都静悄悄的，偶尔看到有人出现，远远一瞟见火小邪，立即钻入旁边的房屋，避而不见，好像颇为害怕火小邪似的。

火小邪更是好奇，脚步不停，在乱七八糟的巷子里穿行了一阵，已经到了耗子楼门外。

这个耗子楼，其实就是一个二层楼的小院，黑咕隆咚、破败不堪，一眼看去都不像有人居住。耗子楼的模样倒是老样子，只是火小邪一走近便觉得不对，怎么连路口望风的人都见不到了？

火小邪走到门前，正想敲门，却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火小邪眉头一皱，这样响动的折腾，不像是齐建二的做派。所以火小邪不再上前，而是绕了几步路，从另一侧的墙头翻入院内，偷偷摸摸地来到正屋窗下。

就听到里面有人乱翻的声音，一人狠狠骂道：“这帮贼孙子，把钱藏哪里去了！老子不信他们能把钱都带走！”

另一个也压低嗓门答道：“大哥！咱们要不算了，别和荣行的人沾上关系。”

“放屁！老子是光明正大抢他们的，又不是偷！”

火小邪一听声音，便知道了他们是谁。说话的两人，一个是铁拳帮的帮主李大麻子，另一个则是他的狗头军师候德彪。这个铁拳帮，说白了就是一帮子无赖，算不上地道的黑帮，只能干些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的事情，换在平时，铁拳帮见到荣行的人，大多是绕着走，不愿与荣行冲突。荣行在奉天势力很大，帮众就有几百号人，别说是不入流的铁拳帮，正宗的奉天三大黑帮洪、义、信也要给荣行几分面子，能不冲突就不冲突。齐建二的耗子楼，怎么也算是奉天荣行的聚点之一，怎么能让铁拳帮进来乱翻乱砸？

火小邪虽说是荣行，对黑道并没有什么恶感，觉得黑道虽说恶习不少，但重义气、讲规矩、轻生死，奉天的洪、义、信三大黑帮，大部分人尚可以算得上好汉一条。但铁拳帮就不同，完全就是人渣，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贪生怕死、欺软怕硬，黑道的名声就是败坏在他们手上。几年前铁拳帮李大麻子强奸流浪的疯女致死，让洪帮发现，联合三大帮将他抓住，剁了他的一个卵蛋、一根手指、一只耳朵，让他滚出奉天，黑道里无不拍手称快。怎么三年多不回奉天，铁拳帮又猖狂起来了？

火小邪最讨厌的也是铁拳帮这些混蛋，眼见着铁拳帮李大麻子、候德彪在耗子楼里翻找，感觉就像抄自己家似的。虽说耗子楼在火小邪的记忆里，苦痛远远大于快乐，可毕竟是自己长大的地方，最为鄙视的铁拳帮这样放肆，足以把火小邪气得全身燥热。

火小邪不愿再躲着，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前，哐的一下把门推开，骂道：“操你们祖宗！敢在耗子楼撒野！”

只有一个耳朵，满脸横肉，一对斜眼的李大麻子被吓的嗷一声叫，连跳直跳着躲避，以为是什么黑道人物来了。一副赖皮像的候德彪几乎吓得瘫了过去，直往角落里钻。

等李大麻子、候德彪反应过来，站定了一看来人只有一个，还不太认识，便又壮起了胆子，发起狠来。

李大麻子瞪起一对狗眼，骂道：“你他妈的是谁？老子今天整死你，你信不？”

候德彪跟着嚷嚷：“弟兄们快过来！干仗了！干仗了！妈的个X的，吓老子一跳！”

火小邪知道这两个无赖只是色厉内荏，冷笑一声，歪着头看着他们，并不说话。

在耗子楼里乱翻乱找的一众流氓在候德彪的吆喝下，都吼吼着，操了刀子、木棍聚在李大麻子身旁，一共有七八人之多。

李大麻子见自己人多势大，更是一副欠抽的嘴脸，上下打量了一番火小邪，嚷嚷道：“你妈的，老子看你今天是找死！你他妈的是谁，混哪个道路的！”

火小邪冷笑一声，说道：“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识相的全他妈的跪下！”

李大麻子一听，脑门青筋直冒，骂道：“整死你个小崽子！给老子上！”一众流氓就要冲上。

候德彪精明一些，拦住众人，在李大麻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呵呵阴笑。

李大麻子一听，也是分外地得意，一指火小邪，说道：“小兔崽子，你是叫祸小鞋吧，下五铃的小毛贼！”

火小邪把背包从肩头取下，丢在一边，伸了伸腿脚，呵呵一乐，嬉皮笑脸地说道：“算你们有点眼力！认得你爷爷我，我就是火小邪。”

候德彪见火小邪穿的衣裳价值不菲，说道：“祸小鞋，几年不见看来你是发达了嘛！你这身行头看着挺值钱嘛！看着你以前和我们多少有点交情，你把你衣服裤子鞋子都脱下来，行李留下，然后立即嗑三个响头滚蛋，就饶了你一命？怎么样？”

李大麻子一听，就知道候德彪的意思，显然是看上火小邪的衣服了，砍坏了可惜。

李大麻子哈哈大笑，说道：“祸小鞋，奉天已经没有荣行了，你是叫不到帮手的。识相的赶快把衣服脱光滚蛋！”

一众流氓都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根本不把火小邪放在眼里。

火小邪转了转手腕，笑眯眯地说道：“李大麻子，好几年没见了，你剩下的一个卵蛋还好使不？老子一直以为你撒不出尿憋死了呢！”

李大麻子让火小邪揭了伤疤，愣了一愣，立即脸上挂不住了，气得嗷嗷乱叫，从腰中抽出一把杀猪刀，指着火小邪骂道：“老子今天先阉了你！妈的巴子，居然还有漏网的贼！你今天来得正好！”

火小邪听李大麻子这么说，猜到他八成知道一些什么，手指一勾，嘿嘿笑道：“来！一起上！”

候德彪还在嚷嚷：“别用刀！他这身皮褂子破了就不值钱了！”

李大麻子喝道：“上！先给他脑瓜子开几道瓢！”

一众流氓凶神恶煞地向火小邪围了过来……

连珠炮一样皮肉作响的声音，哀声惨叫更是连成一片，从外面往屋子里看，只能看到人仰马翻，满地翻滚。

片刻之后，火小邪拍了拍手，走到呆若木鸡的李大麻子和候德彪面前，嘻嘻哈哈地说道：“你就这么几个人吗？我还没过瘾呢！你们两个一起来，让我打个痛快。”

候德彪看着四周躺满了流氓，不是下巴脱臼就是腿断筋折，没有一个人能爬得起来。刚才火小邪三下五除二干掉七八人，动作快得让他根本就看不清楚。候德彪知道完了，这个叫“祸小鞋”的，绝对不是三四年前的小毛贼，而是身手不凡的大盗，就凭他们这些三脚猫都称不上的王八拳本事，根本就没有胜算。

候德彪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立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祸爷爷！是我们不对，是我们该死！请爷爷饶了我们吧！”

李大麻子脸色都变了，紧张得直咽口水，手中虽拿着杀猪刀，但身子抖得比筛子还快，他的膝盖早就软了，恨不得像候德彪一样跪下求饶，可是他毕竟是铁拳帮的大哥，有些丢不起这个人，所以还强行支撑着。

火小邪拍了拍李大麻子的杀猪刀，说道：“来，往我胸口捅，捅不死我我就捅死你。”

李大麻子颤抖着说道：“我——我——我不捅，有话好商量，我我我不想和你打。”

火小邪嘿嘿一笑，唰的一下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正是火小邪从不离身的猎炎刀。

火小邪抽出刀子，把刀身放在李大麻子的杀猪刀上，划得嘎嘎作响，说道：“你不和我打，但我想和你打。”

“祸爷爷！我错了！求你饶了我吧！”李大麻子一把丢了刀，扑通一下跪在火小邪面前，一下一下地猛抽自己的耳光，“祸爷爷，我该死，我该死，我狗眼不识泰山。我该死，我该死！”

火小邪按了按额头，苦笑道：“李大麻子，你怎么就这么丢脸呢，奉天人的脸都让你丢光了呢。停，停下，别把脸抽肿了说不出话，我有事要问你们，老老实实地回答，敢瞎说半句就别想活着出去。”

李大麻子立即止住自己抽自己耳光，鼻血长流地说道：“祸爷爷！您问您问，我要是敢说半句假话，我就是你八代龟孙。”

一旁跪着的候德彪见有了生机，赶忙也说道：“祸爷爷！你问啥我们都说，不带一句假话的，真的。”

火小邪骂道：“如果奉天、东北黑道上都是你们这种人，中国人的脸早晚让你们丢光了！”

李大麻子巴结道：“那咋会都是呢，祸爷爷就是英雄好汉，我们就愿意当你的孙子，心甘情愿的，挨你的打，给你下跪全都是福气，福气得嘎嘎响的！”

候德彪同样说道：“真的，真的，祸爷爷你叫我们干啥都行。”

火小邪不想再听他们废话，骂道：“闭嘴！我叫火小邪，火焰的火，邪门的邪！叫我火爷爷！现在我要问你们话，竖起耳朵听好！”

在耗子楼的地下室，火小邪端坐在一张椅子上，下面李大麻子、候德彪等人跪了一地，一个个毕恭毕敬地看着火小邪，目光诚恳，眼珠子跟着火小邪打转，要多乖就有多乖，火小邪要是丢一根骨头出去，他们都会老老实实地叼回来。

火小邪大大咧咧地问道：“李大麻子，你说吧，奉天的荣行到底怎么了？”

“是是是！”李大麻子谄媚地说道，“火爷爷，其实这个事情吧，我们也弄不太明白。两个月前，奉天城里来了许多日本人，这几年日本小鬼子进进出出地也不奇怪。可这次有点不同，他们来了以后，奉天城就开始抓贼，耗子巷不知道被警察和日本兵搜查了多少次，见到荣行的弟兄就抓。荣行的几个大哥本来以为是不是错偷了日本人的东西，所以到处抓人撒气，关上几天就放回来了，所以最初也没当回事，躲着就是了。可是后来越来越不对劲，抓走的荣行兄弟一个都不放回来，而且抓个没完没了，全城到处都在抓，最后连一个荣行的大哥都抓走了。大概二十多天前，更不得了了，不止抓荣行的人，连三大帮里面会偷的也抓。”

候德彪补充道：“就是有本事偷东西的人，都抓走。抓蚱蜢似的，一抓一串，我们就猜，这恐怕是问出来的，只要会偷东西的，就抓起来。”

火小邪心里嘀咕，又问：“李大麻子，候德彪，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李大麻子答道：“火爷爷，说了您千万别生气。我们这个铁拳帮，你知道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没啥本事，可我们没啥本事，日本人却偏偏让我们替他们办事，就是帮他们找人、认脸啥的，给钱给得老痛快了。我们也就是鬼迷心窍，见钱眼开，才帮日本小鬼子干这些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情。其实不止我们，奉天城里没啥本事的无赖混混，很多都在替日本人做事，天天就是四处闲逛找贼。前两天，据说只要还在奉天的荣行，所有人一个不落，全部抓走了。”

候德彪补充道：“所以我们才敢到耗子楼来。”

火小邪一听，知道日本人还挺会安排，李大麻子他们偷摸打架都不行，人又猥琐，黑道完全看不上，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长处就是熟悉奉天的各色人物、各种场所，而且给钱就办事，没任何原则。

火小邪眉头一皱，说道：“三指刘、齐建二呢？”

李大麻子和候德彪对视一眼，才由李大麻子说道：“火爷爷，您一定是很长时间没回奉天了吧。刘老板、齐老板三年前就失踪了，只留了个话让奉天的荣行再立掌柜，从此再没有人见他们回来过。这个事奉天只要是混黑道的都知道。”

候德彪说道：“他们两个去哪里了，我们就完全不知道了。”

火小邪心头一惊，又问：“那现在荣行的大掌柜是谁？”

李大麻子说道：“是张快手和李十三。”

“两个？”火小邪问道。

“是啊是啊，刘老板不见了以后，张快手和李十三谁也不服谁，所以奉天的荣行就闹分家了。三年前他们干过一场大仗，死了七八个人呢，后来洪、义、信三帮出面，才给调解了下去，于是就彻底分家了。”李大麻子说道。

“好。我问你们，你们知道被抓的贼都关在哪里吗？”

李大麻子抓了抓头，说道：“按理说都应该关在北城的拘押所里，可是好几百人呢，又不像在那里，应该就没关在那里。”

候德彪说道：“是，是，人抓走了以后，一点消息都没有，前几天我们还猜是不是死了呢？但这不至于啊，哪朝哪代都没有干过这种事啊。”

候德彪身旁的一个无赖哼哼道：“火爷爷，大哥、二哥，是不是运出城了？城门口的大傻锅说每天晚上都有日本的军用大卡车出城，密不透风地蒙着布，里面装着啥不知道，但听到有人在里面哼哼唧唧的喊疼。”

李大麻子赶忙说道：“确实有可能出城了！出城了！去哪里了不知道。”

火小邪捏了捏额头，自言自语说道：“把这么多贼运到城外干什么？”

李大麻子、候德彪等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感情他们肯定不会知道更多。

火小邪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干笑了一声，说道：“李大麻子、候德彪，你们帮着抓到一个贼，日本人赏你们多少钱？每天又给你们多少钱？”

李大麻子咽了咽口水，对候德彪说道：“你说是多少？”

候德彪眨巴眨巴眼，说道：“每天给二个大洋，举报一个贼再赏两个大洋，帮着抓住一个贼，又会再赏两个。”

火小邪哈哈大笑，说道：“算你们老实，今天我就饶了你们。”

李大麻子如释重负，咚的嗑了一个头，喜道：“谢谢火爷爷！那我们可以走了？”

火小邪把笑容一收，换出一幅阴沉沉、毒辣辣的表情，说道：“你们当然可以走了，可是现在奉天城里又多了我一个贼，你们一走是不是就要向日本人告密？嗯？如果这样，我只好……”

李大麻子一个哆嗦，火小邪正说中了他的心思，心里一想完蛋了，若是这个火小邪发起狠了，杀了他们灭口怎么办？

李大麻子吓得尿都要崩出来了，一脸哭相，说道：“火爷爷！火爷爷！我们不敢，我们绝对不敢！我们出去以后，一个字都不敢提到你。”

火小邪嘿嘿笑着，手伸进怀中要摸什么。

李大麻子、候德彪以为火小邪要摸刀子出来杀人，全部吓得面如土色，不住咚咚咚的磕头求饶，哭喊声一片。

火小邪骂道：“哭你们亲爹的哭！你当我想杀你们灭口呢？”说着，两片金叶子丢在李大麻子、候德彪面前地上。

这两个无赖一见是金叶子，眼睛都被金光晃得发直了，可他们不知火小邪这是什么意思，停住哭号，瞪着金叶子直吞口水，却不敢捡。

火小邪说道：“日本人一天给你们多少钱？我这个比日本人的多不多？”

李大麻子张口就来：“多！多！多得多得多！”确实，两片金叶子，在当时可是相当大的一笔钱。

火小邪笑道：“日本人能花钱收买你们，我也能花钱收买你们！现在，你们跟着我混！替我办事！这是订金，你们只要替我办事办好了，我每天就给你们一片金子。”

李大麻子、候德彪一听有这种好事，两人饿狗扑食，一起把金叶子按住。李大麻子一巴掌抡在候德彪脑袋上，骂道：“你妈的X，手比我还快呢！”

候德彪眼馋得要命，但又不敢和李大麻子挣，只能作罢。

李大麻子将金叶子收进怀中，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花，说道：“火爷爷，我们的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了！你要我们去哪，我们就去哪，要杀谁我们就杀谁，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啊！”

火小邪当他们说话都像放屁一样，根本就不在意，他非常清楚这些无赖的做事方式和思维习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奶便是娘，只要给他们钱，自己就是他们的摇钱树，绝对不会向任何人供出他回了奉天。

火小邪说道：“李大麻子、候德彪，你们这帮子人，从今天开始，密切留意日本人的动向，任何事情都牢牢记下来，明天晚上太阳落山的时候，到这里来向我汇报。”

李大麻子猴巴巴地问道：“火爷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火小邪甩了个白眼给他，哼道：“你说呢？快滚快滚，看你们就烦！小心我变卦！”

“是是是！是是是！”李大麻子、候德彪众人连声称是，稀里哗啦、连滚带爬地走了个干净。

火小邪见他们走了，才慢慢坐回到椅子上，自言自语道：“是因为圣王鼎吗？日本人想要天下无贼？”

如果五天以后，就是与伊润广义约定见面的日子，那么伊润广义应该就在东北一带。圣王鼎是二十多天前让伊润广义拿走的，按照李大麻子、候德彪所说，奉天清除荣行在两个月前开始，直到前些日子才进入高潮，也就是不管是不是荣行，会偷的就抓。这一切很有可能是伊润广义部署安排的，圣王鼎也很有可能在奉天一带。可是奉天的荣行贼盗，人数虽众，高手却不多，原来的大在行三指刘三年前就下落不明，剩下的张快手、李十三的水平尚差三指刘一大截子，以他们的偷盗水平断然是很难碰到圣王鼎的，日本人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让奉天无贼吗？

火小邪琢磨了半天，也推论不出一个结果，他不想在耗子楼久留，只略略在此地逛了逛。耗子楼里所有家具、器具，都被砸得稀巴烂，到处都被掘得是坑，一点以前的样子都没有了。火小邪轻叹一声，真是物是人非，短短三年，奉天荣行居然有这么多变化，一个熟人也见不到，似乎再也不值得留恋了。

火小邪出了耗子楼，没有走正门，直接从墙头翻了出去，尽量躲在隐蔽处，快步行去，一直上了大街，混入了人群，才稍微地宽了心。

既然奉天无贼，那么尽快去把浪的奔、老关枪、瘪猴的尸身挖出，择地厚葬，就显得更为重要。火小邪对奉天的道路精熟无比，拣着道路便向北城的小树林走去，沿途不断地碰见一队又一队的警察、便衣和日本兵急奔而过，拿着渔网镣铐，极可能是去抓贼的。火小邪避过他们，暗暗观察，发现一些穿便衣的，绝不是平常的人，气质阴沉，含而不露，步伐均匀而丝毫不乱，不是武林好手，就是精通盗术。

火小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些便衣的身手，非常像在五行地宫里见过的忍者。

“现在绝对不能招惹他们！”火小邪心念道，于是他收起自己的锋芒，降低气势，用平常人的步伐向北城赶去。

等到了北城的小树林边，四下一看，丝毫没有变化，连一棵树都没有少。火小邪触景生情，回想起少年时和浪的奔、老关枪、瘪猴艰难度日的时光，不禁眼眶又红了。火小邪很想现在就步入林中，寻到埋葬浪的奔他们的土坑，好好地哭上一番，将他们的尸骨挖出，可现在日头还老高的，天色晴朗，难免人多眼杂，很不方便，万一出点差错，惊扰到兄弟们的尸骨就太不妥当了。

火小邪毕竟是长大了，考虑事情比在奉天的时候，周到得多。若还是三年前的脾气，可能不顾一切地先去哭号一顿再说，事不见得能办完，兴许再添麻烦。

火小邪打定主意，现在不能情急于一时，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买些工具、布袋、纸钱、静符，等到深更半夜再去林子里，挖出尸骨后趁着天黑，直接翻出城外，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再安葬便是。

在小树林边再走片刻，便在街角见到一家小面馆，顿时让火小邪备感亲切。这家面馆的店老板姓董，五十岁开外的年纪，无儿无女，只有一个憨傻的伙计常年跟着。火小邪称他为“好老板”，人如其名，火小邪、浪的奔他们几个，就接受过此人的帮助，年幼时经常饿得发慌，能在这里讨几碗面汤喝，好老板也从不嫌弃他们是做贼的，每次说是面汤，都带着不少面条。好老板日子清贫，小面馆生意也不好，仅能勉强糊口，所以齐建二知道火小邪他们常来要面汤喝，也从未指示火小邪偷好老板的钱。齐建二此人别看好赌凶狠，却从来不做坏了荣行名声的事情，该偷的就偷，不能偷的绝对不偷。

火小邪见了这家面馆，心里一喜：“好老板还在开面馆呢！我一定要去见见他！”脚下不停，直奔面馆而去。

等走到面馆前，刚要迈步入内，火小邪余光一闪，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偷偷看着他。火小邪心头一紧，却并没有扭头观望，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下，仍然恍若无事地步入店中。

火小邪为什么不扭头去看，这是有说法的。在盗术中，有一种观察人的方法叫“逛眼”，大盗和大贼之间互相识别，通常会远远地打量你，然后故意透出一丝贼念让你察觉到，如果你当时就扭头了，和你视线一对，对方大概就明白你是不是个有水平的贼，这便叫“逛上眼了”，简称“逛眼”。“逛眼”这种事，无所谓好坏，大多是贼与贼之间在彼此有所防备时，互相试探的一种方式。火小邪在奉天的时候，就知道什么是“逛眼”，但自己从未真正遇到过，等真碰到时，贼性已熟，顺着自己想法去做，显得非常地自然。

因为火小邪心里清楚，奉天正在抓贼，这故意“逛眼”的人，也许不是贼，而是抓贼的人，如果稍有动作，兴许就会给人盯上。真要上来试探你，以火小邪的脾气，肯定不愿忍气吞声瞒住。所以，火小邪不做任何动作，反而是避免麻烦、明哲保身之计。

既然有人故意看自己，便不要放在心上，心中老是惦记，手脚就不便利。按盗拓所授的稳字诀降纳术，有“大事大空、小事小空、诸事抛开、意薄身稳”一说，按现代的话来说，人的身体动作有一种称之为“目的性颤抖”，比如穿针，你越是想把线穿过去，手就越是抖得厉害。盗术里做细微的偷窃，一定要先忘得空空如也，目的性“稀薄”，即是“意薄”，才能身手稳健，发挥出最佳状态。

盗拓的降纳术就是教你迅速忘掉，不要太过在意的一种法子。其实说来话长，盗术为何与武术差别巨大，就是在于武林高手只有成为大盗的潜质，却不是一定。真正的大盗，胜在平日里的细微心思和做法，别看小到一个眼神，却能够大有大为、小有小为、无有无为数种处理方式，绝不是武术中学会三十六路拳法那么简单的。

火小邪进了面馆，里面空无一人，虽说桌椅倒是干净，但显然这家面馆生意非常惨淡，冷冷清清，毫无人气。火小邪也没见有人来迎，便吆喝道：“有人吗！做不做生意！”说着寻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了下去。

“来，来了。”有个傻乎乎的声音响起，塌塌塌，便有人从后堂奔了出来。

火小邪一看，正是好老板的那个傻伙计。

傻伙计傻笑着跑过来，说道：“客——客官，你你你吃面？”

火小邪心想这家伙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副傻劲，倒觉得分外可爱，于是心平气和地笑道：“对，来碗牛肉面，大碗的，多加一份牛肉。”

“客——客官，没没没牛肉了。”傻伙计答道。

“那就羊肉面。”

“也也也——也没羊肉。”

“哦？”火小邪反而笑了，“那有什么面？”

“就——就——就只有清汤，清汤面。”

“怎么只有清汤面？呵呵，我可是以前就来吃过哦！”

“客官，对——对不住，我的老板病了，好多天起不来，所——所以，前几天肉吃完了，还——还没钱买肉重新做。你你你还吃不吃？对不住，对对对对不住。”

火小邪心中发酸，这是什么世道，好人都没个好报。火小邪以前就十分清楚这家面馆的情况，傻伙计只会烧火、下面、切菜，让他卤一锅肉或者做几个小菜，是不可能的，平时都是好老板动手，傻伙计打杂罢了。

火小邪还是说道：“吃啊！我还不太想吃肉了，来碗清汤的！”

“那好，那好咧，你你你稍等，马上就来，就来！”傻伙计笑得天真，十分高兴地跑开了，但他跑了几步，突然扭头看着火小邪傻笑道，“客官，客官，我看你好眼熟，我记得你，你和几个——几个你的朋友，时不时地来来来喝清汤，好好好久不见，你的名字我我我忘了，呵呵。”

火小邪善意地笑道：“你先去做面吧，我饿了。”

傻伙计连声称好，高高兴兴地跑去厨房做面了。

火小邪心中叹道：“回奉天没有多少人认的出我，李大麻子、候德彪纯属恶意，只有这个傻伙计最质朴善良。唉，人心不古啊！待我吃了这碗面，骗傻伙计多给他几片金叶子，让他拿给好老板，算是我这么多年报答他的。”

火小邪正在考虑要不要再帮好老板找个大夫，鼻子里突然闻到一股子香气飘来，似乎有个人极快地向自己身后走来。

火小邪唰的一下身子一紧，立即屏不住了呼吸，暗喝道：“来得真快！这人不简单！看来躲不过了！”

只觉得那股香气渐进，身后明显来的一个人，正伸出手要拍火小邪的肩头。火小邪突然一侧身，身子一扭，手掌一抬，一把抓向来人的手腕。本以为这人要躲，谁知一把抓了个结实。火小邪立即感觉到这个人手腕纤细，皮肤细腻，绝对是个女人的手腕。

火小邪心头啊的一声，正要松开，这个女人却如同游蛇一般绕在了火小邪身上，一屁股坐在了火小邪的怀中。火小邪本想反抗，可一看这个女人的脸，反而避让不得，颇为尴尬地让她坐了个满怀。这女人身穿艳色的紧身旗袍加裘皮小褂，丰满的胸脯涨鼓鼓的紧贴在火小邪胸口，烫着齐肩卷发，大红色的口红，脸上虽是淡妆，可满脸满眼，都透着一股子风骚狐媚的神态。虽说她不及水妖儿的冷艳、林婉的秀丽，可绝对是个人见人馋的性感尤物，成熟女人的魅力肆意荡漾。

这女人娇声笑道：“呦，火小邪，长这么大了啊，好英俊哦！想吓你还没吓住，结果反而让你占了我的便宜，你看你多讨厌啊，真是坏男人。”

火小邪赶忙将手松开，羞得面红耳赤，尴尬不已地说道：“花娘子，怎么是你？你——你能先站起来吗？”

花娘子贴得更紧，嘴巴都要碰上火小邪的鼻尖。花娘子靠在火小邪的肩头，娇滴滴地说道：“我可不会对你使坏，我已经改邪归正了呢。呦，火小邪，你真的长大了，越看越喜欢。你的身体好结实啊，三年不见你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呢！”

火小邪不知所措，他知道花娘子就是这个骚劲，但怎么对付她，真是个难题，总不能一掌推开吧。

就在这时，只见面馆门口摇摇摆摆地走进来一个人，骂道：“花娘子你这个骚娘们！还治不了你这个浪蹄子了！滚起来！”

火小邪定睛一看，只见来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打扮，穿着个黄色的皮夹克，围着个围巾，背着一个硕大的皮挎包，竖着油光发亮的分头，满脸玩世不恭的表情，最有特色的是，他叼着一根香烟，一边说话一边吞云吐雾。

这副尊荣，火小邪一辈子都忘不掉，他顾不得花娘子还缠在自己怀中，立即大叫起来：“烟虫大哥！”

烟虫李彦卓喷了口烟，快步向火小邪走来，也是十分开心地笑道：“火小邪！”

火小邪想站起身来，可花娘子紧紧地坐在怀中，怎么也站不起来。火小邪脸憋得通红，简直手足无措。

花娘子见烟虫进来了，搂得更紧，媚媚的嬉笑道：“臭男人，火小邪和我也很熟！我就要抱着他，我们又没怎么样，你吃醋啊？”

烟虫抽了口烟，坐在火小邪身旁，不屑地说道：“骚娘们，瞧你这骚劲！你愿意抱着就抱着，你和火小邪睡一觉我都懒得管！”

花娘子立即把嘴唇凑近火小邪的脸颊，娇声说道：“火小邪，他让我陪你睡一觉哦，要不咱们今晚？嘻嘻！我保证让你欲仙欲死的。”

火小邪惊道：“不成不成，花娘子我服了你了成不，求你别戏弄我了。你再不下来，我可急了！”火小邪说着，就要发力站起，他就不信花娘子能吊在自己身上不下来。

花娘子嗤的一笑，说道：“好吧好吧，你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说着手臂一松，从火小邪身上滑开，一捋发髻，娇滴滴地坐在了火小邪身旁，反手撑着脸颊，笑颜如花，很是得意地看着烟虫。

烟虫瘪了瘪嘴，说道：“老骚货还想吃嫩草，你省省吧，我能看上你已经算你运气了。”

花娘子伶牙俐齿地回嘴道：“臭男人，我跟了你才算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火小邪抑制住自己心中狂跳，开心起来。烟虫和花娘子退出火家择徒，一前一后地走了，果然两人是对上了眼，做了一对“浪荡”的情侣。想必他们两人这几年，打情骂俏的早就习惯了。花娘子虽说依旧是妖媚性感得很，可身上的邪毒之气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了，她抱着火小邪的时候，火小邪只觉得羞臊难堪，并没有感到花娘子有伤害他的意思。

现在的花娘子，在火小邪看来，真的已经被烟虫调教得改邪归正，与火小邪相处时，不过是个行为过于亲昵、爱开玩笑的漂亮大姐，绝无半分淫荡下流的心思。

烟虫也不搭理花娘子，呵呵大笑着拍了拍火小邪的肩头，说道：“火小邪，你真的长进了很多啊！我看得出来，你现在的本事不亚于我。”

火小邪赶忙谦虚道：“烟虫大哥，你过奖了。呵呵，烟虫大哥，刚才我进门的时候，就是你和花娘子用逛眼看我吧？”

烟虫抽了口烟，很认真地说道：“是啊，就是我。刚看到你的时候，差点不敢相信就是你呢。逛你一眼，你不为所动，要么是你还不行，要么是你盗术已经出类拔萃了，花娘子这个骚娘们偷偷来拍你，就是看看你到底本事如何，不出我所料，你真的是厉害了！哈哈！”

火小邪知道烟虫在夸奖他，想到几年前在火门三关，自己的本事最为低微，众贼觉得他最为弱小，连烟虫也多是鼓励，绝对没这么夸过他。况且烟虫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从他嘴里说出的，十句有九句是嬉笑怒骂，没有个正经，哪会这么认真地夸奖一个人？

火小邪听的全身暖暖的，说道：“烟虫大哥，我这几年，确实学到不少。”

烟虫呵呵直笑，抽了两口烟，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成了火家弟子，所以也没和你联系。直到前两年偶遇了闹小宝，他和我说你被火家逐出，下落不明，我才知道我走了以后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呵呵，什么火家，五大世家，我压根就看不上，你看我自由自在的多好，泡泡小妞、四处游玩，不必被谁管着。”

花娘子轻呸一声，说道：“臭男人，你还天天想着勾搭黄花闺女呢！”

烟虫叼着烟，赖兮兮地笑道：“这几年天天泡你这个小妞，你比较难泡，现在还没泡开，所以没其他工夫。”

花娘子又轻呸了一声，深深看了烟虫一眼，笑得花枝乱颤。

火小邪都能看出来，这个花娘子虽说和烟虫言语调侃嬉笑，但只要是瞟向烟虫，眼中的爱意却十分浓郁深厚。

烟虫挑了挑眉毛，又对火小邪说道：“所以啊，你被火家逐出，我反而觉得对你利大于弊。”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可我这几年学的，仍然是火家的盗术。”

“哦！谁教你的？叫什么名字？难道是甲丁乙？”

“不是甲丁乙，甲丁乙死了……”

“甲丁乙死了？啧啧，可惜可惜！”烟虫看了眼火小邪，见火小邪说到甲丁乙已死，神色略微黯然，并不继续追问下去。

火小邪也不想多说甲丁乙和净火谷的事情，悠悠说道：“教我本事的师傅，肯定是精通火家盗术的，是不是火家人我却不知道，因为他总是蒙面，独来独往，也不准让我在别人面前说他的名字。”

烟虫抽了一口烟，说道：“你师父能够几年时间把你教成这样，一定很不简单啊。呵呵，懒得猜懒得猜，我对什么师父徒弟的事情，没啥兴趣，我看你也不用深究了，别人想瞒着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现在有本事不就行了！哈哈！”

火小邪欣然一笑！盗拓是谁的问题，一直在他心中萦绕了好几年，听烟虫这么一说，反而大为释怀。谁说不是这样，有的事情何必去刨根问底呢？

“来，来了！面面面——面来了。”后厨中傻伙计的声音传来，端着一大碗面走了出来。

傻伙计一见怎么多了两个人，傻乎乎地说道：“又——又有客人，生意好起来了。”

火小邪让傻伙计把面放下，问烟虫、花娘子道：“要不要吃点面？他这里只有清汤面，没其他吃的。”

烟虫呵呵一笑，对傻伙计叫道：“伙计，再来两碗一样的面！一大一小，小份的不要放香菜！不要放猪油！”

傻伙计赶忙答应：“好——好的。稍稍稍等！”一路傻笑着小跑开了。

花娘子爱意浓浓地看着烟虫笑骂道：“臭男人！”

烟虫一笑而过，不与花娘子贫嘴，低头一揭挎包，抽出一个透明玻璃瓶子，又摸出了三个小铜杯，摆在了桌上，说道：“火小邪，我们三个喝一点酒，热络热络，好好聊聊。”

烟虫说着，就已经拔开酒塞，满上了三杯。

烟虫举起酒杯，笑道：“来，先干一杯。”

火小邪见酒杯不大，这点白酒他肯定没有问题，于是拿起酒杯，说了声干，三个人一饮而尽。

火小邪喝下此酒，就觉得入口辛辣之极，绝不是以前知道的白酒味道，呛得顿时咳嗽起来。

烟虫哈哈大笑，说道：“怎么样？习惯吗？”

火小邪撇着嘴巴直哈气，说道：“这是什么酒啊，怎么这么辣？”

烟虫歪嘴叼着烟，吞云吐雾地说道：“我特制的超浓伏特加，俄国老毛子喝的，我给加了加工，一杯顶五杯。带劲吧？”

火小邪只觉得食道和肚子里都是烫的，比酒精还难喝，于是说道：“是够劲的！”

烟虫说道：“俄国毛子可把这种酒当他们的命，呵呵，第一次你不太习惯，再喝两杯就好了。”

火小邪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受不了。”

“再一杯！没事！”烟虫执意再给火小邪倒了一杯，笑道，“这杯慢慢喝，我专门调的酒，不会醉的。”

烟虫给花娘子满上，腆着脸笑道：“骚婆娘，再来一杯！今天不让你喝醉，要不你爬错床了！”

花娘子脸上飘起两朵红晕，娇声骂道：“臭男人！”

烟虫呵呵一乐，转头对火小邪卖弄道：“以前花娘子要和我赌酒，我就拿没调过的伏特加给她喝，把她喝醉了，这才乖乖爬上了我的床，疯疯癫癫地服侍了一晚上。从此天天缠着我，甩都甩不掉了！”

花娘子骂道：“你真是臭不要脸呢！是谁以前天天跟在我后面赖皮赖脸的？跟屁虫似的。”

烟虫嘿嘿直笑，端起酒杯，自饮了一杯，说道：“火小邪，我重新向你介绍一下，花娘子现在是我的姘头、小情人，我们是奸夫淫妇。嗯嗯，要么你以后叫她花嫂子吧，她听着人叫嫂子就得意。”

花娘子笑骂道：“得了吧你，你想娶我，我还不想嫁你呢！臭男人就喜欢嘴巴上占便宜。”

火小邪笑了起来，这两个人，不是冤家不碰头，芝麻碰绿豆对上眼了，算得上天生一对，想必三年里他们两个闹出了许多的风流韵事，尽管仍然彼此称呼是臭男人、骚婆娘，其实皆是爱称。

火小邪想起自己和水妖儿的若即若离，和林婉的有口难言，不由得羡慕烟虫、花娘子起来。如果自己能做到烟虫这样洒脱，快意人生，兴许没有这么多苦恼了。

火小邪呵呵陪着笑，埋下头便吃，他也是饿了，呼噜呼噜吃得飞快。

很快，傻伙计又端了两碗面上来，小碗中依旧放了香菜、猪油，感情是傻伙计忘了。烟虫也不生气，傻伙计一走，他便把花娘子的那碗拿过来，一口吸走了还未完全化开的猪油，细细将香菜挑出，这才重新递给花娘子。花娘子也不阻拦，乐滋滋地看着烟虫做完这一切，才笑眯眯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三人有说有笑，尽管是清汤素面，仍然吃得开心，几乎忘了他们还在奉天这个“无贼”的险地。烟虫和花娘子不断挤兑调笑，也不忌讳火小邪，两人不时说些荤口，加上烟虫说话本来就是吊儿郎当的，说高兴了便声情并茂，逗得花娘子咯咯咯笑个不停。

三人把面吃完，并不贪杯，烟虫便收了酒瓶酒杯，说回到正事。

烟虫问道：“火小邪，你怎么会回奉天？”

火小邪不愿说他是来找伊润广义的，便答道：“我这次来，是想把我几个死去的小兄弟尸骨挖出来，重新安葬，顺便找找熟人，退出奉天荣行的排位，从此独行。”

“好！不错嘛！有情有义！”

“烟虫大哥，奉天城里正在抓贼，你知道吗？怎么我一回来，赶上这茬子倒霉事。”

“知道，我正是因此事来的。不止是奉天，哈尔滨、长春几个东北的大城市，都在抓贼，但奉天的动作最大。看情况，背地里是日本人主使的，很有消灭东北荣行的势头。”

“烟虫大哥，我见到日本人中有一些便衣打扮的人，身手高强，似乎是会盗术的。”

“我也见到过，东北这几个月突然多了很多身手不凡的日本人，我盯了他们许久，现在已经能够确定，他们不是乔装打扮的日本浪人，而是日本忍者。哈尔滨的大盗陈高叉，若只论逃跑的本事，只怕比我还快，可最终还是被这些忍者围堵住，才落网的。”

“我中午前，买通了几个地痞无赖，听说奉天的张快手和陈十三也被抓了，现在奉天城的贼已经基本绝迹了。”

花娘子插话道：“这些东洋小鬼子脑袋怎么想的，只靠抓贼，天下绝对不会无贼，就算把荣行消灭了，还有许多独行大盗，才是最难抓到的。我看东洋小鬼子，要么是想法太幼稚了，要么就是有其他目的。”

烟虫说道：“骚娘们聪明！不过日本人做对了一件事，就是通过大范围的抓贼，让我们这些独来独往的盗贼，全都注意这件事了。连我这样从来不问世事的懒汉，也被吸引到奉天来了。”

花娘子说道：“依我看，东洋小鬼子一定得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生怕被贼惦记上，所以干脆高举高打了，要不费这么大的劲干吗？”

烟虫将花娘子一把搂在怀中，说道：“骚娘们现在越来越聪明，都会分析问题了。果然见了火小邪这种小帅哥，表现就不一样了嘛，平时怎么没听你说？”

花娘子靠在烟虫肩头，伸手就捶烟虫胸脯，笑骂道：“你少贫嘴，平时你也没问我啊。”

烟虫呵呵一乐，向火小邪看去，说道：“哎，火小邪，你猜猜如果日本人真的得到了个东西，会是个什么？能让日本人这么兴师动众的。”

火小邪当然心知肚明，他稍作考虑，觉得既然自己知道，就不应该隐瞒，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五行至尊圣王鼎。”

烟虫顿时松开了花娘子，颇为吃惊地说道：“什么？圣王鼎？圣王鼎让日本人拿到了？你没开玩笑吧！这玩笑可开得大了。”

火小邪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没开玩笑。”

花娘子还不清楚有此鼎的存在，不禁问道：“圣王鼎是什么？”

烟虫打断花娘子：“这个慢慢和你说。”说罢继续向火小邪问道，“你怎么知道？”

火小邪心想，这个事情要说可长了去了，一天一夜恐怕都说不完，于是简单说道：“是我亲眼所见的，当时圣王鼎被日本人拿出五行地宫，我有幸跟着几个五大世家的二代弟子在场。”

烟虫惊讶道：“五行地宫在大青山？”

“是！烟虫大哥你也知道啊？”

“怪不得！怪不得！上个月大青山地震，陷了一座山峰，据说山脚下死了数百人，人却不是震死的，而是被人杀的。现在建昌大青山一带还被日本关东军围着，不准人接近。”

“死了很多人？”火小邪的确不知道三眉会杀绝日军营寨，又被伊润广义忍军剿灭的事情。

烟虫并不解释，只是紧紧地盯着火小邪问道：“火小邪，你一定要对我实话实说，你这次来奉天，是不是为了圣王鼎？”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真的不是。烟虫大哥，我绝对不会对你说一句假话。我对圣王鼎在谁手上，一点都不在乎，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我其实是来奉天找我父亲的，刚才不太好意思说。”

“你不是孤儿吗？”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无父无母，可这次我真的得到了我父母是谁的线索，对我来说这比圣王鼎更重要。烟虫大哥，这个问题请你不要问我了，我在确认此事之前，不想多说。”

烟虫略略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明白你的想法，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也会这样选择。”

不知为何，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三个人都不再说话。

半晌过后，烟虫半根烟抽完，重新续上了一根后，才沉沉地说道：“火小邪，看来你这几年经历的事情，比我想象中的还多很多。火小邪，有关圣王鼎、五行地宫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再与别人说，到此为止，我不会再问你，你非要说，我也不听。”

“怎么了？烟虫大哥，是有什么忌讳吗？”

“火小邪，你刚才几句话，我就听出你现在纠缠在五行世家之中，却不是世家的人。你知道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该知道的，如果没有人保你，五行世家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火小邪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他见过五大贼王，要杀他估计早就杀了，哪有烟虫说的这么严重。烟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若知道水妖儿、林婉、潘子、田问，那还得了，非认为自己要死千百遍不可。

火小邪不以为是地说道：“烟虫大哥，不至于吧，你太多虑了。”

烟虫吐了口烟，说道：“你见过的东西可能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也许我的确多虑了，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火小邪故意调侃道：“我除了跟烟虫大哥你说，也找不到其他人说啊，是不是？”

烟虫灼灼灼狠吸了几口烟，说道：“火小邪，那你觉得日本人拿到了圣王鼎，会做什么？”

火小邪答道：“抓贼，防盗，守住圣王鼎，所以奉天现在这么乱。”

烟虫轻笑了一声，长喘一声，看着烟头发呆，慢慢说道：“如果日本人得到了圣王鼎，只怕东北很快就会被日本人占领，东北，要亡了，3000多万东北人将成为亡国奴。”

火小邪轻声问道：“东北是谁的天下，很重要吗？日本人也无所谓吧？只要老百姓有衣穿、有书读、有饱饭吃，不就可以了吗？就和清朝的康乾盛世一样，谁管是不是外族的满人当皇帝？”

烟虫别有深意地笑了一声，说道：“火小邪，你说得没错。但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玩世不恭，对天下是谁的其实也不关心，姓蒋、姓李、姓张，我都不管。但如果是日本人、俄国人这些人想得到中国，我绝对不会答应。”

火小邪问道：“可是日本人和满族人有什么区别呢？”

烟虫呵呵一笑，无所谓地说道：“火小邪，我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强迫别人和我想的一样。而且有的事情，我说了没用，要靠自己领会。”

花娘子察觉到火小邪和烟虫之间有些顶牛，插嘴解嘲道：“哟，你们两个男人，怎么喜欢谈些民族啊国家啊天下啊，聊得太沉重了。我们这些做贼的，偷偷摸摸的自己开心就好了。”

烟虫对花娘子抛过去一个坏笑，伸了个懒腰，说道：“火小邪，骚娘们说得对，我们偷我们喜欢的东西就行了，国家大事不该是贼谈论的。火小邪，我问你啊，如果我想把圣王鼎从日本人手中偷回来，你会不会帮我？”

火小邪被烟虫问得一愣，若是没有伊润广义这层关系，火小邪想都不想便会答应，但眼下没有见到伊润广义之前，一切仍是未知数。

火小邪面露难色，不那么干脆地说道：“烟虫大哥，我——我现在真的没法答复你。”

烟虫轻轻敲了敲桌子，笑道：“好，我明白了。”

火小邪心里难受得要命，烟虫是他非常尊重和喜欢的大盗，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火小邪都以烟虫为目标，希望自己能够活得和烟虫一样洒脱。可是今天，火小邪不自觉地强辩，只是为了自己可能的“父亲”——伊润广义，在兄弟之情和父子之情上，火小邪无疑选择了后者，以至于开始后悔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如果自己不说圣王鼎落在日本人手中，可能一切还很愉快，但是，面对亲比兄弟的烟虫大哥，坦诚相告和善意隐瞒又能如何选择？

火小邪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思想很成熟，甚至在三年前在奉天，他就认为自己的想法都很成熟，只不过见识少了点、运气差了点、本事低了点、行事糙了点、脾气倔了点，在火小邪自己的字典里，他从未觉得自己和幼稚这个词有关。

可是今天，火小邪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还是很幼稚，还是很不成熟。

烟虫看得出火小邪神情落寞，抽了口烟，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笑道：“火小邪，没事的。偷圣王鼎这事，你就算愿意帮我，我还要考虑考虑，这事风险太大。你看这东北三省，俄国毛子的势力已经被日本人吃光了，日本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兄弟好久不见，别想这个了，这两天陪着我在奉天好好玩玩。”

火小邪低念了声烟虫大哥，却不知再说什么，只能沉默。

烟虫抽着烟说道：“你小子比以前心事多了，呵呵！咱们要不走吧，换个地儿逛逛，晚上就和我们住一块。”

火小邪应了声好，烟虫已经吆喝起来：“伙计，结账！”

火小邪赶忙说道：“不不！我来！”

烟虫喝道：“又不是吃的金子银子，和你烟虫大哥抢什么！”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这家店的老板以前对我有恩，我来这家店吃饭，就是想多给他们一些钱，算是我报答他们的。烟虫大哥，你就让我来吧。”

烟虫一听，笑道：“这样啊！那就你来吧。”

傻伙计在后厨一听结账，立即颠吧颠吧地跑了出来，来到桌边，说道：“三三三位客官，一共四四四分钱。”

火小邪在怀中一摸，掏出四片金叶子，丢在桌上，说道：“伙计，今天我们忘带钱了，只有四片铜叶子，你凑合着收了吧。”

傻伙计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金子，更不知道这是金叶子，只觉得亮晃晃的怪好看，于是抓了抓脑袋说道：“这这这——这能值四分钱吗？”

烟虫、花娘子一看，心中了然，这火小邪出手可是大方得很，他们两个当然要成全火小邪美意，于是烟虫说道：“能值个一毛钱，你拿到铜铺去换，也能换五分钱吧。伙计，你放心，绝对不蒙你的。”

花娘子娇笑道：“傻可爱，你就放心好了，只多不少。”

傻伙计有点犹豫，抓了抓头还是说道：“那那那我还要找你们钱，你们等等等一下，我去找老板看看，你你你们千万别别别走啊。要是要是再没收入，老板就要，就要没钱买药，会病死，会病死的……”

火小邪虽说听傻伙计的话心酸，但仍是善意一笑，说道：“那你快去吧，你就说是几年前，那个经常来喝免费面汤的小子，回来照顾生意了。虽说还是穷兮兮的给不了现钱，但绝对不能差你们的。”

傻伙计连声称是，赶忙收了金叶子，大步加小步地向后院奔去了。

火小邪将行李一提，说道：“烟虫大哥，花嫂子，我们快走吧，省得一会儿麻烦。”

烟虫赞许地说道：“甚好甚好，咱们走。”

花娘子也笑道：“火小邪，你真是有心人呢，烟虫老跟我说起你是个够兄弟够义气的人，今天才知道一点不假。”

三人不愿耽搁，都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出店门，很快走远了。

火小邪三人刚走，面馆里的傻伙计扶着一个面色蜡黄的老者奔入大堂，那老者虽说身子病怏怏的，但此时眼睛里急得要喷出火来，一见大堂里空无一人，更是甩开傻伙计就往外追。

那老者奔出门外，身子虚弱，一下跌倒在地，左右一看，哪有傻伙计说的三个人在，不禁老泪纵横，跪地不起，手中捏着金叶子，喃喃道：“好人啊！好人啊！这让老汉我怎么担待得起啊！”

傻伙计扶住老者，跪在身旁，也是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说道：“老板，他们到底是谁啊？”

老者哭道：“是义贼！是大盗！是英雄！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傻儿，跪下！我们向他们磕头谢恩！”

这一老一少两人，便就跪在地上，向着火小邪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地俯首磕头，久久不愿起身。

十、夜盗封宝

火小邪、烟虫、花娘子快步而行，早已把那间小面馆甩在身后，再度走上人来人往的大街。

火小邪仍不放心，回头看了几眼，确实不见好老板追来，这才宽下心，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唏嘘不已地说道：“原来做好事挺不容易。”

烟虫一把搭上火小邪的肩头，笑道：“小子，干得不错！仗义疏财，涌泉相报，我喜欢！”

花娘子也娇笑着凑过来说道：“火小邪，出手很大方哦，比抽烟的臭男人强多了。”

火小邪尴尬地说道：“烟虫大哥，花嫂子，别说这个了，怪不好意思的。”

烟虫哈哈大笑，说道：“钱财本是身外物，既是悲来又是喜，既是福来又是祸，钱财都是死物，全靠自己怎么使用。现在世风江河日下，所谓的君子无不是假仁假义，一祸国二秧民三谋私，真他妈的操蛋！还比不过我们这些做贼的人真性情真道德！痛快！”

火小邪听烟虫骂骂咧咧的，反而听着受用，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走！咱们不说这个了，你先陪我好好逛一逛奉天城！尽一尽地主之谊！”烟虫拉着火小邪，搂住花娘子的细腰，大摇大摆地走了开去。

火小邪心中的阴霾暂时一扫而空，跟着烟虫就是如此，洒脱随意，痛快得很。

三人在大街上行走，十分地显眼，似乎与奉天城的人格格不入，特别是花娘子，本就生得一副媚态，眉目含情，加之身材火辣，更是引得无数人侧头打量。

火小邪本不在意，可被人看得多了，还是心中忐忑，不禁低声问道：“烟虫大哥，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好多人看着我们呢，奉天还在抓贼，万一……”

烟虫抽着烟哼哼道：“火小邪，你觉得我像贼吗？”

火小邪倒是乐了，说道：“还真不像，像个浪荡的公子哥。”

烟虫笑道：“是啊，一个浪荡公子哥，带着花枝招展的小情人，加上一个有钱的酒肉朋友，我看着大街上的人，无一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哪能想到我们是贼？”

火小邪哈哈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个理！”

烟虫说道：“退一步说，东北这个地界上，认识我烟虫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现在奉天无贼，也没有人认得出你火小邪，越是担心害怕才越让人怀疑。要想当个大盗，首先就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看这满大街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物，哪个又不是贼？明明看着骚娘们的大腿直咽口水，却要贼头贼脑的忍住，比我们更像贼呢！天、地、人、万物，无不是互盗，我们混在他们之中，谁看谁是贼？”

花娘子笑骂道：“臭男人，就属你懂得多，满嘴歪理！”

火小邪听着，倒是心中一片清明，以前盗拓曾经说过，天下无人不是贼，他当时还有些难以体会，可今天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游荡，满街人看着他们三人，竟丝毫察觉不出他们的身份，加上烟虫一番说辞，更是感悟良多。

火小邪重回奉天，尽管衣履光鲜，财大气粗，却总有一种幼年的自卑情节在心头萦绕不去，故而要故意捉弄饭店胖掌柜，见谁不顺眼就心里数落谁。直到现在，火小邪才明白过来，这些所谓的报复毫无意义，自己的确从小做贼，受人歧视，但现在只要行得正、站得直，无愧于心，是贼又如何？还比谁低贱了？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照样能得到世人赞誉！

三人嘻嘻哈哈，走街串巷，各色店铺，一一逛了个遍。

火小邪身上有的就是钱，他不像潘子，有钱也算计着，大把花钱图个快活。当然烟虫、花娘子也不与火小邪客气，潇洒惯了的人，由着火小邪花钱，三人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一掷千金，大包小包拎了无数。各家老板、掌柜像敬神佛一样，对他们毕恭毕敬的，马屁拍得山响，哥哥姐姐大爷祖宗赞个没完。

三人逛了个尽兴，又去奉天最好的馆子大吃大喝一番，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

烟虫、花娘子对火小邪与圣王鼎、五行世家等敏感的事情，再也只字不提，天南海北地胡侃。烟虫来了兴致，东南西北的奇闻说个没完，让火小邪同样大开眼界。原来天下之大，五行世家的奇特还算不上第一，更为荒诞离奇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

酒足饭饱之后，这才回了烟虫、花娘子所住的大酒店，让火小邪安顿了下来。

火小邪连日里奔波，旅途劳顿，也是累了，与烟虫、花娘子暂且各自回房，洗漱一番之后，躺在床上仍然兴奋不已，觉得和烟虫重逢，真是人生中的一件乐事。尽管和潘子在上海也花天酒地过，总觉得难比在奉天，与烟虫、花娘子两人玩得过瘾。火小邪呵呵傻笑了半天，这才安心地睡了过去，让自己养足精神，入夜之后还有大事要做。

火小邪迷迷糊糊睡了半天，睁开眼睛时，墙边的大钟已经指向了午夜。火小邪精神一振，翻身而起，麻利地穿好了衣服，将下午采购的祭祀用品包好，蹑手蹑脚便出了门。火小邪打定了主意，今天晚上便要挖出浪的奔他们的尸骸，运出城外择地安葬。火小邪不想惊扰烟虫、花娘子，以免麻烦他们，便决定自己去做此事就好。

等火小邪出了酒店，还没走几步，就听拐角处有人轻轻的咳嗽一声，走出两个人来。

火小邪一看，又惊又喜道：“烟虫大哥，花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烟虫、花娘子。

烟虫提了提手中的锄头，说道：“你缺这个玩意吧？我弄来了，省得你再去准备。”

火小邪惭愧道：“烟虫大哥，怎么好麻烦你们。”

花娘子已经不是旗袍、高跟鞋的打扮，而是换了一身短装，盘好了长发。花娘子的短装也绝对不是普通女人的穿着，她上身是一件灰色的女士衬衣，瘦身夹克，下身则穿着一条紧身的西装短裤，黑色丝袜，更显得大腿修长。这种打扮虽说另类，却能够方便出行。花娘子轻笑道：“你烟虫大哥对你重新安葬兄弟的事情，可上心了，等你等了多时，你就不要推辞了，三个人一起去，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烟虫呵呵笑道：“火小邪，你要带着尸骨出城安葬，我可以带你去一个风水宝地，比你自己摸黑瞎转悠强多了。走吧，你还要客气客气啊？”

火小邪心中感动，烟虫别看言行放荡不羁，实际是个细心周到的人，这样的深情厚谊，怎能再拒绝？

火小邪重重点头道：“那就有劳大哥了。”

天色已晚，奉天城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一队一队的巡城保安懒洋洋地沿街巡视。这么晚了，火小邪他们三人若还是大大咧咧地在街上行走，不被人叫住盘问才怪。所以这三人由火小邪带路，放开手脚，拣着僻静幽暗之处，如黑色魅影一般，无声无息地疾行不止。

火小邪今非昔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加之对奉天的道路精熟，更不容有人察觉他们的行踪，停停走走，张弛有度，不急不缓。烟虫跟在火小邪后面，也是连连点头，好俊的盗术潜行功夫，乃是得到过火家盗术的真传！那个火门三关里还畏手畏脚的小毛贼火小邪，早就不复存在了。

三人一路疾行，不用多时，已经到了小树林里。

火小邪凭着记忆，辨清了方位，在树林中走了小半个来回，便锁定埋葬浪的奔、老关枪、瘪猴三人的地方。

火小邪定睛一看，此处早已荒草丛生，别说坟头，连埋过人的迹象都没有一星半点。想到浪的奔他们三人就葬在这种荒蛮之地，幼年时的种种回忆齐刷刷涌起，火小邪不由得悲从心来，低唤了声：“兄弟们，我来迟了！你们受苦了！”说着眼泪滂沱，扑通一声长跪在地，无声痛哭。

烟虫、花娘子知道火小邪此时心情哀痛，一言不发地站在六七步开外静候，不愿上前打扰，由着火小邪哭个痛快。

火小邪的千言万语，尽数随着泪水，畅流而出。

半晌之后，火小邪才站起身来，抹去满脸的泪痕，尽量让自己开心地说道：“浪的奔、老关枪、瘪猴，我这就把你们挖出来，找个好地方重新安葬。”

火小邪取出静安符，烧了数张，以示敬意，用手探了探位置，准备挖掘。

烟虫不失时机地走上前，将锄头递给火小邪，由火小邪自行处理，并不插手。烟虫后退几步，向花娘子递了个眼色，两人分开走了几步，各站一个方位，四下监视，算是替火小邪守护。

火小邪不断默念着“我来了我来了”，一锄一锄地向下挖去，很快就挖了有半尺多深，火小邪怕锄坏了尸骨，减慢速度，放轻劲力，一点点地再挖，不需多时，就看到有麻袋边缘露了出来。

火小邪心头暗喜，不断小心地扩大坑洞，尽管火小邪认定浪的奔他们早就只剩枯骨，仍然生触动了他们，挖到后来，干脆用手去刨。

可麻袋露出来的越多，火小邪就越发奇怪，一使劲，便把麻袋拽了出来。

这回轮到火小邪呆若木鸡了，这麻袋轻若无物，根本不像有骨骸在内。火小邪心头一急，一把撕开了麻袋，只有一大堆烂掉的衣物洒出，绝无尸骨！

火小邪手足无措，低念道：“不对不对！明明葬在这里的！怎么只有衣服了？张四爷府上的刘管家亲口对我说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火小邪丢开麻袋，一通乱挖，又再挖出两个麻袋，里面仍然只是一堆衣物。

火小邪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回不过神来，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火小邪和水妖儿重回奉天，水妖儿去张四爷府上打探之后，他被水媚儿装鬼骗到小树林，然后碰见了被五花大绑的刘管家，逼问之下，刘管家说出浪的奔他们三个已死，刚才偷偷葬在树林里了。火小邪让刘管家带路去看，果然有挖坑后掩埋的痕迹，当时水妖儿、水媚儿悉数在场，水媚儿确认了刘管家的说法，使得火小邪坚信不疑，在“坟前”立誓以后要从新安葬浪的奔他们。

可是现在，没有尸骨！莫非刘管家骗了自己？莫非是水媚儿也骗了自己？莫非是……

烟虫察觉到火小邪古怪，赶过来一看，只见火小邪拎着个破麻袋发呆，坑中根本没有骨骸。烟虫眉头一皱，低声问道：“火小邪，怎么了？没有尸骨？是弄错地方了？”

火小邪喃喃道：“没有弄错，我可能被骗了，也许浪的奔、老关枪、瘪猴他们根本没死。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烟虫低声道：“你再想想，不急于一时。”

火小邪轻轻应了，又低头静思。

可就在此时，只听不远处的花娘子厉声低喝道：“什么人！出来！”

火小邪立即警惕起来，竖耳一听，果然听到林中黑暗处有沙沙沙的脚步声正在远去。花娘子也听到来人走了，正要追赶，只听烟虫低喝道：“不要去！”

火小邪、烟虫两人不敢大意，火速与花娘子会合，三人站好身位，严阵以待，细细聆听。

火小邪听力灵敏，隐隐地能够听到大约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奔出百十米开外，就突然消失不见，如果不是来人已经上天入地，就是他们停了下来。

火小邪低声道：“还在远处，没有离开！”

烟虫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好快的动作，绝对不是普通人。”

花娘子说道：“追还是不追？”

烟虫说道：“火小邪，依你看呢？怎么这里会来人？”

火小邪沉吟道：“我们进到这个树林，除非有人一直守候在此，绝不会被人盯梢，不然我一定早就发现了。我觉得可能是我刚才烧符，发出火光，才把人吸引过来了。这些人来路不明，我们不要追赶了！恐怕有埋伏！我们尽快撤离此处，再做打算。”

烟虫轻笑道：“有道理，只是我们的身份，对方一定知道了。呵呵，奉天的盗术好手，并没有被日本人抓绝嘛！”

火小邪看着黑暗之中，低声道：“烟虫大哥，我们撤。”

烟虫、花娘子都点了点头，三人缓缓移动脚步，向一侧走开。

可是黑暗中沙沙的脚步声再度响了起来，竟有尾随之意。

火小邪眉头一皱，又走了几步，仍然听到沙沙的脚步声一步一随。

火小邪停下脚步，低声道：“烟虫大哥，这些人盯上我们了，在跟着我们。”

烟虫、花娘子的听觉不如火小邪那么敏锐，倒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烟虫问道：“你听到了？”

火小邪答道：“是的，而且我判断他们是故意发出响声，让我们听到的。他们很可能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

烟虫哼了声，说道：“那是敌是友还说不好喽。”

火小邪心念一转，说道：“敌暗我明，既然已经如此了，我倒有兴趣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火小邪说着，猛然向前黑暗中脚步声传来的地方迈了几步。

就听到黑暗中沙沙声立即向后退去，似乎在保持着与火小邪的距离。

火小邪再向前，沙沙声就向后，而且脚步的声音渐大，在这片寂静的林中听得很是清楚。烟虫、花娘子也听得真切，烟虫不禁说道：“他们似乎想引我们去追。”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道：“烟虫大哥、花嫂子，此事因我而起，我一人做事一人担，我决定跟上去看看，你们先走吧。”

烟虫笑道：“这话又见外了，我们惹不起，大不了我喷烟出来，逃出奉天就是了。现在我们三个，不宜分散。”

火小邪见识过烟虫使烟的本事，算得上一门绝技，他这么一说，火小邪觉得有理，便点头答应，说道：“那大家小心，跟我来。”

火小邪再向前迈，脚步声就退，火小邪走得越快，脚步声也退得越快。

火小邪心念道：“好家伙！我看你们想干什么！”

于是，火小邪干脆放开腿脚，大步流星地带着烟虫、花娘子追了上去。火小邪并不是急追，而是匀速地追赶，不快不慢，这是避免一下子落入埋伏的最佳手段。

眼看着三人追入开阔地，夜色皎洁，前方五十步开外，便清楚地看到两个黑色的人影，正用倒退的方式行走，身法如同鬼魅一样，十分地流畅，始终保持着与火小邪他们的距离。

火小邪心头一紧，暗想道：“这好像是水家的身法！”

火小邪唰的一下急停下来，那两个黑影同样立即停下，两边人彼此遥相对望，并不说话。

只见那两个黑影伸出手，大幅度地对火小邪做了个“来”的手势，竟同时转过身子，扭头就跑。

火小邪暗笑一声，心想：“看来是有什么事情让我们去看！”

火小邪不愿耽搁，紧随而去，一直奔上街道，才看到这两个黑色的人影蹲在不远处的房梁上，向火小邪三人做了个拜山扣加恭换礼的手势，随后一高一低地指了个方位，伸出四个指头比划一下，便从屋顶上跳下，不见踪影。

火小邪心头一惊，再不向前，站在原地不动。那个拜山扣、恭换礼的手势，是东北荣行里的一种表示尊敬和歉意的意思，大概是说他们绝无恶意，还请多多包涵。至于一高一低指了个方位，就摸不着头脑了。

烟虫凑过来低声问道：“是懂东北贼道规矩的人，手势打得熟练，不像是日本人，也不像要和我们作对。”烟虫瞅见火小邪微微发呆，问道，“火小邪，你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火小邪说道：“不是。他们指的那个方向……”

“怎么？”

“那个方向是奉天府张四爷的大宅！”

“张四爷……御风神捕……他那个宅子传说是奉天城的贼人禁地。”烟虫没有抽烟，只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习惯性地做了个抽烟的姿势。

“这两个人指的方向相同，却很明显手势上一高一低，这是什么意思？我有点不明白！烟虫大哥，我们先到一旁来商量一下！”火小邪说道。

“不追了吗？”花娘子轻声问道。

“不追了，他们落地无声，而且不再出现，应该是对我们指示完成即可，不想让我们发现他们的身份。”火小邪心中有九成的把握，这两个指路的人是水家的高手，如果他们决心避过火小邪，以水家藏匿的本事，不要费心费力了。

三人都是大盗级别的人，话不用说透，就知道该怎么做，便一起转向巷角，蹲于阴暗处，再度商议。

烟虫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也不点燃，狠狠抽了两口，说道：“奉天的地界上，竟有这么厉害的家伙，刚才一路上我看他们的身手，只怕不在我之下。这是什么世道，奉天的荣行刚刚抓绝，邪魔妖怪就蹦出来了！难道又是五大世家的人？”

火小邪不便与烟虫解释这两个人可能是水家，便说道：“有可能是五大世家的，只有他们愿意做这样神神秘秘的事情。而且他们也一定认出我们不是普通的贼盗，故而先做试探，再引我们出来，然后指路让我们去看看。”

烟虫说道：“他们既然有这等身手，自己看不到吗？或者是他们口说无凭，想让我们去亲眼目睹？”

花娘子补充道：“是想我们帮他们做什么事情？那就太不懂规矩了！这样简单打个招呼，话都不说半句，谁会帮忙！”

火小邪沉吟片刻，说道：“那个方向，确实是张四爷的大宅方向。烟虫大哥、花嫂子，你们常在江湖上走动，他们的手势一高一低，是有什么讲究吗？”

烟虫说道：“这个手势因时而异，独行大盗彼此招呼，若用高低手指方位，多是指前方应该高走低看，不可平入。说得俗点，就是从屋顶行走，上房揭瓦，从上方下去，做个梁上君子。”

火小邪说道：“就是屋檐盗？”

烟虫抽一口无火的烟，说道：“屋檐盗是奉天荣行瞎起的名字，充斯文呢！东北老一辈的人都叫走高片、上梁，南方贼道又称起鹞子、挂灰、沫墙、跳小马。”

花娘子说道：“江浙一带叫踩高落，上海这几年叫拉响头，呵呵，真有趣，东南西北的说法都不一样。好在贼术里，彼此通告的手势差不多。”

火小邪说道：“这样啊！那就对了，他们伸手比划了个四，一定就是指张四爷！”

烟虫说道：“这个应该没错。是御风神捕张四爷回到奉天了吗？”

火小邪轻叹一声，说道：“张四爷死在大青山下了。”

烟虫微微一愣，说道：“张四死了？咳！他这人就是倔了点，自视太高，倒也不坏。”

火小邪说道：“张四爷是个为情所苦的人，死的时候说出了心里话，想一想让人有些难过。我以前和他结过梁子，他满天下地抓我，后来弄清楚了，就和解了。”

烟虫说道：“如果张四爷死了，那他的大宅里会是谁？”

火小邪说道：“不知道张四爷身边的周先生是否回来了，不过也不一定。”

烟虫狠狠抽了一口烟，说道：“那做四这个手势，可能就是一语双关了，即是指张四爷的宅子，又是说，那宅子是一个死地。”

火小邪一个激灵，说道：“奉天的贼会不会关在张四爷的宅子里？”

烟虫说道：“很有这个可能。”

火小邪沉声道：“看来今晚，我必须去看个究竟了！”

烟虫轻拍大腿，站了起来，伸了伸腿脚，说道：“我也正有此意！我们今晚就夜盗张四府，看看这个无贼敢入的奉天禁地里到底藏着什么吧！”

奉天城张四爷的大宅，又称风宝庄，“风”字乃是“封”字的谐音，意义为何自然不用多说。自从张四爷舍了奉天的家业，带着钩子兵、豹子犬追出奉天，这座风宝庄也显得日渐冷清，终日大门紧闭，少见有人出来。可是张四爷、周先生他们的迹象，在奉天并无几人得知，所以这几年来，仍然是奉天贼道里忌讳颇深的场所，轻易不敢有人来打探消息。

相传张四爷的风宝庄，有地下秘道与张作霖的住所、奉天政府大楼、警察局、拘押所等重要场所相连，可这只是传说，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此时月上三竿，满城寂静，风宝庄四周早已是黑鸦鸦的一片，仅在街道上孤零零地亮着几盏路灯，光亮所不及之处，反而更加黑暗。而风宝庄高耸的围墙内，却从前院到后院，均透出大片明亮的灯光，莫非硕大的宅子里，无人睡眠、通宵有事？

大街上的阴暗之处，三道人影贴着墙角一晃而过，眨眼的工夫，又如同灵猫一样，跃上了一间高屋的房顶。三个人并做一团，毫发不动，半蹲在屋顶上，隔着高墙打量着风宝庄里面的动静。

这三人正是火小邪、烟虫、花娘子，他们已经绕着风宝庄转了一圈。

火小邪低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里面还是灯火通明？看样子能亮灯的地方都亮了灯呢！”

烟虫叼着未点着的烟卷，说道：“这是欲盖弥彰！我们来对了，里面肯定有蹊跷。呵呵，在王家堡威风凛凛的御风神捕，现在也沦落到要靠点灯防盗了。”

花娘子说道：“这宅子里血腥味很重，我感觉很不好。”

火小邪问道：“花嫂子，你能闻到血腥味吗？”

花娘子说道：“我闻不到，但我是女子，而且从小学的是阴媚之术，对生杀之地都有种不安的感觉。”

火小邪暗想，花娘子的这个本事倒有些像土家田问，都是能察觉到一些五感之外的情况。

烟虫调笑道：“骚娘们，你怕不怕？要不回酒店在被窝里脱光了等我。”

花娘子轻呸了一声，说道：“讨厌鬼，臭男人。我好怕啊，我怕死了。”

火小邪见怪不怪，继续观望。

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风宝庄正对着他们的院内，有一颗歪脖树探出了墙头。而这颗歪脖树，正是火小邪几年前混入张四爷家，去佛堂偷糕点时，进院的那棵。火小邪从此树进院两次，一次是自己一个人，一次是带着黑三鞭，所以从这个位置进去，他较为清楚院内建筑的布局。

火小邪看清楚四下无人，便打了个走的手势，带着烟虫、花娘子从屋顶下来，来到墙根下。火小邪抬头一看，一丈多高的墙头，那棵树露出院外的枝丫，正在头顶。

火小邪微微一笑，向烟虫、花娘子伸出了大拇指，身子向墙上一帖，脚下发力，唰的一下就攀上了一米多高。火小邪几年前都能爬上去，现在更不在话下，而且他现在已能做到只凭二根手指，就能悬吊、提升身体，所以电光火石一般，整个人好似被绳索拖拽，“直升”到墙头。

烟虫感叹一声：“好俊的爬墙功夫！”

火小邪上了墙头，立即伏下了身子，借着树枝的掩护，向院内看去。虽说院子里灯火通明，每个房间都点着灯，却不见人走动，只听到房屋拐角处，隐隐有人骂骂咧咧地低声抱怨。

“妈的个巴子的，如果张四爷还在，小鬼子怎么会这么折腾我们。”

“是啊，这都多少天了，整晚整晚地点着灯，当不要钱啊。”

“真他妈的操蛋！现在奉天到底是日本小鬼子的还是张少帅的！”

“算了算了，抽一根去吧。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能混就混吧。”

两人低声咒骂着，走得远了。

火小邪哑然失笑，单论防卫，远不及以前进院偷糕点的时候。

火小邪向下招了招手，示意烟虫上来。

烟虫不甘示弱，也唰唰唰爬上了墙头，只比火小邪慢了半分。

烟虫向火小邪点头示意，飞快地打量了一番院内情况，手中在腰间一探，解下了一根皮带，垂下墙头。花娘子跳起将皮带抓住，手腕一晃便绕紧了手臂，烟虫顺势一提，花娘子未费吹灰之力，便上了墙头。

火小邪一看烟虫、花娘子配合得如此娴熟，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已明白这对雌雄大盗早就心意相通，不禁心里赞了声好，颇为他们两人高兴。

有那棵歪脖树帮助，三个大盗无声无息便上了院内的屋顶，躲在了房檐的阴暗处。

花娘子眉头紧皱，说道：“这宅子里的阴气全来自那边！”说着微微一指。

火小邪顺着花娘子手势一看，说道：“是这宅子的后院。”

烟虫说道：“早就听说张四爷家的后院最邪门，我看我们不用费工夫到处看了，直接进后院。”

火小邪四下张望了一番，说道：“这里是中院，却看不到有什么守卫。烟虫大哥，便依你的，但我对这种大宅里怎么前进不熟练，还请你费心带带路。”

烟虫轻笑一声，说道：“我对西洋的建筑最熟，这里用不上我，你花嫂子在江南的时候，专门偷地主老财的大院子，她可比我熟得多。”

花娘子轻笑道：“臭男人记得我的好处了？”

烟虫挤了挤眼睛说道：“你没啥好处我也看不上你啊，你知道我不喜欢逞能。”

花娘子掩嘴轻笑，也不推辞，招了招手，说道：“这种院子对我来说，小菜一碟，跟我来吧。”

花娘子娇躯一扭，顺着屋檐飞速而行，修长的身子跃在空中，曲线玲珑，很是曼妙。

花娘子的确在行，江南一带商贾巨富甚多，许多大地主的宅邸方圆数亩，各类房屋千余，比起张四爷的风宝庄，有过之而无不及。花娘子在杭州时，又有红粉女飞贼之称，专门在这种大宅院里居高穿行，委实是如履平地一般。花娘子一夜之内能连盗七八所大宅，从未被人碰到分毫，甚至无人见过她的身手、面貌，足见她上高、走梁的本事。

花娘子并不是身手比烟虫、火小邪要好，而是她对大宅院的屋顶结构、房间连接、风水布局了如指掌，偷得精熟以后，只需一瞥，就能判断出前方屋脊有什么路可以走，怎么才能又快又不惊动别人，身随意动，轻松畅快。

做贼的人不是仅靠身手，经验其实更为重要。所谓盗术，就是要将身手活学活用在实战之中，积累经验，绝不能纸上谈兵。好比习武，若想成为武林高手，实战必不可少，否则纵然你精通天下武学招式，仍有可能在实战中被流氓用菜刀砍死。

盗贼中厉害如五行世家，也不是固步自封之辈，比如火家招弟子，黑石火令绝不是你身手好就能给你，而是首先考虑偷盗经验丰富、盗性深厚之人，不然四川胖好味、南京窑子钩、北平赵顺财几人甚至火小邪也不会来到火门三关！有丰富经验做底子，火家再大幅度提高相应的身手，这才真正称得上盗术精进。

火小邪的盗性自然不用说，各路大盗都交口称赞过，他现在缺的唯独就是经验。毕竟火小邪从小只是小偷小摸，混迹于街头巷尾、小店小铺、走贩游商、浅宅低院之间，虽说有盗破五行地宫的经验，开了眼界，但俗世里的大场面应付起来，仍然有些吃力，束手束脚。单论身手，火小邪已经强于烟虫、花娘子，若只比爬墙这一件事，火小邪足可以纵横江湖，没多少人能胜得过他，可要用整个偷盗过程比试，火小邪在经验上，还是与烟虫、花娘子差距较大。

要是火小邪保持三年前的脾气，好勇斗狠，事事不愿服输，他绝对不会说出请烟虫带路的话。而火小邪经历良多，看遍了五行高手，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性格已经潜移默化地沉稳下来，绝不狂傲，并且深刻地懂得了什么是进退取舍、量力而为、甘为人后。

火小邪能在刚刚二十出头，拥有一身本事的时候，做到这些，便已注定他的未来，会成为举世无双的大盗。可世事难料，火小邪仍旧面临着诸多未知考验，命运又会把他引向何处呢？

花娘子领路，从高处向风宝庄后院赶去，一路上有惊无险。别看风宝庄前院、中院看着灯火通明，岗哨遍地，实际值守的人一个个无精打采、睡意浓浓，听到异响时不过哼哼两句，问声谁，若就此没有动静了，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等到了后院墙边，三人才停了下来。

花娘子看着后院围墙，颇为惊讶地说道：“这就是后院了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包着铁皮的围墙呢！”

原来三人眼前，是一个院中院，院墙高出半截不说，最奇怪的是围墙上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铁皮，平滑异常，不见一道抓手的缝隙。墙头上更是密密匝匝布着带刺的铁丝，嘶啦嘶啦的微响。火小邪他们所在之处，位置不高，仅能看到后院内只泛出数团灯光，远不及前院后院明亮，显得阴森森的。

烟虫低念道：“这龟儿子的地方，还布着电网？”

花娘子也说道：“怎么这一面连扇门都看不到？真是蹊跷了！”

烟虫、花娘子都看向了火小邪，火小邪无奈地低声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后院，居然是这个样子。”

烟虫嘿嘿一笑，说道：“防盗防得真够严实的，看得我心痒，一直偷俄国毛子的东西，这次也尝尝小日本鬼子的。”

说话间，就听远处有许多人的脚步声传来，三人赶忙安静下来，静静观察。

只见有一队人，全是男性，在一个穿大褂的男人带领下，向后院的院墙走来。他们的打扮，都是张四爷府上武师的着装，或抱或挑着十多个锅盆，无精打采地跟着领头人来到院墙下。

领头的那个长袍男人敲了敲墙壁上的铁皮，大声地说道：“各位大爷！给你们送夜宵来了！请开开门！我是刘管家！”

铁皮墙上咔的打开了一个圆孔，似乎有人在里面看了看，应了一声，咔的一下便又关上了这个圆孔。

刘管家略退一步，又听嘎嘎嘎作响，墙根地面一沉，显出一条斜向下的通道，里面有人叽里呱啦地吆喝一番，示意刘管家他们进来。

刘管家一挥手，那些武师拿着饭盆，鱼贯而入，很快便又退了出来。

刘管家走在最后，不住地点头哈腰，说道：“您们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们走了，我们走了。”

也没有人回刘管家的话，咔咔咔咔，地面再次合拢。

有武师低骂道：“操他们祖宗的，当我们是用人使唤呢！占着我们的后院，玩我们的防盗机关，真想毒死这帮狗日的。”

刘管家骂道：“你说什么呢！小声点，当日本人听不懂呢？快回去快回去，把后院借给日本人，这可是张四爷点头同意了的。”

有武师继续嘟囔：“若不是张四爷丢了镜子伤心，不想进后院，怎么会随便借给他们用！刘管家你倒是做个主，折腾我们日夜点着灯在外面巡视就算了，你看看后院都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让我们进去！”

刘管家急道：“快走快走！都不准废话了！张大帅死了以后，现在的奉天就是日本人的天下，我们得罪不起他们。”

一众武师们颇不服气地低骂着，向回走去。

刘管家落在最后，突然目光向火小邪他们的方向上看来，嘿嘿笑了一下，气质与刚才迥然不同。刘管家一笑即过，收回眼神，快步离去。

火小邪、烟虫、花娘子三人被刘管家这冷不丁的一笑，吓得汗毛倒竖，是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发现了他们？还是无意为之？

等这些人脚步声远去，烟虫才问道：“真邪气！这个叫刘管家的人是谁？”

火小邪也是一肚子问号，轻声回答道：“这人是张四爷府上的管家，我以前和他打过好几个照面，是他没错。只是从来没见过他做出这种表情！”

花娘子说道：“这个人刚才突然间表情就变了，眼神好锐利，差点吓得我发出声响。”

火小邪回想起树林中的遭遇，又把几年前在树林里抓住刘管家的事情回忆了一遍，心中渐渐明了，这个刘管家，只怕是水家人，什么埋了自己的小兄弟，感情都是水家合着伙骗他的。为什么水家人要骗他浪的奔他们已死？难道与得到黑石火令有关？

但火小邪并没有说出这个结论，只是对烟虫、花娘子说道：“这个刘管家，有可能就是他，引我们来张四爷家的。”

烟虫哼道：“我也觉得八成就是他。而且我觉得他是五行世家里的水家人！看他多会隐瞒，人前一套孙子样，人后就唰的变脸。不管他了，至少他没有揭穿我们的意思，我就是纳闷，他这样的本事，还有必要费劲巴巴地引我们来这里？”

火小邪说道：“我现在有点犹豫，我们是不是还要进去，别真的中了圈套。”

烟虫用胳膊轻轻碰下火小邪，说道：“没事，以我的经验来看，他要是想害我们，刚才根本没必要冲我们笑一下。而且早不送饭，晚不送饭，非在这时候送饭，咋咋呼呼的，这些都有提示之用。所以他必定是认得我们三人，了解我们的本事，同时通过我们买的物品，预知了我们的行为，便等在树林边缘，择机现身，引我们过来，他已经断定，我们有本事进后院，也能全身而退，不然根本不会搭理我们，自曝身份。”

火小邪有些吃惊地说道：“烟虫大哥，一个眼神你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烟虫轻笑道：“我当了十几年东北四大盗之首，可不是浪得虚名。我不敢说我刚才的推测全对，也至少八九不离十。做贼的人，特别是独行大盗，一定要时刻记着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这些事情，只凭聪明还不行，必须多多观察，多多历练总结，用来积累经验。偷窃之事，过程诚然重要，细节却决定了成败。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就是说你还没有进屋看，就能准确地估计到里面有多少财宝，这便称之为圣！圣又是怎么来的？不是学到了什么透视眼的神通，而是是靠平时观察细节，将毫厘变化之事捏在一起，反复咀嚼得来的，如果养成了习惯，真的会妙用无穷。火小邪，你的身手已经比我强了，我只能教教你这些做贼的道理，今晚就当我们积累经验！”

火小邪听得好生佩服，盗拓是教他安生立命的基础，填鸭式的教导，以求速成，出了净火谷以后，多靠火小邪自己开悟，就算与田问、林婉同行，他们也从来没有烟虫这样苦口婆心地谆谆教诲如何做个大盗。烟虫所说，都是结合实际情况，因材施教，使道理浅显易懂，印象颇深。火小邪听了，真觉得受益匪浅！

烟虫见火小邪听得入神，畅快一笑，说道：“走了！”说着身子一晃，向后院围墙方向潜行而去。

三人捡着暗处，急速来到后院的一侧的墙边。

火小邪抬眼一看，伸手一摸，不由得皱眉。这墙壁上的铁板应属安置还没有多久，十分地平滑，放眼看去，根本没有可以抓手之处。人不是蜥蜴，手足上没有洗盘，这样光滑的墙壁，再好的身手也上去不得。

火小邪不禁说道：“爬墙看来不行啊。我去看看还有什么攀爬之地。”

烟虫倒是一笑，说道：“不妨事！这种布置我有办法。呵呵，在墙壁上装铁板，是个防盗的好办法，可惜他们碰到的是我烟虫李彦卓。”

火小邪问道：“烟虫大哥，你是带了抛索吗？”抛索是荣行里的说法，其实就是一头带倒钩的绳子，抛上高处，钩子钩住墙头，便能爬上。

烟虫笑道：“没顾得上带抛索这种东西，我也不喜欢用。”说着烟虫走近墙边，抬手四处摸索一番，又笑道，“百密必有一疏，日本人小瞧了中华盗术的本事。”

火小邪不得其解，只能略退一步，看着烟虫要用什么办法。

烟虫从怀中摸出几件东西，特的一声拉开一把，向火小邪示意了一下，说道：“我用这几根钢刺上去。”

烟虫手中的钢刺，约有两拳长短，一端是个尖刺，一端则像个刀柄，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把小刀。

花娘子娇笑道：“又要卖弄你的杂耍啊。”

烟虫呵呵一笑，并不答话，手中钢刺在头顶上的墙壁上轻轻划了一下，便选准了位置。烟虫手中变戏法似的亮出一块厚厚的布条，将钢刺四周墙壁盖住，随即猛的一发力。只听咔的一声微响，钢刺的尖端已经直没如墙内。

烟虫转头一笑，说道：“这些铁板没有焊住，尚有细小的缝隙，正好方便了我。而且用布盖住，能够不发出声音。”

火小邪知道烟虫这是说给自己听的，算是传授盗术的经验，所以专心致志，并不发问。

烟虫摇了摇钢刺，十分地牢固，深吸了几口气，单手握紧了头顶上的钢刺，身子陡然一跳，整个人竟团成一团，脚朝上挂在了墙壁上。烟虫用另一只手按住墙壁，保持着平衡，单手再发力，竟然以一根小小的钢刺作为支撑，单手倒立在墙上。

火小邪心中有惊有喜，暗喝道：“这是高下悬的功夫！好厉害！从没见过这样的高下悬。”

何为高下悬？这是盗术中的一门本事，和火小邪早年就会的拿盘儿一样，专门考量贼人的盗术而设。通常高下悬是用墙壁上突起的一根木桩，让人双手抓住，不借用其他外力，只凭自身的动作，尽量快地使双脚站上木桩，稳住身子，不能跌落。之所以有这门本事，是因为贼人又称梁上君子，经常要在高出攀檐走避，而屋顶上多是一些木梁，抓手着力之处少之甚少，不比平地。能把高下悬练得精熟，穿梁过户就便利多了。说上去简单，要想完美地做到，就难上加难了。

烟虫只用单手，还是在仅够一拳握住的钢刺上，完成整套动作，更是不易！

烟虫单手倒立，身子微躬，一只脚飞快地撇下来，就在整个人几乎无法把持住的时候，手脚换位，居然稳稳地单足站立在钢刺之上。

这一番动作，看似漫长，但烟虫只用了不到五秒的时间，一气呵成，速度之快，简直无法想象。火小邪看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张着嘴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烟虫站定，才呼的喘了口粗气。

烟虫单脚蹲在钢刺上轻笑道：“呵呵，火小邪，你也可以做到。有空我教你！”

花娘子也轻声笑道：“臭男人不是只会抽烟嘛。”

烟虫调笑道：“那当然，东北大盗烟虫，没点本事怎么混？”

火小邪欣慰地一笑，想那烟虫在火门三关，虽然吞云吐雾的本事了得，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身手，仅在第三关秋日虫鸣术中，点破破解的步法是“如履薄冰”。再回想起烟虫曾在奉天城外护城河冰面上行走锻炼，一练就是大半日，方明白烟虫此人虽放浪形骸，盗术的基本功却非常扎实，从不懒惰懈怠。

烟虫上了第一层，下面就依样而为，一共用了三枚钢刺，便已经能够摸到墙头。

烟虫并不立即上去，而是又从腰侧摸出一把木柄的钳子，在通电的铁丝上一夹，双拳狠握，就夹断了一根通电的铁丝。然而铁丝虽被夹断，两头仍挂在钳子上，显然钳子有特别的设置，不让铁丝弹开。烟虫把木柄钳子一分为二，分别牵着铁丝，无声无息地引开一边，露出一个可以过人的口子。这番动作，真是考虑得异常周到，不得不让人佩服。

烟虫继续工作，很快就剪开了铁丝网，身子一挺，就上了墙头。烟虫伏低了身子，向院内观望一番，这才探回身子，把腰间的皮带抽下，在几个中间部位拽了一拽，那根皮带变长了一倍有余，垂了下来。

花娘子分外了解烟虫，盈盈一笑，握住了皮带。

花娘子轻声对火小邪说道：“我上去后，再拉你上来。”

火小邪点头称是，面对烟虫、花娘子，火小邪偷窃的经验还差了不少，言听计从、不敢有违。

花娘子上去后，烟虫又把火小邪拉上，收了皮带。三人都静静地向院内打量。

张四爷的风宝庄后院，与前院、中院差别巨大，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后院里占地虽大，房屋却没有几栋，还都是颇为低矮，彼此相隔甚远。后院中除了房屋，满眼所见，全是一块一块的空地和杂草树木，好像久未打理，十分地凌乱。

有几盏大灯挂在屋外的电线杆上，虽说亮度甚强，可被房屋周围一层层的树木遮挡，不过能照亮房屋一侧罢了。院中一共有五六组日军士兵来回巡视，一组两人，拿着电筒，走走停停，行动缓慢，并没有向烟虫他们所在方位巡视过来的意思。

烟虫问火小邪道：“你觉得他们为何不过来巡视。”

火小邪看了看脚下全是杂草，说道：“是因为杂草太多，没有路？”

烟虫答道：“这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下面杂草中有防盗的机关。”

火小邪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这样！”

烟虫轻笑一声，说道：“这也难不到我。”

烟虫依旧把他的腰带取出，在皮带头上摆弄了一番，将皮带头别在墙头，用力一拉，十分地牢靠。

烟虫从怀中摸出一根香烟来，叼在嘴上，索索吸了几口。香烟并未点着，但烟虫嘴中却喷出一股子细细的白烟，很是神奇。

烟虫说道：“我先下去！你们等我的手势再下来。”说着烟虫头朝下一翻，整个人倒悬着，用足尖支撑，无声无息地顺着皮带向下滑去，滑至中途才鹞子翻身，正了过来。

烟虫并未下到地面，只是接近地面时，才单手牵着皮带，脑袋向下探去，猛抽了几口嘴里叼着的香烟，用腾出的一只手拿走香烟，慢慢地向下方一吹。这一吹不要紧，黑暗中的杂草里立即显现出两条明亮的细线，忽明忽暗。

烟虫轻轻嘿了声，念道：“狡猾啊。墙角一圈全是暗线！御风神捕有两下子。”

烟虫伸出手来，在细线上轻轻弹了一下，再念道：“是勒马绳，过时的玩意！还以为能新鲜点！没劲！”

烟虫袖子一抖，用手指在袖中勾出一个剪指甲的小钳子，在细绳上一绕，啪的一下便剪断了，毫无异常反应。

烟虫嘿嘿一笑，再喷了口烟，凝目细看，便下到了地面。

烟虫向上方招了招手，示意火小邪、花娘子下来。花娘子还是先下，在皮带上滑了几尺，一蹬墙壁，就向烟虫跳去。

烟虫一把将花娘子临空抱在怀中，贴着花娘子的耳朵坏笑道：“骚娘们，胸脯真有弹性，弹得我差点站不住脚。”

花娘子刮了一下烟虫的鼻子，媚笑道：“臭男人，这是什么地方，还没个正经。”

烟虫将花娘子轻轻放下，顺便拧了把花娘子的屁股，说道：“这才刺激嘛。”

火小邪听不清这两人的耳语，见烟虫放下了花娘子，向他打手势，也不想卖弄，老老实实地顺着皮带滑下，三人再度聚在一起，蹲了下来。

烟虫说道：“我走前面，你们两个离我两步开外，不要太靠近。”

花娘子、火小邪都点头称是，烟虫便转了个身位，半蹲着行去。

有烟虫在前方探路，便有惊无险。烟虫又连续破了三道防盗的机关，分别是半高铃、埋地虎、吱呀叫，这才来到后院中看守巡视的路线旁边隐藏下来。依烟虫的意思，这时才算略微安全了点，该做“正经”事了。

火小邪看着身旁始终嬉皮笑脸、毫不紧张的烟虫，心中感叹不已。这张四爷的风宝庄后院，若是自己来，没准刚刚费力地进来，就会被杂草中的几道机关难住，让人发现。自己就算身手超群，也难免落荒而逃。盗术盗术，就和做学问一样，学无止境，绝不是想当然的事情。回想自己和潘子帮助三姨太防乔大、乔二偷盗，纯属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又想起和潘子在安河镇段老爷的院子里，装模作样地伏地而行，紧张得要死要活，设想了一大堆可能，狼狈不堪，结果是院子里根本没有机关；筋疲力尽进入锁龙铸的刀海中心，结果是锁龙深陷，不得不服输退出；还有五行地宫中自己能够破解火照日升和十里纵横，一个是地宫被废，明摆着机关硬碰硬，一个是毫无胜算，死中求活，没田问在的话，早就死了千百遍。

如此种种，看着好像风光，许多巨型防盗阵法，烟虫可能从来不曾见过，可这一趟进入张四爷的后院，火小邪才明白过来，自己虽说起步很高，见识不凡，身手超群，但落在平常处的时候，反而高不成低不就，颇有些眼高手低的尴尬。

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火小邪心想，如果有时间，一定要向烟虫、花娘子虚心讨教，哪怕有机会再见到水妖儿、林婉，也不要只顾着谈情说爱，多多问些做贼的经验才好。

火小邪甚至觉得，连郑则道这么让他讨厌的人，都做得比他好太多。郑则道是苏北大盗，名气不在烟虫之下，在王家堡见了他这种小贼，还是不耻下问，一点点地细心讨教。而自己在上海，虽说见不到乾金王，可金大九总是陪伴着，为什么就想不到向他取取经呢？去五行地宫盗宝，尽管田问不说话，但林婉总是天天在身旁吧，又为什么不多多请教一下她呢？哪怕是乔大、乔二这两个棒槌傻子，别人毕竟是东北四大盗中的两个，也应该虚心求教一番啊。

火小邪越想，越是后悔得背脊发凉，遇见过这么多优秀的老师，怎么就那么地死要面子，屁都不问一下呢！难道以为齐建二传授的那些三脚猫的经验够用了不成？

火小邪骂了自己千万遍，更是留意烟虫、花娘子的一举一动、一颜一笑，他们两人别看一路上并没有太多言语商量，但眼神中一直彼此交流，手中还有细小的手势不断比划。

眼下三个人趴在暗处不动，火小邪也逐渐看出，他们两人不仅仅在等候时机，也在用各种方式商讨对策，只不过是火小邪看不懂罢了！

果不其然，半晌以后，烟虫向花娘子打了个细小的手势，花娘子回了个手势，两人都露出笑意，看来是有主意了。

烟虫转头对火小邪低声说道：“火小邪，我们左前方那间屋子，应该就是这里的关键所在。我们一会儿要过去上房顶，你务必跟着我！你的花嫂子断后，她会提示你。”

火小邪聚精会神地点头应允。

烟虫微微一笑，再往外看，说道：“就是现在！走！”

三人逐一跃起，从灯光照亮的边缘处一晃而过，绕着空地、房屋周围四处游走，看起来毫无规律，实际上都有深意。

这一番行动下来，约莫花了半炷香的时间，烟虫曾说：“不得已多费一些时间，我们事先没有太多准备，后院我们也不熟悉，属于盲盗刺探，所以花的这些时间，是必备的功课。磨刀不误砍柴工！”

等三人上了屋顶，烟虫倒挂下去，从窗檐上方一看，再回来时，神色已然严肃了许多。

烟虫低声道：“我们一路看到的地面上的东西，全都是摆设，张四爷的这个后院，地下一定有庞大的防盗机关！只是奇怪，这里看着守备严密，屋里的人却都是没什么能耐的普通士兵，甚至有几个连士兵都不象，倒像是……医生。”

“医生？”火小邪、花娘子都有些惊讶。

烟虫说道：“这个事越来越有趣了！我们要设法下到地下去才行……咱们有三人，我看可以这样。”

烟虫拉过火小邪、花娘子，低声耳语起来。

烟虫他们所在下方的房间内，分散着坐着七个日本人，有五个穿着士兵的衣服聚在一边，三人在不住地嬉笑说话，两人则睡衣浓浓，靠在墙上打盹；另外两个日本人穿着白大褂，坐在桌边，一个拿着张纸念叨，另一个不断地记录，显得很是认真。

旁边的日本兵调笑声渐大，惹得一旁穿白大褂的日本人啧啧几声，其中一个抬起头不高兴地骂了两句。日本兵暂时一静，但嘴里还是不情愿地嘟囔，颇为不快地压低了交谈的声音。

没过多久，只听房间的咔啦咔啦作响，正厅中沉下一大块地面，露出一个斜向下的通道。脚步声传来，有两个日本人提着十多个铁皮饭盒，从下面走出。

日本兵一见，立即露出喜色，有两个人忙不迭地跑过去，将饭盒接过，揭开了盖子，拿起勺子一边走一边大吃大嚼起来。

送饭的两个日本人算得上敬业，分开两边去给几人送饭，穿白大褂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并不接过，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桌子，示意放在上面。

送饭的人把所有饭盒都放好，问了声好，便要走回到地下去。可就在这时，两个白大褂面前，忽的一下一团脏兮兮的东西直砸到桌面，噗的一弹，直落一个白大褂的怀中。

那白大褂正在纸上记录着什么，这突然一击，吓得他手中钢笔都甩掉一旁。这人哇的一声大叫，低头一抓，在身上抓起一个吃了半拉，油腻腻的馒头。

这个挨了脏馒头袭击的白大褂忽的站起，大声地嚷嚷起来，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另一个白大褂也站起来，愤怒地指责日本兵。

所有日本兵瞠目结舌，送饭的也停下了脚步。面对这个情况，大家彼此看看，都露出一脸的无辜状，有的人按捺不住，还以为就是自己人偷着干的，所以还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这下如同火上浇油，白大褂气得一跳三尺高，将手中的脏馒头唰的一下，向那群日本兵直直地砸了过去。日本兵赶忙避让，其中两人的火气也上来了，把饭盒啪的一放，指着对方就要上前打架。送饭的赶忙上前拦住，连说好话，不想让他们冲突。可是哪里拦得住，两边人眼看就要冲突起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瞬间，屋里的电灯闪了一闪，居然灭了！顿时屋内一片漆黑！

只听到哐啷哐啷饭盒落地的声音，两边人几乎同时叫嚷开，都认为是对方借着黑暗使坏，立即不甘示弱地乱打，皮肉声啪啪作响。

一群人乱打了一气，灯又闪了几闪，亮了起来。几队人正张牙舞爪地撕扯着，厉喝连连，拧成一团。

门外的巡视士兵听到响动，立即赶来，随行的还有一个军官打扮的人，一见到这种场面，大喝不止，冲上去将两边人分开，首先不由分说地给了日本士兵几个耳光。那几个挨了耳光的日本兵大声哈依，站直了动也不敢动。

军官又转身向两个白大褂鞠躬道歉，听这两人气鼓鼓地说了半天，才不冷不热地解释几句，将他们安抚下来。军官见地面的入口还打开着，一挥手命令送饭的赶快回去，这两个人送饭的才点头哈腰地退了回去。

地面再次合拢，这两个送饭的日本兵低声叨咕着，快步离去。

他们刚走，便从阴暗处闪出了三个人影，如同鬼魅一般随行了两步，就转入一侧的分叉路上去了。这三个人还能有谁？自然就是火小邪、烟虫、花娘子。

火小邪喜不自胜，凑在烟虫身边低声耳语道：“烟虫大哥，你怎么做到让灯忽然熄灭，又忽然亮起来的？真是太奇妙了！”

烟虫低声道：“我经常和通电的东西打交道，这事并不难。刚才用的是两种草根的混合物，嗯，一下不好解释，以后再和你说。呵呵，只是这帮日本人，没想到这么快就狗咬狗起来了，比我预想的容易，要不你花嫂子又要牺牲点色相了。”

花娘子轻点了一下烟虫的脸颊，低声骂道：“臭男人，我要是脱光了给人看，你吃不吃醋！”

烟虫一把握住花娘子的小手，坏笑道：“那我怎么舍得，点到即可。”

花娘子骂道：“那下次轮到你使臭男计。”

“没问题！我是八万，叉开了玩！”

“呸！”

三人安静下来，细做打量。这里的地下结构果然庞大，四通八达，斜向通往更深处，一眼看不到头。墙壁上每隔几步，就点着一盏灯，照得分外明亮。墙壁上亦有不少嵌在墙内的铁门，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整个地下，充斥着呜呜呜的风扇转动声，却并感觉不到风的流动，似乎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同时，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说话和脚步的声音。

烟虫打了个手势，独自一人快步闪出，贴着墙边走了几步，就横穿通道，藏在对面微陷在墙壁内的铁门旁。烟虫再打了一个手势，示意火小邪、花娘子随后跟上来，便又向前行去。

如此这般往复，虽然先后见到有十多个日本兵走动，却没有碰到什么风险。三人前行了约一百米的距离，穿过一道敞开的石门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厅，地面铺着巴掌大小的砖石，前、左、右各有一扇石门，同样敞开着。

说来奇怪，那地面上的砖石上，乱七八糟地立着许多各色小旗，均插在一个圆形的木托上面，红黄绿紫均有，不少小旗上还写着数字。

烟虫看了几眼，低声道：“这是明代皇家的九宫络防盗阵，已经很少见了。看样子已经被破解了！快走！不要踩地上的小旗！”

烟虫贴着墙壁，侧耳一听，有说话声隐隐传来，烟虫一指右侧，说道：“这边！”放开了脚步，带着大家向右侧走去。

火小邪跟着疾行，多看了地面几眼，却见到许多红色小旗的下方砖石上有大片的殷殷血红，似是人血染的，只看血色的话，应该不超过十多天。

烟虫并不停留，带着火小邪、花娘子持续向前，日本人渐多，许多墙壁上的铁门亦被打开，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在里面忙碌着什么。

好在这些日本人都没有太大本事，巡视的虽然勤快，烟虫他们想避过前行还是轻而易举，不须多时，就又来到一间大屋。

这个大屋也不简单，地面深陷成一个池子，里面噗噗噗翻腾着绿色的液体，池子正中的液面之下，好似有一座圆形的石台。而在整个液面之上，还架着一张大网，好像是怕人掉下去似的。池子周围，还有一圈仅够两人并行的道路，不过这一圈道路边的墙壁，巨大的砖石不是凸起就是凹陷，凸起的砖石伸出墙面近两米长短，足够将人从道路上推下池子，而砖石的正面，同样用各色油漆刷满，标着各种数字。

烟虫轻赞一声，说道：“子午进庚防盗阵！好阔气！可惜又被破解了！”

三人从一侧道路上翻过，在中途碰到四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从前方走进来，正和他们一路。火小邪他们也不担心暴露，这些凹凸起伏的砖石，很是方便藏身，直接爬到最高处凸出砖石上方，便可避过。只是那些日本人走走停停，似乎在不断核对墙壁上的数字与手中白纸上的记录是否一致，费了不少时间，才算走了出去。

三人再往前潜行，又见到一见大屋内，正对面的墙壁上开了一道仅供一个人通行的小道，墙壁上画着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可仔细一看，这些墙壁上的图案中，隐藏着无数拇指大小的小孔。一道一道的圆形油漆痕迹，彼此交错地将小孔圈住，同样在一旁标着编号。

烟虫同样低声说道：“这是六悲墙防盗阵！御风神捕不是浪得虚名！这种东西都做得出来！可惜还是被破解了！”

烟虫这样说着，目光也不禁留意到地面上，一摊一摊的血迹层层叠叠，几乎布满了整个地面。地面一角，许许多多的短箭堆成了一座小山似的，血腥味和药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三人越走越是心惊，再过了三道防盗阵，依烟虫所说，分别是焚钟鼎、鸳鸯雕心、刻门高刀，场面上虽不及五行地宫宏大，却也是奇形怪状、匪夷所思。所谓三人心惊，并不是被这些防盗阵法吓倒，而是感觉张四爷居然在地下布置了如此多复杂的防盗机关，工程浩大，非常人所能为之。

只是所有防盗阵，全被破解，到处都是记号，也到处都是血迹，仿佛这里曾经被无数人闯入，以性命的代价得以一一破解。

走过这六道防盗阵，人声渐盛，道路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分十六，每分一次都有一条楼梯通向上方，可无论怎么走，所有的道路全部通向一处硕大的空间。烟虫三人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约有一丈高矮的圆形大厅，里面灯火通明，十多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大厅中间忙碌着。他们有的在点数地上的砖石，有的在砖石上安放小旗，有的则尾随着不停在本子上记录。大厅外围，则还有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紧张地守卫着。

烟虫低声道：“这是个什么阵法？”烟虫有所不知，这个大厅正是张四爷收藏玲珑镜的地方，亦是整个地下防盗体系的主阵，全套防盗阵法统称为天锁地铄，又以此地为最难破解的阵法，实属张四爷、周先生两人独创！名为“绝珑玲”（反着念叫玲珑绝，是张四爷怀念爱妻绝情地离他而去之意），要到走到中间升起玲珑镜，必须走极为特殊的天地步。水妖儿正是借着黑三鞭大闹张四爷的府第时，潜入天锁地铄，识破天地步，才将玲珑镜无声无息地盗出！也正因为此，张四爷、周先生、御风神捕被逼着重出了江湖！

正在此时，只听不远处有惨叫声传来：“痛快点杀了我吧！操你们祖宗的！”这惨叫声可是地道的奉天话，火小邪、烟虫、花娘子听了，不由得都是一愣！他们一路上没听见有人说中国话，还以为这里都是日本人了，没想到竟有人用中国话大声惨呼！

这惨叫声响起，大厅中的众多白大褂只是微微抬头，并不搭理，似乎见怪不怪，继续埋头工作。很快有日语的咒骂声响起，惨叫声立即变成了支吾声，似乎被人堵住了嘴巴。

火小邪的听力也不一般，他竖耳一听，便已经辨出大概的方位，离他们现在所在之处，并不很远。

火小邪指了指方位，说道：“在那边！”

烟虫点头道：“好，事不宜迟，这里看不出什么，暂且舍下！我们走！”

三人舍了此处，向着惨呼声传来的地方偷偷行去。

走不了多远，便看到前方通道两旁，均是厚重的铁门，铁门里面有灯光透出。靠在墙上一听，依稀能听到铁门内有沉重的喘息和日本人说话的声音传出。

三人藏在角落暗处，略等片刻，只见一扇铁门打开，有两个白大褂和两个日本兵鱼贯而出，推着二台铁制的小车，小车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式仪器。

几个日本人低语了几句，便由日本兵将铁门落锁，慢悠悠地行了开去，一转弯，不见了踪影。

烟虫侧耳倾听，未闻有何异状，便挥了挥手，三人先后来到刚才关闭的铁门处。

烟虫一摸铁门上挂着的铁锁，低头看了看锁面上的型号，伸手向袖中一摸，捏出两根细铁丝出来，分外熟练地插入锁孔，手指发力抖了几抖，只听一声微响，锁便开了。

烟虫将铁门打开，闪身入内，顺便将铁门掩好。

房间说大不大，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显得很是阴森。三人环视屋内，盯睛一看，不由得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屋子靠后墙的正中，有一张斜靠在墙壁上的铁板床，床上分明绑着一个全身插满了橡皮管的男人！

这男人全身赤裸，身上浮肿，血迹斑斑，眼睛被黑布罩着，口中带着一套铁具，四肢、颈部、腰部都被厚厚的皮绳绑得结实，根本动弹不得！在他的身旁，有好几组仪器，还有一个硕大的玻璃罐，有橡皮管从这男人身上连进罐中，正一滴一滴地有红色液体滴入，已经装了半罐子之多。

这男人似乎听到有人进来，口中呜呜呜呻吟，五官扭曲，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烟虫抢上一步，将他的肩头按住，压低嗓音，凑在他耳边多，用东北话说道：“不要叫！我们是来救你的！”

火小邪亦用奉天话低声道：“兄弟，我们不是日本人！千万不要出声！”

那男人全身一震，激烈地抽动了几下，再不发出呻吟声。

烟虫说道：“我现在解开你的眼罩和嘴套，你不要乱动。”说着，烟虫用手中的铁丝探入此人脖后，嗦嗦嗦几响，便把嘴上的铁套解开。那男人呜的一声低叫，长大了嘴巴直喘气。

烟虫继续动作，解开了这男人的眼罩。这男人紧闭双眼，却不睁开。

火小邪端详此人容貌，微微一愣，说道：“李十三！”火小邪所叫的李十三，正是李大麻子、候德彪口中曾说的，与张快手争夺奉天荣行大掌柜位置的一个贼头，论辈分和身手，在奉天仅次于三指刘之后。火小邪在奉天当小贼时，多次见过，印象颇深，但从不曾与李十三说过话。李十三脾气暴躁，在奉天荣行素有恶名，翻脸不认人，曾有小贼一时不慎惹了他，被他当场打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里横行无忌的李十三，居然落得这般下场！

李十三总算睁开了眼睛，却直翻白眼，好像看不清楚面前的人物。

李十三艰难地说道：“谁，谁！是谁？”

火小邪虽说对李十三没有好感，但见到他这般模样，还是心头发酸。火小邪并不想回答他，只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将李十三身上的皮绳解开。

花娘子一伸手按住火小邪，说道：“不要动他，他脊椎和大腿骨断了！乱动他会立即要了他的性命！”

烟虫向火小邪点头示意，对李十三说道：“我是东北四大盗之一，烟虫。”

李十三一听，混沌的双眼中骤然放出光芒，声音立即大了数倍。

烟虫赶忙将他嘴巴掩住，说道：“想走就别出声！”

李十三喉咙中乱响，竭力叫道：“杀了我！行行好！我受不了了！杀了我！”眼看着眼神中逐渐疯狂，已经不像正常人了。

烟虫捏紧李十三的嘴巴，不让他乱叫乱嚷，同时看向花娘子。

花娘子从一进来就一直为李十三把脉，这时候才松开手，皱眉道：“他已经疯了，我们这一来，他急火攻心，脉象已经乱了，只怕活不了几分钟。”

烟虫说道：“骚婆娘，能让他稍微平静点吗？”

花娘子点头道：“能！但你抓紧问话，我只能让他保持一分钟的清醒。”花娘子说着，已从衣带中摸出一颗黑色的小丸，啪的一下抠开，一股子刺鼻气味立即透出。花娘子双手齐上，将这两半的小丸塞入李十三的鼻孔中。李十三随即身子一抖，脸上的表情平伏下来。

花娘子再从脑后拔出一根发簪，狠狠一捏，噌的从发簪一端弹出一根细针。花娘子轻喝一声，手起针落，刺入李十三的胸口一侧穴道。

花娘子把稳了发簪，急道：“快问他！”

烟虫当机立断地发问道：“李十三！日本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李十三双眼血红，怒目遥望，艰难地说道：“血！他们要我的血！要做贼的人的血！”

烟虫微微一愣，又问道：“他们怎么取你的血？”

李十三说道：“我们穿着奇怪的衣服，被他们逼着闯防盗阵，一旦失败，他们就取血！日复一日，无止无休！”

烟虫问道：“除了取血还做过什么？”

李十三说道：“在我们身上画各种记号，用电电我们的皮肉。他们不让我们死，无论如何都不让我们死！”

烟虫问道：“奉天的荣行都关在这里？”

李十三说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我被抓之后，只见过两三个人。”

烟虫问道：“其他人去哪里了？”

李十三说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李十三声音逐渐低沉，眼睛一闭，突然又猛地睁开，再度陷入疯狂，大叫大嚷道，“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烟虫使劲地捂住李十三的嘴巴，向花娘子点头示意。

花娘子低声道：“走好！”说着唰的一下拔出发簪。

李十三全身一顿，呆若木鸡，再也不发出声音，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就这样睁着眼睛死了。

花娘子叹道：“一分钟都没能撑住！若不是日本人维持他的性命，只怕他早就死了。”

烟虫缓缓站起身，抚上李十三的眼睛，表情出奇地深沉而平静，连花娘子都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烟虫低声道：“已经够了，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火小邪一直心惊肉跳地一旁听着，见烟虫如此表情，不禁问道：“烟虫大哥，你知道了什么？”

烟虫说道：“不要问了。我们立即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

火小邪惊讶道：“我们不救其他人了？”

烟虫说道：“救不了！就算我们能救一两个出去，他们也活不了。张四爷的后院只是最小的摆设！日本人根本不在乎这里！”

花娘子轻声道：“臭男人，你变得好奇怪，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烟虫并不回答，转身就走，低喝道：“不要耽搁了！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火小邪、花娘子虽说满肚子疑问，也无法在此时刨根问底，只得跟着烟虫快步走出，原路撤回。

十一、逆血罗刹

两炷香以后……

啪啪啪连声枪响，张四爷后院中乱成了一片，在院中巡视的日本士兵冲着墙头乱放枪，吆喝着向围墙处追来。

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从墙头一跃而下，向着中院方向疾行而去，很快就没入了黑暗中。

中院里也是人声鼎沸，不少武师举着火把，吆喝着向后院方向围去。

烟虫他们再不走高处，翻窗过户，蜿蜒而行。中院越是乱，他们越是游刃有余，转眼间已经来到进院的高墙处。三人各显神通，攀着树木跃上了墙头，跳到墙外，眨眼工夫便跑得不见踪影了。

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奔出许久，才减慢了速度。回头看向张四爷的风宝庄方向，还有呼喝声从院中飘来，夹杂着一两声枪响。除此以外，大街上无数军警和日军巡逻队，也向风宝庄急奔而去。

烟虫他们转入巷中，避开大街，由火小邪带路，绕远路向所住的酒店赶去。

眼看着酒店就在不远处，火小邪却突然脚步一慢，站定了身子不再前行，向前方低喝道：“是等我们半天了吧！出来！”

“呵呵！没等多久，你们出来的时候，我也刚刚出来。”有人笑吟吟地说话，迈步从前方闪出身形，十分客气地向火小邪、烟虫、花娘子抱拳一鞠。

火小邪三人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刘管家吗？

火小邪不敢大意，沉声问道：“刘管家，你到底是谁？”

刘管家还是一副管家的客气劲儿，笑呵呵地说道：“大概你们已经讨论过我是谁了。三位，这里说话不方便，能否请你们移步，去个安静的地方聊聊？保证隔墙无耳！”

火小邪侧头看了眼烟虫，烟虫歪嘴一笑，说道：“好啊，恭敬不如从命。请带路！”

刘管家连连伸手招呼，说道：“好好，三位这边请，请随我来。”

刘管家带着火小邪三人，穿过一条小巷，再转了个弯，没走几步，便停下脚步，伸手推开一旁小院的院门，说道：“请进！请！”

众人鱼贯而入，那扇院门就无声无息地自动合拢。刘管家满脸堆着笑容，继续招呼：“请，请！”不远不近地领着火小邪他们，穿过了漆黑的厅堂，步入后院，来到一个小池塘边。小池塘边早有一座假山微微倾斜，露出一个半高的洞口。

刘管家继续带路，步入洞中，顺着台阶走不了多远，就见一片通明，下面赫然是一个豪华的大厅，桌椅板凳，一定俱全，所用器具，无不是名贵之物。

刘管家请火小邪、烟虫、花娘子坐于一个圆桌前，自己也陪着坐下，啪啪拍了两掌。就见一个小丫鬟打扮的寻常女子，端着香茶从一侧走出，麻利地摆了一桌，给大家倒满了茶，便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刘管家笑道：“烟虫、花娘子、火小邪，真是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与你们见面。”

烟虫呵呵一笑，端起桌上的茶就喝，随便把脚抬起，蹬上旁边的凳子，吊儿郎当地说道：“哦！刘管家认得我们啊，好眼力啊。”

刘管家笑道：“东北四大盗之首烟虫李彦卓，杭州花娘子余娟儿，还有奉天的老朋友火小邪，怎么能不认识啊？你们来奉天，我可是一直很关心的呢。”

烟虫喝干了一杯茶，念了声好茶，自己就要去提壶给自己倒上。刘管家赶忙站起，毕恭毕敬地给烟虫重新倒满茶，这才又说道：“烟虫兄弟，你师父可好？”

烟虫笑道：“托你的福，这老鬼早就烧成灰让风吹走了，死了快十年。”

刘管家哦了一声，遗憾道：“可惜可惜，一代火王竟这样走了。”

烟虫继续品茶道：“什么贼王，一个糟老头子，顽固得要命，死了还落得个清静。”

火小邪听着，心中突突乱跳，烟虫曾在火门三关提起过他的师父，只说是个败火徒，怎么烟虫的师父是一代贼王？火小邪不由得多看了烟虫、刘管家几眼。

刘管家当然注意到火小邪的眼色变化，冲火小邪抱了抱拳，说道：“火小邪，烟虫的师父可是上任火王炎尊，即是现任火王严烈的师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多年前他不仅自己废了自己一身盗术，更是亲自把自己逐出了火家，从此浪迹天涯，途中便收了烟虫为弟子。”

烟虫满不在乎的说道：“刘管家，你比我还清楚嘛。你就不要客气了，我们直接来了，你就不用假惺惺的，直接通报你的名号吧。”

刘管家依旧呵呵一笑，客气地说道：“我是五行世家中的水家弟子，名叫水信子，是总管辽宁一带的水家勾弦长。”

烟虫哈哈一乐，说道：“怪不得对我们这么清楚！水家的勾弦长啊，可是大官！奉天的一针一线不都在你的监视下，幸会了幸会！我一个江湖游盗，居然能见到水家的大人物，真是三生有幸了！相必刘管家就是让我们去张四爷后院的人吧？”

刘管家说道：“不错，正是我。”

烟虫转头直勾勾地看着刘管家，嗤的一笑，说道：“我该看到的都看到了，你是想问我有什么感想吧？眼见为实嘛。”

刘管家轻笑道：“正是此意，烟虫兄弟说话直率，我也不兜圈子了。”

烟虫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摸出一根火柴，在鞋底划着了，点上香烟，狠狠地抽了两口，一声长吁之后，看着烟雾散尽，这才慢慢地说道：“你找对人了，是血罗刹……呵呵，这个世界上，真有人想建立起这么邪门的防盗术吗？”

“血罗刹……”刘管家神色微微一变，口气颇为沉重起来，“真的是血罗刹……烟虫兄弟，你真的能确定吗？”

“你们费尽心机让我去看，我说了你们又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当我没说好了。”烟虫叼着烟，无所谓地笑着。

刘管家赶忙摆上笑脸，说道：“烟虫兄弟，我没有别的意思。血罗刹的秘密，你师父炎尊二十多年前已经销毁，日本人怎么会这个？烟虫兄弟，尊师可说过血罗刹到底什么样子的？”

烟虫一边喝茶一边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那死鬼师父只是临死前和我说起过，说完就翘辫子了。呵呵，你觉得他会告诉我具体怎么回事吗？”

“呵呵，是啊是啊，请喝茶，请喝茶。”刘管家站起身来，再给烟虫、花娘子、火小邪倒满茶。

烟虫也不客气，说道：“刘管家，我还是不要叫你水信子了。血罗刹是什么来头，水家还不清楚吗？非要找我去验证一下？”

刘管家说道：“水家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我们在血罗刹这件事上，只知其名，不知其形，烟虫兄弟毕竟师从炎尊，比我们要更加明白。所以水王大人密令我，一定要请你去看看。”

烟虫嗤的一笑，说道：“水家人真是心细，我在奉天呆了几天，你们不找我，非要我的小兄弟火小邪来了，你们才出面。”

刘管家笑道：“我们直接请你，当然请不动，所以只好请火小邪兄弟帮忙了。”

火小邪轻啧了一声，十分不悦地说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今天才知道你是水家人！从来就没有和你打过交道！”

刘管家一点也不生气，正要开口解释，烟虫已经先说了起来：“火小邪，他说得对，如果是水家人直接来找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你来到奉天，他们一定早就清楚，见到你和我会面，还要去移你小兄弟的坟，便盯上了我们。他们不与我接触，而是引着你去后院，他们料定只要你去，我也肯定会陪着你去，而且你肯定会去。厉害啊，移花接木之计，算计得好清楚，步步不落，不愧是水家！”

烟虫抬头对刘管家说道：“刘管家，我说得对不对？”

刘管家点头道：“不愧是上一代火王炎尊的弟子，东北四大盗之首！说得一点没错。”

烟虫撇了撇嘴，说道：“别把火王炎尊火王炎尊这个称呼挂在嘴上，他不爱听，我也不爱听。”

刘管家诺诺道：“好好，一切随你的意。”

烟虫扭头看了眼火小邪，见火小邪气鼓鼓的，眉头紧皱，盯着刘管家不放，似乎有满肚子的话想说。

烟虫看向刘管家，说道：“刘管家，不管怎么说，我都告诉了你许多，现在该你回答我们问题了，还请你如实相告，决不能瞎编！”

刘管家说道：“那当然，水家对情报来往，一向公平，只要是我知道的，我能说的，我都会说。不过水家的情报很贵，我只能免费回答你们三个问题。”

烟虫笑了声，一伸手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叼着烟说道：“火小邪，你问！”

火小邪微微一愣，感激地看向烟虫，说道：“烟虫大哥！要不你先问吧。”

烟虫搂着火小邪的肩膀，说道：“我是个无牵无挂的混人，没什么想知道的。你问你的！”

花娘子也娇笑道：“火小邪，你就问吧。”

火小邪点了点头，盯紧了刘管家，问道：“我那三个小兄弟，浪的奔、老关枪、瘪猴到底死了没有？”

刘管家答道：“老关枪虽说胸口中枪，但子弹擦着心脏过去，捡回了一条命。浪的奔、瘪猴当然也什么事没有，他们三个人得的好好的。所谓把他们埋了，都是假象。”

火小邪啊的一声叫，又惊又喜，唰的一下站起来，把脸凑到刘管家鼻子前，急问道：“那他们在哪里？”

刘管家答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他们在南方某个小镇里，是我亲自布置的，送他们出了奉天。”

火小邪追问道：“哪个小镇？”

刘管家答道：“我只安排他们先到广东省广州市，其后的事情由广东方面的人负责。我是水家辽宁省的勾弦长，他们到了广州，再往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抱歉。”

火小邪慢慢坐回椅子上，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的是浪的奔他们没有死，难过的是虽然知道他们没死，却下落不明。

火小邪再问道：“刘管家，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刘管家呵呵一笑，说道：“这是第四个问题了，问得好！本不该再回答你……不过，刚才第三个问题已超出我的范围，我答不上来，所以这个仍算免费赠送。你问我怎么找到他们？最好的办法是你亲自去问水王大人。第二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广东省的勾弦长水碧瑶，可是找到水碧瑶，水碧瑶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此事是水王大人亲自安排的，所以必须拿水王流川的手谕问他，他才会告诉你，并可以带你去找到他们。第三好的办法就是你自己去一个镇一个镇地寻找，只要你肯花时间，还是能找到的。”

烟虫喷出一口烟，骂道：“找水王？拿水王手谕？我看你把好坏的顺序弄颠倒了吧！”

刘管家说道：“其实说难不难，水王大人乐善好施，碰到他高兴的时候，这都不是问题。”

火小邪沉声道：“我还要再问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告诉我。”

刘管家说道：“你是要买水家的情报啊，好说好说。无论是什么问题，若找我这个勾弦长问，起价五百万块大洋，视问题珍贵程度而定，上不封顶，水家做的是一口价的买卖，不能讨价还价。可是就算你能出得起钱，水家仍有权决定是卖还是不卖，而且如果你问的刚好是我现在不知道的，我花了时间仍查不出来，很抱歉，不退钱。”

火小邪眉头一皱，并不说话。

花娘子哟了一声，说道：“天下还有这么霸道这么暴利的生意啊？小女子真是开眼了。”

刘管家又是一笑，说道：“除了水王亲自安排过的事情，我才答不上来，其他问题，至少能让你满意六成，你大可放心，水家人做生意可不像金家那么硌硬。”（硌硬，东北话，泛指不地道不实在。）

火小邪叫了声好，问道：“伊润广义的身世是怎么样的？这个问题多少钱！”

刘管家哈的一声笑，居然嘴巴张着合不拢，呵呵呵连笑了半天，这才说道：“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比血罗刹还难，除了水王大人有可能回答出来，我是绝无可能知道的。所以，这个问题贵到无价！换一个吧！”

火小邪又问道：“我的身世是怎么样的？这个问题多少钱？”

刘管家微微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你这个问题，可能值五百万，也可能值五亿、五十亿、五百亿，当然你问的是我，在其他水家人眼里，也许只值五十块，因为定不了价，水家人不做定不了价的生意，所以不卖！”

“为什么？”火小邪追问道。

“呵呵，这个问题给五百万大洋就可以，怎么样？”刘管家说道。

火小邪闷哼了一声，陷入思索之中，半晌之后才抬头问道：“五行至尊圣王鼎现在藏在哪里？这个问题多少钱？”

刘管家伸出手做了个八字，说道：“八千亿两白银，最快半年后给你消息。”

烟虫一把将烟拿下，也按捺不住地惊讶道：“八千亿两白银，足够再建一个中国了。这个价谁出得起！”

刘管家说道：“血罗刹的完整情报，烟虫兄弟若能提供出来，就值一万亿，差额部分二千亿，水家可以付现金或其他等额条件交换。”

烟虫一抹脸，笑道：“看来我注定和千亿富翁擦肩而过了！遗憾啊遗憾！哈哈！”

火小邪对这个数字并不吃惊，金家能够一掷兆亿，所以八千亿不过尔尔。可就算有潘子贵为乾金王之子，以金家的性格，圣王鼎所在地，是早晚知道的事情，有钱也不会买的。

火小邪思量再三，终于缓缓问道：“刘管家，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煞费苦心地骗我？”

刘管家伸出五个指头，说道：“这个问题是起价，给五百万大洋就行。”

火小邪喝了声好，从怀中摸出五张银票，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推了过去，说道：“一张一百万，一共五百万，刚刚好！”

刘管家伸手拿过，一张张看了看，笑道：“那我不客气了，笑纳了。”将银票揣入了怀中。

烟虫吼的一声，侧头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真是舍得啊。”

火小邪直勾勾地看着刘管家，说道：“烟虫大哥，钱财对我来说是身外物，这笔钱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花，还不如问他来得痛快！”

刘管家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成交了，现在我就开始说，你可要听好，我不会重复第二次。如果你觉得我哪里说得太简单，我可以补充一次，也可以不补充。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听，也可以让烟虫、花娘子留在这里一起听，明白？”

“你说吧！”火小邪沉声道。

刘管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火小邪，你机缘巧合，认识了水妖儿，竟能让她为你心动，实属不易。水王大人原本很是高兴，但了解你的情况后，你的火性尽管精纯，却与水妖儿无缘。水王大人爱女心切，便打算给你一个机会，赠予你一枚黑石火令，让你去火家火门三关试炼，若有幸成为火家弟子，便有机会修习火家的水火双生之术，唯有这样，才能与水妖儿在一起。可惜你过了火门三关，却被火王严烈逐出，此时你们两个的缘分就已尽了！水王大人当初为了让你无牵无挂地去闯火门三关，便命我、水媚儿制造假象，让你以为你的三个小兄弟已死。实际上他们三人，连同三指刘、齐建二，在你离开奉天后，立即被我安排去南方安顿，决不能轻易与你相见。你这次从上海来奉天，我三天前便已掌握，你手中有五百万银票，我同样清楚。水王大人密令我，让你、烟虫、花娘子探过张四爷后院后，我与你相见之时，只要你肯出五百万银票，就如实地告诉你前因后果。除此以外，买一送一，附赠一条消息给你。水王大人让我传话给你，水妖儿已经与郑则道订婚，让你断绝一切妄念，不要再与水妖儿有丝毫纠葛。你解救不了水妖儿半分，只能让她痛苦不堪，水王大人本想杀了你，却发现让你活着，是你对水妖儿唯一的用处。水妖儿痴心难移，只要有你这个人存在于世，她便有一线心思能够守本顾源，认得自己曾经与你相处时的一个角色，不至于完全魂飞魄散。未来你也许会再与水妖儿相见，但你若动了半点心思，定会断除你的五感，终生困在缸内，生不如死。火小邪，你一定要谨记，只要你不越过雷池，水家能保你平安终老。”

刘管家笑了一笑，喝了口茶水，说道：“好了，我的话说完了，需要补充什么吗？”

房间里一片安静，落针可闻，火小邪、烟虫、花娘子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刘管家又问道：“火小邪，你希望我补充什么？最后问你一次了。”

火小邪呵呵、呵呵、呵呵干笑了三声，嚣张地摆出一副笑容，俯下身子，笑哈哈地看着刘管家，说道：“没有，你说得很好，谢谢了。”

“那就好，买卖做完了。”刘管家抱拳谢过。

火小邪说道：“我就是觉得五百万花得不值，这是什么情报，能值五个铜板吗？哈哈！水妖儿，水妖儿，一口一个水妖儿，与我有个屁的关系？我当有多大个事呢！我还老实告诉你，请你转告一下尊敬的水王大人，他把我看得太扁了，我火小邪，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水妖儿，是她非赖着我的，我被她逼得没办法，几年前又他妈的懵懵懂懂的，不知道什么是娘们，管不住自己的裤裆，才和她在一起的！和她在一起，就她那副居高临下、半人半鬼、阴阳不定的脾气，我过得憋屈，疙疙瘩瘩的烦死了！水王大人当水妖儿是千金宝贝，可我现在根本没把她当回事！说完了！请你如实转告水王大人，你有空的话，还请你一字不差地转告水妖儿。”

刘管家还是笑眯眯地说道：“好好，我一定转告。”

烟虫拔了一口烟，说道：“确实不地道啊！我们花了五百万，结果让听你威胁一番。我听着也来气！什么扯蛋的事！”

花娘子嘻嘻笑道：“水妖儿，这名字起得不错。火门三关站在水王身旁的两个小姑娘，双胞胎吧，长得是有几分姿色。火小邪，有空我带你去杭州，比她漂亮又听话的小丫头随便你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烟虫弩了弩嘴，痞里痞气地说道：“骚娘们，这种好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也想要。”

花娘子呸道：“臭男人，送你几个大妈好不好啊？”

火小邪哈哈笑道：“花嫂子，你对我太好了，我一定要去享受享受。”说着站起身来，迈开大步就要离去。

刘管家站起身喊道：“别走别走，话还没说完呢。”

火小邪站定了身子，不耐烦地叫道：“快说快说！”

刘管家笑道：“我就是提醒三位，奉天城今晚这么一闹，只怕有很厉害的日本忍者要过来了，那些人不好对付。我建议三位尽早离开奉天城吧，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尽管直言。”

火小邪说道：“谢水家的美意！心领了！”

烟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我缺钱，又懒得去偷。要不你借我们点？”

花娘子一手叉着腰，媚媚地说道：“是啊，你刚赚了五百万，怎么也给点回扣。我是觉得今天我们亏大发了！”

刘管家说道：“没问题没问题，你们需要多少？”

烟虫抓了抓下巴，突然一拍掌，叫道：“对了，血罗刹我还记得一件事，太他妈的重要了。可我一时想不起来，要不刘管家你付个订金？我一想起来就卖给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

刘管家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真的吗？”

烟虫一只脚踏上凳子，一拍大腿，说道：“当然是真的！儿子骗你，我是贼，不是老千，你不知道好货都要留在最后吗？不信拉倒，我们走！”

刘管家高声道：“且慢且慢！开个价吧！最好现在能想起来。”

烟火呵呵一笑，说道：“你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我也不求多的，三千万大洋，一个子不能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价钱没商量的，童叟无欺！”

刘管家嘿嘿一笑，说道：“果然是烟虫，不好对付。行，成交！”刘管家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沓子银票，抽了三张出来，递了上去，说道，“东北齐斋号的银票，好使。”

烟虫接过，抖了几抖，说道：“齐斋号，呵呵，黑庄子，通吃俄、朝、日、中的黑钱赃款，有名头！贼人的好朋友！现在看来，这是那个富可敌国的金家开的吧？”

刘管家笑而不语，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烟虫将银票叠好，装入衣兜，说道：“血罗刹不是一种，而是两种，叫正五行血罗刹和逆五行血罗刹，先正后逆，逆而又正，如果到了逆五行那一步，呵呵，你知道五行世家最大的忌讳是什么，不用我说出口了吧。”

刘管家脸色唰的一变，急问道：“还有呢？”

烟虫说道：“没了。其他的你去地下问我师父去吧。已经够便宜你们了，再会！你别送了，我们认得路。”

烟虫大手一挥，说道：“走！”领着火小邪、花娘子直奔而出，把刘管家远远地甩在身后。

刘管家并不相送，而是慢慢地坐了下来，静静地坐了许久许久，这才微微地眨了眨眼，敲了敲桌面，完全换了一个人的腔调，低声道：“水信子。”

眨眼的工夫，一个一模一样的刘管家快步走出，站在这个“刘管家”面前，躬身道：“水王大人，水信子在。”

“刘管家”说道：“风宝庄情况如何？”

水信子恭敬地说道：“日本人闹了一阵子，抓不到人，就退回去了，但开始有撤离的迹象。”

“好，下去吧。”“刘管家”说道。

水信子微鞠一躬，快步退下。

“刘管家”慢慢站起身来，眼中如一潭黑水，深不可测，低声自言自语说道：“多亏炎尊自残后，收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徒弟烟虫；多亏炎尊临死前对烟虫说了血罗刹的秘密，要不还真被你蒙住了啊，伊润广义……伊润广义啊伊润广义，我慢慢有些佩服你了，呵呵，呵呵呵呵！我的人生，越来越充实了，我实在太高兴了！不是吗？是吗？是不是吗？呵呵，呵呵呵呵！”

火小邪、烟虫、花娘子三人回到所住酒店，聚在烟虫的房间。

虽然火小邪脸上强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实际胸口堵得发慌。烟虫、花娘子看在眼里，嘴上却不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火小邪说些其他的事情。

烟虫从包裹中取出特制的伏特加，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到火小邪面前，说道：“喝口？”

火小邪重重咳了一声，看着烟虫，一把将伏特加接过，喝道：“好！”

火小邪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口，辣得直咂舌，念了声：“痛快！”便把伏特加还给了烟虫。

烟虫呵呵一笑，抿了一口，说道：“心里有点憋屈？”

火小邪干笑一声，说道：“没什么好憋屈的。”

烟虫说道：“别憋着，憋着折寿，还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火小邪喘了几口粗气，顶着脚面许久，突然嗓门一开，大声说道：“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我做错什么了？水妖儿我从来不想招惹她，可现在呢，真相大白了，是我一直被他们耍得团团转，耍了我好几年！所有的一切都是水妖儿造成的，结果是我被这样威胁！我不服气，我真的不服气！”

烟虫说道：“你觉得水家欠你的？”

火小邪面红耳赤地胡言乱语道：“是！我一直被水家利用，一直是！利用我去偷张四爷的玉胎珠，利用我去闯火门三关，利用我让你去后院，利用我保水妖儿的命。王八蛋！操水家的祖宗！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要杀我就随便来！”

烟虫呵呵一笑，说道：“火小邪，那这几年你得到了什么？你想过没？”

“我！”火小邪一时语塞，回想三年来，他尽管过得痛苦，被火家驱逐、目睹甲丁乙命丧、数次命悬一线，可是所得也甚多，学了一身火家的盗术、结识了好兄弟潘子、见识了五大贼王五行地宫、认识了烟虫林婉田问，等等，从一个无名无分、受人欺负的小贼变成了足以傲视江湖的独行大盗。

烟虫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说道：“有得必有失，有失也必有得，没有水家利用你，你可能还在碌碌无为地当个小贼，这次奉天抓贼，八成你也被抓走让日本人抽血去了。你换过来一想，就没什么好憋屈的了！你看我今晚还不是被水家利用，也没啥想不通的。”

火小邪慢慢平静下来，低声道：“我可以原谅水家对我做的一切，只是一想到水妖儿，就……说不清楚……”

花娘子说道：“火小邪，那是因为你忘不掉水妖儿，你对她的感情很深，却不敢继续面对，你越是骂她怨她，就越忘不了她。人生在世，最难逃过的就是一个情字，自古以来，多少豪客大侠，也为情所苦，这一点也不奇怪。火小邪，我看得出，水妖儿是你第一个女人对吗？”

火小邪喃喃道：“是，水妖儿是我第一个女人。”

花娘子轻笑道：“男人的心思看着很粗，其实在感情方面比女人还要细腻呢，特别是第一个跟了你的女人，如果她离你而去，你一生都无法释怀。”

火小邪说道：“花嫂子，那我该怎么做。”

花娘子说道：“不用尝试完全忘了水妖儿，而是专心专意地爱上另外一个女人，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够很从容地面对水妖儿了。”

烟虫已经叼起了一根烟，鼓掌道：“骚娘们有水平，果然是情海弄潮儿，阅人无数。”

花娘子笑骂道：“臭男人，抽你的这张臭嘴！”

听完花娘子的一番话，火小邪脑海中立即腾起一个俏丽的身影，就是林婉。

火小邪自言自语道：“专心专义的爱上另一个女人……”

火小邪心头一片乱麻似的情丝纠结，好像已经找到解开的线头了，火小邪眉头一展，嘿嘿傻笑了几声，与林婉相处时的一幕幕，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无一不是甜蜜的感觉。

烟虫、花娘子见火小邪面色转安，也放了心，知道火小邪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便不再说这个话题。

三人略作明日行程的商议，均认为奉天已不是久留之地。便约好时间，明日一早就离开奉天，另寻别处安顿。

第二天一大早，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收拾好行囊，火速地出了奉天城。

火小邪昨晚得了烟虫、花娘子的劝说，对水家、水妖儿的事情已有所释怀，且知道浪的奔他们三人和齐建二还活着，便对奉天再无留恋之意。神清气爽，一路上谈笑风生，显出自己的贪玩好动的本性。

至于奉天的贼人下落，三人再也不提，也不想去追查。火小邪心知三日后就要与烟虫、花娘子分手，去找伊润广义，更是惜时如金，三人除了在奉天城外游玩外，火小邪无时无刻地都在向烟虫、花娘子请教做贼的经验。

烟虫是个没有架子的人，火小邪所问一切，无不掰开揉碎地详细解释，花娘子当然也是坦诚相告，偷盗经验倾囊相送，三人说得高兴了，还会借用各种地形、房屋，彼此演示一番。

短短三日，火小邪就如历练数年一般，对盗术的认识大为提升。

贼人之间的各种常用“切口”“手势”“密语”，行事判断的三看三清，各种身法的活用套用，独行大盗的常备工具器物，辩路识道的基本规律，阅人观物的种种技巧，防盗布置的十八门九天原理，等等，足够编写一部偷盗的百科全书！（在前文中，有很多分散的讲解，这里就不再一一归纳了）火小邪哪想到民间的盗术竟如此博大精深，几乎涉及到做人做事的方方面面，自己在奉天荣行齐建二处所学，简直是不值一哂！若真能学会做一个受人敬仰的大盗，感觉就像有资格去做诸侯将相一样，能够去盗取天下。

烟虫所说的“天地皆是贼，无物不是贼，天下众人都是贼，谁说谁是贼”，火小邪到此刻才完全地领悟过来。天地万物、芸芸众生，既然都是贼，均有贼心，那么以盗克盗，以偷制偷，便也是应用盗术和防盗术的不二法则了！

火小邪以前的盗术，尚属囫囵吞枣，身法、心法虽有小成，可是缺少的就是烟虫、花娘子所授的实战经验。这么一趟下来，烟虫、花娘子说到哪里，火小邪均是一点即通，一说即透，听到最后，简直按捺不住地想去找个地主老财的庄园，大显身手一番。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第二天，就到了分手之时。

火小邪起了个大早，默默地打点好行装，便要去与烟虫、花娘子道别，谁知刚走出客房门外，就看到烟虫、花娘子已经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烟虫招了招手，说道：“来，火小邪，我与你说几句话。”转身便走。

三人出了客栈，走不了多远，就来到一处僻静的山顶。遥遥望去，群山环抱，翠绿葱葱，小河流水，百鸟飞翔，好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烟虫在山崖边拣了块大石坐下，花娘子则默默地站在一边，依旧远眺。

烟虫点起了一根烟，招呼火小邪：“火小邪，来，过来坐。”

火小邪知道今日与烟虫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面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大哥，百感交集，心中一酸，眼眶竟有些红了。

火小邪强忍住心中的激动，坐在烟虫的身旁。

烟虫指了指远处，说道：“火小邪，你看这片大好河山，是不是很美？”

火小邪点头道：“当然很美！”

烟虫呵呵一笑，遥望远方，说道：“火小邪，我能教你我所知的一切盗术，却无法教你一件事情。”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什么事情无法教我？”

烟虫抽了口烟，慢慢吐出，说道：“我教不了你何为大义，国之大义，民之大义。”

火小邪惊道：“为什么教不了我？是我领会不了吗？”

烟虫说道：“我们所知道的兄弟、父子、夫妻之情义，行侠仗义、除恶扬善、劫富济贫这些处事之仁义，一言九鼎、一诺千金这些为人之信义，忠君报国、尊师重道这些立本之忠义，谦虚谨慎、不骄不躁这些修身之礼义，全部都是小义，而不是大义。”

火小邪问道：“那大义是什么？”

烟虫说道：“所谓大义，个人立场若是不同，则对大义的理解也不同，而大义却又大道无形，不是一两句口号那么简单。每个人都可以坚信自己所认同的大义是对的，所以当下任何人也无法判断对错，唯有交予后人评价。一个人现在坚持的大义，百年以后可能被人恶讽为汉奸，也可能青史留名、万古流芳，成为世人模仿的圣人。我们这些做贼的，本来是世界上最为低贱的人，所以只要独善其身，行小义即可，但如果做贼的成为大盗、成为贼王，肩负更多的责任时，则往往要舍小义而取大义。”

火小邪听得艰难，无法理解，又问道：“那烟虫大哥，你的大义是什么，我就跟你一样好了。”

烟虫哈哈大笑：“火小邪，你今天去寻找你的父亲，必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现在所说的，你现在和未来都不见得认可。所以，我只能说这么多，你以后遇到的事情多了，肩上的责任越来越大，就会知道大义是什么的。”

火小邪愁道：“烟虫大哥，可能是我笨，我还是不明白。”

烟虫站起身来，说道：“火小邪，你走吧，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得不与你为敌，你一定要记得，你我只是所持大义不同，绝不影响你我的感情。”

火小邪一愣，也赶快站起，急道：“烟虫大哥，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烟虫笑道：“没有没有！瞧你急得跟猴子屁股一样！好了好了，你该走了！我们后会有期！”

火小邪还是急道：“烟虫大哥，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两天吗？我把事情一弄清楚，就会回来找你。”

烟虫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笑道：“不用了，我和花娘子习惯独来独往了，你跟着我们，我们都没法亲热了。哈哈。”

花娘子掩嘴轻笑，媚媚地看着烟虫，并不说话。

火小邪知道烟虫是个自由自在惯了的人，不愿受任何约束，既然都这么说了，拉拉扯扯的挽留太不像男子汉的做派了！

火小邪沉声道：“好，烟虫大哥，那你们保重。”

烟虫从斜挎在腰间的皮包中取出一个小袋子，塞在火小邪手中，说道：“火小邪，有钱也别乱花，这个世道上，手上留点钱，紧要关头的时候，钱还是很管用的。”

火小邪接过小袋子，问道：“是什么？”

烟虫露出一副浪荡公子的表情，拍了一下火小邪胳膊，痞里痞气地说道：“一些钱和小玩意。”

火小邪正想推辞，烟虫已经转身就走，冲着花娘子道：“骚婆娘，走啊！”说着，烟虫快步从山顶一侧跃下，不见了踪影。

花娘子冲火小邪盈盈一笑，对火小邪抛了一个飞吻，说道：“火小邪，好生照看好自己啊。再见啦！”

花娘子一扭身子，也从烟虫走的地方跃下，消失在火小邪的视线中。

依稀能听到这一对“奸夫淫妇”呵呵呵、嘻嘻嘻的调笑声，人已逐渐远去了。

火小邪久久站立，不能忘怀，直到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才一低头把小袋子打开，从里面倒出许多小玩意。火小邪一一清点，有一张银票，金额是一千万块大洋；一把指甲剪似的银色铁器，齿口锋利，应能剪断细钢绳；两根别在一块的黑色铁丝，烟虫曾用这个东西开锁；一个钢制的柴油打火机，上面刻满了俄文，猛一下打开能听到叮的一声悦耳的脆响；一根黄褐色的短粗香烟，闻着有股子甜腻腻的味道；一个拇指宽的钢戒指，狠狠一捏，能弹出一个锋利异常的小刀片；一朵绢花，拿在手中一点味道没有，但一碰到正中的花蕊，就香气扑鼻；一块黑蛇皮的护腕，上面别着两根烟虫上铁板墙用的钢刺。袋子的最底下，则是一封信。

火小邪赶忙掏出来，将信展开了一看，信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我和花没啥好东西送你，这些玩意你就好好留着吧。那根烟别抽，逃跑的时候点着了用！绢花是花送你的，没啥用，主要是除体味、防狗追，遇到毒气凑上去吸，也能缓一小会儿。花都是女人的东西，没让她送你别的。做贼的人，有空准备点自己称手的小玩意，不时之需。要用钱了去哈尔滨南郊找五根毛这个人，他是齐斋号的把眼，说你认识我就行。血罗刹你千万不要和别人提，最好忘了，这玩意邪性得很。保重！

落款上写着“烟”“花”两字。

火小邪将信慢慢折起，把所有东西都装回烟虫给的小袋子里，眼睛紧紧一闭，突然间情难自抑地扑通跪下，冲着烟虫、花娘子离去的方向，动情地说道：“烟虫大哥！花嫂子！请受小弟一拜！”

十二、认贼作父

火小邪拜别了烟虫、花娘子，抖擞精神，向着凉山庵方向快步行去。

凉山庵位于奉天城以北，是一片青山碧水的丘陵地带，方圆近五里。传说凉山庵这个地名的由来，是因为以前此地有座名为凉山庵的寺院，出过一位成佛的高僧，后来这座寺庙毁于一场大火，再未重建，仅留下一颗千年古松，四季常青，蚊虫不扰，颇具灵性，后人为了纪念，便将此地称为凉山庵。凉山庵自古以来就是风水宝地，百年前清朝的许多八旗贵族便葬在此处。每年春末秋高之间，凉山庵都是个登高游览的好出去。只是最近十几年，日本人盘踞东北以后，划地为界，将凉山庵一带全部买下，就少有人去游玩了。

火小邪所在之地，与凉山庵不过半日的路程。火小邪腿脚快，小半日便到了凉山庵山脚下。

火小邪在奉天的时候，听人说起过凉山庵，但从来没有来过，以前谋求生计为先，对游玩风景之地也不太在意。等到了山脚下，抬头一看，火小邪不由得赞道，果然是神仙府第。

只见浮云缭绕，青山连绵，独看成岭，侧看成峰，山峦秀丽，曲径通幽，遥见飞瀑银链飞挂，近看碧水蜿蜒迤逦，劲松奇石交错辉映，深涧高崖鬼斧神工。半山间云雾之中，依稀露出了一片青砖绿瓦的建筑，又好似神仙府第。好一个凉山庵，虽不及五岳之雄浑广大，名山之奇骏端庄，却也别有一番清幽淡雅的情调。

火小邪也不禁赞道：“好一片山川！在奉天十几年了，怎么今天才看到还有这么一个好去处！若不是亲自来了，别人说奉天城外还有这样一个江南似的地方，我还真是不信呢！”

火小邪再往前走了一段，便见有一条平整的山路直通山上。火小邪沿路而行，刚绕过一段山梁，便见到一块巨大的石牌立在路边，上面刻着：大日本国属地，支那人严禁入内，擅入者为侵犯领土，一律射杀无免。落款处则刻着：大日本帝国关东军总部宣。

火小邪看着连连皱眉，心中暗骂道：“这里明明是中国的国土，就算你们买下了这块地皮，也不能这么嚣张吧！”

火小邪才不会被吓倒，身子一挺，大步地走在路中间，不避不让，向前继续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到道路以至尽头，赫然有两座岗亭，架着木拦，封住了再向山上去的道路。岗亭前后，有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正在巡逻。

火小邪略略思考，一股子傲气升腾，还是大步流星地向岗亭走来。

日本兵抬头一看，乖乖的，不得了，怎么一个穿着阔气的年轻人，毫无惧色的迎面走来，还走在道路中间，大摇大摆的。日本兵心里就犯嘀咕了，这是个什么人？

日本兵略一犹豫，火小邪便已经走到近前。这回日本兵不干了，哗啦哗啦都把枪举起，迎面冲上，瞄准了火小邪，其中一个大叫：“站住！什么的干活！”

火小邪见七八杆枪指着自己，枪口稳定，知道这些日本兵可不是地痞流氓之辈，必是训练有素，擅长开枪射击。如果突然一齐开枪，还真有不容易躲过去。

火小邪停下脚步，瞪着喊话的日本兵，高声骂道：“怎么就不能进去？”

里面有一个日本兵显然是长官模样，戴着扁檐的军帽，腰佩军刀、短枪，白色的手套，他一听火小邪说的是中国话，凶神恶煞地蹦了出来，叽里呱啦吼了几句日语。

火小邪骂道：“我听不懂！操！”

日本军官面色狰狞，生硬地叫道：“支那人的！你的什么名字！”

火小邪一见他这副欠钱还有理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嘴巴上也硬：“你他妈的滚一边去！小鸡吧样！就你这德性，老子凭什么告诉你？让你们管事的人来说话！”

这个日本军官能听懂中国话，唰的一下脸涨了个通红，大叫了一声八嘎，嚓的一下把军刀抽出来，指向了火小邪。

火小邪不动声色地暗骂道：“妈的个巴子的，想去见伊润广义还挺麻烦！没准先要干一架！他娘的，这帮龟孙子，老子就是不把那块石头拿出来给孙子看！”火小邪眼神飞快地扫了几扫，看清了日本兵的站位和周围的环境，心头已经盘算出如果真要打，怎么撂倒他们，闯进去的办法。

火小邪嘿嘿一笑，把脑门向前一伸，喝道：“来来，朝这里砍！”

日本军官哇哇大叫，面对如此的挑衅，再也沉不住气，高举军刀，就要向火小邪劈过去。

火小邪暗念道：“机会！”正想有所反应，只听有人用日语大叫，话传到日本军官的耳朵里，竟生生地让他放下刀，立即退开一边，点头不语。

火小邪想道：“来管事的了。”

果然，从前方道路上塌塌塌木屐踩地的声音，不快不慢地走来了一个穿着白、青两色和服的日本男人。

这个日本男人直向火小邪走来，表情专注地看着火小邪。

日本兵立即为他让开一条道路，由他走到了火小邪面前，一个个毕恭毕敬，显得大气都不敢出。那个日本军官更是眼睛都不敢抬，乖乖地站在路边，要多听话有多听话，毫无刚才嚣张的气焰。

这个日本男人微微向火小邪一鞠躬，中文十分地道地说道：“这位先生，非常对不起。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火小邪心想这个人还像那么一回事，和和气气的多好，你们小日本在中国的地方上，还搞得这么嚣张，谁受得了这个气？

人敬我一尺，我就还他一丈，于是火小邪抱拳道：“你好，我叫火小邪。”

和服男子脸色唰的一变，十分惊慌地问道：“你可是火焰的火？小一点的小……”

火小邪听着别扭，接口道：“对，火焰的火，小是大小的小，邪是邪门的邪。”

和服男子整个人都呆住了，突然一个立正，四十五度的鞠躬，无比恭敬地喝道：“火小邪大人！是您来了！请恕罪！”要知道日本人立正后鞠躬四十五度，是最为尊敬对方的一种鞠躬方式，许多人以为九十度才是表示尊敬，其实大大的错误。

和服男子身后的日本军官和其他日本兵见他鞠躬四十五度，更是惊慌得面无人色，立即齐刷刷地把枪放下，口中高喊哈依，全部对火小邪鞠躬，动也不敢动一下，那个日本军官，满脸都是冷汗，腿都微微颤抖起来。其实火小邪不知道，能让这个和服男子鞠躬四十五度的，全东北都找不到十个人。

火小邪被对方态度的突然变化，弄得哭笑不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反而有些尴尬起来，他哪里有过这种待遇？

火小邪啊啊了几声，才挤出话来：“你你你们，不用这样吧。”

和服男子依旧不敢直起身子，略向侧边一闪，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心地说道：“火小邪大人，我一直在等你，这边请。请留心脚下，地上还有些不太平坦，请你原谅。”

火小邪暗暗道：“妈的，还不如让我打一架呢，大爷的，全身都是鸡皮疙瘩啊。”

火小邪硬着头皮，向前走去，和服男子紧紧跟随在侧面半步之后，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几个日本兵像吃了春药似的，满脸通红地将木栏急速地搬开，退在路边继续保持鞠躬。

和服男子带着火小邪走进山路，陪了十来步，便说道：“火小邪大人，前面的路在下不能相陪，请您原谅。”

火小邪含含糊糊地答道：“好，好，我自己走就行，你回去吧。”

和服男子说道：“火小邪大人您先请。”

火小邪巴不得快走，说道：“好，好。我走了！”

火小邪松了口气，沿着石阶快步向上，想起刚才受此“礼遇”，不由得转身一看。

下方和服男子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见火小邪回头，立即哈依一声，再次鞠躬四十五度，更远几步外的一众日本兵，亦是响亮地叫喊着，排成一排，向火小邪鞠躬。

火小邪赶忙扭过头，心惊肉跳地快步向上走，心里念道：“妈妈的啊，这是什么幺蛾子的事情啊，感觉我就是他们祖宗一样。”可是火小邪回想起来，那些日本人表情中绝对没有中国人的拍马溜须、阿谀奉承，而是一丝不苟的尊敬之情，半点假都不掺，真让人觉得即奇怪又得意。

火小邪再不回头，马不停蹄地向上走去，弯弯折折爬了数百级台阶，便来到了一个不大的平台，前方有两条路可走。

火小邪正在琢磨走哪一条路才好，耳朵一晃，隐隐听到有沙沙的脚步声快步而来，听声音绝对是好手！而且沙沙声越来越多，竟有合围之势！

火小邪心头顿时一紧，暗喝道：“来了正主了！刚才上山我大意了！”

火小邪寻思着避开，可已经来不及了，这些脚步声来得实在太快。火小邪知道这时候不明敌踪，如果乱跑，反而更加糟糕，不如以静制动，凝神以待。

火小邪一翻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别着的猎炎刀。

沙沙声骤然一停！火小邪侧眼一看，平台四周的林地里，已经站满了穿着黑色忍者服装的蒙面人，全都将右手抬起，握着背后的刀柄，随时有发动攻击的态势。

火小邪低骂了声操，脚步微微移动，原地慢慢地旋转，观察四周的形势。火小邪看了一圈，心中了然，这些忍者的实力应与五行地宫中伊润广义所辖的忍者相当，如果他们扑上来缠斗，恐怕今天难逃此地。

火小邪脑海中电光闪烁的思索着应对之策时，忽见有一个灰衣忍者从四周忍者的身后翻出，无声无息地便来到了火小邪面前，三步开外便不再走，站定了身子，微微一点头，生硬地用中文说道：“请出示。”

火小邪低喝了声：“出示什么？”他心弦紧绷，一时没有想到这是什么意思。

灰衣忍者眼神中杀机一闪而过，看得火小邪心头一紧。

但灰衣忍者马上平静下来，依旧生硬地说道：“伊润大人的信物。”

火小邪哦了一声，略松了一口气，赶忙低头解开了外衣，仔细地寻找起来。倒不是他害怕忍者，而是现在这个局面，实属出乎火小邪的意外，能免于一战就尽量免掉。

火小邪的那块刻着“珍”字的玉石，被火小邪里三层外三层地缝在里衬中，唯恐有失，所以拿出来颇费了一些工夫。灰衣忍者一直紧紧地盯着，眼中不断地闪过杀机。

火小邪拿出玉石，捏在手中，出示给灰衣忍者观看。

灰衣忍者说道：“请丢过来。”

火小邪也不言语，一把丢了过去。

灰衣忍者伸手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番，慢慢点了点头，将玉石托在手中，突然间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说道：“火小邪大人，请原谅，请你继续保管。”

“又来了。”火小邪念道，于是走上了几步，将玉石从灰衣忍者手中拿下来。

灰衣忍者跪地不起，只是把手缩回，放于膝盖上，说道：“火小邪大人，请您走这边。”

四周的黑衣忍者也立即行动起来，一条条黑色的人影穿行，逐次地来到火小邪右侧的一条山路上，每隔几步，便单膝跪下一人，动作与灰衣忍者一般无二。

灰衣忍者说道：“火小邪大人，请。”

火小邪狠狠吞了几口唾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迈出步子，全身的筋肉一个劲地抽抽，又痒又麻。这么多忍者跪拜在道路上，更甚于最开始那个和服男子和众日本兵了。

火小邪好不容易调整好步伐，头皮发硬地踏上石阶，每走过一个黑衣忍者身前，那黑衣忍者都要哈依一声，将头又垂下半分，以示敬意。

火小邪眼睛不愿乱看，心里丝毫不敢得意，屏住气息，三步并作两步直行而上，终于走过了这一段“跪拜礼”。

火小邪记得教训，头也不愿意回，沿着山路急速前行，终于走到了尽头，来到一片山间空地前。

对面是一片别致的宅院，没有围墙，古色古香的，分外精致，众多造型明快的低矮树木点缀其间，错落有致，若是仔细看，每一颗树的叶片，都是精心修建过的。

火小邪见了，恍如梦境，如果不是来找伊润广义，平白里见到这片住宅，定会以为是某个清雅的大儒圣贤所住的地方。

“火小邪大人，您终于来了。”身旁不远处有人温和地说话。

火小邪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面色和蔼，穿着素白色和服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笑着从一侧向火小邪走过来。

火小邪一见这个老者，居然心中升起了一股温暖，刚才一路上遭遇的古怪，立即烟消云散，不仅一点都不害怕他，反而觉得他非常地亲切。

火小邪毫无戒备之心，抱拳道：“请问您是？”

老者走到火小邪面前，并不鞠躬，而是随和地说道：“我叫土贤藏丰，是伊润广义大人的居法藏，按中国话的意思，相当于一个大管家。火小邪大人，你可以直接叫我土贤。”

火小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啊，我还是叫您土贤伯伯吧。”

这位叫土贤藏丰的老者笑道：“这样肯定是不好的，请你一定直呼我的名字土贤。”

火小邪只好说道：“土贤先生可以吗？中国的大管家，也称先生的。”

土贤藏丰点头道：“那谢谢你了，火小邪大人，你一定要这样称呼我的话，便就这样吧。请你随我来，我先带你参观一下。”说着，先前行去，为火小邪带路。

火小邪跟着土贤藏丰便走，问道：“土贤先生，伊润广义……大人在吗？”

土贤藏丰笑道：“伊润大人现在不在，但他很快就会回来。他叮嘱我，一定要先带你参观一下，休息休息。”

火小邪拒绝不得，随着土贤藏丰向房舍中走去。

穿过几栋古色古香的房屋，方才看到一堵不高的院墙。土贤藏丰未走到门口，便啪啪啪拍了三掌，吱呀一声，两扇黑得发亮的木门打开，走出了两位穿着日本短衫的清秀男人。

这两个清秀男人向土贤藏丰和火小邪微微鞠躬，低头左右避开，恭迎他们两位入内。

土贤藏丰说道：“火小邪大人，请进。”

火小邪诺诺连声，跟着土贤藏丰迈入院内。

本来一路上火小邪已经觉得房屋素净整洁，等进了这个院子，才知道院内的房舍有过之而无不及。

院内有数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直通向一间巨大而古朴的建筑，道路两侧，无数菊花盛放，却毫无喧闹之感，好像每朵菊花的大小、朝向都经过精心的设计。再往前走，有小桥、有流水、有高约一人的盆景、有玉石雕刻的佛像，虽然布置得不似江南的园林那般繁复，却也清清淡淡、大方得体、异常精致。

走过这一段小院，便来到屋檐下。

这屋子的布置与火小邪见过的房屋大为不同，中国的大屋多是砖石为墙，涂抹着腻子墙土，一门两窗，步入大门便是正厅。可这屋子好像没有大门，全是连排的直落地面的窗户。整个房屋全是木制，地面略高，窗下有足够三人同行的木制走廊，看着一尘不染。

土贤藏丰走到屋前，将鞋脱下，踏上走廊，回头对火小邪笑道：“火小邪大人，请你脱鞋。”

火小邪入乡随俗，将皮鞋脱掉，也走了上来。

土贤藏丰说了声请，带着火小邪向一侧走去。

火小邪一边跟着，一边四处张望，心中赞道：“怎么这么干净！到处都象打过蜡似的！”

土贤藏丰见火小邪好奇地观看，笑道：“火小邪大人，没来过这样的房子？”

火小邪答道：“我还是第一次光脚进别人家呢，这里的风格感觉是中式的，但又不太象。”

土贤藏丰说道：“当然是中式的，而且是地道的唐朝居室风格，几百年前的中国人，许多都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宋朝的居所也差不太多。”

火小邪问道：“唐朝？”

土贤藏丰说道：“对，唐朝和宋朝是日本的老师，教会了日本很多东西，我们一直很认真，很仔细地保持着，并且引以为荣。”

火小邪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元朝、明朝、清朝呢？教了你们什么？”

土贤藏丰说道：“宋朝亡国以后，日本‘举国茹素’来哀悼大宋的灭亡，元朝的忽必烈两次东征日本，都失败了，只是从此日本就与中国断绝了关系。明朝时民间略有恢复，只因为丰臣秀吉发动朝鲜战争的关系，交往算不上密切，但依旧向明朝称臣。在明朝灭亡之后，日本与清朝就几乎没有来往。”

火小邪问道：“举国茹素？是说什么？”

土贤藏丰说道：“就是全国所有人，无论贵贱、男女、老幼，全部不沾油荤，只吃素，用以悼念。”

火小邪说道：“怎么和清朝没有来往呢？”

土贤藏丰说道：“火小邪大人，清朝我们认为是野蛮人统治下的中国，真正的中国已亡，真正的中国人也所剩无几了。之所以你听到、看到我们称现在的中国为支那，中国人为支那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清朝以前的中国和中国人，我们是非常尊敬的。”

火小邪听得有些发愣，回忆起伊润广义在五行地宫汇总也这样说过，不禁问道：“现在和以前有区别吗？”

土贤藏丰笑道：“我们这里和你去过的地方有区别吗？”

火小邪答道：“嗯，是差别挺大的。”

土贤藏丰已经带着火小邪转了好几道弯，穿过了长长的走廊，走向了一间屋子。

屋子的门立即横向拉开，两个穿着素色和服的娇小秀美的女子迈着小步，飞快地从屋内走出，跪在门口，迎接土贤藏丰和火小邪的到来。

火小邪脸上微微一红，本想说让她们起来，但怕说出来更加尴尬，便生生忍住。

土贤藏丰和火小邪进了屋，请火小邪席地而坐。两个女仆上前，跪在地上，为火小邪摆好矮桌，并在矮桌上放了个竹篮，竹篮里摆着温热的毛巾。两位女仆说了几句日语，躬着身子向后退开，跪在门边等候。

火小邪不知该怎么办，只好看向土贤藏丰。

土贤藏丰笑道：“火小邪大人，这是请你擦手洗脸的，你不习惯也科不用。一会儿还请你先沐浴更衣，以解困乏，用过午饭后，我再带你游览一下。”

火小邪受宠若惊地说道：“土贤先生，不要这么客气，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我等着伊润大人回来，见一面，聊几句就好了。而且，我不是什么火小邪大人，我就是一个小毛贼，不值得对我这样。”

土贤藏丰很认真地说道：“火小邪大人，您是伊润大人唯一的儿子，不仅是我的少主人，也是全体日本忍军的少主人。我们本该更隆重地迎接你的到来，但伊润大人担心你会不习惯，所以才这么简单。所以火小邪大人，你千万不能看低了自己！如果你对我的安排不满意，我只能切腹自尽，请求你的原谅。”

火小邪大惊道：“我满意，我很满意，你千万别这么说，我都按你说的来。”

土贤藏丰这才露出笑容，说道：“那火小邪大人，请你先沐浴更衣吧。”

蒸汽缭绕的浴室外，火小邪尴尬地看着那两个紧紧跟随的女佣，说道：“我脱衣服了，请你们出去吧，我自己进去洗就好了。”

这两个女佣显然是听不懂，赶忙哈依一声，竟双双上前来，要为火小邪脱衣服。

火小邪耳朵根都红透了，抓住自己的衣服嚷道：“不是，不是让你们帮我脱，我是让你们出去，我自己来。”

两个女佣守在火小邪身旁，不住地用日语解释，就是不肯走。

火小邪心里苦道：“如果潘子在这里就好了，他肯定喜欢。妈啊，我真是受不了这个，打我一顿也比当面脱衣服强啊。怎么办啊，偷东西难不倒我，今天是要把我难住了啊！”

火小邪与这两个女佣僵持了一会儿，这样总不是个办法，便心生一计，上前把女佣肩膀抓住。那女佣一点不避开，甚至露出娇羞的表情。

火小邪暗叫：“我可不会对你怎么样！”说着将她身子一转，让她背向自己，说道，“站住，不要转头。”

火小邪把两个女佣都转得背过身，跳后两步，三下五除二，电闪雷鸣一般，眨眼将自己脱了个精光，一把抓起地上的大毛巾，将下身包裹住，同时还是不忘将猎炎刀随身携带。

火小邪也不叫两个女佣，螃蟹横行似的，侧着身子从更衣室闪出，钻进了浴室，唰的一下将门拉上。

火小邪寻到了浴室一角，足够十人共浴的石质浴盆，伸脚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便走了进去，一猫腰坐进了水中，这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可火小邪略泡了一会儿，正想站起，就听到浴室门唰的一下拉开，抬眼一眼，那两个女佣穿着轻薄的纱衣，捧着毛巾、肥皂等物，正走了进来。那衣服薄的几乎通明，衣内春光，尽收眼底。

火小邪嗷的一声惊叫，坐回到水中，大喝道：“你们怎么进来了！出去出去！大男人洗澡女人进来干什么！”

两个女佣见火小邪神态紧张，虽说纳闷，却也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一个女佣怯生生地用别扭的中文说道：“主人，我们的伺候，着你洗。”

火小邪用毛巾紧紧地护住下身，叫道：“不用你们，不用你们。你们在我怎么洗澡？我受不了这个，你们出去，要不我急了！”

火小邪张嘴看着门外，继续大叫：“土贤先生！土贤先生！你在不在？”

两个女佣对视了一眼，只好将所有物品放于浴池边的石阶上，向火小邪鞠了一躬，慢慢地退了出去，并将房门拉上。

火小邪总算安心了一些，在水中一躺，枕着大石，自言自语道：“享受是挺享受的，就是有些别扭。慢慢来，慢慢来，别像个乡巴佬似的，大呼小叫的，不就是女人伺候着洗澡吗？多大点事，女的不怕，你一个老爷们怕个屁啊。”

火小邪放松了筋骨，享受着浴池中的舒适，浴池旁有一个竹管，不断注入热水，哗哗作响，始终保持着合适的温度，而且水面上漂浮着几个药袋，应属包裹着中药材，浸入水中使人驱困解乏的。

火小邪连日苦练，费神费力，快马加鞭赶到这里，又一路拘谨，精神高度紧张，见女佣已经退了出去，不再进来，终于全身放松，把眼睛一闭，闭目养神。

火小邪很久没有这样泡过澡了，听着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不由得有些昏昏入睡。

就在这朦朦胧胧时，有水流扰动的轻响传来，火小邪只当是水满自溢，并未在意，也没有睁开眼睛。可是感觉身旁的空气渐渐有些温热起来，似乎有种好闻的味道直钻鼻孔，火小邪抽了抽鼻子，这味道甜甜的，让人心中颇有些荡漾。火小邪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只当是身体泡的舒服，血脉畅通，泥丸躁动罢了，血气方刚的小伙，这都是常事。

但隐约间，额头上有热水撒过，一块软软的毛巾贴上了额头。

这本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但火小邪一想毛巾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落到自己额头上，顿时一个激灵，猛然睁开了眼睛，余光瞥见身旁有东西在动，不由分说地便是伸手一抓。

这一个动作快捷之极，啪的一下，手中便撰住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火小邪定睛一看，啊的一声轻叫，立即松开了手，全身触电一样，嗖的避开了老远。

原来火小邪抓住的，是一个女子的手，而且这个女子，穿着细纱，就呆在水中！刚才她就在自己身旁，竟没有察觉，要不是她给自己额头上放毛巾，还真的发现不了！这女子是怎么进来的？怎么一点响动都没有？连近在咫尺，都没有察觉到？如果她想杀自己，恐怕早就魂飞天外了！

火小邪大喝道：“你是谁！”

这女子慢慢缩回手，既不惊慌也不避让，迎着火小邪坐直了身子，只是微微避开火小邪的眼神，用不太纯正但非常清晰悦耳的中文说道：“我叫宫本千雅，是你的未婚妻。”

火小邪凝神一看，这女子的美丽，简直是动人心魄。她的肌肤净白如雪，黑发如墨，高挺的鼻梁，殷桃小口，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脸庞精致的如同稀世美玉。她身穿细纱浴衣，紧紧地贴在身子上，浸在水中，恍如无物，更显得曲线傲人，不敢直视。她酥胸半露，丰满白皙的乳房几乎从衣下跃出，两朵诱人的粉红绽放于胸前。她虽然貌美如斯，却显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镇定和飘逸之气，绝不是寻常的女子！

火小邪狠狠咽了一下，不敢有丝毫大意，一侧身拿了猎炎刀在手，沉声道：“你说什么胡话！你是谁的未婚妻！”

这女子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火小邪的双眼，一眨不眨，看得火小邪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火小邪抓紧了盖住下体的毛巾，再喝道：“你看什么！”

这女子轻轻淡淡地说道：“火小邪大人，雅子从一出生就在等待你出现，我的生命也是属于你的，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服侍你。”

火小邪叫道：“我不认识你！你快出去，要不然我要动粗了！”

这女子说道：“火小邪大人，你是不要我吗？”

“什么要不要的？”火小邪见这个女子毫无退去之意，而且不吃硬的，便口气一软，说道，“姑娘，请你先出去好不好？我受不了这个。”

这女子说道：“火小邪大人，你是讨厌我？”

火小邪浑身都不自在，说道：“姑娘，你和我第一次见面，男女授受不亲。我没有这个艳福！麻烦你出去吧。”

这女子双目一垂，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只能死在你的面前。”话音刚落，这女子从水中唰的提起一把尖细的利刀，直朝自己胸口刺去。

火小邪看那刀势，绝没有半点犹豫，哪想到这女子真的要寻死。眼看一条性命要死在自己面前，火小邪哪里还会犹豫，啊的一声大叫，从岸边直跳过去，一把抓住这女子的胳膊，生生拽住。而刀尖还是刺破了这女子的肌肤半分，殷红的鲜血一丝丝流出，淌在雪白的肌肤上，煞是显眼，又有一分异样的美感。

火小邪双手齐上，将利刀夺过，啪的远远甩在一边，将这女子双手抓住，喝道：“你疯了你！说两句就要寻死！”

这女子静静地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大人，你舍不得我死吗？”

火小邪盯着她，说道：“就算是蚂蚁飞虫，也都爱惜自己的性命！你怎么说死就要死？只是因为我说了几句让你出去的话。”

这女子轻轻一笑，说道：“火小邪大人，这便是我的宿命，如果我不能陪伴在你身边，我就没有生存的意义。”

火小邪说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我不明白。”

这女子柔柔地微笑，向火小邪怀中慢慢地贴近。火小邪不敢将她推开，只好由着她靠在自己胸前，闻香满怀，荡人心魄。火小邪心中一乱，手一松，放开了她的双手。

这女子一双修长小手，抚在火小邪的胸前，说道：“我是因为你，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对我来说，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我的灵魂，如果你不要我，不让我跟随着你，服侍着你，那我活着就像一个行尸走肉。火小邪大人，是你唤醒了我，从见到你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一个完整的人。”

火小邪不知为何，心中竟感动起来，低声说道：“你叫宫本千雅？”

这女子抬起头，无比崇敬地看着火小邪，说道：“是的。火小邪大人可以叫我雅子。”

火小邪问道：“好，雅子，你刚才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宫本千雅说道：“是的。如果火小邪大人不愿意让我当你的妻子，我也是你的女人，会一生一世地陪伴你，服侍你，忠诚于你。”

“是伊润大人安排你来的？”

“是的。”

火小邪微微一愣，按住宫本千雅的肩膀，将支开几分，沉声道：“是伊润大人强迫你这样做的？”

“不是的，是我自愿的，这是我的荣幸，火小邪大人。”

“为什么？”

“我是日本忍术世家收养的孩子，我的宿命就是等待你的出现。”

“……如果我不出现呢？”

“那我就会一直等你，等到我即将老去的时候，我就会服毒自尽。”

火小邪看着眼前这个美艳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女子，她清澈的眼神中虽说平静而淡然，却流露出强烈的坚毅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困惑。

火小邪放下手，慢慢地退后两步，靠在浴池边的大石上，千般滋味万般感触，他不过是一个鲁莽毛躁、低人一等、命如纸薄的小贼，怎么会有如此责任，掌握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生死？

火小邪哑然一笑，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幸好我来了。”

宫本千雅微微凑上前，说道：“火小邪大人，我能为你搓背吗？”

火小邪看着面前这个天上的尤物，脸上微微一红，思量了一下，说道：“好是好，就是我从来没有让陌生女人帮我洗过澡，多少有点尴尬。我怕我一旦忍不住，对你动手动脚的。嗯，那个，也不是这个意思，最好我自己赶快洗完，出去后再和你说话。”

宫本千雅微微一笑，说道：“火小邪人大，我是你的女人，你无论怎么对我，什么时候需要我，我都很高兴。所以，请你不要拒绝了。”

火小邪咬了咬牙，说道：“那——那好吧。辛苦你了。”

宫本千雅含笑点头，从浴池边取了毛巾、木盆，走到了火小邪身边。

宫本千雅几近赤裸，火小邪不敢看她，赶忙背过身去。

宫本千雅跪在水中，为火小邪细细搓背，一丝不苟，丰满、坚挺的乳房不时地触碰火小邪的身体，吹气如兰。火小邪心猿意马，全身燥热，好在他盗术修为甚高，深深呼吸，强行抑制住心头的欲火，不敢妄动。

这样洗了片刻，火小邪问道：“雅子，你会武功？你进来的时候，我一点没有察觉到。”

“我会密殿流忍术，是千代目藏。”

“千代目藏？这是什么？”

“是密殿流忍术的级别。”

“想必是很高的喽。”火小邪颇为好奇。

“不是很高，忍术的级别繁多，不一而同，说法也不一样。但密殿流的千代目藏，是第二高的级别，再往上是万代目宗殿主，天下只有您的父亲——伊润广义大人一个人达到。”

“哦！怪不得！密殿流是什么？”

“密殿流是专门保护日本天皇的一个忍术流派。”

“你能不能详细说说？”火小邪微微转头问道。

“火小邪大人，我的本事低微，不能说得太详细。您只要愿意知道，届时伊润大人会亲自为你讲解。”

“哦！这样啊。”火小邪支吾了一声，本想让宫本千雅演示一下她是怎么无声无息来到自己身边的，可一想到宫本千雅半裸着身子，还是把这个请求咽了回去。

火小邪明白，这个叫宫本千雅的女子，对他是服服帖帖、言听计从、温顺得难以想象。火小邪不敢相信，是日本的女子天性便如此，还是接受过专门的教育？火小邪本以为林婉已是非常地温柔贤惠了，可比起宫本千雅来，仍然是判若云泥。

宫本千雅为火小邪打完香皂，洗净了后背、胳膊，轻声道：“我为您洗前身。”说着玉手轻轻一探，摸着火小邪的腰间滑过，转到了火小邪的胯下，正好抚摸住了火小邪的命根。

火小邪还没有听清，宫本千雅的手已经放至自己的耻处，火小邪哪曾想过她有这么大胆，浑身一震，触电一般扭开身子，护住下体，惊声道：“这里不用！”

宫本千雅本来清雅的脸上，也是飞出两朵红晕，低声道：“我来帮你吧。”

火小邪连连摆手，脸上涨得通红，说道：“真的不用！啊，你别误会，我真的不是嫌弃你啊。我是真的不习惯，这个我自己洗，自己洗就好了，我拜托你了。还有，前面都我自己洗就好了！”

宫本千雅微微鞠躬，十分恭顺地说道：“好的。”

火小邪说道：“麻烦你转过身，不要看我，我一会儿就好。洗完了叫你！”

宫本千雅还是温顺地说道：“好的。”便转过了身去。

火小邪暗暗地长嘘一声，赶忙低头飞快地洗完，把大毛巾在腰间绑得紧紧的，这才叫道：“好了，可以了。我洗完了！”

火小邪换了身日式的便服，在女佣的带领下，走入客厅。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行李正整整齐齐地放在房间一边的桌上。

刚才火小邪让宫本千雅服侍着出了浴池，不见了自己衣服，询问之下也不好发作，只能穿上这套日式便服。虽说换了日本的服侍，感觉上有点别扭，好在这套衣服穿在身上，非常地舒适柔软，也就作罢，不再计较。宫本千雅让女佣过来带火小邪出去，自己则退下一旁更衣不表。

火小邪进了客厅，刚刚坐下不久，土贤藏丰便笑盈盈地进来，询问火小邪洗得是否舒适。

火小邪支支吾吾答了声不错，正想询问土贤藏丰关于宫本千雅的事情。土贤藏丰却用日语招呼着女佣为火小邪端茶倒水，忙碌开来。

火小邪无从插嘴，只能再等片刻，终于和土贤藏丰坐定，这才谨慎地问道：“土贤先生，宫本千雅你认识吧？”

土贤藏丰一笑，说道：“当然认识。”说着一抬头，看向门外，说道，“她来了。”

塌塌塌细碎均匀的脚步传来，门口走入一个穿着淡黄色和服的女子，这女子一进门，便小步上前，跪在塌上，深深向土贤藏丰一拜，说了声日语，然后转过头来，又向火小邪深深一拜，说道：“火小邪大人，雅子来迟了。”

火小邪看得出神，刚才宫本千雅在浴池里，酥胸半露，周身浸湿，显得性感柔媚，出水芙蓉一般，这番换了衣裳，正装出现，又另有一番别样的滋味！她衣着合体，略施粉黛，举止得体，尽管是异国服饰，可举手投足之间，都显出温柔贤惠、大家闺秀的气质，平静、端庄，略有娇羞之色，又似欲拒还迎，增一分则放荡，减一分则清高。

这样的一个宫本千雅，比在浴池中的春色无边，更让火小邪心动不已，真有一股子冲动涌起，想将她压在身下，好好地把玩一番。

宫本千雅向火小邪拜完，盈盈走到火小邪身侧，不远不近地跪坐于地，双手交叉放于腿上，向火小邪微笑示意。

火小邪面上一红，心中狂跳一番，不敢再与宫本千雅对视，连忙转头看向土贤藏丰，说道：“土贤先生，雅子，雅子她……是我的未婚妻？”

土贤藏丰笑道：“火小邪大人，雅子你满意吗？”

火小邪扭头看了眼宫本雅子，宫本雅子微微低着头，一副淑女贤妻的气质。

火小邪耳根又是一烫，转头对土贤藏丰说道：“这个事情也太突然了。”

土贤藏丰说道：“这是伊润大人的一片苦心，他一直坚信你还活在世界上。之所以你来的时候，没有告诉你，是想让雅子直接与你单独见面，亲口对你说。想必雅子已经与你说了其中的原委吧。”

火小邪叹道：“可雅子为我牺牲得太多了吧。”

土贤藏丰平静地说道：“火小邪大人，雅子不是平常的女子，她是密殿流的千代目藏，忍术一流。她不仅能够陪伴在你的身边，也能扶持你、守护你，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如果火小邪大人不愿意娶她为妻，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身边还有多少其他的女人，她也不会有任何的怨言，依旧会忠心耿耿地跟随着你，听从你的吩咐。可是火小邪大人，你千万不能抛弃雅子，雅子是为你活着的女人，你要是抛弃她，雅子只有选择死去。”

火小邪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宫本千雅，她依旧温顺而平静地端坐着，好像生死之事，对她而言只是小事一桩，不值一哂。这样一个绝美的人儿，竟能为自己舍弃一切，无怨无悔，火小邪实在不知道怎么拒绝。

火小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那好，雅子就跟随着我吧，我会对她好的。只是我们能不能结婚，现在我还想不清楚。”

土贤藏丰笑道：“火小邪大人，你们两个多多相处，等你们情投意合的时候，你再做最后的决定。”土贤藏丰看向宫本千雅，说道，“雅子，快谢谢火小邪大人接纳你。”

宫本千雅一扭身，向着火小邪深深一拜，说道：“火小邪大人，请您多多关照。”

火小邪又是一阵难为情，连忙半蹲着将宫本千雅扶起，说道：“雅子，我是个粗鲁的人，不懂什么规矩，也毛毛躁躁的，爱发脾气，我以后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直管说我，千万不要护我的短。”

宫本千雅感动地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大人，你对我太好了。雅子一切都听你的。”

火小邪眼眶一热，心头也是无言的感动，他是一个自幼孤苦的人，情感无依无靠，宫本雅子虽说出现得突然，可是这么地平静、包容、温和，竟如汪洋大海中，专门为火小邪而设的一个宁静港湾，时刻等待着火小邪停靠、歇息。这种感受，无论是以前所见的水妖儿、林婉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直直地插入火小邪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难以撼动。

火小邪握住宫本千雅的手，将她扶起，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死笑了起来。宫本千雅尽管是略显娇羞，却不扭捏作态，不拒不退，大方自然。

两人尽管相对无言，但场面颇为温馨。

土贤藏丰看在眼里，知道火小邪已经真心诚意地接纳了宫本千雅，不禁呵呵一笑，说道：“火小邪大人，你一定饿了，我们这就用餐吧！”

日式的美食一道一道，接连不断地端了上来，每一道菜份量不大，却精美异常，色香味俱全，连一片胡萝卜雕成的餐花，都是精雕细琢，堪称艺术品，让人不忍食用。

宫本千雅陪在火小邪身旁，挽起袖角，亲自为火小邪夹菜，蘸调料，端茶倒酒，并介绍这道菜所用的材料。土贤藏丰坐在火小邪对面，一直笑眯眯地看着火小邪、宫本千雅两人，并不多说，由着火小邪开怀大吃，只是不时地敬酒，询问味道可否满意。

火小邪心情大悦，这几日里忙着和烟虫交流盗术，都顾不上好好吃饭！连日奔波，已是累了，加上洗了个热水澡，松活了筋骨，更得了个美人在一旁服侍，胃口相当不错。

火小邪最初对宫本千雅的服侍还有些客气，慢慢也就习惯了，来者不拒，欣然享受，大吃大嚼一番，吃了个十成饱，还与土贤藏丰豪饮了数壶“清酒”。

火小邪本就是个性情中人，加之心情一好，喝了点酒，天王老子在也能谈笑风生，所以吃喝到最后，火小邪的拘束一扫而光，哈哈大笑着与土贤藏丰说话，显出一身的豪气。

宫本千雅作陪，不时与火小邪对饮一杯，此时酒不醉人人自醉，火小邪也不是什么满口道德、自命清高的伪君子，宫本千雅靠得近了，火小邪干脆搂住她的细腰，不再放手。美人美酒美食，忘却江湖恩怨，儿女情长，恰如李白《将进酒》诗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正是火小邪此时的心境写照。

用罢午饭，土贤藏丰并不着急带着火小邪四处游览，而是要宫本千雅陪着火小邪先去休息。火小邪感觉自己喝得面红耳赤，也不好一身酒气的到处逛，便由宫本千雅领着去了另一侧的卧室。

火小邪不见有床，正觉得奇怪，宫本千雅已经从大柜中取出了被卧，铺于地上，请火小邪休息。

火小邪呵呵一乐，心想这样倒也方便，就要往上躺。宫本千雅将火小邪拉住，轻声道：“火小邪大人，请你脱下外套，这样睡舒服一点。”

火小邪心头一乐，故意伸开双手，想试一试宫本千雅，说道：“好，那你帮我脱吧。”

宫本千雅念了声嗨，微微一笑，近身上前，为火小邪宽衣解带。

火小邪低头看着宫本千雅的眉眼，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感受着她体贴入微的服务，心中一热，双手一拢，将宫本千雅拥入怀中。宫本千雅娇声轻喘，顺从地贴上了火小邪的身子。

火小邪并不造次，他只是轻轻地抱着宫本千雅，低声说道：“雅子，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能拥有你这样的女人……可事到如今，我却有些害怕。”

宫本千雅低声道：“你为什么会害怕？”

火小邪将宫本千雅支开几分，看着她的眼睛，诚恳地说道：“我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服从我，甚至你的服从，也不是真的。”

宫本千雅凝望着火小邪，说道：“可这都是真的。我喜欢你，真心真意地喜欢你，火小邪大人，从伊润大人告诉我你的消息，我就喜欢上了你。而当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以随时为你死去。”

火小邪说道：“雅子，我相信你，但你说得太自然了，好像你认识我很久很久了，一点都没有羞于启齿的表情。”

宫本千雅低下了头，说道：“我很想象个普通的中国女人那样对你，可我一出生就是个忍者……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做到你的要求，请你原谅我，火小邪大人。雅子真的很想做到你要求的一切，我一定会努力的。”宫本千雅说着，头微微侧向了一旁，晶莹的泪花在她眼中翻滚着。

宫本千雅的泪光，将火小邪的心揪得剧痛，火小邪一把将宫本千雅抱在怀中，抚摸着她的背脊，说道：“雅子，对不起，是我不了解你们，你不要哭，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是怕突然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你是骗我的，然后离开我。我真的很害怕，真的。”

宫本千雅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划过脸颊，手臂一紧，投入到拥抱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大人，雅子永远不会辜负你的，永远不会。”

火小邪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出，火小邪又是哭又是笑地说道：“谢谢你，雅子！谢谢你！我很高兴能遇见你。”

宫本雅子同样又哭又笑地呼唤着：“火小邪大人！火小邪大人！”

连火小邪都没有想到，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地坚强，却会在雅子说出“我永远不会辜负你”的时候，感情如此快地决堤，所有的辛酸、屈辱、郁闷、苦恼控制不住地随着泪水奔流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火小邪第一次觉得，怀中的这个叫宫本千雅的女人如此地真实，而且自己也如此地真实，他甚至强烈地害怕起来，如果他不是伊润广义的儿子，会不会再次变成黄粱一梦。

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拥抱着，再也没有说话，尽情地流淌着眼泪，感到无比地幸福。

在这片院落的地下，一间明亮的木质大屋中，伊润广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正中靠墙的软塌上，紧闭着双眼，纹丝不动，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惊扰他。他的身后，是一个两人多高，巨大的“忍”字。

脚步声传来，有人不急不乱地走到伊润广义面前，盘膝坐下。正是土贤藏丰。

伊润广义慢慢睁开眼睛，向土贤藏丰微微一鞠躬，说道：“土贤老师。”

土贤藏丰并不还礼，淡淡地说道：“伊润大人，雅子做得很出色，她已经得到了火小邪的认可。”

伊润广义说道：“那太好了。”

土贤藏丰说道：“火小邪不仅得到了一个完美的女人，而且得到了一个强力的助手，以雅子的性格，她一旦认定了火小邪，就会万难回头，与火小邪同生共死。伊润大人，你不担心火小邪知道真相以后，会背叛你吗？”

“是土贤老师犹豫了吗？”

“我老了，不再像以前那么果断了。”

“土贤老师，你是在担心我。”

“伊润大人，虽然我是你幼年的老师，但你现在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我。我的任何担心，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完全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吧。”

“土贤老师，请你认真地辅导火小邪，就像你教我一样。”

“我会的。”

“我晚上就会见他。今天下午不要打扰他们两个，让他们多相处一会儿。你下去吧。”

“哈依。”土贤藏丰微微一点头，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土贤藏丰走了许久，伊润广义才又慢慢地闭上眼睛，轻念道：“珍丽……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偌大却空洞洞的房间中，只有伊润广义一个人，形单影只地枯坐着。原本明亮的火烛渐渐熄灭，将伊润广义没入到浓浓的黑暗中，好像世界上，他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十三、火邪少主

火小邪睁开眼睛的时候，宫本雅子正睡在他的臂弯中，她的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看着火小邪。刚才两人和衣而卧，什么都没有发生。

雅子轻轻地说道：“你醒了？”

火小邪淡淡一笑，将怀中的雅子抱得紧了紧，说道：“我睡了多久？”

雅子说道：“大概有三个小时。”

火小邪抖擞了一下精神，坐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居然睡了这么久。”

雅子站起身来，为火小邪准备衣裳，要服侍火小邪穿衣。

火小邪看着雅子忙忙碌碌的，走过去牵住雅子的手，两人相对而坐。

火小邪说道：“雅子，你对我这么好，有些话实在不想瞒着你。”

雅子说道：“火小邪大人，你不想说的，不用告诉我的。”

火小邪抓紧了雅子的手，说道：“雅子，我睡觉前，的确很想得到你，可我还是忍住了。”

雅子说道：“火小邪大人是不喜欢我吗？”

火小邪说道：“不是。我很喜欢你，只是我心里，还装着其他的女人，怎么都忘不掉。我不想这么随便，这样会对不起你，所以……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

雅子说道：“只要火小邪大人心里有我就行了，雅子不会介意的，只要你高兴，雅子随时都可以……”

火小邪轻叹一声，说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那两个女人和我若即若离，虚无缥缈，根本就没有可能在一起，可我就是放不下。刚才抱着你的时候，我却满脑子都是她们。”

雅子说道：“火小邪大人，雅子明白的，雅子绝对不会介意的。”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道：“那委屈你了，雅子。”

火小邪换好衣服，和雅子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土贤藏丰正坐在屋外的小院中品茶，显得分外悠闲。

土贤藏丰一见火小邪出来了，向火小邪连连招手，让火小邪过来。

火小邪走过去，坐在土贤藏丰对面，向他道了声好。雅子则向土贤藏丰微微一鞠，退于一旁的矮桌边，摆弄着桌上的茶具。

火小邪见雅子仔细地倒水、泡茶、洗刷茶具，动作十分的漂亮、端庄，不禁问道：“土贤先生，雅子这是在做什么？”

土贤藏丰笑道：“这是茶道，也是唐朝时传到日本的，经过日本国长期的保持和演化，便是这样了。雅子可是全日本一流的茶道高手，有她在场，我就不便卖弄了。”

火小邪哦了一声，观看着雅子的茶道，果然十分高雅，加上茶香四溢，还没有喝到口中，就觉得内心平静而愉悦。

火小邪说道：“嗨，我是个粗人，真没想到喝茶还有这么多讲究。”

土贤藏丰说道：“唐宋时代的茶宴、茶会、斗茶、点茶法，各种茶具以及抹茶的制造方法等传入日本后，茶禅合一，旨在清心，后来由佛门传入民间，变成了今日的茶道。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讲究天人合一，茶道只是尔尔，我们要学的还有很多。”

火小邪问道：“土贤先生是要教我？”

土贤藏丰说道：“等你见过伊润大人后，我会倾囊相授。”

火小邪追问道：“伊润大人什么时候能见到？”

土贤藏丰说道：“不着急，等你喝了茶以后，我们四处逛一逛，伊润大人就回来了。”

火小邪念了声好，雅子已经端了茶上来。火小邪接过，净瓷的茶杯端在手中十分的温润，茶香扑鼻而来。火小邪习惯性地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水微热而不烫舌，喝在口中刚刚好，顺着喉管而下，留得满口生香，心中一畅。

火小邪赞道：“什么茶这么好喝？好喝好喝！”说着也不顾及许多，几口便饮尽了，长嘘了一口热气，通体顺畅。

土贤藏丰也接过雅子的茶，慢慢地细品，见火小邪已经喝光了，笑眯眯地看着火小邪，平静地答道：“茶不是什么好茶，寻常的而已。雅子是用茶道的办法，将茶叶中自然的味道以及精气神化入水中，辅以适当的温度，所以与你平时喝茶的感觉不同。日本的大茶人千利休，曾用茶道前的插花，以残缺、凋零之美，让铁石心肠的大枭雄丰臣秀吉也落下眼泪，所以在日本，茶道之最高境界有‘不是茶’的说法，茶竟然不是茶，其实是人们希望透过茶，渴望着什么，简单地说，是渴望着渺茫的自由，渴望着心灵的悟境，或者渴望着做一个更完整的人吧！”

火小邪听得感触不已，说道：“居然一杯茶中，有这么深的道理。”

土贤藏丰说道：“这些与中华文化相比，还是不值一提。眼看着中华文化逐渐凋零，日本人作为学生，无不心疼万分。许久许久以来，日本人一直困于大海中的几座小岛上，地域狭窄、多灾多难、资源稀缺，有如被中华抛弃的子民，自惭形秽，性格难免有些偏颇之处，所以日本人总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地重回中土，成为华夏一员，觉得这才是让大和民族完整起来的办法。”

火小邪略一沉思，说道：“所以你们想问鼎中原？”

土贤藏丰笑道：“火小邪大人，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不过肯定会有战争，说我们是外族，这是侵略。”

火小邪耸了耸肩，说道：“我觉得无所谓，你们至少比满清那帮留猪尾巴的强。”

土贤藏丰呵呵笑道：“火小邪大人，你是伊润大人的儿子，也是日本人呢，所以可以不用称你们，你和我都是我们。”

火小邪略微尴尬，不便接过这个话题，于是说道：“只要老百姓过得好，吃得饱，是谁当皇帝，不都一样。”

土贤藏丰说道：“火小邪大人说得对，此乃大义！”

火小邪听得一愣，喃喃道：“大义？”

土贤藏丰说道：“你能轻帝王侯爵，重天下苍生，这就是大义啊。”

火小邪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只得说道：“现在老百姓过得是挺苦的，说是民国政府，实际上到底都是军阀在当土皇帝，富的越富，穷的越穷，没什么公平讲理的地方，早晚要闹个天翻地覆，还不如来得快点。我从小就是做贼的，明白这个道理，乱就乱吧，乱到没法再乱了，自然就好了。”

土贤藏丰喝完茶水，向火小邪微笑点头，将茶杯放下，看了看天色，说道：“火小邪大人，时候不早了，这杯茶喝了，我和雅子带你四处转一转，伊润大人应该快回来了。”

日头西沉，红霞满天，时间过得飞快。

这一片院落渐渐暗了下来，很快各处的灯火点亮，庭院房舍各处，依然是亮如白昼。

火小邪换了一身日式正装，由土贤藏丰带领，雅子陪同，从一侧走向后院。

这后院有一个巨大而平坦的庭院，正中有一间木质的大屋，看着很是气派。

火小邪他们从侧门进入，沿着一侧的走廊向大屋走去，一路上每隔几步，都有一个拿着扇子的和服武士肃立，火小邪他们走过，这些人无不恭恭敬敬地鞠躬致意。

火小邪心中忐忑不安，本来清净无人的地方，怎么一下来了这么多的武士？可想到伊润广义一定就在大屋中等着他，又顾不了考虑这么多，不敢多看，只是快步跟随着土贤藏丰行走。

等进了大屋，眼前情景不由得让火小邪心跳加速。

只见大屋内，伊润广义一身雪白的和服，坐在正中的高塌上，他的身后，是一面直通屋脊的屏风，上面是松鹤麒麟图，线条虽简，却极具神采。而伊润广义身旁，每一侧都席地跪坐着十余名素装和服男子，面色肃然，不苟言笑。火小邪迈入房内，这些人全部齐刷刷地打量过来，看得火小邪心头发毛。

土贤藏丰带着火小邪快步上前，走了没有几步，伊润广义身旁的一众人等全部整齐地鞠躬，向土贤藏丰问好。土贤藏丰也不搭理，径直走到伊润广义面前，微微鞠躬，向伊润广义说了声日语。

伊润广义一直看着火小邪，表情平静，法相庄严，不怒自威。若是仅凭他的气质，可比暴躁的火王严烈、神秘的水王流川、嘻哈的乾坤金王、仙风道骨的木王林木森、强硬的土家田羽娘更像是一门宗主。

土贤藏丰说道：“火小邪大人，请坐吧。”

火小邪指了指脚下，低声道：“这里？”

土贤藏丰说道：“是的。”

火小邪只好盘腿坐下，打量着伊润广义。雅子则略退半步，跪坐在火小邪身侧。

土贤藏丰见状，冲火小邪点了点，走到伊润广义身旁，坐了下来。

火小邪全身都不自在，他本以为伊润广义会单独找个地方独自见他，谁料是这么大的阵势。

好在伊润广义眉头一展，率先说道：“火小邪，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火小邪定了定心神，答道：“伊润大人，谢谢你这么关照我。”

伊润广义呵呵一笑，表情更加随和，说道：“火小邪，既然来了，就把我的信物先还给我吧。”

火小邪不敢怠慢，从怀中把那枚刻着“珍”字的玉石拿出，正想起身交给伊润广义，旁边已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赶来，托着盘子，盘子里垫着雪白的纱巾，跪地双手前伸，请火小邪将玉石放入盘中。

火小邪看了伊润广义一看，慢慢将玉石放入盘中，由这少年拿走。

伊润广义拿过玉石，看了几眼，放入袖中，说道：“火小邪，你知道这块玉石是谁的吗？”

火小邪支吾一声，答道：“谁的？”

伊润广义说道：“是你的母亲，珍丽的。”

火小邪啊的一声，心乱如麻，没想到这块并不起眼，一直带在身上的玉石，居然是自己母亲的。

伊润广义接着说道：“火小邪，我的孩子，从你失踪后，我一直在寻找你，直到今天，才能不受五行世家的干扰，与你再见。你可否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火小邪微微垂下头，说道：“伊润大人，可是我有许多的疑问……”

伊润广义打断火小邪的话，说道：“火小邪，你脖后是否有一道伤痕？你的右脚脚底是否有五颗连成直线的黑痣？”

火小邪一惊，答道：“是！”

伊润广义说道：“这不算什么，我知道，其他人也会知道。火小邪，你可有一块胎记在你的天灵穴上？”

火小邪更是惊讶道：“这，这我不知道。”火小邪头发浓密，他也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头发下是否有胎记。

伊润广义的声音微颤，说道：“除了你的父亲我，谁会注意！火小邪，你要是不信，可以取镜子来，亲自拨开头发查看！”

伊润广义连珠炮一般的发问，让火小邪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作答。

伊润广义用日语喝道：“取镜子来！”

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就要上前，火小邪高声喝道：“不用了！”

伊润广义一挥手，那少年赶忙退下。

火小邪看着伊润广义，微微颤抖地说道：“伊润大人，我在地宫外，就已经认了你是我的父亲。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火王严烈说我不是你的儿子！”

伊润广义凝视着火小邪，说道：“你相信火王严烈这个无耻之徒说的话吗？”

火小邪颤声道：“我不相信，可我……可我……”

伊润广义声调一高，说道：“我不想把我们这一辈的恩怨告诉你，是怕你情急之下，找严烈报仇，有所闪失！如果你还是怀疑，我就告诉你吧！我与严烈有血海深仇，今生定要将火家诛杀殆尽，才能一解我的仇恨！因为你的母亲，就是严烈和火家人逼死的！你明白吗？”

火小邪如同五雷轰顶，身子也软了，叫道：“是严烈逼死了我妈？”

“是！火家以为你死了，可看到我认出了你的时候，严烈怕你跟随了我，找火家复仇，夺走他的火王位置，所以才会这样骗你！火小邪，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遗传了你的母亲，天生就有火盗双脉，而拥有火盗双脉之人，亿万人中才有其一，若善加辅导，注定是火王之尊，贼王之王！”

“为什么严烈要逼死我妈？他为什么这样！”

“因为严烈妒忌，他恨！他无法得到你母亲的心，就要别人也得不到！”伊润广义唰的一下站起身，紧咬着牙关，面孔几近扭曲地喝道。

火小邪再也无力说出半句话，手一撑地面，几欲跌倒。雅子赶忙上前一步，将火小邪扶住。

伊润广义重重地喘了几声，缓步向火小邪走来，走到火小邪面前时，突然双膝一弯，跪在火小邪面前，双手伏地，深深地一拜，说道：“孩子，请你原谅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和你的母亲。”

伊润广义这一跪倒，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连同土贤藏丰在内，全部俯倒在地，不敢抬头，齐声用日语喊道：“伊润大人，请务必保重身体！”

连雅子也松开了火小邪，跪拜在地。

火小邪更是惊惶，赶忙扶住伊润广义，说道：“伊润大人，你不要这样。”

伊润广义抬起头来，老泪纵横地说道：“孩子，你不愿意相信我是你的父亲吗？”

如此位高权重的伊润广义，竟能当着火小邪垂泪，火小邪心如刀割，大叫一声，搂住了伊润广义，说道：“爹！是我错了！”

这父子两人互相搀扶着，激动不已。

伊润广义身后的一众人等，不少人也都泪流满面，不住念着日语祈福，与伊润广义同悲，一步一拜地跪上前来，围了一地。

伊润广义收起哀伤，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一拍火小邪的肩膀，兴奋地说道：“父子相认，人生一大快事！孩子，起来，我带你去看！”

火小邪也破涕为笑，一抹眼泪，跟着伊润广义站了起来。

伊润广义周边人等，见他起身，互相一看，立即欢声雷动，兴奋莫名，彼此拥抱着大声呼喝。

伊润广义拉着火小邪的手，大步走出门口，只见偌大的院子里，黑鸦鸦地站满了数百位忍者，身着青、白、黑、灰四色紧身衣着。

火小邪看得一惊，什么时候院子里来了这么多忍者！

满院子的忍者见伊润广义和火小邪走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大声呼喝，立即又鸦雀无声。

伊润广义上前一步，傲然站立，用日语大声道：“你们有少主人了！”

一片短暂的寂静后，平地炸雷，所有的忍者都狂呼着跳跃起来，拥抱击掌庆祝，不住地向着伊润广义和火小邪高呼万岁！更有为数众多的忍者，扯下了面罩，如同屋内的人一样，激动得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狂叫不止，行若癫狂。

火小邪被眼前的情景弄得又是狂喜又是尴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方才见屋内许多人激动地哭啼，还有所怀疑是装模作样，可见到外面这么多身手高强的男人，也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痛哭失声，虽觉得不易理解，但也被他们的真情感动。

伊润广义转头对火小邪说道：“儿子，从今天起，你就叫伊润火邪！”

火小邪啊的一声，问道：“爹，那我以前叫什么名字？”

伊润广义说道：“以前的你已经死了，不用再管你以前叫什么了，从今天起，就是你的新生。”伊润广义大手一挥，傲气万丈地指着院中的忍者说道：“伊润火邪，你看这里的五百个忍者，是全日本忍军中精锐中的精锐，日后你可以率领他们，纵横天下，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火小邪被刺激得意气风发，大声地向伊润广义回答：“是！”

伊润广义狠狠地点头，重重的拍了拍火小邪肩头，转身对满院子的忍者，大力地挥舞着拳头，用日语高声道：“今天晚上，全日本最强军团，大日本帝国忍军，通宵庆祝我们终于有了少主，他就是我的儿子，伊润火邪！天皇万岁！”

“呜啦！呜啦！万岁！万岁！”一片欢腾，久久不息！

灯火通明，鼓乐喧天，大院中摆上了酒席，点起了篝火，火小邪、伊润广义、土贤藏丰、雅子、一众头领和数百忍者在院中大肆庆祝！伊润广义、火小邪坐在正中，雅子作陪，土贤藏丰等人则坐在下首，大声谈笑，好不快活。

别看这些忍者平日里不苟言笑，衣着严谨，这个时候却大反常态。又蹦又跳的，大口喝酒的，嬉笑打闹的，载歌载舞的，好不热闹。不少青年男女衣冠不整地在院中追逐玩闹，肆意亲吻搂抱，毫不忌讳。

火小邪看在眼里，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觉得尽兴，众头领一一上前敬酒，火小邪来者不拒，均是一饮而尽。

异国曲风一改，显得更为欢快，就听忍者中有人齐声嚷嚷起来，敲击着桌面，不住欢呼，似乎在鼓动着什么。连伊润广义也跟着啪啪啪拍手，哈哈大笑。

火小邪喝的微醉，问雅子道：“这是要做什么？”

雅子给火小邪倒上酒，淡淡说道：“是要达小姬一流的女子上来跳舞，达小姬一流专练媚功，跳舞是她们的一绝。”

雅子刚说完，就见几道彩色的人影从忍者队伍中跃出，一阵异香扑鼻而来，火小邪只觉得眼前一花，场地中央已经多了几个衣着艳丽的女子，手中持着小臂长短的绢扇，妖媚而立。这些女子无一不是五官精致的美人，头发高盘，香肩尽露，敞着半边酥胸，雪白修长的大腿毫不掩饰地从裙下一侧伸出，性感温柔，眼神中秋波乱闪，无限风骚。

忍者们大吼大叫，这几个女子便随着鼓乐扭动了起来，整齐划一，动作虽不甚大，但举手投足之间，透着浓浓的狐媚妖娆之气，女人的性感身躯，在她们的舞蹈下，淋漓尽致地展露无遗，用春意无边来形容，毫不为过。

这些女子跳完一段，大扇一挥，竟撒下漫天金纸，随着她们扇子的舞动，仿若彩蝶无数，围着她们翩翩飞舞，甚为叫绝。

火小邪看得也不禁鼓起掌来。

这几个女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娇笑连连，如同几只大蝴蝶一样，重新飞回忍者队伍中去了。

紧接着又听数个男子高声吆喝，咣咣锣响，人群中再度爆出欢呼声。

就见四个灰衣忍者电光火石一般闪现，站在空地中，向伊润广义微微一鞠躬，便全部架起手印，口中念念有词，慢慢聚在一起。嗵的一声烟雾腾起，这四个忍者顿时不见，汪汪汪狗吠声起，从烟雾中冲出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色大狗，上面骑了一只戴花帽、穿彩衣的猕猴，绕着场地奔跑起来。那只猴子稳稳骑在狗背上，不住吱吱乱叫，手舞足蹈，甚至一个翻身，像骑马一样在狗的身上杂耍起来。

火小邪大为惊讶，又问雅子道：“怎么突然变成狗和猴子了？”

雅子说道：“这是乙贺流的狗弥技，如果再变化，还能变成狼和野猪等凶猛的野兽。只是今天看不到了。”

火小邪马上想到木王骑着黑白熊猫出现的一幕，不禁说道：“是驯兽和驱兽？”

雅子说道：“可以这么说。”

场地中的大狗和猴子跑了几圈，嘭的一声，再度腾起浓烟，浓烟散去，那四个灰衣忍者捏着法印，矗立在场地中间。

众人哈哈大笑，又是鼓掌，四个灰衣忍者向火小邪方向一鞠躬，几道灰影一晃，钻入人群中不见。

火小邪看得喜不自胜，跟着大家喝起彩来。

伊润广义心情也是相当不错，但他凑过身来，向火小邪举杯，说道：“火邪，今晚都是些助兴的杂耍，看看便好，不用在意。”

火小邪赶忙一饮而尽，说道：“是。我明白！”

场地中仍然不断有人出来表演，多为搞笑之作，有人涂着白脸，穿着古怪的衣裳，举着扇子讲笑话，把众人逗的前仰后合；有人扮猴，前后跳跃，抓耳挠腮，活灵活现；有人会口技，鸟鸣兽叫、风声雨响、物件响动，无不惟妙惟肖。

这些杂耍的时间，仍不断有忍者从一旁走出，跪拜在伊润广义、火小邪面前，向火小邪敬酒。火小邪喝得兴起，反正言语不通，来者一律干杯。雅子在一旁翻译，这些来敬酒的，多是些小头领，具体名头，火小邪听了也记不住。

火小邪也忘了与多少人喝过，已是微微有点醉了，又有一个忍者小头领上前，恭恭敬敬地捧杯上前，嘴中念念有词，态度诚恳。火小邪喝了声好，举杯前伸，想与他碰上一下，可是不知是醉了还是不习惯长时间盘腿坐着，竟身子前冲，没有与忍者头领碰上杯。而那个忍者头领没料到此事，手上一抖，一下子把半杯酒洒在了火小邪的衣袖上。

火小邪更本没当回事，赶忙坐正了身子，将袖子上的酒水拍了两拍，又要去碰杯。可是那忍者却脸色大变，哗哗哗跪着退后几步，深深磕头不起，嘴里哇啦哇啦不住地念着什么。

火小邪不知何意，仍然举着杯子说道：“来啊，怎么了？”

可忍者就是不起来，火小邪微微一愣，觉得左右气氛不对劲，转头一看，只见伊润广义、雅子等人全部面色凝重，盯着跪拜在火小邪面前的忍者。

火小邪惊问雅子道：“他怎么了？”

雅子淡淡地说道：“他冒犯了你，请求你的原谅。”

火小邪忙道：“没有啊，他没有冒犯我啊！”

雅子说道：“不，他认为自己已经冒犯了你，对你不敬，他请求你允许他剖腹自尽谢罪。”

火小邪眼睛都瞪圆了，忙道：“雅子，那你快和他说，我没有生气！千万别这样！”

可这个时候，本来喧闹无比的大院，突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向火小邪这个方向看来。

这时伊润广义沉声向那个忍者说了几句日语，那忍者捣蒜一样磕头，猛地挺起身子，电光火石的之间，便从怀中摸出一把卷着白色手绢的尖刀，嚓的一声切断了左手两根手指。这忍者叫都没有叫出一声，将断指的左手攥紧放入怀中，用右手将落在地上的两根手指捡起，放在洁白的手绢上。这忍者满脸疼得都是大汗，仍向火小邪深深一拜，飞快地退下一旁。

火小邪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面前地上就摆着两根手指，血色殷殷！火小邪的酒劲，一下子便被刺激得完全清醒。

火小邪看了眼伊润广义，又看了眼雅子，不能理解地说道：“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

伊润广义平静地说道：“我并没有惩罚他。”

雅子也说道：“火邪君，刚才伊润大人是阻止他自尽谢罪，可他仍然觉得有罪，便自断了两指。”

火小邪说道：“如果是他把酒洒到我袖子上这点事，错在我啊。”

伊润广义压了压手，阻止火小邪说话，说道：“火邪，这是他作为一个忍者的尊严，你慢慢就会理解的。”

伊润广义说完，已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上前，把地上的断指取走。

伊润广义呵呵一笑，啪啪啪拍了三掌，大声说了句什么。院子中立即恢复了正常，嬉笑热闹如常，似乎所有人的情绪，根本没有受到刚才的事情影响。

可能想不通的人，只有火小邪……

火小邪心中惴惴难安，也想不明白，只是这么一点小事，就要断指来请求他的原谅，而且在场的所有人，竟没有一个觉得不妥，眉头都不皱一下，甚至恍若无事一样。难道这么残忍、血腥的事情，这些忍者习以为常？

火小邪再无醉意，强行欢笑，心事重重地又呆了片刻，便借口喝得有些多了，向伊润广义等人拜别，让雅子带自己找个地方休息。伊润广义也不阻止，任凭火小邪离去。

雅子带着火小邪远离院落，去了睡房，火小邪闷闷不乐地坐下，半天都不吭声。

雅子为火小邪端上茶水，轻声问道：“火邪君，是觉得刚才有人自断二指，有点不舒服吗？”

火小邪端着茶杯，看着杯子发呆，说道：“雅子，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是我不小心，才让他把酒洒在我袖子上的，根本不算什么事情，更谈不上什么尊严，就这样把指头切了，现在反而弄得我很难受！”

雅子说道：“火邪君，忍者是等级非常森严的，也非常地忠诚，冒犯了少主人，他也非常地难过，如果不这样做，他会一直愧疚下去的。”

火小邪不解地摇了摇头，说道：“那我让他去死，他也立即要去死吗？”

雅子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他会觉得非常荣幸。”

火小邪听着心头有气，啪的一下把茶杯放下，说道：“蟑螂臭虫都知道自救求生！难道你们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要这么儿戏吗？”

雅子连忙跪拜在地，说道：“火邪君，你生气了？是雅子说错话了吗？”

火小邪看着心疼，赶忙上前一步将雅子扶起，口气一缓，说道：“雅子，你别这样。我不是生气，我就是……唉……怎么说才好。雅子，你知道吗？我多少次都差点死了，为什么还活着，能有今天，就是从来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如果非要我死，也要死得有点价值！这才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身边给过你帮助的所有人。我是觉得每个人都应该这么想才对，珍惜自己珍惜自己的性命，是不能任人宰割的，所以你刚才说的，我实在不能理解。口气重了点，没有别的意思，雅子你明白吗？”

雅子微微一拜，说道：“雅子明白。”

火小邪搂过雅子，说道：“雅子，所以我也请你一定要爱惜自己，千万不要做傻事，不要动不动就说要为我而死。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因为我伤害到自己，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雅子轻声道：“是的，雅子记住了。”

特特特，三声敲门，打断了火小邪和雅子的对话，只听门外有人沉声道：“火邪，你在吗？”

火小邪一听便听出这是伊润广义的声音，赶忙答道：“我在！”

雅子立即移到门前，将门拉开，跪拜在地，问好道：“伊润大人，土贤大人。”

来到门前的，正是伊润广义和土贤藏丰。

伊润广义神情肃穆地大步入内，只看了眼火小邪，便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说道：“雅子，你先出去等候，我和火邪君要说话。”

雅子念了声哈依，闪出门外，将门重新拉上，小步离去。

火小邪见伊润广义和土贤藏丰都不苟言笑，猜到他们可能又要说忍者断指谢罪的事情，于是低低叫了声爹，也不知该说什么，干脆垂头不语。

伊润广义盯着火小邪看了片刻，才慢慢说道：“火邪，你可有信仰？”

火小邪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怎么伊润广义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火小邪抬头看着伊润广义，喃喃说道：“信仰？”这个词火小邪知道，却不甚了解，听人说过，但自己从未想过，大概信佛信道信西洋的基督信回教的真主，都是信仰，可搜肠刮肚，好像自己没有哪一项与信仰有关。

伊润广义、土贤藏丰都不说话，只是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嗯了一声，又说道：“我，我好像没有信仰。”

伊润广义说道：“你如何选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火小邪说道：“如何选择？这个……好事就去做，不好的事就不去做。”火小邪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伊润广义的这两个问题的确难住了他。

伊润广义说道：“你如何判断一件事的好坏？”

“大家说好的，就是好事……”火小邪刚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是破绽百出，按他的人生经历而言，何谓好坏，他根本就弄不明白。于是火小邪干脆头皮一硬，惭愧地说道：“我不知道……”

伊润广义沉声道：“有人将忠诚于少主，甘愿为少主牺牲，视为信仰，对他来说，冒犯了你就是错误，断指自罚乃天经地义。你一没有信仰，二不知如何选择做什么，三判断不了好坏，你有何资格认为他做的就是错的？有何脸面去阻止他？评价他？厌恶他？”

火小邪听得背上冷汗直冒，伊润广义要说的意思尽在其中，作用比雅子直接的解释，强了百倍。

火小邪张口结舌，说道：“我……”

伊润广义沉声道：“火邪，这不怪你。现在的中国人，已是堕落为支那人，有几个心中还有信仰？没有信仰支配的道德，只不过和野兽趋利、蝇虫逐臭、草木枯荣一样，混呑度日的罢了！声色犬马，繁衍传代，到头来一捧灰土，再光鲜的皮囊，还不是臭不可闻！你去五行地宫盗鼎，可有信仰支持？只是如一株韧草，刚好抓住了一缕阳光，便极力去挣扎证明自己存在而已！那土家的田问，信仰三民主义，所以盗鼎无论成败，都可无愧于心，道德正义。反之，你走了这一趟，徒长了些见识，心里可有半分欣慰之处？你可知道，你和田问盗鼎这一趟，无辜因你们死了多少人？田问有信仰支持，死伤都是必然，理所应当！可你呢？”

伊润广义字字句句都如同刺在火小邪心上，回想起来，去五行地宫九死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如伊润广义所说，只不过为了证明自己而已吗？连决定跟随田问去盗鼎，都只是田问一跪，觉得受到尊重，活得有用，便去做了，根本不清楚这样到底是好是坏。

火小邪汗流浃背，低声道：“爹，我确实没想过这些，我该怎么做？请爹教诲如何才能有信仰，又该去信仰什么才好？”

伊润广义和土贤藏丰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伊润广义说道：“火邪，信仰在于心，不是一说你就愿意奉行的。现在你已经是日本忍军的少主人，要学的东西很多，所以我要你去日本国境内的甲贺孔雀山，由土贤藏丰亲自教导你日本忍术。”

火小邪听得一愣，说道：“爹，我要去日本？”

伊润广义说道：“对，日本。”

火小邪心里着慌，问道：“是不是我去了日本就看不到你了？”

伊润广义呵呵笑道：“当然不会，我会经常来看你的，雅子也会陪在你身旁。”

火小邪说道：“什么时候走？我要通知我的几个朋友。”

伊润广义说道：“明天！”

“啊！明天？这么快！”

“你的几个朋友，你可以到了日本以后，再与他们通信。”伊润广义不容置疑地说道。

火小邪长喘一声，伊润广义的这个决定又大大地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火小邪说道：“爹，我在日本学多久。”

伊润广义看了眼土贤藏丰，土贤藏丰微微一笑，说道：“别人至少要二十年之功，但以火邪君的天赋，少则五年，多则十年。”

火小邪长长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伊润广义说道：“火邪，你若愿意，现在就拜土贤藏丰为师。”

火小邪脑海中无数的记忆涌现，这片宁他又爱又恨的土地，明天就要暂时分离了吗？踏上异国茫茫的土地，远离故土，接受忍术的修行。三五年后，火小邪还会是火小邪吗？

伊润广义见火小邪发呆，低喝一声：“火邪，你考虑好了吗？”

火小邪入梦初醒，却也坚决地站起，走到土贤藏丰面前，说道：“土贤师父，请受徒儿一拜！”说罢，恭恭敬敬的嗑了三个响头。

时间仿佛就在此时凝结，周遭的一切全都灰飞烟灭，而历史的画卷上，却刻下了此时三人的影像，标注着时间——1931年5月5日。

时间飞快地流逝着，谁也无法阻挡。

同年，1931年9月18日，日本在沈阳制造“九一八事变”，强占我国东北，在3个多月时间里占领我东北全境，使我3000多万名同胞沦为日军铁蹄下的奴隶。

1932年1月，日制造事端，进犯上海。日军与奋起抵抗的驻上海十九路军激战33天，中国军民死伤达1.6万余人，财产损失达20亿元以上。（五行世家称其为“金家大冲”，传说驻上海的日军最高将领与两个中国男人见面之后，提交了一封书信，上海战事才渐渐停止。）

1932年3月，日本扶植成立伪“满洲国”。

1933年1月—5月，日军先后占领了热河、察哈尔两省及河北省北部大部分土地，进逼北平、天津，并于5月31日，迫使国民党政府签署了限令中国军队撤退的《塘沽协定》。同年，日本成立“关东军防疫供水部”（731细菌部队），后来扩大成一支大规模的细菌战部队。该部队用中国人进行鼠疫、霍乱、梅毒等细菌以及毒气、枪弹等的活体试验，并大量制造鼠疫、霍乱等各种细菌，用飞机撒播在中国各地，残害中国人民。

1934年5月，日军在天津南开八里台和吉林伊兰县强占民地修建机场，并动用飞机轰炸伊兰县，炸死我民众2万余人。

1935年11月，日本唆使汉奸殷汝耕在通县成立“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冀东22个县宣告脱离中国政府管辖，沦为日本殖民地，促使北平学生爆发“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

1936年，日军及伪军已从东、西、北三面包围了北平。

1937年7月7日，日军制造“卢沟桥事变”，开始全面侵华，嗣后日以重兵三路进攻华北。7月29日、30日，北平、天津即告沦陷。

日军狂言，三个月灭亡中国。

……

……

……

十四、旧景现世

我万分诧异地问道：“老爷子！火小邪真的做了日本人？后来呢？他回来了吗？那五行鼎呢？日本人战败，是不是和火小邪有关？”

我劈头盖脸地问了七八个问题，脸憋得通红。

老爷子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严郑，你很讨厌日本人吗？”

我立即说道：“当然很讨厌，他们是侵略者！南京大屠杀，三光！日本人给中国带来了多少灾难，多大的损失！日本人是狼子野心，我们之间是民族仇恨，决不能忘的！”

老爷子又问道：“你很讨厌贼吗？”

我想也不想，回答道：“老爷子说的是大盗，不是贼。那些不守规矩的贼，明抢明偷的，才让人讨厌！火小邪、水妖儿、林婉、田问、潘子，我一点也不讨厌。”

老爷子慢慢地说道：“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呢，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那就好了……”

我不依不饶地问道：“老爷子，是不是火小邪最后把鼎从日本人手上偷回来了？应该是这样的吧，火小邪明白了什么是民族大义，看清了日本人的真面目，为国为民做了件大好事！”

老爷子闭上眼睛，缓缓地躺在椅子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似乎有千言万语包含在其中。

我等待着老爷子说话，可老爷子闭着双眼，平静得好像睡着了。

我等了许久，仍不见老爷子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有忍住，问道：“老爷子，您累了吗？”

老爷子似乎真的睡着了，毫无反应。

房间里寂静得让我觉得有点可怕，一种不祥的预感涌起，我凑过身子，又低声了叫了几声老爷子，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颤抖着伸出手，在老爷子的鼻下一探，居然感觉不到老爷子的呼吸。

我紧张得脸上抽搐起来，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惊声叫道：“老爷子，你怎么了？”

老爷子死了？他死了？这个我不愿意相信的信号，不可抑制地从心底里蹦出，充满了我的大脑，恍若雷鸣一般，让我根本没有继续思考的能力。

我几乎是瞬间就泪流满面，扶着老爷子的胳膊，扭头狂叫：“阿姨！阿姨！阿姨！你在吗？你在吗？”

我喊了几声，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回应，忙不择路地向门外冲去，不停的大叫：“阿姨！阿姨！”

可我刚冲出门，就见到那个老妇人站在门边，我几乎和她撞了个满怀。

老妇人步子一撤，就避开了我，非常平静地看着我。

我飞快地直喘粗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只是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指着屋内。

老妇人轻声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冷静一下。”说着从我身边走过，进了屋。

我忙不迭地跟上，这时才说出了话：“阿姨，老爷子，老爷子……”

老妇人走到老爷子身边，伸出一个指头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说话。

这轻轻的一嘘，好像有无穷的力量似的，一下子封住了我的嘴，让我只剩下眼泪长流。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老爷子的手腕，声音温柔地说道：“您太累了，请好好地睡吧。”说完转过身，冲着呆若木鸡的我说道：“严先生，我们不要打扰他了，我先带你去休息一下。”

我捂着嘴，哭得根本控制不住，沙哑地说道：“老爷子怎么了？他是不是……”

老妇人还是轻轻地嘘了一下，说道：“严先生，跟我来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我曾经休息的卧室的，老妇人早已离开，她一直保持着平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当然关于老爷子的情况，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独自一个人坐在桌边，抱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罪孽感一层层地泛起，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深深地认为，老爷子已经仙去了，老爷子是因为和我讲了这么多话，因为我而死的。而我到最后，只是因为自己的好奇，还像个白痴一样追问他。

我以为我是个坚强的人，男儿有泪不轻弹几乎是我的人生信条，可是在刚才，我才发现，我脆弱得如同一个肥皂泡。我在听老爷子的故事时，我一度认为火小邪是个神经过敏的人，是个糊里糊涂的毛头小子，是个内心软弱没有主见的家伙，如果我是火小邪，我会比他强很多，至少不会被伊润广义几句话打动。可我现在明白了，这都是我作为一个旁听者的自以为是，我如果是火小邪，我可能早就死一千次一万次，如同蝼蚁一样，根本抵抗不住命运的碾压，早就粉身碎骨。

刚才感觉不到老爷子的呼吸时，意识到老爷子死去，我承认我在一瞬间就崩溃了，崩溃得如此彻底，连最基本的心智都丧失了，当时的我就是一个只懂得号哭、害怕、自责、逃避的笨蛋，一只面对烈火烧来，不知何去何从的小虫……

略微平静之后，我甚至开始给自己无耻地开脱，是因为我太投入了，这几天对老爷子积累了深厚的感情，所以才……

我没有勇气离开这个房间，到底一个人坐了多久，也已经忘了。直到老妇人再次走进房间，坐在我身边时，我才颤巍巍地说道：“阿姨，老爷子他怎么样了？”

老妇人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老爷子睡了。”

“我，我能见见他吗？”

“暂时不能，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阿姨，真的是这样吗？老爷子，他只是睡着了？”我基本不知道能说什么。

“严先生，你觉得呢？我觉得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我……我……”我寻找不到任何勇气，说出我的想法，哪怕是很简单的一句关于生死的问题。

“严先生，你是不愿意面对？”

“我，我是说不出口……”

“严先生，你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很多人都是，但老爷子选择你，是有他的道理的。”

“阿姨，老爷子是谁？是火小邪吗？”

“这一点不重要，严先生，五大贼王的故事，你还想听下去吗？”

“我想……”

“好的，严先生，那你先回去吧。”

“这，阿姨，我先回去？”

“是的，离开重庆，我会联系到你的。”

“那你会什么时候联系我呢？”

“我会联系到你的，严先生，我们走吧，我送你出去。”

当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眼前如此平常的一栋老宅，突然一阵阵地失落。

深夜的小巷，就如同我来的时候，寂静无声，空无一人。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灯光洒在街面的青石板上，久历岁月洗礼而变的光滑的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芒，依稀间有如玉石一般闪烁。这条小街一定是经历过中日战争，在日军对重庆的狂轰滥炸中而幸存下来的。厚重的历史气息包围着我，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哀伤，一切仿佛是一场梦，一场真实而又不可思议的梦。

是结束了吗？还是我要等很久？会是永远吗？

我无比留恋地将眼前的一切收入眼底，牢牢地记在心中，紧了紧衣衫，默念了声再见，抖擞精神，踏着青石板路面，向外面的世界走去。

我辞去了工作，闭口不谈，终日奋笔疾书，没有白天和黑夜，记录着我从老爷子口中听到的故事。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这样做，没有任何理由。

三个月后，凌晨一点，我正在修改这个故事的时候，手机响起。

这几个月，我的手机始终保持着24小时开机，寸步不离身边，不错过任何一个电话。

没有来电号码，显示的是未知。

我想也不想，接通了电话。

熟悉的女子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严先生。”

“是我！是我！是阿姨吗？”

“对。”

“我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

“严先生，请你收拾一下，尽快下楼。”

“好！”我没有任何的犹豫，飞快地收拾着电脑，“我们去哪里？”

“沈阳。”

电话啪的一声中断了。

我背着电脑包，没有带任何换洗衣服，就这样冲到了楼下。

大门口，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笔直地站在我面前，说道：“严郑你好，我是严一，请跟我走吧。”

五大贼王 陆：逆血罗刹

一、光阴荏苒

我跟着严一，上了一辆没有车牌号，也没有标志的宽大商务车。有一个同样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的男子，一言不发地坐在驾驶座上。我和严一上车后，这个司机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便发动了汽车，疾驰而去。

不得不说这辆汽车内的豪华程度令人咋舌！虽不是珠光宝气，颜色素雅，可接触到的每一寸地方，都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细致和名贵。我一坐上宽大柔软的皮质座椅，这个座椅便轻轻地倾斜，让我非常舒服地躺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车辆运行时的震动。耳边随即有轻柔的音乐传来，车顶上慢慢展开一套视听设备，手边亦升起一套小吧台，吧台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细长酒瓶，连瓶盖上也镶嵌着拇指大的宝石。

我有些受宠若惊，坐在座椅上不敢乱动乱摸，也不好意思问严一什么。

严一坐在我侧对面，他同样不与我解释，只是从车厢一侧拿下一个电话，按了几个按钮，说了声：“已经接到了。”便挂了电话。

一路上，严一除了介绍我身边各种设备的使用方法，别的什么都没有说，看他的意思，也不会回答我任何问题。

汽车飞快而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超越着一辆又一辆的汽车，没有片刻停滞。司机的驾驶技术一流，我能感觉到。

天刚好蒙蒙亮的时候，汽车驶入了沈阳市区。

尽管我一直听老爷子讲奉天奉天，也就是过去的沈阳，可我这辈子才第一次来沈阳。

很快，汽车停在了一间大酒店前。严一拉开车门，带我下车。

可能是清晨的原因，这座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大堂里，几乎空无一人。严一带着我快步而行，酒店服务生远远地站在一旁，向我们点头示好，也不敢过来。

严一带我走入一部电梯，伸出手指，在手腕的一个手表一样的圆盘上按了一下，也没有见到他还有其他动作，电梯便向下降去。

等电梯再打开，严一带我走出，我尽管想象了很多场面，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让我颇为吃惊。

电梯外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必须说明的是，这个大厅是木质的，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好像是将一个古代的建筑，整个地装了进来。

我再往前走了几步，一抬头，便见到头顶门梁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青云客栈！

我瞪大了眼睛，几乎扭不开头去，老爷子所说的青云客栈，居然在现代，在这么豪华的五星级大酒店的地下就有一间？

我再也忍不住，失声叫道：“青云客栈！是木家的！”

严一平静地说道：“已经没有木家了。”说着笔直地向里走去。

我不好久留，赶忙跟上，眼前的一切，仿佛让我迈入了老爷子所说的那个时代。

这里真的就是一个老式的客栈！毫无现代科技的痕迹！

如果不是因为我和严一穿着现代的衣服，真的像穿越了时空！

我和严一走进了大堂，一侧跑出一个穿长袍大褂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着笑容叫道：“客官！你们来了！快请快请！我是店掌柜，有事请吩咐！”

这店掌柜看向我，笑眯眯地说道：“这位是严郑先生吧！欢迎来到青云客栈！在这里就和回家了一样，千万别拘束啊！我是店掌柜，也叫店掌柜。”

我慌慌张张地回礼，简直不知是该与他握手，还是抱拳、鞠躬。

只听前方二楼，有女子的声音说道：“严先生，一路辛苦了。请上来吧！”

我抬头一看，二楼的围栏处，那位在重庆见到的老妇人，还是穿得和重庆时一样，清淡素雅，干净整洁，正微笑着看着我。

严一向老妇人微微一鞠躬，对我说道：“严郑先生，请。”

我进了房间，局促不安地坐在桌边，严一早已退下。

老妇人给我递上一杯茶水，坐在我的侧面，说道：“严先生，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连忙说道：“挺好挺好！特别好！就是没想到真的能来到青云客栈。”

老妇人微微笑道：“青云客栈已经不多了。”

我说道：“阿姨，为什么让我来这里？”

老妇人说道：“请喝茶吧，不着急。”

我哦哦连声，喝了几口茶，立即想起一件事，便一把将电脑包提起，将电脑取出来打开，颇有些兴奋地说道：“阿姨，这几个月我把老爷子和我说的事情全部写下来了！请你看看！我没有给任何人看。”

老妇人摆手道：“不着急，我知道了。”

我为之语塞，不好意思地盖上电脑。

老妇人看着我说：“严先生，你还愿意听五大贼王的故事吗？”

我就是等着她这句话，立即说道：“当然愿意！我一直等着你联系我呢！”

老妇人说道：“很好。你是愿意现在听我讲，还是睡一觉起来再听。”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现在！现在！我现在很精神，一点都不想睡觉。”

“那好吧。”老妇人一低头，从身旁拿出一柄黑色的长刀，摆在桌上。正是我在老爷子家中见过的密刀乌豪。

我低念道：“乌豪，伊润广义，是他的刀。”

“这把刀老爷子说了送给你，只是你在重庆的时候，不方便带走。等我把后面的故事讲完，这把乌豪就正式属于你了。”

我知道这把刀的来头不小，绝对不是我这个平常人所能持有的，所以我推辞道：“阿姨，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想我不能接受。”

老妇人呵呵轻笑，看着这把刀出神，说道：“天下最贵重的又是什么呢？让人可以不惜一切？”

五大贼王的故事，便在这一刻继续燃烧下去，可能结局在人的意料之中，但从发生到结束，这里面曲折的过程，才是最让人唏嘘、感叹的……

……

……

……

1937年9月某日，奉天郊区，关东军军用机场。

本应热闹的军用机场，今天却异常地冷清，连四处奔波的地勤人员也不见了踪影，各式汽车全部停放在一角，不见开动。放眼看去，似乎这个硕大的军用机场，被突然间荒废了一样，所有人都不翼而飞。

隐约间，有汽车的轰鸣声传来，从机场一侧，五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入，嘎嘎嘎连声刹车作响，这几辆轿车整齐地停在了机场跑道旁边。

轿车车门迅速地打开，从几辆轿车上，一共下来五个穿着武士服的日本男人。他们一言不发，不苟言笑，表情沉稳，行动迅速而整齐，排成了一排，站在轿车一侧，抬头向天空看去。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烈日高照，远处的天空中闪出几个黑点，嗡嗡嗡的螺旋桨声远远传来，响声越来越大。

一架硕大的军用运输机，在另外两架战斗机的护航下，正向这个机场飞来！

飞机降落，缓缓地滑行到等候在一边的五辆轿车前，停了下来。五个武士跑到机舱门旁边，笔直站稳，纹丝不动。

机舱门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舱门口。

五个武士立即齐声大喝，齐刷刷地鞠躬。

舱门口的男人稳步走出，一身赤红的和服。他并不着急走下扶梯，而是站在舱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遥望着远处的群山，低声说道：“我终于回来了。”

这个身穿赤红和服的男子，正是离开中国已有七年的火小邪！

火小邪低头一看，见舱门下几个武士毕恭毕敬等着，丝毫不觉得别扭，他在日本甲贺孔雀山学习忍术七年，同时对日本文化中的尊卑之分亦有深刻了解。火小邪也已认可自己日本忍军少主的身份，而且在日本见识颇多，所以再有类似恭敬迎接的场景，再不会忐忑不安。

火小邪稳步走下扶梯，随即宫本千雅、土贤藏丰从机舱内尾随而出。

有武士赶忙上来迎接火小邪，用日语说道：“火邪大人，请这边走。伊润大人正在车内等你。”

火小邪对日语虽不敢说熟悉如中文，但听懂和简单交流已没有任何问题。

火小邪同样用日语答了声好，回头向雅子和土贤藏丰点头示意一下，由武士领路，快步向一辆轿车走去。雅子和土贤藏丰则被恭迎到其他轿车乘坐。

火小邪坐入车内，伊润广义一身素白的和服，早就端坐在后座等候。

火小邪赶忙用日语问好：“父亲大人！”

伊润广义点了点头，说道：“平安到达就好。”说着手指轻轻一摆，副驾驶位置上的武士见到，立即指挥司机发动汽车，疾驰而去。

五辆轿车先后发动，平稳而急速地驶出了机场，奔驰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向着奉天城方向行去。

火小邪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说道：“父亲大人！您这么辛苦，还要抽空来接我，真是太感谢了。”

伊润广义呵呵一笑，反而用地道的中文说道：“火邪，你日文的水平提高得很快，非常好。但你既然重回故土，在中国的土地上，你和我说话还是直接用中文吧。”

火小邪连忙正色用中文说道：“是！父亲！”

伊润广义说道：“火邪，你离开七年，今天回来，高兴吗？”

火小邪很平静地说道：“高兴，特别高兴。”

伊润广义问道：“那怎么看不出你有高兴的表情？”

火小邪说道：“因为要忍，要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伊润广义哈哈大笑，说道：“火邪，你已经学得很好了！这几年我和土贤藏丰是对你要求严格了些，现在你学成归国，可以放轻松一点。”

火小邪仍然很严肃地答了声是，可是话刚出口，就察觉到伊润广义右手向自己的胳膊肘闪电一般抓来，无声无息。若是持械，就算能避开手肘，这么近的距离，肋部也无法躲过，必然中招。

火小邪来不及细想，只是条件反射一般，身子前移，手臂后撤，胳膊一弯，避开了伊润广义的先势，接着猛然发力，用臂弯将伊润广义的手腕夹住。这一夹，将伊润广义的劲力引至了侧面后背，避开了向肋部的攻击。

火小邪毫不慌乱，低声道：“父亲大人！你是考量我吗？”

刚才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只是眨眼工夫，而且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如果没有人亲眼看见，很难猜到刚才他们两人做了什么。

伊润广义呵呵一笑，一松劲力，将手收回，说道：“火邪，你两年前就已经学成了忍术，但你又花了两年时间，领会火盗双脉，结果如何？”

火小邪说道：“父亲，火盗双脉我已经能够驾驭了，但现在还是不能随心所欲。主要是副脉的劲力杂乱，时强时弱，更麻烦的是，出力的方向经常是以为是向左，其实是向上、向下，与意识到的不一致。”

伊润广义点头道：“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火小邪说道：“父亲，我母亲的火盗双脉到了什么程度。”

伊润广义说道：“收发自如，身意合一。甚至能够将主脉停止，只以副脉行动。”

火小邪略微吃惊道：“能将主脉停下？以副脉行动？这会是什么样的？”

伊润广义点头道：“行为上与常人并无太大区别，但对事物的感受完全不同，很难形容，你母亲也描绘不清楚。”

火小邪说道：“到我母亲的程度后，能够做什么？”

伊润广义说道：“能盗破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世家，均可盗入，故而能做贼王之王。”

火小邪沉默片刻，沉声道：“我母亲去偷过五行世家吗？”

伊润广义说道：“你母亲珍丽没有这么大的野心，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人。”

火小邪曾经在日本多次问过伊润广义母亲珍丽的具体死因，伊润广义从不细说，每次都显得悲痛莫名，所以说到此时，火小邪也知道不好再问下去，以免触动了伊润广义的伤心处。火小邪在日本学习的时候，在甲贺孔雀山中主要由土贤藏丰教导，伊润广义则通常是每个月会来四至七天不等，第一是检查火小邪的修习情况，第二也是将他的忍术心得传授给火小邪，第三是尽父亲的义务，时不时教导火小邪一些人生的道理。

火小邪对伊润广义的感情，在这七年内积累颇深，伊润广义虽然不苟言笑、气质肃然，其实不断地接触下来，觉得他通情达理，坚毅豁达，举重若轻，颇有些旧时评书演义中的大侠风范。伊润广义在火小邪看来，严肃而又亲切，威严而又平易，居高而不自傲，可秉烛夜谈，也可嬉笑玩闹，更重要的是很有主见，一言九鼎，言出必诺，绝不摇摆，所以伊润广义非常符合火小邪心目中父亲的形象。只有在谈到珍丽的时候，浅谈几句尚可，若谈得深了，伊润广义就会有点失态，想必珍丽之死，对他而言是不堪忍受的痛苦回忆，无法释怀。时隔七年，火小邪尽管坚信了伊润广义就是自己的父亲，但对母亲珍丽之死，还是云山雾罩一般，难以理清头绪。

火小邪不再说话，可心里却想道：“虽然我不知道母亲的性格，但我也不愿去偷五行世家，没什么野心，这点应该像她。”

半晌之后，伊润广义才又慢慢地说道：“火邪，你看外面的景物有什么变化吗？”

火小邪向窗外略一打量，马路边的田地中麦穗金黄，小山上果林密布，田间地头沟渠齐整，远远能看到农人在忙碌着。更让火小邪吃惊的是，有许多电线杆，拉着电线，这可是在城市里才能见到的高科技，不是郊区的农民能享受的。火小邪不禁说道：“山山水水都是老样子！很熟悉！只是多了不少东西，比如这条路就修得真好！以前哪有这么平整的。”

伊润广义说道：“1932年，也就是你去日本修习的那一年，东北三省被我们和平占领，没有费一枪一弹。现在东北是我们的大后方，占领的这7年间，做了许多基础建设，开荒地、办学校、兴水利、建法制，让耕者有其田，穷者有其屋，所以东北这几年发展得很快，老百姓安居乐业。等你到了奉天，会觉得变化更大。”

火小邪欣慰道：“早该如此了。”

伊润广义说道：“东北地广人稀，资源丰富，有太多肥沃的土地可以开垦，目前东北已经有上百万的日本移民，许多日本人已经把东北当成了故乡。天皇陛下打算在战争胜利后，把大多数日本人搬迁到中国大陆来。到时就可以共享太平了！”

火小邪说道：“啊！中日已经宣战了？”

伊润广义说道：“是的，为了再建中华，实现大东亚共荣，战争无法避免。我们已经与中华民国政府宣战，希望尽快打赢这场战争。”

火小邪说道：“父亲，我回来可以帮到你什么？如果我能够帮到天皇陛下尽快结束战争，避免生灵涂炭，我什么都可以做。”

伊润广义轻轻一笑，拍了拍火小邪手，说道：“现在你还帮不上什么忙，我让你尽快从日本回来，就是想让你亲眼见证我们问鼎中原，统一天下的过程。”

火小邪点了点头，坚决地说道：“一切听您的吩咐！”

奉天城内僻静处，一所戒备森严的大宅内，五辆轿车相续驶入。高大的院门随即紧闭，停车场四处又是没有人迹。

车门打开，火小邪、伊润广义、宫本千雅、土贤藏丰等人相续从车内走出，由武士带路，向大宅内走去。

起初还是中国式的建筑风格，穿过一段房舍后，推开一扇木门，眼前便见到一个日本式的庭院，闹中取静，颇为雅致。

火小邪在日本已经住惯了日本式的宅子，习以为常，而且以日本忍军的能力，在奉天修建一套供自己休息的宅院，并不奇怪，欣然享受就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比起七年前，火小邪早不是那个缩手缩脚，感觉地位卑贱，处处抬不起头的小贼了。

进了内屋，早有四五个日本女佣等候着，武士、司机将火小邪、雅子他们大大小小的行李放置好，鞠躬退下。

伊润广义、土贤藏丰并不久留，让火小邪好好休息几天，再做其他安排，说完便先后离去。

火小邪见人终于都走了，钻进卧室，伸了个大懒腰。

突然间，火小邪的表情一松，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完全不是一路上那副深藏不露、平静如冰的模样。

火小邪把衣服几把拉松，就在地上一滚，四脚八叉地躺在地上。

雅子拉门进来，见火小邪没有个正经地躺在地上，啊了一声，用日语说道：“火邪君，别人一不见到你，你就没有正经了。”

火小邪坏笑一声，抬起身把雅子拉在怀中，用中文说道：“怎么，想告我的状？”

雅子连忙摆手，认真地用日语说道：“雅子不会告诉别人的。”

火小邪挤眉弄眼地说道：“我其实就这个德行啊！骨子里的东西，不好改啊！父亲大人他清楚得很。哈哈，要冷静下来也容易，只是现在回奉天了，我不愿意再忍着。对了，雅子，到中国来了，就说中文。”

雅子说了声是，用中文说道：“火邪君，你饿不饿？我去准备吃的。”

火小邪刮了下雅子的鼻子，说道：“说了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不要叫我火邪君，听着总是别扭得很。”

雅子脸上一红，说道：“是，小邪……小邪，你饿不饿？”

火小邪嘿嘿一笑，说道：“雅子，我以前的衣服你都带回来了吧？”

雅子说道：“是的！都带回来了。”

火小邪翻身站起，牵着雅子的双手，挤眉弄眼地说道：“雅子，把我的衣服拿来，还有，把你的便装也拿来！”

雅子惊讶道：“小邪，你要出去？”

火小邪呵呵呵直笑，说道：“当然啊，好不容易回来了，我简直一分钟也不想待在房间里啊。奉天可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带你在奉天玩玩，吃点新鲜的！到处逛逛！”

雅子忙说道：“小邪，我们就这样出去，不和伊润大人和土贤先生说一下吗？”

火小邪抠了抠脑门，又坏笑道：“不管他们了，我们两个，偷偷地溜出去，不让人跟着，这样才刺激嘛！奉天是我的地界，谁能把我怎么样？”

雅子说道：“小邪，我们应该留个口信吧。”

火小邪抱住雅子，猛亲她的小嘴，说道：“不留，不留，就是不留。我们去过二人世界！”

其实火小邪在日本七年，原本嘻嘻哈哈、调皮捣蛋、倔强执拗的性格一点没有改变，相反越发强烈。火小邪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他自从被火家逐出火门三关后，历经坎坷磨难，情感之路跌宕起伏，在认了伊润广义为父亲时，以为自己会性格大变，谁知越是这么认为，性格越是重归老路，尤胜于幼年时期。

说到底，只是火小邪形成了两套性格罢了，俗话说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在伊润广义他们面前，是冷静沉稳，言辞谨慎，泰山崩于前而不惊；在自己和与雅子独处时，则恢复成嬉皮笑脸的模样。

这两套性格，都是火小邪的性格，发自内心，绝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只是拆分得过于明显罢了。日本甲贺孔雀山是忍军的总部，各流派不同级别的忍者在此修习的数不胜数，火小邪接触过的少说有千人，甚至火小邪发现，许多日本男性的忍者也有这个毛病，平日里要多压抑就有多压抑，要多谨慎就有多谨慎，屁都不敢放响，话都不敢大声，可一旦给他们机会，允许他们胡来，几杯酒下肚，完全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光着屁股跳舞号叫这些都实乃平常。土贤藏丰经常给陪同火小邪修习的忍者机会，允许他们发泄一通，火小邪见得多了，就不再奇怪。相反，像雅子这种女性的高级忍者，性格就非常稳定，绝不会有失态之处。

火小邪、雅子穿上洋装，从后窗翻出。以他们两人的手段，无声无息离开这个院落，不让任何人发现，可以说轻而易举。

别看雅子是女流之辈，但她在忍者中的级别相当之高，乃是密殿流忍术的千代目藏，此种流派和五行世家的水家有相似之处，就是特别善于藏身、隐蔽、跟踪，运动起来行云流水、不露声息。所以雅子和火小邪一起行动，绝无半分拖累。

火小邪、雅子出了院子，疾行不止，很快便远离住所，混入了人群。

火小邪时隔七年，故地重游，看什么都觉得亲切，心情好得无以复加，直带着雅子去奉天最繁华的街道游玩。

奉天被日军占领七年，说起来国人可能觉得不信，经过七年日本占领的奉天，繁华程度远胜当年！原本破烂的街道全部翻新过一遍，路面是水泥铺成，平整坚固，以前污水横流的沟渠也不见了踪影；其他城市基础设施大大增加，电力装置比七年前多出数倍，大街上奔驰的汽车亦是数不胜数。连大街上的行人，衣衫褴褛的也少了很多。不管怎么说，奉天恍如旧貌换新颜了一般！张作霖统治下的奉天，十几年如一日，变化甚慢，怎么日本人来了，七年间居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奉天城市变化大这是其一，其二是奉天的人，最大的变化是大街上几乎随处可见身穿和服的日本人，男女老幼皆有，表情轻松，神态自若，好像不觉得这里是异国他乡。

再看奉天本地的人，他们和以前并没有太多变化，该笑的笑该哭的哭该忙的忙，只是大街上时常能够听到掌柜、伙计们用日语大声地招呼日本顾客，模样态度尽管看着很是恭维巴结，但也是商人的常性，有钱便是爷，并不奇怪。

火小邪一路逛得兴起，原本熟悉的街道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着实出乎意料。

火小邪沿路张望，啧啧称奇：“七年没有回来，奉天变化这么大啊！看样子老百姓过得不错！”

火小邪见奉天比想象中的还好，一幅太平祥和的景象，心里最后的一丝困惑抛开一边，笑逐颜开，拉着雅子，一路指指点点，回忆自己在奉天的生活，说来给雅子听。此时火小邪再讲幼年的经历，又是另一种心态，恍如过眼云烟，什么委屈和辛酸都可一笑置之。

雅子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被火小邪逗得轻笑，眉目之间尽是温柔。

两人走过了几条街，不远处人群渐密，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边摆摊的商贩密密匝匝看不到头。火小邪心里一算，笑道：“雅子，差点忘了，今天可是奉天的大集！热闹得很！来，跟我来，如果走运，还能看到大戏呢！”

今天还真是奉天的大集！一条大街上热闹非凡，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比七年前的奉天更甚！游人中多了许许多多的日本人，商品也多了很多日本的玩意，彩旗如林，自然也多了很多日本的各色招牌！感情是中国人、日本人的一次大聚会！

火小邪笑念了声有趣，心想奉天已经是中日文化混合之地，中国风不减，日本的东洋文化也是相得益彰，两者融合在一起，丝毫不觉得别扭。

按土贤藏丰教育给火小邪的，中日同文同种，皆是大中华的一分子，实在不必分出你我，日本若能得到中土大陆，打造大东亚共荣圈，届时破除国界，华夏一统，何乐而不为？

火小邪回到奉天，本来害怕日本人占据东北，会如同满清入关时那样，有扬州十日屠，有种族隔绝人分贵贱的事情发生，可这次亲身体会，耳闻目睹，熟悉的店铺一家未倒，生意反而更加红火，熟悉的老板、伙计的面孔一个不少，红光满面，未见愁容；满大街上，中日民众相处融洽，两国文化和谐共存，根本不像清朝覆灭时，众人言传身教，说那满族是如何如何残忍，削发易服，屠尽汉血忠良，两者格格不入。

火小邪已经认为自己是日本人，所以内心中竟为日本侵略开脱，想道：“满族不是统治了三百年吗？也没见人反抗，晚清时还处处受人欺负，割地赔款，丢尽了脸面。现在日本人比满清可不知好到哪里去了！万幸万幸！东北万幸！若不是日本人，奉天没准还是又破又旧的样子呢！”

火小邪有所不知，东北沦陷之后，日本在东北采用的是安抚政策，不仅减除以前的苛捐杂税，而且大兴土木基础建设，改善中国人的生活；公办教育，学费一律全免，并不强迫只能学习日文，尊师重道，倡导华学之博大；鼓励通商，税费极低；重整律法，一切行为有法可依，有制可循；中日合作开荒分田，解除土地矛盾；支持中日两国人民通婚，不设种族界限。诸般现代化的举措，公平公正，哪是东北国人敢想的！

日本为了将东北完全占领，真可谓煞费了苦心，从中国历朝历代的教训中吸取经验，行仁道而抑暴政，顺应民心所需，想民所不想。这般举措，还真算得上廉政、勤政，是相当优秀的政府。在东北的整个日据时期，经济、文化、艺术等都取得了重大发展，比民国军阀统治的确好出了很多。所以二次世界大战中，东北的中国人有数万参加日军，远征到东南亚等地，而且大多数并非日军强迫。日本战败后，东北仅中日混血儿就有数万，大多东北日侨不愿撤离东北，早已把东北当成故乡，最后三令五申，没收财产，限期驱逐，这才被迫回国。

日本安顿下东北，无疑得到了一个大后方，在东北获得的各类资源更是数不胜数，难以计算。

可以说，日本人的确是个好贼，侵占东北后，不是一味掠夺，而是知道盗取民心才最为关键，可得长治久安。

火小邪断然不懂什么是政治，他只觉得天下太平，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就好。

火小邪带着雅子，一路游玩，也是自得其所，其乐融融。只是唯一有点小小的麻烦，就是雅子长得实在漂亮，一身女式的洋装，更显出她的身材姣好，惹得无数人评头论足，垂涎欲滴，不住地猜测火小邪、雅子的身份。

火小邪也不计较这些，食色者性也，人之天性，只要不来骚扰他们，便随他们看去。

两人走到一个卖中式绢花、手绢的小摊前，火小邪心头一乐，大大方方，也不还价，给雅子买了一朵绢花，一条丝巾。那老板听出火小邪是奉天口音，又衣着不俗，带着绝色美人，一边收钱，一边巴结道：“这位爷，您是给日本人做事的吗？”

火小邪嗯了一声，但一回想觉得此话刺耳，说道：“给日本人做事怎么了？”

老板忙道：“挺好挺好，我是看大爷出手不凡，身边的姑娘又像日本人，所以瞎问了句。您千万别见怪！”

火小邪看了眼雅子，又问老板道：“你怎么看得出谁是日本人？”

老板说道：“气质不一样，气质不一样。像我们这种做小买卖的，察言观色得多了，能看个大概齐。”

火小邪呵呵一笑，又问道：“那我呢？我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老板听得一个激灵，脸上浮出惧意，居然一下子吓得哆嗦起来，说道：“大爷！我说错了话，您千万别生气！对不起！对不起！”

火小邪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问道：“怎么回事？我没有生气啊。”

老板几乎要跪下来，只是一个劲地念对不起，又是鞠躬又是抱拳，差点眼泪都要流下来。

火小邪啧了一声，低念了声莫名其妙，不愿在此扫兴，带着雅子走开。

雅子靠在火小邪身边，低声道：“小邪，你不高兴了？”

火小邪努了努嘴，抹了抹脸，说道：“脸上也没有写字……也没啥不高兴的，就是觉得莫名其妙。雅子，你觉得刚才那人为啥一下子怕成那样吗？他以为我是谁？”

雅子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雅子也不明白。”

火小邪见雅子的认真表情，呵呵一笑，将雅子一搂，说道：“瞧你这个认真的表情！又不是什么事，我已经懒得去想了。”

话到此处，火小邪突然眼前一亮，脚步微停，看向前方一侧。

雅子是个明白人，目光立即顺着火小邪看去。

火小邪暗笑一声，说道：“雅子，有贼。”

果不其然，在人头攒动之间，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子，正眼神东张西望地游移不定，专门躲着别人的眼神，向路人脖子以下的衣裳包裹上打量。

火小邪见此人眼生，绝对不是数年前奉天荣行的，回想起当年自己也混在人群中偷鸡摸狗，不禁哑然失笑，又与雅子低声道：“终于让我碰到一个贼！呵呵，这个贼显然是个新手！照他这样子，没准就会发现。”

火小邪带着雅子慢慢前行，火小邪微笑着不断瞟着这个小贼，又说道：“雅子，你看他下手了！这个倒霉蛋，偷错人了！绝对会被发现！”

火小邪说话间，那个小贼已经把手伸向了一个正在低头买货的女子，那女子挎了一个鼓囊囊的布包，依稀能看到有硬物的痕迹。小贼手中亮出一个刀片，就要将布包划破。可是刀片刚刚把包下划出一道小口子，就听那女子一声尖叫：“你干什么！偷东西啊！偷东西！”

那小贼一下子着了慌，抱头鼠窜而去。而差点被偷的女子一直尖叫着追赶：“抓贼啊！有小偷啊！”

火小邪耸了耸肩，说道：“真够差劲的！下五铃都排不上！荣行无人了吗？”

那小贼胡乱逃窜，从火小邪身边不远处跑过，火小邪暗骂道：“这个笨蛋！这时候往人堆里钻不是找死吗？”

果然，那小贼跑不了多远，就脚下不稳，摔了个满地找牙。嘀嘀嘀的警笛声响起，就见迎面有几个警察拨开人群追了出来。那小贼爬起来还想跑，可被人群堵住了去路，眨眼便被警察追上，按倒在地，束手就擒。

火小邪看得有趣，对雅子说道：“警察来得好快！我以前在奉天的时候，荣行都已经把警察收买了的，警察根本不会管，坐地分钱就是。”

雅子问道：“这下子把他抓到了，会怎么样？”

火小邪说道：“换以前就算让警察抓到了，花几个小钱就能放出来。现在嘛，说不好，先看看吧。”

那几个警察把小贼拎起来，其中一个满脸凶相的男子，抓着小贼的衣领，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骂道：“你妈的，敢在老子的地头上偷钱！活腻味了！”

那小贼哆哆嗦嗦地，也不敢说话。

火小邪定睛一看，便认出了打人的这个警察是谁，他就是七年前，火小邪用金叶子收买的无赖李大麻子。当年奉天众贼被抓，李大麻子、侯德彪带着人去翻耗子楼，让火小邪教训了一顿，并让他们去打听日本人把荣行的人关哪里去了，可是因为火小邪碰到了烟虫、花娘子，夜盗张四爷的大宅，不得不离开奉天，所以再没有与李大麻子他们见面。七年之后，原来的地痞流氓，竟然成了抓贼的警察，这个世道的变化真是奇特。

站在李大麻子身旁的瘦警察，就是侯德彪，这两个无赖混球，竟混成今天这个人模狗样的。

李大麻子抽了小贼两个耳光，吩咐手下将小贼押走，犹自不停地骂骂咧咧。被偷东西的女子赶上来，千谢万谢，十分感激。李大麻子、侯德彪假惺惺地赔笑，还问道：“没丢东西吧？没丢就好，下次小心点。”这番说完，大街上再度恢复了平静，如同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火小邪眼见着李大麻子、侯德彪他们一行人离去，刚才那两个耳光，虽不是抽在自己脸上，却也觉得脸上涨涨的。

火小邪对雅子轻声说道：“雅子，我想帮帮忙，你随我来。”

雅子点了点头，紧随着火小邪。

火小邪看清李大麻子、侯德彪他们的去向，折了个近路，超到他们前面，在巷口处等着他们到来。

李大麻子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敲小贼的脑袋，骂道：“小兔崽子的！回去有你好受的！妈的，敢在老子面前偷钱！你知道现在偷东西的下场吗？看我怎么弄死你。”

侯德彪一旁附和着：“老大，这次一定要先问他是谁的徒弟，谁教他偷东西的。”

李大麻子不耐烦地骂道：“知道了！你当这身狗皮好穿啊！”

“李大麻子，侯德彪，你们好啊！”巷口慢慢走出一男一女，那男子正歪着头，看着李大麻子他们。

李大麻子他们一愣，一打量这对男女，一下子没有认出来是火小邪，目光却被雅子吸引，顿时惊为天人，眼冒淫光。

李大麻子碍于面子，没有多看雅子，却见火小邪穿着、气势都不是普通人，心里多少打了打鼓，上前一步小心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七八年前的外号。”

火小邪笑道：“贵人多忘事啊！我这身衣服，侯德彪七年前还想要的。”

李大麻子脑筋笨，还是没有想起来，而候德彪已经认出了是火小邪，惊叫一声，说道：“是火小邪！”

李大麻子经这一番提醒，再一看，便也认了出来。

李大麻子吓得哇一声叫，退后几步，抽出了警棍，喊道：“火小邪，你怎么又回来了？我现在是警察，可不怕你！”

火小邪摆了摆手，上前一步，说道：“李大麻子，不要一见面就这么凶，我管你现在是做什么的。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李大麻子、候德彪一个激灵，都暗念了一句：“送钱？”

李大麻子这回立即反应过来，唰的一下换出一脸笑容，说道：“啊！啊！啊！过了这么多年了，差点都忘了。火小邪，那时候我们第二天可是去等了你一个晚上的啊，还以为你是玩我们呢。”

火小邪笑道：“不好意思，那天风声太紧，我躲不过，就跑到奉天外面去了。”

李大麻子虽说脸上带笑，可是皮笑肉不笑，依旧握紧了警棍，说道：“火小邪，你看到没有，我和侯德彪现在可是警察，专门抓贼的，你老实点，不要乱来。”

火小邪抱拳道：“当然不会！李大麻子，候德彪，好久不见了，很想和你们叙叙旧，是否方便啊？”

李大麻子说道：“你没看我押着犯人吗？你住哪？我可以去找你。”

火小邪说道：“李大麻子，我看这个小贼挺可怜的，要不你先放了他？咱们好找地方说说话？”

李大麻子叫道：“放了他？你开玩笑吧，现在的奉天没有荣行当年的规矩了。我放了他，让关东治安厅知道了，我可担待不起！”

火小邪哦了一声，从怀中夹出一片金箔，拍在手上，说道：“规矩还是可以有的，全看你们怎么去做了。”

李大麻子、侯德彪又是眼前一亮，彼此对视了一眼，颇为心动。

火小邪再拿出一片金箔，拍在手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李大麻子吞了口吐沫，突然一转头对众警察说道：“兄弟们，咱们是不是抓错了人？”

候德彪立即喝道：“哎呀，好像是抓错了！”说着一摸小贼的脑袋，叫道，“你看你怎么不早说，委屈你了啊！”

众警察全部应和，上前与小贼称兄道弟，将小贼松绑。

火小邪再走上前，将两片金箔塞到李大麻子手中，笑道：“谢了啊。”

李大麻子左右一看，赶忙把金箔收好，回头叫道：“既然抓错了人，还不让别人走？”

轰的一声好，众警察让出一条路，由那小贼离开。那小贼感激地看了火小邪一眼，拔腿就跑，眨眼不见了踪影。

李大麻子见人跑了，对火小邪笑成了一朵花，说道：“火大爷，您看想和我们说些什么？当年的约定还算数吗？”

火小邪说道：“当然算，咱们现在就去聊聊吧。”

李大麻子、候德彪支开其他警察，带着火小邪、雅子去了一家偏僻巷子里的小茶馆。火小邪也不怕他们有诈，只管跟着，并无异议。至于雅子，她识得时务，始终不与火小邪说话，保持沉默，仅与火小邪用眼神交流。

李大麻子、侯德彪似乎对雅子颇多忌讳，不住地偷偷打量，窃窃私语。

这家小茶馆应该是李大麻子、候德彪常来常往的地方，掌柜的与他们很熟，一见是李大麻子他们带人过来，急忙将他们请入楼上雅座，麻利地上了壶茶，客气两句，就再不出现。

四人坐定，李大麻子目光落在雅子身上，始终是欲言又止，净扯些没着落的话语。

火小邪看出李大麻子、侯德彪的顾忌，便说道：“李大麻子、侯德彪，身旁这位是我的妻子，日本人，她听不懂中文，你们随便说就是。”

李大麻子、侯德彪恍然大悟一般，齐声道：“日本人？哦！哦哦！恭喜恭喜！”

火小邪何等眼力，看破了这俩人口不对心，轻哼了一声，问道：“两位，日本人怎么了？”

李大麻子赶忙说道：“挺好！挺好！我们都是给日本人做事的，日本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来着！”

火小邪轻笑了下，说道：“两位，我火小邪可以对天发誓，今天无论你们说什么，仅限于我们几人知道，你们不用顾忌！”

李大麻子、侯德彪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之后，继续呵呵傻笑，为火小邪、雅子倒茶。侯德彪说道：“火大爷，我们哪有什么顾忌啊，您言重了。”

火小邪算是明白，这俩人见雅子在，是绝对不会随便说话的。雅子相貌尽管出众，但已经把自己的忍者气势全部敛住，看着不过是平常女子罢了，怎么李大麻子他们也这么忌讳？

火小邪暗暗一想，转头对雅子用日语说道：“雅子，你先到楼下等我。我一会下来找你。”

雅子用日语点头称是，便起身出了房间。

李大麻子他们一直听到雅子的脚步声走远，才都暗暗地松了口气，端起茶杯猛喝了两口，脸上都浮现出沉重之色，绝不是刚才雅子在的时候那样故作轻松。

火小邪陪着他们喝了口茶，问道：“怎么？”

李大麻子叹了口气，说道：“火大爷，您是奉天人，又是个高人，所以当说不当说的，您别放在心上……估计您这几年不在东北吧？”

火小邪哦了一声，说道：“的确今天才刚到奉天。”

李大麻子神色黯然道：“火大爷，小的以前是个无赖，觉得能花天酒地好吃好喝就行，管皇帝老子是谁，可自从日本人占了东北，我才知道当个亡国奴的滋味真他妈的不好受啊。”

火小邪皱眉道：“亡国奴……李大麻子、侯德彪，你们现在都当上警察了，算是改邪归正，这不是挺好的吗？”

李大麻子说道：“火大爷，自从你七年前离开奉天以后，东北很快就沦陷了。张少帅他们的东北军，连抵抗都没有，全部撤出了东北，把东北拱手相让。奉天这边，只有一帮子警察拿着枪和日本人干了一仗，后果可想而知，死的那个惨。唉……日本人占了奉天以后，就把所有敢抵抗的警察全部开除了，有一段时间是日军直接维持治安。可这也不是长久的事，满洲国成立以后，重新建警察的衙门，我和侯德彪，我的一众兄弟，多少为日本人做过事，便穿了这身狗皮。”

侯德彪一旁说道：“我们哪想过能做警察啊，混吃等死过日子就是。日本人占了奉天，抓完荣行又清剿黑帮，奉天外八行的没几个讨得到好，治安一好，我们不当日伪警察，也没别的活路。”

李大麻子说道：“后来我和侯德彪都娶上了媳妇，有了孩子，便指望着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便一直干警察干下来了。”

火小邪问道：“李大麻子、侯德彪，我总觉得你们话里有话啊，难道你们觉得当警察不好？”

李大麻子面色一苦，低声说道：“您知道吗？奉天最让人瞧不起的行当是啥？就是我们这种帮日本人做事的，大家都叫我们汉奸。”

侯德彪插嘴道：“宁当流氓无赖，不当汉奸啊。别人当面不说，背地里都是指着你脊梁骨骂啊！我祖上是铁岭碾子的，不让我回去，祖籍上把我名字都划了。他妈的那叫一个窝囊！要是我会一门子手艺，真他娘的不想干汉奸这操蛋事了。”

李大麻子也忿忿说道：“我那儿子马上满五岁，都没小孩愿跟他玩，出去就挨其他小孩打，造孽啊，我上辈子肯定是造孽了。妈妈的，我刚当上警察还有些得意，这几年混过来，是啥都明白了，咱中国人宁肯窝里斗个死去活来，也不愿让日本人骑在脖子上拉屎拉尿，咱丢不起这个人啊。”

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满肚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发泄之处。

火小邪心中被堵得难受，一摆手，止住他们说话，问道：“日本人有什么不好？我尽管七年没回奉天，但是这次回来，觉得比以前好得多了。”

李大麻子张口就来：“那是皮儿鲜，外面漂亮，里面全是……”

侯德彪桌下飞快地踩了李大麻子一脚，让李大麻子住嘴。李大麻子立即会意，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转口道：“……全是……其实还不错……嗯，还不错。”

火小邪不知道为何怒从心来，指尖一狠，忒的一声，居然把手中的空茶杯给捏爆了，厉声道：“有话就说，你们还怕我去告你们的状不成？”

这么大的指力发作，捏爆了茶杯，顿时就把李大麻子、侯德彪吓得愣住了。

火小邪表情缓了缓，将茶杯挪开一边，问道：“李大麻子、侯德彪，我问你，现在奉天的老百姓是不是比以前过得好？你们老老实实回答！”

李大麻子、侯德彪连忙点头：“是！是是是！”

火小邪又问道：“日本人是不是给老百姓修马路，盖房子，办学校，减赋税？”

两人又点头道：“是是是！”

火小邪问道：“你们两个是汉族人，满族人和日本人都是异族蛮夷，那你们恨满清，还是恨日本？”

李大麻子、侯德彪两人相对无语，居然说不出话。

火小邪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刚才口气过于强硬，便将心火调顺，不再用这种口吻说话。

火小邪说道：“不好意思。我和你们说实话，我这几年在日本求学，道听途说得多，的确不知道东北的真实情况，问得急了些，还请两位不要见怪。”说着，火小邪抱拳向两人低头致歉。

李大麻子、侯德彪两人哪想到火小邪这种强势的人物会低头道歉，不由得慌了，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火小邪诚恳道：“两位兄弟，我很想了解东北真实的情况，想知道你们心里对日本人到底是什么看法，奉天的贼都不见了，我在奉天也没有熟人，只请两位如实告知。你们所说，我会保密，绝不向其他人透露半句。”

李大麻子、侯德彪面露难色，彼此对望许久，终于李大麻子一拍大腿，嚷道：“火大爷！我信你是好汉！我真的憋不住了，我就把我知道的日本人啥样子告诉你吧！”

“请讲！”火小邪正色道。

李大麻子抖擞精神，说道：“我以前是个无赖混混，所以知道事情的路子比较野，好多事一般老百姓还真不知道！火大爷，说老实话，我们都恨日本人恨得牙痒痒！东北这地界，有点胆子不怕死的全上山当抗联去了。东北的小鬼子，看着都是和和气气的，表面上讲礼貌啥的，但是一坏起来，简直就不是人。不反抗他们，他们就笑眯眯的，但是只要对他们有一点点不尊敬，就当场要杀人的！你看，火大爷，我肩头！”

李大麻子拉开上衣，露出肩头，一道刺眼的巨大伤疤展露无疑。李大麻子恨道：“就是因为我没有来得及对日本军官鞠躬，被军刀砍的！差点整个胳膊都断了！侯德彪，把脑袋转过来！”

侯德彪沮丧着脸，把脑袋转过来，后脑勺上一块拳头大小的伤疤，脑壳似乎都扁了进去。

李大麻子恨恨道：“德彪来替我求饶，被日本兵用枪托砸的！脑壳都打开花了！幸好我们两个命大，当时日本小鬼子又急着赶路，我们才没死成。这帮孙子，打完了还哄笑，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好，我们这些汉奸替日本人做事当狗，还算勉强能过。其他老百姓呢？奉天城里稍微好点，城外的村子，哪个村子里没被日本兵砍过头？芝麻大的事情，不知道小鬼子哪天一不高兴，就无缘无故地把人抓了砍头玩，真把砍头当玩的啊。我和德彪见过好几次了，每次回来都做好几天噩梦。就算以前东北再乱，也没把人不当人看的啊！”

侯德彪抓着头，痛苦地说道：“小鬼子把我们中国人当猪一样养着，真的。修再好的猪圈，也是猪。小鬼子表面上是人，其实背地里全都是鬼。最近东北抗联抵抗得比较厉害，小鬼子就去搜查，村子烧掉，男女老幼全部杀光，什么修路修桥啊，都是为了地下面的矿。”

李大麻子又说道：“小鬼子可恨，二狗子更可恨，我和德彪是汉奸，那是生活所迫，没别的生路。而东北有一大帮汉奸，操他们祖宗十八代的，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为小鬼子做事，还有参加关东军杀自己乡亲的畜生。这些话要是传到二狗子耳朵里，我和德彪明天就没命了，所以奉天人谁敢乱说小鬼子不好？二狗子满大街都是！操他们祖宗的，老子要是以前没家没口的，早他妈地提把杀猪刀去宰了他们！”

侯德彪说道：“火大爷！我和李哥以前是烂人，无赖，流氓，外八行都瞧不起我们，可我们也是有骨气的。您知道二狗子都是些什么人吗？全他妈的是以前的正人君子。满口仁义道德的，就属他们喜欢捧着小鬼子的臭脚叫爹！说他妈的什么日本人来了，中国才有救了！操他们的祖宗十八代啊！您记得洪义信三帮的老大吗？日本人清剿黑帮的时候，就是二狗子告密，因为他们谋划去山里当土匪打鬼子！后来三位老大联手捅死了二十几个日本人后，被乱枪打死后，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惨啊！我看着想哭都不敢哭啊！谁敢哭就要去做黑牢当苦工去啊！”

李大麻子、侯德彪两人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来此言非虚。

火小邪一直静静听着，也是听得心惊肉跳，看来东北的事情绝不是他所见所闻的那样美好。

火小邪心想道：“这俩人说的事情，可能句句是真，也可能是添油加醋一番，只代表他们两人的观点。他们似乎仇视所有日本人，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凡是日本人，均不分好坏，将军人和平民混为一谈，十足嗔痴得厉害。无论哪里都有害群之马，现在还不能妄下断言！”

火小邪沉声道：“李大麻子、侯德彪，我知道了。你们先平静一下。”

李大麻子、侯德彪两人称是，喘了几口粗气，喝起了茶水。

火小邪见两人面色平伏许多，问道：“两位兄弟，七年前，我让你们打听荣行众贼的下落，不知道当年你们打听到了什么？”

李大麻子略一回想，抬头说道：“大部分人都运到城外去了！西北方向！具体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侯德彪也说道：“一小部分可能在张四爷的宅子里，不过这个消息不太靠谱。据说当天晚上张四爷的宅子里还闹贼呢！后来闹得满城风雨，搜了好几天。我们后来没等到你回来，还猜是不是您去闹的呢。”

火小邪知道此事就是自己和烟虫、花娘子所为，但火小邪并不做答，而是问道：“那些出城的贼人还回来过吗？”

李大麻子说道：“再没有回来了，现在奉天的贼都是些打单帮的新面孔，根本不成气候了。”

火小邪已经对奉天众贼的下落没什么兴趣，问到此处，便就作罢。

火小邪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五片金箔，能值四十多块大洋，置于桌上，推到李大麻子、侯德彪面前，说道：“那好！今天谢谢你们了，我如果有事，还要来找你们帮忙。”

李大麻子、侯德彪一见金箔，刚才的满脸悲愤一扫而光，两人齐齐伸手去抓，一番争夺后，李大麻子三张，侯德彪二张，两人都心满意足，将金箔放入贴身的口袋中。

李大麻子恢复了那副地痞表情，谄媚地笑道：“火大爷，有事您说话！我们在南城旺福一带当值，很容易找到我们的。对了，火大爷，有个事还是提醒一下您。”

“你说。”

“火大爷，我不知道您现在的身份。但如果您还是那个的话……”李大麻子做了个二指的手势，意思为做贼的，“日本人对这个很敏感，一旦发现像您这样的大盗，就会全城搜捕，比抓抗联的人还厉害，您可要小心啊。”

火小邪笑道：“谢谢提醒！有劳了！”

三人客气了两句，正要起身，火小邪耳朵一竖，眉头一皱，低喝道：“麻烦！”

很快，就听到楼下有吵闹声传来。

火小邪急急忙忙跑下楼去，这间茶馆的大厅里已经气氛凝滞，店老板和伙计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慌慌张张不知所措。而其余喝茶的客人正纷纷向店外跑去。

就在店老板、伙计身边不远，两个日本浪人正拔出了刀，凶神恶煞地扑向一个静坐在桌边的女子。火小邪一看，那女子正是宫本千雅！

火小邪一看雅子的表情，就知道不好，大喝一声住手，就要揉身上前。

而火小邪毕竟站得远了点，就在霎那之间，两道银光一闪，两枚银针直刺入日本浪人的眼窝。两个日本浪人齐声惨呼，啊的一声倒退一步，手刚捂上眼睛，就已经面色发黑，咕咚一下滚倒在地。

火小邪抢到雅子身边，并未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雅子十分平静地站起，靠在火小邪身边，低声用日语说道：“火邪君，你来了。”

火小邪嗯了一声，看向那两个已经摔倒在地的日本浪人。

那两个日本浪人痛苦不堪，在地上滚了几下，身子抽搐不止，很快就一动不动了，此时他们眼中流出的血液，也已经都是黑色的了。

店中更是大乱，店老板惊叫道：“哎呀天啊！死人了死人了！死了日本人了！”

店中众多茶客，更是撒了欢一样狂奔，逃出店面，眨眼便再无一人。

火小邪走上前，踢了两个日本浪人两脚，这两个人一命呜呼，绝无回天之力了。

火小邪转头对雅子用日语问道：“雅子，怎么回事？”

雅子平静地用日语回答：“他们手脚不干净，该死。”

原来刚才雅子下楼，独自坐于一边喝茶，说来也巧，有两个醉醺醺的日本浪人路过此地，从门口向内一看，正看到雅子那美艳不可方物的容貌。两个日本浪人色心顿起，见雅子穿着普通的洋装，又是独自一人，便大摇大摆地进来，对雅子欲行非礼。雅子是何许人？日本忍军中哪个敢猥琐于她？别看雅子对火小邪温柔至极，若发作起来，寻常人只怕没有活路。

所以雅子既不说话，也未表示出不悦，任凭那两个日本浪人走到身边，听他们两个污言秽语一番，待这两个死鬼想伸出手摸她的时候，两个茶杯甩出，正中他们面门。两个日本浪人在中国横行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拔刀就要杀人。岂知他们狗眼看人低，惹错了对象。

尽管火小邪不知道这些经过，大概也猜到八九不离十。火小邪用日语说道：“雅子，教训一下即可，也不用杀了他们。”

雅子低声应了，用日语答道：“我是属于火邪大人您的，雅子宁死也不会让下贱的人碰到我。”

火小邪看着两具尸体，轻叹一声，心中感慨道：“我知道雅子手段厉害，还从没有见过她动手杀人，居然一言不发就把自己人杀掉，唉，也难为了她，也罢也罢！”

火小邪轻笑了声，将雅子搂在怀中，安慰道：“雅子，我会保护你的。这两个人死了活该，我们走吧。”

火小邪牵着雅子，掉头要走，一旁的店老板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赶上两步，扑通一下跪在火小邪面前，其他几个伙计更是跪了一地。

店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号道：“太君，太君，两位行行好！我这个小店里死了日本太君，追究下来，我可就没命了啊。”

火小邪用中文说道：“人又不是你们杀的！怕什么！”

店老板磕头不止，哭道：“太君，求求你给条活路吧！”

李大麻子、侯德彪两个人吓得腿也软了，见火小邪、雅子杀了日本浪人，恍若无事地要走，两个人颤巍巍地奔上前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全身直打摆子，话都说不出半句。

店老板见李大麻子、侯德彪，又冲他们哭喊道：“李队长、侯队长，你们两位大人要为我做主啊！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火小邪颇为不解，怎么店老板、李大麻子他们看着更为慌乱？谁杀的就是谁杀的，感情店老板他们觉得没命了似的。

火小邪转头问李大麻子：“怎么回事？我们做的事自然我们承担，你们怕什么？”

李大麻子脸色发白，口齿不清地说道：“火大爷，这这这这，杀了日本人。是是是天大的麻烦，我我我们在场的，都都都都讨不到好。你快走吧，一会日本宪兵过来了，我们都没命了。”

侯德彪几乎五官都吓得变形了，突然跪倒在地惨叫道：“火大爷，求您别走啊，您如果不怕日本人，就留在这里吧。要不我和李大哥也要没命了！你如果非要走，我只能和你拼命了啊。”

李大麻子劈头盖脸乱抽侯德彪的脑袋，叫道：“侯德彪，你说什么呢！”

侯德彪不管不顾地叫喊道：“大哥，我说的是实话啊。他们要是走了，我们两个当差的在场，不抓他们看着他们走，我们俩就完蛋了啊！”

李大麻子一听，直翻白眼，打了个寒战，居然也扑通一下跪在火小邪、雅子面前，哭喊道：“火大爷！您是好汉，您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们这一屋子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啊。求您现在别走啊，您要是一走，我们真的全完蛋了啊。”

火小邪颇有点尴尬，他虽然不在乎雅子杀了两个日本浪人，但眼下这个局面，真让他有点进退两难。

雅子见火小邪有些为难，低声道：“小邪，你如果觉得不痛快，我就把这些支那人都杀了，我们走我们的。”

火小邪一听，心头一凛，他与雅子日夜相处七年，情同夫妻，怎么从未发现雅子的内心还有这么残忍的一面，杀人一事从她的口中说出，简直是轻描淡写一般。回想起来，七年间在甲贺孔雀山，也从未碰到过这么复杂的局面，雅子和他都备受尊敬，怎么会有让雅子动手杀人之事？哪想到刚才奉天，就生出这么多麻烦来。

火小邪面色一冷，扭头对雅子用日语说道：“雅子，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我怎么从没有发现你这么随便便想杀人？这些是老百姓，没有得罪我，他们说的是实情，你杀他们就不觉得难受？”

雅子听了，顿时花容失色，连退两步，跪在火小邪面前，低头不起，惊声道：“火邪大人！雅子只是希望您不受困扰，雅子没想到会惹您生气。火邪大人，请您处罚我吧！”

火小邪见跪了这一屋子的人，心中隐隐作痛，这个世道为什么比以前变得复杂了太多，几乎没有道理可讲，连雅子也突然变得这么冷血无情，道歉的话对此毫无悔意，仅是怕自己不高兴，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吗？

雅子一言不发就杀了两个日本浪人，还能算是自卫，火小邪尚且想得通，但雅子刚才说要杀了在场所有人，仅为让火小邪不受困扰地出门，这个打击才刺的火小邪心头滴血。雅子对自己无比温柔，贤惠得体，忠贞不贰，火小邪是清楚的，绝对不会怀疑，可忠诚到杀无辜百姓开路的地步，就显得“变态”了。火小邪的记忆中，黑三鞭是最辣手无情的人，也断然在这时候做不出雅子所说的事情来。

雅子的温柔乡里，满山鲜花竟是催命草，美丽的外貌之下竟是嗜血无情，绝美和残忍竟能融合在一个人身上。这才是雅子的真面目吗？

土贤藏丰和伊润广义，在七年中都有意无意地谈过日本人的性格，菊花和刀，凋零之美，残败之美，最光荣的死法是剖腹自杀，无比的痛苦下，横一刀竖一刀，肠子流出，血染白布，这样的血腥才算是完美，才能挽回尊严，受到尊重。

火小邪一直以为这是种不好的风俗罢了，现在才猛然觉得，这可能就是日本人灵魂上的畸变，是骨子里的东西。

火小邪紧紧地闭了闭眼睛，缓缓地睁开，转身坐到凳子上，对雅子用日语说道：“雅子，我没有怪你，你起来吧。我不想走了，我坐在这里，一直等到有人来抓我们。”

雅子低低应了声是，乖巧地走到火小邪身后，静立不语。火小邪看着雅子的容貌，回想刚才她的所做所言，仍是隐隐作痛。

店老板、李大麻子等人听不懂日语，但见火小邪端坐不动，面色沉静，似乎猜到了什么。众人不敢说话，慢慢爬起来，守住了门口，既害怕又担心不已。

店内一片沉默，每个人的心中都翻腾不已，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出。

过不了多时，就听到警笛声响起，外面的大街上乱成一片，两队日本宪兵已经被人领着，赶来此处。

门外一阵日语和中国话夹杂的询问声和吆喝声，略略一静之后，大皮鞋声响起，一个日本军官，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径直向大门内走来。刚才那一番吵闹，这些日本宪兵已经问清了情况，杀人者还端坐在店内未走，一男一女，而且日语流利。日本宪兵吃惊不小，不敢大意，吩咐众人闪开，守住出路，由宪兵队长亲自带着人走了进来。

宪兵队长进门一看，一眼就看到火小邪、雅子，他们脚边不远，躺着两个面色发黑的日本浪人尸体。

宪兵队长也没有见过杀人后还这么镇定，端坐不走的人，吓得心中狂跳。他不敢上前，一把从腰中摸出手枪，提在手上，指着火小邪用日语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火小邪轻哼一声，啪的一下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宪兵队长和宪兵惊得一片低呼，连连后退。宪兵队长大叫道：“站住！不准动！不然开枪了！”

火小邪用日语答道：“人是我杀的，现在我跟你们走。”

宪兵队长听火小邪日语尽管流利，仍有口音，应该不是纯正的日本人，顿时眉毛一竖，挺直了腰杆，极为轻蔑地大骂道：“你是支那人！支那猪好大的胆子！来人啊！抓起来！”

那帮日本宪兵立即端着枪，凶神恶煞地扑上前来，要将火小邪拿下。

火小邪丝毫没有反抗的举动，只等着日本宪兵来抓。

雅子一见火小邪无所谓的样子，知道此时自己可以出面了，顿时柳眉倒竖，眼露杀气，一直含而不露的气质刹那绽出。

雅子尖声厉骂：“混蛋！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雅子的日语纯正，加之她不容置疑的口气和傲视众人的气质，把日本宪兵们骂得一愣。

雅子骂道：“如果你们敢放肆！冒犯了大人！下场一律如死去的两个混蛋！”

日本宪兵全部看着眼前这个绝美的女子，一时间再无人敢乱动。

宪兵队长意识到火小邪、雅子来头不小，小心驶得万年船，啪的一个立正，微鞠一躬，问道：“请问两位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了我们日本人？”

雅子从腰间取下两块纯金打造的方牌，展在手中让宪兵队长看了几眼，说道：“这两个浪人冒犯了我，理应处死！我是佐道内参！这位大人是奥义御道！你们这些宪兵，敢对我们不敬，一律处死，无需任何理由！”

那宪兵队长听到佐道内参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就已经瞪圆了，没等雅子说完，满脸已是惧色，啪的一下站直了身子，鞠躬不起，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宪兵队长颤声叫道：“两位大人请原谅！我们只是奉命办事！不知道是两位大人在此！请原谅！请原谅我们！”宪兵队长都这么做了，其他宪兵从屋里到屋外，更是肃立一片，如同木桩一样呆立着。

雅子将金牌收回，喝道：“全部闪开！不准跟随！将尸体立即收走，从此这家店严禁日本浪人擅入！”

日兵宪兵顿时如龟孙子一般，退开一边，排成一排，让出大门。

火小邪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目不斜视地抬脚就走。

火小邪走出大门，门边站着的几个中国人，就是他们领着宪兵过来的，如同见到亲爷爷一样，挤成一堆，奴颜媚骨地不住鞠躬，肉酸不已地低呼：“太君大人好！太君大人好！”

火小邪突然心中狠狠地被揪得一痛！恨不得反手抽他们一人一个耳光！但火小邪已不是当年的毛躁小子，他心有此意，却忍住了没有动手。

李大麻子、侯德彪、店老板等人站到外围，哪想到火小邪、雅子有这等威风，日本宪兵见到他们比孙子还乖，恭迎着他们出门不说，什么杀人，完全就不当件事情。

李大麻子等人又惊又喜，反而再也不敢上前与火小邪说话，心中忐忑不安，只觉得刚才和火小邪说话说得太多太过，不知道是不是以后要大祸临头。所以这两人缩在人群外围，看都不看火小邪他们。

火小邪走上大街，反而回头向李大麻子他们看过去，用中文说道：“李大麻子、侯德彪、店老板，你们没事了！我们走了，后会有期。”

李大麻子他们吓得腿都软了，连招呼都打不出来，手也挥不起，只是一个劲点头捣蒜，含含糊糊的说是是是是不停。

火小邪、雅子走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向一侧走去。日兵宪兵们跟了几步，不敢再跟，齐声高呼相送后，赶忙维持现场持续，拿着枪托又打又骂又踢又踹，将围观的人群驱散，凶狠之性和刚才的孙子样，简直天上地下一般。

火小邪、雅子走出老远，转了个弯，再无人注视着他们。

火小邪慢慢站住身子，重重地在墙上一击，嗵的一声打得碎石乱飞，接着狠狠地叹了口气。

雅子忙问道：“小邪，你不高兴吗？”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但我不想再逛了，雅子我们回去。”

火小邪、雅子两人快步而行，很快远离了事发之地，步入大街，混入了人群中。

火小邪再也没有闲心游逛，带着雅子走出人群密集之地，向着住所行去。

两人刚沿着街道走了没有几步，雅子突然微微一滞，一转头想向火小邪说些什么。火小邪一把将雅子搂住，眼神一递，止住雅子说话，同时调笑似的低声说道：“我知道了。有人跟着我们，不要管他，当什么都没有发现，我们走我们的，我想看看是什么人。”

其实火小邪早在离开人群密集之处时，就已经有所察觉，跟踪他们的人不止一个，而是一组，能力有强有弱，但即便是最弱的，“跟背风”的水平也不在黑三鞭这种东北大盗之下。

火小邪当即想到的，这些人绝不普通，一定是贼道上的人，而且极可能是五行世家中的水家。刚才他和雅子，在茶馆上闹了这么大的事情，耽搁了许多时间，以水家之能，想必是得到了风声，早就赶至外围观望。

且不论到底是不是水家，至少跟踪的人对火小邪的能力非常忌讳，用的是“三班五倒”的跟踪方法，既每个人只跟一小段，然后立即传由下一个人跟上，非常讲究默契和情报传递速度，不是精熟于此道的一组人，很难不露破绽。所谓三班，即是哨班、跳班、探班，司职不同。所谓五倒，即是指前后倒、高低倒、眼脚倒、旗语倒、司班倒，是说跟踪的方式不仅是尾随在后，有前有后有高有低，个人所做的司职三班不能一成不变，须互相转化。

想当年火小邪在奉天做小贼，与浪的奔、老关枪、瘪猴一共四人合作偷窃，最多能做到一班一倒罢了，就算奉天荣行好手尽出，也最多是二班二倒而已。

不管是跟背风、三班五倒还是其他术语，在贼道的正话里，都叫“追踪术”，简而简之，繁而繁之，严格来讲，乃是非常考究的一门学问。比逃跑用的四平八马复杂了许多，以至于在特工、刑侦等行当里，无不是借鉴的贼道追踪术的法门。

眼下跟踪火小邪的人，是三班五倒，可想而知他们的身份绝不简单！如此能耐的一批人，火小邪和雅子除非是“上天入地”或高速直奔至旷野平地，他们只要不现身，是无法摆脱的。

日本忍者所学的忍术，也是擅长追踪，可说到头来，比起五行世家，特别是水家的追踪术，还是差得太多。日本忍术涉及五行盗术，样样皆有，反而是杂而不精，广而不深，单论感官身手，比不过火家；用毒驱兽，比不过木家；机关道具，比不过金家；寻道辨气，比不过土家；情报跟踪，比不过水家。可忍术将五行搅为一体，综合运用，仍有巨大威力，特别是杀人术，在五行世家中乃是邪道，为贼道不齿，所以忍术足够与五行盗术正面相抗。火小邪在日本学了七年忍术，已然体会到这点。

火小邪深知来者不知敌友，身手高强，既然水来，那就土掩，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他们到底做何打算。

火小邪搂着雅子，步履轻松，恍然无视，走着走着已经快接近所住之地。

眼看着大门就在百步开外，火小邪感觉到身后的贼气突然一灭，随即一股异常熟悉的强烈气息涌来，触得自己心头微跳。

火小邪心想道：“正主来了。”刷的一下停住脚步，矗立不动。

那股子熟悉的气息远远而来，就停在火小邪身后几十步开外，再不上前。

火小邪对雅子低声道：“雅子，你向前走，不要回头，二十步外等我。”

雅子忙道：“小邪，我和你一起。”

火小邪摇头道：“放心！不会有事，你在反而麻烦。”

雅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紧抿了抿嘴唇，向前走去。

火小邪见雅子走了，慢慢转身，向后望去。

只见几十步开外的街角，静立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打扮不过平常，但眉目之间，冷艳俏丽，一双大眼中如同蕴含着两湾碧潭，深不可测，难以感觉到她的情绪，让人不敢直视。

火小邪看着这个女子，打脚里涌起一股苍凉酸楚之感，无数回忆闪现脑中，激得火小邪眼睑都轻跳了起来。

火小邪直勾勾地盯着她，低念道：“水妖儿。”

雅子已经走出了二十步，回过头来，看到火小邪看着远处，呆立在原地。火小邪让雅子走出二十步，确有深意，因为这样的话，雅子刚好看不到他所见的。雅子亦是个心思细密的女子，尽管火小邪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雅子也察觉到火小邪与平日里大为不同。

雅子轻唤了声小邪，却不敢上前一步，对于雅子来说，火小邪的吩咐不能违抗。雅子心苦莫名，脸上微微发白，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火小邪见到的是一个令她妒嫉的女人。

火小邪凝视水妖儿片刻，心头一狠，将诸般杂念一扫而空，反倒一片澄明。火小邪无声轻笑，向水妖儿的方向走去。

水妖儿也不避让，依旧默默地站着不动，表情冷漠地看着火小邪向她走来。

火小邪稳步而行，很快便到了水妖儿面前十步开外。水妖儿轻哼一声，伸手止住，不让火小邪上前。

火小邪亦无所谓，站定了身子，轻声道：“水妖儿，好久不见。”

水妖儿冷冷地说道：“火小邪，七年不见，幸会。”

火小邪平静地说道：“水妖儿，你怎么在奉天？”

水妖儿说道：“你又怎么在奉天？”

火小邪说道：“我今天才刚从日本回来。”

水妖儿冷哼一声：“日本？怪不得一身东洋邪术的鱼腥气。”

火小邪哑然失笑，说道：“水妖儿，你倒是没怎么变。”

水妖儿眼中闪了闪，依旧冷言道：“火小邪，我之所以出来见你一面，是想问问你现在的身份。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说完就走。”

火小邪轻喘一声，沉声道：“我的父亲是伊润广义，所以我现在的名字叫伊润火邪，是日本忍军的少主，日本天皇陛下的奥义御道一职。”

水妖儿突然神色一变，显出一副顽皮的表情，依旧把火小邪吓了一跳。

水妖儿嘻嘻笑道：“真恶心！你会后悔的！”

水妖儿说罢，身子嗖的后退，晃了一下，就闪出一旁的岔路去了，再也无声无息。

火小邪耳根滚烫，强忍着没有追去，慢慢后退几步，察觉不到附近再有监视，便飞快地走出巷子，向着雅子走去。

雅子赶忙迎上，关切地问道：“小邪，是什么人？你还好吗？”

火小邪见雅子眼中依稀带泪，显然刚才是把她急坏了。火小邪温和地笑了笑，摸了摸雅子的脸颊，说道：“雅子，不用担心，是五行世家里水家的人，以前和我认识，老朋友相见，彼此打了个招呼。”

雅子一听，若有所思道：“是水家？”

火小邪立即想起，他曾经若有若无地和雅子说起过他和水家水妖儿的恩怨，雅子肯定记在心上了。

火小邪牵住雅子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我对水家是敬而远之，如果他们要纠缠我，我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雅子露出笑脸，柔声道：“小邪，那下次能不能不要让我一个人……雅子很害怕看不到你。”

火小邪重重点头，安慰道：“好，下次不会了。”

两人携手向大门走去，已有门边站岗的武士看到火小邪、雅子走来，惊得连声高喝，小跑着上前鞠躬，恭迎火小邪、雅子入内。

等火小邪、雅子进了内院，就见到土贤藏丰正独自坐在院中品茶。

火小邪心头一掐算，这一趟出门，也有两个时辰以上了，没想到土贤藏丰这么快就回来了。

火小邪很是惭愧，赶忙走到土贤藏丰面前，恭敬地一拜，问好道：“土贤老师！真对不起！”

土贤藏丰呵呵一笑，说道：“火邪君请坐。”

火小邪盘腿坐下，依旧向土贤藏丰致歉道：“土贤老师，请你原谅，是我贪玩了。”

土贤藏丰满面笑意，挥手请雅子去沏茶，悠然说道：“火邪君这么多年没有回中国，想出去转一转理所应当。不知道火邪君觉得奉天现在如何？”

火小邪想了一想，答道：“总体感觉不错。就是有些人的行为，让我觉得郁闷。”

土贤藏丰问道：“哦？此话怎讲。”

火小邪也不想瞒着，便将李大麻子、侯德彪的姓名隐去，把茶馆里雅子手刃浪人，惹出不小的是非一事说了。

土贤藏丰仔细听完，沉声道：“雅子杀得好，你们做得很对。对于为非作歹的浪人，一律诛杀就是。至于民间的反日情绪，这也是正常。中国人时常以老大自居，骨子里瞧不起我们日本，觉得我们是东洋小岛上的蛮夷，而近百年来中国积贫积弱，受了各个强国的欺负，民间形成一股很不好的风气，就是不肯自省，觉得所受的苦难，全是外国人造成的。日本民族虽说毛病不少，但比现在的中国人强在勇于自我检讨，清楚自己的不足之处，愿意吸纳更为先进的科学知识，加上比中国人团结，故而能胜过中国。而且现在的中国人，受满清的毒害，奴性十足，丢了中华的礼义廉耻，自甘堕落野蛮，一旦缺乏管教，不受约束，连猴子也要称霸王。我们称现在的中国人为支那人，就是这个原因；支那人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看似温顺，实际一旦得了便宜，就会变本加厉，十倍的狠毒还施于人，若让支那人翻身做强，恢复了以老大自居的身份，一旦侵略奴役了其他民族，种族歧视定是世界之最，空前绝后。所以日本想稳定东北，太硬不行，太软也不行，很是为难啊，可是不管如何，我们只要保证东北大部分人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能够安居乐业，这便是成就了。”

火小邪听土贤藏丰说完，觉得他批评中国人的地方，说的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火小邪从小做贼，常在阴暗面行走，最是明白国人的劣根性，就拿抓贼来说，偷了谁的东西，吓唬几句他就不敢反抗，可是如果不慎被抓，落了单了，失主一见得势，立即变得穷凶极恶，想想都让人哆嗦。火小邪八岁时落过一次单，那丢东西的两个孔武男人，几乎要拿棍棒将火小邪打死，还无人制止，幸好荣行买通的警察及时赶来，才捡回了一条命。

再拿歧视来说，富人对穷人，有权的对平民，城里人对乡下人，健全人对老弱病残，客气点的还能皮笑肉不笑，一转身无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所谓平等，根本是天方夜谭。

连火小邪都觉得，是应该好好改造改造中国这种乱状了！只是如何改造，火小邪心里没底，连方向都没有。偌大的社会，改造起来谈何容易呢？

回想起田问为三民主义，能够背叛土家，冒天下之大不韪，誓毁五行至尊圣王鼎，是不是田问坚信三民主义能救中国于水火呢？而除了三民主义，还有别的出路吗？

土贤藏丰和火小邪聊了片刻，火小邪对这些政治的话语也不太感兴趣，大概明白就好。

土贤藏丰见气氛沉闷，也不再说，两人喝了一会茶后，土贤藏丰才说道：“火邪君，中日已经开战，日本军队大举入关，我们日本忍军，有一件大事要做了。”

火小邪一下子来了精神，问道：“土贤老师，是什么事？”

土贤藏丰说道：“剿灭火王严烈。”

二、误入歧途

土贤藏丰话刚出口，火小邪再好的忍耐力，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惊讶，吃惊道：“剿灭火王严烈？我们要与火家宣战了吗？”

土贤藏丰说道：“我们只针对火王严烈，目的是重新拥立支持日本的新火王，并不是要将火家一网打尽。火家是五行世家中人数最多、战斗力最强的一家，我们也不愿意与火家全面对抗。火家是千年世家，不是那么容易铲除的。”

火小邪立即想起伊润广义和他说过，要让他当上火王为最终成为贼王之王一事。

火小邪心头一静，沉声道：“拥立新火王……”

土贤藏丰笑道：“就是火邪君你啊。”

火小邪说道：“所以父亲大人让我尽快回国，就是因为此事？”

土贤藏丰说道：“对，就是此事。”

火小邪沉吟道：“那严烈小儿与我有血海深仇，我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只是真要我来当火王，恐怕……”

土贤藏丰笑道：“火邪君是怕管不住火家？临阵退缩了？”

火小邪说道：“我不是怕，而是我一想到火家九堂一法那些人的嘴脸，就憋闷得很，不愿与火家人相处。”

土贤藏丰微笑道：“火邪君，五行世家是贼道，不是名门正派，火家人更是些趋利逐势的真小人，贼中之贼。据我所知，火家内部从来不曾和睦过，九堂一法都是貌合神离，剿灭严烈的时候，我们只要下手快，尽速将严烈以及党羽诛服，拿下他所持的贼王信物，火家其他人只会隔岸观火。等你登上火王之位后，只要立即颁布律令，命火家支持日本，其他时候，你并不需要面对火家众人，回到忍军处，由忍军保护你火王的身份不失。等五行至尊圣王鼎火行灯亮后，火家要行使守鼎一职，届时你便可辞去火王一职，无论谁来当火王，都无所谓了。”

火小邪说道：“这样也好！不过其他世家的人，会不会插手？”

土贤藏丰说道：“从形势上来看，现在土家少主田遥，已经站在日本这边，绝对不管不问。金家数十年不露面，江湖上罕有他们的踪迹，看样子也不会管。木家虽说与火家关系不错，但木家的性格最为独善其身。土、金、木三家无妨，最担心的只有水家，按理说，五行世家对各家贼王之争，是绝不会干预的，可水家这几十年间动作频频，蒋介石便是水家扶持的，中日战争，蒋介石坐拥百万军队，是最难啃的骨头。所以我们要以防万一，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火小邪想到郑则道与水妖儿是水火联姻，确实水家要是站在火王严烈这边，会相当的麻烦。

火小邪问道：“土贤老师！我明白了，那我们会怎么做？”

土贤藏丰说道：“只靠日本忍军还不行，人数上我们不占优势，很容易让严烈逃脱。我们要打掉严烈，就要动用军队，用一个机械化师团配合，至少四万兵力，迅速将严烈所在之地一举包围，动用军力轰平此地后，再由忍军突入剿杀。”

火小邪惊叹道：“动用一个师团，四万兵力！对付严烈需要这么多的人马？”

土贤藏丰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伊润大人本想和严烈正面对阵，以严烈的性格，他定不会避战。可严烈狡猾得很，若看苗头不对想逃，以他的本事，忍军恐怕追不上他，所以只能先牢牢围住，再做安排。”

火小邪问道：“那严烈会在哪里？怎么能确定他一定在？”

土贤藏丰说道：“严烈平日里行踪不定，但每年总有一段时间，在热河省的一座小山中度过，伊润大人有把握，他一定会在那里。”

火小邪问道：“父亲大人怎么这么确定？”

土贤藏丰答道：“因为你的父亲伊润广义大人，和严烈曾经是师兄弟，并做过一段时间火家炎火堂的右行度一职。”

火小邪虽说早就察觉伊润广义和火家关系不浅，极有可能曾是火家弟子，但伊润广义曾经位列火家炎火堂的右行度，依旧让火小邪吃惊不浅。

回想火小邪刚和甲丁乙到净火谷见到赵谷主时，赵谷主曾说要是若是炎火驰、炎火威、右行度还活着，便知道火小邪背上的伤势是怎么回事。莫非赵谷主口中的右行度，正是伊润广义？

火小邪想到此处，话却不这么问：“土贤老师，父亲大人为何不自己当火王？”

土贤藏丰低吟一声，说道：“伊润大人是忍军是头领，不方便这样做。”

火小邪觉得土贤藏丰的理由牵强，追问道：“土贤老师，为什么父亲大人从来不曾和我说过他是火家弟子，曾当过炎火堂的右行度？为什么剿杀严烈的事情，他不亲自和我说？”

土贤藏丰默然道：“伊润大人最不愿意回想的，就是在火家的那段时间。所以他才委托我告诉你。”

土贤藏丰说完，场面为之一静，只有细细的风声蔓延而过。

火小邪静坐不语，许久之后才低声道：“一定是因为我母亲的事情……土贤老师，我知道了，我会按照父亲大人的意思做事，敬请指示。严烈这个无耻之徒，我一定会将他手刃于刀下，为我母亲报仇。”说着，火小邪腰间的猎炎刀已经变在手中，让火小邪嚓的一声，竟插入石桌上小半尺，刀身见不到丝毫晃动，却嗡嗡作响，这种力道使的是既稳又准，毫无旁溢。

夜已深了，火小邪躺在榻上，圆睁双眼，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雅子侧躺在火小邪身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火小邪棱角分明的脸颊。

雅子低声道：“小邪，你睡不着吗？”

火小邪淡淡地说道：“是，睡不着。刚刚回到中国，就发生了太多的事。”

雅子伸出手，替火小邪掩了掩被角，柔声道：“小邪，你有心事了，在日本的时候，你经常是无忧无虑的，不管修习得再苦再累，你都很开心。”

火小邪扭过头，亲吻了一下雅子的额头，继续回过身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雅子靠向火小邪的颈边，搂住了火小邪，轻声道：“小邪，你不开心可以说出来，雅子愿意帮你分担一点。”

火小邪轻笑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慢慢说道：“雅子，其实我最想做一个简单的人，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我很害怕卷入恩怨情仇里。”火小邪扭过头，看着雅子，又说：“是不是我这样说，让你有些失望？”

雅子说道：“我觉得我很幸运，我很满足。”

火小邪欣慰地笑了笑，长喘了一口气，说道：“雅子，我和父亲大人不一样，我没有什么野心，我不想当火王，也不想高高在上，我从小就是个孤儿，终于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时，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真的希望，这场战争能尽快结束，有一个仁爱宽厚的好皇帝，从此天下太平，我和你再不用承担这么多责任，我们生几个孩子，看着他们长大，疼爱他们，教他们本事，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不受人欺负。呵，我这样说挺没志气的吧。”

雅子说道：“我也希望这样，但是，我们始终不是只为自己活着的。”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道：“是啊。父亲大人让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去完成的，这才能不辜负他。等我们杀了严烈，当了火王，等到圣王鼎火行灯亮起，我让出火王的位置后，我想让父亲大人允许我离开中国，回到日本甲贺孔雀山去，教授盗术也好，忍术也好，或者自己种一片果林，都无所谓。雅子，你觉得父亲大人会同意吗？”

雅子说道：“伊润大人应该会同意的，你是他的儿子，他很在乎你的。”

火小邪悠然道：“但愿吧……”

火小邪想着想着，突然傻笑一声，一翻身看向雅子，问道：“雅子，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你觉得我们第一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雅子脸上绯红一片，说道：“小邪，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火小邪笑道：“突然想起来了，就问问。”火小邪见雅子躲避他的眼神，又问道，“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好怪，”

雅子的脸上羞得红彤彤的，避开火小邪的目光，轻轻咬了咬嘴唇，说道：“小邪，我已经，怀上了你的孩子……”

火小邪一下子呆若木鸡，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呀的一声惊叫，翻身坐起，无比惊喜地搂住雅子，说道：“雅子！什么时候有的！你怎么不早说！”

雅子又羞又喜，说道：“是回中国的前几天发现的。我从小学忍术，体质不规律，经血不济，以为再调养两年，才会怀孕，谁知道这么巧……”

火小邪眼中放着光，问道：“那我要当爸爸了？”

雅子点了点头。

火小邪啊的一声高叫，一躬身把雅子从地上平抱起，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兴奋莫名地叫道：“我要当爸爸了！我有孩子了！哈哈！哈哈！”

雅子依偎在火小邪怀中，一丝泪划过了眼角，这一丝泪，既有幸福又有种莫名的伤感。

日本关东军位于奉天的总部地下室，笔直、漫长、仅容二人并肩通过的一条水泥地道，灯光耀眼。一层又一层的铁栅栏门打开，守卫在铁门旁的，全是一身黑色劲装的忍者。土贤藏丰面色肃然，一路用日语低念着口令，逐次走过铁门，向着纵深处走去。

土贤藏丰跨入一间巨大的半圆形石室，这间石室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上面铺着一张硕大无朋的中国地图，地图的精细程度，在当时那个年代实属罕见。

土贤藏丰向一侧看去，伊润广义一身雪白的和服，正盘腿坐在一个巨大的忍字下，闭目静思，似乎没有察觉到土贤藏丰走入。

土贤藏丰也不奇怪，走上几步，说道：“伊润大人，土贤藏丰来了。”

伊润广义微微睁开眼睛，冲土贤藏丰点了点头，沉声道：“土贤老师，火邪怎么样了？”

土贤藏丰紧走几步，来到伊润广义身边，盘腿坐下，说道：“他这次很坚决。但他是个没有野心的人，而且希望生活得平静，如果不是因为你，他对剿杀严烈和火王之位可能没有决心。”

伊润广义点了点头，说道：“他太像他父亲了。”

土贤藏丰说道：“伊润大人，你不担心严烈会在火邪面前把秘密说破吗？严烈应该很早就意识到火邪是谁了。”

伊润广义平静地说道：“土贤老师，你觉得呢？”

土贤藏丰微微鞠了一躬，说道：“火邪君不愿意失去你这个父亲，所以不会相信严烈，可是严烈真的说了，火邪君会开始动摇，若被人利用，推波助澜，有可能走向我们不希望的反面。”

伊润广义说道：“如果真有这么一天，那就引他来万年镇血罗刹。”

土贤藏丰一愣，说道：“伊润大人，你真的舍得？”

伊润广义睁开了眼睛，坚定地目视前方，慢慢说道：“天皇万岁。”

土贤藏丰恭敬地跪拜在地，说道：“我明白了。”

伊润广义垂下双眼，说道：“宫本千雅怎么样了？”

土贤藏丰说道：“雅子对火邪死心塌地，可以为火邪牺牲生命。另外，雅子怀了火邪的孩子。”

伊润广义扭过头去，看着土贤藏丰，说道：“这么快。”

土贤藏丰说道：“雅子隐瞒得很好，她应该是来中国前发现自己怀孕了，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密信告诉我。雅子很聪明，我觉得她想保住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

伊润广义说道：“女人永远是这么愚蠢，越有能力的就越愚蠢。”

土贤藏丰说道：“需要对雅子做什么吗？”

伊润广义说道：“不用了，让她继续愚蠢下去。土贤老师，去请将军们进来。”

土贤藏丰念了声是，起身离去，很快便听到有脚步声再度传来，土贤藏丰领着两位日军将领，步入石室。

两位日军将领一个人中将军衔，另一个则是大将军衔，其中中将军衔的，乃是火小邪的老熟人，依田极人。即是七年前，和宁神教授合作，炸开五行地宫的那位。

依田极人和大将步入石室，伊润广义正站在地图边，两人立即毕恭毕敬地向伊润广义鞠躬。

伊润广义点头示意，走到地图边，看着地图上一处画了红线的地方，说道：“依田中将，你的机械化师准备好了吗？”

依田中将立即喝道：“伊润大人，我已全军待命！为天皇陛下效命！死而后已！”

伊润广义看向那位日军大将，问道：“东丸大将，这次你的第三军团佯装进攻山西省，实际全为掩饰依田中将的快速机动转移，你必须守口如瓶，密切配合依田中将的行动。”

那员大将重重地点头，高喝称是。

伊润广义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我来详细说明。”

几人凑到地图前，专心致志地规划起来。

深夜的奉天城，夜浓如墨，不见星斗。这几年奉天城日本人兴建了不少发电厂，所以多数大街上都有路灯。虽说路灯明亮，却刺不破这浓黑的夜晚，路灯所照之外，也洒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

而在一片片的阴影中，一道游丝般的黑影在急速地穿行着，若不是文中有表，就算你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也难以发现。

这道黑影穿檐走壁，无声无息，不做任何停留，好像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黑影一直来到一栋大宅的院墙外，才稍微静止下来，显出是一个人形。有两只目光锐利的眼睛在阴暗中闪了闪，看清了上下左右的形势，身子陡然而起，贴着墙壁直上高处，略略一晃，便跃入院内。

此处大宅，正是以前奉天城张四爷的居所！

而进入院内的黑影，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一身黑色紧身衣，头戴黑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绑着束腿，缠着袖口，配着腰带，戴着手套，按装束来看，乃是一个十足的忍者打扮。火小邪打扮成这样，也不奇怪，他是日本忍军的少主，自然有忍者的服饰。而且忍者的衣装，本就是为黑暗中潜行所制，比中土寻常的夜行衣更为考究、实用，忍装上衣里头有许多口袋，放一些不能淋湿的火药、缝衣针、救急药（包括安眠药、毒药）等；腰带里头则放一些日用杂物。手套与绑腿，通常藏着一些暗器。忍装所用材料、颜色特殊，人若穿上匍匐于暗中不动，能与黑暗融为一体，目力再好的人，也是发现不了的。

其实火小邪的忍装，在白天里看并不是纯黑的，而是深紫色。忍者通常在新月或阴天夜晚潜入敌方城楼与宅邸，如果全身黑色装束，轮廓反而会更显突出，因此，基本装束颜色是深蓝或深紫。碰到月明星稀的夜晚，便换成灰色或是茶色装束。

一般忍者都有两套或三套衣装，火小邪是忍军少主，忍装是由宫本千雅亲自缝制，足足有十余套之多，适用于各种场合。

火小邪如此精密的打扮，独自来到张四爷的大宅，这又是为何？

原来火小邪知道雅子有身孕后，虽说乐不可支，却也觉得多了一份责任。所以火小邪仍然难以入睡，剿灭火王严烈一事，更是萦绕心头不散，倒不是火小邪怕火王严烈，而是一想起此人，总觉得十足的别扭，好像一个塞子堵在心头似的。若问伊润广义、土贤藏丰关于严烈为何要杀母亲，断然是没有结果，而眼下身在奉天，又见过水妖儿，想必水家人聚集在此，那个叫价千万出售情报的水信子刘管家也可能还在，看过五行世家，五大贼王，水家是最有可能知道这些陈年旧事的，所以不去问问，情何以堪？

火小邪并非不信任伊润广义，只是强烈地想去问问，便就这么做了。甚至火小邪心头还有一丝念头，是不是能够再见到水妖儿？若再见到水妖儿，火小邪还想质问她，为何今天见面时，最后所说“恶心！你会后悔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火小邪以雅子有了身孕为由，坚持不让雅子跟随，雅子也拗不过他。火小邪安顿好雅子，换好衣裳，溜出所住之地，向着张四爷的大宅而来。

火小邪在日本修习了七年，现在的身手比以往更胜，白天里还不敢施展拳脚，到了黑夜独行，如龙入渊，谁能防得住他？

火小邪进了张四爷大院，四下打探一番，走窗入舍，几乎摸了个遍，反倒心中一凉。这七年里物是人非，张四爷的大宅已不是以前的龙潭虎穴了，防备松懈，机关全无，显然是换了主人。

火小邪心想，恐怕那水信子刘管家不在此地，来得有些匆忙了。可一想到这大宅还有后院没去，既然进来了，就去看看也好。

可火小邪来到后院一带，远远一看，更是失望至极，那偌大的后院，已经夷为平地，荒草丛生，瓦砾遍地，灯火全无，毫无人气，根本没有当年的景象，几乎认不出来了。

火小邪不甘心，在屋顶守望了片刻，不见这片废墟中有任何异样，只好轻叹了声，返身出院。

火小邪怅然若失，有些扫兴，考虑着下一步是否去曾经与烟虫、花娘子共同与刘管家见面的小院看看，于是走走停停，身法上慢了许多。

可就在火小邪从大宅内翻出，要转向其他地方之时，余光猛然一闪，就见两条黑色人影从对面的院墙上一晃而过，似乎是发现了自己的行踪，颇有监视之意。

火小邪不惊反喜，暗喝一声：“来得好！我就猜水家人不会轻易舍了此地！待我试试他们的水平！”

火小邪当作没有发觉，保持刚才从大宅出来的势头，降低自己的身手，走走停停，故意露出行踪，等着身后的人跟来。果然那两个黑色人影也不失所望，遥遥地跟了上来，而且走了一段，人数也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火小邪再走了一段，察觉身后的人已经有六个之多，而且身法灵动飘逸，形同鬼魅一般，这种身手，看样子是水家人无疑。

火小邪知道水家人生性多疑，绝不会直截了当地正面接触，如果耽搁得久了，他们害怕有诈，必会撤去，到时候要再找他们出来，可就难了。

所以火小邪引出六人后，便向幼年时期的耗子巷方向而去。耗子巷一带的地形，火小邪最为熟悉，而且那一带龙蛇混杂，周围是庞大的贫民窟，乃是奉天的一块烂疮，极难根治改造。

等火小邪进了耗子巷，突然做出发现跟踪之态，猛然加速而行，骤然间隐入黑暗中，不见了踪影。原本四散开尾随着火小邪的数人，见火小邪居然如此强横，刚才一路上都是伪装，大惊失色，意识到可能落入了圈套，他们也真是人物，行事异常果断，绝不犹豫，立即齐齐后退不止。

他们后撤，正中了火小邪下怀，本来是猫追耗子的局面，一下子就转变为耗子追猫，形势大变。

六人分散而逃，迅捷异常，若是直追，以这些人的手段，恐怕伊润广义出面，也未必能一举擒获。可惜他们碰上的火小邪，火小邪借助地利，乘他们刚才一愣神的功夫，早就从一侧绕回，守株待兔。

这六人中的其中一个飞掠过一处矮墙，正要往黑暗的巷子里钻，一条黑影从街角猛然向他脚踝扫去，这人真是灵活，如此的意外，居然也能有所反应，就在被扫得跌落之时，身子竟在空中一团，滴溜溜地向前滚去，其势不减，一翻身站起，就要继续逃走。

可他刚站起身，便撞到了黑暗中一堵厚实的“肉墙”，此人低哼一声，身子向侧面一滑，竟继续要跑。可他怎么逃得了，脖子上已被绳索套住，没跑两步，就被生生拉住，拽了回来。

火小邪从阴影中闪出，寒光闪闪的猎炎刀就已经横在此人的脖子上。

火小邪低喝了声：“别动！我不杀你！”

可是话音未落，这个被抓住的人竟脖子一硬，向着刀口迎去，竟有自绝性命之意。

火小邪大惊，连忙将刀子摆开，手上猛拽绳索，生生将他拉开。

此人穿着夜行衣，同样只露出两只眼睛，但眼神却显得异常坚决，对火小邪怒目而视，只听此人嘴中咔的一响，好像牙齿被咬断一样的声音。

火小邪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捏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按倒在地，拉紧了绳索，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肘，不让他能够吞咽咀嚼，同时厉喝道：“你干什么！我找你们有事！我不是敌人！”

此人恶狠狠地看着火小邪的衣裳，眼中既是愤怒，又是鄙夷之色。

火小邪察觉到了什么，一把拽下自己的头罩，不假思索地喝道：“我是中国人！你别搞错了！我找水信子有事！我叫火小邪！”

此人这才微微一愣，神色趋于平静。

火小邪一直认为自己已经是日本人，谁知情急之下，我是中国人这句话还是脱口而出。

火小邪心中一震，但也顾不上许多，依旧不敢让此人乱动，说道：“你嘴里是不是毒药！吐出来！犯不着这样寻死！我只是打扮成这样而已！你快吐出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此人呜呜呀呀地哼道：“我不会吐，但我可以，和你说话，你放手！”

火小邪说道：“我不能相信你。但你可以相信我，我现在就放你走，绝不追赶你。你记清楚我的容貌，告诉水信子，我今天晚上一直在这里等他，我是火小邪。”

此人犹豫不定地看了看火小邪，慢慢点了点头。

火小邪低喝了声好，身子陡然跳开数步开外，将双手伸平，坐在地上，意思是不做攻击。

此人见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似乎把喉咙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但依旧含在嘴里，站起身来，打量了火小邪一番，说道：“火小邪？你怎么认识水信子？”

火小邪说道：“你对他说我是火小邪，他自然明白。”

此人沉默了片刻，说了声好，身子一晃，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火小邪轻喘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么水家人这么无情，只因为我是个忍者打扮，被抓后就要寻死吗？差点闹出一条人命！看来我对水家还是了解得太少。”

火小邪心中起伏不定，看来五大世家，他是只知其表罢了。更让火小邪难过的是，当时那人看他的眼神，那股子鄙夷之情，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火小邪这辈子都不曾见过……难道就是因为他是个忍者，或者说，他是个日本人？

火小邪静坐在昏暗之中，默默沉思，他开始觉得，认为自己是日本人，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半个时辰过后，只听四周有瓦片轻响，火小邪抬头一看，屋顶上已经站了四个黑衣人，正专注地打量着他。

“火小邪？呵呵，你找我有什么事？”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一丝话语。

声音传来的地方，黑不见物，火小邪感觉不到一丝呼吸之声，若不是说话声是那个方向，怎么都不像有人在。

火小邪轻念了一声好，知道来人绝不简单，必是水信子刘管家无疑。

火小邪慢慢站起，向黑暗中鞠了躬，沉声道：“我是火小邪，请问可是水信子？”

“呵呵！火小邪，就是我，刘管家，幸会啊。”黑暗中的腔调一变，又是那副管家的声调，和刚才迥然不同。

说话间，从黑暗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来，但他并不完全走出，仍有半个身子隐在暗中。

此人穿着黑色西裤、灰白色衬衫、茶色夹克，仅从打扮来看，已是完全西化，更像个生意人。唯一不变的是，他此时的容貌、表情、腔调，依旧是在张四爷府上当管家时的那副尊荣，和火小邪记忆中的刘管家形象别无二致。

火小邪说道：“水信子，我想找你买个情报，能否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

水信子呵呵一笑，说道：“火小邪，你现在的身手好俊！能生擒我们的人，不简单啊。”

火小邪见水信子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谈起他的身手问题，不免心中疑惑，想这个水信子恐怕对他仍有忌讳。

火小邪说道：“水信子，我现在的确是日本忍军的少主，为日本天皇陛下效力，但今天我来找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日本人无关，也没有任何日本人知道。你大可放心！我不想在此久留，相信你也一样。你若是不信我，又何必来此地见我？”

水信子依旧呵呵一笑，说道：“说得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请随我来！”

水信子一扭身，露出行藏，快步就走，火小邪不敢怠慢，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便上了大街。水信子径直向明亮处走出，也不忌讳，火小邪一身忍装，哪能这样抛头露面，略一犹豫，便翻上了墙头，捡阴暗处继续跟着。

水信子既不打量，也不停留，来到夜间人力车聚集的街口，唤了辆人力车过来，坐上就走。

火小邪紧随不懈，眼看着水信子乘着黄包车直奔灯火阑珊之处，那里乃是奉天城有名的烟花柳巷，俗称桃花街。别看此时夜已经深了，那桃花街照样是灯火通明，生意兴隆。

火小邪紧紧追着，心中暗骂道：“这些水家的人，行事真是蹊跷，简直不合常理！难道要和我在窑子里做买卖不成？”

火小邪还真是猜对了，水信子在桃花街最大的一间妓院春风楼下车，一下车就向后捋了捋头发，十分随意自然。火小邪在屋顶看得真切，水信子别看动作随意，这可是贼话里的“后院见”的意思。

春风楼的龟公、老鸨显然是认得水信子的，立即大呼小叫地迎上，将水信子请入内院。水信子也是一副老常客的样子，嘻嘻哈哈地没有个正经，哪有一丁点水家大盗的形象。

火小邪暗暗摇了摇头，正要寻路去后院，却听到大街上一阵喧哗。火小邪扭头一看，只见春风楼对面的一处妓院中，几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追出，将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男人，和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按倒在地，乱踢乱打一气。那几个男人，只穿着兜裆布，满口日语的脏话，下手狠毒，几乎是将人往死里打，旁边尽管有龟公、老鸨、妓女、伙计、嫖客多人，谁也不敢上前阻止，只是远远地缩在一旁看着，吓得魂不守舍。

火小邪当然听出这几个赤裸男子是日本人，而且满口的话语，极尽恶毒之势，大意便是说“支那人是猪，敢冒犯日本人，打死你是活该”。

火小邪不知为何，气得脸上发烫，手已经摸到腰间的镖囊，就想几镖下去，让这几个日本败类吃点苦头。可火小邪忍了再忍，飞镖都已经捏在手中，还是放了回去，没有下手。

火小邪狠狠地摆了摆头，将心头的火气压住，不愿再看，身子一翻，向着后院方向行去。

要进春风楼的后院，火小邪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等进了后院，略一张望，就见到不远处的一处黑屋的窗口有香烟的亮光闪了几闪，火小邪一看便知，这是贼道里较为常见的一长二短接头暗号。

火小邪揉身进了此屋，刚把门掩好，就听咔咔两声轻响，向屋内的大床上一看，整个床板已经翻开了一道口子，显然是个活动的床板。

火小邪也不犹豫，拉开床板，直翻而下，下面是一个高的浅坑。而火小邪刚一翻入，那床板便又自动合拢，不见端夷。火小邪没有工夫研究这个，一望便看到有道路斜通向下方，足够一人猫腰前行。

火小邪弯弯折折走了约百步，便见到眼前豁然开朗，光线明亮，一个地下的小池塘边，修着几间小屋，屋内灯光通明。

火小邪并不绕过池塘，而是从小池塘上的几块方石上一跳而过，直奔正前方的一个房间。

火小邪推门而入，水信子已经坐在桌边，摆好了茶具等候着。

火小邪拉掉头套，在水信子对面坐下，说道：“不好意思，刚才耽搁了一会，来得迟了。”

水信子为火小邪倒上茶水，笑眯眯地说道：“我就说嘛，一定是外面大街上有日本人闹事。”

火小邪答道：“是。若不是和你有约在先，我可能会教训他们一下再走。”

水信子喝了口茶，说道：“天天都是如此，日本人一喝多了，就和禽兽无二，在桃花街是见怪不怪了。”

火小邪皱了皱眉，说道：“并非所有日本人都这样。”

水信子哦了一声，好像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对对对，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火小邪不想与水信子计较，只是说道：“我看也没有哪个中国人出来阻止，哪怕是说上句话，而你们水家一样坐视不理。呵呵，只要轮不到自己，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和待宰猪羊有什么差别？”

水信子略显尴尬地一笑，说道：“也是也是！呵呵！火小邪，你既然来了，就谈谈买卖，这些国民的道理，不属于情报一类，水家人没什么交谈的兴趣。”

火小邪料到水信子不会在与他多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慢说道：“我想买你们的情报，是一件与五行火家有关的陈年旧事，这类问题大概什么价码？”

水信子堆着笑脸，说道：“火家的陈年旧事？呵呵，这个开不了价。”

火小邪说道：“那就是说不卖？”

水信子摇了摇头，还是笑眯眯地说道：“不是不卖，而是开不了价，你可以先问问题，然后把订金付了，最终多少价钱，我们要视情况而定，如果你能提供给我们对等价值的情报，也可以分文不取。”

火小邪默默看着水信子，说道：“好。我的问题是——我的母亲珍丽，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水信子整个人明显地一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个问题已经超过我的认知范围，牵扯的东西太多，似乎不是我能触碰的，除非水王大人在，呵呵，所以恐怕……”

火小邪打断水信子，说道：“我只能找水家，而且这个问题，我想让水王卖给我。”

水信子双手连摆，说道：“火小邪，我知道你为了见我费了些工夫，但你也知道规矩，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规矩是由水家定的。”

火小邪一张银票已经放在桌上，说道：“这是七年前，你给烟虫的银票，一千万大洋，我作为订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水信子看着桌上的银票，说道：“好阔绰！但我不能收。”

火小邪哼了一声，说道：“不过七年，水家人就这么无能了吗？”

水信子笑道：“火小邪，实在抱歉，要让你失望了。”

火小邪说道：“我不失望，我知道我既然问了你，你一定会转告水王流川，你没有胆子隐瞒。”

水信子皮笑肉不笑地干哼一声，说道：“火小邪，的确不能小看你啊。只是今天，我无法给你任何答复，谢了。”

水信子站起身来，又堆出一副笑脸，说道：“火小邪，我送你出去。”

火小邪坐着不动，冷冷道：“我要是不走呢？”

水信子笑道：“没关系，我走就行了，你愿意待多久都可以。那我先告辞了！”

火小邪重重喘了一声，咬了咬牙，他也明白如果水信子这样说，是无论如何没有结果了。

火小邪喝道：“慢着！你不用走，我走就是了！”

水信子眉开眼笑，说道：“那好那好，我送你。你的订金，请收回吧！”

火小邪对桌上的银票，如同没有看见一般，站起身来，便向门外走去，水信子一旁相送。

只听侧屋中有女子声冷冷道：“水信子，收下订金，火小邪的问题，水家接了。”

火小邪听着这女子的声音，心中狂跳不止，站住身子，向侧屋看去。

只见一个贵妇人打扮的女子，无声无息地从侧屋走出，冰冷冷地向火小邪看来。

火小邪暗呼道：“水妖儿……”

水信子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一抱拳，说道：“水妖儿，还是请你先请示一下水王大人吧。”

水妖儿走上前来，别过头去，不看火小邪，只是盯着火烛，淡然道：“不用了！水王不同意，我也会去查，会给火小邪一个他想要的答案。水信子，收下订金！”

水信子轻轻皱眉，沉吟一声后，才颇为勉强地说道：“是。”随后走到桌边，将订金放入怀中。

火小邪静立在原地，水妖儿虽说近在咫尺，却感觉异常地遥远，他很想与水妖儿说些什么，可心头一团乱麻，连最初打算问水妖儿的话，也找不到头绪，不知从何说起。

火小邪只是一抱拳，说道：“谢了。”

水妖儿依旧冷冰冰地答道：“火小邪，你可以走了，水信子，送客。”

火小邪点了点头，也不顾水信子，径直就向门外走去。

“火小邪，既然来了，何必这么快要走？”从屋外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

只听吱呀一声，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推门而入，哗的一声打开手中折扇，冲着火小邪和和气气地微笑着。

火小邪脖梗一硬，沉声道：“郑则道。”

郑则道的突然出现，大大地出乎火小邪的意料，比水妖儿在临走前一刻出面接下问题更让火小邪震惊不已。火小邪立即想到郑则道能在此出现，一定与水妖儿有关，若按七年前水信子所说，这两人已经订婚成亲，现在应该早有夫妻之实了。

尽管火小邪在日本潜修七年，与雅子相处融洽，对水妖儿之事也逐渐淡忘，若只有水妖儿出现，火小邪还能镇定应对，可郑则道此时的出现，顿时激起了火小邪的新仇旧恨，全身都觉得不自在，一股子怒火腾腾燃起，简直抑制不住。

火小邪虽然心中有火，却不再是幼年那样毛躁行事。火小邪冷眼看着郑则道，不动声色，只是略退了半步，运起十成的功力，全神戒备着郑则道。

郑则道倒是显得轻松自如，他走入门来，见到火小邪模样，一边缓步踱开，一边轻笑道：“火小邪，真是多年未见了啊！我现在已经改名叫严道了，你若是不习惯，还是称呼我郑则道就是。”郑则道走开几步，再看了眼火小邪，一收扇子，咦道：“只是故人相见，怎么看你这么紧张？你是不希望我出现吗？”

火小邪哼道：“郑则道，幸会了！七年不见，你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郑则道嘿嘿一笑，并不答话，只是向着水妖儿一拜，柔声道：“夫人，实在不好意思，我是见你出来与火小邪见面，我才有点忍不住。哦，是否打扰了你们？要不我先离开？”

水妖儿毫无表情地冷冷说道：“是我失约在先，你要走要留，随便你。”

郑则道走到水妖儿身边，轻声道：“妖儿，你我夫妻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你与火小邪相见，我完全可以当作没有看见，也不会轻易现身。只是你不向水王大人问询，就接下火小邪的问题，还是有些不妥啊。更何况火小邪要问的，可能与火家有关，五行世家之间有些忌讳，你也明白的，你可不能随意为之啊，水王大人怪罪下来，你可又要受苦了。”

水妖儿冷笑道：“你真的是为了我才出来的？”

郑则道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

水妖儿说道：“那谢谢你了。我已经决定的事情，我会和父亲大人解释，你不必操心。我已经收了订金，是绝对不会退回的！水信子，送火小邪回去。”

水信子连忙喏了声，要请火小邪离开。

火小邪内心中其实想留不想走，可他也明白，留在这里一定会忍不住和郑则道冲突起来，既然早已决定不再与水妖儿纠缠在旧情之中，果断离开不失为上策。所以火小邪暗暗咬了咬，转身就走。

“慢着，火小邪，既然难得一见，大家可以平心静气地坐下喝杯茶再走。我是火家人，火王严烈的亲传弟子，并有机会成为下一任火王，我知道火家的事情，比水家只多不少，你不想和我聊聊？你这么就要走，是不敢面对我吗？”郑则道一边说话，一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火小邪暗骂道：“郑则道啊郑则道！你以为我怕你，你就错了，等我剿灭严烈的时候，会一并结果了你的小命！也罢也罢，今天注定要与郑则道纠缠，我就看看他想说些什么！还能让你瞧扁了不成？”

火小邪眉头一展，哈哈大笑，说道：“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不推辞了。”

火小邪一转身，径直走到桌边，坐在郑则道对面，与郑则道四目相对。

水信子见状，不禁向水妖儿看去，请求水妖儿指示。水妖儿递了个眼色回去，水信子立即会意，客气道：“严道大人，火小邪，你们两位慢聊，水信子先行告退了。”

水信子说完，快步退出屋外，将房门关好，离去不表。

屋内为之一静之后，郑则道说道：“火小邪，你这身打扮很俊啊。不是中土的服饰吧，想必你这几年，在异域他乡学了不少东西呢。”

水妖儿走上前来，坐在郑则道身旁，表情平静，就算外人见到，也会认定水妖儿和郑则道是一对夫妻。

火小邪控制着自己不去打量水妖儿，知道郑则道是明知故问，于是干脆地答道：“我是忍者。”

郑则道哦了一声，说道：“忍者？火小邪你学的是忍术？据我近年所知，忍术似乎是不能传授给本土的中国人的。”

火小邪冷笑一声，说道：“我是日本人。”话虽出口，但火小邪心中别扭，他在日本的时候，从不认为自己是日本人有何不妥，可回到中国，每每说出自己是日本人，想到自己是日本人时，总是胸口堵得发慌。

郑则道略显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日本人。”

郑则道就这么一哼，猛地把火小邪的怒火再次点燃，声调顿时一高，喝道：“日本人怎么了！”

郑则道无所谓地说道：“火小邪，我对你这个人谈不上喜欢，也并不讨厌。只是今天听你自称日本人，我才明白，原来你这么下作。”

火小邪耳根滚烫，恨不得拍案而起，一拳将郑则道的脑袋打烂，郑则道这种不冷不热的嘲讽，比捅火小邪一刀更加难受。

火小邪的拳头捏得嘎嘎作响，厉声道：“郑则道，你留我在这，就是想找茬打架吗？”

郑则道哼道：“我郑则道，无论是什么样的事物，都可以接纳，谈不上喜欢，也并不讨厌。但我这辈子唯一讨厌的，就是——日本人。”

火小邪气得嘿嘿冷笑：“很好！我就是日本人，你能耐我何？”

郑则道自斟自饮一杯茶水，说道：“念在你与水妖儿有交情，这里又是水家的地盘，我不想奈何你什么。本想和你平心静气聊聊，可我不愿与日本人说话，特别是你这种不伦不类的日本忍者，多聊一句也觉得恶心。请回吧，火小邪，我就不送你了，请便！”

火小邪轰的一声狠狠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桌上的茶具乱飞，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那结实的红木桌面，竟让火小邪一掌拍出一道偌大的裂纹。

火小邪也不管这些，拔身而起，嗖的一声退开两步，双手低垂，蓄势待发。火小邪面色阴沉，竟看不出一丝怒气，整个人仿佛笼罩在黑色的杀气之下。

火小邪沉声喝道：“郑则道，逞口舌之能，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说的已经够多了，你不是火王严烈的亲传弟子吗？今天我便讨教一下火家的绝学，看看你的手脚是不是和你舌头一样好使。”

郑则道慢慢站起，身形厚重，丝毫不乱，但他的脸却逐渐发白，变得如同打了一层细粉。郑则道说道：“火小邪，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懂规矩。这里是水家的地盘，我们要较量一下，完全可以，但你至少也征求一下主人的同意。”

水妖儿好像没看见一样，冷冷说道：“可以到屋外水池上去打。”

“甚好！”火小邪低喝一声，双手在头上一抹，已经戴上了黑色头套。

火小邪身子一晃，似乎化成了一道黑影，从门缝中滑出，那两扇门几乎没有打开的迹象。

郑则道看着微微一愣，脸色更白，低念道：“差点小瞧了他。”

郑则道侧脸看了看依旧坐在桌边的水妖儿，问道：“妖儿，可以怎么对他？”

水妖儿呵的一声笑，突然露出顽皮的表情，说道：“尽全力，可以杀了他。”

郑则道也呵呵一笑，说道：“听夫人的吩咐。”说着平步向大门走去，用扇子将房门挑开，稳稳地走了出去。

屋外寂静无声，哪里有火小邪的影子在。

郑则道知道火小邪就隐在暗处，他目不斜视，直直地走向池塘边，身子一跳，就跳到水池中的方石上，几个起落，已来到水池中央，站于一块方石之上，一抖扇子，嘭的一下展开来，喝道：“火小邪，你来吧！领教你的东洋邪术！”

话音刚落，郑则道就觉得头顶上气压骤紧，破空之声隐隐传来。郑则道沉哼一声，动如闪电，大扇一挥，划出一道光影，当的一声劲响，铁扇骨架与利刃相交，激的火星一绽！郑则道借势一退，再往前一跳，就是杀招。可就在这火星绽放的瞬间，一道黑影滚落一旁，根本没有让郑则道碰到半分，咻的一声蹦出水池，又见不到了。

郑则道心头一惊，这个火小邪竟藏在洞顶，从上而下冲击，若是不中，脚下又无根，极容易成为攻击的目标，可是火小邪一击即退，看样子只是试探而已，这番身手，拿捏得极好，好像料到郑则道会在何处挥扇相迎。

此时火小邪贴在暗中，也是不敢大意，心想道：“这个郑则道，比七年前更加厉害，幸好没有轻敌。”火小邪手中拿着一把猎炎刀，并无长刀，乃是这次出来，火小邪本不想争斗，便轻装上阵，只带了数把飞镖和猎炎刀出来，如果有忍刀在手，刚才对郑则道还能试探得更深一层。

忍者所带的忍刀，和武士刀略有不同，多为直刀，同样是一边开刃，刀背厚重，便于劈砍。一般忍者只带一把忍刀，背于背后，也有像日本古代著名的忍者头领宫本武藏（他本是有名的武士，后来管理日本忍者各流派），使的是二天一流，即是双手刀，故携带两把忍刀。

而郑则道还是站在水池中央不动，暗念一声厉害，却朗声道：“火小邪，你的缩头乌龟功也有大成啊！避而不见，一招就逃，可笑！”

火小邪不受所激，全当没听见，只是默默感觉着郑则道的呼吸频率和气场，这在忍术中叫“辨气道”，是快速了解敌人行为方式的一种直觉感应。修习得精通者，据说能看到人体周围的各色光芒，代表此人的运动趋势和精神状态等等。

火小邪来看郑则道，依稀能感觉到他周身有红、黑、白三色光芒交错笼罩，很难看出郑则道的弱点。

郑则道的确是个人才，他在五行地宫被伊润广义惨败之后，知耻而后勇，一日不曾懈怠，七年内已经有幸接触到了火家的水火双生术，加之他本来就是水火双生的命格，所以精进飞快。火王严烈对郑则道也是颇多教导，火家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严烈有意将火王之位传给郑则道，只要没有人向郑则道挑战，郑则道的火王尊位便是当定了。

郑则道已初通水淡却能抑九火，火微却能抑狂水，水不惧火，火不惧水的能耐，所以火小邪仅凭忍术的“辨气道”，短时间内很难参透郑则道。郑则道看上去满身都是破绽，在荣行的贼人见到这种郑则道，会以为他是“菜包”，就是非常轻松就能偷盗得手之人。所以有荣行中又有“小贼看大盗，以为不是盗”的说法。

火小邪知道这样久看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真成了缩头乌龟。所以略一思量，舍了“辨气道”，身子一蹲，低掠而出。

郑则道当即有所察觉，却仍然全身上下火形不动，无论火小邪怎么攻击，都能及时反应，没有偏差。要知道像郑则道、火小邪这种高手过招，顶多七八招便分出胜负，哪怕错了几毫秒的动作迟缓，就可能败下阵来。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准备做足，轻易不出招。

火小邪是动中有守，郑则道是静中有攻，论道理并没有强弱之差，只看个人喜好而已。

郑则道察觉到火小邪掠出，不动如山，就听扑通一声水响，池面水纹轻荡，乃是火小邪潜入水下去了。郑则道暗哼一声：“好狡猾！这火小邪所学庞杂，竟想到从水下来攻！若我还是七年前的功力，没准就要败了！哼哼！”

水波逐渐平静，哪像水下还有人在？可就在平静片刻之后，突然“嗵”的一声炸响，郑则道左侧身后水花四溅，火小邪从水中如同鲤鱼一样弹起，直攻郑则道腰侧。

郑则道眼前全是水花，加上火小邪一身黑衣，混在水花之中，动作看得并不清楚。郑则道大喝一声，身子不退反进，冲破了水花，几与火小邪撞个满怀。

“当当当”三声锐响，电光石火之间，水花降下，依旧只有郑则道一个人站立不动。

只是微微一静，马上又是“嗵”的一声，火小邪再从一侧水下跃出，这次距离略远，火小邪直冲郑则道，不再用游击战术应对。

郑则道喝道：“来得好！”亦向火小邪冲去。

郑则道穿的是彩色锦袍，持白扇，火小邪是黑衣，就见到一团彩光之中白影拉出一道道的痕迹，一团黑雾在彩光之中搅动不休，当当当当当当，啪啪啪啪啪啪，金铁交击和肢体撞击声不断，这团纠缠不休的彩光在水池上的方寸砖石上左闪右突，跳跃不定，稍一分开便马上继续揉成一团。

郑则道不愧是杀手出身，并已打定主意立毙火小邪于手中，所以招招都是三眉会成名的杀招！而火小邪相对而言，从未杀过人，所学忍术中尽管杀人技艺甚多，可火小邪并非为杀而杀，只为击败郑则道罢了，所以招式不那么狠辣，难免会落在下风。两人虽说是以攻对攻，都是火行盗法的战诀根基，表面上看着旗鼓相当，实际上斗至第五招、第六招时，火小邪已是相当吃力。郑则道六招不胜，见火小邪仍有余力支撑，也是心头微急，如果再不能杀掉火小邪，胜败就更难说了。

眨眼缠斗六招已过，两人刚一分开，就又扑上。郑则道一见火小邪的身形，暗喝了一声好，手中大扇一摆，打了个花，似要强攻，其实有诈！就见郑则道已然手肘抬起，左袖口中一道极快的白光向着火小邪的喉咙射去，接着右袖中又是一道白光紧随。

火小邪其势未减，这道郑则道射出的袖中光使得极为巧妙，正好是火小邪能避过第一道，而避不过第二道的死角。火小邪一侧头，躲过了第一道白光，而咽喉处正迎着第二道白光而来，其势已起，避无可避！

只听啊的一声，火小邪一个翻身，落入水中，激得水花四溅。

郑则道袖口一收，两道白光退回袖内，郑则道闻到有淡淡的血腥气，不禁暗喝一声：“赢了！”

就在郑则道心念一松之际，就在水花中有五道微光闪起，分上中下三路向郑则道电射而来！郑则道倒吸一口凉气，这番突变委实超出了他的预料！郑则道也真是个能人，这么千钧一发之际，不仅身子急向后仰，做了一个铁板桥，还能看清五道微光的来路，大扇急拨，生生避过了三道微光，撩开了两道。

郑则道刚刚避过，大扇就向身后一撑，支住身下的方砖，不让自己跌入水中。

郑则道喝了声万幸，就要发力弹起，可眼前一黑，就见到一团黑影扑面而来，胸口被狠狠的一踹，啊的一声大叫，整个人被踹入水中，一下子乱了分寸。

就听火小邪大吼道：“杀了你！”举刀就要向水中刺去！

“住手！”水妖儿厉呼声传来！

火小邪的猎炎刀离郑则道的胸口只有半寸，却被水妖儿这一声喊生生止住。

郑则道缓住了这一缓，连连扑腾，方才稳住身形，其时已经狼狈不堪。

火小邪收了猎炎刀，噔噔噔退几步，看着水妖儿方向大吼道：“为什么！他刚才差点杀了我！为什么你要救他？”

水妖儿尖叫道：“他是我丈夫！你不是！”

火小邪心头一凉，刚才得胜时的激动之情顿时被扫得烟消云散。火小邪垂下手，慢慢向黑暗中退去。

郑则道乘机跃出水面，他的衣服可不是火小邪的忍衣，有防水功能，已然是周身尽湿，行动不便了。

郑则道惨白着一张脸，喝道：“火小邪！再来！我不信你刚才能躲过！妖儿，你不用管我，我并没有输给这个小日本鬼子。”

水妖儿厉声道：“不要打了！郑则道你想死吗！”

郑则道惨声道：“不可能，我不相信，他一定用了什么妖术！”

水妖儿说道：“火小邪有火盗双脉！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避开你刚才的一招，郑则道你输了！火小邪是故意让你有机会杀他的！”

郑则道微微扭头看向水池边的水妖儿，惊道：“什么？火盗双脉？这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火小邪的确如水妖儿所说，等待着郑则道向他发出袖中暗器的机会，对于火小邪而言，他相信自己火盗双脉的能力，可以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体内再生反力，将身子不合常理地拉向另一边，使得自己躲过致命一击，仅受皮外伤而已。这个秘密，郑则道绝对不知道，他以为得手，露出了破绽，这才败给了火小邪，如果两人一直缠斗下去，火小邪很难保证一定胜过郑则道。

水妖儿并不回答郑则道，只对远处没入黑暗中的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赢了！你可以走了！你想知道的问题，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火小邪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往水妖儿的方向看上一眼，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

郑则道并没有追赶，慢慢退回到水妖儿身边，依旧面色惨白一片。

水妖儿深深看了看火小邪退去的方向，也不搭理郑则道，转身便向屋内走去。

郑则道猛然上前一步，拦在水妖儿身旁，喝道：“妖儿，你让我杀了火小邪，是不是早就猜到火小邪能躲过我袖中杀招？所以才这么说话！”

水妖儿停了半步，绕开郑则道，继续向屋内走去。

郑则道不依不饶地追上去，颤声道：“妖儿，我们七年夫妻！就算你不喜欢我，但总有夫妻之情，你时至今日，还要护着火小邪吗？”

水妖儿停下脚步，转回身冷冷地看着郑则道，说道：“我是真的想让火小邪死，你想多了。”

郑则道上前来，脸色减缓，轻声道：“妖儿，谢谢你阻止了火小邪，要不今天真的糟糕了。对不起，刚才说话口气太重了。”

水妖儿说道：“我总不能看着自己的丈夫死在眼前。”说完转身又向屋内走去。

郑则道脸上有红似白，紧紧追上，一直追到屋内，见水妖儿坐下，才凑到身边，十分诚恳地问道：“妖儿，我不在乎是否输给了火小邪，能听到你刚才的说话，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水妖儿淡淡说道：“郑则道，你是想问火盗双脉是什么吧？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告诉你火小邪是火盗双脉？”

郑则道轻轻啊了一声，苦笑道：“是，我是想知道。”

水妖儿说道：“火盗双脉是火家对体内拥有两套经脉之人所用的称呼。这种人罕之又罕，极为少见，拥有火盗双脉的人，能够从体内发出相反的劲力，做出常人永远无法实现的动作。所以火盗双脉，又称天生盗贼。如果善加引导，得以大成，可做贼王之王。”

郑则道惊道：“我在火家已有十年，怎么从未听过火家有讲起火盗双脉？”

水妖儿说道：“其实我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火盗双脉，似乎是五行世家上一代人颇为忌讳的事情，天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世界上还有火小邪这种人存在。”

郑则道长吁一声，默默点头，又问道：“妖儿，那你怎么知道火小邪是火盗双脉的？”

水妖儿看向郑则道，低声道：“你想知道？”

郑则道说道：“想，很想知道。”

水妖儿轻哼一声，说道：“既然火小邪又出现了，我也不想瞒你。我的孩子，就是火盗双脉。”

郑则道惊得全身一颤，脸上刷的一下再次发白，瞪大了眼睛，却目光涣散，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

水妖儿侧过头去，悠悠说道：“我的孩子是火盗双脉，也是我来奉天前父亲告诉我的。他们两个在六岁左右动作就与常人微微有点不同，经父亲仔细考量，确定就是火盗双脉，他们能有，火小邪自然也有。”

郑则道沉吟几声，又恢复了平静，说道：“确实是人中奇葩，输给这样的人，我倒也释怀。呵呵，妖儿，我能有这样两个孩子，我更感自豪。”郑则道说着，上前抓住了水妖儿的手。

水妖儿并不避让，只是呵的一声笑出了声，表情也不再是冰冷冷的，说道：“郑则道，你不恨？”

郑则道态度诚恳地说道：“何恨之有？你我结为夫妻之时，我便将你腹中的孩子视为亲生骨肉，无论他们是谁的孩子。只是我希望，这个秘密能永远地保存下去，妖儿，可以答应我吗？”

水妖儿默默点了点头，说道：“我会的。”

郑则道笑了笑，将水妖儿的双手握在胸前，说道：“妖儿，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接下火小邪的问题了，你也想弄清火盗双脉的事情，以免未来我们的孩子有什么不测。”

水妖儿点了点头，轻声道：“你去换衣服吧，地下阴冷，别着凉了。”

郑则道动容地说道：“不要紧。妖儿，我郑则道不才，在没有遇见你之前，从未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子，但第一次和你相处后，便决定今生今世无论你怎么对我，也只爱你一个。我确实曾有过荒诞的野心，目空一切，以为不做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枉来世上一遭，所以事事不择手段。我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这样的为人，但时至今日，我只想为你和我们的孩子活着，其他一切，我都可以放弃。请你不要再去想火小邪，接纳我吧。”

水妖儿脸上挂着笑容，却两行清泪流出，说道：“我明白……父亲的决定是对的，是我错了。”

此时，在远离奉天城五百里的宅子里，一个教书先生打扮的人，正走到床边，为床上熟睡的两个孩子仔细地掩好被窝，露出慈爱的微笑，轻声说道：“快快长大吧，等你们长大了，天下一定就会太平了。外公会好好保护你们的。”这个教书先生抬起头，透过窗外，看向奉天方向，双眼如两眼深不见底的潭水，不可捉摸。他，就是水王流川。

水王流川看着无穷的夜空，自言自语道：“水妖儿啊，你明白了吗？”

火小邪回到住所，见卧室的灯光还亮着，雅子的身影透过窗户，朦朦胧胧地显现出来。火小邪心里浮起一丝愧意，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屋，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忍装。

“小邪，你回来了？”雅子的话语在身后传来。

火小邪吞吞吐吐地回复了一声，雅子已经走上前来，拿着一块毛巾，为火小邪擦拭裸露出来的身体。

“你受伤了。”雅子一边平静地问道，一边小心地抹去火小邪脖颈上的污血。

火小邪的脖颈处，受了郑则道袖中暗器一击，尽管只是皮外伤，并不致命，却仍然是鲜血淋漓，半个肩头已被血液染红了。

火小邪按住肩头，说道：“没事，小伤而已。”

雅子说道：“是什么人，能把你伤成这样。”

火小邪轻哼一声，说道：“是五行世家里的火家人，火王严烈的亲传弟子。”

“小邪，你没有杀了他吗？”

“我本可以杀了他，但最终没有……”火小邪披上便服，转身看着雅子，慢慢地说道，“但下一次见到他，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了。”

“小邪，请你以后不要自己单独行动了，我很害怕你遇到意外。我们第一天回到中国，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连你都受伤了。奉天城里，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中国太大了，也太复杂了，我很害怕你离开我以后，我从此找不到你。”

火小邪搂过雅子，亲吻了她的额头，说道：“雅子，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出去了！往后的几天，我们一切听父亲大人和土贤老师的安排，我想将这几年所学的忍术，重新温习一遍，养精蓄锐，等着与火家决一死战。”

雅子看着火小邪坚定的眼神，轻声道：“小邪，你对剿灭火家的态度，似乎变了好多。”

火小邪轻轻一笑，搂紧了雅子，说道：“现在，我既是为父亲，更是为自己！明天，我就要向父亲大人请战！”

夜空阴冷，黑云一层层地压在半空中，如同浓墨翻滚，隐隐的雷声传来，很快，一场豪雨降下，狂风大作，狠狠地洗刷着这座城市，似乎要把所有的过去和现在统统卷走。未来会怎么样？哪怕是命运的设计者，也纠结在对与错、罪与罚、恨与爱、进与退之间，看不破自己的未来。

五行八卦对于未来，又有一念之别，天地翻覆。现在你所处的位置、时间，所做的事情，所动的心念，周遭的事物，若稍有不同，未来便会完全不一样。

若有人百年后回头纵观历史，掌握这百年里诸般变化，定会觉得能有今日的局面，是有亿亿万万、亿亿万万个巧合组合而来，随便过去哪一个巧合变化了，现在的世界都绝不相同。

所以现在的火小邪，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任何不对之处。

三、烟为火因

十天之后，中华民国热河省境内，缓坡平原地带，烈日当头，晴空万里，放眼看去，直到视线消失在地平线上，也看不到半个人影。微风吹拂，草木摇曳，有飞鸟悠然飞过，发出一声声悦耳的啼鸣。大好河山，一派和平安详的景象。

可就在刹那之间，机械的嗡嗡声传来，天边的云层中，几个黑点骤然出现，编成三角队形急速飞行，拉出的白色气流，撕裂了湛蓝的长空。那是几架日本的零式侦察飞机！

这几架飞机在空中打了个盘旋，三架继续前飞，另一架则调头返航。空气中，充斥着滴滴答答的电流信号声。

地平线上，尘烟冲天而起，轰轰轰轰的噪声不停，好像把本来徐徐的微风也激得不安起来。烟尘中，无数钢铁怪兽贴着地面，嚎叫着冲了出来，大地震动，飞鸟惊散。

更多，更多，越来越多！满山遍野，全是移动着的日本国旗和军旗、坦克、大炮、战车，无数的军人，如林的枪炮。

日本第十三、第十九特混装甲兵团，人数十万，正在向晋陕两省方向进发。

两骑彪悍的战马，从军人中骑出，直奔一个小山头，上面所乘两个日本将领，均是将军级别，一个是大将军衔，一个则是中将。

这两员将领，不带任何随从，直奔至山头，方才拉住缰绳，停在高处。

其中中将军衔的军人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一看，抬起头望了望远处，沉声道：“东丸大将！我们到了！”

那大将军衔的军人，架起胸前的望远镜，细细地观看一番，说道：“依田君！就是这里了，你现在可以开始调动你的部队了。千万不要让伊润大人失望！”

这中将军衔的军人，就是依田极人。

依田中将哈依一声，高呼道：“天皇万岁！依田极人一定不辱使命！”

依田中将一拉缰绳，猛抽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

很快，就见到这一片浩大的行军区中，有三成多的部队突然分道扬镳，在一阵复杂的行军穿插中，分成数股，以全机械化运输的方式，骤然间向南疾行而去。

两个小时之后，一片丘陵地带的小山包，被突然袭来的日本大军团团围住，用密不透风形容，丝毫不为过。

只听一声炮响，一个巨大的信号弹射向天空，形成包围圈的日本士兵，与所有坦克，战车结为密集队形，里三层外三层地向前推进，逐渐缩小包围圈。

炮声震天，只要前方有阻挡视线的东西，无论灌木杂草，还是沟壑巨石，全部用炮弹炸得粉碎！一只狐狸惊得从山石后跃出，只是略略露出了半个尾巴，就听日军高叫不止，随即子弹密集得如同泼水一样，直扫过去，直到把那一小片藏身之处，打成一片血雾。

不仅如此，包围圈后面几层，全部都是拖网罩地，一阶比一阶高，如同形成了一个渔网，将这座小山丘周围完整地包围了起来。

这是一次惊人的、史无前例的“狩猎”行动，日军的目标，就是在这座小小山丘上的盗贼！

此时在山丘顶部的一座不大的院落内，数个穿灰衣，系红色腰带，挂红腰牌的精壮汉子急奔而入，神色焦急。这些大汉也不言语，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就向内堂跑去。

等进了内堂，才看到内堂的一扇墙壁早已大开，显出一条斜向下的宽大通道来。

众人急忙奔入，再向前行，没有多远，就看到地下豁然开朗，乃是一片广大的地下建筑。这片地下建筑，足有三层之多，围绕着一个十米见方的小广场而建，而居中的小广场上，地面均用暗红的大石铺成，正中一个亮红的火字，显得极为显眼。

在小广场四周，插着红色大旗，均是红底，上面仅有一个字——“祭”。

这几个汉子鱼贯而入，神色虽急，却不敢迈开大步奔跑，只是小步快行。就算如此，依旧行动如飞。

等这些人进了正南的一间大屋，才算再度放开了手脚，一个个飞扑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高呼道：“正南被围！”

“正北被围！”

“正东被围！”

“正西被围！”

或坐或站在这个大堂之中的人，约有三十人之多，正前方有一高台，上面端坐了一个披肩卷发、髯须、狮目的大汉，正是火王严烈！严烈下方，则坐着九堂一法的火法坛主火炽道人、博火堂堂主博景尘、辅火堂堂主辅景在、严火堂堂主严景天以及各堂弟子数人。

居于严烈身后，则垂手肃立着一人，穿着火家火云锦袍，正是郑则道。

这四个火家弟子一通禀告，大堂中一片鸦雀无声，都向火王严烈看来。

火王严烈眉头紧皱，喝道：“细细道来！”

前来禀告的四个大汉中，有一人应了声是，大声道：“是日军！番号不明！已呈四面合围之势，人数约有三万之众，坦克等装甲战车更有近两千，一共架起了六道包围圈，前方是坦克和重型机枪开路，只要稍见异常，无论土石树木，全部炸毁，不容半分阻挡，而后方架设了约一丈二的铁网，持渔网的人更是无数！这支部队正在缓慢推进，缩小包围圈，还没有攻上来的意思！他们采用密集战术，只围不攻，队形不变，我们上去一人试探……已被……炸死……”

火王严烈厉哼道：“终于找上门来了！还动用了这么多士兵！看来他们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啊！”

有火炽道人拍案而起，大骂道：“这些日本小鬼子欺人太甚！这几年没少找我们火家麻烦，现在居然重兵合围火家祭坛！真当我们会束手就擒吗？火王大人，我火炽道人愿打头阵，使火攻杀入敌阵，毙掉日军的将领！”

博火堂堂主博景尘是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打扮，冷哼一声，说道：“火炽，对方有三万之众，设围六层，你是想被生擒吗？身为火家一坛之主，只知道火家规矩，不知道动脑筋吗？”

火炽道人大喝道：“老尘！你这个贪生怕死之辈！三万人你就吓破胆了？”

博景尘依旧冷哼道：“火炽，你这想法和山匪土寇何异！有辱贼盗之风！”

火炽道人啊的一声大叫，怒目而视，吼道：“火家祭坛何等庄严之地，岂容日寇合围，难道你想等着小鬼子攻进来再想办法吗？”

博景尘丝毫不避，硬碰硬地说道：“火家盗众，被日寇生擒才是耻辱！我们就该避入地下暗道，先行撤离，让日寇扑空，才是正理！”

辅火堂堂主辅景在是个表情冷傲的中年女子，站起身来喝道：“老尘，此时就说避让，为时过早了吧！简直毫无骨气！”

火炽道人接口道：“辅堂主说得好。”

辅景在转头骂道：“火炽道人，但你所说杀入敌阵，简直如同三岁儿童的脑筋！”

火炽道人唰的一下，气得脸上通红，高声骂道：“妇人之见！臭不可闻！”

严火堂堂主严景天见要吵起来，大摇其头，站起来叫道：“大家先不要争了！我们能不能先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下？”

火炽道人、博景尘、辅景在同时叫道：“不能。”

又听一声高呼，有一个灰衣大汉急奔而至，还没有跑到跟前，就扑通一下跌倒在地。几个灰衣汉子连忙将他扶起，才发现此人手脚脸部都被酸液腐蚀得一片血红。

这新来的大汉也是强横，稍一平复，立即跪倒拜道：“火王大人，我们的暗道内已被注入了毒水！毒性甚烈！我们好几个弟兄没跑掉，已经死在暗道里了！现在暗道已经没法用了！”

大堂里又是一片沉默。

火炽道人猛然哈哈大笑，指着博景尘喝道：“老尘，你的逃生之路没有了！”

博景尘按捺不住，啪地站起，就要反唇相讥。

“都闭嘴！”火王严烈一声暴喝，震得大堂内嗡嗡直响。

众人见火王严烈发作，这才颇为不甘心地退到椅子上坐下。

火王严烈骂道：“你们几个吵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吵够吗？火家早晚要毁在你们的口舌之下！都给我闭嘴！”

火炽道人委屈地说道：“火王大人，我们几个吵归吵，还是一条心的，总比其尊景齐那几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强得多。今天这个局面，我还想说是不是那几个老东西伙同日本鬼子干的好事呢！想把你赶下来……”

火王严烈骂道：“放屁！火炽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再敢胡说，我今天就把你赶出火家！”

火炽道人撇了撇嘴，再不敢多说。

火王严烈扫视了大堂一眼，微微扭头，对郑则道说道：“严道，你说说你的意见。”

郑则道赶忙一鞠躬，上前一步，向下方说道：“三位堂主，火炽坛主，各位兄弟，严道斗胆说上几句。”

郑则道开口说话，大堂里的众人倒都平缓下来，安静地向郑则道看来。

郑则道肃然道：“日军突然进犯，部署严密，兵力庞大，又不急于攻击，一定是筹备良久，对火家有非分之想。我前几日与水家人在奉天，竟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这次围攻的消息，想必此时调动，仅限于日军最高层的数人知晓，而且主谋之人，必然对火家十分熟悉。最近几年，日本忍军如同跗骨之蛆，对火家纠缠不休，我们虽有伤亡，好在也没有让倭寇占到太大便宜。所以依我所见，这次围攻乃是日本忍军策划，旨在一举剿灭火家主力。”

火炽道人插嘴道：“我们这里不到一百人，九堂一法，还差六位，什么主力！”

郑则道抱拳道：“火炽道人，我看是因为火王大人在此，所以才能吸引到这么多日寇前来。”

郑则道转身对火王严烈说道：“火王大人，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火王严烈道：“但说无妨！”

郑则道说道：“谢火王大人。我看此次围攻，日寇针对的只是火王大人你一个人，而不是要铲除火家。”

博景尘在下方说道：“严道，火家若无火王，还能叫火家吗？我们与火王大人同生共死，针对火王一个人，亦是与火家不共戴天。”

郑则道说道：“博堂主，我的意思是说，日寇可能想谋求的是火王之位。”

辅景在尖声道：“日寇就算今天把我们都杀了，篡夺火王之位，能得到什么好处？火家有谁会服他们！”

郑则道说道：“日寇若能得到火王之位，只要力保火王信物不失，火家群龙无首，新火王若颁布火家不得与日寇相抗的法令，甚至是协助日寇掳掠中华，火家其他人听还是不听？”

火炽道人黯然道：“那几个老贼只怕要听从安排，特别是尊火堂堂主尊景齐，这老贼自居首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博景尘、辅景在、严景天三人均是黯然，默然不语，大堂内气氛为之一滞。

火王严烈哈哈大笑，打破了沉默，高声道：“好了！严道，你说得很好，退下吧！”

郑则道抱拳示意，静静退开一边。

火王严烈哈哈笑道：“伊润广义啊伊润广义，你有种就来吧！我看你能奈我何！大家听了！”

在场众人无不抱拳称是。

火王严烈说道：“我们到外面观看，今晚定有人攻入！我们静观其变！今晚我与伊润小儿不死不休，若他真有能耐胜了我，我亦会让出火王之位！保你们平安！”

话音刚落，就听上方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碎屑直落。众人还未坐定，巨大的爆炸声连珠炮一样袭来，整个地下，如同筛子一样抖个不停。

再看地面之上，无数的炮弹黑压压一片向山顶飞来，爆炸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这势头显然是要将这座小小的山头，夷为平地。

地动山摇，响声如雷，地下大堂中的一众火家贼人反倒安静下来，没有人呼喊，也没有离开，都是默默地或坐或立，如同扎根在地面似的，任凭周遭剧烈变化，也不动分毫。

这次炮弹攻击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渐渐减缓。

爆炸声刚刚一歇，就见一个全身浴血，炸得面孔焦黑的男人冲入，依旧规规矩矩地跪拜喝道：“禀告火王大人，进山的所有机关全部被夷平！上面的房舍也全部损坏！包围的日军仍然在缓慢推进！”

火王严烈长身站起，狠狠骂道：“伊润广义这些无胆鼠辈！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大堂外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滚滚烟尘伴随着气浪翻滚而入，众人大惊，不得不起身，向后退去。

霎时间，爆炸声又密集地响起，只是与上次不同，似乎炸弹穿破了地面，直入地下才爆炸。

大堂被震得梁断木折，大块大块的土石从上空砸落，好端端的一个厅堂，眨眼间就看不出形状。

众人向屋角边缘处退去，火王严烈怒骂道：“竟用穿甲弹轰击地下！各位兄弟，我们暂退到更深处，快！火炽道人，你立即让上层的人，也全部撤下，不必硬撑！”

众人应了，只听隆隆作响，墙角一片巨大的砖石已被火家盗众揭开，露出直通向下的洞口来。火家众人鱼贯跃入，很快便悉数撤离。

火家众人刚走，一枚锥形的炮弹破顶而入，在大堂中剧烈地爆炸，轰得整个房间，片片碎裂！刚才火家众人若是不走，哪里还有命在？

再看日军的包围圈中，依田中将正站在一辆卡车的顶部，用望远镜查看着轰炸的情况。

依田中将颇为满意地笑了声，撤下望远镜，大叫道：“继续攻击！第三轮轰炸准备！”

很快，天空中密集的轰炸机群飞至，一枚又一枚的重磅炸弹投下，那座小山火光冲天，几乎变成了一座钢铁炼狱。

轰炸从白天开始，一直持续到黄昏，中间只有些许的中断，也不知有多少炸弹落在这个山头上。浓烟散去之后，原本草木成林，沟壑遍布的小山丘，已成为一片焦土，足足被爆炸削下了二三丈的山头。

日军的坦克车开始整体推进，碾压着眼前的一切，一直前行到小山丘下，方才停了下来。大批日军士兵从坦克后跃出，挥舞着铁铲，开始挖沟，沟刚一挖完，就被投入无数树木石块，淋上汽油点燃，数道巨大的火圈腾然而起，依旧是牢牢把这座山头困住。

日头西沉，天已经黑了，只是在这座山丘周围，还是亮如白昼，几百股雪亮的探照灯射在山头上，加上无数弹坑，场面诡异得让人心头发虚。

短暂的平静之后，古怪而尖锐的哨音拔地而起，回荡在上空，一条又一条黑色的人影从日军的包围圈中跃出，从围绕山丘火圈的几个开口处蜂拥而入，这些黑影手中皆握着一把一米长短的黑色忍刀，刀光闪闪，晃得刺眼。

哨音持续不停，忽然一顿，再无声息。那些本来照着山头各处的探照灯纷纷下撤，聚在半山腰以下。光亮越强，黑暗越胜，这座山头的最上端顿时像抹了一层黑炭似的，黑黝黝的酷似一个坟头，而大批冲上山的黑影也消失不见。

未过多时，只听山头上有几人的厉声惨呼传来，让人全身直起鸡皮疙瘩，惨呼过后，又再度平复下来，听不到任何声响。

此时在颇深的地下暗道中，火王严烈等人正聚于一处石室，彼此沉默不语。

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灰衣大汉一骨碌摔入石室内，紧紧捂着右肩，他的右胳膊已经不见了，鲜血早已染红了半边身子。

灰衣大汉顾不上疼痛，只是高声叫道：“火王大人！各位堂主！忍者上来了，数不清有多少，刚才出去探查情况的几个兄弟，全部战死了！这些忍者正在寻找下来的洞口，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了！”

火王严烈喝道：“你快去包扎！”

有几个火家人赶忙上前把受伤者扶走，退至一旁包扎。

火炽道人见状，厉声道：“火王大人！我们忍了一天了！已经被逼得退无可退了！与其等忍者下来，不如我们一起上去，与他们分个高下！小日本骑在火家脖子上拉屎拉尿，我再也受不了了！”

博景尘、辅景在、严景天等一众火家盗众，无不咬牙切齿，大声应和。

火王严烈见郑则道沉默不语，问道：“严道，你有何看法？”

郑则道一抱拳，说道：“火王大人，时至今日，避是避不过了，我们不得不与忍者一战。只是对方来势汹汹，必然是倾巢而出，我们既要获胜，又要设法逃出包围圈，所以徒儿认为，我们上去之后，先摆火锥阵，守住阵型，以守待攻，不要急于和忍者开战，火王大人可以亲自出面，喝令忍者头目出来对峙，弄清他们的真实意图，找到破绽，才可进退有度。”

火王严烈环视一周，问道：“大家可有其他意见。”

博景尘说道：“严道说得甚好，我们这里有六十多人，三堂一法的主要徒众皆在，足够结出四道火锥阵，能保一时不失！”

辅景在亦道：“严道说得不错，要打也打个明白。”

严景天说道：“我同意，火锥阵严火堂愿守外围。”

火炽道人喝道：“听火王大人和火传使安排！”

火王严烈哈哈大笑，袖口一抖，两根黑乎乎的，遍布通红血脉纹路的短锥持于手中，此物正是火家难得一见的血纹锥。火王严烈喝道：“好！我们准备好家伙，今天玩个痛快！”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准备不表。

地面之上，几个黑衣忍者正在四处游弋，寻找可以通向地下的入口。有一个忍者使忍刀一探，立即低呼同伴过来，三个忍者聚在一处，将一块大石揭开，果然看到一处断裂的石板，下面是一个洞口。正当其中一个忍者要再行试探，突然见下方红光一闪，嘭的一声巨响，一股火焰冲天而起，这个忍者没能避开，被劈头盖脸地罩住，顿时让他成了一个火人。其他忍者连忙后退，持刀警戒，并不上前相助。那个着火的忍者也不喊叫，只是呜呜闷哼，不断扭动拍打身上的火焰，可是火焰越拍就烧得越旺，那忍者伏地扳了几下，再也不动，一命呜呼。

黑暗中沙沙作响，数不清的忍者飞快得移动着，似乎对刚才烧死一人，毫不在意。

却听嘭嘭嘭连响，四个火球从地面喷出，升上半空足足有七八米高，然后嗵的一声，炸得火团四溅，一时间将偌大的一片山头照亮。就在这片刻光亮下，只见山头各处，黑压压的一大片忍者在亮光下一闪而过，人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之多。

突突突突突，又见一处地方，连珠炮一般的小火球四处扫射，数量不计其数，这些小火球也是奇怪，射程不远，却连蹦带跳，若碰到大力阻止，啪的一下就炸成一个大火球，猛烈燃烧，不见熄灭。有忍者不信，挥刀去砍，刀锋一碰，就被炸成一个火人，救无可救。

如此这般，生生地逼退了部分忍军，腾出一片空地来。

一个个的灰衣人从地下跳出，其速惊人，有的灰衣人刚一出现，还跳在半空，手中便舞出两条火龙，嗡嗡作响，噼噼啪啪火星四溅，如同活物一般，威势惊人。周围的忍者见了，知道厉害，也不敢贸然上前。

灰衣人越来越多，眨眼工夫，便占据了硕大一片空地，摆出了阵法。

此阵厉害！一共分为四层，最外层是十多个持火鞭的，头戴石棉套，身后背着四个发亮的竹筒，火鞭的一段便是连在竹筒上。舞动起来，如同数十条火龙在空中游弋，火焰可大可小，空中一个弯折，便啪啪巨响，同时还有细小的火珠漫射开来，火珠虽小，烈性仍然强大，谁也不敢妄碰。

第二层是十余个持长刀的灰衣人，那些长刀与别的刀不同，通体发红，刀身有两指厚，稍一挥动，还能看到隐隐的火焰泛出，好像空气也能被点着似的。

第三层是十余个空手肃立的大汉，但手上不知戴了个什么手套，腰上密密匝匝地绑着皮质囊袋，看模样也不好惹。

第四层又是十余个大汉，手持两根似木非木的长棍，棍子一段有个五指钢爪，好像一只手一样。由人缓缓调转长棍方向，就见那五指钢爪真的如同人手一样，或成二指状，或成拳状，转换之间，有咔咔机簧声作响。

阵中央，则是两人静立，一个是火王严烈，一个是郑则道！

火王严烈手中那两根血纹锥，真是神物！忽明忽暗，好像会呼吸似的，每次明暗之间，那锥上的血纹就会爆涨，好像有岩浆在其中涌动一般，发出极为耀眼的红光。

而郑则道，穿着一身火云盘绕的衣服，持扇肃立，衣服上的丝线亮光闪闪，真的很像火焰在身上燃烧似的。相比之下，火王严烈的衣服就低调了许多，只在胸前绣着火云，不像郑则道的衣服，连肩头上都是。

此阵结成，光是气势就足够惊人，外围的忍者越聚越多，却谁也不敢上前一步，只是不断游弋变换身位，监视着火家众人的一举一动。

忍者在快速地移动，这个阵法也在不断微动。四层防御所站之人，彼此从空当处交错而立，脚步微动寻找空隙，互为结守，若是有人上前，四层齐动，只怕是大罗神仙，也难逃过一击。

黑夜之中的这种火家阵法，很是耀眼，山下的依田中将和无数士兵远远看去，只见山顶一丝丝的火蛇乱蹿，红光滚滚，最顶端还有舍利子一样的东西闪动，却看不清是有人操纵。所以日本军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不少人已经念起了阿弥陀佛，心生惧意。

火炽道人结的最内一阵，向火王严烈报道：“四道火锥阵已成！听火王大人吩咐！”

火王严烈应了一声，那火炽道人颇为不甘地补充一句：“要是九堂一法都在，结火家火烈十绝阵，定能把今日进犯祭坛的所有鬼子忍者全部干掉！妈的！”

火王严烈见阵法已成，忍者不敢上前，并不与火炽道人搭腔，只是哈哈大笑道：“伊润我儿！火王严烈在此！你要是在，就快快滚出来见我！”

严烈喝完，场面为之一静，只听得四周忍者脚步声沙沙作响，却无人答话。

严烈眉头一皱，本想再喊，却从心里冒出一股子寒意。严烈立即改口大喝道：“布防！”

刹那间，就听到嘶嘶的裂空之声，若有若无地划过黑暗的夜空，以火家人的眼力，方能看到有一片片、一点点的寒光从大批忍者之中飞出，冲着火锥阵而来。

那是数百枚暗黑色的十字形飞镖！

好在严烈号令及时，火家一众人等方才做好了充分准备。刹那之间，第一圈持火鞭之人双手劲挥，只见火龙飞舞，直直迎着飞镖而去。

好厉害的防御！第一圈火鞭在空中狂卷，只要与飞镖一碰，火星微溅，使得漫天均是细小的火花。飞镖被扫得乱飞，大部分袭人的飞镖被扫下。而内圈的持长刀、刀棍的人也凭空指点格挡，不是把飞镖的劲力卸掉，便是一击将飞镖引至安全之处，使的全是巧劲。

那手中不持任何武器的空手大汉，竟连手也不伸，只是脚步移动，身子微摆，便躲过“漏网之镖”。

别看火家人布阵的大部分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却哪个不是火性十足，身手敏捷，眼明手快，若任一个在江湖上游走，都可用大盗来称呼。

忍者这番飞镖的攻击，虽说厉害，但仍属于硬碰硬的招式，火家人最不惧怕的便是如此。

转瞬之间，这一轮镖雨被火家尽数格挡下来，未能伤到火家人皮毛。

火王严烈轻哼一声，心想道：“这等水平，想攻下火锥阵还是痴心妄想。伊润广义曾是火家弟子，一直做到过以前炎火堂的右行度，不该如此愚笨。最大的可能，是伊润广义用此方法来试试阵，看看今天布阵的火家人，大概是什么级别。”

火王严烈想到这里，就听身旁的郑则道轻呼道：“火王小心！”

火王严烈其实亦有察觉，手中的血纹锥向上方一指，“当”的一声锐响，就见血纹锥的尖端处，套入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九齿飞镖正中孔洞。这飞镖比普通的十字飞镖大了一倍，更像是个飞盘，自然也沉重得多，火王严烈将此镖从空中取下，飞镖还在呼呼地旋转不止。可见能掷出此盘，从高空急袭严烈之人，腕力之大，准头之足，超乎常人。

火王严烈手一抖，那飞镖戛然停止旋转，依旧挂在血纹锥上。

郑则道一见，低声惊道：“怎么！这不是我们的九齿盘吗？”

火王严烈若有所思，将此镖用手取下，掂量了一下，脸上微微抽搐，一把将此镖丢在地上，沉声道：“正是九齿盘……”

火炽道人就在火王严烈下方两步开外，见火王严烈将九齿盘丢落在地，已然看清这是何物。火炽道人神色顿时一暗，竟愣了一愣，抬头说道：“火王大人……这……”

火王严烈面色严肃，一挥手止住火炽道人说话：“不用管！待我再问！”

郑则道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皱紧了眉头，沉默不语。

火王严烈抖擞精神，昂首大喝道：“伊润我儿，你的忍军只有这点本事？”

密密麻麻游移在外围的忍者中，无人答话。

火王严烈继续高声喝道：“伊润广义，你不用变着法子来试探！今日你将我围住，我已经动了杀心！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快快滚出来说话，免得两败俱伤，徒增杀孽！”火王严烈高举血纹锥，大喝道：“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攻了！”

正当火王严烈要挥下血纹锥时，“呵呵！呵呵呵呵！”低沉而又充满了嘲讽之意的笑声从忍军中传出，声音虽然不大，但所有人听得无不一清二楚。

忍者们立即像着了魔似的，站住了身形，纷纷退开，闪出一条路来。

阴暗中，一团黑影缓缓地走出，一直走到忍者们的最外围，猛然一亮，一团黑影中闪出一个穿着雪白和服的男子，这身衣裳，在这片黑漆漆的山顶上显得极为显眼，简直有点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走到近前，站住了身子，直勾勾地看着火王严烈，高声道：“严烈！我们又见面了！”

火王严烈骂道：“只恨五行地宫被破当日，我没能取你狗头！”

伊润广义大笑道：“严烈，不用大声吆喝，给自己竖旗！你这个无耻小人，篡夺火王之位已有多年，今日你交出火王信物，让出火王尊位便罢，可饶你今日不死，否则定要你死无全尸！”

火王严烈大怒道：“伊润广义，谁是无耻之辈，你心里清楚！来来来，你若能赢我，我就让出火王！” 火王严烈上前一步，怒视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并不接招，冷笑三声，反而喝道：“大日本帝国忍军悉数精锐皆在此地，五百忍者，三十修罗，四门奥义，你以为你们凭此几十号人，区区四层的火锥阵，能逃出此地吗？”

火王严烈喝道：“少说废话！你先与我一战！”

伊润广义还是不搭腔，依旧喝道：“你这个火王！祭坛被围，火家却只有三两个堂主在此，九堂一法何在？如此残败不堪、分崩离析的火家，你这个火王是怎么当的？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哈哈哈！你们这些受严烈欺瞒的火家弟子，不要替严烈送死，只要你们弃了严烈，我保你们安全离开！”

没等到火王严烈说话，那火炽道人已经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叫骂道：“伊润小鬼子！你再敢蛊惑人心，今天必将你挖心掏肺！”

火炽道人虽怒，博景尘、辅景在、严景天三位居于阵内的堂主，却显得异常沉默。特别是辅景在，眼神已有些闪烁。

伊润广义听火炽道人叫骂，只是冷笑，毫不动怒，一双锐利的眼睛，不住地在火家众人身上扫来扫去，并在郑则道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郑则道当然认识伊润广义，见识过他的厉害，被伊润广义一瞅，背心阵阵发凉，心中又恨又惧。尽管如此，郑则道还是眯起眼睛，十分敌视地看着伊润广义，气势上并未落在下风。

火王严烈此时心焦得很，伊润广义的来意已经说明，并非是剿灭火家，而是要夺自己火王之位。伊润广义的架势，明显是不受激将，拒绝与自己一对一地比试，若让他继续这样耗下去，不仅众人难以脱困，更让自己身处被动。可事到如今，主动权在伊润广义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火王严烈心知犹豫不得，必须立下决断，心中一稳，便拿定了主意。

火王严烈将血纹锥举起，横在空中，高声道：“四方八重，火家听令！”严烈的举止动作，乃是转守为攻，全力击杀之意。

火锥阵中，听到四方八重四字，谁会不知火王的意思？众人严阵以待，只等严烈一声令下。

“且慢！”阵中一人高声喝道，“火王三思！”

只见火家堂主辅景在一转身，向火王严烈抱拳。

火王严烈倒是一愣，火炽道人本已做好准备，被辅景在猛一阻止，顺不过气，张口便骂：“你干什么！”

辅景在站直了身子，冲火王严烈说道：“火王大人，景在有一句话，请我说出后你再决定！”

火炽道人喝道：“老辅，你是什么意思！”

辅景在也不理火炽道人，歪嘴一笑，也不等火王严烈同意，直接说道：“火王大人，我很想问问伊润广义想推举谁为新的火王，请火王大人准许！万一和火王大人想的一样，呵呵……”

郑则道心头微微一震，张口就说道：“辅堂主！你是要临阵倒戈吗？”

火炽道人骂道：“老辅！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辅景在哼道：“我既不是倒戈，也没说混账话，我们是贼盗世家！贼性如此！我天生好奇，如果伊润广义选对了人，我便认了，如果不对，我要死也想死得明白！”

火炽道人大骂：“辅景在！好个浑蛋！”

辅景在依旧哼道：“火炽，你搞清楚，我们是贼盗世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火家家法虽严，但哪条哪款规定我不许这么问了？”

辅景在这句话一出，顿时憋得火炽道人说不出话来，辅景在说得有理，火王之位虽尊，传承方式却与传统江湖门派不同，一定是能者居之，每次老火王退位，选出新火王时，火家各堂高手争得头破血流，乃是正常，绝非火王一人可决定。所以，质询火王心中续任的人选，只要你有胆，火家九堂一法均可进言。

而且，火王就算不肯退位，也时刻面临着挑战。谁能不动声色地把火王信物偷走，公示于众，现任火王便立即下野，毫无回旋的余地。而盗走火王信物之人，即立即荣登火王之位。可惜这种事情，在火家千百年的历史上，仅仅发生过两次。一次是成功盗走信物，刚刚出示给众人，当天便被莫名其妙地盗走。信物不知所终，火家哗然，前任火王羞愤难当，自杀谢罪，以至于生出一场乱局。火家倾囊而出，千辛万苦才追回了信物，最后火家元老出面，以火家遴选火王之法操作，再立火王，此事火家称之为“靖申之乱”；另一次是清初时，火王信物被炎火堂堂主盗走，其后稳坐了近四十年火王之位。

所以，历任火王均会费尽心思，将信物放在万无一失之处，而更多的则是随身携带，寸步不离身旁。毕竟凡是火王，都是经历无数恶战胜出，盗术实力超群之人，绝非酒囊饭袋，将信物留在身边自己贴身看管，乃是上策。

通常火王退位，都是在任的火王觉得自己年老体衰，盗术能力逐渐不济，如果再不让出火王之位，被其他人从身边偷走，一世英名难免毁于一旦，不仅退位还受人耻笑。所以火王退位，均是识时务之举。

火王严烈雄霸火王之位近三十年，无人敢轻易挑战他，实力自然强大无匹让人望而却步，而且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被严烈发现，一锥打死，更没有人会同情。只是严烈毕竟年事渐高，再炽烈的火焰也有逐渐减弱之时，考虑何时退位一事，严烈早就放在心上。严烈虽不说，火家众人也心知肚明，时候不会太久了。

辅火堂堂主辅景在这么一说，火炽道人说不出话来，火锥阵内也为之一静，众人虽然不敢妄言，也都竖起耳朵，听火王严烈要如何作答。

火王严烈面色严肃，看向辅景在，辅景在虽露出一丝惧意，目光稍微躲闪了一下，却硬挺着身板，看着火王严烈。

火王严烈眉头皱了皱，低声慢慢说道：“辅堂主所言不虚，准你一问。”

辅景在眉头一展，喝道：“尊火王法旨！”说着扭过身去，看着伊润广义，高声道：“伊润广义，你要火王大人交出信物，你可有合适的人选？说来听听！火王之位，素来只传火家弟子，传男不传女，如若不是，你大可免开金口！”

伊润广义朗声笑道：“问得好！”接着换上一副轻蔑的表情，“不过辅堂主，我以前任火家炎火堂右行度之时，你还是辅火堂的无名弟子吧？轮得到你告诉我火家的规矩吗？”

辅景在颇有城府，也不生气，答道：“是啊，我记得当年火家诛灭炎火堂逆徒时，炎火堂人人都算得上英雄，只有一个右行度溜之大吉，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后来才弄清楚，原来此人是一头倭寇。难怪难怪！”

博景尘是个半老徐娘，咯咯笑道：“景在，嘴巴厉害！”

火炽道人本来对辅景在一肚子气，听辅景在讥讽伊润广义，也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

伊润广义冷笑道：“能跟随篡夺火王之位的小人，也就只有口舌之能。”

辅景在念道：“好了好了，伊润广义，我不想和倭寇打嘴仗，刚才问你的，你要说就说，犯不着和我们拉家常，提些说不清的旧事。”

伊润广义扫了扫火家众人，表情平静如常，清晰地说道：“新的火王，乃是火家弟子，火，小，邪。”

伊润广义这番话，石破天惊，大大超出了火家众人的意料之外，郑则道反应更是激烈，上前一步，张口便喝道：“什么！火小邪？此乃火家弃徒！”

辅景在有点想不起来，喃喃道：“火小邪？”

博景尘柳眉一竖，颇为疑惑地看向严景天。

严景天紧锁眉头，思绪万千，他与火小邪的交情不浅，火小邪对他还有过救命之恩，只是听伊润广义报出新任火王的人选乃是火小邪时，还是吃惊不小，难以相信。

火炽道人大喝道：“伊润广义，火小邪乃火家弃徒，连败火徒都称不上，我看你是疯了！来来来，老子不想再听你疯言疯语，要打就打！”

伊润广义笑道：“不疯不疯，火炽道人，你好大的忘性，当年五行地宫被毁时，火王严烈可是亲口承诺，准火小邪成为火家弟子，当时你也在场。难道火王严烈的话是儿戏吗？”

火炽道人高叫道：“火小邪一个小小毛贼，就算他是火家弟子，何德何能，还敢觊觎火王尊位！可笑至极！”

郑则道冷着脸怒哼道：“伊润广义，你是用此人来羞辱火家吗？”

辅景在也想起了火小邪就是通过了火门三关，却被逐出的事情，脸色一沉，返身对火王严烈抱拳道：“火王大人，倭寇辱我火家，请你号令！”

火王严烈此时淤气翻滚，以往旧事一一浮现，憋得心头绞痛万分。

火王严烈暗念道：“好狠啊，好狠啊，伊润广义，你竟能如此无耻地利用火小邪，将火小邪这个可怜的娃娃蒙在鼓里。大不了我舍了自己的这身皮肉，宁受五行不复之辱，也要把你揭穿。可是，这么多人在此，我若说出秘密，火家又将大乱……这！这该如何是好！”

辅景在见火王严烈神色不对，惊道：“火王大人！”

严烈这番思索，愁上眉梢，自然博景尘、严景天、郑则道、火炽道人全看在眼里。

众人心头一乱，纷纷叫道：“火王大人！”

伊润广义突然高声厉喝道：“严烈！只要你把火王信物交出，然后自刎于此地，我保证与火家相安无事，速速离开，不伤尔等一人！”

火王严烈暗念道：“也罢也罢，早年我犯的错，终该偿还，我命便该如此……”

火王严烈神色愈发黯淡，竟流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毫无霸气。

郑则道刷一下跪拜在火王严烈面前，惨呼道：“火王大人！师父！徒儿愿与你同生共死，火王不能让给火小邪，火小邪现在是忍者身份，一旦他当上火王，火家将受制于倭寇，不能啊！”

严烈低头看了看郑则道，长喘了一口气，抬头凝视着伊润广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伊润广义，火小邪此等小儿，若能胜我，便依你所说。”

伊润广义笑道：“严烈，看来你注定要当一个无耻之人了。”

严烈笑道：“何为无耻？我乃堂堂火家贼王，何耻之有？哈哈哈，伊润广义，火小邪可在，让他出来。”

伊润广义朗声道：“当然在！”

伊润广义话音刚落，就见他周身白色的衣服陡然间变得乌黑，人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中，一片浓白的烟雾霎时间喷涌而出，直直地向火锥阵压过来。

火炽道人惊得大喝：“速退！”

可是来不及了，浓白烟雾已经直逼火锥阵第一层，就听当当当锐响，不断有人闷哼，跌出烟雾之中，身上鲜血汩汩而出，乃是受重刀劈砍所致。

就听得烟雾中伊润广义的声音隐隐绰绰地传来：“严烈，你忘了我曾经是火家人吗？”

火锥阵也是厉害，虽受此冲击，顿时伤了几人，但阵型不失，纷纷避开锋芒。照理说，火王严烈也该后退，可是他竟矗立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大团烟雾向自己滚滚而来。

郑则道喝道：“火王速退！”

只听烟雾中伊润广义高声叫道：“火因为烟，火锥虽利，尤以烟灭！严烈！忍军乃烟技称绝，你今日已经败了！”

此话一出，火家众堂主无不凛然！伊润广义所说不错，以烟攻火，乃是破火锥阵最好的法门。

火王严烈依旧不动，那团烟雾已经直破三层火锥阵，冲到火王严烈身前，郑则道、火炽道人、辅景在、博景尘、严景天诸人就要冲入烟雾里迎战，就听火王严烈大喝道：“不用管！”

众人一愣之间，那团浓白的烟雾已经直冲到火王严烈面前，骤然停止，翻滚着竟不上前。

火王严烈大喝：“出来！”

浓烟中一人高喝：“严烈，拿命来。”

一个灰白色的人影从浓烟中闪电袭出，一把尖利的小刀直刺严烈面门，其速之快，只能见一线灰影飞掠而出。

此人正是火小邪，他手中所持利器，乃是甲丁乙临死前赠与的“猎炎刀”。

火王严烈面色一冷，竟似要生生挨火小邪一刀，一旁的郑则道大惊失色，动若脱兔，手中铁扇一舞，尖刺凌厉，直冲着火小邪颈部而去。好厉害的杀招，火小邪若不退，必中此招。

火小邪竟不退避，身子动得更快，脚下一点，不向后反向前，郑则道的铁扇，贴着火小邪后颈而过。火小邪的这番动作，激得郑则道心中猛然抽搐，和火小邪在奉天一战，犹如还在眼前，这才一个月的光景，火小邪的功力竟又能精进到这等程度。要知道贼人在行动中，如果速度极快，脚下必然缺少着力点，停顿虽难但仍有余地可行，而凭空脚下一点就突然再加快几成，若无外力协助，仅凭自身肌体爆发力，几乎没有可能。

郑则道一招既失，想再拦住火小邪已无可能，郑则道失声大叫道：“火王大人！”

眼见着猎炎刀距严烈近在咫尺，严烈还是动也不动，其实火小邪也觉得奇怪，难道严烈在使诈不成？想到此处，火小邪也不免心惊，这个严烈雄踞火王之位二十多年，心机之深实难揣测，眼下不避不让，究竟是何道理？虽说火家盗术中，火形不动乃是至圣至高的法门之一，但也绝非火王严烈这样势在“中刀”，毫无反抗之意的架势。

火小邪虽说来此地之前，心中抱着必杀火王严烈之心，甚为坚决。可这种大好机会，火小邪不知为何，直视着严烈的双眼时，却心中猛然一阵酸痛，倒不是怕严烈设计害他，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火小邪心念这一番游移，不由得身子一抖，猎炎刀几乎贴着严烈喉咙而过，整个人闪开一边。

火小邪这一闪，就算是饶了严烈一命，需要再觅时机。火小邪心头暗骂：“火小邪啊火小邪，你到底在糊涂什么！为何啊！”

火王严烈见火小邪避开自己，只是轻叹了一声：“可惜啊！”这才缓缓抬起了手中的血纹锥。

郑则道自然没有看透，只以为是严烈手段高明，抢上一步，护在严烈一侧，大喝道：“火王大人，徒儿与他一战！”

郑则道话音未落，就见一到乌光自侧上方向着自己颈部急摆而来，郑则道不愧是火王严烈亲传的弟子，手中铁扇一格！只听“嘡”的一声锐响，郑则道手中铁扇生生被斩出一道裂痕，震得他猛退数步。

郑则道还没回过神来，就听烟雾中伊润广义冷哼道：“与你何干！滚！”

郑则道数年前宁受胯下之辱，求伊润广义饶了自己一命，一直励精图治，勤练修为，自觉已经能够和伊润广义争斗几回合，可前段时间在奉天，当着水妖儿的面，败在火小邪手下，颜面扫地，本就气郁难缓。今天伊润广义一刀便逼退了他，视他如走狗一般呵斥，郑则道心中的委屈、难过、不服、震惊绞得他气血翻滚，噗的一声吐出一口甜血。

郑则道脸色惨白，不是他受了内伤，而是他杀心暴起，意欲以命相搏，挽回自己的尊严。可说来奇怪，郑则道此时起了杀心，却是一闪即过，另一种理智将郑则道瞬间说服，要忍！要等！命只有一条，现在还不是玩命的最好时机！

所以郑则道一击退后，竟真的不言不语，不再上前，甚至摆出一副畏惧的神情。

场面略为一静，但马上爆发出来。

这回发作的是火炽道人等火家堂主，眼见着伊润广义如入无人之境，更有一个火小邪跟随着跳出来直袭火王严烈，按火家堂主们的爆脾气，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于是，火炽道人一马当先，哪有什么客气话好说，再向火小邪攻来。而严景天、博景尘、辅景在三位堂主，亦心有灵犀，向着烟雾中的伊润广义合围而来。

伊润广义见火小邪一招失手后，竟暂停攻击，厉喝道：“火邪我儿，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火小邪一个激灵，却还是不动。

伊润广义见火炽道人、严景天等人已经攻至，大骂道：“也罢！也罢！”

一缕火苗从烟雾中射出，在空中炸出一片火花。

铁桶一样围着火锥阵的数百忍者顿时如同波浪一般翻滚不息，无数道浓白的烟雾从忍军中射出，直向火锥阵涌来。

烟雾一接触到火锥阵，立即叮叮当当短兵相接，火家众盗和日本忍军顿时战成一团。

火锥阵内，伊润广义并没有和合围的严景天等人硬碰硬，浓烟一翻，避开严景天等人，唰的一下将火小邪卷入烟雾中，两人立即再无踪影。

火炽等人扑了个空，哪肯甘心，尽管烟雾弥漫，见不到伊润、火小邪的人，但足迹声隐约可闻，便要追去。可抬眼一看，火锥阵已经被烟雾笼罩住了大半，四处兵械相击声响成一片，已然是混战成一团。

火炽道人大骂：“王八羔子！玩这种阴招！”可事已如此，众人只好舍弃追逐伊润广义，各自回阵，拼死搏杀。

伊润广义的声音随着烟雾飘荡，难以听出方位：“严烈，是你害的火家再遭血光之灾，怪不得我！哈哈，哈哈哈！你输了严烈！你是跑不掉的！”

严烈目光凝重，无话可说，层层烟雾很快弥漫而至，将严烈矗立之处也笼罩起来。

整片山头均在白烟之中，在夜色的映衬下，诡异至极。

这场在烟雾中的战斗惨烈至极，血光四溅，闷哼连连，短促的尖哨声也不绝于耳，却听不到大声惨叫的声音。两边人都是精锐，就算闷战而死，也不愿死得狼狈。所以说这场战斗是沉默的绞肉机，也不为过。

用烟来攻击火锥阵果然是破阵的有效法门，火家众盗断了联系，难守阵型，只能各自为战，却正中忍军的下怀。论单兵较量，忍者未必是火家人的对手，但是忍军的决死之心，却远胜火家人。往往一个忍者被击杀，乃是诱敌，随后的忍者蜂拥而至，也不管会不会伤到自己人，一通乱砍乱劈，宁可自折三人也不放过火家一个。这些忍者简直是拿性命当儿戏一样，有火家人战得心惊，贼性使然，夺路而逃，可是刚刚跑至烟雾淡薄一点的地方，就被等在外围的忍者用地网绊住跌倒，再被砍成碎块。

伊润广义精心准备数年，就等这一战，各处破绽，无不周全，正如伊润广义狂言：“火家贼众，插翅难飞！”目前看来，的确如伊润广义所说。

火王严烈、郑则道、火炽道人、严景天、辅景在、博景尘无不陷入了苦战，这种在烟雾中作战的情况，比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更加麻烦，平生之中，从未想过会陷入这等境地。加之忍者无数无尽，杀之不绝，简直不知要这样缠斗到何时方休。

由于烟雾中彼此不明，火家人四散而战，甚至有不少火家人乱冲乱撞之时，把严烈也当成忍者来攻。严烈不愿意误伤自己人，每次都等到攻击自己的人近身之后，再做判断，所以打的全是揉身之战。

严烈击毙忍者已有四人，却听到忍者间的哨声大变，正觉得不妙，就有一个穿灰白衣服的忍者已经直袭而来。严烈也不客气，一锥将此人打得脑浆迸裂，血雾腾腾。

可严烈一闻，血腥味中含着一股子异香，绝不寻常。

那边郑则道一直和严烈不远，他杀了一个灰衣忍者，也闻到这股异香味。

郑则道不禁大叫：“火王大人！血中有毒！小心！”

郑则道所说和严烈判断的一样，看来忍军久战不绝，要使出更阴毒的手段了。

严烈屏住鼻息，大骂道：“伊润我儿，放毒来攻，你还要不要脸！”

白雾中立即有了回话：“严烈，我要用毒，你们早就死绝！你若不杀我的灰衣毒忍，怎会有毒！一切皆是你的报应！”

伊润广义说话间，又有一个灰衣忍者举刀向严烈袭来。严烈避了两避，使分筋错骨的手段，一锥打断了这灰衣忍者的肩头，再一锥爆了忍者的脊椎。这灰衣忍者本该死绝，却怪异得闷笑一声，张嘴狂喷鲜血，让严烈措手不及。

严烈仅仅吸入了数滴血雾，便觉得手脚一片酸麻，知道已然中毒。

那边郑则道用纱巾掩住口鼻，寻严烈而来，沉呼道：“火王大人！快走吧！此地凶险，我们去地下暂避！”

严烈强压着心头因毒素造成的烦闷，不愿意开口，只是闷哼了一声，随着郑则道便走。

两人一前一后，辗转跳跃，一时也没有忍者来攻。

郑则道不愧是水火双生的命格，在这种不辨方位的烟雾里，竟能通过脚下的土石瓦砾分析情报，分辨出一条通向地下的洞口来。

郑则道踹开洞口石板，率先钻入，正要迎着严烈下来。就听严烈嗯的一声闷喝，回身便击。郑则道还未开口问询，严烈已经跃入洞中。

郑则道抬眼一看，只见严烈后背鲜血汩汩而流，显然是中了一刀。

严烈面不改色，只是低喝道：“走！”

郑则道不敢再问，两人急速前行而去。

这两人刚刚走远，一条灰色的人影划入洞内，略一辨方位，便无声无息地向着严烈、郑则道所去之处，尾随而去。

而此人，正是火小邪。

原来火小邪对火王严烈一击失手，一直心绪难平。伊润广义和火小邪聚拢之后，火小邪本想向伊润广义认错，伊润广义却避而不谈，毫不责怪，更是让火小邪惭愧难堪。

而忍军已然发动，双方混战一团，火小邪向伊润广义请命，再战严烈，伊润广义便也准了。火小邪对忍军的烟雾术，十分清楚，口中衔着一哨，无声吹动，忍者听闻，纷纷避让。

要知这哨音，在忍术中大有讲究，一曰明哨，一曰隐哨，隐哨之音，不在正常人的听觉范围内，属于一种特定的声音频率，哪怕火家练得耳力再好，若不经过忍术中的“洗耳灼术”，也是无法听到的。

忍军的行动，主要是靠隐哨，明哨大多是假，也有示威之意。寻常人看到大批忍者行动整齐划一，如同彩排过千百遍似的，让人瞠目结舌，其实都是有隐哨预先指挥的。当然，忍军对此绝对不对外承认，死要面子。

洗耳灼术，乃是用一种特质的药水，用针点入耳孔，再密闭三日，让药水腐蚀耳膜，绝不是什么享受的事情。此为日本忍军秘术之一。

伊润广义说的灰衣毒忍，亦是日本忍军的秘术之一，又称“麻相里术”，属于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一种方式。忍者在行动前三日，会进行药浴、洗肠、服药等一系列的操作，方能保持血液带毒一日，可一旦服药不慎，或者体质问题，人会肠穿肚烂而死，十分残忍。但忍军中的忍者，均以得到“麻相里术”的机会为荣，因为死得其所，而且光荣。

火小邪用隐哨开路，摸清了严烈所在，但是他并不急于攻击，只是隐藏下来，细细听严烈的动静。几番下来，严烈、郑则道要走，让火小邪抓住机会，尾随而来。

火小邪听出郑则道下了洞内，严烈正欲入内，机不可失，火小邪拔刀而去，给的是又狠又准，再无犹豫。严烈也是奇人，就在火小邪的猎炎刀刚刚刺入肌肤时，严烈硬生生的一拧，避过了要害，未能一刀致命，但也伤得不轻。

火小邪知道严烈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没等到严烈抽身回击，就回退数步，避开与严烈的正面对抗。严烈断定给出这一刀的人很不简单，自己身上带毒，手脚逐渐迟钝，也不恋战，速速进到洞中，与郑则道会合。严烈算得清楚，他这一走，就算是伊润广义，也不会立即钻进洞中追击，乃是上策。

火小邪追踪严烈、郑则道而去，暂且不表，说回来严烈这边。

严烈虽中了火小邪一刀，却恍若无事，和郑则道在地下一路奔驰。严烈进来地下，倒不是指望一定能找到逃生之路，而是为了几件大事。第一是焚毁火家祭坛里的历届火王牌位，以免忍者攻陷此地后玷污先祖；第二是启动各段机关，收拢其余火家残部，做最后一搏；第三是寻到一个暂避之处，尽力解毒。

火家祭坛位于地下，说大也不大，严烈、郑则道不多久便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就是没有碰见任何一个火家人。严烈想到地面上火家数十人恐怕难逃此劫，不禁黯然神伤，心想若火家九堂一法均在，就算伊润广义精锐尽出，也未必是火家的对手，可现如今……严烈掩嘴微咳一声，已是满手血污，再不调息，只怕毒素就要攻心了。

郑则道是个明眼人，一见严烈咳血，心知不妙，扑通一声跪倒在火王严烈面前，惨声道：“火王大人，请你珍重身体！我们先去密室躲避一时，再想对策吧！徒儿愿舍命，护火王大人出困。”

火王严烈看着郑则道，呵呵低笑两声，怅然说道：“火家有今日，我对不起历代火王先祖……我心意已决，于此地同归于尽。严道啊，你从师于我已有十年，想必知道我有心把火王之位传于你……”

郑则道听到此话，心头惊喜不已，但他涕泪交流，一拜到底，呜咽着说不出话。郑则道心里明白，他人生的一大目标，很可能就要实现了！

严烈手向怀内探去，郑则道更是头也不敢抬，只等着火王将火家信物取出。

偏偏就在此时，不远处一声惨呼：“火王大人！”

严烈顿时收手，侧脸一看，只见严景天满身是血，断了一条右臂，正踉踉跄跄得跑来。

严烈赶上一步要去搀扶，严景天已经跌倒在地，半跪着大叫道：“火王大人，咱们快走，倭寇已经攻下来了！”

严烈喝道：“其他人呢！火炽呢？”

严景天颤声道：“火炽护我下来，身中数刀，只怕……”严景天这七尺男儿，哽咽不止，“快走吧，火王大人！”

严景天说话间，远处利刀切割石梁机关的声音，刺耳地传来。

郑则道心里比谁都难受，却也发作不得，他上前一步，将严景天扶稳，急迫地说道：“火王大人，我们快走！”

严烈眉头紧锁，此时由不得他再做考虑，三人疾行而去。

严烈领头，下到最下层，此处已经毒水蔓延，没有几处落脚之地了。

三人捡着边际而行，总算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前，严烈伸手在石门边一探，石门便向着一侧打开。三人速速入内，不忘将石门关拢。

可就在石门关闭的最后一刻，一道灰影挤着门缝滑身而入，刚一进入，就是几个腾跃，掠向阴暗之处，不见踪影。

这一番变化来得突然，扶着严景天的郑则道，关闭石门的严烈虽然看到，却无法阻止，生生看到这么一个人挤了进来。

石门轰然关紧，这间密室内却是鸦雀无声，在房间里明明有四个人，谁也不说话，甚至也不移动，好像所有人都是泥塑木雕，没有生命似的。

且说这间密室，乃是火家祭坛里的最下层，房间一角本有一条密道直通山外，可此时密道已经被毒水填满，入口处咕咚咕咚直冒水泡，浸没了所有低洼处。除非冒着被毒死的危险潜水而过，这里仍然是死路一条。

密室内的僵持持续了片刻，火王严烈才渐渐呵呵呵地闷笑起来，笑了几声之后，却又仰天大笑不止，震得屋内嗡嗡直响。

郑则道警惕地看着四周，将严景天放下，护在严烈身旁。

严烈笑声戛然而止，指着一处阴暗角落喝道：“来者可是火小邪！”

无人作答。

严烈继续喝道：“你既然是伊润广义推举的新任火王，何必学着东洋倭寇那样躲躲闪闪的！”

严烈说完，也不等人回答，一转身迈了几步，坐于大石之上，沉声道：“我命在此，你来拿吧！”

严烈猜得不错，在石门关闭的最后一刻挤入密室的，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一路尾随，丝毫不露破绽，却没有寻到下手的机会，眼看石门要关闭，他也顾不了这么多，先进来再说。但火小邪进来此地，又有些后悔，严烈、郑则道两人已是不好对付，再加上一个严景天是自己的老熟人，更不愿意伤他，所以三人如果联合起来向他发难，自己连退路也没有，几乎没有胜算。

可是火小邪见严烈这样的态度，如果不是使诈骗他出来，难道严烈死意已决，甘心把性命交与自己手上？

火小邪思量再三，越想越觉得自己躲在这里窝囊，既然来了打算主意拼命，为何还是畏首畏脚、犹豫不决？

于是火小邪见严烈落座后，低声答道：“严烈，你不要玩什么阴谋诡计，我只想和你公平一战！生死由命！”说着一个纵身，跳将出来。

郑则道一见火小邪现身，立即像吃了大力丸一般，哪管严烈是否吩咐，脸上一白，杀心暴涨，再也不受控制，向火小邪厉攻而来。

火小邪堪堪然躲过郑则道一击，心想和郑则道生死一战必不可免，也是拿定了十二万分的决心，催动全身劲力，要与郑则道对攻。

“都给老子住手！”严烈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喝。

郑则道、火小邪均被这一喝吓得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彼此僵持。

严烈咳咳咳三声，口中鲜血翻涌。

郑则道急忙赶至严烈身旁，万分关切地说道：“火王大人，请放手让小徒一战，我有把握胜他！火小邪这种不要廉耻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严烈声音疲惫：“不用了，严道，你待在我身后，不得与火小邪争斗。我有一些话，要说给他听。”说罢，严烈抬头看着火小邪，又说道，“火小邪，你要杀我没错，我也愿意将我的这条性命交与你。只是今天，我想对你说出以前那段难堪的往事，涉及到你的亲生父母，你愿意听吗？”

火小邪倒是一愣，慢慢说道：“严烈，你曾经有很多机会对我说，但为什么要选择今天。”

严烈答道：“此地只有我们四人，严景天早就知道，严道是我的亲传弟子，我今天所说，他们都可以发誓，不对外人讲起。我曾经当着五行世家的人立誓，把这些陈年旧事带入黄泉……哈哈，哈哈哈，今天是我破誓之日，也就是我的死期了！”

严景天蹒跚着坐到严烈身边，只是默默垂泪。

郑则道听严烈这样说话，知道以下一番话，涉及到五行世家的惊天内幕，也收了一脸的杀气，退在严烈身后，不做攻击，只是恨恨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静力片刻，事情的发展往往超出了他的想象，但面对严烈这样的话语，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火小邪向严烈微微一拜，端坐在地。

严烈轻轻喘了一口气，眼神一片迷乱，思绪已经飞出了这间小小的密室……

严烈低沉地自言自语道：“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可我回想起来，恍如昨日……”

四、火行旧密

清朝末年，民不聊生，国力衰弱，内外交困。洋人们仗着坚船利炮，早已轰开了中国国门，在中华大地上横行无忌。连普通的老百姓也心里明白，大清朝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此时在山东境地，出现了一个著名的侠盗，专门与官府、洋人作对，劫富济贫。这个大盗行踪飘忽，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只是他每次作案后，均会留下一根鸡尾毛，所以民间又称他为“鸡毛大盗”。

这个鸡毛大盗的绰号尽管不雅，仍旧十分传神，只要是他犯下偷盗大案，均会从头到尾地戏耍别人一番，让许多恶人狼狈不堪，颜面扫地，不仅仅是偷东西那么简单，更像个顽童一样。

所以官府、洋人对此人恨之入骨，但无论怎么努力，都碰不到鸡毛大盗分毫。最终朝廷派出了御风神捕，数次围捕此人，却屡屡被他逃脱。此人和御风神捕打了一个赌，如果他输了，就束手就擒，如果御风神捕输了，就退出江湖。这个赌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结果是御风神捕输了，所以御风神捕心灰意冷，真的从此退出了江湖。

鸡毛大盗声名大盛，引起了当年的火王炎尊、水王凌波的注意，火王炎尊、水王凌波亲自出面，终于寻到了鸡毛大盗的真身。这个鸡毛大盗，居然是山东烟台的一个张姓穷酸秀才，破落门第的独子，穷得已经是家徒四壁。而且此人家世清白，从没有出过偷盗之人。火王炎尊、水王凌波起初不信是他，试了他多次，才终于肯定此人是天生奇才，偷盗的本事是无师自通，关键在于他体内有一正一反两套经脉，亿中无一。这拥有两套经脉的人，便是火盗双脉。

火王炎尊再三引诱此人知晓五行世家，谁知他毫无兴趣，干脆闭门不见。直到火王想出一个主意。因为这位鸡毛大盗天生顽皮、好奇，火王便用火门三关的好玩之处吸引他，这才终于引得他接下黑石火令，去赴明年的火家招徒，闯一闯火门三关。

后来鸡毛大盗克火门三关，位列第一，成为火王亲传弟子，入门火家，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鸡毛大盗名震中原的时候，东北境内同样有雌雄大盗声名鹊起。这对雌雄大盗，男的自称“火厉”，女的自称“火媚”，行事张扬，专门捡难啃的骨头去啃，而且作案后必留名。民间一度传言，这两人是五行火家的弟子。

时逢乱世，当年的火王爱才，便将这两人也纳入火门三关。

这两人，便是日后的伊润广义和珍丽。

与鸡毛大盗、火厉、火媚三人同时成为火家弟子的，还有山西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贼，这个小贼，便是日后的火王严烈。

当年的火门三关，比火小邪经历的火门三关，规模更大，人才更多。说是火门三关，其实五行世家五路贼王均在火门三关里寻纳良徒。

鸡毛大盗虽说第一关起步不顺，差点被淘汰出局，但随后两关，越是常人无法做到的，他越是驾轻就熟，最终领先第二名足足三天的时间，位列第一。真是不世出的盗术天才！

更重要的是，鸡毛大盗的能力，不仅引起了五行世家的重视，也让他结交到了几个“出生入死”的好友。这几人便是伊润广义、珍丽和严烈。

火门三关结束后，五行世家择徒，又生出变故。因为伊润广义、珍丽是一对夫妻，而且身法手段被人识破来自东洋忍术，怀疑他们是忍者身份，本该逐出火家，成为火家弃徒。这时候已经成为火王炎尊亲传弟子的鸡毛大盗站出来仗义执言，洋洋洒洒说了大段的道理，何为盗术和天下、何为人尽其用、何为天下大同等等，文采飞扬，竟就此说服了火王炎尊和九堂一法，将伊润广义、珍丽收为火家弟子。

当年的严烈虽也过了火门三关，但排名倒数，进了火家，却不受人重视，哪里赶得上鸡毛大盗的威风。只是鸡毛大盗并不是一个恃才傲物的人，与严烈关系甚好，两人分外亲密。鸡毛大盗喜欢严烈，经常与严烈修习盗术，严烈也十分努力，与鸡毛大盗亦师亦友，盗术竟能得以大进！到了最后，严烈的盗术之高，让他能够进入炎火堂，从此改为炎姓，参与争夺火王的大位。

这位鸡毛大盗，就是续任火王呼声甚高的炎火驰！

可是，炎火驰的天性，让他终究酿下了大祸。

火家动荡，九堂一法的首堂炎火堂，改为严火堂，并被贬为末席，均因炎火驰一人而起。

当年的伊润广义、珍丽两人，的确是日本忍者出身，珍丽其实是伊润广义的随从，表面上是夫妻之名罢了。这两人受日本忍军头目，也就是伊润广义的生父伊润博流的安排，来中国学习五行世家的盗术，尤其是火家盗术，是重中之重。在炎火驰的帮助下，伊润广义、珍丽进了火家，伊润广义对炎火驰十分感激，平日里与炎火驰十分亲密。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炎火驰的幽默风趣，博学多才，让珍丽深深地迷恋上了炎火驰，炎火驰竟也喜欢上了珍丽！

而伊润广义竟然默许了，将珍丽作为自己感谢炎火驰的礼物！事后伊润广义每每见到炎火驰和珍丽成双入对，妒意越升越高，但他却极力克制着，终于在未来等到了爆发的那一天。

炎火驰和珍丽的关系，火家人尽管知晓，却对这位未来的火王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甚至当年的火王炎尊认为，如果炎火驰和珍丽有孩子，必能继承火盗双脉，由炎火驰研究出的火家盗术将世代精进，不至于在炎火驰退位后失传。

炎火驰的聪明和好奇也害了他，在他通晓火家盗术，并另辟新支之后，炎火驰的好奇心开始凌驾于五行世家之上。炎火驰认为五行地宫的设置太过简单，还有提高的空间。

于是炎火驰决定了一件事，就是偷偷地挑战水、木、土、金四家。

炎火驰把他的这个决定，告诉了其他三个人，伊润广义、珍丽和严烈，伊润广义本就有此心，自然同意，严烈、珍丽虽然犹豫，却也无法拒绝炎火驰。于是炎火驰乘着天下游历的机会，四个人去偷五行世家的重宝。

然而这几家的重宝在哪里，炎火驰不得而知。但他们很快碰到了一个人，此人就是流川，未来的水王。

当年的流川已经是一个心理扭曲之人，唯恐天下不乱。流川绝顶聪明，猜出了炎火驰的想法，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挑唆着炎火驰去做这件事，并提供了许多情报。

炎火驰带着伊润广义、珍丽、严烈、流川，先去偷了木家木蛊寨中的木媻之眼，造成木家精心调理近百年的木媻失控，吞没了整个木蛊寨，老木王气得暴毙，木家各支发誓要追查到偷盗之人。传说这木媻之眼，乃是用人血、男精之力镇住了木媻，历时百年才生出的一个古怪之物，能辨人心意，特别对有偷盗之心的人，感觉尤其明显。

紧接着，炎火驰又在流川的协助下，将水家千年积累的“中华水眼图”盗走。这幅中华水眼图，不仅是地下水的走向，也包括火山岩浆的脉络。图中标明的几处水眼，又称水龙眼，一旦侵扰，水火腾腾，大罗神仙也逃离不得。

金家的“万世顽铁”，是一颗天外降下的陨石，具有强烈的辐射，金家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将这颗“万世顽铁”封住。这颗陨石，也被炎火驰盗走。金家互相责怪，内斗不休，就此分为乾金和坤金两派，两派金王甚至用自己未来的骨肉子嗣打赌。

接着，倒霉的是土家，土家的“地一迷藏”，是土家老祖宗从地灵风水中顿悟出来的绝世迷宫，厉害在于乾坤颠倒，是不可能找到的出口的迷宫，只是“地一迷藏”所述，凭目前的科技实力，是不可能完成的。“地一迷藏”一夜失窃，土王只看到人影一闪。土王带着新娶的妻子田羽娘追去百里，仍然未果，土王气急攻心，跌入山崖，落得个半身不遂。

田羽娘千里追踪，真让她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了炎火驰等人，但炎火驰极力否认，双方不欢而散。可流川却喜欢田羽娘的模样，与田羽娘勾三搭四，竟骗到了田羽娘的春宵一夜。

流川甩掉田羽娘后，对炎火驰等人毫不忌讳，大谈田羽娘的床上功夫，十分得意。而田羽娘的执着，超出了流川的想象，田羽娘再次追上炎火驰等人，以自己的美色引诱伊润广义。伊润广义受够了炎火驰、珍丽的恩爱，按捺不住，与田羽娘颠龙倒凤数日，终于被田羽娘利用“阴风水”之术，让田羽娘问出了把柄。田羽娘自知土家之力，无法和炎火驰等人抗衡，便四处游说，鼓动金、木、水三家对火家问罪。

而炎火驰得了金木水土四家重宝，潜心研究，此人旷世奇才，生生让他琢磨出一套防盗阵法，名为“罗刹阵”，有一正一反两仪变化，本为正罗刹阵，若被惊扰，则结为反罗刹阵！而且此阵利用了木媻之眼的人气感应，中华水眼图的一触即发，万世顽铁的稳定镇压之力，地一迷藏的乾坤乱局，火家水火双生术的通融交合，一旦结成，天下无盗！

不过“正反罗刹阵”的邪气冲天，逆反五行，甚至要采纳盗贼之人的血液，连炎火驰也开始觉得害怕。

炎火驰的正反罗刹阵，严烈、伊润广义、珍丽、流川悉数知晓，伊润广义留了个心眼，借东洋忍术可以克制此阵为名，说是研讨，实际记下了罗刹阵的奥妙。

伊润广义盗术虽不及炎火驰，可伊润却有一手别的能耐，就是他记性奇佳，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伊润广义能受日本忍军所派，来中国偷学盗术，记忆力是他的先天优势。

炎火驰预感到自己闯了大祸，拿着罗刹阵与火王炎尊商议，火王炎尊听完炎火驰的讲解，大惊失色，当即要炎火驰毁掉此阵，永不准再提。

只不过，炎火驰偷来的金木水土四家重宝，又该如何处理？火王炎尊犯了难。

这四件重宝，就算归还给金木水土四家，对他们来说也是奇耻大辱，必不会承认失窃。既然没有失窃，哪里有归还之说。

火王炎尊召集了炎火驰、严烈、伊润广义、珍丽四人，一通痛斥之后，也不得不思考如何善后。最终的决定是，坚决不承认，并将四件重宝分散丢弃！

炎火驰去丢中华水眼图，伊润广义去丢木媻之眼，珍丽去丢地一迷藏，严烈去丢万世顽铁。众人在约定的时间内完成，返回火王炎尊指定地点，按理说应该没有差池。可是三十年后，伊润广义在东北境内建罗刹阵，应该是伊润广义在此期间投了机。伊润广义很可能没有丢掉木媻之眼，而且追上了珍丽，将地一迷藏拿走，而中华水眼图，伊润广义看过，应该记住了东北的一处水眼位置，最后是万世顽铁，伊润广义逃回日本后，十余年不在中土出现，很可能是利用日本国的科技实力，找到了类似的一块陨石。

众人心怀忐忑，与火王炎尊回到火家总部，短暂的平静数日后。金木水土四行，在田羽娘的带领下，来于火家对峙。火家徒众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道理，火家与其他四行对峙，一言不和就会大打出手。

火王炎尊装糊涂，与土家田羽娘、木家黒苗、金家乾坤两王、水王密会对峙。如同火王炎尊所料，金木水土四家谁也不承认自家丢了东西，但兴兵无名，所以金木水土四家提出炎火驰的火盗双脉是邪火，会颠覆五行，必须处之而后快，而火王也有纵容之罪，理当退出火家，重立火王，从此隐居于世。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火王炎尊为平息这场五行动荡，思虑再三，提出炎火驰何罪之有，废掉大半盗术，逐出火家即可，不得诛杀，但自己愿承担责任，自废盗术，退隐于世。如果其他四行不从，大不了打个你死我活！

金木水土四行见火王炎尊强硬，一时奈何不得，便令火王炎尊立下重誓，方才退去。

火盗双脉本不是邪火，但就因为此，邪火之说，强加于身。至于在五行世家内公示，是在严烈成为火王之后的事情。

金木水土四行虽散去，火家内部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火王炎尊突然间宣布退位是其一，炎火驰放弃接任火王之位，让给严烈。炎火堂作为火家首堂，顿时大哗！严烈是无耻小人之说喧嚣尘上，炎火堂堂主炎火威德高望重，当面斥责，炎火堂一众人等，发誓不立炎火驰绝不罢休，并威胁说出炎火驰退隐的实情！

其实严烈续任火王之位，是火王、炎火驰、伊润广义、珍丽、严烈五人商定下来的，严烈善于隐忍，个性刚强，盗术亦仅次于炎火驰之下，炎火驰只要退出，严烈还是当之无愧的。

岂知炎火堂的脾气上来，倔强至此。

火王炎尊只好找炎火堂堂主炎火威密议，如实讲出原委，炎火威听罢，也是惊得一身冷汗，炎火驰居然闯出这么大的祸患，如果处理稍有不慎，火家将面临着以一家敌四家的局面。火王炎尊、炎火威愁得一夜老了十岁，最后做出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炎火驰盗四家重宝一事，绝不可透露，且必须扶持严烈成为火王，如果炎火堂盗众不服，只能强行压制！

于是，新火王由严烈当任一事，暂时平复。

火王炎尊自废盗术，在金木水土假惺惺的惋惜声中，一去无踪。而炎火驰亦被火耀针制住，形如废人，由珍丽相伴，远至东北荒僻处隐居。实际上，炎火驰的能力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就算他身中火耀针，但他是火盗双脉，日后竟能让他自行把火耀针拔除！

严烈就任火王，炎火威也默认，火家内部本该平息，可是伊润广义又蠢蠢欲动。伊润广义自觉盗术不在严烈之下，火王等人决定新火王人选时，伊润广义就心机大动，觊觎火王之位。毕竟能够当上火王，五行地宫、圣王鼎等等火家秘密能够全盘知晓。但当年的火王尽管有些糊涂，但对伊润广义的野心还是看得清的，根本置之不理。

严烈登位后，尊前任火王嘱托，向五行世家公示邪火乱五行之说，虽未指名道姓炎火驰就是邪火之人，但火家人算是心知肚明。从此以后，金木水土四家才算作罢。

伊润广义乃炎火堂右行度，严烈登位不久，他在炎火堂内挑拨造反，并编造出一套严烈阴谋挤对炎火驰的谎言。炎火堂本就不服严烈，私下密谋反了严烈，另立新火王。

好在炎火威有所察觉，及时让严烈知晓。严烈脾气急躁，炎火威刚走，就决定要抓伊润广义质问！而当时的尊火堂堂主尊火天师，早有把炎火堂打下首堂之位的念头。火家即刻内乱，尊火天师奉严烈之命，率火家各堂镇压炎火堂造反之人。

炎火堂众人多数被擒，亦有被杀之人，炎火威无法阻止，败在尊火天师和数位堂主合击之下，撒手人寰。甲丁乙是炎火威之子，侥幸得以逃生，却对火家埋下深仇大恨，不杀严烈，誓不为人。

炎火威临死之前，早有预感，便将严烈的事情写在封厖火筒中，藏于净火谷万年玄冰洞奈何墙内。

严烈虽想阻止无度杀戮，但力不从心，只好听之任之了。

炎火堂有此厄运，伊润广义本是罪魁祸首，可火家偏偏没有抓到他，伊润广义逃之夭夭，竟没有了去向。火家在中土寻找伊润广义十多年，仍然不得其踪，后来伊润广义成了日本忍军头目之后，再度出现，才明白他原来是逃回了日本，藏匿了十多年。

火家总算平息下来，整个火家之中，只有严烈一人知晓来龙去脉，但严烈隐忍不说，一瞒就是数十年。

此后，炎火堂被贬为末堂，不得姓炎，改为“严”姓，便有了严烈此名的正式由来。而尊火堂顺理成章成为首堂。

过不了两三年，尊火天师亲自挑战严烈火王之位，被暴怒的严烈一锥毙命，火家从此内部分作两派，一派忠于火王严烈，另一派以尊火堂为首，对严烈貌合神离。

而炎火驰和珍丽，不问世事，倒也过得清闲自在，很快便有了一个聪明灵巧的儿子，取名为炎慎，其意为今生谨慎做人，多多克制。

严烈知道炎火驰藏身之地，时不时地去探望一番，讲述自己身为火王的苦楚。在伊润广义挑唆炎火堂造反之前，炎火威也时不时地到来，探访炎火驰夫妇和炎慎。

炎火驰虽甘于清淡的日子，却对身体里的火耀针很不满意，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自行将火耀针拔出，恢复了一身盗术。炎火驰本不想声张此事，但偶尔的一次出山，碰到了一个人，正是流川的父亲，水王凌波。

凌波是何许人？当年五行世家中，最不好惹的人物便是凌波，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体态千变万化，时男时女，行踪诡异。唯一能证明是水王凌波的办法，就是凌波的舌头上有一黑色记号，而且只有水家最高级别的人才知道这个记号是什么。

水家丢了中华水眼图，凌波亲自登门火家拜访，虽然凌波若无其事，轻松极了，但当天见到凌波的人，事后无不吓的噩梦数日。据前任火王描述，凌波似乎没有瞳孔，看人看久了，好像魂魄能够被凌波吸入眼睛似的。五行世家，水克火，火家最惧怕的便是水家，凌波这个样子到来，乃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凌波见了炎火驰，只是装作路人模样与炎火驰攀谈，没用多久，凌波便看破了炎火驰的盗术已经恢复正常，火耀针应该无效了。

凌波其实是最愿意干一人挑战五行世家的事情的，岂知让这个炎火驰抢了先，对炎火驰这种天才大盗又妒又恨，眼见着炎火驰再次恢复盗术，凌波坐不住了！

凌波并没有对炎火驰动手，而是再次来到了火家，密会严烈，提出火家若是不杀炎火驰，火家将永无宁日。

严烈刚刚处理完炎火堂反叛一事不久，正无所适从，心情烦闷，听凌波要自己去杀炎火驰，顿时暴怒，和凌波大打出手。可惜严烈当年还不是老谋深算的凌波对手，没几个回合就被卸掉双锥，已然输了。

凌波放下狠话，飘然而去。

随后火家每日死一人，连死十人之后，严烈终于坐不住了，召集火家九堂一法，说是要去找炎火驰一决高下。其实严烈打定主意，宁肯让炎火驰杀了他，也不愿意受此胁迫，所以严烈此行，实际抱着必死之心。可就是因为此事，严烈妒恨炎火驰的帽子在火家扣死。

严烈带着一众火家堂主赶到炎火驰隐居之山谷，眼前的景象让严烈根本无法相信。本来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已是血污横流，灰烬满地，举目凋零。

严烈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崖壁下，发现了炎火驰、珍丽的尸体。炎火驰跪倒珍丽面前，低头顿首却跪地不倒，满脸悲戚，身上竟无伤痕。而珍丽身上，却数刀洞穿，刀刀致命，只是表情颇为平静，很是奇怪。

严烈找寻炎火驰之子炎慎踪迹，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严烈号哭一日，按火家礼法，火葬了炎火驰、珍丽，又守了七日灵，方才退出谷外。

严烈说道此处，再度痛哭失声，惨声道：“可天下人都认为我严烈就是杀人凶手，我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火葬炎火驰是为了毁尸灭迹，寻找炎慎是想斩草除根。天下人负我，天下人误我，是我严烈不仁不义、妒贤嫉能、卑鄙小人，可我欠了何人啊！盗亦有道，何谓有道！哪里有道啊！我虽为火王，无物不可盗，却被人把良心偷了个干净！我苦啊！谁人懂我的苦啊！”

严烈似乎把多年积压的苦楚溃坝而出，一代强人，如同一个孩童一般捶胸顿足，涕泪交流，哽咽得几乎不能言语。

火小邪、郑则道、严景天均呆若木鸡，严烈所说之事，根本不在他们的想象之内。严景天是严烈的心腹，以前倒是听过严烈的抱怨，今天听严烈把几十年的真相和盘托出，也是震惊得眼泪长流。

严烈心思讲尽，双眼骤然黯淡，面色憔悴苍老，已似垂死。

火小邪更是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脑子里均是闷雷炸响，以前梦境中的种种景象，如同画面一样不断闪过。

轰隆隆一声，火小邪脑海中一片苍白……

恍惚间，有轻微但是柔和的声音从远至近而来……“慎儿，慎儿，你还好吗？”

火小邪在幻境中大叫：“你们是谁？”

“慎儿啊，你忘了吗？”

“谁！你们到底是谁！”

两个人影从一片白光中慢慢走出，一位是身材挺拔，面色温和，书生气十足的清秀男子；一位是娇柔温婉，面似桃花，慈祥端庄的女子。这一男一女深深地看着火小邪，充满爱意地唤道：“慎儿，不要顽皮了，快回家了。”

火小邪脑海中蹦出两个名字，炎火驰、珍丽，居然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

火小邪哀声道：“爹，娘？”

“是我们啊，慎儿，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男子上前，将火小邪搂入怀中，珍丽更是蹲在火小邪面前，为火小邪整理衣裳，此时的火小邪，在他们眼中，似乎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孩童。

温暖，亲情，安全，快乐，让火小邪想就这么睡在他们的臂弯里。

可这种感觉只维持了一瞬间！烈火、鲜血、黑色、刀锋、恐惧、悲痛，不同的感情和暴风般卷来的画面，将这份宁静残忍地撕破。炎火驰、珍丽眼睁睁地消失在火小邪眼前。

电光石火之间，童年丧失的一切记忆都回想起来了，一切的一切！

火小邪啊的一声惨叫，伏倒在地！

就听到严烈剧烈地咳嗽几声，撕心裂肺地高喊道：“火小邪！炎慎！你知道你是谁的孩子了吗？”

火小邪无力抬头，只是哭喊道：“我都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我父亲是炎火驰，我母亲是珍丽！爹、娘，孩儿对不住你们！”

严烈厉声道：“是谁杀了你父母！”

火小邪哭道：“是忍者！是忍者！火王大人，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严烈怅然一笑，低声道：“火小邪，你过来。”

火小邪不敢抬头，跪着挪到严烈脚下，依旧不住痛哭。

良久……

严烈一直等到火小邪略为平静之后，才艰难地伸出手，抚摸着火小邪的头发，轻声道：“火小邪，火门三关本不该逐你出火家，只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我在平度城头，用扰筋乱脉的重手，试出你有火盗双脉，更能确定你就是失踪的炎慎。你与甲丁乙南下净火谷，我也知道。只是我来得迟了，没能救下净火谷的一众人等。”

火小邪猛一抬头，打量了严烈一眼，叫道：“师父！你是盗拓师父！”

严烈含泪点头道：“是，我就是盗拓，徒儿啊。”

火小邪啊的一声惊叫，竟说不出其他的话。

郑则道一旁听了，全身一个激灵，脸上不住抽动，他万万没有想到，火王严烈除了他这唯一一个亲传弟子外，火小邪竟也是严烈的徒弟！

严景天定然是知情的，他挪到严烈身边，抚着火小邪的肩头，欣慰地冲着火小邪点头。

火小邪其实已经信了严烈就是盗拓，只是一切来得太突然，他眼神中依旧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严烈淡淡笑了一声，说道：“盗拓是没有头发的，对吧，可那才是我的真容。”

严烈一伸手，将满头微卷的长发拽落，头颅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尽是灼伤，看着惨不忍睹。

严烈低声笑道：“我赢了尊火天师，却被他烧秃了所有头发，哈哈，可笑啊！一代火王，竟是个满脑袋疤痕的秃子！丑陋至斯！哈哈，哈哈哈哈！”严烈大笑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满口鲜血，血色已经发黑，这是毒素入心的症状。

郑则道刷的一下长身跪在严烈脚边，哀声道：“火王师父，请您不要再说话了，您的身体受不住了！徒儿愿替师父一死，请师父不要再自责了！”

严烈摆了摆手，还是说道：“火小邪，拿你的猎炎刀来。”

火小邪微微一愣，不知严烈何意。严烈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火小邪，不容他有疑。

火小邪只好将猎炎刀奉上。

严烈拿住猎炎刀，淡然一笑：“好刀！”说着将胸前衣服一拉，露出胸膛。

郑则道惊呼道：“师父！”就要阻止。

严烈骂道：“不用管我！看好！你们，统统退后一步，我不是要死！”

三人依令而为，看着严烈。

严烈将刀尖一转，对着胸口缓缓刺入。

就在此刻，突听石门外脚步声重重，有巨力轰隆撞击，似乎有大批人马来到门外，正在设法将石门打开。

嚓嚓嚓，利刀刺入石门缝隙的声音和劈砍声连成一片，极为刺耳。

伊润广义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严烈小儿，我知道你在里面！与其像耗子一样躲在地洞里憋死，还不如痛快地让我斩上一刀！”

火小邪长身而起，就要迎击。

严烈却聚精会神，嘴里轻轻地发出一声：“嘘……”示意所有人不要说话。

就在石门外大队忍者鼓噪的时候，严烈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割开了胸前一侧的皮肉，从身体里面取出两件血淋淋的小东西。

火小邪、郑则道、严景天三人不敢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严烈。

严烈将东西取出，神色一松，猛然吐了两口鲜血。

严烈用袖口将从肉中取出的小东西上的血迹擦净，原来还有一层牛皮纸在外面细细包裹着。严烈小心翼翼打开纸包，用手指拿出两件事物！

是两枚戒指，每个戒指上有一颗银白细小的珠子镶嵌。这两颗珠子看着也奇，通体洁白，形状并不是圆形，略带棱角，里面有隐隐的暗红光华流动，却绝不外泄分毫，珠子里有两条发光的红色小鱼游动似的。

严烈持于手中，低声喝道：“火小邪，跪下！”

火小邪言听计从，正跪在火王严烈脚下。

严烈说道：“这两颗珠子，就是火家王者的信物，一颗世代相传，一颗是从五行圣王鼎龙嘴灯中取出的火煞珠。这两颗珠子本是一对，同明同亮，是火家与五行圣王鼎联系的唯一信物。珠子亮起，则要归还一颗至五行圣王鼎，珠子熄灭，如此时模样时，则要从五行圣王鼎龙嘴灯中取出，凑成一对。时逢乱世，圣王鼎五灯俱灭，天下动荡，所以两颗珠子均在我手中。持此信物，两件不得缺失一件，即可在火家称火王。我精心保存了数十年，今日就将火王之位让出。”

郑则道站在严烈身侧，看着火家信物就在严烈手中，却不似传给自己，心如刀绞一般，脸上有红似白，面上肌肉竟微微地抽搐起来。

而严烈、火小邪、严景天三人，却没有精力顾及到郑则道的反应。

严烈咳出一口鲜血，挣扎着强打精神，继续说道：“我本想把火王之位传给严道，但今日与你相见，说出旧事，便改了主意。火王本该就是你父亲炎火驰的，我不过是勉强占了炎火驰的位置，今日，我把火王之位传与你火小邪。”

郑则道突然跪在严烈脚边，眼泪横流，叫道：“师父，传与火小邪我没有意见，只是伊润广义这奸贼此行的目的便是如此！师父！他们马上就要攻占进来，我们先设法逃走，再商大计吧！”

严烈低骂一声：“严道，休要放肆！”

火小邪躬身一拜，说道：“盗拓师父，郑则道说得对！火王之位我万万受不起，你们走吧，我帮你们退敌！”

严烈伸手一抓，将火小邪的手牢牢抓住，将火家信物塞到火小邪手中，瞪大了眼睛看着火小邪，嘶哑道：“我意已决，你是不接吗？”

火小邪本可轻易挣开，可这个时候，哪里能使出力气，热泪翻涌，低头不语。

严烈哈哈大笑，将手松开，突然嘴角一撇，轻笑着说道：“火小邪，一定记得和伊润说，你已经拿到了火家信物。万万不要说我和你说过什么，你不要把信物交给他，能保你一命，保火家一脉！哈哈，哈哈哈！”

严烈仰天大笑，叫道：“火驰大哥，我来找你喝酒了！”

严烈身子一硬，竟就此气绝，魂飞天外。

纵览严烈一生，从无名小贼到火家弟子，从与炎火驰交好到同学盗术，从与炎火驰同盗四家重宝到登位火王，数十年间，严烈一直将秘密藏于内心深处，宁可背负种种不耻罪名，也隐忍不发，甘受煎熬。严烈虽不是伟人，却也称得上英雄。

火小邪手捧两颗火家宝珠，眼见着严烈死在自己面前，虽然难过得无以言状，却再也哭不出来。回想自己与严烈的往事，原来严烈才是最被误解、承受了最多委屈的人，与严烈相比，自己的所谓不公平简直不足一提。严烈虽死，痛哭流涕面对他，定是严烈最为不齿的。

火小邪忍住眼泪，紧咬牙关，手捧宝珠，向着严烈深深一鞠！

就在此时，火小邪却觉得余光一闪，一道利刀向着自己手腕切来，其速之快，简直避无可避。火小邪心头一惊，连忙沉腕，并要将两颗宝珠牢牢捏入手中。

可是还是迟了，一柄铁扇猛击火小邪手肘，震得火小邪一酸，手中的一颗珠子竟被震出手心。利刀、铁扇齐收，那颗脱出手掌的珠子被铁扇一划，弹开一边，顷刻被人收去！

火小邪本有机会避开这一招，谁承想有人在严烈刚死的时候发难，而且算得精妙，切人手腕是假，目标宝珠是真。

火小邪捏住剩下的一颗宝珠，急速翻滚后撤。

这边严景天狂吼道：“严道，你干什么！”

向火小邪发难之人，正是郑则道！

郑则道此番出击，虽未把两颗宝珠全部拿到，但至少拿到了一颗，仍算得上成功。

郑则道将一颗宝珠收入，已经面色惨白，严景天刚刚骂完，就见郑则道手腕一抬，一道白光从郑则道袖内射出，直袭严景天咽喉。

严景天怎料到郑则道会痛下杀手，他受伤颇重，根本没有躲闪之力，顿时被暗器刺了个正着。一管血肉被顷刻挖出，咽喉被抓穿，已经说不出话。

严景天喉头一响，怒眼圆睁，伸出手指着郑则道，满嘴鲜血狂喷，就此身亡。

郑则道嘿嘿冷笑两声，连往后退。

火小邪见此巨变，哎呀一声大叫，揉身而起，一把抓起严烈尸身旁的猎炎刀，向郑则道狂攻而去。

郑则道并不迎击，只是躲避，不住地嘿嘿冷笑。

火小邪心知如果自己急火攻心，很容易落入郑则道的圈套，步子略一放慢，厉声道：“郑则道，你以为你能活着出去吗！”

郑则道冷冰冰地边逃边耻笑道：“火小邪，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严烈这个蠢材竟把火家信物传给你，大错特错，死不足惜！火小邪，我当不成火王，你也别想当上火王！呵呵，呵呵呵！”

火小邪沉声厉骂道：“火王尸骨未寒，你就做出这种事情，你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郑则道尖声道：“我不要脸，你以为你就要脸吗？若不是你，火王的位置就是我的，是你伙同伊润广义来攻打火家，又一路追杀火王，一直追到此处。若不是你，严烈本能活命，却被你生生逼死！天下不要脸的人，火小邪你才是第一！”

火小邪心中一绞，这个该死的郑则道，言辞犀利，自己历来就不是他的对手，况且郑则道所说，还正中了火小邪心中最不堪的一处。

火小邪压了压情绪，冷哼道：“杀人偿命！死债死偿！你逃不掉！”

郑则道尖声大笑：“你以为我逃不掉？你觉得我像严烈那样蠢吗？”

郑则道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巨响，那扇巨大的石门轰然而倒，激起灰尘滚滚，冲得人睁不开眼睛。一众忍者闪电而入，刹那间就摆好了阵势。

郑则道尖声高笑：“火小邪，好威风啊，日本忍军！”

火小邪再不言语，举刀便上。

郑则道跳开几步，突然高叫道：“后会有期！”说着竟扑通一下跳入毒水中，没了踪影。

郑则道跳入毒水逃走，又出乎了火小邪的意料。

火小邪只是一愣，管不了那么多，也跟着跳入毒水里。

毒水里伸手不见五指，水面下空间庞大，哪里还有郑则道的影踪。

毒水很快浸透火小邪的防水忍装，刺得全身剧痛，眼睛更是辣得像要着火。火小邪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是必死无疑，可眼睁睁地看着郑则道逃离，情何以堪！火小邪在毒水中哇的一声惨叫，只好跃出水面！

一众忍军见火小邪从毒水中跳出，赶忙有人毕恭毕敬地上前，拿出药水要给火小邪擦拭。

火小邪见到这些忍者就怒火万丈，一把夺过药水，反手一刀，其力极重，竟咔的一下把上前的那位忍者手掌切掉。而这个忍者竟不喊叫，只是双手一抱，竟跪在火小邪面前，重重地点头，势在求死。

火小邪真想一刀上前杀了此人，可全身的剧痛却让他清醒，严烈死前和他说过的话一一浮现，严烈能忍辱负重三十年，自己就忍不住这一时而徒增杀虐吗？眼前，伊润广义率领忍军，自己能不能胜过伊润广义实难预料，倘若贸然行事，和伊润广义翻脸，只怕根本离不开这间密室。

火小邪收了猎炎刀，转身就走，其他忍者继续跟上，要为火小邪涂抹药水。

火小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端坐在石凳上，脱下衣裳，眼睛一闭，任由忍者给自己涂抹药水疗伤。

只听到伊润广义的声音阴沉沉的传来：“火邪，拿到火王信物了？”

火小邪甚至不动怒气，平静地说道：“信物有两件，我只拿到一件，另一件让郑则道拿走，潜水逃了。”

伊润广义呵呵一笑：“严烈……可是你所杀？”

火小邪点头道：“是！不过我胜之不武，严烈身上中毒，只与我对了三招，便自绝而亡。”

伊润广义慢慢踱步上前，也不接近火小邪，悠悠地问道：“严烈身旁这人呢？”

火小邪答道：“郑则道与我争夺火王信物，误杀了此人。”

伊润广义嗯嗯两声，走开几步，看着火王严烈的尸身，说道：“严烈彪悍一生，落得这种下场，实属他咎由自取。”伊润广义转头向火小邪看来，却见火小邪还是闭着眼睛，说道，“火邪，火家信物给我看一看。”

火小邪将手伸出，手掌一张，那枚镶嵌着宝珠的戒指赫然在手。

火小邪仅仅展示了一下，便立即合拢捏紧，说道：“让郑则道拿走了一枚，很不痛快！请让我继续追击郑则道，以解心头之恨！此物我暂时保留！”

伊润广义笑道：“你留着吧，不用给我。火家经过我们这次围剿，元气大伤，已经不成气候。只要你把这件留住，便没有新的火王。火邪，你做得很好，我们此战大胜！哈哈！”伊润广义挥了挥手，对忍者吩咐道：“把严烈尸体运走，带回奉天展示！剩下那人，剁成肉酱，弃于荒野！”伊润广义边说，边斜眼打量着火小邪的表情。

火小邪自始至终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听到这里，却突然眉头一皱！

伊润广义微微一笑，看着火小邪并不问话。

火小邪说道：“请大人开恩，另一个死者是我的熟人，火家严火堂堂主严景天，幼年时曾救过我一命，请大人将他厚葬了吧。”

伊润广义听罢，方才哈哈一笑，说道：“好！便听你的。”

伊润广义吩咐一番，数名忍者上前，用黑色绢纱将严烈、严景天的尸体裹住，移往室外。

火小邪听到严烈、严景天尸体被移走，心中虽酸楚难当，但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说道：“大人，我要留在此处寻找郑则道！死要见人，活要见尸！”

伊润广义哈哈笑道：“火邪我儿，辛苦你了！为父先行一步，你好好保重，我在山庄内静候你凯旋归来。”说罢转身便走。

火小邪站起身来，向着伊润广义微微一鞠躬，礼当送行。

伊润广义上到地面，漫山烟雾早已散尽，地上残肢断臂，血流成河，迷漫着一股子血腥气味。大批忍者正在收拾残局，搬运尸体，虽然此地如同地狱，却只听到忍者的脚步声和尸体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份无端的安静，更显恐怕。

有一身着黑白两色服装的忍者快步迎上伊润广义，跪地说辞，大意是说双方伤亡情况，伊润广义听罢，示意忍者退下。自己一个人慢慢向最高处踱步而去，站于山顶。

伊润广义遥望天边，东边一轮红日已经露出一角，天色即将大亮。

伊润广义面色严肃，向着东边深深一鞠躬，虔诚地念道：“天皇万岁！”半晌之后，才站起身来，竟双目含泪，分外地激动。

日光照耀，伊润广义的影子不正常地扭曲起来，有极低极细小的人声从伊润广义脚底传出。

“伊润大人，你就不多问问火小邪？咯咯咯咯，他的话我有些信不过啊。”

伊润广义并不回答，只是默默地向下方走去。

“伊润大人，如果严烈交代过火小邪什么呢？你不担心？还要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小心放虎归山了！咯咯咯咯。”

伊润广义身子不动，却见腰间一道乌光冒出，噌的一声，乌豪刀直插入自己的影子里。

伊润广义低声喝道：“影丸，你若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手脚全数斩断！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是……伊润大人。”

伊润广义脚下的影子闪了闪，恢复了正常模样。

伊润广义收了乌豪，默默地走去，很快便没入山头的乱石中，消失无踪。

火小邪抹好了药水，换上忍者拿来的新衣服，长身而起，注视着密室中的水面。

水面已经开始微微波动，正在缓缓下降，这是忍军得手之后，开始泄水。但是以这种速度，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才能泄尽，完全露出地道。

火小邪静静地站着，看着水面的波纹，再不像以前一样心绪难安，反而空无一物。因为火小邪早在严烈死时，就想明白了，他应该怎么做，再也不会犹豫。

而郑则道到底是生是死？唯有这一个问题，还不时地闪动在火小邪的脑海里。

说回到半个时辰前，郑则道跃入毒水，火小邪无法追赶之后的事情。

黑压压的毒水中，没有一丝的光亮，却听到咕隆咕隆声爆响。一个人影从水面下猛然跳出！

这个位置还真是蹊跷，说是一个完全密闭的房间，可空间之小，还不如说是一个较大的通风管道。

跃出水面的那人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随即惨烈地呻吟起来。他从头到脚冒出的白烟，吱吱的皮肉灼伤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如同困兽临死前的挣扎。

一丝火苗嘭的燃起，丢向一边，照亮了这片方寸之地。

只见郑则道痛苦地嘶吼着，将自己全身的衣服全部撕烂，四处翻滚，双手不断在衣服里乱抠乱抓。

郑则道滚了两滚，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瓷瓶，他略略安静，喉咙里呜呜低吼，仰面朝天，将瓷瓶里的液体倒在手中，奋力在脸上，头上涂抹。

瓷瓶里的药水似有奇效，一经涂抹，郑则道的痛苦声便逐渐低了下来。

郑则道端坐起来，手脚不停，不住地在全身各处涂抹着。可是，郑则道的头发已经脱落，脸上更是血红一片，皮肉开裂，之前好端端一个美少年，此时变得万分丑陋。只是郑则道那双眼睛，还是异常的犀利，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冒出野兽一样的光芒。

略略一静，郑则道颓然倒地，他嗓子里挤出一丝丝的笑声，很快变成放纵狂笑：“哈哈哈，我没死！我没死！严烈你这个笨蛋！火小邪你这个废物！你们全都是笨蛋、废物！没想到吧，没想到吧，我郑则道还活着！”郑则道将从火小邪手中拿到的火家信物戒指戴在手指上，得意地端详一番，继续狂笑不止。

郑则道狂笑一气，语调又突然狰狞起来：“我不会罢手的！火王是我的！是我应得的！不止火王，整个天下都是你们欠我的！都要还给我！”

郑则道咆哮着翻身而起，抄起脚边的一根铁钎，对着墙壁一阵猛凿。他绝不是发疯乱干，在他决定跳水逃生之前，甚至在火家祭坛被忍军围困的时候，就已经不断地思考逃生之法。郑则道与寻常的火家人不同，他的心思细密，更像是水家人，所以当年火门三关时，水王流川都有将他纳入水家的念头。郑则道与水妖儿成婚后，耳濡目染，对水家的情报收集能力深感佩服，所以慢慢养成他无论身处何处，都要把当地各种情报摸个清楚，各种逃生应变之法，房屋构造格局，地理结构环境等等都在郑则道收集了解的范围内。

火家祭坛虽是火家重地，但郑则道作为火王亲传弟子，是有资格查看到关于火家祭坛的各种土木信息的。所以郑则道从毒水逃生，找到这处废弃的通风道，早就在脑海中计算成熟，绝不是他误打误撞。郑则道之所以不向火家任何人提起他有这些发现，是郑则道把这些发现作为他争夺火王之位的筹码，哪能轻易说出！

只是郑则道没想到，他逃走时居然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

郑则道边凿边怒骂道：“我不会像你们这么笨，死在这里！我是水火双生，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聪明，什么都难不倒我！”

随着墙壁被凿开，一股冷风瞬间灌入，一条黝黑无光的通风暗道呈现在郑则道面前，看模样已经废弃多年了。郑则道想也没想，连抓带拨，将洞口扩大，一头便钻了进去，蠕动着向前方拱去。

郑则道和伊润广义之间，还有一个惊人的秘密！

就在伊润广义烟攻火锥阵、火家和忍者在烟雾里大战不休的时候，郑则道和伊润广义有一次非常古怪的接触。

郑则道被烟雾笼罩住，看不清事物，也是与忍者力战不休。郑则道是杀手出身，杀起人来，比普通的火家人更胜一筹。可就在郑则道杀了数人之后，突然感觉一道怪力自脚底而起，拉着他动弹不得。

郑则道低头一看，只能见到一个灰蒙蒙的影子盘在脚上，不知何物！

郑则道正想挣脱，一把黑色的刀已经横在自己脖子上，这把刀郑则道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乃是伊润广义的乌豪！

郑则道上下被制，心头惨叹一声，本想就此等死。可脚下的影子却盘上郑则道的身子，在郑则道耳边低声道：“咯咯咯！咯咯咯！郑则道，如果你不想死，可以听我的主意。”

郑则道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世面，可一个影子竟能和他说话，还是让他肝胆冰凉。

只听那影子低声道：“只要你拿到严烈的火家信物，伊润广义大人不仅可以饶了你一命，还可以支持你成为新的火王。甚至在大日本帝国占领中国后，立你为封疆藩王。咯咯咯！你们郑家的复国梦便能实现。咯咯咯！怎么样？考虑考虑吧？”

郑则道静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影子低笑道：“好，成交了！咯咯咯！记住啊，你要是拿不到，只有陪严烈去死了。咯咯咯！”

影子刷的一下从郑则道身上滑开，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伊润广义的乌豪也慢慢从郑则道的脖颈处退开，只见到伊润广义的白色长袍一闪，鼓动起一团更浓烈的烟雾，无影无踪。

伊润广义和影子刚走，便有灰衣毒忍向郑则道袭来，却不死命攻击郑则道，似乎只想把郑则道逼走。

郑则道何等聪明，一算局势，要想的到火家信物，必须带严烈回到地下。于是郑则道上演了一出救驾火王严烈，在前带路，将严烈引入地下暂避的好戏。

暂不说郑则道为了逃走，在地下如同蚯蚓一般乱钻，说回到火小邪这边。

火小邪在地面上足足等了小半日，毒水才全部退去。火小邪一马当先，下到地道中寻找。

倒是没费多大功夫，便寻找到了郑则道逃生的蛛丝马迹。火小邪看着狭小黑暗、几乎没有尽头的通风岩缝，郑则道居然能挤到这里面去逃走，不得不佩服他的胆识和毅力。

且不论郑则道是否已经逃出升天，就算他还在石头缝里，要想从偌大的山体中，把郑则道这条蚯蚓挖出来，近乎于海底捞针！

火小邪思量再三，决定放弃寻找郑则道。不是火小邪不恨郑则道，而是火小邪不想在此事上耽搁太多时间，他有更重要的敌人，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处理。一是伊润广义，二是五行至尊圣王鼎！

火小邪对留下此地善后的忍者们略作安排，自己一个人独行而去。

庞大的日本军队还是紧紧包围着这座山头，未有一丝懈怠。若不是火小邪强行压制自己的仇恨，保持和伊润广义的关系，能否逃出这片钢铁洪流，还真是无法预料。

火小邪到了此时，一改年轻时的冲动毛躁，审时度势，进退有度，避重就轻，方称为真正的大盗！

火小邪有忍军少主身份，自然顺利出了包围圈，拉过两匹壮硕的军马，换了衣裳，跨马大喝一声“驾”，向着奉天城疾驰而去。火小邪料想，如果他日夜兼程，是有可能赶在伊润广义之前到达奉天的！在奉天，火小邪必须安顿好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自己的日本妻子宫本千雅，宫本千雅的身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火小邪刚走没有多久，在铁桶一样包围着火家祭坛山头的日军后方，一处饮马的小沟边，发生了怪事。一匹喝水的战马突然发疯，四处狂奔，近看才知道是眼睛被刺瞎。日军不得已，用军刺将马刺死。可战马的尸体还没有拖走，在附近又有两个日军尸体被发现，均是被人拧断了脖子，其中一人全身赤裸。

好在这批日军是精锐之师，尽管事发突然，却没有慌乱，立即断定是有人从外部入侵，于是严查死守，清点附近的人数，并禁止一切人员出入。

可一切很快归于平静，好像潜入军营杀人的刺客就此蒸发了。

殊不知，就在日军短暂的混乱中，一个人早已逃之夭夭，正是郑则道。

郑则道穿着一身日军军服，捡着沟渠之处，全力疾奔了几里路，确定无人跟随，这才全身一软，昏死在草窝中。

想那郑则道也实在能耐，强忍着全身剧痛，从暗无天日的地缝中挤出来，又在日军身后制造混乱，趁机逃脱，接着全力奔跑了几里路，还必须警惕着是否有人跟踪。若换了常人，只怕一个环节都完成不了。

郑则道昏了不知多久，却心弦未松，猛然间感觉到不对劲，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果然不出郑则道的预料，在郑则道身边，站了七八个黑衣人。这些黑衣人，只露出两只眼睛，默然地看着郑则道，也不知来了多久，竟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地打量郑则道。

郑则道低喝一声，翻身而起，抄起从日军处缴来的军刺，作势欲搏。可郑则道凝神一看，这些黑衣人的打扮和日本忍者截然不同！

郑则道又惊又喜，这种打扮的人，他与水妖儿一起时见得多了，绝对是友非敌。

郑则道噗地吐出一大口污血，沉声道：“来者可是水家！”

这些黑衣人并不答话，只是侧过身子，抱拳一拜，似在迎接某位大人到来。

只见从一侧缓缓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身材修长，穿着身普通的大褂，貌似教书先生的中年男子，另一个则是一身黑衣，面若寒霜，冰山美人一般的女子。

郑则道一见这两人到来，啊的一声大叫，猛然跑上几步，却步履蹒跚，被乱草绊倒，摔在两人面前。

郑则道虽说摔倒，但就地一撑，向着男子跪拜，恭敬道：“水王大人！岳父大人！火家被倭寇围剿，火王严烈战死，只剩我一人逃出！”

这男人正是水王流川，而他身边的女子，正是水妖儿。

水王流川抬头望了望远处，叹道：“还是来晚了！”说罢低头看着郑则道，说道，“严道，免礼吧，一旁休息！”

郑则道如释重负，瘫软在地，他心里明白，能碰到水王流川，基本自己这条命有保了。

郑则道瘫坐在地，看向水妖儿，柔声道：“妖儿，你也来了。”说着两行泪滚滚而下，无声哭道，“我如今这样，有何面目见你……”

水妖儿毫无表情，只是走上前来，蹲在郑则道身边，从怀中取出药剂，在郑则道面颊上涂抹。

郑则道端坐不动，任水妖儿为自己上药，紧咬牙关，任凭泪水横流。

水妖儿使手绢将郑则道的泪水擦去，低声道：“能活下来，便是万幸，此药纯烈，不能近水……”

郑则道微微点头，强忍住心中哀痛，再不落泪。

其他水家黑衣徒众也凑将过来，为郑则道拭擦肌肤，上药包裹。

水王流川一直一言不发，静静看着郑则道，直到水妖儿为郑则道涂抹面颊完毕后，才慢慢踱开几步，站于土丘之上，望着火家祭坛方向。

大风凛冽，吹得水王流川衣裳飞舞，好似思绪也随风而去。

水王流川略一转头，对郑则道问道：“火王信物，传与何人？”

郑则道咬牙切齿地答道：“火王大人本将两枚火家信物传与我，岂料火小邪这奸贼尾随而至，半路杀出，趁我祭拜火王尸身时有所不备，夺走了一枚！忍军人多势众，我不敢与其纠缠，为保火家一脉，潜入忍军灌入的毒水中，奋力逃出！”

郑则道在怀中一摸，将火家的火煞珠戒指取出，展示给水王流川观看。

水王流川扫了一眼，低哼一声：“你自己收好。”

郑则道将火煞珠收好，转头对水妖儿说道：“火小邪认日本人为父！成为忍军少主！倭寇围攻火家，就是他趁着火王大人的再三忍让，刺伤了火王！才让火王大人冤死！此等不知廉耻，不认祖宗的小人，罪大恶极，火家与其势不两立！”

水王流川问道：“严道，你所说可是真！”

郑则道一拜倒地，万分肯定地喝道：“小婿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五雷轰顶之刑，天地不容！求水王大人为火家伸冤！”

水王流川听了，哈哈大笑，忽又止住笑声，眯着眼睛看着郑则道，说道：“好，我信你。”说罢，转身肃立，又不言语。

郑则道看了几眼水王，转头对水妖儿柔声道：“妖儿，我今天这个模样，对不住火家，更对不住你，你如果不愿意见我，我可以……”

水妖儿冷冰冰地打断郑则道的话：“别说了，你好好养伤，你我是夫妻，不离不弃。”

郑则道倍感欣慰，伸出手将水妖儿手握住，水妖儿微微一震，也不挣脱。

郑则道轻声道：“妖儿，委屈你了……”

说话间，就听不远处的水王流川低喝一声：“田羽娘，你既然赶来了，就别躲着了。”

就听土石开裂之声，从水王流川一侧土坡后，缓缓走出五个人来，打头一位女子，半老徐娘，不怒自威，正是土家田羽娘。田羽娘身后四位，分别是土家发丘神官田遥、御岭道宗田观、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迟。

水王流川笑道：“土家日行千里，五行居首，想必田羽娘比我们更早到这里吧。”

田羽娘冷哼一声，并不与水王流川作答，而是向郑则道走上几步，厉声道：“严烈到底怎么死的？他死前说过什么？你如实讲来！”

郑则道认得这个田羽娘，虽不是土王，却实际掌握土家大事，乃土家说一不二的人物。

郑则道当然记得火王严烈所说的陈年旧事，可他怎么会说，于是郑则道恭敬一拜，慎言道：“日本忍军此行，乃是杀火王，夺火王之位传与火小邪的阴谋。忍军狠毒，用毒水封了所有密道，再用毒烟围困火家祭坛，以烟雾破了火家火锥阵。火小邪是忍军少主，一直强攻火王大人。火王大人对火小邪多有忍让，却让忍军放出血液带毒的忍者，火王大人不慎吸入毒气，与我退往地下。而火小邪穷追不舍，进入地下之前，从背后偷袭，刺中火王大人后背要害。火王大人与我、严景天在地下相遇，转往密室暂避，此时火王大人已经油尽灯枯，便把火家信物传与我，大笑而死。死前只交代了火家信物的种种要旨，其余并未多说。正当我祭拜火王大人尸身时，火小邪闯入，杀严景天严堂主，夺走两颗火煞珠中的一颗！”

田羽娘大骂道：“放屁！你在撒谎！”

郑则道大惊，但他能熬过种种苦难，并不会被田羽娘吓住，反而脾气一硬，同样大声道：“田夫人！土家有开山遁地之能，你们出面营救，火家必有退路，可你隔岸观火，不伸援手，现在反而在质问我所说真假！火王大人死前并未说过什么对不起土家的事情，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质问我，又是何意！”

田羽娘被郑则道这么一问，倒是一下子哑口无言。

水王流川嘿嘿笑了两声，说道：“田羽娘，你太固执了。我的小婿死里逃生，拼死拿到一枚火家信物，不至于让火小邪成为火王，算是保住火家纯粹。你这样问他，不妥，不妥。”

田羽娘面色一沉，再不说话，避开郑则道的眼神。

有听一声报道的细语，有一个黑衣水家人，领了几个人来。

这几个人分为两拨，一拨人一副坐店经营的店掌柜和伙计打扮，另一拨人则是西服革履，他们显然赶得着急，均是风尘仆仆。

水王流川笑道：“木家青云客栈，金家有钱人也到了。”

店掌柜模样的人站出一步，向水王流川、田羽娘行礼，喘着粗气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日夜兼程，还是来得迟了。”

另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也上前一步，行礼后说道：“日军封锁得很厉害，飞机也飞不得，抱歉抱歉！”转头看到伤痕累累的郑则道，又故作关切地行礼道：“哎呀，这不是火传使者严道大人吗？怎么搞的……伤这么重，差点认不出来……”

郑则道心里的憋屈愤恨，已经到了极点，回想严烈死前说的旧事，感情金木水土四家是巴不得火家被围剿，报当年炎火驰盗取四家重宝的怨恨。什么五行世家，看着都是首鼎之人，其实明争暗斗，落井下石的本事才是第一。

郑则道哇哇大叫，拔地而起，气得脸孔扭曲，大骂道：“你们看到火家有今天，是不是高兴得要死！是不是来这里看火家出丑！以五行世家之能，倭寇这么大的行动，你们会毫不知情？还要水王大人叫你们来？无耻，你们简直是无耻！”

眼见着郑则道暴跳如雷，金家、木家也不解释，只是退开一边作罢。

郑则道发了一通脾气，又哇哇吐了两口污血，方才瘫倒在地。

水王流川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木家青云客栈的掌柜说道：“木家掌柜的，火传使受忍军毒水所伤，还麻烦你们用木家灵药施救。”

木家掌柜的赶忙答道：“好的，好的！”

郑则道骂道：“我宁肯烂到肠穿肚烂，也不要木家人救。”

水王流川笑道：“小婿啊，别计较了，现在我们金木水土四家，都欠你和欠你火家的。”

郑则道一听，心头一跳，水王流川厉害啊，一语道破天机，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郑则道哀叹一声，愤愤不平地说道：“可我只有火家一枚信物，辜负了火王大人的临终嘱托，我有何面目见火家人啊。”说着说着，郑则道痛苦不堪，显得自责难当。

田羽娘一旁哼道：“罢了罢了！严烈总算是个故交，土家没有帮到火家解困，确实有失五行信义！火家不可无火王，严道，你既然持有一枚火煞珠，又得到严烈临终托付，土家愿助你暂列火王之位。”

水王流川跟风道：“小婿心里稍安，先去青云客栈疗伤，火家那边，我会出面先行打点一二。”流川看向木家、金家，又说道，“几位意下如何？”

木家掌柜的忙道：“水王大人说得极是，火传使严道大人早有耳闻，本就该是火王不二人选！我们为严道大人治伤，同时派人向木王大人说明原委，请示火王之位破例操办。”

金家西装男子也抱拳长声道：“田夫人、水王大人、木家掌柜说得有理，金家虽不才，也知乱局当中，理应特事特办，先扶持严道大人暂列火王之位，当是合情合理！”

水王流川看着郑则道，说道：“小婿，你看如何？”

郑则道叹道：“承蒙各位厚爱，但我毕竟缺失了一件火家信物，暂列火王之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火家经历此次惨祸，面临危局，我回火家后，仍需和火家众人商议。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水王流川笑道：“火家内政，的确不宜太多干预。小婿你若在火家为难，随时可与我们商议！眼下此地凶险，不宜久留，请各位先护着严道退去吧。”

水王流川一通安排，便由水家领路，众人护着郑则道撤走，很快便渺无踪影了。

五、逆火之驰

清晨，奉天城门刚刚打开不久，南来北往的商贩行人，正在鱼贯进城。

只听得得得的马蹄声响起，一骑快马，绝尘而来。

马上一人，穿着夹克常服，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一夜的路。此人虽面有疲态，一双眼睛仍然神采奕奕，一看就不是个平常人。

这匹马来得快，加上马上之人大声吆喝着让开让开，路人纷纷避让，看着快马直向关卡驰去。

此时的奉天城，早就在日军的控制下，所以内外岗哨，皆是日军把守。

关卡的日军见到有人疾驰而来，竟不减速，不由得把枪举起，紧张地用日语大叫：“站住！站住！什么人！开枪了！”

马上那人用日语高叫：“天皇御前护驾持身！滚开！”

日军一听，便明白过来，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阻拦。于是日军赶忙收枪，想把拦路栅栏挪开。而马上人仍不肯减速，不等路障清除，一拉缰绳，这匹马直接跳过栅栏，继续向城内飞驰。

眼见着一人一马进了城，守城日军和来往百姓还惊魂未定，看着人马所去的方向议论纷纷，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驾马闯入奉天城的这人，正是火小邪。

原来火小邪离了火家祭坛，一路上越想越是心凉，他隐隐觉得，伊润广义同意他留在火家祭坛寻找郑则道，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火小邪设想了各种可能，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尽快赶回奉天，先找到雅子再说。

火小邪日夜兼程，中途跑死了两匹马，不敢稍作停留，直奔奉天而来。

火小邪进了奉天，便多留了一个心眼，一边向雅子的居所疾奔，一边留心街边的情况。只是一路行来，除了惊扰了路人商贩，倒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

越是这样，火小邪反而越是心寒，背上直冒冷汗，手脚冰凉。

火小邪奔到自己的行馆，也不等来到正门，直接松了缰绳，双脚脱出马镫，踏着马背一跃而起，攀上墙头，单手一点，便翻入墙内。

院内正有一个穿着日本衣裳扫地的女子，见火小邪从墙头跃入，竟不慌乱，扫帚一扬，刷刷两道飞镖向着火小邪直射而去。

火小邪倒也不怕，这扫地的女子是院内的侍女，她忍者出身，功力一般而已。

火小邪一侧头便躲过飞镖，脚步不停，继续前冲，同时用日语喝道：“雅子在吗？”

侍女一听，立即认出是火小邪，赶忙跪下，紧张道：“少主大人！请惩罚我对您的不敬！”

火小邪也不答话，仍是闷头往内院赶。

身后侍女还是叫道：“雅子夫人应该还在休息！”说着急追火小邪而来。

火小邪脚步不停，奔向内院，里外里的侍从纷纷赶来，知道是少主火小邪归来，四下恭迎。

“哗啦”一声，火小邪拉开雅子的睡房，里面所有物件齐整，只是没了雅子！

火小邪如同一下子被投入了寒冰之中，透体冰凉！

火小邪转头大喝道：“雅子呢！不是还在睡觉吗？人呢！”

尾随而来的侍女们见屋内空无一人，也是着了慌，顿时跪下来一片，其中一个管事的侍女颤声道：“不知道！昨晚少夫人还在！今早来问候，少夫人还与我们说话！”

火小邪推开众人，大踏步跨出屋外，张口大喊：“雅子！雅子！”

可惜无人答话。

火小邪捏紧了拳头，骨骼啪啪作响，面孔扭曲，身子竟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火小邪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复萦绕：“来晚了！我还是来晚了！”

火小邪啊的一声大叫，返身回到屋内，大骂道：“全部滚出去！滚出去！谁也不准进来！”

众侍从们慌忙起身退去，不敢面对火小邪。

火小邪见所有人已走，满脸焦急的神态陡然一变，冷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火小邪凝神静气，在房间内一小步一小步地行走，用手一段一段连续地触摸着墙壁，慢慢用手指敲打，细细听声。一圈一圈又一圈，一直走了七八圈，火小邪才停了下来，身子一蹲，用手按在一面墙壁上。

火小邪伸出手指，在木质的墙壁上微微一抠，立即有一小块木漆被抠开，再抠几下，便显出一个小孔。这小孔好似被一根钢刺钉入后形成的。火小邪眯起眼睛，细细地在小孔周边按了按，辨出更多的信息。

这个小孔形成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而且是有人大力投掷钢针，被击打改变了力道和方向后，才钉入墙内形成的。小孔形成后，被人用类似的材料修补，显得天衣无缝，若不是火小邪心细，实难发现。

火小邪再走一圈，很快又发现了几处可疑之处，有的是钢刺形成的小孔，有的则是小刀形成的划痕。按照各处痕迹，火小邪在脑海中拼出了一幅连续的画面——就在火小邪来这里前一个多时辰，房间里曾有一次无声无息的激烈打斗，一人使钢刺，一人使小刀，一共用了七到八招，使钢刺的人便落在了下风。而宫本千雅，拿手兵器就是钢刺……

雅子的身手，火小邪是非常清楚的，她自幼修习忍术，忍术段位之高，仅在几人之下，而且战斗力极强，就算火小邪亲自动手，七八招想制住雅子也绝不可能，更别说雅子居然没能逃出屋外示警。就算雅子怀有身孕，有所顾忌，也不可能落得无声无息被人抓走的境地。

唯一的可能，雅子被某种法子先行制住，言语行动不便，方会如此。如果是忍术中的手段，能够不引起雅子警觉的法子，只有区区三种，一种是“八能强压”，一种是“苦菊奥义”，一种是“板山降”。可这三种法子，均属于密殿宗一系，而密殿宗的宗主，就是伊润广义，除了伊润，还有一人能够做到，就是与伊润广义亦师亦友的土贤藏丰。

这次围剿火家，土贤藏丰留守奉天郊外凉山庵，并未跟随，他如果来抓雅子，是绝对有这个本事的。

火小邪一番猜测，大概分析出个原委，眼下的这些变化，只怕是在忍军围剿火家之前就安排好了的。回想火王严烈临终前所述旧事，伊润广义此人城府之深，做人之狠毒，心胸之狭隘，远超自己的想象。想那伊润广义认自己为子，原来是一层套一层的阴谋，自己的所有行动，均在伊润广义的设计之内，自己一直在当伊润广义的棋子，这么多年竟毫无察觉！

火小邪惨笑一声，席地而坐，心如刀割，事到如今，怪得了谁人啊！若有天地道，天地道即是贼道；若有人道，人道亦是贼道；若有万物之道，也逃不过贼道！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

若不是孤儿，哪有苦寻父母执念；若不是好强，哪有火门三关之遇；若不是情仇，哪有杀灭火家之恶；若不是血肉，哪有火盗双脉传承；若不是！若不是！怪得了谁人！怪得了谁人！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物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炼，谓之圣人。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火小邪双目含泪，苦苦梳理自己胸中翻滚的怨念，良久之后，才慢慢平复下来。

火小邪长身而起，目光平静，恍若无事一般，走上几步，拉开房门。

院内的一众侍从还跪拜在屋外台阶下，见火小邪出来，连忙跪拜行礼。火小邪心知肚明，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一半人与自己貌合神离，说是服侍火小邪和雅子，实际却暗中监视。

火小邪淡然道：“去书房看看夫人有没有给我留下书信。”

一名侍女赶忙跑去，片刻即回，果然取了封书信来。

火小邪并不奇怪，展开书信一看，只见信纸上用中文写着：

“父亲大人有要事相商。夫君若回来，亦要秘密赶来。地点可问土贤藏丰先生。盼！妻，宫本千雅。”

火小邪取出打火机，此枚打火机是俄国制的煤油火机，烟虫七年前与火小邪分手时所赠，但现代人的说话，极像zippo。这枚火机火小邪一直留在身边，很是爱惜。

火小邪用打火机将这封信点燃，付之一炬。对于这封信的真伪，火小邪已经毫不在乎了。

火小邪看着这封信烧为灰烬，这才说道：“我有事外出！”说着大踏步向一侧走去。

火小邪并没有走正门，而是来到围墙边，几个抓握蹬踏，便跃墙而出。

火小邪一落地，并未左右观望，只是捡着行人稀少的地方快步而行，一直走到人烟稀少之处，才站定下来，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大口咀嚼吞咽。

一团轻淼淼烟雾从一道残墙后喷出，有人嬉皮笑脸地说道：“火小邪，我当你不会来呢。”

另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笑道：“贱男人，你是巴不得他来吧。”

火小邪咽下嘴里的干粮，缓缓站起，冲着向他走来的一男一女微微一拜，说话声音竟哽咽了：“请，帮帮我……”

来的一男一女，就是火小邪的老熟人烟虫、花娘子。

烟虫还是吊儿郎当地叼着根烟，见火小邪这副样子，赶忙走上一步，将火小邪扶住。

火小邪在此等苦难的境地下，再见烟虫，心里好似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感慨之余，更是难掩伤心绝望之情，面对烟虫，好似见到了值得依靠的人一样，什么事情都隐瞒不住。

烟虫咂了咂嘴，说道：“哎呀哎呀，火小邪，是丢了老婆了吧。”

火小邪点头道：“是……”

烟虫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从马上跳进院子，我就给你打手势，当你没看到呢。”

火小邪说道：“我看到了，可当时我着急。”

两人所说不假，在火小邪骑马来到宅院外，打算翻墙而入的时候，烟虫正躲在一边，冲火小邪挥手招呼，当时火小邪看得真切，也认出了烟虫，但火小邪觉得事态紧急，没有工夫和烟虫先聚。火小邪艺高人胆大，便舍了烟虫，先进到内院寻找雅子。直到确认雅子失踪后，火小邪才转念想到烟虫，于是再次翻墙而出，寻找烟虫。

火小邪、烟虫、花娘子相会之地，乃是火小邪七年前在奉天时，就与烟虫约定的几个地点。

烟虫拍了拍火小邪，说道：“来来，先坐！”烟虫扶着火小邪坐下，才说道，“你啊，快三十岁的人了吧，怎么还像个孩子，你一进城就这么猴急马跳地冲进去院子里找老婆，是个人都知道你害怕了。你这个做法，不是盗贼，而是侠客了。”

火小邪惨笑一声，说道：“可我又能怎么办……”

烟虫抽了口烟，说道：“我猜也猜得到你发生了什么，肯定是和日本人翻脸了，害怕他们对你老婆不利，所以急急忙忙赶来相救。哎呀火小邪，你一路赶来，都是在明处，别人如果已经准备好要算计你，你再赶也没用的嘛。现在你的心思，别人弄得一清二楚了。”

花娘子一旁发嗲道：“臭男人，就你知道得多！火小邪赶来救老婆，你还让他不急，你这个没心没肝的，以为别人像你这么无情无义不要脸啊。”

烟虫谄媚一笑：“骚婆娘批评得入木三分，分外精屁啊！我错了，我错了！”

花娘子一乐，但又马上生气起来，一把捏住了烟虫的耳朵，叫骂道：“什么精辟？是哪个屁？你说！”

烟虫也不挣扎，任凭花娘子把自己揪起来，满脸堆着笑容，骂道：“你这个骚娘们，没素质没文化害死个人，我当然是说的好话！哎哎哎哎，别使劲，骚娘们你就不能在我小兄弟面前给我留点面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啊！哎哎哎哎，我服了，轻点，我错了，大错特错了！”

花娘子这才把手松了，对火小邪说道：“小邪，你这个烟虫大哥是个无牵无挂，吊儿郎当的货色，一肚子歪理邪说，你别信他说的！”

火小邪倒是被这对冤家夫妻的嬉笑怒骂弄得哭笑不得，心情稍缓，也知道这是烟虫、花娘子的一片苦心。

火小邪喘了几口粗气，说道：“可我现在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还请烟虫大哥，嫂子多多指点。”火小邪说完，左右看了看，又说道，“奉天是忍军重地，我们在此说话多有不便，要不……”

烟虫哈哈一笑，抽了口烟，说道：“不要紧，现在奉天城内，鬼子的高手全部出城了。至于水家人，爱听不听，不用管他们。”

烟虫从怀中摸出一个铁皮酒壶，拧开盖子递给火小邪，说道：“来，先喝一大口。”

火小邪也不客气，接过酒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辣得嗓子火烧火燎一般。这是烟虫自己勾兑的酒，一如既往地既辛辣又难喝。

烟虫接过酒壶，把剩下几滴倒在嘴里，把盖子拧好，装回怀中，笑道：“火小邪，多年不见，酒量长了啊。这个忍军少主可当得不错？”

火小邪辣得直瞪眼睛，惭愧道：“烟虫大哥，莫要再提忍军了……”

烟虫笑道：“看来你外出一趟，经历了不少事情。”

火小邪说道：“是，一言难尽……烟虫大哥，只是，你怎么在这里？”

烟虫续上一根烟，说道：“记得我说过的血罗刹吗？这个防盗的阵法应该是结成了。我这几年没干别的，专门打探血罗刹和圣王鼎的下落。而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留意你的住所，奉天的忍军行动很难捉摸，唯一能够有些线索的地方，便是你所住的宅子。至于你这个宅子，好像是一个挺明显的破绽。”

火小邪一个激灵，说道：“破绽！你是说一个钓鱼的饵？”

烟虫吐了口烟，说道：“差不多。你一个忍军少主，住在奉天城内，四周无遮无挡，警戒也不严，不少乔装打扮的忍者在你宅子里进进出出，似乎就是想要人多多留意此处。嘿嘿嘿，至少我这尾鱼是被钓住了，只是他们还没有拉线。”

火小邪看着烟虫，觉得有些不妙。

烟虫哼哼两声，又说道：“只是呢，我这种小鱼，他们也不屑把我钓上来。他们真正要等的大鱼，应该是五行世家吧！”

火小邪略略沉思，说道：“他们是想引五行世家去找血罗刹阵？”

烟虫说道：“也许吧！鬼子忍者的想法和我们中土盗贼不太一样，所做的事情，有的小题大做，有的大题小做，一会要不顾一切地挑战，一会又过于小心，反正神叨叨的，操他娘的咧，鬼子真是有点变态的，想法畸形得很。别看俄国老毛子狠，不过是大狗熊，做事直愣，反而好对付。而鬼子却像发了疯的黄鼠狼子，明明要去偷鸡，鸡要偷到了，偏不，又改成拔鸡毛吃鸡屎了。所以，对付小鬼子，不能用咱们的常理去想。头疼，头疼啊。”

花娘子亦正色道：“小邪，小鬼子最喜欢讲着大道理，去办鸡鸣狗盗的事情，你如果真的和小鬼子决裂，他们会用各种方法对付你的，你千万要谨慎了。”

火小邪说道：“我现在只想办两件事，一件是救回我的妻子，一件是和伊润广义有个了断，为我爹、娘报仇，只要能办到这两件事，我再也不想和五行世家、日本人有任何瓜葛，也不管天下是谁当皇帝，我只想离开中国，去南洋生活，当个普通人，了此残生。”

烟虫深深抽了口烟，吐了几个烟圈，看着空中的烟圈慢慢消散，才说道：“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人心既动，万事难休啊。”

火小邪向烟虫抱拳一拜，恭敬地说道：“烟虫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牵绊太多，知易行难，可是我现在，做不到像你这么洒脱，我只能努力去做，无论是否做到，至少此生无悔。”

烟虫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看着火小邪的双眼，微笑着说道：“兄弟，你爹是五行不容的邪火之人，炎火驰吧。”

火小邪微微一愣，惊问道：“烟虫大哥！你怎么知道？”

烟虫笑道：“明摆的事啊，伊润广义不是你爹，你还能是谁的孩子？我的那个死了八百年的师父是谁，恐怕你也猜到了，上一任火王炎尊。若按辈分，你可以叫我声师叔呢。”

烟虫又说对了，火小邪从见到烟虫的那一刻起，就将上一任火王炎尊与烟虫联系起来，烟虫必为炎尊的徒弟，否则不可能知道血罗刹一事！

烟虫扭了扭脑袋，活动了一下肩膀，站了起来，抽了一口烟，将花娘子细腰一搂，说道：“来，我的好兄弟，咱们再去喝两杯，好多事这么多年一直憋着没讲，好好聊聊吧。”

烟虫、花娘子带着火小邪出了城，一路上烟虫、花娘子谈笑风生，丝毫不提什么有关日本人、五行圣王鼎的事情。火小邪心情始终有些沉重，并不多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大多数的心思放在警惕是否有人跟踪、尾随的事情上面。

好在一路走来，平安无事。

只是三人出了奉天城，由烟虫领路向小路走去，似乎一时间不打算落脚。火小邪看看四下无人，这才谨慎地问道：“烟虫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烟虫答道：“哦！逍遥窝！再有一里路就到了。”

火小邪一愣，忙问道：“逍遥窝？烟虫大哥，这不是窑子店吗？怎么！”

烟虫哈哈一笑，抽了口烟，将火小邪搂住，说道：“你当奉天还是七八年前的奉天吗？以前的那个逍遥窝窑子店，早就关张了。我现在要带你去的逍遥窝，可是个好玩的地方。”

火小邪又是一愣，说道：“烟虫大哥，我现在没有心思玩乐……”

烟虫笑道：“兄弟，尽管你盗术身手厉害，在江湖游历的经验还是太少。你记得七年前奉天小鬼子抓贼吗？”

“那是记得的，奉天荣行就此被灭了。”

“以前的逍遥窝设在城内，奉天抓贼，只好转到城外来了。”

火小邪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花娘子娇笑一声，转头对火小邪说道：“像我们这些做贼的，属于外八行，外八行尽管大多数人瞧不起，总还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圈子的。明面上有一个政府管理，外八行道上，还有另外一套规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我们要去的逍遥窝，就是一个外八行聚会的地方，互通有无之地，只要能进去，倒比所有地方都安全。像奉天、哈尔滨、上海等大地方，都有逍遥窝这样的场所。”

火小邪奇道：“我在奉天当了十几年小贼，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烟虫哼哼道：“嘿，那是你以前铃铛不够，奉天的荣行这么多人，也没有多少人有资格知道逍遥窝的。”

火小邪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奉天有这么个地方，想想自己在江湖上的经历，阅历高处，直到五行世家惊天之秘，低的对三教九流世俗百态也很熟悉，但唯独缺了中间烟虫、花娘子这等大盗混迹江湖的阅历。

火小邪本想再发问，却耳朵一竖，听到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人移动，不免警惕起来。

烟虫估计也已发现，却脚步不停。

火小邪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正有所犹豫，就见到草丛里滴溜溜钻出一人，穿着身丐帮不似丐帮、平民不似平民的衣裳，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鸟。

这人从草丛中滚出来，立即站定，也不直起腰，身手倒是不错，估计练过三十六路老鼠拳，专攻人下盘的阴招。

这人堆起一副见了亲爹的笑容，鞠躬行了个大礼，尖声尖气地叫道：“哎呀，我说我左眼皮今个跳个没完，感情是李大爷和花奶奶大驾光临！”

火小邪见此人认得烟虫、花娘子，松了一口气，只是看着这人。

烟虫嘿嘿一笑：“滚地屁，半里外就闻着你一身酸臭味，该好好洗洗了啊。”说着手一抬，一块小金条直飞过去。

这个叫滚地屁的小子立即接住，喜笑颜开，可劲地叫道：“谢李爷爷打赏！谢李爷爷！”说着一抬头又对花娘子恭维道：“花奶奶的美色真是一天赛过一天，每次见到花夫人，裤裆都一阵阵发紧啊。”

火小邪一听，这个人说话也真够操蛋的。

岂知花娘子、烟虫根本不生气。花娘子媚笑道：“滚你娘的蛋去，哪天洗白净了，老娘让你摸摸手，让你泄个底掉。”

滚地屁忙道：“不敢不敢。”

烟虫走过去一脚踹在滚地屁的身上，倒也不使劲：“赶快带你的路！”

“是！是是！”滚地屁连声应了，“请，请……”

滚地屁正要带路，却扭头瞟了火小邪一眼，分外阴毒，就只是这一眼，却看得火小邪心头微颤。

滚地屁收回眼神，一边带路一边问道：“爷爷，您的客人是？”

烟虫骂道：“问你娘的问，老子的客人，江湖诨号火不邪！”

“是，是！”滚地屁应道，“爷爷，奶奶，小的嘴巴贱，平日里可不敢问，只是最近窝子里闹了点小事，所以对陌生人看得比较严，您可别见怪。李爷爷的客人，那肯定是信得过的，信得过的。”

滚地屁说完，又冲火小邪一拜，这次满面堆着笑容，要多亲切有多亲切，说道：“这位火爷爷，小的叫滚地屁，窝子门前带路放哨的，爷爷以后多多关照。”

火小邪沉声道：“好！”

滚地屁还是眼巴巴地看着火小邪，不知何意。火小邪聪明，这种半乞半讨的眼神他还是熟悉，上下一摸，身上除了十几块大洋外，倒拿不出什么阔绰的金银，丢几块大洋过去吧，有点寒碜了，所以略有犹豫。

烟虫明白，还没等火小邪多想，又是一块小金条向着滚地屁直飞过去，叫道：“这位火爷爷的费用，全算我的。”

滚地屁照单全收，一通肉麻的感谢，屁颠屁颠地在前引路。

这几人一路行来，火小邪耳聪目明，有滚地屁带路，沿途暗哨纷纷撤开，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众。看来要去的这个逍遥窝，果然是戒备森严，常人妄进不得。

行了小半里路，算是从小道上绕出来，又是一片黑漆漆密麻麻的老树林。

滚地屁一拜，说道：“小的就送到这里，李爷爷、花奶奶、火爷爷好好玩耍。”

烟虫嗯了一声，不再搭理他，领着花娘子、火小邪就向密林中走。

绕过几棵参天古树，就见一个黑脸汉子的脑袋搁在地上，看着像是个死人。岂知这黑脸汉子听到脚步声，把两颗铜铃大小的眼睛一瞪，顿时活了过来，嚷嚷道：“三位大人，请进请进。”

火小邪定睛一看，这个黑脸汉子不是只有一个脑袋，而是下半身在土里，上半身没有胳膊，是个残废。

烟虫笑道：“土里黑，今个是你看门呢？”

原来这没手的黑脸汉子，叫土里黑，净是些怪名。

土里黑嚷嚷道：“不干看门的活，我没手没脚的，还能干啥，要进就进，莫说废话。”

火小邪心想：“感情他不是下半身埋在土里，而是四肢全无！这么个废人，说话还挺横！”

烟虫、花娘子还是见怪不怪，由烟虫拨开土里黑身旁的一堆半人高的灌木，招呼大家入内。

三人进了灌木丛，就看到前方地上一个黑乎乎的大洞，足够两人同时跃下。

烟虫招呼火小邪道：“我和你嫂子先下，你随后跳下便是。”说着一勾搭花娘子，两人轻飘飘地跳入洞中。

火小邪也听不到落地声，眨了眨眼，便跟着跳入。

这个洞颇深，降了一丈高矮，才有一铁质的滑板接着，顺着一出溜，斜向滑了一丈长短，眼前便立即大亮，人也随即跃出，正跳在一堆软垫上。

嘈杂的人声立即响起，火小邪站直了一看，好家伙，原来地下还有这等光景！

一个分外大的地洞，墙面一半是裸露的树根，一半是青石堆砌。地洞里灯火通明，里面足足有近一百号人，正吆五喝六地围着七八张赌桌豪赌。

且不说这些人赌得大小，在地上随便一看，就看到随处都是铜板，还有不少大洋。看来这些人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钱丢在地上，都没有人去捡。

火小邪被这番景象弄了个张口结舌，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青云客栈他不是没有去过，可比起这里，青云客栈却显得神秘有余热闹不足，若说青云客栈是神仙居所阳春白雪，这里就是俗世胜景下里巴人，来得更加真实。

烟虫走过来将发愣的火小邪一拍，笑道：“这就是逍遥窝，咋，看傻了？”

火小邪喃喃自语道：“奉天城外，还有这种地方……”

花娘子娇笑道：“这地方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比什么鬼青云客栈，不知好玩到哪里去了。哎哎，臭汉子，你带小邪到处逛逛，我去看几个姐妹在不，一会来老地方找你们。”

烟虫拍了把花娘子的屁股，笑骂道：“说好了不掺和她们的事啊。”

花娘子扭着水蛇腰，娇羞无限地说道：“人家早改过自新了啊，人家是去找姐妹学几招那个，那个嘛。”

烟虫笑道：“嘿嘿，要的，要的！去，学不好晚上别上我的炕。”

花娘子一脸媚笑着，冲火小邪打了个招呼，转身便走了。

火小邪还是有点发呆，烟虫将火小邪一拉，说道：“走啊，先去逛逛，我给你介绍介绍，咱们再喝酒叙旧。”

火小邪跟着烟虫，木讷地一路走去。

好家伙，这个地洞远比火小邪想象的更大，洞口众多，也不知道都通向何处，反正所见之处，都是人声鼎沸，分外热闹。这个地洞里的人，大多在狂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僧人、道士、警察、医生等不该在此地的人，或坐或立，或饮酒或聊天。只是这些人中的许多人拿着枪械兵器，眉目间露出浓浓的江湖气息，口音天南地北，估计外八行能占全了。

烟虫带着火小邪走了几步，就有一个穿着几乎透明的旗袍女子端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摆着玻璃杯、瓷杯等等材质的杯子，只是杯子里面都盛着酒水。那女子上前来，妖媚地向烟虫、火小邪微笑，也不说话。

烟虫伸手从托盘上拿了两杯，一杯递给火小邪，一杯一饮而尽，放还到旗袍女子的托盘上。旗袍女子盈盈一笑，便走开了。

烟虫擦了擦嘴，对目不暇接的火小邪说道：“这里有贼，有土匪，有强盗，有绿林，有老千，有响马，有黑道，有老鸨，有贩卖妇女的，有打家劫舍的，有当保镖的，有情报贩子，有酒肉僧人，有采花道士。反正啦，只要你想得到的，世人不齿的行当，这里全部都有，而且全是精英豪杰。随便一个出去，在外面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火小邪端着酒，忘了喝，只是问道：“烟虫大哥，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烟虫笑道：“第一，这里安全，第二，这里能获得我们想要的帮助，第三，这里能获得各种情报，只要你有钱，有手段，够狠，够有面子。火小邪，哦，火不邪，你在这里就叫火不邪吧。火不邪，你要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五行世家是厉害，是外八行人人羡慕的角色，但天下不是只有一个盗家，还有各种各样的活路，当不了贼，也要想办法生存下去，讨口饭吃，于是，便有了这种地方。这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江湖，是地下的江湖，人性的江湖。你觉得我这么多行当家伙事，各种信息情报全靠我自己弄的？嘿嘿嘿，哪里哪里，很多东西，我也在这里获得。”

火小邪看着眼前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暗叹道：“原来我知道得这么少……”

烟虫哈哈一笑，拍了拍火小邪：“来来，先干一杯！”

火小邪举了半天杯子，烟虫一提醒，才想起来，举杯便喝，虽然入口还是浓烈的酒味，总比烟虫调配的洋酒好喝。

火小邪正想一饮而尽，却耳边响起炸雷般的声音。

“你这个死人，说好了两个月就来看我，怎么这么久才来！”这声音不男不女的，直奔火小邪这边而来。

火小邪抬眼一看，噗的一口就把满口的酒喷出来。

居然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冲着这个方向疾奔而来，此人体重之大，每跑一步都跺得地面嗡嗡直震。而不男不女的怪腔怪调，正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火小邪瞪圆了眼睛，吓得不知是否该躲闪，就见着巨汉直扑而来，一个熊抱，卷起嗡的一阵风声。

火小邪第一次被这种攻击方式吓得闭上眼睛，可睁眼一看，此人正把烟虫牢牢地抱在怀中。

这个巨汉把烟虫抱紧，从地上直接拎了起来，“女声”十足地娇声道：“你这个坏人，想死人家了！”

烟虫个头也算不矮，但在这个巨汉面前，还是像只小鸡似的。

烟虫双脚离地，手臂被巨汉牢牢抱紧，伸不出来，只好骂道：“顶天娇，放我下来！娘的个巴子的！要弄死你爷爷了！”

巨汉娇声道：“就不，就不，你求我。”

烟虫大骂：“求你个蛋蛋！你要不放我下来，老子动粗了！”

“好啊好啊，那你动粗嘛，人家就喜欢你动粗。”

“好，好……顶天骄，我求你放下我，你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烟虫还真是能屈能伸，立即口气就软了。

巨汉一听，满脸胡子的脸颊上真的飞出两朵红晕，手一松，放了烟虫。

巨汉像个羞答答的姑娘似的，巨大的身躯扭捏着，细声细气地说道：“人家要你喜欢。”

烟虫拧了拧身子，刚才被巨汉一箍，全身的骨头都快被挤碎了。

烟虫喘了几口气，伸手搭上巨汉的肩膀，拍了两拍，安慰似的说道：“顶天骄，我知道你对我情真意切，但我有花娘子了，咱们兄妹相称，也是一桩美事。下次见我，千万别这样了啊。”

这个叫顶天骄的巨汉服服帖帖地说道：“我知道的，但你说好每个月都来看我的。”

烟虫伸出手指，说道：“好！我们拉钩！”

顶天骄伸出比烟虫拇指还粗的小指头，两个人认认真真拉了个钩。

火小邪呆站在一旁，看得是瞠目结舌，胃里酸水直冒，这两个大男人勾勾搭搭的，简直是“惨不忍睹”。火小邪心里却更加佩服烟虫此人，东北四大盗之首的烟虫李彦卓，能纵横江湖如鱼得水，靠的绝对不只是盗术身手。

烟虫和巨汉顶天骄钩完手指，这才笑吟吟地转身过来，向巨汉介绍火小邪：“顶天骄，这是我的小兄弟火不邪，若论渊源，他还能叫我一声师叔。”

火小邪赶忙抱拳道：“这位大哥！幸会！”

顶天骄一看火小邪，眼睛亮了亮，十分娇羞地说道：“这位小哥长得好英俊呢，你好啊，我是顶天骄。不要叫我大哥啦，人家身子是男人，心里却是女人呢。叫我大姐吧。”

火小邪胃里翻江倒海咕咚一阵子，强压住一肚子的酸味，努力地笑道：“好，天骄大姐，幸会了！”

顶天骄转身轻捶了烟虫一拳，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么英俊的师侄，弄得我心里直跳。哎呀，你不会……”

烟虫猛捣顶天骄一拳，骂道：“我可没这爱好！”

烟虫对火小邪说道：“火不邪，这位顶天骄大姐可是逍遥窝的二把子，许多年前的江湖第一力士就是他，真名赵霸，你听说过？”

火小邪啊的一声惊呼，赵霸这个名字在他幼年混迹奉天的时候，可是如雷贯耳，传奇一般的人物。许多赵霸的神奇巨力故事，在奉天小贼里多有传诵，偶像一样。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赵霸，今天得以一见，身形是想象中的模样，就是性格……实在有点让人既兴奋又失望。

火小邪见到这等传奇人物，也顾不上细琢磨他的娘娘腔性格，叫道：“您就是赵霸！哎呀，当然知道！当然知道！从小就听你的故事！赵霸力阻火车，赵霸一脚踩断石桥，好多好多你的传奇故事。”

顶天骄赵霸的脸上又是一红，扭捏道：“哎呀，我哪里推得动火车，踩得断石桥，江湖里瞎传，全部变样子了。哎呀，羞死人了！”

赵霸这副娇憨的模样，激得火小邪鸡皮疙瘩起了一阵又一阵，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只是傻笑。

烟虫笑道：“顶天骄，火不邪不是外人，咱们喝两杯去，你也给我出出主意。”

赵霸拍手叫好：“好啊好啊，不醉不休啊。”赵霸铜铃大的眼睛左右一看，疑道，“花娘子呢？”

烟虫把赵霸胳膊一拉，拽着就走：“那骚婆娘去找其他浪蹄子聊天去了，不用管她。”

赵霸乖乖地让烟虫拽着便走，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我还想着再和花娘子比试一次呢，上次输给了她，很不甘心。”

烟虫笑骂道：“得了得了，五六年前的事情了，你这么大的身板，心眼咋这么小。”

赵霸哼哼道：“女人妒忌女人嘛。”

这两人一路碎碎叨叨的，脚步也不停，径直往里便走，火小邪插不上话，只是默默跟着。

一路上不断有人上到赵霸和烟虫面前来问好，这两人也都是笑脸相迎，若看表现，明显是烟虫更受人尊重，也更有人缘。

三人转到一侧，正要往一个洞口内走，一声巨大的锣声响起，随即有人高声吆喝道：“来路子！来路子了！”

烟虫、赵霸都站住了身子，转头看去。

烟虫说道：“哦？生意还挺忙！这个点都开锣？”

赵霸笑道：“莫管他们，莫管他们，一些小破事，不看也罢。”

烟虫摆了摆手，看了眼火小邪，又对赵霸说道：“我这兄弟初来乍到，以前没接触过这些事，不着急喝酒，我们先看看吧。”

“也好，也好！来这边。”

赵霸大手一展，领着烟虫、火小邪向锣声处走去。

随着这声锣响，硕大的地下广场内很快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赌局，向前方看去。

广场一侧，搭有一座半丈高矮的木台，木台左右两侧均悬挂着旗幡，左幡一个信字，右幡一个义字。木台上面已经有几人负手而立，十分严肃，还有一敲锣的八字胡瘦子，提着一个锣，高亢地喊道：“来路子！来路子！聚过来！聚过来！好生意喽！”

眼看着木台下人越聚越多，这个瘦子才收了嗓子，将大锣交与一人，嘻嘻嘻笑着走到木台边，抱拳向台下众人深深一拜，说道：“各路好汉齐聚奉天逍遥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啦！”

台下众人齐齐大喝：“喏呀！”

赵霸、烟虫、火小邪已经由赵霸领着，在木台一侧的酒桌落座。

台上的瘦子眼力好，见赵霸来了，又是一个抱拳，冲赵霸笑哈哈地叫道：“二把子辛苦！”

赵霸娇笑一声，挥了挥手，示意瘦子随意。

台上的八字胡瘦子挺直了腰杆，从怀中摸出三个白色的信封，拿在手上，向台下的人晃了晃。台下近百号人鸦雀无声，都牢牢地看着信封。

瘦子从一个信封中抽出一张黄油纸来，抖了开来，笑眯眯地扫视了一遍，哈哈笑道：“好玩好玩！这可是好路子呢！”

台下依旧无人说话。

瘦子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奉天张记杂货大掌柜，全名张国肖，磨盘山猎户出身，占山为匪，寨名浩大，剁此人双手，赏十两金子！定金二两！”

轰的一声，台下一片议论之声。

只听得有人高声大骂：“哪个乌龟王八蛋想要老子的手！我操他大爷的！张国肖在此！有胆来拿！”

一个脸上三道伤疤，穿着一身猎装的男子拨开人群，腾腾腾走到台下，气得目眦尽裂！此人从后腰间刷刷抽出两把猎叉，比画在胸前。

台下众人自动让出一片小空地，任凭此人站在此叫喊。

这个叫张国肖的男人大骂道：“老子早已金盆洗手！谁他妈的来逍遥窝算计老子！老子双手在此，有本事的就来拿了去！”

人群中有人冷哼道：“你给小鬼子做事，砍手算是轻的！认了吧！”

随即人群中爆笑如雷。

张国肖一愣，立即涨红了脸，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哪个猪狗不如的在放屁！诬陷老子！有本事站出来说话！”

只有大笑之声，却无人站出来。

张国肖面如红纸，大吼道：“老子以前当土匪，专门和小鬼子作对，兄弟差不多死光光了，老子一条命不值钱，我兄弟们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老子进城开了杂货店，赚点辛苦钱，给死了的兄弟们家里添补添补，哪里做得不对？妈的个巴子的！天地良心，老子只是给小鬼子运了点货，但绝对不是汉奸！”

人群中又有不同的声音冷哼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轰的一声，人群又是大笑。

张国肖狂舞双叉，厉声叫道：“那就来吧，有胆的就把路条取了！看是我断手，还是你丢命！”

人群略略一静，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也有许多壮汉，冷冰冰地看着张国肖，似乎在思考能不能收拾得了他。

张国肖虎着脸瞪了一圈，见还是没有人站出来，猛然转头对木台上的瘦子大叫道：“端盘的，我出十五两金子，买是谁在背地里整我！”

台上的瘦子应道：“当然可以，如果没有人接这张路条，你一会去金桩那里，把十五两金子交了，下午开锣就报你的路子。”

瘦子话音刚落，就听人群后有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叫道：“端盘的，刚才的路条，我接了！”

人群哗地让开一条路，只见一个脏兮兮的醉汉，提着一个酒壶，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来。

张国肖一见此人，本来涨得通红的一张脸，登时变得发白。

这个醉汉一步三摇，走到张国肖面前，冲他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地骂道：“给小鬼子做事，该杀！”

张国肖明明举着双叉，却全身发抖，竟没有还嘴之力，更别说攻击了。

醉汉从张国肖身旁撞过去，咚的一下靠在木台边，咕咚咚灌了一口酒，叫道：“端盘的，路条给我，金子给我！”

坐在木台一旁酒桌上的火小邪看得真切，那个醉汉很是眼熟，就是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火小邪目不转睛看着这个醉汉，努力去想此人是谁。

旁边的烟虫低声道：“怎么，你认识他？”

火小邪说道：“眼熟！肯定见过，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烟虫轻笑一声，喷了一口烟，说道：“你的确见过，他就是御风神捕钩渐。”

火小邪心头一震，果然认出这个醉汉就是钩渐，只是他现在哪有当年的那副神采！火小邪骇然道：“啊！是他！怎么他变成这个样子了！”

烟虫轻叹一声，肃然道：“自从张四爷七年以前在建昌最后一次出现，从此御风神捕音讯全无，恐怕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一旁的顶天骄赵霸俯下巨大的身躯，细声细气地说道：“火不邪兄弟还认识御风神捕的人呢？兄弟果然不简单呢。”

火小邪回想到五行地宫之下，张四爷死在木家青蔓桡虚宫之内，当时周先生与十几个钩子兵还是好端端地退出了地宫，怎么出宫的路上，他们遭到伊润广义的毒手？

火小邪不再追问，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醉醺醺、脏兮兮、说话都说不清楚的钩渐。

台上的瘦子嘻嘻一笑，冲张国肖做了个遗憾的表情，蹲下身子，将手中的牛皮纸塞到钩渐的手中。

张国肖一脸惨白，一把抓住钩渐的手腕，满头大汗地说道：“本家张兄弟，不要听他们的，我不是汉奸，发这个路子的人，一定是跟我有其他的冤仇！求兄弟放我一马，我给你十两金子，买我的双手！”

钩渐手一摆，挣开了张国肖，醉醺醺地叫道：“老子不乐意！”说罢转身便走，钻回到人群中，没了踪影。

张国肖看着钩渐离去，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双叉，一声长叹之后，抬头冲着钩渐离去的方向大喝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既然执意要我的双手，也好也好！我等着你！”说罢，张国肖把双叉收回，推开众人，追着钩渐而去。

人群略略喧哗了一阵，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仍然全都仰头看着台上的瘦子。

烟虫抽了口烟，侧过头对火小邪说道：“没想到一代神捕，落到这种境界吧。”

火小邪低声道：“钩渐似乎对日本人恨之入骨。”

烟虫笑道：“确实，他现在专接杀日本人和杀汉奸的路条，就是有些痴心疯了，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沾了小鬼子，不论事情大小，都是他的仇人。”

火小邪说道：“钩渐虽然落魄，但他的身手没丢。”

烟虫说道：“他除了喝酒，就是练功和接路条，逍遥窝里没多少人喜欢他，但也没有人愿意招惹他。怎么，想找他叙叙旧？”

火小邪垂头喘了一气，说道：“不必了，我愧于见他。”

台上的瘦子已经从第二个信封里掏出一张牛皮纸，展了开来。瘦子飞快地读了一遍，满脸笑容，抬头高声念道：“错字太多，我按我的意思来说。嗯嗯，大家听好了。俺贼喜欢西马庄的寡妇桂春红，做梦都想和这婆娘睡觉，对婆娘好，可是这个婆娘刚烈得很，俺调戏她一次，她差点要死。求哪位弟兄帮忙给俺说个婚事，只要事成了，一百两银子奉上。刘三棒写！”

台下顿时哄堂大笑，闹成一团。

瘦子念完，挥了挥手上的纸条，笑道：“情痴了！情痴了！哪位帮个忙，一百两银子不多，也不少啊。”

人群中一阵哄闹，一个红脸丑汉被推了出来。

这丑汉抓耳挠腮，大叫道：“别笑了别笑了，俺就是刘三棒，俺娘叫俺娶媳妇，俺看上了个寡妇，有啥好笑的，钱我已经交到金桩那里了，不少给你们的。”

有个猛汉笑骂道：“一百两银子，够嫖几百个漂亮妞了！”

红脸丑汉骂道：“俺对感情专一得很！”

又有人叫道：“刘三棒，你从来没有和其他婆娘睡过吧，裤裆里那根东西好用不？要不要哥先教你怎么用啊，小心花了一百两银子，洞房时让寡妇踹你下床啊！”

又是哄堂大笑。

红脸丑汉气得跺脚：“谁再笑话俺，出了窝子就和你玩命！”

人群中虽笑得厉害，倒也没有人再出言不逊讥笑这个红脸丑汉。

台上的瘦子高声道：“安静安静，各位兄弟安静，有没有来接这个路子的？”

台下众人嘀咕成一片，一时间还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有人尖声道：“杀人放火容易，这种给寡妇提亲做媒的事，难啊难啊！”

立即有不少人应和。

红脸丑汉大叫道：“是嫌弃俺给的钱少吗？”

“阿弥陀佛，不少，不少，老衲愿成全施主的好事。”就听到人群外围有人沉声叫道。

人群为之一静，一个消瘦干练的老年和尚走了出来，这个和尚穿着一身僧袍，却如同丐帮一样，全身缝着大大小小的布袋，花花绿绿的，很是奇特。

这和尚走上前来，对红脸丑汉微微一拜，说道：“施主若想得偿心愿，老衲须与你细细商量，你只要言听计从，必能半年内成功。”

红脸丑汉忙道：“大师高明，大师高明，俺信得过你。”说着转头对台上的瘦子叫道，“端盘的，端盘的，把我的路条给大师。”

瘦子伸手将牛皮纸条递与老和尚，老和尚接过，小心地放在怀中，对红脸丑汉说道：“施主，请与我来。”

红脸丑汉喜不自胜，随着和尚便走，很快不见。

火小邪奇道：“和尚做媒公？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烟虫嘿嘿一笑，说道：“你知道那老和尚以前是什么人？”

“他是何人？”

“这个和尚法名断缘，是个四方游走的行脚僧，他在没有出家之前，可是天下所有男人都羡慕的一位，绰号一眼断，只要被他看上的女子，不出三日就能和他行房，而且老幼通吃。嘿嘿，传说他一生有两万个女人。”

“什么？两万个女人？那一天要……”火小邪扳着手指一算，“七八个？他怎么有这种本事？”

“断缘就是这么厉害，他不靠药，不靠钱，不靠武力，全评口舌之能。啧啧，想想就可怕啊。幸好他当了和尚，断了尘缘，而且不收徒，不讲过往，不谈经验，打算就此终了一生，也是可惜啊。”

“女人哪会这么容易骗住啊？”

“嘿嘿，信也罢不信也罢，江湖传奇人物而已，没必要深究。”

火小邪点了点头，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何必刨根问底呢，有时候知道了所有真相，未必有趣。

台上的瘦子看着和尚和红脸丑汉离开，笑嘻嘻地拿出了第三个信封，将里面的纸条抽出，可是他才抽出一个角，突然刷的一下脸都青了，立即把纸条塞了回去，不敢再看。

台下的人全部看到瘦子的表情，本来还在交谈，一下子全部闭嘴不语，偌大的地洞中，落针可闻。

瘦子拿着信封的手哆嗦起来，一侧头向赵霸看来，上下嘴皮子直打哆嗦。

赵霸是逍遥窝的二把子，即是二当家的，见到瘦子这副模样，大概明白了几分。赵霸庞大的身躯慢慢站起，盯着台上的瘦子，喝道：“怕什么怕！既然来逍遥窝投了路条，就是愿意遵守规矩的。”赵霸虽说是娘娘腔，可此时声音爆发出来，原汁原味，男人的霸道气息显露无遗。

瘦子苦着脸，说道：“二把子，是，是……”

赵霸骂道：“是什么？”

瘦子说道：“是，是白纹纸写的……二把子，我我我不知道怎么会拿到这种信封的，金桩那边没没没说有人用白纹纸……求求求您做主，我我我不敢念……”

赵霸听了白纹纸三字，身子也是一震，沉默了片刻，方才叫道：“老娘来念！”

赵霸沉着脸看了烟虫、火小邪一眼，说道：“稍候！”说罢几个大步上到前来，一跃而起，跳上木台，震得木台吱嘎乱颤。

没等瘦子伸手，赵霸一巴掌将瘦子手中的信封拿来，骂道：“滚一边，没用的东西。”

瘦子如释重负，退下一边，犹自擦拭额头冷汗。

赵霸将信封里的纸条抽出，果然那纸条不是黄色的，而是银光闪闪的白色，似乎是白银薄片打造而成。

所有人屏息静气，看着赵霸的动作。赵霸略略一缓，将手中白色纸张打开，瞪着眼睛看了一遍，偌大的身躯竟打了一个冷战。

台下所有人全部倒抽一口凉气，谁也不敢说话。

赵霸咽了口吐沫，缓缓抬头，喝道：“谁想听！不想听的快滚！”

无人作答，却有几个胆小的猫下身子，向外逃去，不多时，竟走了有二十多人。就算走了这些人，台下仍然乌压压一片，不见减少。这些豪杰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都有大不了一死的豪气，所以赵霸有所提示，也不为所动。

赵霸哈哈大笑，叫道：“好！各位好汉，各位兄弟，竖起耳朵听好了！”

赵霸将亮闪闪的白纸一扬，高声念道：“一杀绝命，二杀无情，三杀无义，四杀反复，奉天逍遥窝各位，有缘听之，实属有幸，幸既有之，祸必暗藏，无人可免，无人可避！日本忍军少主，本为汉人，认贼作父，屠戮中华，此人必杀！若遇此人，避而不杀者，肝脑涂地，杀之后快者，赏大洋……”

赵霸抬头看了看台下惊讶的众人，重重地念道：“杀之后快者，赏大洋，一亿。”

台下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谁也忍耐不住，大声地交谈起来，眉目之间，既有惊讶，又有恐惧，而更多的则是受到极度刺激后的狂喜。

赵霸台上大喝道：“安静！没念完！”人群略略一静，赵霸又念道，“凡在奉天逍遥窝内豪杰，无论听到与否，皆视为领条上路！无人可免！所押钱财，事成后必会奉上！”

赵霸双手一并，将这张白纸揉成一团，往嘴里一丢，大嘴一嚼，竟吞到肚子里去了。

台下有人厉声骂道：“什么人这么猖狂，当我们是三岁小孩，随便使唤吗？”

又有人骂道：“杀人可以，连定金也没有一毛，什么事后奉上，当我们是傻子啊！”

“妈的巴子，逼老子做事，老子就是不做，有本事来杀我！操他祖宗的！”

“所有逍遥窝的人必须领条上路？哼哼，皇帝老子也不敢这么横啊！”

“一个亿大洋，疯了吧！”

乱骂者当然不少，更多的人则是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这边桌上，烟虫吹出一口烟，凑在火小邪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喂，你真值钱啊。杀了你给一个亿大洋，真是财大气粗啊。”

火小邪端坐不动，眉头却也锁死，他心里清楚，天下能给出这么多钱的人，何止一家。不只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世家，还有日本人……

火小邪沉声道：“这也太巧了吧，我一来，就有这种事。”

烟虫抽了口烟，说道：“依我看，一点不巧，我看逍遥窝这里面的人，一定有认识你的。你不来，他也不会偷换了端盘的信封。”

火小邪说道：“那现在只要指出我就是忍军少主，我必死无疑。”

烟虫笑道：“如果你是换掉信封的人，你现在会说吗？”

火小邪看着烟虫，摇了摇头。

烟虫叼着烟，望着远处，边抽烟边说道：“形势很清楚，二把子赵霸、大把子还有许多逍遥窝里的人，就算知道你是忍军少主，也不会在这里杀你。逍遥窝里不准见血，窝里的几个把头，把这条规矩看得比性命还重。坐店生意，讲的就是信义两字，如果有人敢动你，就是和逍遥窝玩命。而且，这里大多数人是不怕死的，也不在乎什么一个亿，图的是一个痛快。一个亿能买到尊严吗？嘿嘿，买不到的。受一张纸条胁迫，就去当狗腿子，嘿嘿，把人看遍了呢。”

火小邪喃喃道：“大义么？”

烟虫说道：“对很多人来说，比如赵霸，这就是他们的大义，值得为之生，为之死。但是江湖险恶，出了逍遥窝，任何人都会是你的敌人，包括，我。”

烟虫转过头来，一扫一副吊儿郎当的颓废劲，目光异常尖锐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迎着烟虫的目光，说道：“如果我真有那么一天，有愧于天下人还浑然不觉，请你杀了我。”

烟虫哈哈一笑，脸上又轻松起来，将火小邪肩头一搂，说道：“你看你，又认真了不是，话说得这么绝干吗。”

火小邪尴尬地笑了一声，心头还是涌起一团暖意。

这边赵霸已经从台上跳下，径直走到烟虫、火小邪面前，脸色并不好看。

赵霸哼道：“烟虫，带着你的兄弟，跟我来喝酒！”说完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

赵霸、烟虫、火小邪转出大堂，快步走入一个侧面的洞口，绕了几道走廊，方才来到一间密室之内。

这密室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房间不大，一桌几椅，床榻俱全，半新不旧。

赵霸领着烟虫、火小邪坐下，自个从一侧的桌下，拎出一个长颈酒壶，提到桌子上来。赵霸大手一伸，将桌子上的一摞大海碗取下三个，摆在桌上，转头一口将酒壶塞子咬掉，咚咚咚将三个大海碗倒满。

赵霸举起一碗，喝道：“先敬一碗。”说着大嘴一张，呼呼地把酒全部倒入嘴里，一滴不剩。

赵霸干了这一碗，方才坐下来，瞪着眼睛看着火小邪，嘿嘿嘿一笑，女声女气地说道：“这位火不邪兄弟，你就是忍军少主吧？”

火小邪略微一惊，这个看着五大三粗的赵霸，竟能一下子辨出自己的身份。

火小邪并不惧怕，抱拳道：“曾经是！我真名叫火小邪！”

赵霸哼哼道：“怎么证明你现在不是？”

火小邪说道：“无法证明！”

赵霸哈哈大笑，抓起酒壶又给自己的酒碗倒满。

烟虫端起酒碗，喝了半碗，抹了抹嘴，说道：“顶天骄，得了得了，像吃了枪药似的。”

赵霸拿起碗一饮而尽，还是瞪着火小邪说道：“我就说你这兄弟身上一股子小鬼子味道。”

火小邪同样举起碗，猛喝了一大口，硬气道：“我确实受了日本忍军头目伊润广义欺骗，认贼作父，当了忍军少主，而且一骗就是七年，最近几日我已弄明白，我和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赵霸大哥，你们要是想杀我，我随时恭候。”说完，火小邪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碗砸在桌面上。

赵霸嘿嘿笑道：“硬气，硬气！我喜欢！”

烟虫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好像根本不当回事，说道：“顶天骄，你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霸嗯了一声，伸手在脸上的大胡子里抓了抓，特的一声拔下一根胡子，捏在手指间搓动，说道：“我看是小鬼子的挑拨。”

烟虫嘿嘿笑道：“才一个亿嘛，五大贼王给得起，小鬼子当然也给得起。”

赵霸点头道：“有可能是小鬼子，想引起咱们江湖人士对五行世家的不满？”

烟虫笑道：“嘿嘿，可这个手段一点也不高明。我看归根到底，就是想让我这位兄弟在江湖中寸步难行，四面楚歌。”烟虫看了眼火小邪，又说道，“就算一亿大洋是张白条，兑不了现，总有大把的亡命之徒是愿意试试的。”

赵霸瞪着牛眼看着火小邪，哼哼道：“你小子到底知道什么？费得着这么对付你？”

火小邪微微皱眉，并不答话。

烟虫点起一根烟，抽了一口，避开这个话题，说道：“白纹纸是什么东西，端盘子的挺害怕嘛。”

赵霸说道：“上个月这种白纹纸第一次在逍遥窝出现，口气和今天差不多，逍遥窝人人有份。”

烟虫笑道：“什么路子？”

赵霸说道：“追查忍军少主的身份和行踪，瞒而不报者杀，知情者去齐斋号领钱，最少给一百两金子。”

烟虫：“嘿嘿，齐斋号，从来不承认和五行世家有关系，其实就是金家的孙子孙子孙子钱庄，不分好歹，专洗黑钱。后来呢？带路的滚地屁说前段时间窝子里出了事，严查外人，与白纹纸有关？”

赵霸说道：“是！当天端盘的没把路条念完，晚上就被人宰了。”

烟虫问道：“哦？怎么死的？”

赵霸说道：“远距离打中脑袋，一枪毙命，是无声手枪。”

烟虫抽了口烟，说道：“窝子里常来常往，枪法好的人不少啊。”

赵霸唾了一口，狠狠说道：“众目睽睽之下杀的，好大的胆子。”

“没查到是谁？”

“犯案的枪倒是找到一把，其他查无所查。下手的人是绝顶的杀手，时机、退路、隐藏的手段拿捏得极好。”

火小邪插嘴道：“金家的确是用枪的高手，可是我绝对不相信是金家做的。”

赵霸很是怀疑地看着火小邪，问道：“你怎么知道？”

火小邪朗声道：“金家乾金王的儿子张潘，是与我同生死共患难过的兄弟。我在日本修习忍术的时候，他一直想和我联系，他是知道我的身份的。”

赵霸愣了一愣，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火小邪，居然身份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还和金家有这种渊源。

烟虫连忙一伸手，打断了火小邪的话，说道：“哎哎哎哎，火小邪，你和五行世家的关系，还是少说为妙，说多了顶天娇要被吓跑了。”

赵霸久历江湖，对五大世家多有耳闻，大多数是皮毛边角的信息，还是第一次听涉及到金家乾王儿子的事情，颇有些吃惊，问道：“看来你和五行世家的渊源，很深啊。”

火小邪微微一抱拳，说道：“很多话不方便讲，听者无益。”

赵霸嗓音一缓，又是尖声尖气，女生味十足地说道：“当老子的想杀你，当儿子也阻止不了啊。是不是这个理？”

火小邪听赵霸这么说，心头微微一痛，想当年他和水妖儿，也是水妖儿爱他，水王流川却要杀他；林婉护着他，林木森也要杀他；田问宁肯受家法惩处，田羽娘仍想杀他；严烈护着他而死，郑则道却一心一意想杀他。金家又能如何？潘子能说上话吗？如果让金家知道自己是造成金家乾坤决裂的炎火驰之子，拥有五行难容的邪火火盗双脉，金家又能放过他不死？

火小邪回想自己一生，居然无时无刻不在生死边缘挣扎，自己无论怎么努力回避，也逃脱不了这种命运。天生天杀，根源何在？

火小邪表情平静，心里怅然若失，如今他身处漩涡当中，处处受制，不仅五行世家难容炎火驰血脉，眼看着天下豪杰也要杀他而后快，而自己还有救雅子、杀伊润这两件重大的事情没有完成，可每动一步，似乎都会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

“赵霸！哦，还有烟虫李彦卓，呵呵呵，我猜你们就在这里。”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从一侧传来，打断了火小邪的思绪。

三人扭头一看，一个老者走了进来。此人穿着打扮和地主老财无二，个子矮小，留着三缕稀稀疏疏的灰白胡须，若不是在这里见到，走到大街上，顶多被人认为是个乡下说穷不穷说富不富的土财主罢了。

倒不是这人长得怪，而是他这个干瘪老头，什么时候进来的？居然没有一点察觉。

赵霸一见此人，赶忙起身行礼，叫道：“大哥，你来了！”

烟虫也一抱拳，笑道：“大把头，多日未见，您老身体可好！”

火小邪也略略抱拳行礼，看赵霸、烟虫的样子，此人必定是这个逍遥窝的头领。

干瘪老头抱拳还礼，笑眯眯地看着火小邪，说道：“这位是？”

烟虫介绍道：“哦，大把头，他是……”

赵霸横竖不管地插上一句：“烟虫带来的麻烦人。”

烟虫无所谓地一笑，说道：“昔日的忍军少主火小邪，现在和忍军决裂了。”

干瘪老头瞟了瞟火小邪，摸了摸胡须，还是和和气气地笑道：“哦哦哦，大人物啊，欢迎来逍遥窝。来来来，坐坐坐！”

四人落座，干瘪老头招呼赵霸倒酒，说了一大套客气话，烟虫和老头同样很熟，嘻嘻哈哈一通，说话也没个正经。只不过所说事情，有的显然是刻意说给火小邪听的。

话语间，火小邪才知道，这个干瘪老头名叫赛飞龙，从小练的是轻身功夫，光绪年间给雍王府当差，干的是什么呢？就是专门收买、控制黑道，搞特务活动的，属于黑白两道通吃的厉害人物。

这种人往往很少抛头露面，不是外八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轻易不认识他，但如果提到赛飞龙的“官衔”——野校督，外八行里几乎无人不知。赛飞龙的官衔名称在史料里无从可考，正统的文书中更没有痕迹，只在人群中口口相传。

所以火小邪对赛飞龙是什么人毫无感受，也没有听说过，便是如此。

一大通插科打诨的事情说完，话题总算说回到“正事”，即白纹纸和火小邪的事情上来。

赛飞龙虽说自己从奉天城内刚刚赶到逍遥窝不久，但对逍遥窝发生的事情比赵霸、烟虫更加清楚，所以三人没说几句，赛飞龙就把目光聚集在火小邪身上。

赛飞龙捏着胡须，和颜悦色地问道：“火小邪兄弟，最近这段时间，你有何经历？不妨说来听听？若不介意，把你的身世也讲讲如何？”

火小邪正色道：“大把头，我的事情涉及到五行世家，当说不当说。”

赛飞龙笑道：“不妨不妨，，五行世家虽说我不甚了解，但皮毛上的事情还是挺清楚的。我一看小兄弟的面相，就知道你本事过人，身怀各种惊天秘密，你挑你想说的说说便是。烟虫，你说呢？”

烟虫说道：“行啊，有大把头赛大哥在，心里踏实！”说罢看了看火小邪，示意火小邪随意。

火小邪掐头去尾、避重就轻地把自己的过往身世；日本忍军围剿火家祭坛；火王严烈战死，火家惨败；郑则道劫走一件火家信物；自己回忆起父亲不是伊润广义而是炎火驰；赶回奉天寻找妻子不见，等等这些事情与烟虫、赵霸讲了。

烟虫抽着烟，眯着眼睛说道：“郑则道若还活着，火王是当定了。”

火小邪不信，问道：“郑则道只有一件火家信物，还有一件在我这里，两件不全，他怎么能当火王？”

烟虫笑道：“火小邪，郑则道是败者，但有时候败者也是胜者。多方平衡之下，郑则道当火王虽名不正言不顺，但时局所致，必有特事特办的说法。嘿嘿嘿，这就是政治了！”

赛飞龙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点头，表示认同烟虫的观点。

一旁赵霸心思不在谁当火王上，只是不住地唏嘘道：“五行火家，竟被小鬼子围剿惨败，如果不是你亲口说，我真是不信。到底是火家太弱，还是小鬼子的忍军太强？”

火小邪说道：“火家内部不和，所以此次围剿，火家人手少，而忍军是倾巢出动，加上有数万日军铁桶一样包围着火家祭坛，才落得大败。”

烟虫哼道：“小日本真舍得花本钱啊，动用数万日军！他们是势在必得啊。”

赛飞龙盯着火小邪，并不讨论火家和忍者的事情，而是收了笑容，颇为严肃地问道：“火小邪，你说你是炎火驰的孩子，可有什么证据吗？”

火小邪说道：“我在此次围剿火家之前，幼年时的记忆全部记不得，直到火王严烈临终讲起炎火驰，我方才回忆起来。记忆不会有错。”

赛飞龙轻笑一声，说道：“口说无凭。我以前做野校督的时候，见过有人会催眠和药物之术，让人产生假的记忆，所以你说你的记忆没错，我还是怀疑。”

火小邪轻轻啧了一声，赛飞龙倒是给自己出了个难题，他看了看烟虫，烟虫抽着烟，只是撇了撇嘴，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火小邪心头反倒一静，说道：“我是火盗双脉，我父亲炎火驰也是火盗双脉。”

赛飞龙本来一对细长眼，此时也瞪圆了，低喝道：“五行邪火，五行难容的火盗双脉！好得很，如若你不是，今天你难逃此地！来！”

赛飞龙“来”字刚刚出口，嘴里三道细芒已经破口而出，直射火小邪面门。

火小邪和赛飞龙两两对坐，距离不过三尺，赛飞龙突然用嘴巴吐出暗器，更是出乎了火小邪的意料。

火小邪只见细芒飞来，一眼便看明白是三根黑色的钢针，反倒心如止水，脑海中刹那便闪现了七八种避开细芒的对策，以他现在的身手，最简单的是仰面一躺即可避过。可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火小邪猛然想到，赛飞龙此举是考验他是否有火盗双脉的。

所以火小邪竟不闪避，头一偏避过第一针，去势已有，第二针就是抓他避开第一针的去势的，常人来说，火小邪此行为下下策，讨着挨一针去的。但火小邪的火盗双脉可不是假的，体力劲力生出另外一股，好像有人从一旁猛拉他的脑袋一下，硬生生把脖子扭了过来，避开第二针，去撞第三针。火小邪用同样的方法，避过第三针，体内两道劲力一匀，依旧端坐在原位，身子不动分毫。

就听呲呲呲三声响，那三根从赛飞龙嘴里射出的细针，全部扎在火小邪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上。

尽管是电光石火之间，火小邪的动作在其他人看来，已然是匪夷所思，这种连续动作根本不是一个人独自做得出来的，好像火小邪身后有两只无形的大手，分别控制火小邪的动作，才能达到这种神乎其神的状态。

火小邪使火盗双脉避过三针，默默地看着赛飞龙，沉声道：“这样可以吗？”

赛飞龙眼睛一眨不眨，刚才的一切他看得真真切切，听火小邪说完，赛飞龙突然长身而起，噔噔噔连退三步，咕咚一下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伏在地板上颤声道：“恩人！我终于找到你的孩子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如果说赛飞龙向火小邪突然发难，让人惊讶，这番跪拜更让人震惊。

火小邪眼见这种转变，惊得说不出话来，而旁边的赵霸早已一跃而起，搀扶着赛飞龙要起来。

赛飞龙就是不起来，只是咚咚咚不断地磕头，涕泪交流地号哭道：“此生无憾，此生无憾了！”

烟虫也被赛飞龙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忙起身上前，唤道：“赛大哥，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火小邪跟着烟虫站起，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他这辈子不怕刀子架在脖子上，就怕这种情景，结结巴巴得说道：“赛大哥，啊啊，呀呀，你这是。”真是上前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赛飞龙哭了半晌，方才一抹眼泪，站起身来，由赵霸搀着重新坐下，仍然不断拭泪。

众人落座，也无人愿意此时打扰他，只是等赛飞龙平复下来。

赛飞龙本就一副五十开外的样子，这一通宣泄，又似老了十岁。

赛飞龙喘了几口气，异常苍老地说道：“见笑了，见笑了，近三十年的心愿今日得偿，实在忍耐不住。”

火小邪缓过劲头，恳切地问道：“赛大哥，你见过我爹炎火驰？”

赛飞龙点头道：“何止见过，我还追随过他一段时间，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能够苟且偷生地活到今天，全靠他当年的鼓励啊。火小邪，火盗双脉乃是世所罕见，你爹炎火驰当年就是用和你同样的法子，避过我三枚口针。今日见你同样施为，恍如炎火驰再世，往日恩情一一浮现，不得自已。”

烟虫吊儿郎当地笑道：“恭喜赛大哥了！嘿嘿，赛大哥认识炎火驰，怎么从来不说，瞒着我们兄弟这些年？不会你还认识我那死鬼师父吧？”

赛飞龙呸道：“烟虫，你别挤对我，你什么时候对我老实说过话了？”

火小邪打圆场道：“赛大哥，我对我爹的事情所知甚少，能否告知一二。”

赛飞龙看着火小邪，沉声道：“虽说你相貌不像你爹，但看得久了，你确实很像你母亲珍丽。唉……我就把我年轻时那段羞于见人的事情说给你听吧。”

“哇！呜……赛大哥！”赛飞龙还没有开始说话，突然赵霸号哭了起来，捶胸顿足，泪如泉涌。

火小邪不知赵霸在闹哪一出，赶忙问道：“赵大哥，你怎么了？”

赵霸哭道：“我一想起赛大哥原来这么惨，就忍不住了！哇！一想就好心酸好苦痛的。”

烟虫冲火小邪耸了耸肩，笑骂道：“他神经太大条，比别人慢半拍，没事的。”

赛飞龙、烟虫、火小邪三人只好看着赵霸号哭，颇为无奈。

赵霸哭了一会，才止住哽咽，愣神看着赛飞龙三人，问道：“嗯？你们讲完了？我没听到！”

赛飞龙这才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悠悠然说道：“三十多年前，大清朝危如累卵，慈禧太后和光绪帝两人行将就木，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在各地起事……”

赛飞龙慢慢讲述，道出了一段与炎火驰有关的过往。

当年的赛飞龙身为夜校督，往来于黑白两道，对全国的局势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他清楚地认识到清朝灭亡也就是最近几年，而同盟会势大，顺应天意民心，不由得也有了造反的心意。当年天下的汉人，只要稍有学识的，的确没有几个不想造反的。

赛飞龙几番运作，很快就与同盟会取得了联系，同盟会用人之际，对赛飞龙也很器重。可是政治毕竟就是政治，满清垂暮，墙倒众人推，各地军阀大鳄无不想趁机收罗势力，布阵中华，以便在清朝灭亡之后，分得一杯羹。像袁世凯这种大军阀，明里是要革命，暗地里仍然做着皇帝梦。

于是传说中的五行至尊圣王鼎被摆上了日程，成为许多军阀眼中的一块大肥肉，毕竟有得鼎者得天下之说。可是圣王鼎在哪里？传说中的五行世家又在哪里？仍然是众人心头沉甸甸的一块心病。

赛飞龙是夜校督，在溥仪之父、醇亲王载沣手下当差。当时朝廷中已经基本明确，由载沣摄政，所以载沣必然是知道五行圣王鼎的下落的。赛飞龙接受袁世凯指使，密切留意载沣的动向，以求圣王鼎的蛛丝马迹。

可赛飞龙没想到，这一个可能使他扬名立万的任务，铸成了他今世的惨祸。

从载沣那里了解五行圣王鼎的下落，比赛飞龙想象中更难，用尽了手段，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迹象。赛飞龙知难而退，本想作罢，可是这条路是没有回头路的，袁世凯怀疑赛飞龙已经掌握了情报，故而对赛飞龙软硬兼施。赛飞龙一言不慎，得罪了袁世凯，袁世凯心想既然问不出赛飞龙，别人也别想知道，干脆杀了赛飞龙。

赛飞龙一家五口，除了他自己逃出，妻儿子女全数被杀。赛飞龙愤怒至极，本想与袁世凯同归于尽，可他毕竟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根本不是袁世凯的对手。没等赛飞龙动手，白道、黑道两方人士，已经对赛飞龙展开追杀，不仅仅是袁世凯这边，同盟会的其他成员，也对赛飞龙不管不顾，甚至与袁世凯联手诛杀他。作为一个政治牺牲品，赛飞龙确实冤枉！但他的性命，如同草芥，谁会在乎救他？

赛飞龙好在轻身功夫厉害，才能多次逃过劫杀，躲躲藏藏了一年有余，越来越感到报仇无望。自己孤家寡人，众叛亲离，天下没有容他之地，不禁心灰意冷，不想再苟活于世了。

赛飞龙是个硬气的人，宁肯找地方自尽，也不愿被人生擒，终于有一日，被一群非常厉害的杀手围堵在荒山之上。赛飞龙死命逃出，已经身负重伤，杀手仍穷追不止。

赛飞龙半昏半癫的状态下，躲在一处破庙中，自知今日必死，哪怕拼着最后一口气，杀一个便赚一个。赛飞龙混乱之下，见有一人无声无息地走来，蹲在他身边端详，他管不了是敌是友，射出三枚口针，竟让此人用匪夷所思的法子避过，这法子与火小邪所用一模一样。赛飞龙记得真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敢还手，打量此人是谁！

此人长方脸，面孔颇有棱角，但眉清目秀，神色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根本不像身怀绝技之人，倒更似一个晚清破落的秀才。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不持兵器，只在腰间挂着一块红彤彤的牌子，略显特殊。

此人十分平静而柔和地问道：“是有人想杀你？”

赛飞龙不知为何，一下子便被此人折服，翻滚而起，跪拜在地，颤声道：“大侠，救我！”

此人笑眯眯地说道：“哦！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要是坏人，我救你不是违背了良心？再说了，我也不是什么大侠，我是个贼，没好处的事情，不做。”

赛飞龙跪地不起，说道：“我被奸人所害，家破人亡，身无二物，大侠若能救我，我今生今世愿为大侠做牛做马！”

此人笑道：“我可没这个福分，什么做牛做马的，你是个人，又不是家禽。”

赛飞龙哭道：“大侠，你若不救我，你还是快走吧，我命薄，不想拖累了你。”

此人还是笑道：“真会说话。”

话说到此处，已有杀手破窗而入，见到赛飞龙身边还有一人，不免一惊。有杀手喝道：“你是何人？”

此人笑哈哈地站起，说道：“过路人。”

杀手骂道：“不干你事，给老子快滚！刀下无眼！”

此人也不生气，笑哈哈地说道：“哦？让我滚？你先滚一下我看看是怎么个滚法。”

杀手大怒，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几人使了个眼色，一起向此人攻来。

此人的身法诡异难料，所用动作和躲避赛飞龙三道口针一样，绝非常人可以做到，就拿一个指头东戳西戳，对一人就用一招，便让杀手们丢了手中兵器。

这些杀手知道碰见了高人，根本不是对手，慌忙退去，临走时丢下狠话，说让他活不过三日。

可杀手们刚刚退出屋外，就听连声惨叫，不一会没了声息。有一个绝色女子走了进来，对此人责怪道：“火驰，你又这样，给自己找麻烦呢！”说是责怪，还不如说是一种关切。

这救下赛飞龙性命的一男一女，正是火小邪的父亲炎火驰和母亲珍丽。

炎火驰笑道：“小丽，我不惹麻烦那还是我吗？”

珍丽唾了一声，将手中一个圆盘丢了过来，炎火驰一把接过，撩起衣角，将圆盘收在腰下。

珍丽笑骂道：“这个九齿盘又大又重，你还总喜欢带在身边。家里还缺精细的玩意吗？”

炎火驰拍了拍后腰，笑道：“这东西吧，又能攻又能守，还能削皮切菜当菜板用，其他人不爱用，那我就用呗。哎，小丽，你没把那些人怎么样吧？”

珍丽说道：“没死啊，用你的大盘子把他们拍晕了，重死了！”

赛飞龙半跪半趴在地上，看着炎火驰和珍丽嬉笑怒骂，不免感慨万千，他这辈子见过的江湖奇人不少，但像炎火驰、珍丽这般儿戏一样应对事情的，实属少见。

炎火驰牵着珍丽的手，很是亲密地按摩了一下她手腕，说道：“好些吗？”

珍丽这个奇美的女子，脸上飞出两朵红晕，抽回手来，说道：“还有外人呢！你总不分场合。”

炎火驰哈哈大笑，搂住珍丽的细腰，冲赛飞龙说道：“兄弟，别见怪！现在你安全了，赶快走吧。我们先走一步喽！”说着两人便走。

赛飞龙跪地大叫道：“两位恩人！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炎火驰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回见！”

赛飞龙心头一震，他此时涌起强烈的好奇心，张口便大叫道：“恩人，你们可是五行世家里的火家人？”

炎火驰头也没回，只是干脆地答道：“是啊！”

赛飞龙连滚带爬，赶到炎火驰身边，跪地不起，大叫道：“恩人，请容我跟随你左右！”

“不用了不用了！你自己珍重，切勿对人说起我们啊！”炎火驰笑了笑，与珍丽脚步加快。

赛飞龙本想起身去追，可是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再者炎火驰去意坚决，断然不会答应他。赛飞龙只好冲着炎火驰离去的方向，拜了又拜，洒泪离去。

赛飞龙本以为和炎火驰、珍丽缘分已了，谁知一月之后，又在一处荒郊野外的黑店中碰到了他们。这回他们身边，还多出了三人，一个是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一个是孔武有力目光坚毅的高挑大汉，另一个男人则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这间黑店是专门杀人劫货做人肉包子的，赛飞龙身体不便，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中了黑店伙计的圈套，被绑在地下室等死。

炎火驰、珍丽等五人毁了这间黑店，救下赛飞龙，而黑店的几个匪寇，全被书生打扮的男子用奇怪的法子，张着嘴巴吓死。赛飞龙见又是恩人施救，再也不肯离去，宁死跟随炎火驰。

炎火驰这次奇怪，没有拒绝赛飞龙的请求，让赛飞龙跟随着他。他们五人很快分道扬镳，好像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办。

赛飞龙跟随着炎火驰、珍丽，一路小心谨慎，细心服侍着炎火驰、珍丽，方才知道他们的名字。原来另外三人，只有一个叫流川，另外两个都是姓炎。

半个月后便为炎火驰做了一件古怪异常的事情，可他立下重誓，今生不可说出这件事情是什么。但这件事的结果很清楚，炎火驰似乎得到了一件极为珍贵的物品。

赛飞龙做了这件事以后，炎火驰很是开心，给了赛飞龙一个地图，上面画着一处隐秘的山谷，让赛飞龙去这个山谷收拾打点，建屋搭舍，开荒种地，他时不时会来看看。

赛飞龙言听计从，依炎火驰嘱咐，找到这个山谷。这个山谷无名无姓，极为难找，若不是炎火驰指点，是绝对找不到此地的。山谷内百花盛开，河流潺潺，悬崖飞瀑，真是神仙胜地，世外桃源。

赛飞龙是夜校督，精通五谷杂学，生存之道，花了一年光景，在谷内建了数间茅屋，开出大片良田，圈养了十多只野鹿、兔子，十足耐心地等着炎火驰大驾光临。可这一等，又是两年。

赛飞龙本以为炎火驰让他来此，只是让他避祸，空谷幽寂，寂寞难耐，赛飞龙不禁回想自己家破人亡，此仇终身难报，恩人又不来找他，便数次起了自尽的心思，甚至把坟墓都挖好了。

就在赛飞龙打算了却残生的时候，炎火驰、珍丽终于到来，使赛飞龙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赛飞龙知道，此生此世，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有这两个恩人。

炎火驰、珍丽来的时候，炎火驰、珍丽两人全无盗术，而且珍丽还有身孕，不久后即将临盆。赛飞龙无微不至地服侍两人数月，可炎火驰、珍丽就是绝口不提为什么他们盗术尽失。

数月后，珍丽生下一个孩子，起名叫作炎慎，有谦虚谨慎之意。

赛飞龙见此孩子，内心中又燃起生的希望，炎火驰何等聪明，很快看出，便让赛飞龙离开此地，重新过自己新的生活，并告知赛飞龙，袁世凯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应该不会再追杀赛飞龙。

赛飞龙跪谢炎火驰、珍丽夫妇，出了谷去。果然世间已经物是人非，大清朝已经亡了，袁世凯正想着当皇帝，全国各地兴兵讨袁，军阀割据，内斗不休，再也无人惦记他的死活。

赛飞龙这一走，就是五年，其间游历全国各地，看到天下大乱，民生聊赖，家不似家，国不似国，哪有安身立命之处？于是五年之后，赛飞龙决定了却尘缘，回谷去找炎火驰夫妇，愿伴随着他们在谷内了此残生。

可是赛飞龙一路艰辛赶回炎火驰所在的山谷中，却发现此谷已经被火尽数焚毁，乱草丛生，毫无生气。赛飞龙大惊失色，在谷中苦寻炎火驰的下落，才终于在一片乱草中找到炎火驰、珍丽的坟墓。

整片山谷，也只有坟墓附近，还有人来往祭拜的痕迹，地上香灰纸钱，应该是一月之前留下的。

赛飞龙在山谷中号哭数日，方想起炎慎的下落，再度起身寻找，方寸之地也一一找过，就是没有炎慎的丝毫踪迹。于是赛飞龙断言，炎慎一定是没死！可炎慎只有五岁年纪，又能去哪里？能有本事埋葬炎火驰、珍丽之人，会不会将炎慎带走？或者杀死炎火驰、珍丽的对手，会不会将炎慎斩草除根？

赛飞龙害怕啊！他害怕极了！他不是在乎自己的生死，而是担心炎慎的命运，依炎火驰生前所述，他的火盗双脉是五行难容的邪火，五行世家根本容不下他的存在，所以五行世家是敌非友！天下又有几人敢挑战五行世家？赛飞龙就算想为炎火驰报仇，也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所以，寻找炎慎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成了赛飞龙此生目标，纵然寻到天荒地老，纵然是大海捞针，也要弄个清楚。

于是赛飞龙出了山谷，重操旧业，在黑白两道间四处钻营，终于让他建立起逍遥窝这样的一个龙蛇混杂之地，只求能寻到炎慎的些许下落。

斗转星移，一眨眼二十多年已过，炎慎如果还活着，应该是而立之年。所以赛飞龙追踪、了解过无数大盗、土匪、小贼、孤儿的身法，收买、打探过千百人家子女的身世，可无论怎么辛苦，这位应该身怀火盗双脉、天赋异能的炎慎，就是渺无踪迹！赛飞龙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一眼看出什么人有火盗双脉！

眼下，炎慎，火小邪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英姿飒爽，生龙活虎，怎能让赛飞龙不喜极而泣？

赛飞龙说完这些旧事，再次老泪纵横，掩面不能自已。

火小邪听得是满眼泪水，感慨之余，也欣慰世间变化无常！他和伊润广义反目，进了逍遥窝又被江湖责令诛杀，简直是山穷水尽，可瞬间，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竟能见到与父母亲相熟的故人！还是逍遥窝的大把子赛飞龙！

世界真大，大得一个人如同沧海一粟，千里难寻；世界又真小，蓦然回首，故知竟在左右之间。

火小邪长身而起，冲着赛飞龙恭敬一拜，说道：“赛大哥，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赛飞龙赶忙站起，扶住火小邪，嚷道：“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才是！炎慎，怪我无能！我无能！我有何面目受你一拜啊！”

烟虫站起身，鼓掌道：“精彩精彩，团圆团圆，看来我带火小邪来逍遥窝，还真是来对了！”

赛飞龙冲烟虫喜道：“烟虫，我这辈子算欠你一笔还不完的债了！你这个臭小子，我真是怀疑你早就知道炎慎的身份，专门来找我邀功的！”

烟虫呲道：“老赛啊老赛，成人之美的事，让你嘴巴上一说，就酸溜溜的！去去去！我就是来邀功的！你说怎么报答我？嗯？”

赛飞龙嘿嘿一乐，脸上豪气一现，再不是一副苍老的模样，目光炯炯有神地喝道：“来来来，今天高兴，我们喝个不醉不休！顶天娇，倒酒！”

顶天娇赵霸还在发愣，赛飞龙这一喝，才清醒过来，也不倒酒，轰隆一下站起，将赛飞龙抱住，号哭道：“大哥，你为啥不早说啊！好难过啊！呜呜呜！也让妹妹我给你分担一下嘛！”

赛飞龙被赵霸抱得喘不过气，一边猛拍赵霸的脖颈，一边大骂道：“松开！你这个要命的假娘们！”

赵霸还是不放，大脑袋在赛飞龙肩头左蹭右蹭，赛飞龙是个小个子，赵霸足足有他三倍大小，这一幕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火小邪、烟虫两人不禁乐了。火小邪心情一朗，端起桌上的酒壶，大声道：“赛大哥！赵霸大哥！我们喝酒！”

六、火行万年

火小邪喝多了，他活了这么大，今天是他喝得最多的一次。绝对不只是因为见到父母的熟人赛飞龙，哀伤、愤怒、感慨、希望等等的感情，五味杂陈。

火小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谁将他扶到床上躺下的，他既感到安全又感到害怕，既希望自己保持清醒又克制不住地想忘掉一切。就在迷迷糊糊的矛盾中，火小邪睡着了，他梦到无数的事情，从失去的幼年记忆，到他人生中的每一个轨迹，只是没有任何逻辑可寻，不知因也不知果，随性而来，随性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小邪才依稀感觉到自己的身旁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只是感觉到这一点，火小邪就立即睡意全无，刷的一下坐了起来，立即做足了攻击的打算。而火小邪定睛一看，坐在自己床边椅子上的人，就是烟虫。

烟虫抽着一根烟，对火小邪反应一点也不奇怪，泰然自若地说道：“睡得不踏实？”

火小邪长喘了一口气，放下心思，按着额头说道：“烟虫大哥……是你啊……你来了多久了。”

“也就半个时辰。”

“哦……烟虫大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天黑了。”烟虫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钢制手表，“晚上九点。”

火小邪惊道：“我居然睡了这么久！”说着翻身就要起来。

烟虫并不阻止，说道：“这么晚了，还不如继续睡吧。”

“睡不着了。”

“那你起来要做什么？”

火小邪正穿上鞋系好鞋带，听烟虫这么一问，略略愣了愣，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说道：“烟虫大哥，说老实话……尽管我知道有很多事要去做，可一下子毫无头绪，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你醒酒了？刚才你醉得很厉害。”

“我头一次喝这么多……但现在我很清醒。”

烟虫看着火小邪，嘿嘿笑了声，抽了口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火小邪，随我到外面逛逛吧。有些事先不要着急，越急越容易出乱子。来，随我来！”

火小邪点了点头，清点好自己随身物品，抖擞精神，跟着烟虫离去。

一路上火小邪略略问了几句，才知道赛飞龙、赵霸、烟虫和他四个人，只有他喝多了睡下，赵霸、赛飞龙打点好一切，又去忙碌了，具体去忙什么，烟虫并未告诉火小邪。

火小邪也不便多问，说了几声惭愧，再不多问，跟随着烟虫七转八绕，再次来到了逍遥窝的大厅。

白日里逍遥窝人满为患，极为热闹，晚上却显得分外冷清，偌大的厅堂内，尽管如同白日一样灯火通明，但十几张赌桌前，已经是空无一人，只是在大厅各处角落中，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有的已经喝多了，趴在桌子上酣睡，有的则十分警惕地彼此窃窃私语。

烟虫带着火小邪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很快便有衣着轻薄的女子窈窕地走来，给烟虫、火小邪递上酒水。好像只有这些女子，是永远保持着同样的状态。

烟虫还是给自己拿了一杯酒，再给火小邪拿了一杯茶水，打发侍奉的女子离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火小邪看得出，烟虫眼神一直看着一边。

火小邪低声问道：“烟虫大哥，你在等人？”

烟虫抬腕看了看手表，说道：“是！我估计他也想见你。不着急，按规矩，他该到了。”

火小邪问道：“谁？”

烟虫扭头一笑，并不多说话，看向一旁，又看了看手表，说道：“他来了。”

火小邪顺着烟虫的目光一看，只见一个蓝衣大汉，提着一个麻袋，快步走入大厅。

烟虫伸出手指，在腮帮子处点点戳戳，发出咕咕咕的鸟叫声。那边的蓝衣大汉听了，立即扭过头来，看着烟虫，很不耐烦地皱起了眉毛。

而蓝衣大汉目光向火小邪面上一落，突然呆了一呆，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脸上的肌肉明显地抽动不止，如同被火小邪吸引一样，径直走了过来。

火小邪当然看得真切，这个蓝衣大汉，正是御风神捕钩渐！他那蓝色衣服的胸口上绣着的盘云，正是御风神捕的标志！

眼前的这个钩渐，和白天见到的那个走路东倒西歪的醉汉迥然不同，精气神丝毫没有白天的颓废之处，真正对得起御风神捕钩子兵的称号。

钩渐提着麻袋，直勾勾地走到火小邪面前，方才站定，眯了眯眼睛，沉声道：“火小邪！”

火小邪缓缓站起，抱了抱拳，说道：“是我，钩渐兄弟，好久不见！”

钩渐嘿嘿嘿嘿嘿嘿地连声闷笑，竟带着无数伤感：“是啊，七年了，七年了……”

烟虫指了指身旁的座位，说道：“钩渐，坐！聊聊！”

钩渐把麻袋咚地一下丢在脚下，端坐在凳子上，他只是盯着火小邪，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像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坐着的是火小邪。

那麻袋一落地，便有一股子血腥味隐隐透出，而且听落地的声响，似乎是两只胳膊……火小邪记得钩渐在逍遥窝接下的路子，就是斩人两条胳膊，所以不足为奇，只是当天便把这事做成了，倒不得不佩服一下钩渐的身手厉害。

有服侍的女人端着盘子走来，钩渐也不答话，一杯又一杯地拿起女人托盘上的酒水，不管青红皂白，无论是酒是水，统统一口喝掉。女人还是笑盈盈的，看着钩渐喝完，将酒杯收拾好，快步离去。

钩渐眼中显出一股醉意，看着火小邪闷声道：“火小邪，你在地宫里救了御风神捕，却不知道我们的下场吧？哈哈，我们的下场，我们的下场，哈哈……”说着说着，又惨然笑了起来。

钩渐惨笑几声，招手唤道：“酒！拿酒来！酒！”

火小邪自然不知道该对钩渐说什么才好，烟虫则把钩渐手腕一拉，按了下来，嘟囔道：“找你有事商量，现在没必要喝。”

钩渐机械似的一扭头，直勾勾地对烟虫说道：“什么事比一醉解千愁重要？”

烟虫按着钩渐的手腕，哼了一声，说道：“报仇！”然后慢慢松开了钩渐的手腕。

钩渐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也僵硬了，从嗓子里挤出话语来：“杀伊润广义……”

烟虫点头道：“我帮你报仇，你帮我做事。”

“你骗我！伊润广义如果能杀得掉，我早就去杀了！”钩渐怒目圆睁。

烟虫抽了口烟，指了指火小邪，说道：“有他在，我们有机会。”

钩渐刷的又是一扭头，看着火小邪，半晌才说道：“火小邪，我一直以为你也被伊润广义杀死在五行地宫里，今日见到你活着，我信了！你一定有办法赢过伊润广义这个奸贼！对不对！”

火小邪低声道：“我自己赢不了他。”

钩渐嘿嘿嘿嘿笑了起来，不住地连喘粗气，又是苦笑，又是狂喜似的说道：“我，可以，一命换他半条命，只要你能杀得了伊润广义，我这条命你随时拿去！”

火小邪默默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烟虫，说道：“烟虫大哥，我闹不明白，你的计划是？”

烟虫最后抽了一口烟，把烟头狠狠地丢在地上，用脚碾烂了，说道：“我们要去一个地方，火小邪，你愿意跟我去吗？”

火小邪毫不吃惊，反而心如止水，他一直在等待的似乎就是烟虫这句话。

火小邪问道：“去哪里？”

烟虫沉声道：“万年镇。”

“万年镇？”火小邪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

钩渐反而喃喃念道：“长白山下，远望天池，古镇娑佑，今名万年。”

烟虫说道：“就是此地。”

钩渐皱眉道：“依山而立，跨水而建，日军的秘密要塞，历时七年修建。生人若近，格杀勿论，乃是东北境内最为凶险的地方。娑佑古镇早就不存在了，今天的万年镇，只是传言，没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烟虫笑了笑，说道：“钩渐，你看着嗜酒如命，该知道的你还是知道嘛，御风神捕的威风一点不减。”

钩渐沉声道：“伊润那狗贼真的在万年镇？”

烟虫说道：“至少比其他地方，更有可能。”

火小邪回国时间不长，和江湖人士接触得极少，更别说听闻过什么万年镇了，如果是日本人修建的军事要塞，怎么伊润广义等人从来不和他提起？但一回想，伊润广义若存心想瞒住自己，实在太容易了。

火小邪沉声道：“烟虫大哥，钩渐兄弟，我本来想说，伊润广义可能在奉天郊外凉山庵，那里是日本忍军的中国总部，我们是不是先以此地为目标？长白山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耗时漫长，我们是不是舍近求远了？”

烟虫说道：“先杀伊润和先救老婆，你先选哪个？”

这个问题问得火小邪一时语塞，这两者之间，若让他猛然一想，只是觉得先救妻儿最着急，杀伊润可以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这种率性的答案，火小邪却突然间觉得，难以在烟虫、钩渐面前不假思索地说出。

烟虫见火小邪没有张口就答，便不等火小邪回答，自问自答一样说道：“杀伊润十年不晚，救老婆迫在眉睫，不救出老婆，怎么杀得了伊润？仅此而已。”

火小邪一听，心头惭愧，为什么他心里想的和烟虫差不多，却感觉说出来会完全不一样呢？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说的是……我确实是想先救我妻儿……”

钩渐低喝道：“火小邪，只要你真心杀伊润，其他事情我也愿意帮你！刚才烟虫说得对，不救你老婆，怎么杀得了伊润！”

火小邪咬了咬牙，问道：“烟虫大哥，雅……”想到有钩渐这个恨日本人入骨的人在，火小邪改了口，“雅……我老婆千雅难道会在万年镇？”

烟虫淡淡一笑，抽出一根烟，打着火点上，抽了两口，啵地吐了个烟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对火小邪说道：“你觉得你父亲发明的正反罗刹阵，要用什么开阵？”

火小邪乍一听，尚未觉得什么，这只是一个未知的问题，可是一阵寒意从脚底板渐渐升起，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几乎在瞬间弥漫了全身。

火小邪头皮一麻，热血上涌，血气冲得眼前漆黑一片……

火小邪狠狠地激灵了一下，将这股血气压住，颤声道：“是血吗？”

烟虫不置可否，抽了口烟，淡淡地说道：“关于这个罗刹阵，世界上清楚的恐怕只有四人，一个是我的师傅炎尊，一个是你的父亲炎火驰，还有一个就是伊润广义，当然还剩下一个知道不少皮毛的……就是我。”

火小邪问道：“罗刹阵就在万年镇里？”

烟虫叼着烟，微微颤动着身子，看着像是点头，却不完全是，所以烟虫说道：“我的把握只有五成，记得几年前我们在张四爷后院下看到的那些贼人了吗？”

火小邪点了点头，而钩渐一听张四爷这三个字，眼睛骤然瞪圆了：“怎么！你们进去过？”

烟虫答道：“去过，而且我知道，很多被抓的贼，被运到万年镇附近去了，从此杳无音信。大概是都死了吧……”

钩渐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低骂道：“小鬼子！操你们祖宗！”想当初，钩渐可是御风神捕中的高手，专门与贼人作对的，时至今日，竟也站在了盗贼这边。

火小邪说道：“伊润广义想用罗刹阵守鼎，万世不能盗走。我明白了，烟虫大哥，时不我待，我愿和你一起去万年镇走一趟！一探究竟！”

钩渐抱拳道：“愿与两位同生共死。”

钩渐嘿嘿嘿一笑，堆出一副嘻哈的模样，摆了摆手，说道：“不急，不急，急不来的，想进万年镇，必须有十足的准备。”

钩渐喝道：“要人有人，要命有命，逍遥窝大把的豪杰！”

烟虫笑道：“人不在多，而在于精。”说着，烟虫喷出一口烟，冲一旁叫道，“骚婆娘，偷看够了就过来吧。”

只听嘻嘻嘻的娇笑声传来，花娘子带着一个同样美艳的女子，水蛇一样扭了过来。

那美艳的女子走到烟虫身边，看也不看火小邪、钩渐，一拧身子，就坐在了烟虫的怀里，娇滴滴地说道：“哥哥，你用不上人家，是不是就不想我啊。”

烟虫搂着这美艳女子的细腰，一脸坏笑地说道：“柳桃，嫂子若答应了，我就娶你做小的，好不好？”

花娘子唾了一口，笑骂道：“柳桃你这个浪蹄子，滚起来，小心姐姐我发飙。”

这个叫柳桃的女子摆了个不愿意的神情，摸着烟虫的脸颊，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哼哼道：“姐姐，柳桃好羡慕你哦。”

柳桃一起身，花娘子就钻到烟虫怀里，坐在烟虫腿上，得意地说道：“气死你这个浪蹄子。”

柳桃扭了扭身子，笑而不语，一转身看着火小邪和钩渐，脸上春光无限，要多风骚就多风骚地唤道：“两位哥哥，小女子名叫柳桃，哥哥们要多多爱惜我哦。”

烟虫骂道：“柳桃，别扭你的大屁股蛋了，浪的水响了！坐下坐下，说正经事呢。”

柳桃这才娇笑了两声，挑逗似的摸着钩渐的肩膀，又故意碰了碰火小邪的身子，才软弱无骨地坐在火小邪身旁。

烟虫哼哼两声，问花娘子道：“骚婆娘，你那边的事有没有问题？”

花娘子勾着烟虫的脖颈，说道：“有柳桃这个浪蹄子帮忙，事已经成了。”

钩渐一直对柳桃没有好脸色，不悦道：“烟虫，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柳桃是奉天最大的窑姐，专门拐卖良家女子当妓女的！什么事要求她！和她做事，我心里别扭！”

柳桃立即哟哟哟几声，媚媚地笑道：“钩子爷，你和我还没做过事呢，怎么会别扭？再弯的丝瓜，让妹妹我坐上一坐，也能捋直了呢。”

钩渐闷哼了一声，并不搭理柳桃，只是看着烟虫。

柳桃见钩渐不理他，一反手勾上火小邪的肩膀，丰满的胸部紧紧贴着火小邪的手臂，冲火小邪耳边吹了口兰花气，笑道：“这位哥哥一看就知道厉害着呢，不像你装模作样的，哼！”

火小邪收了收身子，耳朵已经发烫了，说道：“得罪得罪，姑娘你不要作弄我。”

烟虫嘿嘿嘿坏笑几声，说道：“能靠近万年镇的方法，的确要靠柳桃出面。钩渐，你也不要多心，柳桃找来的人，全是破鞋，打小就是裤裆里不肯空着的主，没事没事。”

柳桃说道：“你这个坏男人，得了便宜还总卖乖，世界上要不是你们男人，哪有小妹这个行当？”

花娘子伸出手指戳了下柳桃的额头，骂道：“浪蹄子，正经说话，你答应我三天把姑娘找齐，有谱没谱？还有，放开他。”

柳桃白了白眼睛，松开了火小邪，软绵绵地说道：“放心吧，小鬼子的开裆裤里是什么操行，我比自己手指还清楚。”

火小邪松了口气，问道：“烟虫大哥，我们这一行，去几个人？”

烟虫数了数手指：“我，你，大把子，二把子，骚婆娘，浪蹄子，钩渐，还有些娘们，没了！”

钩渐心急，问道：“何时动身？”

烟虫把烟嘴向空中一弹，说道：“三日后。”

六日之后，夜，长白山脚下一处山口，一辆黑色轿车和两辆箱式卡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

三辆车绕过一处弯角，再开了一小段，就立即有数道探照灯划开夜空，指在汽车上。三辆汽车立即乖乖地停了下来，不再前行。

大喇叭叽里呱啦地吼叫起来，非常生硬的中文：“停下！接受检查！”随后又是日语念了一遍。

前面的小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和一个穿和服的女子快步走下，向着车前小跑而去。

在强烈的探照灯下，一群衣着笔挺的日军，荷枪实弹围了上来。

西装男子和和服女子被探照灯晃得睁不开眼睛，只是不断鞠躬，男子用日语叫道：“我是坂本鬼次，我是坂本鬼次！”

围住的日军中一个军官这才哈哈笑了几声，用日语骂道：“鬼次郎，你又来晚了！”说着一挥手，探照灯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一众日军也把枪口微微移开，略略放松了警惕。

穿西服的名叫坂本鬼次的男子赶忙上前，冲着军官恭敬地鞠躬。

军官本是一脸严肃，突然露出了淫笑，拍着坂本鬼次的肩膀问道：“姑娘们？在后面？”

坂本鬼次连声道：“在，在！两卡车的姑娘！精挑细选的。大佐，我介绍一下，她是奉天城最红的妈妈桑，柳桃！这次她亲自选的姑娘！绝对能够满意！”

坂本鬼次一招手，身旁那个和服女子立即上前，向军官鞠了一躬，娇滴滴地用日语说道：“山本大佐，我记得您，一年以前我服侍过您，我是柳桃。”

军官眯起眼睛一看，和柳桃一对视，回想了一下，立即喜笑颜开，奔上一步：“柳桃小姐！记得！记得！那一夜实在销魂，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柳桃借势贴近了军官，大腿微抬，直接顶上了军官的命根，身子微微晃动，娇声道：“山本大佐，你还能记得小女子，太荣幸了！我天天想着你呢，你为什么不再来找我呢？”

军官被柳桃这恰到好处又隐蔽的撩拨，弄得是心花怒放，大手一搂，直接摸到了柳桃的屁股上，说道：“军务繁忙！柳桃小姐原谅。”

柳桃娇笑道：“那我来找你了，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

“我还带了很多姐妹，我亲自挑选的。”

“呦西！”

一旁的鬼次郎见亲热得差不多了，插过话来：“大佐，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军官故作正经地咳嗽了几声，退离柳桃几步，大手一伸，说道：“拿来！”

鬼次郎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了军官。军官展开一看，见上面几行人名，数个签章，便放了心，将纸张拿好，回头叫道：“放他们进来！”

其实后面的一众鬼子兵早就按捺不住，盯着柳桃丰满的胸部直吞口水，听长官一声令下，跑得比兔子还快，手脚极为麻利地将路障移开，打着手势让车辆入内。

柳桃见路障已经挪开，冲军官一鞠躬，甜甜地说道：“山本大佐，我们安顿下来了，你一定要来找我哦！”

军官笑得屁股开花，连声道：“肯定，一定！请！”

鬼次郎和柳桃快步回到轿车上，将车门关好。鬼次郎才长喘了一口气，飞快地抹了一下额头的冷汗，用夹生的中文说道：“柳桃，这次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柳桃伸出小手，一把握住鬼次郎的裤裆，娇声道：“最后一次？”

鬼次郎支吾道：“不是，不是，柳桃，太危险了，真的是太危险了。”

前面开车的司机低低地说道：“鬼次郎，这次一百两黄金给你准备好了，你不用担心。我觉得你还要继续帮我们几次，下次二百两，再下次四百两，如果还有下次，就八百两。这样你就有足够的钱去海外，潇洒地过一辈子了。”

鬼次郎面露难色，但是柳桃手劲加重，鬼次郎也不挣扎，更不敢挣脱，只好说道：“我会考虑，我一定会考虑。”

司机嘿嘿坏笑一声，说道：“鬼次郎，你的命在我手上，记清楚了。”

“是，是的！”

这位司机，竟是烟虫李彦卓乔装打扮的。

三辆汽车缓缓前进，驶过了戒备森严的岗哨，慢慢前行，大批日军端着枪，守在三辆汽车左右两侧，护送着一同向前。

车辆没有行驶多远，便到了一处空地，空地一边，无数营房灯火通明，许多载重车辆和工程机械分散在四处，说是个大工地，又不尽然。穿过营房再往前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山脉，山峰直插入黑色的天幕中，高不见顶。

有掌旗的日军打着旗语，指挥三辆汽车移入空地，那位叫山本的军官也已走来，站在车辆一边同另几个军官窃窃私语，并出示了鬼次郎提交的文件。几位军官讲着讲着，都露出了淫笑。

鬼次郎、柳桃、烟虫依次下车，依次向山本大佐和其他军官行礼，山本大佐叫道：“鬼次郎，动作快点！”

鬼次郎赶忙答应了，招呼后面卡车上的司机，纷纷下来了几个，其中一个副驾驶，身材矮小，形象猥琐，似乎害怕得手足无措，眼睛都不敢抬。但是细看才知，此人乃是大把子赛飞龙装扮。

烟虫、鬼次郎、柳桃与赛飞龙等人一道，赶到箱式货车后面，打开了车厢，拉出了梯子。

就听到车厢里全是女子的抱怨声，一阵杂乱之后，便有浓妆艳抹的女人，提着行李，依次从车厢中下来。看这些女人的言行举止，一看就知道她们全是欢场上的妓女。

整整两车厢的妓女！这些妓女，有的是中式打扮穿着旗袍，有的是西式洋装，有的是朝鲜装束，有的则是日本和服穿戴，甚至还有两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

随着这些艳色女子下来，旁边的营房窗口处立即挤满了人头，全都是日本军人，垂涎三尺地观看。可是随着几声责骂，两声哨响，窗口处的人立即不见。

一个个女子纷纷下车，挤在一堆，不少女人已经开始搔首弄姿，勾搭着四周守卫的士兵，那些士兵猛咽口水，恨不得脱光了就冲过来禽兽一番，只是这里的军纪很是严明，虽然心痒难耐，也无人敢造次。

一个穿和服的女子下到车下，烟虫正好接着，两人对视一眼，烟虫忍不住地飞快闷笑一声。那和服女子白了烟虫一眼，牵着烟虫的手，扭扭捏捏地下来，在烟虫耳边低声骂道：“烟虫大哥，咱们是不是玩得有些大了，我这样的……”

烟虫骂道：“闭嘴！记住装女人，说日语！”

原来这穿和服的女子，竟是火小邪装扮的……火小邪也算是“凄惨”，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白粉，化了浓妆，戴了假发，隆了假胸，涂了指甲油，喉结也被围巾巧妙地掩饰住，猛一看，还真是一个别具风情的窈窕淑女。

火小邪一下车，赛飞龙便也过来，将火小邪接了过去，早有柳桃一旁等着，娇滴滴地召唤一声，让火小邪站于自己身旁。

烟虫继续接人，随着火小邪之后，下来一个非洲黑人女子，肤色之黒，近乎于炭，黑夜之中，光看到两只雪亮的眼睛。居然还有黑美人！看来柳桃这次的确花了功夫。

烟虫把这黑人女子接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这“黑美人”身材高大，穿着兽皮制成的奇装异服，对烟虫这一巴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身子微微抖了抖，突然侧过脸去，在烟虫耳边用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嗓子厉声骂道：“你妈的巴子的！你等着。”

这黑美人是谁？不是别人，乃是御风神捕钩渐乔装。

车内各色女子下完，就见到一个身材极为庞大的“婆娘”，背着一个能塞进三四人的大包裹，穿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从车上咚地跳了下来，震得地面乱响。

这巨人似的婆娘，穿着中式女子衣服，烫着卷发，涂着艳红的嘴唇，满脸厚厚一层胭脂，看着倒是白白净净的，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瞄着眼线，打着眼影，半个指头长的假睫毛忽闪忽闪的。此婆娘相貌虽丑，形态惊人，却有豪乳一对，简直要撑爆了胸前，大乳沟深不见底。要说她是男人假扮的，可她脚下踩着一对巨大码的高跟鞋，而行动仍然便捷；背着一个大包裹，举手投足之间，却比女人还羞涩做作。

这“大婆娘”的出现，引得周围日本人一阵低声的惊叹，而这婆娘笑吟吟的，扭着自己成吨重的屁股，花枝招展地向旁边的日本人飞吻不止，发出娇媚的叫声：“嗨！嗨！帅哥！”

火小邪和这个婆娘同一车下来，他一路已经忍了许久，才不至于呕吐出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这个婆娘，就是逍遥窝二把子，顶天娇赵霸。

话说赵霸得知自己能名正言顺地装成女人，招摇过市的时候，兴奋得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立即把自己的胡子、胸毛、腿毛刮了个干净，然后将自己珍藏的女子衣裳全部拿出来试了一遍，连脸上的妆容也是自己化的，没让柳桃、花娘子帮他。再说赵霸的大胸脯，的的确确是真肉，这是柳桃、花娘子教他的法子，生生给挤出来的，因为赵霸胸肌巨大，而且脂肪肥厚，若按柳桃她们的法子，的确能得到这对“豪乳”。赵霸打扮停当，高兴得连路都走不了，又是一天一夜不睡，在镜子前端详，挤眉弄眼，卖弄个没完。

原来此行，就是利用万年镇外镇守的日军好色，有派驻慰安妇的习惯，这才有了合适的机会混进来。本来钩渐、火小邪坚决反对打扮成女人，特别是钩渐听到自己要装成黑人女人，更是抓了狂，打死不从。后来让烟虫和火小邪说服，理由很简单，就是钩渐的模样，只能装成黑人才好蒙混过关，而且日本人不会找黑人睡觉，大可放心。

起初火小邪也担心不已，自己打扮成日本女人的样子，他勉强可以接受，但万一日本人拉自己上床，怎么可能忍得住？掩饰得住？可烟虫拍着胸脯担保，只有火小邪暴小鬼子的屁股，绝对轮不到小鬼子暴他，绝对安全。于是火小邪一咬牙，才同意下来。

这种邪门歪道的办法，也就烟虫这种人想得出来。

其实火小邪还不清楚，烟虫观察了万年镇接近七年，对万年镇的险恶程度，心知肚明。别看借柳桃之手，玩的是下作之事，但在当时而言，正是最好的办法！

柳桃见所有人全部下来了，招了招手，一个美艳的让人心痒的性感尤物，妆容是风尘绝代，媚眼迷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紧身洋装，更是曲线毕露。她盈盈走到柳桃面前，冲柳桃一笑。

柳桃娇声说道：“姐姐，你还是这样好看。”

此女正是花娘子。

花娘子风骚地笑道：“妹妹，若不是做事，我家贼汉子不让这样打扮了。”

柳桃勾着花娘子的手，真的像拉皮条似的，领着花娘子来到山本大佐和一众军官面前，介绍道：“各位长官，这是我以前在杭州认识的好姐姐，花仙儿，这次她来帮我带着姑娘们伺候。长官们多多关照啊？”

花娘子娇羞无限，又一副淫荡成性的模样，勾勾搭搭地用日语说道：“长官们好。嗯……”

山本大佐等日本军官，见花娘子的美色比柳桃青出于蓝，更有几分成熟女性的魅力，心里那个高兴，如同喝了蜜一样。

山本大佐叫道：“花小姐真是个美人！”

一个日本军官在山本大佐耳边低语道：“依田大将一定会喜欢！”

山本大佐一听，连连点头！

原来火小邪与黑三鞭在奉天见过的依田极人，多次大难不死，从五行地宫中和宁神渊二教授侥幸活命后，一直辅佐着伊润广义，剿灭火家一事，是依田极人率兵，修建万年镇，同样是他主持。依田极人能如此卖力，当然受到伊润广义的重视，所以剿灭火家，逼死严烈后，依田极人立即从中将升为大将，可谓仕途顺风顺水。

此时依田还没有回到万年镇，招来这些妓女，不仅仅是兵营里慰安之用，还有给依田开庆功会的淫乱用途。

宁神渊二教授呢？他当然也狗命长得很，好端端地活着，而且就在万年镇里做顾问，与依田极人一同监工万年镇的修建。

且说火小邪、钩渐、赵霸三人伪装成女子，混在妓女堆中，柳桃、花娘子与管事的山本大佐等军官介绍认识以后，回到妓女前，分成两组，领着便向里走。

这片日本人的营房，没有一扇门是冲着院子的，因为按照军事防御用途建造，要想进营区，必须从一侧的岗哨通过。

那位山本大佐等一众军官，尽管心痒难耐，规矩还是做得一丝不苟，守在岗哨处，一个个地检查妓女的证件。

所有人都必须持有奉天警备厅印制的通行证，上面有照片、姓名、年龄等信息，加盖数枚公章，一样都不能少，否则禁止入内。

所有此行的人士，人手一张通行证，需在岗哨处一一比对之后，方能进入营区。

烟虫李彦卓的身份是司机兼杂务，大把子赛飞龙是账房兼医师，烟虫的身份还好理解，跑堂的龟公，赛飞龙相对比较有趣。其一是帮妓女们收钱的，钱不能交到妓女的手里，明码实价，不能给妓女小费，以保证统一的“服务质量”；其二的医师，说白了就是弄各色春药和补品的，保持妓女的持久“作战”能力。

这两个行当，在旧社会的窑子里，属于必备的角色，所以柳桃带着，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烟虫本来就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装流氓很有一套，眼睛一挤，露出坏笑，活灵活现，一身的淫贱劲，说他不像都没有人相信。赛飞龙那就更出彩了，他这副尊荣，山羊胡眯缝眼，瓜皮帽一戴，说穷不穷说土不土，装也不用装，十足就是。

所以烟虫、赛飞龙两人，加上柳桃、花娘子，轻而易举就蒙混过关。

略微麻烦的是火小邪、钩渐、赵霸三人。

一众妓女一个一个地过关，火小邪跟着低头走着，来到岗哨前，山本大佐正等着查证件。火小邪戴着手套，老老实实把证件递给山本，山本低头一看，扭头对候在一旁的柳桃问道：“她是日本女人？”

柳桃笑道：“父亲是皇军。”

山本似乎对和他个头一般高矮的火小邪挺有兴趣，看着火小邪轻蔑地问道：“你会说日语？”

火小邪只好憋着嗓子哈伊了一声，一肚子的火气，如果不在这里，估计早就一刀把山本捅死。以前火小邪对日本军人没有好感，但至少也不太讨厌，可是时至今日，火小邪觉得这些日本皇军，简直是十恶不赦之徒！

山本似乎对火小邪这种回回避避的模样很有好感，哈哈大笑着对柳桃说道：“不错！很害羞，柳小姐物色得不错。”

山本把火小邪的证件塞还给他，手一挥，示意火小邪进入。

火小邪强忍怒火，点了点头，踩着木屐，踏踏踏地走入。

接下来是赵霸，这个假婆娘挺着大胸，直逼山本大佐面前，山本若是不退，脸就能埋在赵霸的胸前。

山本略略退了一步，皱起了眉头，对柳桃说道：“柳小姐，这个是……”

赵霸眼睛一瞪，把证件硬塞进山本怀中，气愤不已地嚷嚷道：“怎么，觉得我不好看？”

柳桃盈盈一笑，贴着山本大佐耳边低语道：“别看她粗，她可是打屁股的高手！全东北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懂行的了！”

山本恍然大悟，连连点手指头，说道：“柳小姐，你这个坏姑娘！”

柳桃所说，一般人是难以明白的，打屁股是什么意思？原来日本军人里，有不少人生性变态，喜欢“臀爱”，就是裸体趴在一个健硕的女子腿上，装作孩童，让这个女子打屁股，据说是让他们能够怀念起年少时母亲的责罚，以解思乡之苦。能享受这项慰安服务的，一般士兵还没有资格，只有军官和有特殊功绩的人才可以。

山本看了看赵霸的证件，手一挥，放行！

再轮到钩渐，本来最让人担心，因为他对日本人恨之入骨，纵然千番叮嘱，他可不是烟虫这样能屈能伸的大盗，只怕掩饰不住。

但现在的钩渐是个黑人女子，本来就是异邦人士，黑乎乎的脸上，配上奇装异服，加上是黑夜，纵然做任何表情，也是奇奇怪怪的。

那山本大佐看着钩渐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只有两只眼睛最清楚，不禁翻起眼睛瞄着钩渐。钩渐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骂：“操你妈的八字的小龟毛。”

别急！钩渐绝不是愚蠢之人，他骂是骂，却是抖搂着舌头骂的，听起来只是叽里呱啦的一阵鸟语。

柳桃在一旁解释道：“她说，照片上就是她。”

山本大佐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把证件丢还给钩渐，手一挥，放行！

于是这般有惊无险的，烟虫一行混入了军营，接近了万年镇。

柳桃等一众人进了军营，对她们的守备便放松了许多。

早有准备好的慰安妇营房等着她们的到来，休息之处是七八间大房，慰安之所则是另一排平房，用简易的木板隔成了几十个小房间。

有日本老妇前来，领着柳桃、花娘子张罗，将火小邪等一众妓女，先安置在大房中休息，再去慰安所的小房门上，一一张贴姓名。

如此收拾一番，才算停当，等一切收拾完，夜也深了。

那日本人做的是苟且不伦之事，但颇为讲究，看着挺正儿八经的，若不是事先告知，不明白的人看了，也许会以为是慰问演出。

火小邪、赵霸、钩渐一个屋子，与烟虫、赛飞龙同住，且不说火小邪心急，钩渐简直是坐立难安，不得不靠在墙边直喘粗气，紧闭双眼，用来缓解情绪。

夜深人静之后，柳桃、花娘子才进到屋里，关上了房门。

钩渐迫不及待地一跃而起，低声道：“怎么办？”

柳桃轻轻嘘了一声，和花娘子上前，示意众人围坐，方才看了看花娘子，低声道：“姐姐，做婊子我行，偷东西我可不行了，你说你说。”

花娘子低声道：“我借着办事的机会，大概摸清了这一带的情况。这里的防备果然很松，只在前后左右有四个哨岗，其中北边那里，靠近一处乱石岗，沟渠纵横，容易藏身，是我们往来这里的绝佳选择。不过，有一点很奇怪，除了我们这个院落外，四周的地面上均有一种甜腥腥的味道，越往外越浓烈。这个味道我在进营区的时候就闻到了，一直判断不出是什么药物。”

火小邪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嫂子，可是有点像薰衣草种子的味道？”

花娘子立即答道：“你这么一说，倒确实像。”

火小邪点头道：“这种味道一般人闻不到，连我也不行，多亏了嫂子。”

烟虫说道：“怎么？”

火小邪说道：“这应该是日本忍军密殿宗的一种忍毒，叫朔婆糯多，意思是镇守之香，是用在皇宫内院里的一种防盗术，密殿宗会在皇宫内遍洒这种药水，如果有外人入侵皇宫，因为没有服用过化解药物，擅自经过散药之处，身上的味道会被日本岛上一种叫巴儿花的狗闻出来。”

烟虫轻轻一笑：“怪不得我最近几年想进去，总是没进去多远，就被土狗撵！原来是这么回事！”

赛飞龙说道：“我记得清朝内宫中，曾经有一段时间用过一种名为猫乱叫的药物，异曲同工。后来皇帝老子和妃子觉得这种法子太吵，怕内宫中有人利用这种药物造反，给禁了。”

钩渐说道：“我也有此耳闻。”

柳桃说道：“怪不得烟虫哥哥，非要用这种下三烂的法子混进来。”

烟虫说道：“可是现在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我们这里离万年镇还有小半里路，总不能先去把所有土狗找出来杀掉。火小邪，你学了七年忍术，可知道怎么化解？”

火小邪皱了皱眉，说道：“如果我妻子在，她肯定有办法！她曾经和我说过，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容我想想。”

钩渐有些着急道：“火小邪，明天小鬼子就要找我们上床了！今晚要是没有办法，我们迟早是露馅！”

柳桃说道：“钩子爷别急，我们至少有今晚和明晚两个晚上的时间，明天小鬼子是抽签排号，我们淋浴净身，后天才接客呢。如果两个晚上还不行，我最多还能再争取两天两晚，就不得不找借口让你们离开了。”

赵霸说道：“火小邪如果想不出化解的办法，我们岂不是寸步难行，无功而返？”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火小邪身上。

火小邪自从刚才说完，一直在努力回想，见大家望了过来，沉吟一声，慢慢说道：“我只记得是一种香水……好像还是西洋法国的什么牌子。”

柳桃抖擞一下，娇笑道：“呵，说不定我有呢！”说着快步起身去一旁，取了自己的小皮箱，打了开来，里面琳琅满目，竟有二十瓶形状各异的香水。

柳桃指着箱内说道：“我就有收藏法国香水的爱好，总是随身带着我最喜欢的，正好呢！”

花娘子笑道：“浪蹄子还挺顶事。”

柳桃娇声道：“妹妹除了勾搭男人上床，就这点乐趣。”

烟虫示意了一下火小邪：“火小邪，你看看。”

火小邪已经在寻找着。法国香水的瓶子，称得上是玻璃工艺的杰出作品，每个瓶子都有自己独特的样式，越是昂贵的香水，瓶子做得越是花哨。

火小邪一瓶一瓶地提起来观看，众人默不作声，让火小邪仔细挑选，不便打扰。赛飞龙并不闲着，自觉地来到窗边，为众人放哨。

火小邪挑了两轮，才握住了一个造型最为简单的瓶子，说道：“可能是这个！抱歉，实在记不清了，当年我妻子向我示意了一下，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所以只看了几眼，没有多多打量。”

烟虫坐直了身子：“还是风险太大，只能有人先去试一试。”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柳桃。

柳桃微微一笑，很是豪爽地说道：“这种事，当然我出面最好了！我借口去找山本大佐亲热亲热，找理由走点弯路，看看是什么效果？嘻嘻！”

花娘子有些抱歉地说道：“妹妹，委屈你了，一来就让你丢了身子。”

柳桃笑道：“姐姐客气什么，我早晚要和山本那颗花生米大小的东西做做事。再说，你们是打小鬼子哦，妹妹敬佩得很呢，我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便用这副臭皮囊来做点贡献。东北军不争气，一枪不发就跑了，我这个做窑姐的小婊子，身子脏，心里可比他们爱国的。”

赵霸有些哭腔地说道：“柳桃妹妹，我若是女子，我愿意换你去。”

柳桃拍了拍赵霸：“姐姐，下辈子你就有机会了。”

钩渐向柳桃抱拳一拜，说道：“柳桃，以前说话刺人，你别见怪。”

柳桃连忙嗨了一声，说道：“别着别着啊，多大点事，又不是抢鸡蛋。不说了不说了，我这就去了。”

柳桃笑吟吟地拧开瓶盖，给自己身上打了点香水，挥了挥手，说道：“大家等我的信。”说罢，扭着腰肢开门出去了。很快，便听到门外一侧柳桃和日本老妇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火小邪本想说几句感谢柳桃的话，但他忍住了，甚至没有看着柳桃离去。火小邪心里并不好受，因为他突然觉得，柳桃这个被人瞧不起的窑姐，看似放荡的身躯下，却有一个让他自愧不如的灵魂。

柳桃走后，众人沉默了半晌，火小邪才低声说道：“希望，就是那一瓶！否则……”说着轻轻摇了摇头，“惭愧！”

烟虫轻笑道：“不要担心，柳桃很会应付男人，她去打个前哨，对我们都好。”

火小邪说道：“如果对我们的好，是建立在牺牲其他人的基础上，情何以堪。”

烟虫看着火小邪，慢慢说道：“有时候，牺牲是无法避免的。”

花娘子也凑过来，柔声道：“小邪，你不用自责，柳桃不会觉得委屈的，放心好了。”

赵霸向火小邪身上挤了挤，搂着火小邪的胳膊说道：“小哥哥真是心思柔软呢，总是替人着想，姐姐我好喜欢你这样的。”

火小邪也挣不开赵霸的胳膊，早年在奉天流浪，混迹荣行的事情不住地在脑海中闪现。火小邪虽然做贼，该耍横的时候必须要耍横，该无赖的时候一定要无赖，但他时时刻刻都关心着自己的几个小兄弟。如果幼年的时候，说火小邪心思柔软，火小邪一定不爱听，这不像个男子汉，可是今天，火小邪真的发现自己虽然倔强好胜，内心中还是有一块异常软弱和敏感的地方。为了救自己出张四爷的大院，老关枪三人宁肯冒着被炸死的危险，也要点燃炸药；被张四爷抓捕，浪得奔不顾一切地去救瘪猴，而让火小邪逃走。每每想到这些，火小邪都是一阵阵地难过。火小邪身边，的确很多人都在默默地牺牲着……

火小邪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赵霸大哥，不要作弄我了。”

火小邪说道此处，身子却一个激灵，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火小邪连忙一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身子微微伏低，闭目仔细地听。

众人虽说与火小邪相处时间有限，但也清楚火小邪的身手五感乃是第一，顿时全部屏息静气，不敢妄动。

火小邪听了小半会，才说道：“不远处有地震……很奇怪的地震，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现在又没有了。”火小邪抬起头来，看着烟虫，不解道，“像心跳……”

烟虫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清楚，我那死鬼师傅并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赵霸说道：“我怎么一点没有感觉到？”

火小邪说道：“非常微弱，我的听力和体感比一般人要强，你们可能察觉不到。”火小邪头一抬，眼睛往外一撇，又招呼道，“现在有人要过来了！”

果不其然，就听踏踏踏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走入了房中，又沿着走廊一路向火小邪他们所住的屋子走来。

这下所有人都听得真切，蹑手蹑脚地纷纷回到自己的床铺，躺了下来。

不多时，就有敲门的声音，咚咚咚，有老妇人的声音，用非常蹩脚的中文问道：“请问，睡了吗？打扰了，非常抱歉！”

花娘子在床上向几位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她来应付，你们别动。

花娘子把头发弄得略微蓬乱，走到房门边将门打开，门口正站着那位日本老妇。

老妇一见花娘子，客客气气地鞠了一躬，脸上的表情却有几分傲气，蹩脚地说道：“柳，小姐，她说她很好，要晚，回。你们，先休息，不等她。”

花娘子客气道：“知道了，谢谢你！”

老妇还是鞠了一躬，说了句日语晚安，退后两步，走了开去。

花娘子用余光向门外瞟了几眼，并无什么异样，方才退了回来。

不一会，火小邪等人陆续爬起，再次凑在一块。

花娘子很是高兴地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甜声道：“柳桃是说香水有效！”

赵霸问道：“她传话回来，并没有坠子话啊。”

花娘子说道：“姐姐，你这就不知道了，柳桃和我曾经都是玉兰门的弟子，而且娼妓在接客的时候，彼此之间不方便传话，通常只做记号，叫作胭脂记。视情况不同，会把记号做在袖口、后领等不易察觉又合情合理之处。所以，我看到刚才那老妇的袖口上有胭脂记里的果成记，那就是柳桃给我们的信号。”

赵霸说道：“做窑姐的有这么多讲究？”

赛飞龙接过话来，说道：“胭脂记是玉兰门的暗号，京城里八大胡同的红袖门，也用这种类似的记号，约定不同，若不是门内弟子，很难看懂。”

烟虫说道：“福建茶农之间的茶号，用茶叶说话，更是讲究。可惜，嘿嘿，失传了。”

火小邪第一次听说这种离奇的传话方式，不禁也点头道：“看来盗家的啜黒、囤语、响里滚，不过尔尔。见识了！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个老妇，我觉得不对劲。”

烟虫问道：“怎么说？”

火小邪说道：“我从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不对劲，刚才她鞠躬时不经意地两指交叉，让我看出来，她过去一定是个忍者，只不过是级别非常低的忍者。”

烟虫轻轻吸了口凉气，微微皱眉。

花娘子亦有些奇怪：“忍者？”

火小邪说道：“甲贺流的低级忍者，是侍女级别的，本事很低微，但甲贺的忍者是终身不二的，就算不做忍者，也很清高，除非是有命令，要求她伪装，她是绝不会做服侍慰安妇的事情。除非她真的是无意做了刚才那个姿势，让我误会了。不行，烟虫大哥，我们先不要着急行动，我必须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有忍者混在我们这一带，还没有察觉，会非常麻烦。”

烟虫听罢，点了点头，说道：“也好！火小邪你千万小心。”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放心，我和各种级别的忍者打了多年交道，只要我不存心暴露行踪，还是很有把握避开他们的。”

众人信得过火小邪，都无异议，让火小邪先去打探一番，速去速回。

烟虫等人在火小邪的床铺上做出有人睡觉的假象，火小邪也终于把一身的日本女式和服脱掉，露出一身的忍装，十分贴身。这套忍装是雅子专门为火小邪缝制的，材料质地十分考究，属于忍装中的极品。原来忍者的服饰，有“内毫”和“外衣”之分，能有火小邪这种“内毫”贴身穿着的，都属于非常高级的忍者。

火小邪露出这身忍装，不禁向钩渐等人十分歉意地说道：“我这身的确是忍者服饰，大家不要见怪。”

钩渐低声哼道：“为我所用，不妨事！你这衣服不错，有机会应该给我们一人弄一套才好。”

火小邪哑然一笑，倒也安心，抖擞抖擞了手脚，花娘子为他拉开房门，火小邪立即如一条游鱼似的，划门而出，瞬间就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踪影。

花娘子不禁暗赞一声：“好身手！”

火小邪这几日来，一直束手束脚的，特别是今天穿着身女士和服，颠簸了几个小时才来到这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现在终于可以大展手脚，真是战龙入海，浑身使不完的力气，舒坦极了。

火小邪出了屋子，就如鬼魅一样，四下穿行。火小邪自知责任重大，行动虽速，却没有丝毫大意，悄无声息地把所有可能有异的地方检查了一遍，结果是一切太平。

火小邪也觉得奇怪，如果日本老妇人是甲贺的忍者乔装，怎么附近一带一点忍者的气息都没有？莫非是自己过于谨慎了？看来最终还是要去老妇人的居所监视一番，才能定论。

这处院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日本老妇人的房间，便在妓女们所住的一排平房最顶角处，稍稍拐了个小弯，并不在一条直线上。这种房间布局，对盗贼来说，是最容易得手的，因为进可攻退可守，藏身之处还多。

火小邪见老妇人的房间还亮着灯，径直摸到窗下，做了个身法，倒挂上梁，贴在窗沿最上方，向屋内看去。

屋内简陋得很，也没有什么家具，一床一桌三个木柜几把凳子，一览无余。有汽油灯摆在木柜上，虽不甚明亮，但对火小邪而言，已经足够。那老妇人正盘腿坐在床上，摆弄着针线缝补一件衣服。火小邪看得真切，这件衣服不过是日式常服而已。

火小邪细细打量了一番，没有任何异状，而且那老妇人仔细地缝补，一时半会没有起身的意思。这样一直盯下去，想来不会有什么结果，火小邪正想放弃，另寻进屋探查的手段，未料到那老妇人突然仰头发了会呆，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放下缝补的衣裳，翻身下床，穿上木屐，走到房门边，拉开房门，就这么快步离去了。

火小邪不敢犹豫，身子一翻，先上了屋顶，举目一望，那老妇人拿着电筒，向为慰安妇们准备的“接客”处走去，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火小邪知道这是个大好的机会，侧身挂下屋顶，用手一推窗户，竟随手而开，显然是没有插上的。火小邪倒是愣了一愣，他本以为还要花点功夫，谁知这么简单。

眼下并未有更多的选择，就算是有人故布疑阵，请君入瓮，也必须进去看看。火小邪在窗外监视的时候，其实已经把屋内的每个角落全部细细查看了一遍，微至发丝都没有放过，的确应该是安全之地。

火小邪依旧怀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从窗外溜了进来，将窗户掩上，以极快的速度，奔至木柜前，用手指微微压了压柜门，沿着缝隙摸了一遍，没有异状，这才打开。

柜内除了几件日常的衣物和杂用的事物外，并无异常，火小邪于是乎将其他柜子，全部查了一遍，还是如常，任何与忍者有关的东西，统统没有。

火小邪又赶至床边，检查床铺，顺便将老妇人放在床上缝补的衣服提起来看了一看。

可只是这一提，火小邪的心却猛然狂跳不止，整个人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动弹不得！

并不是有机关启动，衣服也没有毒，而是这件衣服本身！

这是，雅子的衣服！！！！

火小邪之所以这么确定，仅是因为衣领内侧，绣着的一朵梅花！有九个花瓣的梅花！而且这种九瓣梅花，天下只有雅子一人会缝成这样。火小邪与雅子夫妻相处多年，雅子的所有衣物上，均被她亲手缝上梅花，绝无遗漏，而且绣工如同一个人的笔迹，用针密度，线头转接，深浅粗细，大为不同。

这件衣服，就是雅子的，绝无第二人！

火小邪连喘粗气，全身微微颤抖，他本以为此行未必能找到雅子，雅子去向不明，万年镇只是有可能的地方之一。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雅子必定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老妇人可能是甲贺忍者的谜也立即解了，她能为雅子缝补衣服，是甲贺忍者的低级侍女无疑！她甚至有可能见过雅子，知道雅子身在何处。

火小邪眼中含泪，他多想现在就追出去，将那个日本老妇人抓住，逼问出雅子的下落，可一想起还有烟虫、花娘子、大把子赛飞龙、二把子赵霸等身陷此地，如果自己恣意妄为，极可能陷他们于重重险境之中。

火小邪拳头捏得啪啪作响，极力压住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慢慢地把衣服放好，归于原状，返身退向窗边。

火小邪打开窗户，向着雅子的衣服深深看了两眼，怅然地暗暗说道：“雅子，我会来救你，你等我！要保重！”

火小邪不愿耽搁，火速回了烟虫他们所在的房间。

烟虫他们等得也是焦急，火小邪一回来，便纷纷起身，将他围住。

烟虫眼力敏锐，一下子便看出火小邪有心事，先止住心急火燎的钩渐问话，低声问道：“小邪，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

火小邪低声道：“没事……我已经出去查了一圈，还进了日本老妇人的房间，她的确是甲贺忍者，级别很低，但她没有危险……”

烟虫问道：“小邪，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生共死，你有心事，不妨说出来。”

花娘子亦说道：“小邪，你一定是见到了什么，你眼下的妆有点花了……你是哭了？”

火小邪惨然一笑，抱了抱拳说道：“谢谢大家关心，唉……我在那老妇人房间里，见到了一件衣服，是我妻子的……她在这里……”

大把子赛飞龙喜道：“这是大好事啊！一举两得！”

钩渐、赵霸也连连点头。

花娘子同样喜道：“小邪，你妻子有下落了，应该高兴才是啊。”

火小邪轻叹一声，说道：“我应该高兴，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糟糕，好像……”说到这，火小邪说不下去了。

烟虫说道：“怕有诈？”

火小邪默默地点了点头。

烟虫嘿嘿一笑，说道：“但小鬼子应该没有想到，我们来了这么多好手，又是用这种方式。小邪，放松点，有时候无巧不成书！”

烟虫话虽这么说，众人心里还都是略微一沉，各怀心思，半晌无人言语。

花娘子说道：“柳桃也应该回来了。”

花娘子说得不错，柳桃正在赶回住所的路上，她一路上有士兵领着，虽说还是笑靥如花，却显出几分憔悴，头发也略显凌乱。

柳桃来到住所院门口，谢过送行的小军官，那小鬼子还不忘偷偷在柳桃屁股上摸了一把。柳桃并不反抗，只是轻轻捶了小军官胸脯两下，惹得小军官心花怒放。好在这个小鬼子知道柳桃是山本大佐的女人，不敢再放肆，只好眼喷欲火地看着柳桃离去。

柳桃进了院内，念了几声日本老妇人的名字，那老妇人便急急忙忙地赶出来，客客气气地恭维了几声，说道：“我烧了热水，柳桃小姐可以去洗洗了。”

柳桃笑道：“好啊，谢谢妈妈，我先回房拿点换洗衣物，看看姐妹们睡下了没？”

闲言不表，柳桃轻轻松松回到了烟虫他们的房间，房间里静悄悄的，所有人已经睡下了。柳桃知道这全是假象，故意骂了句给门外的老妇人听：“嗨，睡这么快！”

老妇人也不愿意久留，说道：“柳桃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叫我就好了。”

柳桃支支吾吾，把老妇人支走，走了几步，筋疲力尽地坐在床上。

只是略略一静，很快床上的众人都翻身坐起，凑到柳桃身旁。

花娘子问道：“怎么样？”

柳桃说道：“看到我的胭脂印了吗？”

花娘子点了点头，说道：“看到了，大家还是等你回来。”

柳桃说道：“火小邪的香水有用，我去找山本的时候，路上借口小解，绕了点远，果然看到有两只长得丑丑的土狗，被小鬼子用绳索牵着巡逻。这两只土狗嗅了嗅，没什么反应，牵狗的小鬼子好像觉得挺奇怪的，盘问了句我是谁，其他鬼子说了我的身份，他们才放心，可能是觉得我和山本的关系，理应服用过解药吧。”

烟虫笑道：“不错！浪蹄子办得好。”

柳桃微微一笑：“哥哥能夸奖我，心里舒坦得很呢。”

一旁花娘子却眉头一皱，很是关切地问道：“浪蹄子，你受伤了？”

柳桃一愣，马上捂住自己的脖颈，无所谓地娇笑了一下，说道：“山本那个畜生是个变态，床上没什么本事，就是突突突的时候，爱咬人，和疯狗一样，真气人！”

花娘子气得骂道：“柳桃，你怎么不早说，这个畜生，睡了我的妹妹，还干这么恶心的事情！哪天他敢离开这里回奉天，看我不把他那根脏话儿烤熟了喂猪！”

柳桃连连摆手：“别啊姐姐，这个畜生被我制得服服帖帖的，以后还用得上他呢，阉了可惜哦。好了好了，各位哥哥，花姐姐，我赶着去洗洗，外面那老婊子看我不顺眼，我如果不去洗，辜负了她的好意，她可要刁难我们的。”

柳桃说完，冲大家娇滴滴得笑了笑，从床边拿起自己的小包，摆了摆手，低声道：“哥哥们，今晚剩下的事，妹妹就帮不上了啊，你们小心哦。”

众人很是敬佩地向柳桃抱拳，目送她离去。

柳桃走后，众人听了听外面没什么动静，这才由烟虫说道：“现在是十二点，我们分成两组，第一组，我、花娘子和火小邪，向正北方探路！第二组，大把子、二把子、钩渐，留守屋内。第一组先行动，凌晨两点返回！第二组等我们回来以后，再商议下一步。”

钩渐嘀咕道：“什么，我要等两小时？不公平吧！”

烟虫拍了钩渐一把：“钩渐，先出去的最危险，我、火小邪、花娘子都是盗贼出身，探路比较擅长。而且，钩渐你还有重要的任务，给我们传信号。”

高手之间安排任务，几句就能说明，无须多讲。所以烟虫挤了挤眼睛，钩渐就明白了，说道：“对！对！御风神捕的东西！”说着，钩渐从怀中拿出几个弹弓一样的三叉铁，这三叉铁长得奇怪，一端不是皮筋，而是嵌着一块长方形的似木似金的硬片。

钩渐分给大家，说道：“烟虫，你们记得基本口诀了吗？”

钩渐给出的东西，是御风神捕的一项无声无息通信的绝技，张四爷在山西王家堡抓青云客栈的贼人，在五行地宫中追踪火小邪等人时，就用过这个玩意，端的是独家专利，绝无仅有。若用手指扣动这块硬片，硬片弹性十足，一扣一放，硬片来回震动不止，可就算这样激烈的震动，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其余手持这三叉铁的人，便能够收到频率一模一样的震动，彼此之间若明白震动的暗号，就能隔空通信，无人能察觉到。

日本忍军的“隐哨”，便与御风神捕的这项技术差不多。

烟虫拿过三叉铁，弹了几下，果然见到其他人手中的三叉铁全都无声无息地震动起来。烟虫的这个暗号是说：知道了，傻瓜！

钩渐当然知道，但他不好发作，只是黑着脸哼了哼。

烟虫笑道：“好玩意！科学上说，这叫共振吧？”

钩渐并不回答，严肃地说道：“烟虫，御风神捕之所以叫御风，便于此物有关，千百年传下来的绝技，什么科学不科学的，我搞不懂！三叉铁传信的有效距离是一里，你可不要跑远了。”

烟虫说道：“一里范围，足够！钩渐，谢了！”

钩渐叹道：“抓贼的与做贼的合作，还拿出看家宝贝，世道真是变了！”

一旁的大把子赛飞龙赞道：“怪不得御风神捕神出鬼没，配合得天衣无缝，好像心灵相通似的，原来有这个东西。”

钩渐哼道：“要不然烟虫这个奸贼，怎么非拉上我入伙！你们别弄坏了，这个世界上，就只剩这么几把了！”

众人商量停当，从顶天娇赵霸的巨大包裹里，取出夜行衣物。这些衣服藏得巧妙，全是缝在衣服夹层内，不撕开衣物，是断然发现不了的。

烟虫、花娘子、火小邪换好衣裳，在身上抹了能破解忍毒朔婆糯多的香水，与钩渐、赛飞龙、赵霸挥手告别，依次溜出屋外，几个起落窜行，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七、初露狰容

黑漆漆的一片营地，数盏探照灯不断在天空中划过，地面上更是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中。虽然地面上不见大片灯光，警戒级别仍然是相当高。就算夜如此深了，巡视的军人仍然是数不胜数，而且彼此遥望，互为照应。

如果是寻常的贼人，想穿过这片守备森严的地方，简直是寸步难行，可眼下三人，烟虫、花娘子是成名多年的大盗，经验极为丰富；火小邪更是不世出的盗术天才，精通火行盗术和日本忍术，久经磨炼，手段高明。三人彼此合作，如虎添翼，这样的地方，对他们而言，只算是有惊无险。

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从沟渠处出来，烟虫每见到一处哨岗，便会略停片刻，弹动三叉铁，给钩渐等人发回信号。火小邪尽管没有像钩渐那样，记住很多的暗号，大概也明白，烟虫是把各处的情况传回去，以便大把子赛飞龙绘图。

大把子赛飞龙身为野校督，是个杂学的奇人，绘制地形图，是他的拿手本事之一。钩渐翻译，赛飞龙绘图，赵霸放哨，这守房的三人和在外的火小邪三人，一内一外，倒也相得益彰！

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走走停停，大约用了近一个小时，才从警戒最严密的地区溜出。穿过数道铁丝网，出了这片地区，立即感觉压力顿减，日军巡视的人数少了足足九成，三人撒开腿前行，也无所顾忌。好像这里属于严密包围中的一片真空地带！

这么走了大约小半里路，前方的高山黑压压一片地横在了面前，拦住去路，而且全是陡崖断壁，好像是平白无故地从地下升起似的，很是突兀。

火小邪他们要爬上这片山崖，并非难事，可他们并未这么做，只是由烟虫发回暗号，沿着山崖再向前探路。

果然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穿过一片石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古老的村落显露出来。这片村落，临山而建，有五六十间房屋，却全无人气，触目之处全是黒乎乎一片，只有几盏微亮的马灯，在各个地方点缀着，竟如同鬼火一般。村落后方，有一条上山的道路，倒是开阔，很明显是有人重新修理过的。沿着上山的路，向山上看，道路弯弯折折的，一小段以后就全部被山崖、巨石、林木掩蔽，根本不知道通向哪里。

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俯下身子，打望了一番，既无守卫，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鬼城一样。

烟虫低声道：“恐怕这就是万年镇了！如此重兵把守的地方，居然这么破败！奇怪！”

花娘子说道：“看房舍的样式，许多房子都是明朝末期的风格，相当古老！但大部分地方，看得出一两年前还住过不少人，不是完全被废弃的村落。”

火小邪凝神静气观察了半天，也是毫无查获，不禁说道：“唯独上山的道路，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有些车轮印，明显还是新的。”

烟虫说道：“我们先不着急上山，这里距离钩渐他们，已经有近一里路了。”

烟虫话音刚落，就听到有吱吱呀呀的车轮滚动声远远地传来，三人赶忙俯下身子，屏息静气地观望。

果然有一辆硕大的平板车，被两个破衣烂衫的男子吃力地拖着，从村落临山的一角转出来。平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小山似的，用破布盖着，看不出下面是什么东西。

拉着平板车的两个人，步履沉重，几乎是一步一停，分外吃力地拖动着，如果有一阵风吹来，估计都能把他们吹倒。

两个拉车人走到村落一角的马灯处，把马灯取下，挂在车身一侧，又向前拖了一段路，已经逐渐地靠近火小邪他们所在之处。

火小邪他们动也不动，心如止水。

两人把车一停，哆哆嗦嗦地走到车身边，将上面的破布拽下。

破布下的情景，猛然把火小邪的心揪得剧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花娘子更是身子微微颤动起来，烟虫用手一搂，轻轻拍了拍花娘子的腰侧，安慰着她，才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车上是十几具一丝不挂的尸体，一层一层地摞起来，摞得像小山一样。而这些尸体，竟然不全是死人，还有几个人的手脚露在外面，不住地抽动。

两个拉车人行尸走肉一般，将车上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拽下来，拖到车头，直塞进地面上的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中，就听咚咚咚咚，皮肉重击山壁的声音，大概落入了几十米深，才再无声息。

原来那地上黑乎乎的洞口，竟是一个天然的地坑，若不是把人丢进去，根本看不出来有如此之深。

两个拉车人丢下一人，又去拽下一具尸体，谁知那尸体下了地，居然颤抖起来，极为无力地呻吟：“我……不想……死，求求，你们……”

拉车人不理不顾，哪管这人是死是活，只是机械似的把人往洞口处拖去。

火小邪气得脸上发烫，身子微微一动，烟虫一把按住，低喝道：“干什么！”

火小邪咬牙切齿道：“我受不了！让我去……”

烟虫加重了手劲，盯着火小邪低喝道：“你就算救了一个！你还能救多少？这些人根本活不了，救下来也是一死！现在不是发善心的时候！”

火小邪暗叹一声，心想烟虫说得没错，不禁低骂一声：“这些畜生！草菅人命！”

烟虫紧紧抿着嘴，低低喘了一口气，说道：“你看那两个拖尸人的胸前衣服上，有油漆喷上去的日本重工标志和编号，他们全是东北的劳工。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看似鬼城一样的万年镇，黑暗处有人在秘密地工作！而且不是一两百人，很可能是成千上万的人！”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我知道我们现在该去哪里看看了。”

“你的意思是？”

火小邪说道：“那两个拉车人，从哪里来的，我们就到哪里去。”

烟虫、花娘子对视一眼，烟虫默默点头，说道：“好！就听你的。”

火小邪不等下面的两个拉车人把所有尸体丢入坑中，便起身离去，他实在是不想再看把人不当人的场面。火小邪绝不是胆小，而是幼年的时候，没有几个人把他当人看，一抓住就往死里打，所以火小邪当年刻骨铭心的愿望，就是人活着能够有点尊严和平等。

火小邪一马当先，在前面带路，烟虫、花娘子紧随其后，避开抛尸的地方，从村落的另一侧绕了过去。

村落里死气沉沉，鸦雀无声，许多房门还是大开着，杂物丢得到处都是。看上去，这个村落的居民是突然间被人强行驱逐，根本不让人有收拾东西的机会。火小邪他们沿着墙根，快步向前，一路上倒是另有发现，就是这个村落里的几条主要街道，还是有人来人往的踪迹，街道上并没有积满尘土，甚至还有人打扫的迹象，一些杂物、垃圾被有序地清理到一边堆放。

火小邪三人不想在村落里耽误太多时间，避开有可能被人监视的去处，脚步不停，横穿了整个村落，一直来到另外一头。此处，便是两个拉车人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沿着地上的车轴印，绕过一道巨石垒成的山头，立即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熏得火小邪三人赶忙掩住鼻息。抬头一望，前方的山崖下，一个透出微光的大山洞，赫然入目，那股子恶臭味，显然就是从山洞里面传出来的。

火小邪三人停下脚步，躲在一旁，看了山洞周边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警卫。烟虫说道：“全是死人的臭味，而且臭味是从山洞里吹出来的，这个山洞可能通向别处。”

火小邪招呼了一下：“烟虫大哥，我们走！”

烟虫说道：“稍等！”说罢转身对花娘子说道，“里面肯定比较晦气，骚娘们你别进去了，你在外面等我们，顺便望个风！除非特殊情况，你别来找我们。我们去去就回啊，乖！”

花娘子抓着烟虫的胳膊，说道：“臭男人，我没事的！死人我见得多了。”

烟虫楼了搂花娘子的肩头，笑道：“得了吧，每次你见到死人，晚上都要做噩梦，抓得我全身是血。这次你去了，晚上万一一使劲，把我命根抓爆了，我可不干！”

花娘子骂道：“死不正经的！”花娘子骂归骂，脸上的柔情却溢于言表，紧紧靠住了烟虫。

烟虫搂紧了花娘子，笑道：“乖哦！听话哦！我不在别跟野人跑了哦！”

花娘子捶了烟虫一下，骂道：“去吧去吧！我还等着野人来找我呢！”

烟虫这才笑眯眯地把花娘子松开，对火小邪说道：“小邪，走！”

火小邪有点犹豫地说道：“烟虫大哥，要不你也等我……”

烟虫拍了拍火小邪，说道：“什么话，走啦！”说着已经跨出一步。

火小邪只好起身，与烟虫一道，向着山洞急速行去。

烟虫赶了几步，猛一回头，见花娘子还待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他，眼中含泪，不禁洒脱地冲着花娘子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前行而去。

火小邪、烟虫两人没有遇见任何障碍，直入洞中，洞内恶臭更胜，远远地有盏灯光亮着，很是昏暗。

两人没走几步，火小邪便站住了身子，眼前所见让他一阵阵难过。

山洞并不是很大，但在洞口几步远的地方，两侧贴着洞壁，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乱七八糟地挤成一团一团的，赤身裸体。同样有没有死的人，冻得缩成一团，在地上不住抽搐，极低地痛苦地呻吟着。不仅是呻吟，还偶尔在深处传来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乃是人痛苦不堪，死之前竭尽全力所为。

火小邪低低地骂了一声，不忍细看。

烟虫比较冷静，眉头紧皱，拉了火小邪一把，说道：“往里去！”

两人强忍着胸口恶气，从死人堆前迈过，再向里走，又是走不了几步，就听洞内轰隆隆作响，似乎有什么重物，沿着一个管道滑下。

烟虫、火小邪两人避开一边，向前望去。果然，在洞内点着微弱灯光的地方，还有两个穿着破烂衣衫、行尸走肉一般的男子，正在搬动尸体。轰隆隆的响声越发巨大，就见一个一人宽大的铁皮管道内，滚出一具赤身裸体的男子，咕咚一下，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来已经死了。

那两个活着的男人，似乎见怪不怪，走到滚下来的尸体旁，拉着手脚，吃力地把尸体拖到一边，丢麻袋一样丢在死人堆里，然后又去搬动其他的尸体。

火小邪见此情景，低声骂道：“看来这个铁皮管道，是通向上面的！专门丢死人下来。”

烟虫点了点头，说道：“那个铁管子里面风力不小，依我看，上面的空间巨大。”

火小邪说道：“我钻进去看看！说不定是一个捷径。”

烟虫一把拉住火小邪，说道：“不要去！现在不要急！这里还有活人，我们不妨先问一问。”

火小邪想想也是，现在急躁不得，今天的任务主要是探路，还不到决战的一刻。

两人商量停当，避开前方，由烟虫领着，在死人堆中寻找。

不用多久，便找到一个活人，但扶正了脸颊，已经目光涣散，根本无法言语。

这样找了三四个活着的，才算扒拉到一个还能不住眨眼，尚有神志的。

烟虫取出一个小袋，抽出几根烟丝，塞到这个人的鼻孔中，低喝道：“使劲吸！”

那人似乎听见，抽搐着吸了一口，竟一个激灵，颤抖着睁大了眼睛。

烟虫掩住他的嘴，低喝道：“我们是中国人！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人看着烟虫和火小邪，虚弱地点了点头，两行泪已经滚下。

火小邪看不下去，微微偏过头去。

烟虫问道：“你能说话吗？”

那人点头。

烟虫又问道：“你是东北人？劳工？”说着松开了手。

那人呻吟一声，只是虚弱地说道：“求你们，杀，杀了我！我受不了了！求，求你！”

烟虫拍了拍这男人的脸，说道：“我会帮你！但我也想救更多的人！你回答我！”

男人啊啊了两声，算是答应，挣扎着说道：“我，是劳工，被小鬼子骗来的……兄弟们，都快死光了……你救不了他们……”

烟虫问道：“怎么说？为什么救不了？”

男人挣扎道：“山里面，修了个宫殿，里面，小鬼子，养着个厉鬼，没人可以靠近，一靠近，就会死……杀了我，求你们，逃，逃吧……”

烟虫紧紧捏住男子的后脖颈，加重了手劲，刺激他保持清醒，继续问道：“里面有忍者吗？”

“有……有……很多……他们，不会死……”

“你来这里多久了？”

“好久，好久了，忘了有多久了，我们，不能出来……”

“丢你下来的那个铁管子，通向哪里？”

“不，不知道，山里面，很大，很大……我，我受不了了，求你们，不要再让我说话了，杀了我，求，求你！”

烟虫加了把劲，可这个男人已经油尽灯枯，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张大着嘴巴，拼命地呼吸，满嘴只有一个字：“痛……痛……痛……”

烟虫见状，知道问不下去了，说了句抱歉，双手一搓，咔的一声轻响，将他的脖子拧断。

这男人似乎得到了解脱，身子一软，魂归天外。

火小邪没想到烟虫会突然杀了他，本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火小邪低喝道：“大哥！你……”

烟虫也不看火小邪，只是看着男子的尸身，默然道：“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我不是杀他，我是帮他。火小邪，谁也不想杀人！”

烟虫站起身来，又对火小邪冷冰冰地说道：“你去看看这个洞还有没有其他出入口！我在这里找找，还有没有活的。一会这里见！”说着猫下腰便走。

火小邪心里微微一颤，烟虫的这个冷冰冰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火小邪也能感受到，烟虫并没有一点责怪他的意思，而是烟虫心中，满是浓浓的悲凉。

这个洞，是个死洞，准确地说，一半以上的面积，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火小邪就在洞内两人的眼皮子底下，把洞内摸了一圈，确实没有其他出路，方才退了回来。

烟虫已经在原地等着他，不过嘴上却多了一根没有点着的烟，奋力地吸吮着。

烟虫见火小邪回来，挤出一丝笑容，招呼道：“先出去吧！”

两人也不再多言语，快步溜出这个山洞，还恰好刚才拉车的两人慢腾腾地回来。只不过，烟虫和火小邪的身手，他们就算刻意要找，也是发现不了的。

烟虫、火小邪与花娘子重聚，花娘子显然是等得焦急了，一见烟虫回来，一头就钻进烟虫的怀中，如胶似漆。

花娘子说道：“臭男人，我真有点着急了！生怕洞里面太深，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烟虫脸上已经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神态，笑道：“骚婆娘，一会不见我就难受啊？”

花娘子并不掩饰，说道：“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见不到你就是心里发慌。”

火小邪尽量躲在一旁，不去打扰他们，看烟虫、花娘子如此恩爱，想起雅子还在伊润广义手上，生死未卜，不免有些难过。甚至，火小邪想起来水妖儿，想起了在净火谷中，他曾经与水妖儿的海誓山盟，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烟虫可能察觉到火小邪的尴尬，松开了花娘子，对火小邪说道：“嗨！我没个正经，和你嫂子腻味惯了，你可别见外啊。现在……” 烟虫抬腕看了看手表，“我们该回去了！”

三人不敢耽搁，轻车熟路地往回便赶，刚刚重新进了警戒森严的地带，火小邪感到别在自己腰内侧的御风神捕三叉铁开始激烈地震动起来，不同以往。

当然，烟虫、花娘子同样感受到了，三人立即停下，藏于角落。

烟虫将三叉铁取出，计算着震动的频率，猛然眉头一皱，低喝道：“住所来人了！人数很多！可能是大人物！让我们速回！”

三人都大吃一惊，现在刚好是凌晨两点，照理说不执勤的都已经熟睡了，怎么突然有这么一出。眼下别无他途，只能速速赶回。

三人用尽了一切手段，竭力往回赶去，三叉铁发来的信号还在不断地传来。

“来了几十人！有大官！”

“进门了！有枪！”

“正在院内问话！”

“院内有警戒！”

“灯全亮！”

……

先不说火小邪这边，且回去看看慰安妇的住所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片住所，所有电灯包括宿舍内的已经点亮，院子里荷枪实弹地站了几十个日本士兵。不多时，只见从慰安所门口，由日本老妇人带领着，山本大佐和数个军官，围在一个趾高气扬的日军大将身旁，从慰安所走出。

这位日军大将，正是火小邪的老熟人，依田极人！他同时是万年镇军事要塞的日军最高负责人！

依田极人其实刚刚十万火急地赶回了万年镇，不知道他哪根神经抽风了，不去休息，而是马不停蹄地，首先来看慰安妇！

依田极人似乎对周围的安排很是满意，走了几步以后，转过头看了看妓女们所住的宿舍。山本大佐赶忙上前解释，这是何地何地，说着说着，渐渐目露淫光，手舞足蹈。山本大佐这个无耻混蛋，竟向他介绍着花娘子乔装的花仙儿！

那位日本老妇人也已经走出来，正在门口和一位书记官打扮的日本军官讲着什么，说了几句，两人都点了点头。

书记官向依田极人跑去，鞠躬汇报了一番。

依田极人笑了笑，由书记官领着，向宿舍方向走去。

分散在各个寝室休息的一众妓女，本来睡得安生，却被突然点亮的灯光和嘈杂声惊扰，大部分醒了过来，不住地发牢骚抱怨着。

老妇人已经急急忙忙地跑进走廊，重重地敲着柳桃她们所住的房门，大叫道：“柳桃小姐，柳桃小姐！”

没敲几下，就见柳桃衣衫凌乱，慌慌张张地跑来开门，问道：“怎么了，妈妈桑？”

老妇人叫道：“我们的最高长官依田大将来视察，请你们全部起床！”

柳桃并没有把门全拉开，而是堵在门口，惊讶道：“这么晚了？都睡下了？怎么不早点通知。”

老妇人很是生气地尖声叫道：“你是来赚钱的！快叫你的妓女们起床！”说着竟一把拉住柳桃的手腕，要把柳桃拽出来。

柳桃知道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还没有回来，心里着急，若是平常，以柳桃的手段，放倒这个凶巴巴的日本老妇只是眨眼的功夫，可今天，越动手只能越糟糕！必须想出其他的办法！

柳桃虽然一身冷汗，但她在欢场上也是见过世面的，既不生气，也不着急，只是一甩手把老妇人的手挣脱，双手一叉腰，酸溜溜地说道：“姑娘们都没有穿衣服！这么狼狈也见不得人啊！让你们的长官等等！”

老妇人没想到柳桃敢这样旁敲侧击地顶撞她，不由得声音提高八度，尖声骂道：“不行！立即起来！起来！”

柳桃哼道：“妈妈桑，我不是不起来，你总得让我打点打点吧！”

柳桃身后，还有赛飞龙，这人是个老江湖，野路子比较多，听柳桃和日本老妇人有些僵持，在柳桃身后嚷嚷道：“柳大姐，我赶快去叫人都起来，至少去洗把脸，把尿撒了！”

柳桃一听，立即会意，附和道：“你去叫吧！”

赛飞龙称了声是，侧身钻出，立即在走廊里用破锣一样的嗓子嚎道：“姑娘们！贵客来了！穿好衣服，收拾收拾，迎客了！要夜尿的，快去快去！小心哪个军爷带你走，拉一裤子！”赛飞龙一边大叫，一边跑着用手砸门。

寝室里妓女们怨声载道，也不敢违抗，纷纷爬起来，又是叫又是骂。女人们若是闹起来，和一锅炸了窝的麻雀似的，更有几个大大咧咧的女人，穿着半裸的褂子，披着件衣服，披头散发地推门出来，向着茅厕猛跑。

柳桃见状，反倒安了心，双手一摊，对日本老妇人说道：“妈妈桑，人都起来了，做妓女的就这个样子，床上好管，床下不好管。”

日本老妇人见一下子炸了锅，也没有办法收拾，只听到走廊一头日本军人已经咚咚咚地走过来，不敢在此地纠缠，瞪了眼柳桃，一路小跑着向入口处赶去。

依田极人虽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但他和其他日本的高级将领一样，有个毛病，就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很要面子，故作清高。他本来由山本大佐领着向寝室处走，却听到里面女人的叫声闹成一片，不禁眉头一皱，止住了步伐。

山本大佐一见，吓得屁股一紧，赶忙鞠躬，念道：“依田大将，对不起！”

依田极人哼了一声，并不理他，但站在依田极人身边的书记官却不客气，上前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斥责道：“有必要弄这么大动静吗？”

山本大佐吃了个哑巴亏，一点不敢反抗，只是不住地点头哈腰，心里那个怨恨！明明是依田极人突然到访，把他从被窝中叫出来，使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通知，妓女们被吵醒，吵闹喧哗，关他什么事。

书记官打完山本大佐两个耳光，正器宇轩昂地要再度斥责，却听到依田极人冷哼一声：“放肆！”这一句话立即将书记官抽了个激灵，神态瞬间转为“奴才罪该万死”的模样，哈伊一声，低头认罪。

依田极人身旁一个军衔颇高的魁梧军官，啪的反手一掌，抽得书记官一个趔趄，骂道：“你，去让女人们闭嘴，安静待着！”

山本大佐心里偷着乐，暗暗叫爽，日本人全是这个操行，嘴上不敢说，实际一肚子脏水。

书记官正点头哈腰地要离去找那日本老妇人，老妇人却已经赶来了，连连鞠了几个躬，却好像不是很害怕依田极人，说道：“依田将军，真是对不起，支那的女人们粗野得很，请您原谅。”

书记官赶忙上前，拉住日本老妇，低声道：“和我进来，让她们安静！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先检查一下！快点！快！”

书记官拉着老妇就走，一路牢骚道：“只是让她们起床，没让她们跑出来乱吵乱跑，怎么弄成这样！”

日本老妇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有个瘦男人，好像是她们的医生，敲门叫嚷了几句，就都出来了。”

“混蛋！”

书记官、日本老妇赶去宿舍，远远地就看到柳桃正穿着身便装，披着条大纱巾在走廊上等着他们。大把子赛飞龙则陪在柳桃身后，十分恭维地看着书记官和日本老妇。

此时在房间里的钩渐、二把子赵霸正急得冒汗，钩渐玩命地弹动三叉铁，告知火小邪、烟虫、花娘子情况危急，就要顶不住了。可烟虫那边石沉大海，一点回馈都没有。其实这也怪不得烟虫，他们三个奋力赶回，哪有时间停下来回复？

柳桃和赛飞龙能挡住书记官和日本老妇多久，钩渐实在不敢奢望。而钩渐更担心的，是他看到的那个日本大将依田极人，同样是他的老熟人！在五行地宫里，周先生带着钩渐他们，差点就宰掉了依田极人，后被伊润广义的忍军将御风神捕诛灭，双方的冤仇不共戴天！

何止钩渐，哪有人会想到，依田极人竟在这个不早不晚的当口上来到这里，如果让依田极人踏足进来，以他的眼力，钩渐、火小邪均是他化成灰也认识的人物，难保不会发现蛛丝马迹！

柳桃、赛飞龙同样心里明白，眼下只能是能拖一时，就是一时了。

所以，柳桃看着日本书记官和老妇急匆匆地跑来，细腰一扭，迎了上去，一步就软倒在书记官的怀里，娇滴滴地抚摸着书记官的胸口，用日语说道：“这位大人，里面还在换衣服啦，稍等一下好吗？我是带她们来的妈妈桑，我叫柳桃。”

赛飞龙跟着满脸笑容，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极尽恭维之能。

柳桃这一个发骚，一般男人是顶不住的，怎么也要磨蹭着说几句，可书记官哪里敢这个时候缠绵，他后面还有能要他命的依田极人等着。

所以书记官一把将柳桃推开，闷声叫道：“安静！安静！所有人回寝室！立刻！”

柳桃不依不饶，还是往书记官怀里钻，甜腻腻地说道：“大人，女孩子小解，还要提上裤子，不像男人方便的。”

书记官再不愿与柳桃纠缠，绝不答话，挣脱了就走。

柳桃和赛飞龙递了个眼色，柳桃突然跺脚用日语尖声叫道：“说好了今晚上让我们好好休息的！哪个混蛋非要这么晚折腾我们！老娘不干了不干了！我们明天就走！”

书记官听了，可迈不出步子了，柳桃好大的胆子，张口就是哪个混蛋……这不是直接骂依田极人吗？

书记官惊得愣了一愣，立即回过神来，顿时瞪大了眼睛，凶相毕露，大骂一声八嘎，一转身，抡圆了胳膊，巴掌狠狠地向柳桃脸上抽去。

啪的一声耳光的脆响！

书记官打得手掌发烫，盯着一看，赛飞龙正蹲在地上捂着脸哎哟哎哟连声，刚才那一巴掌，竟没有打到柳桃，而是让赛飞龙抢上一步，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

书记官凶性大发，见没有打中柳桃，上前一步，又抡起胳膊，继续要打柳桃。

赛飞龙跳将起来，死死抱住书记官的胳膊，号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还是打我，还是打我！”

书记官比赛飞龙高大得多，对赛飞龙又打又踹，就是挣不开赛飞龙，简直是气急败坏，咆哮如雷。许多妓女也听到走廊里有人挨打，慌慌张张跑出来，站在门口张望，不一会就站满了人。

书记官见被人围观，更是拉不下脸来，反手一抠，把皮带上的佩枪拿出来，顶住了赛飞龙的脑门，骂道：“松开！打死你！”

赛飞龙抱着书记官不撒手，还是叫道：“长官，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

柳桃见状，上前拽住书记官的胳膊，泼妇一样骂道：“当婊子的也不是好欺负的！你开枪，你开枪！”

日本老妇人知道这次闹得大了，无奈之下，只好上来拉扯柳桃，四个人拧成一团，书记官也开不了枪，就这么混乱地僵持着。

“八格牙路！”就听走廊尽头一声大喝，一个魁梧的日本军官走了出来，大声斥骂！这人就是刚才打了书记官的日本军官。

书记官一见有长官来了，赶忙松手，向前几步，连忙鞠躬，口中念道：“这些支那婊子耍无赖！”

魁梧的军官哼了声，骂道：“滚回来！”

书记官哪敢有个屁放，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向他赶了过去。

原来柳桃撒泼骂人，声音颇大，依田极人可是听得真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眼露凶光，看模样要大开杀戒。幸好陪在他身边的魁梧军官及时在依田极人的耳边低语了两句，依田极人才压住了火气，竟一转身，就要离去。

依田极人一行人快步退出了寝舍，就听到里面越闹越欢实，依田极人实在忍不住，便与魁梧军官叮嘱了两句，让他回去喝止。

所以这一劫才略有缓解。

柳桃、赛飞龙总算松了口气，心却放不下，如果再次强令她们必须穿戴好后，迎接视察，还是逃不过，只好祈求烟虫、火小邪、花娘子尽快赶回了。

柳桃见书记官、日本老妇离去，回身招呼着走廊里的妓女：“没事了没事了！你们继续收拾，把衣服穿戴整齐了！”

有的妓女颇为畏惧的问道：“柳桃姐，刚才不会得罪了日本人吧。”

其实柳桃对此有很担心，她在奉天是个大窑姐，没少干接待日本人的淫乱的事情，知道日本人心眼极小，睚眦必报，这回让日本人吃了个闭门羹，没准能想出什么恶毒的主意来收拾她们。在日本人的地盘上，还是军事要塞里，无疑是羊入虎口，稍有差池，很可能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柳桃定了定心，故作镇定地叫道：“没事！没事！我和负责我们的山本大佐很熟，连累不到大家的！放心吧！”

一众妓女们还是嘀嘀咕咕，心怀不安地四下回房，继续收拾去了。

妓女们刚刚回屋，就见柳桃所住的房门拉开，里面快步走出一个女子。柳桃、赛飞龙定睛一看，正是花娘子！

柳桃一见花娘子，差点眼泪落下，小跑几步，一头扎在花娘子的怀中哭道：“姐姐，刚才吓死我了！”

花娘子已经换了衣裳，轻抚着柳桃的后背，低声说道：“妹妹，姐姐回来晚了！”

赛飞龙赶忙上前，招呼着大家先回房间。

房间里，烟虫、火小邪已经回来，烟虫的衣服已经换好，而火小邪披着日本和服，半边脸的粉还没有打好。众人见赛飞龙他们进来，赶忙迎了上去，仅剩身高马大的二把子赵霸，还在窗口监视。

赵霸返身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人已经走了。

果不其然，大院里依田极人被人簇拥着，向外走去，不像再有返回的意思。值守士兵和日本老妇，站在门口鞠躬，恭送依田极人远去。

众人这才纷纷长出了一口气。

钩渐一抹头上的冷汗，把黑色的妆容抹去了不少，说道：“妈的！头一次急成这样！幸好你们回来了，他们也走了，要不然……我他妈的已经打算杀鬼子了。”

烟虫幸灾乐祸地笑道：“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也不错嘛！”

花娘子拍打了烟虫一拳，骂道：“有个正经没有！我们差点害死了柳桃他们，你还说风凉话。”

烟虫嘿嘿坏笑两声，不再说话。

火小邪抱拳说道：“我们三个赶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日本人往里面进，院子里守卫森严，窗口左右全是士兵，一时间竟没有太好的法子进屋。幸好你们拖延了一会时间，多亏了花嫂子对房屋熟悉，我们才得以从屋顶爬入。”火小邪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果然有一块木板，还没有完全掩上。

赵霸抬头看了看，嘀咕道：“这个大个缝，你们都能钻进来，若是我这趟跟你们出去，真要卡在屋顶上了。”

大家看了看赵霸的体型，哑然失笑，刚才的紧张情绪，一并化解。

花娘子笑骂道：“别贫嘴了，火小邪，先把你的妆化好，钩渐大哥，你的脸上妆也花了！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呢！”

众人点头称是，分头忙碌。

不用多时，那位日本老妇人的木屐声踏踏踏而来，很快便走到门前。

柳桃听到脚步声，走向门相迎，却听到老妇人咚咚咚敲了三下门，气急败坏地骂道：“柳小姐！今晚你们就好好地休息吧！”说完又急匆匆地走了。

柳桃追到门口，把房门拉开，向着老妇人叫道：“谢谢妈妈桑，祝你晚安！”

老妇人头也不回，只是哼了哼，不愿搭理柳桃，快步离去。

柳桃冲老妇人做了个鬼脸，退回房内，娇滴滴地在门上一靠，媚媚地说道：“没事了，没事了！”

众人轻声鼓掌相庆，共渡了这次难关，大家均惺惺相惜，觉得感情增进了许多，一齐开心不已。

在火小邪那个时代，凡是江湖成名人士，无论是烟虫、花娘子这种贼人，还是赛飞龙、赵霸、柳桃这种绿林好汉，只要诚信合作，彼此信任，并不会计较个人所谓的得失，也绝无埋怨，生死与共、祸福同担，一人败则全局输，无怨无悔，此为顶尖江湖人士追寻的信条之一！亦如贼盗之间的合作，本事强者居前冲锋掠阵，承担风险；稍弱者物尽其能，尽心竭虑，勇当后盾；一言既出，退让躲避，谁下刀山谁入火海，无须争辩礼让，免得耽误了大局。

火小邪这次一路与烟虫等人走来，确实受益匪浅，好好地学了一课。

众人高兴之后，当然不会忘了正事！赛飞龙从床铺下取出一张图纸，图纸上秘密麻麻画满了图案，赛飞龙指着图纸说道：“这是我根据烟虫兄弟发回的信号，绘制的路线图。”

火小邪低头一看，居然画得八九不离十，几乎如赛飞龙跟随着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火小邪赞道：“赛大哥竟能画得这么详细！”

赛飞龙摸了摸胡须，笑道：“哪里，是烟虫兄弟小套叨信号发得好，简明扼要，一通百通，大凡要塞布防之内，无外乎那么几种格局，烟虫只要发回关键周边情况，加上钩渐能估出信号远近，所以我能大概猜个八九不离十。嘿嘿，老朽虽然不才，画图的本事，在中国还能排得上号。”

赛飞龙此言不错，在贼道和江湖道上，打探消息、了解地形、掌握布局，最终绘制地图，都是必备的功课。通常是又会画图，身手又好的人去完成，但这种通才却不好找，戒备森严之处，就有点捉襟见肘了。贼道里有九鸣八呜之说，讲的是什么呢？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身手好的人，进了大院，蹲在屋顶上打量一番，然后学乌鸦叫，呱呱呱，呱呱，院外的人大约能猜出里面的布置，这是说，里面是三个院落，左右两厢，主厅二层，两院侧门。再换个叫法，蛤蟆叫，咕咕，咕咕咕咕，那是说里面是一进一出的厢房，中庭行人，后院两分的意思。如果再学的是蟋蟀叫，吱吱吱吱，吱吱吱，最后拖个长音，讲的则是巡防，意思是固定哨一个，巡哨从西向东绕行，十分钟一圈，彼此观望。

像火小邪他们见到的那个废弃的古村落，在烟虫的信号里也就两小段而已，但赛飞龙画出来，街道、房屋、方位简直是八九不离十。

这种发简单信号，描述较多信息的方式，江湖里叫“小套叨”，贼行里则叫“九鸣八呜”，规矩五花八门，有专门描述村庄的，有专门描述街道的，专门描述深宅大院的，但法则近似。其实追根问底，还是一个规律，中国的村庄街道宅院，甚至大的自然环境，布局最多百十种罢了，说句“像前门大街”或“县府大院”，大概就有个基本差不多形象。同样的法则还有文书速记，满篇画得龙飞凤舞，看不懂的人云里雾里，懂的人却能够一字不漏的事后重新誊写出来。

火小邪虽然盗术的身法在这一行人已经无人能及，可这些所谓的江湖“旁门左道”，还是掌握得甚少，精通得更是不多，所以见赛飞龙画得如此详细，颇为惊讶。

钩渐、赵霸、烟虫、花娘子、柳桃几人倒不奇怪，他们年龄实际都比火小邪大出不少，最年轻的柳桃看着二十出头的芳龄，实际也快四十岁了。这些人少说也在江湖里打滚了三十年，彼此间又认识，所以不足为奇。

赛飞龙摊开图纸，一一指点咨询，烟虫跟着一一说解，不多时已把错误之处一一更正过来。

烟虫叼起一根烟，也不点燃，看着图纸哈哈笑道：“好啊！第一步便成了！”

就在烟虫他们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时，远在要塞深处的一处地下密室，又是另一番景象。

依田极人和一直陪伴在他左右的魁梧军官，带着刚才抽了赛飞龙一记耳光、灰溜溜地离开的书记官，一行三人，步入这间密室。

这间密室十分明亮，很是宽敞，屋内空无一物，只在顶头的一面墙上，写着一个巨大的朱红色忍字。在忍字下方，摆着一张软榻，榻旁焚着熏香。

依田极人、魁梧军官脱下鞋子，小步快行到软榻前，盘腿静坐，也不说话，似乎在等人。而那位书记官，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他又不敢四下张望，只能跪坐在依田极人身后不远，垂头不敢多动。

依田极人等了一会，就听到一侧有人用日语说话：“依田大将，你回来了？”

依田极人赶忙一个点头，恭敬道：“我回了！伊润大人！”

无声无息的，从一侧的阴暗处缓缓走出一个穿一身雪白和服的中年男子，步履稳重，气势之强，卷得屋内似有冷风乱窜。这位男子，正是与火小邪决裂的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不紧不慢地盘腿坐在软榻上，将闭着的眼睛睁开，问道：“安全吗？”

依田极人朗声答道：“非常安全！”

伊润广义哼了声，说道：“丸田少将，去做你该做的事。”

那位魁梧的军官毕恭毕敬伏拜在地，念了声喏，长身而起，一转身，向书记官走来。

书记官不明所以，只感到不妙，可他刚刚露出惧色，已经被那位叫丸田的魁梧军官一脚踹倒在地。还没等书记官求饶叫唤，丸田一把捏住了书记官的嘴巴，止住他发出声音，另一只手一抖，竟从袖口内弹出一把手指长的银针，飞快地在书记官脖颈处刺了一下。

随后，丸田收针回袖，捏着书记官的脖颈一挤，挤出了几股血液，便就罢手，松开了书记官，转身回到依田极人身旁，盘膝坐下，冷冰冰地看着书记官。

书记官本以为自己要死，却只是浅浅地刺了自己一下，不知何意。书记官哪里敢说个不字，慌乱无比地翻身坐起，跪在地上，以头锵地，全身哆嗦，不敢抬头，嘴里含糊着支吾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润广义、依田极人、丸田三人不动声色，只是看着这位书记官。

书记官跪了一会，突然心跳加速，快到无法抑制，他再也按捺不住，哎呀一声，扑到在地，双手捧住自己的胸口，不住地伸腿蹬脚，脸憋得通红，再这么折腾几下，喉头一响，直翻白眼，竟这么扭曲着五官，死了。

伊润广义等三人看着书记官死在眼前，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如同看到一只苍蝇死去罢了，无足轻重。

伊润广义说道：“他早已中毒，本来四天后才发作，结果让丸田给催发出来，心脏骤停而死。依田大将，你看得出是谁给他下的毒吗？”

依田极人微微点头，歉意道：“不知道！”

伊润广义又问：“那么，安全吗？”

依田极人重重地答道：“非常安全！”

说回到火小邪这边，烟虫等人对着地图，再做分析，整理出了一条相对较为安全的道路，依路线行走，可避免很多麻烦，相对安全得多。

烟虫、火小邪、花娘子三人又将此趟出去的所见所闻，说与众人来听，讲到劳工惨死的洞穴时，钩渐已经是咬牙切齿，后槽牙嘎嘣直响，厉声骂道：“操他们祖宗的！不拿中国人当人！”

其他众人，也是义愤填膺，诅咒日本小鬼子不得好死。

烟虫止住众人的发泄，低声道：“现在山上的情况不得而知，如果等一晚上，没有人上山，只凭我们，恐怕今晚也探查不清楚，抛尸洞里通向上方的管道，倒是一条捷径！只是……”

钩渐低喝着打断了烟虫的话：“既然有捷径，那我们就从那里进去，进到山里面看看，小鬼子养的是什么鬼！”

赛飞龙阻止道：“钩渐，你先听烟虫说完。”

烟虫笑了一笑，说道：“那条管道明显是一个破绽，按贼道所说，是一个‘假门空’，专门让你觉得这里守备薄弱，又能直通要害之处，引君入瓮。钩渐，你们御风神捕防盗，是不是也用过这种手段？”

钩渐一听，倒是愣了愣，烟虫所言不虚。御风神捕是防盗和抓贼的专家，皇家御用，这一点道理还是明白的。钩渐的性子本不是这么急躁，他在张四爷手下做事的时候，深得张四爷重用，考虑问题很是周到，但是自从御风神捕被忍者所灭，钩渐流离失所，孤苦伶仃，深居浅出，事事不顺，总是心中烦闷得很，一来二去，便有些做事愣头愣脑，不计后果了。

钩渐暗念了声惭愧，再不言语。

顶天骄赵霸哼哼两声，用手比画了一下大小，说道：“烟虫你说的那个管道，我能钻进去吗？”

烟虫笑道：“能啊，妹妹，刚刚好。”

赵霸这才放心，呵呵傻笑两声。

火小邪一直在静静思考，听烟虫、赵霸说完，突然灵机一动，轻轻拍了拍大腿，乐道：“烟虫大哥！我倒有一个馊主意，不知道好不好用？”

烟虫哦了一声，说道：“火小邪你说来听听？”

火小邪看了看赵霸，说道：“就是要委屈赵霸大哥！”

赵霸叫道：“不怕委屈，不怕委屈，你说，你说！”

火小邪眨了眨眼睛，说道：“堵上！”

“堵上？”烟虫一笑，其他人也向火小邪看来。

火小邪继续说道：“对，堵上，只要赵大哥钻进去，在接近最上方的隐蔽处，将尸体接住，不用七八人，里面的抛尸的人必能发现！”

烟虫说道：“然后山里面的人会下来查看？你便能一路尾随，查明山上的布置？”

火小邪说道：“正是！山内空气不流通，肯定不便堆尸，如果堵了，从上方下去，是很难疏通的，只有下来。我们有御风神捕的宝贝，能打信号，只要不被人发现，由赵霸大哥进入管道，等人下来的时候，及早通知，让赵大哥撤出，就能让下来查看的人回去，我一路尾随上山，应能有不少收获！”

众人听火小邪说完，面面相觑，这种法子，理论上竟是完全可能的。

烟虫咂了咂嘴，笑道：“这法子真是邪！用赵霸接尸，把管道堵上，诱人出山查看，嘿嘿，火小邪，亏你想得出来！”

火小邪问道：“可行吗？”

烟虫伸了伸大拇指，挑着眉毛，点了点头，说道：“我们条件足够，我只要吹几口烟，就能让洞里拖尸体的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睡着，而且随时让他们醒来。下面的事情，交给我好了！火小邪，你打算让谁跟着你去？”

火小邪说道：“我一个人去吧！”

赛飞龙哎了一声，说道：“小邪，这次我和你去，我虽然老了，轻身功夫还没有丢，足够跟得上你，而且我能绘制地图，地形过目不忘，必然能帮到你。”

火小邪想了一想，抱拳道：“那谢谢赛大哥了！我们两人同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烟虫说道：“我看可行！那就这样吧！”烟虫抬手看了看手表，已近凌晨三点，烟虫说道，“马上就到三点了，我们时间不多，五点之前，我们必须返回！”

赛飞龙说道：“今晚若有机会进入山内，我们是进去一探究竟，还是不进？”

烟虫说道：“今晚时间不够，我们只能浅尝辄止，有机会也不能妄动！”

众人点头应了。

火小邪心想到雅子可能就在此地，还是问道：“烟虫大哥，如果明晚还是不行，撑到后天晚上，也不行，我们该如何？”

烟虫说道：“今晚如果不行，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明天？离开？”火小邪一愣。

烟虫拍了拍火小邪的肩头：“对，离开，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用香水破解忍毒的办法，也掌握了这里部分的地形，离开后再伺机返回，藏在山里，那就时间大把，不急于一时了。”

火小邪默默点头，他知道烟虫说得对，可总是有些不甘心，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雅子有了下落，也想出了进入山内的办法，可是有机会不能行动，而且只待一晚上就要走了？伺机返回，什么时候才能返回？

烟虫似乎看出火小邪的心思，看着火小邪的双眼，说道：“火小邪，我们还有柳桃，还有柳桃的二三十个姐妹，我们早点一走，她们才会安全。”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你也看到了，山里面死了多少人，我们费尽周章来到这里，是要一探罗刹阵的究竟，罗刹阵一日不破，伊润广义一日不死，就会有更多的人葬身此地。”

烟虫轻哼一声，笑嘻嘻地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是怕你妻子死？还是想破罗刹阵，杀伊润广义？”

火小邪耳朵一烫，仍然反问道：“不杀伊润广义，怎么救得了我妻子？怎么破得了罗刹阵？”

烟虫还是笑嘻嘻地，说道：“如果你妻子获救，你根本就不在乎罗刹阵是否存在，也不在乎伊润广义什么时候死吧。”

火小邪耳朵烫得像要着火，避开烟虫的眼神，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

花娘子感觉得到，连忙低声道：“哎，哎，不要争了……”

“不对！”火小邪眼神一下子犀利起来，死死地盯着烟虫，低喝道，“你说得不对！”

烟虫并不避让火小邪的双眼，与火小邪对视着，撇着嘴角，似笑而非笑地说道：“火小邪，你要是擅自行动，不听指挥，那我们今天晚上，哪里也不要去了！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走，我已经决定了！而且，我明白地告诉你，你要是乱来，会害死我们所有人！你必须牢记！”

火小邪丹田之内火苗乱蹿，若不是脸上扑着一层白粉，脸都涨红了。烟虫从来不曾命令似的说话，也从没有这么认真过，而火小邪对烟虫一直十分佩服和尊敬，甚至以烟虫为自己追求的生活目标，但烟虫这些话，还是让火小邪受不了，心里憋闷极了。火小邪活了这么大，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他，为此他恨过、怒过、哭过、消沉过、挣扎过，现在说什么会害死所有人，会乱来，难道烟虫也觉得自己很差劲吗？

火小邪嘴角抽动，慢慢地说道：“烟虫大哥，我不是个笨蛋，就算我一定会死，我也不会连累大家！”

赛飞龙显然是站在火小邪这边，脸色同样一沉，斥责道：“烟虫，火小邪是为大家着想，你说的是什么话！做大哥的必须骂你几句！火小邪的命，就是我的命！他若死，我也不会独活！”

赵霸左右看了看，犹豫了一番，还是站在了赛飞龙这边，说道：“烟虫，你说话是有点难听哦，不像你啊。”

钩渐这时候反而沉默起来，呆呆地出神。

花娘子有些生气，骂道：“赛飞龙，赵霸，我家贼汉子说错了什么？大家是我家汉子召集来的，他顾全大局，哪里不对了？”

柳桃沉不住气，慌张起来，说道：“哎呀哎呀，怎么吵起来了，不用在乎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娘们，我这趟来，已经把脑袋押上了，只要能灭了小鬼子的什么破阵，杀了鬼伊润，救出火小邪的老婆……嗯……我说完了……”

烟虫做了个怪相，耸了耸肩，双手一摊，痞里痞气地说道：“呐，没行动之前就内讧了啊？吵一吵也好，越吵越清楚。来，继续继续……”

众人谁也不说话，纷纷避过头去，只留烟虫一个人嘻嘻哈哈地左看右看。

半晌之后，才有人低声说话。

“对不起，烟虫大哥，刚才是我不对……我一切都听你的，请你，不要见怪……”说话的人，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当众服软，一时间没有人回应，争论本由火小邪而起，事主已经道歉了，赛飞龙、赵霸更没有什么好说的，大家面面相觑，气氛不尴不尬。

好在柳桃还算是个局外人，见此状况，赶忙打了个圆场，给大家下个台阶：“呵呵，呵呵，其实大家都对，没有什么你对我不对的吧，都为了事情好嘛。嗯，是不是？”

烟虫嘿嘿一笑，伸手过去拍了拍火小邪，笑道：“刚才说话重了点，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火小邪悠悠然一笑：“烟虫大哥，你训斥得对，我一直以来，确实有些私心。下面怎么安排，烟虫大哥尽管吩咐，我绝无二意。”

烟虫看着火小邪的双眼，沉默了片刻，才吃的一声轻笑，说道：“好，火小邪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踏实了。”

一直不吭声的钩渐此时终于开口，说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烟虫环视一下众人，赛飞龙、赵霸这两个刚才站在火小邪一边的豪强，也并无异议。这两人一个是忠于火小邪，一个是忠于大把子，只要火小邪没有问题了，他们自然应允。

烟虫说道：“按照火小邪的计划，我们分兵两路，一路是我、花娘子、顶天骄赵霸三人，去抛尸洞中做事，另一路是火小邪、赛飞龙、钩渐三人，里外照应，及时联系。柳桃留守此处，若有意外，能逃则逃，生死在天。”

众人点头应了，只有花娘子微微皱眉道：“贼汉子，我们不妨把柳桃带上，留她一个人在此，只怕万一有变，她连退路都没有了。此行若不是她，我们哪里进得来？”

烟虫挤了个大小眼，为难道：“柳桃媚功一流，但是身手……跟着我们，只怕……”

花娘子怒道：“贼汉子，你刚才和火小邪争的是什么？你是怕柳桃拖累我们吗？她是我同门师妹，她的身手我比你清楚！”

柳桃忙道：“姐姐，姐姐，我从小就不喜欢练功，的确手脚笨了。”

花娘子转头一瞪柳桃，骂道：“闭嘴，姐姐我说话你听着！你能给那个日本老太婆下胭脂印，下得清楚，就说明你还不至于笨到哪里去。”

柳桃吐了吐舌尖，不敢再说话了。

烟虫琢磨了一下，说道：“也好，柳桃，你和你姐姐花娘子一起，一路上必须听我的招呼，不让你说话的时候，一句也不能说。”

柳桃见烟虫准了，笑脸如花，嗯嗯嗯连声地便答应了。

话不多表，众人抓紧了时间打点，对准时间，看好地图，火小邪等三人先行出发，烟虫随后带着花娘子、赵霸、柳桃尾随而至。

火小邪、赛飞龙、钩渐三人，都是身手了得，一路东躲西藏，加之火小邪已有先前一去一回的经验，很是顺畅。而烟虫、花娘子、赵霸、柳桃四人，一个身材巨大目标明显，一个久疏盗阵不甚灵巧，所以很是有些别扭，好在有烟虫这等东北第一大盗在，指指点点，拿捏精准，尽管走得是险象环生，处处惊心，也算有惊无险。

说来就这么几句话，不就是带着赵霸、柳桃两个盗术不精的人吗？其实这一行人，唯有烟虫能带着他们两人，若没有烟虫在，纵然是两个火小邪、三个赛飞龙，也未必能办得好。在贼道中，最麻烦的就是带着“生瓜”做事，第一解释、指挥起来费劲，第二身体是别人的，让他三秒上墙五秒过沟，左脚踩哪，右脚踩哪就算说得明白，却不见得“生瓜”能够做到。

烟虫之强，就在乎此人是相当好的“师父”，既有耐心，又有决心，更有细心。烟虫说是个独行大盗，也不是任何时候全靠自己的，偷俄国老毛子的东西，他收买的“生瓜”不在少数，很多时候必须要带着“生瓜”前往，“教人做贼”算是烟虫的一门手艺。

说些烟虫的往事，他曾经指挥一个从没有偷过东西的门童，自己并不在现场看着，仅仅是教唆了三天，便让这个门童自己操刀，从哈尔滨俄国警备局里偷了一件国宝出来，谁都以为是大盗干的，哪有人想得到是门童这种小儿？那么是烟虫喜欢“唆使”人犯罪？绝非如此，想那个门童小儿，本来家境优越，存有国宝一件，价值连城，让真正的坏人盯上，串通俄国老毛子强抢了他家，俄国人性子粗，得手了还不甘心，把门童追上来哭喊的家人几记重拳，生生打死了几个，这才落得小门童孤苦伶仃。烟虫也是喜欢这小门童，同情他身怀大仇却不能得报，如果自己去偷再送给小门童，不是不行，而是不想自己的风格，所以才会让小门童自己发誓，自己去偷，自己去藏，方能让这小门童树立信心，暂解一些冤仇之恨，还能落得个安全。

所谓大盗，大盗不坏，坏的全是那些贪婪之人，若不是贪婪之人把别人的珍贵之物据为己有，哪会引来大盗？若世间人没有自私自利之心，又哪会有大盗？

闲话不表，说回来火小邪、烟虫这边。

两路人马，一共七人，总算越过警戒最严的区域，在废弃的万年镇旁聚首。

柳桃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这一路她可算是领教了什么叫险中求胜。若此时让柳桃随便说话，她一定会哭喊：“我宁肯当婊子让男人骑，也不想这么遭罪了。不过，不过，好过瘾！刺激，我喜欢！”博君一笑罢了，真要有人听柳桃这么说就瞧不起她，最好自抽耳光。

烟虫见柳桃累得够呛，伸出大拇指，向柳桃比画了一下，表示对柳桃刮目相看。柳桃见烟虫夸奖她，脸上一红，压力骤减，晃着胸脯就要往烟虫怀里钻，被花娘子一把抓住，狠狠地白她几眼，方才止住她的浪劲。

众人见了，倒也轻松不少，如此高压的情况下，还有点“闲情雅致的小插曲”，倒不失为一种极好的舒缓方式。高压之下，人的行为会不能随心所欲，多有失常，西方生理学上有“目的性颤抖”一说。而早上这些科学名词没有传到中国之前，贼道上早就知晓，越是做贼做得高明，越要减压，越要淡然，心若无物，旁若无人，去偷而不想偷，宝物在前，信手拈来，方称得上有点层次的盗术境界。

火小邪在净火谷受盗拓，也就是隐忍几十年冤屈的火王严烈传授盗术，身手锻炼虽重，炼心更是为上，便是如此。

只是，现在的火小邪，心中却做不到盗拓要求的平静……火小邪并不是忘了自己这么多年炼心的重要性，而是他实在无法完全淡定下来，雅子的身影似乎就在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

但火小邪掩饰得很好，似乎平静得如同一块深埋地底的石头，一丝一毫的波动也不存在。

烟虫见众人状态不错，事不宜迟，聚拢了大家，低声吩咐了下一步的安排。

众人无不点头，互相打了个手势，便又分成两组，依次散去。

火小邪带着赛飞龙、钩渐，向山上摸索而去。山路虽然曲曲折折，但并不难走，许多地方都是人工修整过，也见不到什么警戒、防盗的措施，所以不用多久，三人便来到一处视线开阔之地，向上可以观察道路，向下能够打望到抛尸洞的附近情况，称得上绝佳之处。

这地方并不是火小邪发现并确定的，而是大把子赛飞龙。这个老头看着平庸，肚子里确实有几把刷子。

要论腿脚，赛飞龙可以说仅次于火小邪，若不是他年纪大了，有些腾跳踩踏的能力，只怕比火小邪还要强。赛飞龙毕竟是轻身功夫的高手，修炼的路子尽管和火小邪不同，一个是盗法，一个是武功，归根到底还是异曲同工。

再者，赛飞龙此人对地形的把握能力，也让火小邪佩服，他能够从树木长势、山石纹络、风势潮气等自然状况中大致地推测出周边的环境，像火小邪他们找到的这个地点，就是赛飞龙说左前方必有高崖，三人拨开林木，过去一看，果然如此，明明没有看见，还有这等精准，想来只有五行中土家人可以做到。

怪不得赛飞龙几十年前当任野校督，下九流、外八行中有点档次的人听他名字如雷贯耳，并能够受命去寻找圣王鼎的蛛丝马迹，端的是靠本事吃饭，没有半点虚的。

钩渐呢？他似乎完全恢复到在御风神捕时的状态，沉默寡言，很讲纪律，落在三人最后，也不急不慌，前后均能照应。火小邪、赛飞龙打前站，他就在后面警备观望，甘当绿叶，绝无争功卖弄之心。每每停顿，钩渐均会急速用三叉铁给烟虫发信号，一丝不苟。

三人藏于高崖边，钩渐如常给烟虫发了信号，很快就得到回应，钩渐喜道：“烟虫、顶天骄得手了！”

火小邪心想他们才上山来没一会功夫，不禁略惊道：“这么快！”

赛飞龙低声笑道：“不奇怪，烟虫做这种堵人窗户，封下水道这类歪门，是他最喜欢的，都是眨眼的事，天下只怕没有比他更快的了。我十多年前认识他，他在哈尔滨就走了一圈，大中午的，便把小鬼子银行的锅炉堵了，那次可闹的……嘿！”

“啊！？怪不得烟虫大哥愿意听我的，他早有主意。”

“小恩公啊，不要妄自菲薄啊，他未必能想到的，他是歪门，你是邪道。你别看他没五没六不正经，其实心软得很，就连杀鸡他也不愿意，还特别怕死。”

“怕死？不会吧？”

“嘿嘿，说笑了，不当真，他是惜命，他听到有人说什么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就会嘲笑说是笨蛋二百五说的话，他怕死。嘿嘿，贼嘛，会算计得很。”

火小邪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这边钩渐本来一直在打信号，这时却猛不丁地插上一句话：“堵上了！让我们留心了！”

赛飞龙哼哼道：“顶天骄也算有点出息！好啊！”

三人再不言语，聚精会神地向上观察。

不用多时，只见原本黑漆漆的半山腰，一道明亮的探照灯骤然射出，刺破如墨一样的夜空，几乎像把天空割成两半似的，横扫着向火小邪三人头顶上方掠来。

火小邪、赛飞龙、钩渐立即伏低了身子，屏住了气息。

八、逆火难调

巨大的探照灯灯柱，卷着一股热浪，从火小邪三人的头顶上翻滚而过，并未停留。探照灯扫了两遍，方才停了下来，直至半山腰的山路。

未过多久，就听到突突突的马达轰鸣声，探照灯很快跟着突突声移动起来，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一种马力颇大的履带式汽车。

钩渐不敢怠慢，给下面的烟虫发了信号。

大约十几分钟，在探照灯的照耀下，一个巨大的机械怪物出现在火小邪上方的山路上，仔细一看，是一辆全身铁甲包围的，方方正正的装甲车。两盏水桶粗细的车头灯，将一路上照得雪亮。

火小邪暗骂道：“出来人就出来人，还这么兴师动众！”火小邪骂归骂，心头也是暗喜，这个大铁壳子，不仅到处都是可以攀爬之处，履带下方空空荡荡的，藏四五个人都没有问题。

这辆铁壳子车，还真是为爬山路设计的，尽管笨重，但是拐弯过坎，比汽车强了不少，履带一转，就能转弯，而且横冲直撞，也不怕开得快了翻覆。

十几分钟后，这辆装甲车便驶到了火小邪近前，轰隆隆地继续往山下行去，车辆前后左右，并不见人陪伴。钢铁的大壳子里，只是前方有两个观察孔，侧面有两个机枪口罢了，至于里面坐了几个人，无从知晓。

钩渐如约告知了烟虫消息，烟虫回了个好字，便不再表。

火小邪爬到山崖边，看着装甲车驶到藏尸洞前，从里面下来了三四个人，向洞中走去，一路骂骂咧咧的，隔得太远，火小邪耳力虽好，只是能听出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是日本人，至于叫骂的是什么，则听不清楚了。

又过了不多时，那几个日本人拉扯着四个搬尸的劳工，在洞外一阵拳脚，那四个劳工不敢反抗，只是抱成一团，任他们踢打，哭喊着告饶。

打了一阵，那几个日本人觉得晦气，啐了几口，便纷纷登上装甲车，骂骂咧咧地关上车门，向山上返回。

钩渐手中的三叉铁再度无声地震动，钩渐仔细辨明了，低声说道：“烟虫说成了，他们现在安好，让我们小心跟上这辆车，能进山去则进山，切勿勉强。”

火小邪、赛飞龙均点头应了，火小邪挥了挥手，三人悄然起身，向山路一旁摸了过去。

火小邪三人匍匐在路边，那辆装甲车已然慢慢驶来，火小邪低声道：“赛大哥，钩渐，刚才我看得清楚，车底下是绝好的藏身之处，我找机会钻进去，你们如何？”

赛飞龙说道：“我没有问题！”

钩渐也连连点头。对付这种情况，三人都绰绰有余。

眼见着装甲车驶过身边，半山腰的探照灯射到车头前方照路去了，时机大好。火小邪身子一纵，悄然腾起，尾随着装甲车跑了几步，抓住车后杠，身子一侧，贴住车身，便滑入车下。火小邪从车下探出半个头，招手让赛飞龙、钩渐跟上。

赛飞龙、钩渐也不迟疑，紧随而来，赛飞龙轻身功夫好，顺利进入。钩渐做这种事相对较少，略显吃力，上了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火小邪帮忙提了一下钩渐的脚踝，让他也钻了进来。

这辆装甲车车底下，可比普通的牛车马车抓手之处多了，而且离地颇高，腾挪并不吃力，只需留心颠簸时，避开地面隆起的石块。

借着探照灯时不时扫来的反光，火小邪安置好赛飞龙、钩渐，贴着最外侧，向前后观察着动静。

装甲车轰隆隆开了半晌，便听了下来，外面灯光明亮，还有不少人来回走动。

火小邪听得懂日语，装甲车上有人叫道：“下面没事了！开门吧！”

只听吱嘎吱嘎的铁门声响，几声吆喝过后，装甲车再次启动，向前开去，外面的灯光也随之一暗，应是探照灯关了。

装甲车便径直驶入一个偌大的隧道中，火小邪略略一看，只见两扇巨大的铁门，让几个日本军人推着关上，然后退去一旁的房间，见不到人了。

火小邪念了声好，探出半个身子，左右一看，只见这个隧道乃人工开凿而成，洞壁上每隔几步点着一盏不明不暗的小灯，沿路到处都是木箱杂物，堆得满满当当，装甲车刚好能够通过而已。

火小邪暗笑一声，看着固若金汤的一座山中要塞，竟有如此多的漏洞，两边的木箱杂物，简直是专门为贼人藏身准备的。

火小邪向车底的赛飞龙、钩渐打了个招呼，手上一松，落在地面。装甲车混若无事地继续向前，哪想到带进来三个贼人？

火小邪跟着车后走了几步，接应了赛飞龙、钩渐两人，向车边一侧打望一眼，全无监视，便一挥手，领着赛飞龙、钩渐奔了出来，藏在一摞木箱之后。

有火小邪这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大盗领头，加之火小邪是忍术高手，隧道里没有巡视，对火小邪而言，简直是无人之境。

火小邪横穿竖插，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尾随着装甲车走了一路，便见装甲车扑哧喷了口黑烟，停了下来，这条隧道，便也到头了。

装甲车上下来数人，很是疲劳地伸手蹬脚，走向一侧，打开了隧道一侧的铁栅栏门，落了锁，脚步声踏着楼梯，逐渐远去。

火小邪正想跟上，却见车头处突然绕出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拿着扳手，弯下腰在装甲车履带上敲打，不时地伏底了身子，看看车底下的情况，似乎是这辆装甲车的司机。所幸火小邪他们并没有等到车停稳了才下来，要不被这人发现，也很难办。

这个司机当然是一无所获，伸了个懒腰，向火小邪方向走来。

火小邪见此人睡眼惺忪，知道他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回身向后侧赛飞龙、钩渐打了个安静的手势，便蹲稳了身子，静止不动。

那司机就连连打着哈欠，从火小邪身边走过，目不斜视，竟毫无察觉，摇摇晃晃地向隧道入口处走去了。

火小邪也是艺高人胆大，换一般的小贼，只怕要拉拉扯扯，腾上跳下，不找东西盖住自己，或者跳出来把司机打昏，哪能安心？岂知越是这样一动，越容易被人发现。

司机一走，隧道里很快鸦雀无声，再无人迹了。

等火小邪、赛飞龙、钩渐三人再聚时，钩渐的脸还是白的，直指自己的胸口。见火小邪示意能够说话，这才憋着劲喘了一口气，低声道：“我觉得我真是做不了贼……刚才心脏快跳出来了，幸好大把子按住我。”

火小邪轻笑一声，说道：“刚才那人的精神头，只要你不挡住他的路，不大叫大嚷，只怕他都发现不了的。”

钩渐赞道：“盗术高明！御风神捕败给你们这些大盗，服了。”

火小邪又笑道：“这个啊，就是躲着不动不吭声，我十岁在奉天偷东西的时候就会了，不是盗术高，而是他没想到会有人。”

钩渐啊了一声，低念了一声惭愧，再不言语。

火小邪也不多说，抬头听了听，说道：“这里声音四通八达，四处没有响动，一时半会来不了人，两位放心。”说罢走到有人出去的铁栅栏门，摸了摸栅栏门上的锁头，轻轻叹了口气。

赛飞龙凑过来问道：“怎么？难弄？”

火小邪说道：“不是难弄。”说完，那锁头已经啪的一声开了。

赛飞龙略有吃惊道：“开了？”

火小邪点了点头，手一翻，手中的一根黑色铁丝已经别入腰囊中。要说火小邪身上的工具，主要都是烟虫七年前所赠，火小邪这些年来，一直珍藏着，随身携带。要说有什么物件？一把指甲剪似的银色铁器，齿口锋利，能剪断细钢绳；两根别在一块的黑色铁丝，烟虫曾用这个东西开锁；一个钢制的柴油打火机，上面刻满了俄文，猛一下打开能听到叮的一声悦耳的脆响；一根黄褐色的短粗香烟，闻着有股子甜腻腻的味道；一个拇指宽的钢戒指，狠狠一捏，能弹出一个锋利异常的小刀片；一朵绢花，拿在手中一点味道没有，但一碰到正中的花蕊，就香气扑鼻；一块黑蛇皮的护腕，上面别着两根烟虫上铁板墙用的钢刺。

火小邪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用黑色铁丝，瞬间开了铁栅栏上的锁头，速度之快，赛飞龙根本没有注意到火小邪是怎么弄的。

其实对于火小邪来说，开这种普通的弹子锁，无论大小，都和有钥匙在手一样，根本没有难度。火小邪十多年前当小贼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开，只不过要多花点工夫，现在他到了这种级别，身手已成，不费吹灰之力。

火小邪是有些失望的，本以为进到山里，每前进一步都要大费周章，谁知现在的摆设，几如儿戏。

火小邪开了锁，也不愿等，两手一脚齐上，一并用力，铁栅栏门连嘎吱声响也没有，很是听话地开了。

火小邪看也懒得看，招呼赛飞龙、钩渐入内，返身关门，落锁。

一道通向下方的宽敞台阶，摆在了眼前，不过十多级，尽头处透出半明半暗的光亮，似乎是有一个硕大的空间。

虽说火小邪瞧不起这里的防盗措施，但火小邪并不会大意，许多厉害的防盗阵法都是这样，前面轻而易举，让你放松警惕，但骤然间就会冒出极厉害的手段，打你个措手不及，更能立竿见影，事半功倍。

所以火小邪保持着十分的认真，缓缓地下了楼梯，前面的空间越发宽敞，可就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地面微微地震动了起来，并且震动逐渐加强，似乎有什么大东西向火小邪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火小邪念了声小心，没有贸然出去，只是用手扶着墙壁，细细地感觉着震动的频率。的确有东西过来了，块头不小！而且越来越近！

火小邪心里生疑，大山里面怎么会有这样的动静？这种震动，连赛飞龙、钩渐也感觉到了，赛飞龙眉头一皱，低声道：“怎么像是火车？”

火车！火小邪心头念道，于是他再也不愿意等，一转身，探出身子去，眼前的情况让火小邪吃惊不小，外面硕大的空间，竟是一个山中间简易的火车站，一条铁轨黑黢黢地横在不远处，远处铁轨通向乌黑一片的隧道，震动声正是从隧道里传出来的。

赛飞龙、钩渐也随着火小邪探出头来。

钩渐一见，实在有些忍不住，低骂道：“小鬼子的！竟在山里面挖了条火车隧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龟儿子的！”

不用片刻功夫，一声尖锐的汽笛响，隧道内亮光大胜，嗡地卷起一阵冷风来，哐啷啷哐啷啷，呼哧呼哧，一列袖珍型火车，车头只有普通火车的一半大小，真的就摇摇晃晃，从隧道里冒出，开了过来。

这辆袖珍火车还没有开到站，便从站台里跑出七八个日本兵，外加五六个拖着板车，穿着灰色制服，消瘦虚弱的中国劳工。

那列火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车还没停稳，便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兵吆喝着从车厢中跳下，拉开了车厢铁门。

随后，便见到一具一具的劳工尸体，从车厢里如同麻袋一般抛下，站台上的日本兵连打带踹地指挥着中国劳工搬运上板车。

站台上有日本兵和火车上下来的白大褂说话，火小邪离得不远，听得真切，乃是用日语在说：“还有没有？”

“最后还有一车，没有几个了。”

“今天这些马路大死了这么多？真是麻烦啊！”

“请再坚持一下，今天马上就结束了，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如此这般搬了半晌，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那辆火车才长鸣一声，重新发动，驶出了车站。看来这辆火车，是专门从山内的某个地方，搬运尸体之用。

站台上的中国劳工和日本兵们，将尸体全部装上板车，这才慢腾腾地推着板车离去。

很快，这个不大的站台再次死寂一片。

火小邪听这些日本兵说话，对中国劳工的性命充满了轻蔑的口气，好像他们运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具具动物的尸体似的。火小邪恨得牙痒，却也不好发作，他最初回中国时，本以为中日两国人民相处还算融洽，今日所见，算是给火小邪彻底地上了一课，这些日本人简直是禽兽不如，什么中日友好，全是糊弄无知百姓的谎言。

事已至此，容不得火小邪多想，观望了站台周围的形势之后，火小邪果断地招呼身旁的赛飞龙、钩渐两人，向站台内疾奔而去。

这个站台端的是很小，一个站台，三个门洞，便是全部。火小邪依着刚才搬尸的板车离去之处，进了站内。走过一道人工开凿的滑坡，便是一个偌大的天然山洞，山洞里点着许多半明不暗的灯泡，显得极为阴森。

好在这个山洞只有中间一小块地方经过人工开凿，较为平整，周围一圈，依旧是怪石嶙峋，高矮参差不齐，灯光所不能照见的阴暗之处，数不胜数。

火小邪略作打望，便带着赛飞龙、钩渐从山洞一侧攀上，迂回着走了一小段，来到了山洞的侧上方，低头一看，山洞内的景象一览无遗。

山洞中间，一堆一堆的尸体，正在由十几个中国劳工剥去外衣，赤身裸体地拖到一个三人宽的金属管道前，丢了下去。想必，这里就是连接抛尸洞的管道上方了。只是那金属管道两侧，有两扇厚重的半圆形铁板，似乎是能够合拢，掩盖住洞口的，看铁板的分量，如果盖上，想从管道里破坏铁板钻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山洞一侧，还有一个火炉，里面烈火熊熊，从中国劳工尸体上剥落的衣服，便都投入这个火炉之中焚毁。

另有七八个日本人，戴着口罩，分散在各处巡视，还有三个对着金属管道的机枪位，各有一人把守。这些值守的日本人似乎也累了，除了三两个还算精神，其他的哈欠连天，无精打采。

火小邪见这样的防卫，倒不仅有些犯难，如果只是攻城拔寨，以他们三人的身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撂倒这几个日本人，并不是难事。可现在，目标还远在大山深处，前途不明，如果下手制住日本人，难免会打草惊蛇，不管手段多高明，要不了多久，也会被人发现。

火小邪还在思索，果然钩渐有些忍不住，凑在火小邪和赛飞龙耳边低声道：“一共十个小鬼子，我们各分三个，咔，做掉他们！”

赛飞龙摆手道：“你杀了他们有什么用？我们的目标不在这里！”

火小邪点头称是，扭头问钩渐道：“钩渐，你能和烟虫他们联系上吗？”

钩渐拿出三叉铁，晃了两晃，摇头道：“可能是我们进山太深，一点信号也收不到！”

火小邪微微皱眉道：“烟虫大哥他们一定很着急。”

三人沉默不语，纷纷思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可这赛飞龙、钩渐两人并不是贼，一时间没有主意，仍然向火小邪看来。

火小邪看着满洞的尸体，突然间灵机一动，冒出了一个邪门的主意。

火小邪低喝一声，将赛飞龙、钩渐两人招来身边，低声耳语，赛飞龙、钩渐听着，又是吃惊，又是感叹。

不过多时……

山洞里本来就沉闷，只听到搬运尸体的声音，可平地里一声怪叫，震得洞里嗡嗡乱响。所有日本人被吓了一跳，纷纷向怪叫处看来。

就见到一具穿着短裤的尸体，不知道怎么，从尸堆中蹦了出来，怪叫连连地绕着山洞乱跑，径直向山洞旁边的乱石中爬去。

这可把洞内的日本人吓了个够呛，他们知道这些劳工尸体，并不是全部死了，有的还剩下半口气，怎么会有人临死之前，还有这么大的精力。

但劳工“诈尸”，还要逃走，可是一件大事，一众日本人哪里还顾得上许多，纷纷向这具诈尸的劳工追去。而山洞里的劳工，一个个惊讶无比，哪里还记得要做什么，全部停下工作，向着日本人追逐方向看去。

那个“诈尸”的劳工，一路怪叫，身形尽管笨拙，却不断向上攀去。日本人歇斯底里地大叫，半包围地向他追去，可是说来奇怪，明明就在眼前，几乎能拽着他的胳膊，可就在刚刚摸到他的皮肤，他便泥鳅般地一拧，又跌跌撞撞地挣脱开，跑了开去。

追赶诈尸劳工的日本人来不及开枪射击，下面观望的日本人又没有好的机会射击，怕伤了自己人，所以日本人尽管叽里呱啦大叫打死他，就是一枪不发。

可这诈尸的老兄，又跑不远，笨拙得要命，爬石头总是吊在半空，怎么蹬也蹬不上去，但日本人一靠近，他就爬上去了。而且，他一会跑到明亮的地方大声怪叫，一会又钻到阴暗处不见人影，把追逐他的日本人气得哇哇大叫，可就是奈何他不得。

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足足有近十分钟光景，洞内一片大乱之际。灯光闪了两闪，一下子全部熄灭。这下连一直呆若木鸡、观望这场猫抓耗子的好戏的劳工们，也惊恐地乱叫乱嚷起来，就听到有人大叫：“跑啊！”

马上便有劳工，争先恐后地摸着黑，跌跌撞撞向唯一有亮光透出的洞口方向跑去。

机枪声立即哒哒哒地响起，枪火的亮光，照得洞内闪成一片。

又有人大叫：“不跑了，不跑了，趴下趴下！”

一众劳工便都抱着头趴下，一动也不敢动。

很快数盏手电筒的光亮点起，日本人端着枪，大声吆喝着从各处聚拢，有几个已经堵在了洞口处，严阵以待。

洞内再次安静下来，仅仅片刻功夫，原本熄灭的灯光再度亮起。

日本人筋疲力尽，全身大汗，再也没有了睡意，只是一个个不住地大喊大叫，用枪口顶着趴倒在地上的劳工，让他们立即站起来，清点人数。

等日本人清点完人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又赶忙命令劳工，清点地上的尸体数量。另一个日本人，端着枪小心翼翼地继续攀上洞壁寻找，不用多时，便在一处很是显眼的半高处，发现了一具尸体，已然死绝。

就在山洞里忙乱不堪的时候，山洞外的车站一旁黑暗处，几个人已经聚集在了一起。

除了火小邪、赛飞龙、钩渐外，还多了三个，正是烟虫、花娘子和顶天骄。

火小邪只穿着一条内裤，从赛飞龙手中接过衣服，七手八脚地穿好，这才哑然一笑，喘了口粗气。

烟虫上上下下地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装尸体？”

火小邪说道：“是，是我。”

烟虫摊了摊手，说道：“真有你的。”

赛飞龙捻着胡须，赞许道：“小恩公真是足智多谋，料事如神！”

火小邪谦虚道：“还要靠赛大哥、钩渐大哥配合得恰到好处。”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来还十分曲折，简而话之，原来火小邪安排的事情是这样的。

火小邪脱掉衣服，所有物件，由赛飞龙打包携带，自己仅穿了一条内裤，偷摸着混到尸体堆中躺下，等待时机发作。火小邪怪叫着装作尸体诈尸而起，吸引了日本人的注意，追逐而来，赛飞龙则四处寻找电灯开关位置，找到以后，并不着急，继续等待。钩渐从另一路攀岩而走，一直爬到了管道上方，拿出三叉铁试验信号，钩渐此行的目的，就是寻找能够和抛尸洞里的烟虫等人联系上的位置，果然如钩渐所猜，管道上方可以联系上。于是钩渐赶忙给烟虫发信号，让他们立即从管道里爬上。烟虫收到信号，连忙带着花娘子、顶天骄爬上，直到管道口时，听钩渐指示，并不出来。钩渐向赛飞龙打招呼，人已经上来，于是赛飞龙用细铁丝制造了一次电线短路，让山洞内的灯光全灭。一片大乱之际，烟虫等三人借着黑暗一片，及时钻出。钩渐一边带路，一边起哄大叫，怂恿劳工逃跑，更是乱成一团。于是烟虫、火小邪等六人，全部进了山洞。灯光再亮之时，众人已经守在洞口，随时等候逃出洞外。

以后之事，不说也罢，这几人乘着日本人应接不暇之际，由火小邪断后，纷纷从洞内跑出，藏于站台上的铁轨一侧。

至于那具日本人后来发现的尸体，是火小邪趁着灯光熄灭的时候，扛过去的。

于是，日本人被结结实实地玩了一把，还在庆幸没有惹出大乱的时候，已经有六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山洞。

火小邪这种招数，难怪赛飞龙称为邪道，装尸体玩诈尸，恐怕只有火小邪这种脑子想得出来。好在，这个计划尽管邪门，但实施起来并不困难，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痕迹可寻。几个人各自发挥的作用恰到好处，火小邪的身法高超，大巧若拙，适合带着日本人兜圈，还不至于被抓到；赛飞龙本事很杂，寻找电路电源，轻身功夫又好，行动较快，当仁不让；钩渐遵守纪律，做事一丝不苟，该传信号，该叫嚷时绝不犹豫。如此三人，便能成此大事。

火小邪见众人聚齐，心中高兴，但一点人数，还少了个柳桃，不禁问道：“柳桃呢？”

烟虫答道：“她要吓死了，我把她藏在下面，等我们回来。”

火小邪一想，柳桃不来是明智之选，带着她进洞，不知有多少麻烦，烟虫的选择，英明至极。

只是烟虫说完，环视了这里一圈，说道：“这里是哪里？怎么还有火车道？”

火小邪低声道：“只怕我们离目的地，还要很远，不过有火车道，我们沿着火车道一路寻去，必有收获。烟虫大哥，现在由你指挥，你看下一步我们该如何？”

烟虫微微皱眉，看着深邃的火车隧道，说道：“山里面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我们虽然进来了，但更加麻烦了。”

火小邪惊道：“怎么？”

烟虫说道：“我们辛辛苦苦的，却钻到了一个笼子里面，可鸟在哪里，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进来容易，出去更难，所以，我们只能沿着这条火车道，向前走一段，走到哪里，就是哪里，然后，必须撤走了。”

火小邪有些心急道：“如果走了一段，什么都见不到，也撤走？”

烟虫说道：“对！我们能到这里，已经是成功了一大步！如此巨大的山中要塞，想摸清楚门路，只能改日。”

火小邪心头暗骂了一句改日，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把头扭开一边。

赛飞龙说道：“烟虫，你是不是太过小心了？如果前行没有发现，我们也要灰溜溜地离开，太儿戏了吧！”

烟虫瞟了瞟赛飞龙，说道：“大把子，我们是来做贼的，不是来当好汉的，如果你不同意我的，现在我们就撤出去。”

赛飞龙还想说话，火小邪一把抓住了赛飞龙的胳膊，低声道：“赛大哥，我们听烟虫大哥的安排，一切以他为准！先抓紧时间，前进吧！”

赛飞龙把话咽了回去，微微白了烟虫一眼，闭口不语。

烟虫懒得搭理赛飞龙，问火小邪道：“尸体全是火车运来的？”

火小邪点头，指了指方向：“从这边来的。”

烟虫向隧道内往了往，俯身摸了摸铁轨，铁轨还是温热。

烟虫拍了拍手，站起身说道：“我们去火车来的方向，大家跟上我，快走！”

一行人打起精神，由烟虫带路，快步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内走去。

这条黝黑的隧道，似乎没有尽头，众人再好的目力，也无法在没有丝毫亮光的地方箭步如飞。好在有铁轨引路，众人只需踩着铁轨间的枕木前行，才略有安慰。

如此这般走了近十分钟，火小邪心算了一下距离，仅走了不到半里路，若是一直这样走下去，何时才到尽头。而烟虫又再三强调，不管能否有发现，时间一到，必须回头。火小邪心里难受，他强烈感觉到雅子必然在这座山中的某处，可想要相见，竟如此之难。

随着无边的黑暗，火小邪的心情越来越焦躁起来，总觉得丹田之内一股恶气，纠结淤积，连个发泄的管道也没有。

众人也都沉默，只是跟随着前面一人的脚步声，不敢掉队，所以压抑的隧道之中，只能听到机械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呼吸声。

顶天骄有些忍不住了，他性格像女人，但作风泼辣，如此魁梧巨大的身材，憋在这样的地方，实在让他难受。顶天骄低骂一声：“妈的巴子，要憋死老娘了！烟虫，我这里有火绳，点上吧！”

烟虫冷冰冰回了一句：“不能点！我们一点火，就等于暴露！”

花娘子口气烦闷地说道：“顶天骄，你再忍忍！”

俗话说得好，救命稻草总是出现在临死的那一刻，就在顶天骄抱怨之际，火小邪眼睛里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光线，尽管微弱异常，但也让火小邪依稀看到了周围模糊的景象。

火小邪心头一喜，低声叫道：“前面有光了！”

烟虫目力不及火小邪，尚没有感觉到，但听火小邪这么一说，也不由得喜道：“小邪，你带路！”

火小邪借着极为细微的光亮，快步超过了烟虫，独自在前方带路，果然越向前走，光亮越盛，逐渐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微光。众人无不压低了声音，高兴得哎呀哎呀哼叫，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起来。

转过一个弯道，光亮更盛，不远处的隧道边，悬挂着一盏豆大的灯光，虽说毫不起眼，但让众人欣喜若狂，纷纷随着火小邪向前疾奔而去。

等跑到灯光前一看，众人心头又是一冷，电灯是真的，但孤零零的一盏，用电瓶驱动，除此以外，前方的隧道还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顶天骄赵霸当场骂了娘，气呼呼地往地上一蹲，不肯起来了：“妈的！做贼做到这个份上了，黑咕隆咚地钻来钻去！我们明明带着火绳，却不能点，何时是个尽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老娘我捏死几个小鬼子，大战一场，拼个你死我活痛快了！”

烟虫连连皱眉，他丝毫不埋怨顶天骄说丧气话，这样走下去，连他自己都想骂娘了。

烟虫抬腕看了看手表，从他们钻进隧道，到走到这处灯光所在，已经过了近三十分钟，连烟虫也没有料到，竟在这种毫无价值的地方耗费了这么长时间。

烟虫问赛飞龙道：“大把子，你看这隧道还有多长？”

赛飞龙看着黑暗处，皱眉道：“这里的空气流动缓慢，恐怕距离通风之处，至少还有一二里路程。”

烟虫又抬腕看了看表，啧啧了两声，说道：“真是考验耐心啊！”烟虫抬头看了看众人，又道：“时间不多了，我们最多再向前走半里路，就必须返回，各位有什么意见？”

顶天骄赵霸立即叫道：“值得吗？大把子说还有一二里路好走，我们走个半里，顶个屁用啊！”

烟虫看向火小邪，火小邪默不作声，钩渐、花娘子、赛飞龙同样沉默。

烟虫摸了摸下巴，又望了众人一眼，这才说道：“回去吧！多留点时间，我们出山！”说着，烟虫便拔腿向回走去。

花娘子、顶天骄立即跟上，随后是钩渐，只有火小邪站在原地，表情冰冷。

赛飞龙轻拍火小邪一下：“小恩公，先回去吧。”

火小邪这才默默地点了点头，尾随着赛飞龙离去。

其实火小邪并不害怕黑暗，他在净火谷被盗拓磨炼盗术的时候，曾经有近一个月时间，被盗拓关在地洞里，与潘子两人生活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食不果腹，潘子差点就发疯了，好在两人互相鼓励，熬了过来，从此火小邪再不怕黑。

火小邪的憋闷，和摸黑走隧道无关，哪怕再让他走一天一夜，火小邪也无所谓。火小邪烦的是现在所有的事，不受自己控制，有烟虫领队，有大把子赛飞龙这个长辈，甚至二把子顶天骄发牢骚，自己也不敢责怪。

火小邪落在队伍最后，越想越难受，恨不得大吼一声，自己一个人单干算了！可是，没有理由，没有机会，没有点燃他怒火的那一颗火星，就只能这么淤积着，淤积着……

默不作声走了一段回头路，情况却陡然有变！

铁轨轻微地震动了起来！

赛飞龙立即俯身在铁轨上一听，当即喝道：“前面有火车来了！冲着我们这个方向！”

众人全部站住，不再行走，默默感觉着火车的到来。

有风流动起来，有火车咔咔作响的声音，有逐渐强烈的震动，有越来越强、由远到近的光亮，是一辆火车迎面而来，绝对不假！

火小邪不知道为何，一下子兴奋起来，扒着赛飞龙的肩头，越过众人，直赶到烟虫身旁，飞快地说道：“烟虫大哥！有火车！我们可以扒上火车，捎带我们去目的地！太好了！太好了！”

烟虫听了，却露出尴尬的笑容，答道：“火小邪，我知道你着急，但是，真的没有时间了！我们再耽搁下去，天一旦亮了，会非常麻烦！小邪，等等，下次我们还能回来！”

烟虫所说，如同冷水浇头，火小邪的耳根立即就滚烫起来，喉头发甜，几乎要当场发作。可是火小邪还是忍了！他只能忍！只能忍！

火小邪微微颤抖着，淡淡地说了声好，头也不回地退下一边。

火车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车头灯的雪亮灯光，照得隧道内一片通明。这个隧道，虽说是人工开凿，但仅限于铁轨这一条路，隧道四壁，依旧是凹凸不平，处处是断裂的巨石。

烟虫等人早已闪开一侧，躲在灯光所不及之处，避让着这列火车。

火小邪同样默默地躲闪在一旁，直勾勾地看着这列火车通过眼前。

火车悬挂了十多节车厢，车头之后，是一节铁皮闷罐车厢，紧接着又是一个铁皮车厢，全都黑漆漆的，但是在这列火车的中间，却有一节与众不同的车厢，有七八个窗户，透出灯光来，竟是一节硬座车厢！

当火小邪看到这节车厢的时候，不知为何，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一个车窗闪过，又一个车窗闪过，再一个……就在第五个车窗闪过火小邪面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火小邪看得真真切切，窗口边呆坐着一个女子，双眼无神，穿着日式和服，秀发盘在脑后，坐着一动不动，好像是个木头人一样，但她是活着的，火小邪坚信！

因为，这个女子，就是火小邪此行的目的，与他共度七年时光，怀有他的孩子的结发妻子——宫本千雅。

火小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下子呆若木鸡，脑海里电闪雷鸣，嗡嗡乱响。刚才那个坐在窗边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妻子宫本千雅，千真万确，绝对不可能看错！

眼见着这列火车驶过身旁，逐渐远去，火小邪就这么突然被点燃了，丹田之内的淤积之火腾腾翻滚，一发不可收拾，使得全身燥热难当！此时的火小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追！

火小邪几乎是横着身子，闪电般地跃上铁轨，疯了似的向火车追去。

烟虫本躲在火小邪之后，刚才车厢里的那个女子，烟虫也看到了，所以烟虫心里一个冷战，立即觉得不妙，火车刚刚驶过，他就跳将出来，站在铁轨之间。

烟虫的预感是对的，火小邪已经疯了一样跳出来，要追赶火车，正和烟虫撞个满怀。

烟虫闷喝一声，牢牢地抱住了火小邪。

火小邪哪里肯让烟虫止住他，手腕一翻，立即使出了火家盗术中的绝学绕筋乱脉的手法，捏住烟虫的麻筋，发力一抖。烟虫吃不住这招，当即被火小邪甩脱，眼看着火小邪向前疾奔而去。

烟虫再也顾不了许多，厉喝道：“火小邪！你站住！”

火小邪根本不听，依旧发力前奔。烟虫紧追不舍，继续喝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也许不是巧合！站住！”

烟虫的声音传到火小邪耳中，直刺脑内，火小邪一个哆嗦，脚步戛然而止！

烟虫已经追上，双上抓住火小邪肩头，大声道：“那女人是你的妻子？”

火小邪能够感受到火车越走越远，心里简直如同火燎一般难受，尖声答道：“是！”

烟虫紧紧抓着火小邪，再喝道：“她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引君入瓮的一个圈套？你是鱼，她是饵！伊润广义一直在等着放出这个饵的机会！”

火小邪冷哼一声：“她不是你妻子！”

花娘子、赛飞龙、顶天骄、钩渐四人围了过来，刚才火小邪、烟虫所说，他们听得真真切切。这四人只是围在烟虫身边，谁也不敢插嘴。

烟虫低喝道：“你要去追？”

“是！”火小邪斩钉截铁地答道。

烟虫有些怒道：“你知道你这样会连累大家吗？”

火小邪抿了抿嘴，说道：“我知道！但，对不起！你们走吧！这就是我的命！”

烟虫手抓得更紧，他明白了，火小邪的脾气一直忍着憋着，刚才那个窗口里的女人，就是点燃火小邪这个炸药桶的那一丝火苗，现在的火小邪，很难说服。

烟虫另一只手，悄然摸向腰间，他必须使出不近人情的手段，先制伏火小邪。

可火小邪是谁？这时候的火小邪，敏感得如同一只受惊的狡兔，还没有等烟虫准备好，火小邪的一只手翻上来，一把就捏住烟虫的手腕，两指发力，直捏烟虫的筋络深处。发力之大，毫无情面可讲。

烟虫疼得哎呀一声，就这么硬生生地让火小邪扭过手来，半跪在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盯着烟虫的双眼，缓缓地说道：“我是火小邪，我就是我，我是个五行难容之人，烟虫大哥，你最好不要管我，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告辞！”

说着，火小邪把手一松，刷刷刷连退三步，脚步加快，继续向着火车离去的方向追去。

烟虫握着疼痛难当的手腕，啊的轻叫一声，却再也喊不出火小邪的名字。花娘子赶忙跪下身子，搀扶烟虫，低念道：“没事吧！”

烟虫摇了摇头，黯然说道：“没事！”

烟虫身侧的赛飞龙此时突然说道：“烟虫，不好意思，火小邪若是死了，我也不能独活，我随火小邪去了。”说罢身子一腾，绕过烟虫，直追火小邪而去。

顶天骄微微一愣，立即叫道：“大把子，等我！”竟也拔腿追去。

剩下钩渐一人，脚步动了动，差点便也追了上去。

钩渐急道：“烟虫！怎么办？”

烟虫站起身来，满脸焦急地看着火小邪、赛飞龙、顶天骄离去的方向，紧紧地攥住了拳头，他的眼神中，满是无奈和痛惜！

烟虫低声念道：“我们，走吧……”

火小邪紧追前面的火车，片刻不停。

那辆火车直行的速度虽快，但是每每到转弯之处，就会大大地减慢速度。所以火小邪追了一阵，便已经追上了火车。

火小邪纵身一跳，便攀上了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换了两把手，便登上了车顶。

虽然火小邪没有回头看，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身后有两人跟着他追来，不用回头，只听脚步声，火小邪便知道是赛飞龙和顶天骄赵霸。

所以火小邪上了车顶，并未向前，而是转身回望，果然看到赛飞龙在前，顶天骄在后，两人急奔而来。

火小邪看着赛飞龙焦急的神态，心头一热，见火车已经转过弯道，正在加速，不由得将手伸出，低喝道：“快！”

赛飞龙赶上几步，攀上火车，就着火小邪手一拉，便翻上了车顶，随后顶天骄玩命似跳起，也不管能不能抓到什么，直接向车厢上撞来，他身体巨大，刚才这一番奔跑，让他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好在有火小邪和赛飞龙在，火小邪足一钩，半个身体向前，硬生生地把顶天骄胳膊捞住，才让顶天骄缓了一口气，抓紧了车厢上的把手。

顶天骄上了车顶，三人匍匐下来，互相望了几眼，颇为感慨。

火小邪虽然倔强，但见到赛飞龙、顶天骄不顾一切跟上来，还是感动异常，低声道：“两位大哥！你们其实不用……”

赛飞龙立即打断了火小邪的话：“小恩公！别说见外的话，我们生死同命。”

顶天骄亦道：“是啊是啊，既然来了，就要干个痛快！”

火小邪点了点头，感动道：“谢两位大哥，前方凶险难料，我们小心行事！随我来！”说着，三人匍匐着向前爬去。

其实这个隧道，十分狭窄，仅能刚刚好通过一辆火车，所以车顶距离隧道顶，只有不到一尺高矮。那隧道的顶面也不是平坦的，开山凿石而成，凹凸不平，还时不时有尖锐的巨石凸出半尺长短，和车顶只差毫厘，就算人匍匐在车顶，仍有被这些凸起的石头刮中的危险。

火小邪三人，只能紧贴着车顶，向前爬去，若遇到凸起的巨石，还必须立即翻滚着躲避，所以三人爬行的速度，并不很快，而且相当惊险，若不留神，让上方的巨石撞上，必然要被撞下车去。顶天骄身体厚实，光脑袋就比火小邪大了一圈，所以对他来说，最是危险，火小邪担心顶天骄，所以一直陪在顶天骄身旁，引领着他向前爬去。

火小邪此时倒不着急，他知道雅子在车厢里，必然有大量忍者看守，现在如果贸然去救，就算能救出来，还是继续被困在这片不知远近的漆黑隧道里，既然如此，不如等着看清些形势，火车到站以后，再看雅子的去向。

三人爬过了最后一节车厢，又上了第二节车厢厢顶，好在这些铁皮车厢内没有任何人迹，不然还有些麻烦。

等三人在第二节车厢顶趴好，又逢火车转弯，车速大减。

火小邪耳朵一竖，眉头一皱，冲赛飞龙、顶天骄低喝了声：“有人来了！”

火小邪回头一看，就见到最后一节车厢边缘处，有一只手一把攀了上来，随后一个身影一翻，滚上了车顶。

火小邪全神贯注，看清了来者，不由得心头一震，那上来的人，竟是烟虫！

怎么！烟虫、花娘子、钩渐也跟来了？

不出火小邪所料，烟虫刚上来车顶，立即伸手，一前一后拉上两个人来，正是花娘子和钩渐！

烟虫三人趴好，这才抬起头，向火小邪望来，看他们的样子，显然是追了很久，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

烟虫和火小邪遥遥对望一眼，烟虫撇着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痞里痞气地冲火小邪笑了一下，并不说话。

火小邪低哼了一声：“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赛飞龙、顶天骄也已回头看到了烟虫、花娘子、钩渐三人，赛飞龙不冷不热地说道：“烟虫还是跟来了！”

顶天骄喜道：“好啊，好啊！人又齐整了！”

火小邪不看烟虫，爬转过身子，说道：“赛大哥，赵大哥，没准烟虫追上来又是想阻止我的，我们先上前去，走！”说着，率先向前爬去。

赛飞龙言听计从，立即跟上，顶天骄还有些不解，犹豫了一下，才跟上了火小邪。

烟虫见火小邪并不等他，而是继续向前，淡然笑了一下，也招呼着花娘子、钩渐向前爬去。

花娘子有些生气道：“我们追上来帮他，他这是什么意思！真是翅膀硬了！”

烟虫说道：“哎，骚婆娘少废话了，小邪他自尊心强，一定还记恨着我刚才阻止他呢！估计他正想着，我是不是追上来，想继续拦着他。”

花娘子低骂道：“火小邪空有一身本事！年龄也不小了！平时挺有大盗风范的，怎么关键时候还像个小孩一样冲动！由着性子乱来，对这种人，苦口婆心根本没用！”

烟虫拉了拉花娘子，低喝了声小心，三人避开一块洞内凸起的巨石。

烟虫说道：“别说了骚娘们，我知道你对火小邪是恨铁不成钢，现在多说无益，我们小心点，尽快追上火小邪吧。”

花娘子轻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烟虫、花娘子、钩渐三人，奋力爬行，向火小邪、赛飞龙、顶天骄三人追去。

火小邪知道烟虫三人在后面紧紧追赶，他说不出为什么，很害怕见到烟虫，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刚才他独立离队，对烟虫下了狠手说了狠话，还逼着烟虫半跪在地，想想真是不近人情，做得太绝。可火小邪又想到雅子就在眼前，生死悬于一线，哪容得半分耽搁？就狠下心肠，如果烟虫再敢阻止他，照样会辣手无情。

想着想着，火小邪放慢了前进的速度，既然不急于对雅子施救，干脆等烟虫上来，说个清楚也好，省得牵肠挂肚，扰乱心绪。

于是，火小邪、赛飞龙、顶天骄三人上了第三节车厢车顶，便停了下来。

烟虫见火小邪停下等他，也不犹豫，加快速度，径直向火小邪他们爬去。

烟虫爬得近了，和火小邪只有两节车厢间的间隔，便停了下来，两人对望一眼，烟虫还是一笑。

火小邪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问道：“烟虫大哥，说了桥归桥，路归路，你还是回去吧，还有柳桃，还有其他人要救！”

烟虫淡淡一笑，说道：“事已如此，有错也挽回不了。牺牲已经在所难免，我既然拦不住你，但也不愿意见你自己去送死，便由我最后帮你一把吧。”

火小邪心头一热，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可眼眶还是红了。

火小邪半晌不语，猛一发力，向烟虫伸出手去，叫道：“烟虫大哥，相信我！我们会赢的！”

烟虫哈哈一笑，把手伸出，牢牢地握住了火小邪的手，说道：“我希望是我错了！大家小心！”

火小邪第一感觉到，烟虫的手，原来是这么温暖而有力。

火小邪一行六人，再度重聚，众人心里明白，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要么弄清这个巨大要塞的秘密，要么救雅子出来，至于能否全身而退，倒是没有太多考虑了。

火小邪一行人爬过第三节车厢，雅子所在的车厢便在前方第五节，只间隔一个车厢。但火小邪爬到这里，却不再前行，他趴低了身子，在车身上默默听了许久，才抬头对身后的烟虫等人说道：“下一节车厢里，至少有七八个忍者，全是高手！我们贸然爬过去，必定会被发现。”

紧跟着火小邪身旁的赛飞龙说道：“那该怎么办？火车行驶得这么快，我们无法从其他地方飞过去。要么，从车底爬过去？”

火小邪说道：“绝对不可。前面车厢，底面是木制的，孔隙甚多，应该是专门防止有人在车底爬行的。”

赛飞龙奇道：“你怎么知道？”

火小邪说道：“如果不是木制的，我也听不出里面有七八个人。”

赛飞龙点头称是。

火小邪回头说道：“大家先不要动，我下去再看一眼。”说着，火小邪身子往下一挂，竟如同壁虎游墙一样，滑到对面车厢的一侧去了。

见火小邪离开，烟虫冷不丁插上一句话：“大把子，你是不是很难受？”

赛飞龙一愣，当即问道：“什么？我难受？我难受什么？”

烟虫嘿嘿一笑，说道：“大把子，你年纪大了，一路折腾下来，你扛得住吗？”

赛飞龙有些微怒，低声骂道：“烟虫，你是瞧不起我？”

烟虫还是嘿嘿一笑，说道：“没有，没有，我是关心你。”

赛飞龙哼了一声，骂道：“莫名其妙！你照顾好你自己吧。”

烟虫还是说道：“大把子，我怎么感觉你对这里挺熟的啊？”

赛飞龙又是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厉声道：“烟虫，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看你才有古怪！什么我熟不熟？”

烟虫嬉皮笑脸地说道：“大把子，别着急别着急，我就是随口瞎说瞎问。我是听你刚才说，火车速度快，没有地方过去，便想哪就说哪了。”

赛飞龙尖声道：“废话！这里的地势摆得一清二楚！”

烟虫连连摆手，表示歉意，避开赛飞龙的眼神。

赛飞龙气哼哼地瞪了烟虫一眼，扭过头去。

烟虫无声地哼了一声，向脚边一望，花娘子正看着他。烟虫飞快地向花娘子眨了下眼睛，扭过头来，浑然无事。

火小邪还在前面车厢一侧，紧贴着车皮聆听里面的动静，这时火车突然汽笛长鸣了一声，骤然加速。

火小邪赶忙稳住了身子，侧头向前望去，火车进入了一个下坡直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加速前行。

火小邪不愿在此久留，一侧身，又攀了回去，再度来到车顶。

火车的速度还在持续地加快，并且隧道分成两轨，火车一头扎进一个宽敞的洞口，拉响了汽笛，震得隧道里嗡嗡巨响。

风速凛冽，火车进入的新的隧道在逐渐扩大，最后一阵破空之声炸响，火车竟从隧道里钻出，驶入了一个巨大无朋的山中洞穴中。

这个洞穴如此之大，如此之深，前不见边际，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火车就急速行驶在这个山洞的洞壁一侧，盘旋着一直向下加速，好似要钻到无边的深渊中似的。

众人紧紧贴着车厢，双手牢牢抠住边缘，若是松劲，人就会被甩将出去。

就这样再开了一段，热浪翻滚而来，山洞最深之处隐隐有红光翻滚不止，并不时地听到扑哧扑哧的水火相遇发出的爆燃蒸腾之声。那不断涌来的热浪，竟是热腾腾的水雾升起而造成的。

如此邪门怪异的地方，有一列火车沿着洞壁狂奔，实乃常人不敢想象的景象。

那火车还是没有丝毫停留，也不知是否盘绕这个巨洞走了一圈，汽笛再鸣，嗡的一声，一头扎入另一个隧道之中，随即开始减速。

众人不敢妄动，还是牢牢地抓着车厢不敢松手，这时一盏又一盏的灯光沿着隧道亮了起来，前方更有大片的光亮明晃晃地透出。

火车速度更减，并开始一长一短地鸣响汽笛。

说话间，这列火车从隧道里钻出，驶入了一个空旷无人，灯光通明的广场。

众人生怕有人看到，谁也不敢起身，只是侧脸看去。

这个广场，乃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所在，广场面积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地面平坦，全用整齐的方石铺成，平滑光亮，在灯光的照耀下，明亮生辉。广场上方大约十米高处，则是天然的山洞顶壁，怪石嶙峋，晦暗难明。

偌大的广场，举目看去，竟没有一个人值守！也没有任何一处掩蔽的防御之所！举目之处，就是一片空旷。

火车咔嚓咔嚓的进站声，在这个广场内不断地回响，空洞得让人脚板心发凉。

火小邪等人大气都不敢出，冷汗已经微微冒出，这等景象，比密密麻麻的防御更加让人担心。

火车渐渐停稳，嗤的一声出了一口蒸汽，便动也不动了，好像已经熄火，再不前进了。

火小邪前方的车厢内，便开始有人走动和低声说话的声音，哗啦一声，铁门开启的声音，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有许多人从车厢里走出，踏入了广场。

凡是踏上广场之人，马上又闭口不语，甚至连呼吸也停止了似的。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中，一个火车司机，七八个穿着武士便装，四个手无寸铁的白大褂医生，两个穿着灰色忍装的忍者，步入了广场。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看着憔悴虚弱的日本女子，低着头，被他们紧紧包围着，默默地小步行走。

火小邪这次看得越发真切，那队伍中的女子，就是雅子无疑！

这一群人，虽说无声无息，但走得飞快，两个灰衣忍者一前一后，所有人连东张西望的警戒都没有，只是笔直地向广场尽头处走去。

火小邪忍住了，倒是顶天骄躁动起来，极低地骂了声妈的，就要抬头。

火小邪一把将顶天骄按住，不容他妄动。

火小邪不是不着急，而是他很清楚，这样空旷、无遮无掩而落针可闻的广场中，他要想追上这支队伍还不被发现，根本是不可能的。雅子被人紧紧包围着，而且模样是全无精气神，极可能被人用药物制住，全无反抗的能力，不然以雅子的身手，要想逃脱出来，完全可以办到。

押着雅子的一行人笔直向前，而广场最边缘，宽大的一面墙上，只有唯一的一个进口，无人看守，也没有门锁，就是空洞洞的，任人随意进出。雅子等人走入其中，很快没有了踪影。

火小邪还是没有行动，他用眼神告诉所有人，谁也不要动弹，更不要出声，一切听他的号令。

火小邪闭上双眼，将五感提到最高，一丝丝地感觉着这里。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异常的气味，没有明暗的变化，没有温度的升降，没有些许的震动，什么都没有，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小邪才睁开眼睛，低声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可以走了。”

烟虫低声喝道：“慢着！这样的地方，明显就是让我们进去的！”

赛飞龙哼道：“那你要这里一步一岗才好？”

烟虫不搭理赛飞龙，只是对火小邪说道：“小邪，再三思！这里的情况，已经不在我们想象的范围内了！”

火小邪点了点头，还是默默地半蹲起身子，看着远处雅子离去的山洞，说道：“我不能不去了，如果谁觉得害怕，请留在原地。”

说着火小邪挪了几步，一闪身，便贴着车厢，翻落广场站台。

赛飞龙很是轻蔑地瞟了烟虫一眼，爬起身来，翻落下方。紧接着，是顶天骄赵霸，钩渐看了烟虫一眼，随之而下。

烟虫干脆和花娘子站起身来，烟虫紧皱眉头，从车顶一跃而下，快步追上火小邪，拉住火小邪胳膊，沉声道：“火小邪，你一定要一意孤行吗！这是个圈套！是个圈套！我们回去吧！你要听我一句！”

火小邪转头看着烟虫，压低了嗓子说道：“烟虫大哥，你要随我来就随我来，请你不要……”火小邪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指挥我好不好！”广场里回声乱响，火小邪的话回荡了许久，才归于寂静。火小邪这一高声讲话，连烟虫都愣住了。

火小邪一把甩脱了烟虫，没等到回声消散，就沿着广场边缘，飞快地向雅子离去的洞口跑去。赛飞龙、顶天骄、钩渐三人，紧紧跟随着火小邪，也向前跑去。

花娘子走到烟虫身边，关切地说道：“我们，还去吗？”

烟虫惨然笑了笑：“哪怕我死，也要火小邪活着，只有他，只有他能够破解这个野心滔滔的巨阵……我的路，快走到尽头了。”

花娘子一下子落下泪来：“贼汉子，还有其他可能吗？”

烟虫笑道：“没有了……亲爱的娘子，我们，去吧，去看看这个天下无盗的罗刹阵吧。”

花娘子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烟虫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烟虫，缓缓地点了点头。

两人携手，向火小邪追去。

九、罗刹初成

火小邪从跨入雅子离去的那个洞口开始，他的血便不自觉地沸腾了，好像有人在呼唤他，一会是父母亲的声音在叫他慎儿，一会是严烈在叫他火小邪，一会是伊润广义在叫他儿子，一会是雅子在叫他小邪，还有更多更多的声音在叫他，有笑声，有哭声，有责骂声。

连火小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他全身滚烫，眼冒金星，脑海里充斥着各种杂乱无章的画面和声响，可这一切的一切，反馈在火小邪的心中，却有几个大字挥之不去：我，是，个，贼！

火小邪内心里大喊着：“我不是贼！”

但越是这样抵抗着，越无济于事，命运注定了你，是无法抗争的吧。

火小邪的脚步已经停不住了，尽管脑海中乱成一片，但他的神志无比清醒，他清楚地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不想偷什么圣王鼎，他甚至不关心罗刹阵，他只想要回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

他必须要面对伊润广义！他不想逃避！如果这是阴谋，那就来吧，无论是生，是死……

漫长的道路，在脚下延伸着，没有机关，没有封锁，什么都没有，安全得如同摇篮，如同在安详的河边散步，随便你来，随便，既然你有这个勇气。

火小邪、赛飞龙、钩渐、顶天骄跑入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大厅。

便没有路了。

火小邪不会相信这里没有路，他让赛飞龙等人靠墙站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踏着砖石，向大厅的正中心走去。

“我的儿子，你来了？欢迎你来。”空荡荡的大厅里，突然响起了声音，是伊润广义的声音。

火小邪并不觉得奇怪，他甚至没有举目四望，他站在原地，回答着：“我不是你儿子！伊润广义，你骗得我好苦！你出来！”

“可是我在离你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儿子。”

“住嘴！”

“哈哈，是严烈对你说了什么吗？你这么确定你不是我的儿子？”

“不用我师父严烈说，我也想起来了！我的父母亲是炎火驰和珍丽！”

“严烈在骗你，你的记忆也在骗你，难道，我不像你的父亲吗？火小邪，你宁肯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也要去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呵呵呵，呵呵呵！收起你的谎言吧。”

“现实，许多人宁肯把美好的现实丢掉，也要去捡起过去的悲伤。你真让我失望……火小邪。”

“不要再装了！是你杀了我的父母！”

“笑话啊笑话啊！”伊润广义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是我救了你！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如果你真的记得的话，在你很小的时候，是谁把你从冰冷的河水中抱起来，是谁杀了要你性命的忍者？是我！是我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说得没有错，火小邪清楚地记得，在他落入水中，躲过了忍者的追杀，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忍者，将其他人斩为两段，并伸手要拉住即将坠入瀑布的他。只是当时火小邪害怕了，没有勇气伸出手，这才坠落了下去。

这个画面清楚地在火小邪的脑海中升腾起来，那双眼睛，对，那双眼睛，就是伊润广义的眼睛。

火小邪有些呆滞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伊润广义的声音又柔和了起来：“是的，你记得了吧。回来吧，我的孩子，回到我身边来，我还是那个疼你爱你的父亲，你还是那个开朗聪明的孩子，我的好徒弟。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罢了，现在，噩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七年前，你第一次喊我父亲的时候。”

七年前，当火小邪认伊润广义为父亲的时候，火小邪是真心的，他真心诚意地哭了，没有任何勉强，喜悦地接受了伊润广义这个父亲，而后在日本的七年修炼，伊润广义含辛茹苦地培养着火小邪，严厉而又慈祥，多少次火小邪因为修炼忍术负伤，都是伊润广义一点点地为火小邪涂上药膏，细心地讲解失误之处，鼓励着他，给他信心。

火小邪闭上了眼睛，哽咽起来，抽搐着，颤抖着，他无声地哭着，没有一滴眼泪。火小邪对伊润广义，是有感情的，而且，很真挚和厚重。

站在一旁的钩渐按捺不住，大声地呵斥起来：“火小邪！你不要听这个小鬼子胡言乱语！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立誓要杀伊润广义这个奸贼吗？”

火小邪缓缓地抬起头，无助又无望地说道：“伊润广义，你给了我一段好时光，我很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刹那之间，火小邪目光又锐利起来，“但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让我去杀我师父严烈！为什么不敢见我！为什么要带走雅子！你出来啊！出来啊！”

伊润广义的声音半晌没有传来。

“唉……”伊润广义一声叹息，“火小邪，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你说！”

伊润广义便缓缓道来了这么一个故事：

“很多年以前，我和我的妻子珍丽，隐姓埋名来到中国，目的就是成为中国五大贼王的弟子，于是，我们到处偷窃，终于吸引了贼王们的注意。我们两个，很艰难地通过了火门三关的试炼，成为了火家的弟子，但我们并没有公开夫妻的身份。

“当年，和我们同时成为火家弟子的，有一个天生的盗术奇才，就是你所谓的父亲炎火驰。他这个人表面上和蔼平易，内心里却充满了欲望，他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永远不会放弃，会用尽一切手段偷到手。

“炎火驰喜欢上了珍丽，但珍丽爱的是我，并不是他，只是炎火驰穷追不舍，并威胁要说出我们日本忍者的身份，把我们赶出火家，不得已，珍丽委身于他。炎火驰得到了珍丽，却并不珍惜，他的欲望是永不能满足的。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五大世家的重宝上，他要证明自己是贼王之王，就不仅要偷到五大世家的重宝之后，再研究出一套无人可以盗走的防盗阵法。

“于是，炎火驰带着我、珍丽、严烈上路了，虽说一路坎坷艰难，还是真如他所愿，将水土金木四家的重宝偷到了手，并研究出了一个血腥邪恶的罗刹阵。

“炎火驰本以为大功告成，得意洋洋地打算在他荣登火王之位后，公布一切，当上贼王之王。谁知四大世家找上门来，要求处死炎火驰。炎火驰担心自己的实力，尚不能与四家公然为敌，便想出一个法子，用火家火耀针自废武功。这其实是他的缓兵之计，炎火驰知道自己有办法自行将火耀针拔除。当时，五大贼王都知道，火家的火耀针是没有办法自行拔除的，所以炎火驰愿意自废盗术，成为废人，对于五大贼王来说，比直接杀了炎火驰更痛快。

“为了掩人耳目，炎火驰编出一套他和珍丽如何相亲相爱的谎话，好像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讨珍丽开心罢了，自己并没有什么野心。那可怜的珍丽啊，她为了保护我，为了我们大日本国的神圣使命，只能再度委曲求全，被废了盗术之后，和炎火驰待在一起，被他困在一个山谷中，生下了炎火驰的孩子。这个孩子，便是你火小邪。

“几年之后，炎火驰以为避过了风头，自行解开火耀针，意图自立门派，东山再起。结果被当年的水王凌波发现，水王凌波知道炎火驰厉害，仅凭自己恐怕解决不了炎火驰。不知道凌波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他东渡日本，找到了我的义父商议，由日本忍军出面，诛杀炎火驰，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事成之后，他说出五行地宫所在，让大日本帝国得到中国半壁江山，同时说服土家支持日本国。

“权衡之下，我义父与天皇陛下商议，便答应了水王凌波，并派我出面指挥这次行动。

“我见到你火小邪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珍丽的孩子，珍丽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所以，我偷偷地想让你活下来，但你跌下山崖后，下落不明。

“我义父责怪下来，让我背上了一个永世也甩不掉的影人。

“水王凌波也不守信，借口炎火驰的孩子可能还活着，便不告诉我们五行地宫的地点在哪里，无影无踪。

“当年，大日本帝国占据中国的战略已定，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只是没有拿到圣王鼎，还不敢草率行动，于是我们大费周章，终于将圣王鼎拿到，这才安心。

“可我们左思右想，担心五大贼王，尽管他们都说不在乎圣王鼎是谁的，可这些大盗，所说的话能信几成？于是，我借着当年强行记忆下来的罗刹阵布阵之法，以及没有丢弃的木家重宝木媻之眼，在万年镇重建此阵，用来保管圣王鼎。

“火小邪，这就是我的故事。”

火小邪听完伊润广义所说，嘿嘿嘿连连冷笑：“伊润广义，你真是会编！我师父火王严烈死前所说，与你完全不同！五大贼王，我都见过，绝不是你描述的模样！”

伊润广义口气依旧平和：“火小邪啊，五大贼王是个什么货色，炎火驰、严烈又是个什么货色，说出来给你听了，你明白了吗？你所谓的父亲炎火驰，伙同严烈，实属不折不扣的奸贼，无耻之徒，这样的两个人，欺世盗名，从不敢说句实话！

“严烈是你师父？我看也像！他教你的盗术，你和我说过，虽然精彩，却是一不留神便会发疯或者死去，要不是你火盗双脉，第一年你都熬不过去，必然死了！用心如此险恶，他可是真的为你好？仔细想想啊火小邪，严烈此人，乃是炎火驰的狗腿子，占火王之位，让火家分崩离析，将你赶出火家之后，又拿重手试你经脉，你要不是命硬，碰上了甲丁乙，早就死于荒野了。

“五大世家、五大贼王，个个是阴谋钻营的小人，你要当他们是英雄好汉，那就大大地错了！中国人贼性难改，全是这些所谓的五大世家，五大贼王败坏纲纪！

“怂恿人自私自利，只顾小家而弃大家，贪财恋物，争名夺利，舞弊逢迎，妒贤嫉能，混淆美丑，据物推高，私定贵贱，篡改良方！哪个不是五大世家在暗中捣鬼？

“金家之财，据说有世界的三分之一，中国内战，倒卖军火，中日战争，横竖敛财，有改良生计的发明，从不共享，还私吞智慧，毁人不倦，可有一分一文为了百姓民生？土家之气，凡是中国风水宝地，全是土家编造内定，稍有不从，便毁你祖坟，断水封路，倒梁裂楼，耗尽国家钱财，大施土木，土家最擅长此事；水家之情报，拿人把柄，买卖恩怨，凡是国家内耗，必有水家添乱；木家之毒，捣乱常理，滋生恶毒，培养邪物恐吓四方，售卖药方，不为救人，只图人受此药所蛊，从而依附于木家的其他药物，中药本好，被木家改得面目全非，夸大所谓奇方异草之能；火家之力，纵容贼人遍生宇内，凡是跳出他乾坤圈的，都用所谓招徒或杀或降，毁善良之物囤积居奇，故设偷盗防盗，挑唆人铤而走险，到处传授盗术，让人有不劳而获之能。

“火小邪，你自己比比，自己想想，是在我忍军之下痛快，还是相信贼王们的花言巧语？”

火小邪依旧冷笑道：“伊润广义，你说得周全，其实破绽百出！我倒是问你，你敢回答吗？”

“好！我有问必答！”

“净火谷是不是你下的杀手！”

“是！是我，这些人争权不成，余恶不绝，还想杀你火小邪，死有余辜。”

“御风神捕退出五行地宫时，是不是你诛杀了他们？”

“是，是我所为，但是御风神捕先对我动的杀心！”

“山下的洞中，有无数中国劳工的尸体，是不是因此阵而死？”

“是，要想成就大事，死亡是必须的，就算这里的十万劳工全部死绝，于我大日本帝国的大事来说，也是不值一提。”

“你根本没有把中国人当人吗？”

“我和你说过，现在的中国人是支那人，早已没有中国人的血性，如此劣等，还敢自称中国人？迟早一并屠尽！由我大日本帝国优秀子民，世上独存的中华遗脉，来再建中华。”

“好狠毒！什么友好，全是谎言！”

“历史是由谎言构成的，所谓真相，只有胜利者有资格评判。”

“你以为永远镇守住圣王鼎，就能稳守天下，万世万代吗？”

“天皇陛下和我，都觉得能。天皇万岁！大日本帝国万岁！”

火小邪连骨头都气得酸疼，全身骨骼咯咯作响，紧紧握住了双拳，很多的疑问，都在伊润广义道貌岸然、禽兽般冷血的回答中，一一解决了。

现在，火小邪只想从伊润广义口中，亲自求证！

“雅子是不是你早就安排好，围攻火家之后，就把她绑走？”

“不错，是我。”

火小邪怒吼道：“你认我为你的儿子，养我七年，是不是因为我能开启罗刹阵！”

伊润广义沉默了片刻，突然呵呵呵呵呵地长笑起来。

火小邪骂道：“你说啊！”

伊润广义止住笑声，一字一顿地说道：“是！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不过……”

“所以雅子也是你故意留在我身边的！”

“呵呵呵呵！”

“所以你教我忍术，也是为了罗刹阵！”

“呵呵呵呵！”

“我会来到这里，你很早就算计好了的，是不是！”

“呵呵呵呵呵呵！是，全都是！”伊润广义的声音一震，有点歇斯底里起来，“火小邪，你全部猜对了！”

火小邪猛然一回头，直勾勾地看着大把子赛飞龙、顶天骄、钩渐三人，这三人本站在一边不敢言语，火小邪这么一看，赛飞龙立即一个激灵，不自然地抽了抽脸颊。

火小邪恶狠狠地看着赛飞龙，尖声道：“大把子，你一直在说谎对不对？我们来到这里，你早就在与日本人联系对不对？”

赛飞龙脸色惨白，连连摆手道：“小恩公，你别激动，我我我……”

伊润广义阴冷冷的笑声响起：“赛飞龙，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一直和我们联络，火小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这里。”

赛飞龙彻底慌了，手足无措地说道：“火小邪，你不要听他胡说！”

二把子顶天骄其实对刚才伊润广义的长篇大论，一句也没有听懂，他完全云里雾里的，但说到大把子赛飞龙是日本人的奸细，他惊得下巴都落到地面上了。

顶天骄大叫道：“大把子，你，你！你怎么！”

钩渐一言不发，连退几步，和赛飞龙保持着距离。

伊润广义继续冷笑道：“火小邪，你现在才看出来吗？逍遥窝中江湖诛杀你的路条，是赛飞龙的杰作，是为了让你安心，你们装成妓女混入要塞，赛飞龙早就向我通风报信，人数多少，什么打扮，我一清二楚，甚至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万年镇，进到这个山洞，赛飞龙也一一传递给我。”

赛飞龙惊叫道：“伊润广义！你不讲信用！”

伊润广义冷笑道：“火小邪，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你父母亲所在的山谷，和净火谷一样，只凭忍者是很难找到的，是赛飞龙给我们带的路。呵呵呵呵呵！火小邪，你知道了吧，你以为你最可信赖的人，却是害死你的人啊！”

顶天骄已经号哭了起来：“大把子，你为什么，为什么啊。”

赛飞龙慌乱了一阵，听伊润广义把自己老底揭穿，反而恢复了冷静。

赛飞龙尖声大笑，厉骂道：“伊润广义，我一辈子精明！竟能相信了你的鬼话，与你合作！”赛飞龙骂完，却身子一抖，头也不回地向洞口处跑去。

赛飞龙不愧是逃跑的高手，故意甩下狠话，突然逃跑，让人措手不及。

赛飞龙钻进洞中，刚跑了几步，迎面一股子浓烟喷至，赛飞龙猝不及防，猛吸了一口，立即觉得胸口恶心，闷哼一声，捂着嘴向后一退。

没等到赛飞龙退去，一枚钢花穿破浓烟，直刺赛飞龙面颊！

赛飞龙不愧是野校督，如此凶险的局面，他竟然身子一猫，避开了这枚钢花。可他没料到，他一蹲之时，一只大脚从浓烟中踢出，正中他的面门，将他结结实实地踢中，整个人被踢得飞起，咕隆隆从洞口再次跌入大厅。

赛飞龙在地上滚了两滚，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动了。

“喂，大把子，正开着联欢会，你急急忙忙走什么啊？”嘻嘻哈哈的声音从洞口传出，随即一个嘴上叼着烟卷，吞云吐雾，勾着个艳色美女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除了烟虫、花娘子外，还有何人？

烟虫旁若无人地走到赛飞龙身边，用脚踹了一下赛飞龙后腰，一蹲身，从赛飞龙后腰间解下一个不起眼的黑盒子，用力一掰，那黑盒子便开了，里面红光闪烁，竟有一套发报的装置。

烟虫看了两眼，啧啧连声：“他奶奶的卷，还真想不到有这种东西。”说着，将这套装置随手丢到一边，摸着赛飞龙后脑勺叫道：“大把子，刚才走路滑了一下，踢到你了吗？真不好意思啊！”

顶天骄在一旁号哭：“烟虫，大把子他，他居然……”

烟虫伸出手嘘了一下，说道：“大妹子大妹子，我刚才全听到了，别哭了啊，乖。”

正说着，钩渐直冲了上来，手持利刃，就要向躺倒在地的赛飞龙脖颈处刺去。

“当”的一声，一把刀架住了钩渐的利刃，钩渐扭头一看，竟是火小邪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到前来。

钩渐怒骂道：“火小邪，此人该死！我们全被他骗了！”

火小邪将钩渐的刀慢慢拨开，看了眼烟虫、花娘子，说道：“我知道得太晚了。”

烟虫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火小邪，这事怪我……”

火小邪打断了烟虫的话：“烟虫大哥，我欠你的恩情，下辈子还你吧。”说罢转身往大厅中央走去。

烟虫喝道：“火小邪，你做什么！”

火小邪并不答话，走到大厅中央，将刀子丢下，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地上。

火小邪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挺直了身子，高声道：“伊润广义，你在吗？”

“呵呵，我在。”伊润广义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我从来不愿意求人，但我今天求求你！求求你！我的性命，你拿去吧，我只求你放了雅子，放了烟虫大哥、花娘子、二把子、钩渐。只要你放了他们，我立即挑断我双手双脚的经脉，随便你处置。”

“哦？”

“我，求你！”火小邪沉重地说道，再次重重地磕头，额头上已经一片鲜红。

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火小邪。

烟虫叼着烟，制止了火小邪，并不与火小邪说话，只是抬着头喊道：“伊润广义，久仰大名！我是烟虫！能讲几句话吗？”

“哦！我知道你。”

“我说伊润广义大人，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哦？”

“你大概知道我师父是谁吧？炎尊！炎火驰和严烈的师父，我是他不争气的最后一个徒弟。我师父这个老东西，临死之前，憋不住罗刹阵的事情，和我说了，所以我略知一二。”

“嗯？你知道什么？”

“我师父说过，罗刹阵开阵，要用火盗双脉之人的鲜血不错，只是取血之人，必须怀有贼念，才可以真正地开阵。火小邪如果这样，毫无偷东西的欲望，只怕他的血，嘿嘿嘿，不好用啊！”

“笑话！烟虫，你那师傅炎尊所知的，可有我一半多吗？”

“那说不定，炎火驰说不定骗了你呢？让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白辛苦一场。”

伊润广义倒是一下子沉默了。

烟虫也不着急，使劲拉起火小邪，说道：“小邪，你就算死了，他也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火小邪双眼无神，只是长叹一声。

伊润广义沉默了片刻，方才沉沉地说道：“烟虫，你是想骗我吗？”

烟虫笑道：“我们是你手掌里的蚂蚁，骗你什么？再说了，你花了这么大的精力，劳师动众修的罗刹阵，连让我们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是怕我们今天给你破解了？对了对了，就算我们破解了，对你不是更有好处吗？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哈，烟虫，烟虫，不愧是名震东北的第一大盗，素闻你行事乖张，玩世不恭，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聪明，聪明啊！”

“看来罗刹阵现在还没有什么作用？就等着火小邪这一味药啊？”

“哈哈哈，笑话笑话，罗刹阵何须全部开阵，才可防盗。”

“那就这样呗，伊润广义大人，我们打个赌？”

“打赌？”

“放我们进去偷一下，以雅子为赌注。”

“怎么赌？”

“你把雅子放在罗刹阵里，我们去偷雅子出来，若能偷出来，你就成全了火小邪夫妻相见，若我们偷不出来，火小邪刚好给你开阵，你留雅子一个活路？你看如何？”

“哦……这个赌局好像不公平啊。”

火小邪虽说心里悲愤，但烟虫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火小邪心里一片清明，知道烟虫所说，乃是决心搭着全部人的性命，来搏上一把，不禁斗志再起，抬头喝道：“伊润广义，念在你我父子一场，我愿以身试阵！”

伊润广义机械般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那我们就赌这一场吧！火小邪，你要是能破解现在的罗刹阵，救出雅子，便随你们去，绝不伤害你们半分，若是不能，你们便全部化作血沫，死在阵中吧。”

烟虫大喝道：“好！不愧是日本忍军的头领，气度非凡！那么，让我们进阵去吧！”

“好，好，你们稍等……”

伊润广义的声音逐渐远去，再无一丝一毫的声响传来。

花娘子走了上来，拿出绢纱，给火小邪擦额头上的鲜血，说道：“不要流血，如果你的血这么珍贵，一滴也不流给他们。”

火小邪惭愧道：“烟虫大哥，嫂子，你们真的不该再帮我了。”

烟虫一边抽烟一边坏笑道：“咱们多少见个世面再死吧，你的苦肉计是好招，我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也是好招！只是你不愿意带我玩？”

火小邪叹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烟虫笑道：“什么话？”不接这个话茬，转头对还在泪如泉涌的顶天骄叫道，“二把子，我说大妹子，赛飞龙还没死呢，把他拖过来啊。哎，钩渐，别想着杀赛飞龙了，咱们先聚过来。”

顶天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昏死的赛飞龙拖到火小邪、烟虫这边，钩渐不住地骂道：“烟虫，火小邪，赛飞龙这种通敌卖国之人，留着何用？”

火小邪说道：“先不要杀他，他也许还知道什么。”

烟虫也点头道：“不问问他到底怎么和伊润广义勾搭在一起的，还挺不甘心咧！”

顶天骄还是哭得山石乱颤：“大把子，你为什么，为什么，呜……”

花娘子安慰一句：“二把子，唉，天骄妹子，别哭了，让小鬼子笑话啦。”

顶天骄强忍着，总算停止了哭啼。

就听见轰隆隆、噶嘎嘎各种声响，这个大厅墙壁，砖墙一段一段地开启，露出无数个小门来，里面有穿着各色服饰的忍者，手上结着各式法印，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那些忍者足足有四十多人，密密麻麻地围在大厅周围，站得笔直，谁也不发一言。

烟虫猛抽一口烟，轻声道：“火小邪，怎么，这是要先和我们打一架？”

火小邪环视一圈，说道：“全是日本忍军最高级别的忍者，但他们结着法印，不是来找我们打架的，而是恭送我们的。”

只听到一声响亮的忍者嘞诺灵咒，乃是镇压恶灵之意，一面墙壁整齐地后移，显出一个方形的大洞，洞内深处，有一片青色的光芒闪烁不停。

随着洞口打开，大厅里一众忍者们纷纷念起了嘞诺灵咒，低沉压抑。

无色无味无风无震动无温度，洞内深处，仅有那片青光闪烁着，五行地宫内有的那种玄奥、神秘、暴虐、迷乱、镇压之气，在这个洞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存在，平静而安详，似乎在鼓励着你前进。

可这种绝无仅有的防盗感觉，还是拉紧了火小邪、烟虫等人的心弦。

便随着响亮的嘞诺灵咒，火小邪深深看了一眼洞内，目不转睛地说道：“我们走吧！”

烟虫点头示意，转头吩咐顶天骄道：“把大把子背上，带他一起进阵！”

顶天骄应了，将大把子赛飞龙背到背上，抹了把眼泪，抖擞起精神。

火小邪、烟虫、花娘子、钩渐、顶天骄赵霸，全神贯注，由火小邪打头，稳步向洞内走去。

这是条平缓、干燥、光洁的通道，笔直地直通斜下方，青色的光芒一直在眼前闪烁着，似乎在引领着众人的方向。

众人默不作声，彼此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向前走了大约半里路，青色的光芒突然消失，一片柔和的光亮升起，不冷不热，亦不刺眼。

众人再向前走了一步，便走出了这个通道，眼前顿时一片白光泛起。

好在这片白光并不刺眼，众人眯着眼睛一看，眼前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镜面！

而这片镜面，并不是玻璃的，而是一层细而柔韧的沙子上，泛起的一层薄薄的水膜。脚踩上去，地面略有弹性，水膜随着脚面下压的压力，竟退回到沙子内，所以踏脚上去，鞋底只是一层潮湿，绝不会湿鞋。

光不知道是从哪里透出来的，偌大一片的镜面上方，是一片天空一样的淡蓝色，看不到是否有顶，也看不出上方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

只有火小邪他们刚刚走进来的地方，能看到发着微光的、洁白一片的砂岩墙壁，只不过向上再有十米，便都隐藏在上方的天空蓝中，不见踪影。

如果这里不是伊润广义口中的罗刹阵，一定会被认为是人间奇景，似乎天地相连，倒映呈辉，人如同走在天地之间，又仿佛在碧波如镜的水面上踏水而行，美得不可言状。

众人见了，不由得有些发呆，所有人心中想象的刀山剑海、毒火猛兽、杀人机关，全不存在，怎么会是如此平静安详绝美之地？

众人不知方向，只是心中突突激跳着向前走去，走了二十余步，烟虫猛一回头，却看到进来的那个通道已经隐藏在淡淡的天空蓝中，见不到了。

烟虫轻喝一声：“大家停步！”

众人略略站定，也发现了自己处在这片根本不知东南西北的地方，前无出路，后无退路。更糟糕的是，刚才走过的脚印，也在眨眼间，被水膜覆盖住，根本看不到一点痕迹。

所以，众人连前进的目标在哪里，也不知道了，有些发傻地站在原地。

钩渐念道：“糟了！我们似乎被困住了！现在该去哪里？”

花娘子微微喘气，说道：“天下竟有这样美妙，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顶天骄瞪大着眼睛，东张西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说不出话。

烟虫抬起手腕，剥开手表上的一个小盖子，里面有个指南针，正如同陀螺一样转得飞快。烟虫说道：“这里有异常庞杂的磁性！虽说微弱，但足以让我们迷失方向了。”

火小邪依旧盯着前方，说道：“这里不可能是无边无际的，我们无论往回走或者往前走，是一定能够摸到墙壁的。能够摸到墙壁，就一定有出去的办法。”

烟虫啪的一下，把手腕上的指南针合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吞云吐雾起来：“往前走吧！雅子一定在这里的某处。”

众人都是硬汉，既然进来这里打赌，便没有临阵而退的打算。

只是大家不知道，到底这片看似无边的“水面”就是罗刹阵，还是罗刹阵位于这片“水面”的某处？

众人踏步向前，缓缓又走了百余步，再次停下，左右看去，毫无变化，这片美景虽美得不似人间，可美丽得异常单调，无论怎么行走，就像原地踏步了一百多下似的。

烟虫不禁笑了，哼哼着骂道：“这是个什么意思？伊润广义想让我们先散个一天的步，让我们平心静气吗？”

火小邪也觉得这么走下去，不是个办法，便问道：“烟虫大哥，你师父炎尊死前，说过罗刹阵大概的样子吗？”

烟虫答道：“我那死鬼师父，也从来没有见过罗刹阵的样子。他只告诉我，罗刹阵是个无人可盗之地。”

花娘子说道：“空无一物，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自然是无人可盗？”

烟虫说道：“如果罗刹阵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空阵，犯不着让伊润广义如此煞费苦心。”

火小邪看了眼背在顶天骄身后的赛飞龙，说道：“烟虫大哥，麻烦你把赛飞龙弄醒！兴许他来过这里。”

烟虫念了声有理，走到顶天骄身侧，从袖口处捏出一点粉末，塞进赛飞龙的鼻孔里，花娘子、钩渐上前，纷纷抽出利器，以防赛飞龙清醒后制住他。

烟虫笑了笑，摆手说不用，然后把赛飞龙的脸扶正，啪啪两个大耳光抽了过去。

赛飞龙哼了两哼，悠然转醒，他刚刚回复神志，先是愣了愣，但马上回过神来，全身一个激灵，从顶天骄背上跃下，拔腿就跑。

钩渐立即要追，烟虫拦住了钩渐，叫道：“大把子，你有本事跑掉吗？”

赛飞龙跑了十余步，也发现这里乃是个无边无际的“水面”，连方向都没有。赛飞龙听烟虫这么一叫，便站住了，紧张地看了几眼，叫道：“烟虫！你这个混蛋！玩什么阴招？这里是哪里？”

烟虫摊手道：“罗刹阵！”

赛飞龙看了看脚面，那层水膜和镜子一样，将自己照得一清二楚。

赛飞龙愣了愣，哼道：“这里就是罗刹阵？”

烟虫坏笑一声，说道：“那你觉得是哪里？”

赛飞龙骂道：“我怎么知道？”

烟虫说道：“赛飞龙，你害了我们一路，把我们害进了这个防盗阵法里，没想到你也进来了吧。”

赛飞龙拧着眉头，骂道：“废话少说！你们想要如何？告诉你们，我赛飞龙不是这么容易死在你们手里的！”

顶天骄又哭了起来：“大把子，你为什么啊？你多少给个理由吧，如果你真的帮了小鬼子，那妹妹我只能和你恩断义绝了。大把子，求你解释一下吧！”

赛飞龙骂道：“哭个屁！要不是我，逍遥窝早就被端了多少次了！我就是帮了日本人，怎么的？来杀我啊！”

火小邪大喝一声：“赛飞龙！”

赛飞龙与火小邪对视一眼，立即避开眼神，气焰顿减。

火小邪喝道：“赛飞龙，我不想知道你到底骗了我什么，我就问你，你到底来过这个要塞没有？”

赛飞龙抬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来过！”

火小邪喝道：“你到底见过我的妻子没有？”

赛飞龙点了点头，说道：“见过，我见过她两次，最后一次，就是在你们和伊润广义说话的那个大厅里。”

“然后呢？她去了哪里？”

“墙壁上开了一个四方大洞，由伊润广义和一群忍者带着，进洞去了。其他的，我一概不知。”赛飞龙抬起头，有些恳求似的看着火小邪，“火小邪，我是对不住你……”

“别说了！”火小邪愤然骂道，转过身子，再不愿看见赛飞龙。

烟虫低声道：“火小邪，赛飞龙的确不知道什么。我们暂不妄动，先仔细想想，该如何应对。”

火小邪望着前方，说道：“这里没有其他的办法，我只能期望一件事！”

烟虫问道：“是什么？”

火小邪没有回答，向前走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竭尽全力地大吼起来：“雅子！你在哪里？我是小邪！我来找你了！你听到了吗？我是小邪！”火小邪一边大吼，一边向前走去。

烟虫听火小邪突然高声喊叫，微微愣了一愣，但马上会意过来，花娘子刚好靠将过来，烟虫一把搂住，冲花娘子欣慰地笑了笑，跟随着火小邪走去。

钩渐收了利刀，狠狠瞪了赛飞龙一眼，紧随而去。

顶天骄还在垂泪，一边走一边看着呆立在不远处的赛飞龙，说道：“我们走了啊，走了啊，大把子，你不要跟着我们了，你想办法走吧。希望你洗心革面，知道错了，然后能不能找个地方，自我了断了啊。我怕我以后会亲自动手杀你啊……呜呜呜呜。”

顶天骄边哭哭啼啼的，边跟着火小邪他们就走，赛飞龙站在原地，见到所有人消失在天空蓝的色彩中，突然一股强烈的恐惧感涌来，撒腿追去。幸好有火小邪的大吼声引路，赛飞龙奋力追赶，才终于看到了顶天骄等人的身影。

赛飞龙并不上前，只是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紧紧尾随。

火小邪一路吼着，直至声嘶力竭，也不放弃。

烟虫听火小邪嗓子都喊破了，有些不忍，本想伸手制住火小邪，让花娘子一把拉住，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烟虫随便火小邪去叫好了。

烟虫知道花娘子是一片好心，便也罢了。

火小邪吼得心里瓦凉一片，如果雅子在这里，如果她还有一丝清醒，应该能听到他的呼唤，火小邪坚信这一点。火小邪自小倔强，绝不认输，今日哪怕他喊裂了声带，永不能说话，火小邪发誓也要坚持下去。

火小邪最后大吼一声，精疲力竭，咕咚一下，跪倒在地，双手伏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烟虫俯身过来，低声道：“要不要换一个人帮你喊喊试试。”

火小邪摇头道：“不行的！声音千万不能杂乱了。雅子可能是被一种叫朽木令的忍毒制住，五感迟钝，类似于行尸走肉，要想唤醒她，除了独门的解药，就是我一遍一遍地呼唤她。”说着，再次站起身来，继续大吼道：“雅子！我是小邪！你听到吗？”

火小邪的嗓子已经嘶哑了，每喊一声，都拉扯着喉咙巨疼，其他人都知道火小邪已经到了喉咙撕裂，失声不语的边缘。

花娘子紧紧抓住了烟虫的衣袖，垂下泪来，低声道：“救救火小邪吧！菩萨啊，请你救救火小邪吧！”

烟虫轻轻地抚摸着花娘子的额头，搂紧了花娘子。

火小邪再喊了两声，突然停下了脚步，伸手一挥，示意所有人停止。

果然，火小邪的耳中，听到了非常非常细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邪，小邪……你快走吧……快走吧。”

火小邪一个激灵，腾起了希望的熊熊火焰，继续大叫道：“雅子！雅子！听到了吗？我是小邪啊！你听到了吗？继续说话，你继续说话啊！”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小邪，你不能过来，快走吧，快走吧，我求求你了。”

火小邪已经辨明了这个声音的方向，顿时箭步如飞，向这个方向小步跑去，每跑几步，就努力地大叫道：“雅子！你继续说话，不要停啊！不要停啊！”

雅子的声音也越发地清晰起来：“小邪，小邪，小邪……你不能过来，不能过来，不能过来……”

火小邪再也不喊叫，他已经看到一个淡淡的身影，从天空蓝的色彩中透了出来。

火小邪闷喝一句：“大家跟上我！”说着，向着这个身影疾奔而去，眼见着，雅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雅子双手被悬挂着，吊在一个木架子上方，双眼无神，只是颤抖着双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小邪，小邪，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火小邪哪管这许多，大步流星地直冲而去！

眼见着，距离雅子只有十步之遥，突然感觉到地面极为微小地一震，一面铁墙拔地而起，瞬间，就升高得看不见顶端了！

火小邪戛然止步，回头一望，竟不见了烟虫等人！

再看这扇铁墙，上不见底，两边不见边际，也不是埋在沙子里的，竟像是浮在沙子上的那层水面上的。

火小邪伸手一碰铁墙，冰冷无比，浑无生气，连接缝也没有一个。火小邪狠狠敲打了铁墙一下，闷声作响，火小邪竟听不出来有多厚！那就是厚度惊人！

火小邪隔着这扇铁墙大喊：“雅子！雅子！”可是，再没有声音传来。

火小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最不愿意出现的情况发生了，火小邪最担心的便是有一道无边无际的铁墙，横在面前，阻挡住自己的去路。

火小邪奋力推了推，铁墙丝毫不动，可就这么一推，却感觉到身后又是一震！

火小邪回头一看，这回他惊得有些脚跟不稳，竟然又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铁墙拔地而起，两到铁墙把火小邪夹在了中间！

更糟糕的，这样的两扇铁墙，竟开始缓缓地合拢！

火小邪哎呀一声大叫，伏地就挖，可是挖开一片沙子，立即就被周围的沙子填上，好像自己在水中捞月一样，根本是徒劳无功！

两扇没有边际的铁墙移动得很快，无声无息地向火小邪夹来。火小邪闷吼一声，双手双腿一蹬，撑着两面铁墙就向上腾去。

可是，两面铁墙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火小邪急速地腾上了十多米，还是不见铁墙的顶端。

渐渐地，两扇铁墙把火小邪牢牢地夹住，火小邪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一寸寸地被压扁，胸腔即将崩裂！脑袋也被铁墙夹住，整个头颅剧痛无比，这无比庞大的力量，很快就会把自己夹成一块肉饼。

就在火小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完蛋的时候，他天生的一种求生欲望，让他体内的另一道经脉运动了起来，奋力地抵抗着两面巨墙的夹击之力。火小邪一口鲜血喷出，他最后只觉得自己的第二套经脉之力直冲脑海，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火小邪睁开眼睛的时候，下意识地动了动，他觉得他应该死了，怎么，他现在眼中的光芒是阎罗殿里的火把吗？

再过了一会，火小邪才发现，他眼前正晃动着一个打火机的火苗。

火小邪一声号叫，坐了起来，疯了一样地上下乱摸，说道：“我没死！我没死！我记得我已经要被铁墙夹死了！”

烟虫把打火机啪的一下合上盖子，抓紧了火小邪，急切地问道：“火小邪，你清醒，清醒一点，你怎么了？什么铁墙？”

火小邪颤抖着说道：“你们没有看到吗？啊？两扇看不到边际的铁墙，向我夹过来，一点先兆也没有，我根本逃脱不掉！”

烟虫有些纳闷：“没有啊？火小邪，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没有铁墙啊？是不是你的幻觉？”

火小邪直喘粗气，说道：“幻觉？不可能！刚才发生的是真的，是罗刹阵的防盗阵法！不可能是幻觉！”

烟虫使劲摇着火小邪，说道：“一定是幻觉！火小邪！你刚才跑得太快，我们差点没有追上你！等我们追上你的时候，发现你站在原地，手舞足蹈，好像在爬什么东西，好像在喊叫什么，却没有声音！然后你直挺挺地跌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就只是几秒钟的时间！”

火小邪双手在地上一按，沾了些沙子上的潮气，奋力地搓揉着脸部，总算让自己从刚才的临死体验中恢复了一些，略微平静。

火小邪的心脏还在不住地跳动，但比刚才好多了，火小邪咽了几口，方才说道：“我最担心的防盗手段，就是两扇没有尽头的铁墙将人夹成肉饼，刚才居然发生了……”

烟虫、花娘子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有些不明白火小邪在说什么。

火小邪哎呀一声，翻身而起，继续叫道：“雅子，雅子！你听到了吗？”

雅子细微的声音，依旧从不远处传来：“不要，不要过来，小邪，你不要过来……”

这次连烟虫他们都听到了。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异常冷静地说道：“盗即是不盗，盗即是不盗！”说着，向前慢慢地一步步走去。

雅子的身影渐渐地出现了，她虽然是双眼无神，面色憔悴，但并不是刚才火小邪见到的样子，被吊在木架上，而是独自一人跪坐在一个小垫子上面，微微地低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邪这个方向，不住地念叨着：“小邪，不要过来，小邪，不要过来……”

火小邪硬下心肠，雅子就在眼前，他怎么能不靠近？

火小邪心中再度升起救走雅子的念头，却同时生出另一种畏惧之心，如果再碰到一次铁墙夹击，该如何是好？

“火小邪，别动！我想起来了！”赛飞龙大喊道。

赛飞龙这一喊，生生地把火小邪喊得停下脚步。

赛飞龙追上来，并不靠近，只是语无伦次地尖声叫道：“所有中国劳工，都是全身没有任何伤痕死去的，有的人好像是被剑刺穿而死，但根本没有伤口！有的人好像是被冻死的，但根本没有冻伤！我见到过一眼他们死的样子，真正的样子！并不是你们在抛尸洞里见到的尸体模样！所有死去的劳工，我们在抛尸洞里，看到的劳工尸体，都是被人重新扳直了身子，看着好像是病死的罢了！”

赛飞龙话音刚落，突然顶天骄疯狂地手舞足蹈起来，他的动作，像在躲避着什么，惊恐万状，在天空中挥拳猛击，最后竟抱着头蹲下来，好像在承受什么东西的重击似的，就这么几秒钟的时间，顶天骄眼看着就要翻白眼了。

赛飞龙与烟虫、花娘子、钩渐、火小邪五人，顾不上什么恩怨，立即围拢上前，拼命拉扯顶天骄，但是顶天骄直吐白沫，根本无法控制。

“打昏他，打昏他，打昏他……”雅子极为虚弱而又急促的声音响起。

火小邪回头一看，想也没有想，冲着顶天骄脖后一记重击！

顶天骄哼也没哼一声，昏倒在地。

“快跑，快跑，快跑。”雅子急促地低声叫道，“罗刹阵，罗刹阵，会唤醒你，最，最不想见到的东西，最害怕的东西，最不能破解的防盗术，所有的，所有的想象，会在你的脑海里变成现实，你们会在自己的想象中，杀死自己……快，快跑……离开我，离开我……”

火小邪大吼一声：“不！”

可是，就在火小邪一声大吼后，脚下的“镜面”却闪了两闪，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片绿油油的草地，疯狂地长了出来。

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天空、地面，非常真实，火小邪所在之处，竟变成了一片无边的草原。有微风徐徐地吹来，吹来泥土的芳香；有飞鸟划过天空，发出动听而悠扬的鸣叫；有一朵朵的白云，在天空中慢慢地飘浮着；远处翠绿的山麓，开满了各色的鲜花。

这里……这里是……

火小邪睁大了眼睛，飞快地四下一看，雅子竟然在不远的草地上，依旧是双眼无神地跪坐着。

火小邪大叫道：“这不是我的想象？雅子，你也看到了吗？我能看到你！”

雅子急促地说道：“是的，我也看到了……”

“这，这是我的想象……”有人沉声说话。

火小邪扭头一看，只见烟虫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而烟虫身边，是略显惊慌的花娘子，再有几步开外，则是满头大汗，不知所措的赛飞龙。

火小邪大声道：“怎么回事！烟虫大哥！你是真的吗？”

烟虫慢慢转过头，也有点疑惑地看着火小邪：“那你是真的吗？”

花娘子已经持了钢刺在手，大声道：“我们是不是见到了同样的景象！一片大草原！”

赛飞龙跑上几步，尖声叫道：“是，一片绿色的草原！还有鸟，还有云，还有风！怎么回事？这，这不是假的！”

火小邪背上冷汗直冒，弯腰拔下一根青草，质感是如此的真实，连断掉的茎叶中流出的汁液，也能闻到一股青草的香味！

所有人都弯下身子，抚摸着这片草地，没有任何的迹象能够证明，眼前所见的一切不是真实的。

但是赛飞龙又大叫起来：“钩渐呢！为什么看不到钩渐！他去哪里了？”

火小邪立即注意到，的确钩渐不见了。

烟虫此时身子却微微地颤抖了起来，颤声道：“这是我的想象，糟了！大家小心！”

说话间，一股强烈的风席卷而来，刮飞了天上的云朵，这股风卷着无数的断草，向火小邪他们刮来。

烟虫大叫道：“小心啦！那些草会伤人！”

话音未落，一条断草竟如同飞针一样，向着火小邪面门直刺过来，火小邪双手一格，将这根草拨开，却觉得这根草硬得如同铁片一般，震得手发痛！

更多的断草好像被风指挥着一样，在空中翻了翻身，通体变得笔直，一根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铺天盖地地向火小邪等人袭来。

众人拼命格挡、躲避，就算火小邪这等身手，也无法从密如豪雨一般的草箭中全身而退，很快，火小邪除了面部，整个身体，全被扎满了断草，鲜血横流。

烟虫、花娘子、赛飞龙三人更糟，不仅被冲散分开，连脸上也刺满了断草，如同血人。花娘子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疼痛感是真实的，这些柔软的草叶，竟有这么大的威力，根本不是真实的世界可能发生的情况。

火小邪狂吼一声，不自觉地催动体内第二套经脉，那股异样的劲力，直冲头颅内，震得自己脑海内一片红光，什么都看不到了。

红光一闪而过，火小邪再能看到事物的时候，什么都消失了，火小邪又回到了那片“镜面”的世界。如同火小邪最早遭遇的铁墙一样，一回到“镜面”的世界，全身没有受任何的伤，连疼痛感也立即消失了。

一旁的烟虫正紧闭双眼，在一片虚空之中，极力地挥舞着双臂，一边怒吼道：“火小邪，打昏我！快！”

火小邪的第二套经脉之力一松，刷的一下，骤然间又回到了那片噩梦般的大草原上，草箭铺头盖脸地袭来，疼痛感依旧真实无比。

火小邪硬生生地用后背挡住草箭，直冲烟虫，烟虫也奋力向火小邪跑来，他的双眼，已经被刺瞎了。

火小邪调转刀柄，向着烟虫脖颈处奋力一击，烟虫啊的一声闷叫，跌倒在地。

大草原的一切，在眼前突然暂停了下来，接着，慢慢地消失了。

烟虫正扑倒在火小邪脚下，他同样毫发无损。

赛飞龙还在闭着眼睛，野兽一样地号叫着挥动双臂，火小邪大吼一声：“赛飞龙，安全了！”

赛飞龙这才停止下来，惊愕无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安全无恙，这才咚的一下跪倒在地，大口喘气，惨声道：“我以为我一定会死在那片草原上。”

离赛飞龙不远，花娘子缓缓地爬了起来，同样发现自己并无异样之后，立即向烟虫跑来，将烟虫抱起，抚摸着烟虫的脸颊：“贼汉子，贼汉子！你没事吧！”

火小邪站起身来，说道：“嫂子，烟虫大哥是昏倒了，他没事。”

花娘子却哭了起来，抱着烟虫摇晃着说道：“贼汉子，你说你要带我去草原，去过与世无争的生活，但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你脑海中的草原，这么危险！”花娘子将脸颊贴上烟虫的面孔，哭了几声，突然流着泪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怕我们去不了了，对不对……”

火小邪心里难过，努力平静了自己的心思。

火小邪调整了自己的气息，口观鼻，鼻观心，让自己心若无物，只是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平静地问道：“雅子，你在吗？”

雅子还在不远处，她低声回答：“我在。”

火小邪问道：“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看到同样的景象？”

雅子艰难地说道：“现在的罗刹阵，有许多的变化，它既能让每个人看到不同的景象，也能让所有人看到一样的景象，它会选择想法最强烈的人，将这种想法变成真实，来防盗。现在的罗刹阵，是设在每个人的心里的，无论你是多么厉害的大盗，你在罗刹阵里，都必须面对自己的挑战。”

“我发现了，我只要在临死之前，催动体内的第二套经脉之力，自己将自己的大脑封闭，就能解脱出幻境。雅子，我想到带你出去的办法了。”

“没用的，火小邪，这里还有其他人清醒着，你可以控制住自己，但你控制不了他们。”

“我可以让他们都暂时昏迷！等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后，再回来救他们。”

“不可能的，我所在之处，是罗刹阵的中心。我只要离开这里半步，罗刹阵就会把任何想法无穷无尽地放大，只要人活着，就会被罗刹阵捕捉到，如果你坠入昏迷之人的想法里，比任何事情都恐怖，没有时间，没有光明，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只能等死……”

“那……只有杀了他们……”

“是的，只有，杀了他们……”

火小邪全身冰凉，他脸上的肌肉跳动着，心中一片黑色的火焰在慢慢地升腾。

“杀了他们，救出雅子。”这句话在火小邪的心中浮现出来。

赛飞龙、花娘子两人在旁，火小邪、雅子的对话他们听得真切。而火小邪的眼神变化，也让他们看在眼里。

火小邪转过头来，冰冷地看着花娘子和赛飞龙，眼中杀意闪烁。

赛飞龙一个冷战，突然厉声道：“火小邪！你想干什么？”

花娘子并无惧意，反而微微一笑，继续把昏迷不醒的烟虫抱在怀中，只顾着低头看着烟虫，满眼是爱恋之情。

赛飞龙已经怕了，他知道真的动起手来，必然不是火小邪的对手，于是飞快地左右四顾了几眼，慢慢向后退去，寻思着逃跑的办法。

赛飞龙同时叫道：“花娘子，这个畜生动杀心了！你还不与我联手？”

花娘子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只是按压烟虫的人中等穴道，试图将烟虫唤醒。

说来奇怪，火小邪打昏烟虫的这一下，并不很重，要按常理，花娘子不须费什么功夫，就可以弄醒烟虫，可是这回，无论花娘子如何努力，烟虫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赛飞龙见花娘子不搭理他，狠狠呸了一声，又看了眼不远处，同样人事不省的顶天骄，突然哈哈大笑道：“火小邪，我知道你厉害，但是你杀了我们四个，还是没用！因为钩渐不见了！你想救你的日本老婆，就必须再把钩渐找出来杀了！”

火小邪杀心虽在心头萦绕不散，却并没有立即动手之念，相反他低头一看，正看到“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面目狰狞，哪里像是自己。

火小邪心里猛然一个激灵，一股子愧意涌起，将他刚才的杀心冲淡。

“我竟会想杀了花娘子他们！”火小邪心里怒吼道，“用别人的性命，来换我和雅子离开此处，我做不到！”

火小邪紧紧闭了几下眼睛，将心中的暴虐之气压住，转头对雅子说道：“雅子，杀了他们救你，我做不到……”

雅子低声道：“这几个中国人的性命，这么重要吗？”

火小邪点头道：“很重要！”

“比我还重要吗？”

火小邪呆了一呆，他根本没有想过，雅子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火小邪缓缓说道：“雅子，你很重要，但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雅子眼角慢慢垂下一滴泪来：“我知道了，小邪，你快走吧。”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走的，雅子，如果我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我会选择让你活下去。”

雪亮的猎炎刀，便被火小邪拿在了手里。

火小邪说道：“雅子，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用我的血，开启罗刹阵，满足伊润广义的愿望。”

雅子见火小邪竟要自尽，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一下子扑倒在地，尖声道：“小邪！你不能这样！谁也不知道罗刹阵得到你的血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火小邪惨然一笑：“我没有办法救你，我输了，雅子，只要你能带着你肚子里的孩子活下去，我这一生便值了。”

火小邪说完，手起刀落，刺向自己的手腕动脉。

“住手！”一声大喝响起。

这一声大喝，让火小邪的刀尖微微一颤，偏了半分，但一注鲜血还是汩汩流出。

鲜血坠落在地面上，立即渗入沙子内，地面上一道明显的血线，竟被一种强大的吸引力吸引，向雅子所在的方向射去，然后分散成网状，消失不见。

火小邪并没有管这些，侧头一看，只见烟虫圆睁着双眼，奋力地挣扎起身，不顾一切地大吼道：“住手！火小邪！”

火小邪还是举着手腕，并未止血，冲着烟虫同样大声道：“烟虫大哥！罗刹阵用我们的想象防盗，我自己是根本无法打败自己的！烟虫大哥！是我连累了你们！你们走吧！”

烟虫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努力地稳定着自己的脚步，向火小邪奔来，厉吼道：“就是因为世界上的人有畏惧之心，才会容忍邪恶猖獗！罗刹阵就是利用了这点，才成为无人可盗之阵！”

烟虫一把抓住了火小邪手腕，止住火小邪的鲜血，继续吼道：“火小邪，你不能认输！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能破解罗刹阵的人，我们都可以为你而死！你必须活下去！”

火小邪被烟虫这样声嘶力竭的一顿骂，竟有些愣了，无以作答。

花娘子赶上前来，掏出丝巾，为火小邪包扎伤口。

猛然间，地底一阵巨大的震动传来，好像有一面大鼓被重重地擂响，只是声音被完全隔绝了。

这种无声的震动，激得“水面”泛起了无数道涟漪，而这些本该平整扩散的波纹，竟也被雅子所在的地面吸引了过去。这种震动，火小邪曾经在要塞里感觉到，果然是罗刹阵发出的。

烟虫见状，瞪着火小邪双眼吼道：“你不记得了我曾经说过吗？罗刹阵如果得到了你的血，会从正五行罗刹阵变为逆五行罗刹阵，是个比现在的罗刹阵更加邪恶的防盗阵法！连你的父亲炎火驰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火小邪的鲜血一停止流下，剧烈的震动持续了三次，便突然间又恢复了平静，刚好烟虫把话说完。

火小邪愕然道：“是完成了吗？”

烟虫紧张地喝道：“不知道！可能你刚才流出的血还不够。”

这时雅子的哭声传来：“小邪，你不能死……”

火小邪的眼泪刷的一下涌出眼眶：“雅子！”

雅子不住地颤抖着，坐起了身子，深情地看着火小邪，又是温柔、又是抱歉、又是惋惜地哭啼道：“小邪，我骗了你七年，但我是真心地爱上了你。可我是个忍者，我有我的使命，我不能为了爱你，就像你说你不能为了爱我，而杀了其他人救我一样，放弃我作为一个忍者的信仰和使命。我怀了你的孩子，是伊润广义安排的，可当我知道我终于有了你的孩子以后，我是多么开心。我身体里有的精血，所以，我应该可以替代你开启罗刹阵，这样你就不用死了。可我无法说服伊润广义，他不放心我的血能够替代你，他还是要利用我，骗你来找我。小邪，如果我们两个，只能活下去一个人，我只会选择，让你活下去。”

雅子说着，慢慢抬起手来，她的手腕，正有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鲜血一接触到地面，整个地面，立即发出一阵吸吮似的隆隆之声。

火小邪本来被雅子先前所说，惊得目瞪口呆，她是否骗火小邪七年，火小邪根本不在乎，但对雅子所说的为了忍者的身份、信仰和任务，宁肯放弃所爱，却让火小邪更觉得五雷轰顶一般。

眼见着雅子手腕上的鲜血流出，火小邪胸前一苦，脑海中一片无边无际的烈火，让他根本没有了理智。

火小邪大叫一声：“雅子！”拼命向雅子跑去。

可雅子所在的地面，骤然隆起，托着雅子向高处升去。

火小邪拼力向上爬，可沙面光滑无比，根本没有任何发力之处，连火小邪这种身手的大盗，也爬上一步，滑下一步。

更糟糕的是，火小邪此时所见的景物，又是无比真实的幻觉！火小邪所爱的雅子，正在一座通红的熔炉之上，一条条赤红的铁水从雅子脚下流出，火小邪必须忍受煎烤之苦，紧贴着滚烫的铁炉爬上。

火小邪在幻境中，双手已经被灼烂了，露出了森森白骨，可他却野兽一样地吼叫着，绝不放弃！越是这般执念，这铁炉便越难爬上，也越发滚烫。

雅子勉强地向火小邪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低声道：“小邪，快走吧，这是罗刹阵里唯一逃走的机会……我爱你，小邪……请你一定要活下去……”雅子抬起头来，非常满足地肃然道，“天皇万岁……大日本帝国……万岁……”便头一低，垂下手去，雅子的手接触到地面，立即如同坠入水中，被沙子完全包裹住了，一片血红的沙子，如同漩涡一样，旋即扩散开来。

火小邪号叫不止，涕泪交流，眼见着雅子死在自己面前，简直如同千万把刀同时刺入自己的心脏一样，无比疼痛和难受。火小邪只是想到，雅子死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没有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火小邪心中一片灰暗，那座钢铁火炉的幻觉也立即消失不见。

雅子被隆起的沙堆托向半空，吸吮声戛然一停，整个沙堆急速地向下地面沉降下去。这种沉降之力，如此的强烈，竟把火小邪从沙堆底部击出五米开外。

一种绞裂声再从地面下升了起来，整个地面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一个以雅子所在地为中心的巨大沙漏顷刻间便形成了。

火小邪眼中一片灰暗，向着这个沙漏处蹒跚地冲去，他已经有些癫狂了。烟虫、花娘子见状，知道火小邪想去寻死，奋力赶上，可还是晚了一步，火小邪已经一个倒栽葱，跌入这个逐渐扩大的沙漏里，低吼着雅子的名字，向下滚去。

烟虫、花娘子一把没有拉住，眼睁睁地看着火小邪逐渐远离。沙漏中心，正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断地吞噬着一切，并渐渐地扩大着。

火小邪如同木头人一样，头朝下顺着沙漏的流动，毫不挣扎地滑落而去。

烟虫看了花娘子一眼，吼道：“火小邪的心智已经迷糊了！你在这里接应！我去救他！”说着一跃而下。

花娘子啊的一声大叫，根本来不及阻止烟虫，便见到烟虫冲了下去。

花娘子见这种根本没有逃生可能的巨大沙漏，心如死灰，竟不听烟虫的嘱托，也向下爬去，拼命地伸出手，竭力叫道：“贼汉子！”

烟虫几个翻滚，从这个沙漏中直扑火小邪而去，一把抓住了火小邪的脚踝。

烟虫大吼道：“火小邪！！！清醒！！！”

可火小邪睁着眼睛，双眼无神，整个人竟似痴傻了一样。

烟虫见火小邪毫无反应，心急如焚，拖着火小邪就要向上爬去。可这种巨型的沙漏，哪里好爬！

烟虫奋力蹬了几步，连身子也站不起来，就被强烈的力量直拖着向下滑去。

花娘子也已经从上方滑到烟虫面前，不由分说地将烟虫的手腕牢牢握住，尽管如此，三人依旧一起向下方滑去。

烟虫见花娘子也下来了，急得大叫：“你下来干什么！”

花娘子叫道：“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烟虫喊道：“哎呀，你这个骚娘们！我死了你活着，你还能初一十五给我烧烧纸钱吧！”

花娘子叫道：“我不管，就算到阎王老子那里，我也不准女鬼勾搭了你！我就要陪着你！”

两人一边贫嘴叫嚷，一边奋力稳住下滑的速度，可是，两人无论如何努力，也上去不了半分。

烟虫暗暗想道：“他奶奶的，今个还真是无计可施了！”

沙漏中心的黑洞，如同食人的巨口，发出呜呜的低鸣声，眼看就要吞没三人。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沙漏上方，一道亮光向着烟虫电射而至，有人大吼道：“接着！”

烟虫顾不了这么多，伸出左臂，那道亮光在烟虫胳膊上一撞，打了弯，紧随其后的绳索便缠上了烟虫的手臂。

烟虫大喜，手臂一盘，更是把绳索绕紧，仔细一看，竟是一把御风神捕的三爪钩，再一抬头，果然看到钩渐正站在沙漏边缘，紧紧拉着绳索。

有这道绳索帮助，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下滑速度立减！差之毫厘地停止在沙漏最下方黑洞的边缘。

钩渐狂喝道：“抓紧了！千万不要松！”

烟虫也喊道：“钩渐！谢了！”

烟虫一手抓着火小邪的脚踝，一手紧拉着绳索，花娘子也腾出手来，一只手帮烟虫抓着火小邪，一只手紧紧盘着绳索。

烟虫得绳索助力，发力前行，让他和花娘子蹬上来几步。可是不好，这个沙漏的范围还在扩大，钩渐不得不向后退去，以他一人之力，已经渐渐吃不消了，脚下不稳，竟也被拖着要跌入沙漏中。

钩渐满头大汗，有些耐不住，只是奋力支撑。

烟虫见状，心头叹了一口气，大叫道：“钩渐！支撑不住了就松手吧！”

钩渐咬着牙关不松手，可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之重量，还是拖着钩渐慢慢向沙漏边缘滑来。

烟虫长叹一声，叫道：“钩渐！松手吧，你不松手我就松手了！”

钩渐摇了摇头，既不作答，也不松手。

就在钩渐要被烟虫三人拖入沙漏的一瞬间，一股子新的绳索涌来。

钩渐扭头一看，上来帮忙的竟是赛飞龙。

赛飞龙不看钩渐，只是叫嚷道：“我们一起出去！我们一起出去！你们别死！”

有赛飞龙助力，局势立即又稳定了下来，烟虫、花娘子大喜过望，借着绳索之力，再向前努力爬去，渐渐离最下方的洞口远了几步。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用多时，烟虫、花娘子必能带着火小邪从这个沙漏中爬出。

可事与愿违，就当众人都觉得生机再现之时，就听到沙漏下的那个黑洞中一声怪兽似的闷哼，地面如同被人狠狠地抖了一下，不仅黑洞口猛然增大了一倍，沙子的下滑速度也顿时快了数倍之多。

众人猝不及防，被震得齐齐跌倒，顺着湿滑的沙面，猛地向下滑去，其速飞快，毫无挣扎之力。

烟虫大骂一声：“操他祖宗……”业已无计可施。

来不及松开绳索，烟虫、花娘子带着火小邪，三人已经直落黑洞之中。

烟虫本想着这次是死定了，可他们刚笔直下坠了一尺，绳索却一紧，生生将他们拉住，不再下坠。

接着，巨力沿着绳索涌来，三人如同小鸡一样，被绳索直拖出洞中，并顺着沙漏壁不断向上。

烟虫看不到是谁，只是叮嘱花娘子：“抓紧了！”

绳索上行得飞快，不用多时，就被拉出了沙漏。

烟虫见脱了困，立即拉着花娘子起身，将火小邪架起，撒腿便跑。

再看绳索一端，是顶天骄的庞大身躯！怪不得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原来昏迷不醒的顶天骄，本来和烟虫一样，一直醒不过来，但随着雅子以自己的血开阵，沙漏形成，震动不断，顶天骄才算是悠悠转醒。

顶天骄一醒，正看到钩渐、赛飞龙两人拉着绳索，跌倒在地，向沙漏中滑去。

顶天骄知道大事不好，翻身而起，简直是横飞过去，一把抓住了绳索的最末端，接着，顶天骄大吼连连，使出自己全身的力气，拖着烟虫、花娘子、火小邪、钩渐、赛飞龙五人，出了险境。

若不是顶天骄这种角色在此，就算烟虫生出十个脑袋，也难逃沙坑灭顶之灾。

烟虫、花娘子架了火小邪，与顶天骄、钩渐、赛飞龙会合，也来不及道谢，只是紧张万分地叫道：“大妹子，你背起火小邪，我们快跑！”

顶天骄刚刚苏醒，就遇到这种惊人的变故，本来还有一肚子问题没问，见烟虫这种表情，还敢问个什么，一把拉过火小邪，背在后背上。

一行人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拼力沿直线向前奔跑。

烟虫猜测得不错，就在他们刚刚跑开没有几步，整个地面就和炸开锅了似的，波浪似的翻滚起来，呜呜呜的怪叫不绝于耳，脚下的细沙不断地向众人后方滑去。

就见到一道圆弧形的沙陷边缘，紧紧追赶着烟虫等人，若是怠慢了一步，被沙陷追上，就永无脱身之日了。

那本来如同画境一般绝美的景色，也翻天覆地地变化，地面且不说，上方原本如同天空一样看不透深远的天蓝色，也渐渐退去，换成一股子暗灰色，并且越来越清晰！

原来整个上空，遍布着一种暗灰色的藤蔓！那片天蓝色，是这片藤蔓形成的！至于为何，谁人能知？

烟虫等人疾奔向前，因为天蓝色退去，目力可及远处，便已经看到了这个庞大山洞的墙壁，可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奔跑，哪里还记得原来进来的入口方位？

眼下沙陷有蔓延至整个地面之势，若是直奔向前到了洞壁，再沿洞壁寻找入口，只怕是来不及了。

烟虫这点想到了，但是没有其他办法，正有所犹豫间，就听钩渐大喝道：“跟我来！”说着跳到队伍前领路。

烟虫虽说不解，却也问不得所以然，只是看着钩渐的背影，生出一股浓浓的陌生感和信服力。

赛飞龙嚷道：“钩渐！你知道方位吗？”

钩渐冷言骂道：“不信我就滚！”

赛飞龙吃了个哑巴亏，他这时更没有勇气离开队伍，只好跟着钩渐，众人一道发力狂奔。

钩渐领着大家疾奔，果然看到远处洞壁上，有一道暗灰色的光芒透出，不是入口又能是哪里？

众人将将好迈入洞口内，烟虫扭头一看，惊得心中发凉，沙陷已经袭至入口处，偌大的洞穴已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倘若晚了半分，哪有命在。

众人略略放慢了脚步，本想着喘口气，山崩地裂之声传来，这个隧道竟然摇晃了起来，沙石坠落，裂缝如同渔网一样不断开裂！

钩渐喝道：“只怕连山石也要陷进去了！快跑！”说罢领着大家继续向前狂奔。

原本进来的隧道并不长，但这样剧烈地摇晃，众人连脚步都站不稳，跌跌撞撞地奔出这条隧道，来到忍者目送他们入阵的大厅时，隧道已经全部崩塌。

好端端的一个大厅，此时也已是面目全非，地面开裂，碎石无数，大厅顶部的方砖还在不断地砸落。

众人稍稍定神，就听到大厅内随着砖石崩裂之声，伊润广义的大笑声也断断续续地传来：“你们竟……跑得出来……恭喜……罗刹阵已经……成了……圣王鼎……连我也拿不出来了……你们能跑多远就……多远吧……不过……外面还有……等着你们……看你们……有没有运气……跑掉了……哈哈哈……哈哈。”

伊润广义这番话说完，便被刺耳的山石崩裂声掩盖住，再也听不到任何他的声音了。

赛飞龙面红耳赤地叫骂道：“伊润广义，你不得好死！”

而此时，被顶天骄背在背上的火小邪，噗的一口污血吐了出来。

火小邪艰难地说道：“放我下来，我要回去……”

火小邪挣扎了几下，顶天骄不好拦他，由着火小邪从背后滑下。

可是火小邪落地，却全身酸软无力，手脚丝毫不听指挥，瘫软在地。

顶天骄赶忙搀扶，让火小邪用手支开，唤道：“我要去救雅子！”

再说烟虫、花娘子、钩渐、赛飞龙四人，从进入大厅，听到伊润广义说话开始，便在四处寻找出口，可是原本进来的通道，却被一块从上方降下的巨石堵得水泄不通，显然是忍者们在撤离此处时，人工降下来，意在困住火小邪等人的。

眼看着从原路出去，并不是太好的办法，烟虫等四人便分散开，分头寻找出路。

烟虫扭头一看，正看到火小邪瘫倒在地，竟要自行爬开去，便快步赶来，不由分说地将火小邪拉起，喝道：“火小邪，你还要去哪里？”

火小邪不住地翻着白眼，痛苦不堪地说道：“我要回去……”

烟虫骂道：“火小邪，你清醒清醒！你到底怎么了？你妻子已经陷入罗刹阵去了，里面是万丈深坑！你这个样子，回去也是找死！你听我说一句，只要我们能离开这里，你还有报仇的机会！”

火小邪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大口地喘气，却说不出话来。

烟虫将火小邪架住，问道：“你能听得清我说什么吗？”

火小邪点了点头。

烟虫说道：“那你怎么不能动弹？”

火小邪喉头啊啊两声，说道：“不知道，我的手脚，不听使唤，脑袋像要爆炸了。”

烟虫嚷道：“可能是你受罗刹阵影响太深！”

烟虫猜得不错，从火小邪在罗刹阵中，拼命想去救雅子未果之后，火小邪的脑海里便乱成了一锅粥，行为动作全部受限，故而跌入沙漏之后，也如同木头人一样动弹不得。直到火小邪被顶天骄背离罗刹阵，进入大厅之后，才稍微好转了一些。

火小邪只是不能行动，却能听能看能记，所有发生的一切，全部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会有误。

火小邪继续坚持，嘴上不软：“我不能走，不能就这么走。”

烟虫骂道：“刚才我们就差点全陪你死在罗刹阵里！你还要再害死我们一次吗？就算你想死，也要死得其所！振作起来！你的命比我们都值钱！”说着，再不搭理火小邪，将火小邪拖开一边。

火小邪垂头不语，他记得刚才烟虫、花娘子拼命在沙漏里救他，毫厘之间，就会和他一起跌入沙漏底部。火小邪并不是傻子，他只是不能接受雅子为他而死，他无力施救的事实，他也明白，他这个样子回去，同样无力回天。

烟虫一番毫不留情的责骂，倒把火小邪骂得清醒了一点，不由得悲从心来，深叹自己空有一番本事，却不仅束手无策，还总是连累别人。

两行泪顺着火小邪眼角流下，苦涩难言……

火小邪此刻的心情，又有几人能够理解。

十、火脉迟滞

大厅的震动越发地激烈，一侧的地面也开始慢慢倾斜，好像地底已经被完全撕空，有巨大的引力，要将一切吞没似的。

钩渐的举止动作，再不同以往，动作之快，如同闪电一般，不用多时，已经让他在大厅四周墙壁摸了一圈，并锁定了一处地点。

钩渐大叫道：“顶天骄，来，发力撞此处！”

顶天骄正陪着烟虫在一起，听钩渐召唤，不由分说，大吼一声，横着肩头便向墙壁撞去。轰隆一声，那面砖石的墙壁，硬生生让顶天骄撞出一个大洞，里面一股骤风暴起，卷得灰尘四散。

钩渐还是异常地冷静，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便叫道：“通了！大家速进！”说着一猫腰，如同灵狐似的钻入洞内。

钩渐自从再次出现，他的能力让人大为吃惊，简直换了一个似的，不仅行动迅速，而且指挥果断坚决，判断准确，赫然成了无可争辩的领军人物。

这时候，众人虽然觉得钩渐奇怪，谁也来不及细想他是怎么回事，便都听从钩渐指示，依次钻入破裂开的墙壁中。

虽然墙壁里的密道，破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好在并未堵死，众人连滚带爬，费尽全身解数，终于来到尽头。探头向下一看，外面正是那片空无人迹、宽阔平坦的站台广场。这处密道果然隐秘得很，进出口竟在广场上方的岩壁夹缝中，看着只不过是一小条凹陷之处。若无人告知，在广场上，就算你仰头观看，也未必能一眼能看出来。

此处离地面不过三人高矮，钩渐身先士卒，从高处跃下，紧接着是赛飞龙、顶天骄。火小邪离罗刹阵越远，身子便越能听使唤，到了这里，已经能勉强地站起了。

烟虫将火小邪投下，由顶天骄接住，便和花娘子一前一后地跳落至广场上。

偌大的广场上，依旧是空无一人，只是地面不住地震动，洞顶的碎石不断地落下，已经铺满了整个广场。而且，震动越发激烈，地面就和筛子一样，碎石一直不停地弹跳翻滚。

看样子，这个广场也不是安全之处，由罗刹阵引起的惊人地陷，正在逐渐地接近。

众人在广场上聚齐，钩渐又要带路离开。烟虫赶上一步，要抓住了钩渐的肩头，钩渐没等烟虫碰上自己，身子一扭，滑开了几步。

烟虫喝道：“钩渐，你到底是什么人？”

钩渐冷笑道：“我还是那个钩渐！”

烟虫问道：“你绝对不是！你用三爪钩的手法，绝不是御风神捕！你救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

钩渐哈哈大笑：“烟虫啊烟虫，不愧是炎尊的最后一个徒弟，确实有过人之处。好吧，我的确不是钩渐，我一路伪装，和你们进来，就是想亲眼看看罗刹阵的究竟。”

烟虫质问道：“那你到底是谁？”

钩渐哼道：“烟虫，你是想跑还是想继续和我聊天？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是水王流川……”

烟虫一转头，见是被顶天骄搀扶的火小邪在说话。

火小邪直勾勾地看着钩渐，说道：“天下只有水王流川，愿意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而且一路上毫无破绽！”

钩渐阴森森地笑了几声，并不作答，只是转身便跑，叫道：“你们跟上来吧！若是死了，可不要怪我没有帮忙。”

赛飞龙大吼道：“等等我！”说罢拔腿便追。

烟虫和火小邪递了个眼色，火小邪点头认可，烟虫便招呼一声，帮助顶天骄一起，架住火小邪，紧追着钩渐而去。

火车铁轨上，那辆火车早已无影无踪。

钩渐跃下站台，一言不发地向着隧道内跑去，众人紧紧跟随，刚跑了几步，地面如同橡皮一样弹跳了一下，广场上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众人扭头一看，就见整个广场，如同波浪一般翻滚着，从远处开始下陷，下陷的速度极快，似乎只要眨眼的功夫，就能袭到面前。

这种景象，常人见到只怕吓得连脚步都迈步出去，好在烟虫等人，都经历过刀下舔血的日子，虽然震惊得心中狂跳，还不至于乱了方寸。

片刻迟疑之下，众人便发狂似的，纷纷向隧道内跑去。

这个隧道并不长，几十步后，便跑了出来，眼前又是那个火车曾经驶过的浩大山洞。这个山洞也不再如同进来时那样平静，洞底的烈焰熊熊而起，喷出万丈火苗，但火苗一起，便又马上退下去，一股同样高矮的水柱紧接着喷薄而出，卷着水汽，弥漫开来。如此一会火，一会水，若不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天地还能造化出如此水火相生之处。

不用片刻，所有人身上全被热乎乎的水汽浸湿。

奔出隧道之后，钩渐并不停步，用手一指旁侧，大喝道：“顶天骄，把那辆车安放在铁轨上！”

顺着钩渐所指方向，果然在隧道旁的岔路上，倾倒着一辆铁轨人力助动车，这种车在当时那个时代还是常见，即是一块平板车上，有一根铁杆，只需用人力上下压动铁杆，即可在铁轨上行驶。

顶天骄算是服了这个钩渐，赶忙上前来，爆出巨力，生生把铁轨车这个大铁疙瘩翻起，放置在铁轨上。

钩渐吩咐道：“赛飞龙，检查机械！若是不能动，我们必死无疑！”

赛飞龙嗷的一声，奔至铁轨车旁，上下检查，突然露出一副苦瓜脸，说道：“一个轮子，少了一根铁栓子！怎么办怎么办？”

钩渐看了一眼，异常冷静地说道：“烟虫，把你的入墙钉拿来！花娘子，你的钢刺！给赛飞龙！”

烟虫、花娘子一听，也不犹豫，立即拿出来递给赛飞龙。

赛飞龙正急得一脸是汗，加上水雾笼罩，简直是满头大汗淋漓，接过烟虫的入墙钉和花娘子的钢刺，急急忙忙就塞进铁轨车的栓道中，又叫道：“不能固定！天啊天啊！”

钩渐手一扬，那把三爪钩丢在赛飞龙脚边。钩渐喝道：“用上这个！”

赛飞龙拿起三爪钩，抓耳挠腮地大叫：“怎么用？怎么用？怎么才能用？想啊！想啊！”

钩渐冷哼道：“赛飞龙，弄不好我们全部都死！”

赛飞龙猛的一敲脑袋，突然欣喜若狂地大叫道：“有了有了！”说着把三爪钩往地上一磕，三爪钩立即张开，再往轮轴上一塞，三爪钩嗵的一下合拢，正好将钢刺等物牢牢卡住。

赛飞龙叫道：“成了成了！但不知道这样能支撑多久！”

钩渐唤道：“大家上车！”说着跳上了铁轨车。

众人纷纷登上铁轨车，不用指挥，顶天骄已经握住铁杆，玩命地上下摇动起来，铁轨车嘎嘎响了几声，行驶了起来。

铁轨车驶出没有几米，身后轰隆隆的塌陷声，众人跑出来的隧道已经完全崩塌，山壁正在开裂下陷。

钩渐大叫道：“顶天骄！快！”

顶天骄吃奶的力气也用出来了，双手上下翻飞，和风火轮一般，催动着铁轨车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向前驶去。

顶天骄这个只有蛮力，并不灵活的巨汉，一路上躲避哨卡，钻洞过坎，多少是个累赘，可罗刹阵发动以后，众人一路逃命出来，却发挥了关键作用！若不是顶天骄在，恐怕仅以烟虫他们，纵有三头六臂，少了顶天骄的力气，也无力回天。

顶天骄一边号叫，一边压着铁杆，铁轨车行得飞快。身后的铁轨却支撑不住，如同面条一样纷纷从铁道上脱出，像一条大蛇似的凭空乱摆。从远处看，钩渐、火小邪这些人所在的铁轨车，好像是一只耗子在猛窜，后面有一条大蛇紧紧地追赶，随时都可能追上，将钩渐他们一口吞掉。

烟虫、赛飞龙不敢闲着，见顶天骄力气稍减，两人便同持铁杆另一端，为顶天骄分担一二，车速便一直没有减慢。

火小邪有心无力，只好匍匐在车上，紧抓车身，不让自己飞出。

花娘子是女儿身，同样无力插手，也只能半跪在车上，紧张不已地抓住车边铁栏杆，向后观望。

至于车头，钩渐把持着方向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众人如此竭力，还是逐渐地赶不上身后铁轨路面坍塌的速度，眼看着铁轨扭曲而成的“大蛇”，就要吞没这辆孤零零的铁轨车。

眼看着塌陷的铁轨就要追上来，就听钩渐在车头头也不回地大吼道：“再加快！快！”

顶天骄怒号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双臂一振，手臂足足又粗了半圈，一边嘶吼一边用尽全力按压铁杆。

铁轨车猛然再度加速，钩渐双手紧紧握着方向闸，继续大吼道：“再快再快！”

顶天骄鼻子里两股鲜血喷出，这是他最后的爆发力，连他也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反正不玩命也难逃一死。

铁轨车快得简直要脱离开铁轨，就听钩渐大吼道：“大家抓稳！”说着钩渐猛然一掰方向闸，推到尽头，牢牢按住。

铁轨车受不了这种突然转向之力，嘎嘣一声闷响，竟从铁轨上脱了出来，冲下铁道，向着崖壁撞过去。

众人无不惊得大叫，可就在一瞬间的工夫，钩渐将方向闸再度拉起，压向另外一边，这种反作用力引得铁轨车整个地转个了圈，拉出一条弧线，生生打了个弯，哐的一声，绕过了那段山壁，直接撞进凹陷在山壁内的一个洞口。

这个山洞，藏在山壁的一个弯折之处，不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只有通过时才可能看见，但如果看到时再想进来，必然晚了！而钩渐竟能提前预判，拿捏好时机、速度、方位，一蹴而就，不差分毫，这本事简直是匪夷所思。

铁轨车几乎是横着车身，撞进了山洞，山洞显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地面平整，纵深颇远。火小邪他们所在的铁轨车，就如同弹珠一样，在山洞中咚咚咚连撞了七八下，才嘎吱一声，慢慢翻覆了。

钩渐、烟虫这些好手，早就在车速略减之时，跳将下来，毫发无损。火小邪虽说行动吃力，跳下铁轨车的能力还是有的，加上车速已经不快，跳下来一个翻滚，也是不伤分毫。

尽管终于安全，但除了钩渐以外，所有人均被刚才那一番让人窒息的险境，惊得脸色发白，连走路也走不太稳，更是说不出话来。

唯有钩渐，如同没事人一样，背着手走了几步，四下张望了一番。

说来奇怪，这个山洞尽管也微微地震动着，却比先前一路逃离出来的地方，轻缓规律许多，似乎这里已经到了地陷崩塌的边际。

烟虫缓过神来，站直了身子，继续搀扶住火小邪，向钩渐走来，问道：“这位不知姓名的钩渐先生，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山洞？”

钩渐冷笑一声：“你们和我一起坐火车进来的，你们只顾着看风景，我却在一路记忆各个细节。学着点吧！想当真正的大盗，你们还差得远呢！”

花娘子也问道：“这位先生，多谢施救，能否不要再扮成钩渐的样子，让我们一睹真容？”

钩渐骂道：“放肆！你这个丫头，要不看你还有点用，又和烟虫是一对，我早就一脚把你踹下车去！减轻负担！”

花娘子听钩渐说话如此不客气，有些微怒，让烟虫轻轻拉了一把。

烟虫低声道：“他是贼王级的身手，好生了得，若真是水王流川，可是我们的大救星。”

烟虫说是低语，实际还是让钩渐听得清清楚楚，这马屁拍得不动声色，再是孤傲之人，也听来受用得很。

果然，钩渐冷哼几声，口气略略一缓，说道：“我自己可以出去，但带着你们这些废材，呵呵，就难说你们的生死了，你们最好听天由命，求自己家祖宗保佑吧！”

火小邪并不说话，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钩渐，心中是疑云密布，水王流川的确有这种本事，细密地分析情报，超强的记忆力，算计精准，易容伪装，不露声色，而且神神秘秘的，可水王流川既然愿意屈尊伪装成钩渐，他又为何，非要如此？难道以水家之能，还要借助别人，才能进来罗刹阵吗？或者说，钩渐本来是真的，水王流川早就混入山中，半路上把钩渐换掉了？可是听现在这个钩渐所说，好像他从头到尾便一直跟着。

一旁赛飞龙、顶天骄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来，他们同受此劫，暂时忘了赛飞龙投敌一事。

赛飞龙颤声道：“先生，大人，我们是安全了吗？”

钩渐答道：“远远没有！”说罢一挥手，又道，“想活的跟我来！谁不听我的招呼，敢擅自行动，我立即一刀杀了！”

众人没有异议，跟着钩渐便走。

火小邪闷笑一声，说道：“钩渐先生，你有这等本事，为何来帮我们？”

钩渐嘿嘿冷笑，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又不是你火小邪，我想看罗刹阵开阵，不跟着你这个蠢货，难道还去求伊润广义？朽木不可雕也！实话告诉你，赛飞龙做伊润广义内奸一事，我早就知道，但我就是不想说，若骗不了你火小邪进阵，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呵呵呵呵！”

火小邪说道：“那罗刹阵已经开了，你也亲眼看到了，可有破解之法？”

钩渐沉默片刻，慢慢说道：“果然是炎火驰自己都害怕的邪阵，现在看来，恐怕就连伊润广义也没想到是这种后果，圣王鼎，也许永远拿不出来了。”

烟虫说道：“如果小鬼子也拿不出来了，那天下岂不是再没有皇帝？”

钩渐冷笑道：“没有了圣王鼎，那也不该有五大世家了！从此贼道横行天下，大盗万世不绝，世家之贼王坐上帝王之位。哈哈哈，此事很有趣啊！很有趣啊！是不是？是啊！不是啊？你说怎么不是？”说到最后，这个钩渐竟像是自问自答了。

烟虫叫道：“若是伊润广义还是有办法取出圣王鼎呢？五大世家是不是还要归附在日本人手下？”

钩渐冷笑几声，再没有说话的意思，快步便走。

众人再无话可说，赛飞龙更是抢上前几步，紧随在钩渐身后。

这条山洞颇深，好在每隔十余步，均有一盏电瓶灯亮着，将道路照得清楚，十分好走。

众人默默无语，跟着钩渐一路前行，眼看着前方有大片的亮光透入，知道已经快到了尽头，脚步略略放缓。

只是缓缓走了几步，就听钩渐低喝了一声：“让！”

寒星点点，裂空之声爆然响起，十几枚飞镖从前方乱射而至。

众人连忙躲避，那些飞镖击中墙壁，划得火星四溅。隐隐有人声从前方传来，脚步声也逐渐清晰，应该有不少人守住了洞口。

紧接着，机枪声也突突突地鸣响了起来，两道火舌，正在疯狂地向洞内射击。

钩渐冷哼道：“早该如此！”说罢也不搭理其他人，身子向墙上一纵，竟爬到了洞顶，整个人贴在洞顶上，倒着身子向前方爬去。

火小邪、烟虫、花娘子避于一处，火小邪施展不了身手，急得额上冷汗直冒，念道：“洞外有忍者，但只是一般级别！”

烟虫问道：“他们怎么发现我们的？”

火小邪说道：“这里回声颇大，可能是顶天骄脚步沉重所致。”

烟虫说道：“看来洞外守卫的人，有格杀勿论的命令。”

烟虫双手捏了捏拳头，对花娘子说道：“骚娘们，今个我们要大开杀戒了！”

花娘子娇媚一笑：“杀小鬼子不算破杀戒！我们杀个痛快！”

烟虫蹲起身子，从怀中摸出一根烟，一口咬掉烟头上的一个铁塞，这根烟便浓烟滚滚，燃烧了起来。烟虫拍了拍火小邪肩头，说道：“火小邪，你躲在这里，不要逞能，我和你嫂子去助那个钩渐一臂之力。”

火小邪动了动手脚，还是麻木得如同木桩一般，知道自己行动不得，便点了点头，说道：“小心！”

机枪声震耳欲聋，烟虫对对面一侧的赛飞龙叫道：“赛飞龙，你他奶奶的还不戴罪立功？想当缩头乌龟啊？伊润广义可不会留你一狗命！”

赛飞龙一听，苦着脸一笑，转头对顶天骄说道：“我先去了，你先养养精力，说不定杀出这里后，还要用你的力气。”说罢一猫腰，和烟虫打了个手势，跳了出去。

烟虫、花娘子、赛飞龙三人，不愧是好手，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无法阻止他们，只见他们已经东躲西藏地向洞口钻去。

这时候，机枪声突然一停，就听到洞口处哇哇惨叫连声，乱枪阵阵，均是胡乱射击。

烟虫他们一听，知道是先行一步的钩渐已经得手，更是加快了步伐，向外疾奔而去。

烟虫刚从洞侧钻出，便一张嘴，嘴里浓烟滚滚，一下子覆盖了一片空间，烟虫叼着烟，烟不离嘴，如同吞云吐雾一般，噗噗地不断喷烟，很快，洞口一侧，便被浓烟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洞外的忍者正如火小邪所说，均是些低级别的忍者，尚没有资格参与围剿火家一战。忍者本来也是以烟技著称，谁料到洞里出来的人，竟有一手连他们也目瞪口呆的喷烟绝技，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心生惧意。

可这些忍者均是不畏生死之徒，尽管害怕，武士道的玩命精神还在，纷纷大叫着，举着忍刀，向烟雾中扑来。

烟虫的确是大开杀戒，进来一个忍者，他就杀一个，绝不留情。花娘子和烟虫成双成对，早和烟虫心有灵犀，熟悉在烟雾中作战，并和烟虫配合得天衣无缝。花娘子在认识烟虫前，杀人的手段便很高明，自从进入罗刹阵后，面对非人力可抗之力，一直憋屈得无以复加，眼下能杀日本倭寇，实在让她痛快不已，所以花娘子手中一根长针，如同看不见的急雨，一刺之下，全是要害。

钩渐更是神奇，他连躲也不躲，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里钻，地上仿佛是一层泥水，他便如同一条泥鳅，一钻到人堆里，就连人影也不看到了，好似隐形了一样。日本人慌乱寻找间，一个个被利刀一刀夺命，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是找不到钩渐所在，就被钩渐一刀从后面宰杀！

接着是赛飞龙，他是野校督，杀人阴毒得很，从他将杀人武器备在口中就可见一斑，他从洞中钻出后，也不主动去寻找人，专门在阴暗处游走，挑想逃跑或者吓得半死之人动手，同样干净利落，一刀一个。

且说洞外是个什么地方？乃是一个颇为大型的仓库，存储着许许多多的工程物资和装备，到处都是废弃的木箱、铁轨、枕木等物，这些东西堆放在仓库里，如果是一般人在这里动起手来，可能觉得磕磕绊绊地很不方便，但对钩渐、烟虫、花娘子、赛飞龙来说，真是绝好的地形。

守备在仓库里的，本有四五十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和十多个忍者，他们在洞口布下层层防御，本以为大罗神仙也不能轻易冲破。谁知他们碰见的人，远超他们的想象，特别是钩渐从洞顶跃下，如同鬼魅一样连杀两个机枪手，并混在人堆里找也找不到，下手狠毒，刀刀致命。

这些低级忍者和日本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彪悍的十几个忍者逐渐被钩渐、烟虫、花娘子一一宰掉以后，剩下的日本兵早就吓破了胆，丢盔弃甲地向后方逃窜，结果一路逃，一路被赛飞龙一个个暗算掉。

不管怎样，总有最先跑的一两个漏网之鱼，得以逃脱。

等火小邪、顶天骄被花娘子唤出山洞时，仓库里日本人早已尸横遍地，鸦雀无声了。

钩渐站在高处，厉声道：“我们行踪已经暴露，必然有增援赶至！这里不过是个缓冲地带！若是遇见伊润广义的忍军主力，我们凶多吉少！不要耽搁，我们快走！”

钩渐话音刚落，警笛声大作，仓库里数个红色的警报器，疯狂地旋转鸣叫起来，红光闪闪，亮成一片。

随着红色警报响起，众人刚刚有所松弛的心思再度紧绷！钩渐所说不错，此处要塞正是应了那句“易进难出”！

谁人敢在此迟疑？

火小邪在山洞中等候的时候，便已经想明白了，雅子已死，既成事实，已然无力回天。眼下必须逃出此地，留住性命，以图后续，才不枉此番磨难。所以火小邪求生欲望使然，驱动身体，跟着众人奔跑起来，可他腿脚仍然麻木不堪，没跑几步便就跌倒在地。火小邪心头火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成了一个累赘！不由得气得大吼一声。

烟虫早有准备，一把将火小邪拉起，低声道：“不要紧！”

火小邪很是愧疚地看了烟虫一眼，惭愧道：“烟虫大哥……”

烟虫轻轻一笑，念了声：“走了！”说着，便扶着火小邪前行。

钩渐依旧在前领队，向前寻去。

这个仓库说大不大，没多久便到了尽头。尽头处，已有一重大铁门牢牢锁紧。

钩渐看了一眼，很是轻蔑地哼了一声，似乎从手中抖出了一个东西，用手在门锁处一摸，门便咔哒一声开了。

赛飞龙、顶天骄率先跟至，协助钩渐将铁门拉开。

众人钻过铁门，跑过一段走廊，便进了一个三层楼高矮的大厅。

大厅共分三层，呈井字形，四周一圈，布满了房间，全是大门紧闭。大厅正中间小广场，有数部起重机安置着，看样子是要将一层物品起吊到三层所用。

日本人混乱的吼叫声还在从各个地方传来，却不见人影，显然这个大厅出口众多，日本人正在纷纷撤退。

火小邪等人正在大厅三层处。钩渐扫视几眼，便顺着石梯急跃而下，两个腾跳，便下到了一层。

赛飞龙紧随而下，刚一落地，就见到从一个角落，有三个黑色人影急窜而出，并立即分散开，成合围之势。

赛飞龙一看，吓出一身冷汗，这是三个黑衣忍者！

这三个忍者的身手，显然比守在仓库里的那些忍者功力高出不少，进退有度，目露杀气，一直奔到赛飞龙身边几步开外，才纷纷双手一搓，数枚飞镖电射而出。

赛飞龙啊的一声大叫，立即就地十八滚，堪堪然避开这一道攻击。

而黑衣忍者不去找钩渐，也不去袭击其他人，似乎就锁定了赛飞龙这个目标，他们一击不中，立即缩小了包围圈，呛啷啷几响，从背后抽出忍刀，明晃晃的刀锋便向赛飞龙砍来。

火小邪正在二层处，看得清楚，忍者们用的此种战法，叫三人杀阵，一般会迅速锁定一个对象，若不将目标杀死，绝不会后退。如果说守仓库的那些忍者是一段忍者，那现在合攻赛飞龙的，便是四段的忍者，已有参与围剿火家的资格。

赛飞龙被这番急攻弄得狼狈不堪，好在他是个逃跑的高手，轻身功夫不错，避开了第一次攻击后，便连翻带滚地爬到吊车处，暂避锋芒。

赛飞龙暗骂一声脏话，飞快一看，竟看到钩渐正跑向远处，根本没有回来搭救他的意思。

三个忍者的利刀不闪不避地直接向赛飞龙躲避之处砍来，当的一声锐响，劈砍吊车钢梁火光四射。如果是中国的武林人士，哪有明明见到人躲在钢梁后，还不收力地硬砍过去的？这些忍者当真是脑子迟钝了吗？

而火小邪看在眼里，知道这种战法恰好是忍者大巧若拙之处，别看他们发疯似的砍劈，似乎眼中只有敌人，不顾周围的环境，恰恰是这种视若无睹的横蛮之力，最有机会将赛飞龙这种人砍死。

果然，第一个忍者砍上钢梁，锐响之余，仅仅砍出一个缺口，却把赛飞龙吓得后退一步，第二个忍者便有了机会，立即补刀上来，直刺赛飞龙胸口，赛飞龙一侧身躲过，却耳边风紧，第三个忍者的刀锋已经劈头盖脸地砍至。

如若换在平时，给赛飞龙一点时间准备，这三个忍者就算这样急攻，还未必一下子能制住他。可赛飞龙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只想着逃命，气势上矮了半分，不免深感处处被动，施展不得。

眼看第三个忍者的忍刀就要砍在赛飞龙脑门上，赛飞龙还真是个死不了的泥鳅，竟口中一扁，噗地吐了口浓痰出来。想那赛飞龙专门练的是口中针的功夫，尽管此时口中无针，但喷吐之力远胜他人。这么一口痰比刀子还快了半分，正中忍者的眼睛上。

那忍者可能以为是什么暗器，略一愣神的功夫，刀子偏了半分，生生让赛飞龙从刀锋旁挤了出去。

正当这个忍者收刀，要将眼睛上的浓痰抹去，就感觉到一股刚烈之气涌来，没等他回头，就被一记西瓜般大小的拳头砸中脑袋，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就被击得横飞出去。

这一拳好大的威力！那忍者的脑袋虽未被打爆，脖子却被打断了，飞在半空时，就已死了。

原来顶天骄紧随着赛飞龙，他身材庞大，行动上比赛飞龙慢了一步，见到赛飞龙被围，危在旦夕之间，才让他终于抓住一个机会，从台阶上猛扑过去，结结实实地给了一个忍者一拳。

另两个忍者见自己的同伴被一拳揍飞，生死不明，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口中沉声念着号令，避开近在咫尺的顶天骄，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向赛飞龙杀来。

赛飞龙大骂道：“你妈的巴子！”也不管这许多，撒腿便跑。

两个忍者提着刀，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急追赛飞龙而去。

赛飞龙边跑边心里怒骂小鬼子的祖宗十八代万千遍，他觉得自己真是够倒霉的，怎么跟钩渐一出来，就碰到这几个顽固的要命的忍者。

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也急急忙忙赶到一层，赛飞龙已经跑开了很远。

顶天骄爬起身来，就要追去营救，被烟虫一把拉住。

烟虫嘴上变戏法一样叼上了一根烟，哼道：“别去，他死不了！马上就转来了！”

烟虫说话间，就听到赛飞龙在远处你妈你妈的大骂，又奔了出来，他身后不是两个忍者，而是五个忍者。

赛飞龙脸色惨白，向烟虫他们跑来，一边跑一边瞪着眼睛大叫：“救我啊！你们要看着我死啊？”

顶天骄又要上前，连花娘子也拿出了钢刺，跃跃欲试。

火小邪伸手拦住，低喝道：“不要管，我们几个只要不上前阻止，这五个忍者还是会集中对付赛飞龙。”

烟虫哦了一声，奇道：“小鬼子搞的什么战术？”

火小邪有点难堪地说道：“忍者的规矩……其实我一直也不明白。”

赛飞龙被五人狂追，大半合围之势，本想跑到烟虫等人面前，却被射来的飞镖生生逼开一边。

赛飞龙可能是他觉得自己活该这么倒霉，满脸又是怨恨又是恳求又是沮丧地看了烟虫他们几眼，哭丧着脸继续逃命。

顶天骄愁道：“只怕大把子顶不住多久了。”

烟虫一定神，眉头一皱，立即看向了别处。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也随同着烟虫的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的黑暗处，说道：“只怕我们也顶不住……”

就听沙沙沙的脚步声，从黑暗中陆续冒出了三人一组的大队忍者，足足有十五人之多。

火小邪咬牙道：“十五人，是五轮杀阵……”

那十五个忍者，无人说话，只是快速地从黑暗中走出，三人一组地布成一个半圆形。忍者们接了阵，却不上前，只是远远地与火小邪等人对峙。

烟虫看着对面的忍者，哼道：“五轮杀阵？”

火小邪答道：“是多对多，玩命的阵法，其中有一人是法长，以隐哨驱动各组人轮流进攻，只要他们不死尽，必然缠斗下去。”

烟虫低声道：“火小邪，你可有破解的办法？”

火小邪说道：“如果我现在行动方便，破解此阵不难，只需我穿行一趟，将法长找出制住，即可破阵。”

烟虫说道：“那……的确有些头疼……不如我们避而不战吧？”

烟虫正说这话，就见赛飞龙嗷嗷大叫不止，从两边人中间跑过，身后的五个忍者依旧穷追不舍。赛飞龙轻身功夫了得，上蹿下跳如同灵猫一般，所以那五个忍者一时间追不上他，也围不住他。

赛飞龙从正当中跑过，见十五个忍者已经默然布好阵法，与火小邪他们对峙，没有再攻击自己的意思，反倒心头得意，暗骂道：“这下好，我一对五，你们要四个对一群，还是我划得来！叫你们袖手旁观，你们活该！”

赛飞龙见十五个忍者站立不动，干脆绕着十五个忍者绕着圈跑，那尾随赛飞龙的五个忍者也不敢从忍者队伍中穿行追逐，只能硬生生地陪着赛飞龙绕圈，更是被赛飞龙甩掉小半圈的距离。

赛飞龙隔着忍者队伍破口大骂道：“小鬼子的烂忍者，叫你们追你爷爷我？叫你们追！追啊！操你们祖宗十八代的！”

烟虫、花娘子、火小邪、顶天骄四人，没有工夫关注赛飞龙的动静，只觉得他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跑来跑去，就像大战之前，两军对垒，一触即发，万籁俱寂之下的清冷黎明，多了一只苍蝇在头顶嗡嗡嗡地飞来飞去，烦他不是又奈何他不得。

同样很烦赛飞龙的，包括了那群忍者，赛飞龙骂完，就听到忍者队伍里一声尖锐的哨响。那原本追逐赛飞龙不止的五个忍者听了哨声，立即止步，小步快行到队伍一侧，蹲守在地，没有了动静。

赛飞龙见状，反而有些慌了，吼道：“来追啊！来追我啊！你奶奶的，追上你爷爷我，爷爷我给你们拉一坨热的吃！乖孙子，不要抢！你爷爷我屁股里多得是！”

且不论赛飞龙胡乱叫骂搅局，这边烟虫与火小邪说到避而不战，倒是让火小邪有所醒悟，毕竟自己是个累赘，一旦陷入阵中，抵抗不得，难免让烟虫等人分散注意力保护他。

火小邪低声道：“烟虫大哥，你说得对，我们避开不战，僵持一下，说不定那位假钩渐会冒出来，以他的身手，破阵有望。”

花娘子说道：“可那位钩渐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会不会自己跑了不回来了？”

烟虫撇了撇嘴，说道：“我看不会！如果我是他，此时应该去寻找能够离开这里的路径去了。”

顶天骄哼哼道：“那，那我们能不能分散开？让他们三人一组地追赶我们？”

火小邪低喝道：“绝对不可！我们联合在一起，五轮杀阵还有所忌讳，一旦分开，就有被忍者们以多敌少，一一击杀的可能！烟虫大哥，我们退！”

烟虫心领神会，带着火小邪向一侧略退。

烟虫他们一动，对面的忍者们也立即随之一动，动作整齐划一，如出一人。

如此这般，烟虫他们直接退到了二层之上，那十五个忍者也都半圆形地包围上来，纷纷攀上二层，与火小邪他们继续对峙，丝毫没有进攻的欲望。

烟虫试了一试，故意向忍者们前行两步，这些忍者果然退后两步，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攻击的距离。

烟虫低骂道：“他们也有拖延时间的意思！妈的，好狡猾！他们也在等待更多增援。”

火小邪当然明白，眼下的局面就是忍者们的缓兵之计！战，必然会深陷苦战，不战，也正中了忍者们的圈套。

火小邪暗暗试了试自己的劲力，体内的两套经脉应该没有损伤，可就是手脚不能听大脑的指挥，好像思维被堵住了一样，每个指令传达到手脚，都延迟了许多。

火小邪恨得不能自已，咬牙道：“烟虫大哥，干脆你不要管我这个累赘了！你们杀出重围，互相掩护而走，还有生还的机会！”

烟虫轻笑一声，说道：“火小邪，瞎想什么呢！”

火小邪在二层僵持着，一层的赛飞龙也是焦急万分，他本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暂时安生，可转念一想，也想到了这样僵持下去，援兵再至，更是难逃一死。

赛飞龙想着想着，一身冷汗，拔腿就要向火小邪他们赶去，可本来在一侧蹲守的五个忍者立即起身，追着赛飞龙而来。

赛飞龙一停步，这五个忍者又立即停下，不再追赶他。

赛飞龙骂道：“学我是不是？”说着往地上盘腿一坐，瞪着眼睛骂道，“我不动，是不是你们也不动？”

那五个忍者半蹲在地，也做歇息状，真的不动弹了。

赛飞龙焦头烂额，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如坐针毡，只好不住地往火小邪他们那边张望。

同样着急的还有火小邪，大滴的汗水从额头流下，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既能保证所有人杀出这个玩命的五轮杀阵，又能不在此继续被忍军拖延下去。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不愧是火小邪，他从小就有越是命悬一线之际，越能急中生智的本事，如此逼得火烧眉毛了，还真给他逼出了一个办法。

火小邪突然站直了身子，用日语大吼道：“我是伊润火邪！你们的少主！我不想离开了！我有话要对我父亲伊润广义大人说！法长站出来听令！南加魔三多，诸法听令，不得有误，挈诺达彼记！”

火小邪突然用日语高喊，并念出忍军少主之法令，声音巨大，这一下把那群忍者吼得一愣。按理说，火小邪的忍军少主身份犹存，说话应该是有威慑力的。

火小邪别无办法，斗胆赌上一把，这把赌注，火小邪算是押对宝了。

火小邪身子虽然麻木，但眼神还是犀利得很，他吼完这一趟，就见到几个忍者的眼珠子微动，竟往同一个方向偷偷瞟来。这些忍者全身黑衣包裹，不露口鼻，所以黑白相间的眼珠子一动一眨，格外地明显。

火小邪心头一乐，暗暗道：“幸好是四段低级忍者的五轮杀阵！真有沉不住气的！”

火小邪就这么一个恐吓之间，便让忍者自行暴露了这个五轮杀阵的法长位置。这些日本忍者说来真是可怜，天生的服从上级的劣根性，强烈的等级观念，能做到机械般无情，却不能避免总有那么一丁点自己的想法，所以火小邪用忍军少主的方式斥责，点名要见伊润广义，就有人没了主张，等不到法长的隐哨，便情不自禁地投去眼神。

火小邪见机会已有，用中文大喝道：“两点方向！杀！”说着拼命向前冲去。

烟虫等人本被火小邪的一通日语大吼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神经本来一直崩在弦上，此时听到火小邪一声杀的号令，哪里顾得上问什么，杀气腾腾，便立即直冲而去。顶天骄更是一听杀字，便如同蓄满了劲的电动老虎，按下他的电门一样，刷的一下直窜出去，直冲到最前面。

那位隐藏在忍者中的五轮杀阵法长，被火小邪的少主令弄得发蒙，正在翻江倒海地苦苦思考这个火小邪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该听还是不该听。就见到烟虫、花娘子带着火小邪，顶天骄这个巨汉如同巨无霸一样飞扑而来，惊得闷吼一声，顾不上吹起隐哨，腾腾腾就向后退。周围那些忍者见法长后退，又没有指令，竟不上前阻拦，慢了半拍，跟着法长后退。

这下子谁是里面当头的，连顶天骄这种脑子不甚灵光的，也看得一清二楚。

顶天骄惊天动地的大吼，如同一座山一样，跳起身子，向法长挥动巨拳，直击过去。

那位法长是五段级的忍者好手，虽说来不及吹隐哨布阵，但身手强横，竟双臂一张，一侧身子，躲过此拳，牢牢地抱住了顶天骄的胳膊，居然使出柔道里的横摔法，想趁着顶天骄立足不稳之际，将顶天骄这个巨汉摔出去。

可这位可怜的法长，忘了还有烟虫、花娘子、火小邪，虽说烟虫被顶天骄的庞大身躯挡住，揍不到法长的脸上。但他脚下善使阴招，不等法长脚部发力，就是一个脚踝踹。这等招式狠毒得紧，一踹之下，那位忍者法长顿时骨折，身子一个趔趄，立即被顶天骄的暴力压倒。

顶天骄一脚着了地，便由不得法长施展，水桶粗的手臂一挥，将法长整个人带起，咚的一下，狠狠地砸在二层的石柱上。纵然法长是金刚不坏之人，也受不了这一下，整个人都被砸得变了形，一命呜呼。

火小邪见得手了，又大叫道：“跑！”随便一把抓住顶天骄的皮带。火小邪无力大步奔跑，此时抓住顶天骄的腰带，让顶天骄带着自己狂奔，实乃上策。

顶天骄、烟虫、花娘子、火小邪杀出重围，从二层一跃而下，向前疾奔。火小邪虽说像个尾巴似的坠在顶天骄屁股上，几乎是被拖着前行，形象狼狈，仍不失为最快的办法。

烟虫一边奔跑，一边口吐白烟，如同一条白龙随着众人奔走的方向闪出，烟雾腾腾，迅速弥漫开来。

剩下十四个忍者见法长就这样冷不丁地被人砸死，如同木雕一样呆了几秒，才算完全回过神来，隐哨声再度响起，五轮杀阵的替补法长立即接替前任，号令起来。

可这些忍者追下一层，却见到烟雾重重，根本看不见烟虫他们的身影了。

那位替代的法长再度吹哨，欲行组阵追击，可他刚吹了一声，便觉得喉头一甜，一股子气没有从嘴里出来，倒从咽喉处喷出，气管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割断了。

这位新任的法长，只当了四五秒中的头领，便死翘翘了，可谓世间最短命的忍者法长之一。

接着，又有一个忍者腰间中刀，滚倒在地。

其余忍者们大惊，烟雾中到底是哪位死了，还不清楚，论资排辈的话，不知道该轮到谁当新的法长了。这些蠢材，就是这么一考虑之间，立即又被捅死了两个。

五轮阵法，顷刻被破，一干忍者，只顾着着急，却不知灵活变通，先三人一组地散开避难才好。于是一群变成傻子般的忍者，张口结舌地等着刀子来捅死他们。

若论此阵，绝不是如此无能，忍军十五人的五轮杀阵，循环击杀，无畏生死，数命来换一命的残忍之杀阵，不知道诛杀了多少英雄豪杰，围剿火家时，外围的五轮杀阵亦不知斩杀了多少逃出烟雾的火家大盗，真的是强悍难当。可惜此阵的最大的败笔，就是过于僵化，有号令时，大罗神仙碰见也要皱眉，可一旦失去统一号令，又不能及时接续上时，就顿时变成一堆无头苍蝇。

没过多久，下到一层的十四个忍者，全部死绝。估计他们死的时候，在思索的不是谁捅死了他们，而是新任的法长是谁，为什么不吹隐哨吧。

烟虫、火小邪等人本已逃出到几十步外，有烟雾做屏障，本以为终有时机和忍者们再度迂回，一边逃走一边寻找逃走的道路。可烟虫他们听到烟雾中连声闷哼不绝，脚步杂乱，没有一个忍者追出，只有扑通扑通的跌倒声。

烟虫喜道：“有帮手了！”

说话间，就见钩渐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利刀，快步从烟雾中跳出来，冲着烟虫、火小邪四个古古怪怪地一笑，叫道：“还算不错！”

赛飞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跑出来，叫道：“大人，先生，你回来了！”

赛飞龙不是和五个忍者对峙着吗？怎么就独自出来了？原来火小邪懵住忍者，杀出重围后，由烟虫吐烟，一路向赛飞龙方向逃来时，赛飞龙便已经跳将起来，向烟虫他们赶去。原本和赛飞龙对峙的五个忍者本欲起身追赶，却听到有新任的法长吹起隐哨，让他们过来补阵，便舍了赛飞龙，向烟雾中钻去。

这五个忍者哪想到烟雾里是鬼门关，刚刚进去，没等听到调遣，便被钩渐一并杀了。

所以，钩渐在烟雾中足足杀了十九人，方才出来。

赛飞龙见到钩渐，如同见到救星，叫嚷道：“大人，大人，你去哪里了？”

钩渐理也不理他，径直跑到烟虫等人面前，说道：“跟我来！看来你们不全是榆木疙瘩，还有的救！”

钩渐挥了挥手，招呼众人随他而来。

这个假钩渐的本事，大家都亲眼目睹，此等厉害的人物，这时候不信他也难。

钩渐轻车熟路，领着众人急急向前，直穿两道门房，就看到一路上，躺着不少一刀致命的日军尸体，凡是门锁，全部开启。不用想也便知道，定是这个钩渐寻路所为。跑不了多远，就见到豁然开朗，赫然又是一个小小的火车站台横列在众人眼前，一辆冒着白烟的火车头在站台的铁轨上待命，车头的站台上，两个司机打扮的日本人横尸在地，再满眼看去，空荡荡的站台上，竟不见活人。

好厉害的假钩渐，如此短的时间，不仅能杀透此地，开启重重关卡，还觅到一条来到站台上的逃生之路，此等迅捷，绝非常人。

钩渐喝道：“全部上火车！”

众人急忙向火车头跑去，没等到全部上了火车，就听到四下吼叫声不绝，机枪声哒哒哒地鸣响起来。转头一看，从站台侧旁的房间里，跑出不少日本军人和忍者，军人们端着枪猛烈射击，忍者们则迂回着追赶而来。

子弹密集如雨，打得这辆火车叮叮当当乱响，火星四溅。

钩渐见火小邪等人全部上了车，才叫道：“烟虫，你开车！”

烟虫还真的会开火车！他听了钩渐吩咐，三下五除二，眼花缭乱地一通折腾，猛拉闸刀，就听到火车哐哐哐响了几声，机械轰鸣，向前行驶了起来。

有几个跑得快的忍者已经追上，一把攀上了火车，正要上前，就见到钩渐的尖刀从铁皮车厢缝隙中刺出，不是断指就是夺命，等到火车速度已经快到无人能赶上的时候，勉强攀上火车的几个忍者，已经悉数被钩渐斩落车下。

钩渐将刀一收，冷笑一声：“不自量力！”说着走到烟虫身边，喝令道：“烟虫，最快速度！”

烟虫听令，猛拉扳手，一边大叫道：“大妹子，你们添煤啊！”

顶天骄翻身而起，抄起地上的铁锹，就向车头后方的火炉中铲进一锹煤炭，烈火熊熊，烧得更旺，火车似乎也得此助力，再度提速。

烟虫偷偷看了一眼钩渐，钩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双眼如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烟虫心中暗叹道：“这个人当真了得啊，他居然知道我会开火车！我会开火车的事情，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烟虫不但会开火车，还会开汽车、坦克、装甲车，除了飞机以外，地上能跑的，烟虫基本上都能驱动，只是知道烟虫这些本事的人，少之又少。

连花娘子都忍不住地问道：“贼汉子，你什么时候学的开火车？”

烟虫支吾一声，说道：“十多年前在海参崴学的，还好没忘。”

赛飞龙一旁喘了几口粗气，乐道：“我们是得救了？”

无人作答，钩渐一点没有说话的意思。

赛飞龙讨了个没趣，挪开几步，见火小邪正靠坐在一旁，又腆着脸冲火小邪说道：“小恩公，我，我我，唉，不知该和你说什么好，请你，请你原谅。”

时至今日，火小邪也懒得和赛飞龙这种人多说什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愿搭理他。

赛飞龙知道自己在这里不讨好，自己干笑两声，躲至一旁。

不过多久，眼看着火车钻出隧道，前方又是一个站台，就听到沉闷的机枪声哒哒作响，子弹密集如雨，全部倾洒在这辆孤零零驶来的火车头上。

站台上密密麻麻的机枪位，冒出无数道火舌，声音之大，几乎将火车行驶的声音盖住。

钩渐只是闷喝道：“快！”

烟虫继续猛压闸刀，就听到铁轨上嘎嘣嘎嘣作响，一股股的火星猛蹿，火车头如同在大坑中弹跳着，剧烈地震动不止，几乎要翻覆出轨道。为何如此，乃是铁轨上铺了几段脱轨钢锭，以图阻止火车前行的。

好在车速之快，近乎极限，日本人仓促准备，未做全部布置，所以火车头急速倾轧之下，将这些脱轨钢锭全部震出，依旧向前。

机枪声还在耳边狂响，火车已经轰的一声，再度钻入隧道之内。

赛飞龙见再度脱困，狂叫一声：“通过了通过了！有救了有救了！”

可能真的如同赛飞龙所说，火车继续向前行驶，很快再度通过了两个站台，只听见零星的枪声，居然平安无事。

连正在挥汗如雨铲煤的顶天骄都叫道：“哎呀哎呀！是不是日本人追不上我们了！我们一鼓作气，冲出这个鸟毛的地方吧！”

而烟虫、火小邪却皱起了眉头，他俩都有感觉，这好像不太正常。

钩渐似乎感受更是强烈，原本一路上看不出有丝毫的喜怒哀乐，此时也微微皱紧了眉头，一脸寒霜。

十一、烟花陨落

火车头呼哧呼哧，在黑暗的隧道里狂奔了一段，眼前再度豁然开朗，驶入了一个偌大的山洞中间。

山洞异常平坦，没有站台，没有防卫，铁轨在山洞的中间而设，上不见顶，左右不见远近，只有铁轨周边，透出不知道从哪里射出的亮光，照亮了一片方圆。

前方，隐隐地传来了爆炸声，竟如同九天里翻滚的闷雷一般，经久不绝，回音无数。

豁然间，几道笔直站立的人影在铁轨一旁的平地里显现，火车头行驶飞快，这几个人影，几乎是一掠而过。

火小邪却猛然把眼睛睁大了，他眼力不减，刚才掠过的那几个人，他看得真切。

火小邪微微起身，本想说话，就听到钩渐冷笑道：“烟虫，停车，我们还是晚了！倒回去吧！”

烟虫自然也看到了这几个人影，可钩渐突然命令停车，还是让他有些不解，烟虫略略迟疑，正想发问。就听到钩渐厉声道：“听到没有！停车，倒回去！我们再往前，必然坠入深渊！”

烟虫违抗不得，拉住了制动闸，火车长嘶一声，激得铁轨火星四溅，慢慢地停止下来。

钩渐低喝道：“后退！”

烟虫再扳闸刀，火车头低鸣一声，似乎很不情愿地后退而去。

没后退多久，钩渐又道：“停下！”

火车停止，钩渐面带杀气，从火车上一跃而下。

随后，烟虫、花娘子、火小邪、赛飞龙、顶天骄也纷纷下车。

只见灰暗的光亮中，五个人笔直地矗立在他们面前的不远处。

其中有一个人笑道：“火小邪，你还活着，很好啊，很好。伊润大人，知道你逃出来了，一直在找你。幸好我来对了地方，很及时，不然真的见不到你了。”

火小邪定睛一看，低喝道：“土贤藏丰！”

一个清瘦的老者，平静地向前走了一步，说道：“是我。”

火小邪再看土贤藏丰身旁的四个人，只见这四个人乃是四位忍者，分别穿灰、红、蓝、白四色服装，仅仅露出眼睛，眼睛中深邃一片，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只是他们的额头之上，分别戴着一个钢质的铭牌，上面有四种不同的图案，算得上最为明显的区别。

火小邪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四个人，是他最不愿意遇见的人。

钩渐冷哼两声，说道：“看来是日本忍军的四影宗主在此了？”

土贤藏丰笑道：“这位高人，好眼力，你说得不错，火影、水影、风影、雷影四系宗主在此。我是土贤藏丰，密殿圣堂节度使，幸会了。”

钩渐冷笑道：“高明！”

土贤藏丰笑道：“过奖！这位高人，你是何人？不如报上名号？”

钩渐笑道：“就凭你们，恐怕还没有资格。”

土贤藏丰说道：“钩渐可说不出这种话，哈哈。我们之间，要么一战决出高低生死，要么你们就留下火小邪，其余人自断右臂，便可放你们出山。”

顶天骄性子粗暴，如此蔑视的语言，他根本按捺不住，大骂道：“你们是什么鬼东西！鸡毛玩意的！老娘我……”

火小邪轻轻拉了一下顶天骄，示意他不要说话，低声道：“这五人是忍军最强的组合。”

顶天骄还是怒火熏心，依旧骂道：“我操死你们的爹！”

土贤藏丰还是微笑道：“要么一战，要么留下火小邪，断臂保命，无须逞口舌之能。”

火小邪深吸一口气，站出一步，说道：“我留下，但……”

“放屁！”钩渐骂道，“你是个什么玩意？轮到你说话吗，滚一边待着去！”

火小邪哑口无言，他并非胆小，而是看到土贤藏丰等五人齐齐出现，确实让他深感取胜无望。土贤藏丰虽在伊润广义之下，实际上乃是忍术集大成之人，不仅是火小邪在日本修习忍术的老师，对火小邪的忍术了如指掌，甚至伊润广义也要对土贤藏丰表示恭敬。再说那四影宗主，在日本忍军未做统一之前，乃是全日本最有实力的四位忍者，虽不能说实力比五大贼王更强，但其拥有的能力，在日本忍者之间，也近乎于神一样的存在。围剿火家时，这四位宗主尚没有亲自上阵，只在周围旁观，等伊润广义号令行事，难得一见他们四个同时出现。就算火小邪身体无恙，也不敢说有五成的把握，能胜得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何况四个？

钩渐骂完火小邪，咯咯咯怪笑不止，对着土贤藏丰说道：“我很久没有今天这么兴奋了。来，领教领教！”

话音刚落，就见钩渐如同幻化成一道灰影一般，直冲土贤藏丰而去。

土贤藏丰暗念一声：“厉害！”往后骤退几步。

那四位不动声色的忍者宗主，立即像被瞬间激活，一齐向钩渐围来，堵住钩渐的去路。

这个山洞中，本就光线昏暗，钩渐杀入阵中，简直要和昏暗融为一体似的，连动作也看不清楚，只是一团灰影，来回晃动不止。

火小邪此等眼力之人，竟也看不清钩渐做的什么动作，只觉他身子好像一团可以任意变形的麻线，随波而动，时聚时散。

而那四位宗主，也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四种色彩混杂在一块，难以分出谁是谁了。

不过是眨了几眼之间，就听叮的一声，一个红色的人影突然从阵中跌出，踉跄几步，半跪在地，捂住胸口，用一把黑色忍刀撑住地面，头猛地一低，念了声咒，再也不动了。只见此人脚下，一片暗红的血液蔓延开来。

土贤藏丰本在一旁观战，见这么快便退出一位红衣宗主，看样子已然命绝，不禁低低地啊了一声，手中拐杖一抖，一把亮得刺眼的长刃从拐杖中脱出，向着阵中凶猛一击。

就听到嗯的一声低哼，并无动静，但眨眼之间，却马上又有一个灰衣宗主跌出阵外，左手半个手掌已然不见了，鲜血狂喷不止，跪倒在地。

土贤藏丰脸色一沉，再也按捺不住，揉身上前。

而断了手掌的灰衣宗主，好生强横，右手一抬刀，竟把自己整个左手小臂斩落，猛然拉紧左手上臂的一根绳索止血，一翻身，再度杀入战团。

叮叮叮又是三声锐响，便见到钩渐的身影闪出，退向阴暗之处，土贤藏丰和三个忍者宗主紧追不舍，纷纷没入暗处。

这下子，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是不时地听到叮叮叮的锐响不绝，土贤藏丰的长刃亮光如同闪电一样不住划过，黑影闪动，见不到钩渐与他们是如何争斗的。

但听得有恶犬狂吠声，吱吱怪叫声，金属撕裂的嚓嚓声；但见得有突然闪起的豪光一团，突然弥漫成黑雾一片，星星点点的微光升腾不散；但闻得有异香扑鼻，恶臭滚滚，酸味四溢。在那片不能亲见的黑暗中，各种异象层出不穷、此起彼伏。

除了火小邪以外，烟虫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种已不再想象范围内的恶斗，浓浓的杀气卷来，寒气森森，让人忍不住脚跟冰冷。

就听有钩渐厉声喝道：“火小邪，你们快滚！”

火小邪微微一愣，还是迈不开脚步。

叮叮两声响过，鬼叫呜呀一片，再坠死寂。

钩渐的声音业已又离开几步开外：“还不滚！”

还是烟虫的反应更快，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火小邪向远离钩渐战局之处猛跑，花娘子紧随而至，赛飞龙、顶天骄见状，也赶忙追来。

火小邪明白钩渐已经陷入苦战，再不逃跑，恐怕要辜负钩渐的一番好意，于是铆足了力气，极力狂奔。

烟虫见火小邪还是行动不便，大喝道：“大妹子，帮忙！”

顶天骄拔足而上，干脆一把将火小邪拦腰抱起，扛在肩上，撒开了欢地疾奔。

烟虫领队，也不管东南西北，只想着尽快远离钩渐鏖战之处。

眼看着前方就是山洞洞壁，有一条隐隐的洞口之处可以钻入，正要直行入内，却听到飞镖声嗡嗡作响，四周闪成一片，竟有无数的飞镖激射而来。

烟虫一惊，哪里还讲究什么形象，拉着花娘子就地十八滚，几乎是撞入山洞内。

顶天骄扛着火小邪，本和赛飞龙齐头并进，见到如此多的飞镖袭来，他这样庞大的身躯，根本没有躲避之力，噗噗噗，背后已经中了数镖。

赛飞龙本跟着烟虫、花娘子要滚入洞内，可他时运不济，比烟虫、花娘子稍慢了半分，躲避飞镖时一头撞在洞口一侧凸起的大石上，身子一歪，眼看着飞镖闪着寒光向他射来，再无躲避之力。

谁料顶天骄暴吼一声，胳膊一挥，将赛飞龙一把拎起，搂紧怀中，同时也替赛飞龙挡了数镖。顶天骄同时也放了火小邪下来，伸出巨臂搂住两人，将头一低，硬生生地用肉身护住火小邪和赛飞龙，硬生生把所有飞镖挡住，横着冲进洞来。

顶天骄冲进洞中，直把烟虫、花娘子吓了一跳，他满头满脸满身，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飞镖，黑血汩汩流出。

顶天骄大吼道：“跑啊！”说着松了火小邪和赛飞龙，扑通一下半跪在地。

赛飞龙被顶天骄此举惹得大哭，老泪纵横，拉着顶天骄胳膊大叫：“顶天骄，你何必救我！一起走！一起走啊！”

顶天骄一只眼睛被一枚飞镖刺入，已然瞎了，惨笑一声道：“跑啊！”说着竟又站了起来，巨手推开众人，逼着烟虫、花娘子、火小邪、赛飞龙四人向前。

洞口狭窄，让顶天骄塞了个结实，还有飞镖不断地拉着弧线卷入洞内，尽数扎在顶天骄的背上。顶天骄不住吼叫着快跑，眼看着脚步已经越来越迟缓。

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含泪向前，赛飞龙更是边跑边放声痛哭，这个洞穴不长，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好在没有跑出多远，便看到了尽头。

看似无路可走！

烟虫奔到近前，用手在顶角边际一摸，果然摸到缝隙，此时也顾不上寻找机关，发力一撞，就听嘎的一声，果然是一道石质的活门。

花娘子、火小邪、赛飞龙三人助力，便把这道活门撞开了一道缝隙。

顶天骄已经支撑不住，跌倒在地，赛飞龙奋力拉扯，嘶吼道：“顶天骄！坚持一下！”

顶天骄眼中已经模糊，含糊地应了一声，向前挪了几步，一头栽进石门里，半跪着身子，看样子走不动了。

正当烟虫等人拉着顶天骄入内，一把忍刀从顶天骄胸侧穿胸而过，刀尖差点将烟虫也捅了个透心凉。

顶天骄狂吼一声，仅剩的一只眼睛猛然亮出光华，瞪得比铜铃还要大，如同巨人一样拔地而起，一转身，伸出巨手，竟要把这道很是厚重的石门关上。

顶天骄狂叫道：“你们走啊！你们走啊！”

门缝中又有一把忍刀，从顶天骄胸前穿胸而过，并刷地一下收回，石门外已有大批忍者追上，一边发力撞门，一边用忍刀刺杀挡住门缝的顶天骄。

顶天骄啊啊啊地大叫，一边吼着你们走啊你们走啊，一边催动巨力，胳膊暴然粗了半倍，嘣的胳膊上的飞镖叮叮当当不断落地，咣的一下，竟把这道石门合上了。

顶天骄用整个身子压住石门，抵抗着外面忍者们的冲击，拼死不让忍者将门撞开，一边撕心裂肺地叫道：“不要管我！求你们走啊！求你们走啊！”

烟虫、火小邪双眼垂泪，花娘子也哭得泣不成声，赛飞龙更是如同癫狂了一样，想扑上来帮助顶天骄，好在被烟虫一把拉住。

烟虫虽说不忍，依旧凌然喝道：“不要辜负了大妹子！走！”生生拖着赛飞龙便往后撤去。

顶天骄见烟虫、火小邪等人后撤，挣扎着微微一笑，却听到石门噌的一声裂响，一柄长刀好大的力量，居然把石门刺穿，再度刺入顶天骄体内。接着，又是一柄长刀噌的一声刺穿了石门，直入顶天骄咽喉。

顶天骄咕咕咕咕吐了几口鲜血，全身颤抖不止，但眼中光芒尤盛，死死顶着石门，绝不卸力。顶天骄赵霸以巨力闻名天下，此番以命催力，如一座中华泰山挡路，仍凭小鬼子们如何猖狂如何人数众多，就是推不开半分，更恍如一道不可摧毁的灵魂之锁。

噌噌，又是两刀刺穿石门，接着蹭蹭蹭又是三刀。

顶天骄虽能，但那石门却不争气，虽说厚重，也耐不住如此砍切，竟嘣的一声，垮了小半。

一柄忍刀电掠而入，咔的一声，将顶天骄的头颅斩落……

顶天骄的头颅被一刀斩落，在地上滚了两滚，方才停下，怒目圆睁，而顶天骄的身体，依旧是屹立不倒。

有忍着踹开石门，想一脚将顶天骄的身子踹倒，谁料这具无头尸体，却猛然双臂一合，牢牢将来犯的忍者抱了个结实。那忍者奋力一挣，竟没有挣开，顶天骄尸身的双臂箍得更紧，只听到忍者腰间嘎嘎的骨骼断裂声响。

一众忍者大惊，谁能想到顶天骄脑袋没了，身子还有此等横力，不由得吓住，不敢上前。

被顶天骄抱住的忍者更是吓得吼叫连连，拿起忍刀在顶天骄尸身上乱刺乱扎，可惜这个倒霉的忍者，命该如此，又听嘎嘣一声，居然让顶天骄拦腰折断了脊柱，双眼一翻，一命呜呼。顶天骄的无头尸身这才停止了动作，双肩顶着石门，站立不倒。

远处顶天骄的头颅，仅剩的一只眼中，才慢慢失去了光华，垂下了眼睛。

一众忍者见顶天骄再不动弹，这才有胆子大的，从石门中钻出，举着忍刀围在顶天骄身边，生怕这具无头尸体乱动。

可惜顶天骄赵霸，这个曾经拥有盖世神力的一代豪杰，业已魂飞天外……

忍者们又对着顶天骄的尸身连砍多刀，方才把这具伟岸如山般的身躯放倒在地。忍者们捡了顶天骄的头颅回来，又设法要将横死在顶天骄胳膊中的忍者尸体拖出，可是费了半天力气，就是拖不出来。顶天骄的两条胳膊，就和两道铁箍似的，实难掰开分毫。

有忍者狂性大发，就要把顶天骄的胳膊斩断，正要挥刀，就听到有人用日语大喝：“八格牙路！”忍者连忙收刀，退下一边。

就见从石门后走出一个穿着日军军装的男人，他正是陪同依田极人一起去慰安所探访，又在伊润广义面前杀了书记官的那名日军高级军官丸田。

丸田虽然穿的是军装，实际身份却是一名高级忍者。他率领一批忍军陪同土贤藏丰和四影宗主在此等候，本以为有土贤和四宗主领军，自信满满，料定轮不到他出手，便依照忍军尊卑之别，和忍军躲得远远的，静候观望。谁料到土贤和四宗主陷入和假钩渐的苦战，烟虫等人夺路而逃，让他们措手不及，穷追之下，射出大量飞镖阻止，还是被烟虫等人逃出。

丸田本以为烟虫、火小邪等人逃不多远，却又被顶天骄拼死顶住石门，耽误了不少时间，更是急怒攻心，心想破开石门后，一定要把顶天骄斩成肉酱。

可顶天骄如此英雄，让丸田看在眼里，既是胆寒又是敬佩，见忍者们要把顶天骄的尸体切碎，不由得喝令制止。

丸田上前一步，看了看顶天骄的尸体，默不作声，片刻之后，低喝一声，向顶天骄的身首鞠了一躬，姿势端正，算得上行了个大礼。

一众忍者见自己的头领丸田行礼，立即哗啦啦散开一片，也纷纷鞠躬行礼。

丸田抬起头来，盯着烟虫、火小邪、花娘子、赛飞龙四人离去的方向，眼中凶光再起，沉喝道：“把这个人的尸体抬走厚葬！其余人，追！”

烟虫、火小邪、花娘子、赛飞龙并未看到顶天骄如此惨烈的死状，只是竭力狂奔，身后隐隐传来各种喧嚣之声，却被越甩越远，看来那些忍者一时间没有追上来。

前路晦暗难明，道路也越来越崎岖不平，奔了一段路之后，再无一丝半点人工开凿的痕迹，全是天然形成的巨大石缝。

有冰凉的山风从前方劲吹而入，嘶嘶作响，听起来毛骨悚然。

四人无须交流，便知道前方必有巨大的洞穴或出口，也就意味着还有一线生机。

虽说顶天骄壮烈赴死一事，还刺得大家心中剧痛，可此时哪还能优柔寡断、怨天尤人？逃离此地乃是一等一的大事！纵然悲伤，也必须化悲痛为力量，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向前。

艰难地再走一段，眼前豁然开朗，若不是有淡淡的光亮从上方照来，让人看清了前方的道路，还真是刹不住脚，非跌入悬崖不可。

原来火小邪他们从石缝中钻出来，进入了一个天坑的半腰处。这个天坑，很是奇特，呈葫芦状，口小肚子大，如同一个扣在地面上的大碗。抬头看去，有巴掌大的一块天空，正有一轮被乌云遮掩的残月挂在边角，清冷一片月光洒入天坑内。天坑下方，则是怪石嶙峋，无数杂草灌木横生，密密麻麻，约数人高，很是险恶。

火小邪他们四人所在之地，恰好在天坑的中间腰部，上不着天，下不挨地，仅有一小条凸起的岩石，供他们站立容身。左右上下望去，哪里有路可走。

若换在平时，这样的山崖，火小邪如履平地一般，来去如飞，可今天自己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攀住一块岩石踏出半步，都成问题。

烟虫也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势，天坑不大不小，崖壁上也易于攀爬，自己、花娘子、赛飞龙三人徒手爬到天坑顶部，当不是问题。可火小邪估计难了，如果将火小邪背在背上，倒不是不行，就是在接近天坑最高处，有一段需要倒挂身子方能攀上的崖壁。烟虫不以指力见长，身后背着个百多斤重的火小邪，一旦抓握不住从高处坠下，必死无疑。

花娘子、赛飞龙两人也都明白得很，眼下从原路返回是绝不可能的，唯有攀岩离开。

赛飞龙不禁问道：“火小邪，你现在身子好使唤了吗？”

火小邪早就暗暗运力，身子依旧麻木不堪，刚才在烟虫的协助下一通猛跑，勉强能不跌倒，已是万幸。

火小邪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说道：“烟虫大哥、花嫂子、大把子，只怪我着了罗刹阵的道，现在还是手脚麻木，恐怕攀爬不得。只求你们不要管我，快走吧！日本人抓到我，必然会放松对你们的追赶……”

没等烟虫说话，赛飞龙已经一把抓住了火小邪的手腕，哀声道：“火小邪，顶天骄为你我死了，我有罪，我该死，是我让你们身陷此地的，可我不是怕死之人，今天我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让你出去！我背你！”

赛飞龙说着，就要俯身去背火小邪，烟虫一把将赛飞龙抓住，看着天坑下方低喝道：“现在还不到最后一搏的时候！我们先不要上去，我们先下去！来，事不宜迟，火小邪，还是我背你下去！”

花娘子低声问道：“贼汉子，我们下去？”

烟虫说道：“就算现在出去，外面的形势未必更好，而下面藏身之地众多，我们下去，埋在泥巴里，掩住体热呼吸，就算忍者有通天之能，也不是一下能够找到的。他们一时间找不到，必会分兵两路，一路出天坑寻找。原先一直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猫追耗子，现在要反过来，才有机会！不多解释了，快！”

烟虫再不解释，一把将火小邪背在背上，低喝道：“小邪，抱紧了！”

火小邪听烟虫一席话，知道这的确是个暂避风头的好办法，便抱紧了烟虫，惭愧道：“烟虫大哥，连累你了……”

烟虫轻笑一声，并不作答，身子一侧，攀上崖壁，几个换手，便下去了有一个身子的高矮。

花娘子也不犹豫，紧随而下。

赛飞龙紧锁眉头，心头酸甜苦辣的不知滋味，只能仰头看了看天坑上方。

可赛飞龙这抬头一看，突然愣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

“大把子，你要不下来，请你自己走吧！”烟虫的声音传来。

赛飞龙低头一看，烟虫他们已经下去得远了。赛飞龙最后看了一眼上方，露出又惊又喜的笑容，再不敢耽误，一侧身，便随着烟虫他们，向下方攀去。

这种地势，向下比向上要容易得多！

不须一会，烟虫便瞅准了方位，一跃而下，正落在松软的草泥之上。花娘子、赛飞龙两人依次跳下，烟虫一挥手，四人迅速地藏于高耸嶙峋的乱石和二三人高矮的杂草之中，佝偻着身子，蜿蜒向前。地面上一层黑黑的泥水，水面下则是深达小腿的淤泥，这种地方，虽说肮脏不堪，但走过之后，可以不留任何痕迹。烟虫让众人藏在下方，确实有理。

赛飞龙落在最后，一边紧紧跟随，一边不住地抬头看着天坑上方。上方那个碗口大小的天坑中，残月正从乌云中透出大半个身子，将天坑出口照得惨白一片，一堆堆怪石在出口处密布，好似一尊尊的怪兽盘桓于上，其中一尊，极像一个张嘴咆哮的龙头，悬空伸出一丈有余。

赛飞龙好似明白了什么，张口就低声喊道：“烟，烟虫……”

烟虫一转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继续向前。

赛飞龙不依不饶，使劲向烟虫爬去，一边低声叫道：“烟虫！”

没等烟虫答应，就听到刷刷刷的裂空之声，一枚飞镖正落在赛飞龙不远处，打中一块山石，激得火星一闪。

烟虫等人连忙伏低，透过杂草缝隙，向下来的石缝中看去，果然看到七八个忍者，正在持镖向下方乱射。一个日本军官正在指挥着，不断有忍者如同鬼魅一样从石缝中冒出来，一半向上方爬去，一半则横向移动，逐渐向天坑底部爬来。

烟虫见状，打了个手势，指了指下方。花娘子会意，身子向下一蹲，慢慢地躺下，无声无息地没入污泥中。火小邪同样依照而为，全身没入淤泥，仅留口鼻呼吸。

赛飞龙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说话，烟虫见状，狠狠地瞪了赛飞龙一眼，手狠狠向下一指，赛飞龙无奈，只得躺倒。烟虫最后向外观望了一眼，也悄无声息地躲入泥水中。

水波微漾，只是片刻，便黑乎乎地平静如常，哪有人迹？就算费力凑到近前，恐怕也看不到这片泥泞不堪的水面之下，还躲着四个人。

丸田指挥着日本忍军追到天坑，不见了火小邪等人，心头震惊不已。仰望天坑顶部出口，莫非他们已经翻出这个天坑了？

不过丸田也是个经验老到的忍者，他一边指挥一部分忍者向天坑上方攀爬追赶，一边让剩下的忍者向天坑下方的广大空地中寻找，自己则站在石缝处，凝神静气地向下观望，一片片地扫视着。

丸田知道，他这次是追丢了，局面显然变成了火小邪他们在暗，忍军在明，要是找不到火小邪他们，伊润广义追究下来，唯有剖腹自尽谢罪了。

有忍者已经下到坑底，踏入小腿深的泥水中，四周疯长的杂草遮天盖地，目力所及之处不足半步，脚下烂泥遍布，不见任何足迹，这样的地方，就算四头大象躲在里面，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找出来的。

忍者们拔出忍刀，斩开乱草灌木，一寸一寸地向前行进，慢如蜗牛，不是他们本事不行，而是面对这样的环境，有劲也无力可使。

丸田额头上冷汗直冒，下面的困境他看得一清二楚，深知自己已经被该死的火小邪等人拖入僵局，如果人就藏在天坑下面，按照寻常的办法，短时间之内绝对是找不出来的。丸田虽是忍军头领之一，但对于这个庞大的万年镇要塞，他也不是处处熟悉，比如这个天坑，他以前来过，只是匆匆一瞥而已，基本上完全陌生。现在之计，必须向忍军求援，请求增派人手，可这个追丢了人的责任，乃杀身之祸，真是让他愁眉不展，纠结不已。

丸田全身冰冷，苦思了片刻，突然冷喝一声，从背后取出一只铁管，冲着下方一拉引线，嘭的一声，一个火球直直地冲入乱草之内，啪的一声火苗四溅，顿时点燃了一片草木。

丸田举起手来，伸出手指放在嘴里，呜的一声打了几个长哨。在下方的忍者们听见，立即明白，纷纷向后退去，不少忍者从腰间取出瓶盖大小的小丸，揪掉小丸上的引线，使劲丢了出去。小丸飞在半空，便嘭的一声炸开，带着火苗跌入草丛里，立即引燃了草木。

用不了多久，天坑之下，便处处火苗，猛烈地燃烧起来。

一众忍者，纷纷退至岩壁，攀在上面，向火场中观望。

藏在泥水中的烟虫、火小邪等人，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谁知四周火光冲天而起，草木燃烧的味道扑鼻而来，便都知道，肯定是忍者们一时间找不到他们，就打算火烧天坑，把他们生生逼出来。

天坑内阴风滚滚，火借风势，烧得是越来越旺，弥漫开来。

烟虫他们所在之地，也很快感觉到热浪滚滚，呼吸不畅，如果继续忍耐下去，陷入火场之内，不是烧成焦炭，也要窒息而死。

借着猎猎的火响，烟虫终于按捺不住，从泥水中抬起身子，低喝道：“待不下去了，看来这些忍者宁肯把火小邪烧死，也不会放过我们了！我们必须离开！快！”

花娘子、赛飞龙、火小邪纷纷起身。

烟虫四下扫了几眼，低声道：“我刚才算过了，守在这里的忍者不足二十人，我们借着火势，引他们进来，仍有机会一一击杀他们。”

火小邪借着火光，看清了石缝处站着的丸田。

火小邪皱眉道：“杀了其他忍者，应该可以，但有一个人，就在上面站着，他叫丸田，忍军中的十段高手，火影一宗，实力仅次于火影的宗主，以我现在的状态，我们四个合力，也未必能胜过他。”

烟虫轻笑一声，说道：“火影，会玩火是吧？正合我意！放心吧，我还有杀手锏！不过……只有一次机会，能杀了此人。”

花娘子一愣，神色骤变，说道：“你要用……”

烟虫点头道：“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花娘子低低哎呀一声，正要说话，却被烟虫一把抓住手腕，笑嘻嘻地说道：“有你在，我们的胜算是八成！”烟虫又看向火小邪，“火小邪，就算我这次输了，你也绝对不要轻言放弃！我现在有几句话要和你说，你务必记着。”

火小邪知道烟虫已有为自己决战而死的意思，心头一酸，热泪滚滚，差点奔流出眼眶。火小邪重重点头，说道：“烟虫大哥，请讲！”

烟虫正要说话，一旁的赛飞龙突然激动地五官扭曲，扑在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之间，双手乱摆，哧着嘴非要说话。

烟虫一直觉得赛飞龙从下到天坑底下，就有点奇怪，此时见他张牙舞爪地想说话，便不阻止，只是按住赛飞龙肩头，问道：“慢点说。”

赛飞龙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心情，几乎是绷着脖子，说道：“这地方我来过！有出路！有出路！”

“什么？”烟虫、花娘子、火小邪异口同声地问道。

赛飞龙咽了口口水，说道：“在正中间的大石头下面，有一个水坑，可以离开这里！”

烟虫大惊，抓紧了赛飞龙，低喝道：“你怎么知道？”

赛飞龙说道：“我来过我来过！并从水坑里离开过！”

“谁带你来的！”

“炎火驰！”

赛飞龙此言一出，火小邪亦震惊不已，上前抓住赛飞龙的胳膊，喝道：“赛飞龙，你不要骗我们！”

赛飞龙委屈道：“我这时候怎么会骗你们，其实我一直没敢说，这个万年镇附近，就是你父亲炎火驰隐居的山谷，因为这里有水龙眼，炎火驰曾经带我来探寻过！走的就是水路！”

烟虫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赛飞龙急道：“你不让我说啊，时间太久了，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以前那个天坑，直到见到天坑顶上那尊像龙头的巨石，我才肯定就是这里！”

烈火熊熊，烟虫他们身旁，已经有火焰烧了过来，与他们藏身之地不足一米之遥。

火小邪还是抓着赛飞龙质问：“我父亲以前就在这附近？”

“是，是！此处距离你父亲生前的山谷，只有半个山头。”

火小邪还想发问，烟虫将火小邪拉住，说道：“来不及问了！信大把子一回！我们快走吧！赛飞龙，在哪个方位？”

赛飞龙回头一看，指了指天坑正中间高耸的几块巨石，说道：“就在那几块巨石下面！”

“走！”烟虫见事不宜迟，挥手招呼大家便走。

众人猫着腰，踏着泥水，在火场中绕着路，极力地快速穿行而过。

浓烟滚滚，火焰翻腾，烧灼得人身上滚烫，呛得几乎不能呼吸，众人掩着口鼻，无法直行，只能绕路。

丸田在半高处看得仔细，突然间诡异地一笑，用手向火场中一指，用日语大喝了一声口令。

立即有丸田身边的忍者听令，辨明了丸田所指的方向，有六人从岩壁上跳下，向着丸田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

下来追逐的六个忍者，如同不要命一般，轮番上前，挥着忍刀，生生从火焰中劈开燃烧着的草木，踏着火苗直冲过去。丸田则不住地在上方用哨音喝令，调整着忍者们前进的方位。

可丸田指挥了一番，哨音骤停，他又看不到烟虫他们的踪迹了。

丸田暗骂一声狡猾，再吹哨音，指挥着忍者，分兵两路，向烟虫他们消失的地方赶去。

三个忍者一路劈砍，终于到了丸田指定的地点，此处火焰未至，尚且冰凉。三个忍者四下一看，未见异常，便继续劈砍，以求开出一条道路来。

可砍了几刀过后，突然听到叮的一声，像是一个金属环崩裂的声音，随即嗵的一声，腾起一片白烟，来势极猛，顿时将三个忍者笼罩在内。

这三个忍者算是过硬的好手，并不慌乱，屏住口鼻，保持着阵型从白烟中退出。

白烟范围并不很大，几步便可退出。

三个忍者不知何意，这种白烟并不扩散开，也不似有毒，难道是……刚刚有所判断，这三个忍者几乎同时感觉到眼中剧痛，一股强烈的烧灼感简直要把眼珠子烧化似的，三人疼得一声闷叫，有人立即俯身，兜起泥水就要擦拭眼睛。可这一擦不要紧，眼睛遇水，陡然疼痛得越发强烈，那先行擦水的忍者惨嗷一声，眼内血水狂流，立即瞎了。

另两个忍者见状，哪里还敢动弹，强忍着眼内的剧痛，挥刀警戒，可这种疼痛哪是忍得住的，只是眨眼的功夫，另外两个忍者便疼得滚倒在地，捂着眼睛不住闷叫。

另一组三个忍者赶来，见到此等惨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丸田在上方看得真切，他知道在坑中的几个人，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仅头脑冷静，身手出众，而且诡计多端，所使的手段让人难以揣测。

丸田的哨音再起，下方的忍者立即将受了眼伤的三个忍者扶起，向后退去。

丸田哨音一停，只是冷冷地看着下方的火场，冷哼一声：“我不信你们不动弹，我倒看看你们想去哪里。”

在泥水中，烟虫见忍者们退去，也是低骂一声：“操他奶奶的，是要看我们的行动！”

赛飞龙比烟虫更急，闷声焦急道：“怎么办！怎么办？小鬼子怎么又跑了！烟虫，你快把你的看家本事全拿出来啊，堵住他们的去路！”

烟虫低骂道：“你当我开杂货铺的？刚才那烟，我就一件，太过残忍，轻易不用，你不是号称千机万断赛飞龙吗？你的本事呢？”

赛飞龙愁道：“我哪有这个本事。”

花娘子插嘴道：“不要再说了，火要烧过来了！”

火小邪比烟虫嘴快一些，抢先说道：“我们只能赌一次，是我们离开的速度快，还是丸田追上来的速度快了！”

烟虫低吟一声，答道：“是好办法！”说着看向赛飞龙，“你有多大把握，找到离开的水路？多快能找到？”

赛飞龙说道：“肯定就在正中央，但是我快三十年没来这里了，说不好啊！”

烟虫看了看火小邪、花娘子，说道：“却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们只能赌赛飞龙一把，但愿在忍者赶来之前，我们能离开此地。”

火小邪、花娘子、赛飞龙纷纷点头。

烟虫探头一望，辨清了方位，招呼道：“别管是否暴露了，我们快走！”

一行四人，再不管行踪是否被人发现，抄着近路，向天坑中央的那几块巨石处赶去。

丸田在崖壁上看得清楚，烟虫等四人正在拨开乱草，拣着没有着火的地方，向正中央赶去。丸田轻哼一声，并不行动，而丸田身旁的一个忍者则按捺不住，上前欲与丸田说什么。丸田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不由他说话，只是紧盯着烟虫他们前进的趋势。

丸田心里暗念：“好像要去正中央？什么意思？”

丸田正在观察着，烟虫、火小邪四人已经来到天坑中央的巨石旁。

这几块巨石，乃是天坑地面的最高处，大大小小有十余块之多，虽说也是杂草繁密，可能是高出地面的原因，不如四周植被长得那般旺盛，所以人走近巨石，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烟虫料定来到此处，行踪必然暴露，他顾不得思前想后，厉喝道：“赛飞龙，快找！”

赛飞龙知道此事已经到了命门上，嗷的一声就跳出去，在巨石下方的草堆泥泞处翻找。

烟虫见状骂道：“不是有水路吗？”

赛飞龙玩命一样在土里乱挖乱刨，一边答应道：“是水路，可是三十多年前就被杂草盖住了，这么多年了，只怕埋得更厚！别催别催！”

赛飞龙几乎半个身子都钻在泥巴草坑里，满脸污泥，可是一下子根本寻找不到有什么水坑。

正如赛飞龙所说，要在这样的一个草木腐败成片的，堆积得有半人高矮的地方，找到一个水坑，谈何容易！

赛飞龙一边忙碌，更着急的还有烟虫三人，汗流浃背，恨不得能变成赛飞龙一起寻找。可知道这条水路的仅有赛飞龙一人，此时乱帮忙，唯有越帮越乱。

而一直在监视的丸田看在眼里，心里一惊，不由得闷喝一声：“他们知道离开的办法！妈的！”

丸田何等人物，哪能容烟虫这四只耗子，在眼皮子底下“挖洞”逃跑之理，嗓子里厉吼一声，刷的一下从背后抽出忍刀，根本顾不上吩咐其他忍者包抄，纵身一跃，竟从几人高矮的岩壁上跳下，手中忍刀狂挥，落地之前，居然连挥数刀，将下方的杂草砍得乱飞一片，直直地跳入泥水中。

丸田好生厉害，果然是连火小邪也忌讳的忍军重要人物，虽然跳落下去，陷在泥地里足足到腰部，可他暴吼一声，抓着满地草根，竟催动着身体，从泥水中腾跳而出，忍刀挥得密不透风，踩着折断的茎秆，连火焰也叫他劈得四散退开，就这么笔直笔直地向着天坑正中央，烟虫他们所在的方位追来。

烟虫、火小邪、花娘子三人全部看在眼里，花娘子见丸田疯了一样地杀来，心惊得几乎要失声叫喊。烟虫一把将花娘子牢牢抓住，目光入焗，看了眼还在吃力寻找的赛飞龙，低喝道：“别吵着赛飞龙！让他乱了手脚！”

丸田跳下追来，其他忍者立即行动，纷纷跳下，沿着丸田的方位，紧紧跟来，可他们的速度，还是比丸田慢了许多。

烟虫从怀中慢慢地拔出一根牛皮纸包裹的纸包，一抖展开了，将一根黑乎乎的烟卷叼在嘴上，同时慢慢地把打火机掏出来，叮的一声打开盖子，打着火焰，慢慢地把这根烟卷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轻淼淼的烟雾来。

花娘子一旁看得真切，眼神中又是期待又是焦灼。

烟虫抽了一口，转头冲花娘子一笑，说道：“骚娘们，还记得方法吗？”

花娘子急哼一声，重重道：“记得！”

烟虫看着丸田袭来的方向，笑道：“一生中最关键一战，只许胜，不许败！火小邪！”

火小邪急忙道：“我在！”

烟虫嬉皮笑脸地问道：“这个叫丸田的，还有什么弱点吗？”

火小邪答道：“忍军火影一宗，和火家近似，极重身法，丸田身手强横，下刀精准，近战几乎没有弱点，唯有比他更快一筹，先发制人，才有胜机！”

“好！”烟虫又问，“丸田有什么绝招？”

火小邪说道：“前十刀就是绝招，第三招以后，随时有火攻之术，若前十刀他胜不了，落在下风，会一刀换一命！”

“何谓一刀换一命？”

“露出破绽，舍命攻击，伤他一刀，他取你命！”

“好啊！来的是敢玩命的！骚婆娘！”

花娘子沉声应了。

烟虫哼道：“我们两人估计挡不住他十刀，三刀之后，见火就攻！”

“知道了。”

火小邪焦急道：“虽然我帮不上忙，但我可以替你们挡一刀，我有把握，一刀砍不死我！”

烟虫轻笑一声，眯着眼睛说道：“这小鬼子火攻之前，若我们躲不过，你见机行事！一旦他火攻，你速退一旁，我和你嫂子要和他玩命！”

火小邪重重点头，算是应了，这种时刻，没有逞能和拉扯情义长短的工夫，一切以制胜为上。

烟虫又转头对赛飞龙叫道：“找到没有？”

赛飞龙满脸淤泥地抬头，惨叫道：“还没有！”说着换了个身位，又一脑袋扎进腐泥中，伸手乱挖。

眼看着丸田前来的方向火焰乱草横飞，不用三五秒，丸田便会攻入。

烟虫、花娘子，一人持匕首，一人持钢刺，火小邪亦握紧了猎炎刀在手，三人屏息静气，再不言语，站好身位，只等丸田上前。

嚓的一声，一片火焰和着断草，冲天而起，卷起漫天火星，一条人影电射而出。

鬼神神差地，赛飞龙此时高呼一声：“找到了！”

烟虫心头一震，心里大骂道：“大把子你这个兔崽子，你倒是赶巧不赶早啊！真他妈的孙子！”

哪容得烟虫他们退让，丸田双手持刀，几乎是带着火苗，拔地而起，一柄忍刀亮得刺眼，如同闪电一样，几乎要把空间划成两半似的，不由分说地向着烟虫当头砍来。

烟虫也是个见多识广之人，此生经历恶斗无数，除了假钩渐和土贤藏丰、四影宗主的缠斗超出他的想象以外，丸田这劈头盖脸、力拔千钧、快若闪电一般的刀势，同样超出了烟虫的想象。

烟虫苦哼一声，哪里敢迎，身子往后一倒，扑通一声仰倒在地面，这才堪堪然躲过这一刀，但前额正中间，还是被刀锋割开了一道小口，极为惊险。烟虫就地一滚，本以为丸田会乘虚而入，夺他性命，谁知甩眼一看，丸田一击不中，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直杀向花娘子，拦腰就是一记重刀。

花娘子退避不及，死命用钢刺一挡，想引开半分丸田的刀力，可是钢刺和丸田的忍刀一接触，如同枯枝一般，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当的一声锐响，震得花娘子根本把持不住钢刺，脱手而飞。

丸田的意思很明显，快刀斩乱麻，先以雷霆万钧之力，先杀一个是一个，烟虫一击不死，又不生抗，则花娘子就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所以丸田不依不饶，见花娘子钢刺脱手，反手就是一个从下至上的撩刀，如果中刀，只怕整个人要被生生切开。

花娘子并不是女流泛泛之辈，能进得了火门三关，击杀阿提木，必有她的厉害之处。花娘子见一刀就让她钢刺脱手，深知丸田下刀又狠又劲，光逃只怕止不住他的来势，唯有冒险一搏，宁肯挨上一刀，也不能轻易后退。

花娘子的反应亦是超乎常人，钢刺一脱手，她便左手一扬，两枚茉莉针向着丸田的脸上电射而出。这种茉莉针是一种罕见的暗器，多为女子所用，前段是针，后面带着一个尾巴，发力甩出时，尾巴会在半空中突然撑开，形似茉莉，能够骤然间减缓飞行的速度。这种暗器的好处在于，突然的速度改变，能够让受袭者以刀挥砍飞针时，刚刚好快了一瞬，打了个时间差。

丸田本没把花娘子这个女子当回事，以为两刀必能斩杀她，谁知这女子竟不怕死，还甩出飞针袭他面目。丸田本能一偏头躲过，不屑于收刀击落，可两枚飞针在空中一顿，看着像膨胀了数倍有余，慢了一半的速度，依旧向他袭来。

丸田唯恐有异，不敢大意，撩刀势生生让他拧成横刀势，叮叮两声，把两枚茉莉针击开一旁。

花娘子得此机会，立即向后急跳，算是暂且躲过一劫。

烟虫还没有从泥地中爬起，却吼道：“先杀女人，你算个鸡毛用的啊！”

丸田虽说听不懂几句中文，但也知道烟虫在骂他杀女人。丸田久经战阵，围剿火家的时候，他是攻入火锥阵中的主力之一，领教过火家一众大盗的厉害，差点一不小心就被火炽道人一杖爆头，幸好有忍者替他挡了一击，才避过一劫，一刀将火炽道人连同替死的忍者，斩成两段。所以丸田知道中华之人，特别是能来到万年镇要塞的这几个，断然不能轻视，越是久战，恐怕越是对他不利。

丸田真是个没羞没臊之人，烟虫骂他，他也不当回事，略一停顿，便继续向花娘子冲来，力求胜局。

烟虫久居江湖，见过不少混球王八蛋龟孙子不要脸的，烟虫一生中凡是所见，像丸田这种武力超强之中土武人，九成九九都是先对付强者，再收拾弱的，唯独碰到这个丸田，就是千分之一的那一个稀罕的东西，一定要先杀弱的。

一声日语大喝道：“丸田，着！”

丸田这次可完全听懂了！丸田其实最为忌讳的是火小邪。丸田在日本孔雀山曾与修炼忍术的火小邪有数面之缘，虽没有领教过火小邪的身手，但忍军少主的身份，又有土贤藏丰、伊润广义、宫本千雅亲自调教忍术，实力应不在自己之下。只是丸田追击火小邪的时候看得清楚，火小邪不仅身手全无，还要被人抱着逃跑，极可能是受了重伤之类。

伊润广义有严令，不得杀死火小邪，所以丸田想到火小邪的状况，心中稍安，亦不会先对火小邪动手。

丸田感觉到脑后有东西慢腾腾地击来，又听到日语大叫自己，喝道“着”，这种情况，丸田想不当回事绝对不行，所以丸田一回身，拔刀一挑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不知名的飞行物，乃是烂泥一团，一击之下，泥点子噗噗直接溅得丸田满脸都是。

丸田拿着刀，如同木桩一样傻愣了一下，方知被火小邪玩了一道。

丸田暗骂一声：“来日必亲手杀你。”

火小邪又用日语大骂：“丸田，再着！”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冲着丸田又甩了过来。

丸田狂骂一声八格，挥刀又击，啪的一声，还是一团烂泥，只不过里面包了个石块而已。

丸田气得脑袋发涨，心想自己居然连挥五刀未伤一人，其中两刀还被火小邪用烂泥戏弄，嗷的一声兽吼，挺身笔直笔直地站立，将忍刀横举在自己胸前。

啪的一声，一团烂泥直接击中了丸田的脸上，糊了满脸。

丸田居然动也不动，也不管脸上的泥水，只是低念了几声，长刀柄一转，竟从尾部又抽出一把短刀出来，变成双手持刀。

丸田持短刀的手一顿，那柄短刀嘭的一下，通体腾起了一团赤红的火焰。

火小邪心头一震，他知道，丸田真正的实力，从他这两把短刀在手时，才会真正地显现。

赛飞龙本找到了那个只容一人钻下的窄小水坑，兴奋莫名地抬起头，正呼喝了一声，就见丸田持刀杀入，把烟虫一击倒地，又连续向花娘子发难，性命堪忧。赛飞龙回想到火小邪所说丸田四人难敌，吓得哆嗦一下，手脚不听使唤地想钻进水坑中先行逃命。

可赛飞龙脑袋刚钻进水里，那冰冷而浑浊的地下水激得他全身一颤，顿时想到顶天骄之惨死，不由得热血澎湃，暗骂自己是个畜生一样的东西，嗖的一下又从水里钻出。

赛飞龙恰好看到丸田脸上中了一块烂泥，从刀柄里拔出短刀，短刀升起妖火的异状，又是心惊肉跳不已，到底是该自己保命先逃，还是助烟虫等人一臂之力？

就在赛飞龙犹豫之际，丸田那把着火的短刀一挥，卷起一道火光，异常刺眼，就这么一晃眼之际，丸田已经来到烟虫面前，短刀再挥，那片火光闪得烟虫眼前一花，实难辨物。

烟虫心知不好，刀上着火本不是什么稀奇的本事，许多耍戏法的都会，只是丸田拿这种玩意做武器，明刀在前，乱人视线，暗刀在后，随时出击，这一手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片刻犹豫间，丸田的长刀已经从光幕中穿过，直刺烟虫胸口。这样的奇速，烟虫再故技重施后仰，唯有死路一条，所以烟虫一个激灵，身子猛侧，避过了要害！

但丸田的一柄长刀，从烟虫的肩胛骨处穿体而过！

丸田冷哼一声，本想着刀体一转，斜劈开烟虫的身体，谁知烟虫不退反进，顺着刀身，猛贴向前，让长刀直没刀柄，并顺势要将丸田抱在怀中。

丸田有一刀换一命的杀招，怎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的烟虫玩的也是这一招。丸田知道若被人抱住，无比凶险，决不可和烟虫纠缠。

丸田当即弃了长刀，着火的短刀当胸向烟虫劈下，烟虫躲也不躲，还是生生地挨了一刀。只是奇怪，此刀砍下去，点燃了烟虫的衣服，却如中皮革。

烟虫嘿嘿骂道：“谢谢哦！”

说着，就听烟虫胸前炸出一团烟火，嗵的一声，有数枚钢丸分别从烟虫的胸、腹、皮带等处射出，直击丸田的正面，如此之近的距离，就算丸田有大罗神仙的本事，也不能完全躲过，顿时中招！

两人同时被这股爆炸力震退数步。

丸田勉强站稳，身上已经着了几处。丸田顾不上拍打火苗，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知道那几颗钢丸全部射入自己体内，十足的厉害！幸好心脏要害，让他避过，要不然这一击，必然一命呜呼！

丸田狂吼一声，他乃忍军十段好手，敢用一刀换一命的杀法，必给自己留有些后路。丸田抬起袖口，将袖口内的一枚药丸咬下，在嘴中嚼碎。这药丸虽不能治病，却有兴奋的作用！

丸田精神一振，疼痛顿消，也不管身上是否着火，提着带火的短刀立即向烟虫攻来。

烟虫哇哇吐了两口血，见丸田不死，又朝自己杀来，大吼一声：“骚娘们！”一边后退，一边将嘴上的一直牢牢叼着的黑色卷烟，冲着丸田吐上半空。

花娘子等的就是这个时刻，手中最后的两枚茉莉针向着黑色卷烟激射而去，两物在空中相撞，那根黑色卷烟被茉莉针尾巴上的花瓣刮开，顷刻间洒下漫天银粉，刚好将丸田前路罩住。

丸田穷途末路，管这些银粉是什么，并不后退，而是持着火的短刀，直冲过这片银粉。可刚刚冲过，丸田方觉得不妙，那些银粉沾在身上，被他手中的短刀和身上的火苗一燎，骤然发烫，随即嗡的一下，尽数爆燃！

眨眼之间，一个巨大的火团在半空中被引爆了。

这火势极为猛烈，顷刻便把丸田烧成一个火人，丸田惨号一声，从火团中疯狂奔出。

烟虫嘴角挂着一股鲜血，捂着胸前伤势，撇着嘴嘲笑道：“你妈没教你吗？小孩子不能乱玩火！”

丸田呜呜怪号，向外乱冲，正是赛飞龙发现水坑的方向，可没跑几步，就被土石绊倒在地，跌倒在赛飞龙面前，撕心裂肺地惨叫不已，叫了三四声，滚了一下，便不动弹了。

烟虫高呼道：“得手了！我们快走！”

紧随着丸田的众多忍者，也即将赶至中心，留给烟虫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事不宜迟，众人围拢上来，花娘子眼泪翻滚，将烟虫肩上的长刀小心拔出，丢开一边。

烟虫见花娘子满眼是泪，坏笑了声，还有精神伸手勾了一下花娘子的下巴，说道：“骚娘们，皮外伤，你家贼汉子的命大着呢！”

和丸田这一战，说来漫长，其实也就三四十秒的时间，如此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不仅往来拆招数次，而且决出生死，此等变幻莫测，成败的机会均在眨眼之间。

赛飞龙也看傻了，他常常自诩见多识广，可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与丸田的一番激战，近在咫尺，历历在目，不免让他感叹，认识了烟虫十多年，一直以为他惜命如金，精打细算，今日才终于见到烟虫彪悍无畏的一面。

烟虫骂道：“赛飞龙，快带我们走！”

赛飞龙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叫道：“下到水路，什么都看不见，你们必须摸着洞壁向左游！必须靠左！一旦游错了方向，凶险难料！切记！！”

赛飞龙说完，看了眼地上还在微微燃烧，几成焦炭的丸田，一头扎进乱草下的水洞。

烟虫将火小邪一拉，催促火小邪紧跟而下，火小邪咬了咬牙，也一头扎了进去。

花娘子执意殿后，烟虫也不好争执，正要低头钻下，忽闻一股子焦煳味袭来。烟虫大惊，侧头一看，就见那个烧得不成人形的丸田，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如同一头从地狱里复活的怪兽一般，张着大嘴，向花娘子扑来。而花娘子只顾着照顾烟虫，背对着丸田，竟似不知！

烟虫暗骂一声糟糕，翻身而起，一把将花娘子推开，正面迎上丸田，护住了花娘子。烟虫猛抬一脚，正踹在丸田的小腹上。这一脚将丸田踹得立即跪倒，哇的一口黑血从大嘴里狂喷而出，溅了烟虫一身。

丸田嗓子里咕咕咕响了几声，一头栽倒在地，再不动弹。丸田到此为止，方才永坠地狱，再也不能为害世间了。

烟虫被丸田临死前喷了一口黑血，立即感觉不妙，果然，黑血渗入衣下，伤口顿时一阵奇痒。

花娘子奔上前来，牢牢将烟虫抓紧，看着脚下丸田的尸体，满是困惑。

烟虫紧紧皱眉道：“别问了，快走！”说着，带着花娘子一转身，找到水洞入口，两人先后扎了进去。

赛飞龙、火小邪正在水洞中奋力潜游，如同赛飞龙所说，水洞里伸手不见五指，水体黏稠，又臭又腥，若不是摸着左侧墙壁，根本不知方向。

火小邪潜游几米，水才清澈了些，只是冰凉刺骨。火小邪能感觉到前方赛飞龙在极力划水，看不见他分毫，到底要游多久，这条水路有多长，全然不知，眼下只能不顾一切地划水前进。

再游了一两米，水洞明显分成了两边，多了一条岔路，右侧宽敞，左侧狭窄，若不是赛飞龙事先提醒，必会钻入右侧。

从左侧窄小的洞口钻入后，转了个弯折，便见到不远处有微光投入水面。

火小邪大喜，极力前游，终于来到那片光亮处，赛飞龙已经上浮，乱拨乱扒。火小邪紧跟着赛飞龙上浮，头顶上全是腐烂的水草，厚厚地一层，两人合力，这才将水面扒开，钻出了水面。

火小邪、赛飞龙两人挤在一个狭小的水沟里，探出头大口呼吸，几乎没有力气立即爬出水面，缓了一小阵后，才终于呼吸顺畅了些。

赛飞龙先行爬出，顺手拉火小邪一把，两人躺在水沟边的乱草里，精疲力竭。

火小邪稍微清醒，马上想起了应该尾随在后的烟虫和花娘子，惊得心头狂跳，一骨碌坐起，翻滚到水沟边，双手乱拨水草，扩开水面。

赛飞龙会意，也赶上来帮忙。

火小邪心中隐隐不安，低喝道：“怎么烟虫大哥和嫂子还不出来？他们应该跟在我们后面的！”

赛飞龙亦是焦急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火小邪低吼道：“不对！”说着，竟又一头扎进了水底。

火小邪潜入水底，借着上方透来的微光，向下潜游一段，立即感觉到水波躁动，下方似乎有人正在挣扎。

火小邪狂念一声不好，拼死下游，果然让他看到一个人影，正在拼力拖拽着什么。火小邪游到近前，认出正是花娘子在挣扎着费力拉扯烟虫，而烟虫一动不动，似乎没有了知觉。

花娘子见是火小邪，哇的一口气喷出，吞下大口的水去，身子抽搐，眼看着也要失去意识。花娘子本有能力游上水面，可她紧紧抓着烟虫，绝不松手，大有宁死也不离去的意志。火小邪顾不上许多，赶忙游到烟虫脚边，一摸便知，烟虫的腿被石头卡住了。

赛飞龙此时也游了过来，见此情景，两人合力，终于将烟虫拖出。

四人互相拉扯着向上浮去，赛飞龙、火小邪将烟虫、花娘子推出水面，这才钻了出来。

花娘子、烟虫两人均昏迷不醒，赛飞龙有经验，首先将花娘子扶起身子，在她背后猛拍几掌。花娘子一声咳嗽，吐出大口污水，醒了过来。

赛飞龙转而要对烟虫施救，花娘子刚刚清醒，见状悲鸣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劲力，一骨碌爬到烟虫身旁，推开赛飞龙、火小邪，伏在烟虫身上，奋力挤压烟虫的胸膛，又扶住烟虫的脸，口对口地人工呼吸。

花娘子一边努力施救，一边颤声道：“贼汉子！我不要你死！贼汉子！我不要你死！”

几番折腾之后，烟虫猛然咳嗽一声，微微颤抖了起来，口中咕咕乱响，将胸内积水渐渐吐出。

花娘子、赛飞龙、火小邪三人大喜过望，纷纷叫着烟虫的名字。花娘子更是清泪直流，加紧了为烟虫按压。

烟虫吐了数口污水，慢慢睁开了眼睛，看清了身旁的几个人，脸上浮出一丝幸福的笑容，低声道：“水，真他娘的，冷啊。”

烟虫从鬼门关来回了一趟，刚一清醒，头一句还记得调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让人动容不已。

花娘子将烟虫一抱，扶起来紧紧抱在胸前，号啕大哭。

烟虫伸出手搂着花娘子的细腰，虚弱地笑道：“骚婆娘，你知道我最怕你哭，乖啊，别哭了，别哭了……”

火小邪见烟虫面色发绿，绝不仅仅是差点溺水的症状，不由得急喝道：“烟虫大哥，嫂子，你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烟虫摆了摆手，说道：“先不说，这个，不要在这里，待着，我们快，快走！小邪，拉我一把，我这胳膊腿的，有点不争气了……”

花娘子一听，止住眼泪，要将烟虫扶起，火小邪赶忙上来帮忙，两人将烟虫架住。

烟虫指了指前方，低念道：“大把子，带，带路，快……”

赛飞龙赶忙应了，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向前方走去。

火小邪、花娘子扶着烟虫，在赛飞龙身后跟随。

赛飞龙所走的地方，乃是一个狭长的地下溶洞，离开他们出来的水沟越远，便越宽敞，地面虽然坑洼不平，却并非陡峭难行，实乃天遂人愿。

烟虫低垂着头，嘴角不住地往外冒血，虚弱至极，哪有先前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样子。

花娘子不再哭啼，只是不住地默默淌泪，咬着牙关，不住地唤道：“贼汉子！贼汉子！贼汉子！”

火小邪见烟虫额头冷汗如雨，脸上的绿色越发浓郁，实在忍耐不住，脱口问道：“嫂子！烟虫大哥是不是中毒了？”

花娘子冷冷地瞟了一眼火小邪，并不看他，只是淡然地说道：“是！要不我们不会困在水下，上不来！”

火小邪惊道：“我下来的时候，烟虫大哥还是好好的啊。”

花娘子低声道：“丸田死而不僵，喷出一口黑血在贼汉子身上……”花娘子突然一股泪水涌出，看着烟虫，悲道，“他是为了救我，帮我挡了这口血……”

烟虫嘿嘿一声笑，勉强着嘻哈道：“骚娘们，再哭，就变成黄脸婆了啊……”

花娘子嗯了一声，将泪水强行忍住。

火小邪虽不立即答话，可心里却被七八把刀子乱绞一样难过，全身冰凉。火小邪知道丸田的那口黑血意味着什么，如果是丸田临死所为，那最大的可能就是火影的搏命秘术之一——血心爆。

这种忍术十分残忍，和围剿火家时，一些甘愿自杀的忍者血液中带毒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毒性之烈，连忍军都没有解药。火小邪在日本修习忍术时，曾经听土贤藏丰略略讲述过，一般都是些本事一般、低段位的死士才会，至于什么原理，土贤藏丰没有说起过，哪想得到这种十段级的高级忍者丸田就是会血心爆之人！

火小邪差点站立不稳，又怒又怕又悲，可他怎么对烟虫和花娘子说？又怎么能说？是自己不听烟虫的屡次警告，一意孤行，拖累得大家深陷险境，逃跑的路上，成了个累赘，而大家为了保他全身而退，先后有假钩渐陷入苦战生死不明，顶天骄为阻挡追击惨死，眼下烟虫以命相搏，虽侥幸胜出仍着了丸田的血心爆之毒，命悬一线！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火小邪低低地呜咽一声，两行浊泪悄然洒出。

“小邪啊……”烟虫低低地说道，“我应该是中毒了，呵呵，你还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你骗严景天他们，你会一跺脚，吐出一口黑血自杀吗？”

“记得。”

“好有趣啊，也就是你火小邪能编得出来啊，这次，呵呵，还真让我碰到能口吐黑血自杀的人了，我一想起来，就想笑啊。呵呵呵。”烟虫勉强地笑了几声，哇的吐出一口污血。

烟虫继续笑道：“你看，连我也学会了啊。咳咳……”

花娘子哀声道：“贼汉子，别说话了。”

火小邪听在耳中，疼在心中，他曾经和烟虫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喝酒吃肉侃大山吹大牛，烟虫时不时地手舞足蹈表演一段，模仿被他戏弄的奸恶之人丑态，逗得火小邪满地打滚。

这些往事历历在目，如同昨天发生的一样。

赛飞龙转过头来，兴奋道：“快到了！快到了！”说着，返身回来，就要协助火小邪、花娘子扶持烟虫。

可赛飞龙一走近，却是愣了，火小邪、花娘子双目含泪，烟虫已经没有昔日神采。赛飞龙心中一凉，他也意识到，只怕烟虫要不行了。

赛飞龙没有说话，帮着火小邪、花娘子，把烟虫扶上缓坡。

前方是一个硕大的溶洞，有外界的星月光芒从头顶处星星点点地洒入，只是微光，却照得溶洞内彩光点点，晶莹剔透，不似黑夜。前方道路四通八达，岔道无数，若不是赛飞龙来过，谁又知道往哪里走才是逃生之路。

烟虫被光亮刺激，微微抬走，惨然一笑道：“大家扶我，去右手那个洞口。”

赛飞龙忙道：“不是往那边走！”

烟虫沉笑一声，说道：“去那边吧，我累了。”

四人无语，尽快地将烟虫扶至洞口处，让他靠着山石，坐于地上。

烟虫指了指胸前，说道：“骚娘们，我上衣口袋，还有烟……点上，点上一根给我。”

花娘子颤巍巍地将烟虫口袋里的烟盒取出，从里面拿出一根烟来，使烟虫皮带上的打火机点着，轻轻地把这根烟放到烟虫的嘴里。

烟虫双手抬不起来，叼着烟狠狠地抽了一口，眼神亮了亮，笑嘻嘻地说道：“好烟哦……”

花娘子突然起身，抓着火小邪的胸口，失声惊叫道：“救他！你不是懂忍术吗？你不是忍军少主吗？求你，求你救他啊，什么办法都可以！”

火小邪呆若木鸡，任凭花娘子狠狠摇他，也不发一言，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烟虫。

赛飞龙不管这许多，上前一把撕开烟虫的上衣，看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烟虫的整个胸口已经发黑了，黑血从伤口里一丝一丝地涌出，发出淡淡的酸甜味道，毒越是味道香甜，毒性便越大。

烟虫抽着烟，骂道：“大把子，老子喜欢女人啊，你他妈的是想献身啊，我抽你的啊，把我衣服拉上了。”

赛飞龙狠狠地闭上眼睛，扭过头去，不忍再看烟虫，将他的上衣拢上。

火小邪被花娘子拉扯，无话可说，又看到烟虫的伤势，确信这就是血心爆剧毒，站都站立不住，顺着花娘子的劲力，扑通一下，重重地跪倒在地。

花娘子还要使劲把火小邪从地上拉起，烟虫闷哼道：“骚婆娘，火小邪要能救我，他早就救了，你别为难他……”

花娘子本是满面怒容，听烟虫这么一说，顿时也卸了力气，跪在烟虫脚边，掩面低低地啼哭。

烟虫勉强笑了一笑，说道：“火小邪，你过来，我有几句话，必须对你说。”

火小邪跪着爬到烟虫面前，不忍直视烟虫的眼睛。

烟虫抽了口烟，说道：“小邪，我现在所说的，你一定要记得。”

火小邪哀声道：“烟虫大哥……”

烟虫嘿嘿笑了声，继续说道：“这个罗刹阵，我那死鬼师傅死前跟我说，有正反二仪，一旦结成了逆罗刹阵，即使你父亲炎火驰在世，恐怕也无法破解。如果是这样，伊润广义有可能利用此阵，借圣王鼎灯亮之时，诱引五行世家来罗刹阵，诛灭五行高手，除去日本天皇霸占中国的最后一道障碍。伊润广义此人，心思缜密，这只是我的推测，你未来还要自行判断。”

烟虫咳出一丝污血，艰难地说道：“五行世家，绝非伊润广义想灭就灭得了的，但最怕的就是五行世家各自为战，彼此心怀芥蒂。如若五行合纵，罗刹阵应有破解之法，依我目前所看，这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火小邪，单靠你自己的力量，是肯定不行的。这个罗刹阵，显然对火盗双脉之人有制约之力。尽快离开这里，脱离罗刹阵对你的影响，方有胜算。你若能逃走，切勿逞能，不管花上十年八年，都要想办法促使五行合纵。只是，五行合纵，是世家的头等大忌，千百年来，五行合纵，必折其二，甚至五行俱灭……很难啊，火小邪，你的担子很重……去找你五行世家的朋友吧，他们比我本事大得多，一定能帮到你的。”

烟虫这一番话说完，几乎用尽了自己最后的精气，剧烈地颤抖起来，差点连烟也叼不住了。

火小邪凑上近前，将烟虫扶住，哀声道：“烟虫大哥，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烟虫低声笑道：“好了好了，你们把我留在这里，你们快走吧，我虽然站不起来了，至少还能迷惑一下小鬼子。”

赛飞龙实在忍不住，涕泪交流，也跪在烟虫面前，抓着烟虫的手叫道：“一起走，一起走啊。”

烟虫做了个怪相，喷出一口烟来：“妈的，我也想一起走啊……喂，骚婆娘，听我说话。”

花娘子抽了一下涕泪，放开双手，不让自己再哭，尽管双眼通红，却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好像无所谓地问道：“贼汉子，有屁快放，老娘听着呢。”

烟虫哈哈一笑，说道：“骚娘们，和赛飞龙一起，带火小邪走吧，嗨，你要听话啊，这时候不能耍性子。”

花娘子呸了一声，说道：“你当我是你丫鬟呢！别臭美了！”花娘子转头看着赛飞龙，叫道，“赛飞龙！你将功赎罪，带着火小邪走，快点啊，别磨磨蹭蹭的。”

烟虫也微微弹动手指，歪着嘴用烟指着远处，哼唧道：“大把子，走走走，带火小邪走！”

赛飞龙重重应了一声，抹去脸上的涕泪，起身就去拉火小邪。

火小邪身子一硬，一掌将赛飞龙的手甩开，盯着烟虫喝道：“烟虫大哥，我绝对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不我们就死在一起，要么就一起出去！我爬着也把你驮出去！我自己不想独活，反正我没亲人了，大家一起死得痛快，什么圣王鼎，什么罗刹阵，我管不着！”说着站起身，拨开赛飞龙，向烟虫冲来。

“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将火小邪抽了个趔趄。

花娘子抑制不住情绪地尖声道：“火小邪！”

火小邪捂着脸，有些呆了。

花娘子上前一步，又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火小邪脸上，骂道：“我们为了什么？我们为了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和烟虫本来可以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可以去草原，可以去放马喂羊，可以与世无争地度过此生，可我们还是选择来了这里。我们是贼，我们更是人，是中国人！就算我们卑微，也知道国家不能亡！绝不能亡在小日本手中！我们做的是偷盗之事，却不辱大义！对得起祖宗！可你！你这个自私自利的贱人！你说死就死，看似重情重义，全是小义，一己私心而已，狗屎不如！你想过我们这么多人为何愿意为你而死？你想过没有？你死了可以一了百了，但你对得起谁？对得起谁？火小邪，你听好了，你的命不是你的，你的命是我们的，是中国的！你再难受，再想死，也必须要活下去！为我们活着，为别人活着！”

火小邪听完，如烙铁灼心，一字一句都刻在心上，紧闭着眼睛，哎呀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低喝道：“烟虫大哥，花嫂子，请受我一拜！”

火小邪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头破血流，昂声道：“你们保重！我发誓会活下去，回来为你们报仇！”

赛飞龙又是哭得稀里哗啦，对烟虫、花娘子抱拳一鞠，说道：“烟虫、花娘子，我这条命就交给火小邪了，我誓死送他出去，你们放心吧。”

烟虫淡然地点了点头，轻松道：“大把子，我信你，走吧，你们快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赛飞龙不住抹泪，向后退去，将火小邪拉起，说道：“火小邪，我们快走吧。”

火小邪站起身来，最后和烟虫深深对视一眼，又冲着花娘子深深一鞠。

赛飞龙低唤道：“火小邪，这里，快点。”

火小邪猛然转回头去，一声低吟，张开嘴巴，泪如泉涌，几如孩童一般绝无遮掩，满嘴都是眼泪的苦涩滋味，跟着赛飞龙撒腿便跑，扑通跌倒在地，爬起来又跑，绝不回头。

只是，火小邪哭得无声无息……

赛飞龙、火小邪两人，很快便消失在烟虫、花娘子的视线里。

烟虫见两人离去，看着花娘子，突然眉头一皱：“骚娘们，你还不走！非要老子发飙是吧！”

花娘子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拢了拢头发，一屁股坐在烟虫身旁，搂紧了烟虫的脖子，靠在烟虫的肩头，柔声道：“你不去的地方，我又能去哪里呢？”

烟虫哑然失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搂住了花娘子的细腰，用脸颊轻轻地摩擦着花娘子的额头。

烟虫看着远处，低声道：“你啊，总是喜欢谈条件。”

花娘子轻声道：“那是因为我爱你。”

烟虫搂紧了花娘子，笑道：“我也爱你啊，骚娘们，只可惜……”

花娘子没等烟虫说话，一把拔下了烟虫嘴里的香烟，一贴身子，火热的唇吻上了烟虫的嘴。烟虫一惊，本想将花娘子推开，却身子一软，再也没有了力气。花娘子的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破，这一吻接触到毒血，毒素立即渗入体内。

花娘子松开烟虫，又将卷烟放入烟虫嘴里，笑眯眯地继续靠在烟虫肩头。

烟虫爱怜地看着花娘子，抽了一口烟，遥望远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骚娘们，我们好像在大草原上，正看着满天的星星。你看到了吗？”

花娘子点了点头，说道：“我看到了，我们身边，有好多好多的花，那片星星下面，有我们的一间小屋子，很温暖的小屋子，没有人会打扰我们。”

“嗯……多好啊……”烟虫低声道。

烟虫笑了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烟虫的眼角滑落。

仅剩半截的香烟，从烟虫的嘴唇上慢慢坠下，从花娘子眼前闪过，撞在烟虫的胸口，弹落在烟虫身侧……

香烟的烟头处还是那么明亮，一屡屡自在的轻烟，在空气中翻滚着，渐渐地升起，消散开来，永远地失去，再也没有影踪。

烟，熄了……

花娘子看在眼里，贴紧着烟虫的身子，感受着她怀中的贼汉子冰冷下去。她明艳的大眼睛眨了眨，最美的花朵在黑黑的瞳孔中再次怒放，然后，她合上了长长的睫毛，那朵花便沉入黑暗中，随之凋谢……

寂静的溶洞中，五颜六色的微光闪烁，烟虫、花娘子保持着紧紧依偎的姿势，让人羡慕且美丽着，平静而安详地睡去，好像这一切并不是真的，而是一幅永远凝固在此刻的凄美画作。

十二、杀机重重

日军万年镇要塞，警报声震耳欲聋，无数道探照灯割乱天际，一批又一批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到处横冲直撞。整个万年镇要塞，如同一锅黑水沸腾。

在山脚下抛尸洞附近，一个女子被五花大绑地被日军推了出来，鬓发凌乱，嘴角挂着血丝。这个女子，正是一直在外面等候的柳桃。

柳桃虽然被擒，却毫无畏惧，面带冷笑，很是轻蔑地看着周围的一众牛鬼蛇神。

有一小队日本兵急匆匆跑来，领头一个军官，正是欺辱过柳桃，负责慰安妇事宜的山本大佐。

山本大佐一见柳桃被抓，立即如同疯狗一般扑了上来，抡圆了胳膊，啪的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柳桃脸上，直把柳桃抽得飞出一步，跌倒在地。

柳桃口吐鲜血，挣扎着坐起，咯咯尖声笑道：“我儿山本，你就这点威风吗？”

柳桃说的是日文，山本大佐听得真切，他本以为柳桃不过是个窑姐，在他的淫威之下肯定要吓得失声痛哭才对，谁知这个柳桃一改往日对自己千恭百顺的形象，性情如此刚烈。

山本大佐下不来台，暴跳如雷，冲上去抓着柳桃胸口，一把将柳桃拎了起来，右手左右开弓，啪啪啪连抽柳桃耳光。

柳桃满嘴是血，还在咯咯尖笑，满是嘲讽。

山本大佐见制不住柳桃，一脚上去，将柳桃踹个老远，从腰间掏出手枪，指向柳桃，厉声骂道：“说！和你一起混来的支那人还有谁？”

柳桃披头散发，双颊红肿，耳中嗡嗡鸣响，听得清山本大佐在说什么。

柳桃喘了几口粗气，双唇微动，吐出数颗断落的牙齿，很是轻蔑地一哼，仰起头来，眼神中充满鄙夷之色，尖声道：“山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竖起耳朵听好！”

山本大佐以为自己震吓住了柳桃，略显得意，大叫道：“说！”

柳桃娇笑一声，摆了个妩媚的神态，尖声道：“山本，你知道你那里有多小吗？还赶不上京巴狗呢，每次弄得老娘难受死了！只恨当初为什么不夹死你这个小畜生。”说罢，柳桃纵声娇笑，花枝乱颤。

山本大佐一听，脸涨得如同猪肝色，他阴茎短小确实不假，当众被柳桃高声说破，颜面扫地。山本只听到左右有窃笑之声，兽性大发，扣动手中扳机，砰砰砰砰砰五枪，全数打在柳桃胸前。

柳桃喷出一口鲜血，仰面跌倒，还是面带笑容地用中文骂道：“小，小鸡巴样的……”说着，瞳孔光芒一散，睁着眼睛，含笑而死。

山本大佐明明见柳桃已死，还是口中脏话连篇，奔到柳桃身边，狠狠地猛踢柳桃的尸体，一边歇斯底里地骂道：“小婊子！小婊子！”

山本大佐踢了几脚，还不解气，又喝令道：“把她衣服扒光！”

有日本兵淫笑着就要上前，欲施兽行，就听一声日语大骂：“八嘎！全体立正！”

山本大佐等人一愣，赶忙站直了身子，向一侧看去，就见大批日军赶来，护卫着一个将军模样的日本军官，走上前来。

山本大佐一见，吓得裤子都湿了，到来之人，正是万年镇要塞的最高指挥官——依田极人大将。

依田极人面若寒霜，径直走到山本大佐面前，山本大佐连忙立正鞠躬，不敢直视。

依田极人看了眼地上柳桃的尸体，冷冰冰地问道：“怎么回事？”

山本大佐忙道：“这个支那婊子叫柳桃，她侮辱皇军，欲行反抗……”

“啪”的一记耳光，依田极人将山本大佐打了个趔趄。

山本大佐连声哈伊，哪里敢反抗。

依田极人哼道：“谁让你杀她的？”

山本大佐冷汗如雨，答道：“没有，没有人……”山本大佐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本以为杀了柳桃，自己和柳桃私通，盘查不严的事情，就能瞒天过海，将最重的责任推卸干净，怎知刚刚得逞，却撞见了最高指挥官依田极人。

依田极人冷哼道：“很好，你做得很好。”说罢，转身就走。

山本大佐以为逃过一劫，向着依田极人离去的方向鞠躬，紧闭眼睛直吞口水，等他抬起头来，正要松口气，却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的面部。

持枪人正是依田极人。

山本大佐吓得五官歪斜，还没有等他说话，依田极人将扳机一扣，一颗子弹嘭的一声，从山本大佐的眉间射入，轰地他脑袋开花，哼也没哼出半句，仰面八叉地跌倒，烂死在地。山本大佐这个色厉内荏的无耻禽兽，自作自受，死得活该！

依田极人将手枪收回腰间，一抬手，一个副官急忙赶至身旁。

依田极人命令道：“把尸体拖走安置好，并传我的命令，对营区内加紧搜索，凡是生擒之人，没有我的命令，必须严加看管，不得处死。”

说罢，依田极人一转身，大步离去，空留一片日本兵还在瑟瑟发抖。

依田极人亲手枪毙属下军官，实属罕见，可见此次“意外事件”，依田极人看似平静，内心其实是焦躁难安。

依田极人离开柳桃牺牲之地，没走多远，忽听见身后一阵大乱。依田猛一回头，就见到一个满身泥土，赤身裸体，仅在胯间围了一块破布的“野人”，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军刺，咆哮着向自己冲来。

依田极人闷哼一声，不自觉地拔出手枪，冲着此人不住射击。

可这个野人，身手颇佳，在地上连翻带滚，居然几枪不中，只把野人身后的几个日军打倒在地。

眨眼的功夫，那野人已经逼上前来，依田极人的护卫纷纷护住，也不拿枪，抽出军刀，便向野人杀来。野人暴吼连连，不要命地往前急钻，手起刀落，连杀三个护卫，但也肩背处中了两刀。看来这个野人，只以依田极人为目标，要和依田极人同归于尽。

哗啦啦围上来的日军足有百人之多，可依田极人就在攻击范围内，谁敢开枪！

这局面颇为怪诞，依田极人在前面急奔，野人在身后咆哮着追赶，野人身后则是密密麻麻的士兵紧追。那野人总在能够一伸手抓住依田极人的时候，被从斜刺里冲出来的武士挡住，让野人不是宰掉便是机敏躲过。

始终是一个你追我赶的局面！

这一场追逐，竟跑出足足有百十米之远，野人才终于抓住一个机会，从侧面山石上一蹬一踏，踩着大石顶部，从高处一跃而下，将依田极人扑倒在地。

野人当即拿出军刺，向着依田极人腰眼要害处便刺。依田极人这个老狐狸，混出五行地宫还能不死，确实有保命的办法，他屁股一拱，狗吃屎一般将身子撑了个三角形，将野人从身子撅下，如同草包一样在地上乱滚而去。

野人一刺不中，只扎穿了依田极人的衣裳，但他发力巨大，哧的一声直插入地面碎石中，一把拔不出来。

野人暗念了一声不好，顾不得拿军刺，抓起一块石头，赤手空拳继续追赶依田极人。

可惜已经晚了！依田极人连滚带爬，滚入前方围来的士兵中，被层层护住。

野人就算前方是毒蛇猛兽也不会停步，生生一头扎进人堆里，怪吼连连，大打出手，惨叫声，乱枪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这野人就和发了疯一样，连牙齿也用上了，一时间居然奈何不了他。

依田极人得以脱身，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几个随从赶忙跑来扶起他，却让依田极人一人一个耳光抽的连连后退。

依田极人看着战团，一边后退，一边骂道：“抓活的！”

野人尽管彪悍至极，却总是双拳难敌众人，怎么也冲不出包围圈，他虽杀了近十人，也受伤不轻，几乎全身浴血。

野人最后拧断了一个日军的脖子，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包围野人的日军，有依田极人的吩咐，倒也不敢痛下杀手，只是持着刺刀指向野人，围得密密麻麻。

野人知道此战再无生路，不禁放声大笑，吼道：“依田极人！老子没能杀了你，老子死不瞑目！你等着老子变作厉鬼，再取你狗命！哈哈哈哈！”

依田极人已经站上一块大石，看着地上鲜血淋漓的野人，用生硬的中文骂道：“你的，什么人！”

野人狂笑不已，瞪着依田极人骂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就是御风神捕钩渐！依田极人，你记得吧！哈哈哈！没想到我们会再见面吧！”

钩渐怎么会在此处？说来话长，必须说回到火小邪他们在山中的抛尸洞，制造混乱，熄灭灯火，引烟虫、花娘子、顶天骄从管道里爬上来的时候。

当时抛尸洞里灯光熄灭，日军鬼嚎成一片，钩渐引着烟虫、花娘子、顶天骄从管道里爬上来之后，却不知道他们三人身后，还跟了一条黑影。

钩渐在洞中大声吆喝，煽动劳工逃跑，正待混乱时要去和火小邪他们会合，却感觉到脖子处一麻，有人将他脖子掐住，一把尖刀顶住后腰。钩渐大惊，这是个什么人，怎么毫无声息地制住了他，一丝征兆都没有。钩渐本想拼死挣扎，却头昏目眩，显然是中了什么药物。只听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钩渐，借你衣服穿穿，你要醒来，趁乱逃跑，尚有活命的机会！嘿嘿，谢了！”

钩渐眼睛一花，便跌倒在地，迷蒙中感觉到来人将他衣服尽数脱去，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钩渐药力发作，昏迷过去。

等钩渐醒来时，自己全身赤裸，趴在死人堆里，偌大的洞穴中，除了遍地赤裸的尸体外，空无一人，耳边刺耳的警报不绝，红灯闪烁。

钩渐回想自己昏迷前的征兆，想必是有绝顶高手，和烟虫他们一起溜了进来，然后制伏自己，并伪装成自己的模样，混入了火小邪之间。此人是敌是友，钩渐弄不清楚，眼前这种警报阵阵的状况，很可能是火小邪他们已被发现。

钩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出了洞去，先寻找柳桃。柳桃女流之辈，没什么身手，藏在山外，必会被日本人发现。

于是钩渐扯下一条破布，将自己下身围住，从抛尸管道中滑下，逃出山外。

山外早已是警戒森严，重兵云集！钩渐捡了根军刺护身，勉强出抛尸洞逃出，将全身涂满土灰，躲过一队队的日军，向外摸索。

未过多久，钩渐便看到不远处柳桃被一队日本兵抓住，正拖拽着往外走。钩渐心酸不已，后悔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便紧紧尾随着这队日本兵，欲行施救。

可是柳桃还是惨死在山本大佐枪下！钩渐恨得目龇尽裂，想来这次行动，恐怕是失败了，烟虫、火小邪他们生死不明，柳桃惨死，他怎能龟缩在此，妄求安生！钩渐正想出来杀了山本大佐，为柳桃报仇雪恨，正见到御风神捕的老冤家依田极人到来，更是让他血气上涌，满口钢牙咬得咯嘣作响。

钩渐知道自己和烟虫他们失散，恐难活着离开此地，眼前有依田极人到来，若能杀了依田，也算得上死得其所，不枉此行！

所以，钩渐乘着依田极人离开之时，守备松懈之机，一跃而出，力求杀依田极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啊可惜，差之毫厘便能结果了依田极人！

现在被重重围困，仇人就在眼前，却无力击杀他，钩渐又恨又怒，体内如同火烧火燎一般，难受不已。

依田极人当然知道御风神捕的名号，他在五行地宫里，差点被周先生率领的御风神捕杀死，多亏伊润广义的忍军适时出现，才捡回一条狗命。

依田极人一直以为，御风神捕已经被伊润广义杀光，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听说还有御风神捕的动静，怎么今天还能碰上一个？

依田极人冷笑道：“御风神捕，张四爷，周先生，哦？！嘿嘿嘿嘿！可惜，可惜，你不行，杀不了我！”依田极人想来得意，刚才真是千钧一发，若不是自己“机敏过人”，真有可能被这个钩渐当众斩杀，不由得哈哈哈笑个不停。

钩渐骂道：“杀不了你这个日本狗，老子没什么好说的，来吧，谁敢上来杀我！”

依田极人笑道：“御风神捕钩渐，好啊，可是你们一直和贼作对，怎么，今天帮着贼？”

钩渐骂道：“依田极人，你这个妄图染指中华的日本狗贼！我只恨我本事不济，不能亲手取你狗头！”

依田极人脸色一黑，哼道：“钩渐！你只要说出，你们的部署，我可以饶你一命。你应该是最后一个御风神捕，死了可惜。你可以考虑考虑！”

钩渐大笑道：“御风神捕以抓贼为生，但今日中国，大盗如云义贼如雨，就算你们修了这个万年镇，也保不住你们偷窃的圣王鼎！哈哈哈！虽然我今日命丧此地，御风神捕从此断绝，但我不辱使命，御风神捕之魂灵，永垂于世！依田极人，你要杀就杀，无须多言，老子若皱一下眉头，愧对九天！哈哈哈！魂之去兮，神之留兮，御风不死！哈哈哈！张四爷，周先生，钩子兄弟们，钩渐来找你们了！哈哈哈！”

依田极人拉长了脸，他知道眼前这个钩渐，是条硬汉，意志坚定，对他根本无计可施，不由得心中一怒，杀心腾起。

依田极人一抬手，一个副官立即上前，依田极人低声命令道：“射击！”说罢转身就走。

那副官得令，拔出军刀，大叫：“呀嘻给给！”

无数颗罪恶的子弹，倾泻在钩渐的身上……

钩渐仰头哈哈大笑，吼道：“痛快啊！不枉此生！痛快啊！兄弟们，我来了！哈哈哈哈！”

血花从他的身体里迸射而出，几乎将钩渐打成血沫……钩渐的笑声才渐渐停止。

钩渐，最后一个御风神捕，尾随着张四爷、周先生和他的钩子兵兄弟们，魂飞天际。

从此世间，再无御风神捕，而御风神捕四字威名，绝不该被世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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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小邪由赛飞龙带领，已经不知在乱如迷宫、黑暗不明的溶洞中跑了多远。赛飞龙不愧是野校督出身，记路的本事一流，竟能不假思索地在前引路。

眼见光亮渐盛，路已到尽头，赛飞龙将碎石扒开，月光顷刻洒入。山风潮湿冰凉，夹杂着草木味道，透过石缝中吹来。向外看去，空旷无垠，好大的一片空地！

赛飞龙、火小邪从山石中钻出，眼前更是一朗，只见奇峰层叠，高耸入云，空山幽谷，飞瀑远垂，居然是一个恍如世外桃源般的隐秘山谷！

赛飞龙见状，长吸了一口气，叹道：“三十年了，这个鬼地方，我又回来了……”

赛飞龙、火小邪所在，乃是一个不高的陡坡，下行十余步，便能进到山谷之内。赛飞龙带着火小邪走了几步，侧头道：“火小邪，这地方你可有印象？”

赛飞龙喊了一声，听不到火小邪回答，回头一看，大吃一惊！火小邪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如同痴了一般，对赛飞龙的叫喊充耳不闻。

赛飞龙心中一急，疾奔了几步来到火小邪身旁，抓住火小邪胳膊，有些焦躁地喝道：“火小邪！你傻站着干什么？”

火小邪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话：“柳桃和真的钩渐，可能也死了……”

赛飞龙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火小邪啊，你别想了，我们逃命要紧啊！柳桃和钩渐，我们顾不了他们了。”

火小邪还是不答话，看都不看赛飞龙，默然说道：“我感觉到了。”

赛飞龙是真的急了，狠狠拉扯火小邪的胳膊，骂道：“火小邪，现在不是你发感慨的时候！走！走啊！”

火小邪五官抽搐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地，如同僵硬了一般，嘶哑道：“我，现在，不能走……”

赛飞龙一听，丹田内一股子无明业火腾腾而起，啪地甩开火小邪的胳膊，厉声骂道：“火小邪！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你是不是又想死啊！你妈的巴子的！你这个人还有没有良心啊！死死死，那你陪烟虫、花娘子他们死在这里吧！”

火小邪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赛飞龙，表情木然。

赛飞龙再骂了句：“走不走？”

火小邪依旧没有反应，赛飞龙自己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扭头就跑，没跑几步，又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返身回来，从火小邪身后将他一抱，横着就拖，骂道：“你也害死我吧！你也害死我吧！你不走是吧，老子拖着你走！”

火小邪全身僵硬了似的，任凭赛飞龙把他当沙包一样拖着，一点没有起身的意思，好像心如死灰了一般，全无斗志。

赛飞龙拖着火小邪走了一段，他身材瘦小，没有太大的劲力，前路茫茫，如若火小邪一直死猪似的，肯定走投无路！

赛飞龙越想越气，看火小邪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愤恨至极，再也忍不住，将火小邪一放，哐地一脚将火小邪直踹下去，面朝下栽倒在山谷中的泥地里，依旧是一动不动。

赛飞龙一把抽出腰带上的尖刀，大骂道：“火小邪，你想死，老子给你个痛快！老子先杀了你，再把你推到深沟里长蛆，省的小鬼子找到你的尸体做文章！你怪不得我！”

赛飞龙心意既定，飞扑上来，冲着火小邪后脖颈猛刺而去。

哧的一声闷响，尖刀贴着火小邪的脖颈而过，刺入地里，只在火小邪肌肤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原来赛飞龙还是不忍杀了火小邪，一刀下去，故意偏了半分。

而这等危险，火小邪还是丝毫没有动弹一下的意思。

赛飞龙拔刀而起，又要刺下，却心头一酸，淌出泪来，下不去手，哀声道：“火小邪啊火小邪，你这是何必，你怎么就不明白啊。”

赛飞龙抹了把眼泪，看了看刀锋，又哀声道：“好吧，既然你不想走了，那我也没什么念想了，就陪你死在一起吧。你好自为之……”赛飞龙双眼一闭，刀尖一转，就向自己胸口刺去！

啪的一声，赛飞龙手中刀被人牢牢握住，制止了他自尽的行为。

赛飞龙大惊，睁眼一看，却见到面朝下的火小邪，伸出一只手，将刀子握住，鲜血正从火小邪手掌中流出。

赛飞龙惊声道：“火小邪？火小邪！”

就听火小邪低声道：“没到你死的时候……大把子，你就不能先稍微想想吗？差点杀了我，又差点自杀，差点急死我……”

赛飞龙又惊又喜，喝道：“火小邪，你没事吧？”

火小邪身子动了动，将刀子松开，慢慢地翻转过来，仰面朝天，面色红润，不似刚才。

火小邪重重喘了几口气，方才说道：“我恢复了。”说着，双脚一抬，身子滴溜溜一转，单手撑地，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下地面。

赛飞龙看得目瞪口呆，不等他说话，火小邪身子一晃，眨眼便钻进旁边的低矮树丛中去，不见了人影。就见到窸窸窣窣不断作响，树木弯折，一条人影上下翻飞，灵猴一样。

赛飞龙喃喃道：“火小邪，火小邪，你，你好了……”

刷的一声，火小邪从一侧树木上跃下，正落在赛飞龙眼前。

火小邪满脸是泪，嘴唇被他自己咬得鲜血淋漓，面向远方，扑通跪倒，充满悲伤却又无奈地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为我死了，我才能恢复。”说着，扑倒在地，无声痛哭，全身颤抖不已。

赛飞龙小步上前，拍了拍火小邪后背，低声道：“你恢复了就好，恢复了就好，不枉烟虫、花娘子、顶天骄等人的性命，他们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一定在为你高兴。”

火小邪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说道：“大把子，我们回去！”

赛飞龙微微一愣，问道：“回去，回回回去？这这这！”

火小邪沉声道：“不是回去罗刹阵，而是回奉天去，逃离此地！假以时日，我必拉足人马，做好一切准备，回来毁掉罗刹阵！盗出圣王鼎！”

赛飞龙大为宽慰，抹了把辛酸泪，用手一指远处，低喝道：“那边！”

一路上，火小邪在前探路，来回往返，以保安全。赛飞龙说是带路，不过是指个大致的方向，变成了火小邪的跟屁虫。这实在是赛飞龙最想看到的情况，几个时辰前，来到万年镇，还有烟虫、花娘子、钩渐、顶天骄、柳桃，一共七人，何尝不是火小邪借自己盗术高超，在前寻路，可现在却只剩下了孤零零两人。此情此景，恍然间，好像离开人世的烟虫等人，就在身旁跟随着。

火小邪时不时地与赛飞龙沟通几句，也让赛飞龙大概清楚了火小邪身上发生的事情。

原来火小邪出了溶洞，向山谷下赶去时，猛然想到了柳桃、钩渐甚至假钩渐三人，假钩渐旷世高人，有可能逃走，而柳桃、钩渐则难保周全，极可能已经惨遭毒手，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冲得脑海中一热。

就在脑中一热的时候，本来如同被堵塞住，造成心手不一的经脉，却有被冲破的迹象，而且体内的两套经脉，本在脑中打结了一般，也有舒缓的前兆。火小邪不敢大意，立即定心静气，一点点地调试身体的感觉，哪里敢说话乱动，生怕前功尽弃。所以赛飞龙与他说话，拖他前进，火小邪都如同木桩子一样，看似心灰意冷，打算寻死。

好在赛飞龙手下留情，不然真的一刀刺下去，火小邪死也死得阴魂难安，冤枉得要命。

火小邪恢复以后，全力使了一遍身手，发现自己只能算恢复了五成，大大小小的动作不成问题，但非常精细的动作，还是困难，会不自觉地颤抖。这样的状态，逃跑不成问题，普通忍者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但碰到丸田那种级别的忍者，真刀真枪动起手来，有败无胜。

故而火小邪对逃离之路，异常小心，尽可能避开一切风险，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山谷深远，林木繁密，放眼看去，火小邪也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否来过。其实这也正常，火小邪幼年遭受巨变时，不过是个刚记事不久的娃娃，记忆里的事物虽真切却朦胧，况且这个山谷荒废了足有三十年，罕有人迹，漫漫时光，足以将一切旧貌毁灭了。

火小邪、赛飞龙两人先后从林中跃出，前方一片空旷的高地，有一条溪流横穿山谷，碧水悠悠，草木退开两旁，环绕这片高地，而且地面平整，竟有人工修整的迹象，只不过亦是年代久远，荒芜一片。在溪流一侧，有房屋的残垣断壁横陈，烧得焦黑如炭的几根梁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极为显眼。

火小邪站住脚步，幼年的记忆顷刻间打开，炎火驰、珍丽带着自己在溪水边戏耍，在房屋旁追逐嬉闹的场面，如在眼前一般，亦真亦幻。

火小邪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念道：“这里……”

赛飞龙的心思也回到了几十年前，呆呆地向前走了几步，盯着溪边的一块大石出神，说道：“奥妙谷，火小邪，这就是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火小邪跟随着赛飞龙的目光一看，果然一块半高的大石上，用刀斧深深地刻着三个大字：奥妙谷。尽管青苔已经爬满了石面，但这三个大字依然清晰得很。

火小邪的记忆再度燃起，这三个字，是炎火驰拿着自己的手，最后刻下了一刀。当时炎火驰笑眯眯地对火小邪说道：“慎儿，我们刻完了，你说说这三个字怎么念？”

当时的火小邪摸着石头，高兴地说道：“爹爹，叫奥妙谷。”

“慎儿真聪明。”

“爹爹，为什么这里要叫奥妙谷？”

“因为这个山谷里，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啊，等慎儿长大了，爹爹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好玩吗？”

“好玩啊，山里面有一个地方，是水和火能在一起的水龙眼，爹爹在水龙眼旁边还栽了一棵聪明树，这棵树会回答问题哦！”

“啊！这么好玩，那爹爹，一定要长大了才能去吗？现在不行吗？”

“现在不行呢，里面好黑，你年纪太小，会害怕的。”

“慎儿什么都不怕。”

“好儿子，像你爹我！但现在不能去，爹爹保证，等你再长大一点，能长到我胸口这么高了，我就带你去。”

“好！那慎儿要天天都长高！”

话说到这里，突然天色一黑，烈火熊熊而起，一柄刻着影字的长刀划开了火幕，向着幼年的火小邪当头砍来。火小邪只顾着喊道：“爹爹，救我，救我！”

火小邪回想到这一幕，不由得难受起来，按住自己的额头，急促地呼吸，再也不愿意回忆下去。

火小邪半晌才抬起头来，低声道：“大把子，我父母的坟墓在哪里？”

赛飞龙指着溪对岸的不远处，木讷地说道：“在那。”

火小邪、赛飞龙两人快步来到一个小土丘前，若不是这个小土丘上方的草木低矮，根本看不出这会是一个坟头。

赛飞龙带着火小邪绕着坟头转了一圈，一个破烂不堪的方石立在坟前。

火小邪上前一看，这块不是墓碑的墓碑，被生生砍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刻着：“五行火家炎火驰夫妻之墓”。显然，有人将墓碑上另一个人的名字生生砍掉了。

火小邪悲从心来，他今日终于见到自己父亲的魂归之处，虽说遗憾，却也了却了一番心愿。

火小邪双膝一软，就要跪拜，却突然间背心一阵发凉，一股极不好的感觉顿时涌现。

火小邪定睛一看，只见坟头上的草木，不是低矮，而是被人砍断的，而且刀痕之处，新鲜依旧！

这是，没有砍断多久！

火小邪陡然起身，一把拉住赛飞龙，连连后退，低喝道：“千万别动！一切听我的！”

赛飞龙本还沉浸在自己往昔的回忆中，被火小邪一把一拉，才回过神来，见火小邪面色凝重至极，赛飞龙意识到，坏事了。

“踏、踏、踏”的木屐声响起，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炎火驰坟前不远处，如同幽灵一般闪现了出来。

有声音异常清冷地飘来：“慎儿，火小邪，伊润火邪，我的孩子，你毕竟是来了。”

火小邪怒目圆睁，看着那道白色的人影，不知为何，竟心若止水，一字一字地低念道：“伊润广义。”

来人正是伊润广义，万年镇要塞中最棘手的敌人！火小邪在此地碰到伊润广义，的确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赛飞龙亦看清了来人就是伊润广义，不禁全身微微颤抖了起来，脚底抹了油似的，站立不住。

火小邪紧盯着伊润广义，低声急问道：“大把子，出口在什么方向？”

赛飞龙竟说不上话来。

火小邪狠狠捏了一下赛飞龙，警告他不要紧张，而正面走来的伊润广义也停下脚步，保持着与火小邪的距离，平静地说道：“这里唯一的出口已经堵上了，火小邪，有知道此处山谷的赛飞龙与你们通行，我到这里来守候你，果然没有错。”

火小邪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只是带着赛飞龙向后退了一步。

伊润广义负手而立，对火小邪视若无睹一般，仰望天空，感叹道：“火小邪，往后退就只能重新回到罗刹阵。”

火小邪停下脚步，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说道：“伊润广义，你这么确定？”

伊润广义微微一顿，心想到这里是火小邪幼年生活之地，他对这个山谷，只怕比自己还熟悉。伊润广义目光投来，轻轻哦了一声。

然而伊润广义避开了火小邪的问话，却盯着赛飞龙说道：“赛飞龙！”

赛飞龙正急急忙忙地东张西望，听伊润广义叫他，低低呀了一声，目光阴沉起来。

伊润广义呵呵一笑，说道：“赛飞龙，你千辛万苦，把火小邪带入罗刹阵，本是大功一件，怎么你又费尽心机，不顾生死地带着火小邪逃走？呵呵呵！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赛飞龙，你现在离开火小邪，我能保证让你安全离开。”

赛飞龙不再慌乱，反而嘿嘿嘿笑了起来，抱拳道：“伊润大爷，小的我天生有点下贱，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活的时间久了，还经常犯糊涂，会干些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情。谢谢伊润大爷的美意，要不您开开恩，让我和火小邪一起走吧？”

伊润广义淡淡一笑，看向火小邪，说道：“火小邪，我可以让你走，只要你认我这个父亲……火小邪啊，我们父子相称七年，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甚至愿意把全日本忍军交与你管辖，专心辅佐你。你从小孤独，历经磨难，无人疼爱，过去的七年里，难道你过得不开心吗？不要固执啊，火小邪，你就算今天能离开这里，又能得到什么？仔细想想啊，我的孩子，你又能得到什么？”

火小邪歪了歪嘴，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抓了抓下巴，自言自语道：“对啊，我又能得到什么呢？你容我想想……容我仔细想想……”

伊润广义微微皱眉，仍然说道：“可以！”

火小邪慢慢踱了几步，飞快地冲赛飞龙眨了一下眼睛，赛飞龙是个老江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却也眨眼回应。

伊润广义脸色越来越差，口气一冷，说道：“火小邪，你在拖延时间吗？”

火小邪抬起头来，露出一副极为吃惊的表情，目光看向炎火驰的坟头，手指慢慢地抬起。

伊润广义见火小邪表情怪异，情不自禁地也向坟头看去。

火小邪高喊道：“爹！是你吗？爹？”

伊润广义寒毛一竖，他知道火小邪不是在叫他，既不是在叫他，那就只有是在叫……伊润广义就站在炎火驰的坟前，他此生最为惧怕的就是火小邪口中的那个“爹”，纵然他身为忍军头领，宗师风范，也经不住这一喊！伊润广义立即将注意力完全从火小邪身上挪开，可放眼看去，坟头上哪有任何东西？

伊润广义暗骂一声，再转过头，却见到火小邪和赛飞龙已经飞奔着逃去！

伊润广义又羞又怒，他纵横数十年，身经百战，何等恶劣的战局他没见过，居然被火小邪用三岁小孩的把戏将他吓住。幸亏火小邪没有对他动手，否则这一个闪失，就有杀身之祸！

伊润广义还不知道，火小邪的功力只恢复了五成，做不得精密准确的攻击，火小邪也根本没有趁机对伊润广义动手的意思，此举只求逃走。

伊润广义暗骂道：“好你个火小邪，阴谋诡计尤胜你爹炎火驰！养不家的白眼狼！今日若放了你，后患无穷！”

伊润广义看着火小邪、赛飞龙逃走的方向，伸手一指，只见从他宽大的白袍后，如同分身似的，闪出七八条黑影，这些黑影边跑边继续“分裂”，不一会，竟如同变戏法似的“变化”出二十多人，向着火小邪逃走的方向紧追而去。

伊润广义白色大袍一抖，瞬间衣裳便化为黑色，与夜光融为一体似的，晃了一晃，便没有了踪影。

十三、火陷奥妙

火小邪、赛飞龙玩了命的狂奔，赛飞龙是轻身功夫的高手，撒欢了逃跑，自然是极快，却还是落在火小邪身后。火小邪微微放慢了脚步，也辨清身后有密殿宗的忍者追来。火小邪知道，密殿宗的忍者是伊润广义的亲卫队，不仅死忠于伊润广义，而且个个身手强横，极其擅长伪装追踪。

赛飞龙虽说快，毕竟奔波了整晚，体力耗费巨大，这样发力狂奔，持久不得，哪里能甩脱养精蓄锐，静候在此多时的密殿宗忍者，若是没有其他办法，不须多时，必被追赶上。

火小邪料定伊润广义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这个人自恃甚高，被自己吓得一愣，落在下风，必然不会当即自行追赶，必然会放出密殿宗的忍者来追赶围捕，若让这些忍者堵住，恶战纠缠，等伊润广义亲自赶来，必不会再与自己多说什么，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胜算为零。

火小邪大喝道：“赛飞龙，放毒！”

赛飞龙一惊，他不是擅长使毒的人，哪来的什么毒？

火小邪不管他，嘴巴一憋，噗噗噗的直响。

赛飞龙立即明白，马上也照葫芦画瓢，鼓足了气，吱吱噗噗，恍如屁响阵阵。

别小看了此等邪招，说出来几乎就是笑话，可奇效明显，尾随着火小邪的一众忍者，听到这种气体喷涌的声音，一个个慢了半分，以为是无色无味的奇毒释放，连连翻滚，向旁散开，绕行追赶。

火小邪、赛飞龙跑的是直线，忍者们追得紧，这样一绕路，马上又被甩开一截，给了赛飞龙喘息之机。

有了这一缓的工夫，火小邪和赛飞龙便已经奔至这片高地的边缘，低头则是溪水流过。

火小邪招呼赛飞龙一眼，喝道：“跳！”说着一个鹞子翻身，一头扎入溪水里。

赛飞龙哪里敢想什么，尾随着跳入。

溪水透骨冰凉，水面下暗流湍急，一下到水中，不用自己划水，便被冲得向前翻滚，速度颇快。火小邪、赛飞龙两人浮浮沉沉，被溪水推着向着山崖一侧漂去。

密殿宗忍者追至溪边，只有几个跃入水中，剩下诸人，则沿溪水追赶。密殿宗为忍军主脉，不在忍军五影之列，多在街道庙堂山野中活动，若论水战，远不及忍军水影，所以入水后，不过寻常。

而这道溪水，过了平坦的高地之后，溪边并不好走，不仅是怪石树木杂乱无章，更重要的很快还有数条支流汇集，大多宽阔，若没有助跑，就连火小邪也很难一跃而过。

火小邪记得清楚，他幼年时在此谷生活，父亲炎火驰经常带他下了高地，在林中沿溪水行走，说是游玩，实际是锻炼火小邪的毅力和体力，故而火小邪对这几道溪水，记得清楚。

另外，火小邪跳入溪水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清楚地记得，他就是从这道溪水中，被冲下瀑布，从此丧失了记忆。也就是说，这道溪水的尽头，是一道瀑布，是可以铤而走险，逃离此地的办法！

火小邪眼见着忍者被甩掉，他和赛飞龙正向尽头漂去，心头一喜，在水中冲赛飞龙喝道：“大把子！前面有一道从山崖中钻出的瀑布！要小心啦！”

赛飞龙在水中沉沉浮浮，尽力答道：“啊！瀑布！我知道我知道！”

火小邪叫道：“一被冲进山崖，务必团紧了身子！慎防碰撞！”

赛飞龙应道：“好！好！”

赛飞龙在水中一沉，突然想起了什么，探出水面，惊恐地叫道：“啊，啊！去不得！去不得！”

火小邪也是吃了一惊，喝道：“什么？”

赛飞龙叫道：“水口被带刺的铁网封住了！封住了！去不得，去不得，我们上岸！快，我们上岸！”

赛飞龙奋力就要向岸上游去，可是已经晚了，水面陡然一降，浪花滚滚，突然加速，激流湍急，形成的巨大冲击力将人牢牢地扯在水中，根本不容你向侧旁游动，只能随波逐流地不住翻滚。

火小邪听赛飞龙一说，心头的喜悦顿时散去，奋力从水面抬头向前望去，不足五六米，就是水口，暴怒一般的溪水，卷起层层飞沫，嗡嗡作响地从山崖上一个低矮的洞口钻入，而洞口四周，黑黝黝的一根根的巨大钢刺，如同獠牙一般，横七竖八地刺出水面，好似那个洞口，是一只巨大怪兽的嘴巴。

赛飞龙拼命扒拉，想降低自己前进的速度，同时惊恐地叫道：“怎么不是铁网了！要命了！”

火小邪看得出来，这些巨大的钢刺，是杂乱无章地丢入水口的，露出水面的仅仅是一小部分，水面之下和水口内，恐怕数量更多！怪不得水流会突然加速到这种程度！一定是日本忍军在占领奥妙谷，修建罗刹阵的时候，在此处放置障碍，意在将出谷之法完全封死！

好歹毒！如若就这样被冲入水口，不被钢刺刺死，也会陷入其中，被水流冲击得逃脱不得，生生淹死！

火小邪、赛飞龙的性命，危在旦夕！

火小邪知道事态紧急，绝对容不得半分犹豫，无数种应对的办法在脑海中升腾出来！在钢刺和水口的布局上做文章，有死无生，趁着还能看清四周的景象，必须上岸，别无他途！

火小邪当机立断，一把将自己的腰带拽下来，瞅准不远处两块巨石中的缝隙，狠狠一甩！火小邪的腰带，与一般的皮带不同，看似像是布质，轻软得很，实际上一旦展开挥舞起来，韧性十足，所能承受的拉力，足以拖住一头大象。更重要的是，这根腰带的接合处，是一个T形铁片，以细牛筋缠绕，如果卡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中，轻易脱不出来。

火小邪的这件忍装，看似简单，其实有许多的用处。日本忍者的历史漫长，千百年来的发展，让他们从服装用具上，总结出一套一物多用的法子，确实考虑的精细得很。

火小邪这样一甩，却准头不足！他的功力只有五成，做不得精细的动作，所以火小邪想法虽好，仍然动作上失了准心，一甩之下，腰带头只是砸中了大石，没有嵌入石缝之内。

若再不止住，前进二三米，火小邪便会被卷入水口的钢刺中！

火小邪一击不中，并未慌张，他知道此事不难，只不过是他身体未能完全复原的原因，越是着急越是不准。所以火小邪稍稍一静，身体一仰，看似无意地再次挥出腰带，正中另一道石缝之间，咔的一声，便卡住了。

火小邪暗念了一声好，手腕一卷，将腰带拉紧，立即止住了前冲之势。赛飞龙正被冲得直撞过来，火小邪伸出手来，大叫：“抓住我的手！”

赛飞龙沉沉浮浮地将手伸出，让火小邪一把抓住，赛飞龙身子被拉得一转，就差半分撞入水口内。

火小邪见抓住了赛飞龙，突然间脑海中一闪，一个记忆中的画面浮现出来。

忍军血洗净火谷时，幼年的火小邪即将被冲入瀑布。蒙着面颊，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伊润广义，向火小邪伸出手来，喝道：“抓住我的手！”

幼年的火小邪害怕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伸出手去……随即没入了水口中……

火小邪啊的一声叫，回到了现实，将赛飞龙猛力一拉，喝道：“抱紧我！别松手！”

赛飞龙捡了根救命稻草，抱得要多紧就多紧，唯恐自己被冲落。

布满钢刺的水口，几乎就在火小邪、赛飞龙脚前，真是差之毫厘，若火小邪这一击再不中，后果不堪设想。

火小邪双臂连续发力，拖着赛飞龙艰难地从水口前攀上了对岸，两人精疲力竭，几乎站不起来。别看只是溪水奔流，可这种大自然的力量，浑厚强大，人力根本无法对抗。

火小邪奋力支撑起身子，连连咳嗽，这一路被水冲来，满鼻子满嘴灌的全是水，赛飞龙更是被淹得死去活来，爬都爬不起来，侧躺在地上吐水。

火小邪回头打望，原本从水路跟在后面的几个忍者不见踪影，看来这些忍者知道前面有钢刺挡住水口，很早便挣扎着上岸了。

火小邪将腰带从石缝中抽回，重新系回身上，将赛飞龙从地上扶起，焦急道：“大把子，振作点！”

赛飞龙面色惨白，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火小邪带着赛飞龙便向前跑，没想到赛飞龙挣扎了一下，低喝道：“别跑了！我们跑不掉了！”

火小邪微怒道：“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说着继续拖着赛飞龙向前。

赛飞龙边跑边惨笑道：“火小邪，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只有赌上一把了！你赌吗？”

“你说！”

“去哪边！”赛飞龙向山石处一指。

火小邪顺手一看，并没有看出山石有什么不同之处。

赛飞龙说道：“那里，我挖过一个洞。快，快去吧。”说着，打起一丝精神，站稳了脚步，扯着火小邪便去。

火小邪来不及细问，眼下走投无路，只有信赛飞龙的。

两人跑至山崖前，赛飞龙扑将上去，奋力推一块大石，这块大石埋在土里，本该牢固得很，赛飞龙这么一推，竟立即松动了。

火小邪上前帮手，两人合力将大石推倒在地，大石下真就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来。

赛飞龙喘道：“没记错没记错，就是这！”说着就要往里钻。

火小邪拉住赛飞龙，低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赛飞龙一歪嘴，苦道：“我被你爹炎火驰在这个山谷关了三年，这是我挖的一个逃跑的洞，有可能通向外面，别问了，看我们的运气吧。”赛飞龙说罢，双手一撑，便跳入洞中。

火小邪愣了愣，什么叫被炎火驰关了三年？没有思考的时间了，火小邪双手一撑，也跳入洞中。

火小邪在洞中下行一段，发现此洞仅仅是入口处有一层泥土，内部全是坚硬的岩石，乃是天然形成的一个石洞。

等下到洞底，已是伸手不见五指，极为低矮，只有匍匐的空间。赛飞龙在洞底等候，听火小邪下来，忙道：“火小邪，跟着我！”便摸索着向前爬去。

火小邪跟在赛飞龙脚后，忍不住问道：“大把子，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赛飞龙一边吭哧吭哧地爬着，一边回答道：“你父亲炎火驰，把我关在奥妙谷中开荒，我日日夜夜寻找另外的出口，我知道，刚才那道溪水能出谷，但外面是瀑布。我是个野校督，山野间本事有一点，看出来水口旁边，山间必有缝隙。所以，我花了一年，找到这里，又花了两年时间，在山中像耗子一样乱钻，可能是老天不让我出去，碰上死胡同，不得不放弃。”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进来。”

“说是死胡同，却有风，那说明一定是通的，可我就是发现不了。”

“大把子，你说我父亲炎火驰把你关在奥妙谷？什么意思？”

“唉……火小邪，我对你父亲炎火驰，是又敬又恨……炎火驰，他的确救了我一命，我以前是打算终身跟随他伺候他，可他却把我丢到这里，让我开荒修屋等他来。三年啊，我一个人在奥妙谷的滋味，你知道吗？真是比坐牢还难受啊！更过分的是，炎火驰在我脊柱上打了七枚火耀针，七枚啊，每隔七天，我就全身不能动弹，活死人一样躺两天，全身奇痒还不能动，你知道这种滋味吗？我是真的想死，真的想一了百了。可我又怕死，又想努力地活下去，等着炎火驰来给我解针。终于，炎火驰回来了，他的盗术却没有了，不能给我解针，让我等他康复。我等啊等，孙子一样地照顾炎火驰和珍丽，等到你火小邪出生，等到炎火驰恢复盗术之后，他才给我解了六针，放我出谷。剩下那一针不解，我每个月都会昏迷一次，人事不省，这么多年来，从无缓解。”赛飞龙说着说着，竟哽咽不已起来。

火小邪听得哑然，怎么赛飞龙和炎火驰在一起的时候，竟受了这么多委屈。

火小邪低声道：“我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赛飞龙哭道：“炎火驰之邪，比你更胜，他是个怪人，世俗常理他根本不愿意遵守。火小邪，我告诉你吧，我骗了你，我被人追杀，不是因为圣王鼎的下落，而是我罪有应得，我干的事情，足以受千刀万剐之刑。我是个坏蛋，炎火驰知道我是个该死的恶人，但还是救了我。但他用他的办法惩罚我，之所以不给我解最后一针，他的理由是，我如果每个月都要昏迷一次，便不能肆无忌惮地作恶了。”

爬着爬着，洞内渐宽，已经可以半蹲起来。

这一路来，岔路无数，赛飞龙全凭手感寻路，应当是在各个岔路口刻下过他能识别的记号。

赛飞龙猫着腰，继续领着火小邪前行。

火小邪低声问道：“所以，你带着忍军进奥妙谷，又听从伊润广义的指示，引我进罗刹阵？”

赛飞龙黯然道：“引忍军进奥妙谷，是我干的。但是我引你来罗刹阵，不是因为我对炎火驰的怨恨……而是因为伊润广义述说对你的父子之情……他威胁我，如果不能把你带进罗刹阵，就将奉天逍遥窝夷为平地，所有逍遥窝的常客，全部诛杀……火小邪，如果你恨我，就杀了我吧。”

火小邪快行一步，按住赛飞龙的肩膀，说道：“大把子，谢谢你告诉我实情，我们两人，都要活着。”

赛飞龙哭道：“我这种无耻无知贪生怕死的汉奸，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就算能活着离开这里，回想起死去的兄弟们，比死了还难受啊。”

火小邪心中一酸，回想起烟虫、花娘子、顶天骄之死，真正活着比死去还难受的，自己不也是一样吗？火小邪想到这里，脚步略停，又落在了赛飞龙身后，默然不语。

赛飞龙再前行了一段，洞内更加宽敞，已经能够站直了身子。

赛飞龙摸摸索索地，在洞壁上找到一个火石，嚓嚓几下，点燃了一小朵松脂灯，光亮虽弱，却照亮了一大片地方。

赛飞龙看着这个不大的山洞，说道：“这里就是尽头了……”他伸出手指，在空中举着，低声道，“有风，火小邪，你感觉到风了吗？”

是的，火小邪感觉到了，原本黑暗潮湿的窄小地道中，没有一丝风流动，而来到这里，居然明显地能感觉到有数股微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赛飞龙说道：“我能去的地方全去过，只有这里有风，却是个死胡同。”

火小邪环视一圈，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感受涌起，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里，好像是一个防盗的机关。”

赛飞龙大吃一惊：“什么？防盗的机关？这里，这里不是天然的？”

火小邪说道：“是天然的。但是风从四面八方来，好像每一个细小的石缝里都有风透出，最后汇集在一起，以至于无法判断风向。这里，看似坚固，其实只要找到几个最脆弱之处，一触即塌。”

赛飞龙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这，这也太绝了！防盗机关？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火小邪说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也许是我父亲，料定总有一天，我会来到这里……”

火小邪再不言语，用手摸着石壁，闭上眼睛，慢慢地走着，走走停停，在石头上敲打，等走了一圈回来，火小邪淡淡一笑，睁开眼睛，说道：“开了。”

只听石头错位摩擦之声，声音越来越大，整整一面洞壁，跟随着声音蠕动起来，轰隆一声，整个洞壁崩塌成一个巨大的洞口，有外界自然的光亮投射进来。

几乎与此同时，从火小邪、赛飞龙进入的洞口中，黄色的浓烟滚滚而入。

火小邪本来欣慰不已，竟能在此地绝处逢生！可鼻子中闻到一丝甜味，一回头正看到这股黄色的浓烟涌入，立即心中一片冰冷，伊润广义的密殿宗忍者，已经追上来了！而且，要用这种毒烟，将他们麻昏！

果不其然，这种黄烟散发出的甜味一入鼻内，立即激得胸口一闷。

火小邪抬起胳膊，将口鼻掩住，喝道：“大把子，掩住口鼻，快跑！”

火小邪、赛飞龙两人跃过石堆，向崩塌形成的洞口中奔去。

忍者释放的黄烟，受此引导，也追着火小邪、赛飞龙席卷而来。

里面又是一番天地！乃是一个通路无数的天然巨洞。

风声微响，带着外面湿气扑面而来；脚下则是细小的暗流遍布，流经各个低洼的缝隙之处。

赛飞龙哪里认得这里，丝毫没有了主意，好在有火小邪体感敏锐，辨出风向，虽不知道路，迎着风只管向前。

摸黑跑出一段后，赛飞龙惨然低哼道：“我跑不动了！”说着一头栽倒在地。

火小邪赶忙将赛飞龙扶起，拖至一旁，急问道：“怎么了？”

赛飞龙惨笑道：“刚才进洞慢了一步，吸了一大口黄烟进去，现在身上酸麻，眼皮子发胀……”

火小邪暗念一声不好，他知道密殿宗的这种致人昏厥的黄烟，比一般的蒙汗药作用强出许多，制作复杂，所用药物贵比黄金，轻易不会使用。密殿宗忍者一次放出这么多黄烟，所耗费用足以买下一个县城，看来伊润广义也是势在必得。这种黄烟既然释放，如果不及时用水封住口鼻，尽快逃出，哪怕少许吸入，再强壮的汉子，也会应声而倒。

密殿宗忍者自有化解之法，可现在的火小邪、赛飞龙，完全无计可施！

赛飞龙推了火小邪一把：“火小邪，你走吧……我死不了。”

火小邪默不作声，一使劲便把赛飞龙背在身后，低声道：“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拔腿便走。

山洞中空旷寂静，除了细微的风声，几乎落针可闻。

火小邪尽力控制自己前行时不发出脚步声，可脚下晦暗难明，碎石遍地，难免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自然，火小邪竖起耳朵，也听到身后不远处，至少有七八个忍者追踪的声响，显然是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却并不急于上前。密殿宗的忍者，火小邪知道厉害，他们比普通的五影宗忍者行动更为缜密，不畏生死却也绝不冒进，擅长团队作战，不见兔子不撒鹰，非常难缠。

火小邪曾经听土贤藏丰讲过密殿宗忍者的故事，说是江户年间，日本有个大盗，叫阪六郎，淫辱了天皇陛下的爱女，被密殿宗忍者追杀。阪六郎尽管风流，却是个全日本数一数二的刀手，而且狡猾无比。这两派人你追我赶，密殿宗忍者为保存实力，就算追上也不急于正面冲突。阪六郎有力使不出，这一逃，居然跑遍了日本列岛。阪六郎筋疲力尽，贸然行事，终于让密殿宗忍者抓到机会，无人受伤之下，生擒了阪六郎。

所以，伊润广义和密殿宗忍者留在奥妙谷中守候，正是专门用来对付火小邪的。

火小邪明白，甩脱密殿宗和伊润广义的唯一办法，就是自己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制造一大段时间，让密殿宗忍者查无所查，乘机逃得越远越好，方有胜算。

可这个地方，完全陌生！

火小邪知道密殿宗忍者有这种跗骨之蛆般的特性，反倒放慢了脚步，每到岔路口，都会仔细辨明方向，力求不走弯路，找到出口。密殿宗忍者也“慢条斯理”地跟着，保持着距离。

这个山洞，到底能通向哪里？不仅火小邪，包括伊润广义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丝毫线索。

火小邪背着赛飞龙再走了一段，突然眼前微微一亮，前方有一道外界直射的光亮投入，分外明显。

火小邪心头大喜，快步向前赶去。

赛飞龙已经全身麻痹，还好意识强忍着不散，见到这道光亮，在火小邪耳边吞吞吐吐地低声道：“火小邪，有个事，刚想起来，你一定要记住。”

火小邪点了点头。

赛飞龙舌头麻木，艰难地说道：“炎火驰，他恢复盗术后，带我进去过山里，后来，他有一天出来，好像，很怪异……”

火小邪听在耳中，并没有当回事，他只觉得赛飞龙此时意识趋于迷糊，开始胡言乱语。

“怎么奇怪？”

“千万不要忘了，千万……五行合纵，破罗刹阵……”赛飞龙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

火小邪重重点头，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会忘？

前路已至尽头，一道月光从前方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天然洞口中射入，凉风阵阵，鼓噪而入。

火小邪心中激动，走上前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出口，哪里算得上出口！一望出去，竟位于千尺高崖之上！几道不大的瀑布从洞口下方喷出，直泻而下。高崖下方，水雾腾腾，根本看不清事物！仰头一看，此崖高耸入云，竟上不见顶！更让人惊恐的是，这面悬崖竟如同刀劈斧砍一般笔直，好像一块顶天立地的巨石，被天神一刀斩开，目力所及之处，连一个细小的凸起也没有！

再向前看，距离百丈之外，才有另一个山头，除非化作飞鸟，决然不能跃过！

火小邪回想幼年时从瀑布冲下，连那处九死一生之地，也比现在的情况好出许多！

火小邪低哼了一声，连退两步，全身冰凉！看来是只顾着寻找风吹入之处，却忽视了奥妙谷乃一个世人难至的所在！这个奥妙谷，位于高崖夹缝之中，平地青云，伊润广义说仅有唯一的出入口，着实不假，也怪不得赛飞龙说他历经三年，也没有发现逃离之地！

眼下，走入了进退两难之地！

赛飞龙混乱地呢喃道：“走不出去了？是悬崖？”

火小邪低喝道：“出得去！我背着你，攀崖下去！”说着就要上前。

赛飞龙不知哪里来的劲，挣扎一下，非要从火小邪背上滑落。

火小邪紧紧背着赛飞龙，不让他下来。

赛飞龙呜呜咽咽地说道：“火小邪，我对不起你，我本就该死……你不要带我走，太危险了……求你，求你，把我放在进来的岔路口，我想帮你，最后一次……求你了……”

火小邪心中清楚，背着赛飞龙攀这种刀劈斧砍般笔直的悬崖而下，近乎自寻死路，可丢下赛飞龙，情何以堪！

赛飞龙仍然挣扎着要下来，不断低吼道：“你活着，你要活着，这是，所有人的心愿，求你让我赎罪，求你！”

火小邪心如刀绞，眼泪满眶，为了自己，已经有太多人牺牲了。烟虫、花娘子、顶天骄、钩渐、柳桃，甚至还有那些无辜的妓女们也难逃一死。可，可是，怎么能将赛飞龙放在这里，将他送入虎口？

火小邪从小孤苦，历经多少磨难，知道生命的可贵，他认贼作父，围剿火家，目睹火王严烈为唤醒他的记忆，不愿自保，竭力述说，引毒素入心，含冤而死；他为救妻儿，深入罗刹阵，被伊润广义所骗，不听烟虫反复劝告，一意孤行，使众人深陷绝境；他目睹雅子替自己而死，心如死灰，自甘放弃，功力尽失，连累大家以命相护；他行动不便，顶天骄以肉躯挡镖，搏命力阻，死得壮烈；有假钩渐，盖世巨盗，虽不明身份，却也独自力战忍军最强悍的五影宗主，生死不明；烟虫、花娘子为阻追兵，拼死绝杀丸田，身中剧毒，夫妻双双共赴黄泉，丧于幽暗之中，连葬身之地也无一处！

火小邪想活下去，可活下去的办法，竟是践踏着其他人的血肉灵魂！

竟只能抛弃赛飞龙这个活生生的性命，独自离去！

在万年镇罗刹阵中的一幕幕，历历摆在眼前，火小邪只恨自己无能，只恨命运为何将他放在如此残酷残忍无情的事实面前。

但，但是，火小邪知道自己，必须要活下去。

火小邪呀地吐出一口甜血，横下心肠，听了赛飞龙请求，大步走到岔路口前，将赛飞龙放在地下，含泪向赛飞龙鞠了一躬。密殿宗忍者的接近声已经加快，他们必然察觉到了前方就是出口！

火小邪不敢犹豫，洒泪便走，不敢回头，似有无数乱刀在胸膛里绞成一片，肝肠寸断。

赛飞龙看着火小邪的背影，欣慰一笑，慢慢垂下头来。

火小邪赶至悬崖旁，抹去眼泪，手上发力，身子降下崖面！

好艰难！着手之处，只有细微的裂缝可以发力，脚下之路，漫漫无边无际，一个不小心，便会坠落！若没有无比的决心、毅力和体力，随时会功亏一篑！

火小邪一边小心翼翼地攀爬一边眼角里忍不住的清泪长流，他无法追思无法埋怨无法怨恨无法发泄，就让世人狠狠骂自己吧！他能做的，只有活下去，只有无声无息地默默淌泪……

赛飞龙所在之处，几道黑影乱闪，片刻间便把赛飞龙死死围住。

一团庞大的黑雾截然上前，呼地一收，化作白色，露出一个身着白色和服的人来！正是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见赛飞龙斜靠在此，也不怕他，踱步上前，翻开赛飞龙的眼睛，居然笑眯眯地问道：“赛飞龙，还能听见。”

赛飞龙眼珠子连转动的力气也没有，哼哼道：“能，能，伊润大人。”

已有密殿宗忍者从火小邪离去的洞口回身，向伊润广义低语两句。

伊润广义好似没有听见，松开赛飞龙的眼皮，问道：“火小邪从哪里走了？”

赛飞龙木讷道：“悬崖，悬崖……”

伊润广义笑道：“很好！赛飞龙，你想不想活下去？”

赛飞龙低声道：“想，想……”

伊润广义说道：“那火小邪到底去哪里了？”

赛飞龙低声道：“悬崖，悬崖……”

伊润广义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向一旁侧路一指，数个密殿宗忍者立即电射般追赶而去。

赛飞龙低声骂道：“操，操……”

伊润广义脸上一冷，问道：“你说什么？”

赛飞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劲力，竟手持着一块石头，慢腾腾地砸向伊润广义脚面，口中仍旧喊道：“操，操，操，砸死，你，砸死……”

伊润广义亲眼看着赛飞龙的石头即将砸中自己，身子一退，一道乌光电射而出，噗的一响，将赛飞龙拦腰劈成两半。

赛飞龙半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半个身子滑落在地，鲜血早已迷糊了他的眼睛。

赛飞龙手一松，石块从他的手中滚落，砸中了伊润广义的脚边。

赛飞龙眼中一亮，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随即光芒立散，垂下了双眼。血泊之中，赛飞龙满足地死了……他最后延误伊润广义的做法，到底是收到了效果，他在冥冥之中，死而无憾。

伊润广义带着密殿宗忍者，又要向侧路追赶。

可是伊润广义脚步一缓，扭头看了眼赛飞龙的尸体，特别是赛飞龙嘴角的那一丝笑容，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伊润广义怦然巨怒，他知道自己被这个“贪生怕死”的赛飞龙最后玩了一道！火小邪就是铤而走险，从刚才的洞口处，攀岩下去了！绝对没有再往洞内深处走！

伊润广义厉号一声，雪白的和服一抖，化作黑雾，快如黑色闪电一般，向火小邪下去的洞口赶来。

火小邪利用赛飞龙骗得伊润广义的时间，得了片刻的喘息，已经顺利地攀下足足十丈，即将没入下方小瀑布的水花之中。能接着水花的掩护，伊润广义想找他，可就难了！

就当火小邪马上要降下关键的一步时，忽听头顶裂空之响，仰头一看，一道蓝汪汪的三角镖向着自己脑袋电射而来。

火小邪心中一凛！单手抠紧，整个身子侧弹起来，那枚飞镖从火小邪脸颊处闪过，将火小邪衣裳割开，差之毫厘，便会伤到皮肉。

此镖正是伊润广义亲自射出！

火小邪避过此镖，仰头再看，正和伊润广义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火小邪充满鄙视地淡淡一笑，将手一松，狠狠蹬了一脚山崖，直坠而下。

火小邪知道，自己还是晚了一步，以伊润广义的本事，再发数镖，就算自己侥幸躲过，也会被逼得坠落！何必等到自取其辱的那一刻！

伊润广义第二镖已经在手，却见到火小邪松了手，直落下去，没入了水雾中，没有了踪影，也吃惊不小，低低地啊了一声！第二镖便没有射出！

从此处坠落，到底是生是死，伊润广义不知道，但他知道，火小邪与自己所谓的父子之情，从此恩断义绝，永无回头之路……

火小邪急坠而下，耳边呼呼风响！这种坠落感，没有让火小邪觉得害怕，也没有紧张，他反而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正自在地畅游在无拘无束的大海中。

火小邪伸开双手，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份惬意。

然后，火小邪双眼猛然圆睁，眼中怒火腾腾，几乎要喷射而出！火小邪一把抽出腰带上的猎炎刀，身子一翻，向崖壁上猛刺而去，当的一声，猎炎刀刺入坚硬的岩石中半分，却根本插不住，只缓了缓火小邪的速度。

火小邪又是猛扎一刀，依旧如此，虎口却已震破，鲜血直流。

又第三刀下去，猎炎刀的刀尖居然被扎得断开，火小邪再也把持不住，猎炎刀脱手而飞。

火小邪低喝一声，这把猎炎刀是甲丁乙临终所赠，跟随了自己近十年，却也离去了。

火小邪依旧急速坠下，命在旦夕！

所有能用的，当然要用，火小邪将腰带拽下，向崖面上猛击，以求能够挂住某处石缝。连挥了三四下，毫无反应，火小邪不能放弃，继续狂挥不止。

也许是天助火小邪！咔的一声，竟真的卡住了一处石缝，火小邪身子猛然一顿！如此大的下坠速度，被猛然停住，神仙也受不了！

火小邪立即肩部脱臼！

巨疼无比！

火小邪闷吼一声，竟让他生生忍住了胳膊被拉掉的巨疼，被牵引着砸向悬崖，咚的一声，将他的数根肋骨尽数撞断。

火小邪哇地喷了一口鲜血，本以为得而不死，却听到头顶石头崩裂之声。

那道凸起的石缝虽然卡住了腰带，却受不了如此大的抽拉之力，整块石板剥离山崖！

火小邪啊的一声低吼，再次向下坠下。

右臂脱臼，动弹不得，肋骨断折，喘息不畅，腰带在右手手腕上打成死结，左手根本解不下来，火小邪身上再无其他救命之物。

火小邪内心狂吼道：“难道我要死吗？不！我要活着！我还要回来！我一定要活着！”

这种愿望如此之强，血液沸腾，脑海里电闪雷鸣一般！

火小邪双眼通红，张大了嘴巴无声嘶吼。

只是一瞬间，体内两套经脉骤然激活，火小邪所有的功力尽数复原，再无阻滞！

火小邪仍未完全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只觉得四周一片清明，水珠击打在身上的感觉，心脏的跳动声，受伤的各处疼痛，无比清晰。

甚至，火小邪感觉到，下方就是尽头，瀑布击打着水面，发出的轰鸣声，腾起的水花，正自下而上地敲击着背部！

是一潭深水！不大，仅有一丈方圆！水潭边怪石嶙峋！

火小邪立即清楚地认识到，如果直坠下去，将会砸中水潭边的石头！

好个火小邪，终于认识到自己功力全部恢复，忍住剧痛，身子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借着下坠之势，从水雾中“漂移”了一米有余。

火小邪猛然团起身子，抱住脑袋，咚的一声闷响，直直地砸入水潭中……

伊润广义站在火小邪离去的高崖洞口边，向下看去，水声自下方远远地传来，火小邪坠落的声音却没有传到伊润广义耳中。

有密殿宗忍者半跪于伊润广义身旁，请伊润广义命令是否攀下追赶。

伊润广义摇了摇头，退后了两步，紧闭双眼，按住了额头，半晌才睁开眼睛，无力地命令道：“不用追了，撤出山谷，到山脚下寻找。”

密殿宗一众忍者听令，飞速散去。

伊润广义挥了挥手，最后一个跟随他左右的忍者也默然退开远处。

伊润广义缓步走到洞口前，负手看向远方，若有所思。

就听细微的人声从伊润广义身后响起：“咯咯咯咯，伊润大人，你还是犹豫啊。”

伊润广义冷哼道：“影丸，你越来越放肆了！”

“咯咯咯咯，伊润大人，你刚才如果决心追上火小邪，只要你命令，我就能出手，何必费这么多功夫？说明你还是希望火小邪能逃走啊。你刚才射出的那一镖，根本没有尽力啊。”

“哼哼！”

“咯咯咯咯，可能伊润大人还有其他的想法，如果火小邪不死，他一定还会回来找你报仇吧？一网打尽五行世家，便有了机会吧。”

噌的一声，伊润广义手中那把乌豪刀持于手中，刀光寒寒，杀气腾腾。

“影丸，你再敢多说一句？”

“咯咯咯咯，不敢了，不敢了……”

声音立即消散，平静如初，哪里像曾经有两人在说话。

伊润广义静了一静，突然闷吼一声，乌豪刀连连挥动，嚓嚓嚓刀锋和石头之间的锐响不止，无数道深深的刀痕遍布于上。

伊润广义将乌豪一抖，收回腰下，眼中竟泛起点点亮光，慢慢地退下一旁，白色大袍一闪，化作黑雾一般，没有了踪迹。

密密的山林中，一个人在发足狂奔，他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不堪，全身都是被利草荆棘划破的血丝。

只有他的眼中，闪烁着刀刃一样锋利的光芒。

太阳已经升起，腾上了半空，只是他奔跑的地方，阴暗湿冷，不见天日。

他在竭尽全力地逃跑，他下定决心活下去，不管忍受多少痛苦。

对他来说，脑海中只有两个字——活着！

他，就是火小邪。

火小邪从水潭中爬出以后，便这样一直不停地奔跑着，踏过黑暗的沟渠，蹚过冰冷的溪水，翻过陡峭的山石，跃过阴森的坑洞。

从黑夜，跑到了天明，一直向前，一直向前，不留痕迹，不留痕迹，最快的速度，最快的速度！

终于，火小邪筋疲力尽地倒在了草木掩盖的溪边，这片茫然无边的大山，已经被他甩到了身后。

万年镇、罗刹阵、奥妙谷，死去的兄弟朋友，伊润广义，忍军，统统被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火小邪如同大海中的一粒微石，再没有人知道他的位置。

火小邪明白这一点，他知道他可以活下去了。

火小邪仰面躺在乱石中，任凭溪水冲刷着他滚烫的身体，带走他满身的污血，他真的走不动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火小邪哽咽着，无声地哭了，万年镇、罗刹阵的种种景象，在眼前挥之不去。

阳光从密密的树叶中透入，投射到火小邪的脸上，火小邪看着星星点点的亮光，却突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好像阳光和溪水，要将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带走。

但火小邪并不知道，他还能失去什么。

直到更奇怪的感觉升起，烟虫、花娘子的形象，居然在火小邪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来到万年镇的有谁？怎么记不得了？

这种情况让火小邪浑身发冷，瞪大了眼睛。

所有的记忆，好像一幅幅沙子做成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以后，就被吹淡了吹散了，直至消失殆尽，然后，就再也想不起来刚才出现过什么画面了。

火小邪啊的一声惊叫，从乱石中坐起，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千真万确！水妖儿、林婉、田问、潘子、郑则道、伊润广义、严烈、流川、甲丁乙、烟虫、花娘子、赛飞龙、钩渐、顶天骄、柳桃等等这些人物；火门三关、净火谷、五行地宫、万年镇要塞、罗刹阵、奥妙谷等等这些经历，都在眼前慢慢地消失着。

是谁临死前和他叮嘱过，五行合纵，破万年镇？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炎火驰，是什么人？伊润是谁？

父亲？我父亲又是谁？

在悬崖的洞口前，有一个瘦小的老头，说炎火驰从山中回来，有异常？叮嘱自己千万不要忘了五行合纵？

火小邪啊啊啊惊叫不止，连滚带爬地去往一边，捡起一根树枝，一口咬断。

火小邪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件罕见的事情，而且他正在忘掉的人和事，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忘记！

火小邪撕开自己破烂的衣袖，用树枝的尖端，在胳膊上奋力地刻下“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罗刹阵，切记！”

刻完这几个字，火小邪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突然发现，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完全弄不明白，只是隐约觉得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记忆在火小邪所在的溪水边，停了下来，然后脑海中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火小邪，被时间丢弃在这个无人踏足的地方……

日落，月升。

一天一夜……

火小邪嗷的一声，坐了起来，立即抱住自己的脑袋，大骂道：“敢打你爷爷我！有种打死你爷爷我！”

火小邪叫了几声，没见有什么动静，睁眼一看。

天光大亮，眼前的景物完全陌生，他怎么会跑到这个荒郊野外来了。

火小邪抖擞精神，爬起来，东张西望一番，不敢大叫大嚷：“瘪猴，浪得奔，老关枪，你们在吗？”

空山鸟语，无人作答。

火小邪心里一下子慌了，到底怎么回事？他明明记得，他和瘪猴、浪得奔、老关枪三个兄弟，偷了张四爷家的点心后，被凶神恶煞的刘管家他们追上，正被家丁挥棒子暴打，怎么，眼睛一黑的功夫，就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了？

闹鬼了？还是自己被打死了？

火小邪低头一看自己的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布条，什么布料闹不清楚，不是麻的又不是棉的，满身是血。

火小邪吓得全身哆嗦，他活这么大了，这样诡异的情况，还是第一次经历！他不敢再喊叫，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走不了几步，火小邪疼得龇牙咧嘴，跌倒在地。

火小邪伸手一摸，肋骨断了几根，右肩肌肉剧疼，使不上劲，而且关节好像脱臼过，肿得老高，其他全身大大的划伤，不计其数。

火小邪暗骂道：“老子是不是被张四爷他们认为打死了，于是换上乞丐的衣服，丢到荒郊野外，让野狗吃了毁尸灭迹啊？操他们娘亲的，真够毒的啊，不就是几块点心吗？”

火小邪一抬腕，看见血迹斑斑的手臂上，好像刻着几个字。

火小邪抹了一把，疼得龇牙，却也看清了刻的什么。

“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切记！”火小邪默念了一番。

“妈的巴子，什么人给老子恶作剧！破你祖宗的破啊！打哑谜啊，日你先人的啊！打就打，抛尸就抛尸，还非要刻字！有种刻个此人是我亲爹啊！”火小邪气不打一处来，他料定现在的情况，肯定是张四爷的刘管家以为打死了自己，抛尸野外。

火小邪骂骂咧咧地，就要挣扎着起身，却觉得眼角一热，伸手抹去，奇道：“怎么回事，迎风流泪？”

火小邪尝了尝手指，又苦又咸，的确是泪水无疑。

“完了，眼睛打出问题了……操……”火小邪正在骂，又觉得脑中一阵阵地疼痛，眼泪更是哗哗不停地淌出，心头难受得要命，好像死了亲人似的。

火小邪连连抹泪，暗骂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止不住了！怎么我心里这么难过啊？完了，完了，这回倒霉倒大发了，眼睛出问题，脑子也出问题了。”

火小邪悲从心来，简直按捺不住，干脆大嘴一张，哭了个痛快，方才止住。

“唉……这要是回到奉天，碰见齐建二他们，这么一通哭，真没法混了。”火小邪感叹道，转念又一想，紧张起来，“妈的，瘪猴、浪得奔、老关枪他们，不会也出事了吧！”

火小邪想到自己这三个好兄弟，忍住疼痛赶忙站起身来，捂着胸口的断骨，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开去，边走边叫道：“瘪猴、浪得奔、老关枪……你们听到没有……瘪猴、浪得奔、老关枪……听到说话，我是火小邪……”

喊到自己的名字，火小邪又是一愣，情不自禁地再次抬起手腕，看着手腕上“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切记”几个血字，表情凝重起来。

“难道是我自己刻下的？”火小邪想着，“为什么，我看这几个字，心里这么不舒服？是我忘了什么吗？”

火小邪搜肠刮肚，回忆与这几个字有关的事情，一点线索也没有。

火小邪不禁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这还真是个谜，暂时先别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找找瘪猴他们吧。”

火小邪小心地将袖子掩上，护住这几个字，蹒跚地沿着溪边，一路向前，呼唤着瘪猴、浪得奔、老关枪的名字，慢慢走去。

五大贼王 柒：五行合纵

一、火魂断续

火小邪拣着没人之处，一路呼唤瘪猴他们的名字，也还不敢大声，却始终无人答应。再走一段，已经出了密林，前方豁然开朗，已到了山脚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就坐落在眼前不到两里远的地方。

村落里一道炊烟升起，火小邪张望了一下日头，正是午时。

一见有人，火小邪顿时觉得腹中饥饿难耐，灼得胃火烧火燎的疼痛。

“我这个样子，再找下去恐怕也要死了，先去村庄里讨碗饭吃，包扎一下伤口才好。”火小邪心里想着，便从密林中钻出来，拣着低洼处，向村庄中摸了过去。

走了一段，火小邪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群山巍峨，连绵不绝，又是心头一惊：“奉天附近百十里，也没有这么高大的山啊……我到底是在哪里啊？”

尽管一肚子全是疑惑，但饥饿感是实实在在的，火小邪看着不远处的村落，连吞口水，恨不得能吃下一头牛去。

正想着能讨到什么吃的，突听到头顶上嗡嗡作响，仿若雷声。

火小邪赶忙退后一步，钻到草堆里，向天上观看。

只见一架金灿灿的单桨飞机，从云层里急坠而出，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又忽地拉高，再度钻进云层中，很是轻盈。这架小飞机消失之后，云层中又先后钻出两架大块头的飞机，机身上画着日本膏药旗，似乎正在寻找先前的那架金色小飞机，嗡嗡的声音巨大，两架大飞机盘旋一番，没有找到小飞机的下落，在火小邪头顶盘旋不止，不肯离去。

火小邪看的目瞪口呆，情不自禁地暗叫道：“日本的零式战斗机！”心里刚刚叫完，火小邪又是一愣，“啥？这东西叫啥？零式战斗机？我，我我我我，我怎么会给这两个怪鸟起这个名字？”

火小邪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他的记忆中，压根没有见过能在天上飞的铁鸟，怎么一张口，想也不想地称这东西是“零式战斗机”？

天空中，那两架零式战斗机盘旋了一会，突然一架飞机拉起了机身，向着远处直线飞去，就见到远处有一个金色的小点，从云层中绕出来，正越飞越远。两架零式战斗机发现了踪迹，紧追而去。不一会儿，三架飞机全部消失在远处的云朵里，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火小邪颠颠倒倒地从草堆里爬出来，看着三架飞机消失的方向，骂道：“操，真够吓人的，老子到底在哪？怎么全是些怪事！”

火小邪骂了几声，想也想不通，还是抖擞抖擞精神，尽量加快了脚步，向村庄赶去。

好不容易进了村，火小邪举目一看，原本期待的心情一下子沉入谷底，满口口水咕咚一下，咽回肚子里。

这里一看就是个许久无人居住的废弃村庄，杂草蔓延，蛛丝遍布，道路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无人打理。

火小邪见状，心里虽凉了半截，但看到村落正中央，那道炊烟还是慢慢升腾，还是怀着一丝希望，拣着墙根处，向前赶去。

走了几步，火小邪又觉得不妥，从墙上抹了一手灰尘下来，使劲涂在脸上，让人认不出自己的相貌，这才放了心。火小邪的理由很充分，万一点火做饭的是张四爷家的人，我自己找上门去，一眼把我认出来，不是羊入虎口了吗？火小邪自觉得意：“看来我大难不死，变得更聪明了啊！”火小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衣服全部撕掉，仅穿条内裤，又从一处大门洞开的废弃宅院里，捡了一条烂麻袋，撕了个开口，穿在身上。

这回没人认得出我！火小邪心想道。

等走到冒出炊烟的那一家，一股子米饭香味扑鼻而来，激的火小邪口水直淌，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前去。努力吞下口水，轻轻叩了几下院门。

无人应答。

火小邪不死心，又加大力气敲了几下院门，还是无人作答。

那股子米饭香味，直钻心肺，火小邪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一推，门竟没有插上，应声而开。

火小邪吓的退了一步，瞅了瞅院门内，好像真的没有人，便鼓起勇气，装作潦倒异常的乞丐模样，慢腾腾走入院内。

还是个废弃的院子！门窗破烂，毫无人气。

火小邪憋着嗓子叫了声：“大爷，大爷，有人吗？”

没人应他。

那股子米饭香味愈加浓烈，如同勾魂的法术一般，让火小邪不由自主地觅着香味，不管不顾地向房间里走去，魂不守舍地一直走进了伙房。

伙房里灶台下，还有柴火在燃烧，蒸饭的大锅盖得死死的，米饭香味正是从锅里透出的。

火小邪暗叫一声：“不管了！老子先吃了！”一步便跳到灶台边，将锅盖一把揭开。

米饭香味犹存，却只剩了一层锅巴……

就算只是锅巴，火小邪也惊为珍馐，眼睛瞪得滚圆，恨不得一脑袋扎进大锅里去，一边抠锅巴塞进嘴里嘎嘣嘎嘣猛嚼，一边嚎道：“锅巴好吃，好吃锅巴，我就爱吃锅巴！”

风卷残云一般，火小邪三下五除二，便把剩下的锅巴全部吃光，总算觉得肚子里舒服了许多，算是吃了个半饱。

火小邪吃完，环视一圈，又想道：“看来这间屋子，刚刚还有人在做饭，不知怎么就又跑了？奇了怪了？也罢也罢，我先在这屋子里四处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衣服药物。”

火小邪在屋子里飞快地翻找一圈，空无一物，觉得不太甘心，绕到后院去。

一进后院，火小邪眼前一亮，一个树杈上，明晃晃地晾着一套衣裳。

火小邪心头一乐，迈步上前，正要取下，又觉得不好意思，后退一步，鞠躬拜道：“我不是偷衣服，我不是偷衣服，大爷兄弟姐们，原谅原谅，等我有钱了，一定回来还钱。”

这样自我安慰一番后，火小邪方才上前将衣服取下。

火小邪刚刚把衣服取下，耳朵突然一晃，明明白白地听到身后十步开外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火小邪心中一紧，骤然回身，低喝道：“谁？”

半晌无人回答。

火小邪听的真切，就在围墙角落里，有人躲着，不禁盯着此处，又低喝道：“听到你了！”可转念一想，恍然大悟，“一定是做饭的人，躲在那里，怕我是坏人哪！”

火小邪赶忙口气缓了许多，将衣服放在脚下，高举双手，恳求道：“我是落难到此，落难到此，我不是想偷衣服，我是没办法，我这就走，这就走。”

火小邪拔腿便走，就听到身后窸窸窣窣作响，有脆生生的女子说话：“慢着！你站住！”

火小邪连忙站定，不敢回头，只道：“大姐别生气，我这就走。”

那脆生生的声音说道：“回过头来！”

火小邪扭捏一番，头皮一硬，扭扭捏捏地转过身来，向说话的那人看去。

这一看，火小邪又是愣了，不远处分明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打扮普通，可长相气质，分明是城里丫鬟模样，好看得紧！

火小邪依稀觉得这个女子有点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好高举着手，可怜巴巴地说道：“大姐，你你你，别生气啊。”

这个女子打量了火小邪一番，看不出他的长相和身材，便厉声道：“你是谁？”

火小邪吞吞吐吐道：“我是个叫花子，没名没姓的……”

女子又问道：“你怎么听到我的？你耳朵很好使？”

火小邪说道：“一般好使，一般好使，让人撵的次数多了，耳朵就灵光了。”

“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嗯，这个，这个，我从那个山里面来，回奉天去。”火小邪指了指远处的大山，只好这样回答。

“哦？呵呵？”这个女子笑了声，表情轻松了不少，转头叫道，“爹，没事了。”

就听拐棍声响，从后院的篱笆门后，又莫名其妙地钻出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

火小邪见来人是个老头，一个女子，一个老头，除了那女子嘴巴有点凶以外，两人应该没有什么威胁，也放宽了心。

老者看了眼火小邪，颤颤巍巍地走到女子身边，对火小邪说道：“这位小兄弟，也是逃难出来的吧？”

“是，是是！”

“相见是缘啊，我看小兄弟的打扮，也是受了不少罪，来来来，请进屋一坐。”

火小邪惭愧道：“老人家，不好意思哦，我刚刚，刚刚把你们的锅巴吃了。”

“没事，没事，我们刚才躲起来，是怕碰见坏人，请，请进。红儿啊，给客人打盆水，让客人洗洗脸。”

女子应道：“是，爹爹。”

火小邪不好推辞，便跟着这老头，进了内屋。

老头腿脚不便，慢腾腾走到厅堂里，指点火小邪坐下。

火小邪心里踏实，庆幸自己碰到了好人，便没有推辞，坐了下来。一坐下来，身子一弯，断裂的肋骨处，又疼得钻心，不禁哎呀一声。

老头问道：“小兄弟，怎么，受伤了？”

火小邪摸着胸前，说道：“是啊，断了几根肋骨，老疼老疼的！没事没事！哈哈！对了，老人家，这个村子怎么？”

老头叹道：“日本人来了，在山里修工事，到处抓人杀人，这个村子里能走的，都走了，荒废了好多年。我和我闺女，在外面过不下去，偷偷地回来看看，谁知还是一个人没有。我俩刚回来也就两三天，打算再过几天，还是离开去外面谋生，这个村子，是待不下去了。”

火小邪张口便骂道：“天杀的小鬼子！我恨不得见一个就杀一个！”

说话间，那个女子已经端着一盆水进来。

火小邪赶忙站起，疼得龇牙咧嘴，勉强着笑道：“辛苦辛苦！”

女子递给火小邪一块干净的毛巾，也不说话，退到老者身边坐下。

火小邪连声道：“感谢感谢，麻烦了，麻烦了。”说着，没敢用那块干净毛巾，空手兜起水来，将脸上灰尘抹去，觉得舒服了许多，便继续擦拭自己的脖颈等处。

火小邪露出了真容，他倒是没有觉得怎样，却听到老者轻轻哦了一声，咳嗽道：“听小兄弟的口音，是奉天的？”

“是，我是奉天的，唉，一言难尽，我正纳闷呢。”

“小兄弟怎么称呼？”

“哦，我叫火小邪。”

老者又咳嗽道：“这名字挺好。”

“老人家贵姓啊？”

“我，姓水。”老者看着火小邪眼睛，慢慢说道。

火小邪笑道：“姓水啊？这个姓也挺有意思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姓水的呢。”

“呵呵呵呵，小兄弟不也姓火吗？”

“哈，这个火啊，是我自己给自己瞎起的，我从小没爹没妈，觉得火字好听，就姓火了。”

火小邪洗得高兴，正想着把自己身上的破麻袋摘下来，却想起还有一个女子在，赶忙住手。

老者对女子说道：“小红，你再去烧点热水，让客人洗洗，换身衣裳。”

火小邪忙道：“欸欸欸，不麻烦水大伯和小红姐，水缸在哪里？我洗洗凉水就好。衣裳嘛，真不好意思啊，能借我一套吗？”

“没关系，火小邪，今天遇见你，是我老汉的福气，你万万不要客气。”

“那，那好，哈哈哈。”

那位叫小红的女子问道：“你多大年纪啊，我应该比你年纪小，你怎么叫我姐。”

火小邪一直不太清楚自己年龄，便说道：“我今年大概有十六岁吧，小红姐你看着怎么也比我大两三岁的。”

小红看了老者一眼，说道：“爹，我去烧水。”

老者挥手道：“快去吧快去吧。”

小红诺了声，快步离去，不忘回头偷偷看了眼火小邪。

老者看向火小邪，笑了一笑，说道：“火小邪，不瞒你说，老汉我是个郎中，我看你全身伤痕累累，你要不嫌弃，让我给你瞧一瞧。”

火小邪一听，心里又高兴了，念道：“哎呀，我真是运气好！我这身伤，嗨！正想问您有没有药水啥的呢！谢谢水大伯！谢谢水大伯！”

老者摸了摸胡须，站起身来，说道：“小兄弟请随我来。”

火小邪随老者进了内屋，老者将炕上一块木板一拉，揭起一个地窖入口。

东北地区有挖地窖储存过冬所用蔬菜的习惯，所以从炕上下到地窖，并不奇怪。

两人慢腾腾下了地窖，老者将一只蜡烛点着，指着一张木板床说道：“寒碜了点，老汉我晚上就睡在这里，还算干净，你脱去上衣，躺下吧。”

火小邪应了声是，将根本不算上衣的麻袋脱下，慢慢平躺在床上。

老者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打了开来，坐在火小邪身边，说道：“老汉家传伤药，止血消毒，去炎止疼还是有不错的效力，刚刚敷上时，会刺痛，你忍住。”

“哎！是！谢水大伯！”

老者一边给火小邪上药，一边轻轻按压火小邪的身子，叹道：“大小划伤百多处！好在全是皮外伤。看伤势，均在两天之前，现在大部分已经愈合，未见炎症，神奇！但你的肋骨断了五根！右肩曾严重脱臼过！除非你体质超乎常人，应该寸步难行。”

“我是人贱命硬吧，现在躺下了，还真是不想再动弹了呢。”

老者抓起火小邪的手腕，正要把脉，忽然看到火小邪手臂内侧刻着的“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切记”这十四个字，微微吸了一口凉气，说道：“火小邪，你手臂上刻着有字。”说着轻声念了一遍，又问，“何意？”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我在山林中昏迷了，醒来后就见到这些字。”

“你在山中昏迷？老汉我有点糊涂了。”老者一边把脉，一边问道。

“水大伯，其实我现在比你还糊涂呢，我只记得我在奉天城里被人打昏以后，一睁眼就躺在山里了，全身是伤，还被人刻了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完全找不到东南西北啊。”

“被人打昏？好端端的打你干什么。”

“唉！实在不愿说假话瞒你，我是没吃过啥好东西，便大着胆子，偷了奉天张四爷家的几块点心，想分给我几个小兄弟吃，结果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他家的管家带着家丁追上暴打，打着打着，我就昏了……水大伯，我这么说，你不会觉得我是坏人吧？”

“不会不会，老汉我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奸恶。什么世道！为了几块点心，就要把人往死里打，人心不古啊！”

火小邪算是心里完全踏实下来，他同样觉得这个老者和他的女儿不是坏人，甚至觉得与他们在一起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火小邪实在是累了，眼皮子直打架。

老者一边上药，一边缓缓说道：“你的脉象稳健得很，只是体力透支巨大，身体较为虚弱，精力不续，你大可放心，多休息两天，便可康复……火小邪，你要是困了，就闭上眼睛睡吧……”

火小邪低低地嗯了一声，听着听着，便坠入梦乡。

离火小邪目前所在的村落五十里开外，乃是一个小镇，因为是大的官道所在，日本人的各类物资运输途经此地，所以不大的镇子上，倒是车水马龙。成队的日本兵穿行在大街上，马车汽车混成一团并行，路边的各类军需物资也是堆积如山，许多日本军人指挥着中国劳工，正在分拣转运。小巷拐角处，有不少涂脂抹粉的妓女，穿着不伦不类的和服，不断挥手招揽日本人的生意。

既是货运集中之地，过客众多，自然有留人住宿的客栈。

穿过主街，向巷子内走不了多远，便能看到一家破败的客栈，生意冷清，门可罗雀，一个衣衫破烂，满脸烂疮的瘸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不时地在身上抓挠，捏起虱子往嘴里送，嚼得津津有味。稀稀落落有途经寻店住宿的脚夫，见到这个客栈如此残败，纷纷摇头，快步走过。

说话间，有五个穷苦打扮的人，看着像是一家老少，推着个板车，向这家客栈走来。这五个人在客栈门口张望一番，其中一个中年人小心地问道：“请问大兄弟，这里可以住店吗？”

那门口的瘸子眼皮也不抬一下：“上好的客房，一人一天二毛，大通铺一人一天二分，热水另收。”

中年人叹了声，又问：“可有再便宜一点的？”

瘸子不耐烦地骂道：“马棚，一人一天半分！”

中年人对身边的老少说道：“就这里吧，属这里最便宜了。”

众人纷纷应了，中年人便客气地说道：“大兄弟，麻烦你带路。”

瘸子很不情愿地站起来，打着哈欠便招呼众人向里走，中年人带着家人，推车入内。

这一行人一走入院子，那瘸子突然眼睛一眨，神色大变，哪像刚才的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瘸子低声道：“速请！甲三丙四！”

中年人的表情一晃，不再是老实巴交的样子，点头答道：“过门！”

这两人快速地对话完，又恢复到之前的模样。

瘸子不再管他们，一扭头退回到门口，依旧坐在门前晒太阳抓虱子去了。

客栈内的一间普通客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刚才进来的中年人和他的家人，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硕大的包裹入内，小心放在地上，立即将房门掩好。

房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迎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教书先生的打扮，看着斯文的很，而他身边，则是一个伙计打扮的精瘦汉子。若论相貌气质，实属平常。

可中年人一行见两人出来，立即全部跪拜在地。中年人低声道：“东北道赤水爻五人，参见水王大人！”

教书先生并未答话，快步走到包裹前，眼中如一潭深水，低喝道：“打开！”

中年人赶忙返身，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蜷缩着一个男子，铁色铁青，气若游丝，这男子的长相，竟和丧身在万年镇要塞的钩渐，一模一样。

教书先生眉头紧皱，立即俯身到此人面前，握住他的手腕脉搏，脸上阴沉不定，半晌才抬起头来，对中年人说道：“万年镇如何？”

中年人立即答道：“我们潜在万年镇里的两个长弦，为保妥当，救出这位先生，已经自断了……现在任何山里面的消息都传不出来。”

“好！你们退下！”

“是！”中年人应了，带着其他人快速退出房间，再无声响。

教书先生和精瘦伙计，将包裹里和钩渐长的一模一样的男子抬出，抱至床上平躺。教书先生面色平静，轻轻说道：“水华子，速延他一命，先让他醒来。”

叫水华子的伙计一点头，应道：“是，水王大人！”说着，他手也没停，从袖中抖出几枚细长针，麻利地扎在“钩渐”的身上几处重穴，双手齐齐转动细针。

“钩渐”身子一颤，眼珠微动，水华子立即俯身，拉开“钩渐”的嘴巴，塞了一粒暗红药丸进去，然后继续施针。

片刻之后，“钩渐”眼睛动了动，突然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教书先生赶忙叫道：“大哥！”

这位长的和钩渐一摸一样的人是谁？正是在罗刹阵内独斗忍军五影宗主的假钩渐！

假钩渐低低嘿了一声，一脸蔑视地说道：“忍军的五影宗主有点手段！竟能伤我至此！嘿嘿！只不过他们也不讨好，让我杀了二人，重伤一个！”

教书先生说道：“大哥此次太过自信了！”

“不亲见罗刹阵开阵，我怎会甘心！嘿嘿，好个罗刹阵，未开阵之前，就有将人想法化为现实的能力，多亏我提早料到，不断转化人格，才未被侵扰，只是开阵之后，又是如何？现在难以预料！嘿嘿嘿，炎火驰真是个奇才，居然能化五行之力，做出此等邪阵！怪不得父亲也惧他三分！”

假钩渐眼睛不睁，又念道：“水华子！”

水华子应道：“是，水王大人吩咐！”

假钩渐说道：“我中毒颇深，除非木王林木森那个老浑蛋在，只怕我活不过明日午时，你发八百里飞信给林木森，告诉他，他早年咒我必中毒而死，应验了！”

教书先生说道：“大哥先别说丧气话，金家少主金潘就在附近，以他的能力，足够将你在明日午时送至林木森那里。”

假钩渐哼道：“他本就记恨我们明明知道火小邪的下落，却不肯告诉他，现在火小邪下落不明，金潘宁肯看着我死，也不会帮手的。而且欠金潘一个人情，以他的做生意的本事，至少要找我们要三条情报！他这个奸商，尤胜金家乾坤两王！”

教书先生说道：“大哥稍安，我自有办法。”

“嘿嘿，二弟啊，水王三身，三个流川，同心共感，这秘密天下没有几人知道，林木森也不过知道有两个流川，我这个流川死了，依旧有两个流川，无妨无妨！你大可不用费心！你去求金家金潘，想想便觉得憋气，还不如死了。”

“不用我去，水媚儿去便可。”

“哦？她也来了？她不给水妖儿当替身，好好做孩子的娘，来此作甚？”

“大哥啊，你总在外面游荡，都快忘了吧。这几年来，水媚儿总觉得她能替代水妖儿，包括水妖儿对火小邪的痴情，她认为她也能继承。”

“哼，老三的两个女儿，和老三一样风流，喜欢感情用事！我当这两个丫头的爹，当的快烦死了！水家未来要交给这两个丫头，肯定乱套！”

“大哥，你先别说话了，水华子还在施针！”

教书先生向水华子看了一眼，水华子点了点头，对假钩渐说道：“水王大人，见谅！”说着又拿出一根针，向假钩渐头顶一刺。假钩渐低哼了两声，昏了过去。

教书先生长身而起，背手踱到窗边，遥望远处的群山，平静异常地自言自语道：“哼哼，炎火驰，伊润广义，火小邪，有趣啊，有趣！有趣吗？”

教书先生自己和自己对话一番，眼神一斜，正见到有个小黄点正在房头盘旋。

教书先生手一伸，那个黄点低低叫了声，直落到他手中，竟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黄雀。

这只黄雀似乎通人性，落在教书先生手中，向自己脚踝处啄去，叼下一个小纸筒来，衔在嘴上，蹦蹦跳跳沿着教书先生的手臂上来，似乎要让他过目。

教书先生微微一笑，将小纸筒拿过，伸手一挥，那只黄雀便腾起双翅，飞出屋外不见了。

教书先生退回室内，不紧不慢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将纸筒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蚯蚓一样的文字，不是汉字，更不是外国文字，像是密语一般。

教书先生慢慢将纸条看完，丢进嘴里，咀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接着露出笑容，站了起来，说道：“找到火小邪了，水华子，我和你说个有趣的事情。”

水华子刚给假钩渐施完针，正在检查假钩渐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势，听教书先生叫他，赶忙起身，问道：“水王大人，请讲。”

教书先生慢条斯理地说道：“火小邪现在活生生地躺在地窖里，已经睡着了。”

“啊！他真是命大！”

“这是其一，更有趣的事情是，火小邪失忆了。”

“失忆了？”

“不错，火小邪现在的记忆是十多年前，他偷了张四爷家的点心后，被水信子刘管家追打昏迷，一睁眼就是现在了。呵呵，他竟然忘了与五行世家有关的所有事情。”

“哦？水王大人，火小邪是炎火驰之子，天生邪性，会不会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他装不出来，他一身的盗术还在，而他却不清楚他有多大本事，以为平常。”

“水王大人，火小邪能逃出罗刹阵，实属不易，怎么落得个失忆的下场？”

“水华子，你没有见过炎火驰，你有所不知，我早年与炎火驰交往，知道他是个说一套却做另外一套的人，他绝对不会放弃罗刹阵！炎火驰选择退隐在万年镇大山中，正是因为此地有个水龙眼，乃是重新布阵的绝佳场所。按我们现在收集到的线索，罗刹阵是炎火驰自己也破解不了的，以他的性格，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存在。另外，非常有趣的是，我父亲凌波，许多年前，在万年镇碰到恢复盗术的炎火驰时，凌波说破了自己的身份，他却只记得水家，而不记得凌波是谁。呵呵呵！好个罗刹阵啊，这个阵会让修建之人，也就是有火盗双脉之人失忆，故而炎火驰一直破解不了自己的阵法。原本我也以为，当年的炎火驰是故意装的失忆，现在有他儿子火小邪来亲自证明，不禁豁然开朗，解了我心头多年的疑虑啊！”

“水王大人，属下还是不明白，按您这么说，火小邪和炎火驰一样受了罗刹阵刺激，丧失记忆，怎么火小邪会忘了十多年的事情？”

“这就是更有趣的地方！炎火驰可能失忆过许多次，但他有所准备，应该很容易恢复，而火小邪不同，他不明其间的道理，控制不住，不自觉地选择一忘到底，忘到底的结果就是，所有与五行世家有关的事情，无论人、事、物，全部遗忘，一切从头开始。”

“那火小邪还会恢复吗？”

“这个十分难说，要看火小邪自己的悟性了……水华子，你尽快安排将我大哥送至金家，告诉金潘，火小邪被水王流川舍命救出，为他的安全，请金潘暂时不要见他。金潘必须先救水王流川，要不然，我们救得了火小邪，也能杀了他，为流川祭旗。”

水华子点头称是：“水王大人放心，我立即去办。”

水华子快步退出屋外。

教书先生，也就是水王流川，淡淡一笑，看着床上的假钩渐，亦是另一个水王流川，说道：“大哥啊，伊润广义想下一盘大棋，大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了了吧，呵呵呵，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更有趣了。火小邪失忆前，给自己刻下要五行合纵破罗刹阵呢！更加有趣了不是吗？难道不是吗？”

此时此刻，火小邪正昏睡入梦，梦境十分的奇怪，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眼前穿梭往来，一个个都向他递来眼神，有的恨，有的爱，有的惋惜，有的木讷，只是，火小邪在梦中没有一个人认得，连面孔打扮是什么模样，也全是模糊一片。在梦中，火小邪想追逐着这些走过他身边的人，可是无论怎么发力奔跑，都迈不出脚去，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地面上似的。

朦胧间，却有一个叼着烟的男人，一把搂住了火小邪肩膀，嬉皮笑脸地说道：“火小邪，发什么呆呢？”

火小邪在梦中气得大骂：“你们是谁？你们认识我吗？找你爷爷我干甚！！”这样骂了一气，又突然间场景变幻，自己正在被张四爷的刘管家和家丁暴打。火小邪抱着头大叫：“不就是偷了你们两块点心吗？至于往死里打吗？”可是棍棒不停，敲在脑袋上嗡嗡作响。

只听到有女子清脆地叫道：“刘管家，别打了！”火小邪从人堆里一望，正看到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跑上前来。火小邪不知为何，好像对这个小丫鬟很是熟悉，伸手呼救，谁知那小丫鬟眨眼不见，刘管家也统统消失，身旁多了一个背对着他的女子，看不到面目，哀怨不已地说道：“火小邪，天杀的火小邪，你忘了我是谁吗？”说话间，这女子转过身来，火小邪看在眼里，居然是这个荒村中那位姓水的大爷膝下名叫小红的女子，而火小邪，丝毫不觉得吃惊。

梦到这里，火小邪便慢慢地醒了。

火小邪醒是醒了，却没有动弹，只是隐约闻到女子的体香味，火小邪精神一紧，已然完全清醒，立即感觉到正有一个女人擦拭他的身体，而自己上身缠满了绑带，下身是赤身裸体。火小邪本想睁眼，但一想到自己什么衣服都没有穿，这一睁眼，难免尴尬，便还是继续装睡。

可是那女子擦完了火小邪全身，就往他两腿间擦来。

火小邪暗叫道：“妈的，这下要糟糕！忍住！忍住！”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火小邪下体慢慢擦净，拿出一条裤衩给火小邪穿上，已经提到火小邪膝盖上，却不知为何又缓了一缓，一只柔软的小手慢慢伸上，将火小邪的命根轻轻握住，很是爱怜地把玩了几下。

火小邪暗骂道：“见鬼！玩上我的鸟了！放手！放手啊！”

可是火小邪那根话儿不听使唤，蠢蠢欲动。

那女子察觉到异常，低低哎呀一声，赶忙放手，将火小邪内裤提上，一把拉过被单，将火小邪身上盖住。

火小邪暗暗松了一口气：“万幸万幸！这种艳福还是少来的好！我这个童子身可消受不起啊！”但转念又紧张起来，“不好不好，刚才我的鸟有反应，不会被人当作是流氓装睡吧！唉！完蛋了完蛋了，说不清了！”

好在这女子并未有异常之举，很是平静地退开一边，默不作声地从楼梯上离去，接着床板一响，地窖木板打开关上，留下火小邪躺在地窖内。

火小邪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借着灯光打量一番，确实室内无人，便伸出手向身上摸索。凡是伤重之处，全部被涂上药膏，用细绢布包扎，很是周到，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火小邪摸了半晌，又觉得奇怪：“奇怪啊，我的身体好像强壮多了，胳膊全是腱子肉，胸脯也宽厚了不少。”

火小邪又伸出手，放在脸前观看，动了动五根指头，若有所思：“我的手也变大了，怎么这么灵活呢？”火小邪不自觉地使了一个“小指勾”的偷摸招式，小指随心而动，灵敏异常，而且劲力十足。

“嘿！邪门！这一招我练了一年，还不听使唤，怎么一下子灵光了？”火小邪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恍然大悟，“看来，他姥姥的，小爷我是失忆了！忘了不少东西！我就说张四爷他们要抛尸灭迹，也没必要把我弄到深山老林、大山脚下来这样折腾！”

火小邪翻腕一看，手臂上“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勿忘”这些字清晰在目，火小邪眼睛一眯，露出一丝笑容。

给火小邪擦拭包扎的正是小红。她出了地窖，快步走过厅堂，来到后院，那自称姓水的老者正站在院中若有所思。老者见小红来了，赶忙抱拳鞠躬，低声道：“水媚儿，辛苦了！”

小红脸色也一变，再不是一副乡间姑娘的模样，双眼妩媚，眉角含娇，身段也婀娜起来，分明就是水媚儿！

水媚儿娇声道：“水信子，人还在呢，别露馅了。”

水信子笑道：“就算火小邪盗术不失，也听不到我们说话。”

“水信子，你的催眠术，能让他睡多久？”

“至少到今天晚上！”

“我刚才给他擦身子，好像他身体有反应呢。”

“哦？怎么个反应？”

“嗯……嘻嘻……那里啊。”

“哪里？”

“那里就是那里！明知故问，你这个老不正经的！”

“哦哦哦哦！明白了！这算是正常，大凡健康男人，在睡梦中，如果被人按压揉搓那里，那里，也有反应。如果再激烈点，还会……”

“好了好了！说这么详细干什么！”

“啊，不说了不说了。”

“这里的情况传出去了吗？”

“已经办好了，我驱使黄雀找水王大人了，细细告知此处情况，若无意外，日落之前，便有人过来，护送火小邪离去。水媚儿，这次您立了大功，水王大人不会再责怪你了。”

“啦啦啦！”水媚儿显得十分开心，“我爹若不会责怪我，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水媚儿，但你十分开心啊，不像假的。”

“因为我想到一件好玩的事情。”

水信子微微一愣，忙道：“水媚儿，你切不可打火小邪什么主意，水妖儿她……”

“什么水妖儿！你到底站在哪边？”水媚儿柳眉一瞪，立即不悦。

“哦……自然是你这边多些……”水信子恭维道。

“水妖儿欠我的多了！凭什么总是我陪郑则道睡觉！我和郑则道又不是夫妻！烦死了！”

“呵呵，呵呵，是啊是啊。”

“水信子，你别一副刘管家的嘴脸，你当管家真是当习惯了。”

“呵呵，是啊，是。”

“还管家样！”

“啊，好，好，水媚儿，那你希望我怎么样？”

“还是装回我爹那样吧！看到你一副管家样就烦，我不吩咐，你就不能当水信子。”

“好，好！”水信子抹了把脸，果然又换成老态龙钟的样子，咳嗽一声，叫道，“小红，我们去看看客人，他既然上完药了，应该睡得更沉一些，以免惊醒。”

水媚儿眼睛眨了眨，也神色骤变，再变成小红的那副乡下姑娘的劲头，说道：“是，爹。”

水信子、水媚儿两人下到地窖，火小邪还在酣睡，显得十分的香甜。

水信子摸了摸火小邪的额头，又探了探火小邪的颈部脉搏，对水媚儿笑道：“小红，客人睡得很熟，他太累了，让他再睡得沉一点吧。”

水媚儿点头称是。

水信子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打开了取出一粒药丸，将火小邪的嘴巴拉开，正要把药丸丢入。

水媚儿拉了一把，问道：“爹，你给的可是睡一天一夜的剂量？”

“是啊。”

“半天的就可以，他早点醒，我还有话要对他说，要不一睁眼看到的是别人，我白辛苦了！”

“乖女儿说的有理。”

水信子重新取了一粒较小的药丸，塞入火小邪的嘴中，将火小邪嘴巴合拢，说道：“入口即化，这回睡得沉了。”

水信子、水媚儿看了火小邪几眼，未见他有异样，两人退后两步，水信子说道：“小红，爹在外面值守，你自己，呵呵，你自己照看着他吧。”

水媚儿狠狠瞪了眼水信子，娇笑道：“爹爹放心，我吃不了他。”

水信子还是保持着老头子的模样，悠悠然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水媚儿娇声道：“爹爹慢走。”

话音刚落，忽见盖着火小邪床单骤然卷起，向着水媚儿罩来。

水媚儿好身手，虽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她身子滴溜溜一转，如同泥鳅似的滑开。

只见床单乱舞，晃的眼花，风力一紧，便将豆大的油灯刮灭，地窖内漆黑一片。

水信子跌跌撞撞，要拦也没拦住，就觉得身边一个人电光火石地滑过身边，直朝地窖外冲去。

水信子暗念了一声不好，拔腿要追，却被铺面而来的床单盖住，一时看不见去路。

等水信子扯下床单，就听到嘣的一声闷响，地窖的盖子已经盖死，插上了闩子。

火小邪噗的一声，将嘴里的一块绢布吐掉，绢布里包着水信子塞进嘴里的药丸，坏笑道：“水大爷，小红姐，谢谢你们为我包扎上药，还玩我的鸟，告辞了啊！改日再谢啊！”

水信子、水媚儿凑到盖板前，知道一下子打不开，又不敢骤然露出水家人的真面目，水信子依旧一副老头的口吻，咳嗽不止地叫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客人，客人，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老汉我哪里做错了。”

火小邪乘机将房间里的木柜搬来，压在盖板上，退后一步，笑道：“水大爷，你姓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姓水呢？”

水信子装作冤枉道：“老汉父母给的姓，我也不知道啊。客人，英雄，好汉，我们救你，你怎么恩将仇报啊。”说着竟有哭腔。

水媚儿也莺莺地哭了起来，甚是可怜。

火小邪没理他们，快步出了房间，看到桌子上摆着衣物鞋子，抱起来返回屋内，边穿边嚷嚷道：“水大爷，小红姐，你俩别装了，破绽太多了啊。你们的衣服我借走了，有钱就还，没钱就欠你们个人情啊。走了走了！”说罢要走。

“英雄英雄，你什么都可以拿走，可是把我们关在地窖里，孤老弱女，若推不开这扇门，必定饿死啊，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水信子哀声道。

火小邪一边七手八脚穿戴整齐，一边冲着地窖喊道：“省省吧，你们的身手，别说这个破地窖，就算一个铁箱子，也有办法出来啊。对了，水大爷，你们不该给我用绢布包扎，这个布你们用不起的吧，还有，小红，你给我擦下身，玩我的小鸟，还能平平静静地离开，不是普通姑娘啊。哎，不说了，走了走了！”

火小邪再不耽搁，转身便跑，就听到身后水媚儿尖叫道：“火小邪，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我是水妖儿啊！你的结发妻子！你这个负心汉！”

这一喊还真把火小邪喊愣了。

火小邪皱了皱眉，摆出一副苦瓜脸，叫道：“还水妖儿呢！我还是野兔子呢！不认识！”说罢，撒了欢似的，直奔而出。

水信子、水媚儿听到火小邪疾奔而去，眨眼就没了声响，两人均急了。

水信子依旧装成老人家的嗓子，叫道：“火小邪，求你放我们出去啊！”

水媚儿尖声骂道：“水信子！快打开，追啊！”

水信子依旧咳嗽道：“可是，这这这，小红啊！”

水媚儿骂道：“别小红了！不要再装我爹了！你现在是水信子！”

水信子立即换了副神情，说道：“是！你不命令，我岂敢改过来！”

“水信子，你是故意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快！”

水信子将手心对准地窖门板的缝隙处，五指一张，只听“嘙”的一声，一道黑光直穿出去。黑光刺出了地面，便就停住，仔细一看，竟是一根又似铁又似皮革的七节鞭。这根鞭子也是奇了，犹如一条蛇一般活动了起来，身子一转，在空中打了个弯折，七节鞭子齐齐变长，犹如毒蛇仰头攻击一般，向着木柜一侧“咬”去！鞭头处，正有一个五爪黑钩，一口咬紧了柜沿。

水信子低喝一声，猛然一拉，轰隆隆隆，压在盖子上的木柜被拉了个翻身，直接跌下床铺去了。

水信子手又一抖，那根七节鞭宛如灵蛇回头，松了木柜，转了个大弧线，鞭头咬在木闩子上面，发力一推，木闩子便开了！

水信子、水媚儿先后从地窖内跃出，也不言语，直追出门。

而出了院门，四下看去，哪有火小邪的影子！满地落叶厚厚一层，连脚步印记也看不到一个。

水媚儿气得一双媚眼中全是泪水，厉声叫道：“火小邪！你滚出来！”

哪有人会应她！

水媚儿恨恨地看着水信子，命令道：“你去左边我去右边！”

水信子应了声是，两人分散就跑。

水媚儿跑了几步，突然站住，立即转身，对水信子大叫道：“你站住！”

水信子赶忙停下，紧跑慢跑地赶来，问道：“水媚儿，有何吩咐？”

水媚儿眼神一厉，叫道：“水信子，你这次带了两只黄雀来，一只找我爹去了！还有一只呢？唤来！”

水信子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作答。

水媚儿见水信子不说话，心里明白了几分，顿时哭了起来：“是不是你放出去找水妖儿报信去了！”

水信子扑通跪倒：“水媚儿息怒！我，没有报信！”

水媚儿手中两把银亮的短刀一闪即出，架在水信子的鼻梁处，刀尖顶着水信子的眼皮，厉声道：“你骗得了我吗？你这两只眼睛，想必是不想要了！”

水信子面不改色，反而平静道：“水媚儿，你何必和水妖儿争火小邪呢？水妖儿比你强，你只是她的替身，这件事凡是水家清水泊以上的筏主勾弦长，人人皆知。水媚儿，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这对招子你拿了去！属下无怨无悔！”

“火小邪是你故意放走的？”

“绝无可能！水媚儿你亲眼所见，火小邪是早有预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那粒催眠药丸，一定是火小邪嘴里含着绢布之类，在嘴里把药丸包裹起来，才未能生效！至于我施行的催眠术为何突然失效，我也纳闷！唯一的可能是火小邪体内筋脉异于常人所致！”

水媚儿看着水信子，半晌之后，突然娇笑一来，将两把银刀收回，娇滴滴地骂道：“好啊，水信子，我就留着你的眼睛，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赢水妖儿的。嘻嘻，火小邪那一身邪劲，真讨我喜欢！水信子，火小邪从我们手中走失，责任不小，如果找不到他的下落，我们均要受罚！我们追！一个时辰后，无论找不找得到他，均在此地会和！”

水信子抱拳道：“是！”

两人分头散去，眨眼都没有了踪影。

水媚儿、水信子走了许久，原先的院落里，角落中有黑影一晃，钻出一个人来，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在院门口左右看了看，方才松了口气：“这两个叫水信子、水媚儿的好生厉害！幸亏我留了个心眼！傻跑的话，一定会被他们追上。这两个人神神秘秘的，什么黄雀，什么水家……倒不像是会害我的！反倒像是想勾引我的……嗨，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谁说得好他们是不是假慈悲假喜欢……嗯，水妖儿是谁？这名字真的挺熟悉的……五行合纵？金木水火土？水家？……嗨，别想了，先跑了再说。”

火小邪快步退回室内，翻箱倒柜地四处寻找，终于从一个包裹中翻出一叠钱币和几个铜板。

火小邪拿起钱币一看，上面写着一千元，满洲中央银行，还画着一个老头。这个老头火小邪认识，竟是孔子。

火小邪又拿起一个铜板来，正面飞龙两条，金额一角，背面则是大满洲国字样和旗帜。

火小邪自然不认识，这钱币是1932年伪满洲国宣布成立以后发行的，而火小邪的记忆停留在1926年，那时候还没有“大满洲国”一说。

“你大爷的啊，这是什么钱？怎么还冒出来一个大满洲国？能用不能用啊！管他的娘的！”火小邪把钱币塞进口袋，一边念叨，“我不是偷你的，我不是偷你的，有钱好办事，有钱好办事。”

火小邪收拾停当，正想跑路，余光一亮，在桌脚下看到一个黄铜烟嘴。火小邪顿了一顿，一猫腰把这个黄铜烟嘴捡起，用手擦去灰尘，盯着烟嘴，一直出神。

“感情我会抽烟？但我给忘了？”

火小邪喃喃自语，情不自禁地将烟嘴叼在嘴上。

“舒服！自在！我果然学会了抽烟！”火小邪嬉皮笑脸地坏笑几声，将双手往裤兜里一插，挑着眉毛，挤着眼睛，歪着嘴巴，踱着流氓步走了半圈。若烟虫在世，目睹此景，一定会笑道：“火小邪，你学我的样子干龟毛干啊！”

反正火小邪觉得，这种玩世不恭、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劲头，才十足的潇洒，很有成就感。

火小邪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的这套动作，很是熟练地伸出两指，将烟嘴掐住，煞有介事地狠狠抽了两口，吞云吐雾一番，然后再把烟嘴塞回嘴里，用牙齿牢牢咬住。

“走也！进城换身时髦的行头，再找个花姑娘耍耍去！”火小邪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大摇大摆出了屋子，左右一看，仔细一听，没有异样，便叼着烟嘴，大踏步出了院门，向着和水信子、水媚儿追赶完全相反的方向，闲庭信步、游山玩水一般，向前赶去。

可怜水信子、水媚儿，正在苦苦寻找火小邪离去的蛛丝马迹，压根没有往火小邪没有逃走这件事情上面想。他们两人怎么都是水家里顶尖的大盗，水信子更是老谋深算之人，却被火小邪这个“小蟊贼”用奉天荣行里的小骗术狠狠玩了一把。

其实火小邪仍不知道，他的身手、五感、智力、判断力，早就不是十多年前挨打的那个少年的水平了。他用少年的想法去施行现在高超的盗术身法，无疑是与众不同的另一种境界，大巧而若拙，不经意的便有十二成的发挥，水信子、水媚儿怎能发现了他？

说是偶然，实属必然。

火小邪一路走去，不同于之前从溪边苏醒，他满身是伤，饥饿难忍，筋疲力尽的状态，他得了水信子、水媚儿的治疗，吃了顿锅巴饱腹，睡了一觉，精力得续，故而能够将手脚施展开来。

渐渐地，火小邪发现自己的能力简直了不得，体力绵长持久不说，爆发力更是惊人，随便发力一蹦，竟有丈把远，全身的每个关节里，都蕴含着劲力，收发自如，精准异常。更奇特的，是火小邪觉得自己的眼力、耳力、触感敏锐之极，好像几步开外的小虫慢慢爬过，也能判断出它是哪条腿在动。如果此时让自己玩个“拿盘”，别说十多颗珠子，百十个也不在话下。

“我一定是吃了什么仙丹吧！”火小邪一路都这么想着。

这种“奇遇”让火小邪心情好极了！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麻烦是解决不了的呢？

火小邪也不觉得累，翻山越岭，一路不停，等到入夜时分，已经离开遇见水媚儿、水信子的小村庄，足足有一百多里了。

旧时的东北，地广人稀，通常百八十里地见不到一个人，加上火小邪所处的地方，又是丘陵地带，更是举目望去，连灯光也见不到一处。

火小邪跑了足足大半天，的确有些累了，摸黑又翻了两个山头，还是不见灯光。

火小邪抬头看了看天光，已近子时，仍是轻松一笑道：“再翻过一个山头，还没个店家，就睡山里了啊！”

说来也巧，老天可能眷顾火小邪这样乐观之人，火小邪再翻一个山头，不远处的山脚下一条不宽不窄的官道，几十户高低错落的宅院，便落在火小邪眼中。

火小邪心头一乐，不忘咬着烟嘴，假抽了几口，指着一处还亮着灯光的房子说道：“客栈！”

正如火小邪所指，亮灯的房屋，就是一个客栈。

火小邪所指的这家客栈没有招牌，在院墙上挂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酒字旗幡。院落倒是颇大，三进三出的庭院，至少有几十间客房，只是这么大的一个客栈，却黑漆漆一片，十分衰败，仅在前厅点着一盏油灯。

有个年纪不大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口水流了一桌。

“啪啪啪”，院门处有敲门声响起，有人在院外叫道：“有人吗？住店啊！”

小伙计睡梦中哼哼唧唧，一时没有醒。

“有人吗？喂！”啪啪啪敲门的声音更大。

小伙计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一听哐哐哐的敲门声，顿时一个激灵站起来，吓得惊慌失措，一猫腰抄起一把菜刀，高举在手，却颤巍巍地叫道：“老爷，老爷！”

小伙计说话间，就见从侧屋里同样惊慌地跑出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根擀面杖，连忙低声叫道：“闭嘴闭嘴！叫这么大声干什么！叫你别点灯！叫你别点灯！你害死人啊你！”说着，快步赶到油灯处，噗的一口将油灯吹熄了。

两个人紧张万状地靠成一团，哆嗦不止。

火小邪敲了半天门，从门缝里却看到里面的灯光一下子熄了，很是纳闷，反而好奇心顿起，缓了一缓之后，继续敲门叫道：“喂，做不做生意啊！住店啊！”

店里面小伙计哭丧着脸，低声道：“老爷，是山匪，是山匪！完了完了，怎么办啊老爷！”

中年男人同样直吞口水，攥着擀面杖喘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啊！你这个没用的玩意啊！养你吃喝拉撒，能有点本事嘛！”

小伙计几乎要哭了：“老爷，老爷……呜呜呜呜……”

火小邪叫了一会门，还是不见人来开门，只好叫道：“不做生意就算了，有毛病啊！”说着重重退了几步，马上又蹑手蹑脚来到门边，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小伙计低声道：“老爷，走，走了……安全了？”

中年男人竖起耳朵一听，的确听到脚步声离去，没有了声响，反而脸色一沉，惊道：“走了就糟糕了！若是山匪，叫不开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那怎么办？”

“唉，反正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抢的了，保住小命才是上策啊。走走走！”中年男人起身要走。

小伙计一把拉住：“老爷，你你你，干干干啥？”

“你说我干啥？开门迎客啊，跟我走！”

“怕，怕……”

中年男人骂道：“怕个屁啊怕！一会让山匪进来砍掉脑袋，你怕不怕？”

小伙计吓得一颤，赶忙尾随着中年男人，两人互相拽着，哆哆嗦嗦地向院门口走去。

中年男人硬着头皮走到院门旁，叫道：“外面的大爷，您还在吗？小的来给您开门了！刚才小的没听见，您别见怪啊！别见怪啊！”

外面没有人回答。

中年男人只好颤巍巍地把院门插销拉开，将院门打开，立即鞠躬作揖：“大爷好，大爷好！”

“哦！还是开门了啊！我真以为没人呢！”火小邪从院门外的大石头跳下来，拍了拍屁股，向中年男人走来。

中年男人、小伙计一见火小邪这副打扮，也是愣了。只见火小邪穿着一身有点紧巴巴不太合身的短褂，赤脚穿着双布鞋，满身是草籽细枝，风尘仆仆的，手中空无一物，看不出是个什么来头。

火小邪的模样也是怪里怪气的，一脸痞里痞气的笑容，像是个流氓又不像流氓，面容亲和却有几分煞气，三十岁左右的面孔却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身材高挑健壮却趿拉着脚后跟，不“好好走路”。浪荡公子，算是最准确的形容了。

火小邪走上来，看着有些发呆的中年男人和小伙计，坏笑道：“喂，掌柜的，你拿着个擀面杖，伙计拿着把菜刀，不会当我是坏人呢吧？呐，我可是空手。”说着把双手举起来，作无辜状。

这个中年男人正是这家客栈的掌柜，见火小邪是个没个正经的男人，的确和山匪差别巨大，稍稍安心，赶忙将擀面杖丢给小伙计，抱拳道：“嗨嗨嗨，真不好意思啊，客官请，客官请里面坐，小店营业小店营业。”

火小邪故意说道：“你这不会是黑店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在这里开客栈十多年了，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掌柜的忙道，连连做出请的手势。

火小邪这才跟着掌柜的向里走去。

掌柜的叫道：“小五，呆着干什么啊，去关门！瞧你这个怂包样，只知道吃了就拉！养个狗也比你强啊！”

掌柜的点了灯火，请火小邪坐下，赶忙端来大碗茶壶，为火小邪倒上一碗凉茶。

火小邪也不客气，鼓咚咚一饮而尽，很是痛快。

掌柜的又给火小邪倒上茶水，问道：“这位大爷，听你口音，奉天人？”

火小邪端着碗喝了口茶，抹嘴道：“是啊！奉天人。”

掌柜的问道：“怎么大晚上的，一个人来这里打尖过夜啊。”

火小邪说道：“一言难尽，碰到山匪了呗，慌慌张张逃了一路，和几个兄弟失散了。”

掌柜的恍然大悟：“我就说嘛，这都子时了，怎么还会有人敲门住店，吓了我们一跳，惭愧惭愧。这些该杀的山匪，该杀的！害死人咧！”

这时候小伙计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低低叫了声老爷。

掌柜的一巴掌拍在小伙计脑袋上，骂道：“快去生火烧水去！”

小伙计艾艾连声，看了眼火小邪，赶忙往后厨跑去。

火小邪伸了个懒腰，说道：“掌柜的，大晚上的打扰，也挺不好意思的，你这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尽管端上来吧，我加倍付钱。”

掌柜的哦了一声，面露犹豫之色。

火小邪哼哼道：“怎么，怕我付不起钱啊？”说着从裤兜里将一卷钱摸出来，丢在桌子上。

掌柜的一见，最面上的可是张一千元大钞，眼睛顿时看直了，忙道：“不是怕您付不起钱，不是不是，是小店许久没有来客人了，没准备什么好吃的，就剩一些面条，泡菜，干马肉。”

火小邪心头一乐，他知道这些他不认识的“大满洲国”纸币，是可以使用的，于是说道：“行吧！有什么就做什么吧！我饿得厉害！”

火小邪从一卷钱里，抽出一张十元面额的，递给掌柜的：“不用找了，让我吃顿饱饭，开间上房就行。”

掌柜的简直乐疯了，这十元钱，吃一百顿饱饭，住个七八天也够了，赶忙将钱收起，鸡啄米一样说道：“好，好，大爷放心，一定伺候好您。”

掌柜的退去，一边小跑一边大叫：“小五，去柴房把那只山鸡抓了宰掉！还有藏起来的干蘑菇、木耳、人参，去地窖里翻出来！”

“是，是，老爷！”

“你是猪啊你！你生的火呢！”

就听到后厨那边忙成一团。

火小邪听着，心里踏实许多，这开店的一老一少，确实老实本分的很，不像是坏人。

掌柜的和小伙计手脚也算麻利，不一会便给火小邪端上一大盘酱汁马肉和一海碗的猪肉木耳面片。

火小邪呼噜呼噜吃了起来，一会便吃了个半饱，于是叫了掌柜的来。

掌柜的带着围裙，一边擦手一边跑来，说道：“大爷，还有道山鸡炖蘑菇人参，一会就好。”

火小邪吃着马肉，说道：“掌柜的，不着急，慢慢炖着，你先坐，唠上几句。”

掌柜的应了声，冲后厨叫道：“小五，把大柴抽掉，小火炖着！”说罢满脸笑容地坐在火小邪对面。

火小邪也笑眯眯地看着掌柜的：“掌柜的，你叫我大爷大爷，那你看我多大年纪了？”

掌柜的张口便答：“大爷您看着大概有三十岁左右吧。”

“哦……三十岁左右？”火小邪筷子一停。

“您说话的口气挺年轻的，但是您的长相，有些沧桑，若是您不说话，我可能猜您三十五岁上下呢。”

“嗯，嗯，今年是什么年头来着？”

“今年是民国……不是不是，是康德五年，康德五年。”

“什么康德五年，不知道什么康德，你就说民国……”

掌柜的神色一紧，连忙打断，压低声音道：“大爷，大爷，可不能乱说，小鬼子和二狗子听见了，咔，要杀头的。”

“哦，那是民国几年？”火小邪也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民国二十六年，私下里大家才敢这么说。”

火小邪重重地点了点头，半晌没有吭声，他心里翻天覆地地起伏，这句简简单单的民国二十六年，对他却意味深长。

“大爷，你怎么了？”掌柜的有些心虚。

火小邪回过神来，无所谓的一笑，说道：“掌柜的，我和你说个事，你信不信？”

“您说。”

“我整整的忘了十一年的事情，我以为，今年还是民国十五年。”

“哈，大爷您一定是开小的玩笑。”

火小邪摸出烟嘴，叼在嘴上，吸了两口，也哈哈一笑，说道：“是啊是啊，开个玩笑。如果我真的忘了十一年的事情，肯定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挺好，挺好。”

火小邪嘻嘻哈哈的，将烟嘴放在桌上，又吃了起来。

掌柜的弄不清火小邪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赔着傻笑，见火小邪掏出烟嘴，又放在桌上，想起了什么，问道：“大爷，您抽烟？”

“嗯，抽！”火小邪头也不抬。

掌柜的说道：“您是稀客，又这么大方，我有几根好烟一直攒着，自己也不抽，我给您拿来？”

“好啊！我不和你客气啊。”

掌柜的正要起身，那个小伙计端着一盆子山鸡炖蘑菇走来，烫的龇牙咧嘴，掌柜的一见，赶忙帮着接过，放在桌上，吹了吹手，吩咐道：“小五，去我的房里，把我那个小盒子里的烟拿来。”

“小盒子？”

“还有哪个？上次你手贱，我抽了你一顿的那个！”

“哦哦哦，是是是。”小伙计回想起来，赶忙跑开。

火小邪笑道：“他是……你亲戚？”

“远房的一个外甥，父母前两年死了，一直跟着我，光知道吃，笨手笨脚的。”掌柜的把山鸡炖蘑菇推到火小邪面前，巴结道，“您尝尝，您尝尝，都是本地土产。”

“好！”火小邪举起筷子，正要夹一筷子，抬头问道，“你这个店，就你们两个人啊？”

“我老婆也在。”掌柜的又解释道，“她一个山里的老娘们，不是不敢出来，而是她是个瘫子，下不得地。”

“这样啊……对了，掌柜的，你这里叫什么地方，看着房子不少，怎么见不到什么人啊。”

“说来话长，我们这里叫北巴窝，靠着大的官道，以前算是一个商队抄近道去牟平的必经之地。”

“牟平？”

“啊，是啊。”

火小邪暗骂一声，心想道：“见他奶奶的鬼哦，牟平离奉天有小一千里路呢，靠着长白山了！看来我忘了的十一年，跑的地方挺远，不会连哈尔滨都去过吧。”

火小邪啧了一声，对掌柜的说道：“你继续说，继续。”

“我们这里，原先是一个大驿站，兴盛了四五十个年头，后来日本人来了，几年前在山里修了条公路，挖了隧道，就没有马帮从我们这里走了。而且，最可恨的是，日本人把这条官道前面设了卡，不准商队通过，说是怕给山匪运物资，所以这些年来，过路客人越来越少，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该走的全走光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守着房舍，勉强度日。”

“那你怎么不走？”

“我也想走啊，但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祖宗八辈，这宅子也是我家祖宅，婆娘又腿脚不便，想着熬一熬，没准日本人又准行了呢。哎呀哎呀，光我说话了，您吃着您吃着。”

火小邪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看着掌柜的说道：“闻起来挺香的。”

“有阵子没做肉菜了，不知道咸淡合不合您的口味。”掌柜的堆着一脸笑容。

这时候，小伙计慌慌张张地跑来，叫道：“老爷，老爷！”

掌柜的骂道：“叫嚷什么！”

“没，没找到啊。”

“你怎么这么笨啊！”

“盒子找到了，没，没烟啊！”

“臭小子，你能办成个事不？”掌柜的站起来，作势欲打。

“真没，真没有啊！”小伙计抱着头躲闪。

掌柜的只好对火小邪说道：“大爷，您稍等片刻，我亲自给您找找去，您吃着，稍坐稍坐！”说罢就走，不忘唤道，“小五，你过来！”

掌柜的，小伙计两人便小跑着向后院去了。

火小邪把鸡肉丢回盆子里，把烟嘴叼上，伸了个懒腰，扭头一看掌柜的去的方向，慢慢站起身来……

掌柜的、小伙计走入一间厢房，掌柜的连忙将门关上，将小伙计拽到一边：“怎么回事你！”

“老爷，咱们不能害人啊。”

掌柜的啪啪就是两巴掌：“怎么害人，怎么害人了！”

“给他下药，万一药死人了呢？”

“什么药死人，什么药死人！道长说了，不是毒药！是毒药我敢下吗？要是毒药，我下到菜里面不就行了吗？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可那道长，不像神仙，倒像是个妖怪啊，万一他骗我们的呢？”

“小五，你想不想救你舅妈？想不想让你舅妈下地走路？”

“想啊，想啊！”

“道长的本事你没见到吗？一拍一打一粒药，就让你舅妈下地走了十几步！我们不下药，道长就不会回来给你舅妈治病了！”

“老爷，老爷，舅舅，可可可，可我还是怕啊。道长说给来路不明的奇怪过路人下药，可他，他不算是奇怪吧。”

“他还不奇怪？深更半夜的一个人来住店，一看就是翻身越岭的，他说遇见山匪了，却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没事人一样，更邪门的你没听到！他说他忘了十一年的事！他不奇怪，谁奇怪！不给他下药，给谁下？”

“可是，可是，就算药不死人，那那那道长是要干什么。”

“你脑子长的干什么用的？不记事啊你！道长不是说了吗？他能够千里寻味！这个药是让人身上有气味的！”

“这怎么可能啊，万一万一……”

掌柜的拧住小伙计的耳朵，骂道：“现在没有万一！咱们这里，早晚要让山匪给端了，给烧了，道长是救命稻草，我们不按道长的来，带着你舅妈去哪里？去要饭啊？下了药，能救你舅妈，又能去道长说的青云客栈讨生活，一辈子不愁吃穿了！小五，你脑子清楚点！”

小伙计哭丧着脸，不敢再争论，只好点头应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拍了拍小伙计，说道：“我知道你觉得道长说得太神了，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是，这年岁……唉，快过不下去了，就信一回吧。”

掌柜的从桌脚下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摸出四根卷烟，说道：“三根给他抽，他如果不抽……这一根，你按道长说的，把烟丝取出来，用清水泡泡，然后把水抹到床铺被卧上。”

掌柜的把一根烟塞到小伙计手里，说道：“拿着，快去，弄好以后，去客房，把事办了！”

“……”

“听到没有！你这个小子，就不能争口气啊你！”

“是，是，我这就去。”

小伙计拉开门，便跑了出去。

掌柜的喘了口气，平静了平静心绪，将三根烟拿好，走了出去。

掌柜的快步跑出，打老远便见到火小邪还是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座位上，正吧唧吧唧地吃鸡，不禁宽了宽心，边跑边叫道：“大爷久等，大爷久等！烟来了烟来了。”

火小邪吐出一块鸡骨头，埋头继续吃，一边哼哼道：“你家菜味道不错！”

掌柜的把烟小心翼翼摆在桌上：“珍藏的三根烟，你看，烟卷上是洋文，高级货。”

火小邪念了声谢谢，问道：“你侄子呢？”

“他给您收拾客房，烧洗脚水去了，客房里有阵子没住人，要收拾一下。”

火小邪把筷子放下，伸了个懒腰，说道：“吃饱了吃饱了，累死了！”

“哎哟，您没吃多少啊！”

“可以了！今晚上吃完了，明早你拿什么招呼我？存着存着，明早热热，我吃了上路。”

“是，是这个理！”掌柜的从口袋里摸出火柴，“要不您抽一根，饭后抽一口赛过活神仙。”

“烟，我收下了，但今个不抽了，抽了兴奋，睡不着。”火小邪抹了抹嘴，还是把黄铜烟嘴叼起。

掌柜的有些失望，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说道：“那，那您稍坐，我收拾收拾，一会带您去客房。”

“辛苦！”火小邪抱拳道。

掌柜的正起身收拾碗筷，火小邪问道：“掌柜的，你可有什么洋气点的衣服？卖我一套？我这身打扮，穿着别扭。”

掌柜的微微一愣，挠头道：“衣服，衣服……”

“不瞒你说，我是奉天大户人家的少爷，平日里外出，穿惯了西装夹克这些洋服。”

“噢……”掌柜的回想了一下，眉开眼笑，“有！有！我还真有一套洋服，衬衣外套长裤鞋子袜子都有！是七八年前，这里生意还好的时候，过路客当饭钱抵押给我的，说是俄国货，我知道这种东西，八成是偷的俄国人的，但皮子料子还行，就收了。这个山沟子里，我也不穿这种洋装，快压箱底了！我这就给您找去！”

“感情好！那麻烦您！”

掌柜的收了桌子，跑去后院，不过多久便拎了一个皮箱出来，给火小邪展开一看，果然鞋帽衣裤俱全。

火小邪道了声好，拎起外套一看，旧是旧了点，皮子确实是上好的小牛皮，十分细软。火小邪心头一乐，当着掌柜的面，把身上的衣裳脱了个干净。

火小邪露出一身伤痕，把掌柜的吓了一跳，火小邪冲掌柜的一笑，并不解释，麻利地把衣裳裤子鞋子穿戴齐整，除了鞋子稍大，其余十分合身。

火小邪叼着烟嘴，手插裤兜，一股子烟虫李彦卓的派头，踱了几步，相当满意！

火小邪掏出钱来，捡了张一百元的大钞，拍在桌子上，笑道：“我买了！”

掌柜的这次到没有见钱眼开，忙道：“我送您的，我送您的！”

火小邪很是豪爽地摆了摆手：“送什么送，小爷我不缺这点钱，买个高兴，若是嫌钱不够，要不要我再补你一百！”

掌柜的赶忙把钱抓起，说道：“够！够！大爷真大方！小的这几年一直倒霉，就属今天有福气！请来了您这位贵人。”

这时候小伙计也把客房收拾好了，下来请安。

火小邪不忘把三根卷烟拿起，亮给掌柜的和小伙计看了看，放进上衣口袋里，说了声谢，便叼着烟嘴，跟随着掌柜的和小伙计向后院客房走去。

掌柜的和小伙计伺候完火小邪洗漱，连声客气着，退出房间，掩好了房门。

火小邪听掌柜的和小伙计脚步声走远，举目一看，床铺已经铺好，便走到床边，蹲了下来，细细地闻了闻，并没有闻出什么异常的味道。

火小邪托着脸庞，自言自语道：“什么道士能用味道来千里寻人？听着就邪门！今晚我是睡床上呢？还是不睡？睡下了，说不定真会被道士闻出来，像狗一样找来。今天真是奇怪，碰见了一个水信子、水媚儿自称水家人，又在这个客栈里，听到个能够蛊惑人心，让店老板、小伙计鬼迷心窍，给过路人下药的道士。这个道士，又是什么人？”

火小邪想着想着，把手臂露出来，看着皮肉上面刻着的五行合纵四个字，喃喃道：“金木水火土，五行，水家是水，道士，道士？会用药？木？木家？或者是土家？嘿嘿，有意思的很！水家那两个人好像不会害我，但有把我抓走的意思，木家呢？其他家呢？也是想找我？”

火小邪站起身来，在床头走来走去，犹豫不决，他本想着今晚溜之大吉，在外面寻个隐秘的地方睡上一觉养养精神，可是对这张可能涂了药水的床，火小邪却不肯放过。因为隐隐约约中，火小邪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里，有强烈的愿望告诉他，应该让这个道士找到自己。

迟疑了很久以后，火小邪哂然一笑，念道：“我倒想看看，是个什么道士！”说完火小邪心头一宽，将衣服脱了个精光，将烛火吹熄，往床上一躺，把被子一拉，盖了个结实，笑骂道：“来来来，臭道士好好闻闻小爷我！”

火小邪折腾了一番，着实累了，眼睛微微一闭，念道：“睡一会睡一会！明天赶一天路，尽早回奉天去看看。瘪猴，浪得奔，老关枪，潘子，你们还好吗？潘子？潘子是谁啊？嗨，忘的事情太多了……”火小邪脑海里嘀咕着，很快睡了过去。

二、木象生火

掌柜的、小伙计一直蹲在院子角落里，终于看到火小邪的房间灯光熄灭，两人方才如释重负，猫着腰离去。

两人一路来到侧院，掌柜的推开房门进去，也不点灯，轻唤道：“老婆子，睡着了吗？”

有中年女子的声音说道：“哪里睡得着？客人招呼完了，没事了吧。”

掌柜的走至一张床榻旁，坐了下来，给床上的妇女掖了掖被子，十分兴奋地说道：“老婆子，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妇女惊慌道：“你们给客人下药了？”

掌柜的忙掩住妇女的嘴：“小声点！让人听见！”

妇女低声道：“那位道长的话，你们真的信啊！小五，小五！”

小伙计上前：“哎，舅妈。”

妇女埋怨道：“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别让你舅舅乱来，我这个腿疾，是我前辈子造孽，治不好的，怎么能为了道长的玩笑话，去害别人。”

小伙计说道：“舅妈，舅舅也是为你好，怎么着也试试，万一，万一道长会有神通，知道我们帮他做了事，来治好你的腿，再带我们去青云客栈呢？”

妇女哀叹道：“我们一生都是老实本分人，哪敢信这些啊。”

掌柜的反倒宽慰，说道：“老婆子，别想了，已经这么做了，总不能去告诉客人，我们做了什么吧。这个客人挺好的一个人，出手大方，为人豪爽，这种好人，菩萨会保佑他的。安心安心，睡吧睡吧。”

妇女这才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勉强睡去。

掌柜的站起身来，招呼道：“小五，去前厅收拾收拾，我们也早睡了。”

小伙计应了，两人刚刚走出门，就听到马蹄声大作，七八骑快马，从院外狂奔而过。

掌柜的和小伙计顿时吓得面无人色，齐声叫道：“山匪！”

“哐”的一声，客栈的大门被人踹开，二条大汉把住院门，几匹高头大马，鱼贯而入。马上坐着的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善类，面目狰狞，服装怪异，背着大刀长枪。

领头一个穿着大风衣的独眼龙跳下马来，其他人随他下马，提枪的提枪，拿刀的拿刀，齐齐向客栈内冲来。

掌柜的和小伙计急奔而来，一见这些人的样貌，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下跪在店内，一声声地磕头，哀叫道：“山大王山大王！饶了小的，饶了小的！”

独眼龙一脚将掌柜的踹倒，骂道：“拿水拿吃的来！妈的！”

独眼龙身旁一个黑脸大汉，抡起鞭子，将掌柜的和小伙计抽得满地乱爬，一边骂道：“快点！快点！慢了就宰了你们！”

掌柜的和小伙计哪里敢反抗，屁滚尿流地逃开一边。

五个山匪围坐一桌，另外两个山匪则开始在前厅里乱砸乱翻。

独眼龙骂道：“去后厨盯着！别让人跑了！”

两个山匪听令，提着刀就去后厨找人，立即听到掌柜的、小伙计被打得乱叫。

独眼龙气呼呼的，重重地一拍桌子，骂道：“小鬼子从昨晚就开始闹腾！妈的个巴子的！小鬼子这次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把老子弄的这么狼狈！”

黑脸大汉说道：“大哥！我一路在想，鬼子这次也许不是针对我们的，一定是万年镇要塞里，出大事了！”

独眼龙性子暴躁，继续骂道：“放你妈的屁！万年镇要塞，一个装甲师也打不进去，能闹鸡巴个闹！鬼子这次就是想抓老子！”

黑脸大汉忙道：“大哥英明！一定是怕我们做大！”

独眼龙骂道：“水呢！拿水来！渴死老子了！”

一个山匪赶忙递上水袋。

独眼龙咕咚咚喝了几口，丢开一边，又吼道：“酒！老子要喝酒！”

黑脸大汉说道：“大哥，走的匆忙，没带酒！”

独眼龙一巴掌抽在黑脸大汉脸上，骂道：“去给老子找酒来！”

黑脸大汉被抽了个五指山，眼中杀意一起，马上隐去，赶忙站起来，指挥道：“你，你，和我去找酒！”

黑脸大汉带着人离去，独眼龙又歇斯底里地冲另一个骂道：“肉！老子要吃肉！”

剩下的山匪也赶忙连声应了，向后厨跑去。

又听到掌柜的和小伙计被打得惨叫不止，不过多时，一个山匪抱着一盆山鸡炖蘑菇，跑了出来，摆在独眼龙面前，兴奋道：“大哥！找到这个，还是温的！”

独眼龙伸出手，抓起盆里的鸡头，塞进大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喝了声痛快，又大手直抓，如同野人似的，连筷子也不用。端菜来的山匪，只好站在一旁直吞口水。

独眼龙口能吞象，眨眼便把一盆子菜吃完，一把将盆子丢到一边砸烂，骂道：“还有没有！老子要吃肉！喝酒！”

一个山匪拎着掌柜的出来，将他推倒在独眼龙脚下，说道：“大哥！他说没有什么吃的了！没有肉！也没有酒！”

独眼龙掏出一支短枪，顶住掌柜的脑门，狰狞道：“吴老板？你敢说没有？”

掌柜的全身哆嗦：“山大王，前几日您的部下来过，把最后一点吃的喝的全拿走了，小的家里确实没有能伺候大王的东西了啊。”

独眼龙冷笑道：“没有？你的小鸡炖蘑菇是给谁做的？你没有存粮了，大晚上的亮着灯，做着菜，干吗使的？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掌柜的颤颤巍巍从衣袋里摸出今晚火小邪给他的钱，哭道：“大王，我全家就剩这点钱了，您收下吧，求您饶小的一命吧。”

钱被山匪一把抢去，独眼龙仍然用枪顶着掌柜的，凑过脸去，怪笑道：“我记得一个月前，我来找你玩，你就说你只是全部家当了，怎么今天又有了啊？你生意这么好啊，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一个月能赚一百多块？你是觉得我好骗是吧！今个，你死定了！”

掌柜的磕头如捣蒜，哭道：“大王饶命，这钱是今天刚赚到的……”说着觉得说错了，正要住口，已经被独眼龙一把拎起来。

独眼龙冷笑道：“谁这么阔气！”

掌柜的只好道：“今天，今天来的客人……”

“哈哈哈，好肥的羊！人在哪？”

“走，走了。”

“你娘的！”独眼龙立即扣动扳机，嘭的一枪，从掌柜的脸边擦过，将他一只耳朵打得稀烂。

掌柜的惨号一声，捂住耳朵，疼得在地上打滚。

独眼龙吹了吹枪管，对身旁两个山匪叫道：“猪毛，大黄，去后院客房搜！见到人一枪打死！”

两个山匪立即跑去。

此时黑脸大汉和两个山匪，架着一个中年妇女，走上前来，将妇女放倒在地。

原本在后厨看着小伙计的两个山匪，听了枪响，也拖着小伙计，从后厨赶出来。

小伙计一见这种状况，心里明白，脚下一软，吓得瘫倒在地。

这个中年妇女正是掌柜的妻子，她见掌柜的在地上疼得打滚，一边叫着一边向掌柜的爬过来。

独眼龙上前一步，将妇女踩住，叫道：“你这个娘们，还活着呢？”

掌柜的听了妻子叫唤，忘了疼痛，跪在地上求道：“大王，她是个瘫子，求您放了她。”

独眼龙狞笑道：“放？可以放！你把家里所有存粮，钱，还有那个给你钱的肥羊在哪里告诉我，我可以考虑饶了你婆娘。”

“真的没有啊。”掌柜的惨叫道。

“嘭”的一枪，独眼龙一枪打中妇女的左肩，妇女尖叫一声，哭喊道：“作孽啊，作孽啊，都是我们作孽，该有这种报应啊！”

掌柜的慌了，跪行上前，抱住独眼龙的靴子，哭道：“别杀我老婆！大王，客人住在甲一房，我全部的家当，都在我老婆的床铺下面，求您别杀她，别杀她。”

独眼龙抓起掌柜的的头发，说道：“真话？”

“真话！就在床铺下面！所有的！所有的！”

“好得很！”独眼龙哼道，手中枪一抬，正打中妇女的后脑上，只是一枪，妇女连叫也没能叫出一声，立即毙命。

黑脸大汉忙叫一声：“大哥不可！”可是已经晚了。

掌柜的哇一声惨叫，将妇女抱住，号啕大哭。

独眼龙将枪口一转，指向黑脸大汉，狰狞道：“又想玩你的那套假仁假义了？”

黑脸大汉叫道：“大哥！可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妇女！”

独眼龙怪笑道：“可我就是杀了她！你不服？那你杀了你大哥我？哈哈哈！”

黑脸大汉紧紧皱眉，闭口不语，扭过头去。

小伙计也惊了，爬上前来，跟着掌柜的哭道：“舅妈，舅妈！”

独眼龙走开几步，命令道：“黑麻子，你听到了，钱和吃的在这个婆娘的床铺下，带人去找！顺便把甲一房的肥羊抓了！”

黑脸大汉应了声是，带着两人快步离去。

独眼龙得意扬扬地坐下，看着眼前的惨剧，猖狂笑道：“一个瘫子，活着也碍事，吴老板，我帮你打死她，也让你得个轻松！哈哈哈！”

掌柜的狂号一声，从地上跳起，向独眼龙冲来，大叫道：“我和你拼了！”

独眼龙哼了声找死，又要举枪！

骤然间，只觉得一道黑光一卷，一把砍柴刀不偏不倚地飞来，直剁在独眼龙的手臂上，噗的一声，差点将胳膊砍断。

独眼龙这一枪落了空，就地一滚，想要逃命，却被扑上来的掌柜的牢牢抱住。

掌柜的已经疯了，一口咬在独眼龙的脸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仅剩的一个山匪搞不清眼前的突发状况，愣了一愣，才扑上来将掌柜的掐住，奋力拽起，丢开一边。掌柜的脑袋重重砸在椅子上，人事不省！

独眼龙连蹬带踹，把掌柜的踢开，他右手已经废了，左手持枪，狂叫道：“出来！”

只见阴暗中人影一闪，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嘴里叼着个烟嘴，一脸煞气，向独眼龙直冲而来。

独眼龙看到此人，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连连倒退，手中不自觉地开了一枪。

这男人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头一偏，便避开了这颗子弹，依旧直冲上前，快如闪电！

独眼龙第二枪还没有放出，手中枪已经被火小邪一把拧住！

火小邪并不缴枪，而是大力一拧，独眼龙手指还在扳机上，生生被套住，嘎巴一下，手指断裂。火小邪仍不停手，抓住独眼龙的肩头，继续发力，咔吧吧，将独眼龙的左臂拧断。

独眼龙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此人也算是彪悍，一跪地后就大叫道：“你是谁？你敢动老子！”

火小邪怒火腾腾：“不杀你我就不是火小邪！”

剩下的那个山匪，见火小邪如此神勇，松了掌柜的，拔腿就跑！小伙计本跪在他舅妈尸身旁哭啼，此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跳将起来，一把将山匪抱住，两人滚倒在地，厮打起来。小伙计怒吼连连，居然不在下风，乱拳乱砸，将这个比他高大一头的山匪脸上砸开了花，昏死在地。

火小邪本想施救，没想到小伙计居然打赢了，心中宽慰，一脚将独眼龙踹翻在地，踩住他的脑袋，狠狠道：“小爷我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火小邪还没有下手，就听到脚步声响起，转头一看，只见黑脸大汉带着四个山匪，举着枪冲了出来。

独眼龙听出黑脸大汉等人的脚步，大叫道：“黑麻子，杀了他！”

火小邪和黑脸大汉冷冷对视，脚上加力，踩得独眼龙说不出话。

火小邪对黑脸大汉冷哼道：“想死就开枪！”

黑脸大汉和火小邪对视几眼，却突然冲身边人叫道：“放下枪！”众山匪听了，莫名其妙，犹犹豫豫把枪放下。

黑脸大汉也把短枪放下，喝道：“这位兄弟！请听我说句！”

火小邪哼道：“想让我饶了我脚下的孙子，绝无可能，别废话了！”

黑脸大汉答道：“兄弟！佩服！此人罪无可恕，我虽是他的下属，却也早想杀了他！”

火小邪倒是吃惊，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鸟？”

黑脸大汉说道：“我跟此人称兄道弟，为虎作伥，确实该死！兄弟你今天若想杀我，我绝不反抗，这条命，任你取去！”说着，把手中枪向火小邪丢过来。

火小邪一把接过，脸上浮现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哼道：“刚才你不忍杀人，我看到了！好！那么，我脚下的这条狗命，你来解决！我杀他，还脏了我的脚！”

火小邪把脚松开，退开几步，就听独眼龙翻过身子，狂骂道：“黑麻子，我就知道你是个祸水！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黑脸大汉一脸冰冷，向独眼龙走来，说道：“当初你说带我打鬼子，杀鬼子，可是，我们杀了几个鬼子，反而是害死了不少平民百姓，一听到鬼子来了，只知道抱头鼠窜！我受够了，今日我们恩断义绝！”

独眼龙骂道：“好得很！你杀了我，你也不得好死！哈哈哈，为了保命，你居然杀你大哥！黑麻子，你怕什么，你们五个人，还打不过一个人！”

黑脸大汉走到独眼龙身边，抓着他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揪起来，骂道：“就算我要动手，也轮不到你支使！”

“黑麻子！”独眼龙还要开骂，就觉得心头一凉，一把尖刀已经直透心窝。

独眼龙翻了个白眼，身子抖了抖，一命呜呼。

黑脸大汉手一松，独眼龙烂泥一样躺倒在地，再也不能嚣张了。

火小邪看着黑脸大汉手刃一人，虽说痛快，还是心中狂跳，暗想道：“不知道我忘了的十一年里，杀过人没有！”

黑脸大汉杀了独眼龙，单膝跪下，向火小邪一拜，说道：“这位大哥，我叫马三多，全村人死在鬼子刀下，今生誓杀鬼子！大哥若不嫌弃，我们几个愿意跟随你左右，只要大哥振臂一呼，白头寨百十条好汉，愿听大哥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马三多如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剩下的山匪见状，慌忙上前，呼啦啦跪了一地。

火小邪并不高兴，反而有些沉重起来，但脸上还是一副无所谓浪荡的表情，说道：“马三多？呵呵，你怎么知道我会杀鬼子？我没准会帮着鬼子呢？”

这位叫马三多的黑脸大汉斩钉截铁地说道：“马三多确信大哥与小鬼子势不两立！”

“哦？你说说看！”

“因为大哥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东北大盗之首，烟虫李彦卓！你除了长相与他不同，穿着打扮，神态气质，说话口气，嘴里叼着烟，几乎与他一样！我差点以为你就是他！”

“烟虫李彦卓，大盗吗？”火小邪低声念着，一股悲伤之气袭来，心里如乱刀刮搅一样疼痛。

马三多说道：“是！烟虫李彦卓，东北境内的绿林好汉，谁不知道他和小鬼子不共戴天！他一年前来到我们山寨，镇伏我等，让我等帮忙收集小鬼子万年镇要塞的情报！并叮嘱我们不忘国耻，养精蓄锐，静待时日，与小鬼子决一死战！”

“万年镇？”火小邪立即想到胳膊上刻下的文字，沉声道，“万年镇在哪里？”

“离此地有近二百里！原本只是一个古镇！后来改名叫万年镇，是小鬼子的要塞，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已经修建了有五六年了！”

“哦！知道了……”火小邪收了攻击的势头，嘿嘿一笑，无所谓地说道，“那个叫烟虫的，什么李什么卓，我不认识，他是他，我是我。你别弄错了！”

马三多还想说话，火小邪已经快步走到掌柜的面前，将掌柜的扶起，掐住他的人中，低声唤道：“掌柜的！掌柜的！”

马三多赶忙凑了过来，火小邪眉头一竖，骂道：“你们这帮孙子！看你们干的好事！”

马三多羞愧道：“大哥……我们有罪。”

火小邪怒哼了一声，一边掐着掌柜的人中，一边拍打掌柜的面颊。小伙计见事态缓解，哭哭啼啼地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掌柜的身边，不住叫道：“舅舅，舅舅！”

掌柜的总算哎呀一声，醒了过来，身子本想挣扎，让火小邪按住，火小邪说道：“是我！掌柜的，你安全了。”

掌柜的看清了是火小邪，精神崩溃一样地失声哭道：“报应啊，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啊！”

火小邪明显能感觉到掌柜的命垂一线，不禁叫道：“掌柜的，你振作！”

掌柜的一把抓住火小邪的胳膊，惨呼道：“客官，大爷，你不该救我，让我死了吧！”

“掌柜的，莫说丧气话！”

“大爷，我是个有罪的人，我给你下了药，你不知道。我为求自己的安乐，就害人，就害你，终究是要遭报应的！这都是报应！”

“掌柜的！我知道你给我下了药，不妨事！喂，你振作！振作一点！”

掌柜的呜呜哭道：“大爷，你都知道了，却还要救我，让我有什么脸面活着，大爷，我知道我不行了，求您在我死后，把我妻子和我埋在一起吧，我舍不得她，我离不开她，她死了，她死了，求你，求你，我外甥，让他，让他活着……”

火小邪感觉掌柜的在怀中身子一硬，好像有魂灵从体内脱出，感受异常明显，火小邪大声叫道：“掌柜的！掌柜的！”

可这个可怜的中年人，命该如此，说了最后一番忏悔的话语后，魂归天外。

火小邪感受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怀中慢慢冰凉，说不出的难受，他觉得这样生离死别的一幕，自己曾经经历过，虽然想不起来，悲痛的感情却受此激发，压抑不住。

火小邪将掌柜的缓缓放下，站起身来，小伙计猜也猜到，大叫几声，趴在掌柜的尸体上痛哭不止。

火小邪默默退开几步，沉默不语。

马三多低声道：“大哥……”

火小邪不知是怒还是悲伤的嘿嘿怪笑几声，骂道：“大哥？谁是你们大哥？”

马三多堪称一条硬汉，听火小邪如此说，拔出尖刀，一言不发就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火小邪一把抓住了马三多的手腕，冷然道：“算了！”说着一使劲，将马三多的手臂拉开。

马三多叫道：“大哥你让我死了吧！只求你饶过我的小兄弟们，放他们一条生路吧！他们都是孤苦的人，入山为寇，为非作歹，并不是他们的本意！”

火小邪瞪着马三多，突然嘿嘿一笑，还是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说道：“活着吧！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人死了！”

马三多默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火小邪松了马三多的手腕，走开几步说道：“你们不是想认我当大哥吗？”

马三多精神一振，大叫道：“是！求大哥带领我们！”

火小邪说道：“带领你们，不可能，但你们如果诚心诚意想认我当大哥，必须答应我几件事。”

“大哥请讲！”

“第一，将掌柜的和他妻子找个好地方安葬；第二，带着这个小伙计走，让他有个依靠，不被人欺负；第三，你们的白头寨，改名叫火家寨，养精蓄锐，扩大队伍，只能抢小鬼子和为富不仁的恶人，不能欺负平民百姓，五年之内，你马三多必须带出一支人马，随时听我的调遣！你要是做不到，我就算日后见到你们，也要把你们杀个精光！”

马三多一愣，喝道：“大哥，你要去哪里？”

“怎么？做不到？”

“大哥，我们做得到！只是大哥要去哪里，我们几个愿意誓死追随！”

“哈哈！”火小邪摇了摇手指头，“我要做的事情，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马三多，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火小邪大喝道：“你们听到没有！”

马三多和其他山匪为之一震，齐声道：“是，大哥！”

火小邪嘿嘿一笑，声音一低，对马三多说道：“马三多，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火小邪，这个名字，你们不能对外人说起。记住了吗？”

马三多抱拳道：“是！”

火小邪哼哼两声，说道：“本来想睡上一觉，全让你们搅合了！算了，我要走了，你，马三多，把你的马给我一匹。”

马三多忙道：“大哥请！”

火小邪应了声，仰头就走，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返身回到小伙计面前，将一卷钱大半塞给了小伙计，说道：“小兄弟，留点钱安生，好好活着！”

小伙计哭得满脸花，木讷地应道：“是，是是，是是是。”

火小邪拍了拍小伙计的肩膀，跟着马三多向门外走去。

马三多牵了一匹马来，请火小邪骑上。

火小邪这才想到自己好像不会骑马，但也没有犹豫，一踩马镫，翻身上马。等骑到马背上，火小邪才觉得自己骑马不错，好像自己天生就会骑马一样，很是熟悉。

火小邪并不觉得奇怪，一拉缰绳，叫道：“马三多，记住我说的话，五年之内，我会回来找你！你如果哪一条没有办好，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马三多心悦诚服道：“大哥放心！马三多若做不到，天打五雷轰！”

火小邪哼了声：“好！信你！”说着拉转马头，喝了声驾，双腿一夹，一骑绝尘而去。

马三多呆立在原地，看着火小邪驾马跑的不见了踪影，方才感慨道：“英雄啊！”

有一个山匪跑上来问道：“黑大哥……”

马三多怒道：“什么黑大哥，叫我马二哥！真正的大哥是他！”说着，指向火小邪离去的方向，一脸怅然若失……

火小邪接着夜色一路狂奔不止，翻山越岭，一直骑到天色蒙蒙亮，方才停了下来。

火小邪骑在马上，在半山腰间，看着一轮红日露出个尖尖角，朝霞漫天，山河一片大好，美轮美奂，不禁看得痴了。

火小邪清楚地知道，虽说自己的记忆仍然是小时候的景象，其间足足丢了十一年的记忆，以至于自己行为举止、思想判断、口吻语气，不知不觉早已超出记忆中的年岁，已然有些不像自己了。尽管如此，火小邪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分外真实，丝毫不觉得别扭。

火小邪看着一轮红日，心头念道：“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切记！虽然我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但这就是我从今往后的目标吧！或者说，这就是我这辈子的使命！我火小邪，苍天做证，必不辱使命！”

火小邪心头念了一番，心里痛快异常，冲着日头大笑三声，满脸桀骜不驯、放荡不羁的神情，将烟嘴紧紧咬住，深深吸了一口，好像有无穷动力涌起，身边亦有无数人对他翘首企盼一般，斗志昂扬，神清气爽！

火小邪拉紧了缰绳，最后回头瞟了一眼远在百里之外的重重大山，嬉笑道：“万年镇，等我回来！”说罢，将烟嘴拧了拧，纵马继续向奉天方向疾奔而去。

在火小邪离去的另一个方向，百里之外，水王流川所在的镇子里，那件毫不起眼的破败客栈中，此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水信子、水媚儿换了一身打扮，跪在屋内正中，垂头不语。

水王流川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轻抚眉间，也是一言不发。水王流川身边那位叫水华子的人，在窗口边垂手而立，同样表情清冷，看不出喜怒哀乐。

这种沉默僵持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水信子才终于打破僵局，低声道：“水王大人，走失火小邪，是我之过，请您重重责罚。”

水王流川缓缓放下手，平静地说道：“水信子，你罕有这样的失手啊，你进水家三十余载，我记得你上一次失手，还是在三十年前。”

水信子低声道：“我过于自信，没想到火小邪受了我的催眠术，还能够中途醒来，三十年前，我催眠术不精，故而失手，三十年后，竟还是栽在催眠术上。”

水王流川淡淡一笑，说道：“水信子，你还记得水妖儿小时候吗？”

水信子微微一怔，答道：“记得。”

水王流川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悠悠然说道：“水妖儿和水媚儿很小的时候，一直是你在照看她们。有一次我问你，如果她们不说话也不动作，你认得哪个是水妖儿，哪个是水媚儿吗？你回答说，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反而认不出来，但她们单独一个人，我能认出哪个是水妖儿。我又问你，为什么？你告诉我说，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当年整个水家，除了我以外，也就只有你能这样准确无误地认出她们。”

水信子眼神闪烁，低头不语。

水王流川继续说道：“水信子，你喜欢孩子，多少年了，你从来没有改变过，这是你最大的缺点，也是你最大的优点。至少，你比我活的真实，你就是你，你不是别人。”

水信子低声道：“水王大人，我只是想给水妖儿一个机会，她……”

水王流川呵呵呵冷笑不止，打断了水信子的话，瞟着水信子，说道：“机会？水信子，你开始糊涂了，之前你比我还清楚，水妖儿是一个不应该有机会的女子，她杀死过她自己，也让她有了继承水家的资格！机会对她来说，就是一种灾难。”

水信子低语道：“是，水王大人……”

水王流川缓步走向水媚儿，问道：“水媚儿，你听了我刚才说的话，生气吗？”

水媚儿答道：“我高兴。”

水王流川说道：“所以，你只能当水妖儿的替身，你取代不了她。”

水媚儿说道：“我不相信，我也会杀死我自己的，我能够做到。”

水王流川哈哈一笑，说道：“妒忌是一种快乐，很好，水媚儿，我的好女儿，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水媚儿将眼睛一闭，干脆装作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呼吸加快了几分。

水王流川伸出手，说道：“水媚儿，火小邪身上的东西，给我。”

水媚儿微微一愣，说道：“什么东西？”

水王流川轻轻哦了一声，笑了起来：“没有吗？”

水媚儿说道：“火小邪身上除了伤痕就是伤痕，别无他物，所有的衣裳裤脚，也没有任何东西。”

水王流川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说道：“怪我没有告诉你。”又看向水信子，“怪我也没有告诉你。”

水信子愕然道：“火家信物火煞珠？不是都在郑则道手中吗？”

水王流川说道：“郑则道，他只有一颗。”

“啊！”水信子惊讶道，“属下确实马虎了！”

水王流川笑道：“不妨事！珠子还在火小邪那里，倒让火家更有趣了，不是吗？水华子！”

一只静立在一旁的水华子站出一步，低声念道：“一、二、三、四……”

水华子刚刚数到四，水信子脸色大变，人猛然呆滞住，扑通一下，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水媚儿一看，立即叫道：“父亲大人！我错了！请不要！”

“五、六、七……”水华子话音不停。

水华子数到七的时候，水媚儿也表情骤然僵化，扑通一下瘫倒在地，人事不知。

水王流川看了眼，哼了声：“总不能没有惩罚吧。”

千里之外，山西边界的一座隐藏在山腰下的小宅院里，一个冷艳的女子，正站在窗口，看着日头缓缓升起。就听吱的一声轻叫，这女子一抬眼，正看到一只小黄雀向她疾飞而来。

她伸出手要迎，那只黄雀却停不住，笔直地掠入窗内，一头砸在地面上，扑腾两下，竟然死了。

这女子赶忙上前，拾起小黄雀，从黄雀腿上解下一个纸筒，展了开来……

这女子越看，表情越是瞬息万变。

有男子的声音低低唤道：“水妖儿，刚才什么声音？”

这位冷艳的女子，正是水王流川之女水妖儿！

水妖儿并不答话，慢慢将纸条折起，与死去的黄雀一起，放入贴身衣袋里。

那男子的声音从里屋再度传来，颇为关切：“水妖儿，你没事吧。”

水妖儿看向窗外，左右并无人迹，转身冷哼一声，冲里屋骂道：“郑则道，你好好躺着！是什么声音，你管得着吗？”

“哦好，是，是的，我是担心……”

“闭嘴！若崩开了脸上的伤口，就让你的脸烂穿！”

“是，好的，娘子。”

水妖儿骂完，才向里屋走去。

郑则道全身赤裸，头发精光，身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白色药膏，正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张石床上。他听到水妖儿过来，微微转动双眼，充满期待地向水妖儿看来。

水妖儿还是一脸寒霜，并不与郑则道对视。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起，从郑则道床头一角，不声不响地站起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向着水妖儿双手合十，恭敬一拜。

水妖儿微微点头，回了个礼，说道：“苦灯和尚，辛苦你了。”

苦灯和尚客气道：“水妖儿大人才是辛苦了，火家众盗，不敢言谢。”

水妖儿不再说话，走向郑则道床边，查看了一下他周身的伤势。郑则道手指轻动，想拉住水妖儿的手，水妖儿却身子一侧，避开了郑则道，郑则道欲言又止，只是轻叹一声。

水妖儿并不理他，走向床边一张小桌，桌面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瓷盘，里面漂浮着一张人皮面孔，眉眼口鼻俱全。水妖儿看了看，从桌上的小药箱中取出，取出一个玻璃瓶，向瓷盘中滴了几滴药水。

水妖儿转身对苦灯和尚说道：“苦灯和尚，郑则道需要再躺上二日，等身上药膏干燥以后，方可取出这张假脸，敷在他的面孔上，定型一日。再往后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

苦灯和尚拜道：“小僧记得。只是水妖儿大人，你是要出远门吗？”

水妖儿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你记得怎么做就好。”说罢，转身就向外走去。

郑则道低呼道：“水妖儿，娘子，你要去哪里？你不在我身边，比我所受的伤痛，更加难过。娘子，我知道我以后的面貌，丑陋无比，我并不求你能爱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水妖儿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看着郑则道，说道：“不要说话！我该回来的时候，必然会回来。”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水妖儿出了房间，一阵风似的穿厅过户，来到院外，门外山林里顿时呼呼啦啦，站出上百号人马，一边穿黑衣，一边穿灰衣系红腰带，这两批人见到水妖儿出来，全部抱拳恭迎。

这两派人乃是水家、火家盗众！

火家这边急匆匆上前来一人，眉目清秀，长的俏皮，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焦躁不安地问道：“水妖儿大姐，我们家火传使如何了？”

水妖儿问道：“你是火家什么人？”

这男子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火家光火堂右旗使光守宝，以前的诨名叫闹小宝。今天刚赶到，刚赶到。”

水妖儿倒是乐了：“闹小宝啊！许多年没见到你了，呵呵呵，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会长成大人呢。”

闹小宝尴尬道：“水妖儿大姐别开我的玩笑了。”

水妖儿笑道：“你们的火传使性命无恙，只需再等三五天，就可以复原。”

闹小宝哦了一声，喜道：“那就好那就好。”

水妖儿脸色又一遍，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骂道：“日本忍军围剿火家祭坛的时候，你们这些火家人都在哪里？出了大事，才一个一个匆匆忙忙赶来！火王严烈死了，你们是不是很开心啊？我看你们这些人，守护火传使是假，关心火王信物的下落才是真！耀火堂堂主苦灯和尚在里面守着郑则道，你们大可放心。”

闹小宝被水妖儿一通骂，哑口无言，只是嘀咕着退下：“谢水妖儿大姐，谢谢。”

水妖儿冷哼一声，又向前走。

从水家人群中快步走出一个人来，拦住水妖儿，一副龟公的表情，色眯眯地说道：“水妖儿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水妖儿眉头一皱，见此人相貌，骂道：“窑子勾章建，你不好好待在南京，来这里作甚！”

章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水王大人前段日子，刚把我调到山西当筏长，我带着人赶来守护。水妖儿大人，您贵人多忘事。”

水妖儿骂道：“滚开！”

章建一副为难的表情：“可是水王大人叮嘱我……”

“滚！”水妖儿一脸煞气。

“是，是是，我滚，我滚，水妖儿大人，您可别去太远。”章建一副孙子样，退开一边。

水妖儿喝道：“牵马来！”

章建连忙挥手安排：“快去快去备马！”

水妖儿伸手止住：“借火家的马！”

章建犹豫一番，还是照做，驱人去火家那边，牵了一匹马来。

水妖儿翻身上马，一甩缰绳，疾驰而去。

章建看着水妖儿离去的方向，只能无奈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少奶奶真难伺候。”说着转过身，冲着闹小宝的方向叫道：“闹小宝，十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吧！哈哈，难得一见，我们去喝一杯吧？”

闹小宝根本不喜欢章建这个油头滑脑的人，冷嘲热讽道：“我可不喝酒，您自己留着喝吧。”

章建挤眉弄眼道：“咱们毕竟一同去过火门三关的嘛！叙叙旧也好嘛！”

闹小宝哼哼道：“免了！您老人家自己玩去。”

“切！”章建骂了句，摇摇晃晃地走回到水家队伍里。

窸窸窣窣脚步声响，两边人都退入树林里，上百人的队伍，眨眼的工夫，尽数消失无踪。

火小邪快马加鞭，片刻不停，向着奉天方向赶去。

而此时在水王流川、水华子等水家人所在的镇子里，又是另外一番热闹的景象！出镇的路口上，上百个“二鬼子”和“皇协军”荷枪实弹，正把数个商队堵住，不准通过。

这些商队中，有不少是日本人带队，他们见莫名其妙封了路，全都上来理论，大吵大叫。可这些二鬼子、皇协军无论怎么说就是不让，他们也不敢得罪日本人，只是一个劲地解释：“稍等稍等，得罪得罪。”

这样吵吵闹闹了一番，就见道路一头，灰尘滚滚，一辆银亮的轿车飞速驶来，嘎的一声，停在路口。车门打开，里面走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西装，系着金色的领带，头顶上则是金边白色礼帽，这身打扮，显得极为贵气！只不过两人的形象不好，一个身材巨大，还是个光头，眼如铜铃，满脸络腮胡子，脑袋恨不得有平常人的两倍大；另一个人又瘦又矮，獐头鼠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精瘦如同麻秆儿，像一根木棍似的杵在大个子身旁。

二鬼子、皇协军们一见这两人来了，如同见了救星，几个小头目纷纷上前，眼冒精光，纷纷说道：“两位大爷，你们总算来了，我们可帮你们堵了路了，这些商家运输的，可都是皇军的物资，你们再不来，我们真要得罪人了。不容易啊，这趟活真是不容易啊！”

大个子的巨汉如同没有听见，拨开人群，急不可耐地向商队中走去，一路大叫：“大师傅！大师傅喂！我们来找你了，你听到没有啊！”

小个子一听大个子这么叫嚷，马上急了，怒骂道：“叫你个大西瓜！闭嘴！闭嘴！”

大个子根本不听，还是不断地高声叫喊。

小个子见周围二鬼子、皇协军的头目猴巴巴地看着自己，唰的抽出一个支票本，撕了几张下来，分给几个小头目。小头目接过，一看上面的金额，高兴得下巴也掉在地上，纷纷嚷嚷道：“谢谢！谢谢！哎呀哎呀，真让您破费！”

小个子骂道：“你们收队！下次一样，好好为我们做事，好处大大的有！”

小头目们赶忙应了，和三孙子一样退开一旁，招呼着手下的士兵们收队。

小个子急奔上前，拽住大个子，骂道：“大西瓜！你别添乱！你乱叫就能叫出人了？”

大个子不悦道：“二子，你不叫，那怎么办？”

小个子大骂道：“叫我爪子！你这个二货的大西瓜！”

大个子哼哼道：“哦，二爪子。”

小个子被气得直翻白眼，跳将起来，抱住大个子的脑袋，在耳边骂道：“你再乱叫，把事情办坏了，小心二师父回来收拾你！”

大个子一听，赶忙闭嘴，连连晃头，摆手道：“好，好，不叫你，你说什么都好。”

小个子这才作罢，拽着大个子的衣服，拉到路边站着，观望商队的情况。

二鬼子、皇协军已经让开道路，商队们又可以通行，尽管觉得来的这两个人，怪模怪样的，也无人敢招惹他们，于是纷纷上路。

这两个怪人，普通人当然认不得他们，可如果提到他们的名号，则不少人能吓个半死！他们就是东北四大盗里的乔大脑袋和乔二爪子！他们两个，自从七年前和火小邪分开，就一直留在了潘子的身边，待在上海，潘子入了金家后，因为他们两个是潘子的徒弟，也鸡犬升天，算是金家人了。

乔大、乔二两人，傻呆呆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经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渐渐有些心急。乔大低声道：“二子，从来都是水家找我们，主动出现，我们从来找不到水家，难道水家不出来，我们就一直这样傻站着？万一水家人走了呢？”

乔二说道：“那怎么办？你一个个去问？喂，你是水家人？依我看水家人一定会出来！二师父送水王看病去了，我们出现在这里，水家肯定怕有什么变化！沉住气，沉住气！”

两人刚刚说完话，就有一颗小石子打在乔大的腿上，乔大咦了一声，飞快向石子投来的方向看去，可是来往商队中，并没有任何异常。

别看乔大平时显得愣头愣脑的，关键时刻并不是傻子，他立即低头冲乔二眨了眨眼睛，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乔二个子矮小，其实也看到了小石子打中了乔大，他一看就知，丢出石子的人，绝对是故意而为，明显有引他们去的意思。

乔二歪着嘴哼了哼，说道：“走，大西瓜，我就说他们不敢不见我们。”

两人便齐步向着石子丢来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又一颗小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丢过来，砸中乔大。于是两人便换了个方向，继续向石子丢来的地方赶去。

乔大、乔二两人受石子的牵引，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不多时便从大街上走进了小巷子里，有一个毫不起眼的过路人，从他们两人身边擦身而过，嘴里低念了句：“两位请跟我来。”说罢恍若无事人一般，继续走去。

乔大、乔二两人知道水家喜欢搞的神神秘秘的，并不奇怪，也不急于去追，直到这人走的远了，才慢慢跟了上去。

果然一路上有不同人来指引，不是说话，就是递眼神，做小手势，反正隐秘之极，刚刚好能让乔大乔二听到、看到。

乔二低声骂道：“妈的巴子，逗狗玩呢。”

乔大却不接话，反而低声道：“他们在这个镇子里，来了多少人啊，这一路得有十多个了吧。”

乔二说道：“他们有天下最大的情报网，这里离万年镇要塞不远，又是要道，一个镇子里都是他们的人，也有可能！要不然他们卖个屁的情报啊！”

乔大嘀咕道：“要不是大师父在他们手中，真不愿与他们打交道。”

两人再走一段，左右再看，已经走到偏僻处，左右见不到人。正前方的一户民宅，一扇房门正慢悠悠地打开，却见不到有人开门，似乎就是等他们进来。

乔大又哼唧道：“和闹鬼似的。”

乔二说道：“走吧！他们肯定把附近的人清空了。”

两人进了院内，院门就自动关上，有一个看着平常之极的老太婆从屋子里迎出来，笑眯眯地说道：“请进请进，辛苦了吧，赶快进屋，我给你们倒水。”说着，很是热情地请乔大乔二入内。

乔大乔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若不是一路跟来才进了院子，还真觉得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乔大骂道：“邪门。”

乔二也骂：“妖气。”

乔大、乔二跟着老太进了屋，老太将他们引往后院，后院正中，摆了张小木桌，桌边坐着一个生意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人见到乔大、乔二，连忙站起，客客气气地说道：“哎呀，两位贵客来了，请坐请坐。”

乔大、乔二硬着头皮上前，乔二抱拳道：“我是乔二爪子，他是乔大脑袋。你是哪位？”

生意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忙道：“哦！久仰久仰！我是水华子。”

乔大愣道：“昨晚上来找我们的，也叫水华子，不是你啊！长相嗓音也不对啊！”

水华子笑道：“哦，那个也是我，现在这个也是我水华子。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两位不要见怪，请坐，请坐！”

乔大、乔二落座，引他们进来的老太给他们倒上茶水，向水华子点了点头，便退下一边。

水华子笑道：“两位赶来这里，一定累了，先喝口水解解乏。”

乔大、乔二都不喝，乔二挤着大小眼，看着水华子说道：“我们的大师父火小邪在哪里？我们要见他！今天见不到他，我们就不走了。”

水华子没有一点架子，反而显得有些惊慌道：“哎呀，昨晚不是说好了，水王大人送到木王林木森那里以后，其他事情好商量吗？”

乔大黑着脸叫道：“二师父潘子怕你们耍赖！”

水华子忙道：“金潘大人啊，哎呀，我们怎么会耍赖，金潘大人亲自去送水王，可对我们水家有大恩，只要水王大人平安无事，我们怎么会不让你们见火小邪呢？”

乔二尖声道：“你们就是拿火小邪要挟我们！”

水华子展颜一笑：“这怎么会是要挟，金家会做生意，水家也是把这件事当生意来看，买卖买卖，讲信用的。”

乔大吹胡子瞪眼骂道：“老子不管！见不到大师父火小邪，今天就没完没了！吃喝拉撒都抱着你！惹毛了老子，就把你脑袋拧下来！”

乔二添油加醋说道：“金家人耍起赖来，什么都干的出来！这句话不是吓唬你！”

水华子面色难堪，皱眉道：“那，那水王大人今天中午能不能送到木王那里呢？”

乔二说道：“我二师父一送到，就会赶回来！”

乔大补充道：“带着木王的亲笔信！”

水华子还是为难道：“那两位，就不能等一天，等金潘大人回来吗？何必这么着急？”

乔大立即暴怒，双臂一抱，将木桌子举起，作势欲砸，骂道：“必须今天！必须！”

乔二手一翻，也亮了出了一副五爪金钩，套在手中，骂道：“今天见不到，就翻脸！”

水华子连忙后退，连连摆手，苦道：“两位息怒，两位息怒，我想想，我想想。”

乔大气哼哼地把桌子放下：“快想！”

水华子做思考状，踱了几步，最后颇为尴尬地说道：“水家现在没有人做主，我好为难……哎，好吧好吧，让你们见一下火小邪。”

乔大、乔二两人立即大喜：“他在哪里？”

水华子说道：“火小邪重伤，需要休息，你们去见了就好，听我一句，只要金潘大人安全回来，万事顺利，火小邪我们一刻也不会留在身边，随你们带走。但如果两位今天想带走他，可是万万不能，你们知道，这个镇子里，水家人为数众多……”

乔二急道：“别废话！我们就两个人，抢不走火小邪！他在哪里，快带我们去！”

水华子说道：“好的，好的，其实火小邪就在这个院子的地窖里养伤。两位，请跟我来……”

水华子带着乔大、乔二两人，返回内屋，从一个隐秘的地窖入口处进去。地窖里面颇大，进出三套屋子。

刚走几步，就有一个留着胡须的长袍男子从内屋闪出，低喝道：“水王临走前有令，不准入内！”说着颇为严厉地看着乔大、乔二两人。

水华子连忙道：“水信子，这两位是金家的贵客，金潘大人的徒弟，乔大、乔二，他们只是来看看火小邪……”

“不行！”长袍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娘的！”乔大立即发飙，就要冲上前去动手，乔二紧跟其后，也是跃跃欲试。

水华子赶忙拦住，两边都拜了一拜，冲乔大、乔二说道：“两位莫急！两位莫急！确实水王有令，他的性命，全要仰仗金潘大人，你们觉得我们挟持火小邪也好，什么也好，但火小邪确实是水王大人舍命救出的，出了差池，水家无人敢承担这个责任。两位万万理解！”

乔大骂道：“说了只是看看！”

乔二也骂道：“金家一言九鼎！信义为先！”

水华子稳住阵势，又走到那位“长袍男子”面前，在他耳边低语，两人脸上均是阴沉起伏，言语颇有争执。直到最后，那长袍男子才勉强同意，退开一边，严厉道：“你们敢带走火小邪，或对火小邪不利，我保证你们两人离不开这个院落十步远。”

“你娘的！”

“装个屁！”

乔大、乔二两人骂骂咧咧，瞪着长袍男子，跟随水华子再向里走去。

走到最内一间屋子，一个中年女子赶忙上来相迎，水华子示意她退开，低声道：“两位，火小邪万分虚弱，神志不清，还请两位不要过多与他说话。”

乔大、乔二一路骄横，一听马上就能见到火小邪了，闭紧了嘴巴，大气也不敢出，眼神中全是期待。

转过一扇墙壁，就见到“火小邪”全身包扎着绷带，双目紧闭，躺在一张床上，呼吸平稳，看样子只是睡着了。

乔大、乔二一见“火小邪”，均是低低地哎呀一声，跪了下来，两个金家大盗，何等蛮横的汉子，几乎同时像孩童一样，咧着嘴哭了起来。

乔大的眼泪在脸上汇成小河，直接流入大嘴里，哇哇哇地低声哭叫：“大师父，我们来晚了，大师父，我们想你啊，我们来了，大师父。”

乔二哭得更是难看，涕泪交流，一条鼻水直挂唇前，也是呜呜哭道：“大师父，大师父，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乔大哭得激动，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乔二赶忙将乔大耳朵捏住，骂道：“别吵着大师父！”

两人便尽力不出声，跪在地上，蹭到“火小邪”床前。

两人一看，床上的“火小邪”不就是朝思暮想、苦寻多年的火小邪吗？连“火小邪”脸上一直有的一条淡淡伤痕，亦是不差分毫。

两人确信此人就是火小邪无疑，更是哭得稀里哗啦。

水华子上前几步，低声道：“火小邪刚睡着不久，让他再睡一会吧。”

乔大、乔二点头，往后退开，仍是不住抹泪。

乔二哀声道：“伤的多重？”

水华子说道：“全身大小伤痕近百处，肋骨断了七八根，肩骨和腿骨也断裂了，内伤颇重，更严重的是有一根断骨插入肺部，幸好施救及时……只怕三五日内，动弹不得。”

乔大恨道：“哪个乌龟王八蛋干的！”

水华子说道：“他们一行人去了万年镇要塞，八九个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没想到万年镇要塞中，防盗的本事这么厉害，连水王流川大人救火小邪出来时，也受了剧毒。”

乔大、乔二齐声道：“小日本，操你娘！”

水华子说道：“两位，既然见了火小邪，还请两位先去上面一叙。”

乔大、乔二看了几眼“火小邪”，也不好强留在此，含泪而去。

等几人上了地面，乔二才抱拳说道：“水华子，金家谢谢你们，不过有一件事，你们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水华子说道：“不妨先说说看。”

乔二说道：“其实我们这次来，第一是亲眼见到我们大师父火小邪安全，第二是从此守护在火小邪身边，一直等到二师父潘子来，火小邪康复后，由我们金家负责，接他去上海。也就是说，我们不走了。”

乔大接口道：“谁敢再伤我们大师父火小邪，金家上下，绝不放过。我们两人的命，就押在火小邪身上，你们水家，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眼。”

水华子拜道：“两位大可放心，只要金潘大人将水王安全送到木王林木森那里，水家上下亦是感激不尽。两位既然见到了火小邪，那就留在这里吧，只要你们不外出，我们可以保证这个宅院的安全。”

“好。”乔大、乔二应了。

乔大大手一展，一把将外衣脱掉，只见他腰腹、腋下，全是各种奇奇怪怪的金属用具。乔大拣了个空桌，把这些东西拆下来，低头拼装。

水华子疑道：“这是？”

乔二解释道：“一种叫电报机的东西，我们要给二师父潘子发电报。”

别看乔大体大身粗，拼装这种精细用品，倒是速度颇快，没过多久，便拼出一个“奇形怪状”的玩意。

乔大招呼乔二道：“二子，你来发。”

乔二瞪了乔大一眼，便上到前来，在一个开关前拧了几下，便见到一盏绿色小灯亮起，乔二念了声：“大西瓜这次还行，一次成功。”说罢，按住这套奇怪的机械制品上的一个小撞针，滴滴滴滴地不断点压。

乔二按了一盏茶时间，方才松手，就见到机器上的一盏红灯闪亮，乔二喜道：“成了！发出去了！”

乔二说得不错！远在数百里外的牟平电报局里，一个电报员疯了一样拿着电报纸赶到办公室，对上司叫道：“大大大大大大大老板的老板的老板的老板，嗨，反正是最高的密电！十万火急！”

上司一听，眼睛也瞪圆了，立即命令道：“把所有接收频段全关了，最大功率，原文发报！”

两人不敢耽搁，一齐冲出门外，安排去了。

很快，强烈的电波冲破寰宇，四散开去。

数千里外的贵州，一架造型奇特的小飞机，正穿云破雾，向北方飞来。驾驶舱内，坐着一个精干的年轻人，一脸商人的气质，留着非常精致的两撇小胡子。他尽管双眼通红，略显疲态，却聚精会神地操作着飞机！

机舱里一声鸣响，绿灯亮起，他精神一振，拨开一个开关，嗞嗞嗞的打印声响起，从一个小口中吐出一长条纸来，上面密密麻麻打着黑点。

他拿起一看，大吼一声：“火小邪！你等着我！”

飞机嗡的一声响，更是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加速飞行。

他，这位留着精致胡须的年轻商人，就是曾经和火小邪义结金兰，在净火谷一同中修习盗术，出身入死闯荡五行地宫，数年来一直想与火小邪取得联系的好兄弟——潘子，现在是一统金家乾坤两道，即将成为未来金王不二人选的金潘！

半小时后，金潘驾驶的小飞机，降落在一个山区机场上。没等飞机完全停稳，金潘已经从机舱里跳出来，任凭这架造价高昂的小飞机撞向一边的石头上。

金潘下了飞机，机场里立即跑来几位机械师，其中竟还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纷纷向金潘鞠躬问好。

金潘脚步不停喝道：“把那架最新的喷气机准备好！”

一个外国人用生硬的中文，惊讶道：“潘大人，那架的性能，还不稳定。您……”

金潘骂道：“就那架！快点！”

“好的！好的！”几个机械师不敢怠慢，立即跑去安排。

很快，一架银光闪闪，没有螺旋桨的飞机被汽车拖了出来。

金潘跳将上去，命令道：“传令下去，沿路机场，把这种飞机全部准备好！”

飞机下的几人听了，连忙点头。

金潘关上机舱，拨动开关，这架飞机轰鸣一声，向前滑行，很快速度飙升，直冲云霄，速度居然比先前驾驶的小飞机更快了数倍。

金潘早已不是当年的潘子，他富可敌国，酷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尖端科技，操纵欧洲和美国金融的秘密财团罗斯柴尔德家族，也把他当成贵客，从不敢怠慢。

金潘驾驶着飞机，向东北方向赶去，飞行逐渐平稳，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有几只绿色翅膀的蜜蜂，非常奇特。金潘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放回怀中，自言自语道：“木王林木森，真是个奇怪的家伙！给我几只蜜蜂当信物？我一路辛苦，救了水王流川，就凭这几只蜜蜂，水家认账吗？操他奶奶的，乔大乔二千万别被水家蒙了！奶奶的，没办法，这俩傻徒弟，也只有他们对火小邪的长相熟悉！飞啊！”

金潘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按这个速度，加上来回换机，下机后开车赶往“火小邪”住所的时间，最顺利也要到子夜时分。金潘对火小邪的思念之情，无法抑制，只恨自己没有翅膀。

暂不说金潘不惜代价地赶回东北，为求尽快见“火小邪”一面。

真正的火小邪昼夜不停地驾马奔驰，也算一路顺利，入夜时分，就已经赶到了奉天城外。

到了奉天，火小邪便不着急，下了马来，将马鞍缰绳全部解下，拍了拍马屁股，说道：“好马儿！辛苦你一天！我不能带着你走了，祝你找个好人家。”

火小邪所骑的骏马，是马三多挑选的，本是独眼龙的坐骑，算得上万一挑一的良驹，善解人意，见火小邪要放它走，竟依依不舍，还要跟随。

火小邪知道这马儿聪明忠厚，抱了抱马头，关切地抚摸了一番，又说道：“好马儿，我在奉天是个下五铃的小贼毛，估计不少人认识我，我骑着你进城，太招摇，说不定惹上麻烦，去吧去吧。”

马儿还是不舍，火小邪无奈一笑，只好重重地拍了一下马屁股，这匹马才清嘶一声，离了开去。

火小邪目送马儿跑远，这才整了整服装，沿着道路，向奉天城门走去。

奉天城，东北重镇，历史悠久，虽说火小邪的记忆停在十一年前，但城外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道路布局，还是分外的熟悉，十分亲切，不觉得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火小邪心思细密，这番奇遇后重回奉天，留意的东西更多，一路走来，也发现不少与自己记忆中截然不同之处，比如奉天城外的电灯多了，电线密了，汽车多了，日语的条幅告示也是无处不见。过往行人的穿着打扮还是如常，只是觉得精神状态不同，人人都像憋着什么冤屈似的。

火小邪跟随着路人，进了城内，虽说岗哨仍在，倒也没有谁盘查过问他。依旧有日本士兵和中国士兵共同值守，除了中国士兵的肩章帽徽不同以前东北军，其他服饰没有什么变化。

从进了城，火小邪便一直滴溜溜转动着眼睛，寻找着熟人，如果按他的记忆，进城之后，不出三四百米，就会见到奉天荣行的人扎堆。自己和浪得奔、老关枪、瘪猴几个，就常常在这一带活动。

可是火小邪一路走，一路看，却见不到有荣行的迹象，连个熟脸都没有，虽说有几个贼眉鼠眼的向他望来，但一看就知道，撑死是个街头混混。

火小邪心头生疑：“怎么，这个点是收水的时候，不该没人啊？奉天无贼了？”

火小邪本想着直接去耗子楼找熟人，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便改了主意，脚步不停，往南市大街走去，那里晚上比白天热闹，夜市、妓院、饭馆众多，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所，说不定能碰到一个熟脸，再做打听，便会知道这些年来发生过什么事。

火小邪之所以急急忙忙赶回奉天，第一，是因为浪得奔他们几个小兄弟，必须知道他们安全与否；第二，是火小邪知道自己的记忆停在十一年前的奉天，张四爷家外面，不回奉天，就没有丝毫线索；第三，火小邪只熟悉奉天，不回去在异地乱逛，人生地不熟，不知道会有什么灾祸。

越往南市大街走，火小邪越觉得陌生，沿路变化之大，超出火小邪的想象，熟悉的店面基本上全部改头换面，店面招牌大多是中文日文并写，一些原本的巷子路口消失无踪，新修的楼房不计其数，霓虹彩灯密密麻麻，日本人多的数不胜数，若不是一些标志性的路口、建筑还在，火小邪几乎认不出来了。

火小邪一点不觉得兴奋，反而有些心寒，暗骂道：“小鬼子把奉天折腾成什么了！怎么满大街全是孙子样！”

火小邪逛了半截，到处见到醉醺醺的日本浪人横冲直撞，大吵大闹，猖狂之极，却没有中国人敢顶撞他们，只当没看见，溜之大吉。火小邪看的心头火起，若在十一年前，日本人至少不敢如此嚣张。火小邪本有机会，脚下使绊，撂倒一两个，可忍了又忍，还是把一口恶气吞到肚子里去。

火小邪逛了一路，一个熟人也没有见到，不免有些心灰意冷，思量着今晚到底该如何度过，漫无边际地行走。

“阿里亚多。”一声甜腻腻的日语响起，接着又是一通日语。

火小邪居然听懂了，这日语乃是说：“你好啊，帅哥，要不要陪你玩啊。”

火小邪并不奇怪，只觉得听懂了就是听懂了，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不伦不类旗袍的女子，站在街边向他招手，一看长相就是窑姐打扮，还是过气的窑姐，妓院不收单，只能上街揽客。

火小邪倒笑了，满脸坏笑地走上去，说道：“小妞，你叫我陪你玩？”

那个窑姐一听火小邪一口正宗的奉天口音，脸上尴尬了一下，说道：“还以为你是日本人呢。”

“不是日本人，你就不招呼了？”火小邪嬉皮笑脸的。

“那你听得懂日语？”窑姐倒不讨厌火小邪吊儿郎当的劲头。

“猜也猜得到，你还能说个啥？陪你尿个尿？”

“呸，你真坏。”窑姐身子一软，就往火小邪怀里趴，“哥，照顾一下我生意嘛，穷死了，你想怎么整都行，妹保证你舒服。”

火小邪并不推辞，让这个窑姐靠着身子，笑道：“哥也穷啊。”

“讨厌啊，看你穿的衣服，这皮子料子可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哥啊，行行好嘛？”

“怎么个价？”

“嗯，一块钱……”窑姐说得有些勉强。

“啊？”火小邪故意装傻。

“五毛钱，五毛钱好了，一晚上了，你想几次就几次嘛。”

“那行吧。去哪？”火小邪一副欢场老手的色眯眯的表情。

“月红楼。直接后院进，我带你去我的房。”

“为啥走后院？”其实火小邪真的不懂这事。

“怕你被别的姑娘纠缠嘛！十几年前，我可是月红楼的头牌，现在差了点，但也比那些小丫头活儿地道。放心吧。”

“哦？月红楼以前的头牌啊，你叫什么名字？”

“花名玫红。”

“玫红？”火小邪看着她的脸，扑哧一下乐了。

“玫瑰的玫啦，不是没有的没啦！”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走，我们走，去你房间。”

这个叫玫红的窑姐，这才踏实下来，赶忙拉住火小邪，向侧街走去。

火小邪并没有嘲笑“玫红”这个名字的意思，而是他清楚的记得，就在自己去偷张四爷家点心的前几天，他和浪得奔、老关枪、瘪猴四人，偷摸着来到月红楼的后院，想偷看窑姐接客，结果没偷看成，被玫红发现，一通臭骂，那个女子，正是叫玫红。所以这么一说，火小邪还真记起来，就是这个玫红，十一年过去了，竟沦落成站街拉客的妓女了，而她嘴巴边上的那颗痣，可谓记忆犹新。

火小邪跟着玫红，进了月红楼的后院，被带到一个偏僻的小房间。破落的窑姐果然可怜，巴掌大小的房间，又黑又破，还一股子腥臭的香味。

玫红点了灯，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冲上来脱火小邪的衣服。

火小邪呵呵一笑，把玫红推开，一屁股坐在床上，说道：“喂，玫红，没你的事了，你找其他地方睡觉去。”

玫红大惊失色：“啊？哥，你别逗我。”

“没逗你啊。你看，我是真的不行。”火小邪拉开上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绷带，“肋骨断了好几根，全身都是伤，我就是想借你的床，睡个安稳觉。”

“啊？哥，你看不上我就看不上我，我可还要做生意呢。”

一张十元的大钞，让火小邪夹在手指上，在玫红眼前晃悠。

“十元钱！买你这张床，加一顿饭，怎么样？”

玫红眼睛直勾勾地跟着钱动来动去，伸手就抓，火小邪一把收了回来，说道：“怎么样？答应不？”

“哥你说什么都行，别把我当人使唤，哥你吃什么，我给你拿去。”玫红的声音都发颤了。

火小邪笑道：“其实和你说老实话，我以前对你们这个行当只是好奇，从没有想过来这里，也不喜欢窑姐，更不愿和你做什么事，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就挺亲切的。”

“哥，你是个大好人。”

火小邪把钱递出去，玫红一把拿住。

火小邪并不立即松手，说道：“不准在外面说起我，我吃饱睡好了，早上起来再赏你几块钱。”

“哥，你放心，做我们这行的，下贱是下贱，最讲义气的。”

火小邪点了点头，方才松了手，玫红把钱塞进胸口，笑得简直开了花，连连说道：“哥，你稍等，我给你拿好吃的去啊。”

“快去，快去。”火小邪招呼道。

玫红连声应了，屁颠屁颠地快步出门。

火小邪轻笑一声，慢慢躺倒在床上，暗想道：“总觉得我欠了窑姐很多……”

火小邪选择来这里安顿，不仅仅是他有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受，而是火小邪一路走来，一个熟脸也没有见到，深感奉天城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奉天城，但他记得齐健二无数次的说过，妓院是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当婊子的只要你给足够的钱，只要对她们没有伤害，不仅能为你守住秘密，还能替你办很多事，告诉你很多情报。

火小邪奔波了一日，的确又饿又累，迷迷糊糊地就要睡着。玫红推门而入，捧着一个大瓷碗，里面盛着一直还在冒热汽的烧鸡，烫得她直咧嘴。

玫红兴高采烈地说道：“哥，烧鸡，我去厨房抢的，你先吃着，我再给你拿别的去。”

火小邪说了声好，正要起身，就看到玫红按了按额头，突然说道：“怎么回事，昏……”话音刚落，就身子一软，趴倒在地。

火小邪上前就要扶起，耳边却有脚步声响起，一人径直走了进来。

火小邪眉头一皱，跳后两步，与进来的人对视。

进来的那人，一副道士的打扮，见了火小邪相貌，也是一愣，张口便唤道：“火小邪！居然是你！”

火小邪不敢有丝毫大意，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留着三缕长髯的消瘦道士，毫无印象，冷哼一声，说道：“好个道士！道士也来逛窑子？”

这道士返身把门关上，说道：“火小邪，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王孝先，江湖人称病罐子。”

“病罐子王孝先？”火小邪觉得耳熟，“不认识！”

“火门三关，病罐子王孝先！怎么？你忘了？”

“哦，哦，哦，记得记得了，你好你好！怎么是你啊！”火小邪恍然大悟一样笑道。

王孝先身子一松，警惕全无，欣慰道：“我就说火小邪不会有这么大的忘性！多年未见，竟能在此地相见，真是意外啊。”

王孝先正要行礼，却看到床上的被卧向他砸来，王孝先根本对火小邪毫无防备，被砸个正着，上半身被包裹起来，不能视物。

火小邪上前一脚把王孝先踹了个老远，拔腿要跑，却听到王孝先叫道：“你身上的味道！是我的药！请留步！”

火小邪一愣，松开了门闩，再不逃跑，转头问道：“北巴窝客栈的道士？让掌柜的和小伙计给来路不明的怪人下药？能治人腿病？”

王孝先将被卧扯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定了定神说道：“正是我！”

火小邪再不想走，他在那间客栈里，明知有药物，还要躺上床，等的就是此人，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他！

火小邪呲了一声，把烟嘴叼在嘴上，一屁股坐下，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王孝先走上来，坐在火小邪对面，指了指鼻子，说道：“靠闻。”

“你鼻子这么灵？”

“我还没有成为木家弟子的时候，鼻子就很灵，进了木家，多年锻炼，当然更灵。火小邪，我有话问你……”

“你急什么！我先问！”

“呃……也好。”

“你把这个窑姐怎么了？”火小邪指了指趴在地上，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窑姐玫红。

“哦，不用担心她，让她躺着好了，她是中了我一记痴睡药，足足能睡上两个小时，醒来以后，并不记得，只觉得是昏迷了片刻，对她没有伤害。”

“这么厉害的药？”火小邪有些不行。

“啊，火小邪你与木家少主林婉相处时，难道没见过她施药？她用药的手段，可比我高明多了。”

“哦……”火小邪脑海里念了几句林婉，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却找不到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记忆。虽说这个病罐子王孝先，似乎对他没有恶意，而且与他像是故交，但总是小心为上，不便现在就与他说出自己失忆一事。

火小邪咳咳两声，问道：“你这个道士，为什么要逼着客栈掌柜给过路人下药？”

“木家人不善情报，身手也一般，唯有此法，才能寻找到一些与万年镇有关的人，锁定他们的行踪，略作判断。”

火小邪心想，又是万年镇！看来罗刹阵必然与万年镇有关，那么五行的意思，就应该是指水家、木家、金家、火家、土家这五行，乃是五个不为人知的家族，至于合纵，有可能就是说让这五家联合起来做事。

火小邪嘿嘿一笑，问道：“你们木家明明能救人腿疾，却没有医德，以此做威胁，很是可耻！”

王孝先倒是纳闷，说道：“木家是贼道中人，并不用遵从什么医德，平等交换而已。”

“那金家、水家、火家、土家，也都是贼道喽？”

王孝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火小邪，呵呵呵笑了起来。

火小邪骂道：“笑个什么？”

王孝先捻着胡须，长身而起，笑嘻嘻地说道：“火小邪，我就说你怎么会问些外行人的话，你，是不是失忆了？”

火小邪跟着呵呵呵笑了起来，二郎腿一翘，扶住膝盖，前后摇晃着说道：“你说说看。”

王孝先走到火小邪面前，轻轻说道：“全身一股水家劣质伤药的味道，肋骨估计断了几根，肩部脱臼过，你必然是昼夜奔波到此，汗酸味和灰土味道很是浓郁，你眼睛干涩，身体疲劳饥饿，内火旺盛，唇舌发乌，步履轻浮。好在你体质超群，方能熬到现在还能装作浑然无事。你见到我时，我已经报出名号，你记不得我是谁，还觉得我一颗痴睡药厉害，又问五行世家是否贼道，如此望闻问切一番，我当然可以推断，你在万年镇一带受过重伤，被水家救下后，你逃将出来，故而连药也来不及换。木家虽说身手不及水火土三家，器械武力也居于末流，但论识人相面，以人体表征来判断体内异象的本事，却是一流。火小邪，我说得对是不对？”

火小邪心里暗叫了一声厉害，这个叫王孝先的木家人果然不简单，想想自己碰到的水家人，何尝不是超乎常人！若他们都是贼道，那么，只有一个称谓能对应这些人的身份——五大贼王！亦是王孝先嘴中说的五行世家！

火小邪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好啊！那你说我失忆了几年？”

王孝先坐下，看着火小邪双眼，说道：“大约有十一年吧！”

火小邪暗吸一口凉气，眼睛滴溜溜一滚，暗骂道：“这么厉害！”

王孝先哈哈笑道：“你可能觉得我有些神奇，但如果你记得，一定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想当年我们一起去火门三关，你在火家收徒的时候，替我仗义执言，对我有大恩，却被火家逐出，距离今天，也就大约十一年啊。五行世家，我看你已经完全忘记，在木家看来，此症乃是魂魄两分，魂记得所有事，但魄不让魂，选择与某种事物相关的记忆遗忘，所以你听到一些名词，觉得熟悉，有种梦中见过，但记不起来的感觉。”

火小邪哎呀一声，再也装不下去，抱拳赞叹道：“我服了！看来我故意让你找到我，真是对了！那么，王先生，你说我对你有恩，就请你帮我看看，我脑子到底出什么毛病了！”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你叫我孝先，或者病罐子就好了。”

“好，好，病罐子先生，帮我瞅瞅吧。”

王孝先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将背后的行囊取下，摸出一个药盒来，说道：“火小邪，那你请躺在床上，我帮你看看。”

火小邪不怕王孝先有害他之心，依言而为。

王孝先在火小邪头部几个穴道涂上药水，以银针探穴，不断问火小邪的感觉，火小邪如实答道：“痒、酸、麻、胀。”诸如此类。

王孝先施针片刻，长长地咦了一声，继续加紧施为，又换了几种手段问火小邪，越发沉重，似乎碰到了极大的难题。

再过片刻，王孝先收了针，坐于一旁，不住抹汗，眉头紧锁。

火小邪坐起身子，问道：“病罐子，怎么样？”

王孝先摇头道：“你这失忆的毛病，不仅仅是魂魄两分这么简单，非常古怪，已经超出我理解的范围。我无能无力，无法判断，也无法开解。怪，太怪了……”

“怎么个怪法？”

“一言难尽，你的这种情况，唯有我师父木王林木森和林婉等木家高人，才有可能开解。反正我是一头雾水。”

火小邪嘻嘻哈哈说道：“看来我得了天下第一失忆症喽！”

“可以这么说。”

“那也挺好！如果是我的魄强迫自己不能记起，而我非要勉强记起来，说不定自找麻烦，我这样浑浑噩噩的，反而觉得事事新鲜！”

“嗨！火小邪，你倒是洒脱！我若是忘了十一年的事，非苦恼死不可。”王孝先喃喃自语道，神情沮丧不已，似乎他解不透火小邪的病症，对他打击颇大。

“喂喂，病罐子，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愁什么？来来，既然你好不容易找到我，我也很想听听我忘了的五行世家的事情。你可否讲讲？”

“我在山里和师父炼药修习多年，最近才下山来，对五行世家也是一知半解。你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嗯嗯，五行合纵是什么意思？”

王孝先脸色一变，昂头喝道：“你问这个作甚！这是五行世家的大忌！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记得五行合纵？”

“看你急的，这个五行合纵，应该是我失忆之前，自己在胳膊上刻下的，提醒我不要忘记呢。”

“千万不能再提这几个字。”

“好吧好吧，我就不说了。哼，小气。”

王孝先站起身来，说道：“火小邪，此地虽说安全，但难免隔墙有耳，你若信我，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更为安全的地方。”

火小邪听了听，门窗外妓院里的嬉笑打闹声很清楚地飘来，便站起身来，说道：“那好，有劳了！今天我有不少事情问你。”

王孝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收拾好行囊，举步要走。

火小邪叫道：“病罐子，麻烦你等一下。”

“怎么？”

“你有钱吗？”

“钱？钱没有，我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出门全靠化缘。不过，金子有两块。”

“那还没有钱啊，借我一块金子，以后还你。”

“嗯？嗯？”王孝先有点不明白，但还是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金子，丢给火小邪。

火小邪接过，谢了一声，走到昏睡在地的窑姐玫红面前，蹲下身子，将金子塞进她的手里，拍了拍她的脸，笑道：“我走了啊！你好好睡着！醒了以后，看见金子，你就自己去做点小买卖吧，别站大街做贱自己了。”

王孝先说道：“一个窑姐，你给她这么多？”

火小邪站起身，笑道：“我小时候，偷看过她的光屁股，是我欠她的。呐，看你这个小气样，一点不解风情。走啦走啦！”火小邪不忘将桌上瓷碗里的烧鸡拎出来，咬了一口，喝道：“好吃！”

火小邪拎着烧鸡，抢上一步，拉开房门，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打了个招呼，唤王孝先出来。

王孝先耸了耸肩，也不做什么防备，跟了出来。

两人走到后院门口，只见看门的老鬼头早就睡死在地，火小邪看了看王孝先。

王孝先摊了摊手，表示就是他干的，说道：“若不是一眼认出了你，我进屋的时候，你只会觉得眼前一花，就昏迷不醒了。”

火小邪伸出大拇指，笑骂道：“你牛，你牛，屁服，屁服！”

王孝先听了火小邪夸奖，脸上高兴，显得十分得意。

火小邪扭头，心里暗笑：“这个木家人，手段是高明，自尊心更是强得很，一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劲，多说点好听的给他，倒不难打交道。”

两人出了后院门，街上无人，火小邪一边啃着烧鸡，一边跟着王孝先，两人向远处走去。

三、水态不定

火小邪、王孝先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户人家的宅院。

火小邪不禁问道：“你住这里？”

“是啊！”

“这不是有人住着吗？”

“睡死了睡死了！”王孝先伸手一指，只见一条大黄狗四爪朝天，睡得舌头耷拉在一旁，很是香甜。

火小邪无奈一笑，跟着王孝先向屋里走。

客厅里，一个中年男子靠在墙角，睡得更是痴香，打雷也不像能打醒的劲头。

再往里屋走，一对母女趴在桌上，睡得同样鼾声大作，口水淌了一桌。

火小邪又笑骂道：“你这个道士，真会闹腾！”

王孝先说道：“这样才安全，我一路都是这样借宿在人家的。”

“你这还叫借宿啊！”

“我本来就是贼，不偷他们东西便是了，再说这种人家，也没有什么好偷的。来来来，再往里走。”

王孝先一直带着火小邪走到厨房里，方才停步，说道：“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

“搞不懂你啊，你费这么大劲，不睡屋里，非睡厨房干什么？”

“木家人除了在青云客栈外，不睡别人的床。”

“好吧，好吧。”火小邪无奈，只好身子一蜷，躺在柴草上。

王孝先盘膝而坐，若有所思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打了个哈欠，困意浓浓，晃了晃头，勉强清醒一点，说道：“问你点事啊。”

王孝先摆了摆手，说道：“火小邪，我劝你还是先睡一觉吧，我们有大把时间聊天。”

火小邪眼皮子出奇的沉重，哼哼道：“喂，病罐子，你不会，也给我下了痴睡药吧。”

王孝先看着火小邪说道：“是！”

火小邪根本无力站起，只是奋力地眨着眼，哼哼道：“为，为什么？”

王孝先说道：“木王有令，我这次出来，如果能找到到你，一定要对你实话实说。你自从进了这个屋子，就中了痴睡药，再进了这个厨房，又中了不醒药，这个厨房里，有三道药阵，专门为了制伏你这样的大盗的。放心，对你没有伤害，你好好睡一觉，对你身体也好。”

“为，为什么……”火小邪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睡意。

“因为，我要检查你的身体，确保你现在的体质，可以救我家少主林婉……”

“你，你……”火小邪头一歪，睡死了过去。

“之所以要告诉你实话，是不想你能够心甘情愿去救人，喂，火小邪？”

王孝先叫了声火小邪，见火小邪的确睡得人事不省，轻轻笑了声，说道：“你失忆了，林婉估计你也忘了，还真有点麻烦，你醒了以后问我，到底还要不要对你说实话呢？”

王孝先站起来，在地上铺了一张白布，又去把火小邪扶过来躺下，解开火小邪的衣裳。

王孝先检查了一遍火小邪全身的伤势，骂道：“水家人的医术简陋至此！简直不能看！还是我来吧。”

王孝先将火小邪衣裳褪去，剪开绷带，慢慢按压火小邪的身体各处，判断伤势，结果在火小邪的后腰侧，摸到一处伤痕下的皮肉里有异物。

王孝先眉头一皱，取来小刀，将火小邪皮肉划开，微微一挤，便从皮肉里挤出一颗暗红色的小珠子，微微透亮，好似珠子里有条红色的小鱼在慢慢游动。

“这是什么？”王孝先仔细端详一番，不知此为何物，便用纱布擦净，暂时放于一旁，继续为火小邪医治。

王孝先当然不知道，这个戒指上的小珠子，就是火家火王的信物！一对火煞珠中的一只！

火小邪在火家祭坛，严烈临终给了火小邪一对火煞珠，乃是登基火王之位的重要信物，中途被郑则道暗算，横刀夺爱，抢走一颗，火小邪身边只留下了这么一颗。火小邪生怕有失，便在离开火家祭坛，赶回奉天途中，学火王严烈的样子，也割开自己的皮肉，将珠子藏在皮肤下，若不仔细捏找，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

水家的水信子、水媚儿发现火小邪，为他医治包扎，本有机会发现这颗火煞珠，只可惜他们并未得知有一颗火煞珠在火小邪手中，故而大意了。

然而木家的王孝先不同，他精通医术，重新为火小邪上药包扎，检查仔细，自然能够找到。

王孝先检查完火小邪的伤势，并不着急医治，而是先从背囊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瓷瓶，将瓷瓶的蜡封小心烧开，拔开瓶塞，飞快地在火小邪胸口一倒，一粒红色冰花瞬间绽放在火小邪心口处，随着火小邪的心脏跳动，冰花闪了几闪，逐渐变作白色，隐入火小邪肌肤下，消失无踪。

王孝先抹了把汗，低声道：“万幸！林婉有救！”

清晨，一缕阳光洒入，照在火小邪的脸上。

火小邪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本想继续睡去，可猛然想到昨晚上被王孝先用药致使昏睡，立即惊醒，翻身坐起！定神一看，自己仍然躺在厨房的地上，但不见了王孝先。

火小邪一拍身上，衣裳尽去，全身重新包扎过，本来一动就疼痛的地方，也轻松了许多。火小邪不敢大意，慢慢爬起，寻找自己的衣裳，却听见门外脚步声响。

火小邪一返身，将灶台上的菜刀拿起，全身戒备。

王孝先端着一碗冒着热汽的药水，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见火小邪手持菜刀，哑然笑道：“火小邪，你醒了啊？快坐下快坐下！”

火小邪不敢放下菜刀，低喝道：“病罐子，你搞什么名堂？”

“什么名堂？让你好好睡一觉，顺便把你的伤重新诊断了一遍，重新上药包扎，怎么样，比水家人的手艺好多了吧。”王孝先放下汤药，走了过来。

火小邪拿着菜刀，也不敢劈他，只好愣了愣，颇为尴尬。

王孝先看了看火小邪的脸色，说道：“不错！脸色好多了！火小邪，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轻松了许多？”

火小邪尴尬一笑，说道：“是舒服了不少。”

王孝先把火小邪的菜刀拿过来，放回灶台上，端起药碗，说道：“给你熬了一晚上，现在喝刚刚好，木家的极品良药！喝了恢复得更快！”

火小邪不接碗，歪着头对王孝先说道：“病罐子，你昨晚对我说什么来着？什么制伏我这种大盗，还有我能够救谁？”火小邪昨晚听了王孝先说话，神智已经迷糊，只记得前半段的话，后半段则是断断续续的，没完全听清楚。

“先喝了，我再与你说一遍。”

“病罐子，你再玩花样，别怪我翻脸啊。”火小邪接过药水，咕咚咚几口，喝了个干净，叫道，“还挺好喝，一点不苦。”火小邪坐了下来。

“你不怕有毒？”

“你摆了三层药阵，专门制伏我这个大盗的，你要收拾我，昨晚就把我宰了，我怕你什么。别扯了，你昨晚后半段话说的什么？”

“其实没什么，我就是说你好好睡一觉，对你自己身体也好，没了。”

“不是，还有什么救什么什么人。”

“我说过吗？”

“没有吗？”

“没有啊，我就是絮絮叨叨几句，让你好好睡觉，别硬撑，没事的，别怪我。我也记不清了。”

“真没有？”

王孝先摊了摊手，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衣袋中摸出一个东西，递到火小邪手中：“从你身体里找到了这个，我没给你塞回身体里去，用线包了包，还你吧。”

火小邪拿起一看，牛皮筋里包着一个暗红色的小珠子，里面似乎有条红色的小鱼在慢慢游动，很是神奇。

“我的？”火小邪问道。

“你身体里的，当然就是你的。我们木家人，可不贪图这些小便宜。”

火小邪看着这颗珠子发呆，忽见珠子里的“红色小鱼”，突然游动的快了几分，片刻之后，才重新安静下来。

“嗯？这东西有点意思！”火小邪说道，“好吧，虽然我不认识，既然是我身体里的，就当是我生的蛋吧，哈哈！”

“你可以戴着，这种细线非常结实，用蟒皮做的。”

“谢了！”火小邪抖开细线，将小珠子戴在脖子上，殊不知，这颗火煞珠里的红色小鱼，又突然快速游动了一下。

而就在火小邪、王孝先所在的房舍外不远，有一个相貌异常清秀甜美的女子，正站在街角，低头看着手心。她约摸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打扮得如同大户人家的丫头，面带红润，眉目娇羞，十分的招人喜爱，似乎正看着小情人送她的定情信物。而她手掌中，居然有一颗与火小邪所持的火煞珠一模一样的珠子，珠子里也有一条“红色小鱼”，游动突然加快之后，慢慢平复。

这个俏丽的女子轻轻笑了一下，将珠子牢牢握住，小步盈盈地走了开去。

火煞珠，世间奇物，天生一对，彼此感应，亮时同亮，灭时同灭。两颗珠子越是靠近，珠子里的“红色小鱼”便会加快游动的频率，可以以此来相互寻找。不仅火煞珠，其他四行的木广珠，水灵珠，土盘珠，金涅珠同样如此。

数百里外的小镇！乔大、乔二守护火小邪的宅院外，一辆轿车戛然停在门口，车还没有停稳，后门已经打开，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车内跳将出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机械，按住上面的红色按钮，喝道：“乔大、乔二！听到没有！你们在哪里？”

机械里有声音急促地传出：“师父，我们在院子里！不能外出！”

“笨蛋！哪个院子？”

“门口有两棵大槐树！”

“笨蛋！这里到处都是槐树！”

“哦哦哦！等等，等等，他们说已经去接你了，师父，你等一下……”

这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正是潘子！他紧赶慢赶，终于在清晨时分从数千里外的贵州赶回东北。潘子本计算着子时能到，还是因为飞机的问题，耽搁了几个时辰。

潘子一直没有睡觉，体力透支，又心急如焚，双眼熬得通红，听乔大、乔二还是稀里糊涂的，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就要骂。

“哎，这位先生！可是姓金？”一个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潘子身旁，低声问道。

潘子把满嘴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冲着机器低吼了声：“关了！”说着把按钮松开，把机器揣回怀里。

潘子脸上摆出一副客气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哦，这位大妈，我的确姓金。有礼，有礼！”

老妇人说道：“请您跟我来。”

潘子点头一笑，跟着便走，从轿车上下来的另外两个穿西服男人正要跟随，潘子哼道：“你们留在这里，把车开走，在附近接应，不用跟着我！”

两个西装男人赶忙一鞠躬，退下一旁。

老妇人带着潘子走了一路，进了一个院子，掩上院门。乔大、乔二忙不迭地从房间内奔出，迎了上来，齐声低叫道：“师父！你终于来了！想死你了！”

潘子骂道：“闭嘴，你们两个笨蛋！”

乔大、乔二立即闭嘴，屁也不敢放一个出来。

潘子边向屋子里走，边问道：“火小邪怎么样？”

乔大、乔二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说话。

潘子骂道：“你们两个笨蛋，说话！”

乔二这才赶忙张嘴说道：“还在昏睡。”

乔大说道：“在地窖里，我们刚上来。”

水华子已从屋内迎了出来，站在门口，抱拳道：“金潘大人好！辛苦辛苦！”

潘子与水华子对视道：“你是何人？”

水华子笑道：“在下水家水华子。”

乔大、乔二两人一起道：“是他，是他，他一直自称水华子，没有换人。”

“闭嘴！”潘子骂了声，对水华子说道，“水家有多少个水华子？”

水华子笑道：“我就是真正的水华子。”

“好，就当你是，快带我去见火小邪！”

“金潘大人，稍安。”水华子将手伸出来，摊开手掌，示意要拿什么东西。

潘子哼了声，从怀中摸出一个玻璃管，里面有几只绿色翅膀的蜜蜂，递在水华子的手中，说道：“木王林木森的信物！”

水华子接过，拿起来看了看，抖了两抖，激得蜜蜂在玻璃管内乱撞。

水华子欣慰道：“木王好心思，这的确是木家培养的绿翅毒蜂，毒性不烈，却有以毒攻毒，救人一命的奇效，有此物在，说明水王大人有救。”

潘子心想道：“搞了半天，林木森是这个意思，算他想得周到。”

潘子说道：“水华子，既然我如约做到了，就请立即带我去见火小邪，我要带他走。”

“请，请！”水华子让开门，在前引路。

水华子领着潘子、乔大、乔二三人下来地窖，地窖里的长袍男子见是金潘，也不敢阻拦，请潘子入内。

潘子进了内屋，一眼便看到床榻上昏睡不醒的“火小邪”，潘子实难抑制自己的情感，顿时鼻头发酸，眼泪差点翻滚而出。

潘子沉了口气，缓步走到床前，低头端详。床上的“火小邪”五官相貌，确确实实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好兄弟火小邪，除了年龄大了七八岁外，毫无破绽。

乔大、乔二也是含泪上前，乔二说道：“师父，大师父他已经睡了整整一天，还没有醒来的意思呢。”

潘子点了点头，坐在火小邪床边，低声叹道：“火小邪，我知道你认了日本人当爹，不好意思见我，一直躲在日本修习忍术，但你我兄弟，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你就算认了日本人当祖宗，只要是你真心实意的，你无论做出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啊！”

潘子抹了把泪，继续说道：“我为了找你，七年间花了多少心思，你知不知道？1931年一·二八事变，日本人知道我寻找你心切，同时为了攀上金家，不惜对上海动武，直到我和乾金王出面，才平息了战事！我数次请求水家，让水家找到你的下落，带我的口信给你，同样石沉大海！唉……你要去万年镇，为什么不先来上海找我呢？有我帮你，金钱铺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何必……唉……火小邪，你就是太倔了，太好强了，什么事都不想求人，什么事都只愿自己承担……妈的……”

潘子说完，看着火小邪，突然一把掐住“火小邪”的脖子，上下摇晃，大骂道：“火小邪，你还当我是潘子吗？当我是你的生死兄弟吗？我掐死你！我掐死你！让你睡！让你睡！”

乔大、乔二慌忙抓住潘子肩头，哭喊道：“二师父，你别这样！大师父还有重伤！”

潘子一松手，任凭“火小邪”重重摔在床上，骂道：“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揍他一顿！你这个王八蛋！”

水华子也抢上前来，拉住潘子的胳膊，冷冷说道：“金潘大人，稍安！”

潘子大声骂道：“火小邪，老子来了，你还睡个屁啊！给老子醒过来！你是不是不敢面对我？啊？”潘子奋力一挣，腾出一只手来，啪的一巴掌狠狠打在“火小邪”脸上，仍旧骂道：“你还装睡！醒过来！”

水华子、乔大、乔二三人一起抱紧了潘子，将他从床边拖开，潘子挥拳蹬腿，骂的不亦乐乎！

潘子气急败坏地高声道：“水华子，火小邪为什么不醒？啊？”

水华子解释道：“用了水家的药物，睡得很沉，一时间醒不过来。金潘大人，你坐，你坐！乔大、乔二，两位帮忙。”

潘子好不容易坐了下来，还是气呼呼的，哼哼道：“火小邪，你这个兔崽子，等你醒过来，身体好了，我一定要再好好揍你一顿！再找十几个小妞，把你弄的几天下不了地！你等着，你等着！”

水华子抱拳道：“金潘大人，要不你先上去喝点水，吃点东西？我尽快让人施针，将火小邪唤醒。您意下如何？”

潘子哼哼道：“嗯，也好，呼呼，看他伤成这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简直不把我当兄弟嘛！”

水华子呵呵轻笑道：“是啊，是啊！”

潘子站起来，一挥手：“乔大、乔二，跟我出去。”

潘子等人回到地面房间里，潘子问道：“水华子，你们给火小邪施针，让他醒过来，要多长时间？”

水华子说道：“一个时辰足以。”

潘子点头道：“好，那这样，你们让火小邪醒过来，我要出去安排一下。”

“金潘大人，你要安排什么？”

“接走火小邪啊！你说安排什么？”

“哦，这样啊，那好，那好。”

潘子喝道：“乔大、乔二，先跟我出去一趟！”

乔大、乔二不放心，说道：“师父，要不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你？守着火小邪？”

潘子骂道：“你们两个笨蛋！水家多大的本事，他们要害火小邪，火小邪早就死了千儿八百遍了！跟我走！”

潘子、乔大、乔二三人快步出了庭院，也不与水华子道别，拉开院门就走。

门外远处一个西装打扮的金家人见潘子出来，赶忙招呼一下，汽车便从一旁开出。

潘子、乔大、乔二上了汽车，潘子命令道：“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汽车轰然发动，急驶而去。

潘子一言不发，一直等到汽车驶出镇子外有二三里地，才突然气得大叫一声：“操水家的祖宗！”

乔大、乔二还是不知所以，乔二问道：“师父？怎么了？”

潘子重重往后一靠，无力地说道：“我们被水家耍了，那个火小邪是假的。”

乔大、乔二眼珠子都要吓掉地了，齐声道：“假的？”

“对，假的！”

“不，不会啊。师父，师父，我们，唉，我们该死！”

“不怪你们，真的火小邪要么是逃走了，要么是死了……这个肯定是假的。”

“为什么啊。”

“水家的易容术，惟妙惟肖，可我是潘子，和火小邪在净火谷里生死与共三年，火小邪脖子上的经脉跳动，和常人有一点点不一样，在他脖子最下方，有一条经脉是横着跳动的。我刚才掐他脖子，说是生气，其实是顺便检验一下他的真假。虽说这种情况，在医学里并不罕见，一百人里就有一个，但足够证明，这个火小邪是假的了。”

“既然是假的，那师父为什么还要抽他一耳光？直接翻脸就好了！”

“说了你们两个就是笨蛋！既然是假的，我不抽他一巴掌解气，真要当场和水家撕破脸啊？这个镇子里，水家要是和我们翻脸，我保证我们几个，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假戏真唱就行了，水家这些人，与金家的梁子，这次是结定了！”

乔大、乔二气得乱抽自己耳光，纷纷叫道：“哎呀！恨死我了！白流了一通眼泪！师父，你使劲惩罚我们吧。”

“笨蛋！惩罚你们有个屁用！我觉得火小邪已经不在水家的控制下，他自己跑了！我相信他有这种邪门歪道的本事。我也可以不受水家的要挟了！”

“那，那下一步怎么办？”

“一会派大部队，来接这个假的火小邪。”

“啊？接假的有什么用？”

“不接假的，这个生意怎么做？你们信不信，我们一会回去接，水家人一定跑精光了！我们就天天以水家欠我们一个人为理由，不停地闹，登报纸骂，全国广播里骂，水家人有口难言，为了挽回面子，他们肯定要全力寻找火小邪！这回，他们再不会找我要钱买情报了。”

乔大、乔二对视一眼，还是不明白其间的道理，纷纷抓头苦思。

潘子一人抽了一巴掌，骂道：“还装模作样想个屁啊！让你们做生意，非把猪头肉当白菜卖！”

在潘子折腾了一番的地窖里，“火小邪”已经翻身坐起，披上了衣服。

水华子跪在床前，愤怒道：“水王大人！金潘太过分了！”

“哦！没事，我很久没有挨人的耳光了，挺舒服的。”“火小邪”若无其事地说道。

“等金潘回来，一定要找机会还回来！”水华子还是愤愤不平。

“不用等他回来了，水家骨干，尽快撤走。”“火小邪”站起身来，“金潘有可能识破我是假的了。”

水华子微微一愣，说道：“怎么会？”

“火小邪”说道：“这个金潘，自从结束流浪的生涯，重回金家，这些年里，成长迅速，商人的狡诈趋利，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要不然不会短短几年，就能一统金家，只待时日，他必是金王。他能识破我不是火小邪，我并不觉得奇怪。此人心狠手辣，笃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收买数万兵力围剿此镇，杀错三千，对他来说也不会眨一眨眼。他现在唯念旧时情义，特别对火小邪，是他的生死软肋，若因此激怒了他，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他能够识破我，假戏真做而走，反而对我们不是坏事。”

“水王大人，水家虽不及金家有钱，但论实力，水家何必怕金家？真的闹起来，金潘再大的本事，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水华子，五行之中，金能生水，火又克金，水又克火，循环变化，矫枉过正，过犹不及，若没了金潘，这个世界会缺少很多好玩的事情。”

“是！我明白了！”水华子拜道。

奉天城内，一个道士领着一个满脸大包的丑汉，从一个宅院内快步走出，顺手关紧了院门。没走几步，就听院子里有个男人叫嚷道：“臭婆娘，我就是喝了点酒，你就把我丢在外面睡了一夜！看我不揍你我！”又听里屋有女子尖叫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怎么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也是刚醒！”男人骂道：“放你的屁！你趴桌上睡着了？说了谁信！”片刻工夫，乒乒乓乓吵闹个不停。

丑脸汉子冲道士耸了耸肩，说话也说不清楚，支吾着嚷嚷道：“病罐子你这臭道士，真会干好事！”

病罐子王孝先呵呵笑道：“火小邪，就是不想让你多说话，省省力气吧。”

火小邪摸着自己的脸，骂道：“我到底有多丑？啊？”

王孝先说道：“反正挺吓人的，没人认得出你。”

火小邪的确丑得厉害！脸上肿了有近一倍大小，挤得五官都变形了，眯缝着眼睛，下嘴唇粗得像个香肠，吓人还称不上，看了更让人想发笑。

果不其然，路过的几个小闺女小媳妇，见到火小邪尾随着一个道士，先是一惊，但马上咯咯咯躲在一旁笑了起来，有人低声道：“你看，你看，这人长得像猪头。”

火小邪听在耳中，瞪了那些小丫头们几眼，把她们吓跑，扭头对王孝先艰难骂道：“我这辈子如果娶不到老婆！你就等着瞧吧！嘿嘿！我也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的。”

王孝先说道：“省省吧，是你自己愿意，非让我将你变的没人能认出来的，真变了你又埋怨我，把我说急了，我可不给你消肿，偷偷跑了的。”

火小邪哼哼唧唧道：“但你也不能把我弄的像猪头啊！好吧，好吧，我不说了，那我们说好了，在奉天逛一两天，我问到我想知道的事情，你就帮我复原！”

王孝先说道：“好，一言为定。”

火小邪跟着王孝先走了一路，王孝先很是关心他，不时停下脚步问火小邪脸上会不会太难受。

火小邪回答了几次后，忍不住地问道：“病罐子，木家的人是不是都挺温柔贤惠的？”

王孝先微怒道：“我是个男人，怎么叫温柔贤惠！”

火小邪忙解释道：“说错了，我是说，是不是木家的男人也都像你这样，挺那啥，那啥啊。”

“你是骂我还是夸我？算了算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挺娘们呗。我进木家前，性格并不是现在这样，比较孤僻刻薄，只是多年来受师父教诲，才慢慢变成这副性格的。的确，木家人大多数善解人意，喜欢替人着想，看起来心机不深，容易相处，不喜欢撒谎，但是，你要敢乱惹木家人，别怪我没警告你，木家人发作起来，手段你这辈子也想不出来，是多么的狠毒残忍。我可不是吓唬你啊。”

“啧啧，你真会说。我遇见你这个妖道，鬼知道是福还是祸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然也。”

两人说着说着，就听前方有人叫道：“抓贼啊！抓贼啊！抓住这个小贼！打死他！打死他！”

火小邪、王孝先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小贼慌慌张张地向这个方向跑来，身后几个彪形大汉紧紧追赶。

火小邪一见，立即想起自己以前的遭遇，这个小贼看来是落单了，如果被这些人逮住，不死也要半残！

那小贼一路逃窜，行人纷纷避让，面带厌恶之色，却仍有几个不像好鸟的路人想拦住他，却让他刺溜一下躲过，可这小贼越跑越慢，气喘吁吁，看样子体力不济，就快跑不动了。

火小邪暗念一声不好，就要站出。

王孝先拉住火小邪的衣角，低喝道：“别惹事。”

可火小邪心头不忍，还是想上前帮忙，可能那小贼也见到了王孝先和火小邪的神态，竟跌跌撞撞地冲将过来，一把拉住王孝先的道袍，哀声道：“道爷，救我。”

王孝先为难道：“我可救不了你，你还是跑吧。”

小贼哭道：“我跑不动了。”

说话间，那群彪形大汉已经围拢过来，一人搂起袖管，骂道：“不开眼的东西，敢偷你爷爷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小贼毛！臭道士，滚开！”

王孝先忙道：“好的，好的，不关我事。”

那小贼只好抓紧了火小邪的裤腿，哭道：“大哥，救我！”

几个大汉不由分手，上前就要抓人，火小邪暗骂一声：“抓老子的同行！我看你们有多大本事！”说着上前一步，极力挤出笑容，抱拳道：“各位好汉，就饶了他吧。”

几个大汉见站出来一个丑八怪，长相痴肥，更惹人发笑，也被火小邪的表情逗笑了。

一人笑骂道：“喂，你这个家伙，长的猪头一样，还给小贼毛强出头啊。”

火小邪抱拳道：“他偷了什么，还你们就是，你看他吓得半死，以后肯定不敢偷东西了！”

领头的恶汉收了笑容，上前抓住火小邪衣服，恶狠狠地说道：“你管个屁闲事！你知道他偷的可是皇军的钱！抓到就要打死！滚蛋！”

小贼颤巍巍说道：“不是，不是，我没有偷钱，我只偷了一块点心。还你，还你。”说着手一伸，仅仅是一小块红枣糕罢了。

火小邪心中一痛，不信也信了，他最后在奉天的记忆，不就是偷了张四爷家的点心，被人往死里打吗？

恶汉上前踹了小贼一脚，骂道：“点心！那也是皇军的点心！皇军花钱买的！”

火小邪蹲下身子，将小贼护住，叫道：“别打人别打人！我赔你们就是了！各位大哥请放过他吧。”

恶汉骂道：“赔！你能赔多少？”

火小邪说道：“大哥要多少？”

恶汉骂道：“拿十块钱来，就放过他！”

火小邪心想，这些人看着面生，十一年前奉天没有这些号人物，打着皇军的招牌横行霸道的，今天不要惹事，打发他们走了就好。如果他们再找麻烦，再做打算。

火小邪叫道：“赔就赔好了！”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张钱来，递了出去。

恶汉一看，还真是十块钱，一把抢了过去，眉开眼笑，几个大汉互相看了几眼，打头的恶汉说道：“那好吧，你这个丑八怪脑子不清楚，兄弟们也懒得收拾你们，今个儿就这么算了！走！”恶汉一招手，众人方才大摇大摆地离去。

火小邪见人走了，才慢慢放松，对小贼说道：“你，快走吧，偷东西小心点，先认清楚人，再下手，明白吗？唉，一看你就知道刚入行吧。”

小贼满脸灰尘，戴着个帽子，低下头，也看不清他的相貌，只是全身颤抖，显然吓得够呛，只是连声道：“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救命之恩。”

火小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走吧走吧！”

王孝先走来，在火小邪耳边说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火小邪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两人走了几步，火小邪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小贼依然跟在身后，火小邪摆了摆手，示意小贼别跟着。可小贼停了停脚步，还是继续紧跟。

王孝先嘀咕道：“叫你别逞英雄吧，现在多了个跟屁虫，我看你怎么办？”

火小邪笑道：“能怎么办？我看他顺眼，如果他没帮没派没人带，我就收他为徒，我看他身手应该不错，刚才从人缝中出溜那几下，是可教之才。”

王孝先说道：“自身难保，还收徒，火小邪，就是够邪！”

火小邪挤了王孝先一下，说道：“你我都是偷摸出身，贼不帮着贼，天理难容啊。咱们先不管他，看他的诚意，能跟我们多久，如果一会儿自己走了，那怪他运气不好，错过良师！”

王孝先皱眉道：“火小邪，你到底在想什么？真搞不懂你，你和十一年前火门三关不太一样了。你要知道，如果多了一个陌生人同路，会很麻烦。”

“我高兴，怎么，你反对？病罐子，看你的样子，有带我离开奉天，跟你去哪里的意思？嘿嘿！”

王孝先长长地嗯了一声，无从作答，只好道：“随便你吧。”

火小邪轻轻撞了一下王孝先，笑道：“实话告诉你，我挺喜欢你，如果你说带我去木家玩玩，我倒是乐意。但你要逼我去哪里，嘿嘿，门都没有的啊。”

王孝先长叹一声，说道：“后悔没给你下哑药……”

火小邪，王孝先走了一路，渐至偏僻处，那个小贼仍然跟在后面，不肯落后半步。

火小邪轻哼一声：“病罐子，跟我来。”说着身子一转，拐入一条小巷中。

那小贼见火小邪两人突然转向，赶忙追入巷内，哪还有人在？小贼张望一番，神色略慌，急匆匆便往前追赶，没跑几步，有一只手猛然从一侧伸出，将小贼一把拽住，拉入墙角。

小贼惊慌失措，正要挣扎，却见到是火小邪的一张“猪头”脸杵在眼前，正盯着自己出神。王孝先若有所思，垂手肃立一旁。

小贼忙道：“大哥，道长！”

火小邪挤着大小眼，故意凶巴巴地说道：“喂，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嗯？”

小贼一跪在地，就要磕头。

火小邪将他扶住，说道：“你嗑一个头值多少钱？你脑袋就算嗑烂了，值刚才十元大钞吗？”

小贼唤道：“大哥，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请大哥收留，做牛做马，只要给口饭吃，做什么都可以。”

火小邪哼哼道：“小样的，天下哪有这么多便宜事？你我八代祖宗都不认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谋财害命的多了，鬼知道你打的什么心眼子？”

小贼急道：“我对天发誓，我绝没有坏心眼！我是真心实意想跟随你。”

“其实我是人贩子，你不怕？”

“不怕！”

“你看我长这个样子，其实我是妖怪，旁边那个老道，其实是个狐狸精变的，你不怕？”

“不怕！”

王孝先哼唧道：“我仅仅三十有六，怎是老道！”

火小邪大大咧咧站直了身子，严肃道：“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真巧。”

“……真巧？我还叫刚巧呢！这是什么鬼名字！报你的真名上来！”

“我就叫真巧，真正的真，巧合的巧。”

火小邪头一歪，嘟囔道：“好吧，真巧。你我有缘，你可愿做我的徒弟吗？”

“徒弟？”小贼一愣，连连摆手，“不，我不愿意。”

“嗯？”火小邪没想到这个小贼如此作答，“你还挺有性格！你是不是有老大带着，不敢认师父，怕人知道打你？”

“不是，我没有老大，我孤身一人，来奉天才几天，我不想当你的徒弟，我只想跟随你。”说着，小贼把帽子一摘，一头秀发顿时披散而下。

火小邪大吃一惊：“你是个女的？好家伙，吓我一跳！”

小贼声调也一改，女子的声音十足，分外清脆：“是！我是女的！求你让我服侍你！”

王孝先一旁哼道：“这可好，你不愁没媳妇了。”

火小邪骂道：“闭嘴啊你！你这个道士真够花花的。”

小贼激动道：“大哥若没有妻子，我愿意以身相许！我已经十八岁了！”

火小邪张口结舌，半晌才说道：“我这种丑八怪，还有这等艳福？”

小贼狠狠地擦脸，露出净白的肌肤，叫道：“大哥你看，大哥你看，我不丑。我会做饭，洗衣，缝补衣裳，男人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说着一把抓住火小邪的衣袖。

火小邪脸猛然一红，赶忙挣开，退后几步，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这样啊。”

王孝先冷不丁来一句：“假正经。”

火小邪有口难言，自从这个小贼摆明自己是女儿身以后，他就说不清道不明的浑身不自在。火小邪能够和窑姐玫红有说有笑，打情骂俏的，但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却有种难以名状的尴尬和羞涩。

这个叫真巧的小贼双目含泪，跪倒在地，说道：“大哥，你要是不收留我，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活着，大哥若不收留我，我只想找个地方，了此残生。”说着说着，两行泪已经怅然流下。

火小邪心头一酸，言语也软了下来，走上去蹲下身子，轻叹一声：“唉，罪过……真巧，你起来吧。”

真巧抹了一把眼泪，黯然站起：“大哥……”

火小邪转过身去，不愿看她，说道：“好吧，你跟着我可以，但你我兄妹相称，不要提什么男男女女的事情。你刚才说的，肯定不是你的真心，我最怕人违心做事。你跟着我走，如果碰到好人家，我可以做个媒，你就嫁了吧。你要是不答应，我只能铁了心离开。”

真巧破涕为笑：“大哥，你收留我了？”

火小邪脸肿得厉害，也没法做怪相，只好抖了抖脸上的大包，说道：“你答应我就收留。”

真巧叫道：“谢谢大哥！”说着一把将火小邪抱了结实。

本来以火小邪的身手，她想抱住火小邪，并无可能，但火小邪就是脚步挪动不得，生生让她抱了个结实。

火小邪脸上的大包红得透亮，如同木桩子一般让真巧抱着，动弹不得。真巧看着一副男子的打扮，可真的将人抱紧，露出脖颈腰身，分明就是一个娇小丰润的女子。

王孝先不冷不热地说道：“抱这么紧，是要洞房吗？小道可以给你们找地方，外加把风，若要延时金丹，小道也有良方。”

真巧这才赶忙松开了火小邪，羞愧道：“道长，对不起。”

火小邪鼻腔里发痒，可能有鼻血要流出，赶忙捏住口鼻，骂道：“病罐子，你这个满嘴裤衩味的道士！不说流氓话，你会死啊。”

真巧羞得耳根也是通红，低下头不敢言语。

火小邪对真巧说道：“真巧，你别理这个流氓道士！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火小邪低头把真巧的帽子捡起，递到她手中，说道：“你还是把头发收回去，继续把脸涂黑，别让人认出你是女的。一个道士，加一个长的像猪头的男人，若带着一个丫头，太招摇了。”

真巧连连点头，柔情脉脉地看着火小邪，将头发拢起，戴上了帽子。

火小邪和真巧眼神一碰，心中怦怦直跳，暗骂道：“糟糕，这个女孩好像喜欢我，怎么我心也跳得很快……不对不对，火小邪你这个家伙！你不是这样放荡的人！”

真巧收拾好头发，又将脸抹上灰尘，方才变回刚才小贼的模样。

三人不愿在此久留，王孝先神神鬼鬼地看了真巧和火小邪几眼，走出角落。

火小邪、真巧两人赶忙跟上，真巧紧紧贴在火小邪身后，不时地用手想牵住火小邪的衣角，生怕火小邪离开。

火小邪知道真巧离自己不到半步，连呼吸的热气也能感觉到，走路分外别扭，恨不得同手同脚，就算如此，火小邪却没有加快脚步，将真巧甩开一步的意思。

三人刚刚出了巷子，就听一声狞笑：“呦！道士、丑八怪、小贼毛，凑一块了啊？”

火小邪眉头一竖，侧眼一看，只见那几个追赶真巧，意欲伤人的大汉，大摇大摆地向他们走来。

火小邪暗骂道：“不是冤家不碰头！”

火小邪并不想在这里惹事，向王孝先递了个眼色，三人向巷子里退去。

真巧吓得哆嗦，不由得靠紧了火小邪。

火小邪低声道：“没事！别怕！”

那几个恶汉在街道里作恶多端，无人敢惹他们，哪会想到眼前的火小邪、王孝先是他们这辈子都惹不起的人，纷纷狞笑，紧紧跟来。

火小邪、王孝先、真巧三人快步离去，恶汉们一步一随地跟着，并不着急上前。沿路有三三两两的人看了这个阵势，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生怕惹事。

两方人各怀心思，不需多时，便走到了一片屋舍后，再无人迹。

恶汉头领招呼一声，手下人兴高采烈地赶了上去，一下子堵住去路，嘿嘿冷笑。

王孝先挑着眼睛，毫无表情，也无动作，见前后都被人堵住，干脆站住不动。

火小邪一副畏惧的眼神，连连抱拳道：“各位大哥，各位英雄，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头领上前一步，坏笑道：“不干什么，是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我们替皇军盘问盘问你们三个？”

“我们是老实人，老实人。”火小邪说道。

头领不愿废话，从怀里摸出火小邪救下真巧所用的钞票，在手里挥了两挥，叫道：“敢给老子假钱？你们是不想活了？”

火小邪知道这是地痞流氓常用的伎俩，赶忙说道：“几位大哥，我全身上下只剩几块钱了，大哥可以全拿去。”

头领上前一步，揪住火小邪的衣服，一把将火小邪拉到面前，骂道：“你知道印假钞是什么罪吗？几块钱就能打发我们？”

火小邪并不挣脱，只是求饶道：“大哥，我们从外地来，不懂事，您饶了我们吧。”

“饶了你！可以！拿一百块钱来！我就当什么也没看到，要不然，哼哼！”头领一把将火小邪推开，火小邪故意脚步趔趄，歪倒在地。

真巧一见火小邪摔倒，哎呀一声，赶忙上前来，将火小邪扶住。

真巧冲恶汉叫道：“你们就打死我吧！他们是好人！”

火小邪偷偷揪了揪真巧的衣角，偷偷一笑，可他脸上肿着，这笑容毫不明显。

头领哈哈大笑：“还以为你们两个，一个道士，一个丑汉，能有什么本事，妈的，肉鸡子一个，还装英雄救人？我看你们八成就是一伙的！来人啊，先给老子把他们揍一顿！”

几个恶汉立即上前，一个推搡着王孝先，另几个上去就要胖揍火小邪一顿。

王孝先叹道：“完了完了！”

一个恶汉骂道：“知道完了就好！”

可没等几个人走到火小邪跟前，突然眼睛一瞪，好像身子里哪根筋被抽了似了的，一下子动弹不得。

火小邪一见这番景象，立即向王孝先看去。王孝先还是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火小邪低声骂道：“病罐子，等一等！那边还有人看着！”果然如火小邪所说，不远的一个房屋里，窗子上正有几个人向这边张望着看热闹。火小邪之所以一直不肯动手，第一想能不打就不打，伤了他们，在奉天日后行走，不太方便；第二如果非要动手，也要稍微笨拙些，先让他们揍自己几下；第三如果让其他人看见自己打人，瞎说乱传，又是麻烦。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头领见靠近火小邪、王孝先、真巧的几人愣在原地，正要开骂，却突然发现自己也一下子动弹不得，除了火小邪三人外，所有人都被定住。

王孝先低声道：“自作恶不可活，祝你们在阎王殿里过的开心。”

火小邪翻身而起，拉住王孝先：“我知道你厉害，可不能杀人！”

王孝先说道：“跟踪木家人，还想勒索钱财，伤人性命，这些人形垃圾，活着何用？”

王孝先话音一落，就听众恶汉闷哼连连，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全身抽搐，七窍流血，眼睛更是可怕，血红一片，黑血汩汩而出。

火小邪喝道：“病罐子！你不能这样！”

王孝先摊了摊手：“晚了！”

那几个恶汉，双眼继续流血，既动不了，也叫喊不出来，疼得五官扭曲，不用多时，两颗眼珠子竟从眼眶中脱出，掉在地上。这几个恶汉纷纷吐出满口污血，身子一软，扑通滚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全部死绝。

那本来躲在窗子后看热闹的几个人，见此异状，吓的得声惊叫，窗户也顾不上关，跌跌撞撞地跑了，边跑边叫道：“死人了！死人了！”

王孝先一听，就向叫嚷那边走去，火小邪一把拉住他，喝道：“你要干什么？”

“他们看到了。”

“你要杀人？”

“杀不至于，让他们发点疯，记不清今天的事。火小邪，你别拦着啊，你还想不想在奉天待着了？”

“不待了！走！我们快走！离开奉天！”火小邪叫道，低头又一看，只见真巧吓得抱成一团，一个劲地哆嗦。

火小邪抓紧了王孝先，对真巧愧意道：“真巧，我们是不吉利的人，你自己快走吧。”

真巧眼睛一亮，翻身爬起，抓紧了火小邪的衣服，坚定道：“不，你们是好人，他们该死！我死也要跟着你！”

王孝先刚刚杀了七八个人，却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表情，啧啧道：“亲密无间啊。”

火小邪骂道：“病罐子，你到底是善还是恶？你杀了七八个人，你知不知道？走啊！”

“好吧好吧！这是你说的啊。”王孝先答道，任凭火小邪拉着，三人抛下一地离奇死亡的尸体，快步离去。

火小邪、王孝先、真巧三人，由火小邪带领，快步走到即将出城的地区，方才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了下来。

火小邪余怒不减，冲着王孝先就嚷嚷道：“病罐子！不杀人就不能解决问题吗？那些地痞，打发掉他们就可以！何必杀了他们？”

王孝先倒是一脸委屈：“那留着他们活命，他们恶习难改，以后再欺负其他人呢？”

火小邪倒一下子被王孝先问住，瞪着王孝先你你你几声，才说道：“我真看不出来，你这么狠！我以为你虽然怪，但心地善良，谁知你是杀人不眨眼！”

“生命可有贵贱之分？”王孝先一脸平静，反问道。

“没有！”

“蚊蝇蟑螂也是生命，我们通常把它们打得稀烂，要么用毒药将它们尽数毒死，花样百出，你杀它们的时候，可曾眨了眨眼？我不过是杀了几个罪该万死之人，比蝇虫这些本是无罪的生命，又如何？”

“你……”火小邪抖了抖手指，又被王孝先逼的无法回答，“臭道士！说不过你！”

“火小邪，死了几个坏蛋，你爽不爽？”

“爽啊！”火小邪张口就说，但马上打住，骂道，“好吧好吧，杀了就杀了，但不要让他们死得这么惨好不好？”

王孝先呵呵呵一笑，说道：“你是与他们没有大的冤仇，如果有被他们欺负的家破人亡的朋友见到，还觉得不过瘾呢。”

“……病罐子，你们木家都是这样？”

“不尽然，木家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一层为避之，二层为迷之，三层为药之，四层为杀之，木家黑枝以药为杀不药不杀，花枝以杀为药不杀不药，主脉青枝层次分明，杀即是杀，药即是药，药不可杀，杀不可药；若是逍遥枝，则随心所欲，无须节制。”

“什么枝不枝？那你是哪枝？”

“我当然是逍遥枝。哈哈。”王孝先摸了摸了胡子，十分得意，又止住笑声，问道，“火小邪，你怎么知道我刚才用了药？”

火小邪哼道：“你一路走，一路上两只手在你的怀里、包里、裤裆里摸来摸去，不是你用药，难道还是她不成？”火小邪伸手指向真巧。

真巧一直呆呆站在一旁，听的云山雾罩，见火小邪突然指向自己，慌的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火小邪嚷道：“没说是你！”

王孝先赞叹道：“火小邪，你好眼力啊！我如此隐蔽的动作，你竟能发现。”

火小邪按住额头，实在不知道这个王孝先是真痴还是假呆，无奈道：“是啊是啊，我从小眼神就好。”说着往墙上一靠，闭目沉思。

王孝先上前一步说道：“火小邪，你还要待在奉天吗？”

火小邪眼睛不睁，说道：“背了七八条人命，还被人看到，我们三个的外形太特殊了，奉天城里看来是待不下去了。唉，计划全部打乱了。”

王孝先问道：“如果离开奉天，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我记忆中只熟悉奉天一带。”火小邪实话实说。

“呵呵，火小邪，不如我邀请你一起去贵州一带玩玩？我师父木王林木森是你的老熟人，还有一些人也对你记忆犹新，一是游玩，二是去看看你的失忆症，有没有解药。你意下如何？”

“可以是可以，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但是我在奉天的几个小兄弟，我还没有联系上，若不知道他们的安危，我去哪里也不安心。”

王孝先说道：“你总是说你的小兄弟小兄弟，他们到底叫什么名字？”

“全是奉天荣行的下五铃小贼，一个叫浪得奔，一个叫老关枪，一个叫瘪猴，从小就和我混在一起，亲如兄弟。”

王孝先嗯嗯两声，面露喜色：“原来是他们啊。”

火小邪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叫道：“你认识他们？”

王孝先答道：“不认识啊。”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一副认识的表情！”

“我刚才是什么表情？”王孝先又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样子。

火小邪心里憋得火气横冲直撞，抓心挠肝，却又不得不按捺住，模仿王孝先刚才的表情，原话说了一遍：“原来是他们啊。”

王孝先很仔细地看火小邪张牙舞爪的表演完，方才如梦初醒地说道：“误会误会，我哪里认识他们，我刚才是说，原来是他们啊。”王孝先生拍火小邪不明白，又一字一句地强调道，“原来，是他们，啊！”

“原来是他们啊！”火小邪重复。

“原来，是，他们，啊！”王孝先认认真真地继续重复，“有问题吗？”

火小邪算是明白了，这个病罐子王孝先，识人相面，医术高超，手段诡谲，不打妄语，算是个奇人，但头脑思想同样是个“奇人”，是“奇怪的人”，在某些时候，言语表达与常人所理解的完全不同。通俗点说，他有点二百五；善意点说，他可能吃错药了；恶毒点说，他是个间歇性精神病。火小邪心想，也许木家人常年与各种药物打交道，多多少少把脑袋弄走样了。

“我好像，听说过这几个名字。”真巧这时候小心翼翼地冒出一句。

火小邪耳朵一竖，不可思议地看着真巧，问道：“你听说过？”

“是，是的。”

火小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真巧的胳膊，直视真巧的双眼，冷哼一声，说道：“告诉你，丫头，瞎说不得好死！你不是才来奉天没有几天吗？”

真巧让火小邪抓得生疼，却不挣脱，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是才来奉天没有几天，但我许多年前，母亲带我投奔到奉天的远方亲戚家，母亲给奉天张四爷家当用人。”

“张四爷！”

“是，是张四爷家。”

“你继续说！”

“母亲有一天回来，说张四爷家抓到几个小贼，是奉天荣行的，叫火小邪、浪得奔、老关枪、瘪猴，另外还有一个叫黑三鞭的东北大盗，说你们好可怜，无父无母只能当贼，还抱着我哭，我当时虽然年纪小，但记得很清楚。”

“黑三鞭？那后来呢？”

“后来，过了几天，母亲回来说，张四爷他们大队人马不知道怎么离开奉天了，宅子里用不着人，就把她赶走了。我家那个远方亲戚，欺负我母亲，母亲待不下去，就带着我又回河北老家了。所以，所以，刚才道长说名字是火小邪，你又说浪得奔这几个人的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于是你这么多年后，才回了奉天？”

“不是，我母亲带着我，大概，大概七年前，又回来了一次，那时候，好像日本人已经占了奉天，全城都在抓贼，所有荣行的，还有和荣行沾边的人，全部抓走了。这件事情，当年在奉天的每个人都知道，很大很大的动静，抓了足足有一年多，直到奉天无贼。”

“抓贼？那抓走的这些贼呢？”

“被抓走的贼，再没有回来过，当年奉天有传说，说这些贼都死了。”

王孝先摸着胡子，也是一副回忆状：“这个事情，木家也有所耳闻，原本设在奉天城里的青云客栈，因此迁往城外，真巧小姑娘说得不假。”

火小邪慢慢松开真巧的胳膊，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我进了奉天，一个荣行的熟面孔也见不到。”

火小邪看向真巧，又要发问，却看到真巧抱着自己的胳膊，眼中含泪。

火小邪心头一软，愧疚道：“丫头，我捏疼你了？”

真巧抽了抽鼻子，坚强道：“不疼。”

火小邪心里不知怎的，见真巧这般模样，很是难过，但他不好表露，大大咧咧地笑了声，语调一低，说道：“丫头，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告诉我，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

真巧破涕为笑：“火大哥，你说的当真？”

“当然当真！”

“一言为定！”真巧伸出一个小指头，“拉钩！”

火小邪哑然失笑，很爽快地也把小指头伸出来，认认真真和真巧拉上钩。真巧一边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上吊。”方才松开。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真巧满脸都是给你当小媳妇的表情，你看不出来？”

“病罐子，你少瞎说！”火小邪骂道。

“真巧如果说让你娶她，你办不办的到？你们可是拉钩上吊发誓了的。”王孝先这张臭嘴，不会说什么好话。

“嘿嘿！病罐子，积点口德啊。”火小邪其实心里想，如果真巧真的这么说了，还真难回答。火小邪对真巧说道：“丫头，你我兄妹相称，可是有言在先，婚姻大事，万万不能儿戏！”

真巧低着头，轻轻说道：“我知道的，我绝对不会为难火大哥的。”

火小邪稍稍宽心，冲王孝先说道：“臭道士病罐子，走吧。”

王孝先问道：“去哪里？”

火小邪摸出黄铜的烟嘴来，叼在嘴上，尽管他脸上肿得厉害，还是潇洒地一甩头，看向南方：“去贵州玩玩。”

王孝先立即高兴道：“悉听君便！”

火小邪、王孝先举步便走，火小邪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真巧还站在原地，不禁叫道：“喂，丫头，跟上来！大哥带你去南方玩玩！”

真巧茫然无措地说道：“真的要，跟道长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是啊！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不是！”真巧看向王孝先，眼神中有丝畏惧。

王孝先低声对自己说道：“她嫌弃我，我有点伤心……”

火小邪哈哈笑道：“丫头，你大哥我用这条命保证，他不会对你下药的！我数三声，你来就来，不来就不来啊，一……”

真巧没等二字出口，已经跑上前来，一把拉住火小邪的衣角，死死不愿松手，说道：“我跟着你。”

王孝先依旧低声自语：“作为一个第三者，我还是有点伤心……”

三人刚刚出了奉天城城门，就听到城内警笛作响，一批日本宪兵和警察赶到城门处，纷纷大喝：“关城门！关城门！谁也不能出去！”

有值守的士兵一边急急忙忙关城门，一边问道：“怎么了长官？”

“重大命案！关门关门！”

很快，奉天城门关紧，进出不得。本来要进城和出城的人在城门口怨声载道，却也无计可施，只好纷纷原路退回。

火小邪轻吹一个口哨，说道：“还好及时出来……”

王孝先闷声接过话去：“否则瓮中捉鳖。”

“是啊，老鳖，你出瓮了。”火小邪白了王孝先一眼，快步走去。

真巧掩住嘴笑了几声，紧跟着火小邪而去。

王孝先不解道：“火小邪，你刚才说的我没有听清，可否再说一遍？”说着也赶紧追上。

火小邪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三人一路闲聊，真巧的话语也渐多。火小邪在奉天当小贼时，本就是个能讲会聊的人，失去十一年记忆后，尤胜以往，还更多了几分痞气。加上有真巧在身旁，火小邪心情大悦，一路说着他当小贼时候的种种趣事，虽故事背后讲起来心酸得很，但火小邪避重就虚，说得绘声绘色十分好笑，直逗得真巧咯咯咯直笑，连那病罐子王孝先也伸出脑袋聆听，不断傻乐，还时不时“画龙点睛”，评论一番。

真巧虽说与火小邪刚刚相识不久，渐渐熟络开来以后，逐渐显出自己小家碧玉的本色，十分的温柔贤淑，语调清澈干脆，举止低调得体，知书达理，很是讨人喜欢。

火小邪也觉得奇怪，问了真巧其他的身世，方才得知，真巧乃河北景县人士，祖上为官多年，在清末乱世家道中落，一蹶不振，日子过得日渐凄惨。真巧父亲死得早，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连房舍也被恶霸夺走，不得不四处谋生。真巧的母亲死后，她更是凄惨，无人收留，兵荒马乱，数次差点被拐走卖去妓院，勉强过了几年，来到奉天，实在无依无靠，饿得厉害，才去偷了东西。真巧幼年练过一些女拳，从未遗忘，多年来一直勤加锻炼，所以体质不错，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火小邪一直和真巧聊的欢实，王孝先忍了半天，终于抓到机会，插进话来，一讲就滔滔不绝，不可收拾，全是他以前在上海江浙一带当大盗的时候，如何如何偷盗稀有药材的事情。说得是兴高采烈，把自己的技术说得神乎其神，多做以下两种形容“千钧一发之际，我灵机一动，身若游龙，神威大展，难题便解了”；“命悬一线之时，我灵光乍现，动如脱兔，异彩纷呈，困难便没了”。说到“精彩”处，还自己把自己感动得黯然垂泪，声音哽咽不已。

火小邪不禁暗叹道：“这个病罐子，真是又可信，又可爱，又可怕，又软弱，又善良，又狠辣，人才啊人才。”

王孝先还在口若悬河之际，火小邪却一个冷战，站住脚步。

王孝先忙道：“是不是刚才那句没听清？”

火小邪扫了几眼，笑道：“还真没有听清。”

王孝先正要重复，却见火小邪眼神一动，向他暗示了一下，恍然无事一般低声道：“病罐子，好像有人一直跟着我们，你发现没有？别回头，别乱看。”

王孝先立即明白，低声答道：“木家人除了鼻子灵光，五官感受远不及火家、水家、土家，如果是这三家人跟着我们，只要不靠近，我很难发觉踪迹。但如果接近我们，意图对我们不利，倒没有哪一家敢对木家人猖狂。”

火小邪说道：“奇怪，这感觉又消失了！好快！”

王孝先说道：“会不会你弄错了？”

火小邪说道：“不会！跟背风我再熟悉不过，感觉绝对不会有错。病罐子，你刚才说沿着这条路，就能到木家的青云客栈，还差多远。”

王孝先说道：“约有半里路。”

火小邪点头道：“不知是敌是友，我现在只愿意相信你病罐子，我们尽快去青云客栈安顿。”

王孝先应了声好，继续边走边说道：“想当年，我从医校毕业，教学楼里藏着根灵芝，于是……”王孝先又讲了起来。

真巧有些紧张，靠紧了火小邪，低声问道：“火大哥，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火小邪笑道：“没有没有，听臭道士讲故事吧。”

真巧这才略微安心。

火小邪说是这么说，但心里的一根弦早就绷紧，他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就是跟着他们的人，一定存在，而且，是非常让人畏惧的存在，甚至刚才能感觉到有人跟着，不见得是自己的能耐多大，而是对方有意暴露出来，故意让他发现的。

火小邪、王孝先说说笑笑又往前走，恍若无事，而真巧则有些紧张起来，眼神闪烁，不再言语。火小邪轻挽了一下真巧的胳膊，低声笑道：“别紧张！有我在。”

真巧和火小邪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总算神色如常。

其实火小邪也觉得奇怪，自己为何能如此镇定？若按照他的记忆，他不过是个奉天小贼，平日里感觉有人跟踪，心里肯定发毛，而且会紧张得直吞口水。可是这两天来，经历的事情不可谓不奇怪，除了自己的身手好地让他都不敢相信以外，性格方面也有诸多矛盾之处。真巧说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人可能被日本人抓走，生死不明的事情之时，火小邪也能随遇而安，并未觉得异常震惊、悲痛，更没有冲动着有一寻真相的念头，好像内心里早有准备，早就知道。

连火小邪也对自己说：“可能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他们，早就不在人世了。”

三人快步而行，从小路上了大路，往来行人、商贩渐多，抬眼望去，一片市镇就在大路的不远处。

火小邪认得此地，此镇离奉天约有四五里，名叫南埔镇，很早很早以前，就是奉天城外一处繁华所在。不少商队来往奉天，许多货物并不进城，而是在南埔镇交易、存储，再由买家分批分次运入城内。南埔镇就和北京城东郊的通州一样，是个大的货运中转之地。

南埔镇既有此功能，当然免不了另一番热闹！

三人一进镇内，便见到牛车、马车、汽车、板车、三轮车，各色人物挤满了街道，碎石土路，尘土飞扬，加之满地牛马粪便，使得到处都臭烘烘的，和奉天的干净整洁有天壤之别。这种地方就是如此，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脚夫苦力，满大街一半人大字不识一个，粗鲁下贱，素质极低，怎可能比得了奉天城内。

不过火小邪没有觉得不自在，这种粗陋的市井容貌，倒比奉天城内的冠冕堂皇来的真实。

三人拣着路，穿过大街，很快便见到一个偌大的客栈招牌横在尽头，乃是名为“万豪客栈”。

王孝先低声道：“前面那家名叫万豪的，就是青云客栈了。”

火小邪挑了挑眉毛，很是不信：“这里？”

“不错！”王孝先肯定地说道。

火小邪有所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三人进了这家客栈，就听到大厅里哄笑声一片，口哨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原来客栈大厅有个小台子，上面正有一男一女两人起劲地唱着黄色二人转。二人转在旧社会的东北，就是一门下贱的艺术，专门表演给社会底层的人看的。男的一般打扮怪异，袒胸露腚，装作傻子呆子残废结巴等等身体有毛病的人士，越丑越是吃香；女的则是花枝招展，模样俊俏，穿着鲜艳性感，手腕里套着铃铛，极尽挑逗之能。至于表演形式，除了唱歌跳舞逗乐之外，多是满嘴黄腔，三句不离隐私器官床头之事，行为动作不是撩裆就是摸奶，极为下流。

火小邪他们看到的就是旧时二人转中经典的黄色段子“摸进房”，讲的是一个二傻子找了个寡妇当媳妇，二傻子不会办那事，寡妇又不好意思点拨，两人一来二往意欲苟合的故事。

这么一出戏，可想而知下面都坐着些什么人了，吵吵囔囔也就不奇怪了。

火小邪轻推了王孝先一把，哼哼道：“青云客栈生意不错啊。”

王孝先正摸着胡子看着台子上的二人转女子，看样子听得很是受用，听火小邪唤他，才说道：“还好还好！”说罢还是笑哈哈地听戏，自得其乐。

火小邪身旁的真巧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淫秽直白的表演，紧闭双眼，躲在火小邪身后，就差把耳朵捂上。

火小邪此时没有心情听二人转，一把抓过王孝先，低骂道：“病罐子！你再折腾，别怪我跟你急！我们可不是来听这瞎逼玩意的。”

王孝先忙道：“稍等稍等！”

“等到什么时候？我们还带着个丫头呢！”火小邪低骂道。

“哎哟，三位爷！”此时一个伙计打扮的光头小子，直奔过来，满脸堆着笑，“三位爷是喝茶、吃饭还是住店啊？”

王孝先甩开火小邪，整了整道袍，说道：“是二位爷，一位小姐，我们三人住店。”

光头伙计抽了抽鼻子，摸了摸鼻尖，眼睛吧嗒吧嗒一眨，方才说道：“哎！三位爷，不是，二位爷，一位小姐，想住什么房间？”

王孝先刻意地又整了整道袍：“三人一间！”

光头伙计又抽了抽鼻子，咧嘴笑道：“好，是！请跟我来！请，请！”说着扭头就走，一路招呼着开路。

王孝先对火小邪低声道：“你看，说了别急是吧，我们走。”跟上那光头伙计。

火小邪哭笑不得，只好拉紧了真巧，一路跟随。

光头伙计带着王孝先三人，绕过前厅，引着路直至后院。

刚进了后院房舍，就见一个掌柜的打扮的中年男子急奔而来，一见王孝先便行了个大礼，笑道：“贵客！贵客！”

王孝先抱拳道：“掌柜的辛苦！”

掌柜的又是鞠躬还礼，站起来时，眼神已经落在火小邪、真巧身上，摸了摸鼻尖，笑道：“两位幸会，幸会！”

火小邪怎么也看不出这个掌柜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好抱拳道：“烦劳！”

真巧跟着答道：“你好。”

王孝先在怀里摸了一把，亮出空无一物的手掌给掌柜的看，说道：“两位是我的贵客！”

掌柜的摸了摸鼻尖，立即哦哦哦连声，赶忙吩咐一旁的光头伙计道：“店小八，备房！”

光头伙计应了，赶忙向一侧房间跑去。

掌柜的上前请道：“三位请跟我来。”

掌柜的带着王孝先、火小邪、真巧又在后院中穿行一阵，方才走到一间普通的客房，推门入内。掌柜的将门关上，未见用什么手段，就见一侧的床嘎的一声，翻了个个，立即露出一道通向下方的楼梯。

掌柜的笑道：“请，请！”又在前引路。

火小邪心中暗喝道：“好家伙！这个店果然不简单，要不是病罐子带着，鬼才知道这里有这等蹊跷的事情！”

王孝先轻车熟路下了楼梯，火小邪和真巧紧紧跟随，生怕有失。等他们一下去，床铺便迅速盖下，封上来路。

楼梯内昏暗难明，狭窄漫长，转了好几道弯，方才见到眼前豁然开朗，灯光耀眼。

从一个洞口走出，就见一个平整的地下广场，广场正面，一个古色古香、雅致气派的二层小楼赫然入目！小楼正前，挂着一块青色牌匾，上书四个古朴的白色大字——“青云客栈”！

火小邪一见青云客栈四个字，惊得眼睛也直了！站立在地，动弹不得！倒不是火小邪吃惊于客栈地下，竟有如此一个建筑，而是一见青云客栈四个字，脑海中立即五彩齐放，光怪陆离，许多看不清面貌的男男女女似乎在眼前唰唰飘过！既熟悉又陌生！

王孝先看在眼里，冲火小邪说道：“火小邪，是不是感觉很熟悉？”

火小邪缓过神来，喃喃自语道：“我应该是来过这样的地方。”

王孝先说道：“当然！山西王家大院地下的青云客栈，你可是当年第十一位到达的，我们在青云客栈里，住了半月有余呢！”

真巧满脸惊恐地看着王孝先和火小邪，手足无措，看样子对来到这种的地方，惶恐难安。

青云客栈里，那个光头伙计已经忙不迭地跑出来，唤道：“三位请，三位请，已经为各位把房间安排好了！”

掌柜的也是连连迎请。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真巧，走吧，别看了，先休息一下再说。”

此处的青云客栈，比火小邪曾经去过的王家大院青云客栈规模小了许多，但是房屋格局和布置上几乎完全相同。

王孝先、火小邪、真巧被一人分配了一间房，王孝先大摇大摆进了房间，只是说道：“你们随意！”便不管不顾火小邪、真巧两人。

真巧不敢进屋，火小邪安慰道：“没事的，既来之则安之。”

一旁引路的光头伙计说道：“这位大姐，房间里有浴室，有热水，还有可供换洗的女装，尺码应该合身，您就放心住下吧，有任何吩咐，直接叫或者摇铃，很快有人来伺候。”

真巧眼中一亮，看了眼火小邪，说道：“我，我可以换女装吗？”

火小邪笑道：“你爱换就换，不用问我，哈哈，你这身衣裳，是该换换了。”

真巧这才扭扭捏捏地进了房间。

光头伙计叫道：“有事您说话，有事您说话！”

真巧看了火小邪一眼，才小心地将房门关上。

火小邪见真巧安排妥当了，方才由光头伙计领着，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番客套后，方才安静下来。

火小邪静坐在床上，轻轻啧了几声，自言自语道：“真巧这个丫头，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呢？”火小邪狠狠揪了大腿一下，又道，“想什么呢！你喜欢她啊？”

火小邪自嘲一番，一仰头躺倒在床上，真巧的眼神却一直浮现在眼前。

真巧的房间内，浴室之中。

一个肌肤雪白的女子，露出半个香肩，正坐在木桶中，一动不动。

她便是与火小邪偶遇的真巧。

真巧秀发盘头，看着水面，眼中却不断地闪过各种情绪，时而开心时而忧伤，时而困惑时而激动。

不过多时，真巧轻轻叹了一声，似乎自言自语道：“跟了我一路，你们出来吧。”

就听到有一丝丝的声音，似乎混杂在热气中，漂将出来。

“呵呵！”一个平稳轻柔的男子声音。

“嘻嘻！”一个语调高亢的女子声音。

“哼哼！”一个尖锐刻薄的男子声音。

真巧头也不抬，只是说道：“水家三蛇，你们进来得好快。”

“这个小客栈，可难不住我们。”

“不在青云客栈前五十之列的小客栈，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哼哼！木家小店！”

真巧撩动热水，轻轻地擦拭肩头，平静地说道：“我父亲让你们来的？”

“那倒不是。”

“也可以说是。”

“你不该拿走郑则道的火煞珠。”

真巧冷哼一声，说道：“还你们便是。”说着手一弹，一颗小珠子向屋角飞去。未听到珠子与任何东西相撞的声音，只有呼呼一阵风响，那颗小珠子便没有了踪迹。

“水妖儿，你打算装真巧装多久？”

“水妖儿，装真巧有意思吗？”

“水妖儿，不必如此！”

真巧脸上一副温柔娇弱的模样，说道：“我不认识水妖儿，我是真巧。”

“哦，也许是一个和火小邪再续前缘的好机会。”

“可他不会永远失忆的。”

“哼哼，纯粹乱来！”

真巧说道：“我就是喜欢乱来，你们想拿我怎样？”

“不能怎样。”

“与我无关。”

“无聊之事。”

真巧说道：“珠子还你们了，你们可以走了。”

“真巧，你打算跟着火小邪去贵州？”

“真巧，那个王孝先是林木森的得意弟子，就算他不能识破你，你到了木家，一定会被识破的。”

“真巧，木家这些醋坛子，会杀了你！”

真巧笑道：“我很想领教领教。”

“你不能与王孝先走得太近，他师从林木森已有十余年，应是木家四枝芽尖级的高手，五行四家之中，与木家妖人日夜相伴同吃同住，连水王大人也颇为忌讳。”

“而且你以真巧的身份，更是有生命危险！你应该劝火小邪，也离开王孝先。”

“此乃上策！”

真巧说道：“可惜，我是真巧，我只会听火小邪的，他想怎么样，我都会顺着他，我不会再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唉，就算你能活着去到贵州，你可知王孝先此行的目的？”

“木家的斗蛊大会就在一个月后，林木森的逍遥枝难敌黑白青三枝，他胜算不大，木家将易主，林木森斗蛊失败必死无疑。”

“木家林婉，是林木森自保的唯一手段！但林婉不采到人饵延命，活不过下月！你只要制住火小邪，让他哪里也不能去，林婉一死，你还有大把机会！”

真巧说道：“火小邪喜欢林婉那样的妖女，这次，我不会输给林婉。”

“你如果用真巧的身份死去，水家是无法指责木家的，请你考虑清楚。”

“你一定要在合适的时候，承认你是水妖儿。”

“切勿执迷！”

真巧轻轻一笑，说道：“水家三蛇，你们还记得你们以前是谁吗？”

“这……”

“哦？”

“哼！”

真巧说道：“如果我有机会挽回一切，水王的位置，不做也罢。你们拿着火煞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告诉我父亲，如果他再想阻止我，他知道后果。”

“好吧。”

“只能这样了。”

“糊涂！”

真巧淡淡说道：“另外，还有一颗火煞珠在火小邪身上，你们最好不要动那颗珠子的心思。”

“去拿火小邪身上的火煞珠，对水家来说毫无意义！呵呵！”

“就让火小邪自己留着吧！嘻嘻！”

“反正有你看着！哼哼！”

三句话说完，没头没尾的，这三个迥异的男女声音便慢慢消失，就像三丝水汽，没入冰冷的空中。

真巧目不斜视，一副小家碧玉的神情，旁若无人地梳洗起来。

四、情为何人

火小邪此时正坐在青云客栈的大厅里，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桌上更是摆了五六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火小邪一边吃，一边称赞不已：“这个青云客栈的东西真好吃，还不要钱！真好吃！真好吃！”

火小邪大吃大嚼，一直把面汤全都喝下肚子里，这才算饱。

火小邪仰面一靠，很是自得其乐，可就在一瞬间，他吊在胸前的那颗珠子一阵冰凉！

火小邪轻轻咦了一声，拉开上衣领口，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颗珠子里的红色光芒正渐渐暗了下去。火小邪并未把珠子拿出来，反而将衣服掩好，心想道：“怎么有种什么东西离它而去的感觉？”

这些都是难解之谜，火小邪懒得去想，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就听到病罐子王孝先的声音传来：“火小邪，吃的如何？”

火小邪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并不起身，将那根黄铜烟嘴叼在嘴上，笑道：“病罐子，你去哪里了？刚才我还去敲你的房门找你呢。”

王孝先坐在火小邪身边，说道：“我去和店掌柜说了些事情。”

“哦？不会是关于我和真巧吧。”

“聪明啊，猜对了。”

“嘿嘿，这么个隐秘的安乐窝，不像是我和真巧两个没有身份的人，该来的地方。”

“呵呵，你是木家的熟客，当然可以来，只是真巧的确不该来。”

“怎么？你这个臭道士，是不是又想什么歪心思呢？”

“没有没有，木家一向与人为善，处处为人着想。只是真巧……”

“有屁快放。”

“好，该放则放！火小邪，这个真巧我觉得她有问题啊。”

火小邪坐正了身子，哼哼道：“什么问题？”

“木家识人相面乃五行之首，最善揣测他人的心思，可真巧我却什么问题也看不出来，但感觉不对劲。”

“病罐子，你说废话的本事越来越高超了。”

“是有点废话，但是火小邪，我们若是去贵州，跟着个姑娘，多少有些不便啊。”

“不跟着，能怎么办？赶她走？”

“不是赶走，是请她走。”

“请她走了以后呢？你们是打算把她毒死还是把她弄疯呢？”

“弄疯即可，一剂药下去，无烦无忧。”王孝先认真地说。

火小邪哈哈大笑，连连捶桌子，笑骂道：“你觉得我会同意？”

“嗯……你可能会不同意。”

“那你还问？”

“问一下总比不问好嘛。”

火小邪长身而起，挑着眉毛说道：“病罐子，我和你说，真巧就是我妹妹，她只要不想走，我就一直带着她，你要动她半根毫毛，要么把我一并毒死，要么想也不要想。去贵州可以，只能我和真巧一起去。”

“火小邪，你和真巧相识不过半日……”

“半天怎么了？”

“才半天，你们俩感情就这么好？有些奇怪啊，你不觉得？也许真巧很早以前就和你很熟悉，只不过你忘了呢？就连我也感觉，是不是以前见过她。”

火小邪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其实心里也想道：“这个臭道士说的有点道理，我和真巧的确是素昧平生，怎么现在，竟有点生怕她离开的意思……”

火小邪嘴里说道：“这就是缘分呗，病罐子，我走了。”

王孝先摸着胡子，思考道：“如果真巧是水家人扮的，水家的顶尖好手我识破不了，水家顶尖高手，女的……我能叫的上名字的，只有水妖儿了。可水妖儿会和你有什么关系？头疼，想不到。”

火小邪本已走开几步，耳中听到水妖儿三个字，全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然回头，二步凑到王孝先面前，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刚才说水什么？”

“哦！水妖儿。”

“她是谁？”

“是水王流川的女儿。”

火小邪暗吸一口凉气，慢慢站直了身子，“水妖儿”三字，比之“青云客栈”对他的震撼，更加强烈！好像关于“水妖儿”的事情，在脑海里就如盖着一层薄纱，简直能呼之欲出，可就是无从下手，将这层薄纱去掉。

火小邪暗骂道：“失忆就失忆！忘干净了也好，非要让你像猴子捞月亮！真是头疼！真他奶奶的讨厌！”

王孝先端详着火小邪的眼神变化，说道：“火小邪，你想起水妖儿了？”

“没有，不认识这个人！但水妖儿这三个字，就好像刚刚做了个春秋大梦，醒来时明明应该记得，可就是想不起来。”

“你的失忆症，就是因为这点让我无从着力，如果你忘得精光，对十一年里你经历过的事情毫无反应，反倒好治。”

“嘿嘿，反正什么都是你说的！懒得理你了，我走了！”火小邪嘟囔一声，晃晃荡荡地便往回走。

“火大哥，道长！”清脆而又羞涩的女子声音传来。

火小邪心头一乱，只见楼梯上走下一个素衣女子，她面容清秀，唇红齿白，温柔娇羞，肌肤胜雪，体态玲珑，端的是个极美的人儿！她唤了声火大哥，脸上立即飞着两朵红晕，煞是动人，惹人爱怜。

火小邪将信将疑地问道：“真巧？”

真巧不胜羞涩地说道：“是。”

王孝先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很是欣赏地说道：“果然是个美女，小道早就料到！小道分辨美丑，从未有错。”

真巧听王孝先如此夸奖，满脸通红，垂下头来，侧过身去。

王孝先还要走过去，火小邪一把拽住他的道袍，骂道：“你怎么不去死呢？”

王孝先说道：“真巧姑娘既然露出真容，请容小道上前，仔细端详一番。”

火小邪抓着王孝先的衣服不放，骂道：“你能不发骚吗？”

王孝先一愣，认真地说道：“冤枉！我是木王弟子，绝不近女色！不仅是我，木家男子均洁身自好！”

火小邪依势挤兑道：“总有你这个例外！”

王孝先显然有些着急了，连连摆手，大声辩解道：“冤枉！冤枉！绝对冤枉！我绝不是例外！”

王孝先平时看着仙风道骨，大有傲然世外的劲头，这一番辩解，模样便走了形，反差一大，反倒十分惹人发笑。

扑哧一声，火小邪没笑，反而是真巧先掩着嘴笑了起来。

真巧相貌温柔秀美，却并不是故作矜持之人，说道：“道长、火大哥，多谢你们一路照顾我！我已经很久没有穿女装了，今天没吓到你们，没嫌我丑，我就很开心了。”

真巧一笑一说，言语得体，原本尴尬的气氛，立即化解。

火小邪请真巧过来，拣了张干净桌子坐下，询问真巧是否饿了。

真巧大方地回答道：“饿得厉害……”又有点不好意思，“可，可我没钱……”说着舌尖轻吐，扮了个小鬼脸，煞是可爱。

火小邪心里高兴，他本有点担心真巧换了女装，又长得这般漂亮，女人家家的可能有点难为情，说话会不那么痛快，现在看到真巧还是一路前来，男子打扮时的口吻做派，毫不忸怩作态，心里一宽，说道：“这里吃饭不收钱。”

真巧一乐，兴奋道：“真的？”

“那还有假！”

“那，那那那，嗯嗯……”真巧思考一下，高兴道，“我想吃牛肉面！大碗的！”

火小邪乐道：“好，你等着，我给你叫去。”

“好！”真巧回答得干脆，“好馋牛肉面啊。”

火小邪笑了声，起身便要去后厨唤人，却见到王孝先背对着他们两个，呆站一旁。

火小邪上前一拉，说道：“病罐子，你和我一起去。”可抬眼一看，王孝先老大不小的，还正嘟噜着嘴巴，不禁笑道，“哎！怎么了这是。”

王孝先低声道：“你冤枉我，我在伤心。”

火小邪一把将王孝先搂住，拖着就往一侧走，一边安慰道：“我的多愁善感的道长吔！我错了行不？我错了！我向你赔罪！请你原谅我好吧。求你，求你。”

王孝先这才转“怒”为喜：“我没强迫你的啊。”

“是，是是是！”火小邪拉着王孝先，向后厨走去。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便端上来，另配三个凉菜，看着分外可口。

真巧道了声谢，便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也不怕坐在一旁的火小邪、王孝先看她的吃相。

硕大的一碗牛肉面，让真巧吃了八成有余，才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吃不下了，再吃就撑死了，哎，还剩这么多，真浪费啊。”

火小邪叼着烟嘴，笑道：“浪费就浪费一点吧，看你也是难得浪费。”

真巧惭愧道：“要不，下顿热一热，我再吃吧。”

王孝先说道：“青云客栈，从不缺钱，真巧姑娘大可不用费心。”

说话间，店掌柜带着光头伙计走来，店掌柜客气道：“火小邪先生、真巧小姐，小店的饭菜合你们口味吗？”

火小邪笑道：“不错！”对于店掌柜能直呼自己的名字，火小邪并不觉得奇怪，定是王孝先告诉他们的。

真巧也微微点头，表示赞赏。

店掌柜看了眼王孝先，说道：“那有事你们招呼，不打扰各位休息。”

王孝先说道：“店掌柜，请留步，我们店外一诉。”转头又对火小邪、真巧道，“见谅，见谅！”

火小邪轻哼一声，丢了个眼色给王孝先，意思是你别瞎折腾，对真巧说道：“真巧，我们回去。”

真巧很是听话地随火小邪站起，两人一前一后离去。

王孝先见两人走了，方才起身，做了个手势，和店掌柜向店外走去，留下光头伙计收拾碗筷。

王孝先和店掌柜出了店，一直走到地下广场的最角落，方才站住。

店掌柜拜了一拜，说道：“逍遥仙主请吩咐。”

王孝先顿首还礼，说道：“那个叫真巧的姑娘，跟我一起去贵州，之前与你所说，不要再施行了。”

“好的！好的！”

“店掌柜，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仙主请说。”

“我进店之时，接连打了二道群令，店小八为何反应迟钝？直到我见到你，打出仙主令，你才弄明白我是何人？”

店掌柜为难道：“仙主大人，您知道，青云客栈是主脉青枝管辖，这两年逍遥枝和青枝的关系也越闹越僵，眼看着斗蛊大会将近，一年前青枝几位仙主和芽王就吩咐封了逍遥枝的群令，不准普通的逍遥枝弟子进店。若不是您的身份特殊，今天我们也不敢接待的。”

王孝先微怒道：“青枝好大的胆子，他们眼里还有木王吗？身为木家主脉，居然给青云客栈下这种荒唐的指令！你说这是何意！”

店掌柜说道：“这个……这个……小店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王孝先哼道：“我半年前离开木王下山，第一次决定住店，就发现青云客栈已经乱成这样子了！我一回去，一定要找青枝的仙主理论！”

“是，是是！”

“你也别说什么是是是，你们是不是觉得逍遥枝输定了？”

“不敢不敢！小店排在青云客栈二百号以外，哪里敢乱猜斗蛊大会的事情。”

“一口一个斗蛊大会，明明是斗药大会！”

“是是！罪过罪过，全怪小店这些年来叫顺口了，是斗药不是斗蛊，不是斗蛊。”

“唉！”王孝先轻叹一声，“木家人的好端端的心思，也开始往阴谋诡计上用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算了算了，店掌柜，我们三个住一天，休息够了，明天便上路。如果我们走后，有黑枝和花枝的人来，你尽量不要说我来过这里。”

“好！好！听仙主的吩咐！”

“明天买三匹马来，我们要用。”

“啊？买马？这么贵的东西？”

“怎么！”

“青枝不让青云客栈给逍遥枝、黑枝、花枝的任何人花现钱，只管吃饭住宿衣裳缝补。”

“啊？那你让我偷店里的东西，出去当了才好吗？”

“这个，这个好像可以，反正你给我钱我才能去办，小店不准花店里的现钱。”

“我嘞个去！”王孝先嚷嚷道，“给你钱给你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子，递给店掌柜。

店掌柜接过，堆着笑容道：“仙主见谅，小店实在不敢有违青枝的戒令！”手中一掂量，马上脸色一沉，苦道：“仙主，分量不够啊，买不了三匹马！”

王孝先骂骂咧咧道：“我全身就这么多钱了！怎么不够，怎么不够？”

店掌柜说道：“真的不够啊，还差二厘左右，要不，仙主您去偷个东西当了吧。”

“我是逍遥枝仙主！木王身旁的弟子！你让我去偷二厘的金子给你？”

“那，那您去瞧个病啥的，弄点医药费。”

“木家是五行世家！怎能做这么丢人的事！”

“反正我们也是贼道……”

“不去！就这么多钱！我不去偷！也不去治病要钱！我是大盗！木家大盗！”

“那，那这钱还你。”

“……那，那这样吧，你，你借我点。”

“没法借你啊，仙主。”

“你这个店掌柜，说不通！那好吧，不买三匹马，买两匹马！”

“哦！那够了！我这就去办。”

“找的零要还我。”

“啊？零钱您还要？仙主就当赏小店了呗，仙主还怕没钱用？”

“凭啥！记得找我！”

“仙主真小气。”

“你才小气！”

暂不讲木家的两个二百五扯皮拉筋的事情，说回到火小邪、真巧这边。

两人上了楼，去到真巧的房门前，真巧将门推开，迈步入内，回头向火小邪看去，四目相对，两人立即尴尬起来。

真巧脸上一红，说道：“火大哥，我，我回去了。”

火小邪本来是个伶牙俐齿之人，此时却舌头发直，说不出俏皮话，啊啊两声，说道：“啊……好。”

“火大哥，那我进去了。”

“嗯……行。”

真巧慢慢掩门，又道：“我关门了啊。”

“好，好。”

“要闩上门吗？”

“嗯，闩上。”

“那我关门了。”

“好。”

“那我关了。”真巧最后看了火小邪一眼，将门慢慢关上。

“那个，我……”火小邪看着门即将合拢，真巧就要消失在眼前，忙叫一声。

“火大哥有什么事。”真巧一把将门拉开。

“我就住隔壁，如果那个贼道士敲门，你先叫我啊，记住啊。”

“记住了。”真巧说完，脸上又飞起两朵红晕，偷偷瞟了一眼火小邪，慢慢将门关上。

火小邪看着房门掩上，暗骂自己道：“火小邪啊火小邪，你不就是想和别人聊几句天嘛，看你这副孙子样。还骂别人病罐子骚包，他是明骚，你是个暗骚。”

话虽如此，火小邪心里仍是一阵失落，只好抬脚慢慢走开。

火小邪没走几步，就听身后银铃一般的叫声，“火大哥。”真巧忽又将门拉开，脸上娇羞无限，低声道，“你有空聊两句吗？”

火小邪一个转身，立正敬礼：“有，有啊。”

“我有些事想问问你……”真巧的脸红得像个苹果。

火小邪一张肿起的脸上，层层叠叠的大包里，亦是抑制不住的红光直泛……

火小邪、真巧进了房内，并不关门，两人坐在桌边，一时间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火小邪转了转嘴里的黄铜烟嘴，故作镇定地说道：“丫头，你不是要和我聊两句吗？怎么不说话了？如果没事，我就回去了啊。”

真巧连连说道：“不是，不是，我是有话想和你说。”

“那你说呗。”火小邪坐正了身子，笑眯眯地看着真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火小邪笑道：“怎么，有点怕我们了？”

“不是，不是怕你们，我认识你们没有多久，却见到了许多从来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我……”

“你很害怕？”

“不是，我很高兴。”真巧头一低，脸上又飞出两朵红晕，“好像在做梦一样。火大哥、道长一定不是普通人。”

火小邪摸了摸脸，笑道：“我这个丑得驴见了也要笑的模样，的确不是普通人。”

“火大哥，你可不丑。”

“我小时候是不丑，现在这个模样，全托了那个道士的福。”

“火大哥，你是不是因此受制于道长啊。”

“实话实说，没有。是我要那个道士把我弄得谁也认不出来的。”

“道长是有法术的吗？”真巧天真地说。

“他？哈哈，可能有一点法术，我对他具体什么来头，其实也不熟悉。”

“啊！火大哥，你和道长不熟悉啊。”

“是啊，我和他认识也就一天。丫头，你是不是怕他？”

“嗯……有点怕他，他有点怪，还会杀人，我小时候，打仗，见过很多死人，可想到奉天城里那些人死的样子，还是有些害怕……”

火小邪沉默片刻，才说道：“这个道士，只要不招惹他，他算得上好人，死的那些人也是死有余辜。”

“火大哥，你要和道长去贵州，我，我会不会是个累赘。”

“哦，丫头，你想走了？”

“不，不想！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只想能够伺候火大哥，我是……我是想说……”真巧欲言又止。

“你是担心我？”

“嗯……”真巧头垂得更低。

火小邪心里升起一阵暖意，从他记事起，就不记得有人这样关心过他。

火小邪轻声道：“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着道士去贵州吗？”

“不知道。”

火小邪笑了声，举起自己的手腕，将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上刻着的文字：“丫头，你认字吧。”

真巧点了点头，举目一看，低念道：“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切记。”

火小邪应了声对，将袖子放下，说道：“丫头，这些字，应该是我失忆前自己刻下的。”

“失忆？”

“是的，我丢失了十一年的记忆，这些丢失的记忆，很可能是不堪回首的惨痛经历，我并不想把丢失的记忆找回来，但我以后应该做什么，我很清楚。”

“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行合纵，是指五行一起做事？”

“是的丫头，你很聪明。眼下随我同行的道士，就是木行世家，他带我去贵州，一定是有目的的，兴许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

“啊！”真巧惊恐道，“那，那你还去？”

“我之所以愿意去，就是想去木家一探究竟！这个愿望抑制不住，我觉得贵州那边，有我认识的人在等着我，而且是很重要的人。”

真巧好像无法理解，面带疑惑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笑道：“如果你也丢失了十一年的记忆，你会理解我的。丫头，我们应该明天就会走，你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跟我走。”

“我跟你走！”真巧毫无犹豫。

火小邪嘿嘿一笑，说道：“丫头，说句话你不要介意。”

“火大哥请说，我什么都不介意。”

“丫头，你叫真巧，也真是够巧的。其实你从出现开始，我就怀疑你的身份，到现在更加强烈，你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流落在异地他乡，无依无靠的女子，但我肯定，你只是伪装地毫无破绽，你，绝对不简单。”

真巧惊得眼睛睁圆了，啊了一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火小邪转着嘴里的烟嘴，嘿嘿笑道：“你也许是水家人，专门为我而来的。”

真巧眼中含泪，几乎要哭了：“火大哥，我不是，我不是。”

火小邪扑的一声坏笑，赶忙道：“好了好了，我吓唬你的！我信得过你，对不住对不住！”

真巧一丝泪骤然间滑落，立即转过身去，不让火小邪看到。

火小邪见真巧真得被他惹哭了，心中一紧，赶忙探身道：“丫头，真哭了啊。哎，别哭啊，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试试你。”

真巧红着眼睛转过身来，坚强道：“我没哭！”

火小邪反而更为惭愧，说道：“那你笑笑嘛。”

“不！”

火小邪贱兮兮地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惩罚我自己，要不，我扮猴子给你看吧。”说着，火小邪一跃而起，在真巧面前抓耳挠腮，手舞足蹈，噢噢乱叫，很是滑稽。

真巧看了片刻，实在忍不住，破涕为笑：“哪有这么大一张脸的猴子！”

火小邪捶着胸脯，撅着嘴巴，呜呜道：“那我是猩猩，猩猩脸大。”

真巧咯咯咯笑个不停。

火小邪一边模仿，一边说道：“原谅我了吗？”

真巧说道：“火大哥，别这样了。”

“那你说原谅我了。”火小邪凑到真巧身边，要伸手咯吱真巧。

真巧连忙躲避，就是不说。

火小邪嚷嚷道：“不说就挠你痒痒了。嗷，嗷。”

真巧一边逃开，火小邪一边追，两人闹成一团。

真巧实在躲不过，猛然站定，伸手阻着火小邪说道：“停下停下！”

“嗷，嗷。”

真巧将头一低，慢慢说道：“猴子，我原谅你了……”说着，背过身去。

火小邪哈哈一笑，恢复常态，可看见真巧的背影，心中咯噔跳了一下，情绪一沉，竟开心不起来。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走近真巧二步，本想鼓起勇气，把手搭上她的肩头，却抬不起手来。火小邪低声道：“真巧，对不起。”

刹那间，时间放佛停滞在这个时刻，一男一女，静静地站着，漫长的时光如同一条条丝线，将他们两人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旧梦时光，深锁在火小邪的记忆中，不能开启。而时间虽说不能倒转，却有时，由命运开着似曾相识的玩笑，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延续一段感情……

别过真巧，火小邪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房门掩好，轻轻地靠在门上。

火小邪按住自己的额头，闭上双眼，慢慢而悠长的呼吸，让自己的心情趋于平静。

火小邪暗暗想道：“她没有破绽，是我错了，她只是个平常的女孩……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吗？”

火小邪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一直站着，一直站着……

在另一个房间里，真巧坐在床边，安静得像一个玉雕的人儿，但两行晶莹的泪水挂在脸颊，表情又是哭又是笑，自言自语道：“我是真巧，不是水妖儿，真巧不是水妖儿。”

夜幕低垂，尽管青云客栈深处地下，没有昼夜之分，却也按照时间，熄了灯火，归入平静。

王孝先还在与店掌柜为了买马的事情，从马匹的毛色、高矮、品种、脚力、年岁等方面，争论个没完没了，一时间没有下文。

火小邪、真巧则各自洗漱安歇，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次日清晨。

火小邪熬过一夜，一直半梦半醒，睡得并不踏实，所以见屋内西洋钟已经指向六点，便再也没有睡意，翻身下床。

火小邪查了查身上的伤势，果然如王孝先所言，用了木家灵药，这些伤并不是大碍，胸口断骨处已经不疼了。

火小邪洗漱一番，穿戴整齐，推开房门，侧头一看，正见到真巧也推门出来。两人相视一笑，火小邪说道：“丫头，起这么早啊。”

真巧精神不错，点头笑道：“平日里起得更早些，今天算晚的了。”

火小邪走上前去：“不知道臭道士起来没有，要不我们先去吃早饭吧，昨天只吃了一顿，一大早又饿了。”

真巧应了声，便由火小邪在前，领着真巧下楼。

两人刚刚坐定，还没等叫店掌柜和店伙计，就见王孝先和店掌柜两人从客栈外进来，依旧不住地絮叨着什么。

火小邪伸手打了个招呼，王孝先和店掌柜也见到了火小邪、真巧，便不再说话，快步走上前来。

店掌柜客气地招呼道：“火先生，真巧姑娘，两位早啊！”

王孝先坐下，颇有怨气地说道：“店掌柜的，拿早饭来，我们吃了就走，再不想住你这里了！”

店掌柜忙道：“吃饭不收钱的，你们随意点。”

王孝先说道：“十斤牛肉，十斤腊肉，二十只卤鸡，三十只风干鸭，五十斤烙饼，这是我一个人吃的，他们俩你再问。”

店掌柜惊道：“您一顿早饭要吃这么多？”

王孝先哼道：“吃饭不收钱，你说的，我就是能吃这么多，我乐意。”

店掌柜叹道：“您说是路上吃的不就行了嘛。”

“我就是早饭要吃这么多！就是要！”

“小店没这么多准备啊。”

“那我不管。”

火小邪看出王孝先和店掌柜有些较劲，不等店掌柜说话，先打了个圆场：“掌柜的，麻烦先上三人份的早饭，做什么你看着办。病罐子，以后的事再说。”

店掌柜应了声：“好好！我这就去！”

火小邪见店掌柜走了，问王孝先道：“怎么了你这是？”

王孝先叹了一声，说道：“木家不是金家，素来轻钱财重情分，可是青云客栈现在完全就是奸商！昨晚我让店掌柜去给我们买马，他非要收钱，给了他钱，他说不够，好容易商量完，他还不想找零，与我说马匹的优劣，什么样的马好，我还不清楚？与他吵了一晚上了。”

火小邪不禁笑道：“病罐子啊，我还有钱，找我要就是，再说我们吃饭住宿，人家不是照样不收钱。”

王孝先说道：“我木家的人，吃自家饭住自家店还收钱，那我一定没完没了。世态炎凉啊，世态炎凉！木家真是要乱了啊。”

火小邪说道：“好了好了，别发感慨了，别再与店掌柜提钱了，我们一路上，不会缺钱的。”

王孝先说道：“我是身无分文了。”

火小邪说道：“你、我、真巧，都是贼嘛！没钱了，我找个地主老财为富不仁的，偷他个底掉。”

王孝先严肃地说道：“我只能大偷大摸，小偷小摸的有失我木家身份。”

火小邪笑道：“行了，这些事交给我就行了，我脸皮厚。”

真巧接了一句：“我，我也脸皮厚……”

火小邪一愣，看着真巧的认真劲，哈哈大笑。

真巧脸一红，摸了把脸，说道：“我是说我也可以……”

“知道了，丫头，我去偷，你帮我把风！”

“嗯！好！一言为定！我也想帮上忙！”

王孝先微微一乐，说道：“真巧姑娘把风，可不能露出真容，要不风还没把山，就让流氓先把上了。”

真巧又是脸红，低下头去。

火小邪骂道：“病罐子，把什么把？你这些花哨的词，都是怎么来的。”

王孝先正色道：“乃小道依照人性心态之演变，原创而来，小道甚至断言，几十年后，把这字，用途良多，比如把妹。”

“哈哈哈！”火小邪笑得前俯后仰，真巧也是笑开了花。

王孝先此人的可爱之处，就是经常用严肃的态度来说一些不严肃的事情，听来让人忍俊不禁。

火小邪三人用过早饭，王孝先也如火小邪叮嘱，不再与店掌柜唇舌争论。

三人稍作收拾，便由店掌柜领着，出了青云客栈，上到地面。

光头伙计店小八已经备好了两匹骏马，牵在后院外等着。

王孝先上前摸了摸马头，拍了拍马背，说道：“还行！店掌柜你这事还算办得地道。”

店掌柜说道：“您吩咐的这么细致，小店不敢大意啊，和您说实话，买这两匹马，我真亏了本的。这回你看到货了，该信我说的吧。”

王孝先哼道：“所以我早饭没吃什么！就这样，就这样了啊，我们要走了！”

店掌柜、店小八应了几声，退开一边。

王孝先牵了匹枣花马，将缰绳递到火小邪手里，说道：“这一匹脚力最好，你和真巧姑娘共乘一匹。”

火小邪哦了一声，说道：“真巧和我骑一匹马？”

王孝先说道：“真巧姑娘和我共乘一匹也可，小道十分乐意。”

火小邪看向真巧，真巧一个劲地挤眉头，表示不愿意和王孝先同乘。火小邪心里当然也不想，于是说道：“还是我勉为其难，带着真巧吧，病罐子你领路。”

王孝先呵呵呵直笑，一抖道袍，翻身上马。

火小邪问道：“丫头，你会骑马吗？”

“我只骑过驴……”

火小邪哈哈一笑，一拉马鞍，便飞身骑上，伸出手对真巧说道：“来！拉住我的手！坐在我后面！”

真巧很自然地将手伸出，两人手掌一握，火小邪心里乱跳一番，赶忙一使劲，将真巧拉起。真巧的身手不差，很是轻盈地跳将上来，紧靠着火小邪坐下，抓紧了火小邪的衣裳。

王孝先笑道：“真巧姑娘，你可不要掉下来了！”说着一抖缰绳，骏马扬蹄，飞奔而去。

火小邪低声道：“丫头，若是害怕，就抱紧我！”

真巧嗯了一声，松了火小邪的衣裳，双臂一环，丝毫没有勉强之意，抱住了火小邪腰。

火小邪感到身后软绵绵的躯体紧靠，耳朵一烫，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喝了声驾，纵马急追王孝先而去。

真巧靠在火小邪的后背上，感受着火小邪的心跳，满脸幸福。

十一年前，奉天有个叫祸小鞋的毛贼，连马都不会骑，只好坐在一个叫水妖儿的女子身后，让水妖儿带着他骑马，而祸小鞋当年对水妖儿是又敬又怕。十一年后，却斗转星移，两人调换了一个位置……

店掌柜、店小八看着王孝先、火小邪他们跑得没影了，店掌柜方才感叹道：“逍遥枝没准能赢的吧。”

店小八没听清：“掌柜的，您刚才说什么？”

店掌柜再不作答，拉着店小八进店，嚷嚷道：“好好做生意去！问什么问！”

王孝先识得去南方的路径，三人两马中途也不做停留，奔至黄昏，已经来到旧时热河省边境。若是直往南下，就能进入北京地界。

此时华北一带，已被日军侵占，并不见战事，但沿途大批兵马南下，战场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许多村落被破坏得成了一片焦土，途径稍大一点的城镇，也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比之东北境内，这才是战争的真实面目。

王孝先绝不在一地滞留，总是远远地就已经绕开，大多景象，只是远观。火小邪曾问王孝先为何能提前预判，王孝先答道：“十里之外，我就能闻到尸体、血污的恶臭和硝烟火药的味道，我拣着味道清淡的地方走，必然安全些。”

王孝先用这种本事带路，确实厉害，多次避过成群的逃兵乱民，只因他们体味浓重，王孝先一闻便知，甚至他们从什么地方来，经过了什么地方，王孝先都可以判断得一清二楚。自然一路上也顺利了许多。

王孝先并未直接南下，而是往西南方向绕道而行，按王孝先的说法，日军正和国军在中路一带激战，重兵云集，战区林立，他们三人直接穿越战区，形同找死，只能绕个远路，从陕西一带经四川，再到贵州。

火小邪曾问：“病罐子，这又是你的嗅觉？”

王孝先答道：“中路打得厉害，天下人都知道，就你忘了。”

连真巧也说：“日本人一个月就占了华北，说是三个月就灭亡中国，结束战事呢，奉天大小报纸上，全有消息。”

火小邪骂道：“小鬼子这么嚣张？中国军队是吃屎的吗？政府无人了吗？”

王孝先说道：“中国有的是贼，人到不多。”

火小邪追问王孝先说的什么意思，王孝先着急赶路，并不回答。火小邪深为中国感到痛心，憋了一肚子气，暗暗骂了小鬼子和国民政府千万遍。

直到天色全黑，王孝先才放慢了速度，仰头对着前方嗅了嗅，说道：“前方两三里，有个村落，味道清淡平常，应该安全，我们去那里借宿。”

三人奔波一天，确实累了，马儿也吃力不住，一慢下来走路也不稳当。王孝先唤了火小邪、真巧下马，三人牵着马儿，向前方村落走去。绕过一片林地，果然看到山坡上有几十间草房，透出灯光来。

眼看着就要进村，火小邪却低喝一声：“不对劲！病罐子，停下！”

王孝先知道火小邪在体感方面比他灵敏得多，赶忙站住，问道：“怎么了？”

火小邪指了指地下，说道：“地下好像有人在钻洞！不好，要上来了！”

说话间，就听噗噗噗几声闷响，前方道路上闪出四五个穿着黑甲的怪人，不露面目，与火小邪他们隔着七八米远，只是或站或蹲着不动，也没有过来的意思。

真巧很是害怕，靠紧了火小邪。

火小邪心里同样紧张，大黑天的，地下蹦出几个“土行孙”，堵在前路，只怕来者不善。

王孝先相反镇定得多，哈哈一笑，上前一步道：“我是木家逍遥枝仙主王孝先，幸会幸会！几位高人，可是土家的弟子。”

几个怪人中，有人闷声答道：“仙主你好，我们是土家摸金行者！”

王孝先松了一口气，说道：“敢问土家高人有什么指教？”

怪人问道：“木家人来这里做什么？仙主，你身后那一男一女又是谁？”

王孝先说道：“哦！哦！他们是我收的两个人饵，要带去贵州，为避战祸，只能途经此地，想留宿一晚。”

怪人说道：“此地土家封闭！任何人不能入内，还请仙主再去南边十里投宿。”

王孝先问道：“为何啊？没听说土家在这里有风水事啊。”

怪人说道：“土家在抓自家叛徒，事关重大！还请木家仙主离去，以免祸及自身。”

王孝先故意装傻道：“啊？土家有叛徒？土家还能出叛徒？谁啊？我能帮上忙吗？”

怪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就不劳仙主费心了！请！”

王孝先只好向后退去，抱了抱拳，说道：“好吧好吧，木土两家素来关系不错，我就不掺和了！”

王孝先牵马回头，低声对火小邪说道：“快走，土家人死板得很，很难惹！”

火小邪不敢多言，牵过真巧，跟着王孝先便走。

可三人没走几步，就听到村落方向轰隆巨响，回头一看，居然一间草房垮塌下来，灰尘四起。

嗡嗡嗡的大号声立即响起。

那几个人怪人听了号声，其中一人高声道：“你们快走！切莫回头！告辞了！”说着几个怪人身子一动，如电一般向村子方向赶去。

王孝先赶忙继续招呼着火小邪、真巧离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不得了！土家有大动作！别回头看了，上马上马，快走快走！”

火小邪与王孝先相识不过二日，见过他各种神态，就是没有见过他如此紧张的时候。火小邪知道可能事关重大，也麻利地带着真巧上马，随王孝先原路折返，向南方纵马行去。

足足奔了有近二里路，王孝先方才放慢了速度，一抹头上的冷汗，说道：“现在好了，我们可以慢点了。”

火小邪把马与王孝先并行，问道：“病罐子，五行里木克土，照理说你不该害怕土家才是。”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平常的土家人，我是不怕。但你知道，木虽克土，但土太盛则反克木！我们一路走来，确实有土家的气味，但到了刚才那个村庄，我竟然对土家毫无察觉，这就足以说明，村庄里的土气极盛，有损木之势，早走早安心，土家的御金行者说的可不是开玩笑。”

火小邪问道：“土气极盛？是有土家的大人物在村庄里？”

王孝先说道：“应该是！土家四宗，发丘、摸金、搬山、御岭只怕都云集在此，特别是土家的发丘神官，能颠倒风水，占卜先知，有他们在，我这个小树杈，和废柴差不多！”

火小邪咋舌道：“原来病罐子你也有害怕的人。”

王孝先说道：“土家还好，还能客气几句，若是金家人在此地办事，啧啧，只怕我们全身都是窟窿了。”

“金家！”

“对，金家人最擅长用兵器，富可敌国，又冷酷无情，花钱买命，先出来的全是替死鬼，没等你碰到金家正主，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火炮轰成粉碎了。”

“你见过金家这么办事？”

“没见过，听说的。”

“金家对付过木家？”

“据说清朝初年，木家支持的吴三桂，就是败在金家手中。最近这一百年，木家、金家基本不打交道，金家人太奸诈，心似钢铁，难辨其念，木家人比较单纯，会被他们利用，所以敬而远之。”

“我怎么觉得木家和哪一家关系都不咋地。”

“哈哈，木家和火家的关系还行吧。木生火嘛！”

“对了，病罐子，你对土家人说，我和真巧是人饵，人饵是什么意思？”

“人饵啊，意思是说你是面首，真巧是引药，专门用来办男女之事的。”

真巧一听，低低啊了一声，紧紧抓住了火小邪的衣裳。

“什么？”火小邪骂道。

“办点男女之事，又不会死，快乐得很，而且木家的女子，很漂亮的。保证你做了还想做，吐了还想吐。平常男子可没有这个福气。”

“病罐子，你这下流胚子！你带我去贵州，就是干这个？”

“呦呦呦，火小邪你看你急的，我不对土家摸金行者说你是人饵，你以为他们能让你这么痛快地走了？”

“反正我警告你啊病罐子，调侃调侃我就算了，你敢对真巧不利，我一定和你同归于尽。”

“唉……”王孝先仰天一叹，“真是不解风情啊。”

三人又走了约摸三五里路，前方还是一片漆黑，见不到灯光。

王孝先闻了几闻，叹道：“土家人是大骗子，前方是有个村落，可惜一点人气都没有。没办法，荒郊野外的，就去前方的村子里，凑合凑合吧。”

火小邪说道：“没人岂不是更好，省得你还要把人家麻昏。”

王孝先说道：“脏兮兮的，还要收拾，费劲。走吧走吧，有些累了。”

三人两马紧赶慢赶，沿着乡间土路进了村，果然如同王孝先的判断，这个村落是个无人村。而村里的大半房屋，尽数崩塌，没有倒塌的房前屋后，全是各种辟邪的道符，看新旧样子，这个村庄并没有废弃很久，最多半个多月。

王孝先东张西望，找了一户人家，带着火小邪、真巧推门入内。王孝先进了院子，把马拴好，便走在最后，走走停停，一路念念有词，拿着个小瓷瓶，在地上倾洒。

等三人进了房屋，找到火烛点上后，王孝先仍然房前屋后忙个不停。真巧手脚勤快，乘王孝先忙碌之时，收拾好一间房屋，寻了些废弃的布单，铺了三张床。

火小邪也不客气，脱了鞋袜，静坐下来，闭目养神。但火小邪总是感觉到，远处的地下有火车哐哐哐驶过的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很不踏实。

王孝先忙了半个时辰，总算回来，笑道：“现在这里安全了！老鼠也跑不进来，我们大可睡个安稳觉！”

王孝先取过行囊，拿出干粮饮水，分与火小邪、真巧两人，说道：“只准备这么多，明天我们再赶赶路，进到山西境内，就有青云客栈。”

三人奔波一天，确实累了，草草吃完干粮后，吹熄烛火，纷纷睡下。

真巧睡在最外侧，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小邪，鼻息渐稳，看样子已然睡着了。

王孝先睡觉不躺，盘腿而坐，手掌向天放在膝盖上，双眼微闭，呼吸微弱，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否睡着。

火小邪看了一眼真巧，又看了一眼盘腿坐在身边睡觉的王孝先，深吸一口气，用手枕着脑袋，看着天花板，暗想道：“但愿一路平安，去了木家之后，木家人不要为难真巧。真没想到，路上竟碰到土家人，按臭道士的说法，好像五行世家彼此并不信任……”

火小邪胡思乱想一番，感觉着远处地下沉闷枯燥的哐哐哐响动，实在困得厉害，便也闭目睡去。

清晨时分，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火小邪便惊醒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王孝先用了药物的原因，这一晚上竟然一夜无梦，一觉便睡到现在。

火小邪唰的一下子翻身坐起，向两边一看，王孝先还是盘坐在地闭着眼睛，真巧也依旧酣睡不醒。

火小邪低叫一声：“病罐子！喂！天亮了。”

王孝先眼睛不睁，嘴巴一动：“我知道。”

火小邪吃惊道：“你早就醒了？”

王孝先说道：“还没有醒。”说着动了动脑袋，慢慢将眼睛睁开，说道，“现在醒了。”

“神神叨叨的，你没有醒说什么话。”

“木家人睡觉只睡一半沉，一边睡还能一边说话，你习惯了就好。”

王孝先拽了拽衣服，站了起来，问道：“火小邪，睡得如何？”

“你又给我下瞌睡药了吧，我一晚上都没有醒？”

“那是你累了。”

“嘿嘿！你是怕我跑了吧！”

王孝先摊了摊手，笑眯眯的并不作答。

火小邪骂道：“让真巧醒过来，她不会睡这么沉。”

王孝先拍了拍手，一股子香味从他手心中透出，就听真巧低低嗯了两声，翻过身来，慢慢把眼睛睁开。

真巧见火小邪、王孝先已醒，哎呀一声，赶忙坐起，面露愧色：“我睡得太沉了，真不好意思，平时不会这样的。”

火小邪说道：“没事，你累了。”

王孝先呵呵一笑：“是啊！”

火小邪瞪了王孝先一眼，正要站起身来，真巧却啊的一声尖叫，伸手指向门口。

火小邪当即一扭头，正看到房间门口外，一个黑衣人不动声色地坐在地下，此人衣服乃是暗灰色的细小鳞片，只露出一双眼睛，毫无声气。若不是仔细看去，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活物，而是一个泥土做成的雕像。

王孝先也看到了，啊的一声叫，退后一步，叫道：“来者何人！敢闯我木家药阵！”

火小邪护在真巧身前，严阵以待，喝道：“报上名来！”

那个一身细鳞甲的人沉声道：“土家田问。”

此话一出，王孝先、火小邪均是一愣。

王孝先说道：“土家田问？可是七年前被压在九生石下的土家少主田问？”

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道：“是我。”

王孝先长喘一口气，又道：“昨晚土家兴师动众抓人，抓的就是你？”

田问说道：“正是！”

王孝先问道：“你能从九生石下跑出来？不是传说九生石下的受刑之人，绝不可能逃脱吗？”

田问说道：“用牙啃。”

王孝先惊道：“用牙齿？”

田问说道：“五年啃破。”

王孝先问道：“那你逃出来多久了？”

田问说道：“二月有余。”

王孝先搓手道：“哎呀哎呀，土家人在抓你，你来找我，我又帮不了你。”

田问伸手一指火小邪：“大凶之气！”

火小邪被指得全身一颤，从听到田问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不再担心此人会对自己有不利的举动，极为自然，好像田问这个名字，就和护法神尊一样，只让人信任。

真巧则一直躲在火小邪身后，根本不敢向田问看去。

王孝先看了眼火小邪，说道：“啊？他是大凶，那你还来！”

田问说道：“大凶亦大吉。”

王孝先打量着田问，慢慢说道：“你眼睛怎么了？”

田问眼珠子不动，低声说道：“瞎了。”

王孝先走上一步，仔细看了一眼，说道：“眼睛与常人无疑，可是青盲症？”

田问答道：“不知。”

王孝先说道：“九生石中应该暗无天日，长期不用眼睛，目力退化也可能是原因之一，不管如何，木家都能治愈。田问兄算是找对人了，不过，你眼睛看不见，怎么能找到我们？”

田问伸手一指火小邪：“辨气而来。”

火小邪一直沉默不语，看着田问出神，见田问又指向自己，不禁沉声问道：“你可知我们是谁？”

田问指向王孝先：“木家逍遥枝。”慢慢沉吟一下，又指向火小邪，“火家故人！”

王孝先笑道：“猜得对，还有一人，你说是谁。”

田问费力地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半晌之后才摇了摇头，说道：“气乱，不知。”

王孝先哈哈笑道：“土家发丘神官，辨气识物乃一绝，也有认不出人的时候啊。她啊，只是一个平常女子。”

田问轻哼一声，并不言语。

王孝先又问：“你逃出二个月，土家一直在追你？”

田问说道：“是！”

王孝先说道：“你眼睛瞎了，还能逃两个月，怎么办到的呢？”

田问说道：“无可奉告。”

王孝先依旧问道：“那你怎么进来我这个药阵？”

“无可奉告。”

“那你怎么就说他是大凶亦大吉之人？”

“无可奉告。”

王孝先摊了摊手，说道：“一问三不知啊。好吧田问兄弟，你是打算跟着我们？”

田问指向火小邪：“跟着他。”

“为什么啊？”

“天地气数！”

“啊？为什么啊？”

“无可奉告。”

王孝先无奈看向火小邪，说道：“得嘞，你又多一个跟屁虫了。”

火小邪说道：“田问兄，我叫火小邪，你可认识我？”

田问身子一动，唰的站起，睁大了眼睛，如若复明一般看着火小邪喝道：“果然是你！”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火小邪疑道：“你认识我？”

田问单膝跪拜，毕恭毕敬地说道：“何止认得！”

火小邪哪想到田问行此大礼，赶忙说道：“哎！使不得使不得！”本想上前扶起，可见田问身若磐石，一股难挡的严肃之气，又行动不得。

田问念道：“你忘了田问？”

火小邪正要说话，让王孝先抢先说道：“火小邪忘了十一年的事情，另外，我叫病罐子王孝先，你认得我吗？”

田问说道：“原来如此！”

王孝先说道：“我呢？”

“不认识。”

王孝先讨了个没趣，沮丧道：“看来我是配角。”

火小邪白了王孝先一眼，说道：“田问兄，木家王先生说得不错，我丢了十一年记忆，有关与五行世家的任何人、事、物，统统忘得一干二净，我见你确实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田问站起身来，大踏步跨入房内，也不见他有任何失明的状况，和正常人一样。

田问走上来，说道：“你往何处去？”

火小邪说道：“贵州木家。”

田问掐指一算，朗朗一笑道：“甚妙！”

火小邪追问道：“怎么个妙法？”

“亢龙再造！”

火小邪抓了抓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好说道：“田问兄，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我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懂啊。”

田问摸索一下，摸到个板凳，坐下身来，说道：“无妨。”

王孝先哼道：“你还坐下了？看来你跟定我们了是吧。”

田问抱拳道：“是他。”

王孝先撇了撇嘴，说道：“跟着他行，但是土家要是找上门来，你别连累我们钻泥巴。”

田问轻轻一笑，说道：“绝对不会！”说着伸手将自己头上包裹着的细甲开启，收入脖后。

田问露出真容，方看到他长发披肩，胡须满面，脸颊精瘦，五官菱角角分明，看着很是沧桑，但他发须虽乱却很有分寸，双眼虽盲却气度依旧，绝对称得上是一个迷煞小女子的成熟、稳重又英俊的男人。

田问如此仪表堂堂，却丝毫没有一点傲气，看着诚实本分、憨厚可信得很。他坐定屋内，犹如土入良田，气氛很快轻松起来。

火小邪得知田问又是自己的旧相识，而且关系很不简单，心情大悦，闪过身子，将真巧拉过来，介绍道：“她叫真巧，是我路上认识的，无依无靠，现在与我兄妹相称。”

真巧看着田问的眼睛，大大方方作了个揖，说道：“田问大哥好。”

田问长长吸了一口气，很快脸上浮现出和蔼的神色：“真巧你好！”

王孝先说道：“那好，既然大家都认识了，也赶不走你，你愿意跟着我们走，就尽快动身吧。”

田问说道：“是跟着他。”

王孝先无奈道：“听说土家人执拗之极，今天算是领教了。好吧好吧，他是他，我是我，只不过呢，我们只有两匹马。”

田问说道：“你我同乘。”

王孝先惊道：“不是吧！我是男人！怎能我俩坐一匹？”

田问说道：“无妨，你瘦。”

王孝先大声道：“难道你还让我坐在你身后？”

田问严肃道：“正是！”

王孝先叫道：“土家人都这么霸道吗？你我同乘？我可是木家逍遥枝仙主，你不怕我把你药翻了！”

田问说道：“你试试？”

王孝先哎呀道：“强土折木啊，真是强土折木啊，我怕了你了。”王孝先看了眼火小邪和真巧，火小邪故意避开他的眼神，王孝先轻叹一声，“你们肯定不干，可怜我善解人意。”

王孝先其实心里暗想道：“田问，土家厉害的角色，林婉几年前曾考虑用田问做饵，后来才换作火小邪，如果能引他去贵州，有他和火小邪在，救下林婉，是双保险啊。可不能得罪了他，万一他把火小邪弄走了，我此行可算竹篮打水一场空。王孝先，你实在太聪明了，不愧是木王高徒，逍遥枝仙主。”

王孝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昂首道：“木家素来乐善好施，甘为人下，体贴关怀，既然田问兄与我等有缘，那就兄弟同乘吧！”

田问转头向王孝先的方向，说道：“可有外衣？”

王孝先说道：“有！道袍一套，你要穿？”

田问说道：“多谢！”

王孝先说道：“我还没说要借你穿啊。”

田问说道：“不用客气。”

王孝先嘀咕道：“谁对你客气了……你骑我的穿我的，还想吃我的花我的？”

田问念道：“多谢！”

王孝先长叹一声：“好吧，我闭嘴。”

火小邪、真巧按捺不住，都偷偷笑了起来。

中午时分，四人两马来到一处不大不小的市镇。

有孩童跟着王孝先、田问同乘的一匹马，不住叫道：“两个道士，两个道士，坐一匹马，坐一匹马，快来看啊！”

田问一副道士的打扮，已经剃了胡须，仅留长发，在头上挽了一个道士的发髻。田问本就面目俊朗，这番收拾下来，更是清逸脱俗。

王孝先坐在田问身后，低声嚷嚷道：“别骑了，到市镇了，该下来买马了！”

田问说道：“何处？”

王孝先说道：“小娃娃全笑话我们呢！你不脸红？”

田问答道：“脸红什么。”

“土家人脸皮这么厚？笑话我们呢！你听不出来？两人道士同乘一匹马？滑之大稽！”

“那你下去。”

“下就下！”王孝先正想下马，又将田问抱住，叫道，“凭啥我先下去？要下一起下！你一个土家发丘神官都不怕丑，我木家逍遥枝仙主还会怕丑吗？”

火小邪一旁对小孩子们凶道：“快走快走！笑话道士，小心回家让妖怪咬死！喔！喔喔！”

小孩并不怕肿得一脸是包的火小邪，哈哈嬉笑着，一哄而散。

火小邪扶着真巧下了马来，说道：“田问兄，病罐子，还是下来步行吧，我们四个人骑两匹马，太过显眼了。”

田问点头称是，先于王孝先下了马。王孝先哼哼唧唧地下来，牵住缰绳说道：“我身无分文，要买马田问你自己掏钱。”

田问手一翻，变出两根金条：“可买两匹。”

王孝先惊道：“你出门之前不是说你没钱吗？怎么又有两根金条。土家人真会骗人！”

田问说道：“路上挖的。”

王孝先说道：“路上小解一下，这么一会儿工夫，你就能挖到金子？”

“不错！”

“你怎么知道哪里埋了金子？”

“不传之密。”

“不说就不说！你挖到多少？”

“百十根。”

王孝先看了看田问的衣裳，衣裳偏瘦，不像能藏百十根金条的样子，又问：“那你拿了多少？”

“三根。”

“你为什么不多拿点呢？一路上温饱就解决了！”

“只取所需。”

“老古板、老顽固、老古董！最讨厌土家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下次一起挖。”

“嗯？嗯……嗯……你少巴结我，木家人从不缺钱，我堂堂逍遥枝仙主，只要像你一样舍得脸去，更不缺钱。”

“金多无妨。”

“呵呵，说老实话，尽管接触不多，感觉土家人还是挺大方的。”

火小邪牵马过来，笑道：“金克木啊？病罐子你怎么一提到金子，话都说不清了。”

王孝先急道：“哪有哪有？火小邪你瞎说，木家人一向视金钱如粪土！”

田问沉吟道：“粪土？”

王孝先又急忙道：“不是如粪土，是视金钱为无物！”

田问呵呵笑了两声，与哈哈大笑的火小邪并肩行去，行走稳健，如可视物，毫无障碍。真巧跟在火小邪身后，掩嘴偷看王孝先，也是笑容满面。

王孝先低骂道：“你们全是坏人！”

再往市镇里去，已是午时，街边不少小媳妇、小姑娘闲逛，见了火小邪这一行四人，纷纷停步，窃窃私语。西北方的女子行为泼辣，敢做敢言，所以评论起来也毫无忌讳。

“你看那道士，长得好俊。”

“是啊，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的道士。”

“那姑娘也挺好看的，和他们什么关系啊？”

“那个猪头男人的媳妇？”

“不是吧。”

“要是真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那俊道士和姑娘还挺登对的。”

“你喜欢道士啊？小浪蹄子。”

“你敢说你不喜欢？”

“另一个过来了！”

“哎！讨厌！”

王孝先慈眉善目地走到几个女子跟前，拜了一拜，说道：“几位女施主，小道初来贵地，听几位女施主在谈论我，不知有何指教？”

“没说你啊。”

“谁谈论你了。”

“你这个道士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王孝先并不生气，又是一拜：“打扰打扰！小道一定是听错了。”

王孝先快步赶回火小邪、真巧、田问身旁，几人又向前走。

火小邪低声骂道：“别人真没说你！你去贴人家冷屁股作甚！说的是田问、真巧和我这个猪头三。”

王孝先说道：“这几个凡妇俗女，还不入小道法眼。我之所以过去，是想请教土家发丘神官一件事。”

田问说道：“请问。”

王孝先说道：“刚才那几个女子，可有异常？”

田问说道：“没有。”

“没有吗？发丘神官辩气识物也有失手的时候啊。”

“惭愧，请教！”

“哈哈，刚才四个女子，其中一人怀有二月的身孕，一个正来例假，一人是处女，一人早间刚刚行完房事，欲求未满。此般各具特色的人物，发丘神官竟不能辨出？”

“这个……”田问哑然。

“这样几个女子对我们评头论足，真是下流啊。田问兄，人亦是物，木家识人的本事还是更胜一筹，你输了。”

“确实……”田问木然道。

王孝先很是得意，哈哈大笑：“把握乾坤变化，土家确实厉害，但论细枝末节，还要靠木家。田问兄，你既然输了，以后与外人相处的事情，必须要听我的。”

火小邪一把拉过王孝先，低骂道：“病罐子，谁也没说不听你的啊，你不要再干这么无聊的事情好不好。”

王孝先不服道：“这怎么叫无聊的事，行走江湖，不识人真相，有如一叶障目。就拿刚才行完房事的女人来说，我们就可以利用她淫荡春心，男色诱之……”

火小邪打断王孝先说话：“别说了！”

王孝先止住话语，看了火小邪一眼，说道：“火小邪，怎么眉间烦闷，你有心事？”

“没有没有！”火小邪骂了句，再不搭理王孝先，快步前行。

王孝先歪了歪头，呵呵干笑一声，不再废话。

在市镇里又走了一段，王孝先便寻着马粪味道，转了几道弯，来到一处镇边驿站。

许多人正牵着马，在阴凉处闲坐，王孝先出面一问，确实是一处马市，所见之马匹，大多可以购买。

王孝先笑道：“田问兄，火小邪，真巧，你们稍等，我去买两匹好马来。”

田问、火小邪应了，王孝先正要上前，真巧唤道：“道长，我不会骑马，我还是与火大哥同乘，买一匹就够。”

王孝先说道：“哦！不要紧，反正不是花我的钱。再说了，我们日夜赶路，你受得了，马受不了啊。放心放心，备上一匹，路上更换着骑。”

真巧这才点了点头。

王孝先前去买马，火小邪本想和田问攀谈几句，可田问如同木桩一样站在一旁，双目微闭着养神，不像有说话的意思。

火小邪不想打扰田问，便招呼着真巧去到一旁。

真巧问道：“火大哥，你好像是有心事。”

火小邪嘿嘿一笑，摸了一把脸，说道：“没有没有。”

“火大哥，你若信得过我，你就说嘛。”

火小邪应了声，低头碾了碾脚下的泥土，支吾两声，方才说道：“真巧，你觉得田问怎么样？”

“田问大哥，他挺好的啊，话不多，但很有本事的样子。”

“刚才一路上，许多人都说田问长地英俊，嗨，相比我，我这个模样……”

真巧并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说道：“你从来不与田问说话，你是怕他？”

“不是，我是不知道和他说什么。”

“其实，田问这个人，我第一眼见到，就很信任他，把他当好兄弟看。而且，他和我不一样，我只记得我是个不入流的小贼，我到底有什么本事，我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他是五行世家的人，连臭道士也敬畏他，这样的一个人，比我更能保护别人……”

“火大哥，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哦……真巧，我是想说，如果田问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不妨……”

“不！火大哥，你是嫌弃我吗？”

“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希望你过得好。”

“火大哥，你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吗？”

“不是，我有信心！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朋友越多，就越害怕，害怕我的这些朋友，会因为我受苦受难，会死……真巧，我这么说你也许不理解，我这不是乌鸦嘴吗？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这么去想。田问说他从九生石里用了五年时间，用牙齿啃破石头才出来的。我觉得，可能是我的原因，让他受了这么多罪。所以，我不敢问他以前的事……所以，真巧，你明白吗？”

真巧看着火小邪的认真样，突然温柔地笑了起来，一转身坐在火小邪身边，看着天空，如痴如醉。

“真巧。”

“嗯，火大哥。”

“你听了我这么多荒唐话，就不想说点什么？”

“现在能在一起就很好了。”

“什么？”

“没什么。哎，你看！”真巧指着天空。

火小邪抬头一看，天空中有两只白翅飞鸟正在盘旋着，清脆地鸣叫，彼此呼唤，一同划过天际，结伴渐渐远去。

火小邪喃喃道：“会飞真好啊。”

真巧笑了起来：“火大哥，其实你比田问大哥帅。”

“啊？我这猪头样？”

“我才不信你真的长这个样子呢！肯定是道长用了什么药，故意让人认不出你。”

火小邪哈哈一乐，轻松了许多，说道：“我打小就长这样，人称猪三哥。”

“看到你就想笑。”

“不做噩梦就好。”

“你再丑，我也喜欢。”

火小邪耳根一烫，低低啊了一声，扭头看向真巧，真巧唰的一下脸上通红，赶忙羞涩地转过脸去。

火小邪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喜欢我。”

“嗯……”

“你喜欢我？”

“还问，不理你了。”真巧跳将起来，走开几步，背对着火小邪，低头搓弄自己衣角。

火小邪心中一片温暖，笑着站起来，走到真巧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真巧微微侧身，并不闪躲。

火小邪很想对真巧说我也喜欢你啊，但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哼哼两声，问道：“你，你喜欢我什么啊？”

真巧娇羞无限地说道：“因为，因为你叫火小邪呗。”

“啊？因为我的名字啊。这个不算的啊！”

“就不告诉你！你猜！”说着，跑了开去。

火小邪小步直追，笑骂道：“坏丫头，你别跑。”

“就跑，就跑。”

两人顽童一般前后追逐起来，以火小邪的身手，想抓住真巧还不是轻而易举，但他就是故意脚步笨拙，总是差之毫厘时，在真巧身后叫道：“抓到了！”吓的真巧赶忙又跑开几步，火小邪再像熊瞎子一样傻笨地追赶。

田问站在不远处，并未向火小邪他们这边看来，他不能视物，但泥雕一般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微笑。

真巧跑了几圈，有些累了，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就要跌倒，火小邪哪能让真巧跌倒，脚下一发力，嗖的一下钻上去，一把将真巧搂住。

王孝先正牵着两匹马绕过房头，远远一见火小邪抱住了真巧，惊得王孝先啊的一声，双手捂脸，连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真巧让火小邪抱在怀里，两人均是脸上通红，赶忙分开。

王孝先从手指缝中看到，这才放下手，牵着马向火小邪他们走来，一路叹道：“敢问世间情为何物？麻烦喽，麻烦喽。”

王孝先回来，火小邪知道他可能看到自己和真巧搂抱，干笑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真巧更是躲在一旁，不敢抬头，尽管如此，真巧仍然满脸羞涩的笑容。

王孝先说道：“打扰，打扰。”冲火小邪挤了挤眼睛，牵马来到田问身边。

王孝先把一匹精瘦的马推到田问面前，说道：“田问兄，你的马。”

田问看也不看，接过缰绳，只道：“这么瘦弱？”

王孝先买了两匹马，一匹矮小精瘦，一匹高大精壮，反差非常之大。

王孝先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匹马别看瘦，却有大宛良驹的血脉，脚力超群，一般人认不出来，只当它是拉货拖车的，但有我这个伯乐识马，错不了！”

田问无言以对，只好把马牵过，说道：“谢了。”

王孝先牵着另一匹，招呼火小邪道：“火小邪，这匹是你的备用马！别看高大，其实非常老实，步履平稳，若不使劲抽打它，它绝不会当头马，只会老实跟着，真巧姑娘如果学会了骑马，骑这匹乃是上佳之选。”

火小邪接过缰绳，谢道：“病罐子，有心了！”

王孝先摸出一个金条，对田问说道：“你给我两个金条，还剩一条，这种小地方，也没有贵的。呐，还你。”

田问说道：“请笑纳。”

王孝先哈哈一笑，理所应当的地金条放回衣服内，说道：“不能和你客气。”

既然买到了马，众人腹中饥饿，便由王孝先寻着气味，找到一家面馆，简简单单吃了个尽饱。

饭后，王孝先又准备了不少干粮，使马驮着，催促大家上路。

五、木蛊难进

再次上路之后，便几乎不做停歇，沿途风餐露宿，避开人群密集之处，过山西，从陕西腹地一路南下，三日后即进入了四川境内。

虽说时间不过三日，这一行四人中，却有不少变化。

首先是田问胯下的那匹瘦马，果然如同王孝先所说，起初还是一副吃力奔跑的样子，不过一天，待此马一习惯，就有如神助，脚力之强，远胜其他三匹马，屡屡争先，田问必须控制着速度，才不至于把其他人甩太远。

再次是真巧，火小邪在晚上休息的时候，教真巧骑马，连教两日，真巧便掌握了基本要领，加上王孝先买的马又如他所说，听话老实，所以第三日真巧已能自己骑行，不须怎么控制，这匹马便踏踏实实地跟着火小邪的坐骑，寸步不离，很是安稳。

火小邪与真巧的关系，也是如胶似漆，日渐亲密，两人形影不离。真巧虽说温柔贤淑，但性格也十分独立，绝无娇骄二气，无须特殊的照顾。按真巧的说法，她自从母亲死后，一直是自己到处流浪，轻易不愿以女子形象示人，有不少男孩子气。

真巧与田问之间，也不再是一言不发。田问话少而精，但也不是不说，晚上露宿闲聚，田问时不时对王孝先“精辟”点评，倒有另外一番幽默之处。

王孝先的二百五性格，也给旅途增添了不少乐趣，时不时会卖弄一下自己的木家绝学，故意与田问比试，田问永远是“甘拜下风”，带着王孝先挖了金子又挖古董，让王孝先收获良多。田问的本事虽不显山不露水，但使用起来神奇得很，他只要一指，地下就一定有东西，晚上在山中过夜，亦是田问随手一指，便能找到一个“风水宝地”般的洞穴。甚至让王孝先、火小邪、真巧差点忘了田问还是盲人。

真巧曾问田问怎么不像看不见东西的人，田问只说是压在九生石下的功劳，其余更多，想问也问不出来。

四人的关系，一路下来，处的很是融洽。

火小邪再不提真巧是否对田问有意的话，有真巧在身边，火小邪心里十分踏实，甚至希望这段旅程能够永远不要结束。

以上话语说来轻松，其实三日内，还是遭遇不少风险。

一是土家人绝对没有放过田问，一直在四处寻找田问的下落，据田问描述，他们与土家数次擦肩而过，本该是迎头碰上，避无可避，也都不知为何，土家人临时改变方向，又向别处寻找了。

田问说这是火小邪的功劳，火小邪的大凶之气，在田问看来亦是大吉，只要与火小邪在一起，火小邪的气数能掩盖田问的踪迹，加以田问辅助，格局风水一变，土家人想找他们就一片混沌。土家风水玄学极为精深博大，田问解释起来亦是曲高和寡、言简意赅，既然平安无事，田问越说越难懂，火小邪、王孝先便懒得追根问底。

二是临近四川以后，山高地险，火小邪他们走的是偏僻小道，屡有山匪强盗出没，有些强匪终日以山林为伍，周身气味与草木化为一体，所以以王孝先这般嗅觉敏锐之人，也不能完全避过。只可惜这些强匪唯有武力，脑筋却不太灵光，大多是文盲野汉，哪里知道世间还有王孝先、田问、火小邪这等人物？

王孝先、田问穿着道袍，根本不用田问、火小邪动手，王孝先嘻哈几句，点破强匪头目的身上病症；或者呼喝几声，引出一些蝇蛇；再或者一吹气，让某个放肆之人手舞足蹈一番，这些手段，就足以把来人吓得魂飞魄散，五体投地，恭恭敬敬目送“仙人们”远去。

进了四川，王孝先本说青云客栈为数众多，本想带着众人去青云客栈修整，但田问推论这时去青云客栈凶多吉少，轻易不可为。王孝先琢磨一番，觉得田问言之有理，还是保持从偏远处绕行，避开人群的策略。

火小邪脸上的肿包，也渐渐消失，终有一日洗脸后，完全恢复常貌，目光炯炯，眉目俊朗，单论五官相貌，并不差于田问。

真巧并不在乎火小邪的美丑，只是每每与火小邪对视，就会咯咯咯的甜笑。

真巧每每一笑，火小邪就会情不自禁地摸脸，调侃道：“我是肿了好看还是瘪了好看啊？”

真巧便回答：“胖了可爱，瘦了可笑。”

王孝先这个混人，见火小邪完全消肿，一直故意问道：“还要不要谁也认不出？我这还有厉害的，可以满脸发黑，只有眼睛、牙齿发白。”

火小邪也笑骂回应：“你留着自己用啊。”

王孝先问田问道：“田问兄，你要改头换面不？”

田问硬朗答道：“绝不。”

王孝先笑骂：“土人还喜欢臭美。”

田问说道：“必然！”

众人嬉笑一番，踏上路程，暂且不表。

众人又费了四五日，方从四川平原走出，踏入川黔交界的茫茫群山之中。

贵州，古名黔，西南蛮荒之地，境内地势西高东低，自中部向北、东、南三面倾斜，平均海拔1100米左右，贵州高原山地居多，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山脉众多，重峦叠峰，绵延纵横，山高谷深。北部有大娄山，自西向东北斜贯北境；中南部苗岭横亘，主峰雷公山；东北境有武陵山，由湘蜿蜒入黔，主峰梵净山；西部高耸乌蒙山，为境内最高点。贵州山多洞深，境内岩溶分布范围广泛，地面六成尽是溶洞，千奇百怪。

有史可考，在春秋战国时，夜郎国便在贵州境内，后经汉唐宋元明清多代，贵州设郡州，至清末，贵州建置设有12府、2直隶厅、13州、13厅、43县。民国2年（1913年），贵州地方政区进行了一次调整，以前的府、厅、州，一律改为县。全省设3道观察使。1920年废道。1937年，贵州置6个行政督察专员区，分管各县。

看似官府林立，区县俱全，但是身处贵州之人，方知道贵州有多险恶！

贵州多半地区，穷山恶水，境内部族林立，30年代，许多部族尚未开化，有食人之风。莽莽野山一望无际，毒蛇猛兽遍布，奇花异草横陈，若无人指引草率踏入山林，迷失方向后很难全身而退。

火小邪他们所去之地，绝不在州府县城中，而是在无尽大山的深远处，在一片未知的诡谲之所！

王孝先领着火小邪、真巧、田问进了贵州深山，便不再如平时那般没有个正经，严肃紧张之极，对外界的各种风吹草动，都十分谨慎。

火小邪问道：“病罐子，怎么了？”

王孝先锁着眉头，说道：“越往前走，越要小心，现在这个时候，乃木家盛事，各种木家的老妖怪齐聚，随处都可能有剧毒的陷阱，不是木家人，根本走不进去。现在开始，你们不要多说话，不要乱走，必须按我说的来。”

田问说道：“木家斗药？”

王孝先沉声道：“正是！怎么，后悔跟我们来了？”

田问哈哈轻笑：“荣幸之至。”

王孝先说道：“好啊好啊，也让你这个土疙瘩见识见识。”返身招呼大家道，“跟上跟上，天黑之前，必须走到落脚处。”

越往山里走，道路越发艰难，最后连马也无法骑行。

众人只好下马步行，四下望去，已到了毫无人烟的地带。

王孝先在前方走的颇慢，耗了半日，直到天黑，才走了十多里山路。

天一黑，王孝先便不走了，他再不听田问的指路，嗅了一会，领着大家到了一处山洞，自己先行入内后，半晌才出来招呼大家入内。

众人爬了一天山，实在累了，王孝先也不让生火，只好在洞内摸黑吃了干粮后，纷纷坐卧休息。王孝先则独自在洞口把风，神色紧张，看来没有休息的意思。

真巧与火小邪靠在一侧，两人经历这小半月的奔波，感情越发深厚，火小邪虽未对真巧直白地表达过心意，但两人两情相悦，已是无需多言。

真巧靠在火小邪肩头，低声道：“火大哥，你还是一定要去吗？”

火小邪沉默片刻，侧身给真巧掩好毡毯，轻声说道：“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五行合纵真的那么重要吗？”

火小邪望着对面的田问，田问闭着眼睛，如同石雕。

火小邪轻叹一声：“真巧，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嗯，好。”真巧十分听话，见火小邪不愿回答，也不多问，秀目轻闭，安然睡去。

火小邪望着身边娇小可爱的小女子，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感，可更为难解的问题也因此而出，“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与真巧，一个是自己无法回避的使命，一个是自己心爱的女子，谁更重要呢？如果无法兼得，必须要舍弃一个，又该如何选择呢？

火小邪仰头一靠，呆望着上空的黑暗，心中一片茫然，半晌才慢慢地低下头，从口袋里将黄铜烟嘴取出，叼在嘴上。这个黄铜烟嘴自从被火小邪捡到，最初还有好玩卖弄之心，后来竟逐渐成了火小邪思考时、遇事时的习惯用品。火小邪知道自己现在不会抽烟，遗忘的十一年里，应该也不会抽烟，王孝先说得很清楚，火小邪肺气清静，绝不是抽烟之人。

“那我为什么放不下这个烟嘴？一叼在嘴里就有一种安慰感？”火小邪问过自己许多遍，始终不得而解。

烟嘴叼在嘴里，火小邪深深吸了两口，心里倒逐渐开明起来：“五行合纵、破镇、破阵，不管是凶是吉，先去做吧，至少弄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有多重要，这样我才能去选择吧！现在就为儿女私情挠头，太小家子气了！”

如此这般一想，火小邪也踏实了许多，不禁洒脱一笑，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王孝先在耳边乱叫：“起来！起来！”

火小邪并未睡沉，立即睁开眼清醒过来。

王孝先面色惨白，见火小邪转醒，低喝道：“快！快把这颗药丸含在嘴里！快！”

“怎么了？”火小邪接过王孝先的药丸。

“别问了！快！真巧，真巧姑娘！”

火小邪帮着王孝先把真巧摇醒，真巧睡得香甜，还有点迷糊：“哎，道长。”

王孝先急道：“真巧，含住药丸！不要吃到肚子里！快点！”

火小邪不敢怠慢，知道王孝先这次是真的着急了，赶忙把药丸含下，药丸一股子腥臭的酸味，麻得嘴里生痛。

真巧清醒过来，火小邪赶忙让真巧把药丸含住。

田问也已走来，王孝先把一粒药丸塞给田问，让田问含住。

田问一直看着洞外，眉头紧锁：“好胜的木气！”

王孝先一头冷汗，连连招手：“大家过来，趴到洞口，让风吹着身子！一会再解释，过来过来！快点啊！”

众人赶忙随着王孝先来到洞口，趴下身子。

王孝先说道：“无论看到什么，你们都不要叫不要问，只能听我说话！”

火小邪、真巧、田问三人点头应了。

洞外还是寂静深夜，天空中乌云密布，连颗星星也看不到，偌大的山野，死一般的宁静，山风冰冷入骨。

骤然间，就见远处山谷红光一闪，一朵发光的红球升起，浮在树梢之上，缓缓向前移动。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红球从山谷间升起，数量越来越多，几乎漫山遍野。这些发光红球均向一处聚来，密密麻麻堆成一团，渐渐有了形状，竟是一条渡船的模样。

这条红色的渡船，浮在树梢之上，沿着山谷，缓缓向前移动。

有鬼魅至极的女子歌声飘来，没有歌词，全是调子，愔愔哑哑，听到耳中，全身发冷。而这歌声好像在操纵着船的移动方向！

火小邪看得眼睛发直，这种景象，做梦都梦不到，居然如此诡异！真巧全身哆嗦，紧紧地缩在火小邪身边，火小邪伸手一搂，将真巧搂住，轻抚真巧的后背安慰。

王孝先颤声道：“是木家黑枝的灵蛊船，看来黑枝今年是势在必得。”

王孝先看向火小邪和田问，又说道：“灵蛊船是黑枝的嗜杀之物，所过之处，凡是活人，全部难逃一死。上一次出现，还是五年前，当时只是小船，今天居然变这么大了！幸好我发现得及时，给你们含了枯死药，要不让灵蛊船察觉，今天谁也别想活了。”

山谷中的灵蛊船飘飘荡荡，从火小邪他们所在的山洞下方游过，随着歌声，继续慢慢向前，眼看驶的远了。

王孝先低念道：“过去了！万幸万幸！”

可就在王孝先话音刚落，突见灵蛊船红色耀眼，一下子胀大了半倍，歌声骤然凄厉，组成船体的红色光球密密麻麻地爆然升起。

王孝先低喝道：“不好！有人被发现了！”

只见从灵蛊船上飞起的红球，在空中一顿，就向一个山头急冲而去，突突突突全部没入林中，如同火苗入水一般。

“啊！！！”远处的山林间，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但很快就没有了声息。

从惨叫传出的方位，一个一个的红球从慢悠悠的从山林里升起，浮在树梢上，向灵蛊船飘来，渐渐全部合为一体。

灵蛊船船身一缩，恢复原状，歌声亦平缓下来，这条怪船便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飘去，转过一个山坳，就再也看不见了。

王孝先呼的一声，吐出嘴里的药丸，瘫坐在地，气喘吁吁地招手道：“安全了安全了！大家起来吧！”

火小邪拉着真巧翻身坐起，汗流浃背，真巧腿也软了，站不直身子，惊魂未定。

田问虽说面色如常，但嘴中念道：“妖异！”

王孝先招呼道：“先进洞。”

众人退入洞中，火小邪问道：“这条鬼船要去哪里？”

王孝先说道：“木家总坛，木蛊寨。”

火小邪说道：“这么凶恶的东西，不是把自家人也害死了！”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你有所不知，木家五年一次，在木蛊寨开斗药大会，非请擅闯者必死，黑枝是木家护法，这种邪物本应该是镇守大会外围之用，对木家人无害。只是今天见了，杀气腾腾，把我吓得肝儿乱颤。我们再往里走，可要更加小心，千万别碰到它们。”

火小邪哼道：“我们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吗？”

王孝先说道：“是啊，但怕黑枝和花枝不给我面子啊，现在往木蛊寨去的，大部分是黑枝、花枝各脉仙主，只有少量的逍遥枝、青枝。我和黑枝、花枝的人没打过什么交道，而且黑枝的人对外不说自己是木家，而是另立名号叫黑蛊，川黔桂滇，湘西，藏区，东南亚一带，黑枝势力非常大，许多臭名昭著的蛊术、降头，都是黑枝的杰作。黑枝是木家极恶的一面，与我们逍遥枝完全合不来。好在黑枝的灵蛊船只在晚上活动……往后几天，能躲就躲吧。”

田问沉声道：“几天路程？”

王孝先说道：“以我们的速度，还需三天。”

田问又道：“绕路几天？”

王孝先说道：“那可说不好，这地方一旦走错了，还要原路返回，鬼知道还会碰上黑枝的哪一脉。你土家寻路术再厉害，不知道木蛊寨的位置，也是枉然。更何况……”王孝先拍了拍行囊，“我的药囊快用尽了，许多药物，没法在荒郊野外补充。”

火小邪嘿嘿笑道：“感情还没有到木家老巢，就可能死在路上了，看来你这个木王的高徒，在木家混得也不咋地。”

王孝先叹道：“今不如昔啊，现在黑枝实力太强，根本不把木王放在眼里，再说他们操纵的那些蛊怪，根本不分青红皂白，没能力躲过的，自家人照杀不误。只有进到木蛊寨，有祖宗家法在，黑枝才会收敛点。唉，自从木蛊寨内殿陷落在失控的木媻之下，黑枝一脉就越来越强，如果这次黑枝成了木王，木家真要沦为妖道了。”

田问说道：“末世生妖。”

王孝先答道：“田问兄，你这句我听木王师父说过，意思是说五行世家守了皇帝老子千年，现在皇帝没了，传统礼法随之渐渐消亡，外族盘踞中华，西学东进，诸如什么布尔什维克理论要改天换地，五行世家已近末世，故而各家内部，妖孽之人横生。”

田问应道：“正是。”

王孝先若有所思道：“怪不得近百年称得上五行之首的火家，连火王严烈这么强横的人物，也不明不白地死在日本人手中。”

火小邪心中一痛，问道：“火王严烈？”

王孝先说道：“是啊，你记得他了？”

火小邪摇头道：“不记得，只是听这个名字，十分熟悉。”

王孝先说道：“当年火门三关，就是火王严烈纵容郑则道行凶，把你逐出火家，不纳你为火家弟子。你不记得，我可记得清楚，一直替你鸣不平呢，严烈可不是什么好鸟，火家内部不和，听说是他篡夺火王之位……”

火小邪心里堵得厉害，伸手止住王孝先说话，说道：“既然死了，就不要再说别人坏话了。”说罢，快速走开一旁，坐了下来。

真巧赶忙跟来，坐在火小邪身旁，轻声问道：“火大哥，你不高兴了？”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不高兴，我是听到一些熟悉的人名，心里就难受得很。”

真巧轻声道：“可能你与他们，都有一些故事。”

火小邪向后重重一靠，说道：“可能吧。”

真巧靠在火小邪怀里，低声道：“我真不希望你难受，你一难受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

火小邪勉强一笑，搂住真巧，柔声道：“所以我从不问病罐子我火门三关的事情，该知道的我必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懒得知道。放心拔真巧，我绝对不会变的。”

真巧抬头看着火小邪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那你发誓。”

火小邪会心一笑，搂紧了真巧，说道：“我发誓！”

真巧甜甜一笑，伏在火小邪胸前，不再多问。

王孝先、田问也无话可讲，各自休息。

长夜漫漫，目睹木家邪物的四人，再也无心睡眠。

天光初现，王孝先便催促着大家起身，继续上路。

众人待在这个黑漆漆的洞里，早就烦了，走出洞外，见红霞满天，云散天朗，已不是昨晚的阴晦之气，清凉的、得山风吹的人精神一振，心情舒爽了许多。

王孝先可能重新考虑了今日行走的路线，带着众人下到山坳，辨了辨草木长势，在岔路口略作犹豫，便另辟新径。

田问对此也无疑问，遵照王孝先的判断行事。

王孝先依旧一路谨慎，不说多余的废话，走了半日，倒也没碰到什么离奇之物。

日近午时，众人已经来到一处幽闭的山谷中，山野茫茫，藤蔓横生，根本看不到脚下的道路。火小邪对这种地方，有些一筹莫展，如果他自己进来，只觉有心无力，寸步难行，而队伍里有木家王孝先和土家田问两人在，则另当别论。虽说走的缓慢，但十分顺畅，屡屡丛林避目，分明无路可行，可走到近前，却又柳暗花明。

再往山谷里走了一小段，王孝先念了声停，示意大家停下，低念道：“尸臭！”

火小邪眼神犀利，往前一看，立即伸手一指，喝道：“那里！”

众人抬头向火小邪所指处一看，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崖壁上和树梢上，挂着几具尸体。

等走到近前，才发现死者有近十人，分布在各处，这些尸体穿戴齐整，背着行囊，四肢齐整，不见血迹，只是面目手脚焦黑，睁着眼睛，脸上全是惊恐之状，似乎死前有过一番挣扎，见到过恐怖之物，故而死不瞑目。

其中二个，看五官长相，还是洋人。看他们的装备先进，绝不是普通民众，更像是一支探险队。

王孝先上前检查了一下尸体，说道：“这些倒霉蛋，碰到昨晚的灵蛊船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简直找死呢。”

王孝先站起身来，又抬头看挂在悬崖、树梢上的几具尸体，说道：“这几个人身手不错，还能逃出这么远，嗨，笨蛋，钻泥巴也比往高处爬更有一线生机。”说完一笑，看向田问说道，“我们这里有个擅长挖洞的。”

田问低哼一声，毫无表情，只是走到一个洋人尸体的身边，摸索一番，从他腰间取下一个匕首，丢给火小邪。

火小邪伸手接过，将匕首从皮鞘中拔出，匕首银光闪闪，很是锋利。火小邪念道：“好刀！”

田问说道：“留着防身。”

“好！”火小邪并不客气，手指夹着匕首，编了个刀花，将匕首归入皮鞘，收到腰间。

田问又从洋人身上摸出一把短枪，闭目检查一番，枪弹俱全，便重又起身，走到真巧身边，将短枪递给真巧，说道：“留着。”

真巧拿着短枪，诧异道：“我不会用啊。”

田问指了指火小邪：“让他教你。”

火小邪轻笑一声，对真巧说道：“留着吧，枪这个东西，很厉害，有谁敢欺负你，你就用枪打他。”

真巧点头应了，拿着枪在手中把玩，突然之间，砰的开了一枪，一颗子弹直向王孝先射去。这一枪开得猝不及防！火小邪本看着真巧，见真巧翻来覆去看枪，本不当回事，可真巧竟把手指伸去扣动扳机，火小邪大惊之下，伸手制止已经来不及，好在站得近，撞了真巧一下，还是眼睁睁地看到手枪鸣响。

“砰”的枪响，四处飞鸟群飞。

王孝先本蹲在其他尸体前观察死状，哪想到会有这么一遭，身子一硬，当即傻眼，动弹不得。

真巧花容失色，短枪脱手掉在地下，失声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火小邪、田问两人，也都惊得愣在原地。

火小邪率先反应过来，他清楚地看到射出的子弹弹道方向直指王孝先，大叫一声：“病罐子，没事吧！”向王孝先跑来。

田问也紧跟着跑来。

王孝先缓缓站起，又跌坐在地，紧捂胸口，说道：“我，我中枪了。”说着往后一仰，躺倒在地。

火小邪心急如焚，上前搀住王孝先，叫道：“病罐子，坚持一下！你有药吗？哎呀！”

王孝先哼哼道：“来不及了，心脏中枪。”说着，开始直翻白眼。

真巧不敢上前，吓得大哭。

田问半跪在王孝先身边，一把抓住王孝先的手腕。

王孝先虚弱道：“田问，我死定了，不要给我把脉了。”

田问丢开王孝先的手，起身站起，去到一边，盘腿坐下，不再言语。

王孝先骂道：“土家这些无情的人啊，就这么走了。”

火小邪虽急，渐渐也觉得不对，王孝先骂人还有如此大的精力？上前抓住王孝先的手，一把提起，说道：“你没流血？”

“我的心在流血。”王孝先翻着眼睛，面色依旧红晕地说道。

“你到底中枪了没有？”火小邪学着田问的样子，把王孝先的手丢开，站起身来。

王孝先叹了口气，身子一抬，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道：“只准你们吓唬我，不准我吓唬你们啊？”王孝先把道袍一拉，指着腋下说道：“看，一个洞，差点打中我了。”

真巧止住哭啼，看着王孝先，目瞪口呆，接着又哇地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枪就响了。”

王孝先抖了抖道袍，说道：“真巧姑娘，女孩子可不能乱玩枪哦。真要失手打死我了，我到阴曹地府也没脸见鬼啊，我总不能说，我是被小姑娘一不留神开枪打死了吧。哎呀真巧，别哭了，我没死呢，你一哭我又伤心了。”

火小邪走到真巧身边，搂住她的肩头，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下次一定小心点啊。”

真巧强忍眼泪，说道：“火大哥、田问大哥、道长，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心里难受死了。”

王孝先嘻哈一番，火小邪、田问也安慰真巧几句，这事便算过了。

火小邪不再让真巧拿枪，自己将枪收起，研究一番。这把枪是德国制的勃朗宁，在枪身上有一个安全栓，拨开安全栓即可射击，火小邪将安全栓闭上，冲着地再扣扳机，便再无子弹射出。火小邪心想：“真巧是无意中扳开了枪上的这道机关了吗？要不是她开枪前我撞了她一下，真可能打中病罐子啊。这个鬼地方，真是蹊跷！死人的东西，拿了果然邪气。”

四人虽说平静下来，再不谈真巧差点误伤王孝先的事情，但都心里忐忑，不想在此地久留。火小邪把一众尸体摆放在一处，拜了三拜，算是告慰一番。

再往前行，众人一路无语，火小邪带着真巧走在最后，看着真巧的容貌，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不踏实，甚至有一丝担心缠绕心间，始终挥之不去。

等出了谷，地势大好，有溪流潺潺，溪边鹅卵石遍布，竟可以骑马前行。

众人纷纷上马，沿着溪水走了半里路，周围环境便不再如山谷之外那般险恶，绿水青山，峰峦跌宕，如入画境，纵马沿水路缓行，别有一番超然世间的情调。

王孝先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看来我选对路了！这样走离木蛊寨远是远了一倍，但这条路是木蛊寨的粮道，青枝所辖，不会遇见黑枝的老妖怪。”

说话间，已到了溪水尽头前的小瀑布，只能向山上行去。

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火小邪竖耳一听，怎么山林里隐隐约约有家猫儿的叫声，只是非常的微弱，无法确定出处，不一时也就没了。火小邪便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继续随王孝先前行。

众人行至半山腰，露出一大片空地，王孝先招呼一声，让大家下马，在此休息。

刚刚用过干粮，火小邪耳边一晃，又听到隐约的猫叫声，这次方向十分的清楚。

火小邪心想，这样的大山里，老虎豹子应该有，怎么可能有猫？一定是我耳朵出问题了。但火小邪心里按捺不住，便借口小解，向猫儿叫声处寻去。

火小邪从空地下来，走不了几步，眼睛一亮，一侧头向一块大石上看去。

一只肥头大耳、憨态可掬的黄白相间的大猫，正蹲在大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火小邪。这大猫见火小邪也在看它，轻轻地喵呜一声，伸了个懒腰。

火小邪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一只大花猫！而且，这只花猫竟嘴巴上翘，面带笑意！

猫儿会笑？

火小邪心头一凛！从昨晚看见的灵蛊船，火小邪方知木家的确有些“邪魔歪道”，这只猫莫非也是木家的什么邪物？

火小邪和猫对视一番，那只猫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身子一仰，四爪朝天，好像在对火小邪示好。火小邪本想离去，尽快告诉王孝先，见这只大猫这般不怕人，心生好奇，慢慢前行，伸出手想摸摸看这只猫的真假。

大花猫避也不避，似乎等着火小邪来摸。

正当火小邪要摸上猫脑袋的时候，就听一声大叫：“不能摸！不能摸！快离开它！”

火小邪立即缩手，冷汗俱下，刚才自己竟有被这只猫迷惑的状态！火小邪回头一看，王孝先正跑过来，不住地叫喊。

那只大猫儿见王孝先跑来，唰的一下站起，喵的一声尖叫，很不乐意地从大石上跳下，钻进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王孝先跑到火小邪面前，一把将火小邪拉住，叫道：“快回去快回去！”

“刚才这只猫……”

“这只猫你玩不起！快走快走！”王孝先发力，将火小邪往回拽，“幸亏真巧说她心里不踏实，请我过来看看你！要不你今天倒霉了！”

“这只猫是什么？”

“别问了！”

王孝先带着火小邪一路赶回，刚刚踏上空地，就看到空地四周，有七八只颜色各异的猫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田问长身而立，眉头紧皱，真巧则看着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猫，又惊又喜。

可这些猫的长相动作，实在讨人喜欢！

王孝先骂道：“猫来了，猫来了！怎么碰上她了！”

火小邪、王孝先赶回到真巧、田问身边，真巧赶忙靠到火小邪身边，指着四周的猫儿说道：“不知道怎么来了这些猫，看模样都很可爱。”

王孝先说道：“什么可爱！可爱会要命的！大家坐下，不要去摸这些猫！”

然而，从各处钻出来的猫越来越多，品种繁多，五花十色，全不怕人，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翻滚游戏，不少猫儿走到火小邪他们面前，喵喵轻叫，摇头晃脑，很是惹人喜爱。看数量，约有上百只之多。

众人坐在地上，纷纷向王孝先看来。

王孝先一抹冷汗，说道：“花枝的百猫行。”

田问沉声道：“很危险？”

王孝先脸色一苦，说道：“反正我很危险，你们只要不碰猫，暂时不知道，要看那个老妖婆今天是什么心情。”

王孝先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娇笑传来，一个异常温柔娇媚的声音骂道：“孝先哥哥，你又在说我的坏话。”

火小邪早有察觉，空地下来了一个巨兽！果不其然，这些话说完，又听一声低沉的虎吼，一只硕大的花斑猛虎从大石后跳将上来，而虎背上，坐着一个娇艳之极，酥胸半露的美人。

这虎背上的美人儿，云鬓高挽，似仙似妖，衣着鲜艳，面若春桃，肌肤盛雪，双眼迷蒙，樱桃小口，身材凹凸有致，透着一股风骚入骨的味道。若不是亲眼见到，哪知世间还有这种荡人心魄的性感美女？她若招手，世间又有几个男人抵挡得住她的春色！

王孝先却满头冷汗，说道：“百艳仙主，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位百艳仙主咯咯娇笑：“你来了，我怎么不能来？你是一点都不想我吗？”

猛虎驮着百艳仙主走上前来，群猫一见，纷纷上前，争先恐后地对百艳仙主献媚。百艳仙主娇唤几声乖，轻抚虎头，那只猛虎乖乖地俯下身子，温顺的不行，只如一只大猫。

王孝先嚷道：“你赶你的路去吧，今天咱们没什么好聊的。”

百艳仙主换了个身形，更是曲线动人，她并不下虎背，半倚半靠地娇声问道：“孝先哥哥，你身边两个男子好俊，是要送给我享用吗？还有那个姑娘，呵呵呵，很漂亮哦，是你自己享用的吗？”

王孝先大叫道：“这是我云游在外，收的三个弟子！又不是包子馒头，什么享用！逍遥枝干不出你们花枝那样猥琐下流的事情！另外，我年纪没你大，你别装嫩在我徒弟面前叫我哥哥！”

百艳仙主掩嘴笑道：“孝先我的情郎哥哥，你现在越来越不会说瞎话了，他们是你的弟子？你说了谁信？他们三个，我虽然不认识，应该是不简单的人物哦。孝先哥哥，他们是你的客人吧？”

“他们就是我收的弟子！就是就是就是！”

“你看你，说两句就急了。”

“就急就急我就是急了！”

“孝先哥哥，你还是那么可爱，说的我全身好舒服哦。来嘛，孝先哥哥，我们去聊两句嘛。”

“不去！有话这里说！”

“那我说了？”

“等等！等等！我过来，你说！”

“讨厌嘛，非要大庭广众的和我亲热，奴家会害羞的。”

王孝先一脸尴尬，转头对火小邪、田问、真巧说道：“一会你们闭眼，真巧姑娘，你把耳朵也捂上。”

火小邪虽惊叹百艳仙主不是凡物，却这样艳丽风骚的女子并不喜欢，早就低头不看百艳仙主，听王孝先吩咐，很自然地拉着真巧侧过身子，视而不见。真巧更是紧张，不禁闭上双眼，也把自己耳朵捂上。

只有田问无动于衷，低哼道：“我看不见。”

王孝先骂道：“你这个装瞎子的！”

百艳仙主不住娇笑：“孝先哥哥，你看你收的三个徒弟，一个是睁眼瞎，一个是假正经，还有一个小媳妇，真是可爱呢。”

王孝先硬着头皮，展开道袍，去到百艳仙主身边，群猫让开一条路，却紧紧地将王孝先围住。

王孝先额头大滴的冷汗，换上一张勉强的笑脸，抱拳道：“百艳姐姐，请讲。”

“你再过来一点嘛。”

“呃，好。”

百艳仙主伸出玉手一拉，把王孝先拉入怀中，王孝先不敢挣扎，一头扎在百艳仙主双乳之间，这等神仙妙地，王孝先却有如针刺火燎，满脸的不自在。

百艳仙主温柔无限地低声道：“孝先哥哥，他们到底是谁啊？”

王孝先说道：“就是我徒弟。”

百艳仙主伸手一抚，小手钻到王孝先胯下：“啊，哥哥你那根宝物还是那么可爱。”

王孝先满脸通红，挣扎说道：“鸟可断，头不低。”

百艳仙主小手不断揉搓，双颊羞红，低低呻吟了一声。

这声呻吟虽轻，却如号令，群猫立刻鼓噪起来，喵喵喵叫成一片。

火小邪本来耳力敏锐，王孝先和百艳仙主的低语，仍能听的真切，可群猫一叫，刺得耳朵内轰鸣，哪里能再听清。

百艳仙主在王孝先耳边娇声道：“那个睁眼瞎的男人，分明是土家四宗里的高手，有发丘神官之气，极可能是发丘、御岭、摸金三修的奇人；那个假正经的小子，周身火气洋溢，亦正亦邪，五感敏锐，体质独特，还有东瀛小鬼子的海腥味，来头不小啊；至于那个小丫头，看不出年龄，最是神秘，她与你们为伍，一副小媳妇样，与假正经的小子相爱正浓，却不是处女，有生过孩子的可能，她不会是水家的千金吧。孝先哥哥，你带着这样三个人去木蛊寨参加斗蛊大会，不经请示，是想做什么啊？”

王孝先颤声道：“百艳姐姐也开始关心政治了？”

百艳仙主松了手，笑得花枝乱颤，说道：“孝先哥哥，我真是爱死你了。”

王孝先说道：“百艳姐姐，我与你私通，木王知道了一定会狠狠惩罚我的，你就当没见过我们吧。”

百艳仙主说道：“可以啊，你怎么报答我呢？”

王孝先说道：“百日相陪，精不尽人不休。”

“你真坏。”

“是你坏好不好。”

“一言为定啊。”

“我一言九鼎！”

“嘻嘻，孝先哥哥，我是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这次你想带人进去，可不那么容易，前方再有一天路程，是飞花关，我姐姐，花枝的总仙主千鸟枝主在飞花关坐镇，你如果避开飞花关，走碧瑶关，是黑枝的盘蛾仙主坐镇，你想原路返回，重新走青枝的青树关，有青枝的滕牛仙主坐镇，都是防你们逍遥枝的，而你指望的逍遥枝月芽关已经被黑枝封了，林木森不敢过去，所有逍遥枝的人，都是老老实实走的青树关，所以你身边的几个人，没有拿到青枝发的药会令，是不可能带的进去的。林木森失算了，他现在应该在木蛊寨木王居抱着林婉这个小妖精哭鼻子呢。”

“啊？百艳姐姐，我的亲人！你和我说这么多，就再帮我一把好不好。”

“我想帮你啊，孝先哥哥，但我也不敢得罪千鸟仙主啊，我能装作没见过你，已经是犯了花枝大忌了。”

“那，那怎么办啊，百艳姐姐，我要哭了。”

“乖，别哭。”

“我真的想哭。”

“唉，小坏蛋，好吧好吧，姐姐告诉你最后一种可能，行不行全靠你了。”

“姐姐请说。”

“这里是青枝青云客栈的粮道，你如果能等到青云客栈总店的粮队，说不定还有的混。”

“啊！这和没说一样啊，我去和总店的粮队谈，还不如去求千鸟仙主开恩呢。”

“姐姐这是最后的办法，你自己想想，不然还是让他们回去吧，林婉那小妖精是厉害，但无饵可救，已经是个废人，你何必煞费苦心，搭上性命？姐姐心疼你，舍不得你死，你是我遇见的最棒的男人，姐姐一想起和你初次亲热，就湿漉漉的。孝先哥哥，我又受不了了，就和我单独处一会吧。”百艳仙主说着说着，已经水蛇一般缠紧了王孝先，一双小手四处挑逗。

“百艳姐姐，我一点心情都没有了，我千辛万苦的，怎能功亏一篑啊。”

百艳仙主不管这么多，依旧挑逗个没完，娇声道：“你不答应，那我就当着你徒弟们的面……”

“不行不行！哎呀哎呀！”

百艳仙主不管这许多，已经探入王孝先衣下，去解他的裤带。

“别动别动，再动我的猫猫们上来咬你了。”百艳仙主媚声道。

王孝先急得头上冒烟，可是无计可施，望向火小邪他们，无言地喊道：“闭眼啊！闭眼啊！非礼勿视啊！”

就在王孝先即将“失身”，百艳仙主突然停手，向天空望去，只见远方天际，一群飞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堆，正往她这个方向飞来。

百艳仙主立即松了王孝先：“不好了，千鸟仙主的督鹰过来了！你们快走！真是讨厌死了！”

王孝先长松一口气，心念万岁，赶忙退开两步，提紧裤子。

百艳仙主喵的一声轻叫，群猫立即为之所动，撒腿乱跑，一会就全部没有了踪影。

百艳仙主一拍虎头，坐下猛虎沉吼一声，站起身来，将百艳仙主驮稳。

百艳仙主瞟了眼真巧，低头对王孝先说道：“那个姑娘你务必小心，她要么真的是个平常女子，要么就是水性出神入化，已是移魂改魄的能耐，我暂时看不出来，你千万不能大意。亲爱的孝先哥哥，好遗憾呢，改日再见了，等你哦。”

王孝先忙道：“姐姐慢走！”

百艳仙主一侧头，给了王孝先一记香吻，娇笑一声，骑着花斑猛虎，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

王孝先“大难不倒”，再不敢迟疑，看了眼天空中越来越近的成群飞鹰，向火小邪他们跑来，厉声叫道：“快跟我走！更厉害的鸟来了！”

众人知道厉害，起身要走，真巧唤道：“马，还有我们的马！”

王孝先叫道：“见过百猫行的牲畜，没有能活的，别管了！走啊！”

火小邪、真巧、田问三人只好将马匹舍弃，跟着王孝先钻入林中，往草木繁茂处躲藏。

不需多时，只听到上空群鹰长鸣，全在刚才火小邪他们休息的空地上空盘旋。

火小邪等人躲在乱草中间，只露出眼睛，依王孝先叮嘱，大气也不敢出。

就听厉鸣几声，几只督鹰脱离了鸟群，从天而降，向着空地上的四匹马抓来，那几匹马竟然毫无反应，只是呆立着不动。

一只督鹰飞下，在马头上一抓，一爪便抠下马眼，长鸣着振翅而起，其他督鹰依样而为，而四匹马就行尸走肉一般让督鹰把眼睛抓去，还是呆站原地，如同不知道疼痛。

鸟群在上空盘旋一番，依旧不走，片刻之后，空地上的四匹马，才终于动了一动，只是这一动，立即就口吐白沫，先后摔倒在地，蹬了蹬腿，便死了。

火小邪看在眼里，暗骂道：“好狠毒的小猫和鸟儿！可它们本是无知生灵，生生被人驯化成嗜杀的怪物！人的心理竟黑暗到这种程度！”

群鹰巡视天空，本不知要在草丛里躲到何时，却听到群鹰突然间怪叫连连，嗡的一下，向着远处极快掠去。

王孝先见状，从草丛中爬出，唤道：“万幸万幸！督鹰发现别的东西了！我们快下到山沟里，再做打算！”

众人纷纷爬出，跟着王孝先向山下赶去，可是耳边轰鸣声响起，抬头一看，竟看到一架银亮的飞机从不远处的山头一跃而出，嗡的一下，再度拉升，紧接着，数百只督鹰亦从山头飞出，队形散开，黑压压的一片，不住鸣叫，显然在追赶这架飞机。

火小邪、王孝先异口同声地叫道：“飞机！”

王孝先看着天空，喃喃自语：“金家人来了！”

暂不表火小邪他们在地面上躲避，且说说天空上的事情。

那架银亮的飞机，尺寸不小，有四个螺旋桨，翼展数米，别看这架飞机巨大，翱翔在天空中，很是灵活。

机舱里，有两人正在驾驶，前座是一个面孔刚毅的中年男子，后座则是一个留着精致小胡子的青年男人。

这两人，不是别人，后座的那个正是金家金潘，前座的则是火小邪曾经在安河镇有过一面之缘的坤金王手下——刘锋。

又有一大一小两人，从金潘后座探出脑袋，其中小个子叫道：“师父，那些鸟还在追我们！”

大个子也叫：“看样子不追上我们，誓不罢休啊！”

这两个人，大家想来也知道是谁，东北四大盗中的两个，火小邪与金潘的徒弟，乔大、乔二！

金潘一回头，从机舱盖向后望去，果然飞机后一群督鹰，密密麻麻地穷追不舍。

金潘骂道：“刘锋！转回去，老子看这些小鸟猖狂！”

刘锋操纵着飞机，大声回应道：“金潘大人，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这些鸟有些来头，可能是木家人养的，我们钻上云层，把它们甩掉就是了！”

金潘骂道：“小肉鸡追老子的大铁鸟！咽不下这口气！转回去！”

刘锋应道：“是！”说着，方向舵一转，飞机开始拉着弧线掉头。

金潘起身离座，叫道：“乔大，你去机尾开炮，乔二，你和我左右重机枪！让木家的小鸡尝尝金家的厉害！一只不剩，全部击落！”

乔大、乔二一乐，赶忙应了，与金潘向机舱后钻去。

天空中状况急转，大飞机一通盘旋，渐渐与督鹰鸟群拉近了距离。

金潘坐在舱内，与乔二背靠背，手握足足有半个身子大小的机枪后端，数根黑洞洞的，小臂粗细的枪身，从铁闸中探出。

金潘哈哈大笑：“打！”手指一扣扳机！

只见四道火舌，从飞机中部喷出，霎时间，通红的子弹拽着黑烟，划开天幕，从斜上方向鸟群扫来。

这些督鹰皮肉之躯，哪是钢铁弹丸的对手，子弹一碰上督鹰，顿时打得血肉横飞，爆出一片片的血雾，黑色羽毛一团团炸起，使得漫空绽放了红黑相见的“礼花”。

乔大在机尾，操作更大的钢炮，双头炮管咚咚咚一伸一缩，巨大的弹丸夹着烈焰，直冲鸟群，一触上督鹰，便爆炸开来，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焰，数米之内，督鹰被炸得粉身碎骨。

短短数秒，几十只凶悍的督鹰便一命呜呼。

这群飞鸟，称得上训练有素，它们纵横天空，哪想到会遇见这种“怪兽”！眼见伤亡巨大，这些督鹰惊叫着四散而飞，避开射程，掠至远处，重新集结，呱呱怪叫，依旧虎视眈眈。

金潘大叫：“打得好！再来！”金潘抓起通话机，叫道，“刘锋，继续，这些小鸡不死心！”

飞机打了个弯折，保持与督鹰群的距离，伺机而动。

两边都小心翼翼，不敢随意出击。

金潘抓着通话机叫道：“乔大，换攻击范围更大的燃烧弹！下次接触，把这群小鸡主力烧成火鸡！”

乔大在机尾应了，哐啷啷转换弹药，严阵以待。

金潘又命道：“刘锋，给个破绽，让小鸡尾随！”

飞机盘旋一番，作势欲逃，督鹰群见了，怎知是计，摆出三角阵型，振翅追赶。

金潘见督鹰追来，拿着通话机，哈哈笑道：“小鸡就是小鸡，没脑子！刘锋，降低飞行速度，乔大，大约十米距离，把一半燃烧弹全打出去。”

在天空中缠斗，时机顷刻便至，乔大吼道：“来了！”

金潘也吼道：“猛揍！”

突突突突突突突，机尾的乔大开火，那些紧跟着的督鹰，本学了个乖巧，有躲避之意，可谁想，这次的弹丸不同以往，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便凭空爆炸，洒下漫天火雨。

骤然间，一道避无可避的火墙横陈在天空中，煞是奇观。

火雨可不简单，虽没有杀伤力，但都是极易燃烧的焦油，根本无法熄灭，督鹰群闪避不及，纷纷掠入火雨之中，羽毛一沾上火雨，立即剧烈燃烧起来。

可怜这些飞禽，空有雄壮的翅膀，敏锐的眼力和矫捷的动作，一旦羽毛被烧毁，就如同虎豹失了利爪钢牙，鲸鲨离了水域，唯有一死。

厉鸣连连，一只只督鹰冒着黑烟，带着烈火，划出一条条的黑色直线，从天空中坠落而下

等烟火平息，这一轮血战下来，原本有上百只的督鹰群，只剩了十余只残存，四处乱飞，再不成气候。

金潘扣动扳机，射出一串子弹，把远处的一只督鹰击落，不禁拍手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刘锋，再追，今天我要把小鸡打得一只都不剩。”

刘锋回话道：“金潘大人，我看算了，这些鹰是木家心血之物，我们赶尽杀绝，只怕木家不答应了。”

金潘哼道：“我应邀来参加斗蛊大会，木家却派小鸡来追我的飞机，不给点厉害让木家看看，还以为金家无能！”

刘锋说道：“金潘大人，我看还是算了！这些鹰不见得是针对我们的。”

金潘想了想，说道：“好吧！这次听你的，但我们先返回基地，重新补充弹药，带上更多的人手和武器，再去斗蛊大会不迟。”金潘丢了机枪，招呼乔大、乔二向前舱钻来。

金潘坐下，用手理了理小胡子，问道：“刘锋，你是不是担心到了木蛊寨以后，我们应付不了？”

刘锋答道：“有点！木家用毒非常厉害！他们有五十年，没有邀请过金家去观摩斗药大会了。虽说金克木，但在木家重地，我们武力再强，也未必有用。”

金潘笑道：“刘锋，你猜我拿到的药会令，是谁给的？”

刘锋说道：“不是木王林木森吗？”

金潘说道：“骗你的啦，给我药会令的，是木家黑枝的总仙主，又称黑蛊女王的青辰。”

“啊？青辰？上一任木王的姐姐？”

“是她。而且，我还告诉你一个秘密，青辰一年前就和我结盟了，这次斗蛊大会，青辰如果拿到木王身份，由我出钱以及去国际上游说，在云南、缅甸、西贡一带，建立一个横跨东南亚的大苗族国。”

“那她的代价是？”

“大苗族国所有的稀土、矿产、翡翠、玉石、石油，凡是地下属金的，全是由我金家旗下的南洋公司经营，包括这个国家的货币，也由我金家来发行。呵呵，金家富甲全球的日子，这只是第一步。”

“原来如此。”

“所以，刘锋，只不过杀了木家花枝的几只小鸡，没事的，黑枝的青辰，指望着我呢。”

“……那就好。不过金潘大人，金家的钱已经够多了，万世万代也花不完，富甲全球有意义吗？”

“刘锋，你看你，和我二叔待时间久了，怎么变的没追求了。你知道现在这个时代，谁是真正的皇帝吗？又或者说，隐形的皇帝。”

“金潘大人请指教。”

“是可以操纵经济的人，货币的控制者。什么火家、土家、水家、木家，他们都不明白，他们还抱着几千年前的思想打转！现在是什么时代，嗯？金钱的时代！金家可以把握这次大战的机会，成为全世界的帝王，而且是万世万代不会消亡的，真正的帝王，中国，太小了太小了！哈哈，刘锋，忘了过去的五行世家吧！现在，我只要找到我的好兄弟火小邪，他是邪火，五行难容，正合我意，就由我们两兄弟一起，一统全球！哈哈哈！”

刘锋念了声是，再不言语，稳稳地驾驶着飞机，穿云破雾而去。

天空中如此血腥惨烈的恶斗，看得地面上的火小邪等人是目瞪口呆，连看不见东西的田问也是眉头紧锁，脸色发白。

督鹰早已四散飞去，再够不成威胁。

众人不再躲藏，一直目送着飞机远去，方才松了一口气。

王孝先一直圆睁着眼睛，慢慢转过头来，又是自言自语又是与众人说话一般：“金克木啊！领教了，好厉害的飞机！”

火小邪望着天空，点了点头，说道：“这架飞机的确厉害，但那些鹰盲目攻击，也是败因！如果它们能够四散开来，分几组合围，胜算大得多。”

王孝先说道：“它们哪碰见过这种能喷火的铁鸟。”

火小邪问道：“怎么这些鹰无人指挥？”

王孝先说道：“这是木家花枝千鸟仙主的督鹰，巡山之用时一般无人指挥，十只鸟为一组，一百只为一群，让它们看见，若不放出药会令，就是一死。这些鹰多少年来称霸天空，从未听说败绩，是花枝的撒手锏之一。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被金家的一架飞机灭了大半。”

火小邪叹道：“可能是世道不同了！我听说晚清的时候，清军骑着马拿着大刀和洋鬼子的洋枪洋炮打仗，全军覆灭也没有伤到对方一人，道理差不多。”

田问此时也低下头来，若有所思地问道：“来者何人？”

王孝先摊了摊手，摇头道：“肯定是金家，是谁就不知道了。嗨，反正是谁也帮不上我们！”

田问说道：“金家为何来？”

王孝先晃着头想了想，说道：“这还真是个问题！斗药大会，听说金家近一百年不曾受邀过。怎么木家一乱，金家就来了，还出手这么狠，好像不把花枝放在眼里啊。”

火小邪嘿嘿坏笑道：“依我看，金家来，一定是木家里有人给他们撑腰。没准就是黑枝！”

田问吟道：“有理！”

王孝先骂道：“你们两个还一唱一和！比我还清楚木家似的！黑枝凭什么给金家撑腰啊？我看金家就是胡来！杀了花枝的鸟，有金家受的。真巧姑娘，别听他们胡扯……嗯，真巧，你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吗？”

真巧一直不言不语，王孝先问她，她才小心地说道：“有点迷糊，能听懂一点。”

王孝先笑道：“女子无才就是德，太聪明了不好，真巧，你继续保持。”

真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道：“王道长，刚才那个骑老虎的女人，是喜欢你吗？我看你们很亲热的样子。”

王孝先立即叫道：“啊？你偷看？”

真巧脸上一红，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她走的时候，我刚好睁眼，看见她亲你来着。”

王孝先支吾道：“那是木家的礼节……嗯，礼节而已。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我们俩是……”

“奸夫淫妇。”田问此时插嘴道。

火小邪听了哈哈大笑：“精辟！田问兄点评的精辟！”

王孝先白面发红，啊啊叫道：“你这个，土流氓！刚才就该把你送给百艳仙主当玩物！”

真巧听了也咯咯咯笑了起来。

王孝先自知理亏，他与百艳仙主确有“奸情”，不敢与火小邪等人逞口舌之能辩解，只好岔开话去，低头就走，骂道：“我容易吗我！”

火小邪一步赶上，抱着拳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正色道：“病罐子，谢谢你舍身相助！护着我们，若不是你，我们寸步难行。”

田问同样上前，抱拳顿首：“委屈了！”

真巧盈盈上前，作揖道：“王道长，辛苦你了。”

王孝先反而尴尬起来，连连说别别别，耳根子都红了，赶忙把火小邪扶起，说道：“你我兄弟！切不可对我客气！我，我，我，其实是我有求于你，我我我，我是别有居心。”

火小邪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带我去治失忆症的，而是带我去木家救人，这个人很重要！决定了木家的前途。”

“哎……是……你，你知道了。”王孝先只能承认。

火小邪说道：“病罐子，我最初的确有些担心，怕你心怀不轨，对你多有提防，现在我能确定，你要我救的人，一定是个好人，应该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个好人。”火小邪嬉皮笑脸道。

“啊……”王孝先听了火小邪的夸奖，神清气爽，说道，“火小邪，你真会说话……你是想说什么吧。”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严肃道：“是的！病罐子，你虽然有洞悉人心的本事，但你自己却没有什么心眼，大多心事全部写在脸上，不善于掩饰。我有些话，一直憋着没说，今天见到木家的一些人和事，就说个明白吧。”

“你说吧，你不问我也会找机会和你说的。”

火小邪问道：“病罐子，虽然我知道此人应该救，但我绝不做放荡之事！话已经说到这里了，还请你明白的说，我去到木家，会怎么做！”

王孝先长叹一声，侧过身去，说道：“可怜木家少主林婉，她天赋绝顶，木家公认，只是她长大之后，每隔七年，就要用男性人饵延命，若按常法，不过是每隔一年就与数位男子交欢，取其精血便可。但林婉和她母亲一样，绝不做此放荡之事，故而已近命丧之时，近乎废人。而火小邪你的血液特殊，如能见到林婉，供以鲜血，可能有救。我此行来东北一带，就是指望能碰见你，所以我用这条命，也要护你去到林婉身边。”

火小邪问道：“为何是我？你又能确定我的血一定可以？”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你是忘了，林婉七年前第一次发病，就是你用你的鲜血喂食与她，她才延命下来的。”

火小邪手腕疼痛，低头一看，手腕上的数道疤痕，清晰可见。隐隐约约，有一个绿衣女子的容貌浮现在脑海中，分外秀美，竟与真巧的气质有些相同。

火小邪暗哼一声，将脑海中景象挥去，依旧疑道：“你看见了？”

田问不等王孝先回答，沉声喝道：“此话不假！”

火小邪惊讶道：“田问兄，怎么你知道？”

田问说道：“我，亲眼目睹。”

“怎么回事？田问兄，七年前，我们曾经在一起做事吗？”

“是！”

火小邪看着田问，并没有问下去，只是爽朗一笑，说道：“好！我知道了。”

王孝先反而好奇，问道：“哎？你们七年前做过什么？田问你说说。”

“话长！改日！”田问答道。

王孝先讨了个没趣，嘀咕道：“什么药能让你多说几句话呢？”

火小邪嘿嘿一乐，招呼道：“病罐子，那我们继续走吧！去木蛊寨！”

王孝先脸上一苦，沮丧道：“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众人寻了个地方，王孝先坐下，细细把百艳仙主与他说的关卡由青、黑、花三枝仙主镇守，逍遥枝势力单薄，火小邪、真巧、田问三人没有药会令，很难通过的事情讲了。几人一通分析，确实觉得困难重重。王孝先身为逍遥枝仙主，青黑花三枝绝不通融；火小邪若硬闯关卡，近乎自寻死路；田问虽可以钻山寻路，但前方木气极盛，专克土行。

如此这般，的确是进退两难！

火小邪头脑里邪法众多，也是一筹莫展，毫无破解的头绪，不禁反复追问王孝先还有其他的可能。

王孝先只好说道：“还有一法，是跟着青枝的粮队混进去。可青枝的粮队，根本不是运粮的，而是运输从全国各地收罗的珍奇药物，无论黑枝、青枝、花枝和逍遥枝，都极为重视，决不准侵犯，蛊障、药障、虫障、灵障重重，全是最顶尖的木家防盗手段。而且运药之人，虽说四枝皆有，可许多是木家元老级的人物，因为专司运药，固执之极，天王老子来了，也和他们说不上话。所以我连走近看一眼都不太可能，更别说大家一起混进粮队了。所以，我说了也是白说，不可能的。”

火小邪听了，摸了摸脑门，将烟嘴叼在嘴里，抽了几口，反而笑道：“我觉得，这个粮队反而好混。”

王孝先大惑不解，问道：“好混？”

火小邪说道：“我记得我在奉天当小贼的时候，有一个号称天下第一镖的镖队，说得如何如何厉害，光听名号就吓得人半死，无眼飞刀，十香软骨，密链火筒，金刚霸王拳，九环鬼头刀，华北三大镖师助力，东北十大镖师占了六个。我当年第一次见了，真的吓得腿软啊，浩浩荡荡的队伍，不是一身腱子肉的大汉，就是精干犀利的镖师，刀斧林立，彩旗飘飘，这样的镖队，谁敢去偷？可是后来……哈哈。”

王孝先听得入神，唤道：“后来怎么了？”

“后来啊，没了。”

“怎么个没了？”

“就是没了啊！”

“别卖关子，你说，你说。”

“嘿嘿，后来听说这个天下第一的镖队还是丢了宝物，赔不起，就没了。”

“五行世家的人偷的？”

“不是吧，听说是几个连荣行都没身份的蟊贼，莫名其妙地把宝物偷了，后来很容易就抓到这几个蟊贼，一问宝物的下落，他们说是以为偷了个假货，当不了三个铜板，给丢野地里了，再也找不到了。”

王孝先实在难以相信，一直圆睁着眼睛。

真巧说道：“这是直奉三奇案之一的兔儿山丢宝吧。”

火小邪拍手道：“嘿！就是这个！真巧你知道啊。”

真巧轻笑道：“听说书的说过，只听了个头尾，大概和你说的一样。”

王孝先恍然大悟：“说书的啊！这可当不得真！按说书的那张嘴巴胡编，进木蛊寨就和温酒斩华雄那样容易。”

田问说道：“确有此事。”

火小邪点头道：“说书的是说书的，但这个事情是真的发生过……所以，我想说，木家的粮队越是高明，反而越有破绽，不过呢，这个破绽也许是很荒唐的，平常人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只要我们见到粮队后，找到这个破绽……”

王孝先问道：“那，火小邪你的意思是？”

火小邪嘿嘿一笑：“不妨等等这个粮队，混着试试。”

田问跟着说道：“同意。”

真巧眨了眨眼睛，说道：“道长，就等等吧。”

王孝先木讷地点了点头，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真的要去混进粮队啊。”

虽然王孝先对混进木家粮队一事难以苟同，但决定已经做下，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做。王孝先辨明了山势，带着大家攀爬到高处，寻了一个山洞躲藏起来。此地视野辽阔，方圆几里内的情况看的清楚。

按王孝先所说，粮队必然会经过下方，只须在此静候，如有发现，再想办法靠近不迟。

众人盘坐在地，简单吃了顿干粮，天也慢慢黑了。

白日里的秀丽山川景象，一沉入夜幕中，就显得十分的阴沉诡异，有些夜行动物在山林间哀鸣，偶尔一两只孤鸟扑啦扑啦从黑暗处腾起，更是把这一片野山衬得荒蛮孤异，绝非久留闲居之地。

王孝先值第一班岗，静坐在洞口，向下观望。

田问说自己要采气，不进洞内，盘腿在洞口另一侧，闭目养神。

火小邪、真巧则在洞内休息，火小邪十分照顾真巧，铺好了毡垫，让真巧靠着自己睡下。

尽管众人白天里所见颇多，但想着前路难料凶吉，并无交谈的兴趣。

许久之后，真巧才低声唤道：“火大哥。”

火小邪一直叼着烟嘴思考，听真巧唤他，柔声道：“真巧，你没有睡着？”

“嗯，睡不着。”

“在想白天的事情呢？”

“嗯，是……火大哥，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吧。”火小邪搂紧了一分真巧。

“王道长说的少主林婉，听这个名字，像是个女子。”

“应该是。”

“你一点也记不得她了吗？”

“……”火小邪仰头看天，长出一口气，茫然说道，“只有浅浅的一点印象。”

“林婉，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火大哥，王道长和田问大哥都说，你用你的血救过她，想必你们曾经的关系很好吧。”

“我能救她，也未必关系很好。就好像这次我们去木家，如果我的血真的能救她一命，只是我力所能及，不用什么交情。”

“嗯，火大哥是个好人，总是替别人着想。我能和你认识，一路走来，是我的福气，想起来，和做梦一样。”

“呵呵，真巧，我本以为这趟旅程只是走马观花的游玩，谁知暗藏着这么多凶险，把你也拖累进来……”

“火大哥，你别这么说，我这辈子，能经历这些事，遇到你们这些神奇的人，就算明天死了，也值得了。”

“呸呸呸，真巧你赶紧呸一下，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火大哥……”真巧抬起头，痴痴地看着火小邪，“如果真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想我吗？”

“怎么可以这么说嘛，真巧你快别瞎想了。”

“火大哥，能回答我吗？”

“会！”火小邪抓紧了真巧的手。

真巧幸福地一笑，低下头来，柔声道：“那，你也会用你的血救我吗？”

“绝对会！”

真巧轻声道：“火大哥，你最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子呢？”

火小邪愣了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从记忆里，自己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对男女之事所知甚少，更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是自己应该喜欢的，所谓感情，停留在能够合得来，相处开心的层面上，理应十分简单。但面对真巧，火小邪深知自己情感上十分投入，好像冥冥中有一股绳索将他与真巧牢牢地绑在一起，既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又有相依为命的依赖，还有相敬如宾的尊敬。

如果火小邪凭感觉实话实说，可能有三个答案，一是顽皮可爱、活泼开朗，二是温柔体贴、秀丽端庄，三是贤妻良母、个性独立。

真巧无疑是第二种女人，的确是火小邪喜欢的，但要说出个最是如何？却让火小邪无从决断。自己怎么会同时喜欢三种迥然不同的女子？这让火小邪也摸不着头脑！莫非自己是个花心大萝卜？见谁就爱谁？

火小邪沉吟一声，尴尬笑道：“真巧，那你呢？你最喜欢什么样男人的呢？”

真巧双手握住火小邪的手，羞涩道：“还用我说吗？”

“是啊。”火小邪伸手刮了一下真巧的鼻子，笑道，“那你还用我说吗？”

真巧咯咯一笑，十分满意，闭上了眼睛。

火小邪看着真巧红扑扑的小脸，微微张开的小嘴，很有一种吻下去的冲动，一俯身，竟慢慢向真巧的唇上吻来。真巧不避不让，似乎早有期待。

可火小邪距离真巧的面颊只有一掌距离时，心头却猛震一下，一股羞愧之感涌来，立即抬起头来，再不敢做此思量。

真巧缓缓睁开双眼，期待而又疑惑地看着火小邪，柔声道：“怎么了火大哥？”

火小邪手心发凉，觉得自己刚才的欲望真是丑恶之极，恨不得抽自己两记耳光。

火小邪定了定神，安慰真巧道：“没什么没什么，真巧，你休息吧，别说话了。”说着，将真巧扶低。

“好。”真巧点了点头，侧身睡去。

火小邪又暗暗自责了半天，方才完全平静下来。

孤月高悬，四野清静，夜已越发深了。

火小邪依旧没有睡意，低头看真巧，轻唤了声她的名字，真巧翻了个身，并不作答，应该已经睡熟。

火小邪慢慢站起，轻飘飘地走到洞外，见王孝先坐于大石上，叫了声：“病罐子，外面冷，你要么去休息一会吧，下半夜我来看着。”

王孝先头也不回，说道：“真巧睡着了吧？”

火小邪说道：“应该是睡着了。”

王孝先站起身，说道：“借一步说话。”说罢便向山下走去。

火小邪咦了一声，稳步赶上。

王孝先走了几步，回头对远处的田问低声叫道：“田问兄，一起来吧。”

田问长身而起，向王孝先走来，看来他也是一直醒着。

三人默不作声，向下走了一段，拣了几块大石处，停下脚步。

王孝先抬头看了看洞口，并无异样，方才说道：“火小邪，你一点都不怀疑真巧吗？”

火小邪心里早有准备，并不吃惊，轻哼一声，说道：“怎么这样讲？”

王孝先说道：“白天有的事，我不敢公开说，有关真巧的。”

“哈哈，好。”

“首先，真巧不是处女之身。”

“哦？不是就不是，平常。”

“其次，真巧可能生过孩子。”

火小邪眉头一皱，说道：“生过就生过，她生过孩子就有问题？”

“可她一副小女孩的模样。”

“我记得我也是个半大小子。”

“你和真巧的情况可不相同，她有可能是装的，而你记忆虽说是少年，心智却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真巧一直不让我太靠近她，她可能是怕我摸骨，我一摸，就知道她真实的年龄了。”

“你神神秘秘的就是想说这个？”

“白天我们见到的百艳仙主，她最熟悉女性，是她告诉我这些的，让我们多加提防真巧，如果真巧真是水家的高手假扮的，那她此行的目的难以预料。”

“好！真巧就算是水家人假扮的，她是要害我们？”

“这个……说不好。”

“她要阻止我们去木蛊寨？”

“这个，有可能。她拿枪走火，如果我真的被这么打死了，你们三个是不可能进木蛊寨的。”

“从东北到贵州，一路上十多天，她怎么不阻止？”

“可能到了贵州，进到山里，见到灵蛊船，真巧才知道此行有性命之忧。”

“所以她要装作擦枪走火，把你杀了？”

“是啊，有可能啊。”

“唉，病罐子，你一口一个可能可能，尽把人往坏处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冤枉她了呢？”

“我就是怕冤枉她，才找你商量。”

“商量这个有什么意义？你别可能可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来。”火小邪不悦道。

王孝先没了主意，转头对一旁如同石头一样沉静的田问说道：“田问兄，百艳仙主说你是发丘、御岭、摸金三修的土家奇人，你辩气识人的本事肯定比我想象的还高，你说句话，你觉得真巧是水家人吗？”

田问沉声道：“与我无关。”

王孝先说道：“你就辨一辨嘛！”

田问答道：“我懒。”

“你懒？”王孝先抓头道，“你这不是故意气我吗？”

田问说道：“没有。”

王孝先无奈道：“和你这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臭石头说不通，早知道就不叫你来，你继续喝你的西北风好了。”

田问说道：“随便。”

王孝先说道：“不与你说话了！越说越气！”转头看向火小邪，说道，“火小邪，明天你与真巧说一下，让我摸一摸她，我一摸便知她的底细。”

“你想摸哪里？”火小邪坏笑道。

“腰、腿、胸。”王孝先很认真比划着说道。

“那你可以去死了！”

“哎！火小邪，我真的是为你好！我知道你现在喜欢真巧，看上去真巧也喜欢你，但你就不担心，她如果是水家人，是假装喜欢你的吗？”

“如果她是骗我，我认了！”

“情，深似海，看着平静美丽，发作起来，惊涛骇浪；情，断肠草，品尝起来味甜甘美，却最是无药可解啊；情……”

“好了！酸的我要吐了！病罐子，你就老实说吧，你费尽心机的，一定要查清真巧的身份，到底想干什么？”

王孝先咬了咬牙，说道：“我怕她对林婉不利！”

“哦？”

“真巧与你在一起的时候，性格气质太像林婉了，除了没有林婉的木家本事，说话做事，眼神口吻，几乎就是第二个林婉。尽管真巧在我们面前，还有其他性格用来掩饰，但我是逍遥枝仙主，林婉同是逍遥枝，又是我的师妹，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正因为真巧像林婉的性格，所以你火小邪这么容易就喜欢上了她。”

“哈哈哈！病罐子，按你的意思说，是因为我以前喜欢林婉？哈哈哈！”

“没错！火小邪，你喜欢林婉，而且喜欢得要命！”

“胡说八道！病罐子你再胡说，我就翻脸了。”

“我没胡说，你的血能够给林婉解毒，血质特殊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因为你喜欢林婉，拥有炽烈的情爱之心，以情化血，才是解毒的关键，你若不喜欢林婉，光靠喝你的血，是没用的。”

火小邪瞠目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孝先继续说道：“如果真巧是水家有移魂改魄能力的高手，装出林婉的性格，并不是难事。世间千百种女人性格，为何偏偏要学林婉？”

“所以……真巧如果是水家人，就会对林婉不利？”

“对！如果火小邪你见到林婉，感情比真巧更胜一筹，移情别恋，真巧一定会对林婉不利！”

“笑话！说来说去，病根还是在我，我凭什么要更喜欢林婉？我根本不认识她。”

“你别不相信！就算你失忆了，忘了林婉，等见到林婉本人，你绝对控制不住。”

“荒唐！你当我是种马啊？”

“林婉敢喝你的血，必然是她当年在你体内下过饵，林婉所下的饵，非常特殊，木家罕见，若检验出你的体质适合，就能与你心灵相通，知道你的心思，你也能偶尔感受到她的所见所闻，林婉这些年独善其身，并没有其他的男人与她交好，故而你一见到她，一触即发。”

“哈哈哈！”火小邪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王孝先微怒道。

“我真是服了你了病罐子，编的太像那么一回事了。”

“我没瞎编！就是真的！”

“当年我可能干过一些荒唐事，但是，今天的火小邪，绝不是当年的火小邪！我会怎么样，我比你清楚！我不想再听你说了，病罐子，我和你说，真巧无论是平常人还是水家人，我都不关心，只要她信我爱我依靠我，对我不离不弃，谁欺负她，我就死磕到底，绝无商量的余地！”火小邪说完，掉头就走。

王孝先紧追两步，却让神不知鬼不觉冒出来的田问一把拽住。

王孝先见火小邪飞快离开，追赶不上，不禁叹道：“田问兄，其实都怪那个百艳仙主老妖婆，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哎呀，你说这事是凶还是吉？”

田问说道：“为太极两仪！”

王孝先苦道：“你这句和没说一样。”

田问答道：“正是！”

火小邪不管王孝先、田问，快步返回洞中。

真巧紧紧裹在毡毯下，面对着火小邪，睡得依旧香甜，面带一丝笑意。

火小邪看的心中一痛，真巧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只是命运使然，将她卷入纷扰难料的世局中，还被人怀疑是别有用心的水家人。

火小邪悄悄坐在真巧身边，怕她受风，为她掩了掩毡毯。真巧轻轻一动，嘴里呢喃道：“火大哥……别走……”显然是梦话，并未醒来。

火小邪暗叹一声，靠在真巧身边的洞壁上，看着真巧的面孔，默然不语。

王孝先、田问回到洞外，也不进来，依旧坐在外面，不声不响。

就这样，漫长的一夜过去。

天光微亮，火小邪就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一夜半睡半醒，时刻提防着王孝先是否会进到洞里，尽管没有睡熟，火小邪依旧觉得精力充沛，不觉困乏，因为对他来说，浅睡一个时辰就已足够。

火小邪看了看身旁真巧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轻笑道：“小懒猪，再睡一会吧。”说罢便悄悄站起身，向洞外走来。

王孝先还是团着身子，睁着眼睛，坐在大石下的避风处观望。

火小邪低喝一声：“病罐子！”

王孝先晃了晃头：“谁？我还没有睡醒。”

火小邪并不奇怪，他知道王孝先睡觉方式是与众不同，一半睡一半醒，睁着眼睛睡觉，还能说话。

火小邪上前踢了王孝先一脚，王孝先激灵一下，顿时醒来，一见是火小邪，叫道：“呵！你出来了！”

火小邪歪嘴笑了下，坐到王孝先身边，说道：“病罐子，我想了一晚上，打算和你说个事。”

王孝先忙道：“你说你说，洗耳恭听。”

“我打算带着真巧离开，不去木蛊寨了。”

“啊？”王孝先惊得下巴掉下，“你要走？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说着伸手要抓火小邪。

火小邪哪能让王孝先抓住，身子滴溜溜一转，已经退开数步，还是坐在地上。

王孝先伸手往袖内一抓，还没等伸出手，却见到火小邪手持匕首，刀尖直直地指向自己。

火小邪看也不看地说道：“病罐子，你要敢对我施药，这把刀立即飞过去取你的性命。你们木家的药物是厉害，但你下药的动作太慢，手续太多！我这一路来，早就弄清你下药的前兆，你最好省了这份心。你我兄弟一场，我不想对你动手，病罐子，你自重。”

王孝先听出火小邪绝不是与他开玩笑，双手慢慢垂下，低声道：“火小邪，你不敢面对林婉？”

火小邪嘿嘿笑道：“错了！”也将匕首垂下。

“你为了真巧？”

“可以这么说。”

“林婉需要你去救啊，你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见死不救啊。你怎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就说放弃？”

“林婉的生死我不关心，她只是我记忆中的一个陌路人，无论她与我之前有过什么，都已经过去，我没有救她的义务。相反，真巧对我来说，更加重要。”

“哎呀，火小邪，我再不猜测真巧了，行不行？我们还是保持以前的样子，大家开开心心的，共商进寨的对策，好不好？”

“晚了！不过，我还是谢谢你，昨晚上没有趁我睡觉的时候，对洞中下药。”

“我哪知道你要走……不是不是！我就根本没想过再对你下药。”

“病罐子，和你相处的日子，很开心！我最后请求你一次，你如果还把我当作朋友，就让我带着真巧走吧。”

“火小邪，你怎么这么狠心。”

“随便你怎么说，我意已决。”

说话间，田问缓步走来，站在两人中间，沉默不语。

火小邪轻笑道：“田问，我要走了，你是跟着我走，还是从此分道扬镳。”

田问说道：“跟你走。”

火小邪哈哈大笑：“好！够兄弟！”

王孝先更是慌了神，啊的大叫：“田问，你不能走！”

田问一指王孝先：“带上他！”

王孝先立即闭嘴，呆看着田问和火小邪。

火小邪微微吃惊，低喝道：“带上他？他是要去木蛊寨的。”

田问沉声道：“不错！”

火小邪皱眉道：“田问兄，你是说我们还是要去木蛊寨！”

“不错！”

“我要是不去呢？”

“你一定会去！”

“为什么！”

田问抬起手腕，指了指小臂，说道：“你的使命。”

火小邪心头一颤，田问的意思是说，自己手臂上刻着的“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切记”几个字，乃是无法逃避的使命。

“哈哈哈！”火小邪笑了起来，“我的使命，好，说得好，但我的使命不是去救林婉！我是要去木家，促成五行合纵！”

田问沉声道：“不救，难成！”

火小邪大声道：“我不信！”

王孝先趁热打铁道：“火小邪，你终有一天会恢复记忆的！你恢复记忆以后，知道曾经对你挚爱的林婉见死不救，一定会后悔终生的！”

火小邪骂道：“笑话！”

“火大哥！你应该救林婉。”脆生生的女子声响起。

众人侧头一看，只见真巧正站在洞口，双眼含泪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跳起身来，迎向真巧，真巧一把抓住火小邪的胳膊，忍住眼泪，坚强道：“火大哥，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但是，王道长说得对，你不去救林婉，可能真有一天，会后悔莫及的。”

火小邪柔声道：“真巧，你别听臭道士的，什么林婉，我根本不认识。”

真巧抬头看着火小邪的双眼，说道：“火大哥，我不想你后悔，不想林婉永远成为你的心病，你去救她吧，如果你见到林婉，喜欢上她，我会自己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的。”

火小邪一把搂住真巧，心头酸痛，说道：“真巧！你要相信我！”

真巧说道：“火大哥，请你也要相信自己！你不能逃避，我也不会！我不会就这样走的，我要去木蛊寨，我想见到她。”

火小邪紧闭，微微颤抖，摇头叹息：“我……我……”

王孝先走近一步，低声道：“火小邪，真巧姑娘也是为你好。别走了，还是想办法混进粮队，去木蛊寨吧。”

火小邪看着真巧，真巧重重地点头，目光坚定。

火小邪心中一热，昂首道：“好！病罐子，算你赢了！我收回之前的话！”

王孝先如释重负，连连擦汗。

此时田问却重喝道：“木气！速避！”说着伸手向山下一指。

只见田问所指的方向，山下还未被清晨的阳光照射到的地方，黑暗之中，一个个亮点正从山涧里钻了出来，亮点有大有小，排成一字长龙，弯弯曲曲的，正在向前移动。

众人隐藏在山石缝隙之中，看到山下这种景象，已把刚才的争执忘得一干二净。

王孝先颤声道：“木家粮队！真的来了！”

六、木家粮队

好一个怪异的队伍！

队伍中，成群的身材矮小但壮实的黑牦牛，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正排成一队，沿着溪水边行走，每头黑牦牛尾部，绑着一盏发出稳定的黄色光亮的小灯，绝不是靠火烛燃烧，而是某种强烈的荧光。

这群黑牦牛，别看矮小，但走得十分平稳，脚力不俗，溪水边崎岖不平，乱石嶙峋，这些黑牦牛却如履平地，登上爬下，不紧不慢，毫不吃力。

在许多黑牦牛的背上，驮着身穿青衣的各色人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绝大多数是五十岁开外的老者，留着长髯，气质平和。还有一些稍微年轻的男子，不骑牦牛，腰间挂着荧光，跟在队伍一侧，前后往来呼应，也不说话，引导着队伍前进。

若不细看，这队伍并没有异常特殊之处，可是四周观察，便会发现，沿路凡是柔软的草木茎叶，都在缓缓地下垂，好像有力量将它们拉倒在地。没有被惊扰而乱窜的小动物和鸟类，甚至连蛤蟆小虫也见不到一只。溪水里，一群群的鱼紧紧挤在一团，远远避开队伍，如同死了一样，尾巴都不敢摆动。

黑牦牛的背上，也不全是布质、皮质包裹，有的是大瓷瓶，有的是木制雕像，有的是大铁匣，还有通明的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奇形怪状的生物，大的玻璃容器，足有一人高矮，横躺在牛背之上，仔细一看，容器里竟是一条双头巨蟒，好像还是活的。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有一头黑牦牛身后，用铁链串着七八个人，这些人面孔上遮盖着蓝布，身穿蓝色长褂，行动僵硬，再一打量，全是烂的不见肌肤的干尸，有一两个，近乎骷髅，身上覆盖的皮肉，还不及骨头多。这些干尸，老老实实地随队行走，若不亲见，谁人敢信？

日头渐渐升起，山林间逐渐明亮，那些黑牦牛尾巴上的小灯，也开始自动的渐弱，变成淡淡的青光。

队伍约有百十头黑牦牛组成，绵延一里，不见首尾，而队伍里的人，也有一百多位，分散在各处。别看人多牛多，却安静得很，不见有人彼此交谈。

眼看着山间大亮，在队伍最前面骑着黑牦牛的白须老者，微睁着双眼，低唤道：“暂不休息，继续赶路，三个时辰后，在虎跳崖下休整用餐。”

那白须老者身后的青衣男子听了，举起双手，向后打着手势，一路传下，很快告知了整个队伍。

队伍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行去。

这支队伍保持着速度，一直走到日近午时，来到一片断崖前，方才停下。大多数黑牦牛，渐渐聚拢，围成一团。仅有七八头黑牦牛，在外围另聚一处。

队伍里的一众人，纷纷下了牛背，分为几组，有人绕着牛群缓慢行走，有人在地上插小旗，有人在树上刻下符号，也有人在草丛里不断翻找布置。

大约忙碌了一炷香的时间，人群纷纷远离牛群，在外围或坐或卧地休息。

那个领队的白须老者，自己独自一人盘腿坐在石头上，看着身旁围坐着的十来个青衣弟子，老者虽不与他们言语，但神态很是悠闲。

可没过多久，这个白须老者眼睛一睁，看向远处，他身边的人立即察觉，也纷纷向他的目光方向看去。

白须老者眼睛一眯，说道：“哪个野人在此晃荡偷看木家粮队！把他抓来！”

立即有几个青年男子起身，向前方赶去。

还没等人跑到近前，就见一棵古树后跳出一个身穿道袍，留着三缕长髯的男子，又是鞠躬又是叫道：“木家逍遥枝仙主王孝先！药王爷得罪，得罪了！”

来人正是王孝先，他冲着来人团团一拜：“各位师兄辛苦！辛苦了！”

白须老者看了几眼王孝先，哼道：“小娃娃，你这个逍遥枝的仙主，不赶紧过关去木蛊寨，来此地作甚！”

王孝先边向白须老者走来，一边满面笑容的说道：“药王爷，我上次见到您老人家，有五年了吧，很想再见到您啊。”

白须老者摸了摸胡须，哈哈笑道：“小娃娃，你这个林木森的关门弟子，马屁功又有长进！你给我站住了，不准过来。”

王孝先立即站住，恭敬道：“是，是是！”

白须老者又道：“你不去走青树关，跑来木家粮道干什么！还鬼鬼祟祟地偷看！你要不是林木森的徒弟，定把你化为大粪养树！”

王孝先沮丧道：“我外出云游，辛辛苦苦赶回来参加大会，谁知月芽关被黑枝封了，又遇到了黑枝的灵蛊船，就没敢走青树关，想走个捷径到飞花关，就冒昧地到粮道来了。药王爷，我知道规矩，非粮队之人，木家弟子也不能接近，不能尾随，但但但，但是我真的想您啊，药王爷。”

白须老者骂道：“滚滚滚！快滚快滚！拍你师父的马屁去！我不要你想！”

王孝先厚着脸皮说道：“药王爷，我孤身一人，好害怕，药王爷能否通融一下，带我走一段啊。”

白须老者骂道：“混账话！林木森怎么教出你这种不要脸的徒弟！”

王孝先委屈道：“我觉得还好啊。”

白须老者又骂：“我数十声，立即消失！一！”

王孝先赶忙后退，大叫道：“胖子，胖子！你在哪里？”

“二！三！”

“胖子胖子！我刚才看到你了！我是病罐子！火门三关的兄弟！我留了胡子！”

“四！五！六！七！”

王孝先无奈之下，撒腿就跑。

“八！九！”

王孝先已经钻进山林，不见了踪影。

白须老者不见了王孝先，转头对身边的弟子问道：“谁是胖子？”

一个微胖的弟子赶忙道：“肯定不是我！我叫二胖子！而且我在火门三关时，还是瘦子。”

一个消瘦的弟子说道：“你和王孝先不是一届火门三关的。”

微胖的弟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药王爷，那他肯定不是叫我。”

白须老者药王爷说道：“去问问粮队里谁是火门三关出来的，绰号胖子。”

几个弟子刚忙称是，就要离去。

药王爷摸了摸胡须，又道：“算了！一个逍遥枝的小仙主，胡言乱语！找什么胖子！简直胡闹！去催青云客栈大掌勺开饭！”

王孝先跑出二里开外，才停了下来，气呼呼地骂道：“老杂毛！粮队有什么了不起啊！唉，怎么办怎么办？那个死胖子呢！”

“啷个是死胖子！病罐子你做死啊！”一股子四川口音传来，草丛中哗哗一响，钻出一个真的胖子来。

王孝先一见，乐得眉开眼笑：“胖好味！就知道你听到我叫你了！”

这个胖子，正是与火小邪、病罐子一起闯火门三关，曾与火小邪、郑则道“联合”，过了第一关后，王家大院做偷盗任务，被郑则道利用后，让御风神捕生擒下来，后来被解救，有幸进了青云客栈当厨子。

胖好味嚷嚷道：“你跟踪偷看粮队，冒的死已经走狗屎运了，临走还乱叫我的绰号，你不怕死，是想我死啊？”

王孝先欣慰道：“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你想干啥子？我好不容易有一次跟着粮队去木蛊寨的机会，你别给我找事啊。”

“我有事请你帮忙！”

“可我在粮队里呢！我能帮什么忙？还有还有，我和你虽然是木家，我是青枝青云客栈的，你是逍遥枝的，交情没多好啊。”

“同闯过火门三关！同被郑则道害过，难兄难弟，这交情还不好？”

“没觉得。我们来木家这么多年了，咱们也没见过几次。”

“胖子，你真势利眼！混进粮队了，就不理人了啊？”

“好吧好吧，你说，我能帮什么忙？”胖好味嘀咕道。

“带我进粮队。”

“啊？你进粮队干啥子？”

“去木蛊寨啊。”

“病罐子，你是吃错药了吧，你是逍遥枝仙主，你自己进不去啊？嗯？难道你被木王逐出木家了？”

“不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肯定能进，我是还有三个新收的徒弟，没洗过身，还不算木家人，你知道的，能进的了木蛊寨之人，只要愿入木家，一律接纳，所以我这三个弟子立即名正言顺了。别的地方不好进，想带着一起混进粮队去木蛊寨。”

“啊？病罐子，你是不是真的吃错药了？带着不是木家的人进粮队，别说他们，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啊？不得行不得行，这个忙帮不了。我回去了！”胖好味转身要走。

王孝先一把将胖好味抓住，说道：“我这三个徒弟里，可有一个你不得不见的人！”

“啷个？”

“你跟我走！”

“我要回去了，我还要做饭呢！”

“走！走！就在前面山沟里！几步路！”王孝先生拉硬拽。

山沟里，火小邪、真巧、田问三人，全身覆盖着树叶枯草，只露出眼睛。

真巧说道：“道长去这么久了，不会有事吧。”

火小邪说道：“这个不要脸的死不了。”

真巧问道：“道长说的那个胖好味，和你一起闯火门三关的兄弟，真会来找我们吗？”

火小邪说道：“如果病罐子没死，这会还没回来，那就可能在与胖好味扯皮拉筋呢。哎！别说话，有人过来了。”

果不其然，有两人下到山沟里，还是拉拉扯扯个没完，一个要走，一个就是不让。

王孝先说道：“到了到了！”

胖好味嚷嚷道：“你说了一百遍到了！我再不回去，我师父大掌勺发现了，非要弄死我不可！”

王孝先叫道：“真到了！火小邪！火小邪！”

胖好味一愣：“火小邪？”

火小邪不失时机地从树叶下一跃而起，直视着胖好味，动情叫道：“胖兄弟！”

胖好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火小邪？真的是你？”

火小邪快步走上，不由分说地把胖好味熊抱入怀，狠狠拍打胖好味的肩膀，如遇多年失散的终于重逢的亲兄弟，激动不已地叫道：“这么多年不见！这么多年不见！我是火小邪！好兄弟！我，我想死你了！”

胖好味睁着眼睛，张着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火小邪松开胖好味，双手扶在胖好味的肩头，很是高兴地说道：“您一点也没有变啊！还是和火门三关的时候一模一样！”

胖好味尴尬不已，伸手抓了抓后脑勺，说道：“火小邪，你也没变！”

火小邪爽朗一笑，转身对王孝先恭敬道：“谢谢师父成全！谢谢师父！终于得偿所愿！见到了故人！”

胖好味更是惊讶：“你，你你，你是他的徒弟？”

火小邪说道：“是啊！为了能拜师父，能成为木家弟子，我可是苦苦求了三日！”

王孝先说道：“错了，是五日，我终于被你的诚心感动。”

胖好味张口结舌，吞吞吐吐道：“我怎么觉得我在做梦？这个世道变得太快了！”

火小邪又狠狠地将胖好味抱住，动容道：“我觉得我也在做梦！”又松开胖好味，深情对望道，“你可记得你当年从郑则道手中，救了我一命？”

“有，有吗？”

“当然有！你不记得了？胖兄弟，我可是绝不敢忘！”

“哦，哦，好像有。哎呀，火小邪，你你你这几年干什么去了，怎么混的要拜病罐子为师。你你你，你可是能过火门三关的人……”

“一言难尽！我这个火家弃徒，无依无靠，又没有师父帮扶，而世道艰难，唉……不说这个了，我给你介绍我两个师兄妹！”

真巧、田问早已站起，但都站在原地，不上前来。

火小邪拉着胖好味介绍道：“这是我师妹木巧，这是我师兄木呆。”

真巧很乖巧地向胖好味行了个礼，而田问毫无表情，也无动作，只是站得笔直。

火小邪叹道：“我师兄有青盲症，前二年完全瞎了以后，人就有点痴傻了，胖兄弟不要见怪。”

王孝先上前一步，笑道：“胖好味，我就说你该来吧。”

火小邪恭敬拜道：“谢师父！谢师父！师父辛苦了！我感激涕零！”

胖好味嗓子里咕噜咕噜，见火小邪如此诚恳的模样，只能又尴尬又欣慰地笑道：“是是是！太应该了太应该了！火小邪也是我一直想见的人！”

王孝先说道：“胖子，你看，我这几个徒弟，还有火小邪……帮帮忙啊！想想办法啊！”

胖好味苦着脸，说道：“我怎么这么别扭呢……那，那好吧，我只能尽力，如果我和青云客栈的大掌勺，也是我的师父，说不通，真，真的，我就没办法了。”

胖好味既然答应，众人便不敢耽搁，由胖好味带路向粮队方向赶去。

一路上胖好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断叮嘱：“一会儿你们一定要看我的眼色行事！千万别乱跑！”

众人知道粮队凶险，也都齐齐应了。

行至僻静处，胖好味带人钻进草丛，探头一看，不远处正有七八个人在生火做饭，忙得不亦乐乎，除此以外，到没有什么异常，不见其他木家人士。

胖好味转头对众人低声道：“我去去就来！你们千万不要乱跑！木家的各种药阵就在灶台附近！一旦被发现了，我们全部完蛋！”

胖好味刚刚说完，就听做饭处有人扯着嗓门大骂：“法克！法克！胖好味这个爱死猴死外儿了！”

胖好味一听，脸色大变，忙道：“我师父发飙了！我走了！你们待在这里？”说着，从草丛中钻出，急匆匆地向外赶去。

王孝先等人目送胖好味离去，火小邪不禁低声问道：“法克？爱死猴？外儿？”

王孝先说道：“应该是洋文里骂人的话！不太懂，田问，你知道吗？”

田问点了点头。

火小邪问道：“法克是人名？还是什么意思？”

“操字。”

“操？啊？那爱死猴呢？”

“屁眼之意。”

“……那外儿呢？”

“哪里之意。”

“原来如此！还真是会骂人！”火小邪暗暗翻译一遍，忍俊不住。

王孝先赞道：“田问，你的学识真是渊博，连西洋文里骂人的话也懂，而且翻译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田问慢慢眨了两下眼睛，也不答话。

火小邪问道：“怎么木家里还有人说洋文？”

王孝先说道：“胖好味的师父大掌勺，听说小时候生活在美利坚国，是个混血儿。”

又听外面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大骂，众人再不说话，低下身子，拨开草丛向外观望。

胖好味三步并做二步地跑到生火做饭处，一个身材高大，留着两撇浓粗胡子的中年男子跑出来，手里举着个锅铲，一把将胖好味抓住，大骂道：“法克！你看到胖好味了吗？”

胖好味委屈道：“师父，我就是胖好味啊！”

“谢特！你当我糊涂吗？”

“师父，可我就是胖好味啊。”

“谢特！你们这些不孝弟子，全部法克！”举起锅铲就要打。

有一个与胖好味穿着打扮相同，肥胖程度差不多的胖子赶忙跑来，拉住胡须男人，说道：“师父！师父！他就是二师兄胖好味！没错没错！”

这个胡子男，正是胖好味的师父大掌勺，胖好味身旁那个与他体型相当的胖子，乃是胖好味的大师兄胖大嘴。

大掌勺定睛一看，嗅了两嗅，醒悟道：“果然是胖好味你这个爱死猴！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身上有生人的味道！”

“师父，不是生人味，是屎味，我拉屎去了。”

大师兄胖大嘴也说道：“是啊师父，哪有生人味，就是屎味。”

大掌勺扭头一看：“法克鱿！乎啊又！”

胖大嘴忙道：“我是你大徒弟胖大嘴啊，师父吔！”

大掌勺又嗅了嗅，骂道：“果然是你！你们这两个劣徒！滚去做饭！谁再敢偷懒乱跑，通通法克！”说完就走，指着一处火灶大骂，“还不翻锅！菜要老了！法克鱿！”

胖大嘴赶忙拉着胖好味就跑，不住抱怨道：“胖子，你怎么去这么久？那个逍遥枝的王孝先鬼鬼祟祟的，逍遥枝的人现在在木家地位不稳，你可不要与他打太多交道。”

胖好味叹道：“他这个畜生乱嚷嚷，我不得不去见他啊。”

“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有，有吗？”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几个灶台边，几个弟子纷纷向胖好味、胖大嘴问好，让出炒菜的位置。胖好味、胖大嘴两人上灶，拿出锅铲翻炒，其余弟子见主勺的大师兄、二师兄已经回来，各自与旁侧择菜忙碌。

胖好味低声道：“师哥，师父的健忘症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啊。”

胖大嘴说道：“这一路上尤其发作的厉害，可能是粮队的药阵对他有影响，要不是他健忘，你走了这么久，师父一定要罚你了！哎？胖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还没什么？你看你炒菜都心不在焉了！你要说就说！”

“唉，师哥，你说，粮队里能混进其他人吗？”

“干吗？粮队里混进其他人？找死呢吧？”

“可能不？师哥，你有三次跟着粮队去木蛊寨的经验了，到底有没有可能啊？”

“嗯……也是有的。”

“师哥，那你说。”

“冒充青云客栈的弟子，也就是混进我们里面，才有可能。胖子，你又套我话！你想干什么你！”

胖好味把锅铲一放，拉住胖大嘴就走，叫道：“小五、小六，帮着翻下锅，把菜盛了，再把素汤烧热。”

胖好味拽着胖大嘴去到一旁，咬着耳朵窃窃私语，胖大嘴眼睛瞪得滚圆，听胖好味把话说了，骂道：“胖子，你疯了你！就算我答应，师父也不答应！师父就算答应，药王爷的巡视过来，也会发现！那我们就惨了！你赶快让他们走，你现在越来越胡来了！”

胖好味说道：“师哥！我都答应别人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师哥……亲爱的师哥，你帮我想想办法嘛，我可以把五味地黄虎鞭汤的菜谱送你。”

“不行。”胖大嘴口气明显一软。

“六甲川子羹也送你！”

“胖子，你别想收买我啊！我这人心高气傲得很。”

“师哥！”

“胖子，除非你把九珍芳的配比告诉我。”

“啊？师哥你也太黑了吧！”

“不干拉倒！”

“……那那那那，那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不能给。”

“胖子，主要是王孝先他们四个，有没有本事瞒过师父啊，几个大活人，又不是石头。”

“师父不是有健忘症吗？只要你让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小八、小九他们不吭声，装糊涂，剩下是我俩与师父斗智斗勇的事。”

“我想想啊……成交！胖子，九珍芳先告诉我。”

“到了木蛊寨再说！”

“不行，就现在！”

两人还在拉扯，忽听一阵大骂传来：“法克鱿！你们又在偷懒！”

胖好味、胖大嘴惊得满身鸡皮疙瘩暴起，扭头一看，只见大掌勺挥舞着锅铲，向他们冲来。

两个胖子拔腿就跑，大掌勺紧追不舍，等跑到灶台前，胖大嘴身子一转，气定神闲地对大掌勺说道：“师父？您有什么事？谁惹你生气了吗？”

大掌勺一愣，举着锅铲说道：“对啊？什么事啊？”

胖大嘴说道：“师父，这边几个灶台，有我和二师兄看着，您放心好了，谁敢偷懒，我就收拾谁。”

大掌勺将锅铲一收，说道：“好！”转身离去。

胖好味连连吐舌，向胖大嘴伸出大拇指。

胖大嘴说道：“九珍芳告诉我！”

胖好味叫道：“成功了就告诉你！”

“不行！”

“不行！”

两人继续胡扯争论，一时间没有定论。

王孝先、火小邪等人在草丛中等了许久，眼见着下面青云客栈的一众人已经吃过了饭，正在收拾锅碗灶台，打点行李有离去的迹象。王孝先不禁犯了难，愁道：“胖好味怎么还不回来？”

火小邪也是眉头紧皱：“看样子要收拾收拾走了。”

真巧亦道：“胖大哥走的时候，是看着挺为难的，可能他也没有办法吧。”

王孝先骂道：“胖好味真不够兄弟！火小邪演得这么投入！我都感动了！胖好味太铁石心肠了！我瞧不起他！法克他！”

火小邪耳朵一竖，喜道：“稍安！稍安！胖好味来了！”

王孝先奇道：“没他的味道啊？”

火小邪说道：“是脚步声，还有一个人跟着他。”说着转头看向另一边，并不是胖好味离去的方向。

王孝先赞道：“你耳朵居然这么好使！”

不过片刻，胖好味和胖大嘴两人，从火小邪所看的方向钻出，急急忙忙赶来相聚。

众人很是兴奋，彼此点头相认，胖好味介绍道：“这是我大师哥胖大嘴，他来帮我们。”

胖大嘴与王孝先、火小邪、真巧、田问等人抱拳相认，眼睛却落在真巧脸上：“啊？你是女的？胖子你怎么不早说有女人！”

胖好味奇道：“男女有什么不同？”

胖大嘴急道：“师父最不能见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你什么时候见过师父身边有女人？完了完了，这事办不了了！我走了！”

胖好味死死拉住：“师哥你这个赖皮！我可是说了九珍芳了！”

胖大嘴愁道：“我不是赖皮，师父一见女人就会出问题的！”

胖好味惊讶道：“出什么问题？我怎么不知道？”

胖大嘴说道：“反正师父不能见女人！”

“见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反正师父说他决不能与女人待在一起。”

“师哥，你就是耍赖！”

“天地良心，我耍赖我就是你孙子。不行不行，这个忙帮不了，我走了我走了！”

胖好味就是拉着不放，胖大嘴无奈道：“我把我的三心酱配方告诉你好了吧，公平了！各位，各位，不好意思啊，帮不了你们了。”

眼看着胖大嘴离去之意甚是坚决，真巧脆生生地说道：“这位大哥，我可以装成男的，我经常装男人！”

胖大嘴说道：“姑娘，你外表装得再像，还是女儿身啊。瞒得过一时，瞒不了一路啊。”

王孝先正义凛然地说道：“大掌勺按理说不是好色之徒，如果他对我的徒儿有非分之举，刚好抓他的把柄！”

真巧很诚恳而坚决地说道：“我一定瞒得住！请大哥相信我！大哥！请你不要走！帮帮我们！”

胖大嘴见真巧目光恳切，不由得犹豫起来。

真巧一把握住胖大嘴的手，俯下身子，很自然的将脸靠近胖大嘴地手，又道：“大哥！求你！”

胖大嘴一个哆嗦，脸唰的红了，异常明显。他慢慢将手抽出，结结巴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我，我尽力吧……你你你，千万别这样……”

谁也没有想到，真巧轻轻一握，竟有如此大的效力！刚才还是铁了心要走的胖大嘴，立即折服在真巧的一双小手之下。

胖好味、王孝先、火小邪都愣了一愣，立即开心起来，只有田问则歪了歪嘴，死着脸毫无表情。

胖好味提出包裹，展了开来，拎出几件衣服，说道：“换上换上！除了随身物品，其他都不要带了！”

王孝先掩鼻道：“这些衣服多久没洗了？又臭又酸！”

胖好味说道：“你不穿，就等着被发现吧！”

王孝先说道：“虽说肮脏，却有奇效！高明高明！”

胖好味将衣服分了，又拿出一把菜刀，指着王孝先说道：“把你的胡子剃了！”

王孝先大惊失色：“还要剃胡子？”

“当然！我师父的弟子，都不准留胡子！他对胡子特别敏感！”

王孝先心急之下，一把拉住胖好味的手，学着真巧的样子，把脸要往手上靠，“请你相信我，我的胡子一定能瞒得住！”

胖好味一把将王孝先甩脱，斥道：“你太恶心了！剃了剃了，必须剃了！”

山下生火做饭的地方，行李已经收拾停当，正在一件件往黑牦牛的背上安放。大掌勺双手叉腰，来回检视，指着一个弟子大骂：“胖好味你这个劣徒爱死猴！使点劲！绳子怎么绑得那么松！吃了就拉的谢特！！！”

那弟子委屈道：“师父，我是小五啊。”

大掌勺定睛一看，骂道：“法克鱿！你明明是小八！”

“我真的是小五！不是小八啊师父。”

“法克鱿！说你是小八你就是小八！”

“是！师父！”

大掌勺转身又骂道：“胖好味你这个爱死猴，还有胖大嘴你这个爱死猴，滚出来！”

“来了来了！”只见有六个人从山林中钻出，急急忙忙地向大掌勺跑来。

打头二个正是胖好味和胖大嘴，他们身后四人，穿着同样的青色短褂，正是火小邪等人。火小邪紧跟着胖好味身后，身旁是剃光了胡子的王孝先，一直哭丧着脸。真巧则将头发藏在帽子里，半躲在火小邪身后，再往后，则是木头人一样的田问。

大掌勺骂道：“你们五个！去哪里了？”

胖大嘴说道：“师父，不是五个，是六个！”

大掌勺一数：“这不是七个人吗？你们七个，滚去哪里了？”

胖好味哼哼唧唧地说道：“我们，我们集体去，方便了一下。”

胖大嘴接过话道：“山高路远，提前方便。”

大掌勺骂道：“吃了就拉的谢特！我怎么会有你们这些劣徒！快滚回去装东西！敢耽搁了行程，法克你们！”

两胖赶忙应了，带着火小邪他们要跑。

大掌勺叫道：“你们站住！小七！你眼睛怎么了？”

田问站住，说道：“我是小四。”

大掌勺走上前去，盯着田问的眼睛看了看，说道：“你是小四？”

田问说道：“对！”

大掌勺怒哼一声：“小四的眼睛怎么会是瞎的？你是谁？”

胖大嘴赶忙出面，唤道：“师父，你又忘了，小四得了青盲，还没有治好，一直是瞎的啊。”

大掌勺拍了拍额头，说道：“哦！对！”马上又怒上心头，骂道，“不对！小四能说会道！怎么这么呆！”

胖大嘴又解释道：“师父，你记错了，小四话少，是小六话多。”

火小邪赶忙说道：“师父，我是小六，是我话多，四师哥一直这样，师父您万安。”

大掌勺又拍了拍额头，说道：“哦！对！快滚快滚，收拾完东西，准备上路！”

众人虚惊一场，胖好味赶忙带着火小邪等人跑至一堆杂物前，往牦牛背上装运。胖大嘴则前后奔跑，与青云客栈的弟子耳语，这些弟子很是听从胖大嘴的吩咐，只看了火小邪他们几眼，并不多言。

火小邪见大掌勺骂骂咧咧地走去队伍最前，相隔甚远，这才低声对胖好味说道：“胖兄弟，谢谢你了！”

胖好味苦笑道：“火小邪你别客气！这趟要谢的是我师哥，我师父闹健忘病，带队的其实是他。只是我们想瞒过我师父，还差得远。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孝先哀声自言自语道：“我的胡子……唉……蓄须九年，一朝分离，何等之惨啊。”

王孝先神叨叨的，也无人愿与他废话胡子的事情。

真巧说道：“胖大哥，我先开始快吓死了，生怕你师父认出我是女子，看上去还好啊。”

火小邪也道：“确实没想到这么顺利！”

胖好味说道：“唉！这个多亏了你们穿的衣服，又是急急忙忙出发的时候。可是粮队一旦拔寨出发，药阵就有变化，我师父有可能恢复记性，他是个老妖怪，你们千万不能大意。”

王孝先还是委屈道：“我的胡子啊，胡子乃我血肉，今日一断，犹如丧子之痛！”

火小邪实在听不下去，但又不好对王孝先发作，只能安慰道：“师父，胡子还能再长，性命只有一条，师父请节哀啊。”

王孝先说道：“好，我知道了，唉……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胡子不在，面无遮拦，很是不习惯，很是不舒服，很是伤心难过，如同半条命也随着我的胡子逝去了，行尸走肉一般，行尸走肉啊。”

就听前方大掌勺大吼道：“胖大嘴！赶快把人数清点一下！聚拢收队！准备起程！法克！胖大嘴你这个爱死猴，听到没有！你嘴巴长着干什么用的？”

就听胖大嘴吆喝着回应：“听到师父！听到了！”

随着胖大嘴的张罗，青云客栈四散在各处的黑牦牛开始聚拢，头尾相连地排成一排。

就听低沉的呜呜牛角号声，在前方骑在一头黑牦牛背上的大掌勺吆喝道：“来次够！”即是英文“Let’s go”出发之意。黑牦牛随着号声，也缓缓移动了起来。

王孝先、火小邪、真巧、田问四人混在青云客栈队伍的中部，跟随着胖好味，学着青云客栈其他弟子的模样，把持着牦牛，默不作声地行走起来。

这支外人极难侵入的木家粮队，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四个陌生人，实乃大忌！木家是五行世家，贼道上一支顶尖的力量，依旧逃不脱“内应”“行贿”“走后门”这几件事。

粮队从虎跳崖下起程，逐渐向山上小路行去，可以清楚地看到，粮队的牦牛队连成紧紧的一串，一眼见不到头，十分的浩大。

而火小邪他们隐藏的青云客栈队伍，则是落在粮队最后，带队的大掌勺在最前，与队尾仍然间隔了二三丈远，显得离群而孤零零的。其实这是粮队的固定安排，青云客栈的队伍，主要负责这上百号人的饮食，吃到嘴里的东西，如果受了粮队的药阵污染，多少有些不妥，这是其一。其二，青云客栈的弟子，虽隶属木家青脉，却不如王孝先这些人有木家本事，普通弟子稍有不慎，可能被自家药阵反噬，徒增伤亡，故而稍微间隔几丈，以免误伤。再次，粮队运输的物品，最重要的都在队伍中部，相比最后的青云客栈伙夫团，则无关紧要。

至于青云客栈落在最后，是否还有防盗之意，不得而知。

话虽如此，别小看了青云客栈，他们队伍说来次要，也不是想混就能混的，若不是有内应胖好味、胖大嘴，领队大掌勺有强烈的健忘症，火小邪他们敢贸然上前，仍是找死一般。

有些强大的无法靠近的队伍，确实有不为人知的漏洞，只是这些破绽，想要知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火小邪他们无疑是幸运的，也应了火小邪之前的判断。想那火小邪口中所说的“天下第一镖局”，被四个无名小贼混进去偷了东西，仍不知道怎么回事，定是四小贼走了狗屎运，歪打误着，失窃实属偶然中的必然。

传说明朝末年，宦官当权，一个大太监敛财甚巨，坐拥奇宝，但生怕丢了，就找人来修了一个九九八十一道机关的藏宝阁，号称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能进。结果藏宝阁才修好不过一年，里面就丢了最值钱的一件宝物！这件事与五行世家无关，偷宝的乃是这个大太监的男宠。那男宠心机颇深，早有自立门户之意，早在修建这个藏宝阁的时候，就已经收买了工匠，留了一个粗不过大腿的通气管道。这个男宠训练了一只猴子，教会它在管道里爬行，又仿造了这件宝物，让猴子见到此等物件，必须偷出。于是乎，一年后依计而为，果然一次成功！大太监见丢了宝物，伤心欲绝，很快病死。

所谓偷盗，便是如此，有刹那之功，也有十年蓄谋，许多大案看着毫无头绪，实际上是没有猜对人心，盗者十年前便在用心布局，岂是轻易看得破的？

暂不表这些民间偷盗野史，说回来火小邪这边。

四人混在粮队里，一路小心不已，庞大的粮队无论前后，只听到黑牦牛行走闷叫之声，就没有人大声说话喊叫。火小邪他们自然不敢交头接耳，只是一直盯住前方的大掌勺，生怕他有什么异动。

可是千猜万想，居然一路无事！大掌勺除了与胖大嘴低声耳语过几次，几乎没有回头向后看过。大掌勺是否如胖好味所说，行走途中健忘症会有好转，也就不得而知。

粮队攀山越岭，一路也不休息，翻了数座山头之后，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

队伍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牦牛尾上的荧光闪亮，又在山间爬行，远远看去，如同头顶的半山腰处山林间，有飘浮着的光团在时隐时现，煞是神秘好看。

再走了约摸一个时辰，粮队行至一个山头，便不走了。

大部队向山顶聚拢，如白天一样，上百头牦牛团在一个圈内，不再走动，粮队中人，四处布阵，撤到外围休息。而青云客栈的八九头牦牛，则与牦牛群相隔甚远，其余人等，虽能彼此遥望，却并不行走往来。

就听大掌勺闷声叫道：“生火做饭！谁敢偷懒，法克！”

胖大嘴前后走动，张罗起来，众人七手八脚卸下行李食材，埋锅打灶，准备生火做饭。而大掌勺则向前走去，与药王爷所属的弟子交谈，连连点头。

不过多久，就见大掌勺兴冲冲地走来，喝道：“药王爷今天高兴，我们比预期走得要快！青云客栈众弟子听了！”

连同火小邪等人在内的一众弟子齐念：“师父请吩咐！”

“粮队劳累，今晚整夜休息，拿出各自好菜，精补体力，所用食材，一律放开！”

胖大嘴、胖好味等一众弟子听了，纷纷欢呼，对于他们来说，能随心所欲做菜做饭，比能够整夜休息似乎更让人高兴。

大掌勺哈哈大笑，说道：“所有弟子，每人做一道小菜来！我要逐一尝尝！做得最好的，送给药王爷品尝，不得有误！哈哈哈，拉可的！”

众弟子摩拳擦掌，一个个跃跃欲试，而火小邪听了，只觉得头皮一麻。

做菜？这不是要了我的小命吗？这辈子都没有摸过灶台！火小邪暗骂道。

王孝先也是一头冷汗，低声道：“完了，这下完蛋了！”

胖好味本来也兴高采烈，等反应过来，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赶忙把火小邪、真巧、王孝先、田问四人叫道一边，一边假装指挥着搭灶，一边愁道：“火小邪，你们趁着黑，快跑吧。做菜这件事，你们绝对瞒不过去的。我那师父，味觉无人可比！他脑子再健忘，饭菜的味道，他绝对不会弄错的。”

王孝先要摸胡子，没有摸到，只好匆匆摸了下巴一下，问道：“你们能帮我们几个做四道菜吗？”

胖好味说道：“我也想啊！可我们做菜，九分规矩一分火候，菜品如人品，师父让我们斗菜，那是一点花样也玩不了的。不要耽搁了，你们快跑吧！你们再不跑，师父过来看灶火，你们就跑不了了！”

火小邪咬牙道：“那我们四个，就拼了，一人做一道菜！我会做烤地瓜！扒了皮，再加糖搅一搅，也是菜了！”

真巧也道：“我会炒七八个菜，应该味道不错。”

田问严肃道：“我会烙饼。”

胖好味抓耳挠腮道：“疯了疯了，我师父敢说是天下第一的厨子，你们这些三脚猫做菜法子，菜还没有下锅，就被发现了！一下子和你们说不清，快走吧！快走！”胖好味上前就要拉着火小邪和王孝先走。

火小邪坚持不走，低声道：“输在灶台上！怎么让人甘心！不试一下怎知不行？”

胖好味求道：“火兄弟，做菜和做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地之别，你们没有刀具，连斗菜的单灶案板都不知道怎么弄！别想了！”

火小邪凝神苦思，说道：“那我们先离开，躲在附近，等你们起程前再回来！”

胖好味哦了一声，转念一想，说道：“这个主意听着还行！那就这样了，我带你们先走！”

众人不敢耽搁，只好由胖好味带着，趁着夜色向林中潜去。

可钻入林中，没走多远，刚跨入一小片空地，火小邪却脚步一停，念道：“胖大嘴……这里不对劲！”

胖好味向前张望，说道：“哪里有人！”可话音刚落，胖好味立即吓得汗毛倒竖，脚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只见从一棵大树下，一个魁梧的身影慢慢站起，手里拎着另一个人的衣领，一把将他丢出。

来人正是大掌勺，而他丢出的那人，正是胖好味的师兄胖大嘴。

火小邪暗惊道：“这个大掌勺好厉害，好像与草木化为一体，要不是胖大嘴有声息，我根本不知道他还在。”

田问轻哼道：“木象人术！”

王孝先看清来人，面色惨白，再迈不开脚去，田问身若磐石，亦是纹丝不动，只有真巧略显慌张，赶忙躲在火小邪身后。

大掌勺有如天神下凡一般，瞪着眼睛，手持一把锅铲，向前走了几步，站立不动，低喝道：“胖好味，你要去外儿？”

胖好味看了眼跪在地上不敢动弹，也不敢抬头的胖大嘴，呜呜几声，指东指西地说道：“师父，师父，我带他们，集体撒，撒尿……”

大掌勺厉骂道：“劣徒！法克鱿！还敢骗我！你当为师还在健忘吗？”

胖大嘴伏地哀声道：“胖子，师父，师父恢复了，你，你别瞎说了，承认了吧。”

胖好味一听，啊的一声叫，立即磕头不止：“师父，师父，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大掌勺指了指火小邪四人，说道：“你们胆敢收买我的徒弟，混进木家粮队！我知道你们这两个劣徒，当我健忘，合伙骗我，可我告诉你们，我在路上已经清醒，知道队伍里多了四个人！我之所以一直不说破，是怕药王爷责怪我无能！我说要斗菜，就是看你们想往哪里跑！嘿嘿嘿，你们几个小家伙，胆子真不小啊！今天你们死定了！”

王孝先上前一步，伸手道：“且慢！大掌勺！我是逍遥枝仙主王孝先，林木森的徒弟，你先听我一言。”

大掌勺骂道：“王孝先，你若不是林木森的徒弟，我还会饶你不死，放你滚蛋！可我与林木森那老骚货有数十年的旧仇！今天你犯了粮队大忌，会比其他人死得惨烈万倍！”

王孝先惊道：“不是吧！我师父怎会与你有仇？大掌勺，你你你是不是记错了！”

大掌勺骂道：“此仇不共戴天！”

胖大嘴惨声道：“王孝先，你们赶快自尽吧，免得受苦……”

大掌勺一脚把胖大嘴踹翻，骂道：“我一会再收拾你这个劣徒。”

胖好味也哭道：“火小邪，对不起，求你们想办法自杀吧，我不知道师父来了，是我害了你们。”

火小邪眉头紧皱，却坏笑道：“大掌勺，你不要欺人太甚。”

王孝先手心向心，突然脸色惨白，说道：“火小邪，别说了……我们确实没救了。”

大掌勺嘿嘿笑道：“王孝先，算你还从老骚货那里学了点本事！”

王孝先哆哆嗦嗦从怀中取出三个黑丸，说道：“火小邪，田问，真巧，你们分了吧，一人一丸，吃了没有痛苦。”

火小邪喝道：“病罐子！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王孝先说道：“不是我没有出息，这里方圆十步，全是大掌勺的悲苦菜剧毒，木家十毒阵排第四位，我们几个是破解不了的……而且，只要闯进来了，就没有逃出去的可能，大掌勺想让谁死，谁就会死……大掌勺，我们就这么大的罪吗？你要用五年性命杀了我们？”

大掌勺恨道：“我自从在粮队做事，从未出过差池！更何况，是老骚货林木森的爱死猴弟子破我清誉！十恶不赦！五年性命如何？岂能让你们今天跑了！法克鱿！！”

王孝先举着黑丸，恳求地看着火小邪、真巧、田问：“吃了吧……我就说不要混进粮队，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一路寻思，做了这三个药丸，没想到真用上了……”

火小邪决然不接，哼道：“王孝先！大不了斗个你死我活！”

王孝先还是说道：“没用的……”

田问默默站出一步，伸平手掌，示意道：“领教！”说着身子一抖，猛然僵直，面色如土，只要是人，便可感觉到田问的气息骤然消失，人气全无，好像石化一般。

田问嗓子里挤出一句：“请！”说着，如同机械一般，硬邦邦向大掌勺走来。

大掌勺喝了声：“倒！”

田问毫无反应，依旧慢慢向大掌勺走来。

大掌勺略退半步，哈哈笑道：“法克法克！我有三十年没见过有土家人能施展出身土不二这种奇术了！好得很，你果然是土家双修的奇人！我若没猜错，你是田问！”

田问嗓子里响道：“正是！”

大掌勺恨道：“身土不二施展开来，确实百毒难侵！可惜啊可惜，今天若只有你在，我还真是奈何不了你！”大掌勺不看田问，却看向火小邪，轻喝一声：“跪下！”

火小邪见田问丝毫不惧大掌勺，本是极为振奋，运力打算抓住机会，飞袭大掌勺，可耳边猛听到大掌勺这么一念，却立即感到全身每个毛孔如同针扎一般，难受得无以复加，膝盖、关节之处，如同大锤猛击过，酸胀异常。

火小邪不由得闷哼一声，身子一抖，就有跪下之势！但火小邪岂是说跪就跪之人，钢牙咬得嘎嘣作响，催全力与这种剧痛抗争，踉跄一下，生生不倒！

大掌勺笑道：“哈哈哈！你这小子居然是个火家的人物！好大的火气，可惜！你们火家不惧金、土、水三行，唯独在木家这里有五行制化复胜之弱，你再大的火气也行不通！给我跪下！”

火小邪再度闷哼一声，七窍一痛，口鼻双眼全部淌出血水来，依旧不跪。

王孝先惊声道：“火小邪，你不要扛了，扛不住的！”

真巧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扶住火小邪惊叫道：“火大哥！你怎么了！”

女声一出，就见大掌勺呆了一呆，五官骤然扭曲，歇斯底里一般喝道：“还有女人！你们两个劣徒！找死！”

胖好味、胖大嘴两人闷叫一声，直挺挺地翻倒在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大掌勺咆哮道：“田问，卸了你的身土不二！我留你活命！你要再敢过来，让此人生不如死！”说着指向火小邪。

火小邪哇地喷出满嘴鲜血，再也无法控制，跪倒在地，难受得直翻白眼。

田问眼神中微微一闪，已是站立不动，嗓中低喝：“卑鄙！”

大掌勺又道：“田问！我不是卑鄙！而是知道你能在此，必然与他有关！而且关系很不简单！近乎生死之交！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愿他受尽折磨而死，还是卸了你的身土不二！”

火小邪身上的所有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敏锐，故而每一丝剧痛均能直刻脑中，回避不得，所以对大掌勺所说听得真切。

火小邪挣扎道：“田问，不用管我！”

大掌勺骂道：“还能说话！”手掌一握，又是发力去毒火小邪。

火小邪呜咽一声，歪倒在地，大口喘息起来，全身的剧痛，已经接近自己忍耐的极限。

田问张嘴叫道：“住手！”他既然张嘴，身土不二的功力便卸了。

大掌勺哼道：“可怜的土家人！跪下！”

田问微微颤抖一下，便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闭目不语，只见额头冷汗大颗大颗地滚下，显然也中了大掌勺的悲苦菜毒。

大掌勺见终于制伏了火小邪与田问两人，大喘几口气，瞪着眼睛说道：“王孝先，这三人不可能是你的弟子！光田问一人，就胜你数倍！说，你带他们进木蛊寨，什么目的？”

王孝先惨声道：“事已至此！只恨我学艺不精，闯入你的悲苦菜毒阵还浑然不觉！你杀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火小邪、真巧、田问，来世再见。”

大掌勺哼了声，说道：“现在还轮不到你！最该死的是这个叫火小邪的家伙！竟能靠狗屁火门三关的情义，让我的二徒弟为你们办这等浑蛋事！火小邪，田问言出必行，我也遵守信用，让你死的痛快！”

大掌勺话语一落，火小邪立即剧烈地抽搐起来。

就听真巧大叫一声：“爹！求你饶他一命！”

大掌勺全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真巧，颤声道：“你，你叫我什么？”

大掌勺此话一出口，火小邪的抽搐也停止下来，双眼紧闭，缩成一团，只是微微喘气，已似昏厥。

真巧含泪叫道：“爹！”

大掌勺脚下一软，双眼中又是惊喜又是恐惧，直勾勾地看着真巧，言语混乱：“你，你叫我爹？”

真巧哭道：“是！是啊爹！我是你苦命的女儿啊！求你饶了火小邪他们吧！”

大掌勺眼睛发红，竟涌出泪水来，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不可能，不可能。”

真巧哭道：“我娘死前告诉我，天下只有爹会用悲苦菜毒，爹。不要杀他们！求你！”

“不可能，不可能，你娘叫什么名字？”

“林悲花。”真巧哭道，双眼却与大掌勺牢牢对视，瞳孔中隐约有一丝丝的光芒闪动。

大掌勺哇地一声叫，抱住脑袋，跪倒在地，浊泪长流，一边拼命敲打脑袋，一边哭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女儿死了，我妻子也死了！可你为什么是我的女儿！为什么叫我爹！”这么念了两声，突然身子一硬，垂头再不动弹了。

大掌勺跪倒在地，不知生死，似乎这个毒阵也失去效力，田问眉头一松，立即站起。

王孝先看了看真巧，又看了看大掌勺，刚才真巧与大掌勺的一番对话，竟让大掌勺跪地不起，实在匪夷所思！

王孝先喃喃道：“居然，破阵了？”

王孝先向真巧看来，真巧正伏在火小邪身边，用力在火小邪脖颈处的一个穴道按下，火小邪本有醒来的迹象，被真巧这么一按，嗓子里轻哼一声，完全昏厥过去。

不等王孝先说话，真巧抬起头来，狠狠地看向王孝先，满脸杀气地低声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不会妨碍到你。但你敢对火小邪多说一句！就杀了你！”

这冷冷一撇，激得王孝先一个哆嗦，一股子惧意涌来，赶忙闭嘴不问。

田问向真巧看了眼，也不多说，快步走到大掌勺身边，探手一摸，说道：“他还活着。”

真巧站起身来，对田问说道：“田问，我知道你早就猜出我的身份，感谢你一直不说破，今天我所做的事情，也请你不要与火小邪说。”

田问点了点头，沉声道：“不会，谢谢！”

王孝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道：“真巧姑娘，刚才怎么回事？”

真巧冷冷答道：“我抓着了机会，唤他一声爹，叫出了他的心魔，方才能够制住他，要不然今天，我们谁也逃不出去。”

王孝先赞道：“水家的乱魂眼？你是水妖儿？”

真巧闭上了眼睛，脸上杀气一退，语调柔和起来：“我不是水妖儿，我是真巧。道长，请你不要对火小邪说，谢谢你了。道长，还要麻烦你把火大哥救醒。”

王孝先应了声，上前在火小邪脖颈处推拿几下，火小邪啊的一声轻叫，睁开了眼睛，腾的一下坐起。

真巧满眼是泪，抱着火小邪说道：“火大哥，你活过来了，吓死我了。”

火小邪直喘粗气，却已看到大掌勺跪在不远处，垂头不动，不禁低喝道：“好险！田问兄，你没事了吧。”

田问点头称是，走到胖好味、胖大嘴身边，将他们一一扶起，在他们背后拍了两掌，这两人喷出一口淤血，便醒了过来。但两人脸色发白，直翻白眼，身子虽复，还是不能言语。

火小邪搂紧了真巧，安慰道：“别哭别哭，我没事了！”

真巧重重嗯了声，忍住眼泪，搂住火小邪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

火小邪问王孝先道：“病罐子，怎么回事？我们得救了？”

王孝先说道：“你差点就死了，多亏真巧急中生智，喊大掌勺一声爹，他不知怎么，就跪倒昏了过去！”

火小邪抹去鼻下鲜血，笑道：“真巧，你怎么想喊他爹？我昏倒之前，好像听到你是与大掌勺对话。”

真巧轻声说道：“我看你要死了，情不自禁地想求大掌勺，于是脱口而出，叫了他声爹，求他不要杀你。我也不记得还说了什么，只是不停地胡说，他就跪倒不动弹了。”

火小邪欣慰笑道：“真有你的，歪打误撞，救了我们一命！看来危难之时，呼喊爹娘，是有用的。来，真巧，扶我一把。”

真巧扶着火小邪站起，火小邪松了真巧，动了动腿脚。

王孝先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火小邪说道：“刚才以为肯定死了，现在除了有点累，没有什么不适。嗨！这种疼真是不想再尝一次了。”火小邪站直了身子，向田问抱拳一拜，感激道：“田问兄，你刚才大义救我，不顾自己安危，此生此世，我都欠你这个大恩情。”

田问快步上前，扶住火小邪胳膊，低声道：“惭愧！”

火小邪动容道：“有你这样的兄弟，此生无憾！”

王孝先叹了声，上前说道：“先别称兄道弟了，大掌勺还没死，我们还是快走吧，等他醒来，说不定又糟糕了。”

火小邪轻轻点头，说道：“想想也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们走吧。”

众人正要走，就听哇哇大哭，转头一看，只见胖好味已经清醒，向大掌勺爬去，嚎道：“师父！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胖大嘴也身子一滚，挣扎着站起来，双眼通红，指着火小邪等人骂道：“你们杀了我师父！别想走！”

王孝先忙道：“他没死！他没死！你们弄清楚再说话！可是他要杀我们，我们虽走，却没有杀他的意思，胖大嘴你也太过分了！”

胖好味已经爬到大掌勺身边，探出的确没有死，方才叫道：“大师兄，师父还活着。”

胖大嘴一听，又惊又喜，哭道：“师父，师父！”哭着又转头叫道，“既然我师父没死，你们还不快走！”

王孝先骂了声：“我还不想留呢！”

火小邪也抱拳道：“胖大嘴，胖好味，你们保重，多谢一路照顾！连累了你们，无以回报，但求后会有期！”

四人就要离开，忽听一声沉哼：“女儿……女儿……你不要走，爹在这里……”

王孝先大惊道：“快走！快走！他醒了！”

只见大掌勺抬起头来，老泪纵横，指着真巧所在，颤抖着双手，哭道：“女儿啊，女儿，你不要离开我，你要去哪里，爹陪你去，只求你留在爹的身边，爹几十年里，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和你娘，你怎么舍得抛下爹。女儿，求你与爹说说话吧。”

大掌勺真情流露，说话让人心酸不已，火小邪他们一时间迈不出脚步，众人纷纷向真巧看来。

真巧双眼也隐隐含泪，犹豫了片刻后，说道：“爹……你能带我和我的朋友，去木蛊寨吗？”

大掌勺一愣，欣喜地叫道：“这有何难！你就算不说，我也想带你去！女儿！爹好高兴！”挣扎着就要站起，可还没有站起，身子一个趔趄，咕咚一下头冲下直撞地面，直挺挺地竟又昏了。

本来听大掌勺要带着众人去木蛊寨，实属意外之喜，可大掌勺再度昏厥，又出乎意料。

王孝先哎呀道：“这这！这到底！我们是走还是不走！”

胖好味、胖大嘴见大掌勺再度昏厥，赶忙扶起大掌勺，连连按摩。

胖大嘴说道：“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真巧你是师父的女儿！但你们还是先走吧！”

胖好味也道：“是啊是啊！”

“法克！”大掌勺豹眼猛然圆睁，气势汹汹地一跃而起，吓得胖大嘴、胖好味连退几步。

大掌勺威风如旧，瞪着眼睛环视火小邪等人。

火小邪心中一凉，暗骂：“不好，他恢复了！这才糟了！”

大掌勺骂道：“法克！我怎么在这里！你们是谁？是不是我的劣徒！”

这一句，把大家又弄得云山雾罩。

胖大嘴熟悉大掌勺，赶忙堆出满脸笑容：“师父，我是胖大嘴啊，你带着我们来拉屎，你忘了啊？”

胖好味立即给火小邪等人打眼色，一边对大掌勺说道：“师父，我是胖好味啊。”

大掌勺两边一看，说道：“的确像！不对！我女儿呢！法克鱿！我怎么会带着我女儿一起来拉屎！”说着向真巧跑来，一边叫道，“女儿，是不是他们合伙欺负你了？”

真巧无处可避，让大掌勺牵着手，战战栗栗地说道：“没，没有，他们，是，是爹你怕我一个人不安全，陪我来的。”

大掌勺猛拍脑门，骂道：“你看你爹我的记性！”说着，瞪向火小邪、田问、王孝先，“你们是谁？”

火小邪忙道：“我是小六。”

王孝先跟着说道：“小五。”

田问沉声道：“小四。”

大掌勺哼了声，回头大骂：“胖大嘴胖好味你们两个爱死猴！统统回去！法克！还与，谁敢欺负我女儿，法克死！”说着，拉住真巧便走。

胖大嘴、胖好味张着嘴巴对视一眼，胖大嘴喃喃说道：“那，那那那，我们就回去吧。”

不知道这一切，是真巧的功劳，还是大掌勺的健忘症使然，让他脑子里既健忘又混乱不堪，估计他此时坚定地认为，真巧一定一直在队伍里。反正，本该无法避过的一劫，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化解了。

真巧被大掌勺拉着，又羞又惧地向火小邪他们看来，表情分外复杂。

王孝先嘀咕道：“真会装……”

“什么？”火小邪问道。

“大掌勺真会装……”王孝先的反应快如闪电，迈步就走。

“哦……大掌勺会装吗？”火小邪轻笑一声，懒得再问，随众人快步跟着大掌勺而去。

莫名其妙的一晚，就这么有惊无险的度过。

大掌勺健忘症发作得厉害，除了不会认错真巧是他的女儿外，其余的事情一概糊里糊涂，胖大嘴恢复了他实际掌管青云客栈众弟子的身份，什么斗菜，一概当大掌勺没说过。

大掌勺一晚上吩咐了胖大嘴近百次，不能让粮队其他人发现真巧是个女孩，让胖大嘴连回答的力气也快没有了，但又不能含糊，每次必须像第一次一样对天发誓，精神饱满地信誓旦旦一番，大掌勺方会作罢。

大掌勺做菜不会糊涂，忙前忙后地给真巧做饭，与真巧窃窃私语，显得很是开心。真巧先前看着还有几分畏惧，后来也和大掌勺聊得开心，掩着嘴笑个不停。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无人知道，火小邪虽在旁边守望，看到他们的状态，渐渐也放心下来。

真巧一夜未回，可能大掌勺照顾着睡去，火小邪虽说身边少了真巧，略感孤独，但出乎意料的，竟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直到第二天天明，粮队又传来起程号角，才看到真巧蹦蹦跳跳地回到火小邪身边，众人询问几句，真巧也不多说，只是强调大掌勺其实是个很有趣、很慈祥的父辈，能叫他一声爹，并不吃亏。

粮队再度前进，大掌勺依旧坐在最前的黑牦牛背上，不过与昨日不同，大掌勺时不时回头看看真巧，很是关切。每每大掌勺回头一看，真巧都会甜笑着回应，惹得大掌勺呵呵憨笑不已，很是满足。

又过半日，粮队翻了几道山梁，便沿着一个山谷笔直往前。

行不过多远，就听号角鸣响，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胖大嘴从前队跑来，喜道：“到粮队的木家洞关口了！很快就到木蛊寨！你们只要进了木蛊寨，就暂时安全了！”

不仅是火小邪他们，其余弟子也欢喜不已，虽不能大声说话，对结束这段漫长的旅程，还是欣喜不已，纷纷击掌相庆。

再过片刻，号角再度鸣响，队伍再行。胖大嘴手持一个皮袋，向众人分发，发到火小邪等人处，才低声叮嘱道：“一人一颗，含在嘴里，不可张嘴，在没有出洞之前，千万不能吞下。”

众人应了，接过药丸，放入口中。这药丸入口辛辣，好似混着芥末一般，很是呛鼻，慢慢习惯后，才觉得带有一丝甜味，还算味道不错。

山谷尽头，乃是一处高达千尺的笔直绝壁，看似无路可走，但逐渐近前，方看到山壁下方，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上方刻着八个青色大字“木家粮道、擅入者死”。

所有黑牦牛一字排开，首尾相连，向着这个山洞中走去。

七、水火姻缘

洞中黑暗无光！好在黑牦牛身上都挂着荧光灯具，方才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此洞极深极广，寒气逼人，透骨冰凉，走的深了，眼睛皮肤均微微刺疼，好像空气中混有毒素。因众人嘴里含有药物，方才不受侵扰！王孝先说混入粮队，难入登天，无人敢试，恐怕这个山洞，才是真正的考验。

回想起来，若没有胖好味、胖大嘴内外接应，给予药物，纵有再大的本事，也实难通过此洞。而且，这洞中道路极为复杂，如同迷宫，大洞套着小洞，深坑套着深坑，许多时候，粮队都在无底洞一般的巨坑坑壁上行走，百余头黑牦牛身上的灯光闪亮，围绕着巨坑结成一道光环，可与巨坑相比，仍然渺小微弱。

那巨坑之下，肯定就是毒源所在，因为就算含着药物，依旧身上十分不适，直到走出巨坑范围，才觉得舒服一些。

如此这般摸着黑，经过大大小小数十个巨坑，绕过数百条岔路，攀上爬下，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方才听到前方有隆隆声响，似乎一块巨石正在慢慢挪开，有光亮透了进来。

光亮越发大胜，山风鼓入，已是到了尽头。

火小邪等人随着队尾迈出山洞，先前望去，不禁赞道：“真是别有洞天！”

只见眼前，乃是一个巨大的盆地，坐落在万丈高山之间，鸟语花香，碧水环绕，端的是风景绝绰，世外桃源一般。

而在盆地的中间，有一个小山丘，山丘上房檐屋脊无数，雕梁画栋，古色古香，数条宽阔的道路，隐在密林之间，分明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城镇！

此处，便是木家重地，斗药大会的场所，木家木蛊寨！

粮队里青云客栈的许多弟子，都是第一次来到木蛊寨，包括胖好味在内，全部看得傻了，喃喃道：“木蛊寨，这就是木蛊寨，不得了不得了！”

胖大嘴在前面喊道：“跟上队伍！跟上跟上！”

又听到洞口处，有人喊道：“粮队的兄弟们！请快往前走！洞口要关了！”

火小邪回头一看，只见洞口边一块缠满手臂粗细藤蔓的巨石上方，端坐着一个青衣男子，手握一根藤蔓，正在高声喊叫。

队伍很快向山下走去，腾出洞口位置。那巨石上的青衣男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就听隆隆作响，百余根藤蔓绷得笔直，竟拉着巨石向洞口挪去，不过多久，便听空隆一声，巨石已将洞口牢牢掩住。

那青衣男子笑道：“粮队的兄弟们一路辛苦！慢走！”继续稳坐于大石上，挥手告别。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利用草木藤蔓之力，拖动巨石开启关闭洞口，这能耐确实近乎于“妖术”一般。

粮队再往前走，过了一个石桥，全队暂时停下，却不聚集，看样子，似乎前队正在盘点清查货物。

王孝先左右一看，已是熟悉，不禁低声对胖好味、火小邪等人说道：“走到这里，我就认识路了！胖好味兄弟，我看我们就此别过，分头进寨。”

胖好味说道：“也好也好！省得再生出什么麻烦。”

王孝先说道：“那我们寨子里再见！一定好好地谢你！”

胖好味忙道：“不说谢，不说谢。病罐子、火小邪、田问、真巧，你们小心点，寨子里见！”

火小邪一直对大掌勺差点毒死自己一事心有余悸，早有尽快离开粮队之意，也说道：“胖兄弟！大恩不敢言谢，我们再聚。”

说着，王孝先打量一番，打算找个机会，带众人离开。

可真巧显得有些为难，抬头看了看队伍前方的大掌勺，低声道：“可是，大掌勺找不到我了，会不会着急？”

王孝先惊讶道：“你真要把大掌勺当你爹啊？”

真巧说道：“我幼年丧父，大掌勺只要认我是他女儿，我是愿意一直叫他爹爹的。”

王孝先说道：“老天啊老天啊，大掌勺是脑子里有问题，等他想明白了，会杀了你的。”

真巧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我不信大掌勺会杀我。”

“是是，他想杀也杀不了你……不是！是万一他要杀你呢？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道长，就算我走，也想与大掌勺说声再走。”

“那，那你去说吧。我们先走了。”

火小邪上前一步，拦住王孝先说道：“病罐子，真巧不走，我们怎能走？”

王孝先满肚子的话堵在胸口，他知道真巧是水妖儿假扮，可此时无法对火小邪说出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脸涨得发红，一会儿指自己一会儿指真巧指火小邪一会儿指田问：“不是，不是，这个，有事，你，我，真巧。”

火小邪拍了下王孝先，说道：“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着急带我们去找人，还是先陪着真巧吧，要不是她，我们根本进不来木蛊寨。”

王孝先还想争取，众人却都看到大掌勺回过头来向真巧张望，满脸憨笑，所有人赶快低头闭嘴。

真巧向着大掌勺微笑回礼，大掌勺方才满意地扭过头去。

胖好味低声道：“师父笑得怎么那么怪啊？感觉要出事了。”

王孝先说道：“一定打什么鬼心眼呢！真巧，大掌勺可能又恢复了，走吧走吧。”

真巧脸上一红，羞涩不已低声道：“不是的。刚才，其实，是我不好意思说，因为，爹爹他说，进了寨子，就亲自向道长你提亲，所以，他才会那样，笑……”

“什么？向我提亲？”王孝先下巴一落到地。

“提亲？”火小邪也瞪大了眼睛。

田问毫无表情的脸上狠狠抽动一下，这已是他最为吃惊的表示。

“哎呀……”真巧脸红得如同苹果，低头道，“大掌勺爹爹，以为你是我们的师父，为师即是为父，当然要找道长你，提亲……”

王孝先脑袋机械一般，特地一下转向火小邪，一抬手，将自己下巴咔嗒一声合上。

火小邪舌头似乎捋不直了，直道：“真巧，你和大掌勺昨晚说过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巧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昨晚，把该说的都向大掌勺爹爹说了，他很高兴，我，我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个决定。火大哥，你不要为难，大掌勺爹爹来向道长提亲，你，你不答应就是了……”

真巧说完话，众人面面相觑，安静了好一会儿，胖好味才哈哈哈地乐了起来，上来将火小邪抱住，说道：“恭喜！恭喜你啊火小邪！”

火小邪不知是高兴还是尴尬，原本机灵的他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傻笑道：“哎，哎……哪里，哪里啊。”

胖好味笑道：“这件事还真是我师父大掌勺的性子，他向来想到一茬就是一茬。我看火小邪，你进了木蛊寨，高高兴兴抱了美人归，我们一起乐呵乐呵。”

王孝先猛然低喝道：“作弊！这是作弊！”

胖好味、火小邪、真巧三人一愣，均是疑惑不解地看向王孝先。

胖好味哼哼道：“作弊？作什么弊？”

王孝先说道：“我不知道还会发生这种事！大掌勺脑子有病！这事谈都别谈！”

胖好味有些不高兴，瞪着王孝先说道：“病罐子，你是啥子意思？我当我师父说话是放屁啊？谁有病？你有病，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火门三关的时候，你就有病！精神病！”

王孝先对骂道：“没得谈！这婚事我不同意！”

胖好味很是激动，一步上前，几乎鼻子碰到王孝先的脸上，点着王孝先骂道：“你真当你是火小邪的师父啊？猪鼻子插大葱，你装象啊？给你脸你还不要脸啊！”胖好味这个四川人，平日里看着脾气不错，其实是个急性子。昨晚火小邪已经如实告知胖好味，自己并不是王孝先的弟子，此行想进木蛊寨，只因王孝先求他帮忙去救少主林婉。胖好味对谁当木王这种事情，并不在乎，但涉及到师父大掌勺，又与火小邪有关，王孝先拧着他的想法说话，他很容易就急眼了。

火小邪见这两人就要掐起来，赶忙上前阻止，说道：“胖好味，病罐子，别吵别吵，真巧既然不愿意走，那我们进到寨子里，再商量着办。”

王孝先哼道：“火小邪，你要不想娶真巧，最好带着真巧现在就走。这事太荒唐了！”

火小邪嘿嘿一笑，说道：“荒唐？我觉得不是。”

王孝先说道：“你真要娶？”

火小邪笑道：“真娶又何妨？”

王孝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火小邪，说道：“你……你，婚姻大事，你想清楚没有？真巧，真巧是谁？你知道她底细吗？”

火小邪轻笑道：“寻常孤女，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你说她有什么底细？”

王孝先看了看真巧，又看了看田问，真巧一脸无辜和不解地看着王孝先，田问则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死相。

王孝先双手一甩，无奈道：“好吧！我走，我走，你们随意！”说着就往路边钻。

火小邪抱拳道：“慢走，不送了！”

王孝先噎得直翻白眼，站住身子，又退了回来，说道：“想我走，没门！我偏不走，我就不信了，今天我非要等大掌勺来向我提亲！”说罢，走到众人身后，靠住一头牦牛，歪着头看向天，气得直哼，就是不看火小邪他们。

胖好味也气呼呼地扑了一声，低骂道：“逍遥枝的锤子！”

火小邪无所谓地轻笑一声，不再看王孝先，扭过头来，正好与真巧对视。

真巧脸一红，赶忙避开火小邪的眼神。

火小邪的心里也是突突乱跳几下，暗想道：“我和真巧真的会结为夫妻吗？为什么我又期待，又害怕……”

牛角号再度鸣响，粮队恢复前行，又向前走。

火小邪、真巧、田问、王孝先各怀心思，一路无言，随着队伍慢行，只有胖好味不知愁滋味，一会冲火小邪，一会冲真巧，不住憨笑，又对后面的王孝先翻白眼，做怪相嘲讽。

很快，粮队走出林地，一条青石板大路朗朗在前，不远处，就是寨子的入口。

寨子入口毫无设防，只有一个木质的牌坊横跨路面，牌坊上挂着青色牌匾，上书白色的木蛊寨三个大字。

路过牌坊，再往里走，道路两旁房屋、人群渐多，十足的像是一个小镇的主干道，若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木家重地，恍如踏入了一个寻常的南方城镇。各类店铺齐全，有卖杂货的、卖布匹的、卖干果小吃的，有饭馆、有茶摊、有洗衣店、有诊所，等等等等，凡是城镇中应该有的，一应俱全。路人有买有卖有闲逛有赶路有搬运有修理的，也是城镇里的日常行为，不见有异。

这些木蛊寨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是穿青衣，容貌俊美，打扮十分得素雅整洁。他们各自忙碌，孩童一个个看着机灵聪慧，却对进寨来的庞大粮队并不好奇，也无人在街边围观，评头论足，粮队走过，大多数人只是停下片刻，笑吟吟的地粮队抱拳示意片刻，便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去了。只是木蛊寨内，十分安静，没有人大声吆喝着说话，更无争吵喧闹之声。

这样的地方，很是让人舒坦，回想一路险恶，本以为木蛊寨也该是煞气重重，毒物横行，妖人遍地，景色怪诞，谁料是这样一个寻常至极、清静优雅、与世无争之地。

一路向前走去，约有半里，前方牛角号再鸣，便见到队伍分做几队，各自沿不同的道路行去。大掌勺回头冲众人笑道：“回家了！”

抬头一望，只见道路最前方，立着一个数丈高的木桩，木桩顶上飘扬着一面巨大旗帜，上书斗大的四个字——“青云客栈”！

胖好味看着发痴，扭头对火小邪等人笑道：“总店！青云客栈总店就是前面了！我终于来总店了！”

真是好大的客栈！光是迎面的一个前厅，就有四五层楼之高，两扇古青色的大门，亦高达一丈！门头上挂着的牌匾，青云客栈四个大字，每个足有一人大小，苍劲有力，很是引人注目。再往后看去，房屋层层叠叠，布局在一个缓坡之上，一栋连着一栋，看着有百余间之多，所有屋脊房檐上都竖着青云客栈的店旗，迎风招摇，规模庞大。

这个青云客栈，外形虽说与火小邪在奉天城外的地下见过的大体一致，但足足大了数倍，何谓小巫见大巫，便是如此。而且，此青云客栈更加古朴大方，走进了一看，凡是门檐窗脊，少说也有一两百年的历史，若论整片建筑，恐怕已经历时千年。

大掌勺领队前来，就见两扇高大的青木门之内，快步迎出一队店伙计打扮的男子，见了大掌勺，纷纷喜道：“大掌勺回来了！”“大掌勺辛苦了！”“大掌勺你好！”

大掌勺哈哈大笑，喝道：“好！好得很！”

胖大嘴陪在大掌勺身边，自然也连连抱拳，与众人亲热客套。

并无人检查，更无人盘问什么，一切全无设防，火小邪跟着队伍，轻轻松松便跨入大门。可能来木蛊寨的旅程实在艰难，关卡重重，遍地杀机，真能到了这里，管你是谁，能来便是客。

进了青云客栈总店，大堂更是宏伟，火小邪只觉得眼睛看不过来。这大堂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正中栽着一棵数人才能合抱过来的榕树，枝杈繁密，几十根少说有一人粗细的根须从树上垂下，扎入泥土，更显神奇。

这个大厅上部，几乎全被这棵榕树的枝叶笼罩，看不出有没有屋顶。若不是大厅四周，围着四层房舍，走在大厅里，竟有一种身处室外的错觉。

不仅火小邪、真巧，包括胖好味这些初来乍到的木家弟子，全部看的傻眼，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搁，只觉得处处惊喜事事离奇。天下竟有把一棵巨型榕树种在大厅正中的客栈？简直叹为奇观！

只怕时至21世纪，也没有这等排场、大小和气魄的客栈吧！

大堂里四处闲逛分布的人，并不在少数，若是细数，约有几十人，只是青云客栈总店大堂如此巨大，人在其间行走，恍如蚂蚁一般，再塞进千百人进来，也不会觉得拥挤，所以举目看去，仿佛没有多少人在。

可能是来人不少的原因，扑啦啦，巨型榕树的树杈间，腾出一群白色大鸟，红冠绿嘴，咯咯脆鸣，很是悦耳，绕着树木飞舞。

胖好味拉着火小邪，指着飞鸟赞道：“是鹫白鸥！可是罕见的鸟类，一只就值几百两金子，这里竟然养了这么大一群。到底是总店，到底是总店！”

火小邪也赞道：“不简单！见识了！”说着看向田问，“田问兄，可惜你看不到啊。”

田问沉声道：“无妨，同感！”

真巧亦向火小邪靠过来，看得入迷，说道：“好漂亮啊！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来到这样的地方呢。”

鹫白鸥飞了几圈，便又飞回到树枝间，腾腾跳跳，不见了踪迹。

大掌勺见怪不怪，由店伙计领着，引导队伍向大堂一侧走去，不久便穿过一道大门，跨入一个院内。

胖大嘴招呼着把黑牦牛和人聚拢，安排卸货搬运。大掌勺则从黑牦牛背上跳下，径直向真巧他们走来。

火小邪等人避让不得，只得恭迎。

大掌勺唤道：“来来来，乖女儿，随我来。”说着一把将真巧的手牵住。

真巧低声道：“爹爹，他们……”

大掌勺看了眼火小邪、田问、王孝先，爽朗笑道：“你们三个一起随我来吧。胖好味，你这个爱死猴，也随我来。”

既来之则安之，此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都随着大掌勺前行。

大掌勺来到此处，倒丝毫没有健忘症的迹象，轻车熟路，一路牵着真巧，谈笑风生，四处指指点点的介绍。胖好味紧随其后，火小邪、田问、王孝先则不远不近地跟着，倒不敢凑得太近。

大掌勺领着几人穿过数个庭院，逐渐走的深了，来到一处干净优雅的小院中，方才指着四处的房舍吩咐道：“胖好味，安排他们在这里住下，这是我的私院，一切随意！”说完也不理火小邪他们，只是顾着和真巧说道：“乖女儿，你随我来，爹爹带你看几件东西。”

真巧甜甜一笑，点头称是，回头与火小邪招呼了一下，随着大掌勺便去。

王孝先见大掌勺、真巧走远，不禁抱怨道：“逍遥枝在木蛊寨有地方住！哪个稀罕住在这里！”

胖好味对王孝先一直气不打一处来，张口骂道：“滚滚滚，去你的地方住去！我还懒得招呼你！”

王孝先不与胖好味争执，与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随我来，我带你去木王居见我师父木王大人！”

胖好味立即嚷嚷道：“你滚了就可以！火小邪不能走！”

王孝先生气道：“火小邪是我的弟子！是我带他来的！我们想走就走！”

胖好味骂道：“锤子！我一会就找师父去，说出实情，你是个毛的火小邪的师父！”

火小邪插嘴道：“病罐子，胖好味，你们别吵了。我看这样吧，病罐子，你暂时陪我们住下，等见到真巧，再议不迟。”

王孝先皱眉道：“现在火烧眉毛了！还有两三天就是斗药大会，木王大人和林婉都等着你去呢。唉！不管了不管了！我先走了！看我搬救兵来，我看大掌勺在木蛊寨里，敢如何猖狂！”

王孝先说完就走，火小邪也拦不住他，只好任凭他离去。

王孝先快步就向院门处走去，可还没走到院门，身子却一颤，面色微变，腾腾后退，转头对胖好味骂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让人走是不是？”

胖好味愣了一愣，随后恍然大悟，咧嘴笑道：“你走啊，谁不让你走了。”

王孝先脸色发青，说道：“青云客栈内，下进不退这种邪蛊！简直无耻下流！青云客栈总店，已经成了黑店了吗？”

胖好味说道：“进不退这种蛊，只对逍遥枝的人生效，火小邪、田问可以随意进出。哈哈，还是我师父高明，防的就是你！”

王孝先骂道：“你以为我出不去吗？”

胖好味说道：“你出去啊，我巴不得你出去！”

王孝先气得哼了声，返回几步，正对着院门口盘坐在地，从腰间拿出一个药囊来，不住在手中拨弄。

火小邪听的奇怪，也走到院门前，来回进出几次，并无什么异样，不禁问王孝先道：“病罐子，没问题啊，怎么你出不去？”

王孝先无奈道：“进不退这种蛊术，是这两年青枝的总仙主青芽调制出来的，专门用于对付逍遥枝仙主级别的人，我听说过，但没有遇见过，好像只在青云客栈内有效。”

火小邪说道：“你硬闯出去会如何？”

王孝先说道：“据说会痴傻三日，神志不清。”

火小邪又问：“那你如果不闯出去，会一直困在这里？”

王孝先说道：“进不退这种蛊，按理说是三日有效，失效后同一地点不可累加，也就是说，我如果没有办法出去，至少被困三日。”

火小邪点头道：“木家的蛊术的确邪门！可这是什么道理？”

王孝先说道：“人有七窍，身有六感，我们所见所感之物，其实都是头颅里的脑子幻想出来的。”

“幻想？”

“不错，就是幻想出来的。你想，脑子乃是包裹在头颅之内，不见天日的一团肉罢了，眼睛所见，鼻子所闻，耳朵所听，肌肤所触，甜酸苦辣，疼痛酸痒，全靠脑子幻想，我们才有此感受。我们摸到一物，是热的，就是脑子幻想，如果脑子幻想成冷的，那我们只觉得这东西是冷的，我们看到一件东西是圆的，脑子非幻想成是方的，那我们一定认为就是方的！”

“听不明白……如果按照你这么说，我们所见所感的世界，全是幻想？真实的世界可能完全不同？”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所以蛊术，就是通过特殊的物品，用特殊的方式，在用于特殊的时间，制造出来一种光也好声也好味也好，目的是把脑子里原本正常的幻想方式打乱。你可听过虫蛊？”

“听老人说，是全身钻出无数虫子的一种蛊，很邪门。”

“人体内哪会平白无故长出无数的虫子？这种蛊术，就是把许多人脑子里的幻想打乱了，幻想出人体内爬出无数虫子，这本不是真的，可脑子一乱想，看着就是真的！”

火小邪一知半解道：“确实深奥！所以，病罐子你知道你是逍遥枝仙主，就必中此蛊？”

王孝先说道：“正是……我现在要想出去，必须设法让自己遗忘掉逍遥枝的身份。”

“把你打昏了行吗？你一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就能背着你出去了。”

“厉害的蛊术可不管你是昏是醒，昏了可能更糟。”王孝先垂着头，有些沮丧地说道。

此话一出，火小邪一个激灵，怎么王孝先所说的，他似乎什么时候听人说过……昏了可能更糟，不错，就是有人说过，昏了的话，头脑不受控制，但潜意识尚存，以至于在昏迷中被自己的幻觉轻易杀死。一些古怪的场景也从火小邪的脑海中跳将出来，两面向他挤来的铁墙，一片枯叶如刀的大草原，一个烧得通红的巨大铁炉，黑洞洞的流沙漩涡……全部一闪而过。

火小邪的心脏突突突的猛跳了几下，死亡的压抑感刺得全身冰凉，以至于不得不闷哼一声，才双眼狠狠地闭了几下，才稍微平复。

王孝先听到火小邪闷哼，抬头看去，火小邪已经恢复正常，只是面色微白。

火小邪换上一副轻松嬉皮的表情，说道：“病罐子，我看要不然算了，不让你走，你就先陪我们住下。”

胖好味其实一直在听王孝先说话，这时才鼓掌道：“病罐子，讲得不错啊，蛊术是这么一回事啊，我还第一次听说，听懂了听懂了。”

王孝先骂道：“你懂个屁！你这个青云客栈的厨子，还是研究菜谱去吧！”

胖好味竟不生气，说道：“不愧是木王的弟子，肚子里有点墨水，不光是花花肠子和大粪。算了算了，病罐子你也别生气了，鬼知道我师父不让你走，你既然一下子出不去，先住下吧。”

王孝先哼道：“我刚才想明白了，大掌勺的毒阵厉害，蛊术却不精通，进不退这么复杂的蛊术大掌勺不会下，恐怕是青枝的其他人所为！我想了想，能浑水摸鱼干出这种操蛋事的，八成就是青云客栈的二把手，臭不要脸的乙大掌柜。”

胖好味一听，喜不自胜道：“乙大掌柜，臭不要脸？哈，哈哈，病罐子，说得好啊，深得我心！”

王孝先站起身来，说道：“你见过乙大掌柜？”

胖好味应道：“当然当然！他经常来下面几个分店鬼混，臭不要脸，太贴切了。走走走，我们先进房间去。”

王孝先既然一下子出不去，又见到胖好味一下子对他态度好转，便不再拒绝，由胖好味领着，众人向一侧厢房走去。

厢房的布置很是平常，一个大套间，一厅三房，胖好味略作安排，四人便聚在客厅内，听胖好味和王孝先谈论这个乙大掌柜。

胖好味、王孝先看来对乙大掌柜都有意见，又是比画又是讲诉，两人说得哈哈大笑，口沫横飞。火小邪、田问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听得出这个乙大掌柜十分猥琐好色，吝啬做作，小肚鸡肠，行为怪诞，在青云客栈各店厨子中，是个笑柄一样的人物。所以王孝先说乙大掌柜臭不要脸，与胖好味的评价相同，可谓臭味相投，嬉笑怒骂下来，两人的关系居然因为此人大为好转。

火小邪插嘴多问了几句乙大掌柜的本事，方才得知乙大掌柜养着几只灵貂，十分通人性，让乙大掌柜训练到能够下蛊，非常神奇。其中一只灵貂更是聪明得近乎妖异，识别木家各枝人士从不出错，刚才进店时，一定是这只灵貂认出有逍遥枝的王孝先在，回禀了乙大掌柜。乙大掌柜和逍遥枝素来关系不好，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与逍遥枝对抗，尽弄些下三流的手段来消遣逍遥枝，故而乙大掌柜放出灵貂，尾随王孝先，最后在大掌勺私宅处布下进不退蛊，做得神鬼不觉，而且抓不到他的把柄。

再说貂这种动物，在木家人的说法里，貂属木灵寄生，不惧寻常的药物和蛊术，且分为九品，五品以上称为灵貂。九品灵貂为上上品，非常罕见，据说可以修炼成妖，幻化出人形。但九品灵貂不仅难寻，更难训练，不过一旦训练出来，极通人性，无须指令传达，只需默念几番，它便知晓。乙大掌柜虽是许多人眼中的笑柄，但在木家中，训貂的本事乃是一绝，无人可比，值得佩服。

乙大掌柜身上常年带着三只灵貂，而三只里面，就有他最得意的一只，是九品灵貂。可这么机灵聪明的动物，却被乙大掌柜起了三个恶俗的名字，分别叫小鸡鸡、小粑粑、小球球。可见乙大掌柜的品位之差。

说到这里，胖好味、王孝先又是笑得前仰后合，只差满地打滚。

胖好味笑得眼泪翻滚，拍着肚子说道：“鸡、粑、球，哈哈哈哈！”笑得控制不住，俯身直拍桌子。

王孝先笑得也是直不起身子，扶着胖好味的后背笑道：“关键是乙大掌柜还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笑啊，简直听不得他叫这些貂的名字啊！”

胖好味身子一软，从凳子上瘫坐在地，笑得连连蹬腿，上气不接下气：“受不了了，要笑死了！”

王孝先也笑得从椅子上滚下，蹲在地上，笑得直抽抽。

火小邪本来也跟着笑，但远不至于笑成这种状态，不由得生疑，笑哈哈地转头问田问道：“你不想笑？”

田问嘴角只是微扬，毫无笑容的表情，却说道：“我在笑。”

王孝先拍着地板，笑得死去活来道：“我们，哈哈哈，不会，中，哈哈哈，笑蛊了吧。”

胖好味已经开始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笑个不停：“怎么，哈哈哈，会，不可能啊！”

火小邪觉得不对，自己也有点控制不住的感觉，不由得唰地站起身，嘿嘿嘿嘿地一边笑着一边绕着屋子行走。

没走一圈，就听耳边有唰唰细响，火小邪并不扭头，只是余光一瞥，火小邪何等眼力，果然见到一只拳头大小，毛茸茸的小动物蹲在墙角，正在一边注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一边缓慢地移动，似乎已经察觉到危险。

火小邪摇头晃脑，毫无察觉异样，脚步保持原样，哈哈笑着，继续绕着屋子前行。

那只动物也有意无意地躲避着火小邪的眼神，意欲寻到机会，向屋外逃走。

火小邪暗骂道：“好你个小畜生，要不是病罐子提醒，还真注意不到有你在！今天看我不抓到你！”

这个小动物，确实是一只灵貂！

火小邪脚步摇晃，时进时退，让这只灵貂也有些为难，到底是不是发现了它。

就这样来回几番，灵貂有些按捺不住，抓着个机会，身子移动如电，直向敞开的窗口掠去。火小邪的动作也是快得匪夷所思，他身子一退，不向窗口追，而是直撞出门，伸手就向侧面去抓。

那灵貂刚刚跃出窗口，便见到火小邪抓来，惊得吱一声轻叫，身子一团，猛然下坠。

火小邪一抓不中，暗骂道：“好个畜生！有点功夫！”

灵貂哪见过动作有这么快的人，一落地就直向前窜，以求脱身，可这灵貂没有想到，天下就有比它还快的人，只跑了三四米，火小邪的身影已经直扑而来。

火小邪几乎是倾斜于地面四十五度，小腿发力，双手轮流撑地，用一只手去抓，恍如一只豹子捕食兔子。这个动作乃是火小邪幼年独创，自称为“抓猫式”，但时至今日，火小邪施展开来，确实连豹子也要惊呆，根本是非人类可以完成。

火小邪一心只想抓住灵貂，动作随性而发，更是自然洒脱。

灵貂左转右突，竟一时甩不掉火小邪，而火小邪的大手，已经屡屡触上灵貂的皮毛，更让这畜生吓得吱吱乱叫。

眨眼灵貂已被逼至院墙，它顾不上许多，纵身一跳，打算翻墙逃走，可灵貂这一招实属昏招，刚跳到半空，火小邪两只大手合围，一把将它掐住，双臂一卷，又将它挤入怀中，动弹不得。

火小邪身子一翻，滚倒在地，骂道：“还想逃！”

灵貂手脚不能动，凶性大发，张嘴便向火小邪胳膊上咬去，火小邪哪能让它咬到，一只手腾出，一把抓住灵貂的后脖颈皮肉，拎了起来。

这回灵貂没有了办法，四爪乱蹬，吱吱尖叫，却奈何不了火小邪。

火小邪的笑意已能控制，哼道：“小家伙！是你在使坏吧！”

这灵貂受制于人，玩了最后一个手段，头一低，干脆装死，动也不动了。

火小邪将灵貂提至眼前一看，这小貂确实是个灵兽，它身材修长，灰色皮毛，光洁发亮，眉间一点黑毛，如同多长了一只眼睛，虽在装死，四肢却团在腹间，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大尾巴。看着可爱得很！

火小邪笑道：“还装死呢？死了还能抱着尾巴？”

这灵貂似乎听得懂人言，四爪一松，尾巴就往下垂。可能这只灵貂极为爱护自己的尾巴，尾巴还没有垂下，便又收了回来，继续四爪抱住。它也不再装死，一对灵光四射的圆滚滚的小眼睛睁开，可怜兮兮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啧了一声，说道：“你这可怜样，还真舍不得打你。你说，你刚才对我们干了什么？”

灵貂便回答似的吱吱吱直叫。

当然火小邪听不懂。

房间里胖好味、王孝先两人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出，满头大汗，再无笑意，田问跟着他们身后，也向火小邪看来。

胖好味、王孝先齐声惊道：“你竟然抓到了！”

火小邪拎着灵貂走来，说道：“这就是灵貂吗？”

王孝先说道：“不错！就是灵貂！”

胖好味也嚷道：“是乙大掌柜的九品灵貂小鸡鸡！你看它脑门上有一点黑毛，是它没错！”

王孝先看了眼，也肯定道：“的确是小鸡鸡!”

灵貂见了胖好味、王孝先两人，很是不悦，冲他们两人龇牙咧嘴，嘶嘶地发出愤怒之声。

王孝先说道：“小鸡鸡认识我们！刚才我们嘲笑它，它一定听了生气，下了笑蛊出来。好个小畜生，还会报复！要不是火小邪逮住你，没准要笑死我们！”

火小邪说道：“这么小的一个东西，有这么聪明？”

胖好味答道：“何止聪明，是贼精贼精的！我好几个师兄弟，都被它整过，除了乙大掌柜，谁笑它是小鸡鸡，它就整谁。”

火小邪冲灵貂看来，不由得笑道：“看来它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灵貂似乎听懂，收了怒容，吱吱叫着回应，继续讨好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乐道：“小家伙，我叫你小小邪好不好？”

灵貂一听，四爪猛揉尾巴，吱吱吱叫的欢实。

火小邪说道：“那好，放你走吧，你可不要再来捉弄我们，否则……”说着，用手指在灵貂眉间的黑毛上轻点了一下，“否则，我会生气啊！”

王孝先急道：“不能放它走！放貂归山，后患无穷啊，关起来关起来，我看乙大掌柜怎么说！”

火小邪笑道：“又不能怪它，它也是听人使唤的，再说，你们笑它是小鸡鸡，它生气也有理由。”

“不能放它！”王孝先坚持道。

火小邪如同没有听见，将灵貂往地上一顺，松了手掌。

灵貂就地一滚，立即一溜烟蹿上墙头，没有了踪影。

火小邪拍了拍手，说道：“放了，你有本事你自己再去抓。”

王孝先、胖好味都叹了一声。

胖好味牢骚道：“刚才应该让我摸一下就好了，从来没有摸到过小鸡鸡呢。”

火小邪笑道：“怪不得貂也不高兴，哈哈，乙大掌柜，起名的人才，人才啊！走了，先回屋吧！”

王孝先、胖好味只好颇为惆怅地随火小邪往回走。

火小邪抬脚进屋，耳边却听到吱的一声轻叫，顺声望去，正见到那只灵貂蹲在墙头，向他望来。灵貂与火小邪对视一眼，又低低地轻叫一声，嗖的一下跳下墙头，不见了踪影。

众人回到屋内，唏嘘一番，暂不多表。

胖好味出了院子，不多久取来一些茶点果品，请大家食用。众人也不客气，埋头便吃，火小邪心算了一下，真巧和大掌勺两人离去，已近小半个时辰，怎么还不见回来？不免有些担心，站起身来，从窗口向外张望。

火小邪问道：“胖好味，大掌勺走了许久，连他们说话声音也听不见，而且我们刚才折腾的声响不小，难道他们去地下了？”

胖好味啃着一个桃子，支吾着说道：“青云客栈没有地下建筑，那才是奇怪了。放心放心，我师父脾气是暴躁了点，却是个好人，只要不冒犯到他，他连只蚂蚁也不愿踩死。”再啃了一口桃子，又道，“真巧姑娘，那么讨我师父欢心，放心好了。我看，快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就见大掌勺、真巧离去的房门一开，他们两人牵着手，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火小邪一见无恙，笑道：“胖好味，托你的吉言！他们回来了！”

只听大掌勺叫道：“胖好味！胖好味！啊有外儿？”

胖好味赶忙把桃子丢掉，忙不迭地跑出去，请了大掌勺、真巧两人进屋。

大掌勺一进屋，目光直落在王孝先身上，哈哈大笑，十分客气道：“王孝先，哈哈，王先生！生怕你走了，你在就好，你在就好，这边坐，这边坐！请，请！”说着，连连招呼着王孝先，让他往厅堂主位上坐。

王孝先见大掌勺恭敬有加，也不好拒绝，硬着头皮便与大掌勺分坐两边。

大掌勺招手唤道：“乖女儿，过来过来！”

真巧很是忸怩，磨磨蹭蹭走到大掌勺身边，轻唤道：“爹……不如改日再说吧。”

大掌勺笑道：“改什么日子，我看今天就是挺好的日子。乖女儿，你听你爹的。”

真巧轻轻哎了一声，脸上一红，向火小邪偷瞟一眼，低下头去，拨弄自己衣角。

火小邪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道：“不会这么快吧。”

大掌勺对王孝先说道：“王先生，哈，还是叫你孝先亲热，你乃木王高徒，逍遥枝仙主，与我平辈。孝先啊，多谢你收留我女儿，并收她为徒。你以后有事需要我帮忙，我在所不辞！”

王孝先尴尬一笑：“哦！不敢不敢！真巧聪慧得很，能收她为徒，是我的福分！”

大掌勺笑道：“我嘛，是个急性子，心里藏不住话。我有一事相商，有关我的女儿和你的徒弟。”

王孝先明知故问道：“请说请说。”

大掌勺牵过真巧，说道：“我这个乖女儿，失而复得，今年也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了，我问过她了，她尚未婚配，既然来到木蛊寨青云客栈，我就想着，为她说个媒。”说着，向火小邪看去。

王孝先不知是真浑还是故意气火小邪，忙道：“不敢不敢，师父哪有娶徒弟的道理。不过呢，我与真巧解除师徒关系，还是可以娶的。大掌勺的美意，岂敢有违啊。”

大掌勺倒是一愣，看着王孝先，说道：“孝先我兄，我可没说让我的女儿嫁给你。”

王孝先心里一凉，暗想道：“没蒙过去……唉，这老东西清楚得很，不行，还要试试。”

王孝先恍然大悟道：“不是我啊！哦哦哦！胖好味是大掌勺的高徒，门当户对！我看他们两个，天造地设的般配啊！我早就看出来他们两个是郎有情妹有意，这婚事，我觉得行！哈哈哈！”

胖好味本还在偷偷啃着半个桃子，听王孝先这么一说，一口气没喘上来，噎得直翻白眼，咕咚一下狠狠把桃子咽下去，指着自己鼻子说道：“我？我？？师父，原来你的意思是把真巧妹妹嫁给我啊，谢师父成全，我一直想找个媳妇！”

大掌勺被这两人弄得有些发懵，转头看向真巧：“乖女儿，你原来喜欢的是我这个劣徒胖好味啊？呵呵，也成，也成啊！”

胖好味咕咚一下就跪在地上：“师父，您对我太好了！我这就给您磕头！”

真巧急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他！”

大掌勺问道：“那是谁啊？”

真巧丢了个眼神：“是他，是他啊。是我的师哥，不是爹的弟子，爹你记错了！”

王孝先知道大掌勺的健忘症还是依旧，赶忙趁热打铁道：“是我的弟子啊？哦哦！那就是他了，木呆！木呆！”

火小邪与田问站在一处，田问站着一动不动，眼珠子也不转一下。火小邪听着这一通胡搅蛮缠，又想气又想笑，可总不能自己站出来说真巧喜欢的是自己。

王孝先见田问毫无反应，张口骂道：“木呆！说你呢！眼睛坏了，耳朵也坏了吗？过来！”

田问就是不动。

王孝先一把拉住大掌勺的手，说道：“我这个徒弟长得一表人才，只是老实本分，不爱说话。别看他没有表情，心里其实高兴死了！”

大掌勺一看，喜道：“果然是个英俊的男子！乖女儿，你眼光不错！”

王孝先嚷嚷道：“大掌勺，那今天就成婚进洞房吧！我同意了！”

真巧急道：“不是他，也不是他！”

王孝先也急道：“就是他就是他！”

大掌勺喝了声：“呔！都别说了！你们把我弄糊涂了！”大掌勺扭头对真巧轻声道，“乖女儿，爹爹记性不好，你再说与爹爹说一次，你喜欢的是谁？”

真巧羞红了脸，低声道：“爹，你好让我为难，我是有喜欢的，可我没有说，爹爹你要把我许配给他，也没说让您提亲。”这话说得虽轻，全是字字清晰，满屋子的人都可以听的真切。

大掌勺哈哈大笑，说道：“乖女儿，是爹爹我自作主张，当爹的怎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

王孝先插嘴道：“大掌勺，说不定你真的弄错了，真巧若不想嫁人，你可别逼着她啊。人间多少不幸的婚姻，都是父母擅自做主，没有征求女儿的意见，最终造成惨祸。”

真巧偷偷看了王孝先一眼，王孝先脊背一凉，还是坚持道：“大掌勺，慎重，慎重！”

大掌勺听完王孝先所说，面露犹豫之色，牵住真巧的手说道：“乖女儿，你一直不置可否，那现在，你就给爹一个答复好吗？你是听爹的安排，还是有其他考虑？”

真巧说道：“女儿愿意嫁人，但请爹爹不要强求他人。”

大掌勺说道：“爹明白了！乖女儿，你放心吧，你喜欢的人若不想娶你，爹绝不强求！是这个意思吧？”

真巧点了点头。

大掌勺说道：“乖女儿，那你指给爹爹看，你喜欢的到底是哪一个？一定指清楚了，爹记性不好。”

胖好味还是跪在地上，充满期待地看着真巧，说道：“我！是我吗？”

王孝先直勾勾地看着火小邪。

田问面无表情。

火小邪心里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真巧伸出手去，慢慢地去指，火小邪看着真巧的小手，觉得时间几乎要停滞了。

真巧指着火小邪，和火小邪四目相对，轻声道：“爹，是他。木，小邪。”说着，娇羞无限地别过头去，但手一直指着，并不放下。

大掌勺总算是明确了，低喝了声好，站起身来，向火小邪走去。

火小邪冲着大掌勺尴尬一笑。

大掌勺走到火小邪面前，仔细打量了一下火小邪的面貌，说道：“木小邪？”

火小邪答道：“是我。”

大掌勺说道：“你这小子，长得还不错，身子骨也硬朗！可看着有点狡猾，不像个老实人！”

王孝先站起身说道：“我这个劣徒不是个好鸟，没做我弟子前，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好色之人！他怎么勾搭上真巧了？害人害人，真是害人！都是我管教不严！”

大掌勺转身对真巧说道：“乖女儿，你不用听你师父胡说，此人绝不是放荡之徒。但你确定是他？此人面相不好，有孤苦之命，且远不及他，他，叫什么来着……”说着指向田问。

田问哼道：“木呆。”

大掌勺哼道：“对，木呆！乖女儿，我刚才也以为，你喜欢的是这个木呆。”

真巧坚决道：“可我只喜欢小邪！”

火小邪心头一暖，迎向大掌勺的目光。

大掌勺又端详着火小邪，哼了一声，说道：“小子！你喜欢我闺女吗？”

火小邪斩钉截铁道：“喜欢！”

大掌勺又道：“你可愿娶我女儿为妻！”

所有人的目光向火小邪投来，火小邪向真巧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幸福之色，看向大掌勺，未见任何犹豫地说道：“愿意！”

王孝先暗骂一声：“完了！火小邪是来真的！”

大掌勺见火小邪这般神情，面容慢慢地舒展开来，重重地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好！像个样子！我成全你们！”

火小邪欣慰一笑，向真巧看来，真巧羞花闭月，眼中泪水翻滚，轻轻嘤的一声，跑去侧房躲避。

大掌勺见真巧离去，反而笑得开心：“我女儿开心了！哈哈哈！孝先兄，你弟子木小邪无父无母，你是他的师父，本该你向我提亲，但我们五行世家中人，不用管这些规矩，今日我就向你提亲，望你的徒弟木小邪，做我的上门女婿！你答应吗？”

王孝先立即道：“我不答应！”

大掌勺几步上前，一把揪住王孝先的衣领，生生将他提了起来，骂道：“你敢不答应？”

王孝先叫道：“你答应你闺女不强求的！”

大掌勺骂道：“我对木小邪不强求，但我可以强求你！法克鱿！你敢扫老子的兴！你再敢说个不字，今天就弄死你！”

王孝先骂道：“你对未来亲家的态度就是这样吗？”

大掌勺骂道：“那你要怎样？”

王孝先还想纠缠，只听火小邪喝道：“我意已决！谁拦我娶真巧为妻，再无情分！”

大掌勺赞赏道：“好！是我女婿的样子！我喜欢！”

王孝先听火小邪这一喝，再也说不出话来，脑袋一垂，无力地说道：“我，同意这门亲事……”

大掌勺松了王孝先，一把抱住，拍着王孝先的后背喜道：“亲家好！亲家好！”

大掌勺转过身来，踹了一脚还在黯然失落的胖好味，骂道：“滚起来！你这个爱死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谢特！”

胖好味哎哟哎哟地站了起来，委屈道：“师父，我刚才以为真的能娶老婆，一时间高兴，一高兴就没脑子了，师父见谅，师父见谅！”

大掌勺喝道：“今个高兴，不骂你了！胖好味，你立即找你大师兄，安排下去，今天晚上，拜天地！办喜事！”

王孝先、胖好味叫道：“今天？”

大掌勺说道：“当然今天！再过两天就是斗蛊大会，木家势必剧变，赶早不赶晚！胖好味，还不去办！”

胖好味一乐，忙道：“好咧好咧，开心开心，真开心！”说着，连滚带爬的地外跑去。

田问抱拳冲火小邪说道：“恭喜！”

火小邪抱拳回礼。

王孝先走过来，悻悻然说道：“恭喜了！”

大掌勺哈哈大笑：“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快哉快哉！”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夜幕低垂，大掌勺的私宅里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的异常热闹，忙碌着筹备婚事。

大掌勺身穿华服，领着胖大嘴、胖好味两人四处指挥，喜形于色。

私宅的厨房内，几个厨子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准备今晚的婚宴。大掌勺是青云客栈的总厨，菜肴自然是非比寻常，虽看不到主菜的模样，但从已经完成的工序就可见端倪。由各色食材雕刻拼就成的盘龙飞凤，高达半人，活灵活现，若不细看，根本不知道这是食物做成；一个大紫砂罐，里面浓汤翻滚，一个厨子仍不时地向里面添加食材，香气四溢；一个油锅，正在烹炸面食，那些面食也是奇了，丢到锅里，竟自动变成一个生肖的图案。至于其他备好的小点，色香味俱全，一看就让人大快朵颐。常人不知，今晚所呈现的菜肴，全是稀世珍品，大掌勺称之为“十全十味汇珍宴”，什么满汉全席，与之相比，简直是猪糠与熊掌之别。

虽说热闹非常，规模隆重，却不见有宾客来道贺，实在奇怪。

真巧坐在一间侧屋内，一身新娘子的红装，秀发轻盘，着了淡妆，美艳得无可方物。屋内还有两个青衣女子，为真巧梳妆打扮，纷纷赞道：“新娘子真是漂亮死了！”“花枝的百艳仙主也比不上你呢。”“大掌勺从来不与女子相处，这次也破例请我们来照顾，看来大掌勺真的用心了啊。”“逍遥枝的弟子，有这等好福气，娶了这么如花似玉的娘子，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哦。”

真巧一直淡淡微笑，也不说话，等全部打扮妥当了，才轻声道：“两位姐姐，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一个稍微年长些的青衣女子说道：“大婚前都有点紧张，妹妹你放宽心就好了。我们就在屋外，你一会记得叫我们啊。”

另一个女子说道：“如果高兴得想哭，就哭好了，但不要使劲揉眼睛，眼睛会红的哦。”

两个女子便盈盈出了房门，将门掩上。

真巧见人走了，方才慢慢站起，退后一步，对着梳妆用的大镜子里的自己端详，轻飘飘地转了几圈，很是满意，笑面如花，十分幸福。但仅仅高兴了片刻，真巧便停了下来，默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副十足的新娘子打扮，若有所思。

真巧眼神中千百种情绪翻滚，突然低低嘤的一声，掩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真巧侧身坐下，任凭泪水在脸颊上淌过，低声自语道：“我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哭？臭猴子，你知道吗？我今生只为你一人穿上了这身衣服，只愿意为你这样梳妆打扮。如果这只是个梦，求菩萨让我们都不要醒来，永远不要醒来。可我是真巧，我不是水妖儿，我不是水妖儿，你喜欢上的只是真巧……”说着，真巧捂住脸颊，不住地抽泣起来……

在与真巧所在的房间遥相对望的厢房里，火小邪身穿礼服，头戴礼帽，胸前别着大红花，同样一副新郎官的打扮。可火小邪有些坐立不安，咬着黄铜烟嘴，一直在窗边走来走去，不时地向真巧所在的窗口看去。

王孝先、田问两人陪同在屋内，也是换了一身十足洋气的打扮。

王孝先看火小邪走来走去，不禁问道：“你一副火烧屁股的模样干什么，你就不能踏实地坐一会。”

火小邪说道：“坐不住！心里乱糟糟的。”

王孝先说道：“你不会是猴急的想洞房吧？放心，我这里有延时金丹，保证你不会丢脸。”

火小邪骂道：“病罐子，你有个正经好不好！”

王孝先说道：“又急了，你要当新郎官了，高兴才对，总是急个什么。”

火小邪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乱，心里乱。”

王孝先问道：“这句话你说了几十遍了，你倒是说说，你心里乱个什么？”

火小邪说道：“说不出来，就是，乱。”

“你后悔娶真巧啊？”

“不是。”

“你紧张啊？”

“有点。”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啊？”

“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唉，这感觉没法和你形容，你别问了行不行？”

“怪人！算了，你继续逛你的。”王孝先说道。

火小邪看向王孝先：“我看你挺高兴，你不是反对我和真巧成亲吗？”

“我是反对啊，可现在已经这样了。我可不愿意扫兴，破坏别人的婚事，俗话说要生孩子没屁眼的。”

“你不急着去找木王和林婉禀报了？”

“我能出去我早就出去了，不过现在嘛，能出去我也不出去了。我等着你给我磕头呢！告诉你啊，你在大掌勺和其他人眼中，还是我的徒弟木小邪，你出去以后，对我客气点。还有你，田问，你是伴郎，别脸上一副死相。”

田问用两个手指把嘴角支了支，面容一锁，说道：“这样？”

王孝先一摆手：“算了，你还是别这样了，把老妖精都能吓死了。”

田问脸一松，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

王孝先无奈道：“你是不是眼睛不瞎的时候，也是眼珠子一动不动的？”

田问答道：“大概是。”

“唉，要不是你的细微动作证明你的确瞎了，你瞎和不瞎还真是一个样。只可惜你看不到火小邪、真巧的打扮，看不到他和真巧三拜九叩了，火小邪的脸一直是红的哦，估计拜堂的时候，脸更红哦。这种红，又名潮红也，说明他此刻混乱的内心里，依旧春心荡漾，想象着洞房花烛那一刻……对了，田问，我看你好像还是处男？你就没有个喜欢的？”

田问好像没有听见，不见有回答的意思。

火小邪沉声骂道：“病罐子，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啊？不说废话会憋死吗？”

王孝先叹道：“又急了！”

…………

夜色渐深，大掌勺的私宅内已经布置停当，主厅内火烛明通，硕大的红色喜字高悬正中。胖大嘴换了身礼服，作为主婚司仪，看起来还挺像一回事。

吉时已近，胖好味请了火小邪、王孝先、田问出来。厅堂内大掌勺的一众弟子和厨子们纷纷向火小邪道喜。火小邪面红耳赤，一路抱拳。

胖大嘴请了王孝先、大掌勺落座父母尊位，大掌勺神采奕奕，看着火小邪一直不停地呵呵憨笑，王孝先则是一身道袍，也看着火小邪连连点头，很是得意。

胖大嘴见新郎官火小邪就位，便派人去请真巧出来。

众人极为期待真巧到来，厅堂内一时间颇为安静。

火小邪看着真巧将走出来的位置，心跳极快，周身燥热，耳中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哈哈，我没来晚吧！”本是安静的气氛，突然被尖声尖气的说话声打破。

就见门外急冲冲走来一个消瘦男子，穿着身绸缎长袍，胸前挂着金灿灿的怀表，戴着个青瓤瓜皮帽，留着老鼠胡，怎么看也是一个十足的不良商贩、土财主的打扮。只是此人怀中抱着一只灰色的灵貂，那灵貂比他可爱得多。

火小邪扭头一看，一眼便认出此人怀中的灵貂，就是他早先抓住的那只。

火小邪心里念道：“小小邪？此人是乙大掌柜？”

此人一来，就听暗叹声一片，许多人颇为不乐意。

大掌勺也面露不快，依旧起身抱拳道：“乙大掌柜！你怎么来了？”

乙大掌柜捻了捻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请自到，还请大掌勺见谅啊。我是想着，这么好的一个婚事，我怎么也要来看看新郎官和新娘子啊。哦哦，我备了一点薄礼，笑纳，笑纳。”说着，拎出一个油纸包来。

胖大嘴走上前去，将油纸包接过，鼻子一闻，说道：“乙大掌柜，这腊肉还是你留着吃吧。”

乙大掌柜忙道：“收下收下，这是我自己腌制的腊肉，一共就两三块，我挑的最好最大的一块带来的，礼轻情意重啊。大掌勺，是我自己腌的，我自己。”

大掌勺念道：“收下吧。”

胖大嘴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提着腊肉就走。乙大掌柜忙道：“胖大嘴，记得登记一下，我送了我自己腌制的腊肉啊！不能忘了，可不能忘了！”

大掌勺招手道：“既来之则安之！胖好味，给乙大掌柜上座！”

胖好味嘟嘟囔囔地挪了张凳子来，乙大掌柜嘻嘻笑道：“你是胖好味啊，小胖子现在越长越壮实了，圆滚滚的真可爱。”

胖好味不与他答话，背过脸去，暗骂道：“臭不要脸的孙子！”

乙大掌柜落座，抱着手中的灵貂说道：“我的小鸡鸡非要跟我过来，它喜欢热闹，我就带它来了，它又憋不住，我只好把它拿出来。”

嗡的一片闷笑声。

火小邪使劲掐自己，才终于忍住，不至于笑得前仰后合。

乙大掌柜很是好奇地看了众人一眼，不知何意，说道：“看来我的小鸡鸡很受欢迎啊！”说着看向火小邪，说道，“这位一定就是新郎官了！嗯嗯，英俊、帅气、高大、人才！”

火小邪强忍着笑意，抱拳行礼道：“见过乙大掌柜，乙大掌柜过奖了。”

乙大掌柜摸了摸手中的灵貂，说道：“小鸡鸡，向新郎官问声好。”

火小邪忙道：“不用不用！这可使不得。”

乙大掌柜说道：“好，谦虚谨慎，的确是个人才。嗯嗯，听说你是逍遥枝王孝先的弟子？”

火小邪答道：“正是，我名叫木小邪。”

乙大掌柜看向上座的王孝先，说道：“王孝先，你能和大掌勺攀上关系，不简单啊。”

王孝先为了压抑自己的笑意，正捧着茶碗喝茶，听乙大掌柜叫他，一口气憋不住，扑的一声喷出满嘴茶水。

乙大掌柜皱眉道：“你这个当师父，也太不像样了嘛！噗噗乱喷，成何体统。咦，你的胡子呢？逍遥枝的仙主蓄须，你怎么会没胡子了？你退出逍遥枝了？”

王孝先抹了抹嘴，说道：“乙大掌柜，我求你，大喜的日子，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您要是真来道个喜，就别问三问四的了。”

乙大掌柜捻了捻胡子，说道：“好吧，我和你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嗯嗯，我还是说句恭喜你吧。”

大掌勺问道：“乙大掌柜，你为何没有和甲大掌柜一起来？”

乙大掌柜说道：“甲大掌柜一直在斗蛊大会布置呢。嗯嗯，不提他。新娘子呢？什么时候出来啊，我看一眼新娘子美不美，就走，我还有好多事要忙呢，新娘子好久没见到了，嗯嗯，不想错过。”

火小邪暗骂道：“果然是臭不要脸的，病罐子他们说得不错。这家伙除了看着猥琐，招人讨厌，惹人发笑以外，似乎没有什么本事，这种人怎么混成青云客栈总店的二掌柜的？靠他的小鸡鸡？哎呀，呸呸呸，说起来真脏。”

正想着，就听内厢里有女子叫道：“新娘子来喽！”

火小邪脸上一烫，暂忘了乙大掌柜，举目看去。只见真巧头盖红布，一身华美的红衣，脚步盈盈，由两位青衣女子扶着，缓步走来。

乙大掌柜伸直了脖子，弩着嘴巴，瞪圆了眼睛观望，念道：“哎呀呀，盖着脸了。”

大掌勺闷声道：“乙大掌柜，你可以去忙你的了。”

乙大掌柜只顾着看，说道：“等会，等会，嗯嗯，肯定是个美人！”

大掌勺闷声骂道：“乙大掌柜，你再多说，别怪我和你翻脸！谢特！”

乙大掌柜还是有些惧怕大掌勺，只好脖子一缩，稍加收敛。

虽说有乙大掌柜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婚礼进行得依然十分顺利。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火小邪激动得一直脑子发懵，只是听着胖大嘴的指令行事，看着红布下若隐若现的俏丽面孔，如痴如醉，只觉得人生有此经历，不枉来世间一趟。

所有人都欢呼雀跃，气氛十分的热闹，乙大掌柜怀中的灵貂，似乎也是被感染，半立着身子，吱吱欢叫不已。

这桩婚事，虽说过程并不繁琐，但火小邪、真巧两人结为夫妻，已是天地为证，日月为盟！

典礼完毕，真巧回了婚房，暂且不表。

乙大掌柜自始至终没看到真巧的模样，颇为遗憾，也不久留，悻悻然离去。等他一走，气氛更加轻松欢悦，酒席摆上，各色珍香，琳琅满目，更有百年陈酿的好酒，饮之不尽。

火小邪来来往往，喝了无数，他并不善饮酒，只是今天，似乎千杯不醉，喝得十分痛快，第一是酒确实是好酒，第二是火小邪忘乎所以，心情极好。

王孝先不胜酒力，中途便被大掌勺灌得醉倒在地，让人扶回去休息。

而田问虽呆，酒量却是无底洞一般，来者不拒，无论量大量小，一律一饮而尽，着实让人瞠目。

大掌勺最后和火小邪干了一碗，也承受不住，叫了声：“女婿，你好酒量！”便趴倒在桌上，鼾声大做。

又也不知喝了多久，直至酒席上没有剩下几人，火小邪方才醉意上头，东倒西歪起来。田问上前将火小邪扶住，搀回房内，问道：“清醒否？”

火小邪含糊道：“还能喝一斤。”

田问不语，拿出一颗药丸，将火小邪嘴巴一捏，直塞进嘴，下巴一拉，这颗药丸便让火小邪咽进腹内。

火小邪嘀咕道：“什么，什么东西让我，吃了？”

田问说道：“解酒丸！”

“谁，谁给你的。”

“胖大嘴。”

“哦！哦！不是臭道长给的就行，替，替我谢谢他！”

田问架起火小邪，将一个蜡丸塞进火小邪手中，说道：“略醒后含服！”

“什，什么东西？”

“强身丸！”

“又是胖，胖大嘴给你的？”

“是大掌勺。”

“哦！哦！是我岳父大人给的，好，好，一定吃。”

田问轻推婚房，婚房应手而开，拍了拍火小邪的脸，念道：“清醒！”

火小邪嘿嘿一笑，站直了身子，扶着田问肩头说道：“放心！我没事！你，你没事吧？”

田问答道：“甚好！”

火小邪笑了笑，跨入房门，慢慢地将门掩上。

田问在门外低念了声：“一刻值千金！”说罢转身就走，刚走到院中，突然站直了身子，直挺挺地后仰倒地，呼噜一声，竟这么睡着了。

火小邪关了房门，回望室内。两只红烛烧得炽烈，轻纱幔帐透着温暖暧昧，真巧一身红妆，盖着红盖头，正俏生生地坐在床边，虽不言语也看不到盖头下的面孔，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不知是体内醒酒丸的作用，还是意志使然，火小邪见了真巧，酒倒醒了几分，不禁站稳了身子，面颊滚烫地憨笑道：“真巧……不好意思，一高兴，喝多了些……”

真巧低声道：“酒喝多了伤身……桌上有凉茶，你若是渴了，喝一点吧。”

火小邪说道：“没事，没事，我不要紧。”说着，慢慢腾腾向真巧走来。

真巧听到脚步声，轻轻侧坐过身去，双手紧紧捏着手绢，不知所措，分外娇羞。

火小邪周身滚烫，松了松领口，他心里想着应该揭开真巧的盖头，却伸不出手去，只好在真巧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真巧有些发痴。

一片沉默，两人虽说都是一肚子话，可半晌竟谁也不知该先说什么。

火小邪搜肠刮肚了半天，方才借着酒性，厚着脸皮说道：“真巧……”

“嗯……”

“你，你真好看。”

“你还没看到我呢。”

“感觉得到。”

“那，那你就一直坐着？”真巧轻声道，话一出口，羞得赶忙低下头去。

火小邪轰的一下，热气上头，再不想如此矜持，双手一拍椅子扶手，立即站起，两步便跨到真巧面前，一屁股坐在真巧身边。

真巧身子微微一颤，并不躲避。

火小邪吞吞吐吐道：“真巧，那，那我揭了。”

真巧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火小邪伸出手去，缓缓将真巧头上的红盖头揭下。

真巧一双美目眨了两眨，先是羞涩躲避，但很快将目光迎来。

好一个美人！真巧平日里与火小邪几人四处颠簸，哪有工夫细细打扮，今日这般打点收拾下来，岂是往昔可比！端的是上天造化而成的美人，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含喜微笑，窃视流眄。如诗赞曰：寐春风兮发鲜荣，洁斋俟兮惠音声，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

火小邪看着真巧，竟然呆了！

真巧轻声道：“是不好看吗？”

火小邪忙道：“不是不是！是我没想到……”

真巧问道：“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漂亮……我火小邪何德何能，竟能娶到你。”

“火大哥，你是后悔娶了我吗？”

“不是不是，我是觉得，我能和你成亲，和做梦一样，美梦，美梦。真巧，你快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真巧掩嘴轻笑道：“喝多了酒尽瞎说。”

火小邪心中情念高涨，满身热腾腾的，手不听使唤地往真巧的细腰上搂过去。

真巧身子微颤，无须火小邪用力，顺势便靠在了火小邪怀中。

火小邪怀拥美人，含糊地低念道：“真巧……巧……”

“嗯……”

“我，我想亲你，可不可以？”

真巧莞尔一笑道：“我已经是你的人，你想亲就亲吧。”说着，美目半闭，仰头期待。

火小邪心里已经乱得炸了锅，泥丸躁动，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真巧，低头便深深吻下。

两人火热的双唇一触，便再难分开。

火小邪只觉得，此生所忆诸事，唯属现在最为美好。

干柴烈火，久旱逢春雨，火小邪与真巧两人，紧紧化为一体，哪管世间有其他烦恼，只愿时间停留在此刻，所谓春宵一夜值千金，便是如此吧！

两人衣衫尽落，跌在床榻之上，寸寸肌肤，水乳交融。火小邪轻抚真巧滑如绸缎般的肌肤，不忍释手，眼睛更是看不过来，几欲把真巧揉入身体之内。而真巧低低呻吟，如夜莺晚唱，应和着火小邪的动作，紧紧纠缠在一起，不肯半刻分开。

火小邪的下体，滚烫欲炸，也许是天性使然，直往真巧的桃花源处探去。真巧双颊绯红，曲意迎合，低声呻吟道：“慢一点……我怕……”

火小邪对真巧十分爱怜，听真巧这么一说，动作便轻缓了许多，脑海里也不再如刚才一般不知分寸，略略凉了一点。

可这么一停顿，事态发展却直转急下，火小邪脑海中腾然闪现诸多场景，颇为香艳！一是他与一女子在一处碧水清潭中亲昵，二是他与另一个女子在幽静的山间小屋内交好，三是他唤一女子为妻，四是他与一女子在一破败的房内跪拜天地。如此几个场景，虽难辨具体细节，也看不清女子的相貌，但是情感真切，肌肤感受犹新，绝非臆想！

火小邪顿时冷汗直冒，暗叫道：“这是我失去的记忆！我是有妻子的！”

想到此处，火小邪啊的一声闷叫，停下动作，翻身而起，狠狠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息，每喘息一下，就又有新的男女之事的场景浮现脑海。

火小邪满头冷汗，直道：“真巧！对不起！对不起！”

真巧诧异不已地看着火小邪，慢慢坐了起来，拾起衣裳给火小邪披上，从身后抱住火小邪，低声道：“火大哥，你怎么了？”

火小邪抓住真巧的小手，说道：“我，我好像是有妻子的，我不能，我不能……”

真巧眼睛便湿润了，紧靠着火小邪的肩头说道：“我不在乎。”

火小邪叹道：“可我在乎……真巧，我不想做对不住你的事，我本以为，我本以为……”

真巧一滴泪已经涌出眼眶：“火大哥，如果你真有妻子，我愿意为妾，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怎么对我也好，你不会对不起我的。”

火小邪扭身过来，见真巧双目含泪，伤心道：“真巧，你别哭，怪我怪我！”

真巧坚强道：“那你亲我。”

火小邪心头一痛，低头要去亲吻真巧，可没能碰上真巧的唇，火小邪猛又抬起头，抱住脑袋低喝道：“不行，我不行！”

真巧不解地看着火小邪，呢喃道：“为什么？”

火小邪痛苦道：“我一和你有肌肤之亲，心里就难受的像刀子割一样。我觉得我有罪！对很多人都有罪！我不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心里还装着别人！别的女人！”

真巧说道：“火大哥，你不喜欢我这样的女子吗？”

火小邪说道：“不是，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真巧口气一硬，说道：“你刚才和我亲热，现在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你对得住我吗？”

火小邪被真巧这似骂非骂的一句问得一愣，眼前的真巧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既熟悉又陌生，一下子无话可说。

真巧表情一柔，微微避开火小邪的眼神。

火小邪认定错在自己，返身搂住真巧，真巧挣了一挣，没有挣脱，便身子一软，让火小邪搂着。

火小邪怅然所失道：“真巧，你我夫妻，日月为证，你既然已是我的妻子，我此生都不会负你。可我不是一个恣意妄为，不负责任的男子，不能只求自己快活。真巧，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真巧低声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火小邪轻叹一声，说道：“我记得我好像有两个妻子，我最对不起的是第一个，她是个古灵精怪十分活泼的女子，但有的时候，好像又性格多变，让我又爱她又怕她……”

真巧看着火小邪的双眼：“你为什么会怕她？”

火小邪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这么觉得。”

真巧眼睛眨了眨，问道：“如果你再碰到她呢？”

火小邪遥望跳跃着的火烛，说道：“我不知道，我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

真巧说道：“火大哥，你失忆了十一年，也许时间能改变一切的。”

火小邪应道：“或许吧。”

两人说到此处，竟长久地沉默下来，只是彼此依偎在一起。

就这样，两人和衣而眠，火小邪一直抱着真巧，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间，看着红色的喜烛慢慢熄灭。火小邪见真巧脸上又是苦涩又是甜蜜的表情，眼角挂着泪痕，已然睡着，便为真巧轻轻抹去之后，才松了松筋骨，轻叹一声，靠着床檐，闭眼睡去。

天色渐明，火小邪的新婚一夜，便这样匆匆度过。

八、斗蛊大会

“呜，呜呜，呜呜呜”巨大的号角声响彻天宇，经久不息，火小邪一下子睁开眼睛，耳边听着这号角声，一丝莫名的紧张感顿时升起！

火小邪从真巧身下，抽出手臂，迅速将衣裳穿好，快步走到门边，推门而出。

只见院子里已有四五个人呆立，仰头望着天空，似乎在聆听这悠长深厚的号角之声。

火小邪见其中一人是胖大嘴，快步上前，胖大嘴如同没有看到火小邪似的，只是呆望天空。

火小邪听了片刻，实在忍不住，问道：“胖大嘴，这号声是什么？”

胖大嘴一脸木然道：“斗蛊大会的召集号，斗蛊大会，提前开始了。”

火小邪见胖大嘴目光呆滞，如同中邪了一般，也不敢再问，急忙就往回赶，打算先唤真巧起来。

大掌勺迎面而来，差点与火小邪撞个满怀。

大掌勺没有与火小邪打招呼，好像忘了火小邪是他的女婿，只是拨开了火小邪，走出几步，仰望天空，表情严肃道：“提前了！竟然提前开始了！”

火小邪此刻也不愿与大掌勺多说，快步回屋，见真巧已经起床，赶忙走过去说道：“真巧，快起来！”

真巧也听到了号角声，一边穿戴，一边说道：“怎么有人吹号！”

火小邪说道：“是斗蛊大会，也就是斗药大会的召集号！真巧，快点，我们快点出去。”

等火小邪和真巧走出房间，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都仰头听着号角。

火小邪见田问、王孝先也在，带着真巧快步走到他们身边。

田问听到火小邪他们来了，向他们点头示意。而王孝先如同大掌勺一般，如同中邪了一般，表情凝重，仰头看天，一动不动，口中喃喃自语：“提前了！提前了！”

真巧奇道：“他们都怎么了？”

火小邪说道：“可能这号声有蹊跷！”

田问也重重点头称是。

火小邪说道：“真巧，你要是觉得不适，把耳朵堵上，不要听。”

真巧紧张道：“还好，只是有些刺耳，不觉得难受。”

火小邪关切地看了几眼真巧，也不再说话，带着真巧站在田问身旁。

这号声在天宇间回响，洪亮至极，悠长深厚，并不像人能奏响，更似大地发出的长鸣之声，节奏一长两短，乍一听还显枯燥，但听得时间久了，这漫长的声音间，仍有音律存在，好像是一首歌曲，被放缓了千百倍所致。

约摸一盏茶的光景，号声才戛然停止。号声虽停，耳朵里依旧呜呜呜呜响成一片。

再过一会儿，院内诸人方才大梦初醒一般，纷纷活动起来。

只听大掌勺叫道：“斗蛊大会开始了！所有人等，换上木家法衣！速速在青云客栈大堂内集合！不可慢了，不可慢了！”

众人纷纷四散而去。

王孝先也恢复常态，盯着院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劲嚷道：“怎么会提前开始了！我还出不去！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就提前开始了！”

火小邪拉住王孝先，说道：“别急！别急！”

王孝先哭丧着脸，说道：“能不着急吗？我出不去啊！”

此时大掌勺咚咚咚迈着大步走来，真巧、火小邪赶忙向大掌勺行礼，大掌勺一脸严肃，并不说洞房花烛之事，只是问道：“王孝先你还不快回逍遥枝去？”

王孝先愁道：“院外下了进不退蛊，我出不去啊！”

大掌勺一看，骂道：“定是乙大掌柜办的好事！这样吧，乖女儿，乖女婿，木呆，你们三个，暂时作为青云客栈的弟子，随我去斗蛊大会！”

真巧忙道：“爹爹，我们必须要去吗？”

大掌勺说道：“斗蛊大会一开，木蛊寨内不得留人，此乃规矩！留在店内，反而凶多吉少。快，你们三个，随我来更衣焚香！”

王孝先愁道：“我怎么办！大掌勺，你我亲家，替我想想办法啊，我不能留在这里啊！”

大掌勺说道：“没有办法，进不退蛊是专门针对你们逍遥枝仙主的！你要是运气好，只管闯出院外！至于你的神智将会迷糊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王孝先倒吸一口凉气，盯着院门，沉默不语。

大掌勺又招呼火小邪、真巧、田问三人速随他来，三人不敢怠慢，暂抛下王孝先，与大掌勺回屋。

等大掌勺、火小邪、真巧、田问四人换了青衣长褂出来，仍看着王孝先在院门口呆坐。

胖大嘴、胖好味从院外跑进来，看了眼王孝先，也不搭理他，直奔到大掌勺面前，说道：“师父，所有青云客栈的灶前弟子已经去大堂等候了！”

大掌勺念了声好，带着火小邪、真巧、田问便走，走过王孝先身边，大掌勺嚷道：“王孝先，你要么就闯过去，要么就留在这里！不要犹豫了！”

王孝先咬了咬牙，长身而起，说道：“今天就看我的造化了！走！”说着，竟先于大掌勺一步，向院外跑去。

并没有任何异状，王孝先顺顺利利地直出院外，神色如常。

火小邪等人紧跟着出了院外，火小邪问道：“你还好吧？”

王孝先伸了伸手，摸了摸脸，说道：“居然没事？不会吧！看来这个进不退蛊对我无效啊！哈哈！”王孝先开怀大笑，突然唱道：“小妹妹送哥哥啊，郎呀嘛郎有情，妹妹抓着哥哥的手，不呀嘛不松手。”一边唱，一边抓住了大掌勺的手。

大掌勺一把将王孝先甩开，吩咐道：“胖大嘴、胖好味，你们两个把王孝先架出去！他已经中了蛊，迷糊了！”

王孝先手舞足蹈唱道：“哥哥抓住了妹妹了手，哥哥也不松手啊，哥哥也不松手。”

胖大嘴、胖好味两人赶忙上前把王孝先架住，王孝先真是痴了，看着胖大嘴、胖好味嘿嘿嘿傻笑，嘴里依旧喋喋不休地唱个没完。

大掌勺不愿耽搁，带着众人便走。

火小邪见王孝先失了体统，低声问胖大嘴道：“打算一直这样带着他吗？”

胖大嘴摇头道：“出了青云客栈，见到逍遥枝的人，就把人还给他们，逍遥枝有处理的办法。”

火小邪又问道：“那我们三人怎么办？”

胖好味说道：“王孝先迷糊了，只怕说不清你们的身份，你们暂且留在我们身边，这样安全。”

王孝先依旧摇头晃脑地唱道：“哥哥天天想妹妹呀，天天都想妹妹，妹妹有没有想着哥，有没有想着哥呀？”

火小邪看着王孝先无奈一笑，说道：“也好！有劳两位了！”

众人穿厅过院，进了青云客栈的大堂，巨大的大堂中，分散几处，聚集了上百人，仍有人不断地从各个门厅间赶来，人数虽众，但无人高声喊叫，仅是窃窃私语。

大掌勺跨入大堂，立即有数十个青衣男子向大掌勺问好，火小邪一看，全是昨晚婚事上的熟脸，心里踏实了不少。

王孝先尽管被两人架住，仍然满脸傻笑，手脚折腾个不停，很是显眼。

“嗯嗯，逍遥枝的王孝先仙主这是怎么了？”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乙大掌柜背着几个竹壳，快步走来，看着王孝先眨巴眼睛，看得出他十分得意，但强忍着不笑。

王孝先一见乙大掌柜，用手一指，叫道：“小鸡鸡来了！”接着唱道，“小丫嘛小鸡鸡，咦？小鸡鸡！”

乙大掌柜脸上登时不快，斥责道：“我的灵貂岂是你随便叫的？大掌勺，赶快把他拖下去，一会儿出行碰到逍遥枝，赶快还了，嗯嗯，在青云客栈里唱些歪歌，嗯嗯，胡闹！”

大掌勺一挥手，胖大嘴、胖好味两人连忙拖着哼唱不止的王孝先往后钻去。

乙大掌柜扫了几眼，对大掌勺说道：“大掌勺，清点好灶房的人数，嗯嗯，此次大会一开，黑枝青辰大仙主要用灵蛊船扫街，木蛊寨内严禁留人。”

大掌勺对乙大掌柜不冷不热地说道：“有劳乙大掌柜叮嘱！”

乙大掌柜哼了哼，扭头便走，继续四处巡视吩咐。

不过多时，就听悠长的号角声再度鸣响，一时间大堂内鸦雀无声。连痴傻了的王孝先，也闭嘴不唱，瞪着眼睛静听。

乙大掌柜快步走出，高声叫道：“二遍号响！青云客栈六房弟子听了！账房在前，前堂第二，后厅第三，案房第四，厢房第五，灶房居后，列好队伍，随我出去！嗯嗯，擅自离队者，生死不顾！”

青云客栈总店的两扇青木巨门缓缓打开，一众人等排成二列，相续而出。

出了青云客栈，号声更加嘹亮，若辨声源，乃是从这座小山的背面发出。

青云客栈百多人，寻着号声，缓步而行，一路无人敢多说半句。

王孝先也是低眉顺眼，由胖好味拽着行走，不敢有放肆，看来他傻是傻了，木家的本性不丢。

这第二遍号，比第一遍号响时间短了八成，很快就停止下来。

所有人身子一松，许多人可能没有参加过斗蛊大会，神情激动兴奋起来，开始交头接耳。

王孝先眉头一展，情不自禁似的咧着嘴傻笑，嘴里又开始唱歌。

另一支队伍从街头走出，正好与青云客栈并行。这队伍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有男有女，大多道士打扮，男子均留着胡须，看起来和王孝先颇有几分神似。他们只与青云客栈的队伍并行了一小段，就绕往岔路，看来去后山的路线，各枝略有不同。

胖好味一见，赶忙拉着王孝先要赶过去，火小邪上前一步，扶住王孝先与胖好味同行。胖好味本有异议，见火小邪神色坚决，便也从了。

两人驾着又唱又跳的王孝先一路追赶，胖好味唤道：“逍遥枝的各位师兄！稍等稍等！”

这一支队伍就是木家四枝中的逍遥枝，他们已看到胖好味、火小邪扶着一人赶来，于是停下等候。

胖好味将王孝先推到逍遥枝队伍前，嚷道：“王孝先仙主，送你们了。”

逍遥枝中已经有人认出是王孝先，但见到王孝先这个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其中一个留着颇为潇洒的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将王孝先拽住，极为不满地问胖好味道：“他怎么会在青云客栈的队伍里？他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胖好味一见这脸色，就如同吃了顿大粪一样，堵得难受，当即不悦道：“喂喂，好心没好报啊！要不是我们大掌勺好心，送他到这里，鬼知道他蹦跳到哪里去了！你不谢我们，还要骂人啊？”

中年男子不与胖好味作答，扭头对其他人道：“王孝先应该是中了进不退蛊！青枝摆明是看我们的笑话！把王孝先带下去，给他服两颗归心丹再看。”

王孝先指着此人笑道：“胡子胡子！你有胡子！”说着竟上手要去摸。

中年男子侧身避过，骂道：“王孝先！疯得连胡子都剃掉了！你真是该死！带走！”

两个逍遥枝弟子赶忙将王孝先扶走。

胖好味说道：“你们玩，我们回去了。”拉着火小邪便走。

火小邪轻念一声：“保重……”便与胖好味返回。

而中年男子轻瞄了火小邪一眼，低喝道：“请留步。”

胖好味不耐烦道：“想打架啊！”

中年男子看都不看胖好味，只是似看非看地瞟着火小邪，问道：“我乃逍遥枝林不笑仙主，木王大人的二徒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火小邪露出笑脸，十分诚恳地说道：“我叫木小邪。”

林不笑说道：“你是青云客栈六房中哪一房的弟子？”

胖好味叫道：“干吗！查户口啊！”

林不笑说道：“我只是问问！”

火小邪说道：“我是灶房的弟子。”

林不笑似笑非笑道：“哦！我就说怎么一身的火味，原来是灶房的弟子，呵呵！火头工，这便对了！”

胖好味骂道：“火头工怎么了？做饭的怎么了？你是妒忌啊？有种你打我一下啊！”

火小邪连忙拉住胖好味，连连说：“不打扰，不打扰了，我们回去了。”

林不笑哼道：“不送。”

胖好味一路骂骂咧咧的：“幸好你在，要不我非把林不笑这个逍遥枝的贱人骂个痛快！”

火小邪沉声道：“这个林不笑，可比王孝先厉害多了，他只是不想说破我不是青云客栈的弟子。我跟你来，本想看看逍遥枝的人是否好商量，毕竟王孝先有事情让我帮忙，可现在王孝先神志不清，说不出个所以然，林不笑又有杀我之心，我也不便与逍遥枝接触了，只望王孝先能够尽快清醒！”

“什么？林不笑想杀你？他敢！……嗯？你怎么会觉得他想杀你？”

“王孝先当着我的面杀过人，他杀人之前，和林不笑的眼神一样，只是这个林不笑，藏得更深。”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啊！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做贼做的，察言观色嘛。”

“我以前在四川的时候，也是偷菜谱的贼，只是现在偷得少了。”

“你是偷菜大盗，我是市井小贼嘛，荣行里我还是下五铃的辈分，见到老大脸色一变，就知道他要打人还是骂人，赶忙要溜，习惯了看人脸色而已。”

“那你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挺厉害的，你还看出什么问题来？”

“哈哈，没有了没有了，快走快走，我们要掉队了。”

两人齐步快行，向青云客栈的队伍追去。

林不笑率领的逍遥枝队伍带着王孝先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已不见青云客栈队伍的人影。林不笑喝令一声，让队伍停下。

王孝先已经服了两粒归心丸，但效果不太明显，只是唱歌的速度放缓了许多。

一个逍遥枝弟子报道：“仙主，王孝先仙主没有清醒的迹象。”

林不笑走至王孝先身边，翻了翻他的眼皮，说道：“进不退乃我逍遥枝目前无解之蛊术！他不胡言乱语，已是万幸！我来问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林不笑扶住王孝先，问道：“师弟，你是一个人来的？”

王孝先嘿嘿傻笑，唱道：“哥哥想妹，泪花儿流啊，泪花儿留。”

林不笑伸手一抓，按住王孝先脖颈处的重穴，又问道：“你为何与青云客栈的人在一起？”

王孝先难受得低叫一声，还是一脸傻笑，答道：“小鸡鸡，小鸡鸡！来看小鸡鸡！”

林不笑眉头一皱，松了手，吩咐道：“给他吃一颗封灵丸，让他睡下。”

有几个弟子惊讶道：“仙主，用香就好，不必用药吧，一丸下去，不化解可就一直睡下去了。再说中了进不退蛊，用这么猛的药的话，可能醒来以后，会失忆啊。”

林不笑不悦道：“住嘴，你想让黑枝、花枝、青枝的人看我们的笑话吗？一个逍遥枝仙主，在斗蛊大会前居然中了蛊，实在丢人！木王大人若在，一定也是用药镇住他，不容他放肆。”

弟子们答道：“是，听仙主吩咐。”

林不笑走开几步，唤道：“李自有仙主，来一下，我与你有话说。”

一个清瘦男子快步上前，与林不笑走至一旁。

林不笑见离众人已远，停下脚步，低声道：“师弟，你觉得王孝先是什么情况？”

李自有摸了摸胡须，说道：“我看他定不是一个人来的木蛊寨。”

“怎讲？”

“王孝先出外云游，为林婉寻找适合的人饵，此事极难，但也不是全无可能。以王孝先的脾气，不管事成与否，进了木蛊寨，一定会马不停蹄地先去木王大人那里，怎么会和青云客栈的人混在一起，还中了进不退蛊？进不退蛊在青云客栈内功效最烈，他刚才喊小鸡鸡，小鸡鸡，有可能是说乙大掌柜的九品灵貂。再说，王孝先进木蛊寨，自己一个人的话，走哪个关卡都可以，可我们居然不知道他来了，那他是怎么进来的？他不走关卡，定是因为他带了其他人，关卡上他根本过不去。”

“有道理！你刚才看到没有，送王孝先来的两个青云客栈灶房弟子，其中瘦的那个，不太像青云客栈的弟子，反而从表征来看，似乎有火家绝顶高手火行不动的境界，可又不像！而我对火家人，从来不会看错！莫非他就是王孝先带进来的人？可他又说自己是青云客栈的弟子，与青枝同行，我真是有点糊涂了！青枝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仍站在林木森这边？”

“师哥，也许你是多想了。他有可能真是刚刚下灶的伙夫。”

“可能是吧！可刚才我看到他，立即心生杀意，若他敢来找王孝先，必不能留。”

“师哥，慎重，慎重，木王大人已经对我俩有所怀疑了，只要林婉不康复，木王之位此遭必定是黑枝青辰仙主的，这个局势明朗得很，我们犯不上现在轻举妄动。师哥，不管王孝先带没带林婉的人饵进来，他既然落在我们手中，我们只要压制住他，不让他清醒，无论他带来什么人，也接触不到木王和林婉的。”

“师弟，有你在，我踏实许多。好了，师弟，此事暂不谈了，先赶去会场吧。”

林不笑、李自有这两个逍遥枝的仙主，疑神疑鬼地回到队伍，催促队伍再度出发。

而此时，火小邪他们，已经绕过山脊，见到了后山的景象。

火小邪一看后山的情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路上所有的想象，与眼前所见，简直是云泥之别！

整片后山，几乎被藤蔓淹没！那些藤蔓铺天盖地，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纠结不清，从露出的砖石瓦砾、残垣断壁尚可看出，藤蔓摧毁了硕大的一片建筑！并将这片建筑如同绞肉一般，绞得支离破碎，然后吞噬下去。

这片藤蔓占据一方，并没有蔓延之势，只是与之相隔七八步的范围内，光秃秃一片，草木皆无，露出地面的土壤亦是赤灰色，毫无生机，似乎被胶结成一块。

火小邪尚不知道，这片被藤蔓掩盖住的后山，才是真正的木蛊寨！木蛊寨三十多年前毁于失控的木媻，大有吞没整片山谷之势，后来木家人竭尽全力，将泥土注入毒素，死伤惨重，方才把木媻压制在这片区域内。

可木家炼药的千年圣坛，也一同湮灭于藤蔓之下，再也无人能进，诸多心血，毁于一旦。

此事为木家奇耻大辱，轻易不让外人知道。

而木家的斗蛊大会，亦称斗药大会，仍然选择在木媻的外围召开！其间用心，想来便知，不用多表。

火小邪见此情景，不免心惊，前山还是一派祥和安宁的小镇，后山却是如此狰狞险恶之地，美与丑、善与恶、吉与凶居然相隔如此之近。想那王孝先，平日里善良平和，爱怜生命，关怀体贴，杀起人来却像碾死几只蚂蚁般毫不在乎，如同恶魔一般。

木蛊寨的这种情况，一正一反，可能正如木家人的本性！

火小邪沉默不语，也不多问，真巧略显畏惧，与火小邪紧紧靠在一起，寸步不离。田问眼盲，虽面无表情，但眉头一直微微紧皱，想必能够感受到后山的情景。

青云客栈的队伍再往前行，便与从另一条路上走来的庞大队伍会集，人数已有三百人之多，想必这就是木家主脉青枝的队伍。

青枝不愧为木家主脉，人数多，携带的物品更多，更为离奇的是，队伍里缓步跟着几只高达二丈的“青牛”，仔细端详，才发现这不是动物，而是由青藤盘绕而成，形似青牛的植物。植物居然能随着队伍走动，也是奇谈！若不亲见，无人敢信。

再看遥相对望的另一侧山脊，也走出一支人数众多的队伍，不过远远看去，这些人穿着的衣裳与青枝差别较大，主要是衣裳的颜色为深青发黑，除此以外，这支队伍一出现，便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之气涌来，似悲似苦似狂似躁，很是让人不适。若是细看，能发现队伍里有些物体根本不像活人，蹦跳着走路，极可能是受人驱动的干尸。

胖好味低声道：“是黑枝！”

火小邪听王孝先说过，黑枝以蛊术见长，大多蛊术均邪恶狠毒，炼化所用的物品多是用毒虫、尸体、骨骸等等污浊之物，在木家也不讨人喜欢，所以黑枝在民间也从不称自己为木家，而是黑蛊。但黑枝自木蛊寨陷落之后，妖人辈出，短短三十年，其实力之强，已是不争的事实。

黑枝、青枝既然出现，花枝、逍遥枝也不远了。

未过多久，就听天空中厉鸣一片，数百只飞鸟从山头掠出，盘旋着在山头不走，又听得有熊、虎、豹、狼等猛兽的吼叫之声闷响，一支人兽混杂的队伍出现。举目看去，兽比人多，而所见之人，多数是身材婀娜、面貌姣好的女子，衣裳更是五花八门，十分艳丽。

火小邪举目一看，便看到一个骑着斑纹巨虎的女子，怀中抱着只肥猫，脚边更是群猫环绕。此女满脸甜笑，眉目生情，一会儿看看黑枝方向，一会儿看看青枝方向，妩媚异常。此女火小邪绝不敢忘，正是与王孝先不清不楚，放过他们一条生路的花枝百艳仙主。

这支队伍便也明了，乃是木家花枝！

胖好味骂道：“花枝就喜欢炫耀！”

青、黑、花三枝既来，火小邪扭头一看，便见到从山下小道上走出一支略显单薄的队伍，人数不过三五十人，多为道士打扮。这便是木家逍遥枝，仅从气势上来讲，逍遥枝便已经落在下风。

青、黑、花、逍遥四枝队伍，各走各路，向后山木媻藤蔓前的一片空地走来。

走的近了，方看到这片空地已有布置，一座矮木台搭建在藤蔓之下，木台两侧，有巨木数根，分别刻着“木青”“木黑”“木花”“木逍遥”几个大字。木台上摆着七八张藤椅，焚点着三个香烛，除此以外，别无他物，素淡得很。

木台左右侧后，各有十多间木质大屋，反倒修建得十分精致，古色古香。房屋有高有矮，彼此相连，错落有致地分布于木台两侧的缓坡之上。只有一间房屋于众不同，单独坐落在一块巨石之上，与其他建筑相隔甚远，茅草盖顶，略显简陋，茅屋门前则挂着一个牌匾“木王居”。

木台上站着一个白须老者，负手而立，神态严谨，正看着木家各枝到来。

此人火小邪也认得，就是木家粮队的主事，药王爷。看来药王爷在木家身份颇高，应属长老一级的人物。

围绕着这片空地，是一片环形缓坡，数道深沟，沟里泡着绿色的药水，药水里竖着二人高矮的木栅栏，将偌大的一片缓坡，分隔成四个区域，显然是避免各枝人等接触。

青枝一脉沿路而行，进了右侧，花枝与青枝相邻，进了左侧，黑枝则归入最靠近木台一端，与同样靠近木台的逍遥枝遥相对望。

火小邪、真巧、田问与胖好味等青云客栈弟子坐在缓坡上方，空地上的情景倒是一览无遗。只是奇怪，这片空地正中，有一个圆形古井，黑洞洞的，也不知是何用处。

胖大嘴从下方赶来，凑在火小邪等人面前，叮嘱道：“大掌勺吩咐，原话转达，乖女儿、乖女婿、木呆三人，不可乱走乱说，留在此地，可保安全。”

火小邪三人谢过，胖大嘴赶忙离去，端坐于下方。

只见药王爷环视一圈，手上一挥，号角声便从整个后山的地下升起，震得人耳膜轰响。好在此番号颇短，响了几声，便又停止。

偌大的会场，一时间鸦雀无声，连原本在上空盘旋的飞鸟，也都纷纷落入花枝身后的林中，没了声息。

药王爷朗声道：“木家斗药大会，今年乃第四百四十七次，小药不才，得木王林木森，青、黑、花、逍遥四枝总仙主，各位木家元老推荐，担任本次斗药大会司掌。斗药大会，意义非常，乃木家五年一届之盛会，木家四枝高手，齐聚于此地，以决新任木王之归属。斗药之法，循先祖之规定，文、武、药三斗，木家四枝，各显其能，旨在公平，三斗之后，胜出一枝，为木王枝，可推举新任木王。现第四百四十六任木王林木森，隶属逍遥，以逍遥枝身份斗药。木家弟子，可听明白？”

场下木家众人，嗡然应了。

药王爷拜了一拜，转过身去，面朝矮台后的无边藤蔓，此乃木家总坛方向，跪地三拜，念念有词，有青衣木家弟子取了三只香来，药王爷分三次敬了先祖，将香分别插入矮台上的香炉之内。

药王爷长身而起，高声念道：“斗药大会，已是吉时！请现任木王林木森入座！”

就见一只黑白相间的熊猫，驮着一人，从逍遥枝一侧走出。药王爷微微一拜，伸手做请。

那只熊猫慢腾腾爬上矮台，去了正中座位，趴下了身子。

骑着熊猫之人，白面长须，身穿宽大的青色道袍，气质清雅脱俗，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平凡之辈。只是他腿脚好像不太方便，双手抓着藤椅，慢慢从熊猫背上下来，挪动双脚，这才稳稳坐下。他脚下的熊猫，屁股动了动，打了个哈欠，竟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黑枝方向，立即有不怀好意的笑声隐隐传来。

此人正是木王林木森，他向药王爷抱了抱拳，便微闭双目养神。

药王爷又高声道：“请青枝总仙主青芽。”

青枝这边欢声雷动，鼓噪异常，就见一只青藤做成的牛缓步移动，向着木台走来，一直走至台前，方见到牛背上裂开了一个小口，一个青衣女子走出。青藤牛将头一低，搭上木台，那女子便轻飘飘地走了下来。

青枝众人还在欢呼，那女子背转身来，伸手一压，青枝众人顿时闭口不语。

只见这女子约摸四十岁的年纪，半老徐娘，面色威仪，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势！正乃木家主脉青枝的总仙主青芽。

青芽向林木森微微点头，说道：“妹夫，许久不见了！”

林木森微睁双眼，念道：“确实难得一见。”

青芽不冷不热地一笑，说道：“妹夫身为木王，这几年过得太逍遥了，哪有工夫来木蛊寨见我？呵呵呵！”说着走向林木森一侧座位，端坐于上，再不看林木森一眼。

药王爷又道：“请黑枝总仙主青辰！”

鸦雀无声！会场气氛竟顿时一滞！

安静了片刻，只见从黑枝所在地方，一大片黑漆漆的东西从地面翻滚而出，聚向空地。慢慢汇聚成团，凝目看去，不免让人咋舌！

那片黑乎乎的东西，竟是千百条黑蛇盘踞而成！

这团黑蛇聚起足足有二人高矮，便蠕动不前，似乎在等待什么。

台上已经就座的木王林木森和青芽仙主也不再闭目养神，都牢牢地盯着这团邪物。

而缓坡之上，已经传来了呕吐之声，尤以青枝青云客栈方面为重。青枝所辖的青云客栈，是木家最弱的一部分，跑堂打扫、缝衣做饭可称高手，但精通木家药理之人不多。

胖好味面色铁青，紧捂着嘴巴，一个劲地反胃，勉强念道：“黑死灵！是黑死灵！”

真巧也是脸色发白，双手抱在胸前，双眼紧闭，连喘粗气。

火小邪扶住真巧，又向身旁的胖好味问道：“你怎么了？”

胖好味含糊不清说道：“这是木家十毒阵，之首，之首，黑枝是想把我们都杀了，都杀了吗？”哇地一口，吐出满嘴酸水，又道，“你居然，居然没事，你不难受吗？”

火小邪并未觉得身上有不适之处，但答道：“确实不舒服！”

台上的药王爷见此邪物，双眉紧皱地高声喝道：“青辰总仙主，请速速上来！不可如此！”

蛇堆里有女子声音咯咯甜笑，只见群蛇哗啦一垮，一团黑风暴起，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同时黑雾浓浓，漫上木台。那团黑雾在一张藤椅上一聚，渐渐收拢，显出一个女人形状，再一会儿，黑雾尽数被收入人体。再看藤椅上坐着一个翠绿衣衫的少妇，不过三十出头的相貌，长得清秀甜美，嘴角含笑，云鬓高耸，秀发如墨，落落大方，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很是淑女。看起来，不过是个嫁做人妇的贵族千金！可她居然是臭名昭著的黑枝总仙主青辰！难道蛇蝎美人，便是如此？

青辰笑着向林木森点头示意：“木王好，姐夫好！很久不见姐夫了！”

林木森沉声道：“有礼。”

青辰又对青芽招手道：“姐姐！你也是老样子。”

青芽眉头微皱，说道：“青辰妹妹，你一出来就放出黑死灵毒阵开道，是否不妥！”

青辰咯咯甜笑道：“姐姐的藤青牛也很不错，连牛尾巴都长出来了，快成精了吧。”

青芽听得出青辰是冷嘲热讽，低哼一声，也不敢拿出气势，只是避开了青辰的眼神。

青辰继续咯咯笑个不停。

药王爷咳嗽两声，说道：“青辰仙主，请暂时安静。我还要请花枝总仙主上台。”

青辰停住笑声，认真地看着药王爷，说道：“药老头，规矩应该改一改，我请了我的客人来斗蛊大会观摩，不该怠慢了别人，还是先请我的客人就坐吧。”

药王爷惊道：“青辰仙主，斗药大会历来先主后客，不妥吧。”

青辰笑眯眯地看着药王爷，说道：“药老头，你说说怎么不妥？”

“这个……”药王爷吸了一口凉气，干笑两声，说道，“也好，也好，先请青辰仙主的客人，也是可以的。”

药王爷转过身来，咳嗽两声，高声道：“下面，有请金家少主金潘大人！”

缓坡上花枝一片哗然，不少原本乖乖趴在地上的猛兽亦低声呜咽起来。

青辰轻哼一声，向花枝方向看来，只是片刻，花枝众人又归为一片平静。

木台一侧，有男子高声大叫：“hello，木家的朋友们，你们好啊！”说着，一个男子双手高举，四下招呼着，跑了出来。

只见他身穿深棕色空军夹克，脚蹬铮亮的皮靴，腰间左右挂着两把半尺长的金色短枪，头戴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十足的纨绔弟子风格。

他，正是金家少主金潘！

在金潘身后，乔大、乔二两人身穿笔挺的西服，乔大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皮包，乔二背的皮包稍小一号，同样是鼓鼓囊囊。在乔大、乔二身后，还有十几个全副武装，军人打扮的大汉，随着走出，驻足在木台一侧守卫。

金潘绕场一周，冲着黑枝叫道：“hello，黑枝的妖怪们！你们好啊！”又冲花枝连连抛出飞吻：“花枝的美女们！我爱你们！”

“青枝的木匠花匠厨子伙计们，你们好啊！”

“逍遥枝的道长道姑们！好啊！”

金潘戏谑一通，缓坡上木青四枝，却无人搭理他。

只有台上的青辰笑得花枝乱颤，娇声叫道：“金潘，你太帅了。”

胖好味抹了抹嘴，低声骂道：“金家的疯子！”

而火小邪从金潘一出场，眼睛便一刻没有离开过他，脑海中各种不连续的画面急速闪过，心头唯有一句话不断翻滚：“我认识他！我肯定认识他！”

没等火小邪向田问看来，田问已经转过头来，向火小邪点了点头，好像知道了火小邪心中所想，表示认同。

火小邪不置可否，默默点了点头，继续看着空地上的金潘，眼中放电影一般画面滚动，但无法连续在一起，不知何意。

金潘跑了一圈，算是讨了个没趣，他也不生气，跳上木台。

已有木蛊寨人等，端了一把藤椅，放于木台旁侧，请金潘坐下，金潘大大咧咧坐下，冲林木森嚷道：“老木头，又见面了。”

林木森抱拳道：“金潘少主客气。”

金潘又冲青芽挥了挥手，笑道：“这位大仙，初次见面！幸会幸会！”

青芽冷着脸，只是点了点头，并不答话。

金潘冲青辰腆着脸一笑，说道：“大美妞，多谢你让我提前出来，等着快闷死了！”

青辰甜笑道：“谁叫你人见人爱呢。”

“哪里哪里，一般般一般般。”

药王爷咳嗽两声，止住两人继续说下去，向青辰看来，问道：“其他客人，是否也请出来？”

青辰手指轻挥，表示不用。

药王爷高声道：“请花枝千鸟总仙主。”

只见花枝队伍中，一个穿着一件羽毛披风的老妇缓步走出，这老妇长得古怪，一对圆滚滚的小眼，一个鹰钩鼻，双颊消瘦，嘴唇前突，活像一只老鹰，引人注目，但长得实在不好看，能吓到小孩。花枝中女人居多，大多美艳，怎么领头的女子，竟这副天壤之别的尊荣。

这老妇死死地盯着金潘，一步步从空地上走来，上到台上，首先恨道：“金潘小儿，你要来就来，杀我的督鹰，是何道理！”

金潘笑道：“哦！那些小鸟是你的啊？这事怪不得我，真怪不得我，你的小鸟可能在天上刁蛮惯了，见了我的飞机，也要耍耍狠，我不打它们，它们就要撕了我。我是自卫，可不是故意！”

青辰咯咯笑道：“怪不得千鸟仙主就这么走上来了，原来督鹰没了啊。”

千鸟仙主冷哼一声，只是向林木森、青芽两人点头示意，坐在了青芽身旁。

药王爷高声道：“请逍遥枝总仙主林婉！”

全场再度无声无息，纷纷向一侧看去。

一个一头白发，脸色苍白的绝世美人，就默默地从逍遥枝方向缓步走出。她面带病容，双眼却依然清亮，眉目之间的温柔秀美，亦是让人看了就心生爱怜。

好一个病西施般的林婉！

林木森坐直了身子，眼中竟含了泪光，看着林婉，柔声道：“女儿。”连林木森脚下的熊猫，也睁大了眼睛，微微抬头，憨态可掬地看着林婉到来。

林婉也不张望，只是缓步走上木台，向众人纷纷作揖问好，礼数十分周全。青芽、千鸟两位仙主，均是面带微笑，十分平和地还礼。金潘看着林婉，收了一副纨绔子弟的坏笑，口中轻叹，尴尬不已地向林婉轻笑。

只有青辰面目笑容，一双媚眼上下打量着林婉，说道：“林婉，身子可好？”

林婉柔声道：“青辰姨娘，多谢您的关心。”说着冲青辰微微一笑，又作了个揖，缓步走到林木森身边的藤椅上坐下。

火小邪见白发林婉出现，心中震撼更比金潘出场，不知怎的，火小邪觉得手腕伤痕处，血脉猛跳，半条胳膊滚烫，向身躯上蔓延开来。火小邪不由得一伸手，将手腕牢牢握紧，稳守心盘，暗想道：“她就是林婉？看着十分眼熟，但为何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血脉发烫？”

王孝先先前所说，如在耳边：“林婉敢喝你的血，必然是她当年在你体内下过饵，林婉所下的饵，非常特殊，木家罕见，若检验出你的体质适合，就能与你心灵相通，知道你的心思，你也能偶尔感受到她的所见所闻，林婉这些年独善其身，并没有其他的男人与她交好，故而你一见到她，一触即发。”

回想到王孝先的话，火小邪暗暗惊道：“我血脉滚烫！莫不会是真的与她感应！”

而林婉坐下之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也向火小邪所在的方向看来。

火小邪赶忙低头，心脏激跳，十分憋闷。

胖好味则迎着林婉的目光，看得发痴，喃喃道：“林婉林婉，病了还是这么美，比花枝的那些俗脂艳粉好到哪里去了！真想天天看到她啊。”

真巧见火小邪垂着头，关切地问道：“火大哥，你怎么了？”

火小邪干笑一声，答道：“没事！刚才见到金潘，好像回忆起一些事情。”

真巧瞟了眼台上的林婉，自言自语道：“她就是林婉？”

胖好味似乎对林婉这个名字有顺风耳之能，立即答道：“对，那白发如雪的女子，就是林婉。”

真巧喃喃自语道：“她确实好看，连生病了都这样温柔。”

胖好味又道：“只可惜她病了，唉……她在木家可是很受人喜爱的，本事又高，如果她能当上木王，我们一定服她。”

真巧低声道：“不知道她是姐姐还是妹妹……叫她声姐姐吧……火大哥，有机会的话，你救救她吧，这么温柔美丽的一个姐姐，她要死了，火大哥会后悔的吧。”

火小邪抬起头来，冲真巧微微一笑，说道：“真巧，她的生死，与我无关。”

田问一路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来到会场，也是一直端坐在地，不动声色，听火小邪此话，方才闷声说了一个字：“是。”

火小邪听田问如此说，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便不细想，向青枝那边看去，心头暗念：“王孝先不知如何了？”

与青枝相隔的逍遥枝，林不笑和李自有两人端坐于前排，见林婉坐下，彼此对视了一眼。

林不笑低声道：“林婉还是命悬一线。”

李自有低声答道：“看来无药可救了。”

“王孝先呢？”

“在后面，已经装在袋子里，睡得死沉。”

“好，木王不问，就不说。”

两人又对视一眼，均微微挑了挑眼角，彼此心知肚明，尔后继续道貌岸然地端坐，目不斜视。

药王爷见木王林木森，四枝仙主就坐，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请木家各位长老。”依次念道：“请青枝滕牛仙主，请青云客栈甲大掌柜，请青云客栈大掌勺，请黑枝盘蛾仙主，请花枝百艳仙主。”如此念完，唯独逍遥枝没有长老。

以下五人，从各自队伍里站出，不敢卖弄，快步走上台来，各自入座。

滕牛仙主是一个青衣大汉，两道浓眉，臂膀浑圆，十分孔武有力；甲大掌柜一副标准的店掌柜形象，满脸富态，虽穿着青衣，剪裁用料仍是标准的富家老爷形象；盘蛾仙主是一个精瘦如柴的男子，细眉细眼，小鼻子小嘴，两道黑眉颇长，直到嘴边，下颚也留着盘成小辫的胡须，形象奇特。大掌勺、百艳仙主外貌，不必再表，只是百艳仙主上台，骑着猛虎，怀中抱着一只肥猫，其他百多只猫，则没有跟来。

一干人等坐定，木台上仍显空旷。

胖好味见大掌勺上台就坐，激动不已地挤了挤火小邪，说道：“我师父原来是木家长老呢！第一次知道！师父从来没有说起过。”

火小邪看着场上诸多人等，深感木家的实力，比王孝先的描述更加惊人，只是木家高手多是深居浅出之人，不易被人了解。火小邪微微一笑：“多亏了大掌勺岳父大人，我们才能进来……”话这么说着，目光仍然忍不住被林婉吸引过去……可每每看到林婉那张秋水伊人般的脸孔，手腕和胸口都是一烫。

药王爷挥手示意，有木蛊寨人等再搬了几张藤椅上来，放于金潘所在的位置。

药王爷高声道：“木家斗药大会，为木家盛事。木家乃五行世家之一，每次斗药大会，均有其余四家贵宾受邀观摩，一同见证下任木王产生，今年之大会，火家缺席，金、水、土三家齐聚，实乃盛况！先请金家……哦，金家少主金潘已经落座……请水家水华子！”

一个相貌分外普通，教书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从木台后绕出，向四面八方抱了抱拳，上台向木家众人行礼，快步落座。

金潘见了此人，哼道：“水华子，我当就我一家来了呢，你一直躲在哪里？我都没有看见你。”

水华子忙道：“青枝每次都会邀请水家，水家人喜欢凑热闹，但不喜欢张扬。”

金潘嗤之以鼻：“哦，我记得上次见你可不是这个模样，你们水家到底有几个水华子？”

水华子连忙客气道：“只我一人，只我一人。”

金潘说道：“但愿你不是其他人乔装打扮的。”

水华子笑道：“金潘大人多虑了。”

金潘说道：“与水家打交道，能不多想吗？”

药王爷高声道：“请土家田羽娘！”

话音一落，缓坡上的田问身子也是微微一震。

不过无人上来。

药王爷又高喊一遍，还是无人上来。药王爷眉头一皱，向台下接待的木蛊寨人士看去，颇为不悦，有人愁眉苦脸来报：“房内无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药王爷低喝道：“快去找！”

青辰小嘴一歪，不冷不热地笑道：“药老头，土家人从来就不愿意来斗蛊大会，谁把他们叫来的？”

药王爷忙道：“惭愧惭愧，是我给的药会令。粮队进寨之前，在山外遇见了田羽娘和土家发丘神官田遥、御岭道宗田观、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迟一行五人，田羽娘与我算是旧相识，她恳请我赠予他们药会令，想来斗药大会看看。田羽娘从不求人，既然开口，我也不好拒绝，便答应了，走的是青枝青树关，昨晚到达木蛊寨，与我相会。”

青辰收了笑容，说道：“土家高人尽出啊！药老头，你真会请，一请就是土家最强横的五位！”

药王爷又道：“土家素来不干涉其他世家……”

青辰一张俏脸，泛起一丝黑气，厉声道：“药老头，你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三十年前的火王更替！土家没有干涉？”

药王爷长吁一声：“我老了，是我糊涂了……”

“你清醒得很！”

“啊，青辰仙主，依我看……”

药王爷话音未落，就听缓坡上一女子高声狂呼：“田问我的儿啊！你是不是在这里！木气太盛，为娘知道你在这里，却找不到你啊！田问我儿啊，娘找你找得好辛苦！你若是在，求你和娘说句话啊！”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均向后方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束身黄色短褂的半老徐娘，正站在花枝队伍中间的一块大石上，一边高喊，一边向四周张望，表情很是焦急。

花枝方面极为震惊，怎么毫无征兆的，混进一个人来？不由得纷纷站起，豺狼虎豹更是凶光四射，闷吼连连，作势欲扑。

药王爷在台上大叫道：“田羽娘，不可如此！请你回来！”

田羽娘再看几眼，哀叹一声，纵身跳下大石，竟无影无踪了。

花枝的人凑近一看，只见大石下一个仅仅容一人钻下的石缝，田羽娘必定是从此处离去。

田羽娘一走，就听轰隆隆几声响，空地靠近木台的一角，一个洞口赫然塌陷，随即一个巨汉穿着一身鳞甲装，从洞中跳出。

接着，又有三个穿着怪异的男子从洞中出来，这四人上了地面，用手在肩头一抹，似有一件衣裳从背后抖出，稍作休整，便都换上了一身土黄色的衣裳，丝毫看不出刚才的打扮。

四人抱拳恭迎，田羽娘方才从洞内缓步走出，亦是换了一身衣裳，显得十分雍容华贵。

药王爷见此模样，方才松了口气。

这五人，正是田羽娘和土家的发丘神官田遥、御岭道宗田观、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迟。

药王爷沉声道：“田羽娘，请上台来就坐。”

田羽娘低念了声：“刚才十分抱歉，请不要见怪！”

药王爷忙道：“请，请。”

田羽娘向缓坡上再看一眼，叹了声，挥了挥手，说道：“田遥，你随我来，其他人等，后面等候。”

土家四宗应了，御岭道宗田观、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迟拜了一拜，向后走去，田遥则随着田羽娘缓步踏上木台。

田羽娘并不与金潘、水华子交谈，只是垂泪，一转身又站到木台边，大喊道：“田问我的儿啊！你父亲知道你能从九生石下出来，高兴不已，已经仙去了！现在土家无主！为娘来找你，只想你能和你哥哥田遥决出土王！”

田羽娘此话一出，满场一片寂静，半晌后才哄然一片窃窃私语声。

田问在缓坡上眼睛一睁，嘴唇紧抿，双拳紧握，实属火小邪所能见到的最为夸张的心理反应！

火小邪、真巧、胖好味三人都微微向田问看来。

田问沉声道：“不要看我。”

药王爷亦是吃惊不已，问道：“田羽娘，土王田广大人已经去世了？”

不仅药王爷吃惊，金潘、水华子、木家台上众人，也是露出一副惋惜而又不敢相信的表情。

田羽娘哀声道：“已然去了……药大哥，麻烦你帮我找一找我儿子田问吧，他一定就在这里，能否请你降低几分这里的木气……”

药王爷为难道：“这个……”

青辰婀娜地站起来，说道：“土家姐姐，可这里是木家的斗蛊大会，也是木家非常重要的大事，而且我们身后就是发了狂的木媻，可不是说降下木气，就能降下的。土家姐姐，听我一言，你暂且安坐，等决出木王之后，撤离此地，且不说谁是新任木王，我必会帮你找到你的儿子，你看如何？”

田羽娘看着青辰，叹道：“想必你就是黑枝的青辰仙主吧。”

“正是小女。”

“也好……”田羽娘四下一拜，念道，“对不起各位，我思子心切，惊扰了大会，实在抱歉，还请木王大人，木家各位长老不要见怪。”

木王林木森说道：“无妨，请坐。”

田羽娘带着田遥，坐于水华子身边，田遥负手而立。金潘本想和他们说上两句，可看到田羽娘、田遥均不苟言笑，也就作罢。

青辰却还不坐，走到药王爷身边，说道：“既然药老头私下请了贵客，我也应该把我其他的客人请出来。”

药王爷诧异道：“青辰仙主还请了其他人？”

青辰咯咯笑道：“当然！”说罢向黑枝方向看去，高声道，“卓旺怒江大喇嘛，请你上座，真不好意思，委屈了你。”

只听一声法号，一个喇嘛从黑枝方面站出，缓步走下。

药王爷一见，脸色一沉，口气也极为不悦起来：“青辰仙主，卓旺怒江私自与藏地巫教炼魂，已被木家除名，木火两行届众也不容他，他怎么能来！”

木家台上各人均是神色复杂。

青辰娇笑道：“他不过是为了保他的那座小庙，没有大错，而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药老头你还是宽容点吧。”

药王爷急道：“与藏地巫教炼魂，乃木家大忌！来人啊，毒杀此人！”

青辰一伸手，止住态势，眼中黑丝游动，阴森森地娇笑道：“谁敢？我请来的客人，谁敢动他？咯咯咯，藏地巫教怎么了？不过是所学药理与木家相违，善解木毒罢了！”

药王爷还是颇为惧怕青辰，口气一软，低声说道：“青辰仙主，木王之位你已是十拿九稳，何必如此……”

青辰咯咯笑道：“等我拿到两颗木广珠以后，你再说这话。还不请卓旺怒江上来，你想要别人一直站在下面吗？”

药王爷不禁向木王林木森、逍遥枝林婉、花枝千鸟、青枝青芽四人看去。

林木森眼睛微闭，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其余三人，则不置可否。

药王爷心中一叹，想道：“青辰这次可是做了十足的准备！卓旺怒江这种人在，木家的十毒阵，只怕奈何不了青辰了。也罢也罢，青辰势大，林木森也在低头，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药王爷于是念道：“请卓旺怒江大喇嘛就座。”

卓旺怒江念了声法号，缓步登台，青辰指点着让人把椅子放于自己身后一侧，不与金潘这些五行世家的人坐一起。

卓旺怒江是何许人？此人乃是与火小邪一起，同闯火门三关的一个高人，真实的实力很可能不亚于甲丁乙、苦灯和尚、郑则道，只可惜他第一关时大意失荆州，与王孝先比试时输了号牌，又羞又恨，一气之下退出火门三关。后来依旧被火王严烈劝服，归入当年的木火两行届众之下，在藏区受木家管束，建了座属于自己的庙宇，算是得偿心愿。

所谓木火两行届众，只是木家、火家表示友好的一种方式，并无既属于木家，又属于火家的说法。说的惭愧一些，就是后娘养的异类，火家不亲，木家不疼，土金水三家不收，摒弃在外又十分可惜，干脆划了个边缘地带，略做管控。

更早些年的明末时期，还有金生水（金水）两行、火生土（火土）两行、水生木（水木）两行、土生金（土金）两行，与木生火（木火）两行称为五行届众。从安排上来看，是属于两者相生，亦表示为五行世家友好。后来管起这些人来也麻烦，慢慢就只剩下木火两行届众名存实亡了。

至于卓旺怒江怎么不在庙里待着，倒与藏地巫教合作，让木家难容，另有一番原委，此处也不用细表。

不过药王爷的所想确实正确，那藏地巫教，好听点说是巫医，擅长炼制藏药，很多原理与木家炼药的法门截然相反，甚至彼此冲突。比如巫医用水银、硫磺、硝石做药，这在木家乃是无稽之谈，可藏地巫医，偏偏能做，而且药效神奇，有些木家难解之病症，对巫医来说犹如治个伤风感冒一般容易。这可是动了木家根本的“大错”，木家为此打压了巫教千年，而巫教也是不争气的玩意，本来他们就是隶属宗教，讲究神鬼之力，渐渐有一部分人走上木家极恶的黑枝蛊术相同的套路，炼制一些效力耸人听闻的邪毒之巫药，也称巫毒。所谓巫教炼魂，就是巫毒的一种禁忌之术，据说大成之后能让死者复生，生者不死，炼魂炼到一定境界，木家的所有奇毒，都是隔靴搔痒一般，没什么用处。

虽说从没有出现过这种传说中的炼魂巫毒，木家仍然忌之如洪水猛兽，岂容枕边安榻？木家弟子，与巫教有染，特别是参与炼魂，一律逐出杀之。卓旺怒江能活到现在，出现在斗药大会现场，已是奇迹。

卓旺怒江到底有什么本事，无人知晓，也许他只是青辰用来恐吓的工具，暂不论真假，可炼魂的卓旺怒江一出现，无疑让其他木家人心头难安，本有与青辰竭力一斗的心思，也给打消掉几分。

青辰确实聪明！

这些与木家有关的旁支别系暂不多表，一干人坐定之后，药王爷向总坛方向再拜，嘴中念念有词，焚香数支，告慰先祖，以示斗药大会正式开始。

巨大的号角声短鸣片刻，号声一停，所有人均向药王爷看来。

药王爷高声道：“木家斗药，第一斗，文斗！木家四枝，各自推举人来！”

场内一片兴奋的低呼，逍遥枝众人似乎对文斗有把握，很是兴奋。

青辰不等众人说话，高声尖笑不已，花枝乱颤，按捺不住。

药王爷问道：“青辰仙主为何发笑？”

青辰笑道：“文斗？哈哈哈，每次听到就想笑啊！一些人彼此耍嘴皮子，争得面红耳赤，说得东倒西歪，简直是笑话！”

药王爷问道：“青辰仙主言下何意？”

青辰站起身来，扭着腰肢走到台前，高声道：“文斗耗时漫长，少说半天，多则一日，实在无聊得很，依我看，这种嘴皮子功夫，还是免了吧！”

数百人的场地上，为之一静，无人作答。

药王爷说道：“青辰仙主，这怎能说免就免，免了这个环节，怎能让木家公平地决出木王之位？”

青辰高声说道：“文、武、药三斗，决出木王之位不错，但木家数百次斗蛊，哪任木王在第三斗药斗的环节输了？输了药斗，谁敢自称木王？文、武两斗，不过是个过场罢了！依我看！”青辰四下环视，掩嘴娇笑几声，脸上却黑气摒现，尖声道：“文、武两斗免了！直接三场药斗！最是公平！”

黑枝方面立即轰然叫好！一时间怪叫声连绵不绝。

逍遥枝的林不笑、李自有两位仙主似笑非笑对视一眼，依旧正襟危坐。

林不笑低声道：“这次我俩不用故意输了。”

李自有亦低声道：“毫无破绽。”

“青辰厉害。”

“佩服。”

逍遥枝弟子却有不服气的，站起来大叫道：“怎么能免文、武两斗！不能免！”

马上就有同意的逍遥枝弟子跟着站出，也是赞同。

林不笑扭头喝止道：“喧哗什么！成何体统！木家各长老在前，休要放肆！”

逍遥枝弟子听了林不笑训斥，只好闭嘴。

药王爷皱眉道：“免文、武两斗，三场斗药？”

青辰笑道：“这可是木家祖宗允许的，药老头，你别装糊涂。”

药王爷忙道：“确实可行，木家有五十多任木王，都是免了文、武斗，仅靠三场斗药产生。不过此事，需要台上木家各位总仙主、长老半成以上同意方可。”

青辰笑道：“这有何难，你问就是！”

不等药王爷发问，青枝总仙主青芽长身站起，高声道：“文、武斗的确耗时颇巨！自木蛊寨毁于木媻后，在此地文、武斗，看着就惭愧难安！青枝青芽同意三场药斗。”

甲大掌柜跟着站起：“与青芽仙主同感！文、武没能救木蛊寨，全靠药力封死木媻，才有我们在此。同意三场药斗！”

大掌勺跟着缓缓站起，瓮声瓮气说道：“同意三场药斗。”

青枝还剩下一位滕牛仙主，他面色为难，但见青芽、甲大掌柜、大掌勺都同意，也只好站起说道：“滕牛同意。”

花枝千鸟仙主嘎嘎嘎一通难听的笑道，站起说道：“花枝最烦的便是文斗！免了好，免了好！”

花枝百艳仙主媚笑道：“当然药斗最过瘾啊！每次都盼着文斗、武斗快点决出胜负呢！小女子同意药斗。”

黑枝盘蛾仙主当然是青辰这边。

这几位说完，局势已明，场上木家一共十人，除了林木森、林婉、药王爷没有表态外，七人全部赞同三场药斗。

药王爷向林木森看了一眼，也不再问他和林婉的意见，转身高声道：“决议已明！木家斗药大会，文、武两斗免除，三场斗药，胜两场一枝，为木王枝，推举木王！”

除了逍遥枝以外，青、黑、花三枝均是一片欢悦激动之声，倒不是青、花两枝折服在黑枝之下，而是木家斗药大会，第三斗的斗药，才是最为精彩的部分，这回一次能看到三场斗药，实属难得！

甚至连药王爷，年岁最长，此生也仅仅是第二次见到连续三场斗药，时隔已近四十年，以至于药王爷宣布完，自己都莫名地呵呵笑了起来，很是期待。

木台之上，最被动的只有林木森、林婉两人，这对“苦命”的父女俩对视一眼，心头发苦。

林木森低声道：“还是算错了一遭……”

无人听林木森说话，就见青芽上前一步，气势如虹的地青辰说道：“妹妹，你舍了文武斗，是想让青枝出全力吗？”

青辰娇声道：“姐姐承让！”

青芽哈哈笑道：“好妹妹，青枝文不如逍遥，武更是四枝末流，唯有药，还能拿的出手，妹妹，三场斗药，姐姐是不会和你客气的。”

青辰娇声道：“姐姐尽管全力而为，妹妹最喜欢的就是姐姐这么直爽的脾气，不遮不掩。”

斗药大会规矩既定，众人归位，纷纷坐定，表情一敛，各自苦思。

药王爷宣布道：“斗药大会，经长老会商议，舍文、武斗，改为三场斗药，木家四枝，各显其能，三场胜二场，为木王枝，若三场均胜，三家再斗一场，分出胜负。拿纸笔来！”

木蛊寨的人取了纸笔，分与林婉、青芽、青辰、千鸟四人。

这是木家斗药的规矩，各枝将三场所遣人或物先后顺序写于纸上，再由药王爷宣布。

木家四枝纷纷走离木台，各回自家方面细细相商。其余金潘、水华子、田羽娘三家，也被请去后台休息。

斗蛊大会会场上一片安静，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各自向自家仙主看去，无人敢大声喧哗。

火小邪见林婉和林木森父女两人离去，不由得暗念道：“王孝先到底去哪里了？眼看着就要斗药？怎么石沉大海了一样？莫非王孝先被雪藏起来，根本没有见到林婉他们？这样不行啊，我一直在这里等，只怕是救不了林婉！王孝先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火小邪眼见着大掌勺等青枝长老回来商议，不禁低声问胖好味道：“胖好味，能不能给大掌勺传句话？”

胖好味不可思议地看着火小邪，说道：“我可不敢！你看他们几个一脸严肃，我这时去传话和找死差不多。”

火小邪念了声：“这样么！”回头向后望去，他们所在位置已是青枝的最后方，除了他们以外，剩余的全是这次粮队里青云客栈的人，听从胖好味的指示。

火小邪说道：“胖好味，那麻烦你和你的师弟们说一声，我想离开一会，去逍遥枝那边看看王孝先的情况。请他们不要声张。”

胖好味说道：“啊？你怎么过得去？你没看到吗？要想过去，翻篱笆肯定不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必须从山顶上绕行，可山顶是禁区，别遇到灵蛊船了！那邪门玩意，你应付不来的。”

火小邪想了想，说道：“确实是个问题。”

胖好味说道：“你还是想救林婉吧？”

火小邪尴尬一笑，并不作答。

胖好味说道：“她只要三场斗药死不了，再救不迟啊，何必现在？”

火小邪说道：“如果是这样，王孝先也犯不着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急急忙忙带我们来斗药大会了。”

胖好味说道：“好像是这么个理……那，那怎么办？你要是被人发现，擅闯斗药大会，谁都保不了你，必死无疑啊。”

火小邪心里的想法是，寻找王孝先的下落是其一，其二是如果能直接拜会到木王林木森或林婉，只需一两句，他们便能明白。可眼下的困难不仅仅是如何去到逍遥枝那边，而且林不笑这些逍遥枝弟子，对他心怀杀机，不见得能帮忙传话给林木森。

真巧关切地低声问道：“火大哥，你一定要去吗？”

火小邪轻轻握了握真巧的小手，说道：“我实在不能装成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林婉的生死虽与我无关，但我承诺了王孝先……”

真巧不等火小邪说完，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是，火大哥，那你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火小邪心头一酸，说道：“真巧，你放心，我点到即止，不会勉强的。”转头对田问说道，“田问兄，你稍坐，我去去就来。”

田问摇了摇头，说道：“我陪你去。”

火小邪感激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此行凶险，我还没有妥当的办法，所以我一个就可以了。”

田问还是摇头，说道：“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

田问指了指脚下。

在青枝队伍最后，田问、火小邪两人埋身于石隙之间，田问深吸一口气，使了使劲，一块大石硬生生让他用手拔起，这种爆发的力道之劲，火小邪断然是做不到。

因为场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均在几位商议斗药的仙主身上，无人向僻静处张望，木家人药物厉害，观察巡视这种工作，差了许多。

石头一移开，露出半层岩土，田问低喝一声，直跃潜坑中，一套衣裳瞬间收于身后的细甲中，人如同陀螺一般凭空转了两圈，扑的一声，直没地下。

火小邪心头一震，再看地面，已有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钻下的洞口，赫然打通，居然田问寻找的地方，是山体的一道缝隙。怪不得田羽娘能够突然出现在花枝中间！

火小邪不敢犹豫，头朝下便直往里钻，哧溜一声，也如同一条泥鳅，直入洞内。

田问在洞底接着火小邪，两人站稳，田问紧闭双眼，伸手在脸颊上微微轻点，掐指细想，便已经弄清了方位，身子一侧，倾斜着向前钻去。石缝狭窄阴暗，正常人手足并用也不见能前行多快，而田问几乎不用手脚，身子和一条大蛇似的，钻行如飞。

火小邪是第一次见到田问施展出入地钻行的本事，确实是匪夷所思，田问平日里身子硬邦邦的，石头一块，到了这种地方，竟是这般灵巧。

火小邪抖擞精神，学着田问的模样，侧身拱进石缝，手足乱点乱扒，样子虽不如田问那般潇洒，倒也着实不慢。

越往里钻，越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火小邪只能辨着田问的声音蠕动前行，石缝里空气也稀薄得很，让人喘不上气，真要一直这样爬行下去，恐有窒息的危险。

而田问好像习以为常，他进了地下，十足就是一只穿山甲，根本无须用眼睛。

田问也十分照顾火小邪，走走停停，每每到宽敞的地方，就会给火小邪喘息的时间，如此这般曲曲折折，走走停停，暂时不见有出去的意思。

火小邪好生佩服！都说田问是土家三修的奇人，今日一行，确实让人折服，毫无线索，乱如迷宫般的地下孔隙，暗无天日，田问竟能在里面寻出一条路，直通到逍遥枝所在的缓坡下方！在地面上田问可能还有劣势，若进了地下，恐怕没有几个人是田问的对手！

火小邪、田问两人正在地下游走，地面上木家四枝所写的名单，也已经交到了药王爷的手中。

木台上众人归座，各自不言不语，原本一直脸上挂着娇笑的青辰，也是表情肃然。

药王爷走至旁侧，避开众人，把四枝所写的名单看完，不禁暗吸了一口凉气，这三局之诡谲，已是超乎他的想象。

药王爷把纸张放入怀中，走至木台前，高声道：“斗药第一场，逍遥枝推举，现任木王林木森！”

全场人嗡的一声，齐声低呼！

青辰与盘蛾仙主对视一眼，脸上隐隐一笑。

药王爷继续高声道：“青枝推举，青云客栈甲大掌柜。”

“花枝推举，百艳仙主！”

“黑枝推举，青辰总仙主！”

全场又是一片哗然。

斗药第一场，逍遥枝和黑枝竟然都派出了绝顶的人物！这两枝看来对第一场都极为重视，势在必得！

药王爷所念四人，林木森骑着熊猫下到空地，甲大掌柜、百艳、青辰三人则是缓步下来，四人在空地中央的枯井边，按方位站定，彼此拜了一拜，各自后撤几步，以枯井作为中心，四人要一起混战。

林婉见林木森下去，满眼全是关切之色，泪光晶莹。

青辰娇声笑道：“姐夫，你没想到第一场就会碰到我吧？”

林木森面色平静，稳坐在熊猫背上，念道：“且当此战是最后一战吧！”

青辰笑道：“姐夫，是你没想到会变成三场斗药吧！而且，你今天的撒手锏，应该不是你吧。”

林木森嘴角微动，依旧平静道：“领教，领教！”

百艳仙主在一旁叹道：“我真是个苦命的女人，本来想凑个热闹，怎么是青辰姐姐和木王大人一起来。”

甲大掌柜一副商家的嘴脸，呵呵笑道：“那我更是打打酱油，走走过场好了。”

百艳仙主媚笑道：“甲大掌柜，看这个局面，可不是田忌赛马啊。”

药王爷台上高声道：“台下四位，时候无多，还请各自准备。”

林木森首先念了声好，双手在胸前相对，如抱一无形球体，运了运气力，双手一展，忽见林木森背后五彩齐放，熊猫背上本放置着林木森的皮质靠背，齐齐开裂，盛开了一个一人大小的孔雀屏！这孔雀屏由数百根不同颜色的华丽的孔雀翎组成，一展了开来，孔雀翎好像会生长似的，越开越大，逐渐竟绽放到二人高矮，五彩纷呈，华美得让人撇不开眼去。

药王爷、青辰、青芽等人齐齐低呼：“仙白孔雀翎阵。”

缓坡上的胖好味也已经看到傻眼，嘴里喃喃自语道：“这是孔雀什么阵？我的天老爷，今天我开眼了。真巧，你看，最高的那根纯白的羽毛，是早已绝种的云南凤白孔雀的翎毛。”

胖好味唤了声，却听不到真巧回应，扭头一看，竟不见了真巧。

胖好味心头一惊，四处张望，哪有真巧的人影在！赶忙推了推其他青云客栈的灶房弟子，骂道：“看到真巧了吗？”

其他灶房弟子正伸长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看林木森放出的大孔雀翎阵，听胖好味这么一叫，才回过神来，纷纷说道：“咦，刚才还坐在那的。”“没看到她离开啊？”“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胖好味急道：“火小邪托我照顾真巧！怎么眼睁睁地把真巧弄丢了！你们眼睛长着吃屎的吗？完了完了，千万别出什么岔子！要是找不回真巧，我就完蛋了！”

胖好味的一众师弟忙道：“那，那赶快找找吧。”

胖好味捶胸顿足道：“怎么找？你说怎么找？菩萨保佑，保佑她只是想尿个尿……”

乙大掌柜一直在青枝最前面端坐，此时也听到胖好味等人在最后喧哗，很不高兴地转头回来，向胖好味等人瞪了过去。

胖好味等人一见到乙大掌柜那副欠他几千万的尊荣，赶忙屁股坐住，不敢再嚷嚷。

青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木森的仙白孔雀翎阵施展开了，表情尤为兴奋，尖声道：“姐夫，你的孔雀羽毛阵玩得越来越妖艳了！姐夫啊姐夫，你五年前用这招赢了我，五年后还是这一招吗？”

青辰话音一落，粉白的脸上黑气腾腾，一股子黑雾从身上涌起，骤然间便覆盖了全身，那团黑雾浓黑不散，更似凝胶一般，牢牢聚在一起。

青辰的声音也异常得诡异起来：“姐夫，那我也用五年前败给你的黑婴降来对付你！看看是谁更有长进吧！”

甲大掌柜见状，忙叫道：“我输了！我输了！”说罢要跑。

青枝总仙主青芽站起来大骂道：“甲大！摆出你的本事来！你就算输，也不要这么丢脸。”

甲大掌柜一听，只好站住，哆哆嗦嗦从怀中摸出一个银白的皮袋子，从里面抓出一把老旧的铜板，四处丢撒，嘴里念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鬼推磨。”

青芽见了，这才满意地坐下，说道：“死老甲，炼了一袋子逗鬼钱！不逼你你还舍不得啊？”

百艳仙主见林木森、青辰、甲大掌柜已经施展开来，再不敢耽搁，摸了摸怀中的大肥猫，说道：“宝贝，我伺候了宝贝五年，你今天多少为我挣点气啊。”说着把大肥猫放到地上。

那只大肥猫在地上滚了一滚，喵的一声站起，动作再不是懒洋洋，而是猫毛倒竖，四爪齐张，如同一只豹子一样，满面杀气地来回行走，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吼声，紧紧盯着林木森、青辰和甲大掌柜三人方位，更为奇异的是，两只猫眼，一只变的碧绿碧绿，另一只则是赤红赤红。

青辰在黑雾中尖声笑道：“百艳妹妹，你真的养出阎王猫了？恭喜恭喜！”

青辰话音刚落，只听这只妖异的阎王猫惨叫一声，翻倒在地，舌头一吐，蹬了蹬腿，便死了。

果然是阎王猫……

这只阎王猫一死，反而气氛一滞！

木王林木森和甲大掌柜均向百艳仙主看来，青辰身上的那团黑雾也越发浓烈。

药王爷目不转睛，盯着地上的死猫，低喝道：“第一场，各位请。”

就听得凄厉的猫叫声凭空而起，散在空中，竟辨不出声音来源。

甲大掌柜直吹冷气，一边摆手，一边畏惧不堪地喝道：“别找我别找我！”说话间，他脚下的几十枚铜板如同跳豆一般，一个个特特特跳将起来，四处乱滚，竟没有停顿的意思。

似有无形无色的东西冲到铜板之前，嚓的一声利爪抓挠的锐响，一枚铜板被击飞，同时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显出四道乌黑的抓痕。

喵呜一声极为不甘的厉叫，再度飘上半空，而甲大掌柜脚下滚动的铜板，从地面上飞起数枚，直向空中射去。空中猫儿的厉叫声连连，隐隐升得更高。

甲大掌柜一头冷汗，盘腿扑通一下坐在地上，闭目叫道：“别找我！千万别找我！”

黑雾中的青辰咯咯娇笑道：“百艳妹妹，这么容易就被逗鬼钱化了一命，你的阎王猫还是不成气候啊！”

百艳仙主媚脸上有红似白，说道：“青辰姐姐见笑了。”

青辰笑道：“甲大掌柜，麻烦你老实坐着，不要动什么鬼心思，好好看着。”

甲大掌柜忙道：“我一定好好看着，老实坐着。”

青辰咯咯一笑，声音猛然一厉：“姐夫！讨教！”

围绕在青辰身上的黑雾，猛然分做四股，一齐向林木森射来。

林木森沉声喝道：“来得好。”双手一挥，身后的孔雀屏随手而动，撒出大团的亮粉来，直向黑雾迎去。

未见两者接触，黑雾骤然一停，向后退去，似乎不愿触碰到这片亮粉。

林木森见黑雾一退，念道：“漫卷扬尘。”双手再挥，孔雀屏簌簌抖动，好像活了一般，源源不断地撒下亮粉，随着林木森的手臂挥舞，逐渐扩散开来。

林木森高声道：“无修默药术者，还请败下！”

青辰见黑雾退回，咯咯一笑，手中一攥，悄然一展，那团黑雾便直坠而下，隐入土地中不见。青辰俏生生看着林木森，用手指轻拈自己发髻，满面含笑，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甲大掌柜见亮粉飘来，大叫道：“我输了！我输了！”说着跳将起来，作势欲逃。

台上的青枝总仙主青芽见状，又是站起来气得大喊：“甲大！你能不能有点羞臊！修默药术，你不会吗？把你的逗鬼钱全拿出来！你这时候不用，是想带进棺材里啊！”

甲大掌柜唉声长叹，只好站住，从衣袖里摸出一个锦袋，抖出两枚硕大的方孔铜钱，丢在地上，双足往上一踏，怅然道：“我的心肝啊！”

青芽依旧骂道：“你这个吝啬鬼！”

亮粉已经弥漫过来，甲大掌柜长吸一口气，双手食指将鼻孔一压，半睁着眼睛站立不动，形态颇为好笑。

大片亮粉，在甲大掌柜周围飘浮不定，却近不到甲大掌柜身前。

另一边百艳仙主则有些手足无措，看着亮粉飘来，几次作势欲退，但见甲大掌柜站定，方才咬了咬银牙，冲天高叫道：“猫儿，来护我！”

就听空中厉叫几声，似有东西从天上掠下，飞绕在百艳仙主身旁，叫声极为凄烈。

百艳仙主伸手在脸前摆了个手法令，二指顶住眉角，低头轻念。

这些亮粉也是神奇，看着漫无目的，四下扩散，其实全是向人体涌来，如被吸引一般，越靠近人身，亮粉浓度约大。

很快，百艳仙主笼罩在一片亮粉中，猫叫声持续不断，经久不绝，异常刺耳。若是近看，这些亮粉紧紧贴着百艳仙主的肌肤，却粘连不上，其实是约有一指的距离时，就会弹开。

青辰咯咯娇笑，缓步向这片亮粉走来，也不见她有何动作，亮粉距离她一人远的时候，便会自动退后，保持着这段距离，前进不得。

青辰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在漫天亮粉中向林木森走来。

林木森见状，暗惊道：“青辰的修默药术居然到这种程度了？还是她配合了黑婴降，用地尸浊气把雀翎粉逼退？这不可能！就算她五年间黑蛊药力大涨，这么大摇大摆地把雀翎粉这种木圣之毒逼退到一步以外，也有违了常理！莫非！”

林木森不禁向台上的金潘飞快看去，金潘正满脸笑容地看着场下的斗药。

林木森心头一惊，暗念道：“莫非是金家的金磁之力附加在青辰身上？青辰与金家金潘难道有非同一般的关系？”

台上的金潘并未注意林木森的目光，只是看着青辰在亮粉中悠然自得。金潘呵呵笑了两声，扭头对身旁的水华子说道：“水华子，斗药很是好看啊！你看青辰仙主在那么一大片金光闪闪的东西里散步，很有点仙女下凡的感觉啊。”

水华子抱拳笑道：“若我没有记错，这片亮粉是木家的仙白孔雀翎阵，又称圣毒之阵，不仅能杀人，也能救人，结果只存于施阵者之心思，一善一恶，分化两极，只有修默药术大成者，方可不让圣毒近身。”

金潘笑道：“水华子，你怎么这么清楚？”

水华子会心一笑：“水家在清朝时候，和木家关系一直不错，故而知道点。”

金潘又笑：“那你还知道这个孔雀阵什么情况？”

水华子说道：“我只知道，金家的金磁之力，克木，木越圣，金越克。”

金潘哈哈乐道：“你真厉害，知道这么多，我都不知道什么是金磁之力呢，回去我问问我老爹和老叔去。哎，水华子，那我问你，你觉得这一场谁能赢？”

水华子抱拳笑道：“金潘大人希望谁赢？”

金潘笑着拍了拍藤椅扶手：“水家啊，水家啊，真会说话啊。”

场地下，青辰已经缓步走到林木森身前，相隔不过数米，方才站住。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青辰才笑道：“姐夫！你何不用你的凤白雀翎？”

林木森说道：“还不到用的时候。”

“是吗？”青辰手一扬，地下骤然升起一圈黑雾，将林木森、青辰两人围在其间，嘶嘶的呜呀之声不绝，听着极为烦闷。这么一围，两人说话，外面再也无人听得见。

“姐夫！”青辰脸色一沉，说道，“你要是知趣，乖乖地让出木王之位，我保证送你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陪我姐姐去。”

“呵呵！青辰，三十年前，你迷恋那位邪盗之人炎火驰，请他进了木蛊寨游玩，造成木家重宝木媻之眼被炎火驰偷去！你因此险些被逐出木家！最终堕入黑枝！你不仅不思悔改，还苦修黑蛊之术，你哪有资格来挣你姐姐留下的木王之位？”

“你闭嘴！林木森，你这个无赖！我姐姐若不是你这个醋坛子使坏，不让她采饵，她怎么会死！”

“我与你姐姐彼此深爱，情之所在。”

“一派胡言！林木森，你三十多年前，不过是个采药的臭道士！处心积虑骗了我姐姐爱你，混成木家弟子，又从我姐姐身上采炼丹元，盗学我姐姐的木家圣毒药术！十年前，都怪我师父黑苗心软，没让你死成，你才侥幸赢了我师父！让你这个瘸子霸占了十年木王之位！”

“呵呵！青辰，你在黑枝时间太久，心里已经脏了！”

“林木森，我今天杀你之前，问你一句话，你要是良心尚安，就老实的回答我！”

“你问吧。”

“林木森，炎火驰与我偶遇，到底是不是你安排的？你到底认不认识炎火驰！”

林木森紧闭双眼，思绪翻飞，半晌后才低声答道：“我与炎火驰，只是一面之缘，你痴迷上炎火驰，与我毫无关系。炎火驰已经死了，你不用再惦记他了，他是个邪盗，你只是他偷盗的工具罢了，他的心里，只有珍丽这一个女人。”

青辰两颗透亮的泪珠翻滚而下，眼中骤然黑气腾腾，再流出的眼泪，已是黑色。

青辰尖叫道：“好！”脚尖在地上一点，嗡的一声，整片地面，黑雾滚滚而起。

这片黑雾好生厉害！黑雾中拌杂着婴儿的隐隐啼哭之声，在地上腾起二人多高，片刻便把所有亮粉绞入其中，吞没得无影无踪。

甲大掌柜眼睛一睁，就见黑雾劈头盖脸地笼罩过来，大叫道：“完蛋了！我真的输了！这次命也要输掉了！我太亏了！”话音刚落，已经卷入到黑雾中，没了人影。

百艳仙主也被浸入黑雾中，尚有围绕在身边的阎王猫蛊灵护住她的面貌，渐渐喵叫声越发凄惨，却已无力。百艳仙主惊叫道：“青辰姐姐，不要杀我！”可猫叫声骤然一停，黑雾好不客气地将百艳仙主吞没其间。

硕大的一片空地，黑雾如浪涛般翻滚不休，好在并不扩散。但原本在场地上的四人，却已被黑雾罩住，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踪影。

满场一片安静！大气都不敢出！

药王爷、林婉、青芽、千鸟、滕牛、黑蛾、大掌勺几人默默站起，均是面色凝重。如此威力的黑婴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林婉意识到事态严重，眼中含泪，低叫道：“爹爹！爹爹！”

而青芽明显慌了，拉住药王爷叫道：“老药，让青辰停下，她赢了，她赢了，不要杀甲大掌柜！”

药王爷也是面色焦虑，但低吟道：“尚不可知胜负，不可叫停。”

金潘、水华子、田羽娘等贵客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场地中的异象，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田羽娘、田遥两人，一言不发，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

金潘喃喃道：“这是什么鬼玩意？黑云落地啊！”

水华子也道：“好霸道的黑婴降，百婴啼哭，黑若腹内，这是世间登峰造极的极恶蛊术了。”

此时，却见到黑雾中白光泛起，一根洁白雀翎带着黑雾冲天而起，洒下片片白尘，白尘一触到黑雾，立即化开一片。这根雀翎，正是凤白雀翎，仙白孔雀翎阵的定阵之物，可白翎稍加施做，随见成效，却又被不断涌来的黑雾卷下。

黑雾中婴儿的哭声越发响亮，白光在黑雾中如同乌云里的闷雷一般，四下闪动，隆隆作响。

谁也看不清黑雾内发生了什么，而战局也僵持不休，一时间竟无终止的迹象。

就在形势不明之时，在逍遥枝弟子所在的缓坡后面，却有两个人影从地下钻出，一掠身，便隐藏于大石之后。

逍遥枝众人全部死盯着场内，屁都放不出一个，扎根针都不知道疼，更别说察觉身后多了两人。

来人正是火小邪、田问。

火小邪见到场地上“黑云压阵”，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好邪门的东西！可惜你看不到！”

田问沉声道：“先找人。”

火小邪定了定心神，一点点地看去，哪有王孝先这个大活人在？火小邪决不甘心，继续飞快扫视，不一会眼睛微亮，说道：“有个麻袋！好像装着人。”

田问伸出手指，说道：“哪个方位？”

火小邪拉着田问的手指，指将过去。

田问眼睛一闭，微吸几口气，说道：“是王孝先。”

火小邪问道：“你确定？”

田问又微吸几口气，点头道：“不会错！”

火小邪低骂道：“逍遥枝的人怎么把王孝先装麻袋里了？他就算疯了也不该这么对他！只怕逍遥枝这些人有问题！压根不想让王孝先清醒过来！”

田问说道：“有何高见？”

火小邪说道：“直接找逍遥枝的人商量恐怕不行了，眼下只有把王孝先偷回来。”

“偷回来？”

火小邪望了望远处的木台之上，只见林婉，未见木王林木森，台下一圈，还有数十个木蛊寨的青衣徒众守护，绝不是能轻易靠近的，若无人带着，擅闯近乎找死。

火小邪说道：“是！只有先把他偷回来，再做商议。”

火小邪观察了一下形势，那个装人的麻袋，放在两个逍遥枝弟子的身边，虽说四周再无别人，也无人刻意的盯着，可要在逍遥枝弟子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么大一个麻袋偷走，绝非易事。

田问指了指嘴，抹了把脸，意思是王孝先定是被药物制住，昏迷不醒才会这样装在麻袋里，说道：“盗回何用？”

火小邪说道：“大有用处，我有办法让王孝先清醒！”

“嗯？”田问虽说毫无表情，但眉毛微动，证明他有些糊涂了。

火小邪坏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念道：“等着。”随即身子一弯，耗子一般窜行出去，向装着王孝先的麻袋接近。

若只凭火小邪记忆中自己下五铃的身手，这样前去把一个大活人偷过来，他是万万不敢的，主要原因不是自己不够胆大，而是唯恐身手不行。在盗行里，同样偷一件难得的东西，身手差一分，输赢差万分。就拿最简单的小偷伎俩来说，比如徒手二指钳，即是二根手指夹人钱包，都是上去那么一下，身手好得眼明手疾，快到几乎看不见；身手差的呢，指力不稳，发力不劲，刚夹起来，物品沉重，吧嗒一下掉了，被人发现，跑又跑不掉，挨顿胖揍。

火小邪记忆里自己实在是下五铃的微末盗行，可是一路上发生的种种事情，加上许多身体上天翻地覆的变化，火小邪尽管没有按荣行的规矩再测试一下自己的身手，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的能力绝非昔日，那些所谓的拿盘儿、单挂、摸背等等的荣行升铃技巧，甚至觉得不值得一试，拿盘儿这种盗术测试，记忆中最多玩十几个珠子，可现在脑子一想，觉得二百个珠子一起，也不在话下。

所以，火小邪单身一人出去偷王孝先回来，并不是逞能之举，而是心里默想了一遍，确有把握。

田问何许人？土行大盗也！对火小邪拥有的能耐，了解程度只怕比现在的火小邪更甚，见火小邪自己出去，毫无疑虑，绝不阻止。

火小邪用自己最为简陋的伏行术，却动若狡鼠，哧溜哧溜几下，便钻到装着王孝先的麻袋旁边，与看守王孝先的逍遥枝弟子不过一尺之遥。

木家人听觉触觉耳力目力远不及火家盗术，可鼻子、味觉的灵敏程度，堪称第一。火小邪近到身边，逍遥枝弟子居然闻不到火小邪的气味，理应不该。

而火小邪敢贴得如此之近，绝非是他的运气，火小邪想得周密！逍遥枝的弟子理应有王孝先一般狗一样的嗅觉，但场地上正是黑雾盘绕，酸腥之气弥漫的时候，连火小邪也闻得出来，狗鼻子再灵，这时候也被塞满，加上逍遥枝弟子一个个聚精会神，哪有心思去闻更多的味道。火小邪几乎可以确定，就算在这两个逍遥枝弟子鼻子边上放个臭屁，他们也不见得闻得出来。

以上判断，全部来自于火小邪对王孝先的了解，举一反三，无往不利。

火小邪缩成一团，侧耳听了听麻袋里的声音，果然有微弱的呼吸之声，又伸出手指在王孝先脑袋的位置上捅了一捅，动也不动。

火小邪暗想道：“昏死了咧！嘿嘿，也好，他不动弹，反而容易。”

火小邪身子一伏，紧紧贴住麻袋，用单手绕过脖颈发力，将麻袋拽起，一挤身子，将麻袋压在背上，再侧过脸去，用嘴将麻袋一头咬住，不容他动弹。接着，后腰微微拱起，将王孝先身下孔隙抬出，两只脚随之插入身子，这样一来二往，装着王孝先的麻袋，就整个的让火小邪背在背上。

这一系列复杂的动作，毫无声响，没有极为过硬的身手和稳健平静的心态，断无可能。

火小邪松了一口气，暗骂道：“这死鬼看着瘦，着实不轻。”

这般静静伏了片刻，就听逍遥枝弟子低声哇地惊叹成一片，正是好时机！

火小邪身子一撑，将王孝先整个驮起，加紧便逃。

火小邪整个体态，乃是乌龟驮麻袋一般，在荣行里另有个“美称”——耗子背粮。火小邪幼年时干过这事，从货栈里驮着麻袋，从柜台下看守的伙计脚边，爬行出来。

样子虽不雅，确实管用！俗法亦有妙用之时！

火小邪爬了一段，很是吃力，没等他向田问打招呼求助，已见到田问闪身而出，双手将麻袋一抓，抱在胸前，拔腿就跑。时机把握得甚好！

火小邪心中一乐：“田问到底还是个贼，偷到了东西，分赃的速度真快。”

田问抱着麻袋，火小邪紧随，退入后方，藏于大石之后。

火小邪探头一看，逍遥枝弟子依旧浑然不觉，连扭头看一下的动作也没有。这便是说，偷王孝先这件事，算是有惊无险的成了！

九、火性本邪

火小邪、田问七手八脚将昏迷不醒的王孝先从麻袋里拖出，一探鼻息，呼吸异常微弱，脉象更是若有所无。田问伸手在王孝先脖颈、腰腹等处重穴按压，丝毫不见他有清醒的迹象。

田问低吟道：“三焦俱散。”

火小邪听不懂此话，问道：“是昏迷得很厉害？”

田问说道：“是！”说着指了指王孝先，又看着火小邪，乃是说你不是有办法让他清醒吗？

火小邪摸了摸下巴，情不自禁地又把黄铜烟嘴叼了起来，略作思考，说道：“让他醒来，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火小邪正要解释，就听到满场惊讶之声大起。

两人不禁向场地中间斗药的空地上看去。

只见黑如浓墨一般的黑婴降阵中，黑雾骤然消退，逐渐腾出一片空地。

林木森一手持凤白雀翎，一手持一把深青色的木扇，骑在熊猫背上，一边跑一边挥动手中的物品，黑雾便也随之退开，进不到身前。那只熊猫，本是黑白分明的皮毛，此时完全变成一只黑熊，看不出身上有一点白色。熊猫呼哧呼哧直喘粗气，随着林木森挥动雀翎和木扇的速度，绕着场子跑动。

林木森面色惨白，病态十足，动作十分吃力，唯有目光中尚有一丝坚毅之气。

就听青辰在黑雾中尖声笑道：“姐夫！姐夫！我在这里！你好大的本事！你来抓我啊！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林木森如同没有听见，依旧骑着熊猫，化开黑雾，不住奔跑。

青辰厉声笑道：“我玩够了！林木森，你死吧！”

黑雾猛然暴涨半分，随即急速收缩，恍如数只大手，齐齐向林木森挤压过去，婴儿啼哭声惊天动地，黑雾里泛出整片整片的血红之色。

林木森持木扇和雀翎猛挥，却是抵挡不住，座下的熊猫哀吼一声，伏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了。泛着血色的黑雾，渐渐将林木森挤压住，淹没其内。

台上药王爷低叹一声：“林木森输了……”

空地上原本硕大的一团黑雾，全部向林木森涌来，渐渐以他为中心，汇成一个半球形，嘶嘶几声婴儿的尖笑，黑雾爆然一红，全无黑色。

红雾呜呜呜地翻滚一番，沙的一声，坠入地面，再无踪迹。

只见地面上一个一丈大小的暗红圈内，林木森滚倒在熊猫身下，双目紧密，微微抽搐不止。而他手中的凤白雀翎，已是全部黑色，木扇亦断成几截，丢在身侧。

红圈内最后一丝黑雾散去，青辰在林木森面前，现出身形。

青辰看起来也不太舒坦，面色发青，不住娇喘，从袖中抓出一把丹药，塞入嘴里嚼下，方才神色恢复了一点。

青辰看了眼地上微微抽搐的林木森，骂道：“林木森，你还能活着！”伸手便要上前去摸林木森。

药王爷在木台上大叫道：“手下留情！林木森已经输了！”

青辰不管不顾地大叫道：“留不得他！”

药王爷高声大叫：“青辰仙主，你当着木家四枝的面，杀一个垂死之人，怎能服众啊！青辰仙主三思！”

青辰手上一顿，冷哼一声，咬牙瞪了林木森几眼，退了开去。

空地一角，百艳仙主抱着死猫，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脸上黑紫，嘴角挂着鲜血，不住的咳出几口血来，瘫软在地，低声唤道：“青辰姐姐，谢谢你，不杀我，还，还求姐姐赐解药。”

青辰低哼一声，走上几步，丢出两粒黑丸，说道：“嚼碎服下，回去后再帮你恢复。”

百艳仙主顾不得肮脏，从地上把黑丸捡起，擦也不擦，放入嘴中，赶忙吃了，方才脸上黑气退去一些，侧躺在地上不住喘息。

又听得一声叫：“吓死了吓死了！”

青辰转身一看，只见自己身后不远处，一团破布下，钻出一个人来，正是甲大掌柜。

甲大掌柜倒是面色如常，晃晃悠悠站起，嘴里噗噗噗吐出几个铜钱，又一个屁股墩坐倒在地，喘道：“好厉害的黑婴降！差点没命了！”

青辰见甲大掌柜这个样子，心头一惊，略略后退两步，看着甲大掌柜闭嘴不语。

木台上的青枝青芽见甲大掌柜不似中毒，站起来大喜道：“甲大！黑婴降已让林木森化去了！青辰体虚，你快快发力！此战能胜！”

青辰面色更紧，暗惊道：“怎么把甲大掌柜忘了！糟糕！应该先对付他，再收拾林木森！这个故意示弱的人，好阴险！”

甲大掌柜看了眼青辰，竟让青辰又微退了半步。

青辰厉声道：“甲大掌柜！你敢吗？”

“我……”甲大掌柜站直了身子，和青辰遥相对望，睁大了眼睛，慢慢说道：“我，不敢……”说着竟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一拜到地，高声大叫道，“我输了，我输了！”

青芽一见，气得柳眉倒竖，大骂道：“甲大！你！你要不要脸！”

甲大掌柜委屈道：“青芽，我身上三套逗鬼钱全部用光了，我只能认输啊。”

青芽大叫：“我送你的寄断蛊呢？”

甲大掌柜说道：“我，我，我，昨天忍不住，让小乙给我炒了炒，吃了……”

青芽骂道：“什么？你，你你你吃了？你这个吃货！”

“我，我实在馋得受不了，它它它太香了……吃了就后悔了，原来没什么味道。”

“我怎么和你这个男人……唉！”青芽气得无话可说，愤然坐下。

青辰看着跪在地上的甲大掌柜，还是不放心，咯咯娇笑道：“甲大掌柜，你输了？”

甲大掌柜忙道：“输了输了，我绝对输了！请药王爷宣布吧！”

药王爷见状，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好！斗药第一场，黑枝青辰仙主胜！”

黑枝方面立即欢呼一片。

青辰又恢复到一副娇滴滴的模样，盈盈拜了几拜，缓步向木台上走来。

药王爷向已经泪洒衣裳的林婉惭愧道：“林婉，快去看看林木森吧。”

林婉低唤了声爹，快步走下木台，来到林木森身边，将他扶起，摸出几根竹针，在林木森面孔上刺下。

林木森呃的一声，微微转醒。

林婉哭道：“爹爹，爹爹，我们不要斗了，逍遥枝认输了吧！”

林木森勉强一笑，柔声说道：“婉儿，爹爹这两年荒废了，没想到青辰的黑婴降竟如此厉害，爹爹是输了，但青辰也暂时缓不过劲，我们还有机会……”林木森嘴里黑血翻滚，让他强行咽下：“婉儿，我的生死无所谓，可我们要是不胜，你的青辰姨娘，便会逼你去采饵，你要不从，她一定会用尽手段，让你破戒。我不愿意婉儿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林婉低声涕道：“爹爹，若有那天，婉儿会和娘亲一样的。”

林木森惭愧道：“婉儿，你太像你娘了……婉儿，不要灰心，打起精神来，继续第二斗，爹爹我……”林木森喉头一苦，吐出一口黑血，昏眩过去。

林婉倒是没有呼天抢地，微微抽泣，伸手捻转竹针，看着林木森神情略展，才将林木森面上的竹针拔去。

已有逍遥枝林木森身旁的闭门弟子上前，与林婉一起，扶了林木森下去，退入木台侧后的房间内。片刻之后，林婉缓步走出，又上了木台，点头向药王爷示意，面含忧伤的温婉一笑，反倒比哭哭啼啼更让人心中一酸，颇生爱怜。

金潘本想与林婉打个招呼，安慰两句，但见林婉的模样，暗叹一声，也不再起身。

乔大、乔二虽一直不吭声地站在金潘身后，此时也有些难过，两人身子微动，看向林婉，似要说话。金潘低骂道：“站稳了！你们两个蠢材！”

乔大、乔二只好闷声叹了口气，不敢再动弹。

水华子呵呵一笑，摸出把小折扇来，微微扇风，念道：“木家斗蛊，果然精彩，不虚此行啊。”

田羽娘、田遥保持土家的态度，几乎目不斜视，所有发生的事情，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青芽正背着手，揪着坐在她身后的甲大掌柜的大腿内侧发力，甲大掌柜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林婉走过来坐下，青芽方才松了手，侧头骂道：“甲大，你给我等着瞧，还有你好受的。”青枝滕牛仙主和大掌勺，各自翻着白眼，看向别处，就当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青辰则娇滴滴地唤道：“林婉，姐夫还好吧？”

林婉并无怒气，只是答道：“他恐怕终身不能离开床榻了。”

青辰咯咯笑道：“林婉，没事，有你青辰姨娘、青芽姨娘疼你。”

林婉微微一笑，说道：“谢谢姨娘关心。”

百艳仙主中毒甚重，被扶到场边黑枝、花枝的交界处，由一名黑枝的炼蛊术士疗治；林木森的坐骑，那只懒兮兮的熊猫已死，也被抬下。

药王爷见场地上收拾停当，众人归位，平静了一下心情，缓步上前，高声道：“斗药第二场……”

“我是，我是一只小鸭子，咿呀咿呀呀！我是小鸭子，我是小鸭子！啦啦啦啦！”药王爷正在宣布第二场名单，全场无人敢说话，一片安静之时，却有一人高声唱起儿歌来。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均向歌声处看去。

王孝先正站在逍遥枝所在的缓坡后方，手舞足蹈，连蹦带跳，高兴得忘乎所以。

“飞到东来飞到西，我飞啊飞啊飞！”王孝先还是蹦蹦跳跳地唱个不停。

青枝的乙大掌柜坐在前排，等瞪眼看清了是王孝先，顿时哈哈哈大笑不止！

除了逍遥枝弟子瞠目结舌，尴尬不已外，青、黑、花三枝弟子，被乙大掌柜的笑声点燃，随之哄堂大笑，就如同本来安静的教室里，突然有人放了个拐了几道弯的响屁，最开始谁也不笑，一人笑出了声，则立即引爆，谁也控制不了。

刚才压抑的气氛反而一扫而空。

可药王爷气得脸上发涨，他正在严肃地宣布第二场的斗药名单，被这个不怕死不要脸的浑球唱歌打断，颜面尽失，不禁指着王孝先大骂道：“闭嘴！不准唱！把他抓起来！”

王孝先在逍遥枝所在的缓坡后方，其他人也过不去，这个任务自然是交给逍遥枝来完成。

本来看管王孝先的两个逍遥枝弟子，见王孝先在不远处蹦来蹦去，返身一摸，麻袋哪里还在？这两人吓得面如金纸，知道闯了祸，一听药王爷的吆喝，不经请示，直接跳将起来，就去追王孝先。

林婉站了起来，见果然是没了胡子的王孝先，不禁吃惊道：“王孝先？他回来了？怎么癫狂了？”

至于坐在前排的逍遥枝林不笑和李自有两位仙主，这两位木王“高徒”，回头见了是王孝先在唱歌，惊得是大眼瞪小眼，心里一个劲地对骂：“这怎么可能！不服解药是绝对醒不过来的！你这个畜生好歹毒，是要害我！”恨不得当场就互相掐住对方的脖子质问，对药王爷的吩咐置若罔闻。

所以药王爷一声令下之后，逍遥枝几十个人，只有两个犯错的弟子起身去追，其他人全部站在原地，一会看看王孝先，一会看看林不笑和李自有，云山雾罩。

王孝先见两个逍遥枝弟子来抓他，一边高声唱歌，一边向后倒退，速度竟然不慢，一闪身，便消失在大石之后。两名弟子追上，一看大石后，哪有王孝先的影子，可刚一抬头，却看到王孝先在不远处的大石后又跳将出来，继续又唱又叫。两名弟子只好拔腿又追！

药王爷见到如此愚蠢的行为，动了真怒，一转头对着林婉劈头盖脸叫道：“林婉！逍遥枝怎么回事？实在太缺乏管教了！这样大闹会场，是要我下不来台吗？”

林婉一脸愧意，快步向逍遥枝方向赶去，一边急促地喊道：“王孝先！你不要闹了！”

王孝先应该听见林婉的声音，身子一顿，高声唱道：“林婉你来！啦啦啦！”

林婉答道：“王孝先，你不要唱了，我来就是。”

王孝先真就把嘴巴一闭，头一低，不再后退。

两个逍遥枝弟子想趁机上前，可他们脚步一动，王孝先就一退，一边高唱：“啦啦啦！”

两个逍遥枝弟子向林婉看去，林婉连连摆手，示意站住不追。

王孝先这才安静下来，半倚在大石上胡乱摆手。

林不笑、李自有两人见林婉亲自下来，林不笑压低了声音急骂道：“李师弟！你还不去！”

李自有同样低骂道：“师哥，应该你去！”

“你！药是你的！”

“你！主意是你的！”

两人均大怒，眼冒杀气，彼此抓着对方手腕，死死对视，依旧僵持不动，直到林婉走到身前，这两个人才连忙抱拳请示。

林婉轻轻看了他俩一言，并不说话，也无任何示意，自己向王孝先追去。

林不笑、李自有彼此再瞪了一眼，跟着林婉要走。

林婉一侧身，摆了摆手，低声道：“两位仙主留步，我一人去即可。”

林不笑、李自有两个浑球，只得停步，彼此暗暗咒骂不休。

药王爷见林婉一出场，便稳住了王孝先的狂呼乱唱，心头稍安，高声道：“林婉仙主，此等劣徒扰乱会场！还请你严加惩处！速去速回！”

林婉并不答话，只是盯着王孝先快步赶去。

木台上金潘一直在呵呵闷笑，自言自语道：“木家斗药，还有这么一出喜剧啊……”金潘摸了摸胡须，又道，“乔大、乔二，你们有没有觉得此人唱歌的声音有点耳熟？”

乔大傻笑道：“是啊，他唱得还不错啊，可惜不唱了。”

乔二立即一掌拍过去：“大西瓜！你脑子进水了？鬼哭狼嚎，什么唱得不错！”

乔大委屈道：“二子，是你妒忌！”

两人就要纠缠，金潘骂道：“你们这两头猪，闭嘴！什么好话在你们两张猪嘴里，都说跑题了！”

乔大、乔二赶忙夹紧双腿，闭口不语。

坐在金潘身边的水华子摇着小纸扇，轻轻笑道：“金潘大人，此人的动作，才真的是特殊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金潘耳朵里。

金潘一扭头，笑道：“水华子，听听你的高见。”

水华子摇扇笑道：“木家内部的事情，我本不该多说，但又忍不住。呵呵，金潘大人，此人的身手异常奇怪，长袍盖住了脚面，看着像是他在动，我看不然啊。”

“哦？有趣！水华子你多说说。”

“此人后退而行，一直用正面对着我们，一蹦一跳，手舞足蹈，实际小腿无力，双掌低垂，脑袋乱晃，嘴巴张着，嘴唇却不见动，若我猜得不错，此人是个傀儡，他身后的衣服下有人操纵着他，而且，应该是有两个人，一个人在身后操纵，歌也是他在唱，等他一退到大石后，还有另一个人扛着他们贴地疾行，运至另一边再出现。呵呵，这样的话，两个逍遥枝的小弟子，根本是追不上他们的。”

金潘听得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水华子说完方才轻轻鼓掌道：“佩服佩服，水家这么一分析，确实像模像样的！可木家有这么强横身手之人吗？我光想想，就很难做到啊。”

水华子笑道：“木家上上下下，无人能完成这种事情，但有几种人可以做到。一是火家人，二是土家人，做这种事，最像的是第三……呵呵。”

“水家人？”

“哈哈，此等蛮力，水家人可做不到。”

“那是？”

“忍者……”

“忍者？”金潘心头一震，“怎么会是忍者？”

“呵呵，忍者最喜自称忍术是五行交融之技，但许多用途有些无聊，忍术里有一叫傀儡计的杂学，就是这般，死人在前，真人在背后的衣服下藏着，操弄行走唱歌，装神弄鬼。呵呵，这是笑谈，此人不太像被忍术的傀儡计，反而有点不伦不类之感。就算如此，糊弄木家众人，还是没问题的。”

金潘面色渐渐一沉，心头微跳，低声道：“我宁肯相信是火家和土家做的。”

水华子收了纸扇，与金潘一起往王孝先方向看去，笑道：“只怕好戏还在后头。”

王孝先醒来了吗？当然不是！而火小邪、田问在哪？却被水华子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火小邪正是在王孝先宽大的道袍后面，他用一根树枝，插入王孝先脑后盘起的头发里，用正面紧紧贴着王孝先的身体，双手握着王孝先的手腕，腰间、脚踝、手臂，全用衣裳撕成的布条绑紧。火小邪一动，王孝先就跟着动，很是神奇。

王孝先嘴里，塞着两块圆石，所以远远看去，王孝先是张着嘴，而且随着人体振动，两块石头在嘴里滚动，以至于嘴巴一张一合，很像唱歌。

火小邪便是这样直直地“抱着”王孝先，双膝微曲，恍如附身一般，带着王孝先又唱又跳。

若是在平地里或是人群近处，火小邪这么做很容易被人识破，但是正如火小邪所说，想让王孝先“清醒”，需天时地利人和。天时，要的就是药王爷正在宣布第二轮斗药名单，全场鸦雀无声的时候，这时候唱歌，极少人会往王孝先是不是被人在身后操纵上想；地利，所处环境，脚下多有草木石块遮挡，看不到王孝先的脚底，便不易识破；人和，光有火小邪自己还不行，田问必须帮忙替他捆扎穿戴，扛着他逃跑，且木家不能派出高手追赶。

如此复杂的行动，火小邪居然是一念之间便已拿定了主意。

火小邪自己只当是灵机一动，其实火小邪在日本所学的忍术中，确实有傀儡计一项，本是纯当娱乐，火小邪学得却颇为精通，在日本修习时，生活枯燥，难得赶上一年一次的聚会，火小邪以宫本雅子做“傀儡”，为忍军高手表演，当作玩乐之术。

所以，说是火小邪一念之间，还不如说是火小邪自然而然的想法。就如同驾驶汽车、骑自行车，会了就是会了，再失忆得厉害，此项技能也不会忘。

其实，火小邪一番“傀儡计”做下来，自己也觉得吃惊……

不过，此事确有奇效，这般一吵二闹，竟能把正主林婉，从木台上引了过来。

火小邪不容林婉追得太近，听着只有林婉一人近前的脚步声，再往后方退去，直到估摸着离开逍遥枝的人，已有几分距离，低声与林婉讲话，不会有木家人听见，方才停下，藏在大石后，让王孝先露出半个身子，只等林婉过来。

林婉与王孝先追追赶赶，走得远了，心里更是奇怪，见王孝先终于停下，加快两步走上前去，保持几步距离，问道：“王孝先，你是中了进不退蛊吗？”

火小邪在王孝先身后压低声音说道：“是！林婉，你尽快想办法带我们离开！”

林婉微微一怔，略退半步：“你是谁？”

火小邪忙道：“我是王孝先千辛万苦带进来救你的人！不要多问了，快带我们走。”

林婉惊道：“你来救我？”

火小邪又道：“其他人信不过！就你自己，快点！”

林婉嘴唇微抿，略作思量，低念道：“好！你们别动，我过来。”

林婉莲步轻抬，几步走到王孝先身旁，果然见王孝先身后滑出一个人来，扶着王孝先的后腰，保持他站立不倒。此人蹲在地上，冲林婉露齿一笑！

林婉当然认得此人，未等她开口，火小邪已经丢了个眼色过去，低喝道：“不要出声！小心被人看见了！”

林婉何等聪明的人儿，见是火小邪，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林婉装作无事一般，假装抓住王孝先的手腕号了号脉，火小邪手一松，王孝先顺势仰倒在地，火小邪又使了使劲，使得王孝先看着像是哆嗦了一番。

林婉转过身来，对木王上的药王爷等人高声道：“药王爷，他是逍遥枝仙主王孝先，中了蛊，故而癫狂，只认得我是谁，还请药王爷稍缓片刻，我带他去木王居服一贴药剂，以免他再度喧哗。”

药王爷见林婉“治住”了王孝先，心中怒气稍减，对台上众人说道：“逍遥枝的事情，我等不便参与，让林婉速去速回吧！”

黑枝青辰一听，显然不乐意，站起身来娇笑道：“药老头，你对逍遥枝真是网开一面啊？怎么从不见你对黑枝如此宽容？”

药王爷尴尬道：“不然不然，尽快解决，尽快解决才好，先让林婉带王孝先下去，免得节外生枝。”

青辰娇笑道：“好端端的中了蛊，很是奇怪呢，不如把王孝先带上来，我给他看一看？”

青枝青芽从见了王孝先开始，又听到乙大掌柜率先大笑，便猜到王孝先很可能是中了乙大掌柜的进不退蛊，不禁暗骂道：“小乙，你这个浑球，又给我惹事！”一边向乙大掌柜狠狠瞪了过去，乙大掌柜惧怕青芽，见青芽脸色不好，赶忙闭嘴不笑。

青芽巴不得王孝先现在滚得越远越好，听青辰阻止带走王孝先，站起来身来笑道：“青辰妹妹，何必为逍遥枝的破烂事计较？快让林婉带王孝先走吧。王孝先扰乱会场，事后再做处罚。”

青辰见青芽说话，青枝在座的长老为数最多，犯不着为这点事争执，便娇笑一声，说道：“姐姐既然说了，就听姐姐的吧。”

药王爷这才松了口气，冲林婉唤道：“林婉，你快带他走！安顿后速速回来，此人死罪暂免，活罪难逃！”

青辰哼道：“药老头，林婉要是半炷香的时间还不回来，我可要去木王居探访探访了！”

药王爷只好高声再道：“林婉，半炷香之内，务必回来。”

林婉已经唤了陪同木王身边，逍遥枝的两名心腹弟子前来，架起王孝先，并嘱咐他们一会看到陌生人切不可声张，方才叫了火小邪出来。

两名心腹弟子大略知道了火小邪是王孝先带进木蛊寨的，面露惊喜，不住地打量火小邪，可能他们两个，对王孝先云游的目的更为清楚，知道火小邪是林婉救命之人。

火小邪刚才躲避之余，却找不见了田问，略有些心急，怎么好端端的田问，突然不见了？难道他不愿意见林婉，钻到地下藏起来了？

回想一路上田问对木家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的，仅仅是为了与自己同行，避开土家的追踪，此时终于见到林婉，田问退避三舍，也不算奇怪。

林婉塞给火小邪一粒绿丸，边走边低声说道：“木王居就是悬崖边的那座草房，你从避人眼目的地方攀上，将这颗绿丸丢进院墙外的一个竹筒里，这是解开木王居外围药障的必须之事，见竹筒内清水翻腾，再进屋内，不要忘记。”

火小邪点头应了，猫着腰钻进低洼之处，哧溜溜不见了踪影。

两名心腹弟子哪里见过火小邪的身手，彼此暗惊道：“好快！”

林婉早在几年前，便知道火小邪异乎常人，所以对火小邪的急速离去并不奇怪。她带王孝先往木王居去，不忘向下方的林不笑、李自有两人叮嘱道：“林不笑仙主、李自有仙主，请你们两位安顿其他弟子，不要再喧哗了。”

林不笑、李自有两人听命，招呼逍遥枝弟子坐下，两人心中忐忑不安，虽然靠在一起坐下，面容平静，嘴里实际不住地低声对骂。

“李自有，是不是你玩阴的？”

“林不笑，恐怕是说你自己吧。”

“你以为你有好果子吃？”

“我没有，你也别想有。”

“就不该信你，你这个狡猾的畜生！”

“妖言蛊惑，害我不浅！你这个无耻的叛徒！”

“小畜生，你走着瞧吧!”

“狗叛徒，你也走着瞧吧！”

两人亲兄弟一样对视一眼，彼此微笑，嘴里却又都暗哼一声，再不搭理。

火小邪不敢耽搁，便没有时间再去找田问，钻沟越渠，向着木王居潜行而去。

木王居位置险要，是在整个斗药大会会场最边缘，靠近逍遥枝位置的一道四面不接山梁的孤崖之上，只有一道浑然天成的石桥与外界相连。火小邪须从会场一边的崖壁，跳将到木王居的孤崖上去，好在两面悬崖，中间仅一人宽窄，火小邪从一侧攀下一丈，找个机会，便一跃而过，如同壁虎一般，紧紧贴住崖壁，继续向上攀爬。

火小邪低头一看，距离地面高达数十丈，若是跌下，必然粉身碎骨！说来奇怪，火小邪对在这种险恶之地攀爬，尽管记忆里从未有过，却丝毫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全身有使不完的力道，心中所想，行动即能完整体现，绝无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状态，如履平地一般。

火小邪明白现在自己身上的能力，与记忆中决然不同，每每碰到记忆中未曾有过的事情，都能唤醒自己潜在的本事。依旧如同你是个非常赛车手，失去了记忆后，若不钻到赛车里发动汽车，就绝对想不到自己能够如此熟练地驾驶！

火小邪爬得兴起，爬到木王居，靠近了房屋，方才看到林婉他们扶着王孝先，还没有走过石桥。火小邪心头一乐，暗想：“也不妨先进去等着，免得让林婉小瞧了我。”

火小邪既然这么想，动作也快，几眼便看到有几根手臂粗细的竹筒，孤零零地插在木王居房间侧旁的空地上。

火小邪依林婉所示，把绿色药丸投入其中，片刻工夫，就见竹筒里清水涌起，不住翻腾，想必是药障解了，便一扭身，靠近半掩着的侧窗，听了听屋内没人，便一个鹞子钻，翻入室内。

木王居，乃是一二层小楼，名字虽大气，屋内却显得十分素淡。火小邪所进房屋，除了一张整洁的床榻，只有一面墙的瓶瓶罐罐，多是瓷瓶，大大小小，花色各异。想必这些都是木家的药物，火小邪不敢擅动。

快步出了此屋，即是客厅，一桌四椅，两套木柜，再无其他家具，唯有满地的瓶瓶罐罐。

这间屋子也没有什么稀奇，火小邪看还有一间房大门紧闭，按捺不住凑上前去，门已落锁，火小邪不便硬开，从门缝内向里看去。奇怪得很，这间紧锁的房屋中间，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大缸，缸口用细密的草垫封了个严实，看不到缸内有什么东西。

火小邪心想，这是个什么玩意，本想再看几眼，就听到缸内咚咚闷响两声，惊得火小邪连忙跳开，暗骂道：“木家老儿在缸里养着什么怪物？算了，还是不要这么好奇，别沾了晦气。”

火小邪后退几步，刚寻个椅子坐下，就听到门外林婉他们的脚步声传来。

林婉带着两个亲信弟子，扛着王孝先推门进入，火小邪连忙起身相迎，倒把林婉三人吓得一愣。

火小邪忙道：“我来得快，先翻进来了，得罪得罪。”

林婉轻轻一笑，柔声道：“火小邪，你的身手又长进了。”一边招呼着其他人，将王孝先放在椅子上坐下。

火小邪听林婉夸奖，面上微烫，不敢直视林婉那荡人心魄的美颜。

林婉浅浅一笑，分外温柔，暂不于火小邪说话，而是来到王孝先身边，翻开他的眼皮，又在他脖颈处的几处穴道轻轻按压。

林婉轻叹一声，说道：“王孝先不仅仅中了进不退蛊，还服了封灵丸，林不笑和李自有就算为了止住王孝先，也不该用封灵丸这么烈性的眠药啊。”

一名消瘦的亲信弟子抱怨道：“林不笑和李自有两个人，我就是觉得他们有问题！”

另一名亲信弟子也嘟囔道：“两个人一直鬼鬼祟祟的！来木蛊寨也故意不与我们同路。”

林婉柔声道：“不要背地里说人坏话。”

消瘦的亲信弟子心有不甘地说道：“王孝先仙主带着人回来，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居然不及时通知我们！就算王仙主中了进不退蛊，也该及时带来向少主您和木王大人请示，怎能偷偷地用封灵丸镇住他？少主，不是我想背地里说他们坏话，而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另一名弟子嘟囔道：“我看他们根本不想逍遥枝赢。”

火小邪上前一步，伸出手腕，说道：“林婉，先不用多说了，王孝先千辛万苦带我进木蛊寨，就是为了救你，我的血，你快来取去。”

林婉平静地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是失忆了吗？”

火小邪微微一愣，说道：“是！我忘了整整十一年的事。”

林婉微笑道：“我能感受到你的想法，你现在对我又熟悉又陌生是吧，你只想尽快离开，不愿与我久处。”

火小邪心想：“这个林婉莫非真能与我心意相通？真让她说对了。”

火小邪嘴上说道：“咳，我答应了王孝先，一定要救你，你不用客气，需要多少血，尽快取了去。”

林婉避开火小邪的目光，侧过身去，说道：“既然是王孝先带你来的，想必他已经和你说过，必须是你对我心怀炽烈爱意之时，你的血才有用。火小邪，此时你心里是否喜欢我？”

火小邪眉头紧皱，说道：“这不可能！而且我有妻子！心无二异！”

林婉柔声道：“火小邪，谢谢你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想方设法与我相见，林婉终身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可现在……我看你穿着青云客栈的衣服，想必你在那有熟人，斗药大会一结束，尽快离开木蛊寨。”

火小邪哼了一声，说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我已经履行了我对王孝先的承诺，等他醒来，麻烦你转告给他。告辞！”

火小邪心中一横，扭身就走。

林婉低唤道：“火小邪，稍等。”

火小邪站住身子，头也不回的问道：“还有什么事？”

林婉柔声道：“请问，是否有与你同行的人？”

火小邪哈哈笑道：“有啊，不过此人应该与你无关。”

林婉低声道：“是么？”

火小邪念道：“正是！后会有期！”大步就向侧屋走去，打算沿原路翻出屋外，设法回到青枝青云客栈的队伍中去，心头更是暗想，真巧，事情了结，我回来了！

没等火小邪跨入屋内，却有一个男子无声无息地稳步走出，火小邪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此人竟是刚才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消失无踪的田问！

火小邪见是田问，又惊又喜：“田问兄！你来了！嗨，你下次别搞这种突然消失的事情，差点急死我！”

田问沉声道：“抱歉！”

火小邪正要再说，却见林婉满眼含泪，一下子跑上来，扑在田问怀中，激动不已地哭道：“田问！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田问任凭林婉紧紧抱着，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泛出一丝羞涩，沉声道：“惭愧！”

火小邪吃惊不已，林婉竟然与田问如此亲昵，田问也没有拒绝的意思，难道这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可为什么田问从来不说！

火小邪心头一酸，居然有说不出的难受，好像心里的一根弦被狠狠地拉紧，默默然后退两步，侧过头不看林婉、田问两人。

林婉哭得是梨花带雨：“你娘来斗药大会，说你在这里，我差点按捺不住想离开找你，可我又一时间做不到。你在九生石下受罪，我一想到便会落泪，能再见到你，真像做梦一样！”林婉抬头看向田问那张刚毅的脸庞，心疼道：“田问，你的眼睛，久不见光，盲了吗？”

田问声音也柔和许多：“请容我跪谢。”

田问微微撤开身子，单膝跪下，毕恭毕敬地向林婉一拜。

林婉带来的两名亲信弟子，也是伤怀不已，纷纷抹泪，说道：“田问大人，我家少主这么多年，为了救你出来，真是受了不少苦。”

林婉掩着嘴，泪珠不断洒落，伸出纤纤玉手，把田问扶起，说道：“你能安然无恙地从九生石下出来，来到这里与我相见，已是对我最大的奖励了。”

田问紧握着林婉的小手，异常诚恳地说道：“我愿为人饵！”

林婉含泪喜道：“有你这句话，我今生也知足了，但是，现在来不及，我那两个姨娘，是绝对不能容我久留在木王居的。如果三场斗药，逍遥枝输了，你尽快走吧，千万不要管我，青辰姨娘善妒，是容不得我与你在一起的。”

田问沉声道：“现在，跟我走！”

林婉满面欣喜，但又摇头道：“不可以的，我不能抛下我可怜的爹爹，而且，我是逍遥枝总仙主，我一旦这么走了，逍遥枝几十人必会以大逆不道之名，惨遭荼毒之刑，逐出木家，生死难保。我不能只为了我自己……”

田问面色凝重之极，心里却已打定了主意，沉声念道：“好！”

田问说完，便一转头，向门外“看去”。

只听到门外有女子高呼：“田问，我的儿！你在这里！我知道你在这里！不要再躲着娘了！儿啊！”

木王居外，已有一众人等赶到！乃是土家田羽娘，田遥等四门宗主，黑枝青辰，青枝青芽，药王爷，金家少主金潘、乔大、乔二，水家水华子！

原来就在田问在木王居里出现之时，木台上的田羽娘就已经感觉到了田问的气息！土家发丘一宗的辨气之术，十分玄妙，田羽娘能一直追到木蛊寨，靠的就是此门绝技！只不过木蛊寨方圆广大，斗药大会上更是人数近千，木气极盛，辅以火小邪这等邪火在田问身旁，田羽娘根本无法锁定田问的位置。但田问到了木王居，情况却大为不同！木王居隔山寡处，乃是一座四面不接山体的独崖，斗药大会会场的木气不能连贯到木王居，加之方寸之大的位置，更易锁定！

田羽娘辨出田问所在，此等机会哪里敢放，不容分说地起身便去寻找。药王爷劝是劝不住的，只好随同而来，青辰、青芽两位仙主，乃是木家重量级人物，田羽娘要闯去木王居，怎能当作没看见？便也跟来！

至于金潘、水华子，两人说是凑个热闹，实际各有目的，而且田羽娘要来，他们跟来看看，亦是合情合理，无人拦着他们。

田羽娘高喊数声，却不见有人应答，眉头一皱，便要往木王居硬闯。

药王爷赶忙拦住，说道：“田羽娘，不可这样进去，木王居的药障，乃是木家先祖留下的，药力极强！”

田羽娘停下脚步，哼道：“这个房间地下，全是漏洞！我儿田问能进去，我自然也有办法进去！药王爷，你要么帮我唤我儿出来，要么我就毁了这座孤崖！逼我儿田问出来！田观、田迟！”

已有御岭道宗、搬山尊者两门宗主上前一步，沉喝道：“师娘请吩咐！”

“去此崖的岩脉守着，听我号令，若田问不出来，移毁此崖。”

“是！”两人应了，转头就走。

两人之力就能将这座孤崖毁掉？听起来耸人听闻，但知道土家厉害的人，则完全相信此事在田羽娘眼中，并非难事！

药王爷当然清楚田羽娘绝不是开玩笑，忙道：“稍等稍等！田羽娘，你可不要弄错了！”

“绝不会弄错！”

“田问与林婉认识，我叫林婉出来，一切必然清楚。”

“好！”

药王爷只好喊道：“林婉，你在吗？请出来一见！”

药王爷话音刚落，木王居的木门咯吱一下打开，林婉与两名亲信弟子走出。

田羽娘立即高声叫道：“林婉！我儿田问在不在里面？”

林婉向众人盈盈一拜，不急不慌地说道：“对不起各位，来迟了。”

田羽娘还是叫道：“我儿田问呢！”

林婉微微一笑，不失礼数地柔声道：“他在里面。”

田羽娘心头一缓，又是欣喜又是焦急地说道：“为什么我儿不出来见我！”

林婉答道：“田问想问您一句，土王信物土盘珠是否在您身上？”

田羽娘一愣，沉声道：“是在我身上！”

林婉柔声道：“田问让我转达，他与你相见的条件是，在木蛊寨内定夺出土王人选，否则他断然不会跟你走的，从此恩断义绝，再不是土家人。”

田羽娘一时间竟无法作答。

林婉此话一出，本站在一旁观望的青辰、青芽、药王爷三人都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不可思议！有史以来，土家决出土王，从来都是秘而不宣之事，无人能见到，这次居然作为条件，要在木蛊寨完成！

站在田羽娘身边的田遥低声道：“娘，土王之位，乃是土家大事，怎能在木家的地方决出？”

田羽娘一挥手，止住田遥说话，盯着林婉问道：“我那儿子田问少言寡语，可是他亲口说出的？你要是瞎编，我不会轻易饶了你。”

林婉答道：“这就是田问的意思，我不会骗人。”

田羽娘哼哼笑了两声，说道：“林婉，九生石下方，从一里外长来十余条穿山根，可是你种下的？”

林婉轻声道：“是。”

田羽娘哈哈大笑：“林婉，果然是你！我儿在九生石下受刑，本应该九年大成，成为有史以来土家第一人，可你的穿山根，坏了九生石的土气，破了我培养田问的好局！林婉啊林婉，你耗费数年光景来救田问，就是因为喜欢田问吗？”

林婉柔声道：“是的，仅此而已。而且，田羽娘大人，如果我是一个母亲，怎能忍受自己的亲生儿子，在九生石下受此等非人之苦，你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吗？”

田羽娘看着林婉，半晌才说道：“好个丫头……怪不得田问要来木蛊寨，原来是为了谢你！”

林婉说道：“田问不是仅仅来谢我，他也喜欢我。”这句话说出口，林婉也像个小女子般，不胜娇羞。

“你……”田羽娘看着眼前这个温婉清秀、略带病容、惹人爱怜的林婉，一时间无话可说，闭目摇头，脑海里涌出无数温暖、伤怀、幸福之事，万吨巨石般的心锁骤然土崩瓦解，长叹一声：“罢！丫头，你赢了……让田问出来吧，我答应他的条件，在木蛊寨决出土王之位。”

田遥惊道：“娘！慎重啊！”

田羽娘骂道：“慎重什么！田遥，你是怕你弟弟赢了你？我看在木蛊寨决出土王，对你们都很公平！我意已决，不必再说！”

田遥哑然，不敢再言语。

田羽娘从木王居高声道：“田问，我都答应了，你出来见娘！”

就见屋内稳步走出一人，身子挺拔，很是干练，站于林婉身旁。

此人正是田问。

田羽娘鼻子一酸，张口就叫：“儿啊！”

田问脸上微微动了动，亦是有些激动，但立即恢复平静，伸出手来，将林婉僵硬地搂入怀中。林婉虽是娇羞，也小鸟依人一般，十分大方地让田问搂住，毫无拒绝之意。

田问看着田羽娘的方向，沉声道：“娘……一言为定！”

田羽娘潸然泪下，哀声道：“娘对不起你，娘在此发誓，绝不会再对你说一句假话。”

青辰再一旁看着，心里又酸又苦，如同猫爪子抓挠一般，只是暗恨道：“林婉你这个小骚货，你算是找到强援了！在我面前大秀恩爱，我呸！逍遥枝只要落败，我当上木王，你还在木家一天，我就绝不会饶了你，定把你逐出木家！恩爱吧，你们就恩爱着吧！”

青芽看出青辰醋意横流，她清楚青辰与炎火驰的旧情，知道青辰睹物思人，心中怨恨万分，见林婉又有了归属，必然不会放过林婉，心中也想道：“逍遥枝若是落败，土家护不住林婉的话，林婉要么死，要么被废掉药身，逐出木家。唉，林婉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像她死去的娘……”

田问听田羽娘发了重誓，也就缓步走上前来，出了木王居的药障范围。田羽娘哇的一声，扑上前抱住田问痛哭失声，不住地喊道：“我的儿，不是娘要把你压在九生石下，娘是想你好，娘是想你成为我的骄傲，儿啊，你不要恨你娘，娘是不能说破。娘想着你在九生石下受苦，娘心里天天也疼啊！求你原谅为娘吧！”可能是林婉之前一番话刺到了田羽娘的痛处，所以平日里严肃霸道的田羽娘，抱着自己的孩子，也不顾旁人有什么意见，狠狠哭了个尽兴。

田问如此死板一人，也有些动容，眼中泛起泪光。

田羽娘哭着哭着，又一把将林婉拉过来，三人抱在一起，田羽娘又笑又哭道：“好你个丫头，好你个丫头！我恨死你了，又爱死你了！我这是何必啊！何必啊！”

金潘当然认得田问，可递过眼神去，田问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嘴里的话打了个卷，暂时咽回肚子里去。金潘心想道：“只是田问吗？唉！现在他们又哭又闹的，我也不方便问他。先忍忍吧。”

药王爷呵呵直笑，凑过来庆祝道：“恭喜田羽娘找到爱子，一解烦扰。”

青芽也笑道：“斗蛊大会还能帮到羽娘姐姐，真是可喜可贺。”

青辰似笑非笑道：“恭喜啊！土家大团圆了。只不过……”青辰看向药王爷，“木家斗蛊大会，总得有些斗蛊大会的规矩，有羽娘姐姐在，田问虽没有药会令，怎么来的，我就不追究他了，但是偷偷带田问进来的木家弟人，实属大罪！必须家法惩处，否则成何体统？”

青芽见田问穿的是青云客栈的衣裳，顿时脸色一沉，避开青辰的眼神。

青辰又看着药王爷，说道：“药王爷，你主管粮队，不会是跟随粮队的青云客栈弟子，有人胡来吧！”

药王爷一听，也是脸色微变，皱眉不语。

青辰咯咯娇笑，指着木王居，说道：“而且，木王居里除了王孝先，还有一个陌生的魂魄之气！绝不是木家人，更不是土家人，不属五行世家任何一家，说不出的邪气，此人怎么不一起出来！林婉啊，你让姨娘很为难啊！他是谁啊？躲起来干什么啊？我最讨厌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好厉害的青辰！林婉就是担心青辰黑蛊术中的识魂之术，所以让火小邪服了两颗枯死丸，枯死丸王孝先在带着火小邪等进木蛊寨之时，路遇灵蛊船，便是用此药躲过一劫。林婉给火小邪的枯死丸，药力更重，本以为这样，青辰、青芽、药王爷均辨不出来，没想到青辰的识魂之术有这般高明！

其实以林婉的聪明，她并没有低估青辰的水平，若不是火小邪，换做其他人，青辰也辨不出来，只怪林婉不知道青辰与火小邪生父炎火驰的关系！

青辰见林婉无话可说，逍遥枝的两个亲信弟子也是目光游弋，心里更是确定了几分！

青辰笑道：“药王爷、青芽姐姐、林婉，若不是五行世家之人，擅闯木蛊寨斗蛊大会，该当何罪？是不是死罪？”

药王爷嗯了一声，只好答道：“确实是死罪……”

青芽无话可说，也只能点头默认。

青辰呵呵娇笑，上前一步，从木王居内叫道：“躲在木王居里的耗子！滚出来吧！我数三声！”

林婉猜到青辰将要发难，田问亦是觉得情况不妙，两人急急思考，只想青辰在喊出一二三时，加以阻止。

可青辰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她话音刚落，未喊出一二三，反而娇喝一声：“去！”一团盘绕着的黑影从她脚底爆然展开，好似一条黑蛇，无声无息地飞速向木王居滑去。

青辰咯咯大笑道：“我的性子真是太急了啊！等不了了啊！”

这团黑影直冲木王居，在药障的竹筒处顿了顿，立即见所有木王居周围的竹筒中清水“噗”的喷出数尺，此药障居然就此被破解了！

青辰突然发难，林婉、田问根本无法阻止，眼睁睁地看着“黑蛇”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没入木王居里！

药王爷、青芽、林婉齐声暗呼：“黑死灵蛊的黑灵蛇！”

黑死灵蛊本就是木家十毒阵之首，黑灵蛇又是黑死灵蛊中的撒手锏，在木家眼中，黑死灵蛊的黑灵蛇只可阻止、隔断、避开，根本没有破解的法门！

青辰一上来就放出此蛊，是下定决心让她说的屋内陌生人死在当场！而青辰口中的陌生人，就是火小邪！

只听到青辰的咯咯尖笑声，其他人一片沉默，这时候哪还来得及说上什么？

短暂的寂静之后，只听破窗之声，轰的一下，从房内撞出两人。

正是火小邪和王孝先，火小邪抱着王孝先破窗而出，一把将王孝先丢开一边，而从窗口掠出的黑灵蛇，快如闪电，一下子将火小邪团团缠住。

火小邪抓着咽喉处的无形之物，瞪圆了双眼，滚倒在地，啊啊闷喝不绝。

林婉、田问几乎同时大喊道：“手下留情！”

青辰娇笑道：“留不了情！”

田问身子一动，就要扑上，让田羽娘牢牢抱住，田遥也跟着，死死抓着田问的胳膊不放。

林婉也扑上抓着田问，哀声道：“不能去！真的不能去！”

火小邪滚了一圈，半跪在地，脸色已经发黑，依旧死死与并不存在的物体搏斗不止。

“火小邪！”一声大喝响起。

众人侧身一看，竟是金潘在大吼，金潘面如金纸，五官全部扭曲，目呲尽裂！已然认出了火小邪！

乔大、乔二随即认出，纷纷狂吼，冲出去便要施救。

金潘大吼一声：“站住！”

乔大、乔二见火小邪生死攸关，急得眼泪乱滚，但听了金潘吩咐，生生止住了脚步。

金潘一扭头看向青辰，声音一厉：“青辰，放开我兄弟！”

青辰也颇为吃惊：“金潘，你认识他！”

金潘厉声道：“何止认识！他是我的生死兄弟！他的命就是我的命！快放开他！”

青辰啊了一声，也不再有笑容，说道：“黑灵蛇一旦放出，对方不死，是收不回来的！”

金潘脸色一冷，双手一抬，两杆金枪枪口已经对准了青辰的脑门。

青辰俏脸惨白，冷冷道：“金潘，你要对付我？”

金潘厉哼道：“打死你，是不是就能救我兄弟了？”

青辰尖声道：“你敢！”

金潘歪着头叫道：“你看我敢不敢！我告诉你，我兄弟要是死了，打爆你的头！救人！我耐心比你还差！”

青辰脸上黑气翻滚，尖声道：“金家无情，果然如此！没想到啊金潘，这个人居然能让你翻脸！”

“救不救！”金潘低喝一声，已经扣动扳机，一颗子弹爆然射出，青辰哪能避开，头发上的一个木簪子瞬间击飞，青辰一头秀发，当即披散下来。

青辰脸色大变，叫道：“金潘，我说过了，我救不了他，黑灵蛇一旦放出，不死不归！打死我也没有用！只会让黑灵蛇杀了这里所有人！”

如此突变，许多人方才反应过来，药王爷冲上前，拦在金潘身边，高声道：“金潘大人，青辰仙主说得不错！黑灵蛇是万蛇之蛊，黑灵之煞，没有破解之法！你要信青辰仙主！”

金潘瞪着药王爷，大叫道：“好！火小邪要是死了！金家与木家势不两立，改日我必然把木家人全部杀了，给我兄弟血祭！”

青芽仙主比药王爷性格更为泼辣些，听金潘这么一说，站了出来，骂道：“此人就算死，你若敢放肆！保证你离不开此崖，烂成腐肉！”

金潘哈哈大笑，喝道：“乔大、乔二！”

乔大、乔二早就怒气翻滚，一听吩咐，从背后的大包里抽出机枪，对准了青芽、药王爷、青辰等人。乔大手持一把五口机枪，狂吼道：“看你们的药毒，还是老子的子弹厉害！”

乔二一手持着一把长柄短机枪，也是叫道：“告诉你们，老子手指一动，几百发子弹把你们打成蜂窝！”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若火小邪真的被黑灵蛇杀死，只怕在场之人，金木两家，无一个能够活命！

林婉见形势危急，揉身上前，拦在金木两家之间，焦急道：“大家不要吵了！现在事已至此，还求各位祈祷火小邪能够摆脱黑灵蛇吧！”

林婉话音刚落，就听火小邪狂叫一声，在地上玩命地翻滚起来，闷哼连连！竟然有越斗越勇的劲头！

金潘一边，青辰一边，田羽娘一边纷纷后撤，保持距离，鼎足而立，看向火小邪。

青辰虽被金潘打了一枪，心惊不已，可见了火小邪这个样子，却更为吃惊，要是按照常理，和黑灵蛇纠缠，大罗神仙也折腾不了多久，怎么火小邪还能够如此虎虎生生风，丝毫没有委顿的迹象！

不仅是青辰，药王爷、青芽、林婉见到火小邪这个样子，也是深感不可思议。

而火小邪早已神志不清，全凭一丝求生的本能挣扎，他身上只有几道黑影，并无实物，而火小邪却觉得有巨蛇缠身，勒紧了咽喉，并且血盆大口，正咬着他的脑袋，要把他生吞下去。

逐渐的，火小邪最后一丝神智也消失了。

但众人看来，火小邪还在与黑灵蛇苦苦搏斗。

青辰越看越是心惊，竟顾不上许多，站出一步，大叫道：“他是朱雀之身！”

已经没有意识的火小邪，此时居然有占了上风的趋势，扎着马步，纹丝不动，眼睛已经全部发白，透出隐隐血丝，面容煞是恐怖，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看他的动作，竟有把黑灵蛇拽离身子的意思。

而黑灵蛇也是厉害，黑影唰的一变，好像又分出一条蛇来，两蛇齐动，再次把火小邪“缠紧”！

火小邪双眼越发血红，闷哼不止，身子的动作也开始有违常理，常人绝对无法完成。

青辰全身颤抖，唰的一下清泪长流，惨呼道：“双头朱雀！炎火驰！”接着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青辰此等“癫狂”之举，实在不是她的风格，连杀气腾腾的金潘，也垂下双枪，看着眼前难以理解的一幕。

药王爷、青芽见青辰跪下，似乎明白了几分，忘乎所以地缓步上前，看着火小邪，喃喃道：“炎火驰……他是炎火驰的孩子……双头朱雀，火盗双脉……”

朱雀本就是蛇类的天敌，更何况双头朱雀？就算黑灵蛇化为两条，既有此论，胜负也有征兆了。

火小邪，已不是平常的火小邪，两条黑灵蛇也奈何不了他。火小邪的闷哼之声，逐渐转为邪气十足的嘲笑，嘿嘿嘿冷笑之际，一口咬住“黑灵蛇”，张嘴猛吸。

就觉得寒风暴起，腥臭扑鼻，一阵撕裂般的异声从火小邪身上传来，那两道黑影，居然慢慢被火小邪吸入口中。

等黑影完全消失以后，火小邪慢慢抬起头来，双眼已是墨黑一片。

火小邪邪笑一声，一双冷冰冰黑凄凄的眼睛，扫视一圈，嘿嘿说道：“好味道！”

这笑声和话语，竟让所有人心头一寒，背脊发凉。

火小邪向众人走来，“满面笑容”，可怎么看也是透着一股子浓浓的邪气！无人喊火小邪的名字，火小邪前进一步，大部分人便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只留青辰依旧跪在地上哭啼。

火小邪几步走到青辰面前，竟一伸手挑起青辰的下巴，说道：“小妞，你哭什么？”

木家女子驻颜有术，青辰看着年轻，实际年纪比火小邪大了近二十岁，居然被火小邪直呼小妞，知道青辰年龄底细的人，全部心里一阵阵别扭。

只有金潘、乔大、乔二三人吃吃吃地坏笑起来，他们笑归笑，对这时的火小邪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青辰直视火小邪，毫不避让，喃喃道：“炎火驰，炎火驰，你是炎火驰的儿子？”

火小邪嘿嘿笑道：“我像吗？小妞！”

青枝青芽仙主是青辰的亲姐姐，虽心头惧怕吸入“黑灵蛇”的火小邪，但听火小邪如此出言不逊，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脸色铁青的骂道：“好个孽畜！叫谁小妞？住嘴！你以为你是谁！”

火小邪嘿嘿冷笑，松了青辰，身子如闪电一般，毫无征地的向着青芽直冲而去。

青芽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可火小邪之快，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没等她展开药阵，火小邪已经直扑上来，黑漆漆的一双眼睛瞪了她一眼，骂道：“丑货！”接着身子侧闪开去，居然舍下了青芽，直向田问方向扑过去。

此番连续动作，打了个田问措手不及，土家可是有田羽娘、四门宗主、田问六人，惊讶之余，身手虽慢了一分，仍是阻挡之势。

可火小邪的动作，绝不是正常人可以做得出来的，明明是左脚发力身子向右，实际却是右脚行动身子向左，完全硬生生地扭过来，好像体内还有另外一番力道，可以强行改变。这般虚虚实实，忽正忽反，根本判断不出火小邪的动作！要想抓住火小邪，更是无从下手，明明可以抓住胳膊，胳膊却突然反转过去！不只是胳膊，火小邪全身所有关节，都有凭空颠倒的本事！

这便是火盗双脉的实力！

土家数人大惊！他们乃是土家实力至高至圣之人，若要封住人前行之势，犹如大地翻转，堵塞寰宇，纵然是身法如流水一般无孔不入的水家，也万万突破不得。

可土家这些强人，就是拦不住火小邪！

火小邪的怪异身法，居然快得看不清他怎么运动的，只觉得火小邪身子如同一把折了几道的铁尺，不合逻辑地直破进去。

众人眼前一花，火小邪已经来到了田问身后，伸手一捞，便掐住了田问的咽喉。

田问深知，如果这样被擒住，火小邪只要手指发力，自己根本没有活命的可能！以田问之能，本不该被火小邪一下子置于死地，只怪田问根本没有想到邪性大发的火小邪，居然是要掐住自己的咽喉！下此等杀手！盖世雄将关羽，也会大意失荆州，身首异处，用来形容田问此时的心情，恰如其分。

火小邪一双黑眼中连光芒也没有，黑得深不见底，他制住了田问，只是在田问耳边冷笑道：“田问，你和我抢女人？”

田羽娘、田遥等人见火小邪如此快的便擒住了田问，再好的土家定力也惊得面色惨白，田羽娘厉喝道：“放开他！”哗啦一下，几人将火小邪团团围住，可田问形势危急，谁也不敢贸然行事。

田问却面不改色，高声道：“不错！”

火小邪冷笑道：“你要是敢说你喜欢林婉，我就杀了你！”

田问鼻子一哼，哈哈笑道：“你杀吧！”

林婉惊声叫道：“不要杀他！火小邪，你醒醒！”

火小邪冲林婉坏笑一声，说道：“小妞，我现在很清醒，感觉好极了。嘿嘿，小妞，你只要说你不喜欢田问，并发誓此生若再见他，他就五雷轰顶而死，你这样做了，我就饶他一命，怎么样？”

林婉银牙紧咬，说道：“你杀了他，我也不会独活！”

田羽娘高声道：“林婉！我儿不能死！你还不救他！”

林婉含泪道：“可我做不到。”

田羽娘急得眼冒金星，骂道：“林婉你这个妖女！你就是想害死我儿子！”

“嘿嘿嘿！”火小邪突然笑道，“老婆娘，你闭嘴。”

田羽娘一听，顾不上自己的脸面，对火小邪哀求道：“火小邪，我儿田问一心一意帮你，刚才还舍身要救你，你怎么能这样对他，求你放开他！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火小邪嘿嘿笑道：“你这个土家的老婆娘，这点操行，真没意思。好吧……”随后在田问耳边说道，“既然你们两人是真心的，这个小妞就让给你了，哈哈！”

火小邪说完，将手一松，唰唰唰退了开去。

土家四门宗主谁人敢拦，不加阻挡，只是抢上一步，赶忙把田问再度护住。

林婉哎呀一声，扑到田问怀中。

田问抱住林婉，冲火小邪叫道：“谢了！”

火小邪退到外围，与木、土、金、水四家人遥相对视，双手一叉，嘿嘿笑道：“虽说我有点不甘心，但考验了一对真心鸳鸯，十分过瘾！”

青芽一直在暗暗准备，终于见火小邪脱离了人群，一人独处，跳出来又大叫道：“你这个邪魔歪道！情爱之事，岂容你这样玩耍！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风草蝶，去！”

青芽双手一挥，两支“绿箭”从袖子里飞出，直向火小邪射来，火小邪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那两支“绿箭”到了火小邪面前，嗵的一下展开，竟是两片绿的发亮的叶片卷成。

两片绿叶并不坠落，反而有如生命一样，扑腾扑腾像两只绿色蝴蝶，向火小邪脸上罩来。

啪的一下，居然将火小邪面门包了个结实。

青芽见状，喜不自胜地大叫道：“我看你还猖狂！”

青芽身后的乔大、乔二见状，又把手中的枪一提，想要对青芽，金潘挥枪一晃，止住两人，似笑非笑道：“不用，没看你们火小邪师父躲都懒得躲吗？”

果不其然，火小邪伸手一抹，便把两张敷在脸上的绿叶拽下，双手搓了搓，把两片叶子揉成一团，用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呸一下吐掉，说道：“真难吃！”

这下子，轮到青芽目瞪口呆了。

火小邪玩耍一般，把两片叶子拽掉、搓成一团、啃上一口、随手丢掉，这些举动看着轻松，可青芽看来，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情。

两片叶子是何物？乃是青枝青芽的绝技之一风草蝶，此物为食蝇草之类的植物蛊化而成，不惧刀砍，不管砍得再碎，每一片都像活的一样能够迎风飞舞，专门往活人身上贴，一旦沾上，就会中毒。火小邪的面门本是最致命之处，火小邪不仅不管，还用手揉了咬上一口，在嘴里咀嚼，照常理应该死了千百遍才对。

青芽连退数步，叫道：“好胆！”

火小邪淬了几口，嘿嘿笑道：“换点好吃的来，我饿了！”

青芽脸色发青，看向药王爷，叫道：“老药！还不布阵！”

“不要惹他！”只听青辰叫着，冲将上来，拉住青芽哭道，“他能吸了黑灵蛇不死，除非有能治住黑灵蛇的蛊药，才可胜他！黑灵蛇是用炎火驰的血炼化而成的，火小邪是炎火驰的儿子，黑灵蛇已成为他的一部分！火小邪现在是极邪之人，全是他的本性施为，不要再惹他，他要是发疯了，我们谁也离不开这里！”

青辰正声嘶力竭的说着，木王居外涌来更多木家人士，原来药王爷等人去了木王居，久未下来，又听到枪声作响，甲大掌柜、大掌勺、滕牛仙主、千鸟仙主、盘蛾仙主等木家长老按捺不住，急急赶来驰援。

木王居的石桥之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近百人齐齐盯着火小邪，而火小邪一脸邪笑，浑然不惧地与木家全体高手、土家最高级别的六人、金家少主金潘、水家水华子对峙。大有一支邪火，独战木、土、金、水四行的架势！

青辰见围了如此多人，竭力大叫道：“全部让开！让火小邪离开！谁也不要阻拦！”

药王爷低声道：“青辰仙主，火小邪就算厉害，能比得过木媻？木媻也被我们压制住！只要我们木家发力，火小邪是断然离不开木蛊寨的！”

青辰尖叫道：“不行！让他走！”

药王爷干笑道：“青辰仙主，你是睹物思人吧！炎火驰盗走我木家圣物，是木家罪人，我们抓不到炎火驰，有他的儿子来，刚好子偿父过！”

未等青辰再说，药王爷伸手在唇边一吹，哨声一起，就听到木蛊寨的牛角号声漫山遍野响了起来，不同之前，此次号响极为凄厉！

青辰一听，叫道：“老药头，你也疯了吗？”

药王爷高声道：“火小邪擅闯木蛊寨，扰乱木家斗药大会，又是木家世仇之子，怎能容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木家脸面何在？就算杀不死他，也让他休想离开木蛊寨！木媻药锁，今日全开，迎战此邪人！”

青芽大笑道：“老药，这才像你！”

火小邪听了号角嗡嗡作响，终于将脸上的邪笑收起，眼中黑色更浓，眉头微微一皱，冷笑道：“好难听的声音，不陪你们玩了！”转身就往悬崖边退去。

药王爷见火小邪要走，又将手放在唇边，加紧吹动，牛角号声更是一阵响过一阵。

青辰大叫道：“老药头，你再吹下去，木媻要异动了！”

药王爷如同没有听见，只是加紧催动木蛊寨的巨阵。

青芽拦住青辰，喝道：“困住炎火驰之子！不是能解你心头之恨吗？”

青辰一听此话，醍醐灌顶，眼中厉光一闪，再不是一副失恋的小女子形象，恢复了常态。

青辰娇笑一声：“对啊！谢姐姐提醒！”说着娇声长笑，向后退开去，再不搅局。

金潘见状，再也不敢耽搁，冲出人群，指着火小邪大叫道：“火小邪，你不认得我了吗？”

火小邪侧头一看，邪笑道：“认得！”

金潘心头一喜，本想再说两句，但知道木家正在发动木蛊寨的巨阵，不敢耽搁火小邪，只好叫道：“小邪！你快走吧！我会帮你出困！”

田问也高声叫道：“快走！保重！”

火小邪嘿嘿笑道：“管好你们自己吧！”就要往悬崖下跳去。

药王爷心中暗乐：“好得很，下去吧，快下去吧！正合我意！你这小子再邪，也一定不知道木王居下悬崖下，就是木蛊寨药锁的核心所在！呵呵呵，活该你今生困死在崖下！”

“不要下去！”只听一声娇呼，一道灰蒙蒙的影子从石桥下方腾出，几乎贴着悬崖边，向火小邪疾奔而来，半路上灰影一晃，似有一道灰色轻纱抖开，显出一个女子身形来。

这女子叫道：“火小邪！”

火小邪脚步一顿，只差一点便跳到崖下，回头一望，那女子已经来到面前。

火小邪身子微动，本要避开此女，可黑色的眼睛与此女一对视，唰的一下白气泛起，将眼中的黑色冲淡几分，惊讶道：“真巧！”

来人正是真巧！

真巧一把抓住火小邪的手，叫道：“火小邪，你不能下去！”

火小邪有些发呆，眼中黑色正在逐渐退去，口气也平缓了许多：“真巧，是你！你怎么来了？”

真巧紧紧拽着火小邪，眼中热泪翻滚，抿着嘴连连摇头：“不要问了，不要问了。”

火小邪一直看着真巧，喃喃道：“真巧，你就算骗我，为何不一直骗下去。”

火小邪眼睛一闭，脑海中本一片黑暗，突然光芒四射，骤然恢复了神智，可神智一复，全身经脉涨得像要爆炸似的，血脉激荡，冲的头脑中嗡嗡乱响，五光十色，不由得哎呀一声低叫，咕咚一下跌倒在真巧怀中，彻彻底底的昏迷不醒。

真巧见火小邪居然见到她后破了邪性，昏倒在地，也是花容失色，心生悔意重重。她一直藏在桥下，看着火小邪发生的一切，本来为火小邪暗暗欣喜，可药王爷催动木蛊寨药锁，火小邪又要跳下崖脱困，真巧知道一旦火小邪下去，就会陷入药锁核心，今生都有可能无法逃脱，情何以堪！真巧实在不能再等，只得出面相助！谁知结果竟是止住了火小邪，却让火小邪丧失行动能力，而自己又无法凭空将火小邪带离此地，只能坐以待毙！

但转念一想，有田问、金潘在此，火小邪有这两人护着，兴许还有转机，总比陷入木蛊寨药锁中，受困终生要好！

真巧既然对火小邪用了水家身法，便无须再以“真巧”此名代替，她，就是水妖儿！

水妖儿清泪长流，跪下身子，抱住火小邪，有苦难言，冲着药王爷等人哭喊道：“他输了！你们放过他吧！”

药王爷倒吸一口凉气，将手拿开唇边，暗暗惊道：“怎么又冒出来个水家身法的女子！居然喊了声火小邪，就制住了他！万幸万幸！再发动药锁，木媻真要异动了！”

药王爷停止吹动，那牛角号声便也逐渐停止，木王居一片方圆，再度无声无息，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水妖儿和昏倒在地的火小邪身上。

青辰、青芽都不敢相信，异口同声道：“他昏了？不会吧！”

药王爷盯着水妖儿，质问道：“你这女子！是何人！”

水妖儿仍是真巧的形象，却也坚强地答道：“我叫真巧，我是火小邪的妻子！”

又听后方有人大吼道：“乖女儿，你怎么在这里！爹爹来了！”

咚咚咚脚步声直响，大掌勺如同一只大象般，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直朝水妖儿奔去。

大掌勺冲将过去，焦急道：“乖女儿，你不该在这里啊！”

水妖儿含泪低唤了声：“爹爹！”

一直不露声色，若有若无的水华子，终于脸色浮出一丝不悦，目光一闪，眼中深不可测。

药王爷见火小邪还是毫无反应，心中总算踏实了，见木家人众多，便吩咐道：“来人啊，把火小邪这个邪人与女子擒下！听候发落！”

大掌勺顿时跳起暴吼道：“谁是邪人？这是老子的女儿和女婿！谁敢抓他们？法克！动我女儿女婿一根寒毛，老子就玩命！法克！！”

药王爷本就纳闷大掌勺怎么跑出来了，听了这番话，不禁怒道：“大掌勺，你的健忘症简直不可理喻！你难道忘了！你根本没有女儿！”

大掌勺暴跳如雷，指着药王爷大骂道：“这就是老子的女儿、女婿，法克鱿爱死猴你个药王八！”

药王爷脸上有红似白，看向青芽说道：“青芽仙主，青云客栈的大掌勺如此护着外人，是否有些不妥？”

青芽脸色也不好看，冲大掌勺骂道：“大掌勺！你再这样乱来，就把你一起擒下！”

大掌勺浑然不惧，吼道：“有胆子的就来抓我！法克你们全部！”

甲大掌柜和大掌勺关系不错，见大掌勺有些狂躁，站出来说道：“大勺，我说大勺啊，自家兄弟，你听哥哥我说句。”

大掌勺骂道：“谢特！法克鱿！”

甲大掌柜还是和颜悦色说道：“大勺，如果这个女孩真是你的亲生女儿，我们保证不会为难她啊。大勺你不要固执了，好不好啊？”

青芽骂道：“老甲，滚一边去！”

“哎，好的好的！”甲大掌柜立即灰溜溜地退下。

青芽叫道：“滕牛仙主，把他们三人抓起来！若敢反抗，生死不论！”

人群里身材最为高大的青枝滕牛仙主站出，用手一抹，头上便戴上了一个藤蔓做成的头套，向着大掌勺走来，喝道：“大掌勺！滕牛得罪了！”

“啪啪”两声枪响，振聋发聩！

两颗子弹打在滕牛仙主脚前，直冒青烟。

滕牛仙主吓得一退，随着其他人向枪声处看去。

只见金潘吹了吹手里的枪管，复又用枪口指着众人，带着杀气腾腾的乔大、乔二从一侧快步走出，横在火小邪、水妖儿、大掌勺身前。

金潘干笑道：“想抓他们可以，先过了我这一关！”

青芽不悦道：“金潘，你是铁了心为他们出头吗？”

金潘笑道：“当然！”

“还有我。”一声沉吟，只见田问缓步从土家人中走出，林婉紧紧跟随。田羽娘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挥手，土家五人皆上前来。

金潘笑道：“田问，够兄弟！”

田问抱了抱拳，并不答话。

局势直转直下，滕牛仙主也没了主意，只好向青芽看来。

青芽无奈叫道：“羽娘姐姐，你也要护着他们吗？刚才那个火小邪，可是想杀了田问！”

田羽娘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和我儿站在一边。”

青芽彻底没了主意，向药王爷递来求助的目光。

药王爷避了避青芽的眼神，嗓子里只是嗯嗯两声，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

青芽暗骂道：“老药头，避祸你真是一流！林木森尽管讨厌，可他若是在，至少有个主心骨，也不至于这样尴尬！唉！”青芽又向青辰看去，却见青辰魂不守舍，双眼发痴，好像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一般。

青芽又暗骂道：“青辰你这个情痴！一个炎火驰的儿子，就成了你的克星，真是可笑！可，可现在我该如何是好？我管管青枝也就罢了，还真不是当木王的材料！”

金潘看出木家进退不得，这样僵持下去，绝不是个办法，于是哈哈笑道：“亲爱的青辰仙主！”

青辰一直低着头，听了金潘叫她，方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说道：“金潘大人，你还好意思叫我？”

金潘说道：“亲爱的青辰仙主，我打你一枪是我不对，呵呵，我也是情急所致，就这个脾气，我给你道个歉，你别往心里去。”金潘嬉皮笑脸地向青辰鞠了一躬，站起来又说道，“另外，你我约定的事情，不受此事影响啊，生意归生意！”

青辰无力地娇笑道：“知道你就会这么说！金潘，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金潘说道：“木家各位仙主，各位长老，这位火小邪是我过命的兄弟，你们都看到了我为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火小邪现在已经昏迷了，没有抵抗能力，而且是木家先要杀他，才逼得他邪性大发，可他一没伤人，二没拆了木王居，三没干扰木家决出木王，所以，各位，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金潘面子不够大，还有土家田羽娘、四门宗主的面子在，请各位放过火小邪和这位真巧姑娘，由金家、土家、水家看管他们，保证不让火小邪再添麻烦，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当火小邪和真巧是金家、木家请来观摩斗蛊大会的，大家看如何啊？青辰仙主，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如何？”

青辰娇笑一声，拉下脸来，依旧赞同地说道：“金潘大人真是会做生意，说得让人心服口服啊。我看就这么办了吧！”

药王爷忙道：“确实确实，就当是一场小插曲！太过计较反而伤了和气！”

甲大掌柜立即跟随道：“药王爷高见啊！风波过后，又是朗朗晴空。”

药王爷生怕再闹大，赶忙对青芽说道：“青芽仙主，不如按金潘大人的意见来吧。”

青芽咬牙低骂道：“木家无人，木家无人啊！唉……还能如何……老药头，你看着办吧。”说着再也不管，掉头就走。

甲大掌柜赶忙跟上巴结道：“青芽，别不高兴了，我心疼你。”

青芽骂道：“滚，有多远你就滚多远！”

甲大掌柜还是会心一笑，灰溜溜避开一边。

很快，青枝滕牛仙主、甲大掌柜等青枝人众，一齐跟着，走了个干净。

青辰看了几眼金潘，说道：“金潘，你我言出必行！”

金潘答道：“谢过谢过！青辰你大可放心，一事归一事，你还不了解我？”

青辰哼了声，一挥手，带着黑枝众人，也快步离去。

花枝千鸟仙主，本就是来看热闹的，见没了热闹看，咯咯怪笑两声，也就离去。

原本热闹的木王居，木家只剩下逍遥枝和药王爷管辖的木蛊寨弟子。

药王爷如释重负，说道：“金潘大人，可是你说的，你们保证火小邪不再闹腾。”

金潘答道：“当然！”

药王爷说道：“那好！”又对林婉说道，“林婉仙主，斗药大会耽搁了不少时间，还请你一会儿请三家贵客，速速来会场就座，木家不可一日无主！”

林婉也总算松了口气，盈盈一拜，说道：“药王爷费心了。”

药王爷说道：“千万不要再出乱子，我这张老脸，快挂不住了。先走一步。”药王爷抱了抱拳，也带着木蛊寨一众弟子离去。

大掌勺虽说人糙，但也明白若不是金潘等人，他今天绝对讨不到好处，于是起身谢过了诸人，说道：“我毕竟是木家长老，犯了木家家法，要去领罪，恐怕暂时不能陪我的女儿和女婿了，还请各位多多照顾他俩。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水妖儿唤道：“爹爹，你不要去。”

大掌勺摸了摸水妖儿的脑袋，慈爱道：“乖女儿，我现在自己回去，他们最多关我三年，但和你们一块回去，就不好说了。爹爹可不想让你们为难，乖女儿，你听爹爹的没错。”

水妖儿只好含泪点头。

大掌勺拜了再拜，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疾奔而去。

十、木媻异动

众人围在火小邪身边，乔大、乔二跪地哭号道：“大师父，这次是真的大师父！大师父，你受苦了！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金潘眼中虽隐含泪光，但一掌连抽两人，骂道：“别哭了，两个败兴的蠢货！”

乔大、乔二赶忙闭嘴，只是抹泪，乔大嚷道：“这次应该是真的了，上次我们被……”

“闭上你的狗嘴！”金潘骂道。

金潘说道：“林婉，麻烦你看看火小邪怎么样了。”

林婉应了声，俯身检视。

金潘笑了一声，看向水妖儿，说道：“这位小姐，你叫真巧？是火小邪的妻子？”

水妖儿低声道：“是。”

金潘呵呵笑道：“小姐，你是水家人吧，很眼熟啊。”

水妖儿仍旧低声答道：“我不是。”

金潘哦了一声，转头对站在一侧的水华子嚷道：“水华子，别光看着，说句话。”

水华子抱了抱拳，笑眯眯地说道：“她说了她不是水家人，我还能说什么？”

金潘晃了晃头，笑道：“好啊。”又对水妖儿说道，“嫂子，你放心，我是火小邪的生死兄弟，我叫金潘，以前火小邪叫我声潘子，有我在，决不让任何人伤他。”

水妖儿微微避开金潘的眼神，略带羞涩道：“金潘你好，那，那烦劳你了。”

金潘暗叹道：“这个女子，若不是刚才显露身法，真是毫无破绽！怎么看也是一个平常的女子。她八成就是水妖儿！可若是水妖儿，她为什么自称真巧？而且水华子也不认她？”

林婉此时抬头说道：“火小邪的脉象异常强健，但有些古怪，他体内正反两弦交替，互相侵扰，若不平复下来，只怕药物也不能让他醒来。”

金潘问道：“他醒来，还会是双眼黑乎乎的邪性吗？”

林婉说道：“这种情况我也是头一次遇见，说不好呢。”

金潘点了点头，说道：“那有点麻烦……以防万一……乔大、乔二，先把他捆起来。”

田问沉声道：“为何？”

金潘说道：“田问，你了解火小邪还是我了解？他如果苏醒，还是邪性大发，我保证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惹的你我与木家兵戎相见，是你田问负责擦屁股还是我负责？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安抚一下木家，捆起来只是做给木家看的，等斗蛊大会一结束，立即带他走！这样做生意，才能稳赚不赔，明白？”

田问微微点头，退开不说。

金潘又对水妖儿说道：“嫂子，我这是为我兄弟好，你原谅啊。”

水妖儿便也点头默认。

乔大、乔二问道：“师父？真绑假绑？”

金潘骂道：“当然是真绑！不过，用老子特制的绳索！”

乔大、乔二一乐，从背包里翻出一些绳索用具，抱起火小邪，嘁哩喀喳把火小邪从头到脚绑了个结实，看起来异常牢固，根本无法挣脱。

水华子一旁笑道：“妙啊！这可是金家的铁腕绳？”

金潘笑道：“呦，水华子你又认得。”

水华子说道：“金潘大人这些年的发明无数，水家仰慕得很，听说只要金潘大人打个响指，铁腕绳就能断成数截，随意逃走，否则再大的本事，也挣脱不出去。铁腕，铁腕，名如其绳啊。”

金潘得意道：“哪天租给你们水家几套使使？”

水华子笑道：“金潘大人的东西，水家穷得很，可是租不起。”

金潘嘿嘿笑了几声，吩咐道：“乔大、乔二，把火小邪师父背好，我们下去，木家斗蛊，还有两场好戏看呢！”

金潘看向林婉，问道：“林婉，你是怎么安排？”

林婉柔声道：“我和你们一起回去。”便吩咐逍遥枝弟子道：“你们把王孝先也带下去吧。”

逍遥枝一众弟子中，林不笑、李自有当然在列，两人听林婉一说，争先恐后赶上前，去扶王孝先，彼此暗地里拉扯。

林不笑脸上挂着关切的神情，嘴里却低骂道：“师弟，我来照看王孝先，你退下。”

李自有几乎是同样表情，低骂道：“师哥，还是我来吧，你太辛苦了！”

“小畜生，你不识趣！滚开！”

“老王八，你别太过分！”

两人不管怎样，最后还是一左一右，把王孝先搀扶起来。

面对这样两个逍遥枝的“浑球”，林婉虽看在眼里，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步要走。

田问略作阻止，沉声道：“你的病……”

林婉柔声道：“如果斗药大会不提前，见到你们可能还有时间治，可现在来不及了，斗药大会还有两场，我是逍遥枝的总仙主，必须要去啊。”

田问轻叹一声，默默点头。

林婉又对两位亲信弟子吩咐道：“木王居药障已经毁了，你们去把屋内的大药缸搬下来吧。”

两名亲信弟子抱拳称是，回木王居安排。

一行人不再耽搁，向斗药大会会场行去。

水妖儿与金潘同路，水华子则不远不近地跟着，水华子、水妖儿虽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说话的意思，但两人眼中均不时地闪烁不定。

林婉等人带着绑成“粽子”一样的火小邪复又登台，会场木家众人，微微议论了一番，便恢复平静。

胖好味没有资格去木王居，所以之前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见火小邪、水妖儿、田问三人归来，总算是踏实了一些，默默祈祷几位的安全。

金潘笑哈哈地说道：“木家各位长老，火小邪虽说是我兄弟，但我也怕他醒来后再闹，所以绑了个结实！各位放心，各位放心！”

药王爷、青辰、青芽、千鸟等人见状，总算是心里顺畅了一些。

金潘又说道：“药王爷，给两把椅子，让火小邪和他老婆，坐我身后，我好看管着！有劳有劳！”

药王爷招了招手，木蛊寨弟子便安排下去，众人依原先的位置，纷纷就坐。木台上只是少了大掌勺，确如大掌勺所说，他提前回来请罪，已被勒令退场，关在木台后的房屋中，等候大会结束后受罚。

场下依旧昏迷不醒的王孝先，也由林不笑、李自有扶着，安置在两人中间坐下。

药王爷清了清嗓子，上前高声道：“刚才有些小意外，现已解决！重回正轨！斗药大会亦有一些新朋友来此观摩！可喜可贺！话不多表，现在，宣布第二场斗药四枝名单！”

药王爷生怕记错，取出木家四枝提交的名单纸张，再看了一遍，揣回怀中，高声道：“青枝，青芽仙主！黒枝，蛰木人尸！花枝，千鸟仙主！逍遥枝，木王病人……嗯，木王病人。”

“木王病人？”木家台上台下许多人都大感吃惊，这是个什么玩意？是蛊物还是指林婉？一时间场下窃窃私语声嗡然一片。

药王爷高声道：“安静！请四枝尽快上场！”

黒枝方面率先动作，有七八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眼中毫无光芒，行尸走肉一般的男子，抬着一个笨重的古旧木箱，步入场中。

青辰随后走下，看着几名男子将木箱揭开以后，嘴里念念有词，撒一些药粉入内。就听啊啊啊，撕裂一般的人声从木箱中响起，青辰用手凭空牵引着，渐渐从木箱里站起一“人”。

说此物是人，还不如说是个人形怪物！此物四肢俱全，全身包裹着重重黑纱，不见面目，也不像有脖子，双手垂地，两腿短粗，佝偻着身子，只是啊啊啊不停地怪叫。怪叫声竟不像从“头部”发出，而是腹内。

药王爷心惊道：“蛰木人尸……百年前应该毁掉了，青辰竟有办法把它重新拼接起来，蛊化活动。怪不得青辰愿意自己斗第一场！只怕第二场黒枝又要赢了！”

金潘看得过瘾，忍不住又问身旁的水华子道：“水华子，这是个什么玩意？僵尸？”

水华子轻笑道：“蛰木人尸，与尸体有关，但肯定不是僵尸，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金潘大人慢慢看着吧。”

蛰木人尸缓缓爬出木箱，站在空地上，怪叫连连，前后微晃，并无其他动作。

青辰娇笑道：“青芽姐姐，百多年前蛰木人尸毁在青枝手中，看看这次如何？”

青芽眉头紧皱，缓步走下木台，说道：“青辰，你真是用心了！那我也不好客气！”

青芽向青枝方位拍了拍手，就见一大团藤蔓贴地涌来，逐渐汇集，慢慢变化，生出形状。青芽走上前去，踏入藤蔓之中，低念了声，便见这团藤蔓变化更快，将青芽笼罩其中，呼呼伸展，最后竟变作大象形状。

青芽在藤象体内叫道：“来吧，今天斗个痛快！”

青辰娇笑道：“青芽姐姐真是厉害，最难的象形也炼出来了！”

青芽高声笑道：“千鸟仙主，林婉，快拿出你们的手段来！我等得心急！”

千鸟仙主长的本来就是鸟形，身上又穿着一件羽毛编织而成的衣服，上身一弓，两腿发力，像是一只“母鸡”般，从木台上“飞”下，咯咯咯地叫着，奔到自己的位置。

木家花枝，美女如云，仪态万千，怎么偏偏总仙主千鸟如此丑陋不堪，行为亦是难登大雅之堂，不免让人叹上一声，不知千鸟是怎么当上花枝总仙主的。

千鸟仙主就位，只剩逍遥枝所派的“木王病人”还未见到，青辰娇笑道：“林婉，木王的病人呢？”

林婉早已站起，向木王居一侧看去，听青辰冷嘲热讽，表情淡然道：“这就来了！”

只见逍遥枝两名弟子，气喘吁吁地用挑担抬了一口大缸上来，放于逍遥枝位置上。

林婉吩咐道：“揭开草盖！”

草盖虽一揭开，药味浓郁，缸内满满的装的全是药草，可毫无动静，不见有东西出来。

青辰娇笑道：“林婉，病人呢？在大缸里躲着吗？要是没有人在里面，我们空对一坛子草药，胜负怎么个算法？”

林婉说道：“青辰姨娘不用着急，斗局一开，自有分晓。”

台上水华子见了此缸，不住地低声冷笑，金潘问道：“水华子，你笑什么？”

水华子说道：“我笑木王林木森看着老实。”

金潘又问：“此话怎讲？”

水华子说道：“金潘大人，你这么聪明，木王病人，想想便知。”

金潘哼了一声，顿时明白，说道：“林木森确实看着老实。”

两人心知肚明，不再点破！

台下逍遥枝一侧，林不笑和李自有也在偷偷议论。

林不笑低声道：“最近木王大人近一个月来，一直闭门谢客，不让我们拜访，莫非就是因为此缸？”

李自有也低声道：“听闻木王大人带了一口缸来木蛊寨，还以为是炼的药物，真没想到会拿来斗药！”

“师弟，你说里面是人是鬼？”

“师哥，看来师父早就不信任你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一无所知。”

“小畜生！难道你知道？你以为师父信得过你？”

“老王八！你是大师哥，居然不知道，丢人现眼！”

“你这个小畜生！”

“你这个老王八！”

两人自从王孝先被人发现，就开始狗咬狗，不亦乐乎，也不多表。

药王爷见青、黒、花、逍遥四枝，均已在场下，上前一步，便要宣布开局。

可就在这时，整个斗药大会地下骤然巨震，差点让药王爷跌下木台。

巨震之后，就听嘎嘎嘎的树木弯折之声，刺破地面，爆然而起！

好在震动和声响，均只有短短一瞬！立即平复！

木家全体人员，却一片哗然，不由自主地纷纷站起，许多人知道木媻异动，非同小可，均是直吸凉气，坐立难安！

药王爷站稳了身子，已是神色大变，暗喝道：“木媻真的异动了吗？糟糕，我好心为木家挽回脸面，却办了坏事！”

一个木家弟子连滚带爬地跑来，脸色惨白，灰头土脸地跪拜在药王爷面前，惊慌失措地叫道：“木王大人，啊，没有木王大人！药王爷！药王爷！木媻要异动了，木媻要异动了，它看样子想突破药锁！我赶来的路上，木媻，木媻应该已经动了！怎么办！怎么办啊药王爷！”

药王爷大骂道：“混蛋，急什么！药锁说能破就能破的！木媻又不是没有异动过！”

“是！是！可是，可是，这次有点不一样啊！药王爷！”

“闭嘴，你闭嘴！我问你，若按法推测，木媻若真能冲破药锁，需要多久？”

“最多，最多三个时辰！不是，不是，这次不一样啊，药王爷！”

青芽在“大象”中高声骂道：“老药头，看你办的好事！我说了不能随便催动药锁抓人！必会造成木媻异动！我看你怎么收场！”

青辰反而高声笑道：“木媻异动了好啊！多热闹！药老头，你说该怎么办啊？”

药王爷大叫道：“我只是粮队的管事！斗药大会的司掌！木媻药锁的监管之一！我不是木王，你们不要为难我！现在无论如何，必须决出木王！由新任木王决定如何处理木媻异动！”

青辰一边走回木台，一边笑道：“这就对了！药老头，还不开始第二场？”

药王爷连忙高声道：“对对！斗药第二场！开始！”

药王爷话音一落，就听千鸟仙主咯咯咯大叫，身子一抖，那件羽毛披风上的羽毛已经根根直立！看起来，如同一只发怒的母鸡！

青芽在“大象”中大笑道：“千鸟，你比我们还急啊！来来来，与我一起先把蛰木人尸拆成碎片！”

千鸟仙主尖声道：“青芽，还是你自己来吧！我先求自保！”

青芽哈哈大笑：“千鸟，你越来越没志气了！”便再不作声，那头藤蔓组成的大象，浑身嘎嘎草木拉扯着作响，巨大的身躯抖了抖，便一步步向着蛰木人尸走来。

而蛰木人尸，几乎与青芽同时行动，也向着青芽操纵的藤象笨拙地走去。

藤象还没有接近蛰木人尸，突然长鼻一收，再狠狠地甩将去，足足长了数倍有余，啪的一声响，便抽在蛰木人尸脑袋上。

这一抽相当有劲，蛰木人尸一击之下，飞出数米开外，在地上滚了两滚，便又慢腾腾地站起，无所事事一般继续向前挪动。它的“脑袋”，虽已被抽得明显变形，却在缓缓地复原，没走三两步，竟完好如初。

青芽叫道：“好个妖孽！”继续催动藤象甩出长鼻，一记一记狠狠抽打在蛰木人尸身上。藤蔓上带着细刺，坚韧无比，蛰木人尸被抽得黑纱绽开，露出黑纱下淡黄色的皮肉，虽是东倒西歪，却一直浑然无事，凡是被抽打得变形之处，也是眼睁睁地看着复原。

青芽心头惊道：“这不是蛰木人尸！难道是……太荒诞了！绝不可能！”

青辰在木台上大声笑道：“姐姐，我的宝贝还没有还手哦，姐姐可要加油！”

青芽低喝一声：“再来！”

藤象的长鼻一分，化作三股，拉得更长，不再抽击，而是唰的一下，将蛰木人尸头、手臂、腰间卷住。

青芽叫道：“三藤割裂！”藤象长鼻一紧，牢牢将蛰木人尸缠住，越勒越紧，随后唰唰齐收，这等速度，使得藤条如同锯子一般，一下子把蛰木人尸割成数块，分散开来。

可蛰木人尸的碎块落在地上，在地上一弹之后，立即跳将起来，如同有强力的吸引一般，啪啪几声，再度汇集到一块！虽组合起来不是原来的样子，但是慢慢融入，再度长出腿脚头颅，依旧向前缓缓前进。

黑纱层层脱落，露出大部分蛰木人尸的肌体。

肌体淡黄发亮，似肉而非肉，更像是一种胶状物质粘结而成。

青芽一见，失声叫道：“果然是肉灵芝！不是蛰木人尸！青辰！你拿肉灵芝来斗蛊，实属作弊！”

青辰高声答道：“姐姐，你赢不了就是赢不了！你见过会走动的肉灵芝吗？这就是蛰木人尸，我能将它与肉灵芝炼化在一起，是我黒枝的本事！不要以为只有青枝会草木蛊动之术！黒枝也有黒枝的法门！怎样！比你的藤象如何！”

青芽被挤对得无言以对，愤愤然叫道：“青辰，算你狠！我倒想看看，你这个肉灵芝做成的蛰木人尸，除了不怕打之外，还有什么本事！”

青辰、青芽口中所说的肉灵芝是为何物？说出此物的官名，大多数人应该知晓，肉灵芝，即是“太岁”！又称为“视肉”“聚肉”“肉芝”“土肉”等等！

太岁，在古时一是指天上的木星之神，乃是个凶神，在民间，俗语中就有“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犯太岁”等说法。二是说太岁乃一种离奇的生物，而这种生物，古时更将其作为长生不老的仙药使用，比如秦始皇曾认定“太岁”为长生不老的灵药，命令徐福率部下千方百计找寻。

太岁，在民间被发现的极少，而且至少一大半是以讹传讹的假货。就算如此，凡是被暂时认定为太岁之物，均是引得好事者蜂拥而至，争相目睹！据《山海经》记载，“肉灵芝”最早是作为古代帝王生前喜欢食用的物品出现在古帝陵前的，具有“食之尽，寻复更生如故”，“食一片复一片” 的特点，也就是说吃一片，它自己可以再次生长。晋代著名学者郭璞在注释《山海经》时，对“肉灵芝”做的解释是：“聚肉形，如牛肝，有两目。食之无尽，寻复更生如故。”唐代著名学者虞世南的《北堂书抄》中也有一条关于“土肉”的记载，“土肉，正黑，大如小儿，臂长五寸，中有腹，无口目，有三十足，大如钗股，浚克食。”

至民国，西方生物科学东进，亦无法对太岁这种不合常理的东西做出归类，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像是菌类，却无法说通，最后只好将其定义为第四种生物形式，乃是自然界一个不解之谜！

要论世界上谁拥有的太岁最多，便是木家！

可木家这等精通药理物性的大行家，对太岁如何妙用，也并无太好的办法。只知道太岁百毒不侵，甚至毒药也是食物，分而又长，聚亦融合，可吸纳任何一种形式的能量，除非用烈火灼烤成灰烬，几乎是不死之物。青芽说青辰用肉灵芝斗蛊，是作弊，便是这个原因。

可太岁虽是活物，但生长缓慢，不能活动，怎么到了青辰手中，与蛰木人尸炼化在一起，竟能走动、出声、速长、分和！实在让人无法相信！

青辰娇笑道：“如果只是肉灵芝，你赢不了它，它也赢不了你，这有什么意思？姐姐，它仍然是蛰木人尸啊！”

青辰话音刚落，只听蛰木人尸啊啊闷叫了几声，似乎抬起头来，向千鸟仙主看去，随即步子一转，竟舍了青芽，向着千鸟仙主缓缓走来。

千鸟仙主大惊失色，叫道：“柿子先找软的捏吗？”

蛰木人尸似乎听见了千鸟的声音，啊啊闷叫，前行速度骤然加快了几分。

千鸟大叫道：“青芽仙主！我若是输了，对你不利！你快来助我！”

青芽笑道：“千鸟，刚才我约你联手，你不是要自保吗？你还是先自保吧！刚好让我想想对策。”

千鸟低骂一声，后退了几步，全身羽毛嗦嗦作响，根根直立，千鸟伸手一直蛰木人尸，叫道：“看我定住你！去！”

数十根白色羽毛顿时从千鸟身上飞出，向着蛰木人尸电射而去，一根不落的全部扎在蛰木人尸身上。蛰木人尸闷叫一声，竟停止了动作。

千鸟一见，心头一喜，咯咯尖笑道：“到底是个没有脑子的东西！”

话刚说完，却见蛰木人尸抖了两抖，竟又缓缓地移动起来，而扎在它身上的羽毛，已是逐渐发黑，失去了生气。

千鸟赶忙掩住口鼻，骂道：“尸毒！”

青辰在木台上拍手大笑：“千鸟姐姐，你老糊涂了吗？我刚才说了，他依旧是蛰木人尸啊！你不会以为它没有毒吧？”

千鸟脸上涨得通红，叫道：“我也不是木头桩子，等它来找我的！”说完身子一弯，居然绕着圈奔跑起来，别看千鸟是个老妇，跑起来虎虎生风，劲头十足，活像一只参加赛跑的母鸡！

蛰木人尸已经行动无恙，可它再快，也无法追上千鸟，啊啊两声，站住不动。

千鸟边跑边笑道：“我看你能奈我何！去找大象玩去吧！”

蛰木人尸却又起了变化，只见它晃了一晃，一条胳膊啪的一声脱落在地，这胳膊在地上颤了两颤，滴溜溜缩成一个圆球，居然滚动起来，连蹦带跳地向千鸟追去，速度丝毫不亚于千鸟。

千鸟本还得意，见蛰木人尸分出一物，向自己追来，心头巨震，暗骂了声糟糕，腿上发力，跑得更快。

那圆球便也滚动得更快，如影随形着千鸟，半分不落。一人一球，眨眼间便绕着场地跑了一圈，圆球每每要追上，都被千鸟发力逃开。可千鸟已经奔跑到了极速，圆球却仍有余力，这样僵持下去，千鸟只有等着被追上的后果。

千鸟大呼道：“青芽，你不能光看着！”

青芽叫道：“你难道叫我和你一起跑步吗？你干脆认输算了！”

千鸟骂道：“绝不！”反手一挥，身上又是一把黑白相间的羽毛，向圆球射去。

圆球被扎了个满堂彩，却没有减速，反而滚得更快，腾的一下从地下弹起，冲着千鸟便撞了过去！

千鸟狼狈一避，总算避开，而圆球在地上一砸，再又蹦得老高，继续撞来。

千鸟大叫一声，身上密密麻麻，眼色各异的羽毛半数射出，激得圆球一歪，又未砸中！

千鸟此时已明白，她是遇见克星了，能避过两下，第三下必然是躲不过了。千鸟黯然想道：“罢了罢了！如果废掉我这件羽衣，还是没半点用，我就认输！”既有此想，千鸟竭力狂奔，一边跑，身上的羽毛一边脱落，凡是羽毛落下之处，却见着有一层油光发亮的绒毛再度长出，直立起来，细如钢刺。

那蛰木人尸胳膊变成的圆球，也追赶而来，向着千鸟的背部砸去，只有咫尺之遥！眼看着就要砸中！

可就在刹那之间，忽然噗的一声响，逍遥枝抬上来的大缸内，跳出一条灰影，无人能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灰影便向千鸟仙主侧面追来，速度比圆球更快了几分。

千鸟哪里反应得过来，一把便被此灰影拽开一边，身子被拉扯得一转，身上穿着的那件羽毛披风便被除去！自然圆球去势难改，又未能砸中千鸟！

千鸟恍如被雷劈中，目瞪口呆，傻站原地，她身上的羽毛披风，从她当了花枝总仙主后，连睡觉、洗浴都不离身，今日居然被“偷”了去！就算她有三生三世的智力，也绝对没有想过此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痒啊！痒啊！痒死我了！”

就见千鸟身上的那件羽毛披风，被那道灰影裹在身上，奔出老远方才站住。那灰影满身涂着青色药膏，沾满了各色药草，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男人！

此人把羽毛披风刺啦一下，撕成两段，在身上狠狠擦拭，一边叫道：“痒死了！痒死了！管不管用！管不管用！”

偌大的场地上，又是一片沉默。

从蛰木人尸身上分出的圆球，在地上滚了两滚，竟不再追袭任何人，滴溜溜滚回到蛰木人尸身边，再度融为一体。

那人把羽毛披风揉了个稀烂，丢在地上，两脚踹开，大骂道：“不顶用！还是不顶用！”

千鸟再也控制不住，惊叫道：“我的羽衣！！！你！！！还我羽衣！！！”说着竟不顾生死地向此人冲了过去。

啪的一道藤鞭，挥在千鸟身前，击得地面一声脆响，阻住了千鸟。

青芽叫道：“千鸟！你已经输了！别管你的羽衣了，你快退下，这个木王病人，你惹不起！”

木王病人一脸是药膏，只看到一对鬼气森森的眼睛，也不知他是何表情，冷冷地骂道：“快点快点！拿出你的手段来！痒死我了！”说着，竟然身子一退，唰的一下跑回到大缸处，一头钻了进去，又无声息。

千鸟仙主恨恨不已地看了几眼大缸，心头泄气，头一低，说道：“输了……是输了……”说着默默向一旁退去，回到木台之上，心如死灰，闷声就坐。

林婉十分歉意地向千鸟看来，千鸟无精打采，视若无见，林婉也只好作罢。

青辰不再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斜着眼瞟向林婉，心里骂道：“林婉，还小瞧了你和你爹，学会借用外力了！”青辰低哼一声，转头与坐在她身后的卓旺怒江大喇嘛耳语，神情略显焦虑。

一旁金潘低声对水华子问道：“这符合规矩吗？”

水华子原本一直目不转睛看着木王病人的一举一动，直到他重新回到大缸内，表情才松弛了一些，听金潘问他，又是微微一笑，说道：“木家斗药，比的是药力蛊术，所有外物，只要作为药力依托承载之用，所以，呵呵，也是说得过去的。”

金潘笑道：“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水华子轻声道：“虽说有点丢脸！呵呵！真是难为了林木森，让他想出这样的法子，还没法说他什么。”

金潘笑道：“那是。”

木王病人一出现，就使出手段，把羽衣撕毁，造成千鸟认输，技惊四座，最关键的“技”字，并不是木王病人将羽衣夺走，而是他能够用羽衣擦拭身体还安然无事，在木家人眼里，千鸟输在此事，而且羽衣被夺。要知道千鸟的羽衣，刚刚已达到最为“毒辣”的境地，连青芽、青辰这些木家高人，都不敢用手去碰，更别说在赤裸的身上擦拭了。

木王病人回到大缸内再度隐藏，木家四枝弟子，便再也按捺不住，议论纷纷！都觉得逍遥枝还有此等手段，不能轻视！逍遥枝弟子内部不知情者，当然也是又惊又喜！

林不笑赞道：“逍遥枝万岁！”

李自有也喜道：“撕毁千鸟的羽衣，赢得漂亮！”

林不笑转头低骂：“小畜生，你高兴什么！关你什么事！”

李自有笑容一收，也低骂道：“老王八，是你失算了吧！喊万岁也洗不掉你身上的叛逆之味！”

“小畜生！我是为了保住逍遥枝！你才是叛徒！”

“老王八！逍遥枝总仙主轮不到你！”

“你等着瞧吧！”

“你也等着瞧吧！”

药王爷见败下千鸟仙主，场地上青芽、蛰木人尸、木王病人僵持不动，不禁喊道：“花枝已败！青、黒、逍遥三枝，请速战速决！不要延误！”

青芽利用这会儿时间，已经打定了主意，听药王爷一喊，心头喝道：“好！”

只见藤象长鼻一挥，啪的一下将木王病人的大缸卷住，唰的一拉，引得大缸离地旋转起来。

青芽喝道：“去！”竭力操纵藤象，藤象挥长鼻向大缸连连抽击，竟让大缸凭空向蛰木人尸砸来。

蛰木人尸避也不避，生生让大缸砸了个正着，也不知蛰木人尸是否有黏性，居然抱着大缸在地上咕噜噜连滚几圈，方才停下。

青芽叫道：“正合我意！”

藤象长鼻一伸，呼啦啦便将蛰木人尸和大缸紧紧缠住，而且越缠越多！藤象好似一个线团一样，不断地从身体上抽出藤蔓，身形虽不见小，却也越来越薄，而缠着蛰木人尸和大缸的藤蔓，则很快堆积起来，汇成一个大藤团，看着密不透风，泼水难入，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足有七成的藤蔓，均用来裹住蛰木人尸和大缸，藤象身上的藤蔓稀薄，青芽站在藤象“腹中”，已经可以直接从外面看到。

藤团缠得无比紧密，还在不住地收紧，吱呀吱呀的扭曲收紧之声，清晰可辨！

青芽看着蛰木人尸和大缸被困住，没有挣脱出来的迹象，不禁大声叫道：“老药头，按照斗药规矩，我若能困住他们半个时辰，算不算我赢！”

药王爷忙道：“若能困住半个时辰，当然算赢！木家斗药，以药力囚困胜出，乃是一等一的胜局！”

青芽叫道：“好！请焚香计时！”

青芽此时心里打着算盘：“想将蛰木人尸完全打散，必然不能，何况还有一个木王病人！我用毒用药赢不了，但我青枝的藤象囚困之术，木家无人能及！我将这两个鬼东西困在一起，先由着它们乱斗，一举两得，妙哉快哉！青芽，你真是太聪明了！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可能真如青芽所想，焚香点上，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藤团内毫无动静。

药王爷逐渐心焦，高声问青辰和林婉道：“是否已有胜负了？两位要等半个时辰？木媻异动，这个，不好耽搁……”

青辰骂道：“药老头，少废话！青芽的箩筐能闷死蛰木人尸吗？简直笑话！”

林婉虽面上隐含忧虑，却也答道：“还是再等等。”

青芽心想：“没有反应？难道蛰木人尸和木王病人一起完蛋了？我再收紧点试试！”

青芽心随意动，沉喝一声，沙沙作响，藤团再度收紧，只听到咔咔几下碎裂之声，听起来像是藤团内的大缸，已被巨大的缠绕之力拧裂！

就听藤团内有人大笑道：“哈哈！舒服！谢了谢了！”

青芽心头一紧，冷汗直冒，念了声“不好”，再度催力，藤团更是紧缠。

而此次却不同以往，只听到藤团内嗷嗷嗷怪叫连连，一阵剧烈的摇晃，整个藤团居然原地跳将起来，不住滚动。啪啪啪断裂之声传来，藤团上的藤蔓似被割断！

水华子在木台上看着，轻轻一笑，说道：“等的就是大缸开裂那一刻。”

金潘会意，低声道：“妙用大缸开裂啊，天然利器！好心思！”

这两人低声评价之时，藤团果然起了变化，一块瓷片尖角从藤团里冒出，藤蔓缠得太紧，被瓷片边缘一切，纷纷断开。这一断如同水银泻地，一发而不可收拾，顿时豁了一角，没能等藤蔓再度缠上，几团黑影已从藤团里挤出，飞跳至一边，刚一稳住，便齐刷刷地向青芽的藤象袭来。

藤团还在发力，收势不停，噗啦啦几声，干瘪下去。

青芽大叫一声不好，哪里来得及收回藤蔓护身，只好发力叫道：“青藤障！”

沙沙沙，就见藤象单薄的身上，暴长出一层青芽，其实并不是长出，而是藤蔓上本就有一些细小的茎叶，随着青芽一喝，便齐齐张开，如同瞬间长出了东西！

这层青芽一长出，绿气也隐隐透出，片刻之内，便把藤象内部充满，再看不到里面的人物！

从藤团中脱身而出的几团黑影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直扑而来，根本不惧绿气，从藤象身上的空隙处直钻进入。

只听到青芽在藤象内惊叫道：“不要过来！”便没有了声音。

那只身形巨大的藤象，也不受控制，扭曲着身子，开始横冲直撞，眼看着向场地中央的那口枯井撞去！

药王爷一见，惊得大叫：“不要去！不要冲击药锁边缘！”

木台上所有木家人，已经吓得全部站起！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扭曲的已经不成形状的藤象，咕咚一声，一头栽进枯井之内！

只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酸气扑鼻而来，那只藤象，大半个身子都堵住了枯井井口，未能全部坠入，如同被无形之力阻挡，卸去了劲力，窸窸窣窣，瘫软成一团，满身的绿气，也呼的一声，被吸入井内。

一人拨开藤蔓，手中拽着青芽仙主，从萎靡的藤蔓中爬出。

此人全身覆盖着淡黄的粘物，不见口鼻，一边拖着青芽出来，一边嘴里咔咔咔嚼着什么东西。他将青芽一甩，丢开一边。青辰显然没死，滚倒在地，勉强支撑起来，面色如纸，不住咳血。

此人嘿嘿闷笑，一伸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抬手一抹，露出脸庞，哈哈大笑道：“这下终于不痒了！哈哈哈！”

随他说话，他身上的那层淡黄的粘物也逐渐硬化，嗦嗦嗦地不住脱落。

青辰惊声大叫道：“你吃了什么！”

此人大笑道：“肉灵芝的心肝！极品，极品！可惜只够一口，吃得不过瘾！哈哈哈！嘿嘿嘿！”

青辰骂道：“你是谁？毁了我的人尸！你拿命来还！”

此人目光一厉，口气冰冷，说道：“丫头，不要狂言，我杀你易如反掌！你有胆再说一遍！”

青辰和此人目光一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冰凉，再不敢大话，暗恨道：“他是！他不会是……”

此人将身上淡黄色的硬壳抠下，冷言冷语道：“我代表逍遥枝斗药的木王病人，赢你们靠的是木家本事，非我之能！此战我为林木森赢了，光明正大，你们无话可说！我能赢最后一场，说明木王还是逍遥枝的！林木森人呢！快来见我！”

此人扫视一遍木台上诸人，眼神却一下子落在金潘身后的水妖儿、火小邪身上，目光猛然一厉！嘴里低哼道：“你……”

水华子并不答话，而是笑盈盈地向此人微微抱拳。

此人便收了目光，眼中如一潭深水，无法捉摸。

药王爷忙道：“林木森上一场落败，受了重伤，在内室调养。木王病人啊，木家大会规矩已经改为三场斗药，免了文斗、武斗两项，所以你虽然代表逍遥枝赢了，还剩一场，才可分出高下。”

林婉也起身说道：“木王病人，确实如此。”

此人皱了皱眉，说道：“反正我的事已经办完，从此木家与我无关！林木森在哪里？我要见他。”

林婉连忙转身，吩咐台下的逍遥枝弟子，去请木王病人。

药王爷也高声道：“斗药第二战，逍遥枝胜！青枝、黒枝，请速速清理！我要宣布第三战！”

可话音刚落，突然地面巨震不止，极为激烈，那口枯井中，嘎嘎嘎之声如同撕裂大地一般，震耳欲聋！

木台上无人站得稳，被震得东倒西歪，药王爷声音发颤，叫道：“药锁，要被冲破了！”

轰的一声巨响，枯井内一股浊气喷涌而起，将堵住井口的藤象藤蔓冲得飞起老高，无数条的裂缝伴随着这股浊气骤然在地面开裂，凡是裂缝之处，均是大股大股的浊气喷出。

轰隆隆，轰隆隆，地动山摇，这场巨变来得如此突然，几乎没有给人思考的机会。

药王爷大叫道：“后撤！所有人后撤！”可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惊天动地的轰响中。

斗药大会的会场，占据了小半片后山，可随着山体震动，整块地面，居然在巨响中被撕裂成无数块，向下沉去！

木家四枝，近千人之众，包括金潘、水华子、水妖儿、火小邪、田问等等，如此突然的惊天变化，无一人来得及逃出这片范围广大的地陷！

灰尘漫天！丈许之外不可见物！

木台周围，震动最为激烈，看着结实的木台，生生被扯得稀烂，地面翻滚不休！以至于台上的众人，早被颠得四散开去。

木家人虽说用药施毒绝伦，可碰到这种大地沉陷之力，什么药蛊之术也没有作用，如同筛子里的蚕豆，狼狈不堪的东倒西歪，稍有不慎，便会被地面的裂缝吞没。

而土家众人，对这种情况倒是游刃有余，在灰尘中四处跳跃游走，施救木家各位长老，多亏了土家伸出援手，要不然木家各位长老，只怕难保有命。水家水华子，按理说身手也好，但遇到这种情况，反而行为迟缓，低伏在地面爬行，似乎唯能自保。

田问将林婉拦腰抱起，四处躲避，仍有余力，可灰尘扑面，已看不到金潘、火小邪等人身在何处，只好抱起林婉，尽快向震动较缓的地方奔去。

林婉急叫道：“田问，救我爹爹！他还在屋里！”

田问喝道：“好！”几个腾挪，依林婉所指，向木王林木森养伤的房舍赶去。

金潘和乔大、乔二都有火家身法，虽说做不到土家人那样如履平地，但自己前后躲避，逃到安全处，尚可应付。只是火小邪被绑，水妖儿没有力气，只能由最为笨拙但力气最大的乔大抱着火小邪前进，金潘、乔二虽在一旁协助，仍是惊险万状！

几人刚刚跳过一道裂缝，咔的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骤然倾斜，乔大抱着火小邪，无力抓扶，他又绝对不肯丢下火小邪，所以瞪着眼睛，啊啊大叫，往下坠去！

金潘、乔二、水妖儿三人大惊，伸手去抓，可乔大下坠速度颇快，三人只抓到乔大一只手的衣袖！地面已近垂直，下方碎石翻滚倾轧，隆隆作响，绞肉机一般，若是乔大抱着火小邪掉下去，只怕要被挤成肉末！

乔大加火小邪的体重，怎是金潘、乔二、水妖儿三人靠抓着衣袖能提得起？

那块地面从垂直，被挤得翻转过来，原本的正面变成了反面，使得乔大完全悬空。

乔大若是丢下火小邪，还有生机，可乔大单臂紧紧抱着火小邪，看样子已下定决心和火小邪同生共死！

金潘、乔二、水妖儿三人均很清楚，如果继续抓着乔大不放，这块隆起的地面若是翻覆或者沉没，全部人都要命丧黄泉！可为了火小邪，谁也不说话！

金潘心中苦笑道：“今天倒霉的话，可能陪火小邪一起埋了！怨气啊！老子这么年轻英俊！只好下辈子再做兄弟了！真他妈的不服气啊！”

“解开我！潘子！嘿嘿！”只听乔大怀中的火小邪哈哈笑道，笑着笑着，眼睛猛然一睁，双眼黑漆漆一片。

“你醒了！”金潘大叫道，马上又玩命地叫道，“断！断！断！断啊！你先人的啊！断啊！”

可绑着火小邪的铁腕绳，只断了一根，其他的仍然绑得十分结实。

金潘急得汗如雨下，又骂又叫：“断！断啊！日你仙人啊！”

乔大见有机会，低头张开大嘴，就向铁腕绳上撕咬，嘣得满口鲜血。

火小邪嘿嘿笑道：“行了！”说着身子一缩，不知道用了个什么手段，只觉得他好像一条泥鳅似的，从绳索中挤了出来，一腾出双手，便单手猛插，左手半条胳膊都没入到垂直的地面里！

火小邪嘿嘿笑道：“乔大，上去！”抓着乔大的腰带，便向上送。

得此力道，金潘、乔二、水妖儿三人立即换手抓住了乔大的手腕，将乔大拉了起来。

火小邪邪笑道：“你们为我而死，不是让我欠人情吗，还是都活着吧！嘿嘿嘿！”

火小邪清醒过来，虽说仍然是邪性，但这种状态，身手之强横毋庸置疑，只见他身子横向移动，如同壁虎游墙一般，只是几个动作，便从这块地面的一侧横着翻了上来。

火小邪嘿嘿笑道：“还不快走！”说着上前来，一把将水妖儿搂住，念道：“娘子，跟你相公一起走，哈哈哈！”

四人刚刚跳离此处，这块地面便轰的一声，崩塌陷落，激得灰土冲天！真是万幸，要是再晚了一步，火小邪等四人必然被吞没入内！

说来话长，实际从巨震开始，到火小邪等人逃出困局，不过盏茶的时间。

巨震逐渐平静，尘埃落定，再显出斗药大会的会场时，已是与之前判若云泥。

原本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斗药大会会场，足足陷落了有近二丈，地面如同被巨大的耙子耙过数遍，见不到任何一处完整、平坦的地方。原先的木台周围破坏得最为严重，整块地面，如同被大锤子砸碎之后，又用大锅翻炒过一遍，烂乎乎的一团，连形状都看不出。

整片地区，唯一一个特异之处，那就是原本枯井的位置，井壁的石头早就不见了，在地面上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大洞，里面有一股浊气，仍然在不断地喷出。

逐渐有人影从乱石坑中、泥巴地里冒了出来，逐渐越来越多，灰头土脸，衣衫不整，这些人一看便知，全是木家弟子。他们很是狼狈，有的血流满面，有的步履蹒跚，有的默然不语闷坐在地，有的彼此搀扶，有的在大声呼喊同门师兄弟的名字，有的在地上挖掘翻找同伴，有的捶胸顿足号啕大哭。木家人本就是情感丰富而又脆弱外露之人，经历这番惨祸，深感木媻之凶狠，木媻本是木家千百年的骄傲，却变成为害木家、无法除去的失控“怪物”，这次冲破药锁，只怕木蛊寨难以保住了，所以许多木家人，也不分男女老幼，竟不知所措，哇哇哭喊。

有在地陷最边缘的木家弟子，哭喊着要向外走，可走到边缘，吓得瘫倒在地，指着边缘哭道：“我们被木媻困住了！”

原来地陷笔直沉下近二丈，边缘的土石上，爬满了正在缓缓生长的暗青色藤蔓，更在向更外围蔓延而去。一有人气靠近这些藤蔓，藤蔓上的一些细枝，就像被吸引住，向人所在的方向探来，沙沙作响。木家人知道木媻的厉害，这些探出的细枝，不仅有难解的剧毒，而且一旦触碰上，就引来木媻藤蔓群起而攻之，若被缠住，难以脱身。

四面八方，均是如此，木媻藤蔓，已经合围成一个巨桶，将木家所有人困在其中。

更多人哭喊起来：“出不去了！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困住木媻，木媻现在又困住我们，报应，报应啊！”“怎么办，怎么办啊，谁想想办法啊，我不想死啊！”

“不要吵了！烦死了！”一个女子尖声高叫道。

这一声高喊，真把所有人的哭喊声止住，纷纷看去。

只见青辰披头散发，由卓旺怒江大喇嘛扶着，坐在一块大石上，不知是惊是怕还是愤怒，全身颤抖，紧咬牙关，脸色一阵阵的黑气翻滚。

有黒枝的弟子见是青辰，纷纷涌上来，唤道：“青辰仙主为我们做主！青辰仙主为木家做主！”

青辰大口喘了几声，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道：“药老头！青芽！千鸟！林婉！你们滚出来！炎火驰，火小邪，你们全部滚出来！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看看！！！”

“青辰仙主，事已至此，请稍安，请稍安吧……”药王爷虚弱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从崩烂的木台一角，药王爷被搬山尊者田迟搀扶着，头破血流，一条腿好像断了，艰难地走出，在药王爷身后，还有田羽娘、田遥，田观、田令，陪着千鸟仙主，青芽仙主，滕牛仙主、甲大掌柜等人，从四下缓缓走出。青芽应该还未恢复，由滕牛仙主背在背上，脸色苍白，甲大掌柜可能是一只胳膊折了，吊着一只手，陪在滕牛仙主身边，十分关切地看护着青芽，不时将药丸塞进青芽的嘴中，青芽十分温顺，一律服下。

田问、林婉两人，带着几个满头满脸全是血和灰的逍遥枝弟子，担着一张躺椅，慢慢绕行而来。躺椅上的林木森虽睁着双眼，却毫无神采，好像神志不清，嘴唇微颤，也说不出话。

水华子、木王病人，两人并肩而行，从药王爷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出，木王病人本是赤裸身体，这时候不知怎么，换上了一身木家的青衣。两个人看着有几分神似，衣着整洁，表情冷漠，好像没有经历过刚才的剧变，他们也不说话，默默行走，分别站于两块邻近的大石上，垂手静立。水华子似笑非笑，扫视全场，犹自摇着手中的小折扇。木王病人则是满脸冰凉，眼睛似闭非闭，一副漠视一切的神态。

黒枝盘蛾仙主，花枝百艳仙主，亦从不同的位置，步履艰难地走来。

木家诸位长老，虽说都有或轻或重的伤势，却都逃过此劫，不至于死，算得是木家不幸中的万幸！

青辰见诸人到齐，冷笑连连，忽又尖叫道：“火小邪呢！还有火小邪呢！都怪他！都怪他是炎火驰的儿子！！！这个邪盗之子！今天所有一切，全要他来偿还！！”

“嘿嘿嘿！小妞！随便叫你爷爷名字，很过瘾是吗？”邪气森森的冷笑之下，火小邪的身影一跃而出，唰唰唰几次攀爬跳跃，便站到最高的一块大石之上，盘坐在地，用手撑着脸，嘴里咬着黄铜烟嘴，微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青辰，满脸邪气。

在火小邪下方，金潘、乔大、乔二三人，一队荷枪实弹的护卫，护着带着水妖儿和大掌勺，或坐或立于大石周围。原来火小邪带着金潘等人脱困后，水妖儿请求火小邪等人救出大掌勺，众人便就去救了，过程十分容易，不再细表。

水妖儿挽着大掌勺的胳膊，仍是一副邻家少女的寻常神态，不显山不露水地待在人群之中。

不远处，木王病人低哼道：“你的好女儿。”

水华子一笑，也低哼道：“也是你的。”

两人嘴唇微动，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们两人却都心领神会，如同心意相通。

木王病人暗语道：“她确实是下任水王不二人选。”

水华子暗语答道：“可惜她为情所苦。”

“三弟的杰作！若她再不回头，只有废掉她。”

“呵呵，你的毒真的解了？”

“你千里迢迢来这里，是想看我死了没有？”

“你能找到肉灵芝的内核，真是不易，可是只有拇指大小？”

“林木森没有骗我，只有等到在斗药大会上，黒枝必会放出肉灵芝做成的蛰木人尸，与之一战，贴身近探，才能发现内核，挖出服下后完全解毒。”

“林木森情报如此精通？”

“不是，是我告诉他黒枝有炼化出这种肉灵芝的。”

“哦！呵呵，没事了就好，木王病人。”

“嘿嘿，值得庆祝，水华子。”

“我们不都一样，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该承认的时候必会承认，但想要完全否决水家的身份，由她自生自灭！”

“大哥，你肯定？”

“我对三弟的下场，也是这么肯定。”

两人均无声一笑，不再语言，把目光向火小邪和水妖儿投来。

火小邪坐在大石之上，又把大叫大嚷的青辰嘲弄了一番，青辰不怒反笑，竟冷静了下来，尖声道：“火小邪！你敢跑吗？”

火小邪邪笑道：“小妞，你们的什么狗屁药锁是完蛋了吧？只要你们不惹我，我就不惹你们，我在这看热闹，也不给潘子添麻烦。你们随便玩你们的！跑什么跑！”

青辰尖声笑道：“你以为你还能像你那该死的爹一样，跑得掉吗？哈哈哈！报应！报应！全是报应！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哈哈哈！”

青辰尖声笑着，突然又掩面哭了起来，哭骂道：“炎火驰，你好狠的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玩够了就跑，把我丢下，三十年后，又让你儿子来这里戏弄我，让我们木家再度深陷危局！炎火驰，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我要死了，也会去地狱纠缠你的！”说着说着，只是掩面抽泣，再无动静，看她痛苦不堪的模样，倒让人生出几分同情。

药王爷等木家长老也不知怎么去劝青辰，只好将她暂且撇开一边。

药王爷长声道：“现在看来，显然是木媻把四面全围了，我们脚下的药锁残力也维持不了多久，不需多时，木媻就会攻进来，除非我们能上到天上，恐怕谁也无法独自脱身了！眼下之计，只有大家齐心合力，尽快再重启药锁，逼木媻退后，我们才都有脱身的机会。”

青芽、甲大掌柜、滕牛、千鸟等人，均点头称是。

金潘笑道：“我这就电报，送大部队空降过来，轰开一条道路！”

药王爷忙道：“多谢金潘大人好意！但这样做，第一来不及，第二，若是激怒了木媻，更加危险。木家的事情，还是得用木家的办法。”

金潘皱眉道：“如果木家的药锁无法重启，我们这么多人，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药王爷说道：“药锁重启，关键在于两颗木广珠，也就是需要木王持珠，号令木家四枝，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决出新任木王！”

青芽、千鸟两位总仙主，齐声称是。连青辰也止住了哭啼，向药王爷看来。

林婉也说道：“药王爷说得对！”

药王爷叹道：“但愿新任木王，能带领木家四枝，破此危难。青辰、青芽、千鸟、林婉，还请你们尽速将木家四枝清点人数，聚集过来，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很重要。”

木家四枝听了，各自安排，无需多时，便见到分散在各处的木家弟子，聚拢过来。

青云客栈乙大掌柜，头破血流的上前哭道：“青芽总仙主，青云客栈这次完蛋了！太惨了，太惨了啊！特别是灶房，坐在最后，地陷的时候，刚好是开裂之处，一半人全被埋土里了。”

大掌勺一听，哇哇大叫，跳将出来，大吼道：“胖大嘴，胖好味！”

胖好味从人群中挤出，瘸着一条腿，跪地哭号道：“师父，大师兄死了……哇……大师兄是为了救我……呜呜呜呜……”

大掌勺哎呀一声嚎，一拳将身旁的泥块打得粉碎，咕咚一下瘫坐在地，满嘴骂道：“法克！法克！法克！”

水妖儿上前搂住大掌勺，哀声道：“爹爹，不要太伤心了。”

大掌勺目光呆滞，喃喃道：“胖大嘴跟了我十多年，说死就死了，这个不孝的徒弟啊，法克，法克……为什么是这样……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甲大掌柜和其他青云客栈弟子，上前把乙大掌柜、胖好味扶下。

青枝的确死伤惨重，各仙主纷纷来报青芽知晓，最后哭成一片。青芽喝了数声不要哭了，还是不止，连她也忍受不住，抱住甲大掌柜，哭了个稀里哗啦。

不止青枝，花枝活下的弟子，多是娇媚的女性，悲伤涌起，更是哭得地动山摇，人兽齐悲。千鸟、百艳两位长老，四处安慰，最后也是失声痛哭。

黒枝方面，则略显安静，更多的是沉默不语，呆呆站立。却有三个血淋淋的黒枝弟子，大叫着奔出，喊道：“师父死了，我们也不想活了！”然后集体服毒自尽，很是惨烈。原来他们三人是黒枝某仙主仅有的三个徒弟，修的是尸蛊之术，生死同脉，但决不至于师父一死，弟子必须陪葬，说到底还是情之所至的缘故。

再说逍遥枝这边，情况比较奇特，林不笑作为仅次于林婉的仙主，虽不能位列长老，在逍遥枝内也是位高权重，结果重伤，他被两块大石击中，内脏出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只是眼睛死瞪着李自有。李自有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也是重伤，坐倒在地，虽服了药，还是疼得面无人色，也是死死地盯着林不笑。唯独王孝先走了“狗屎运”，一个昏迷不醒之人，除了灰头土脸，却毫发无伤。

若论原因，说起来好笑，巨震袭来之时，林不笑、李自有舍了王孝先，各自奔逃，还是迎头撞在了一起，两人都恨不得对方去死，彼此拉扯推攘，结果双双踏空，抱在一起滚入险境。两人仍在胡骂，一个要逃一个抓着，结果彼此牵制，双双重伤，侥幸都没死成。

所以两人身负重伤还彼此瞪视，就是如此。

好在逍遥枝还有木王林木森和林婉亲信的弟子无恙，将逍遥枝弟子收拢，向林婉汇报了损失。林婉也是伤心之极，与逍遥枝众人无声垂泪。

人数一清点，木家确实伤亡甚重。

粗略统计，黒枝死十人，重伤七人，伤者五成；青枝死三十三人，重伤三十一人，伤者五成；花枝死十四人，重伤十七人，伤者六成，所携飞禽走兽，飞禽无恙，走兽死八成，大部分是向外围乱闯时，被木媻藤蔓捕获而死；逍遥枝人数最少，也死五人，重伤三人，伤者近六成。

也就是说，木家有五成人受伤，重伤者一成，死亡者一成，只有三成人完好无恙。

哀伤片刻之后，木家各枝长老归位，等待药王爷宣布重开斗药大会最后一场，以便尽快决出木王，好重设药锁。

药王爷双眼红肿，哽咽几句，还是说不出话来。他渐渐把头转向火小邪，深深看了一眼，火小邪此时依旧一脸邪笑。

药王爷突然间勃然大怒，冲上几步，指着火小邪大骂道：“火小邪！你是邪盗炎火驰之子！你乃罪魁祸首！若不是你来木蛊寨，哪有这些惨祸！混账小儿，你爱看热闹，就容你看着，待木王选出，药锁重开，不杀你祭祖，木家哪有脸存活于世间！”

药王爷本来一直是好脾气，唯唯诺诺，突然爆发，极有气势！他话一出，顿时点燃了木家其他长老的怒火，青芽、青辰、滕牛、千鸟、百艳、黒蛾等等，甚至和稀泥的甲大掌柜，品位极差的乙大掌柜，全部向火小邪恶狠狠地看来，脸上虽无杀气，但已是动了杀心！

木家所有弟子，甚至事先与火小邪同处木王居的两位逍遥枝亲信弟子，也拉下脸来，向火小邪投来恨之入骨的眼神。

金潘见状，心念一声不好，这回木家是群情激愤，逼上绝路了。

金潘不敢火上浇油，不摆一味护着火小邪的强横姿态，口气软道：“且慢且慢，木家各位先生暂且息怒！火小邪是被动而为，他并没有故意让木媻异动，更不愿意见大家被困！”

青辰厉声骂道：“金潘，你打我一枪，我不怪你，但你再敢护着火小邪这个孽畜，黒枝豁出所有人的性命，也要把你一并宰掉！”

青芽也厉声道：“谁敢护着火小邪，青枝所有弟子，以命相搏！”

千鸟也怪声尖叫道：“花枝必杀此人！不计生死！”

林婉虽不言语，但逍遥枝的弟子已经群起而呼：“杀了此人！杀了此人！”连重伤的李自有，也撑起半个身子，大叫：“杀！杀！”

一时间，杀声一片！已有不少弟子，双眼通红地向火小邪这边围来！看来，火小邪犯了众怒，已是无法回转！

金潘见情况不妙，侧头对高坐在上方无动于衷的火小邪叫道：“火小邪，你能跑就跑吧！”

火小邪嘿嘿邪笑道：“我为何要跑？”

“兄弟，你坚持不走，玉石俱焚！走为上策！”金潘也有些急了。

连乔大、乔二这两块顽石，也知道形势紧急，纷纷叫道：“大师父，你快跑吧！我们给你顶着！”

火小邪哈哈大笑，长身而起，伸手向下方一指，突然大叫道：“统统闭嘴！”

这一喝，竟让场中一静！

火小邪大笑道：“你们想逼我逃走？被木媻宰掉！想得容易！老子能顺了你们的心？你们，几个老头，还有几个小妞，几百个活着的猪头，老子告诉你们！老子不仅不走，还要看看木媻是个什么鬼玩意！如果木媻是老子的亲爹弄坏了，那我就去替我爹收拾残局！怎么样！你们是选择杀老子，还是让老子去看看木媻！救你们这帮猪头的命！”

火小邪这一席话，又是狂傲又是自信，不像是随口说说的。

木家数百人，一下子无人作答，都死死地盯着火小邪！

半晌之后，药王爷才率先喊道：“火小邪！你不要说大话想出路，你去见木媻，我等求之不得！你要真想去，就从这个洞口跳下去，自然会见到！”说着一指场地中间那个黑漆漆的大洞。

青芽骂道：“孽畜，你只要跳下去，青枝便不再追究你！”

青辰哈哈哈高声娇笑：“好啊！有胆色！你有胆就来跳吧！”

千鸟也叫道：“你跳下去！少废话！”

火小邪嘿嘿邪笑，又高声道：“我要是毁掉了木媻，你们如何谢我！”

药王爷喝道：“你要能毁掉木媻，既往不咎！”

火小邪叫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青芽骂道：“你想如何？孽畜你休想拖延时间！”

火小邪哈哈笑道：“我要是能毁掉木媻！我要当木王！”

此话石破天惊，所有人又是一愣。

药王爷脸颊发烫，厉骂道：“无稽之谈！就凭你想当木王！你有何资历！大言不惭！休要再胡言！”

青辰咯咯咯咯笑了起来：“火小邪，好个邪性！你不是木家弟子，还想图谋木王之位？”

千鸟也骂道：“木王可是你这个邪魔歪道可以当的？！”

只有青芽反而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火小邪眼睛一扫，瞄到地上躺着的王孝先，嘿嘿笑道：“我是逍遥枝王孝先的徒弟！木家规矩，仙主所收弟子，若能来木蛊寨，自动列为木家弟子！你们不信，可以把王孝先叫起来问问！”

药王爷又要指责，被青芽一把拉住。

青芽环视一圈，拜了一拜，说道：“我父亲，即是先王起初为困住木媻，以命相抵，临死前约定，若有木家弟子能毁掉木媻，可为木王！这些嘱咐，以血盟誓，相信各位长老还记得。”

木家众长老一听，却有此事。

药王爷哦了一声，皱眉道：“确实如此……可是，怎么能听火小邪这个邪物的，万一他……”

青芽说道：“老药头，莫非你认为火小邪能毁掉木媻？”

药王爷说道：“这……他是双头朱雀之身……我们见识过他的厉害。”

青辰娇笑上前，说道：“他有这个本事，我把木王之位拱手让他，呵呵呵，他为他爹赎罪，我高兴死了！让他去！”

千鸟说道：“既有木王遗嘱，我看不如答应他，让他尽快跳下去！”

青芽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转头问林婉道，“林婉，你意下如何？”

林婉一直在为火小邪的安全担心，如果木家决心对付火小邪，她实在左右为难，帮火小邪无异于背叛木家，但是不帮，又不忍心。林婉知道火小邪若是跳下坑中，寻找木媻，属于万死一生，但总比木家与火小邪斗个你死我活，还要搭上金潘、田问等人的性命要好，权衡再三，不如依火小邪所说。

林婉说道：“若火小邪真是木家弟子，又能毁掉木媻，当请他为木王。”

青辰娇笑道：“林婉，王孝先是逍遥枝的，火小邪能当木王，逍遥枝可又占了便宜！呵呵，我看不如这样，你是逍遥枝总仙主，要么你陪着火小邪一起下去？还能帮帮他啊？”

青芽不悦道：“青辰！林婉可是你的亲外甥女！”

青辰不以为意道：“第三场斗药，必是黒枝的胜局，我让林婉帮一下火小邪，有什么错？”

林婉柔声一笑：“青辰姨娘说得对，而且火小邪也需要人协助！就算姨娘不这么说，我也会与火小邪一起下去的。”

青辰娇笑道：“好！林婉，可不能怪姨娘狠心！青芽姐姐，我还是不信火小邪是王孝先的徒弟，你让人把王孝先弄醒。”

青芽点了点头，唤道：“乙大掌柜，把王孝先的进不退蛊解掉！让他醒来！”

乙大掌柜就在附近，一听忙道：“我没下进不退蛊！”

“解掉！快点！”

乙大掌柜哎呀一声，不敢再抵赖，从怀中拿出竹筒，打开盖子，那只叫小鸡鸡的九品灵貂一跃而出，攀于乙大掌柜胳膊上。

乙大掌柜在灵貂耳边低语二声，灵貂如同听懂，点了点头，从乙大掌柜胳膊上跃下，向王孝先飞奔而去。

逍遥枝弟子见灵貂跑来，让开道路，灵貂蹦到王孝先身上，刺溜一下钻进衣裳中，不见了踪影。

药王爷见状，抬头对火小邪喝道：“火小邪，一会儿我们唤醒王孝先，若王孝先亲口承认，你是木家弟子，可以答应你让你当木王！”

火小邪嘿嘿笑道：“嘿嘿嘿，我当了木王，可是我说什么，木家都要做的？”

药王爷说道：“也不是所有事情，木王说了就算的！必须木家四枝总仙主同时认可！”

火小邪问道：“比如说？”

药王爷说道：“一些五行世家忌讳的事情。”

火小邪嘿嘿嘿笑了半天，一收笑容，黑漆漆的眼中寒光直冒，脸色一沉，说道：“既然如此，木王无论我当还是不当，只要我毁掉木媻，木家必须再答应我做一件事情。”

药王爷叫道：“但说无妨！”

火小邪说道：“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

“五行合纵？”这回所有在场之人，全部惊讶默念。

青芽不怒反笑，说道：“好啊，你如果能说服其他四家五行合纵，木家必然同意！至少青枝可以陪你玩一趟！在此立誓！”

青辰低笑道：“姐姐高明！”也抬头道，“只要其实四家愿意，黒枝也可以参与，呵呵呵呵！我也在此立誓！”

千鸟说道：“同两位仙主！”

林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火小邪，她万万没想到火小邪会提出五行合纵这样的条件，此事之重大，乃是五行世家的忌讳。表面上青芽等人说同意，其实说服其他四家同意合纵，难如登天！青芽等人立誓，就和立誓说，如果有一天月亮掉地上了，如何如何一样。

林婉千思万想，说道：“我觉得只要其他两家同意，木家必会同意！两位姨娘、千鸟仙主、药王爷，这样可否？”

青芽笑道：“可以。缺两家不同意，就不是五行合纵。哈哈！火小邪这小子邪得脑子出问题了。”

青辰娇笑道：“五行合纵，倒真是五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我还有点期待了。”

千鸟道：“好吧好吧，林婉，你自己保重吧，能活着回来，一切都可以。”

药王爷问询一下，见各位仙主均同意“五行合纵”，心里想这实在是一个稳赢不输的赌局，便也应了，抬头对火小邪说道：“好！只要你说服其他两家，木家愿意五行合纵！此话有木家所有长老，金家、水家、土家作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火小邪喝了声好，从大石上跳下，哼道：“王孝先！醒来！”

很是应景，火小邪话音刚落，就听到王孝先哎呀哎呀两声，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手舞足蹈，从人群中跑出来，嘴里唱道：“朗格里格朗，朗格里格朗！朗格里格朗朗朗！”

青芽骂道：“小乙！还不解掉！”

乙大掌柜委屈道：“王孝先服了昏药，我的小鸡鸡刚唤醒他，还没有来得及解蛊啊！小鸡鸡正在解，稍等稍等！”

地面不平，王孝先哐哐摔了两跤，歌声渐停，开始眨巴眼睛，似有清醒的迹象。

那只灵貂从王孝先衣领处钻出来，趴在王孝先耳边不住低叫，叫了几声后，又刺溜一下钻到王孝先怀中去了。

王孝先如梦初醒，一看周围，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嘟囔道：“这，这是，这里是……”

乙大掌柜唤道：“王孝先，你好点没有？”

王孝先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还是异常吃惊，来回踱步观望，一步一步向场地中央的洞口走来。

乙大掌柜见状，忙道：“解了一半了！现在最好问话，他这时候不说假话！”

青芽叫道：“王孝先，站住！我问你话！”

王孝先一个激灵，猛然站定，看着青芽，说道：“你，你叫我？啊，你是青芽仙主！”

青芽高声问道：“王孝先，火小邪是不是你的徒弟，如实回答！”

王孝先还是有点迷糊，转了一圈，好像在寻找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他，他在哪？哎！我衣服里有东西在爬！老鼠！老鼠！是老鼠！”

青芽又高声质问道：“王孝先，快说！”

王孝先当胸一抱，将灵貂抱在怀中，哼哼道：“火小邪，他，他当然……”

王孝先当然两个字出口，还没有往下说，突然离他不远的地面洞口中，唰的一声巨响，几道卷成一条的藤蔓冲出洞口老高，如同一条青色巨蛇，在空中打了个弯折，啪的一下，把王孝先凭空卷住，轻而易举地带入半空，嗖的一下，笔直地拽入洞中。

火小邪动若脱兔，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急奔上几步，跳将起来，在半空中一把抱住王孝先，竟跟着一起落入洞内。

王孝先的啊的惊叫声从洞中传出，但马上没了声息。

其势突然，眨眼两人便没有了踪影，所有人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

半晌之后，才有人惊声叫道：“王孝先！他，他们被抓走了！”

一片哗然，无人敢上前去，反而都往后微退，生怕洞口里再喷出藤蔓来。

乙大掌柜不见了灵貂，知道灵貂也随着王孝先一起，被卷入地下，能不能回得来可就说不好了，他是个养貂的痴人，最为心爱之物丢失，几乎和要了他的命一般，啊啊叫了几声，扑通跪倒，哭天抢地道：“我的小鸡鸡！我的小鸡鸡！我的小鸡鸡没了！”

本来十分悲哀、严肃、紧张的场面，让乙大掌柜这样一喊，极为不雅。

青芽怒道：“小乙！你给我闭嘴！”

乙大掌柜鼻涕直流入嘴，确实伤心之极，但听了青芽喊叫，也只好用嘴接着鼻涕，忍住不叫。

青芽暗哼了声，低声问药王爷道：“木媻不会贸然从此洞出击，只怕是因为小乙的九品灵貂。”

药王爷点头道：“木媻最喜有灵性的动物，在木媻之眼丢失之前，就是多用这些动物侍养，也不奇怪！只是火小邪跟着一起下去，倒不知道他是否王孝先的弟子了。”

青辰娇笑道：“他下去就好，是不是已经无所谓了！我祝他能够活得时间长点！”

另一边的金潘、乔大、乔二见火小邪与王孝先骤然间落入坑中，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金潘低骂道：“他奶奶的，火小邪这个浑球所走就走了！我真服了他！”说着大步迈出，招呼道，“金家所有人随我来！我们也下去！”

金家一行，除了金潘、乔大、乔二以外，还有十多个武装卫士，听了金潘吩咐，毫不犹豫地跟着金潘上前。一行人快步来到洞口，金潘向下望去，黑洞洞的看不到底，洞内气流鼓动，嗡嗡轻响，如同地狱入口一般，绝不是一个好去处！

金潘低骂道：“不知道是我傻还是火小邪愣！要不是他这个混球，打死我也不愿下去！没办法，没办法，谁叫火小邪是我兄弟呢！唉！”金潘喘了几喘，镇定心神，高声道：“来人啊！打桩！放绳索下去！”

几个卫士便上前来，取出背囊中的绳索，投入洞中。

青辰在不远处冷嘲热讽道：“金潘大人，你可是金家少主，富可敌国，冒此风险，一旦出事，你的雄才大略无处施展，可不值当啊！”

金潘回头笑道：“我看着我兄弟死，却不伸手去救，苟且活着也落个无解的心病！”

青辰唤道：“火小邪对你有这么重要？金家素来无情，怎么变了？”

金潘笑道：“当然！你是个女子，哪能理解爷们之间的生死交情！咱们后会有期！”说着，金潘戴着皮质手套，拉起绳索，准备一跃而下。

“等等！金潘大人，我和你一起下去！”只见林婉与田问快步走出，林婉平静道，“我对木媻的特性比较了解，能帮到你和火小邪！”

金潘哈哈直乐：“又想起我们在五行地宫的事情了！好啊！林婉，你来吧！”

田问沉声道：“我也同去！”

金潘又笑道：“同去同去！咱几个再现当年辉煌！痛快啊！”

“田问！你不能去！”田羽娘大叫着，快步赶上前来，拦在田问身前，急促道，“儿啊，你切不可下去！木媻这种木气滔天的怪物，我们土家很难应对！”

田问沉声道：“娘，别拦我。”说着绕开田羽娘，仍要前行。

田羽娘了解田问的脾气，他若这样说，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转念一想，不禁叫道：“田问我儿，你要下去，为娘和你哥哥等人，也陪你一起下去！”

田问站住脚步，眉头微皱，倒显得有些为难，不过片刻，他眉头一展，毫无表情地重重说道：“好！”

金潘笑道：“哈！土家高手全部出动，这次更有戏了！我先下去了，别晚了，你们随后下来吧！”金潘十分自在地打了个响指，牵绳急坠而下，乔大、乔二紧跟一侧，也降了下去。

随后，林婉、田问，以及田羽娘、田遥、田观、田令、田迟数人，也借着绳索，下到洞中。

一群人眨眼走了个干净。

“王孝先，你这个蠢货啊！等我来救你啊！”忽听一声娇喝，一个娇滴滴的性感女子，向洞口跑来。

千鸟仙主一见，惊声大叫道：“百艳！你干什么！停下！”

那女子正是木家长老之一，花枝的百艳仙主！

百艳仙主一抓绳索，娇声道：“王孝先说好了陪我一个月，我不能让他死。”

千鸟仙主大骂：“你这个浪蹄子！你还缺……”话音未落，百艳仙主已经拉住绳索，一跃而下。

千鸟仙主气得跺脚，但也不敢追入，只是骂道：“花枝败类！花枝败类！你愿意去死，就去死吧！”

青芽说道：“千鸟，不用骂百艳了，她阅男无数，能专心为王孝先，也是她的造化。”

青辰嘲笑道：“又是一对奸夫淫妇！死了倒干净！”

药王爷感叹一声，低声说道：“木家危局，竟是其他人打前锋，邪火之人领头，金家、土家悉数跟随，而木家下洞的两人，一个病入膏肓，一个只为私情……何谓盗也，必是盗亦有道，木家显得小气了……也罢，也罢……唯愿他们真能毁掉木媻……”

木家各长老各怀心事，一片沉默，再无言语。

正当木家众人感慨之余，却见水华子幽魂一样闪至洞边，伸手一按，竟从地面上揭起了一块几乎通明的轻纱，一个女子的身形顿时显现。

那女子好生灵巧，贴着地面滑动几下，仍然要往洞口中去。

水华子连抓几把，竟没有抓住，不禁叫道：“哪里去！”

地面那女子根本不停，眼看着就要滑入洞中，可说时迟那时快，又一道人影从洞口内无缘无故地冒了出来，比那女子更快了几分，一把便将她抓住，拽离洞边。

水华子揉身上前，配合着将此女子擒获，两人捏住此女的关节穴道，使她动弹不得。

这女子尖声叫道：“你们放开我！”她不是别人，正是水妖儿！

水华子冷哼道：“你是谁？说出你的名字！”

另外一个抓住水妖儿的人，便是木王病人！

木王病人冷笑道：“丫头，你说你是谁？”

水妖儿尖声道：“我名叫真巧！我是火小邪的妻子！”

水华子呵呵笑道：“真巧？名字倒好，不过你想清楚，你到底是谁？”

水妖儿紧咬牙关，坚定不已地说道：“我是真巧！”

木王病人骂道：“你真是不可救药了！我也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谁？你最好想清楚！”

“我是真巧！”水妖儿想也不想，便大声说道。

“好啊！”木王病人一把将水妖儿的小脸掐住，要与水妖儿对视。

水妖儿双眼紧闭，扭过头去。

水华子呵呵冷笑，凑过脸去，在水妖儿耳边低低细语，仿似念咒一般。

水妖儿浑身微颤，极力挣扎还是不能脱身，只好竭力尖叫道：“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法克鱿！你们两个爱死猴！放开我女儿！”一声大吼传来，只见大掌勺跛着一条腿，蹦跳着冲将过来。

大掌勺满面怒容，目呲尽裂，气得几乎七窍生烟。

水华子、木王病人拉着水妖儿移开，不与大掌勺正面接触，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大掌勺腿脚不便，追也追不上，只好停步，破口大骂道：“法克！法克！放开她！”

水华子高声笑道：“大掌勺，你糊涂了，你看清楚，此人怎么会是你的女儿？”

木王病人和水华子如出一辙地笑道：“大掌勺，你看不出她的身手，根本不是木家人吗？你是不是被她迷惑了？”

“你放屁！”大掌勺瞪着眼睛大骂道。

没等水华子和木王病人说话，却听噗的一声闷响，地面微震，随即一大团藤蔓从洞口中冲上半空，旋即落回洞中，沙沙沙沙之声大作，再看洞口，已被层层藤蔓堵了个结实。

水华子、木王病人连忙架着水妖儿速速退开，大掌勺也连连后退。

好在这些藤蔓与卷走王孝先的那股藤蔓并不相同，只是盘踞在洞口，将洞口封死，枝蔓虽在不断运动，却没有冲击出来的迹象。

药王爷惊道：“莫非木媻已经察觉到有人从药锁锁眼里侵入？故而把锁眼堵住？”

青芽说道：“说不好！这也可能是木媻打算袭击此地的前兆！”

青辰也是脸色一沉，说道：“这不是好兆头！眼下我们应该尽快在锁眼处布下毒阵，延缓木媻从锁眼冲出！”

千鸟附和道：“青辰仙主说得有理！”

药王爷急思片刻，说道：“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应变之法！”

青芽也点了点头，冲水华子、木王病人、大掌勺高声叫道：“大掌勺，不要再纠缠了！水华子，木王病人，也请你们带着这个丫头暂时退后！木家要施药封住此洞口！”

青芽话音刚落，水妖儿就厉声叫道：“放开我！再不放开我，我就立即死在你们两人手中！”

水华子低骂道：“混账！你还想下去不成？”

水妖儿厉声道：“放不放手，一！二！”

水华子、木王病人齐齐低哼一声，一起把手放开，水妖儿就地一个后翻，向着洞口跑去。

可水妖儿刚一接近洞口，堵在洞口的无数藤蔓，如同响尾蛇一般沙沙鸣响起来，一些细小的枝丫，向着水妖儿探出。

水妖儿跑了小半圈，仍找不到可以下去的地方，急得轻轻低怨：“难道真的晚了吗？火小邪，你千万不要死，你等我！”

水华子、木王病人在不远处垂手肃立，木王病人低骂道：“算了，由她自身自灭！”说罢转身就走。

水华子幽幽然看了水妖儿几眼，低哼一声，也掉头离开。

水妖儿心急难耐，仗着自己水家的身法，避过藤蔓的锋芒，寻到一个破绽之处，就要强行钻入藤蔓之中。天地造化了木媻这种怪物，果然不是寻常之物，似乎能预判到水妖儿的行动，沙沙巨响，庞大的藤蔓团竟扭曲起来，将水妖儿要钻入的空隙之处瞬间堵死，数道青蛇般的藤索从不同方位电射而出，向水妖儿袭来，要将水妖儿缠住。

水妖儿左支右突，如同水做的人似的，毫无定态，四处游移，几乎是贴着藤索，堪堪然避过，而藤索何止数根，而是越来越多！若水妖儿不后退，只怕不需多时，必被缠住！水妖儿何苦啊！以她的身手，要想全身而退，绝不是难事，可她偏偏固执己见，手无寸铁地与封住洞口的藤蔓硬碰硬地对抗！这种局面，只怕连盗走木媻之眼的炎火驰，拥有火盗双脉的天纵奇才，也不敢言胜！

其实水妖儿心里想得清楚，若此时不能下去，就别想再下去了，只能搏命一试！

水妖儿娇喝连连，就是不退，不仅不退，还在与藤索纠缠的过程中，仍然在苦苦寻找可以下去的空隙！

啪的一声，一根藤蔓破土而出，极为突然，水妖儿避开半分，还是被牢牢卷住了脚踝！

凡是明眼人，都知道水妖儿恐怕要失手了！果不其然，水妖儿被缠住脚踝，无法施展，立即有两根粗藤卷来，缠住了水妖儿的腰腹间，其力巨大，水妖儿呀的一声轻叫，一口鲜血喷出。

“乖女儿，爹救你来了！”只听一声大吼，大掌勺瞪着通红的眼睛，狂奔上前，声嘶力竭地大喝：“悲苦菜毒！”

随着大掌勺的怒吼，这些藤索竟有松动的迹象，本来已经蜂拥上前的其余藤索，也停滞不前。

大掌勺冲到水妖儿身边，大力握住缠在水妖儿身上的藤索，骂道：“还不去死！”那几根藤索本是暗青色，让大掌勺一握，所握之处泛起一丝血红，顿时委顿下来，解了水妖儿的危局！

其他藤蔓并不退缩，而是垂落在地，将大掌勺和水妖儿团团围住，仍是伺机而攻。

大掌勺抱住水妖儿，半笑半哭地说道：“乖女儿，你下不去的！”

水妖儿眼泪长流，哭道：“爹！我要去找火小邪。”

大掌勺两道老泪长流，说道：“爹支持你去，可爹不能看着你死！乖女儿，爹爹用这条命来保你不死。”

大掌勺松了水妖儿，盘坐在地，高声念道：“以我悲苦之命！换万物难侵！”说着面色一灰，脸色惨白，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水妖儿大惊失色，跪地扶住大掌勺，哭道：“爹，你要做什么？”

大掌勺惨笑道：“我的悲苦菜毒阵，虽在木家十毒中排名只是居中，但我只要用性命来换毒效，就算是木媻，也不能随便侵入这个圈中！乖女儿，你要好好活着。”

水妖儿动情道：“爹，你这是何必，我，我……”

大掌勺眼中已经失去光彩，已是一副老态龙钟的垂死模样，但他依旧笑道：“乖女儿，其实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确实是死了，但你叫我爹，我很高兴，很高兴，我是真心诚意，想让你一直当我的女儿……我能为保护我的女儿而死，这才像个当爹的样子，此生无憾，此生无憾了……哈哈，哈哈……”大掌勺头一低，安然离世。

而大掌勺的悲苦菜剧毒，也达到极致，大掌勺身下的地面，皆被染成暗红，蔓延出一个红圈，逼的木媻藤蔓沙沙又退。

水妖儿哇的一声，痛哭失声，抱住了大掌勺的身躯，哭道：“爹，是我对不起你啊，是我对不起你。”

木家青云客栈灶房一门，见大掌勺以命催毒，死在水妖儿怀中，纷纷跪地，呼喊师父。胖好味更是惨嚎一声，昏倒在地。

青云客栈其他人忙去安抚，这才平静了些，退下不表。

可水妖儿就这样被困在洞口边，进退不得。

十一、善恶正反

药王爷等人见大掌勺已死，也是不忍，扭头叹道：“大掌勺啊……”

青芽一脸肃穆，低声道：“大掌勺的悲苦菜毒，果然恰如其名，只是太过悲苦了……”

青辰虽不笑，但对大掌勺的死并不在乎，反而说道：“用十毒阵的剧毒封住药锁锁眼，果然有效，大掌勺倒是为我们验证了一番，死得值当。话无须多说，老药头，姐姐，千鸟，黒蛾、甲大、滕牛，咱们尽快各自施出毒阵！”

青芽皱眉道：“青辰，那个被大掌勺误认为女儿的女子，分明就是水家人，甚至有可能就是水王流川的千金水妖儿或水媚儿，我们现在放出毒阵，只怕这个女子难以活命。有水家水华子在，他和木王病人，我觉得有一个就是水王流川，我们当着他的面毒杀水家人，说不过去，还是先想办法救这个女子脱困吧！”

青辰说道：“就算是流川，我却觉得他们不打算救这个小骚货！”

药王爷插话说道：“除非他们默许，那我们就不管了！青辰，你还是问一问吧！”

青辰想了想，此事的确不能含糊着办，看了眼站在一旁静默无声、毫无情绪的水华子、木王病人两位，娇笑一声，问道：“水家两位大人，真不容易啊，敢问困在洞口边的女子，是不是水王千金水妖儿啊？如果是，我们赶快想办法救她脱困。”

水华子打出纸扇轻摇，故意看着水妖儿，高声答道：“谢木家各位长老关心，她是不是水家人，请你亲口问她，她若说是，就是，若说不是，那就不是了。是就救，不是就不救。”

青辰干笑一声，扭头对水妖儿高声叫道：“真巧姑娘，你是不是水家人啊，你若是，我们想办法救你啊。”

水妖儿靠着大掌勺的尸身，已是无泪，听青辰问她，漠然答道：“我是真巧，我不是水家人，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水家。”

青辰无话找话，还是问道：“真巧姑娘，你要不是水家人，可是会死的！你不说你是水家人也行，你说你是不是水妖儿啊？”

水妖儿摇了摇头，说道：“我是真巧，不是水妖儿，谁是水妖儿？我不认识她。”

青辰哼笑一声，说道：“那随便你了！”向水华子示意道，“我都问了，你也听到了，两位水家大人，想如何处理，我们还是可以尊重你们的意见。”

水华子、木王病人对视一眼，又是心意相通

木王病人意语道：“水妖儿如此执迷不悟，留着何用！”

水华子意语道：“水妖儿若能度过此劫，仍是水王的不二人选，大哥你确定吗？”

“我们已经给她很多次机会了！水家怎能交在她手中！死了倒好，省得再与她费劲！”

“那好，大哥，我也不犹犹豫豫了。”

于是水华子哈哈大笑：“她都说了不是，那就是不是！既然不是，那她的性命，与水家无关！”

青辰娇笑道：“那好，水华子既然说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青辰看向水妖儿，掩嘴得意地笑了一番，说道：“真巧姑娘，你是火小邪的妻子，那就看你是否有运气，等到火小邪出来救你了！呵呵呵呵！”

青辰话音一落，脸上黑气纵横，眼中也是黑丝翻滚，低喝一声：“黑死灵蛊，布阵！”

只见从黒枝弟子聚集之处，地面上无数条黑蛇钻出，聚成一个大团，翻翻滚滚地向水妖儿方向爬来，未与洞口的木媻藤蔓接触，便散了开去，逐渐把洞口围成一圈，亦将水妖儿围在圈内。

那些黑蛇嘴中红信子喷喷吐吐，如同浓墨中洒入一丝丝鲜血般，煞是诡异。蛇群渐渐钻入泥土中，地上一个约半人宽的浓粗黑圈，便也形成。

木媻的藤蔓微微一退，不再向前伸展，似乎对地上的黒圈，颇为忌讳。

而黑圈形成，正从大掌勺的悲苦菜毒阵的边缘经过，逼得大掌勺身下的红圈，颜色褪去了几分，可能是边缘失了毒效，藤蔓沙沙后退避开黑死灵蛊时，挤压得悲苦菜毒阵覆盖范围小了二成。

青辰叫了声好，对药王爷说道：“老药头，该你了！你的木行天离药阵，不会没有准备吧。”

药王爷沉声道：“木行天离药阵，本是木家粮队的守护药阵，今天便也用上吧！”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根光亮的木棍，在手中啪的一抖，那根光亮的木棍骤然间变成亮蓝色，极为显眼。

药王爷喝道：“木行天离！擅闯者死！布阵！”拿着木棍，向洞口外围指去。

浓香扑鼻，木棍尖端射出一个蓝色雾球，带着一丝蓝烟，飞行了数丈之远，好似被黑死灵蛊形成的黑圈吸引住一般，飘飘忽忽的飞将过去。

药王爷念了声：“降！”挥棍下压，那蓝色雾球便立即下坠，一碰地面便啵的一声炸开来，激起一圈蓝烟，蓝烟一腾，马上被地面尽数吸入。随即地面上一道亮蓝色的印记展开，紧贴着黑死灵蛊的黑圈，又形成了一道蓝色的圆环，把洞口围住。

青芽见状，上前一步，喝道：“青坠八重药阵！布阵！”

且不说地面上木家各位长老施展开来，在洞口布下木家十毒，用来压制木媻从药锁的药眼冲出，同时把水妖儿深困其间，进退不得，危在旦夕的事情。说到金潘、田问、林婉、田羽娘等人为救火小邪，下到洞中，那地下世界，完完全全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此洞看着深不见底，其实真的下来，也就二三十丈，一条绳索，已能到底。

金潘等人下到半空，金潘已命令金家卫士拿出头灯，点亮了灯光，照得四处雪亮。

等下到洞底，众人踏上地面，才发现洞底根本没有泥土，全是粗大的根茎缠绕得密密麻麻，脚踩上去，十分有弹性，显然这些根茎，全是活的。

而洞底乾坤，远比想象的广大，因为地下被这些根茎掏空了一层，举目看去，乃是一个根茎组成的世界，能容人钻过的孔隙无数，根本看不到尽头。这种地方，哪里看得见火小邪的踪影。

金潘见状，吩咐乔大、乔二带着金家卫士，四处勘查，看有没有火小邪留下的蛛丝马迹。

田问、田羽娘、土家四门下到此处，均是眉头紧锁，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之感，这里木气强盛到了极致，土家高手虽然全数到此，仍觉得被这里的木气牢牢压制，连话都说不出来，更不知该往何处去。

林婉见此情景，不禁叹道：“原来木媻早就把地下掏空了，木家药锁迟早迟晚会被冲破，就算再度结成药锁，只怕也控制不住。”

百艳仙主随后到达，见地下如此光景，也是大为吃惊。

林婉连忙上前一拜，说道：“百艳仙主，你怎么下来了？”

百艳妩媚之极，不胜娇羞地说道：“哎，林婉，我来帮帮你……这个，有王孝先的下落吗？”

林婉何等聪明，立即明白百艳下来的目的，她也不说破，只是说道：“金潘大人正在寻找。百艳仙主，木家还有人会下来吗？”

百艳说道：“啊？可能，可能会吧。也许等等，还有人下来。”说着赶到金潘身边，娇媚道：“金潘大人，辛苦你了，救火小邪，也一定要救救王孝先。”

金潘对百艳仙主这种女人并不感冒，只是假笑了一下，说道：“当然！火小邪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放心好了！”

百艳再三谢过，只差扑到金潘的怀中亲昵一番，金潘避开了这个艳女几分，问林婉道：“林婉，这里会不会有毒？”

林婉说道：“你还记得在五行地宫的青蔓桡虚宫吗？”

金潘答道：“当然记得。”

林婉说道：“木媻本身无毒，甚至能够提供空气，供人呼吸，提供食物，供人生存，发光发亮，为人照明，木媻本是大善之物，可大善之物，也有大恶之处，木媻一旦失控，就是大恶。”

金潘激灵了一下，哼道：“把你缠住，无边无尽的幻觉，直到你化为臭狗屎一摊，变成养料……”

“是。”林婉低声答道，“青蔓桡虚宫由裂山根组成，而裂山根其实就是木媻的一部分根茎，培育而成的。我们在青蔓桡虚宫中碰见的那个木媻，与这里的比，属于小巫见大巫了。”

金潘喃喃道：“妈妈的，这里的是木媻的祖宗，木媻到底是什么鬼玩意！”

林婉说道：“木媻，据木家先祖描述，乃是天外之物，随陨石坠落到地面，曾经为祸一方，木家的创始之祖，便是奇巧的境遇，将木媻掌控住，从此招纳弟子，才有了起初的木家。”

百艳不知是故意装傻还是示弱，娇呼道：“啊？原来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这些！”

金潘说道：“原来木媻是木家的亲娘啊！”

林婉答道：“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可以。”

金潘低骂道：“该死的火小邪，又要老子遭第二遍罪，真想抽他两嘴巴！嗨！”话虽这么说，金潘仍然转头喝道，“乔大、乔二，你们两个猪头，找到你们大师父的踪迹没！”

不远处乔二应声叫道：“有，有，有！师父，这里好像有拖拽的痕迹，好像，这些数根上还有刀伤！”乔二顶着头灯，边说边走，抬头指了指一个黑乎乎的根茎间的孔隙，又叫道：“好像被拖进这里面了！”

金潘念了声好，快步上前，果然如乔二所说，根茎上几道崭新的刀伤，又有几处摔跌的痕迹，指向这处孔隙之内。

金潘喜道：“应该就是这里了！我们进去！田问、林婉，来！”

百艳急不可耐，扑上来冲着里面喊道：“孝先哥哥，我来救你了，你听到一定要大声喊啊。孝先哥哥，你可不能死啊。”

林婉上前劝道：“百艳仙主，请你不要着急，这样大声说话，可能会惊动木媻攻击此处的。”

百艳只好不再叫喊，娇躯一扭，搂住林婉，一双杏眼含泪，低声道：“林婉妹妹，我确实喜欢上了王孝先……”

林婉只好安抚。金潘也不迟疑，指派一组金家卫士进去先探探路径。

而一侧原本一直静立不动的土家几人，田羽娘突然说道：“田问，没想到这里木气如此之盛，极为克制土行，我们在这里，土家功力完全施展不了，儿啊，考虑一下，我们还是上去吧。”

田问并不答话，只是迈步前行，向金潘这边走来。

可田问刚走了几步，突然站住，冲田羽娘大叫道：“娘，快过来！”

田羽娘一听田问此话，也立即觉得不对劲，不敢再问，抬腿便跑，田遥等四人赶忙跟上。

几人刚跑开几步，就听啪啪几声沉闷的脆响，原本他们站立的地面骤然隆起，紧接着无数藤蔓喷涌而出，向地面上垂直冲去，眨眼间将金潘他们下来的地洞，木家的药锁锁眼堵了个结实！

这便是将洞口堵住，使得水妖儿错失良机，无法跟随下来，后又逼的木家布毒阵压制的那一大团藤蔓！

多亏田问喊了一声，如果田羽娘他们不跑，恐怕要全军覆灭！

林婉花容失色，叫道：“这些是木媻直接操控的藤蔓！非常厉害！我们不可在此地久留！”

金潘骂道：“好嘛！洞口堵死了，我们这下可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走啊，不想死就快走！”

众人哪敢在此地耽搁，纷纷向火小邪被拖走的根茎孔隙间钻去。

根茎之间，其乱如麻，乃是一个天然的迷宫！人在其中，备感渺小，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蚂蚁一般，爬进了一颗大树下庞杂迷乱的根须之中，真不知该往哪里去。

好在此处多年无人下来，火小邪跟着王孝先被拖入，一路都可以见到若隐若现的人为痕迹，甚至有的刀伤痕迹，被刻意剜成一个圆形，似乎火小邪一路上，并不匆忙，深入其内的速度也不是很快，为后面跟上来的人，留下记号。

有这些痕迹引导，让金潘等人前行的较为顺畅，不知不觉走得深了，已有二三里之远。

和五行地宫里的青蔓桡虚宫不同，越往里走，根茎的走向便越发齐整，最后竟规规矩矩地紧贴排列，留出一条条不规则的“管道”空间。如同青蔓桡虚宫一样，巨大的根茎上附着许多发光的球茎，将前后左右照得微亮，这等亮度，已不需要金家的电力照明

金潘等人再也不必爬行，管道宽敞，足够容两人并行前进。可是走到这里，再也发现不了任何火小邪留下的痕迹。

金潘喝令停下，摸出指南针来一看，指针正在东西乱指，很不规则，根本不知东西南北。

金潘啪的一下把指南针关上，问身后的田问道：“田问，你看我们大概走了多远？”

田问掐指微算，答道：“横向一里。”

金潘问道：“是离我们下来的洞口横着算一里吗？”

“正是！”

“哦！那深又是多少？”

“纵向一里。”

“方位呢？我们在洞口的哪个方位？”

“不知。”

“土家人也有不知道方位的时候？哎呀，这下可好！”

田羽娘颇不服气地站出来，说道：“金潘，这里的地磁之力已被扰乱，田问能记下距离，已是不易了。”

金潘笑道：“田大娘，我可没有责怪土家的意思，现在火小邪踪迹全无，我们不知道方位，如果沿着这个树洞一直走，鬼知道是不是走到天涯海角去了。”

田羽娘还是哼道：“那能有什么办法！”

林婉接过话去，说道：“火小邪抱着王孝先下来，想必是他认为，王孝先会被拖到木媻中心去，不然他不会这么草率。我看这里根茎排布已见规整，倒让我想起我父亲林木森说的一句话，他说木媻中心，浑然天成，根茎排列规整，形成无数空巢，四通八达，适宜居住。我虽未亲眼见过，但看这里的景象，也许我们沿路走下去，能够到达木媻中央。”林婉又问道百艳仙主道，“百艳仙主，你比我年长，可到过木家圣堂，木媻中央？”

百艳扭着细腰，说道：“林婉，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木媻之眼被盗的时候，我也没有多大，而且当年我修为很低，根本不准我进木家圣堂呢？所以，我不知道啊。”

金潘点头道：“这个木媻，在地下修房子供人居住，是个好苗子，可失控起来，却又这么暴躁，说它是天外之物，一点没错。那好吧，我们继续沿路前进，如果再走一里路，还没有个尽头，再想别的办法！”

众人都点头应了，继续起程。

可没走出三五十步，忽听前方沙沙作响，从根茎的各处钻出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某种巴掌大小的甲虫。

众人连忙止步，却听到耳边嗡的一声，一种并不尖锐的声音直刺耳中，激得后脑剧痛，眼冒金星，全身的经脉都像被拉扯住一般，分外难受。

乔大、乔二连忙把耳朵捂住，但根本不管用，这种声音根本阻挡不住。田问等土家人也是绷紧了面孔，不住倒吸凉气，缓步向后退去。

金潘抱着脑袋大骂道：“什么鬼声音！后退！后退！”跟着土家人便往后退，可那些涌出的甲虫，也紧紧跟着，却不靠近，不仅前方有，后退之路，也是布满了甲虫，呈围困之势！

已有难受力较差的金家卫士难受得翻倒在地，口吐白沫，不住地抽搐起来，金潘见状大叫道：“开枪！开枪！把这些虫子全部打烂！”说着双手一摸，持两把金枪在手。

“不要打！”林婉高声叫道，“这些是野生的秋日虫，它们被我们惊扰，故而集体虫鸣！越打它们，它们越叫得厉害！”

金潘已经难受得嘴角歪斜，乱叫道：“难道我们等死吗？”扑通一下，半跪在地，难受得涕泪交流。

土家人也知危险，但无计可施，纷纷盘坐在地，闭目入定，强行清出脑海里的狂躁之声。

林婉和百艳仙主受过有木家本事，难受力远胜他人，还算清醒！

林婉唤道：“百艳仙主，请你帮我！”

百艳仙主忙道：“你说。”

林婉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包，也开始难受不已，急促道：“我已经丧失了药力辨别能力，百艳仙主，请你速速帮我调配一剂无心粉，竹耳只能用半丝，味辅三分即可，不可多也不可少！快！快！”

百艳仙主赶忙解开林婉的药包，倒出数味药粉，开始调配。

金潘已经滚倒在地，抱着脑袋开始抽搐，虽说难受，但神志却非外清楚，眼巴巴地看着百艳仙主，心中苦道：“老子们的命交给你了！”别说金潘，乔大、乔二和全部金家卫士，已经口吐白沫，四肢激烈地抽搐起来。

百艳仙主忙得香汗淋漓，一边用指尖尝味，一边调制，在金潘眼中看来，简直是度秒如年。

百艳仙主终于娇喝一声，瘫倒在地，颤声道：“好了！”

林婉已经伏倒在地，低声唤道：“撒，撒开来……”

可百艳仙主已到忍耐的极限，眼看着药粉就在眼前，却伸不出手去，啊的一声娇嗔，也难受得滚倒在地。

此时，却有一人抢到林婉身前，摸索两下，一把将药粉抓起，哗的一下挥洒开去。

林婉面色一喜，低声道：“田问哥哥……”

田问撒出药粉，嗯的一声闷叫，跪倒在地，七窍流血。他刚才行土家龟定之术，本不宜突然发力急速运动，结果眼见危局，怎能旁观，这番妄动，五感开启得太快，就如久不见天日之人，突然被看到强光，伤害有平时的千百倍之多，耳力亦然！故而此等惨状！

药粉撒将出去，秋日虫鸣逐渐减弱，最后归于寂静。

那些巴掌大的秋日虫沙沙移动，竟都爬了过来，在众人身躯旁四处穿行。

虫鸣一止，身上的难受顿时一消，只是一时间谁也爬不起来。

金潘猛喘粗气，一只硕大的秋日虫直奔过来，停在金潘脸边，一双俏皮的小眼睛瞅了瞅金潘，伸出触角在金潘的脸上探了探，便转了个身，抬起屁股，拉了一泡虫屎在金潘鼻子下面，大摇大摆而去，似乎根本不怕人。这种甲虫，看着巴掌大，但圆滚滚的，行动一摇一摆，很是笨拙，倒很是可爱。

金潘低骂道：“你大爷的！刚才把我整得要死，现在是来嘲笑我吗？你等老子恢复！把你屁股切掉。”

林婉勉强起身，把田问扶住，含泪道：“田问，你还好吗？”

田问长吁几声，答道：“尚可。”

林婉含泪点了点头，倚住田问，冲众人说道：“秋日虫已经不怕我们了，大家不要急着站起来，等身体完全舒坦后，再坐起来休息一会儿，就不会有事了。”

金潘支吾道：“林婉，这些秋日虫是你亲戚啊，下手真够狠的。”

林婉说道：“千万不要驱赶击打它们，随它们活动，它们现在温顺老实，不会伤害我们。我侍养过许多秋日虫，这些虫子生性胆小，稍微惊动了它们，就会鸣叫，它们的鸣叫之声是一种防盗利器，木家又称之为秋日虫鸣术。它们喜欢刚才我调配的药粉味道，闻到味道，就会老实下来，上前嗅食，所以也不怕我们了。这里足足有几百只野生的秋日虫，一只鸣叫就足以致常人死命，这么多一起鸣叫，如果不阻止，我们真就全部死在这里了。唉！原来木媻之中，是野生秋日虫的巢穴，实在没有想到。”林婉看向百艳仙主，“多亏今天百艳仙主在，能够替我配药，多谢你了。”

百艳仙主半坐起来，叹了口气，说道：“林婉，你的病已经严重到连配药都不行了吗？”

林婉柔声道：“是啊，我除了还能行走之外，一切木家的本事都没了，还好头脑明白，能够记得清药理。”

土家人除了田问以外，受虫鸣侵扰最少，很快便恢复过来。田羽娘知道田问刚才的举动，实属玩命之举，急急跑来，关切不已地责怪道：“儿啊，你又在玩命啊，你还好吧。”

田问摆了摆手，示意没事，沉声道：“应当如此。”

田羽娘心酸道：“儿啊，是你救了我们一命，要不是你舍命冲出，土家也不可能自保，是我，太自私了。为娘，渐渐有些理解你了。”

田问露出一丝丝笑意，不过只是一闪而过，说道：“我为人人。”

田羽娘叹道：“儿啊，眼下如此乱世，你可为人人，可人人却不一定为你。”

田问说道：“问心无愧。”

此难既过，不多时金家金潘等人，也尽皆恢复，仍有两名身体最弱的金家卫士，被秋日虫鸣震死。乔大、乔二和其他金家卫士多少伤心，金潘却不以为意，表现冷漠，念了声“可惜”，也就作罢，反而盯着满地的秋日虫，显得分外有兴趣。

金潘看了一会儿，兴奋道：“嗨！林婉，田问，这些秋日虫好像在给这些根茎疗伤啊！”

田问暂由田羽娘照顾，林婉缓步走来，依金潘所指之处一看，果然见到一只秋日虫，用腿脚粘着嘴中分泌的黏液，在根茎上涂抹。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根茎上有十分新鲜的伤痕，乃是金潘等人倒地时，身上的铁器所致，秋日虫涂抹一番，这些伤痕便渐渐愈合，直至不见。

林婉说道：“看来秋日虫也为木媻做一些工作，不仅仅是寄生，而是双生。”

金潘笑道：“怪不得进到这里，再找不到火小邪刻下的记号，原来都被这些甲虫掩去了。这个木媻，还真是有趣，看着凶猛得很，却在内部养些长得傻乎乎的甲虫，我最初没见到这些甲虫的长相时，还以为十分丑陋凶残，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林婉说道：“可能木媻便是木家的本质吧。”

金潘自言自语道：“极恶却也极善，极美却也极丑，能救人也能杀人，爱也浓烈恨也极致。呵！呵呵！”金潘抬头道，“林婉，你的另一面会是怎样的？”

林婉垂头不语。

金潘呵呵笑了两声，站起身来，说道：“我们这条路走得没错，打起精神，继续前进吧！”

卸下金家两位死去卫士的行囊，安放了他们的尸体，众人打起精神，再往前行。

身后一大片秋日虫再不跟随，非常欢实地在药粉撒下的范围内翻来滚去，如同开了一场难得的联欢会。

谁都知道这些秋日虫鸣叫起来厉害，就算气恼它们，也不能再招惹，所以速速向前，不一会儿便把秋日虫们甩得看不见了。

再走一段，管道渐宽，恰似一个长喇叭形状，而前面赫然显出三个“路口”，形状大小几乎别无二致。

金潘正想骂娘，耳边却隐隐听到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面”也开始微微起伏。此等动静，所有人都有所察觉！均知绝非好事！

金潘暗骂了声不好，几乎所有人同时回头看去，无不惊出一身冷汗，只见他们走过的地方，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无计其数的细小藤蔓已经从根茎之间探出，已然结成了一张藤网，将退路完全罩住！

未等有人说话，嗡的一声巨响，地面如同波浪翻滚，数量惊人的藤蔓冲开根茎，暴风骤雨一般向金潘等人席卷而来。

金潘哇哇大叫：“开枪！开枪！”两柄金枪已经持在手中，向着涌来的藤蔓不住开火。

乔大、乔二、金家众卫士，也是眼疾手快，掏出机枪，向着藤蔓不住地扫射！

枪口喷出的火光，霎时间连成一片。

虽有无数藤蔓被打断，但这些子弹还是如同一把石子投向广大的湖面，掀起层层波澜，但并不顶用！这些藤蔓的前锋，只被打得略略一退，却引来了更多！

林婉等人躲在金潘的火力圈后，田羽娘大叫道：“快往前走！不要缠斗！”

金潘边开枪边大叫道：“三条路，你说去哪里？你们土家不去寻路，还要金家来决定吗？快啊，你们土家快去找找火小邪的踪迹啊！我们还能支撑一会儿！”

但土家人有苦难言，在这个由根茎、藤蔓组成的地下世界中，他们辨气寻路的本事根本施展不出来。

田羽娘只好大声吩咐道：“田遥、田观，去中间；田令、田迟，右边；田问，你和林婉、百艳随我来左边！”

土家人带着林婉、百艳分三路探寻，金家人独力支撑，不让藤蔓过早冲击过来。

金潘杀红了眼，叫道：“炸它们！”

金家卫士训练有素，一听命令，立即分两组，掏出微型手雷，先后向藤蔓中投出！轰隆隆连声爆炸，浓烟之中，藤蔓被炸得支离破碎，青色的汁液四溅，一时没有攻来。

金潘知道木媻绝不会停止，更猛烈的攻势还在后面，一边指挥着金家人略退，护住三个洞口，一边喝道：“上电锯刀！”

这电锯刀是何物？等乔大、乔二等人组装起来，方才知晓，原来几段拼接上的钢条边缘，带着异常锋利的锯齿链条，长约一米，以电力驱动链条飞速转动，嗡嗡作响。由于链条十分细条，紧贴着刀身，如同刀锋一般，所以远远看去，只像是一柄会震动的双刃直剑。

可这种刀，挨上一下，就会知道它的厉害！寻常的刀，就算再锋利，如果不发力挥砍，伤人能力有限，而这种电锯刀，根本无须发力，轻轻往上一贴，滚动的尖利锯齿，便会造成巨大的破坏！好比用菜刀和电锯刀，同样砍骨头，菜刀必须挥舞起来，用力下剁才可，电锯刀只需轻轻放下即可！

金潘自从去了金家，在他的奇思妙想、金家雄厚的财力支持和器械制造经验下，造出许多前所未见的杀人利器，电锯刀只是其一，但其杀伤力，已经让人瞠目！

而金潘、乔大、乔二、金家卫士腰间，自始至终挂着许多方形的皮盒子，这些并不是盛物所用，而是装着浓缩电池，用以提供电力！

金家人手一把电锯刀，被驱动起来，寒光直冒，嗡嗡作响，煞是惊人。其中尤以金潘手中的电锯刀最为特别，刀锋的锯齿带着一层彩光！原来是金潘所持的电锯刀，锯齿尖端全部焊着钻石！钻石是世界上最为坚硬之物，被附在飞速转动的锯齿之上，就连钢铁也是一触即断！

金潘手握电锯刀，嘿嘿直笑，手上轻轻一个下摆，电锯刀划过地面，地面虽是由坚韧的根茎组成，也如同豆腐一样，被划了开来。

金潘哼道：“好啊！看看是我的刀利，还是这些藤蔓硬！金克木，就当如此！”

金潘话音刚落，数道粗大的藤索便从烟雾中向他扫来，金潘根本不惧，随手一挥，在空中画了两个圆圈，那些扑上来的藤索便在二道电锯刀的彩弧中应声而断，根本不用费劲，比切菜还容易！

要知道这些藤索，又韧又硬，如同牛皮筋一样，用再锋利的刀在空中猛砍，最多被划开一道口子，哪能这般轻易地被切断？可藤索碰上的是金家电锯刀，实乃天生的克星！

几道袭来的藤索，顷刻间便被切断，只能灰溜溜地垂落下地，缩了回去。

金潘虽胜，但并不狂傲，回头大叫道：“田羽娘、田问、林婉，土家人，你们快点确定走哪个洞口！我们尽量争取时间！”

田羽娘等人听了，更是竭力寻找蛛丝马迹！

炸弹腾起的烟雾逐渐散开，沙沙之声更胜，就见千百条藤索将最后的一丝猛然冲散，向着金家众人卷来。

好一场金木交战！电锯刀的光芒在空中乱窜，拉出一道道的光线，凡是接触到光线的藤索，尽皆断落，藤索里溅出的青汁，漫天漫地，如同下着一场青雨，将金家人淋得满身都是。上千条藤索均无功而返，可后续袭来的藤索还是源源不断，一次比一次数量更为庞大。

再犀利的电锯刀，也是要不断挥动的，总有破绽之处。

面对永无止境一般袭来的木媻藤蔓，一两个金家卫士身心俱疲，稍微一个不留神，露出破绽，就被藤索缠住，没等他们抬手，已被凭空拉起，大叫着被拽进藤蔓中，再吼了几声，便无声息了。

这场缠斗足足持续了有五六分钟，木媻还没有停止的迹象，鬼知道还有多少藤索蠢蠢欲动，正在争先恐后地赶来。

已先后有四个金家卫士被藤索拖走，金潘、乔大、乔二也是越战越心寒，逐渐向后退去，最后被压迫在三个洞口前，再能支撑多久，金潘也没有把握。

金潘急的大叫：“田羽娘，田问，你们确定了没有！”

却无人回答！

金潘让乔大、乔二顶住自己的位置，跑到三个洞口前，向里观望，哪里看得到土家人的踪影！金潘逐一洞口大叫，仍是听不到丝毫回应！

金潘心头一惊，暗骂道：“莫非土家人把我们甩了？”但马上一想，“不会不会！绝不可能！田羽娘这个老女人就算不够义气，田问、林婉是绝对不会把我们甩了的！难道他们全部出事了？嗨！刚才只顾着割草，身后的事情什么都没有注意！这下怎么办才好！”

又是一轮更为密集的藤索袭击，乔大、乔二等金家人再度被逼得后退，一个金家卫士又被卷走。

乔大猛挥电锯刀，吃力叫道：“师父，再有一分钟，电池就要没电了！”

乔二也气喘吁吁地叫道：“师父，如果没电了，我们是继续顶住，还是撤退！”

金潘挥着电锯刀乱砍一气，气得大叫道：“现在就撤！跟着我！”说着，再也不管不顾地向中间一个洞口中退去！

金家众人边打边退，全数进洞。

洞口一窄，藤索的攻击便不是铺天盖地，顿时压力一缓，还剩下八个金家卫士在后掩护，金潘、乔大、乔二步步为营，向洞内深处退去。

走了一两百米的距离，金潘突然觉得脚下一凉，低头一看，竟有水飞速地升起，瞬间便没到腰间。

金潘大叫道：“有水！”可喊出来的话，却不像平时，一出口便慢了几分，连自己听着也觉得别扭。

金潘心中一乱，一看乔大、乔二，两人还是好端端的，脚下也没有水，但他们的动作，却慢如蜗牛，一格一格地移动。

金潘大叫：“乔大、乔二，我……”

呼的一下，水势无端暴涨三尺，一下子把金潘淹没！金潘拼命乱刨，想往上浮，可就是浮不上去，偷过水面，金潘仍然能看到乔大、乔二在慢腾腾地后退，好像与他是两个世界，根本没有察觉到金潘的异状。

金潘直吐水泡，挣扎道：“老子要淹死了！”

一阵巨大的吸力从水中传来，金潘只觉得水力带着自己，向更深处滚去，如同有一只长着大嘴的怪兽，正在把这股水连同他，一同吸入腹中。

眼见着离乔大、乔二越来越远，金潘暗吼一声，眼前一片漆黑，再无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光芒投入眼睛，金潘一个激灵，立即醒了过来。他居然坐在地上，全身干燥，并没有被浸湿。

金潘想睁开眼睛，却无论如何睁不开，全身无力，连指头也动弹不得。

金潘暗想：“我一定是死了，现在在地狱，牛头马面正站在我身边，唉！我短暂而辉煌的一生啊，怎么就死了呢？而且是被水淹死的，太过分了！金生水金生水，金家人被水淹死了，这和儿子谋杀亲爹有什么不同？怎么办？太被动了！不知道阎王老子能不能讨价还价啊。”

“潘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有人说话的声音遥远地传来，迷迷糊糊，听不出是谁。

金潘动弹不得，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挤眼睛，动一动脸上的皮肉。

“好，你能听见我说话，那就好办了，现在，我数到三，你就能把眼睛睁开。听好了，一、二、三！”

金潘言听计从，对这个声音不敢不信，一听到三，就猛然睁眼，果然一下子睁开了。

眼前一片蒙蒙亮，看不清东西，但金潘坚决不肯闭眼，缓了一缓以后，终于一切清晰。

等看清一切的时候，金潘更是把眼睛瞪得滚圆，连眨也不愿意眨一下。

这里是一个四面、头顶由根茎组成的巨大空洞！浑然一体，只有地面高地不平，既有碎裂的砖石四散，也有许多露出半截的粗大根茎，如同一个被破坏殆尽的大殿。最令金潘惊奇的，是他的正前方，端坐着一个人，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双眼如墨，只有黑没有白，手里抱着一只灵貂，轻轻抚摸，看着金潘，邪邪地笑着，似妖而不似人。

金潘一肚子问题，极力想张嘴说话，可嗓子眼似乎被锁死了，连呜呜声也发不出来，当然，全身更是动弹不得。

火小邪换了个姿势，依旧坐着，嘿嘿笑道：“潘子，你现在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先给你吃颗定心丸吧。乔大、乔二和你的卫士都没死，在你身后坐着。还有田问、林婉、百艳，土家的几个人，也都没死，在你一侧坐着。”

金潘拼命用余光去看，果然看到田问、林婉等人的身影。

至于王孝先，就在火小邪脚下，坐在一个坑里面，只露出半个身子，如同金潘一样圆睁着眼睛，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

金潘松了口气，心里问道：“你这个家伙怎么能动能说话？”

火小邪似乎看穿了金潘的心思，邪笑道：“至于我为什么能动能说话，我也搞不明白，你别羡慕，我在想办法救你们。”

金潘心里骂道：“我看你在吹牛，你能动早就该下来了，坐着等死啊？”

火小邪说道：“潘子，你别骂骂咧咧的，我要是随便走动，估计谁都活不成！”说着把手向外伸出。

火小邪刚刚把手伸直，就听沙沙沙之声涌起，噗的一声，一道藤索从地上钻出，向火小邪手臂上卷来。火小邪把手一缩，避开了这次袭击，那条藤索在空中晃了晃，便又缩回到地下去了。

火小邪嘿嘿笑道：“潘子，看到了吧！一触即发，一发就不可收拾，木媻的防盗术，厉害得很！”火小邪再不看潘子，转头问向另一边，“田问，林婉，百艳，你们能说话了吗？”

坐在金潘不远处的田问，喉头咯的一响，还是不能言语。

林婉、百艳自然更是不能。

火小邪嘿嘿一笑，说道：“没办法，再等等吧！”

原来金潘感觉到被水淹没之后，乔大、乔二、金家卫士也随后一个个地出现同样的幻觉，无法控制地失去意识。至于他们为何在此，绝非被水吸入，而是自己走进来的！

与金潘他们同样，田问、林婉、百艳、田羽娘、田遥、田观、田令、田迟，虽说是分头进洞寻找，但无一例外地出现自己无法抗拒的幻觉，失去意识后，走到这里。

那三个洞口，竟全是通向这里的！

不仅是这三个洞口，他们所在的这座被木媻侵占的大殿，四周一圈，大大小小，高地错落的洞口多达百十个！

这样看来，众人所在的地方，正是木媻的核心所在！这座大殿，就是原先的木家圣坛！

金潘他们站不起身，视线被凹凸不平的地面挡住，看不到远处，而火小邪居于高处，看得明白。这座大殿的中央，有一座完好无损的古祭台，立有九根木墩，托着一个圆形的木盘，木盘内满满的盛有一汪碧绿的液体，沿着木盘边缘的几个缺口，缓缓流下，一直渗入到木墩之中。这种摆设，不知道是何用处！木盘中盛的绿色液体，又是从何而来？一切不得而知。

田问、林婉、百艳、田羽娘最先到达这里，如同金潘一样，动弹不得。

火小邪便一个个的像金潘那样去唤，田问、林婉、百艳先后清醒，睁开了眼睛，唯独田羽娘怎么都睁不开眼睛。接着田遥、田令、田迟、田观四人也来，火小邪依旧去喊他们，结果和田羽娘一样，只是清醒，却睁不开眼。

金潘被火小邪唤得睁开眼睛后，火小邪心里倒明白了几分，见乔大、乔二也有清醒的迹象，便也去喊他们。乔大、乔二照样睁眼，惊得双目圆睁。

至于剩余的七个金家卫士，也都很顺利地睁开了两双眼。

火小邪嘿嘿笑道：“原来是相信我的，可以睁眼，不信者没门。木媻的设计倒很奇特！田羽娘，土家四门宗主，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啊！”

其实田羽娘和土家四门，个个心急如焚，用尽了各种方法想把眼睛睁开，但无济于事。听火小邪这样一番嘲弄，又恨又悔！土家素来自视甚高，对火小邪也心存芥蒂，再加上土家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教条分明，固执己见，顽冥不化，说白了就是有些土财主自私自利的恶习，今日在木媻深处，终于尝到了木克土的教训。

火小邪唤了众人睁眼，嘿嘿笑道：“好！能睁眼的全部看到了。现在，我累得很，想睡一会儿。你们谁能说话了，就叫我。”伸了个懒腰，便抱着灵貂躺下，又对灵貂笑道，“小小邪，你老子我睡一会儿，你别乱跑。”

这只九品灵貂十分听话，双眼贼光发亮，听火小邪一说，吱吱叫了声，便钻到火小邪怀中躺好，打了个哈欠，似乎要陪着火小邪睡去。

金潘瞪着眼睛暗骂：“火小邪，你这个畜生啊！你还有心思睡觉！你快想办法啊！你大爷的啊！”

火小邪可不理这一套，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金潘等人，真的呼哧呼哧睡了过去。

金潘继续暗骂：“睡！你睡！还用屁股对着我们睡！我恨死你了！”

其实金潘不知道，火小邪一路上经历的事情，特别是到了木媻核心，经历的事情，比金潘等人遭遇的不知惊险多少倍，确实是累得身心俱疲。

随着火小邪睡去，大殿中，立即万籁俱静……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到体内血液的流动之声。

如果有神志清醒的外人看到眼前的情景，恐怕不能相信，一群土、木、金的顶级大盗，数个贼王级的人物，纹丝不动地坐在地上，都眼巴巴地看着，看着火小邪的屁股，奈何不得，又无比期待着火小邪的屁股能动上一动。

而火小邪，一睡就是一个时辰，而且不是装的，他确实睡得很香甜。

天知道他怎么能在这种鬼见愁一样的地方睡着的，至少金潘觉得，火小邪已经邪门到无法理解的程度了。

这一个时辰，对金潘等人来说，如同过了两年。

只有王孝先和百艳仙主两人，一直深情对望了整整一个时辰，所有痴男怨女的话语，全在眼中。

金潘骂了上万遍：“火小邪你还不醒！你是只猪吗？”之后，终于有了效果，火小邪微微一动，终于翻了个身，看着醒了过来。

金潘心中又激动不已，暗自狂叫：“爷爷，爷爷，你终于醒了！万岁，万岁！”

而火小邪咂巴了一下嘴，呼的一声，又仰面朝天地睡了过去。

金潘心中一凉，继续不着调地暗骂：“畜生！你是我孙子！你这个畜生！”

睡梦中的火小邪闭着眼睛张口骂道：“潘子，你骂我畜生？我是畜生，那你也是，你叫我爷爷，这才像样，嘿嘿嘿，孙子。”接着又呼呼大睡，只像是梦话。

金潘一愣：“莫非火小邪睡着了，反而能梦到我们在想什么？简直没有天理！这他妈的是个什么怪地方！”不过金潘马上止骂，柔情蜜意地看着火小邪，心里万般赞美道：“爷爷，你快醒来！爷爷，亲爱的爷爷，你孙子等你醒来救命啊，亲爱的爷爷。爷爷，你念着我们不顾性命地来救你，别睡了啊，爷爷。”

火小邪睡梦中张着嘴哈哈直乐，金潘内心里发力赞颂，终于等到火小邪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金潘心里山呼万岁，眼巴巴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眼睛一睁，浓黑依旧，却向田问看来，说道：“田问，你能看见了？”

田问缓缓说道：“模糊能见。”

火小邪嘿嘿直笑：“你也能说话了？”

“能。”

“那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让你休息。”

“嘿嘿！”火小邪仰头看了看，“木媻啊木媻，你使人看到幻觉，如同身临其境，却治了田问的青盲眼，多谢了啊！”

大殿里嗡的一声长响，竟似回应。

火小邪大叫道：“喂，木媻，你打算把我们困到什么时候？”

可并无回应。

火小邪还是大叫道：“什么？永远？你很孤独？”

嗡的一声长响。

“那你让我们走动走动啊！我们一直坐在这里，木头人一样，怎么陪你？”

又是没有回应。

“喂！听到没有？”

可火小邪话音刚落，木媻似乎暴怒起来，嗡嗡声大作，地面、四周的藤蔓翻滚起来，嘎嘎作响，嗵嗵嗵三声巨响，从火小邪头顶、左右两侧，三根数人粗的藤索喷出，直向火小邪袭来。

火小邪并不避让，直勾勾地看着藤索尖端袭来！而藤索尖端在火小邪面前一停，上下摆动不止，看样子没有把火小邪立即缠住的意思。

火小邪嘿嘿邪笑，说道：“你被人偷走了重要的东西，所以绝对不让我们走动，好，明白了！”

嗡嗡声不绝于耳，那三根粗大的藤索，便慢慢退了回去。

再度一片寂然。

“火，火……小……邪。”有轻微而嘶哑的声音传来。

火小邪一见，竟是林婉在奋力说话，嘿嘿笑道：“林婉，你能说话了？太好了！不少事情要问你！嗯？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果然，林婉脸色惨白，双目发红，嘴唇也呈现出青紫之色，看起来竟似中毒的征兆。

“我……快要……死了。”林婉沙哑道。

“嗯？？”火小邪眉头一皱。

而田问一听，身子微震，他虽能说话，动弹不得，只见他手指微微颤抖，居然慢慢将手臂抬起了几分，但马上又跌下。

田问低吼道：“林婉！”

林婉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温柔的笑容，说道：“我，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田问，哥哥，没办法，没用了。能死在你的，身边，我，很开心，很开心啊……”说着，一双眼睛渐渐发红，已是无神，向火小邪看来，“火，小邪，木媻，通人性，知人心，它没了眼睛，不知善恶，它也很可怜，你，能和木媻，沟通，你，也救救它。

林婉两缕血泪流下，极力向田问看来：“田问哥哥，田问哥哥，你会，记得我吗？很多年前，我一直，一直跟着，跟着你，是因为，我一直，喜欢你，我好喜欢你的，哥哥。婉儿，要去了，哥哥，婉儿，好想，好想，死在你怀里，哥哥，哥哥……”林婉声音渐低，眼中光芒一闪，随即熄灭，慢慢闭上了眼睛。

百艳、王孝先无不潸然泪下，金潘、乔大、乔二也是眼眶中满是泪水，所有人都明白，林婉死了……

火小邪一双黑眼中，也是微光闪烁不定。

而田问，目光呆了一呆，直到听不见林婉的声音之后，他突然惊天动地的暴吼一声，身子半跪了起来。田问疯了一样怒吼连连，每吼一声，身子便能动一下，直向林婉爬去。

火小邪大喝道：“田问，不要动！你在找死！”

田问不管那许多，依旧大吼不止，终于爬至林婉身边，一把将林婉搂在怀中，闭目大叫：“我来了！”

藤蔓早就蠢蠢欲动，纷纷从地下钻出，田问刚刚抱住了林婉，大把藤蔓已经席卷上来，将两人缠了个结实，噗的一声响，田问、林婉坐下的地面，生生被藤蔓撕出一个大坑，将两人急拽入内。

“你妈的！”火小邪大喝一声，身子一动，已如一道闪电般飞扑上前，赶在从地上钻出的藤索袭击之前，扑到田问和林婉身边，双手一抓，大喝一声，用力甚巨，竟把两人硬生生从坑中拖了出来。

缠住田问、林婉的藤索绷得笔直，和火小邪较力！火小邪哪肯久耗，一手抽刀，精准无比地连续挑刺，刹那间断掉几根藤索，将田问和林婉分了开来。

那些藤索显然对林婉更感兴趣，啪啪几响，又将林婉缠住，继续往下拖去。

田问大叫一声：“不！”可他根本没有行动能力，无法施救。

火小邪管不了林婉，只是死死抱住了田问，向外侧翻滚，脱离了最为危险的地方。

而追逐火小邪的藤索也不罢休，几乎遍地都是，纷纷卷来。

火小邪把田问往地下一放，自己也不再逃，咕咚一下坐在地上，僵立不动，他体内两套经脉，即刻把常用的一套停用，另一套隐而待发，僵硬程度比所有人更甚。

百十根藤索已经碰到了火小邪的身子，却见火小邪纹丝不动，探了几探，居然将火小邪放过，慢慢向回退去。

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半晌之后，只听田问沉声道：“何必救我。”

火小邪松了松脸部肌肉，骂道：“你死了不值当！阎王老子查生死簿，又要把你的死算在我的头上！田问，你最好清醒点！他妈的第一次谈情说爱，都是要死要活的，一起去喝孟婆汤，很开心很洒脱是不是？你这个老处男，就算要死，也不必现在为女人去死！”

田问低声道：“为何是林婉。”

火小邪骂道：“你问我，我问谁啊？你觉得木媻会告诉我？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田问，不要再发痴了，林婉已经死了，你要好好活着，你还有大事要做！”

田问口气一泄，怅然道：“何为大事。”

火小邪骂道：“田问！我真要瞧不起你了！毁掉五行至尊圣王鼎，不就是你毕生追求的头等大事？你爱上个小妞，就忘光了吗？就要和小妞一起殉情？”

田问听了火小邪此言，长长地啊了一声，慢慢把眼睛一闭，再不言语。

火小邪骂道：“土呆子！想起来了？你干的好事，刚才木媻放过了我，已经是第三次，而且看趋势，木媻发作的程度愈演愈烈！我本来养精蓄锐，能接近中央的祭坛，这下可好，我也得和你们一样傻坐着了！”

火小邪见田问再没有说话的意思，又骂道：“你还不如不说话。”

有吱吱轻叫，那只九品灵貂从地面钻出，一路向火小邪跑来，跳入火小邪怀中，它居然可以四处活动，没有藤蔓纠缠。

火小邪轻轻动了动，把灵貂抱住，说道：“咦？小小邪，木媻怎么不抓你了？让你乱跑？”

灵貂看着火小邪，吱吱叫了几声，眼神中也如同人一样透出疑惑不解的神态。

火小邪低声自语：“莫非……嗯？”邪笑两声，闭目思索，也不再说。

大殿再度一静，最了解木媻的林婉刚能说话便毒发毙命，实在太过不幸。眼下，这片木媻核心，当真没有一丝希望了吗？

不知多了多久，一阵抽泣声传来，火小邪不耐烦地睁眼一看，这哭声乃是不远处的王孝先发出的。

火小邪喝道：“王孝先，你是能说话了，还是只能哭。”

王孝先哭道：“能哭，就能说话。”

火小邪骂道：“别哭了，先说话！你哭什么？”

“我千辛万苦，把火小邪你和田问带到木蛊寨救少主林婉，你们都见面了，林婉还是死了，一番心血付诸东流，被困在这里，不能动弹，随时等死，还连累了百艳仙主，越想越难过，便忍不住哭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利落？”

“我和你一起来的这里，也该轮到我能说话了吧。”

“烦死人，你老实点说。”

“唉，刚才我想哭，但哭不出声，结果突然间嗓子就开了，便能哭能说话了，可能是时间到了吧。”

“时间到了？”

“就和哑药一个道理，时间一到，哑药便失效了。”

“我看不是吧。”

王孝先却并不接话，看向百艳仙主，叫道：“小猫，我爱你啊！如果我们死在这里，来世我们再做夫妻！小猫，我一直不敢对你说，是我怕你只是玩玩我而已，见你下来找我，我就清楚了。小猫，我爱你！我成为木家弟子后，第一次见到你，你就亲了我，当时我还是处子之身，吓得几日没有合眼，现在想起来，很是甜蜜。第二次见到你……”王孝先一旦说起肉麻的情爱之话，也是滔滔不绝，但听得出句句都是真心。

百艳仙主情泪长流，努力地一直想说话，终于在王孝先说到第十次见你的时候，百艳仙主呀的一声，说出话来：“乖宝！羞死我了！”百艳仙主大惊，又道，“我也能说话了！”

这两人一旦能说话，后果可想而知，两人虽不能动，但话语连绵不断，互吐衷肠，言语也开始肆无忌惮，很快便讲到床榻之事，好像两人认定不能活着出去，想把一切当说未说之事全部讲个明白，死而无憾。

火小邪是个邪人，也不阻止，任由他们两人使劲乱说。

“我受不了了！”一人高声大骂，“我听得要吐了！你们两人能不能不这么肉麻！不要说得这么淫秽！木家人都是色鬼投胎吗？你们可以去写春宫了！咦？是我在骂人？我怎么也能说话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大骂的这人，正是金潘。

又听二人齐声叫道：“师父！哎呀！哎呀呀！能说话了！”

“大西瓜！”

“二子！”

“大师父！”

“天啊！”

乔大、乔二两人也能说出话来。

金家七名卫士，随后也啊啊啊叫着，纷纷可以说话。

人人憋了许久，终能开口，顿时如同一大锅麻雀炸了窝，吵闹成一片。

只有田羽娘、土家四宗依旧不能说话，也不能睁眼，恨得冷汗直冒，他们想不明白，连金家的卫士都可以说话了，为什么他们不行！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火小邪并不轻松，反而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大吼道：“统统闭嘴！”

立即一片哑然！

火小邪目视前方，喝道：“是谁让他们说话的！”

金潘大叫：“是我们自己能说话的！”

哄的一声，又说成一片。

“闭嘴！”火小邪大喝道。

又是哑然。

“是谁？”火小邪对着远处叫道。

“是……我……”幽幽然，嘶哑而刺耳的声音，隐约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谁也说不出一句来，均是心头微跳。

“呃，呃呃，呃呃呃……”这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冒。

就见一个白发飘飘、遮住面目、佝偻着身子的女子，从不远处慢慢升起，摇晃着身子站了出来，正对众人。

田问厉喝一声：“林婉！”从此女的衣着来看，分明就是林婉。

百艳、金潘、王孝先几乎同时叫道：“林婉，你还活着？”

“呃，呃呃，呃呃呃。”此女只是怪笑，并不作答。

怪笑声中，火小邪眼中黑光乱冒，唰的一下，便电射而出，直直地向此女冲去。

火小邪一动，本该立即有藤蔓追出，可火小邪跑了数步，却毫无动静。

眼见着火小邪就要冲到此女面前，她的身下却轰的一响，大团藤蔓破土而出，连架带托的，把她举上半空。百十道藤索四周游弋而起，直指着火小邪的方向。

火小邪知道这种情况，他再好的身手，也硬闯不得，脚步一停，猛然站住，大喝道：“林婉！不要被木媻迷惑！”

“呃呃呃，你看我是林婉吗？”被举上半空的女子，将白发一收，露出真容。

火小邪如此邪性之人，看到此女的真面目，也是身子一颤，后退一步。

此女的丑陋，绝非寻常言语可以形容。一双血红的眼睛，泛着青丝；面如揉皱了的草纸，黒紫色的斑点无数；几个暗青色的大包，挤得五官全部变形；乌黑的双唇，嘴角挂着黏稠的绿色汁液，实在是丑陋得无法让人直视！

若她是林婉，美丑之差别，怎能让人接受！

可这样丑陋的女子，偏偏就是曾经美得让人心醉、温柔端庄的林婉！

林婉的相貌，也让其他人看了个真切，金潘不能动弹，多看了几眼之后，这种美丑的天壤之别，逼得他胃部翻腾不已，咕的一口，吐出满嘴酸水。

“呃呃呃，我长得美丽之时，谁都视我如掌上明珠，怜爱有加，现在我变得丑了，你们都巴不得我立即去死，滚得越远越好！呃呃呃，火小邪，你退后干什么？你不是也喜欢过我吗？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会喜欢我，还会想救我吗？呃呃呃！”林婉再不遮盖自己丑陋的容貌，直视众人。

火小邪骂道：“林婉，你就算再丑，我也可以救你，但你现在又丑又恶，你安静下来，不要受木媻操纵！”

“呃呃呃！火小邪，你在回避我说的话，我这个样子，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你才见了鬼！林婉，你还不守住神志！”

“呃呃呃，谁是林婉，我现在就是木媻，木媻就是我。火小邪，你知道我为什么三番五次放过你吗？是我知道你是炎火驰之子，他盗走我的眼睛，我就让他的儿子，永远在这里陪着我！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的！你们所有人，我都不会让你们死的，永远在这里陪着我！直到烂成一堆腐肉，呃呃呃，呃呃呃！”

“林婉！”只听田问大叫道。

林婉血红的眼睛向田问看来，呃呃呃怪笑几声，说道：“田问，我十多年前，就喜欢上你，可你这个土家怪物，偏偏认为我是木家魔女，淫荡成性，根本就不搭理我，害我苦苦跟随你去五行地宫寻死，临走时连句谢也不说！你当初为何不喜欢我？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当初你要和我在一起，我哪会七年毒发，哪会有今天这个丑陋的模样！田问，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也要受到惩罚！呃呃呃，你们动起来吧，开始跑吧，开始逃吧，开始惨叫吧，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林婉话音一落，金潘等人身上顿时一松，连田羽娘等土家人，也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的行动能力，立即恢复。

金潘等人就坐于此，血脉淤塞，手脚酸麻，一恢复过来，并不能立即站起，而是纷纷跌倒在地，翻滚压捏一番，才算好了一点，已能勉强站立。

金潘等人的电锯刀，早就没电，金潘抽出双枪在手，直指林婉，喝道：“林婉，你想怎么样？我照样敢杀了你！”

乔大、乔二、金家卫士见少主金潘发威，也不犹豫，纷纷拔枪相向。

田羽娘等土家人好不容易恢复，第一时间便向田问围来，田羽娘抓住田问的胳膊，厉声道：“儿啊！她已不是林婉了！杀了她吧，我们还有救！”

只有百艳仙主和王孝先管不了许多，跌跌撞撞地向彼此跑来，呼唤对方的昵称“乖宝”“小猫”。

林婉怪笑道：“杀了我？呃呃呃，看你们怎么能杀了我？”

金潘等人脚下，骤然间波浪一般翻滚，嘭的一声巨响，大团藤蔓疯也似的冲出地面，其势之猛，金潘、乔大、 乔二和金家卫士，哪能站立得住，人如同小虫一般，瞬间被冲飞起，七零八落得四下跌去。

金潘很是厉害，飞在半空中，还向林婉连开三枪，可惜他手感未恢复，三枪均未射中。

林婉尖叫道：“可惜没打中！呃呃呃！”

嗡嗡嗡之声不绝于耳，这座大殿，从上方、四周、地面，均涌出无数藤蔓，哪里还能看到一丝逃生的道路。

田羽娘见势不妙，大喝道：“土家四门，破地潜行！”

土家搬山尊者田迟，暴吼一声，将身上衣服撕毁，双手一叉，套上一对扁平的铁制“鹅掌”，双臂、手肘、双脚、膝盖，迸出千百根钢刺，身子一弓，便向地上猛挖。其速之快，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动作，眨眼之间，土石混着藤蔓乱飞，生生让他钻出一个大洞。

发丘神官田遥、摸金督尉田令、御岭道宗田观，也是飞速褪去外衣，露出一身与田问相仿的鳞甲装，罩住了面部，居于田迟的三个方位，借势也往下猛钻。

这四人合力，好生厉害，逢石裂石，逢土即入，逢木则断，电光火石地挖出一个坑洞来，四人均已没入。

田羽娘拉紧田问，大叫道：“儿啊，快随我走！”

田问却不动弹，沉声道：“走不了的。”

此话既出，当真不假，没等田羽娘强行拉走田问，刚挖好的洞口下一声爆响，数道一人粗的藤索顶着田遥四人，直冲半空，逼得田羽娘、田问连连后退。

在空中的田遥四人，虽被藤索卷住，也无败象，身子一转，便断了藤索，凌空跳下！可四人还未能落地，两道墙一般浓密的藤团从两侧袭来，半空中轰的一声相撞，把四人牢牢夹在中央，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是能迅速挣脱的。

四人闷叫几声，已被缠成粽子一般，再度被密密麻麻的藤索拎到高空，好似蛛网上被蛛丝缠死的四只小虫，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土家四门宗主从掘地寻求脱困，到被束缚于高空，要论时间长短，不过二十多秒，木媻的威力，确实远超五行地宫的木家青蔓桡虚宫百倍。

田羽娘惊声大叫，也知无力回天，拉着田问就要向外围硬闯。

田问面无表情地随着田羽娘跑了几步，密密麻麻，四面八方涌来的藤蔓已把两人缠住，田羽娘强行挣脱数次，还是被困，缠成粽子，急速被提至半空中。田问根本没有准备反抗，反而比田羽娘晚了半分，才被藤蔓缠死，同样囚在空中。

地面上百艳仙主、王孝先终于抱在了一起，刚刚感触到对方体温，连话也没有说出，两人便被藤蔓硬生生地分开，越拖越远。百艳仙主和王孝先哀叫“乖宝、小猫”两声，连嘴巴也被缠死，说不出话，只剩呜咽，很快两人被层层藤蔓拦住，连看都看不到对方了。

金潘、乔大、乔二、金家卫士等一众人，更不用说，在田羽娘、田问被缠之前，就已经被卷成一团，不露口鼻地挂在空中各处。

唯独火小邪没被藤蔓袭击，但四周的藤蔓已经把火小邪，连同林婉在内，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半球形状。

火小邪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田问、金潘等人的状况，一双黑眼只是牢牢盯着林婉的丑陋面目，闭口不语。

林婉怪笑道：“火小邪，呃呃呃，你还不跑？跑啊！”

火小邪骂道：“跑你妈的跑！这阵势，一百个炎火驰也要被抓住。我倒是奇怪了，我这个该死的爹炎火驰，怎么能从这种地方，把木媻之眼偷走的！”

“在呃呃呃，炎火驰偷走木媻之眼前，木媻也不会这样做！”

“便宜全让我爹占了，剩下我们给他擦屁股！真他娘的晦气！林婉，我问你，你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呃呃呃，关你什么事？”

“你这个丑八怪样子，比五行地宫里更丑了一千倍！我就说奇怪，你七年毒发，应该先是变丑，然后再死，怎么这次先死，再变丑！嘿嘿嘿，要么是木媻操纵了你，要么是你操纵了木媻，你一身木毒，说不定木媻很喜欢，你是故意先死，好让木媻把你弄走的吧。林婉，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算计好了的！你不是想当木王，而是想把木家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掉！”

“呃呃呃，火小邪，你真会胡猜，不过，你猜对了一点点。”

“田问再固执，也只想毁鼎，不想让土家消亡，林婉，毁掉木家，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从小就以身试毒，炼成毒身，所受折磨，你一万辈子也体会不到。木家女子为求活命，遍寻男饵，人尽可夫，千百年多少木家女子被人称为妖女、淫邪之妇。木家女子花容月貌，偏偏让你蛇蝎心肠，可滥爱而不得专情，明明情有所属，偏要背弃爱人，与其他男子苟合。我当年追求不上田问，只好拿你炼饵，色诱于你，只求多活几日，能让田问对我动情，你当我乐意吗？开心吗？我母亲便是被木家这样恶毒的规矩害死，我父亲林木森，为求毁掉木家，三十年如一日苦思，终于有了让我完成使命的机会！实话告诉你，药锁不是因你而失效，使得木媻异动，而是我父亲的杰作，就为了斗药大会上，用我的木毒之身，控制异动的木媻，把木家精英一网打尽，全数杀掉！呃呃呃！就算木家其他人手段用尽，药锁是不可能恢复的！而炼成新的药锁，也是不可能的！木家完蛋了！这次真的完蛋了！火小邪，我佩服你的想象力！同时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和田问来到这里，恐怕还没有这么顺利！”

“原来是这样，你宁肯丑陋到极点，也打算与木家同归于尽，杀了地面上的近千人，把木蛊寨连根拔掉，说你是正义，对，说你是邪恶，也对。你未达目的，连与你朝夕相处的逍遥枝弟子，也要全部杀掉？而且你爹还活着。”

“呃呃呃！木家四枝，无不是守卫木家的虚假道义，一枝不除，木家就不会消亡！”

火小邪邪笑一声，问道，“林婉，那你到底爱不爱田问？”

林婉沉默片刻，呃呃呃怪笑道：“我这个样子，田问还能爱我吗？再说我爱不爱他，与你有关系吗？”

“没有。”

“那你可以闭嘴了！”

林婉哇的一声叫，层层藤蔓席卷而来，立即把火小邪包裹得严严实实，拽入半空。

十二、土情之坚

地面之上，木家各位长老已经布上七道毒阵，一圈一圈花花绿绿的，颇有些彩虹落地的感觉，竟很是好看。

木家众人总算踏实了一些，数百人分成四枝格局，团团围坐，各自治疗伤患。

青辰看了眼困在中央插翅难飞的水妖儿，低哼一声，转头对药王爷说道：“药老头，现在就开始第三场斗药，决出木王吧！”

药王爷一愣，说道：“我们不是承诺了火小邪，如能毁掉木媻……”

“你老糊涂了吧！药老头！我们还等着火小邪出来不成？现在没有木王，药锁怎么再度启动？”青辰骂道。

青芽也道：“老药头，青辰说得对。”

千鸟也随声附和。

药王爷哦了几声，说道：“那好那好，我这就宣告。”

青芽又阻止道：“第三战青枝认输了，愿黒枝获胜。”

千鸟一听，犹豫了一下，也说道：“花枝也认输了。”

青辰呵呵娇笑，拜倒：“谢两位姐姐。”

药王爷一见这种情况，说道：“也好也好，可现在逍遥枝的总仙主林婉不在，前任木王林木森神志不清，逍遥枝若不表态，还是有违木家规矩。”

青辰眉头一皱，不悦道：“林婉不在，难道逍遥枝就不能再定出一个总仙主来吗？”

“哦！所言极是，极是！”药王爷忙道，看向逍遥枝方向，问道，“逍遥枝各位，你们可否推举一位总仙主出来，主持大局？”

药王爷刚刚问完，就见逍遥枝李自有“拔地而起”，没有一点病态，大叫道：“药王爷，各位仙主！我乃逍遥枝仙主李自有，乃林木森的二徒弟，现在我师父林木森不能行动，大师兄林不笑重伤，我自荐成为逍遥枝总仙主！”李自有自说自话，回头对逍遥枝众人叫道，“大家可有意见？没有意见，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你个小畜生！”有人含糊地大骂，正是躺在地上的林不笑。

“哎呀，林仙主！你气血淤积，千万不能大声吆喝，多多休息，多多休息！你要是伤好了，我可以把总仙主的位置让给你。”李自有十分自在，脸皮之厚，也是可以称奇。

“逍遥枝总仙主再怎么也轮不到你，你这个小畜生！”

“林仙主，虽然你是我师哥，但总仙主要能服众，也不是你说了就算的。我李自有，素来紧守木家本分，林婉仙主不采人饵一事，我也多次言辞劝解！青辰仙主，各位长老，木家之祖训，家法规章，有我当逍遥枝总仙主，必能把木家传统发扬光大，就算林婉仙主能回来，我也决不留情，该处罚之处，必然处罚！”

青辰娇笑道：“不错不错！说得不错！”

李自有得了青辰撑腰，立即胆气雄壮了数倍，高喝道：“逍遥枝谁有意见！站出来当面说说！”

这等局面，逍遥枝谁人敢质疑，一个个全部哑口无言，林不笑只好暗叹一声，心里问候了李自有祖宗十八代千百遍，只能作罢。

青辰娇笑道：“药老头，我看就是李自有当逍遥枝总仙主了吧。”

药王爷说道：“用人之际，既然逍遥枝没人反对，便就是李自有仙主荣登逍遥枝总仙主之位。”

青芽等人，懒得管这等闲事，便跟着点头。

“谢药王爷！谢各位长老！”李自有喜出望外。

药王爷说道：“李自有总仙主，请来长老位置。”

李自有本是瘸着一条腿，这下虎虎生风，根本顾不上疼痛，径直便上前来。

药王爷说道：“李自有总仙主，木家第三场斗药，已经有青枝、花枝两家认输，逍遥枝有何意见？”

李自有沉吟一声，故作思考状，抬头抱拳道：“木家危难之际，多亏黒枝总仙主青辰英明神武，独挑重任，逍遥枝哪敢放肆，做虚妄之争，逍遥枝也认输！愿青辰仙主为木王！”

青辰呵呵娇笑连连，说道：“哎呀，李自有总仙主客气了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李自有立即恭敬道。

青芽、千鸟等其他长老，纷纷暗哼一声，对李自有这副巴结的嘴脸，很是不屑。

药王爷暗念道：“逍遥枝几十年前，还是木家实力最强的一枝，现在已经堕落至此，林木森、林婉，也怨不得我不照顾你们。”

药王爷说道：“既然青枝、花枝、逍遥枝三位总仙主自愿认输，那斗药第三场也不必再战，归论三战结果，黒枝胜两战，可在黒枝内推举木王。青辰仙主，请问黒枝推举哪位荣御木王之位？”

黒枝盘蛾仙主立即叫道：“自然是青辰总仙主为新木王！”

黒枝其他弟子，一片山呼海啸：“木王青辰，木王青辰！”

青辰毫不客气，娇笑几声，得意洋洋道：“那我就不推辞了！呵呵呵！”

新任木王之位既已落定，也就释然，青芽、千鸟、李自有，其他长老纷纷恭贺青辰，倒也谦卑得很，显得心服口服。

青辰一一谢过，口气一粗，大声道：“谢谢各位！药王爷，现在木家危急，繁冗缛节的礼仪暂且免了，快将两颗木广珠给我，我好率领各位，重启药锁。”

药王爷忙道：“木王大人英明！”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摸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质方盒，在手中轻轻搓弄一番后，方才毕恭毕敬递上前去，“木王大人，这是前任木王林木森的木广珠，木家千年传承的木王信物，现交予你，请收纳，妥善保管，切勿遗失。木盒内外的剧毒，我已经依木家典法解了，请过目。”

青辰也不客气，伸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一看。呲的一声响，一阵青烟腾起，其味清甜，很快消散，只见盒内一堆细绒草上，安躺着一颗浅绿色的透明珠子，嵌在一个似木非木的戒指中，而珠子里隐约有一条青鱼似的“活物”游动，不断发出柔和的微光，很是神奇。

青辰大悦，赶忙将木盒盖住，又问道：“还有一颗圣王鼎上的木广珠呢？”

药王爷早有安排，已派人带了特制的皮手套，蒙了口鼻，去林木森的身上寻找，林木森睁着眼睛，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人在身上摸索，境遇今非昔比。

药王爷惭愧道：“林木森，实在抱歉，得罪了。”

不多久，药王爷的弟子便从林木森身上取出一个与刚才交予青辰的一模一样的木盒，火速捧上手中呈上。

药王爷转了道手，递予青辰，说道：“木广珠有一对，一颗木家祖传，是主持，一颗是放于圣王鼎中，是副持，一对珠子若同时在手，丢了任何一颗，都是弥天大罪……”

“好了，这些我都知道了。”青辰不耐烦道，挥手制止药王爷继续讲下去，将木盒托于手掌，小心打开。

青烟散去后，青辰低头一看，直直愣住，神色大变，所有人看到了青辰的脸色变化，心头均咯噔一跳，已猜到七八分。

盒子里空无一物！哪有木广珠在！

刹那间无人敢说话，一片死静。

“珠子呢？木广珠呢？怎么回事！”青辰惊声尖叫道，目光立即向林木森射来，极为怨毒。

药王爷全身虚汗直冒，脚底发凉，他自幼来到木家，活了近七十个年头，记忆中两颗木广珠一直在木家手中，历代木王相传，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更没有想过，一颗木广珠在斗药大会上丢失的情况。木家斗药大会规矩，前任木王将主持的木广珠交予大会司掌保管，自己保留副持木广珠，随身携带，其实是木家尊敬前任木王之意，若新任木王选出，则立即交出副持，多少年来，从未出现意外。就算前任木王斗药时不幸当场身亡，也是转为所属四枝之一的总仙主代为保管。

谁敢在木家斗药大会上妄动木广珠？再说装木广珠的盒子，内外两层剧毒，密码一般，共九十九味，乱碰乱摸这个木盒，就算不被毒死，身上留下的特殊气味，也是经年不散，易于木家追索。除了林木森和药王爷知道解毒之法，想在不损伤木盒的情况下，把里面的木广珠取出，再归为原状，难如登天。

刚才几个从林木森身上取来木盒的木家弟子，吓得全身哆嗦，扑通通跪了一地，谁说话也说不清：“不知道，我，我我，我不知道。”

药王爷顾不上身躯老迈，连蹦带跳地跑到林木森跟前，俯身大叫道：“林木森！副持的木广珠呢！你，你！你把木广珠弄哪里去了？”药王爷分明记得，斗药大会之前，林木森当着他的面，把两颗木广珠安置好，如果林木森身上的那颗丢了，只可能与林木森有关。

林木森只是看着药王爷，眼神凝滞，虽有意识，断然不能说话。

药王爷急得有些发狂，双手抓住林木森的衣襟，大骂道：“林木森，你是前任木王，你，你，你做了什么！”

青辰、青芽、千鸟、李自有等人深知此事重大，纷纷围了上来。

青辰冷哼道：“药老头，他现在说不出话！我给他解上一剂，让他开口。”

药王爷忙松开林木森，退开一旁，不住说道：“请木王大人做主！”

青辰上前一步，瞟了几眼林木森，哼道：“姐夫，你自作孽，怪不得我。”说着伸手在林木森额头上猛击一掌，就见过掌之处，皮肤由红转黒，血管暴起，林木森身子巨颤，咳的一声，满口鲜血不说，七窍也是鲜血直流。

木家人看得明白，青辰是再施“毒手”，毒上加毒，把林木森逼到回光返照的濒死境地。

林木森受了这一下，果然清醒了些，面目一展，眼中再有神采，咕咕咕把嘴里的鲜血咽下，张嘴哈哈笑了起来。

青辰喝道：“副持的木广珠呢？快说！虽然你是前任木王，但无故丢失木广珠，也要受灼皮洗髓之刑！说出木广珠的下落，还可饶你一时。”

林木森哈哈笑道：“木家，真是狠毒啊！灼皮洗髓，这种天地人三道难存的刑罚，五行世家中，木家已是登峰造极！”

“怕了吗？那就快说！”

“木家美丑混为一谈，善恶不分黑白，到如今已是极致，今日终于有你这黒枝青辰做了木王，木家的确该亡了！哈哈哈！”

一旁青芽，显得比青辰更为恼怒，愤然叫道：“林木森！休要胡言！你害死我妹妹，还想害了木家？我忍了你几十年，已经够了！你不说也行，你以为木家没有办法让你开口说出实情吗？木广珠在哪里？说！”

“哈哈，哈哈哈，青芽，是谁害死你的妹妹，并不是我，而是木家，是你们木家各位。青芽，你就是木家最不守妇道之人！木家女子不能生育，所以你妒忌你妹妹生下林婉，逼着林婉从小修习毒身，加倍用毒，让林婉小时候无时无刻不痛苦不堪，尝遍人间苦毒，所幸林婉不死，你还夸耀林婉是木家奇女，自己大大的有功。林婉十五岁之前，夜夜疼得尖叫，我抱着她默默痛哭，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骨肉受难，却无能为力，虽说我是木王，第二天还要依着木家规矩，继续让她受苦。你受不了了，我更是早就忍不了了！”

林木森一气说下来，青芽脸上有红似白，其他人也意欲阻止，全被青辰拦住。

林木森咽下一口污血，藐视一圈，哈哈又笑道：“大掌勺与木家初入门的女弟子私通，生下一女，你们以扶正家规之名，背地里将母女毒杀，青芽本以为大掌勺成为你御用男宠，谁知大掌勺痛失妻女，得了疯癫症，苦研药理，不喜女色。还有，药王爷、千鸟、滕牛、甲大，你们几个，全都是道貌岸然，助纣为虐，哪件事情少了你们的赞同。青辰堕入黒枝，修木家极丑极恶之力，你们口口声声反对，时至今日，你们却拥趸青辰为木王。活该你们没有子嗣！如此木家，还不该亡吗？”

青辰脸上挂着一丝笑意，认真把林木森所有话听完，方才说道：“姐夫，你把副持的木广珠给林婉了？”

“哈哈哈，不错！你们有本事，去木媻里拿吧！你们完了，你们全部完了！”

药王爷摇头叹道：“林木森疯了，开始胡言乱语。木家长老不能有子女，乃是博爱之举，天下的孩子，只要愿入木家，均当作亲生孩子一样抚养，并无差异，林木森，你是成年后才成了木家弟子，许多事，你还糊涂。”

“我糊涂！哈哈哈！我糊涂！好啊，就算我糊涂！我看你们谁能逃出我女儿林婉手中！女儿啊，不用客气，杀，杀，杀！”林木森歇斯底里道。

青辰眉头一皱，再听不下去，上前就是一掌，再拍在林木森额头上。

林木森惨笑一声，头一歪再度昏死过去，呼吸微弱，有进无出，已近气绝。

青辰骂道：“不想再听你废话了！林木森，不管林婉想干什么，暂时留你一条贱命！要重启药锁，一颗木广珠就够了！”

逍遥枝众多弟子，包括李自有在内，大都是林木森的徒子徒孙，本来眼见林木森毒上加毒，颇有些不忍，但听了林木森一席话，全是一头冷汗，难道林木森想要把所有人都杀了？包括自己的弟子？想到此处，再无人敢同情林木森。

李自有恨恨道：“林木森，你是我师傅，怎么心肠如此狠毒！说出这些大不道的话……罢罢，你我师徒名分，从此一笔勾销！”一把将长袍撕断一截，愤然丢到林木森身上，冲地上狠狠淬了一口，表示他与林木森恩断义绝。李自有欺师叛道，却在众人面前显得正义凛然，划清与林木森的界限，说起来真是笑话。

药王爷很是不安，林木森最后说的几句，让他隐约感到真的要大祸临头，赶忙上前对青辰等人说道：“木王大人，青芽、千鸟，各位长老。木媻对木广珠感受极为灵敏，如果副持的木广珠真的在林婉手中，林婉又是烈毒之身，莫不会，林婉想……”

青芽紧锁眉头，心惊不已道：“林婉确实有驱木、融木、人木共通的本事，她炼制的人饵药剂，便有与人饵心意相通的奇特药效。”

药王爷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莫非林婉想操纵木媻！这想法简直……”

“都别说了！”青辰脸上黒气沉浮不定，“药老头，各位仙主，先不管另一个木广珠了，尽速将四枝每个人携带的药草、蛊物、丹丸、粉剂等等木家药力汇拢，分门别类，以便重启药锁！快点！”

“尊木王法旨。”众人齐声应了，四散而去。

木家刚忙了片刻，就听到外围有人惊声高喊：“木媻！木媻的藤蔓过来了！”

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四周高墙耸立一般的藤蔓，本一直向外蔓延，可不知何时，已有大股大股的藤蔓，转了方向，向中间缓慢移动起来，一层一层缓缓堆积，如同一圈藤墙，逐渐收拢包围圈。

青辰心头也微微一晃，惊声大叫道：“大家快！把药物收集起来！”

一直静静站在一边的水华子和木王病人，两人表情都轻轻一动，暗暗沟通。

“木媻要把我们都杀了。”

“是林木森和林婉要把我们都杀了。”

“林木森和林婉的心机很深啊！”

“林木森本就是个怪人，只是没想到他女儿林婉，能答应他，灭了木家。”

“林婉我观察过她，此女有极恶的一面，但就算她变得极恶，还是阴阳鱼一般，再恶的时候，也有一丝不灭的善念。”

“嘿嘿，木媻如果袭来，你有把握逃走吗？”

“我只有五成把握。”

“那我倒有八成把握。”

“多余三成何来？”

“嘿嘿，因为你只有五成。”

“嗯！言之有理！如果加上水妖儿，我们三人，只逃出一个人，该有十成把握。”

“此事十分有趣。”

“相当有趣。”

“嘿嘿。”

“呵呵。”

木媻虽说移动得缓慢，却也有不可抵挡之势，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好像看着木家众人慌乱的样子，很是开心，绝不急于一时。

可对于木家人来说，时间过得飞快，原本十分广大的一片地陷之地，只觉得转眼间就被木媻侵占了一半面积。

费尽心机得到木王之位的青辰，焦头烂额，此时她才觉得，木王真不是好当的，木家四枝加上木蛊寨、粮队，各有各的毛病，木家擅长打有准备的仗，如同施药放蛊，而重启药锁的这种临时遭遇战，看着心有成竹，其实手忙脚乱，远不及火家、金家、水家、土家精干。青辰深感自己被架到了一个她目前根本无法胜任的位置上。可事已如此，唯有硬着头皮，自吞这枚苦果，有苦难言。

暂不表地面上仓促慌乱，说回到地下木媻占据的木家大殿，此地一片死寂，毫无声息。

密密麻麻不见天日的大量藤蔓已经退去大半，但整个空间，依旧被剩余藤蔓横七竖八地占据着，极像一种钻地蜘蛛织成的蛛网。

这片藤网中，又有十几藤团挂在空中，仔细一看，藤团里缠着的全是人，藤团又紧又密，里面的人连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这些被囚住的人，便是火小邪、田问、金潘、乔大、乔二、金家卫士、田羽娘、土家四门、王孝先、百艳仙主。

而林婉，则毫无踪迹，也不知是躲了起来，还是去往别处了。

就听一个藤团里，有人支支吾吾地骂道：“林婉！我们动不了了，这样不好玩，放了我们，让你再玩一次。”听得出乃是火小邪的声音。

很远处一个藤团里也有人用嗓子眼发声骂道：“火小邪，你是猪！她走了，听不见！”

“我是林婉的人饵，能与她心意相通，她肯定能听见。”

“你这个猪啊，听见了，也不会答应你的条件，她不是猫，我们不是耗子！”

“潘子，打个赌吧！她如果放了我们下来，你赌什么？”

“鬼才和你打赌，火小邪，你是个穷鬼，你有赌注吗？”

“谁输了，就叫谁三声爷爷吧。”

“好！一言为定，希望我能叫你爷爷！”

“那你输定了！”火小邪高声喊道。

火小邪话音刚落，所有藤团便有松弛的迹象，竟真要松开众人。火小邪并非能占卜先知，而是他体感敏锐，极细微的藤蔓力道变化，他也能顺藤感知，这项本事，金潘可差了太多，所以后知后觉。

藤蔓越松越快，眨眼间众人便能活动，火小邪就是一条混世泥鳅，脚尖发力，身子一拧，借着松解的力道，便直接钻出藤蔓，三攀两抓，就下到地面。

说是地面，其实早已看不见任何泥土砖石，厚厚的一层藤蔓，也不知覆盖了原先的地面多高。

土家人当然不会迟钝，他们不及火小邪这么油滑，但借着身上的尖锐铁器，断开藤蔓，纷纷落下。

金潘慢了半分，但从藤蔓缝隙中，已经看到火小邪落地，不禁大叫道：“爷爷，你还不快跑啊！”

火小邪抬头邪笑道：“还差两声！”

金潘暗骂了一声王八蛋，心头也急，发了狠嗷嗷大叫，挣开藤团，从高空中连抓带拽地落到地面。一落地就骂道：“你能正经点吗？都要死了的人！跑啊！”

火小邪嘿嘿一笑，大叫道：“好！大家跟着我跑！一、二、三！跑！”

凡是在场之人，都知道火小邪喊一二三睁眼很是管用，不由自主地跟着火小邪奔跑起来。

可这种藤蔓覆盖的地面，软塌塌的，处处绊脚，奔跑很是不易，而且忽高忽低，无数粗粗细细，蛛网似的藤蔓横竖斜挂，前行必须左钻右突，更是跑不了多快，连方向也完全不知。

所以火小邪等人不过跑了七八米，沙沙沙巨响，铺天盖地的藤蔓再度袭来，无孔不入，火小邪也不抵抗，仍有藤蔓缠了个结实。土家人、金家人虽有挣扎，同样无济于事，再度被缠了个结结实实。

多余的藤蔓很快退去，剩余地上十几个藤团，彼此接近了许多。

又是漫长的一片安静。

火小邪支吾道：“抓住了！再放了我们吧！”

潘子还是嗓子里乱骂：“放个屁啊。”

“放了我们还要跑啊。”

“那不是有病吗？”

“如果不跑就没意思了。”

“哦？哦……”金潘有些醒悟过来，大叫道，“我不信还能放了我们，有本事再打个赌吧！”

这次打赌，还是金潘输了。

火小邪等人再被释放出来，这次火小邪等见到所有人都解了围，才大声叫道：“大家跟着我，一、二、三，跑啊！”

没过一会儿，火小邪等人再度被缠得结结实实。

略微安静了一会儿，又听金潘嗓子里嚷道：“火小邪你这个猪，有本事再赌一次吧。”

于是这般反反复复，放了抓，抓了放，足足有十余次，木媻并无疲弱之势，而许多人却已经累得跌跌撞撞，尤以王孝先、百艳仙主为甚，落在最后，金家卫士次之，接着是金潘、乔大、乔二，土家人不分男女，都是体力持久绵长之人，紧随着火小邪，只落半分。

王孝先、百艳仙主再度解困，又听火小邪叫跑，却实在跑不动了，干脆抱在一起，喊道：“火小邪，我们跑不动了。”

火小邪并不搭理，还是很有规律地向前跑去，看着毫无目的，其实火小邪心里清楚，前方有个“小家伙”，不停地为他带路，正是那只九品灵貂。

九品灵貂，木媻居然能容它到处乱窜，可能九品灵貂如同金潘等人路遇的秋日虫一样，木媻把灵貂抓来，只是共生，并不伤害。九品灵貂身材瘦长娇小，可不比人类这样“巨大”，在这种蛛网一样的藤蔓间，依旧能上蹿下跳，行动如飞，前后钻行，游刃有余。火小邪在木蛊寨青云客栈总店里，亲手逮住过这只九品灵貂，给它起了个“小小邪”的名字，并将它放归，九品灵貂通人性，便记得火小邪的好处，认火小邪当它的新主子。

火小邪第一次被缠住时，这只九品灵貂便偷摸着想去营救，钻进藤团里要咬断藤蔓，却让火小邪阻止，反叫它去找大殿中央的祭坛，并偷偷引路。这样复杂的指令，火小邪只凭贴着灵貂的脑袋嗓子眼里哼哼了数遍，本以为灵貂不会明白，谁料它真的听得懂。

有些动物的灵性，远超凡人，九品灵貂又是灵中之灵，世所罕见。九品灵貂辨识人心，这种说起来玄异的能力，却只怪我们绝大多数人孤陋寡闻，不解世间奇妙，便要口口声声说绝不可能。

九品灵貂更聪明的举动还在后面，它找到祭坛，返身回来引路，果真按火小邪的要求，“偷偷”进行。它不叫不嚷，并不出来现身，而是躲在不远处，靠不断地摇动藤蔓，振动身体，为火小邪引路。

火小邪一群人中，唯有火小邪具有十成十的火家本事，耳力、视觉、体感、知觉敏锐异常，能辨出前方是九品灵貂在引导前进的方向。

所以，火小邪率领众人，看似痴傻癫狂一般胡乱奔跑，挑逗木媻抓了放放了抓，其实极具深意，只是谁也猜不到，火小邪也绝不会说罢了。

十几次逃跑之后，火小邪基本达到目标，他已经知道那个不受侵扰的木家祭坛，就在右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洼之地。

要不是此等手段，想在这片蛛网一样不知方向的空间里，找到祭坛位置，如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中，找到地下的一根针，难度可想而知。

再度被囚放之后，火小邪刚跑一步，就突然转向，冲着田问等土家人大喝道：“这里！”

火小邪身子一抖，平白快了数倍，泥鳅一样往藤蔓里直钻而去，好像全身每块肌肉都能活动一样，刺溜一下连人影都看不到了，只听在藤蔓间大叫：“土家开路，速速随我来！”

田羽娘等人微微一愣，但马上明白，田羽娘大喝道：“四门开山！田问也去！”

土家四门，平时最讨厌钻来钻去，都是逢山开山逢石裂石逢土掘土，早有憋闷，一听招呼，精神一振，加之有田问在，五人发力，向着火小邪所指之处冲去。手中利器翻滚，并不是边砍边走，而是先向前冲，藤蔓一绷直，就反手切断。

虽说沙沙声迅速传来，但离大股藤索袭来，还有些许工夫，这一点时间，火小邪已经足够。

火小邪从藤蔓中钻出，身旁再无他物，一阵轻松之余，定睛一看，所处之地，正是那座木家祭坛。虽说祭坛周围，藤蔓围成了半球形，但在半球空间之内，见不到一根藤蔓侵扰的迹象。

按理说，此处应该是绝无仅有的安全之地。

火小邪站定之后，土家田问等人也随后赶到，四处藤蔓已经四处疯涌，金潘、乔大、乔二等人尾随在土家之后，玩命抵抗，毕竟人多，落在队尾的几名金家卫士先后被缠。

乔大、乔二舍命护住金潘，眼见着已到了祭坛边缘，却已被缠得寸步难行，再难前进。

好在有火小邪，田问等土家人，无须多说，纷纷上前相助，斩断金潘、乔大、乔二身上藤索。可惜藤索数量实在太大，只救下金潘、乔二二人进了祭坛，眼睁睁地看着乔大被藤索拖走。

乔二刚一安全，却不见了乔大，放声大哭道：“大西瓜！”竟要往回冲去。

金潘将乔二一把拽住，与火小邪一道，把乔二拖到祭坛中央位置。

乔二哭喊道：“大西瓜，大西瓜，你别死，别死啊！”

金潘骂道：“别叫了！乌鸦嘴！他死不了！”

乔二方才止住，瘫坐在地，近乎呆滞。

乔大、乔二这两兄弟，从小生活在一起，别看天天没事就斗嘴，像一对冤家似的，但两人从未分开过，手足情深！

藤蔓果然避开这座祭坛，不再攻入，只是密密麻麻围在外面，但短时间没有退去的迹象。

土家人全身而退，镇定得多，已在四处打量，缓步绕着祭坛中央行走。

火小邪则抱起九品灵貂，抚摸一番，邪笑道：“小小邪，乖儿子表现得不错！”

九品灵貂听了夸奖，乐得吱吱直叫，直往火小邪怀里钻，只从衣领处露出小脑袋。

火小邪由着灵貂钻入怀中，摸了摸灵貂的脑袋，说道：“好，先跟着你爹。”

金潘走过身来，意欲狠狠给火小邪一拳，火小邪看也不看，唰的退开几步，冷哼道：“孙子，还差几十声‘爷爷’没叫，还想报复？”

金潘一愣，本以为终于有机会和火小邪叙旧亲热，怎么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心头一凉，酸溜溜地说道：“好，好，我欠你的，是我欠你的。”转身就走。

“潘子，好久不见了，谢谢你。”忽听火小邪口气一缓。

金潘一听，顿时站住，热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而出。金潘怕火小邪小看了他，不敢抬手擦泪，只是站直了身子，硬气不已却又有些哽咽地说道：“是啊，很多年不见了！”

火小邪慢慢走上前来，伸手搭上金潘的肩头，说道：“我，绝对不会让你为我而死的。”

金潘还是不敢转身看火小邪，但情难自已，嘴巴一咧，无声无息地哭了个稀里哗啦，两行泪水直入嘴中，又咸又苦，心中的所有委屈，也随之一扫而空。

何为兄弟！不是靠请客吃饭，不是靠勾肩搭背，不是靠言语宣誓，久别重逢相拥痛哭，亦不能证明你我是生死兄弟。真正的兄弟，其淡如雪山融水，其浓如百年陈酿，何须肉麻动情之言语，只是毫厘举动，便能彼此明白。

乔二见火小邪、金潘相认，从地上爬起，跪倒在地，悲道：“大师父，二师父他找你找了七年，大师父你为何从来不给我们消息？”

火小邪放下手，垂手肃立，一双黑眼中极深极暗，低声道：“当了七年汉奸，又认倭寇作父，羞于见人！”

田问走至火小邪一侧，沉声道：“记忆已复？”

火小邪嘿嘿笑了声，说道：“该记得总是记得，不该记得的也不记得，我是火小邪，却又不全是，那个火小邪，十分的窝囊，不清不楚，不明不白，邪不是邪，正不是正，无头无脑，草率愚昧，嘿嘿，火小邪，应该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才对！”

田问说道：“之前的，也好。”

火小邪嘿嘿邪笑连连，说道：“好什么好，之前我只是一枚棋子而已！而现在，我是下棋的人！五行合纵，就是我要下的一盘大棋！如此才能显出我的本事！田问，你可以选择和我一起下棋，还是当我的棋子。”

田问闷声沉默片刻，慢慢说道：“我会帮你。”说着退离火小邪身边。

金潘狠狠抽了半天鼻涕，止住眼泪，反而开心不已道：“火小邪，你这样好，是个当皇帝的料！等我们能出去，小小中华，只要你我同心，早晚是囊中之物！”

田羽娘一直冷眼旁观，听金潘此言，终于忍不住，站出说道：“金潘，你们金家想称皇帝？”

金潘笑道：“皇帝不过是个虚名！田羽娘，土家当了几千年皇帝的奴才，想不明白什么叫金钱，我也懒得和你解释。”

田羽娘低哼一声，不愿再与金潘费口舌，问火小邪道：“火小邪，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能耐，我们现在虽说安全，但也逃不出去，你可有什么办法？”

火小邪嘿嘿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祭坛的木盘之中，原先就盛放着木媻之眼，所以我们不用做任何事，只要等着，马上就有人来找我们。”

田羽娘惊道：“有人能来找我们？”

火小邪看着密集的藤蔓，说道：“就要来了。”

不需片刻，只听得四面八方沙沙声响成一片，围住祭坛的藤蔓居然慢慢向后退去，更大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声势异常惊人。

无人说话，都是全神贯注地戒备，紧盯着声音传来之处。

沙沙声骤然一停，就听有人极其难听地说道：“呃呃呃，火小邪，你们竟能玩小把戏，找到祭坛安生！把我逼我回来收拾你们！算你的本事！呃呃呃！”

火小邪大叫道：“林婉！你要来就来，废话什么！”

“呃呃呃！”话音一落，沙沙声再度暴起，轰的一声，大团藤索冲破藤蔓，黑压压的一片，将祭坛死死围住，翻滚不止。

从藤索中，一个身影缓缓透出，直近前来，依旧是那身衣裳，那副奇丑的容貌，不是林婉是谁？她并不显露真身，而是躲在几层藤蔓之后，加以防备。

林婉尖声道：“呃呃呃，你们若不乱来，我可以不杀你们，让你们永困在此，可现在看来，留不得你们！”

火小邪大喝道：“你是要毁掉此处吗？”

“呃呃呃，我不用毁掉这里，也能让你们生不如死！收！”林婉伸手一攥拳头。

不见任何一支藤索袭来，却有空气加速流动，好像被藤蔓吸走似的。

林婉怪笑道：“呃呃呃，看我把你们呼吸之用的空气换掉，你们要么憋死在祭坛上，要么冲过来，被藤蔓缠住，不痛不痒地慢慢化成肥料，你们选吧！呃呃呃！”

此话一出，无不心惊，这招确实厉害！而且很快，所有人便觉得呼吸困难，喘不上气。

金潘大口喘气，喊道：“林婉，有话好商量！我们憋死了，你不就，没得玩了……”越是说话，耗气越多，金潘话没说完，已经憋得脸上通红，扑通一下，伏倒在地。

林婉说道：“没什么好玩的了！你们死吧！”

田羽娘等人也知形势危急，唯有自救一途，纷纷坐下，各自入定，以减少对空气的需求，这是土家的一门绝技，称为地石眠术，乃土家必修之术，最强之人，可以用极快的速度进入动物的冬眠状态，在没有任何空气的地方，存活十余天之久。土家对于身体的修炼，力求能够渐至五感不存的假死状态，与火家追求感官的极致敏锐，特别是听觉、触觉、视觉、知觉四感，火、土截然相反。木家也重视感官的修炼，比火家强在嗅觉和味觉上，其他与常人高不出太多。水家则最为均衡，但知觉能力为五行之首，大凡水家高手，均是极度聪慧，精于预判、推测、计算，顺势而动，强占先机。金家则是身体修为上最差，重视利用非自身的外力，倒也有很多其他四家无法企及的优势。

其实田羽娘等人身上，还有一物，称之为“石励子”，乃是两个用羊肠做成的皮囊，平时卷成一团，藏在身上，需要用时，将两个羊肠彼此连接，用药粉和药水混合，便能生出氧气，置于鼻下，从气孔中猛吸，还能维持近一天生命。

可这是土家最终手段，轻易不用。

田羽娘等土家人也清楚木媻不愿攻击进来，只要长久坚持，便能期待转机。

田问的地石眠术，经过九生石下的锻炼，远胜田羽娘等人，达到身土不二的境界，所以暂时不必坐下，也不用闭眼，依旧站着，直视着林婉。有人会问，田问有身土不二的能耐，怎么碰见秋日虫鸣，弱化听力便是，怎么还是狼狈？其实秋日虫鸣，能听到的声音只是表征，厉害的是其他听不见的声频，所以就算是个天生的聋子，也能在脑海中直接听到。故而田问会十分狼狈。

火小邪轻咳一声，似乎也耐受不住，半跪在地，捏紧了咽喉。

林婉呃呃呃念了几声，觉得无人再能轻易动弹，从几层藤蔓中探出了身子，说道：“没用的，没用的，你们全部死定了。”

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林婉只觉得眼前一花，已不见了火小邪，等再察觉到火小邪的身影时，火小邪已经鬼魅一般扑面而来，一柄匕首直刺林婉咽喉。

林婉呃的一声叫，身子向后猛退，一边催动身边无数藤蔓，劈头盖脸地向火小邪卷来。

火小邪黑眼中冷光直冒，杀气腾腾，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虽然瞬间被藤蔓止住去势，但刀尖追着林婉的咽喉，脱手而出，飞刺而来。

林婉周围有藤蔓护身，可换过来说，却也是一种禁锢，使得人行动不便，林婉根本无力躲过。可林婉也是运气奇佳，该她不死，一根藤索的中段，无意之间，刚好在林婉面前经过，不偏不倚地轻触了刀尾，使得刀身微微一偏，贴着林婉的咽喉划过，割出一道血槽。

火小邪大骂一声：“操！”他算得精准，乘林婉大意之时，飞身而上，一刀杀死林婉的机会足有九成九，可藤索恰好经过，就是那百分之一的不足，竟然碰上了！

林婉惊魂难定，呀的尖声大叫，就在刀身划破她皮肤之时，拦住火小邪的藤索也已发动，将火小邪卷着，抛向远处。

火小邪一声骂后，马上又大吼：“田问！”

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在火小邪刚刚失手之时，向林婉扑来，藤索正在抛开火小邪，大部分来不及回收护主，使得林婉面门大开。此人正是田问！

田问力道雄浑，一只大手从几层前来阻挡的藤索中直破而入，咔的一下，牢牢掐住了林婉的脖子，只要再度发力，林婉的脖子立断！

火小邪被重重抛落在祭坛上，翻身而起，不顾空气稀薄，大叫道：“杀了她！”

守护林婉的藤索疯狂回击，眨眼便把田问缠死，接着围成一大团，连同林婉也一并包裹了起来，形成一个几人高矮的巨蛋状，外人难以攻破。

田问虽然听见了火小邪高喊杀了她，却没有下手，只是盯着林婉的双眼。

林婉双手抓着田问的手腕，厉声道：“杀吧！杀了我也没用的！木媻已经接受了我的意志！”

田问却说道：“我，为人饵！”

“什么？！”

“给我下饵！”

田问一双明亮而执着的眼睛，如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林婉浑浊的双眼中透入，直刺林婉内心深处，激起一阵光亮。

林婉两行淡绿色的眼泪从眼角流下，厉声道：“田问，你！你疯了吗？我现在这个模样，你还要救我？你救不了我的，救不了的！”

田问坚定道：“能救！下饵！”

火小邪在祭坛上听了，心焦似火，空气已近消失，每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火小邪拼力叫道：“田问，杀啊……机会……”缺氧所致，脑中一黑，几欲跌倒。

田羽娘不知是何时起身，一把将火小邪扶住，也是声嘶力竭地喊道：“儿啊！杀了林婉这个妖女！”

巨大藤球之中，林婉依旧垂泪，但面目之丑陋，竟然好转了许多，声音虽柔了几分，仍是凄厉：“田问，你难道，还会喜欢现在的我吗？我这个样子、这种心肠，你怎么能再喜欢我。”

田问低声道：“我喜欢！”

林婉松了田问的手腕，捂住脸惨叫数声，沙哑地哭道：“好，那我成全你，可是，你会后悔的，我也会后悔的，你就算能解了我的毒身，也极有可能和木媻化为一体的。”

田问淡然一笑：“夫复何求。”竟慢慢松了掐住林婉脖子的手，面孔向林婉靠了过去。

林婉泪流满面，容貌竟恢复到平日的五成，另有一种凄然之美，躲了一躲之后，也向田问迎来。

两人双唇一触，便没有分开，原本缠住田问的藤索纷纷脱落，使得田问张开双臂，将林婉紧紧地搂在怀中。

林婉紧闭双眼，与田问深深拥吻，一只手的手心中一亮，腾起一团红色的光饵，轻轻按在田问的胸口，那团光饵便直透田问体内。

沙沙巨响，保护着林婉、田问两人的藤蔓巨蛋，便渐渐向后退去，没入到无边无际的木媻森林中，再无踪影。只是密集的藤蔓，还是死死围着祭坛，不见有退去的迹象。

随着林婉、田问离去，紧紧围绕着祭坛的藤蔓也渐渐退了开去，空气一畅，数股凉风吹来，霎时间，便解了火小邪等人窒息而死的险境。

金潘、乔二连喘数声，终于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坐了起来，粗气连连，还是说不得话。

田羽娘伤心欲绝，却又无法追出去，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掩面哭道：“儿啊，田问我的儿啊。”发丘神官田遥，是田羽娘的大儿子，见母亲如此难过，赶忙上前，跪在田羽娘身边，低声安慰道：“娘，田问吉人自有天相，娘，不要太伤心了。”

田羽娘反而哭得更加厉害：“儿啊，娘刚刚找到你，才待在一起多久，你又离开我了，为何我的命这么苦啊！”突然一呆，恶狠狠地向火小邪看来，厉声骂道：“火小邪！我儿的灾祸全是因你而起！我如此苦命，也全怪你爹炎火驰！要不是炎火驰偷走土家重宝地一迷藏，我夫君土王田广也不会把腿摔断！落得终身残疾！我也不会逼着田问苦修！火小邪！你这个邪火！和你爹一样，五行难容！天生的害人精！”

火小邪冷哼一声，看也不看田羽娘，只是站在祭坛边缘，向林婉、田问离开的方向凝望。

金潘听田羽娘咒骂，沉不住气，回骂道：“田羽娘，你虽不是土王，实际也是土家一家之主，骂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泼妇一样不讲道理！”

田羽娘厉声道：“金潘，我知道你和火小邪穿一条裤子，但我今天明白地告诉你们，我儿田问要是一个时辰内回不来，我土家五人，就把火小邪、你和你那尖嘴猴腮的徒弟全宰了！为我儿田问祭旗！”

田羽娘话语一落，土家田遥、田令、田观、田迟四门宗主，均慢慢站起，结成阵势，向火小邪、金潘、乔二看来。

金潘一见，知道田羽娘说话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说的气话，土家人素来丁是丁卯是卯，话既然出口，很少有回旋的余地。如果土家四门和田羽娘一起动手，火小邪、金潘、乔二又无路可逃，想胜过土家五人，概率不足一成。

金潘忙道：“慢着！田羽娘，不要意气用事，你杀了火小邪，更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田羽娘骂道：“他有办法？他有办法，就不会失手之后，还拉上我儿，去刺杀林婉！”

金潘叫道：“可是田问的确得手了，是他不肯杀林婉的！”

田羽娘这个老女人，激动起来和天下所有位高权重的女人一样，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还是骂道：“我不管！你，金潘，还有你，火小邪，要不是我儿田问，你们刚才就窒息而死了！凭什么你们活着，我儿却被卷走！”

金潘也怒道：“田羽娘，要不是火小邪，你们几个根本活不到这里来说些屁话！”

“你们不必说了。”火小邪总算开口说话，嘿嘿冷笑几声，看向田羽娘，说道，“田羽娘，你是田问的娘，我不与你计较，你说你要杀我，嘿嘿，完全可以。但我不会等到一个时辰后，让你来杀我。”

田羽娘厉声道：“现在你想动手，也可以！”

火小邪说道：“老娘们，听我把话说完，急什么急？如果田问半个时辰内回不来，我就离开这个祭坛，去找田问和林婉。”

金潘比田羽娘更为吃惊，叫道：“火小邪，这些藤蔓没有离开的迹象，你去找田问，是自寻死路啊。我见过你的本事，我们三个和土家搏命一战，胜算足有八成！”金潘心里认为只有一成胜算，但嘴上绝不示弱，并用此来吓唬田羽娘。

乔二从腰间取了尖爪出来，套在手上，叫道：“大师父，我们和土家这五个杂种拼了！那个长得像大地瓜的蠢汉，直接交给我，我有二十成把握秒杀了他！”乔二和金潘一样，嘴里说话能有多满就多满，绝不露怯，全靠金潘教导有方。乔二嘴里说的那个蠢汉，正是土家搬山尊者田迟，别看他高大笨重，若只论杀人的本事，他却是土家中最强的。

田迟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打量了乔二几眼，心里想到：“你个耗子一样家伙，好大的口气！一会儿真要打起来，看我不把你拍成肉饼！”

田羽娘冷哼道：“金家吹牛的本事，不只是五行之首，更是天下第一。”懒得与金潘、乔二对呛，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半个时辰后，就去找我儿田问！你要去了，土家和金家就免了一战。”

火小邪嘿嘿笑道：“当然要去！现在你们所有人闭嘴，谁也不要打扰我！”说着，火小邪盘腿端坐在祭坛边缘，微闭双眼。

金潘、田羽娘虽不解火小邪其意，但彼此话已说死，无须再争论什么，便各去了一边，遥相对望，静候火小邪。

他们无人可以察觉到，火小邪衣服下面，胸口前的肌肤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红色，渐渐显出。这正是火小邪与田问同为林婉人饵的迹象……

按王孝先所说：“林婉所下的饵，非常特殊，木家罕见，若检验出你的体质适合，就能与你心灵相通，知道你的心思，你也能偶尔感受到她的所见所闻，林婉这些年独善其身，并没有其他的男人与她交好，故而你一见到她，一触即发。”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田羽娘一直在心里默数时间，只差几分钟，便是半个时辰。

田羽娘慢慢站起，看向一直稳坐在地的火小邪，打算告知火小邪时间已近。金潘戴着手表，从火小邪坐下开始，就不停地看时间，也知道时间将近，与田羽娘一前一后地站起。

田羽娘闷声道：“火小邪，马上就半个时辰了，你还要坐着吗？”

只见火小邪嗖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既不说话，也不回头，直冲着紧紧围住祭坛的藤蔓跑去。

金潘惊得大叫：“火小邪！”跟着追去，乔二紧紧追随着金潘。

可是奇怪，火小邪向藤蔓冲来，按理说藤蔓应该很快就有反应，卷住火小邪拖走，可是这次，藤蔓不仅不攻击火小邪，反而随着火小邪的接近，沙沙沙地退开，给火小邪让路。

火小邪其速飞快，一低头便钻了进去，藤蔓随即合拢，掩住刚才让出的空口。

金潘、乔二也已追至，可境遇却与火小邪不同，刚踏下祭坛一步，轰的一声，数量庞大到密不透风的藤蔓便向金潘和乔二袭来。

金潘、乔二被逼得连退，滚倒在祭坛之上，方才没被藤蔓卷走。

金潘大惑不解，冲着火小邪离去之处大吼道：“火小邪，这不公平，为什么不抓你！火小邪，听到没有，你去哪里？”

田羽娘反而略解愁容，颇为欣喜地上前几步，呆呆看着藤蔓，半笑半痴地说道：“藤蔓避开了火小邪？怎么回事？火小邪真有办法找到田问？哎呀，火小邪确实有非凡之能！这这这，火小邪一定要找到我儿。”

金潘嘲讽道：“田羽娘，丢了孩子的女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神道道的。”

田羽娘十分认真地答道：“金潘，既然火小邪离开了，土家和金家也不必针锋相对，你我相安无事，精诚合作，共同祈祷火小邪找到田问，平安归来吧。”

金潘暗骂道：“土家人脑瓜里都是什么？”

火小邪突然离去，还能不受藤蔓的攻击，金潘、乔二、田羽娘等人，无不觉得神奇，虽然更多的还是担心、忧虑，但也无法抑制地期待着奇迹发生。

地面之上，木家人依旧是手忙脚乱，青辰虽然四处奔走，但看起来作用不大。

有木家人不住报道：“木王大人！药力刚打入地下，便被化掉。”

“木王大人！没有工具，新药眼下不去了！”

“木王大人！有人不慎中毒，吐血把药粉染污了。”

“木王大人！这边……”

“木王大人！那边……”

青辰从刚开始的志得意满，到逐渐焦头烂额，目前的状况，更让青辰歇斯底里，再顾不上木王身份，劈头盖脸地怒骂连连。

虽然木媻的合围之势已停，但木家如此乱象，真让人担心木媻还没有攻来，木家就把自己整死了。

好不容易打下第一个药桩，由青辰使木广珠发动，虽距离整个药锁重新启动，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木家人无不欢欣鼓舞，好像已经成功了似的。

青辰抹了一把汗水，也是得意，娇笑连连地叫道：“木媻又能把木家怎么样！”

乌鸦嘴便是如此，青辰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地面巨震，而且经久不绝。

这一震，给青辰和木家人当头一瓢冷水，本以为合围的木媻藤蔓墙又要攻来，可仔细辨别，震动并不是从脚下而来。

青辰抬头一看，眼前景象惊得她花容失色！脚下一软，几欲跌倒在地。

暂不说青辰看到了什么，还是说回到地面之下火小邪等人的情况。

火小邪钻进藤蔓中，走了已有一袋烟的工夫。

田羽娘一直跪地祈祷，而金潘则抓耳挠腮，坐立不安。金潘心里清楚，火小邪能突然离去，绝对不是被田羽娘激将所致，而是有他的主意，只是走得太突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算金潘笃信火小邪命硬，未必会死，也是忐忑不安。

乔二看着金潘来回踱步，忍不住说道：“师父，要么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金潘立即破口大骂道：“坐个屁啊！我坐得住吗？”边骂边要往祭坛下冲去。

乔二死死拽着，叫道：“师父，你不要想不通啊。”

金潘狠狠一甩手，挣脱了乔二，骂道：“我没那么轴！”转过脸冲着藤蔓又骂：“火小邪，你死哪里去了！是死是活都说个话啊！”

当然无人回答。

金潘再骂了几声，气得心口一堵，从腰间再拔出一把短枪来，一拉枪簧，冲着藤蔓啪啪啪啪啪，将一匣子子弹打光。藤蔓沙沙抖了一阵，浑然无事。

田羽娘低哼道：“金潘，还是省省吧，留着子弹，关键时可以自杀。”

金潘骂了声“操”，一甩手，把短枪砸向藤蔓之间，藤蔓将短枪一卷，拖入其内不见。

金潘重重叹了一声，转身回头，刚走一步，就听乔大嚎叫道：“师父！师父！动了！动了！”

金潘一边骂一边回头：“什么动了！”可回头一看，果然见到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藤蔓，沙沙沙沙地移动起来，并且越来越快，竟有开合之势。

金潘见势不妙，连连后退，田羽娘也赶忙起身回撤，避开祭坛边缘。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加速运动的藤蔓。

呼的一声，藤蔓洞开，紧接着一个巨型藤蛋从开口处挤出。

藤蛋上的藤蔓稀疏得很，一眼便能看到其内，里面有三个人赫然入目！其中一个是火小邪，另外两个正是林婉和田问。火小邪正在用匕首奋力切割着身上的藤条，那只九品灵貂，也是上蹿下跳，帮着火小邪撕咬。而田问、林婉半裸着身子，被藤蔓缠住，半挂在火小邪身旁。林婉已恢复了容貌，国色天香，没有一丝一毫的丑态，但看着面容焦虑，一双泪眼，看看田问奋力挣扎，却力有不逮，无法将身上的藤蔓除去。田问则低垂着面目，貌似昏迷不醒，一动不动。

金潘一眼便认出了火小邪，大叫一声火小邪，就想上前相助，可是藤蛋周围的藤索却不依不饶的，前来攻击。

只听火小邪大叫道：“不要过来！后退！”

田羽娘爱子心切，哪里听得进火小邪的话，厉叫一声“儿啊”，便从袖中抖出两把黄灿灿的锐铲，扑身上来。土家其余人，也不怠慢，紧随着田羽娘就上，来势凶猛，一下子就断开数十道藤索，近到藤蛋之前。

田羽娘等人合力直击，便把藤蛋断开一洞，挤进身去，就要将田问救下。

火小邪也已脱身，劈头盖脸地骂道：“田羽娘！你这泼妇！”

田羽娘听而不闻，只是叫着“儿啊娘来救你”，为田问割断身上的藤蔓。

火小邪奈何不得，跳到林婉面前，欲将林婉也救下。

林婉哭喊道：“不要管我，快救田问出去。”可是话刚出口，从藤蛋外已有无数藤蔓钻了进来，将火小邪、田羽娘再度纠缠住。火小邪四处乱钻，而田羽娘则认了死理，不顾自己，很快被缠得动弹不得。

火小邪挥刀斩断几道刚刚缠上自己的藤索，怒骂道：“田羽娘，你办的好事！”

田羽娘拼死挣扎，厉声叫道：“救我儿子！救我儿子！”

可是已经晚了，本守在外围的土家四门宗主四人，也已无法抵挡，别说来救，自保也成问题，刚一分神，就瞬间被缠紧。而那藤蛋，也慢慢向回退去，土家四门，用尽最后之力，护住藤蛋的裂缝，任由藤蔓越缠越多，越缠越紧。

林婉急得清泪奔流，呀的一声大叫，将舌尖咬破，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惨声道：“木媻，放我们走吧！”

这一口血确有奇效，遍布的藤蔓攻势一缓，停止了运动，有的居然向回退去，但已经缠住人体的藤索，并不放松。

林婉一见，面露喜色，叫道：“有效！火小邪，快！不要管我，快点救田问！木媻暂时不会攻击你们！”

火小邪揉身上前，一边为田问割开腾条，一边叫道：“潘子，傻愣着干什么！来帮忙！”

金潘、乔二两人一直蠢蠢欲动，一听招呼，哪管三七二十一，飞身上前，从缝隙中钻入藤蛋，取出藏在腋下的手指长短的利刀，玩命切割。

火小邪解下田问，喊道：“潘子，乔二，把田问弄出去！快！”

金潘犹豫了一下，火小邪又骂：“快啊！”金潘这才急急忙忙动手，与乔二一起，将田问连拖带拽地架走。

田羽娘不顾自己，泪流满面地喊道：“谢谢你们救我儿子！谢谢！”

火小邪又去为林婉送绑，林婉流泪道：“不要解开我，我绑在这里，还能暂时抑制住木媻，先救其他人吧。”

火小邪并不停手，嘿嘿冷笑道：“林婉，你用你下半生的寿命，换一时止住木媻，我要不能救你下来，我们还是逃不出这里！还剩多久？”

林婉垂泪道：“木媻的主灵马上就过来了，不要管我……”

火小邪打断林婉的话，骂道：“闭嘴！怎么说你也是田问喜欢的女人！就算你想死，也死在田问怀里！要不然田问当人饵救你，实在不值！”说着，火小邪已经把林婉解下，抱在怀里，拖着便走。

林婉虚弱无力，只是流泪，再无言语，只好任火小邪拖到藤蛋的开口处。金潘、乔二两人刚刚放下田问，再度赶回，帮着火小邪把林婉拖了出来。

火小邪叫道：“潘子、乔二，把林婉安置好！”松开手，又去救田羽娘。

林婉一个激灵，猛睁双眼，大叫道：“火小邪，快回来！木媻的主灵要来了！藤蔓马上就要动了！”果不其然，四周的藤蔓又沙沙沙地轻轻摆动起来，只不过一时不见攻击。

火小邪听了一愣，但手脚不停，还在为田羽娘松绑。

田羽娘老泪长流，说道：“火小邪，你快走吧。你和田问说，为娘对不起他，两颗土盘珠，就藏在祭坛的砖石下！让我儿田问当土王！火小邪，答应我，一定要让田问活下去，一定要让他拿好土盘珠，当上土王！”

火小邪嘿嘿笑道：“老娘们！尽管我想抽你几耳光，但老子从小没娘，也不想让田问没了娘！少废话，你使劲动一动！妈的，动啊！你吃奶的劲呢！”

田羽娘这辈子也没有被人特别是火小邪这种低一辈的人如此训斥过，可听了火小邪这么一说，田羽娘反而激起了求生的欲望，发力大喝一声，真的把吃奶的劲也用上了。

火小邪借势一破，瞬时间救了田羽娘出来。

火小邪揪着田羽娘衣领，生拉硬扯着叫道：“跑啊！”

可田羽娘毕竟没有火小邪这般生猛，脚下只略略慢了一步，火小邪刚刚钻出，她只钻到半截，便被再度发动的藤索缠紧了脚踝，啪的一下拖了回去。

火小邪伸手一拽，抓住田羽娘的手腕，田羽娘冲火小邪惨然一笑，说道：“松手啊火小邪！田问有你这样的兄弟，我知足了！我后悔刚才没有听你的话！但田问能活着，我就很开心了。火小邪，松手吧，求你活着，帮帮我儿子吧，拜托了。”

火小邪一听，便将手一松，身子急速退去，踏上祭坛边缘，眼睁睁看着田羽娘消失在滚滚的藤蔓中。

那个藤蛋，再度被缠得密不透风，藤索加速而来，把土家四门的田遥、田令、田迟、田观四人也牢牢绑在藤蛋之上，缓缓退了回去。

偌大的一片藤蔓之海，暂时平静下来。

火小邪站在祭坛边缘，黑眼中微光点点泛起，大叫道：“田羽娘！你要坚持住！”

金潘唏嘘道：“母子情深啊，可惜我们都是从小没娘的孩子……刚才田羽娘不冒进的话，是不是我们都能幸免……”

火小邪默然道：“她做错了，也做对了……”说罢垂下头去，静默了片刻，低头把手一伸，让九品灵貂跳将上来，放入怀中，绕过金潘，向林婉和田问走来。

林婉俯在田问的怀中，依旧泪流不止，见火小邪上前，方才微微坐起，向火小邪点头示意。

田问沉睡在地，脸上已是微微发青，气息很是微弱。

火小邪翻开田问的眼皮看了眼，问道：“林婉，田问怎样了？”

林婉洒泪道：“他化解了我的毒身，却也被木媻的幻象侵蚀。他是至强的土命，但木媻的木性之强，不是凡人可以抵御的。田问这个模样，我很担心……”林婉扭过头去，掩面抽泣。

“把话说完。”火小邪并无怜香惜玉的神色。

“木媻的主灵不会放过田问，会让田问来替代我。”

金潘一惊，说道：“什么？”

“林婉，你和木媻到底什么关系？”火小邪也问道。

“木媻是一种奇怪的植物，我最初与木媻合为一体，尽管我现在脱离了木媻，但木媻却接受了我的意志，继承了我的想法。我刚才的想法，多是极恶，包括毁掉木家，也包括了我想永远与田问在一起……”

“怪不得。”火小邪点头道，“我去找你们的时候，藤蔓一路避让，是因为我和田问一样，是你的人饵。但你毒身解了以后，脱离木媻，那些藤蔓听你的又不听你的。林婉，我问你，木媻的主灵下一步会怎么做？”

“它会实行我所有的想法，但它会怎么做，我现在无法感受到。火小邪，对不起，是我害了大家，我，我根本不是一个值得爱的女人……”林婉说到伤心处，再度洒泪，哽咽着无法言语。

“别哭了！”火小邪骂道，“哭得人心里发毛！按你这样哭法，田问为你所做一切全是狗屎！事已至此，你哭死也没用！”

林婉被火小邪这样一骂，愣了一愣，将眼泪止住。

火小邪站起身来，遥望远处，说道：“眼下之计，看来只有把木媻杀死！林婉，你若有将功赎罪之心，就赶快想想，怎么把木媻弄死。木媻如果死了，就像青蔓桡虚宫一样，田羽娘、乔大、王孝先、百艳等人可能还有救。”

林婉轻声道：“木家确实想过杀死木媻的办法，但必须见到木媻的主灵，主灵若现身，透过木广珠可以看到主灵的脉络，寻脉络找到主灵的核心所在，方有可能杀死木媻。说是如此，木家无人试过，不知是否确实可行。”林婉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浅绿色的珠子，说道，“木广珠有两颗，这是副持，即是五行至尊圣王鼎龙嘴里的一颗。”

火小邪伸手接过，木广珠温凉如玉，一到火小邪的手中，珠子里的青色小鱼，便游动得快了几分。

火小邪把木广珠攥紧，问道：“你不是说木媻的主灵要来了吗？”

“刚才土家田羽娘等人被卷走，主灵便来了，现在应该就在这附近。”

“大概会是哪里？”

“不知道，没有木媻之眼，主灵不会轻易地现身，只能等待。”

火小邪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木广珠用手指捏起，放在眼前，透过珠子看去，刚看了几眼，就觉得眼前亮光一闪，地面随之微微地震动起来，竟有上升之感。不仅如此，头顶上咔咔咔的破土之声也随之而来，逐渐震耳欲聋。

不仅仅是脚下，是整个被木媻占据的大殿，都在一同升起。

火小邪捏住木广珠，强行站稳，大喝道：“是木媻要破土而出了吗？”

在地面之上，数道几人粗细的巨大藤蔓，就在青辰等木家人眼前，从不远处直刺半空，激得飞沙走石，尘烟腾起如小山一般。

大地的撕裂之声，如同龙吟一般，昂昂作响！伴随着惊天巨响，硕大无朋的一座“藤蔓之城”，正在挤破地面，毁山灭岭一般，缓缓的，却又不可阻止地从地下升出！

木家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这种吞噬天地般的奇景，木家人纵有百世千代的造化，也不曾想象过。

药王爷颤声道：“木媻升宫，木家不存……祖宗所说的，是真的。”

水华子和木王病人见到如此异象，身子虽未动但脸色亦变，两人意语道：“木媻升宫！看来这次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

“水家自诩见多识广，这等状况还是令人咋舌！”

“现在我们离开这里的把握还有几成？”

“现在走，应有三成。”

“不走呢？”

“要么十成是死，要么十成是生。”

“是赌火小邪吗？”

“不错，火小邪既然是炎火驰之子，就值得一赌。”

“大哥，你很少下赌。”

“呵呵，这种状况，你是愿赌还是愿走？”

“呵呵，当然是赌上一次！木媻升宫这种盛事，若不亲眼目睹全程，怎是水家的风格！”

两人相视一笑，肃立不语。

木家众人，已有些癫狂，青辰脸色惨白，抓住药王爷就叱问道：“你说什么！木媻升宫，木家不存！怎么回事？为什么木媻会升宫？”

药王爷一句话也说不出，反而青芽更为镇定些，长叹道：“青辰，木王大人啊，此次劫数，先祖已有预言，除非木媻死去，我们注定是逃不掉了，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青辰咬碎银牙，狠狠不已道：“我不相信！我刚刚当上木王！我决不能让木家毁在我的手里！”青辰啊啊厉喝几声，叫道，“卓旺怒江！我在藏南救了你一命，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唤出灵蛊船来，由你操纵，将木媻杀死！”

卓旺怒江本是个若有若无的存在，一直站在青辰不远处不动声色，听青辰呼唤他，方才稳步走出，念了声佛号，说道：“好。”

青芽极为吃惊，冲青辰喝道：“青辰！你叫来灵蛊船，不知多少木家弟子会因此而死。”

青辰立即打断青芽，骂道：“如果横竖都是死，不如现在就死！卓旺怒江，还不唤来！”

卓旺怒江上前几步，跃上高处，大袖一鼓，口念佛号，顿时面红如血，额头上渗出大颗血滴，直流下来，甚是恐怖。而在木蛊寨方向，半山之间，一个个红色光球正在浮出，一边移动，一边拼凑成形。

青芽见无法阻止青辰，知道她是孤注一掷，并无善恶之分，于是对木家各位长老大声吆喝道：“灵蛊船要来了，通知所有人，压制住人气！若是死了，亦是英雄！”

木家四枝听了，赶忙布置。灵蛊船这种邪物，逢人就杀，就算是木家仙主级的高手，也要含服枯死药，才有能避过。可现在的木家，进退不得，并非人人都能分到枯死药的。

木家数百人，彻头彻尾地混乱起来，数十个身上带有枯死药的木家徒众，哪有机会一个个慢条斯理去分，先顾着自己含服下去，再把多余的几颗一甩，随便其他人争抢去。

木家人平日里看着温和斯文，到了性命攸关的关口上，也一个个如同豺狼猛兽，为一个枯死药丸争夺撕咬，大打出手，丑态毕露。

逍遥枝总仙主李自有，随身带了枯死药，哪管其他人，抖出药囊一摸，还有三四颗枯死药，大为安心，正避着他人，要把药丸取出含服，谁知眼前一花，药囊已经被人从手中拽走。

李自有大惊，一抬头却看到是木王病人和水华子两人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水华子手中摇晃着药囊。李自有惊呼一声“还我”，拔腿就追，可他哪能追得上这两人，眼见着两人身子一晃，消失无踪。紧接着两人又在不远处冒出来，让李自有眼睁睁看着水华子把一颗药丸丢给困在木家十毒阵内的水妖儿。

李自有心头一黑，暗骂糟糕，回头一看，心中更凉，该服用枯死药的人已经坐下，没有拿到的人，还在争斗不休。而远处的灵蛊船，红光闪闪，正向着木家方向漂浮而来，其速甚快。

这枯死药，凡是入嘴，碰到唾液，便就生效，如果硬生生从别人嘴里抠出来，一碰空气，即无药力。李自有当然清楚，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向木家各位长老苦苦哀求，可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多余？都是摇头。

李自有气得吐血，满地乱转，目光恰好从重伤躺在地上的林不笑身上扫过。李自有高叫一声，发力跑到林不笑身边，在他身上翻找不止。

林不笑嘿嘿笑道：“没有了！小畜生，你当了一会儿总仙主，可以死了！”

李自有根本不理，眼看就要搜到林不笑的裤裆处，林不笑眼睛睁圆，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自己裤裆攥住，显出衣服下有一个药袋的痕迹。

李自有大喜，抠住林不笑的手，定要扳开。林不笑咬牙切齿，绝不松手，骂道：“小畜生！小畜生！”

李自有大骂：“老王八，松手！你这老王八！”可抬头一看，眼前已经红光满天，巨大的灵蛊船已经飘至头顶，无数红色光球从船身上飞出，向着没有含服枯死药的木家人身上击来。

哀叫连连，这些红色光球一近人身，便噗的一下消失，好像直入到人体内，受蛊之人，满地打滚，只滚个三两下，便一命呜呼。还有虽然含服了枯死药之人，却定力浅薄，呼吸急促，被光球识破，同样被杀之！

李自有见已经来不及了，狂叫道：“林不笑，我死你也别想活！”手指在林不笑喉头猛戳一记！林不笑咕咚一下，便把枯死药咽了下去。

李自有哈哈大笑，一个红色光球直入他的嘴里。李自有嘴巴一闭，直翻白眼，咕咕咕嗓子眼里响了几声，扑通一下，跌在林不笑身上，抽搐了几下身子，睁眼而死。

林不笑当然不会幸免，他嘴里还有一丝药力，本有机会抽出药囊，再服一颗，怎想李自有尸身死死将他压着，就是腾不出手来。不需片刻，药力一减，一个红色光球夺面而来……

林不笑、李自有这两个冤家，同为背叛林木森的徒弟，生前相斗，死后也缠在一起，死得极不光彩，既是可叹又是可笑。

转眼间，灵蛊船便杀尽了未能服药的木家弟子，再度化为船形，齐聚在卓旺怒江头顶，稍稍一沉，红色光球将他围拢，直吸入“船”身内。

凄厉而不成调的歌声从灵蛊船内传出，灵蛊船拔起数丈，红光大盛，向着远处冒出地面已有十余丈高的木媻地宫冲去。

灵蛊船实乃邪物！好生厉害！又有卓旺怒江使藏地黒巫书提振威力，凡是靠近灵蛊船的木媻藤索，全部僵化，冒起红丝，断裂而倒。如是这般，居然直冲到木媻地宫的最顶端，接着大量光球从灵蛊船身上散出，密如急雨，直泄而下。

木媻地宫一层一层地崩塌而下，不需片刻，便被折损崩塌了三成。

青辰已经从地上站起，登高而望，见木媻抵挡不住灵蛊船的连续攻击，喜不自胜地大叫道：“卓旺怒江！好样的！哈哈哈，有你在，斗药第三战，我本就是必胜之局！杀死木媻，杀死它！我青辰，解救木家危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实在是木家最强的木王！”

眼见着露出地面的木媻地宫已经垮了五成，剩下的五成藤蔓，看似十分委顿，连藤索也不再冒出，真有垂死之态。

青辰高叫：“卓旺怒江！木家要赢了！”

可青辰是个乌鸦嘴的命数已定，刚刚喊完，就听更为巨大的开裂之声传来，吞没了天地间一切其余声响，比原先的木媻地宫更大了一倍的藤山轰然升出！此时才是木媻升宫的本尊，之前不过是前兆而已。

扑向灵蛊船的藤索的数量，似乎刹那间多了百十倍，轰的一声，卷起层层气浪，那体形硕大的灵蛊船，在其间如同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孤舟，没见到它再有什么施为，便被藤浪卷入，看不到任何痕迹了。

青辰张口结舌，不敢相信灵蛊船被这样销毁，啊啊大叫，一句话也说不出。

漫天的藤索之海随之一退，再不见灵蛊船，只剩下卓旺怒江被几十根藤索囚在空中，缠成一个球状。木媻似乎对卓旺怒江此人余怒未消，继续收紧，接着咔嚓一撕，卓旺怒江喊都没有喊出一声，便被撕成粉碎，洒下一片血雨。

木媻毁了灵蛊船，地宫从中部继续隆起，逐渐形成一个金字塔状，尖端有亮光升起，汇聚成球，虽不甚亮，但极为显眼。

而那团光球被一个能剩三五人大的木盘盛着，木盘被七根木柱托着，不是别处，正是火小邪他们所在的祭坛！

药王爷一见此物，不禁大叫道：“木家圣殿祭坛，木媻的主灵现身了！”

再一细看，祭坛上有几个被紧紧缠住的人，看得清衣着容貌，竟是火小邪、田问、林婉、金潘、乔二五人！

水妖儿在下方看到是火小邪，又悲又喜，站起来惊声叫道：“火小邪！”

火小邪与水妖儿相隔虽远，好似仍能听到，身子挣扎了几下，藤蔓拉紧，又不能动。

水妖儿泪水长流，哀声唤道：“火小邪啊！我在这里，在这里啊！”伤心欲绝，跌跌撞撞向前跑了两步，还没有出得了悲苦菜毒圈，便身子一软，跌倒在地。水妖儿久困在此，一直又悲又急又恨，身乏体虚，再见到火小邪时，情感激荡，冲了心神，行动不畅亦是必然。

木家未死之人，眼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灵蛊船荡然无存，均知气数已尽，无力回天，其心既死，倒也无人喊叫癫狂，纷纷长叹，静坐在地，只等一死。

药王爷哀叹一声：“千年木家，今日竟毁在木家苦心培养的圣物手中，难道天地已不能容五行世家的存在了吗？”扑通跪倒在地，冲着高居天空的木家祭坛拜了三拜，老泪纵横，盘坐在地，闭目等死。

青芽、千鸟、藤牛、甲大掌柜、盘蛾等木家长老，也心如死灰，跪地拜了几拜，再无抵抗之心。

青辰哽咽几声，面对如此庞然大物，所有信心被击得粉碎，双膝一软，瘫坐在地，掩面低泣。

藤蔓开始从各个角度席卷而来，淹没了这片方寸之地，把木家人一个一个地缠住。

水华子和木王病人，眼见着藤蔓渐渐盘上脚踝，两人并不移动，反而彼此笑道：“呵呵，火小邪被困，赌输了吗？”

“倒是未必。”

“那不如不动。”

“动也无用。”

“嗯，好过瘾的赌局！”

“好在我们还能看到赌局最后开盘。”

“有趣！呵呵呵！”

“非常有趣！哈哈哈！”

两人让藤蔓缠紧了双腿、腰间和双臂，还是笑眯眯地看着祭坛上的火小邪，如同欣赏大戏一般。

至于木家苦心设下的十毒阵，亦没能支持住多久，很快土崩瓦解，水妖儿虽已坐起，也知道没有逃走的可能，唤了声火小邪，被藤蔓缠住。

尘埃落定，整个山谷归于寂静，举目之处，再见不到一个能够活动的人，所有藤蔓，也都静止下来，看上去和寻常的藤蔓无异。

唯有祭坛之上，那个鹅蛋状的木媻主灵，还在一张一缩的发出阵阵光芒，似乎在俯视着自己的杰作。

就在这片死寂之时，仅有一个人却在微微地动作，便是火小邪。

火小邪虽说被缠住，但是姿势十分奇怪，他有一只手好像刻意地放在脸前。这个动作果然有深意，只见他两根手指极为缓慢地伸出，手指之间，夹着一颗木广珠，正好珠子横在眼前。

火小邪黑眼一亮，从木广珠中看将出去，朦朦胧胧的，能看到数道青色的光脉，从各处汇集而来，交汇在一处，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的光斑，正绕着木媻主灵下的木盘边缘缓缓打转。

火小邪暗骂道：“如果这就是主灵的核心，却是个无形无质的东西，怎么灭得了！不着急，再看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火小邪眼见着光斑绕了数十圈后，终于停下，接着，从光斑中长出一根尚不足小指头粗的嫩芽，约有半指长短，绿油油的，实在是又细又弱，毫不起眼，与任何一根藤蔓都不相同。

这根嫩芽一长出，光斑便逐渐收到嫩芽的之中，所有光脉也向嫩芽汇集。嫩芽很是受用，摆了几摆之后，忽又枯死，从木头上脱落。然后光斑再起，继续到处移动，等停下来时，再长出一根嫩芽，而后枯死脱漏，往复不休。

火小邪暗念道：“就是它了，就是它了，木盘这狗东西，真够精明的！”

火小邪轻轻地嘘嘘嘘了几声，暗暗唤道：“小小邪，小小邪，你爹叫你呢。”

一会儿工夫，一只九品灵貂，便从火小邪衣领处挤出身子，趴在火小邪脸旁听令。

火小邪眼中看着嫩芽再度长出，心头连忙唤道：“小小邪，去咬那根小芽，去咬！乖儿子，明白吗？那根，那根，边上的那根！”

九品灵貂眨了眨眼，歪了歪头，略又不解。火小邪并不着急，一边想一边脑子里低哼道：“咬，咬，去咬，快，快点。”

九品灵貂终于明白，从火小邪身上一跃而下，几个飞跳，便蹦上了木盘的边缘，向那根嫩芽急冲过去。

火小邪心头大叫：“快咬！快！哎呀！别咬！”

那根嫩芽正在枯萎，九品灵貂难以分辨，张嘴便咬下，叼在嘴里，复又向火小邪跑回来。

火小邪眼见着光斑再起，知道无效，而那光斑似乎受了惊扰，嗖的一下，钻入木盘之内。

火小邪低骂一声：“孙子！要跑了！”可没等到九品灵貂衔着枯了的嫩芽跑回来，浮在木盘之上的主灵突然光芒大胜，如同一只眼睛，直勾勾地向火小邪看来。

唰的一下，缠住火小邪的藤蔓骤然发力，将火小邪整个提起，向木媻主灵塞了过去。

扑通一声，火小邪直跌入盛着绿水的大木盘内，一没到顶。

这个木盘虽大，看着却不深，但火小邪跌入水中，只觉得极深，不住向下沉去，没有见底的迹象。

火小邪心知这是幻觉，却无能为力，手脚重如顽石，僵硬麻木，动弹不得。

火小邪咕咚喝了一口水，暗骂道：“今儿个要淹死在痰盂里了！”这么一想，眼前却突然一亮，显出一副场景来。

一个颇为巨大的殿堂之内，正中摆着一个祭坛，与当下的一模一样，一个男子从木盘中咳嗽着探出头来，全身湿透。这男子吐出几口绿汪汪的水，脸上浮现出一副欣慰的笑容，看起来亦正亦邪，与火小邪异常神似。而在祭坛之下，绑着一个女子，嘴里塞着软布，看容貌竟是年轻时的青辰！男子从木盘上跳将下来，湿漉漉地对青辰说道：“真不容易！我得手了！”

青辰呜呜挣扎，眼泪直流，满脸都是愤恨和不解。男子为青辰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青辰，我……唉！多说无益！”说着一掌击在青辰脖后，将青辰打昏在地。

这男人见青辰昏迷，从怀中摸出一个蜡油封住的纸筒，伸手一抛，落入木盘中，咕咚咚沉了下去。

这男人给青辰松了捆绑，地面已经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他一见不妙，低头吻了一下青辰的额头，头也不回地奔驰而去。

亮光一灭，火小邪依旧在水中不住地下沉，脑海却中只有三个字——“炎火驰”！

紧接着，火小邪重重地砸到水底，满身的藤蔓，已然不在。

可火小邪身上好像灌了铅一样，还是动弹不得，最多再支撑几十秒钟，必被水呛死。

火小邪暗骂道：“我爹能动！为什么我不能动！”如此千钧一发之际，火小邪由着性子，让身上两副经脉飞快交替，只求能动上一动。

造物使然，火小邪继承其父炎火驰的血脉，罕见的火盗双脉之身，确实有用，一番折腾之后，火小邪终于能够扭动脖子，手臂轻摆。但这些许成绩，并不能让火小邪脱困！

火小邪挣扎着翻了个身，脑海中却有声音传来：“让我死。”准确地说，并不是有人在说话，而是一种没有言语的告知。

火小邪神志已不太清楚，还以为是自己与自己说话，但那声音又说：“我的眼睛丢了，我很孤独，非常非常的孤独，我不想这样活着，让我死，你能做到，你能做到，因为你就是偷走我眼睛的人。”

火小邪终于明白不是自己脑海中的胡乱，脑海中奋力答复道：“我怎么让你死！我都要死了！”

那声音答道：“咬断它。”紧接着，就在火小邪脸旁不远，一根嫩芽生长出来，水下本是一片绿色，根本不能视物，但这根嫩芽，通体发亮，非常显眼。

“咬断它！咬断它！咬断它！咬断它！”这声音在火小邪脑海中不断重复着。

火小邪哇的再喝一口水，借着微弱的动作，向那根嫩芽滑去，脑袋一摆，一口将嫩芽咬住。

“咬断它！”

火小邪哪管这许多，咔的一口，便把嫩芽咬断，一股极腥极臭的味道填了满嘴，直下腹内，但同时身子一松，立即能够活动。

火小邪呸的一口，将半截嫩芽吐出，双手一按，直出水面，如同当年炎火驰一样，趴在木盘边缘，大口吐水，大口呼吸。

刚刚有所缓解，就觉得浮在水面上的木媻主灵光芒一暗，嗵的一声响，炸裂开来，撒下片片如飞絮般的碎片。

火小邪仰头看着，眼中的黑色渐渐退去，恢复成正常人的眼睛，一个明确而不容置疑的念头传来，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事物传达给它的——木媻死了……木媻，并不是一个人，在世人眼中，它是个异类，是个会动的植物，是个没有人性的怪物，但它，同样拥有一个孤独而脆弱的灵魂，只是从来不为人知，从来没人理解……

说不出的，火小邪心头一痛，浓浓的悲伤涌起，两行热泪直挂眼角，慢慢地再次潜入水中。

十三、火栖良木

水华子、木王病人在下方亲眼目睹了火小邪所做的一切，两人哈哈大笑。

“赌赢了！”

“是赢了！”

“不虚此行！”

“痛快之极！”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身上的藤蔓已没有力量，甚是委顿，而且在逐渐枯萎。两人只是轻轻一挣，便脱身出来，藤蔓摊落一地。

其实不只水华子、木王病人见到火小邪所做的一切，药王爷、青辰、青芽等木家长老，和大多数的木家弟子，全部看在眼中。

“得救了！”突然有人喊道。

接着是无数悲喜交加、激动不已的呼喊声相续传来，连药王爷也喜极而涕，拨开身上的藤蔓，颤巍巍地站起身，叫道：“木家没有亡！木家没有亡！先祖保佑！”

这片侵占了大半山谷的藤蔓海洋，随着木媻主灵堙没，很快地枯萎，失去了活力，寸寸断裂，在山谷中堆积了厚厚一层。

木家众人，皆得以脱身，经历这几个时辰的折磨，终于大难不死，有人抑制不住，相拥在一起，放声大哭。

青辰痴立于原地，又惊又喜，又妒又恨，她心里明白，救下木家众人的功劳，与自己毫无关系。

水妖儿脱身出来，向着火小邪所在的祭坛处猛跑，踏着枯死的藤蔓，其速飞快，口中急促唤道：“火小邪！”

木王病人见水妖儿一脱困便去找火小邪，恨道：“真是痴心不改！”

水华子轻笑一声：“随她去吧。”

“哼哼，不过经历此劫，我倒对火小邪和水妖儿的关系有了新的看法。”

“既然我们历经数年，也拉不回水妖儿的心，不如让他们相处一段时间。”

“不错，水妖儿和火小邪命中相克，在一起早晚会有争执，水妖儿就算不与郑则道在一起，离魂崩魄乱之时尚有几年，有这几年，小夫妻天天相处，必然会腻！”

“呵呵，大哥对男欢女爱一事，也不再讳莫如深了啊。只不过……”水华子转为意语道，“我们这次赌局胜了，能够不死，全靠了火小邪之力，按照水家打赌的规矩，火小邪可以提出水家可以办到的任何条件，代为答谢。”

“他不说，我们就不办。”木王病人意语道。

“水妖儿定会告诉他。”

“大不了是答应他五行合纵，破罗刹阵！这个罗刹阵，把我整得甚惨，差点丢了性命，我定要再回去看看，宰掉毒伤我的倭寇，五行合纵就五行合纵。”

“大哥主意已定？”

“你还有什么想法？”

“呵呵，大哥拿定了主意，我反而安心了，五行合纵这件事，虽说是五行世家的大忌，但你我这一辈，同为水王，能参与五行合纵的盛事，岂不美哉？天下既然大乱，那就乱得越发彻底，越是有趣。”

“嘿嘿，原来你是早有此心，故意引出我的意见。”

“呵呵，大哥英明，五行合纵若只是火小邪想到，水家被迫跟随，想起来很丢我们的面子。”

“流川，你真是和凌波一个德行。嘿嘿！”

“流川，你我都叫流川啊，你我一样，是凌波爹爹的儿子，不分彼此。呵呵！”

水妖儿攀上祭坛，手脚一缓，又是一个平凡女子的笨拙，前行显得很是吃力。火小邪刚刚把田问、林婉、金潘、乔二从藤蔓中解下，安放在地，除田问一直昏迷外，林婉、金潘、乔二被木媻缠住时，全身麻痹，只有眼睛睁着，能看到火小邪杀死木媻的全程。木媻既死，他们已逐渐解除麻痹的迹象，看样子平安无事。

水妖儿动情喊道：“火小邪！”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火小邪一回头见是水妖儿，心中一暖，站起身子，双臂一伸，动容道：“真巧！”火小邪眼中黑色已退，言谈举止依旧是之前的那个火小邪。

水妖儿扑入火小邪怀中，由着他将自己紧紧搂住。

两人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言表，只是紧紧抱着，不愿分离。

有人低声哼哼道：“恭喜，恭喜……小别胜新婚啊……打扰一下……”

火小邪、真巧脸上均微微一红，这才松开。

说话之人，正是金潘。

金潘烂泥一样坐在地上，说道：“我全身都要散架了啊。”说着踹了几脚乔二，骂道，“起来，起来了！使使劲就起来了！二子，二子！”

其实林婉比金潘醒得更早，见火小邪和水妖儿相拥，一直没有打扰，只是为紧闭双眼的田问按摩。

林婉抬头说道：“火小邪，谢谢你，是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火小邪忙道：“惭愧，惭愧！”说着走上前，看着躺在地上的田问，关切地问道：“他还好吗？”

林婉答道：“木媻已死，他会逐渐恢复知觉的，有我照顾着他，你放心。”

林婉注意到火小邪眼中的黑色已褪，又问道：“火小邪，看来你体内黑灵蛇的影响，暂时消除了，恢复了本性，不过你还记得这几个时辰所发生的事情吗？”

火小邪微微点头道：“记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林婉垂下头，低声道：“那请你，除了这里我们几个人以外，不要再与别人说我的事情，不知道可以吗？”

火小邪本想说“林婉你虽然有错，但杀死木媻的办法，全靠你指点才得以成事，想必木家会原谅你吧”，可看到林婉一副愧疚难当的表情，便把这些话咽了回去，慢慢说道：“好，你放心。”

金潘一旁哼哼道：“火小邪，我一时半会还走不动，你要不先帮帮忙，找找乔大，还有田羽娘这些土家人，王孝先、百艳，说不定他们还活着。水妖儿，呵，我知道你是水妖儿，不是什么真巧，你也帮帮手吧。”

水妖儿忙道：“不是的，我真的不是水妖儿，我是真巧。”

金潘干笑了声，说道：“好，好，真巧，真巧。”

林婉接着说道：“火小邪，如果你找到他们，也请你帮我转达，请他们不要说……不要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木家的人……”

火小邪不置可否，只是答道：“潘子、林婉，你们在此休息，照看田问，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其他人。”说着，向水妖儿看来，眉头一松，颇有深意地傻笑了一声，说道，“真巧，施展你的手脚，帮我。”

火小邪说罢，冲水妖儿含笑点头，向祭坛外跑去。

水妖儿手脚微微滞了滞，回想与火小邪一路上相处的点点滴滴，难道火小邪早就明白，只是一直在装傻，不说破真巧就是水妖儿的真相？

水妖儿心里既苦又甜，脸上千百种表情瞬间变化一番，再不犹豫，使出水家身手，紧随着火小邪而去。

林婉看着火小邪离去，哀叹一声，眼中清泪翻滚，挂下脸颊。

金潘低声问道：“林婉，你这么在乎木家人怎么看你？大不了远走高飞，去和田问好好过日子去。”

林婉含泪道：“木不能无根，我无法像你们这般洒脱，我呈现极恶极丑的一面之后，幸运得活，方才想明白，我怨天尤人，唯独把自己洗脱干净，其实真正错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金潘轻叹道：“木家啊，木家女子啊，真是矛盾啊……”

火小邪与水妖儿钻进藤蔓中，内部已如蚂蚁窝一般，孔洞无数，虽说无路，但在尚未崩塌的粗大根茎上钻行，对这两人来说并非难事。

火小邪体感敏锐，摸着藤蔓，便能感觉到有颤动传来，随之找去，很快就发现了田羽娘、田遥、田令、田观、田迟五人已能自行脱困。火小邪、水妖儿赶上前去，帮了一把，救下众人。

田羽娘见是火小邪，精神一振，忙问田问的情况以及发生了何事，火小邪简单一述，喜得田羽娘涕泪交流，拉住火小邪直道：“火小邪，你是土家的恩人！”绝不再提炎火驰三字。

土家五人如同金潘一样，身子还在麻痹，虽能行动，尚不灵便。

火小邪指了指上方，让土家先往上走，即可脱困，说罢带着水妖儿要走。

田羽娘问道：“火小邪，你的眼睛是……好了？”

火小邪知道田羽娘问的是自己原先的一双黑眼，已经复原，于是轻轻一笑，答道：“木媻死时，应该是化解了我体内的黑灵蛇，现在好了。”

田羽娘哦了一声，说道：“还是现在这样好，之前你邪得有些吓人。”

火小邪自嘲地笑了声，说道：“林婉所发生的事情，还请各位对木家人保密。我们一会儿再见，我去救其他人。”

田羽娘谢道：“好好！谢谢！还有水妖儿，也谢谢你出手相助。”

水妖儿不想辩解什么，默默点头回礼，与火小邪快速离去。

再往下行，很快就碰见了乔大、王孝先、百艳和七八个金家卫士，横七竖八地堆在一处，这些人被困得久了，只有体质最强的乔大尚有意识，能够微微睁眼，其他人则昏迷不醒。

王孝先和百艳紧紧抱在一起，两人呼吸微弱，要是再晚一点杀死木媻，恐怕两人性命难保。

火小邪、水妖儿分头救下众人，暂作安置，心想仅凭两人之力，很难把他们全部拖出。这个木媻地宫，细小的藤蔓已经枯死，粗大的根茎虽能支撑，却仍有崩塌之忧。

火小邪便与水妖儿钻出藤蔓，打算再寻些帮手。

上到藤蔓表面一看，就见木家有一百多人，在药王爷、青芽等木家长老的带领下，正在向上攀爬，与他们碰了个正着。

药王爷见是火小邪，愣了一愣之后，立即跪倒，高呼道：“火小邪，请受木家一拜！”

逍遥枝虽死了林不笑、李自有，还有林婉的众多亲信在，见火小邪如见木王一般，立即跟着药王爷就跪。

青芽是身份仅次于木王、药王爷的青枝总仙主，跪拜火小邪这个无名无分之人，虽有一丝犹豫，但很快亦随着药王爷跪拜。青芽一拜，甲大掌柜、滕牛仙主、乙大掌柜等等青枝长老弟子，呼啦啦跪了一地。花枝千鸟总仙主当然不敢怠慢，带着花枝弟子，紧跟着就跪。

百余木家人，除了不久前即位木王的青辰和黒枝长老弟子缺席，已是青、花、逍遥三枝活下来的精锐之精锐，无不心悦诚服地跪地问好，不敢有一丝轻视和勉强。

火小邪快步上前，扶住药王爷，沉声道：“不可如此大礼，承担不起。”

药王爷听火小邪口气客气，抬眼一看火小邪双眼正常，心头更是一喜，暗念道：“火小邪现在不是邪性！可能黑灵蛇对他的影响已经化解了！木家幸甚！”

火小邪客气，药王爷则更是客气，怎么也不肯起身，直呼道：“火小邪你制服木媻，保住了木家，救了所有人，再造之恩，感激涕零，理应受木家三拜！”

火小邪还想推辞，水妖儿上前一步，低语道：“小邪，他们一番美意，你就让他们拜吧。”

火小邪点了点头，对药王爷等木家人高声道：“我记得你们说过，如果我能制服木媻，你们就请我当木王，拜我可以，我可是木王？”

药王爷和青芽对视一眼，心头均是一惊，想道：“火小邪的邪性虽减，脑子可不傻，记得这么清楚，贼精贼精的！本来拜三拜，能把他当木王的事情压过去，这下可好，骑虎难下了。”

火小邪见药王爷、青芽等人为难，青辰等黒枝人站在下方不来，大概猜齐了七八分，呵呵笑道：“暂时不用谢我，此事等木家四枝人齐了以后再说，各位请起，先随我救出被困的其他人吧！”说罢转身就走，不看木家人，大喝道：“事不宜迟，请各位速速随我来！”

水妖儿本怨恨木家人逼死大掌勺，设十毒阵将她封住，故而让木家众人磕头解恨，听火小邪这番说，心里不禁佩服火小邪考虑得更为深远，既能给自己留有余地，又能给木家暂时下个台阶，还能拉上木家心甘情愿地救人，隐约有大盗之风，成熟了许多。

药王爷、青芽等木家人，既有些尴尬又有些愧疚，见火小邪以救人之名去意已决，只好纷纷起身，老老实实地跟着火小邪去救人，乖如小狗。

有了木家百多号人相助，不需多时，不仅把王孝先、百艳、乔大、金家卫士救出，田羽娘等土家人也得到了照顾，火小邪、水妖儿护着林婉、田问、金潘、乔二，随木家人从木媻地宫出来，下至平地。金家已死的几名卫士的尸体，也让木家用寻尸之术找到，渐渐移出。

林婉一路下来，只陪在田问身旁，始终静默无言，甚至不愿与木家人对视，木家人也无人与林婉多说什么。

火小邪不乱不慌，不卑不亢，指挥有度，木家人心里尊敬火小邪，奉之如神明，都听他的号令，不仅照顾了田问、金潘等人，连因为这次木媻升宫死去的木家人尸体，也得妥善安置，很快局面便安定下来。

药王爷等木家长老无不感叹，火小邪竟有如此严谨周密的管理能力，让人刮目相看，心里隐隐都偏向了火小邪这边，无不想到，火小邪当木王，也许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制服木媻，名正言顺，反正比用灵蛊船胡乱杀人的青辰好上许多。

不得不说，火小邪从毁掉木媻主灵之后，许多事办得漂亮！

暂居木王之位的青辰，则很是被木家人冷落，她从灵蛊船被木媻毁灭后，信心一蹶不振，这时候有火小邪调控木家做事，井然有序，她更是无话可说，灰溜溜站在一旁，又恨又妒，又羞又苦。甚至连黒枝的盘蛾仙主，见青辰大势已去，也偷偷地离开青辰身边，听从火小邪的招呼，不落青、花、逍遥三枝后尘，安排黒枝重整旗鼓。

可怜林木森，灵蛊船来时，无人给他服枯死药，已然仙去。

虽说逍遥枝弟子，大多不敢与林婉走得太近，仍然几个常年跟随林木森、林婉的亲信弟子，帮忙收了林木森尸身，请了林婉过来，林婉跪地垂泪，也不出声，哭了片刻后，便强忍悲痛，安排逍遥枝弟子将林木森尸身移至别处。

大掌勺的尸身，也由青枝青云客栈负责收妥，胖好味大难不死，抱着大掌勺尸身嚎哭不休，数次安慰后，方才好转。水妖儿虽没有胖好味这般激烈的行为，但陪在大掌勺尸身旁，默默垂泪许久。火小邪上前安慰，水妖儿靠在火小邪怀中，又哭了片刻，才目送着大掌勺尸身离去。

乙大掌柜心里想着自己的九品灵貂，总是偷偷摸摸地看着火小邪，他已然看出，他的宝贝灵貂，就躲在火小邪怀中，可是他又不敢得罪火小邪，贸然去要回，心痒难耐。火小邪看地清楚，伸手一摸，唤了九品灵貂出来。乙大掌柜眼睛大亮，压着嗓门叫道：“小鸡鸡，小鸡鸡！”九品灵貂看了乙大掌柜一眼，却不搭理，吱吱叫了两声，再度钻回火小邪怀中。

火小邪再唤了几遍，九品灵貂就是不出来，火小邪冲乙大掌柜淡然一笑，说道：“对不起啊，它喜欢我叫他小小邪，你再等等，若它回心转意，我一定还你。”

水华子、木王病人，两个水王流川，一直在远离众人的高处端坐观望，直到火小邪安排木家，把一切收拾得较为妥当之后，两人才对视一眼，彼此意语。

“火小邪已不全邪，但变得亦正亦邪了啊。”

“竟有些能够窃国窃世的大盗之风。”

“此人自小受尽磨难，万劫不僵，时至今日，终于开窍了吗？”

“木可生火，木媻乃极盛至霸的木气，按理说，唯有金家的万世陨铁之类强金可以抑制，火小邪本该被引入极烈的程度，自我毁灭。现在恰好相反，相生相克相乘相悔制化复胜，五行交杂，机缘造化，让火小邪毁了木媻，恐怕是木媻之死，引导火小邪体内极邪极烈的野火归化正统。”

“那火小邪岂不是可称圣人？我看如此变化，反而是喜忧参半之局，前途难料。”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是忽然也。”

“我更喜欢火小邪极邪之时。”

“大哥你居然会喜欢火小邪？呵呵！”

“此人的确有让我佩服之处！天下之大，能毁掉木媻升宫之人，唯有火小邪！水妖儿与现在的火小邪在一起，他虽不能救水妖儿一生，但至少让我有些脸面了。”

“那我们不如顺水推舟，恭贺两人。”

“此言有理，我也想看看，火小邪现在有几斤几两。”

这两人说到此处，身子同时一动，站起身来，闲庭信步一般，向火小邪走来。

火小邪见两位流川向他走来，正色相迎，水妖儿却有离开之意。火小邪轻轻拉住水妖儿，说道：“不该躲的，躲也没用，陪着我吧。”

水华子一副笑脸，抱拳赞道：“火小邪，恭喜恭喜！”

火小邪平静道：“喜从何来？”

木王病人似笑非笑道：“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此番功绩，千年难求。”

水华子又道：“此为第一喜，第二喜是你与真巧两夫妻，劫后重逢，恩爱尤胜之前！”

木王病人点头道：“还有第三喜。”

水华子说道：“火小邪你得到木家信任，木家有言，破木媻者为木王，火小邪你可以位列五行世家木家尊位，实至名归，恭喜恭喜。”

火小邪笑道：“原来只是恭喜，不是感谢，有些失望啊。”

水华子、木王病人微微一愣，两人立即意语道：“这小子真是不该客气的时候绝不客气！”“对我们直话直说不留余地，很是头疼。”

水华子笑道：“当然要感谢！”

木王病人说道：“必然要感谢！”

火小邪露出一丝坏笑，说道：“然后呢？”

“然后呢……”水华子自说自话一句，看向木王病人，意语道，“大哥，这小子今非昔比了……”

“呃……”木王病人也低念一声，用意语答道，“三句话就能将我们的军，算他厉害。”

火小邪故作遗憾道：“水家对救命之恩，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两句？太小气了吧。”

木王病人心里一堵，沉声道：“你有什么要求，请讲。”

“看样子如果说出来，你们也会找借口说做不到，不如不说。算了！你们来恭喜我，我心领了，现在事多，改日碰到水王流川，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我再与他说说吧。告辞！”火小邪很大方地摆了摆手，便要离开。

木王病人被这话挤对得心头直拧，上前一把抓住火小邪的手，沉声道：“我就是流川，说话算话，你但说无妨！”

火小邪一反手，也抓着木王病人的手腕，眼神锐利，说道：“好！五行合纵，破罗刹阵，水家可答应。”

木王病人嘿嘿一笑，松了火小邪的手腕，说道：“曲里拐弯地激将我，不就是五行合纵破个烂阵吗？这等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答应你就是！”

火小邪同时放开木王病人的手腕，笑道：“流川大人果真豪杰！那就这么定了！何时何地，我再通知你。”

木王病人轻哼一声：“好！”转身就走。

火小邪笑道：“大人，一会儿还有好戏要看，再等一会儿不迟。”

木王病人答道：“放心，我从来不错过好戏。”

水华子向火小邪抱了抱拳，瞟了水妖儿一眼，水妖儿冲他无声地一笑，满脸是对刚才火小邪言谈的骄傲之情。

水华子干笑一声，转身便走，几步追上了木王病人，两人立即意语起来。

“火小邪不是像大盗，而是已成大盗！”木王病人先行说道。

“幸亏大哥说话坚定，不然真会落在下风，让火小邪小看了。”

“他看破我孤傲清高的缺点，时机语调，动作表情，大局明朗，小局不计，三言两句，拿捏得恰到好处，处处激我，字字点我软肋，再让他说下去，只怕水王之位都要让给他，用以感谢。”

“以不盗行盗，确实有些高明了！”

“千盗万盗，不如不盗，引其拱手相送，还要心存感激，真没想到，火小邪能够把此法用在我身上。”

两人一路低语，退去一边，这两人多年来一直把火小邪当个小毛贼一般折腾，忽冷忽热，忽严忽松，玩与股掌之间，时至今日，终被火小邪翻盘，再不敢轻视。

火小邪微笑着看着水华子、木王病人走远，轻轻吹了个口哨，转身要走，却被水妖儿轻轻拉住。

“哎……”水妖儿欲言又止。

“真巧，怎么了？”火小邪一脸朴实地问道。

“你，刚才，怎么想的呢？”

“哦！再大的傻子老掉到同一个沟里，也学会绕着走了。挨打挨多了，一块肉就成了很有嚼劲的肉丸了。”火小邪搂了搂水妖儿的细腰，做了个鬼脸。

水妖儿被逗得扑哧一笑，突然说道：“猴子。”紧贴在火小邪怀中。

火小邪感叹一声，笑道：“猴子，他漂洋过海回来了，就变成了孙猴子，妖儿，不用再变化了……”

水妖儿鼻子一酸，满眼都是泪光，嗯的一声，将脸埋在火小邪胸前，喃喃道：“我知道，我一直相信，会有这一天的……”

木家各枝收拾停当，不仅腾出一片平整的空地，也将围绕着的藤蔓破开一条道路，直通回木蛊寨的方向。

金潘、乔二除了身体疲累，已和常人无异，乔大和一部分金家卫士，也恢复了神志，可以起身慢走。乔二自从乔大还活着，与乔大寸步不离，便一路追着发牢骚，数落乔大种种窝囊，乔大便大着舌头与乔二对骂，金潘也不阻止，随他们嚷嚷着去，哪有大难不死再重逢的喜悦，若不了解他们的，还以为他们是万年冤家、千年对头。其实明白人都知道，乔大乔二此时的斗嘴争吵，才是两人义比金坚的写照。

王孝先和百艳也从昏迷中醒来，虽站不起身，两人依旧情话满腹，不时地相拥泪流，绝不肯分开，情到浓时，亦忍不住地热吻不止。木家人见怪不怪，视若无睹，金潘则见不得，但也不好阻止，只能不住低骂：“光天化日之下！光天化日之下啊！”

田问在林婉的照顾下，恢复得甚快，已能坐起，脸上虽有青紫，也在慢慢褪去。田羽娘、土家四门早能行动自如，只不过围坐在田问身边，修身养气，亦做护法。

火小邪见局势已稳，木家四枝归位，留水妖儿在下方，自己登上高处，环视木家众人。木家人见火小邪有话要说，纷纷围拢过来，鸦雀无声。火小邪见人已齐整，摸出林婉所给的木广珠，拿在手中，高声喊道：“木家各位长老，各位仙主，各位弟子，我火小邪毁掉了木媻，按先前约定，我可为木王，不知大家有什么意见？”

木家绝大多数人对火小邪这个“救世主”，十分敬畏佩服，火小邪话音一落，便轰的一声不断有人点头称是。

药王爷顺势而起，站将出来，大声宣布道：“据查，火小邪乃逍遥枝王孝先仙主弟子，身份无疑！先祖有训，破木媻者为木王，无须斗药大会胜出！木家上下，一并认同！事前因火小邪在木媻内苦斗，唯恐有异，所以选出黒枝青辰暂为木王，两颗木广珠亦未聚齐，故而青辰木王之位不做正数。现有火小邪破木媻，安然在此，众所敬仰，名至实归，可为木王！”

药王爷说完，很是激动，转身便跪，长拜到地，高声道：“请火小邪为木家之主，继木王之尊。”

药王爷此话既出，哗啦啦木家众人，青芽、千鸟携青枝、花枝弟子跪拜，林婉也携逍遥枝，跪伏在地，众人随药王爷齐念：“请火小邪为木家之主，继木王之尊。”

唯有黒枝众人，观望着青辰，不知该如何是好。

药王爷见黒枝不跪，大声斥责道：“青辰！你的性命也是火小邪大人救下的，你使用藏地黒巫操纵灵蛊船，未能伤木媻半分，反而先杀死无辜木家弟子数十人，激化木媻升宫，已是大错特错！青辰，还不跪请火小邪为木王？交出主持的木广珠！”

青辰无精打采地呆呆笑了两声，突然口气一厉，破口大骂道：“药老头，青芽，千鸟，你们这些墙头草！真不要脸！这个火小邪，是罪魁祸首，是炎火驰之子！他破了木媻，只是走了狗屎运！我不服！他当木王？哈哈哈，天下奇谈！他无论文斗武斗药斗，都不能在我手中走三个回合！木王就是我青辰，我绝不会让给他！”

药王爷大叫道：“青辰，你公然违抗先祖遗命，不守誓言，你是要与木家为敌吗？！”

青芽也喝道：“青辰，切莫执迷！你我都对火小邪发过誓，你再这样下去，木家谁会服你！”

青辰哈哈大笑，说道：“你们不先去收拾祸害木家，盗走副持的林婉，反倒要挟起我来了？林婉的病好了又怎么样？病好了你们就怕她了？我要杀她，照样易如反掌！”

金潘站出来一步，冲青辰喊道：“青辰，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想不通？你当个木王就这么重要？你还是退一步吧，火小邪是我兄弟，你让他一步，金家照样能帮你，你逼着不退，金家别说帮你，只能与你为敌。”

田羽娘跟着走出，说道：“青辰，土家也是火小邪所救，你要是为难火小邪，亦是与土家为敌。”

药王爷接着说道：“青辰，你看到没有？你再不跪请火小邪，交出木广珠，立即将你逐出木家，木、金、土三家合力击杀你，你根本没有胜算。”

青辰厉声道：“好个三家合力击杀我！你们有胆试试！黒枝弟子，你们谁跟随我？我们黒枝脱离木家，做黒苗王，与五行世家分庭抗争！”

黒枝盘蛾仙主本还站在青辰这边，听青辰这么一说，反而肝胆皆寒，退后一步，拔腿就跑，直奔到药王爷那边，扑通一下跪拜在地，这意思很明显，“我盘蛾可不想跟着你往死胡同里钻。”

盘蛾一跑，黒枝立即土崩瓦解，哗啦啦一大半人全部挪开，跪拜在地。剩余的几个青辰的弟子，犹豫一番，也不敢跑，干脆也跪下来，对青辰哀求道：“仙主，师父，求您不要固执了。”

药王爷喝道：“青辰！树倒猢狲散，你没有任何资本了，我数三声，你交出木广珠，如果不交，以木家叛徒论处！杀无赦！”

青辰大骂道：“来，快数吧！”

药王爷正要念数，就听火小邪沉喝道：“不必了数了。”说着看向青辰道，“青辰，你想如何？”

青辰哈哈冷笑：“火小邪，我可以把木广珠给你，让你当木王，只要你和我斗一场蛊，听好了，是斗蛊！你若能赢我，我心服口服。”

火小邪笑了笑，爽快地答道：“可以。”

如此不加犹豫地便答应了斗蛊，青辰也微微一惊，更多人则难以置信。黒枝本就是蛊术厉害，青辰更是出类拔萃，木家在蛊术的杀人手段上，没有比青辰更厉害的，几为公认。火小邪根本不懂蛊术，更无准备，想斗蛊赢青辰，怎么可能？

众人疑虑不已，可又见到火小邪自信满满，到底火小邪做何想法。

林婉思虑再三，还是站出说道：“火小邪，请让我代你与青辰斗蛊吧。”

火小邪大声笑道：“不用不用！我来就我来！大家让开，腾出位置，我与青辰斗蛊。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

青辰大喜，几步站出，说道：“火小邪，请！”

火小邪说道：“我就站在这里。”

青辰换做娇笑，说道：“火小邪，我刚才就想，你有何能敢与我斗蛊？大概你吸了黑灵蛇，悟出什么道理来？你是双头朱雀之身，一般的蛊术有可能真的奈何不了你？只不过，当时是我不知道你是炎火驰的儿子，现在既然明了，我有一蛊，必可胜你，呵呵呵，黑死灵蛊中，有黒灵虫，在木家不算厉害，但此蛊专门就是对付你这个有炎火驰血脉之人炼化的。火小邪，你太猖狂，今日看你怎么收场！来！”

火小邪摸了摸脑袋，问道：“那么开始了？”

青辰说道：“对，开始了！”

火小邪说道：“那好，那就开始。”

青辰大叫道：“使出你的本事来！我看你有……”

“慢着慢着！我忘了一件事……”

“废话少说。”

“确实是忘了，刚刚想起来，嗯，就是这个，我要先还你。”火小邪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纸筒，在手中晃了晃，指着上面几个字念道，“炎火驰手封，青辰亲启。”

青辰脸色一变，喝道：“谁给你的？”

“我捡的，你是先杀我，还是先看看？”

“你少耍花样！”

“那算了，我先给别人代为保管了。”

“你给我！”青辰一听，立即不干。

“好。”火小邪顺手一丢，正丢在青辰脚下，说道，“看样子有几十年了，还好字迹清晰，你说不定认得，这是谁的笔迹。”

青辰当然认得，纸筒上的几个字就是炎火驰所写，狐疑片刻，还是立即俯身把纸筒抓起，除去封蜡，将纸筒展开，里面数行小字，清晰可见。

只见纸上写道：“青辰，请你原谅，我与你相识，只为木媻之眼而来，本以为木家女子，多是行为不检，谁料你对我用情如此之专，而我也对你，颇为喜爱。曾因为你，想放弃此行目的，但我是一个盗贼，立过誓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思前想后，还是舍了你我之情爱。这便是我，你爱我也罢恨我也罢，我唯有向你道歉一途。我盗齐五行重宝，方不愧我来此世一趟。青辰，我对不住你，我们下辈子若有缘，你我再遇，我定娶你为妻。不知你何时能看到此信，但请相信，此信中字字是我真心。青辰，你若看到此信，还请你暂放怨怒，你清甜可人、无忧无虑的样子，才是我喜爱的青辰。炎火驰，六月十三夜。”

青辰边看边哭，刚刚看到最后，岂料轰的一声，纸张着起大火。青辰不顾火烫，跪地欲抢，可顷刻之间，这卷纸便化为灰烬。青辰捧着灰烬，涕泪交流，几欲昏倒在地。

火小邪已从高处走下，来到青辰身边，默默站立，一言不发。

青辰哭了个尽兴，又挂着满脸泪水轻笑起来，笑了几下，又哭，哭了又笑，直到最后，才终于含泪笑着，抬头问火小邪道：“你从哪里找到的？”

“祭坛的木盘水中。”火小邪如实作答。

“我输了。”青辰说道，“蛊术不过是心妄想，心妄想亦是蛊术，火小邪，你用这剂心蛊，破我数十年之妄，赢得漂亮，我心服口服。能看到这封信，我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你赢了……”

青辰从怀里摸出盛木广珠的木匣，递于火小邪。

火小邪慢慢接过，沉声道：“青辰婶婶，我再替我父亲，对你说声对不起。”

青辰侧过身去，掩面而哭，哭了几声，又笑了起来：“他喜欢我笑，我再不想哭了。火小邪，青辰恭请你为木家之主，继木王之尊。”说着，盈盈跪拜在地。

木家众人，再度跪了满地，三拜之后，火小邪已是木王身份。

一个奉天小贼，自幼无亲，火家弃徒，五行难容，净火苦修，姻缘愁苦，险丧地宫，受人利用，罗刹开启，好友皆亡，忘却十一年，实在是水不能容，金不能收，火不能从，土不能依，木不能助，又遇水则乱，遇金则复，遇火则克，遇土则隐，遇木则狂。三十年来苦难受尽，终于火栖良木，从一个本无机会之处，生生闯出一条路来，成为五行世家之木王。

其间造化，三言两句怎么说得明白，唯有感慨两字。

火小邪当了木王，木家礼仪，暂不表繁复。

火小邪谢过众人，登高说道：“既然大家推举我成为木王，那我便说几件事，所有人务必做到。”

木家人齐声应了。

火小邪说道：“第一，林木森已死，言行失当之处，既往不咎，按木家礼数厚葬；第二，若不是林婉带着木广珠，又助我一臂之力，木媻难破，林婉功劳甚大，同样之前言行既往不咎，依旧是逍遥枝总仙主；第三，大掌勺为真巧之义父，护女之心，其情可鉴，亦请厚葬；第四，青辰虽用灵蛊船让木家多人丧命，实乃为救木家心切，不得已而为之，不可怨恨报复。总而言之，之前种种恩怨不快，现在全部一笔勾销，不要再提。”

木家众人稍作议论，想想这样确实妥当，很快便齐声应了。

火小邪又高声道：“此外，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罗刹阵一事。倭寇与中华为敌，设邪阵欲永存五行至尊圣王鼎，并有逐一铲除五行世家之野心，中华之大，怎能容倭寇疯狂！”

药王爷进言道：“木王大人，木家领衔五行合纵极好，可是五行合纵，必须其他四家都同意才可以啊。”

火小邪说道：“水、土、金、火四家，由我来说服。先这样决定，五行若不能合纵，断然也破不了罗刹阵！水家两位大人，你们有何意见。”

木王病人嘿嘿笑道：“小鬼子很是猖獗，欺负我中华无人？现在的政府、军队就是草包，各地诸侯只想着逃跑保存实力，江湖绿林也都不务正业，整个中国一盘散沙，正面交锋败多胜少，说起来都觉得丢人现眼。五行世家虽是盗人，此等灭倭破阵的大事，却是不二人选。水家当然会参与！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木王火小邪，五行世家有任何一家不来，这事就算白说，到了万年镇外，也必然散伙。”

火小邪笑道：“好！”转头又问田羽娘，“土家可愿五行合纵吗？”

发丘神官田遥站出来高声道：“木王大人，五行合纵乃五行世家非常忌讳之事，我们在这里公开谈论，很是不妥！而且五行合纵之事，在下觉得万万不可！此话既能传世千年，定有它的道理！而且千年来发生过的五行合纵，均是五行世家的惨祸，从未落空。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娘，火小邪虽有恩于我们，也不能随他心思来。”

火小邪朗声笑道：“田遥，如果五行合纵成功，但没有记载，这该有多少次呢？你怎知只有坏的，没有好的时候呢？我和田问、林婉、金潘、水妖儿去盗五行地宫，也算得上是小五行合纵，怎么没见我们哪个死了？”

田遥辩道：“你们那时还不能算小五行！”

田羽娘严肃道：“好了，田遥，不要再说了。五行合纵一事，非常重大，五行世家数百年合纵过一次，事情虽办成了，但折了两家，其他三家也损失惨重，这么多年才恢复元气。当然五行合纵，必折其二，只是个传说，口口相传，谁也不曾亲眼见过，正统五行学说中，五行天天合纵，万事万物都靠的是五行合纵，才能平衡。怎么到了五行世家口中，就变成必折其二了？这个道理，老妇我一直没有想明白，折还是不折，我看要么是学艺不精，要么是自家内乱，归在神鬼怪力、因果报应、天数地轮的原因，更是有点荒谬。只不过，我是代掌土王信物的老妇，做不起这个决定，只需土王选出后，由土王定夺，土家上下，均遵从土王的意思。”

田遥听了，只好闭嘴，再不辩解。

火小邪笑道：“那好，请问土家什么时候决出土王呢？”

田羽娘看了眼不远处的田问，田问也已稳稳站起，看样子大半恢复，正向田羽娘点头示意。

田羽娘闭目掐指一算，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依天地卦象，居然现在就是最佳时刻，地点在这片木媻废墟之上，这样对土家所有人，都很公平。只不过，土家决出土王之法，从未公开，今日借木家地方，除火小邪、木家诸位长老、金家三人、水家三人外，其余人等，均请离开。”田羽娘所说的水家三人，自然包括了水妖儿。

火小邪念了声好，吩咐药王爷、青芽等木家长老各自安排，木家大多弟子，已做好准备撤回木蛊寨内，所以安排下去，稀里哗啦，很快就走了个干净。

金家卫士也由金潘指示，随木家人撤出。

田羽娘见无关人等已走，便唤了田问、田遥、田令、田观、田迟五人上前，说道：“你们五人一齐震卦，谁留在最后，谁就是土王。听明白了吗？”

五人齐声称是。

田羽娘掐指一算，说道：“吉时将至！你们取自己的石头来！”然后小心翼翼走了半圈，见一块露出地面的大石平坦，便站在大石边，仔细在石面上摸索了一番，点头认可。

田羽娘唤道：“田问、田遥、田令、田观、田迟，将你们的石头放在此石上。”

田问五人早有准备，纷纷上前，将手中的石头先后放于大石上。田遥放的是玉石，田令是珊瑚石，田观是玛瑙石，田迟是金刚石，唯有田问放的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好像是刚从地上捡起，表面还带着泥土。

田遥有些不解，不禁多看了几眼田问所放的石头。

五颗石子，放置的位置各不相同，田遥居间，田令、田迟的两石并列位于一旁，田观一石放的远离其他，田问的石子则居于田遥、田观的两石之间，三石连成一线。

难道说，只凭这五块石头，便能决出土王？

除了土家人外，无人猜得出下一步将是如何比试，全部屏息静气，定睛观看。

田羽娘念道：“各归其位！”盘腿坐在地上，双眼轻闭，气息悠长。

田问五人围着大石，慢慢行走了一圈，各自寻了个离大石或近或远的位置，盘腿坐下，也如田羽娘一样，双眼微闭。

田羽娘沉声道：“震卦！”

未见任何异常，只是觉得空气一滞，田问五人，各有作为。田遥右手掐指速算左手微捻，田观用一手紧按地面，田令手持另一块石头不住在双手间换位，田迟扶着双膝额头青筋暴起，田问单手在地上慢慢划一字。

谁也看不明白土家在做什么，但田问五人，都是表情极为严肃，看上去如临大敌，心弦紧绷。

约有一袋烟的工夫过去，五颗石子依旧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变化。可土家五人中，田迟已经大汗淋漓，坐立不安。

只听田迟突然闷喝一声，双拳向地面猛击，其力之重，两个钵盂大的拳头，直没土中。

田迟依旧闷喝不知，全身猛颤。

再看五颗石子，属于田迟的那颗金刚石居然微微地震动起来，咔哒一下翻了个身，然后越滚越快，径直从大石上掉落下来。

田迟长呼一声，全身劲力一泄，垂头不语，接着站起身来，默默地退开一边，看样子是输了。原来谁的石子落地，谁就输了！这就是土家震卦决出土王之法！

到底是什么力量，凭空让一块石子滚动坠落，此乃土家不传之密，除在场的土家六人外，无人可解。

田迟刚刚退出，田令的珊瑚石也渐渐地颤动起来，开始在原地慢慢旋转，田令脸色大变，双手猛搓手中的另一颗石子。那颗珊瑚石本已有停转之势，岂料田观的玛瑙石突然间滚将过来，两石相撞，立即将珊瑚石击飞，坠落大石下。

田令啊的一声，也垂手认输。

田观的玛瑙石在大石上滚了两滚，便就自然地停下。剩余的三颗石子，再度僵持，仔细一看，方能发现，三颗石子看似不动，实际都在极快极轻微地颤动。

如此神奇之事，看得众人目不转睛，再细小的变化，也不愿错过！

几乎同时，三颗石子均是由静到动，唰的一下，一齐向大石边缘移动了半寸。

田观的玛瑙石几乎悬在大石边缘，眼见就要掉下。田观冷汗直冒，双手在地上一撑，口中念念有词，抓起一把泥土，撒向自己面门。这个怪异的动作，居然让玛瑙石一个翻身，退回了半分。

可怜田观刚刚解困，突然三块石子同时又动，田观呀的一声叫，他的玛瑙石已经挪出大石边缘，坠下地面。田观便也输了。

田问的那颗普通石子，位置也很糟糕，距离大石边缘只有指甲盖大小时，方才停下。

田问丝毫没有焦急的样子，表情严肃，还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划一。

田遥面颊微红，双手掐算得飞快，突然一停，结出一个手法式，在上中下空中点了三点，念道：“三坤转卦！破吉为凶！”

此话念完，忽听轰隆一声，原本木媻藤蔓稳住的一块悬空巨石，由于藤蔓枯萎，失去了拉力，从半高处翻下，震得地面一抖。

两颗石子随之轻跳，田问的那颗普通石子，又翻了个身，一小半已经露出大石边缘。

田问眉头一皱，但立即平静。

田遥暗念了声好，再结出一道手法，在空中划了半圈，向地面一指，念道：“再破再凶，太岁之冲！”

就见田遥的那颗玉石，随着震动，滴溜溜滚动起来，向着田问的石子砸去。

田问手中一停，突然念道：“成一集变！”

田遥一听，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还没有等他再结出手法，一直托着石子的大石，竟然不堪重负似的，猛然向田遥的玉石方向倾斜。

玉石如按趋势，必能砸中田问的石子，可大石倾斜，却让玉石失了准头，贴着石子滚过，顺着大石的倾斜方向，就往下滚。

田遥无计可施，眼睁睁地看着玉石，滚落在地。而田问的那颗普通的石子，却由于表面粗糙，稳稳当当地卡在了大石的低洼处，绝无坠落的迹象。

田遥长叹一声：“竟比我的卜算足足多了一倍，三修之全谋，落子之时……我其实就输了……”

田问长身而起，对田遥深鞠一躬，说道：“大哥成全。”

田遥还礼道：“田问，土家有你这样的奇才，我输得心服口服，不是我成全，而是你把我的变卦之相，也算到你的成一气数中。”

田羽娘缓缓睁眼，深喘了几口，说道：“十分精彩！田问，你赢得漂亮，这块大石的命数原在我所设局中，你还能在此局中，跳出周转，委实罕见！你若不是土王，土家也无人能担当此任了。”

田羽娘起身站起，双手一合一搓，变出两颗珠子来，呈在手心，向田问走来，跪于地上，恭敬道：“土王田问，请收纳土盘珠。”

田问也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将两颗土盘珠接过，如同田羽娘一样，在手中一搓一合，两颗珠子便不见了。

田问扶着田羽娘站起，田遥、田令、田观、田迟四人赶来，纷纷跪拜于田问脚下，齐声道：“土家四门，恭迎土王。”

田问一一上前扶起，相视点头，虽无言语，足以定土家乾坤。

火小邪见田问成为土王，分外高兴，上前恭喜道：“田问！恭喜！”

田问抱拳回礼，昂首挺胸环视土家众人，坚定说道：“合纵破阵！”

田遥再无反对，随着田羽娘再次跪拜，众人应道：“尊土王法旨，五行合纵，破罗刹阵。”

金潘、土家各位长老，水华子、木王病人上前道贺田问即位土王，林婉最后一个上前，百感交集，盈盈一拜，便要回身。

“林婉。”田问低声道。

林婉回头一看，田问正凝视着她。林婉心乱如麻，面对已成为土王的田问，她更是愧疚自己在木媻地宫中的所作所为，不敢回想自己曾有如此丑陋的一刻。

田问伸出手来，又低声唤道：“林婉。”

林婉犹豫了片刻，才把手慢慢伸出，不敢去看田问的双眼。

田问将林婉的小手温柔而又有力地握住，上前一步，将林婉搂在怀中。

林婉嘤的一声，喜极而泣。

田问看向田羽娘，石雕一般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羞涩：“娘……”

田羽娘开心一笑，说道：“都随你啊，你想做什么，娘都同意！”

木家一片欢愉之声，水华子、木王病人也是面带善意的笑容，有此姻缘，不失为一件好事。

水妖儿站在火小邪身边，火小邪情不自禁地将水妖儿的手牵住，冲着水妖儿一笑，说道：“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水妖儿甜甜一笑，握紧了火小邪的手，她心里对林婉曾有的戒心，此刻也终于释怀。

只有金潘有些落魄的表情，退至一边，远远望着，自言自语道：“女人就爱乱花钱，我到底是找个老婆呢？还是不找呢？啊，对了，水媚儿，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乔大、乔二见林婉、田问有情人终成眷属，同样很是高兴，乔大重重拍了拍乔二：“二子，你要加油啊。”

乔二差点被乔大拍进土里去，起身就骂：“大西瓜，先找到你的西瓜妹吧！”

金潘一人一拳，骂道：“再乱嚷嚷，就让你们两个成亲！”

乔大、乔二都是大吃一惊，齐声道：“我们是近亲！”

“闭嘴，你们这两只猪！”

火小邪心中感叹，五行合纵本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眼下水家首肯，木家没有问题，原本应该最难的土家亦已确定，金家有金潘在，想必不是问题，这就促成了四家。唯独剩一个火家，火小邪也想好了办法，只待实施，已有四家同意，自己又是木王，拿下处于低谷的火家，把握应有八九成。

土家大事落定，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火小邪满意地一笑，看向金潘，问道：“潘子，你们金家愿意吗？”

金潘一直心不在焉，听到火小邪叫他，才回过神来：“什么？”

火小邪问道：“五行合纵，金家愿意吗？”

金潘嗯嗯两声，低头苦思，却没有立即回答的意思。

众人一静，均向金潘看来，乔大、乔二两人见金潘不说话，有些着急，乔大问道：“二师父，这还用考虑吗？”

乔二也说道：“二师父，你在想什么啊。”

金潘一抬头，骂道：“你们两只猪，给我闭嘴！”

金潘的态度，刺得火小邪心里一凉，沉声问道：“潘子，你不愿意？”

金潘呵呵干笑两声，说道：“破罗刹阵对五行世家有什么好处吗？小鬼子想留着那个破鼎，当中国的皇帝，让他们当就是了。”

场面一静，许多人本以为金潘与火小邪的关系，是最不可能拒绝的，板上钉钉一样。

火小邪平静道：“潘子，你还想为日本人做事？”

金潘说道：“那群倭寇，谁会想帮他们做事，但利用他们赚钱，倒很好使。哎，火小邪，何必对罗刹阵这么执着？小日本打中国，我看与满清也没有什么两样。费这么大劲破阵，还不如你随我去上海自由自在玩几年痛快。”

火小邪说道：“中华民族将亡，你也不关心吗？”

金潘说道：“小邪，你和我从小是孤儿，爹不养娘不亲，能活下去就好，管他是谁当权？民族是什么，对我们有什么用？中华民族能亡在小日本手中？哈哈，不可能的啊。那个鸟蛋大的小国，就算占领了中国，不用三五十年，估计要把日本姓氏都丢到海里去。小日本有多少操行，我很清楚的。中华民族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只要有永远的利益，英国人也会自称是中华民族的。”

火小邪口气稍厉：“潘子，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金潘说道：“小邪，我是为你好！你想当皇帝，我可以立即买一个国家；你想杀小日本，我出钱出枪炮让军队去杀；我买断日本国的债务，天皇照样得向我下跪！时代变了，火小邪，中国没有皇帝了，封建主义死了，现在是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永恒的利益，才是真理！小邪，你都是木王了，放着好日子不过，破什么罗刹阵！”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盯着火小邪，问道：“你是不愿五行合纵。”

金潘口气一硬，说道：“别的事都可以，五行合纵没必要，我答应你，就是害了你！你这次应该听我的，破了罗刹阵，对中国可能有点好处，但对你，对五行世家有害无益！我只想赚钱，建立一个金钱帝国，中国存亡，关我屁事。”

火小邪沉声骂道：“潘子，忘国忘本，自私钻营，这不是卖国奸商嘛！”

金潘脸上也烫了，张嘴就顶：“我卖国？老子一心一意为你好，你还骂我？火小邪，你嘴里的那些大义，狗屁不是！我们是贼！是贼！自私自利是贼的本质！救国救世，与我们有狗屁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火小邪哼道：“好，好得很！我与你再没什么好说的。”

金潘叫道：“我不想和你吵架，火小邪，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你一意孤行，我拦不住你，好话说尽，还挨你数落，随便你去！告辞了！”

金潘此话一出，转头就走，乔大、乔二左右为难，看了看金潘，又看了看火小邪，分别说道：“大师父、二师父，这是，这是闹哪出啊？”

金潘叫骂道：“乔大、乔二，你们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自己决定。”

乔大、乔二重重叹气，只好跪地向火小邪磕了个头，追着金潘去了。

眨眼间，金家众人，便走了个干净。

火小邪一直看着金潘离去，牙关紧咬，被金潘激得全身微颤。

药王爷小心问道：“木王大人，要不要拦住金家？好话好说，你和金潘大人关系不错，只是一点小误会……”

火小邪胸口郁闷，眼前直发黒，嗓子一甜，差点吐出血来，踉跄了半步，强行站稳身子。

水妖儿、药王爷看出不对，连忙要上前搀扶。

火小邪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看着越走越远的金潘，闷声道：“让他们，走吧……”

……

……

十四、五行合纵

二个月后。

甘陕交界之处，长武县附近。长武县，乃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是古丝绸之路陕西的最后一站。自古为古豳国之地，为三秦通往大西北的咽喉关隘，素有“三秦屏障”“秦陇门户”之称。县境北临宁庆县，与子午岭相望，南依岐凤县，与陇塬县、关山余脉相近，境内的泾河、黑河、南河3条河流和近千条干支毛沟，将全县切割成北塬、巨家塬、枣元塬三大块，塬高、沟深、坡陡。

这种地质地貌，足能藏下百万兵将！

天色已近黄昏，黑河旁的一片高塬之上，有四骑健马疾驰而来，停于深坡之前。

西北疾风劲吹，飞沙滚滚。

这四人看打扮，乃是两男两女，只是纱巾蒙面，看不清面目。

一个穿西式黑灰素装的女子把住缰绳，指着黑河对岸说道：“火家总坛火云庄，就在对岸，过河之后，还有三里路程。”

她身旁一个穿皮衣马裤、脚蹬皮靴、头戴阔边西式皮帽的男子应道：“好！天色已晚，我们去渡口休息一晚，明日再渡河。”

一名身穿道袍的男子说道：“这地方还真不好找，多亏真巧带路。木王大人……”

皮衣男子笑道：“病罐子，说了咱们路上不用木王木王地叫，你们还是叫我火小邪好了。”

在道袍男子身边，有个女子身穿颇为艳丽的西式女装，一双媚眼忽闪忽闪地说道：“木王大人，这里没别人，怎么能直呼你的名字啊。”

皮衣男子还是爽朗地笑道：“百艳，你们如果再叫我木王大人，那我就叫你们师父、师娘如何？”

道袍男子和艳女忙齐声道：“那可不行！”

这四人，正是火小邪、水妖儿、病罐子王孝先、百艳仙主。

火小邪笑道：“既然不行，那就说好了啊。”

王孝先、百艳只好点头称是。

王孝先说道：“火小邪，田问、林婉今天赶得到吗？”

火小邪笑道：“田问说到，他一定就会到，只会早，不会晚，他说不定已经在渡口等我们了。”火小邪转头对水妖儿说道，“妖儿，还是你带路。”

水妖儿嘻嘻一笑，说道：“是，相公！”一拉缰绳，拍马就走。

火小邪赶忙纵马跟上，两人并行纵马而去。

百艳仙主冲王孝先撒娇道：“乖宝，吃了两天的灰土，我身上好脏了，你晚上要陪我洗澡，给我搓背。”

王孝先忙道：“小声！小声！小猫你晚点再发浪好不？”

火小邪在前方高喊：“跟上了！晚上给你们找个大木盆。”

王孝先哎呀一声，低语道：“你看，让你小声，火小邪是顺风耳，这不又听到了。”

百艳娇声道：“好了好了，走啦。”

这两人一催胯下骏马，急追火小邪、水妖儿两人而去。

四骑再走几里，已经下到黑河边，天色已经渐黑，不远处一片灯火如林，人来人往，看上去的确是个渡口，只是热闹非常。

四人勒缰停马，水妖儿疑道：“这个地方不会有错，怎么有这么多人？”

王孝先说道：“不会是火家知道我们要来，把渡口占据了吧。”

百艳仙主说道：“火家只知道新任木王前来拜访，不知道木王就是火小邪，火木两家这几十年里关系不错，是迎接也说不定。”

水妖儿一直细细观望，说道：“的确没有兵戎之气，反而很有喜庆之意，只是兵不厌诈，火家要装，也装得像。”

火小邪笑道：“无妨无妨，我们只管过去就是。”

王孝先说道：“我们要戒备吗？我这次带了无数药剂。”

“不用不用！”火小邪摆手道，轻抖缰绳，率先先前。

水妖儿、王孝先、百艳三人便紧紧跟随。

火小邪怀中一痒，一个小脑袋钻出他皮衣领口，探头向外望去，吱吱轻叫两声，竟是那只帮了火小邪大忙的九品灵貂。

火小邪摸了摸九品灵貂的脑袋，低声道：“小小邪，饿了是吧，马上就到，到时候给你一整只烧鸡。”

九品灵貂分外开心，吱吱叫了几声，又钻回到火小邪怀中衣袋里去了。

四骑马缓缓行到渡口边，就听一声大喝，二个镖师打扮的大汉从路边蹦出来，劈头盖脸地大叫：“你们是什么人？”

火小邪抱拳道：“过路人，想在此借宿一晚，明日过河办事。”

镖师叫道：“此地已被包了！不能住人，你们沿河往回再走五里，还有一个小渡口！”

火小邪一见镖师胸口绣着“金玉祥”三个大字，心头一乐，说道：“王全、王兴两位老爷可好？请代我问候一下，我们再走。”

镖师微微一愣，正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听后面有人高呼：“哎呀，你们两个混蛋，快让开，快让开，贵客到了！”

就见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撒了欢一样疾奔而至，身后跟着数人。此人一见火小邪四人打扮，声音一颤，毕恭毕敬地问道：“可是木家大人？”

火小邪立即认出，问话的这个商人，可是个老熟人，笑道：“正是。”说着伸出手来，吹了一吹。

这男子鼻子一嗅，啊的一声惊叫，连忙跪地，高呼道：“山西王家堡金玉祥掌柜王兴，携父王全及全家老少，在此恭候木家几位大人多日了！”

王兴一跪，立即这个渡口百多号人，全部跟着跪下。

阻拦火小邪四人的两个镖师见状，悔得肠子也绿了，他们两日来驱赶了无数来渡口之人，赶得烦不胜烦，岂料今日的就是正主，跪地自己赏自己嘴巴：“小的狗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

火小邪跳下马来，几步走到王兴面前，将其扶起，说道：“请起请起！客气了，切不可如此。”

王兴口口声声道：“不敢不敢，各位请，各位请。”说着为火小邪等人引路。

火小邪也不再客气，偕同水妖儿、王孝先、百艳三人，随王兴向渡口一侧走去。

已有一间翻新的茅屋，灯火通明的开门迎客。

王兴驱开众多镖师，仅一人领火小邪四人进了屋，屋内一个老者正跪在地上，一见火小邪进来，立即跪拜道：“晋秦陇三省青云客栈总店店长王全，恭迎木王巡查特使，小店腿脚不便，未能亲迎，请特使恕罪！”

火小邪把面纱拉下，上前把王全扶起，连声道：“老先生，使不得！我当年在王家堡过火门三关的时候，还要多谢青云客栈的照顾呢！”

王全道：“哪里话……”可一抬头，看见了火小邪的面目，惊得张口结舌，“你，你是？”

“火小邪。十一年前，青云客栈第十一位入店的，都是十一，分外的巧。”

王孝先、百艳、水妖儿也拉下面纱。

王孝先说道：“对，就是和我王孝先同一届火门三关的火小邪。”

王全、王兴两人都哎呀哎呀哎呀呀呀连声叫唤，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们俩都知道当年火小邪尽管过了火门三关，却被火家逐出，从此下落不明，怎么阴阳轮转，十年河东，火小邪居然成了木家巡查特使？要是他们知道火小邪的真实身份是木王，恐怕下巴也会掉在地上。

火小邪反客为主，招呼道：“王老先生，王兴掌柜，请坐，请坐。”

王全、王兴激动得忘乎所以，这才回过神来，招呼着火小邪四人上座。

王全的确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的，坐了下方，又惊又喜道：“火小邪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当了木家弟子的？”

火小邪笑道：“二个月前。”

“二个月前？”王全怀疑自己耳朵不好，是否听错了，又只能哦哦哦的说不出话，终于咽了一口口水，问道，“特使大人，那，那新任的木王是？”

火小邪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岔开这个话题，说道：“想必其他三位，你也认得？”

王全道：“这位是逍遥枝王孝先王仙主，见过几面。这位是？”王全看向百艳仙主。

火小邪说道：“这位是木家长老，花枝的百艳仙主。”

王全、王兴一听大惊，又要下跪。

火小邪连忙说道：“免礼免礼！”

王孝先轻哼道：“一听是木家特使、木家长老，就要下跪，见到逍遥枝就不当回事，时过境迁了已经。”

王全、王兴颇为不安地坐下，王全说道：“没想到百艳长老也肯来北方，小店此行，真是值了，能一睹百艳长老仙女下凡一般的美貌，又与您同处一室，值了值了，此生也值了。”

王孝先暗骂道：“你这个老色鬼！马屁精！”

百艳仙主呵呵娇笑：“我真的有仙女那么美吗？”

王全忙道：“绝无虚言！恐怕仙女也比不上百艳仙主你。”

百艳又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个小老儿说话怪讨人喜欢的，怪不得你会在这里，一定是青芽姐姐特别嘱咐，让你来此等候我们的。”

“啊，是！是！药王大人、青芽总仙主、甲大掌柜、乙大掌柜，半个月前飞鸟传书，一同嘱咐我，千万要赶到这里，照顾好特使大人和各位大人，并带上青云客栈的所有精锐，陪同各位去火云庄，我、王兴与火家几位堂主很熟，既能带路，又能保障各位的周全。只是你们来之前，不知是你们四位。”王全说道，又忙看向水妖儿，生怕水妖儿也是木家的某位不曾谋面的长老，“这位仙女是？”

水妖儿俏皮地轻笑一声，自行说道：“我是火小邪的妻子，我叫真巧，王孝先仙主算是我师父，但现在只是挂名在木家，还不是正式的木家弟子。”

王全忙道：“火小邪大人娶了如此美貌、如此聪慧的妻子，真是木家之福！木家之幸！真巧大人，有礼了。王仙主也是慧眼识珠，得了这么优秀的弟子，让人羡慕啊！”

王孝先被奉天郊外的青云客栈的小分店刁难过，又被乙大掌柜施过进不退蛊，在木家所有人面前丢过大脸，所以和青云客栈结的梁子很深，轻易化解不开，此番随火小邪出来，终于有机会让他出口恶气，于是哼哼道：“哎呀，若不是我和巡查特使火小邪沾亲带故，青云客栈的三省总店长也不会这么恭维我吧。哎呀，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啊，我能进木家，是因为火家不要我，还混成前任木王林木森的弟子，当上了仙主，胖好味和我一届火门三关的，只不过混成青云客栈的灶房伙夫，好多人都不服我啊。”

王全被王孝先说破了原委，尴尬道：“不是不是，王仙主误会，绝对的误会。”

王孝先噗了一声，心里总算平衡了些。

百艳仙主一旁咯咯直笑，拉过王孝先的手，媚声说道：“乖宝，别再为难他们了，小孩子似的，听话，啊？”

火小邪见该说的也说了，笑了两声，说道：“两位店长，有劳各位千里迢迢来此迎接我们，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

“两位店长，我们也饿了，能否安排些吃的来？烧点热水，供我们洗漱？”

王兴忙道：“已经安排好了，里里外外，一应俱全，此地虽小，我们也搬了半个青云客栈过来。”

王全却说道：“四位大人稍等片刻，晋秦陇三省青云客栈的主要人员，都在外久候多时了，请容他们进来拜见。王兴，快去叫来，快去！不要耽搁了大人们就餐休息。”

火小邪不好推辞，只能同意。

王兴快步出门招呼，很快呼呼啦啦进来三十多人，站满了整个屋子，听王全号令，全部毕恭毕敬地向火小邪四人跪拜请安，无人敢抬头直视火小邪，唯有一个女子，不住向火小邪看来，表情又惊又喜，显然是认出了火小邪。

火小邪何等眼力，一眼便认出此女，正是对自己有恩的王兴之三姨太青红。

火小邪暗念道：“怎么她也是青云客栈的了？”

众多青云客栈的店长跪拜完，王全、王兴便催促着他们赶快离开。

火小邪起身叫道：“青红大姐！”

三姨太受宠若惊，赶忙停步，王全王兴没想到火小邪认得她，便只让她留下，催促其他人尽快离去。

火小邪喜道：“青红大姐，真没想到能再见到你，你请坐，请坐。”

三姨太不如以前那般霸气，有些为难，一边向王全王兴望好几眼，得到示意后，方才犹犹豫豫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火小邪依旧喜道：“青红大姐。”

三姨太忙道：“大人，切莫叫我大姐了，怎么敢当。”

火小邪一腔热情，立即打了折扣，问道：“你现在也是青云客栈的了？”

“是啊，五年前甲大掌柜、乙大掌柜巡查到王家堡青云客栈，破格进了木家，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前我只是井底之蛙。”三姨太谨慎道。

王兴说道：“现在她是王家堡青云客栈的账房，微末的职位，她能来拜见大人您，全凭她是我的妻子。我有一点私心，为她走了个后门，您千万不要见怪。”

王全也道：“她的木家药理，只是刚刚入门，好在王家堡青云客栈这两年很少有五行世家的客人来住，比较清闲，所以没给青云客栈丢脸。”

三姨太有些欣喜地说道：“火小邪，我是万万没想到你就是木家巡查特使。”

王全立即训斥道：“是大人！大人的全名，是你这样叫的吗？”

三姨太马上低头，不敢再说。

“无妨、无妨。”火小邪心头反倒一沉，说不出的有些心酸，三姨太本是一个女中翘楚，言行泼辣，很有主见，怎么七年之间，变得懦弱了许多，若不是容貌依旧，真不敢相信她就是三姨太，难道进了木家青云客栈，对她影响这么巨大？

在无力匹敌的强权面前，有人仰头不屈，有人低头顺从，有人避之千里，各有各的道理，并无对错之分，只是选择不同，未来的路便不同罢了。

时间能成就一个人，同样也能毁掉一个人。

火小邪本想和三姨太畅谈几句，见她一副低头顺耳的样子，只觉得索然无味，便说道：“青红大姐，你能成为木家人，实在太好了，改日有空，我们再叙。”

王全、王兴便催促三姨太离开，三姨太欲言又止，站起走了几步，下了决心，问道：“潘子、乔大、乔二都好吗？我那两个丫头，时不时地还提起潘子，说他又好玩又很有义气。”

火小邪心中微痛，答道：“潘子现在叫金潘，是金家少主，未来的金王，乔大乔二是他的徒弟，也在金家。”

三姨太轻轻啊了一声，说道：“得罪了得罪了……他和你一样，都是年轻有为，可以做大事的人，反观我这个女子，年纪越大越安于现状，能知道些五行世家的事情，已经很知足了。”

王全斥责道：“你在说些什么？快下去吧快下去吧！”

三姨太应了声“是”，向火小邪轻轻一笑，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许，盈盈拜了一拜，退出屋外。

酒足饭饱，洗漱停当之后，王全、王兴道过晚安，火小邪、水妖儿和枕而眠。

九品灵貂抱成一团，吃得滚瓜溜圆，在椅子上呼呼睡去。

只是火小邪一时间睡不着，水妖儿靠上胸前，问道：“怎么了，有心事吗？”

火小邪搂住水妖儿，说道：“其实我挺不想当木王。”

“你觉得被人捧着抬着巴结着，并不喜欢？”

“嗯，对。本来人人生来平等，圣人们定出三六九等，给出尊卑高低、身份权力，我是无名无份的小贼时，卑贱之极，谁都可以欺负你，一旦当上贼王，却是车前马后，前呼后拥，人人又敬你怕你。可笑的是，我二个月前还是个人人喊打的小贼。小贼和贼王，都是贼，也都是人，却有如此大的差别。”

“你说得没错，只是人人都有烦恼，小贼有，贼王也有，世间纷扰，每个人承担的不一样罢了。谁比谁更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现在就觉得，当木王，并不会给我带来多少快乐。妖儿，我问你。”

“你说。”

“五行合纵之后，我丢掉木王的身份，你也不做水家人，我们两人去游山玩水，当两个普通人，再不过问世间的琐事，你说好不好？”

“好啊。”水妖儿甜甜一笑，更加靠紧了火小邪，“你愿意，我就愿意。”

火小邪吻了吻水妖儿的额头，说道：“你为什么从不问我是否恢复了记忆？”

水妖儿说道：“我只在乎现在的你是真心爱我，以前很多的事，我也刻意忘记了。快别想了，睡吧睡吧。”

夜凉如水，火小邪从睡梦中醒来，翻身一摸，水妖儿不在身边。

火小邪并不吃惊，起身一看，果然见到水妖儿一个人站在窗边，抱着双肩，瑟瑟发抖。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火小邪轻轻起身，拿起外衣，为水妖儿披上，将水妖儿搂在怀中。

两人一直静默不语。

水妖儿眼角一丝泪挂上脸颊，轻声道：“我，有点害怕。”

火小邪知道水妖儿怕的是什么，并无言语，只是让水妖儿依靠在自己怀中，双臂紧紧地抱着她，静静地陪着她，陪她度过每一个开始，和每一个结束。

天光大亮。

火小邪、水妖儿洗漱完毕，走出所住的房间。

王全、王兴已在屋外等候，见火小邪出来，赶忙又跪。火小邪懒得和他们再客气，看向对岸，说道：“用过早餐后，我们就起程。烦劳你们尽快准备！”

王兴应了，赶忙起身要去准备，这时一个青云客栈的弟子急奔而至，差点撞上王兴。

王兴骂道：“慌什么？”

这弟子跪地急道：“渡口四周，来了许多怪人，我们，我们被围住了！”

王兴惊道：“什么？”

火小邪一听，快步上前，问道：“什么样怪人？”

那弟子颤巍巍地答道：“他们远远地站着，也不过来，但我们过去，他们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渡口四周，到处都是，可能有几百人，也可能有上千人。”

王全一边一瘸一拐地走来，一边喝道：“都是什么打扮？”

弟子答道：“这些人都是藏在大石后，只露出脑袋，蒙着面，看不见他们的穿戴。”

王全紧张道：“这，这不该是火家人的作风。”

火小邪反倒一笑，说道：“王老先生，你在这里等候，我去看看。”说着，领着水妖儿大踏步向外赶去。王兴和来报信的青云客栈弟子赶忙跟上。

火小邪、水妖儿赶到渡口边，王家堡的武师、镖头，以及青云客栈的诸多人等，都是手持兵器，四处东张西望，严阵以待，只是明显表情颇为惊慌。

火小邪走至外围，放眼一看，果然看到渡口外围的河边、坡脊、塬顶、沟边，凡是能藏身之处，都有少则一个，多则数个的蒙面人头，向渡口这边死死地盯着。

报信的弟子畏惧道：“就是他们，一直这样盯着我们，也不过来。”

火小邪与水妖儿相视一笑，两人心里都明白了几分。

火小邪上前一步，高声道：“土王田问、林婉，是你们来了吗？我在这里！”

王兴一听，更是大吃一惊，林婉他当然认识，怎么土王会是田问？

火小邪喊完这句，那些远远躲着，只露出脑袋的人，一个个如同土拨鼠一样，突突突缩回身去，再看不见。

马儿轻嘶，很快便见到有两匹黄棕色的高头大马，从沟渠处跃出，向火小邪方向不快不慢地奔来。

马上的两个人，还能是谁，一个是新晋土王田问，另一个则是木家林婉。两人并肩同骑，男子英俊，女子端庄秀丽，端的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田问、林婉穿着中式便装，很是精神，林婉的头发也不再是纯白色，而是亚麻灰色，说明她体内之毒，已被渐渐控制住了。头发颜色一变，林婉看起来又多了一种风韵，美貌有增无减。

火小邪、水妖儿两人迎上，田问、林婉下马，四人二个月后，再度重聚。

原来是友非敌，木家一干人等，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王兴赶忙跪拜：“土王大人，林婉少主，没想到两位亲临，事先得罪了，得罪了。”

林婉柔声道：“王兴，快起来吧，这事还要怪我。”

火小邪拉住田问，就往里请，边走边问道：“田问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田问说道：“昨日中午。”

火小邪一愣，哑然失笑：“啊？昨天中午就到了，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田问说道：“不便打扰。”

火小邪装作不悦道：“自家兄弟，怎么还这么客气，见外了不是。”

林婉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昨天中午我们到了以后，见渡口被人包下，就没有上前。等到你们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田问又觉得这时候去，还要劳烦照顾吃饭住宿，便又忍住了。今天要去火云庄，于是一大早就等候着你们出来。”

田问又说：“人也太多。”

林婉一副翻译官的模样，解释道：“田问回土家正式即位后，要出来找你，娘放心不下，便把土家精锐派出来，沿路保护我们，并以备不时之需。所以，有三百多人在渡口四周，土家很少这么多人一起出来，不肯抛头露面，所以……”

火小邪听得出话里有话，其实主要原因，缺不了林婉不肯在渡口与火小邪他们一起过夜，毕竟水妖儿在，林婉善解人意，生怕会有些尴尬。

火小邪笑道：“田问大哥，你真是有心了……哦！林婉，你刚才叫娘，是你们两位，已经回土家成亲，结为夫妻，入过洞房了吧。”

田问的脸唰的飘出一丝红晕，结巴着说道：“是……不错。”

林婉也红透了脸，娇羞不已，再不为田问翻译。

水妖儿闻言恭贺，田问、林婉赶忙还礼。王兴在一旁看着听着，满脑瓜都是雾水，可哪里敢问。

王孝先、百艳两人，迎面而来，本以为出了大事，赶出来助阵，谁知是田问、林婉到了。六个人很是热闹了一番。

火小邪、田问等人再聚，一番热闹，话不多表。

收拾停当之后，王全、王兴命令拔起营寨，非青云客栈的金玉祥武师和一些木家功力较浅的木家弟子留守，其余大部，约有百十人，护着火小邪等人，从临时搭起的宽大浮桥上通过。

火小邪去到对岸，回头见三姨太还在不住地向自己挥手告别，便也挥手示意，心里想道：“只怕以后也很难见到她了！七年前我从净火谷出来，多亏她的照顾，七年后再见，我连个谢她的机会也没有。唉！这木王身份，早日还给木家就罢！”

田问伸手向天，打了个响指，喝道：“都过桥来！”

此话一落，渡口四周密密麻麻钻出人来，多数身穿土黄紧身装，有赤手空拳的开路疾奔的，也有背着巨大的行囊紧跟的，基本上都是九人一组。

土家人络绎不绝地按田问的号令，从浮桥上通过，除了行走，居然没有一点说话、招呼的声音，纪律严明，步调一致，九个人九个人地通过，很是快捷。

人通过以后，轰隆轰隆，开始有马队、马车从渡口外围赶来，可以骑乘的马匹近二百，大大小小的马车八九十台，同样是土家人的行头，同样训练有素，连马儿都被训练得绝不嘶叫，步履稳如泰山，比先前九人一组的齐整，更让人赞叹佩服。

浩浩荡荡的土家大队人马，便这么井然有序地过了河，分开两边，向侧路行去，没多久就绕进沟塬，没有了踪影。

青云客栈的王全、王兴一直看得目瞪口呆，土家这样的一支队伍，青云客栈再练八辈子，也练不出来。本以为青云客栈晋秦陇三省的好手都在，很能给木家长脸，谁知土家的精锐人员一出场，不仅人数、所备物品远超青云客栈，在整体能力上，直把青云客栈比到十万八里外，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本以为田问不进渡口休息，会是风餐露宿，这回一看阵仗，只怕土家的临时营地，比青云客栈安排得更为舒坦。

火小邪心中很是敬佩，他之前见过的土家人，要么只有田问一个，要么就是二三个、四五个，没见过土家的大部队，这次数百人、马、车整齐划一地通过浮桥，实在让火小邪刮目相看，土家的实力，比木家只强不弱。

其实火小邪更想不到的是，这么多的土家人马，只是土家精锐的十分之一，而且不属于第一档，只排在第二。土家总部，位于内蒙和东北交界的荒漠边缘，乃是挖空了一座山，并深入地下数百米，一个迷宫般的地下城市，居住了近万之众，无须外界供应，也能自给自足。更为惊叹的是，土家这座地下城市，存在的历史长达近二千年，随便从里面拿出一件器物，就可能是世所罕见的古董，价值连城。

火小邪之父炎火驰，便是混进了这座土家迷城，盗走的土家重宝地一迷藏。若要细说，只怕十余万字，也无法讲完。

土家显尽实力，数百人分去两侧护卫，再见不到踪影。

田问抱拳拜谢王全、王兴道：“多谢搭桥。”

王全、王兴受宠若惊，差点要跌下马来，连声道：“土王大人太客气了！愧不敢当，其心惴惴。”

火小邪说道：“王老先生，王兴掌柜，请带路！”

人马滚滚而动，百余人提缰催马，护着火小邪、水妖儿、王孝先、百艳、田问、林婉六人，向前疾驰而去。

曲曲折折、高高低低行了约有三里路，人马来到一处深沟，前行道路渐窄，只能容两三匹马并行。

前方看似无路，直到近前，才看到有刀劈斧削一般的一线天，荒谷野沟，这一线天的入口处，居然竖着两扇赤红的石门，拦住了去路。

王兴走在最前，走至红门处，抱拳大声通报道：“木王巡查特使前来拜见！请开门！”

话音刚落，就见二条人影，跳将到石门之上，向下方观望。两人身穿灰衣，腰间系着红色腰带，挂红色腰牌，正是火家人的打扮。

一人叫道：“青云客栈的王兴吗？”

王兴答道：“正是！还有我爹，晋秦陇三省青云客栈总店王全。这是拜帖，请收纳！”伸手一甩，抛出一个竹管。

门上之人动作飞快，单手接过，从竹管内抽出一张青色绢纸，看了几眼，点了点头。

一个问道：“来就来吧，为什么这么多人？”

王兴答道：“木王特使到访，我青云客栈接待、护送，你说该不该这么多人？”

另一人叫道：“木王特使何在？请上前来一见。”

一直不说话的王全此时怒道：“我们早就知会了火家，今日到访，还有假的不成？你们若耽搁了，等我见到火王大人，非狠狠告你们一状！”

两个守门的火家弟子对视一眼，说道：“不好意思，多有得罪，请各位稍等。”说着跳回石门之内。

很快便听嘎嘎几响，两扇巨大石门，向内开启，显出一条笔直平整的道路。

两位火家弟子请道：“各位木家客人请进。”

王全、王兴来过这里，轻车熟路，也不客气，在前引路，带着火小邪等人鱼贯而入。后面有木家人，不忘给这两个看门人一人一包礼品，沉甸甸的，不知是钱财还是其他贵重物品。

门里道路笔直笔直，不见火家一人，木家人马走了约半里路，道路才豁然开朗，来到一处山崖前。

山崖上同样是两扇巨大红门挡路，只是门口站了七八个火家人。

王全王兴又是一番口舌，再给一人送了一包礼品，和行贿的感觉也差不了多少，这才又叫开了门。

火小邪对水妖儿轻笑道：“没有青云客栈打点，想顺顺利利进火家，还真有点费劲。”

水妖儿低声说道：“现在的火家最是俗气！”

众人再往里走，以不是刚才的一线天，道路建在山内，方方正正，宽敞了许多，依旧是笔直。

又是小半里路程，走到尽头，再度宽敞，还是两扇巨大红色石门挡路，火家人则翻了一倍，有十余人之多。

王全王兴再次与火家人通报、送礼一番，才开了石门。

火小邪无奈轻叹，不知这样下去，还要几重行贿受贿的关卡。

好在再往里走不过小半里路，眼前豁然开朗，大队人马已从山中隧道走出，眼前乃是一个方圆数里的圆形盆地，十分的广大。

这个盆地所见之处，裸露在外的地面、山崖，全是红色，好像刷了一层红色油漆似的。盆地正中间，一大片红瓦盖顶的亭台楼阁，树木不多，一览无余，看上去竟有千余间之多。一座如同紫禁城太和殿般大小相似、形状略同的巨殿，稳坐正中，深红屋顶，鹤立鸡群，分外的显眼。

而这座大殿屋檐下，明晃晃挂着一块足有数人高矮的金匾，生怕人看不到似的，上书三个赤红大字——火云殿。

正如水妖儿所说，火家的确俗气得很，为表示火家五行世家的身份，就建一个和皇帝老子上朝所用的殿堂差不多的建筑。相比木家、土家、水家、金家，木家总部是一个清淡素净的小镇，土家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地下城市，水家到处都是总部没有什么形态，金家最有钱本该最排场，实际上金家总部最是朴素，从安河镇的坤金王居所就可见一斑。

可惜金潘不在，否则见到一定会骂铺张浪费，他也不过住在上海租界的一栋不甚起眼的别墅内，金家主要人物开会，大多时候在屋里一挤，几杯好茶，几瓶好酒，几包哈德门便打发了，有时候连饭也不管，到饭点了就散会，自己找地方去吃。

有一队火家人马迎上，这回倒是客气了许多，领头一人拜道：“请木王特使大人及主要陪同去火云殿，火王严道大人携火家九堂一法，恭候大驾光临。其余护卫、闲杂人等，还请随我们去一旁歇息。”

王全王兴谢过，请了火小邪等人下马。火小邪、水妖儿、王孝先、百艳四人一直戴着面纱，火家暂且无人认得他们。

王兴低声与火家领头的人说道：“请速去通报，不仅仅是木王特使来了，新上任的土王田问，也随木家一起来了，呐，就是那位高个的男子。”

此人大惊，压低了声音道：“王兴，你我是老相识，你可不要瞎说。”

王兴说道：“这种事我还能骗你？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瞎话？”

“土王怎么会随你们来这里？”

“他与我们木家特使交情深厚！先不管怎样，土王能出窝，这对你们新任的火王严道大人，可是好事！快去通报，快去！”

这火家领队的人还有什么好想，脚底抹油，嗖嗖的率先赶回火云殿通报去了。

一行人有往前走，过了几道赤红色的大门，便见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火云殿。此殿远看已是壮观，走到近前，更是显得宏大气派，若不是屋顶是红瓦，真有皇宫大殿的感觉。只是四处不见有人，空空荡荡的，又显得此处有几分落寞。

未等登上台阶，就见大殿里黑压压的迎出一片人来。

领头一个，身穿淡灰色锦袍，两肩处绣着数团鲜红的火焰，闪闪发亮，十分夺目。此人相貌俊朗，白面无须，身材秀长，气势不俗，既有派头，又有几分谦虚，并无高高在上之感。只是他脸色惨白，看肤色颇有些不自然。

此人身边，僧道俗、老少男女皆有，衣着虽说是五花八门，但腰间都挂着一个红彤彤的腰牌，引人侧目。

此人一见火小邪等人，立即抱拳，十分热情而且爽朗地笑道：“土王大人！木家特使大人！未能远迎，抱歉抱歉！”

火小邪看得真切，此人正是郑则道！而郑则道身旁的一个素装女子，五官长相，分明是水妖儿！

火小邪、田问等人抱拳还礼，看着郑则道等火家人直行而来。

火小邪对水妖儿低语道：“是水媚儿。”

水妖儿应道：“是！”同时向郑则道身边的“水妖儿”飞快地递了个眼神，眨了眨眼睛。

火小邪、水妖儿、王孝先、百艳四人依旧戴着重重面纱，所以郑则道尚未认出他们，只是郑则道身边的“水妖儿”，与火小邪身边的水妖儿眼神一碰，似乎就立即明白，眼中闪出一丝惊讶，立即恢复了平静。

火小邪所说不错，那位在郑则道身边，与水妖儿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正是水媚儿！

郑则道迎到面前，又是抱拳一拜，说道：“田问兄已是土王，可喜可贺！土王大人能够来火云庄，真是蓬荜生辉。”

田问抱拳还礼，一字作答：“谢！”

王全王兴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木王巡查特使。”

郑则道见火小邪等人不露面目，只是微微抱拳，笑道：“特使大人，一路辛苦了！”

火小邪还了个礼，并不说话。

火家其他人等，也上前来问候，郑则道一一介绍：“这位是我的拙荆，水妖儿，想必土王大人很熟。”

田问说道：“是。”

郑则道欣慰一笑，继续介绍道：“这位是火法坛坛主苦灯和尚，尊火堂堂主尊景齐，耀火堂堂主耀景民，博火堂堂主博守在，辅火堂堂主辅守允，忠火堂堂主忠景世，纵火堂堂主纵景为，光火堂堂主光景遥，洪火堂堂主洪景科，严火堂堂主严守宝。”

火小邪等人一一招呼，抱拳示意。

火小邪认得大半，原先的博火堂原堂主博景尘、辅火堂堂主辅景在、严火堂堂主严景天、火法坛坛主火炽道人应死在伊润广义围攻严烈之时，所以换了两张新面孔不认识，还有两张熟脸。一是苦灯和尚，多年不见，他几乎没有变化，没想到他已成为火法坛坛主。另一个是新任的严火堂堂主严守宝，竟是在火门三关时，与火小邪有知遇之恩的闹小宝！

闹小宝已不是个娃娃，虽说他仍然是个娃娃脸，看着也有二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显得分外的精神，算得上是美男子。

郑则道介绍完一圈，一直看着火小邪，等待火小邪开口介绍木家随行之人。

可火小邪只是站着，一言不发。

王全见火小邪迟迟没有介绍木家众人的意思，只好硬起头皮，代为介绍道：“啊，啊啊，火王大人多礼了。我们特使大人不爱讲话。哦哦，这位是特使大人的夫人，真巧。”

“你好你好，幸会幸会！”郑则道笑道。

“这位是逍遥枝总仙主林婉，现在也是土王田问大人的妻子了。”

“啊！天作良缘，登对登对！”郑则道赞道。

林婉温婉地施了一礼，以做答谢。

“这位是木家长老，花枝仙主百艳。”

“久仰大名！百艳仙主来到火家这个荒山野外，实在辛苦。”

百艳仙主媚笑两声，取下面纱，说道：“没想到火王大人这么年轻英俊，这么涵养斯文，让小女子很是为您心折，心里跳得厉害。”

王孝先在百艳仙主身边猛拽她的衣角。

郑则道倒不是一个好色之人，只是平静地客气道：“百艳仙主过奖了。”说罢看向王孝先，立即岔开话题，“这位是？”

王全介绍道：“这位是逍遥枝仙主王孝先。”

“王孝先？记得记得！病罐子王孝先，当年火家择徒时，一身药理医术的绝技，所以去了木家！今日再见，幸甚！”郑则道又惊又喜地说道。

王孝先拉下面纱，不冷不热地说道：“是啊，当年多亏了火王大人您的照顾，我才能侥幸不死。”

郑则道一副恍然不知王孝先所说何意的样子，装糊涂地笑道：“帮了一点小忙而已，不足挂齿，你能成为木家仙主，全凭你的实力，我身在火家，也为你高兴。”

别看郑则道说话时用词十分客气，但口气语调绝拿捏得恰到好处，对田问、林婉说话，有礼有节不蔓不枝，对木家人说话，则是既显热情谦虚又能姿态比木家略高二成，彰显出高出一等的火王身份。这种说话方式，在官场上极为有用，上司、平级、下级，乃至平民百姓，都很喜欢这样的官员。

王孝先心里骂道：“你个郑则道，真会说话，脸皮之厚，算是罕见了！当年你和苦灯和尚，乱盗之关联手杀了开封亮八，被我看到，本来不想说的，你们却用毒想毒死我封口，好在我自己解了一剂，才不致死，现在居然变成你的功劳了。哎呀，要不是在火家的地盘，你又是火王，我真想给你下几剂猛药！解我当年之恨！”

王全又道：“我王全，和我儿王兴，不用介绍，您见过我们好几次了。我们父子俩这次是为木家领路的，火王大人海涵。”

郑则道不看王孝先，也不对王全说客气话，反而笑着看向火小邪，直视火小邪的眼睛，问道：“特使大人怎么称呼？”

火小邪变了变嗓音，低哑地说道：“我叫木邪。”

“木邪……”郑则道低声念了一遍，接着笑了笑，挥手请道，“呵呵！土王大人，木邪大人，木家各位朋友，请进殿休息，我们一会儿详叙。”

火家便请了众人上殿。郑则道显然对田问更加重视，亲自请了再请，邀田问与他并肩同行，走在最前，以示身份。

火小邪等人由其他火家堂主领着，尾随在郑则道身后，王全王兴虽觉得郑则道轻视了木家，但毕竟郑则道是火王、田问是土王，身份高低有别，只能如此。

火小邪看着郑则道的背影，走上了几级台阶之后，便觉得胸口挂着的火煞珠渐渐发烫，异常明显。与之同时，就见郑则道的脚步微微一顿，复又齐步，若不是火小邪一直盯着郑则道，这极快的脚步一顿，仍很是不易发现。

火小邪知道火煞珠发烫，必然与两颗火煞珠彼此感应有关，就如同两颗木广珠一样，分开得久了，再一靠近便能彼此感应，同时有很短促的冰凉。

如果另一个火煞珠，此时就在郑则道身上藏着，那郑则道脚步微顿，一定是与火小邪同时感觉到了两颗火煞珠正在彼此感应的缘故。

众人进了火云殿，就见正面一座三人高矮的天然巨石横陈在火王主位上，这块巨石形状如一个“火字”，遍体均是红色纹路，或深或浅，交错纵横，最后汇于下方。红纹汇集之处，巨石被人工切开一部分，形成一个能容一人端坐的石椅，石椅则是通体红色，极为耀目。

这块巨型奇石，如此天工造化，也堪称是无价之宝了。

郑则道请了田问、火小邪等落座下方，自己则快步走到巨石前，端坐于上，器宇轩昂，确有一派宗主的气势！绝不是能随便装得出来的。

郑则道坐定，低声唤了苦灯和尚上前，在苦灯和尚耳边极细微地耳语了两句。苦灯和尚点头称是，快步退下。

郑则道见田问、火小邪以及火家九堂一法已经悉数落座，呵呵一笑，向田问、火小邪顿首示意，问道：“土王大人，若知你亲临，我一定在火云庄三门外迎候，怠慢了怠慢了。只是，你怎么跟着木家特使大人一行来火家？”

田问答道：“低调顺便。”

郑则道笑道：“哦！理解了理解了！那土王大人，来火家有何指教？”

田问答道：“看看。”

郑则道显出一副略微失望的表情，说道：“没有其他事情，只是来火家看看吗？”但马上眉头一展，“也好也好，土王大人能来火家看看我们，更是火家荣幸！我们五行世家，理应平日里也多多往来。”

田问答道：“是！”

郑则道对田问少言寡语一事早有耳闻，心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又见木家几个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一笑，话题从田问身上撤出，看着火小邪抱拳道：“特使大人从南方千里迢迢赶来，一路辛苦！”

火小邪哑着嗓子应道：“火王大人客气了。”

郑则道见火小邪一直不去掉脸上面纱，便又说道：“几个月前，火家收到了木家的药会令，邀请火家去斗药大会见证木王之位决出，可惜这几月来火家出了些纷扰，前任火王严烈大人被倭寇害死，所以未能派人前往木蛊寨拜会，很是遗憾。今天见到特使大人，想必是木王已经顺利决出，颇为欣慰。火家性子急，我就不多说客气话，开门见山地问问特使大人，您此行有何指教？”

火小邪长身而起，拜了一拜，毫无掩饰地说道：“此行乃邀请火家，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

“五行合纵？”郑则道微微一愣，“破罗刹阵？”

火家九位堂主也听得真切，一片哗然，难以相信。

尊火堂堂主尊景齐乃火家首堂堂主，眉头紧皱，笔直站起，高声喝道：“五行合纵乃五行世家大忌，此事绝不可为！”

立刻便有两位堂主高声应和。

火小邪嗓子一粗，叫道：“五行合纵一事，火家何人做主？”

此话一出，尊景齐口气一滞，把千百句拒绝的理由生生咽回肚内，无人再嚷嚷。

郑则道缓缓站起，倒很是平静，说道：“特使大人一语，石破天惊，我本想着你是来通告新任木王是谁，以及木火两家的其他合作事宜，岂知木王之邀，竟是五行合纵这等大事？如此重大事宜，恐怕一时间无法给特使大人答复，还望新任木王亲自与我商议，见谅。”

尊景齐闷声道：“火王大人说得极是！”

另几个刚才还坚决站在尊景齐一边的堂主，也立即改口，附和尊景齐赞同郑则道。

郑则道实际掌持火家，代火王之位不过二三个月罢了，居然能让一直对严烈不满，不听火家差遣，以首堂尊火堂堂主尊景齐等人为首的一批人，俯首帖耳，不敢再越俎代庖替郑则道拿主意，郑则道的确有几分手段。

郑则道能在火家站稳，其间不是三言二语可以说清的。简而话之，郑则道在火家十年，虽一直是严烈的亲传弟子，但人缘甚好，极会钻营，遍布眼线，兼容并举，拉拢亲信，又有水家的水妖儿为妻，逐渐形成了郑则道、苦灯和尚为首的一派势力，连尊景齐等反严烈之人，也对郑则道又敬又怕，表面上颇为亲近。其实火家人大多数想得明白，严烈要是不做火王，郑则道乃下任火王的最佳人选。数月前郑则道从火家祭坛，夺了一颗火煞珠，不惜毁容逃出，一通哀告之后，得到了水王流川的首肯，于是水王流川为首，联合了土家田羽娘、木家林木森，一共三家给火家递信，请火家破格让郑则道代持火王之位。

郑则道脸伤刚刚修复，便赶回火云庄，装作勉勉强强、痛哭流涕的暂代了火王之位，随后立即安排，由苦灯和尚做了火法坛坛主，控制住火家法理，旋即以火家惨祸，理应各堂自责的理由，抽空尊景齐一方的势力，使得尊景齐旗下大半数人倒戈至郑则道一边。

郑则道得势，却不傲气，反而善加安抚尊景齐等火家元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点中尊景齐一直抱怨严烈是火家内乱祸首的这块心头软肋，鼓励众人火家虽损兵折将，但主力仍在，更要精诚团结，才能重振火家雄风。

这般一硬一软，攻守兼备，不过二个月时间，火家便改旗易帜，归于郑则道手中，无人撼得动郑则道火王地位。尊景齐虽说不甘心，但旧敌严烈已亡，自己年龄也大了，见火家终又团结一致，感慨良多，心里佩服郑则道不愧是严烈看重的人，确是个玩政治的奇才。火家有郑则道当火王，终结火家三十多年内乱，算得上火家幸事。

于是乎，今日郑则道说话，均是掷地有声，火家没有谁敢直接顶撞反抗的。

火小邪听郑则道说出此话，不禁哈哈大笑：“说得好，如果我本人就是木王呢？是否可以谈谈了？”

没等郑则道不相信，王全王兴就差点把眼珠子吓得掉在地上了。怎么！明明木家来信说新任木王不来，只是派出了特使，结果特使大人就是新任的木王？他们给火家上拜帖，也是说木王不来，特使来，没往火小邪就是木王这个方面想过。可火小邪这一句话，把一对父子，完全弄糊涂了。

王孝先站起身来，向火小邪一拜，高声道：“这位就是木王大人！”

百艳仙主附和道：“是啊，千真万确。”

火家人喧哗一片，纷纷站起，不知是该信还是不信，都向郑则道看过来。

郑则道轻哼一声，不露声色，反问林婉道：“林婉大人，你是木家少主，敢问一句，他是木王吗？”

林婉盈盈一拜，清脆地说道：“他的确是新任木王。”

郑则道还是继续问道：“土王大人，那你说呢？”

田问说道：“他是。”

扑通扑通，王全王兴已经跪倒，齐声道：“青云客栈王全、王兴参见木王！请木王原谅不敬之罪。”

郑则道高声大笑，说道：“好！既然各位都说特使大人就是木王，我当然也相信！木王大人啊，你说你这是何必？你是怕你过早说出自己的身份，邀我五行合纵，我若直接拒绝了你，会没有再谈的余地了吧。”

火小邪也笑道：“火王说得对！”

郑则道走上两步，看着火小邪说道：“可是木王大人，就算你亲自来了，五行合纵这件事，我还是不能立即答复你。等我想清楚了，择日再告诉你，你看如何？”

火小邪针锋相对地说道：“我看还是现在定夺比较好。”

郑则道说道：“现在？木王大人？你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呢？”

“就是现在决定。”

“木王大人！”郑则道口气一厉，“你我都是五行世家的一家之主，彼此平辈，理应互相尊重，而木王大人你一直戴着面纱，用假声说话，不露出真面目，是不是瞧不起火家？又有什么资本让我现在就决定？”

“嘿嘿，这就是我要求你现在决定的资本！”火小邪换成自己的真声，同时话语一落，便将脸上的面纱扯下。

偌大的火云殿骤然一片安静。

就听一个声音大叫道：“火小邪！是你！”

那喊叫的人，正是与火小邪同闯火门三关的闹小宝。

“火小邪？”

“火小邪！”

“是他！”

“就是他！”

火家所有堂主，看清了火小邪的相貌，纷纷大叫起来。

尊景齐手中一抖，已有一道七节的钢鞭亮在手中，怒气暴涨，死死盯着火小邪，大骂道：“火小邪，你好大的胆！几个月前刚刚引倭寇毁了我火家祭坛！杀我火家人数百人！夺走火王信物！今日还敢假借木王身份，来火家嚣张！我看你怎么逃出火云庄！”

有人喊道：“土王大人，此人与火家有血海深仇！请你千万不要受他蒙蔽！还请速退！”

有人喊道：“火小邪，你这个火家弃徒，汉奸走狗，狼心狗肺之人，你今天死定了！”

有人喊道：“杀！杀此人解火家之恨！”

闹小宝又气又愁，叫道：“火小邪，我曾经当你是兄弟，你怎能干出天理不容的无耻行径！今天见到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吧！火王大人，请下令杀了火小邪！”说着双手一挥，两团火焰已在手心中升起。

王全王兴哪知道火小邪与郑则道、火家有如此多的恩怨，冷汗直冒，不知怎么好端端的，一见是火小邪，火家就翻脸了。

王孝先、百艳仙主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但见火家众人发难，要杀火小邪，不敢犹豫，急忙备毒，准备大战一场。

有人叫道：“小心木家毒药！”

火家各堂知道木家药物厉害，对手又是仙主级别的人物，施毒手段高明，决不能小视，故而纷纷后撤。

有人叫道：“闹小宝！先用你的火球打过去，烧他们个焦头烂额！”

火小邪一直嘿嘿冷笑，此时才直视着郑则道，暴喝一声，声震屋脊：“你们谁敢动手！伤到我们任何一个，火家无人能活！”

“别听他的！”

“围住他！看他们手脚敢动一下！”

“火王大人，请发令吧！大不了烧了这座火云殿！”

郑则道一直与火小邪牢牢对视，不言不语，终于沉喝了一声：“火家列阵！”

呼呼啦啦，火云殿外从各处钻出全副武装的火家盗众，杀气腾腾，顿时将火云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原来郑则道是早有准备！

郑则道这时才对火小邪说道：“果然是你！”

火小邪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早就怀疑是我。”

“我只是现在才确认。”

“佩服，你真是沉得住气。”

“过奖！我也佩服你的勇气！”

“你想报仇？”

“当然！我时时无刻都在想。”

火小邪嘿嘿直笑，却不答话。

郑则道说道：“你的镇定究竟从何而来？”

“你刚当上火王，就想对木家宣战？”火小邪反问道。

“你能当上木王，才是天方夜谭。我看了我杀了你，木家人要拍手称快！巴不得你死！”

“郑则道，你的口舌之能更胜当年。”

“我可不是只靠口舌之能，而你现在似乎只有口舌之能。”

“犀利！不愧是郑则道！我只问你，火家是否愿意五行合纵？”

“看来你是有十足的把握，认为我会同意？”

“想必你知道，火煞珠在你我身上，都有一颗。”

“不错！”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赢我一次，拿回火煞珠，也可以以多胜少，混战一场，把我杀死以后，再拿回火煞珠。目前的局面，你选择后者可以稳操胜券，但失去了一个你今生都可能无法遇见的机会！”

“你说的机会就是五行合纵？这算是什么机会！”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五行合纵是为了什么。”

“……”郑则道眉头总算微微一皱，“呵呵，呵呵！火小邪！我根本信不过你。”

“首先，我不是你，其次，信不信由你。你现在可以下令杀我了，我本就是一个无牵无挂的人，死了一了百了，而你呢？来吧，下令吧，我求之不得。”

郑则道看着火小邪，火小邪也看着他。

郑则道忽一抬手，大声说道：“火家人听着！我今天与火小邪要一较火家盗术的高下！所有人不得插手，不得干预！”

火家众人一愣，尊景齐随即大声道：“火王大人！你一人应战，十分危险，不能轻率啊。还是我们一齐发力……”

郑则道突然大怒：“别说了，难道我赢不了一个火家弃徒！我若输了，我让出火王之位，给火小邪！”

火家人更是大惊，有人不安道：“火王大人，请慎重啊！”

郑则道依旧怒道：“统统闭嘴！退后！让出位置来！谁人再敢阻止，火家家法伺候！”

火家众人见郑则道下定了决心，颇为无奈，但又不敢违抗，只好再度后退，腾出一片空地来。

郑则道缓步走入场地中间，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有言在先，你我较量身手，可用兵械，但你不得用木家药力。除此以外，方法不论，谁先拿到对方身上的火煞珠，谁便赢了！土王田问大人，你素来公平，受人敬仰，还请你做个见证！”

田问高声说道：“好！”

火小邪也念了声好，对水妖儿、王孝先、百艳、林婉、田问等人说道：“真巧，田问兄，林婉，各位，请你们退后，万万不可插手。”

水妖儿、田问、林婉三人都很平静，领着其他人向后退去。

火小邪上前几步，说道：“好了，郑则道，开始吧。”

火云殿上，满满当当的人，全部大气不敢出的，等着这次火王、木王大战开锣。

郑则道脸色更白，说了声请，突然身子疾动，笔直地向着火小邪冲来，一只手五爪齐张，直袭火小邪胸前。

火小邪堪堪然避过，在地上打了个翻滚，退后几步。

郑则道杀气纵贯全身，快如闪电一般，虽是凶猛异常，但进退有度，不是一味猛攻，并且精神状态绝无一丝一毫的轻视，乃是用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火小邪暗赞道：“郑则道好身手！以前在奉天赢他，实属侥幸！今日看来，胜负手在十个来回之内。”

火小邪心想则身动，体内劲力一展，两套经脉顿时全开，一正一反，随时交替，所以与郑则道两个回合下来，动作之诡异，行为之难料，如同两个人套在一个躯体内，让人瞠目结舌。

尊景齐和几位年长的堂主，与炎火驰乃同一个时期的火家弟子，见火小邪这种动作，都是心中狂呼：“这是炎火驰的手段！火盗双脉吗？火小邪难道是炎火驰之子？”

可是郑则道从未领教过火盗双脉的功夫，见火小邪应对自己的攻势，异于常人，看不出他下一步的动作趋势，心头也是一惊。如果如此，唯有快准狠制胜，容不得火小邪反应。

郑则道下手更狠，双手交替极快，亦虚亦实，亦动亦静，确是火家盗术的精髓，

如此犀利猛烈的火行盗术攻势，又夹杂着杀手之气，纵然是火盗双脉，火小邪也并未游刃有余。

三招一过，两人已转为近身缠斗，盗术比拼不是武术，以盗为主，以武为辅，所以两人尽管靠近，却不见武术中常用的一招制敌于死命的套路，反而看着像是喝多了手舞足蹈一般，明明要击打要害，却又贴身而过。

殊不知，越是这样，火小邪越是凶险！郑则道随时会转盗为杀！你去盗他，他会杀你；你去杀他，他会盗你，而火小邪杀人的技术，比杀手世家出身的郑则道差得太多。

郑则道眼看火小邪身手动作已经慢于自己半拍，只凭不合常理的动作躲避，暗哼一声，更是下手如闪电一般。郑则道辨明，那颗火煞珠，以绳悬挂在火小邪胸前，虽藏在衣下，要盗出来，反而容易。

郑则道单手猛然一指，直插火小邪双眼，火小邪侧头避过，正让郑则道抓到了机会，一把抓住了火小邪的颈部皮绳，啪的一下拽断！整个的拽了出来。

火小邪立即抬手来抢！

郑则道心头一喜，本以为事成，岂知刚把皮绳全部扯出，便觉得不对，皮绳上根本没有挂着火煞珠。

而火小邪直扑而至，与郑则道纠缠一下，一个反手，用的是火盗双脉的本事，不是可以猜测到的运动轨迹。火小邪手掌在郑则道拳心一划，郑则道猛然察觉到有两颗热乎乎的珠子向自己手心中直塞。郑则道自然而然把这两颗珠子握住，往后急退。

一边后退，郑则道一边感觉自己的腰间，不禁背心一凉，他腰间的火煞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甚至藏火煞珠位置的腰间衣裳也被划穿，开了一个小口，只有两指宽窄，不近身翻看，根本观察不到。

郑则道心头狂跳，再退数步，张开手掌飞快地扫了一眼，两颗火煞珠正躺在自己手心中。原来火小邪不仅贴身近战时盗走了藏在自己身上的火煞珠，而且把胸前的另一颗火煞珠取下，一并塞到了自己手中！

若按道理，火小邪刚才明明完胜了郑则道，却把两颗火煞珠归还，恰到好处地制造了郑则道盗取两珠的假象！如果火小邪、郑则道不说，火小邪这番缜密之举，局外人根本察觉不到！

火小邪并未追逐郑则道而来，郑则道刚刚站定，就听火小邪说道：“我输了。”

郑则道心里又惊又怒，事已至此，手握两颗火煞珠，难道能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说出自己本来败北，反被火小邪赠送两颗火煞珠的实情？于是郑则道强压住心头愤恨，哈哈大笑道：“领教了！”说着，把手一伸，将两颗火煞珠亮给田问和火家众人观看。

火家欢声雷动，可其他人的恭喜，在郑则道心中，却如刀扎一般！他心里非常清楚，真正的胜利者，是火小邪！

火家盗众见两颗火煞珠再度齐聚，士气大振，一片欢呼声中，有人大喝道：“火王大人速退，待我等杀了火小邪这小贼！”

呼啦一声，火家的包围圈立即收拢，各色兵器持于手中，杀气冲天，若是齐攻而至，只怕火小邪难逃一死。

火小邪面无惧色，只是看着郑则道，沉声说道：“郑则道，你赢了，已是火王正统，现在，该你选择了。”

有人依旧大喝道：“火王大人！不要再听这小贼废话！”不少人跳出阵外，就要对火小邪急攻。

郑则道并不退后，面色发白，突然举手高叫道：“统统退下！”

“火王大人！”众人一惊，站住脚步，“诛杀此贼，一解火家之恨，大好机会，可不能心软！”

“退下！”郑则道依旧大叫道，“谁敢不听号令，擅自出手，火家家法论处！”

尊景齐也站出来大喝道：“尊火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既出此言，火家众盗没有敢违抗的，众人暗叹一声，盯着火小邪忿忿不平地退下。

火家首堂尊火堂堂主尊景齐，本是最想杀了火小邪之人，怎么突然态度立转？改为维护火小邪？

原来尊景齐此人，毕生都与严烈不对付，巴不得严烈早死，可他仅是对私，对火家，则是不折不扣的忠心耿耿，处处为火家撑腰。火家祭坛被日本人围剿，死了严烈、三堂一法，丢了一颗火煞珠，与尊景齐的私怨已了，而此事在尊景齐心中，仍属火家的奇耻大辱！他之前杀火小邪之心，那是毫无折扣的。

但是，尊景齐之所以和严烈如此不对付，那是因为他毕生心里只佩服一人，就是火小邪的生父炎火驰！当年尊景齐、严烈、炎火驰、伊润广义等人，都有争夺火王的实力，尊景齐少年即入火家，比炎火驰进火家还早了近十年，他本是极为不服炎火驰，屡次偷偷邀约炎火驰比试，均是大败，故而对炎火驰又敬又佩，心里早就认定炎火驰乃火王之不二人选。后来炎火驰盗五行重宝一事东窗事发，前任火王炎尊为了平伏各家怨怒，与炎火驰一起受了火曜针，废了盗术，流亡天下，事前扶持了严烈为新火王。尊景齐与严烈的梁子就此结下，自始至终认为严烈就是一个无耻之徒，是他篡夺了火王之位。

当年尊火堂堂主尊火天师，乃尊景齐师父，也有废掉严烈之心，但尊火天师心思缜密，稳住局势，并未立即发难，而是先听从了严烈吩咐，把一直反对严烈的原火家首堂炎火堂逐灭，并成功将尊火堂列为火家首堂，具备了称雄火家的一切基础。

可两年之后，尊火天师向严烈挑战，结果是严烈不顾烈火灼面之伤，一锥击杀了尊火天师，武力之雄，让尊景齐不敢再草率向严烈发难，新仇旧恨，尊景齐发誓报复，可这一等竟是三十年，也奈何不了严烈。

不过火家格局便渐渐清晰，从此内部分作两派，一派忠于火王严烈，另一派以尊火堂为首，对严烈貌合神离。

时至今日，尊景齐见火小邪使出炎火驰独有的火盗双脉，陈年旧忆滚滚而起，火小邪的面貌几乎于炎火驰合二为一，彷如重回数十年前与炎火驰相识之时，刺激得尊景齐差点老泪纵横。

尊景齐断定，火小邪必是炎火驰之子！杀火小邪，与杀炎火驰有何差别？自己又与终身敌视的严烈有何差别？

可火小邪是郑则道口中率领日本人围剿火家的罪魁祸首之一！并有水木土三家作证！火小邪杀了严烈，尊景齐拍手称快，可其余火家人的性命，火家之奇耻大辱，难道能一笔勾销？

尊景齐的确没了办法，唯有看郑则道会做何安排。郑则道若命令杀火小邪，尊景齐也无法阻止。

与尊景齐同盟的几位老堂主，都是见识过炎火驰的火盗双脉的，自然也感觉到火小邪与炎火驰脱不出干系。又见尊景齐再不喊打喊杀，心里明白了几分，也都闭口不语，只等郑则道如何处置。

偌大的火云殿，尽管有数百人聚集，竟一时间鸦雀无声。

几百双眼睛，齐齐向郑则道看来。

郑则道深知自己面临着自己成为火王之后的最大挑战，如果处理不好，自己在火家的身份、地位、名望势必一落千丈！

郑则道不愧是一个有窃国之能的大盗，他冷哼几声，回身走到火王之位旁，昂然肃立，正气凛然，倒有几分君子之威。

郑则道环视一圈，喝道：“火法坛坛主苦灯可在？”

一声佛号响起，从火云殿外稳步走入一个和尚，正是火法坛坛主苦灯和尚。

“阿弥陀佛！苦灯在此。”

“上前来！”

苦灯和尚双手合十，向着郑则道走来，一边向郑则道深深地看了几眼。

郑则道与苦灯和尚何等默契，立即明白苦灯的意思。事先郑则道命苦灯离去，乃是担心田问带着土家人来，苦灯回来，这几个眼神，已是说明有大批土家人在火云庄外，绝不是儿戏。

郑则道等苦灯和尚站定，方才又严肃地看了火家众盗几眼，朗声道：“火家最大的敌人，不是火小邪，而是日本人，特别是日本忍军！”

火家众盗想了一想，都点头称是。

郑则道看向火小邪，高声问道：“火小邪，你是木王身份，邀请火家参与五行合纵，可是对抗日本人？”

火小邪斩钉截铁道：“正是！”

郑则道大喝了声好，高声对众人说道：“倭寇为祸中华，政府军队江湖草莽，一盘散沙，均是酒囊饭袋。我们五行世家，千百年来均是中华帝王一脉的守护者，盗亦有道，更该精诚团结！绝不应在倭寇淫威之下内斗消耗！让倭寇看我们五行世家的笑话，坐收渔人之利！火小邪尽管有罪于火家，但愿意与日本人为敌，又成为五行木家之主，亦算是五行中人，可以不分彼此。所以，以我粗陋见识，我建议火家暂不追究火小邪之前所作所为，从今日起，暂化干戈为玉锦，先议如何剿灭日本忍军，以报火家之血海深仇！”

郑则道所说之话，合情合理，容不得有辩驳之处，只是可笑，这些话语本该火小邪说出，却让郑则道占足了道理。

苦灯和尚双手合十，说道：“火家以大局为重，同仇敌忾，不计小节，正是火法！”

郑则道看向尊景齐，问道：“火家首堂尊景齐堂主！你乃火家元老，你看如何？”

尊景齐忙抱拳道：“火王大人言之有理！尊景齐双手赞同！火小邪虽有罪，但能将功赎罪，善莫大焉！”

郑则道正色一笑，又问道：“其他各位火家堂主，你们看如何？”

“火王大人英明！”

“听火王大人一席话，如梦初醒！惭愧！”

“剿灭日本忍军！乃火家头等大事！火王大人说得非常对！”

“谨遵火王大人法旨！”

“双手双脚赞同！”

火家诸位堂主，一片赞同之声。

闹小宝收了双手火焰，向火小邪递来一丝愧意神色，也抱拳对郑则道说道：“火王大人所说极是！”

火家盗众均是附和，知道与火小邪一战已是免了，纷纷将兵器收回，撤去阵法，不再呈合围之势。

郑则道念了声好，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可有话要说？”

火小邪说道：“火王大人，你不仅光明正大地赢了我，又能不计前嫌，共商大计，高风亮节，感激不尽！只要我们五行世家合力，管叫倭寇有来无回！”

郑则道说道：“且慢，我并没有同意五行合纵……”

火小邪一笑，说道：“此事重大，我们可以私下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郑则道也是一笑，说道：“木王大人所说甚合我意，请！”

郑则道稍作安排，请了土王田问，木家众人再度就坐，并令尊景齐带火家人同样就坐等候，与苦灯和尚一起，请火小邪去往后殿。

火家不少人虽有担心，但并无异议，均抱拳恭送郑则道、苦灯和尚离去。

水妖儿默默跟随火小邪同行，火小邪、郑则道、苦灯和尚也无意见。

一行四人两前两后，一路无言，穿堂过室，逐渐走到偏僻之处的一个小院落中。

郑则道这才缓缓站定，回头看着水妖儿，低声道：“妖儿……”

水妖儿也不再掩饰，将面纱除去，毫无表情地看着郑则道，突然笑了一笑，微微一拜，答道：“火王大人您认错了，我是真巧。”

郑则道轻叹一声，坐于一块大石之上，并示意了一下，请火小邪就坐。

郑则道低声道：“妖儿，你我夫妻七年，你一定要这么对我吗？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哪里做得不好？”

水妖儿轻轻一笑，说道：“火大大人，您真的认错人了。”

郑则道怅然道：“妖儿，你我夫妻多年，虽不是朝夕相处，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妖儿啊，水媚儿装成是你，我几年前已经察觉到，但我一直不想说破，我用心良苦，你一点也感觉不到吗？”

水妖儿说道：“火王大人，您当着我夫君的面这么和我说话，是否不妥？您要是再说下去，小女子只好告退了。”

郑则道哀声道：“我有争夺天下的雄心壮志，却得不到一个女子的心。”他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用手撑住额头，惨笑道，“呵呵，呵呵呵！”

苦灯和尚念了声佛号：“火王大人，情乱是非，还请振作。”

郑则道哈哈惨笑两声，再抬起头来，已是难过得双眼通红，但他口气一硬，问道：“火小邪，现在来谈谈你说的条件吧。我同意五行合纵，你能如何？”

火小邪平静地说道：“破阵之后，五行至尊圣王鼎，拱手送上，并尊你为帝王。”

“我为帝王，我何德何能，能做帝王？”

“郑则道，虽然我不喜欢你，甚至有些恨你，但我认定你可以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多谢夸奖！火小邪，就算你愿意，土家、金家、水家可愿意？”

“唯独土王田问难办，他志在将鼎毁去。”

“那你是骗了田问。”

“不，我来之前，和他实话实说了，他不置可否。可能田问已经想明白了，毁掉此鼎，并不能代表什么，中华的未来，不是靠一个圣王鼎，而是天下的人心所向。”

“那田问同意五行合纵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倭寇迷信此鼎就是中华帝王的象征，那就毁掉他们意图染指中华的精神支柱！这件事若成，胜过百万雄师。”

“呵呵，火小邪，多亏你说了实话，要不然我是绝对不肯信你的。你能骗田问，当然就能骗我。”

“谢谢你相信我。”

“不过，火小邪，那你是为了什么？五行合纵这件事情，对你似乎没有一点好处。”

火小邪沉默了片刻，慢慢说道：“何为大义？”

“大义？呵呵呵，大义只是一句空话罢了，当权者用大义来笼络人心，失败者用大义来自我抚慰，甚至大义是那些无可奈何的落魄之人，搪塞自己无能的鬼话。今日众口一词的大义是真理，千万人舍生取义，可怎知明日就是一堆狗屎，那些生命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竟是为了一堆狗屎！多么可笑？知道世界上为什么有贼吗？为什么说天地万物都是贼？因为这个世界只有利益，根本没有大义！宇宙苍穹，乃至沙粒之微，均有消亡的那一天，既有生死存亡，那唯一正确的大义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如若世间真有神佛，永存不灭，那他们何必去让人信他们存在？因为不信，他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神佛还不是为了一个利字？利益、价值、利益、价值，存在就有利益，存在才有价值。哈哈哈，追根溯源，无不如此。”

“郑则道，也许你说得对。依你所说，我是没有必要促使五行合纵了，对我的确没有什么好处啊。”

“哦……火小邪，你觉得对的，你就去做好了。”

火小邪看着郑则道，并不说话。

郑则道沉吟一声，说道：“火家同意五行合纵，破万年镇，破罗刹阵，如你所说，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结局不甚明朗，但不去做，着实可惜。”

“好！”火小邪长身而起，“既然火家同意了，那我就不便久留了，五行合纵的时间地点诸般事宜，我会及时派人告知。”

郑则道也站起身来，说道：“好！但最后一句话要说得清楚，如果届时有任何一家不来，便作废此事，勿怪我等临阵放弃。”

“可以！一言为定！”火小邪伸出手来，与郑则道击掌盟誓。

郑则道与火小邪击了三掌，却一把将火小邪的手握住，并不松开，酸溜溜地说道：“火小邪，你把火煞珠送给了我，还没有说破，非常感谢。但是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把我身上的火煞珠盗走的？既然你我盟誓，这点小秘密，可否不吝告知？”

火小邪淡淡一笑，嘴里吹了个口哨，就见他袖口一动，一只九品灵貂爬了出来，抱在火小邪的手腕上，吱吱轻叫，十分欢悦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说道：“这只九品灵貂通人性，你我缠斗之时，我是靠它盗走了你的火煞珠。”

郑则道十分吃惊，伸手要摸，九品灵貂转头就向郑则道手指咬去，其速如电，郑则道赶忙避开，差点便被咬上。九品灵貂恼怒地叫了几声，哧溜一下钻回到火小邪的袖口里去了。

郑则道松了火小邪手，微微吃惊，赶忙暗查自己身上的火煞珠是否还在。查得妥当之后，才低声道：“竟是这样……那，是如何施展的呢？”

火小邪拍了拍肩头，九品灵貂又从火小邪领口钻出，蹲在火小邪肩上，在火小邪耳边吱吱低叫，似在抱怨什么。

火小邪微微笑道：“抱歉，此乃我这几月练成的盗术，不便明示。改日破阵之后，我再告诉你吧。”

郑则道悻悻然说道：“也好也好。”

两人不冷不热地客气一番，双双起身返回，还未走几步，突然间郑则道、水妖儿均脸色大变！火小邪也听得真切，正有急促的脚步声奔来。

“娘！”“娘亲！”两个稚嫩的孩童呼唤之声远远传来。

众人惊愕之余，转头一看，正见到有两个六七岁大的男孩，从一侧疾奔而来，满脸是泪，不住冲着水妖儿呼喊娘亲。两个孩童身后，水媚儿急追而至，终于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搂住。

两个孩子哇哇大哭，伸出双手，哭喊道：“娘！娘！”

水媚儿神色慌乱，一个劲地安慰道：“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其中一个男孩，虽说年幼，神色却颇有些老成，竭力哭喊道：“不是，你不是我娘，你是我姨娘，我亲娘是她，不是你！”

水媚儿紧紧抱着这个孩子，努力解释道：“傻孩子！你怎么这样说话！”

“就是就是！”这孩子叫道，“我长大了，我心里明白，骗不了我的，姨娘，求你不要骗我了。爹，爹爹，你说话啊！”

可郑则道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苦灯和尚倒是说道：“夫人，怎么两位少爷……”

水媚儿明显乱了方寸：“他们，太过聪慧，骗过了我，一转眼便从屋里溜出来……”

郑则道终于缓过神来，上前两步，半蹲下身子，慈爱中泛着愁苦，柔声道：“念儿，谨儿，先回去好吗？”

那位显得年长一些，刚才更为主动一些说话的男孩，就是念儿，放声叫道：“爹，我们不要回去！爹，你是怎么了？娘回来了，为什么让我们回去！”

略显年幼的男孩，名叫谨儿，只是向水妖儿伸直小手，不住哭道：“娘，娘，谨儿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你这么久不回来看我们。娘，你看看我们啊。”

水妖儿眼睛早就红了，一直不敢直视两个孩子，听谨儿如此唤她，再也按捺不住，强行摆出笑脸，扭头说道：“你们是叫我娘吗？可阿姨不是你们的娘啊，你们认错人……”可是话没说完，水妖儿猛然间泪如泉涌，再也不说下去，掩面痛哭。

水妖儿一哭，水媚儿也心乱如麻，手臂一软，念儿、谨儿便挣出水媚儿的怀抱，直奔水妖儿而来。

水妖儿再不掩饰，张开双臂，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母子三人哭成一团。

水妖儿止住哭涕，扶住念儿问道：“念儿，你怎么认得出娘的？”

念儿抹了抹鼻子，小大人一样坚强地说道：“孩儿一年前就能分辨出娘和姨娘，娘，你化成灰孩儿都认得出你。”

水妖儿又问：“谨儿，你也是吗？”

谨儿哭道：“孩儿认不出，但我听哥哥的，哥哥说是，那就是的。”

水妖儿一行泪直挂脸颊，问念儿道：“念儿，你既然一年前就能够认得出娘，为何从来不对娘说？”

念儿为水妖儿抹去眼泪，答道：“孩儿想，娘一定是有苦衷的，如果说了，爹爹、娘和姨娘，你们三个人都会为难，孩儿不想你们为难。可是这次，娘三个月不回家，孩儿非常害怕，天天都盼你回来，所以，感觉到娘真的回来了，怕你又走了，这才忍不住偷偷跑出来找你。娘，你不要走了，孩儿已经长大了，一定会乖乖的，无论什么都听你的，再不让你生气。”

水妖儿嘤的一声，又搂紧了两个孩子，哭得抽搐不已。

念儿急唤道：“娘，你怎么了娘？”

水妖儿哀声道：“念儿，谨儿，跟娘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念儿喜道：“好啊，是和爹爹一起去玩吗？是去见外公吗？”

谨儿也喜道：“谨儿很想外公。”

水妖儿哽咽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离开火云庄，再也不回来了，爹爹不和我们一起。”

“为什么啊，娘？”念儿吃惊道，但马上向站在水妖儿身边的火小邪看来，眼中一片愤恨，好像已经看穿火小邪与水妖儿的关系。

火小邪心中唰的一片冰凉，这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会眼神如此犀利。

水妖儿无言以对两个孩子，突然扭头对郑则道厉声叫道：“郑则道，你知道你该说什么！”

郑则道此等城府，也让水妖儿的一喝，刺得一个激灵，全身微颤，缓缓地长叹一声，走上一步，蹲下身子，对念儿和谨儿说道：“念儿，谨儿，你们确实是长大了……你们……我……你们的亲爹，不是我，是这位，火小邪叔叔。”

火小邪如五雷轰顶，震得全身发麻，脑海中在净火谷与水妖儿朝夕相处、水乳交融的一幕，不住重现。他见到两个孩子，本就有难以名状的亲切感，可从郑则道嘴中说出真相，还是让他一时间无法接受。

火小邪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我的孩子……”

水妖儿拉起念儿、谨儿，说道：“念儿，谨儿，他是你们的亲爹爹，你们，不姓郑。”

谨儿看着火小邪，突然间哇哇大哭起来，一把抱住郑则道的胳膊，哭道：“爹爹，你不要我了吗？爹爹。”

相反念儿不哭不闹，只及火小邪腰间高矮的孩子，眼睛中却分外明显的恨意翻滚，直直地盯着火小邪，竟不说话。

火小邪被这个小孩子盯得后背发凉，迫不得已蹲下身子，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你叫念儿对不对？”

念儿冷冷答道：“是你拐走了我娘！”

火小邪一愣，忙道：“念儿，不是这样的。”

水妖儿一把抓住念儿，怒道：“念儿，你怎么这样说话。”

念儿却狠狠一甩手，跳开两步，拉住谨儿，依旧看着火小邪，冷冷说道：“就是你！你是个坏人！你是个大坏蛋！我恨你！我绝对不会认你当爹的！而且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小谨，不要哭了，娘已经被坏人骗走了，她再不是我们的娘！我们走！”

谨儿抱着郑则道哭道：“不要，我不要走，我要娘，我不要娘走，我不要这个大坏蛋当我爹爹。爹！爹！”

郑则道紧咬牙关，眼睛发直，眼眶中满是泪水，抱住谨儿，对水妖儿哀声道：“你满意了？你满意了吗？你根本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回头吧，求你回头吧，你可以不爱我，但我真心真意的爱你，比你爱火小邪更甚，妖儿，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说着，郑则道伸出手去，把念儿也半搂在怀中，半哭半笑地说道：“妖儿，这两个孩子，我视同亲生，他们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们，而且他们两个天生奇才，以后必成大器，你就可怜可怜我们父子三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从头开始，我们还能从头开始。”

水妖儿侧过脸去，只是默默垂泪。

火小邪情不自禁，想去牵水妖儿的手，以表安慰，却听念儿尖声大叫：“不要碰我娘！臭坏蛋，臭流氓，臭王八，我杀了你！”说着跳将出去，直奔到火小邪面前，对火小邪拳打脚踢。

火小邪当然不会还手，随便念儿踢打。别看念儿人小，劲头却不小，拳脚打在身上，颇为疼痛。这些皮肉之痛，算不了什么，火小邪心如刀绞，整个人都像被撕裂开一样。自己的亲身骨肉反目为仇，口口声声地要杀了他，情何以堪。火小邪历经坎坷，心智本有大成，可是面对念儿的仇恨，脑海中只是一团乱麻，想不出任何办法应对。

水妖儿视若无睹，并不阻止，反而水媚儿快步上前，将念儿拦腰抱起。

念儿有些发狂，不住挣扎，乱拳往水媚儿脸上猛砸，一边叫道：“你不是我娘，你不是我娘，让我打死这个坏蛋，我要打死他，放开我。”

水媚儿低头挨了几拳，怒道：“姐姐！”

水妖儿一伸手，给水媚儿打了个手势。水媚儿心领神会，反手在念儿脖子后面重重一点，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段，念儿立即低哼一声，头一歪，再无力气，但嘴里还是能呜呜咽咽地低骂：“坏蛋，大坏蛋，杀了你，杀了你……”

水妖儿默默转头，看着郑则道，不喜不悲不怒不怨地说道：“郑则道，我再也不能回头了。这两个孩子，请你照顾好他们吧。”说着头也不回的，向外跑去。

火小邪抱拳冲郑则道低喝：“抱歉！”拔腿便追。

郑则道在后面大吼道：“火小邪，我虽然恨死了你，但你赢了！所以五行合纵之约，我信你！你我一言九鼎！不论未来怎样，请你照顾好妖儿！”

火小邪脚步略停，毅然答道：“一言九鼎，绝无虚言！”

“苦灯，替我送客，不可怠慢。”郑则道不忘吩咐，但火小邪早已追着水妖儿，没了踪影。

一匹快马，在沟壑上疾驰，一直奔到无处可走的塬边，才急嘶一声止住四蹄。一个女子翻滚着从马上跌下，跪倒在地，掩面无语，欲哭无泪。

大地苍茫，沟壑遍布，黄土四野，恍如岁月之痕。

又有一匹快马疾奔而来，停在这女子的身后，一个干练的男子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上前。可他脚步一顿，并不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女子身后，垂手肃立，面色凝重。

这一对男女，正是水妖儿和火小邪。

水妖儿如同石雕一样，静默了片刻，方才身子微动，缓缓站起。火小邪不失时机地上前，将水妖儿的细腰搂住，十分关切爱怜地说道：“妖儿……”尽管只有两字，可是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水妖儿已趋平静，轻声道：“火小邪，我不该一直瞒着你我有孩子的事情，我见到水媚儿，知道孩子在火云庄，原本想着找机会偷偷去看看他们，没想到他们会自己跑出来。”

火小邪微微笑道：“我们有这样两个聪明的孩子，我很高兴。”

“可他们……”

“他们还小，怪不得他们，只要他们能快快乐乐地生活，恨我也罢，爱我也罢，我都可以接受。而且我的确不是个好父亲，换我是念儿，我也会这样。念儿这么小，就很聪明啊，我们要替他高兴，对不对？”

“可我很后悔，非常非常后悔，我不该这么快就说破，本来有更好的办法的，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竟然……”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火小邪搂紧了水妖儿，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委屈你了，妖儿……”

水妖儿一行泪悄然从眼角流下，两人无须再多言语，只是紧紧依偎，任凭干涩的西北风吹动发髻衣裳，静静地看着茫茫大地，品味着似甘似苦的人生。

这便是人生吧！如果人生就是如此，该发生的注定要发生，何必抱怨，何必逃避呢。

田问、林婉、王孝先、百艳、王全王兴等人领着大队人马赶来，田问远远地看见火小邪、水妖儿相拥矗立，一拉缰绳，伸手一挥，止住整个队伍。

百余人马鸦雀无声，虽说无法确定火小邪、水妖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远远地看着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这一刻，是1938年（民国二十七年）3月18日，日军刚刚结束了南京大屠杀一个月，也是中华民国维新政府，这个傀儡政府的成立之日。

1938年4月，台儿庄大捷，但民国政府丝毫扭转不了战争形势，再度败退，日军主力在中华腹地，继续长驱直入。

1938年5月，厦门沦陷，合肥沦陷，徐州沦陷，半壁江山惨遭日军蹂躏，毛泽东发表著名的《论持久战》。

1938年6月，安庆沦陷，蒋介石为阻止日军，下令掘开花园口黄河大堤以阻挡日军，造成黄河改道，淹死百万人，生灵涂炭。

1938年7月，武汉会战拉开帷幕。

十五、金火信义

1938年8月，上海租界，夜。

一栋看起来毫不显眼的洋房前，几辆悬挂着日本国旗的豪华轿车，依次停在洋房门前，并立即熄灭了车灯。

七八个身着华丽洋服的男女，一看相貌姿态便知是日本人，他们在一个身穿白色西服男人的引导下，毕恭毕敬地快步走入这栋洋房。

房间里十分简朴，一行人走到一间房内，大门立即紧闭，轰隆隆作响，这件房屋地面一颤，整体向下沉去。

叮咚一声响，下降停止，随后房门打开，金光耀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不敢大声说话，出了这间房，眼前的奢华，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处都是用钻石镶嵌的水晶灯，密若繁星；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随处可见，大至法老的黄金雕像，小到拇指大小的红钻，看似随意地摆放在各处；地面是铂金铺成，椅子是犀牛皮，扶手是象牙，任何一处细节，都是极为昂贵奢侈之物做成。

这群日本人目瞪口呆，几乎不敢迈出脚步，好在有穿白西服的人再三催促，方才回过神来，大气都不敢出地尾随而行。

曲曲折折走了许久，又是上楼又是坐电梯，日本人领教了他们一万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庞大财富后，终于来到了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门前，倒与刚才的奢华有些格格不入。

白西服敲了敲门，说道：“少爷，日本人来了。”

里面有人哼哼道：“让他们进来吧。”

推开房门，日本人鱼贯而入，眼前景象，又让他们吃了一惊。

一间颇为巨大的房间里，到处摆着的都是机械用品，一股子机油味十分浓郁，整整一面墙上，则挂着各式各样的枪支，有的枪支巨大到足有二人长短，有的微小到不及拇指。

三个男人正围坐在一张铁皮台子边，坐在几个铁皮箱上面，呼哧呼哧地抱着一个铁皮饭盒喝面汤，一边喝面汤，一边啃几个硬邦邦的面饼，吃得有滋有味。

三个男人中间有一个留着精致小胡子的男子，抬起头嚷道：“来了啊，让他们坐沙发吧。”说着一指房间一角一长溜布质沙发。

日本人中有一个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看来像是领队的，赶忙上前深深鞠了个躬，说道：“金少爷，久仰大名，我是大日本国天皇陛下的御用顾问宁神渊二，携本国公主、财政大臣、中央银行行长等人，专程来拜访。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约见我们。”

小胡子男子正是金家实际的掌权人金潘，他哈哈一笑，把铁皮饭盒放下，拍了拍手，从桌上捡起一块白手绢，擦了擦嘴，随手丢在一边，说道：“乔大、乔二，去收拾收拾，再拿瓶好酒来。”

乔大呼哧呼哧还在猛吃：“好，好！”

金潘一脚踹了过去，骂道：“吃货！还不快去。”

乔大咕咚一口，把所有面汤喝下，又把一整张面饼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乔二也不管他，死死拽着，赶忙跑开准备去了。

金潘这才对宁神渊二一行人笑道：“来，坐！”

金潘两把金枪，枪不离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随随便便地招呼着日本人坐下，自己把腿往桌子上一翘，根本没把这些日本人看在眼里，笑眯眯地问道：“宁神，你找我找了这么多年，再不见见你，有点不好意思了，咱们就聊聊吧。”

虽说金潘如此藐视日本人，宁神等人还是满脸堆着笑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快。

宁神忙道：“多亏了芳子小姐引荐。”

宁神身边一个极为妩媚的女子赶忙站起来，向金潘鞠躬，甜腻腻地说道：“金少爷能不生我的气，我死而无憾了。”

金潘坏笑道：“日本第一女特工，第一公关小姐芳子，千百年难出一个的尤物，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芳子小姐千恩万谢，这才坐下。

乔大、乔二换了身西装，拿着酒跑来，叮叮当当地摆了一桌翡翠酒杯，把一个看着已经发霉的酒瓶打开，糊里糊涂地全部倒了个精光。

金潘骂道：“一千年前的红酒，我花了多少钱买到的，你们就这样糟蹋啊？知不知道不能这样乱倒啊！”

乔大说道：“那，那再换一瓶吧，反正还挺多。”

乔二说道：“师父，那我再去拿吧。”

金潘骂道：“滚滚滚，你们两个猪！金子也让你们当粪坑石！先就这么喝了，再给客人一人包一瓶，让人送到车上去。”

乔大、乔二应了，又退下一旁忙碌去了。

金潘举起酒杯，说道：“欢迎！干了！”也不管日本人，咕咚一口喝光，骂道，“就这酸溜溜的糖水，还值一百万法郎！这帮没良心的奸商！”

宁神那边却无人敢喝。

金潘还是不管他们，问道：“宁神，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宁神忙道：“金少爷，是这样。”说着站起，介绍手边一人，“这位是天皇陛下的爱女，希仁公主。”

一个看着十分规矩谨慎的女子站起，向金潘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金少爷，你好。”

宁神继续介绍道：“希仁公主是美国哈佛大学毕业的高才生，政治经济学硕士，今年二十五岁，喜欢机械制造，通晓五国语言，而且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还是处女。”

金潘哈哈大笑：“怎么？”

宁神说道：“希仁公主非常喜欢金少爷，天皇陛下恩准，希望能够下嫁给金少爷，如果金少爷现在有妻子，可以当偏房姨太太。”

金潘打量着希仁公主，站起身来，坏笑着看着希仁公主，突然一把摸在希仁公主的胸部，捏了两下。希仁公主也不敢躲，羞得脸上通红。

金潘努了努嘴，对宁神笑道：“胸不错！比较大！”

宁神等人如释重负，纷纷鼓掌，宁神更是高兴不已地说道：“屁股也很大，腰也很细，希仁公主喜欢运动，身材是国际标准！皮肤非常的有弹性！”

金潘哈哈哈直笑，日本人也跟着哈哈哈地笑。

金潘念道：“好啊，好啊！”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还是一副流氓样地说道，“那我娶了公主，就是皇亲国戚了？”

“是！是！正是！”

“嗯……挺不错的。”

“金少爷喜欢就好！”

“宁神，那说说我娶希仁公主的条件吧。”

“没有条件！没有任何条件！”

“那好吧，美人留下，你们走吧，今晚我就和美人洞房。”金潘站起身来。

“哦！哦哦！”宁神有点慌张，说道，“金少爷，我们还有一点点小事，希望和金少爷商议。”

金潘嘿嘿一笑，再度坐下，笑道：“那就说吧。”

宁神和其他几位男子低声说了几句，日本人还是公推宁神来说话。

宁神谨慎地说道：“金少爷，您最近几年出手频频，现在已是大日本国第二大的债主，而且您控制的几家企业，已经占据了日本军工生产的近五成。大日本国现在和民国政府的战争，不像军方说的那么快能结束，已经大大地超出了预算，所以国内渐渐吃紧。我们非常希望，金少爷能够帮帮我们，向我国提供一些资金，以解燃眉之急。”

“嘿嘿，给你们钱，是让你们再搞几个南京事件吗？”金潘口气虽说轻松，但隐隐有些不悦，话刚说完，两把金枪已经在手，直指宁神等人的脑门。

宁神等人大惊失色，吓得全身哆嗦，不敢说话。

金潘哼道：“打个仗，老百姓死伤难免，但搞南京屠城的事，我听着恼火！我他妈的现在就把你们几个的脑袋打开花，给几十万老百姓祭旗。”

宁神等人全部咕咚跪倒在地，施以大礼，不敢抬头，宁神更是带着哭腔说道：“那些军人都是粗鲁的混蛋，绝不是天皇陛下的本意，天皇陛下为此事也非常震怒，已经严厉地惩罚了肇事军官！保证不再出现这样的惨剧！金少爷，你打死我们可以，但请你一定原谅！”

金潘压了压火气，骂道：“你们是什么狗屁玩意！要不是看你们诚心诚意地来找我谈，态度够孙子，早他妈的一枪一个送你们归天！然后断了你们的财路，打个鸟的仗，让你们小日本国在中国遍地找屎吃去！”

宁神等人还是“阿里亚多阿里亚多”道歉个没完。

金潘低骂一声，双手一转，把枪收回，说道：“要借多少？”

“什么？”宁神惊魂未定。

“要借多少钱？起来说话！”

宁神和几个人对视一眼，面露喜色，窸窸窣窣从地上爬起，端坐下来。

宁神十万分小心地说道：“第一期二十吨黄金，一共三期，总共一百吨黄金。”

“怎么还？”

“战争结束之后，上海、天津、山东、福建、广东的矿产、航运、电力的独家经营权。”

“啧啧。”金潘翻了个白眼。

宁神忙道：“还有整个东南亚。”

金潘点了点头，说道：“一百吨黄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可以答应你们，并一次性支付，但条件，只有一个。”

宁神说道：“请讲，只要我国能够做到。”

“你们和美国开战，打一场太平洋战争。”

宁神等日本人均倒吸一口凉气，叽里呱啦议论纷纷。

金潘笑道：“怎么？做不到？”

宁神直咽口水，低声下气地问道：“不知道为什么您希望我们打这场战争。”

金潘笑道：“你们不和美国打，我怎么去赚美国人的钱？只要你们打这场仗，无论输赢，我都会再斥巨资扶持你们，而且是没有利息的。”

宁神直冒冷汗，掏出手绢连连擦汗，半晌才说道：“金少爷，您的这个要求，超出了我们的授权范围，我们必须回去禀告天皇陛下，才能定夺。”

“好啊！你转告天皇，战争是有钱人的游戏，没钱就别玩下去了，你们肯定会输得很惨。”

“是的，是的。”

“好吧，你们可以走了，下次再来，带着天皇亲笔的确认函。”

“金少爷，如果同意了呢？您说的黄金？”

“我明天就安排先给你们二十吨黄金，专门用来准备和美国开战，这个钱不用还，以示诚意，天皇决定了，我会尽快再给你们安排一百吨黄金，分批运往东京。”

宁神感动得涕泪交流，又跪在地，说道：“谢谢金少爷的慷慨！感激涕零，大日本国若能得到中华，天皇陛下登基为帝，您是第一功臣。”

金潘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什么功臣，谁当皇帝关我屁事？我只是个商人，没有利益的事，我懒得干。”

宁神说道：“好的，好的，那金少爷，我们的希仁公主，就先留在这里陪伴你。”

金潘伸了个懒腰，说道：“这个大礼，我还是先不要了，等你们和美国打起来，我再娶她。就这样吧，我累了！”说着摇摇晃晃地向远处走去，头也懒得回。

宁神等人不好再说什么，起立鞠躬，屋外穿白西服的男人进门，请了宁神等人出去，暂且不表。

金潘见日本人全部走了个干净，这才从内室中走了出来，一言不发地掏出两把金枪，咚咚咚咚咚咚咚，把两支枪里的子弹，全部打在门上，然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把枪收回腰间，一屁股坐在桌上，闭目不语。

不多时，乔大、乔二两人赶来，见金潘一张冷脸，都不敢说什么，坐在金潘的下首。

金潘哼道：“小鬼子走了？”

“走了。”

“那就滚一边去，老子心里烦。”

“师父，那个。”

“有屁快放！”

“金，金大九来了，师父您见不见？”乔二小心地说道。

“他没事回来干个屁！让他滚！老子不见。”

“哦，是！”乔大、乔二犹犹豫豫的，还想赖着不走，磨磨蹭蹭地往后退。

“把金大九叫来！”金潘突然改了主意。

一身白色西装，系着金色领带，头戴白色礼帽和墨镜，十足阔商的模样的中年男子在乔大、乔二的带领下，从内室走了出来。此人见到金潘，只是微微一点头，非常平静地问好道：“少爷，你好。”

金潘正一颗一颗地给自己的金枪上子弹，答道：“金大九，你不好好陪着我两个爹，找我来做什么？”

金大九走上两步，也不请示，坐在金潘的对面，说道：“有事禀告。”

金潘啪的一声合上弹夹，靠在桌子上，问道：“金大九，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呵呵，是五行世家的事情？”

金大九说道：“我是金家唯一的五行世家联络使，我来当然与五行世家有关。”

金潘哼道：“五行世家的事情，我不是说了，由乾坤两位金王定夺，我不管。”

金大九说道：“我已经请示过两位金王大人，他们说一切由你定夺即可，他们打算这两天就隐退，去美国附近的小岛上定居，所以，少爷，你已经是五行金王了。”

金潘双手往裤兜里一插，站直了身子，说道：“他们两个倒是看得开。说吧，金大九，什么事。”

金大九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几张信函，一张一张地递上来，说道：“水王流川大人询问金家是否决定参与五行合纵；火王严道大人询问金家是否参与五行合纵；土王田问大人邀约金家五行合纵；木王木邪大人告知金家，五行合纵定于今年10月9日下午6点整，地点万年镇，请于下午4点前赶到，做最后商议。”

金潘一张一张地接过，随手把水家、火家、土家的信函丢到一边，只把木家的信函打开，迅速地看了一遍。

金潘哈哈大笑，挥着手中的信，面色一冷，狠狠把信函拍在桌上：“木邪！署名是木邪！一句客气话都不说，我欠他的啊？命令我啊？”金潘气得大发雷霆，到处乱打乱踢，“他就是这么把我当兄弟的？老子为了他差点死在木家！老子欠他的？老子是欠他的了？老子为他好，他就这样硬邦邦地命令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金潘继续在屋里乱砸乱摔，一边口齿不清地大骂不止。

乔大、乔二偷偷上前，把桌上的信拿起来，两人一看，都觉得这封信倒像是官方调令，一点兄弟朋友之间的话语都没有，完全把金潘当陌生人和下属一样呵斥。

乔大说道：“这，这是大师父说的话吗？”

乔二也是紧紧皱眉：“怎么写得这么硬邦邦的。”

金大九倒是一直端坐不动，等到金潘摔够了砸够了，呼哧呼哧喘气的时候，才站起身来说道：“少爷，你决定如何答复？”

金潘大叫道：“金大九，你立即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金大九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少爷，两位金王大人让你保重身体，做事不要太勉强，天下的钱是赚不完的，赚的差不多就可以了，还是多享受享受人生。”

“滚！立刻滚！再废话一句，我就一枪打死你！我早就想打死你！”

金大九摘下礼帽，鞠了一躬：“少爷，我先走了。”说罢转身退下。

金潘见金大九离开，这才瘫软了一样，跌坐在沙发里，用手按着额头，低头不语。

乔大小心的问道：“师父，你这么讨厌金大九？”

乔二也问道：“要不要我们追上他，狠狠揍他一顿？”

金潘低着头，极低声地说道：“拿酒来。”

乔大、乔二没有听清，问道：“师父，是打他一顿？”

“拿酒来，拿酒来！听到没有？你们这两个猪头！”

乔大、乔二吓得一个激灵，赶忙跳起来，冲向后屋取酒去了。

金潘突然抱着头号啕大哭，蜷在沙发上，狠狠地自己摔打自己，小孩子一样哭得鼻涕眼泪直往嘴里流：“火小邪！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我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可就是不能恨你！但你为什么要五行合纵！为什么！为什么！”

乔大、乔二抱着十几瓶酒跑出来，见金潘这样痛苦难堪的样子，只好傻站着不知该说什么。

金潘长叹一声，坐了起来，见乔大、乔二抱着如此多的酒，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脱下鞋子就砸将过去：“你们想喝死我啊？”

乔二忙道：“不是，不是，我们，我们不知道你想喝哪种酒。”

乔大也道：“师父，你，你平时不爱喝酒。”

金潘骂道：“全拿上来摆好！全打开！你们两个猪头和我一起喝，一直喝光为止！”

半个时辰以后，满地的空酒瓶。

三个衣裳不整的人，在沙发上搂着又蹦又跳，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二字，上蹿下跳，好不快活。

“师父，为什么要揍金大九啊？”

“因为我小时候，他老偷看我拉屎啊！”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师父师父，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哭啊。”

“因为我两个徒弟都是猪啊！”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那师父！到底我们要不要五行合纵啊？”

金潘突然一静，双眼发直。

乔大、乔二摇摇晃晃的，看着金潘。

金潘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哈哈大笑道：“当然不要啊！白痴傻子才会五行合纵啊！”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于是，金潘、乔大、乔二这三个人，胡言乱语着，在地下的金家宫殿里尽情地闹腾着，直到筋疲力尽，醉成死猪一样，东倒西歪地躺倒在地，不省人事……

时间的车轮滚滚而动，无法阻止，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漫漫无垠的历史长河里，只不过是白驹过隙。

1938年10月7日，黄昏。

东北，日军万年镇军事要塞外围十里以外，一个叫北巴窝的废弃村落，尽管此地紧挨着一个官道，却毫无人迹，到处都是黑灯瞎火。

可就在这样破败荒芜之地，有一对男女，风尘仆仆地走入村落，双双驻足在一个看似客栈的院落前。

那男子看着30岁开外的年纪，穿着一身皮夹克，身材笔挺，精神矍铄，显得异常干练，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不是个普通人。而陪在他身边的女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也是穿着女式皮夹克，美眸秀目，小鸟依人，温柔俏丽，让人过目难忘。

男人看了看这座荒废的客栈，笑道：“就是这里了。”

女子靠紧了男人，问道：“这样真的好吗？他们只是普通人。”

男人搂住女子的细腰，洒脱地笑道：“我答应过他们。”

女子嗯了一声，再无异议。

两人携手走入院中，院中荒草遍地，房内一片漆黑。两人却不犹豫，脚步不停，笔直地走入客栈中。

客栈大堂，桌椅虽全，却都落着厚厚的一层灰，显然久无人来，更显得昏暗。

男子却会心一笑，领着女子走到一张桌子前，吹去一张椅子上的灰尘，用袖子擦了擦，请女子坐下。

男子高声道：“伙计！有客人来了，还不出来招呼？不做生意了吗？”说着，安安稳稳地坐在女子身边。

并无人回答。

男子却不惊讶，继续说道：“你在厨门后躲着偷看我们呢。好了，不要躲着了！我们只是过路人，没有恶意。哦，不要走啊，你左脚是不是有伤啊，踮着脚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心摔着。”

女子就掩着嘴咯咯咯地轻笑。

半晌之后，就听房门声嘎吱一下，有人小心翼翼地说道：“两位客官，小店早已停业了，你们还是到别处看看吧。”

“没事，出来说话，买碗茶水喝也行。”

“哦……哦……那，那好。”有人轻声应了，一盏豆大的灯火燃起，一个半大小子，提着盏油灯，从大堂一侧走了出来。

男子看着这个小伙计，笑道：“小五，是你在看店呢？”

那小伙计一听男子叫出自己小名，惊得差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跌跌撞撞站好以后，举着油灯向男子照来，惊声问道：“您，您是？”

“我是火小邪。”

小伙计啊啊连声，已经看清了火小邪的相貌，哇的一声惊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麻利地咚咚咚三个响头，兴奋莫名地叫道：“恩公！大哥！你回来了！”

火小邪起身将小伙计扶起，小伙计已经哭得稀里哗啦，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火小邪说道：“我本以为我要很久才能回来，可事情比想象中进展的要顺利。小五，来，坐！”

小伙计受宠若惊，叫道：“大哥，恩公，大姐，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去。”

火小邪拉着小伙计坐下，笑道：“不用了，我们不渴，先和我说两句话。”火小邪向后院方向看去，问道，“哦，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小伙计忙道：“哎呀哎呀，见到大哥太开心，我都忘了！”站起身来大叫，“媳妇，媳妇，快出来，是火小邪大哥，是我天天都和你提起的火小邪大哥回来了！”

这才有一个普普通通、相貌平常的矮小女子，从后院钻出来，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站着遥望，不敢上前。

小伙计大叫：“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啊！哎呀你真是！”

四人总算坐定之后，彼此介绍了一番，那小媳妇低着头还是不敢吭声，小伙计便呼喝着她去烧水。火小邪并不阻止，细细问了小伙计最近的事情。

原来数月前，火小邪离开此地之后，马三多规规矩矩地埋葬了死去的店掌柜和老板娘，带着小伙计上山，可小伙计哪有呼啸山林的能力，第二天就把腿摔断了。当时日军在到处扫荡围剿马三多这伙山匪，带着小伙计十分的危险，便又曲曲折折地把小伙计送回到客栈里安顿。马三多尽管外号叫黑麻子，但脑子不笨，知道小伙计孤单，不知道怎么让他寻来一个孤女，嫁给了小伙计，彼此陪伴。同时吩咐小伙计，既然他腿脚不便，就留在这里等火小邪，说不定火小邪会回来，也方便火小邪能再找到他们。这一对小夫妻，就一直在北巴窝东躲西藏，晚上住在地下，食物等等，由马三多派人一个月送来一次，所以几个月来，虽说过得清苦，倒也踏实。中间只有几次日本人进村巡查，知道这里是个荒废的村落，也不愿意大费周折地搜索，而且他们躲在地下，算是有惊无险。

火小邪听了此话，心喜这个马三多倒是个言出必践的好汉，不枉他和水妖儿辛辛苦苦找一趟，便问小伙计道：“马三多他们现在在哪里？”

小伙计忙道：“前两天刚刚给我送了粮食，告诉了我他们这几日的临时营地，离这里很近，也就十里远。”

明月高悬，夜已深沉。

距离北巴窝不远的深山之中，一个林木繁密的山谷，树林间隐隐约约有一二点灯火闪烁。

有一男一女站在山梁上，向下放看去。这两人正是火小邪和水妖儿。

原来火小邪、水妖儿问清马三多他们大致的位置，便决定自行找来，小伙计本要跟随，但他腿脚不便，被火小邪婉拒。他们两个别过小伙计，撒开脚力，借着星光一路奔驰，火小邪眼力超群，水妖儿精通地理，所以很容易的便找到了此处。

火小邪、水妖儿相视一笑，两人闲庭信步一般，向灯火处走去。

走到山谷下方，树林边缘，火小邪远远的便看到有两个男子躲在大石后面抽烟，一边窃窃私语着调侃。他们以为声音很小，其实在火小邪耳中听得真切。

“酒再给我喝一口。”

“没多少了，经不住你这样喝！”

“瞧你这小气样，拿来！”

“少喝点！离换岗还有二三个时辰呢！”

“咳，你说马寨主怎么想的，咱天天提心吊胆的被小鬼子撵着到处跑，这地方有啥好留念的，已经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了，拍拍屁股走了算球，哪里不能当个山大王。”

“你这话可别瞎说，马寨主听见了非砍了你。”

“哦哦！我说着玩的，你不能和别人说。”

“我没你那碎碎嘴。”

这两个山匪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突听大石后有人咳嗽了一声，立即吓得一个哆嗦，抓起地上的枪，跳了出来。

“谁，谁！”

又是一声咳嗽，火小邪和水妖儿从他们身旁的大树后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两个山匪大惊失色，举起枪指着他们，叫道：“你们是谁？别动，敢动就开枪了！”

火小邪笑了一笑，抱了抱拳，客气地说道：“两位兄弟，请问马三多，马寨主可在？”

两个山匪见火小邪、水妖儿毫无惧色，更是惊慌，说话都是打颤。

“你们，你们是谁？”

火小邪笑道：“我是马寨主的一个朋友，这是我的妻子，我俩千里迢迢来这里找马寨主聊聊旧事。”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们怎么知道马寨主在这里？”

火小邪知道这两个山匪，属于没脑子的野汉子，便一抬手，亮出两块大洋，答道：“哦！说来话长，还是不说为好。劳烦两位兄弟，带我们去与马寨主一见。”说着手一甩，把大洋丢在两人脚下。

这两个山匪犹豫了一下，见火小邪一直客气得很，又出手大方，给了引路钱，脑子开始转不过来。

两人商量道：“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他们看着不像坏人吧。”

“不像就不是坏人了？”

“那怎么办？”

“押着他们进去，他们就两个人怕个球蛋！”

“是啊，是啊！”

于是这两个山匪慢慢把地上的大洋一人一个捡了起来，不敢放松警惕，喝令火小邪、水妖儿上前，他们在后押着往里走。

火小邪、水妖儿并不计较，于是四人两前两后地向树林里走去。

走不了多远，来到悬崖边，便看到一个山洞，山洞外有一小片空地，七七八八的或坐或卧着几十个人，系着几十匹马。

火小邪、水妖儿笔直地走入，立即引起了众匪的注意，呼啦啦一下子全部站了起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向火小邪看来，拿枪的拿枪，拿刀的拿刀，顿时拦住了火小邪、水妖儿的去路。

两个押着火小邪、水妖儿进来的山匪赶忙上前，说道：“他们两个说要找马寨主！我们给押来了！”

“找马寨主？真会找啊，荒山野岭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还能找到这里来！”一个满嘴黄牙的丑汉，瞪着三角眼走了出来，“想见马寨主？行啊！来啊，先绑起来，女的脱光！”

这个丑汉话刚说完，就听叮的一声，鼻头上中了一个硬物，当即打得“哎呀”一声，抱着鼻子弯下了腰，鼻血横流。

丑汉大骂：“谁打我！”低头一看，地上竟是一个明晃晃的大洋。

丑汉也不顾疼，一把先将大洋抓在手中，丝毫不管是不是这个大洋打中的他，继续叫道：“有本事再打……”

又是叮的一声，一个大洋直打进丑汉的嘴里。

火小邪正色道：“我们是你们马寨主的客人，说话客气一点，不要把我惹火了。”

丑汉噗的一口吐出大洋，还是握在手中，骂道：“愣着干什么，先绑起来！”

众山匪就要上前，只听一声大喝：“闹个球的闹！”

一个黑脸长麻子的大汉，推开众人，笔直地走了进来。

这黑脸大汉一见火小邪的面貌，生生的愣了一愣，火小邪笑而不语。

两个引路的山匪不识趣地跑上来报道：“寨主，他们说认识你，来找你，我们给押，是押过来了，他们老实得很。”

黑脸大汉哎呀一声，双手一甩，啪啪两大耳光，打得这两个山匪滴溜溜打转。

黑脸大汉抽完巴掌，哎呀一声大叫，咚咚咚上前两步，扑通跪在火小邪面前，一拜到底，大叫道：“大哥！你回来了！马三多该死啊！”

火小邪上前要扶起马三多：“兄弟，不必如此大礼。”

马三多却不起来，回头狂吼道：“跪下，所有人跪下，参拜大哥！”

所有山匪还在愣神，见马三多跪了，又喝令如此，虽说吃惊，但谁都膝盖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齐声道，“参拜大哥！”

马三多激动不已道：“大哥！我天天盼着你能回来，本以为你三五年内都回不来，谁知这么快又见到了你！我，我真是，我，我愧对大哥！我没脸见你！”这个七尺大汉，居然咧着大嘴，哇哇哭了起来。

火小邪还是要把马三多扶起，可马三多无论如何不起来。

火小邪劝道：“兄弟，何必如此？起来说话。”

马三多哭道：“大哥那日一走，我收拢了火家寨的人马，本想按照大哥的叮嘱，在这一带积攒实力，可小鬼子连日围剿，我躲都躲不过，与小鬼子遭遇了几次，小鬼子人多，我们打不过他们，火家寨本有近二百号兄弟，以前在北巴窝见过大哥的几个兄弟，全部都死了！结果，结果，现在就剩下这么四十多个人了！我真是废物，我真是没脸见人！大哥，我真想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马三多一番哭诉，其他山匪也都悲从心来，这些山匪许多都是同乡同宗，还有不少是亲兄弟，所以不少人都低头抹泪。

火小邪心中悲凉，当日随性的一句话，让马三多用五年的时间积攒实力，却让马三多认了这个死理，结果让上百人死在小鬼子的枪下。追根溯源，自己难逃干系！

火小邪知道这时候不能安慰，沉声问道：“马三多兄弟，你想不想报仇！”

马三多立即答道：“想！做梦都想！我恨不得踏平了万年镇，挖了小鬼子的心肝！”

“好！马三多！想报仇那就站起来说话！跪着还报什么仇！”火小邪喝道。

马三多一听，嗵的一下从地下跳起来，站得笔直，一抹鼻子，撇过哀伤，又是一脸豪气：“大哥，你说，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时候报仇，怎么报仇？我们这四十几条命，全部交给大哥！”

火小邪说道：“会比你想象的更快！来，找个地方，我和你说说。”

马三多念了声好，回头见其他山匪还跪着，大骂道：“都起来！没听大哥说，跪着抱什么仇！”

众山匪这才赶忙站起。

马三多又喝令道：“丑狼，去拿酒拿肉来！送到山洞里来！”马三多嘴里说的丑狼， 正是挨了火小邪两枚大洋的丑汉。这丑汉见火小邪是这种来头，又惊又怕，哪敢放个屁，立即跑开去准备。

马三多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喜笑颜开地迎着火小邪向山洞走去，一边号令山匪，在山洞外好好地看守。

火小邪也把水妖儿介绍给马三多，马三多连声叫嫂子，恭敬有加。

走到洞口，马三多一拍大腿，想起了什么，说道：“大哥，里面有我新认识的两个好兄弟，他们刚才不方便出来，一会儿我给您引见！”

火小邪问道：“哦？好啊！他们以前可知道我？”

马三多说道：“我经常和他们提起你，但你放心，你叮嘱过我，不准和任何人提起你的名字，所以我只说过我有一个大哥，十足的豪杰，从没有说过你叫什么名字。他们如果见到你，一定也很高兴！”

火小邪说道：“他们是什么来头？”

马三多比划了一个手势。

“八？”火小邪问道，“八路军？”

马三多点头道：“大哥英明，他们是八路军，共产党，来东北领导抗日游击斗争，和东北抗联合作，一直在说服我加入抗联。三个月前找到的我，小鬼子打我，他们帮了我很大的忙，所以我和他们很谈得来，兄弟相称！说老实话，如果今日大哥不来，我真打算再熬几日，就离开这里，跟他们去参加抗联了！”

火小邪笑道：“好啊！共产党我早有耳闻，终于能见一见，十分荣幸。”

马三多放心下来，领着火小邪、水妖儿进洞。

马三多一进洞内，就大叫道：“张哥，周哥，刚才不是打架，而是来了贵客！天大的喜事。”

洞内侧一室，灯光微晃，两个人快步走出，迎上前来。

洞内尽管昏暗之极，但火小邪何等眼力，早就看清了两人的相貌，忽的瞪大了眼睛，心中狂跳。

马三多不等张哥、周哥两人上前，就笑哈哈地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常和你们提起的，我的大哥！”

这两人快步上前，抱拳笑道：“哎呀！刚才我们在洞里商量事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听到马兄弟招呼才出来，抱歉抱歉！大哥，久仰了！”

火小邪的声音微颤，念道：“浪得奔……瘪猴……”

那两人均是一愣，突然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双双迈上一步，看清了火小邪的长相，均是一脸惊讶，其中一个魁梧点的，失声叫道：“火，火小邪。”

火小邪眼角含泪，大声道：“浪得奔！瘪猴！是我！我是火小邪啊！”

“火大哥！”另一个看起来十分精干的男子，已经按捺不住，直扑上前，一把将火小邪紧紧攥住，眼中满是泪水，几乎无法言语，“大哥！是你！真的是你！”

火小邪也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惊喜不已地说道：“瘪猴！是我！真的是我！”

瘪猴此时，看着已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精明干练，绝不是十一年前与火小邪“阴阳相隔”时胆小怕事的小孩子了。瘪猴嗯的一声，顿时泪如泉涌，为不让火小邪看到，低下头去，无声无息地任凭泪水流淌。

另一个魁梧的男子，正是浪得奔！他幼年时还有点痴肥，可现在看着年有三十，留着络腮胡子，身材魁梧，比火小邪还高了半个头，异常强壮，满脸威猛刚毅的神色，活脱脱一条能够降龙伏虎的硬汉。

这时浪得奔也是激动得不能自已，眼内泪水滴溜溜地打转，可就是不肯流下，走上一步，与火小邪双拳紧握。

三人便这样彼此紧紧抓着，默默站立，并无言语。

马三多更是吃惊，终于忍不住地问道：“你们，认识？”

火小邪含泪点头一笑：“何止是认识！”

这个山洞的内洞，摆着两盏马灯，倒是亮堂。

马灯旁边，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摆着一张东北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不少圈圈，圈里有的打叉，有的打钩。

众人不胜唏嘘，围坐于大石旁，火小邪介绍水妖儿是自己的妻子，名叫真巧。浪得奔、瘪猴当然认不出水妖儿是谁，兴高采烈地连声叫大嫂，恭喜火小邪。

水妖儿也替火小邪高兴，十分得体地还礼。

众人都是心切，很快便说起那些陈年旧事。

原来十一年前，浪得奔、老关枪、瘪猴三人并没有死，被齐建二、三指刘带着，逐出奉天，一路南下。三人都被下了药物，浑身无力，逃脱不得，老关枪胸口中枪，虽没有打中心脏，还是耐不住路途颠簸，发高烧死在湖北一带。浪得奔等四人，一路有人指引，一直向南，到了广东境内一处小镇，方才安顿下来。浪得奔、瘪猴每月都要被迫服食药物，一直身体虚弱，无法逃脱，这样过了三年。那三指刘远离奉天，日日哀叹，终有一日上吊自尽。齐建二则终日酗酒，终于有一次耐不住贫寒，偷了人的东西，生生被人抓住，他本就是个外乡人，结果被官府棒打致死。于是浪得奔、瘪猴再无人照顾，被乡民赶出了小镇，流落江湖。

好在无人管他们，就也无须服药，过了两个多月，体力渐渐恢复。他们苦苦求生，向北方流浪，终于在江西一带山村遇见了共产党的队伍，为求生存，便加入了这支队伍。按浪得奔所说，加入共产党是此生他们做的最为正确的事情，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帮助贫苦人民，纪律严明，虽说穷得叮当响，衣裳褴褛，但绝不干欺压百姓的事情。

浪得奔、瘪猴会偷东西，比较机灵，所以做出了一些成绩，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这支队伍被国军打撒，浪得奔、瘪猴跟随残部，千辛万苦地辗转来到了陕西延安，并定居下来，组织上给浪得奔取名张奔，给瘪猴取名周陵，使两人终于有了姓名。

时过境迁，日本发动了侵略战争，东北沦陷，中国水深火热。延安方面了解浪得奔、瘪猴原是奉天人，便委派他们一项重要任务，来东北与抗联取得联系，并一定要千方百计地组织队伍，在敌后展开游击斗争。

浪得奔、瘪猴带着中央信函，领命前往，在东北境内四处串联，却也被东北伪满政府盯上，发出通缉。浪得奔、瘪猴四处逃亡，终于在北巴窝一带和马三多的队伍相遇，先有一番误会，但终于化敌为友，同舟共济，时至今日，与马三多相识，待在队伍里，已有近三个月了。

再问到火小邪这些年的经历，火小邪不便说五行世家的事情，便说了一套自己在奉天侥幸不死，以为浪得奔他们已经死了，于是浪迹江湖，苦苦求生，认识了许多生死兄弟，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与小鬼子势不两立。小鬼子抓劳工，便带着一些兄弟，混进了万年镇要塞，打算让小鬼子好看，结果此计不成，兄弟尽死，自己九死一生逃出要塞，方才与马三多相识。

马三多听火小邪谈到自己，兴致高涨，添油加醋地把火小邪的英雄事迹讲了一遍。

浪得奔听火小邪、马三多讲完，却不是很高兴，微微皱眉，问道：“大哥，那你现在还是个贼吗？”

火小邪自己是五行世家的木王，虽是大贼王、大盗，但也算是贼，所以不假思索地答道：“对，我还是个贼。”

马三多补充一句：“是大盗！”

浪得奔问道：“那大嫂也是贼？”

火小邪隐隐觉得不对，说道：“也是。”

浪得奔说道：“大哥，不管你是小贼还是大盗，兄弟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大哥还是弃恶从善，不要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了。条条大道都可以走，做贼怎么说都是歪门邪道，是共产党人坚决要铲除的一个行当，大哥，听我一句，不要再做贼了！”

瘪猴听浪得奔言辞激烈，赶忙阻止道：“老浪，我们以前都是奉天的小贼出身，你不能这样和大哥说话。”

浪得奔严肃道：“小猴，就是因为我们小时候当过贼，才更应该和贼盗划清界限。大哥，我说话直，你听了别生气，兄弟说的都是良心话！以前我不知道，接受了共产党的教育以后，我才彻头彻尾地领会了！下八行，都是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的毒瘤，一定要铲除的。做贼不是正道，大哥！”

火小邪看着浪得奔，心头一痛，但面上还是堆着笑容：“浪得奔，没事，你说得对。”

水妖儿笑了笑，问道：“浪得奔，那你说怎样做才对，什么才是正道！”

浪得奔一听，脸上兴奋起来，唰的一下站起，器宇轩昂地说道：“是共产主义！只有共产主义才能救中国，只有共产主义才能解放劳苦大众！中国的未来，是广大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和广大无产者的，不是地主资本家和皇帝的！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拥护共产党，支持共产主义，这才是正道！大哥，嫂子，马三多同志已经决定加入共产党了，要不我也介绍你们加入共产党，这样我们不仅是亲人，更是革命战友了，革命战友，比亲人还亲！”

瘪猴也站起来，紧握拳头，说道：“实现了共产主义，大家可以按需分配，人人平等，再没有剥削，再没有压迫，每个人都能光明正大地活着，只要为国家做出贡献，无论大小，都会被人尊重！大哥，嫂子，穷苦人想要翻身做主，只有靠共产党啊！”

浪得奔见火小邪、水妖儿没有什么表示，更是着急，一步走到地图旁，指着地图大声地说道：“大哥，嫂子，东北沦陷，东北军跑得连个影子都没有了！日本侵略中国，蒋介石的军队一路败退，溃不成军，全都是卖国奴！现在全中国，只有我们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在拼死抵抗小日本的侵略！狠狠地打击了小日本的嚣张气焰，并阻止了小日本的侵略脚步，要是没有共产党，只怕中国要亡国了！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虽然我们还很弱小，但贵在有共产主义的信念支持，我们得到各界人士的拥护，是东北抗日的主力！”

瘪猴也激动起来：“对，现在的民国政府，当权者，资本家，大地主们，都在发国难财！哪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现在，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抛开个人私利，忘掉阶级出身，狠狠地打击日本侵略者！抗战得到胜利以后，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的天下。大哥，嫂子，不要再做贼了，加入我们吧！”

水妖儿轻声道：“确实，听着很不错，很有煽动性。”

浪得奔愣了愣，表情严肃道：“嫂子，怎么叫煽动性，我们说的都是大实话，发自内心的大实话！”

水妖儿说道：“啊，浪得奔兄弟不要见怪，小女子孤陋寡闻，才疏学浅，不太会说话。”

浪得奔说道：“嫂子，我不怪你，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共产主义真的能够存在，但是日久见人心，共产党人都是身体力行，绝不说大话空话假话，我现在打心眼里佩服共产党，佩服我们的领导人毛泽东同志、朱德同志！”

火小邪打断了浪得奔的慷慨陈词，说道：“浪得奔，瘪猴，加入共产党这件事情，还是先容我们想一想，凡是都有个过程，相信共产党人的耐心也很好，不会强人所难的。”

浪得奔惋惜道：“理解，我理解！唉，大哥，嫂子，你们就是接触共产党接触得太少了，所以一时间消化不了，没关系，这次我们终于见面了，还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和大哥、嫂子讲什么是共产主义。要不，今晚我们就促膝长谈？”

火小邪说道：“我和你嫂子来这里，其实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做，这件事情做完了以后，我们再好好地谈谈。”

浪得奔问道：“大哥，是什么事情？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

火小邪说道：“我这次来，是想攻打日军要塞，万年镇。”

浪得奔、瘪猴都是一惊。

瘪猴问道：“大哥，你说要攻打万年镇？”

“不错！”火小邪朗声答道。

“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

“后天下午？”浪得奔大惊失色道，“大哥，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打万年镇就是找死啊，万年镇这个要塞，驻军少说就有二万多人，而且装备精良，是日军的精锐啊！”

“正是如此，所以要打。”

马三多一拍大腿：“痛快！大哥说得痛快！想想就过瘾！”

浪得奔眉头紧皱，问道：“大哥，你还有其他部队吗？有多少枪炮？”

火小邪说道：“没有。浪得奔、瘪猴，你们想不想一起跟我去打万年镇？”

浪得奔犹豫道：“大哥，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但打万年镇，不能意气用事。斗争要有策略，不能以卵击石啊。这件事情如果条件不充分，不可为！”

火小邪说道：“东北抗联的队伍呢？你们能否帮我召集一些？”

浪得奔说道：“就算全东北的抗联召集在一起，只怕也力量不足。再说，万年镇这个要塞，攻打它并没有太大的军事价值，这个要塞本来就建立得莫名其妙。”

火小邪说道：“浪得奔，那你的意思是说，打不过就不要打了，我们看着万年镇要塞在中国的土地上猖狂？”

浪得奔有些无语，瘪猴接过话去：“大哥，为什么你一定要打万年镇啊。”

火小邪答道：“和共产党说的一样，我是为了天下的民心。”

浪得奔、瘪猴都有些犯难，两人坐下，各自思索，不再言语。

气氛为之一滞。

马三多哈哈笑了两声：“张哥、周哥，我听大哥的，大哥说打，我就提着脑袋上阵，管他能不能赢，杀一个够本，杀一双还赚一个，总比东躲西藏的要好。”

浪得奔抬起头来，说道：“大哥，如果我们劝不了你，你要打只好随你去，但我和小猴不能参与。”

瘪猴沮丧道：“大哥，我们是共产党人，是有使命在身的，党的使命，比我们的性命更加重要。”

浪得奔说道：“大哥，如果是十年前，就是你一声令下的事情，可现在，我们不是江湖帮派了，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是有更崇高的目标的。对这些毫无意义的江湖义举，只能说，不支持，也不反对。”

火小邪笑道：“没关系，人各有志，大哥我也不想你们随随便便，勉强参与。”

浪得奔叫道：“大哥，我浪得奔不是孬种。”

火小邪笑道：“我知道。”

浪得奔愁怨道：“大哥，相信共产党吧！求你了！你是不知道共产党有多好！大哥，你再考虑考虑吧，至少先不要这么决定，先听我和小猴与你讲讲什么共产主义吧。”

瘪猴也伤心道：“大哥，做贼害人不浅，大哥，不要用做贼的那套想法去想问题了。”

火小邪站起身来，拍了拍瘪猴的肩头，对浪得奔说道：“我意已决，不用多说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不在此久留了。改日再见！”

浪得奔、瘪猴嗯嗯两声，眼睛都红了，忍住不哭。

火小邪说道：“马三多，你送我出去，我有话和你说。”

马三多应了声“是”，冷冷地看了浪得奔、瘪猴一眼，跟随火小邪、水妖儿向外走去。

火小邪走出洞外，看着明月当空，不由得长叹一声。

马三多说道：“大哥！你放心，我万死不辞。”

火小邪便走便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马三多：“马三多，你按照信中所示来办。其中有一个木牌，你随身携带，如果碰到有些奇奇怪怪的人拦路，你只要亮出这个牌子即可。”

马三多说道：“是，大哥你放心。大哥，你真的现在要走吗？”

火小邪说道：“是啊，千头万绪，我还要一一梳理，今天有幸能见到你，又能与多年失散的兄弟重聚，我已经很开心了。走了走了。”

马三多点头称是。

三人再往外走，就听洞口有人大叫：“火小邪！”

火小邪听得出是浪得奔、瘪猴追出洞外，站住不行，却也不转身看他们。

浪得奔大喝道：“火小邪，再见到我们，到时候如果你还是自称为贼，我们再也不会叫你大哥！贼，是共产党人绝对不能容忍的！你骗马三多去给你送死，你在挥霍共产党人苦苦维系的革命力量！你如果还认我们是你的兄弟，你必须要接受共产主义的改造！火小邪，你这个封建残余、反动分子，你再不回头，新中国是绝对不会接纳你这样的人的！你一定会被历史的车轮，狠狠地碾成碎末的！”

瘪猴拉着浪得奔，拼命不让他说，可是浪得奔红着双眼，大滴的泪水从眼角滚滚而落，撕心裂肺地把话说完，才就此罢休，大踏步返回洞内，很快号哭声震天，双拳猛砸洞壁声咚咚作响！

火小邪淡然说道：“保重啊。”大步流星，携着水妖儿快步离去，两人身形如电，闪了几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没入了黑夜中，再不见踪影。

10月9日下午4点，一处偏僻的山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只是山风咧咧，吹得甚猛。

一对青年男女骑着骏马，向远处遥望，正是火小邪、水妖儿。

群山之间，一片巨大的军事要塞，依山而立，戒备森严，易守难攻。黑黝黝地趴在地上，好似一条盘在悬崖之下，随时伺机而动，吐着毒信子的巨蛇。

火小邪目光凝重，沉声道：“万年镇。”

水妖儿说道：“确实用常规的办法，很难攻破。”

火小邪点了点头，回头望去。

有三组人马，每组约二三人，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骑马上前。

最先到达的一组人，全是一身黑色衣裳，领头的一个，十足教书先生的模样，另外两个，也是相貌平常，若不是穿着黑衣，只像寻常的路人。

火小邪抱拳道：“水王大人。”

来人正是水王流川，流川呵呵一笑，抱拳回礼：“猜到一定是木王大人最先到。”

火小邪笑道：“等候水王大人主持大局。”

水王流川说道：“客气，办法可以水家来想，情报可以水家来收集，最终的号令还是木王大人领头。”

火小邪说道：“谢了！”

第二组人马也上前来，领头一个身穿土黄袍，不苟言笑，面目俊朗，正是土王田问。田问身边，则是林婉和田羽娘。林婉精神不错，已是满头黑发。田羽娘似乎对林婉这个媳妇非常满意，总是看着林婉和田问，笑面如花。

田问高声道：“来迟了！”

火小邪、水妖儿、水王流川等人还礼。

第三组人，还是三人，快马加鞭，眨眼就到。

打头一人，穿灰袍，肩头绣着红云，正是郑则道。郑则道身旁，则是火法坛坛主苦灯和尚和尊火堂堂主尊景齐。

郑则道拉缰止骑，很是潇洒，抱拳问候道：“岳父大人！土王大人！木王大人！来得晚了，该罚该罚！”

水王流川笑道：“火王大人谦虚了，时候刚好，不晚不晚。”

田问抱了抱拳，念了声好。

火小邪很客气地冲郑则道点头一笑，抱拳道：“火王大人辛苦了。”

郑则道说道：“此次火家为五行合纵之盛事，为报与小日本的血海深仇，精锐尽出，加之有水、土、木三家高手齐聚，小日本的狼子野心，今日定是覆灭之时！痛快！”郑则道快速扫了一眼，问道，“金家还没有来吗？”

水王流川说道：“金家不该错过。”

郑则道说道：“岳父大人，我也向金家发函问过，但金家没有给确定的答复，只是说金家乾坤两金王已经退位，改由少主金潘任金王，所有五行之事，还需金潘定夺。岳父大人，此话不知何意？”

水王流川说道：“那就是说，金家有可能来，也有可能不来，只在于金潘一心。”

郑则道点头道：“各位大人，如果金家不来，我们可还算是五行合纵？”

火小邪、田问均不作答。

水王流川说道：“我们五行世家已有约定，缺了任何一家，均不算五行合纵，所以不管我们在此聚集了多少人，此局都是作罢，或留或散，不算违约。木王大人，五行合纵是由你发起，我此话说得可对？”

火小邪抱拳答道：“盟约如此，水王大人说得在理！只是现在做定论，还是太早，离六点总攻之时，还有一个时辰，如果届时金家还是不来，各位大人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郑则道说道：“木王大人此话甚合我意！不管金家来不来，我们贼道的威风和规矩不能丢，理应先做好大破万年镇的安排，事不宜迟，还请岳父大人先做指示。”

水王流川点头道：“好！水信子，把地图展开。”

水王身边的水信子下了马，从身后抽出一张绢布，铺在地上，正是万年镇一带的地形图。

众人皆下马来，站于地图旁边，水王流川在地图上缓步行走，一路指点下来……

众人各自牢记。

水王流川说完，看向火小邪说道：“木王大人，此战由你调度指挥！各家听你号令，你看如何？”

郑则道先是一愣，忙道：“岳父大人，水家擅长指挥调度，您又是五行世家的元老，我们尚是新丁，您过谦了。”

水王流川哈哈一笑，说道：“水家是谋臣，并非将帅，行事反不如木王大人坚决。此战要想大胜，非木王不可。”

田问朗声道：“甚好！”

郑则道哑然，只好说道：“那看木王大人的意思。”

火小邪并不推辞，肃然道：“既然水王大人如此高看我，我定不辜负！”

晚六时许，日军万年镇要塞营房内。

一小队日本军人，走进营房，却发现地上有数条毒蛇盘在地上，昂头嘶嘶嘶地吐出毒信子，一见人就飞蹿上来撕咬，顿时闹成一团。

营房外，几条巡视的军犬，趴在地上呜呜哀叫，无论怎么踢打，都不肯移动半步。

日军伙房，揭开菜筐，上百只老鼠层层叠叠地聚集，随即四下奔逃。

万年镇外围，一些飞鸟落地，不飞不叫不跑，任凭人抓，也不抵抗。

万年镇要塞各处，都出现行为反常的大量动物。

万年镇日军指挥部，总指挥依田极人正被一拨又一拨的汇报扰得烦不胜烦，他隐隐觉得不妙，让副官接替自己，快步出了房间，独自下到地下室，走了一段，来到一个宽大的房间，深深鞠了一躬后，盘腿坐下。

沉默片刻，有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巨大伤痕的日本老者走了进来，凝视着依田极人。

依田极人伏地一拜，说道：“土贤老师……”

此人正是伊润广义的得力助手——土贤藏丰。

土贤藏丰沉声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依田极人说道：“老师，我总觉得今天很多事情不太正常，老师是否可以请示一下伊润大人，出动忍军在万年镇外查看一下。”

土贤藏丰也不答复，默默走到依田极人身边，按住依田极人的肩头，说道：“依田君，你有为大日本国牺牲的决心吗？”

依田极人大惊失色，又是跪拜，连声道：“学生死而后已！”

土贤藏丰说道：“好！立即命令全军戒备！无论见到什么，每一个人都要死战到底，用我们的生命，来维护天皇陛下的尊严！”

依田极人大声称是，问道：“老师！我们将面对什么样的敌人！请老师明示！”

土贤藏丰慢慢地说道：“中国人……”

深山之中的一个山洞里，灯火通明，伊润广义端坐在上方，下方则跪了近千名忍者。

一片死寂。

伊润广义平视下方，半晌才说道：“杀！”

近千忍者齐声称是，震得山洞嗡嗡直响，随即如同一团黑云般，翻滚着从山洞各个出口，涌出洞外。

所有忍者离去，偌大的山洞里，只剩下伊润广义一人。就听一个细小的声音，从伊润广义身后传出：“伊润大人，你确定五行世家都来了？要与我们宣战？我们兴师动众，调集了全日本的忍军在此，等了已经近二个月了，你确定就是今天？郑则道说五行合纵，难道你相信？咯咯咯。”

伊润广义说道：“我相信他在这件事上，不会说假话。”

“咯咯咯，郑则道这个人，非常的狡猾，他好像与我们合作，但不能信任。”

“我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伊润广义并未接话，而是站起身来，“我要亲手杀了火小邪！”

万年镇要塞外一里的密林中，火小邪端坐在一个木桩上，水妖儿在他身旁肃立。林中轻响，有十余个身穿青衣的男女快步走出。

一个艳色美人快步上前，说道：“木王大人，黒枝已经准备好了。”

火小邪说道：“青辰，辛苦了。”

青辰娇声一笑：“等木王大人号令。”

有一个半老徐娘走出，说道：“木王大人，青枝部署也已周全！”

火小邪点头念好。

一声难听的女子声音响起，穿羽毛衣的花枝总仙主千鸟走出叫道：“木王大人，花枝等木王大人令。”

病罐子王孝先上前，说道：“木王大人，逍遥枝妥当！”

最后，药王爷走了出来，说道：“木王大人，时辰将至，金家好像还没有来。”

火小邪眉头一皱，抬头望了望天空，残阳如血。

火小邪说道：“青芽仙主听令。”

青芽称是。

火小邪命令道：“木家青枝藤蛊发动，六时整急攻。”

火小邪刚刚说完，有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急奔而来，跪拜在火小邪脚边，说道：“水家信差为火王大人传令，六时金家不来，火家九堂一法，将立即撤离。”

又一个蒙面黑衣人从一侧钻出，跪拜道：“水家信差传水王大人令，六时金家不来，水家不退，但改为观望。”

再一个蒙面黑衣人跑出，跪拜道：“水家信差为土王大人传令，六时金家不来，土家将自行强攻，请木家见机行事，无须先攻，改为辅助。”

火小邪缓缓站起，心中灼得剧痛，但面色不改，回这三个水家信差道：“替我传话回去，是走是留，绝不强求，六时金家不来，仍由木家藤蛊开路，土家还请稍候。”

水家信差点头称是，极速离去。

水妖儿上前一步，靠近了火小邪，低声道：“小邪，不要太勉强了。”

火小邪说道：“人活一生，除了情义忠孝，还有责任。因为有责任，所以有的事情明明知道可以不做，但还是一定要去做；有的事情明明知道可以做，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妖儿，哪怕我错了，但我不后悔。”

水妖儿轻轻一笑，满足地说道：“是啊，这才是你。”

火小邪略有歉意地看了一眼水妖儿，抬起手腕，手腕上的手表秒针，正滴滴答答地向12点方向移动着。

火小邪抬头喝道：“时间已至，催动藤蛊！”

万年镇要塞外围，密集的日军正端着枪，向各个岗哨处补防。

突听有人大叫：“那是什么！”

就见万年镇要塞正面，无数个两人多高的藤球从地面、山丘、树梢等等地方聚起，笨重地向前滚动，直逼日军防线而来。

“开枪！开枪！”日军大叫道。

顿时火舌四起，枪声大作，同时数百管火炮，从要塞内开火，向着这些怪异的藤球猛烈地攻击。

硝烟四起，火光大作，一片爆炸声中，将许多藤球炸得稀烂。

一时间不见动静！

可是让人意向不到的是，浓烟中，一个个有小腿高矮的藤球，好似巨大藤球的分身，蹦跳着继续向前袭来。转眼间已经蹦到防线前！

日军哪里见过这种异象，吼叫着玩命开火，虽能打中一些小藤球，但藤球数量巨大，甚至有的一打散了，反而再分成三四个更小的藤球，速度更快地跳跃着前进。

若从上方往下看，此情景让人瞠目结舌，潮水一般大大小小的藤球，迎着连成一片的枪炮火光，如大浪腾起，轰的一声便盖了过去。

凡是碰到人体的藤球，均是啪的一下摊开，露出里面像有一个坚果似的小核，继续到处乱滚，并从果实的尾部喷出淡绿色的气体。

那些日军一碰到这些气体，立即抓耳挠腮，口吐白沫地滚翻在地，只翻腾两下，就一命呜呼。

第一道日军要塞防线，立即土崩瓦解。

可海量的藤球并不罢休，继续向第二道防线滚去，沿路遍地均是摊开的藤蔓。日军不敢硬抗这种怪物，边打边退，很快退守到第二道防线内。

坦克声隆隆作响，近百辆坦克已从各地赶来增援，这些日军果然训练有素，竟能这么快地调集如此数量庞大的坦克。

百多辆坦克组成阵势，摆成数个一字长蛇般向前冲杀，与滚来的藤球硬碰硬地较量。

这些藤球伤人厉害，可是奈何不了这些钢铁机甲，坦克并不开炮，只是来回冲击碾压，生生把向第二道防线袭来的藤球阻止住。

第二道防线的日军，也多数戴上了防毒面具，不用枪械，改用工兵铲在地上乱拍，把滚入防线内的藤球拍得稀烂。

最后一个藤球被坦克车的履带碾平之后，日军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马上兵力调动，又要上前去占领第一道防线。

火小邪站在密林中的小丘之上，眼见藤蛊被毁，面色冷峻。

青芽大骂道：“居然没冲破第二道防线！”

青辰哼道：“姐姐，这种小伎俩，能冲破第一道已经不错了，要论杀人，谁比得上我黒枝。”

青芽怒道：“妹妹，你以为你那尸虫放进去，就有用吗？”

青辰还是哼道：“那你等着瞧吧！”

此时有三个水家信差奔上前来，纷纷报道：“火家开始撤离！水家按兵不动！土家首攻人马已经去了，请木王大人暂时不要再攻。”

火小邪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水家信差便立即退下。这些水家信差来往传递消息，并不是靠来回奔跑，而是他们有一种水家极为独特的消息传达方式，与以前御风神捕的三叉铁有些类似，但更为神秘，好像只是手中有着几面镜子，但从不当着木家人的面展示。现在木、火、水、土四家贼王身边，都有三个信差，而三个信差，一对一地对外传递情报，如同好几组格式的电码，彼此互不理解。

水家是中华第一情报网，确有过人之处，有些手段，局外人连头绪也摸不到。

日军万年镇第二道防线，与第一道防线不同。第一道防线，工事多暴露在外，用铁丝网、人工沟渠阻挡，战壕林立，外围布有大量地雷，这些地雷，大多已被藤蛊和日军的炮火毁去。而第二道防线，乃是沟壑起伏之地，多是利用地形建立起的层层碉堡，火力十分强大，防线前方，乃是较为空旷平坦的地区，视野良好，不仅适合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也便于坦克出击作战。

日军打退了木家的攻势，集结起兵力，意图重新夺回第一道防线，大兵团还没有走多远，第二道防线后方突然间乱成一团。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几十个身穿细钢甲的巨汉，不见面目，手持钢铲，见人杀人，见佛杀佛。个字最高的一个，看样子似乎有三米高矮，和一个巨灵神一般，手中大铲一挥，粘着即死，碰着则亡，钢筋水泥做成的碉堡，一铲子能打出一个窟窿。

这帮子巨汉，九人一队，每队又分成三组，并不在外面厮打，而是直接往碉堡里冲，一冲进去，就只听碉堡里惨叫连连，乱枪响几下，碉堡里的日军便悉数被宰。

顷刻间，就有十几个碉堡被这样硬生生地占了。

日军只好反扑回来，意欲把碉堡夺回，往里面开枪，丢手榴弹全部无济于事，只要有人敢往里面冲，进来一个就杀一个。

然而这边想着夺回碉堡，那边不知道怎么又突然从地下钻出几十个大汉，同样力大无穷，横不怕死，三人一组地往碉堡里猛冲，然后坚守在碉堡内。

好不容易堵住一两组大汉，日军发了疯一样上前白刃，岂料这些大汉身手刚猛，绝非普通的江湖武士可比，招式异常简洁，靠的是力气和准头，往往一铲子就是一个。十几个日本军人，白刃战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这些从地下钻出的大汉是什么人？乃是土家搬山一门！想那搬山尊者田迟，若要杀人，乃是土家数一数二的杀人者，他的门下，自然如此！

日军只好用玉石俱焚的战术，在白刃战下，只要这些土家大汉露面被围，无论是否自己人，一律重机枪扫射！这样才杀了几组土家大汉。而对付死守在碉堡里的土家人，只好用炸药包从外部将碉堡炸毁后，再行围剿。

可日军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地下钻出的却不再是彪形大汉，而是身材适中、同样穿着细鳞甲的人，这些人和搬山一门的人行动方式完全不同，单独行动，神出鬼没，却又彼此照应着，明明看到这些人钻到沟渠里，过去一看，还没看到人影，突然就被铁指一把将喉咙抓烂而亡。

这些人等，正是土家摸金一门的校督。

摸金一来，杀得日军狼狈不堪，搬山立即大为解脱，在碉堡里大挖地道，往地下直通，竟没用多长时间，把十几个占领的碉堡在地下连通了起来。

日军第二道防线，驻防了有三五千人之多，阵地巨大。可这几千日军，竟一下子奈何不了这些土家人，没杀到几个土家人，伤亡竟已达数百，最后只好一声令下，将这块区域放弃掉，改做围困，用坦克、重炮、迫击炮不断地向这片区域内开火，以求将土家人杀死。

炮击一刻不停，炸弹如雨，更有无数燃烧弹也轰进此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看来日军唯有一个念头，将此地烧成焦土，炸平三尺！

万年镇要塞，乃是关东军最为精锐部队看守，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对于真正的战争，这支日军很有经验，是攻还是守，是弃还是留，是小还是大，把握得分明。

万年镇要塞，更是有伊润广义的忍军协助，所以对这类突发事件，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别看第二道防线狼狈，要塞里的各支守备部队为了防止来字地下的攻击，已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钢板铺在地面上，并还在加紧继续铺设，全是要塞中关键重要之地，其他来不及放置钢板的地区，则用四棱钉撒满地面，辅以步兵地雷，就算能从土里钻出，也未必能离开这片区域！

火小邪看着阵地上滚滚硝烟，听着震耳欲聋的连绵炮声，心中悲凉，他已经意识到，如果只凭木家、土家之力，想攻破这座拥有现代武器、超强火力、二万精兵的万年镇，不仅是一场持久战，就算能赢，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水家信差上前拜道：“木王大人，土王大人传达，通往要塞内的地下孔隙被石灰泥灌满，地面上有钢板铺盖，剩余留下的位置是大凶，现在唯有从正面或高处强攻，分成两路，不知木王大人是否同意。”

火小邪双眼中的黑丝一缕缕地乍现，心中更是恶气翻滚，回话道：“转告土王大人，现在是六点半，再有四五分钟，天便完全黑了，届时以鹿角鸣响为号！木家左路强攻，土家右路！”

一名水家信差突然跑出，跪拜道：“木王大人，水王大人传令，金家依旧不来，水家便不能参与，火家也正在撤出，三家不在，实力大减，如果木王大人决定只由土家、木家强攻，不是上策！还请后撤，另行商议！”

水妖儿轻声道：“小邪，如果强攻，火家此次来的人数最多，而且武力最盛，水家在万年镇内巷战，剿灭顽抗之敌，也是最佳，火、水两家不参与的话，木家、土家就算攻陷万年镇，必然有巨大损失，而且万年镇只是第一重障碍，随后还有日本忍军，才是真正强硬的对手。所以……”

火小邪心如刀割，仰天大叫道：“潘子！”

万年镇要塞，半山腰上的雷达站。

通信仪响起，一个士兵抓起话筒，嘶啦嘶啦的噪音中，一个人急促地喊道：“第三百一十，总站，总站，我是第七站，雷达失效，通话干扰，原因不明，听到请回话；第三百一十一，总站，总站，我是第七站，雷达失效，通话干扰，原因不明，听到请回话；第三百一十二，总站……”

接电话的雷达员大叫道：“收到，总站收到。”

可这时，嘶的一声，只有嗓音了，而原本绿色的屏幕，突然一花，全是麻点。

雷达员一慌，大叫道：“第七站，回话，第七站！”

与此同时，戴着耳机的数个雷达操作员被耳机中剧烈的噪音刺得啊啊惨叫，纷纷把耳机摘下，手忙脚乱地调整着各种按钮，可是丝毫没有作用。

电报机滴滴滴滴，响个不停，却根本不是任何电码发来。

通信中断，雷达失效。

一个日军军官急匆匆跑进来，大骂道：“怎么回事！”

雷达员立正答道：“有巨大的电磁干扰！从一个小时前，第二站，第五站就没有了联系，刚才第七站和我们联系，但通信也被干扰了，现在联系不上了。”

军官冲上前，拼命扭动调频的旋钮，可是屏幕上的麻麻点点只是跳跃，一点没有恢复的迹象。

“从哪里来的干扰！”

“不知道！”

“八嘎！”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个士兵急冲进门，大叫道：“长官！长官！外面的天空！外面的天空！”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知道，请您出来看看！”

一群人疯了似的，跑出雷达站，天空中的景象，让他们根本不拢嘴巴。

日落之处，一片金光从山头冒出，竟好像又升起了一个太阳。

接着，有歌声从这片金光中飘出，回荡在万年镇上空：“夜上海，夜上海，她是一个不夜城……歌舞升平……夜上海……”

军官痴傻一样地叫道：“飞，飞艇……”

一个体长超过二百米的金色飞艇，从日落的山头一跃而出，金光耀眼，灯火通明，极为耀眼，几乎照亮个小半个天空，悬停在万年镇侧上方天空中。

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个金色飞艇的到来，当然包括火小邪。

火小邪、水妖儿不敢相信地看着天空中的飞艇，火小邪喃喃道：“潘子……是潘子……”

嗡嗡嗡嗡，天空中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一架、二架、三架、四架，一共十二架体形巨大、型号不一的运输机，掠过金色飞艇的上空，随即，一片片白色的花朵绽放在半明半暗的天空中。

紧随在运输机的两侧，还有十余架战斗机划过天空，盘旋飞行，作为护卫。

依田极人正站在要塞内，抬头看着天空，等看到这些白色花朵，在万年镇外围的天空绽放时，依田极人疯了一样地大叫道：“是空降兵！是空降兵！防空部队！立即开火！”

可是依田极人刚刚喊完，一枚巨大的炸弹，便从天而降，落在距离依田极人只有百米开外的营房上，轰隆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蘑菇云，烟尘直冲天空近百米高。

依田极人被强烈的气浪吹得一个趔趄，滚倒在地，护卫士兵赶忙上前扶住依田极人。

依田极人一把推开，歇斯底里地大叫道：“射击！全体射击！”

可是，似乎有点晚了。

这十二架运输机在空投了满天空的空降兵后，一个个绕回来，开始在万年镇上空投下巨型的炸弹。

总共是二十四枚巨型炸弹，威力之大，超过当年所有人的想象。

一枚炸弹正落在坦克群中，生生把七八辆坦克炸上半空，被爆炸力撕成碎片。

万年镇要塞，在二十四声震动天地的强大爆炸声中，近乎被夷为平地。

运输机集体返航，但剩余的战斗机依旧不走，一架一架地俯冲而去，用机载重机枪，不住地攻击地面上的防空火力。

爆炸声后，金色的飞艇歌声一停，就听巨大的喇叭叫道：“火小邪，老子想通了！我还是不能看着你寻死！再过一次瘾吧！金潘来了！乌拉！”

飞艇的机舱打开，三架金色的小飞机依次从里面滑出，一个翻滚，纷纷拔上了半空，冲着万年镇方向俯冲而去。

金潘端坐在驾驶舱内，拿起步话机喊道：“乔大、乔二，给老子把子弹全打光再走！”

另两架飞机中，乔大、乔二向金潘敬礼，嗷嗷叫着，一拧方向舵，向万年镇要塞冲来，突突突突突突突，三架飞机的机翼上均是喷出四道火蛇，别看飞机没有多大，火力却甚是猛烈。

停在要塞内的一辆军用卡车，被一梭子子弹打得跳了起来，轰的一声爆炸。

其他飞机则给金潘、乔大、乔二的三架金色飞机护卫，轮番猛攻。

日军竭力应对，地面上的重型枪械向天空猛扫，划出无数道黑线。

潘子大笑道：“两个猪头！你们过瘾吗？”

乔大、乔二吼道：“过瘾！师父！”

潘子叫道：“拉起来，跟着我，把一溜防空火力打爆！”

三个飞机先后在空中做了个鹞子翻身，不等地面上的防空火力跟过来，冲着地面又是一阵开火，数个主要火力点顿时被摧毁，爆炸连成一片。

潘子哈哈大笑：“四重曼哈顿火蛇重机枪，可惜只能打两圈！乔大、乔二，返航，准备跳伞，找你们大师父火小邪去！”

三朵金色的降落伞盛开在空中，那三架金色的小飞机，则迎头向着万年镇撞去，火花四溅，算是不辱使命。

其他飞机见已事成，集体返航，追着运输机去了。

乔大在空中大叫道：“师父，你的三架新型号就这么撞到地上了！哈哈哈！”

乔二也大叫道：“师父，又是几百万美元没了！哈哈哈！”

金潘大笑道：“你们知道个屁！知道我这次来花了多少钱吗？几百万只是个零头啊！哈哈哈！”

乔大大叫：“看，大师父好像在那里！”

乔二也叫道：“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金潘把降落伞的绳索一拉，叫道：“过去！估计你们大师父等我等得快要哭了！”

三个金色降落伞一落地，火小邪已经飞奔上前，一把将金潘牢牢抱在怀中，并无言语。

水妖儿快步跟上，双眼星光点点，也是激动不已。

金潘拍了拍火小邪的后背，笑道：“火小邪，你服软了？”

火小邪沉声道：“谢谢。”

金潘眼睛一红，还是笑道：“嗨，觉得我办了件蠢事，又帮了你这个蠢蛋，没办法，只怪我和你一样蠢啊。五行合纵，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乔大、乔二也围拢上来，乔大又哭又笑地说道：“大师父，你和二师父和好了！”

乔二也歪瓜裂枣一样哭笑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不是，不是断金，是断日。”

火小邪放开金潘，两人四臂相扶，双双大笑，好不痛快。

“金王大人！”有人高声叫道。

金潘转头一看，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已从各处跑出，列队在金潘一侧。这些军人身穿制服，几乎武装到了牙齿，中国人居多，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和皮肤黝黑的黑人，俨然一支多国部队，只是所穿制服，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金潘拉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看，这就是我花了许多年，培养起来的金家枪队！队长你认识，刘锋！刘锋，你来！”

枪队前一个精壮的汉子快步跑上前，向火小邪一抱拳，爽朗地笑道：“木王大人你好，多年没见了，我是刘锋。”

火小邪抱拳还礼：“刘队长！英姿不减当年！”

刘锋说道：“金家枪队约五百人，只是行程匆忙，我们航运能力有限，只来了精锐中的精锐，二百人。”

火小邪说道：“已经很好了！”

刘峰轻描淡写地说道：“为了防止日本空军发现，费了一些周折，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来得晚了！木王大人见谅！”

火小邪知道，金家此番出场，难度绝不亚于五行中任何一家，准备之充分，也应是数一数二的。金潘花了多少心思，调动了多大财力，可想而知。

金潘还是遗憾道：“可惜不到二个月的准备时间，要不然我带几百枚胖子炸弹来，轮番轰炸，根本不用动手，就能把万年镇从地图上铲掉！”

乔大惊道：“师父，我们不是一共只有二十四枚胖子炸弹吗？”

乔二也惊道：“真有几百枚吗？师父你不会是吹牛吧！”

金潘骂道：“闭嘴！滚一边去！不让你们说话，屁也不准放！”

乔大、乔二赶忙低头，夹紧了屁股，一声也不敢出。

众人均哑然失笑。

嗒嗒嗒马蹄作响，几匹快马疾奔而来，领头一个，正是水王流川。

水王流川跳下马来，看了金潘一眼，大笑道：“火小邪，你终能聚集五行！数百年来，你是第一人！可喜可贺！贼王之王，非你莫属！”

火小邪抱拳道：“水王大人过奖了！此等称谓，受之有愧！”

水王流川笑道：“现在才是真正的五行合纵！火小邪，你可按计划行事了！”

火小邪高念了一声好。

刘锋此时站出说道：“水王大人，我有事情需要提醒一下。”

水王流川点头道：“刘锋！金家数一数二的神枪手！请讲。”

刘锋说道：“金家为来此助阵，也多方收买了各路人士。我们一路用强电磁干扰，让日军不能通信，但也同时截获到日军的几组密电，大概是说，关东军十万兵力，正向万年镇方向集结，如果快的话，先头部队明日就到。所以，此战应速战速决。”

水王流川说道：“不错，刘锋你说得很好，好在这个消息我昨天已经知道了，所以计划今晚，就必须分出胜负。”

刘锋抱拳一拜：“惭愧，在水王大人面前卖弄了。”

水王流川对金潘说道：“金王，现代战争制空权非常重要，除了金家和木家，其他世家无力空战，尤其是金家，空战武力先进，还请金王让飞机继续在万年镇上空护卫。”

金潘撇嘴一笑，说道：“放心！我已在二百公里外修了个临时机场，从全国各地调来了三十多架战斗机，飞行员也都是世界一流的空战专家，就是做此打算！我既然要来，天上是决不能留空的。”

水王流川抱拳一笑，看了看火小邪，赞道：“金潘不愧是火小邪的生死兄弟！一动作全是大手笔，挥金如土，应有尽有，现在这个世界，万事万物都进步太快，物欲横流，瞬息万变，只怕早晚会是金王大人在私下掌握。”

金潘呵呵笑了笑，并不接水王流川这个话茬。

一名水家信差疾奔上前，跪地拜道：“水王大人，木王大人，火王大人传令，火家全体已经急速返回，依先前之计，愿做主攻！”

火小邪朗声道：“好得很！回我的话，火家速归，听令主攻！”

水王流川亦道：“尊木王调度，水家愿做副攻！”

水家信差点头称是，快步退去。

金潘哼哼道：“火、水两家主攻、副攻，我辛辛苦苦召集来的金家枪队，龙虎之师，可不愿落了威风啊。”

水王流川笑道：“金家枪队，全是顶尖的一流枪手，举世难有敌手，可以保护火家、水家。”

火小邪笑道：“正是！”

金潘嘿嘿一笑道：“好吧，你们两个贼头，一唱一和，听着倒挺舒服。”

十六、大破万年

依田极人一脸焦黑，衣服冒着硝烟，脸上挂着血丝，手中提着军刀，刀已出鞘。

依田极人凶神恶煞地一直走到第二道防线前，举刀大叫：“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现在是你们为国尽忠的时刻了！第一中队、第二中队、第三中队，刺刀上趟，给我冲！杀光支那猪！”

日军士兵听此激励，一个个狂吼乱叫，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在各中队、小队队长的带领下，刺刀上膛，跃出战壕碉堡，以坦克为前锋，约二千余人，开始敢死队一般的冲锋。

看声势，竟毫无败军之象。

坦克压低炮管，一边前进一边开炮，扫清前方障碍。

大批日军，一直行进到第一道防线，还没有见到有任何抵抗，正觉得奇怪，就见前方灰影绰绰，似有大批人马出现。

灰影中有人喊道：“玲珑火！”

砰砰砰砰无数声爆响，就见密密麻麻的火球从对面腾出，铺天盖地一般袭来，根本避无可避。这些火球无论砸到坦克，地面还是人体，均是嘭的一声爆开一个巨大的火团，火星四溅。坦克倒没什么，挨到这一记的日军可就极惨，立即全身都被点燃，而且无论怎么翻滚，就是不能熄灭。

日军发了兽性，毫无停步，抛下在地上打滚燃烧的士兵，紧跟着坦克继续往前猛冲。

坦克继续发炮，可是那些灰影，四处游走，好似鬼魂似的，明明炮弹打过去，这些灰影就唰的一下急急散开，似乎对炮弹的落点，在出膛一刻时，已有判断。

又听对面灰影中有人喊道：“珍宝火！”

砰砰砰砰又是无数声爆响，日军只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炸开，但天黑看不到是什么，突然间上方一片大亮，好像天空变成一片火焰，直降下来！

原来在日军头顶炸开的东西，全是一道道极为细软的丝线，在半空中便连成一体，结为数层，燃起火来，恍如天空飘然坠落。

几重火网从天空坠落，比之前的玲珑火更胜一筹，但火网的火势不如珍宝火，虽说烧得日军哇哇大叫，但奋力扑打，尚能熄灭。

灰影中立即有人大喊道：“炽天火。”

一股无形的热浪，滚滚而来，直扑日军，只觉得身体一烫，刚才触摸到珍宝火那些细线的位置，突然灼骨钻心一般的疼痛，不见火苗，但皮肉烧得吱吱直冒青烟。

这种疼痛，绝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日军，大半滚倒在地，丢盔弃甲，狼哭鬼叫。

剩余的坦克，仍然没有退后的意思，也不发射炮弹，反而加快了速度，直冲过第一道防线，这架势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有人大喊道：“昆仑火！”

只见一道道火线，凭空划过，叮叮叮打在坦克身上乱响，却没有脱落，反而燃起蓝色的大火，那些蓝色的火苗似乎能够移动，见缝就钻，不用多时，居然被坦克吸入“体内”。

很快，那些中了蓝色火苗的坦克开始不受控制，横冲直冲，坦克上的盖子打开，里面有坦克兵惨叫着从里面爬出来，跌落车下，捂着脸惨叫，翻了几翻，就不动了。再看面目，全是赤黑，好像被烟熏火燎过一般。

灰影急速上前，竟是许多穿着灰色长袍的男子，他们将长袍撕开，露出一身灰色短装，系着红色腰带，纷纷亮出兵器，多是长锥长刺，长的约有一人高矮，短的也有小臂长短，也有持爪、持鞭、持瓜状铁锤的，只是刀剑极少。

这些灰衣人身手矫健，动若脱兔，分散着前来，却又似有一个巨大的阵法统一指挥，步调一致，见到躺在地上的日军，无论死活，均是在要害处再补一刺，又准又狠，保管立即毙命，绝不留活口。

依田极人在第二道防线，用望远镜观望，接着零星燃烧的火焰，他算是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二千日军，数十辆坦克，居然全军覆灭！依田极人脚心发凉，他已经明白，他遇见的，是这辈子他都不敢想象的最恐怖的对手。

之所以火家千百年来，在五行世家中号称武力第一，无人有异议，便是因为火家大军团作战的实力，根本不是其他世家以一家之力可以抵挡住的。

这就是火家集千人之力，施展开来的火烈十重大阵，共有十重火攻，分别是玲珑火、珍宝火、炽天火、昆仑火、地狱火、离难火、悠然火、惊地火、去妙火、十行火。这十重火攻，有的是单独施展，有的是辅助配合，有的专克金，有的反克水，有的可生土，有的需木增效。均是异常强力的屠戮之术！

火家强攻居首，水土木金均须避让，便是因此。

可怜前任火王严烈，虽知此阵，却苦于没有任何准备，只能以残缺的火锥阵抵挡忍军，结果忍军有伊润广义坐镇，他曾是火家炎火堂右行度，知道此阵可被烟克，忍军又擅长烟雾之术，就算如此，仍需五万日军围困，以毒水断火家退路，才最终以自损百余忍军二流高手，十余精锐，亲自登场厮杀，博得大胜。火家归郑则道一统，复又团结一致，此行准备异常充分，所用火力均是郑则道亲自实验并指挥调制而成，火烈十重大阵当然可以重现，而且更胜古法，算得上是火家胜事，威风不亚于任何一任火王。不管郑则道如何钻营，工于心计，他确实称得上火家杰出的一位火王。

依田极人气得青筋直冒，按他的战争哲学，这一轮出击，有坦克开路，实属向敌方证明已方仍有强劲的反击能力，绝不会示弱，以求将敌方的主要火力点逼出，同时摸清敌方的人数和装备情况。可没见到五行世家几个人，就被几种“妖火”烧得全军覆灭，简直是奇耻大辱。

依田极人脸涨得如同猪肝，抽出军刀，又要发布号令。

“依田君。”身后有人说话。

依田极人回头一看，土贤藏丰带着三个日本忍者，静静悄悄地走至。

依田极人赶忙鞠躬：“土贤老师，请吩咐。”

土贤藏丰说道：“不要再出击了，来敌不是普通的支那军队。保存实力，尽可能地坚守，一旦对方攻入要塞，我会从山内派出忍者支援，务必用一切手段削弱对方的实力，要有用数命换一命的决心。”

依田极人鞠躬称是：“土贤老师放心！学生已有慷慨赴死的决心！”

土贤藏丰念了声好，转身退去。

依田极人恭送土贤离去，转身命令道：“师团所有将士，写下遗书，不论男女伤患，每人领一颗手雷，与敌同归于尽。天皇万岁！”说着双眼含泪，向着东方深深一鞠，站起身来，高唱日本歌曲《君之代》，眼泪长流。

“吾皇盛世兮，千秋万代；砂砾成岩兮，遍生青苔；长治久安兮，国富民泰。”

日军所有人，均开始吟唱，许多人边唱边哭，知道今日之战，恐怕要永别妻女父母兄弟。

哀伤的气氛笼罩万年镇要塞，尽管如此，日军却都做好了战死之心，无一人有贪生之念。

《君之代》，此歌诞生在1880年，直到1999年才正式成为日本国歌。

郑则道在一处半山腰上，见火家大胜，得意洋洋，又听日本人高唱歌曲，不屑道：“困兽犹斗！今日五行合纵，万年镇万余鬼子，命如草芥！传我令去，火家九堂一法，把所有珍胧放尽！入镇杀敌！”

一枚红色彩光拔地而起，在空中炸开一团烟火。

就见从万年镇外围的各个高处，密如繁星一般的各色火点，向日军阵地洒落。

浩然火海中，一批又一批的火家盗众，从各个方位杀入日军防线，纵横穿行，逢人便杀，困在碉堡里的，一律烧死。

除了火家人以外，还有数不清数量的黑衣水家人，从四处冒出来，幽灵一般游弋，虽不主动出手杀人，但扫平一切可能的威胁。

金家枪队，在刘锋的带领下，拿着重型狙击枪械，在各处隐藏射击。这些人枪法极准，百余人齐射，凡是露出身子的日军，大多惨遭爆头。

而日军主力，已经放弃了第二道防线，退入要塞内坚守，论兵力，仍有一万三千多人。

万年镇后方山中，伊润广义依旧独自一人端坐在空荡荡的石洞中。

两组忍者先后前来拜见，把外界战况对伊润广义说了。

伊润广义听了，挥手示意退下，又是空无一人时，方才呵呵冷笑道：“五行世家好大的魄力，竟能把大日本帝国的关东军精锐，万年镇外苦心经营近十年二道的防线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咯咯咯！竟是郑则道打的主攻，这个人果真不能信任。”伊润广义身后的怪声说道。

“嘿嘿，郑则道是个窃国之才，他既满足了自己的野心，证明了他独掌火家的能力，也满足了我与五行世家在罗刹阵决战之愿，我倒要谢谢他。”

“咯咯咯！伊润大人，如果我们输了呢？”

“放肆！有罗刹阵在，我们就算全部战死，也不会输！五行世家这些蠢材，此行是自寻死路！”

“咯咯咯，伊润大人，那我们赢了呢？”

“追究中华帝王更迭之源，就在于五行世家这些有惊世大盗的存在，使得窃国之人不绝，再无五行世家，也就再无得鼎者得天下之说，圣王鼎永世封存，天皇陛下万世一基，永定中华。天皇陛下之所以决定以全国之力侵华，正因为我之说法！此战胜，陛下胜！此战赢，日本赢！日本赢，中华一统，国泰民安，再无乱世，天下无贼，我今生大义，便是此般！”

“咯咯咯，伊润大人有此高见，实在佩服！”

“天皇万岁！”

“万岁！”

万年镇外，五行世家已经收拢，三面合围了万年镇。

巨大的金家飞艇，还在万年镇上空缓缓漂浮，几股巨大的探照灯灯光从飞艇下方射出，在万年镇要塞上扫来扫去。

万年镇要塞内，灯火全无，里面房舍猎猎燃烧，也无人灭火，一片静默，好似一座空城，任凭人随便闯入。

火小邪、水妖儿等木家人纵马上前，火小邪看到万年镇要塞内黑压压的一片，反倒皱眉。

水妖儿说道：“死守，逼我们入内，分散缠斗，以命搏命，看来小鬼子志在消耗我们的力量。”

金潘带着乔大、乔二、刘锋上前来，金潘骂道：“小鬼子当缩头乌龟了啊！有些难办！”

水王流川、田问、郑则道等，也先后赶来。

五大贼王，会集在万年镇前。

水王流川说道：“伊润广义算定我们必先荡清外围，才会进山破阵，果然死守！哼哼！”

火小邪说道：“水王大人有何高见？”

水王流川说道：“我们五行世家，齐聚在此，四千四百余人，火家一千七百人，土家一千人，木家八百余人，水家六百余人，金家二百余人，而万年镇内，还应有一万多日军，以及数量难记的忍者，兵力相差三倍，这些尚不足惧。但日本忍军主力，应该全部等候在山中，我猜有一千人左右，这才是决定性胜负的力量，不好对付。我们不荡清万年镇日军，进山分外凶险，有前后夹击之患，但是万年镇一万多日军和忍者，隐蔽在各处，就算是猪，想全部找出来杀掉，也不是一时半刻。情况如此，火小邪，既然你是此次五行合纵的总指挥，你来定夺。”

火小邪沉吟一声，说道：“决不能在万年镇要塞内消耗太多时间！五行各显神通，力求最小的伤亡，速战速决，如果超过半个时辰，则分兵两路。一路是五行世家最顶尖的高手，攻入罗刹阵，另一路继续清剿顽抗之敌。田问兄！”

田问点头称是。

火小邪说道：“罗刹阵建在山中，忍军守卫，我算是忍者的上忍级别，土家之能乃是忍者的天敌，可担当主力。山中广大，道路纵横，也要靠土家寻路之术，所以刚才强攻，也没让土家参与，现在同样如此，土家精锐不要进万年镇，先绕行去山前寻罗刹阵进阵之路，以免损失。”

田问答道：“极好。”

火小邪又对水王流川说道：“水王大人，水家潜行，收集情报之能当属五行第一，还请水王大人先派人马，去万年镇中，将日军盘踞之地找出。”

水王流川笑道：“不错，甚合我意。水华子、水信子，传我令去，水家八方舵主，四方水流，火速进万年镇打探！不可盲目交战，只需清点！”

水华子、水信子听令，转身去了。

火小邪对金潘说道：“金潘，一会儿金家枪队，去拿下万年镇各处制高点，逃窜之敌，尽数射杀，阻止日军各部队串联合并。”

金潘伸出大拇指，说道：“好，金家还是远攻比较拿手。”

火小邪向郑则道看来，与郑则道对视一眼，说道：“火王大人。”

“请讲。”郑则道微微一笑。

火小邪说道：“火家人数最多，武力最强，半个时辰后，清剿万年镇，稳定罗刹阵外围，还请火家领衔。”

郑则道说道：“责无旁贷！木王大人尽可放心。”

火小邪会心一笑，对木家众人说道：“药王爷、青芽仙主、青辰仙主、千鸟仙主、王孝先仙主，做好准备，备足药力，木家一会儿要先大开杀戒。”

青辰拍手笑道：“好啊，我憋了很长时间了！”

金潘插嘴道：“青辰美女，一会儿我亲自护卫你啊，还之前欠你的人情。”

青辰娇笑道：“金大少，你都是金王了，小女可受宠若惊呢，你保护我，那我改天以身相许如何？像林婉和土王田问大人一样，咱俩也配个对。”

青芽斥责道：“青辰，你也快五十岁，能当金王大人的妈了，说话请自重。”

青辰翻了个白眼，呲了一声，说道：“关你什么事！讨厌得很！”青辰自从在木蛊寨，被火小邪化解了与炎火驰数十年的恩怨情仇，性情也自然了许多，再不像以往那般飞扬跋扈，不可一世，黒枝与木家的关系，因而也大为缓解。此次木家精英尽出，青辰出了不少力，坚决听从火小邪指示，将药王爷的犹犹豫豫压倒，既有报答之心，又有亲眼看看炎火驰造化出的罗刹阵之意。

金潘笑道：“青辰美女，还是改天再商量配对的事吧。”

火小邪不想再让青辰与金潘言语纠缠，高声道：“木家身手低微，唯药力猛烈，还请金、水、土、火四家多多护卫，先由木家施药。”

万年镇要塞内，一处半地下室的军事掩体，黑暗无光，数百个日军沿着墙壁，紧紧地抱着枪，蹲守在此，死气沉沉。有的军人在无声地祷告，有的则不住地轻微哆嗦着，也有一些人，摸着黑在小本子上奋笔疾书。

掩体内，每隔几步，都有几个小的观察孔，正由日军军官死死向外盯着。

可是外界，无声无息，毫无动静，甚至让人怀疑，刚才那些敌人是否放弃了攻打？

可日军不敢松懈，只觉得度日如年。

一个日军军官撤下观察孔，由一个士兵顶上，可那士兵刚刚向外看去，突然间闷哼了一声，猛退几步，拼命地拍打自己的脖颈和上身。

几个日军立即扑上，将他死死按住。士兵惊恐道：“我被什么东西咬了！非常疼！”

一个军官压低着嗓子，捏住士兵的嘴巴，怒骂道：“不准出声。”

可那士兵却有点歇斯底里起来，开始在地上摔打折腾，呜呜直叫，显得异常痛苦，几个人都按不住他。军官死死地捂着士兵的嘴，却突然间手掌巨疼！居然他手掌上的大块皮肉，被士兵一口咬了下来。

军官大惊，闷叫着跳开一步，而那个士兵也已发狂，疯了一般开始撕咬，劲力之大，根本按不住。

军官一把抽出军刀，打算一刀将这个发疯了的士兵砍死，可他刚刚举刀，耳边轻轻嗡了一声，接着脖子上一阵剧痛。这个日本军官身手不错，以极快的啪的一掌打在脖子上，触手之处，竟是一只约有小指甲盖大小的硬甲虫。

军官闷叫了一声，突然便觉得头昏眼花，全身燥热，意识一下子变得不清楚起来。

军官啊的一声狂叫，手起刀落，不分青红皂白的，便将身前的一个日军砍倒在地，接着如同刚才那个士兵一样，疯了似的，到处攻击。

顿时乱成一片！一个清醒的日军鲜血淋淋地牢牢抱住军官，惨叫一声，拉响了配发的手雷，轰隆一声，同归于尽，炸成碎肉。

沙沙沙，嗡嗡嗡，黑暗中，好像有无数甲虫或爬或飞的钻进了这片掩体，越来越多的日军被甲虫咬伤，开始发狂。

凡是被咬的日军，不分敌我，疯了似的见人就杀，不杀死对方，绝不罢休。

乱枪声，惨嚎声，爆炸声，立即在这片地下掩体中蔓延开来。

一场数百人参与的自相残杀。

不仅是这一处掩体，万年镇日军兵力最集中的一片地区，就和着了魔障一般，无处不是狂吼乱叫。

成群成群的甲虫在夜空中飞舞着，一落地就到处乱钻，凡是被这些甲虫钻进去的掩体，很快就乱成一团。

黑夜中，隐隐绰绰的有穿深青长袍的人，在穿灰、黒、黄三色衣裳之人的护卫下，手持丈余的长竹竿，边走边在空中甩动着。竹竿上有孔，每甩动一下，就发出嘶嘶嘶嘶的轻微声响！随着竹竿的挥动，这些致人疯狂的甲虫，便像一群群的鸭子，被四处调动。

再往后看，一个小土丘上，青辰急促地吹着一只黑漆漆的长箫，虽可见青辰在吹气，手指也在按动，可是除了低低的不成调的嘶嘶声外，再没有其他音调。

青辰身后，一组一组的木家黒枝弟子，正不断地打开鼓囊囊的皮囊。皮囊一开，便有几十只甲虫急不可耐地钻出，疾飞而去。

与青辰遥相对望，另一处万年镇日军大量隐蔽之所，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覆盖了浓浓的一层白烟，远远看去，竟似深夜里大雪过后，尚无人踏足之景。

白烟如同有生命一般，快速地四处扩散，而且越来越厚，所有低洼之处，均被填平，暴露在地面之上的屋舍、树木、草石，白烟也不放过，一层层地包裹起来。一人多高的灌木，竟被包裹得像一个雪团。

十足诡异的“银装素裹”！

逐渐有大群大群的日军，丢盔弃甲，行尸走肉一般从各处钻了出来，踩着这片“雪地”，大多数人只走了七八步，便七窍流血，一口栽倒在地，瞬间被白烟吞没。

跑出来寻死的日军络绎不绝，在一些出入口处，尸体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可白烟覆盖上去，竟依旧显得素雅。

不见血腥，其实是遍地血腥，尸横遍野。

数十个身穿防化服的日军，从地下钻出，拔腿就跑，可他们也支撑不了多久，跑到白烟边缘时，已经只剩下十几人。

本以为捡了一条命，可刚跌跌撞撞跑出白烟的范围，就听咚咚咚的连声枪响，这十余人被远处射出的子弹，悉数打爆了脑袋，滚倒在地。

药王爷站在一块大石上，脚下白烟滚滚，好似这些白烟，都是从他脚下涌出的，他乃源头。

药王爷低喝道：“还不够浓烈！把所有药力全部施入！不能允许任何一个活物逃出粮队白障之地，折了粮队的威风。”

药王爷身后几个戴着鹿皮面罩的青衣男子立即点头称是，返身抱出几个长条形的木桶，直奔到白烟中，揭开木塞，把乳白的液体四处倾洒。凡是倾洒之地，白烟腾腾而起，垒得有三四人之高，哗的一片，向下方蔓延开去。

药王爷摸了摸胡须，笑道：“就算土家的身土不二之术！也未必能在粮队白障内待半个时辰！”

药王爷正在得意，忽见眼角寒光一闪，胳膊上一麻，侧头一看，自己的袖子已被割开，伤了皮肉。

侧旁的黑暗中，几乎同时，金铁交鸣，人影恍错，护卫着药王爷的火家和水家人，已经和一些人交上了手。

药王爷撕开袖子，低头一闻，恨道：“倭岛不入流的海胆毒，还想伤了我？呵呵！”说着从怀中摸出四根竹签，喳喳喳喳四下，插在伤口旁的皮肉中。

药王爷呵呵一乐，正无所谓地抬起头来，一柄忍刀电射而至，咔嚓一声，从药王爷胸前穿体而过，直没至刀柄。药王爷啊的一声轻叫，被这把忍刀击落石下。

不远处一个忍者的身影闪了一闪，便消失不见，当即便有火家和水家人分兵两路，穷追不舍。

木家粮队弟子见药王爷中刀，赶忙上前搀扶。

药王爷吐了两口鲜血，抓着刀柄，委顿道：“我，还死不了……不用管我，快去，不要让白障散了……”

那掷出忍刀的忍者好生厉害，伤了药王爷后，并不与火家、水家交战，只是奔逃，火家本堵住他几次，均让他腾出一团白烟，消失不见。

眼看着这个忍者就要逃出火家、水家的合围，突然黑暗中平白无故地冒出一只拳头，重击在这个忍者脸上。

此忍者好生厉害，挨了这么重的一拳，却顺着劲力刷刷刷几个后翻，避开危险之处。

黑暗中有人冷冷的用日语问道：“你是伊贺一派的谁？”

这忍者冷笑一声：“我乃伊贺流领主大齐平八，少主人。”

一身黑色劲装的火小邪从黑暗中冒出身子，说道：“大齐平八，连你也来中国了！”

大齐平八冷笑道：“远远不只是我！少主人！”

“既然知道是我，你觉得你逃得掉吗？”

“逃不掉！但我也不会束手就擒！”大齐平八话音未落，身子一晃，竟又不见了踪影。

可大齐平八刚刚消失，马上又在两步外现出身子，只不过捂着咽喉，鲜血乱喷，咕咕咕念了几声，便一头栽倒在地，看似死绝。

“呵呵，火小邪你太喜欢废话了。”

“嘻嘻，你明明第一击就能杀了他。”

“嘿嘿，杀这种人，不算本事，但我们无聊，多管闲事！”

两男一女的声音飘了飘，便如同鬼魅一般消失了。

火小邪追上两步，哪还有一丝一毫的踪迹，不禁沉声念道：“水家三蛇！”

半个时辰，转眼即至！

木家药力，果然凶猛！对付龟缩在密密麻麻的地下掩体的日军，确有奇效！火家人和水家人已经开始清剿漏网之鱼，可是火小邪却难以高兴起来。

幸亏有火小邪亲自进万年镇督阵，否则五行世家的伤亡，会比想象中更多。

其一是万年镇里的忍者，数量很可能超过五百，他们不与日军同处，也不管日军的死活，异常分散地隐蔽在各处，一直忍着不冒头，任凭木家施术屠戮日军，直到过半的时候，才利用各种机会，不惜一命换一命，击杀了木家进万年镇施药的弟子一百多名和火、水、金三家近一百人。特别是几个上忍级别的高手，四处流窜，不仅重伤了药王爷，还杀了青、黒、花、逍遥的五个仙主级别的人物。好在火小邪、水妖儿、流川、水华子、水信子、郑则道、苦灯和尚、尊景齐等身手强劲之人，全部在各处助阵，方才把这几个上忍堵住杀死。火小邪也弄清了这些忍者的身份，虽说大部分是最低级的忍者，但也有几个像伊贺领主大齐平八这样的忍术在忍军中可以排在前二十的上忍，只不过杀死的几个上忍，均属于轻易不会离开本土的另类，虽归属伊润广义管辖，但并不能随意调遣。如果这些人出现在中国，极可能意味着，忍者已是倾巢而出，打算决一死战！

其二是万年镇里这些死战到底的日军，虽说大部分死在木家的药力之下，仍有一小部分进行了疯狂反攻。他们反攻的方式很简单，就是人肉炸弹，把手榴弹拉着了以后，一边开枪一边冲过来，一个接着一个，直至一组人死绝才肯罢手，别看如此疯狂而愚蠢的做法，血肉横飞，对五行世家的杀伤能力，居然比子弹更管用，一共炸死炸伤了一百多位五行中人。

如果按战争学家的战争理论，五行世家总共以不到六百人伤亡的代价，全歼了万年镇二万精锐日军、五百忍者，足够称为这是一场超级大的胜利，可以永留青史。

可惜的是，历史绝不会记录下万年镇这场战役。

2008年，日本档案馆解密了一部分二战资料，其中有一本残缺并被焚烧过的士兵日记，其中无数段落遭到了人为的涂改，但残存的一小部分内容，也是日记最后的内容，所描述的景象仍然让许多人震惊：“10月9日晚上……要塞遭到了非常奇怪的攻击，我们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惨遭巨大的炸弹攻击之后，我们整个师团，每个人都写下了遗书，阿良君哭了，他上个月才刚刚得知他的第一个孩子降生……听说所有的坦克在一眨眼就被摧毁了……一条金色的大船，漂在空中，发出几道明亮的光线，照着整个营地，我很害怕，不敢抬头看……我们躲在地下掩体里，没有人想说话，长官说为了胜利，我们要勇于牺牲……可我们还是不知道敌人是谁，甚至没有人知道敌人从哪里来，是什么打扮，阿良说是地狱里的恶魔来攻击我们，我相信他说的……我好像听到了惨叫声，不能写了，保佑我吧，妈妈……”

日本军方坚持认为，这个日记是伪造的，或者是作家的小说草稿，绝不是中日战争中的真实事件。

火小邪清楚地知道，尽管万年镇绝大多数的日军和忍者已被铲除，但时间不多，五行世家的主力不能再继续参与，那就意味着，留下来清剿万年镇的普通盗众，仍将面临着牺牲。

可这牺牲，在所难免……

五行贼王刚刚再次聚集，就有几个水家盗众五花大绑着一个日本高级军官上前，上前一脚，便将这个军官踢得跪倒在地。这个军官十分强横，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让人死死地按着，勉强做出单膝跪地的姿势。他满脸满身都是血点，看着分外狰狞，死死地盯着火小邪。

水家人拜道：“木王大人！此人应是日军万年镇要塞的最高指挥官依田极人，找到他时，他正要剖腹自尽，让我们阻止。他的几个随从，抱着炸弹要与我们同归于尽，好在我们反应快，只伤了一人。请木王大人发落。”

依田极人听得懂中文，咬牙切齿地用中文骂道：“木王！什么木王！八嘎！支那野人！”

火小邪走上一步，平静道：“依田极人，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依田极人环视一圈，早知大势已去，狞笑道：“你认识我是你的荣幸！哈哈哈！还有你们这些支那人，用妖魔鬼怪的手段赢了大日本皇军！可耻！我不服气！”

火小邪依旧平静道：“依田极人，你作为万年镇的指挥官，杀害了数万没有反抗能力的中国劳工，难道你不可耻吗？”

依田极人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一边，绝不回答这个问题，狂妄不已地继续冷笑。

火小邪一把捏住依田极人的脸颊，将他拧了过来，手指发力，捏得依田极人疼痛不堪，冷汗直冒。火小邪看着依田极人的双眼，沉声道：“依田极人，我现在有一千种理由立即杀了你，但我想留你一条命，让你带我们进罗刹阵。你如果带路带得好，我可以饶你一条狗命。”

依田极人野兽一样看着火小邪，骂道：“大日本帝国的军人，绝不受辱！你杀了我！”

金潘掏出金枪指着依田极人的脑门，说道：“小邪，不用听他废话，我一枪打爆他脑袋算了。”

火小邪挥手制止，看着依田极人冷笑一声，说道：“这条日本狗不值得我们亲自动手。依田极人，我要你自己亲自品味，伊润广义是怎么把你当狗一样杀掉的。”

依田极人一听，怒目圆睁，歇斯底里地用日本话大骂起来。

火小邪命令道：“王孝先，给他用哑药。”

火小邪身后的王孝先一乐，走上前来，拍了拍依田极人的脑袋，像打发家畜一样说道：“别吠了！汪汪汪叫得闹心。”

依田极人依旧嘶吼不止，可是嗓子一痒，咳了一声，突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呃呃呃地鬼叫。

火小邪吩咐王孝先道：“把他带到队伍最前面，松开绳索，用药逼着他自己向前走。”

王孝先说道：“小菜一碟！领命！”

活捉依田极人，万年镇要塞一战算是告一段落，真正惨烈的大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火小邪抬头看去，罗刹阵所在的大山，黑漆漆一片，就在不远处横陈，如同一道黑幔，从夜空中直挂下来，等着五行世家众人去揭开。

话不多表，五行世家收拢了各家主力，踏过万年镇要塞，火速向山下进发。

土家一路指引，其余大部已在山下等候。

五行人马虽众，但行到此处，鸦雀无声。贼人就是贼人，五行世家也不例外，绝不是正规的军队，另有一套集团行进的办法。虽说山脚下已经到处是人，可不仔细看，也就只能看到火小邪、金潘、水妖儿、郑则道、流川、田问等二三十个绝顶大盗，不躲不避，其他人反而无影无踪。

其实从五行世家，从聚集在万年镇外开始第一次攻击万年镇时，从远处看，基本就看不到人，除了金潘大张旗鼓到来，用空降的方式展示了金家人数，其他时候，好像总共只有一百多人来来回回地跑来跑去，与日军和忍者打得不亦乐乎。

所有一切迹象，都有违战争的定义，虽说造成了上万人的死伤，仍然不能说这是一次正规的战争。那该如何定义？唯有说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大型偷窃行动，偷走的是小鬼子的命，窃回的是中国人之尊严，日本人藐视中国人的狼子野心，因此也丢了个干净。

土家果真有搬山御岭之能，这么短的时间，就拓出了一条道路，凿开一个洞口。

火小邪等人弃了马匹，均步行来到山洞前。

火小邪依稀眼熟，这里似乎是半年多以前，与烟虫、花娘子、钩渐、赛飞龙、顶天骄等人初探罗刹阵时进山的那个抛尸洞。只不过看现在的情况，是早就被炸毁或者封堵，又被土家人发现并挖开。

也就是说，此乃一条火小邪曾经走过的老路！

火小邪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默念道：“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不能因这是条老路而忐忑不安！火小邪你不要多想，心静！”既有此想，火小邪便不与众人明说。

土家发丘神官田遥、御岭道宗田观、摸金都尉田令三人从洞中快步走出，迎上火小邪等人一拜，田遥向田问、田羽娘、林婉报道：“摸算过了半面山崖，可以确定此处为捷径。搬山尊者田迟已携前锋一百人进山，在山内准备接应。土王大人可放心！”

田问微微掐了掐指，点了点头，吩咐道：“土家尽入！”

田羽娘亦道：“守据各位，以便容纳！”

田遥等人听令，四散而去，很快便有土黄衣裳的土家人从山上山下各处钻出，向着山洞中鱼贯而入，不多时便进去了近一千人之多。

田问转头对火小邪等说道：“先走一步。”便带着田羽娘、林婉向洞中赶去，很快便不见了。

水王流川冲火小邪笑道：“木王大人，请你殿后，水家先走一步，咱们山里见。”也没有见他吩咐，一道道黑色人影四面八方地向洞口涌去，水王流川向前走了几步，教书先生的长袍马褂直直地垂落在地，好像整个人突然融化在夜色中，只留下了衣裳。

水家数百人便紧随着土家，钻入山洞，不见了踪影。

郑则道向火小邪抱拳道：“木王大人，既然水王大人走时说了由你殿后，那火家不客气了，我们先走一步，山里见。”

郑则道右手高举，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自己则率先向洞内疾奔而去，苦灯、尊景齐和几个堂主紧紧尾随，相续而入。九堂一法走完之后，才是火家弟子进入，漫山遍野的火家灰衣人先是聚集，再按火家九堂一法的排位，依次入内。

土家是土王最后一个进去，水家是水王混在水家人中间进去，火家则是火王、九堂一法的堂主、坛主先走，三家各有特点。

金潘不冷不热地嘲讽道：“田问最后一个走，是仁；流川混着一起走，是智；郑则道走第一个，是装！郑则道这小子从我第一眼见，就不待见！”

火小邪笑道：“各家有各家的风格，潘子，暂且抛开这些成见吧。”

金潘哼了哼，说道：“我与火家只合作这一次，反正没下次！小邪，金家与木家一起进。”

火小邪应了声好，安排青枝先行，青芽刚刚开始调度，就见百艳仙主、甲大掌柜、乙大掌柜三人，赶到前来。

青枝青芽仙主一见，立即骂道：“老甲！不是让你和小乙带着青云客栈的人留守吗？”

王孝先也迎上百艳仙主，关切道：“小猫，你怎么来了！”

甲大掌柜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青芽，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心里不踏实。”

青芽一听，眼睛微微发红，但口气依旧强硬：“不行，老甲，你回去。”

甲大掌柜毫无离去的意思，对火小邪说道：“木王大人，请放心，万年镇里的事情我都安排妥当了，清剿的事情青云客栈帮不上大忙。请木王大人准行。”

火小邪说道：“你去还是不去，由青芽定夺。”

甲大掌柜谢过，又对青芽诚恳地说道：“青芽，别让我走，我一辈子听你的吩咐，可今天你怎么说，我也要陪你进山。今天特别想对你说些心里话，其实……”

“别说了！随便你吧！”青芽怒道，转身便走，甲大掌柜赶忙兴高采烈地追上。

乙大掌柜看着火小邪，说道：“木王大人，你说过五行合纵之后，就劝我的小鸡鸡回到我身边。你，说话算数的啊，我没了小鸡鸡，干什么都没劲。”

火小邪答道：“绝无虚言！”

乙大掌柜连声称谢，说道：“那木王大人，我，我陪着甲大掌柜去。”说着追赶甲大掌柜和青芽去了。

百艳仙主一把搂住王孝先，说道：“乖宝，我舍不得你。”

王孝先本要责怪，百艳已经贴在了王孝先怀中，温香满怀。

王孝先脸一红，说道：“嗨……我又不是回不来，已经五行合纵了，破个罗刹阵还不是小事一桩，说不定连我出手的份都轮不上啊。”

百艳仙主娇嗔道：“我不管，就算是看热闹我也要陪你看。”对火小邪娇唤道，“木王大人，尽管你命令花枝女子不进阵，但我是木家长老，怎么能缺了我一个呢？我也要去！否则不公平啊。”

王孝先忙道：“木王大人，百艳这个娘们不知轻重，不用听她的。”

百艳偷偷一把抓着王孝先的私处，抓得王孝先瞪圆了眼睛，百艳气呼呼地说道：“对你好你还这么说话！你想气死我再去找别人吗？”

王孝先一脸通红，又不敢张扬，所以只是哼哼，说不出话来。

一旁青辰娇声骂道：“奸夫淫妇！不知羞臊！”

王孝先龇牙咧嘴道：“青辰，你是妒忌吗？”

而青辰轻轻一笑，表情温和起来，对火小邪说道：“木王大人，我看就成全他们双宿双飞吧。”

火小邪心中微叹，隐隐作痛，但想来只能如此，便点头道：“那好！百艳仙主，你和逍遥枝王孝先一齐进山。王孝先，千鸟，逍遥枝、花枝立即动身！”

百艳仙主这才松了王孝先的裤裆，盈盈一拜：“谢木王大人！”说着搂住王孝先的胳膊，“乖宝，我们走吧！”

王孝先又气又喜，向火小邪点头示意，与千鸟仙主一起，招呼着逍遥枝、花枝弟子进洞入山去了。当然王孝先不会忘了还有个依田极人，命弟子把依田极人麻昏，半拖半拉着一起进山。

火小邪暗暗感叹一声，对青辰说道：“青辰仙主，黒枝是木家主战力量，你与我、金家同路。”

青辰娇笑道：“正合我意，还能和金少爷一路热络热络。”

金潘跟着笑道：“青辰美女，那就请吧！”

众人正要离去，却又有一队人马赶来，领头一个乃是一个黑脸大汉，不似五行中人。

这黑脸大汉把马上前，跳下马来，几步跑上，高叫道：“火大哥！”

火小邪一见，倒是吃惊：“马三多！”他虽给了马三多木家令牌，但只想马三多等人在远处观看，严禁他们入内，没想到马三多真能赶来这里参战。

马三多兴奋异常道：“大哥英勇，没想到大哥能召集这么多人马！我们来迟了！一路上看到大哥攻打万年镇的场面，兴奋得不得了！”

火小邪正色道：“你怎么能进到这里？”

马三多说道：“是这位老先生允许我们进来的，要不急死个人啊！”

“老先生？”火小邪抬头一看，就见药王爷上半身缠着麻纱绷带，赶上前来，火小邪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药王爷上前道：“木王大人，这位马三多兄弟拼死要来，不让他来，他便要自杀，其心可鉴，我只好……木王大人，小老儿请求一同进阵，共襄盛举！”

火小邪说道：“了解！药王爷，你的伤？”

药王爷说道：“小伤小伤，不至于死，木王大人不必记挂。木王大人，小老儿本有疑虑之心，本想借伤避战，但被马三多一番慷慨陈词羞得无地自容，惭愧惭愧！小老儿决意前往，以我微薄之力，誓与倭寇一较高下。请木王大人恩准！”

火小邪知道药王爷的伤势极重，绝不是他口中说的小伤，他能这样前来，必是用了极重的药力，和玩命无异。想必药王爷已有死在罗刹阵内的决心！药王爷是木家元老，对五行合纵一事，他表面上同意，实际上最为担心，木家准备向万年镇行进，药王爷也屡次婉转地向火小邪表达自己的顾虑。若按以前，就算药王爷不受伤，也会借口不进罗刹阵。

药王爷此时所说，激得火小邪心头一热，答道：“好！药王爷，与我一同进阵！”

马三多笑道：“好，痛快！火大哥，带我一起进阵杀鬼子吧！手痒痒得很啊！”

火小邪看着马三多，严肃道：“马三多，虽说有我在，但你可知道此行，对你们来说，实属九死一生。”

“我和我这些兄弟，没一个怕死的！只想能和大哥一起杀鬼子！”马三多豪言道。

火小邪盯着马三多的眼睛，再问道：“不后悔？”

“后悔我就不会来！”马三多紧盯着火小邪的双眼。

“好！”火小邪朗声道，“听我号令行事，不得擅自行动。”

“是！”马三多歪歪斜斜地敬了个礼，高兴得哈哈大笑。

火小邪向马三多的队伍扫视一眼，又说道：“不想随我来的，请回！”

“火小邪！”

“大哥！”

马三多几十个人的队伍后，有两人挤了出来。

马三多一见，就没有好脸色，张口便骂：“你们的命精贵！还说个屁，快滚快滚，老子不想再听你们废话！再耽误老子时间，老子翻脸不认人！”

其中一个大汉并不搭理马三多，只是向火小邪喝道：“火小邪，你既然有这么大的能耐，为什么不早说？”

火小邪轻轻一笑：“浪得奔，我们是贼，无法与你们为伍。”

原来上前的两人，正是浪得奔和瘪猴。

浪得奔喝道：“火小邪，请你们和共产党合作吧！你们这支队伍，只要通过共产主义的改造，是能够成为一支救国救民的强大力量的！”

瘪猴也激动不已地说道：“大哥！请你听兄弟们肺腑之言吧！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啊！”

浪得奔说道：“火小邪，你已经摧毁了万年镇要塞，私怨已了，你还要做什么呢？收兵吧，保存力量积聚力量，才是上策啊！”

瘪猴说道：“是啊，大哥！毛主席说过，抗日战争是一场持久战，不要在乎一朝一夕的得失啊。”

火小邪诚恳地说道：“浪得奔、瘪猴，你们请回吧，不用说了。”

“火小邪！”

“大哥！”

金潘上前一步，冷哼道：“浪得奔、瘪猴，共产党？哼哼，我问你们，你们有多少兵马？”

浪得奔答道：“我们就是共产党！我们的兵马遍天下！天下所有的穷苦人，工人农民都是我们的兵马！”

“那你们带了几个兵马来？”金潘明显有些讥讽。

浪得奔浓眉倒竖，口气也一硬：“就我们两人！”

“两人？嘿嘿，没带人马来，就滚一边去！少在这里碍眼！”金潘骂道，“啥玩意的共产党，当老子不清楚共产党是个什么玩意？什么共产？共你祖宗的产！要不是知道你们是火小邪以前的兄弟，老子早一枪一个崩了你们！”

浪得奔毫不示弱：“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说话！不准你污蔑共产主义！”

金潘骂道：“老子是金贼！一听什么狗屎共产主义就来气！怎么？不服气？”双手一摆，两柄金枪已经指向浪得奔和瘪猴的脑门，不止金潘手中两把枪，乔大、乔二以及金家枪队的数百管枪，全部指向了浪得奔和瘪猴，若金潘令下，只怕两人会被打成筛子。

浪得奔怒目而视，没有丝毫畏惧。

瘪猴怒道：“有种就开枪！我大哥身边就是有你这样的人，才被你们蛊惑！”

火小邪伸手压住金潘的手腕，低声道：“放下枪。”

金潘哼道：“小邪，你这两个兄弟已经白痴了。”但也将枪垂下。

浪得奔质问道：“火小邪，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究竟要去做什么？让你这么义无反顾！”

火小邪淡淡一笑，说道：“浪得奔、瘪猴，如果你们说的共产党真能做到让劳苦大众翻身做主，再没有皇帝，再没有欺压和剥削，人人平等，到那一天时，我会再与你们好好谈谈。但今天，我们各行其道吧。”

瘪猴叫道：“大哥，你回答啊。”

火小邪侧过身去，说道：“五行至尊圣王鼎，得鼎者得天下，失鼎者失天下。”说罢转身就走。

浪得奔大叫道：“我知道这句！但共产党不需要什么五行鼎！共产党能得天下，靠的是共产主义！”

瘪猴也跟着叫道：“共产党的天下，再不会有皇帝，这些封建迷信，都要一网打尽！大哥，你听我说……”

突突两团烟雾在浪得奔和瘪猴脸前炸开，两人一吸，剩下的话还没有出口，眼睛便翻了翻，瘫倒在地。

火小邪说道：“马三多，叫你的几个兄弟将他们送出万年镇安顿，绑住他们，醒来后，不要让他们乱跑。”

马三多哼哼道：“管他们咧！绑紧了丢一边坑里算球。”

火小邪喝道：“去办！”

马三多只好应了声是，安排人将浪得奔、瘪猴拖走了事。

金潘骂道：“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底气！小样的不怕死！”

火小邪轻叹一声，说道：“也许，共产党真能得天下。”

金潘骂道：“如果共产党得了天下，按共产主义的做法，金家就没法在中国混了！哼哼，一帮没文化的泥腿子、‘共匪’，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能耐得到天下！”

火小邪深深看了金潘一眼，说道：“走吧！”

火小邪、水妖儿、金潘、药王爷等木家人以及马三多的山匪部队鱼贯进洞，那山洞中已被土家拓宽，走到尽头，便看到一处斜通向上的废弃通道，不宽不窄，恰能容两人一起猫着腰向上爬行。

土家人心思周到，早在废弃通道上打出无数踏脚攀爬的坑洞，所以就算是马三多这种平常人，沿管道上爬也毫不吃力。

火小邪等人爬出通道，正是一个巨大的山洞，火小邪记得清楚，此地乃是日军将中国劳工尸体抛出山外，并焚烧衣物之处。所有原先日军的摆设一应俱全，只是再见不到一个日军和一具中国劳工的尸体。整个山洞，都是五行世家的人，持着各种各样的照明工具，分立各处，将洞内照得一片明亮。

不过山洞内依旧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尸臭，还是令人作呕。有不少木家人正在撒药，用以消除气味。

水王流川、郑则道、田问等人上前来迎，郑则道一眼便看到跟随在火小邪身后的马三多，眉头一皱，问道：“木王大人，怎么你还带着五行世家以外的人？”

火小邪答道：“他们是万年镇一带的民间志士马三多以及兄弟，算是我的旧相识，铁了心来杀小鬼子，无所畏惧，亦算是一股力量，无妨。”

郑则道对马三多等人说道：“五行世家的事，你们这些外人来参与无疑自投死路，我看各位还是请回吧。”

马三多本见到这种大场面，不敢言语，听郑则道要赶他走，胆子一横，瞪着眼睛叫道：“杀小鬼子还分什么五行不五行？外人不外人？是个中国人就该参与！不走！”

水王流川笑道：“火王大人，我看也无妨！这些人与圣王鼎毫无关系，只求一战，大义凛然，算得上的铁骨铮铮的好汉，并无其他心思，火王不必担心。有些局外人来见证此战，倒让我们贼道更加名正言顺。”

田问沉声道：“无妨。”

郑则道见流川和田问都发话了，脸色微缓，说道：“既然岳父大人说了，那好吧！嗨！我也是好心，不想他们枉死。”

火小邪岔开这个话题，问道：“三位大人，前方情况如何？”

田问说道：“三里无人。”

郑则道说道：“听不到一丝响动。”

水王流川说道：“水家、土家、火家已经把附近三里的范围摸了一圈，既无人员防御，也无任何机关，物资一应俱全，不想有撤退的迹象。从这里出去，是一个火车站，沿铁轨而行，内部极深极远。”

田问说道：“约十里。”

水王流川说道：“我们已将车站附近占据，确信此地安全。眼下之计，是看我们能用多快的速度，找到山内的罗刹阵所在。”

郑则道说道：“如果山前一带的日军全部撤空，毫无防范，恐怕是会集在深山某处，专等着与我们决一死战。”

水王流川笑道：“这倒是忍军大巧若拙的防盗法，想必现在是所有忍者将罗刹阵层层围护着，寸步不离，你不去就不管你，你若去，只有和忍军正面交锋。”

郑则道哼道：“五行合纵于此，正求一战！可得以全歼！”

其实不用各家贼王述说，火小邪对此地的熟悉，远远强过众人。只不过还有一人，对山内的情况恐怕更胜火小邪，那就是曾经救火小邪出困的“假钩渐”！“假钩渐”到底是谁，谜底在火小邪心中已是昭然若揭，必是水王流川中的一个！

只可惜水家行事诡异，公开露面的总是一个流川，绝不会两人一起出现自称水王。

火小邪朗声道：“事不宜迟，请水家、土家向前推进，火家协助，金家、木家后援，若遇忍者，当断则断，不做纠缠，待摸清忍军主力所在，先由木家、金家远攻。”

众贼王并无异议，纷纷应了，各自调兵遣将。

十七、再闯罗刹

五行盗众出了山洞，外面乃是一个不大的火车站台，各处也已布满了人。

水家、土家先锋已经进入站台旁的隧道，其余各家主力也依次沿着隧道，向山内推进。不算在万年镇留守，以及沿隧道布防的盗众，进山的五行世家人士，亦有二千之众，全是精锐之精锐。木家长老、四枝总仙主、仙主；火家九堂一法堂主、坛主和各堂行度使；水家五流十六方筏主、勾弦；土家四门宗主、各门三売正土行士；金家主战之力金家枪队；加上各家贼王，此等集中华五行贼道精英的阵容，天下哪有不可盗取之物？

原先攻打万年镇，各家精英尚且分散，这回终于聚齐在相对狭窄的山中，互不避讳，各家精英可谓一览无遗。

除了火小邪依旧心中隐隐难安，绝大多数盗众见此阵容，都觉得什么罗刹阵、什么忍军，全都不堪一击，此战胜券在握！一个个摩拳擦掌，各显其能，要在其他世家大盗面前显尽自家的本事。

郑则道一张假面皮，本是苍白没有血色，此时透出隐隐红光，指挥若定，势在必得。

水王流川亲自进入隧道，早就无影无踪，看来是要亲历亲为。

田问、田羽娘等土家人，以及林婉，亦没有丝毫迟疑，水王流川一走，便一并前往。

连水妖儿也在火小邪身边笑道：“小邪，从没有想过五行世家精英能为同一件事聚齐。现在看来，忍军再严密的防盗之术，要破罗刹阵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金潘笑道：“依我看五行合纵会如何的传说，是皇帝老子拿来糊弄人的，这老儿一定是怕五行合纵之力会盗取天下。以讹传讹，最后成了五行世家的忌讳。”

火小邪轻声说道：“但愿如此！可惜我们要盗破的罗刹阵，乃是我爹炎火驰的手笔，却被伊润广义利用。罗刹阵绝不好对付，切不可大意！”

金潘低声道：“金家的万世陨铁就在罗刹阵内？还有木媻之眼等？”

火小邪点了点头。

金潘喜道：“那更好！破了罗刹阵，还能各取所需。”眼睛一转，又问道，“小邪，那你是想要什么？”

火小邪淡然一笑：“我什么都不要。”

金潘奇道：“什么都不要？”

“是。”火小邪笑着点了点头，从站台上跃下，沿着铁路，大步向前走去，水妖儿、马三多，以及木家众仙主紧随在后。

金潘眉头紧锁，想了一想。

乔大插嘴道：“大师父什么都不要，那就是什么都想要？”

乔二也猜道：“大师父眼光很高，没他看上的。”

金潘骂道：“闭嘴！”反而突然间豁然开朗：“哦！这是不盗即是盗！高明！有境界！乔大、乔二、刘锋，我们出发！”

五行众盗向山中前行了三里有余，水土两家前锋不断来报，仍然不见任何异常，不见忍军，不见防盗机关，沿路没有埋伏，没有土石开裂或炸药等物。

综上所述，忍军根本没有堵截之心，亦没有将五行世家困在山中的打算。

火小邪回想自己以前和烟虫等人进山，同样是一片坦途，几乎没有费力，就进到罗刹阵中。但之前是伊润广义刻意引诱火小邪进阵，这次虽不是引诱，却像是“坐以待毙”。

望着依稀熟悉的火车隧道，四处刺探、奔走、护卫、防御的上千贼盗，这阵势当然不是以前火小邪、烟虫、花娘子、钩渐、顶天骄、赛飞龙孤零零的几个，可火小邪心里还是紧紧地绷着，浓重悲凉涌起，挥之不去。烟虫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回响：“火小邪，你不要去！现在返回，还来得及！我们还有机会！”

火小邪在脑海中默默地答复：“烟虫大哥、花嫂子！我终于又回来了！我不是仅仅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无数为国牺牲的同胞！中华大地不容践踏，我一定不辱使命！”

朦胧中，烟虫叼着烟的笑脸浮现在火小邪眼前，亲切地说道：“火小邪，你有今日的成就，真替你高兴！不错！”

花娘子搂着烟虫的胳膊，甜腻腻地笑道：“小邪，放心大胆地去做吧，我们都支持你啊。”

说话间，烟虫、花娘子等人微笑着越走越远，接着，是钩渐、顶天骄、赛飞龙、柳桃的音容笑貌一一闪现，再有严烈、严景天、甲丁乙、豹子犬黑风、张四爷、周先生、御风神捕等等无数人物逐渐远去。

火小邪很想伸出手挽留住他们，却也知皆为自己的思念幻想，一切徒劳，不由得心中一硬，说道：“各位好走！”

蓦然间，五行盗众已经深入山内五里！

“木王大人！”一名水家信使跑来报道，语气气促，“前方一里，道路断绝，山体孔隙无数，有忍军小部人马，约十余人被发现，没有正面交锋。水家先锋四人寻路入内，渺无音讯，应是已死。”

此水家信使说完，一个土家行士也疾行而来，报道：“木王大人，前方无路，山体怪异，似刀斧平整挖出无数隧道，内部其乱如麻，土家发丘、御岭二门六人入内，再无返回。土王大人已经亲自上前打探，请木王大人火速上前商议。”

火小邪一听，立即催动人马，加快脚步，不多时已经赶至尽头。

若按火小邪之前记忆，走到这里应该是水火双生的水龙眼一带，本应有巨大洞穴，沿洞穴内壁可以行走，可眼前景象，的确不寻常。

一个喇叭形的大洞，由窄到宽，地面乱石嶙峋，淹没了铁路，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喇叭嘴方向，堵住去路的一面十余丈高的山体。虽说是无数巨石堆积而成，嶙峋参差，上面却布满了大大小小无数不规则的洞口，大的有一丈宽阔，小的仅有一个拳头大小，这些洞口边缘，如同刀切斧砍一般平整光滑，根本不像人工可以完成。

火小邪眉头紧皱，他记得他上次离开罗刹阵，整片整片的山体都在崩塌，按理说会形成一个范围广大的坑洞才是，怎么会被无缘无故地堵上？

郑则道赶上前来，与火小邪相会，颇为严肃地说道：“火家进去了十人，没有返回！隐约能听到这些洞穴内有金铁交鸣之声，应是设有伏兵。木王大人，你有何高见？”

火小邪并不答话，踏着乱石上前几步，走至一个洞口前。洞内幽暗难明，向里看并不是笔直，而且能见到的分叉口就有四五个之多，冷风从里面向外打着旋灌出，发出簌簌簌的奇特微响，绝不是可以草率进入之地。

火小邪眉头紧皱，转身高喝道：“水王大人、土王大人可在？”

一名土家行士上前拜道：“土王大人偕夫人林婉等，从旁边的洞口进去了，暂时还未能返回。”

一名水家信差说道：“水王大人现在不在。”

火小邪问道：“水王大人去哪里了？”

“不知，只令让水家在此待命。”

火小邪高声道：“任何人不得入内！严加守备，等土王、水王大人回来。”

略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就见山体上一个洞口中有数人疾奔而出，定睛一看，正是田问、林婉、田羽娘、田遥、田观、田迟、田令数人，其中田迟满身鲜血是血，身前身后都有刀伤，紧紧掐住左胳膊，居然左手小臂已被斩断。

土家人连忙上前，将田问等人护住，退到数丈之外，并立即为田迟疗伤。

火小邪、郑则道、金潘等人赶上前去，正要说话，就见一道黑影钻出，站在田问等人身边，看模样正是水王流川。

不等火小邪说话，水王流川已经厉声道：“可是土家地一迷藏？”这个水王流川，虽说长相未变，但是桀骜嗜杀之气弥漫全身，完全与先前教书先生的气质不符。

田问答道：“是，又不是。”

水王流川厉声道：“是怎讲？不是又怎讲？”

田问答道：“乾坤未倒置。”

水王流川怒道：“田问，能否多说几个字！听着费劲！”

田羽娘站出说道：“流川，还是我与你说吧。”看向火小邪等人，说道，“此处确实是地一迷藏的布局，但仅为三成，不够完整，达不到地一迷藏的乾坤颠倒之造化，但也着实惊人。依土家看，罗刹阵就在其中，这些孔洞，全是罗刹阵的外壳。我等以土家发丘之力算过，里面的罗刹阵竟是无大无小的乱数。”

火小邪抱拳道：“请教，何为无大无小的乱数？”

田羽娘肃然道：“就是罗刹阵一时小如沙砾，一时大如寰宇，可这座山又能有多大？一个防盗阵法又怎能如此之小？但卜卦之后，就是如此，呈无大无小之态。我等进入洞中，便感觉罗刹阵一会儿转弯就是，一会儿又远在天边，一会儿仿佛已身在阵中。土家虽有开山寻路之能，却如同水中捞月一般。”

水王流川哼道：“如果此地是完整的地一迷藏，有此效力，倒可以理解，但孔洞里分明有忍者四处埋伏，他们既然能在里面猖狂，那就必然有进退之法！”

田羽娘说道：“也许里面的忍者根本没有想过出去。”

水王流川又问：“那风从何来？莫非你要说是罗刹阵内可以自生风力？”

田羽娘说道：“洞内风力全是螺旋，我的确想这么说。”

水王流川冷笑道：“看来土家面对自家不成气候的地一迷藏，便无计可施了！”

田羽娘不悦道：“流川，你要有计可施，何必偷偷摸摸地跟我们一路？你这个人性格真是古怪！没到这里之前还是个讲道理的人，现在怎么变得蛮横不讲理了？我不想再与你说话！”

这两人彼此哼了一声，真的互不理睬。

郑则道说道：“两位大人请息怒。堂堂五行世家，还能在见到罗刹阵之前就被难住？既然日本忍军占据了地利，那我们可有办法，先将他们逼退？木王大人，你看呢？”

火小邪沉声道：“容我再想想。”抬头问道，“林婉，你刚才也进洞内了，不知你有何看法？”

林婉刚刚为田迟止血上药完成，起身说道：“刚才我进洞去，就有施木家药术，逼退忍者的想法，可是洞内风向全是往外灌，这样的话，若是大面积施药，不仅无效，反而会伤了自家兄弟。而且，里面的忍者十分厉害，只守不攻，刚才田迟击杀二人，就有另三个忍者不顾前者死活，用重刀连人一起劈砍，斩断了田迟的小臂。本以为他们会乘胜追击，将我们围堵在洞内，可田令再杀一人后，这些忍者只又追了几步，便齐齐退后，再度龟缩不前。如果这样，就算我们在洞内布下药阵，也无法引大批忍者入阵。”

火小邪点头沉吟几声，说道：“既然如此！我看不如这样，王孝先，带依田极人上来。”

众人不知火小邪要出何计策，全都静默观望。

依田极人已被王孝先用药制住，虽能行走，但双目呆滞，满嘴不知含含糊糊地叨唠着什么。

火小邪走到依田极人身边，将他按在大石上坐下，抱拳道：“水王大人，请上前来。”

水王流川缓步走出，冷冷问道：“何事？”

火小邪说道：“依田极人被木家药物制住，但行为呆滞，所以请水王大人用水家乱魂眼之类的手段，将依田极人迷乱心魄，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并让他能够如实转达。”

水王流川哦了一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水家有这个本事？”

火小邪笑道：“水王大人还要过问得这么详细吗？”

水王流川哼了声，说道：“给他解药。”

王孝先给依田极人解了麻药，水家立即有几人上前，把依田极人牢牢拿住。依田极人神志渐渐清醒，正要张嘴大骂，却见到水王流川的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自己，心中突然一痴，竟无法挪开目光。

水王流川眼中闪烁不定，嘴中吹出一丝丝的声响，引得依田极人双眼圆睁，脸上抽搐不止。

水王流川猛然眼睛一闭，对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对他耳边说话！”

火小邪上前一步，冲依田极人的耳朵，用日语低声道：“我是依田极人，我是依田极人，火小邪有几句话，要我转达给伊润大人，事关重大！你们快带我去，不要耽搁！”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火小邪站起身来，对水王流川低声道：“好了。水王大人，请再稳住他一会儿！”

水王流川啪的一睁双眼，继续死死盯着依田极人的眼睛，依田极人嘴里不断重复着刚才火小邪所说的日语，一动不动。

火小邪吩咐道：“青芽仙主！”

“在！”青芽赶忙上前。

“给他脚底涂上青枝令，用青云客栈所用的普通青枝令即可。”

青芽一听，立即说道：“明白！老甲、小乙，过来！”

甲大掌柜、乙大掌柜急忙上前，依火小邪之计施为。

“千鸟仙主！借你的寻鸟枝一用，别在他的袜子里。”

“遵命。”

“王孝先！你将逍遥枝嗅觉最好的弟子择出，听候指示。”

“好，我立即去办。”

火小邪又吩咐道：“青辰仙主！你的双难蛊可携带？”

“一直随身携带。”青辰答道。

“好，给依田极人施双难蛊，一会儿谁与依田极人对话，便激发蛊力，凡是近身者，皆中此蛊。”

“是。”青辰就要上前。

“青辰稍等。药王爷！关键在你，你有复制蛊力及增强之法，请将青辰的双难蛊增至最强，力求一传十，十再传百，最终以千计，可否做到？”

“双难蛊虽难炼成，但炼成之后，极易复制，一千不成问题，请木王放心。”药王爷答道。

木家人做这些事可谓轻车熟路，人来人往，片刻便准备停当，火小邪在一旁叮嘱，已将一会儿须做之事说明。

火小邪说道：“水王大人，想必你已明白我要做什么，请你最后施展，放开依田极人。”

水王流川并不答话，盯着依田极人眼中闪烁，吹出数串音符，这才将眼中光芒一收，低喝了声：“放开他。”

水家人立即松手。

依田极人深深喘了几口气，突然间神色如常，唰的一下站起，警惕不已地用日语叫道：“别过来！别过来！”

火小邪说道：“放他走。”

一众大盗齐齐演戏，冷眼看着依田极人，给他闪开一条路。

依田极人低骂一声，夺路而逃，向山体上的一个洞口狂奔而去，一头便钻入洞中。随后便听到依田极人撕心裂肺地狂叫道：“我是依田极人！我是依田极人！”声音渐渐模糊，转而听不见了。

此时千鸟仙主伸开五指，手中拿着数根羽毛，轻轻抚摸，屏气深吸，突然低声尖叫道：“上行，风口有四，左中右上，右行，风口有二，左右，直风，下行……”

火小邪立即对田问说道：“田问，寻鸟枝是生长在一种飞禽身上的奇特草木，经木家炼制后，可辨风势寻鸟，木行于天，是无土之木，据说与土行有制化之妙，你看你能否用得上。”

田问一听，立即沉喝道：“有用！”不由分说地坐在地上，双掌平举，十指来回弯曲计算。

王孝先挑选的逍遥枝弟子则来到各个洞口前，不住嗅闻，凡是能够闻到青枝令味道的，便在洞口做下记号，然后换到下一个洞口，继续嗅闻。此法的妙处在于，尽管山体内所有孔洞可能都是连通的，但风一直不停地往外吹，气味只会顺风势而行，只要气味的源头不绝，就能用气味编制出一张树状图。

水家人自然不须多让，不等火小邪开口，便已知这是甚好的情报收集办法，水王流川身后的一些筏主、勾弦先于田问，便已自行记录千鸟所说的风向，以及逍遥枝找到的气味冒出的洞口。

千鸟又叫道：“直风，鸟停了，不是，是人停步了……”

青辰正用手指搓动着一块皮肉似的细片，眼中黑色一闪，亦低喝道：“双难蛊发作了，中蛊之人，有三，二人携蛊离去，再中，又有七人，一人动，再中四人，好，有十人动，太好了，又中了十人！”

千鸟叫道：“人动，直行，风口有四，上中下左，下行……”

水王流川走到火小邪身边，说道：“忍军难道不怕依田极人是水家乔装的？”

火小邪说道：“忍者也较为精通易容之术，所以像依田极人这种为忍军服务的日军高级将领，以及大多数忍军上忍，都在双手手腕中埋有一种称为大查罗毕修的空心铁球，埋入方法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所以依田极人无法被人冒充。近距离用一种频率摇动手腕，就能彼此感应。”

水王流川轻哼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水家几十年来，无法假冒忍军上忍。火小邪，你手腕中也有？”

火小邪平静道：“我几个月前已经在木蛊寨把铁球挖出来了，耻辱之物，一日也不愿留。”

“不错！”水王流川又问道：“依田极人能活到几时？”

“依田极人虽不是忍者，但得到日本天皇册封，在忍军中仍属荣誉的高级干部，能够无理由杀依田极人，而不被惩处，忍军中只有伊润广义和土贤藏丰两人。我之所以带着依田极人进来，不只是仅仅为了解恨，而是他的身份，必有可用之处。依田极人带着气味和双难蛊入内，没有速死，已是完成了任务，几时死，无所谓了。呵呵，还要多谢水家，在万年镇内及时将依田极人活捉，没让他服毒自尽。”

“嘿嘿，火小邪，是你再三叮嘱尽力活捉依田极人，不必和我客气！火小邪，你考虑得深远，运筹帷幄，极好！确实能做五行合纵挑梁之人！”水王流川说完，突然扭头向水妖儿看来，向水妖儿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郑则道不冷不热地说道：“看来有木、水、土三家即可，火家、金家派不上用场了！”

“怎么会！”火小邪转身向郑则道说道：“火王大人，火家高手能拿盘拿到一百颗以上珠子的人，可有多少？”

郑则道沉吟道：“加上我在内，九堂一法堂主、坛主以及行度均可做到，约四十人。”

“好。”火小邪又对金潘说道，“潘子，金家可有攻击力巨大的枪械？”

金潘笑道：“我这次带来的枪，都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攻击力巨大！你看我这支！”金潘把自己的金色长管佩枪拿在手中，夸道，“经过我的改造，300米内目标，偏差只有一毫米！”

火小邪说道：“倒不用打这么准。”

郑则道似乎明白火小邪的意思，问道：“木王大人，你是想让金家向洞内开枪，子弹击中洞壁发出声响，然后火家人来听回响，以辨忍军的远近和人数？”

火小邪说道：“不错！我看这些洞穴之内，洞壁都是光滑，忍者只能紧贴着墙壁隐藏，回音必有异常。以火家盗术敏锐之能，可当此任。”

郑则道大笑道：“五行合纵，木家放饵，土家辨位，水家制图，金家远攻，火家窥敌，确实周到！木王大人，就依你所说！”

火小邪聚拢贼王，做足安排，盗贼合作，讲究的便是一个快字，不过盏茶工夫，五行世家便已准备停当，打算急攻进洞。

此时青辰高叫道：“双难蛊发作极快，中蛊之人瞬间已有近千！”

田问也长身而起，喝道：“内有巨穴！”说罢双手指点，向田羽娘、田遥、田观等人示意。土家人均按田问所示，掐指一算，均大为兴奋，所谓无大无小的乱数得以开解。

青辰又高声道：“依田极人死了！主难已死，副难会很快失效，还请尽快。”

火小邪振臂一挥，高声道：“五行合纵！速进！”

五行世家纷纷向木家已做标记的洞口赶去。

土家人既算得了方位，好生厉害，一进洞内便四处开凿，均是无数孔道的薄弱之处，使得原本看似不相连的地方，统统连成一体，便于大部队齐头并进，近乎于在此地笔直地再开出一条直达罗刹阵的大洞来。

木家的防毒术乃五行之首，又能提前察觉到忍者是否施毒。木家虽说到达此处的人数不及火、水、土三家，但都是用毒防毒的好手，足以一人照顾多人，加上之火、水、金、土四家亦有各自的防毒之法，防上加防，所以根本无畏于忍军的毒攻。奇怪的是，忍军一丝一毫没有放毒的意思。

金家枪队持枪开路，子弹尽数往黑暗的深处打，子弹击打到洞壁，声震如雷，火光四溅，火家四十多高手眼力、耳力、体感均强，直接可以分辨出前方是否有忍者隐藏，可以防止忍者射飞镖出来。一察觉到有忍者，火家便一路打着焦火弹进去，这种焦火弹，除非丢入水里或用沙子层层掩埋，无法用踩踏、浇水的方法熄灭。之前之所以火家不敢如此，是因为前路茫茫，孔洞太多，打焦火弹近乎于自我暴露，易被忍者从旁伏击。而这次方向明朗，五行协助，当然不怕。

五行盗众向前推进，极为顺利，偶尔有几个忍者实在不愿意后退，狂攻而至，未到近前，不是被水家、土家从侧面击杀，便是被火家合围宰掉。

而火小邪亲自率金潘、郑则道、水王流川、田问，五大贼王聚集前进，更是近乎一马平川，居然没有忍者敢来迎击。

就听嗡嗡作响，前方有愤怒的声音传来：“火小邪！算你厉害，竟蛊惑了依田极人，把他当狗一样撵进来探路！依田极人我已经把他杀了！你们不用再玩贼道里的那些阴谋诡计了！大日本帝国忍军，光明之师，不屑于和你纠缠于贼人的雕虫小技上！你们来吧，你我光明正大地一战！”

火小邪听得出这就是伊润广义的声音，淡淡一笑，并未答话，只是命令道：“加速前进！”

火小邪等人率先从洞口钻出，外面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

只见一片平坦的沙漠横陈在一个看似无边无际的洞穴中，洞穴尽管晦暗难明，但是地上的沙子却散发出莹白的光泽，形成一道明显的明暗交界。强劲的凉风扑面而来，从山体上的各个洞口中钻入。恍然间，竟有身处山外的错觉。

一座“孤山”连着洞穴顶部，黑沉沉地蹲在沙漠之上。

一个穿着雪白和服的男子，任凭冷风鼓动自己的衣袖，站在孤山下方的一个洞口前，漠然地直视着火小邪，好像天地万物，唯剩他一人，寂寞而又冷傲。

他，就是伊润广义，日本忍军之魂灵，日本天皇之铁腕，日本侵华之元凶，与火小邪毕生纠缠之仇敌，志在灭亡五行世家、意图问鼎中原，永据中华霸业之枭雄。

火小邪眼睛一眨不眨地和伊润广义对视着，他心里明白，这将是他和伊润广义的最终一战，“有他无我，有我无他。”

火小邪毫无畏惧，反而心中一片空明，缓步向沙漠走来。

上千五行世家的贼盗，纷纷从各个洞口钻出，以火小邪为箭头，大片大片地散开，如同暗流翻滚的巨潮。人数虽众，但只有沙沙沙的脚步之声。

依田极人的尸体，被斩成无数段，散落在火小邪他们前进的乱石上，唯独剩下一个头颅还算完整，滚落在沙漠边缘，一副垂头丧气死不瞑目的死相。

伊润广义突然间哈哈大笑：“火小邪，你终于来了！哈哈哈，五行世家，各路贼王都来了！很好，很好！”

火小邪默不作声，走到沙漠边缘，一脚将依田极人的狗头踏入沙中，方才高声道：“伊润广义，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要再故弄玄虚，藏着的人，统统滚出来吧！”

伊润广义大笑道：“正有此意！”说着啪啪啪拍了三掌。

就见沙漠翻腾，如同沸水，无数忍者从沙子下翻身而起，做好了竭力一战的准备。

不仅是忍者，还有大量头缠白带的日本武士、浪人以及穿着军装手持军刀的日本军人，要么一起从沙中站起，要么从孤山两侧赶出。一看人数，竟超过了三千人！

火小邪眉头一皱，许多人绝对不是忍者，应属于日本江湖的武林人士！

田问伸手指向孤山，沉声念道：“正是此处！”

郑则道低喝道：“怪不得要与我们硬碰硬！原来聚集了这么多人！此次一战，必伤亡惨重。”

水王流川哼道：“这么点人，你怕了？”

郑则道嘿嘿一笑：“岳父大人，我郑则道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我今生今世最恨的便是日本人！今日我定要杀个痛快！”转头命令道，“火家九堂一法，今日将日本人当猪狗一样屠尽，不出全力者，擅自后退者，火家家法伺候！中华之威，火家之烈，岂能折在倭寇手中！”

金潘也笑道：“小日本把老底端出来了！真后悔金家来的人少了！”说着金枪在手，啪的一抖，弹盘沙的急转，咔嚓一声锁定，“一枪一个！刘锋听令！金家枪队每人若不打死三人，就算活着，也要除名！”

水王流川开怀笑道：“我此生数十年，风波无数，见闻广博，今日却是最过瘾的一天！来来来，水家一向忌杀，今日就大开杀戒吧！火小邪，你这贼王之王，我等性命交予你手！你不言退，我等陪你同生共灭！”

火小邪沉喝道：“现已无取巧之计！各家列阵迎敌！众位贼王大人，木家长老，火家九堂一法，土家四门宗主，水家舵主、筏长，金家枪队刘锋，局势稍稳之后，听我号令，便与我一路，直入罗刹阵！”

五行世家千百贼盗，哄然应了，沸沸扬扬，各自结阵。

忍军亦然，人马穿梭，组成百十个战团。

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伊润广义大声喝道：“火小邪，说来说去，你们只是一群盗贼！而我不同，除了忍军之外，全日本江湖帮会，各宗各派，武道世家，全日本顶尖高手，全部云集于此，绝不像你们全部都是贼盗！若论名分，我才是代表着正义！哈哈哈，中华之大，居然只有贼盗出面救世！可见中华道德，早就没落！唯独一点点的民族尊严，居然落在贼盗身上！可悲可叹！”

火小邪冷笑道：“伊润广义，你们这些倭寇不是贼盗，做的却是无德无耻禽兽不如的事情；我们五行世家虽是贼盗，在中华不入正行，做的却是匡扶中华救国救民打击侵略的义举，高下分明，黑白立辨！你们这些东洋猪狗，有我们五行世家对付就足够了！何须再借他人之力！”

伊润广义哈哈大笑，又斥骂道：“火小邪，数月未见，居然心智与以前大为不同，看来是终于开窍了，可喜可贺！不枉我曾经认你为子，又授予你忍军少主之位！可惜啊可惜，如果你不做此糊涂事，大日本帝国占据中国之后，你定是名垂青史的有功之人！可现在，你用如此多的性命来完成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极不现实，无论你成败如何，你以为后世有人会记得你们这些贼盗吗？又有谁会记得你火小邪！”

火小邪轻笑一声，朗声答道：“大义无形，问心无愧，何须人记得！我只愿做个默默无名的义盗！那些功过千秋，善恶名声，留给像你这样的圣人去吧！”

伊润广义声音一厉：“好得很，那我就成全你这个默默无名的小贼！杀！”

火小邪几乎同时喝出：“杀！”

一方是五行世家精锐，一方是全日本忍军以及武林人士，两方人马，如同乱云翻滚，顷刻间便缠斗在一处，均是全力以赴！

放眼看去，共有四个大的战团。

火家九层火锥阵，方圆广大，最是耀眼，烈火熊熊，火蛇乱舞，不时有各色火球从阵中射出，有的爆炸腾起巨大火团，有的一触人体便剧烈燃烧，持长枪的火家人不时从阵中掠出，借着火势来击杀敌兵，专刺重穴，又狠又准。忍军也不示弱，劈天盖地的飞镖从各个角度射来，恍如群蜂乱舞。不少忍者有搏命之心，不顾烈火焚身，挥着忍刀上前死斗，煞是凶猛，一两个火家人奈何不得，只能以阵套阵，大火锥阵套小火锥阵，方能将之劫杀。忍者中亦有使用火焰的能手，数人合力，居然挥舞着喷火的铁柱，到处横冲直撞，还有几个干脆就是全身浴火，火人一般与火家外围鏖战。

水家战团与忍军之战，因为双方大多都是穿着黑色，根本看不清战局，只有银亮的刀光四处乱晃，好像翻滚的黑色乌云上遍布着一丝丝的闪电。偶然有一批穿着武士装的浪人杀入黑云中，均是极快的速度便被淹没。水家人看似无阵法，与忍军散战成一团，其实不然，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出数道由人组成的更黑的“黑蛇”在人堆中穿行，时而突然分散，时而二蛇聚成一蛇，时而大蛇裂变成数条小蛇，时而一条蛇突然变得更大。忍军的攻防同样诡异，数人聚成一团，远处看来，好像无数个黑球在黑水中滚来滚去，不时从黑球中爆出大股白烟。

土家战团看起来确实是忍者的天敌，应了火小邪所说，除了发丘一宗不入地，摸金、御岭、搬山三宗几乎都是入地而战，接受发丘一宗的指挥在沙子里钻行，所以明明看到土黄衣裳的土家人正和忍军正面交锋，突然间一整块地方不剩几人，扬沙滚滚，冲上地面有一两丈高。土家来此一战的人数，只略少于火家，但是怎么看，总是只有一两百人的样子。可沙地之上，土家的战区居然超过火家一倍，战区之内，地面好似盖着一面黄绸，波浪翻滚，起伏不定，如同有无数双手在地面下搅动一样。忍军无论是使毒还是使暗器，都起不了太大作用，于是大批的忍者也钻入沙下，在地下和土家苦战，可斩获甚微，更有忍者持长刀在地面上猛扎，虽能伤人，但必遭陷落，所以忍军大部竟渐渐的退出土家战团。

土家哪里肯依，就见到沙漠之下，如同有数只百丈大小的巨兽正钻行而行，隆的地面凸起，发丘一宗好像站在沙子上划动，不时的出现，又消失，引着土家四处追袭。

再说金、木两家，金家并不下到沙漠，而是借着地势，从高处向下方的忍者不断射击，杀敌甚是轻松。木家则在金家外围设毒阵防御，阻止忍军近前来攻，这一攻一防倒是相得益彰，忍军屡次冲击，均被木家毒阵逼退，难进金家枪队。可忍军也有准备，调集了日军众多的神枪手，不多时，孤山之上便多了许多人马，近四百人，拿着狙击步枪，突然向金家枪队所在位置开火，枪法神准，火力凶猛，竟打得金家枪队一时抬不起头。这些日本神枪手，一边与金家对射，一边又分出兵力，几乎与金家如出一辙，从孤山上向五行世家众盗开枪，打死打伤不在少数。金潘恨极，拿起乔大的重枪，匍匐在地，三颗子弹连射，顿时将一名日本枪手脑袋打烂。

金潘大喝道：“把那座狗屎山上的小鬼子全部打掉！”

一时间枪弹如雨，双方隔着战场，在数千人头顶上展开激烈对攻，子弹密集之处，竟能在空中相撞，砰然炸响，溅起一片火星。日军枪手虽说准头不差，但比金家枪队还是少了几分霸气，缺了配合，一个接一个地被干掉。可日军枪手毕竟人多，与金家的伤亡呈一比三，虽处于劣势，但对金家枪队也伤害巨大，两方均无暇再去攻击他人，都铁了心与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忍军见金家枪队受制，重新调集一批忍者发力来攻，木家主防，面对新来的忍者，绝不轻松。这批忍者显然有克毒之法，加之毫不畏死，屡有突破木家毒阵的忍者，一旦有忍者攻入阵中，木家人的武力之弱，彰显无遗，能攻入的忍者又不无例外的是忍术高手，所以木家几乎被忍者砍瓜切菜一般，抵抗力微弱。好在木家只要缓过气来，后续之人将药力准备妥当之后，再做毒攻，终能其毒杀。木家伤亡和忍军相比，算出来竟是一比一之数，可谓惨烈。

药王爷领衔木家毒阵，而火小邪并不在木家毒阵之内，他与水妖儿、青辰、青芽、千鸟、王孝先、百艳、滕牛、甲大掌柜、乙大掌柜带着木家的一批仙主级别的高手，约五十人，正往来于火、土、水三家战团外，施以辅助。

青辰的黒枝，的确是木家最毒辣的一枝，不仅人数最多，杀人手段也是层出不穷，许多看着弱不禁风病入膏肓一般的黒枝仙主，一伸手就能打出三五个蛊物，在空中怪叫连连，飞来飞去，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可一旦与人接触，便知厉害，大多数忍者连哼都哼不出，要么是直挺挺地倒地而死，要么是口鼻喷血委顿在地，要么是瞬间瞎了满地打滚自己将自己抠抓至死，要么是突然一愣全身爆出鲜血。

青辰更是厉害，她先后放出黑死灵蛊、黑婴降蛊等，黑气翻滚，形成数道气墙，隔绝道路，不容忍军穿行，并操纵着气墙向前行进，生生阻挡忍军彼此调动增援的道路，使得火家、水家不必担心腹背受敌。青辰十指上似有隐隐约约的黑色气线，只要伸手一挥，便从黑色气墙上游出数道黑影，贴地而行，见忍者便缠，一旦缠住，不立即死也是口吐白沫丧失抵抗能力，而且这些黑影，刀劈不断，火烧无用，施毒更不得要领，根本无法阻止！只可惜青辰放出的黑影不多，每次最多十个，而且回收缓慢，不能大面积杀敌。

青芽、滕牛施出青坠八重毒和风草蝶，同样是木家的玄异之物，青坠八重说是毒，更像是一种能够分裂开的液体生物，发出幽幽的青光，贴地而行，时而入地时而冒出，一旦围成一个细圈，无论圈里面有几人在，均是暴毙而死。滕牛的风草蝶，火小邪曾经领教过，乃是一个大叶片，能够像蝴蝶一样飞舞，砍成两半，便变成了两个，无论砍得再细碎，每片都像是活的，专门寻人裸露的肌肤贴上，一旦贴住，即中剧毒。滕牛一下子便放出了五只风草蝶，不等忍者刀砍，有的便自行分裂，追着忍者便杀，简直奈何不得。有忍者放细网来捕，却让风草蝶分得更碎，从网眼里钻出，唯有舍命，用忍装兜住几片便是几片，踩入沙中，方能止住。

千鸟也有绝技，她与几个花枝的仙主，不知从哪里放出近百只赤红色的蜂鸟，一只只不过拇指大小，在空中急停疾飞，忽上忽下，专叮人眼球，只要被盯上一口，无论是否出血，均会中剧毒。只可怜这些蜂鸟，毕竟是活物，有的忍者擅长刀术，劈砍极快，一刀便能将蜂鸟斩断，而蜂鸟一旦被斩断，就会爆成一团鲜血，若鲜血沾染裸露的皮肉，亦中剧毒。

百艳看着似乎娇滴滴的，能当上木家长老，自有她的本事。她虽没有带一只猫来，却放出了七八只灵猫蛊，虽不及斗蛊大会上的阎王猫那样厉害，也是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形的“邪物”，猫叫连连，四处游荡，若从忍者耳边掠过，当即青筋暴起，脸色发紫而死。

甲大掌柜的金钱蛊，实属异类，无杀人之能，却有将人活生生定住的本事。甲大掌柜抓着钱袋，不断向外撒着铜钱。铜钱虽小，却有跟着人脚步滚动的奇特之处，稍不注意，一旦踩上一枚，立即中蛊，当场手脚麻木，动弹不得。

乙大掌柜能操纵灵貂，对王孝先施出进不退蛊，当然也有他的本事！乙大掌柜居然是木家罕见的练声蛊之人，即是以声音放蛊。他敲着一扇小锣，边敲边冲忍者喊叫：“开饭咧！开饭咧！银耳莲子八宝粥！虎鞭鹿茸穿山甲！吃热的不吃冷的！吃蒸的不吃煮的！”听到这些喊叫的忍者，本是杀气腾腾想来杀人，一听此话，便有些痴呆起来，举着忍刀不知道该做什么，看着忍刀发呆，有的忍者定力不佳，居然把忍刀往脖子上一架，想试试有多锋利，结果自刎而死。

王孝先自然不是酒囊饭袋，他和三个逍遥枝弟子殿后，全身上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袋，一边行走，一边调制出药包，命人用鹿皮筋做成的弹弓打出，药包在空中便会绽裂，撒下一团团的药粉。这些药粉的药效全是因时而异，因地制宜，若是五行世家的人，有清凉解乏，提振精神之功效；若是忍者、武士，则有麻痹、昏眩、失聪、流泪、呕吐等等不同的效力，甚至置人于死地，而且就算是混战，同样的药粉，五行世家的人不受其扰，忍者武士就截然相反。逍遥枝药理是木家四枝之首，擅长快速配置各种药物，同样的药物还能因人而异，这便是逍遥枝极其神奇之处。其实五行世家齐聚万年镇外时，火小邪便下令由逍遥枝早早制出药物，各家服用之后，可不受木家普通药物困扰，将来木家施药时，避免误伤。

木家这支队伍，深入敌阵，四处游走，虽不能大批歼灭忍军，却制造出许多不可思议的异象，加上手段怪异，凡是靠近他们的人，不是被玄怪之物暴毙，就是呆立痴傻疯癫状况百出，好像这群人是妖而非人。

火小邪深知木家不善于持久战，而且忍军不择手段的特性，火小邪也非常清楚，一旦找到木家的破绽，又逢木家强弩之末，围攻之下，恐怕青辰、青芽等人，无一人能活。

火小邪一面指挥着木家众人游走杀敌，一面收拢不慎离队，在各处散斗的火、土、水三家盗众，并招呼三家合兵。

金潘方面，枪战也近尾声，金家枪队伤亡足有一百人之多，总算将孤山上的日本枪手打死了九成。金潘气得双眼通红，率刘锋、乔大、乔二等三十个精锐，打算冒险冲过沙漠战区，打上孤山，将孤山完全占领。

金潘等人刚刚溜出木家的防线，却见孤山上乱枪响成一片，人影绰绰，原来是土家、水家、火家三家，已分为三路攻上了孤山，击杀了日本残余枪手后，又与增援的忍军在孤山上打成一团。

恰逢火小邪收拢各家，金潘便风火流星一般赶来，与火小邪会合一处。

田问携土家大队人马，率先与火小邪会合，火小邪一见田问，便叮嘱道：“田问兄，忍军主力均被吸引，你速派土家人去探孤山，查清地上地下共有几个出入口。”

田问点头称是，命田遥携一批土家高手，潜地而行，去往孤山打探。

水家主力随后与火小邪、金潘、田问合并一处，水王流川从黑压压的水家盗众中赶来，手持两把细尖的匕首，向火小邪大笑道：“杀得很是过瘾啊！”

火小邪说道：“水王大人，各自为战颇为消耗，建议五行合兵一处。”

水王流川大笑道：“极是！”

火家郑则道领衔火锥阵，正与大批忍者、武士打得难解难分，虽说火家亡一人能换击杀敌方四人，可忍者、武士源源不断赶来，仍是五五平局，并不占优。忍军算计得精明，避战土家，拖延水家，堵住木家，消耗金家，集最雄厚的实力，围攻火家，企图各个击破，若能将火家打灭，再故伎重演，先对付水家，再收拾土家。

火小邪合兵之计，分外及时，五行世家如果一直各自为战，就算能胜也胜得惨烈。

郑则道气得七窍生烟，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火家必将付出伤亡半数的代价。郑则道正要催紧攻势，却见火锥阵外一片大乱，黄沙翻滚，一个庞大的战团从一侧急攻而来，顷刻间解了火家火锥阵最薄弱之处的危难。

就听火小邪大喝道：“火王大人，五行合纵，结成一体！”

郑则道心头一热，高呼回应：“多谢相助！”立即发布号令，火锥阵快速移动，与金木水土四行合纵。

金木水火土五行合纵的战团，如同组成了一个五行八卦的大斗盘，五行世家各据相生相克之位，缓慢旋转变化着，在沙漠上平行推动。

《类经图翼》中说“五行即阴阳之质，，阴阳即五行之气，气非质不立，质非气不行，行也者，所以行阴阳之气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强金得水，方挫其锋；强水得木，方缓其势；强木得火，方泄其英；强火得土，方敛其焰；强土得金，方化其顽！

此番道理，五行世家当然懂得，五行合纵，归化阴阳，平衡战力，亦攻亦守，无须何人指点，此间妙用，各家了然。

金家逢敌，先乱射断其锋芒，若敌身手蛮横仍能近前，有火克金之势，则轮转为水，水能克火；水家遇敌，游斗之余敌钻地攻击，有土克水之势，则轮转为木，木能克土；木家遇敌，近前之敌必死，若敌远攻呈金势，则轮转为火；火家遇敌，近身强攻，若敌游走躲避呈水势，则轮转为土，土能克水；土家遇敌，敌越是走动越陷死地，若敌施毒下药成木势，则轮转为金，金能克木。

如此循环，五行相生，对敌相克，五行世家之能，淋漓尽致。

火小邪果然能堪大任，四处奔走，调度指挥，若遇特别强横之上忍，也会亲自上前一战！火小邪既通晓忍术奥妙，又有火家盗术为基础，更何况火小邪的火盗双脉之能，经木蛊寨毁灭木媻之后，已是大成，收放随心所欲，所以上忍级别的忍者，在火小邪手中，也只能支撑两招便被火小邪一刀毙命。在忍军看来，火小邪的存在，就是一个煞星，以至于再无人敢来与火小邪对战，唯恐避之不及。

五行世家合纵之巨阵，从未演练过，却能运转自如，忽大忽小，忽分忽和。忍军单独对付一家尚有办法，可面如此平衡的五行之阵，毫无破解之力。

但忍军绝不退避，呈飞蛾扑火之态，必要上来自寻死路才肯罢休。

好一场大剿杀！

虽说胜局已定，但五行世家想要没有伤亡，也是绝不可能，面对近乎疯狂的忍军，先后有木家滕牛仙主战死，千鸟重伤；火家博火堂、辅火堂、光火堂堂主战死，耀火堂堂主耀景民重伤；土家搬山尊者田迟因先前被斩断过一只手臂，不幸战死；水家舵主、筏长战死四人，金家枪队则仅剩八十人，除此以外，各家盗众伤亡均是过百。

最后一个忍者被金潘一枪从远处打死之后，放眼看去，尸横遍野，脚下的沙漠竟染成淡淡的红色，再无人奔跑走动的痕迹。有些重伤未死的忍者、武士，还在勉强支撑，企图站起，但往往刚刚站起，便滚倒在地，依旧恶狠狠地看着火小邪这边。

偌大的一个山洞，骤然间一静，似乎只有风声鼓动。

火小邪站在阵前，屏息静气感受一番，这才沉声说道：“此战终结，忍军再无增援，我们胜了。”

“胜了！”

“胜了！”

五行盗众口口相传，很快爆发出惊天的欢呼之声。

火小邪挥手大喝道：“静！”

立即又鸦雀无声，火小邪的威信，从此战看来，已被五行世家众人接受。

火小邪伸手向孤山一指，说道：“那里，还有三四十人！”

沿着火小邪所指的方向，就见孤山的山脚下，一个毫不显眼、不规则的洞口前，孤零零地走出一个身穿素淡和服的老者，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正是土贤藏丰。

当即就有数队人马，咬牙切齿地想上前击杀此人，火小邪挥手制止，说道：“现在不必过去！五行世家，各自清点人马，打理战场，救助伤患。”

有人问道：“木王大人，还有活着的小鬼子怎么处理？”

火小邪眼中闪出数团黒光，说道：“这些余虐，给他们个痛快，统统杀掉，一个不留，永绝后患。”

不少火家人、木家人拍手称快，特别是金家人，以金潘为首，更是哼道：“火小邪你太仁慈了！换做是我，割开小鬼子血管放血，让他们刚才嚣张！妈的，杀我这么多的兄弟！”

水妖儿一直与火小邪形影不离，看出火小邪在亲自上阵时，眼中均黑丝乱冒，邪气腾腾，似乎黑灵蛇的效力仍存，这片血腥之地，恐有再度激发火小邪邪性的可能。

水妖儿不禁问道：“小邪，你确定要杀了这些再无抵抗之力的人吗？”

火小邪唰的一下，眼中一片浓黑，厉声地说道：“妖儿，你不知道，仇恨有多可怕！这些小鬼子，根本留不得！你怎能心软！”

水妖儿微微一愣，赶忙道：“小邪，你，没事吧。”

火小邪眼中的黑气这才退去，自觉刚才说话不妥，口气一缓，说道：“没事，没事！妖儿对不起，刚才口气重了些。”

水妖儿轻声道：“你没事就好。”

火小邪别开话题，命王孝先道：“病罐子，你去把马三多他们的麻药解开，让他们过来，不得到处乱跑。”原来火小邪一直没有让马三多他们参与战斗的意思，忍军和五行世家的对垒，马三多这些山匪，根本帮不上忙，纯粹送死，为防止马三多等人玩命，所以一到沙漠，便命王孝先将这些人麻倒，只准他们看，不准参战。

于是乎，就在土贤藏丰冷冰冰的注视之下，五行世家火速将战场荡清，清点完成。

此战五行世家阵亡六百人，重伤二百人，占了攻入此地盗众的半数，火家伤亡人数最多，木家其次，水家第三，土家第四，金家居末，其中又以木家伤亡比例最大，金家其次。好在五行世家最顶尖的高手大半任存，虽说死伤惨重，依旧未失五行世家的元气。

而迎战的日本忍军和诸多日本江湖高手，已经全军覆灭，三千余人，无一人得活，血染黄沙。

大多贼盗，分散在各处救治五行世家的伤患，而五行贼王和五行世家最高的高手，齐聚于孤山的洞口之前，近百号人，只与土贤藏丰一人对峙。若是齐攻，土贤藏丰纵有通天之能，也无从得活。

马三多带着山匪，赶来火小邪一处，他们亲眼目睹这场旷世鏖战，惊恐有余，颤颤巍巍地奔来，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火小邪见局势已定，沉声道：“土贤藏丰，赐你剖腹自尽，给我让开！”

土贤藏丰呵呵呵长笑不止，神色一厉，喝道：“火小邪！这么多人因你而死，你很痛快吗？”

火小邪眼中黑丝乱冒，口气一邪，答道：“为何不痛快！当然痛快！”

土贤藏丰沉声骂道：“火小邪！过去三百年，满清称帝，你未尝说过一句不可！日本大和民族，受中华文化造化，继承中华遗风，比满清强上百倍，为何你唯独要针对日本！”

火小邪答道：“只不过是满清没有碰到我！”

土贤藏丰嘿嘿冷笑：“好一个没有碰到你！呵呵呵呵！大日本帝国数千英雄，枉死在你们这些狂徒乱盗手中！”

火小邪大笑一声：“哈！土贤藏丰，明明是你们有聚歼五行世家的野心，自寻死路，还敢称英雄！土贤藏丰，要么你让开道路，自刎谢罪，要么就与我一战，废话少说！”

土贤藏丰笑道：“多谢你不以多敌寡，不过我不愿你一战！”土贤藏丰环视一眼，喝道，“伤我脸颊之人可在！你若未死，再与我决出胜负。”

“嘿嘿，嘿嘿嘿！”冷笑之声传出，从火小邪一侧飘飘忽忽地走出一黑衣人，正是水王流川。

水王流川冷笑道：“小老儿，你身边的那几个使下三滥手段的忍者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不够我玩啊！”

土贤藏丰沉声道：“水王流川，果然就是你。”

水王流川冷笑道：“当然是我。”

土贤藏丰微微闭目，一柄长刀慢慢从腰间拔出，说道：“流川，水王凌波之子，虽不知你是凌波第几子，哪个流川，但你就是伤我脸颊的那个！来吧，领教！”

水王流川冷哼道：“小老儿，你倒挺了解水家！留不得你！”话音未落，身子已动，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向土贤藏丰急掠而去。

土贤藏丰大袍鼓动，手中长刀一荡，一灰一白卷做一团，就听当当两声锐响，便再度分开，

土贤藏丰沉喝道：“不错！”

水王流川冷笑道：“你这将死之人，还敢做评论！你不够资格！”

唰的一声，两人竟同时消失在视线中，沙砾层层而起，弥散开来，只听到不断的叮叮叮当当当锐响传来，一会儿西一会儿东，而一灰一白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竟如一体，旋转着在各处扬沙之中不断闪现。刀风破开沙幔，劲力之强，细沙打在人脸上，竟很是吃痛。

叮叮当当了上百声以后，突然一片安静，尘埃渐落。

水王流川提着两把细刀，现出身影，重重哼了两声，缓步走出，看着安然无恙，只不过额头正中，有一丝血正缓缓流下。

水王流川身后，土贤藏丰穿着一身灰色的忍装，原本灰色的和服早已不见，双膝跪倒在地，胸口、腹部、肩头均是一片血红。

土贤藏丰将长刀放在脚边，盘膝正坐，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看着水王流川离去，突然哈哈大笑道：“流川！你赢了，但你也最终成就了罗刹阵！这千百人之鲜血，都是给罗刹阵准备的啊！五行世家，五大贼王，你们是破不了罗刹阵的，你们将领会到比任何噩梦还恐怖一万倍的防盗之法！来吧，你们来吧，你们进来吧！哈哈哈！”

土贤藏丰哈哈大笑着，嘭的一声，爆炸开来，血沫横飞，洒满了一片沙地。这些血液渗入沙地，竟似慢慢被吸入地下，十分古怪。

就听嘘嘘嘘的吸吮之声，从地面下传来，弥漫了整个山洞，孤山也发出嗡嗡嗡的金属振动之音。

脚下沙砾，微微跳动，竟有沸腾之势。

火小邪一见，不禁大叫道：“所有人立即聚拢过来！不要耽搁！”

一大片浴血的沙漠，所有血液，正被迅速地吸入地下！无数沙漩涡渐渐生成，将尸首也吞没入内。

原本分散在各处救治伤患的五行世家盗众，被这番骤然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舍了行动不便的同僚，急忙向孤山方向赶来，可沙漩涡的出现毫无征兆，不慎踏入沙漩涡之中的人，简直无力挣扎，瞬间就被巨大的扭曲旋转之力拽入，没了踪迹！连土家人也无法逃出！

药王爷大叫道：“不好，这是木媻之眼嗜血的本性发作！可是，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林婉也急促道：“木媻之眼喜欢浸泡在人血之中，但半年只需一升，吸收这么大量的血液，定是有属性为强金的事物，累克至其增化所致！”

田问严肃道：“亦含水火！”

郑则道同样凝重不已道：“这便是罗刹阵的效力吗？”

水王流川同样恨道：“怪不得土贤藏丰只在洞口前与我缠斗！混账！他明明不是我对手，死后还捡个便宜，搞得像他故意败给我一样！简直气煞我也！”

土家发丘神官田遥一头冷汗地疾奔上前，冲田问、田羽娘、火小邪等人惨声道：“在孤山地下寻探的行士约三十人，在二十余丈深处遭遇极强的力量，极为突然，无处逃脱，全部被沙石挤成血沫，田令，田令他，也一并失踪……各位大人，此处地面上决不可久留！”

火小邪看着土贤藏丰死去的洞口，眉头紧皱，厉声道：“伊润广义，你好毒辣的心思！各位，功败垂成，我为前锋，请随我悉数进阵！”说罢，一马当先，直入孤山上的洞口之内。

洞口虽窄，洞内却是逐渐宽大之势，向下方不断延伸。地面崎岖不平，坚硬如铁，正如土家之前所说，此座孤山，好像就是一个浑然一体的巨大铁块，不应是天然造化的产物。

洞内前方，一片大亮，唯有此路，别无分岔。

火小邪脚步不停，仍留有余地，察觉不到有忍者埋伏，火小邪身后，则是水妖儿、水王流川、水华子、水信子、郑则道、苦灯、尊景齐、田问、林婉、田羽娘、田遥、田观、金潘、乔大、乔二、刘锋、青辰、青芽、药王爷、王孝先、百艳等等诸多贼王、大盗。

洞内并不漫长，一百余米后，已到尽头，乃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大洞，数个火盆咧咧燃烧，照的洞内一片明亮。一侧洞壁上，又有百十个洞口密布，只是均透出柔和的白光，有不大小大的气流涌出，感觉洞口虽多，但洞内均是甚浅。

而这个大洞内壁各处，挂着忍字旗、膏药旗和日军旗，一张软榻，置于旁侧，后方挂着一个白底红字的巨大忍字，软榻旁点着松香，烟雾依旧缭绕，只是不见人迹。

火小邪站于正中，其他五行盗众纷纷赶至，四下探查一番后，确定此洞没有任何防盗手段，而有迹象表明，约有三十多人，在几分钟前，进入一侧的数个洞口，往更深处撤退。

火小邪高声喝道：“伊润广义，出来说话！”

这般喝了两遍，就听有声音从一侧洞口中传来：“哈哈哈哈，火小邪，你终于来了，请再往里进吧！放心，没有防盗机关，随便一个洞口进来，几步路程，就能看到我和罗刹阵了！哈哈哈！我等着你！哈哈哈！”

火小邪轻哼一声，正要迈步向前，田问挥手制止，说道：“乾坤再造！”

火小邪问道：“田问兄，那你是让我进还是不进？”

田问眉头拧成一团，表情阴沉不定，竟有些紧张，他这个表情，实属罕见，田问慢慢说道：“可进，但……”

“请讲。”

“一九杂乱。”田问认真说道。

火小邪还是不懂，好在有田羽娘解释道：“木王，一九杂乱是说，本来按万事万物的常理，都是从一数到九，可里面的卦象却是不按顺序，一突然成三，五突然变二，好像乾坤完全被打乱，或者再造出了一个新的乾坤，互为干扰，才有此象！之前我们在罗刹阵外壳，察觉不到罗刹阵的位置，是无大无小的乱象所致，现在看来，无大无小的乱象，就是因为罗刹阵内乃一九杂乱的原因。无大无小可以用事物牵引破解，毕竟罗刹阵一定存在其内，而一九杂乱在土家看来，是无解之象，难啊，难啊……”

水王流川哼道：“田羽娘，你又在夸耀土家的那些风水玄术，我们在外壳时，你说可能是地一迷藏，土家没有破解的办法，结果还不是被火小邪破解了，现在你老调重弹，可笑啊可笑！日月星辰亦互为盗，管他什么一九杂乱，我们是破阵盗鼎的，不是破一九杂乱之象的！都到这里来了，难道你要我们打退堂鼓不成？”

田羽娘不悦道：“流川，你不必逞口舌之能，我好话说在前面，听不听是你的事。”

水王流川哼道：“土家若害怕，一会儿乖乖站在后面看着，抹亮脚底，随时逃跑就行。”

田羽娘怒道：“呸！逃跑乃是水家专长！五行世家公认！”

金潘呵呵呵笑道：“两位大人，怎么还像小孩一样吵架啊，别吵别吵。”

郑则道也劝解道：“岳父大人，田羽娘大人，还请息怒，罗刹阵近在咫尺，圣王鼎亦在阵内，我们还是先进阵去，多加小心便是，我不信五行合纵之力，奈何不了一个罗刹阵，盗不出一个圣王鼎？”

田羽娘嚷道：“不破解一九杂乱，就破不了阵！”

水王流川讥讽道：“土家田羽娘真是伟大！一人之言，就要为五家成败做定论。若不是田问当了土王，只怕土家还站在倭寇一边！”

郑则道跟随道：“风水占卜卦数之说，火家一直是可信可不信。”

金潘说道：“算命？一九杂乱是下下签？”

田羽娘正要回嘴，火小邪站出来，沉声阻止道：“请不要再吵了！”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火小邪眼中渐渐黑气笼罩，厉喝一声：“进阵！”头也不回地向前疾奔而去。

水妖儿和木家众人赶忙跟随火小邪，鱼贯而入。

金潘挥了挥手，率乔大、乔二、刘锋等金家人赶上。

郑则道随后喝道：“火家进阵！”苦灯和尚、火家各堂，也急急向前。

水王流川和田羽娘彼此瞪了一眼，田问一言不发，几乎与水王流川同步前行，土、水两家，尽入阵中。

十八、逆血罗刹

火小邪迈出洞口，眼前景象却让他着实大吃一惊！所有想象，皆被推翻！

就见一个半球形的洞穴，约有足球场大小，洞壁光滑如镜，如同被打磨过一般。整个洞穴，发出微微光芒，照着洞中柔亮。而地面被细又湿的白沙铺满，踏脚之处，颇有弹性，却不会渗出水来，一抬脚即鞋印消失，平坦如初。

可这不算什么，最让火小邪惊奇的是，就在洞穴正中，细沙之上，有一块半人高矮、不规则的黄白相间的石块上，赫然放着一物，正是五行至尊圣王鼎！圣王鼎上，有不到小指粗细的柔弱青藤缠了几缠，而这些青藤，居然是从石块内生长出来。

约有三十几个身穿灰白素装的日本武士，背对圣王鼎，坐成一圈，既不惊慌，也不动作，好像火小邪等人到来这里，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视若无睹。

而唯一向火小邪看来的人，就是正对着火小邪而坐的身穿白色和服的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脸上，竟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难道，这便是罗刹阵？集五行重宝而成的旷世奇阵，便这样把圣王鼎大大咧咧地摆在中间？如同毫不设防？到底这是疑兵之计，还是另有古怪？

随火小邪进来的五行盗众，六七百余人之多，若问中华奇事，这些人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面对罗刹阵这种情况，没有一个不睁大了眼睛，难以相信眼前所见。土家人觉得至少是千横万纵不辨方向的迷宫；金家人觉得至少是永不停息的杀人机器；水家人觉得至少是毒水密布深坠水底要大海捞针；火家人觉得至少是熔岩翻滚如火中取栗；木家人觉得至少是剧毒百重邪物横行。可是，所有的想象全部落空，罗刹阵竟是一个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光光亮亮、素素雅雅、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地方，圣王鼎就那么名正言顺地摆着，几乎有一万种方法，将圣王鼎取回来。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可怕！可怕到许多大盗都轻微地颤抖了起来，心里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抓住，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妄加评论，人群缓缓地移动着，只有沙沙的衣裳摩擦之声，很快将圣王鼎团团围住，尽管围住，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围坐着的忍者。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僵持了许久，各家情报会集而来，此地无毒、无气味、无机关、无火源、无陷落、无植物、无动物、无声响、无出口、无幻象，凡是可用来防盗的一切，凡是可以阻止人上前取鼎的事物，统统没有。

莫非罗刹阵防盗，就是靠围坐一圈的伊润广义这三四十人？

这是个天大的笑话，还是个天大的噩梦？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阴冷低沉又十分得意的笑声传来，回荡在这个空洞中，“没想到吧，你们都没有想到吧，这就是罗刹阵，不只你们没有想到，连我最初也没有想到！呵呵，呵呵呵！”

伊润广义缓缓地站起身来，不住地嘲笑四面八方团团围住的五行盗众。

“我赢了！”伊润广义说道，“我知道我赢了，你们这些五行世家的贼人啊，现在，你们可以选择生存，或者选择毁灭，想生存，就离开这里，想毁灭，就来破罗刹阵吧。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火小邪沉声道：“伊润广义，你不用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哈哈哈！火小邪，还有流川、田问、郑则道、金潘，你们这五大贼王，哈哈哈，哦！还有田羽娘、田遥、尊景齐、苦灯和尚、青辰、青芽、药王爷、林婉、水妖儿、水华子、水信子等等，你们这些巨盗，全都来了！好得很！今天你们能看到罗刹阵，实属你们的幸运！想当年炎火驰盗走五行世家重宝，研究出罗刹阵，可他却一生没有见到罗刹阵的最终形态——逆五行罗刹，而我，伊润广义，完成炎火驰也没能做到的事情！我才是贼王之王！你们这些贼人，统统应该跪拜于我，听我号令，为大日本帝国，永守此鼎！”

火小邪厉声骂道：“伊润广义，我看你是疯了！”

金潘亦骂道：“老瘪三，你是吃了天皇那小子的隔夜屎吗？臭不可闻！吧唧，你再继续吧唧吧唧，把牙缝也舔干净喽！”

水王流川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比炎火驰还高明？笑掉我的大牙！只怕你是操之过急，罗刹阵已被你自己废掉，功用全无，下不了台，便在此痴人说梦！”

田问沉声道：“贱至无敌。”

伊润广义并不生气，只是嘿嘿冷笑，反倒看向郑则道，笑道：“郑则道，你不惜代价，参与五行合纵，来到此处，火家元气尚存，确实恭喜，骑墙之人，你不愧天下第一！你若信我所说，便速速退去，我仍可兑现……”

“伊润广义！”郑则道正义朗朗，将伊润广义的话语打断，“你这挑拨离间的诡计，是否玩得太过愚蠢了！我确实与你曾有妥协，只不过是甘受胯下之辱，为保火家实力，以期今日到此，将你等倭寇杀尽！伊润广义，你阴谋围攻火家祭坛，杀我数百兄弟，火家与你有血海深仇！今日你绝无活路，必将你碎尸万段！”

伊润广义哈哈大笑：“好，好！中国之所以五行世家昌盛千年不衰，就是有你这种欺世盗名的小人存在！你可真是做贼做得地道之极，圣人言语，贼盗之心！哈哈哈！连我也开始佩服你了！郑则道啊郑则道，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死，但是我也告诉你，我一死，你的那些春秋大梦，定是烟消云散！你不信吗？哈哈哈！”

郑则道脸色惨白，一柄铁扇已持在手中，低喝道：“你说得够多了！出来吧，你曾是火家炎火堂右行度，叛出火家，火家与你一对一公平一战，杀你祭祖。”

尊火堂堂主尊景齐已经一步跨出：“伊润广义，我做梦都想与你一决生死，请！”

伊润广义嘲笑道：“公平一战？呵呵呵，真会投机取巧，火家与我车轮战，再做围攻，我是必死！只不过，你们都没有资格与我一战！”伊润广义向前走了一步，看向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是不是很想亲手杀了我？”

火小邪默不作声，缓步向前走来，说道：“当然。”

伊润广义声音一颤，说道：“火小邪，你一定要破罗刹阵吗？”

“当然。”火小邪表情平静，却是毋庸置疑。

“火小邪，停手吧！你为俗世之人浴血奋斗，担当责任，终究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落得孤苦一世，你想想未来，想想你身边所有熟识之人，为何你不能超脱世外，自私一点，只为你自己活着，做个快乐的普通人？回头吧，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之深渊，你就不后悔吗？”伊润广义看着火小邪，眼神殷切，看得出情绪颇为激动。

“伊润广义，那你又为了什么？东亚共荣，一统中华，为天皇而死？”火小邪停下脚步。

“此为我毕生信念，此生责任。”

“我也想这么说。”火小邪迈出一步，继续向伊润广义走来。

金潘、水妖儿、乔大、乔二、青辰等人均有上前阻止之意，毕竟众人合围，伊润广义必死无疑，何必火小邪以身试险，却让水王流川伸手止住，低声道：“让他们一战！火小邪必胜！”

伊润广义一侧身，将一把乌黑的长刀抽出，正是伊润广义随身携带的宝刀乌豪，横在胸前，面色凝重，说道：“我见过你的身手，你的火盗双脉大成，我想胜你不易，但你想赢我，也不轻松。我今天将全力以赴！亲爱的儿子，父子一战，你一定要留心！”

火小邪一听，唰的一下双眼浓黑一片，邪性大作，狂叫一声：“闭嘴！”一把匕首亮在手中，向伊润广义直冲而来。

伊润广义怒目圆睁，也狂吼道：“我宁肯亲手杀了你！”白袍一抖，瞬间化为黑色，黑气从衣裳上腾腾而起，将伊润广义罩住，如同一片黑雾，向火小邪卷来。

火小邪亦是一身黑衣，所以两人一触，再难分出你我，极快的刀光似乎在黑雾中闪电般划过，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好重的刀气，每每黑色闪电掠出，地面上都会出现一道极深的划痕。由于地面乃是湿润的细沙，不至于沙砾飞扬，但不多时，居然有一整片沙地被揭开，升至半人多高，黑雾一罩，瞬间被切成数段。

一直无金铁交际之声，只是黑雾飞速地到处乱滚，其中黒芒闪闪，所过之处，满地皆伤，除了刀痕外，还有大小不一的沙面被揭起。众人纷纷避让，无人敢靠上前来，要是被光刀掠到，恐有被斩成两段之危。所以众人任凭火小邪和伊润广义缠斗，看得是大气都不敢出，此等战斗，今生都难再见。

郑则道看得是冷汗直冒，他已经明白，刚才若是他和伊润广义对决，只怕已被斩碎了，他当年跪地求伊润广义饶他一命，实属英明！只是没想到，五行地宫盗鼎之后七年，伊润广义的厉害程度，更胜了数倍。所以以伊润广义的武力，五行世家一对一单打独斗，若不使技巧，几乎挑不出一两个人选可说必胜！火小邪能与伊润广义如此对战，看来在五行世家中，当是武力数一数二之人，把郑则道已经远远抛至身后。

水王流川喃喃自语：“伊润广义怎会如此厉害了……二十年前，不过尔尔……”

就在此时，就听黑雾中噹的一声厉响，震得洞穴内回音不绝，鼓荡不休。一片刀尖被斩飞出来，竟直飞过众人头顶，狠狠地砸在洞壁之上。

众人均是一片惊呼。

火小邪的身影被震得飞出，但在地上一滚，立即又迎了上去。

水王流川却大叫道：“火小邪，小心他还有一个影子！伊润！你以二打一，真是不要脸！”说罢脚步一动，就要上前。

“呵呵！我来掺和一下吧！”

“嘻嘻！我们来！水王你不要插手！”

“嘿嘿！影子！等的就是这个影子！终于逮到了！”

二男一女的声音从地面上浮起，正挡在水王流川面前，一片和沙地颜色无法分辨的模糊之物，骤然隆起，贴着沙面便向黑雾中钻去，再看不见。

就听黑雾中有咯咯咯的怪叫之声：“水家三蛇，关你什么事！”

“呵呵！影子，又见面了！”

“嘻嘻！我们无聊！”

“嘿嘿！和我打啊！”

只听伊润广义暴吼道：“影丸，滚出去，不用你出手！”

又听一声怪叫，两团黑影先后贴地滚出，前后追逐，突然间便都不见了。

紧接着，叮叮叮叮的细响从上方不断传来，四处游走，好像是空气中看不见的东西在交战。

“咯咯咯！三蛇，你害我好惨，我要死你也别想活！咯咯咯！拉你陪葬！咯咯咯！该你倒霉！咯咯咯！你跑不了！”

“呵呵！好啊，我也活够了！”

“嘻嘻！去阴曹地府玩玩！”

“嘿嘿！死了还是无聊！”

叮叮叮叮响了一阵，便再没有声音了，好像这些说话的人，全部消失在空气中了。

地面上火小邪和伊润广义的鏖战也有了新的进展，尽管再没有听到两刀相接的声音，但是黑雾移动的速度显然慢了许多，时不时看到火小邪的身影从黑雾中脱出，却不像是被动之举，相反，有主动寻觅战机的迹象。

五六个往返之后，黑雾突然停止移动，再不见一丝乌豪的刀光闪出。

火小邪向后猛跳了几步，急促喘息，半蹲着身子，一动不动。

黑雾渐渐散去，伊润广义穿着一身白色和服再现，他微微摇晃了一下，苦笑一声，盘腿坐下，将乌豪刀归入刀鞘，放在膝盖之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下，身子劲力一松。

就听嘶的血液喷溅之声，伊润广义的右肩瞬间便被鲜血染红，在白色和服的映衬下，极为显眼。

火小邪翻身而起，手持断刀，直向伊润广义的心窝刺去。

伊润广义无动于衷，只是说道：“请让我再说几句话。”

火小邪的断刀已经刺入伊润广义胸口，听伊润广义这么一说，火小邪劲力一反，这一刀便没有完全刺入。

伊润广义低声道：“谢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火小邪，你赢了，赢得漂亮，我今天有必死之心，所以服药催动了我所有力量，总之是一死，能败在你手中，我很高兴。你现在随时可以杀我，我不会抵抗，但请你，让我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炎火驰和珍丽的，与罗刹阵有关，你如果愿意听的话，请你允许我说下去。”

火小邪手持断刀，并不拔出，只是冷冷地说道：“可以，你说吧。”

水妖儿、水王流川、郑则道、金潘、田问等人，见火小邪的确取胜，欣喜不已，很快围拢过来。

伊润广义长叹一声，说道：“火小邪，你可知道，我是真心把你当成我的亲生骨肉……”

火小邪手上发力，说道：“伊润广义，你还是不要说这些废话为好。”

伊润广义噗的吐出一小口鲜血，并无怨怒，反而勉强地笑道：“好啊，好啊……火小邪，当年我带着忍军，由赛飞龙带路进入奥妙谷，发生的事情，我也始料不及。”

“快说。”

“我们包围了炎火驰的住所，却只有珍丽一个人出来见了我，炎火驰并不在屋内……我当是非常为难，因为我并不想杀珍丽，她是你的母亲……也是我最爱的女人……可这个时候，炎火驰突然从外面杀来，竟穿着忍者的衣服，若不是他露出面目，使用火家身法，绝对认不出是他。他非常厉害，比现在的你，还要厉害许多许多，而且他狂性大发，见人就杀，根本无法阻止……连我当时的影刀，也被他一把夺了去……”

“那是你们咎由自取。”

“是的，我们很快就被炎火驰杀散，不敢近前，这时候珍丽上前，本是夫妻相会，但是，但是……呵呵呵，炎火驰好像根本不认识珍丽，上前就是一刀将珍丽洞穿，珍丽不敢相信，还要说话，又被炎火驰连续几刀刺穿……”

“你胡说！”火小邪眼睛瞪得滚圆，黑丝在眼中乱窜，手中又是加劲。

伊润广义噗的吐出一大口血，惨笑道：“相信我，我没有胡说……请你，请你听我说完。”

“你说！”

“我难以相信炎火驰会做出这种事，当时就忍不住地破口大骂炎火驰，炎火驰好像也不认识我，看着躺在地上的珍丽，神情恍惚，再没有攻击，好像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他失忆了？”

“是的，他应该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奥妙谷，忘了珍丽，我，还有你。炎火驰发了一会儿呆后，突然大叫，‘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然后他拉起面罩，提着影刀，冲进房间，打翻火炉，四处放火，一直不停地狂嚎乱叫，疯了一样。我们谁也不敢贸然上前，眼见着房间熊熊燃烧，只是围着。接下来的事情，火小邪你应该记得，你掉入溪水中，我的一些部下要杀你，我一路追上，杀了数人，最后关头，向你伸手，但你没有伸手，坠下瀑布……”

“你的意思是说，炎火驰杀了珍丽，又放火烧屋，冲进房间里要杀了他的儿子？”

“就是这样，没有一句假话，我不会在临死前骗你。”

“你接着说！”

“炎火驰从屋里冲出后，又开始到处杀人……后来，我从瀑布边赶回来，炎火驰已经恢复了一些记忆，张口就能喊出我的名字，再不是那么疯狂，跪在珍丽身边号啕大哭，并将自己的衣裳撕得粉碎，赤裸着身体抱起珍丽。珍丽当时，居然还有一口气在，便靠在炎火驰怀里微笑，说‘你终于又记得我了’，就此笑着死去，神情颇为平静。炎火驰抱着珍丽，一路哽咽，去取了晾晒的衣服，重新穿上，然后抱着珍丽，走至山崖下，跪在珍丽面前，哭了几声后，便再也不动了。半晌之后，我才敢上前，炎火驰的身体都冰凉了……他这种奇才，谁能伤得了他，他应该是体内两道筋脉互绕，自尽而死……哈哈哈，忍军没有埋葬敌人的习惯，确认两人已死，这才退出奥妙谷。”

“你为什么临死前才说？”

“火小邪，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炎火驰、珍丽的死，在我心中永难忘记，每次睡下，都会回到奥妙谷中，再次亲身经历一遍，也是因为如此，我对你，火小邪，父子之情，并不是虚假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看围坐在圣王鼎旁的忍者，都是当年攻入奥妙谷之人，我即将死，他们也会随我去死，为我对炎火驰、珍丽的死赎罪，并证明我刚才所有的话，都是真的。”伊润广义抬起头来，低喝了一声日语。

围坐在圣王鼎外的三四十个忍者，齐齐揭开衣裳，露出腹部，手持利刃在手。

五行世家众人立即有阻止之意。

伊润广义对火小邪沉喝道：“拜托！请最后给他们一点尊严！这只是私人恩怨，与罗刹阵无关！”

火小邪紧皱眉头，说道：“各位，随他们去吧！”

一众忍者纷纷举刀，闷喝连连，将利刃刺入腹中，横向一刀又纵向一刀，极为正宗的剖腹自尽方式。

转眼工夫，这三四十个忍者，全部自尽身亡，抱着腹部，以头抢地，一一气绝。

一片唏嘘之声。

这种集体自杀的血腥场面，让所有人脚底发凉，深感荒谬的同时，也觉得日本人的不惧生死，让人胆寒。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为什么宁肯放弃最后一战，而去选择当众自杀身亡？

火小邪看着已近垂死的伊润广义，低声问道：“罗刹阵你到底知道什么？”

伊润广义微微笑道：“火小邪，你觉得炎火驰的行为是因为什么造成的？我只能说这么多，你自己体会去吧。”

火小邪默然无语。

伊润广义伸手托起自己的乌豪宝刀，说道：“此刀名叫乌豪，是日本国数一数二的绝世宝刀，我随身携带，从未有一刻离开身边。火小邪，你如果还念着我与你在日本修习忍术的七年，请收下这把刀，做个纪念吧。请你，收下……”

火小邪慢慢伸手，将乌豪抓过。

伊润广义眼中光华渐散，仰天轻笑道：“死亡的凋零，也是如此美好啊，我为日本国而生，也为日本国而死，何等的荣光……”伊润广义话音转哀，迷茫地看着火小邪，哀声道，“火小邪，回去吧，你大仇已报，不要去破罗刹阵了，回去吧，回去吧……”

说着说着，伊润广义这个一代枭雄，慢慢地垂下了头，魂飞魄散，再无声息。

火小邪重重而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他无数次想过手刃伊润广义的一幕，可伊润广义当真死在自己面前，却抑制不住地身子微颤，眼中含泪。伊润广义对于火小邪来说，感情复杂，既有浓烈的恨也有说不清的爱，爱恨交织，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尽表。

至少，伊润广义给了火小邪七年平静的时光，给了火小邪曾经最向往最渴求的亲情，给了火小邪一个宁静的家……可这些弥足珍贵的事物，却又被伊润广义亲自毁灭，包括毁灭他自己。

火小邪拨出插在伊润广义胸前的断刀，提着乌豪后退了几步，人竟有些虚脱之感，脚步趔趄，幸好水妖儿赶上，将火小邪扶住，才算站稳。

火小邪搂着水妖儿，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说，最后看了眼伊润广义的尸身，吩咐道：“王孝先，将他的尸体拖走吧，就地掩埋。还有其他自杀的忍者，也请各位辛苦，拖开来，就地掩埋。”

众人听了，上前忙碌。

郑则道走上前一步，冲火小邪抱了抱拳，肃然道：“多谢木王大人，为火家报此血海深仇，手刃伊润广义这大奸大恶之人，并一举扫灭忍军余虐。你与火家的其他恩怨，就此一笔勾销，绝不再提。圣王鼎就在眼前，还请木王大人主持大局，共商破阵取鼎一事。”

田问亦道：“是时候了。”

金潘问道：“好像还有一个影子和水家三蛇，下落不明。”

水王流川说道：“不用管他们，水家三蛇不会让影子跑掉的。刚才听伊润广义一番讲述，我对罗刹阵的兴趣真是越来越大了！简直迫不及待！”

火小邪闭目轻轻点头。

水妖儿却低声道：“小邪，不要太勉强了。”

火小邪摇了摇头，松开水妖儿，站定了身子，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又是漆黑一片，嘿嘿笑了两声，说道：“罗刹阵，竟让我父亲杀我母亲，又要杀我，此阵不破，我绝不会罢休！嘿嘿，嘿嘿嘿！水妖儿，连你也不准说丧气话！嘿嘿！”

水妖儿低低嗯了一声，愁容掠过脸颊，依旧平静。

五行世家数百大盗，团团围住了圣王鼎，只不过二十步之遥，简直与其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火小邪喝道：“哪家愿去初探！”

郑则道立即答道：“火家愿做第一人！”便转头吩咐道，“尊景齐，使你的铁鞭，看能否把圣王鼎点下来。”

尊景齐应道：“正有此意！”说着上前一步，取出他的七节铁鞭，在手中卡啦啦一拉，铁壳尽数脱落，只剩下手指粗细的鞭芯。

尊景齐高声道：“各位退开几步，我要使鞭了！”

众盗略退，尊景齐手中一扬，鞭子立即卷出一个变化，在空中扫得嗡嗡作响，鞭子击打到地面，亦是抽出一道道的深痕，其势甚为猛烈。尊景齐不愧是火家元老级高手，年纪虽大，但雄风不减，一道铁鞭使得是出神入化，随心所欲。事先在罗刹阵外与忍军搏杀，尊景齐的七节铁鞭，点杀无数忍者，当真厉害得紧。

啪啪啪三声鞭响之后，尊景齐手一挥，沉喝一声：“出！”

就见长鞭一头，如同被人牵引一般，向圣王鼎直射而去，别看去势极猛，若鞭头点中圣王鼎，却又如蜻蜓点水一般轻柔。尊景齐用此招，可在悬空的薄纸上写字，二十步外可用此鞭取发丝之物，堪称火家盗术的奇绝，这里面的力道拿捏得火候十足，没有三十年盗行苦修，绝难做到。

就见此鞭鞭头，直打向圣王鼎鼎脚，不过奇怪，明明看着鞭头要和圣王鼎接触上，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可尊景齐却惊的啊了一声，手腕一卷，立即将鞭子收回，抓起鞭头一看，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尊景齐喃喃道：“鞭头，不见了……”

郑则道亦大惊，凑上前一看，果然如尊景齐所说，鞭头上的一个两爪探针，与下面的探环，消失不见，但又不像是被一刀斩断，而是被融化掉了一样。

郑则道说道：“这是？”

尊景齐答道：“明明应该打中圣王鼎，却如同击中虚空，太古怪了。”

火小邪、流川、田问、 金潘等人听了，也不敢妄下定论，各自沉思。

青辰此时站出说道：“让我试试！”说罢也不等人同意，便站出一步，急施蛊术。

原来青辰一直在仔细听伊润广义说炎火驰的事情，听到炎火驰抱着珍丽自尽，虽没有哭出声来，但泪流满面，几度差点悲哀得昏倒在地。罗刹阵内，见到圣王鼎，睹物思人，就如见到炎火驰一般，情难自已。

破掉罗刹阵，对青辰来说，其心不亚于火小邪。

青辰只想证明，炎火驰你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为了研究一个破阵，不惜放弃自己的痴情一片。

青辰打出的蛊物，乃是黑灵蛊中的黒灵虫，此蛊不毒，却是个痴重之蛊，不易消亡，本就是为了再见炎火驰时，用来羞辱炎火驰的，用到此处，还算恰当。

就见一团黑影，慢腾腾的从地面上向圣王鼎爬去，确像一只笨重的黒甲虫，青辰高喝一声：“速！”那蛊也只是快了一倍。

只是青辰所在位置，与圣王鼎不过二十步，黒灵虫虽慢，还是眨眼就到了放置圣王鼎的黄白怪石脚下。

“行！”青辰指挥道。

黒灵虫贴着怪石便往上爬，可刚刚爬上半分，原本黑漆漆的一团，却渐渐淡化，再上半分，就再也看不到了。

青辰不敢相信，大叫道：“回来！”可这黒灵虫，就这么消亡不见了。

“不可能！”青辰厉声道，“蜈蚣降，去！”

一道酸腥之气，从青辰袖中飞出，直冲圣王鼎而去。

可如同前者，又是消失不见。

青辰尖叫道：“我不信！我的蛊不可能这么快被化解了！”紧跟着有打出几蛊。

结果依旧如前，圣王鼎纹丝不动，所有的蛊物消失不见。

青辰还要再施为，被青芽一把抓住，青芽说道：“青辰，冷静！再想别的办法。”

青辰哇一声，哭出声来，跪在地上，哭道：“炎火驰，我来了，见不到你，你却留下这个罗刹阵继续欺负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青芽好生安慰，才把青辰扶到后方安顿。

田问、田羽娘等土家人一直在默默卜算，却无任何结果。

田问微微睁眼，闷声道：“怪诞！”

田羽娘也是愁眉不展，说道：“就算是一九杂乱，也不该没有一点点吉凶之兆。”

田问站出一步，向火小邪、流川、金潘、郑则道等人拜了拜，转身对田羽娘说道：“土行于下！”

田羽娘会意，稍作安排，便有九个土家正土行士站出，向田问等人一拜，也不说话，将衣裳解开，露出一身鳞甲装。

几人配合，便向沙地下急钻，看样子是要钻到圣王鼎下方去，有揭开整块地面的意思。

这几个土家掘洞的好手，果然厉害，眨眨眼的工夫，就钻出一个深洞，彼此头尾相连地进入沙地下，再无踪迹。

众人知道这是土家的窥探之法，便都驻足观望，期待结果。

约有半盏茶工夫，从先前掘开的洞口中，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之声，田问等土家人一听，齐呼不好。登时有十余人上前，四下掘入，不出一会儿，从地下挖出一个双臂齐断至肩，天灵盖被削去一半，连脑浆都可以看到的正土行士，已经满身是血，已然死绝。

那正土行士一出地面，便被人当胸重击一掌，随即嘴也不张，如同腹语一样，机械地呼喊道：“所有人到圣王鼎下方后，都不见了，我追了一截，并没有觉得有异，可我后退几步，打算回报，却发现我的双臂没有了，天灵盖也没有了。没有征兆，没有任何征兆。”说完之后，仍是一副死状，好像说这些话，并不是经过头脑思考，而是胸腹内自动发声。

这是土家的一门绝学，叫土吞音，把临死前要说的话憋在体内，只要救出以后，死亡在半个时辰之内，都可以用土家的特殊手法，让这些话重新说出。

药王爷、林婉等木家医术高明之人，上前一看，都是吃惊。

林婉花容失色道：“伤口边缘，异常齐整，没有一点血肉粘连，各处平均，如果是刀伤，不该连力道方向也看不出来。”

药王爷检视一番伤口，颤声说道：“这不是利器所伤，更像是极强的酸腐之水将肌体瞬间融化所致，可又不尽然，我活了这些年纪，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势，倒是难住我了！”

水王流川哼道：“你们刚才没有听见吗？此人刚刚说，他往前走没有觉得异常，往后退却突然发现没有了双臂和头壳！刚才火家尊景齐一鞭打进去，不也是如此！依我看，这个圣王鼎周围，布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可进，但不可退！若中途后退，已经进入此界的东西，无论金铁肉身，必被切断！哼哼，罗刹阵不过是这种玩意！还敢说不可盗？”

水王流川说完，得意不已，转身命道：“水信子，你笔直进入，拿起圣王鼎，再将鼎丢出来，大功一件！”

水信子还是一副奉天张四爷刘管家的相貌，只是所穿衣裳不同，听水王流川吩咐后，恭敬说道：“水王大人，请问是赐我死在阵中吗？”

“不错，水信子，你莫怪我无情，是你屡次违反水家家法，本该早死。而你今日就算不死，破阵后你也不能活，你此去，算你是将功赎罪。”水王流川冷冰冰地说道。

“我明白了！深感荣耀，谢水王大人！”水信子笑了一笑，欣然上前一步，脚上发力，向着圣王鼎疾奔而去。

水信子好快的动作，五六步便跳到圣王鼎面前，双手一抓，将圣王鼎从石台上拔起，向水王流川掷来。

水王流川伸手必要去接，可是明明看到圣王鼎飞在空中，伸手挥过去，却一把抓了个空，哪有什么圣王鼎！

水王流川闷哼一声，再抬眼看，圣王鼎还是好端端地摆着，只是水信子已经无影无踪。

水王流川厉声道：“怎么回事！”

水王流川四下一看，众人皆是错愕，但好像并不是因为水王流川刚才有失态的举动。

火小邪问道：“水王大人，你刚才好像在抓什么东西。”

“这！”水王流川说道，“水信子呢？”

火小邪慢悠悠地说道：“他疾奔进入阵中，还没有碰到圣王鼎，便消失了。水王大人，你刚才是看到了什么？”

水王流川心头一凛，暗念道：“此阵果然有识人心魄之能，我刚才执念所想，竟让此阵把我的想法幻化成真了。”水王流川转念又想，突然涌出一股寒意，笼罩全身，“不好！我可能从刚才起，一直就是幻觉！”

刚想到此处，一柄利刃当胸刺来，水王流川之能都避无可避，只好用双手猛击，将刀身止住，手上被割得鲜血直流。

就见一个和水王流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持刀向水王流川狞笑。

水王流川大叫道：“三弟！”

“是我，你是怕了吗？”另一个流川笑道。

水王流川怒道：“你是自作情虐，怪不得我！我怕你什么！”说着身子猛退，避开刀锋。

两个流川顷刻间战成一团。

火小邪等人，听林婉、药王爷说完土家死者的伤势，正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却见到水王流川一个人手舞足蹈，跳将出来，对着空气大战不止，看表情和动作，似乎是遇见了极为厉害的敌人，忙着四处奔走交战，已是拼尽全力。

水家人见水王流川如此失常，但无一人敢上前制止，只是避开。

火小邪心头也是突然一片烦躁，激得有些坐立难安，心头一个激灵，不详之感层层叠叠地腾起，大喝道：“所有人退出此地！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管！”

可是火小邪大喝之下，却没有一个人动，不少人的目光，竟似游离。

火小邪奋力叫道：“青芽、青辰、药王爷，木家各位，快放出麻药，把所有人麻痹住，包括自己！”

可木家人依旧无动于衷，东张西望起来，好像根本没有听到。

火小邪厉吼一声，一把向水妖儿抓去，想带着水妖儿先走。

可火小邪的手，竟从水妖儿的身上直穿过去，如同空气，水妖儿难道也是幻觉不成？

火小邪正在错愕，却看到眼前的水妖儿消失不见，转为一把利刃向自己当胸刺来，火小邪且不论真假，双手一支，把持刀人的手腕架住。火小邪定睛一看，心中冰凉，这要杀了自己的人，正是一脸寒霜、表情冰冷的水妖儿！

火小邪厉声道：“妖儿，你是真是假！”

水妖儿一转身，又挥刀向火小邪刺来，冷冰冰地喝道：“火小邪，你管我是真是假，我都要杀了你！”刀光闪闪，刀刀刺向火小邪的要害，极其狠辣。

火小邪能够明显感到刀气阴冷，刀锋贴身而过时，连衣裳也被划开，怎会是幻境？

火小邪避开数刀，四下一看，哪里还有人在，自己分明处在一个四壁着火的房屋内，火焰的热量，如灼在身。

火小邪大叫道：“妖儿，那我只好制住你了！”再不退避，迎头而上。

可是火焰中，突然有一个身穿忍装的大汉跳出，高举一把忍刀，向火小邪当头劈来。火小邪生生被逼退几步，抬头一看，那忍者露着面目，分明就是自己的父亲炎火驰！

炎火驰喝道：“逆子，还敢逃！让我杀了你！”与水妖儿一起，齐头并进，都向火小邪杀来。

火小邪惨叫一声：“爹！妖儿！”连连后退。

可是无论怎么退，都退不到这间着火的房屋边缘，炎火驰、水妖儿两人逼得又紧，火小邪左支右突，险象环生，不得已只好把乌豪刀一把抽出，用以抵抗。

炎火驰骂道：“居然用乌豪，你这认贼作父的逆子！”攻势更猛。

水妖儿也喝道：“火小邪，拿命来！”

火小邪见这样两个深爱之人，都要将自己除之后快，心如刀绞，一双黑眼猛然瞪起，大叫道：“开什么玩笑？杀我？是我杀了你们，你们都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火小邪避开炎火驰的刀势，能避则避，先找水妖儿对战。火小邪认定这是幻觉，但幻觉中也决不能让人杀死，既然深陷其中，唯有战胜这两人方可。

火小邪虽不擅长使长刀，但一法通则百法通，将乌豪刀作为一柄长匕首使用，亦是可行。

水妖儿的身手尽管灵动，但她不管不顾，一味搏命拼杀，反而体现不出水家的优势，三四招之后，火小邪卖了个破绽给水妖儿，若按常理，乃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可火小邪有火盗双脉，收发随心，这便称不上是破绽，而是个陷阱。

水妖儿一刀刺入，火小邪本该避无可避，却生生身子反拧，把劲道拉回，水妖儿一刺落空，火小邪就不客气，乌豪刀一闪，呲的一声轻响，洞穿水妖儿的肩头，抽刀便回。

火小邪暗喝了声好，心里骂道：“让你这个假妖儿杀我！”火小邪本该刀身一撩，便可把水妖儿斩开，可就在这时，水妖儿腰间的一个小皮带里，一个灰白色的小脑袋钻了出来，一双机灵的眼睛里，满是惧意。

火小邪眼光一闪，见到此物，三个字脱口而出：“小小邪！”

小小邪，正是那只九品灵貂，火小邪之前因要主战，一直让水妖儿把九品灵貂带在身上。九品灵貂在木媻地宫里，就有不受木媻幻觉困扰的特质。

自己的幻觉里，出现了九品灵貂？莫非！莫非！莫非是！

顷刻间，火小邪心里如大锤猛击，天旋地转，一切都明白了过来，他所见的幻境中，炎火驰、房屋全是假的，只有水妖儿是真的！幻觉和真人居然能掺杂在一起，虚实结合，让人无法分辨！

罗刹阵的致幻能力，绝非此前未开阵时、青蔓桡虚宫、木蛊寨木媻地宫可比！

火小邪哀嚎一声，哪管“炎火驰”是否要杀他，弃了乌豪刀，一把将水妖儿抱在怀里，号啕大哭道：“妖儿！妖儿！我不知真的是你！妖儿！妖儿！”

炎火驰已向火小邪的颈部斩来，可是他人形一淡，刀影虽从火小邪身上划过，亦只是虚无幻影，未能伤火小邪分毫，整个人便消失不见。

火小邪所在的着火房间，也随之消散。

火小邪紧紧捂住水妖儿流血的伤口，急促道：“妖儿，你是怎么了？你是怎么了？”

水妖儿急喘几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想要杀你，好像是一个非常真实的噩梦，一个噩梦……没伤着你吧，小邪！”水妖儿努力伸出手，摸上火小邪的脸颊。

“我们都被罗刹阵骗了！你忍着点，我这就给你疗伤！”火小邪含泪撕开水妖儿的衣襟，从怀中迅速取出金疮药，撒在水妖儿的伤口处，可是伤口血流如注，根本敷不上药。

那只九品灵貂，在火小邪、水妖儿身旁乱跑，急得吱吱直叫。

“这样不行的！火小邪！”一双玉手伸出来，帮火小邪按住伤口。

火小邪侧头一看，竟是林婉。

林婉头发凌乱，脸上点点血迹，面色惨白，看起来刚才也经历了一番波折，但她手上不停，手上金针直闪，将水妖儿的伤口缝住，把金针丢在火小邪怀中，这才叫道：“火小邪，背后一样缝上，再给她上药！”说罢起身就跑。

林婉清醒得甚早，追其缘由，可能是她曾经与木蛊寨木媻身心合一，化身为木媻的一部分所致。罗刹阵木媻之眼辨得出她，所以林婉只是略受影响，就能完全清醒。

火小邪抬头望去，眼前景象已是真实，可这种真实，让火小邪宁肯相信看到的不是真的。

罗刹阵内，几乎每个人都在奋力搏杀，有的是一个人狂舞，如水王流川一样对着空气厮杀，有的则两三人打成一团，势必要对方性命，更有七八人对七八人，列出阵势对战。到处都或跪或躺着人，跪着的要么气绝，要么呆若木鸡，要么泪流满面；躺着的多数看着已死，有的身上血流不止，有的中了剧毒，有的则毫发无损，只是睁着眼睛死了。

林婉四处奔走，见到厮打之人，便散上一把药粉，让人昏厥在地。

郑则道、苦灯和尚两人，正在与看不见的几个对手大战，同时两人也互不客气，生死仇敌一般，一碰面就大打出手，招式毒辣，都有制对方于死地的态度。

金潘举着手枪，从火小邪面前大步走过，啪啪冲着人群放枪，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叫道：“滚出来！有本事就滚出来！让我打爆你的脑袋！王八蛋！”

不远处，乔大、乔二两人滚成一团，互相猛揍，乔二大叫：“让你叫我二子！”乔大大吼：“让你叫我西瓜！”

刘锋则站在两人身边，用左轮手枪对着太阳穴，扣动扳机，无事，则垂下手，重新将转盘拨的飞转，啪的一停，再对着自己脑门，笑眯眯地说道：“该你了。”接着冲脑袋开枪。

金家枪队，七八人排成一排，笔直站着，一个人走出来依次猛抽各人耳光，抽完之后归队，下一个人站出来，如前者一样，依次猛抽每个人耳光。几个人已被抽得七窍流血，还是硬挺着站得笔直，绝不躲闪。

再一旁，田问面色发黑，好似中毒，盘腿闭目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田羽娘面朝下趴在地上，不知生死，而地面上到处都是挖出的洞口。

田遥疯了似的，从一个洞口中伸出脑袋，赤裸上身，脸红扑扑的，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喝了声“干”，缩回身去，不一会儿，又再次伸出脑袋，喝了声“又干”，又缩回去，重复不休，不知何意。

火小邪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全都停下来！停下来！”

任何人都无动于衷。

“火小邪，木王大人，你这样是没用的。”低沉的声音从火小邪身后传来。

火小邪扭头一看，见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垂手肃立，紧紧盯着圣王鼎，双眼如一潭深水，看不出他的任何思绪。

“流川？你是哪个流川？”火小邪脱口而出。

“我是这个流川。”流川说道，“刚才自己与空气对打的流川，也是流川，不过我这个流川，不知情感为何物，不知何为畏惧，没有值得回忆的，更没有值得我惦记的，随波而来，随波而走，你要我假装恨人，我就会恨，你让我假装爱人，我就会爱，七情六欲，我都可以假扮出来，只是我知道，我就是流川，不是别人。呵呵，所以，我不受任何幻觉影响。”

流川低头看着水妖儿：“水妖儿，本来你也可以像我一样，甚至比我更高一筹，只可惜，你太爱火小邪，结果让罗刹阵给你颠倒过来，因极爱而生极恨，因祈求火小邪生而不顾一切让火小邪死。被罗刹阵放大了威力的木媻之眼，所造成的复杂幻境，的确不好对付。”

火小邪说道：“水王大人，请指教。”

流川说道：“你那只九品灵貂，天生不受幻觉影响，近乎于妖，若说破阵，只怕它比我们更有用，你若舍得它，就放它出去咬鼎上的青藤，只要它能触碰到圣王鼎，可能罗刹阵五行轮转，会生出其他变化，不过，吉凶难料。”

火小邪沉声答道：“我明白了！”说着一招手，唤了九品灵貂上前，低声道，“小小邪，去咬圣王鼎，去吧。”

九品灵貂吱吱叫了声，跳下地，就要向圣王鼎跑去，只是它停了一停，向火小邪看来，又叫了两声，十分不舍的样子。

“快去吧！”火小邪低声道，不想再看九品灵貂的眼睛。

九品灵貂像人一样低下了头，小眼睛里毫光闪闪，如同哭了一般，猛然四足发力，向圣王鼎疾奔而去。

九品灵貂如同贴地飞箭，身子一跃，直跳到圣王鼎下方，张嘴便向圣王鼎上的青藤咬去，可是只咬了一口，根本未见咬断，它便唰的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小邪低低地啊了一声，想伸手却无力抬起。

“我的小鸡鸡！我的小鸡鸡！”就听尖锐的号叫之声，乙大掌柜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向着圣王鼎直冲过去，“还我的小鸡鸡！”

火小邪高喝一声“不要去”，却已来不及了，乙大掌柜离圣王鼎约半尺的距离时，整个人如同九品灵貂一样，唰的消失不见。

嘶………………嘶………………火小邪脑海中锐响了两声，一切恢复了平静。

罗刹阵内，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打得不可开交之人，全部呆立住，如同时间停止了一样，一动不动。

半晌之后，才有轻微的哎呀声传来，一个个人跌倒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喉头发苦，无法言语。

郑则道腰间鲜血淋淋，应是受伤不轻，但他勉强站住，扶住苦灯和尚，两人双双跌坐在地。苦灯和尚胸口被挖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直往外冒，黯然叹道：“阿弥陀佛，从未想过你我会自相残杀，世间诸法，竟是虚空，不敌人之妄念。”

郑则道惨声道：“苦灯！坚持住！你不能死。”

苦灯叹道：“生亦何哀，死亦何惧，唯独是这种死法，是我不想见到的。则道，大事当前，你因误伤了我就如此悲伤，往后怎能称雄天下？我一时半会不会死，请你振作。”

郑则道只好默默点头。

又有哭声骤起，只见百艳抱着王孝先，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乖宝，乖宝，你醒醒！我不想杀你，我怎么会想杀你，我怎么会有杀你的念头，是我疯了吗，一定是我刚才疯了。”

王孝先七窍流血，脸上青筋暴露，显然已是身中剧毒，毒气攻心，只剩最后一丝气在，挣扎道：“小猫，刚才，我也想杀你，幸好，幸好，是你赢了，别伤心，别哭，你好好活着，我死了，也开心……”

百艳哭道：“我宁肯是你杀了我，我现在比死还要难受啊。”

王孝先举手一根手指。

百艳哭道：“乖宝，你要说什么。”

王孝先露出一丝笑容，说道：“我还欠，欠你一万次呢……再找个，男人，要爱你的，替我还，还上吧。”说完，嘴里咕咕两声，满口黑血，笑着死去。

百艳摇了摇王孝先，猛然尖叫一声，一低头吻住王孝先的嘴唇，将王孝先死死抱住，将他嘴里的黑血悉数吸入口中咽下，头一低，死在王孝先胸前。

就在离王孝先、百艳尸身旁不远，青芽一直跪在甲大掌柜的尸身前发呆，和百艳、王孝先一样，是青芽亲手杀了甲大掌柜。青芽想来也明白了一切，伸出手慢慢地将甲大掌柜双眼合上，低声说道：“我从来不相信，我是喜欢你的，也从来不相信，你是这么恨我，如果刚才是一场噩梦的话，我宁愿噩梦中的你我，才是真实的。老甲，来世再见吧……”

青芽垂头不语，一行泪却已流下。

青辰，是真真正正的疯了，她披头散发，娇滴滴地在遍地尸身中行走，却如同在花园里一样，满脸笑意。青辰一弯腰，好像捡起了一朵花，娇羞不已比划在自己的面前，似乎面前有一个人似的，动情地唱着独角戏：“火驰，这朵花好看吗？……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你给我戴上吧……嘻嘻……你真讨厌……啊，看，彩虹，好大的彩虹啊……火驰，我们去看看，听说如果能走到彩虹上，所有的心愿都可以实现……快走嘛，你说陪我一天的……”说着，好像牵住了谁的手，向前跑去。青辰，此时只活在自己的记忆里，看着无比欢乐，却让人心酸不已。

林婉给田问喂下数颗丹药，关切地问道：“田问，感觉好点了吗？”

田问缓缓点头：“无碍。”

林婉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脸颊，又悲又喜地说道：“幸好我清醒得快，不然真的会杀死你了。”

田问看了眼身旁的田羽娘，问道：“我娘她……”

林婉说道：“我一清醒过来，便看到娘想要杀你，我给她施了麻药，没事。”说着，掏出一个小囊，在田羽娘鼻下放了放，田羽娘啊的一声，醒了过来。

田羽娘一醒，就使劲挣扎着抱住了田问，老泪长流：“儿啊，娘没有伤着你吧。”

田问伸手拍了拍田羽娘肩头，平静道：“娘受委屈了。”

田羽娘哭得更是厉害：“我刚才若是干出蠢事，真不想活了！”一扭身把林婉搂在怀中，悲喜交加：“林婉，好闺女，谢谢你及时阻止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林婉含泪说道：“一定是木媻之眼，反转了我们的情感，越是爱的人，便越想杀了他，越是恨的人，反而爱得可以为之而死。”林婉悠悠看着田问，又问道，“田问，为什么刚才我们都反常之时，你却看都不看我一眼，不理不睬，是你对我……”

田问伸手止住林婉的话，微微有些尴尬，说道：“我恨，就不理。”

林婉噗的一声，破涕为笑，柔声道：“呆子……”

御岭道宗田观跌跌撞撞跑来，扑通跪在田问、林婉、田羽娘三人面前，含泪说道：“田遥，他刚才恢复神志后，却自尽身亡了。”

田羽娘大惊失色：“什么！为什么！”

田观说道：“他说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神志不清时的所作所为，丢尽了土家的脸，实在无脸见人，不堪回想，唯有自尽，求得一丝尊严。”

田羽娘大叫道：“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田观哀声说道：“他找到我，对我了说这些话，让我转达的时候，已经服下内丹，心脉俱裂，无从施救了。”

田羽娘啊的一声，顿时昏厥了过去。

田问将田羽娘扶住，林婉又施药力，才将田羽娘催醒。

田羽娘一醒过来，又哭道：“田遥，我的儿啊，你这是何必呢？谁不贪生怕死啊，你到底做了什么啊，非要走这样一条路啊。林婉，你清醒得快，你可知道他做了什么？”

林婉低声道：“田遥大哥确实做了一些不雅的事情，很不像他平时……”

“到底是什么啊。”

林婉脸色微红，说道：“娘，求您暂时不要问了。”

田羽娘可能想到了些什么，再不言语，只是低头抹泪。

田羽娘坚决不让田遥成为土王，刻意培养田问，可能就与田遥的某些从不示人的不雅习惯有关，至于到底是什么，田遥既然死去，就当作一个谜，随着田遥之死，永远消散了吧。

金潘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拼命抓自己的头发。

乔大、乔二两个人，脑袋肿得和猪头一样，五官变形，颤巍巍地爬将过来，凑在金潘身边。乔大支吾道：“师父，你没事，没事吧。”

乔二满嘴是血，说话漏风，他嘴里的牙齿，刚才被乔大打落了接近一半，问道：“师，师父，还好吧。”

金潘颤抖道：“刚才我觉得我所有的钱，都被人偷走了，我身无分文，依旧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监视着我，我只好开枪打，可越打越多，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眼睛，贪婪的眼睛。”

乔大说道：“还好，师父没有，要我们俩的命。”

乔二说道：“是，是是是啊，刚才我和大西瓜，真刀真枪，打得头破血流，师父你看我，牙都被大西瓜打得掉光了。”

乔大说道：“二子下手真狠啊。”

乔二说道：“西瓜就想要我的命啊。”

金潘骂道：“闭嘴，让我安静会儿。”

乔大说道：“师父，你的钱没有丢，刚才是幻觉。”

乔二说道：“师父，现在没事了。”

“闭嘴！”金潘破口大骂道，紧接着继续抱成一团，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喃喃道，“我不是个穷鬼，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拿走我的命可以，谁也不能拿走我的钱。”

乔大乔二无奈，谁也不敢再对金潘说什么。

金家枪队队长刘锋就在不远处站着，手中拿着左轮手枪，将转盘打开一看，里面一颗子弹都没有。刘锋耸了耸肩，将左轮手枪丢在沙地上，十分纳闷道：“到底是哪个赌输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子弹？”接着仰头大叫，“枪队所有人归队！动作快！”

马三多和剩余的二十多个山匪，一直挤在一团，全部是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有的体弱的，尿了一裤子。他们只是山匪，刚才罗刹阵发动的强大幻觉，他们这些普通人连承受的资格也没有。要说是因祸得福，罗刹阵不会搭理这些小人物，并不尽然，马三多他们是极深度的昏迷，如果不救醒他们，他们便要一直昏迷下去，直至脱水死去。

十九、有取无失

火小邪给水妖儿包扎好伤口，刚才那一刀虽未致命，仍算重伤，而且乌豪刀本身就有毒，伤上加伤，使得水妖儿嘴唇青紫，看着极为虚弱。

药王爷并无大碍地赶来火小邪此处，想必他也是度过此劫，全身而退。药王爷医术高明，赶忙给水妖儿解了几剂，乌豪之毒在药王爷眼中并非极致，所以镇住毒素攻心，尚不算难。

火小邪问道：“谢药王爷，你还好吧。”

药王爷十分沉默，神情沮丧，低叹一声，好似不愿回想，轻声回答道：“无论谁年轻时总有一点荒唐的念头，我本以为我忘了……此生对我来说，已经活得足够了，再没有什么可以追求，只求死得其所。”

火小邪见药王爷如此，也不好再问什么，心中对水妖儿的愧意反而越发浓厚，低头问道：“妖儿，你感觉好点吗？”

水妖儿紧紧攥着火小邪的手，眼中泪光闪烁，轻声道：“小邪，我真想忘了刚才幻境中的一切。我没事，你放心。”说着，一行泪已然流下。

火小邪心如刀绞，颤声道：“妖儿，我们离开这里吧，罗刹阵以玩弄人的心灵为乐，除非是无情无义之人，否则是破不了此阵的。”

水妖儿露出一丝笑容，轻声道：“好。”

此时一直肃立在旁，凝视着圣王鼎的水王流川说道：“恐怕没有人走得了。”

火小邪抬头一看，就见原本清晰的洞穴四壁，正在急速地向后退去，越退越远，直至天边。

一个无限广大的空间，没有边际，也没有顶部。

火小邪这数百号人，在这片空间里，只如沧海一粟，渺小之极。

水王流川又道：“我们的身体都在麻木，失去劲力，逐渐变成比常人还不如的人，你们感觉到了吗？”

火小邪果然也有同样感觉，听力、耳力、目力、嗅觉、触觉全部在慢慢地迟钝，全身发软，动作越来越吃力。

这种异象和感觉，很快传递给了所有人，此地变得无边无际，虽惊慌但尚能接受，眼下苦修数十年的盗术，竟在飞快地消失，如果这样下去，连一个寻常人都比不上。

火家人体感敏锐，最先乱成一片，尊景齐大喝道：“怎么像是中了火家的火曜针！”

金潘试图把枪举起，可是原本轻松的枪支，好像重达千斤，需要费吃奶的力气，才能把持住一会儿，就耐受不住，只能放下。

田问动了动身子，亦觉得身体重如铅块，运息调整，全无效力！

林婉诧异不已道：“我的味觉和嗅觉消失了！这，这不像是毒，而是魂魄和身体的联系，被阻断了！”

水王流川平静地说道：“水家盗术，被废了。”

金木水火土五行世家，转瞬间盗术尽皆被废！

唯独清楚的，只有头脑，而头脑越是清楚，越深深地觉得，大家所面对的罗刹阵，绝不是可以用常理推敲的。

伊润广义死前，言语阻止火小邪等人破罗刹阵，并不是单纯地恐吓，而是所言不虚！伊润广义，是这个活在世界上的人中，最了解罗刹阵真相的一个！可他却死了，再也不能开口。

五行合纵，轻则必折其二，重则五行寂灭千年？这个预言，即将变成真相？而且是寂灭千年这个谁也无法接受的真相？

所有人心中一片死灰，尽管没有人愿意承认。

有人不顾一切地想向外奔逃，但是没跑出几步，身子就越来越沉重，最后沉重到只能趴在地上，连手指也动弹不得的地步。

反而，越是靠近圣王鼎的地方，还感觉稍微轻松一些。

很快，圣王鼎四周，再度聚满了人，粗略一看，仅有不足三百人，乃是五行世家最后的精华。

突听头顶上方嗵的一声皮肉爆裂的声响，两团黑影先后从众人头顶上方跌落，砸进沙土之中，正在众人面前。一个黑影全身包裹在透出鲜血的黑纱之下，看起来软塌塌的，只是一团碎裂成团的皮肉，仅在黑纱之下露出一只儿童大小的异状血手，皮肤惨白，黑色斑纹交错，看起来颇为瘆人。

而另一个跌落下来的黑影，盖着一层正胡乱变幻颜色、五色斑斓的轻纱，依稀看得出是个人形，微微有些起伏，好像还是活着的。

无人说话，也无人有力气说话，现在无论发生什么，都好像是正常的。

半晌之后，彩纱的颜色变幻一停，渐渐恢复成与地面一体的颜色，有男人的声音在纱下嘶哑地笑道：“最后竟是如此，呵呵呵！呵呵呵呵！”

水王流川默然上前一步，说道：“水家三蛇，你回来了。”

纱下的男人笑道：“不得不回来，好在影子死在我的刀下。呵呵呵！你是二哥吧！不妨把大哥也叫出来吧！我想我活不了多久了！呵呵呵！”

水王流川说道：“三弟，你记得你是谁了？”

另一个与水王流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默默走出，与水王流川并肩站立。

“记得了，记得了，临死之前，能想起我是谁，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啊！呵呵呵！大哥，你上前来。”

刚刚走出的水王流川面色冰冷，虽不情愿，但也木然地走上几步。

纱下的人笑道：“时至今日，大家的盗术全无，生死一线，我想我也不必隐瞒了。大哥，你我三人，都是水王流川，此乃水家最大的秘密，我的水家身手虽是三人中最强，却为情所困，是我不听大哥训诫，最终落得裂心散魄，做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水家三蛇。请大哥不要再纠结了，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但大哥你要问我是否后悔，我还是会回答你，我不后悔。”

大流川答道：“你终于愿意说你错了。”

纱下人笑道：“此生我只说这一次。二哥……你来。”

二流川上前两步，说道：“三弟，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纱下人笑道：“二哥，你虽说在我们三兄弟里，武力最弱，却是领会水家心法，得以大成之人。你千变万化，仍能不失本性，三弟我极为佩服。水家这些年来，里里外外其实都是你在操持，若没有你，水家难存至今日。只可惜啊，二哥，你无情无欲，无悲无喜，这样的人生，你都能承受。”

二流川平静道：“三弟，你一向瞧不起我，今天的你，也不像以前的你，所以你刚才说的，对我没有任何价值。”

纱下人笑道：“好啊，二哥。如果不是我们处在这样的状况，可能你根本不容我叫大哥、二哥，并说出有关水家三王的话吧。”

二流川说道：“正是。而且，三弟，我还有三个分身，水家一共是六位流川，你说的数字少了。”

大流川亦诧异道：“二弟，你还有三个分身？”

二流川说道：“是的，可我之前不想告诉你。大哥，你这十年，今天是你第二次见到我本人。”

纱下人笑道：“高明啊，真是高明啊。”

二流川说道：“三弟，你的话已经够多的了，你可以去死了吗？”

纱下人笑道：“呵呵呵，好。二哥，请你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二流川说道：“是三弟你的女儿，而且，你的女儿在重蹈你的覆辙。”

水妖儿听到此话，挣扎着站起，喝道：“水家三蛇是我亲爹？”

二流川一笑置之，并不答话。

大流川沉声说道：“是的，水家三蛇就是你的父亲，他在十年前裂心散魄，人格化为三个，从此替换了原来的水家三蛇。张四爷的妻子周娇，乃是你的母亲。”

水妖儿极力要往前走，想看看纱下人的真面目。

大流川伸手阻止住，喝道：“水妖儿，我劝你最好不要看他的样子！他现在的样子，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水妖儿，你和火小邪在一起，最多七年，便会与他一模一样，人不是人，鬼不是鬼，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是为什么而生存。”

纱下人呵呵笑道：“大哥，谢谢你。我死以后，请你们将我烧成灰烬，我不想任何人看到我此时的样子。”

大流川点头道：“三弟你放心，此事无须叮嘱。好走。”

纱下人“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连笑数声，便再也不动，没了声息，身上盖着的薄纱颜色变了几变，光华退去，最后仅是一片灰白，再无生气。

大流川叹道：“水家再无彩朦帐一法，此技从此失传了。”说着伸手丢出一物，正中灰纱之上，紧接着腾起一团火焰，灰纱一碰即着，很快大火熊熊，将纱下人笼罩住。

水妖儿轻轻啊了一声，跪倒在地，看着烈火出神，毫无表情。

火小邪陪在水妖儿身旁，也是沉默。

大流川又走上几步，十分吃力地将影丸的尸体拖过来，丢在火焰之上，一并燃烧。

火焰渐渐熄灭，仅剩下一个焦黑丑陋的肉团，再也无法分辨身份。

大流川招呼几声，水华子、水信子等水家人上前，与大流川一道，抓起地上的湿沙，把水家三蛇和影丸的尸体盖住。

只不过是小小的一捧黄沙而已，便从此永远地埋藏了水家最大的秘密。

有时候，天大的秘密，也仅仅埋藏在毫不起眼的沙粒之下。

两个水王流川依旧静立，除了穿着略有不同，实在难以分辨谁又是谁。

其中一个水王流川说道：“这便是结束了吗？”

另一个水王流川说道：“除非罗刹阵认为，这就是结束，而不是我们。”

无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再觉得悲伤，五行世家的大盗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圣王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到底过了几分钟，还是一个小时，没有人说得清楚。

就听得脑海中嗡嗡声乱响，刺得人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惨白。

可白光过后，所有人的眼前，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棵巨大而翠绿的树，正生长在圣王鼎的位置上，而圣王鼎，不见踪影。

到底这是每个人心中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一棵树存在，谁也弄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所见即是真吗？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除了这棵大树外，树下有一个打扮十分平常的陌生男子，站在树边，正和大家一样，出神地看着这棵树。

火小邪恰好能够看清此人的长相，可他此时情感已经变得和身体一样迟钝，只是哼了哼：“炎火驰……”

炎火驰根本不觉得身边围坐了这么多人，看了一会儿后，他突然笑了起来，回头念道：“凌波，你不要藏了，你不觉得很辛苦，很无聊吗？出来说说话吧。”

“呵！”一侧有轻笑声传来，但并不见不到人。

炎火驰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一侧，不久之后，一个人影慢慢地浮现出来，并越来越清晰，正缓慢地向炎火驰走来。

此人的样貌，竟与水王流川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眼神极深。他走上前来，将一块彩纱一抖，收入袖中，与炎火驰不远不近的，并肩站立。

两个水王流川均轻喝一声：“凌波大人……”

同样，凌波并不觉得有火小邪这些人存在，他和炎火驰，只是存在于众人的脑海中或者是以前的影像罢了。

炎火驰见凌波走近，说道：“你也看到这棵树了？”

“不错！”凌波答道，“我们两人，有共同的幻觉。”

“你确定这棵树只是我们的幻觉？”炎火驰微笑道。

“当然，这种地方，怎么可能突然长出如此大的一棵树。”

“凌波，我得叫你一声前辈，你不觉得我们平时所见所闻所感的东西，也是假的吗？”

“眼见为实，炎火驰，你是不是要拿佛教的一套来说教？不过，你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炎火驰抬头看着大树，好似自言自语一样说道：“佛说，三千大世界，一个大千世界，又包含三千中千世界，一个中千世界，又有三千个小千世界，而我们只不过是一个小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人。而我们这个小千世界，佛又说，一花一世界，一尘一世界。”

凌波冷言道：“炎火驰，你是个盖世大盗，可当贼王之王的人，怎么改了喜好，开始研究这些虚无缥缈的佛理？”

“因为这个我亲手打造的罗刹阵，比我想象中的更有意思。”

“不妨说一说怎么个有意思。”

“凌波，我知道你对破解我的罗刹阵，抱有强烈的兴趣，可是现在，我告诉你，这个罗刹阵一旦完成，是根本破解不了的，连我在内。因为罗刹阵，是一个只取无失之地。”

“只取无失？”

“比如说，把圣王鼎放在阵中，龙嘴灯一亮，五行世家的珠子可以放入龙嘴，就再也取不出来。只能放东西进去，而拿不出来东西，便是只取无失。”

“笑话！宇宙苍穹，也不会存在这样的地方！”

“你不信我吗？”

“我当然不能随便相信你，除非你说出原理。”

“呵呵，凌波，你太相信我们自身的感受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每个人，都在另一个人的梦中？”

“周公梦蝶，蝶梦周公。”

“不仅如此，另一个人，可能同样是我。”

“此话怎讲？”

“凌波，你几乎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音容笑貌，性格举止，惟妙惟肖，甚至连你都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人，可你就是你，你不是他。”

“可以这么说。”

“罗刹阵，就可能打开这扇门，让我找到我的本源是谁，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真实的世界中去。我是谁这个问题，可能因此得解。”

“哈哈哈，真是荒谬！炎火驰，我看你这么多年研究罗刹阵，已经快要疯狂了。”

“我就是个疯子，凌波。本来我是想做一个无盗可盗的防盗阵，所以盗齐了五行世家的重宝，结果发现，除此之外，还有更让我着迷的东西。”

“我还是很欣赏你的，炎火驰，看来我有必要把你拉回到现实中来，不让你继续疯下去。”

“凌波，如果我这么说，另一个世界，我已经去过，而且是好几次。”

“你去过？哈哈，好，我听听你怎么去过，见到了什么奇闻？”

“可我每次去，都会回来，回来以后，就会失忆，不仅仅是我在那边见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也包括我在这个世界的一切。好在我有火盗双脉，每次回来都能慢慢恢复记忆，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我一点都想不起来。等等，我知道你会问，你凭什么这么说，告诉你吧，我每次进去，回来以后的穿着打扮，年龄大小，都有所不同。我一共进去了五次，最长的一次，有近一个月，最短的一次，只有三个时辰，虽然我不记得那边有什么，但我知道我在那边，最长的一次，生活了有几十年。凌波，听到这里，你是不是也开始半信半疑了？”

“确实有趣。”

“凌波，既然你和我一样，能见到这棵树，那你也能进去。你要不要试一试？”

“让我试试？哈哈哈！”凌波长笑不已。

“你不敢？”

“我不敢？哈哈，恰恰相反，我现在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我想去看一看。”

“不过，你可能不像我一样，能够回来。”

“回来？如果真像你所说，是另一个世界，我何必回来？这个世界，我知道得太多，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你说吧，怎么去？”

“很简单，直直地走过去，千万不要后退即可。”

凌波转过头，与炎火驰对视片刻，又哈哈大笑起来：“好！这个赌我打了！”说罢，笔直地向大树走去。

凌波走到树前，伸手一探，那棵树看似有形，实际无质，手掌直没树内，凌波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不停，一个加劲，整个人便直没进树内，再没有半分踪迹。

炎火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凌波，倒是唯一可以理解我的人，只怕以后再见不到他了。”

炎火驰也向树前走了几步，突然站住，笑了起来，朗声说道：“慎儿，爹和你说的聪明树，就是这一棵。爹做的罗刹阵，因为有万世陨铁和木媻之眼，可以将爹所说和所做的事情全部记录下来。爹这次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慎儿不用担心。爹每次走之前，都要说几句话给你听，慎儿啊，罗刹阵不是不能破，而在于你舍不舍得，又能舍得多少，如果有五行合纵，若五行皆可舍弃，一齐进来，应有破阵的希望。可说了这些，爹仍然不能确定。爹造出这个罗刹阵，可能对世人来说，是一个大错，有可能被人利用，来稳守圣王鼎，江山永不旁落，如果这时，慎儿你要自己把握，破不破阵，只在乎你对此事的看法，按你自己的心思去做吧。爹不管天下是谁的，也不在乎道德信义，因为爹觉得这些可能都不是真的，爹在这个世界上，只在乎慎儿比爹能更胜一筹！为了慎儿你，爹就最后再去一次，回来以后，爹会将罗刹阵暂时封闭，然后好好地陪你长大成才。慎儿，珍丽，我去了。”

炎火驰笑了一笑，说道：“这一段慎儿会不会看得到呢？喂，木媻之眼，千万记清楚了啊，不要瞎编。”说着身子一起，嗖的一下，钻入大树内，不见了踪影。

这颗大树随着炎火驰的进入，树叶立即枯黄，落叶纷纷，接着再长出嫩芽，绿意融融，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如同岁月轮转，每一次发芽、落叶，都像是过去了一年似的。

这样三十个罔替，仿佛是说过去了三十年，终于不再变化。

一个身穿忍装的男子，从大树躯干中一跃而出，一落地立即长喘了一口气，回头看去，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此人的面貌，正是炎火驰！

炎火驰再度出现，却有些疑惑，好似对这个地方极为陌生，上下左右看了个遍之后，方才起身，小心翼翼地走了几圈，确定无人。炎火驰按着脑门，回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拉起衣袖，用一把小刀将手心割破，挤出鲜血，滴在地面上，鲜血立即渗入地下，地面随之一跳，抖动起来。

火小邪等人眼中的大树，便立即消失不见。

炎火驰一看不妙，犹豫了一番，将面罩拉起，拔腿便跑。身影向着火小邪方向跑来，眼睁睁的便要撞上，可突然之间，就消失在空气中。

嗡嗡声再次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一片白光遮住视力，再睁开眼时，又只剩下圣王鼎孤零零地坐落在中央。

沉默片刻之后，众盗终于清醒过来。

水王流川说道：“凌波原来是这样不见了。”

另一个水王流川说道：“爹的选择没有错，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样做。”

而火小邪虽不说话，但心里明白，伊润广义所说的炎火驰穿着忍装，亲手杀了母亲珍丽，并想杀掉幼年的火小邪，这不是编造撒谎，而是确有其事。因为，火小邪亲眼看见炎火驰失去了记忆，穿着忍装返回。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平静如水，朗声道：“于公于私，罗刹阵都必须毁去。其一，我们在此等死，不如一试；其二，五行世家合纵，来此破阵，到现在可谓惨烈，仅剩下我们这二三百人，就算我们尽数在此消失，也不堕中华威名；其三，大家可曾想到，为什么只有圣王鼎不会消失？”

水王流川说道：“也许凌波所去的地方，不允许圣王鼎这样的事物存在。”

另一个水王流川也说道：“也许是圣王鼎聚集了五行之气。”

火小邪说道：“不错，既然炎火驰说，这里是只取不失之地，那么只要取出圣王鼎，此阵必毁！取鼎即破阵，破阵即取鼎！五行世家，现在我们盗术全无，形同废人，无法取巧，只能靠舍！不舍不得！同等条件，换圣王鼎出来。”

一个水王流川笑道：“不舍不得，同等交换，这都是有违贼盗的事情，我们这样做了，还叫什么盗贼。只不过，做了一辈子盗贼，不妨做个圣人、英雄。”

郑则道此时上前一步说道：“五行合纵，集五行之血气，那就是说，每家都要挑出一个所属五行气脉高绝之人，五人一起上前，一起去撼动圣王鼎。”

林婉说道：“若木媻之眼嗜血，还需每人将血液释出。”

田问沉声道：“此法可行。”

金潘犹豫一下，向火小邪看来，可见到火小邪神态坚决，金潘呲的一声笑，说道：“这生意不好做，但不好做的生意，才更要做。”

火小邪高声道：“那好！既无异议，哪家先派人出来！”

火小邪话音刚落，就听青辰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跑出，高声叫道：“我要去！”

原来青辰从刚才看到炎火驰的幻影一幕起，神志已经略微清醒，不再是那般疯癫。

青辰哭笑道：“罗刹阵我要破，我要打碎炎火驰的心魔，可我更想他，只要是他去过的地方，我都想去……”突然孩童一般哇哇大哭起来，“火驰！我终于来了！你知道我来了吗？”说罢，不管不顾地自行向前走去。

青芽将青辰一把拽住，喝道：“青辰，我不想拦着你！但你一个人去，还是破不了阵！”

水王流川说道：“既然木家已有人选，那么各家是否各自推举一人上前破阵。水家，和青辰同等级别的，水信子，由你去吧。”

水信子微笑着躬身一拜，说道：“幸然！”说罢走上一步。

水王流川向火小邪看来，目光深入潭水。

火小邪笑了一声，喝道：“土家可有人合纵！”

不等田问、田羽娘吩咐，御岭尊者田观已经昂首走出，沉声拜道：“土家御岭尊者田观愿往。”

田羽娘急哼一声：“田观。”

田观笑道：“田观若能解土家危难，能解五行世家危难，能解中华之危难，实为我之荣幸！”

田羽娘再无话说，田问也微微点头。

田观大笑，稳步而立。

火小邪看向金潘，金潘盘算一下，看向刘锋。

刘锋爽朗一笑，迈步走出：“金家刘锋愿与木家、土家、水家同往！”

金潘面露一丝痛惜之情，低声道：“刘锋，保重。”

刘锋笑道：“金王大可放心，刘锋生为金家人，死为金家鬼，而且此番一去，未必是死，若有一片新天地，我仍会为金家事业操持，这个生意做得划算之极！哈哈哈！”

火小邪沉声又问：“火王大人，火家派谁？”

苦灯和尚当即就要站出，让郑则道死死拽住，一旁尊火堂堂主尊景齐见状，返身向郑则道、苦灯和尚一拜，说道：“火家只要有两位在，定有光复腾达之日，我这个老朽，一生与严烈为敌，未能实际给火家做出什么贡献，严烈一死，我心已了，我又佩服炎火驰能做出此阵，若不去尝试一番，实在遗憾。有严道为火王，苦灯做法坛，我欣慰之极，就让老朽为火家做最后一些贡献吧。”

郑则道低头轻叹一声，眉头紧皱，微微晃了晃头，说道：“尊堂主，你去吧。”

水王流川见五行都有了人选，略作安排，木家青辰、土家田观、金家刘锋、水家水信子、火家尊景齐，五人割开手心，血流满掌，各据方位，即面对圣王鼎龙嘴灯所在，各自站定。

水王流川对火小邪说道：“木王大人，由你号令指挥吧！”

火小邪默默点头，长吁一声，喝道：“第一步！”

青辰等五人齐齐向前迈出一步。

“第二步。”火小邪又喝道。

如此这般，青辰五人渐渐向圣王鼎走去。

青辰一直又哭又笑，嘴里只是不住地低念着：“火驰，我来了。”

田观双目炯炯，无比坚定。

刘锋嘴角微笑，神态洒脱。

尊景齐虽没有了火家身法，但一步一稳，依旧动作干净利落。

水信子虽无表情，却突然说道：“此生在水家，有太多心愿未了，此次终于能摆脱水家的控制了！”

两个水王流川听了，均是不言不语。

不足十步，五人已到圣王鼎面前，离鼎近在一臂之内。

火小邪深吸一口，沉声道：“各位抬手，三声过后，一起伸出手去，同时握住龙嘴灯，哪边有力，便向哪边或推或拉，力求将圣王鼎取下，大家可明白？”

五人均微微点头。

“一、二、三，去！”火小邪清楚地念道。

五人都是成名大盗，这样的配合，不在话下，当即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掌，向圣王鼎抓去！

猛然间，各人的手掌周围，一道微微的红光荡起，五人均握住了圣王鼎上的龙嘴灯。可是明显可以看出，五人均神色大变，好像感受到了不可思议之事。

极淡极淡的红光泛起，骤然间将五人笼罩在内。

青辰、尊景齐好像在高声叫喊，不过外围的火小邪等人根本听不到青辰的声音。

青辰等五人几乎同时，不由自主地向圣王鼎又迈出了小半步，突然人影一淡，消失无踪。

圣王鼎随之微微一颤！

火小邪等围观之人，全部啊的一声轻叫。

而圣王鼎只是微微颤了颤，依旧纹丝不动。

一片沉寂，谁都明白，五个五行大盗的消失，徒劳无功，只换得圣王鼎微微动了一动。

可怜土家四门，发丘神官田遥因罗刹阵幻境自杀，御岭道宗田观消失阵中，摸金都尉田令探索罗刹阵孤山地下失踪，搬山尊者田令死于罗刹阵外的忍军交战，土家四门宗主，就此消亡。

青辰、尊景齐，但愿他们得偿所愿，能去寻找炎火驰的印记。

水信子，曾经张四爷府上的刘管家，也是火小邪接触到的第一个五行世家之人，一去无踪，终于得偿心愿，脱离水家掌控。

至于金家枪队的刘锋，盖世的神枪手，一生终于金家，带领金潘进入金家之人，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再为金家之锐。

半晌之后，才听到青芽惨声呼喊道：“妹妹……”啊的一声，顾不上自己的身份，掩面而涕。

药王爷轻咳一声：“我觉得，该我上了吧，我这个残躯，半死不活之人，应该是我了。”说着要往外走。

火小邪挥手拦住药王爷，对两个水王流川说道：“一下子就消失了五个五行世家的元老级人物！现在不宜再派青辰之类的人物上去，先试几轮普通的五行合纵！”

一个水王流川笑道：“木王大人，你也是十分残忍，只不过这样很好，难能可贵！”

另一个水王流川平静道：“至少前面五个大盗，证明了一件事，就是此法确实有可能破阵！”

郑则道跟随道：“尊景齐的牺牲十分值得，木王大人的建议十分合理，我们五大贼王，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轻易出场。”

田问、田羽娘均沉默不语。

金潘同样一言不发，目光已在乔大、乔二、金家枪队众人的身上看了看去。

一个金家枪队的枪手按捺不住，跳出大叫道：“刘队长死了，我也要随刘队长去死！金王大人，请派我出去吧！”

尊火堂几个尊景齐的弟子，脸涨得通红，一起上前，跪在郑则道面前，纷纷喊道：“与其等死，还不如让我随尊堂主壮烈吧！火家盗义，宁肯入阵死，不可袖手亡！请派我去吧！”

土家御岭一宗正土行士，亦是不少人上前，虽不说话，但去意坚决。

木家黒枝有几人站出，哀声道：“木王大人，青辰总仙主走了，我们与青辰总仙主是生死同命蛊，请木王大人让我们去死吧。”

只有水家无任何一人站出，这却是水家的风格，只需水王流川发令，无人敢说不去。

一时间请死之声一片。

火小邪黑着眼睛，勃然大怒道：“统统闭嘴！什么死不死！你们没有看见吗？炎火驰能够回来！舍得五行世家的名号，我们全部消失，不做此想，破阵无望！否则我们统统困死在此，无所作为的烂成稀泥算了！”

一片安静。

“啪啪啪”有一人掌声响起，正是水王流川，“木王大人，说得好，敢舍千年五行世家，才必有一得！”

另一个水王流川轻轻一笑，说道：“有趣。”

眼下五行世家所剩百余人，无外乎上中下三等，上等为贼王和各家元老，如火小邪、水妖儿、郑则道、苦灯、金潘、乔大、乔二、田问、田羽娘、林婉、三位売长、两个流川、水华子、青芽、药王爷等；中等为木家普通仙主、火家各堂行度、土家四门中的“印封守前砗罔行遣墜盾集围”、金家几个枪队组长、水家普通筏主；下等则为一般盗众。

既有此动议，很快各家便派出五个下等盗众，依照前例，再向圣王鼎探去。

只是此行效果，远非青辰等五人可比，刚刚伸出手去，没等触摸到圣王鼎，便全部消失无踪。

又是四组人上前，虽然仍旧是毫无斩获，却激得圣王鼎周围的空气，泛起一层淡红光芒，若隐若现，不再消失。

火小邪眼中黑气翻滚，绝无一丝怜悯犹豫，再次差遣。

再是五组二十五人！

连号令都不用再喊，一组五人先后站定，自念一二便上前去，一起伸手，一起消失。

哪个不是在俗世里可以响当当的人物！却在罗刹阵里被集体废了盗术，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消失在这个世界，不知去了哪里，生死未卜。尽管火小邪说炎火驰能够回来，未必是死，可现在就像是说“你消失了其实去了天堂”一样，没人告诉会你准确答案。

悲壮、惨烈的气氛，依旧是浓浓地弥漫。

可五行世家的这些大盗，没有人犹豫，不论结果是生是死，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既然已有这么多大盗，一路为罗刹阵牺牲，甚至自相残杀，最终盗术全无，衰弱不及常人，一切恍如过眼云烟，还要贪恋什么苟活之事呢？既然是贼道，不敢冒险又是什么贼道？

归根到底，定不能损五行世家在此世的威名！哪怕结果是全部消失，也不能让日后的东洋倭寇看五行世家活生生困死在罗刹阵内的笑话！五行世家，千百大盗，丢不起中国人的脸！

中国人是有骨气的！哪怕是盗贼，世人不齿的行业，同样是中国人！比一些虚假正义、道貌岸然、狼心狗肺、欺名盗世的所谓君子、圣人，更能代表中国人！

五行至尊圣王鼎，封建帝国之代表，得之可得天下，失之可失天下之物，还是安静地安置在眼前，天若有灵，可知五行合纵的决死拼搏之心？

如此的漫长，又是如此的一瞬间。

加上最早的青辰、田观、刘锋、水信子、尊景齐，为破罗刹阵，而消失在罗刹阵内的五行盗众，已有七十五人。圣王鼎未动分毫，只有渐浓的血色光雾弥漫不散。

这光雾虽说不散，只要五行盗众稍有迟钝，便会开始淡化。

火小邪全身邪气滚滚，浓黑的眼中看不出一丝迟疑之气，让人见着害怕。

决不能让这层出现的血光淡去！火小邪唯做此想。

火小邪冷冷喝道：“普通盗贼不再上前，改为更高一级！”

木家普通仙主、火家各堂行度、土家四门中的“印封守前砗罔行遣墜盾集围”正土行士、金家几个枪队组长、水家普通筏主，又是五组二十五人，统统消失。

但这二十五人，已能触摸到圣王鼎！甚至有一组人，撼得圣王鼎动了几动！尤胜最初的青辰等人。

金家唯剩五个枪队组长，全部耗光，已无人可派！

圣王鼎外笼罩着的光雾，业已成为鲜红色。

火小邪厉声道：“各家元老，派人出来！木家是谁？”

药王爷呵呵一笑，扶着胸前伤口上前，走到木家方位，说道：“小老儿在，等了许久，迫不及待。”

田羽娘淡然笑道：“既然木家的药王爷，那土家便是我了！”

田问沉呼一声：“娘。”眼底已泛出泪光，此乃田问罕见的动容。

田羽娘十足爱怜地看了眼田问，说道：“儿啊，娘永远站在你一边。”

水家水华子十分主动，站出说道：“我乃水家水华子，亦是水王流川大人的某个分身，我应该搭配得起药王爷和田羽娘。”

火家苦灯念了声佛号，站直了身子，说道：“火家火法坛主苦灯，陪同各位大人。”

郑则道面露不舍，紧紧咬牙说不出话。

苦灯和尚面带微笑，念了声：“火王大人请多保重，苦灯此生无憾，我去也。”

金家乔大不知从哪里冒出的蛮力，一把将乔二推开数步，乔二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叫道：“大西瓜！轮不到你！”

乔大早就大踏步站上金家方位，骂道：“二子，你放屁！我怎么也是师父的大徒弟！个子都比你大！我都站在这里了，你别丢人现眼的。”

乔二跪地放声大哭：“大西瓜！我会来找你！”

乔大已经把手掌划开，鲜血横流，骂道：“二子你这个乌鸦嘴！我们五个这么牛，估计这次就破阵了！”说着对已经各占方位的药王爷、田羽娘、水华子、苦灯和尚叫道，“喂，由我来喊号子吧。”

水华子笑道：“请！”

乔大嚷道：“火小邪大师父、金潘二师父，弟子乔大脑袋为你们破阵！哈哈哈！”

乔大放声号令，五人稳步上前。

田羽娘满眼是泪，却不敢回头再看一眼田问。

这五人很快便没入血光之中。

就见五人抓住圣王鼎龙嘴灯，僵持了片刻，圣王鼎突然之间，被推得倾斜了半分，可以看到乔大兴奋地张嘴大叫，可听不到任何声音，而就在此时，五人骤然消失……

圣王鼎当啷啷在石台上颠了几颠，可惜被青藤拉扯着，未能倾覆，但位置确实被挪动了！

田问伸手去抓，也知此事无法挽回，颤抖着手，垂了下来，一丝泪从眼角滑落，低念了声：“娘……”

林婉更是情难自已，紧紧搂住田问结实的胳膊，热泪翻滚。

乔二惊声高叫：“大西瓜！啊！！你妈妈的啊！！”说着连滚带爬站到圣王鼎的金家方位，大吼道：“金家金王二徒弟乔二爪子来了！谁和我一道啊！”

木家青枝总仙主青芽神色黯然，走了出来，嘴里喃喃道：“老甲，你死了，我实在不想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我会去哪里，但愿此生，只是梦幻。”

土家一位売长，上前长身一拜，踏上前去。

水家一位相貌平常之人，从水家人中钻出，一抹面目，顿时换了一张面孔，向两位水王流川笑道：“轮到我了！”

两位流川均是点头。

火家九堂一法，排行第二位的耀火堂堂主耀景民，他之前身负重伤，苦苦支撑至此而不死，算是命大。尊景民上前向郑则道拜道：“火王大人，还好不需什么身手，只考量火性，我临死之前总算还有点用，万幸啊，让我陪老尊去吧。”

郑则道低声道：“去吧。”

很快又是五人位列五行方位。

乔二如乔大一般大叫：“火小邪大师父，金潘二师父，二弟子乔二为你们破阵！必胜必胜，为了大西瓜，就是必胜！”说罢又哭得稀里哗啦了，“大西瓜，大西瓜，我的好兄弟，二子来了。”

金潘鼻子一酸，死死忍着不落下泪来，嘴里咬得鲜血横流，背过身去，再不敢看乔二的身影，嘴里只是低念道：“乔大、乔二，你们这两头猪……为什么最后连说话都一样……”

青芽双眼微闭，只是叹道：“老甲，老甲，另一个梦里再见吧。”

五人割破手掌，齐齐向前。

血光之中，圣王鼎被提起半分，但马上跌落，当啷一声，鼎身歪斜！而乔二、青芽、耀景民等五人，就在圣王鼎被提起的瞬间，消失不见……

啊的一片惊呼之声，剩下的几十个五行世家盗众，无不扼腕叹息。

未等火小邪开口，反而是田问最先大声说道：“该我了！”

火小邪厉声应道：“好！”说着也要上前，水妖儿挣扎着，一把将火小邪拽住。

火小邪低喝道：“放手！”

水妖儿看着火小邪，就是不肯松手。

这两人全无身手，也无力道，火小邪只好扭身，要把水妖儿的手掰开，而水妖儿咬紧牙关，就是不松。

火小邪厉骂道：“你太自私了！坏我大事！”

水妖儿看着火小邪，低声说道：“在你心中，是破阵重要还是我重要？”

火小邪厉声道：“田问舍得，我也就舍得！”

“不对！”突然有一女子声音高声道，“火小邪，你不能代表木家，你木性不足，还是我来代表木家吧！我虽然不是木王身份，但木性比你火小邪高出数倍。”

火小邪扭头一看，说话人正是林婉。

林婉迈步向前，牵起田问的手，柔声道：“田问，你也希望我陪你对不对？”

田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两人牵手齐步，走到各自方位。

火小邪目呲尽裂，还在坚持，一定要把水妖儿的手掰开。

水妖儿低声道：“除非，你和我一起去。”

火小邪狂吼道：“不行！我不允许你和我一起冒险！”

水妖儿目光一柔，柔声说道：“可是我想。”

一个水王流川哈哈大笑，走出几步，说道：“好了火小邪，林婉说得没错，让她来代替木家吧。水家，是我来，第一号流川！”

金潘摇头晃脑地走出，说道：“金家，金潘，哎……坐上金王的位置才没几天。”

火小邪骂道：“潘子，过来帮我！”

金潘摇了摇手指头，笑道：“NoNoNo，火小邪，对你老婆好点啊，你们应该在一起啊。还是你兄弟我来破阵吧。”说着不搭理火小邪，向郑则道看来：“喂，火王大人，站出啊。”

郑则道嘿嘿嘿笑了三声，说道：“抱歉！我命格里是水火双生之人，火性只怕不如火小邪纯粹。火小邪是木王身份，却有林婉替代，我为何不能找人替代？”

金潘破口大骂道：“郑则道，你真是无耻啊，怎么有你这种王八蛋啊。”

郑则道毫不生气，说道：“我说的是实话，怎是无耻？我火性不纯粹，和你们一起，岂不是害了你们？”

这番耽搁下来，圣王鼎外本已赤红的血光正有淡化之势。

火小邪大吼道：“要来不及了！郑则道！不论是不是你，派人出来！”

郑则道高喝道：“火小邪，我是为了大家好！我说的，水王流川大人也不会反对！”

水王流川哼道：“郑则道的确不合适，火家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郑则道叫道：“听到了吧，火小邪，人不能逞一时之勇，损伤大局！火家自有人选！闹小宝！出来！”

一个一直蒙面的火家灰衣人上前，将面罩扯下，那容貌正是闹小宝。

闹小宝说道：“火王大人，我已不是严火堂堂主，只是个寻常弟子，也可以吗？”

郑则道说道：“当然！火家火性至真至纯之人，非你莫属！你不是堂主，胜似堂主！甚至你有成为下任火王的资格。”

闹小宝抱拳道：“愿为火家鞠躬尽瘁！”说罢快步上前，站上火家的位置。

水王流川哈哈大笑：“郑则道啊郑则道，亏你想得出来，不过，你选得对，就是他闹小宝，火家火性第一人。你不叫他出来，我也会叫他出来。”

郑则道沉声道：“多谢岳父大人夸奖。”

闹小宝此时对火小邪一笑，笑容依旧干净纯粹，恍如十一年前火门三关的那个闹小宝。

闹小宝说道：“火小邪，对不起你呢，你来火云庄，我恩将仇报，居然想杀你，惭愧得很，所以，我一直躲着，蒙着脸不敢见你。请你让我代替火王大人去吧！”

火小邪只是厉哼道：“要来不及了！”

闹小宝点了点头，双肩一抖，两团鲜艳的火焰腾在肩头，漂浮于肌体上，不灭不减，不知是何技艺，不同于火家任何一人。

闹小宝说道：“能与众位贼王大人合作破阵，三生有幸。”

水王流川笑道：“哈哈，精火炎身，终于见到能够净火浮肩的火行奇人。闹小宝，你足足的够格了！”

田问低喝一声：“走！”迈步向前。

流川、闹小宝、林婉、金潘再不言语，立即迈步同向圣王鼎走去。

五人没入血光之中，水妖儿方才松开火小邪。

火小邪只是屏息静气看着五人的动作，如同没有感觉到水妖儿松开了自己。

五人伸出手去，握住了龙嘴灯，竟将圣王鼎再次提起，僵持在半空不动！明明流川五人都有发力的动作，可是圣王鼎只是被他们持在半空，无论如何也拿不下来。

虽听不见这五人的任何声音，但可以看得出，流川在急促在讲话。

还是没有用处，好像五个人的力量，全部消失在圣王鼎之内，无法作用。

五个人的身影不同于之前探阵的遭遇，不是突然不见，而是开始慢慢地淡化。

郑则道在外竭力大叫道：“取鼎下来！取鼎下来！怎么了！你们是怎么了！取鼎下来啊！”

阵内的水王流川依旧在无声地快速说话，可五人已经不可阻止地渐渐淡去。

隐约间，就见田问伸出手来，和林婉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两人相视而笑，幸福而又甜蜜，无怨无悔。

当的一声，圣王鼎从空中掉下，在石台上震了几震，安静下来。

而流川、田问、林婉、金潘、闹小宝五人，已经再也看不到，他们，同样消失了。

血光再次赤红，浓烈的居然无法再看到圣王鼎。

郑则道惨呼一声：“输了！我们还是输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本以为能赢的，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做了所有的努力……”

“郑则道！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参不参加！”火小邪突然厉声道。

郑则道哈哈惨笑：“金王没了，土王也没了，木家残兵，再谈什么机会！”

火小邪厉声道：“还有我，水妖儿，另一个流川，土家売长，和你，我们虽凑不成最强的五行，但足够一试！”

郑则道哈哈惨笑：“火小邪，你连水妖儿也要搭上吗？你好狠的心！你已经疯了啊火小邪，认输吧，等到日本人再次回来罗刹阵，从外部打开罗刹阵，也许我们还能活下去。”

火小邪骂道：“郑则道，你这个懦夫！”

郑则道高叫道：“我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伊润广义杀了我父亲，我甘受胯下之辱，隐忍七年！你夺走我的妖儿，为了得到圣王鼎，我虽恨你入骨，还是与你合作！苦灯是我的叔叔，他走了，火家九堂一法没了！这些还不够吗？我做得还不够吗？火小邪，你看到的炎火驰，根本就是个幻觉，炎火驰可能根本就没有去，所以根本就没有回来之说！他和你一样，都在做梦！罗刹阵只是还原了炎火驰的一个梦！我只相信，得到圣王鼎，登基称帝一事，是实实在在可行的！谁理解我！谁理解我！”

火小邪冷哼一声：“可以，你可以不去，让小鬼子来救你吧，也许他们占领中国后，能分你一杯羹。”说着，火小邪从怀中摸出两颗木广珠，丢在脚下，说道，“我去了！”

水妖儿拉住火小邪。

火小邪冷冷地看着水妖儿，说道：“你要阻止我？”

水妖儿说道：“不是，请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没有你的世界，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火小邪一双黑眼，凝视着水妖儿，黑色渐渐淡去，火小邪柔声道：“妖儿……随我来吧。”说着，把水妖儿扶起。

两人彼此搀扶着，向圣王鼎走去。

另一个流川眼中更深，也迈出一步，向前走去，说道：“火小邪，我相信炎火驰离开过这个世界，凌波也离开过，但炎火驰回来了，凌波没有回来，那他一定是不想再回来了，所以，我对此行非常感兴趣。走吧，我陪你一趟。”说着，手中一扬，两颗水灵珠落入水家人面前，一个水家人赶忙将珠子收起，恭恭敬敬地向水王流川拜了再拜。

火小邪长声道：“各家愿意来的，就都来吧！”

土家还剩二位売长，其中一个将两颗土盘珠取出，递给另一个売长，一言不发，也向圣王鼎走来。

金家枪队中一个枪手见状，将两颗金涅珠也取了出来，放于地上，说道：“金王大人，恕我不能为你保管了。”说着，也向前走去。

木家最后剩下的二个普通仙主，略向木家弟子打点，迈步向前。

火家亦剩最后几个刚烈之人，绕过郑则道，再不看郑则道一眼，跟随而上。

最终，包括火小邪、水妖儿、水王流川在内，一共有十三人，全部来到血光的边缘。

赤红血色浓郁，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火小邪紧紧搂住了水妖儿，两人依偎在一起。

火小邪低头吻了吻水妖儿的额头，问道：“五行世家毁在我手，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水妖儿柔声笑道：“对错又有何妨，只要我俩还在一起。”

火小邪淡淡一笑，说道：“妖儿，谢谢有你。”

水妖儿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说道：“带我走吧，不管将去哪里。”

火小邪抬起头，看着一片血色，无数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火小邪朗声道：“大家听好！割开手心……我数三声，便与我同时入内！一、二、三，进！”

众人齐齐迈步，踏入血光之中。

……

……

……

二十、罗刹梦碎

黑暗、光明。

光明、黑暗。

颜色、气味、声音、寒冷、炎热、疼痛、酸甜、苦辣、爱、恨……

愤怒、平静、绝望、高兴……

一切的一切，交织的出现。

到底是什么？又在经历什么？

忘了……

好像有时间流过，七年？还是三年？

火盗双脉，是的，是火盗双脉，唯一记得的东西。

火小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能够脱出胸膛。睁不开眼睛，耳中嗡嗡乱响，身体又酸又涨，口中发苦，恶心得想吐。

有很遥远的声音传来，却听不清是什么。

火小邪心里默念着：“妖儿……妖儿……”可妖儿是谁？火小邪不知道。

微光从沉重的眼皮下透进，声音有些清晰。

“鼎！鼎！”

火小邪暗念一声：“鼎……什么鼎……”身子一软，就要跌倒，挥手一撑，手中却扫中一件事物。

好像下意识的，火小邪将这件事物一把牢牢抓住，从半高处拽了下来。

所有不适的感觉消失了。

火小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睁开了眼睛，低头一看，手中正抓着一个有五条盘龙、五个支脚的鼎！不过是几拳大小的东西而已！

“火小邪！木王大人！你成功了！火小邪！木王大人！鼎！鼎！”激动万分的身份直刺耳中。

火小邪缓缓抬头一看，自己正身处一个半球形的洞穴中，满地都是尸体，只有几十个人站在一旁，向自己殷切万状地看来。

其中一个，白面无须，呼喊声几乎是声嘶力竭：“快离开那里！快离开！”

“大哥！大哥！”一个黑脸大汉带着十多个山匪打扮的人，也在冲火小邪高声大叫。

火小邪并不认识这些人，相反，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充斥了全身。

火小邪伸手一摸，自己腰间皮带上别着一把匕首，顿时拔出在手，抓着鼎唰的一下从地上跳起，直扑那个白面无须的男人而去。

白面无须的男人面色一寒，正要后退，哪里比得过火小邪的身手，一柄尖刀，立即横在自己的咽喉处。

火小邪架着此人，怒喝道：“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白面无须的男人虽然被制住，却很是镇定，说道：“火小邪，你忘了吗？我是郑则道。”

“郑则道？”火小邪脑海中嗡的一响，彩光乱冒。

“是我！火小邪，你是五行世家的木王，我是火王，我们都是五大贼王。火小邪，清醒一点，你成功了，你破了罗刹阵，拿到了圣王鼎！五行至尊圣王鼎！”

火小邪脑海里又炸成一团，厉声喝道：“水妖儿呢？你们认识水妖儿吗？”

“认识！当然认识！火小邪，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现在还是手脚酸麻，手无缚鸡之力。先放开我，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郑则道摊开双手，不做任何抵抗状。

火小邪半信半疑地将郑则道放开，立即唰唰唰地后退几步，持刀相对，狠狠道：“说，你们是谁，为什么打扮成这样？这里又是哪里？水妖儿是谁！”

郑则道松了松筋骨，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火小邪手中的圣王鼎，叹道：“说来话长……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这里非常不安全！”

郑则道刚刚说完，突然愣了一愣，在腰间一摸，感觉到有微烫，立即伸手一掏，摸出两颗火煞珠来！

两颗火煞珠，正在发出强烈的红色光芒！

郑则道大呼一声：“火煞珠亮了！”

一个土家売长，也拿出两颗土盘珠，同样是黄色光芒大胜！极为耀眼！

金家的两颗金涅珠，同样大亮，白光灼灼！

木家的木广珠，绿光四溢！

水家的水灵珠，黑光深郁！

五对珠子，同时发出光芒，将这个空洞照得五颜六色！

火小邪被这十颗珠子的光芒一闪，尽数投进眼中，突然间脑海里本来混乱的色彩，全部规整起来，画面在眼前飞速地闪过，所有的一切，顷刻间回想起来。

火小邪张着嘴巴，嘴里哽咽着，全身颤抖，两行泪奔涌而出，直挂脸颊，流进了嘴里，又苦又咸！

火小邪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妖儿！我对不起你！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为什么！我到底去了哪里！”

火小邪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无声痛哭，身子抽动了几下，竟再不动弹了。

马三多大叫道：“大哥！你怎么了！”

郑则道拦住马三多，骂道：“马三多，是我救醒了你们，你最好听我的，不要乱动乱嚷！现在火小邪神志不清，你要乱来，可能会害死了他！”

马三多难受道：“可是，可是，可是火大哥他。”

郑则道说道：“他死不了。”

“是的，我一时半会死不了，郑则道，谢谢你的吉言……”突然火小邪说出话来，慢慢抬头，冷冰冰地看着身前歪倒在地上的圣王鼎，说道，“在我想起来水妖儿的下落之前，没有弄清我去了哪里之前，我不会轻易去死。”

火小邪身子一正，端坐在地，毫无表情，目光呆滞。

水家尚存的十几个弟子突然手捧水灵珠，跪倒在地，其中一个高声大喝道：“水灵珠亮起！依水家律令，水家愿尊火小邪为中华帝王！行水家守鼎之责！”

土家弟子悉数跪下，捧土盘珠跪拜道：“土家愿尊火小邪为中华帝王！行土家守鼎之责！”

金家弟子悉数跪下，捧金涅珠跪拜道：“金家愿尊火小邪为中华帝王！行金家守鼎之责！”

木家弟子悉数跪下，捧木广珠跪拜道：“木家愿尊火小邪为中华帝王！行木家守鼎之责！”

郑则道一下子便呆住了。

火家众人看着郑则道，不知该如何是好。

郑则道瞪着眼睛，有些歇斯底里地问道：“火小邪！你可记得你我约定？我们可是击掌盟誓了的！”

火小邪说道：“我做不了帝王，我也不愿意做帝王，我只想要回我的妖儿，郑则道，这个烂鼎，送给你了。将五行信物，放入龙嘴灯吧，你从此名正言顺了。”

“此话当真！”

火小邪抓起圣王鼎，向郑则道丢了过去。郑则道一把抱住圣王鼎，再也不肯放手。

火小邪面无表情地说道：“郑则道，祝你当个好帝王。”

郑则道呼吸急促起来，抱紧了圣王鼎，向众人说道：“圣王鼎在我这里，我才是你们该尊为帝王之人！”

金、木、水、土四家虽有所不愿，但也转为跪拜郑则道：“愿尊郑则道为中华帝王！行守鼎之责。”

火家弟子也是齐齐跪下，跪伏称帝。

郑则道志得意满，一副天子之尊，神态甚是隆重，肃然道：“各家请速降五行珠归入龙嘴灯，随我守护此鼎，离开这污秽之地。”

各家持珠弟子无奈，纷纷上前，将各家宝珠，放入一颗到龙嘴灯内，顿时圣王鼎宝光浮动，通体透亮，夺目生辉，真是个人间难得一见的宝物！

郑则道哈哈大笑：“好！五行世家听了！国号大郑，就此立国！各家各行其是，助大郑皇朝问鼎中华！”

火小邪冷笑道：“郑则道，你忘了吗？罗刹阵是一个有取无失之阵。”

郑则道笑道：“火小邪，你既然取了圣王鼎，此阵已经毁去了。火小邪，只要你听从我的调遣，我可尊你为大郑皇朝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火小邪冷笑道：“未必吧！”

郑则道还是笑道：“火小邪，何必说丧气话……”话到此时，郑则道忽觉圣王鼎极烫，几乎把持不住，但郑则道绝不肯放手，宁受手掌灼烧之苦，惊声道，“怎么！”

啪啪啪啪啪几声脆响，圣王鼎就在郑则道手中，炸为粉末！

郑则道一把没捞到，只抓到几个残片，又见五颗珠子还在滚动，弯腰便要去抓，谁料到，那几颗珠子滚了几滚，咚咚咚咚咚炸了五响，全部化为碎末。

不仅是这五颗珠子，另外与之一对的五颗珠子，几乎同时炸成碎末。

郑则道整个人都呆住了，呵呵呵笑了三声，突然咧嘴傻笑道：“这一定是我的幻觉，这是场梦，我还在罗刹阵的幻觉里，不可能，怎么可能，绝不可能。”站起身哈哈狂笑，指着地上的碎末，又哭又笑，“你们相信吗？圣王鼎，五行世家的信物，变成一对粉末了，你们相信吗？你们相信吗？”

郑则道又突然怒发冲冠，狂吼道：“你们都不相信！所以我绝不相信！大郑国千秋万代！我就是开国皇帝！我是开国皇帝！假的！这是个假的圣王鼎！”

郑则道大吼完，又号啕大哭：“那我是什么？我的努力，我是多么多么的努力，受尽屈辱，处心积虑，所有人为我而死了，我连句谢谢也说不出来，因为我失败了！我为了什么！我为了什么！”

郑则道退开众人，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一路狂吼乱叫，火家人看了郑则道几眼，追了上去。

火小邪低声道：“圣王鼎毁了，罗刹阵便破了。”

火小邪正要起身，却见到原先放圣王鼎的石台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人。

此人全身都缠着密密麻麻的电线，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露出体外的衣裳，几乎破成了碎片，满脸胡须，神态憔悴，而且昏迷不醒！

火小邪一眼便认出了此人，大叫一声，飞扑上前。

此人正是金潘！

火小邪大叫着金潘，把金潘从地上拽起，脚下却已感觉到嗡嗡的震动，原本盛放圣王鼎的不规则石台，一片片地瓦解开来，夹杂着数支正在枯萎的青藤，正在向下方陷落。

火小邪大吼道：“罗刹阵陷落了！所有人快走！”

金家最后几个枪手和马三多等人赶上前来，帮助火小邪将金潘扶住，众人再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向外赶去。

火小邪迈过圣王鼎的粉末之上，却停了一停，大叫道：“马三多，扶他出去！不要管我，有多远就跑多远！”

马三多叫道：“大哥！”

“快走！所有人快走。”火小邪大吼一声，蹲下身子，将外衣脱下，把圣王鼎的瓦砾收捡起来，包入衣内。

火小邪只觉得，哪怕是圣王鼎的碎片，也可能对寻找水妖儿有所帮助！

大不了，再建一个罗刹阵！

火小邪刚刚把圣王鼎碎片包好，陷落已至脚前，火小邪拔腿便走，却看到他丢弃的乌豪刀，就在一侧，正随着沙陷往下沉去。

火小邪略略犹豫了一瞬，还是平移几步，将乌豪一把抓起，险象环生，差点随之陷入地下。

乌豪，伊润广义临死所赠给火小邪的宝物，纪念所谓的父子情感之用，火小邪对此刀，说不出是恨是爱，但也不忍乌豪从此消失。

毕竟，有些情感，曾经是真的……

等火小邪冲出罗刹阵，却发现原本一大片的沙漠，早已陷落殆尽，唯剩无数条巨型石梁，交错成一片乱麻一样。往下看去，深达千丈一般，岩浆正在地下四处翻滚，红光一片，巨大的水汽冲出，温度极高，若人被水汽冲击，当即会被烫死。

水龙眼，水火交融之地，随着罗刹阵的毁灭陷落，再次露出真面目！自然造化成的巨力，绝非人力可以阻挡。

更为不幸的是，在原本沙漠边缘的罗刹阵外壳，增援的日军已经攻击到此处，机枪扫荡成一片。

如果日军能出现在这里，很可能意味着，留在万年镇内的五行世家普通盗众，以及一路留守布防的盗众，不是被日军剿灭，就是被驱散。

火小邪想到此处，肺气翻滚，哇的一声吐出满口鲜血，几乎站立不住。

而身后安置罗刹阵的孤山，正在加速向下陷落而去。

土石崩解，地面震动，连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的巨大山洞，看来也将不保。

火小邪狠狠喘了几口气，压制住胸口郁闷，眼神飞快一扫，很快看到金家人、马三多正护卫着昏迷不醒的金潘，沿着石梁向前摸索。马三多的山匪队伍，险象环生，不时有人惨叫着掉落下去。

火小邪不容有变，急追马三多等人而去。

万年镇，原本悬浮在上空的金家飞艇，早被击落，庞大的残躯，被烧得只剩下金属骨架。

到处都是炮火、硝烟，爆炸仍然在万年镇持续着。

此时已是黄昏，若按火小邪他们进山的时间，应是过了整整一天。

日军的增援部队已经陆续赶到，正在对万年镇狂轰滥炸。

火小邪全身粘着鲜血，背着半裸的金潘，正在密林之中狂奔，身后跟随的只剩下马三多和一个金家枪手。

马三多肩膀上，被子弹击中，鲜血淋淋。

乱枪之声，在不远处响成一片，有大批的日军追来。

马三多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火小邪停下脚步，赶忙将马三多扶起，马三多惨然笑道：“大哥，我跑不动了，你们快走吧！这一带的地形，我还算熟悉，我有把握把小鬼子引开。”

火小邪喝道：“不妨事！跟着我走！就算此地被小日本合围，我照样有把握带你们逃出去！”

马三多欣慰笑道：“大哥，我能见识到你们这些大盗的本事，见到小鬼子的罗刹阵被毁，这辈子都值了！哈哈，哈哈，我刚才还打死两个鬼子了，赚了一个，更值了！大哥！马三多是个汉子！不想当你的累赘！求你，就让我为你死吧！我能为火大哥这样的英雄赴死，死得光荣啊！大哥！不要把我的这个光荣偷走了啊！”

火小邪无言以对，拍了拍马三多的肩膀，说道：“保重！”

马三多爬起身来，眼中没有丝毫忧伤，反而是笑容满面，边向一边蹒跚着跑去，一边说道：“大哥，我只要还能活着，一定会把大哥的事流传下去！大哥，你保重！后会有期！”

火小邪再次心如刀绞，狠狠扭过头去，不再看马三多，背着金潘飞奔而去。

不久之后，一声巨响，火小邪转头一看，就见一座山头，火光冲天。

密密麻麻的子弹，撕破夜空，尽数向这座山头扫去。

三个月后。

青海湖中，一叶小舟漂浮着，上面孤零零地坐着一人。

明月当空，清清冷冷。

此人就是火小邪，已是满面胡须，面黄肌瘦。

火小邪看着明月，两行清泪长流，默默念了一声：“妖儿……”直至哽咽。

一个被封死的瓦罐，投入湖中，咕咚咕咚，向着深不见底的水中沉去。

瓦罐里装着的，是圣王鼎的残片。

从此，圣王鼎便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1938年12月22日，日本提出近卫三原则，即“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

1938年12月29日 ，汪精卫公开投敌叛国。

1939年1月， 陕甘宁边区第一届参议会在延安举行，国民党召开五届五中全会，中心议题是决定抗战方针及“溶共、防共、限共、反共”方针，中共中央发表声明：与国民党合作但不合并。

1939年5月30日，陈云在《怎样做一个共产党员》一文中，根据党的性质和任务，比较完整地提出了共产党员的六条标准：一、终身为共产主义奋斗；二、革命的利益高于一切；三、遵守党的纪律，严守党的秘密；四、百折不挠地执行决议；五、做群众模范；六、学习

1939年，日军在南昌战役、长沙战役都遭到重大伤亡，八路军在遵化活捉日本天皇表弟等6人，日军中将阿部规秀被击毙。

1939年12月30日，汪精卫与日本签订《支日新关系调整纲要》即《日汪秘约》.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卖国条约。

日军三个月占领中国的美梦，宣告完完全全地破产。

中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日军的底气，似乎被抽空，天皇在公开场合表示，日本国与中国的战争，存在着一些严重的失误，特别是一部分来自中国的民间力量，起到的作用远远超过蒋介石政府和共产党政权力量。只不过，中国国内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任何披露。

1942年秋，青海湖边。

一个简陋的窝棚外，走来了一个俏生生的女子，她看着窝棚外没有燃尽的灰炭发了一阵呆，静静地坐了下来。

窝棚里没有人。

这个女子望着湖面，只是静静地发呆，直到夜幕低垂。

有一个乞丐一般的身影，不知是何时冒出，站在这个女子身后。

女子一时半刻没有察觉到，直到这个男子平静地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这个女子错愕地回过头去，看到眼前这个平静如水的男子，突然大滴的眼泪流下，跳起身来，一把将男子抱住，颤声道：“小邪，我回来了！”

火小邪一双清亮的眼睛中，隐隐闪出一丝泪光，但他坚定而又果断地将这个女子推开，阻止她再靠近过来。

女子哭道：“小邪，我是你的妖儿啊！我从罗刹阵回来了！”

火小邪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水媚儿，你还是走吧。”

“可我就是水妖儿啊！”

火小邪后退几步，说道：“我承认你装得很像，非常的像，我几乎会认错，但是你刚才说错了，水妖儿是不可能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记起了我和水妖儿的一些事情。”

“可我就是水妖儿！”

“在另一个地方，我和妖儿有过一段很开心的生活，无忧无虑，骑马放羊，尽管我记不清所有的细节，但我只确定一件事，水妖儿已经死了，所以她永远不会回来的。”

“你撒谎。”

“水妖儿知道自己即将散心裂魄，她不想让我看到她如同水家三蛇那样丑陋的模样，所以，水妖儿选择了自杀，因为这样，她就可以把最美好的形象和记忆，留给我。水妖儿，她死在我的怀里，我绝对不会忘记。”火小邪望着茫茫的天际。

“那你为什么不去和她一起死！而要回来！”水媚儿说道。

“我记不得我回来的理由，但我终于有一天，想明白了这件事情。”

“你明白了什么？”

“因为妖儿，她活在我的心里，只要我的心还活着，妖儿，她就会和我在一起。”火小邪摸着自己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好像一切的美好，都在他的眼前。

火小邪缓缓睁开眼睛，冲水媚儿笑了笑，说道，“忘了我吧，水媚儿，如果你坚持下去，你这次是最后一次见到我。”

水媚儿咬着嘴唇，哭道：“我和水妖儿一模一样，为什么你心里就不能让我来替代她？”

火小邪挥了挥手：“走吧，水媚儿。”

水媚儿恨道：“火小邪，我今生今世都会恨你！”

火小邪笑道：“这就是你啊，水媚儿。”

水媚儿一抹眼泪，拔腿就跑。

火小邪望着水媚儿的背影，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罗刹阵的事情的？”

水媚儿头也不回地叫道：“因为郑则道！”

“郑则道如何了？”

“他疯了！”水媚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这句话只是远远地飘了过来。

火小邪慢慢地坐下，吹燃了柴火，看着摇曳的细小火焰，火小邪轻轻说道：“妖儿，尽管美好的时光非常短暂，我们没能如约厮守终身，但我已经很满足了，妖儿……我很想你……”

1945年冬。

青海湖边，正下着鹅毛大雪。

火小邪所住的小草棚，几乎被大雪埋住，只有一个小小的出入口，一点火光在草棚里闪烁着。

一行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到草棚边，站住身子。他们穿戴着厚厚的皮草围巾，盖住了面目，只能看出，有两人眼神如电，另一个则目光略显茫然。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在草棚前站着，并不入内，很快便堆成三个雪人一般。

草棚里有人柔和地说话：“进来吧，外面冷。”

一人转身要走，却被另一个人拉住，第三人一句话不说，径直钻进草棚里。

火小邪披着两张狼皮，正靠着一只野兔。他的胡须长至胸前，看着像是个野人，但目光依旧清澈透明。

三个陌生人坐定，一人正坐在火小邪面前，将头上的围巾解开，呵呵傻笑两声。

火小邪看了一眼，说道：“郑则道。”

郑则道本已毁容，戴着假面，经如此寒冷一动，脸上假皮松动，显得皱皱巴巴的，甚是丑陋。

郑则道依旧傻笑，再没有往常的豪杰之气，可能是他脸上很痒，所以边说话边抓耳挠腮：“呵呵，呵呵，火小邪，我终于找到你了。”

“有什么事情吗？”火小邪拿起野兔，吹了一吹，撕下一条腿给郑则道。

“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想找你说说话。”郑则道接过兔腿，呼哧呼哧的便往嘴里送，也不怕烫。

“郑则道，你是怎么了？”

郑则道摸了摸头，说道：“我可能是疯了吧，不过疯了的感觉挺好的吧，嗯嗯。”

“无欲无求。”火小邪轻笑一声。

“嗯嗯，呵呵，呵呵。”郑则道依旧傻笑，好像不理解此话的意思。

“火家怎么样了？”

“火家，喔，喔，炸飞了，炸成灰了，火家人都跑了。”郑则道比划着爆炸。

“怎么？”

“好多炮弹，咚咚咚，就炸成灰了，呵呵，很有意思啊。”

“谁干的？”火小邪微微皱眉。

郑则道抓了抓脸，比划了一下手枪的形状：“叭，叭……是叭，叭……”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爹，不用说了，火家这样被毁，所有人到解脱了！没有火王信物，还有什么火家存在的必要！彼此争夺火王权势，有何意义，不如鸟兽尽散！”

郑则道身边的两人都拉下面罩，露出两张十二三岁少年的面孔，说话的人，更显得少年老成一些。

郑则道哦哦了几声，说道：“是啊是啊！那个，那个，严念，严谨，不要叫我爹了，这个才是你们的爹。”

严念立即斥责道：“我不姓严，这不是我爹，我姓郑！你这个疯子，能不能闭嘴！”

严谨赶忙拉住严念：“哥，不要这样说。”

严念伸手指着火小邪的鼻尖，骂道：“好，你是我的爹，我们是你的骨血！可是你骗走了我娘，又骗走了我姨娘！你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火家被你毁了，五行世家也被你毁了，你还嫌不够吗？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叫你一声爹，而是想亲手杀了你这个王八蛋！”突然之间，严念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小刀，向着火小邪当胸刺去。

火小邪本可轻松避过，可他根本没有躲闪之意，硬生生地挨了这一刀。

严念没想到火小邪会不躲不避，手中一松，弃了此刀，大骂道：“你为什么不躲？”

严谨双手将严念牢牢抓住，按倒在地，几乎哭了起来：“哥，你在干什么啊！”

郑则道更是惊慌，但又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挥着双手，呜呜直叫。

严念死死盯着火小邪，嘴巴不饶人：“火小邪！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躲！你是不是就是想死！那你去死啊！还死皮赖脸的，躲在这个青海湖边干什么！你是不是怕你的仇人们杀你！是不是！王八蛋！我恨我是你这个王八蛋的儿子！我娘在哪？我姨娘在哪？让她们回来！”

火小邪看着胸口的血，顺着刀尖透了出来，一把将刀拔出，用手把伤口按住，对严念柔和地笑道：“是啊，我是一个浑蛋王八蛋，我害了所有人，唯独自己不死，我的确该死。你刚才这一刀很准，可惜留了余力，离我的心脏还差一毫。”说着把小刀递上来，说道，“你可以再试一次，我不会躲开的。”

严念大骂道：“你以为我不敢吗？”伸手就要夺刀。

严谨玩命地把严念拖开，已经哭出了声：“哥，哥，你不要杀我们的爹！他再坏也好，再可恨也好，他毕竟是我们的亲爹，我们以后再不要见到他好了，不要杀他！求你了！”

严念骂道：“火小邪，你自己去死啊，你自己去死啊！你还是个男人，就去死啊！你这个垃圾！害人精！你害死了我娘，是你害死了我娘！我这个爹也让你逼疯了，非要带我们找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骂着骂着，哇的一声也哭了起来，扑倒在地，狠狠地捶打地面，痛哭失声。

火小邪紧咬牙关，两行泪依旧忍不住地夺眶而出，面对自己与水妖儿的孩子，居然落得个父子相残的局面，能怪得了谁？一切都是命运的作弄吧！

火小邪，你这个邪火之人，注定五行难容，为害五行世家，必须除掉你！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火小邪已经忘了，却翻翻滚滚地在火小邪耳中萦绕不散，好像所有人都在与火小邪这样说话。

“严念！严谨！你们再敢对火小邪不敬，就永远不要再叫我爹了！”郑则道的狂吼之声响起，把火小邪拉回现实。

郑则道圆睁着眼睛，再无痴傻的模样，一副火王的尊严之气，继续大喝道：“我这次来，就是想最后见火小邪一面！我今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与火小邪无关！你们是火小邪的亲生骨肉，如果再干出不敬不孝的事情，我在黄泉下，也不会饶了你们！听到没有！”

郑则道突然恢复清醒，倒是奇怪！严念、严谨看着郑则道，张口结舌。

“听到没有！”郑则道怒斥道。

“听到了。”严念、严谨赶忙答道。

郑则道神情一松，嘴角抽动了几下，露出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火小邪，请你，照顾好你的两个孩子，我没法照顾他们了，可我，可我也舍不得他们。但是我，我疯得实在太久了，疯得实在太久了，我想告诉你，我对水妖儿，是真心，是真心，我和你一样爱她，所以，我不恨你，不恨你，从我身边把水妖儿带走，你能给她，给她快乐，我，我只恨我自己，是我，是我太……对不起！火小邪！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郑则道头一低，全身颤抖着，坐立不安，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最后这句话，声音减弱。

火小邪感觉郑则道状态不对，赶忙上前将郑则道扶住，一摸郑则道脖颈上的脉搏，却发现郑则道，脉象全无，居然，死了。

郑则道就在他的忏悔中，死在了火小邪的面前……

郑则道若不发疯，也会如此吗？

火小邪将郑则道立即放倒，猛捶郑则道的胸口，大喝道：“郑则道！醒来！郑则道！”

可是郑则道，已经魂飞天外，再也无法回生了。

火小邪啊的一声叫，瘫坐在地。

严念、严谨两人也是愣了，呆望着郑则道的尸身，沉默不言。

火小邪突然发作，身子一闪，便将严念、严谨两人前胸揪住，青筋直冒，他这样的劲力，严念、严谨两个娃娃，决然不能挣脱。

火小邪厉骂道：“他进来之前，吃过什么东西！说！说啊！”

严念半晌才说出话来：“是爹他非要吃的，他说他想正常一点，和你说话，不想让你觉得他疯得太厉害。”

严谨也呆傻道：“我们来到这里，爹他非要我们俩给他吃，他疯得厉害，我们拗不过他，我们不知道是什么药。”

火小邪大喝道：“是不是两颗绿色的药丸！闻着有股浓烈的臭味！”

严念颤声说道：“是，是……”

火小邪唉一声长叹，松了手，含泪说道：“这是木家的醒魂丸，只用于疯癫至狂或垂死之前意识不清之人，用以留下身后话，剧毒之物，服用后必死。这种药丸，青云客栈有售，只卖给五行世家之人。你们的爹，是带着必死的心思，来到这里的。”

严念、严谨愕然，突然两人都明白了什么，扑上前去，抱着郑则道的尸身号啕大哭。

火小邪哀声道：“你们的爹，想必是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疯癫，你们节哀吧。”

鹅毛大雪中，紧挨着火小邪的茅棚，多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大雪很快将土丘盖住，一片洁白，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坟墓。

一块不规则的大石上刻着几个大字：“火王严道，长眠在此”。

火小邪、严念、严谨呆在墓前，身上均是厚厚的一层雪。严念、严道脸上的泪水，也已结成冰凌。

火小邪低声道：“你们恨我吗？”

严念点了点头：“我恨！归根到底，我爹还是因为要见你才死的。”

火小邪说道：“你们不怀疑我在骗你们吗？也许是我毒死的你爹。”

严念说道：“你说到绿色的药丸，我就相信你了，你这个混蛋，就凭你，不配毒死我爹！是我爹想死得清白！”

严念将严谨一拉，说道：“小谨，我们走。”

严谨问道：“我们去哪里？”

严念说道：“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家。”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和这个无赖待在一起吗？走！”严念强行拉着严谨就走。

严谨一步一回头，看着火小邪，欲言又止。

两个小人儿，渐渐地没入风雪之中。

火小邪追出两步，却又站住。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中午，火小邪走出茅棚，风雪已经停歇，在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正在艰难地向火小邪所在的位置走来。

火小邪心中一热，拔腿就向前赶去，奔到近前，方才看清是谁。

严谨冻得满脸通红，看着火小邪，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直喘粗气。

火小邪一把将严谨搂在怀里，喜极而泣道：“谨儿！”

严谨胆怯地说道：“爹……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想为郑则道爹爹守灵。”

火小邪问道：“念儿呢？”

严谨说道：“他和我吵翻了，自己走了……他说，他不想依靠任何人活着，其实我也可以，只是，只是我……我不想做孤儿。”说着大哭起来。

火小邪拍了拍严谨后背，安慰道：“谨儿，谢谢你，谢谢你！爹在这里，爹在这里！爹会一直陪着你。”

1949年10月。

火小邪和严谨两人，正在替郑则道的坟墓拔除荒草，烧了几张纸钱，默然对望，方觉时光如梭，与严念分别，已有四年。

这一对父子，为郑则道守灵三年之后，严谨也成长为一个健壮的青年，而且在火小邪的言传身教之下，严谨的盗术亦有大成。严谨虽说不及严念这样聪明，但是生性善良，执着倔强，火性精纯，又有火盗双脉的体格，所以修习火家盗术，精进飞速。

纸钱刚刚烧完，严谨说道：“爹，有人来了。”

火小邪说道：“知道了。”站起身来。

约七八个男子，一身不知是哪里的制服，看起来疲惫不堪，见火小邪终于站起身，连忙打起精神，规规矩矩地肃立，显然对火小邪十分的尊敬。

火小邪说道：“你们是金家的人？”

一个男人赶忙说道：“是！我叫刘锦，金王大人让我们向您转达一些消息，我们沿着青海湖找您，已有快一个月了。”

“金王金潘？”

“是！金王大人名叫金潘，木王大人！”

“我已经不是什么木王，叫我严慎，哦，以前我叫火小邪，现在改为真名，严慎。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刘锦咽了口口水，说道：“是，是，严慎大人，你知道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是共产党的天下。”

火小邪哦了一声：“共产党吗？”哈哈笑了起来，“还真让我猜对了！共产党确实有能力得到天下，不需要什么圣王鼎。”

刘锦说道：“是的，但是金王大人说，共产党得了天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泥腿子怎么能翻身？他花了许多的钱，还是打不赢共产党，看来人心所向，连钱也不好使了。所以，金家没法在中国混了，于是金家在前年，就在有步骤地清空中国的财富，向西方世界，特别是美国转移。金王帮了美国政府很多忙，包括研制原子弹，在日本上空投了两颗，逼迫日本无条件投降。”

火小邪又笑道：“潘子的炸弹有这么厉害，两颗就可以让日本投降？日本战败是注定的事情，竟是由这种方法？”

刘锦说道：“这个原子弹，威力很大，一颗丢下去，就能炸毁一个城市，死几十万人。”

火小邪说道：“哦，这么厉害……”

刘锦说道：“严慎大人，金王大人现在已经身在美国，受美国政府保护，算得上是美国最大的隐形债主，所以金王大人，想请你，你和……”刘锦显然不认识严谨。

火小邪笑道：“他是我儿子严谨。”

刘锦忙道：“请您和您的儿子严谨去美国生活，他给你们买了几千亩土地，还有一个城市，你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美国生活。”

“美国？”

“是的，而且，您的另一个儿子严念，也在美国，帮着金王做事。”

“啊？严念怎么认识金潘的？”

“严念在上海闯荡，做了几件偷盗的大案，刚好偷的是金家控制的银行，所以，才认识了。后来一问，才知道这么有缘，金王大人立刻把他收为义子。现在严念大人，也算是金家人。”

“严念过得好就行，我对美国没有兴趣，异国他乡的，不习惯。”

“您听我说，严慎大人！金王说，共产党是翻脸不认人的，火家就是被当作旧社会帮会组织清剿了。还有土家，土家千年的地堡，被几十吨炸药炸烂了。这两家人全部流落江湖，四处被警察通缉。您留在中国，贼王之王这么大的威名，早晚会被共产党找到，若你不听他们指示，一定会杀了你的。严慎大人！金王现在就是共产党的最高级通缉犯，罪名是偷窃国家财产、通敌卖国、帝国主义的刽子手，根本无法再回到中国国内！”

“哈哈，潘子啊潘子，你也有今天嘛。”

“严慎大人，您看您，去美国吗？我们立即安排水上飞机接你离开中国！”

“不用不用。”火小邪笑道，“劳苦人翻身做主，人人平等，我不去看看，怎么能说走就走？岂不是冤枉了别人？”

“严慎大人，可您是贼盗中人啊。”

“那我就接受改造，当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严慎大人！您不了解共产党！”

“那我就应该去了解，他们的宣传尽管肉麻，但说的都是我想说的心里话，我觉得很好。何况我有两个小兄弟，和我以前一样，都是荣行的，就是共产党。共产党不靠圣王鼎得到天下，那就是民心所向，又都是泥腿子穷苦人出身，非常非常的好啊，我很想看看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些的。去吧去吧，你们回去吧，告诉金潘，我不打算去美国，我知道他其实不想见我。”火小邪越说，心里越有些高兴。

“严慎大人！金王是有些怨恨你毁掉罗刹阵，结果让共产党捡了便宜，你到美国去，金王也不会立即见你。只是金王吩咐了，就算这辈子不见你，也不想让你留在中国受罪。”

“受罪？”火小邪哑然失笑，“我在青海湖边一住就是十年，也没有觉得受罪。”

“严慎大人！你不去也要去，绑也要把你绑过去，您虽说本事高，但我们天天都会跟着你！”

火小邪拍了拍手，说道：“谨儿，把东西收拾收拾，这个地方我们待不住了，刚好我很想出去看看共产党的天下。”

严谨喜道：“好啊！遵命！爹！”

此行一去，金家人当然再也追不上火小邪和严谨。

可是，两三年的快乐时光后，等待他们的，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一切本不该有的，却都降临在火小邪和严谨身上。

以至于不忍再细细表述。

1953年春，火小邪、严谨在沈阳市，同时被捕。

抓获火小邪、严谨的功臣，乃是浪得奔、瘪猴两人，耗时，半年；人力调动，七千八百九十人；捕获手段，绝密；关押地点，绝密。

浪得奔、瘪猴，因抓获反共残余、敌特分子、黑帮恶势力头目火小邪及骨干分子严谨，连升三级，浪得奔升为辽宁省总参谋部副参谋长，瘪猴升为总政治部副政委，专门负责扫除旧社会残渣余虐，荣行首当其冲。

天下无贼。

1954年，每天被注射麻醉剂的严谨，半梦半醒之时，在万人大会上，被公开枪决，社会舆论一片赞誉之声。

1955年，火小邪继续接受劳工改造，以求政府宽大处理，火小邪只知道严谨被调派到其他地区关押。

1957年，浪得奔、瘪猴被打为右派分子、资本主义投机犯，解除一切职务，关押在与火小邪同一个监狱，两人先后自杀。

1958年，已是少将军衔、一级战斗英雄、特级军功的马三多，从南方调回东北，偶然打听到火小邪身陷囹圄，并且为了防止火小邪越狱，每日给火小邪注射大量麻醉药物（杜冷丁一类），生不如死。马三多极为震惊，本想上书中央，说出火小邪是谁，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1959年，火小邪关押的特级监狱发生犯人暴动，火小邪失踪。随后，马三多被发现服用大量安眠药，已经在家中死亡，绝笔遗书上只有几行字：“是谁救了中国？是共产党！可是除了共产党，就无其他英雄吗？目睹大哥含冤，英雄被整成狗熊，悲愤交加，却无力申告，夜不能眠，万分惭愧，痛不欲生，唯求一死，告慰大哥！大哥！保重啊！马三多去了！”

1961年，火小邪在福建沿海被民兵组织抓获，被捕时骨瘦如柴，口齿不清，无法进食。体检结论：人体奇迹！这个人能够摆脱药物依赖，逃亡数千公里，活到现在，简直是人体的奇迹！

1962年，火小邪被关押于中南地区某特级监狱，从此再无任何音讯。

1976年，老态龙钟，一步一鞠躬，三步一请示，绝口不提自己是谁的火小邪，患有严重的手足抽搐症、心脏病、哮喘病等等慢性重症，被认为改造成功，允许保外就医，终于出狱。

1977年，火小邪从医院失踪，长江浮尸一具，被认为是逃跑的火小邪，草草火化。至此，火小邪消失在世界上，而且任何一个卷宗，都查不到火小邪此人。只有一个简短的新闻样稿，只是尚未刊登，看起来似乎与火小邪、严谨毫无关系：1953年4月，号称五大贼王之一的盗窃杀人流窜犯张三以及同伙李四，在沈阳市被英勇的人民公安智擒，1954年5月，经法院审理，张三、李四罪证确凿，验明正身，押赴刑场，处以枪决，广大市民拍手称快。

……

……

……

二十一、贼王之末

听老妇人把所有的故事讲完，我哑口无言。

老妇人轻轻擦了擦眼泪，低声说道：“火小邪没有死，他残余的一生，都在寻找严谨的下落，可是因为严谨在所有卷宗中都是化名，如同大海捞针，直到火小邪死去，也没有严谨尸骨埋存的下落。”

我谨慎地问道：“那您是。”

老妇人已经没有了眼泪，反而平静地说道：“很早以前，我是奉天荣行的一个女贼……可我也是严谨的妻子……他被捕的时候，我已经怀有身孕。而你，严郑，是我的孙子，你父亲出世以后，我就与他分开，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收养，只求收养的人家，未来他的子孙能以严、郑复姓。我从来没有一天照顾过你父亲，罪孽啊……火小邪和严谨谁能抓得到他们，是浪得奔、瘪猴以我做诱饵，骗了火小邪和严谨的真情……而我到最后，还蒙在鼓里……我这一辈子，都在赎我的罪。”

我大吃一惊，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说道：“火小邪离开青海湖之后，一路所见的一切，确确实实让他欣慰，这就是他想要的新中国啊！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老妇人站起身来，说道：“严郑，我知道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跟我来吧，我们去一个地方。”

清晨，偌大的公墓墓园内，空无一人。

我和老妇人，也是我的奶奶，以及严一三人，捧着一束白花，走上台阶。

清晨的风，吹动着湿润的雾气，轻轻敷盖在我的脸上，冰凉。说不出的，我的心一阵阵地揪紧。

几十个台阶很快走完，我们三个人停在一座毫不起眼的新墓碑前。

一个目光和蔼可亲的老人肖像，映入我的眼帘。

“老爷子，我的曾祖父。”我心里轻轻地叫着。

墓碑上没有出生日期，也没有死亡日期，只有三个名字和一句话语：严慎、妖儿夫妻及爱子严谨，合葬于此，我们都是好人。

我吟的一声，热泪滂沱，向着墓碑深深一鞠。

“严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一侧响起。

我抹了抹眼泪，侧头一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一个银光闪闪的轮椅上，佝偻着身子，已近暮年，身后的推车人，看着亦有七十岁左右，不过双眼依旧锐利，步履稳健。

两个人穿着均是极为华贵，好像每一个扣子，都是钻石。

这两位老人来到墓碑前，轮椅上的老者看了看我，毫不客气地骂道：“火小邪的曾孙，有火盗双脉，却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可笑！可笑！和火小邪一样可笑！”

我知道这个老者来头不简单，丝毫不敢生气。

轮椅上的老头说道：“严郑，你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哼！你是不是在骂我？嗯，骂我这个老不死的是谁？我是金潘！金王金潘！”

我吃了一惊，念道：“你就是金潘？”

金潘骂道：“小畜生，你还敢直呼我的名字？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个传说？嗯？滚一边去，看你碍眼得很！严念，这个小子从此交给你管教！”

我唯唯诺诺地退了两步，却也知道，轮椅后那个目光锐利之人，就是我爷爷严谨的哥哥，严念！

严念上上下下扫了我几遍，一言不发，再不看我，转为和金潘一道，盯着墓碑上老爷子的照片发呆，也不知道他对我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金潘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墓碑，伸出手来：“严念，打电话给她。”

严念低声应了，摸出一个小巧的机器，拨了几下，轻声道：“通了。”说着，把一个蓝牙耳机挂在金潘的耳朵上。

电话里有个女子的声音说道：“金潘大人。”从耳机里传出的细小声音，我竟听得格外清楚。

金潘低声道：“水媚儿，火小邪死了，我现在他的坟墓前，如同他的遗嘱要求，他只剩下骨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知道了……不过你叫错名字了，我是水妖儿。”

“水媚儿，你永远对我这么说，你如果是水妖儿，为什么不来看火小邪和我，最后一眼？”

“没有这个必要。”

“水媚儿，承认吧，只要火小邪不承认，你不能成为水妖儿的，因为水妖儿只活在他的心里。”

“金潘大人，你无论为火小邪做多少事情，你也是个奸商，而不是火小邪认识的潘子。”嘟……电话挂断。

金潘剧烈地咳嗽起来，严念赶忙将蓝牙耳机取下，轻拍着金潘的后背。

金潘半晌才恢复了平静，看着火小邪的墓碑，凝视良久之后，才突然嘿嘿笑了两声：“火小邪，叫你不听我的！叫你不去美国！你满足了吧！埋在这样一个公共墓地里！难道这就是你的心愿？做个普通人？火小邪，从1938年我们见了最后一面，到今天已经七十三年零二百天了，兄弟啊！都他妈的快一个世纪了！结果呢？还是见到个死人！一块冰冰凉的石头！火小邪，老子从1970年开始，逼着美国和中国合作，终于打开国门，能让老子派人进来找你，结果中国有十亿人，老子要从十亿人中，把你这个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老贼头挖出来，花了老子多少年？结果十年前终于找到了你，你却不愿见我？你怕我笑话你？你觉得你错了？于是不敢见我？何必啊何苦啊！我们都要入土了！”金潘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又说道，“我赚了太多太多的钱，做了太多亏心眼的事，结果我没有孩子，所有的财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独幸运的是，你的儿子严念，就是我的儿子。火小邪，好像你说的，潘子，你为了什么？现在这个问题，我还是回答不上来。我为了什么？我为了什么？我现在要死了，还是回答不上来，所以啊，火小邪，我羡慕你啊。”

金潘说得激动，再次咳嗽不止，伸出手来，严念赶忙向金潘手中塞了几颗药丸，金潘颤巍巍地放入口中，吞服了下去，这才稍微喘上了几口气。

金潘叹了一声：“火小邪，从你的棺材里爬出来，和我说几句话吧。嘿嘿，我知道这不可能了。你如果不想我，为什么老要听我最喜欢的那几首歌呢？夜上海，夜上海，它是一个不夜城……嘿嘿，嘿嘿，我唱得太难听了。火小邪，我最后为你做到了一件事，可惜，你还没有看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呵呵呵呵，遗憾啊，遗憾啊……火小邪，我说过，我们是兄弟，不能同日生，但可同日死，我比你晚了几天，没关系，我赶来了，就在你坟前，还来得及对吧，还来得及吧，火小邪，火小邪，火小邪，潘子来了，火小邪，潘子来了……”

金潘低声念着火小邪的名字，深深地看了火小邪的照片一眼，面对着墓碑，慢慢地低下了头，一滴泪便滴落在地面上，化了开去……

淡淡的微光洒在金潘脸上，是如此安详。

严念低声道：“金王金潘，去世了，他最后的心愿已了。”

无人说话，生命的消逝，如此的平静，平静得不能撩拨起一丝波澜。

严念站出一步，冲火小邪的墓碑和金潘，各鞠了一躬，对火小邪说道：“爹，我还是恨你，但我，尊敬你，你是个伟大的人。”

我缓缓地抬起头，太阳已经拨开了晨雾，大地一片光明，我惊然发现，漫山遍野都站满了人，足足有数千人之多，男女各异，老少兼有，还有半数是外国人，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和皮肤黝黑的黒种人均有，全部看向火小邪的这个方向。

严念看出我眼中的诧异，沉声道：“严郑，虽没有了五行世家，但这些，都是盗贼！”严念突然笑了一声，挥了挥手，十分客气地向一侧招呼道，“两位大人，请来。”

说话间，有一对年约三十的男女缓步走上，男人身材高挑，相貌俊朗，只是面色肃然，表情如雕刻一般，不露神色；女子则秀美绝伦，温柔大方，美貌摄人心魄，简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般。

这一对男女，双手紧紧对握，上到前来，对严念微微点头示意。

严念深深看了两位一眼，说道：“金王金潘、木王火小邪已死，两位可否想起什么？”

男子沉声道：“火小邪……”

女子则柔声说道：“抱歉，还是什么都记不起。”

严念呵呵一笑，说道：“这世间，难道只有火盗双脉和金王的电磁之力，才能够来往不同世界，恢复记忆吗？呵呵呵，也罢也罢！田问大人，林婉大人，你们是否能够想起自己是谁，并无所谓，关键的是，你们终于回来了！”

我听到田问、林婉这两个名字，一个激灵，不禁问道：“你们是土王田问和林婉！”

严念轻笑道：“正是！我义父金潘穷一生精力，终于将田问和林婉找回！”

那男子眉头微皱，略有伤感地答道：“抱歉。”

那女子也柔声答道：“可惜我们忘了一切，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所有事情一片空白。”

那男子却道：“唯记得此名。”说着一指墓碑，墓碑上正是火小邪的名字。

我突然有些兴奋，声音一大，问严念道：“那，那是所有消失在罗刹阵里的人都会回来吗？”

严念哈哈笑了两声，神色肃穆，再不搭理我，看着墓碑，高声道：“我等盗众，共同祭拜两位逝去的贼王！”

严念高举起手，朗声高喝道：“一鞠躬！”

数千号人，整齐划一地深深一鞠，这种无形的力量，让我也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二鞠躬！”

“三鞠躬！”

三鞠躬完毕，严念看向我，突然问道：“严郑，全世界的大盗云集在此，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根本回答不出来。

严念突然一笑，指向火小邪的墓碑：“他想要的，就是我们想要的，严郑，我老了，该看你的了！”

所有人齐刷刷向我看来，其中一个斯斯文文教书先生打扮的人，虽然是远远地看着我，但明显地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睛如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我一下子睁大了双眼！突然明白了严念的意思！

逐渐消散的晨雾中，好像火小邪、水妖儿两人，携着双手，正向我微笑着，微笑着……

五大贼王！！！！

《五大贼王-全文完》

附录

火小邪：本名严慎，炎火驰、珍丽之子，通过火门三关，后被逐出。曾任忍军少主，后为木王，发起五行合纵，被誉为贼王之王。生年1910年，死于2010年，享年100岁。

水妖儿：流川三兄弟之三弟与周娇所生，与水媚儿是同胞姐妹，生年不详，消失于1938年罗刹阵内。

金潘：小名潘子，金家乾坤两王之乾金王独子，后为金家少主，直至金王，生于1911年，死于2011年，享年99岁。

田问：土家田羽娘之第二子，生年不详，后为土王，消失于1938年罗刹阵内。

林婉：木王林木森与前任木王青红所生独女，为木家少主，木家逍遥枝总仙主，生年不详，消失于1938年罗刹阵内。

流川：流川一共有三人，乃三兄弟，为三胞胎，均为水王，从不同时以水王名义出现。生年不详，大哥、二哥均消失于1938年罗刹阵内，三弟身份为水家三蛇，1938年，与影丸在罗刹阵内战死。

郑则道：绰号小不为，苏北大盗，生年1905，清末民初杀手组织三眉会郑有为之子，三眉会少主，志在光复大明，后改国号为大郑。火王严烈嫡传弟子，后位列火王，在罗刹阵内疯癫后，死于1945年，服毒自尽，享年40岁。

算命先生合集

我是个算命先生

自 序

第一章 算命是一门古老的行当

绝不外传的算命口诀

初次算命

堂口传奇

算命心理学

祖爷唯一一次漏局

装神弄鬼的“扎飞术”

第二章 我的师父是民国时期大名鼎鼎的算命先生

仙童逆水行尸

舍命救下杀亲仇人

劫富济贫的天地会分支：江相派

祖爷入道

茶楼受辱

我在师父堂口的岁月

第三章 生辰八字、赶尸、合阴婚后面的惊天秘密

“仙人手”的宿命结局

算命史上第一个双面局

尸体里的烟土生意

阴婚

吸血的蝙蝠

铁注杀人

第四章 巧设美人局，为中国第一暗杀王王亚樵复仇

生辰八字测祸福

中国第一暗杀王

迷信的军统特务

女阿宝爱上军统特务

算命先生的美人局

第五章 算命行当中隐藏的周易玄机

军统追杀

国民党最高层的歼灭指示

30年后的周震龙老前辈

“风子手”惨遭毒手

清廷食杀秘方

第六章 “四大算命先生”各显独门绝技

三坝头的灭派之心

佯装中计，前往四川

秦百川的连环套

祖爷亲设风水局

秦百川漏局

第七章 由魔入佛：我这个算命先生迷上了周易

把堂口迁回江淮

祖爷不为人知的妻儿

算命先生的忏悔

不死的黄法蓉

我是个大师1

第一章 始于唐朝显庆年间的诱鱼大法

我见到了祖爷

揭穿街头骗局

谁是乔五妹

招鱼大法

葬礼上的闹事者

围魏救赵

扎飞术的集大成者

第二章 催尿的癞蛤蟆粉

婚礼上的闹剧

向神仙偷个日子

设坛作法只为障眼

第三章 乌发棺材：算命人绝不敢做的局

祖爷的心事

张自沾相亲

八字决定命运

祈雨的奥秘

鸡不鸣狗不叫的秘密

和“神仙”一起吃面

“鸡猴不到头”的谬误

长满头发的棺材

玩火自焚

第四章 鬼将术：操控动物的诡异把戏

不请自来的刺猬

白仙“附体”

鬼将术

易数三式

左咏禅现身

墙上的灯笼

有内鬼

知人知面也知心

明日斩内鬼

蚯蚓传信

第五章 四大算命门派的惊天内幕

蜂蜜的妙用

四坝头的归属

一个赌徒的蜕变

祖爷下落不明

第六章 日本人的易学研究

死而复生的“田二嫂”

现代“扎飞术”

祖爷的心机

五坝头全身而退

密会梅玄子

给冯玉祥看面相

第七章 请君入瓮：精妙绝伦的八卦城

深入虎穴

“天皇恩诏易学论辩会”

“天圣道”的摸骨大师

四柱算

“六爻”占算

“三皇风水”的传人

手相的奥秘

“梅花易数”的真伪

“奇门遁甲”

以身报国

大决战

我是个大师2

第一章 凶宅的判断之法

何谓凶宅

中国第一暗杀王之死

祖爷除掉黄法蓉

第二章 五行八字测吉凶

军统局的秘密占卜大会

五行与起名

拆穿“飞天”，火烧“天人”

第三章 借赶尸之名行阴谋之事

赶尸客栈里的军用地图

日本人炮轰太上老君庙

《了凡四训》

祖爷的祖坟被挖

古代的抽帖算命

江湖十大骗

第四章 南京城的风水

刘从云的诸葛军师梦

长满绿毛的老虎

民国四大飞贼

“六朝古都”南京城的风水

第五章 反间计：盗中华龙脉图

三种《易经》：《连山易》《归藏易》《周易》

自古以来的风水流派

两大飞贼潜入日本特务机构

风水局：火烧日本军团

第六章 风水战：保护龙脉

失误操作引来灭顶之灾

军统头子戴笠破译日本风水情报

龙脉死穴——昆仑关

黄法蓉在南洋开算命馆

白崇禧血战昆仑关龙脉

第七章 人算不如天算

祖爷将堂口迁回上海

戴笠起名与戴笠之死

失而复得的尸骨

军统二号人物剿杀算命先生

我是个算命先生

自 序

你算过命吗？你受过骗吗？

这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群体，却是一个随时可能出现在你身边的群体，这些人不是真正的命理工作者，更不是周易研究者，他们粗通皮毛、一知半解，却以“算命先生”自居，他们玩弄口才、设置骗局，或单独行动，或三五成群，或摆摊吆喝，或上门自荐，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经常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这些“算命先生”，和我们即将介绍的一个群体——“江相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是“江相派”？他们是干什么的？

“江相派”是一个打着算命旗号骗人钱财的特殊群体，在中国历史上存在了近300年，他们兴起于清朝康熙、雍正年间，兴盛于清末民国，抗战后解体，建国后消亡。这个组织最初由洪门五祖之一方照舆创立，目的是“反清复明”，他们打着算命看相的旗号秘密发展“天地会”成员，宣扬“替天行道”的理念，不断壮大反清的势力。但随着历史的发展，到了清末民国，这个群体逐渐失道，其作用也由“反清复明”演变为纯粹的坑蒙拐骗，整个堂口（帮会）也道义尽失，建国后，在新中国打击“会道门”的运动中彻底瓦解并消亡。作为一个群体，灭亡了，但由于“江相派”曾盛极一时，成千上万的信徒遍布全国，其骗术也流传甚广，所以，时至今日，在社会的某些角落，一些算命先生仍秉承“江相派”的遗风，在骗，在诈，在折腾，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到过“江相派”的影响，可以说是“江相派”的余孽。

有关史学家曾试图解读“江相派”，但终因史料不足而放弃。“江相派”的秘籍口口相传，“江相派”的行踪无比诡秘，他们披着“算命大师”华丽的外衣恣行诈骗之术，上到达官贵人，下到村氓野夫，都逃不过他们的天罗地网，却极少有人能识破他们。

江湖传言他们装神弄鬼，敛财骗色，丧尽天良，无恶不作，那么究竟他们的真实生活是怎样的？这些人究竟是如何行骗的？他们真的一点人性都没有吗？

有一位在世的老人，他是“江相派”的传人，生于1928年，1948年加入“江相派”，1952年在政府打击“会道门”的运动中入狱，1957年出狱，这位现在已经82岁高龄的老人就是本书的作者（也就是我）的姨爷爷。

一直以来，我总会听他讲述那曾经的故事：他们如何画符念咒，如何呼风唤雨、作法驱妖，如何把军统特务、土匪头子、深闺怨妇、黑道老大、青楼妓女玩得团团转。那鬼魅狐影的传奇，那你死我活的争斗，那利欲熏心的阴谋，都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久而久之，我发现，“江相派”作为一个体系，虽罪恶累累，但却有着自己的核心理念，概括起来有几条：

1.只骗恶人，不骗好人。遵循的是以恶制恶的法则。

2.及时行乐的观念，骗来的钱要迅速花掉。所谓：“江湖财，江湖散，不散有灾难。”

3.不骗色，夺人之妻为大忌。具有最淳朴的人伦观念。

4.不离人骨肉。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伦理熏陶下，“江相派”从不拐卖和伤害他人孩子。

姨爷爷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肯回头，就能上岸。我征求过他老人家的意见，他愿意把这些事情公布于众，对自己，是了结；对世人，是警示。于是，姨爷爷口述，我整理，“江相派”那段神秘的历史逐渐浮出水面，这是直接源于“江相派”嫡系传人的第一手资料。随后的几个月里，我以此为基础，将“江相派”的历史重新勾勒，也就形成了今天这部纪实性质的小说。

为了叙述的方便，本文皆用第一人称“我”，代表姨爷爷，重点讲述从民国元年到新中国成立后20世纪50年代的“江相派”历史，读者将会从文中领略到“江相派”炉火纯青的“英耀”骗术、神鬼无敌的“扎飞”技法、诡谲难解的“鲁班门”鬼手术……最重要的是，当读者了解了这些骗人手法后，也就不会再上当受骗！

易之

2012.01.08

第一章   算命是一门古老的行当

绝不外传的算命口诀

贪者必贫，君子以为大戒，佛门亦为五戒之首，故做“阿宝”，咎不在“相”，而在“一”。

——《阿宝篇》

这句话出自江湖秘本《阿宝篇》，意思是说人性是贪婪的，贪婪是大戒，所以贪婪的人必贫，所以做“阿宝”，去骗那些贪婪的人，是没有错的。换句话说就是，他们活该！

“阿宝”是黑话，是对靠算命行骗的人的统称，“相”是指行骗者，“一”是指受骗者。

1948年，我20岁，为了生计，跟了祖爷。祖爷是当地骗子圈的头头，资历老，手段辣，要想在当地干黑活，必须都拜他为师，否则他会找人把你“切”（弄死）了。就像现在的小偷组织一样。

跟了祖爷，就有了保护伞，但骗来的钱财也要统统“打日头”。“打日头”就是必须一文不少地上缴，然后再给你“抽头”，具体抽多少，全由祖爷定。

有的人私闷了财产，祖爷有手段，否则他就不叫祖爷了，他的心理战很厉害，而且还派人“打圈子”（监视），只要发现了，剁一根手指，再有二次，就“切”了。

入了这行就别想出去，因为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要么继续干，要么就被人“切”。

通常没人会反，因为收入很高，这一行没有淡季。

跟了祖爷，首先要学阴阳五行，这叫打底子，即便是骗，也要有点基础，否则蹩了脚，祖爷也受牵连。打了一个月的底子，开始学“英耀”，就是骗术心理学。英耀的核心口诀我至今记忆犹新：

入门观来意，出言莫踌躇

天来问追欲追贵，追来问天为天忧

八问七，喜者欲凭七贵，怨者实为七愁

七问八，非八有事，必然子息艰难

士子问前途，生孙为近古

叠叠问此事，定然此事缺；频频问原因，其中定有因

僧道从清高，不忘利欲

庙廊达士，志在山林

一哥要狠刀，二哥要抛刀，三枣要跳蚤

这都是黑话，需我慢慢讲解。

第一句：入门观来意，出言莫踌躇。

就是说有人来算命，或者去登门给对方算命，自己先不要说话，要听对方讲，对方讲的越多，透露的信息就越多，你瞅准了时机，冷不丁地说一句，要击中要害，千万不能踌躇，不能模棱两可，否则对方就会认为你没水平！那么如何抓要害呢，就看下面这几句了。

第二句：天来问追欲追贵，追来问天为天忧。

“天”是指父亲，“追”是指儿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要是父亲来给儿子算命，基本都是要问儿子是否会有出息，是否会富贵。父母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哪怕他就是个壁虎或野鸡。他既然问这些，言外之意就是现在儿子或女儿不上进，或者没有富贵的迹象，或者调皮捣蛋，你按这个路子断，肯定没错！后半句是说，凡是儿女来给父母算命，绝对是父亲或母亲身体不好了，要么有病了，要么要归西了，除此之外，儿女没有任何事情会想起父母！所以直接断他的父亲或母亲身体不好，肯定没问题！

第三句：八问七，喜者欲凭七贵，怨者实为七愁。

“八”是指妻子，“七”是指丈夫，意思是说，只要妻子来问丈夫的前途和运势，那么，如果这个女的是高兴着来的，喜形于色，就说明她老公最近可能要有官运或者财运，总之要有好事，但好事还没来到，或者刚刚有苗头，她前来问卜一下，那么你就可以直接断她老公有福有禄，要走大运了，甭管结果如何，当时她肯定笑得像个傻狍子，赏钱也会给很多！相反，如果这个女的是一脸忧郁地来的，那么肯定是她老公最近走霉运了，或者要丢官，或者要破财，或者要把她甩了，或者感情不和了，你往凶的方向断，肯定八九不离十！然后狠狠敲打她，告诉她如果不解灾，就会倒霉十年，还有性命之忧，此时，她会乖乖地把兜里的银元掏出来，你骗了她，她还给你磕头！

第四句：七问八，非八有事，必然子息艰难。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要是老公来给老婆算命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怀疑老婆不忠，给他戴绿帽了；要么是老婆不下蛋，生不了孩子！除此之外，老公永远不会给老婆算命！

第五句：士子问前途，生孙为近古。

这里面也有两个黑话，“生孙”，是指商贾，有钱人；“近古”，近，是指活着，古，是指死了。士子就是读书人，士子来了肯定是问前途如何，能不能高中，能不能做官，能不能光宗耀祖。大款来了呢，肯定是问自己能活多大岁数，或者问人生路上有没有大灾大坎，因为他有的是钱，什么都不缺，就怕活不长。这个心理抓住了，一切都好说了！

第六句：叠叠问此事，定然此事缺；频频问原因，其中定有因。

凡是反反复复总是问某件事的，那么这件事肯定是很不好，很不如意，很不完美；凡是总是揪住一个问题问起来没完的，那么这个问题就是她要询问的事情的起因，不是你算得准，是她透露的太多了！

第七句：僧道从清高，不忘利欲。

真正的出家人是不会去算命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僧道如果前来问事，就是凡心不死的表现，不是问利，就是问欲。你以利欲许之，他必然大喜！

第八句：庙廊达士，志在山林。

“庙廊达士”是指做官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其实野心更大，利益心更强。仍以利欲许之，亦大喜！

第九句：一哥要狠刀，二哥要抛刀，三枣要跳蚤。

这又是黑话，“一哥”是指最容易上钩的傻狍子，对你深信不疑，此时刀一定要狠，狠到什么限度，祖爷说了：“别倾家荡产就行！”“二哥”是指对你有怀疑了，或者认为你算得不准，那么此时千万不能恋战，不能有贪心，一分钱不收！“三枣”，是指故意找茬的人，如果一看就是上门找茬的，马上溜之大吉。剩下的事祖爷来摆平！

讲到这，你肯定认为祖爷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对！祖爷是个很有文化的人，长得很好，很面善。如果你不了解他，你永远无法把他同诈骗、行贿、杀人联系在一起。

祖爷轻易不发怒，只有“小脚”们蹩了脚时，才会发脾气，但也不大，不是你想象的又打又骂，但他只要脸一沉，就足够把你吓个半死！

我见过祖爷发的最大一次脾气，是入行后第二年，有几个坝头要爬香，“坝头”是祖爷底下第二级管理者，“爬香”就是造反，祖爷当时雷霆大怒，亲手切了那个领头的。

初次算命

第一次吊狍子，是在我加入堂口两个月后。因为是新手，城里的场子是不让打的，祖爷安排的是周围一个叫“安家庄”的小村。祖爷说我长得胖，眼睛小，可以翻一下眼，装瞎子，这样对方的心理戒备就没那么强了。后来才明白，这次打场根本不算什么，充其量算是“试水”，跟祖爷一次圈几百块大洋的大局差远了！

我拿着竹竿，晃晃荡荡地进村，先去的几户人家都把我赶了出来。

后来终于有一家肯让我坐下说话了，是个老太太自己在家。老太太约摸六十多岁，满脸皱纹，把我让进屋里，一个劲地说：“慢着点，慢着点，我给你拿个凳子。”

我当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她的眼力还没我好。老太太还给我倒了一杯水，接过时，我看到她的手上都是裂口，特粗糙，像树皮，我忽然想起死去的老娘。老娘是头一年得肺结核死的，那双手和这老太太的一样！

我有点心软了，但马上想到祖爷那双眼，想到坝头交给的任务。

老太太关心地说：“这么年轻就出来做这个啊？”

我一翻白眼：“大娘，我从小失明，就跟师父学算卦，眼瞎了，但心里清楚啊。”

老太太说：“对！对！对！好孩儿啊。”

我说：“嗯，没别的本事，就会算一卦。大娘，您给谁算啊？给自己吗？”

老太太说：“不是。我都快入土的人了，不用算了。你给我儿子看看吧，看看他这两年怎么样啊？有坎儿有灾没？”

她这句话直接透露出他儿子这两年肯定不怎么样，而且老太太说这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我说：“大娘，你得把你儿子的生日告诉我，哪年，哪月，哪天，什么时辰？”

其实这就是演戏了，后面怎么批、怎么说，早就想好了！

老太太报出他儿子的生辰八字后，我开始掐指运算，翻白眼时，看到老太太焦急地等待着。

“大娘，您儿子是水命啊，这两年犯太岁，不太顺啊。”说完，等着她说，看她怎么回应。根据规律，基本是肯定回答，如果是否定也没关系，我说“这两年”，也可以包括今年，今年刚开始，还没结束，如果她否定，我就说到下半年才会见到。

结果老太太叹口气说：“是啊。”

我马上说：“大娘，您这儿子是个孝顺儿子啊！”

这句话几乎百发百中，因为父母疼孩子十分，孩子还父母一分，父母就觉得自己的孩子孝顺。况且逆子本来就是少数，如果她儿子是个不忠不孝的白眼狼，她也不会这么难过，更不会给她儿子算命。

老太太落泪了：“是啊，我那儿子啊，对我可好了，个子高，有力气，孝顺啊。”

我看到老太太眼里含着泪花，我继续说：“他这两年犯走马星！”

老太太问：“什么星？”

我大声说：“走马星，就是东奔西走啊，又累又苦啊。”那个年代，为了挣命，哪个不东奔西走！

老太太眼泪啪嗒落下，“是啊，他去年充军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啊！”

看到老太太流泪，我竟然也哭了，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老太太见我哭了，拿了个脏手巾，边给我擦，边说：“孩儿不哭啊，孩儿不哭。”

我说：“大娘，我替你难受啊。”

老太太说：“好孩子啊，好孩子。”

我说：“大娘啊，你的儿子现在到难处了，很危险啊。”

老太太惊恐地说：“怎么了，还活着吗？”

我说：“活是活着呀，就是太危险了，战场上那子弹可不长眼啊，他这个灾得破破呀，不破就回不来了！”

老太太大惊失色：“快给破破，怎么破啊？”

我说：“你拿块红布，上面写上儿子的名字。晚上十二点，把它系在一棵大槐树上，你就说大槐树啊，大槐树，我儿认你当干娘，保佑我儿别受伤。然后磕三个头，回来把红布盖在鸡窝上就行了。大娘，要记清啊。”解灾说得越生动，就显得越真。这种认大树为干娘，认水簸箕为干爹的手段，都是算命先生常用的。

老太太说：“这就保佑他没事了吧。”

我说：“大娘，还不行，你儿子在战场上打死的人太多了，那些被他打死的人，也会向他索命啊。”

老太太又开始忧虑：“那怎么办啊？”

我说：“你得替他做善事啊，多做善事，善有善报！”

老太太说：“对！对！对！孩儿说得对啊！怎么帮他做啊?”

我说：“你替他捐点香火钱，我帮您送到寺院，我泄露天机了，我也要帮着捐。捐完就好了，最晚明年开春，您儿子就回来了！”

老太太抿嘴笑开了，高兴地回屋了，好久拿出两张“大白条”来。大白条是对法币的称呼，因为通货膨胀，太不值钱了！

我说：“大娘啊，你这钱现在外边都不能花了，好多地方不认啊，我没法给你上香火钱啊，咱不能欺骗佛祖啊。”

老太太尴尬地说：“哦，我这还有几个铜板，又回到屋里。”

遵循祖爷的教训，大洋和铜板一律都收，这种硬货币掌握在手里，国民党怎么改革都没事。

我接过铜板，一看才三个，我说：“大娘啊，实在没有就算了。我替你出了吧。”

老太太忙说：“可不行，可不行，孩儿，你等着，我这还有几尺没动剪的新布。”老太太回屋里翻弄了好一阵，把压箱底的一卷蓝布拿来，就是农村做被面的那种染色的蓝色粗布。

我说：“这就行了，大娘，我都替你捐了。”

老太太高兴地合不拢嘴：“可亏了孩了，可亏了孩了。”

说完，还把我领出家门，然后慢悠悠地说：“孩儿，走路小心啊，村口有井。”

我说：“知道了，大娘。”

我拄着竹竿，装模作样地走出村庄，一路跑，一路哭。

第一次打场子收获很少。除了那两张可以忽略不计的“大白条”，就是几尺粗布和三个铜板。

但总比另外两个新手吊得多，那俩人，一个什么也没吊着，还被人骂了一通；另一个怕祖爷和坝头责怪，竟然偷了人家村头杏园子里钉桩子的铁榔头回来交差。

祖爷说：“我们是‘相’，不是贼！打了空场就空着回来，偷鸡摸狗的事干不得！”

吓得那只小脚赶紧跪下，连连认错。

祖爷说：“不是你的错。二坝头！”

二坝头马上走出来，跪下：“祖爷！”

祖爷说：“你的脚，你要带好！”吼得二坝头满头冒汗。

每次打场回来，都要详细汇报，一是清点狍子，二是避免下次互相撞场。每个坝头都要记账，但都记不过祖爷心里那笔账。

祖爷的心太细了，堂会开完后，单独把我留下。

祖爷说：“你心软了。”

我心想：他怎么知道的？

祖爷说：“你哭过。”

我说：“是，因为她太可怜。”

祖爷说：“可怜？你看我可怜吗？”

我傻乎乎地看着祖爷，不知什么意思。

祖爷说：“我更可怜！每天几十把枪对着脑袋，哪根线踩不好都要死人！”

祖爷说的没错，能够在一个地方混阿宝，首先那个地方的黑白两道关键人物要搞定。月月进贡少不了，新旧交替时还要送双份。

因为这些人不光可以保你平安，必要时还可以帮你做局。只要利益分得到位，他们连亲爹都会出卖。国民党的高官，上海滩的富豪，甚至宋美龄的主意他们都敢打。小局当时就可做，大局可能要布几个月，或者几年，但大局的收成也很诱人，一个大局做下来，往往整个堂会好几年的开销都够了。

堂口传奇

做局收益高，风险也大，因为这些人都不是普通狍子，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猴精，想让他们当“一”并不容易，有时候做局还会做漏，也就是有人“跳反”了，或者大“一”变大“枣”了。

这时候一般是要死人的，至于谁死，看具体情况。

跟了祖爷就是生与死的托付。怕死？用祖爷的话说：“怕死还不如回家喂猪！”阿宝这一行就是高风险、高回报，看看祖爷身边的坝头们，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死里逃生过来的！

先说大坝头，那是堂口的金牌杀手，杀人、宰狗、屠猪的事都是他干。大坝头是现有坝头中跟随祖爷时间最长的人。他长得非常凶狠，胖乎乎的，剃着一个秃头，脑袋上有癞，头发一长就发痒，所以从来都不留头发，每隔几天就刮一次，亮晶晶的，每次堂口开会，他脑袋上都是汗，一副很热的样子。

祖爷是在民国十三年将大坝头收编入伍的，那正是祖爷执掌堂口后的第二年。入伙前，大坝头是个杀猪的，给当街的一个屠户打下手。一天干完活后，那屠户送了他二斤熏肉，没想到路上碰到几个混混，非要抢他手里的熏肉不可，大坝头不给，他们就硬来，结果大坝头怒了。真正的打架并不像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么有招有式，真打起来，有什么用什么，什么实用用什么。大坝头先把一个人的蛋子儿捏碎了，又插瞎了一个人的眼睛，连咬带撕，最后用砖头把一个人的脑袋拍爆了。结果，大坝头被判了死刑。

这事当时传得很厉害。祖爷听后，觉得此人是个材料，就花重金把他赎出来，为自己所用。祖爷的确有一双识人的慧眼，大坝头更没有辜负祖爷的期望，他加入堂口后，敢打敢拼，有黑帮来闹事，他第一个冲在前面，拿刀捅人从来不带眨眼的！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类人，看到血就兴奋，大坝头就属于这一类。这么多年来，他对祖爷一直忠心耿耿，和二坝头一样，他们同属祖爷的近卫军。

如果说大坝头是见到血就兴奋的人，那么二坝头是见到死人就兴奋的人。

二坝头是个传奇。他15岁就跟了祖爷。那是1928年，正值二次北伐前夕，江南很多地区都散布着“妖妇摄魂”的恐怖流言。流言是从南京传开的，说是有一个小男孩正在街头与伙伴玩耍，这时，走来一个妇女，在孩子头上摸了几下，然后转身而去，结果这孩子马上脸色惨白，四肢僵硬，两眼直勾勾地也不说话了，从此把魂丢了。

这个传言很快遍布整个南京城，后来又波及其他地区。结果很多家长都担心自己的孩子被妖妇把魂勾去，纷纷给孩子扎红头绳、在孩子衣兜里揣桃树叶，用来辟邪。后来又传言那妖妇连成人也不放过，于是成人们也纷纷扎红腰带，后来干脆把女子月经的经布剪成一块块，放在各个兜里，生怕自己的魂魄被妖妇摄走。

祖爷正好利用这个契机，以驱妖招魂为由大赚了一笔。有天祖爷在街上走，对面过来一个男孩，直接朝祖爷撞过来，祖爷一看就是个贼，三下五去二，就把这小子胳膊拧住了。祖爷说：“小小年纪，就干这个！小心我把你交给妖妇，把你的魂摄走！”

那小子脸一横，“我才不怕呢！”

祖爷仔细打量他，浑身上下确实没扎什么红头绳，祖爷笑了笑，说：“你不怕死啊！”

那小子说：“鬼才相信呢！”

祖爷有点喜欢这个家伙了，说：“为什么偷钱包？”

那小子脖子一歪：“饿！”

祖爷放开手，拍拍他的脑袋：“跟我走。”

那小子说：“干吗？把我送给妖妇吗？”

祖爷扇了他一下：“去吃饭！”

祖爷在一个街面的馄饨馆停下来，给他买了一碗馄饨，这小子三两口就吃光了，也不怕烫，又给他买了一碗，很快又吃光了，祖爷笑了笑：“你还能再吃几碗？”

那小子说：“你买得起，我就吃得下。”

祖爷一挥手，说：“好！店家，来十碗！”

那小子松了松裤腰带，咝哈咝哈地大吃起来，一共吃了十二碗。祖爷笑了，知道这是个人才！

后来才知道这小子父母死得早，8岁就流浪街头了，祖爷打算留用他。若干年以后，他就是阿宝圈里赫赫有名的二坝头。祖爷的眼睛真毒，毒在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身上最具价值的那一面，祖爷看上了二坝头的胆子。

刚跟祖爷时，二坝头不服调教，要把街头随意惯了的毛贼变成规规矩矩的阿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祖爷没少打他，打他他也不哭，好像挨打的不是自己。

最后祖爷没辙了，说：“你走吧！”他才开始服软，离开祖爷他没饭吃。后来二坝头渐渐服了祖爷，因为祖爷比他聪明万倍，每次他刚要张嘴，祖爷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二坝头的胆子很大，什么事都敢做。尤其玩“扎飞术”，简直玩得炉火纯青。“扎飞”，是阿宝圈的黑话，就是装神弄鬼的意思。老百姓越迷信，“扎飞”就越有市场。

在正式“扎飞”之前，祖爷曾有意试探他的胆子。

祖爷告诉他：“你不是说你不怕鬼吗？我听说城外三里岗那个破庙里饿死了一个乞丐，今晚你去把他的衣服扒下来，回来交给我。”

二坝头说：“这有何难？又不是没干过这事，以前冷得受不了时，我还扒过刚下葬的人的寿衣呢。”说完就要出发。

祖爷说：“等下。我听人说，饿死的人，死后都变饿鬼，半夜子时还会张嘴，如果你喂他吃东西，他还能吃，不知是真是假，你去时带上一碗米饭，喂一喂那个乞丐，看看会不会张嘴。”

二坝头笑了：“净瞎说。哪有这样的事！”

晚上，模糊的月光笼罩着老城。二坝头把一小碗米饭用布头包了，揣在腰间，踩着月光出发了。

那是个早就没人管的山神庙，木门破了几个洞，二坝头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那里。四周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蛐蛐叫。

二坝头定了定神，推门，门轴坏了，再使劲，门咯吱一声，开了，一股死人的葬气味扑面而来。人死后，身上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味道，俗称葬气，这种味很特殊，甜甜的，又腥腥的，传得也很远，所以乌鸦总能找到。

二坝头摸黑找到那具尸体，借着门缝的几缕月光，开始扒衣服，忽然想起腰间那碗饭，赶忙解开布头，拿了出来，用手抠了一把米饭，塞到尸体嘴边，心想：“你要能吃才怪呢！”

没想到那尸体果然张嘴了，慢慢张开，还发出呃的一声，二坝头怀疑自己看花眼了，使劲眨了眨眼，确实是张开了。二坝头颤颤抖抖地将米饭塞入尸体口中，那尸体慢慢咀嚼起来。二坝头傻了，头皮一阵发麻，眼见那尸体已将米饭嚼完，咕噜一声咽了下去，呃的一声，又张开嘴了，二坝头疯了。“去你妈的吧！”直接将碗砸向那尸体的嘴脸！那尸体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嗷嗷大叫。二坝头拔腿就往外跑，一溜烟跑回城里。

祖爷正在等他，见他满头大汗地回来了，问：“衣服呢？”

二坝头上气不接下气，说：“坏了，坏了，碰到真的了，吃了，真吃了……”

祖爷哈哈大笑，说：“他吃你就喂他嘛，他是饿死的，你喂他也是积功德。”

二坝头说：“太怪了！我见他张嘴吃了，我就把碗砸到他脸上，他竟坐了起来……”

祖爷一愣：“你砸他脸上了？”

二坝头说：“嗯，砸完就跑了。”

祖爷说：“等着吧。”

二坝头说：“等什么？”

祖爷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大坝头从屋外走来，满脸是血，二坝头一惊：“大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大坝头怒火中烧：“还问我！你他妈下手太狠了！”

祖爷笑了：“快去洗一下吧。”

这是一个局，那饿死的乞丐，是祖爷让大坝头假扮的，真正的死人已经被大坝头挪走了，但谁也没想到二坝头受刺激后会恼羞成怒，直接砸了大坝头。从此，大坝头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疤，祖爷却越发满意二坝头了。

和大坝头、二坝头相比，三坝头算是文质彬彬的知识型阿宝了。天文地理、阴阳八卦没有他不知道的，他还熟读《论语》、《孟子》，出口成章，文采斐然。这种道貌岸然、披着人皮的狼，才是最可怕的。

三坝头1930年跟的祖爷，在此之前他就是个乡下的算命骗子，懂一些理论，擅长出千，有一天进城行骗，吃到祖爷的地盘上来了，竟敢在街头挂摊算命！大坝头建议祖爷切了他，祖爷说：“看看再说。”

祖爷派了几个人去探他的深浅，几个小脚回来说，这小子出千出得漂亮，老百姓都被骗了。

祖爷决定亲自去会会他。到了他的摊位，祖爷一看，此人也就二十出头，一个小白脸，穿着长衫，风度翩翩，算起卦来，口若悬河。祖爷故意给他漏洞，让他出千，这小子还以为遇到大狍子了呢，东扯蛤蟆西扯淡地一通白话，祖爷连连点头，最后祖爷给他几块银元，说：“我今日带的银子不多，你跟我回家拿吧，正巧看看我家的宅子，调调风水，我定当重谢！”

三坝头赶忙收了摊，乐呵呵地跟着祖爷回家了。结果可想而知，一进门就被几个小脚绑了起来，大坝头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你他妈拉屎也不找地方！”

三坝头被抽得眼冒金星，但心里清楚，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是骗子，他沮丧地说：“先生这是何故啊，我乃一小小的算命先生，来贵地就是求口饭吃，不知哪冒犯您老了！”

站在一旁的二坝头终于忍不住了，上去踹了他一脚，然后用手啪啪扇他的后脑勺：“你再装！你再给老子装！”

三坝头含着泪说：“老爷饶命啊，小的就是个算命先生，如果算得不准，小的退钱，老爷别打我啊，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

二坝头对大坝头使了个眼色，大坝头拔出腰间的宰猪刀，走到三坝头面前：“我现在就割下你的舌头，我再让你装！”

三坝头哭着对祖爷大喊：“那位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小的给您算得不准吗？刚才不是好好的吗？老爷！”

祖爷一挥手，大坝头拿着刀退到一边。祖爷走到三坝头身前，伸出大拇指，说：“兄弟，你真有尿儿性！（地方话，有种的意思。）”

三坝头一惊，“什么尿，老爷？”

祖爷点点头，说：“人才啊。”

三坝头依旧装糊涂：“老爷，是说我吗？我就是个小小的算命……”

祖爷一抬手，一颗飞钉打出，正中三坝头的左耳，耳朵瞬间穿了个洞，耳梢上的肉被打掉了一小块，三坝头疼得哇哇大叫：“老爷，我说！我说！”

祖爷大喝一声：“鳖号儿？”

“薛家仁！”

“窝柄？”

“徐州沛县！”

“大师爸？”

“顶水风子！”

“堪载？”

“汪！”

“劈党否？”

“不敢！”

大坝头和二坝头一看，还是祖爷厉害，几下就把这小子搞定了。这一番对答都是阿宝圈的黑话。“鳖号儿”是问他真名叫什么，“窝柄”是问他是哪里人，“大师爸”是问他的领头人是谁，“顶水风子”就是没有组织、流窜作案，“堪载”是问他干这行几年了，“汪”是数字“三”的意思，“劈党否”是问他是否杀过人。

祖爷看上了他的口才和胆子，尤其是他那副装腔作势、死不认账的揍性，更让祖爷感到这个人不可或缺。

祖爷笑了笑说：“跟我吧。”

先前听祖爷问的那几句黑话，三坝头已经明白了，这是同道中人，而且还是高手。这些年三坝头一直单兵作战，虽能解决温饱，但总是不得志，背后没人，不敢做大事，现在终于找到组织了。三坝头就这样跟了祖爷，当然，那时他不是三坝头，后来堂口的老三病逝后，他才晋升为三坝头。

相比前三位坝头，四坝头给人的感觉总是闷闷的，不爱说话，但他却是整个堂口的“技术军师”，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理工科人才，做局前，尤其是做大的“扎飞”局，准备道具都是他来。他能把朱砂和黄磷按一定比例调和，用这种调和剂画符，符就能在黑暗中闪光。他能用白矾调配出奇特的药水，蘸这种药水在纸上写字，写完后啥都看不见，然后用火一烧，纸变黑了，字迹就会出现。听大家讲，四坝头是祖爷从日本人手中抢过来的，并且一度被当做接班人来培养，而且祖爷还亲自为他做媒，给他找了一个神通广大、长相俊美的女阿宝做妻子，真羡煞旁人，怎奈人算不如天算，后来很多变故，导致四坝头精神受到了巨大刺激，整个人变得消沉了。

五坝头与三坝头属于一类人，也是知识型阿宝。据说精通风水、面相、天象，也不知道真懂假懂，反正我入行后，有好几次都看见他站在山巅，仰望苍穹，很入神的样子。他最大的能耐就是能把全国的龙脉（山脉）分毫不差地画出来，每次做风水局前，祖爷问到哪儿，他都能答到哪，为堂口每次的风水局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六坝头，人称“风子手”。“风子”是黑话，马的意思，据说这个绰号是祖爷送给六坝头的，因为六坝头轻功好，平日里负责联络线人、黑道公关和做局前的踩点工作，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马，故得此雅号。

“风子手”武功高强，擅长轻功与“宗鹤拳”。说到轻功，其实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神乎其神，什么“一去二三里，离地四五丈”，那是孙悟空，不是人。凡是人，都有重量，都要遵循地球引力。所谓的轻功其实就是比一般人腿脚利索、跑得快，上树爬墙麻利。一般的练法就是把腿上绑上沙袋，然后每天坚持跑步或者从一个小坑中往上跳，随着沙袋重量的增加，人的承受力也会越来越强，这样苦练几年，一旦把沙袋去除，整个腿如释重负，跑起来足下生风，整个人都很轻飘的感觉！“少林七十二艺”中有对轻功练法的专门记载。

“风子手”轻功的确很好，两丈多高的高墙，他足下运力，一个助跑，脚尖滑过墙面，手上挂力，两脚连提，噌地一下就翻过去了。另外，他对自己那套祖传的“宗鹤拳”作了变通，加入了“洪拳”的刚猛。祖爷常说，“风子手”是个武学奇才。

“风子手”生于民国十年，其叔父是王亚樵“斧头帮”的骨干。听二坝头说，“风子手”跟祖爷时才14岁，祖爷拉他入会，是看中了他背后的社会关系。

最后一个坝头是七坝头，他也有个外号——“仙人手”。他入行晚，在所有坝头中资历最浅，以前是二坝头手下的小脚，由于心狠手辣、扎飞技术高超，1948年我入行前，他刚刚由二坝头推荐，当上堂口的七坝头。“仙人手”长得贼眉鼠眼，看人时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这些坝头们都很厉害，堪称人中龙凤，但你不要忘了，他们都对祖爷俯首帖耳，祖爷有多厉害，你可想而知。

算命心理学

我是在风雨摇曳的季节加入堂口的。因为那段时间，国共对战，各大堂口的生意都不好做了，尤其是解放区，很多堂口都“跳场”了，北方的阿宝开始“走风”，流窜到南方抢生意。祖爷为此事专门召开了几次堂会，以应付阿宝圈日益混乱的局面。

新人入行后，是需要老人来带的。阿宝的队伍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由高到低依次是大学士、榜眼、探花、翰林、进士、举人等，大学士是一个地方的最高首领，对外称呼为“大师爸”，祖爷就是“大师爸”，这个称呼是身份和地位的标志，道上的人一听到这个头衔，都会给几分面子。不同地方的阿宝在江湖上碰面，如果搞不清辈分，年龄小的往往对年长的以“大师爸”相称，表示对长者的尊重。第二等级是榜眼，也叫“坝头”。

以前，阿宝们要从初级的“秀才”做起，需要“举人”来带，但辛亥革命以后，阿宝群体四分五裂，很多规矩都变了，祖爷把自己堂口的兄弟等级取消了，除了大师爸，第二等级就是坝头，剩下的所有人都是小脚了，不再细分等级。这是祖爷的管理手段。

小脚们入行后，都要跟一个坝头，至于跟谁，那得由坝头们挑了，每个坝头都有自己的绝活，他得看你是不是那块料儿，是不是适合干他那份活，比如大坝头是杀手，如果新人胆大好杀，他必然会收罗麾下；而二坝头，擅长扎飞，有装神弄鬼天赋的人，他必然选定了；三坝头，是真才实学型的，如果你不读书，不识字，不懂四书五经，他是不会要的；其他几个坝头也一样，都是择人而授。

当时七个坝头反复观察了几天，所有新人都有着落了，就是我，没人选，没人愿意带。

最后祖爷指着我，笑着问：“这个没人要吗？”

所有坝头都不做声。过了好一阵子，二坝头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脑袋，大声说：“跟我吧！”

我其实不愿跟他，他跟正常人不一样，只有九根手指头，每次看到他那光秃秃的小拇指断茬，我心里就冷飕飕的。

心里虽这样想，但还是赶忙给二坝头跪下，说：“谢二爷。”

事后二坝头对我说：“你长得这个德性，又丑又笨，难怪别的坝头都不要你，但我觉得祖爷倒挺喜欢你。你们这些新入行的小脚，祖爷骂得最少的就是你，也怪了，二爷我也稀罕你。”

经过一段时期的磨砺和锻炼，我们这些新人开始学习六字真言。这是行骗心理学的至高境界，是由祖爷亲自来传授的。

六字真言为：审、敲、打、千、隆、卖。所谓：

先审后敲，急打慢千

隆卖齐施，敲打并用

十千九响，十隆九成

先千后往，无往不利

有千无隆，帝寿之才

六字真言出自江湖秘本《英耀篇》。阿宝们行骗靠的就是这六个字，能将六字真言运用炉火纯青的，是为鬼才，左右逢源，无往不胜。

简单地讲，审，就是审度，包括对方的衣着、气质，贫贱富贵都是带相的，一眼就可定这个人的档次。审的第二层意思，是倾听，让对方说出来，多说话，话越多，信息就越多。

敲，就是试探，所谓：一敲即中随棍打，再敲不吐草寻蛇。是在审的基础上，突然“敲”一下，如果说准了，那就可以用“打”字诀了，如果两次都没敲准，那就危险了，如同草中寻蛇，弄不好被蛇咬口。到了“草寻蛇”的地步，一般阿宝就“抛刀”了。

打，就是坚定地批断。“打”贵在一个急字，突然出口，落地有声。打的更深一层意思是，摧毁对方的意志。因为你“敲”准了，所以他对你深信不疑，那么你就说他未来要倒霉，高官说他要丢官，巨贾说他要破财，怨妇说她要被甩，“打”得对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千，就是骗。可以当场出千，也可以通过布局的方式。“千”是融汇在其他五个字之中的，贵在一个“慢”字，出千不能着急，否则就露了马脚，所以叫“急打慢千”。

隆，就是奉承，说对方爱听的，许之以希望。因为你“打”了他，他很害怕，心情落到低谷，此时你“隆”他一下，告诉他也不是没有希望了，如果按照你说的办，还是能够化险为夷，逢凶化吉。然后再“隆”一下，告诉他如果过去这个坎，那么就会大富大贵，长命百岁，他自然非常高兴。“打”和“隆”是对应的，先让对方绝望，再给他希望，此时，对方已被牢牢拴住。

“打”和“隆”其实都是“千”的手段，是不能分开的。如果只是出“打”千，千出得再好也没用，因为对方绝望了，反正就是这命，认了，也就不会上钩了。所以说：有千无隆，帝寿之才。“帝寿”是黑话，蠢材的意思。

最后一个字是“卖”，是一种挥洒自如的境界。你怎么说，对方就怎么听了。卖的第二层含义就是该收钱了。所有的一切，最后都是为了对方兜里白花花的银子，所以卖也要卖得干净利索。

祖爷传大家口诀时，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每讲一个字，他就把他经历的事情详细地讲出来，加以印证。

这六字真言说起来容易，真正融会贯通却很难。如果这六个字都用上了，对方还是不太相信，或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那么还有最后一招：“出杀！”

“出杀”的前提是，对方必须是只肥狍子，有点相信，而又不全信，处在模棱两可的境地。

什么是“出杀”？说到底还是“千”的一个环节。比如你说他近期会有“血光之灾”，他半信半疑，你要给他解灾，他没应，最后只掏了点算卦的钱，而没上钩掏大钱解灾，此时就可以请示祖爷“出杀”了。

祖爷会派只脚跟着那人踩点，摸清对方的日常活动范围，然后不出三个月，找几个混混把他拦在路上故意找茬，打他个鼻青脸肿。第二天，他肯定会乖乖地回来，说：“大师，应验了，应验了！真后悔当初没听您的！”

还有一种财主，你算他最近要破大财，他不信，那么祖爷就会找人在他后院放一把火，不出几日，他就会乖乖来解灾了。

入行后第三年，我当上了坝头。祖爷说：“有良心的人才能当坝头。”他说我的心还没完全死，将来可以做他的位置。

我很难用简单的几句话来概括祖爷的性格，他狠起来，杀人不眨眼，他慈善起来，就像个菩萨。

平日里，祖爷会接济穷人，不是蜻蜓点水式地做做样子，而是实打实地帮扶。我不知道他这是良心的忏悔，还是灵魂的救赎。

祖爷说做阿宝的最高境界是只圈恶人、坏人，像我第一次吊的老太婆，那不是阿宝干的事。那只是练手，也叫练心，善人敢骗，恶人就更敢骗了。

其实，我在心里一直为那老太婆祈祷。老天开眼了，第二年春天，她的儿子竟然真的回来了，很快全国也解放了。后来，祖爷让我在老太婆家的院子里偷偷塞了很多钱。塞钱的时候，我感到又找回了自己。

做阿宝的睡眠质量都不好，常常梦里惊醒。有时是笑醒了，有时是吓醒了。没活的时候，大家就拼命地喝酒，逛窑子，但有一个规矩，阿宝们要玩就去外地玩，可以尽情玩，就是不准在当地出现！

因为阿宝们平时都是以最庄重、最道德的姿态示人，尤其是坝头们，开的都有门脸，平时天天坐门脸，都是道貌岸然，如果在烟花酒地被人看到了，那将是灭顶之灾！

出去玩时，或多或少都要化化装，这对阿宝们来说不是难事，每个人都有几身行头、几块假胡子，行骗本来就要化装的。

出去玩可以，但不能“走风”，“走风”就是在外地直接打场子，或者直接加入外地圈子，这是大忌。祖爷执掌这个堂口二十多年来，还没有出现过一次“走风”。

有的小脚在外面玩完回来，染上了花柳病，最后活活烂死。死前他说想见见爹娘，祖爷不让，祖爷说：“你这个死相见到他们，他们也会心痛而死。”

后来那只脚死后，祖爷把他浇上柴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死后，祖爷每月都会派人给他家里送钱，说他在外过得很好，就是太忙，回不去。

我问祖爷为什么不定一个规矩，让所有人都不要出去嫖。祖爷说：“吃喝嫖是人的本性，做阿宝的用命在赌，为的是什么？你压住他的本性，他早晚都会反。吃饱了，喝足了，嫖够了，他才有力气干活。”

那一刻，我感到人性是那么的可怕。

祖爷唯一一次漏局

新人们学习了六字真言后，经常聚在一起讨论，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然而祖爷却说：“学会了六字真言，就离死不远了。”

这一句唬得大家目瞪口呆，祖爷解释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没本领的人，从来不敢起贼心，只有学会的人，才敢铤而走险，本领是福，也是祸。所以，学了这些东西，做事时更应该小心！”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的确如此，没学这些东西前，大家感觉无依无靠，学了这些东西，似乎抓到把柄，总想马上试一试，罪恶的念头一旦产生，危险也就随之而来。

于是新人们开始猜想，除了这六字真言，还有没有更高一级的秘诀，用来做最后的补救？

“有！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到，”祖爷说，“这最后的一招就是直觉！也就是第六感！直觉这种东西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任何事情来临前，冥冥中都有一种预兆，只不过是有些人能感觉到，有些人感觉不到。”

祖爷就是那种直觉最灵敏的人，也因此捡了一条命。那是祖爷唯一一次“漏局”。

民国二十八年，那年国民党军统局的一个高官来当地督办，魁爷说这可能是个大“一”。只要祖爷亲自出马，肯定能圈一大笔。

魁爷是当地黑社会头子，国民党搜查共产党，很多消息都是他来提供，很多活都是他手下来做。

祖爷很少亲自上阵，只有高官，或者阔太太，或者财团主席，他才会自己做“相”。

祖爷的“排面”是很好的。排面是当地话，就是长相，祖爷的谈吐也很高雅，只有他这种气质，这种谈吐，才配上大桌，做大局。

祖爷对外的身份是“铁版神数”嫡系传人，报纸上将他和韦千里相提并论。

魁爷和军统局的人素有来往，还和一个高官拜了把子。这次要圈的就是他的拜把兄弟。

魁爷早就嗅到他这把兄弟很宿命，于是便找机会对他说：“本地有个命理大师，很厉害，但很难请。”

这位高官就让魁爷帮着约一下，一连约了三次都约不上。这叫欲擒故纵。

后来几个月后，终于约上了，在一个茶楼见面，在此之前祖爷通过魁爷的叙述，已经对这个高官了如指掌。

祖爷先让他报八字。祖爷说：“你28岁时，差点做枪下鬼。”

那高官说：“是。”

“你29岁时提的干。”

那高官说：“是。”

祖爷又说：“你命里有三个太太。”

那高官说：“是。”

祖爷说：“你明年就有一劫，会丢掉官位。”

那高官说：“哦？”

祖爷说：“按我说的去办，我给你调一下风水。”

祖爷详细为他说了如何调整风水格局。最后那高官握着祖爷的手说：“先生高人啊！”

“来人。”那高官让手下拿来一个箱子，打开后全是厚厚的钞票，“先生辛苦，还请笑纳。”

祖爷一笑：“能为局长效劳，已是鄙人大幸，怎敢再收您钱财？”说完，就走了。

祖爷的第六感是很灵敏的，他觉得不对劲，所以临时改变了计划，分文未取。

回家的路上，祖爷就发现有人在盯梢。祖爷头也不回，大踏步径直回家。

刚到家，就发现家中站了四个特务，枪口立马对了过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祖爷问：“去哪？”

特务说：“去见见我们局长。”

祖爷被带回了局里，那个局长阴阳怪气地说：“这点把戏，就想骗老子？”

祖爷不解地问：“此话怎讲？”

那局长说：“我稍稍卖了个关子给你们，你们就上钩了。”

祖爷马上明白了，这是个“枣”，他透露给魁爷的信息有诈。

祖爷说：“什么意思？”

那局长说：“魁二这个王八蛋是个认钱不认爹的人，从他给我介绍你那天起，我就起疑心了，我知道他了解我很多事，于是我就故意编了个28岁差点被毙的瞎话，结果你偏偏算出来了，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祖爷一笑：“局长果然高明，确有此事。”

那局长一愣。

祖爷说：“魁二对我说局长要来算命，让我算准点。我们算命的不能保证每条都准，他就说他给我提供信息，捞的钱均分，他是道上的，我们算命的不敢惹，所以只能按他说的办。但是，局长，我分文没取。因为我们算命的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那局长一笑，说：“那好啊，现在你就给我算，算准了，我就放了你，算错了，老子立马崩了你！”

祖爷永远是祖爷，否则他都死十八回了。他微闭双眼，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镇定地说：“局长是这家生，那家养。”

那局长一愣，“什么意思？”

祖爷说：“把你养大的不是亲生父母。”

那局长说：“你……你接着算。”

祖爷说：“你家老宅南面应该有条河，或者有个水塘，否则局长不可能做官。”

那局长沉默了一下：“你接着说。”

祖爷说：“局长不说对与错，我不敢说了。”

局长早已收敛了火气，说：“对，是有一水塘，后来大旱，早就没水了。”

祖爷说：“那个风水让局长占尽了，局长高升了，水自然没了。”

那局长呵呵笑起来。

这就是六字真言里的“隆”字诀，极尽奉承恭维，隆要隆得恰如其分，否则就是瞎隆，祖爷这招“隆”就使得很巧妙。

最后祖爷囫囵着回来了，回到家，腿肚子都是汗。马上召集坝头，宣布：“局漏了，魁二死定了！”

一个坝头说：“没这么严重吧？”

祖爷说：“这次得罪的是个特务头子，能活着回来是万幸，魁二很快就会供出我们，赶快通知弟兄，全部跳场！”“跳场”就是解散，大家互不来往，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打场子。大家分了钱，都隐了起来。祖爷连夜赶回了乡下。

这个跳场一跳就是一年，直到日本打过来，国民党正面战场后移。

你肯定会疑惑：为什么在最后的紧急关头他能算准？祖爷凡事都留后手，先前魁二给他提供信息时，他就派了几个小脚根据魁二提供的线索，行程近千里，找到那局长的祖籍，将他老宅的地势和地貌完整地记录下来，那几个脚还化装成卖辣椒的，与左邻右舍闲聊，打听到那局长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魁二做梦也不会想到祖爷会留后手，那局长更不会想到祖爷为了做局会花两个月的时间找到他阔别二十多年的老家。

敏锐的第六感加永远的后手，是祖爷行走江湖几十年不败的秘诀。

装神弄鬼的“扎飞术”

刚入行那段时间，我时常思考一个问题，祖爷为什么会把我招入堂口？我又丑又笨，以祖爷的智商和眼力不会不知道。祖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新人刚入行，是有很多知识要学的，没有太多的时间让我思考那些跟行骗无关的事情。所以，每次我走神时，二坝头都会从脑后狠狠地给我一巴掌。

“你把刚才我说的话重复一下！”二坝头恶狠狠地对我说。

我摸摸脑袋，一脸茫然。其实那天二坝头在讲解有关“扎飞”的知识。二坝头是堂口的扎飞高手，深得祖爷喜爱，他也一直以自己所做过的多个扎飞大局而自豪，作为他的小弟，在他授课时走神了，这真是对二爷莫大的侮辱。

其实那些东西，私下里我已经听他吹过多次了，我不像其他小脚那样会装，他们总是能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听二坝头讲那些重复了多次的故事。

在我的印象中，最神的一个扎飞局还是在我入行后第二年，二坝头遵照祖爷的安排做的一个大财主的局。

民国三十八年，解放前夕，临镇张四爷家出事了。

张四爷的儿子害了相思病，不吃不喝，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张四爷是旗人的后代，辛亥革命后，势力逐渐衰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块肥肉。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张四爷的儿子去南柳巷嫖娼，结果碰上一个叫春桃的姑娘，动了真情，那丫头妖媚十足，狠狠地骗了这傻狍子几次就消失了。结果张公子日夜思念，不吃不喝，没出几日就两眼凹陷，只剩一把骨头。

祖爷借机找到线人，告诉张四爷，这其实是狐狸精缠身，做做法事，驱驱妖，相思病自然就好了。

张四爷一开始不信，可没过几日，有天晚上，张四爷饭后在庭院转悠，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从面前蹿了过去，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又一个黑影从眼前蹿过，两个黑影一前一后直接爬到墙头上，顺着墙头往后院跑，墙头上的杂草被带得唰唰作响，这下张四爷看清了，是山狐狸。接下来一连数日，张四爷和家人每晚都会看到山狐狸在庭院中出没，他心里越来越打鼓，再经线人一撺掇，终于向祖爷求助了。于是，祖爷安排二坝头去做道场。

那个道场做得很大，弄了一个大大的香案，十几个阿宝扮作道士口念咒语，来回走动。二坝头自己头上蒙着白布，拿把桃木剑在空中比画着。夜半子时，纸钱伴着烟雾漫天飞扬，二坝头像疯了一样，围着院子绕来绕去，手中宝剑横劈竖劈，突然他额头上开始冒血，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额头的白布，并顺着鼻梁滴落下来。全场的人都吓坏了。

二坝头收功后，显得很疲惫，张四爷惊恐地问：“师父，你怎么流血了？”

二坝头说：“这只狐狸太厉害，刚才我与它争斗时，它蹿上我头顶，咬了我一口。现在好了，我已将它杀死，你们找找它的肉身吧。”

大家围着院子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二坝头说：“不急，跑不远。”后来大家就都回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公子的屋里传出一声惨叫，张四爷及家人慌忙赶过去，只见张公子的被窝里躺着一只血淋淋的狐狸。张四爷问怎么回事？张公子哆哆嗦嗦地说：“早晨起来小解，觉得被窝里有东西，掀开一看……”

张四爷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会心地笑了。那张公子也因为这一吓，清醒了许多，也感觉饿了，开始吃东西，又几日，面色回春，健康起来。

后来，张四爷专门备了几十块方锭，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来答谢祖爷及二坝头，说：“师父们真是道法高深，解救苍生。”

其实，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一开始，张四爷不信，祖爷就指使二坝头叫人去后山捉了几只山狐狸，隔三岔五地就往张四爷的阳沟里放一只，等对方确信有“狐狸精”了，就派二坝头去现场作法。那额头上的血其实是狗血，那围在额头上的布是多层的，中间缝了厚厚的血泡，血泡就是将猪杀掉后，把猪尿泡（膀胱）掏出来晾干，然后分成几段，将狗血灌入，用细线扎好，最后将这些血泡缝在白布的夹层中。二坝头作法时将白布蒙在头上，趁人不注意，猛磕一下自己的前额，血泡就崩了，血就会流出来。混乱之中，趁人不备，提前安排好的小脚潜入张公子的房间，吹点迷魂散，将杀死的狐狸塞进他的被窝。

这种手法，行话叫“扎飞”，也就是装神弄鬼。

祖爷经常说：凡“一”皆可扎飞，君子敬鬼神而远之，小人畏鬼神而招之，非有所惧，即有所求，阿宝扎之，顺天承命。

意思就是说凡是真正的君子，心里没有鬼，坦坦荡荡，是不惧怕鬼神的，那些怕鬼或者祈求鬼神的人，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就是有求于鬼神，阿宝们可以趁机圈他。“扎飞”的手段很多，朱砂画鬼，神仙托供，等等，其实都是道具起的作用。

《华严经》上说：“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人性的弱点：贪，嗔，痴。仔细观察，几乎所有的灾祸都源自这三个弱点。

贪，是贪婪。贪财，贪色，贪名声，贪地位，为了达到贪的目的丧心病狂，什么事都敢做。贪官，强盗，窃贼，赌棍，色鬼，奸商，文贼，包括阿宝，都一样，这些人最后的结局往往都很惨。

嗔，是生气愤怒的意思，嗔戒一犯，怒火中烧，根本把控不了自己，那些因为一时气恼而杀人的死刑犯，没一个不后悔的。嗔的另一层含义是嫉妒，嫉妒之心一生，多好的朋友都会相互下绊子。

痴，是痴情。陷入情网的人，犹如被灌了迷魂汤，失魂落魄，整个人被感情掏空了，最后有的郁郁而死，有的由爱生恨，或杀死对方，或双双殉情。

人一旦暴露了这三个弱点，阿宝们就有下手的机会了。

第二章   我的师父是民国时期大名鼎鼎的算命先生

仙童逆水行尸

我本名叫刘天亮，母亲说我是快天亮的时候生的，所以父亲给取名叫天亮。刚入堂口那阵儿，大家都叫我“傻亮”，后来祖爷说：“入了堂口，就是自家兄弟，以后别再叫傻亮了。”二坝头问：“那叫什么？”祖爷看看我笑着说：“脑袋这么大，就叫大头吧。”从此，大家都管我叫大头。二坝头常说我：“头挺大，就是一脑袋糨糊。”

祖爷有时会问我：“大头，后悔跟我了？”

其实，多年来，我一直反反复复思考这个问题，后悔还是不后悔？祖爷明知我不是做阿宝的料，却让我加入堂口……

我本是个茶馆里跑堂的，要不是祖爷经常去那里喝茶，我也不会认识祖爷。祖爷的桌位我每次都会为他预留好，他来前我都会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他掉了扇子，我会帮他捡起。他丢了铜板，我会拾起来追上他，还给他。时间久了，祖爷也不拿我当外人了，每次来了，都会高叫：“傻亮，给爷泡壶龙井！”

我就高兴地应和：“来了！”

我人长得胖，傻里傻气的，茶馆的人都叫我“傻亮”。其实傻不傻，我自己心里明白，咱一个平头老百姓，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傻点不吃亏。

有一次祖爷喝着茶，问我：“傻亮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我说：“回爷的话，小的只有一个老娘，年前患病刚去世了，一个妹子远嫁了，家里就剩我一光棍。”

祖爷又问：“那你一年在这能拿几个子儿啊？”

我笑着说：“爷，小的没什么本事，就会跑跑腿，我们掌柜的厚道，给口饭吃就行了，哪敢要钱啊。”

祖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打烊后，你到这个地方来找我，爷有话跟你说。”随后给我留了一张条子，上面是他的住址。我庆幸念过几天私塾，否则连字都不认识。

茶馆关门后，我拿着这个条子，去了祖爷那里。路上我心里怦怦直跳，也不知这位爷找我什么事，但直觉告诉我，应该不是坏事。

转了几个弯，终于到了祖爷的住处，是个很大的宅子。大门朝南，进门后有一棵大枣树，过道中间是个大水缸，东西各有一个偏房，再往里走是正厅，一进正厅就是个堂口，中间挂一幅画，是一幅仿宋泼墨仙人图，两边是对联，上联：仁者仁心仁义事；下联：保和保善保太平。后来才知道，这副对联是祖爷自己写的。

我到祖爷那里时，祖爷正在给一群人开会，大概有六七个，我刚到，会正好开完，管家把我领进去后，祖爷一挥手，那些人都走了。

祖爷把我让进书房，说：“傻亮，坐，爷跟你聊聊。”又吩咐下人上茶。

我只是个跑堂的，平日里都是别人坐着我站着，别人喝着我看着，他让我坐，我都不知道屁股往哪儿放。

祖爷看出我很紧张，笑着说：“别拘束，别拘束，坐下，坐下。”

我战战兢兢地坐下了，没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佣人拿来一壶茶，满了两杯，给祖爷端了一杯，说了一声：“老爷请。”又给我端了一杯，我赶紧站起来，紧张地接过那茶杯，祖爷笑了：“坐下，坐下，今天你是我的客人。”

我感到脸上的肌肉都发紧了，笑着说：“谢谢爷，谢谢爷。”喝了一口，好悬，没烫死。引得祖爷和那个老太婆呵呵笑起来。

祖爷对那女佣说：“下去吧。”那老太婆瞅了我一眼走了。

屋子里就剩我和祖爷了，我手里转着茶杯，不知该说什么。

祖爷喝了口茶，说：“傻亮，你打算一辈子就当跑堂的啊？”

我说：“爷，小的没别的本事，就是能跑个腿儿，混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祖爷说：“你总叫我爷、爷的，你就自己没想过当爷啊？”

我一听这话，差点没把茶杯扔地上，慌忙说：“爷，您说的这是哪番话啊！小的生来就是伺候爷您这样的人物的，小的命贱，哪有爷这般福分啊！”

祖爷脸一沉：“没骨气的东西！”

我一愣，这哪是骨气不骨气的事啊，谁不想当爷让人伺候啊，可得有那本事啊。我低头不做声了。

祖爷叹了口气，说：“傻亮，你知道吗？我以前还不如你。”

“嗯？”我抬起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祖爷说：“你跟我来。”

祖爷起身，我跟随在他后面，随着他出了正堂，进了西厢房。一进门把我吓了一跳，里面供的都是死人的牌位，我仔细看，有“先考慈父大人”、“先妣慈母大人”，还有长兄、小妹、爱弟，我看糊涂了，愣愣地望着祖爷。

祖爷点上一炷香，插在香炉里，向我讲述了那些陈年旧事。

祖爷的祖上曾是天地会的成员，清末参加过太平军，到祖爷的父亲这一辈，日子过得还不错。辛亥革命后，他的父亲还在国民政府任过要职，再后来参加“护法运动”，结果因坚决拥护孙中山倡导的武力护法，被桂系军阀刺杀于军中，为斩草除根，几个刽子手夜里又蹿入祖爷家里，对一家老小下了死手。

祖爷的爷爷和奶奶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捅死了，母亲和哥哥拼了命和那几个杀手搏斗，母亲的肚子被捅了数刀，肠子流了出来，趴在地上，死死地抱着杀手的双腿，对祖爷大喊：“快带着弟弟和妹妹跑！”祖爷惊慌失措地带着弟弟和妹妹逃了出来，连夜跑了几十里路才停下，随后祖爷将弟弟和妹妹搂在怀里，三人失声痛哭。

那年，祖爷15岁，弟弟10岁，妹妹8岁，死了的哥哥18岁。从此，幸免于难的兄妹弟三人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有一天三个人正在街上行讨，对面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戴黑眼镜的人递给他们几个烧饼，然后说：“娃子，我那里有点零活，你们帮我干，干完我给你们钱。”

祖爷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饥饿的弟弟妹妹，说：“什么活？”

那人说：“就是刷刷碗，擦擦桌子，不累。”

祖爷想了想，说：“好吧。在哪里？”

那人说：“很近，跟我来吧。”

讲到这，祖爷眼睛红了，长长叹了口气，对我说：“如果……让我重新过一回，我宁愿阿弟和小妹饿死，也不会带他们去那个地方。”

那几个人左转右转，把祖爷兄妹三人带到一个没人的破旧房子里，一进门祖爷三人就被人用手绢捂在鼻子上了，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原来那几个人都是当地的阿宝，他们为了做一个局，不惜制造一起灭绝人性的命案。那年，当地大旱，庄稼都快干死了。阿宝们造谣说，这是当地人不做善事所得的恶果，最近会出现“仙童托梦”，大家睡觉时应该注意，并且“和合二仙童”会择日在河中显示肉身，“逆水行尸”，以告世人。

阿宝们把这些谣言散布出去以后，就开始寻找替死鬼了。正常人家的孩子他们轻易不敢动，结果正巧碰上三个行乞的小叫花子，这种野孩子弄死也没人找，于是就用迷魂药将兄妹三人迷倒。因祖爷的弟弟和妹妹年龄差距不大，身高也差不多，于是将他俩勒死后，穿上红绿相配的衣服，装扮成“和合二仙童”，将尸体背面捆上竹筏，泡在水里，竹筏下面弄根长长的草绳，一直引到上游，第二天中午，由两个阿宝慢慢地在上游拉绳子，其他阿宝在河边造势，引来很多人围观。

因为河面比较宽，离得比较远，没人能看清这里面的门道，于是两具童男童女的尸体便逆流而上，阿宝们大呼：“逆水行尸！逆水行尸！”见岸边的人聚多了，就派几个人下河，用剪刀偷偷将绳子剪断，将两具小尸体抱上岸来。

阿宝们说这两个“仙童”就是“和合二仙”的化身，已经反复托梦给很多人了，现在是现身说法，大家一定要多做善事！

此时，人们对阿宝们的话已深信不疑了，阿宝们将两具尸体浇上柴油，点火焚烧，烧完后，把骨灰和泥巴和在一起，塑成两个泥娃娃，供在一座庙里。从此当地人纷纷给“和合二仙童”焚香捐钱，这个阿宝团伙也狠狠捞了一笔。

祖爷因为长得太大了，没什么用处，被迷了以后，用绳子勒了一会儿，阿宝们以为勒死了，就把他扔在后山喂狼了，结果当晚大雨倾盆，狼群没有出现，祖爷竟然活了过来，他没死。

祖爷醒来后见弟弟妹妹没有了，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大雨中疯狂地喊着：“阿弟，小妹！”

嗓子都喊破了，雨声和轰轰的雷声遮盖了一切，站在大雨中，祖爷绝望地哭了。

天亮后，祖爷找回城里，他怕再遇到那几个人，就偷了城边人家晒的几件衣服，把自己打扮成正经人家的孩子，一进城就听到城里人纷纷议论仙童逆水行尸的事，当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随人群来到河边，此时几个阿宝已经将尸体捞上来，祖爷一看，正是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心中像被刀子捅了一下，疼得差点晕过去。

他恨不得跑过去咬死那几个阿宝，他更想扑在弟弟妹妹的尸体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但他忍住了，他的心碎了，但意识还没碎，他要报仇，就要忍住，否则，也是死路一条。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15岁的祖爷做到了，所以，他是祖爷。

祖爷看着弟弟妹妹的尸体燃烧起来，他把嘴唇都咬破了，他闻到了弟弟妹妹烧焦的肉味，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一片血红。

忽然，有一个阿宝在人群中看出了祖爷，便对其他几个阿宝使了个眼色，两个阿宝朝祖爷奔来，祖爷一看事儿不对，掉头就跑，两个阿宝追了一阵，没影了，祖爷找了个拐角，躲了起来。

日落后，祖爷再次回到河边时，人群已经散了，祖爷痛痛快快地哭了一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家破人亡，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他第一次想到了自杀，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但一想到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呐喊，弟弟妹妹无助的眼神，他就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死，死了就彻底完了，要报仇，必须报仇！

随后的一段时间，祖爷一边偷偷地行乞，一边搜寻那几个阿宝的踪迹，他还打扮成正经人家的孩子，悄悄跟在一些老太太的后面，就像孙子陪奶奶上香一样，溜进那座庙里上香。看着香案上用自己弟弟妹妹的骨灰做成的泥娃娃，祖爷强忍着悲痛，一边上香，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阿弟，小妹，你们放心，哥一定替你们报仇！”

祖爷知道这个庙里的住持和那帮阿宝是串通一气的，不敢久留，上完香就跑了。他必须先找到那几个阿宝，再想办法干掉他们。他在庙外盯了几天，一点线索也没有，思来想去，忽然想起那栋破房子，他和弟弟妹妹就是从那里被迷倒的，但迷前是清醒的，祖爷记忆力超强，记得路，他准备返回那个房子蹲点，看能否找到线索。于是，一天半夜，吃饱后，他又摸回了那栋房子。

那是郊外一片旧宅中的一个四合院，墙头都有些塌了，祖爷趴在墙外听了一阵，没动静，又学了两声狗叫，还是没有动静，便翻身进入那房子。

里面一片漆黑，祖爷摸来摸去，发现除了一些破家具，什么也没有。他打算晚上就在这里眯会儿，天一亮就去房外不远处的干草堆里盯梢，正想着，突然房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祖爷的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近，祖爷慌忙往外跑，结果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借着月光，祖爷一看，是一根长长的通条。通条，是当时人们用来通炉子的铁棍，大约有手指头那么粗，一头安了木柄，抓在手里，另一头磨得尖尖的，一下可以捅到炉底。祖爷抓起这根通条，翻墙跳到外边，此时，宅子大门已经被几个人撞开，祖爷躲在墙头后偷看，只见几个人抬着两个箱子进来了，箱子里好像有人哼哼地叫。

那几个人将箱子抬到屋里，其中一个人拿出火石，打着火将油灯点燃。这下清楚了，祖爷看到了那几个人的脸，其中有两个人正是那天将自己兄妹三人骗到这个宅子的阿宝。这时，一个领头的对那两个阿宝说：“你们两个今夜在这看守，别他妈光顾着喝酒，小心跑了这两个老东西，四爷要你们的命！”

那两个阿宝忙说：“二哥放心！二哥放心！”而后，那个领头的带着其他几个阿宝扬长而去。留守的那两个家伙，掏出一大壶酒，席地而坐，又从怀里拿出一包肉，边吃边聊。

祖爷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阿宝，心想：“我一定要弄死你们！”

但祖爷心里清楚，此时要是贸然蹿出去，肯定打不过这两个身强力壮的阿宝，他必须等机会，等到这两个家伙喝得差不多，迷迷糊糊时，他才好动手。

祖爷一动不动地盯了一个多时辰，看他们酒也快喝干了，舌头也不打弯了，才握着那根长长的通条，从墙外慢慢翻过来，悄悄走向屋子。刚走到院子中间，一个阿宝突然站了起来，祖爷吓了一跳，赶紧蹲到院子边的石榴树后。那阿宝晃晃荡荡地走了过来，嘴里嘟囔着：“撒……撒泡尿……”

那阿宝走到石榴树旁，掏出阳具，小腹一挺，哗哗尿了起来，一边尿一边唱：“小孤孀上坟去啊，小雨淅沥沥啊……”

祖爷就蹲在树后，尿水透过枝叶撒了他一脸。祖爷本想等他尿完后往回走时，从身后动手，但这小子这泡尿尿得时间很长，尿水不停地溅到祖爷脸上，祖爷怒了，忍不住了，抄起通条，猛地朝那小子的小腹刺去。这一刺，祖爷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正巧刺在那小子的膀胱上，阳具里马上没尿了，肚子上破了个大洞，尿水和血水都从这洞里喷了出来。

那小子“啊”的一声惨叫，双手捂着小腹倒在地上打滚。祖爷站起来，紧跟着将通条刺入他的咽喉，喉咙刺穿了，血汩汩往外冒，那小子想喊，却喊不出声来，不一会儿就不动了。

另一个阿宝听到外边有动静，慌忙在屋里喊：“怎……怎么回事？你他妈别……别吓我啊！”

祖爷飞快地冲了进去，一膝盖将对方顶倒，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祖爷高举通条，一下刺入他的咽喉，这一次用力更猛，通条从脖子后面刺了出来，那小子蹬了蹬腿儿，很快也不动了。

祖爷将这两人杀死后，箱子中的哼哼声更大了。

舍命救下杀亲仇人

祖爷走近看，箱子是用厚木板钉成的。祖爷把通条串进木板缝儿里，费了好大力才把箱子撬开，里面是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捆得很有技术，两只手绑在一起，两只脚也绑在了一起，然后从中间引一条绳，把手和脚用力收，这样四只“爪”就捆在一起了，整个人就像个虾米球儿，躬着身子卧在里面，一动都动不了。

祖爷把他们口中塞的布团掏出来，那两个人一阵咳嗽后，千恩万谢，“谢谢小兄弟救命之恩！”借着灯光，祖爷看这两个人，一个约摸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另一个估计有六七十岁了，脸上都是褶，但没有胡子。

祖爷开始帮他们解绳子，都是死扣，用牙咬都咬不开，最后还是那个年纪较大的人说：“小兄弟，你把这油灯的灯罩摘下来，把灯端过来，直接烧。”

祖爷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起来！”赶忙取过油灯，那两个人支着空隙配合着，很快就烧断了。蓦地，祖爷头皮一阵发麻：刚才这老头这一嗓子怎么跟正常人不一样啊，阴阳怪气的？

那个五十来岁的人此时也说话了：“小兄弟，敢问何方人士？怎么会来到这儿解救我们？”

他这一问，把祖爷问愣了，祖爷心想：我本是来寻找线索找仇人报仇的，没想到捎带着还救了两个人，这怎么说呢？要不要跟他们说实话？不能说！没准儿他们是一伙的，搞不好还会弄出麻烦！

家庭的剧变对祖爷打击太大了，他已不能再相信任何人！祖爷笑着说：“我……其实是一个亡命江湖的人，去年家里因为交地租，与地保起了冲突，我一怒之下打了那个黑心的地保，从此告别家乡，浪迹天涯。方才路过这里，正巧看到几个人抬着你们进了这宅子，我这个人就爱打抱不平，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忍不住，就冒险来救你们了！其实也没什么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湖好汉都是这么做的。”

那两人听完后，面面相觑，愣了好大一会儿，才说：“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胆量和侠义心肠，佩服啊！”

那个五十来岁的人一抱拳，说：“在下周震龙。”然后指着那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说：“这位是我师父，张丹成。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祖爷也一抱拳，回道：“不敢当，小的姓王，名一行，取一心修行之意。”

张丹成点点头：“嗯，好名字啊，好名字！”

祖爷又是一阵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老头的嗓音太特别了，细细的，像绵羊叫，弄得人浑身发冷。

其实祖爷在撒谎，自从父亲得罪了军阀被灭门后，他再也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名，这个名字是他随机想的，意思只有他自己明白：一行，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世上行走。

周震龙说：“此地不是久留之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祖爷本不想跟他们走，但一想到这两个人能跟那几个坏蛋搅在一起，要么他们是仇人，要么是一伙的，总之有关系，何不趁机打探一下？那天在大街上设套骗走祖爷和弟弟妹妹的一共三个坏蛋，现在死了两个了，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没找到。

于是，三人顶着月色匆匆离开了。趟过一条小河，转了几个巷子，来到一个宅子跟前，周震龙掏出钥匙把门打开，此时天刚蒙蒙亮，三人进屋后，周震龙并不着急让大家就坐，而是把炕上的席子掀开，下面竟露出一块木板，再把板子掀开，是一个洞，洞里竖着一个梯子，周震龙对张丹成说：“师父，我们下去说吧。”

张丹成点点头，周震龙搀扶着他，让他先下去。然后转身对祖爷说：“王老弟，请。”

祖爷惊愕地看着炕上的这个大洞，都呆了，心想这什么机关啊，大炕中间挖个大洞，随即也俯身下去了。周震龙最后一个下去的，下去后又用手撑着，将木板和炕席复位。

周震龙将油灯点燃后，祖爷才看清，这是个地窖，用四根柱子撑着，中间有个茶几，右侧有一个黑洞，一直往里延伸，不知道通到什么地方。

三个人落座后，张丹成又开嗓了：“王老弟救命之恩老朽无以回报，大坝头啊，一会儿你多拿一些金货，请王老弟笑纳。”

周震龙点头说：“是。”

这是祖爷第一次听到“坝头”这个字眼。祖爷一心惦记着线索和报仇，总想从这两人身上套出点信息，对金子的事并不太在意，于是说：“大丈夫生在天地间，本应肝胆相照，张先生这样打发在下，实在是折杀小的了！”

张丹成和周震龙又是一阵对视，他们被眼前这个小子搞晕了，“那……你……我们怎么报答你？”

祖爷一笑：“我能遇见二位先生，也是缘分，换句话说，也是二位命不该绝，吉人自有天相，我只是充当了救命人的角色，二位先生要谢，就谢老天爷吧。”

那两人一愣，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觉得眼前这个小子太可爱了。

听着张丹成游丝一样的尖笑声，祖爷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祖爷等不及了，说：“二位先生缘何被那些贼人所绑？难道是得罪了他们？”

那两人收敛了笑容，周震龙说：“爬香了！”

祖爷不明白什么意思，“什么香了？”

周震龙看了张丹成一眼，请示是否可以接着说，张丹成点点头，“王老弟是救命恩人，我们的命是他给的，但——说——无——妨。”

张丹成说最后四个字时，声音拉得长长的，祖爷一皱眉头，真想把耳朵堵上，这幽灵般的嗓音实在是太刺耳了。

张丹成察觉了这个细节，微微一笑：“小老弟，你是不是嫌我说话声音难听啊？人不人、鬼不鬼的？”

祖爷一看被识破了，笑着说：“没，没，就是不太习惯。”

张丹成嘴一撇，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要是换做旁人，我早就让他掌嘴了！哼哼，别人也不敢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小老弟啊，你知道我为什么阴阳怪气，不男不女吗？”

祖爷低声说：“不知道。”

张丹成说：“因为我一颗蛋。”

祖爷一听，耳朵差点炸了，“一颗蛋”在当地是骂人的脏话，这老先生怎么这么说自己。

随着张丹成的讲述，祖爷才逐渐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他们是一个骗子团伙，号称“江相派”，这个张丹成是当地的头儿，也就是“大师爸”。早年因为行骗，骗到宫里的一个贝勒，那是个大局，张丹成布了三年，那个贝勒一直拿张丹成当至交，毫无防范，不料最后收网时，中间有人贪赃，“跳反”了，骗局被揭穿了。张丹成被那个贝勒抓到后，当时抱着必死的念头了，不料那个贝勒还挺念旧情，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胆子这么大，我就杀杀你的锐气吧。”

结果张丹成被几个清兵摁住，一个小太监用刀把他的睾丸割了一颗，当时血流了一地，差点死过去。从此张丹成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一颗蛋”，说话也逐渐变得阴阳怪气。当时还是大清的天下，没办法，只好回到乡下隐姓埋名度日。辛亥革命后，满清政府被推翻，张丹成又跳出来了，噼里啪啦地放了三天炮仗庆祝，而后重组队伍，继续行骗。

张丹成的队伍不大，手下四个坝头，周震龙是大坝头，和张丹成一同出道，另外三个都是后来慢慢发现培养的。这次那三个坝头联手“爬香”，张丹成不是没嗅到气息，只不过动手晚了。

据张丹成和周震龙描述，那三个坝头中，牵头造反的是四坝头，这小子早就不服了，嫌张丹成不够狠，嫌堂口的银子越来越少，去年开始就怂恿张丹成“杀富”！

“杀富”是阿宝圈中的大忌，犯了这条行规是要受到阿宝群体集体追杀的。所谓“杀富”就是把肥得流油的狍子给“切”了，直接就把钱抢空。

行骗不同于抢劫和偷盗，讲究细水长流，否则就断了堂口的财路，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不请示就把人给“切”了，也是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杀富”。

张丹成明白，四坝头所谓的为堂口利益着想而“杀富”，都是借口，说到底还是色迷心窍。他那点花花肠子，张丹成早看明白了，去年因为给一个大财主上门调风水，看上了人家的美妻，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法子把这美人弄来，就以堂口财源紧张为借口，多次要求“杀富”。杀了那个财主，他就有机会了。

这段时间张丹成感觉到四坝头越来越不对劲，正要与周震龙商量对策，不料人家联合其他两个坝头先下手了。就把你绑起来，先不杀你，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他拥着美人“登基正大位”后，再杀你，让你带着羞辱去死，才痛快！

讲到这儿，张丹成恨得咬牙切齿，不停地骂娘！

祖爷彻底明白了，原来是窝里斗，祖爷问：“那前几天仙童托梦，逆水行尸的事……”

周震龙呵呵一笑：“什么仙童托梦啊，都是假的，都是我们做的局。这个局就是四坝头实施的。这也是他的障眼法，造反之前好好表现了一下，我和师父都被麻痹了。”

祖爷身子一震，心中隐隐作痛，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线索有了，张丹成是主谋，他手下造反的几个坝头中肯定有杀害自己弟弟妹妹的凶手。张丹成和周震龙虽没有亲自下手，但他们也有份，祖爷大脑急速运转：难道把刚刚救的这两个人再杀了不成？现在手里没家伙了，打他们两个恐怕不是对手啊……不能杀！杀了他们就找不到那个谋害弟妹的坝头了，要先借他们的手，把那个坝头干掉，再收拾他们不迟！

各种主意像流星一样在祖爷脑海中碰撞，祖爷一阵沉思。

张丹成看到祖爷发愣，问：“王老弟怎么了？”

祖爷忙回答：“这个……这个四坝头真的太不是东西了！我也替两位气愤！”

张丹成和周震龙相互看了看，张丹成说：“小老弟啊，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现在我们两个没法露面了，堂口的兄弟大部分都被策反了，靠我们自己是杀不回去了，我马上修书一封，你坐轮渡去趟上海，把它交给一个叫九爷的人，具体地址我会告诉你，他会帮我的。有劳老弟了！”

祖爷当时还不知道九爷是谁，后来历史回答了他，九爷就是震惊中外的江淮大侠王亚樵。三天后，祖爷第一次见到了王亚樵，祖爷当时才15岁，王亚樵31岁，王亚樵摸了摸祖爷的脑袋，说：“娃子，好胆识，好气魄！”

王亚樵是张丹成的旧交，最重江湖义气，很快差遣了十几个带枪的手下随祖爷赶回来。那些杀手与张丹成、周震龙秘密商议后，决定在四坝头“登基”那晚对堂口发起总攻。

阿宝们毕竟不是杀手，堂口有几条枪也都是清政府造的仿德国毛瑟1898型步枪，枪托都糟了，还总卡壳，结果十几个杀手手持左轮手枪，翻墙而入，枪火大开，没过半个时辰，阿宝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全都抱着脑袋蹲墙根儿了。

张丹成有口谕：“一定要活捉这几个坝头！”他要亲自切了这几个杂种！

结果除了二坝头一看事儿不好自己抹了脖子外，三坝头和四坝头都被活捉了，用绳子绑了，捆在柱子上。

祖爷躲在人群后偷看，一眼就认出了四坝头，正是当初在街上骗自己和弟弟妹妹的那个人，当晚虽然没戴眼镜，但那轮廓，那下巴，还有嘴角那颗大黑痣，化成灰祖爷也认识。

祖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不敢轻举妄动，他担心四坝头认出他，人家虽然窝里斗，但毕竟是一家人，自己还是个外人，万一他喊一嗓子，“这就是跑掉的那个小杂种！”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数。

张丹成坐在堂口的大院里，问四坝头：“服不服？”

四坝头仰天大笑，“你个阉人！要杀便杀！”

张丹成一听就火了，一颗蛋的人准确地讲还不算阉人，但最忌讳听到“阉人”这俩字，其实四坝头之所以能造反成功，也是一直私下宣扬：“老头子自己是个阉人，却限制堂口的兄弟找女人？！”阿宝们多是利欲熏心、淫欲旺盛之人，听四坝头这一煽乎，全都性起了，一个个支着裤裆，铁了心地跟着四坝头干。

张丹成一挥手，“大坝头，给我把他的舌头割了！”

周震龙说了声“是”，操刀上前。其实，割人舌是最难的，这和割猪口条不一样，猪的口条大而长，猪被宰杀前都嚎叫，放完血后，猪嘴还半张着，卸下猪头，掰开猪颚，一手抻着猪舌，另一只手扬刀一剁，口条就有了。而活人的咬合力是很大的，两个小脚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掰不开四坝头的嘴，最后周震龙抡起一根铁棍子，把四坝头的嘴巴打豁了，门牙打掉了，然后两个小脚，一个掰上颚，一个掰下颚，周震龙才把他半个舌头割下来。四坝头满嘴是血，但能听得出，他还是在骂，但声音已经模糊不清。

张丹成冷冷地发笑，“服不服？”

四坝头歪着脑袋，血流不止，表情中透露的还是不服。

张丹成怒了，抄起一把枪，站起来，对准他的脑袋就要崩。祖爷一直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心想报仇的时候总算到了，他走向张丹成，说：“您一枪崩了他反而便宜他了！他现在是求死，巴不得你开枪呢！”

张丹成一愣，“老弟，你什么意思？”

祖爷满脑子都是弟弟妹妹的样子，沉寂了片刻，恶狠狠挤出几个字：“点——天——灯！”

他这一嗓子，把张丹成吓了一跳，这小子怎么这么狠？他哪知道，祖爷这是恨！

此时四坝头已经认出祖爷了，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满嘴血肉模糊，啥也说不清了，最后，摇摇头，竟然笑了，他认栽了。

“点天灯”和“凌迟”是古代两种最残酷的刑罚，凌迟是一片片割肉，点天灯是把人泡在油缸里，然后捞上来，头朝下，脚朝上，绑在一根柱子上，从脚上点燃，受刑人可以看着火苗从自己脚底烧起，能听到自己肉皮滋滋的烧焦声，能感受到烧化的肉油滴落在脸上，最后在无比的痛苦和惊恐中死去。

祖爷要点他的天灯，是因为他亲手弄死了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又把他们烧成灰，还把灰和进泥里，塑成泥人。此时此刻，报应来了，分毫不差。

很快，四坝头被扒光衣服，浑身浇满油，倒绑在柱子上，由于失血过多，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祖爷将火把搭在他脚丫子上，火苗腾地一下就起来了，伴随着滋滋的燃烧声，肉皮开始鼓起大泡，四坝头竟然呵呵笑起来，然后发出“呃——呃——”的声音，很爽很销魂的样子，好像烧的不是他。

所有人都惊呆了，祖爷默默地看着腾腾的烟火。突然，他拿起一把枪，嘭的一声，将四坝头打死了。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放下枪，祖爷仰天长叹，心中说：“阿弟，小妹，你们安息吧。哥哥不可能杀死所有的人！”

突然，张丹成指着祖爷，大喊一声：“把这小子给我绑起来。”

劫富济贫的天地会分支：江相派

祖爷一惊。

周震龙也是莫名其妙，“师父，这是为什么呢？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张丹成依旧大喊：“绑起来！”

周震龙不敢抗命，与两个小脚一拥而上，把祖爷绑了起来。

张丹成冷冷一笑，对祖爷说：“我们非亲非故，你冒死相救，你和四坝头无冤无仇，却要点他天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祖爷心里一阵打鼓，什么也没说。

张丹成绕着五花大绑的祖爷走了一圈，突然指着祖爷的脑袋说：“你就是那个跑掉的叫花子！”

周震龙吓得后退两步，愣愣地说：“是……四坝头说的漏网的那个小子？”

祖爷双眼一闭，心想：罢了，罢了。随即，他从容地说：“既然你们识破了，痛快点，我也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张丹成长吁一声：“知恩不报非君子，留作千古骂罪名。我张丹成行走江湖几十年，就靠一个义字活着，你救过我的命，我杀你就是不仁不义，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放你！”

张丹成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太狠了，放了他就等于放虎归山。

祖爷就这样被囚禁了，堂口后院有个地下牢房，专门关押犯错误的阿宝。

关押后的第二周，就来了一个专门看守祖爷的人，约摸五十来岁，是个瘸子。祖爷实在搞不明白，堂口那么多有胳膊有腿儿的阿宝，张丹成为什么非派个瘸老头子来。

后来才知道，这个瘸子不是一般人，跟了张丹成几十年了，四坝头造反时，他并不在张丹成身边，听到小脚跑来报信后，立马赶到堂口，但已经晚了，寡不敌众，干掉几个阿宝后，趁乱翻墙拖着瘸腿跑了。张丹成杀回堂口后，他又回来了。

人瘸，但技术不瘸。他也算堂口的一流杀手了，他的技术不在腿上，腿是当年与黑帮发生冲突时为了保护张丹成被打瘸的，他最厉害的技术是“飞钉”，手上运力，十几米外，能把一根铁钉打入木头，深入几寸。这套技术据说源于中原地区的“燕子门”，后来好多传言版本都把“飞钉”的技术演化为“飞刀”了，因为“飞刀”更精彩，更动人。其实那个年代就是“飞斧子”都不会“飞刀”的，首先“飞刀”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工业革命前没有大规模的刀片切割技术，所有的飞刀都是手工打磨的，要制作薄如蝉翼的飞刀既费时又费力，即便好不容易制作了几把得心应手的飞刀，真正实战起来，也不太顶用，因为扔出去的飞刀不可能马上拿回来，至多杀死几个人，然后就只有等着被杀了，而且一般飞刀多是暗中发力，发完就跑了，这样下来耗费几十天制作的飞刀打一仗就没了，下次再行动还得重新磨制，根本不现实。

而钉子很好弄到，但当时的钉子也不是现在的钉子。现在的钉子叫“洋钉”，和“洋火”“洋油”一样，都是漂洋过海的舶来品，古时候的钉子比较大，都是铁匠自制的，直径是现在钉子的三到四倍。钉子的供应量也比较大，一次能带几十颗，功力好的高手，弹无虚发，一次火并，至少能够毙掉十几人。下次再行动，依然装一兜子，不需要为工具担心。

祖爷对我说，如果没有亲眼见，你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高人，那瘸子手一扬，铁钉“嗖”地飞出，“崩”的一声就扎进牢门的木柱子上，祖爷被震住了，也明白了张丹成为什么会派这么个人来看守他了。

“师父说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让我不要怠慢你，更不要相信你。”第一天见面，那瘸子就这样对祖爷说。

一开始两人是互有戒备的，一个坐在牢门里，一个坐在牢门外，也不怎么说话，后来熟了，逐渐开始交谈。

那瘸子名叫涂一鸣，是张丹成出道后的第一批弟子。腿瘸后，张丹成基本不再安排他外场的事了。他这条腿是为张丹成断的，张丹成当着堂口的弟兄发誓要养他一辈子。其实根本不用养，涂一鸣在堂口干了这么多年，银子一大把，不缺钱。

祖爷问他为什么不趁机脱离堂口，去个别的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涂一鸣呵呵一笑：“你不懂。一个人在堂口混了几十年，堂口就是家了，这份感情是拿钱换不走的，生是堂口的弟兄，死是堂口的鬼，习惯和兄弟们在一起的日子了。我残了以后，虽不出外场了，但幕后出谋划策还是少不了的。我这个人闲不住，更不愿意吃闲饭，正巧你来了，师父要我看守你，说你这个娃子是个危险人物。”

祖爷心里一阵苦笑。随后一段时间，祖爷过得也算舒服，每日三餐都有肉，逢初一、十五还能喝两口米酒。张丹成这招太绝了，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祖爷心中的怒火和压抑开始慢慢消减。夜里，祖爷常常自言自语，他提醒自己记住仇恨：弟弟妹妹虽不是张丹成亲手杀的，但他是堂口的主事人……我当初要是不救他们……可他现在并没有杀我……每天夜里，祖爷都会带着这些想不开的结儿入睡，梦里时常回到以前，回到父亲母亲身边，一家人有说有笑，醒来后屋子空空，又是一阵发呆。

祖爷也曾想过撞墙角，死了算了，但又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死？已经家破人亡了，自己不该让香火继续下去吗？他也想过绝食，但为什么要绝食呢？仇人的饭不能吃吗？吃饱才能活着，活着才能出去，出去才能报仇，不但要吃，而且还要吃好！

每隔十天半个月，祖爷就会戴着脚镣从地牢里出来放风，涂一鸣就坐在院子里看着他，袖子里藏着铁钉，有时祖爷会说：“你不必紧张，我不会跑的。”

每当这时，涂一鸣就会笑着说：“别人不会，你会，15岁就敢杀两个人，点一个人的天灯，如果不小心，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其实，涂一鸣是打心眼里喜欢祖爷的，他常对祖爷说：“娃子，如果你不是我们的仇人，那我们肯定会成为好兄弟。你也别整日想着报仇，说句公道话，师父当时做局时并不知道那是你的弟弟和妹妹，四坝头在街上转悠时，就偏偏碰到你们了……”

“不要再提这事了！”祖爷打断他。

“不让提我也提，我告诉你，师父早就派人去庙里把你弟弟妹妹的尸骨泥人拿回来了，买了两口大棺材，下葬了，还立了碑，月月都派人烧纸。现在堂口的兄弟都主张杀了你，师父就是不应……”

“别说了！你这个瘸子！”祖爷骂道。

涂一鸣呵呵一笑，“你这个小子，要是在大街上有人这么说我，老子一镖封了他的喉。”

祖爷跟这个人生不起气来，“张丹成准备把我关多久？”

涂一鸣摇摇头，“说不定，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也许几十年，只要师父活着，除非他老人家死了，死了也不会放，你是我们整个堂口的敌人，你出来，我们就别想活。所以，我估计你会老死在这里了，这不挺好嘛，有吃有喝的，等你再长大点，师父没准儿还会给你找个妮子……哈哈……”

祖爷一阵迷茫，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日子一天天过，祖爷已下定了活下去的决心，每天吃饱后就在牢房里伸胳膊蹬腿，有时还会倒立，锻炼体力和耐力。涂一鸣无聊的时候就会走上去，坐在院中，把铁钉一颗颗打入大树里，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拔下来，再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再打，再过去，再拔。

有一次，祖爷对涂一鸣说：“喂，不如你教我打铁钉吧？”

涂一鸣眼睛一眯，笑着说：“你当我老糊涂了？我教会了你，哪天你一镖打在我脑袋上，我找死啊？”

祖爷也笑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是感性动物，时间久了会产生感情，相互的提防力也会减轻。有一次涂一鸣来了后，唉声叹气，祖爷趁机问：“怎么了？”

涂一鸣说：“师父发脾气了！差点漏局！这群杂种，太贪了！”

祖爷一笑：“说说。”

涂一鸣看了祖爷一眼，祖爷又是一笑：“我也算是堂口的人了，我又跑不了，听了也会烂在肚子里，不用这么紧张吧。”

涂一鸣一声长叹：“也罢。现在的阿宝队伍和以前不一样喽……”

祖爷问：“怎么不一样，不都是骗子吗？”

涂一鸣摇摇头：“失道了，失道了。”

祖爷说：“骗子有什么道？”

涂一鸣脸一沉：“你懂什么！我们‘江相派’，一拜天为父，二拜地为母，有情有义桥下过，无情无义刀下亡，劫富济贫天为证，贪财贪色天报应！你说骗子有什么道？师父明知你会杀他，他却不杀你，反而养着你，这就是道！”

祖爷一愣，立即说：“那杀人也是道？”

涂一鸣说：“杀坏人是道，杀好人就是失道。”

祖爷沉思了一下，“杀无辜的人呢？”

涂一鸣知道祖爷又想起了弟弟妹妹，低头片刻，说：“这是失道。人有时很难把控自己，为了堂口的利益，有时顾不了那么多……”

祖爷一听怒了：“顾不了？顾不了就滥杀无辜？都是孩子啊，什么都不懂，跟你们无冤无仇啊！”

涂一鸣也怒了：“谁知道那是你弟弟妹妹？你看看大街上有多少叫花子！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早晚都得死！就现在，就今晚，有多少乞丐冻死，你知道吗！你管得过来吗？这就是个吃人的世界！他们不被阿宝吃，也被这个世界吃！”

祖爷冷冷地说：“这就是你们的道？”

涂一鸣叹口气说：“你以为师父不忏悔吗？你知道堂口每年会拿出多少银子救济穷人吗？你知道师父每年光汤药就送出多少副吗？你知道这十里八村的人都拿师父当活菩萨吗？几个叫花子的命换来一大群人的温饱，不值吗？”

祖爷说：“如果死的人是你女儿或你儿子呢？”

涂一鸣不做声了。

祖爷说：“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父母的心头肉。”

涂一鸣说：“你不知道，师父这是好的，你看看外省的几个堂口，都成什么了？骗财骗色，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啦，畜生啊！”

祖爷说：“你们和畜生也差不多。”

涂一鸣大怒：“你……”右手一抬。

祖爷说：“要打我？畜生！就是畜生！畜生！”

涂一鸣看着祖爷，把手里的铁钉悄无声息地缩回袖子里，“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两人都默不作声了，良久，涂一鸣说：“你要恨就恨，但我告诉你，真正的阿宝不是畜生！当年洪门五祖之一方照舆祖师爷创立‘江相派’时，与各路绿林好汉遥相呼应，劫富济贫，反清复明，黎民百姓无不暗中叫好！祖师爷仙逝后，其下乾、坤、坎、离四大房的弟子个个都谨遵师训，心怀善念，不贪财，不贪色，惩恶扬善，劫富济贫。”

祖爷沉默了，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因为祖爷的祖上也是天地会的，天地会就是洪门，祖爷小的时候，爷爷经常给他讲天地会反清复明的故事，只不过“江相派”这一支与天地会渐行渐远，爷爷很少提及。

涂一鸣见祖爷不说话，不知他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祖爷沉思了好久，心情沉重地说：“其实……我祖上也是天地会的……”

这一句如同惊雷，把涂一鸣震得身子一抖，在他眼里，祖爷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叫花子，先前张丹成也曾让他问过祖爷的真实姓名和身世，祖爷不说，他们也没办法，后来干脆不问了。没想到还同出一门！

封建社会最讲究认祖归宗，涂一鸣赶紧追问详细情况，祖爷有条不紊地讲解起来，讲到当年祖上如何反清复明，后来又如何加入太平军等等，唯独没说他父亲的事儿。

这就足以让涂一鸣目瞪口呆了，他怯怯地问：“娃子，你知道到你这一辈，占什么字吗？或者，你知道你父亲占什么字吗？”

所谓占什么字，就是封建族谱中每个人所起的名字中的那个固定的字是什么，一般指中间那个字，这个字直接反映一个人的辈分。这些字由最初的老祖宗订立，并设定好顺序，一辈辈地往下传，比如某人姓张，到他这一辈正好占“云”字，那么他和他的兄弟就都叫张云什么，如张云山、张云腾、张云烈等等，下一辈如果是“庆”字，那么这些人的下一代中间那个字就是“庆”，如张庆文、张庆财等等。同族的人，一看名字就知道谁的辈分大，谁的辈分小。

辈分是纲常伦理的基础，三纲五常又是整个封建社会的思维基石，所以乱了辈分就是大逆不道，打骂长辈、杀死长辈、与长辈通奸，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祖爷记得自己这一辈的字，他占“观”字，他父亲占“临”字，祖爷如实相告了。这一告不要紧，涂一鸣的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到张丹成那里报信了。

祖爷入道

张丹成听后大惊，赶紧拿来天地会族谱查询，一直上推到雍正年间，果然都如祖爷所言，所有的名字都能对上号，张丹成傻了，这么推下来，他占的这个“丹”字正好在“观”字后面，他比祖爷矮一辈，祖爷是他的师爸才对！

普通家庭重辈分，堂口更重辈分，张丹成现在等于关押了自己的长辈，而且还杀死了两个叔父辈的人，这要传出去，他也别在江湖混了。想到这儿，张丹成的冷汗都出来了。

“怎么办，师父？”涂一鸣问。

张丹成思索了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作孽啊，作孽啊。”

祖爷倒没太在意这个事儿，只是听涂一鸣提起天地会，有一种亲切感，所以就将祖上的事说了。涂一鸣走后，他愣愣地发呆，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突然，地牢的门开了，紧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丹成率领周震龙、涂一鸣还有几个阿宝进来了。祖爷一看，吓一跳，都光着上身，后背别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还没等祖爷说话，扑通都跪下了。

“‘江相派’木子莲堂口第十三代掌门人张丹成拜见师爸！晚辈有眼无珠，犯下滔天大罪，今日特携众弟子前来领罪，请师爸执行家法！丹成引颈谢罪！”张丹成低着头伸着脖子，将大刀举到祖爷面前。

祖爷懵了，脑子急速运转，突然明白了：都是天地会的后代，自己的辈分肯定比他们高！

一时间，祖爷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地牢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祖爷赶紧上前搀扶张丹成，毕竟七十来岁的人了，光着膀子就在那跪着，祖爷于心不忍。

张丹成死活不起来，说：“这是大罪，罪不可赦，砍下我的脑袋，以祭奠两位长辈在天之灵！”

祖爷百感交集，想起弟弟妹妹不觉流泪了，默默地淌了好久，这种情况，怎么下得去手，“老先生请起吧，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张丹成抬起头，对祖爷说：“师爸宅心仁厚，算上这次，已是两次救命之恩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说罢，将左手担在木凳上，右手举刀，咔的一声，将自己的小拇指剁下，殷红的鲜血随即喷了出来。

“师父！”周震龙、涂一鸣等人跪着拥在张丹成周围。

张丹成拾起自己的断指，举起来，对周围的人说：“你们照做。”

周震龙与涂一鸣相互看了看，也将手指担在木凳上，刀光闪过，地上又多了两个断指。剩下的几个阿宝，相互看来看去，最后一咬牙，全都剁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祖爷被这套纲常伦理深深震撼了，他流着泪搀扶起张丹成，说：“大家都起来吧，还是那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所有的事一笔勾销吧。”

周震龙哭着说：“是啊，毕竟是一家人啊。”

张丹成说：“赶快传话设宴，我要和师爸开怀畅饮。”

已是夜半子时了，管家又把厨子喊起来，大起炉灶，烹鸡煮鹅，很快一桌酒席就弄好了。

张丹成让祖爷坐上座，自己居右，周震龙居左，涂一鸣居下。

祖爷这才敢把真实身世透露出来，讲到军阀刺杀全家的事情，张丹成眼珠子直冒火星，“王八蛋！这些军阀跟满清一个操行！”

酒过三巡，张丹成一声叹息，说：“师爸接下来作何打算？”

这一问，把祖爷问住了，前段时间，满脑子都是替弟妹报仇，如今，这段仇消了，接下来就是父母的大仇了，可现在去杀军阀，那根本不可能，他也不知作何回答了。

张丹成见祖爷不说话，问：“师爸何不留在堂口？”

祖爷一惊，留在堂口？做阿宝？行骗？

张丹成说：“不瞒师爸，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是个枭雄，有胆有谋。我老了，再过几年就七十三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到。我经营这个堂口几十年，却经营得这番惨淡，有何脸面去见祖师爷啊。唉……想当年，我张丹成何等威风，那时候东有张丹成，西有段金山，南有乔五妹，北有康少华，四大堂口遥相呼应，大清权贵俯首帖耳，江湖好汉争相追随，谁能料到我会漏局？结果不仅把自己弄成不男不女的阴阳人，还连累其他几个堂口的兄弟一同跳场，唉……”

周震龙和涂一鸣听到这，备感惆怅，“师父。”

张丹成说：“震龙，一鸣，你们跟了我这么长时间，忠心耿耿，我没有几年活头了，堂口总要有个人来打理，祖宗的基业不能断在我的手里，四坝头造反后，我心里更加难过，眼下无人了……震龙宽厚老实，为人中肯，但太过仁慈，妇人心肠终归统领不了大局，还会给自己带来灾祸；一鸣武艺超群，但谋略不足，行事太过冲动，也难以坐镇堂口，为师整日都为后事着想，难啊。”

周震龙和涂一鸣面现惭愧，“师父。”

张丹成继续说：“师爸，今日晚辈当着我俩徒弟的面，请求你留下来，无论如何，我们是一家人，我死之后，由你主掌堂口，有震龙和一鸣辅佐你，你意下如何啊？”

还未等祖爷开口，周震龙和涂一鸣一同说：“谨遵师父教诲，我们定效犬马之劳！”

祖爷迷茫了，思绪一片混乱，莫说别的，就张丹成一口一个“师爸”，就叫得自己冷飕飕的，封建社会，侄子把叔叔看大的有的是，但这种年龄小辈分高的事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了，还有点不适应，“我考虑考虑吧。另外……老先生比我年纪大多了，就叫我名字即可，否则……”

“不行，不行，以前不知道，怎么叫都行，如今知道了，再乱叫，岂不是大逆不道！”

祖爷无语了。

祖爷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反复思考，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弟弟妹妹，他们死于这个堂口，现在自己却要加入这个组织，他们的在天之灵，怎么看？

如果不加入，自己去哪儿？家没了，如果认祖归宗，这儿就是家，张丹成满腔真诚，又如何拒绝？

但这终归不是正道，是骗，自己从小就读四书五经，常讲礼义廉耻，“江相派”虽出自天地会，但如今已经失道……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涂一鸣来了，涂一鸣是个粗人，但说话总能说到点子上，他的几句话让祖爷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你不是问什么是道吗？你继承了师父的大位，这就是道。现在整个阿宝群体都失道了，需要一个人扭过来，你自己的弟弟妹妹死了，你想过没有，如果堂口被没有良心的人执掌了，还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杀？多少无辜的人被骗？这些阿宝还会作多少孽？大道中兴，就看你了！”

这句点到祖爷的心坎上了，大道中兴，断其恶气，扬其善气，恢复当初洪门五祖劫富济贫的道义，让阿宝们从畜生变回人，这或许就是自己追寻的道。

祖爷终于加入阿宝的队伍了。穿过刀林阵，喝过鸡血酒，一拜天为父，二拜地为母，祖爷入道了。

《佛偈》上说：“为人莫作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五年后，张丹成去世了，去世前饱受病苦折磨，但终究有人守护，祖爷在他身边。他走的那天是腊月初七，人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了，枯瘦如柴，肚子塌陷，两排肋骨凸起，脑袋像断了一样抬不起来，只能靠祖爷用小勺喂水。

当晚亥时，进入昏迷状态，三呼一吸，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有时偶尔会支起胳膊，好像要推开什么，又像是挣脱什么，死时，眼角流出一行泪。祖爷知道，他无后，人死无后，最为凄凉，他一直想要个孩子，年轻时风华正茂，忙于行骗，后来想要孩子时，又被人切了睾丸，连男人的自尊一同被切走了。弥留之际，他曾有一阵回光返照，紧紧抓着祖爷的手，勉强挤出两个字，弱弱的，但祖爷听清了，是“报应”。

张丹成走了，祖爷“登基”了。五年间，他学会了一个阿宝所应具备的一切本领。此外，他还有一般阿宝所没有的品质，超人的智慧、非凡的胆略，尤其是那根深蒂固的善念，让他从里到外都成了无与伦比的大师爸。

张丹成走后，周震龙也看破了红尘，他跟了张丹成三十多年，摸爬滚打，风风雨雨，此刻，他感觉自己也该离开了。周震龙向祖爷请示离开堂口，祖爷问他打算去哪里，祖爷并不是想阻止他，而是怕他老了，没人照顾。他说他已经想好了去处，将来会告诉祖爷。祖爷也没再问，临行前，祖爷给他准备了大量金银，他没要，他要求祖爷把所有他的东西都散发给周围的穷人，就这样，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了。

涂一鸣没走，他始终把堂口当做家，他的“飞钉”功夫早已传给了祖爷，现在没事就陪祖爷喝茶，有时两人会切磋一下镖法，祖爷会让着他，让他开心。

祖爷坐镇堂口后，进行了一次人事上的大洗牌，废除了延续几百年的堂口等级制度，设立了新的奖惩制度。由于祖爷开了“江相派”的一代新风，作风与为人都与当年洪门五祖相似，有的小脚提议对新掌门人改称“祖爷”，这样既尊敬，又亲切，于是祖爷的称谓就这样诞生了。与此同时，王亚樵那边也传来消息，当年下令刺杀祖爷全家的那个军阀已经死于内部争斗，据说中了七枪，头上一枪，胸口六枪。

那年年底，祖爷带着几个小脚回了老家，打听后才知道，当年那些杀手走后，还是乡亲们帮着埋的家人尸体。祖爷在邻居的带领下，来到那块墓地，一家人就埋在那个大坑里，坟地多年无人打理，已经长出很多蒿子。祖爷扑通跪下，仰面朝天，泪流满面。

祭奠完后，乡亲们都邀请祖爷去自己家里吃年夜饭，祖爷没去。他给了乡亲们一些钱，还是回到自己的家中，白天已经让小脚们打扫了灰尘，房子干净了许多。

坐在空空的屋子里，祖爷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动，亲人们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翻腾。夜空寒寂，交子除夕，远处传来阵阵爆竹声，家家户户都欢天喜地、辞旧迎新，祖爷走出屋子，站在院中仰望苍穹，天边绽开的烟花点缀着他孤独的世界，他陷入了无尽的惆怅。

茶楼受辱

祖爷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给我讲述他的过去，讲完时，天都快亮了。

我从未听过这么惊心动魄的故事，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他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么多，我傻傻地坐着，茶杯的水早已凉透。

“傻亮，”祖爷说，“现在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我当初还不如你了吧？我只是个叫花子，现在都成爷了，你好歹还是个堂倌，你说你是不是也可以做爷？”

我不知该答什么，心想：谁能和你比呀，我杀只鸡两手都发抖，你杀两个人都不眨眼，我可没这胆量和魄力。

祖爷见我不说话，接着说：“傻亮，想不想跟爷啊？”

我心里一惊，难道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跟他入伙？当骗子？我一阵冒汗，咱穷虽穷，但伤天害理的事从小就不会干，也不敢干，我怯怯地说：“爷，小的没这本事，也没这胆儿，小的有口饭吃就行了，可比不了您……”

“哈哈哈哈。”我还没说完，祖爷就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

祖爷说：“你就想一辈子这样了？做一辈子跑堂的？就不想挣钱娶个媳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祖爷这句话说到我心坎上了，男人大了，谁不思春啊？每天客来客往，红男绿女一大堆，我只有躲在门后偷看的份儿，有时漂亮姑娘来了，我给人家沏茶时会忍不住看几眼她鼓鼓的胸扣，然后佯装没事马上离开。晚上我也想，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洞房花烛，传宗接代，但一想到自己是个穷光蛋，也只好挠挠屁股，抠抠鼻子，而后蒙头睡去。

祖爷突然又问：“傻亮，你母亲怎么死的？”

我回答：“肺痨。”

祖爷说：“找郎中看过吗？”

提起这事，我就心痛，我说：“开始看过几天，后来没钱了，又没处借，郎中送了几副药很快就吃完了，接下来就挨着，后来吐血了，再后来就……”

祖爷说：“死后如何下葬的？”

我感觉祖爷在揭我的痛处，这是我一生都备感辛酸的事。老娘死后，买不起棺材，就用席子裹了，放进盛衣服的卧柜里，村里人帮忙抬出去，就这样埋了。老娘受了一辈子苦，最后连身寿衣和口棺材都没有，每次想起这事，我就不自觉地流泪。

祖爷见我哭了，递给我一个手绢，说：“如果你还想过这样的日子，你就回茶馆吧，如果你想跟我，就回来找我。”

从祖爷府邸出来后，我一路小跑回到茶馆，祖爷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我不知该如何抉择。我不明白为什么祖爷会选中我，我不聪明，长得也很猪头，而且胆子和老鼠有一拼，这和阿宝格格不入啊。

白天，我依然跑堂，昨晚一夜没睡，两眼干涩无神，又加上脑子里想着祖爷的事，整个人心不在焉。中午时分，祖爷来了，我不敢看他。他依旧一声高叫：“傻亮，给爷来壶龙井！”

“来了！”我高声唱喏，为他沏了一壶上好龙井。

他依旧一把白纸扇，兀自地喝着，兀自地扇着。

我看了他两眼，他没搭理我，我忙着招呼其他客人。

过了一会儿，进来两个年轻人，吊儿郎当的，我赶忙迎上去：“两位爷，里面请。”

“给爷上壶好茶！”

“好嘞！”我赶忙给他们去沏，沏好后，小心翼翼地将茶碗端到他们面前，“两位爷，您慢用。”转身刚要走，只听“啪”的一声，茶碗掉在地上了，我不知怎么掉的，可能是我刚才转身时，袖子扫的。

掌柜的交代过，遇到这种情况，要赶紧道歉，并查看茶水是否溅到客人脚上了，如果客人脚上洒上了茶水和茶叶，要立即用自己的袖子给擦干净。

我不停地鞠躬道歉，“对不住爷了，对不住爷了。”看到一个人脚上确实被洒上了茶水，赶忙俯下身，想用袖子给他擦干净。

刚触到他的脚，没想到对方一脚把我蹬开，正蹬到胸口上，我感觉像岔了气一样，疼得半天喘不上气来。

“妈的！你知道老子这双鞋多少钱吗！就你那双脏手，也配擦这双鞋？”那小子骂道。

我捂着胸口蹲在墙根儿，我知道今天又作下了，以前也碰到过这种情况，也挨过巴掌，我只想着这事儿能尽快过去就好，我不想争辩，也不敢争辩。

掌柜的一看事不好，忙从围桌里走出来，堆着笑脸说：“两位爷，您息怒，您息怒，我这小徒弟不懂事，毛手毛脚的，对不住了，对不住了，今儿这茶水免费，算我给爷赔不是了。”然后转身向我，“还不快滚进去！”

我起身刚要走，没想到那个小子说：“等一下，”然后冲我招招手：“你过来。”

我估计他要扇我，我捂着腮帮子，慢慢挪过来，害怕地看着他。

他对我笑了笑，说：“你看你长的这副揍性！这样吧，你把我这鞋上的茶叶末子舔干净，这事就算了，否则，老子今天把这茶楼连同你一块砸了！”

我知道我很贱，从小遭人奚落得也不少，但这种舔鞋的事却从来没有，看来人家真没拿我当人啊。我无助地看了看掌柜的，掌柜的为难地点点头，示意我马上给他舔。

我突然想起了祖爷，回头向他的座位投去求助的目光。我认为祖爷肯定会帮我，他是侠义之人嘛！

没想到祖爷根本没往这儿瞥一眼，他依旧扇着扇子，悠闲地喝着茶，好像这茶楼里发生的一切根本没触及他一丝一毫。

我绝望了，慢慢蹲下，伸出舌头，把对方圆口布鞋上的茶叶舔干净。对方看着我舔他的脚，哈哈大笑，快乐到了极点。

我感觉自己一点尊严都没有了，舔完后，跑到后堂，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哇哇大哭起来。

夜里，我悄悄地走向祖爷的宅府，走到半路，又迟疑了，往回走，回头走了一阵，又转回去，反反复复几次，终于走到祖爷门前。

我站在门口，不知他睡没睡，伸手叩门，门开了，管家一看是我，说：“进来吧，祖爷等你呢。”

我一愣，跟着管家进去了，祖爷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我来了，说：“想明白了？”

我低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今天……您都看到了……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会帮你，对不对？”祖爷截断我的话，“我告诉你，我可以立马杀了那两个混蛋，但那是我，不是你，你自己要活出尊严！”

祖爷一声吼，我不做声了。

“你自己明白就好，这个世界，不是你老实就能生活的！明天开始，你来堂口吧。”祖爷说。

我抬起头，“祖爷，我……”

祖爷说：“放心吧，杀人放火的事，我不会让你干的！”

就这样，我跟了祖爷。

我在师父堂口的岁月

跟了祖爷，就意味着衣食有了保障。堂口每隔一个月就有一次“食禄”，也就是聚餐的意思。一般都是坝头资格的人参加，有时也会带一些表现好的小脚。

祖爷每次都会叫上我，二坝头当然高兴了，因为我是他的人，但其他几个坝头不解，这么个笨蛋丑玩意儿，凭什么让他上桌？祖爷有话说，“傻亮以前是跑堂的，端茶倒水他在行，让他上桌！”

其实，每次吃饭，都有专门的仆人伺候，根本不用我端茶倒水，但自从我来了堂口，祖爷就让我干这些事，每次吃饭，我都累得要命。别人又喝又吃，我一会儿给这个斟酒，一会儿给那个倒茶，刚坐下，又有人要抽烟了，我赶忙拿出火石给他打着，一顿饭下来，肚子没填几口菜，还忙得腰酸腿痛。

但我不在意，至少，这都是自己人，不像在茶馆，别人拿我当狗使唤。在这里，大家是兄弟，他们是坝头，是长辈，这是我应该做的，累虽累，但我高兴。

我发现祖爷是个很有定力的人，每次喝酒，他都不少喝，每个坝头敬酒时，他都喝，但从没见他醉过，不像二坝头，每次都喝到桌子底下，又吐又拉，最后还得我给他收拾。

刚到堂口那会儿，我感到这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我又找到了久违的家的感觉。但吃了几次饭，我发现，每个坝头之间，甚至坝头和祖爷之间，都是有矛盾的。只不过有些东西没有摆上桌面，但有时气氛很不对。有一次，二坝头差点和三坝头干起来，就因为几句话。三坝头笑二坝头“土鳖”，说他该学学诗词歌赋，否则脱不了“土鳖”的劲儿。二坝头当然不干了，说：“你他妈懂个屁！老子每年给堂口拿回多少银子？你他妈就知道骗色逛窑子！”

每当这种时刻，祖爷都不说话，看着他们表演。当他们发现祖爷脸色骤变、真的生气了，就都不做声了。此时，祖爷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平和地说：“吃菜，吃菜，喝酒，喝酒。”所有坝头都会面面相觑，疑惑地看着祖爷，祖爷依旧微笑着说：“喝酒，喝酒。”所有人随着祖爷一饮而尽。然后祖爷便哈哈大笑，其他人先是发愣，然后也跟着祖爷大笑起来，也不知道他们是真懂祖爷，还是装懂。总之，祖爷的心，我永远猜不透。

时间久了，我发现这里面有几层关系，首先是祖爷，他是堂口的老大，具有绝对的权威，他一瞪眼，谁都不敢吱声。然后是大坝头和二坝头，他俩跟祖爷的时间久，属于祖爷的近卫军，事实上，他俩关系也很好，而三坝头和五坝头最谈得来，都是文化人嘛！四坝头虽然入堂口时间不如大坝头和二坝头长，但和二坝头关系不错，因为他制作的道具二坝头用得最多。至于六坝头，天天在外边跑，看不出和谁远和谁近。七坝头就是二坝头的狗，一副奴才相，我懒得搭理他。

除了吃喝不愁之外，我还差点碰了女人。那是我加入堂口后一个月，有天开完堂会，二坝头对我说：“大头，二爷带你去见见世面。”当时一起去的还有三坝头和五坝头，还有几个小脚。

说真的，我活了20年，还没碰过女人的手，等到了妓院，我才明白，原来二坝头说的“见世面”是这个意思。进门前，二坝头告诉我：“记住，现在你是爷！这里面所有的姑娘都是伺候你的！不要手软！脸皮不要那么薄！”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看了看其他几个小脚，他们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进了青楼，老鸨笑着迎面而来，真客气。二坝头、三坝头、五坝头都是轻车熟路了，很自然地端起了爷的范儿，我们这些小脚拘谨地紧跟其后。喝花酒时，分了两桌，三个坝头一桌，我们这些小脚一桌。

几个坝头给自己点完姑娘后，让我们也点。我们哪敢，我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姑娘们，最后二坝头说：“怂蛋玩意儿！我来点！”他一口气点了几个，那几个姑娘高兴地来到我们身边。

坐在我身边的是小家碧玉型的，个子不高，但人很水嫩，皮肤很白，眼睛里波光荡漾。刚坐下，一股淡淡的胭脂香味迎面扑来，冲得我有点迷糊，她很快就抓住我的手，我慌了，不敢看她，脸憋得通红。

事后，有个小脚对我说：“兄弟，你知道吗，当时你那个德性，整个脑袋就像一个涨红了的牛蛋！”我心说：就你好！你他妈鼻子周围的肌肉老跳，就像拉完屎的牛屁眼一缩一缩的。

二坝头看我们放不开，就冲我们瞪了瞪眼！他一瞪眼，我们就逼着自己放开了。

喝酒的时候，姑娘们会往你嘴里夹菜，我长这么大，除了母亲，这是第二个女人给我夹菜。我心里明白，就我这个怂样儿，姑娘看的是我兜里的钞票。她们肯定想：给谁夹不是夹啊，就当喂猪了。

喝了两个时辰的花酒，几个坝头带着姑娘上楼了。二坝头上楼前回头对我们几个小脚说：“别他妈光顾着喝酒，往这来不是为了喝酒的！”

酒是乱性的，喝了酒胆子就会变大。看着其他几个小脚拥着姑娘上楼了，我竟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姑娘上去了。

进了姑娘的厢房，又是一阵浓郁的芬芳，那屋子里的被褥和纱帐估计都被熏了香，总之就是香，冲得人头晕。

姑娘对我说：“爷，洗洗吧。”说着将我拉到角落的盆架旁，架上有一个铜质洗脸盆，里面半盆清水。

我想，是该洗洗了，头晕啊，低下头，撩起水就往脸上扑，洗了几把，清醒多了。回头看姑娘，发现姑娘愣愣地看着我，傻了一样，我不解，问：“怎么了？有手巾吗？擦擦脸。”

姑娘咯咯笑起来，把我笑傻了，“怎么了？”

姑娘掩面说：“爷，这不是让你洗脸的，是让你洗下面的。”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羞得满脸通红。洗下面的？也就是说有无数人用这个盆洗过下面。我刚才却用它洗了脸，我感到一阵恶心。

姑娘边说边把外衣脱了，露出娇小的身体和红色的肚兜，“爷，我帮你洗吧。”说着，要解我衣服。

我忽地躲开了，姑娘不解：“爷，怎么了？”

我说：“你多大啊？”

姑娘说：“十六。”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塞到她手里，然后一溜烟跑下楼去。身后传来姑娘的声音：“爷，别走啊！”

事后，大家会合时，二坝头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挺好！二坝头笑着说：“你个大脑瓜子，还挺好，以后二爷经常带你来！”

回到堂口后，过了段日子，有次开完堂会，祖爷对我说：“大头，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其他人散去后，祖爷把我叫到屋子里，我不知他要干什么，下人端了茶上来，祖爷说：“上好的龙井，你尝尝。”

我不知祖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过茶杯，喝了两口。

祖爷打开扇子，扇着，笑着说：“你怎么没做啊？”

我一愣，“什么没做啊？”

祖爷咳嗽了一声：“和那个姑娘啊！”

我一惊：“啊？您怎么知道？”

祖爷哈哈大笑。

我恍然大悟：祖爷派人暗中监视我。

祖爷说：“说说，为什么？别不好意思，要说实话。”

我吞吞吐吐地说：“她才16岁，我当时就想起了自己的妹子，在家都是爹娘的心头肉，谁也不是自愿的……”

祖爷收敛了笑容，凝重地说：“天下人谁无儿女？男人只知道嫖娼时的快感，却不曾想过，假如自己的女儿也在别的男人胯下，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头，祖爷没看错你。”

印象中，这是祖爷第一次夸我。但一想到连这样的事情祖爷都了如指掌，我开始害怕祖爷了。

在堂口的日子感觉过得好快，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当初那个堂倌也逐渐转变成名副其实的阿宝，我也渐渐适应堂口的生活了。有天晚上祖爷又把我叫来，再次问我后不后悔，我实在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正在我踌躇间，祖爷拿起茶壶，笑着说：“这壶茶冲淡了，你再去沏一壶新的来，你这个茶楼堂倌自从来到堂口后，还没正式给祖爷沏过茶呢。”

听旁人说，祖爷对茶很讲究，每次品茶，些许的差异，他都能品出。我在茶馆干过几年，茶道这个东西虽谈不上精通，但学过的和没学过的就是不一样，茶、水、火、器、空，每样儿我都在行，早年跟茶馆的掌柜学艺时，没少挨训，没想到这些本事现在还派上用场了。

我小心翼翼地为祖爷沏了一壶茶，给祖爷倒上一杯，祖爷品后，说：“几个月不跑堂，手艺生疏了！”

我呆呆地立着，不知该说什么。

祖爷一抬手，示意我坐下。随后祖爷突然发问：“大头，你觉得祖爷我人怎么样？”

我没想到祖爷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堂口的老大问自己的小弟他人怎么样，小弟除了回答好之外，还能有什么话说呢。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挺好的，挺好的！”

祖爷冷笑：“好？杀人好？还是放火好？”

我头顶一阵冒汗，“都好……”一言甫出，顿时感觉自己说错话了，“祖爷，我是说……”

祖爷哈哈大笑，笑得我莫名其妙。

祖爷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是杀过很多人，也骗过很多人，这当中有的罪有应得，有的是出于无奈。如今时局动荡，‘江相派’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四大堂口命运未卜，现在是最难熬的时候。”

听到祖爷这番话，我心里一阵发堵，我感觉自己的命特别不好，刚出生没多久父亲就死了，自己刚长大成人母亲就死了，好不容易加入了黑社会，还赶上堂口最难熬的时刻，好像我走到哪儿，哪里就会没落。

祖爷所言不虚。前几天他刚参加了东、南、西、北四大堂口共同召开的大堂会，就是商讨各个堂口的命运以及如何应付时局。四大堂口自从方照舆祖师爷创立之始，几百年来遥相呼应，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大家彼此配合，走过了无数沟沟坎坎，这才使得“江相派”绵延几百年，香火依然旺盛。

解放战争爆发后，国民党节节败退，东、南、西、北四大堂口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尤其1948年以来，国内形势动荡，国民党一溃千里，“江相派”能活动的地盘也越来越少。情急之下，祖爷给另外三大堂口的掌门人发了邀请信，召集了这次大堂会。

祖爷作为东派“木子莲”堂口的掌门人，带着几个坝头参加了这次会议，祖爷还带去了堂口的大量金银，赠给其他堂口，用来渡过难关。其实，这种四大堂口掌门人会合的大堂会，每年都有一次，其他几个堂口的“大师爸”都知道祖爷的传奇经历，对祖爷还是较为尊敬的，所以这次祖爷临时召集会议，大家都予以配合。况且这次，祖爷一下拿出这么多金银给他们，他们更是感动得唏嘘不已。

四大堂口都有自己的特点，每个“大师爸”也都有自己的特点。我们东派“木子莲”堂口，真的就像朵莲花，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尤其是祖爷执掌以来，守住了阿宝的道，劫富济贫，乐善好施。而我们的“大师爸”——祖爷，很儒雅，办事利索，无论对手下还是对外人，都很文明。

南派的“越海棠”堂口，清一色全是女阿宝，当年张丹成所说的那个乔五妹，就是“越海棠”的第十三代掌门人。后来乔五妹死后，堂口交给了有“冰美人”之称的江飞燕。江飞燕12岁入堂口，聪明伶俐，31岁接手堂口，冷若冰霜，施美人计拿下了黔、桂、粤、湘四地的高官和黑道，南方四省几乎被她趟平，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但她定了一条戒律：堂口的姐妹永远不能结婚，在她们的眼里，男人是拿来用的，不是嫁的。

西派的“龙须芽”堂口，阿宝们结构普遍年轻化，可能与西部多山有关，上了年纪的腿脚不利索，老胳膊老腿的，弄不好局还没做成呢，先把自己摔死了。他们那个堂口的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养老了，所以造成堂口人员臃肿，老家伙们不干活，干吃俸禄。时间久了，内斗就出现了，有时吃一顿饭，就会死好几个老家伙，为什么？年轻的把老的毒死了，所以西派是最不稳定的堂口。他们堂口的掌门人，叫秦百川，个子高，络腮胡，皮肤黑黑的，跟西部军阀素有来往。

北派的“雪萌草”堂口，整体很散，可能跟八路军开辟敌后战场有关，“雪萌草”从抗战以来就惨淡经营。解放战争爆发后，解放区的老百姓接受了解放思想，深信鬼神的人不多了，所以这个堂口其实名存实亡了，“大师爸”钱霖跃带着几个阿宝流窜作案，早就没有根据地了。

大堂会上，各大堂口掌门人得出一致结论：堂口不能丢，可以启动“出杀”，甚至可以“杀富”，先渡过难关再说！

第三章   生辰八字、赶尸、合阴婚后面的惊天秘密

“仙人手”的宿命结局

人生在世，总是要迈出步子的，就像我加入堂口，或对，或错，走了之后才知道。我知道祖爷这些日子为了堂口的命运殚精竭虑，正想说几句为祖爷分忧的话，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一会儿管家领着一个人跑了进来，那人一进门就喊：“祖爷，出事了！出事了！”

我一看，是二坝头手下一个叫“贼猫”的小脚。他那时十多岁，既是二坝头的脚，又是二坝头家的门童。这小子因腿脚利索，上树爬墙的活干得漂亮，所以大家都叫他贼猫。

祖爷对他慌张的样子很不满，脸一沉：“别慌！慢慢说！”

贼猫气喘吁吁地说：“祖爷，快去看看，二爷和七爷打起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不对啊，七爷可是二爷保举的人才啊，坐上位子没多久，就敢造反了？

祖爷眼睛死死盯着贼猫，“究竟怎么回事？”

贼猫哆哆嗦嗦地说：“二爷一直和七爷在喝酒，突然七爷像疯了一样，把桌子掀翻了，张牙舞爪地要去咬二爷，多亏二爷闪得快，抄起凳子把他砸翻了，几个家丁把他捆了起来，拴在树上了！”

祖爷起身，“走，去看看。”

很快我们随同祖爷来到二坝头家里，院子里灯火通明，其他兄弟也到了，闹闹哄哄的。

我一看，“仙人手”正被捆在院中的榆树上。他发疯般地挣扎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球要爆裂似的，两道寒光从眼眶里射出，惊恐愤怒地扫视着人群，嘴里被塞了布，但依然能听出他闷闷的吼声，他在使劲嚼那团布，哈喇子从嘴角流出，一摊摊地滴在地上。

二坝头拎着棍子站在院中，我悄悄走过去，问：“二爷，这怎么回事啊？”

二坝头愤愤地说：“他妈的装疯卖傻，想切了我？”然后走到“仙人手”跟前，举起棍子，大吼：“说，谁让你干的？”

此时，“仙人手”更加狂躁不安了，嘴里发出吘吘的叫声，拼命地挣扎，晃得大树都跟着动，二坝头顺手就给了他一棍子，“我再让你装！我再让你装！”

“仙人手”大躁，狂叫着往前扑，身上的绳子都把他勒出血来了，二坝头举起棍子又要打。

“住手！”

二坝头一听是祖爷的声音，立马收住了。

祖爷走到“仙人手”跟前，“仙人手”歪着脑袋看祖爷，眼睛里充满猥琐，随着祖爷的走动，他脑袋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歪向右边。

祖爷看了一会儿，对二坝头说：“你过来。”

两人走到角落处。祖爷问二坝头：“老七最近被狗咬过吗？”

二坝头不明白祖爷什么意思，问：“狗？”

祖爷说：“一看就是疯狗病（狂犬病）！你拎着个棍子打什么！”

二坝头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噢，难怪这小子不要命呢，连我也敢打……可他没被狗咬过啊，杀狗宰猪都是大坝头那边干，我们碰不到。”

二坝头这番话倒是大实话。坝头们都有自己的分工，堂口做“扎飞”局经常要用到猪血、鸡血、狗血、猪尿泡等，这些东西都由大坝头来弄。当然，堂口对外发生冲突要搞暗杀，或者对内要切人时，更是由他来做，我不知道他这双手沾了多少动物和人的血。

我亲眼看过他整个杀猪的过程，以至于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想吃猪肉，一想那个场景就要吐。

他先让几个小脚把猪摁倒，摁的时候，有的抓猪耳朵，有的抓猪尾巴，猪嗷嗷大叫。摁倒后，拿粗麻绳捆起来，前面两个猪蹄捆在一起，后面两个猪蹄捆在一起，此时猪还是嗷嗷嚎叫。这时，大坝头会抄起一根杠子，高高举起，使劲砸向猪头，一般三杠子下去，猪就叫得没那么厉害了。等猪晕了后，几个人将猪抬到磨盘上，拿一个大盆放在猪脖子下面，大坝头抄起磨好的尖刀，一刀捅入猪脖子，这叫放血。一刀下去，猪脖子划开个大口子，热腾腾的猪血哗哗流出，流到下面的大盆里。一只成年母猪一般能放多半盆血，随着血的流出，猪的哼哼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不叫了。

血放干后，就开始开膛破肚。大坝头会把猪翻个仰面朝天，从上到下，一刀子将猪肚子划开，此时一股腥哄哄的热气会散出来，熏得人阵阵恶心。划开后，开始掏五脏六腑，尤其要把尿泡保存好，将来扎飞用得着。

第一次见这场面时，我腿都软了，看到其他人兴高采烈地看着，我感觉他们都麻木了。三坝头还以此为题材作过顺口溜，是这样说的：“何谓人生四大红？宰猪刀，杀猪盆，大姑娘的裤衩，火烧云。”

刚听时，我没反应过来，后来经小脚们讲解，终于明白了：宰猪刀、杀猪盆不用说，沾了血都是红的，火烧云能烧红半边天，也是红的，唯独这大姑娘的裤衩，直到小脚们说女子月经时，我才恍然大悟。真是骗子不可怕，就怕骗子有文化！

我问其他小脚，大坝头是不是生来就这么狠。他们说是，自从他老婆死后就更是了。我问他老婆怎么死的，小脚们说被猪嚼了。

原来，几年前，大坝头和堂口的一个女阿宝结婚了，那个女的也是一脸恶相，擅长扎飞，因为猪血、猪尿泡这些东西常用，所以祖爷让人在一处偏僻的院子里圈养了十几只猪，以备扎飞之用。

有一次，大坝头的老婆带着一个小脚去那里挑猪，突然抽起了羊角风，一头栽到猪圈里，浑身抽搐动不了，十几头猪一同奔来，要把她撕了，那小脚赶紧拿棍子打，根本不管用，那些猪像疯了一样，叼着不放，很快就嚼碎了，那小脚吓得屁滚尿流地回去报信，等人们赶来时，就剩了几块骨头了。猪虽是杂食动物，但猪吃人的事还很罕见，小脚们私下里都说这是报应，因为大坝头两口子合伙做局，总杀猪，身上有杀气，猪感觉到了，就攻击她了。

大坝头一怒之下，将十几只猪全部杀死，从此嗜杀成性，每隔几天如果不杀个东西，就难受。这种经常杀生的人可能身上真有杀气，有一次我们一同出去办事，山路上碰到一条大蛇，大家怎么驱赶都不动，后来大坝头从后面赶过来了，人还没到，蛇滋溜一下就跑了。

大坝头杀狗时，一般人不敢在场，因为狗比猪灵活多了，必须先用链子拴住，然后大坝头拎着棍子走过去，此时狗会发疯般地狂叫，做出拼命的架势，有时狗会咬到大坝头，但最终还是被大坝头打倒。其实杀狗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直接套个回拉扣，用绳子勒死，但大坝头觉得那样不过瘾，他喜欢血的味道，只有将狗头砸得脑浆迸裂，他才高兴。

杀鸡就更不用说了，一般是一刀将鸡头剁下，没了头的鸡，驾着个身子还能跑出十几米远，然后血流如注，扑腾几下就不动了。

看过这些血腥的场面，我晚上时常做噩梦。《三世因果经》上有一句：“今生短命为何因，前世宰杀众生灵。”六道众生，皆有灵性，人面对死亡时有多恐惧，动物就有多恐惧，那死前的眼神，想想都后怕。在我眼里，肉就是动物的尸体，没什么可吃的了。

新中国成立后，大坝头被判了死刑，其实即便政府不判他死刑，他也被老天判了死刑。1950年，他突然患了一种奇怪的病，是一种奇怪的皮肤病，浑身龟裂，皮肤一片片的，像鱼鳞一样，很痒，一挠就破，流黄水，腥哄哄的，日子久了浑身都溃烂了。祖爷为他请了当地最好的郎中，还是治不好。

平日里祖爷总是告诫大坝头杀狗时要注意别给狗咬到，所以今天看到“仙人手”这个状态，祖爷首先想到了疯狗病。

祖爷冷冷地说：“遇事要冷静，不要动不动就打啊杀的，何况还是自家弟兄。”

二坝头堆着笑脸说：“还以为他装神弄鬼呢！”

祖爷说：“我看你是装神弄鬼弄习惯了，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你仔细想想，最近‘仙人手’出过什么意外吗？”

二坝头想了半天，“意外？没什么意外啊……哦！”二坝头大呼一声，想起了什么，“前不久做‘蝙蝠局’时，他被蝙蝠咬了！”

这个蝙蝠局大家都知道，是祖爷最近的得意之作。是两个仇家斗法，我们在中间做的一次双面局。

算命史上第一个双面局

张家和李家都是临镇的大户，两家一直有仇，据说上下已经斗了三代了。最近矛盾加剧，原因是张家的当家人张二狗清明节迁坟时，在他爷爷的坟堆里发现了东西，是一块“压头石”。

所谓“压头石”就是压在棺材“财头”位置的一块石头，“财头”是棺材顶部死人脑袋所在的那个位置。古人下葬最注重棺材的摆放位置以及它上面是否有东西，如果家人去世下葬时，不小心被人做了手脚，用“压头石”压了“财头”，那么这家就完了，一连三辈霉运不断，直到“压头石”被发现挖出来的那一天。

要给一个棺材弄“压头石”，必须多人合作，因为下葬时，死者的亲人都会在场，一般都是先行孝礼，然后将棺材下到挖好的坑里。随后，所有亲属都围着土坑转圈，一边转，一边抓土往棺材上洒，这叫“圆坟”，表示死者的后代都是孝顺的人。等圆坟过后，周围的小工才会抡起铁锹大块大块地埋土，所以要想放“压头石”，几个小工都要买通，趁人不备，把一块花岗石丢在“财头”上，然后赶紧埋上，就算搞定了。

张二狗发现了这个“压头石”后，当时就开骂了，他认为这一定是李家干的。原因就是他爸爸曾经算计过李家。李家在民国二十二年的时候曾经翻盖过房子，结果二狗他爸瞅准了这个机会，买通了一个瓦匠，施了一个“鲁班门”的手法，想让李家倾家荡产。

那时的房子，多是四合院，主宅最高最大，坐北向南。结构与现在的民房不同，现在的“起脊”房，房顶中间高，两边都是斜坡，那时的房子房顶就是平的，房顶周围砌一圈围子，东南西北各有两个流沟，用来排水。

“鲁班门”的技法很多，其中一种就是用木头做一个流水小马车。马肚子上钻有风孔，趁人不注意，垒砖时，将小马车夹在流沟上面的砖道里，这样每次下雨，水流从小马车下流过，空气对流，马肚子上的风眼就会呜呜作响，这种声音很细微，不是内行人，根本听不出，这叫“财源流尽穷到底，马倒禄斜背到家”，风水学上是大凶！一般没有深仇大恨是不会用这个损招的！

两家有何仇呢？说来话长。张二狗的爷爷曾是满清的举人，姓张，名鹤，字中谨。张中谨中举之前，和李家的公子李文才是铁哥们，两人从小玩到大，一起念私塾，一起参加童试，后来，一起爱上同一个姑娘，但彼此都不捅破这层窗纸，从小玩大的兄弟，一旦把这事捅破，兄弟就做不成了，男人间什么都可以分享，唯老婆除外。

那姑娘是赵家的大小姐，通琴棋书画，一般情况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一年，岳麓书院的一位老夫子来当地助印佛经，在当地开坛讲法时，赵小姐随母亲去听了，正巧张中谨和李文才也去了，这两个小子在人群里一下就瞄上了赵小姐。

但古人喜欢装斯文，尤其是文人，张嘴闭嘴都是仁义道德。两人听完法会回来后，都文绉绉地作了一首诗，对赵姑娘大加赞美了一番。然后就开始玩虚的了，年龄较小的张中谨说：“兄台貌若潘安，情似柳郎，如果此女能许配给你，真是天赐良缘啊，必将在乡里成为一段流传甚广的佳话！”

李文才马上回敬一句：“哪里，哪里，贤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若能与赵姑娘结缘，堪称郎才女貌啊！”然后两人相互深深鞠躬，作出谦让的样子，其实心里都在骂：“你为什么不去死！”

后来，张家和李家都托了媒人去求亲，而且将生辰八字都带去了。八字合婚，是古人联姻必经的一道程序，如果八字不合，即便两人爱得死去活来，基本也成不了。巧的是，张中谨和李文才的八字都与姑娘的八字相合，一时间赵家也是难以抉择。

于是，张中谨与李文才开始暗中较劲了，平日里来往也少了，见了面也是皮笑肉不笑地施个礼。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乡试拉开了帷幕，两人同时参加考试，结果张中谨中了举人，李文才落榜了，本来两人旗鼓相当，不分上下，这下差距立马拉开了。最终，张中谨如愿以偿地娶到了赵小姐，李文才也只好哀叹一声作罢。

但是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从此两人形同陌路，连基本的面子也没有了。

李文才喜欢命理，平日里没事会找几个算命先生唠叨唠叨，出了这事后，更是将一位道士请到家里，看看有何破解之术。谁知请的这个人是个假道士，真实身份是“江相派”的阿宝。

那道士说：“唉，人都嫁过去了，还破什么啊！”

李文才说：“那我也不能让他过安生！”

那道士说：“这事我不干！”

李文才直接把银锭往桌子上一拍，“只要能把这门亲破了，要多少有多少！”

那道士说：“这是怎么说的！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看来我又要下地狱了！”这话明显就是答应了，看来银子比地狱更有杀伤力。

那道士让李文才拿出赵小姐的生日，因为之前互换过八字，李文才有小姐的生日。将八字铺开后，一看，道士笑了：“少爷不要担心，这个八字官杀混杂，是一个容易红杏出墙的八字，只要贫道略施法术，保管她来到你身边！只要你不嫌弃她是个残房，你就收着！”

“残房”是算命的术语，就是指女儿家破处了，不是处女之身了，所以古代如果说某个男的娶了个“残房”，那是莫大的耻辱！在那个三从四德的社会，男人只会要求女人如何守贞，却从不反省自己的淫贱。

李文才诡笑一下：“残房我入，但我不收！”

道士愣了一下，心想：这还是人吗？

于是道士玩起了“扎飞”，编了两个草人，给他们穿上红纸剪的小衣服，后背分别写上两人的名字：张中谨，赵月娥。

那道士又用高粱秆支了一个楼子，把两个小人，一个放在楼子内，一个放在楼子外，中间用杏枝分开，然后又编了一个草人，写上李文才的名字，让这个小人踏在杏枝上，向楼子内的“赵月娥”招手。

看到那道士弄的这一切，李文才都乐了，“师父，这玩意能管事吗？怎么觉得这么滑稽啊！”

那道士一看局要破局，马上严肃地说：“这只是一部分！关键是咒语，我把咒语告诉你，你每日交子之时，站在楼子前默念，七七四十九日内，我保管赵月娥送上门来！”

李文才赶紧俯首，听道士把咒语说清，深深记在心里。

一切都弄完后，道士吃过晚饭，要走了。李文才说：“谢谢师父了！如果此事能成，文才定当重谢！”

那道士一听这话，好悬没气死！事成之后？这小子太奸了！连个预付都没有？这是想白捞一票啊！再说了，哪有事成的时候啊！本来就是“扎飞”嘛！那道士硬生生地把火压下去了，笑着说：“吾与少爷乃忘年之交，怎么还谈这些世俗的事！贫道只希望少爷得到赵姑娘后，能够善待她！”

李文才笑着说：“师父真是慈悲为怀啊！”

那道士灰溜溜地走了。但阿宝们都不是好惹的，这个哑巴亏吃不得，那道士没过两天就去了张家，然后声泪俱下地说李家如何如何逼自己作法，自己良心上受到深深的谴责，夜不能寐，所以来忏悔了，请求原谅。

张中谨小两口都听傻了，问：“这是真的吗？”

道士说：“你去他家东厢房，那楼子和小草人就在那里，如果他让你进，说明我胡扯，如果他不让你进，说明有事。”

张中谨一听有道理，但自己现在和李文才闹得这么僵，根本没法进门，那道士看出张中谨踌躇来了，对他说：“贫道有一计。”

张中谨说：“何计？”

道士说：“将计就计！”

第二天，张中谨就修书一封，让家仆给李文才送去了。李文才一看，是邀请他喝酒的，信中大致说：“小弟近日心里颇不宁静，本以为娶了赵家姑娘可以享受天伦之乐，怎奈这女子每日心不在焉，纲常伦理不问，奇技淫巧常思……”

李文才乐了，看来师父的法术起作用了，于是也想套套实情，就来赴约了。两人找了个酒馆，点了几个小菜，几杯酒下肚，张中谨眼泪就掉下来了：“仁兄啊，小弟心里难受啊！遥想你我兄弟当年，吟诗作对，何等交心，何等快乐！为了一个下贱的女人，弄得形同陌路，值吗？”

李文才肚子快乐爆了，使劲咬了咬舌头才疼得挤出两滴眼泪：“唉，贤弟啊，啥也别说了，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你我兄弟一场，虽然我也对赵姑娘倾心，但既然贤弟捷足先登，说实在的，开始我心里难受，可后来一想，只要贤弟幸福，愚兄何尝不快乐？”

张中谨听罢，趴在桌子上用袖子埋着脸大哭，其实是偷偷把洒在桌子上的酒抹进眼里，否则他实在哭不出来了。

两人对饮了一个时辰，张中谨醉醺醺地说：“仁兄，自从小弟成家以来，就不曾去过哥哥家玩耍了！我怀念你我兄弟在一起的日子啊！想当初，你我黄昏对饮，夜诵《诗经》，困了后，同床共榻，大被同眠，何等快活啊！”

李文才说：“贤弟！走！今晚你去我那里！我们依旧月下对饮，醉后昏昏睡去！”

于是两人歪歪斜斜地走向了李家。一进门把李家的家丁吓一跳，一看这俩家伙喝得小脸红扑扑的，他哪知，两人脑子都是极度清醒。

进了大门后，张中谨歪歪斜斜地直接朝东厢房奔去，“伯母大人，张鹤前来问安了！”

李文才一把将他拉住，“贤弟，错了，错了，伯母在正房！”

张中谨佯装糊涂，指着东厢房说：“这不就是正房嘛！”说着一头扎向那里。

李文才紧跟几步死死把他拽住，“贤弟，你醉了，你醉了！”

张中谨笑着说：“我没醉，我要给伯母问安！来，我们一起去！”说着，拉着李文才，眼看就要把门推开了。

李文才对家丁狠狠使了个眼色，似乎在说：“你他妈傻啊！还干看着不动？”家丁赶忙赶过来，与李文才一同将张中谨架到正房。

此时李文才的母亲和父亲也听到动静了，忙从里屋走出来，笑着说：“中谨来了呀，快进屋，快进屋！”

张中谨仰天大笑，笑得一屋子人毛骨悚然。然后他搂着李文才，将嘴凑到李文才的耳朵旁，悄悄地说：“我和赵姑娘长不了，如仁兄不嫌弃，小弟让与仁兄。”

李文才脸上的肌肉一阵跳，“贤弟，你喝多了。”

张中谨笑着说：“没，我这就回家写休书。你等我。”说罢甩开李文才，径直出门。李文才愣愣地站着，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张中谨回到家里，那道士正在等待，问张中谨：“如何？”

张中谨一摆手，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银子：“师父，恳请你再施法术，不弄他个家破人亡，我誓不为人！”

赵月娥从里屋走出，说：“没这个必要吧。自己过自己日子，家和万事兴，这些东西不信也罢！”

张中谨说：“不行！”

道士看看桌上的银子，心想这次还是先谈好价吧，别像上次那小子一样，就是晃了晃，最后一个子儿都没拿到，于是镇定地说：“张少爷折杀贫道了！出家人慈悲为怀！我就是良心谴责，才把这事告诉你的，现在你又要倒打一耙，让我良心何安？”

张中谨说：“以恶制恶，不是做坏事！难道师父眼看着恶人行恶而置之不理吗？”

道士说：“这？”

张中谨又去屋里拿了几锭银子，全都塞到师父面前，“请师父施展法术！”那师父一看，这是真的，不是玩虚的，于是又开始“扎飞”了，画符念咒，布风水局，折腾了半天。最后拿着银子开溜了。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道士又悄悄地去了李文才家，其实李文才正想找他呢，道士说：“见效没？”李文才笑着说：“师父道法高深，才几天，就起效果了。师父还能加把力吗？”

师父一眯眼，“唉，折寿啊！”

李文才看出来了，马上把几锭银子塞到道士的手里，那道士才煞有介事地折腾一番。老道从李家出来，感觉两边都骗得差不多了，于是悄然消失了，从此杳无音信。

但张中谨和李文才都认为这是真正的法术，认为那师父不愿再干涉红尘中的事，而隐居了。

后来事实证明，张中谨始终和赵月娥感情很好，李文才也不知道究竟哪出问题了，等了几年，也没见赵月娥红杏出墙。

后来张中谨有一次和一堆朋友喝酒，喝酣后，一时语失，竟将这段旧事倒了出来，结果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酒桌上正好有一个人和李文才关系好，结果把这娄子捅出去了，李文才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法术失灵呢！”

从此，两人开始互写书信对骂！两家的仇恨更深了，大有不把对方玩死誓不为人的气势！

后来到张二狗他爸爸这辈儿，因为二狗他爸闹革命，结果袁世凯抓革命党时，李家第一个出来揭发，结果把二狗他爸给抓了，判了斩监候，二狗家花得倾家荡产，才找了个替死鬼，把人从大牢里偷出来。从此二狗他爸逃到新疆，隐姓埋名。

二狗他爸虽远在新疆，但念念不忘报仇，暗中和二狗联系，只要有机会，一定复仇！结果民国二十二年，李家翻盖房子，二狗他爸请了“鲁班门”的高手，制作了流水木马，买通瓦匠打算给李家使阴招。

结果那瓦匠做贼心虚，把小马车放进砖洞时，手忙脚乱，被人发现了！结果被李家人追着打，从房顶打到地上，腿也摔断了，后来被绑起来，要送官，那瓦匠才如实相告。张家知道局漏了，也准备着拼命了，一场血战一触即发。但，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李家出奇的平静。

就这样过了几年，二狗的爷爷82岁，寿终正寝了。出殡那天，李家的当家人，也就是李文才的儿子李启铭跑到张家吊孝，这太出乎意料了，李启铭趴在张老爷子灵前，声泪俱下：“张老爷子啊，从您和家父开始，你我两家斗了三代了，几十年来，你我两家算尽机关，各施毒计，斗得两败俱伤，家破人亡，这是何苦啊！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如今您驾鹤西去，但愿您在天有灵，让两家结束这段仇恨吧！启铭给您叩头了！望您在天有灵，保佑两家后世子孙和睦相处！永不再斗！”说罢，梆梆磕头。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人无不黯然流泪，两家斗了这么多年，也许今天该是个了结了。二狗也颇为感动，把李启铭让进屋里，两人又是一番感叹。

出殡时，李启铭带着子孙也都跪在旁边，帮着打下手。后来，二狗迁坟时，发现了“压头石”，回想起当初爷爷出殡时的一幕幕，才觉得李家那是在做局，那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先用真诚迷惑你，再用一堆人乱哄哄地扰乱视线，趁人不备，下了“压头石”！

二狗要报仇，通过线人介绍找到了二坝头，把他家和李家三代斗法的事一讲，二坝头一听就乐了，这个事情《江相公案录》上有过记载。他还和祖爷讨论过，并为那位“道士”前辈做的双面局拍案称奇。眼前这位二狗就是超级肥的狍子，迷信思想深入骨髓了，太好下千了。二坝头马上把此事汇报给了祖爷，祖爷听完，只对二坝头说了一句话：也要做成双面局。

二坝头跟了祖爷这么久，他对祖爷最为了解，祖爷是个力求完美的人，做局一定要做得高超、完美，他才高兴，他要把自己的事迹彪炳江相史册。

尸体里的烟土生意

二坝头是堂口的“扎飞”高手，这个局交给他做，祖爷放心。祖爷很难对一人放心，二坝头也是经过一番锤炼才得到祖爷信任的。尤其是他配合祖爷做的“赶尸局”，整个过程可谓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也正是那一次，祖爷彻底制服了二坝头。

1932年，日本海军陆战队进攻上海，十九路军奋起抵抗，战斗很惨烈，死了好多人。

祖爷没想到这个事件会为他带来赚钱的机会。

十九路军撤离后不久，一个“特商”找上了祖爷，“特商”是黑话，就是贩卖烟土的人。尽管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就发布了禁烟令，但烟土生意依然很猖獗，因为这个买卖实在太赚钱了，甚至后来，国民政府货币贬值，高官巨贾竟以私藏烟土来应对通货膨胀。

那“特商”姓贾，人称贾四爷，跟军阀和黑帮素有来往，也是祖爷多年的老友。

贾四爷神神秘秘地告诉祖爷，有一个大生意，问愿不愿意做。

祖爷问什么生意，贾四爷说：“吆死人！”

祖爷一愣。“吆死人”是中原某些地区的旧俗，就是将客死他乡的人，尤其是战场上死的人，通过招魂术，将尸体招回故乡，不至于让他们变成孤魂野鬼，在湘西那又叫“赶尸”。

祖爷深知这“吆死人”的猫腻，其实都是活人干的活。先将死尸洗干净，用刀把肚子剖开，将五脏六腑都掏空，再泡上药水，防止尸体腐烂，然后一个人将死尸背在身上，换上一个大葬袍，将尸体和自己罩在一起，然后自己再戴上草帽，脸上粘上条符，扮死尸，另一个人在前面一边摇摄魂铃，一边扔纸钱，两人一唱一和，一直将死尸背到家为止。

如果尸体比较多，就会用铁丝从尸体锁骨下穿过去，然后绑在条棍上，穿成串，五脏六腑都掏空了，只剩一个空壳子，也不太重，找两个力气大的人，将条棍架在肩上，前后抬起来，驾着走。

赶尸是个力气活，更是个胆气活，一般人干不了。尤其是晚上走山路，月光下，在山间的小路上背着死人一蹦一跳，山风乍起，老鸹哀鸣，遍地的纸钱飞舞，即便明明知道背后是个死人，却老是感觉脑后有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祖爷发话道：“这活又累又没油水，四爷怎么想起这活来了？”

贾四爷在祖爷耳边密语几句，祖爷听了，脸色慢慢舒展开了。

贾四爷接着说：“只有这种方法，官不管，民不问，猫狗都躲着走。你手底下玩‘扎飞’的人多，可以扮个招魂大师，天作之合！”

祖爷看着贾四爷胸有成竹的样子，问：“军方的人可靠？”

贾四爷说：“姚副官，你见过的，都是多年交情了。”

祖爷思考了一会儿，“好。”

祖爷作了周密计划，交付二坝头去实施。临行前，祖爷吩咐说：“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出纰漏！”

二坝头一拍胸脯：“您放心吧！玩死人我在行！”

原来贾四爷要弄一批烟土到南方，当时风声太紧，又兵荒马乱，不敢明着走，怕生变数，就与国民党的一个机要秘书商议，通过“吆死人”的方法，瞒天过海，名义上是为了在淞沪抗战中壮烈牺牲的战士魂归故里，实际是借这些尸体运送烟土。为了钱，人可以丧尽天良，其实人比鬼更可怕。

二坝头领命后带着五个“小脚”出发了，找到接头人后，他们先将五个有军衔的死尸掏空了，把烟土用油纸包了，再用小牛皮包一层，放进尸体空荡荡的肚子，塞满后，用线将肚皮缝好，人的肉是分层的，要一层层缝，否则会漏出来。

弄好后，小脚们背上死尸开始出发，二坝头在前面扮演招魂先生，左手拿铜铃，右手撒纸钱，凡过往之处，人皆避之。

刚走了一天，小脚们就开始喊累了，背着一个死人，还是个肚子里满是烟土的死人，上下七八十斤，时间长了，尸体的葬气味、药水味儿和活人身上刚冒出的汗水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恶心。

二坝头求功心切，大喊：“快走，快走！”

小脚们怯怯地说：“二爷，这太沉了，实在走不动了。”

二坝头气得鼻子直冒烟，“一群废物！”

尽管二坝头不停地喝骂，队伍还是越走越慢，二坝头开始想主意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减轻你们的重量……”

小脚们面面相觑，问：“二爷……有什么办法啊？”

二坝头微微一笑，将法子说了出来。

小脚们听完后，相互看了看，“主意倒是好，可万一出了事，祖爷追问起来……”

二坝头大喝：“出了事，我兜着！”

于是小脚们都依计行事，两天后，轻松地到达了目的地。二坝头将烟土交给接头人后，去了客店，祖爷和贾四爷早就在那里等候了。

“没出意外吧？”祖爷问。

二坝头说：“一切顺利！”

祖爷看了贾四爷一眼，贾四爷满意地笑了。祖爷也笑了。

第二天探棺，死者的家属和姚副官都到场了。二坝头一身道袍，带着几个小脚，围着棺材绕了几圈，又撒纸钱，又念咒，最后给死者的嘴里塞上铜钱，据说这是让死者在黄泉路上打发小鬼的。一切整理完毕后，二坝头说：“可以探棺了。”

那些家属忍着巨大的悲痛，围着棺材，痴痴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的亲人都只剩下了一颗脑袋！

探完棺，认完亲，接下来就是下葬了。此时，意外出现了！

一个老夫人实在忍不住内心的丧子之痛，竟扑向棺材，去摸儿子的身体，抓了几下，差点把整套寿衣扯下，二坝头赶紧把她拉了回来，说：“夫人！万万不可啊！”

但为时已晚，那尸体的“腿”已露了出来，是一根树杈。老夫人惊讶地大喊：“我儿子的腿呢？”

这一喊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这可都是姚副官钦点的尸体，只中有几枪，留得全尸！姚副官快步上前，想要验尸，祖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姚副官看出祖爷眼睛里有话，停住了。

现场空气凝固了。此刻，只听祖爷大声说：“沙场征战，枪林弹雨，这几位军官为国捐躯，有的被炮弹炸掉了腿，有的被炸破了肚子，入棺之前，我这几个徒弟为他们做了整理，目的就是不想让各位家属过度悲伤！”

姚副官恶狠狠地瞪了祖爷一眼，“哼！”但也不敢发作，因为他也有份。

祖爷接着说：“招魂的规矩大家都是知道的，如果各位再哭哭啼啼，到时候死者灵魂不安，魂飞出窍，变成孤魂野鬼，可就枉费大家一片苦心了！”

老夫人一听这话，渐渐安静下来，不哭了。

二坝头赶紧对小脚们说：“下葬吧。”

棺材入土后，二坝头在墓地前画了个圈，将准备好的一沓沓纸钱放在圈中点着，口中念叨：“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前世不知今生事，爹生娘养混日头；冤亲债主不再续，死后黄泉无对头；发——丧——喽——”

唢呐手吹响了唢呐，亲人们失声痛哭。姚副官忍不住也掉下了泪，毕竟这都是血染沙场的抗日弟兄。人，尽管总是被物欲遮盖了双眼，但心底的那丝善念，却总会不自觉地流出。

葬礼结束后，祖爷，姚副官，还有贾四爷，回到客店。

“二坝头！”祖爷把二坝头喊进屋里，“怎么回事？”

二坝头看了姚副官和贾四爷一眼，低下了头，很久之后，才发出“嗯”的一声。

“说！”祖爷一声吼，震得屋子嗡嗡作响。

二坝头赶紧将事情的原委倒出来。

“吆死人”是有规矩的，招魂回去的死尸，回到家先不让亲人看，等赶尸匠做完法事，将尸体整理好入棺后，家人才能探棺，而且绝对不能哭，更不能摸尸体，否则冤魂不安，会出窍，直到入土埋葬后，才能哭。二坝头就抓住了这条规律，竟然大着胆子让大家把尸体的脑袋砍下来，把身子扔掉，然后弄几个背篓，把烟土都放在背篓里，脑袋放在烟土上面，依旧罩上大葬袍学僵尸走，这就大大减轻了小脚们的负担，队伍走得快多了。

到了目的地，二坝头连夜安排小脚们弄了五个木头桩子，给每个桩子都穿上崭新的寿衣，又塞进很多棉花，造出一个人形，衣袖和裤筒里也都支上树枝，最后用粗号铁丝把脑袋插在木桩子上，接茬处用布包了，和寿衣合在一起，天衣无缝。反正那些家属只要看到死者的脸就行了，没人会检查死者的身体，这是“赶尸”的规矩。

祖爷听完后，冷冷地说：“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动手？”

二坝头看了看祖爷，又看了看不动声色的姚副官和贾四爷，低声说：“我自己来！”

说罢，只见他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放在桌沿上，右手挥刀，咔！毫不犹豫地把手指剁了下来！鲜血很快喷了一地，二坝头疼得脑门上都是汗，但未吭一声。

从此二坝头变成了九根手指，祖爷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的，一来，给贾四爷和姚副官一个交代；二来，也灭灭二坝头的锐气，否则以后不好带。

多年后，祖爷再次聊起这件事时，还是心有余悸。如果当时这个局被揭穿了，那国民党高层肯定震怒，祖爷，姚副官，贾四爷，还有二坝头和那些小脚，都得死！

阴婚

二坝头整天研究“扎飞术”，时不时地和祖爷探讨，祖爷很欣赏他的点子，有时大家一起喝酒时，祖爷会当着其他坝头的面，夸奖他。二坝头总是和死人、纸钱、香火、朱砂打交道，以至于我们总是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葬气味，这种味儿似乎洗不掉。所以逛窑子时，姑娘们都不太爱和他亲近，每当这个时候，其他坝头才会感到心理很平衡。

二坝头玩扎飞，有一次把自己给扎了。这事说来，真的十分蹊跷……

民国二十五年，一个布衣店掌柜的女儿死了，为情而死。她爱上一位进步青年，就是每天站在大街上发传单做演讲的那种知识青年，老掌柜怕这种人会惹事，又穷得叮当响，所以死活不答应这门亲事。那姑娘就央求他爹，老掌柜就是不点头。姑娘就与那个男的商量，想让那个男的亲自找他老爹谈，实在不行就给他老爹双双下跪，一直跪到同意为止。结果那男的倔上劲来，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人我不跪！”

女的流着泪说：“他将来也是你的岳父啊。”

男的说：“现在不是，他看不起我，贬低我，贬低我们之间的纯洁爱情！他就是个买办资产阶级！”

女的说：“那我们私奔吧。我们走，走得远远的，走到天涯海角，再也没有人找到我们！”

男的说：“为什么要走？大丈夫办事向来光明磊落！苟且之事怎么能做！”

女的说：“你们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男的说：“如果你死了，我也马上就死，生不能做夫妻，死也要在一起。”

男的说这句话时，没想到姑娘会当真。当晚，姑娘留了一封遗书，半夜就投井自尽了。等尸体捞上来时，整个脸已经憋得发肿。

老掌柜好悬没哭死，他觉得愧对自己的闺女，可闺女已经死了，他决定要为闺女大办一次丧事！周围的人悄悄议论着：“这种横死的，是不宜大办丧事的。最好是合一个阴婚，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姑娘。”

那个年代，合阴婚是很流行的一种丧办，意思是没有结婚的青年男女，如果死了，那么他（她）在阴间就会孤单，如果没伴，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此时就要找一个伴儿，将两人合葬，死者才能安息。当然，这种合葬的机会也不是随时都有，有的死者等了好几年，才会出现年龄相仿的新死异性。

二坝头嗅到了这个信息，知道这是个发财的机会。他向祖爷请示，祖爷仔细分析这个事情后，允许二坝头牵头做局。

于是线人开始撺掇那个掌柜，说有位道长能够招魂，姑娘是委屈而死，魂魄游荡不定，必须要做个法事招魂，将魂魄安定了，再和一个阴婚可就“圆满”了。

老掌柜满脑子都是愧疚，很快就接纳了这个建议。这其实是个“千”，如果你直接上门合婚，怕人家有猜忌，二坝头以道长的身份出现，会给人以信任感。

二坝头对老掌柜说：“自己出家前，家境很好，有个弟弟，后来得病死了，死时18岁，自己的弟弟这些年也是孤坟独身，如果老人家不嫌弃，可以合一阴婚。”

老掌柜看到了希望，问二坝头：“道长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什么意见？”

二坝头说：“父母因忧郁过度，也先后去世了。如今只剩自己一人，所以才看破红尘，捐出万贯家私，一心出家为道。”

老掌柜感觉这户门当户对，便说道：“道长这份机缘，真是救了老朽了！”

其实二坝头根本没什么弟弟，他派小脚们在荒山野岭找了个年久失修、无人祭祀的孤坟，把人家挖出来，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换了口棺材，就抬到了老掌柜的家里。这真是行骗行到鬼头上来了！

其实这种横死的人做道场，一般道士是不敢接的，尤其是半夜死的女的，据说那都是要变厉鬼的，但阿宝们不怕。

合婚那夜，二坝头带着十几个小脚做法事。院子里摆了一口大红棺材，里面装着所谓的他“弟弟”的遗骨。女孩的尸体穿着寿衣躺在木榻上，等做完法事就一同入殓下葬。

二坝头点上香，拿着做好的符，贴了姑娘一身。然后披头散发地晃来晃去，口中念念有词。

天上的月亮正亮，忽然有个黑影嗖的一声钻上了院子里的大树。众人一惊，一看，不知道从哪跑来一只野猫，爬到树梢的位置，趴在一根树枝上，眼睛放着绿光，看着下面。

二坝头继续作法。这时，姑娘生前养的一只家狗，从狗窝里爬出来，悄悄地溜达到停放姑娘尸体的木榻下，趴了下来。

二坝头曾经和祖爷探讨过《扎飞秘本》，其中有一句话是：“云遮月，猫狗尸心同一线，尸必诈！”说的就是阿宝们做法事时，千万要注意一种情况，就是当云彩遮住月亮的时候，如果此时猫的心脏，狗的心脏，死人的心脏，三条心处在同一条线上时，会发生诈尸的现象。诈尸就是尸体突然复活，跳起来，像恶鬼一样乱追乱咬，十分恐怖。

法事还在进行，一个小脚围着尸体转时，突然发现了尸床下那条狗，一种不祥的预感布满全身，他看了看树梢的那只猫，正瞪着幽灵般的眼睛看着这一切，这三颗心似乎正在一条直线上。他拍了一下二坝头的肩膀，刚要提醒，一团乌云移动，眼看着月亮没入云层。

还没等二坝头反应过来，那女尸腾地坐了起来，猛地睁开眼睛，张着大嘴，扑向二坝头。二坝头懵了，一个激灵，吓得扔下桃木剑就往外跑，那女尸好像认人似的，啊啊地叫着，支着两只手，朝二坝头追去。

几个小脚赶忙拿起棍子从后面追上去，用力打女尸的后背，女尸重重地挨了几棍子，终于撑不住了，呃的一声，身子一挺，栽在一旁，阳气散尽，彻底死了，但死不瞑目，眼睛死死盯着二坝头。

祖爷知道这个事后，立即告诉二坝头：“这个局别做了！天怒了！我们跟人斗，不跟鬼斗！”

那时的医学没有这么发达，大家都不知道人死后偶尔也有缓过来的情况，祖爷认为是老天怒了。

后来小脚们将那口装着不知是谁的尸体的棺材抬了回来，老掌柜也没再要求合葬，把女儿单独下葬了。

祖爷命小脚把那口棺材连同尸骨抬到后山，重新起了个坟，将尸骨下葬了，烧了很多纸钱，还把猪头肉、米酒等，供在坟前的案几上，当祖爷带着众兄弟三鞠躬时，阴风四起，纸钱烟灰一同飘了起来，腾得很高……

吸血的蝙蝠

这次，祖爷又选中了二坝头。

但二坝头没亲自做这个局，他把这票买卖给了“仙人手”，因为“仙人手”刚当上七坝头，根基不牢，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通过这个局，让“仙人手”在堂口立住脚。

“仙人手”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了！他和二坝头分析了这个事，张二狗要报仇，往死了整李家，但张家已经败落，拿不出太多银子，诚如祖爷所言，如果能做成双面局，收二狗家银子的同时，再收李家的银子，这才是高超的做局手法，就像当初的那位道士前辈。

后来的事件证明，“仙人手”够狠，够诈，够毒！这次做局启动了“出杀”的手段，而且是“绝杀”，把人都弄死了。

“仙人手”领命后开始布局，他先做了一个“鬼敲门”的蝙蝠局，制造恐怖气氛，用来吓唬李家的人。做局的手法也很高超，都是二坝头亲传的“扎飞”绝活。这里面要用到一种道具，就是黄鳝。

黄鳝的血，腥味极浓，能将方圆几里的蝙蝠吸引过来。夜晚如果将鳝血涂在一家的大门上，那么周围的蝙蝠就会闻腥而来，不停地拍打着翅膀，撞在大门上，这家的人就以为有人敲门，披上衣服，打着灯笼走出来，一开门，灯笼一闪，蝙蝠喜欢阴暗，最怕光，忽的一下全都消失了，这家人一看门外什么都没有，就会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到屋里，刚要睡下，又会听到同样的敲门声，再起来，开门看，还是啥也没有，如此反复折腾几次，这家人就崩溃了！等天亮后出去看，还是什么都没有，因为天刚蒙蒙亮时，蝙蝠就飞走了。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大门上血糊糊的大手印，就像鬼手拍在门上一样，其实都是做局的人涂抹鳝鱼血时，故意描绘的形状。

为了保证这个局做得万无一失，“仙人手”亲自提着鳝血，带着两个小脚，摸黑来到李家大门前涂抹。来的时候，盛鳝血的小桶是盖着盖儿的，打开后，腥气扑鼻，“仙人手”用毛刷子蘸着鳝血，亲自涂抹。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涂完了。

回来的路上，几个人格外轻松，刚走了没半里路，就感到有一群东西跟着自己，在脑袋上盘旋，正要抬起头看，结果那群东西猛扑过来，几个人一下反应过来了：是吸血蝙蝠！大家赶紧扑打脑袋，一路逃窜，跑了一里多地，进了个铁匠铺，才算安全。

其实，蝙蝠的牙齿很小，能把人肉皮嗑开的伤口也很小，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一下可以把人身体的血吸干，它们吸血很慢，只有人熟睡时，或喝醉时，赶上倒霉，才会被吸一点点，而且人感觉到疼痛后会立马醒来，蝙蝠也就无法继续吸了。“仙人手”几个人之所以抱头鼠窜，还是感觉这东西太脏了，像幽灵一样，膈应人。

回到堂口后，“仙人手”发现自己脑门子被蝙蝠磕破了一块皮，出了点血，他仔细回想为什么会把蝙蝠招来，做局前小心翼翼，做局后那些道具都扔了，怎么蝙蝠还会跟来？

后来那两个跟着去的小脚提醒说：“当时你往门上涂鳝血时，可能因为紧张冒汗了，用手擦了额头，估计就是那时不小心将鳝血涂在额头上的；也可能是鳝血腥味太浓了，涂抹大门的时候，气味沁到衣服里，一时间挥发不掉，将蝙蝠引来。”

“仙人手”一笑：“没事！这点伤算什么！”

这个“蝙蝠局”果真起作用了，李家人发毛了，本来就是迷信思想极重的家族，经过这一折腾，李家又开始四处“求医问药”了。此时，六坝头“风子手”负责的线人开始发挥作用了，告诉李家，说临镇有一个高人，专门对付这种邪门鬼祟的东西，道法高深，可以请他来看看。很快，“仙人手”应邀出面了。

李家的当家人李启铭，向“仙人手”描述了整个事件的过程，还将大门上的鬼手血印给“仙人手”看，“仙人手”心里一阵发笑，装模作样地晃着铜铃，在李家大院里转了一通，然后郑重地说：“你这个宅子里进来鬼了！”

李启铭一听，吓得一哆嗦，“敢问师父，这东西从何而来啊？”

“仙人手”说，这我得看看香，李启铭赶紧把香炉找来，“仙人手”把一股香点着，插在香炉里，过了一会儿，那股香烧成了圆井状，中间低，周围高，“仙人手”沉思片刻说：“李先生，说句不当讲的话，你做过缺德事啊！”

李启铭浑身一震，“师父何出此言？”

“仙人手”看了他一眼，说：“这把香烧得中间低，周围高，压了香头，你肯定做过大孽，压了某人的香头，或者压了某人的坟头……”说完，眼睛直盯着李启铭。

李启铭脑门子直冒汗，哆哆嗦嗦地说：“师父……果然厉害……我……我跟您实话实说吧……”

于是，就像张二狗一样，李启铭把张李两家斗法的事从头到尾唠了一遍。“仙人手”听得心里这个痛快啊，心想：这俩傻子！

最后，李启铭问，有何破解之法？

“仙人手”捋着假胡子说：“拿钱买命！你用压头石压了人家十几年，压得死人不得超生，变成孤魂野鬼，活人霉运不断，灾祸连连，你这孽做得太大了！你刚才自己不也说了吗，最近人家起坟发现了压头石，压头石一拿掉，张中谨的孤魂钻出来了，来索命了！”

李启铭一听，吓坏了，“师父救命！”

“仙人手”说：“拿钱买命，这些钱一部分用在给张家修祖坟上！修个大祠堂！另一部分，用在我帮你做法事上！你修祠堂，我驱鬼，里应外合，把张中谨的孤魂请回去！”

李启铭一愣：“给他修祠堂？他做的孽也不少啊！谁来惩治他？”

“仙人手”突然不说话了，眼睛盯着李启铭背后，将手指头放到嘴边，“嘘——”示意李启铭不要出声了。

李启铭一愣，“怎么了？”

“仙人手”直着眼说：“他就在你身后！”

李启铭一听，吓得好悬没跳起来，赶忙转了个身，“哪里？师父，您别吓我啊。”

“仙人手”继续说：“你看不到他，我能看到他，你不要再说他坏话了！他在恶狠狠地看着你。”

突然，“仙人手”从腰间掏出一个黄布袋，大吼一声：“妖孽，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胆敢害人，我这就把你收了！”

然后飞身跳到桌子上，手一扬，布袋打开，里面火光闪动，而后将布袋口捏住，用红绳扎住，从桌子上跳下来，说：“不要怕，我暂时把它收进去了！”

话音未落，突然布袋抖动，“仙人手”拼命握住布袋，却握不住，布袋里好像有东西往外顶，噌的下，布袋飞了出去，布袋口开了，“仙人手”大呼：“跑了，跑了！”

李启铭被眼前的这一幕搞晕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事情往往这样，太真了，反而假了。那些香，一开始就做了手脚，中间的都用上等香木做成，烧得快，烧得稳，周围的掺了土，当然燃烧得慢，所以才会烧出水井状。那降妖布袋，里面涂了四坝头设计的发光剂，开口见风就发光，还有后来那布袋挣脱“仙人手”的一幕，其实就是一个手法。变戏法的人都会，常见的就是弄个手绢像老鼠一样放在手里，拇指跷，四指绕，蹿来蹿去，活灵活现的，只不过“仙人手”玩得更溜，要不人家叫“仙人手”呢！

李启铭秉承了当年他老爹李文才的作风，不见效，不给钱，不见兔子，不撒鹰，此时眼珠子贼溜溜直转，看样子对眼前的事有点怀疑。这一幕，“仙人手”和二坝头早就想好对策了，马上启动第二套程序，这次要给他来个“不见棺材不落泪”！

“仙人手”说：“李先生考虑一下吧，这次解灾也不是小数目，反正性命攸关的事，谨慎为妙，但鄙人得提醒你，最近要注意家人安全，小心被鬼魂索命。我先给你几道灵符，你和家人先带在身上，可暂时顶一顶，但不是长久之计啊！”说着，拿出五张灵符给了李启铭。

李启铭千恩万谢，但就是不提钱。“仙人手”并不着急，他心里有数，好戏马上开始了。

因为之前线人提供过消息，李家总共有多少个人，“仙人手”给的这些符肯定分不过来，那么那些家仆肯定就没有，此时如果哪个家仆突然出事了，这事儿就显得太真了。

铁注杀人

“仙人手”开始“出杀”了。按照以往的习惯，堂口杀人，都由大坝头那边来实施，但“仙人手”求功心切，他太想显摆一下自己了，他向祖爷请示自己动手！

“仙人手”先给祖爷分析这个事：这次杀人，跟以往不同，要杀得诡异，杀得离奇，杀得天衣无缝，杀得悄无声息，就像真被恶鬼把命悄悄索去一样，要做成千古不破的诡异奇局！这个人怎么杀？开枪肯定不行，有枪眼；用刀捅死？有刀眼；用绳勒死？有勒痕；下毒毒死？银针可以查出！这个人死得必须平静，没有任何外伤和毒伤！

祖爷问：“那怎么弄？”

“仙人手”说：“铁注！”

这方法不说则罢，一说将祖爷也震了。具体操作方法是，弄一根一尺来长，大约小拇指一样粗的铁棍，一头磨出得尖尖的，用炉火把整个铁棍烧得通红，把人的肛门掰开，用铁钳夹住烧红的铁棍，从肛门里捅进去，铁棍顺直肠而入，破丹田之气，将九曲回肠戳穿后，直达胃部，一直到整根铁棍都没入肛门，再用锥子往里顶一顶，此时掰肛门的人将手撒开，肛门会缩进一块，这样整根铁棍就完全看不见了。

这种杀人方法只在宋朝出现过一次，当时是包拯破的案。这种手法实在是太隐蔽，太诡异了！试想，如果直接用没烧红的铁棍往里捅，肯定鲜血直流，粪便横出，而且还很难捅进去，而烧红的铁棍就不一样了，烧红的铁棍有700多度，进入人体后会把肠道和内肉烧焦，根本流不出血来，血肉相连处，经高温烧化，就没有任何阻力了，铁棍能够轻松直入，整个人从外表看，什么伤口都没有，但里面已经烧焦了。

古时没有建立在现代解剖学上的验尸手段，所以即便是当时有名的捕头和县令，也很难察觉其中的奥妙。宋朝那一例，是奸妇谋杀亲夫，由于紧张，铁棍捅得不够深，肛门包裹的不太严，包拯大人也是冥思苦想了几日，才发现这屁股里的端倪。如今，兵荒马乱的，谁会耗尽心思，去帮着推敲一个家仆的死啊。

当然，要用“铁注”的手法杀人，前提是这个人必须处于昏迷状，或者被迷魂散撂倒了，或者是喝得酩酊大醉了，否则直接往他肛门里捅铁棍，他还不疼得咬掉舌头啊！

这个事，终究不是“仙人手”一人完成的。祖爷怕他手脚不利索，还是派了堂口几个真正会武功的高手，夜里潜入李家，吹迷魂散后，将一个家仆用被子卷了扛出来，趁他昏迷之际，两个小脚各把一块屁股，掰开肛门，“仙人手”亲自将烧红的铁棍插入，然后将死尸再放回李家。一个无辜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第二天，日头高起，李家人醒后就炸锅了。又找人，又报官，结果局子里来了几个当差的，晃荡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子午卯酉，最后断定，是“心疾”！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心脏病突发！但李启铭可不这么想，这家仆脸色惨白，浑身毫发无损，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仙人手”说的冤魂索命，马上遣人请来了“仙人手”，于是顺理成章，一切按照“仙人手”下的套，花了个倾家荡产，又做法事，又给张家修祠堂。

这回张二狗乐了，心里那个痛快啊，他哪知道，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得意了，他马上就要完了。等他把唯一的家底拿来重谢“仙人手”后，“仙人手”也该对他下毒手了！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怕漏局，这种双面局，一旦两家有一天对上了，或者二狗哪天像他爷爷一样喝多了，说出去，就完了。所以“仙人手”要封他的口。本来是要制造个火灾什么的，将一家人都烧死算了，但祖爷不同意，最后二坝头说：“别弄死了，弄成哑巴吧！哑巴不会说话！”

“仙人手”说：“不会说，但他会写啊。”

二坝头说：“那就弄成傻瓜！”

祖爷再三思考，说：“留下孩子，别伤孩子。”

于是，在二狗家的祠堂修完之际，全家高兴地宴请“仙人手”。“仙人手”带着四坝头用夹竹桃汁和河豚毒汁秘制的“逍遥散”去赴宴了。这是一种伤人大脑的毒药，人吃了后，毒性透过口腔和消化道被吸收，先是晕厥，每日迷糊几次，一般人都认为是劳累所致，不出半月，则毒性发散，大小脑一同萎缩，人就痴呆了。

二狗家的人痴呆后，李家还问“仙人手”，这是不是天报？“仙人手”说：“当然了，你拿钱救命了，他们没有，他们对你家也使过坏，谁做的孽，谁自己偿，天谴了！”此刻，李家心里也舒服多了，本来花了一大笔钱为仇人修祠堂，心下有些别扭，如今看到张家家败人傻，心底的仇恨也彻底消了。

“仙人手”靠“扎飞”摆平了两家的恩怨，为堂口赚了个盆满钵盈，那两家斗法三代，各施毒计，最后都栽到了阿宝的手上。“仙人手”本可以借此一举成名，稳坐七坝头的位置，但人算不如天算，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天谴了”，他疯了，几天后就死了。虽然祖爷判断出他是狂犬病，但始终没找到病因的来源。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20世纪80年代，我的儿子和女儿上初中后，有一次开学发新书，儿女都背了一书包新书回来，向我炫耀，我才在他们的生物课本上看到，蝙蝠这种动物也携带狂犬病毒，但概率很低，0.5%，就是这个概率，让“仙人手”碰上了，天要灭他，没办法。

这个局做得很完美，也很悲壮。做完后，祖爷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举行庆功会，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好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忏悔？还是在思考如何在兄弟们面前再次阐述他“替天行道”的理念？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杀过无辜，但这次他破戒了。要说缺钱？尽管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了，但祖爷执掌“木子莲”二十多年来，精心谋划，伺机出千，大大小小的局也做了上千个了，东、南、西、北四大堂口，就是我们有积蓄，只要省吃俭用，过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

随后的事情更是让各个坝头不解，甚至小脚们都有怨言了，也就是在刚刚召集的大堂会上，祖爷把堂口大量的金银无偿赠予其他堂口。坝头们都不明白，为什么祖爷要拿堂口这么多的血汗钱去救济别的堂口，搞得自家兄弟举步维艰！弄点银子，做做样子不就行了吗？

祖爷说：“当初你们加入堂口的时候，都立过誓，怎么到了关键时刻都忘了？虽然不是一个堂口的，但大家同属洪门，都是‘江相派’传人，都是兄弟！”

这话唬得大家不做声了。祖爷说得没错，每个人喝鸡血酒的时候，都忘情地大喊：“此夕会盟天下合，四海招徕尽姓洪，金针取血同立誓，兄弟齐心要合同！”往昔惊心动魄的岁月里，大家就靠这些誓言凝聚着、帮扶着，相互慰藉着。

祖爷这话虽不假，但以他做任何事都留有后手的风格，还是让人感觉不对劲，掏空了自己堂口的腰包，去救济其他堂口，他不怕手下的弟兄心寒吗？

凡人终究是凡人，看得就是不如祖爷远。后来的事证明，祖爷下的是一盘大棋，祖爷要做全国最大的“大师爸”，而且是唯一的“大师爸”！这才是真相！

几十年来，祖爷早就发现了“江相派”的弊病，就是四大堂口各自为政，虽然每年有一次大堂会，会议上也会达成一些妥协，但整个“江相派”没有统一的领导人和强大的执行力，这也是它始终成不了大器的原因！

现在正是风雨摇曳的时刻，祖爷在收买人心，他要把整个“江相派”收归己有，就必须不漏掉任何一个阿宝。踩着白花花的银子和冤死鬼的鲜血，祖爷要登上“江相派”的最高峰！

第四章   巧设美人局，为中国第一暗杀王王亚樵复仇

生辰八字测祸福

“仙人手”死后，三坝头一看机会来了，就极力推荐他的得意门生王家贤，向祖爷建议让他坐上七坝头的位置。经过堂会的几次讨论，尽管二坝头心里不舒服，祖爷还是点头通过了。王家贤终于坐上了第七把交椅。

王家贤跟祖爷时，是1946年，他瘦瘦的，高高的，很爱干净，每次出门都穿着整齐的长衫，头发打上油，向后抿着，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他说他的名字是父亲给他取的，取家道贤良之意。我想他老爹给他取这个名字时，肯定没想到他以后做的都是坑蒙拐骗的事。

他对外的身份是国民初级小学的教书先生。他读的书多，口才一流，思想前卫，写的一手好文章，深得民国时代的女性爱戴，更是祖爷的好军师。每次做局之前，都会参考他的意见。谁能想到这身居校舍的教书先生竟是骗子团伙的一分子？

他第一次帮祖爷做大局，是针对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夫人。那年国民党前线吃紧，那个军官寄回一封信，信中都是视死如归和卿卿我我的言辞，满篇透露着生离死别。弄得这夫人每日以泪洗面，不思茶饭。

她的这个状态直接影响了孩子，她的儿子正好就读于王家贤执教的那个学校。那时的小学语文很注重人文教养，第一篇课文就五句话：“猫捕鼠，犬守门，各司其事；人无职业，不如猫犬。”说的就是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每个生灵都要各司其职，一个人如果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连猫狗都不如。我不知道王家贤每次给孩子们讲解这篇课文时，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那夫人的孩子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全班十七个人，就他背不下来这五句话。王家贤问他怎么回事，他低头不说话。后来王家贤一再追问，他才说他妈妈因为爸爸的事情天天不开心。

王家贤敏感地抓住了这个信息。当晚就和祖爷商量是否可以做局。祖爷说，可以，不但要做，还要做大，生死的事情，肯定是高价钱。

王家贤就以孩子上课精力不集中为由，找那妇人谈。人长得俊，办什么事都顺利，王家贤就是这种人，很文雅，很书卷气，说话文绉绉的，又有礼貌，结果那夫人第一次见王家贤，就将满心的忧愁一股脑地道出。

王家贤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您丈夫戎马沙场，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文人自愧不如！”

那夫人叹口气，说：“先生谦虚了。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文辞托江山，笔下有刀锋，先生教书育人，也是泽被后世啊。”

王家贤没想到这夫人修养这么高，平时都是他口若悬河地说，没想到今天碰上一个更能说的。

王家贤也叹了口气，说：“只希望夫人能够静下心来，静候您丈夫的佳音。否则，你的状态已经严重影响了令郎，他每日上课都走神，久而久之，恐影响学业。”

那夫人点点头，说：“话虽然这么说，可谁能做得到！我丈夫生死未卜，叫我怎么能静下心来！”

王家贤感觉机会来了，一本正经地说：“夫人信命吗？”

那夫人一愣，“命？我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王家贤开始出千了，“夫人，我倒是认识一个老前辈，他精通奇门八卦，能掐会算，据说给政府中的很多高官都算过，生死富贵一算便知，很准的。要不请他给您……”

王家贤还没说完，那夫人忙说：“真的吗？能找到他吗？”

王家贤一看，上钩了，这哪是吊狍子啊，分明是狍子自己往家跑。

王家贤说：“夫人别急，那老先生是我的莫逆之交，应该能约上，不过他很忙，我尽量帮你约。”

那夫人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劳烦先生赶紧帮我约，越快越好，花多少钱都行。”

这才是阿宝们最想听到的话，王家贤说：“一定，一定。我今晚就去他家看看，您放宽心。”

那夫人激动地说：“谢谢先生了！谢谢先生了！”

人在过度悲伤或过度高兴时，都会变傻，况且还是个独守空房的女人。王家贤回来跟祖爷一汇报，祖爷说：“她有多少家产？”

王家贤说：“不好说，住的是洋房，从家里的摆设看估计是个团级干部家庭。”

祖爷想了想，说：“熬她几天。”

王家贤第二天又去了那夫人家，说：“昨夜我去找老先生了，他最近手头的事比较多，本来要去外地的，听我说了你这事后，他暂时不去了，也就这两三天，就能见面。”

那夫人说：“谢谢您了！谢谢您了！越快越好！”

三天后，三人在一家茶楼见面了。

祖爷道骨仙风，王家贤倜傥风流，那夫人做梦也不会想到面前这两位谦谦君子竟是十足的骗子。面对两个男人，那夫人还有些不好意思，怯怯地说：“有劳先生了。”

祖爷说：“研易者，慈悲为怀，夫人不必客气。你的事，王先生已经给我讲过了。”

那夫人说：“那就劳烦先生帮我看看我丈夫吉凶如何？”

祖爷说：“从夫人面相上看，夫宫色泽暗淡，官寿不起，恕我直言，你丈夫的处境很危险。”

那夫人一听就傻了：“那……那有生命危险吗？”

祖爷不慌不忙，“夫人莫急，你告诉我你先生的生辰八字。”

那夫人报出后，祖爷思考片刻说：“我断令夫的额头上有一颗大痣，不知对否？”

“太对了！”那夫人激动了，“就在额头偏左的位置。”

祖爷又说：“他眼睛大，下巴尖尖的。”

“先生说得太对了！”那夫人回答说。

王家贤也赶忙一脸敬佩地说：“老先生真是道法高深啊，晚生佩服，佩服！”

祖爷不动声色，掐指一算：“夫人的生辰也请告诉我。”

那夫人忙把自己的生日报出。

祖爷又是掐指一算，然后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说：“嗯，有救了，有救了。”

那夫人一听“有救了”，坐不住了，眼睛里满是渴望，“先生是说我丈夫有救了？”

祖爷说：“夫人的八字正好能生助您的丈夫！他幸亏娶了你，否则这次在劫难逃。”

这是先打后隆。

那夫人说：“也就是说，我旺我丈夫？”

祖爷说：“是的。”

那夫人说：“那怎么才能化解这灾难呢？”

祖爷沉思了一会儿说：“就看夫人愿不愿意了。”

那夫人一愣：“先生这是说得哪般话，我当然愿意了！就是让我死，我也愿意！”

祖爷说：“夫人真是大善之人啊！你丈夫娶了你，真是他的福分！我前天碰到一个和你类似的情况，那夫人一听说解灾要花钱，就犯嘀咕了。唉，我都不知说什么好，究竟是钱重要，还是丈夫重要！唉。”

那夫人说：“先生放心！只要能救我丈夫，给您多少钱都可以，我愿意。哪怕倾家荡产！”

祖爷一听，马上把脸拉下来，“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给我钱？鄙人虽一世清贫，但还知道仁义二字！”

那夫人懵了，惴惴地说：“先生……刚才不是说要花钱解灾吗？”

祖爷生气地说：“夫人小看我了！我说解灾花钱，是让你替丈夫花钱，不是给我钱，你的命局中官星被财星牢牢克住，只有把财花出去，才能解救官星，你的丈夫才能回来。所以我才说让你花钱，但钱不能乱花，要用在积功德上，既把钱花出去，又替你丈夫积了功德，这是一举两得。”

那夫人追问：“怎样才能积功德呢？”

祖爷说：“你看通往南镇的那座桥，年久失修，老百姓每日从那里来来往往，有时还有商贩套马车路过，多危险，早就该修了，你捐些钱，把桥修好，既替你丈夫解了灾，又为老百姓造了福祉！古人常讲，修桥铺路，功德无量。这样多好啊。”

还没等那夫人说话，王家贤先站起来了，给祖爷深深地鞠了一躬：“先生真是慈悲为怀，晚生深受感动。”说着，眼圈还红了，一副受教的样子。

那夫人说：“先生真是好心人！那大概需要多少钱呢？”

祖爷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地保吧，到时候把钱给他，他会组织人修。”

那夫人欣慰地说：“这就解了我丈夫的灾了吧？”

祖爷坚定地说：“肯定解了！心要诚，不要敷衍了事。”

那夫人点点头，说：“一定，一定！先生，耽搁您这么长时间，我……我该给你您多少钱？”

祖爷摇摇头，“夫人正在难处，我不过凭一技之长为夫人排忧罢了，这个时候要你的钱，夫人这不是骂我吗？”

那夫人更加不好意思了，说：“那我该怎么感谢您呢，您为我这事这么费心，我……”

祖爷挥了挥袖子，又指指桌上的茶碗：“两袖清风，一杯淡茶，足矣，足矣！”说罢，一饮而尽，拂袖而去。

望着祖爷远去的背影，那夫人一声长叹：“都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今日见到这位老先生，才知道人心未泯。”

王家贤附和着说：“老先生一向视钱财如粪土，这样的人，世上已经不多了。”

后来这夫人花了很大一笔钱来修那座桥，那个收钱的地保其实和祖爷是一条线上的，早就被祖爷买通当刀使了，用在修桥上的钱只是小头，大头都被祖爷和地保均分了。至于祖爷算出她丈夫的长相，都是王家贤去她家时，偷偷观察墙壁上的照片获取的信息。那个夫人一心惦记丈夫的生死，哪知道这里面这么多猫腻。

我很佩服祖爷的手法，千隆并施，恰如其分，最后还弄了个高风亮节。后来我曾问祖爷，“万一，她丈夫回不来怎么办？”

祖爷说我死脑筋，他说：“不怕她丈夫回不来，怕的是她丈夫回来，万一那小子回来了，转过味来，还真不好说。回不来就不用怕了，一个没了丈夫的遗孀，能把你怎样？脑子不转弯！”

我恍然大悟，紧接着问：“如果她丈夫回来了，找我们麻烦的话，怎么办？”

祖爷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做阿宝畏首畏尾，还不如回家喂猪。”

后来，王家贤又接二连三地往那夫人家跑，祖爷看出有些不对劲，在一次堂会上说：“钱都圈来了，就别想着圈色了，贪多会惹出麻烦。”

唬得王家贤脑门子直冒汗，一个劲儿地说：“明白，明白。”

后来有一次喝酒，我和王家贤聊天，王家贤说他对那夫人动心了，就当时那夫人那种无依无靠的状态，凭借他对女人心的揣摩，再加自己的长相和手段，不出一个月，肯定能弄到手。其实也没想长久，就想睡一晚，捡个漏儿而已。

他说那个女的是个知识分子，懂诗词，有修养，他就喜欢这样的。我说你经常逛窑子，还在乎这一个呀。他说不一样，窑姐再漂亮，也只是个皮囊，千人骑，万人跨，怎么能和良家妇女比！

最后王家贤喝多了，嘴里唠叨着：“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而后，昏昏睡去。

我知道王家贤是个心很高的人，一直怀才不遇，最后在阿宝的队伍里得以施展才能，他心痛。其实哪个做阿宝的不是如此，天天行尸走肉般活着，借酒浇愁，花下风流，痛快过后，是无尽的伤感和迷茫。谁不想堂堂正正地过日子，娶妻抱子，安稳度日，垂垂老去，儿女成行，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可阿宝们已经没有这种幸福了，在物欲中醉生梦死，掏空了身子，更掏空了灵魂，表面上的风光永远无法掩盖心底龌龊和自卑，夜深人静时，每个阿宝都会想，想曾经干干净净的自己，想如果没走这条路生活也许会是另一个样……

如今，风度翩翩、满腹经纶的王家贤终于熬到了坝头的位置，从此，大家都管他叫“七爷”。

中国第一暗杀王

1948年9月份开始，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决战阶段，至1949年初平津战役结束，国民党主力部队已被基本消灭，长江以北大部分地区已经解放。北派的“雪萌草”掌门人钱跃霖，迫于日益严峻的形势，终于肯放下“大师爸”的身份来投靠祖爷了。

一山不容二虎，就像梁山泊里的宋江和晁盖，终究要有一个来领头。尽管钱跃霖甘愿俯首称臣，愿意在祖爷手下做个坝头，但祖爷手下的七个坝头哪个能容下他！钱跃霖的年纪比祖爷还大，为人阴险狡诈，曾经动过南派掌门人江飞燕的色念，要不是祖爷出面调停，估计两个堂口会有一场血战。

听二坝头说，江飞燕比祖爷大一岁，祖爷尊称她为“燕姐”，乔五妹死时，当地黑帮来闹事，还是祖爷带着兄弟亲自去摆平的。钱跃霖投靠祖爷后，江飞燕还专门修书一封，派小脚送来，提醒祖爷要防范这个家伙。

因此，对于钱跃霖的到来，大家都心有防范。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祖爷。

堂口的气氛已经不太对了，表面上一团和气，但实际危机重重。尤其是王家贤当上七坝头后，二坝头心里颇为不悦，和三坝头的关系也日趋紧张，再加上堂口里突然来了个钱跃霖，虽然他说愿意在祖爷手下当个坝头，但祖爷说这可使不得，钱爷还是钱爷，大师爸还是大师爸，等过段时间，条件允许了，还是要帮助钱爷另立堂口。如此一来，堂口就无缘无故多了个大师爸，每次开堂会，钱跃霖像模像样地坐在祖爷旁边，偶尔祖爷还会听取他的意见，弄得下面的坝头很不自在。

那段时间，每次开完堂会，祖爷总是会把我留下，让我给他泡茶。这个大家都没意见，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又笨又傻，没人对我起防范心。

祖爷对茶真的很讲究，每次品茶，些许的差异，他都能品出。有时，沏茶时我走神了，祖爷品尝后，会说：“大头，这次你没用心。”

我觉得祖爷就是个神人，能从茶的味道中品到人心的散与静。那段时间，我和祖爷每次都会喝茶到深夜，他睡不着，不停地喝茶，我能看出他在思考问题。

有时，我们也会聊一些堂口的事情，其实我说什么都无所谓，还是那句话，大家都知道我傻，没有什么心眼，也不会捣什么鬼，这要换做旁人，每天与祖爷聊到深夜，大家肯定会起疑心，至少也会起嫉妒心。所以，傻有傻的好处，傻子无欲，无欲则刚。傻，有时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天然屏障。

有一晚，祖爷问我：“你对目前堂口的现状有何看法？”

我摸不清祖爷什么意思，支支吾吾不敢说。

祖爷说：“大头，但说无妨！我们之间的话，仅限于你我二人。”

我说：“祖爷，有些事我不明白，不知您为什么那么做。”

祖爷笑了笑，说：“接着说。”

我看了看他，怯怯地说：“比如，您不该收留钱爷，更不该让他旁听堂会，虽然都是兄弟，但毕竟不是一个堂口的，堂口的大事他都知道了，这样不好。另外，您也不该这么快提王家贤做七爷，因为仙人手刚刚去世，二爷还在悲痛之中，这样一来，堂口就不合了……”

说完，我不敢抬头，生怕说得不好，惹祖爷生气。

祖爷呵呵一笑，说：“大头，如果你是我，你是希望堂口的兄弟团结一心呢，还是希望他们互有隔阂？”

我说：“当然团结一心了！大家一条心，才好办事！”

祖爷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说：“是啊，一条心好办事，也容易坏事。”

当时，我对祖爷这句话很不解，直到后来四个坝头联手“爬香”时，我才恍然大悟，幸亏是四个坝头造反，要是七个坝头同心，一起造反，祖爷就完了。那一刻恍然记起小时候看过的小人书《千家斗》，里面有一句话：“自古臣子不斗，皇帝焉能坐安稳？”祖爷高明啊！

祖爷没有回答我关于钱跃霖的问题，看来那时，时机还不成熟。

那段时间，六坝头“风子手”也很少出去，总是跟在祖爷身边，几乎形影不离。堂口的人都知道，“风子手”的主要工作是负责联络线人和黑道，如果他不出去了，蛰伏于堂口，说明堂口内部有问题了。

“风子手”是在王亚樵的“斧头帮”混大的，从小耳濡目染江湖中事，为人忠肝义胆，正气凛然。祖爷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收至麾下的。这件事还得从张丹成老爷子说起。

张丹成死时，王亚樵专门前来吊唁，带来了一大笔份子钱，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九爷来给祖爷撑腰了。张丹成死前，虽极力培养祖爷，又一再叮嘱周震龙、涂一鸣要悉心辅佐，但江湖险恶，祖爷那时不过二十出头，要玩转一个堂口，不光对内要压得住，对外更要摆平道上的关系，所以张丹成曾几次修书给王亚樵，要他帮忙把祖爷扶起来。

在中国，人的关系硬不硬，后台大不大，关键看红白喜事都有哪些人露面。王亚樵不但来了，而且还带着重金来的，道上的人一看这阵势，也明白一二了。

祖爷自然明白这里面的恩情，张丹成死后，祖爷每年都去看望王亚樵，祖爷曾无数次对堂口的兄弟说：“九爷（指王亚樵）是真英雄！国人如有十之一二像九爷那样，中国就不会亡！”

1935年，祖爷去拜会王亚樵，在王亚樵的堂口见到了14岁的“风子手”，那时他还不叫“风子手”，王亚樵管他叫“小六子”，祖爷看这小子年龄虽不大，但目光冷峻，举手投足都透露着冷静与刚毅，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这些年，祖爷心里一直有个结儿，就是每次堂口与道上的人出现大的摩擦，他总是要亲自求助于王亚樵，总是麻烦人家，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他想从王亚樵那边挖一个人过来，这样两个堂口的关系就更近了，一旦有道上的事要摆平，祖爷不用亲自出面了，派这个人出去就行，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事，这个人责无旁贷。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如果直接把王亚樵的心腹挖来，先别说王亚樵答不答应，祖爷自己也张不开嘴。那些誓死追随王亚樵的心腹也不会跟祖爷，或许根本不把祖爷放在眼里，所以，祖爷要找一个合适的人。这个人的资历不必有多深，但他的根子要硬，只要一提起他的父辈人物，就能够让道上的人畏惧三分，这样，初期的目的就达到了，这个人在父辈的关系网中成长，随着时间的推移，等老一辈退隐了，他就真的能够大显身手、为己所用了！

那天，祖爷一眼就看上小六子了，问王亚樵：“九爷，这个人是……”

王亚樵笑着说：“这是我盟弟的侄子，你别看他小，能耐可不小。自幼习武，精通宗鹤、八卦、洪拳，轻功也很好。”

祖爷思考片刻，终于忍不住了，对王亚樵一抱拳：“九爷，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否？”

王亚樵笑了，“贤弟是指小六子？”

祖爷一惊，坦言道：“君子不应夺人之美，可堂口近期人才凋零，小弟也是求贤若渴。我看这位小兄弟一表人才，又是九爷堂口之后，必深受九爷长期感化，重情重义，小弟求之不得！”

王亚樵哈哈大笑，“我们兄弟之间，你就不用‘隆’我了，直接说想要他就是了！”

在王亚樵面前，祖爷还真有点嫩，被王亚樵这么一说，祖爷脸都红了，但，反而轻松了，直接说：“求九爷成全！”

王亚樵说：“我没意见，关键看他自己，这个娃子可拧得很。”说着，对小六子一招手，“小六子啊，这位大师爸要收了你，你愿意跟他走吗？”

祖爷那时三十多岁，小六子瞥了祖爷一眼：“你有什么本事？”

祖爷笑了笑，反问道：“你有什么本事？”

小六子一撇嘴，说：“我能躲过子弹。”他说的能躲过子弹，其实并不是真比子弹跑得快，他只是很灵活，能够准确判断出开枪人的射击方向，在对方扣动扳机前，足下运力，先一步逃脱。有一次他跟他叔叔出去行刺，结果对方反击，这小子上蹿下跳，一梭子子弹愣没打中他。

祖爷四下看了看，当时桌子上正好有一盘杨梅，祖爷抓了几颗，笑着说：“这样吧，你要能躲过我这几颗杨梅，我就不收你了，你要躲不过，你就乖乖地跟我。”

小六子一听眼珠子都气红了，心想这真是吹牛不怕闪了舌头，随即扎起裤腿儿，撸起袖子，说：“来吧！”

王亚樵在一旁眯着眼直笑。

祖爷说：“等会儿。”

小六子一愣：“怎么，害怕了？”

祖爷数了数手里的杨梅，说：“一共五颗，我再加一条，这五颗如果有一颗没打中你，就算我输！”

小六子的鼻子已经冒烟了，“少啰唆，来吧！来吧！”

祖爷这是激将法，人一着急，就容易乱阵脚，他越急，祖爷越沉稳。祖爷紧握杨梅，在胸前晃了晃，手上运力，突然手臂一抖，大喊一声“招！”

小六子一直盯着祖爷的手腕，眼看手臂甩过来，他猛地低头，随即做了一个“旋子”，翻向一旁，立稳身形，发现并没东西打到自己，刚要高兴地大喊，祖爷手腕一翻，一颗杨梅嗖地飞出，正中他的额头，这力道也够大，杨梅嘭地炸开，小六子的额头上随即崩出了一个红印。原来刚才祖爷第一次是虚晃一枪，根本没射出杨梅，等小六子的“旋空翻”落定后，才真正发出一颗。

小六子大喊：“你耍赖！你刚才根本没……”

话音未落，祖爷又是一抖手：“又来了！”这一次更快，更猛，嗖地一下，杨梅正中小六子咽喉，小六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嗓子呴的一声，话也说不出来了。

祖爷再次抖手，这次是三枚齐发，小六子虽拼尽全力躲闪，但还是一颗打在胸部，另外两颗打在腹部。

王亚樵哈哈大笑，对祖爷说：“想不到老弟还有这番本事，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涂一鸣的手法！”

祖爷一抱拳，“九爷见笑了，确是涂老前辈所传！”

此时，小六子愤愤地站在旁边，右手揉着咽喉，似乎那股劲还没缓过来。

王亚樵笑了笑，对小六子说：“看什么看，你可是输了！刚才这几颗杨梅，颗颗都打在了你的要害处，如果换做飞刀或铁钉之类的，你就完了。”

小六子撇着嘴说：“他耍赖。”

王亚樵说：“江湖杀戮，从来都是不按规矩出牌，胜者王侯败者贼，输了就是输了。到了祖爷的堂口，你要听话，好好干，仁、义、礼、信，一个都不能丢，否则，我不饶你。”这句话，是说给小六子的，也是说给祖爷的。王亚樵虽落草为寇，但一生正气凛然，别看他现在帮祖爷，一旦祖爷胆敢走上歪路，他肯定第一个灭了祖爷。

祖爷听罢，忙起身施礼：“谢九爷！”

小六子说：“我可以跟你，但有个条件。”

王亚樵脸一沉，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可抵赖。”

祖爷忙说：“不妨事，不妨事，你说什么条件？”

小六子说：“你要教给我这套打杨梅的功夫！”

祖爷和王亚樵相互一望，而后哈哈大笑。小六子就这样跟了祖爷。后来，在堂口，经过祖爷的精心培养，他终于能够独当一面了。由于他拳术高，轻功又好，精于黑道公关和做局踩点，就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所以祖爷送给他一个雅号——“风子手”。

“风子手”来到堂口后第二年，王亚樵就被暗杀了。“风子手”为此哭了一宿，他要报仇，要搞暗杀，最后被祖爷硬生生喝住了！祖爷说：“你能斗得过军统的人吗？九爷是中国第一暗杀王，最后都死在他们手上，你这是去送死！九爷把你交给我了，我现在以大师爸的身份命令你，不准去！”

嘴上虽说不准去，但祖爷心里很难受，祖爷生平最佩服的人就是九爷王亚樵，而且九爷也在祖爷危难之际数次伸手援助。祖爷也想报仇，但这次对手是军统，祖爷不敢鲁莽行事。

正在此时，江淮地区的另一位大师爸出现了，于是两位大师爸联合做局，做了一次生离死别的美人局。

迷信的军统特务

来找祖爷的那位“大师爸”，真名叫张恩瑞，说到底，这个张恩瑞，还是个爱国人士，早年加入过“工人纠察队”。“四・一二”政变后，他誓死追随上海第一杀手王亚樵，与国民党势不两立。他的队伍不大，专门圈恶人、坏人，圈来的钱，很大一部分都交给王亚樵，用于杀手们的活动经费。祖爷先前拜访王亚樵时，张恩瑞以“江相派”同道中人的身份，数次陪同接待，他和祖爷的关系一直很好。王亚樵死后，他“跳场”了一段时间，风声过后，他赶紧来找祖爷商议。

王亚樵是近代有名的爱国人士，先后策划过刺蒋、刺宋、刺汪等震惊中外的暗杀活动，炸死日本派遣军司令陆军大将白川义则后，更是名声大噪，蒋介石每次提到他，假牙就会发酸。这么厉害的一位人物，最终还是死在一个叫婉君的女人手上。戴笠一手策划了美人计，令一代枭雄命归黄泉。

祖爷知道，戴笠本身就是一个很迷信的人，经常找人算卦，为了弥补自己命局中缺水的现状，先后取了“汪涛”、“涂清波”、“沈沛霖”、“洪淼”等十几个带水的名字，他还荒唐到把曾国藩的《冰鉴》、麻衣道人的《麻衣相法》等算命看相的书编为特务教材，作为特务们的必修之课。在戴笠的影响下，他手下的特务们都迷信得不得了，有事没事就会参访高人，探讨命理。

张恩瑞也深知这里面的玄机，所以这个局很好做，也很难做。好做是说军统的特务们都很迷信，容易找到突破口，难做是指这些特务们在戴笠的影响下或多或少都懂点命理，而“江相派”并不是真正的算命先生，只是打着这个算命的旗号骗人，所以在做局过程中一旦出现理论性错误，对方就很容易起疑心。最关键的是，这个局要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要把对方弄死，要弄死戴笠，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现实，要弄死他手下的人，很容易惹出事端，到时候被军统盯上，引起军统局的反扑，对“江相派”恐怕是灭顶之灾。

思考良久，张恩瑞说：“圈钱吧，圈了钱，买枪买炮，我拉起队伍，才能跟这帮人对着干！”

祖爷点点头。两人商议，这个局从妓院铺设。

祖爷之前也做过不少美人局，有时会让一些女阿宝充当妓女，去勾搭那些高官巨贾；有时会让一些男阿宝充当有钱人，去妓院调戏那些和高官巨贾们常有来往的妓女。这两种手法目的都一样，就是套取信息，择机出千。

当时那种社会，妓院是整个社会的信息窗口，多少机密都从妓女口中流出。因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一旦上了床，动了情，就会掏心窝子，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床上都敢和对方倾诉。

很快，张恩瑞安插在妓院的女阿宝传来消息，说最近有几个军官总来光顾，每次都点很多姑娘，出手阔绰，而且还经常调戏姑娘，给姑娘看手相，看面相，说：“老子一看你这手相，就知道你哪年破的处。”

祖爷猜想这很可能是军统局的特务们，只有军统局的人才这么热衷算命看相。而军统局的开支又获得上海黑帮的大力支持，特务们花钱大手大脚，真是个圈钱的好机会！

因为王亚樵的原因，张恩瑞怕自己在军统局留下案底，他不能亲自出马，所以这个局，要祖爷亲自上。

张恩瑞计划先让一个叫花月容的女阿宝，去“凤鸣楼”佯装做妓。说到这里，张恩瑞有些伤感，这个花月容二十来岁，是张恩瑞的王牌，生得貌美如花，早年家境贫寒，家里把她卖给了戏园子，张恩瑞看戏时，看中了她，把她赎了出来，并很快发展为女阿宝。花月容从此成了张恩瑞的得力助手。原本张恩瑞是要把花月容收房的，但碍于“大师爸”的身份和兄弟们的面子，一直没有正式聘娶，其实他手下的兄弟们都很明了，他和花月容独处时，兄弟们都会退下。

花月容有时会问张恩瑞：“什么时候，你会娶我？我们离开这些是是非非，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每当这时，张恩瑞就会把她揽在怀里，轻声地说：“会的，会有那一天的。”

张恩瑞能够让花月容出场，也是做了很大思想斗争的，毕竟是自己心爱的女人。堂口里也不是没有女阿宝，但素质都不够，包括那些分散在青楼的小脚们，有的虽然生了一副好皮囊，但脑子不够用，有的虽然能够见机行事，但长得又歪瓜裂枣。唯有花月容，生得好看，又学过戏文，风花雪月的文句会得不少，还会唱昆曲，察言观色，目测毫厘，对付这等军统特务，也只有派她出场了。

这就像祖爷手下的人一样，论狠，大坝头当先，杀人不长眼；论“扎飞”，二坝头独占鳌头，钻进棺材跟死人睡一觉也没事；论才学，三坝头绝对独树一帜，天文地理、阴阳八卦，没有他不知道的；还有那四坝头、五坝头、六坝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但一看综合素质，没人能跟祖爷比，所以这次做局，祖爷必须亲自出马！

花月容潜入“凤鸣楼”后，第二天晚上就来了几个军统特务，老鸨领着姑娘们一字排开，特务们挑了几个，不太满意，然后问：“有没有其他人了？”

老鸨堆着一脸笑，说：“长官，我这正巧刚来了一位姑娘，原是大家闺秀，后来家境没落了，才流落到这青楼里来……”

老鸨还没说完，几个特务就叫嚣起来：“还不赶紧叫她出来！”

老鸨又笑了：“长官们不要着急，这姑娘有言在先，她在房门外贴了一副上联，谁要能对出她的对子，她才肯接待，否则……”

一个特务急了：“妈的！一个婊子还弄这么多事！我去把她揪出来！”说着提枪要往楼上走。

此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特务说话了：“站住！没素质！当年蔡锷将军和小凤仙青楼吟诗作对，成为一段佳话，不要动不动就动粗，素质！懂吗？老鸨，你带我去看看，我来对。”

这个人正是后来祖爷下手的对象，他叫徐怀近，军情处副处长。

在老鸨的带领下，徐怀近登上二楼，来到花月容的门前，门两侧果然有一副对联，上联是：“阴阴阳阳阴阳不定风月事。”下联还是一张白纸，没人对出。

徐怀近沉思了片刻，对老鸨说：“拿笔来。”

老鸨为其拿了笔，徐怀近撩起袖子，在空白纸上用柳体工工整整地写下：“善善恶恶善恶有报江湖人。”

老鸨一看，赶忙对着屋里喊话：“花姑娘，有客人来对对子了，是位长官。”

时候不大，门开了，花月容手绢掩面楚楚动人地走了出来，徐怀近一看，心跳不止，这姑娘生得太漂亮了，细皮嫩肉，身姿窈窕，眉目含情，流转顾盼，正常的男人看了都会心动。

花月容看了看下联，点点头，莞尔一笑，说：“长官请。”

徐怀近一笑，做了个礼让的姿势，“姑娘请。”

花月容走了进去，徐怀近甩了老鸨一沓钞票，说：“取些酒菜来。”然后挥挥手让其他几个特务退下去，自己走进屋里。

不一会儿，堂倌托着传盘上来了，一壶女儿红，四碟小菜，花月容斟了一杯酒，递给徐怀近，徐怀近接过后，说：“有劳姑娘了。敢问姑娘芳名？”

花月容回答：“小女姓花，名月容。”

徐怀近笑着说：“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是为花月容，姑娘果真人如其名啊。”

花月容脸一红：“长官见笑了。小时候，家里人都叫我月儿。敢问长官尊姓？”

徐怀近一愣，说：“我姓徐，你可以叫我徐处长。月儿姑娘，气度不凡，缘何流落到这……”一时觉得语失，徐怀近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花月容淡淡一笑，说：“徐处长不必拘礼。小女原是临安人，因家中突遭变故，才不得已走此下策……人不果腹仍有脸，树虽空心犹带皮，要不是我母亲病重，无钱医治……”说着，两行热泪滚下。

徐怀近忙把手帕拿出，替花月容拭干眼泪，花月容顺势坐到了他的怀里。

徐怀近轻声地说：“别担心，跟我说说。”

花月容伏在徐怀近的胸口，说：“我家本是临安大户，父亲是个茶商，后来父亲被仇人所害，家境开始没落，两个哥哥都当兵死在了战场上，今年年初母亲染了风寒，后来病情加重，发展成肺痨，每日咳血。看着母亲这样，我心如刀绞，只要能赚到钱，给母亲治病，让她吃上点好东西，受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说罢，又流泪了。

徐怀近紧紧把花月容搂在怀里，说：“不要怕，不要怕。你我萍水相逢，也是缘分。我会帮你的。”

花月容站起来，又为徐怀近满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了一杯，举起酒杯，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小女并非生性浪荡之人，即便是进了这青楼，也不是随意之人，所以才写了这副上联在门上，至少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小女才肯接纳，先前几个人对得乌七八糟，直到处长您来了，小女才倍感欣慰，徐处长文武双全，小女敬佩，我来敬您一杯。”

徐怀近开心地笑了，把花月容揽在怀里，痛痛快快地把酒喝了。随后，花月容又满了几杯，两人都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两人静静地偎依着。月色停留在柳梢，微风从窗子里吹进，院中的玉兰花香迎面扑来，抛去所有的阴谋和罪恶，此情此景就像一幅画，定格在温馨的爱情里。

三更时分，徐怀近解下花月容的外衫，花月容羞涩地捂着红肚兜，说：“徐处长，可否宽限小女两天？”

徐怀近不解，问：“为什么？”

花月容一脸惆怅地说：“我自幼体弱多病，母亲曾叫一位算命先生给我批过八字，说必须过了20岁生日，方可行房事，否则，必活不过22岁，还有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因此，请处长……”

徐怀近一愣：“哦，这样啊，这么说，月儿姑娘还是处子之身？”

花月容脸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徐怀近温柔一笑，“呵呵，古人常说动若脱兔，静如处子，难怪月儿姑娘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沉稳与含蓄，呵呵，不急，不急。”

花月容赶忙行了个万福，说：“谢谢处长，这真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小女命苦，乃浮萍归海之人，却没曾想能在这烟花之地遇到处长这样有情有义的人！”

徐怀近高兴地笑了，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有个算命先生……”

花月容说：“嗯，这个人很厉害，曾是家父的旧交，他曾断家父中年有性命之忧，怎奈家父对此并不在意，家父是个倔脾气，常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出事那年，那个算命先生还专程到我家告知解灾方法，但家父忙于生意，并未接纳建议，结果当年冬天，家父就被仇人所害，从此家境败落，他还算出我的两个哥哥有灾……这一桩桩的事，后来都应验了，所以小女才很在意自己的圆房时间，小女并非惜命之人，只因母亲有病在身，我放不下她，无论如何我都要将母亲养老送终……可最近母亲病情越发严重，我不想顾及这些事情了，心想死就死吧，死前能让母亲吃上口东西，死了也值……”

没等花月容说完，徐怀近就打断她的话：“不要说傻话，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沉思了一下，又说，“你说的这个算命先生叫什么，何方人士？”

花月容说：“这个算命先生，人称铁版先生，据说是什么铁卜子道人的嫡系传人……”

徐怀近抢话说：“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铁版先生吗？”

花月容笑着说：“小女非官非仕，哪懂得看报纸，不知处长说的是哪位。”

徐怀近说：“肯定是了，肯定是了，你还能找到他吗？”

花月容说：“他云游四海，行踪不定，这个不好说，但每年家父忌日，他都会赶来凭吊。”

徐怀近说：“令尊什么时候忌日？”

花月容说：“本月初七。”

徐怀近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天助我也。”

花月容问：“处长说什么？”

徐怀近说：“没什么，没什么，下次，带我去看看你母亲吧。”

花月容说：“不劳处长了……”

徐怀近说：“要的，要的，一定要看望一下。”突然又问：“你们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花月容答道：“大锥子胡同，28号，月初刚搬来的。”

徐怀近说：“好，下次你带我去。”

花月容说：“谢谢处长关心。我今夜不能陪处长入寐，就给处长唱一首昆曲吧。”说着又给徐怀近斟了一杯酒。

徐怀近笑着说：“好啊。”

花月容手抚三弦，唱了一段《点绛唇》，平仄回转，余音绕梁，听得徐怀近不停地抚掌助兴，唱到动情处，徐怀近竟身不由己地靠近花月容，将其搂在怀里。

此时有个小特务敲门进来，看来是催促徐怀近时间到了。徐怀近走到那个小特务跟前，低语了几句，那个小特务打了敬礼，退下了。

花月容说：“处长若有事，只管去忙，小女遇到了处长……心就……有所属了，处长只管去忙公事，月儿就在这里等，处长一日不来，月儿就等一日，处长一年不来，月儿就等一年，处长今生不来，月儿就等到下辈子。”

徐怀近愣愣地看着花月容，花月容痴痴地望着他，徐怀近轻轻地将花月容搂在怀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鸡叫三遍，东方泛红，很快日头跳了出来，徐怀近整理了一下衣装，对花月容说：“月儿姑娘，徐某两日后再来见姑娘。“

女阿宝爱上军统特务

徐怀近走后，花月容在屋里梳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将楼下的一个姑娘喊来，密语了几句，然后自己换了身衣服，奔向大锥子胡同。约摸半个时辰，来到28号院门前，轻声叩门，喊：“妈？”

没多久，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额头上缠着白布，一副身染重病的样子，高兴地说：“女儿回来了？”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

没等花月容开口，老妇人就对她使了个眼色，眼角扫了扫墙外，大声说：“女儿啊，刚才有两个好心人来我们家，说是你的好友，问了问我的病情，还给我留了些钱，真是好心人啊。”

花月容心里咯噔一下，一边搀扶着老妇人进屋，一边说：“妈，什么好友啊？叫什么名字啊？”

老妇人说：“我问了，他们没留姓名，就说是你的朋友，说以后还会来看望我。”

花月容说：“噢，妈，下次他们来，您记得让他们留下名字。我也好知道是谁啊。”

老妇人叹口气，说：“对啊，对啊，我们娘儿俩算是遇到贵人了，你父亲死得早，两个哥哥也走了……”

花月容说：“妈，你提这些干什么，有女儿在，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走进屋里，把屋门关上，老妇人马上扯下头上的白布，花月容冲着老妇人诡秘地一笑，那老妇人将手指放在嘴边，“嘘——”示意花月容不要太放肆。

两人又在屋里娘啊闺女地对答了几句，花月容开始从院子里弄来干柴烧火做饭，炊烟顺着烟筒冒出，袅袅直上，一直散到高空。

其实，这期间，后墙外一直有徐怀近的特务监视偷听。昨晚，在花月容向徐怀近诉说身世时，徐怀近就准备摸一下花月容的底。快天亮时，那个小特务上楼来，徐怀近对他低语那几句，就是让小特务马上赶到大锥子胡同28号，看看究竟是否如花月容所言。

祖爷和张恩瑞这两个老手在布局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提前安排一个年龄大的女阿宝，化了装，病怏怏地卧床在28号院里，随时恭候特务们的到来。

果然天刚蒙蒙亮，那老阿宝就听到有敲门声，她披上衣服，佯装病态，打开院门，一看是两个陌生人，心下早有准备了，一边把他们让进屋里，一边顺着对方的询问，唉声叹气地诉说自己的家事，与花月容说的一模一样，其间还不停地咳嗽，用手帕捂着嘴，似乎要把肺咳出来。咳了一阵，停下来，打开手帕，先前夹在手帕中的血泡破了，昏暗的屋子里，特务们以为她真吐血了。

那几个特务与老妇人交流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破绽，就依照徐怀近的吩咐留了些钱，然后溜到后墙外，开始蹲点。这些特务也真是狡诈，他们要看看花月容回来后，两人是个什么情况，结果花月容与老妇人将母女情结演绎得天衣无缝，两个特务也放心地回去汇报了。

花月容刚进门时之所以惊讶，是没想到徐怀近的特务会来得这么快，她甚至没有察觉徐怀近是什么时候告知特务们的。对于一个阿宝来讲，这是致命的失误，阿宝们是不能错过对手任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的，花月容心下一阵迷茫，自言自语：“我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问：“什么怎么了？”

花月容一愣，“哦，没什么。”

夜里，花月容又回到凤鸣楼。这边的情况，花月容已让小脚告知了张恩瑞和祖爷，她要依照计划进行下一步的演练，怎么说，怎么做，怎么出千，怎么收网，所有环节一遍遍地在脑海中过着。再也没有嫖客敢上楼打她的主意了，因为徐怀近走前甩给老鸨一大笔钱，告诉她：“花姑娘，我包了。”

夜深了，花月容也累了，喝了几口茶，解下外衣躺在床上，想睡觉，又睡不着，只好静静地发呆。徐怀近的样子不停地在她眼前翻腾。徐怀近的确英俊伟岸，黄埔军校的高材生，笔直的腰板，彬彬有礼的举止，想着想着，花月容竟不由自主地笑了，突然又止住了，愁容代替了笑容。她清楚，她只是个阿宝，是个地地道道的骗子，徐怀近是她的狍子，是她的对手，这一切都是局，都是戏，终究要曲终人散。

第二天傍晚，花月容吃过晚饭，刚打扮好在闺房坐下，就听老鸨一声高叫：“哎——哟，长官来了，花姑娘在楼上等您呢！快进，快进！”

随后是一串军靴踏上楼梯的噔噔声，花月容忙打开屋门，徐怀近大踏步走过来，两情相见，如隔三秋，徐怀近微微一笑：“月儿姑娘。”

花月容含情脉脉地说：“处长。”

花月容正要把徐怀近让进屋里，徐怀近一摆手，“不急，月儿姑娘。”说着，一转身，摘下手套，伸手对身后的特务说：“拿来。”

一个特务将一束美丽的鲜花递到徐怀近手里，徐怀近双手将鲜花举到花月容的面前，眼睛望着花月容，深情地说：“月儿姑娘生日快乐，祝姑娘花容永驻，永远漂亮。”

花月容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辛亥革命后，尽管西学东渐，国民日益罗曼蒂克，但这种西式的浪漫之举，除了志摩、悲鸿之类的大才子玩玩，军统特务弄这个还真少见！花月容自幼贫苦，早年深陷梨园，从戏词中学的都是张生、莺莺之类的棋盘下隐涩之爱，哪经历过这轰轰烈烈的场面啊。

花月容眼睛竟然湿润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怯怯地接过那束鲜花，满脸绯红，低声说：“处长请进！”

徐怀近对身后的特务和老鸨说：“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打扰！”

进屋后，花月容一下投进徐怀近的怀抱，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徐怀近又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是一只雕有龙凤花纹的玉镯，他对花月容说：“这是我报考黄埔军校前，临行时母亲拿给我的，她告诉我要我送给她将来的儿媳，现在我已经找到了。”

花月容深情地望着徐怀近，“处长。”

徐怀近将花月容轻轻搂在怀里，说：“我已经派人去看望过你母亲了，以后，我会同你一起照顾她老人家。你再也不用为生活担忧了。”

花月容伏在徐怀近的肩头流下眼泪，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是一名妓女。

依照大师爸张恩瑞的安排，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花月容无需献身，她本可以依照计划，以父亲三年孝期未到为借口，躲过今晚的一劫，但她变卦了，她主动宽衣解带……

后来，花月容死后，张恩瑞派人清理她的遗物时，在她枕下发现了一张纸，是花月容亲手写的小楷书信，也算是花月容内心最深处的独白吧。她写道：

将军卿卿如晤：

妾身卑贱，生不逢时，意欲昏昏度日，了此一生，怎料上天怜妾，得与将军。将军雄姿英发，待妾恩重如山，妾得将军，云胡不喜？妾漂泊廿载，受尽苦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自遇将军，方谙女儿之味！

妾乃九流骗子，深陷三途恶道，自遇将军始，遍施欺诈之伎，将军在局中，妾身在梦中，将军待妾之情日益一分，妾身心痛亦增一分，将军进，妾心碎。而今，将军还在局中，妾梦已醒，妾何尝不想久在梦中！

妾不怨天，不怨命，妾得将军之爱，此生足矣！从来鸳鸯多悲散，自古多情伤离别，妾将不久于人世矣！将军阳间为人，妾身阴间做鬼，自此阴阳相隔，各依天命。人如清风肉似泥，人死无情花落去，妾生前身不由己，死后魂安何处？妾惟恋将军，九死而不能忘！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望君伏惟珍摄，妾不尽依迟。

妾 月容

丙辰日丑时

她称这个特务为将军，言辞中莫不是真情卓爱。这真是纱帐暖，红烛摇，一夜云雨百恨消；军统情，阿宝爱，真真假假已无碍。

她自己也知道，这终究是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其实，她早就死了，死在自己的爱情里。

算命先生的美人局

依照计划，花月容要在自己“父亲祭日”，向徐怀近引荐祖爷。几天交欢，徐怀近和花月容已经无话不谈。花月容用小脚们提前准备的月经之布，也巧妙地成全了自己处女之身的谎言。

引荐之前，花月容一再叮嘱徐怀近：“千万不要说你是军官，因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正常情况下是没有机会接触到军统高官的，如果让那位先生知道了我来青楼做妓，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肯定会心痛！我一直对母亲说，我在一家饭馆做帮工，为了洗刷那些盘盘碗碗，我整夜都要加班。”

徐怀近点了点头，说：“我就说自己是个商人，是你父亲生前的一个朋友。”

这其实是个声东击西的套儿，只有徐怀近隐藏自己的身份，祖爷再将他的身份揭露出来，才显得祖爷道行高深呢！表面上看，花月容出此策，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其实是为了减少徐怀近的提防力。

徐怀近以茶商身份，在一所酒楼长袍大褂地和祖爷见面了。

刚落座，就听他谦卑地说：“久慕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道骨仙风，名不虚传。”

祖爷呵呵一笑：“阁下过奖了，一介草民苟活乱世，何谈大名。”

徐怀近笑着说：“先生过谦了，幸得花姑娘引荐，否则无缘面见先生。”说着递出一张纸条，“这是鄙人的八字，劳烦先生给看看。”

祖爷接过八字，看了看，沉思了片刻，突然道：“阁下，可懂三纲五常？”

问得徐怀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怯怯地说：“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祖爷说：“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仁、义、礼、智、信。阁下毫无信义，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徐怀近一惊，“此话从何说起？”

祖爷一笑：“月儿跟我说你是茶商，我观阁下八字，并非商贾之人，商贾之人不会是这个八字！”

徐怀近脑袋开始冒汗，问：“这个……那您看我八字，应是从事何职之人？”

祖爷说：“阁下八字格局迥异，三奇拱照，官杀合身，乃出将入相，做官之造！”

这一招真是连千带打，千隆并施，一步到位。

徐怀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请问先生，我能位居多高之职？鄙人目前正在升迁的关键时刻，不知能否击败对手，请先生指点。”

祖爷笑了：“一个茶商，怎么还有升迁之机？”

徐怀近脸一红：“先生恕罪！鄙人确实不是茶商，而是在政府任职。几日前于青楼之中巧遇花姑娘，姑娘也是生活所迫，才堕入这青楼之中，我与姑娘一见钟情，才得以约见先生，姑娘怕先生知道这些事后传信与她母亲，所以才出此下策。”

祖爷无奈地摇摇头，“花家的变故，早在我意料之中，早年我就提醒过她父亲，可他听不进去……”

徐怀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唉，人各有命，先生不必自责，其实鄙人对四柱和相术也略知一二，不知先生对中华术数有何高见？”

祖爷一听，这话里有话，于是笑着说：“易与天地准，能弥纶天地之道。学易贵在明理，理不明，学的越多，就越困惑！”

徐怀近说：“先生说得对，鄙人正有几个问题想不明白，虽思考多日，仍不得释然，请先生不吝赐教。”

祖爷说：“请说。”

徐怀近说：“首先是面相的问题。古书中常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为福相。可我看到满街碌碌无为之徒，很多也是庭阁圆满，为何却是这等下贱？又如相书中常说，观人财运看鼻子，鼻梁隆起，丰满有肉，乃大富之命，我常见黄包车夫、码头苦力，很多都是大鼻之人，却劳苦清贫，又作何解？”

祖爷哈哈大笑：“阁下错矣！如此下去，恐……恐日后贻笑大方！相术终归五行之法，五行者，金木水火土，天庭地阁、三停五岳只不过是五行部位的形象表述，五行贵在融通，单表一处无所谓吉凶，五官结合起来看才是正理，君不见朱元璋马脸驴唇，单看每个器官都狰狞无比，但五官组合在一起，恰恰藏风聚水，五行畅通，于是一统霸业，位居九五之尊。同理，单看人的鼻子，不分析其他各宫配合，是不能准确判断财运吉凶的。况且一个鼻子又有山根、年上、寿上、准头四部分之分，只看高隆有肉，不辨曲直色泽，如何断准？学易贵在融通，张良去《太公兵法》之糟粕而成《奇门遁甲》，徐子平补李虚中‘三柱’之不足而造‘四柱’，邵雍破八卦之序而演《皇极经世》，学易者不明阴阳，不求辨证，乃庸才也！”

祖爷这是在“打”，所谓“急打慢千”，祖爷抓住他理论中的漏洞，滔滔不绝，一气呵成，“打”得徐怀近不得不五体投地。

这就是祖爷的真本事了。做阿宝的分两类，一类完全靠骗，一类有些真本事。阿宝不学真正的周易，混到老死也只是个“脚”。真本事从哪里学？一是堂口元老代代相传，二是参访民间高人。祖爷早年从张丹成那里继承了一些周易常识，后又频频拜访各路民国大贤，融会贯通，收获不少真东西。

祖爷曾教导我们：基于周易产生的一切算命术，关键在于变通。

就像这面相、手相，普通人只知道“这个人鼻子长得好，又高又直”、“那个人眼睛长得好，丹凤眼”、“这个人手长得好，绵囊手”，岂不知相术要“五行配合，形神兼备”。

什么叫五行配合？祖爷做过解释：人体器官和五行是搭配的，眼睛属火、耳朵嘴巴属水、颧骨属金、鼻子属土、头颅眉毛属木，五行相生相克，任何一个器官过大或过小，都会造成人体五行之气的失衡，比如鼻子过大，而双颧不起，下巴又小，整个鼻子在脸上就显得特别突兀，鼻子属土，土多金埋、金消水减，鼻子以泰山压顶之势压倒双颧，吞没法令和下巴，这就是大凶之相，所以一个人的吉凶不在于某个器官长得好看与否，而在于面部各个器官的整体和谐，谓之“五行配合”。手相也是同一道理，手相的好坏不只在于几条主要手纹，手纹固然重要，生命线要长、串钱文要深、感情线要稳、智慧线要透，但整个手掌的手型、厚度、润泽度更要考究，手型分五种：金型手、木型手、水型手、火型手、土型手，手掌上再起八卦，分为乾、坤、震、离、兑、巽、坎、艮八个宫位，宫位和手型要相配，不能相冲相克，手纹和宫位要相配，不能相刑相害，所谓：掌型八卦为主、为君；纹理色泽为辅、为臣。先观掌型，再观纹理，五行相配，造化可测。

什么叫形神兼备？中华相术起源先秦，成形于秦汉，中国第一女相师许负就提出了“形神共参”的理念。形就是外表，包括人的面相、手相、骨相、痣相等等；神就是一个人透露给外界的气质、气场，也就是人的精神面貌，古人常讲：表形易断，神气难测。祖爷说过：真正的高人，你从他身边走过，根本不用看什么面相、手相，你的吉凶祸福、穷通夭寿，他都了然于胸，一个人的行、走、坐、卧，一举一动，处处透露着吉凶。传说当年李鸿章带着三个人去曾国藩府上求职，正巧赶上曾国藩在院中散步，那三个人往那里一站，还没来得及说话，曾国藩只瞟了一眼，就对李鸿章说：“靠左的人可小用；中间的人不可用；靠右的人可重用。”曾国藩只看了他们的站姿和眼神，就下了定论，后来历史印证了曾国藩的论断，靠右的那个人正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台湾第一巡抚——刘铭传。曾国藩死前，把自己对相术的研究整理成一部书——《冰鉴》，也就是现在徐怀近等人学习的教材。

在祖爷面前，徐怀近还是个雏儿，但他还是不死心，又问了祖爷一个在命理界极富挑战性的问题：“先生，那么依你看，八字推命的准确度如何？”

祖爷听后，微微一笑，说：“刚才我已经提及了，八字说到底就是一个人的生日，由出生的年、月、日、时四组干支组成，每组两个字，共八个字，故称八字，又因其由年、月、日、时四柱构成，所以也叫四柱，八字算命又叫四柱算命。最初由唐代进士李虚中创立，但当时只是三柱算命，只考虑一个人的生年、生月、生日，没考虑生时，到了宋代，徐子平发现三柱论命的不足，将三柱发展成四柱，把一个人的出生时辰也纳入考虑的范围，至此，八字算命才算成形，由于徐子平的巨大贡献，八字算命亦被尊称为子平之术。之所以有这历史性的一跃，是因为徐子平考虑到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人太多了，如果不将出生的时辰纳入考虑的范畴，那么同一天出生的人三柱都一样，命运就该一样，这显然太荒唐！而纳入了时辰，则将同一天出生的人又划分到12个时辰之中，时辰的不同会导致吉凶的不同，这样分析起来就更细致更准确了。但这样就完美吗？非也！同一时辰出生的人也很多，他们的八字一模一样，难道命运就一样吗？当然不是！所以，依鄙人之见，如果能将一个时辰再进行细化，细化到某一刻钟，则精确度更进一层，不过，那就不是八字算命了，而是十字算命！当然，这只考虑了时间要素，还未考虑空间要素，出生的地域环境也会对命运产生重大影响，阁下想想，就在此时此刻，中华大地有多少人降生？这些人八字一样，但出生环境千差万别，有的在江南温湿之地，有的在塞北严寒之地，地势、光照、冷暖皆不同，命运自然不一样！所以，依我看来，八字只是总概，只有配合风水和相术，才能更加精确！”

祖爷说完后，静观徐怀近，徐怀近已折服了，站起来，深鞠一躬，“先生深谙易理，学贯古今，佩服，佩服！”

说完，思忖片刻，又对祖爷深鞠一躬，“先生，鄙人有一事相求，请先生教我。”

祖爷镇定地说：“阁下请讲。”

徐怀近说：“我所在的部门近期要重划编制，我还想更进一步，不知先生能否施展道法，助我一臂之力，鄙人定有重谢！”

祖爷沉思了一下，然后一声叹息。

徐怀近见状忙追问：“先生为何叹息，难道我这命局有不祥之兆？还是……”

祖爷说：“学易之人贵在坦诚，我必须如实告诉阁下。”

徐怀近说：“正是，先生有话尽管讲！”

祖爷说：“阁下今年命犯小人，总是有人给你背后使坏，让你不得安心！”

徐怀近说：“太对了！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平日里称兄道弟，暗地里下刀子，可恨！可恨！”

这都是花月容传来的消息，这几天巫山云雨后，徐怀近就会把花月容搂在怀里，大骂军统同僚的阴险狡诈。其实，即便花月容不传消息，祖爷也能摸个差不多，军统中的人参差不齐，黑白混杂，明争暗斗，这已不是什么秘密。这东西妙就妙在当局者迷，徐怀近每日为提防身边同僚算尽天机，却不曾想军统之外也是暗藏玄机。

祖爷接着说：“阁下要平步青云，官升一位，必须做两件事。否则，非但高升不了，还会有官灾。”

徐怀近赶紧问：“哪两件？先生赐教！”

祖爷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不可，不可。”

徐怀近有点着急了，“先生但说无妨，需要多少花销？”

祖爷一笑：“不是钱的事，是……阁下对道术也有研究，不知是否听过采阴补阳之说？”

徐怀近一听，脸红了，“这个……这个听过，就是通过男女交合，达到阴阳平衡的目的，《千金要方》里提过，先生是何意思？”

祖爷说：“此法的精髓在于取处女先天之阴，补男人后天之阳，阁下八字四柱纯阳，阳气过盛，今年又是阳气旺盛之年，盛极而衰，阁下必须找到处子之身进行交合，阴阳调和，则官位可及。但，男女之事，须你情我愿，阁下万万不可强求，否则有悖天理，还不如不做！”

徐怀近一听，心下乐了，“真是天助我也，月儿就是处女啊！”但他没说出来，依然道貌岸然地说：“嗯嗯，先生说得对，这种事强求不得，怎能以一己之私祸害良家姑娘啊。我慢慢寻着，如天助我，必将会遇到，天不助我，我也认了。”嘴上虽这么说，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祖爷瞅着他这副德行，心里一阵暗笑。接着说：“另外，如果他日天公作美，遇到这样一个女子，一定要注意，行房事后，告诫女方一年之内不得近水，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徐怀近一惊：“什么意思？”

祖爷说：“女子先天之阴气泄尽后，需慢慢恢复，打个比方，这就像烈日下的嫩苗，多日灼晒，耗干了水气，焦渴至极，此时需要水，但一定要缓缓细流，慢慢滋润，否则一旦大水狂灌，非但救不了它的命，还会逆反而死。万阴之阴水为至，女子交合后，要远离大江大河，否则性命堪忧！切记，切记！”

徐怀近一听，出了一身冷汗，“这么厉害啊！鄙人记下了！先生刚才说两件事，还有一件是……”

祖爷微笑着说：“另一件就简单了，不会伤及人命，都是积善行德的事了。阁下命局中火势强烈，需以湿土收敛火气，十二地支各有生肖所属，所谓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这十二生肖中的牛，在五行中类属湿土，阁下可取天地大衍之数50为最，圈养50只牛，不要再让它们劳苦耕作、受人鞭打，也不再宰杀食肉，每日草料喂食，让其寿终正寝即可。阁下若能达成此愿，不但官运亨通，还可以平添寿命！”

徐怀近问：“此话怎讲？”

祖爷说：“六道众生，各有灵性。牛从牢，狗从狱，你看这两个字的结构，牛在牢中，狗在狱旁，宰杀肉食这两种动物的人都没好下场，活着不长命，死后下地狱，你非但不吃它们，还解救它们，自然寿数增长、官运亨通了！”

徐怀近恍然大悟，“先生慈悲为怀，鄙人敬佩啊！不过，这兵荒马乱的，要想一下凑够这50头牛来圈养，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祖爷点点头：“事在人为。阁下可派手下去牲口市场上看看，但有一点，要诚实交易，不可掠夺，否则就是造业了！”

徐怀近连连点头，“先生放心！多谢先生指点！”说着拿出一沓钞票，要给祖爷。

祖爷一摆手：“不必了，他日阁下功成名就时，再感谢也不迟。”

徐怀近彻底无语了。

其实，民国时期的牲口市场本不景气，抗战后，更是萧条，张恩瑞为了这个局，一个月内派了几十只小脚在江淮地区走家串户收购牛犊，牛犊成本比起成牛相对要低，所以花销不大。后来眼见日期临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成牛也开始收购，最后干脆直接偷，结果总算在祖爷出马前，凑够了几十只牛。然后让阿宝们扮作牲口贩子牵着牛犊每日在附近的牲口市场溜达。同时又联系当地黑帮，暂时驱赶了牲口市场内的“戳驴腚的”，派阿宝们自己入市充当“戳驴腚的”。

“戳驴腚的”是黑话，是牲口市场买方和卖方的中间人。因为买方和卖方互不相识，牲口市场水太深，黑话和黑活太多，买卖双方都不敢贸然交涉，久而久之，协调买方和卖方关系的中间群体出现了，他们作为中间人，平衡双方利益，达成协议后再抽成。

阿宝们充当了“戳驴腚的”，这样一来，卖方和中间人就都是自己人了，可以实现利益最大化。

别看徐怀近搞人的情报易如反掌，搞牲口市场的情报却是外行，平日里他也不关心这个。

那段时间，牲口行情陡变，价格一涨再涨，徐怀近动用了很大一笔特务经费，才勉强购得50只牛。在郊外圈了一块地，雇了几个劳工，每日负责喂养。这一切弄完后，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夜里躺在床上和花月容聊天，“月儿，你说这事荒唐不荒唐，这事要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花月容说：“有什么荒唐的？关乎命运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爹爹就是不信这位先生的，才落得家破人亡。要说荒唐，你们那些官爷们才荒唐呢，你不是说过吗，你的上司，那个戴局长都换了十几个名字了，还有那个蒋委员长，每到一个地方安兵扎营时必看风水……”

“行了，行了，我的小姑奶奶，这些事可别对外人讲，都是机密。”徐怀近打断花月容的话，将她搂在怀里，两人亲昵起来。

徐怀近突然想起了祖爷的叮嘱，忙对花月容说：“月儿，你今年千万不要去江边，先生说了，要明年入夏后方可近水。”

花月容笑着说：“你怕我淹死啊？”

徐怀近说：“别胡说，什么死啊死的！晦气！”

他哪里知道，依照张恩瑞和祖爷的计划，花月容必须“死”一次，否则，无法脱身，更容易漏局。于是花月容便在徐怀近去临镇督办之际，与徐怀近的家仆出去逛街，她说她怀孕了，要去江边鱼市上买鲤鱼放生，希望自己和徐怀近的孩子将来能够“鲤鱼跳龙门”，女家仆死活拦不住，只好陪着去。

张恩瑞已经提前安排好小脚在鱼市里蹲候，那天正好江水涨潮，就在花月容和女仆站在江边放生之际，鱼市里一阵骚乱，好像有人抢鱼，结果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人，一拥而来，连追带打的，花月容和女仆都被撞到江水里，等女仆被人救上岸时，花月容早已消失在滔滔江水中。

女仆连滚带爬地跑到家里，慌忙给徐怀近打电话，徐怀近疯了般地赶了回来，面对滚滚江水，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没了，他站在江边，眼泪都哭干了，死的心都有。

一连几个月，徐怀近都打不起精神，花月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花月容走了，把他的心也带走了，他每天都会来江边溜达一阵，夜里，躺在床上望着空空的屋顶，回忆他和花月容的每个日夜，想到动情处，又不免热泪盈眶。

他打算今后好好照顾花月容的“妈妈”，他要履行对“月儿”的承诺，他怎么知道，那位“妈妈”也必会不堪丧女之痛而“投江自尽”。

局结束了，所有的人都要撤了，除了那50只牛，兀自地吃着草，徐怀近一无所有。

花月容和那位老阿宝回到堂口后暂避了几日，张恩瑞和祖爷开始为他们摆庆功宴。

分别了这么久，张恩瑞也着实想花月容，饭后，张恩瑞把花月容留下来，紧紧抱着她，“月儿，这次多亏你了。”

花月容一声苦笑：“大师爸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这不是折杀小的嘛。”

张恩瑞说：“月儿，你知道我这次圈这么多钱做什么吗？”

花月容说：“不都是为了堂口的兄弟们的生计吗？”

张恩瑞一笑，说：“嗯，这么说也对，不过这次是为了兄弟们的长远生计做打算。”

花月容奇怪地问：“长远？”

张恩瑞说：“对，这是我们最后一票了！”

花月容惊诧：“最后？”

张恩瑞说：“你不是经常问我，什么时候我能娶你，我们离开这些是是非非，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吗？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些是是非非，离开这一切，换一种生活，光明正大地生活。”

花月容惊得从张恩瑞怀中坐起，“我怎么听不明白？”

张恩瑞说：“骗子生活不是长久之计，九爷死后，我就打算洗手了，我要投靠李济深去抗日，这次圈的这些钱都会用来买枪火，过两天我会和大家摊牌，原意跟我走的，我都带着，不愿意的都切了……我会带着你，今后好好待你，明媒正娶……”说到这儿，张恩瑞紧紧握着花月容的手，眼睛湿润了。

花月容沉默了。

“怎么？你不高兴吗？我们马上就走上正途了，你马上就是我的媳妇了。以后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张恩瑞深情地看着花月容说。

花月容沉沉地说：“高兴，高兴。”

张恩瑞慢慢解下花月容的衣服，附身而上……

女人一旦变了心，在床上的一切都会变味儿，这种感觉说不出，但能感觉到，折腾完后，张恩瑞靠在床头，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说：“你不对。”

花月容也不反对，也不出声，沉默了许久，说：“什么不对？”

张恩瑞说：“你还在局中。”

花月容又是一声苦笑，“每天不都在局中么？”

张恩瑞深吸一口烟，吐出，烟圈打着转腾起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久，张恩瑞说：“说出来吧，说出来。”

花月容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我……能自己生活吗？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也不会说。”

张恩瑞的手一颤，长长的烟灰掉在地上，又是一阵寂静。花月容依旧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张恩瑞断断续续地说：“这些年……你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如果你有什么选择，只要不妨害我的大事，我……就放过你。”

花月容猛地抬起头，注视着张恩瑞，说：“肯放过我？”

张恩瑞紧皱着眉头，不说话。

花月容突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发誓绝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我会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会说！我只求和他在一起，我只求和他在一起！”

张恩瑞愣住了，看着花月容，良久，说：“起来，起来，好好说，说说怎么回事，我放了你。”

花月容疑惑地看着张恩瑞。张恩瑞微微一笑：“别怕，说说。”

花月容心一狠，将内心埋藏的一切从头至尾讲了出来，她讲到了徐怀近如何真心对待自己，自己又如何情不自禁爱上徐怀近，讲了好久，好久……最后流着泪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这次我走不出来了，走不出来了。这些事，我以后不会说出来，绝对不会说出来！堂口要散了，我不会妨碍你做大事，我只求你放过我！”

张恩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最后轻声地问：“这么说，你……真的爱上他了？”

花月容深深地点了点头。张恩瑞双眼一闭，泪水滑落下来。

花月容没说话，默默地从张恩瑞房里退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取出笔墨，写了一封自知永远寄不出的信，写好放在枕下，自己对着镜子梳理了一下，然后躺在床上，枕着这封信幸福地合上眼睛。

黎明前，一声枪响，寂静的夜空跟着一颤，花月容死了。没人知道张恩瑞是出于大事的考虑，还是个人的怨恨，总之，他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更没人知道花月容死前是否真的睡着了，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也许她听到了张恩瑞的脚步声，更听到了他扳机扣动的声音，她没有躲，她也无处躲，天下虽大，却没有她容身之地。

多年以后，祖爷再次谈起这个局，总是唏嘘不已。谁人为好，谁人为坏，谁在局中，谁在局外，祖爷说不清楚，张恩瑞也说不清楚，徐怀近更说不清。花月容走了，带着她一生的苦，了不断的情，彻底走了。

日本军打过来后，祖爷派人将那些牛分给当地的老乡，抗日相持阶段，这些牛被老乡们套上车，帮忙运送前线退下来的中国军队伤员。祖爷慨叹：“人养牛三年，牛报人一生，善恶相报本简单，缘何人与人却总是剪不断，理还乱！”

后来，祖爷听说徐怀近与军统分道扬镳了，结果受到追杀，跑到香港，之后再没消息。

张恩瑞骗了钱财后招兵买马，拉起队伍与军统局周旋，据说先后刺杀了戴笠手下多名亲信，后来张恩瑞投靠了反蒋抗日的李济深。全面抗战爆发后，张恩瑞数次请愿上前线，在1940年桂南战役中被子弹打穿了胸膛，死前留下遗愿，火化后要将骨灰运回老家，埋在一个叫“花月容”的孤坟旁边。

这个美人局，是“江相派”第一次与国民党军统正面交手。所幸的是，军统的特务们并未察觉，更未引起对方的反扑。“风子手”想为九爷报仇，祖爷也想为九爷报仇，祖爷通过这个方式给了“风子手”一个交待，也给“风子手”上了生动的一课。“风子手”从此明白一个道理，凡成大事者，必不逞一时之勇，拼命谁都会，一条命值几个钱？

随着军统势力在中国的日渐扩大，祖爷料到总有一天，“江相派”会和军统局狭路相逢，但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这么意外。

第五章   算命行当中隐藏的周易玄机

军统追杀

1943年，四大堂口在重庆开大堂会，那次祖爷带上了“风子手”。结果因为之前西派掌门人秦百川没有处理好跟当地军阀的关系，差点被人家一锅端。老谋深算的祖爷，也差点趁机借刀杀人，灭了秦百川。

秦百川是四川的“大神仙”刘从云的得意弟子，刘从云何许人？西派“龙须芽”堂口的第14代掌门人，“一贯先天大道”的创始者，曾经当过大军阀、“四川王”刘湘的军师。当年张丹成春风得意时，西派的掌门人是段金山，刘从云只是段金山堂口的一个小脚，但刘从云聪明绝顶，有胆有谋，段金山死后，他很快成为堂口的掌门人。

1936年，刘湘识破了刘从云的伎俩（后文细表），下了追杀令，刘从云吓得赶紧躲了起来。1938年，刘湘病逝，刘从云返回四川，想重新执掌堂口，但堂口早已被秦百川釜底抽薪，已没有他的位置。刘从云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没有办法，秦百川一句话就能治死他：“刘湘死前留下遗言，一、抗战到底，誓雪国耻。二、追杀刘从云，解心头之恨。”言外之意就是，你刘从云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敢露面当大师爸？自此，刘从云隐匿上海，解放后，被成都中院判了死缓，后来病死。

秦百川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又是一个极为好面子的人，他并没有告知大家他当时正与某个军阀起冲突。堂会开到第二天，外围放风的小脚就来报，说一队带枪的人正朝这边奔来。

秦百川当时就火了，从腰里拔出枪，大喊：“妈个铲铲！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祖爷感到这里面有事，立即说：“不要急！先躲一躲再说！”

几个坝头掏出枪，把子弹顶上膛，大家开始撤离。正规军和山里的土匪就是不一样，人家是有策略的，先前那一队人是造势的，就像赶鸭子一样，先把你赶出来，亮亮人数，其实外围通往山里的各个要道早已打好了埋伏，参加大堂会的几十号人，刚到一拐弯处，林子里呼啦冒出一队人，上来就开枪。

“风子手”一下把祖爷扑倒在地，自己却中了一枪，正好打在了左胳膊上。

“小六子！”祖爷心疼地大喊。

祖爷知道出大事了！这都是正规军！秦百川捅的这个娄子太大了！

跑前面的几个小脚都被打死了，其余人躲进一片民居，开枪还击，四川民居多是由干栏式建筑演变而来的穿斗式屋架，依山而建，因势而造，又高又深，便于周旋。“风子手”虽然受伤了，但依然紧紧跟随祖爷，随时准备给祖爷挡子弹。

祖爷皱着眉头，思考着脱身之计。再看其他人，秦百川胆子够大，掂着枪，一边射击，一边大骂。那钱跃霖听到枪响后，眼珠子来回乱转，他心里很害怕，但又不想失去大师爸的威仪，他在装。而江飞燕，很冷静，她在看着祖爷，二坝头当时也在场，后来脱险后，二坝头跟堂口的兄弟说：“江飞燕当时眼里只有祖爷。”

其实，堂口的兄弟们私下里都议论，说江飞燕喜欢祖爷，因为江飞燕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冷面孔，唯独对祖爷，她会笑。

祖爷思考之际，突然听到外面的士兵大喊：“活捉秦百川！”

祖爷一听，有解了。这句话透露出两层含义，第一，对方是冲着秦百川来的，因为堂口开会是高度机密，没人知道这是四大堂口集会，所以对方只知道秦百川在这里，并不知道其他人是干什么的，第二，活捉，就是抓活的，并不是要马上置人于死地。

祖爷想了想，对秦百川说：“秦爷，我有一计，能让大家脱险！”

秦百川弯下身子说：“脱不脱险无所谓，大不了一死！”

祖爷说：“我们死了无所谓，看看这几十号兄弟，忍心让他们白白送死吗？”说着，祖爷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几十号人，这句话说得坝头和小脚们心里暖暖的，大家都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祖爷。

秦百川叹了口气，说：“祖爷有何高招？”

祖爷看了他一眼说：“我听对方喊要活捉秦爷，我猜肯定是秦爷跟对方有所误会，因为他们并不想急于伤害秦爷……”说完，祖爷盯着秦百川。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虽然大家都不说，但心里已经开始怨恨秦百川了，在你的地盘上开会，结果被人家包围了，你都不知道，你算什么大师爸！

秦百川看了大家一眼，说：“还是刘爷（指刘从云）当年的旧事。刘爷骗的人太多了，最近国民党独立团的一个团长竟找上门来，要我偿还当年刘爷骗走的钱，我说冤有头，债有主，一分没有！没想到他还动真格的了！”

祖爷一听，大概明白了几分，但随即又觉得不对。秦百川在四川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跟政府高层素有来往，一个独立团的团长敢直接命令手下活捉秦百川，肯定得到上面的许可了，因为毕竟重庆是当时国民政府的首都，在这个地方启动正规军去挑事，一般人没这个胆。

祖爷看出了这里面的端倪，但依然说：“我感觉没什么大事，误会而已，我倒是有个缓军之计，只是……”

秦百川问：“只是什么？祖爷请讲！”

祖爷说：“只是要委屈一下秦爷！”

秦百川一惊：“怎么讲？”

祖爷说：“现在我们被包围了，手上只有几支枪，要么一同战死，‘江相派’就此灭亡，要么秦爷佯装投降，我们都装作你的手下，把你绑起来，送给对方，等我们脱身后，立即疏通关系，把秦爷救出来！”

秦百川一愣，祖爷看了看他，紧接着说：“这样吧，我估计外面的士兵没几个真正认识秦爷的，我化一下装，粘上胡子，戴上帽子，我假扮秦爷，你们把我绑了，送出去，然后你们择机脱身！”

江飞燕一听，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祖爷！”

祖爷这是以退为进，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都在看着秦百川，秦百川已经骑虎难下了！祖爷够毒。

为兄弟生，为兄弟死，这是堂口领导人经常唠叨的一句话，到真事上了，秦百川作为大师爸，捅了这么大娄子，本来就应该自己站出来去解决，现在却要等到人家提醒，实在是太不妥了！

秦百川恨死祖爷了！但鸭子在架上，干烤没办法，秦百川必须做出高姿态：“祖爷说的这是哪般话！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秦百川加入堂口那天起，就看淡了生死！祖爷刚才这番话提醒了我，你们赶快把我绑起来，送给他们，如果我有不测，‘龙须芽’就交给我的大弟子方化天！请祖爷和各位师爸尽心辅佐，不要让‘龙须芽’的基业毁于一旦！”

秦百川也够阴，当着东南西北四大堂口的兄弟，慷慨陈词，而且把后事都交代清楚了，意思是说，即便我死了，你祖爷也别想干涉西派堂口的事，今天老的少的都在这呢，日后你要是有所图，那就真是背信弃义了！

几个小脚把秦百川绑了起来，祖爷对外喊话：“各位长官，我们把秦百川抓住了，交给你们！请放我们一条生路！”

外面的人一听，马上回话：“你们把枪都扔出来！”

祖爷对大家使了眼色，大家把几只枪都扔了出去。

外面的人又喊：“把秦百川给我押出来！”

两个小脚押着秦百川走在前面，其余人举着手跟在后面。

走到一个领头的跟前，祖爷堆着笑脸说：“长官！秦百川被我们抓到了！我们早就不想跟他干了！正好今天有这个机会！求长官放小的们一条生路！我们家中都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求……”

还没等祖爷把话说完，那个小子上来就扇了祖爷一个嘴巴子，“去你妈那个铲铲！哪他妈这么多废话！”然后冲着手下一挥手，“都给我带回去！”

“风子手”急了，想弄死他，祖爷一把将他抓住。

祖爷在思考，什么时机逃脱最恰当，之前在屋里大家商量了，如果对方能把大家放了，那最好，如果不放，则在押解的路上，走到山势隐蔽、地形有利的地方，趁对方不注意，寻机逃跑。

祖爷告诉大家，逃跑时，谁也不要管谁，各跑各的，化整为零，这样既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又不至于小的为了救老的而丧命，突出重围后，大家在约定的地点见面。

逃跑时，听祖爷口令，祖爷咳嗽一声，然后和“风子手”同时发镖，堂口的兄弟都知道，这两人的飞钉技术很厉害，枪虽然缴了，但口袋里有钉子，等祖爷和“风子手”打出飞钉后，对方势必一片大乱，所有人才有机会逃跑。

祖爷看了“风子手”一眼，“风子手”的左胳膊还在滴血，祖爷冲他点点头，他也冲祖爷点点头；祖爷又看了江飞燕一眼，江飞燕没说话，祖爷也没说话。这是生死未卜的时刻，待会儿一旦开战，枪子不长眼，谁死谁活不一定。

命运的拐点似乎总是那么神奇，祖爷正边走边观察周围的地形，突然天空中传来呜呜的声响，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大家对这个声音很敏感，空袭！

1938年开始，日本对重庆进行了为期五年的狂轰滥炸，妄图摧毁国民党的陪都。其实对重庆，日本除了轰炸，别无办法，重庆地势得天独厚，既有长江天险为沟堑，又得群山环抱为屏障，终日浓雾缭绕，易守难攻，坚不可摧。

于是日本人就开始推行丧心病狂的“无区别轰炸”模式，取消了前线与后方、交战人员与平民百姓的界线，每次空投之后，弹片纷飞，重庆一片火海，无数的老百姓被炸死，街道上、小巷里，轰炸过后，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此刻，飞机已近头顶，对方领头的那个小子，大喊一声：“快卧倒！”二十几个兵蛋子哗啦一下全抱着头趴下了。

祖爷一看时机来了，一摆手：“逃！”

所有阿宝四散而逃，那些当兵的趴在地上向阿宝们射击，刚打了几枪，头上的炸弹就扔下来了，一颗正好落在路中间，轰的一声，尘土飞扬，大树摧倒，江飞燕和几个女阿宝正好离这颗炸弹不远，强大的冲击波把她们掀翻，已经跑到远处的祖爷看到这一幕，又冒着弹火冲了回来，江飞燕已经被震晕了，祖爷抱起她，往林中跑去，又是一颗炸弹落地，弹火压得那二十几个军人不敢抬头，“风子手”紧随祖爷，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大山中。

二更时分，大家在后山汇合了。各个堂口清点了一下人数，共少了7个人，包括秦百川，不知是他自己溜号了，还是慌乱中被打死了。

江飞燕已渐渐苏醒，一块弹片打入她的左肩，祖爷把自己的长衫撕了一圈，给她包扎了止血。祖爷对大家说：“燕姐和小六子都受伤了，得赶快找个大夫！”

二坝头说：“还是先回秦爷的堂口吧，没准秦爷也在那里，到了那里再找大夫！”

江相派有个规矩，凡是开大堂会，为了掩人耳目，都不会在堂口开，都是找一个安静陌生的地方，以防人家把老窝端了，而且开会的地点，除参会人员外，其他人绝对搞不清。大堂会汇集的都是各个堂口的大师爸以及每个堂口的部分精英，一旦出问题，就关系到江相派的生死存亡，所以这是最高机密！此次开会的地方，距“龙须芽”堂口约有20里，是秦百川精心挑选的地方。

祖爷看了二坝头一眼，摇了摇头说：“秦爷的堂口很可能已经被端掉了。”

众人一听，一片惊呼。

一直沉默的钱跃霖说话了：“祖爷分析得在理！人家既然能包围我们，说明已经对我们的行踪有所掌控，既然敢活捉秦爷，那他的堂口多半已被摧毁了！”

此时，“龙须芽”堂口的一个小脚说：“祖爷，这样的话，城里的大夫不敢找了，我们一露面肯定就被抓，翻过这座山，有个寨子，那里有个土郎中，小的经常请他给家里人看病，让他看看有没有救！”

三坝头当时也在场，一听这话，马上说：“此山二脉游走，山势陡峭，黑夜翻山，恐有危险。”

祖爷没搭理他，对钱跃霖说：“钱爷，我看这样，我带着几个人去找大夫，其余的人由钱爷带领，摸黑下山，下山后化装隐藏起来，伺机打听秦爷的下落……”说到一半，祖爷把嘴贴在钱跃霖耳边，密语了几句，钱跃霖不停地点头。

于是，兵分两路，跟祖爷走的有二坝头、三坝头、“风子手”，还有南派“越海棠”的几个女阿宝和“龙须芽”带路的那个小脚，他们轮流替换祖爷，帮忙背着江飞燕。

五更时分，终于到了那个小脚说的地方。祖爷一看，是个苗家寨子。那小脚叩开郎中的大门，郎中披着衣服走出来，一开门，见门前站着十来个人，吓了一跳。那小脚赶忙施礼，说：“打扰老先生了，我这几位朋友是做骡马生意的，白天过山时，不巧遇到鬼子轰炸，又被土匪追击，结果有两人受伤，请老先生救命！”

那郎中说：“快进屋！”

进屋后，昏暗的灯光下，祖爷才看清，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须髯飘飘，恍若神仙。

老郎中仔细观察了江飞燕和“风子手”的伤势，然后走进里屋，拿出一个箱子。打开后，众人一看，有刀子、钳子、镊子、银针，还有一堆瓶瓶罐罐装着药水。

那老郎中要给江飞燕和“风子手”做外科手术，对于中医来讲，外科手术有一套很严谨的程序。江飞燕伤势较重，老郎中先给她做。

老郎中先取出一包药面，放在砂锅中，加水后又放入几根药草，熬了一会儿，倒在碗里，让祖爷扶着江飞燕，慢慢给她灌下去。

“睡圣散，喝下去，感觉不到疼痛。”老郎中像是自言自语。祖爷一听就知道了，“睡圣散”在多部医书中都有记载，开刀前，喝下去，人就全麻了。

老郎中看江飞燕喝完，便取出尖刀，将尖刀在炭火上烧烤，这是高温消毒，边烧边对祖爷说：“将她平卧在床上，解开上衣。”

祖爷一愣，赶忙伸手招呼站在旁边的女阿宝，“你们过来帮老先生打下手。”然后又对其他人说，“你们跟我出去等候。”

江飞燕喝下药后，已有些昏迷，但内心还保留最后的一丝清醒，她使劲拉了一下祖爷的手，意思不让祖爷离开，祖爷慢慢拿开她的手，轻声地说：“燕姐，我们都在外边守候，很快就会好。”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老郎中走出来，边擦手边对祖爷说：“弹片取出来了。伤口敷了药也缝合好了，还需内服几天汤药，静养一周，即可痊愈。”

祖爷走进去，看到江飞燕还在沉睡，忙施礼对老郎中说：“多谢老先生！”

老郎中没说话，又开始熬“睡圣散”，“风子手”一看，笑了，说：“老人家，我就不用了，我能忍住，我这枪伤不深，您尽快取出子弹即可。”

老郎中好像没听到“风子手”的话，熬了一会儿，将汤药倒在碗里，递给“风子手”。“风子手”无奈地看了看祖爷，一扬脖，一口喝了下去。

老郎中这才说话：“这睡圣散里，我加了止血莲，不仅起到麻醉作用，更有止血的效果。”祖爷一听，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风子手”就困倦了，躺在了一张床上。

老郎中同样操刀，以炭火消毒，而后割开伤口，伤口开放的时间太久了，里面的淤血已经发黑。老郎中小心翼翼地剖开层层皮肉，慢慢用镊子将子弹夹出，而后在伤口里敷上一团黄色的药膏，最后用一个小夹子，从一个小瓶中夹出一团丝线，穿入针中，一针针将伤口缝合。

这种丝线，祖爷见过。当年大坝头和黑帮火并受伤时，也是用这种线缝合的，这叫“桑皮线”，就是取桑树的根皮，剥去外层粗皮，慢慢撕下内层筋纹，然后再把一根根的筋纹包裹在外皮中，盘抹几次，再取出来，那根根筋纹就变成光亮柔软的丝线了，将这些丝线放入装有药水的小瓶中保持湿软，用的时候取出，穿入细针，就可以缝合伤口了。

“桑皮线”最大的优点是无需拆线，这种细丝会随着伤口的愈合而长在肉中，与人肉融为一体。

天亮后，江飞燕和“风子手”都醒来了，祖爷欣慰地说：“总算醒了，燕姐和小六子在这里安心静养几天，我带其他兄弟回城探探风。”

江飞燕因失血过多，还很虚弱，轻声地说：“多谢祖爷冒死把我救回来。”

祖爷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燕姐安心养伤吧。”

“风子手”坐了起来，伸伸胳膊，笑着说：“我没事了，祖爷，我和你一起回城。”

祖爷一摆手，“不可。我让你留下来是为了保护你身边的大师爸——燕姐。”

江飞燕一听，眼圈一红，将头偏向一旁。

国民党最高层的歼灭指示

祖爷乔装打扮后，带着其他几个阿宝下山了。绕来绕去，祖爷竟带着大家向昨天开大堂会的地方走去。

二坝头一看，懵了，忙问：“祖爷，怎么我们又回来了，昨天刚在这出的事。”

祖爷笑了笑说：“你说现在哪里最安全？”

二坝头说：“回家。回到咱们自己的堂口。”

祖爷说：“错！这里最安全！”

二坝头一头雾水。

三坝头领悟到了，说：“祖爷说得对！我们昨天就是在这里被抓的，那些人做梦都想不到我们还敢回来！”

祖爷接着说：“这次正规军出动围剿秦爷，总感觉后面有大人物，对方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知，一切小心为妙！”

说着，祖爷让大家散开走，自己撑起一个药幡，宛然一副江湖郎中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喊：“妙手回春，专治跌打损伤！豆儿芽儿出，老空老宽无。”

这是暗号，一般堂口“跳场”后，如果重出江湖，就会在阿宝聚集地喊出这样的口号，这里面有几个黑话，豆儿指姑娘，女阿宝；芽儿指小伙子，男阿宝；老空和老宽都指对手。这句话重点在后半句，意思是告诉大家，风声过了，阿宝们可以重新开张了。

不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就迎着祖爷走了过来：“先生可是祖传秘方？”

祖爷笑着说：“祖上一道方，万世有福享。”

那老头一笑：“先生跟我来，看看我家小儿的腿。”

祖爷便跟那老头拐入巷子，其余阿宝也依次尾随而来。

那个老头，就是钱跃霖，化了装，整得七老八十的样子。昨晚，祖爷在他耳边密语的那几句，就是告诉他，带着兄弟们可以先回事发地，那里暂时最安全，然后大家以暗语会合。为什么要密语，因为祖爷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小脚里有没有内鬼，祖爷还告诉钱跃霖，看住每一个小脚，不准任何人四处走动。

进了一个隐蔽的屋子，祖爷一看，所有人都在，唯独没有秦百川，祖爷不禁皱了眉头：“秦爷还没消息？”

众人摇摇头。

祖爷倒不是怕他死，而是怕他被国民党抓去，因为现在还弄不清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万一是想摧毁整个“江相派”，那么抓了秦百川，必会一通毒打，到时候老虎凳、辣椒水一起上，秦百川一旦顶不住，全招了，四大堂口全他妈完蛋了！祖爷更希望秦百川在混乱中被枪打死。

这些年，祖爷一直担心的就是西派秦百川执掌的“龙须芽”堂口。秦百川步子迈得太大，有胆，够狠，也够聪明，能和西部各路军阀及政府要员打成一片，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祖爷一直不主张“江相派”和国民党走得太近，虽然利益均沾，但总有起冲突的时候，人家对你了如指掌了，想灭你太容易了。

私下里，祖爷也提醒过秦百川，但秦百川听不进去，反而有些看不起祖爷。他不是没想到祖爷担心的这些事，他只是太自信了，他说：“我已经将自己漂白了！几乎没人认为我是假的！”

这句话不假。秦百川擅长出千，做局做得完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后达到以假乱真，以至于很多国民党政要都认为他有真本事，一个鲜明的例证就是，当他师父刘从云被刘湘识破后遭追杀，他不但没跟着跳场，反而把堂口撑起来了，原因就是很多军统的人在保他。

他能把刘从云遭追杀这件事，说成是政治斗争，言外之意就是不是刘从云算得不准，而是太准了，刘从云一直是刘湘的左膀右臂，有人嫉妒了，想把刘从云从刘湘身边挖走，刘湘恐留不住刘从云，所以才动了杀念。

除了堂口少数几个老阿宝知道秦百川的发家史，其他人都被假象蒙蔽了，都认为他是继刘从云之后又一个真正的大仙，一个真正懂得周易的人。

但假的终归是假的，还是祖爷那句话：“人在做，天在看。”秦百川终于被军统局盯上了。整个事情的原委，后来还是江飞燕搞清楚的。

那天祖爷和钱跃霖商议后，决定：鉴于目前这种扑朔迷离的状况，四大堂口集体跳场！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打场子！

一个月后，祖爷陪同江飞燕回到了南粤。祖爷明白，江飞燕和军统的几个人关系密切，要想知道秦百川究竟捅了什么娄子，只有江飞燕能够打听到消息。

江飞燕多年经营的关系，在这一刻发挥了威力。几天后，军统的一位少将传来消息。这个消息不听则罢，一听把祖爷和江飞燕都吓出一身冷汗。

祖爷当初的判断没错！那天正规军活捉秦百川，并不是当年刘从云骗钱那件事那么简单，这是国民党最高层直接发出的歼灭指示！整个事件，源于一批军饷。

抗战打到相持阶段，国民党财政已经捉襟见肘，再加上贪污腐败与通货膨胀，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国民党战时最高金融机构“四联总处”，巧立名目，搞了一堆搜刮民脂民膏的制度和政策，结果弄得国民经济几近崩溃。

1943年春，好不容易筹来一笔钱，充作军饷，结果有人举报，这笔款无缘无故损失了一大笔。老蒋震怒了，要求彻查此事！后来军统局有人提供线索，让老蒋大跌眼镜，原来是某个负责财政的高官，将这笔款项用于给自家调风水、改大运了，那个调风水的大师叫秦百川。

老蒋也是深爱国学之人，一听这事，还以为是哪个高人神仙呢，再细问，才知道这个秦百川竟是当年诈骗刘湘的骗子刘从云的徒弟！

直到这时，军统的某些人还在为秦百川说话：“这个人不同于刘从云，他有真本事。”

老蒋一听气得直拍桌子：“娘希匹！你们猪脑子啊！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骗子的徒弟能是好人？严查此事，务必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老蒋震怒了，军统老实了。但秦百川多年编制的关系网错综复杂，军统局里帮派林立，负责查此事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原本想派一个间谍打入秦百川的内部，但秦百川对新人入会盯得比较紧，一时间根本进不去。于是军统局就派人盯梢，时刻跟踪秦百川，结果那段时间秦百川正好去了新疆，一连几个月连人影都找不着。军统的人还以为秦百川手眼通天、神机妙算，自己躲起来了呢。

后来盯梢的人再次见到秦百川时，正巧赶上四大堂口开大堂会，盯梢的人看到秦百川走入了一处民宅，就赶紧把消息传给了军统局。

军统局摸不清秦百川去那里干什么，也不知道那里还有哪些人，但觉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了，于是决定收网，就派了一个连的士兵过去，要求活捉秦百川，准备抓住后严刑拷打，问出是否还有同党，然后一网打尽。

军统局做梦也没想到，那天参会的人都是“江相派”的核心人物，全国的骗子头头都汇集在那里。他们要是知道要找的人全在这里，绝对不会搞什么“活捉秦百川”了，早就架上几门大炮，轰它个稀巴烂！

军统局错过了一个结束“江相派”命运的绝佳机会！

后来，日本飞机轰炸，抓到的人全跑了，军统局的人只好赶到“龙须芽”堂口，抓走了看家的坝头和小脚，严刑拷打后，才知道自己错过了绝佳的机会，悔之晚矣！

更让老蒋恼怒的是，秦百川竟也跑了，而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百川到底去哪里了呢？

半年后，祖爷终于再次找到了秦百川，确切地说，是秦百川找到了祖爷。

四大堂口跳场后，大家都退到乡下，祖爷也回到老家，轻易不再露面，偶尔上街，也是提前化装。有一天，祖爷正和“风子手”在街头观风，突然后面来了一个人，拍了一下祖爷的肩膀：“祖爷！”

祖爷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尽管对方化了装，还是立即看出是秦百川！“秦爷！”

祖爷四下看了一下，低声说：“此处不宜说话，跟我来。”

到了祖爷的私密地点后，祖爷高兴地说：“秦爷，你到底去哪了？让兄弟们这等担心！”

原来那天敌机轰炸时，秦百川拼了命地往山里跑，他体格壮，跑得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当时他的手被反绑着，人被绑着手，重心就不平衡，跑得越快，越容易摔倒，结果光顾着跑了，一不留神滑下一个山沟，大概有十几米深，要不是中间被一些藤蔓挡了几下，就摔死了。即便这样也摔晕了，在山沟里昏迷了两天，后来一场大雨把他浇醒，他定了定神，才明白自己这是在哪儿，又找到一个突起的石头棱儿，把绑手的绳子磨断，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山沟里爬出来。

爬出来，也清醒了，仔细回想整个事情的经过，终于发现不对头了，那个独立团的团长索要被骗的钱的事，可能和抓自己这个事没关系，只不过这两件事凑巧碰一块了，因为他知道，凭借自己在四川的威望，一个团长还不敢动他。

秦百川很聪明，他先找了个农家，吃饱了肚子，然后又用银子换了几套旧衣服，化了化装，夜里猫到自家堂口附近观察，发现堂口已经被封了，他觉得事情严重了，这是上面有人要整自己！当时祖爷他们已经走了，他找不到任何人，就挖出了一些在城外林子里自己私藏的银两，连夜赶到乡下隐藏了。

半年后，风声不紧了，他东下江淮来找祖爷了，发现祖爷的堂口也不在了，他感觉事情非常不妙！

以前各个堂口也有跳场的经历，他知道祖爷跳场后一般会回乡下，祖爷老家的具体位置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是某个镇，即便是这条信息，也是大师爸级别的人物才能知道的，至于坝头和小脚，根本没有资格接触这样的信息。当时也是没有其他办法，他只好在祖爷老家附近的街上溜达，希望能见到祖爷，结果溜达了一周，终于碰到祖爷了。

祖爷把江飞燕那边得到的信息告诉秦百川后，秦百川也是一身冷汗，最后低着头说：“祖爷，是我连累了大家。”

祖爷说：“秦爷言重了！一家人不谈这些见外的话！你我兄弟重逢，就是最大的快事！秦爷暂且在我这住下，我们把酒言欢！”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了，解放战争开始打响，国民党民心大失，节节败退。军统局（后改组为保密局）再也没有精力追查“江相派”的事了。

祖爷看到时机成熟了，和其他三个大师爸商议后，宣布“江相派”重出江湖！于是四大堂口招兵买马，日子又重新红火起来。

这次与军统的冲突，可谓有惊无险。“风子手”也更加领略了祖爷的智慧。愚蠢的人看表象，聪明的人看实质，21岁的“风子手”就是聪明人，他看出了祖爷要把秦百川置于死地的念头。看出这个玄机的还有秦百川自己，从此秦百川心底埋下了复仇的种子。

30年后的周震龙老前辈

而今，“风子手”已近而立之年，他再也不是那个冲动懵懂的愣小子了。他知道祖爷要一统天下，在这内忧外患、危急四伏的时候，他寸步不离祖爷。

就连我，这个加入堂口不久的生性愚钝之人都能感觉到气氛的紧张。全国解放在即，四大堂口分崩离析，内部兄弟们军心涣散、矛盾加剧，北派钱跃霖突然到访，西派秦百川故作矜持，这一切都不知是福还是祸！但祖爷，还是异常地平静。

1949年初，三大战役结束时，国民党已经是苟延残喘。苏联和美国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都要求国共双方“划江而治”，其实就是想分裂中国。

国民党趁机大搞虚假宣传，恐吓老百姓，说解放区如何如何恐怖。就连从解放区跑过来的大师爸钱跃霖都说在解放区的日子不好过。

祖爷是何等智慧的人，他心里明白，“江相派”是骗子团伙，骗子不好过的地方，必然是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

那段时间，很多人被国民党的反面宣传所误导，拼了命地往台湾跑，往香港跑。南派“越海棠”的掌门人江飞燕也频频往返于广东和香港之间。

有一天，祖爷对我说：“大头，我带你去见个人。”

我问：“谁啊？”

祖爷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风子手”还是左右不离祖爷，祖爷托人弄了三张火车票，我们三个去了苏州。这是我从娘胎里出来第一次坐火车，感到很新奇，火车里竟然有桌子，有椅子，还有电灯，就像祖爷的客厅一样，最让我纳闷的是，这个东西这么长，是什么拉着它往前跑的。

一路上我都兴奋不已，不停地透过窗子看外面的风景。“风子手”告诉我，“这是豪华列车，第一次就坐豪华车，你命真好！”那一刻，我多么希望列车不要停下来，就这样拉着一直跑下去。

下午3点，火车靠站了。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厅，一出站门，就有人接应，三架黄包车转来转去，将我们带到一个山脚下的地方。我一看，是一处寺院。

看门的小僧一看我们来了，就将我们领了进去，转过几处佛堂，往左走，到了一个禅房。小僧通禀后，说：“三位施主请进吧。”

我和“风子手”跟着祖爷走了进去。一进屋，看到一个老和尚正在打坐，样子有八九十岁。

祖爷双手合十，轻声说：“清风法师别来无恙。”

老和尚回礼：“阿弥陀佛，祖爷一行旅途劳顿。荀竹，看茶。”

那个小僧答道：“是，师父。”转身去倒茶了。

我一听，敢情这位高僧认识祖爷啊，祖爷这人脉也太广了！

祖爷说：“多谢法师！我这次前来，带来了一位深谙茶道的小徒弟。”说着对我一摆手：“大头，你去帮小师父沏茶。”

我说：“是。”赶忙走到里屋，接过茶具。不一会儿，我把一壶碧螺春沏好了，端上来，给各位倒上。

祖爷说：“法师请。”

清风法师接过茶杯一品，慈祥地一笑：“清新淡雅，施主果真好善根啊！”

我没太听明白老和尚的话，模模糊糊中感觉是在夸我。

祖爷一笑，说：“法师身体一向可好？”

清风法师说：“谢祖爷挂念，一切都好。”

祖爷说：“三十年前，有缘与法师相见，实乃我之万幸！多年来，每每穷思纠结，必得法师点化，法师对我恩重如山。”

清风法师说：“祖爷言重了。祖爷善根未泯，自会有福报的！”

祖爷说：“法师，此次我前来，有三件事请法师开示。”

我一听这话，好悬没晕过去，祖爷还需要别人开示？我回头看了看“风子手”，“风子手”无奈地笑了笑，没说话。

清风法师说：“祖爷，娑婆世界，万相皆空，你若放不下，则就看不透。”

祖爷说：“这第一件事是，我该走，还是该留？”

这第一个问题就让我和“风子手”听蒙圈了，什么意思？什么该走该留的，往哪走？

清风法师说：“‘江相派’延续了这么多年，做过善事，也做过恶事，恶事比善事要多，尤其到了清末民国，更是恶事连连，罪恶滔天，祖爷走不走不重要，‘江相派’的去留才重要。”

老和尚这番话说得我身子一震，他也知道“江相派”的内幕？堂口有规矩，知道“江相派”内幕的人，如果不是兄弟，就是仇人，就必须切了，祖爷非但没切他，反而敬着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祖爷听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过了好一阵，才说：“法师，第二件事是，你看我这两位徒弟，有何归宿？”

我和“风子手”互相看了看，不明白，什么叫“有何归宿？”祖爷今天这是怎么了，总说些模模糊糊的话。

清风法师指着我说：“这位施主，面相憨厚庄严，六根清净，早年虽克伤双亲，中年以后，必有福报，儿女双全，寿终正寝。”

祖爷会心地叹了口气，说：“看来我没看错人。”

我彻底被弄糊涂了，这老和尚说的话，怎么这么像我们给傻狍子算命时说的话，难道祖爷中“千”了？我吧嗒吧嗒嘴，疑惑地看着祖爷。

我这丝忧虑竟没逃过清风法师的眼睛，清风法师笑了笑对我说：“施主，你已经把自己搞糊涂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江相派’做了两个最大的孽，其一，就是骗财骗色，滥杀无辜；其二，就是把周易的名声给玷污了，《易经》乃阴阳之道，古人常说，不为良相，当为医卜，术数乃《易经》之精髓，当用来趋吉避凶，造福百姓。‘江相派’根本不懂《易经》，却假借《易经》之名，招摇行骗，使民众对《易经》多存怀疑，中华术数之名誉毁于一旦！”

这段话，我听得似懂非懂，大概意思就是说我们在做坏事，我不敢言语了。多年以后，我真正学了周易后，才明白清风法师所言不虚，易与天地准，能弥纶天地之道，易经之道，就是做人之道。

清风法师又指着“风子手”说：“这位施主，羊目凸起，虽肝胆仁义，但杀心太重，日久必招灾祸，宜早日收敛！”

我斜了斜眼，看了看“风子手”，甭管这老和尚是真懂假懂，反正这一通话让谁听了都堵心。

“风子手”抿抿嘴，说：“多谢法师指点，自从入堂口那天开始，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风子手”所言不假，他真的不怕死，每次堂口与外人起冲突，他都第一个冲在前面。

祖爷呵呵一笑，指了指“风子手”，对清风法师说：“这是我从九爷的堂口挖来的小六子，若是从九爷和张师爷那里论，他该叫法师一声师兄。”

我和“风子手”彻底懵了，难道清风法师和王亚樵也有关系？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听祖爷提及过呢？我和“风子手”瞪着大眼，疑惑地看着祖爷。

祖爷接着说：“法师，我能否将这层关系说透？”

清风法师说：“阿弥陀佛，都是过往云烟了。出家人讲究随喜，随祖爷和二位施主之喜，不要让他们蒙在鼓里。”

我们一听法师答应了，都迫不及待地看着祖爷。

祖爷说：“你们两人都知道我的旧事，还记得我曾经给你们讲过的周老前辈吗？”

我的记性不好，大脑急速运转，周老前辈？哪个周老前辈？“风子手”很快反应过来了：“原来是当年的周震龙老前辈！失敬，失敬！请受小的一拜！”

我这才恍然大悟，祖爷当年为给弟弟妹妹报仇，不小心救了两个人，一个是张丹成，另一个是周震龙，从此卷入“江相派”的恩恩怨怨，而后张丹成欲将掌门人大位传给祖爷，周震龙和涂一鸣都是张丹成的托孤之人，张丹成要求他俩尽心辅佐祖爷。后来，张丹成死后，周震龙看破红尘，将自己的金银财宝散与穷人后，一个人离开堂口，从此杳无音信，原来在这里出家了！

三十年！风月轮回，弹指一挥间！

祖爷说：“周老前辈离开堂口后，我一直很挂念，十年后，收到一封信，才知道老前辈已许身佛门，法号清风。”

清风法师一声长叹：“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贫僧也希望各位施主早早回头。”

祖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我从未看到祖爷如此谦逊过，感觉他像换了一个人。

清风法师说：“施主刚才说三件事，还有一件……”

祖爷叹了口气，“法师，第三件事，我已经有答案了。”

清风法师说：“善哉，善哉。天色已晚，贫僧没有什么招待大家的，我让徒儿准备了素斋，三位施主请用膳。”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吃素斋，虽没有荤腥，但格外爽口，一连吃了五碗米饭和两大盘白菜炖粉条，吃得“风子手”一直愣愣地对我笑。

我们一共在那个庙里住了两晚，而后返回堂口。

回来的路上，我问祖爷：“周老前辈真懂《易经》？何时学的？”

祖爷说：“佛法通，万法通。他怎么懂的，我不知道，但那才是真本事。但他从不给外人看，如果不是我亲自去问，他不会看。用他的话讲，就是看不看均可，《易经》上不是有一句话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你把握住了善与恶，也就把握住了命运的本质。”

那一刻，我感觉祖爷和周老前辈都好高深啊。我心里想，他们究竟见过几次面？祖爷曾经和他谈过什么？祖爷这次为什么要带我和“风子手”来？还有，祖爷要问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这一切就像一个谜，一个解不开的谜。

“风子手”惨遭毒手

回到堂口后不久，1949年4月21日，渡江战役爆发，毛主席大手一挥：“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顿时，美苏分裂中国的阴谋一下子就破产了，蒋介石“拖延时间，重整军力”的计划也灰飞烟灭了。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挥师南下，以东、中、西三个突击集团为先锋，二野、三野、四野遥相呼应，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歼灭了国民党十一个军、四十六个师，歼敌四十三万余人，解放了南京、上海、武汉等大城市，以及江苏、安徽两省全境和浙江省大部地区及江西、湖北、福建等省的部分地区。

情急之下，祖爷思考再三，带着堂口的众兄弟，南下广州了，与“越海棠”堂口汇合，但两个堂口是合而不混，江飞燕还是江飞燕，祖爷还是祖爷，东派还是东派，南派还是南派。

堂口迁到广州刚稳定下来不久，5月份，六爷“风子手”突然患病，早晨起来练武时，不停地咳嗽，后来开始咳血，找了几个郎中都说脉象虚弱，可能是劳累所致，开了几剂补血补气的药吃下去，病情有所转好，可没出几日又开始掉头发，最后连眉毛也开始脱落，浑身无力，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儿。

祖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祖爷让江飞燕给他请了当地最好的医生，医生看完后说：“五脏六腑皆衰竭，原因不明。”

祖爷问：“是不是中毒？”

医生说：“体内无毒。”

祖爷问：“还有救吗？”

医生摇摇头。

祖爷一筹莫展，心疼得要命，不仅仅是祖爷，就连各个坝头也都是心急如焚。

二坝头那些日子天天喝酒，还总是拉上我，有一次喝了好多酒，迷迷糊糊地说：“老六的身子骨是最硬的，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我说：“二爷，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说完，发现语失，但悔之已晚，二坝头上来就扇了我一个嘴巴子，“你他妈说什么！”

我捂着脸说：“二爷，我错了，我错了！”

二坝头说：“大头，别怪二爷打你，你知道吗？我和六爷处了十多年了，六爷来堂口那会儿，还是个小孩，我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的，他对祖爷和兄弟们绝无二心。这些年，风风雨雨，道上的事都是他去摆平，每次做局踩点，他第一个冲在前面，那年和青龙帮火并，小六子替我挨了一刀，就砍在胸口，肉往外翻着，我问他疼吗，他笑着说，二爷，不疼……”

说到这儿，二坝头哭了，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体味到了“兄弟”二字的含义。在我记忆中，这是二坝头第一次为兄弟之间的事打我，打完后，二坝头又喝了好多酒，喝到烂醉如泥。

一个月后，“风子手”奄奄一息，死前，祖爷在床头抱着他，他努力睁开眼睛，虚弱地说：“祖爷，小六子跟随您十四年，您待我不薄……小六子打心眼里佩服您，愿意跟着您，当初在九爷堂口您把我收下时，我那时不懂事，还顶撞您……祖爷，小六子不能陪您走下去了，您要照顾好自己，清风法师不是说过吗，说我杀心太重，我确实杀了很多人，现在我要死了，死了就不会再杀人了……祖爷，这辈子跟你，我不后悔，下辈子我还当您的小六子……祖爷，我死后，你要多替我烧点纸钱，不是我用，是给那些被我杀死的冤鬼，黄泉路上，我拿这些钱打发他们，别让他们缠着我，我好投胎，再回来服侍祖爷……”

祖爷的眼泪哗哗流了下来，落在“风子手”的脸上，我也忍不住哭了，二坝头更是趴在床头，号啕大哭：“六子啊，二哥舍不得你！”

“风子手”终于把眼闭上了，祖爷紧紧把他抱在怀里，那一幕，我感觉不像堂口的老大抱着手下，更像是一个哥哥抱着弟弟。

六爷“风子手”出殡那天，黑白两道的人全到了，二坝头跪在灵前哭得泣不成声，尤其下葬时，二坝头哭疯了，扯开坟坑周围负责埋土的小脚，趴在棺材上不让埋，最后还是祖爷让几个小脚硬生生地把他抬走了。这是我跟二坝头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伤心。

其他几个坝头也是伤心欲绝，三坝头穿着孝服，跪在棺材前，一边哭一边念他自己写的悼词：“呜呼吾弟，痛哉吾弟！汝与吾兄弟十几载，汝却于吾先逝，自此天人永隔，让愚兄情何以堪！吾下有胞弟一人，不幸幼年罹难，自汝入祖爷麾下，吾视汝如亲弟，弟武艺超群，重情重义，老天无眼，痛杀英才，痛杀吾心啊……”听着这些悼词，大家哭得更凶了。

每个坝头都在哭，每个小脚也都在哭，但祖爷心里有数，有些人是真哭，有些人是假哭。祖爷深谙历史，当年孔明哭周郎，也是感天动地，但哭的背后是笑。

对于“风子手”的病，祖爷一直感觉不对劲，但始终查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开始，祖爷也认为是劳累过度所致，后来病情加重后，祖爷认为有人下毒，结果查了个底儿朝上，也没发现问题。

“风子手”本身也是聪明睿智之人，又加上这些年祖爷言传身教，他更是聪明绝顶，对饮食起居很小心，甚至祖爷想不到的他都能想到，四坝头研制的测毒的各种银针，他都随身带着，每到一处陌生地方吃饭，他都先测一遍，然后自己品尝后，再让祖爷吃。

所以，要想在他饭菜中下毒毒死他，根本不可能。而且医生也检查过了，体内无毒。

祖爷虽起了疑心，但始终找不出什么线索。那段时间，祖爷总是板着脸，夜里不停地喝茶，我小心翼翼地陪在旁边，有时看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发愣，我知道他又想起了“风子手”，我不敢说话，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他。

有天深夜，祖爷突然跟我说：“陪我去走走。”

我不敢问去哪儿，乖乖地跟在后面。祖爷竟向“风子手”生前住的宅子走去，那宅子自从“风子手”死后，祖爷就叫人锁了，祖爷拿出钥匙，把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祖爷让我拿出火石，点着油灯。

我摸了好一阵才在灶台上摸到一盏油灯，点着端过来，祖爷说：“去后厨。”

我不知道祖爷什么意思，乖乖地举着灯，随祖爷来到后厨。

祖爷认真地打量着厨房的每一个角落，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漏掉什么。

突然，祖爷眼睛盯在了墙壁上，对我说：“把灯拿过来！”

我把灯举过头顶，祖爷把油灯贴近墙壁，我也看到了，上面贴着一张熏得发黄的纸，纸上写着“六爷季春食谱”，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苍头小字，都是记载的每日应给“风子手”所做的饭菜及做法，每七日一个轮回。

“风子手”爱美食，这堂口的人都知道，他练武，体能消耗大，食量也大，爱吃肉，总是喜欢换着样儿地吃，吃得满面红光，打起拳来虎虎生威。为此，他还专门从小脚当中找了一个会做饭的，专门负责他的膳食。

祖爷小心翼翼地将这张食谱揭下来，回到祖爷家，祖爷把这篇食谱仔细研读：

丙寅日 混沌开元猪肉 阴阳大菱角 老坛鸡丝黄瓜 九阴醉花生

丁卯日 三阳开泰狗 双色秘制豆 千窟兔肉 老鬼芹菜

戊辰日 秘制咸鲫鱼 走马油麦 地龙煎鹅肝 凤舞蛋花

……

祖爷看了很长时间，没发现什么不妥。最后，拿着这张纸，躺在椅子上困倦地睡去。我为祖爷盖上一件毯子，刚要出门回住处，祖爷竟说话了：“大头，今晚睡这吧，东厢房没人住，里面有被褥。”

我才知道祖爷没睡着，他在苦苦思索，看他这个样子，我心里一阵发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祖爷就叫我：“大头，传我的令，就说今晚‘食禄’，让钱爷、燕姐及各个坝头都来。”

我一听，有点懵，前两天不是刚食过禄吗？最近堂口的钱也很紧，祖爷这是怎么了？况且今天是“风子手”的五七，本应去扫墓祭奠的。

我不敢问，陆续通知各个坝头和师爸。

晚上祖爷摆了两大桌，祖爷、江飞燕、钱跃霖、大坝头、二坝头、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七坝头一桌；其他坝头和出色的小脚一桌。祖爷让我和他一桌，斟酒倒茶。

开席时，下人们把饭菜往上一端，我惊了，这些菜都是从“风子手”厨房里拿的那张菜谱上的饭菜。三坝头眉头一皱，看了看钱跃霖，钱跃霖不动声色。

祖爷举起杯，说：“钱爷，燕姐，各位兄弟，‘江相派’发展至今，已逾三百年，当年洪门五祖之一方照舆祖师爷创立‘江相派’，反清复明，除恶扬善，靠的就是兄弟们的团结，各位兄弟对内同心同德，对外斗智斗勇，才使得‘江相派’不断发扬光大，团结，是我们经久不衰的法宝，这第一杯酒，为了兄弟们相互团结的手足之情，干杯！”

众人一同举杯：“兄弟同心同德，‘江相派’发扬光大！”大家一饮而尽。

祖爷又举起第二杯酒：“多年来，‘江相派’历经风风雨雨，很多兄弟为了堂口的利益丢了性命，自鄙人执掌‘木子莲’以来，堂口已有十二位兄弟先后离去，仅今年开春以来，就折了四位兄弟，今后还有兄弟会死，我也可能会死，这第二杯酒，敬那些世世代代为了堂口死去的兄弟！”

众人感觉祖爷话里有话，相互望了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祖爷再次举起酒杯：“第三杯，敬钱爷和燕姐。钱爷不远千里来到‘木子莲’，令堂口蓬荜生辉，几个月来，钱爷坐镇堂口，出谋划策，为我分忧解愁，我甚是感动；近期时局剧变，我率众兄弟来到南粤贵地，燕姐出城二十里相迎，待我‘木子莲’堂口兄弟恩重如山。钱爷，燕姐，鄙人敬您二位！”

钱跃霖慌忙起身，满脸堆着笑说：“祖爷客气了，愚兄无能，蒙祖爷不弃，已是万分感激，是我应该敬祖爷！”说罢，一饮而尽。

江飞燕没说话，对祖爷微微一笑。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江飞燕笑，47岁的人了，看起来还像三十多的，保养得很好，风韵犹存，春情四溢。最令我不解的是，她竟没有一根白头发，后来二坝头告诉我，她每年都会托军统的人从西洋购买一种药水，涂在头发上，白发就变成黑发了。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叫染发剂，二十世纪初，由一个法国人发明的。

祖爷说：“燕姐请。”

江飞燕说：“祖爷请。”

两人一同喝下。

祖爷接着说：“今天是小六子的五七，六子生前是个爱吃的人，前天打扫他屋子时，下人们发现了他的一张食谱，我一看，果真是好饭菜，他走了，我借他这张菜谱，款待大家，也算是祭奠六子在天之灵了，大家请！”

众人起身，纷纷说：“祖爷，节哀。”

祖爷又举起酒杯，对着天空大声说：“六子，五七是回魂的日子，你在天有灵，回头看看兄弟们，看看兄弟们多团结，你没走完的路，兄弟们替你走，你可以安息了！”

话音未落，“呯”的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二坝头不小心把酒杯打翻了。

祖爷看了二坝头一眼，而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大家动筷吧，什么得味就吃什么，吃得多，六子在天之灵才高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吃起来。

我悄悄地看祖爷，祖爷边吃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桌子上的每个人。我默默地吃着，饭菜真的很好吃，我把这些美食吃了一个遍，心想六爷生前可真有口福。

“食禄”持续了两个时辰，搞到亥时才结束。

夜深了，祖爷还是让我给他沏茶喝，沏茶时，我突然觉得肚子疼，跑到茅房一通拉稀，我怀疑是自己吃多了，刚提上裤子，又是一阵疼痛，一连折腾了三次，才算收住。

祖爷边喝茶边说：“大头，明天通知本堂口的各个坝头，还有钱爷，就说继续食禄。”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祖爷说，“明天继续食禄！你也参加，记住，别满桌子菜通吃，你只吃一道菜。”

我不解，“哪道菜？”

祖爷一笑：“随你口味，哪道都行，别混着吃就行。”

我糊涂了，也不敢多问，只得回答：“祖爷，我记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通知各位坝头，走到三坝头的府上时，竟发现五坝头、七坝头都在那里，我说：“三爷，五爷，七爷，祖爷说了，今日继续食禄。”

我永远记得当时那三位爷的脸色，都绿了，眼睛里透出一丝惊愕和不解。

这次“食禄”没有江飞燕和其他小脚了，就是祖爷、钱爷，各位坝头，还有我。

我一看饭菜，还是“风子手”那道食谱里的，我隐隐约约感觉这里面有事。

钱跃霖笑着说：“祖爷，昨天不是刚吃过吗？最近堂口的银子紧缺，还是留着用于其他……”

他还没说完，祖爷就打断了他：“不差这一点，呵呵，各位坝头跟我这么久了，难得清闲，最近生意不好，正好把酒言欢。”

大坝头哈哈大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吃吧，吃吧，昨晚我拉肚子，正好补补。”

二坝头说：“大哥，你也拉了？”

没等大坝头说话，我竟忍不住掺了一句：“小的，也拉了。”

祖爷大笑：“都补补，这段时间，堂口搬家，车马劳顿，你们都累坏了，从今日起，连续食禄一个月！”

三坝头忧伤地说：“六子刚刚去世，我……吃不下……”

祖爷神色凝重地说：“生死由命，大家不要太悲伤了。”

祖爷接着说：“老六走了，堂口的生意还要继续，一个萝卜一个坑，他那些人得有人带，你们推荐一个。”

二坝头一听，忙抬起头：“祖爷，我推荐小海子。”

小海子是二坝头手下的脚，真名叫赵定海，擅长扎飞，胆子也大，排面也好。

祖爷摇摇头：“老六手下的那些脚可不好带，个个都是高手，没有点功夫，很难带。”祖爷转头对三坝头说：“老三，你有合适的人吗？”

三坝头看看钱跃霖，钱跃霖笑着说：“这事别看我，这可是你们堂口内部的事，我就不参与了。”

三坝头说：“祖爷，我确实有一个人选，向您推荐，就是老六的手下，樊一飞。”

三坝头说的这个樊一飞是“风子手”的得力助手，轻功和“风子手”有一拼，1942年加入堂口，外号“小时迁”，意思是说他像梁山好汉时迁一样，灵活异常，轻功无敌。

祖爷听罢，一拍桌子：“好！正合我意！”

二坝头满嘴塞着肉，愣愣地看着祖爷：“祖爷……还是慎重考虑……”

祖爷一摆手：“堂口不能一日无坝头，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个人，和老三想到一块了，就这么定了，明天堂会就把这事定下来！”

三坝头赶忙说：“祖爷英明！”

第二天，当着堂口近百号兄弟，在一片庆贺声中，“小时迁”坐上了第六把交椅。

当天晚上，依旧食禄，我依旧按祖爷的吩咐，只吃一道菜，吃了一会儿，我惊讶地发现，原来桌上所有人都是只吃一道菜，什么情况？

快吃完时，祖爷当着大家的面，对我说：“这些天太累了，六子的死，让我心力交瘁，大头，你看看，这两天搞几张戏票，大家一起去看戏吧。”

大坝头和二坝头一同说：“好啊，广东大戏我还没听过。”

第二天，我定了十几张票，祖爷一看，说：“好，通知各位坝头，明天一同看大戏！”

当晚，我依旧给祖爷沏茶。

祖爷坐在摇椅上，边喝边说：“大头，跟了我多久了？”

我仔细算了一下，“祖爷，一年零三个月。”

祖爷一声叹息：“嗯，时间过得真快。大头，你觉得祖爷我这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祖爷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平心而论，我挺羡慕祖爷的，同样是男人，怎么人家就长得这么好，有智慧，又有手段，再看看咱自己，丑得像个面瓜，又呆又傻，我曾无数次发愿，下辈子变人，一定要变祖爷这样的！心下虽满是感慨，无奈我嘴笨，不会用词，结果说了一句：“祖爷，你挺厉害的。”

祖爷问：“哪厉害？”

我说：“哪都厉害！”

祖爷豁然大笑，笑了好一阵，而后说：“大头，还记得吗？当初收你时，我曾问过你，你有没想过自己将来也当爷。”

我说：“记得，我当时说我命贱，当不了爷，您还骂了我。”

祖爷说：“是啊。做好当爷的准备吧，你快要当爷了。”

我一听差点把茶壶扔在地上，“呃……祖爷……”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祖爷抬起头，双眼放出两道寒光，吓了我一跳。我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声：“谁敲门？”

清廷食杀秘方

祖爷没应声，对管家说：“去开门。”

管家应诺，打着灯笼去开门了。

我不知道咋回事，愣愣地看着祖爷，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突然呼呼几声响，好多人从房顶跃下，我一看是大坝头，还有很多堂口武艺高强的小脚，每个人都端着一把盒子炮。

我知道堂口共有几十把盒子炮，平时都是锁在祖爷的府内，对外有任务，才会根据出动的人数拿出若干把，任务执行完后，再回收入库，祖爷不允许任何坝头和小脚私自带枪，这次这么多人都发了枪，我的心一下提起来：堂口要出大事了！

祖爷一摆手，大坝头迅速躲进祖爷身后的屏风里，其余小脚也都躲进黑暗里。大坝头探出头，悄悄地发出一声：“祖爷，房上还有二十个兄弟，二坝头那边也准备好了，外围燕娘（江飞燕）已经布置妥当，各个要道都是我们的兄弟。”

祖爷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管家领着一个人进来了，我一看，是七坝头，王家贤。

七坝头进屋后，什么都没说，扑通跪下了：“祖爷！小的前来认罪！”然后梆梆磕头，“祖爷，我错了！祖爷，饶命！”

祖爷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说吧。”

七坝头边哭边说，我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好大的一个阴谋！

原来钱跃霖这个老狐狸和西派的秦百川勾结已久了，他们早就准备搞掉祖爷！

祖爷是个枭雄，谁都看出来了，祖爷21岁执掌“木子莲”，当初从张丹成手里接过堂口时，堂口里老的少的全算上才二十几号人，家底薄得要命，人财两缺，二十几年后，祖爷已将堂口经营到上百人，银子赚得数以百万计！

几百年来四大堂口平分秋色，实力都差不多，大家相互制衡，谁也不能威胁到谁，结果历史走到民国，横空出世了个祖爷，“木子莲”被他经营得红红火火，一枝独秀，出尽风头，这一下打破了几百年四大堂口的均衡态势，这是大忌！

祖爷何尝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前些年，尽管堂口实力不断在增强，他都不露声色，对各个大师爸也是毕恭毕敬，直到1945年后，他对自己的实力绝对有把握时，才开始大打攻心战。近几年，他不断散发大把的银子给其他堂口收买人心，表面上看这是好事，各大师爸也千恩万谢，但实际除了江飞燕，其他两大堂口的掌门人是心存忌惮的，人心都被你祖爷买走了，这还了得！再加上1943年，四大堂口在重庆被军统局包围时，祖爷把秦百川架在火上烤，置他生死于不顾，秦百川更是怀恨在心。

另外，钱跃霖从抗战开始，就在北方越混越惨，解放战争打响后，他基本混不下去了，他想南迁，又怕与祖爷的堂口起冲突，其实他已暗地里几次南下抢生意了，祖爷知道，但碍于大局，未曾追究。后来，钱跃霖又带着一群阿宝跑到南粤，打起南部四省的主意，也被江飞燕打了回来，他心里恨啊。江淮多富庶，南粤少战火，谁都知道这是两块肥肉，钱跃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祖爷和江飞燕实力都很强，他干着急没办法，又不愿意屈尊投靠祖爷，于是，便和秦百川勾结了。

勾结，其实是虚弱的表现，他们私下合计过，如果再不联合对付祖爷，几年后，“江相派”恐就真的要统一在祖爷的麾下了！

秦百川和钱跃霖商量，无论如何都要做掉祖爷，做掉祖爷后，江飞燕就好办了，到时候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秦百川依旧执掌西派，然后把南方四省收归自己的麾下，钱跃霖执掌东派，接管祖爷的所有地盘。这两人还商量着将江飞燕手下的女阿宝瓜分掉，江飞燕同意则罢，不同意就灭掉！

最后两人决定，让钱跃霖假装投靠祖爷，只有接近祖爷，才能摸清祖爷堂口的底细，看看能不能策反几个坝头，来个里应外合，将东派彻底端掉。

从钱跃霖来堂口那天起，祖爷就起疑心了，祖爷喜欢“下棋”，直接把钱跃霖搞死就没意思了。于是下了一盘大棋，他故意让钱跃霖参与堂口的堂会，让他参与一些重大事情的探讨，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祖爷想看看他到底有多深，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更为重要的是，祖爷想借钱跃霖之手牵出堂口的不稳定分子。祖爷知道，尽管各个坝头平日里都对他忌惮三分，但“江相派”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些人都是智商上的高手，道德上的人渣，个个心狠手辣，祖爷永远记得当年张丹成手下的坝头造反的事，从上任那天起，祖爷就对所有坝头心存戒备。

祖爷从不让坝头们团结，故意让他们斗，他们斗得越厉害，自己越安全。解放战争爆发后，堂口的日子越来越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缺钱了，堂口就不稳定了。尤其是祖爷将堂口的银子赠给其他堂口这件事，更是遭到三坝头、五坝头多次直接反对。1949年开春以来，三坝头曾建议祖爷移师南下，他说的南下，可不是形式上的，而是要抢江飞燕的地盘，祖爷没应，他就建议祖爷向西南进军，夺下秦百川的几个省份。

其实，三坝头这样想没有错，错就错在他没在祖爷的步调里，他走得太快了，他这样做会打乱祖爷这盘大棋。

祖爷知道三坝头、五坝头、七坝头一直是沆瀣一气的，这三个人不同于大坝头、二坝头，他们都是知识型的，工于心计，祖爷想借钱跃霖来堂口之机看看这三块料究竟能反到什么程度。

这三人终于没经受住考验，真的就被策反了。带头的就是三坝头。

三坝头自从跟祖爷以来，一直有野心，他总觉得自己的智商和祖爷不分上下，他认为祖爷退位以后，堂口肯定由他执掌。在他眼里，大坝头有勇无谋，二坝头不人不鬼，四坝头就是一书呆子，五坝头和他穿一条裤子，除了他，没人能接替祖爷。

让他没想到的是，历史走到了1935年，祖爷从王亚樵那里带来了一个14岁的孩子，这个在祖爷的庇护下慢慢长大的小六子，越来越显现出与众不同，他头脑聪明，有胆有谋，还有一身好武艺，而且出身“斧头帮”，黑白两道的人脉都很广，这下麻烦了，争夺大位的对手来了。于是他在挑拨其他几位坝头关系的同时，极力培养自己的势力，推荐王家贤当七坝头就是他的一步棋。

曾有一段时间，三坝头想“单飞”，祖爷看出来了，鉴于堂口的整体利益，敲打了他几次，他不再吭声了。

三坝头还很贪财，他对堂口的“抽头”制度颇有意见，曾多次给祖爷提过建议，当然是借着稳定堂口军心的借口，祖爷没应。

解放战争打响后，各大堂口生意日渐凋零，全国的阿宝们都浮躁起来，大家都不知道历史究竟走向何方，自己命运终归何处。三坝头多次试探祖爷口风，想知道祖爷的打算，但祖爷就是不吐口。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钱跃霖来了，也给三坝头带来了“主心骨”，钱跃霖说：“现在正是‘江相派’大洗牌的好时机，‘江相派’不能都被一个人把持了！”

钱跃霖承诺事成之后，划分几个省给三坝头，让三坝头独挑大梁，执掌一方。这正中三坝头下怀，他憋了这么多年了，做梦都梦到自己当了大师爸。

于是他们俩暗地里和秦百川勾结，计划来个里应外合。他们分析了，要想除掉祖爷，首先要除掉六坝头“风子手”，这是祖爷的贴身护卫，智勇双全，是最大的绊脚石，只要拿掉他，其他的坝头不足虑！

怎么拿？直接打打不过他，暗杀更不行，无论是下毒还是枪杀，都相当于直接告诉祖爷有人要谋反。关键时刻，钱跃霖这个老狐狸又发挥作用了，他掏出一张食谱，是他早年在北方直隶行骗时，从一个老太监手里得到的一个宫廷“食杀秘方”。

第六章   “四大算命先生”各显独门绝技

三坝头的灭派之心

历史上，宫廷内斗，总是有些皇帝、妃子、太子死得不明不白，原因就在这“食杀秘方”上！

确切地说，这些秘方就是食谱，单说每一道菜，从原料到做工，都没任何问题，但当一种菜和另一种菜放在一起吃时，就出大问题了！

万物都有阴阳属性，比如男为阳，女为阴，白天为阳，夜晚为阴，太阳为阳，月亮为阴，火为阳，水为阴，晴天为阳，雨天为阴……食物也不例外！最常见的就是中医里有一句话：“晚吃萝卜早吃姜，不用大夫开药方。”说的就是通过饮食养生的道理。为什么要晚吃萝卜，因为夜晚为阴，晚上人体阳气渐歇，阴气回转，而萝卜正好属阴，吃萝卜就是顺应体内阴气之循环；同理，早晨是人体阳气回暖之际，姜是属阳的，吃点姜丝下去，帮助体内阳气运行，这都是阴阳之道！如果吃反了呢？中医里还有一句话，回答了吃反了的后果：“早吃姜，保健康；晚吃姜，如砒霜！”可见，悖逆阴阳之道，是多么可怕！

“风子手”近两个月来吃的那些饭菜，都是五行相冲相克的混搭，“混沌开元猪肉”加“阴阳大菱角”，大阴撞大阳，水漫木漂，摧肝；“老坛鸡丝黄瓜”加“九阴醉花生”，少阴冲老阳，木多金摧，断肺；“三阳开泰狗肉”加“双色秘制豆”，老阳拔少阴，伤肾……每七日一个轮转，轮番摧残五脏六腑。

这是借用五行之气来杀人！杀得诡异，杀得悄无声息！

饭菜是慢慢起作用的，一开始根本看不出什么，吃的人至多是烧心拉肚子。其实，那时，五脏六腑已被慢慢毁损，当事人有时会感到疲劳，力不从心，一般认为是干活累了，不会太在意，时间久了，五脏元气消耗殆尽，人体会瞬间失去阴阳之平衡。人命就在阴阳之间，阴阳均衡，人活着，阴阳崩殂，轻者病，重者死！

“风子手”自幼习武，体格强壮，刚开始吃时有点不舒服，也没当回事，而且还是坚持练武，这就更坏了，打拳时，需要运气，本来全身气血已经紊乱了，他硬要憋着气运行起来，这叫以硬碰硬，可悲的是，战场是自己的身体。

终于有一天，他打着拳，突然一阵胸闷，竟吐出一口血，没出几日就开始脱发掉眉毛，等到看医生时，已经病入膏肓了！所以大夫才会判断出他所有器官都衰竭了，但就是找不出原因，因为谁也想不到吃饭能把人吃死！

听着王家贤讲这道要命的食谱，祖爷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骂：“杂种！杂种！”我听出祖爷的声音都在颤抖！

王家贤吓得把头趴在地上，苦苦哀求：“祖爷饶命，祖爷饶命！”

祖爷算是很聪明的人了，自从钱跃霖来到堂口，处处提防，但没想到他会出此毒计！后来我陪祖爷去七坝头厨房，祖爷才感到或许这菜谱有问题。

其实当时祖爷并不确定是否是这食谱的问题，所以第二天才以“食禄”的形式，请大家吃饭。钱跃霖和三坝头等人做梦也不会想到，祖爷会对一张不起眼的菜谱起兴趣！因为“风子手”一年四季，每个季节都会换多个菜谱，十几年了，一直都是这样，这张新加的菜谱，“风子手”自己都没留意，但，祖爷留意了，所以他是祖爷。

三坝头等人心里有鬼，他们明白，“风子手”体格这么强壮的人，两个月就给放棺材里去，他们这身板，吃不了几次估计就完蛋，即便死不了，也会大病一场。现在祖爷把菜摆出来了，还不能不吃，不吃就露馅了，他们明白只要别搭配着吃，就没事，所以每人都吃一道菜，或者只吃阴阳属性一致的菜。这个细节没躲过祖爷的眼睛，回来就告诉我了。也告诉了大坝头、二坝头、四坝头。

三坝头、钱跃霖等人以为自己吃了菜就能蒙混过关了，没想到祖爷第二天要求接着“食禄”，而且还说连续“食禄”一个月。席间，三坝头和钱跃霖等人发现除他们之外的其他坝头也都只吃一道菜了，他们感觉事情已经败露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祖爷用了一个缓军之计，故意起了一个补充新坝头的话题，一来迷惑三坝头等人，让他们闹不清祖爷是真起疑心了，还是依然蒙在鼓里；二来，借三坝头之手牵出其他不稳定分子，于是“小时迁”被牵出来了。

王家贤紧接着又道出另一个更大的阴谋。原来这伙人是这样安排的，除掉“风子手”后，秦百川马上修书给祖爷，就说四川有个大买卖要做，要求祖爷配合做局，将祖爷骗到四川，然后做个局中局，让祖爷不明不白地死掉。与此同时，钱跃霖和三坝头带领五坝头、七坝头，还有早就收买的“小时迁”，一起在家里造反，“风子手”已死，搞掉大坝头、二坝头、四坝头不成问题，里应外合，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将东派灭掉！

祖爷问：“菜谱是通过什么方式送到六爷的厨房的？”

王家贤说：“我们控制了六爷的厨子，他要不配合，就杀了他父母，他被逼策反了。”

祖爷大喝一声：“大坝头，你马上过去，把王厨子给我切了！”

大坝头说：“是！”提枪刚要走，祖爷又说：“传令二坝头，可以出击了！”大坝头领命后，带着两个小脚出去了。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枪声，紧接着枪声大作，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不一会儿，大坝头回来了，对祖爷说：“祖爷，王厨子自杀了，留了一封信。”

祖爷一看，信中满是悔咎之词，意思是说被逼无奈，自己没脸再活着了。祖爷看后说：“厚待他的父母。”

王家贤接着说：“钱跃霖和三坝头知道祖爷识破了，他们要先动手了，就在明天！拼个鱼死网破！堂口几十个兄弟都被他们策反了！戏园子已经埋好他们的伏兵！小的感觉祖爷对我恩重如山，小的不忍心，所以偷偷前来报信……”

话音未落，几个小脚从外面抬进来一个大口袋，进屋后，将口袋一抖，哗啦，一堆人头滚了出来。

我吓得好悬没叫出来，十几颗人头，血糊糊的，有的还睁着眼。

祖爷指着地上的十几颗人头，冷冷地说：“戏园子里埋伏的人都在这里。”

王家贤大惊：“这……祖爷，这……”

祖爷转身坐在椅子上：“大头，泡茶！”

我一愣，都啥时候，祖爷还有心喝茶？

“聋了？”祖爷又是一声大喝。

我赶忙绕过地上的颗颗脑袋，走到茶几处，哆哆嗦嗦地拿出龙井，为祖爷泡上。

祖爷慢慢地喝着，一边喝，一边眯着眼思考着什么，又像等待着什么。屋子里一片寂静，远处不时传来阵阵枪声。

约摸半个时辰，枪声渐渐消退了，不一会儿，二坝头冒着汗跑进来了：“祖爷，结束了，钱跃霖自杀了，其他的抓住了。”

我往院中一看，江飞燕提着枪，几个阿宝推着五花大绑的三坝头、五坝头，还有刚上任的六坝头“小时迁”，走了进来。

“跪下！”二坝头大喊。

三坝头、五坝头、“小时迁”，一同跪在祖爷面前。

我抱着茶壶，悄悄地看他们，三人脑门子上都是汗，三坝头脸上还有血。

祖爷喝了一口茶，说：“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吗？”

三坝头一仰头：“祖爷，给我个痛快吧！”

祖爷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慢慢走到三坝头跟前，摸着他的脑袋说：“老三啊，下辈子做人，不要再这么聪明了……”突然，祖爷抬起手，随即一拍，噗的一声，三坝头身子一挺，栽倒在地，死了。祖爷把一根钉子打入他的后脑。

五坝头和“小时迁”一看，拼命地磕头：“祖爷饶命啊！”

祖爷抬起头，伤感地说：“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有哪做得不当位的可以提出来，你们缘何会受三坝头的蛊惑！兄弟情同手足，切了你们相当于断了我的胳膊，也断了堂口的财路！你们以后好自为之吧！”

五坝头和“小时迁”一听这话，眼泪刷地掉下来了，“祖爷！我们对不起您！”梆梆磕头，磕得鲜血直冒，“谢祖爷不杀之恩！”

他们哪知道，这是祖爷的缓军之计。本来那段时间堂口就动荡，刚从江淮迁到广东，因为这场内战，又死了几十号兄弟，再杀这么多坝头，是自己破自己元气。

多年以后，我问王家贤，为什么当时会迷途知返，王家贤只说了一句话：“一个连自己老大都敢杀的人，我跟他能有好下场吗？老三的心太黑了。”再次回想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我还是不得不佩服祖爷的智慧和老辣。

他竟能对一副菜谱起疑心，而后通过“食禄”的形式检验他的设想，席间不停地放出一些似是而非、让人摸不透的话，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待溜出真相后，又放烟雾弹，先是满足三坝头推举“小时迁”的要求，而后又故意说去戏园子看戏，拖延时间。其实，在这期间，他在紧锣密鼓地排兵布阵，为防三坝头一干人狗急跳墙冲到府内杀掉自己，他先把大坝头那边对自己最忠诚的近卫军武装起来，埋藏在府内，又派二坝头集合手下和四坝头那边的人，包围三坝头、钱跃霖等人的住地，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江飞燕的支持，江飞燕盘踞南粤几十年，进出市里的水路、陆路她都了如指掌，都帮祖爷埋伏了人，祖爷说：“不能走掉任何一个人！”

结果，钱跃霖提着枪和几个小脚逃跑时被堵在了码头，一通枪战后，钱跃霖见大势已去，饮弹自尽了。

更重要的是，给西派秦百川送信的小脚也被活捉了。因为这几天情况骤变，完全打破了三坝头、钱跃霖、秦百川之前的如意算盘。钱跃霖见不能按计划行事了，赶紧修书一封，派人告诉秦百川局漏了，他计划从海上脱身，绕道广西，然后进入四川，请秦百川接应。

祖爷看了这封信才明白，三坝头自恃聪明，却被钱跃霖摆了一道，钱跃霖鼓动三坝头、五坝头、七坝头跟祖爷拼命，自己想的却是趁乱溜掉，他压根就没想和三坝头一同去拼命。

抓住了这个送信的人，祖爷就抓住了整个事件的主动权，祖爷下令封锁一切消息！并立即让擅长模仿笔迹的四坝头，以钱跃霖同样的笔迹和口吻重新修书一封，告诉秦百川：“一切顺利，按计划行事。”

祖爷要把这个局做下去，直到把秦百川做掉！

祖爷是那么聪明，那么有谋略，我时常想，祖爷对自己满意吗？我认为他不满意。他这么聪明，他心爱的小六子却依然死在他眼皮下；他这么聪明，三坝头照样造反，苦心经营的堂口一下就死了几十号兄弟；他这么聪明，战争一打响，他照样带着兄弟四处奔逃。在历史的风云剧变和命运残酷的走廊里，我第一次发现，祖爷，也是那么脆弱。

这场内斗，让祖爷一下苍老了许多，那段时间，我看到他就会心疼。江飞燕派人给他送来上好的燕窝，他吃不下，江飞燕就请他去看戏。总之，那段时间，江飞燕经常来到祖爷府上，陪祖爷聊天。

其实，起初，江飞燕帮祖爷，是为了情，她爱祖爷，也是为了报恩，祖爷对她有两次救命之恩，当“七坝头”王家贤说出钱跃霖等人要掠夺她的地盘、瓜分她堂口的姐妹时，她才知道这次也是帮自己。

江飞燕总是有一股让所有男人都为之倾心的劲儿，冰冷的眼神非但没拉开她与男人的距离，却总是勾起了男人融化她的欲望。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南粤一枝花”，当年是乔五妹，乔五妹死后是江飞燕，江湖人都戏言：“五娘之后有燕姐，娘赢姐姐三分貌，姐胜老娘一脉香。”说的就是如果论容貌，乔五妹要比江飞燕略高一筹，但江飞燕有个其他女人无法比拟的优点，她有体香，即便不施粉黛，她从你身边走过去，也会带出一阵幽香。

其实，乔五妹和江飞燕都是美人中的美人，极品中的极品，女阿宝的特性决定了掌门人必须是漂亮的，因为要做局，要公关，要施美人计，歪瓜裂枣根本上不了台面。

当年乔五妹死时，当地黑帮几百号人包围了堂口，祖爷采取“围魏救赵”之计巧妙化解了危机，让江飞燕对祖爷一见倾心。可祖爷始终不领这份情，一直对她毕恭毕敬。那时，江飞燕31岁，祖爷30岁，十多年来，江飞燕一直苦苦念着祖爷，但祖爷总是若即若离。

这都是我和二坝头喝酒时，二坝头私下跟我说的。后来就连七坝头也这样说。

江飞燕给自己堂口定的规矩是，女阿宝一律不能嫁人，二坝头说她这是变态。新中国成立后，我们这些坝头从大狱里出来后，我和七坝头喝酒时再谈及这些事，七坝头说：“不让嫁人是说给阿宝们听的，她那是为了堂口的利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暗恋祖爷这么多年，祖爷一直不接招，她才是最惨的。”

女阿宝确实都很惨，尤其是掌门人，别看表面上穿金戴银、雍容华贵，那都是用身子和脑子换来的。江飞燕把青春献给了“江相派”，执掌“越海棠”二十年，外人看来，风风光光，其实，牙掉了咽到肚子里，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两个月后，她帮祖爷灭掉了秦百川，而后，她把最心底的话说给了祖爷，说得祖爷黯然泪下，说完后，她走了，彻彻底底地走了，离开了大陆，离开了让她为之奋斗了几十年的“越海棠”。1987年春，病逝于台湾。

佯装中计，前往四川

由于祖爷封锁了消息，又假传了书信，秦百川一直被蒙在鼓里。

半个多月后，秦百川就派人送来一封信，邀请祖爷去四川做局。祖爷当然应了。祖爷让大坝头、二坝头、四坝头看好家，他只带了一个人去，就是我。这是祖爷对我胆量的最后一次考验，我跟祖爷以来，祖爷先后考验过我的耐心、色心、贪财心、善心、胆量。或许，一个不贪财，不好色，胆子大的人，才是他最后的托孤之人。

祖爷的局，永远让人猜不透。西去四川的路上，祖爷对我说：“大头，这次去，不成功则成仁。”

我对祖爷说：“为什么不多带点兄弟？”

祖爷说：“越少越安全。”

我不明白，什么叫越少越安全，我不说话了。

祖爷看看我，说：“害怕了？”

我说：“害怕倒没有，就是心里没底。”

祖爷一笑：“大头，跟我这么久，后悔吗？”

我心下一阵唏嘘，说：“祖爷，我不悔，这么长时间来，祖爷待我恩重如山，反倒是我，不争气，来堂口这么长时间了，一直不能替祖爷分忧解愁。”

祖爷看了看我，叹口气说：“愧疚的应该是祖爷我，我时常想，你以前在茶馆也挺好的，穷虽穷点，但日子安生，跟了我，免不了担惊受怕，我不知道会把你带到何方。我常想，如果我做的不是这份生意，你跟我了，那该多好。”

望着祖爷斑白的鬓角，我没来由地心里一阵发酸：“祖爷，这就叫缘分吧。”

祖爷沉思了一会儿，说：“大头，如果有机会让你出去，你会选择哪里？”

我一惊：“出去？去哪？”

祖爷一声长叹：“香港，台湾，南洋，都可以。现在很多道上的兄弟都在往外跑，他们落脚后都来信让我走，我走不了，我的事还没完成……”说到这，祖爷沉寂了一下，“如果有可能……如果有一天，我走时，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一听，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而是祖爷没有撇下我，谁都知道往外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像我这样的，没钱没本事，那边没人接应，就算跑过去也很难生活。

我知道祖爷心里很难受，也很纠结，来到南粤后水土不服，生意并不好做，“风子手”又死了，三坝头也死了，堂口几十号兄弟也死了，而今西去四川迎战秦百川，胜负难料……在那段时局动荡、前途未卜的日子里，祖爷第一次表现出了他的彷徨。

其实，那段时间，也是整个中国最彷徨的时期。去，还是留，成了很多人心头的大病。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渡长江之后，老蒋大势已去。在国民党反面宣传的作用下，很多人动摇了。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后，上百万人携家带口地出逃了。

这里面有追随蒋介石的国民党残兵败将，有富商，有黑社会头子，有西南的土匪，也有部分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往哪里逃，台湾、香港、南洋，及世界各地。

尤其是那些黑社会头子，他们明白，共产党来了，共产党是替老百姓打天下的，他们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祖爷也是黑社会，他手上沾满了鲜血，他更有银子，所以，他有逃跑的必要，也有逃跑的资本。

8月2日，我和祖爷抵达四川。我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秦百川，高个子，络腮胡，很有大家风范。一见我们来了，高兴地伸手迎接：“祖爷，我的好兄弟！”

祖爷也高兴地说：“秦爷，别来无恙！”

当晚秦百川设宴款待，席间，他向祖爷讲解了这次做局的计划。

他说这次要做个大局，以解目前各大堂口钱财紧缺之急。他说这个局他布了五年，目标是一个川西的大土匪。

土匪是近代中国一个特殊的群体。辛亥革命后，满清倒台，国民党统治无力，中国陷入军阀割据的天下大乱时期，这种环境下，全国各地都出现了土匪占山为王的局面。

土匪的来源大概有两种，一种是大财主，手里有钱，招兵买马，拉起队伍，对内自保，对外欺压百姓；另一种是秘密结社的恶霸、亡命徒，也包括铤而走险的穷人，这些人结合在一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事，日久经年，慢慢成了气候。

土匪也很有意思，拉起队伍后，自设编制，土匪头子自称“司令”，下面设“团长”、“旅长”之类的，其实手底下都没几个人。

值得一提的是，土匪中有一部分是义匪，义匪虽然做的也是打家劫舍的买卖，但劫取的都是恶人的钱财，劫富济贫是他们的宗旨。东北马贼张白马，就是近代史上著名的义匪，他的队伍纪律严明，不准杀贫、不准杀革命人士、不准奸淫妇女、不准欺压百姓。

秦百川说的这个土匪，盘踞川西几十年，和黔西、滇西几个有名的土匪头子并称西南五虎，是个地地道道的混蛋。秦百川说：“这个狍子我盯了好久了，家底儿有几百万，他现在对我深信不疑。最近他要迁祖坟，我们一同给他做个风水局。”

祖爷问：“为什么要迁坟？”

秦百川说：“改运祈福吧。解放军已经打过长江了，老蒋何去何从都难说了，共产党过来后，土匪还能有好日子过？”

祖爷笑着说：“他为什么不跑路？”

秦百川说：“时局未定啊。谁能保证老蒋不会卷土重来？”

秦百川这句话道出了当时国内反动集团的矛盾心态。跑吧，家大业大的，搬家等于失次火，而且故土难离，无论好人还是坏人；不跑吧，自己作恶太多，总会被清算的。

与此同时，老蒋在东南区军事会议里又大肆宣扬“战略反攻”，搞了个“半年整训，一年反攻，三年成功！”的口号，结果是到死都没成功，他始终不明白的是他背离了群众，他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

其实，当时国内局势很不稳定，即便是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后，占将近中国三分之一的土地依然留有大批的国民党残余部队，沿海一些地带，如舟山群岛，还留有国民党的空军驻军，除了这些正规军外，全国很多地方还隐藏着大批土匪、特务，他们伺机大搞破坏和暗杀，妄图颠覆社会主义新中国。仅1950年2月，盘踞舟山的国民党空军，就出动飞机17架次，空袭上海市区，炸死炸伤市民一千余人，并炸毁了电厂及多处民房。

祖爷笑着对秦百川说：“以秦爷的本事，自己就能将对方拿下。”

秦百川说：“非也！我自己做得再好也不如祖爷出面，中国人都认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越不了解，越神秘，我在川地这么多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们已经闹不清我是真本事，还是假本事，钱如果直接进了我的口袋，容易让人生疑。况且我和这土匪有八拜之交，就像医生不能给自家人看病一样，这迁祖坟的大事，还是外人操作为妙！”

祖爷大笑：“秦爷，高！佩服！佩服！不过，秦爷既然和对方有八拜之交，那就是一起对天起过誓了，如此做局，秦爷不怕报应吗？”

秦百川一笑：“祖爷何时变得如此菩萨心肠了，你我才是歃血为盟的好兄弟，其他人那都是做局！”

祖爷一抱拳，“说得对！”

第二天，祖爷装扮妥当后，跟随秦百川去了那个土匪家。

我拿着罗盘，紧紧跟在祖爷的身后，我知道祖爷做任何事都是有准备的，但这次，我却看不出祖爷的后手在哪里。我一直认为这边会有人接应，但直到现在，还是我们两个人，两个人对付秦百川和一帮土匪，这是羊入虎口。

想到这，我反而轻松了，跟了祖爷，就是生与死的托付，如果他不幸罹难，我跟着他死，兄弟跟着老大死，没什么遗憾的。

于是，一路上我都很泰然，进门后，我表现得很主动，帮祖爷推椅子，让祖爷坐下，对方仆人献茶时，我像保镖一样，将他拒之三步之外，接过茶水，待秦百川和那土匪都端起茶杯喝过后，才递给祖爷，我怕茶水有毒。

后来祖爷对我说：“大头，那一刻，我觉得你真的长大了。”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阵发暖，我跟着祖爷白吃了这么久，终于能为祖爷办件事儿了。

其实我那都是多余的，秦百川不会让祖爷这么个死法。祖爷要是这么死了，秦百川就太没水准了，秦百川要把声势造大，做个局中局，让东南西北四大堂口的兄弟觉得祖爷该死，死得理所应当，这样，祖爷死后，他才能以无辜而仁慈的面目出现，才好收拾残局。

秦百川的连环套

秦百川最擅长的就是做局中局，一环套一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躲在阴谋的背后，洞若观火，待时机成熟，他猛地破局摆尾，和他一起做局的人死了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次局中局，就是把他老师刘从云搞掉了。

刘从云也算是老狐狸了，但老狐狸却输给了小狐狸，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刘从云什么人物？牛人！西部骗子圈的泰斗式人物！光绪九年出生，自称“白鹤先生”，18岁加入“龙须芽”，自创“一贯先天大道”，西派掌门人段金山死后，他继承了大位。1922年“木子莲”堂口掌门人张丹成死时，他亲自带着西派的众弟子前来吊唁，这当中就有秦百川。

张丹成晚年经常对祖爷讲：“东南西北四大堂口，现在西派的刘从云做得最好，此人有大志，做阿宝不是他的终极目的，他志在军政。你看着吧，不出几年，他一定会向军方渗透。”

“刘从云这个人，你不要走得太近，也不要走远。他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地方。他诡谲狡诈，聪慧异常，佛、道、儒三家皆通，有过目不忘之能，又得诡辩无碍之才。你要敬着他，又要防着他。千万不可与他为敌！至少现在，你还不是他的对手。”张丹成关切地对祖爷说。

张丹成说的没错。刘从云的确是个传奇。此人饱读四书五经，深谙阴阳之道，早年当过私塾先生，善于捕捉人的心理弱点。

多年来，他窥测到“四川王”、大军阀刘湘是个深信鬼神的人，于是择机出千了。一连几次毛遂自荐，刘湘都不接招。后来，虽然也采纳了他的一些建议，但始终未委以军权。

刘湘也算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传奇人物。他盘踞四川几十年，军事才能与政治手腕都颇为老辣，就连老蒋都让他三分，但此人有一个弱点，太迷信。

1932年，国民党军事委员会任命刘湘为陆军第21军军长，此时，刘湘正与另一个四川大军阀刘文辉斗得激烈，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刘从云又一次出千了。这充分显示了他对时局超常的洞察能力。因为前不久，川军29军、28军与刘湘21军在潼川结盟了，刘湘的实力一下增强了，这个政治风向，刘从云敏锐地把握住了。

刘从云对刘湘说：“鄙人最近苦练奇门遁甲之术，九天之上可扬兵，九地潜藏可立营，可为将军训练一支神兵，辅助将军一统霸业！”

但刘湘也不是傻子，你说你能训练神兵，不妨给你一支军队，下次与刘文辉交战时，你这支军队冲在最前面，看看到底是不是神兵无敌。

于是，1932年秋，刘从云怂恿刘湘进攻军阀刘文辉的“绥靖之役”爆发了。

刘从云主动请命，要求率领自己训练的3000神兵打头阵，战斗爆发前，刘从云给每一个神兵都喝了“天赐圣水”，并在衣服里缝制了护身符，瑟瑟秋风中，刘从云站在阵前，高声大喊：“圣水喝下，鬼魅难侵！神符护身，刀枪不入！子弹也打不进去！”

在他的吆喝下，几千个亡命徒浩浩荡荡向成都进军，后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攻进了成都。

刘湘大喜，进入成都后，花了三万大洋，将成都三槐树街32号大公馆买下，豪华装修后，作为一份厚礼，送给了刘从云。刘从云也真正成为了手握兵权的军师。

其实，这场战役的胜利跟神不神兵没关系。刘从云通晓兵法，战前对双方各种力量进行了详细地分析与对比，作战时，专门攻击对方虚弱之处。至于他说的神兵刀枪不入，都是扯淡，那3000人被洗了脑，相当于敢死队，战争一打响，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结果枪林弹雨中死了一大半。刘从云举着枪站在山丘大呼：“弃掉肉身，灵魂升空，九天之上好扬兵！”意思是说，这不是死人，而是士兵们把肉身放下，灵魂出窍，跑到空中作战去了，我这是陆、空两栖作战。战斗结束后，他还装模作样地为死者招魂。

这场战役，能够侥幸胜利，说到底，还是刘湘当时的兵力比刘文辉强。换句话说，是刘从云赌赢了，他有阿宝的胆，又有政治家的魄，为了他的政治梦，他赌了，所以，他达到了事业的巅峰。

面对刘从云的节节攀升，秦百川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按理说，秦百川是刘从云一手带出来的，还是得意弟子，师父火了，徒弟应高兴才对，非也，这里面有一个矛盾——红颜祸水。

“龙须芽”堂口有一个女阿宝，与秦百川一同入会，是秦百川的小师妹。

这个女阿宝叫蒋碧珠，典型的川美人，细皮嫩肉，笑起来声若银铃。秦百川个子大，身体骨子强，荷尔蒙分泌过剩，早就对蒋碧珠垂涎欲滴了。

不料，刘从云这个老家伙也看上蒋碧珠了，经常以传道、接气之借口，把蒋碧珠弄到屋中恣行淫欲。师父看上的人，徒弟岂能夺爱。所以，秦百川一直等着，等着他师父栽大跟头。然后他取而代之。

蒋碧珠如果一心跟了刘从云也罢了，但一方面她要博得刘从云的喜爱，从而获得她在堂口的最大利益，另一方面，刘从云毕竟老了，不如秦百川年轻，也不如秦百川帅气，而且秦百川是刘从云最得意的弟子，刘从云百年之后，秦百川毕竟是接班人，所以，她又不敢得罪秦百川，于是总是偷空勾搭秦百川，擦眼抹泪地说自己也是没有办法，老头子的命令谁敢不从。

后来，这事被刘从云察觉了，他觉得这个女的是个祸害，就下决心把她给切了，刘从云是要做大事的人，岂能让一个女的毁了前程！

切了蒋碧珠，也切了秦百川的心。刘从云本以为祸水已经没了，堂口应该团结了，却不知秦百川已经动了反心！秦百川终于明白了老大和老二的区别，老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老二再强，也是老大手下的第一万零一人，只要老大在，老二就得永远低着头。

于是，秦百川伺机给自己的师父出千了。

那个时候，正赶上国民党围剿红军。由于王明的“左”倾教条主义，导致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国工农红军被迫开始了二万五千里长征。

秦百川对刘从云说：“师父，现在正是您老更上一层楼的时候，老蒋设下了天罗地网，共军突破四道防线后，已由最初的８万人减至３万人，这个机会，您要抓住，带领咱们的神兵，主动出击，如能在剿共过程中立大功，得到老蒋的赏识，则可以从此脱离刘湘的掌控，您老自立门户，加官晋爵，不是更好吗？”

刘从云捋着胡子笑着说：“果真是我的爱徒，有出息，这些年没白培养你，为师正有此意。”

于是刘从云主动申请，参与刘湘围剿红军，还弄了个“四川剿匪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头衔。

其实，秦百川明白，共产党可不同于国民党，他们不像国民党那样贪生怕死，他们有着崇高的信仰，有着强大的凝聚力和超强的作战能力。老蒋尚且对付不了，刘从云算个鸟？

刘从云何尝不知这里面的道理，但人一旦春风得意，就容易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力。这要是前几年，他肯定要深思熟虑，可他这几年走得太顺了，成功早已冲昏了他的头脑，还真以为自己所向披靡呢。

结果与红军一交战，刘从云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尤其是1935年遵义会议后，毛泽东掌握兵权，以他出神入化的兵法韬略，打破国民党的重重包围，一路北上，直达陕北与刘志丹胜利会师。

刘从云的节节失利，搞得川军一片哗然。

秦百川等的就是这个状态，随即他使出了置刘从云于死地的阴招。他对刘从云说：“师父，如今剿共不利，军中多有说辞，日后刘湘追责，恐对您不利！您必须转移责任，来个金蝉脱壳！”

刘从云那时已经慌了，忙问：“爱徒有何妙计？”

秦百川说：“您马上下令撤掉军中几个管事的人，尤其对您颇有怨言的那几个连长，就说他们没有执行您的策略，才导致作战失利，换上咱们自己的人，到时候一旦追责，咱们自己的人会替您说话。”

刘从云迟疑了一下，说：“如果刘湘要提审那几个撤掉的连长呢？到时候还是漏局啊。”

秦百川凑到刘从云耳边说：“师父您好糊涂啊，那几个撤下来后，缴了他们枪，关了禁闭，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个畏罪自杀的现场，不就妥了？”

刘从云眼睛一亮，大笑道：“爱徒高啊！这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秦百川也笑着说：“都是师父教导有方！”

于是，刘从云未向刘湘请示就撤掉了几个连长，结果，还没来得及杀掉那几个人，秦百川就向刘湘通风报信了，说刘从云有反心。本来刘湘就因为刘从云剿共不利这事一肚子怒火，一听刘从云又擅自调动兵权，就更怒了！

结果刘从云安排的那几个去行刺的小脚，刚要开枪击毙那几个撤下的连长时，被刘湘事先埋伏的人逮了个正着！人赃俱获，刘湘彻底震怒了，他要杀了刘从云！

刘从云毕竟是老狐狸，竟先一步逃脱了！

从四川一路逃到江淮，与此同时，全面抗战爆发了。“四川王”刘湘回想这些年如同做梦般生活，终于醒悟了，面对日寇的步步紧逼，他义无反顾地拿起枪，挺身抗日！

命运的安排似乎总是不如人意，第二年，刘湘突然胃病复发，口吐鲜血，没出几日就一命呜呼了，死前留下遗言：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而后又对手下说：“追杀刘从云，勿让此人再行祸国殃民之事！”

刘湘死后，先前与刘湘斗得你死我活的刘文辉，面对国民党的消极抗战，渐渐失去了对国民党的信心。刘文辉深明大义，毅然与共产党建立起了秘密联系。1949年，他带着手下光荣起义，后来成为四川省政协副主席。

刘从云跑到江淮后，来找祖爷了。他那时还不知是秦百川出卖了自己。祖爷让他隐藏在堂口，暂避风声。刘湘死后，刘从云重回四川，看到秦百川接管了堂口，还经营得红红火火，他很高兴，要求重新执掌，结果秦百川不给，刘从云这才恍然大悟，一切都是自己这个爱徒在幕后捣的鬼！但那时，“龙须芽”已被秦百川大洗牌了，刘从云势单力孤，根本斗不过秦百川。

回想这过往的一幕幕，刘从云不禁苦笑，好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己一生做局无数，最后却被自己的徒弟做了个局中局，把自己给做进去了，这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祖爷亲设风水局

刘从云退隐江淮后，曾请求祖爷帮他报仇。祖爷没应。祖爷有自己的局。他只是通过刘从云的叙述，更加了解秦百川这个人了。

如今，祖爷就要和秦百川一较高下了。历史安排了这么多恩恩怨怨，难到最后就是为了让祖爷与秦百川一决雌雄？祖爷是张丹成带出来的，秦百川是刘从云带出来的，这两人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场对决，究竟鹿死谁手？

我正思考着，那土匪开口说话了。

那个土匪，姓刘，手下都称他“刘司令”，他长得不高，一个又瘦又干的老头，跟我想象中的土匪模样不一样。

刘司令笑着对祖爷说：“秦爷说祖爷是铁卜子道门的传人，精通铁版神数，亦精通风水，对《玉尺经》颇有研究，所以劳烦祖爷千里赴川，帮老朽迁动祖坟。”

祖爷回礼：“刘司令客气，能为司令效劳，乃鄙人大幸！”

秦百川说：“去看看坟地吧。”

于是，一行人起身，拿着风水罗盘出发了。

我们先去了刘司令的祖坟旧址。在一个山坳里，两山相夹，葱翠掩映，确是一道好风景。

祖爷看过后说：“刘司令，贵坟地所处三合旺地，藏风聚水，乃子孙兴旺之势，难怪司令能手握重兵，执掌一方。”

刘司令呵呵一笑，“祖爷高人，这个坟地也是先父大人辞世时，专门请一位风水大师看的。”

祖爷接着说：“这坟地哪都好，就是一样不好，司令看，西方山尖有一块巨石凸出，有压顶之势，古人常讲‘左青龙，右白虎，宁让青龙高万丈，不让白虎出一头’，以令尊大人下葬的财头而论，这巨石正是白虎出头，所以逢白虎出头之年，必有大灾。1921年，1922年，1933年，1934年尤甚！”

刘司令说：“祖爷神人！1922年，我与桂系军阀发生冲突，险些丧命，1933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归西。”

其实，这些信息都是之前秦百川告诉祖爷的。祖爷心里清楚，秦百川也清楚，刘司令不清楚。

祖爷接着说：“刘司令准备迁向何地？”

刘司令说：“这方圆几十里，都是老朽的地盘，由祖爷定，只要好就行。”

祖爷说，我们四处看看吧。于是，刘司令下令，让轿夫抬着大家顺着山路往里走。

山路难行，抬轿子的人抬得满头大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绕过一个山丘，来到一处有水的地方。

祖爷说：“停！”

祖爷从轿子上下来，接过罗盘，站在路边环视四周山坳后，说：“此处绝佳！司令你看，依山傍水，龙腾虎跃，左有青龙辅助，右得太白吉星拱照，前有碧水合财，后有青山为屏，此乃财源广进，官运亨通之佳境，绝佳，绝佳！”

刘司令捋着胡子，点点头，“嗯，妙！”

秦百川也说：“祖爷高明！”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好像要下雨。刘司令说：“今日就到这吧，我们赶紧往回走。”

于是一干人打道回府，路上雨就下起来了，我们坐在轿子中，旁边有人给打着伞，可苦了轿夫和打伞的人了，他们淋了个落汤鸡。

接下来几天，又看了几处风水作对比。最后还是选中祖爷认定的那第一处妙地。

于是，祖爷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开始迁坟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大的排场！刘司令依照祖爷的安排，雇了20多个道士，前边一队人吹着唢呐开路，20个道士分列两排，念经诵号，刘司令携一家老小十几人，披麻戴孝，跟在后面，再往后是近百人的土匪队伍，浩浩荡荡，好生壮观。

起坟时，纸钱纷飞，土匪们一起对天鸣枪，呯呯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刘司令将父母的尸骨从旧棺材里收出，小心翼翼地放入新棺材。这土匪真是有钱，棺材里铺的都是上等绸缎做成的褥子，最上面盖的都是金丝缝制的寿衣，棺材四角都堆了元宝和金条，财头部位还放了很多精美的玉器。随后，手下们将新棺材抬起，一百多号人向新坟地走去。

到了新址，刘司令带着家眷跪拜新坟地，道士们围着新坟坑一边转圈，一边念念有词。祖爷站在一旁双手合十，眯着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跪拜完毕后，祖爷高声唱喏：“下——葬——”

前后八个人把棺材抬进大坑里，刘司令带着家人开始圆坟，唢呐手吹响了唢呐。秦百川也跪在地上，大喊：“先父，先母，两位大人安息吧。”真是结拜兄弟，喊得感天动地！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晚上回到刘司令府上，刘司令大摆筵席，款待祖爷和秦百川。

看到这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我几乎忘了这是在做局，一切不都挺好吗，哪有什么问题？难道秦百川发现了什么？他怎么不对祖爷动手，反而成全了祖爷？

祖爷依旧开怀畅饮，席间讲的都是恭维刘司令的话，说得老头子乐呵呵的。

吃完后，第二天回到秦百川的住处，秦百川说：“对方给了一笔银子。我们两个堂口分了。”

祖爷说：“这个局秦爷居首功，当拿大头儿。我们东派这次沾的是秦爷的光，有三成就够。”

秦百川说：“就是五五分了！祖爷来一次四川不容易，上次还是五年前，祖爷您一定要多留几日啊，我带祖爷四处走走，祖爷一定要给个薄面。”

我看了看祖爷，祖爷说：“好。难得清闲，难得清闲。”

深夜，祖爷回到自己屋里。我悄悄地问祖爷：“这秦百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祖爷说：“等着吧，好戏要开始了。”

第二天，秦百川早早就过来，说：“祖爷，我带你去领略一下川西的各处风景。”

秦百川领着我们游览了几处地方，后来，秦百川说：“不尽兴，祖爷，我们去更远的地方逛逛。”

于是，一连数日，我们都在外面逛荡，最后都快出省了。

我不知道秦百川搞的什么鬼，每到一处都害怕突然冲出一帮人把祖爷打死，但祖爷一直镇定自若，观山赏水，谈古论今，没有丝毫担心的样子。

后来终于回到秦百川的堂口。刚进门，就见秦百川的一个小脚惊慌地跑过来：“秦爷，祖爷，不好了，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那小脚哆哆嗦嗦地说：“刘司令的坟地被炸了！”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心想，坏了，风水局最怕的就是坟地出事，坟地一出事，局就漏了。

正想着，门外一声高喝：“二位爷可是回来了？”

我一看，刘司令带着几十号人来了，都拿着枪，眼珠子通红。

秦百川惊讶地对刘司令说：“大哥，怎么回事？”

刘司令气得浑身发抖，“别叫我大哥！”然后用枪指着祖爷的脑袋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说那是个好风水吗？”

祖爷镇定地说：“刘司令，怎么了？”

刘司令恶狠狠地说：“怎么了？老子的祖坟被盗墓贼炸了！老爹老娘尸骨无存！”

秦百川一听，扑通跪下了，对着苍天大喊：“爹！娘！孩儿不孝啊！”然后抱着刘司令的腿说：“大哥，出了这样的意外，我有责任，大哥，你杀了我吧，杀了我，祭奠咱父母在天之灵！”

秦百川知道刘司令不会杀他，因为在刘司令看来，秦百川也是一片好心，只不过请的这个风水先生太操蛋了。

刘司令冷冷一笑，“这就是你请来的大师！如今父母大人尸骨无存，你让我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啊！”

秦百川突然转头对祖爷：“你怎么回事啊！选的什么地方！让我和我大哥情何以堪啊！”

刘司令把枪顶在祖爷脑袋上，“我一枪崩了你都便宜了你这个杂种！小的们，把这个混蛋给我绑起来！”

见几个人冲了过来，我猛地冲到前面，想护住祖爷，祖爷用力将我推到一边，与此同时枪响了，如果不是祖爷推我一把，刘司令就把我打死了。

祖爷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他人无关。”

几个土匪瞬间就把祖爷五花大绑。

刘司令对外喊话：“把大炮推进来！”

我一听，大炮？什么意思？

不一会儿，门外几个土匪吱吱嘎嘎地推进来一门火炮。

刘司令对祖爷说：“我不管你是真本事，还是假本事，也不管你究竟有多大本事、多大名气，但我这个风水你没调好，你让我老爹老娘尸骨无存，我只有用炮轰了你，以祭奠两位老人在天之灵。”

我一听，吓坏了，他要用大炮轰了祖爷，我哭着抢在那土匪的脚下：“刘司令，手下留情啊，这里面的事还没弄清楚！”

刘司令仰天大笑：“去跟我老爹老娘解释吧！”

祖爷被绑在一个柱子上，土匪掉转炮口，对准了祖爷。

我知道这一炮打出去，祖爷就没了，我抱着祖爷腿，哭着大喊：“祖爷！祖爷！”

秦百川也假惺惺地哭着说：“祖爷，自己造的孽，自己赎吧，我也帮不了你了！”

突然，门外响起了枪声，众人一惊，一个声音高叫：“刘司令刀下留人！”

秦百川漏局

我一听是江飞燕的声音，她怎么来了？再看，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军装，约摸四十来岁。

刘司令一愣：“你是？”

江飞燕一笑：“在下是祖爷的徒弟，江飞燕。”而后指着身后的人说：“这位是军统局的冯少将！”

刘司令又是一愣，愤愤地说：“今天谁来也没用！这人必须杀！”

江飞燕依旧笑着说：“刘司令可是个大孝子，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知道，为父母迁坟也是尽孝的表现，如今坟被炸了，金银财宝都被盗了，两位老人的尸骨也炸没了，让谁谁都受不了，所以，这个人该杀！必须杀！”

刘司令懵了，不明白江飞燕什么意思。

江飞燕接着说：“不过，刘司令不想知道是谁炸了你的祖坟吗？”

刘司令一头雾水，“谁？不是盗墓贼吗？”

江飞燕冷冷一笑，冲门外大声说：“带进来！”

两个小脚押着两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到了院子中间，那两个被押的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耷拉着脑袋。

江飞燕转头对秦百川说：“秦爷，这两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秦百川猛地从腰间把枪拔出来，对准那两人就要射。军统的那位冯少将眼疾手快，抢先开枪，嘭的一声，秦百川的手被打穿了，手枪掉在了地上。

秦百川捂着手大怒：“你！”

江飞燕对刘司令说：“司令明察！这都是秦百川一人搞的诡计，他就是个骗子，他一直想骗您的钱，他自己不懂风水，就请了祖爷过来，想借祖爷之手骗你钱财！祖爷一直被蒙在鼓里，祖爷是真正的周易大师，江淮地区的老百姓有口皆碑，祖爷调完风水后，您给了一笔银子，秦百川故意安排了两人，夜里炸掉你的祖坟，造成盗墓假象，让你迁怒于祖爷！这期间他故意带着祖爷四处游荡，以制造他与此事无关的情景，待你杀了祖爷后，他就说这些天银子已被祖爷转移走了！至于他自己，在你看来，他是你的结拜兄弟，至多落个失察之罪，他再给你说两句好话，你不会杀他。最终是你赔了银子和父母的尸骨，祖爷赔了命，只有他，秦百川，赚了个盆满钵盈！司令啊，你看清了，这就是你的结拜兄弟！”

秦百川大怒：“你……血口喷人！”

此时，冯少将故意对祖爷一抱拳：“祖爷，别来无恙，前年您给先父坟地调的风水，已经见效了！多谢祖爷！”

江飞燕用枪指着地上那两个炸坟的小脚说：“告诉大家，谁让你们干的！”

两个小脚哭着说：“是秦爷，是秦爷，姑奶奶饶命！”

刘司令听完，举起枪对准了秦百川，大喊：“是不是这么回事！说！说！”

秦百川已经慌了，屏着呼吸说：“大哥，你别听这女的胡说！你是了解我的，我是真的，我秦百川是个真正的学易之人，这个祖爷，心狠手辣，多年来嫉妒我的本事，一直想灭掉我，我让他来，就是想做个局，铲除这个易学界的骗子！”

祖爷仰天大笑：“刘司令你听好了，你的兄弟有真本事，一个有真本事的人却以结拜兄弟的父母尸骨为代价，去杀一个人！”

秦百川一听，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忙说：“大哥，我是真的，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祖爷笑着说：“真的假的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你就是背信弃义，假的你就是丧尽天良！刘司令，这就是你的好兄弟！”

刘司令的怒火已经被点燃了，恶狠狠地看着秦百川。

秦百川被祖爷和江飞燕逼得无路可走了，他丧心病狂了，拖着血手，狂躁地说：“都他妈是假的！事到如此，我只有全说了！要死大家一块死！”

他指着江飞燕，对刘司令说：“她，这个女的，是个骗子，南粤的骗子！”然后回转头，指着祖爷：“还有他，也是骗子！全是骗子！我们是一伙的！一伙的，你知道吗？你这个傻屌！”

祖爷依旧大笑说：“司令你看到了，如果是一伙的，他要杀我，你信吗？”

事到如今，秦百川再说什么也没人信了！他已经疯了！

刘司令大喝一声：“把这个傻屌给我绑起来。”土匪们一拥而上将秦百川绑了起来。

“把大炮对准这个杂种！”刘司令一声令下，两个土匪调转大炮，把炮口对准秦百川的胸膛。

祖爷看了一眼秦百川，“秦爷，上路吧，去和钱爷好好聊聊。”

“你妈那个铲……”秦百川刚要说话，刘司令一声令下：“杀！”

“轰！”的一声，地动山摇。秦百川碎了，地上只剩几块肉渣，整个世界也随之清净了。秦百川一生自信于自己的真真假假、以假乱真，最后却死在了自己编织的真真假假里。

江飞燕走过去帮祖爷解开绳子，“祖爷，您受苦了。”

祖爷走到刘司令跟前，满脸愧疚地说：“刘司令，出了这样的意外，我很愧疚，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我没想到秦百川竟是这样的人，您那些钱我如数奉还！如果您还是难解心头之恨，鄙人任凭您发落！”说着，抓过刘司令的手，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

刘司令傻了，愣了好一阵才说：“祖爷这是说的哪般话，此事跟您无关，是我交友不慎，才落得如此境地！”

江飞燕轻声地对祖爷说：“祖爷，我们走吧。”

刘司令说：“不能走！”

江飞燕一惊，“怎么了？”

刘司令笑着说：“阴宅被炸了，阳宅还在，之前祖爷给我看坟地时，说的我以前的那些大灾都对，祖爷是个有真本事的人，所以……请祖爷不计前嫌，帮老朽看看阳宅风水。”

祖爷看了看江飞燕，笑着说：“谢司令信任。”

祖爷装模作样地为刘司令调完阳宅风水后，没收他钱，祖爷对江飞燕说：“他的祖坟毕竟被炸了，这个钱我们不收了。”

后来，祖爷陆续收编了秦百川的队伍，这个局中局真假难辨，堂口的小脚也弄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了，但他们对祖爷的印象都不错，祖爷多年来花大把银子收买人心，此刻终于见效了。他们愿意跟着祖爷干。

一个月后，我和祖爷回到了南粤。祖爷已经取消了秦百川的堂口编制，在四川设立了分舵，提了一个秦百川的手下做舵主，级别和坝头对等，回南粤后又派二坝头到四川任分舵督办，协助那个舵主经营，其实是安插一个自己人，以防再生事变。

至此，东南西北四大堂口，除南派“越海棠”之外，已全部收归祖爷麾下。

又过了不到一周，“越海棠”堂口也收归祖爷麾下了。是江飞燕自愿的。

江飞燕决定走了。从四川回来后，江飞燕和祖爷彻夜长谈了一次。1952年，祖爷死前，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江飞燕从见祖爷第一眼起，就爱上了祖爷，无奈命运给他俩安排的角色都是骗子，而且还都是骗子头子，他们已经踏入江湖，已身不由己，这里面有太多的顾虑了，身份的顾虑，堂口前途的顾虑，对兄弟们的顾虑……

早年，江飞燕曾建议和祖爷一起远走高飞，将堂口交给其他人，他们二人去国外，祖爷没应。那时祖爷满脑子都是他所谓的“道”，他从张丹成手中接过堂口后，就肩负了“江相派”延续下去的使命，他的理想是要把“江相派”带上正途，一走了之，他做不到。

甚至江飞燕想和祖爷求一夜之欢，祖爷都没答应。

江飞燕曾问祖爷：“是不是我身子不干净了，祖爷才不会抬爱？”

祖爷低着头说：“燕姐为了‘江相派’，付出了一切，我当尊敬才是，哪有嫌弃之理。”祖爷知道，这事不能做，做了就拔不出来了。

后来，江飞燕答应帮祖爷做掉秦百川，其实是和祖爷最后的诀别。

祖爷不娶江飞燕，但有人要娶。那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感情这个东西，说不清楚，所以古人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那位军统的冯少将，自从25岁被江飞燕拿下后，就爱上了她。当时江飞燕31岁，为了获得更大的人脉资源，她施美人计拿下了那位冯少将，尽管当时他还不是少将，但江飞燕接过乔五妹的关系网时，就看好了这个人。江飞燕没有看错，二十多年来，他处处为江飞燕打圆场，爱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对方是骗子，还是爱，或许爱一个人，就会爱她的全部。

开始，江飞燕只当他是一颗棋子，后来发现，出问题了，这个人真的爱上自己了，而且用情至深。

江飞燕曾坦白地对他说：“飞燕就是个误入红尘的骗子，不值得将军这样。”

冯少将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江飞燕，我爱的是江飞燕，不管她是不是骗子。”

就这样，利用，纠缠，真爱，江飞燕在矛盾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江飞燕对祖爷说：“人这一辈子最痛苦的事是，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爱自己的人自己却不爱。”

国民党的节节败退，让冯少将更加焦虑，1949年开春以来，他多次请求江飞燕跟他一起走，他说：“我们都是作过恶的人，你骗过很多人，我杀过很多人，我们一起离开这些是是非非不好吗？”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祖爷的堂口爆发了大动乱，后来祖爷将计就计，要灭了秦百川。要灭秦百川可不容易，祖爷要江飞燕配合做局，其实是想让她启动她身后的军统资源。祖爷知道这次要对付的不仅是秦百川，还有手握枪杆子的土匪，万一出差错，他应付不了。

于是他跟江飞燕商量，要搬一些正规军过来，一方面埋伏在土匪的外围，万一发生漏局，军队就冲上来，自己不至于送命；另一方面埋伏在秦百川的堂口附近，做局过程中或局结束后整编秦百川堂口时，万一有人造反，就一网打掉。

祖爷分析了，秦百川要做风水局，风水局能置人于死地的唯一可能就是风水地本身出问题了，比如你刚给人调了阴宅风水，结果坟地被大水冲了，再比如你刚给人调阳宅风水，结果人家家里着火了，这都是要命的漏局，除此之外，像那些有福有禄，后世子孙昌旺的鬼话，是需要时间来验证的，或许几年，也或许几十年，当事人是不会急于兑现的。

所以，祖爷让江飞燕秘密跟随自己潜入四川，与此同时，那位少将也配合江飞燕，调了几百号人在周围做接应。

那天刘司令父母的尸骨下葬后，江飞燕就一直带着人躲在山坳里秘密监视那块坟地，结果三天后的一个晚上，两个黑影出现了，放了雷子，把坟地崩开了。江飞燕故意看着，让他们炸，炸了才能置秦百川于死地！

炸完后，那两个人拿了金银刚要跑，就被江飞燕抓到了。这才有了后来在秦百川堂口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祖爷不知道，江飞燕答应帮祖爷做局，是江飞燕为这份爱做出的最后承诺了。

江飞燕去找冯少将时，冯少将流着泪对江飞燕说：“我等了你将近20年，从25岁等到42岁，这个局我帮你，我求你跟我走。”

这一幕江飞燕想到了，去前就想到了，她知道，她欠冯少将的太多了，这些年，她一拖再拖，想拖到自己风烛残年，美貌尽失，也许对方就不会爱自己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冯少将太痴情了，岁月的流逝，并没冲淡他对江飞燕的感情，反而越来越深。只要江飞燕没嫁人，他就一直等着。

江飞燕对祖爷说：“就像我一样，这些年，一直对祖爷倾心，我也试图努力去改变自己，但还是做不到。这次终于做到了，二十年了，我也算解脱了。我走之后，没有飞燕在身边，祖爷要保重自己。”

祖爷流泪了，一个女人，一直在为自己付出，即便是嫁了别人，也是为了自己，祖爷满心愧疚。

“燕姐，今生有缘，来世再聚吧。”祖爷抹了一把泪说。

今生有缘，来世再聚，这也许是有情之人不能在一起的最好解脱。

江飞燕走时，把堂口传了三百年的《越海棠风相札记》留给祖爷。这本书在骗子圈内的声望很高，江湖上也传得沸沸扬扬，但一直是传女不传男，据说这是当年“越海棠”的鼻祖，侠女唐咏荷编写的，唐咏荷才貌双全，武艺超群，乃天地会分舵的舵主，方照舆创立“江相派”时，其下有乾、坤、坎、离四大门，这离门的掌门人就是唐咏荷，离门也就是后来的“越海棠”。

《越海棠风相札记》其实就是行骗心理学，就像阿宝们的通用教材《英耀篇》，不同的是《越海棠风相札记》侧重的是风水局的行骗，将风水术和心理学高度融合，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东南西北四大堂口，每个堂口都有自己的特长，都有自己的镇宅之宝，南派“越海棠”之所以能将骗术心理学发展到最高境界，还是和堂口的特征分不开的。“越海棠”清一色全是女的，女的不如男的力气大，打打杀杀的不如男的在行，所以她们一般不会以硬碰硬，她们擅长以智取胜，她们揣测狍子的心态，将风水学和心理学结合起来，这才形成了独特的风水骗术心理学——《越海棠风相札记》。

祖爷死前，对我说，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江飞燕。这份情，他这辈子是还不了了，不知道有没有来世，不知道来世里还能不能碰到一个叫江飞燕的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可以一起做一对平凡的人。

听祖爷说这些事时，我感到好悲凉，多年后，我娶了妻，有了老丈人，老丈人常说的一句话是：人啊，这一辈子，不图富贵，平平安安就好，平安才是福。祖爷戎马一生，最后要的就是一个平常人的生活，是祖爷错了，还是命运安排错了？

第七章   由魔入佛：我这个算命先生迷上了周易

把堂口迁回江淮

江飞燕走了，和冯少将走了，从此告别“江相派”，告别祖爷，告别她的罪孽。这似乎也告诉人们：找一个爱自己的人，比找一个自己爱的人，要轻松得多。

“越海棠”收归祖爷麾下了。祖爷终于实现了他一统江湖的宏誓大愿。我认为祖爷会很高兴，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愉悦。“江相派”统一了，接着呢？走向何方？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诞生了。毛主席向全世界庄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蒋介石此时也在忙，忙着把国库里的黄金、白银掏空，全都运到台湾去。

新中国成立时，广东、广西、四川、重庆等地还没解放。“木子莲”和“越海棠”的阿宝们急得团团转，不知接下来的命运如何，有些小脚按捺不住了，开始溜号，偷渡去香港，被祖爷抓回来切了，此后，再也没有人敢跑了。

没出几日，解放军打过来了，国民党残余部队不堪一击，不到半月，广州解放，老百姓走上街道放鞭炮庆祝解放。

祖爷下令：暂时跳场，以观风向。

顿时，一百多号人化整为零，隐了。四川分舵的二坝头，领命后也隐了。

随后，祖爷做了一个决定，“大头，陪我出去走走。”

我问祖爷：“去哪？”

祖爷说：“全国各地。”

祖爷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他不说原因，我不追问。

于是，我和祖爷从广州出发，一路北上，经过江西，从湖北安徽交界处进入河南，然后进入陕西、山西，最后进入河北、北京。

一路上，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老百姓欢天喜地，个个喜笑颜开，我才知道，解放区并不像国民党宣传的那样恐怖。如今祖爷亲自带我到这些先一步解放的地方，我才真正体验了什么叫解放，尤其到了陕北革命老区，老百姓热情洋溢地打着安塞腰鼓，高唱着“东方红，太阳升”，那份热情，那张张笑脸，都是发自内心的。

祖爷慨叹：“清末以来，列强入侵，国土沦丧，军阀割据，战乱不断，近百年来，老百姓何曾这么高兴过！”

我不懂历史，更不能深刻体味当时祖爷的感慨，我只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是天下大乱，我只知道“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我只知道什么是吃不饱、穿不暖，什么是惴惴不安！

在外面飘了一个月，我和祖爷回到广州。

夜里，祖爷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吗？还是回想以前的沧桑岁月？

就这样，1949年接近了尾声，公元1950年到来了。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朝鲜战争爆发了。朝鲜战争打得异常艰苦，那时新中国成立没多久，战略物资极度缺乏。国民党残余部队封锁海路，妄图切断香港爱国人士对大陆的物资援助。

有些黑道中人撺掇祖爷，说只要跟国民党合作，严密监视海关港口，一有消息就通风报信，协助国民党切断共军的物资供应，就能得到大把的银子。祖爷没应，祖爷说：“我不缺那个银子。”

就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刻，祖爷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堂口迁回江淮！

坝头们都不解：“为什么要回去，这里毗邻香港，一旦有变，还可以跑路，要迁也该迁到大西南边境，可以逃入缅甸。”去了内地，不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吗？

祖爷决定的事，你可以怀疑，也可以反对，但反对无效，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就连四川那几十号人都弄过来了。

这是“江相派”历史上的最大一次迁徙，将近二百人，化整为零，陆陆续续到达江淮。迁徙前，祖爷切掉了五坝头，与此同时，我晋级为五坝头，一年后，祖爷又切掉了六坝头“小时迁”。二坝头先前推荐的“小海子”赵定海，做了六坝头。

我对堂口贡献不大，但晋级时没人反对，祖爷说了：“四川做局时，大头站出来为我挡枪子。”其实，我当时根本没考虑这么多，见他们要抓祖爷，就冲了上去。祖爷却说：“本能的，才是最真的。”

当时，全国除了“江相派”这一支骗子团伙外，还有大大小小很多“会道门”，依旧在骗，在折腾。

依照常理，祖爷此时会很谨慎，但那段时间，祖爷一反常态，命令各位坝头和小脚们频频出击。同时，祖爷高调亮相，与各个“会道门”的头头称兄道弟，这根本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坝头们一看，祖爷这是和政府对着干啊。有一天祖爷把我和王家贤叫到堂口，告诉我们有个局，让我们二人去做。按理说这个局不小，我和王家贤可谓坝头中的新手，都没有太多的经验，祖爷完全可以让二坝头他们去操作，但祖爷偏偏选中了我和七坝头。

还是那句话，祖爷的话，你可以怀疑，但不能反对。后来，我进了大狱之后，才发现祖爷这是故意的，我和王家贤入行较晚，没做过什么太大的局，祖爷要让我们有足够的罪进入监狱。

三十华里外的临镇有一个姓李的大户，做粮油生意。国民党退守台湾前，这大户和国民党素有来往，那些年囤积居奇，捞了不少东西。这大户叫李坐山，六十多岁，因谢顶，脑袋上的毛早就掉光了，人们都叫他李秃子。李秃子有四个儿子，大儿子因为肚子大，外号“大肚子”，二儿子因为耳朵不好使，外号“二聋子”，三儿子因为太过刁钻，人称“三精神”，四儿子因小时总是偷吃香油，滑了肠子，总上厕所，所以人称“四老茅子”，这一家老小财大气粗，横行乡里，没人敢惹。

那年春天，李秃子得了肺结核，请了三四个郎中，汤药灌了许多，就是不起作用，眼看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这四个小子开始商量老爷子的后事了。

大户人下葬非常讲究风水，他们认为先人埋葬的风水好坏直接影响后代子孙是否昌旺。如果坏了风水，后世子孙很快就会倒霉。于是，经过地保一撺掇，机会就来了。

我跟祖爷学过，风水分为两方面，阳宅风水和阴宅风水，阳宅就是活人住的地方，阴宅就是死人住的地方，祖爷说：“这个局，五坝头和七坝头去做，五坝头扮作风水先生，七坝头扮学徒。”

我长得胖，眼睛小，一脸沧桑，所以粘上胡子，带上高帽，年龄跨度可达几十岁。而王家贤正好相反，他白嫩，书生气浓，刮刮胡子，就像个小学徒。

看风水讲究“寻龙点穴”，龙就是山脉，穴就是山脉中最吉祥的那个位置，所谓“龙怕孤单穴怕寒”，说的就是龙脉要山水相抱，群山拱绕，孤零零的一座荒山立在那儿，就是孤龙；穴要藏风聚水，不能漏风、漏气，否则就是寒穴。

风水勘测那天，李秃子的四个儿子都到场了，大家绕着山坡走了很久，本来我岁数没这么大，腿脚很利索，但七坝头一直搀着我，手里还端着个罗盘，弄得我反而很累。

七坝头对那四个小子说：“我师父做这行几十年了，从来没有打过眼，他选的风水个个都是藏风聚水的宝地，很多人家的后代都是大富大贵，有的还做了高官。”

大肚子说：“那就有劳先生了！”

我拿着罗盘，比画了一阵，然后说：“请问四位先生，是想将来财运好，还是官运好呢？”

四老茅子抢先说：“财运，当然财运，有钱好办事啊。”

二聋子说：“嗯，老四说的对。”

三精神嘴一撇，说：“你们懂什么啊？还是做官好，有官就有财，一个地保一年还弄几万呢，还有以前和咱老爷子不错的那个徐副官，不就是一狗屁秘书吗，你看他肥的！我们家这些年就是没出一个当官的，所以每次有事还要大把大把地花银子消灾。”

大肚子终于开腔了：“吵！吵！就知道吵！”然后对我说：“先生的意思是，这官运和财运必须分开，两者不能同时都好吗？”

我心想：出这一千，就是等你这句话，如果一次都就给你们调整好了，那就显得太没技术含量了。我说：“有难度。”

大肚子说：“先生只管操作，钱不是问题！”

七坝头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师父要做法事的，这会消耗他很多元气，说白了，就是折寿。”

大肚子说：“还请师父慈悲为怀，在不伤害您身体的前提下，尽量给老爷子挑个好地儿，也让我们哥儿四个有官有禄。”

我说：“风水是个长久之事，不一定非应验在你们哥儿四个身上，也可能是你们的儿子或者孙子将来大富大贵。您这般心切，老朽不敢操作了!”

大肚子说：“先生息怒。我们哥儿四个不是那个意思，只要后世有出息，能富贵，就好了。不在乎这一代两代的。”

其实这就是风水术的诡秘之处，一说就是三代，等他儿子孙子长大时，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过去了，去哪找这个风水先生评理啊！

于是顺水推舟，便在那个山坡上弄了个很大的道场，为他们划了埋葬范围，没出几日，李秃子就死了，下葬那天来了好多人，一群阿宝穿着道士服，围着坟坑转来转去，最后隆重地将李秃子下葬了。周围的人都说：“真是大户人家啊！这得花多少钱啊！”

祖爷给所有风水局的口谕是：“别选在河床上。”意思就是说无论你怎么选，坟地绝对不能选在山间的河床上，因为这是过水的地方，一下雨会形成河流，如果选在这上面，那么坟地很容易被泡了，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我牢记这条口谕，所以给李秃子选了一个稍微凸起的地方，并告诉那四个儿子，说：“这叫龙腾虎跃之势，后世必出大官！”那四个小子笑得合不拢嘴。那一刻，我感觉他们爹的死，给他们带来的不是悲痛，而是快乐。

这个世上，有一句话，叫：“人算不如天算。”我算尽天机，没想到老天却跟我过不去，这大概也预示着我们那个堂口命运的终结。

李秃子下葬没两周，开始入夏，奇怪的是，那年的雨水特别勤，一连半个月，淅淅沥沥，有时大，有时小，结果最后出现山体滑坡，那个埋李秃子的高岗也被雨水冲得露出棺材盖，后来泥石流卷来，将墓碑和棺材冲出老远，大石块撞在棺材上，棺材被撞得四分五裂，等那四个小子上山查看时，棺材板东一块，西一块，十几米外，才找到李秃子的尸体，深深陷在泥石流里，只有一只烂手擎在外面，似乎在说：“这个坟地的风水好像不太好！”

很快线人就把这消息传给祖爷，还说对方要抬着尸体来闹事。我和七坝头一听就吓傻了。忙给祖爷跪下：“祖爷，救我！”

没想到祖爷会异常平静，说：“起来，还没到那个地步。”

线人说那哥儿四个跟国民党杀手有来往，这次恐怕必须交出一个阿宝抵命，否则过不去这个坎了。

我说：“祖爷，如果要交出一个，那就我吧，这件事我是主导，七坝头只是随从，是我选的地方不对……”

七坝头说：“不！祖爷，五哥没有错，人算不如天算，咱这个地方百年来从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这不能怪五哥，祖爷，明察啊！”

祖爷没说话，他说：“你们先回去吃饭吧，这两天别四处走动，其他的不要管了。”

我们一愣，想再说些什么，祖爷一挥手，“回去吧。”

夜里，我和七坝头沽了两大壶酒，买了五斤烧肉，心想，先吃饱了，喝足了，就是死也不能做饿死鬼。

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大事，为了保全堂口的整体利益，基本是要砍掉一只脚，或者几只脚，因为大家还要生存。

我们不知道祖爷会如何取舍，那一刻，感觉我们的命就抓在祖爷的手里。

一连三天，我们都活得战战兢兢，后来祖爷传话要我们参加堂会。七坝头换上他最喜爱的长衫，将头发润湿向后抿着，我也刮了胡子，出门前向着家乡的方向给死去的老娘磕了几个头，心想：这辈子没能给您尽孝，下辈子再孝敬您吧。

堂会上，祖爷说：“这次漏局，责任不在五坝头和七坝头，这是天意。”祖爷说话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后来二坝头告诉我们，祖爷为了救我们，伤筋动骨了，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几个胡子，还打点了几个特务身份的人，赔了人家好多钱。

听了这些事，我和七坝头都哭了，七坝头说：“下次就是冒死也要做个大局，好好报答祖爷！”

我说：“命是祖爷捡回来的，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七坝头提到的“下次”，却再也没有实现。

祖爷不为人知的妻儿

1952年，新一轮打击“会道门”的运动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

祖爷似乎早已预感到了什么，有一天开完堂会，他把我单独留下。他背着手，走来走去，好像想说什么，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跟随祖爷这么长时间来，头一次看到他这个状态。良久，他对我说：“大头，如果有机会，可以洗手干点别的。”

我当时吓得赶紧跪下了，“祖爷，我从没有过二心啊！我这辈子都不会背叛你！祖爷！”那段时间风声紧，我以为祖爷认为我要退场呢。

祖爷凄凉地说：“我是说真的，你入行晚，手上没人命，进去后，还可以出来，别再行骗了，好好过日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怯怯地说：“祖爷，风声紧，就跳场呗，风声过后重新再来。”

祖爷摇摇头，“你不懂，你不懂。”

沉默良久，祖爷说：“大头，有件事情……”说到这，祖爷停顿了，声音有些颤抖。

我静静地听着，听得心惊肉跳。

1945年抗战结束时，祖爷去了趟山东，本是为古董而去，祖爷喜欢收藏，有消息说那边有个乾隆时期的雕龙玉璧要出手。那年雨水大，祖爷有严重的风湿，到山东第二天腿就疼得抬不起来。后来经当地古董商介绍，请来一个女大夫为他针灸，那女的是祖传的医术，其父亲在1940年因拒绝给伪军的一个头头看病，而被活活打死。

祖爷说：“有些郎中给你扎针，恨不得扒光衣服还找不准穴位，而那姑娘，我当时穿着汗衫，她让我侧躺在炕上，每一针都扎准了！”

祖爷说他动了情，种了种子，后来孩子出生后，那女子一个人带孩子留在山东。祖爷在山东是以古董商的身份出现的，当地的古董商也拿他当圈里的掌眼人，所以祖爷告诉那女的，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古董商。从那开始，祖爷每隔半年都去趟山东，并一直苦苦地隐瞒着自己的身份。

我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祖爷有时出远门不带脚，也没人知道他去哪儿。该我们知道的，祖爷会告诉我们，不该知道的，谁也不敢问。

做阿宝的是不允许随便结婚的，如果要结，那么那个女的也必须发展为阿宝。否则，太危险。因为人心是最难控制的，如果自己的老婆知道自己在行骗，谁也不能保证她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堂口里若有结婚的，都是祖爷亲批，那些女的成为阿宝后，一般都扮演“扎飞”的角色，比如灵媒，巫婆，道姑等等。而祖爷，在大家眼里，不曾有过女人。

这个消息真是晴天霹雳，如果坝头们知道祖爷还留这么一手，那么肯定全反了，此时如果有人提议切了祖爷，我想没人会反对。

祖爷说：“不是我对不起兄弟们，我只是想给家门留个种儿。民国六年，我的家人全死了，这些年，打打杀杀，我也想过平平安安的生活，已经没机会了，你们有，你们要好好把握今后的日子。”

祖爷对我说，他死后，如果我还活着，风声不紧的时候，就让我有机会去看看她娘儿俩。说到这，祖爷笑了，“是个男孩，香火可以续下去了。”

祖爷还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在城外岳家岭山口两棵大槐中间埋了一个箱子，里面全是真货。祖爷说该吐的他会吐出来，但他必须留些钱给他们娘儿俩。后来，祖爷被抄家时，虽然抄走很多东西，但没人知道还有一箱财宝。祖爷永远留有后手。

这就体现祖爷的经济头脑了。国民党执政这些年，货币制度一片混乱，从“袁大头”到“孙小头”，从法币到“金圆券”，再加上民间私下流通的各种铜钱、铸币、购物券，各种货币不下十几种，但祖爷只藏“硬货币”，他从不相信那白纸一样的纸币，即便是法币刚刚发行、购买力比较高时，他都紧紧握着真金白银。他宁可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兑换一些法币，也不会抛空。后来通货膨胀后，证明祖爷的决策太英明了！否则，现在留给家人的就是一箱废纸。

多年来，祖爷囤积了不少金条、银元、银锭，还有给大户看风水时人家送的玉璧、怀表之类的古董。祖爷让我有机会时把那箱子东西陆续给他的老婆和孩子，祖爷一再叮嘱，不要一次都给了，那样会给他们招来灾祸，弄不好会送命！如果我缺钱时，也可以自己享用。

我吓得赶紧跪下，哭着说：“祖爷，我不敢！”

我怯怯地问祖爷：“为什么信任我？”

祖爷一笑，反问了我一句：“大头，我为什么让你加入堂口？”

我愣了半天，恍然大悟！他招的不是一个阿宝，而是一个能托付后事的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祖爷最后的局，他一直在局的顶端拉网，所有的坝头都是这张网上的坠儿，最后，我成了那个收网的人。

祖爷在茶馆里观察我许久了，他喝完茶走时，多次故意把钱掉在地上，我捡起来，追上他，还给他，他那是考验我的贪财心；入了堂口后，二坝头带我逛窑子时，他故意派人盯梢，他那是考验我的色心，毕竟他要把妻儿托付给我，他不得不防；他故意和我探讨一些堂口的事情，那是考验我的心机；他带我去四川对阵秦百川和那些土匪，那是考验我的胆量和忠诚。

庆幸的是，我经受住了考验。我不禁感慨，祖爷执掌堂口这么多年，手下兄弟无数，最后竟没一个能信得过的人。究竟是别人不能取信于他，还是他不能取信于人？

我说：“祖爷，跑路吧，你香港那边有很多朋友。”

祖爷一声苦笑：“不跑了。”

我不解：“为什么？”

祖爷叹了口气，良久，说：“不跑了，将来，你会明白。”

随后，他去了后院供奉着“江相派”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这次他没让我跟进去，他让我在门外等着，就这样，他慢慢地把门关上。

我不知道祖爷对列祖列宗说了什么，总之待了好长一段时间，祖爷才走出来。我隐约看到祖爷的眼圈是红的。

随后的几个月里，全国300多个“会道门”被摧毁，几十万“会道门”头子和骨干都受到了惩治。祖爷，因为陷得太深，任何地方出事都会“拔起萝卜带出坑”，他终于被揭发了，最后，因为杀人、放火、行贿、诈骗、妖言惑众等一系列罪大恶极的行为，判了死刑。

祖爷上刑场前，不像其他人那样吓得拉在裤子里，他走得很平静，在我看来，那不像赴死，更像解脱。他终于不用再骗人了，终于不用为权衡生死绞尽脑汁了。

大坝头和西派那边过来的几个坝头，因手上有命案，也被判了死刑，其余堂口大大小小200多号人，也都根据罪行的轻重，得到了应有的惩戒。我被判了五年。

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祖爷不跑路，而且还不允许任何坝头和小脚跑路，这等于他一手将“江相派”送上绝路！祖爷说我将来会明白，什么时候我才会明白呢？

漫长的刑期如黑夜般难熬，狱里，我时常想起以前的岁月，想起死去的老娘，想起祖爷，想起曾经的醉生梦死。

祖爷肯定想不到他死后社会会发生这么大变化，他想不到大跃进的火热，更想不到“文化大革命”的狂热和“破四旧”的力度。毕竟他只是个阴谋家，不是个政治家，随后二十年的风起云涌，没人预测得出。那箱子东西，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敢重见天日。

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看祖爷的遗孀及儿子。但手里没钱，连盘缠都不够。我就在镇公私合营的供销合作社里找了份零工，挣钱攒盘缠。

那时全国都在大炼钢铁，一个小镇上竟然建起了1000多个炼钢炉，狂热的社员漫山遍野挖铁矿，恨不得把家里的锅碗瓢勺都扔进炼钢炉里熔了，我真怕他们一不留神把山口的那箱子宝贝挖出来。

有几天晌午，太阳烤着大地，人们都猫在家里避暑。我独自一人悄悄溜到后山岳家岭，远远望去，发现曾经的那两棵大槐树已经不在了。我心下一惊，紧跑几步，来到山口那个拐弯处，我在那里踱来踱去，凭感觉丈量那两棵树的位置，后来确定了范围后，就走了。我知道，在当时那种社会环境，你就是有再多的财宝，也花不出去，没人敢花，也没人敢要，一切都是计划经济，何况这还是赃物。

第二年春天，终于攒够了盘缠，依照祖爷生前交代的地址，我去了趟山东。

费好大劲才找到了他们。见面时，那妇人愣住了。我见她不过三十多岁，说明她当初跟祖爷时才十八九，祖爷死时50岁，也就是说他们相差二十多岁。

那妇人把我上下打量，“你是？”

我百感交集，祖爷生前的一幕幕在我脑子里翻腾，“我……我是祖爷的徒弟，我代他来看看您。”

“祖爷？”那妇人不解地问。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差点说走嘴，忙说：“就是您的丈夫，他是我的师父，我们都是古董行的。”我答应过祖爷，永远保守他的秘密。

那妇人好像凝固了一样，愣怔怔地看着我，好久，眼泪涌出，“他……他还在吗？”

我忍不住，也哭了，“祖爷在1952年害了风寒，后来感染了肺，最后……没有救过来……”

那妇人眼泪哗哗滚下。

我擦了把眼泪，说：“祖爷死前，还一直念叨着你。这些年来，我们这些商贩子都在接受政府改造，一直也不得空闲来看您，失礼了，失礼了。”

正聊天间，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娘！”

我第一次看到了祖爷的血脉，那棱角，那眼神，和祖爷一模一样。

那妇人忙擦干眼泪，说：“孩儿，过来，跟叔叔打个招呼。”

我赶忙说：“使不得，使不得，我是祖爷的徒弟，我和公子是一个辈分的！”又从兜里拿出几枚糖果，给那孩子吃。孩子高兴地放进嘴里，吃得有滋有味。

我不禁慨叹，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谁能想到这穷孩子的父亲曾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谁又能想到祖爷每日一掷千金，他的后人竟如此清贫。

我给他们留了些钱就回来了，没敢提那箱子财宝的事，怕生祸端。

我本打算隔个一年半载的就去看他们娘儿俩一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年。1959年开始，全国进入大饥荒，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了好多人。那时候，人饿到什么程度？往镇外抬尸体，一条半尺见宽的小垄沟，几个汉子都试来试去，不敢迈步，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一旦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我有一次上厕所，提起裤子，刚站起来，眼前就一片漆黑，一头栽在地上，结果墙角正好有一个被砸破的生锈铁锅，额头正好撞在锅沿上，血流了一地。不是不惦记他们娘儿俩，真的是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了。

第二次见到祖爷的遗孀时，是在1963年，岁月不饶人，那妇人苍老了许多，孩子也长高了许多。又隔两年，1965年再见时，她鬓角已添白，儿子已长大成人参军了。回到家，我感到无比欣慰，夜里，我对着祖爷行刑的地方烧了几张黄表，祖爷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开始琢磨如何将那箱子东西给她。

第二年，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那年我38岁。六月，公社发出“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口号，号召大家“扫除一切牛鬼蛇神”。

我在后院挖了个深深的坑，将那箱子物件埋起来，上面堆上厚厚的鸡粪。我认为这样或许更安全。

“文革”期间，我不敢四处走动，更不敢去看那娘儿俩，怕惹出事端使他们受牵连。

历史终于走到了1976年，“文革”结束了，又过了几年，手里有些余钱了，1979年，我又一次踏上了去山东的火车，我要看看祖爷那两口人过得如何了。

祖爷的夫人比上次见时富态多了，而且成了当地中医诊所的主任。见我来了，激动地流泪了，她问我这些年过得好吗？“文革”中挨批斗了吗？我说一切都好，我告诉她我也结婚生子了，是龙凤胎，都10岁了。我问她，儿子复员了吗？她高兴地告诉我她儿子当了连长了，在越南前线立了一等功。

我不禁叹息，造化弄人啊，祖爷一生坑蒙拐骗，他的儿子却在为国尽忠，这也算替祖爷把债偿还了吧。

我觉得是该把祖爷留下的那箱子东西给她的时候了，我对她说：“祖爷死前留下些古玩和金条，祖爷告诉我风声不紧的时候再给你们，这些年破四旧，我不敢给你们，怕惹出事来，如今一切都过去了，该给你们了。”

当那沉甸甸的箱子摆在她面前时，她捂着嘴哭了，哭了好久，我也掉泪了，想起了祖爷，想起了曾经的岁月。

她接下来的举动出乎我的意料，她说：“交公吧。我1966年就入党了，也是个老党员了，这些东西属于国家所有，这是个原则问题。”

我傻傻地看了她良久，叹口气说：“好吧。但有一件你必须留下，就是那件雕龙玉璧，祖爷就是去山东淘那块玉的时候才认识你的，留个纪念吧。”

她把那块璧握在手里，贴在心口，又哭了。走出她的家门，我仰天长叹，祖爷啊，您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完了。

离别时，回望祖爷的遗孀，我感到无比的辛酸：祖爷啊，当初为什么你没有带着她跑路？

算命先生的忏悔

时光飞逝，岁月催人老，1988年，我60岁，活了整整一个甲子了，腿脚不利索了，眼也花了，睡眠也不好，这大概和我喜欢喝茶有关系。我总是习惯在饭后泡一壶茶，喝茶时，就会想起祖爷，想起在他身边的日日夜夜。夜深了，妻子会为我披上一件衣服，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我感恩老天，给我了一个这么好的妻子，这么多年来，她对我关爱有加，不离不弃，她对我总是那么好，她说我以前受的苦够多了，她嫁给我，就是要给我幸福的，她说到了，也做到了。

有一天，我正戴着老花镜看书，妻子从外面进来，递给我一本书，“老头子，给你看看这个，我怎么觉得这上面有篇文章说的很像你们以前的事呢。”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法律周刊的编辑编纂的犯人《忏悔录》，记录的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某些重大案件的死刑犯在狱中写的忏悔独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一些罪大恶极的罪犯死前都会深深忏悔，会写下一些东西，对自己，是了结，对后人，是警示。

妻子让我看第三篇文章。我打开书，仔细读起来，直读得我热血沸腾，泪流满面。那篇文章的题目叫《善恶之间》，是这样写的：

善恶之间

人生天地间，谁人不想做好人？然世事诡谲，命运多变，一朝踏入邪途，永难翻身！

吾光绪二十八年四月生人，复姓上官，慈母大人赐名诚明，取《礼记》“诚则明矣”之意，又因宗族辈分之字占“观”，父亲赐乳名“观生”。民国六年，吾家族突遭变故，一月之内，七位亲人尽殁！自此，吾孤苦一人，亡命江湖！

是年，吾聚义“江相派”，承蒙张师爷抬爱，遂得“木子莲”大位。初，吾以为凭一己之力可扭转“江相派”无法无道之局面，由是，数十载，吾躬身尽行，堂口大小诸事，皆以天道为诚念，竭力推行慎杀、戒淫、戒盗、劫富济贫、以恶制恶之宗旨。

然，“江相派”毕竟是乌合之众！坐此堂口，如坐火山！利弊所需，善恶崩乱，很多事非吾所能控制！更甚者，吾竟不能自控，曾因一己之私，多次滥杀无辜！天下谁无父母，谁无儿女，那些无辜丧命者，冤魂不度，求出无门，每每思及，愧疚万分！

吾曾欲一统“江相派”，然穷思竭虑，便施杀戮，四大堂口尽归吾手时，吾却万分迷茫！“江相派”何往？吾之何往？

三十年来，吾欲替天行道，然，自己却道义尽失，烧杀骗掠，无恶不作；

三十年来，吾欲教堂口兄弟由鬼变人，秉承善念，心怀仁义，然，到头来，看到的却是混战厮杀，满目疮痍；

三十年来，吾欲以恶制恶，惩恶扬善，然，恶人更恶，骗之不尽，而善人却久教不明，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吾欲一走了之，尔时，忽想起吾友清风法师所言，吾之去留不重要，“江相派”的去留才重要！

广州解放后，吾走遍数省，吾亲眼所见了解放区繁荣快乐之景象，如此国泰民安之状，实乃数千年之没有！

吾不能走，吾一走，“江相派”群龙无首，几百号人势必四散奔逃，这些人如同种子，散落到社会的各个角落，落地就会生根，他们还会骗下去，还会给世人造成危害！

吾选择一死，吾以自己之生命洗刷吾一生之罪恶，亦救赎整个“江相派”！吾之堂口兄弟许会恨吾，但他们终究会明白，骗子始终没有出路，以恶制恶之法亦难以行通！

“江相派”延续数百年，早已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如今道德沦丧，气数尽失，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吾恳请政府严惩吾手下之兄弟，严惩方可唤醒他们，当他们浪子回头走上正途时，定会明白吾之一片苦心！

……

看到这，我已经泣不成声！祖爷，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走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不允许任何人跑路了，你用心良苦啊！你一直苦苦追寻的“道”，终于找到了——浪子回头，弃恶从善！你以生命为代价，救赎了我们！本以为你最大的秘密是你的妻子和孩子，没想到这才是你最后的秘密。

老婆走过来，把我搂在怀中，我伏在老婆怀里大哭起来，就这样一直哭，一直哭。

哭了好久，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些年，那些兄弟姐妹都在干什么，他们都过得怎么样？我要搞个聚会，找到当年那些兄弟姐妹，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我要看看他们现在都在干什么！

我发动了所有关系，通过一切渠道去联系当年那些兄弟姐妹。当年法院宣判后，一部分罪大恶极的人，尤其是手上有人命的阿宝，比如祖爷、大坝头，还有秦百川手下的几个坝头，都被判了死刑，其他大多数人还是判的有期徒刑，还有一些刚入行的，他们参与堂口的事情不多，政府宽大处理，劳改了一段时间后就放了。这些人出来后，户籍在当地的就在当地找工作了，外地的，像南粤那个堂口的女阿宝，都回了老家，四川的也回了四川。这么多年过去了，年纪大的阿宝估计已经去世了。所以，要想找这些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奔忙了几个月，总算找到80多个人。大家一听说要聚会，心情都很激动，尤其是“木子莲”堂口的那些兄弟，听说牵头人是四爷、五爷和六爷，都兴奋地说：“一定会来！”

我特意安排了一个酒店，那一天，我早早地就在大厅门口等候了，几十年没见，好多人都认不出来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到达的竟是当年“越海棠”堂口的一个女阿宝，看样子也六十来岁了，当她拎着行李箱向酒店门口走来时，我已意识到那肯定是堂口的姐妹，但是谁，我认不出来了。

我正发呆地站着，对方笑着走过来，“是五爷吗？”

一声“五爷”叫得的我浑身一震，我说：“你是？”

她摘下眼镜，说：“我是燕娘手下的柳玉梅啊，1949年咱们在四川见过面的！”

我忽地想起来了，1949年在秦百川堂口，那刘司令刚要把祖爷轰了时，江飞燕来了，后来两个女阿宝押着那两个炸坟的小子也进来了，那两个女阿宝，一个叫柳玉梅，一个叫柳红梅，是孪生姐妹，都是江飞燕的贴身丫头。

我赶忙说：“哦，玉梅妹妹，快请进，快请进！”

八十多个人，陆陆续续都到了，他们都亲切地叫我“五爷”，叫得我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吃饭前，大家让我讲两句。我登上台，看着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往日的一幕幕一下子涌上心头，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祖爷的愿望实现了，兄弟们经过政府改造，都走上了正途，有的人进了棉纺厂，有的人进了邮局，有的人进了机械厂，有的人从商做起了小买卖，有的人考了中医，当了大夫，有的人当了老师，也有几个人，包括我，由于对周易的特殊感情，认认真真地学习起来。

席间，有个小脚问我：“五爷，您学了真正的周易之后有何感想？”

我说：“真正的周易是上善之书，象、数、理、占，洁、净、精、微，天人合一，天地和谐，不知易，无以为君子。”

又一个小脚站起来问我：“五爷，到底什么是周易啊？”

我听后，感觉又好笑又凄凉，好一个“江相派”的算命先生，打着周易的幌子骗了一辈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是周易，这是我们的可怕之处，更是可悲之处。

我长叹一声，说：“周易，‘周’字有两个解释，一说认为‘文王拘而演周易’，易经六十四卦诞生于周朝，故称周易，另一说认为周字是周而复始的意思，代表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而易字，是象形文字，上面一个日字，下面一个月字，说明易经研究的是日月星辰与地球之间的作用关系，所以易经探讨的是宇宙真理。周易原文只有六十四卦和卦辞爻辞，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周易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周易原文，另一部分是孔夫子添加的注释，共十篇注释，后人称为‘十翼’，意思是说孔子给周易插上了十个翅膀，周易才能展翅高飞。其实孔子给周易做注释，一半是福、一半是祸，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就因为孔夫子给周易做了注释，周易差点被秦始皇当做儒家典籍烧毁，幸亏丞相李斯冒死进谏，说周易就是一本算卦的书，和孔子没关系，这才幸免于难；同时，也正是因为孔子给周易做了注释，易经由一部纯粹的占卜之书上升到了哲学典籍的高度，后世儒学大兴，周易身价倍增、位列五经之群，到了乾隆时期，清政府主修四库全书，周易更是一跃成为群经之首！”

那个小脚接着问：“那周易和八卦、六十四卦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我呵呵一笑，终于问到有价值的问题了，“易经里六十四卦讲的都是阴阳之道，所谓无极而有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相错成六十四卦。什么叫无极？极是极限、边际，无极就是没有极限、无始无终、混沌状态，在无极的过程中，孕育着太极，太极就是事物的初始，盘古开天辟地，有了天有了地，太极就出现了；太极生两仪，两仪就是阴阳，也就是事物的两面性，天为阳、地为阴，男人为阳、女人为阴，白天为阳、夜晚为阴；两仪生四象，四象是指少阴、老阴、少阳、老阳，它把阴阳的变化规律描述出来，就像一个人由小到大、由大到老，反应的是事物由弱变强、由强到弱、周而复始的发展状态，你看那个太极阴阳鱼，就是阴阳的此消彼长；四象生八卦，阴阳在此消彼长的过程中再一次细化，分为乾、坤、震、兑、离、坎、巽、艮八个卦，乾代表天、坤代表地、震代表雷、兑代表泽、离代表火、坎代表水、巽代表风、艮代表山，至此地球上的基本自然现象已完全概括了；八卦两两相配，成六十四卦，至此，天地万物，概莫能外……”

“呵呵，想不到五爷成了真正的周易大师啦！”一声爽笑，打断了我的话语，是柳玉梅端着酒杯过来了。

这次聚会，最让我惊喜的就是这个“越海棠”的柳玉梅了。她刑满释放后，出来当了纺织女工，她心灵手巧，工作突出，很快当了组长，在她的带领下，她们组个个都是女强人，总是超额完成任务，后来又当上了车间主任，当年还被评上了的新中国第一批“三八红旗手”。改革开放后，她辞职下海，在南方做起了服装生意，目前资产已超过数百万了。有钱以后，她捐助了几所希望小学，还经常资助敬老院，她热心于公益事业，热心于妇女权益的保护，现在还是当地的妇联主任。我不禁慨叹：阿宝们都是聪明人，只要把脑子用在正道上，无论做什么，都比一般人做得好。

我觉得该把祖爷在狱中的遗言告诉大家了，我对大家说：“最近出了一本书，不知道你们看过没？”

大家问：“什么书？”

我拿出那本书，慢慢走上台，很激动，手也开始哆嗦，我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慢慢地读起祖爷那篇狱中自白。

读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我说：“这封独白，一直夹在祖爷当年立案的卷宗里，最近政府进行普法教育，一个法制周刊的编辑把它整理出来，作为书稿的一部分进行刊载，是我妻子逛书店时发现的。”

四坝头缓缓地站了起来，流着泪举着酒杯颤抖着说：“我们敬祖爷一杯吧！”

几个女的已经哭出声来了，大家一起举杯：“祖爷千古！”

这就是大家追随一生的祖爷，那个让人敬，又让人畏的祖爷，活着时，他为大家谋求财路，死时，他把大家送上正路。

柳玉梅已哭得泣不成声，我走过去，递给她一个手绢，她擦了擦眼泪，“五爷，你提起祖爷，让我又想起了燕娘。”

我那时还不知道江飞燕已经死了，我问：“燕娘有消息吗？”

柳玉梅说：“去年年底，我到香港去谈生意的时候，在一份报纸上看到了她。”

我问：“她过得还好吧。”

柳玉梅又掉下眼泪：“她去世了，去年3月份去世的，报纸上介绍，她在那边做了立法委员，一直主张两岸统一。她反对台独，她说海峡两岸血脉相连，死前，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大陆看看，到广东看看，到江淮地区看看。”

听了这话，我一阵心痛，她还在念着祖爷。

江飞燕在台湾还写过一首诗，也转载到香港的那家报纸上，柳玉梅把它剪了下来，一直珍藏着。题目叫《思念》，是这样写的：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只希望，活着的距离能长过等待的距离

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向何方

不知道，来世里会不会变样

只希望，下辈子不再两两相望

有一种职业，叫骗子

有一种情感，叫思念

有一种孤单，叫飞燕

江飞燕至死还在想着她的祖爷。她一生纵横四海，犹如飞燕，在海天一碧间穿梭，海天虽大，她却一直形只影单。

当天下午，聚餐结束后，一部分人就要回去了，还有一部分逗留了两天，随后大家各奔东西了。

大家走后，我心里一阵发空：今朝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或许，下辈子吧。

不死的黄法蓉

1998年4月份，82岁的四坝头病危。我知道，又一位兄弟要走了。我们这些曾经跟随祖爷的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大家从狱中出来后，都过上了平凡的日子，娶了妻，生了子，平日里大家会聚一聚，喝点小酒，追忆一下往昔的岁月。

四坝头弥留之际，我去医院看了他。他在医院待了一个月了，吃不进去，也排不出来，浑身插的都是管子，有进食的，有导屎、导尿的。

我不知道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会想什么，想他的一生，还是想死后魂归何处？他一生都在研究“扎飞”，制作各种道具配合二坝头做局，最后却被管子扎满了全身，这也许就是果报吧。

我紧紧握着四坝头的手，他已经很虚弱了。我俯下身，轻声地说：“四哥，我是老五。”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我，微微一笑。而后，他示意旁边守护他的儿女们都出去，他有话要对我说。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轻声地问：“四哥，你还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吃力地说：“老五，我要走了……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

我的心一惊，“什么事？”

四坝头看了看门口，我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转身开门，探头向楼道里望了望，他的儿女们正在楼道尽头说话，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我回到四坝头床前，“四哥，说吧。”

他眼角里挤出一行泪，“法蓉并没有死。祖爷骗了我。”

我的头轰的一声，“什么？没死？”

四坝头坚定地说：“嗯。”

四坝头口中的“法蓉”，全名叫黄法蓉，是四坝头的前妻。她是阿宝圈里地地道道的“钻”，为人绝顶聪明，能通天地鬼神，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那种“灵媒”！堂口曾有“天机算尽是鬼妹，阎王探事问法蓉”的美誉。

后来，黄法蓉在一次做局中，不幸罹难，四坝头悲痛欲绝，这些事情堂口的兄弟都知道。现在四坝头突然跟我说黄法蓉没死，这让我无比惊愕！

四坝头接着说：“我也是1995年才知道的。是我对不起她……”说到这儿，四坝头老泪纵横，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眼看着就喘不过气来了，我赶忙冲出屋子大喊：“医生！医生！”

四坝头的儿女们也慌忙赶了过来，四坝头昏迷了，此后再也没清醒过来。

两天后，四坝头去世了，死前，他有一阵回光返照，大声喊着：“扎飞手，鲁班口，扎飞牵着鲁班走；牵着走，牵着走，牵出六兽对口游……”

我听得出这是《扎飞秘本》里的口诀，这个15岁就名扬十里洋场的四坝头也曾满怀报国之志，无奈命运多舛，就在他锋芒毕露的时刻，日本人盯上了他，若不是祖爷出手相救，他早就死了。

从此，他跟了祖爷。也是从这开始，祖爷才真正如虎添翼，堂口的日子才真正红火起来。四坝头太厉害了！祖爷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更是祖爷的贵人！他通读《扎飞秘本》后，立马向祖爷指出《扎飞秘本》中的种种不足，祖爷让他创作一些新的“扎飞”手段，他冥思苦想了几日，随即就写出一个一万字的《扎飞新法》，分为道法、天数、气象、西学（物理、化学）、符咒等篇章，将新旧“扎飞”之术做了个集大成，祖爷看后，连连称奇，赞叹不已！

曾几何时，四坝头风华正茂，20世纪30年代，他和他的爱妻黄法蓉紧紧跟随祖爷，他们挑战“梅花会”，摆平“太极帮”，清“中原五虎”，灭“胶东郑半仙”，呼风唤雨，登峰造极！祖爷早期的江山都是他们与二坝头一同打下的！那更是一段壮丽凄美的传奇！

四坝头终于合上了眼睛，而我耳边依旧回旋着他声嘶力竭的呐喊：

扎飞手，鲁班口

扎飞牵着鲁班走

牵着走，牵着走

牵出六兽对口游

鸡不鸣，狗不叫

鬼吃人饭神跳跳

蛤蟆尿，十冬造

红喜白丧无味道

……

夜里，我依旧睡不着，不停地喝茶。四坝头的话只说了一半，如果黄法蓉真的没死，那这事就大了，黄法蓉最初是“越海棠”的女阿宝，在祖爷和江飞燕的主持下，四坝头与黄法蓉喜结连理，成了夫妻，黄法蓉是唯一一个既精通《越海棠风相札记》又精通《扎飞秘本》的女阿宝，南派和东派的核心秘籍她都掌握了。祖爷死前，曾把这两本书都烧掉了，但书是有形的，思想是无形的，如果黄法蓉还活着，那罪恶的种子还会不会播撒？黄法蓉现在到底在哪里？

还有，四坝头说祖爷骗了他，也就是说祖爷明明知道黄法蓉没死，却故意说她死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正思考间，突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这么晚了，谁啊，我披上衣服，一开门，吓了我一跳，“祖爷！”

我是个大师1

第一章   始于唐朝显庆年间的诱鱼大法

我见到了祖爷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我知道，可祖爷死了46年了，我刚才却明明看到了他！我吓得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摔倒，站稳身形后，眼前的黑影不见了！我的汗都出来了，左眼皮剧烈地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布满全身。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坊间都这么说，但依我的经验，甭管哪个眼跳，好像都没好事。

古人留下来的这套关于眼跳的吉凶占算方法很诡异，算命先生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核对，首先要分清左眼、右眼，左为阳，右为阴，然后要看跳的时辰，是子午卯酉四正时，还是申寅巳亥四偏时，还是辰戌丑未四墓时，口诀有云：十二时辰十二宫，五行八卦藏其中，子午卯酉多饮食，申寅巳亥灾祸至……

年轻时在堂口混日子的时候，我们曾用这种方法吊过狍子，号称“心易断”，什么眼跳、肉跳、耳鸣、耳热、掌痒等，一切非正常的生理活动，都可以借以推算吉凶，以至于有些傻狍子就因为大清早多打了几个喷嚏就要跑来问一问吉凶，对这种精神病一样的“一哥”，你不骗他都对不起他爹。

我失魂地回到屋里，看了看表，刚好午夜12点。清明刚过，夜半交子，该不会真的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妻子也被我吵醒了，拿了一件毛坎肩走过来为我披上，“还不睡？”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祖爷……就站在门外。”我愣愣地说。

妻子望了望漆黑的窗外，她从小就胆子大，也不害怕，笑了笑说：“老头子，你看花眼了吧，四爷刚去世，你又想起了‘江相派’吧……”

听妻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可能那是幻觉。

“睡吧。”妻子关切地说。

下半夜，起风了，风刮得很大，鬼哭狼嚎般地肆虐在城野间。我蜷缩在被子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事要发生。

横竖睡不着，望着妻子熟睡的脸庞，内心不禁一阵发酸。这个陪我走过大半生的女人，无怨无悔地嫁给我，几十年来，就这样陪着我、伴着我，从一个小姑娘，到中年妇女，慢慢地头上有了白发，我们都老了，这就叫人生吧。

我侧了侧身，把手抚在她的发间，忽然感觉一阵心疼。我突然想到了死，人总有一死，祖爷死了，四坝头死了，我这么大年纪了，七十不保年、八十不保月，说不定哪天也会死，死后去向何方，下辈子还能不能再遇到这位姑娘，会不会再遇到“江相派”，遇到祖爷，遇到我那一群兄弟？我紧紧地把妻子揽在怀里，思绪飞回那往昔的岁月。

1966年“文革”开始后，镇上开始搞批斗，第一个被批斗的是镇上的一位老先生，他是镇中学的校长。造反派称他为臭老九，开批斗会，让他坦白，他说没什么好坦白的。结果一个小子上去就扇了他两嘴巴子，然后薅着他的头发，说：“你要向大家认罪！”老先生就是不低头，那小子气急败坏地脱下鞋来抽老先生的脸，抽得鲜血直流。

那小子外号叫“二板子”，因为小时候学过几天打竹板，便得了这个绰号。二板子胆子很大，有段时间镇上的人纷纷议论后山的坟地里经常冒鬼火，还有人傍晚看到有山狐狸托着火球来回奔跑，弄得公社的社员一到晚上都不敢去后山。结果这小子从民兵连弄来一颗手榴弹，晚上跑到坟地，看到果真有蓝色的火光微微冒出，大骂一声：“你妈的！”直接将手榴弹投进坟窝，嘣的一声，火光四溅，尸骨散了一地。

当时人们对科普知识不太了解，其实这鬼火就是人下葬后骨头里的磷化钙与周围的环境发生反应变成的磷化氢。好多坟年久失修，磷化氢一旦从地壳冒出暴露于地面，就会发生自燃，夜色下，蓝火幽幽，人们误以为是鬼魂在作祟。

后来那小子又将魔抓伸向老先生的大女儿，号召大家批斗“破鞋”。老先生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因为死了丈夫，后来又找了一个知青谈恋爱，结果便被扣上“破鞋”的罪名。“搞破鞋”是要游街的，将两只鞋用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胸口再挂一个大牌子，上写二字：“破鞋”。

这女的被连着游了两天街，在众目睽睽下丢尽了颜面，回到家洗了洗脸上的唾液和污渍，穿上自己出嫁时的衣服，趁父母都睡了，自己在屋里上吊自杀了，等家人发现时，早就没气了，舌头吐出老长。

老先生两口哭得死去活来。其实人心都是肉长的，得知这女的上吊后，镇上的人都沉默了，再也不愿意听二板子忽悠了。革委会也及时发表声明：要文斗，不要武斗！不要闹出人命！但二板子却没有丝毫内疚，叫嚣着说：“革命要彻底！这种破鞋，早就该死！”

老先生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园，如今落得这般结果，实在让人心疼！给女儿下葬那天，晴天中突然响起一声霹雳，乌云如墨般从东南涌起，紧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降，这场雨像是赶赴姑娘悲凉的葬礼，又像是姑娘在空中悲伤地哭泣。

后来的一件事，更让整个事件蒙上神秘的色彩。

有几个在城外烧砖的工人，夜里下班回来，总看到这姑娘的坟头有人影晃动，还听到有人在哭，一连几天都如此。后来几个胆大的社员白天去坟地勘察，也没发现什么，但一到夜里就会出现人影与哭声。

二板子得知这事后，愤愤地说：“老子才不信呢！活着我都不怕，死了你还能把我怎的？”

又过几天，有天晚上，二板子吃过晚饭刚要睡觉，听到有人敲门，二板子问：“谁呀？”

门外没人回答，依旧是咣咣的敲门声。

二板子披上衣服，出来开门，开开门刚把头往外一探，感觉有个东西从天而降，缠在他脖子上，他吓了一跳，借着灯光一看，竟然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他认得这双鞋，是挨批斗的那个姑娘生前穿的，他吓得脸色苍白，大叫：“有鬼！”

第二天人们纷纷议论，那双鞋已经随姑娘下葬了，好多人都看到了，肯定是姑娘的冤魂来找二板子了。

人们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良心发现的阿宝导演的。

那是姑娘死后一个星期的晚上，我正要睡觉，忽然听到微弱的敲门声。这么晚了，能是谁呀，出来开门一看，是挨批斗的老先生。我吓了一跳，在当时那种环境下，这种挨批斗的人大家都不敢接近，生怕引火烧身。

我朝老先生身后看了看，没人，便把他让进屋里。

老先生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良久，说：“我听说你以前给人算命，你能不能……”

我一听脸都吓白了：“老先生可别瞎说啊！那都是我年轻时犯的错，我已经被改造过了！那都是封建迷信！我现在坚决跟封建迷信做斗争！”我以为他要来套我的话，揭发我，然后将功赎罪呢。

老先生颤抖着说：“你别害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真懂算命，我求你给我算算，看看我们全家能不能过去这道坎啊！我真不想活了！”老先生老泪纵横。

我知道老先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的回答可能直接影响他的生死。我知道我不懂算命，只知道点皮毛，都是从祖爷那学的。但祖爷说过：“人心不能死，心死了，就不叫人了。”

良久，我说：“老先生，我就相信你。如果你明天把我卖了，我也认了！我懂点周易，可以给您大概看一下。”

老先生报出八字，我思考一会儿，说：“您这几年走大背运，命犯灾煞、劫煞，但过了这几年就好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您老命非常好，您的子女也会飞黄腾达！您一定会安享晚年！”这其实是一招“隆”千，以前用来骗人，现在用来救命，我要给他生的希望，让他坚强地活下去。

老先生抬起头，半信半疑地说：“还有出头之日？”

我坚定地说：“有！绝对有！”

老先生轻松下来，说：“飞黄腾达不敢奢望了，只要能把我头上这顶大反派的帽子摘除，我死也瞑目了！”

正说话间，外边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我一惊，站了起来，老先生也吓得颤抖起来。

我悄悄地走到门后，轻声问：“谁？”

没人回答，我打开门，一个身影立刻闪了进来，我一看是老先生的小女儿，张盈盈。

老先生怒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在家好好待着吗？没个姑娘样儿！”

张盈盈是镇上有名的泼辣女，性格像个小子，她大姐上吊后，她拿着菜刀要找二板子拼命，被家人生生拦了下来。

张盈盈对老先生说：“我不放心你！”

老先生说：“刘先生说了，我们全家能过此劫，再挨些日子，就会好起来。”

张盈盈不屑地说：“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信这个！小心被人知道了罪加一等！”

我无奈地笑了笑，心想：你怎么能体味到你老爹的心情！看着这个任性的姑娘，我竟突然有了一丝好感。

老先生说：“别胡说！”

张盈盈说：“我没胡说！我早就想好了！大不了一块死！我早晚要替大姐报仇！”

老先生大怒：“滚出去！”

张盈盈哭了：“想起大姐来，我就心疼！”

老先生也滚下热泪。

我想了想，说：“报仇的事就不要想了，只能让事情更糟！其实镇上的人都知道大姐死得冤，这样吧，我出个法儿，治一治那个混蛋吧。但你们千万要保密，否则我也完了！”

于是，我又重新拾起了十多年未用的“扎飞”术。我心想，二板子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老子这次就要吓你个半死。我先糊了纸人，用高粱秆撑起来，接茬处插两节竹筒，竹筒上钻几个眼，夜里插到那女的坟头上，有人骑车从路边看就以为那里站了个人，再加上风一吹，竹筒呜呜作响，大家以讹传讹，就认为是有人在那里哭。这叫造势，让二板子知道这里闹鬼。

然后再让张盈盈从家里拿一双类似的绣花鞋，半夜用两根挺杆架在二板子的大门横壁上，然后用一根细线两头套上小螺丝，远远拽着那双鞋，然后敲门，等二板子走出来开门一探头，我就拉一下那根绳，绣花鞋就从天而降，落在那小子脖子上。

经过这一吓，二板子从此变消停了，这个恐怖的结在他心底打实了，他再也不丧心病狂了。

我没想到这件事会给我带来福报。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大概是张老先生看到了我内心的善良，悄悄把我叫到他家，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孩子，你是个好人。”

我心下一颤，好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了，风风雨雨，起起伏伏，都麻木了。

老先生又说：“我知道你服过刑。但这并不代表你是个坏人。我小丫头一向自高自大，挑三拣四，至今也没结婚，你要不嫌弃，你要不嫌弃……我打算把小女儿……”

“啊？”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老先生，我……我啥都没有，又坐过牢，穷得叮当响，您……”1958年从大狱里出来后，我从没奢望过娶妻生子。

“我就问你愿不愿意？”老先生追问。

“我……”这事太突然了，我支吾着，“您女儿什么意思？”

“我没意见！”张盈盈从里屋撩开帘子走出来，“你替我们全家出了口气……”

我赶忙说：“别！那都是小事，要是因为这事，那就没必要了。况且，我们差着十多岁……”

“嘿？你还挑剔上了！”张盈盈说。

“我不是那意思，我……”我不知该说什么，心想：“你们对我了解得太少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对张盈盈说：“你不怕别人说你嫁了个犯人？”

“狗屁！”张盈盈愤愤地说，“随便说！”

我知道她早已厌倦了世俗的流言蜚语，家庭的剧变对她影响很大。

张老先生在一旁说：“这事我做主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和全家划清界限，省得你们受牵连！”

“文革”期间亲爹和亲儿子“划界限”是很常见的事，这也是无奈之举，为了保全，别无选择。

人们常说“洞房花烛夜”乃人生四大喜之一，结婚那天，我哭了，作为一个男人，漂泊半生算是有个着落了。

夜里，我抱着盈盈，问她究竟看上我什么了，她笑着说：“胆子。”我心想：做阿宝的，什么都可以缺，就是不能缺胆。

半年后，盈盈的肚子大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的眷顾，第二年盈盈竟生了对双胞胎，一男一女，人们都说祖上三代积德才能成就一对双胞胎，我估计是我爸、我爷爷和我老爷爷的阴德，反正我是无德。

孩子的出生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我感觉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个人，有时在梦里都笑醒，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当他们喊出第一声“爸爸”时，我失声痛哭起来，我把盈盈和孩子一同搂在怀里，生怕这是一场梦。

1976年，“文革”结束了，云开雾散，我的老丈人平反了，我的大姨子也含笑九泉了。

那一年大年夜，我们全家老小团聚在餐桌周围哭得一塌糊涂。哭了好久，老丈人说：“人哪，这一辈子，不图富贵，平安就行，平安才是福啊。”

揭穿街头骗局

80年代的时候，中华大地一片生机。我们那个镇变成了地级市，老丈人光荣退休了，二姨子当了当地的文化局长，我爱人进修了几年学业，然后在教委工作。而我，正式拿起了周易，老丈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国学前辈，让我跟着他学习。妻子说：“你既然这么爱这个东西，就塌心学吧。”

妻子明白我的心，她知道我忘不了过去，这些年来，每次我从梦中惊醒，她都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告诉我：“不要怕，不要怕。”

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我以前打着算命的旗号骗人，现在我想坐下来研究周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果易理真的能够改变人生，我愿意终生用它造福于民。

有天下午，我独自在书市溜达，想寻摸几本周易方面的书，正翻阅间，听到有人叫了一声：“五爷！”

我的心咯噔一下，几十年了，没人再喊过我一声“五爷”，我回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站在我面前。

“你是？”我愣愣地问。

“五爷，您不认识我了，我是贼猫啊！”

“贼猫？”我大脑急速运转，一拍脑袋，噢，想起来了，是曾经堂口的弟兄！他是二坝头手下的小脚，因为灵活，上树爬房的活儿都是他干，所以大家都叫他贼猫。

我捶了他一拳，笑着说：“小子，长这么大了！多少年不见了，都变样了！”

他挠挠头，嘿嘿笑着说：“那可不，当初在堂口那会儿才十几岁。”

我百感交集：“是啊，一晃几十年了，这些年都怎么过的？现在干吗呢？”

贼猫红着脸说：“祖爷死后，你们这些坝头都进去了，我劳改了一阵就放了，随后就回乡下跟我爹种地了。你呢，五爷，现在干什么？”

我叹口气，说：“我呀，我潜心研究周易了。听好了，是周易，不是骗术。”

贼猫笑着说：“都一样，都一样。”

我脸一沉：“什么都一样啊！不一样！”

贼猫赶忙说：“不一样，不一样，您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我说：“你现在干吗呢？”

贼猫诡笑：“五爷，我现在可发了。”

“发了？”我不解。

贼猫说：“你知道咱们岳家岭上有个道观吧，‘文革’期间大门都给砸了，现在重修了，我在里面当道长，比跟祖爷那会儿来钱快多了！”

我惊讶地问：“你出家了？”

贼猫说：“没！就是在那儿上班，白天道袍一穿就是道士，晚上回家照样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化化装呗。求香算命的真不少，连千带打，全搞定。”

我明白了：“还在骗啊？”

贼猫说：“那我能干什么？还有一个哥们儿，也是同行，这个道观就是我俩说了算。有一次一个大老板来算命，我们一次就圈了他2000块钱，那傻狍子还一个劲地说谢谢道长。还有一次，一个女的来求签，说她经常做噩梦，我就趁机扎了她一次，她哪懂扎飞啊，被我弄得神魂颠倒。我说她家里不干净，有东西作怪，一来二往，最后跟我上床了，事后她还说借用法师之力，果真不再做噩梦了。”

我沉默了，心想：这个小子没救了。

我记起那个国学前辈说过：“伽蓝内行淫，必坠无间地狱。”贼猫以出家人的身份骗财骗色，不会有好下场。

贼猫见我不说话，眼睛一转说：“怎么样，五爷，心动了吧？您也可以加入，您来坐庄，我还听您的，时代变了，辈分不能变。”

我笑了：“我退出江湖了。”

贼猫说：“也罢，五爷您有什么事随时吩咐小的，能办的我一定办到。”

我说：“好的，希望兄弟们一切都好。”我知道他不明白我这句话的含义，他还没有醒悟。

果然第二年，报纸上就登出一则消息，说的就是那个道观发生了一件刑事案件。两个伪道长因为分赃不均，一个把另一个杀死了，并且分尸，把头颅扔进了厕所。当时是夏天，粪坑里都是蛆，等到警察发现时，脑袋上的肉都被蛆啃光了，只剩下一具白花花的骷髅，上面沾着几缕头发。

我想，无论贼猫是被杀者，还是杀人者，他的人生路都走完了。

七月十五鬼节，我专门去那个道观上了一炷香。为贼猫，毕竟他一直对我毕恭毕敬。

贼猫的死，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人一旦入了邪径，很难再找回自己。我又想起了祖爷常说的那句话：“贪者必贫，君子以为大戒。”凡人如此，做阿宝的更是如此。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阿宝，他们还在骗，还在贪。我不知道以一己之力，是否能够挽救一些人，至少挽救我的那些兄弟们。

1984年，我老丈人因脑溢血住院了，后来病情加重，陷入昏迷。我记得当时还没有头部降温的设备，我和妻子去了冰糕厂，批了一大袋子冰糕，堆在老丈人的脑袋上，就这样昏迷了一周，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我知道人死前都是有回光返照的，那天老丈人将我和妻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说：“天亮啊，我要走了，你要好好待盈盈，你是个好姑爷，我没看错。”

我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丈人，心一阵剧痛。我从小没有父亲，“爸”这个字眼在我脑海中只是一个幻想，我从没品味过父爱的感觉，直到和盈盈结婚。十多年来，老丈人悉心照顾，弥补了我没有父爱的缺憾，此时，他要走了，我流着泪对老丈人说：“爸，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盈盈。”

很多人临死之前都会看到这样或那样的怪象，用佛家的理论讲，那叫冤亲债主。一个人作恶太多，死前都会受到追讨，而我老丈人却走得平平淡淡，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张牙舞爪，也没像其他人那样三呼一吸，他走得很安详。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我老丈人他做到了，他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普普通通，平淡而伟大。

老丈人走了，我更加疼爱妻子，我时常想起“文革”那段岁月，想起老丈人的忐忑与妻子的洒脱。人，幸亏有记忆，那些陈年旧事，总能让你心里一阵阵潮动，而后备感幸福。

一声鸡叫，将我从追忆中带回现实，天亮了，我一夜没合眼。妻子也起来了，望着妻子，我竟不由自主地将她抱在怀里，“盈盈，你真好。”

一头白发的妻子扑哧一声笑了：“哪儿跟哪儿呀这是，我去做早饭，你再睡会儿。”

妻子做了早点，我简单吃了几口，然后带着一肚子心事，背着手溜溜达达地上街了。祖爷的身影又开始在我脑海里晃动，一阵凉风袭来，我紧了紧衣领。

快到人民公园时，看到街边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是两个僧侣模样的年轻人在摆地摊算命。

看着周围群众跃跃欲试的样子，我不禁哑然：这种东西一看就是骗子！永远要记住一条定律：真正的出家之人，无论是僧还是道，都是看破红尘，清心寡欲，他绝对不会满街跑着给人算命。那些身着佛道服饰的人，如果出现在街头巷尾给人算命，不过是阿宝们的低级伎俩罢了。

虽说“江相派”作为一个整体灭亡了，再也不可能在中国历史上掀起大风大浪，但它也曾经盛极一时，门生曾遍布全国各地，乃至今天仍有一些余孽在折腾。

等我再走近点仔细一听，不得了！这群人用的就是“江相派”北派的“双金口”。想当年，东南西北四大堂口各有特长：东派擅长“扎飞”，南派擅长“英耀”，西派擅长“风水局”，北派擅长“双金口”。

双金口，又叫“两头堵”，是几百年来北派阿宝总结的百发百中的算命断语，这些断语极富诡辩之意，甭管对谁说，对方肯定回答：“是！”

我们来看看下面几个口诀。

“你这个人啊，操心的命，而且总是受累不讨好！”

人生在世，本来就很累。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都在为了生活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哪个不操心？而且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七八，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受累不讨好。但前来算命的狍子不这么想，因为他们根本没考虑这里面的猫腻，阿宝们看看你的手相，突然来这么一句，80%的人都会暗赞：“说得真对！”

“你这个人啊，中年以后交大运，老命好！”

喜欢算命人的几乎没有七老八十的，老人从不算命，因为大半生都过完了，什么命自己最清楚，即便是算，也是给儿子或孙子算。有了这个年龄差，阿宝们就好办了，年轻人或中年人来了，先说你最近不太好，犯灾煞，然后再告诉你35岁或40岁以后起大运，到老的时候命特别好，这其实是“千隆并施”。前来算命的人肯定觉得说得很准，可他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人才会算命？觉得自己命不好的、多灾多难的人才会算命，或者遇到大麻烦，抑或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算命，如果一个人既富又贵、家庭和睦、身体康健、内心无鬼，他会吃饱了算命玩吗？既然你来算命，肯定是遇到烦心事了，所以阿宝们才会脱口而出——“你最近不太好，犯灾煞”之类的云云。

再看下半句——“老命好”，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个好归宿，甭管年轻时吃多少苦，最终有个好结局就没白活，求测的人一听“老命好”，能不高兴吗？殊不知阿宝的话是需要时间验证的，等你老了再回想这些话，发现都是扯淡，可那时你上哪儿找这个算命先生评理去？即便你有幸找到了他，他已风烛残年、垂垂欲死，难道你还揍他不成？

“你这个人命犯桃花，男女之事不断！”

这是阿宝们经常对帅哥靓女们用的招数。人分三六九等，有丑有俊，甭管男女，只要长得漂亮，就会招得异性吸引，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那些前来算命的忧愁少妇，一进门阿宝就会问：“算什么啊？”“算姻缘！”阿宝们马上就会让你在神灵面前烧上三炷香，然后观香象，最后告诉你：“从你烧的香的形状中就可以看出，这是两男争一女之象！你陷入感情纠纷了！”少妇必大惊：“灵验！”其实也不自己想想，长得这么漂亮，必然招狼，进门又告诉人家算感情姻缘，傻子也能算出来！

“你的孩子是王母身边的童子。”

这句就更没谱了，但这句的“信用度”却最高。父母给孩子算命，如果是因为孩子身体不好问卜，用这句话最“灵验”，因为父母都认为自己的孩子与众不同。常言道：“媳妇看着别人家的好，孩子看着自己家的好。”既然是上天的童子，必然是因为什么意外的原因投胎做人了，命运也必然与一般孩子不一样，多病多灾也很正常。其实这是阿宝使的“千”，无形中提高了你子女的地位，等你的心理防线降低了，他马上出“打千”：“这个灾必须要解，否则还会被上天收回去！”父母一听必大惊，“说吧，怎么解！”此时已经任由阿宝摆布了。

……

几十年来，我一直遵循着祖爷“做一个善人”的理念，但凡看到有假借算命骗人钱财的，都会被我拆穿轰走，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地级市还没出过什么骗子。今天听这两个人是外地口音，我准备教训教训这两个晚生。

我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除了这两个伪和尚之外，还有两个托儿，是两个女的。其中一个女的扮红脸，另一个扮白脸。一个非要算，另一个拉着她说：“算这个干吗，都是封建迷信！”最后那个女的说：“我试一试，不准我就走！”

结果可想而知了，算得奇准无比！而且另一个女的也算了，也是很准。两个人算完后，说：“师傅，多少钱啊？”

那男的说：“施主，我们是××山寺院的，化缘到此，出家人要钱没用，你就捐点香火钱吧，将来这些钱都用于寺院的修缮，也算积了一份功德。”

那两个女的说：“师傅真是善人啊。捐多少啊？”

另一个男的说：“捐多捐少随缘，这个东西没多没少，从自己心里出。”说着拿出一个本子，打开后递给那两个女的，“两位施主自己写吧，写多少捐多少，也写下你们的名字，以后会刻在功德簿上。”

我不禁掩面，心想这种手法爷几十年前就用过了，你们还在用。这就是一个套儿，本子上的名字和捐款都是他们自己写的，用不同的字体，模仿不同的人，每个名字后面基本都写着100元，200元，也有50元的。看似让你自己写，但他们前面写的这些数额已经很大了，如果你接过这个本子，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写五毛一块的。因为人都有脸，都好面子，前边都是50元、100元、200元的，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写个10元、20元的。那个时候，钱还很实，上个街拿个十块二十的都花不了，韭菜2毛钱一斤，大白菜1毛一斤，西红柿最贵5毛一斤。

我看到一个老太婆算完后，颤颤抖抖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将身子转过去，哆哆嗦嗦地打开，里面都是一毛一毛的零票，数了数大概一块钱，都递给了那个男的。她说她不会写字，让那个男的帮她写上。

善良的人啊，总是被骗子的伎俩蒙蔽了双眼。我沉不住气了，盗亦有道，阿宝圈里也有行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杀贫的，眼前这些孙子辈的阿宝已经让我忍无可忍。

“给我算一卦吧。”我挤上前。

其中一个男的抬头看了我一眼：“老人家，您是给自己算，还是给家人算？”

我说：“给自己。”

他说：“您算哪方面啊？”

我说：“算身体。”

他说：“那您把您的生日时辰告诉我吧。”

我随便报了一个八字。

那小子装模作样地叨咕了一阵，说：“老人家，您这两年天克地冲，身体不太好啊。”

我心里一阵发笑，这么多年了，技术一点长进都没有。他看我不言语，又说：“大爷，您是不是总感觉力不从心啊。”

我说：“也没有啊，这两年身体还挺硬朗。”

他一愣，说：“那您还让我看身体啊？”

我说：“对啊，现在硬朗不代表以后也硬朗，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死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那小子脸上挂不住了，闷闷地说：“老人家，算命要虔诚啊，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我很虔诚啊，我想算算自己什么时候死，好有个准备啊。”

他一听，以为是家里人不孝顺的那种情况，赶紧说：“老人家，从您面相上看，子女宫暗淡无光。我算您的儿女有点不孝啊，经常让您老受委屈啊。”

我一声叹息：“唉。”

他以为说准了，紧跟着说：“老人家，别太难过，我们可以帮你破一破。”

我说：“破什么啊。我就是儿女太孝顺了，我才想知道什么时候死，不想拖累他们啊。”

那小子的鼻子已经歪了，向旁边那个男的使了一个眼色，旁边那个男的说：“老人家，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咱借一步说话。”

他把我拉到一个拐角没人的地方，冷冷地说：“你不是来算命的。”

我说：“你们也不是算命先生。”

他说：“我们师兄弟两人是化缘到此，无非是找点盘缠，不知哪里得罪先生了？”

我说：“不是两人，是四人。”

他愣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说着，右手伸向后腰。

我知道他们都带着家伙呢，流窜作案的阿宝都这样。我说：“‘严打’的风儿刚过，你不是想进去吧？光诈骗就够判几年的了，再加上故意伤害，你还真想死啊。”

他又愣了，一动不动，我死死地盯着他。对峙了一会儿，他笑了，一抱拳：“前辈！初来贵地，小的们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多担待，所有的钱我们对半分，请前辈别见怪！”

我也笑了：“现在才看出是前辈，你打眼打得也太厉害了！”

他赶忙一鞠躬，说：“风子顶水河上漂，熏嘴开吃头一刀。在下85小举人，敢问大师爸？”

我一听，都是黑话。“风子”是马的意思，“熏嘴”是狗的意思，举人和大师爸都是阿宝们的等级和排辈。他的意思是说，他们这几个人是流窜作案的阿宝，今天在这个地方是第一次行骗，他是1985年晋升的举人头衔，问我是个什么情况。

我说：“弓嘴不下蛋，扁嘴老趴窝，在下50年魁才榜眼。”

这又是黑话，弓嘴是鹅，扁嘴是鸭子。我的意思是告诉他，我早就退出江湖了，我是1950年越级提拔的榜眼。

这一报名号不得了，那小子跪下了：“大师爸在上，受小的一拜。”

后来他又把那三个人叫来，说：“今天不打场子了，有前辈在。”

随后，他们收拾了一下，我们五人去了一个小餐馆。

行过见面礼，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开始聊起来。他们其实是两对夫妻，做这行有些年头了，说这两年严打得厉害，生意很难做了。

我说：“难做就别做了，做点什么不好。”

一个女的说：“大师爸怎么这么说？您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说：“是啊，那时候更苦，正是因为我走过这段路，所以才劝你们别再走了。”

那女的说：“大师爸，我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别见怪。”

我说：“一家人，尽管说。”

那女的看了看那几个人，说：“您那些年有了积蓄了，该有的都有了，所以才能收手啊，等我们像大师爸一样，也会收手的。”

我喝了一口酒，长叹一声，说：“我料到你会这么说。我不妨给你们讲讲我的历史吧。”于是我从1948年做阿宝开始讲，讲到如何行骗，如何做局，如何漏局，讲到祖爷的死，各位坝头的死，讲到贼猫的死……讲到伤心处，自己不觉流下眼泪。

最后我说：“你们只看到了阿宝们赚钱时的快乐，花钱时的逍遥，却谁也不愿意面对阿宝最后的结局，悲哀啊，悲哀。”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谁生下来也不想做坏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肯回头，就能上岸。

突然，那个领头的男的说：“大师爸，您刚才说的祖爷，是不是当年统一‘江相派’的东派掌门人？”

我说：“是啊。1952年判的死刑。”

他看了看周围三个人，相互递了一下眼色，似乎犹豫不决。

我不知他什么意思，似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我呵呵一笑：“有什么话尽管说，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

他又看了看那三个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低声说：“祖爷没死！”

“啊？！”我的血压腾地一下高起来。

他见我惊成这个样子，随即转身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仔细一看，是一个耄耋老人背着手在秋叶中漫步的情景，再仔细看，“天啊！”心好像被刀扎了一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尽管这是一张侧脸照，但我清晰地辨别出：是祖爷！

我整个人都眩晕了，祖爷走了这么多年了，“江相派”的恩恩怨怨也在我记忆中慢慢模糊。如今我老了，只想带着平静的思绪和偶尔的伤感悄然死去，没想到在20世纪行将结束的岁月里，先是四坝头说黄法蓉没有死，紧接着和我一生息息相关的祖爷又出现了，我那剪不断的“江相派”，难道你的宿命还没终结？

我的左眼又开始跳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怎么回事？”

领头的那人四下张望一番，低声说：“龙宫划十子，磨头寻老戗。豆儿芽儿出，老空老宽无。”

我的心激灵一下，这些黑话我都懂，“龙宫”，水的意思；“划十子”，筷子的意思，这里指划桨、乘船；磨头，母亲的意思，暗指女掌门人；老戗，爸爸的意思，暗指男掌门人；豆儿，女阿宝，芽儿，男阿宝；老空老宽指对手、敌对势力。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有女掌门从海外乘船回来了，要找男掌门人，并组织散落各地的阿宝们聚集起来，重出江湖。

那人接着说：“师爸有所不知，我们出外打狍子，真正目的不是圈钱，而是寻找、聚集失散在各个角落的兄弟……”

我惊呆了！

祖爷说过：“阿宝任何时候都要稳住。”我开始仔细琢磨这一连串的事儿。纷繁的表象背后总会有一条线，只不过我还没触到，我隐约觉得这一切大概和四坝头的死有关，但无论如何，如果祖爷真的还活着，对我来说，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几十年来，我无数次梦到他，梦到他慈父般的笑。我忽而又想到了黄法蓉，这位四坝头的前妻在我脑海中的形象一直是模糊的，我入道晚，加入堂口时，她已经“死”了很久了，她的故事都是二坝头讲述的。正想着，左眼又跳起来，跳得心乱七八糟的。我抬起手，按住眼皮，但还是跳个不停。

此时，屋外闪过一个身影，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身材高挑，一身华丽的风衣，戴个墨镜，约摸四十来岁。90年代，这种装扮，在我们这个地级市还是很罕见的。

那四个阿宝一见这个女人，脸都吓黄了，竟然扑通扑通都跪倒在地：“不知师父驾到……”

那女人瞥了他们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还不快滚回去！”那四个人马上收拾行囊，一溜烟地跑了。

那女人转而对我说：“是五爷吗？”

我浑身一哆嗦，“五爷”这个称呼太沉重了。

“你是……”我疑惑地问，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那女人摘下墨镜，看了看我，沉默片刻，然后盯着我的眼睛，漠然地说：“可以去五爷家聊一聊吗……”

“呃……好……”我又是一阵眩晕。

屋子里出奇的静，妻子为那女人沏了一杯茶，她慢慢接过。三个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空气凝固了。

良久，那女人终于开口了，伴随她沉沉的哀诉，我才知道她是谁，才知道她和“江相派”是什么关系，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回那遥远的江相岁月。那三十年代的风华，那风起云涌的上海滩，年轻的祖爷、多情的江飞燕、天才的四坝头、薄命的黄法蓉，天地之间，一时多少英雄……讲到动情处，我们三个人都掉下眼泪，祖爷、四坝头、黄法蓉，三人的恩恩怨怨第一次完整清晰地展现在面前……

谁是乔五妹

当年，祖爷几经生死继承“木子莲”的大位后，敏锐地观察到，时代发展了，“扎飞术”却没有与时俱进。传了好几百年了，还是那些东西，以康乾时代的思维骗民国时代的大众，不是找揍，就是找死。穷思变，变则通，通则久，祖爷开始思考革新之策。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南派“越海棠”出事了，58岁的南派掌门人乔五妹死了。这个自光绪二十八年开始执掌“越海棠”的南粤一枝花，历经光绪、宣统、民国三朝沿革，最后仓促地走完了她的人生历程。

乔五妹绝非凡人，能够纵横南粤这么多年，也是因为科班出身。她的施功作法、呼风唤雨都是真本事，她整个家族都是玩弄天文的奇才！年轻时的乔五妹也曾想过结婚生子、安居乐业，可终因一时糊涂，走上歪路，一生不能自拔。这一切都源于她的祖父——乔承仁。

乔承仁曾是大清朝钦天监的监副，钦天监就是古代的国家天文台，专门负责观天象、推节气、定历律，钦天监里设有监正、监副等官职，监正相当于国家天文台台长，监副就是副台长。

乔监副在一次历法的推算过程中推算有误，造成咸丰皇帝巡幸木兰围场时错过了月食的最佳观赏时刻，咸丰并未觉得此事是个大事，但慈禧借机发威，将乔监副收监，并将与此事有牵连的所有官员一概削为平民。

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乔监副之过，而是慈禧故意篡改了历律，让咸丰错过日子，然后再以欺君之罪将乔监副收押。

慈禧为什么要收押乔监副？

咸丰身体羸弱，沉迷酒色，不理朝政，而慈禧却胸有城府，野心勃勃。慈禧深知咸丰时日不长，当时内有太平天国起义，外有英法联军入侵，大清江山眼看就要旁落他人之手！

深夜，慈禧密会乔监副。

“懿贵妃明察，老臣推算无误，不知万岁为何错过时辰？”乔监副还不知这是慈禧捣鬼。

慈禧一笑，叫监守过来，把乔监副的枷锁打开。

“监副受苦了。”

乔监副不知慈禧什么意思。

慈禧屏退下人后，看了乔监副良久，说：“乔监副深谙天象历法，必知君王更替天象示然之理。依你之见，今明两年是否有君王更替之事？”

乔监副一听，吓得赶忙下跪：“臣不敢，臣不敢，吾皇文治武功，大清江山千秋永固！”

慈禧微微一笑：“我闻武媚娘称帝之前，上天多降祥瑞之象，今日钦天监诸多官员皆言十星中主星暗淡，而金星显耀，乔监副也一定有所察觉吧，我希望你就此撰写一文，待他日大事落定，你便将此文昭示天下，以示天命所归。”

乔监副心里咯噔一声：懿贵妃要称帝？！

乔监副说：“贵妃，我乔家自嘉庆爷始，三代为官，世代享受朝廷俸禄，凡事谨慎处之，从不敢妄言，臣确实没有看出主星暗淡之象！”

慈禧听后，冷冷一笑，转身而去。

乔监副自知时日不多，随即写了一封遗书，监守深知乔监副忠君爱国、为人清廉，冒死将书信交给乔监副的家人，乔监副信中坦言：“吾命不久矣！犬子当知汝父忠义之举！自此以后，乔家后人再也不要入朝为官！犬子切记，嘱与后人！”

两日后，乔监副吞钉自尽。

十四年后，乔五妹出生，长大后，父亲将乔监副的遗书传予她看。乔五妹才知道自己的祖父为何而死，也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不允许自己的几个哥哥考取功名。

甲午战争后，清政府势力严重削弱。乔五妹敏锐地洞察到，大清灭亡之期不远了，她要在这只濒临死亡的骆驼背上再加一根稻草，大清亡，乔家方可昭雪，祖父才可含笑九泉。

义和团运动早期，乔五妹瞒着父亲，偷偷加入了义和团的妇女组织“红灯照”。义和团分两种：一种是官团，一种是野团。野团反清，官团扶清，乔五妹加入的是野团。

后来随着义和团势力的发展壮大，全国各地的义和团渐融渐合，乔五妹认识了45岁的张丹成，张丹成那时正伪装成神棍，任朱红灯一系的总坛护法。义和团的《闭火分砂咒》就是张丹成发明的，咒曰：“弟子在红尘，闭住枪炮门，枪炮一齐响，沙子两边分。”

可以看出，此咒是防子弹和炮弹的。冲锋陷阵时，一念此咒，对方打过来的子弹和炮弹就会分解成沙子，簌簌落下，毫无杀伤力。

这种现在看来近乎弱智的话，在当时却被团民们当作保命的要诀。

张丹成和乔五妹接触几次后，意外地发现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竟深谙天文之法。他哪知道乔五妹是科班出身，人家祖上三代都是专门搞天文研究的！张丹成有意将她发展成“江相派”的门生。

后来随着义和团不断被清政府招安，乔五妹对这个组织渐渐失去信心。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张丹成看出了乔五妹的心思，就将自己的实情告诉了乔五妹。乔五妹这才知道张丹成背后还有一个“江相派”，而且自古以来就是反清复明的组织。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越走越近。

义和团鼎盛时期，大清的很多王爷、贝勒、阿哥家里都设坛作法。江飞燕和张丹成就以义和团身份为掩护，恣行诈骗之术。那时东南西北四大堂口，张丹成折腾得最欢，眼见南派“越海棠”的女阿宝们日渐衰落，就利用纵横捭阖之术，联合北派的康少华和西派的段金山，将乔五妹扶上“越海棠”一把手的宝座。

后来张丹成、乔五妹两人共同做局，骗清宫里的一个贝勒时，不料中间有人“跳反”。张丹成丢了一颗睾丸，而乔五妹被几个清兵蹂躏后，又灌下大量的“柿蒂粉”，造成了生殖系统的严重破坏，导致终生不孕。

事后每每提及此事，张丹成就嗟叹不已，这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事情。

清朝灭亡后，张丹成几次拜谒乔五妹，乔五妹都闭门不见，对这个一手将自己拉入“江相派”的人，乔五妹不知是爱还是恨。

作为一个女人，多年来，乔五妹威严的外表下埋藏着无尽的伤感和自卑。嫁夫生子，颐享天伦的人间乐趣和她绝缘了，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经营“越海棠”上，一直到死。

她是夜里睡觉时突发心脏病死的。人这一辈子最难防的病就是心脏病，晚饭时还好好的，吃完饭睡去，刚睡了一个时辰，她忽觉心口一阵剧痛，强忍着坐起来。丫鬟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顿时呛了出来，这下疼得更厉害了，汗如雨下，被褥都湿了，从被窝里钻出来，坐立不安。守夜的丫鬟们吓坏了，慌忙去找江飞燕。乔五妹捂着胸口，一个丫鬟抱着她，最后疼得实在不行了，用手去抓墙，墙皮都挠掉了，随后发出几声惨叫，身子一挺，死在了丫鬟的怀里。

或许人死前都是有预兆的，乔五妹在大年夜不小心摔了一只碗，古人认为大年夜和年初一摔东西很不吉利。开春之后，她用50根蓍草以“大衍筮法”为自己卜了一卦，卜得六十四卦中的“否”卦，乃大凶之卦，更加郁闷，江飞燕还安慰过她：“否极泰来，师父马上就要转运了！”谁知没出几个月，人就死了。

等人赶到时，尸体已渐渐变冷。江飞燕马上吩咐下人去拿寿衣，其实她心里知道，已经晚了，寿衣必须断气之前穿。古人认为人一死，魂魄马上出窍，再穿什么都没用了，人死亡的那一刻什么样子，在阴间做鬼就是什么样子。

每日穿金戴银、风光无限的乔五妹，走时一丝不挂，她将在冰冷的阴曹地府等待阎王的恐怖审判。这个曾经为无数人画符念咒、安魂超度的人，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死得这般荒唐！

江飞燕摸着乔五妹的手，眼泪簌簌滚下，她来不及悲伤，因为更严重的事摆在她眼前。

招鱼大法

一个月前，珠江口，海滩上。

烈日下的渔民无精打采，因为那段时间，无论是在家赶海的人，还是出海打鱼的人，都感觉鱼量锐减，没什么东西可打。

那个年代，人们还不明白洋流变化对鱼类产生的作用。洋流对流，可以造成局部海域温度及污染度变化，鱼的品种、数量也会随之发生变化。所以，打渔有旺季，也有淡季，但那一次，却是大淡季，一连几个月，渔民每次出海都是空手而归。

海风缓缓吹着，沙滩上奔跑着孩子，小孩不知大人忧，边跑边唱：

天倾西北，

地陷东南。

不信仙姑，

海枯河干。

渔民们睁开蒙眬的睡眼。

“阿娣，过来，谁教你的歌谣？”

话音未落，小孩晃着脑袋指着渔民背后，渔民们纷纷回头看，原来是“慧慈仙姑”驾到。

乔五妹在南粤的对外身份是茅山上清一派的居家道人，人称“慧慈仙姑”。清末以来，她在广州、广西多次祈福降雨，屡屡应验，广州知府还亲自给她题过匾额，题曰：“道法高深，济世苍生；苍生有情，功德无量。”

海滩不远处，有一棵大榕树，虬枝盘旋，丰隆茂盛，斜长的树枝向四下延伸出几十米，整棵树就像一座小树林。

乔五妹来到榕树下，将红黄二色绸缎挂于树上，随行之人又将一低架香案置于树下，乔五妹焚香三炷，念念有词。

随后，乔五妹对渔民们说：“此树已被海神所占，你们久不行善，海神震怒，召回所有的鱼虾，以示天威！”

渔民们纷纷说：“仙姑帮帮我们吧。”

乔五妹说：“谁也帮不了你们，只有你们自己能帮自己。捐钱修个海神庙吧，日日供奉，香火不断，可保四季平安。”

说罢，转身而去。

渔民们看着榕树下的香案，还有香案旁边的功德箱，静静地发呆。

此时，一个扮作好心人的女阿宝走了过来，说：“慧慈仙姑从来不打妄语，你们这几个月都是空手而归，不妨试试，我先帮大家捐一些。”

说着，扔了一些铜板和大洋在功德箱里，并在功德簿上写下几个渔民的名字。

“谁捐谁受益，你们几人的名字海神已经记下，明日五更天出海，定能打到鱼。”女阿宝说。

第二天五更，那几个渔民半信半疑地出海了。

撑起船，海风扑面而来，幽明的渔火若隐若现，渔民们刚往海的深处行了几十米，就发现海面上厚厚地浮着一层东西，闪闪发光连成一片，他们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揉揉眼，再走近一些，发现竟然都是鱼，都漂在水面上，翻着肚皮，月光下白花花一片！

渔民们惊呆了！赶紧撒网，其实根本不用撒网了，直接用网兜往上捞就行。一开始大家看到鱼翻着肚子，还以为是死鱼，等捞上来以后，发现所有鱼都能打挺，能动！渔民们高兴坏了，慌忙朝海水深处叩拜。

天亮后，这事传开了，海滩上也炸锅了。几个渔民抬着筐筐肥鱼，一路走来，高兴地直傻笑，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于是大批的渔民开始疯狂地捐钱，很快功德箱就满了，后来又摆了几个箱子，也都满了。

此时，乔五妹联络的地保出面了，说既然海神占了这棵树，海神庙就在这棵大树旁边建造，于是一座小神庙在榕树旁拔地而起。

这件事震动了整个南粤，也惹得南部五省的“会道门”头头纷纷前来访道，希望乔五妹能透露一二。乔五妹笑而不语。

这是从唐朝武则天时期流传下来的秘密。

公元684年，武则天正紧锣密鼓地为称帝作准备。古人欲行大事，必先造势，以示天命所归。陈胜吴广起义前，从鱼肚子里弄出个帛书：“大楚兴，陈胜王”；张角起义前弄了个“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刘备称帝前，也有“西南有黄气，直立数丈，必有天子出其方”的谣传。像武媚娘这等工于心计的奇才必然更深知这其中的奥秘，于是她先改东都洛阳为神都，又请各路神仙作法，制造祥瑞之象，风水大师李淳风为取悦武则天，专门在供武则天沐浴的牡丹池里施了一种法术，武则天脱衣沐浴时，玉足刚踏入牡丹池，四周的鱼儿就纷纷游来，犹如百鸟朝凤一般围绕在武则天的脚丫周围，惊得宫女直呼：“吉兆！吉兆！”

这个法术是唐朝显庆年间，从天竺中部的摩揭陀国传过来的。此法能把方圆几十海里的鱼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汇聚在一起，古法记载如下：

“青壳蛋五枚，于涸藩浸足七日，羖肉三两，精面一瓢，闹阳花、野八角、茴香各两钱，混合捣烂成泥，调羖油二两，值子时，散落水中，念动咒语，则三十里鱼虾尽归足下。”

青壳蛋，是一种鸡蛋，皮色发青，只有一种产自于湖北和印度的乌骨鸡才能产出。

“于涸藩浸足七日”，涸藩，古语，茅房的意思，就是把乌骨鸡下的青壳蛋，放进粪坑里，泡足七天七夜。

羖肉就是羊肉。要取三两羊肉，面粉一瓢，然后再取闹阳花等中草药各二两，把这些东西混合后捣成泥，调上一些羊油，夜半子时，将这些糊糊状的东西撒在水中，念动与之相配的咒语，鱼儿们嗅到腥臭就会纷纷赶来。

为了做这个招鱼的大局，乔五妹费尽心思多方打探“扎飞”之法，最后从云南边境一个巫师那里花重金弄来这个招鱼术。

阿宝们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凡事都能举一反三，乔五妹多次实验后将此法改良，在多种原料中加入了“睡圣散”（相当于现在的安眠药）。鱼儿们将这些糊糊吃下后就醉了，肚子一翻，漂在水面上，任人捕捞！

事后，乔五妹面朝大海放声大笑：“天地万物，唯我独尊，苍茫大地，我主沉浮！”

现在看来，这是很破坏生态平衡的一种捕鱼方法。新中国成立后，80年代沿海和沿江渔政部门坚决取缔了这种残忍的捕鱼方式。

依照惯例，此局事前已跟当地黑帮讲清，要分三成利益给他们。不料正在乔五妹庆祝做局成功之际，有人来报，说对方要求再加两成，并警告乔五妹不要再做这种搅乱事态的大局。

乔五妹一听，怒火上冲：“得寸进尺，敢在老娘头上动土！”乔五妹敢以硬碰硬，还是因为她在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密查组（军统局前身）有一些过硬的人脉资源。

对方黑帮老大也是个女的，江湖人称田二嫂。一年前来到南粤，自称青洪帮的嫡系。南粤门派众多，田二嫂来后，散发大量金银组织黑帮，竟在短短一年时间内站稳了脚跟！

渔民打鱼的海域是被黑帮控制的，渔民出海或者赶海，是要抽头的。有时出去几天也捕不到多少鱼，回来还要交保护费，渔民们敢怒不敢言。

结果最近被乔五妹这一折腾，黑帮在渔民心目中的地位大大降低了，渔民们觉得有事求乔五妹就行了，她是活神仙，黑帮就是白吃白拿的吸血鬼，所以，后来黑帮去收保护费，很多渔民不配合，拿着鱼叉要和黑帮拼命。所以，田二嫂不干了，来找乔五妹算账。

无常二鬼到，生死一瞬间。两个堂口僵持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乔五妹心脏病突发，一命呜呼了。

人生有两件事不能自己做主：一个是生，一个是死。工于心计的人，天天都在算计，殚精竭虑，心脏负荷超重，说不定哪天就玩完，当乔五妹踌躇满志地喊出“苍茫大地，我主沉浮”时，也不会想到阎王爷就站在她身后。

葬礼上的闹事者

乔五妹死得太疾，她生前也曾多次强调，如果哪天她遭遇不测，堂口则由大徒弟江飞燕接任。

江飞燕匆忙上任，随后下令严密封锁消息，并迅速差人给东、北、西三大堂口报送丧信，这是“江相派”的规矩，掌门人去世，其他堂口都要到场吊孝。

古代交通不便利，送信的人舟马劳顿，有时要折腾一个多月，才能将丧信送到其他掌门人手里，如果停尸等人，尸体就会腐败变臭，所以“江相派”的掌门人死后，都要立马烧掉，只留下骨灰，中国历史上的火葬源头有两个，一个是佛教，一个是“江相派”。

江飞燕不敢明目张胆地在院中烧人，万一让田二嫂知道乔五妹死了，肯定会前来捣乱。况且“越海棠”纵横南粤这么多年，结怨不少，如果田二嫂振臂一呼，众仇家借机闹事，那就更麻烦了。

她想了个办法，以做祈福法会为名，让小脚们大张声势地在堂口周围搭台造势，深夜，她和几个坝头将乔五妹的尸体用绸缎包裹了从后门运出，悄悄拉至码头，又搭上早已安排好的船只，出了珠江口，绕到大亚湾一侧，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山坳，将乔五妹匆匆烧掉了。第二天天没亮，带着骨灰，悄悄返回堂口。

那段时间，淞沪抗战刚刚结束，祖爷刚做完和“特商”贾四爷一起偷运烟土的赶尸局，回到堂口没几日，就收到江飞燕发来的丧帖，便匆忙带着几个坝头赶往南粤了。

赶到“越海棠”时，已经是乔五妹死后半个月。很快，北派和西派的人也来了，这才准备发丧。

江飞燕说：“这些日子，提心吊胆，田二嫂那边总是挑事，我给了她们银子，她们还是不领情。估计已经知道五娘死了。”

田二嫂的确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她本来只是想灭灭乔五妹的锐气，乔五妹盘踞广州已久，而她刚到广州没多少年，根本斗不过乔五妹，这次是迫不得已，才硬着头皮往上顶。没想到僵持了一段时间后，乔五妹那边没声息了，都是她的徒弟江飞燕出面交涉，而且还乖乖地把银子送来了，田二嫂的直觉告诉自己：乔五妹出大事了！

后来探子来报：乔五妹死了！田二嫂听后大喜，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要借机一举铲除“越海棠”，踏平南粤！

于是，乔五妹发丧之日，她纠集了二百多号人包围了“越海棠”，故意挑事，试图引发血战。

江飞燕伤感地对祖爷说：“无论如何，必须让五娘平平安安地下葬！她老人家操劳一生、受尽苦累，死后火化还要躲躲藏藏，如今下葬对方又苦苦相逼，五娘命苦啊！”

祖爷听后也备感凄凉，叹口气，说：“对方有备而来，如果硬要抬着棺材往外冲，正中了对方的圈套，到时候一片混战，损失的还是我们自己。这个田二嫂是什么来头？背后给她撑腰的人是谁？”

江飞燕说：“此人一年前突然来到南粤，自称江淮人，还说与青洪帮有联系。”

祖爷一听，觉得这事儿或许有解：“燕姐不要慌，我前去会会她。”

江飞燕说：“不可，你只身前往，万一出事……”

祖爷笑了笑，说：“燕姐放心，还没到拼命的时候。”

祖爷依照江飞燕的提示，带着二坝头，绕过几个巷子，来到了田二嫂的堂口。

门口几个守卫把祖爷拦了下来。祖爷那时三十来岁，个子高，风华正茂，一看就不是凡人，门口那几个人虽然不让进，也不敢怠慢，一直客气地问：“先生哪里人？有何事？”

祖爷说：“我是田二嫂的朋友，有大事相商，你们不要误事！”

一个人赶紧进去通禀了，说道上一个自称是“祖爷”的家伙想要见二嫂。

田二嫂不知道祖爷是谁，但一听是道上的人，不妨见见。

进屋后，祖爷一看，这个田二嫂不过三十出头，柳叶弯眉，丹凤眼，乌发后盘，目光冷峻，天然一股风流气，英姿飒飒不输男。

祖爷心下暗忖：这可不是一般人！忙施礼说：“拜见二嫂。”

田二嫂不认识祖爷，上下打量一番，问：“阁下是？”

祖爷说：“我乃九爷门下，江湖中人抬爱，叫我一声祖爷，今日特来拜会二嫂。”

田二嫂一听，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祖爷是谁她不知道，但九爷这个名号太响了，中国人、日本人没有不知道的，就是那个在上海暗杀了日本陆军大将白川义则的王亚樵！

祖爷故意说自己是王亚樵门下，就是想借九爷的名号试探一下此人的来路，如果这个田二嫂真的是青洪帮的人，必然知道九爷，而且会很尊敬，当年九爷一百把斧头砍遍上海滩，号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连青洪帮的头子黄金荣、杜月笙都对他退让三分，何况这个田二嫂！

田二嫂迟疑了一下，说：“祖爷说是九爷门下……”

祖爷看她有所怀疑，忙从袖中拿出一柄折扇：“二嫂请看，这是九爷亲笔题词的折扇。”

民国十一年，张丹成弥留之际请求王亚樵帮扶祖爷一把，但王亚樵不可能天天陪在祖爷身边，就送给祖爷一把折扇，并亲笔题词：“肝胆仁义”，落上自己的名号，说：“以后道上如有人为难，可把此扇交予对方，或许有用。”

多年来，祖爷每次出行，必将此扇藏于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田二嫂打开白纸扇，王亚樵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田二嫂眉头微颤，嘴角流露出一丝诡异的笑。祖爷不寒而栗，这冷艳的笑容中透出一股杀气。

祖爷说：“我这次来南粤，是奉九爷之命，来给乔五娘吊唁。刚才在堂口看到很多人寻衅滋事，一打听是二嫂的门下，这就不对了，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五娘生前也和九爷多有交情，不知二嫂缘何行此敌对之事？”

田二嫂一听，明白了，随即冷冷地说：“乔五妹生前做局太过，搞得我们没法做了。”

祖爷说：“都是同道中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妨看在九爷面子上，放她们一马。”

田二嫂眉头一皱，敷衍说：“祖爷所言极是，但我已经将口令发出，兄弟们都出动了，大家对乔五妹恨之入骨，我是一堂之主，如果此时叫停，如何向兄弟们交代！”

祖爷笑了笑，说：“无须叫停。我有一计，既能化解这场危机，又不失二嫂在兄弟们面前的面子！”

祖爷俯身细语，田二嫂边听边点头。

于是依照祖爷的安排，田二嫂、祖爷、二坝头出了门，搭上黄包车去了一个茶楼。走前，田二嫂对手下兄弟说：“看好堂口，我和祖爷有要事商谈。”

手下问：“去哪儿？要不要带几个兄弟？”

田二嫂说：“不必担心。”

三人绕来绕去，到了一个茶楼，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落座叫茶。茶过三道，祖爷便交代二坝头前往“越海棠”。

此时，“越海棠”里的江飞燕正等得焦急，突然见二坝头跑回来了，忙问：“情况如何？祖爷呢？”

二坝头跑得满身是汗，擦了擦额头，将一块玉玦和一封书信交给江飞燕，并在江飞燕耳边密语几句。

江飞燕疑惑地望了望二坝头。

二坝头气喘吁吁地说：“放……放心吧，祖爷都安排妥当了。”

围魏救赵

江飞燕款动身躯，走了出来。她本就是貌美如花之人，此时身着孝衣，眼中含泪，更添几丝哀婉之美。

江飞燕面对门口那两百多个混混，问：“哪个是领头的？”

一个小子提着枪走了过来：“飞燕姐姐，有何吩咐啊？”

江飞燕说：“你上前来说话。”

那小子用枪顶了顶帽檐，看了看周围的兄弟，有点心虚。江飞燕是一个气场很强的人，高贵优雅、落落大方，《相书》有云：“夭贱之辈难望贵雅之人，见之自惭形秽，猥琐顿生。”

意思是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高贵之人气场十足，而卑贱之人寒酸殆露，以寒酸之气见大雅之人，则瞬间自惭形秽，所以古人告诫世人，自己气场不足，就不要去那些富贵场合见富贵之人，那只会让你显得更加寒酸和自卑。

在江飞燕面前，那小子就显得很猥琐。

江飞燕低声说：“你现在马上带着你的兄弟滚开！否则田二嫂脑袋立马搬家！”

那小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眨着色眯眯的小眼睛说：“飞燕姐姐，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今天没命的恐怕是你吧！”

江飞燕冷冷一笑，说：“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将书信和玉玦交给那小子。

那小子接过一看，吓得倒退两步，脸都绿了，这玉玦正是田二嫂每日手腕上佩戴的，和田籽料所雕，龙凤对舞，光泽明亮，兄弟们都认识！

“怎么会在她手上？难道二嫂的手被剁了？”那小子心里一阵打鼓，黑道之人的思维方式都跟正常人不一样，再看那张信纸，上面也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田二嫂的笔迹：勿轻举妄动！“坏了，二嫂被绑架了！”那小子想。

想到这，那小子面露惊恐：“你……”

江飞燕说：“我们要发丧了，你敢闹事，田二嫂必死无疑！”

那小子不知该怎么办了，没接到命令，他也不敢撤，赶紧叫过来一个混混，让他回堂口看看田二嫂还在不在，他自己则带着兄弟守在这里，不敢进，也不敢退。

江飞燕传令堂口：发丧！

江飞燕和几个坝头打着丧幡走在前面，小脚们抬着棺材从正门缓缓走出来，那黑帮的二百来号人分列两排，冷冷注视，不敢造次。

发丧队伍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坟地，将乔五妹轰轰烈烈地下葬了。一代巾帼枭雄，就此长眠。

这期间，领头的那小子也得到了田二嫂确实没在堂口的消息，于是，眼睁睁地看着乔五妹下葬了。

丧事结束后，江飞燕对领头的那小子说：“拿着东西回去吧，田二嫂也安全到家了。”

那小子已经被搞晕了，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回去了，到了堂口一看，田二嫂果真回来了，忙问怎么回事。

田二嫂故作愁容：“王亚樵那边来人了，弄了个鸿门宴，说请我喝茶商议要事，却是围魏救赵。乔五妹和王亚樵关系不一般，此事需从长计议，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要轻举妄动！”其实，田二嫂心里明白，她有自己的局。

在茶楼上喝茶时，田二嫂曾多次向祖爷打听王亚樵的信息，说：“九爷侠骨柔肠，久闻其名，却不曾相见，还望祖爷引荐。”

祖爷点头应允：“这段时间风声太紧，过些时间，我带二嫂去九爷府上拜会！”

田二嫂哪知道祖爷是在扯谎，祖爷根本不知道王亚樵在哪儿。那段时间，王亚樵炸死白川义则后就隐藏了。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等风声不紧了，王亚樵单线和祖爷联系，祖爷只是坐等消息。祖爷只想拖住田二嫂，等乔五妹下葬后，一切都好说。

不久后，国民党“复兴社”内组“力行社”。力行社的特务们窃听到了日本特务在广州发出的电台信号，马上清查了特务的老窝。报纸公布消息后，举世哗然，原来这个所谓的田二嫂竟是日本军方潜伏在广州的特务，真名叫西田美子，直属日本右翼头子儿玉誉士夫。

儿玉誉士夫是日本二战时期的特务鼻祖，早年加入日本的右翼组织“建国会”，后来潜入中国，在东北活动期间，精心培养大批特务，渗透到上海、广州等地，建立了三点一线的特务联络系统，西田美子就是他布下的一颗棋子。报纸称，西田美子身份暴露后，饮弹自尽了。

祖爷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初一提王亚樵的名号，对方马上停止了对“越海棠”的攻击，并几度打听王亚樵的信息。白川义则被炸死后，日本人曾疯狂地追查王亚樵，西田美子作为特务骨干自然责无旁贷，可王亚樵就像幽灵一样在人间蒸发了。不料却突然冒出一个祖爷，还有王亚樵亲笔题词的白纸扇，这让西田美子欣喜若狂，和追查王亚樵相比，乔五妹的事就是芝麻大小。

想到这些，祖爷惊出一身冷汗！祖爷更想不到的是，他从此进入了日本人的视线……

扎飞术的集大成者

这趟南粤行，有惊无险，祖爷更添一丝惆怅，乔五妹不愧是“越海棠”的掌门人，这种招鱼法术都能搞到，革新技术，适时出千，大捞一笔。东派向来以“扎飞”手段高超著称，但祖爷经营堂口这几年，却未曾有过什么“扎飞”大局，他总感觉《扎飞秘本》里的“扎飞术”有些过时，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做大局。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命运的指挥棒牵引着四坝头出场了。

四坝头是民国五年生，姓张，名自沾，直隶保定人，五岁时死了母亲，后举家迁到江淮。

张自沾从小喜欢道学，酷爱炼丹之术，启蒙思想家严复先生将英国赫胥黎的《天演论》翻译到中国后，张自沾知道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思想，又对物种学和生物进化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此，他专门趴在骡子屁股底下观察马骡和驴骡的区别，结果被骡子一蹶子蹬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永恒的伤疤。

张自沾天资聪颖，很多知识都是一看就懂、一学就会，十五岁就名扬十里洋场。那时正值淞沪抗战，张自沾的大哥和二哥都是军人。淞沪会战，大哥战死沙场，二哥侥幸生存。战后，张自沾背负国耻家仇，在报纸上发表了《敌我武器对比及洋务革新之现状》，通过对淞沪抗战失利的分析，总结了洋务运动以来中国科技发展滞后的原因及教训。

英雄出少年，十多岁的张自沾竟能写下如此思维缜密的文章，洋洋洒洒，气势磅礴，文中直指中国弊病，同时还引经据典，推理出日本人是乱伦的产物，上海滩一片哗然！

日本人看了这篇文章后气得哇哇直叫：“除掉此人！”

祖爷得知，拍案称绝：“此人不简单，我一定要见见！”

祖爷当时的堂口还不在上海，为此，他专程赶到闸北，以“铁卜子道门传人”的身份，拜谒这位神童。

那时的张自沾，年轻气盛，崇尚西学，对祖爷这种所谓的算命先生根本看不起。祖爷跟他谈风水，他不理，后来祖爷跟他谈道学，谈炼丹，他才接腔。于是两人从炼丹术谈到吃仙丹吃死的皇帝，又谈到炼丹与火药的关系及洋务运动，进而又谈到西方的物理学和化学。

祖爷问他将来的打算，他说：“当科学家。”

祖爷不禁心下发笑：日本人马上就要找到你了，还满脑子幻想呢，这就是年轻啊！但通过张自沾讲的那些物理和化学知识，祖爷隐约觉得如果把这些知识用在“扎飞”上，“扎飞术”必然能够前进一大步！

祖爷迫不及待地要收了这小子。但祖爷明白，直接收肯定不行，人家是书香门第、行伍之家，别说张自沾自己不愿意，就是张自沾的父亲也有些看不起祖爷。

祖爷要等机会。

话不投机半句多，临走时，祖爷对张自沾的父亲说：“令郎才华横溢，但才气过于外泄，招摇过度，日久恐生灾祸。”

张自沾的父亲说：“晓得，晓得。我们注意就是了。”

祖爷知道，这家子人现在还看不清时事，属于茅坑里的砖，又臭又硬，于是再次提醒：“最近令郎在报纸上发了文章，势必招来灾祸，不得不防。”

张自沾插嘴说：“不怕，怕就不发了。”

祖爷苦笑，摇摇头，施礼告别。

回到堂口后，祖爷命令大坝头带几个弟兄日夜监守在张自沾住所周围，并发布口谕：“如有外人入侵，一定要救出那个小子！”

大坝头问：“其他人救不救？”

祖爷低头不语。

大坝头点头：“明白了。”

果然，三天后的一个雨夜，大坝头正披着雨披抱着枪和兄弟们在树后蹲守，突然看到几个人从巷子深处鬼鬼祟祟地奔来。

大坝头一看事情不妙，纵身翻墙进了张自沾家，冲进屋子大喊：“快跑，有人来杀你们了！”

话音未落，巷子里已响起枪声，几个小脚已与日本杀手交火了。

张自沾一家听到枪响，傻乎乎地发愣，大坝头伸手拽过张自沾，大喊：“快跑啊，还愣什么！”

一家人慌忙从后门跑出，刚溜到巷子中，不料日本人在这边也有埋伏，砰砰几枪，张自沾的父亲应声倒下。

大坝头开枪还击，双方对打，砰！砰！砰！火星子崩在雨中，一闪一闪的。

张自沾大喊：“爹！”

大坝头扯着张自沾说：“还他妈叫什么啊，人都死了！快走！”

张自沾死死抓住父亲的手，就是不走，大坝头急了，使劲一拉，将他拖到巷子拐角里，“你想死在这里啊！走！走了才能报仇！”说着，又甩手对巷子里开了几枪，回头大喊：“快！你踩着我的肩，从这墙上翻过去！”

张自沾还是一味地哭，大坝头真急了，“你他妈想把我也害死啊！”说完，不顾张自沾哭喊，一哈腰，竟将张自沾抱了起来，使出全身力气，奋力一举，将张自沾从墙头上扔了过去，随后自己也纵身翻墙而过。

墙后是一个居民院，墙根处有一个鸡窝，张自沾被甩在了鸡窝上。

“没死吧？”大坝头看了看趴在鸡窝上惊魂未定的张自沾，“没死快跟我走！”说着，扯着张自沾一路逃去。

张自沾总算是被救出来了，那几个和大坝头一起行动的小脚，死了一个。

大坝头很不悦，指着张自沾的鼻子说：“就是为了救你，折我一个兄弟！”

祖爷看了大坝头一眼，大坝头不作声了，闷闷地退下。

祖爷为张自沾擦去泪水，说：“上次我去府上，就告诉你们注意，令尊无视我的忠告，如今闹成这般结果，唉……今后你有何打算？”

张自沾说：“父亲死了，我要去找我二哥，我二哥在十九路军当兵，我也去投军，打小日本！”

祖爷叹了口气说：“这是个好想法……但你要想好了，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大哥前不久刚战死，如果你也去投军，万一有不测，你们家连个香火都没人续……”

张自沾哽咽着说：“人都死了，续什么香火啊！”

祖爷点点头，说：“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家族着想啊，令尊如此疼爱你，让你学贯东西，不就是想让你将来光耀门楣、造福国人吗？你一死了之，令尊九泉之下岂能瞑目？”

张自沾不说话了，想起父亲，又呜呜哭起来。

祖爷一看机会到了，说：“跟我一起替天行道吧！”

张自沾一惊：“替……天行道？”

祖爷说：“我们不是什么算命先生，我们是‘江相派’！”

张自沾说：“‘江相派’？”

祖爷将“江相派”的来历讲给他听。

听完后，张自沾才回过味来，挠挠头：“骗子团伙啊？”

祖爷点点头：“骗子也有好有坏，我们只骗恶人，不骗善人。”

张自沾说：“那也是骗子！”

还没等祖爷说话，大坝头和二坝头从屋外冲了进来：“你这个小杂种！祖爷为了救你，煞费苦心，我们还死了一个弟兄，你还骂我们是骗子？骗子怎么了？骗子救了你！那些不是骗子的人谁能保护你！国民党能吗？老百姓能吗？”

张自沾不作声了。

祖爷看了看张自沾，说：“小兄弟，我也是爱才如命，你小小年纪，就通晓东西诸学，令我很是敬佩，兄弟若能加盟堂口，我们彼此帮扶，惩恶扬善，不是很好吗？”

张自沾还在犹豫，祖爷接着说：“现在日本人到处在找你，你暂且在这里住下，这几天你好好想想，去留无碍，如果你执意要走，我派人护送你离开江淮！”

祖爷这是以退为进。接下来的几天，大坝头、二坝头、三坝头轮番轰炸，尤其是三坝头，满腹经纶、口才一流，又深谙心理揣测之术，几次都说得张自沾潸然泪下。

最后，张自沾开窍了，默默地走到祖爷书房，给祖爷跪下说：“祖爷救命之恩如父母再造，自沾愿意投在您的门下！”

祖爷真是求贤若渴，慌忙把张自沾搀起，那是他执掌堂口第九个年头，九年来，堂口真正能干事的除了大坝头、二坝头，还有两年前刚收的三坝头，剩下的都是张丹成手下的残兵老将了。

从此，张自沾跟了祖爷，也就从这时开始，祖爷才真正如虎添翼，堂口的日子才真正红火起来。张自沾太厉害了！他通读《扎飞秘本》后，立马向祖爷指出《扎飞秘本》中的种种不足，说：“什么东西都贵在革新！‘扎飞’之术传了这么多年，很多都落伍了！”

祖爷让他创作一些新的“扎飞”手段，他冥思苦想了几日，随即就写出一个一万字的《扎飞新法》，分为道法、天数、气象、西学（物理、化学）、符咒等篇章，将新旧“扎飞”之术做了个集大成，祖爷看后，连连称奇，赞叹不已！

第二章   催尿的癞蛤蟆粉

婚礼上的闹剧

张自沾对“扎飞”的研究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在张自沾面前，二坝头很自卑，因为他除了胆子大、敢于扒坟窝子掏死人外，其他伎俩和张自沾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

就连一向自负的三坝头也自愧不如，三坝头比张自沾早入行两年，饱读四书五经，对五行术数颇有研究，但自从张自沾来了后，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四书五经、阴阳五行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作西学。

长久以来，西学都被国人所不齿，认为那是“奇技淫巧”，两次工业革命，中国一次都没赶上，当西洋人在进行技术革命时，国人还在“之乎者也”。

张自沾的到来，打开了堂口看世界的一扇窗口，他懂物理、化学、生物，经常把祖爷也讲蒙了，祖爷庆幸当初自己的好眼力，不顾一切将张自沾招致麾下，否则，岂不痛失一位大才！

几个月后，祖爷将堂口从郊区迁到上海市里。

1932年的上海，纸醉金迷。

全市放映电影的大小剧院已增至十多家，各种剧场的较量也日渐激烈，其中势力最大的影剧院股东之一姓黄，人称黄五爷。黄五爷很重视风水，每次新建影院选址装潢，都会请专门的风水先生看。

当时江淮地区最有名的命理师是韦千里，时称“南袁北韦”。袁是指袁树珊，韦就是指韦千里。后来西安事变时，蒋介石生死未卜，宋美龄还专门找韦千里算过卦，据说算得很准，宋美龄一次就给了他几十块大洋。

祖爷明白，人家那是真本事，自己是虚的，要想自己名声大噪，只有买通报行，在报纸上大做文章。宣传噱头就是：“大师们各有所长，韦千里擅长六壬神课，祖爷擅长铁版神数和风水。”这样既褒扬了自己，也没贬低别人，不会惹来非议。

其实，多年来祖爷也一直想多找几个高人，多学点真正的易经和占卜之术，无奈堂口事务缠身，总是不得机会。

报纸上连续报道几次后，祖爷就出名了。慕名前来拜谒的人络绎不绝。祖爷一般都不亲自出山，大师就得有个大师的样儿，不是极肥的狍子，不会亲自动手，但如果是肥狍子，即便他们不找祖爷，祖爷也会盯上他们！

黄五爷就是祖爷盯了很久的肥狍子。

黄五爷一直想让祖爷给他看看命局和风水，但祖爷一直笑而不应，祖爷说：“黄四爷吉人自有天相！无论算不算都是大富大贵命！”

祖爷明白，这种人黑白通吃，一旦失手，会造成很大麻烦，所以祖爷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1932年冬，机会终于来了。黄五爷的小女儿出嫁，也给祖爷发来了请帖。

祖爷应邀参加了婚宴，并带上了二坝头。

黄五爷给女儿办的是入赘之婚，也就是男方到女方家，俗称“倒插门”。

黄五爷见祖爷来了，很是高兴，将祖爷礼让进屋，招呼下人看茶。祖爷喝了几口茶，神色凝重，低头不说话。

黄五爷一看，忙问：“祖爷有心事？”

祖爷赶忙说：“没事，没事……今日五爷门庭大喜，很多事情都需要您照料，五爷尽管去忙，我在此喝茶便是……”

黄五爷见祖爷不便说，也不再问了，又对下人说：“替我招待好祖爷。”说完后径自出屋招呼其他客人了。

黄五爷走后，祖爷对二坝头使了个眼色，“徒弟，看看府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帮着做点事。”

二坝头点头：“是，祖爷。”

那下人一听，忙说：“不必，不必，祖爷一行是贵客，哪能劳烦贵客动手？”

祖爷笑着摆摆手：“我和五爷是多年的至交，他的事如同我的事，不必客气。”

二坝头转身出屋了。

一个时辰后，新郎和新娘坐上汽车，亲朋好友也随后上车，车队驶进一个教堂。婚礼在一个大鼻子教父的主持下顺利完成。随后，所有人又坐着车来到黄五爷持重股的黄家大酒店，婚宴开始。

黄五爷财大气粗，开的都是洋酒，上的都是硬菜。祖爷作为黄五爷的贵客，和黄五爷坐在了同一张桌上。

很快一对新人就过来给黄五爷敬酒了。祖爷这才近距离打量到那位新郎官——一个小白脸，以前是个戏子，后来电影引入中国后，他被一家电影公司看上，当起了演员，黄五爷的女儿就是在电影中看到了他的一段表演，迷上了他。

陪酒官拿着托盘，给两位新人满上洋酒。小白脸举着杯，动情地说：“岳父大人松鹤不老，寿比南山，请岳父大人满饮此杯。”

周围的人都竖起大拇指，极尽阿谀奉承：“真是一表人才啊！五爷千金好眼力啊，捞得这等金龟婿！”

黄五爷自然乐得合不拢嘴，他没注意的是，祖爷也在笑，而且比他更开心。

两位新人喝了几杯酒后，就去别的桌敬酒了。

祖爷慢慢吃着，斜眼看了看邻桌的二坝头，二坝头点点头。

又喝了半个时辰，很多人都醉醺醺的了，祖爷注意到，两位新人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两人回来了，刚坐了没多大一会儿，女的又出去了，女的回来，男的又出去了，如此反反复复多次。最后，两人干脆来到黄五爷跟前，悄悄说了几句，黄五爷笑着说：“不舒服，就先回吧，回去早休息。”

众人问：“怎么回事？”

黄五爷笑着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随意吧。”

此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头自恃聪明地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情此景，一刻值千金啊，五爷！你早该让你的乘龙快婿领着令爱退下了，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黄五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婚宴散了以后，黄五爷回到府上，问女儿女婿哪里不舒服，女儿双颊绯红，羞于启齿，最后还是女婿吞吞吐吐地将事情道破：“内急，不停地小便。”

黄五爷一听笑了：“人有三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女婿忙说：“止不住。”

黄五爷笑着说：“无碍。许是紧张所致。”

后半夜，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两位新人来回走地板的声音搅得黄五爷无法入睡。黄五爷觉得事情严重了，披上衣服出来看，女儿和女婿脸色蜡黄，已经直不起腰，这才感到事情不妙，赶忙吩咐下人，连夜找来郎中。郎中看后，一脸茫然，把了把脉，开了个方子。第二天抓药喝下后，还是不管事。

后来没有办法了，又看西医。

西医是伴随教会在中国落户的，当时国人对西医的怀疑就像现在外国人对中医的怀疑。中草药吃了几千年了，突然吃西药片，一般人没那个胆儿，所以最先接触西医的是底层社会。贫苦老百姓自觉命贱，没那么多顾虑，生病了就去教会医院看，既便宜又快速。上层人物就不一样了，他们有名医大夫为其服务，垄断着上好的中医资源，对外来的“蛮夷医术”不屑一顾，更不愿拿自己的家人做实验。

黄五爷是实在没辙了，才硬着头皮找来一个洋大夫。那大夫看后，耸耸肩，束手无策。其间，还示意这对新人把裤子脱了，检查一下泌尿系统。黄五爷好悬没气死，让自己女儿脱光了检查下身？这大夫脑子进水了吧！最后一声怒喝将这个大夫轰走了。

向神仙偷个日子

一筹莫展之际，黄五爷猛然想起一件事：祖爷那天来府上参加婚宴时，一直表情凝重，似乎有话要说。

黄五爷开始往邪门歪道上想了，是不是结婚当天哪里不吉利啊？左思右想，派人把祖爷请来了。

祖爷进门落座后，还没等黄五爷发话，就先开口了：“五爷，是不是两位新人出问题了？”

黄五爷一惊：“祖爷怎么知道？”

祖爷一声苦笑：“其实，自从接到五爷的请帖，我就犹豫是否该跟五爷说。”

黄五爷追问：“说什么？”

祖爷摇摇头：“唉，令爱大喜的日子并不是个好日子，必引病魔缠身。”

黄五爷大惊：“的确如此！当天一对新人都患了怪病！可是……可是……这结婚的日子也是专门找算命先生看的，都是挑选的黄道吉日，同天结婚的人很多，别人都没事啊！”

祖爷严肃地说：“问题就出在这儿！迂腐的算命先生只会照本宣科、误人子弟！所谓的黄道吉日，只是大众化的规律，具体到每一个人，情况各有不同，人和人生日不一样，八字就不一样，所临的星命和对冲的神煞也不一样。同样一个吉日，对某些人来讲是吉日，对另一部分人来讲，就是凶日！比如今天就是黄道吉日，难道今天全天下的人都有好事吗？该死的照样死，该病的照样病，东边日出西边雨，几家欢喜几家愁。所以，高超的算命先生都会选‘偷日’！”

黄五爷疑惑地问：“什么叫偷日？”

祖爷说：“偷日是命理术语，盲师一派使用最多，也就是选取一个对冲的神煞不在家的日子，偷偷把婚结了。天神地鬼，犹如人间官吏，都是有值班时间的，结婚当天如果正赶上神煞值班，而又与结婚的人星命对冲，那就是大凶，所以，高人都会在黄道吉日的基础上选‘偷日’，这样才保险。令爱大喜当天，正值天蓬凶星当值，天蓬星掌管天河之水，如果我猜得不错，令爱夫妻二人肯定犯了水厄！”

选“偷日”是祖爷的绝活，是从一个民间盲师那里花重金学来的。堂口每行大事，必选“偷日”。盲师命理，自成一派，他们的口诀只传给盲人，这套口诀犹如被赋予诅咒一般，明眼人要是偷学这个本领，灾祸就会不断，所以古代有些人为了学这套本领就故意用熏香把自己的眼睛弄瞎。

这几句话唬得黄五爷脑门子直冒汗，说道：“的确是水厄，还是长流水……祖爷应该早告诉我啊！”

祖爷苦笑：“五爷，不是在下故意不说，我接到五爷请帖时，距离令爱大喜之日还有四天，您几百份请帖都发出去了，常言道‘丧不择时，喜不更日’，哪有再改的道理？况且大喜之日，我贸然将此事道破，不是给五爷添堵吗？”

黄五爷赶忙施礼说：“祖爷所言极是。”

祖爷说：“待我看看再说。”

黄五爷赶紧引领祖爷来到女儿女婿的房间。祖爷一看，这还哪有个新人的样儿，都被折磨得有气无力，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祖爷装模作样地为两人诊脉，而后不停叹气。

黄五爷忙问：“怎么样？”

祖爷起身，道：“五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又回到客厅。

祖爷说：“的确冲撞了神煞，而且是正冲，伤得很厉害。”

黄五爷大惊：“还有救吗？”

祖爷看了看黄五爷，低头叹息。

黄五爷有些急了：“祖爷有话直说！”

祖爷抬起头，说：“五爷可知三国时期诸葛孔明七擒孟获之典故？”

黄五爷一愣：“知道……怎么了？”

祖爷说：“孔明七擒孟获时，曾用火攻之法，烧死藤甲一族。战事结束后，孔明哀叹‘此计大损阴德，折吾阳寿’。孔明得天地造化之术，深谙奇门之法，一生呼风唤雨，与天地神鬼交涉，使得阳寿大减，54岁就一命呜呼了。如今，令爱冲撞了天神，如果解救，必须施奇门之法，我必与神鬼交恶，折我阳寿啊！”

黄五爷听后黯然神伤，良久潸然泪下：“祖爷慈悲为怀，普济众生，还望救救小女和爱婿。”

祖爷思考良久，长叹一声，说：“好吧，在下既然来了，已将自家安危置之度外。速取红布两顶、白水两碗，摆一香案，设猪头大供，配鸡、鸭、鱼三腥，周围放香菜、豆腐、花生、米饭、茶水各一碗，快快弄来！”

黄五爷慌忙起身，千恩万谢，即令下人按祖爷说的布置。

一切布置妥当后，祖爷对黄五爷说：“所有人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任何人不准大声喧哗，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妄议鬼神，不准四处走动！”

黄五爷领命退下了。厅堂里只剩祖爷一个人和一桌子供品。

祖爷在屋里举声高诵：“天星吾命，吾命天星，六甲九章，天圆地方，四时五行，青赤白黄……”诵经的过程中，祖爷悄悄从兜里拿出一副药面儿，洒进那两杯白水中。

设坛作法只为障眼

一个时辰后，祖爷疲惫地推开屋门，说：“五爷，可以进来了。”

黄五爷赶忙跑进来。

“祖爷，身体无恙吧？”

祖爷一边摆手，一边虚弱地咳嗽：“无大碍，无大碍。快将这两杯白水送给两位新人喝下，快，快！”

黄五爷赶紧让下人端着白水给女儿女婿送去。

祖爷说：“三日内，您女儿和女婿的病情必然好转。”

黄五爷千恩万谢：“祖爷，此番大恩大德，当如何回报啊！来人……”

祖爷一摆手：“黄五爷客气了，请五爷速速派人将我送回家中，我元气大伤，急需调养！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祖爷明白，此时如果收钱，黄五爷心里肯定不踏实，因为还没见效，等见了效果，黄五爷自会登门道谢。

两天后，黄五爷就来看望祖爷了。祖爷自然是盖着被子，躺在床上，一副很虚弱的样子，二坝头守在床前，作悉心照顾状。

黄五爷关切地问：“祖爷身体无碍吧？小女和爱婿的病情大大好转了。”

祖爷慈善地一笑：“好转就好，好转就好。”

黄五爷随后让下人提上来一个箱子，握着祖爷的手说：“这点薄礼，请祖爷笑纳。祖爷为救爱女，伤身折寿，此番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祖爷笑着说：“五爷言重了！吃我们这碗饭的，注定是这个样子，五爷不必太在意。”

黄五爷走后，二坝头打开了箱子：大洋五十枚，金条五块。二坝头乐了，祖爷也乐了。当晚，堂口的坝头们齐聚祖爷府中，开怀畅饮。

祖爷摸着张自沾的脑袋对大家说：“能做此局，全仰仗自沾兄弟。”

原来，那日二坝头在黄五爷府上假装帮忙之际，趁人不备，在新人托盘的酒里下了东西，这东西不会要人命，但一旦饮下后，就会强烈刺激膀胱，总想尿尿！

这个整人的法子出自燕赵。燕赵自古就有闹洞房的旧俗，结婚当日，村子里的人可以想出一切办法折磨新人：堵着新娘子不让进屋，躺在床上和新娘打情骂俏，趴在床下偷听新郎新娘行周公之礼，等等。

这些整人的方法年年都在翻新，但村民还是觉得不过瘾，后来终于有人发明了一种空前绝后的整人方法。

此法大损阴德，可让新娘丑态百露，具体做法就是准备一种药面，闹洞房时，将这种粉末偷偷洒在新娘酒杯或茶杯里，然后劝新娘喝下，不出半个时辰，新娘就会出现尿频症状。大姑娘出嫁当天，羞涩腼腆，如果不是憋到极点，尽量不上厕所，免得出丑，可一旦喝下这种药面，那就麻烦了，浑身发冷，尿意十足，越想憋，越憋不住，不停地往厕所跑，出尽洋相！

这其实是一种急性尿路感染，即便把体内的尿排干净了，还是感觉有尿意，止不住地蹲下往外挤。

制作这种药面的原料很简单，就是癞蛤蟆。癞蛤蟆，学名蟾蜍，体内有毒，有的毒性还很大，老中医会看，知道哪些蛤蟆能入药，哪些不能入药，现代医学证明蛤蟆体内的毒素确实有排尿的功效。

村里的人正是听了一个野郎中的馊主意，三九天漫山遍野挖癞蛤蟆，将土层里冬眠的大蛤蟆掏出来，砸死后放在石头上晒干，然后将干瘪的蛤蟆尸体磨成粉末，闹洞房时，趁新娘不注意，给新娘的酒里加入少许，然后静观新娘挑战生理极限。

后来终于因为一个新娘食入蛤蟆粉末过多，又赶上这位新娘太过羞涩，一直憋着不上厕所，就在众人持续和新娘打闹之际，砰的一声，新娘膀胱爆裂，猝死洞房。新郎恼羞成怒，一刀捅死了那个放粉末的人，从此再也没人敢用这个方法了。

张自沾从小就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他从药典上查到了癞蛤蟆的相关信息，找到了它体内毒素的致病机理，后来又根据西方药理的分析，找到了解毒的方法。

祖爷这次要做局，就需要这种药：致病，但不致死，事后能医好而且不损害身体。当时的堂口除了毒药就是蒙汗药、迷魂散，这种张弛有度、恰如其分的毒药，还真没有。

于是，张自沾便将此法说了出来。张自沾是有条件的，必须是“替天行道”。

祖爷告诉他，这个黄五爷是个地地道道的黑社会头子，多年来欺压百姓，“四一二”政变时，他还指使手下冒充工人，袭击过“工人纠察队”，杀害了很多革命志士。

张自沾这才应允。

庆功会上，祖爷高兴地直夸他：“自沾，大功一件啊！”

张自沾不好意思地笑了：“感觉心里还是有些……有些不自在……”

祖爷明白，刚入行的人，心不够黑，手不够辣，良心还没有被金钱蒙蔽。祖爷说：“替天行道，没什么过意不去的。这些钱，很快就有一部分用在接济穷人上。最近风寒肆虐，明天你亲自去药行，弄些草药，散发给周围的穷人。”

张自沾这才会心地笑了。

第三章   乌发棺材：算命人绝不敢做的局

祖爷的心事

我一直认为张自沾错生了时代，如果是太平盛世，肯定是状元之才。生不逢时，家庭的变故让他走上了阿宝之路。从此，他的命、他的运、他的情爱、他的一切，都缘际在阿宝的世界里。

张自沾是所有坝头中唯一结过两次婚的人。

中国的婚姻制度很有意思：唐宋时代的法定结婚年龄是男15岁，女13岁；明清之际是男16岁，女14岁；民国时期，立法者规定了新的结婚年龄，男18岁，女16岁。规定虽是有了，但没人遵循，尤其贫苦人家的孩子，哪个男的要是到了18岁还没结婚，基本就和女人绝缘了。

阿宝们不缺钱，但身份特殊，所以婚姻一般都晚。

祖爷不结婚，是有自己的想法；大坝头结婚了，后来媳妇被猪啃了，从此再也不打算找媳妇了；二坝头从来就没结婚的打算，他崇拜祖爷，说祖爷什么时候结，他才会结，结婚之前，暂居窑子；三坝头结婚了，媳妇是女阿宝，但他还是天天往窑子里跑，他媳妇拿他没办法。

张自沾入行第二年，17岁。有一天，堂会散后，祖爷让二坝头把张自沾叫来，那时张自沾还没坐上老四的位子，只是二坝头手下的小脚。

平日里，二坝头逛窑子总想带上张自沾，想让他由男孩变成男人，祖爷不允，对二坝头说：“自沾是个很纯的孩子，他始终和我们不一样，别带坏了他，否则，我对不起他。”

张自沾来到祖爷府上，不知道祖爷宣他何事。

祖爷让他坐下，笑着对他说：“自沾，你今年17岁了，也该成家了。”

张自沾一阵紧张，默默低头，不说话。

祖爷接着说：“你读过这么多书，风花雪月类的也没少读，男女之事你懂得并不比大家少……”

张自沾一阵脸红：“祖爷，我还小……”

祖爷一笑，说：“不小了，如果你不是跟了我，这个年纪，早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张自沾满脸通红。

祖爷呵呵大笑：“你是个才貌双全的娃子，咱虽是‘江相派’，但绝不是随意苟合之人，祖爷要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一般女子，祖爷也不答应。”

张自沾低头偷偷地笑了。

1948年我入行时听二坝头讲，祖爷一开始是把张自沾当接班人培养的。张自沾棱角分明，肤色白皙，天然一副行伍气质，通晓东西诸学，妙笔生花，祖爷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他、培养他，可人算不如天算，几年后，就在张自沾春风得意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摧毁了张自沾，也摧毁了祖爷的心。

张自沾疯了。

张自沾的疯，不是通常讲的疯疯癫癫、不通人事，而是抑郁，严重的抑郁！那时候还没有“抑郁症患者”这个词，人们对精神不正常的人，统统称为“疯”了。

或许绝顶聪明的人都有抑郁症的苗子，达尔文、海明威、梵高、丘吉尔都是抑郁症，有的还因此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天才往往是最脆弱的，思维境界里无人能及的肆意驰骋并不能抵御外来的丝毫创伤，一旦被生活中的某个方面伤害了，他们会比正常人要垮塌得快。天才，只属于某个领域，不属于整个人生。

张自沾就是这类人。别看平日里喜笑颜开，谈笑风生，可如果他犯了错误，祖爷还没批评，他就开始哆嗦了。他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不允许自己犯丝毫错误，所以，就算祖爷要批评他，也得很讲究方式，循循善诱，娓娓道来，直到把他说得心服口服，才算松口气。

我觉得，祖爷对张自沾这么好，除了有意栽培他之外，更多的是祖爷心里有愧。祖爷救张自沾，是带着私心的，他本可以把张自沾的父亲一同救出来，可他没那么做，而是硬生生地将这对父子拆散，让他们天人永隔，这样张自沾才可以彻底为祖爷所用。所以说祖爷狠起来，心比石头都硬。

再说回提亲的事，两个月后，祖爷带着张自沾去了南粤。

张自沾相亲

“越海棠”里都是女阿宝。祖爷所谓的门当户对有两层意思：一，必须都是“江相派”传人，否则易生事端；二，女方也必须是才貌双全，歪瓜裂枣、闷头闷脑的可不行。思来想去，祖爷觉得这个人只能从“越海棠”找。

那时，江飞燕还没订立“女阿宝终身不嫁”的堂规，想法也和祖爷不谋而合。祖爷的到来令江飞燕喜形于色，上次祖爷智斗西田美子为堂口解围的事，江飞燕还未来得及感谢呢。

祖爷执掌“木子莲”这些年，也曾去过“越海棠”几次，不巧的是江飞燕都不在堂口，四大堂口每年聚会时，留家看守的往往都是堂口的大坝头，所以，大堂会上两人也不曾见面。江飞燕只是听说过东派出了个新秀，但一直无缘见面。终于在自己的师父乔五妹死后，江飞燕见到了这个扑朔迷离而又极富传奇色彩的人。

江飞燕笑着说：“祖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祖爷一笑，说：“燕姐客气了，我此番提亲来了。”

江飞燕脸一红：“提亲？”

祖爷说：“我堂口有位兄弟，年过二八，聪明绝顶，一表人才，我寻思为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燕姐手下的人可靠，所以，此番是不请自来啊，呵呵……”

江飞燕一听，笑了：“祖爷真是仁义，连兄弟们的婚事都操劳到这等程度。”

祖爷说：“哪里，哪里，请燕姐多多费心。”说着，转头叫过张自沾，“自沾，来给大师爸行礼。”

张自沾赶忙走到江飞燕跟前施礼：“大师爸在上，受小的一拜。”

江飞燕笑着说：“快起，快起。”

看着一表人才的张自沾，江飞燕思来想去，想到了自己堂口一个叫黄法蓉的弟子，这个人和面前这个小子挺配。

黄法蓉，又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她生于民国四年，祖籍山东胶州，比张自沾大一岁。四年前在福建遇到江飞燕，被江飞燕收入堂口。后来，几乎所有的“扎飞”大局都和她有关，她挑战“梅花会”、摆平“太极帮”、清“中原五虎”、灭“胶东郑半仙”，呼风唤雨、登峰造极。她工于心计，甚至三番五次试探祖爷的底线。她太聪明了，但自古聪明和智慧就不是一回事，历史的经验反复印证，越是聪明的人结局往往越惨，聪明反被聪明误！

黄法蓉在江飞燕的堂口一直扮演“灵媒”的角色。灵异之人，必有灵异之相，此女双眸大而明亮，深邃的眼神中总是透露着一丝灵异和诡秘。有人说她能看见鬼，也有人说她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越海棠”有“天机算尽是鬼妹，阎王探事问法蓉”的说法，足见黄法蓉在堂口的地位与能力。说到底，这个黄法蓉还是个地地道道的“钻”。“钻”是阿宝圈的行话，与“拔”相对应。混阿宝的有些人有真本事，懂阴阳五行，有一定的易学功底，称为“钻”；有些人完全靠骗，则称为“拔”。当然，阿宝圈里的人大多都是“拔”。

黄法蓉这些“钻”的本领都是她爷爷教的。黄法蓉的爷爷黄道成，是胶州有名的命理先生。黄法蓉出生时，黄道成自豪地说：“我孙女出生的这个日子好啊，命带三奇，华盖不空，将星临月，文昌入命，将来必是一代奇才！”所以，从黄法蓉小的时候，黄道成就将奇门法术源源不断地传授给她。

八字决定命运

搞命理的都认为，一个人应该干哪一行，适合从事什么职业，在八字中都是有特定符号的。每个人都想好，都眼馋那些风光无限的职业，但算命先生铺开你的八字一看，就知道你不是那块料。八字学说认为：当官者，必须官星旺相且为喜神用神；经商者，必须财星高耀；做学问的人，印星必须生旺为用……

黄道成所提及的“华盖”“将星”“文昌”都是四柱中的神煞用语。“华盖”原指玉帝头顶的盖伞，主孤高，不能逢“空亡”之神，逢空便破，成为“天煞孤星”，江湖传说中的某些大侠命犯“天煞孤星”就是从这儿来的，鲁迅先生也有“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的哀叹；“将星”主将帅之权，凡此星入命，代表此人有统领组织能力；“文昌”，主科甲、学习，类似于“文曲星”，状元之才多有此星入命。

尽管这些迷信理论早已被无数先贤批得体无完肤，但黄道成还是迂腐地把持玩味着。黄法蓉天资聪颖，记忆力超常，很快将五行八卦、天干地支背得滚瓜烂熟，随后又涉猎四柱、六爻、奇门、六壬神课、紫微斗数等技法，十多岁时已可以用简单技法为人推命，此时在乡里已小有名气。

但黄法蓉姊妹四人，她是行大。在农村，如果兄弟姐妹多，那么受苦的一定是老大，什么活都是她干。烧饭、喂猪、照看弟弟妹妹这些自不必说，稍有不慎，还会惹来暴躁父亲的喝骂和毒打。而且父母都不赞成她学这些，他们说：“一个丫头，学点针线活就行了，大了也好嫁出去！学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过了门看你怎么过活！”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黄法蓉14岁这年。这一年夏天，她的父亲跟她提了一桩亲事，说她和她二姑家的表哥是“指腹为婚”，这门亲事在她还没出生前就订了。

黄法蓉一听就火了，这个表哥她是知道的，人倒是老实，可是老实过头就是傻。黄法蓉自恃聪明绝顶，心比天都高，她心目中的男人一定要才高八斗、满腹经纶才行，所以她死活都不答应。

结婚之日临近，二姑也经常来家里做客。老太太看出苗头来了，这侄女似乎不太愿意，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于是每次来都带厚礼，先是喜笑颜开地提亲，而后又擦眼抹泪地装委屈。

封建时代，女人地位低下，婚约相当于契约，女方毁约要受到重罚。黄法蓉的父母决定：就是捆，也要把丫头送给对方！

黄法蓉跑到爷爷的屋里，流着泪说：“爷爷，爷爷，我该怎么办？”

老人家老泪纵横：“蓉儿，爷爷这次也帮不了你了，这都是命！”

要是一般女孩，这就从了，可她是黄法蓉，14岁的她就有天胆。她跑了，逃婚了，拿了个包袱，里面塞了几张大饼，连夜逃出家来。一路往南跑，饿了就啃口大饼，渴了就找户人家进门就给人家磕头讨碗水喝，后来又爬上了火车，穿过江苏、安徽、浙江，直达福建。

到了福建，黄法蓉不跑了，她觉得够远了，家人不会找到她了。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感觉无比轻松和高兴，她认为自己自由了，前方道路一片光明通畅。如果她知道她将来的岁月会跟一个黑社会组织搅在一起，并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她此刻绝不会这么高兴，甚至会后悔逃出家门。

身在福建，黄法蓉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尽管她省着吃，但那几张大饼还是不够吃的，她会算命，但年龄太小了，肯定没人信。在家里时，是沾爷爷的光，有时求测者来了，爷爷让她先卜一下。如今只身在外，谁会相信一个14岁的黄毛丫头？

她只能乞讨。乞讨也不是那么容易，叫花子们都是有地盘的，外地人行乞会遭到驱赶。有时，她刚讨到两个铜板，马上就会被一群叫花子抢走。一个小女孩，身小体弱，也打不过那些野小子，最后只能拣垃圾堆里的腐烂食物充饥。

就这样饥寒交迫地过了好几日，那些腐烂的食物开始在她胃里翻腾，没几天，黄法蓉就病了，烧得迷迷糊糊，躺在路边，静静地等死。

昏迷中，她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她努力想睁眼，却怎么都睁不开，迷迷糊糊中又昏死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暖烘烘的屋子中，她眨了眨眼，以为是死了，以为这是在天堂里，正兀自瞎寻思，一张暖融融的脸俯贴过来。

“孩子，醒了？”

是江飞燕。那天，江飞燕正巧带着几个阿宝在福建和当地的“会道门”议事，傍晚回客栈，途径小巷，看到了濒临死亡的黄法蓉。“江相派”是劫富济贫的群体，江飞燕更是心地善良之人，看到此景，毫不犹豫地命令小脚把黄法蓉抱回客栈。

黄法蓉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不知该说什么。黄法蓉出身乡下，本来世面见得就少，14年来只是和破衣烂衫的乡下人打交道，住的也是阴暗潮湿的土坯房，如今躺在这干净温暖的屋子里，面前又站着这样一位贵妇人，她认为自己真的是在天堂里。

江飞燕见她不说，轻声地说：“孩子，没事了。”

黄法蓉还是愣愣地看着江飞燕，静静的，不说话，嘴唇紧闭着。

良久，终于明白了，自己还活着，随即泪水浸满了眼眶，顺着眼角刷刷滚下。

江飞燕俯下身子，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孩子，不哭，不哭。”

“娘——”黄法蓉轻轻喊了一声。

“孩子……你……”江飞燕身子一震。

“娘——”黄法蓉伸出小手，紧紧搂住江飞燕，眼泪哗哗流出。

这两声“娘”叫得江飞燕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受过太多的创伤和苦难了，叫一个陌生人一声“娘”，那是对亲情和母爱许久的渴望。

江飞燕想起了自己的过去，自己也是被父母遗弃的人。做阿宝的女的，要么是被父母卖到窑子里的窑姐，要么是无父无母的乞丐，还有不堪丈夫虐待铤而走险的杀人犯、为了生计被丈夫“典妻”的怨妇……总之，她们都受过伤。

一部分人死了，一部分爬起来，继续做人，做了强人。

“孩子，不哭。”江飞燕把黄法蓉紧紧抱在怀里。

黄法蓉哭得更厉害了：“娘，您收下我吧……我给您当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就让我当您的干女儿吧……”

“孩子，别怕，我不会抛下你。”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江飞燕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黄法蓉在那个时候就显示出绝顶的聪明，当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死时，她就知道她一定要抓住眼前这个女人，脱离苦海的日子来了。聪明，又是聪明在作祟。

祈雨的奥秘

堂口进人是要大师爸过目的。江飞燕虽然嘴上答应，但她明白，这个孩子能不能留在堂口，还得乔五妹说了算。几天后，江飞燕带着黄法蓉回南粤了。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有些人，虽天各一方，却总能一见如故；有些人，虽近在咫尺，却终日擦肩而过。

黄法蓉就是和江飞燕、乔五妹一见如故的人，这丫头生得精灵古怪，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除了瘦点，没什么褒贬，刚见乔五妹就知道主动跪下磕头叫奶奶，喜得乔五妹合不拢嘴。

后来的日子里，乔五妹和江飞燕逐渐发现这是捡了个大宝贝！这个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的女孩是个地地道道的算命奇才！这就是缘分，如果当初黄法蓉没逃婚，就不会来到福建；如果江飞燕没路过那个小巷，就不会救起她。

命运编织的恢恢大网里，人与人的缘遇总是偶然中的必然。

黄法蓉加入堂口后，江飞燕依照惯例要传她阴阳五行、基础知识，其实她根本不用学，她比堂口任何人懂得都多，连乔五妹也考不倒她！

那段时间，乔五妹正应邀要去广西柳州为当地老百姓祈雨，思来想去，带上了黄法蓉。

乔五妹祈雨时，排场很大，设云台、作大法、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树缠白绫、竹挑黄幡，前呼后拥上百人，神仙阵势，昭然天下。

云台三丈三，乔五妹由梯台上云台，手执拂尘，款动金莲，两排道士鼓磬点奏、钟钹齐鸣。云台之上，香案、蜡台、香炉、黄表俱齐，乔五妹先拜王母，再拜雷公，后拜电母，而后大声诵念祷告文，台下县令、师爷一干人虔诚注视，芸芸众生稽首瞻仰。

法事结束时，乔五妹会大喝一声：“雷公辅佐，电母加持，半月内，必雨！”

其实，乔五妹祈雨靠的是观天象，至于设坛作法，那是掩人耳目。就像诸葛亮七星坛借东风一样，在上边比比画画，那都是给周围的人看的，实际诸葛亮通晓天文地理，观天象、察地情，又靠奇门之术起局推断，早就料到那天必然会刮风，所以最后才能将风“借”来。

古代没有天气预报，劳动人民在与大自然长期的斗争中总结出很多经验，更有一些有心的术士，摸索五行与日象、星象、月象、气象等诸自然现象之间的规律，总结出一套独具东方特色的古代预测学。

乔五妹就掌握了这套技术，《越海棠风相札记》中有这样一段精彩的记载：

雷公何处？电母何处？

江相一门，阿宝自度。

月晕三日风，日晕三更雨；

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云彩往东，一阵大风；

云彩往南，大雨冲船；

云彩往北，天地漆黑；

云彩往西，鱼披蓑衣。

础燥喜鹊叫，月内干燥燥；

早叫财运到，晚叫丧事报。

……

前四句是开篇语，意思是：“雷公在哪里？电母在哪里？江相派的门生，自己可以揣度。”古人认为闪电打雷都是天上的雷公电母所为，故而有此开篇。

后面就是具体的应事规律了。“月晕三日风”，是说如果月亮周围出现月晕，老百姓俗称的“月亮烤火”，那么三日内必然起风；同理，“日晕三更雨”，如果出现了日晕，那么当日三更天必然下雨。

“早霞不出门”，是说如果早起，太阳刚露头天边就有云霞泛滥，那么千万不要出门，大雨马上就到；相反，如果当天日落时，晚霞妖娆，光芒万丈，那就放心地出行吧，近期不会有雨，故而有“晚霞行千里”一句。

接下来的四句是观云象的绝活，此法不仅在《越海棠风相札记》中记载，在老百姓当中也广为流传，不同地方的说法略有不同。有人说此法不准，那是没有把握此法的精髓，这四句中的云彩，不是指一般的浮云，而是指排山倒海的乌云、厚云。

中国整体地域位于赤道以北，地势西高东低，气温南热北冷。《札记》有云：云者，雨也，地水上升遇冷而成之；云西起东行，顺势而下，冷热对流，遂成狂风，曰“云彩往东，一阵大风”，然，风后雨否？此云象所属也；云北出南行，冷云上乘，热浪下履，冷热相遇，云之加厚，厚而不载，大雨倾盆，曰“云彩往南，大雨冲船”；云南起北行，热浪在上，冷气遁下，坎合坤收，天昏地暗，曰“云彩往北，天地漆黑”；云东起西行，循势而上，风吹而不散，雷打而不动，厚积厚发，终得霹雳之震，瓢泼而下，鱼之不受，欲寻遮蔽，曰“云彩往西，鱼披蓑衣”。

这是“越海棠”的老祖宗对这几句口诀作出的科学解释。但归根结底，万法在于变通，况且云的种类有很多，乌云、厚云、浓云、薄云、碎云、淡云、秃云、堡云、鱼鳞云、钩卷云等等，没有三五年的功夫，观云象而推雨时实为笑谈。

最后两句，“础燥喜鹊叫，月内干燥燥”。“础”，是指地基，“础燥”就是地基干燥，这是天气晴朗的表现。喜鹊和天气之间有一种必然的关系，天越晴喜鹊叫得越欢，喜鹊叫得越欢，天气晴朗持续的时间就越长。

关于喜鹊这种东西，总是和乌鸦相提并论，俗语曰：喜鹊报喜，乌鸦报丧。其实，喜鹊也不总是报喜，有时也会传递坏的信息，叫“早报喜，晚报丧”。如果早起喜鹊就在你家枝头叽叽喳喳，那么好事马上就来了，如果是夜幕时分站在枝头叫来叫去，那就大事不妙了，所以才有“早叫财运到，晚叫丧事报”的断语。

这些门道都是“越海棠”几百年来，无数阿宝长期总结的经验，现在有些可以科学解释了，但有些还是解释不了。

在古代所有推测天气的技法中，最绝的一招就是“闻础得天时”，就是根据地基的湿度和气味准确推测刮风下雨的时间。发明这种方法的人是唐朝的风水大师袁天罡，袁天罡善于辨别泥土的气味和湿度，这当然是风水师必备的要素，但袁天罡能将地情反作用于天时上，这就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了，沃野之中，捻一抔土，以鼻嗅之，即可对未来天气作出预测。

黄法蓉无意之中掌握了这“闻础得天时”的本领。小时候在家，父母不抱，邻居不理，无聊时，她就会蹲在墙根处斗蟑螂，不经意间发现了地基散发的湿气轻重与雨水大小之间的关系，久而久之便摸索出一套规律。

乔五妹当日在广西看过星象和云象后，得知十五日之内必然有雨，然后才装模作样地作法，最后告知当地知县：“半月内，必雨！”

法事结束后，黄法蓉悄悄拉着乔五妹的衣角，说：“奶奶，我看用不了半月，十日内必然会下雨。”

乔五妹心下一惊：难道这个孩子比自己还厉害？

果然，在第十天晌午，乌云如墨遮满天，随即大雨倾盆而下。乔五妹高兴地把黄法蓉抱在怀里。

“我孙女不简单。”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妇人终于在黄法蓉身上找到了久违的天伦之乐，也弥补了她长久以来母性缺失的空虚。

江飞燕曾伤感地对乔五妹说：“法蓉这孩子，即便不做阿宝，将来也是丰衣足食之人。凭她这身真本事，完全可以走正路，安安稳稳地搞易学研究，必成一代大师。”

乔五妹说：“混在阿宝的队伍里，确实走歪了，但这也是她的命，进来就不可能洗手了，直到死，这是我们的规矩。”乔五妹怕江飞燕将来起恻隐之心把黄法蓉放了，不得不提前给江飞燕打预防针。

祖爷来提亲，江飞燕决定忍痛割爱了，这也是报去年乔五妹出殡时祖爷解围之恩。江飞燕对自己这个干女儿关爱有加，如果不是祖爷前来提亲，她是不会放手的。

黄法蓉已经18岁，也到了婚嫁的年龄了。江飞燕信任祖爷，就让黄法蓉和张自沾见面了。

在男女婚恋之事上，“江相派”还是很开明的，他们从不包办婚姻，只有两个当事人自己看着对方顺眼时，才能谈成。

古代男女恋爱不像现在，首次见面就敢吃吃喝喝，甚至拉手接吻，古时讲究侧见和正见。

侧见是第一步，就是一对新人，窗外一个，窗里一个，先相互瞥一眼，看第一眼来不来电。如果第一眼看上去就不是自己心仪的类型，那就不用交谈了。

张自沾和黄法蓉侧见之后，相互感觉不错。

于是祖爷和江飞燕安排他们正见。

正见时，其他人是不能在场的，因为新人都羞涩，如果有他人在场，都会很尴尬，不便于交流。

江飞燕把两人聚在屋里，就和祖爷出去了。

这两人真是一见钟情，好像上辈子就认识，这辈子来相聚了。两人在屋里叽叽喳喳了两个时辰，眼看天要黑了，江飞燕和祖爷相视一笑，知道这门亲事成了。

晚上，江飞燕设宴款待祖爷，席间江飞燕半开玩笑地说：“祖爷已年过而立，就没想过也给自己成就一门亲事？”

祖爷苦笑摇头，叹道：“大业未兴，功不成，名不就，荒度三十载，何谈儿女私情。”

江飞燕听完，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一个月后，黄法蓉从“越海棠”嫁入了“木子莲”。虽然不是亲生女儿，但毕竟四年的相处，黄法蓉出嫁当天，江飞燕还是躲进屋里偷偷哭了。

东派和南派喜结连理，西派和北派的人也都登门道喜，此事在“江相派”内也成了一段佳话。

鸡不鸣狗不叫的秘密

二十世纪30年代，中华大地依旧在迷信与新知间苦苦挣扎，那时全国大大小小的“会道门”有上千个，有名在册的就有几百个，他们不停地制造、传播着各种迷信邪说，妖言惑众，借机敛财。

“江相派”只是其中一支。有时，一个地盘上会聚集多个“会道门”，相邻的“会道门”相互会踩过界，这时会产生冲突，有时冲突还很激烈，你死我活的。如果黑帮再掺和进来，那就更热闹了。

当时，江淮之地最著名的三个会道门是“木子莲”“梅花会”“天圣道”。

“木子莲”根基最牢，三百年传承，风吹不斜，雷打不动，任沧桑巨变，兀自巍然。

“梅花会”成立时间最短，二次直奉大战时期由“梅花道观”的道士梅玄子创立。这个帮会人员不过百人，但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号称以一敌百。

“天圣道”成立于义和团运动时期，这个帮会发展很快，几十年来信众上万，门徒遍及全国，大有淹没“江相派”的架势。而且这个机构的组织很严密，精妙程度甚至超越“江相派”，“天圣道”的组织构架依次是掌门人、杖、拐、扇、青衣。掌门人是整个门会的老大，下设十杖，每杖下有十拐，拐下十二扇，扇下皆青衣，青衣相当于“江相派”的小脚。

三家虽玩的都是骗人的把戏，但侧重点各有不同。“木子莲”走的是文雅路线，阿宝们均以算命先生自居，温文尔雅、书生风流；“天圣道”玩的是大手笔，动不动就弄出个世界末日，搞得人惶惶不可终日；“梅花会”喜欢走超人路线，似乎个个都是神仙，能上九天揽月、能下五洋捉鳖的样子。

“木子莲”的《扎飞秘本》、“天圣道”的《纯阳成法》、“梅花会”的《易数三式》都是圈内人耳熟能详的会道门秘籍。多年来，各家的历代掌门人都牢牢把持着传家秘籍，既防外敌，又防家贼。

平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都做着差不多的事，心里都明白，如果不是矛盾极度激化，一般不会起冲突，而且，大多时候大家还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帮扶、彼此维护，因为维护了对方也就维护了自己，否则彼此揭发，最终大家都完蛋。

张自沾和黄法蓉结婚后的第二年，江淮大地出了一件大事：“梅花会”的堂主号称自己成仙了！能上天，能入地，能聚天地鬼神，他让鸡不叫，鸡就不敢叫，他让狗住嘴，狗就不出声，隔三岔五就和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怪聚一聚、吃吃饭，很多人都是亲眼所见。这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一时间“梅花会”名声大噪！

起初，祖爷并未太在意这个事，认为无非是“梅花会”玩的扎飞术，估计折腾一段时间，捞点钱也就消停了，谁知此事愈演愈烈，对方大有排除异己、一统江湖的势头！同一地区同一时期的社会资源是有限的，都被这家骗走了，那家就得喝西北风，祖爷坐不住了。

“天圣道”那边也认为“梅花会”这次做得太过了，好像江淮地区就他一个神仙，老百姓都信你了，我们怎么办？

清明节，“天圣道”的掌门人张继尧突然造访祖爷。

“祖爷，听说没？”张继尧问祖爷。

祖爷点点头：“嗯，有所耳闻。”

张继尧说：“这次火越烧越旺，丝毫没有熄火的态势啊，我的徒弟暗自打探了，有些事的确令人费解。”

祖爷一笑，说：“扎飞而已。”

张继尧说：“扎飞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透。”

祖爷说：“张爷是指鸡鸣狗叫之事？”

张继尧哼哼一笑：“祖爷小看愚兄了，这种伎俩还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是指他当街表演的三聚大仙、神仙食面一事。”

祖爷笑了，笑而不语，脸上虽笑，心里也没底。这些日子，他也频频派二坝头和张自沾扮作平民去参观“梅花会”堂主梅玄子的法术表演，结果张自沾回来后与黄法蓉只破解了鸡不鸣、狗不叫之术，其他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鸡不鸣、狗不叫，在《扎飞秘本》和《越海棠风相札记》两本书里均有提及。

关于鸡不鸣：鸡，古人称为暗昧之神，十二生肖中称为“酉鸡”，五行属金。金主肺，肺主呼吸，鸡的呼吸系统很敏感，欧美军事家称：“在现代化武器装备和高新技术为一体的生化战争中，鸡是使人免遭化学武器伤害的哨兵”。海湾战争时期，美军为防止萨达姆的毒气弹攻击，经常赶着几千只鸡在前面带路以躲避中毒。

鸡的两个翅膀下面各有一颗大筋，这是鸡身气血必经之地，抓鸡时，鸡会拼命挣扎并大声鸣叫，此时只要两手使劲按住翅膀下的大筋，而且手法要稳，劲道要足，反复几次，再将鸡放下时，鸡就干瞪眼不出声了。

那些施展法术的人，无非是掐鸡时，一边使劲地按，一边装摇头晃脑地念咒语，老百姓被这些人的表演蒙蔽了，根本没看到手底下的蹊跷，这才有鸡不鸣之怪状。

至于狗不叫，其实是给狗喂了一种药，造成了狗嗓子的嘶哑，如果药量大的话，还会造成狗哑巴。

这种大损阴德的药说来还诞生于文雅的梨园行。梨园是古代对戏曲班子的别称，唱戏的人称为梨园子弟。古时，梨园行的人相互争风吃醋，为了争夺角位和戏份，有时会痛下杀手，互给对方下药。

这种药不会要人命，但一旦吃下后，声带就会受到剧烈的刺激，不出几日就会嘶哑。戏子们就是靠嗓子活着，如果嗓子坏了，那梨园生涯也就终结了。

制作这种毒药的原料很简单，就是人的耳屎。当然，单单将耳屎掏出来让人吃掉，是不会起作用的。《扎飞秘本》里记载，耳屎要混合其他中药，然后以适当温度的水冲化才行，这个火候很难把握，只有像张自沾这种精于此道的人才能如法炮制。

现在“梅花会”的人将此法用在狗身上了，除了内行人，没人能看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梅花会”搞的三聚大仙、神仙食面一事，却令“木子莲”和“天圣道”两家匪夷所思。

和“神仙”一起吃面

修仙的最高境界，就是能把各路神仙聚到一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第一代表和神仙关系好；第二代表自己道行很深，可以和众仙家平起平坐。新中国成立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全国曾兴起过一段周易热，河北某位研究“奇门遁甲”的“高人”也号称能把神仙聚来，经常吃着饭就说桌子下面来东西了，然后两脚做搏斗状，好像已经和鬼怪交“手”了，群众信以为真，拜师学艺者络绎不绝，后来这位聚仙大师终于把警察聚来了，在局子里拘了半个月，出来后再也不谈聚仙的事了。

当时，“梅花会”的堂主梅玄子号称可以用“时家奇门”聚仙。他当街摆了一个大道场，垒起三尺作法台，上支一张八仙桌，法台四角各站一个持幡弟子，桌子上放一圈牌位，有：狐仙（狐狸）、白仙（刺猬）、长仙（蛇）、黄仙（黄鼠狼）等，中间配上香炉、蜡台、三鲜、黄表，每个牌位前面放一个大海碗，碗是空的。

梅玄子端坐八仙桌正位，先挑符念咒，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时而低吟，时而仰视苍穹，最后大喝一声：“诸仙就位！”

此时，他的弟子会把煮好的一锅龙须面抬上来，梅玄子亲自为各位大仙挑上面条，舀上面汤，而后也为自己盛一碗，大声说：“吾今日与诸位仙家聚食，玄子特敬供龙须长寿面，请诸位仙家保佑吾一方百姓万事兴安！”

这种和神仙一起吃饭的道场，只有道教祖师爷——东汉的张道陵大师有过，但也只是传说，如今梅玄子竟然敢当街效仿！

梅玄子说完，做了个请的姿势，而后自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周围的老百姓静静地看着。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梅玄子将碗中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对桌子上的牌位行礼道：“谢众仙家赏脸。”

接下来的一幕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梅玄子依次举起桌子上各位神仙面前的大海碗，大声说：“仙人食面，赐吾圣水，圣水散地，泽被后人！”然后，用力一泼，汤水哗哗洒落地面，人们惊奇地发现，地上都是水，面条一根都没了！神仙真的把面吃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张自沾这可是亲眼所见，明明把面条挑进碗里，怎么过了一会儿就没了？其间，台上只有梅玄子一个人，其他人动不了手脚，眼睁睁看着面条进了碗，又眼睁睁看着它化为乌有。

梅玄子收功稽首，微微一笑，说：“命系天，天系神，神系我，我可以和神仙对话，你们还怕什么？不要再去算什么命、看什么相啦，那些都太肤浅了！”

二坝头气得咬牙切齿，心中暗骂：“你在上面得得瑟瑟、牛气哄哄也就罢了，还让老百姓不去算命，这不是断我们‘江相派’的财路吗？”

回来的路上，张自沾苦苦地思索，二坝头骂骂咧咧：“搞什么妖术，把老子惹急，把他的锅碗瓢勺连同那些牌位都砸了，我看他还吃不吃！”

听了二坝头的描述，祖爷也陷入了沉思，梅玄子这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了？这种根基不牢的帮会往日里对“江相派”都是毕恭毕敬，今日竟敢明目张胆地大放厥词！不要命了？

张继尧派去的弟子同样没有破解，故而才来和祖爷商议。

祖爷说：“我听说深谙奇门遁甲之人，可以将天上的神仙聚来，难道梅玄子真的参透了这奇门之术？”

张继尧哈哈大笑：“祖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愚兄我还号称懂‘梅花易数’呢。”

祖爷也笑了：“张爷不要忘了，梅玄子可是‘梅花道观’住持梅甫祖的传人，梅甫祖老先生虽然仙逝了，但梅甫祖师承茅山上清一派，他的‘时家奇门’很厉害，方术道法不可小视啊！”

张继尧收敛了笑容：“祖爷，愚兄前来可不是找乐子的，梅玄子这么弄，事关你我两家的生计，祖爷再行谈笑之辞，愚兄告辞了。”

祖爷忙说：“梅玄子是个很谨慎的人，这次大张旗鼓，张爷不觉得奇怪吗？”

张继尧眉头一震。

祖爷接着说：“做我们这行的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张爷每次做局前不都是上下打点而后才敢行动吗？”

张继尧说：“祖爷的意思是梅玄子背后有高人指点？”

祖爷说：“梅玄子一向谨小慎微，往日里也冒充过神仙，但每次都点到即止，不会让事态扩大，他的弟子要敢大张旗鼓地招摇撞骗，还会受到他的责罚。”

张继尧说：“梅玄子在官方也有人，会不会是……”

祖爷摇摇头：“不会，那几个副官撑不了这么大局面。”

张继尧点点头：“祖爷的意思是……”

祖爷看着张继尧，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等。”

“鸡猴不到头”的谬误

祖爷之所以不敢与张继尧做太多分析，还是防着张继尧。现在时局不明朗，祖爷也不知道梅玄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道张继尧是否和梅玄子穿一条裤子，江淮地区三分天下，如果稍有不慎，两家共同做局搞掉一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祖爷总是把事情想得最糟，然后慢慢梳理，做好各种对策。

与此同时，祖爷也给二坝头和张自沾下达了死命令：务必尽快破解对方的聚仙之局！

二坝头和张自沾很着急，但二坝头心宽，吃喝不误，张自沾就不行了，吃不下，睡不着。黄法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其实，自从那天张自沾回来讲述了对方的做局情景后，黄法蓉就一直在分析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自沾跟了祖爷两年了，头一次碰到大难题，尽管他那时还是二坝头手下的小脚，但确是个出色的小脚，他一直想挣个坝头的位置，祖爷也暗示过，尤其是他和黄法蓉结婚后，黄法蓉更是费尽心思帮自己的丈夫做局，让他扬名立万。

当时堂口的第四把交椅是被一个叫齐春福的人把持着。他是张丹成的老部下，当年张丹成手下的几个坝头造反时，他作为资深“举人”站在了张丹成这边，叛乱平息后，他被张丹成提升为堂口的四坝头。

祖爷正大位后，为巩固自己的地位，先后拿掉了张丹成死前保留的大坝头和二坝头，换上了自己的大坝头和二坝头，而后收了薛家仁，又将他扶上第三把交椅，至此，张丹成死前留下的五个坝头，只有老四齐春福和老五梁文丘了。

是不是那些老坝头们对祖爷不服？也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家伙们根深蒂固，说话分量大，没准哪天就不高兴了给你来两句，祖爷可吃不消。祖爷的夺权手法很文雅，近似“杯酒释兵权”，祖爷说老人家们为了“木子莲”操劳大半生，也该享享清福了，堂口的事交给小的们去办就可以了。

有几个老家伙很识趣，拿着银子退居二线养老了，有的就不知趣，比如齐春福和梁文丘，他们觉得自己还能干，还能和祖爷一起打天下。

祖爷要的是一种力量对比，那时堂口共有五个坝头，三个新的，两个老的，这是一种制衡，基本可以了。

“江相派”自古以来的晋级机制很重视业务考核，不是说你年纪大，在堂口时间长就能当坝头，更不是说二坝头死了，三坝头就理所应当地晋升为二坝头。“江相派”看的是能力和业绩，无论是谁，只要能力强，能为堂口赚来更大的利益，就能脱颖而出。在没改制前，有的人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由小脚层层递进，历经举人、进士、翰林，直取探花之位。祖爷改制后，晋升渠道更畅通了，只要能力够大，小脚可以直接成为坝头。

张自沾和黄法蓉小两口这次是真头疼了，他们仔细研究每一个细节，一直研究到天亮鸡叫，还是没有结果。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特商”贾四爷来了。

贾四爷走私烟土和军火，是个十足的坏蛋，但却是个讲义气的坏蛋。大凡成事之人，无论黑道白道，义气二字不能丢，否则早晚会被人干掉。

江湖礼数，来而不往非礼也。祖爷帮贾四爷通过“赶尸”偷运烟土，事后，贾四爷按照事先达成的协议，把一半的银子送了过来，但祖爷只收了两成，因为二坝头私自把死尸的脑袋砍下来，导致差点漏局。

祖爷办事讲究，贾四爷更讲究，他对祖爷说：“祖爷仁义，咱们来日方长。”意思是说这份情他领了，日后定会补上。

这次贾四爷给祖爷介绍的就是一个肥活，也是一个很棘手的活，否则的话，他不会请祖爷出山，杀鸡不用牛刀，牛刀必然宰牛。

安徽一家盐业公司的老板，姓何，名凡，字了一。何老板两年前死了女儿，女儿当时在民国职业女子学校就读，有一天下大雨，她和几个同学在渡口等摆渡，突然天空中电光一闪，轰的一声，此女被雷电击中，浑身冒黑烟，周围的同学都吓坏了，慌乱中一个男同学将她抱起，送入附近的教会医院，但为时已晚，后背已被雷电烧焦。

何老板老两口面对这突来之灾，差点哭瞎了眼睛。由于自己女儿尚未婚嫁，事后，何老板想给自己的女儿合一个阴婚。

合阴婚和合阳婚的原理一样，都是看生辰八字，尤其要看属相，古人留下一套合婚口诀，是算命先生通用的，口诀云：

从来白马怕青牛，

羊鼠相逢一旦休。

蛇见猛虎如刀断，

猪遇猿猴不到头。

龙逢兔儿云端去，

金鸡见犬泪交流。

直到现在，父母们去给孩子算姻缘，算命先生往往会说某属相和某属相不合，犯冲、犯克，其实都是从这口诀中来的。从字面意思就可得知，属马的和属牛的不合，属羊的和属鼠的不合，依此类推。

这口诀的原理何在？

在于十二地支的刑冲克害。十二属相和十二地支是相配的，十二地支和五行又是相配的，所谓：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其中子亥属水，寅卯属木，巳午属火，申酉属金，辰戌丑未属土，十二地支相生相克相合相冲相害，古人认为地支相合的都是好的，预示百年好合，而冲的都是坏的，代表散，代表不会白头偕老。

十二地支中，相合的六组是：

辰酉合（龙和鸡合）

子丑合（鼠和牛合）

亥寅合（猪和虎合）

卯戌合（兔和狗合）

申巳合（猴和蛇合）

午未合（马和羊合）

相冲的六组是：

辰戌冲（龙和狗冲）

子午冲（鼠和马冲）

丑未冲（牛和羊冲）

申寅冲（猴和虎冲）

卯酉冲（兔和鸡冲）

巳亥冲（蛇和猪冲）

根据六合与六冲的规律，就得出那套合婚口诀了，因为子丑合（老鼠和牛合），但是子午冲（马冲老鼠），午马把子鼠冲跑了，子鼠就不能和丑牛白头偕老了，丑牛必然恼羞成怒，要杀了午马，所以才有“从来白马怕青牛”一句，其他口诀同理。

这些口诀在历史的沿革中，人们口口相传，传来传去，也出现了诸多错误，比如“金鸡见犬泪交流”，意思是说属鸡的和属狗的不合，会经常吵架，终日以泪洗面，最终导致分手，老百姓戏言“鸡狗不到头”，可由于发音和方言的误差，传来传去，竟然传成了“鸡猴不到头”，说属鸡的和属猴的不能结婚，这真是天大的谬误。申猴酉鸡，申和酉五行都属金，不冲不克不刑不害，怎么可能“不到头”！

况且这种合婚方法只考虑了属相，没涉及其他干支，历史上诸多易学先贤已对此法提出了质疑。但老百姓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长满头发的棺材

何老板当时没找到新死的合适人选，迫不得已，就先把女儿下葬了。下葬后，等了两年，终于听说邻镇新死了一个男的，家境和岁数都相当，赶紧派人去求婚，经过中间阴媒的撮合，双方合了八字，这门亲事算是成了。

根据合阴婚的规矩，何老板要先把自己女儿的尸骨挖出来，选个良辰吉日，抬到男方家，和新死的男的装进同一口棺材，作法圆房后，共同下葬。

于是，何老板请了一个瞎子算了算，按照老黄历上的黄道吉日，找了一个起坟的日子，雇了几个小工，将墓碑撬开，把棺材挖出。两年前下葬时，棺材上涂了防腐的药剂和防虫的药水，但时过两年，棺材板还是有些发旧。

开棺前，望着陈旧的大棺材，何老板迟疑了，他不知道两年时间自己的女儿会腐烂成什么样，他想见到女儿，又不忍心看，就这样沉默着，端着烟斗不停地抽烟。

“老板，开不开？”一个小工问。

良久，何老板咬咬牙：“开！”

时近中午，日头直晒头顶，小工们脑门子上突突直冒汗，不知是吓的还是热的。

几个人拿着斧子、铁橛，叮叮当当地撬起棺材上的铆钉。

弄了一会儿，棺材上的钉子都起了下来。几个小工用力一抬，咯吱一声，棺材板掀了起来，一股阴气扑面而来，死人的味道也随之飘出，就在棺材盖儿挪动的一瞬间，几个小工不约而同地大声尖叫：“啊？！”手一抖，棺材盖儿滑落到地上。

何老板一惊：“怎么了？”

小工们脸色铁青，其中一个指着棺材里，哆哆嗦嗦地说：“老板……您看……”

何老板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近棺材，低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乌黑的头发，黑压压地塞满了棺材！

都说人死后，头发还会继续生长，但无非是比下葬时多出一点点，这种厚厚的头发塞满棺材的情况还从没见过！

何老板眼前一阵眩晕，可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他俯下身，慢慢拨开那层层黑发，才看到自己女儿的骷髅头，脸上已经没肉了，肚子塌陷，肚脐周围腐烂了一部分，可能是棺材的封闭效果比较好，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头盖骨上的头发一根根挺着，似乎体内所有的能量都供在了头发上。

民间传言，人死之后，如果怨气较大，就会冲上头顶，继续支持头发的生长。何老板不知自己女儿究竟有何怨气，冲得这一棺黑发生！

男方跟来起坟的人看到这个情景后，马上跑回去告知了对方父母，对方一听就开始反悔了，说这个女的是个厉鬼，跟自己的儿子不合！

何老板陷入两难境地，对方不答应合婚，可自己已将女儿挖出，总不能就这样埋回去吧，况且两年来女儿长了一棺材头发，看来怨气十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将女儿埋了，于心不忍。

思来想去，何老板准备找个道法高深的大师看看。

贾四爷是何老板的旧交，两人结识于青岛，光绪二十九年，在青岛英德啤酒酿造公司（今日青岛啤酒前身）的创建仪式上两人相识，后来国民党政府进行盐业整顿，何老板日子不好过了，贾四爷就发动官方的朋友帮忙。那个年代，利益都是相互挂钩的，贾四爷帮何老板争取食盐生意，其实是要借何老板码头上的盐仓走私烟土和枪支，就这样，一来二往，两人成了所谓的朋友。

与跟何老板的关系不同，贾四爷和祖爷是生死之交，两人光掉脑袋的事就不知合作过多少次了。何老板丧女后，贾四爷就惦记着这个事，打算给祖爷介绍这个肥狍子，无奈当时战事不断，贾四爷的烟土生意受挫，自顾尚且无暇，也就无心弄何老板这个事了。

不料两年后，何老板要合阴婚，而且在合之前还出了这么个事，贾四爷马上将此消息告诉祖爷了。

很快这个事也上了报纸，特大号外，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江淮地区出了个长满乌发的棺材！

祖爷听后，觉得这个事不太妙，如果这一棺材头发是真的，那就麻烦了，《扎飞秘本》里对这种事记录过一次。

嘉庆六年，有个老财主的小妾去世了，多年后子孙起坟，发现那小妾死后又长出很多头发，吓得这家的人马上报了官，官府的人来后，也没查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来，这家就怪事迭出，先是半夜看到有白衣女子打着灯笼在院中走动，又在雨天看到树上有个小男孩抱着鲤鱼哈哈直笑，再后来，这家人就都陆续得怪病死了。

人们都说那个小妾是怀了身孕后被财主的大太太毒死的，死后怨气不散，母子俩都变成了厉鬼，把这家人的命都索走了。

所以，“江相派”的老祖宗在《扎飞秘本》里留下一句话：“乌发遮棺不可扎，怨气戾气乱如麻，窦娥血溅三尺白，阿宝莫与鬼挣扎。”意思是告诉阿宝们，遇到这种乌发充满棺材的情况，就不要做局了，死者怨气不散，谁动棺材谁倒霉。

所以，对这种局，阿宝们向来很忌讳，一般都不做。

贾四爷走后，祖爷为此专门开了一次堂会，想听听各个坝头的意见，结果除了二坝头，其他坝头都说不要做这个局。

祖爷看了看大家，没说话，一挥手：“散会。”坝头们面面相觑，不知祖爷作何打算。

夜里，祖爷在书房品茶。此时，叩门声起。祖爷一笑。

不一会儿，管家领着张自沾和黄法蓉来了。祖爷料到他们会来，他们不是坝头，高级机密堂会不能参加，但二坝头回去后肯定会透露此事，黄法蓉听后肯定会来！

“祖爷，这个局必须要做。”黄法蓉说。

祖爷双眼微闭：“说说。”

张自沾开口了：“祖爷，乌发棺材不可扎，那只是老祖宗的看法，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祖爷万不可墨守成规！”

祖爷知道，这些话都是黄法蓉教的，张自沾向来谨小慎微，堂口没有定论的事，他从来不发言，自从黄法蓉嫁到“木子莲”后情况就大不同了，相夫教子，这相夫一事黄法蓉就做得很不错。

祖爷笑了笑：“就这些？”

张自沾一愣，看看黄法蓉。

黄法蓉说：“祖爷，合婚挪坟向来是‘江相派’的拿手绝活，无论是老百姓还是道上的朋友都知道，如果出了乌发棺材我们就不干了，岂不留下笑柄？”

祖爷睁开了眼睛，喝了口茶说：“我没说不干啊？”

黄法蓉看了看张自沾，两人都笑了。

祖爷接着说：“自沾博览群书，先分析一下这棺材里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张自沾马上说：“刚来上海时，我在教会书院读过一些西方的生物学读物，人死后，头发仰仗头皮内的营养素确实还会生长一段时间，但要说长满一棺材，那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是……”

祖爷陷入了沉思。这才是祖爷最担心的！做局最怕局中局，如果坟地被动过，说明已有人先入为主，对方是什么人？要干什么？自己还要不要蹚这个浑水？

思来想去，祖爷还是理不出头绪。贾四爷突然提供这么一个美差，他会不会是“双细”？

“双细”是黑话，双面间谍的意思，间谍在古代被称为“细作”。在阿宝圈里，如果一个线人被对方策反了，成了对方的线人，那么就扮演双面间谍的角色了，俗称“双细”。做局过程中，最怕出现“双细”，张丹成当年给清宫里的贝勒布局时，就是因为出了“双细”，结果落得惨败，丢了一颗睾丸。

但祖爷很快就排除了这个想法，贾四爷没理由当“双细”，这么多年的关系了，而且每次做局大家利益分得都得当，况且对方只是个贩盐的老板，不是什么政府官员，即便被识破，也没什么大碍，贾四爷没必要为此做“双细”。

祖爷开始考虑这个活还要不要接，作为一堂之主，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此时祖爷想起了白天堂会时二坝头说的一句话：“做，为什么不做？不就是多了几尺头发吗？我去给她剪下来烧掉！”

祖爷觉得此话有道理，如果能够亲自看一下棺材里的情况，也许一切就明朗了。说到底，祖爷是有两个担心：如果那棺材里的头发被人动过，则接下来就不是和鬼斗了，而是和人斗了；但如果那头发看不出什么破绽，确实是自然生长，那就更可怕了。毕竟那个年代的科技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即便是玩扎飞的人，也是敬畏鬼神的，万一惹得天怒人怨，群鬼出更，自己也不好收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件事既然处在了江淮大地，那么作为这个地方的江相一门，就必然要管，此时如果缩头，整个堂口在当地的名望就会下降。况且最近梅玄子那边大造声势，“木子莲”的生意每况愈下，再不捞点钱，堂口的生计真就成问题了。最后，祖爷决定，先派二坝头和张自沾去探探路。

在贾四爷的介绍下，二坝头粘上胡子，带着张自沾等几个小脚去了何老板家里。

贾四爷介绍说：“这几个人都是报纸上提及的铁版道人的徒弟，铁版道人因会见政府要人，不得脱身，先让几个徒弟来看看情况。”

何老板赶忙道谢，然后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二坝头很淡定，俨然一副大师的气派。他手捋须髯，高声唱喝：“无量天尊！这样的事情，我们以前也见过，这是令爱生前怨气所致，不知有何怨气啊？”

何老板一脸迷茫，仔细回想后说：“没有啊，小女生前备受我老两口疼爱，性格开朗，上进好学，没有什么怨气啊。”

二坝头说：“也许她不曾与您提及。也罢，待我去看看。”

棺材放在东厢房，房门上着锁。为了合阴婚，何老板把自己下葬两年的女儿挖出来了。

尸体已经部分风干，像腊肉一样狰狞地躺着，还有厚厚的一层头发，谁见了都害怕。何老板更怕这尸体惹得猫儿狗儿来捣乱，到时候钻进棺材，将尸骨捣乱，更是对不起女儿了，于是便上了锁。

二坝头生平扎飞无数，对死人并不害怕，但这次还是有点胆寒。那一棺材乌黑的头发，尸骨就沉睡在厚厚的头发下面，透过头发散发出来的怪怪味道，让人不寒而栗。

二坝头一边装模作样地念咒，一边低头查看。张自沾也跟在二坝头身后，仔细打量着棺材里的一切。

看了一会儿，二坝头合掌细思，嘴里嘟囔：“怨气太重了。”而后又说：“还是做个法事吧，否则，全家都会遭灾！”

何老板大惊：“遭灾？”

二坝头说：“当然了！人死后，有怨气的，上不得天堂，下不了地府，中间不能投胎做人，只能变成孤魂野鬼，四处游荡。棺材是她唯一的栖息之地，野鬼最怕见光，你把棺材打开了，使她阴气大损，你们全家都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何老板一愣，说：“这是我的女儿啊，难道她能害她老爹老妈？”

二坝头苦笑：“生在阳间有怨气，死后做鬼更凄凉！这辈子你是她的老爹，下辈子她就是你娘！人一旦入了鬼道，戾气倍增，六亲不认，何老板难道没听说过有人随便迁祖坟，坏了风水，导致全家死光的惨剧吗？”

何老板被二坝头喷得满头冒汗。

“是，有所耳闻。”说到这儿，何老板看了看棺材，有些害怕了，“大师，我们暂回客厅说话。”

二坝头对张自沾使了个眼色，随何老板出去了。

张自沾帮几个家丁抬起棺材盖儿，慢慢盖上，在盖盖儿的一瞬间，张自沾以棺材板作掩护，迅速伸手，悄然拽出几根头发，团作一团，藏入袖中。

玩火自焚

张自沾研究过人体生物学，知道人死后，头盖骨会因为钙流失而骨质疏松，时间久了，头发一碰就掉，偷几根回来仔细研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回到堂口后，张自沾仔细观察那几根头发，发现从发根起，大约一尺的地方，有接茬，是用一种药水粘上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至此，事已明朗，有人在做手脚！

祖爷顿时陷入了谜团中。

祖爷去了贾四爷府上，将此事告知了贾四爷。

贾四爷一听，也是一惊。

“有人捣鬼？”

祖爷说：“四爷仔细回想一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贾四爷低头思考，而后说：“没有，何老板是个商人，虽为人奸猾，但凡事谨小慎微，从不跟道上的人为敌。有时与黑道的人起了冲突，他还拿大把的银子托我消灾。所以，这个局，肯定不是他自己做的，况且也没有拿自己女儿尸骨做局的父亲啊！”

祖爷听后陷入沉思，良久说：“那这问题就大了。也就是说做局的人提前知道何老板要合阴婚了，在短暂的几天内，能够找到何老板女儿的坟地，潜入棺材，将头发接上，而后将现场恢复得跟没动过的一样，这是高手。”

贾四爷忙问：“这种事，好做吗？”

祖爷说：“一般人做不了，非常有经验的人才能做。首先人力要得当，做事之人必须是经常玩扎飞的人，要熟悉棺材的构造和钉子的位置；第二，工具要得当，不能破坏棺材表面，不能留痕迹；第三，棺材重新放入后，上面的土皮和墓碑要恢复成原状，这是个细活，要事先准备好草皮和干土，即便这些都做好了，如果没有五六日的风吹日晒，还是不免有人工做旧的痕迹。”

贾四爷听后说：“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必须是一个群体。”

祖爷说：“对！如果时间紧的话，至少需要出动十几个人，所有人都穿小孔草鞋，现场不留任何痕迹。”

贾四爷说：“对方来者不善啊。江淮地区能掀起这么大风浪的无非就这几家，祖爷这一家，‘天圣道’张继尧一家，‘梅花会’梅玄子一家，难道是……”

祖爷喃喃地说：“张继尧……梅玄子……”

贾四爷说：“最近老梅头折腾得挺欢，大有改写江淮历史的趋势。不过，还是有些不对，对方既然已经出手了，为何又把这美差交给我们去做？”

祖爷沉思片刻说：“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以往也有过各个堂口消息不流通，造成一家给狍子布局，另一家不知情而前去解灾的情况，但这种情况双方一旦说开，一方会立即叫停，至多是最后分点银两罢了。但这次，并没有人叫停此事……”

两人正商量间，三坝头突然进来，附在祖爷耳畔细语，祖爷一听，眉头紧皱。

贾四爷看祖爷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祖爷没有回答，继续问三坝头：“消息可靠？”

三坝头低声说：“千真万确！”

祖爷不吱声了，神色凝重。贾四爷越发着急了，忙问：“祖爷，出什么事了？”

祖爷看了贾四爷一眼，说：“张继尧死了。”

贾四爷一听，差点蹦起来，“死了？怎么死的！”

祖爷说：“现在还不知道。对外说是‘羽化成仙’，线人说是在自制的八卦炉烧死的。”

八卦炉这个东西也曾震动江淮。张继尧统领的“天圣道”时不时地宣扬世界末日，他将自己包装成救世主，大力发展信徒，又将忠实的信徒放进自己设计的八卦炉中锻炼。

那大炉子足有八尺见宽，五丈多高，按乾、坤、坎、离、震、兑、巽、艮八卦之形，依山而建，用大块蓝砖垒起，中间一个大灶膛，底下是粗铁丝做成的炉箅子。整个火炉，一个入口，没有出口，人进去后，把炉门锁上，然后从炉子下部的大灶膛堆上干柴，浇上柴油，烈火就会熊熊燃起。

张继尧带弟子到炉中修炼，一般选在冬季。老百姓春耕，夏作，秋收，唯有冬季较为清闲，看热闹的人也多，便于造势。大雪纷纷之际，山野间一片白茫茫，张继尧拜祭天神地鬼后，率领弟子进入八卦炉，大火燃起，浓烟冲天，烟气夹杂着雪花，在昏暗的天际里翻腾。

七七四十九天，大火不断，四十九日后，开炉出关，张继尧和弟子们浑身油亮亮地走出来，号称已得金刚不坏之身。他先后已将二十多个徒弟放入八卦炉中锻炼过了，这些徒弟出来之后，都变成了“金刚”，被分派到天津、北平、保定等大城市充当各个省的传教者。

贾四爷说：“张继尧这种八卦炉的事，一般都在冬季演练，现在是夏季，怎么这么迫不及待？会不会是张继尧做局，过两天再弄个肉身归来，演一出神仙下凡之类的闹剧？”

祖爷不说话，苦苦思考，如果张继尧真的死了，那事情就严重了，张继尧前几日还来过堂口，没几日就死了？如果张继尧是假死，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和梅玄子是不是在共同做局？

良久，祖爷说：“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看看‘天圣道’的反应。如果是诈死，那么‘天圣道’不会大乱，一切都在张继尧的掌握之中；如果是真死，那么‘天圣道’就会出现混乱的局面。”

又过了几天，祖爷在“天圣道”安排的细作传来可靠消息，张继尧的确死了，尸体已经烧焦。据说张继尧也要模仿梅玄子成仙，要给自己制造一个更玄的传说，要做一个“羽化成仙”的假象，结果进了八卦炉中就没出来，最后烟筒口里喷出一堆鹅毛鸭子毛，守在炉子周围的弟子纷纷下跪，恭祝教主羽化成仙。

张继尧的大徒弟左咏禅以张继尧成仙为借口，匆匆将其埋了。

祖爷心想这次“天圣道”肯定天下大乱了。堂口的老大死了，外人不明真相，那些“金刚”们心里可跟明镜似的，还不闹翻天？

第四章   鬼将术：操控动物的诡异把戏

不请自来的刺猬

祖爷出现了少有的判断性失误，“天圣道”出奇的平静。张继尧的大徒弟左咏禅几天后就登上了宝座，成为“天圣道”第七代掌门人，依旧宣扬世界末日，但这次的口号与以前的有些不同。以前是：“乾坤有大难，末世已当头，天圣度众生，各得不死身。”现在是：“乾坤有大难，末世已当头，福从东方来，满心救众生。”

祖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么大的一位人物，说死就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谁有这么大能量，能把一代宗师的死掩盖得这么平静？

梅玄子成仙，张继尧猝死，布满头发的棺材，不请自来的贾四爷，这一切似乎都能连成一条线。想到这儿，祖爷浑身发冷。

何老板女儿的局还要继续做。祖爷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继续往前走，真相才会显露出来。但如何做，却需要慎重考虑。

依照步骤，肯定是要先招魂，安抚亡灵，做做法事，就说姑娘的怨气已消，再说服男方按照事先达成的协议将姑娘娶过去，合婚。如果男方不同意也没关系，二坝头随便弄几个扎飞手法，夜里在对方房子里弄点鬼魅狐影之类的东西，就说姑娘找上门来了，如果不同意，就全家死光之类的，就可以了。

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祖爷总觉得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像狼一样贪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蹿出来，咬他一口！

祖爷一整夜都在苦苦思索。

第二天天亮后，祖爷安排二坝头带路去了何老板家里。祖爷要亲自作法招魂！

祖爷让何老板扯了好多白布，挂在屋梁上，正房、南房、东厢、西厢，整个院子挂了一圈；院子中间摆一案几，香炉、蜡台、三鲜、黄表俱齐。

祖爷以小米一把，细口坛子一个，将小米放进坛子中，坛口上封上红纸，剑挑黄表，焚符念咒，上拜三清，下祭森罗，而后将坛口的红纸戳了一个洞，随着一声高叫，鬼魂就钻进了坛子。

而后祖爷命令二坝头将坛中小米捧出来，放进死者的嘴里，尸体嘴上已经没有肉了，都是骷髅，二坝头直接把小米倒进骷髅缝里。

祖爷又在女尸脑袋上贴上一道安魂符，这算把女孩的魂魄定住了。

而后，又依照计划，将男方的人说服，将两人合葬。

这一切似乎都那么顺利，顺利得让祖爷感到可怕。冥冥之中，祖爷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但又说不出。

合葬的日子是黄法蓉挑选的。骗子行骗也讲究黄道吉日，黄法蓉用奇门遁甲之术起局，定了一个好日子。

当日，祖爷亲临现场，指挥着一批人将大红棺材往坑里抬。

忽然，草丛里传出一阵沙沙的声音，如雨打荷叶，由远及近，大家愣住了，侧耳倾听，琢磨这声音从何而来，蓦地，一群白乎乎的东西从草窝里冒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动的，呼啦蹿出来一堆，众人定睛一看，是刺猬！这些小东西支着浑身的白刺，肚子鼓鼓的，直接冲向棺材，好像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们，几百只刺猬很快把棺材包围了，幽灵般的吱吱乱叫。

小工们都吓坏了，有几个胆大的用木棒和镐头去驱赶，没想到这些刺猬像中了诅咒一样根本不怕人，一个个瞪着猩红的眼睛，上蹿下跳，小嘴红突突的，随时准备向人发起攻击。吓得那几个人扔下工具，跑出老远。

随即刺猬们向棺材发动了进攻，几百只刺猬瞬间把棺材淹没了，牙齿喀喀地嗑着棺材板，棺材上的红漆很快就被嗑掉了，露出新鲜的木头。看这样子，就算刚才在刺猬来之前把棺材埋了，这些刺猬也会钻洞挖开，直到把棺材嗑开为止。

白仙“附体”

祖爷脸冒虚汗，眉头紧皱，老祖宗那句话一下子浮现在眼前：“乌发遮棺不可扎，怨气戾气乱如麻……”

何老板哆哆嗦嗦地问：“祖爷，这怎么回事？”

祖爷故作镇定地说：“……可能是阴气太重，引来了白仙，待我作法……”

此时，站在祖爷身后扮作道姑的黄法蓉悄悄走到祖爷身边，轻声说：“祖爷，这是‘小鬼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走！”

祖爷瞪了她一眼：“这种情况还怎么走？”

黄法蓉看出了祖爷的心思，也低头紧张地想办法。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阵微风拂过，树枝晃动起来，紧跟着天空里响起一声钝雷。三伏天，刮风打雷本是常事，可黄法蓉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她白眼一翻，倒了下去。

祖爷一愣，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了。

张自沾就站在黄法蓉身后，慌忙把她扶起。

黄法蓉双眼紧闭，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随即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放出两道凶光，大喊：“白仙驾到，尔等还不下跪？”

张自沾不知怎么回事，着急地大喊：“法蓉！法蓉！”

黄法蓉使劲推开张自沾，依旧大喊：“我是白仙！我是白仙！”

声音阴森森地颤抖着，喊得周围的人毛骨悚然。此时，乌云慢慢涌上来，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刮得更猛了，似乎要把大树的脑袋摇下来。黄法蓉站在风中，嘴中继续发出“呃……呃”的颤抖声。

祖爷看出了端倪，对周围的人说：“这是白仙上身了！”

封建社会，总是以讹传讹，神仙鬼怪能上人的身，甚至死了的人也能上活人的身，这种事情常有发生，老百姓对此深信不疑。

黄法蓉这一闹，再加上祖爷提醒，大家都信了。

祖爷一撩长衫，跪下说：“白仙在上，弟子今日在此作法合葬一对新人，不知白仙大驾光临，失礼，失礼！”

黄法蓉说：“我乃黄山脚下一白灵，五百年前差点被恶人所烹，幸得姑娘相救，才有今日之道身，而今我修得正果，此番前来就是要报当年姑娘救命之恩，没想到姑娘已经离世。你们这些人，我还没赶到，你们就要埋了姑娘，幸亏我来得快，才得见姑娘最后一眼……”说着，对周围的人一瞟，“尔等还不下跪，岂非藐视哀家？”

周围的人才缓过神来，慌忙下跪。

何老板最真诚，趴在地上说：“不知白仙驾到，失礼，失礼！”

祖爷心里暗笑：这个黄法蓉是在解燃眉之急，且听她如何往下说。

黄法蓉对众人说：“汝等听令，速取艾草一筐，我要为姑娘施驱邪之法，保证她夫妻二人在黄泉路上无小鬼纠缠。”

祖爷看了何老板一眼，示意他赶快去取。

何老板慌忙吩咐下人开车奔到附近的药行，买了几包艾草回来。

黄法蓉接过艾草，将艾草散在棺材周围，而后用香火点燃。艾草燃起，浓浓的药香散发到空气中，黄法蓉借机大唱：“千般苦，万般苦，六道轮回最为苦；生何哀，死何惧，生生死死无处去；今带孩儿来送行，来世再与姑娘聚；聚又散，散又聚，五百年来修得己；姑娘一恸决阴阳，哀家报恩两相许……”

棺材周围的刺猬一闻艾草的味道，立马散了，有的向草丛深处跑去；有的向远处的池塘跑去。

黄法蓉见刺猬都已散去，眼中流出两行泪。“恩人已登黄泉路，哀家也该回去了。我去也！我去也！”说着，身子一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众人将她扶起时，她神情恍惚地看着大家：“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祖爷说：“刚才白仙上了你的身。”

黄法蓉擦擦额头的汗，一副很虚弱的样子。风一吹，她还要倒，幸亏张自沾在背后相扶。

祖爷下令：“圆坟！”

唢呐齐鸣，大家把棺材抬进坟坑，竖起坟堆。

鬼将术

晚上，回到堂口，祖爷召开了紧急堂会，专门分析了当天的事情。

祖爷说：“这次做局有惊无险，全仗法蓉随机应变，堂口诸兄弟当慎思之，笃学之。”

黄法蓉冰雪聪明，忙起身说：“都是平日祖爷教导有方。”

张自沾在一旁嘿嘿直笑。

祖爷也听说过“鬼将术”，但一直没有细考，今日黄法蓉在现场突然说出这是“鬼将术”，还是令祖爷浑身一震。

“鬼将术”是东南亚一些国家的巫术，分为“小鬼将”和“大鬼将”。所谓：小鬼将物，大鬼将人。说的是“小鬼将”控制的是动物，“大鬼将”控制的是人。

据《苗湘蛊术》记载，“鬼将术”是蛊术的一种。蛊术诞生于中国，春秋时期就有：“谷久积，则变为飞蛊，名曰蛊”之说。这“鬼将术”还是明朝末期，由苗族蛊神阿蕾姑娘发明的。

明末崇祯年间，李闯王率众起义，苗族人强烈响应，一时出现了“湖南苗僚，尽归于闯王”的现象。为帮助李闯王对付朝廷的部队，阿蕾以天山雪顶的地龙为宿体，将生性极猛的牛虻蛊植入地龙体内，数月之后，练成“鬼将幽冥蛊”，这种蛊虫能潜伏在人和动物的体内，摄取灵魂，控制心智。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血战宁武关。阿蕾将此蛊布于政府军饮水之处，朝廷军喝下后，全军神思迷离，毫无战斗力，李闯王一举攻克太原，踏上东征之路。

三月十九日，李自成进入北京正阳门，崇祯上吊自杀，大明朝灭亡。李自成论功行赏，阿蕾姑娘自恃功高，扬扬得意。不料李自成却对阿蕾下了诛杀令，这就叫“兔死狗烹”，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以大放异彩，如今天下已定，谁还敢放一个这么危险的蛊神在身边？

黄法蓉说：“摄取灵魂，控人心智，都是骗人的说法。‘鬼将术’无非是采取阴阳结合的原理，万物皆分阴阳，蛊虫也不例外。先把阳性蛊虫布在食物或水中，蛊虫极小，肉眼根本看不见，人或动物吃下后，蛊虫潜入体内，就会大量繁殖，由血液进入脑子。阳主动，阴主静，人和动物体内一旦有了这种阳性蛊虫，则变得烦躁不安，此时，蛊师再将另一部分阴性蛊虫放到目的物上，阳性蛊虫嗅到异性的味道，就会越发躁动不安，牵引着人和动物向异性蛊虫奔去，以达到阴阳交合的目的。人或动物一旦被施了‘鬼将术’，就身不由己、听人摆布了。后来有些苗湘女子为对付那些负心汉，就给自己的丈夫下蛊，留不住他的心，也要留住他的人，这就是后来历史上出现的苗湘女妖的传说。

“当我看到一群刺猬奔出时，又发现它们根本不怕人，就知道被人施了‘鬼将术’。当年我陪五奶奶（乔五妹）去湖南参访一位蛊师，就曾见过这样的‘鬼将术’。有施在刺猬身上的，有施在蝗虫身上的，有施在老鼠身上的……这些动物被控制后，变得异常亢奋，高明的蛊师可以调动它们做任何事情。”

黄法蓉所言不虚，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日本随军巫师在东南亚广泛收集“鬼将术”。1938年抗日生命线“滇缅公路”修筑期间，日本地面部队无法进入云南大后方搞破坏，就从飞机上往下投炸弹，除了常规炸弹外，还投掷了大量细菌弹，细菌炸弹里藏了很多蛊虫。爆炸后，蛊虫散入当地森林，一些穿山甲将蛊虫食入后，被日本巫师操纵着向正在修建的公路进攻。这些穿山甲拼命地往路基里钻，把公路打得都是洞。国民党当局紧急调集当地蛊师在施工现场燃烧了大量艾草才把这些小动物驱走，保证了滇缅公路的顺利竣工。

蛊虫最怕艾草，艾草自古就是驱邪良药。艾草燃烧时发出烟雾，经动物的呼吸道进入动物体内，药性散发，沁透心脾，动物体内的蛊虫闻之即化。当然，这是针对不厉害的蛊师和蛊虫而言，如果遇到道行高深的巫师，对你施了“大鬼将”，单靠艾草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借助某些佛家咒语才能洗涤受害者之心智。

听黄法蓉讲完“鬼将术”的来历，大家深感蛊术之神奇，于是七嘴八舌地探讨起来。

祖爷陷入了沉思，是谁施的“小鬼将”，先潜入棺材做手脚，制造乌发满棺的假象，而后又施“小鬼将”，破坏合婚现场？

正沉思间，有小脚来报，说上海报行的一位朋友来访。祖爷拿出怀表一看，已是半夜子时，肯定有事，忙说：“快请！书房候我！”

来者是报行的一个副主编，姓吴，名君然，是祖爷花重金买通的报行内应，祖爷在报纸上大做文章，都是吴君然帮忙做的。

吴君然客套话不说，直接拿出一张纸。“祖爷，你看！”

祖爷接过一看，大吃一惊！是一则新闻，标题是《合阴婚弄虚露马脚，铁卜子传人走麦城》，内容大致是说，祖爷这群人在江淮地区行骗多年，近日装神弄鬼替人合阴婚，结果惹得天怒人怨，下葬当天白仙来破局了，棺材被咬破，尸骨散落一地。

“这是什么时候的新闻？”祖爷问吴君然。

“本是明天要发的，结果今晚印刷前被临时撤了下来。此事是社长亲自安排的，连我都不知情。报社的规矩是头天准备好第二天的新闻，然后连夜印刷出来，第二天派送街头，每个版块的编辑负责自己版块的采稿和供稿，临时撤下的稿子都是要回收销毁的，幸亏回收处有我的人，将这篇稿子递给了我。我觉得这里面有事，特地赶来跟祖爷说一下。”吴君然说。

祖爷听后，长叹一声：“看来这是蓄谋已久了。”

吴君然说：“蓄谋已久？”

祖爷说：“我今日给人合阴婚，的确来了一堆刺猬破坏现场，但被我化解了。所以，这篇报道才被撤下。这稿子是谁递进报社的？能不能把此人查出来？”

吴君然说：“我问了，据说是社长亲自递的稿子！”

“亲自递的？”祖爷觉得事情越发严重了。

祖爷给了吴君然几十块大洋后，在他耳边密语几句，吴君然悄然回到报行。

易数三式

祖爷静了静心后回到堂会，说：“最近大家多加注意，有人在我们背后捣鬼。”

二坝头愤愤地说：“妈的，有本事光明正大地干一场！”

祖爷没说话，看了看在座的坝头们，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乌发棺材这种事明显是有人泄露了堂口机密，对方才布下这里应外合之局，如今坝头们还都道貌岸然地坐在这里，个个都像人，个个又都不是人！

“江相派”有很多禁忌，都记录在《扎飞秘本》里，这都是堂口的高级机密。大禁有三，小禁有五，“大禁”就是掉脑袋都不能做的事，“小禁”就是除非堂口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了，否则绝对不能做，但做时也要万分谨慎，事后要广做善事，以求消灾。

三大禁为：乌发遮棺不可扎，千年古树不可动，庙宇道台不可毁。

乌发遮棺，就是祖爷现在遇到的这种情况。人死之后，头发继续生长，这是死者有大冤或者大怨的表现，这种棺材绝对不能碰，否则会招来无妄之灾。

千年古树，一般上了年数的树都有灵性，多被某些东西所占，这种树是万万不能动的。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官家修路，宁可绕过去，也不会把古树砍倒。当年威风不可一世的曹孟德不信邪，挥剑去劈一棵百年梨树，结果被喷了一脑门子血，而后中风而死。

庙宇道台不可毁，寺庙和道观都是清修之地，出家之人敬三宝、拜三清，以天下苍生为父母，是为大善。如果这种地方都敢践踏，那真是作死了。所以“江相派”从来不毁坏宗教建筑，更不敢毁坏佛像神龛。

五小禁为：

一禁乌云遮月合阴婚。乌云遮住月亮的时候，如果猫狗来捣乱，会发生诈尸的现象，所以阿宝们会特别注意这一情况。

二禁雷雨交加点龙穴。阿宝们给人看风水，端着罗盘满山跑，谓之寻龙点穴，如果此时突然天气转阴，那就要及时收手，先不要看了，因为古人认为下雨跟龙王有关系。龙行雨施，龙王都来了，你还点它的穴，这不找死吗？

三禁太岁头上来动土。古人把流年称为太岁，流年是由天干和地支组成的，天干和地支又与五行、八卦、方位相结合，所以不同的年份里太岁所属的方位也不同，阿宝们调风水千万不要在太岁的方位上动土，否则冲克了太岁，会招来灭顶之灾。

四禁一局残杀众生灵。阿宝们做局，有时会杀生，杀鸡宰狗自不必说，有时为了做大局会一次性杀掉很多动物，如“血祭”之局，这是很忌讳的事情，因为杀生的人都很短命，阿宝们也怕自己活不长。乔五妹的招鱼大局就有犯此忌之嫌。

五禁灯花自灭次日行。古时候没有电灯，人们都用油灯或蜡烛取亮，阿宝们谋划做局时，如果在行动的前一天晚上，桌上的油灯突然熄灭，或者门口的灯笼无端熄灭，这都是不祥之兆，古人有“灯花自灭主丧耗”一说，此时无论这个局多么重要、能赚多少钱，都不会再做了。

《扎飞秘本》是堂口的镇宅之宝，不同级别的阿宝获取的内容也有所不同，小脚们只知道些皮毛，坝头们可以接触到禁忌层面的东西以及一些高超的扎飞方法，通读此本的人只有祖爷和张自沾，黄法蓉是个特例，因为她在“越海棠”时就是堂口的“灵媒”，专门负责神鬼事宜，所以嫁到“木子莲”后，这些事也瞒不了她，祖爷就让她和张自沾共同负责《扎飞秘本》的改良和修缮工作。

看着这些坝头，祖爷又联想到张继尧的死，不觉不寒而栗，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了。

祖爷瞥了二坝头一眼，转而对齐春福说：“老四，你什么意见？”

齐春福说：“祖爷，按照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梅玄子成仙是假，张继尧死亡是真，江淮地区三分天下，张继尧死了，梅玄子嫌疑最大。”

黄法蓉抬头想要说话。但她是小脚，没有祖爷的命令不能随便发言。祖爷眼观六路，当然看到这个细节了，但就是不让她说话。

三坝头开口了：“如果是梅玄子想一统天下，那就不对了，‘天圣道’的堂主张继尧死了，并没有引起‘天圣道’的大乱，梅玄子更没有乘虚而入，张继尧的大徒弟左咏禅顺理成章地继了大位，两家似乎有一种默契。”

祖爷笑了：“你从不糊涂。”

大坝头插嘴说：“也就是说张继尧自己死得不明不白，而他的弟子左咏禅却是最明白的人。”

黄法蓉又要说话，祖爷还是没有给她机会。

祖爷眼望着五坝头：“老五什么意思？”

老五就是梁文丘，和齐春福一样，是张丹成的老部下。梁文丘摇摇头：“祖爷，扑朔迷离，恕我眼拙，看不出。”

就在这扑朔迷离之际，“梅花会”又掀起了新一轮的造势运动，梅玄子号称已彻底练成“易数三式”。

易数三式分别指“隔空取物”、“穿墙遁地”与“辟谷之法”。自古以来就是玄学领域最高层次的法术，也是道家必参之术。历史上无数修仙悟道之人都追求这些法术，但真正得道者寥寥无几。

道家史料记载，“易数三式”最完整的展现出现在三国时期。

东汉末年，庐江有一个修道的人叫左慈。曹操听说这个人十分厉害，但并不相信，有一天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就派人把左慈叫来。

席间，曹操故意要考一考左慈的法术，对左慈说：“今日我大会宾客，天下珍馐佳肴都有了，唯独缺少吴淞江的鲈鱼啊。先生可有方法弄来？”

左慈大笑：“丞相，这有何难？待我施隔空取物之法，伸手便可取千里江中之鱼。”

曹操一愣。

左慈取出一个铜盆，高高举起，念动咒语，随即一翻，一条一尺长的鲈鱼蹦跳而出，生鲜可爱。

曹操拊掌大笑，又说：“鲈鱼虽鲜美，就是缺少蜀地的生姜佐料！”

曹操以为左慈刚才是在变戏法，肯定提前把鱼藏在袖子里了，你不是把鱼变出来了吗，我还要蜀国的生姜当佐料，我看你怎么变！

左慈手捋长须，说：“丞相稍等，我这就去蜀中，片刻即还。”言罢，风尘顿起，左慈嗖的一声遁入地下，穿山走穴，移形换影，须臾间，即从蜀中返回，手捧生姜献给曹操：“丞相，请！”

曹操傻了。众客惊了。

曹操立即叫人把左慈绑了起来，打入大牢，至此他还认为这都是左慈使的障眼法，在戏弄自己，就把左慈困在地牢里，每日只送两杯水，曹操对手下说：“我听说会辟谷之法的人，不进食也可活个三年两载的。”他要看看世间是否真有辟谷之法。

结果两年后，曹操把左慈放出来，左慈面色红润，体貌如初，毫无病痛之状。

曹操这回彻底服了，对左慈说：“先生啊，阿瞒想学这些本领。”曹操此时自称“阿瞒”，奸猾之性，令人咋舌。

左慈大笑：“丞相乃富贵中人，为名利所束缚，岂能学道？”

曹操一看此人不可用，只能杀掉，就下了杀害左慈的命令。左慈早看出了曹操内心的险恶，就施遁地之术逃走了，而后隐居江南，后来收葛玄为徒，葛玄就是道教中大名鼎鼎的太极仙翁。左慈活到134岁，羽化成仙。

这是历史上有关“易数三式”最完整的记载。如今梅玄子以“易数三式”为噱头，大肆招揽信众，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更重要的是，“梅花会”如此三番五次地折腾，“木子莲”生意越发凋零，老百姓都信梅玄子了，没人找祖爷算命了，再这样下去，“江相派”在江淮恐再无立锥之地。

祖爷知道梅玄子是个小心翼翼的人，但最近太反常了。祖爷需要清静，需要重新整理思绪，堂会散后，祖爷让所有人都退下了。自己进了书房，管家给他沏上一壶龙井，他自己边喝边思索。

二更天，管家来报，黄法蓉求见。

祖爷料到她会来，唯一意外的是张自沾没跟来。

黄法蓉行礼后坐下，对祖爷说：“祖爷，我有一些浅见，白天堂会时不得空说。”

祖爷说：“不是不得空，是我没让你说。”

黄法蓉笑了：“祖爷，我觉得目前最重要的事是要把梅玄子那边的情况搞清楚，不知那边安插的细作什么情况？”

祖爷说：“什么消息都没传过来，我们在人家的队伍里安插了眼线，人家也会在我们的队伍里安插眼线，这么多年来，大家明争暗斗，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了，重要的是，谁先发现自己队伍中的内鬼，把他铲除或策反，谁就走在前面，这些年，我们已经为此损失了三位线人了，我看这第四位也快了。”

黄法蓉说：“祖爷的意思是说我们安插在对方的细作已经被策反？变成了双细？”

祖爷看了看她：“你认为如何？”

黄法蓉看了看祖爷，说：“两种可能，一种是我们的细作被策反了，一种是我们内部有内鬼。否则的话，事情不会这么巧，乌发棺材这种事是‘江相派’的禁忌，也就是说对方明明知道我们忌讳做这样的局，却偏偏要捅我们的软肋，逼我们出招，然后在我们合婚当日使出‘小鬼将’，搅乱现场，同时在报纸上发表消息，一举将我们的名声搞臭！这样一来，江淮的老百姓就会认为祖爷根本没有真本事，这就大大降低了‘木子莲’在老百姓心中的威信，同时，‘江相派’内部的坝头们也会认为这是祖爷违反了祖宗订立的禁忌之规，惹得老天发怒，搞得堂口举步维艰。如此看来，这招儿真是一箭双雕，他们料想不到的是，我们发现了头发上的猫腻，更识破了他们施的‘鬼将术’。所以，第一步，他们输了。”

就在这一瞬间，祖爷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丫头已经长大了，思维如此缜密！祖爷不禁心下慨叹：自己撮合了这门亲事，也算对得起张自沾父母在天之灵了，有黄法蓉照顾张自沾，张自沾此生一定会幸福。想到这，祖爷欣慰地笑了。

祖爷说：“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黄法蓉说：“‘天圣道’和‘梅花会’都在广招信徒，我们可以趁机安排几个新面孔打入对方内部。同时，堂口开重要会议要精简参会人员，因为现在弄不清我们队伍里到底是否有内鬼。”

祖爷又笑了。祖爷一开始就对这个从“越海棠”嫁过来的丫头刮目相看，一年多来，她和张自沾为祖爷出了不少主意。祖爷更有提拔他们夫妻二人之意。

黄法蓉看到祖爷笑了，知道自己说到祖爷心里去了，也嫣然一笑。

祖爷话锋一转：“自沾在忙什么？”

黄法蓉笑着说：“在做艾灸。”

祖爷疑惑：“生病了？”

黄法蓉说：“没。疑心病而已。前几日他不是和二爷去探寻那棺材里女尸体长满长发的事情吗，其间他偷了两根头发回来，如今我们知道对方在施‘小鬼将’，他怕对方在棺材里放了蛊虫，自己摸到头发会遭到感染。”

祖爷说：“你那天不是讲了吗，‘鬼将术’采取的是阴阳异性相吸之理，刺猬身上的是阳动之蛊，棺材中的肯定是阴静之蛊。阳蛊不合不静，阴蛊不冲不发，只要没有引发阴阳交合，阴蛊是不会起作用的。”

黄法蓉抿嘴笑了：“他胆子小，说了也不听，现在正在家用艾草灸烤足三里呢。”说着，黄法蓉一声叹息，“唉，他什么时候像祖爷一样胆大就好了。”

祖爷呵呵一笑，说道：“夫不教，妻之惰，这要看你了。”

黄法蓉刚要接茬说，不料祖爷话锋又是一转：“你自幼精通奇门玄术，我问你，世间真的有那些玄门道术吗？比如隔空取物、穿墙术、遁地术、辟谷术等？”

黄法蓉忽闪着大眼睛，正要回答，突然管家跑进来说：“门外有人求见，说是九爷的人！”

祖爷一惊，忙说：“快快有请！”说完，对黄法蓉使了个眼色，黄法蓉闪身进了书房。

左咏禅现身

等管家将那人礼让进屋，祖爷一看，哪是什么九爷的人，分明是“精武体育会”的一个教练。这教练姓曾，名敬武，曾多次慕名前来和祖爷切磋镖法。

曾敬武对祖爷一抱拳：“祖爷，深夜来访，多有打搅。”

祖爷笑着说：“曾教头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曾敬武神色凝重地对祖爷说：“祖爷，事情紧急，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是九爷（王亚樵）的人，‘精武体育会’教练只是我对外的一个身份，我潜伏在‘精武体育会’的目的是发展更多精武会的人加入抗日队伍，当然我们也挑选了一些有血性的爱国之士加入到九爷的门下。如今国民党和日本人都在找九爷，九爷的处境很困难，要离开江淮一段时间，日后祖爷有何事可直接到精武体育会找我联系。”

说着，曾敬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九爷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祖爷愣了，原来这个经常和自己切磋武艺的曾教头竟是九爷的门生，看来九爷一方面在帮助自己，另一方面也在考察自己，想到这儿，祖爷感到脑后冷飕飕的。

祖爷打开信，仔细读来。

这一读不要紧，祖爷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一件天大的事，这件事要是成了，必将震惊全世界！王亚樵亲笔：

观生吾弟惠鉴：

愚兄出身寒门，一介布衣，然位卑未敢忘忧国！辛亥举旗以来，但见西江烟雨哭，北土江山无，堂堂中华国，难掩群狼倭寇！举目华夏，泪洒悲怆，吾誓以身许国，以科甲文弱之躯，担沧桑正义之道，由是，北站刺宋、庐山刺蒋、淞沪抗战、碎尸白川，舍生忘死，倏忽二十载，无怨无惧！肚囊之人难解硬汉之骨，庙堂高上不察亡国之情，人皆言世人怕鬼，鬼怕亚樵，愚兄一生欲唤醒华夏儿女之血性，最后却落得与鬼齐名，痛哉？悲哉？

民国六年，初识吾弟，弟将门之后，落草江相一门亦属天命所归。贤弟谨遵人伦，替天行道，知恩反哺，乃真男儿也！你我同命落草，天涯咫尺，莫逆难忘！

今日寇紧逼，国土沦丧，当局迷恋内战，逆天之行必遭举国共讨，兄自不量力，欲再行大事于南京，斩三奸之首誓雪国耻，彰公义之身昭然于华夏！此事不成功便成仁，愚兄如有不测，弟当节哀，谨承吾志，方谢九泉！

敬武吾弟，肝胆仁义，北线消息，皆出他手，战事即开，宜常联系！

举箸提笔，怆然泪下，兄弟之情，睡息毋忘！善自珍重！

愚兄亚樵

庚子日亥时

祖爷看完后，心情极为沉重。祖爷对王亚樵颇为尊敬，现在王亚樵被逼得无处藏身，自己却无能为力，想到这儿，祖爷心下一阵自责。更要命的是，王亚樵要再次刺杀蒋介石等人，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也许今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位九爷了！

这么多年来，王亚樵对祖爷多有照顾，祖爷每遭坎坷，王亚樵必伸援助之手，恩情之大，无法言表！

祖爷忙吩咐管家研墨，蘸笔回信。祖爷详细回复了自己的困境，并几乎以请求的语气希望王亚樵能谨慎行事，最后以“世间英雄多无数，观生只识王亚樵，九爷珍重，中华幸甚！”一句封笔。写完后，泪水滴了下来。随即将书信交给曾敬武，曾敬武施礼告退。

祖爷落寞地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这真是兄弟同命，九爷被日本人逼得无路可走，自己被江淮的“会道门”弄得举步维艰……

黄法蓉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来，祖爷根本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走出来的，赶忙擦拭眼角的泪水。

黄法蓉伸手递过一个手绢，祖爷没多想，擦了一下，忽觉不对，这手绢馨香四溢，是黄法蓉的，祖爷愣了愣，一挥手，说：“退下吧。”

黄法蓉说了一声：“是。”转身而出，快到门口时，回头又说了一句，“祖爷这番模样法蓉见到无碍，可别让众兄弟见到。”说完，快步而去。

祖爷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凝重起来。

黄法蓉走后不久，叩门声又起，祖爷以为她又回来了，不一会儿管家进来通禀，说是“天圣道”新任掌门人左咏禅来访，祖爷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来了？！

左咏禅比祖爷小几岁，身形瘦小，獐头鼠目，留着长长的八撇胡，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大老鼠。但这小子聪明异常，口才卓越，曾作为“首杖弟子”，统领江淮上千弟子。左咏禅是张继尧的大弟子，十杖之首，故称“首杖”，一同跟来的还有两个“青衣”。

祖爷命人看茶，一阵寒暄后问：“左掌门深夜到访，有何见教？”

左咏禅笑了笑说：“家师羽化成仙，咏禅不才，蒙众兄弟推崇，继承家师衣钵。家师生前和祖爷交情颇深，我当谨承师命，常修两家之好，此番前来，就是解祖爷燃眉之急！”

祖爷心头一震，但声色不动，呵呵一笑：“哪里哪里，张爷修道成仙，皆大欢喜，愿张爷不舍众生，临天行愿，保佑‘天圣道’与‘木子莲’两门香火旺盛！左掌门乃张爷高徒，能够执掌天圣一方，更乃江淮百姓之幸！”

祖爷在打太极，避重就轻。

左咏禅哈哈大笑，“人皆言祖爷处事冷静、临危不惧，今日一观，名不虚传啊！祖爷可知乌发棺材一局是谁布下的吗？”

祖爷见左咏禅已道破，便不再逶迤，收敛笑容，说：“江淮地区道门众多，鄙人不知得罪了哪家菩萨，竟行这般无礼之事！”

左咏禅看了看祖爷，说：“是梅玄子。”

祖爷低头说：“请左掌门明示！”意思是说，你说是梅玄子就是梅玄子啊，你是如何知道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何？

左咏禅看了看周围的人，祖爷一挥手，祖爷的管家和左咏禅身边的青衣都退下了。左咏禅低声细语，祖爷仔细聆听。

墙上的灯笼

三更天，左咏禅一行走了。祖爷躺在床上，想着左咏禅的话，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天，《沪报》即发出一则消息：七月十五鬼节将至，梅玄子大师欲在月圆之夜在黄浦江边点鬼灯，超度江淮地区众亡灵。并称：古往今来，除了东晋张道陵大师外，只有梅玄子一人有此本领！

“古往今来”，这话可大了！从盘古开天辟地到民国二十三年，中华大地有多少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战争、厮杀、暗杀、错杀、自杀、情杀，这些鬼要都聚集在黄浦江边，还不把人都挤到江里去？

梅玄子啊梅玄子，就算背后有人给你撑腰，你也不用这样癫狂啊！祖爷恨得直咬牙。

“疯了！疯了！真疯了！”三坝头大骂。

祖爷神思凝重，而后对三坝头密语几句，三坝头领命而去。

过了几日，七月十五晚，祖爷乔装打扮后，带着二坝头、三坝头、张自沾、黄法蓉四人，来到黄浦江边梅玄子的作法台，江边上人头攒动，挤满了老百姓，警备司令部和巡捕房也来人了，还有一些政府要员，阵势搞得很大！

戌时日没，素月东出，江水映月，好一幅月夜良景！

几声鼓响，梅玄子的大弟子高声大喝：“荡荡天门万古开，几人归去几人来，癸酉太岁幽冥赦，梅花消业度苦海。开坛——”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天上的明月默默地划过云层，万籁俱寂，只有滔滔的黄浦江水在月色中缓缓激荡。

梅玄子从帷帐中慢慢走出，手执拂尘，身着道袍，披头散发，念念有词，登上作法台，焚香祷告，参天拜地。

作法台上砌有一块白灰墙，长约三丈，宽一尺，高两丈，墙面洁白，并无他物。梅玄子祷告了约一炷香工夫，然后从香案上取下一盏红烛，端在手里，走向那白灰墙，跪在墙下，举起蜡烛，在墙面上巡游一圈，呼的一声，洁白的墙面上竟出现了十几盏灯笼形状的印记，红透透的，一闪一闪，似在燃烧！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紧接着，梅玄子跪诵超度文：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生；

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冤家债主，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

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

富贵贫贱，由汝自招。

敕令等众，急急超生！

敕令等众，急急超生！

诵完起身，取过拂尘，对着墙上的灯笼甩了几下，灯笼之光渐渐暗下去，然后拂尘一指黄浦江，大喝一声：“起！”

瞬间，江面上腾起无数的灯笼，一盏一盏，犹如亡灵，闪着红光，升上天空。人群沸腾了，老百姓再也抑制不住了，纷纷下跪，含冤的、带愁的，苦难的人们此刻肆意泪奔，不停地磕头，不停地跪拜，冤死的亲人终于被超度了！

祖爷在人群中看得背后直冒冷气，张自沾更是眉头紧锁。

“惨了！”祖爷心中呐喊，此局一出，江淮地区再无第二个大师！“木子莲”三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断送！扎飞，扎飞，“木子莲”的强项，如今整个堂口却被人挤兑得无立锥之地！祖爷一向自恃聪明，竟斗不过一介晚生！眼见大势已去，他留在江淮还有何用！想到这儿，祖爷一阵胸闷，噗的一声，竟吐出一口鲜血！

“祖爷！”江飞燕就在祖爷身后，一把将祖爷搀扶住。

“祖爷！”二坝头、三坝头、张自沾也拥了过来。

祖爷看了看兄弟们，这些人都是跟着他混饭吃的，平日里声声“祖爷”叫着，鞍前马后，无怨无悔，他作为一堂之主竟带着大家混得这样惨！祖爷羞愧万分，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

在那段挫折频频、痛苦不堪的日子里，祖爷第一次失去了自信。

张自沾更是眉头紧锁，只有黄法蓉镇定自若。

夜里大家回到堂口，祖爷虚弱地躺在椅子上，坝头们都默默地不说话。良久，黄法蓉轻声地说：“祖爷，吃点滋补之药吧。”

“无碍。”祖爷疲惫地说，“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大家想说话安慰祖爷，祖爷挥挥手，大家相互看了看，都默默地退下了。

祖爷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在床上，他太累了。朦朦胧胧中，他梦到了爹娘，梦到了弟弟妹妹，梦到了家中熟悉的墙壁，梦到了墙角里的栀子花。

突然，咚咚的敲门声将他震醒，虽然敲得很轻，但还是震醒了。是管家，管家实在不想叫醒祖爷，但事情紧急，他必须敲。三坝头有要事通禀。

祖爷问：“事情怎么样了？”

三坝头看了看祖爷，低声说：“新安排的两人已经进入‘梅花会’……五子死了。”

祖爷一愣，心如刀绞，“五子”是一个堂口的小脚，是去年安插进“梅花会”的细作，前几日祖爷给三坝头发布密令，就是让他通知五子提前弄清梅玄子在江边作法的内幕。不知是五子心急露了马脚，还是对方早就发现了五子，总之，五子在对方做局之前就被切掉了，没传回来任何消息。

刚安插进“梅花会”的这两个细作是堂口的新人，三坝头又为他们易了容，一时半会儿对方不会发现。

易容术是古代秘术，方法和流派众多，自古以来就被传得神乎其神，其实基本手法就三种。

第一种就是人皮面具。此法出自东汉张角之手，割人脸皮，药水洗净，敷于脸上，可造“不死之身”，但这种方法可使用的时间较短，人皮毕竟是要腐烂的。

第二种是针刺。针灸之法，循经点穴，面部穴道，各有所属，一寸之下，循气转血，三寸之下，经脉可逆；找准穴道，手法精准，一针下去，可造成嘴眼歪斜。五官挪移后，再难认出，事后再找对解之穴，调养一周，即可恢复。

第三种就是狠招了，人人都会，就是破相。给自己脸上来一刀，弄个大疤瘌，一般人就认不出了。1932年王亚樵被特务围困赫德里楼时，不得已就施展此法，才勉强逃过一劫。

三坝头这次给新人用的就是针刺之法，是从《扎飞秘本》里学得的，三坝头入行后，祖爷见他聪明诡谲、工于心计，就传了此法给他，让他负责线人的安排和联系工作。

有内鬼

祖爷本想通过五子打探些消息，不料五子被对方切掉了。梅玄子此局一出，声望大起，连政府官员都开始信他了。局势越来越严峻，“江相派”在江淮地区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祖爷和三坝头商议了一些用来和线人接头的暗号后，就让他回去休息了。

祖爷泡上一壶茶，慢慢喝着，思考着。这几个月来，出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左咏禅那夜所说的那番话，想想就后怕。在那段诡秘交加、毫无思绪的日子里，祖爷感到了累。

第二日早，管家来报，说是黄法蓉求见。祖爷点头应允，黄法蓉进来了。

“祖爷身体好些了吧？”

“无碍，无碍。”祖爷一抬头，见黄法蓉脸上挂着泪水，不知何故，忙问：“出什么事了？”

黄法蓉低声说：“吵架。”

祖爷微微一笑：“呵呵，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因为什么啊？”

黄法蓉低头说：“他昨日从江边归来，就一直不说话，说破不了对方之局就不吃饭，我做了汤面给他，却被他打翻在地……”

祖爷叹息一声：“自沾是个很要强的孩子。你看，我知道他这个性格，所以我也没敢逼他。梅玄子背后有高人指点，这种大局都惊动了官府，要是随便就破了，那还了得？你回去和自沾好好谈谈，就说祖爷不怪他。”

黄法蓉擦了擦泪水，接着说：“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说我知道破解之法，我告诉他了，让他和我一起来告诉祖爷，没想到他听后非但没高兴，反而大骂自己无才，捶胸顿足，说什么堂堂七尺男儿竟不及一女人！更没有脸来见祖爷了！”

“等下……”听到这，祖爷赶忙打断了黄法蓉的话，“你说你知道破解之法？”

“嗯。”黄法蓉瞟了一眼祖爷，破涕为笑。

祖爷两眼盯着她，示意她快说。

黄法蓉一抿嘴，挤出两个字：“臭球。”

祖爷一愣：“什么臭球？”

黄法蓉接着说：“那墙面上肯定抹了臭球！”

“你好好说话！”祖爷听蒙了。

黄法蓉一愣，方才明白过来，祖爷不懂她的方言。“臭球”是山东话，她赶紧解释说：“就是樟脑丸，小时候无聊时，我就拿臭球斗虫子，画个圈圈，把虫子放进去，虫子急得团团转……”

祖爷都快急死了，这丫头一通闲扯，还没说到正题，但一想到自己撮合了这门亲事，张自沾脾气不好，让这个丫头饱受委屈，也只好耐心地听着。

黄法蓉终于说到正题了：“有一次，爹娘都下地干活了，我在家照看两岁的妹妹，为了哄一直在哭的妹妹，我就用樟脑丸在自家的土坯墙上画了一盏灯，画完后，我就用火柴去点，本来是想逗妹妹一笑，没想到那盏灯真的亮了！梅玄子那面墙砌筑时肯定混入了樟脑粉，提前做好草图，在墙上描出灯笼的模样，将白灰抠下来，填入樟脑粉，然后再人工打磨，至于灯笼忽明忽暗，那是调配的比例问题了。自沾一开始考虑对方用的是黄磷，但随即就否定了，黄磷一点即燃，根本持续不了这么长时间。至于江面上升起的孔明灯，那肯定是水下有人了，当时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法台上，天又黑，江面宽，没人注意水里的动静……”黄法蓉说。

祖爷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躺在椅子上，如释重负，随即又说：“此事要严格保密，回去告诉自沾，让他研究纯熟后，将此法载入《扎飞秘本》。”

黄法蓉绕到祖爷身后，端起茶壶，给祖爷满上一杯茶，说：“祖爷近日辛苦，身体欠佳，当年五奶奶（乔五妹）在世时，传我中医按摩法。我识得十二经络，点、压、推、搓、啄诸手法皆通，平日里五奶奶疲惫时，我都会给他按压，我也为您按几下吧？”

祖爷一愣，转头说：“不必了。你退下吧。”

黄法蓉莞尔一笑，说：“是。祖爷早些歇息，再多的事也要一件件处理，祖爷如果累垮了，法蓉会心疼。”

说罢，款动身躯，缓缓退下。

祖爷看着她的背影，再次陷入沉思。就在黄法蓉即将走出院子之际，祖爷突然说：“法蓉，回来！”

黄法蓉一愣，抿嘴暗笑，快步走了回来。

祖爷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你坐下说话。”

黄法蓉轻轻坐下，两只大眼睛一闪一闪，看着祖爷。

祖爷沉思片刻说：“我要你帮我除掉内鬼！”

黄法蓉听后身子一震。

“祖爷，为什么单信法蓉？”

祖爷说：“你是内鬼吗？”

黄法蓉立即说：“当然不是！”

祖爷说：“那你觉得堂口还有谁可信？”

黄法蓉说：“自沾，还有，呃……还有……”

祖爷思路异常清晰，黄法蓉来自南粤，在江淮地区没根子，这么短时间不可能被对方发展成线人。除她之外，任何人都不可靠。黑道堂口忠奸难辨，越是亲近之人，越有可能背后捅黑刀，张丹成就是先例。祖爷手下兄弟无数，危难之际，竟只能相信一女子，老大之悲哀可见一斑。

祖爷说：“万一自沾也是内鬼呢？”

黄法蓉急得满脸通红：“这……不可能……”

祖爷一笑，说：“我也知道不可能，只不过此局你配合我做最好。大凡内鬼，皆极力掩盖自己，处处小心，事事谨慎，明日我准备突发‘食禄’之召，以犒赏你破‘小鬼将’有功为名，让所有坝头来吃饭，席间你尽管敬酒，越多越好，推辞不喝，或喝而不醉者，必有嫌疑！”

黄法蓉愣住了：“祖爷怎知内鬼就在坝头之中？而不是我等小脚？‘乌发棺材不可扎’这等事虽表面上只有坝头才有资格知道，可谁能保证坝头们不跟自己手下的心腹说？”

祖爷说：“前不久，‘天圣道’左咏禅来访，将乌发棺材之事尽皆道破，并暗示内鬼就在坝头之中。”

黄法蓉说：“祖爷怎知左咏禅这不是借刀杀人？”

祖爷越来越觉得这个丫头厉害了，祖爷想到的，她全想到了。祖爷笑了笑，说：“你只管按我说的办即可。”

黄法蓉又说：“左咏禅为什么这么好心告诉祖爷这些事情？他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祖爷笑而不语。

黄法蓉一撇嘴，“祖爷还是不信任我。但我不胜酒力啊，万一别人还没倒，我先倒了咋办？”

祖爷哈哈大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药粉：“明日饭前一刻钟，你将此药服下，千杯不醉！”

黄法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黄色粉末，皱了皱眉头说：“这个不会损害身子吧，法蓉还要为‘木子莲’传宗接代呢！”

祖爷摇摇头：“当然不会，祖爷我每遇吃饭大局，必食此药，要不然怎能对付那些国民党政要和黑道人物？此药乃张丹成师爷从清宫贝勒爷手中所得，宫廷秘法，葛花调制，护肝解酒！”

黄法蓉眨着大眼睛说：“难道是江湖上传言的‘千杯不醉散’？”

祖爷点点头。

黄法蓉笑了，忽然她对祖爷说：“祖爷此局高明，但还不够稳妥，我有一计，更加稳妥！”

祖爷一愣，随即侧身，黄法蓉凑过来细语讲解，祖爷不停地点头。

知人知面也知心

第二天一大早，祖爷突发“食禄”之召，众坝头都来了。

祖爷说：“乌发棺材之事，幸而法蓉、自沾博闻强识、临机应变，才保住我‘木子莲’一方声誉，今日食禄，就是为他二人庆功！”

黄法蓉、张自沾慌忙起身施礼：“全仗祖爷教导有方、在座诸爷不吝提拔。”

二坝头呵呵大笑：“自沾，好好干，祖爷不会亏待兄弟。”

大坝头也说：“当初舍命把自沾救出来，还折了一个兄弟，我心生怨恨啊，如今见这小两口还蛮有本事，大爷我心里安生多了！”

张自沾忙说：“大爷救命之恩，自沾永生难忘。”

三坝头笑着说：“自沾聪明绝顶，将来也是榜眼之才！”

四坝头齐春福和五坝头梁文丘相视一笑：“后生可畏啊，‘木子莲’得此两位高才，我等老朽无忧矣！”

黄法蓉借机举杯，说：“先敬大爷，大爷舍生忘死救下我家夫君，不然法蓉哪里去寻这等贤夫！”

大坝头哈哈大笑：“想起那晚我就气得要死，我干了！”说罢一饮而尽。

黄法蓉再次举杯，对二坝头说：“二爷，自沾在您门下，蒙二爷照顾，自沾多方皆有进步，我代夫君敬二爷一杯。”

二坝头为人粗俗，咧着大嘴说：“当初我要带着自沾逛花楼时，祖爷就阻止，弄了半天全都给你留着呢，弟妹可比窑姐漂亮多了……”

祖爷怒喝一声：“老二！”

二坝头一阵坏笑，一仰脖，把酒干了。

黄法蓉又对三坝头说：“三爷知书达理、满腹经纶，儒释道三家皆通，我和夫君仰望不及，还望三爷多多赐教。久闻三爷海量，还请三爷多饮几杯。”

三坝头笑着说：“自沾才高八斗，可酒量不行，没想到弟妹却这么厉害。”说罢连干三杯。

黄法蓉再次举杯，对四坝头和五坝头说：“四爷、五爷乃江相前辈，两朝元老，法蓉不才，在‘越海棠’时就久闻二位前辈大名，嫁入‘木子莲’后更是感到两位前辈艺道高深、宝刀不老，令法蓉实在佩服！请二位爷满饮此杯！”

祖爷此时也发话了：“我也陪喝一杯！老四、老五皆张师爷高足，虚怀若谷，谦逊让贤。我即位后，两位爷左右辅佐，不逞资历，令人佩服！”

齐春福和梁文丘慌忙起身：“祖爷，不敢，不敢！祖爷抬爱，不弃朽木，我等当誓死效劳！”

齐春福和梁文丘年龄都比祖爷大，齐春福三十五岁，梁文丘已年过四旬。但这没用，“江相派”不按年龄排座位，而是按本领。

齐春福的绝活是扎纸人，他扎的纸人比扎彩铺的老板手艺都好，扎个童男童女啦，扎个牛头马面啦，红绿搭配，描眉画睛，棺材前一放，栩栩如生。

梁文丘的绝活是木匠手艺，人称“墨斗王”。墨斗是古代木匠行里吊线画线的工具。梁文丘祖上三代都是木匠，对“鲁班术”颇有研究。光绪三十年，梁文丘的父亲因给慈禧打制“百宝阁”而被人陷害卷入宫廷斗争，全家抄斩。张丹成闻讯后，花重金疏通贝勒爷，将梁文丘保了下来，从此梁文丘跟了张丹成。

张丹成年轻时，能耐很大，四大堂口就他折腾得欢，经常施扎飞之法做风水大局，梁文丘的鲁班门风水术也就顺理成章地派上用场了。

黄法蓉敬了一圈下来，脸已变得红扑扑了。“千杯不醉散”虽然有作用，但这烧黄二酒接二连三地往下灌，也不免有些迷糊。

依照礼数，坝头们都是要纷纷向祖爷敬酒的，然后坝头们会互敬。就这样几圈下来，除张自沾外，桌上的每个人都喝了十几盅了。那时的酒盅都很大，每盅至少有一两，十几盅下去，就相当于喝了一斤酒了。

祖爷乘着酒兴，又说：“今日还有一喜！”

众坝头将视线投向祖爷。

祖爷说：“梅玄子江边点鬼灯的局已经破了！”

所有人都一震，昨天祖爷还为此事气得吐血呢，今天就破局了？

黄法蓉假装疑惑地问：“怎么破的？”

张自沾看了黄法蓉一眼，心说：“你就演吧。”

祖爷哈哈大笑，说道：“梅玄子啊梅玄子，只知江边度鬼，不知自己身边有鬼！”说完又是一阵大笑，“老梅头接下来的行动已尽在我胸！我要将梅玄子打回原形！”

二坝头着急地问：“请祖爷明示！”

祖爷收敛笑容说：“你们只管按我的吩咐办就是了，‘木子莲’要一举拿下上海滩，站稳整个江淮！”

众坝头面面相觑。

祖爷举杯：“喝酒！‘木子莲’必胜！”

大家举杯齐声说：“祖爷智慧！吾等誓死效劳！”

祖爷喝完，突然话锋一转，对张自沾说：“自沾，江湖三大忌是什么？”

张自沾一愣，不知祖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昨日黄法蓉回家后告诉他今日祖爷做局逼出内鬼，让他在场不要多嘴，所以张自沾明明知道是黄法蓉破的点鬼灯之局，却并不当场道破，不料此时祖爷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张自沾轻声说：“勾二嫂，通外贼，卖兄弟。”

祖爷又问：“依照‘江相派’的规矩，犯了这三条该当何罪？”

张自沾低头说：“千刀万剐，杀无赦。”

祖爷冷笑一声：“嗯，千刀万剐，这几天我就会把内鬼揪出来，在座的各位兄弟准备准备，免得到时下不去手。”

坝头们一听都吓傻了，这是要整谁啊？本来都喝得迷迷糊糊的，现在全醒酒了。

祖爷看了看众人，说：“散席！”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默地离开了。

祖爷有一双慧眼，多年来，祖爷自信于自己的眼力，他就是想借“食禄”之名，让各个坝头疯狂灌酒，等喝得差不多时，突施“英耀”之法，声东击西，察言观色，许能找出一些线索。

“英耀”是骗术心理学的集大成，《英耀篇》里的心理揣摩技法都是顶级的心理学战术，当然也包括一些真正的相学知识，外可征服狍子，内可安置家贼。此法由“越海棠”的鼻祖侠女唐咏荷创立，后来随着四大堂口的渐融渐合，很多技法都被各个堂口共享了，成了阿宝们的通用教材。但顶级的技法依然把持在历届“越海棠”掌门人手里！由于张丹成与乔五妹关系密切，乔五妹便私下分享过此法给张丹成，张丹成死前将所有技法倾囊而授，祖爷也就掌握了英耀绝学。

《英耀篇》里的《何知章》就记录了如何观人心术的方法：

何知其人善？

神清眼不乱。

何知其人奸？

斜视忽而转。

何知其人愚？

死鱼睛不转。

何知其人忠？

默默不争功。

对坐手无安，

口是非心田。

对视不容久，

喳喳皆伪言。

山根带两目，

忠奸藏里面。

一喝震离坎，

再喝展眉颜，

三喝法令颤，

两颐红成片。

做相即做脸，

做局宜做险，

险中来求胜，

金银堆上山。

《何知章》整篇都围绕人的面部在做文章，其中汇集了诸多相术精华。古代相术特别注重面部的考察，尤其是眼睛，《许负相志》有云：“七尺之躯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三寸之鼻，三寸之鼻不如一寸之眼。”人体周身之精华皆汇于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无论怎么隐藏，内心的想法都会通过眼睛或多或少地表现出来，只不过看你能不能捕捉到罢了，所谓的喜怒不形于色，只能说此人流露出来的信息少，不便察觉，但还是流露了。

第一句，“何知其人善，神清眼不乱”，就是说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否善良呢？看神态和眼睛，整个人神态清怡，面无杂气，眼神安定，黑白分明，眼里没有醉光、昏光、淫光、流光，是为大善之相，这和面相学里的说法是一致的。

第二句，“何知其人奸，斜视忽而转”，看一个人是否奸猾，也是看眼，如果一个人喜欢斜视，经常用眼角的余光扫来扫去，眼神飘忽不定，眼珠直转悠，这就是奸诈的表现。

第三句，“何知其人愚，死鱼睛不转”，如何知道一个人是否愚钝，还是看眼睛，如果此人眼睛像死鱼一样，两眼无神，木木讷讷，半天也不转动一下眼珠，那肯定是脑子有问题。不仅如此，死鱼眼在面相学里也是大凶，《相术集考》有言：“鱼眼寿短，羊目早夭。”

第四句，“何知其人忠，默默不争功”，如何知道一个人是否忠心耿耿，就看他的日常表现了，有功不争，有名不戴，默默工作，踏踏实实，此乃忠义之人。

第五句、第六句，“对坐手无安，口是非心田。对视不容久，喳喳皆伪言。”讲的是如何通过日常的交谈，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如果两人面对面座谈，对方的手拿来拿去，不知往哪里放，眼光又不敢和你对视，或者刚一对视就马上挪开，说明这个人口是心非，说的都是假话。

七八两句，“山根带两目，忠奸藏里面。一喝震离坎，再喝展眉颜，三喝法令颤，两颐红成片。”这几句都是读人心术的绝活，精于此道者，明察秋毫，忠奸一探便知！这几句话已超越了单纯的面相考察，它涵盖了阴阳、五行、中医等人体由表及里的必然规律，只要是人，就必然遵循这个规律。

鼻子起始位置为山根，山根两侧是眼睛，左眼为阳，右眼为阴，眼五行属火，通肝，肝属木，通肾，肾属水，八卦为坎，人的七情六欲与五脏六腑息息相关。所谓：“恐伤肾、气伤肝、悲伤脾、喜伤心。”

所以一个人要是做了亏心事，五脏六腑就会躁动不安，如果是内鬼，那么必然害怕，每日惴惴不安，肾水跌宕起伏，此时外人如果突然大喝一声“你是内鬼！”，那么此人肾水就会翻腾咆哮，水哮则灭火，火主心脏，心脏也会怦怦直跳，所以叫“一喝震离坎”；此时如果再喝一声，隐藏再深的人也会沿着五行生克的传送规律，将心事由里及表展现出来，不是眼露恐惧，就是眉头一颤；此时再加一声喝，此人的法令就会颤抖，法令就是鼻子两边的纹沟，这里指面部肌肉，紧跟着血气上涌，两颊也会变红，至此，内心隐藏之事已昭然若揭！

最后几句是总结之语，“做相即做脸，做局宜做险，险中来求胜，金银堆上山。”意思是说，阿宝们行骗做“相”，说到底就是靠察言观色。无论是对狍子还是自己人，“做局宜做险”，越是高难度的险局，收益越大，所谓“富贵险中求”，一旦大局搞定，那么金银财宝也便随即而来，堆积似山。

祖爷本想借喝酒之机，趁众坝头半醉半醒，突发此技，以试深浅！但黄法蓉说：“此法不够稳妥，直接捉鬼，不如逼鬼出宫，祖爷不妨再设一个套儿，就说梅玄子江边度鬼之局已破，暗示是梅玄子身边的人传来的消息，并暗示‘木子莲’内部有鬼，祖爷已知道是谁了，这样一来，如果坝头中真有内鬼，则必然惶恐不安，必然会在几日之内将消息发出，以求脱身之策，越急越容易露出马脚，祖爷可派人加强监视，将其活捉。”

祖爷听后，一张大网在他脑海中慢慢编织起来。

明日斩内鬼

为了防内鬼，祖爷这些年也是煞费苦心。首先将堂口秘籍《扎飞秘本》牢牢把持，另外，不允许坝头们养狗、养鸽子，狗和鸽子都是可以传递信息的，坝头们逛窑子时，祖爷都让他们结伴而行，以防坝头单飞或走风。除此之外，各个坝头身边也安排的有祖爷的眼线。所以，能在祖爷眼皮子底下当细作，这不是一般人。

内鬼对内要绝对显示忠诚，不动声色，但关键时刻他必须将消息发出，所以和敌方接头是不可避免的，只是接头的方式各有门道。

乌发棺材这事出了之后，祖爷更是谨慎万分。但安插在各个坝头身边的眼线都没传来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看来这个内鬼隐藏得很深。

祖爷借喝酒之机，敲山震虎，内鬼见祖爷胸有成竹，也必然会心生胆怯。

那天酒会散后，坝头们回到家，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了，越是这种时刻，越要保持日常不变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节奏，平日该干什么现在还是要干什么，否则就是心虚的表现，就更容易引起祖爷的怀疑。

大坝头喜欢喝酒，经常买上几斤烧肉几瓶酒，躲在家里自斟自饮；二坝头喜欢逛窑子，经常出入烟花之地；三坝头会和二坝头结伴而行；四坝头和五坝头喜欢研究玄学异术，做个木牛流马啦，扎个会飞的纸人啦，年长之人自有年长之人的乐趣。

除此之外，三坝头还有一个爱好，喜欢钓鱼。堂口南行二里有一鱼塘，引黄埔之水，拦坝设堤，三坝头向来自比姜尚、张良，自号“烟波叟”，堂口不忙时，会去钓上几竿，去时会带上一个小脚，帮着挂鱼食、收渔具。那个小脚其实就是祖爷安排的眼线。

坝头们也都心知肚明，自己的随从都是祖爷亲点的，所以，每次干什么事，都会故意带着这个随从，以避内鬼之嫌。

晚上，祖爷乔装打扮，带了两个贴身小脚，去了“精武英雄会”。

“精武英雄会”在江湖上名望很高，由大侠霍元甲创立。王亚樵信中交代过了：有事可找曾敬武。

曾敬武是王亚樵的兄弟，不但武功高强，更是潜伏高手，这些年以教头身份为掩护，秘密发展抗日组织，蛰伏技术之高超，纵横手段之高明皆非常人能及。

祖爷那日酒桌上大放厥词时，眼观六路，从坝头们各自的神情上已锁定一二，此番前来密会曾敬武，就是请曾敬武帮助自己敲定内奸。祖爷见坝头身边的线人迟迟发不出任何消息，担心那些小脚也被坝头策反了，靠自己人已无法查出内鬼。

又过三日，上海滩阴晦，细雨斜织。

三坝头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去了鱼塘，他喜欢雨中垂钓。他并不缺鱼吃，他快意于这种鱼上金钩的感觉，每次钓上鱼来，他都将鱼解下，扔回鱼塘。

钓鱼的鱼饵是地龙，也就是蚯蚓。头天夜里先将蚯蚓挖出，拌上蚕蛹粉，放在筐中，垂钓之时，身边的那个小脚会帮三坝头挂上鱼食，然后自己坐在旁边的青石上一边抽烟，一边看三坝头垂钓，等鱼饵被鱼儿吃掉后，或者时间过久被江水浸泡无味后，他再给三坝头换上新的。

当天三坝头心情极好，时不时地钓到大鱼，笑得合不拢嘴。

又过一日，刚安插进“梅花会”的两个小脚便传来消息，说梅玄子紧急召开堂会，他手下的几个大弟子都面如死灰。祖爷一听，笑了。这是“木子莲”的内鬼将那天“食禄”时祖爷说的话传给了对方。祖爷心似明镜，江边点鬼灯的局是黄法蓉破的，梅玄子的计划他更是一无所知，他却故意放话，显出对所有事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就是逼着内鬼赶快往外发消息，这样内鬼才会露出马脚。

这也是黄法蓉想要的，黄法蓉有自己的小算盘，帮祖爷布局，尽快擒住内鬼，这样她的夫君张自沾才能脱颖而出。

经过几日紧锣密鼓地布局监视，祖爷心里已经有数了，但他并没有阻止内鬼发出消息，也不急着将内鬼揪出来，这就是祖爷比黄法蓉高明之处了，他要将计就计！

这招“离间计”果真起作用了，梅玄子本以为清除了祖爷的线人“五子”，“梅花会”就太平了，没想到祖爷却放话暗示自己身边有鬼。身边的人无非就是这几个大弟子，梅玄子开始对自己的徒弟起疑心了，这就搅乱了梅玄子堂口的正常秩序和随后的计划安排，也因此，祖爷新安插进“梅花会”的两个小脚就相对安全了。祖爷这是一箭三雕。

祖爷的思维很缜密，当时黄法蓉出计时，他就多想了几步，所以，黄法蓉开始明白，后来也看不懂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祖爷这几天一直迟迟没有动静，于是忍不住来问祖爷了。

“祖爷，内鬼已查到了，为何不动手？”

祖爷笑了笑，说：“你怎知查到了？”

黄法蓉笑着说：“祖爷越安静，越说明一切尽在掌握，况且这几日祖爷神色不像前几日那么凝重，法蓉一看便知。”

祖爷呵呵大笑：“明日斩内鬼！”

黄法蓉一愣：“啊？”

“啊什么？你担心是自沾啊？”

黄法蓉低头一笑：“不会的。祖爷明日真斩鬼？”

祖爷说：“不可以吗？”

黄法蓉沉思一会儿，说：“祖爷要真想斩鬼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了，依法蓉看，祖爷斩鬼是假……”

黄法蓉毕竟是黄法蓉，聪明异常。这几日，她见祖爷没动静，就一直思考究竟怎么回事，今日听得祖爷如此轻松地说出斩鬼一事，就知道祖爷是故意不杀内鬼了。

祖爷再次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丫头，她是那么的聪明，聪明得让人害怕。祖爷在考虑，要不要将更多事告诉黄法蓉，尤其是“天圣道”掌门左咏禅那夜所说的那些事，也就是那些压在祖爷心头、让祖爷喘不过来气的事。

蚯蚓传信

第二天午时刚过，祖爷就召集堂会。

这次是扩大会议，除了坝头外，还有一些有头有脸的小脚。

祖爷神色凝重地说：“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祖爷我待手下弟子不薄，为什么你还要做内鬼？”

众人面面相觑，心怦怦直跳。

“三坝头！”祖爷一声大喝，“你还不从实招来！”

三坝头一愣：“祖爷，这是什么意思？”

祖爷仰天长啸：“枉我一片苦心栽培你，没想到你却吃里爬外！”

三坝头大喊：“冤枉啊，祖爷，冤枉啊！”

祖爷冷冷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细的苇子杆儿，“手法高超啊，油纸上刻仿宋字，卷好后插入苇秆儿，再将苇秆儿塞入蚯蚓肚子，蚯蚓顺流而下，池塘出水口处拦一细网，载有苇秆儿的蚯蚓会被拦下，线人拿到蚯蚓后，消息便可破肚而出，油纸浸水不湿，仿宋字难查笔迹。以钓鱼为名，行内奸之实，天衣无缝，天衣无缝！”

三坝头大惊：“祖爷，冤枉啊！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啊！”

祖爷大喝一声：“拉出去，砍了！”

三坝头哭着大喊：“祖爷明察！冤枉啊，冤枉！”

众坝头满头是汗，“祖爷，此事查清了吗？”

五坝头梁文丘起身说：“祖爷，三爷跟随祖爷以来，忠心耿耿，从没异常之举，此事务必查实确凿才可行刑啊！”

祖爷看了看三坝头，说：“先打入地牢，待我将梅玄子打回原形后，再杀你祭天！”

几个小脚把三坝头五花大绑，推搡而出。

夜里，三坝头蜷缩在地牢，不停地叹气，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啊？正迟疑间，一个小脚送饭来了。

“三爷，吃饭啦！”

三坝头大叫：“我他妈不吃！”

小脚将饭菜推了进来，低声说：“祖爷吩咐，你一定要吃饭！”

三坝头疑惑地看了看小脚，接过饭菜，是一碗河粉和几片咸鱼，小脚走后，三坝头坐在地上抓了几口河粉，又咬了一口咸鱼，觉得有东西垫牙，原来咸鱼肚子里有一个油纸包，三坝头忙将油纸打开，里面是张纸条，祖爷亲笔：“苦肉之计苦中生，苦尽甘来兄弟情。”三坝头看完，将纸条吃下，而后哈哈大笑。

这一切都是祖爷和曾敬武合力安排的，那日祖爷去找曾敬武，将食禄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

祖爷说：“‘食禄’之时，我施‘英耀’之法，察言观色，觉得有几个坝头……”

曾敬武说：“细作传递消息都很谨慎，一举一动都可能是暗号，但所有暗号联络最终都是靠人来完成的，祖爷安插在坝头身边的眼线之所以不能发现，是因为他们对坝头们的行为都习以为常了。祖爷勿急，既然已经敲山震虎，那内鬼必然会尽快发出消息，以求脱身之策，我安排几人暗中盯梢，这几人都是精心培养的兄弟，深谙细作之法，霍爷（霍元甲）被毒死后，我们暗杀日本人的踩点工作都是这几个兄弟做的，如果内鬼往外发消息，必能发现！”

于是几个“精武会”的老手开始在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经常出没的地点布防。结果，监视三坝头的人在鱼塘内扮作撑船的渔夫窥探时，发现了鱼食中的奥秘。

那日三坝头钓了一下午，天快黑时，三坝头起身回家，负责鱼食的那个小脚一番东张西望后，将箩筐里剩余的蚯蚓一股脑儿地倒入鱼塘，蚯蚓顺流而下，在鱼塘出水口处被细网拦了下来，“精武会”的人将蚯蚓捞起，仔细观察，这才发现了蚯蚓肚子里的秘密！

遵照祖爷和曾敬武的吩咐，“精武会”的人并未将蚯蚓里的消息截下，而是放回原位，等待对方来取，天黑后对方线人扮作渔夫将消息取走了。第二天下午，对方又以同样的方式，将梅玄子的回信系于细网之上，夜里，三坝头身边的那个小脚潜入水下，将苇子杆儿取走。

开始，祖爷真以为是三坝头叛变了，心想这次可坏了，新安插进“梅花会”的两个线人还是三坝头安排的，如果三坝头真是内奸，那这两个兄弟也活不久了。

幸得祖爷老谋深算，没有急于出手。三坝头身边的小脚取回苇秆儿后，并未直接回三坝头府上，而是来到了四坝头的居所，在房子周围张望一番后，将苇子秆儿塞入四坝头墙角的阴沟里，然后悄然而退。

祖爷这才弄清事情的真相，内鬼是老四齐春福，这个家伙真是奸诈至极，借三坝头之手出消息，一旦被发现，三坝头就是替死鬼！

最可恨的是三坝头身边的那个小脚，他本是祖爷安插在三坝头身边的眼线，不但没给祖爷做眼，反而和四坝头串通做鬼，祖爷悲愤至极！

愤怒是难免的，悲从何来？因为祖爷待这个小脚如亲生儿子，做梦都想不到他会是内鬼！

这个小脚名叫孙业兴，祖爷让他当眼线，说来还有一段佳话。

孙业兴是谁，大家不晓得，但他父亲确是个知名人物。当年张丹成手下的几个坝头“爬香”时，带头的就是孙业兴的父亲，也就是张丹成手下的老四。孙业兴的父亲叫孙考，此人心狠手辣，杀死祖爷弟弟妹妹逆水行尸之局就是他牵头做的。

孙考和其他坝头联手“爬香”，张丹成和周振龙幸得祖爷相救，才免于一死，后来祖爷又帮张丹成从王亚樵那里搬来了救兵，这才平息了叛乱。

叛乱平息后，张丹成要清理队伍里的余孽，孙考一岁的儿子孙业兴也受到牵连。就在这个关头，祖爷出来说情：“张师爷，祸不及妻儿，孙考虽十恶不赦，但其子年幼，不谙人事，请张爷网开一面！”

祖爷之所以求情，还是基于心底的那丝善念，看到孩子，他就想起自己的弟弟妹妹，推己及人，他不想再看到孩子被杀。更甚者，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被自己点天灯烧死的，其父已死，再弑其子，祖爷实在于心不忍。

于是，这个孩子在祖爷的庇护下一天天长大，祖爷传他四书五经，教他做人之道，慢慢地成了亲近之人，后来收编三坝头后，就安排他在三坝头的身边做自己的眼线。

孙业兴并不知祖爷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件事堂口的人都守口如瓶，祖爷下了死命令，谁敢道破此事，格杀勿论！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1932年，那一年，祖爷亲自做“相”，安排二坝头赶尸，帮贾四爷运烟土，离开堂口将近一个月时间。

就是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堂口老四齐春福找来了孙业兴将此事尽皆道破。

齐春福为什么要道破此事？他和孙业兴是什么关系？

祖爷查出了齐春福和孙业兴，却按兵不动，因为祖爷不知道齐春福还有没有同伙，尤其是同为张丹成一届遗老的梁文丘是不是同党还不得而知，于是将计就计，关了三坝头，一来麻痹齐春福，二来，拖延时间，试探梁文丘。

齐春福那时已经慌了！他不知道祖爷是如何截取的消息，是孙业兴发消息时发现的，还是回收消息时发现的？或者两者都不是，而是梅玄子身边的线人传来的消息。祖爷“食禄”之时大放厥词，齐春福已弄不清真假了。

齐春福紧张地分析，如果是发消息时截取的，那么祖爷要杀三坝头是符合逻辑的。然而孙业兴也脱不了干系，但孙业兴暂时可以自保，就说自己只负责给三坝头添挂鱼食，其他情况一无所知，钓完鱼将剩下的蚯蚓倒入鱼塘也是人之常情。没有证据祖爷不能乱杀人，况且孙业兴还是祖爷安插在三坝头身边的眼线，诚信度较高。

细作之法在于一发一收，发消息和收消息都要安全，如果二者不能兼得，则必须保证50%的安全性，否则就是白送死。《细作亲谙》有云：“均二保一事作五，借尸还魂添作六。”

意思是说，如果要当细作，危险性较大，而又非做不可，那么将事情的危险性一分为二，如果能保证一条渠道安全，则此事就有50%的可行性；借尸还魂，就是把局外之人拉进来，扰乱视听，如果能找个替死鬼，则此事就有六成把握了。

如果堂口老大不是祖爷，换个冲动型的大师爸，那么就很有可能当天就把孙业兴发出的消息截下来，然后将孙业兴和三坝头一同提审，这就正中了齐春福的诡计。

可实际情况是，祖爷只说要砍了三坝头，并未提审孙业兴！

齐春福的脑子已经乱了！他猜测祖爷已经全都知道了，但又不敢确定，和梅玄子联络的渠道已断，那边什么情况一无所知，他焦虑不安，彻夜难眠！

就在此刻，祖爷又施了一个“无中生有”之计，做了一个假消息，第二天一大早就让两个“精武会”的人扮作狍子前去算命，一个去了齐春福的门脸，一个去了梁文丘的门脸，求测过程中，趁人不备，二人都从袖中拿出一个纸条，分别塞给了齐春福和梁文丘。

两位坝头得到纸条后，齐春福秘而不发，梁文丘却紧急来访，说刚才在门脸算命时，有个狍子塞了一张纸条，望祖爷明察云云。

纸条上写着：今夜三更，鱼塘左翼江边有船，三呼暗号，有人接应，速逃！

祖爷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拍了拍战战兢兢的梁文丘，说：“梁爷忠义，受我一拜！”说着，欲鞠躬施礼。

吓得梁文丘赶紧扶起祖爷：“这是何故？小的受不起！”

祖爷这是由衷的尊敬，梁文丘年长自己十五岁，这些年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刻，依然忠义不改，祖爷施此大礼是发自内心的。

祖爷一声叹息：“梁爷早些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勿与他人道也。”

梁文丘疑惑地看了看祖爷，说声遵命，转身而去。

三更时分，天降大雾，江面一片混沌。

齐春福收拾了金银细软，带着孙业兴探头探脑来到江边，四下看了看，又清喊三声：“划十子！划十子！划十子！”划十子是黑话，筷子的意思，这里暗指船桨，跑路的意思。

小船上挑起一张白帆，齐春福和孙业兴从草坑里钻出来，跳上小船。撩开帷帐，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祖爷！”

随即，两人被五花大绑带回堂口。

堂口灯火通明，齐春福和孙业兴跪在地上，祖爷冷冷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要背叛我？”

齐春福仰天纵泪，哭道：“罢了，罢了，老天无眼，让我一家尽丧你手！”

齐春福这一声喊，让祖爷也听蒙了。

祖爷觉得齐春福话里有话，就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屋子中只剩下三人，齐春福含泪道出十五年的恩爱情仇。

当年孙业兴的父亲孙考造反时，一同被张丹成杀掉的还有孙业兴的母亲，也就是孙考的妻子。

孙考其人好色多淫、风流不羁，经常寻花问柳，他的妻子多次劝告无望，便寒了心。但作为一个女阿宝，她有苦难言，这种骗子身份有官不敢报、有理无处讲，她只好把苦水咽到肚子里。这个状态被孙考手下的一个小“举人”发现了，此人就是齐春福。齐春福那时十七八岁，聪明帅气，看到自己的师娘每日擦眼抹泪，便对这个颇有姿色的师娘起了怜爱之心，他会扎纸手艺，有时趁孙考嫖娼之际，就扎一些纸灯笼、纸鸳鸯，跑到师娘那里逗师娘开心。

女人是冰做的，天生爱化；女人又是狠毒的，天生爱报复。就这样一来二往，两人日久生情。终于一日两人把持不住，行了周公之礼。

事后那妇人怕孙考怀疑，赶忙接二连三地和孙考行房事。

后来，妇人的肚子见大，孙考非常高兴，但妇人心里明白，这孩子是齐春福的。

孩子生下来后，妇人怕日后长大被孙考发现，就和齐春福暗中商量一起逃跑，就在这节骨眼上，孙考爬香，堂口大乱，张丹成恼羞成怒，本着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走一个的原则，将孙考的妻子也杀了，要不是祖爷苦苦求情，孙业兴在襁褓中就死掉了。

祖爷把孙业兴保了下来，齐春福也不跑了，因为他的骨肉在这里。但他不敢认。他恨张丹成，更恨祖爷，恨这个堂口，要不是祖爷救下张丹成，孙考就不会死，孙考的老婆也不会死，在他眼里那更是自己的老婆，如今他爱的人被杀，自己的儿子又被祖爷把持，他内心的怒火不禁熊熊燃起，他将这所有的一切都迁怒于祖爷！所以，后来祖爷“杯酒释兵权”时，他极力要求继续辅佐祖爷，他知道他绝不能退居二线，他要把控堂口的一切动态。他苦苦隐瞒着这段往事，就等一个时机，干掉祖爷，父子团圆，摧毁整个“木子莲”！

1932年祖爷外出南粤那段时间，齐春福找到了孙业兴，将此事道出，孙业兴开始不信，齐春福就将珍藏了十五年的血书拿给孙业兴看，那是孙业兴母亲的绝笔，随后，齐春福又指出孙业兴的后背上有一个三角烙印，是他母亲生前用烙铁烙下的，为日后父子相认佐证。孙业兴听后，父子相抱，放声大哭。从此，父子二人开始密谋造反。

梅玄子造势后，齐春福感到时机来了。齐春福很聪明，他知道梅玄子这次声势这么大，肯定得到了高人支持，他感觉江淮的历史要改写了，就暗通梅玄子，将“江相派”的祖宗之忌告诉了对方，对方这才布下乌发棺材局，意图一举搞臭祖爷的名声！

祖爷听完后，心下一阵凄凉。两代恩怨，父子情深，孰对孰错，祖爷满心迷茫。

祖爷不想杀人，一个是张丹成的遗老，一个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娃娃，但这两人非杀不可。

行刑那天，祖爷落泪了。尤其是孙业兴躺在刀下，歪着脑袋怒目而视的样子，搅得祖爷一阵阵心疼。

两人死后，祖爷发令厚葬，坝头们都不知道祖爷为什么对这两个内鬼这么好，祖爷说：“他们也是受梅玄子蛊惑才走了错路！我与梅玄子之仇不共戴天！”祖爷意在转移矛盾，让大家把仇恨转向梅花会，这样整个堂口才能拧成一股绳，对战梅玄子。

“江相派”的宗谱上，祖爷亲笔添上了两人的名字：十五世孙齐春福、十六世孙孙业兴。这代表这两人还是“江相派”的人，死后仍然可以享受江相子孙的香火祭供，写完，焚香三炷，而后，默默淌泪，嗟叹不已。

第五章 四大算命门派的惊天内幕

蜂蜜的妙用

八月中秋到，又大又圆的月亮照着奔流不息的黄浦江。

梅玄子最近的一系列动作已搅得江淮大地一片混乱，祖爷堂口的生意越发冷清。当晚，“天圣道”的左咏禅又来了。

“怎么样？内鬼查出没？”左咏禅问。

祖爷微微点点头。

左咏禅呵呵一笑：“祖爷这次相信小弟了吧。”

祖爷不露声色。

左咏禅又说：“上次我说的义结金兰之事，祖爷考虑得如何了？小弟一直等着和祖爷八拜之交呢，祖爷一直没有音信，小弟不知祖爷何意？”

这正是祖爷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上次左咏禅深夜到访，要求“天圣道”和“木子莲”合二为一，共同对付“梅花会”，并说此举得到了背后大人物的支持，祖爷问他什么大人物，左咏禅说：“你想多大就有多大！不出三年，全国的‘会道门’必会有一次大洗牌！”说完，对着祖爷神秘一笑。

“如今，我已帮祖爷查出内奸，祖爷英明一世，不会不知梅玄子背后有高人吧，这么大的风浪，连政府都卷进来了，祖爷要再迟疑，恐怕‘木子莲’会全军覆没！”左咏禅看着祖爷说。

祖爷叹了口气说：“左掌门一直不说背后的大人物是谁，在下不敢贸然行事！”

左咏禅急了：“就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随后笑了笑，说，“祖爷还是静待时局演变吧，过不了多久，祖爷如果感到无计可施了，可到舍下找我。”说罢，拂袖而去。

祖爷望着左咏禅的背影，心情越发沉重。自从梅玄子大张旗鼓地造势后，祖爷就隐约地感觉到江淮有一股暗流在涌动，就像一条巨蟒，穿梭在各个势力之间，一带而出的将是整个江淮的山呼海啸！

祖爷暗暗思索接下来的对策，左咏禅所说的全国“会道门”大洗牌究竟是怎么回事？辛亥革命后，国民党统治下的中国，名义上一片统一，实则军阀割据，要操纵全国会道门大洗牌这不是一两股势力所能做到的，是国民党高层要大洗牌，还是各路军阀欲联手再举大事？辛亥以来，风云突变，苦难的中国在历史的沧桑巨变中残喘呻吟，难道中国又要大乱？祖爷苦苦思索。

“祖爷，二爷、张自沾、黄法蓉等人求见！”管家通禀。祖爷点头宣进。

二坝头、张自沾、黄法蓉眉开眼笑地走了进来。祖爷一看，这三人什么情况？乐成这样！

二坝头落座后，一仰头，咧着嘴说：“祖爷，局破了！”

祖爷一愣：“什么局破了？”

“梅玄子的三聚大仙、神仙食面一局！”

祖爷眼睛顿时亮了。二坝头一挥手，黄法蓉和张自沾走上前，祖爷这才发现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张自沾端着一碗面条，黄法蓉拎着一个玻璃罐。

二坝头看了看祖爷，又看了看黄法蓉、张自沾，然后说：“演示给祖爷看！”

张自沾将面碗放在茶桌上，黄法蓉拎起玻璃罐，将里面黄乎乎黏稠的东西倒入面条里，祖爷眼睛盯着面条，时钟咔咔地响，屋子里一片寂静，不多时，奇迹出现了，碗里的面条开始溶化，约一炷香工夫，溶化殆尽。

祖爷大惊：“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黄法蓉微笑，眨了眨大眼睛：“蜂蜜！”

“蜂蜜？”

“对！”张自沾激动地说，“我查了西方生物学书籍，蜂蜜中有淀粉酶，可以水解淀粉，梅玄子当街作法时，肯定事先在锅里下了蜂蜜，刚下入时，面条变化不大，梅玄子可以将面条挑入碗中，待他吃完，正好一刻钟时间，其他碗中的面条也就溶化了！”

祖爷点头微笑，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叫“淀粉酶”，又对张自沾说：“你详细说说。”

张自沾说：“自从看了梅玄子的表演，回家后我就用各种原料试验，花椒水、陈皮汤、海水、醋，能想到的都用了，后来又去了圣约翰教会大学的图书馆，在一本叫《生化要览》的图书上，看到了一则信息，上面记载1883年法国生物化学家发现了‘酶’这种物质，酶有多种，而蜂蜜中的淀粉酶是最稳定的，40度以下不会发生任何转化，可以快速水解淀粉……”

祖爷仔细听着，不禁感叹西方科技的先进！江相一门在新时代受到了空前的挑战，能否继续焕发青春，或许只有天知道。

“什么时候破解的？”祖爷突然发问。

张自沾说：“其实早……”

黄法蓉马上打断了张自沾的话：“其实自沾早就去书院翻阅书籍了，直到今日上午才发现这其中的秘密。”

祖爷看了黄法蓉一眼，点头说：“嗯，好。”

二坝头见时机成熟了，忙说：“祖爷，自沾自跟随祖爷以来，忠心耿耿，屡建奇功，如今四坝头的职位也倒出来了，不妨将自沾提为‘榜眼’，这也是堂口众兄弟的愿望。”

说完，三人都将目光投向祖爷。

祖爷眯着眼，点点头，又抬眼看看这三个人，心想这三个家伙是商量好了才来的。祖爷明白，这一切肯定都是黄法蓉的主意，先让自己的丈夫表演破解之术，同时把二坝头拉来提出晋升一事，这样既避免了越级报告之嫌，又增添了说话的分量。

第二天，祖爷召集堂会，将张自沾破局之事大肆表扬，随后提议晋升张自沾。堂口众坝头心里明白，祖爷早就有意提拔这个技术军师，大家都纷纷发言，赞叹祖爷英明。

刚从地牢里放出来的三坝头大声说：“自沾兄弟晋级榜眼，乃众望所归，祖爷英明栽培，兄弟们才能脱颖而出，‘江相派’有祖爷掌舵，众兄弟齐心协力，必然打败‘梅花会’！”

这话说得溜须而不过分，赞扬而不油腻，祖爷听后颇为高兴。

午时许，堂口烹鸡宰鹅，张自沾三叩九拜、焚香发誓，在众人一片庆贺声中成了四爷！随即堂口开宴，坝头小脚开怀畅饮，堂口出现了少有的喜庆气氛。

一片喧嚣中，祖爷独步而出，来到后院，站在栀子花前，思绪如潮水般涌来。花开花落几经岁，人来人去楼成空，他又想起了齐春福和孙业兴，作为堂口的老大，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兄弟叛变，杀内奸、断手足，一代新人换旧人，呜呼哀哉！

正沉思间，黄法蓉也走来了。“祖爷，今日大喜，您老怎么还满脸愁容？”语气中已透露出微微醉意。

祖爷瞥了她一眼，道：“这个时刻，你等了许久了吧？”

“什么也逃不过祖爷的眼睛……”黄法蓉明眸翻转，莞尔一笑。

祖爷冷笑一声说：“自沾肯定早就找到了破解之法，只不过秘而不发，就等我除掉齐春福，你们再行道破，这样四坝头的位置自然而然就是自沾的了。”

黄法蓉手按太阳穴，醉步扑颠，喃喃地说：“伺机而动，相时而发，这是祖爷一直教育小的们的处事法则，法蓉只不过……只不过是学而致用罢了，况且当时内奸不明，破局之事更不便道出。法蓉……法蓉自嫁入‘木子莲’以来，兢兢业业，每逢大局，昼思夜想，殚精竭虑，祖爷自知法蓉是个阿宝，可……法蓉也是个小女子，夫君自沾，脾气怪异，喜怒无常，法蓉饱受委屈之时，祖爷可曾见？法蓉命苦，背井离乡，南思燕娘，北思亲母，举目无亲，孤苦伶仃……”说着，眼泪簌簌而下。

四坝头的归属

这一席话说得祖爷黯然神伤，谁天生也不愿当阿宝。这条路苦，无论男女，光环悦丽的背后都是无尽的伤感和迷茫。祖爷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天命残酷，家破人亡，恢恢江湖中苟全性命。今朝痛饮，明朝丧命，生死之变如劲风吹烛，草芥之人何时才能安享余生！

此时，一个小脚跑了过来，黄法蓉忙扭头拭干眼角的泪水。

“祖爷，南派大师爸到访！”

祖爷慌忙转身，江飞燕来了？“快快有请！”

黄法蓉一听江飞燕来了，狂奔而出。

说话间，江飞燕一行已到了院内。

“干娘！”黄法蓉一头扑进江飞燕的怀抱，泪水哗哗流下。

江飞燕不知怎么回事，还以为是黄法蓉日久思亲，许久不曾省亲之故，忙抱着自己的干女儿说：“女儿不哭，干娘这不看你来了？”嘴上虽这样说，眼圈也红了。

堂口坝头纷纷过来施礼，不胜酒力的张自沾也慌忙前来行礼：“不知干娘驾到，有失远迎！”

祖爷也不知道为什么江飞燕突然到访。一阵寒暄后，祖爷把江飞燕让进正厅，看茶细聊。

江飞燕说：“飞燕不请自到，祖爷勿怪。”

祖爷施礼笑答：“燕姐驾到，蓬荜生辉。”

江飞燕说：“最近江淮地区风浪很大啊，南部五省皆有耳闻，我安插在福建‘太极帮’的细作传来消息，说‘梅花会’的梅玄子近日现身福建，与‘太极帮’的若兰师太走动甚密，‘太极帮’也有意疏远我们。”

江飞燕提到的“太极帮”是福建地区最大的会道门，堂口老大是个老道姑，俗名李美鹤，道号若兰，人称若兰师太。多年来，由于地缘比邻关系，“太极帮”和“越海棠”一直交情甚密。1929年，江飞燕就是去“太极帮”为若兰师太祝寿兼议事，出门遇到路边濒死的黄法蓉。

江飞燕呷了口茶，接着说：“国民党密查组那边也注意到了这个动向。梅玄子江边点鬼灯震动江淮，就连天津、北平、胶东的‘会道门’头头也纷纷前来祝贺，中原五虎、胶东‘郑半仙’这些圈内巨头能屈尊拜谒梅玄子，也是少有之事。”

祖爷这才发现，这个南派的掌门人似乎比自己更熟悉江淮的情况。

这就是南派“越海棠”女阿宝们的聪明之处了。

当年洪门五祖之一方照舆创立“江相派”，下设乾、坤、坎、离四大门，离门就是后来的“越海棠”。离门的第一个掌门人唐咏荷是康熙年间有名的才女，其父唐国墉乃江南丝绸大户，因向宫廷进贡的丝绢上绣有“皇恩浩荡存千古，华夏夷狄四海平”一句而卷入文字狱，康熙认为“夷狄”二字就是暗指满族，遂下令处死唐国墉，株连九族。

行刑当天，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唐国墉多年前救助过的一位绿林中人率人劫了法场，救下了唐咏荷，此人就是方照舆。唐咏荷加入天地会后，念念不忘复仇，后来在天地会的统一部署下，唐咏荷协助侠女吕四娘用血滴子取下了康熙儿子雍正的脑袋。

吕四娘能潜入禁宫杀死雍正，还是唐咏荷安插在皇宫内的细作的功劳。从此唐咏荷明白一个真理，要成大事，朝廷中必须有人。而女人天生有姿色优势，施美人计打入高官内部成了唐咏荷堂口的祖训。

三百年来，“越海棠”美人辈出，历代都在政府内部发展细作、安插眼线，使得“越海棠”成为四大堂口中在政府内部最有根基的一门。直到民国，西派“龙须芽”跳出一个刘从云，致力于军政，这才打破这种态势，但好景不长，刘从云很快被他徒弟秦百川搞掉了。

江飞燕之所以对江淮地区的情况了如指掌，都是因为继承了乔五妹在国民党密查组的人脉资源。

其实，当时军阀割据，列强入侵，国民党政府根本无暇顾及“会道门”这类事。只不过“会道门”与黑道走得很近，黑道又与国民党特务系统血缘甚密，况且“会道门”在中国由来已久，国民党上到老总、下到小特务，都迷信得很，这才让各路“会道门”在民国时期大放异彩。

祖爷听江飞燕分析完后，说：“看来左咏禅所言不虚，中国的‘会道门’历史要改写了！”

江飞燕一愣：“改写？”

祖爷点点头：“左咏禅不久前来访，说最近江淮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是背后有大人物支持。现在看来，不仅是江淮，整个中国都要大变动。”

说话间，管家进来，递过一封信。

祖爷打开一看，大吃一惊，是梅玄子的密函，信中大致是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希望祖爷不计前嫌，重修两家之好。”梅玄子要在卢湾区“西雅酒店”设宴赔罪，希望祖爷能赴宴。

梅玄子布下乌发棺材一局，搅得祖爷心神不安，又搞“江边点鬼灯”的大局，意欲将祖爷赶尽杀绝，祖爷正恨得咬牙切齿，梅玄子却突然示好，祖爷深感意外。

多年来，“木子莲”与“梅花会”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梅花会”起步较晚，第二次直奉大战时期才创立，它没有“江相派”那种几百年的根基，所以一直以来对“木子莲”毕恭毕敬，只是近期动作反常，频频捣鬼。在祖爷眼里，梅玄子只是个后生，阎锡山请祖爷算命时，梅玄子才刚出道没几年。

一个赌徒的蜕变

梅玄子本是安徽黄山脚下一个小道观的道士，他的师父梅甫祖老先生乃道学耆宿。早年梅甫祖在天津教书时，因久慕国学大师李叔同先生的才华，曾多次前往拜访，受到李叔同点化颇多。李叔同出家后，梅甫祖也随即出家，在黄山脚下的“梅花观”修行。

梅玄子本不姓梅，真名叫许乐石，兰州人，其父是一骡马商人，中原的生意人贩货西域、西出楼兰，都会雇佣他父亲的骡马队载物。

许乐石自幼性情顽劣，不服管教，15岁时又和街上的混混学会了赌博，曾把他父亲一头骡子偷了卖掉，换钱赌博，其父气得想把他剁了，幸得其母苦苦哀求，这才挨了一通棍棒了事。

1920年，宁夏地区爆发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海原大地震”，四分之一的中国被震碎。许乐石老家的房子被震塌了，父母兄弟皆亡，他自己由于晚上和几个赌徒出去赌博，赌博的地方就是用竹竿苫布搭起来的棚子，震时没有重物落下，这才幸免于难。

震后，嗜赌成性的许乐石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将马圈里的骡马连同倒塌房子中的遗物统统变卖，全做了赌资，越玩越大。后来全输光了，还欠了钱，对方要砍他一只手，他这才匆忙逃出兰州，一路乞讨，来到安徽。

人生地不熟的许乐石在街上饿了几天，浑浑噩噩地来到梅甫祖老先生的梅花观，进门就磕头，要讨点吃的。梅甫祖菩萨心肠，马上叫人给他做了一碗素面。

好几天没吃东西的许乐石，见了吃的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抱着碗狂吞起来。

梅甫祖说：“不急，不急，吃完还有。”

听了梅老先生的话，嘴里塞满面条的许乐石竟停了下来，鼻子一酸，不知是道门净地让他良心发现，还是多日来的饥寒交迫让他深感落魄，眼泪竟止不住地往外流，最后扑通一声跪下，说：“师父，师父，您收我做弟子吧！我太累了，再也不想迈出这道门一步！”

梅甫祖一听，缓缓地说：“能体味到苦，离开悟就不远了，施主若真看破红尘，父母又不阻碍，则可留在小观，每日念经参禅，祈福苍生，以了余年。”

许乐石这才想起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两个人永远地走了。他感觉自己这几年心里好像被魔占了，脑子里除了赌还是赌，父母死了，竟然没有触动自己一丝一毫，想到这儿，许乐石哇哇大哭！

梅甫祖知道这个年轻人背后有说不尽的苦难，但好在良心未泯，便收他做了弟子，赐道号“玄子”，改姓梅，从此，许乐石变成了梅玄子，了却生前身后事，青灯法器伴余生。

佛曰：“调伏刚强众生。”刚强二字，见骨见血，人性冥顽，恶习难改，一个坏人也许会有悔悟，但悔悟之心转瞬即逝。

刚开始修行时，梅玄子的确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每日忏悔祷告，时而泪洒香案。可过了几个月，内心的恶魔又开始躁动，一日，趁几个师兄不注意，竟偷了香案上的香火钱，出了道观去赌了。

结果可想而知，十赌九输，不到两个时辰就输个精光。

输完后，心情忐忑，磨磨唧唧地回到道观。到了门口，他踌躇了，有何脸面见师父啊！随即转身想走，可又无处可去，思来想去，硬着头皮进了道观。

梅甫祖一直在后堂参禅，并未注意到这件事。

晚斋时，前堂一个叫玄空的弟子来报：“师父，香案上的钱少了……”

梅甫祖一愣，问道：“下午可有外人来道观？”

玄空说：“只有三五香客前来上香还愿。不过……不过……”

梅甫祖慈眉一挑：“不过什么？”

“不过……不过，玄子师弟下午出去了……”

梅甫祖看了梅玄子一眼，说：“玄子，你出去作甚了？”

梅玄子一阵紧张：“出去……买香油，我见灯盏内香油耗尽，就去……”

“你胡说！”玄空说，“香油呢？就是你偷的钱……”

“放肆！”梅甫祖大喝一声，“玄子是你师弟，他怎么能偷钱！”

梅玄子的心怦怦直跳。

随后，梅甫祖又对梅玄子说：“玄子，以后下山办事，事先要告诉师兄，你记住了吗？”说到最后一句，老先生加重了语气。

梅玄子满脸冒汗，说：“弟子记下了。”

夜里，梅甫祖将梅玄子叫到禅房内，给他单独讲法。

“出家之人，为僧为道，拜三清，敬三宝，了却一切红尘中事，是为大善。世间的事再好，也是镜花水月，你懂吗？”

梅玄子微微点头。

梅甫祖看了看他，继续说：“我给你讲个故事，有这样一个人，他通音律，国内第一个用五线谱作曲的人就是他；他擅书法，鲁迅、郭沫若等人以能得到他的一幅字为荣耀；他工诗词，一首《送别》谱曲后，唱遍整个民国；他善丹青，丰子恺等大师都是他育下桃李；他精金石，刀法自然，浑然天成；他推话剧，光绪三十三年即登台出演茶花女。这些平常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界，他却都达到了，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这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梅玄子低声说：“李叔同。”

梅甫祖说：“对。世人多知光环荣耀的李叔同，却不知佛门禅院的弘一法师，他将所有的爱好和荣耀都放弃了，一心向佛，为什么？”

梅玄子低头不语。

梅甫祖说：“世人都说出家的人都是出于无奈，在世俗间混不下去了才会出家；也有人说出家的人傻，不懂人间快乐。李叔同以自己的行动，诠释了出家的真谛。他无奈吗？非也，他学识渊博，内心最为充实；他在世间混不下去了吗？更不是，他享誉九州，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傻吗？世间比他智慧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他不懂人间快乐吗？更不是，多方面无人能及的造诣，让他深谙人间乐趣！出家，是因为他看透这一切都是虚幻泡影！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弘一法师这么多爱好都能舍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梅玄子听后，顿时如醍醐灌顶般清醒，他咬着牙暗下决心：“我要再赌，就去死！”

可是好景不长，两个月后，他果真又忍不住偷钱去了赌场。输光后，回到道观门前，冲着道门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转到后山，一头撞向巨石，登时鲜血横流，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躺在师父的禅房。

其实下午他跑出去时，门口道童就报告了师父，梅甫祖就让大弟子玄空盯紧他。

玄空一路跟随他来到赌场，心想这小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可师父吩咐了，只管盯着他就是，就坐在不远处的茶铺里等。很快这小子就出来了，玄空马上跟了上去，后来又见他三拜山门，心想这混蛋还算有点良心，再后来他又奔向后山，玄空不解了，以为他要离开道观呢，结果他在一块巨石前停了下来，玄空心下一笑：这是要面壁思过啊。眼看天色已晚，刚要招呼他回去，没想到他竟一头撞向了巨石！

“死都不怕，戒赌有这么难吗？”梅甫祖看着他说。

“师父——”梅玄子鼻子一酸，泪水流下来……

“梅花会”来访

转眼到了赴宴的日子，梅玄子在西雅酒店设宴款待祖爷。

江飞燕忧心忡忡地说：“鸿门宴，祖爷需谨慎。”

祖爷也在思考，西雅酒店在卢湾区，属于法租界，梅玄子为什么要挑这个地儿？近期梅玄子屡屡在背后捣鬼，这次突然又设宴赔罪，去还是不去？

梅玄子信中交代了，为保证祖爷的绝对安全，他会将自己五岁的儿子寄存在祖爷的堂口，他自己只带两个随从，宴会结束后，等祖爷安全回到堂口，再请祖爷将幼子遣回。

梅玄子有一妻两妾，妻子当年和他一起创立的梅花会，现在依然是梅花会的骨干，那两妾是早期的弟子，后来收房做了妾。五岁的儿子是正妻所生。虎毒不食子，以自己儿子的性命作抵押，看来这次梅玄子是真诚的。

祖爷决定赴宴。

祖爷知道，梅玄子久受梅甫祖老先生教化，已由当初的赌徒变为风雅之人。风雅对风雅，所以这次赴宴，祖爷没带杀气十足的大坝头，更没带口无遮拦的二坝头，而是带上了风度翩翩的三坝头和老实耿直的五坝头。

第二天巳时，祖爷收拾利索后，带着薛家仁和梁文丘直奔“西雅酒店”。

祖爷一行到时，梅玄子已在二楼雅间恭候多时。

祖爷落座，梅玄子叫人上菜。

梅玄子为祖爷斟满一杯酒，说：“祖爷能来，我备感欣慰。”

祖爷微微一笑，说：“神仙请客，小鬼不敢不到啊。”

梅玄子哈哈大笑，道：“法租界环境优雅，政治氛围宽松，中共一大选址在法租界也是看上了这里的政治环境。所以本人才在此设宴款待祖爷。”

祖爷收敛笑容，说：“‘江相派’向来不与圈中的人结怨，‘梅花会’成立以来，我们从未有过越礼之行，不知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惹得梅师爷背后做局，无端刁难？”

梅玄子笑着说：“祖爷哪里都好，就是没有爱国之心。”

祖爷一愣，随即说：“爱国？爱国这两个字从革命党仁人志士口中说出方显血性与民族大义，从梅师爷嘴中说出，岂非笑谈？”

梅玄子摇摇头：“‘江相派’自古以来号称劫富济贫，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折腾自己人？骗好人也罢，骗坏人也罢，骗的都是中国人。你们的老祖宗们当初创立‘江相派’为的是反清复明，汉族人的江山被满族人所占，汉人不服气，这才提出‘反清复明’的口号。几百年来，满汉交融，中华统一，早已没有民族隔阂，要说民族，全中国现在只有一个中华民族，如今‘江相派’依然披着替天行道的外衣大行诈骗之术，不知是替的哪个天，行的哪个道啊？意义何在？目的何在？”

祖爷没想到梅玄子会说出这么一通话，一时间也不知作何回答，过了一会儿，祖爷反问：“既然知道是骗自己人，梅师爷为什么还要成立‘梅花会’？我‘江相派’至少还懂得劫富济贫之理，你们骗来的钱都中饱私囊了吧！”

梅玄子大笑：“祖爷怎知我中饱私囊？‘梅花会’成立十二年来，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除维持堂口正常开销外，所有收入都存于账下，待时机成熟，这笔钱自会有它的用处！”

祖爷也笑了：“梅师爷姑妄说之，我姑妄听之。”

梅玄子看了看祖爷，说：“我且问你，当今像你我这样的‘会道门’，最首要的任务是什么？”

祖爷说：“愿闻其详！”

梅玄子捋了捋胡子，叹了一口气，说：“远的不说，就说这上海滩，十里洋场、大街小巷，祖爷看到了吗，道路两边有多少洋教堂？天主教、基督教比比皆是！国教何在？鸦片战争以来，洋教入侵，国教萎靡，时至今日，洋教发展的信徒遍布全国，数以几十万计。那些神父、教父们在中国买田置地，更甚者，蛊惑老百姓捐赠财产，多年来有多少庙宇道观被捐入洋教，数可计否？就连关帝庙都被捐了！中华一脉，儒释道三教汇集，儒、道二教皆我华夏圣人所创，佛教自汉代移根我国，数千年来发扬光大，堪称国教之一。如今洋教涌入，国教正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地割了，可以再要回来；人死了，后继还有人；信仰如果被人铲了，我们还是中国人吗？国难当头，全国各地的‘会道门’却依然自娱自乐，各扫门前之雪，愚昧否？今春以来，我‘梅花会’大造声势，江淮老百姓纷纷加入，我给他们宣讲道家学理，他们深感我华夏道学并不比洋教的教义差。神父能和上帝对话，为什么我不能和神仙对话？百姓信我，心灵得解脱，修其身而发其善，继圣学而开未来，我何错之有？”

这一席话说得祖爷无言以对。他说得有道理，可祖爷不知他这是肺腑之言，还是装腔作势。

良久，祖爷说：“你以骗术蛊惑百姓，这可不是传递圣人之道！”

“骗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今国难当头，人心浮躁，不搞点神仙下凡之类的东西，谁会信你？”梅玄子说着，向天拱手抱拳，“我自知罪孽深重，苍天可鉴我一片苦心！”

祖爷说：“梅师爷既然要宣扬道学，自己宣扬便是，为什么又要在我‘木子莲’背后捅黑刀？”

“这正是我今天请祖爷来的原因……”

话音未落，房门嘭的一声被撞开，祖爷回头一看，是“精武会”的曾敬武带着大坝头、二坝头一干人等冲了进来。

“祖爷快走！”曾敬武大喊。

话音未落，几个黑衣人拎着枪从走廊里奔了过来，身形闪过门口，抬手冲着祖爷就射。

坐在祖爷身边的梁文丘猛地把祖爷推开，子弹打中梁文丘的左肩。

曾敬武、大坝头、二坝头纷纷开枪还击，双方对打，子弹乱飞，门窗餐具都被打碎。

梅玄子吓得趴在沙发后面，大喊：“怎么回事？”

二坝头上去就踹了他一脚：“去你妈的！”然后一脚蹬开窗户，“祖爷，快走！”

祖爷看了梅玄子一眼，对二坝头说：“不要伤他！”

随即，祖爷拉着梁文丘从窗户跳下，一辆汽车马上疾驶而来。

“祖爷，快上车！”

祖爷扶着梁文丘钻进汽车，风一样疾驰而去，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开车的是个小伙子，祖爷不认识他。那人在后视镜里看了看惊魂未定的祖爷，说：“我是曾教头的徒弟，是他安排我在此守候的。”

“曾教头他们……”祖爷回头看了看车后窗。

“放心吧，我师父武功高强，对这里的地况很熟悉。”

祖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边紧张地梳理着发生的一切。

车子一路狂奔回到堂口，祖爷赶快安排医生给梁文丘处理枪伤。

西雅餐厅的枪声渐渐平息，几分钟后，恢复了平静，只留几具尸体躺在包间中。中午时分曾敬武等人也撤回了堂口。

祖爷见所有人都活着回来了，心里略微踏实了一些，赶忙问曾敬武这是怎么回事。

曾敬武狂吞几口茶，将整个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上午祖爷一行出发后不久，曾敬武就来到祖爷府上找祖爷，见祖爷不在，忙问祖爷去了什么地方。

江飞燕说：“祖爷应梅玄子之约，去了西雅餐厅。”

曾敬武大叫一声：“不好！”马上带上大坝头、二坝头等人去了西雅餐厅。

曾敬武为什么这么紧张？因为他安插在吴淞的线人刚刚截获了一份日本人的密电，是一份暗杀名单：

蓝衣戴

斧头王

精武曾

江相祖

……

蓝衣戴，指蓝衣社的戴笠；斧头王，指斧头帮的王亚樵；精武曾，指精武门的曾敬武；江相祖，指江相派的祖爷。

曾敬武在“精武会”内部秘密成立了一个抗日组织，名叫“正甲同盟”。正是正义、正气的意思；甲，取精武会创始人霍元甲的甲字。

这个组织专门窃听日本情报，刺杀日本人和叛国汉奸。自从《淞沪停战协定》签署后，日本在上海站稳脚跟，使之成为重要的侵华基地。曾敬武便在日本人经常出没的吴淞、闸北等地安插眼线，寻找目标，伺机行动。

这天上午，安插在吴淞的细作获取了这份密函，曾敬武看后大惊。他惊的不是自己上了暗杀名单，自己这些年追随王亚樵跟日本人作对，日本人要杀自己很正常，但日本人要杀祖爷，这就匪夷所思了。

曾敬武不知祖爷哪里得罪了日本人，所以就赶忙来找祖爷了解情况，结果江飞燕说祖爷去了法租界，凭着职业杀手的敏感，曾敬武觉得不妙，就赶忙带人赶了过去。这才比对方先一步到达，将祖爷救出。

祖爷听后，陷入沉思：“两年前，在南粤，我和一个叫西田美子的特务打过交道，但当时并不知道她是特务，她多次向我打探九爷的消息，都被我敷衍过去。”

江飞燕听到这儿，说：“祖爷那次是为解我‘越海棠’燃眉之急，不得已才去见西田美子。”

曾敬武这才注意到江飞燕的存在，上午来堂口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和江飞燕攀谈。

“这位是？”曾敬武看了看江飞燕。

祖爷赶忙介绍说：“这位就是我经常提及的同为江相一门的南派‘越海棠’掌门人，江飞燕。”又一指曾敬武，“这位就是九爷的得意门生，‘精武会’曾敬武教头。”

曾敬武一抱拳：“失敬。”

江飞燕还礼：“久慕曾教头大名，幸会。”

此时，坐在一旁的二坝头突然发话了：“祖爷，梅玄子的儿子还在这里，要不要弄死？”

祖爷思考了一阵，说：“梅玄子对这次暗杀好像并不知情……”

二坝头说：“不知情？他刚将祖爷约出去，杀手就到了，怎么会这么巧？”

祖爷说：“不会的，谁会拿自己的儿子做赌注？”

二坝头一晃脑袋，大声说：“儿子有的是，死一个怕什么，况且梅玄子三妻四妾的，还可以再生嘛！”

祖爷瞥了他一眼，说：“你该找个女人结婚了。等你有孩子后，就知道这根本不可能。”说完，祖爷让所有坝头都退下了。

祖爷将上午梅玄子的一番话讲给曾敬武和江飞燕听。

听后，曾敬武说：“梅玄子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祖爷点点头。

江飞燕说：“梅玄子这几个月折腾得这么大，难道是国民党高层支持？国民党要打击洋教？”

祖爷看了看江飞燕说：“此事还需燕姐进一步打探。”

江飞燕说：“也好。最近我在国民党密查组搭上一条线，一个叫冯思远的人已经成了我们的棋子。”

曾敬武眼睛一亮：“燕姐在密查组有人脉？”

江飞燕一笑：“全仰仗乔五娘生前的诸多铺垫。”

曾敬武说：“最近日本人和国民党都在找九爷，九爷处境艰难，如果燕姐有国民党那边的一些动态，还望不吝告知，也好让九爷早加防范。”

江飞燕说：“九爷乃国之栋梁，江湖中人无不敬佩，保护九爷，在所不辞。”

正说话间，管家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边跑边喊：“祖爷！祖爷！不好了！巡捕房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几个巡捕闯了进来，进屋后巡视一番，其中一个人问：“哪个是祖爷？”

祖爷下落不明

祖爷站起来：“在下就是。”

“光天化日，当街杀人，带走！”

大坝头、二坝头等人一听，马上从门外冲了进来，拥在祖爷周围，大喝：“哪个敢胡来？！”

几个巡捕一看这阵势，都拉起枪栓，枪口对着大家头：“怎么？想造反吗？”

祖爷缓缓地说：“几位官差许是误会了。方才我在西雅餐厅吃饭，的确碰到了枪战。”

“少废话！带走！”

二坝头上前一步，大骂：“你妈……”

呼啦，院子外又冲进来十多个巡捕，个个都提着枪，一下子把大家包围了。

祖爷大喝一声：“二坝头，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曾敬武和江飞燕，随后对领头的巡捕说：“我跟你们走。”

深夜，“木子莲”灯火通明。寒秋萧瑟，冷风不停地吹进屋里。

大家紧张地商量对策，晚饭时间已过，没有人想起吃饭这个事。曾敬武已经联系了法租界的线人，但还没返回来消息。

江飞燕说：“曾教头还是先躲一躲吧，日本人对祖爷动手了，很快也会找到你。”

曾敬武说：“祖爷生死未卜，我怎能一走了之，这些年我和日本人周旋惯了，我在南滩口还有几处藏身之地，日本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找到。只是……只是我确实不便总待在‘木子莲’，一旦被日本人盯上，势必连累你们。”

江飞燕忙说：“曾教头想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更天，曾敬武的探子来报：“法租界的巡捕房里没有祖爷，线人也四下打听了，今天下午没有人被关进牢房。”

曾敬武一听，顿感不妙：“不可能啊？法租界内出现了命案，肯定是法国人调查啊。今天来抓祖爷的那些巡捕都是佩戴的法国袖章，怎么会不在巡捕房？”

江飞燕说：“法国人会不会把祖爷交给了日本人？”

曾敬武说：“不可能！列强在租界内都有独立的领事裁判权，这两年因南海争端，日法关系一度紧张。日本人这次在法租界行刺祖爷，肯定是背着法国人干的，就是要将这个烂摊子甩给法国。”

正说着，管家进来了，说：“梅玄子来了。”

大坝头和二坝头一听，火冒三丈：“我们他妈正要找他呢，他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江飞燕说：“别急，看看再说。”

梅玄子带着两个弟子走了进来，进门一看，祖爷不在，忙问：“祖爷呢？”

二坝头忽地站起来：“我还想问你呢！”

江飞燕说：“祖爷下午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

“啊？！”梅玄子也吃了一惊。

二坝头说：“你他妈还装？就是你和日本人串通暗害祖爷！祖爷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先宰了你儿子！”

梅玄子满头冒汗，说：“二爷息怒，这件事我并不知情，我当时正和祖爷交谈，那冲进来的一伙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如果我有阴谋，我怎么会把犬子寄居祖爷府上？”

江飞燕说：“那怎么巡捕房的人没把梅师爷抓走？你也在现场啊。”

梅玄子说：“枪战时，我和弟子忙于逃命，跑回堂口后，也很害怕，就找了个地儿先躲了起来，后来发现并没有什么动静，转念一想，上海滩死个人也很正常，况且死的也不是法国人……所以就来找祖爷了……对了，你们怎么知道那几个杀手就是日本人，确定吗？”

曾敬武看了看江飞燕，说：“我们怎么知道的你就不要管了，如果你参与了此事，我保你必死无疑！”

梅玄子大叹：“我真的不知情啊！”

二坝头说：“在祖爷回来之前，你儿子先留在堂口！”

梅玄子一愣：“这……”

江飞燕说：“事情没弄明白之前，我们也只好这样。梅师爷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便吧。”

梅玄子还要再说，被二坝头挡下了，说了句：“梅师爷，请吧！”将门打开。

梅玄子无奈地摇摇头，带着手下走了。

后半夜，曾敬武先回去了，江飞燕也让各个坝头回去休息。

夜里，黄法蓉守在江飞燕的身边，两人倚在床头，慢慢思考。

黄法蓉说：“干娘，祖爷不会出事吧？”

江飞燕一声叹息，说：“但愿不会。做我们这行的就是这个样子，不知哪天就翻船。”

黄法蓉说：“应该不会有事，我看过祖爷的面相，山根到准头笔直，中年之运不错，寿数至少五旬开外……”

江飞燕疲惫地一笑：“你这个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黄法蓉眨着眼睛说：“干娘，如果这次祖爷能够活着回来，我想……”

江飞燕看了她一眼：“想怎样？”

黄法蓉一笑：“我想和他彻底谈谈心。”

“谈心？”

黄法蓉收敛笑容，忧愁地说：“干娘，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也不知该不该跟您说。”

江飞燕看了看自己的干女儿，将她拥入怀抱：“丫头啊，有什么话不能对干娘讲？”

黄法蓉顺势倒下，眼泪滴落在被褥上：“干娘，我知道你和祖爷都是为我好，将我嫁给张自沾，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江飞燕觉得黄法蓉似乎满肚子委屈。

“可是……我感觉我们并不合适……”

“嗯？”江飞燕一愣，“出什么事了？”

“他脾气特别不好，什么事都钻牛角尖，一点都不像当初见我时那个开朗的样子，我觉得我们结婚太仓促了，一年多来，我们大大小小的架吵了有十几次了，他好像并不知道怎样去疼爱自己的妻子……我长他一岁，什么事都得让着他，而且……而且我觉得他什么事都规规矩矩，没魄力、没野心，这还了得？”

“哦。”江飞燕不知该说什么，“这门亲事……这门亲事是我和祖爷做主……这样吧，明天我和自沾谈谈。”

“没用的。他永远是他。”

江飞燕将黄法蓉抱得更紧了。

良久，黄法蓉默默地说：“如果当初是嫁给祖爷就好了。”

江飞燕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黄法蓉也被江飞燕的举动吓了一跳，愣愣地说：“怎么了，干娘？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没和任何人提过……祖爷才是我心目中的男人，他有魄力，有智慧，能看透女人的心思……”

“不要再说了！”江飞燕一声怒喝。

“怎么了，干娘？”黄法蓉被吓住了。

江飞燕稍微平复了一下，说：“丫头，感情之事不是小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江相派’的规矩，兄弟私通他人妻女，杀无赦。你不能这样害了自己，更不能陷祖爷于不义。”

黄法蓉小声说：“我只是在心里想想。我也知道这不可能。”

江飞燕迟疑了一下，说：“祖爷知道这事吗？他什么反应？”

黄法蓉说：“祖爷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他总是劝我和自沾好好相处，不知他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糊涂。”

江飞燕点点头，说道：“丫头啊，干娘希望你一辈子都幸福、平安，你可不要做错事，否则到时候干娘也救不了你。”

黄法蓉闷闷地说：“知道了。”

两个女人拥在一起，谁也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良久，黄法蓉说：“干娘，如果这次……我是说如果万一祖爷他……”

江飞燕说：“你是说万一祖爷遇害，该怎么办？”

黄法蓉点点头。

江飞燕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该怎么办？”

黄法蓉说：“祖爷平日里没提过接班人的事，如果他不在了，堂口里几个坝头中跟祖爷时间最长的是大坝头和二坝头，可大坝头有勇无谋，二坝头生性急躁，自沾刚当上四坝头，根基太浅，五坝头年老体衰，唯有三坝头风度翩翩，知书达理，但不知其他坝头服不服……不过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江飞燕问：“什么办法？”

黄法蓉诡秘地一笑，说：“‘木子莲’势力再大，也是隶属‘江相派’，祖爷如果不在了，干娘就是长辈，平日里‘木子莲’的兄弟们对干娘印象不错，连祖爷都尊称您一声燕姐，干娘可以……”

江飞燕一动不动地盯着黄法蓉：“可以怎样？”

“干娘可以施拉拢之法，将各个坝头逐一击破。大坝头好酒好赌，干娘只管给他银子让他去赌去喝就是；二坝头好色，干娘可在妓院点几个姑娘，让他玩个够；自沾那边我去做工作，况且您是他的岳母，他不会太反对；五坝头梁老头身受枪伤，自顾无暇，更不是兴风作浪之人；唯有三坝头，此人或许会有反弹，但如果其他坝头都跟了干娘，干娘再许他更大利益，他是个聪明人，也会就范……事成之后，‘木子莲’和‘越海棠’合二为一，干娘可在这边设一分舵，女儿可以帮您打理。这样不仅延续了江相派‘木子莲’一支的香火，而且‘越海棠’的势力也壮大了，以后四大堂口再开大堂会，干娘的说话分量也就更重了！”

江飞燕死死地盯着自己这位干女儿，觉得她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良久，才说了一句：“一派胡言！”

黄法蓉一愣：“怎么了，干娘？女儿哪点说错了吗？”

江飞燕说：“如今祖爷生死未卜，你再敢胡言，家法伺候！”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能找的关系都找了，官方、特务、黑道，曾敬武和江飞燕发动了所有的人脉资源，祖爷还是杳无音信。

第六章   日本人的易学研究

死而复生的“田二嫂”

十一月，伪满洲国大雪纷飞。

日军奉天军管区007宫教所，祖爷正在关押的牢房盘膝而坐。

突然，铁门打开，一个日本女军官走了进来，站在祖爷跟前，用流利的中国话问：“祖爷，想好没？合作，还是不合作？”

祖爷看了看她，微微一笑：“合作。”

“嗯。”那女军官面露笑容，“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祖爷能看透时局，这就是进步。”

原来，那天祖爷被巡捕房的人带走，到了法租界巡捕房验明身份后，就被人押着朝吴淞的日占区走去。

祖爷心里微微一颤，这下可坏了，法国人和日本人串通一气，吾命休矣！

路上，祖爷心里翻江倒海，回想十多年的江相岁月，东奔西走，亡命江湖，图的是个什么？我死之后，堂口怎么办？兄弟们怎么办？忽而又想起自己死去的亲人，亲人早登黄泉路，留我一人孤苦伶仃，我此生为何而来啊！又想起了黄法蓉那日酒后所吐之言，“法蓉命苦，背井离乡，南思燕娘，北思亲母，举目无亲，孤苦伶仃……”，黄法蓉至少还有亲娘可思，自己却是真正的孤苦伶仃！想到这，祖爷心中一阵凄凉！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日本军营后，日本人并没有急于将祖爷处决，而是把他塞进一辆重卡。一周的昼夜颠簸后，祖爷再次走出车门时，已身在茫茫的大东北。

随后，祖爷被带进奉天军管所。

“祖爷，别来无恙啊？”刚到军管所，一个女军官就提审祖爷。

祖爷一看，觉得这个女的好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仔细回想，“噢！原来是她！”

“你不是已经……”祖爷不觉脱口而问。

“死了，对不对？”那女人一笑，“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败给我们日本人的地方了，你们的叛徒太多了，凡事只要肯花钱，都能办到。”

祖爷呵呵一笑，说道：“田二嫂果真神通广大。”

此女正是两年前在广州“开枪自尽”的西田美子。

“请叫我西田。”西田美子冷笑一声，“你们中国已经病入膏肓了，密查组清查我们的前一天，我们接到了来自国民党内部线人密报。那个所谓开枪自杀的日本女特务，其实是你们中国人，是一个福建的女共产党，被国民党抓到后，做了替死鬼，而且根本不是自杀，是密查组做的假象。就在你们举国欢庆端掉日本特务老窝之际，我们已经在珠海另起炉灶了。当一个国家的公职人员为了钱可以出卖国家时，这个国家已经完了。这两年，我们之所以没动祖爷，就是想顺藤摸瓜，找到王亚樵，可王亚樵确实厉害，行踪诡秘，消息灵通，好几次都让我们扑空。还有那个‘精武会’的曾敬武，也在我们的视线内，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他错了，如果不是我们故意泄露暗杀名单，就凭那几个流氓地痞能拿到我们的军方情报？你们中国人啊，大多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只顾自己利益、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叛徒；一类就是曾敬武之流，就知道打啊杀的。他有没有想过，杀一两个日本人就能改变大局吗？匹夫之勇！匹夫之勇！”

一席话说得祖爷黯然神伤，泱泱大国被弹丸倭寇玩弄于股掌之间，此情此景，如之奈何？

思忖片刻，祖爷突然问：“既然这次要杀我，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却要将我诱骗至法租界？”

西田美子一笑：“祖爷生性聪明，处处设防，我们可不想直接冲进‘木子莲’，明目张胆地跟你那上百号兄弟火并，那是傻子干的事。‘九一八’之后，我们占领整个东北，1932年，我们又进攻上海，去年开春以来，我们又不断剿灭东北的抗日义勇军。就在我们连续作战、急需休养之际，法国人乘虚而入，以越南为跳板，把南海的九座岛屿都占领了，这些岛屿面积不大，可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谁占领了这些岛屿，谁就扼守住了马六甲海峡，从而就掌控了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运水道……”

这件事祖爷知道，1933年春法国人出兵南海，占领了南威岛、太平岛、安波沙洲、北子岛、南子岛、南钥岛、中业岛、鸿庥岛、红草峙岛共九个岛屿，国民政府外交部强烈抗议，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九小岛事件”。

“1911年以来，大日本帝国国民已开始在这些岛上勘察作业，法国人登陆后，将我们的人驱赶出岛，我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天皇陛下紧急召见法国领事，他们开出了几个条件。其中之一就是，在法租界内日本侨民可以自由出入，日本侨民除与法国人发生冲突外，均享受司法豁免权。我们这次行动安排在法租界，第一是为了减轻祖爷的防御心理，第二是想看看法国佬是否会践行承诺……”

祖爷点点头，不禁感叹日本人的刁钻奸诈。“既然已经将我引出，何不多派些人，一举将我杀死多好？”

“哈哈！”西田美子大笑，“祖爷真以为那些杀手是日本人啊？我们怎么会派自己的人去送死？我们日本人的命可值钱。我们花钱雇了几个上海黑帮的亡命徒，给他们制作了几张日本侨民证揣在口袋里，这样他们死在法租界，法国人才会赔偿我们。如果真想杀你，岂能让你逃脱？”

“不杀我，那你们想怎样？”祖爷不解。

“祖爷少安毋躁。祖爷这次失踪了，曾敬武必然急着将消息告知王亚樵，我们可以顺藤摸瓜，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祖爷……”

“需要我？”

“梅玄子是个聪明人，我们那天安排他与你见面，就是想让他和你谈合作的事。”

“原来是你们背后指使？谈合作？”

“对。如果不是曾敬武来得这么快，梅玄子会把话说完。现在，也只好我替梅玄子把他剩下的话讲完。中国和日本，文化同宗同源，你们的祖先创造的优秀理论和学说，陆续传到我们国家，包括易经和玄学五术。除你们自己外，日本是将中华文化传承得最好的国家。如今西方宗教伴随列强蜂拥而入，中华传统教学惨遭冲击。你们中国人自己不能维护文化阵地，一脉相承的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管。鸦片战争不光惊醒了你们，更惊醒了我们，同为东方落后国家，我们也害怕，于是我们搞了明治维新。甲午一战，证明我们成功了。十九世纪以来，列强纷至沓来，欧美人可以占领你们，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至少日本帝国统治下的中国，还保留我们同宗同祖的文化！这就是我们和欧美列强的区别。

“现在中国领土上盘踞着各种势力，这种平静的态势是暂时的，早晚会被打破。祖爷想想，中国是全盘西化好，还是被大日本帝国统治好？从文化角度讲，我们这不是侵略，是帮你们。”

祖爷低头不语，慢慢梳理着西田美子的话。

现代“扎飞术”

“我们日本有一位易学大师高岛先生，不知祖爷是否有所耳闻？”西田美子突然发问。

祖爷说：“嗯，久闻大名。”

“高岛先生早在明治维新初期就给天皇进谏，说中日之间必有两次大战，日美之间也有一次大战，让天皇陛下早作准备。甲午战争已经应验了一次，接下来，哼哼……”说到这儿，西田美子停下了。

高岛这个人，祖爷多有关注，也研读过他的书。此人是易学天才，代表作是《高岛易断》，清末王治本先生将此书译成中文，国内人士才开始接触此书。高岛通过易占之法，准确预测世界格局，并将自己的建议上书日本天皇。日本天皇将高岛视为国宝，每有战事，必详加询问。

西田美子说：“现在摆在祖爷面前两条路：要么跟我们合作；要么，我们将祖爷杀死。”

祖爷微微一笑：“怎么个合作法？”

西田美子说：“中国现在有上千个‘会道门’，祖爷要做的就是在我们的帮助下，将这些人统一起来，统一在大日本帝国的宫教之下。我们不妨碍各个会道门的日常活动，但有两点：第一，每月你们要抽一部分钱交给我们，作为我们的指导经费；第二，在日常的宣扬中，你们要逐渐给中国老百姓灌输中日友好、同宗同族的信念，更要高调宣扬高岛先生的理论和学说。”

祖爷听后，恍然大悟，数月以来的郁结全部打开！梅玄子敢于大造声势，是受到了日本人的支持；左咏禅所说的背后大人物也是指日本人；又想起“天圣道”最近的口号：“乾坤有大难，末世已当头，福从东方来，满心救众生。”这“东方”不就是指日本人吗？看来日本又要有大动作了。想到这儿，祖爷说：“如果我没猜错，梅玄子和左咏禅早已归顺你们了。”

西田美子说：“天圣道、梅花会、山东郑大仙、福建若兰师太、中原五虎，都已投靠大日本帝国，有我们的技术支持，他们的法术才会空前提高，银元才会大把大把地赚。”

祖爷说：“那张继尧也是被你们杀死的？”

西田美子说：“确切地说，是被你们中国人自己杀死的，张继尧像祖爷一样，是条汉子，可他的徒弟左咏禅却被我们收买了，羽化成仙的局就是左咏禅怂恿张继尧做的。张继尧进去后，左咏禅封锁了通道，张继尧被活活烤死了。还是祖爷厉害，打造的队伍如同钢板，油盐不进。但还是出了叛徒，你的四坝头将乌发棺材的禁忌告诉了梅玄子，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直接拉拢你肯定不行，如果把你名声搞臭，那就好办了。不过祖爷果然厉害，竟然破了我们的小鬼将。”

祖爷心情越发沉重了。全国“会道门”还在窝里斗，日本人却已手握大局了。可怜的张继尧，英明一世，最后死在徒弟手上。人心散了，国将不国！

西田美子见祖爷不说话，便说：“祖爷随我来。”

祖爷一愣，问：“去哪里？”

“随我来便是。”

两人转身走出牢房，南行40米，到了类似一个大厂房的地方，进门处挂一牌子，上写：“宫教所技术处”。

“祖爷请进。”

祖爷迈步进屋，里面好生宽敞，中间一个过道，两面是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有点像张自沾做道具的实验室，好多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

西田美子说：“‘会道门’做法事，一定要唬住老百姓才行，你们那些土生土长的装神弄鬼术已经落伍了，且看大日本随军巫师的各种技术。”

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类似手套的东西，说：“军用焊接喷枪，改良后可藏于袖中，可做‘天剑斩’之局，神仙挥剑，山崩石裂。”说着，将“手套”戴上，启动开关，朝一块钢板劈去，掌锋过处，钢板断为两截。

祖爷暗暗点头。

西田美子摘下手套，又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瓶药水，略带得意地说：“美洲香蕉水，馨香无比，经冰冻技术处理，可做‘仙人踏步’之局，祖爷请看……”说着，将药水滴在一块玻璃板上，随后抓起一把类似面粉的粉末，洒在药水上面，很快，粉末表面就出现了一朵朵类似狐狸脚印的印记。

“祖爷再看这里……”西田美子往里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小开间，将一个类似放映机的东西打开，而后又将窗子打开，手一指窗外，“祖爷，你注意看天边那片云……”

祖爷顺指望去，西天处正有一片厚厚的云朵。西田美子将一张幻灯片似的东西插入机器，光束射出，云朵上马上出现了上帝的模样。

“军用强光机，可造‘上帝再现’之局。战场上两军对垒，如果将对方的信仰之神呈现在天，你想会出现什么结果？如果换上中国人的太上老君或者玉皇大帝，祖爷岂不是可将神仙招来？梅玄子江边点鬼灯，就是我们提供的技术。否则，就凭他那点本事，能掀起这么大风浪？”

祖爷沉思不语，他的心已凉到极点。

“祖爷能破小鬼将，大鬼将恐怕就难以破解了吧？祖爷随我来。”说着，从开间出来，拐了一个弯，将祖爷引向地下室。

走了十几米，祖爷一看，下面如同地狱一般，两排大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这些人面无血色，目光呆滞，见有人来，都兴奋起来，咧着嘴，伸着手，嗷嗷大叫。西田美子顺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生猪肉，扔了进去，那人野兽一般扑在肉上，大嚼起来。

祖爷看得背后直冒冷气。

“这些人……”

“这不是人，是鬼。这些都是东北抗日义勇军的头头，生性极猛，正好用来炼就大鬼将。”

祖爷听后，心如刀绞，恨不得把面前这个女人撕碎。

西田美子看了看祖爷，说：“祖爷一定对我恨之入骨吧。要怪就怪你们国家无力保护你们。我说过了，祖爷面前两条路——要么合作；要么死。祖爷有多种死法——可以砍头；可以活埋；也可以做成大鬼将……”

“哈哈哈哈！”祖爷突然放声大笑，“1918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是个骗子，做尽坏事，死不足惜！”

西田美子哼哼一笑，说：“祖爷是个聪明人，我们之所以让祖爷活到今天，就是觉得祖爷是可塑之才。梅玄子色厉内荏，左咏禅不忠不义，江南的地盘，我们最后还是准备让祖爷来统领，祖爷不要不识抬举。另外……”

说到这，西田美子迟疑了一下。

“另外……祖爷相貌出众，一表人才，两年前我和祖爷南粤见了一面，至今无法忘怀。你若能为大日本帝国建功立勋，则军方可以为祖爷提供日本公民身份，届时你就是日本公民了。他日战争结束后，我们可以一同飞回日本，祖爷若不嫌弃……”说着，西田美子把纤手搭在了祖爷的肩上。

祖爷慢慢将她的手推开，说：“请容我思考一下。”

“咯咯。”西田美子一笑，“是死在你这肮脏的国土上，还是去日本安度下半生，祖爷自己揣度。”

夜里，祖爷一个人端坐牢房。所有的一切在脑海中不断翻腾，这个肮脏的国度，这个无能的政府，这群愚昧的百姓……父母死于国民之手，弟妹死于国民之手……军阀混战，不思民生，举国上下，看不到一丝希望……

不是，绝对不是！还有爱国者，还有抗争者！

汉奸不能做！只有一死，以谢国人！

牢门打开了。

“祖爷，想好没？合作，还是不合作？”

“合作。”

祖爷的心机

祖爷从西田美子手里接过“宫教令牌”，以天皇储教的新身份回到江淮。

“祖爷回来了！祖爷回来了！”管家大喊。江飞燕、黄法蓉、大坝头、二坝头、三坝头等人蜂拥而出。

“祖爷！”

祖爷笑着对大家说：“没事，没事。”

管家赶紧吩咐下人做饭，要为祖爷压惊洗尘。

祖爷说：“不忙。二坝头，你带上梅玄子的儿子，和我一起去梅花会。”

大家愣愣地看了看祖爷，祖爷看看大家，又说：“没事，大家先歇息，晚上再谈。”

此时的梅玄子正在“梅花会”焦虑不安，一听祖爷带着公子来了，慌忙站起身出门迎接。

两人来到屋中，祖爷说：“完璧归赵。”将儿子交给梅玄子。

梅玄子使劲抱了抱儿子，又将他交给下人，而后说：“祖爷，怎么回事？”

祖爷一笑：“我还想问梅师爷怎么回事。”

梅玄子支支吾吾地说：“那日，我只是想和祖爷谈谈心……”

“是谈合作吧。”

梅玄子一惊。

祖爷一伸手，将“宫教令牌”掏出，往桌子上一拍：“我也有。”

“呃……”梅玄子一阵尴尬，“这……”

祖爷说：“你有，我有，左咏禅也有。天皇大人既想让我们替他办事，又不想我们团结，所以左咏禅才会争宠，将你勾结齐春福的事告诉我。”

“是他说的？”梅玄子震惊地说。

祖爷冷冷一笑：“这才是天皇陛下想看到的，所有人都在为他们办事，所有人又都不团结，他们肯定也承诺过你，让你做江南第一把交椅。”

“这……”梅玄子额头冒汗。

“呵呵，梅师爷放心吧，第一把交椅不是你的，是我的。”祖爷冷冷地说。

“你也当汉奸了？”梅玄子惊恐地问。

“我当汉奸都比你当得好！”说罢，祖爷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里，堂口热闹非凡，祖爷平安回来，众人兴高采烈。

饭桌上，江飞燕问究竟怎么回事，祖爷说：“有惊无险，我被带到法租界后，押入了秘密牢房，你们是查不到的。幸得贾四爷在法租界有些势力，我给了守卫一些银两，让他给贾四爷带信儿，贾四爷花重金买通巡捕房，这才将我放出。日本人要置我于死地，我先去了贾四爷府上躲避了一段时间，现在风声不紧了，才敢回来，让燕姐和众兄弟担心了。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举杯，说：“祖爷吉人自有天相。”

饭后，大家都散了，祖爷将江飞燕叫到书房，才将真实的情况一一道出。

江飞燕听后大惊：“祖爷真答应日本人了？”

祖爷冷冷一笑，说道：“低头不吃亏，燕姐且听我说……”

江飞燕听着听着，眉头渐渐展开，随即又变得忧心忡忡，说：“祖爷，这样做非常危险，随时都可能丧命！”

祖爷一声叹息：“只能这样，没有别的办法。”

江飞燕看了看祖爷沧桑的面颊，心中泛起一丝怜惜。“祖爷……不如……”

“燕姐有话但说无妨。”

“不如……”江飞燕身为一届大师爸此时竟显得万分踟蹰，满脸羞涩，欲言又止。

“不如什么？”祖爷不解地问。

江飞燕猛地抬起头，深情地看着祖爷，说：“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祖爷一愣，我们？一起走？随即明白了江飞燕的意思。

祖爷是情商很高的人，1932年和江飞燕见第一面时，就从江飞燕的眼神中读出了爱慕二字。1933年，祖爷带张自沾去“越海棠”提亲时，江飞燕询问祖爷的终身大事，祖爷也明白什么意思，但祖爷一直都在故意躲避这些事情。

不是祖爷无情无爱，而是祖爷认为阿宝这种身份实在不适合结婚。两个骗子结合了，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小骗子，他自己走了这条路，不想再让孩子生活在骗子的阴影里。

况且做阿宝的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就丧命，留下孤儿寡母，黑道上的人再来寻仇，可怎么过活？

还有，两个人都是大师爸，这要是一结合，还不轰动整个东南亚，国内道上的朋友自不必说，江飞燕和祖爷在香港、台湾、澳门、南洋朋友众多，这样一弄，堂口的兄弟怎么想？以后两家兄弟万一起了冲突，怎么处理？谁也不能保证堂口和堂口之间永远和平相处。

更重要的是，现在这种情况，祖爷怎么能一走了之！当年从张丹成老爷子手中接过“木子莲”的大旗时，就坚定了带领“江相派”走向辉煌的决心，就坚定了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的信念！现在日本人要操纵整个中国的“会道门”，其背后的阴谋还不得而知，自己作为“江相派”一堂之主跑了还成？

江飞燕见祖爷不说话，便明白一二了，她说：“祖爷，你一个人改变不了大局，我也改变不了，五娘的死让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我们可以把堂口交给别人，多少人想争这个位子还争不到呢。我们一起去国外，去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说到动情处，江飞燕情不自禁地把手搭在了祖爷的手上。

祖爷何尝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他可以一走了之，日本人再也找不到他，中国人也找不到他，他再也不用天天为做局绞尽脑汁了，再也不用为堂口的生计殚精竭虑了，什么扎飞，什么算命，什么风水，统统都抛在脑后，只有幸福。他可以牵着江飞燕的手，漫步在法兰西的金色海滩，徜徉在英吉利的林荫大道，相拥在美利坚的辉煌教堂。

可堂口的兄弟们怎么办？他走之后，谁来掌舵，兄弟们是投靠日寇卖国求荣，还是拼死一搏？都被日本人杀死，还是作鸟兽散，四下奔逃？大坝头那舍命护主的模样，二坝头那誓死效忠的眼神，张自沾托付终身的眼泪，黄法蓉孤苦伶仃的哀叹……这一切都牵着祖爷的心。

江飞燕见祖爷依旧不说话，便将自己的手拿开了，心里一阵凄凉，良久，说：“祖爷，是不是因为飞燕身子不干净了，祖爷才不会抬爱？”

祖爷抬起头，愧疚地望着江飞燕：“燕姐误会了，燕姐为了‘江相派’付出了一切，我只有敬佩之心，哪有嫌弃之理……我……我舍不下我的兄弟。但我有一个计划……”

江飞燕不再说话，只管附耳倾听。

第二天，祖爷送别江飞燕。江飞燕带着和祖爷达成的密谋，悄然回到南粤。

江飞燕走后不久，祖爷就把黄法蓉宣来。

“我跟你提一件事，你看行不行？”

黄法蓉大眼急眨，问道：“祖爷有何吩咐？”

祖爷说：“如果哪天我不幸遇难了，‘木子莲’由你掌控，你看怎么样？”

黄法蓉一听，小脸都吓黄了，扑通跪下。“祖爷，我不敢，不敢！”

祖爷平静地说：“妄议大师爸者死，分裂堂口者死，这些规矩你不会不知道吧？”

黄法蓉吓得眼泪掉下来，哆哆嗦嗦地说：“祖爷恕罪，祖爷恕罪。”

祖爷瞥了她一眼，说：“念你初犯，再有下次，绝不饶你！”祖爷加重了语气。

黄法蓉梆梆磕头，连连说：“谢祖爷，谢祖爷。”心里却想，他怎么知道我和干娘谈的话？难道是干娘出卖了我？

“不用再想了，我虽不在堂口，但所有的事情都瞒不住我。”祖爷说。

黄法蓉心下一颤，这不成东厂了吗？

“你起来吧。”祖爷叹了口气。

黄法蓉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但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祖爷说。

黄法蓉赶忙说：“祖爷，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祖爷默默地点头：“我给你一个任务。”

“祖爷尽管吩咐。”

“我让你回一趟你的老家山东。”

“做什么？我可不想回那个家，父母还逼婚呢。”

“不是让你回家，是让你去胶州。摸一摸胶州郑半仙的底，看一看他的堂口规模，弟子人数，还有他最近的扎飞手段……”

黄法蓉说：“这事好办，我可以以拜师求道为名，混入他堂口。祖爷为什么要查他的底？他和我们不在一个地盘上啊。”

“你只管去办就是……另外，你多备些银两，悄悄塞进你老家，你虽不能回家，但父母养育之恩不能忘……”

黄法蓉眼圈一红，低头道：“谢谢祖爷。”随即告退。

祖爷望着黄法蓉的背影，神色凝重起来……

次日，黄法蓉整理行装，领了一大笔钱奔往山东。路上，她还很意外，怎么祖爷给了她这么多钱让她报答父母，她一路高兴着、盘算着。她不知道这是祖爷给她的最后的买命钱，祖爷已经决定除掉她了。

与此同时，二坝头奔向北平，三坝头奔向河北。祖爷的棋局开始了……

五坝头全身而退

又是一年春节到，躁动不安的中国迎来了1935年。

春寒时节，五坝头梁文丘的枪伤复发，左臂疼得直不起来，祖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位追随了自己十二年的老坝头一直忠心耿耿，如今已近天命之年，头发花白，当了一辈子阿宝，无妻无儿，他把一切都献给了“江相派”。

夜里，祖爷专门安排下人做了一桌菜，把梁老头请来。

“梁爷，胳膊好些了吧？”祖爷关切地问。

祖爷极少称呼他“梁爷”，他年龄虽大，但堂口之礼不能变，平日里众兄弟面前，祖爷都称呼他“老五”。

“无大碍，让祖爷操心了。”梁文丘会心地一笑。

“梁爷替我挡了一枪，我永生难忘。”

“祖爷言重了，祖爷是一堂之主，做兄弟的应该这样做。”

“梁爷，有没有想过今后的打算？”

梁文丘一愣，忙说：“祖爷，我还能干，我还能干！”他以为祖爷认为他手脚不利索了，要踢他出局呢。

祖爷长叹一声，说：“梁爷，你我都深知做阿宝的苦。表面上穿金戴银、风风光光，可我们见不得人，走上这条路，有些人可以洗底，有些人一辈子洗不了底。梁爷手上没人命，可以洗手……”

梁文丘一听，忙说：“祖爷吓煞我了，我生是堂口的人，死是堂口的鬼，永不叛变。”

“梁爷，今夜无旁人，你我兄弟二人说说肺腑之言，你不必拘礼。”

“嗯。”

“梁爷一家四口，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在杭州出嫁。这些年，梁爷忙碌在外，父母之墓也多年无人打扫吧。我们这些人，亡命江湖，整日打打杀杀，稍有不慎就会把命丢了，你知，我知，兄弟们都知，只不过大家不愿意面对，明知是黄粱一梦，却不敢醒来。”

梁文丘的眼泪默默滴下。

祖爷的眼圈也红了，伤感地说：“我洗不了底了，没退路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变人，我希望老天不要再这样安排。”

“祖爷，喝一杯吧。”梁文丘端起杯，一饮而尽。

祖爷接着说：“你知道，堂口有规矩，一日是阿宝，一辈子都是阿宝，老死堂口也不能脱离，但我接管堂口后，开了一个先例，周震龙老前辈当日离开时，我没有阻拦，因为我信得过他，知道他永远不会说出堂口的秘密。现在我准备开第二个先例，梁爷可以离开堂口，拿着银子，到外面找个女人，过平常人的日子吧。我这是真心话，望梁爷能听明白。”

“祖爷……”梁文丘老泪纵横。

“拿了银子，往南走，越远越好。别往北走，日本人可能要大军南下了。”

“大军南下？”

“嗯，这些事梁爷就不要管了，以后在外如果有难处，还可以回到堂口。走虽是走，堂口的规定我还要重复一遍，‘私通外人者死，泄露堂口机密者死，分裂堂口走风者死’！”

“祖爷！”梁文丘一下跪倒在地，抱着祖爷的腿，泪水哗哗流下，“祖爷，祖爷……”然后把头深深埋在祖爷的腿上，以示谢恩。

《阿宝篇》有云：

我从凡间来做相，

凡间一切皆过往。

雷打火烧不走风，

生生死死相门中。

这是每个加入“江相派”的人都要立的誓言，意思是我从凡间一个普通人变成了阿宝，做“相”骗人，世俗的一切不再留恋，雷打火烧我都不会脱离堂口，生生死死都混迹在堂口。

一个人要进了“江相派”，这一辈子就别想脱离了。有些为生活所迫加入“江相派”的人，混了一段时间后，有银子了，就想跑，都被统统抓回来，切掉了。

如果能从堂口脱离，意味着重生。梁文丘获得了重生。

几天后，梁文丘在祖爷的安排下，在堂会上告病请辞坝头一职，祖爷应允，让他退居二线。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退居二线，没人知道这是永别。随后，梁文丘以回家上坟为名，一去不回，永远地离开了堂口。走之前，给祖爷磕了三个头，祖爷和他相拥，兄弟洒泪，江湖永别！

梁文丘走后，“五坝头”的职位空了出来。张崎岭粉墨登场了。

张崎岭，祖籍福建，十八岁加入堂口，是三坝头薛家仁手下的小脚。此人是三坝头发现的人才，其祖父是三皇风水的传人，他从祖父那里学了些皮毛，就开始挂摊营业。但此人出手太黑，调风水价码要得太高，又孤傲自大，久而久之，求测之人越来越少，生意渐渐冷清。

1932年三坝头带着几个小脚在街头练手时，张崎岭正好路过，闲人管闲事，他听出三坝头理论中的漏洞，拨开人群去和三坝头理论，弄得三坝头灰头土脸下不来台。

事后，三坝头让小脚尾随他，自己回去将此事报告给祖爷了。

祖爷听后，说：“能招安吗？”

三坝头说：“我去试试。”

三坝头之所以主动请命，是因为他有类似的经历，他深知落魄术士的心理，找到张崎岭后，将来意道破，又将自己被祖爷收入堂口的经历一讲，然后又大肆渲染了一番加入堂口后银子滚滚而来的情景，张崎岭一听顿时有一种找到组织的感觉，拍着脑袋说：“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人在金钱面前容易犯浑，会忘了基本的是非。他只听三坝头讲了白花花的银子，却不知这一行会缺足断臂，弄不好还会把命丢了。他要是料到十九年后祖爷会把他切了，他绝不会加入堂口。

张崎岭有一些鬼才，他能把全国所有的山脉逐一勾勒出来，北起昆仑，南到海南，西起喜马拉雅，东到福建……大大小小的山丘他都熟记于胸。来到堂口后，祖爷把他安排在三坝头的手下。他自己也很兴奋，每每做局都想要刻意表现自己，来到堂口后大大小小的风水局也参与十几次了。

三坝头曾提议将此人提为坝头，祖爷却以堂口暂设五个坝头不变的规矩为借口，敷衍过去。对于这种见钱眼开的人，祖爷向来比较谨慎。

梁文丘走后，三坝头开始极力推荐张崎岭。其实，还有一个人想争这个职位，是黄法蓉。起初，祖爷还真想把这个职位给冰雪聪明的黄法蓉，但黄法蓉和江飞燕夜里妄议堂口接班人之事，被祖爷的管家吴老二偷听到了，告诉了祖爷，祖爷便改变了主意，如今的黄法蓉还在祖爷的棋局里为祖爷卖命，却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蹦跶了。

于是，在一片庆贺声中，张崎岭成了新任五坝头。

从此，张崎岭和薛家仁结为死党，直到最后一起爬香，受死。

密会梅玄子

佛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因果相报，如影随形。”人可以不信一切东西，但因果你却躲不开。人在做，天在看，一行一动，老天都有一笔账给你记着。乌发棺材、坝头叛变、鬼将风波、西雅楼遇刺、囚禁伪满洲、生死抉择……接二连三的事情让祖爷感到好累。可怨不得别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回想这些年的江相岁月，除了骗，还是骗，终日钩心斗角、打打杀杀，弄来弄去，如今终于把自己弄在了刀刃上！

他第一次反思自己加入“江相派”究竟是对还是错。他想到了张丹成，威风八面，叱咤风云，最后又怎么样？无妻无儿，残缺不全地洒泪而去；他想到了乔五妹，纵横黑白，算尽天机，却没算到自己会猝死；他想到了张继尧，一生都在扮演救世主，最后却惨死在自己的八卦炉中；下一个也许就是自己了……

祖爷甚至开始羡慕梁文丘，羡慕他有一个好的大师爸，羡慕他可以开启新的人生。而自己却骑虎难下，足踏成空！

祖爷不怕死，但他知道，他的事还没做完，凡事有开头，就要有结局，担子再重也要挑下去，这次不是为自己，更不是为“江相派”，而是为了大中华！祖爷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这步棋很险，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自己的生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国“会道门”会走向何方，日本人的下一步会怎样，中华民族会怎样。

这么多年来，祖爷做局无数，他从来没怕过什么，但这一次他怕了，他输不起，输了就是千古罪人。祖爷苦苦思考，思考布局之法，终于，他找到了突破口。

夜里，他带了两个贴身小脚去了“梅花会”，密会梅玄子。

“梅师爷别来无恙！”祖爷进门后抱拳一声问候。

叫得梅玄子心里“咯噔”一下，本来就对祖爷当汉奸之事一头雾水，祖爷深夜到访更让他疑虑万分。

“祖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梅玄子问。

“我是来和你谈一谈如何更好地服务于日本天皇的事。”祖爷皮笑肉不笑地说。

“哦。”梅玄子一愣，“祖爷戏言了，以我对祖爷和‘江相派’的认识，祖爷绝对不会当汉奸！”

“哈哈！”祖爷大笑，“梅师爷过奖了，一介草民，苟活乱世，我们这种骗子，活一天算一天，人死球朝天，哪管什么道义。”

梅玄子又是一愣，祖爷很少说脏话，这次很反常。

“梅师爷不也是当了汉奸吗？”祖爷反问一句。

“呵呵。”梅玄子轻笑，“是啊，我们这种骗子，活一天算一天，人死球朝天。”

祖爷微微一笑，梅玄子果真不简单，双方互试深浅之时，谁也不敢妄言。

“这江南第一把交椅，我看还是梅师爷来坐。”祖爷说。

梅玄子摇摇头，呵呵一笑：“‘梅花会’根基浅薄，哪里比得上祖爷的‘江相派’，三百年巍然不倒。前段时间有日本人给我们撑腰，我们是有所抬头，如今祖爷也得到了日本天皇恩赐的‘宫教令’，这江南第一把交椅非祖爷莫属了。”

祖爷也摇摇头：“梅师爷过谦了，如果你我都不合适，那只好让贤于‘天圣道’的左掌门了！”祖爷太刁了，他在试探梅玄子对左咏禅的看法。

梅玄子终于爆发了，说：“那个畜生！张继尧就是被他害死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管正道还是邪道，师父就是师父，弑师如弑父，他还算是人吗？”

祖爷不动声色，喃喃地说：“活一天算一天，人死球……”

还没说完，梅玄子打断了祖爷：“祖爷，别再演戏了！我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祖爷什么为人，我很清楚。你敢当汉奸，就不怕你背后那个九爷（王亚樵）切了你？”

祖爷又是一笑：“人免不了一死，做汉奸也是死，不做汉奸也是死，死前风光一阵，也值！”

梅玄子腾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祖爷，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鄙——视——你！”

祖爷依旧稳稳地坐着，说：“梅师爷，你转身。”

梅玄子一愣：“什……什么意思？”

祖爷指了指梅玄子背后的西洋镜，说：“看看里面那个人，你先对他说。”

梅玄子愤怒转身，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大喝一声：“操！”长袖一拂，啪的一声把镜子打翻在地，回头怒对祖爷，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汉奸，你也不会当汉奸。现在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我——梅玄子，也不是汉奸！”

祖爷心里激灵一下，这正是祖爷想要的。

早年，梅玄子在上海自立门户时，祖爷就派人调查了他的底细，当得知他是国学耆宿梅甫祖老先生的弟子后，便对这个后生另眼相看。梅甫祖是国学大师，人品才华都是一流，老先生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出家后一心清修，他和李叔同先生一个佛、一个道，在不同的人生轨迹上各自参悟着人生境界，终究一个涅槃成佛，一个举霞飞仙。

上梁正，下梁直。梅甫祖教出来的学生无论如何也不会坏到哪儿去，所以祖爷当时很不解。至于梅玄子是因为什么从道门还俗，在上海滩自立堂口，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祖爷随我来。”梅玄子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

祖爷知道，真正的秘密要揭开了。

两人进了西偏房，祖爷一看，是个牌位，上写：“先师梅公（讳）甫祖之灵位”。

梅玄子取出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然后三叩首。随后对祖爷讲起了他还俗的缘故。

在家难，出家更难。无论僧，还是道，真正出家之人并不是躲起来图清净，那叫逃避，不叫清修。《华严经普贤行愿品》有言：“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莲出于水，却不沾水，日月悬于空，却不依赖空，这种挥洒自如、飘逸空灵的境界不是靠躲避能达到的。历史上无数高僧大德都是勤奋精进的典范，他们在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慈悲大愿下，一行一动、每分每秒都在为苍生考虑。涅槃的那一刻还念着苍生，临天发愿，不舍众生，就像地藏菩萨那样“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所以，一时出家易，一辈子出家难。梅玄子就印证了这句话，他身上有太多的坏习气。尤其是赌，他戒不掉。

尽管梅甫祖一次次教化，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有时他甚至想拿刀把自己的手剁了。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师兄们私下议论，说后院的“藏经阁”里藏有梅甫祖批注的《奇门遁甲》之书，这个消息让梅玄子浑身为之一震！

“奇门遁甲”是易经最高层次的预测学，古代称为“帝王之学”，它涵盖了以天盘、地盘、门盘为经纬的五行、干支、九宫、八卦、星神等诸多预测要素，是中国神秘文化的集大成。古人有“学会奇门遁，来人不用问”的说法，意思是说，如果你懂“奇门遁甲”，你正坐在家里喝茶，此时有人咚咚敲门，他还没开口说话，你就知道他的来意。这种神仙般的赞誉让“奇门遁甲”成为无数人心目中追逐的对象，古往今来，术数研究者趋之若鹜。

梅玄子得知“藏经阁”的消息后，就千方百计要把这本书弄到手，一旦学会了这门本领就吃喝不愁了，他可以随时“起局”，用奇门之术选择一个好的日子去赌，然后再在赌桌上选择一个好的方位，在大吉大利的时间和空间里，必赢无疑！

殊不知一切预测术都是有灵性的，基于周易产生的一切预测方法都遵循一个规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圣人作易，为的是教化众生，趋吉避凶，而不是用来满足私欲，如果将预测术用在歪门邪道上那就剑走偏锋了，最终会毁了自己。民间有些抱着发财梦去学“奇门遁甲”的人，最终走火入魔，变成癫疯之人。

梅甫祖老先生看穿了梅玄子的心境，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一切有为法，都是玄幻泡影。你六根不净，不适宜学玄学道术，否则必为其累！”

梅玄子深深地点了点头，其实他根本没听进去，“盗书走人”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腾腾升起。翌日三更，梅玄子只身来到后院，偷偷潜入“藏经阁”，点燃一根蜡烛，用袖子遮住烛光，翻箱倒柜，终于发现了一个手抄本《奇门遁甲集注》，此时巡夜的小道士们也发现了藏经阁里有灯火闪动，大喊：“有贼人！有贼人！”

梅玄子匆匆将经书藏于怀中，飞身破窗而出，而后爬上事先放好的梯子，翻越高墙，黑暗中一溜烟跑下山去。

天亮后，梅玄子跑出了四五十里地，坐在一棵大树下，擦了擦额头的汗，哈哈大笑起来。随即从怀中掏出那本书，打开一看，顿时泄了气，原来这只是一本总纲，也就是概要，主要讲的是“奇门遁甲”的原理和起局种类及基本推演要素，具体的操作方法根本没涉及，梅玄子这才发现，这本书的书名是“奇门遁甲集注卷一”，有“卷一”就必然有“卷二”“卷三”，乃至“卷一百”，他昨晚慌慌张张根本没看清名字就偷书跑了出来，想到这儿梅玄子又悔又气！

他想回去接着偷，但理智战胜了疯狂，他知道那根本不可能了，或许回去后，他会被师兄们打死，师父也会将他逐出师门。梅玄子想了想，决定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他还算良心未泯，对着梅花观所在的方位磕了几个头，从此销声匿迹。

两年后，梅玄子在街头看到一则报纸消息，说国学耆宿梅甫祖老先生仙逝。他不顾一切地跑回了道观。两年前盗书之事还历历在目，到了门口，他有些迟疑，此时道门打开了，是玄空师兄。

玄空道：“进来吧，师父走前，还一直念你的名字。”

梅玄子一听，泪水哗地涌了出来。

跪在梅甫祖的牌位前，梅玄子思绪万千，师父生前的一幕幕在眼前来回翻转。

玄空哭着说：“师父走前，对我们师兄弟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你度化好。他有五百弟子和学生，每一个都走了正路，就是没有把你拽回来，但他相信有一天你能迷途知返。他相信人人都有善根，只是机缘不到，还没到萌发的那一天，他发下大愿：如果他说错了，死后遭雷打火烧、周身俱焚；如果他说对了，门前铁树立马开花。结果师父去世第二天，门口那棵九十年未曾开花的铁树竟然抽出了鲜黄色的花蕊！”

“师父——”梅玄子仰天纵泪。秋风瑟瑟，草木含悲，梅玄子的悲号响彻云霄。

给冯玉祥看面相

梅玄子再次出现在人们视野，是1924年二次直奉大战时期，他在上海成立了“梅花会”。

他曾对他的师兄师弟们说：“你们在道观好好清修，守好师父的灵位，我在外面再折腾几年。大家走的路不同，但你们放心，我不会再做违心的事！”

梅玄子看到了大中华的败落，鸦片战争以来，列强入侵，国土沦丧，信仰也在沦丧，他想以一己之力，将道教文化再次发扬光大。后来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容易：他跟别人讲道学，别人跟他讲西学；他讲炼丹，别人讲炮弹；他讲修身，别人讲自由；他讲禁欲，别人讲浪漫；他讲元始天尊，别人讲耶稣基督……他这才明白，国学的根基已经动了，列强坚船利炮的横冲直撞下，宗教思维也在慢慢渗透，思想的麻醉是最可怕的，他开始琢磨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国人都信他。

就在此时，他认识了安徽有名的神婆盖飞仙。盖飞仙，真名叫盖霞，小时候经常“撞壳”，撞壳，就是指被不干不净的东西上身了，比如被死去的人、乡间的狐狸、冤死的恶鬼扑了身，后来长大后，她经常说能看到别人身上附着东西。有一次傍晚，邻居家的王老头正放牛回来，她指着老人的背后说：“你背上有一个马脑袋，还有一个牛脑袋。”人们都知道，这是牛头马面，老人背后一旦出现了这种怪象，就离死不远了。果真第二天，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就发出了哭丧声，老头归西了。

人们纷纷议论，这事太邪门了！后来渐渐地，人们开始来拜访盖霞，盖霞的名气也越来越大，经常为一些人驱鬼治病，后来就有了“盖飞仙”的美誉。

梅玄子恍然大悟，原来迷信的力量是这般强大。于是他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盖飞仙，频频示好，后来竟讨得对方喜欢，两人情投意合，思想一致，最终喜结连理，并一同创立了“梅花会”。

就像“江相派”的劫富济贫一样，“梅花会”的真正目的也不是骗钱，而是驱除洋教，恢复国学。所以，在西雅餐厅与祖爷会面时，梅玄子才会发出“修其身而发其善，继圣学而开未来”的慨叹，才会郑重其事地告诉祖爷：“‘梅花会’成立十二年来，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除维持堂口正常开销外，所有收入都存于账下……”

多年来，梅玄子一直在找更大的靠山来发扬国学，但军阀忙于混战，当局执迷不悟，“会道门”自立门户，他感觉到要做成一件事实在很难。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日本人找上了他。他一听，认为“借力打力”的机会来了，天赐良机，他要利用日本人的势力，将洋教赶出国土，待时机成熟再来个釜底抽薪，将日本人的船也打翻。

梅玄子把心里话都告诉了祖爷。祖爷听后，默默点头，嗟叹不已。随即低声对梅玄子说：“人不知而不愠，梅师爷久背骂名，也确实难为了，梅师爷你且听我说……”

梅玄子俯首细听，两位大师推心置腹地畅谈起来，曾经的宿敌竟谈得如此投机，国难面前，一笑泯恩仇！

后来两人又制订了接下来的详细计划，一直到天亮，意犹未尽。午时许，两人双双跪在梅甫祖老先生的灵位前，焚香发誓，八拜叩首，义结金兰！

结盟了梅玄子，祖爷心里踏实多了，但他总感觉还缺点什么。三天后，祖爷又密会曾敬武，将心中的计划一并告诉他，并让他转告九爷。其实，曾敬武最近也正在找机会想和祖爷谈谈，如果祖爷真当了汉奸，他必定亲手杀了祖爷。

当得知祖爷的真实打算后，曾敬武关切地说：“祖爷千万要小心，日本人不好对付。”

祖爷点点头，说：“还要劳烦曾教头一件事。”

“祖爷请讲！”

“帮我找一个人……”

一周后，祖爷通过曾敬武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隐居安徽的著名相士彭涵锋。

彭相士是民国有名的术数人物，对相术颇有研究，人称“一代神相”“铁口直断”。彭相士之所以有这么大能耐，除了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外，还因为他有缘得到了敦煌莫高窟的相术残卷。

敦煌学之所以蜚声海外，都源于那不经意间重见天日的藏经洞，以及那被列强瓜分后所剩无几的敦煌残卷。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公元1900年6月22日），看守敦煌莫高窟的王圆篆道士在疏通敦煌16号甬道的淤沙时，意外地发现右侧石壁有空洞的声音，王道士认为这石壁是空的，于是将壁画敲破，这一敲可不得了，敲出了震惊中外的“敦煌藏经洞”！几千年来的佛经、道经、术数经典一下子都展现在眼前！这里面就包括古传的相术典籍。可悲的是这些经卷并未引起清政府的注意，动荡不安的末代王朝自顾尚且无暇，根本顾不上这些东西，随即列强蜂拥而至，敦煌经卷被日本人、美国人、俄国人、德国人瓜分殆尽，留给中国人的寥寥无几，一代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曾哀叹：“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世界。”

事后，彭相士为求敦煌之学，千里赴陇，探经洞，访隐士，终得敦煌相术残卷12卷，而后闭关三年，苦心钻研，终成大法。

中原大战前，冯玉祥将军亲自请来彭相士，让其为自己看相。彭相士仔细端详了冯玉祥的五官，而后说了一句话：“生于刀山，死于火海。”

前半句，冯玉祥能听懂，冯玉祥的祖籍安徽，出生地处于龙脉旺地，祖居左边有一山，名曰“试刀山”，传说是三国时期关羽首试“青龙偃月刀”的地方，故而取名“试刀山”，至于“死于火海”，冯玉祥百思不得其解。

十八年后，历史印证了这个说法，冯玉祥乘“胜利”号轮船自纽约启航驶往敖德萨时，中途轮船上胶片起火，全家葬身火海。彭相士的功力可见一斑！

祖爷之所以找彭相士，就是想学真正的相术。这么多年来，祖爷总是在思考，什么样的算命方法最简单实用，八字需要生日，六爻需要铜钱，奇门需要起局，唯有相术，观人相貌就知祸福，听人声音就知吉凶，如果能将此法学透，在这危急关头无异于如虎添翼。

相术最高深的地方就是可看人面部的“流年运气”，“流年”，命理学术语，也就是老百姓过的每一年，时光如水，似水流年，故有流年之美称。从流年到流月，从流月再到每一天，从人的面部每天的特征和气色就可判断出一个人近期的吉凶祸福。高明的相士，就连你刚刚行过房事这种小事，他都能从你的奸门气色中准确判断出。祖爷想用这种方法，希望能在危急时刻准确判断出对手的成败，也判断自己的成败。

不料见到彭相士后却大失所望，彭相士给了祖爷当头一棒：“算命看相都是邪道，不仅迷惑了百姓的心智，更让自己误入歧途。搞算命的没一个有好下场的。汉代六爻大师京房算了一辈子命，最终被皇帝杀死，死后尸体被分食；八字奠基人李虚中，韩愈赞他算命‘百无一失’，他却误吞水银中毒而死；明代的刘伯温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世’的美誉，最终却被胡惟庸毒死，两个儿子一个跳井、一个上吊，家门香火从此灭绝；更有诸多名不见经传的算命先生，要么一辈子厄运不断，要么后世子孙多残疾智障……我早已不给人看相，所著命相之书皆已烧毁！”

这些话句句敲在祖爷的心坎上。祖爷迷惑了，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窃人心智，离经叛道。”彭相士默默地说。

“请真人明示！”祖爷一时还不明白。

“《易经》从头到尾都在讲解做人的道理，自始至终强调的都是个人自身的修为，顺乎天道、反省自身，提高自己的德和行，才能达到趋吉避凶的目的，换句话说就是，能改变你命运的人只有你自己，这是《易经》的一条根本法则。而算命恰恰打破了这条法则，他让人们把希望寄托在外物上，寄托在算命先生身上，寄托在画符念咒风水起名等旁门左道上，使众生丧失了自己的心性、失去了自我，这是灵魂的窃取，你说这个罪过有多大？”彭相士解释道。

祖爷使劲点点头，深以为然，而后追问：“这么说，无论是真正懂命理的大师，还是江湖行骗的小喽啰，都没好报？”

“大师和骗子有什么区别？”彭相士反问。

“一个真，一个假。”祖爷回答。

“哈哈哈哈。”彭相士大笑，“差矣！大师和骗子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距离。他们的出发点都是让人把命运寄托在算命上，而忽略了自身修为的重要性，目的都是为了钱，他们巧言令色、侃侃而谈，脑子里想的都是客人口袋里白花花的银子，只不过表演的功夫有高有低，隐藏得好、面对金钱暂时不动声色的，就是大师；隐藏得差、见了金钱就眼冒金光的，就是骗子。但一旦扒下大师的画皮，就会发现，他比骗子更贪、更诈！”

醍醐灌顶！祖爷醍醐灌顶了！“真人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彭相士呵呵一笑：“在我看来，真正的大师，古今只有一个，就是汉代的张良，他是真正明白了易经真谛的人，所以他从不给别人算命，辅助刘邦建立大汉后，马上急流勇退，这是唯一一个玩周易玩到出神入化又寿终正寝的人。诸葛亮也不行，后几年逆天而行，劳民伤财，最终客死五丈原；刘伯温更不行，惨遭灭门之灾；京房更不用说，死而不得全尸；邵雍算是半个大师，早年他也试图通过算命的方法为老百姓改命，后来发现行不通，最后干脆什么也不说了，这一点在他的著作《皇极经世》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只写出了阴阳起源、自然演化的社会格局，却丝毫没透露演算的方法，就是怕别人学会这种方法而误入歧途。”

祖爷连连点头：“真人见教的是！”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彭相士眉头一挑。

“什么现象？”祖爷不解。

“喜欢算命的人，命运反而会越来越差，求财运的，财运越来越不好；求婚姻的，婚姻越来越不顺；求健康的，身体越来越差；求官运的，早晚丢了乌纱帽……”彭相士微笑着说。

“命越算越薄？”祖爷略有所悟。

“嗯。”彭相士点点头，“因为这些人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去打理，还能有好吗？”

祖爷又是一阵点头，随后赶忙把自己的真实意图告诉彭相士。

彭相士听后，微微点头：“你是为救国而来……我若将你赶出门去就是不仁不义……就传你些五行心法吧，或许有用，至于怎么用，你自己看着办，搞不好会送命！”祖爷赶忙俯身倾听。

祖爷这才发现，这个彭相士不仅对相术无比精通，对其他术数门类也颇有研究，盖因一切预测术都离不开五行的生克制化，推演工具都是天干地支，一法通，万法通，原理都是一样的！两人秉烛夜谈，彻夜不眠！从面相谈到手相，从手相谈到八字，从纳音取命谈到铁版神算，从奇门遁甲谈到梅花易数，彭相士择其要旨而授，祖爷悉心谨记！

五更天，祖爷还是不困，但考虑到彭相士的身体，祖爷建议他先行休息。

彭相士进主卧睡下后，祖爷轻轻闭掩房门，独步而出，来到山野间，盘膝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将彭相士一夜所传尽皆回顾，想到兴奋处，不禁慨叹中华术数之伟大神奇！

日头高起，天近巳时，祖爷琢磨彭相士已经起床，便返回彭相士的住处，进院后轻叩屋门。

“彭真人？”

屋内无人回答，祖爷求学若渴，但随即又想起“程门立雪”的典故，既然老先生没睡醒，那就在此守候，祖爷在门外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眼看天近午时，忍不住再次敲门。

屋内还是没有声音，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布满祖爷的全身，他猛地把门推开。

“啊！”祖爷一声惊叫，床上空空无物，彭相士不见了！

祖爷百思不得其解，随即用“奇门遁甲”之术在手上起局，看看彭相士去向何方，最后卜得阳遁九局之一，主人落休门。奇门遁甲共有八门之说，分为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其中休、生、景、开为四吉门，其余为四凶门。当年魏将曹仁布下“八门金锁阵”欲将刘备引入死门，被刘备的军师徐庶一眼看破，后诸葛孔明又将此法改良创造了“八阵图”，公元222年吴将陆逊“火烧连营”大败刘备，一路穷追猛打，不小心钻进诸葛亮布下的八阵图，要不是诸葛亮的老丈人将其从生门引出，就困死其中了！祖爷活学活用，掌上起局，见主人落休门，代表无性命之忧，但却代表“远行”，究竟是彭真人自己走了，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祖爷功力不够，一时还分析不出……

正迟疑间，发现案几上有一包裹，包裹上附有一宣纸，纸上赫然有字，祖爷仔细看，是彭真人亲笔：“术数皆虚幻，大道在其中。”祖爷踌躇了一下，慢慢将包裹打开，一本书显现出来，书名四个字：《了凡四训》。

祖爷的脑袋嗡的一声，儿时的往事瞬间铺满眼前……

第七章 请君入瓮：精妙绝伦的八卦城

深入虎穴

祖爷足足等了三日，还不见彭相士回来，也只好只身返回堂口。

祖爷回来后不久，西田美子便从东北秘密抵沪，是来收取江南各“会道门”的抽头费用的，并指导新一轮的造势计划。

祖爷感觉行大事的机会来了。

夜里，西田美子在法租界设宴款待祖爷。

“祖爷别来无恙？”西田美子莞尔一笑。

“有劳西田小姐挂念，鄙人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祖爷说。

西田美子又是一声笑：“祖爷向来心思缜密，不知又有何高见？”

祖爷看了看西田美子，说：“在下建议在所有‘会道门’首领中选取一人，作为‘中华易学泰斗’，统领全国重要的‘会道门’，更好地为天皇陛下服务。”

“江南第一把交椅都不够祖爷坐的了？”西田美子目送秋波。

祖爷微笑，说：“西田小姐折杀在下了，食君俸禄，替君分忧。”

西田美子哈哈大笑，说：“这恐怕不会得到军部的支持，军方最怕的就是你们中国人拧成一股绳，现在分而治之，不是很好吗？”

祖爷也呵呵一笑：“军部的想法不无道理，但法无定式，西田小姐且听我说。分而治之确是良策，但这种平衡早晚会被打破，正如西田小姐上次分析，列强瓜分中国，互相牵制、互相制衡，目前谁也没有能力完全把中国吞掉，但君不见欧美列强也在通过宗教渗透大力发展洋教徒？这种表面的平静掩盖不了列强之间的矛盾，也掩盖不了列强与中国人之间的矛盾，中国早晚要出大事！届时一旦局势大乱，谁也不知道各个‘会道门’会倒向何方？‘会道门’多是乌合之众，毫无信义可言，这一点西田小姐有没有想过？”

西田美子收敛了笑容：“祖爷的意思是？”

“欧美大国现在刚从经济危机的阴影中走出来，趁他们还无暇顾及整合‘会道门’的这个空隙，大日本帝国当主动出击，我们有地缘优势，更有文化一脉相承的优势，抓紧操控整个中国的‘会道门’，尤其要把东北、北平、天津、江淮、胶东、福建等重点的‘会道门’统一起来……”

西田美子说：“统一在祖爷的麾下？”

祖爷摇摇头，说：“统一在大日本帝国宫教所的麾下。”

西田美子诡异一笑，说：“祖爷还是先把‘江相派’的四大堂口统一在大日本帝国的麾下吧。”

祖爷暗叹西田美子的刁钻与狡猾。

“西田小姐有所不知，鄙人早就有统一‘江相派’的打算，但‘江相派’不同于其他‘会道门’，四大堂口分立近三百年了，这种状态自方照舆祖师爷创立‘江相派’开始就存在，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统一的，弄不好还会打草惊蛇。西派和南派与国民党当局走得很近，他们愿不愿意和军部合作还是个问题，此时贸然收编，恐生事端……”

西田美子点点头，随后莞尔，说：“看来这江南第一把交椅已经不够祖爷用的了，祖爷胃口够大！”

祖爷哈哈大笑：“鄙人只是建议，至于‘中华易学泰斗’的名号该由谁来担当，全由军方定夺！”

“‘南袁北韦东乐吾，三仙归来问祖爷’。祖爷的噱头早已经做足了！但此事绝非我一人能够决定，另外，中华‘会道门’虽鱼龙混杂，但其中也不乏真正的高人，‘易学泰斗’的名号绝对不能强加给某一个人，尤其是你们中国人喜欢窝里斗，谁也不服谁，所以能不能拿到这个名号，还要靠祖爷自己的真本事……”西田美子说。

“另外……”西田美子顿了顿，“另外，我希望祖爷不要耍什么花样儿，祖爷是个聪明人，大势已经改不了了……”

祖爷放声大笑，说道：“西田小姐多虑了！这个国家已经死了，能让这个民族重生的，只有日本。我不是在帮你们，是在帮自己。”

西田美子微笑点头：“我返回满洲后，会把此事立即上报，祖爷等我消息。”说着，打开窗户，仰望夜空，“夜色撩人，月亮好美，和北海道的月亮一样美。”

祖爷也站起来：“月亮只有一个。”

西田美子转身说：“今夜太晚了，祖爷不妨在此歇息……”

祖爷摇摇头，推辞道：“多谢西田小姐，堂口事务众多，还是早回为妙。西田小姐早些休息，在下告退了。”

西田美子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天皇恩诏易学论辩会”

两个月后，正值盛夏，西田美子密电全国“会道门”，将近二百个“会道门”的头头齐聚上海日本占领区。

“我在军部已经极力推荐祖爷，但军部的计划是这次选取‘中华易学泰斗’必须进行公开的论辩，届时日本军部宫教所的学者和日本易学界的大师都会亲临现场，取前三名作为最终候选对象，祖爷只要在论辩中挤入前三，则大事可成！”西田美子对祖爷说。

祖爷点点头：“西田小姐放心，在下必竭尽全力。”

翌日，“天皇恩诏易学论辩会”在上海日占区秘密举行。所有“会道门”首领分为十组，赛制如下：第一轮论辩结束后，各组选出一名胜者；第二轮十名胜者依次上台接受现场二百多人的挑战，挑战者可以提问各种易学问题，其余九名候选人也可加入提问者行列，接受挑战者凡有一问没有答出者或所答非所问者，则被淘汰出局，最后回答问题数量最多、最精彩的三人作为最终候选对象，由日本军方综合衡量定夺“易学泰斗”的产生。

分组论辩持续了整整一天才结束，十名胜者分别是：

甲组：福建“太极帮”若兰师太

乙组：胶东“玉尺道”郑半仙

丙组：上海“江相派”祖爷

丁组：上海“梅花会”梅玄子

戊组：北平“天圣道”刘瞎子

己组：河南“中原五虎”之一三皇风水传人潼怀秀

庚组：天津“瑶池道”龙玉凤

辛组：保定“皇极道”裴景龙

壬组：满洲“紫霞堂”丁紫霞

癸组：满洲“顺天教”蒋天承

这天夜里，祖爷把随行的黄法蓉宣来，为第二天的十进三作准备。这次论辩赛，祖爷只对堂口的坝头们提及，并下了死命令：凡泄露机密者死！

参加日本人组织的易学论辩赛，这让坝头们摸不到头脑，机密堂会上，二坝头忍不住问了一句：“祖爷，你这是要干什么？”

祖爷“投靠”日本的事情，“江相派”内部除了江飞燕，别人毫不知情。祖爷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

“大家只要齐心协力拿下‘易学泰斗’这个名号即可，其他事情不必过究！”祖爷回答。

大坝头晃晃脑袋说：“祖爷……祖爷不是投靠了……投靠了……”

祖爷横眼瞥了他一下，大坝头吓得不作声了。

三坝头见气氛尴尬，忙说：“祖爷自有自己的安排，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们，只要跟着祖爷，就不会走错。”

张自沾张张嘴刚想说什么，被黄法蓉在背后扯了扯衣角，便不再言声了。

五坝头张崎岭咳嗽了一声，说：“我只认祖爷，祖爷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二坝头瞥了他一眼，说：“反正汉奸我是不当！”

堂会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黄法蓉作为祖爷钦点的参加堂会的小脚，此时发挥了威力：

“泥多佛大，水涨船高，苏秦为纵，张仪为横，横则秦帝，纵则楚王，拿下‘易学泰斗’这个封号，曲线救国，对于‘江相派’，对于凝聚中华‘会道门’的力量，都是大有益处！师爸一声令，山倒地又动，金针取血同立誓，兄弟齐心要合同。各位爷难道忘了进入‘江相派’时的誓言？”

祖爷抬眼看了看她，对大家说：“还有什么疑虑吗？”

祖爷这句话等于“散会”，其实大家根本没听明白，模模糊糊似有所懂，似乎又不懂。就这样，每个人都疑惑地离开了。

“天圣道”的摸骨大师

第二天辰时，十进三论辩赛开始。十个候选人依次抽签，依照抽定的顺序上台接受挑战。

论辩自古有之，一场论战犹如一场战争，没有刀枪剑戟，却杀机四伏，没有见骨流血，却只言片语即可封人之口。论辩前，充足准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论辩中，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避实就虚；论辩后，和颜悦色，是败是成，不失大家风范。

祖爷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几个月前，祖爷就已经派出坝头们去各地调查了每个会道门的情况。

第一个上台的是“天圣道”北京分舵的“金刚”刘瞎子。

刘瞎子之所以叫刘瞎子，是因为他左眼小时候放“二踢脚”时眼球被火药崩烂了，右眼也只是模模糊糊能看见东西。

刘瞎子眼睛瞎了以后，父母开始琢磨这孩子将来可怎么生活。天无绝人之路，与北京毗邻的幽州有一个老瞎子，是一位摸骨大师，据说为张作霖等幕僚摸过骨，刘瞎子的母亲就托人说情，请求摸骨大师收自己的儿子当徒弟，将来自己的儿子也好有口饭吃。

摸骨之法始于先秦，属于相学的范畴，其实看的就是骨相，有眼的人可以边看边摸，没有眼睛的人只能靠手摸，但没有眼睛的人不被视力所扰，往往更加精准！

刘瞎子坐定后，座下一人跃起，首先发问。众人一看，竟是“天圣道”总舵新任掌门人左咏禅。左咏禅本以为这次分组辩论自己能跃入前十，不料作为掌门人的自己非但没有入选，反而是分舵的“金刚”晋级，他心下气愤无比。殊不知这都是日本人耍的阴谋，左咏禅为人太过阴险，有奶便是娘，如果让他当了“易学泰斗”，首先不能服众，再者一旦风云突变，别人再以更大的利益许之，他必然叛变，找汉奸也要找人品好的，所以在初选时就把他排除在外。

“刘师爷平生摸骨无数，可曾为自己摸过？”左咏禅第一个问题就充满着火药味。

刘瞎子抬了抬右眼，也不知看没看见左咏禅，呵呵一笑：“你我皆从娘胎中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摸骨一法乃天机泄露之术，鄙人虽懂此术，却不敢肆意玩弄，即便他人登门求测，我必焚香三炷，令其虔诚，方可开示天机。至于我自己，儿时拜师时，师父已亲手摸顶，我的骨相只有他老人家摸过，自己却从未造次。”

刘瞎子反应机敏，他料到如果说没给自己摸过，那左咏禅必然攻击他：摸骨大师竟然从未给自己摸过，这不是笑谈吗？如果他回答自己给自己摸过，那么左咏禅必然会反问：既然给自己摸过，那么今年运气如何？此次论辩会能否问鼎头牌？如果到了这个份上，刘瞎子无论是肯定回答还是否定回答都是败于下风了。

左咏禅见第一招被对方见招拆招，随即从身边抓起一个“青衣”，推搡到台前：

“久闻刘师爷摸骨技法精妙，但术数界也多有对摸骨之术持怀疑者，刘师爷今日不妨现身说法，亲自为爱徒摸一摸。刘师爷不必说他今后如何，只管将他以前发生的大事说出来即可！”

这是一招死局之棋，算命先生最怕的就是当场预测。无论是搞八字的，搞六爻、搞风水的，还是看面相的等等，现场考，谁也没底。有没有真本事暂且不说，即便是有真本事的人，众目睽睽之下也难免出错。而且左咏禅已将刘瞎子的后路堵死了，只让他说以前的事，不让他说以后的事，因为以后的事需要时间验证，而以前的事却可当场兑现！

刘瞎子哈哈大笑：“左掌门折杀在下了！摸骨之术我可以现场示范，但不可用在天圣道的弟子身上，你我同出一门，即便我说准了，在场的各位也会认为我们串通一气，多有舞弊之嫌！”

刘瞎子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刘瞎子心里明白，即便自己摸准了，左咏禅的弟子也会当场狡辩，否则回去就得死，身为“青衣”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刘瞎子此时也肝颤了，万一日本评委此时真找出来一个人现场摸骨，能不能摸准，心中实在没底。

祖爷也看出了这里面的玄机，他开始施展纵横捭阖之法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战争的胜利之法在于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逐个击破敌人。

“既然这样，我做个中间人，刘师爷可为我摸骨。我以‘江相派’十四代掌门人的身份以身试法，左掌门可有意见？”祖爷说。

坐在一旁的梅玄子看出了祖爷的心思，暗暗发笑。

左咏禅看了看祖爷，又看了看西田美子，西田美子点了点头，左咏禅心想：完了！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祖爷起身上台，刘瞎子此时还不知道祖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知道祖爷此时跳出来是帮自己还是害自己。

“刘师爷请。”祖爷微微一笑。

刘瞎子翻了翻右眼，伸出双手，从祖爷的手开始摸起，到臂膀，到颈部，到头骨。而后大声说：“祖爷骨骼清奇，乃将门之后，祖上必有入朝当官之人，兄弟姐妹不多于三人，父母早亡……”

祖爷点点头，说道：“都对！但这些事，道上的朋友都知道，刘师爷再说些其他的！”祖爷这是告诉他：你演戏也要演得到位啊，这么糊弄皇军，不是拿日本人当傻子吗？

刘瞎子当即领会，接着说：“祖爷五岁时犯水厄！落入水中，差点淹死！十二岁时，犯红鸾之煞，有个老妇人猥亵了你！”

祖爷听后，差点笑出来，但却严肃地说：“刘师爷厉害！都对！”

台下掌声雷动。

刘瞎子此时本应见好就收了，不料却玩上瘾了，边摸边说：“祖爷脑后玉枕骨突出，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凡事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祖爷心说：让你玩玩就行了，你还玩起来没够了。随即说：“我闻玉枕骨如果过大，就是反骨，三国时期的蜀国大将魏延就是后脑勺上骨块过大，诸葛孔明一眼就看出这是反骨，当上自刘备、下至兵卒都被魏延的骁勇善战、忠肝义胆所征服时，诸葛亮已经对其起疑心了。后来，果不其然，诸葛孔明一死，魏延就反了，好在孔明早有防范，安插了马岱在魏延身边当卧底，这才将反将魏延斩于马下！刘师爷说我玉枕骨突出，是褒奖在下，还是贬低在下啊？呵呵。”

台下的人都笑了。刘瞎子满脸通红，连左眼的死肉都红了。

祖爷以开玩笑的方式，告诉刘瞎子不要玩过度。给个枣吃，再打一巴掌，既收拢了人心，又让对方对你有所忌惮，祖爷的目的达到了。

论辩继续进行，台下若干人又陆续问了一些摸骨术的常识，刘瞎子一一作答，随后全身而退。

四柱算

第二位上场的是胶东的郑半仙，此人盘踞胶东多年，据说八字造诣很深，人称“活神仙”，报出生辰八字，他马上能将你的健康、财运、官运、六亲情况一一说出来！

“六亲”是八字术语，也就是基于一个人的八字（日干）产生的社会关系。

常去算命的人都知道，算命先生号称能从你的八字中看出你的父母、兄弟姐妹、配偶，甚至爷爷奶奶的事情，这都是通过六亲推出来的。

六亲分别指：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官杀、子女（不同版本有不同说法）。从八字中根据五行的生克关系可得出六亲。

八字分为四柱，生年一柱，生月一柱，生日一柱，生时一柱，每柱都由一个天干和一个地支组成，共八个字，所以叫八字。

推算时用日柱代表自己，尤其要以日柱的天干五行属性来推出六亲，这是推命的第一步。

比如一个人生在庚辰日，那么就以“庚”字代表自己，同时以“庚”字为中心，推出他的六亲。

庚为十天干之一，五行属金，六亲推算规则如下：

生我者，为父母。庚为金，土生金，所以土就是金的母亲，如果其他三柱中出现了五行属土的字，如戊土或己土，那个字就代表母亲。

我生者，为子女。庚为金，金生水，所以水就是金的儿女，如果其他三柱中出现了五行属水的字，如壬水或癸水，那个字就代表儿女。

我克者，为妻财。古代女人地位低下，男人把女人看作自己的财产，是我能克制住的东西，所以，我克者，为妻财。庚为金，金克木，所以木是金的妻财，如果其他三柱中出现了五行属木的字，如甲木或乙木，那个字就代表妻子。当然古人有三妻四妾，分为正财和偏财，如今社会制度变了，但实质不变，如果一个男人八字中财星过多，代表易出情人。

克我者，为官杀。一个人除了家庭关系外，还有大的社会关系。官杀代表工作、上司、领导。这些人都是能克制住我的，我必须听他的话，所以克我者，为官杀。庚为金，火克金，火就是庚金的官杀，如果其他三柱中出现了五行属火的字，如丙火或者丁火，那个字就代表上司。对于女人，由于社会地位低下，被男人所克制，所以女人八字中的官杀就是丈夫，故古代女子称丈夫为“官人”。

除了生我、我生、我克、克我，这四种作用关系外，还有一种既不生也不克的情况，也就是比劫，庚为金，如果其他三柱中又出现了五行属金的字，如庚金或辛金，那么这些字被称为比劫，代表兄弟姐妹。

推八字就是先分析日干的强弱，再看日干与其他干支的生克关系，然后结合大运和流年来推算吉凶。

祖爷曾通过黄法蓉调查过郑半仙的底细。这家伙年过五旬，个子不高，瘦瘦的，胡须很长，精神矍铄，还真有点神仙的感觉，此人盘踞胶东多年，有很强的八字功底。祖爷最怕的就是这类人，有了真本事，再去行骗，那将如虎添翼。笨贼不可怕，飞檐走壁的贼才可怕，祖爷誓将郑半仙打回原形。

郑半仙坐定后，台下一人跃起首先发问：“郑师爷研究八字多年，可否告诉在下，究竟是命重要，还是运重要？原理何在？”

众人循声而望，是一个出众脱俗的女子，眼睛大而明亮，“鬼妹”黄法蓉是也。这都是祖爷安排的。

郑半仙点点头，不慌不忙地说：“命运，命运，其实是两个词，一个是命，一个是运。命就是八字，生下来就不会再变，一直到死；而运，十年一变，所谓十年一大运，人生共八步大运。究其命运二字，老朽认为，命为根，为本，运为辅，为末。盖因命为先天之造，天命所归，势不可当，而运乃后天之气，通过风水、符咒等方法，可以调整。我‘仙隐门’屹立胶东五十年不倒，靠的就是为百姓后天解灾每每灵验……”郑半仙此时还不忘给自己打广告。

“郑师爷此言差矣！”祖爷一声高喝，站了起来，“命书有云：有病方为贵，无伤不是奇。大凡风云人物，皆命中带病，八字中或伤官过旺，或印星不足，或官杀合身，幼年多灾多难，九死一生，一旦大运来临，运势相佐，扶摇直上，整个人的命运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远有朱元璋，近有胡雪岩，都是活生生的实例！”

郑半仙一愣：“呵呵，原来是‘江相派’的祖爷，失敬，失敬！那祖爷的意思是大运比八字本身重要了？人命好比一棵树，根深则干直叶茂，八字为根、为本，那些先贫后富之人即便是后期扶摇直上，也是因为命里带有富贵的信号，只不过是在大运上引发了！”

祖爷呵呵一笑，说：“既然是这样，一切贫困富贵都在八字中写好，那么郑师爷的后天改命之法又从何谈起？”

郑半仙一听，似乎把自己绕进去了，忙回道：“后天解灾之法自古有之，难道祖爷也嘲笑古圣先贤不成？”

祖爷稳稳地说：“易为筮者生，无论八字还是六爻，还是其他术数，万法不离阴阳辩证。命和运的关系，就是鸡蛋和鸡仔的关系，没有鸡蛋永远孵不出鸡仔，但没有适宜的温度，鸡蛋就是死蛋，也成不了鸡仔。命和运，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互易，造化成然！不是古圣先贤错了，是郑师爷理解得稍有偏差！”

“你……”郑半仙满脸绯红。

祖爷一鼓作气，接着说：“郑师爷研习八字多年，可曾为自己算过？郑师爷不会也像刘师爷那样，只是小时候被师父算过吧？八字不同于骨相，适合经常玩味。”

“如果算过，我闻八字预测的至高境界是将吉凶确定到某一天，郑师爷觉得今天能否问鼎冠军，还是中道崩殂？”祖爷继续追问。

郑半仙果真是老狐狸，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哑然失笑：“祖爷差矣！八字预测的最高境界不是将自己的吉凶确定在哪一天，而是能够在自己的八字上看出对手的成败。昨夜我自己观察了自己的八字，断定今日凡跟我起冲突的人，必败无疑！但我不想那个人是祖爷！呵呵！”

郑半仙这一招借力打力使得不错，祖爷被弄到了刀刃上。

西田美子也看了看祖爷，心想祖爷这招棋可是走错了。祖爷微微一笑，而后使出了杀手锏！

“不如这样，郑师爷用你的八字预测术，我用我的铁版神算，我们现场比试一下如何？”

座下众人嘘的一声。大师与大师现场叫板是很忌讳的事情，两强相遇，必有一伤，江湖中很少有人这样出牌，除非是死敌，因为谁也输不起！

郑半仙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恶狠狠地点点头。

“如何比？”

“我们都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然后互相指出对方的隐私之事！”

众人又是一声惊呼！

“我怎么知道祖爷报的是不是假生日？”郑半仙冷冷地笑了。

“呵呵，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都不怕郑师爷告诉我假的，你怕什么？”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好！”郑半仙已没退路。

很快，两人互报了八字，具体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其实，此时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两位大师比的是智商。

随即，祖爷做了一个谦让的姿势：“郑师爷先请？”

“祖爷先请！”郑半仙深知这里面猫腻，斗口斗心时，先出招者往往会露出破绽。

祖爷微笑道：“好。不过……不过，我怕我说完，郑师爷就没机会说了。”

“哈哈哈哈，久闻‘江相派’英耀技法高超，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但我们今天比的是真本事，靠英耀恐怕不行！”

“哈哈！郑师爷所言极是！你且听好，郑师爷的生日如果准确，那您五岁时克伤母亲，那年母亲去世！”

“呵呵，所言极是！”郑半仙一笑，“祖爷的生日如果准确，十五岁克伤六亲，父母、祖父母、兄弟姐妹都在那年去世！”

郑半仙的嘴太毒了，他想勾起祖爷的伤心事，乱了祖爷的方寸！

祖爷点点头：“你我这些事，道上的兄弟都知道。我说你一件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如何？”

郑半仙一愣：“请讲！”他心里明白，既然大家都不知道，无论你说对说错，我都可以说“不是”！

他没料到祖爷会说出下面这番话。

“一个人的八字和面相是相通的，大富大贵的八字，他的面相、身相也必然富贵，同理，身相贫贱残缺的人，在八字中也有相应的表现。郑师爷的八字中双寅克制子水和亥水，则表现在身体上，就是……”

“就是什么？”郑半仙追问。

“就是郑师爷是隐睾之躯！”

“哦！”台下一片唏嘘！

隐睾，医学术语，就是男子天生阴囊里面没有睾丸，对一个男子来说，这是致命的打击！

“你？！”郑半仙脸憋得像茄子一样紫。

“要不要当场验证一下？”祖爷穷追不舍。

郑半仙做梦都想不到祖爷会将八字和相学结合起来，拿自己的生理问题开刀。隐睾这个事，是他的绝对隐私，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不知道祖爷是真算出来的，还是通过什么法术得知的。

现场的气氛尴尬到极点，接下来怎么办，郑半仙是不是真要脱裤子？

此时，祖爷话锋一转：“呵呵，刚才只是跟郑师爷开了个玩笑，郑师爷莫怪，各位莫怪。”说着，对郑半仙施礼道歉。

郑半仙咧了咧嘴，勉强笑了笑，赶紧还礼：“祖爷幽默。”

“我们接着来？”祖爷问。

“呃……祖爷技艺精湛，绝不在鄙人之下，鄙人老了，愿意让贤给年轻一代！”

黄法蓉一跃而起，带头鼓掌，大家愣了愣，随即跟着一起鼓掌。

郑半仙总算体面地下台。

西田美子和台下的几位日本大师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叹：这个祖爷真不简单！

台下那剩下的七位候选人也看得心惊胆战，这个祖爷玩得什么巫术，竟这般厉害！

“六爻”占算

接下来，福建若兰师太上场了。这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婆深谙养颜之术，年龄虽大，但皮肤白皙，走上台前时，带过一阵幽香。

若兰师太的拿手好戏是“六爻”占算。

“爻”这个字念“yao”，二声。六爻预测就是找三个一样的铜钱，如乾隆通宝，放在手心里，双手合拢，心里虔诚地念着想要测算的那个事，然后来回晃，抛在桌上，看看落定后是几个字朝上、几个花朝上。每抛一次记录为一爻，重复六次，六爻就诞生了。

铜钱一面是字，一面是花，三个铜钱放在手里摇，抛在桌子上落定的结果有四种：三个都是花，三个都是字，或者是一个花两个字，一个字两个花。

凡是三个都是花或者一花两字的，用一条横线表示：“—”；凡是三个都是字或者一字两花的，用两条断开的横线表示“- -”。

假如摇了六次，按顺序依次是：三花，三字，一花两字，一字两花，三字，三花。那么，这一卦就记作：

六爻是从下往上排列的，最底下的为第一爻，第六爻在最上面，所谓“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六爻预测就是根据摇出的卦象配上五行干支的元素来批断。

祖爷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也玩过铜钱卦。传说朱重八在庙里当和尚时，对自己的前途感到万分迷茫，于是就找来一个铜钱给自己卜一卜。他把铜钱握在手心，心里默念：上天啊，请给我指条路吧，如果我抛出铜钱落地后是有字的一面朝上，我就留在寺院当和尚，如果是没字的一面朝上，我就去投靠别人。结果老天跟朱元璋开了个巨大的玩笑，铜钱抛出后，滚来滚去，最后卡在一个缝隙里，直挺挺地竖在那里，既不是字朝上，也不是花朝上。

朱元璋顿时懵了。这是什么意思？既不让我投靠他人，也不让我当和尚，难道让我单干？于是老朱真的单干了，最终一统江山！

若兰师太坐定后，手执拂尘，说：“各位大师，请赐教！”落落大方，气场十足！

台下一人站起，约摸四十岁左右，盘着国母发型，温文尔雅，正是梅玄子的夫人，安徽神婆盖霞。

“久闻若兰师太六爻技法高深，不知六爻之术能高明到什么程度？”

若兰师太看了看盖飞仙，心想：你这种后生还想考倒我？

“六爻之法源于大衍筮法，无极而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相错，成六十四卦。六爻之法承天地大衍之数，弥纶天地之道，上可卜君王大事，下可卜百姓小情，天地万物，概莫能外。”若兰师太说完静观盖霞。

“可卜人生死否？”盖霞问。

“当然！万无一失！”若兰师太坚定地说。

盖霞诡异一笑：“六爻之法起源于周，成熟于汉，真正将其完善和发扬光大的是汉代的京房先师，对不对？”

“是。”若兰师太回答。

“京房其人绝顶聪明，将六爻之法发挥到极致，每算必中，深得皇帝喜爱，但就是这样一位六爻鼻祖，却没有算出自己的生死，最终被皇帝所杀，不知是六爻之法有问题，还是京房先师水平有问题？另外，若兰师太自比京房如何？”盖霞几句话就把若兰师太的后路封死了。

这都是祖爷和梅玄子私下商量的套路和对策。

若兰师太果真老奸巨猾，哼哼一笑，道：“京房先师这个事情多被后生当作笑谈，技法无关生死，有些事，即便算出来，也躲不过，否则的话，遇到生死之灾就能躲过去，人岂不是长生不老了？”

盖霞微微点头，说：“既然古圣先贤能算出来，都躲不过去，那么师太以六爻之法帮人解灾，这又从何谈起？师太号称多年来解灾无数，能否就近期解灾之事试举一例？也好让我等心悦诚服！”

若兰师太大笑：“圣人作易，就是趋吉避凶，如果无法解灾作之何用？有些灾解不了，但大多数还是可以化解掉的！既然阁下要听实例，我不妨给你讲一个近期的例子。数月前，闽南著名茶商汪文卿因生意萧条前来求测，我以六爻之法为之解灾，帮其顺利渡过难关，汪先生亲自题匾，以示谢恩，此事轰动八闽之地，阁下尽管去查证！”

盖霞微笑说：“确有此事，但不知师太解灾一次，能管多少年？”

若兰师太说：“太极之法，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一卦可窥终生，亦可窥一年之巨细，汪先生求的是十年之卦，我为其解的是十年之灾！”

盖霞大笑：“呵呵，师太海口夸大了！若不是六爻之法有问题，就是师太技法有问题，昨天福建一茶商的茶庄失火，几千斤茶叶付之一炬，《沪报》登录此茶商正是闽南名人汪文卿！”

若兰师太脸色骤变，这个消息她的确不知道，因为此次来上海日占区参加论辩会，日方要求严格保密，各路大师一旦进入日占区，就不得四处走动，更不得与外界通消息。

若兰师太怒言：“一派胡言！”

盖霞毫不着急，说：“刚才进入会场前，我见几个皇军在看报纸，顺便借了一份……”说着一伸手将桌上的报纸举起来，“师太可自己看！”

此局正是几个月前，祖爷与江飞燕一同布下的。祖爷从日本宫教所返回上海后，与江飞燕彻夜长谈，将实情如数告知江飞燕。江飞燕泪洒暗夜，她阻止不了祖爷，也说服不了祖爷和她远走高飞，最后，她答应帮助祖爷。“越海棠”与福建“太极帮”向来走动甚密，祖爷就是要江飞燕帮忙将若兰师太近期的活动搞清楚，关键时刻，祖爷吩咐二坝头放一把火，这才给若兰师太来了个釜底抽薪！

若兰师太满脸羞愧，随即恼羞成怒，指着盖霞的鼻子大吼：“肯定是你们捣的鬼！”

此时，西田美子说话了：“若兰师太不必如此，今日论辩交流第一，成败第二。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以和为贵’。”

若兰师太拂尘一甩，下台来，闷闷坐下。

“三皇风水”的传人

第四位上台的是中原五虎之一，“三皇风水”传人潼怀秀。

何谓风水？答曰：刮风、流水。祖爷说过，风水的原意就是风和水。人类最早建造房屋时，肯定是建造在既避风又靠水的地方，所谓：“择地而居，近水向阳”。避风可以防备房屋被刮倒；靠水就有水喝，不至于渴死，水里还有鱼，捞上来还可以充饥。所以人类文明的发祥地都在有水的地方，如华夏文明发祥于黄河流域，古埃及发源于尼罗河流域，古巴比伦发源于两河流域等。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文明发祥在沙漠里，因为那里可供人类生存的条件不好。用命理学来讲就是风水不好。风水的含义就这么简单。

随着文明进程的推进，五行的要素开始加入，风水术内容也开始丰富，由简单的生存需要，变为山势的走向、建筑物的朝向、周围树木多少、地势的高低、周边河流的流向等这些都要考虑了。再后来，人们开始琢磨人死后住的地方也应该有风水，于是选墓地、设计棺材朝向、墓地周围物件的搭配等给死人设计风水的模式出现了。所以风水分两种：阳宅风水与阴宅风水。阳宅就是活人住的地方，包括住房、办公楼等，阴宅就是死人的墓地。看风水就是看阳宅或阴宅本身及周围的各种状况。

真正系统化的风水学说起源于先秦时代，成形于汉代。

到了唐朝，风水术迎来了一个发展的高峰。代表人物有袁天罡及其亲传弟子李淳风。关于这二人的传说很多，其中最经典的要数这两人为武则天挑选墓地的故事。

据传，在武则天刚出生的时候，袁天罡就看到过武则天，并看出这孩子有帝王之气。后来武则天称帝之后，对袁天罡也十分重视。武则天晚年对自己的后事颇为费心，尤其是自己死后葬在哪里风水最好、最安全，让她大费脑筋。

有一天，武则天把袁天罡和李淳风同时召来，让他们给自己选择一个风水最好的地方作墓地。为了防止袁天罡和李淳风弄虚作假骗自己，武则天让他们分开行动，李淳风先去找，袁天罡留在宫中，等李淳风回来，两人不许见面，李淳风留下，袁天罡再出去找，等袁天罡回来，武则天派人按照他二人说的地址分别去勘察。

结果李淳风一去七七四十九天，踏遍万水千山，终于找到一块风水宝地，为了留下记号，他在这个宝地的中心位置埋下一枚铜钱，以备以后查找。埋好后就回宫了。

李淳风回来后，袁天罡出发了，也是去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找到一块宝地，袁天罡也怕以后不好找，就将自己头上的银钗拔下来，插在这块宝地的核心位置。

袁天罡回去后，武则天派两拨人分别按照两人描述的地点去找，结果两拨人最后碰到一起，惊讶地发现：袁天罡的银钗正好扎在李淳风的铜钱孔里！

这足以把后人惊得闭不上嘴的传说，将袁天罡和李淳风几乎推上神仙的宝座。

潼怀秀上台后，深鞠一躬：“各位，请指教！”

这位中原五虎之一，祖爷只是听说过，今日一见，此人不过三十岁出头，脸黑黑的，身材中等，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河南腔，典型的中原汉子。

座下一人站起，说：“久闻潼师爷祖上三代都是三皇风水传人，潼师爷认为三皇风水比杨公风水如何？”

众人循声而望，乃“杨公风水”传人山东杨净沙。

潼怀秀点点头，说：“杨公风水属形势派，讲究‘龙、砂、水、向、穴’五字，多在形上做文章，对五行之气运用不足，而三皇风水涵盖了五行八卦、天时九星、地盘九星，综合考虑了天时地利诸多要素……”

“呵呵。”潼怀秀还没说完，杨净沙就打断了他的话，“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潼师爷对风水流派的研究还略显稚嫩，自古华夏风水流派众多，仅仅玄空飞星就可分出几百个小门派。门派不同，角度不同，横看成岭侧成峰，但殊途同归、万法归宗，无论何门何派，真理只有一个，况且‘杨公风水’自古有之，位列六大门派之一，倒是所谓的‘三皇风水’从未见之正史，此法无非是些江湖野路子，走江湖的坑蒙拐骗之术而已！”

潼怀秀丝毫不生气，说：“无论是正统法术，还是江湖野路子，见效是硬道理！潼某纵横中原十几年，还没有人说我看得不准。”

“哼！”祖爷一声笑，站了起来，“潼师爷认为风水术的原理何在？”

潼怀秀看了看祖爷，心里一颤，不禁浑身冒冷汗。

潼怀秀略加思考，反问：“祖爷对风水术的原理有何高见？”他知道祖爷不是研究风水的，故而反问，等祖爷露出破绽，他再适时攻击。

“在下仅对铁版神数略有研究，谈到风水，远不及潼师爷，故而谦恭求教！”祖爷说。

潼怀秀见祖爷不上钩，只好硬着头皮说：“万法不离易理，风水的调整在于阴阳五行的和谐顺畅。五行阻塞，则厄运不断；五行畅通，则大吉大利！”

祖爷点点头，说：“嗯！以潼师爷多年的经验，可否一眼看出某个地方风水是好还是坏？”

潼怀秀说：“当然！走马定阴阳，一看便知！”

祖爷说：“好！秦始皇出生的地方，是不是好风水？”

“当然！否则怎么会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嗯，这么好的风水，几千年过去了，怎么没出来第二个秦始皇？甚至再也没出过大人物？”

“这……这个风水让秦王嬴政占尽了，故而……”潼怀秀难以自圆其说。

“呵呵！”祖爷一声笑，“看来潼师爷对风水原理研究的还不透彻！在下斗胆分析一下，不对之处，还望潼师爷海涵！风水之术，必须和人结合起来，才有其存在的意义，单谈风水毫无价值，中国风水流派众多，但将风水和命理结合起来的寥寥无几。研究风水之人往往会对一宅子侃侃而谈，或者说它好，或者说它坏。君不见同样一栋房子，不同的人住进去就会有不同的命运吗？南京路23号公馆，多少个大师都说这是风水宝地，因为当时名流云集，后来‘青洪帮’骨干卢占山将其购为己有，没出三天就被人砍死在卧室。风水还是那个风水，房子还是那个房子，瞬间大吉变大凶，此又作何解释？更有诸多生意商铺，上一届生意人无论怎么经营都赔得精光，结果后来之人低价盘点下来，结果一入驻，就风生水起，财源广进。店铺还是那个店铺，风水还是那个风水，命运却迥然不同，此又作何解释？还有，北平菜市口，以前是杀人砍头的地方，乃风水大凶之地，今日沧桑巨变，商贾林立，繁花似锦，又作何解释？总而言之一句话，单谈风水，无所谓吉凶，风水要和人的五行结合起来，才是正理，适合的就是最好的，不适合的就是最差的！此番愚见，不知是否有理，还望潼师爷教我！”

还未等潼怀秀答话，台下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就连“杨公风水”传人杨净沙也向祖爷投来钦佩的目光！

西田美子此时已经被祖爷的学识深深感动，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欣赏和爱慕。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源于祖爷那晚和彭相士的交流。祖爷记忆力超强，又能够举一反三，活学活用，无人能及。

潼怀秀灰头土脸地回到座下，频频摇头，嗟叹不已。

手相的奥秘

第五位上台的是天津“瑶池道”龙玉凤。龙玉凤四十多岁，桃花眼，樱桃口，身材高挑，颇有仙女之风，旗下弟子近百，都是女性，她常把自己比作瑶池仙子，故而堂口称为“瑶池道”。“瑶池道”靠相学起家，龙玉凤是天津有名的相学高人，手相和面相都很精通。

手相，就是人的掌形、手纹及手的质感、色泽。看手相就是看这些要素，尤其是手纹，历来是最为相术家所推崇的主要参考指标之一。

古法讲究男看左，女看右。把手掌伸开，99%以上的人都会看到清晰的三条主线。从食指下端开始到手掌底部中心的位置结束的这条线为生命线，从中指下端开始到小拇指下端结束的为感情线，生命线和感情线中间的那条叫智慧线。古人认为，这是人生的三大主线，生命线主掌健康和寿命，情感线主掌婚姻爱情，智慧线主掌一个人的聪明和愚蠢。当然，不同的人还会有不同的其他手纹，如串钱纹、横纹等。手相预测主要是依据这些手纹的深浅、粗细、色泽、长短、是否断裂来断定吉凶。中医还可以根据手纹的特征推断疾病。

面相，狭义的面相仅指人的面部及附着其上的眼、耳、鼻、口、眉各器官；广义的面相除面部及各面部器官外，还包括身体、四肢、皮肤上的痣，以及人的蹲、走、坐、卧、行，甚至拉屎、撒尿等。相术家就是根据人的面部及身体比例，各器官的大小、高低、色泽，以及行为举止来判断一个人的穷通夭寿。

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这种怪象：某个时期国家急需人才，或者某个阶段由于种种原因导致通过科举的人不多，这时候就需要补录。补录的依据不是考试的分数高低，不是年龄，也不是品质，而是面相的好坏。召集一群落榜的人或根本没参加过考试的人，几个主考官在屋子里一坐，让这些候补人逐一面试，先看看长得有没有官相，再听听说话是否有官腔，最后再让对方走两步，看看是否有官步。这种情况下，一般长得肥头大耳、走路腆胸抬头的酒囊饭袋基本都能录取，足见封建科举之阴暗愚蠢。

相术源于先秦时期，成熟于汉朝。至今没有人能提出相术的创始人是谁，也没有相关的史料记载，但学术界普遍认为相术的产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绝非一代人能完成的。

相术能够把人的长相和吉凶联系起来，肯定是经过了大量的实践与例证才得出来的经验。比如眼睛长得像羊的人短命（羊目寿短），人中长、法令（鼻子两边的两道沟）深的人寿命长等。

古时候没有影像设备，交通也不方便，要想调查研究只有靠两条腿、两只眼，从千万例证中总结眼睛、鼻子、耳朵、牙齿、体毛以及说话、吃饭、拉屎的相同和不同而导致的共性和特性。这是古人的可贵之处。

说到以吃饭和拉屎来论相，祖爷曾给堂口的兄弟讲过这方面的史料。古代相术书上有关于吃饭、拉屎、撒尿之事的相法，大概意思是这样的：

关于吃相，凡是端坐稳定，身体不倾，不急不躁，“以食就嘴”的（意思是说用筷子夹了饭菜，上身笔直不前倾，慢慢把饭菜送进嘴里），都是福相；凡是坐卧不定，狼吞急食，“以嘴就食”的（意思是说吃饭的时候，上身俯下，低头把嘴凑在碗上，用筷子往嘴里扒饭），都是贫贱之相。

祖爷曾笑着说：“一派胡言！吃饭什么相儿，取决于吃饭的这个人饿不饿。富贵之人有吃有喝，上顿吃的还没消化完，这顿又开始了，他当然坐得稳，吃得慢，‘以食就嘴’，有条不紊。穷苦老百姓没吃没喝，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一连几天吃不饱，好不容易有顿饭吃，当然趴在饭碗上，‘以嘴就食’，狼吞虎咽了。如果把某个地主饿上三天五天的，你看他还端坐稳定、‘以食就嘴’吗？”

关于拉屎，古书上说，凡是大便细长绵软、油黄锃亮的，都是福相；凡是大便干燥，黑粗干瘪的，都是贫贱之相。

祖爷依然大笑，说：“拉什么样的屎，取决于吃什么样的饭。贵族和地主们一日三餐，荤素搭配得当，鲜桃果木不断，当然不会便秘；奴隶和农民阶级吃粗粮、树皮、杂草，饿极了吃香灰、观音土，当然大便又黑又粗了。本末倒置，本末倒置啊！”

说到相术，有一个人必须提一提。她的名字叫许负。祖爷很佩服许负，也给我们讲了很多她的故事。

许负是西汉著名的相士，中国相术界第一才女。关于她的传说很多，对她的评价也很积极。尤其是许负给吕后、刘邦等大人物看相的传说更是神乎其神。

祖爷曾说过，许负不单单指一个人，而是代表西汉时代的一群人，这些人对相术的继承和发展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使得相术从汉朝开始逐渐系统化、规范化。

按照古人的思想，不平凡的人必然有不平凡的经历，否则对不起历史。许负既然这么厉害，那么她的出生也应该与众不同。她不是皇帝，所以她妈生她时不能看见龙飞凤舞。于是一个更美丽的传说诞生了。

相传许负是含着一块白玉出生的，白玉上还隐隐约约有八卦图。秦始皇听说这个事后，认为是吉兆，赏了许负爸妈很多钱，说生得好！

中国有两个人是嘴里叼玉出生的，一个是贾宝玉，一个就是许负。一男一女，一个虚构，一个真人。究竟一个人能不能叼着一块玉出生，这个问题不好说，但人体里产生“玉”的可能是有的。

这里所说的“玉”不是真玉，而是一种结石。当人体内出现结石时，时间久了，有的结石会色泽鲜艳、外表光滑，甚至有的能够排出体外。民国初期有这么个案例，有个姑娘总感觉自己小腹胀痛，排尿困难，结果有一天排尿时，一阵剧痛，尿出两粒鲜红的小颗粒，姑娘很害怕，就告诉了家人。一个“博学”的亲戚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人体美玉，价值连城，千万不要声张，并且鼓励姑娘再多尿出几颗。

后来姑娘死了。不是被结石憋死的，而是人体美玉的消息泄露了，姑娘被人杀死后剖腹取“玉”。多么荒唐的杀人案！多么无知的人们！

依照这个规律可以断定，凡是含着玉下生的人都是因为母亲体内有结石，而且正巧这块结石掉到胎儿的嘴里，并且这块结石恰巧光洁似玉。许负的妈妈就这样神奇。

龙玉凤款动身躯来到台上。

“请赐教！”

“龙掌门别来无恙！”满洲“紫霞堂”丁紫霞第一个站起来，巧然发问。

龙玉凤莞尔，道：“蒙丁大师牵挂，玉凤还好！”

众人一听，感觉这两家似乎有瓜葛。

祖爷微微一笑，坐山观虎斗即可。

丁紫霞愤愤地说：“‘瑶池道’每每见人就说对方面含桃花，十个人中有九个带有桃花煞，而且不出三日，此人必然有女人投怀送抱，而后要么因色伤身，要么因色伤财，最后不得已请龙掌门解灾，难道一个人除了面含桃花就没有别的特征吗？”

这问题显然带有极大的火药味，无非含沙射影地指出龙玉凤一直在做局，以色相吸引狍子，再对之下以“狠刀”！

龙玉凤咯咯一声笑，尽显妩媚，答：“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哪个男人不好色，哪个女人不风情。在座诸君都是研究玄学术数的，无论手相、面相、六爻、八字，桃花煞都是大煞。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十个男人九个桃花，还有一个去出家，何错之有？祖爷说我说得对不对啊？”说着，明眸一转，含情脉脉地望了祖爷一眼。

祖爷心下一颤，还未等祖爷说话，黄法蓉急了，忽地站起来：“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以色相蛊惑众生者，皆堕无间地狱！研易者当教化众生，远离情色，这才是正道！况且龙掌门差矣！桃花煞含义广泛，并非单指情色，桃花又有墙内桃花和墙外桃花之分，墙内桃花主漂亮、仪容俊美，亦主聪明，只有墙外桃花才是四处留情、多淫好色！龙掌门以偏概全，有失风雅啊！”

龙玉凤瞥了黄法蓉一眼，随即说：“我看你就是面含桃花，而且是墙外桃花，煞气极重，你的丈夫可要小心喽……”

此时，座下日本评委用蹩脚的中国话说：“论辩就事论事，不可搞人身攻击，龙掌门如无申辩，可下台了。”

龙玉凤和丁紫霞都是靠东三省的大汉奸起家，没什么真本事，这次参加论辩赛，都是牺牲色相换来的晋级名额。西田美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早已和几个主考官商定，让她们进入前十后把她们刷下来，既给了汉奸们面子，又不至于坏了大事。

龙玉凤长袖一挥，愤愤下台。丁紫霞暗自发笑，可她不知道，待会儿她的结局会和龙玉凤一样。

“梅花易数”的真伪

第六位上台的正是满洲“紫霞堂”丁紫霞。

丁紫霞个子很高，丹凤眼，高鼻梁，目光如炬，丹唇玉齿，典型的东北美人。她麾下的“紫霞堂”成立于九一八事变之后，是汉奸和日本人一手扶植起来的迷信团伙。

张作霖时期，东三省频频出现的“血鹄鸟惨案”就是这个团伙制造的。“血鹄鸟”专吃小孩的肠子，有些老百姓下地干活，将年幼的孩子锁在家中，回家后发现孩子没了，发动乡亲找来找去，最终在鹄鸟聚集的地方发现了孩子尸体，肚子已经被鹄鸟剖开，肠子也被吃空。“紫霞堂”的仙姑们借机大发“童子归天”论，借机解灾敛财。

祖爷对这个“紫霞堂”深恶痛绝，早就和曾敬武商议过，能不能派几个杀手把丁紫霞切了，怎奈丁紫霞行踪诡秘，守卫众多，一时难以下手。今日在此相见，祖爷一股无名之火腾腾升起。

“请各位大师指教！”丁紫霞说。

“丁大仙常说能看见天上的神仙下凡，经常作法聚仙，屡屡应验，今日众高朋聚会，丁大仙不妨聚仙一次，让我等开开眼界？丁大仙可别说今天神仙不在家！”刚刚下台的龙玉凤当头来了一炮。

丁紫霞冷冷一笑：“这有何难？其实现在九天玄女和王母娘娘就在我身边，可是凡夫俗子看不到！”

“敢问丁仙家，九天玄女和王母在你身边干什么？”

丁紫霞看了看祖爷，说：“当然是保护哀家！”

话音未落，一颗飞钉嗖的一声打出，力道极猛，快如闪电，瞬间将丁紫霞头上的发髻打开了，吓得丁紫霞香魂顿散，面色苍白。

“看来，玄女和王母不在你身边！”祖爷冷冷一笑。

几个日本护卫呼啦一声将祖爷围了起来，生怕他再打出一镖，将座下的日本大师打死。

啪——啪——啪！三声掌响，西田美子站了起来，带头为祖爷鼓掌。众人一愣，随即掌声雷动。

日本评委们手一挥，日本护卫退下了。

丁紫霞惊慌失色地走下台来。

“‘江相派’休要撒野！”台下跃起一人，众人循声而望，是满洲“顺天教”蒋天承。本来下一个上台的就是他，但他憋不住了，没等宣布，自己跳了上来。因为同为满洲帮派的丁紫霞被江淮的祖爷羞辱了。

“呵呵。”祖爷沉稳一笑，心里却说：就凭你这个表现，你今天输定了！

蒋天承上台后，直指祖爷：“祖爷有何问题，尽管问！”

众人一看这个阵势，俨然把大家发问的机会排除在外了，目光一同投向祖爷。

祖爷岿然不动，点点头，说：“‘顺天教’纵横东三省数十载，蒋师爷得邵雍‘梅花易数’和‘皇极经世’两本真传，融会贯通，将易数易理演绎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江湖中人无人不晓，晚辈也是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蒋师爷果真道骨仙风，气宇不凡！”

蒋天承快六十岁了，祖爷故而自称晚辈。

蒋天承本来一肚子气上台，被祖爷“隆”了一下，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祖爷过谦了，‘江相派’纵横江湖几百年，‘木子莲’扎飞之法江淮地区一枝独秀，老朽风烛残年，后生可畏啊。”

“蒋师爷研习‘梅花易数’多年，感觉此法应人应事有几何？”祖爷在问他“梅花易数”的准确度。

“万法归宗，准不准不在于法，而在于人。只要研习到位，任何方术都可占天卜地。‘梅花易数’乃宋代易学大师邵公康节所创，因‘观梅占’一事而名闻天下！此法运用先天八卦数理，借内卦、外卦、互卦等卦象，将声音、方位、时间、动静、地理、天时、人物、颜色、动植物纳入卦中，世间万物皆可占卜！”

“梅花易数”自古在术数界传得神乎其神，相传为宋代预测大师邵雍所创，之所以叫“梅花易数”都源于蒋天承所说的邵雍的那次“观梅占”。

古书记载：某天，邵康节和朋友在园中观赏梅花，突然看见两只麻雀在梅枝上叽叽喳喳争吵，突然一只麻雀把另一只麻雀扑啄在地上，邵康节看到此景后，马上起卦，而后对朋友说：“明日傍晚定有一女子来园中采折梅花，园丁误以为是贼人而追逐，致使女子自树上跌落，将大腿摔断！”结果，第二天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梅花易数”从此名扬天下！

祖爷突然话锋一转，说：“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蒋天承说。

“在下认为‘梅花易数’是伪作！”

台下一阵惊呼！伪作，就是假作，也就是说那段历史根本不存在，是后人杜撰的。

蒋天承气得胡子直抖：“《梅花易数》与《皇极经世》乃邵公平生两大绝学，祖爷竟妄言其为伪作，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祖爷有条不紊地说：“邵雍负大才，自幼博览群书，《宋史》称其‘坚苦刻厉，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受《河图》《洛书》，伏羲六十四卦图像’，‘所著书曰《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诗曰《伊川击壤集》’。后朝人续前朝史，必然十分严谨，从不胡言妄言，所引例证、事例皆有据可查，可宋史《邵雍本传》对这么传奇的人物的著述只列了四种：《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伊川击壤集》。如果《梅花易数》真如蒋师爷所言，乃邵康节两大绝学之一，宋史编撰者必不敢遗漏，由此可见《梅花易数》确系后人假托之作！鄙人才疏学浅，但还不至于不懂经史，不知你我二人，究竟谁滑天下之大稽！”

蒋天承刚要辩解，祖爷马上又说：“刚才只是从经史典籍的角度考证《梅花易数》为伪作，现在我们再从内容角度看看《梅花易数》是不是伪作。《梅花易数》通篇似乎都在讲解占算方法，但却没有一条具体的纲领统筹，更没有讲具体的推演方法和模式，全篇神乎其神，最终用一首诗来代替运算方法，诗曰：一物其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能知万物备于我，肯把三才别立根；天向一中分造花，人于心上起经纶；仙人亦有两般话，道不虚传只在人。稍有心机的人就会发现，此诗与邵雍《击壤集》中的《观物吟》极其相似。《观物吟》云：一物从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能知万物备于我，肯把三才别立根；天向一中分体用，人于心上起经纶；天人焉有两般义，道不虚传只在人。各位请看，这分明就是盗用了邵雍的概念和学说，后人自立门户，哗众取宠耳！蒋师爷如再执迷不悟，恐真的要滑天下之大稽了！”

祖爷知道蒋天承奸诈狡猾，认贼作父，所以对其丝毫不留情面。不知是蒋天承年龄过高之故，还是祖爷言语太狠，蒋天承竟然憋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他的弟子赶忙大呼：“我师父有哮喘，快拿药！”

蒋天承就这样被弟子抬了下去。

这是易学史上第一次对《梅花易数》提出的质疑，祖爷这次质疑被在场的二百多人听到了，后来这种质疑带到了江湖中。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终于有学者论证，祖爷的质疑是对的。

“奇门遁甲”

第八位上台的是保定“皇极道”裴景龙。裴景龙是中华易学界的后起之秀，年方二十，十五岁时拜“直隶总督署民俗监察科”一位老学究为师，得故宫珍藏本《奇门遁甲》手抄本一份，而后日夜玩味，竟悟得其中的奥妙。

中原大战时，汪精卫联合各路军阀讨伐蒋介石，江湖中人都称：蒋中正之命休矣！裴景龙却夜观天象，以奇门之法剖析，得出“必有猛师出艮方，乾坤震兑一扫光”的预言！后来双方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时，东北张学良突然电告全国：拥护蒋介石，带了二十万东北军南下，一举奠定了中原大战的胜负格局，大战结束后，蒋介石和张学良更是结为异姓兄弟！东北方在后天八卦中正好处于艮位，这正应验了“必有猛师出艮方”的预言，裴景龙一举成名！

祖爷对这个易界后生早有耳闻，此番相见，但见裴景龙眉宇清秀、骨骼清奇、目光坚毅、气定神闲，不禁慨叹：此大才也！

祖爷一直坚信，心善则眼明，心明眼亮，则聪慧异常，反映在学术上也是登峰造极。万物都是相通的，心善之人不被世俗物欲所遮盖，一心治学，才能登峰造极。祖爷借相术考察人心，又以人心反推造诣，不禁有收他之意。

早前，祖爷与梅玄子商议，此番易学论辩中，要注意寻找良心未泯之人，也许这些背负汉奸骂名的人中，就有像你我忍辱负重之人，只待时机成熟，就会乌龙摆尾，一洗血仇！

按照祖爷的安排，梅玄子要提几个问题，试试此人的深浅，因为梅玄子也是研究《奇门遁甲》的。

梅玄子起身发问：“研究《奇门遁甲》之人都知道，奇门之法玄妙无比，可惜自古流传下来的参考资料甚少，尤其是演算之法更是少有提及，很多研习之人都是在学会起局之后，数年徘徊不前，原因就是只会排盘，不会解析，更不用说解灾了！《烟波钓叟歌》中对于解灾，只留下一句：急则从神，缓从门！不知裴先生对此有何高论？”

《奇门遁甲》最精华的内容都浓缩在一首歌诀里——《烟波钓叟歌》，这也是古往今来，无数研究奇门遁甲的人必须参悟的内容。

“急则从神，缓从门”是里面的一句话，讲的是如何透过“奇门遁甲”的盘局透露的信息进行解灾的方法，说白了就是如何选择有利的时间、空间，去做有利于我的事情。

“急则从神”，就是说在事情危急、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容不得你考虑这个盘局的方方面面，此时怎么办？只需按照盘局当中的六甲值符方位或者九星值符的方位来采取行动即可，或者从这个方位逃脱避难，或者从这个方位杀出重围。

“缓从门”，是说如果事情不太紧急，容得思考，那么就要综合衡量全局，看八门吉凶，然后选取方位，指导行动。

裴景龙一笑，说：“‘急则从神，缓从门’却是一句精华，但急与不急却没有一个准确的判断标准，这完全归结于个人的心态好坏。有些人临泰山崩而不惧，有些人风吹草动便杞人忧天，所以鄙人判断，急与不急，不仅考虑当时之事，更考虑卜得盘局的主客之吉凶，体用结合，方可准确判断，否则就是误解圣人之法！”

祖爷一边听，一边微笑点头。

梅玄子接着问：“都说‘奇门遁甲’来源于九天玄女所赐，不知裴先生对此有何高见？”

这在历史上确实是个问题，《奇门遁甲》向来被传得神乎其神，但究竟这本书是如何来的，没有任何能说服人的史料以佐证。

传说“奇门遁甲”起源于黄帝时代。上古时期，轩辕黄帝在涿鹿（今天的河北省涿鹿县）大战蚩尤时，双方打得难解难分，突然蚩尤用妖术布下大雾，黄帝和他的军队顿时迷失方向，困于山下。就在黄帝无计可施时，天空中一声霹雳，又挂起一道彩虹，彩虹中走出一个仙女，这个仙女就是九天玄女。她赐给黄帝一本书，黄帝依照这本书上说的方法排兵布阵，终于大破蚩尤的军队。

后来这本书传到了姜太公的手里，姜太公捧着这本书钓鱼，边读边钓，一直钓到八十岁，终于等来了周文王，从此被委以重任。最后姜太公以平生所学帮周武王摆平了殷纣王。

后来这本书又传到一个叫黄石老人的手里，这老头有一天在桥上碰到一个叫张良的人，看这孩子面相不错就有心试探他。老头把自己的鞋子故意扔到河里，说你给我捡回来，张良当时很生气，想揍这个老头，但转念一想他是个老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默默地将老头的鞋子给捡了回来。结果老头得寸进尺，说小子你给我穿上，张良简直要气炸了，但心想已经给他捡回来了，再给他穿上又何妨？于是恭恭敬敬地给老头把鞋子穿上了。

老头乐了：“罢了，罢了。孩子，五天后你再来，我送给你点小礼物。”后来，黄石老人就给了张良一本书，名字叫《太公兵法》，张良当时就感动得声泪俱下，慌忙跪下磕头拜师。从此张良就用这本书和韩信、萧何这些风云人物帮刘邦去打天下了。后来张良将这本书修正后，更名为《奇门遁甲》。

再后来，据传《奇门遁甲》又到了诸葛亮的手里。于是乎，便成就了诸葛亮“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的丰功伟业。

这就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的来龙去脉。

裴景龙点点头，说：“嗯，从黄帝战蚩尤，到太公辅佐文武称帝，到张良辅助刘邦一统江山，再到诸葛亮帮助刘备三分天下。历史上，凡是‘奇门遁甲’出现的时刻，都是天下大乱的时候，都离不开战事。‘遁甲’就是把‘甲’隐藏起来，十个天干甲为首，犹如军中大将。兵行千里，将为中心，隐甲就是护甲，不让大将中流矢之害，不让大将被他人斩首，所以种种迹象表明，奇门遁甲源于古代军事的排兵布阵！至于确切年代，暂无从可考！”

台下众人听后，暗暗点头。寥寥数语，就把这么高深的问题讲得入情入理，随即掌声雷动。祖爷也忍不住为其鼓掌。

裴景龙也在众人钦羡的目光中，缓缓走下台来。

第九位上台的是梅玄子。依照他和祖爷商定的策略，决不能让日本人察觉两人已经冰释前嫌走到一起的情况，所以他上台后，祖爷首先发问，而且火药味十足，两人针锋相对一通神侃，以瞒天过海之计，骗过了日本人的眼睛。

最后上台的是祖爷，其实祖爷已经不用上台了，胜负早已定，但祖爷此时却是众矢之的！台下那些大师恨不得把祖爷咬死，各种刁难层出不穷，祖爷稳如泰山，一一作答。

问：“术数界都认为‘铁版神数’是伪作，祖爷作何解释？”

答：“的确是伪作！但却不是假作！先师铁卜子从邵雍《皇极经世》中悟得此法，但却不敢居功，托先贤之名，传易道之法，此大家风范，何错之有？”

问：“祖爷认为八字、风水哪个更厉害？”

答：“古人云一坟二房三八字，貌似风水在先，其实风水和八字彼此联系，相辅相成，无所谓哪个厉害，只有使用之人功夫过硬之说！”

问：“双胞胎之人八字一样，难道命运就一样？祖爷怎么看？”

答：“双胞胎也不是同时从娘胎里出来，总得有先有后，越晚出来者越靠近下一个时辰，五行之气也就越贴近下一个时辰。君不见古代有双胞胎兄弟出生，老大出来时雄鸡高唱，等弟弟再出来时公鸡打鸣完毕只剩咕咕倒吸声，结果老大做了状元，老二当了乞丐，双胞胎的命运当然不尽相同！”

问：“祖爷可知八字一共有多少种？”

答：“五十二万种！”

……

此时的祖爷已将易学思维发挥到淋漓尽致，这得益于他多年的谦虚好学，得益于黄法蓉来到“木子莲”，得益于彭相士的悉心指点！

这场声势浩大的“中华易学泰斗”论辩赛终于落下帷幕，祖爷当之无愧地问鼎冠军，也成为中华易学界的头号“汉奸”！

以身报国

新官上任三把火，祖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各个“会道门”，兴建“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这是祖爷的第二步棋，他要掏空各“会道门”的养命钱！

各“会道门”一听就火了，每月给日本人进贡就算了，现在又要兴建什么学院，于是纷纷致函日本军部反对，但此建议却得到了日本军方和特务机构的大力支持！

最终这个学院选在舟山群岛的一块20平方公里的湿地上兴建。这是祖爷和裴景龙一同推荐的风水宝地。

那块湿地，风景优美，一望无垠的表面被厚厚的草甸覆盖，中间四条小河穿过，绵延蜿蜒，水脉交合处，形成块块滩涂，成群的水禽、野鸟飞来飞去。平日里这块湿地80%的地方都裸露在外，一旦涨潮，可缩减到60%。

日本人支持祖爷的决定，其实心里有自己的算盘，这个“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表面上是日中友好的学术交流场所，实际就是日本操纵中国“会道门”的核心特务机构。

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陆续占领东三省，随即又将魔爪伸向具有华东门户之称的舟山群岛。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更是派出大量军舰在舟山群岛周围进行登陆和军事演习。淞沪一战，日本人立足上海，更将其作为重要的侵华基地。

将操纵中国“会道门”的核心机构设在舟山，也是日本人深思熟虑的结果，在此设立特务机构，纵可串联东北、山东、安徽、福建，横可直抵河南、两湖、山西，退可绕道海上，直返日本大本营，整个中国的“会道门”命脉都系于日本人一手！为了实现全面侵华，日本人真是做足了功课！

随即，日本人召集劳力，“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在舟山群岛破土动工。

时光飞逝，寒暑易节，秋去冬来。

1935年11月1日，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召开，大会上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外的大事：国民党元老汪精卫在会场遇刺。行刺者是晨光通讯社的记者、爱国志士孙凤鸣，汪精卫连中三枪，其中第六与第七胸骨间的第二枪是致命伤，虽没有当场毙命，但已岌岌可危，后经抢救生还，1944年还是枪伤复发，死于日本名古屋。

这次暗杀活动的策划人就是王亚樵。本来这次行刺的首要目标是蒋介石，谁料活动当天蒋介石见会场内秩序太过混乱，迟迟不愿下楼，结果孙凤鸣就将枪口对准了汪精卫。

消息见诸报端，轰动全国。祖爷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不禁想起不久前王亚樵的亲笔信，“……兄自不量力，欲再行大事于南京，斩三奸之首誓雪国耻，彰公义之身昭然于华夏！”这位九爷真是胆子够大，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但此事一出，九爷处境必然更加危险，国民党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九爷做掉，想到这里祖爷浑身冒冷汗。九爷一旦不测，江湖中再也没有人为自己撑腰了。

其实，祖爷自从加入日本宫教组织之后，就几乎不跟王亚樵联系了，偶尔通过曾敬武发出消息也是极为谨慎，他怕日本人顺藤摸瓜，报王亚樵刺杀白川义则之仇。但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试探，发现日本人似乎并不急于动手，直到汪精卫被刺杀之事发生后，西田美子才道出真相：王亚樵的行踪我们早已查到，但直接动手行刺王亚樵，不如等他杀了蒋介石，国民党必然疯狂反扑，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关键时候补上一枪即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祖爷不会不懂吧？谁料蒋介石命大，竟躲过了一劫。”西田美子说，“好戏就要开始了，祖爷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

随即，11月24日，在日本人的操纵下，华北大汉奸殷汝耕发动“冀东事变”，在通县发表脱离南京国民政府的宣言；25日，又成立“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宣布冀东十二个县脱离国民政府管制。

冀东十二县独立的过程中，北平的“天圣道”分舵的造势功不可没，他们一直宣扬“乾坤有大难，末世已当头，福从东方来，满心救众生”的口号，慢慢渗透“中日友好”的理念，又靠日本宫教所提供的扎飞技术，装神弄鬼，哄骗老百姓，十二县独立后，老百姓还真以为好日子到来了呢。

与此同时，日本特务头子又奔波于保定、太原、济南等地，企图利用冀察平津地区的宋哲元、山西的阎锡山、山东的韩复榘、河北的商震等来实现“华北五省自治”！

一片喧嚣中，中国度过了危急存亡的1935年。

大年夜，祖爷再次陷入深深的沉思。

日本方面不停地催促让各“会道门”大造声势，宣扬“日中友好”、“同宗同族”的理念，并在华北、胶东、江淮屡屡制造仙人大局，将老百姓唬得一愣一愣的。各“会道门”头头认贼作父，完全丧失了中国人的底线，祖爷感到事情越来越紧迫了！

祖爷开始不停地催促“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的工程进度。

“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是一个建筑群，是按照诸葛亮“八阵图”的布局来建的。

整个建筑群坐南向北，共九座小楼，其中主厅一座，位于中间，前后左右各有一副厅，四角再各配一辅厅，这个结构正好是八卦九宫图。坎位上再移植二十四棵大树，象征游骑二十四阵。四条小河在建筑群中穿梭而过，乃风水流转之态，将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八门之气带出。厅与厅之间以全封闭的走廊连接，相连处以石门遮挡，进入建筑群的人必须从生门而入，顺八卦之气而转，最后从休门而出，方可平安出来，否则一旦错入死门，触动石门机关，石门会自动封闭，进入者必困死其中。这里面有个诀窍，当迷路时，万万不可待在室内，只需走出来，顺河流的方向行走，顺气而下，则可重新找到生门，而后从休门逃命。

此设计完全出自裴景龙与祖爷之手，并得到了日方的大加赞赏。日本人料到“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落成后，日本军方特务和宫教所巫师汇聚于此，势必引来中国杀手前来行刺，万一引来一群敢死之人，日本术数人才会不会被一锅端？

听了祖爷和裴景龙对八阵图解释后，日本军方这才释怀，但也不敢轻敌，日本战舰昼夜在舟山群岛间巡游，以防不测。

在祖爷的一再催促并亲自监工下，1936年5月6日“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胜利竣工。日本特务头子儿玉誉士夫亲自到场剪彩，日中术数高手悉数到场庆贺。鉴于祖爷和裴景龙的卓越功勋，日方专门在南厅为两位大师准备了两室，供二人长期居住、钻研术数，更好地为皇军服务。

此时的“木子莲”里正吵得沸沸扬扬，纸里包不住火，祖爷成为“中华易学泰斗”的事最终还是被兄弟们全知道了。

小脚们议论纷纷本不必说，坝头们也开始产生分歧，三坝头、五坝头坚决拥护，大坝头、二坝头坚决反对，四坝头张自沾也在张望。这个一身正气的祖爷，这个“木子莲”的十四代掌门人，这个疾恶如仇的江淮大师，怎么就成了汉奸？

夜里，张自沾拼命问黄法蓉：“这几个月你和祖爷到底在做些什么？我父亲是被日本人杀死的，我大哥也是被日本人杀死的，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黄法蓉冷静地说：“我们要相信祖爷！”

张自沾怒了：“我让你告诉我！”

黄法蓉镇定地说：“堂口的规矩你懂的，该知道的事情，祖爷自会通告，不该知道的，谁也不敢多言！”

张自沾一愣：“我们还是不是夫妻？”

黄法蓉一笑：“怎么不是？”

张自沾暴躁地大喊：“你给我滚！滚！”

黄法蓉看了看他，默默地，不再吭声。

8月15日夜，祖爷突然召集坝头们开会。

奇怪的是，这次开会祖爷并没有在堂口开，而是带领大家来到了供奉着“江相派”列祖列宗的祠堂。

祖爷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而后并不说话，只是默默仰望列祖列宗的牌位和画像。

屋子里很静，坝头们也抬起头，细细端详着宗谱：

一世祖：方照舆、许氏、曾氏

二世祖：唐咏荷、方大忠、林开世、尉迟霖

三世祖：萧文远、周云开、江阿采、赵四娘

……

看着看着，祖爷的眼睛湿润了，坝头们的眼睛湿润了，列祖列祖的画像在灯烛间悉数掩映，那曾经风起云涌的故事仿佛就在眼前，反清复明、刺杀雍正、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走南闯北、平定江湖，一幅幅慷慨壮烈的画卷穿梭在思绪的长廊间，斗转星移，沧桑巨变，“江相派”走过了近三百年的历史，而今……

突然，祖爷一撩长衫，跪倒在地，众坝头也随即跪下。

“此夕会盟天下合！”祖爷大声念到。

“此夕会盟天下合！”众坝头不由自主地跟着念。

“四海招徕尽姓洪！”祖爷高声大喝。

“四海招徕尽姓洪！”

“金针取血同立誓！”

“金针取血同立誓！”

“兄弟齐心要同合！”

“兄弟齐心要同合！”

洪亮的声音伴着激情在夜空中激荡，义胆豪情尽显无余！

而后，祖爷起身回转，面对各位坝头，道：“兄弟们！‘江相派’以身报国的时候到了！”

坝头们都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祖爷。祖爷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坝头们知道祖爷要说真话了。

“我从凡间来做相，凡间一切皆过往。雷打火烧不走风，生生死死相门中！生是‘江相派’的人，死是‘江相派’的鬼！明日戌时三刻，我将与日本鬼子同归于尽！愿意跟我去者同去，不愿意去者，留在此处，待明日大事落定，你们自分了财产各奔东西！”

“来人！”祖爷一声高喝。

门外进来六个身强力壮的阿宝，光着上身，都举着明晃晃的大刀。祖爷说：“不是信不过兄弟们，但这次事关重大，行事前，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不愿去的兄弟在明日戌时三刻前，不得离开半步！”

坝头们相互看了看，还是不太明白。二坝头忍不住了，终于问了一句：“祖爷，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请祖爷明示，我们誓死追随祖爷！”

祖爷点点头，将行事计划一一道出。

坝头们这才知道祖爷的用心良苦。为了等待这一刻，祖爷甘愿忍辱负重；为了这一刻，祖爷甘愿欺骗兄弟；为了这一刻，甘愿背负“易学界第一汉奸”的骂名！

坝头们听完，热血沸腾，这才是那个值得让人追随一生的祖爷！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三坝头大喊。

“祖爷，我们誓死追随你！”坝头们齐声说。

祖爷看着兄弟们，眼睛湿润了，喝一声：“上酒！”

几个小脚抬上来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一口气倒了七八碗。

祖爷取出金针，将自己的中指捅破，鲜血涌出，滴入碗中。坝头们各自取针，刺破手指，将鲜血滴入碗中。

祖爷举起酒碗，面对祖先牌位，大声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坝头们流着热泪跟着念：“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说完，大家一扬脖，将酒吞下，而后把碗高高举起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大决战

8月16日，钱塘江大潮。

此次大潮是钱塘江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潮汐。祖爷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报纸早就登出观潮的信息，就连冯玉祥将军也会在潮汐当天亲自到盐官观潮。

先前，祖爷怕潮汐时间有误，又让裴景龙以奇门之法起局预测，裴景龙分析后告诉祖爷：“祖爷放心吧，戌时三刻，潮汐会波及整个舟山群岛，届时浪高七尺，大事可成！”

祖爷深深地点了点头，而后望着裴景龙说：“裴贤弟，我们就此别过吧，他日战争结束，中华和平，易学发扬光大就靠贤弟了！”

裴景龙钦佩地看着祖爷，深情地说：“祖爷，你我虽不同龄，但相交莫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此番大战，必九死一生，我不能走，我和祖爷一同登岛！那些奇门机关是我一手设计的，关键时刻，也许，我能帮上祖爷一把！”

祖爷望了望面前这个年轻人，点点头，而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对莫逆兄弟紧紧相拥，肝胆相照。

祖爷没有看走眼，裴景龙的确良心未泯，当日易学论辩会结束后，祖爷与梅玄子密会裴景龙，问及为何归顺日本人时，裴景龙才将实情道破，原来日本人挟持了裴景龙的母亲，扬言如果不与皇军合作，杀无赦。裴景龙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于是只好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祖爷听后，暗暗盘算，结果没出一周，即通过北派“雪萌草”掌门人钱跃霖疏通直隶地区的人脉关系，花重金买通了几个汉奸，将裴景龙的老母保了出来。

事后，裴景龙感激涕零，祖爷见时机成熟了，便将实情道出，裴景龙听后热血沸腾，并要求：誓死追随祖爷！祖爷却拒绝了：“‘江相派’不适合你，你是真正学易之人，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搞学问，他日必成大器！”裴景龙含泪点头：“祖爷大恩大德，我当如何回报？”

祖爷拍拍他的肩膀，低声细语……

16日中午，祖爷、坝头们、黄法蓉、梅玄子、裴景龙以及被日本人控制的二百多号会道门头头都悉数登岛，观看近十年来最大的潮汐。

午餐时，西田美子特意和祖爷坐到了一桌。

“祖爷劳苦功高，我敬祖爷一杯。”西田美子眼神中充满着爱慕。

祖爷微微一笑，说：“全仗西田小姐栽培。”

西田美子莞尔一笑，说：“月为阴，日为阳，阴阳所吸，则有潮汐。我闻潮汐时刻，是男女之间最易动情的时刻，不知祖爷可有耳闻？”

祖爷依旧微笑不说话。

“今夜潮汐过后，祖爷不妨在此歇息。”说罢，又将手搭在了祖爷的手上。

这次祖爷没有躲，反而是将另一只手搭在了西田美子的手上，紧紧握住：“中国的月亮和日本的果真不一样，还是北海道的月亮美。”

西田美子一愣。

傍晚7点过后，日头近西山，潮水渐渐涌上来。

众人都聚集在中厅的二楼楼顶，观看徐徐而来的潮水。不一会儿，浪潮临近，潮汐形成汹涌的浪涛，犹如万马奔腾，撞击在暗礁和沙床上腾起十几米的巨浪！越过阻挡物后，万里海浪形成一条白色的曲线，滔天浊浪排空而来，翻江倒海势不可当！九厅之外的防护堤被海浪高高越过，众人一片欢呼！

此时月亮出来了，落日留影，素月东出，日月同辉！海浪在翻滚，人群在沸腾！

突然，西田美子眉头一阵紧锁，她发现海浪中夹杂着一些游动的东西，慌忙对身边的卫士耳语了几句，那个卫士随即返回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军用望远镜。

西田美子接过望远镜一看，大喊一声：“不好！”

原来水里夹杂着好多条蛇，随着巨浪的翻滚，都涌进了“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

“哪来的这么多蛇？”西田美子仔细一看，这些蛇花纹奇特，都是剧毒无比，慌忙大喊：“关闭石门！快关闭石门！水里有蛇！”

士兵们纷纷下楼，但为时已晚，成千上万条蛇早已进入建筑物中，人们只顾着观看海浪，根本没发现毒蛇已随着海水的拍打进入建筑群。

楼梯口，一个士兵举起枪，对着蛇群刚要射击，一条毒蛇吐着芯子，嗖的一声蹿上那士兵的额头，张嘴就咬，士兵们大乱，纷纷鸣枪示警！

枪声一响，人群顿时愣了，大家俯身看时，不禁倒吸冷气，无数的毒蛇仿佛受了诅咒，飞一般地穿梭在树木墙草之间，进而忽地跃起，纷纷腾上楼顶，人群哗的一声散开了，四散奔逃！

刘瞎子只有一只眼，模模糊糊地随着人群跑，突然眼前一条黑影穿过，他张嘴刚要喊，毒蛇噌地蹿入他的口中，死死咬住他的舌头！刘瞎子疼痛难忍，想喊却喊不出来，双手死死地抓着蛇肚子，不让蛇进入腹内，蓦地，身子一晃，从楼上跌下，掉入万蛇之中！

郑半仙慌乱中躲进一个衣柜，紧紧关闭柜门，大声喘气，忽觉头顶有咝咝声。“不好！”郑半仙暗叫。衣柜中早已进来一条毒蛇，就在郑半仙抬头观望之际，那毒蛇咝的一声，牙腺射出一串毒液，全都喷到郑半仙的眼球上。“啊！”郑半仙一声惨叫，身子一斜，不由自主地将柜门撞开，几百条蛇瞬间把他淹没了。

龙玉凤和丁紫霞跑到正厅下楼拐角处，被一群毒蛇堵在楼梯口，几个士兵正拿着枪和火焰喷射器进行阻击。

火焰喷射器喷出的高强度烈火将毒蛇烧得嗞嗞作响，无数的毒蛇翻动着、扭曲着，一堆堆从楼梯间滑落。

但毒蛇前仆后继，蜂拥而至，势不可当。

龙玉凤和丁紫霞急得团团转，丁紫霞更是吓得哇哇大叫。

龙玉凤使劲拽了拽她，用浓重的天津话大喝：“介（这）是干吗呀！你妈别叫了！叫得老娘心乱！你不是有王母护身吗！王母呢！”

丁紫霞恶狠狠地看了龙玉凤一眼：“骚货，闭嘴！”

两人正互骂间，咯吱的一声，两人不知是什么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什么声音？”

“啊！”丁紫霞又是一声惨叫，原来是士兵的骨头被绞断的声音。不知何时，蹿上来一条巨蟒，巨蟒颇有灵性，身形矫捷，三晃两晃，就躲过了火焰的喷射腾地跃起，将那拿火焰喷射器的士兵死死缠住，蛇身紧缩，士兵的骨头尽碎，颈椎折断，脑袋立马耷拉下来。

另外两个士兵，慌忙拿枪对着巨蟒射击，巨蟒尾部中了一枪，忽地甩开那个死兵，刺溜一声顺着扶梯爬到高处，还未等那两个士兵反应过来，猛地腾空跃下，瞬间缠绕，将两个士兵捆在了一起，巨蟒猛地一挺，咔咔几声，两人骨架俱断，便像纸人一样倒下了。

随即巨蟒扑向了龙玉凤和丁紫霞……

此时的祖爷，正紧紧尾随着西田美子，他要亲眼看着这个狠毒的特务头子死！

西田美子拎着手枪，在士兵的护卫下来到楼下。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海水倒灌，群蛇乱舞，几个士兵抬着火焰喷射器开道，这种依照八阵图设计的建筑本就方向错乱，形似迷宫，黑暗中更是辨不清方向，西田美子紧张地说：“快找生门！从生门而入，才能从休门而出！”

说是容易，但真正找起来却很难，西田美子此时也顾不得机密了，大喊：“顺着河流的方向跑，就能找到生门！”

祖爷听后，仰天长叹。一年多的精心布局，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祖爷费尽心思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忍辱负重甘愿当“汉奸”，又处心积虑地拿到“中华易学泰斗”的称号，随后又借修建“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的名头将各“会道门”的财政抽空，最终和裴景龙设下这精妙无比的八阵之局！

九宫八阵，四条龙脉（河流）穿梭其中，从生门到死门，皆有章可循。祖爷就等这十年来最大的潮汐，大潮涌入，可造成河流逆转，河流一逆，机关倒拨，龙脉崩阻，五行之气瞬间变化，九宫之气也随之突变，生门变死门，死门变生门，建筑物没变，但吉凶格局已迥然不同，这就是八阵图的神奇之处！

祖爷随西田美子一干人一同顺着河流奔跑，大约一刻钟，终于看到一个石门，上写“生门”二字。

西田美子微微一笑：“天助我也！”

随即几个人都钻了进去。

转了几个弯，一道石门挡在面前，西田美子说：“这石门是单向的，只有从生门而入才能推开。”说着，将手枪入袋，伸手推门。

石门没有动静，西田美子又推了推，还是没动静，几个士兵也过来帮忙。

此时，祖爷悄悄绕到西田美子的背后，瞬间抽出西田美子的佩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砰！砰！连发三枪，将三个士兵击毙。随即，祖爷将枪口对准西田美子。

西田美子一愣，毕竟是修炼多年的老特务，随即明白了一切，她平静地说：“原来是你耍的阴谋？”

祖爷点点头：“你杀了那么多中国人，新仇旧恨，也该报了。”

西田美子用手抿了抿被海水打湿的鬓角，苦笑道：“看来祖爷一直在骗我……”

“是你一直在欺骗中国人。”

“枉我对祖爷一往情深……”西田美子伤感地说。

“呵呵。”祖爷一声笑，“儿女情长是小，国家生死为大。西田小姐不也是为了日本才来到中国？”

西田美子潸然泪下，良久，说：“我的父亲是个渔民，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躺在沙滩上看月亮，看那又大又美的月亮。如今我参了军，做了特务，特务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属于大日本帝国天皇，我回不了头了。好想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地躺在沙滩上，看那又大又圆的月亮……”

“为什么非要有战争，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祖爷黯然。

“弱肉强食，这是人间定律。即便日本不侵犯中国，别的国家也会……可惜在中国像王亚樵和祖爷这样的人太少了……”说到这儿，西田美子深情地望了祖爷一眼，“祖爷，我问你一件事，请如实回答。”

祖爷点点头。

“你可曾对我有丝毫的动心？”

祖爷看了看西田美子，坚定地点点头。

“那你抱我一下吧。”

西田美子款动身形，慢慢靠了过来，张开双臂的一瞬间，突然左手一晃，挡在了祖爷的右臂上，身形一转，使了个擒拿之法，欲夺下祖爷手中之枪。

祖爷右臂被控，旋即一推，将手枪换至左手，扣动扳机，砰的一声，西田美子倒在了祖爷的怀中。

最后一口气，西田美子是对着祖爷呼出的，她微笑着，躺在祖爷的怀里，气息虚弱地说：“如果……没有战争，我愿意……和祖爷一同看月亮。”说完，永远闭上了眼睛，嘴角却依然含着笑。

此时，一声尖细的炮弹呼啸声划破夜空，紧接着轰的一声，地动山摇，廊道里的横梁被震塌，祖爷脱下自己的长衫，裹在西田美子的尸体上，而后快步往外跑。又是一声巨响，墙壁的土屑纷纷震落，冲出走廊的一刹那，祖爷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西田美子的尸体在尘烟滚滚中渐渐掩埋，祖爷不忍再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来。

外面，弹火纷飞，火光冲天。在舟山群岛附近巡逻的日本军舰接到了岛上特务发出的求救信号，无数发炮弹从海上射来，划过夜空，轰然炸响，泥土纷飞，毒蛇和人群一同被炸烂，气势恢宏的“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在战火纷飞中轰然倒塌……

我是个大师2

第一章   凶宅的判断之法

何谓凶宅

古往今来，搞算命的都没好下场，喜欢找人算命的人也没好下场，因为他们把人的命算来算去，等同儿戏，且不说算得准与不准，单是游离在罪恶边缘的贪心与利益就足以使双方迷失自我。一个想挣钱，一个想消灾，双方都忘了做人的根本在于自己，一切吉凶祸福都是人心所造，不问自身问鬼神，不修自我修香火，那些蝇营狗苟的你问我答，那些利益熏心的吹捧奉承，无不透露着人性的贪婪与脆弱，他们绞尽脑汁，他们穷极猥琐，他们依附在命运的链条上无比可怜。

祖爷死后，尤其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陆陆续续有人登门造访，他们打听到我以前是搞算命的，想要问卜。说实话，对这些人，根本不需用什么“英耀”之法，单是我掌握的真正的周易知识就能让他们满意而归，但我却没那么做，我只劝他们向善。一些人听了，一些人根本听不进去。俗话说佛度有缘人，他不听，谁也没办法。

后来，我干脆闭门谢客。我老了，只想平平淡淡地走完这一生。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尘封罪恶，谢幕江湖，将那过去的恩恩怨怨藏于心底，不想对人说，不愿对人说。那一切关于我和“江相派”的是是非非终将随我进入棺材，而后归于宁静化作一抔黄土。可你无法想象在历史的进程中人与人的缘遇是如何稀奇古怪，就像蝴蝶翅膀的扇动可以引起虚空法界的巨大颤动。“江相派”的恩怨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弱体衰、风烛残年的我不得不再次面对那难以回望的过去，那依稀模糊的江湖。

当1998年突然出现在街头的四个算命先生告诉我祖爷还没死时，我心潮澎湃了。随后出现的那位40来岁的女人更是让我目瞪口呆，她告诉我她是黄法蓉的女儿。“鬼妹”的女儿？“江相派”的后裔？四嫂黄法蓉果真没死？而且还有了女儿？那一刻我觉得天旋地转，头脑完全混乱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几十年来各种纠纠缠缠、离奇古怪的梦我做得太多了。

妻子紧紧攥着我的手，试图平复我的情绪，我看了看真真切切的妻子，又用牙咬了咬嘴唇，这才敢承认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

黄法蓉的女儿和四个算命先生带来了祖爷不死的消息，而且他们在江淮地带大张旗鼓地造谣生事就是为了牵出尘封几十年的谜团，他们要把祖爷逼出来。

我满心迷茫，而后一阵凄凉：祖爷啊祖爷，你到底是生是死？你可知我这几十年是如何熬过来的？生死幻灭，不尽纠葛，缘与法，对与错，仁义的袈裟，罪恶的衣钵，我的一切都在你死我活间穿梭徘徊。你的心思裹藏着无尽的未知，而我想只活个明明白白，你活着是谜，死了是债！

我试图追寻祖爷的不死历程，因为这将是我余生的魂牵梦萦，我也试图对比我所知道的祖爷的从前——那些出自二坝头口中的事情，眼前这位女子就是最好的印证，我们一同感受着祖爷的曾经——祖爷的恶、祖爷的善、祖爷数不尽的江湖足迹……

民国二十五年（公元1936年），8月16日黄昏，舟山群岛。

祖爷冲出走廊，外面火光冲天，被炮弹引燃的汽油桶和弹药箱四下迸射。

几百号人嗷嗷地叫着、奔着，炮弹不停地袭来，人被炸得支离破碎，各种器官纷纷散落。

祖爷定了定神，发现裴景龙不见了！登岛前两人商量的是裴景龙跟着祖爷跑，“八阵图”里的机关都出自裴景龙之手，关键时刻他可以助祖爷一臂之力，可慌乱中祖爷只顾死死盯着西田美子，根本顾不上他。

祖爷瞪着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在黑暗与火光交织中的人群。

“祖爷！”黄法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法蓉！兄弟们呢？”祖爷关切地问。

“不知道，都跑散了！”黄法蓉抿了抿额头的湿发，“祖爷，我们快走吧！日军马上就要到了！”

祖爷只好点头应允，登岛前的秘密堂会约定：一旦开战，大家各跑各的，更不要保护大师爸，那样容易被日本人一锅端，所有人逆着河流流向跑到尽头，自会有船接应。

祖爷和黄法蓉加快步伐往约定的地点跑去，跑着跑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也在撒丫子飞奔。

“老二！”祖爷喊了一嗓子。

二坝头回头一望：“哈哈，祖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三人一同飞奔，到了约定地点放眼一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两艘接应的渔船已被炮弹炸烂，水里缓缓漂浮着几具尸体。祖爷不顾一切地跳进水里，拨水而寻，生怕水里躺着的是自己的兄弟。

忽然，祖爷在漂浮的死尸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不顾黄法蓉的拉扯，径直拨水冲过去：“梅师爷！梅师爷！”祖爷扑倒在水中。梅玄子消瘦的尸体漂浮在浑浊的海水里，激荡的波浪不停地冲刷着他脸上的尘泥，这个曾在黄浦江畔超度万千亡灵的大师此刻显得那么弱小和可怜。祖爷抱起梅玄子的尸体，仰天纵泪。

“祖爷，祖爷！”一个声音从黢黑的水面传来，曾敬武带着几个“精武会”的兄弟划船奔来。

“祖爷快上船，快！”曾敬武大喊。

祖爷奋力将梅玄子的尸体推到船上，随后和二坝头、黄法蓉爬上船。

“快划！”曾敬武吩咐。几个小弟奋力划桨，小船迅速消失在海面深处。

“祖爷受惊了。走在前面的两艘船都被炮弹炸烂了，我们这艘停在远处不敢靠近，等日军的炮火不密集了，才敢过来……”曾敬武说。

祖爷没说话，他似乎还没从刚才炮火纷飞的生离死别中缓过神儿来，苍茫的大海，漆黑一片，他看不到尽头，更看不到希望。

天近三更，海风徐来，轰轰炮声渐行渐远，清凉的海风吹打在脸上，祖爷仿佛又找回了自己。又划了几个时辰，祖爷一行在绍兴靠了岸。趁天还未亮，众人快步赶到曾敬武藏匿的据点。

一进门，一个年轻俊朗的小伙子就迎了出来：“祖爷，您没事吧？”——是小六子。

祖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

小六子自去年在王亚樵处归顺了祖爷后，寸步不离祖爷，但这次做局登岛与日本特务决战，祖爷没让他参加，尽管他百般央求，祖爷始终认为他是九爷的人，如果刚来堂口就送了命，对九爷没法交代。所以在开战前，让他暂居曾敬武处。

祖爷仔细端详这个阴森宅子：“曾老弟，怎么选了个凶宅啊？”

曾敬武一愣，随即笑了：“祖爷怎么知道这是个凶宅？”

祖爷微微一笑：“前椿后槐倒寿，西厢比东厢高出一个屋檐，谓之鬼探头。这种宅子易出大凶之事！”

祖爷这套推断展现了一代江相宗师的高深造诣。按照古人的习惯，宅子前面要种槐树，后面要种椿树，槐者，木鬼也，宅前镇守；椿者，增寿也，退而为胄，所以要前槐后椿，如果弄反了，则必然破财倒寿。另外，古人的四合院东西两房要对称，不能高低不同、长宽相错，如果一个厢房比另一个厢房高出一截，大晚上看起来就像漆黑中一个厉鬼抬起了脑袋，这叫鬼探头，大不吉！“江相派”虽出身草莽，但绝不是酒囊饭袋，尤其是历届大师爸，肚子里都有真货的。祖爷这套理论，取自各派风水理论的共性精华。

中国风水流派多如牛毛，仅玄空飞星一派就可以分出上百个小门派，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这就造成一个重大的问题：同一个宅子，张大师说是旺宅，李大师却说是凶宅；杨公派说是“凶煞加临”、刑妻克子，三合派却说是“吉星高照”、多子多福；每个门派都标榜自己是真理，别人都是扯淡，此时，作为普通老百姓，更是难辨真伪，莫衷一是。

祖爷自执掌堂口以来，闲暇之余喜欢研读风水方面的书籍，也经常被这些相互矛盾的说法弄得一头雾水。后来祖爷想出一个聪明的办法，就是“择其共性而用之”，说白了就是尽管各种理论千变万化，各种学说相互冲突，但各家学说总有一些相同的地方，而祖爷取的就是它们的交集。

无论是“形势派”风水，还是“理气派”风水，或是“命理派”风水，关于吉凶的判断都有一个共性的法则，这也是中国风水界所有流派都遵循的原则。

一、宅子前高后低，为凶。何为前，何为后？“前”就是大门或正厅所对的方向，中国版图总体位于赤道以北，人们自古以来就是向阳而居，谓之坐北向南，所以“前”一般指南方，“后”一般指北方。

二、东南高、西北低，为凶。古代传说共工撞断昆仑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之状，所以西北高、东南低，是自然的法则，所以如果反过来，东南高、西北低，那就是逆天而行，会出大凶，故而谓之凶宅。

三、建筑物右高左低，为凶。前两条讲的是地势，这一条讲的是地面上的建筑。此原理来源于风水学上的一句断语：“左青龙，右白虎，宁让青龙高万丈，不让白虎出一头。”意思是说一个建筑群或者相互毗邻的宅子，右边的建筑不能比本宅高，高一点也不行，而左边的可以任意拔高。现在人看地图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古人却是以北为本，背靠北方，以此为起点，反映在八卦图上就是北方为后，五行属水，玄武主宰；南方为前，五行属火，朱雀主宰；东方为左，五行属木，青龙主宰；西方为右，五行属金，白虎主宰。这才有“左青龙，右白虎，宁让青龙高万丈，不让白虎出一头”的说法。

“青龙白虎”出自古代风水学中的“六兽”学说，所谓：“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勾陈在中间，螣蛇化为龙。”算命先生或者风水先生在勘察风水时，往往会嘟囔出这几句，但真懂的没几个，尤其是新中国成立后，国学日渐没落，很多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大师”经常开办讲座甚至出书，大侃风水，实际上连古语中最基本的“前、后、左、右”所代表的方位都搞不懂。

四、宅子前山后水，为凶。古人建房讲究“依山傍水”，山要在后面，要有依靠，水要在前面，代表聚财。如果反了，就是无依无靠，破财生灾。

除了这些宏观上的风水宜忌外，祖爷还根据古人的思路归纳了寝室内的吉凶判断法则。

一、内寝宜静不宜动。寝室为睡觉之地，人之入睡，魂魄安歇，如果寝室里有动静，则魂魄不安，六神无主，进而噩梦频繁，睡眠极差，古人云：魂安则无梦矣。故而，寝室宜静不宜动。

二、床头不宜置铜镜。《说文解字》：镜者，景也。镜子在古代是招神驱鬼的法器，李时珍说过：“古镜如古剑，若有神明，故能避邪魅忤恶。”古人还认为镜子可以使人产生梦魇，曹雪芹笔下的《红楼梦》也多次提到镜子通灵。所以，古人很忌讳将镜子安置在床头，认为镜子“白天照人，夜晚照鬼”。晚上起身如厕，会在镜子中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古人从不将镜子置于床头，尤其是家中有亲人去世时，更是将家中所有镜子统统用丧纸糊起来。这个传统一直保留至今。

三、内寝不宜置刀戈。古代除了习武之人，一般人很少将兵刃放置卧室，更不宜将刀枪放置在床下，所谓“枕戈待旦”，是一种随时准备拼命的状态，杀气太重，易招灾祸。

四、内寝不宜供奉神佛像龛。神明是供奉的，供奉的场所要干净、幽静。内寝是睡觉的地方，暂不说夫妻行房事时之激烈嘈杂，单是轮回之臭气就足以治大不敬之罪了。

曾敬武听后哈哈大笑：“祖爷所言极是，此宅乃绍兴‘荐头行’老板丁五贵的老宅，丁先生年前因劳资纠纷被一群亡命徒砍死在这里，一同被砍死的还有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

祖爷听后点点头：“所以曾教头才投身在此，这种宅子官不管、民不问，常人都躲着走……”

黄法蓉咳嗽了一声，低声说：“此处人迹罕至，虽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但毕竟是凶宅，我们在这里住久了恐怕……”

曾敬武微笑摇头：“黄姑娘多虑了，你们算命卜卦的信这些东西，我和九爷可不信，我们只信自己手里的枪，信手下的兄弟。祖爷一行在此暂歇几日，待风声过后，祖爷可去投靠九爷！”

祖爷也笑了：“曾教头说得对，人的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曾教头此番协助做局大破日本特务基地，又冒死相救，真是万分感谢。待我明日葬了梅师爷，也该离开了。”

曾敬武收敛了笑容，走近祖爷，在祖爷耳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祖爷摇摇头：“多谢曾教头，九爷待我恩重如山，如今我已躲过生死大劫，就不去打扰九爷了。我‘江相派’走到今天，已逾三百年，斩不尽、杀不绝，我们落地就能生根，明日我自会带着兄弟们寻找出路，曾教头不必挂念。”

曾敬武张张嘴还想说什么，祖爷摇摇头、摆摆手，去意已决。

第二日早起，祖爷几个人在山脚下悄悄把梅玄子葬了。祖爷本想给他立个牌位，上书“义弟梅玄子之灵位”云云，但考虑到安全问题，还是作罢。

但祖爷却精心为梅玄子挑选了一个风水旺地，希望他后世子孙能够兴旺。江相大师突然迷信起来，这让在场的人颇为不解。不知道祖爷是真的由于多年来拜谒高人参悟了风水术，还是因为命途的多舛让他无处寄托哀思。总之，他挑选得很仔细，看了龙脉、风向、砂石，甚至抓起泥土闻了闻泥土的气味。

午时许，祖爷在曾敬武耳边密语几句，而后施礼告别。黄法蓉、二坝头、小六子随着祖爷慢慢消失在绍兴的街道深处……

中国第一暗杀王之死

月黑风高夜，枯叶遍地吹。

油灯下，祖爷拿起一本《死魂灵百图》认真揣摩。这是鲁迅先生整理并亲自作序的图书。祖爷之所以喜欢《死魂灵百图》，是因为这本书的主角也是一个骗子，这个骗子聪明无比、投机钻营，能够打通上至省长下至平民的各种关键人物。

正阅读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祖爷迅速吹灭油灯，伸手摸出几根铁钉，躲藏在门后。

“祖爷，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祖爷一听是二坝头，长吁一口气，把门打开。

“祖爷，你看谁来了！”二坝头兴奋地说。

“祖爷！”二坝头身后的一个黑影推开二坝头，扑通跪倒在地，连哭带说，“我可找到你了！”

祖爷听出来了，是大坝头，伸手将他搀起，两人紧紧相拥，祖爷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一句话也说不出。

祖爷真的变脆弱了，在那段兄弟失散、前途无望的日子里，他每天都为兄弟们祈祷，夜里他经常做噩梦，不停地惊醒，又沉沉睡去。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让黄法蓉去附近的寺庙里请了一尊观音像，日日供奉，以寄哀思。

黄法蓉和二坝头明白，这是祖爷生平最大的低谷，祖爷也是人，是人就会害怕，就有恐惧。英雄如同一张纸，可以泼墨挥毫构建无限绚丽与磅礴，但也会瞬间被戳破，飞屑满天，风吹飘零。祖爷走到了低谷，就像历史上无数英雄，得意时“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一旦走了背运，英雄也会气短，霸王也会失声。

原来那天祖爷辞别曾敬武后，与二坝头、黄法蓉、小六子化了化装，又潜回了上海市郊区。这是祖爷一贯的手法，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登岛布局，将日本特务机构摧毁是祖爷的一盘大棋。在伪满洲国，祖爷先答应西田美子与日本人合作，而后又处心积虑地搞易学论辩会将所有“会道门”的汉奸集中在一起，其间联合梅玄子、裴景龙、曾敬武等人在舟山群岛布局，又指派黄法蓉千里赴滇求来蛇蛊，这才有了舟山群岛观潮、海水倒灌、万蛇入侵之惨状。

这里面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破局，局破祖爷就会死，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中华易学界第一大汉奸”的骂名将永远无法洗脱，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被冤枉！都说历史是公正的，但公正需要时间，祖爷不想等上一百年、一千年！祖爷赌了！就像历史上无数的阿宝，关键时刻敢把一切都赌上，成了，“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败了，“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老天有眼，成就了祖爷。但祖爷也败了，堂口一下子没了。一同登岛的坝头们不知生死何处，堂口那帮小脚也都在头一天晚上遣散了。对于这次没有理由的“跳场”，小脚们都很疑惑，但大师爸的命令不敢不听，各自拿了银子隐匿起来，没有号令，谁也不敢出来折腾。

登岛前，有的坝头问：“万一大家跑散了怎么办？”这其实是间接地问将来上岸后的会合、藏身地点。

祖爷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地址，而是直接发令在岛上的河头会合，能到的就到了，不能到的，也就听天由命了。祖爷之所以不透露曾敬武的绍兴藏匿地，还是怕一旦有人落入敌手，经不住严刑拷打，透露了消息，大家就全玩完了。

越缜密的计划越残酷。现在祖爷安全了，可兄弟们呢？祖爷夜夜睡不着，白天就派二坝头和黄法蓉乔装打扮去市内寻找失散的兄弟。经过几天的找寻，总算和大坝头接上头了。

祖爷眯着眼慢慢听着大坝头讲述脱险的经过。

那天毒蛇涌入“日中易学友好交流院”后，现场一片大乱。大坝头拔腿就跑，他个子虽不太高，但够壮，一身腱子肉，跑起来就刹不住车，七八个碰到他的人都被他撞飞了。这家伙一路狂奔，第一个到达河流尽头的会合地，可跑到那里就泄气了，他跑得太快了，以至于前来接应的船还没到。

大坝头急得哇哇大叫：“娘额逼！娘额逼！”

此时一艘小船远远地驶来，大坝头张着双臂冲进水里，哧溜就爬上了船。刚想吩咐划船的人快划，马上想到祖爷还没有到，急得又是一通乱叫！

隐隐约约中，岸上又有几个人冲了过来，是梅玄子、盖霞还有三坝头、五坝头等人。

“快！快！快上来！”大坝头扯着嗓子大喊。此刻一声刺耳的尖啸划破长空，大坝头耳朵特灵：“是炮弹！娘额逼！”先不管是不是朝这个方向打过来的，他一头扎进水里跑了。

砰的一声，炮弹炸响了，船被炸烂了，一块弹片闪电般打入了梅玄子的喉咙，梅玄子当场毙命。

等大坝头再浮出水面时，岸上早已火光冲天。貌似日本士兵的武装人员也赶来了，打打杀杀的，乱作一团。大坝头心一狠，“拉倒吧！不等了！”抱着一块被炸断的船底木，游向大海。

大坝头对自己的体力颇为自信，他自幼生活在江边，水性颇好。他一连游了两个时辰，终于游累了，浮在漆黑的水面上，又冷又饿，看看苍茫的大海，连连哀叹：“我他妈的今天要喂鱼了！”

绝望之间，昏暗的海面上突然泛起一丝渔火，似有渔民出海打鱼。大坝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向渔火游去。

大坝头得救了。一对夫妇正在出海，捞上来奄奄一息的大坝头。大坝头在船舱里恢复元气后，喝了人家整整一锅面汤，吃了七条大梭鱼。那对夫妇都看傻了：这是个饿死鬼托生的啊！

吃完后，大坝头从湿湿的口袋里掏出一沓法币，递给了那对夫妇。那时国民党政府刚推行法币，还很值钱，一百元法币就能买两头大牛。那对夫妇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吓得不敢接。大坝头怒道：“拿着！老子的命不值这点儿钱吗！”

大坝头上岸后，找不到祖爷和众兄弟，只好化装后每日在街头晃荡，等待召唤。

“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豆儿芽儿出，老空老宽无……”那天，二坝头正装作野郎中召集隐藏在各个角落里的兄弟。

大坝头对这个野郎中观察许久了，但二坝头的易容术太厉害了，用的是针刺之法，五官都挪位了，大坝头怕他是日本人假扮的，故而观察了几天才敢上前搭茬。

“你个骗子！”大坝头突然从背后拍了一下二坝头。

二坝头吓得小腹间一阵热浪翻滚，差点尿了，回头一看：“你……”大坝头也化了装，满脸抹的都是锅底灰，他本来就一脸疙瘩肉，现在整张脸就像一坨风干的大便，二坝头竟一时间没认出。

两人对视片刻，“是你啊！”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祖爷听完，哈哈大笑。随即又收敛了笑容：“我们的那些兄弟在哪里啊？”

夜里，祖爷依旧睡不着，一直到四更天，才勉强睡去……

蒙眬间，祖爷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想睁开眼看，却睁不开，好不容易睁开了，又觉得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此时屋门咯吱一声开了，祖爷大惊：自己将屋门反插了，怎么会开了？

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走了进来，祖爷拼命睁开眼睛，突然一下子清晰了，是九爷（王亚樵）！

“九爷！”祖爷起身，走过去。

王亚樵默默地看了祖爷一眼，似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九爷……”

王亚樵没说话，转身走了。

“九爷！九爷！”祖爷快步追了过去，屋外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九爷！九爷！”祖爷大喊。

一阵挣扎，祖爷醒了过来，一摸头上都是汗：“哦……做梦。”隔壁的黄法蓉听到祖爷的喊声赶忙跑过来，“怎么了，祖爷？”

祖爷擦了擦额头的汗：“没事……没事……这几日曾教头那边没传过来什么消息吧？”

“没啊。”黄法蓉拿起暖壶为祖爷倒了一杯水，“祖爷，你……”

“没事，没事，你退下吧。”

三天后，震惊中外的消息出现了：一代枭雄王亚樵在广西梧州被国民党特务头子戴笠刺杀！

消息见于报端，祖爷浑身发抖，指间的报纸瞬间滑落，这种悲痛只在自己家人遇害时有过，他甚至站都站不稳了。黄法蓉几次咳嗽提示，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兄弟们面前严重失态了，随即眼泪迸射而出，“九爷！”一声哀号，祖爷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坝头、二坝头、小六子心灵所感，全都扑通跪倒簇拥在祖爷周围，眼泪夺眶而出。

第二天曾敬武就赶来了，身缠腰丝，头系白缎。祖爷和他相见，兄弟相拥，抱头痛哭，哭到最后，眼泪哭干了，哭出的都是血水。

夜里，祖爷和曾敬武秉烛夜谈。曾敬武这才把王亚樵最近的动向告诉祖爷。

原来王亚樵这些年早就被国民党当局列为头号暗杀目标，尤其是他多次策划刺蒋、刺宋、刺汪的活动，更是让蒋介石寝食难安。去年王亚樵刺杀汪精卫成功后，国民党特务在戴笠的带领下更是疯狂地追查他的踪迹。

王亚樵举步维艰，他逐渐意识到单靠暗杀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再厉害的独行侠最终也会变成落水狗，没有像样的组织领导，终究死路一条。权衡当时中国各派势力，王亚樵决定投奔中国共产党，只有这个组织是真正为劳苦大众着想的，也只有这个组织可以救中国。

可天妒英才，正在中共欲吸收王亚樵入党之际，戴笠设下美人局，将王亚樵乱枪打死，死后还将其面皮割下，残忍至极、令人咋舌。

王亚樵死后，毛泽东无尽哀惋。英雄惜英雄，毛泽东对王亚樵的评价是：“杀敌无罪，抗日有功。小节欠检点，大事不糊涂。”这是中共最高领导人对一代枭雄的终极评价。

“祖爷，和我一起加入中国共产党吧！”曾敬武说。

祖爷一愣，入党？共产党？这个问题从没考虑过。

曾敬武见祖爷不说话，接着说：“这是九爷生前的愿望，他走了，兄弟们都会谨遵遗愿。这些年我也看透了，单凭个人的打打杀杀是没用的，毛泽东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只有加入组织，大家的力量才能变得强大，有了队伍，才能干大事！”

祖爷还是不说话。

曾敬武一愣，随即说：“祖爷不想弃暗投明吗？”

祖爷长吁一口气：“曾教头，不是我不想弃暗投明，我们情况不一样啊。你和九爷是民族英雄，我算什么，我只是个江湖骗子，你们杀的都是坏人、恶人、日本人，我们呢，我们骗的是老百姓，那些富人，有的并不坏，我们也骗了……”

曾敬武微微点头：“祖爷，瑕不掩瑜，祖爷捣毁日本特务机构，借机弄死那么多‘会道门’头头也是大义之举啊！毛委员说了，‘政治观念没有错误，忠实，有牺牲精神，能积极工作，没有发洋财的观念，不吃鸦片，不赌博，就可以入党！’实在不行，我先入党，然后我给祖爷写推荐信。”

祖爷苦笑一声：“我从凡间来做相，凡间一切皆过往，雷打火烧不走风，生生死死相门中。我是一堂之主，手下这么多兄弟，我如果加入共产党他们怎么办？我若不管，他们必将祸害人间，我要硬逼着他们入党，那边也不知道接不接收，况且四大堂口，几百年传承，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事啊……”

曾敬武无奈地摇摇头：“怎么你们‘江相派’的人都一个样子！那个徐怀近（第一部中和祖爷共做美人局的大师爸）也这样说！几百年传承怎么了？封建社会几千年了，辛亥革命一声炮响，还不是照样被摧毁？这是一个革命的时代！革旧布新，祖爷三思啊！”

祖爷依旧不说话。

曾敬武见祖爷心意已决，只好叹息作罢：“祖爷，我要去陕北了，今后……今后……恐再难见面，正甲同盟成绝响，人间再无‘斧头帮’，祖爷珍重，珍重，珍重！”

“我要报仇！报仇！祖爷，我要报仇！”门外又传来小六子声嘶力竭的呐喊。

曾敬武的眼泪又来了：“祖爷，小六子……就托付给你了，这小子拧得很，祖爷好生照看……”

曾敬武走了。祖爷扇了小六子两个嘴巴子才稳住他的情绪，后来又冒险与徐怀近、花月容去南京做了一场生离死别的美人局……

这期间，大坝头、二坝头、黄法蓉易容后，整日在上海街头吆喝聚合失散的兄弟。

几个月后，隐匿在各个角落的小脚们凑齐了，这就是“江相派”！这就是组织力！师爸一声令，山摇地又动！散如飞絮随风飘，落地就生根；聚如百鸟争朝凤，须臾可聚齐！

还没出现的是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这都是“木子莲”的骨干啊，祖爷寝食难安，这三个家伙是死了，还是被日本人捉去了？

夜里，祖爷把黄法蓉宣来：“法蓉，后悔了吗？”

黄法蓉苦笑一声：“不后悔。”

祖爷一声长叹：“也许祖爷错了，不该将你和自沾……现如今，自沾下落不明……”

黄法蓉低着头，默默地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一阵寒风袭来，窗子被吹开，黄法蓉拿起长衫为祖爷披上。

“今天什么日子了？”祖爷问。

黄法蓉掐指一算：“刚好立冬。”

祖爷点点头：“在你山东老家，立冬这天会吃什么？”

“饺子。”

“嗯，”祖爷又点点头，“饺子，交子也，传令兄弟们，今晚子时吃饺子。”

“啊？”黄法蓉一乐。

“怎么了？”祖爷问。

“这么多人，谁包啊？”黄法蓉笑着说。

“一起动手！”

兄弟们都被震了，这些人平日里都是杀人放火、刨坟掘墓的主儿，你让他们包饺子，这比登天都难。但大师爸传令了，就必须得听！

几十号人热热闹闹地凑在八仙桌旁，有的揉面，有的剁馅儿，热热闹闹地包起来。祖爷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这饺子包得令人费解，有的站着、有的躺着，大的像驴耳朵，小的像羊粪蛋，千奇百怪。端详了一会儿，祖爷惊讶地发现，这里面包得最好的不是作为女阿宝的黄法蓉，而是一向杀猪屠狗的大坝头，因为他曾在一个屠户手下干活儿，整日削肉剁馅儿、和面擀皮，久而久之，就练就了这番好手艺。

看着大坝头老茧横生的双手包出乖巧玲珑的饺子，祖爷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做一个平常人多好啊，生活，生活，这才是生活啊！

几百个饺子煮了四五锅才煮完。第一锅煮熟时，黄法蓉建议祖爷先吃，怕凉了不好吃。祖爷执意不吃，他要等饺子全都煮熟了，和兄弟们一同吃。

后来，祖爷又让二坝头抬出了几坛绍兴老酒。兄弟们边吃边喝，一时竟忘了失落和窘迫。

黄法蓉终于看出了祖爷的心机，祖爷这是在凝聚士气，冬夜虽寒，却不能寒了兄弟们的心。自梅玄子造势，到大败日本特务，几经生死，颠沛流离，队伍都快折腾散了。有祖爷在，大家还能聚到一起，一旦祖爷死了，“木子莲”肯定就完了。祖爷心里明白得很，兄弟们虽嘴上不说，心里却都不好受，往日在上海滩风光无限的日子没有了，现在只能委屈在郊外这个寒陋之所苟且偷生。

席间，有个小脚建议重出江湖打场子。祖爷点点头：“过完年再说。”

祖爷除掉黄法蓉

一场大雪过后，1937年到来了。

初春尤寒，一天早上，院中枝头的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黄法蓉笑着对祖爷说：“祖爷，今天要有喜啊，您看这喜鹊叫得真欢实！”

祖爷也非常高兴，脸上绽出久违的笑容。

巳时许，管家通报：“南派大师爸来了！三爷、四爷、五爷也回来了！”

江飞燕突然造访，一同来的还有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这让祖爷大为惊愕，忙跨步出去迎接。

一进门，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就纷纷给祖爷跪下磕头，大哭：“祖爷，我们可找到你了！”祖爷心疼得赶紧将他们搀起。

“祖爷还好吧？”江飞燕看着消瘦的祖爷关切地问。

“都好，都好。燕姐快进屋。”

进屋后，祖爷和江飞燕一阵寒暄后，三坝头开始带头讲述他们与祖爷失散的过程，黄法蓉揽着江飞燕的胳膊，将头靠在江飞燕的肩膀上静静地旁听。

那天在岛上，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跑得也够快，可刚跑到约定地点炮弹就打过来了，眼看着接应的船被炸飞了，这三位坝头也被炮弹震晕了。尤其是五坝头，被炮弹掀起的一块木头崩在了脑门子上，晃了几晃就倒下了。

随即，后面的鬼子就到了。两个坝头正不知如何是好，又是几发炮弹打来，三人趴在一起，躲过了巨大的冲击波。不远处，来不及卧倒的几个鬼子却瞬间被自己人的炮弹撂倒了。

危急时刻，三坝头灵机一动，吩咐四坝头赶快把衣服脱下来，随即自己也扒光衣服，而后又扒下日军死尸身上的衣服，“快！快穿上！”一边往自己身上套，一边将另一套日本军服扔给四坝头。随后，又将一套军服套在昏迷的五坝头身上，边套边拍打五坝头的脸蛋：“老五，快醒醒！快醒醒！”

好在五坝头只是被木头打晕了，很快苏醒过来，三坝头和四坝头架着他往回走。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日军军舰到了。岛上残留的日军和“会道门”的头子纷纷登舰。

刚登上甲板，日军就将自己人和“会道门”头子分开，“会道门”的人都被赶到舰尾，不给衣服穿，也不给吃的喝的。日本人已明了，这场灾难肯定是这帮“会道门”的人捣的鬼，尽管还不知道是谁，但谁也别想跑。

清点人数后，“会道门”的头头们一同被赶进底舱等候上岸审问。

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穿着日军军装，胆战心惊地混在鬼子的队伍里，跟着队伍进了舱内，喝了青酒，还吃了生鱼片。

三更时分，军舰即将靠岸。看了看周围熟睡的日军，三坝头打了个手势，三人偷偷溜到甲板上，趁人不备，纷纷扎进水里。

由于紧张，三坝头几乎是横着下去的，入水姿势不对，身体接触水面的一瞬间，充满浮力的水面狠狠地拍打在他的肚子和睾丸上，三坝头几乎被拍晕过去，强忍着疼痛游向岸边。

上岸后，四坝头和五坝头架着他，三个人迅速消失在夜幕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四五十里路，天蒙蒙亮了。眼见前面一个村落，村头是个打谷场，谷场周围有很多麦秸垛。三人找了一个避风的大麦秸垛，掏了个大窝，躲进去，相互偎依着取暖。

三坝头解开腰带，仔细查看自己的睾丸，两颗睾丸全被拍肿了，阴囊肿得像个大包子。

五坝头看了看，说：“三哥，疼不？”

三坝头看了看他：“你说呢？”

“疼。”

“我干你娘的！要不是老子救你，你早被炸死在岛上了！还他妈说风凉话！”三坝头大骂。

四坝头也有点忍不住要笑：“三哥息怒，中医上讲阴囊直通三焦，此时万不可动怒，否则会越胀越大！”

“哦，这样子啊……”三坝头火气顿时熄了。

“噗——”四坝头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他娘的也耍老子！”三坝头反应过来了，破口大骂。

“三哥息怒……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四坝头忧心忡忡地问。

三坝头抬起头望着雾气茫茫的远方：“唉……我这个样子不知什么时候能好，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吧。”

“不如返回上海，找个僻静的地方藏起来，等待祖爷召唤？”四坝头伤感地说。

“唉……还不知道祖爷是不是……”说到这儿，三坝头硬生生地把后半句咽下去，这是一句大不敬的话。

“是啊，”五坝头也低沉了，“那毒蛇四处乱窜，那炮弹满天乱飞，要不是哥儿几个跑得快，早他妈成肉馅了！也不知祖爷和其他兄弟如何了。”

“也不知法蓉如何了……”四坝头突然一阵伤感。直到此刻，他才深深感到愧疚，他觉得黄法蓉嫁给他这几年来，他没有好好疼她、爱她，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职责，现在恐怕……为时已晚。

“三哥，我们回城里吧，也许没几天祖爷就会发出暗号……”四坝头嘴上这样说，但心里想得更多的是黄法蓉。

三坝头叹了一口气，说：“老四，你了解哥哥，哥哥本是个街头行骗的小喽啰，蒙祖爷不弃，加入了咱‘江相派’，这才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没有人比我更想念祖爷，但……我现在这个样子，走又走不得，跑也跑不得，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全城搜捕，万一被鬼子堵到屋里，我跑都跑不了！到时还会连累两位兄弟！”

五坝头领悟了三坝头话里的玄机，清清嗓子说：“三哥说得是。我们还是离上海市远点，越远越好，等三哥的伤养好了，马上回来找祖爷和众兄弟。”

四坝头一世聪明，但那一刻脑子里全是黄法蓉，根本没意识到这哥俩要“走风”。

“好吧，听三哥的。”四坝头点头。

就这样，天亮后，三个人在村子里雇了一辆牛车，一路南下，直达福建。

后来，三人又找了个老郎中，给三坝头看病。老郎中开了一贴外涂的药，三坝头每天用热毛巾敷过下身后，就涂抹上药膏。大约过了一周的时间，三坝头的下身开始消肿，疼痛渐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痒，奇痒难当。这痒比疼更难受，抓又抓不得，挠又挠不得，三坝头只有紧攥双拳，死死地咬着牙，忍着。

一个月过去了，四坝头焦急地问：“三哥，好了吧，我们回上海吧？”

“嗯，我试试，我试试。”说着，三坝头迈开步子来回走，“还不行，还是有些疼……”

三坝头在等，等他那说不出的阴谋慢慢实现，如果等上几个月都没什么动静，也许祖爷真的挂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为此他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必须装疼，疼就不能嫖娼，否则就会露馅，为此每次他都会于深夜在脑海中幻想着往日嫖娼的情景，然后一个人撸得灰飞烟灭。第二天，依旧哈巴哈巴地走，依旧喊疼。

四坝头终于等得不耐烦了：“要不，要不，我先回上海看看，你们等我消息。”

五坝头微微一笑：“四哥，‘摘瓢不劈肩’，这是江湖规矩啊，如今三哥身体有伤，做兄弟的怎么能弃之而去啊？”五坝头一着急，把道上的黑话都用出来了，瓢是脑袋的意思，摘瓢就是掉脑袋，意思是说，人在江湖，要讲义气，掉脑袋都不能背叛兄弟。

四坝头看看他俩，不言语了。一刹那，四坝头终于明白了，这两个人一唱一和，似乎要“走风”，如果此时再争执，恐怕要出事了。祖爷在时，谁也不敢胡来，如今祖爷不在，群龙无首，坝头们又都是心狠手辣之人，四坝头不敢再往下想了，只好点点头：“五弟说得对，我想开了，祖爷现在不在，三哥就是……老大，我听三哥的。”

“哎——这就对喽！祖爷一直教导我们，要有规矩。四弟，我最欣赏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弟妹遭遇不幸……你放心，三哥保证给你再找一个更好的！”三坝头趾高气扬地说。

四坝头心里异常难受，他忽然觉得特别孤单和害怕，平日里的兄弟，突然像变了另外一个人，话里话外都听着那么刺耳，但嘴上却说：“谢谢三哥。”

“如今，我们所剩的盘缠也不多了。人，总得活下去。为了祖爷，为了‘江相派’也得活下去，我看……”说到这，三坝头抬头看了看五坝头，“我看不如我们明天上街打场子……”说到这儿，三坝头又看了看四坝头，“不过……不过这算不算‘走风’啊？”

四坝头脸憋得通红，不说话。五坝头看了看四坝头，说：“四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四坝头还是不说话。

五坝头抬起头，说：“我老五入行晚，如果说错了，两位哥哥尽可以打我骂我。所谓‘走风’，是大师爸在时，故意去别的地方打场子，故意破坏‘江相派’的宗法，这是大逆不道，其罪当斩，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我们总得吃饭，总得活着去找祖爷，所以，这不算‘走风’！将来祖爷知道，也会体谅我们的！”

“嗯，五弟说的有道理。老四的意思呢？”三坝头话锋一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四坝头。

四坝头心如刀绞，沉思了片刻，说：“我……觉得……有道理。”

三坝头乐了：“唉，就听二位兄弟的吧！当哥哥真难，唉……”话里话外，已俨然把自己当掌门人了。

就这样，三个人在福建重振旗鼓，另行开张了。

春节过后，四坝头越发思念黄法蓉和祖爷了，他想找机会跑了。但五坝头似乎盯得很紧，几乎寸步不离。

老天有眼，关键时刻，江飞燕出现了。祖爷在上海郊区落定后，春节时期，给江飞燕修书一封，让小脚送去。江飞燕这才知道祖爷的下落，这个对祖爷相思成疾、又爱又怜又恨的大师爸在仓促过完春节，料理完堂口的事情后，马上向上海赶来。

途经福建时，突然在街头看到了三坝头一干人正在打场子。江飞燕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要不是四坝头赶上前来叫了一声“干娘”，她还真不敢认。

一声“干娘”后，四坝头泪如雨下，无数辛酸涌上心头。同时，一声“干娘”也叫破了三坝头、五坝头的春秋大梦。

如今，见了祖爷，三坝头尽管极力隐瞒自己的初衷，净拣着好听的给祖爷汇报，但祖爷是何等聪明的人，从那一刻起，祖爷就对三坝头起了提防之心。

但祖爷不动声色，这就是祖爷，他心思缜密，绝不因小失大，在你还有用之前，他不会动你。这也是为什么四坝头后来悄悄将事情的真相告诉祖爷时，祖爷却说：“自沾，国共两党还能合作抗日呢，我说的话，你能懂吗？”四坝头狠狠地点了点头。

夜里，四坝头紧紧抱着黄法蓉：“法蓉，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说着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四坝头一边哭，一边说。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一个人醒悟了，另一个人却变心了。

黄法蓉也在默默地淌泪，淌了好久：“自沾……也许，我们真的不适合……”

四坝头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法蓉，我错了，我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

此时，另一个屋子里，另一个女人也在淌泪。

“祖爷，事情也办完了，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你知道飞燕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都在等着你的消息，每天早晨都抢第一份报纸看，每天都在菩萨面前祈祷。祖爷，你累了吧？我也累了，咱们走吧……”江飞燕哽咽着说。

祖爷低着头：“燕姐，你知道吗？不是我不想走，日本人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唉，祖爷啊，中国的事，你管不完。我们只是‘江相派’，只是芸芸众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自己的性命尚且不能自保，更何谈那春秋大事啊。”

“燕姐，梅师爷说得对，‘江相派’自古以来就反清复明，现在大清不在了，我们还反谁？方照舆祖师爷创立‘江相派’时，为的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时代变了，这个宗旨没有变。现如今日寇步步紧逼，国民党当局迷恋内战，老百姓民不聊生，我们走了，于心何忍？况且这些兄弟良莠不齐，会不会助纣为虐？我们就像那老牛，加上了套，一辈子脱不了身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江飞燕潸然泪下，确实，她从乔五妹手里接过堂口，这其中的苦和累只有她自己知道。穿裘皮、吃燕窝、戴金银、施粉黛，这些都抵不过那心中隐隐的阵痛。坐了这个位子，就像老牛拉套，一直到死，脱不了身了。

祖爷为江飞燕拭干眼角的泪水，叹了一口气，说：“燕姐，我还要做一件让你更心痛的事……”

江飞燕眨眨眼：“什么？”

祖爷沉思片刻，缓缓地说：“我要除掉法蓉！”

“啊？”江飞燕噌地站起来，惊恐地看着祖爷。

“法蓉聪明，但过于聪明，聪明之中又有毒辣。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祖爷此话从何说起？”江飞燕不解。

祖爷看了看江飞燕，低声说：“她害死了裴景龙。”

“什么？谁说的？”江飞燕惊得嘴张得老大。

“燕姐，舟山布蛊一事，你知我知，坝头们尽知。我们知道日本人会检查每一个登岛人所带的物品，而且日本的蛊师也在场，我们没办法用正常的瓶瓶罐罐将蛊虫带入岛上，最后不得已冒险把阴性蛊虫布在自己身体内。我们每个人牙床下都含了解药，只等潮水倒灌，毒蛇入侵之际，将解药咬碎，这样周边群岛上游来的带有阳性蛊虫的毒蛇就不会攻击我们。可三坝头告诉我，他亲眼看到裴景龙被几十条毒蛇围攻，最后绝望地趴在了海水里。布蛊和解药都是法蓉一手操办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就是法蓉在裴景龙的解药里做了手脚，他这才没跑出来。一代才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啊？法蓉为什么这么做？”江飞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法蓉自幼受苦，受尽欺负，提防心和嫉妒心都特强。我估计她是怕我将来把裴景龙收了，会危及她和自沾的地位。燕姐你想想，东派和南派，最有真本事的就是法蓉，她野心很大，绝对容不得再有真本事的人加入堂口，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昔日三国群雄逐鹿，卧龙、凤雏还相互嫉妒呢，何况我辈？所以她才鬼迷心窍地走到了这一步……”

“不会弄错吧？”江飞燕的汗都出来了。

“不会！这几个月来，我每每提及裴景龙，她的神情都不对，都尽量岔开话题。还有……”

“还有什么？”

祖爷的脸竟然红了：“还有，她和自沾已经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恐……恐危及‘江相派’声誉。”

江飞燕马上心领神会：“之前法蓉跟我说过，她对祖爷……”江飞燕也说不下去了，“唉，这个孩子，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祖爷……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法蓉？”江飞燕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祖爷一声哀叹：“唉！我不是没给过她机会，曾三番五次提醒她做人不可太聪明，她始终听不进去。‘江相派’的规矩燕姐不会不知道，背后妄议堂口接班人、祸乱堂口者都是死罪，现在她又杀死了裴景龙。裴老弟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妻子儿女，一生坦坦荡荡，更是易学奇才。为了民族大义，毅然和我一同登岛。或许他早就知道凶多吉少，登岛前，他曾对我说，倘若此次他有什么不测，就把老母托付于我。谁的命不是命呢？谁都不想死，法蓉的命是命，裴景龙的命也是命。法蓉必须一死，以慰裴老弟在天之灵！”

“祖爷！”江飞燕急了，“祖爷！”

“燕姐不必再为她求情！”说罢，祖爷拂袖转身进了里屋。

“祖爷，她是我的女儿啊！”江飞燕大声说，突然又一声冷笑，“呵呵，祖爷好有心机，原来祖爷早就想除掉法蓉，却按兵不动，等到舟山破局之后再采取行动，这样既能稳定军心，又能让法蓉无怨无悔地卖命出力，现在恰巧裴景龙死了，祖爷总算找到了绝佳的借口！”

祖爷一愣，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最后无奈地摇摇头：“燕姐如果非要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深夜，江飞燕越想越悲痛：“不行，绝对不能让祖爷杀了法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她偷偷叫出贴身丫鬟玉玲，在耳边叮嘱几句，那丫鬟领命而去。

五更天，江飞燕在渡口紧张地等待着，黑暗中两个人影匆匆地往这边赶过来。

黄法蓉远远地看到了江飞燕，快步跑了过来，笑着说：“干娘，怎么了？玉玲姐说您找我谈心，怎么聊到这里来了？”

江飞燕上去就啪地给了黄法蓉一个嘴巴子：“你闯了大祸了！”说罢，眼泪夺眶而出。

黄法蓉的发髻被震散在额前，哭着问：“干娘，怎么了？”

江飞燕低声说：“我问你，裴景龙是不是你杀的？”

黄法蓉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我的闺女啊，你犯傻了！你犯下滔天大罪了，祖爷要杀你！”江飞燕说着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回头对那丫鬟说，“快，带她上船！先去广州，到堂口拿些金银，再把她送到南洋！”

“干娘！”黄法蓉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扑通跪倒在地，泪如泉涌，“干娘！”

“女儿啊，”江飞燕把她搂在怀里，“女儿啊，听我说，你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千万不要回来，祖爷说到做到！忘了张自沾吧，也忘了祖爷吧！”

“娘，”黄法蓉把头深深埋在江飞燕的怀里，眼泪浸湿衣衫，“娘，我怕，我不想走……”

“乖女儿，走了是好事，走了是好事！听干娘的，早前五奶奶（乔五妹）在时，我不便放你走，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干娘不会抛下你，到那边会有人接应。记住，从此之后你不能再叫黄法蓉了，改个名字，好好做人，好好做人！”

“娘……”黄法蓉泪水横流，用尽全力喊着，“我错了，我错了！”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玉玲，快带她走……”

突然，江飞燕不说话了，她发现黑暗中一个身影走了过来，带着巨大的威严和杀气。

江飞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黄法蓉也不哭了，她也看到了黑暗中缓缓逼近的祖爷。

“站住！”江飞燕突然加重语气，“你站住！”她从怀中掏出了枪，对准祖爷。

祖爷依旧往前走。

“你站住！”江飞燕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随即将枪口一转，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祖爷一愣。

黄法蓉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低声啜泣：“祖爷，我错了。”

祖爷慢慢举起枪，对准了黄法蓉的脑袋。空气凝固了，除了江水声，就是心跳声。

祖爷的手指慢慢扣动扳机，只要枪一响，黄法蓉就完了。

江飞燕绝望地望着绝情的祖爷，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对！不对！”关键时刻一旁的小丫鬟玉玲发话了，“法蓉姐是燕娘的女儿，即便执行家法也是‘越海棠’的大师爸来执行才对，方照舆祖师爷有遗训，四大堂口不可相互干涉内事。祖爷你错了，你错了！”

祖爷又是一愣。

此刻的江飞燕也从绝望中缓过神来，立马恢复了一介大师爸的威仪与聪颖，她掉转枪口对准黄法蓉：“好，我执行家法！我执行家法！”

说罢，迅速扣动扳机，砰砰两声枪响，黄法蓉倒了下去。

祖爷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丫鬟玉玲吓得双手捂嘴，大气儿都不敢喘。

“祖爷，你满意了吧？”江飞燕的眼泪迸射而出，“你满意了吧！”

祖爷没说话，转身走进黑暗中。

一阵冷风袭来，江飞燕周身打了个冷战，她的心情已跌到谷底。

“带她上船，如果她命大，就能挺过今晚，靠岸后给她找医生，如果她死了，那是她命不好……”江飞燕冷冷地对丫鬟说。

玉玲失魂落魄地拖着浑身淌血的黄法蓉上了船，早已收了江飞燕几百元法币的船夫拼命地划桨而去。

江飞燕平复片刻，甩了甩手中的枪，咬了咬牙，对着自己的胳膊啪地一枪，鲜血涌出，而后又对着天空一口气打完了所有的子弹。枪声打破了夜空的寂静，狗叫声鸡鸣声乱作一团。

江飞燕拼命地跑回祖爷的住处，进门就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日本人追过来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醒了，大家慌乱地披上衣服，跑到院子里。

祖爷看了看江飞燕，而后对大家说：“快撤！”

所有人都顺着巷子跑了出来，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地。

天亮了，眼见前面一个村庄，祖爷一行停了下来。

“法蓉呢？”四坝头突然问。

江飞燕喘着粗气说：“法蓉、玉玲当时正和我散步，突然一队人走了过来，走近一看是鬼子，其中一个鬼子好像认得法蓉，大喊着上来就抓人。我们一边开枪，一边跑，法蓉和玉玲断后，我跑来报信了。等等吧，估计她们也快到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法蓉呢？”四坝头已经精神恍惚了，“法蓉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法蓉和玉玲就这样“失踪”了。

半年之后，江飞燕终于想明白了。有一天夜里，她默默造访祖爷，对祖爷说：“法蓉的事，谢谢祖爷。”

祖爷面无表情：“死了就死了，不要再提了。”

祖爷知道那一夜江飞燕或许没有打中黄法蓉的要害，他没有验尸，也没有补枪。其实，那一刻他也犹豫了，他只是无法告慰裴景龙的在天之灵。他感觉到罪恶的不仅仅是黄法蓉，还是自己，以及整个“江相派”。在替天行道的虎皮大旗下是什么让每个人都变得这么毒辣？如果一群丧失人性的行尸走肉聚在一起替天行道，他们的“道”就是鬼道，吃尽人间血肉后就会相互吞食。祖爷满心迷茫，不敢再往下想。

对于黄法蓉的“失踪”最伤心的人是四坝头，刚刚醒悟并发誓要疼爱黄法蓉一辈子的他，已经半痴半癫了。

紧接着，1937年7月7日到来了，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爆发了。

第二章   五行八字测吉凶

军统局的秘密占卜大会

伪满洲国007宫教所里，儿玉誉士夫一脸阴沉。

“废物！废物！皇军养了你们这么多年，连一个小小的‘江相派’都对付不了！还有那群‘斧头帮’的混混，搞死了这么多我们的人，你们竟然一个都抓不到！说什么放长线钓大鱼，大鱼呢？还有，你们自称蛊术高明，已经胜过中国蛊师，结果呢？曾敬武在周边群岛上布阳蛊，‘江相派’在机构里布阴蛊，里应外合，你们竟丝毫不知！”

“是！”日本特务和巫师们低着头忏悔。

“太君息怒，太君息怒。”一个早已被日本人操控的东北“会道门”头子堆着笑脸说，“都怪这祖爷太过阴险，而且不要命，竟敢把蛊虫布在自己身上，而后又趁皇军不备，刺破手指污染水源。那‘斧头帮’的曾敬武更是个亡命徒，竟敢带着蛊虫深入万蛇之地，把阳蛊布在了蛇身上，正巧海水涨潮，大水倒灌，阴阳相吸，才酿成大难……”

“正巧？直到现在你们还认为是正巧？谋划，谋划，这是早有预谋！另外，你们输的不只是这一处！你们连蛇不怕雄黄这等事都不知道！真是丢尽了大日本天皇的脸！”

儿玉誉士夫这番话夹杂着无尽的醋意，日本很多知识都源于中国，包括错误的东西。蛇怕雄黄这个说法起源于中国，每到端午节人们都喝雄黄酒以驱蛇辟邪。但这却是个天大的误会。这个事情还是“江相派”后生张自沾发现的。小时候，每逢端午，父亲都让他喝雄黄酒，说可以驱蛇。后来长大后，这小子专门去药店买了一堆雄黄，然后抓了几条蛇，放在雄黄堆里，结果几条蛇懒洋洋地在雄黄堆里爬来爬去，最后竟睡在了里面。张自沾从此得出一个结论：蛇根本不怕雄黄。

“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落成时，日本人怕岛上的毒蛇来袭，早就在建筑物的里里外外撒上雄黄。一场劫难过后，才知道这根本不管事。

“好了！”儿玉誉士夫叹了口气说，“战争已经打响了，皇军要在三个月内拿下中国！你们的任务更加艰巨，再出差错，拿你们脑袋抵罪！”

随即，8月，日军全面进攻上海，11月上海沦陷。12月，南京沦陷，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开始了……

日军每攻陷一地，大多都会举行祭祀活动，随军巫师此时也会大显身手。他们会将天皇御赐的香炉摆上案几，焚香奏乐，然后身着神道、神社服装，摆出扭捏的姿态，发出怪兽般的叫声。此时一路厮杀而来的鬼子们也会在烟雾缭绕和巫师们声嘶力竭的怪叫声中达到征服全中国的意淫高潮。

日军的随军巫师大多来自日本宗教，这是日本侵华的另一种手段。当时日本全国总共有七千万人口，具有忠实宗教信仰的就有四千万，发动宗教徒参战，设立招魂社，都大大地刺激了日本人的侵华情绪。

先前日本特务借宫教所操纵中国的“会道门”，利用迷信活动宣扬中日友好，就是全面侵华策略的一部分。可惜这盘大棋被中华本土三百年传承的“江相派”给搞砸了，儿玉誉士夫对祖爷恨得咬牙切齿，扬言要亲自扒了祖爷的皮！

而此刻，祖爷却正在军统局做客。

接待他的是军统的一个副官——冯思远（第一部中的冯少将）。引荐人是江飞燕。

江飞燕是逼不得已才将祖爷引荐给冯思远的。

那时的冯思远还没对江飞燕的骗子身份起疑，只觉得这个倾国倾城的女人才华横溢、博通阴阳，虽经常搞些求风祈雨的迷信活动，但却能屡屡应验，而且经常拿出大量银两孝敬过来，一来二去，竟将身子也给了自己，冯思远不禁感叹：“自古才女在民间，待他日战争结束，我定娶她。”

但日寇步步紧逼，国军节节败退，一时间全国弥漫着国破家亡的绝望气氛。

此时负责战事情报的军统头子戴笠更是心急如焚。向来迷信的他变得更加迷信，这家伙左思右想，竟一口气找来了国统区所有有名的算命先生，开了一次秘密的占卜大会。

那些被点名而来的算命先生个个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们觉得这是出头的好日子，戴笠的迷信程度是世人皆知的，只要拍好戴将军的马屁，一切迎刃而解。他们错了，戴笠这次问的不是个人吉凶，而是国家大事。

戒备森严的大厅里，戴笠踱步而言：“大师们，如今国难当头，各位平日里都号称天下第一，赛过诸葛亮，不让刘伯温，前知五百世，后知五百年，现在你们就给我算算，算算是亡国，还是能打败日本？如果能打赢，什么时候？”

两湖之地的算命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这玩意哪能随便说啊，甭管算的结果如何，肯定都要回答必胜啊！否则，戴将军还不把俺们睾丸挤出来！

这一幕和后来的德国法西斯头子希特勒组织的占星师算命何其相似！希特勒除了会打仗之外，还有两个特长：一个是画画；另一个是算卦，他的私人藏书里很大一部分是算卦占卜类的。1938年3月，希特勒在德国一个叫爱森纳赫里的小城秘密组织了一次“预言家大会”，召集了当时德国多位占星大师，为自己发动的战争卜问前途。最后一个占星大师预言：四年后，战事转折，德军必大量伤亡在一条大河旁边！

希特勒听后大怒：“把这群杂碎统统关进集中营！我要让他们看看我是如何踏平世界的！”

结果，1942年，在苏联境内的伏尔加河，德军戏剧性地遭受惨败。随即，1943年到1944年，英美两国发动了对纳粹德国以硬碰硬的战争，德国法西斯开始走下坡路。

在戴笠的监视下，算命先生们战战兢兢、各施法宝，有的转罗盘，有的掐手指，有的摆风水轮，有的打铁算盘，一通折腾后得出一致意见：国军必胜！岁在戊寅！翻译成白话就是：国民党军队一定能在1938年战胜日本鬼子。

戴笠听完直牙疼，心脏气得差点停止跳动，心想：你们还不如直接说今年就能打胜呢！随即大吼：“滚！滚！全都给我滚！”

算命先生们抬起屁股、跌跌撞撞地拎着小命跑了。

戴笠一身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毫无头绪。突然有人大喊：“报告！”

“进来！”

“将军，那个祖爷找到了！”

戴笠一听眼睛立马亮了：“江淮第一高手‘铁版先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马上带来！”小特务刚要领命而去，戴笠又说：“慢着，这等高人，我要亲自拜会！”

“是！”

戴笠脱下军装，换上一身崭新的便服，刚要出门，忽然电话响了，戴笠接起电话：“是！是我，校长！是，我马上到！”蒋介石在召唤。

武汉蒋介石官邸。蒋介石坐着，戴笠站着。

“我听说不久前有个高僧为毛泽东算命，这事你知道了吧？”蒋介石慢条斯理地问。

“是的！学生略有耳闻！”戴笠回答。

“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蒋介石追问。

“这……估计都是老百姓道听途说吧……”戴笠闷闷地回答。

“那高僧说他是真命天子！据说还给他四个数字：8、3、4、1。什么意思？”

“这……这个……学生不知道。”

戴笠没撒谎，他真不知道，当时没人知道。

传说长征时，毛泽东带领红军路过一处寺庙，寺庙一个高僧看了毛泽东的面相后，说他将来必得江山，随后又说了一串数字：8341。

毛泽东笑着问：“老人家，这是何意？”

那高僧双手合十，说：“呵呵，此乃天机，施主自己揣摩。”

作为无产阶级革命领袖，毛泽东自然不会因这点滴琐事而停止他奋斗的脚步，他举目苍穹，深情而坚定地说：“共产党的天下是为老百姓打的，红军不相信天机，我们只相信工农大众，谁为老百姓服务，谁就占尽了天机。”说罢，吩咐警卫员拿了些青稞面，递给了那高僧，“老人家，保重身体，一定要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从那时开始，“8341”就成了一个谜，后来毛泽东干脆将自己的中央警备团番号定为“8341”。

时光荏苒，沧桑巨变，1976年的历史事件终于冲开历史的这一迷雾。唐山大地震后一个多月，伟大领袖毛主席也与世长辞。细心的人们再次翻阅主席戎马一生的历史，惊讶地发现：主席自1935年遵义会议掌权后，到1976年逝世，正好是执政41年，而他逝世的那一年，正好是83岁。“8341”一事终于获解。

这当然都是民间传说，是老百姓对主席无限爱戴而产生的传奇般的演绎。多年后，中央警备团有关领导专门出来澄清史实：8341这个代号就是总参谋部给中央警卫团的一个军队序列编号，根本就没有毛主席长征访道一说，社会上关于8341番号的其他传闻也是没有根据的。

但当时的蒋介石却信以为真：“找找这个活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戴笠马上说：“校长，学生一直在找，只是还没找到，所以一直没向校长汇报！”

蒋介石点点头笑了，对这个混混出身的得意门生，蒋介石很是器重，因为他总能想自己之所想，急自己之所急。为了蒋介石，戴笠可以献出一切，尤其是西安事变时，何应钦等人要整死蒋介石，戴笠不顾个人安危，毅然跟着宋美龄到达西安，并在被扣留之地写下绝笔：“来此殉难，固志所愿也，唯未见领袖死不甘心！”这样一来，更是彻底博得了蒋介石的信赖。外人均称戴笠是“蒋介石的佩剑”。

“不过，学生倒是找到了另一位大师！”戴笠说。

“韦千里？”

戴笠摇摇头。

“袁树珊？”

戴笠还是摇摇头，随后说：“是号称江淮第一算命高手的‘铁版先生’！”

蒋介石一听就来了气：“我听说此人跟王亚樵有瓜葛！”

戴笠一愣：“校长，瑕不掩瑜！毕竟是可用之才！前不久他还捣毁了舟山的日本特务机构。”

蒋介石点点头：“捣毁特务机构这消息可靠？”

“应该可靠。舟山群岛传来的炮声据说与此有关……”

“什么叫应该可靠？可靠就是可靠！不可靠就是不可靠！”蒋介石打断了戴笠的话。

“是！校长！学生这就去查！”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没底，要打入日本的特务组织谈何容易。

蒋介石看了看戴笠，说：“你先见见他，对这种跟王亚樵搅在一起的江湖流寇，要格外小心！”

戴笠大声说：“是！”转身而去。

为了找祖爷，戴笠煞费心机，最后在戴笠手下做事的冯思远突然想到了江飞燕，尽管那时他还不知道江飞燕和祖爷同是“江相派”的门生，但他想既然都是搞算命的，都是走江湖的，肯定有所耳闻。

冯思远问江飞燕：“你知不知江淮的‘铁版先生’？”

江飞燕听后心里一震：“嗯……略有耳闻。”她明白自己不能说不知道，那样就太假了，反而会露出马脚。

“那能不能找到他？”冯思远追问。

江飞燕思忖片刻，说：“家师在世时，曾经和这个人会过面，他是铁卜子道门的传人，家师是茅山上清一派的，同为道家，有过来往。但此人行踪不定，江湖求教者众多，此人也经常外出，我试试吧。”

“谢江小姐了。”冯思远俏皮地说。

“德性！”江飞燕瞥了他一眼。

很快，江飞燕将这个事告诉了祖爷，问祖爷愿不愿意见。

对于军统的特务们，祖爷向来恨之入骨，尤其是他们弄死王亚樵之后，祖爷更是听到“军统”这个字眼就眼红。

“为军统特务算命？戴笠刚杀了九爷！”祖爷说。

“可祖爷搅的风浪太大了，戴笠已经盯上你了。”江飞燕忧心忡忡地说。

“燕姐，南派自古与朝廷有瓜葛，这是生存的法则，东派向来置身草莽，如果我见了戴笠，日后恐牵连出整个‘江相派’，届时我们恐怕应对不了。你看西派的刘师爷，差点被刘湘毙了，跟国民党打交道，我们还嫩点。现在，国民党还不知道我们背后有个‘江相派’，也不知道我们统统都是骗子，更不知道秦百川、钱跃霖、你、我四大算命先生虽分居东西南北却同属一家，如果这个信息暴露了，整个‘江相派’就离灭亡不远了！”

江飞燕看了看祖爷，突然问：“祖爷，我们是骗子吗？”

祖爷一愣。

江飞燕接着说：“我们不是骗子！祖爷对八字、六爻、风水无不精通，飞燕也继承了五娘的呼风唤雨之术，我们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真本事，我们的功夫比街头巷尾的那些算命先生强多了！只不过我们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使命，使得我们除了使用真本事之外，更得靠做局吃饭，我们要赚大钱，才能救济更多的穷人，这是我们的使命。别人是打着算命的旗号骗钱，我们却是披着骗子的外衣行善，到底谁是骗子？”

江飞燕的一番话说得祖爷心潮起伏。这么多年了，风风雨雨，做局行骗，真真假假，九死一生，几乎都忘了自己是个好人了。

愣了好大一会儿，祖爷说：“但军统的人找我，无非是问两件事，一是个人吉凶，二是抗战胜算。这等事岂是能随便算的？我们真没达到那个境界。中华非无能人，但不是我们。”

“祖爷差矣！本来我还在犹豫是否让祖爷见他们，现在我突然想明白了，祖爷必须见一见他们。见了他们，‘江相派’就安全了！”江飞燕眨眨眼睛说。

祖爷又是一愣：“此话怎讲？”

江飞燕靠了过去，低声对祖爷耳语一番。

祖爷听后哈哈大笑：“燕姐不愧是南派大师爸，深谙官场之玄机，佩服佩服！”

江飞燕脸一红：“祖爷又取笑我。”

五行与起名

客厅里，冯思远亲自为祖爷斟满茶，而后乖乖地说：“先生稍等片刻，戴将军随后就到。”眼里充满着对祖爷无限的尊敬。

“冯副官不必客气。能为戴将军效劳，鄙人深感荣幸。”

约摸半个时辰后，戴笠来了。

祖爷站起身来迎接，生平第一次看到了活的戴笠！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祖爷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怒火，可王亚樵的身影还是一个劲地在眼前晃。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道骨仙风！”戴笠伸手与祖爷握手。

“戴将军神武英明，威震四海，能见将军，鄙人幸甚，幸甚！”祖爷应和着。

“请坐！”戴笠很客气。

两人落座后，戴笠突然发问：“听说先生和王亚樵素有来往？”

这个情景，祖爷预料到了，江飞燕也反复叮嘱祖爷千万别失态。祖爷平静地说：“来往谈不上，只是阎王让到，小鬼不敢不到，王亚樵也罢，戴将军也罢，都是血肉之躯，人之畏死，天经地义，故而圣人作易，趋吉避凶。王亚樵生前也让鄙人推算过吉凶。”

这一番回答，巧妙地绕过了戴笠的陷阱，而且真实性很强。

戴笠笑了笑，说：“先生所言极是。就像医生的天职就是治病救人，无论好人坏人，在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是病人，就要医治。古人云：‘善医者，治病；善易者，医命。’易医本一家，中医和术数遵循的都是阴阳之理，都是五行的生克制化。所以古人才说‘不为良相，当为易卜’，不能出将入相为朝廷治国安邦，就踏踏实实地做个医生或算命先生，老老实实地为老百姓服务。先生易品端正啊！”

祖爷心下暗忖：戴笠就是戴笠，无论口才还是学问，都比一般的特务高出一筹。

祖爷也笑了：“戴将军深谙易理，学贯古今，佩服，佩服。”

戴笠呷了一口茶，说：“此番请来先生，是有国事相问。”

祖爷说：“有问必答，倾尽全力。”

戴笠点点头：“日寇侵华，中华危急，自国父中山先生创国伊始，我中华头一次遭受如此大的劫难，南京沦陷，一下死了几十万百姓，委员长心痛啊。先生不妨站在民族大义的角度，好好看一看，中日对战，孰能获胜？胜在何时？”

祖爷点点头，说：“戴将军一片爱国赤诚，令人敬仰。看国运必须用奇门之法，尤其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更要用奇门寰宇之术。鄙人学疏才浅，对此法不甚精通，只能靠天象之法，班门弄斧了。”

“先生过谦了，请讲。”

“我观九星之中，主星黯淡，破军星狰狞，此凶事之所表也。但文曲、武曲二星拱照，此吉象也。日军侵华，巨门星开，贪狼星起，头两年，必将占据上风，但一旦过了头两年，日军必处下风。日本弹丸之国，长驱直入我中华腹地，必深陷战争泥沼，日久经年，必被我军拖垮，届时，我军反攻，必能将狼子驱逐出我中华！唯有一点……”

“哪一点？”戴笠追问。

“中华抗战，万众一心，如果国军只想着剿共，则是逆天而行，必招失败。张杨二将军西安事变就是征兆。”

“先生所言极是！”戴笠点点头，“只是一国岂容二主？共匪太猖狂……”

祖爷微微一笑：“得民心者得天下，戴将军不会不知。”

“那么……这场战争打多少年才能胜利？”戴笠追问。

“短则五年，长则十年。”

“这么久？”戴笠惊讶地说，随即又想了想，“不过，也是。”

至此，戴笠已经被祖爷绕进去了。请人算命的人往往如此，自己明明判断出来的东西，却不自信，非要从算命先生嘴里讲出来，才感到释怀，从这个角度讲，算命先生也承担了心理医生的角色。

其实当时全国对于抗日结果的判断，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日本战胜，中华亡国；一种是中华必胜，但胜的时间不确定，有速胜论，有持久论。总之持胜利论的人占多数，泱泱大国岂能输给倭寇小族！

这些论断也弥漫在军统特务系统内。冯思远有时和江飞燕行风月之事后，也会唠叨这些事。江飞燕细心地将它们整理出来，统统讲给祖爷听。祖爷这才能高谈阔论，搞得戴笠心下佩服，至于“短则五年，长则十年”的论断，是祖爷自己猜的，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要打多久，但作为中国人，他坚信：中国不会亡。

戴笠问完了国事，开始问私事，问前对冯思远使了个眼色。冯思远知趣地退了出去。

“久闻先生精通铁版神算，报出八字，吉凶一看便知，这是在下的八字……”戴笠递上自己的八字。

祖爷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

思考片刻后，祖爷说：“如果按照通说而论，戴将军的八字缺水，水为命中第一用神！所以，逢水必吉，无论是风水布局，还是起名字，都要带水。”

戴笠听后，连连点头，他自己也懂八字，知道自己八字缺水，所以一连给自己起了十几个带水的名字。

“但是……”祖爷话锋一转。

“但是什么？”戴笠忙问。

“但是，这是谬论！”

“谬论？”戴笠惊得差点站起来。

“八字一般分为八格，但还有一些特殊格局，不能按五行均衡来论，因为八字中的五行如果一行过旺，旺到无法抑制的时候，就要让它旺下去，否则硬要取与之相反的五行来压制，反而会激起逆反之势，这叫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古人对此论述也颇多。戴将军的八字里火旺，如果依俗论，应当补水，用水来灭火，维持五行均衡，但仔细看，将军丙火为日主，又生在巳火旺地，年上丁火和时上丁火，比劫帮扶，月干乙木又来生火，木火通明，大火弥旺，势不可挡啦！所以，绝对不能用水！”

“那用什么？”戴笠惊出冷汗了。

“用土！”祖爷斩钉截铁地说。

“先生详细说说。”戴笠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马恢复了平静。

“火生土，土可以泄掉火的旺气，又不会像水那样激起火的强势逆反。”祖爷说。

戴笠点点头：“嗯，有道理。”

祖爷这套理论源于五行生克的规则，后来祖爷也经常把这套理论讲给众兄弟们听。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五行是古人对世界上所有事物的抽象划分。《尚书・洪范》中记载：“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

五行是一切算命术的基础，古人认为天地万物都在五行之内，一切吉凶祸福都是五行的运动与相互作用造成的，五行的原理掌握了，预测术的奥秘也就迎刃而解了。

初学时，小脚们有时会问：天圆地方，红尘万物，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很多，除了金子、木头、水、火和土地之外，还有很多事物啊，比如猪头肉、长袍大褂、留声机、阿猫、阿狗、大便等等，单单用五行怎么能涵盖得过来呢？

祖爷笑着说：“如果将金、木、水、火、土仅仅看作是金子、木头、水、火和土地，那就太低估古圣先贤的智商了。凡概念，皆有其内涵和外延，金、木、水、火、土只是五行的抽象表达，是对万物的高度概括，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随处所见之物都可以归入五行之中。”

金：凡是质地坚硬、具有肃杀之气的物质都称为金，不仅包括金子，还包括银子、铜、铁、铝、钢、钻石、珍珠、玛瑙、和田玉、翡翠等一切金属和坚硬元素。银元、铜板、杀猪刀、手枪、大炮、人的骨骼、玉镯子等等，这些平时司空见惯的事物，在五行上都属金。

木：凡是曲直向上、具有仁古之气的物质都属于木。包括树木、花草、木制家具、木制饰品、木梳、人的头发、体毛、烟草等。

水：凡是流动性的，具有灵动之气的都属水。包括海洋、川流、河流、湖泊、饮用水、各种水果、鱼虾、药汤等。

火：凡是火热炎上的，具有温暖之气的物质都属火。包括日常见的各种火焰、炼钢炉、太阳、砖窑、通电的灯泡、火柴、爆竹等。

土：凡是收敛性的，具有敦厚朴实之气的都属土。包括高山、土地、城墙、沙漠、住房、公路、沙子、陶瓷、泥巴等。

祖爷告诉我们五行相生的规律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为什么水生木？植物要生长，肯定离不开水；乡下人种庄稼，庄稼要生长需要灌溉；喜欢养花养草的阔太太们都知道按时浇花的重要性……日常生活中的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透露的都是水生木的道理。

为什么木生火？木头可以燃烧，古人都是用木头来生火取暖和烧饭的，而且最初的人造火源也是来自钻木，在古代，木头几乎是唯一的生火材料。木生火的道理不言而喻。

为什么火生土？火生土是因为草木燃烧生成草木灰，最终逐渐融为泥土了。山野之人焚林开荒就是运用这个原理。

为什么土生金？金属矿产、玉石翡翠大多在土层里挖出。

以上四种情况小脚们都容易理解，唯独金生水，祖爷却不说，祖爷戏言：谁要能说出为什么金生水，我这个位置他可以来坐！

于是小脚们七嘴八舌地猜起来，有的说金性物质体寒，有寒凉之气，所以金生水；也有人说，将金属熔化，可以得到钢水或铁水；还有的说八卦中，乾代表天，五行属金，雨水从天上而来，所以金生水。

祖爷摇摇头，示意都不对。

关于五行相克，祖爷给我们讲得就更生动了，他总能把很高深的道理用最普通的现象讲解出来，让你一听就懂。五行相克的基本原则是：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为什么金克木？一棵长势良好的小树，一斧子砍下去就伤了，再跟几斧头，就断了。斧头是金属制成的，这就是金克木。

为什么木克土？一块平整的土地，一根木桩砸进去，立刻土崩瓦解了。古人拴牲口打木桩、搭帐篷立木橛都是运用木克土的原理，植物种子发芽，破土而出，也是这一原理的体现。

为什么土克水？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土有很强的吸水性，若是发洪水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土来疏导和围堵。

为什么水克火？这个更好理解了，着火了，一般都用水来扑灭。

为什么火克金？金属坚硬顽固，但是再硬的金属只要有足够的温度加热，都可以使之熔化，这是属性使然。

现在祖爷把这套理论用在了戴笠身上。祖爷有自己的心机，他要借此为王亚樵报仇。精通阴阳五行的人都知道，算命如同看病，如果诊断错误，人家该补水，你却给补了火，那就是用药用反了，会加重病情，反映在命运上，就是倒大霉！祖爷故意将戴笠缺水的八字说成不能补水，反而让他补土，就是要打乱他八字中的均衡，置戴笠于死地。

这种在外行人看来近乎笑话的做法，祖爷却为此大费脑筋，精心布局、苦练话术。可仔细想想，一介算命先生，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方法呢？这是算命先生的悲哀，也是他的诡滑。

祖爷说完，静观戴笠。

戴笠眨眨眼，不说话。

祖爷又补了一句：“这只是鄙人一家之言，戴将军斟酌参考，不可全信。”

戴笠终究是戴笠，他那狐疑的性格此刻发挥了作用，突然发问：“先生看我‘桃花缘’如何？”

古人看八字经常涉及到“桃花缘”“桃花煞”“桃花劫”之类的术语，问卜的人也会经常问算命先生：“大师看我命里是否带桃花？”“桃花”这个词被赋予了太多的神秘色彩。其实，“桃花”只是八字神煞的一种。古人论命，最初以八字干支的五行生克为基础，后来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不少封建术士又加入了很多迷信色彩的东西，“桃花”就是其中的一种。

在八字神煞中，桃花又叫“咸池”，是上天专供仙女们洗澡的地方，古人又云：日出扶桑，入于咸池。八字中如果有这种神煞，谓之命带桃花。桃花的作用是什么呢？古人认为，桃花带有双重价值，如果八字组合得好，则代表漂亮、聪明、多情、异性人缘好、婚姻美满；如果八字组合不好，则代表风流、滥情、淫荡、多婚；如果犯了桃花煞，还可能死于情杀。所以，命有桃花，究竟是好是坏，要看具体的八字组合。

桃花的判断方法很简单，古人有一套口诀：“申子辰桃花在酉，寅午戌桃花在卯，巳酉丑桃花在午，亥卯未桃花在子。”

以年柱论，凡是属猴的（申）、属鼠的（子）、属龙的（辰），如果八字地支中出现了“酉”这个字，谓之命带桃花；凡是属马的、属狗的、属虎的，八字地支中出现了“卯”这个字，谓之命带桃花。其他两句同理。

比如一个属猴的人，生在了酉月（农历八月），就是见到了桃花；生在了下午酉时（约下午5点到7点之间），也是见到了桃花。

针对这些迷信色彩浓厚的论断，历代易学大师都给予针锋相对的批判，认为这些糟粕早就应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但至今，好多术士依然以此论命。

现在戴笠问祖爷桃花缘之事，以祖爷这种老狐狸的智谋，自然不会按常规出牌。

祖爷掐指一算，频频点头，而后微微一乐，大声说：“戴将军雄姿英发，所得女人必倾国倾城，不是豪门之后，必是当红影星。”

戴笠一听，厉害啊！他暗恋上海滩影后胡蝶多年了，大有不得手誓不罢休的决心，这是他最心底的秘密。他哪知道，他派特务暗查胡蝶底细的事，早被冯思远在被窝里当笑话讲给江飞燕听了。几年之后，戴笠在重庆终于将落难的民国第一美人胡蝶拥入怀中，“印证”了祖爷“不是豪门之后，必是当红影星”的说法。

算命算到这个份上，戴笠犹豫了，他在犹豫是否还要把祖爷引荐给蒋介石。他有两个顾忌，其一，这家伙算得这么准，万一算出我有野心，惹得老爷子猜忌，岂不是麻烦？而且军统里帮派林立，想扳倒自己的人太多了！此刻暴露了自己，恐怕小命不保。其二，将这个人笼络在自己身边，岂不是比献给老爷子更强，危急时刻，卜上一卦，既可以保自己逢凶化吉，又能按照他的指点在老爷子面前出谋献计、博得喜爱，岂不是一举两得？

那一刻，羽翼尚未完全丰满的戴笠苦苦思索着。

这一切都在祖爷和江飞燕的预料之中，这正是江飞燕为什么执意要让祖爷见戴笠的原因。江飞燕太熟悉官场法则了，几百年了，“越海棠”在朝廷人脉极广，纵横捭阖、左右逢源，从大清到民国，皇帝怎么想，太监怎么想，总统怎么想，将军怎么想，女阿宝们都明白得很。

最后，戴笠一个人走了。

祖爷长吁一口气：今天既保住了江淮第一大师的名号，没引起戴笠的怀疑，“江相派”暂时安全了；又没有牵连进蒋介石与戴笠的君臣矛盾之中。至于戴笠回去怎么向蒋介石汇报的，不得而知，总之，蒋介石没接见祖爷。

拆穿“飞天”，火烧“天人”

与此同时，中原腹地，日军依旧疯狂地进攻着。国军内部因各路军阀派系之争，抵抗不力。至1938年6月，日军已占领徐州、兰封等地，紧接着日军几乎集中华北、华东所有的优势兵力向开封进攻，开封一旦失守，平汉铁路尽失，日军则可长驱直入，直捣国民党老巢——武汉。日军占领南京之后，国民党虽仓促迁都重庆，但当时国民政府机关大部和军事统帅部却都在武汉，武汉实际上是当时的全国军事、政治、经济中心。

为此，被逼上绝路的蒋介石做出了震撼地狱之门的决定：炸毁黄河！阻止日军前进！

6月9日，几百发炮弹向黄河花园口打去，随即黄河开了口子，这条巨龙咆哮着翻滚而出，一下子冲跑了44个县，淹死了89万百姓。

祖爷听到这个消息后，悲得浑身颤抖：“鬼子啊，鬼子！我要喝你的血！我要吃你的肉！”

祖爷之所以不骂蒋介石而骂鬼子，是因为当时国民党当局隐瞒了事实真相，说黄河是日本人炸的。后来，一直到1978年蒋介石去世三年后，台湾教科书才敢承认这段史实。

89万百姓的性命，换来了3个月的缓冲期，随即日军组织优势兵力向武汉三镇进发！可歌可泣的武汉保卫战打响了！双方参战兵力一度达到140万，国军伤亡40万，日军伤亡14万，日军惨胜，国军用巨大的伤亡，将日军拖入了战略相持阶段。

日军占领武汉后，蜷缩在武汉市郊的祖爷也准备撤了。至于去哪儿，他还没想好。此时广州业已沦陷，江飞燕带着姐妹们仓促逃往广西。至此，四大堂口，只有西派“龙须芽”稳稳地坐镇重庆，其余三大堂口都已伤筋动骨。

秦百川此时沾沾自喜，多次派人捎信给祖爷和江飞燕，声称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南派和东派的兄弟尽可以到川西来。祖爷和江飞燕都明白，这其实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到了他的地盘，那就得听他指挥，他是想借机收编整个“江相派”。

“走不走，祖爷？”三坝头问。

祖爷一阵沉思，走是必然的，关键是去哪儿。

“不能走！”沉默了一年多的四坝头突然说话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鬼子杀了我大哥，害死我的发妻，我要报仇！”

祖爷看了看憔悴的四坝头，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满心愧疚的祖爷长吁一声：“好吧，走前做一局，杀鬼子！”

“祖爷三思啊！”众坝头都急了。

祖爷不说话，大家相互看了看，都不作声了。

祖爷明白，日军军事进犯的同时，必大肆开展攻心战，每到一处都会运用迷信手段进行表演，对内鼓动新兵、安抚亡灵，糊弄士兵只要效忠天皇，死后灵魂就能进靖国神社，永得安乐；同时，极富魔幻色彩的表演，又能让中国老百姓感到日军是天兵，锐不可当，我等只有乖乖听话，方遂天意。如今占领了武汉，特务和巫师们的表演为期不远了，“江相派”可借机做局。

果不其然，很快日军就贴出告示，在全城宣扬“皇军天人”的邪说，大概是说皇军是天人下凡，天兵天将，以一当十，任何军队都挡不住。并宣示皇军会择日在“道观坡”举行“接天”仪式，届时“天人会闪着光芒从天而降”，请大东亚臣民前去观瞻。

“天人”，也叫“飞天”，在佛教理论中，有诸多天界的存在，这些天界的众生，就是“天人”。巫师们就是要制造皇军是“天人”下凡的假象，用迷信的手段让沦陷区的百姓臣服。

祖爷分析，要制作“天人”，必须让人在高空中飞舞，这种局白天没法做，光天化日之下，吊钢丝很容易被发现。只有晚上，将群众集中起来，远远地找一处林子的空地，在两棵大树上拉上钢丝，找几个小巫师套几个钢环，将自己挂在高高的钢丝上，从一头滑到另一头，就像佛教壁画上的“飞天”一样。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黑暗中搞“飞天”，离远了看不清楚，离近了又会看出破绽，不免让人生疑。随军的巫师肯定会绞尽脑汁想出办法，在扮演“飞天”的巫师身上涂上发光的东西，这样一旦拉开大幕，“天人”们就出现了，黑暗中，浑身闪光，缓缓飘动，犹如仙人下凡。

凭着职业的敏感，四坝头和祖爷分析，这个局中肯定要用到道具，尤其是鬼子宣扬“天人”会闪着光芒从天而降，更坚定了四坝头对这个局中必定会用到黄磷之类的东西的判断。

黄磷是易燃物，用黄磷做局，前期的调配工作很重要，比例过了就会自燃殆尽，比例不够，就发不出光。四坝头发明的发光符，试验了上百次才成功。

但究竟日本人是不是用黄磷，祖爷和四坝头都不敢确定，他们赌了一把，后来证明，赌赢了。

黄磷的自燃点为40多摄氏度，超过40摄氏度就有燃烧的危险，经过特殊的药剂调试后，让磷在空气中慢慢产生磷化氢，当空气流动时，常温下，就会闪光，只要达不到燃点，就不会造成大面积的燃烧。

祖爷和四坝头要做的就是，在鬼子的“天人”飞出来时，想办法弄团火上去，将鬼子身上的黄磷涂剂引燃，把他们烧成焦毛鸡。但如果直接拿着火把上去，估计还没到跟前就被击毙了，祖爷和四坝头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妙招。

他们分析，只要鬼子身上一个部位达到燃点，就会迅速烧成一片，所以只要有火星，哪怕就一点点，溅到鬼子身上，就不愁局不破。四坝头拿出了自己制作的“闪光雷”，说白了就是自制烟花，用一根竹筒，中间打通后，最底部灌上一层白泥，紧跟着是火药，分为燃烧、助推、爆炸等结构，最后再引一根芯子出来，将竹筒拿在手里，点燃芯子，等芯子燃到火药丸后，火药丸会嘭地被催出，飞出老高，然后在空中炸响，绽开一片烟花。

四坝头自制的这种闪光雷，火药丸可以打出五十步远，鬼子吊起的钢丝大概离地面也就三丈，再高了不好操作，这样在地上要想用闪光雷斜线打到鬼子，四坝头算了一下，闪光雷埋放的位置最远不能超过四十九步。祖爷和四坝头决定趁鬼子不注意时，在“天人”飞起的地方的平面距离四十九步左右的地方埋下闪光雷。鬼子施工搭架子时，平台围了苫布，全封闭的，大概有五六丈见方，苫布棚外，正好有很大的一块外围可以利用。

怎么去埋雷，这很困难，最后祖爷决定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策略。

晚上，十几个阿宝扮作百姓，拿着堂口仅剩的十几个鸡蛋和两袋米来到鬼子的工地，一声吆喝后，老远就跪下了，双手呈上食物。

盯梢的几个鬼子见状，赶忙端着枪跑了过来，用枪指了指大家，瞬间明白了，这是来孝敬他们的，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乐呵呵地接过食物。

此时，苫布棚后面，二坝头等几个人正匍匐在地上，紧张地埋着闪光雷。

前面的阿宝们尽量拖延时间，一个阿宝将一颗煮熟的鸡蛋磕开，亲自为鬼子剥皮，一边剥，一边笑盈盈地用浓重的胶东话说：“剥了你就吃，吃了烂腚眼子，你个傻屌！”边说，边伸出大拇指。

那鬼子乐得仰面朝天：“哟西！”

约几分钟，二坝头等人将雷子埋好了，用引线串联起来，再将引线引出几十米，隐藏在一个柴火垛里，留了一个小脚连夜蹲守在柴火垛里，一直等到第二天接引“天人”的仪式开始后，迅速点燃引线，然后趁乱逃跑。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祖爷对四坝头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四坝头明白祖爷话里的含义，这里面有很多隐藏的风险，比如鬼子发现了，或者下雨了，将引线淋湿了，尽管四坝头做了包裹，如果白天下大雨，雨水特大，也是白搭。即便一切顺利，“天人”在钢丝上游走的时间不确定，如果点早了，恐怕打不到他们，如果点晚了，人都下来了，也打不到。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了。

第二天晚上，鬼子把附近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一起。在距“飞天”表演几十步远的地方，鬼子的巫师先出来做法事，装模作样地折腾了半天，而后又对一个汉奸翻译嘟囔了几句，那翻译说：“‘天人’要来了，有请‘天人’。大家不要出声，不要乱动。”

随后，一个巫师念动咒语，扯下挡在人们面前的大幕，人们才隐约看见，幕后是一个大台子，有三尺多高，垒在一处丛林之间。此时翻译让大家下跪，不跪的就挨枪托，于是所有人被逼跪下。不一会儿，黑暗中有几个闪光的人隐约从两树之间出现，从一头慢慢游向另一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被惊呆了，有几个小孩惊讶地大叫起来。

此时，四坝头在台下很紧张，心想：快点引线啊！一会儿鬼子游到头，就该下来了，拉起大幕就没机会了！

过了一会儿，四周还是一片寂静，四坝头着急了，怎么回事？哪里出差错了？此时几个“天人”已经游到头了，眼看要下来了。

突然，有个日本兵从远处传来一声大叫，好像说有情况，所有的鬼子还没回过神来，几十束烟花从四面八方飞来，夜空中划出道道弧线，随后在那些“天人”周围炸开了，火星四溅，几个“天人”浑身忽地一下起火了。他们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个一个烧得张牙舞爪，嗷嗷大叫。

人群一下乱了，日本兵开始鸣枪，试图包围现场。有几个老百姓要跑，结果被鬼子开枪打死了。

四坝头带着几个小脚正要想法突出重围，突然感到地动山摇，好像一群什么东西赶来了。正四下看，一群公牛从林子中窜出，牛尾巴上拴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公牛发疯般地冲向道场。人群炸锅了，鬼子们也乱了阵脚，四坝头带着小脚们趁乱突出了重围。

其实，四坝头不必亲自到场，但他背负国耻家仇，这次更像是背水一战，他手里一直攥着火石，怀里揣着闪光雷，他想那边如果出现意外点不着引线，他就自己上，他是抱着必死的念头了。祖爷看出来了，在堂会上，祖爷曾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都不作声，祖爷心里一阵发凉。哪怕有一个坝头站出来说这样不行，祖爷的心都不会这么凉，整日里称兄道弟，关键时候却丢掉自己的兄弟。祖爷知道，内忧外患下，阿宝的“道”恐怕守不住了。

祖爷不想让四坝头死，所以留了后手，林子外围的公牛是祖爷布置的，但祖爷也在赌，赌这个局能完美结束，赌四坝头不会亲自出手，赌他能活着回来。

四坝头活着回来了，早已守候在路口的祖爷见四坝头等人来了，一声令下：“撤！”

几十个人撒丫子就跑。至于到底跑不跑得了，谁也不知道。祖爷对四坝头的愧疚让他不得不支持四坝头做这个局，可冒死做这个局也加剧了祖爷和其余坝头之间的矛盾，本来早就可以顺利溜走的，现在却要在日军的火线追击下逃命，祖爷这是在拿兄弟们的命做赌注。

日军的警报拉响了：“还有余党！全城搜捕！”

东派这些人经常玩扎飞，上树爬墙的事经常干，腿脚绝对麻利，现在又是逃命，所以个个都像飞一样。尤其是大坝头，那简直是一头野牤牛，又壮又快，边跑还边把褂子扒了，光着膀子逆风而奔，飞扬跋扈的胸肌和胸毛一颤一颤的。

众人狂奔了两个时辰，背后零星的枪声越来越远，终于跑到一个山坳里，谁也跑不动了，躺在大石头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此时天已蒙蒙亮了。祖爷清点了一下人数，少了几个，不知是体力不支没跟上，还是自己溜号了。

大家又渴又饿，二坝头说：“祖爷，得先弄点吃的，否则跑不动了。”

祖爷看了看他，没说话，大家也没说话，谁都明白，这荒山野岭的去哪儿找吃的啊。

此时，三坝头乐了，边乐边摇头。

众人不知何故，还以为他饿晕了脑子，精神失常了呢。

只见三坝头搓了搓手，而后伸进怀中，猛地掏出两个鲜红的橘子，而后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随即呈到祖爷面前：“祖爷，这两个橘子我揣了三天了，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饥渴难耐的兄弟们一看橘子，口水都止不地往外流，祖爷更是暗赞三坝头的聪明。

二坝头惊异地说：“行啊，三儿，真有你的。”

祖爷接过橘子，慢慢剥开，两个橘子，一共十六瓣，祖爷说：“正好，两个人一瓣。”

大坝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个劲地咽唾沫：“祖爷，俺受不了了，先把橘子皮给我！”

祖爷笑着，把橘子分给大家。

最后祖爷剩了一瓣，把四坝头叫过来：“自沾，你先吃。”

四坝头脸一红：“祖爷您先来。”

祖爷一瞪眼，四坝头见拗不过祖爷，只好接过橘子瓣，咬了一半，而后将另一半递给祖爷。

祖爷接过来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感情这东西，就像这橘子，入口甜，回味酸，终究是涩。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我的话，你懂吗？”

四坝头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默默地说：“祖爷，我懂，我懂。”

突然，山坳里传来一声呐喊：“都别动，举起手来！”

所有人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支队伍慢慢浮现出来。祖爷一看穿的是国民革命军军服的队伍，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走过来问。

“长官，我们是武汉城里的百姓，鬼子打进来了，我们跑出来了！”

那人仔细打量着祖爷和众坝头，跑出武汉前兄弟们都换了装，跟普通百姓一模一样。那人看了看，随后对后面的士兵说：“这都是老乡！快把枪放下！”士兵们都将枪收起。

“老乡，这一带土匪经常出没，你们去哪儿，我们的人可以送你们出山。”那人亲切地说。

祖爷一愣：“长官，我们……”

“不要叫长官，我们的队伍不兴那一套，我们是新四军！”

“新四军？”

“对，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是咱老百姓的队伍！”那人笑着说。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祖爷疑惑地问。

“叫‘同志’！”

“同……志？”

“对，同志，同一个志向，同一个目标，同心同德，救亡全中国！”那人一脸正气地回答。

“哦，同志，您这是要去哪儿？”祖爷问。

“转战苏北，建立更多的抗日根据地，打鬼子啊！”那人斗志昂扬地说，“对了，老乡，你是做什么的？”

这一句惊得几个坝头眼珠子乱转。

祖爷赶忙说：“古董生意，古董生意，鬼子来了，所有东西都被抢了，唉……”

“老乡不要怕，鬼子早晚都会被我们赶出中国！你们去哪儿，我派些人送你们走……”

“不必了，不必了，谢谢长官，啊不……同志。”祖爷忙不迭地鞠躬答谢。

此时大坝头突然走了上来，挠挠脑袋说：“同……同志……”

祖爷吓了一跳，心想这小子要干什么？

大坝头继续说：“同志……送就不用送了……能不能……能不能给点吃的？……我们两顿饭没吃了……”

那人微微一笑：“小老乡，两顿饭没吃就饿成这样啊，当初我们在井冈山打游击时，经常是三天三夜没饭吃啊，呵呵。”说着转身对一个小兵说，“快！看看还有多少吃的，给老乡们分分！”

“是！”那小兵打了个敬礼应诺。

很快，那小兵揪着几布袋米团走过来，依次分给大家。弟兄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老乡，过了这个山，就是咱们的根据地了，一路保重，我们要出发了！”

祖爷紧紧握着那个人的手，深情地说了一句：“同志，保重！”

新四军分队的人马疾速而去。望着他们的背影，祖爷满心感慨：中国还有这样的好兵，曾敬武没选错啊……

第三章   借赶尸之名行阴谋之事

赶尸客栈里的军用地图

湖北湖南交界的某地，祖爷一行落脚了。

夜里，祖爷召集了一次全体堂会，表彰了在舟山做局时的各位坝头，小脚们这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后，祖爷静静地回屋了。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心里一阵发空，黄法蓉的身影又开始在他眼前晃动，他已经习惯了有黄法蓉在身边的日子了，当习惯成了自然，而这种自然又突然不在时，会让人悲伤。

黄法蓉是他一手带进“木子莲”的，四年来，这个丫头悉心辅佐他、照顾他。大到出谋划策，小到端茶倒水，聪明机灵的眼神，侃侃而谈的神情，辗转灵动的身躯，这一切都深深地印在祖爷的脑海里。现在这个人没了，还有谁能懂祖爷的心？

他不知道黄法蓉在南洋过得怎么样，不知道这个孤苦伶仃的丫头是不是还在悲伤，是不是还在记恨自己，他只希望她能走上正路，过安定平静的日子。

想着想着，祖爷突然感觉屋顶上有瓦动声，于是迅速吹灭油灯，侧耳倾听。

此时只听小六子在院中大喝一声：“哪里走！”

祖爷迅速冲到院子中，几个坝头也出来了。黑暗中一个身影在房顶上疾驰，脚踩房脊如履平地，一条线似的奔去。

小六子快速起跑，两脚连蹬几下墙面，腾空而起，瞬间翻越到房顶，大喝一声：“站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嗖嗖地追逐起来。大坝头和二坝头也拎着菜刀、镐头在下面围追堵截。

那人轻功很好，燕子似的在房上飘来飘去，小六子紧跟其后穷追不舍。在一个房脊转弯处，那人脚下一滑，失了身形，不得已一个空翻落到院中。

小六子随即飘下，两人瞬间打斗在一起。

别看那人轻功好，武功可不咋地，小六子一套“宗鹤拳”打得那人毫无还手之力。后来大坝头和二坝头也赶来了，几个人将那人围在一起，很快将其擒获。

院子中，那人被五花大绑。

小六子嘟囔着骂：“敢偷老子的东西！”原来那人从窗子里钻入小六子房间行窃，被警觉的小六子发现了，这才有了刚才的追逐打斗。

灯光下，祖爷才看清，那是个小伙子，约摸十七八岁。

祖爷冷冷地问：“哪里的毛贼？”

那人头一歪，不说话。

“你妈的！”大坝头拎着菜刀走上来，将锋利的菜刀在那人眼前晃了晃，“老子劈了你！”

那人冷冷一笑，纹丝不动。

“我操！够硬啊！”二坝头上前要抓那人头发。

“慢着！”祖爷喝了一声，而后对那人说，“兄弟，哪条道上的？”

那人笑了笑：“跟你们不是一条道。”

祖爷也笑了，随即一声喝令：“搜他的身！”

二坝头应声上前。一听搜身，那人急了：“你们敢！你敢搜，小心小命不保！”

祖爷又乐了：“口气好大，搜！”

二坝头摸了摸那人的身体，随即掏出尖刀将那人胸前的衣服划破，掏出厚厚的一个包裹。

“什么？票子啊？”二坝头乐呵呵地说，“这么多，得有几万吧！”

那人见二坝头拿了那包裹，急得脸上直冒汗：“你们这群刁民，动了这东西是要掉脑袋的！是要掉脑袋的！你们别后悔！”

祖爷一听这话有玄机，接过二坝头手中的包裹，晃了晃，说：“你再不说你是谁，我就把这东西烧了！”说着将灯拿过来，要点。

“别，别，别！要掉脑袋的！要掉脑袋的！”那人急得满头大汗。

“还不说你是谁？”祖爷又问。

那小子将头一仰：“罢了，罢了，今天算栽到你们这群土匪手里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人称‘赛活猴’——河南樊一飞！”

这名号不报则罢，一报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赛活猴”是中原偷盗高手，曾深入戴笠的官邸盗走五十两黄金和两块怀表，最后还留了一张字条，上写：河南赛活猴到此一游。此事当时轰动极大。

祖爷赶紧走上前：“当真？”

樊一飞点点头：“要不是我连续跑了四天四夜，你们能抓到我？”

“这里面是什么？”祖爷晃了晃那包裹。

“说了你们能放我走吗？”樊一飞反问。

“说了可能放你走，不说你肯定走不了，你自己揣摩。”祖爷说。

樊一飞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草图！”

“什么草图？”

“自己看吧。”

祖爷将包裹交给大坝头，大坝头用刀划开包裹，厚厚的一沓图纸露出来。

祖爷打开这些图纸，仔细观看，上面虚虚实实地勾勒着山川、河流、村庄，每个地点都有准确的坐标。

“这是什么？”祖爷问。

“地图啊。”樊一飞说。

“我知道是地图，干什么用的？”

“唉，流寇就是流寇，什么也不懂！”樊一飞鄙视地看了看祖爷。

“嗯，”祖爷冷冷地看了看樊一飞，“有种！”随即转身，“老五，你过来看一眼。”

五坝头张崎岭就是张活地图，全国任何地方的山脉、城市、河流他都能一一绘出。

五坝头接过图纸仔细端详：“祖爷，这是两湖的地图，您看，这是湖北，这是湖南，这是衡山，这是岳麓山，这是两湖交界的壶瓶山……”

樊一飞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

祖爷慢慢走到樊一飞跟前，狠狠地说：“哪来的？干什么用的？”声音虽不大，但却透出不可抗拒的威严。

“呃……”

“说！”祖爷大吼一声，天空跟着一颤。

“‘维持会’让干的，这些草图是根据日本人的航拍图重新勘测后画出的……”樊一飞哆哆嗦嗦地说。

“‘维持会’？航拍图？”祖爷不解。

“日本人在我河南老家成立了‘维持会’……”

话音未落，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铜铃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紧接着又是几声鼓响，铃铃铃，咚咚咚……这幽灵般的声音夹杂在寒风中，由远及近，向山村这边飘来。

“赶尸！”身经百战的祖爷马上判断出这是摄魂铃和尸鼓的声音，“先把这小子弄到屋里去！”

大坝头二坝头立刻上前，将樊一飞的嘴用绦子堵了，扔进屋里。

众人熄灭院中的灯火，隔着门缝往外看。贼亮的月光下，一支赶尸队从远处的小路上缓缓而过，大概有十几具“死尸”，一蹦一跳迤逦而来。最前面的是一个道士，一边摇铃，一边撒纸钱，最后面一个是敲丧鼓的，两人一前一后，将十几具“僵尸”夹在中间，操纵着他们前行。“僵尸”们都身着丧袍，脑门子上贴着安魂符，嘴里含着朱砂。

观察了一会儿，二坝头看出了猫腻：“不对啊，丧袍底下空空的，只有一双脚在地上蹦，也就是说……后面背的不是死人，难不成他们也把死尸的脑袋砍下来了？”二坝头想起了自己曾经赶尸的经历。

祖爷也看出了端倪：“嗯，后面背的不是死人，那必然是……”

“大洋或者烟土。”三坝头插了一句。

“嗯。”祖爷点点头。

“祖爷，干不干？”二坝头转头看着祖爷，等待祖爷的决策。

祖爷没说话。

“祖爷，干吧！”三坝头接话说，“这烟土和大洋都不是寻常百姓能玩的，这东西不是国民党军阀的，就是土匪的，我们劫了它，天经地义！”

“是啊，祖爷，”五坝头也搭话，“从上海跑出来后……我们所剩的盘缠不多了……”

祖爷点点头：“跟上他们，到赶尸客栈再动手！”

湖南自古盛行赶尸，这也催生了另一个行当——赶尸客栈的出现。赶尸是个幽冥之活，尸体不能见太阳，一见太阳就会魂飞魄散，魂飞了，尸体就真的变成了死尸，再也站不起来。所以赶尸都是趁着夜色行动，一旦天要亮时，赶紧投宿赶尸客栈，让尸体进入没有窗户的昏暗客栈，念动咒语，让尸体都躺下，待到日落之后，再施咒前行。赶尸客栈一般都设在远离人烟的偏远之地，从来不接待活人，活人也不敢去那里投宿。

祖爷之所以要等到赶尸队进了赶尸客栈再动手，就是不想在路上惊动了四周的老百姓，更不想惊动隐藏在山坳里的土匪。

祖爷和几位坝头商量了一番，而后大家分头行动。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赶尸队终于在一家赶尸客栈停了下来。领头的赶尸匠轻叩柴门，客栈老板挑着“鬼灯”走了出来。鬼灯不同于寻常百姓家的灯笼，普通灯笼是用细篾支起，以红裱纸或细面纸裱糊而成；而鬼灯是用一种叫白茅根的坟头草扎成，这种草盘根错节，可以深入地下数尺，乡下的坟地里经常长这种草，根部可直达棺材。鬼灯的裱糊纸也是用白丧纸，整个灯笼都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格外扎眼。

赶尸匠跟客栈老板细语几句，而后将“死尸”纷纷赶进客栈。

停尸的屋子很大，地上铺满稻草，“死尸”进去后，纷纷倒下，排成一排躺在稻草上。而后两个赶尸匠将屋门锁了，径直随老板去了。

此时，月亮下去了，启明星越来越亮。二坝头抓住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蹑手蹑脚地来到停尸的地点，开始行动……

屋里，十几具“尸体”拖着一身的疲惫睡得正香。

睡着睡着，突然一具“尸体”坐了起来，吧嗒着嘴，而后俯身将脸对着旁边另外一具“尸体”的脸，噘起小嘴，不停地吹气，一口一口吹在那具“尸体”脸上。

那具“尸体”终于被吹醒了，猛地睁开眼，大叫一声：“你干什么？”

两具“尸体”面面相对，脸上都粘着鬼符，嘴角都淌着鲜红的朱砂。底下的“尸体”这一叫把上面这位也吓了一跳：“吼什么，干你娘的！”

下面的“尸体”一听口音不对，马上坐了起来：“你是谁？”

“我是一具游尸，回不了家了，就跟你们来了！”

那“尸体”一听，大喊：“快起来，有混子！有混子！”

所有“死尸”腾地都坐了起来，大家眨眨睡眼：“哪里？哪里？”

“死尸”都化了装，一眼看去都一个模样，谁也认不出哪个是“混子”！

“他！”先前那位大喊的“死尸”指着另外一个说。

被指的那位“死尸”无奈地摊着手，直摇头，示意他不是混子。

“那你敢说句话让我们听听吗？”

那“死尸”微微一笑：“说你娘额臭逼啊！”

“就是他！就是他！”于是，所有“死尸”呼啦站起来，把二坝头围了起来！

二坝头伸手摘下头上的鬼符，笑呵呵地说：“你们这群傻屌，二爷来了，还不迎接？”

“你是谁？”一个家伙问。

“甭管是谁，先弄死再说！”另一个人说。

“嘘——”二坝头将食指竖在嘴前，“小点声，小点声。”说着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喷子（黑话，手枪），“再吵吵老子崩了你们！”

那群人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二坝头莫名其妙。

呼啦，十几号人都从腰间拔出手枪，一同对准了二坝头的脑袋。

二坝头顿时傻了，这不是什么赶尸队啊，怎么都带着枪？他后悔没听祖爷的话，祖爷让他吹迷魂散，然后偷了烟土或大洋就走。他却因为天性喜欢扎飞，看到这“死尸”就兴奋，擅自做主偷偷开了门锁，进了屋子耍戏这群人。

守在门外的大坝头一听里面的声儿不对，赶忙对着身后一挥手，随行的小脚们都隐藏起来。大坝头心下大骂：你个二狗子！老子不让你这么弄，你非这么弄，现在怎么脱身？怎么向祖爷交代？你这个傻屌！

此时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十几个“死尸”押着二坝头走了出来。

草丛中，一个小脚低声说：“大爷，上不上？”

大坝头怒目而视：“上个毛啊！你没看到他们都拿着枪吗？就我们几个能拿下他们吗？这些不是一般人！”

“那怎么办？”一个小脚问。

“你赶紧回去向祖爷报信，我在这儿守着。”大坝头说。

那个小脚领命而去。

祖爷正等得焦急，见小脚火急火燎地跑回来，马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祖爷，不好了，不好了！”小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完小脚的汇报，祖爷气得直拍桌子：“这个混蛋！又擅作主张！”

此时趴在地上五花大绑的樊一飞拼命地挣扎，示意有话要说。

祖爷看了看他，吩咐小脚把他嘴里的绦子拽出来。

樊一飞深深喘了一口气，说：“你们是不是劫了赶尸队？”

祖爷看了看他，没说话。

“是不是失手了？”樊一飞接着说，“我有办法。”

祖爷眼睛一亮。

“但我有个要求，我帮你们摆平这件事，你们留我一条命，让我走。”樊一飞说。

祖爷思忖片刻，点点头：“好！你先说说！”

“那还不快给我松绑？”

祖爷看了看他：“给他松绑。”

小脚为樊一飞解开了绳子。

“你们太鲁莽了，刚才赶尸队来时，我就要告诉你们，结果没等我说话就把我的嘴给塞了。我跟你们说，这不是普通的赶尸队伍，这都是梅花公馆和警察队的人！”樊一飞说。

“梅花公馆？警察队？”祖爷听出了一丝端倪。

“对。梅花公馆是刚在济南成立的日本特务组织，专门负责控制鲁豫之地‘会道门’，安清帮、神武教和各种黑帮、神棍都在它的控制之下。警察队说白了就是由汉奸组成的维护日军统治的汉奸团体，乡亲们组成的‘维持会’也归警察队管。”

“这么多人做汉奸？”祖爷问，“有什么好处？”

樊一飞瞥了一眼祖爷，不屑地说：“有什么好处？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有饭吃啊，饿不死啊。还想要什么好处？”

“老百姓都不爱国吗？”祖爷心中一冷。

“爱啊，爱国也得吃饭啊！你知道我们村里饿死多少人吗？一天就抬出去十六个。加入‘维持会’至少有饭吃，日本人发粮食，小孩去了还给糖吃。现在我们那里基本都是靠汉奸来管理，一个县总共才几个日本人，剩下的全是伪军和汉奸！”

祖爷不说话了，心情跌落到低谷。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祖爷突然发问。

“呃……我就生活在日占区啊。你们还想不想救你的兄弟了？”樊一飞转移话题。

“怎么救？”祖爷问。

“你甭管怎么救，我保证让你的人顺利脱险，然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行不？”

祖爷冷冷地看着他：“好，一言为定！”

“但有一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看你那位兄弟嘴严不严了！”樊一飞补充说。

“什么意思？”祖爷问。

“你那个被抓的兄弟，只要在我们赶到之前没透露你们是土匪的真实身份，就有救，如果透露了，就完了。”樊一飞说。

直到这一刻，樊一飞仍然认为祖爷这帮人是盘踞山间的土匪。

“放心，我的兄弟嘴很严。”

“嗯，你随我去，只要一切听我安排……”樊一飞悄悄对祖爷说着对策。

“他们能听你的？”听完后，祖爷疑惑地问。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还想不想救你兄弟了？”樊一飞反问。

祖爷笑了笑：“好！就依你！”

祖爷回身将三坝头和四坝头招来，在他们耳边密语了一通。随后带上小六子，跟樊一飞一同出门而去。

此时，天蒙蒙亮了，三人一路飞奔，来到赶尸客栈。

樊一飞站在门前，高叫一声：“并肩子，念短吧！火窑外可有鹰爪孙蹚过来了！”

祖爷暗自揣摩这黑话，翻译成白话就是：兄弟们别说话，房外有大人物过来了！

两个赶尸匠听到这声音，张望一番走了出来，一看是樊一飞，忙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再往后面看，还站着另外一个人，吓得倒退一步，“他是谁？”

“合吾，开山立柜鹰爪孙！”樊一飞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这是当地的开山鼻祖，是个老土匪。

“合子上的朋友，进门说吧。”樊一飞又是一句黑话，示意他们进屋说。

两个赶尸匠相互看了看，大声说：“请！”

进屋落座后，樊一飞笑着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这位就是附近几个山头的挑梁人——洪霸天，江湖人称洪老虎的洪五爷。”边说边指了指祖爷。

祖爷抱拳：“各位，老朽教导无方，下面的一个蹄子不守规矩，打扰了两位爷，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那两人赶忙回礼：“洪五爷威震湘鄂，今日得见，我等有幸，有幸！”

樊一飞笑着说：“都是一家人。我们这些靠赶尸走江湖的也是借洪五爷的地面走一走，有得罪之处还请五爷高抬贵手！”

“哪里，哪里，是我手下的人不守规矩。如果各位爷财物有失，我加倍赔偿！”祖爷说。

“没有！没有！”一个赶尸匠忙说，“来人！”

内屋里走出一个“僵尸”。

“放人。”赶尸匠说。

“什么？”那“僵尸”挑着血红的嘴唇说。

“我说——放人！”那赶尸匠突然加重语气。

“是！”

二坝头被几个“僵尸”推搡着走出来。

“祖爷！”二坝头见了祖爷惊讶地大喊。

祖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二坝头马上心领神会，不再说话。

那赶尸匠接着说：“洪五爷，你的人你带走，我们借地面打打尖儿，天黑就走。”

祖爷点点头说：“不扰百姓，不欺妇女，各位就可自由活动，否则，我洪老虎可不依。”

那赶尸匠也点点头：“洪五爷放心！”

祖爷为二坝头松了绑，两人眼神稍稍交流片刻，二坝头便领悟了祖爷的意思。

蓦地，祖爷长袖一甩，一颗飞钉打出，直奔其中一个“僵尸”的脑袋。那家伙毫无防备，铁钉直入头骨，嘣的一声，脑袋连同身子都被钉在了柱子上，“僵尸”这回真的变成了死尸！

二坝头快速转身，反手抓住一个“僵尸”的脖子。那家伙拼命挣扎，二坝头提起膝盖猛地顶了一下那人的裆部，噗的一声，睾丸就像鸡蛋一样碎了，二坝头手上加力，咯吱一声，那小子脖子断了。

与此同时，小六子双手齐发镖，正中后面两个“僵尸”的眼睛，铁钉刺透眼球插入脑子里，两个“僵尸”瞬间瘫软下去。

那两个赶尸匠见状慌忙从腰中拔枪，祖爷眼疾手快，又是两颗飞钉打出，那两人的手被打穿了，枪掉在了地上。随即祖爷和二坝头捡起枪，将枪口对准了那两个赶尸匠的脑袋。

内屋里的十几个“僵尸”听到声响，都蹿了出来，个个都拔出枪，对准了祖爷等人。

“让他们把枪放下！”祖爷用枪逼着一个赶尸匠说，“让他们放下！”声音大得要把整个客栈掀翻。

那赶尸匠拖着血手，紧张地说：“放下，把枪都放下！”

那群人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说：“放了，我们都死定了！”

“我操你妈的，放下！”那赶尸匠急了，“这是洪五爷！最讲江湖义气！不会伤我们的！”

樊一飞都看傻了，哆哆嗦嗦对祖爷说：“你这是干什么？我……我……我不管了，没我的事……我……我走了！”说完，脚尖点地，一纵身夺门而出。

大坝头、三坝头等人在外面恭候多时了，樊一飞一个垫步还没站稳，就被隐藏在门后的大坝头冲上来一拳打在了太阳穴上，樊一飞白眼一翻，晕倒了。

随即，外面的十几个兄弟随大坝头冲了进去。

“放下枪！放下枪！”大坝头举着喷子，后面的兄弟拿着明晃晃的片刀。

那群“僵尸”一看这阵势，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心想今天算是捅了土匪窝了。

终于，“僵尸”们把手枪都扔地上了。

这是祖爷捕获的第一批成规模的军火。以前，在堂口，祖爷不愿意让兄弟们碰军火，一是不好管理，二是怕惹出事端，所以堂口只有几把枪做防身之用。如今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祖爷早就感到必须把兄弟们武装起来，否则在不熟悉的地面一旦遇到土匪、黑帮、流贼甚至国民党的溃军，都不好打发。这下好了，一下子缴了十几把枪。

而且一枪不发，就缴了这个赶尸队的枪，这是祖爷出门前设计的对策。他告诉三坝头等人悄悄尾随，然后找到大坝头，里应外合，一举摧毁这个赶尸队，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开枪，以免惊动附近的真土匪。

祖爷还不知道，他缴的不仅仅是十几把枪，这群伪装成赶尸队的人，偷运的既不是烟土也不是大洋，那身后的背篓里装的是日本人沉甸甸的阴谋！

1928年，由中国教育会副会长伍光建翻译的《拿破仑论》在中国出版了，这是中国大众首次以小说传记的形式接触这位欧洲陆战之神。关于拿破仑，日本人比中国人研究得早，早在明治维新时期，日本军方就开始广泛搜集拿破仑的资料和其经典战事资料。

日本军方惊讶地发现，拿破仑之所以能够百战百胜、所向披靡，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很注重细节。拿破仑能清楚地记住欧洲上千条河流的位置、宽度、流向、水流量，能够准确说出上百个山头的高度、宽度、风向以及每座山有多少条峡谷和峡谷的跨度、深度，甚至连一块牧场上哪里有个土丘，哪里有个小坑，小坑中能埋伏几个兵这样的细节都把握得清清楚楚。

所以，每遇战事，他都能用兵如神。连他的敌人都愿意加入他的队伍帮他打仗，这使得他纵横欧洲大陆十余年，无人能敌。

极富军国主义思想的日本人就非常崇拜这种战神。全面侵华前，日本特务机构早就着手绘制中国地图了。日本人绘制的中国地图，比中国人自己绘制的不知要精细多少倍。“九一八”事变前，一位在东北教书的老先生偶然间得到一张日本绘制的中国地图，看后第二天就动员全家老小举家南迁了。一个国家能将别的国家的地图如此精密地绘制出来，那必然是有大的企图。作为教书先生，他无力救国，只能保全家老小免受战火之乱。

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日本军方更是注重作战地图的修订工作，哪里的河流改道了，哪里的山林被毁了，只要地面稍有变动，就会迅速做出相应的修改。

“如实说吧。”祖爷冷冷地对樊一飞说，其实他早就发现樊一飞这小子不对劲，似乎隐藏了很多事情。

刚刚苏醒过来的樊一飞无奈地叹了叹气：“好吧，我和那群赶尸的人是一伙的。”

“嗯。接着说。”

“我们不是什么赶尸的，我们扮作赶尸队伍，为的是依照日本人的航拍图画出真正的地图。如果明目张胆地在国统区走来走去，容易暴露，即便不被国军发现，也会引起土匪的怀疑。扮作赶尸队就没事了，我们每翻越一个山头，每走过一个村庄，就把各个地方的地势和坐标精确地记录下来，然后将这些草图拿回去供日方绘制作战地图。湖南、湖北的交界地像我们这样的赶尸队伍有五个，日本人看我轻功好，让我负责传递图纸，刚才被你搜到的图纸就是这五支队伍近一个月的成果。要不是我手痒，忍不住偷你们的东西，此刻我早到武汉了。”樊一飞说。

“全国各地都有你们这种队伍？”祖爷问。

“嗯。河南、安徽、江苏更多。日本人对地图要求非常严格，作战地图一定要求是最新的。前段时间老蒋炸毁了黄河，导致黄河改道，分成两股洪流，跨河南、安徽、江苏三境，直冲淮河，造成了80公里宽、400公里长的泛滥区，这些地方的地貌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村不像村，县不像县，丘不成丘，林不成林……但这也打乱了日本人快速进攻武汉、征服两湖的计划！日军拿下山东后，下一步计划就是向中华腹地进犯，要想深入两湖作战，日本人就绕不过河南、安徽、江苏等地，也就绕不过这些泛滥区，甚至更要格外注意和利用这些泛滥区。而打仗靠什么？就靠作战地图！如今这纵横三万多平方公里的地貌完全发生了变化，假如你是日本人，是不是也要重新绘制作战地图？”

祖爷思忖片刻，点点头。

“军部要求绘图者分毫不差！作战地图既有普通地图的精确坐标，又有用兵退兵的标示，可以充分暴露一方的作战意图！而绘制作战地图靠什么？一靠老的旧的军用地图，二靠飞机在空中拍的航拍图。而航拍图会比旧地图更精准，可以更真实、更及时地反映某个区域的地形地貌。但航拍图只是照片，要想真正实用，必须转换成具有准确坐标的地图，所以，我们这些人就派上用场了。每个山头有多高，每座山有多少条山路，山路有多宽，每座峰都多少个山洞，每个山洞能埋伏几个兵，这些都要细细标示。”

祖爷越听心越冷，鬼子为了侵华真是煞费心机啊！我们输的不光是武器和装备，更多的是细节。

“每个赶尸队里都有一个日本特务，你们抓到的那两个赶尸匠，那个负责打丧鼓的就是日本特务！”樊一飞补充说。

“嗯？”祖爷眼睛一亮，“马上把那人给我带来！”

“是！”大坝头领命。

“晚了。”樊一飞说。

“什么？”祖爷不解。

此时负责看守那群人的二坝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低声说：“祖爷，不好了，一个小子把自己撞死了！”

“什么？”

“把自己撞死了，使的劲儿很大，撞在墙上了，脑浆子都出来了。”二坝头说。

“日本人宁死不会投降，只要被逮着，就会找机会弄死自己。”樊一飞说。

祖爷不禁感慨：难怪都说鬼子厉害，一个小兵都这么不怕死，换作我的兄弟，如果被日本人俘获，他们也许不会这样。

深夜里，祖爷举棋不定。

“祖爷，杀不杀？”大坝头问。

十三条性命，虽说做了汉奸，但毕竟都是中国人，祖爷从没一次杀过这么多人。寒风吹进衣领，祖爷不知怎么了，那一刻竟想到了黄法蓉，他想听听她的看法，忍不住脱口而出：“法……”

“发什么？发配？”大坝头追问。

祖爷看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硬生生地将后半句咽了下去，在屋中徘徊了许久，最后一声长叹：“下手要快，不要让他们受苦。”

“是！”

祖爷留下了樊一飞，让他亲眼看着那些人被砍头，刀光过处，脑袋骨碌滚了下来。

樊一飞吓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

“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祖爷问樊一飞。

“不……不……不知道。”樊一飞哆哆嗦嗦地说。

“因为我觉得你还是个人。”

樊一飞听后，眼睛一热，眼泪滴落下来。

第二天，祖爷召集堂会。

“我提议堂口改制。”祖爷说。

众人相互看了看：“请祖爷明示。”

“张师爷临终前留下堂口暂设五个坝头的口谕，他说‘五’为忠义之数，寄望堂口兄弟忠肝义胆、共渡难关。如今堂口几经生死，各位兄弟久经考验，忠肝义胆尽显无余。而今我们流离在外，陌生的地面，风险层出不穷，不利于堂口的安全，更不利于做局。因此我意欲扩充坝头规模，设立第六个坝头的职位，此坝头统领一干兄弟，专门负责做局踩点和整个堂口的安全事务。大家想想如何？”

坝头和小脚们仔细听着，觉得祖爷深谋远虑，说得颇具道理，于是异口同声地说：“祖爷英明！”

“六坝头的位置不同寻常，担当此任者必须武功高强，你们看谁来担当此任较好？”祖爷问。

“小六子！”三坝头首先领悟了祖爷的意思。

“对！对！小六子！”众人齐呼。

带领小六子击败赶尸队伍，是祖爷对小六子的最后一次考验，他的领悟力、反应力都让祖爷打了满分。

于是，在一片欢呼声中，17岁的小六子变成了六爷。比他大一岁的樊一飞被安排在他的手下。樊一飞终于明白祖爷这群人是干什么的，突然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一直给祖爷磕头，发誓追随祖爷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效忠祖爷一辈子！

刚开始时，樊一飞有些不服，尤其是那天晚上的屋顶追逐，樊一飞一直认为是自己没吃饱饭又连续跋涉才输给了小六子。后来小六子找了个机会，两人在树林中又比试了一番，这是祖爷安排的，目的是让樊一飞心服口服。

林中两棵参天大树上，各悬挂一盏灯笼，谁先爬到树顶摘下灯笼，谁为胜。那大树足有二十多米高，直冲云霄，看着都眼晕。祖爷一声令下，两人一个助跑，猴子一样蹿上大树，手脚加力噌噌往上爬。

小六子摘到灯笼时，樊一飞离灯笼还有一臂之遥。此时令人震惊的场面出现了：小六子竟然嘴里叼着灯笼，奋力一跃，从自己的大树上飞一般跃到六米之外的另一棵大树上，摘下另一盏灯笼，而后几个倒挂，飘然而下。大家都看傻了。

樊一飞从树上下来后，什么也没说，扑通给小六子跪下了：“六爷！”

祖爷会心地笑了。

就在祖爷整改堂口，暂时风平浪静之际，却想不到更大的灾难已慢慢逼近。那些航拍图和地图远没有樊一飞想的那样简单……

日本人炮轰太上老君庙

山东梅花公馆里，儿玉誉士夫一脸阴沉。

“十三发炮弹都没有炸响？”儿玉誉士夫怒问。

“是。”一个特务回答。

“你的意思是太上老君显灵了？”

“呃……”特务不敢回答。

不仅儿玉誉士夫不敢相信，就连全体中国人也不敢相信这件事。1938年6月，日军攻打鹿邑县城。深谙风水之道的日本宫教机构给军方提供情报，鹿邑县有中国道教始祖老子的祠庙，只要炸毁老子庙，中华文化的根就断了。

老子庙也叫老君庙，传说老子得道升天后，位列仙班，即上天的太上老君。后人在他升天的地方建起庙祠，以表纪念，升天的那块台子命名为“老君台”。老君台自下而上共三十三层，暗合老子升入三十三层青天之说。

与此同时儿玉誉士夫还得到一个可靠情报，距离老君台不远处有中国军队的军火库，如果轰炸老君台时能将军火库引燃，那么鹿邑县就可以炸个稀巴烂，皇军就可以长驱直入了！

歹毒的日本特务将这个情报迅速报告给日本军部。军部下令：炮轰老君台！

1938年，农历五月初四，日军抬出迫击炮，一个叫梅川太郎的日本士兵负责发射炮弹。望着巍峨高耸的老君台，梅川太郎心里一阵打鼓，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敬畏涌上心头，他哆哆嗦嗦地将炮弹投入炮筒。“砰”的一声，炮弹催了出去，鬼子们静静等待着，万籁俱寂。过了好一阵子，也没听见声响。

“什么情况？”梅川太郎像受伤的猫一样忐忑。

“你刚才到底放没放炮弹啊？”周围的人也开始怀疑这是幻觉。

“放了啊。”梅川太郎一阵犯蒙，说着又拿起一发炮弹，塞进炮筒。“砰”的一声，炮弹又飞了出去，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在老君台上。众鬼子正等着炸响欢呼，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炮弹又没炸响，而是顺着阶梯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

“不是做梦吧！”梅川太郎看看周围的人，又看看老君台。

“我来！”一个鬼子头头一脚踹开梅川太郎，一连往迫击炮里塞了11发炮弹。炮弹一颗颗飞出，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所有的炮弹都变成了哑弹，无一炸响。

在场的日军全都吓傻了，再也不敢打出炮弹。后来，老百姓纷纷传言，那13发炮弹被老君庙门前的石牛给吃了。（时至今日，那些没有炸响的炮弹还被陈列在鹿邑的老君庙里，作为日军侵华的有力罪证，更见证了中华文明久经浩劫、生生不息。1980年，当年受命发炮的梅川太郎回到了鹿邑这块神奇的土地，多次向老君台低下罪恶的头颅。此后的几年里，梅川太郎成为鹿邑县的常客，时不时来为老子上几炷香，叩几个头，以示忏悔谢罪。）

儿玉誉士夫正为这事烦恼，一个特务进来报告：“湖南的赶尸队被人端了，图纸也损失了一部分。”

儿玉誉士夫气得张牙舞爪：“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

儿玉誉士夫心中愤愤，进而联想到武汉做局时那些“天人”被活活烧死，不禁又想到了“江相派”，再联想到那些图纸中隐藏的巨大阴谋，不禁浑身冒冷汗。

“野田君！”儿玉誉士夫大喊。

“是！”一个名为野田嘉一的特务回答。

“一个月之内，找出‘江相派’的踪迹，否则，你就不用再回大日本帝国了。”说着，儿玉誉士夫将一把剖腹用的军刀交给了野田嘉一。

“是！”

野田回到住处，仔细梳理着近期全国“会道门”头子递来的情报，看了半天丝毫理不出头绪，气得一抬手掀翻了桌子。

西田美子死后，野田接替了她的位置，负责统领中国所有“会道门”的汉奸。舟山事变以来，胶东“玉尺道”的郑半仙、北平“天圣道”的刘瞎子、天津“瑶池道”的龙玉凤、满洲“紫霞堂”的丁紫霞、上海“梅花会”的梅玄子、保定“皇极道”的裴景龙都把命留在了舟山。这使得日本人操纵下的“会道门”集团元气大伤，其他“会道门”登岛的成员也都损失过半，唯独“江相派”的人全跑了，这也成了儿玉誉士夫推断此局是“江相派”所为的有力证据之一。

但儿玉誉士夫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操纵“会道门”使其成为日军侵华的有力工具之一是儿玉誉士夫在军方的得意之笔，颇受军部和天皇的赞誉，但这次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对上只好说这是建设“日中友好易学交流院”时对舟山地理、潮汐和岛上的毒蛇分布情况考察不周所致。但在心底，他对“江相派”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尤其是对祖爷，恨不得把祖爷剥皮抽筋！

野田深知自己这位上司的心狠手辣，如果这次完不成任务，自己恐怕真的要进靖国神社了。正在焦头烂额之际，一个特务来报，说满洲“顺天教”的蒋天承来见。

这个老狐狸上次在易学论辩赛中被祖爷骂得哮喘病突发，差点死过去，后来又被毒蛇追得险些尿裤子，他发誓：此仇不报，枉为丈夫！

“太君，”蒋天承进来后堆着笑脸说，“我有一计，可将‘江相派’逼出来！”

“说说。”野田看了他一眼。

“太君……”蒋天承诡秘地一笑，细细道来。

野田听后，哈哈大笑：“此计甚妙！如此事能成，蒋师爷就是大功一件，待大东亚和平共荣之际，蒋师爷就是满洲国的第一护国师。”

蒋天承呵呵一笑：“老朽已年过花甲，太公八十遇文王，我却比他早了二十年遇到明君，此老朽之幸啊！”

随即，蒋天承带着几个徒弟，从山东秘密出发，直奔上海。

上海“天圣道”总舵里的左咏禅架着双拐出门迎接。左掌门当日在舟山被毒蛇咬了左腿，要不是日本蛊师抢救及时，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为了阻止毒血逆行，不得已锯断了左腿，从此，左掌门只能坐着“弘法”了。他手下的金刚们也只好跟下面的几百号“青衣”解释说：“左掌门断腿求法，以无形之身参大道无相之术，此圣人之举也！掌门人已参透天地玄机，今后不再现身说法，而是坐禅入定，云游四海，广交天上众星宿，祈福苍生。”

蒋天承与左咏禅见面后，屏退左右护法，两人独聊。

“左掌门，一向还好？”蒋天承看了看左咏禅的断腿说。

左咏禅感觉蒋天承这种幸灾乐祸的问法让人很不舒服，随即冷冷地一笑：“比不上蒋师爷，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蒋天承抖了抖山羊胡子，也乐了：“冤有头，债有主，都怪那个‘江相派’的祖爷。好好地跟着皇军干，有吃有喝有名声有地位，多好的事啊，非要搞得你死我活，竖子不足与谋啊！现如今皇军已经占领三分之一的中国了，再打上个一年半载，蒋介石那点残兵败将打光了，中国就全是日本的了，到那时，你我都是护国功臣、宫教大师啊。”

左咏禅不屑地笑了笑：“别说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了，蒋师爷此次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蒋天承点点头道：“野田君的手谕，你看看。”说着，将一封密信递给左咏禅。

左咏禅疑惑地接过来，慢慢打开，看完后，神色凝重，随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野田君果真有大智慧……”

看着左咏禅得意忘形的样子，蒋天承暗自偷乐：你个傻屌，这是老子出的主意。但老子不能告诉你，否则你这个瘸子就更加嫉妒老子了！大成者，成大事，等着吧，看老子如何成为满洲国第一护国师！

想到这儿，蒋天承说：“左掌门，此事少了您可做不成。当年江淮地区三分天下时，那祖爷手下的四坝头齐春福曾经被左掌门贿赂之后当刀使，现在这个鬼死了，但阴魂不散，左掌门大显身手的时候来了！”

左咏禅呵呵一笑：“齐春福也算是聪明之人，当初为了杀祖爷，他叛变投靠了梅玄子，又利用我和梅玄子之间的矛盾，向我透露一些真真假假的信息，骗取我的银子。这种不忠不义的人，死不足惜，所以待我弄清这里里外外的关系后，就向‘江相派’透露了他的消息，那祖爷才以此为线索，顺藤摸瓜，斩了这厮。不过这厮当年给我做线人时，好像没透露过祖爷个人方面的信息……”

蒋天承冷冷地笑了一声：“左掌门，野田君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

左咏禅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说：“待我仔细想想。蒋师爷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我们稍后再议。”

说罢，宣来弟子，在弟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望着左咏禅上下浮动的背影，蒋天承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了凡四训》

这几天，不知怎么了，祖爷总是心神不宁，坝头和小脚们都在策划重出江湖的事，祖爷却一言不发。

在这个国共分踞、土匪横生、鬼子觊觎的湘鄂交界处打出“江淮第一算命大师”的名号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祖爷心里没底。九爷王亚樵死了，曾敬武投靠共产党去了，江飞燕远在广西……祖爷满心迷茫，又想起了黄法蓉。

如果黄法蓉在，她可以帮祖爷出谋划策，无论对与错，总能为祖爷宽心。她叛逆，她敢言，虽总惹得祖爷不高兴，但她敢说真话，能让祖爷对同一个问题换个角度去思考。祖爷此时就需要这种叛逆，可以给他的思维带来撞击的叛逆！可眼下这些坝头，个个都对祖爷毕恭毕敬，祖爷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一个敢顶撞祖爷的，祖爷感到好无力。

这一刻，祖爷又回到了当初家破人亡的感觉，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孤苦伶仃，没人能帮自己，只有靠自己支撑自己前行。他突然想起了他八岁时，母亲请了一位道人为他算命，那道人给了他几句断语：“命犯天煞孤星，命独，独到可以肃杀一切，十里不长苗，八里不见草。终生无贵人相助，靠山山倒，靠河河干。命在枭雄，运在困龙，五十寿终，无子无嗣。六亲宜远避之。”

吓得母亲当时就流泪了，赶忙问：“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那道人摇摇头。

母亲更加着急了：“如果命能算出来，却不能解，圣人作易何用？”祖爷的母亲是晚清举人之女，自幼饱览群书，对《易经》也多有涉猎，故而才有如此惊人的发问。

这也是无数老百姓，乃至无数学易者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发出的询问之声：人到底有没有命？命到底能不能算出来？算出来到底能不能改？如果不能改，当初圣人发明《易经》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给后世子孙平添忧愁、预支烦恼吗？

那道人长叹一声，说：“破解之法，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母亲不明白：“大师此话何解？”

那道人反问：“夫人说的破解之法指什么？”

母亲思考了一下，说：“比如风水调整，画符念咒，改名字，认干爹、认干娘，或者交运、改运，抑或者请您作法，还有佩戴一些饰品，比如玉佩、佛珠、平安符……”

道人听后仰天大笑，不置可否，随即反问祖爷的母亲：“夫人，我且问你，你认为这些方法管用吗？”

“不知道，但寻常百姓经常这样做。”母亲回答。

道人点点头，说：“趋吉避凶，是人类的天性，谁都想多活几年，谁都想富贵，谁都想避开灾祸，谁都想嫁个好人家、娶个好媳妇，谁都想子孙满堂、儿女孝敬。可夫人放眼看看这个世界，每个人的命运始终是不一样的，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人是有命的。所以，圣人作易，希望后人了解自己的命运。”

“大师所言极是。”母亲说。

那道人接着说：“当人们了解了自己的命运后，就想改变命运，坏的想变好，好的想更好，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改变的方法人们却寄希望于那些旁门左道上，夫人仔细想想……”说到这儿，道人突然提高了嗓门，“如果画符念咒、调整风水、换个名字等等这些手法就能使命运发生变化，那命运也就太好改变了！那些街头的乞丐，我们给他们改个名字，换个地方让他们住，他们能不能变成富翁？肯定不能！那些病入膏肓的人，我们为他们画符施法、做道场，能不能使他们不死？绝对不能！该死还是照样死！那些算命先生整天嚷着给这个起名改运、给那个催财延寿，如果他们真能做到，他们就不满街跑着算命赚这些辛苦钱了，早就躲在一个地方，催一大笔财，然后活上几百岁，美美地享受荣华富贵了！”

母亲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道人继续大声说：“夫人饱读诗书，必知圣贤轶事。那秦始皇，笼络天下术士，施尽所有法术，吃尽所有仙丹，都没能延寿一天！那汉代京房，乃六爻之法的集大成者，算天算地算人算事无不精准，却没能让自己逃脱一死！那三国的诸葛孔明，得天地造化之术，呼风唤雨，登峰造极，却终究挽救不了那颓危的汉室！那宋代的邵康节，皇极经世贯古今，梅花易数传天下，临终前却说自己不信命！那明代的刘伯温，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明知自己将死却无法逃脱，含恨含冤喝下胡惟庸的毒药，如果他能解灾，应该为自己解一解才对啊！”

祖爷的母亲听得惊心动魄，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涌上心头，思忖片刻，不禁问：“这么说，《易经》只能算出来，却解不了？”

道人长叹一声，说：“当然可以解！只是世人大多舍本逐末，玷污了圣贤作易的初衷！夫人且看，这《易经》中的六十四卦，卦卦讲的都是做人的道理，通过卦象和爻与爻的对应关系产生卦辞爻辞，通过十翼阐释做人的哲理，说来说去，通篇就讲了一个终极道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细分而言，在‘善’的前提下，又讲了具体的做人方法和道理，比如六十四卦第一卦乾卦，它要求做人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告诫人们做人要像天那样，自强自立、生生不息，不要自暴自弃，不要懈怠懒散；再看第二卦坤卦，它要求做人要‘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做人要像大地一样，有包容心，不要嫉妒，不要给人使坏，否则就会自食恶果；还有人们常说的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否’和‘泰’分别是六十四卦中的两卦，它告诫人们当人生处在低谷时，不要灰心丧气，不要丧失良知，不要丧心病狂，只要坚持善道，一切都会变好……”

祖爷的母亲都听醉了，感觉这位老先生说得好有道理！忽而又觉得不对，忙问：“大师，依您的见解，我们只有等待命运折磨的份儿，面对各种灾难，只能逆来顺受、束手无策？”

那道人摇摇头说：“《易经》已经给我们答案了啊。这就是芸芸众生的愚昧和短见，你看，我说了这么半天，夫人竟然没有领悟……”

母亲脸一红：“请大师明示！”

“行善！行善！行善！”那道人连说三声。

母亲吓了一跳：“哦，明白了！”

那道人微微一笑：“说明白也明白，说不明白也不明白。我且送夫人一本书，夫人可仔细研读，救子之方，尽在其中！”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得发黄的书，递给了祖爷的母亲。

母亲接过一看，是一本名叫《了凡四训》的书。母亲再抬头时，那个道人已经不见了，她愣愣地回到屋里，仔细研读起来。后来，母亲经常给祖爷讲这书中的人物、书中的故事，这是一本改变命运的宝典。

书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嘉靖十二年在嘉善县魏塘镇出生了一个叫袁了凡的人，后来他成了明朝重要的思想家，更是与命运抗争，靠行善改变命运的一代大师。他的一生彻彻底底诠释了《易经》之中“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命运真谛。

了凡先生年幼丧父，母亲告诫他不要考什么功名了，让他改学医，并告诫他学医可以赚钱养活生命，也可以救济别人，并且医术学得精，可以成为名医，这也是他父亲以前的心愿。

于是了凡先生就开始学医了。后来，了凡先生在慈云寺遇到了一位姓孔的术数大师，孔大师是宋代预测大师邵康节的传人。孔大师为了凡先生推命，告诉他不应该学医，应该去考功名，肯定能考上，并且将每次考试的名次都算出来了，而且还为他推算了仕途，告诉他何时升迁，何时当县长，并算出了凡先生只能活到53岁，在那年八月十四日的丑时就应该寿终正寝，并且命中没有儿子。

后来了凡先生去考试，果然如孔大师所言，每一条都应验了。随后的很多事情也都一一应验。于是了凡先生失去了生活的斗志，他觉得人的一生既然都是注定的，那么胡思乱想都是没有用的，不如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反正该来的都要来，该死的时候还是死，命里没有儿子就是没有儿子，想也没用。

后来袁了凡在南京求学时，去栖霞山拜见了云谷禅师，他悲观地对禅师讲述了命运对人的束缚，他说：“我的命被孔大师算定了，何时生，何时死，何时得意，何时失意，都有个定数，没有办法改变。就是要胡思乱想得到什么好处，也是白想；所以就老实不想……”

云谷禅师听后开化他：“一个平常人，不能说没有胡思乱想的那颗意识心；既然有这一颗一刻不停的妄心在，那就要被阴阳气数束缚了；既被阴阳气数束缚，怎么可说没有数呢？虽说数一定有，但是只有平常人，才会被数所束缚住。若是一个极善的人，数就拘他不住了。”意思是说，人都是受阴阳五行之气制约的，但如果一个人能都做到极善，就能突破命运的束缚。

了凡先生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当真？”

“只管去做！”云谷禅师大声说。

于是袁了凡先生先许下做三千件善事的大愿。说做就做，每做一件善事就用笔记下来。他的妻子不会写字，做完善事后就在老皇历上画一个圈。随着善事的推进，了凡先生慢慢突破了命运的束缚，后来发生的事情开始与孔大师所算的结果不吻合了：孔大师算考第三名的，袁了凡却考了第一名，孔大师算考不上举人，袁了凡却考上了举人，命运的天平开始由袁了凡先生自己把握。

三千件善事做完后，了凡先生又许了三千件。三千件再做完，先生又许下了一万件。己巳年，先生夫妇俩竟生了一个儿子，先生高兴地为自己的儿子取名“天启”，后来了凡先生的儿子又中了进士。袁先生因为行善积福，也顺利地闯过了53岁那个坎。

晚年，袁先生将自己行善改变命运的经历告诉自己的儿子：“孔先生算我的命，到53岁时，应该有灾难。我虽然没祈天求寿，53岁那年，我竟然一点病痛都没有。现在已经69岁了，多活了16年啊。”

了凡先生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改变了命运，诠释了《易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人生真谛，并著书立说，告诫世人不要被命运束缚手脚，要自强不息，要把握自己的命运。

这本书被后人整理后定名为《了凡四训》。了凡先生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与身边生动的素材，告诉世人命运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这部书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和东方智慧，被誉为“东方第一励志奇书”，问世以来深受推崇，流传至今。

后来香港中华道德学会赞美袁了凡以“改造命运的精神，创造自己的幸福以及社会、国家，乃至全人类的光明前途”，称《了凡四训》是“创造幸福的宝典”。了凡先生不仅在中国，而且在日本、韩国、美国、澳洲等地，也享有极高的声誉。

所以，从幼时起，祖爷的母亲就告诉他：“一定要做一个善人！”后来，祖爷加入“江相派”也是为了惩恶扬善，替天行道。可这么多年下来，祖爷突然迷惑了，他不知自己做的是善事，还是恶事。

祖爷的祖坟被挖

“祖爷，不好了！不好了！”祖爷正惆怅间，二坝头惊慌地跑进来，小六子紧随其后。

祖爷心下一惊：“怎么了？”

“祖爷您看。”二坝头将一份报纸交给祖爷。

“哪来的？”祖爷疑惑地问。

“六子进城踩点时弄的。”二坝头说。

祖爷低头一看，脑袋轰的一声，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手里紧紧攥着报纸，一股怒火涌上胸口。

“祖爷？”二坝头、小六子怯怯地叫了一声。

祖爷神色凝重，良久，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咬着牙说：“挖我的祖坟！这等阴险歹毒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祖爷……”二坝头在等待祖爷的决策，“杀回江淮？”

祖爷不说话，眼里都是悲愤。

二坝头和小六子一齐跪倒在地：“我们誓死追随祖爷！”

刨坟掘尸，大坏阴宅风水，自古此仇不共戴天！祖爷一家老小本就死得很惨，后来乡亲们帮忙将尸骨葬了，祖爷加入“江相派”后曾返回老家祭奠，每每想及一家惨死之状祖爷都潸然泪下。如今左咏禅竟在江淮挖了祖爷的祖坟，还把尸骨刨出来鞭打焚烧，更是故意把消息做大，在报纸上扬言要让祖爷这个妖孽断子绝孙！

江淮第一大师“铁版先生”一下子变成了妖孽，这让饱受恩泽的江淮老百姓非常震惊，报纸上左咏禅、蒋天承将祖爷炮制得罪恶累累、罄竹难书，人们似乎感觉“铁版先生”真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与此同时，左咏禅“善心”大发，那时上海正在闹霍乱，瘟疫疯狂地传播，有钱人抢救及时活过来了，没钱的老百姓大批大批死去。闸北一天的死尸就能堆起一座小山，左咏禅亲自做道场为老百姓祛灾祈福，并免费发放汤药救济大家。麻木的老百姓瞬间就忘了祖爷，左大善人俨然成了亲爹活菩萨。

祖爷扶起二坝头和小六子，让他们先行退下，自己把屋门关了，拿着报纸，静静地思考：是谁透露了我的祖坟信息？入道十多年了，从没有人起过我的底，怎么突然就能这么准确地找到我的祖坟？齐春福！只有他！这个叛变的老坝头！挖我祖坟就是要激怒我，然后引我出来，这么大的阵势不是左咏禅之流能单独操纵的，必是日本人在背后捣鬼想要逼我现身，我若此刻返回江淮，凶多吉少，兄弟们也会白白送命。忽而又想起一家老小尸骨散落，不禁心中万分惆怅，眼泪止不住滑落。

祖爷极力克制自己的悲痛、愤怒，慢慢梳理着，谋划着……夜半时分，终于有了应对策略，火速召集堂会！

“祖爷，杀回江淮，切了左咏禅这厮？”大坝头狠狠地说。

祖爷摇摇头，说：“既然要玩，就玩热闹点。刚起了点风浪，我们就坐不住了，这还了得？”

“祖爷的意思是把水搅浑？”三坝头说。

祖爷点点头：“浑水好摸鱼。”

“还摸什么鱼啊，老太公老祖母的坟都被挖了，我这就和六子赶往上海，切了左咏禅那厮！”大坝头恶狠狠地说。

“左咏禅只是台前蹦跶的小丑，切他容易，关键是鬼子，我们在舟山岛上坏了他们的大事，又在武汉烧死了他们的巫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祖爷说。

“祖爷，也许事情没这么简单。”刚当上六坝头不久的小六子突然说，“祖爷且看，舟山事变已逾两年，日军忙于战争，根本没有专门针对我们‘江相派’的动作，这次突然在上海发难，是不是……是不是和我们劫了他们的赶尸队有关？”

“不至于吧，不就几张草图吗？”五坝头插嘴说。

祖爷沉思片刻，突然吩咐：“把那些草图再拿出来看看！”

祖爷和坝头们重新打量那些草图，山川河流脉络分明，县市城郭错落有致，看了许久，依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祖爷嘬嘬嘴：“嗯，我们权且将计就计……鬼子要跟我们死磕，那我们就奉陪到底！我们这样……”坝头们仔细听着，不停地点头。

是夜，大坝头、六坝头、樊一飞三人顶着月色奔往江淮；同时，二坝头、三坝头、五坝头带领兄弟们拿着刚缴获的枪支按照樊一飞提供的路线搜寻其他赶尸队。

没过几天，上海市开始出现大量传单，传单上说左咏禅当了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他杀死了自己的师父——“天圣道”的前任掌门人张继尧，又污蔑祖爷圣贤，必遭天谴。老天故意让他的腿瘸了就是先兆，而且上天的雷神震怒了，施放天雷把他家的祖坟也给轰开了！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左咏禅本人月内必遭五雷轰顶，届时五雷齐发，金木水火土一同袭来，老贼头中火雷，发中起火；胸中木雷，脏腑破裂；背中金雷，肩胛爆碎；腹中水雷，开膛破肚；足中土雷，陷地五尺！

左咏禅看了这传单后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好啊，好啊，我们就看看到底谁死得更快！”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犯嘀咕。

“来人！”左咏禅叫来一个护法，压低声音说，“马上带人去老家看看坟地是不是真被毁了。”

“遵命！”

那护法领着几个青衣连夜赶往安徽。

几天后，安徽黄山脚下，护法和青衣们来到左咏禅老家的坟地旁边，一眼望去，坟地安静整齐，野草中几只乌鸦跳来跳去，整个坟地没有任何破坏的迹象。

“哈哈哈哈！”护法大笑，“妖言不攻自破！”

“哈哈哈哈！”山坳中传出一声冷笑，“傻屌，你们中计啦！”

“谁？”那护法顿感不妙。

“还认得大爷不？”大坝头在山坳中隐隐浮现了出来。

“你妈的！老子正找你呢！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护法说着就要拔枪。

砰砰砰几声枪响，六坝头和樊一飞端着枪从护法身后冲过来：“别动！”几个青衣中弹已死，护法的手臂也被打穿了，不停地淌血。

大坝头走了过来，用枪指着护法的脑袋说：“让你死个明白！我们根本不知道左大掌门的祖坟在哪儿，就故意放了个假消息，祖爷料到那大傻屌看到消息后必然会派人查看祖坟。果不其然，你们当天就出来了，我们一路尾随，谢谢大护法带我们找到你家掌门人的祖坟！”

“我操你妈……”护法恼羞成怒。

还没等他骂完，大坝头猛地扣动扳机，嘣的一声，子弹射入护法脑袋，护法身子一挺倒下了，脑浆和鲜血汩汩往外冒。

大坝头看了看六坝头和樊一飞：“兄弟们，别愣着了，开始吧！”

三人拿出腰间缠的雷子，插进左咏禅的祖坟里，引线点火，轰的一声，坟窝子炸开了！

“为太公太祖母报仇！”小六子喊着跳进坟窝里，一通乱踹乱踩！

“六爷，慢着，慢着！先把金银细软拿出来！”樊一飞着急地说。

“六子，小心别把头骨弄坏！”大坝头吩咐道。

三个人折腾了半个时辰，钱财盗光了，尸骨也糟蹋烂了。唯有一颗骷髅头完整地保留下来，大坝头用布裹了，又切下那护法的脑袋，血淋淋的，也用布裹了，将两个圆球揣在腰间，三人返回上海。

深夜，刚刚落成不久的上海博物馆门前，三个黑影紧张地忙碌着。

“六子，弄好没？”

“弄好了！”

“一飞呢？”

“没问题！”

“好！行动！”大坝头一声令下。

六坝头和樊一飞脚下运力，一个助跑攀上博物馆的高墙立柱，而后身体像壁虎一样贴着墙面爬行，又一个空翻踏上馆顶的钟楼，将两颗人头分别悬挂于两个楼角之上，又抖下挂起的几丈长布，上书：大汉奸左咏禅已遭天谴，天雷轰墓父母头颅在此！

一切都弄好后，三人悄然隐去。

祖爷之所以让坝头们选这个地方悬挂头颅，是因为这里的人流量最大。上海博物馆建成后，首次展览就有将近四万五千人参观。果然，第二天一早，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向博物馆时，都愣住了，很快人群炸开了，报警的报警，尖叫的尖叫，更有前来参观的沪报记者们拿起相机不停地拍照。

此时，“天圣道”里的左咏禅刚吃完早饭，正琢磨着派去查看坟地的护法和青衣们怎么还没回来，忽然下人来报：“掌门，不好了，不好了！”

这一嗓子震得左咏禅的心怦怦直跳：“什么事这么慌张？”

“您的祖坟果真被雷给轰了！”

“啊？”

说话间，警备司令部的人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圆咕隆咚的包裹：“左掌门，可认得这两个人？”

包裹打开，人头和骷髅一同滚出，左咏禅一看，“啊呀！”惨叫一声，捶胸顿足，“我上当了！”

能做一堂之主，都是智商颇高之人，当左咏禅看到护法的头颅滚出来时立马就明白过来了，不用说，另一颗骷髅头肯定是自己祖坟里的。

“啊——”左咏禅又是一声长叹，“此仇不报，枉为世人！”心中大骂祖爷之阴险。

大坝头等人日夜兼程回到湖南，祖爷亲自为三人接风洗尘。与此同时，二坝头、三坝头等人又剿灭了几支日本人的赶尸队，杀了几十口人，缴了几十把枪。堂口大大小小的兄弟人手一把盒子炮，“木子莲”俨然已成了小规模的武装队伍。

祖爷举起酒杯，踌躇满志：“兄弟们，辛苦！鬼子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还有硬仗！”

“我等誓死追随祖爷！”兄弟们齐呼。

“干杯！”祖爷和众兄弟一饮而尽。

突然，桌上的油灯火焰慢慢变小，突突几下，灭了。众人四下望了望，门窗都紧闭，没有风吹进来。

“江相派”的大忌：“灯花自灭”。桌上的油灯无缘无故灭了，是大凶之兆，要出什么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祖爷。

唯独六坝头镇定自若：“灭了再点着呗，有啥了不起的！”

祖爷心里一阵发堵，但依然笑着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有兄弟几十人，又得军械相助，兄弟们肝胆相照，有何惧哉？”

“呵呵呵呵！”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此时管家将灯火重新点燃，三坝头站了起来，笑着说：“我等都是算命先生，一阴一阳之谓道，乐天知命故不忧，普通人害怕，我们不应该害怕，我们可以预测吉凶，今年太岁己卯，地支为木，我‘木子莲’堂口名字按五行划分也属木，木木相比，得太岁之助，乃大吉之相！”

五坝头点点头道：“三哥说的有道理。”

祖爷听后大喜，虽是宽慰之话，但听着舒服。黄法蓉走后，堂口有点真本事的坝头也只有老三薛家仁和老五张崎岭了。

“哎呀，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二坝头打断了三坝头的话，“祖爷，我们下一步如何安排？”

祖爷点点头：“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以逸待劳！”

二坝头没文化，只听明白了“按兵不动”这个词，见其他人频频点头，二坝头也跟着点头。

古代的抽帖算命

“两湖地面的算命先生都喜欢搞哪一套？”祖爷突然话锋一转，“江相派”说到底还是算命骗钱的，杀人放火盗墓那不是行内活，等风声过了，还得重操旧业，这个道理祖爷再明白不过了。

“据我所知，各种算命术皆有涉猎，八字、六爻、面相、手相自不必说，还有一类专门搞抽帖算命的，更容易唬人。”三坝头说。

“抽帖？”祖爷不解。

“嗯，抽帖算命来源于抽签算命，只不过抽签用的是竹签，签上只有文字，如‘上上签’等，下面再刻一段话来解释这个签，由于识字的人不多，所以抽签算卦不容易一目了然，还需要专门的人解说；而抽帖算命就不一样了，帖子以红纸包裹，每个帖子有桥牌般大小，帖的正面画着一幅画，背面是解释的语句，一般抽帖之人看到画，是吉是凶就明白一二了。”三坝头继续解释。

“都有什么画？”二坝头也来了兴趣。

“呵呵，我曾看过一个老算命先生的全部帖子，他是个瞎子，但只要你大概说一下帖子上画的内容，他就能熟练背出后面的断语，进而滔滔不绝地给你解释。比如有一个帖子正面画的是一个小人，想过河，却过不去，鞋子掉到河里弄湿了。二哥知道这是什么含义吗？”三坝头问二坝头。

二坝头挠挠脑袋：“应该不是好事，鞋子都湿了，是不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意思啊？”

三坝头摇头说：“这是一则感情帖，帖中云，红鸾天喜逗真情，却有大河路中横，失足脱落神仙履，一场风月一场空。一般因感情之事问卜，就会抽到此帖，算命先生就会告诉你，这是凶兆，对方有二心或者有外遇了，需要解灾方可转危为安。”

“哈哈哈哈！”二坝头差点笑抽过去，“纯扯淡！我问你，如果我不是问感情，我是问生意，假如抽到此帖，他会怎么说？”

“嗯，二哥问得好！”三坝头晃晃脑袋，转头看了看面露微笑的祖爷，继续说，“如果你不是问感情，而是其他事情，那么他也会给你扯到感情上来，这就是圈内的诡辩之法了！这套口诀有一千多种解法，无论你问什么都能给你扣上去，你信不？”

二坝头一歪脑袋：“不信！我现在就是生意人，我就抽到此帖了，你怎么解释？”

“敢问先生做何生意？”三坝头也进入角色了。

“骡马生意。”二坝头回答。

“这就对了……”三坝头点点头。

“什么啊就对了，对什么了？”

“我算先生不做骡马生意，也做药材生意，总之是‘贵人马’之相，动中求财。”三坝头说。

“行了，你别‘隆’我了，我就问你这帖怎么解？”二坝头追问。

“先生最近生意不太好，总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对不对？”三坝头接着问。

“你废话，生意好的人谁来算命？”二坝头揭发三坝头。

“先生惹上桃花煞了！”三坝头大声说，“有女人让你闹心，对不对？”

还没等二坝头接茬，三坝头便解释说：“一般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对方只有两种回答，一种是肯定回答，一种是否定回答。算命先生之所以张口就敢说生意人有桃花煞，那是因为他把准了人性之脉。大家想想，人都有七情六欲，别说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就是普通穷苦百姓，一旦吃饱了还弄点蝇营狗苟的风流之事呢，张家的小子把李家的儿媳给干了，刘家的姨太太勾引了自家的长工，姐夫把小姨子的手给摸了……这事太多了，何况生意人呢？整日奔波在外，旅途寂寞，不是下窑子‘崩姑娘’，就是主顾之间相互勾搭，所以，算命先生一语道破天机，十之八九的人都会点头，此时算命先生就会见缝插针，以红鸾天喜桃花等算命术语进行解说，告诫对方如果处理不好感情纠葛，就会丧尽家业，最终人财两空，啥也落不着。”

“嗯。道理都是一样的，人心，人性，只要抓住这一点，一切都好办。”祖爷边听边点头。

“那要是这个生意人死不承认有桃花煞呢？或者他真的没有呢？”二坝头补问了一句。

“这个不难，如果真的没有或者不承认，大师就会说反正你自己抽的帖子就是这样，帖子上写得明明白白，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解释的，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如此一来，算命先生就把责任转嫁到帖子上去了，他只当是个解说者，帖子是问卜的人自己抽的，谁让你自己就抽到了这张呢？前来求神问卜的人一般都很虔诚，认为自己抽到了肯定是天意，从没有人想过这帖子是谁制作的，什么时候制作的，更想不到每一张帖子的断语算命先生都运用得炉火纯青。人生算命，无非就这几件事：财运、官运、美色、寿数，所以甭管抽到哪一张，算命先生都可侃侃而谈，往人性的贪嗔痴上靠拢，百发百中，屡屡应验！”三坝头说。

“高明！高明！”小六子都听上瘾了，不停地赞叹。

“非也！”三坝头看了六坝头一眼，“六弟有所不知，这还不算高明，还有更牛逼的！”

“说说。”小六子笑着问。

三坝头看了看祖爷，说：“祖爷，要不要给大家普及一下‘江湖十大门’的知识？”

祖爷笑了笑说：“江湖十大门：风、马、燕、雀、瓷、金、评、皮、彩、挂，我们‘江相派’属于金门，但我们的水平远远高于金门的凡夫俗子。早年张师爷仙逝前，常常给我提及十大门的故事，让我看透人间险恶、江湖水深。我之所以不让大家涉足江湖十大门，也不愿意提及这些事情，是怕大家误入歧途，忘了自己要替天行道的使命。而今我们流离在外，战乱不断，生死难卜，大家听听这些知识也无妨，一来提高警惕，免得被人做了局中局，二来将来战争结束，各位成家立业，讲给后人听，免得他们上当受骗。”

“好嘞！”三坝头一看祖爷点头应允了，立马来了精神，挽胳膊，撸袖子，甩开腮帮子，打开后槽牙，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江湖十大骗

风、马、燕、雀、瓷、金、评、皮、彩、挂，乃江湖十大骗，指十大骗术，更指十种行骗的人或团伙。

风，也称作“蜂”，看这个字就知道是团伙作案，像蜜蜂一样，蜂拥而至，倏忽即散，来得快，走得快。试举一例。

晚清时候，官场腐败，好多犯了事儿的官员都会上下打点，花费巨资，以求消灾。有一个山西的巡抚因为吃私贪污被举报了，全家急得团团转。正在筹备银子运作，忽然发现本城来了一群陌生人，秘密在客栈住下了，这些人都衣着不凡，说话一口北京腔。巡抚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京城督察院的人！是来调查我的！这路数，咱懂。”

第二天巡抚就派人去客栈送信，请求拜会。

被派去的人进入客栈后，送信的同时也在查看那些人的情况。那群人故意显示出警觉的神情，说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送信的人吃了闭门羹，然后赶忙跑回去汇报。巡抚一听心中有数了，第二天备了二十万两银票又让人送去了。

那人将二十万两万银票送进去后，领回来一条“三尺白绫”。

巡抚一看，大惊失色：“这是上面的意思——自缢而死。”

巡抚挖空心思，东拼西凑，又凑了二十万两，天还没亮，就派人送进去。这次那人领回来一串顶戴花翎，外加一串平安扣。

巡抚一看，放心了，脑袋保住了：“摘去顶戴花翎，削为平民。”但自己花了四十万两银子，不能就这么成平民了吧，再活动活动，把家里的猫眼翡翠玉镯玉佩都拿出来疏通，哪怕弄个县令当当呢，时间一长，散去的钱财又回来了。

那群人收到这些东西后，知道这个巡抚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很快消失了。

巡抚还在等消息，很快等来了真正的督察院的人。巡抚一看负责监察的人都登门了，那事情自然有解了，忙堆着笑脸迎接：“不知年兄驾到，有失远迎！”

督察院的人觉得此巡抚不可思议，死到临头了还这么高兴，心理素质不一般，是个老狐狸。

“巡抚大人自己说说吧！”督察院的人想让巡抚自己坦白。

巡抚一听，喜上眉梢，以为是让自己挑个官职呢：“年兄啊，五品知州足矣！实在不行，我就回老家做个知县。”

督察院的人一愣：“你说什么呢？”

“年兄的意思是？”

“此人头脑混乱不清，押至京畿再审！”督察官一声令下，清兵上来就把巡抚绑了。

巡抚此刻自觉恍然大悟，大呼：“黑吃黑，你够狠！收了我四十万两银票翻脸不认人了！”

督察官鼻子差点被气歪了：“你这厮还敢血口喷人，给我打！”

此时，那群骗子早已走远，后来在全国通缉好久，也没有捉到这群人。这就是“风”，倏忽即来，倏忽即散。

三坝头讲完这个故事，众人早已乐得肚子疼，就连一直郁郁寡欢的四坝头张自沾都笑了。

三坝头喝了一口茶，接着讲“马”。

马，就是单枪匹马，一个人行骗，和“风”那种团伙行骗对应。这种人不是扮作道人就是扮作僧人，给人一种世外高人的感觉。晚清钱塘曾经出过这样一个案例：有一个姓张的大户，为人乐善好施，人称张大善人。有一天张大善人门前来了一个和尚打扮的人，举声高叫：“给我一百两银子！”

张大善人开门一看：“你谁啊？凭什么就给你一百两银子？”

“不给我就不走了！”说着坐在了张大善人的门前。当时寒冬腊月天，寒风凛冽，大雪狂飙。

张大善人说：“高僧有话进来说吧。”

“不。”那和尚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一连三天三夜，纹丝不动，水米不进。人们都认为这和尚冻死了，走近一看，只见他气息均匀，满面红光，大家都惊道：“真正的高僧啊！一般人不冻死也饿死了！”

张大善人还是不给钱。

那和尚睁开眼睛，对张大善人说：“你信不信我用如来神掌拍死你？”

“出家人慈悲为怀，高僧不会拍死我。”张大善人笑着说。

和尚瞥了张大善人一眼：“让你见识见识！”说罢，双手合十，而后猛地一搓，他的双手马上被一团蓝色火焰包裹，那和尚竟丝毫没有疼痛之状。

周围的人吓呆了：“神仙啊！”

张大善人还是不允。

和尚最后没招了，掏出一团绳子，拴在张大善人的门环上，而后点燃了，大喊：“我用三昧真火烧死你！”说完抬起屁股走了。

人们惊奇地发现，那绳子不停地燃烧，可就是烧不断，不禁告诫张大善人：“这是个真神仙，你还是依了他吧。”

张大善人依旧笑而不语。

两日后的一个傍晚，那个和尚悄悄回来了，叩开了张大善人的门。

“你怎么识破的？”和尚问。

张大善人笑道：“你要不施这些技法，没准我会给你几个钱，你这么一弄，我倒想和你玩一玩。我张大善人不是愚善，如果是个人来了我都傻乎乎地给钱，那岂不是傻子了？”

“呵呵。”和尚笑了。

“你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没饿死也没冻死，别人不知怎么回事，我却发现了。你刚来我家门口时，脖子上戴了一圈罗汉珠，我数了数是三十六颗，三天后变成了三十颗，那珠子都是人参做成的，有驱寒保暖、抗病延寿之效，你每天吃两颗，故而没事。一般人都不会注意你脖子上的珠子数量，但我注意了。”

“哈哈。”和尚又笑了。

“你那如来神掌其实是在手上裹上了面糊，又调和了黄磷，黄磷自燃，烧不到你的手；你那燃而不断的绳子无非是先将绳子在盐卤水里浸泡过了，这个咱都懂。”

“哈哈哈哈！”和尚开怀大笑，“不打不相识，张大善人，看在鄙人如此煞费心机骗你的分上，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赏两个吧！”

张大善人微微一笑：“有这智商，做点什么不好？”说着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好好做点正事吧。”

和尚拿着银子仰天大笑出门而去。

事后，张大善人仔细思考：“唉，还是被骗了。”

三坝头讲到这儿，大坝头笑着说：“这和尚比祖爷差远了，都是道具做局，毫无智商。”

祖爷笑着摇摇头：“毕竟把钱弄到手了。”

三坝头接着讲“燕”。

燕，又称“颜”，指美色，取自“颜如玉”一说。“燕”就是指专门以美色做局行骗的人，不单指美女，也指美男子，女骗男，男骗女，只要色心起，就会上当。清末八旗子弟很多不务正业，有些贝勒爷无所事事，整日在八大胡同逛来逛去，喝花酒、睡妓院。此时女骗子就可以乘虚而入了。

这种骗子有很高的修养和学识，懂琴棋书画，会吟诗填词，偶尔还可以纵论国家大事、狂侃世界格局，并时不时做出一种命运无奈不得已流落到烟花柳巷的状态。

贝勒爷就好这口儿：“姑娘为何长吁短叹？”

“爷有所不知，小女本××地人氏，只因家道没落，才流落至此，成了风尘之人。”

贝勒爷灵机一动：“我赎了你怎么样？”

“岂敢，岂敢，小女乃卑微之人。”

“姑娘自谦了，只是姑娘进不得我的正宅，我只能在京郊购置一房屋，姑娘只能做偏房。”贝勒爷谋划着。

“如此……小女甘愿给爷当牛做马！”女骗子声泪俱下地跪下了。

“快起来！我这儿有五百两银票，拿去赎身吧！”

“多谢！”姑娘接过银票出了门一溜烟跑了出来，守候在外的丈夫赶忙帮她换衣化装，两人连夜逃出京城。

等到天亮了，贝勒爷见姑娘还不回来，这时才发觉不对劲，却为时已晚矣！

“哈哈哈哈。”二坝头听到这儿大笑不止，“傻屌，要是换了我，先用迷魂散把那女的撂倒，然后干了再说。”

祖爷笑了笑，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无论男女，只要被色字迷了心窍，早晚都会出事。”

“祖爷教训得是。”三坝头继续说，“我们接下来讲‘雀’，这是最工于心计的一门！”

雀，也称“缺”，就是缺口的意思，指官场上的位置，哪里有个缺儿，就会有人走马上任堵上去。

这样的大局要调动好多要素，联系好多人，做局者运筹帷幄，直到把局做成，才腰缠万贯而去。

此局的人一般由以下几种组成：美少妇，美不胜收，知书达礼，外表温柔似水，内心毒辣至极；师爷，此人真实身份往往是美少妇的丈夫，或者姘头，总之两人苟合默契，狼狈为奸；道具师傅，此人精于刻章，做官凭、官印；杀手，此职往往由师爷亲自担任，也有专门的杀手，但必须是美少妇和师爷的亲近之人，一般是徒弟或者亲生儿子；傻鸟，落魄书生，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

民国初年，在川西就出现过这样的骗局。

师爷先搜集线索，看哪个地方的县长又要挪窝了，一旦有职位空缺出来，就意味着新的县长要来补位了。那时买官卖官成风，有时一个人兼任七八个县的县长，新任旧任县长来来去去，老百姓根本弄不清到底谁是县长。而且那时县长上任就凭一张委任状，带着师爷就可以办公了，真的假的谁也弄不清。

师爷先打听到哪里的县长要上任了，再搜集附近一些落魄书生的信息和地址，然后就开始做局了。

新任县长走马上任当天，师爷安排杀手埋伏在县长上任的路上，埋好土雷伺机炸死县长，然后拿着官凭走人。

杀死县长后就开始找事先盯上的落魄书生了。

书生在家正闲来无事，此时叩门声起。书生开门，师爷上前道：“先生，我家夫人落难，可否在府上借宿一夜？”

书生一般都多情，再看后面少妇身段妖娆，便心生怜悯：“先进来再说吧。”

“各位是做什么的？缘何流落至此啊？”书生问。

“唉……”夫人垂泪进了里屋。

“唉！”师爷开始说话，“先生且听我说，我等此次前来是就任县长一职的，我家老爷花了四万两银子买了这县长的位置。我是老爷的师爷，今天我陪老爷全家来上任，不料在山中遇到土匪，炸了老爷的轿子，老爷被炸死了，钱财被抢空了，如今只剩下夫人和她还未成年的儿子。”说着指了指白天杀死县长的杀手。

“噢，”书生点点头，同情心顿起，“实在是可怜啊。”

“如今，老爷走了，我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师爷垂泪，随即问，“先生是做什么的？”

书生一声长叹：“我是大清朝最后一届秀才，后来考举人不中，再后来科举取消，如今我已年过而立，一事无成啊。”

“哦？”师爷惊讶地说，“先生是饱读诗书之人啊！”

“岂敢，岂敢。”书生脸红了。

师爷假装思考片刻，突然大喊：“夫人，有救了，有救了！”

把书生吓了一跳：“老人家说什么？”

师爷含泪道：“先生，只有你能救我家夫人啊。”

“老人家何出此言啊？”

“先生且听我说，我家老爷花了半辈子的积蓄才买了这个官，一天没做就死了，这太冤了。咱钱也花了，关系也疏通好了，就差上任了，现如今我家夫人孤儿寡母，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无依无靠，如果……如果先生不嫌弃，可娶了我家夫人，然后拿上官凭上任，先生是饱读诗书之人，必知治国安邦之策，治理这个小县如烹小鲜！这样咱钱也没白花，夫人也有了依托之人，先生上任之后可大施才华，尽展报国之志，岂不是一举三得？”师爷说完看着书生。

书生一听，幸福得差点尿了，但却冷言道：“老人家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家夫人正在落难之际，你作为师爷不思权宜之策，却撮合这苟且之事，是何居心？”

这群骗子早把落魄书生的心理研究透了，师爷心道：“你装个毛啊！”

此时夫人撩开帘子流着泪走了出来，对师爷说：“先生是饱读诗书、高风亮节之人，我一残房之身根本配不上先生。”

书生一看，不能再装了，再装就飞了，忙道：“夫人此话折杀我了，我没有嫌弃夫人的意思……只是……只是……”

夫人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含情脉脉地喊了一句：“先——生——”

书生都酥了。

师爷哈哈大笑：“天无绝人之路啊，天公作美，天公作美！”

就这样，书生与夫人圆房了，而后走马上任，踌躇满志，四顾生威，恨不得一下把所有的才华都施展出来，以实现憋屈已久的大抱负。

账房里，师爷和夫人阴暗地算计着，书生上任几个月，两人就巧立名目搜刮了十几万两银子。

书生白天办案，晚上拥着美人入睡，幸福到了极点。后来师爷又献上一杆烟枪，说这玩意提神壮阳，书生又抽起了大烟膏子。就这样折腾了一年，案牍劳累，床上奋战，再加上大烟伤身，书生只剩皮包骨头，奄奄一息。师爷和夫人一看这小子没有利用价值了，趁他晚上昏昏欲睡时，用枕头把他闷死了，然后带上所有银票，逃之夭夭。

当地百姓一连数日看不到县令，怨声载道。上面听到风声了，赶忙派人下来突查，推开县衙的大门，空空无物，再进后堂，一股恶臭迎面扑来，书生县令已腐烂生蛆了。

三坝头讲到这儿，祖爷一声长叹：“这是个真实的案例。后来国民政府还查过这件事，最终也没找到那群骗子。唉，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佛经上说的一点都没错，人性很脆弱，贪念、痴念、嗔念一起，就打开了招惹罪恶的大门。《了凡四训》上说过一句话：造命在天，立命在人，福祸无门，唯人自召。所有灾祸都是自己招来的啊。”

“这种局我们也可以做，而且会做得更好！”二坝头突然说。

祖爷摇摇头：“残害忠良的事，我们不做，早晚有报应的。”

“风、马、燕、雀、瓷、金、评、皮、彩、挂，说了四个了，下面呢，接着说！”小六子紧追不舍。

三坝头呷了一口茶，说：“六弟莫急，这就接着说瓷。”

瓷，就是指碰瓷儿的。天津一带流行这玩意，你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一个老妇人故意抱个瓷瓶冲过来，然后你俩撞在一起，老妇人倒地，瓷瓶摔个稀碎，老妇人也昏迷不醒。此时老妇人的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乃至孙子重孙子都会突然从周围冒出，哭爹喊娘，大喊报官！此时人群中肯定会出来一个好心人，告诉你对待这种穷人，赶快花钱消灾，否则一旦报了官府，事就大了，你给她几十两银子打发了算了。等你掏空口袋，将身上的银子都给了他们后，他们就会背起老妇人离去，说是去看病，实则暗地里分钱去了。

“这些碰瓷的如果真碰到了官家的人，他们怎么办？”六坝头突然问了一句。

“怎么办？”三坝头一抬眼皮，“认倒霉呗！曾经有几个傻货就碰到了在天津微服私访的李鸿章，躺在地上打滚不起来，最后官兵来了，说你们既然不想起来，就永远别起来了！那些人一看大事不妙，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李鸿章的大腿说我们跟您逗乐呢，开个玩笑。李鸿章是随便跟人开玩笑的人吗，直接把这几个鸟人法办了！”

“哈哈哈哈……”几个坝头一通大笑。

三坝头接着神侃：“金，就是指算命先生，也就是我们这样的人；评，就是街头巷尾说评书的，他们为了博得更多的人来听，为了更持久地讲下去，为了多赚两个稀饭钱，往往一个段子能讲上三年五载的，一个很短的故事，他们添油加醋，正史野史，胡编乱造，有的没有的，信口雌黄，目的就是骗得老百姓听得有滋有味，这样财源才不会断；皮，就是卖野药的，葫芦里装着各种仙丹妙药，号称能包治百病，对于穷苦看不起病的老百姓，这都是救命的稻草，对于骗子这就是行骗的法宝；彩，就是变戏法的，西方人叫魔术，一会儿袖子里飞出个鸽子，一会儿头上冒烟，隔空取物，口吐白莲，都是骗人的手法；挂，就是街头卖艺的，一边卖艺，一边卖野药，先用大锤在自己胸口上敲碎大石头，再把刀剑插进自己喉咙，或者单掌开砖，或者油锅中捞铜钱，然后标榜自己气功如何如何厉害，再说这都得益于‘大力丸’，随后就开始买药了，都是骗……”

那一夜，堂口兄弟仿佛在旧江湖中走了一圈，三坝头讲得眉飞色舞，众兄弟听得如痴如醉。后来，这些骗术被一个笔名叫“云游客”的善良之人逐一揭露在北平的《时言报》上，后集结成册，命名为《江湖丛谈》。这位“云游客”就是后来的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连阔如老先生。多年来，《江湖丛谈》中的内容被一再演绎，形成了诸如《蜂麻燕雀》之类的传统相声，并流传至今。

第四章   南京城的风水

刘从云的诸葛军师梦

四更天时，窗外风起，树叶簌簌作响。

山坳里黑压压地浮起一队人马，大约有几百人，慢慢地向祖爷这边摸过来。

负责堂口安全的小六子正带着几个小脚轮流放哨，忽然觉得风中夹着一些其他声响，好像什么东西过来了，他飞身跳上一棵大树，放眼望去：“我的天！”

噌地跳下来，快步跑到祖爷塌下：“祖爷，坏了，坏了，不知什么人，一大队人马向我们这边过来了！”

祖爷刚睡下，一听这话立马清醒了：“叫醒兄弟们，把子弹上膛。”

“是。”

祖爷出门躲在树后往山中看，心道：这么多人，日本鬼子打过来了？不对啊，没听到枪炮声啊，也没听到国军撤退啊。正琢磨对策，小六子又赶过来了，拍了拍祖爷的肩膀：“祖爷，你看身后！”

祖爷光顾着往前看了，一转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山下也来了几百人，被包围了！

几十号兄弟都起来了，端着盒子炮，就等祖爷一声令下。

“难道又是新四军？”祖爷心下道。

祖爷紧张地思考着，而后对小六子说：“靠上去，喊一嗓子。明白？”

小六子点点头。

祖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

小六子一挥手，樊一飞几个人跟了过去。“站住！干什么的？”小六子高叫一声。

队伍停住了，静静的，没有声音，祖爷顿感不妙：“六子，快趴下！”

瞬间，枪响了，几百发子弹一同扫来，要不是祖爷喊了一嗓子，小六子几个人就被打成蜂窝了。

祖爷和兄弟们趴在地上，开枪还击。

对方打了一阵，不打了，一个声音高叫：“喷子不敌小黑驴，念短吧，再打清碎了！”

祖爷一听，明白了，真土匪来了——都他妈是黑话。意思是说：你们那武器不行，别打了，再打把你们都弄死！

“并肩子！合吾！朋友踩宽着点！”祖爷以黑话回应，希望能拉近关系。此话翻译成白话是：“朋友，都是道上的兄弟，给条生路吧！”

“招子放亮点！开山立柜洪五爷！”

祖爷一下子明白了：洪老虎的队伍，真的洪老虎来了！

“合吾！合吾！”祖爷大声说，“借地面打尖，撸扣！撸扣！”

对方让祖爷眼睛放亮点，别跟洪五爷作对；祖爷告诉对方，都是朋友，在你的地面吃顿饭，我们缴枪！

说完，祖爷低声对兄弟们说：“子弹都上膛了吧？”

兄弟们点点头。

祖爷看了看大家说：“一会儿把所有子弹都打光。打死一个算一个，打死俩赚一个，明白？”

兄弟们又点点头。

祖爷在诈降，想趁对方麻痹之际，拼死一击。

就在这危急关头，对方又传来一个声音：“那边……可是祖爷？”

祖爷一听这声音好熟悉，谁呢？风太大，听不清，随即回答：“正是在下！”狂风夹着祖爷的声音飘了过去。

“果真是祖爷！”那人大喊一声，随即对周围的人说，“快把枪放下，快放下！自己人，自己人！”

“祖爷，是我，刘从云（即原先西派‘龙须芽’堂口的大师爸，1936年被徒弟秦百川夺了位置）！”那边又喊了一嗓子，逆风而来。

祖爷终于听清了，果真是刘从云的声音。

刘从云跑了过来，祖爷慢慢站起来，两人驻足片刻，紧紧抱在一起。

两边的人都看傻了，这都什么关系啊，本来要拼死一战的，瞬间握手言和了。

“祖爷怎么到这儿来了？”刘从云问。

“刘师爷怎么在这儿啊？”祖爷几乎是同时问出。

“进屋说吧。”祖爷对刘从云说。

刘从云看了看周围的土匪说：“你们在这儿等我。”

原来刘从云自从被秦百川赶出四川，又被大军阀刘湘追杀，无落脚之地，只好硬着头皮到上海找祖爷。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但刘从云没办法了，只好请求祖爷帮忙杀回四川。但祖爷那时正忙于和日本人斗法，而且西派动乱，对东派是好事，刘从云师徒闹矛盾，祖爷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否则师徒两人都聪明无比，一旦绑在一起做事，对东派也是威胁。老谋深算的祖爷面对落魄的刘从云，先是好言安慰，又帮忙安排住所，并且从堂口取了一大笔银子供刘从云花销，刘从云感激得老泪纵横。但祖爷迟迟不提帮忙杀回四川的事，刘从云心下无比凄凉，祖爷有借口——自古“江相派”有规矩，祖师爷方照舆立下遗训：四大堂口各司其职，任何堂口都不要干涉其他堂口的内事，否则，“江相派”共讨之。

刘从云觉得祖爷说得也对，后来觉得祖爷是故意不帮。刘从云是个胸有大志的人，一生致力军政，春风得意时手握几十万兵权，常以诸葛孔明自比，如今在上海滩整日吃喝等死，他岂能过这种日子？

后来刘从云自己请辞：“祖爷，老朽不能整日无所事事，虽年过五旬，但人老心不老，还想自己做点事……就此请辞。”

祖爷忙问：“刘师爷要去哪里？”

刘从云笑了笑说：“江相阿宝，落地就能生根，天下之大，遍地是财。但祖爷放心，老朽绝不会在祖爷的地面上活动。”

祖爷再三挽留，还是没能留住刘从云。

“祖爷之恩，永生难报，祖爷保重身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祖爷又拿出许多金银：“刘师爷珍重，如在他乡有难处，请再回舍下！”

刘从云走后，祖爷就开始布局舟山一事。

其实刘从云是留了心眼的，他在上海疗养那段时间就通过上海黑帮打听到了湘鄂土匪的信息。刘从云很有政治头脑，善于观察时事动态。当时中国军阀割据，国共对战，日寇入侵，土匪占山为王，各种势力交织在沸沸扬扬的民国大戏里，群雄逐鹿，最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时势造英雄，乱世出豪杰，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伺机而动，相时而发，这都是政治家的本能。刘从云又开始构思他的宏图大业了！

国民党那边是去不了了，无论中央军还是地方军队，老蒋和刘湘一声令下，谁也不敢接待他，去了就是找死！共产党那边更去不了，自己底子不干净，去了恐怕被清算！混黑道也没太大意思，终究成不了大气候！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投靠一个大土匪，至少要有自己的队伍，有几百条枪，割据一方，伺机而动！

就这样，跟上海黑帮有军火交易的湘匪洪老虎进入了刘从云的视线。

刘从云来到湖南毛遂自荐，洪老虎一开始对这个小老头并不感冒。后来，待刘从云讲述了自己的光辉历史后，洪老虎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当年辅佐刘湘打败刘文辉的“白鹤先生”啊！

遂拜刘从云为军师。刘从云知道洪老虎这是试探，领了军师衔后，刘从云先是帮洪老虎打败了湖南的另一个大土匪张天霸，又灭了从湘西来犯的流寇刘占山，进而又伏击了国民党的车队，抢得大批枪械物资。这下洪老虎放心了：军师果真名不虚传！

如今洪老虎麾下已有上千人，除了盒子炮、三八大盖之外，还有从上海运来的美式装备，更有几门火炮，已成了割据一方的小军阀。

长满绿毛的老虎

洪老虎真名叫洪世昌，在家排行老五，那时四十出头，风华正茂。他早年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因交不起地租，地主带着人来抢他媳妇，已经怀有三个月身孕的媳妇被玷污了，而后投河自尽。洪世昌夜里拿着菜刀翻墙进了地主家，把地主一家老小七口全部砍死，而后逃到山上躲了起来。

那时湘鄂边界正在闹兽灾，人们纷纷传言大山里出现了一种吃人的怪兽。那怪兽长得像老虎，全身绿毛，人称“绿毛老虎”，搞得老百姓白天都不敢进山，即使进山也是结伴而行。

洪世昌也害怕这种怪兽，但杀了人，不得已就得往山中跑，跑到深山老林里安全。

洪世昌在山上躲了一个星期，饥寒交迫，摘了几个野果吃了，不抵饿。正踌躇间，忽然看到一只野兔蹦蹦跶跶地跑了过来，洪世昌顿时来了精神。抓住这只兔子，就能充饥了！

洪世昌摸出菜刀，悄悄地走过去，生怕兔子跑了。慢慢逼近中，发现这兔子行动迟缓，肚子很大，鼓鼓地拖在地上，怀孕了！

洪世昌忽地想起了自己的爱妻，再也不忍吃这只兔子，叹口气，摇了摇头：“唉，小兔啊，快回家吧。”

说完，把菜刀揣进后腰，径自走开。

忽而身后一阵阴风袭来，洪世昌猛然转头，一头猛虎从树丛中蹿出，一口叼住那只怀孕的兔子，用力撕咬。兔子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肚囊破裂，鲜血直流。

洪世昌大喊一声“啊呀！”伸手拔出菜刀。

原来这老虎已盯了这兔子许久了，刚才洪世昌手持菜刀在旁徘徊，老虎也不敢冒进，待洪世昌转身离去之时，猛地扑过来，咬死了兔子。

洪世昌举刀站立，老虎叼着血淋淋的兔子怒目而视，以为洪世昌要抢它的猎物。

洪世昌死死盯着这只老虎，真的是浑身绿毛，心忖：你这只畜生，祸害了这么多生灵，老子今天非劈了你不可！

心里虽这么想，但腿肚子却一直发抖，他杀过人，但没杀过老虎，这东西不好对付。不如现在跑了算了。想到这儿，洪世昌开始慢慢往后撤，准备溜掉，老虎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突然，老虎甩掉口中猎物，猛地跃起，朝洪世昌扑来。

洪世昌啊地一声，慌乱中举起菜刀迎面劈了过去。身形交错中，洪世昌的肩头挨了老虎一爪子，但这一刀也剖在了老虎脖子上。

洪世昌的左肩几乎被拍碎，衣服挠烂了，血汩汩直冒。老虎的皮厚重，又加虎毛茂密，虽挨了一刀，但并未伤及内里，只是割破表皮出血而已。

洪世昌斜着半边身子，右手勉强举起菜刀。老虎看了看他，开始绕圈，洪世昌跟着老虎的节奏不停地转身。

老虎在寻找机会，忽而向右一跃，洪世昌举刀便砍。不料老虎声东击西，掉转身躯，朝洪世昌左肩扑来，一口咬在了洪世昌滴血的左肩上。

洪世昌瞬间被扑倒在地，肩上的肉被撕裂了，疼痛难忍，情急之中，回转右手，将菜刀噌地插进老虎嘴。老虎感到疼痛，撤身想退，不料刀片是竖着进去的，刀刃卡在虎牙上，整个下牙槽都被刀片挡住，吐也吐不出来，进也进不去。老虎不停地往后缩，洪世昌紧紧拽着菜刀不敢松手，像拔河一样，僵持着。

老虎发怒了，不停地甩头，力气大得要将洪世昌甩上天。洪世昌被甩得像风筝一样来回飘，几乎虚脱了，“不能死！不能死！不能就这么死了！”

人和动物的最大区别就是人有毅力，精神力量激发出来的动力有时会超乎自己的想象，洪世昌拼了！在老虎稍稍喘息的间隙，绝望中的洪世昌不顾一切地把右手捅进老虎嘴里，整条胳膊滑过咽喉，直达老虎胃里。老虎被卡得不停地流眼泪，想张嘴咬，腔内有只胳膊，根本咬合不上，洪世昌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一声大喝“我操——”一使劲把老虎的半个胃掏了出来！

老虎的胃被翻了出来，后退了几步，很快七窍流血，身子一瘫，趴在了地上，嘴里不停地吐血，声息越来越小，最后眨眨眼，不动了。

洪世昌浑身一软，瘫在地上。此时天色已黑，老鸹呼呼飞过，洪世昌摸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臂膀，不禁流下滚淌的热泪。

“壮士！”树丛中浮现出两个人。

洪世昌吓了一跳：“谁？”

“壮士，你真厉害，刚才打虎好威风！”

“你们看到了？”

“嗯！”两人频频点头。

“那怎么不上来帮忙？”洪世昌怒道。

“天黑，一开始没看清，只听到虎叫声，还以为是两只老虎争地盘呢，俺俩不敢靠近，生怕被绿毛老虎吃了。后来又听到人喊声，才奔过来，此时壮士已将老虎打死。”其中一人说。

“你们干什么的？”洪世昌问。

两人相互看了看：“唉，不瞒壮士，俺俩……俺俩是逃兵。”

“逃兵？”

“中原大战，打乱套了。俺们是韩复榘的兵，据守黄河南岸。后来冯玉祥的军队打过来了，当官的都不往前冲，在后面拿枪逼着俺们冲，俺们当兵的不怕死，但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将军不冲情有可原，连长、排长也不冲，一个个贪生怕死，拿俺们当人肉盾牌，给这样的军队卖命不值得，不光俺们，跑的人多了！对了，壮士哪里人啊，怎么自己上山打虎啊？”

“唉——被逼的。我姓洪，名世昌，就是本县人……”洪世昌说出了自己的往事。

两人听完后，心生佩服，个子稍高的一个人说：“俺叫王继坤，他叫刘学全，俺俩都是山东人。咱们三人都是亡命天涯之人，今日在此相聚也是缘分，咱们不如拜个把兄弟，三人结为异姓兄弟，在这乱世之中，相互照应，行不？”

洪世昌一听，觉得颇有道理，一人在大山中也难活下去，几个人凑在一起才能做事。再看这两个人都是实在人，便道：“我34岁，你们呢？”

王继坤说：“我28。”

刘学全说：“我25。”

“好！”洪世昌大喊一声，“我们今天就以这虎头为祭，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说着，用菜刀砍下老虎脑袋。

三人将虎头放在一块大青石上，面朝明月，背靠松涛，磕头发誓，成为兄弟。从此，湘鄂地界最大的土匪团伙开始萌芽。

王继坤和刘学全两人有枪，三人结拜后，先是拿枪下山抢了几个地主和大户，后来有钱了，又开始召集穷苦的亡命之徒上山，扩充军备。就这样队伍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兄弟们鉴于洪世昌的打虎事迹，觉得大哥比老虎还威风，乃真正的山中之王，建议老大打出“洪老虎”的名号，霸气！

洪世昌点头应允，自此，洪老虎的名号越来越响。洪老虎的队伍纪律严明：一不欺压百姓，二不强抢民女，三不拐卖幼童，四不掠正经商贾，五不杀革命志士。

江湖上都称这支队伍是义匪，和东北的义匪张白马一样，洪老虎也受人尊敬，时称“南虎北马”。

刘从云的到来让洪老虎如虎添翼，刘从云也仿佛找到了知音，成就大事的念头再次冉冉升起。

祖爷听完刘从云的讲述，心生无限感慨，英雄都是被逼出来的，随即也将自己如何来到此地讲给刘从云听。

刘从云听罢，直竖大拇指：“祖爷爱国忠义，布局周密，老朽佩服啊。走，随我一起去见洪司令！见了之后把误会说开，洪司令认为你们是外来的毛贼，在他的地面闹事，这才来剿你们！”

祖爷犹豫了：去不去呢？骗子和土匪，不是一条道上的；不去吧，自己肯定就在这地面上待不下去了，再往哪儿走？

忽而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刘师爷不会是把‘江相派’的内情都告诉洪老虎了吧？”

刘从云呵呵一笑：“当然告诉了。”

“这……”祖爷一阵犹豫。

“哈哈哈哈！”刘从云又笑了，“祖爷岂不闻兵法讲究虚虚实实，我告诉他我们这群人都是深谙阴阳之术的算命先生，都是有真本事的。全国这么多‘会道门’，也不多‘江相派’这一门，只不过本领有真有假，而我们是真的，所以祖爷才能被江淮老百姓称为第一大师，而我才能在刘湘手下成为手握兵权的军师。而且绥靖之战，我大破刘文辉，国共两党、各路军阀谁人不知？祖爷啊，我那逆徒秦百川说得对，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我们早就漂白自己了！至于我们做局行骗，谁知道？谁又能参透？我早就告诉洪司令，就连‘斧头帮’的帮主王亚樵都对你大加青睐！话又说回来了，洪老虎自己也是土匪，都是见不得光的行当，谁揭发谁？”

此刻，祖爷忽而又想起了江飞燕曾经讲过的：“祖爷，我们早就是真正的大师了！”

思来想去，祖爷决定会会洪老虎，待交流之后，再做决定。

民国四大飞贼

洪老虎正在后山的山洞里等消息，心中愤愤：一群外来的毛贼在我的地面上闹事，还把几支赶尸队给劫了，这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此时刘从云带着祖爷进来了：“司令！”

洪老虎从虎皮座椅上站起来：“军师。”

“他是谁？”洪老虎指着祖爷问刘从云。

“司令勿慌，都是误会，误会，且听老朽说……”刘从云将所知的一切告诉了洪老虎。

“哈哈哈哈……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威震江淮的‘铁版先生’，久仰久仰！”洪老虎握着祖爷的手说。

“司令高抬了，一江湖草芥之人，流落贵地，冒犯了司令，还望恕罪。”祖爷说。

“先生过谦了。我家军师曾多次提到过你，先生是盖世奇才，又忠肝义胆，今日得见，实乃缘分！来人，上酒！”洪老虎很高兴。

酒席上，除了洪老虎、刘从云外，又来了四个人，洪老虎笑着对祖爷说：“先生，我来一一为你介绍……”

随着洪老虎的介绍，祖爷认识了这些人，这都是洪老虎团伙的骨干，号称“四大金刚”。

“百步穿杨”王继坤，这是洪老虎的结拜二弟。王继坤15岁就拿枪上战场了，参加过二次北伐、中原大战，枪法精准无比，百步之内可直中敌人眉心，故而得了“百步穿杨”的雅号。

“黑面煞星”刘学全，这是洪老虎的三弟。之所以叫“黑面煞星”是因为他长得黑，放在黑夜里就一双眼珠是白的，他要闭上眼不张嘴露牙，你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而且每次匪帮有行动，他都戴着黑面罩，出手毒辣，不留活口。

“双刀女侠”朱瑾，四大金刚中唯一的女金刚，早年师从湖南武师孟大鸿，练得一身好刀法，使一副鸳鸯刀。鸳鸯刀，一鞘两刀，刀柄各成半圆状，两刀合并成一圆月形状。而且朱瑾还是洪老虎的姘头，手下都称“夫人”。

“草上飞”燕老七，此人轻功超好，足踏浮萍，穿山走穴，日行几百里毫不疲倦，还可以在林中飞行。后来有人解释说：不是飞行，是因为他在树与树之间腾跃得太快了，看起来像飞一样。此人与河南的“赛活猴”樊一飞、北平的“赛狸猫”段云鹏、重庆的“尤鸽子”王金泉并称“民国四大盗贼”。后来，“赛活猴”跟了祖爷，燕老七跟了洪老虎，尤鸽子被戴笠枪毙了，段云鹏投靠了国民党。新中国成立后，段云鹏依照蒋介石的命令潜伏回大陆行刺毛泽东，被时任公安部长的罗瑞卿抓住，1969年被枪决。

洪老虎一一介绍，祖爷一一施礼。

看着洪老虎手下的能兵强将加之千余人的队伍，再想想自己当年在上海滩的风光，祖爷一阵心酸，小巫见大巫了。从那刻起，祖爷又坚定了统一“江相派”，重振“江相派”雄风的决心。

坝头和小脚们此时正在外厅吃饭，好久没吃过肉了，山中的野兔肉尝来颇香，大家边吃边想：祖爷这次安的什么心，接下来会怎么办。

“先生，为何劫赶尸队啊？湘鄂赶尸，由来已久，这是我们当地的旧俗。”直到此刻，洪老虎还不知道日本赶尸队的秘密。

祖爷笑了笑，说：“司令真认为尸体可以站起来行走？”

“当然不会了！人死如灯灭，一摊肉泥而已。但赶尸匠如此这般却能宽慰死者家属的心。很多事，还是不要看得太明白好，糊涂人幸福，郑板桥说过，难得糊涂。”洪老虎教书先生出身的文化本性此刻显露出来了。

“那司令就没发觉最近的赶尸队伍不对劲？”祖爷问。

“哪里不对劲？队伍多了？鬼子大举进犯，先是河南会战，接着武汉会战，死了这么多人，赶尸队伍多起来也很正常啊。”洪老虎说。

“那司令有没有听说过有借赶尸偷运烟土和大洋的？”祖爷又问。

“呵呵呵呵！当然！”

“司令不管？”

“走我的地面，焉能不管？该抽头的都抽头了，湘西的刘胡子、川南的张麻子、中央军里的徐司令、上海的杜大管家，有名在号的不就这几个吗？东线、西线、两湖、南粤，该给的人家都给了，不能杀鸡取卵，更不能得寸进尺啊。”洪老虎说。

“难怪，难怪。”祖爷不停地点头。

“难怪什么？”

“难怪洪司令没把赶尸队放在眼里，司令且看这是什么？”说着，祖爷从袖中拿出几张图纸递给洪老虎。

“这是……”洪老虎有些疑惑。

“两湖的地图。精准不？”祖爷说。

洪老虎仔细看了看，说：“分毫不差！哪儿来的？”

祖爷凑过来，盯着地图，忽然用手指了指图上的一个黑圈，发现了什么似的：“司令……我也刚刚发现，竟然连你们也标注出来了……”

“哪里？”

“这里！”

一个黑圈，圈内写了两个字：过千。

祖爷拿起图纸，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然后说：“开始我以为这是标注的山的高度，刚才刘师爷带我来您这里，我摸清了大概的路线和位置，刚才又一看这图纸，才发现这黑圈代表的方位正是您的根据地，黑圈应该代表……恕我冒昧，应该代表‘土匪’的意思，‘过千’两个字是指司令队伍的人数……”

“这图纸哪里来的？”洪老虎有点急了，山中土匪都是狡兔三窟，最怕暴露自己的位置。

“司令莫急，且听我讲……”祖爷把日本赶尸队的实情一一道出。

洪老虎听完后，频频点头，而后道：“鬼子精明啊！蒋委员长估计没这心思，也没这魄力，更没这时间，这仗还怎么打啊！”

“嗯，”祖爷点头，“不过，我总觉得……总觉得……”

“觉得如何？”洪老虎追问。

“我觉得这图纸远不止作战地图这么简单，或者还有其他用途，否则鬼子不会这么狗急跳墙地挖我祖坟逼我出来！”祖爷狠狠地说。

见洪老虎没听懂，祖爷接着说：“据我手下的兄弟说，全国这样的赶尸队伍很多，南方赶尸，北方吆死人，似乎……似乎这些图纸集中在一起还有更大的用处。”

“更大用处？”洪老虎不解，“绘制作战地图这事还不够大吗？”

“我觉得这只是其中之一，鬼子似乎很怕我们窥破这地图中暗藏的玄机……”祖爷深沉地说。

洪老虎点点头，说：“这样……先生……我们捋一捋。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佛家有言：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鬼子这么费心思弄地图，肯定有大的图谋，地图是因，日后的阴谋就是果，而因果又是连续的，今日的果就是昨日的因，我们仔细看看鬼子侵华以来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或许能摸出线索。先生是搞周易的，必然知道太极‘其小无内、其大无外’的道理，一滴水露能映射出整个世界，我们往前倒，看看有什么线索……”

洪老虎不愧是教书先生出身的土匪，博古通今，口若悬河，祖爷不禁心生敬佩。

此刻，刘从云也放下酒杯，凑了过来。这三个人都是大脑比正常人转得快三圈的老狐狸，此刻面对着暗藏玄机的地图，意欲窥破日寇的弥天阴谋。

“正面战场自不必说了，从东三省而下，进兵冀鲁豫，而后向两湖腹地挺进，同时上海南粤也在进攻，这符合鬼子的侵华策略……暂时够不到的地方，就是轰炸。占领南京后，开始屠杀……这都是正常的战略战术……”洪老虎说。

“嗯。南京失守后，老蒋跑到了重庆……唉，国父中山先生当初就是不懂风水，如果懂风水，绝对不会把国民政府首都设在南京……”刘从云插嘴道。

“此话怎讲？”洪老虎问。

“六朝古都”南京城的风水

刘从云捋了捋胡子，说：“司令饱读史书，必知南京的朝代更替。南京被称作‘六朝古都’，但司令且看，历代在南京建都的王朝，有一个长命的吗？有一个兴旺的吗？三国时期的东吴，在这个地方建都，很快就被消灭了，紧接着是东晋，很快也完了。接下来是宋、齐、梁、陈四个小朝代，再后来是四十年不到的南唐，再后来就到了大明王朝了。好在明成祖朱棣比较聪明，上位后马上把都城迁往北京。后来明末又还都南京，结果坚持了十几年明朝遗孤就全被大清灭了。看看这些在南京建都的朝代吧，多则上百年，少则几十年，不是短命，就是孱弱，这都是因为南京风水不适合建都。现在国民政府迁走了，也好了，没准抗战就此出现重大转机！”

洪老虎听完连连点头：“还真是这么回事，南京建都的朝代短命，这是为什么呢？”

刘从云呵呵一笑：“司令且听我讲，建都之地必承龙脉之气，依山傍水，背靠山脉为屏障，前接碧水为财源。可南京城却无此造化，按照古人坐北朝南的法则，南京的背后是滚滚的长江，无依无靠，暗流涌动，乃动荡不安之象，故而不宜建都。但这种江水滔滔、绿茵浓浓之地恰恰暗合文人泼墨挥洒、神思飞扬之灵气，故江南多才子，北方出圣人。”

祖爷点点头：“刘师爷所言极是，是这个道理，古往今来，千年江陵史，江南出了多少才子佳人啊！”

说到这儿，祖爷沉思片刻，忽然问：“我更想知道的是鬼子攻下南京后，除了烧杀淫掠外，还有哪些异常的动作吗？”

“有！”洪老虎想了想说，“说来很可笑，我手下有几个兄弟就是从南京城跑出来的，他们说鬼子占领南京后，把南京牛头山的牛鼻子拴上锁链了，派了一个连的兵力把守那座山……哎，对了，军师和先生可知道牛头山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叫牛头山？”

“嗯。牛头山是南京的龙脉所在之地。”祖爷说，“传说当年朱元璋给地主放牛时，经常吃不饱饭，放着放着肚子就饿了。有一天，他实在饥饿难忍了，就杀死了一头小牛犊，烤着吃了。结果晚上回去后，地主清点牛的数量，发现少了一只，就问朱元璋哪里去了，朱元璋撒谎说小牛自己吃草进山了，追不回来。地主阴笑着说，我的牛只要听到我的呼喊就会答应，我现在就去山上喊，如果没有牛叫声答应我，我就宰了你。朱元璋听后，吓得满脑门子是汗，心想这次可死定了。没想到地主站在山头一喊，山中果然传来了哞哞的牛叫声，但就是不出来。后来地主带人巡山也没找到，只好揍了朱元璋一顿了事。再后来朱元璋当了皇帝，人们纷纷传言，朱重八是真龙天子，那牛犊被杀死升天后，依然要听真龙天子的话，所以那地主一叫唤，小牛的魂魄就赶紧应声。后来那座山的形状慢慢发生变化，逐渐长成牛头的形状。一次朱元璋出宫巡查，路过山下，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忙问随行太监这山怎么长得像牛脑袋，怪吓人的，给我铲了！太监说，使不得，使不得，这山就是当初救了陛下一命的小牛幻化的！朱元璋听后点点头，再抬头看时，山上的牛头竟然对着他微微一笑，朱元璋又被吓了一跳，忙吩咐太监，快！快！给这个牛头上个枷锁！于是宫中能工巧匠开始在牛头山上打凿，在牛鼻子的位置开了一个孔，用铁锁链穿起来，这样朱元璋看着才踏实。自此人们都说，谁握住牛头上的锁链，谁就握住了南京的龙脉。”

洪老虎听完，挠挠脑袋，说：“这玩意，先生信吗？”

祖爷一乐，说：“我不信，但鬼子信。”

刘从云也笑了：“古往今来，中华大地有多少传说啊！鬼子侵华，什么招都用上了！”

祖爷说：“对！我听说，前不久，他们还在河南鹿邑炮轰老君台，结果打了十三发炮弹没有一颗炸响的，吓得一群小兵目瞪口呆！”

“这是真事！”洪老虎说，“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事真邪门，十三发炮弹同时变成哑弹的概率有多大？”

“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发生了，就像喝口水把自己呛死，打个喷嚏把肋骨震断一样，概率很低，但世界上总有发生的。”祖爷笑着说。

“咯咯，”一直旁听的“双刀女侠”朱瑾禁不住笑起来，“先生好幽默，打个喷嚏把肋骨震断，咯咯……”说着又笑起来。

“百步穿杨”王继坤也开始插话：“这只能说明日本鬼子的军工生产还不行，看人家希特勒的军工厂，随时抽查弹药，如果哑弹概率超过千分之一，整个工厂的人都会被火化，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制造哑弹啊！”

“黑面煞星”刘学全也凑了过来：“依我看啊，还是咱们的老祖宗显灵了，那可是太上老君啊，鬼子再厉害那也是人，老君是天仙，在云层中拂尘一甩，就把炮弹都打落了，只不过凡夫俗子看不到……”

“那他倒是一拂尘把鬼子抽回日本去啊！”王继坤反驳道。

“行了，行了，扯远了。”洪老虎说，“看来鬼子很迷信，除了军事进攻外，这些旁门左道也使上劲了……”

第五章   反间计：盗中华龙脉图

三种《易经》：《连山易》《归藏易》《周易》

祖爷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油灯，荧荧灯光里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

“先生？先生？”洪老虎看着祖爷愣愣的样子，很不解。

刘从云也望着祖爷，同为江相门生，心有灵犀，他知道这个“木子莲”的掌门人要有重大发现了。

祖爷突然一拍脑袋，贼亮亮的眼睛一闪一闪：“赶尸队……地图……风水……龙脉……龙穴……日本人会不会是在找……”

“死穴！”刘从云紧接着就悟出来了，“找中华龙脉的死穴！”

“一旦点中死穴，中华气数尽失！”祖爷补充道。

“这就对了！《连山易》上讲过，中华大地上有龙行隧道！”刘从云急切地说。

“《连山易》？龙行隧道？”众人都惊了。

祖爷笑了笑，看了看刘从云，然后对众人说：“说到风水方面，刘军师是这方面的专家，还是让军师来讲。”祖爷会做人，故意褒扬刘从云，让他在洪老虎面前卖弄一下。

刘从云心领神会，喝了一口茶，抿了抿嘴，说：“各位莫急，听老朽慢慢道来！今人大多都知道《易经》，却不知这《易经》有三种，古时候的《易经》分别是《连山易》《归藏易》《周易》，后来《连山易》和《归藏易》都失传了，只有《周易》流传下来，今天人们所说的《易经》其实单指《周易》。后来听说敦煌的藏经洞被打开时，有《连山易》的副本，结果列强来了之后，就遗失了，不会……不会被日本鬼子弄到手了吧？”说到这儿，刘从云自己也急了。

“如果落到鬼子手里，会怎么样？”洪老虎问。

“古人传说《连山易》里记载了盘古开天辟地以后，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天地格局基本落定，大地之中隐藏着十二条龙行隧道！古人认为有龙穿梭于五湖四海、山川河流之间，一旦点了龙行隧道的死穴，这个地方就会阻塞五行之气，从而气数尽失，天塌地陷！”

“呵呵，军师此言有些荒诞了！”洪老虎接了一句，“如果地下有龙行隧道，我等岂不是早就掉下去了！日本鬼子大兵压境，坦克旅、步兵旅、骑兵旅，深入我国几千公里，也没看到一辆坦克掉进龙行隧道里。”

刘从云思考片刻，而后说：“也许是后人理解有误，古人所说的龙行隧道并不是我们理解的这种隧道，而是一种气，就像人体之气，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周身循环，中医上讲：血行气先行，气为血之帅；气行血则行，血为气之母。它的确存在！气血旺，人有精神，气血两虚，人就生病。可能是这个意思吧。古人的智慧不是今人随便能参透的。”

“嗯，军师这样说，还有几分道理。”洪老虎点头称道。

月黑风高，山洞被风吹得嗡嗡作响。祖爷、刘从云、洪老虎细细分析着。

洪老虎从中原大战开始立足深山做土匪，如今占山为王已经快十年了。武汉会战后，日军占领了湖北，马上就可能进攻湖南，他这个坐镇湘鄂边界的大土匪也开始思考自己的前途了。

土匪这个特殊群体的生存也很困难，无论是十恶不赦的大土匪还是被逼上梁山的义匪，日子都不好过。国民党剿匪、共产党剿匪，就连日本人也剿匪。有时在沦陷区，日本人会发动规模很大的剿匪行动，老百姓也拍手称快。普通土匪只不过想在这混乱的时局中捞一杯羹，有志向的土匪则要不断发展壮大，像东北张作霖一样，割据一方，让朝廷不得不把自己漂白，然后成为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绝世枭雄。

但土匪毕竟是灰色弱小的群体，手段的毒辣也弥补不了智谋的短缺，虽勇猛，但终究摆脱不了被消灭的命运。如果哪个土匪团体里有像洪老虎、刘从云一样智勇双全的人，或者有一个可以匹敌各方势力的智囊团，那就离成大器不远了。

洪老虎仔细梳理着自己的未来，一介教书先生，知书达礼、教化后人，本是温文尔雅的职业，却不想世事不尽如人意，不得已拿起刀、端起枪，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洪老虎的眼界很宽，他看中祖爷是块好料，有意招致麾下。

“先生今后有何打算？”洪老虎突然问祖爷。

“呵呵，”祖爷一笑，他料到洪老虎会这么问，“司令，我和我的兄弟生是‘江相派’的人，死是‘江相派’的鬼，我们现在虽然处境危难，但手掌乾坤、占天卜地的本性没变。今日能见到洪司令如此这般肝胆相照的人物，已经是三生有幸了，待明日天亮，我和我的兄弟们自当南下，离开贵地，免得给司令再添麻烦。”

“先生客气了。先生乃九爷门下，我对王亚樵素来敬重，先生侠骨柔肠，学贯古今，军师也曾多次提到先生。如今时局混乱，鬼子又苦苦相逼，先生不如先在寒舍待上一段时间，等时局明朗后，再做打算不迟。”

还没等祖爷说话，洪老虎又说：“刚才我们分析龙脉，发现事情越发严重。我虽落草为寇，但我是中国人，即使不跟国共两党合作，也不想让日本人踏平中国！如果真有龙脉，而日本鬼子又真的寻到龙行隧道，那我们中华民族岂不是要遭大灾？所以，这个事我们还要一起弄清，莫要有辱炎黄子孙之身份！”

祖爷等的就是洪老虎这句话。祖爷明白，单凭自己的力量和日本人还有那群“会道门”的人斗，势单力孤，如果能把洪老虎拉进来，事情就轻松多了。

两只老狐狸都想让对方为己所用。

祖爷点点头：“洪司令深明大义，在下佩服，佩服！只不过，我和我的兄弟皆是打签算卦之流，不知在洪司令手下能帮上什么忙，白吃白喝？莫说我，就是我手下的兄弟，也不会愿意。”

“呵呵，先生过谦了，我和我手下的兄弟也都是普通百姓，拿起枪，杀了人，就变成土匪了，先生在上海搅的风浪也很大，都是同道中人。鬼子占领了武汉三镇后，接下来就会向湖南进攻。不瞒先生，我们也在考虑是跟鬼子死拼一次，还是撤退，还是投降被鬼子收编做伪军。上千号兄弟上千张嘴，我要对他们负责的。”

“嗯，”刘从云在一旁点点头，“鬼子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这是对我们有利的条件之一；鬼子入侵中国，战线拉得过长，虽有精确地图，依然免不了水土不服，此乃我们有利条件之二，尤其是这几座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鬼子来时，我们如果边打边撤，自保完全没问题。当然，鬼子装备精良，上有飞机轰炸，下有坦克推进，如果打攻坚战，我们不是对手。而且，鬼子有化学武器，一旦刮北风或者东北风，前面这个山口就是我们的鬼门关，鬼子若借机释放毒气，我们谁都跑不了。”

祖爷点点头：“还有一点对我们有利。鬼子侵华，以占领大城市和铁路干线为主，穷乡僻壤的地方很少屯兵，他们没有这么多人。我手下的兄弟说过，他老家河南，一个县才有几个真正的日本人，其余都是伪军和汉奸。所以，即使鬼子进攻湖南，也是打长沙之类的大城市。说白了，鬼子只会在这个地面行军，一旦大部队过去，进入正面战场，我们正好可以在后面打伏击，就像共产党的敌后武工队一样，神出鬼没，突然出击，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以抢夺兵器和战略物资为主。这样司令的队伍就会越来越大，还会被老百姓所称赞。”

“哈哈哈，军师和先生所言极是！逃跑和投降都是下策！消灭鬼子有生力量，壮大自己才是上策。”洪老虎笑着说。

“当然，如果真有龙脉图，我们又能拿到，那是最好的了！”刘从云说。

“古今有没有关于龙行隧道的记载？”洪老虎又把话题转移到风水上面。

“当然有了。我和祖爷都是研究这方面的，对这方面了解得较多。”

“风水这种东西，古往今来传得神乎其神，到底有多大作用？”洪老虎追问。

祖爷笑了：“风水的作用，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可以定人生死，也可毫无作用！”

“此话怎讲？”洪老虎一惊，就连刘从云也觉得祖爷这话说得有失偏颇。

“风水，古代叫作堪舆之术，说白了就是研究人住在什么地方能够吉祥的问题，大到皇城宫殿，小到茅屋田舍，它的方位、朝向、周围的地理状况包括山川的走向、河流树木的位置等等，都是风水勘察的范围。”

自古以来的风水流派

祖爷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这门技术发源于先秦，脱胎于汉代，东晋郭璞写有《葬经》一书，乃风水学的开山之作。历朝历代都有专门的从事风水研究的人，名气好的还进入朝廷，负责宫廷建筑，一般的风水先生就混在乡野，为老百姓服务。风水理论的发展大致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形势派’风水发展期。所谓的‘形势派’就是注重看‘形’，如建筑物的外观、山川呈现出来的龙脉形状、河流的走向等等。后来人们逐渐发现，即便是‘形势’一模一样的建筑，如果建在不同的地方，比如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吉凶也不一样。于是，‘理气派’风水应运而生。它在审视‘形势’的基础上，加入了五行、八卦、方位的要素，不光看形势，更看所处的八卦方位，这就解决了相同建筑建在不同方位的吉凶不同问题。比如北方属水，南方属火，在南北两地找同样的地势建设同样的房子，由于北方水旺，南方火旺，两个建筑物周围的五行之气不同，也就造就了吉凶不同。再后来，人们发现即便是在同一个位置，建同样的建筑，甚至同一个建筑不同的人住进去也有不同的吉凶效果。于是，‘命理派’风水诞生了，它除了考察形势和五行之气外，更要看个人的八字，把风水的五行之气和个人的五行之气结合起来看，实现了风水和人体的辩证。比如一个房子向北，位高，水旺之地，如果一个人命里正好缺水，那么他住进去必然是如鱼得水，非常吉祥；相反，如果是一个缺火的人住进去，那就是风水反了，自然是大凶。古今风水流派众多，但按照大类来划分，所有风水流派都可以归入形势、理气、命理风水三大流派！”

“有道理！有道理！”朱瑾禁不住拍手叫好。

“但大家知道最好的风水在哪里吗？”祖爷忽然反问。

“哪里？”众人问。

祖爷指了指胸口，说：“最好的风水在人心，心境好了，一切都会逢凶化吉！这就是刚才我说的风水有用却也没用的道理！”

“愿闻其详！”大家急切地等待祖爷的解释。

“我通过一个实例为大家讲解。明朝正德年间，安徽有一个商人，叫王善，祖上三代都是吃斋念佛之人，他本人也乐善好施，经商之中，童叟无欺，买卖做得很兴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年近四十了还没有儿子。有一天，他请一个道长给算命，道长看了看他的八字，大惊道：‘先生八字虽然财星很旺，但日主根基不稳，子女宫更是逢冲，不但命里没有儿子，而且今年就有死亡之灾，属于有钱挣但没命花的那种，先生命里忌水，今年就不要去靠海靠江的地方做生意了。’王善听完呵呵一笑说：‘如果命里该着我死，我也躲不掉，我一生没做坏事，也没什么遗憾。’当年，王善去苏州收货，正值梅雨季节，雨下个不停，在一个渡口，河水大涨，王善正琢磨还要不要过河，此时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救人！’。放眼一望，有个妇女落水，当时水很急，大家都不愿意下去，王善自己也不会游泳，便大喊：‘谁会水，把她救上来，我赏二十两银子！’渔夫们一听，都跳下去了，妇人得救了。后来王善问那妇人为什么落水，才知道是自杀，原来那妇人的丈夫在外做工，她自己在家里养了一头猪，昨日将猪卖掉还地租钱，结果不料银子全是假的，她怕丈夫回来责怪，一时想不开就跳河了。王善赶忙问那猪卖了多少钱，并且奉送了双倍的银子给她。妇人回家后，正赶上丈夫回来了，便向丈夫讲了这件事。丈夫听后不但没有同情妻子，反而大骂妇人和王善通奸，否则人家怎么白白给双倍的银子，天下哪有这样傻的人，然后硬拉着自己的妻子找王善理论。王善那晚正好在离河边不远的一个客店里住宿，当晚大雨瓢泼，河水暴涨，在风水学上对于五行忌水的人是大凶。但王善自己没拿这个事当回事，正在屋里挑灯夜读。听到有人敲门，王善问是谁，妇人回答，说是白天落水被救起的女子，特来道谢。王善大声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妇人夜晚来此，男女授受不亲，妇人就不用进来了，心意我领了，早早回去吧。’那妇人的丈夫一听，心中的疑虑顿时消减了，忙大声喊：‘恩人，我就是这妇人的丈夫，我们夫妻俩特来感谢！’王善一听，赶忙出屋迎接。就在他走出屋子的一瞬间，由于雨水过大，房屋老化，扑通一声，整个屋子倒塌了，王善因为一心行善，在最凶的屋子里毫不知情地‘逃’了出来！这就是风水抵不过人心的道理！”

“好，好，非常好。”洪老虎听完，不停地点头，“人心，人心，人心才是最重要的。世间有多少人倾尽全力为自己调风水、改大运，结果终究一场空，岂不知最好的风水在于人心。”

“而且后来，王善生了十一个儿子，有两个登科，王善本人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祖爷补充说。

刘从云也不停地点头。

洪老虎听完，眼睛一亮：“我们这些人做了土匪，不能让我们的后代再做土匪。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插手日本地图的事，现在看来，此事非做不可，如果真有龙脉图，我们必须拿到，不能让鬼子坏了中华的风水。”

刘从云说：“对！以前我在川西时，见过一个老和尚，他给我讲过一个事情，说新疆塔里木盆地里有一个大穴，就是真龙吐气的出口，每年的清明，都能听到那个大洞里有喘息声。早年新疆军阀盛世才的部队曾考察过那里，据说几百人的队伍进去后再也没有出来过。莫不就是《连山易》里所讲的龙行隧道的一个出口？”

祖爷点点头说：“这个事情，我也听彭真人讲过。不管怎样，鬼子为了这个事大费周折，说明这对他们的整个战略部署至关重要，只要我们弄到鬼子绘制的全国龙脉图，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怎么弄啊？”“百步穿杨”王继坤说。

“我的一个徒弟樊一飞说鬼子在山东济南成立了新的特务组织——梅花公馆，那个地方负责搜集全国各地的地图，所有赶尸队的地图都会源源不断地运往那里……”祖爷说。

还没等祖爷说完，“草上飞”燕老七忽地站起来，大声问：“哪个樊一飞？河南的‘赛活猴’？”

祖爷看了看他，不知为何这么激动，随即点点头：“不过他现在不叫‘赛活猴’了，为了避人耳目，兄弟们给他起了个新绰号——‘小时迁’。”

燕老七继续说：“听说河南樊一飞做了汉奸，我们同道中人都深为震惊，果真做了汉奸？”

祖爷呵呵一笑，说：“也是被逼的。河南沦陷后，樊一飞被抓了，日本人威胁他，如果不加入‘维持会’就把他一刀刀割了。他不得已才为鬼子卖命，负责湘鄂地区图纸的传递工作，前不久被我抓了，加入了我们，本质还是不错的。”

燕老七点点头：“两年前，我和樊一飞在武汉见过一面，当时谁也不认识谁，巧的是大家都想偷同一家妓院的老鸨的万宝匣，线人说这老鸨跟军统的人走得很近，做了多年鸡婆了，有很多值钱的好玩意。那晚我进入老鸨房中后，好不容易打开了匣子，结果发现里面空空，什么都没有，正要回头走，却发现窗帘翻动，一个黑影从窗户中飞身而出。我立即追了上去，结果发现这小子身手极快，一看就是同道中人。我们在房顶上来来回回几个回合，他始终甩不掉我。最后他笑了笑说：‘兄弟别追了，一人一半。’说着举起口袋倒了一半珠宝在院子里，我问了一句：‘兄弟哪个道上的？’他回答：‘“赛活猴”樊一飞。’说完飞奔而去。此刻妓院的龟公发现房上有人，大呼抓贼，我们抬腿就跑。正巧日军的飞机轰轰而至，投下了几枚炸弹，轰隆一声，老鸨、窑姐、龟公全他妈上天了！”

“呵呵呵呵，”祖爷一声笑，“怪不得提起樊一飞，燕七爷这么亢奋。”

“小子身手不错，是块好料。”燕老七说。

“嗯，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弄清龙脉图究竟怎么回事，必须打入日本人内部才行，否则就是坐以待毙。”刘从云捋着胡子说。

祖爷点点头：“我有一计，不知能不能得到司令支持？”

“请讲！”洪老虎说。

“现在樊一飞加入了我们，但日本方面并不知情，因为同行的汉奸都被我杀了，所以樊一飞是死是活，鬼子并不知道。不如让樊一飞返回河南山东地界，就当是逃脱了。他轻功好跑得快，可信度比较大，让他打入日本特务机构内部，看看能不能盗得中华龙脉图？”

“嗯，好计策，只是……”刘从云说，“樊一飞刚刚归顺我们，是不是可靠还不好说，万一他回到日本人那里，被日本人威逼利诱，最后把我们的情况全说了，岂不是灭顶之灾？”

“这就是我要请示司令的地方了，”祖爷笑着说，“如果洪司令肯借燕七爷一用，此事便有六成把握。”

“此话怎讲？”洪老虎问。

“燕七爷身为司令手下四大金刚之一，必是忠义之人，让燕七爷随樊一飞一同前往，可以伺机试探樊一飞的忠心。司令且听我说，我们用此计，可一举两得……”此刻，祖爷压低了声音。

洪老虎等人仔细地听着，频频点头：“嗯，好计策。”

“只是……只是要劳烦燕七爷亲自出马了，个中风险无法预测，万一有个闪失……”

“呵呵，先生多虑了，燕七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犯的这些案子杀一百次头都够了。”燕老七笑道。

于是几个人又细细谋划了一番，第二天开始分头行动……

两大飞贼潜入日本特务机构

梅花公馆里，野田嘉一正在苦苦思索：“江相派”真是不好对付，本以为挖了对方的祖坟，那祖爷就会狗急跳墙杀回江淮，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功成名就，也不用进靖国神社了！现在不但人没抓到，上海左咏禅的祖坟却被捣毁了，还损失了一个护法！现在“江相派”按兵不动，这可怎么办？离儿玉誉士夫限定的期限越来越近了，我的死期难道真的到了？

“蒋天承到。”门外有人通禀。

“让他进来！”

“太君……”蒋天承进来后低着头。

“又怎么了？”野田一脸怨气，心道：你还太公八十遇文王呢，你这把老骨头，顶着个花岗岩脑袋，也就配骗骗目不识丁的老百姓，出的什么狗屁主意。

蒋天承磨叽着，想说又不敢说。

“说啊！”

“太君息怒……呃，其实……老朽的老家也是山东的，1899年全家老小因为生计问题，跟着闯关东的大队人马来到奉天的……”

“这些在你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说这些干什么？！”

“所以，老朽的祖坟还在山东……”

“然后呢？”

“太君！”蒋天承老泪纵横，扑通跪下了，“太君救命！”

野田嘉一吓了一跳：“什么情况？”

“左咏禅那厮的祖坟被祖爷扒开了，他迁怒于老朽，说老朽要是说服不了太君剿杀‘江相派’，他就将老朽的祖坟地址告诉祖爷，要死大家一块死！这厮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狗急跳墙真把老朽的祖坟说出来，老朽家祠堂供有‘自燕王扫北’以来十七世祖先，要是让‘江相派’这帮亡命徒给毁了，老朽岂不是整个家族的罪人？太君救命啊……”

野田一愣：左咏禅这厮，太不是东西。但转念一想，假如自家的墓地被人捣毁，爹娘尸骨散落，也会做出这般事情。

又抬头看了看一脸白胡须的蒋天承：“你且退下，左咏禅那边我亲自跟他说！”

“谢太君！”蒋天承一个劲地磕头。然后转身抹泪退去。

野田愤愤地坐在沙发上：他妈的，图纸也丢了，赶尸队陆续被摧毁，你们不就隐藏在两湖交界的地方吗，大日本帝国皇军还对付不了你们这群草寇了！

想来想去，也没别的办法了，直接给儿玉誉士夫写“请命信”吧！

这封请命信，更像是绝命军令状，信中坦言：我大日本帝国皇军已经攻占武汉三镇，目前武汉一地就屯兵40万，“江相派”这群流寇就隐藏在湖北和湖南的交界处，请军部从武汉调集一支部队，直接进入两湖边界，届时空军配合，地面部队直接扫荡，“地毯式”推进，将“江相派”彻底剿灭。我毛遂自荐，自任剿寇总司令，所需军队不多，1000人的队伍足够！此次不成功则成仁，为大日本帝国尽忠至死不渝！

儿玉誉士夫收到这封信后，心想野田嘉一这是被逼疯了！给了他一个月的期限剿灭“江相派”看来是无望了。

儿玉誉士夫也在琢磨：我大日本帝国举兵南下，所向披靡，无坚不摧，三分之一的中国尽归我手，为何小小的“江相派”就对付不了？越想越头疼，越想越糟心。转身去了司令部，找军部的几位大佬商量。

几天后，野田嘉一收到了回电：野田君不要贸然行动，进攻湖南属于我方战略部署之一，军部早有计划，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坏了军部的整体安排。况且两湖地面的地形复杂，山中又多有匪帮，到时候孤军深入恐中了埋伏！一个月的期限暂缓，野田君另图他策。

野田看完，泪流满面，对自己这位心狠手辣的上司顿生好感。

静下心来想问题，世界就换了个模样。脑袋保住了，心里踏实了，仔细梳理这一切，野田突然灵感顿发：“有了！有了！”

“把蒋天承给我叫来！”野田吩咐。

蒋天承正在食用自己炼的仙丹，卡在嗓子里还没咽下就接到命令，赶忙跌跌撞撞地跑来了。

“有办法了……”野田对蒋天承说。

蒋天承眼睛一亮：“太君有何妙策？”声音恍若游丝，遭受鸡奸一般尖细。

野田吓了一跳：“你嗓子怎么了？”

蒋天承满脸惶恐：“刚才吃仙丹，太大了，还没咽下去……”

野田赶忙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快冲下去！”

蒋天承接过后狂饮，仰了仰脖，吧嗒吧嗒嘴：“好了。”

野田感觉又气又笑，心道：我手下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随即说：“你马上通知左咏禅，设法将你的祖坟地址以恰当的方式传递给那个祖爷……”

“啊？”蒋天承一听，胡子立马抖起来，“太君这是何意……”

野田诡秘地一笑：“蒋师爷且听我讲。要抓祖爷这个人，必须逼他现身，哪怕抓到他手下的兄弟也好，只要抓住他的人就不怕他不出来。我们故意将你的祖坟方位告诉对方，他必派人来捣毁。这个人忠孝两全，我们捣了他的祖坟，他绝不会这么罢手，此刻他也在等机会。如果将风声放出去，就说你和左咏禅反目，左咏禅故意泄露了你家祖坟的位置，他会怎样？到时候我自会派人守在你家祖坟和祠堂附近，以逸待劳，瓮中捉鳖，岂不妙哉？”

“呃……呵呵……呵呵……”蒋天承终于明白了，“好主意，好主意，太君高明，高明！那干脆让左咏禅在报纸上公布吧，这样对方知道得快！”

“不可！做局要做得真，以祖爷那混蛋的智商，如果我们做得太过，他会识破，到时候就不上钩了！”

“那怎么通知才好呢？”

两人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正在此刻，一个士兵进来通报：“樊一飞回来了！”

“什么？”野田忽地站起来。

“太君——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樊一飞冲了进来。

“他是谁？”野田发现樊一飞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太君莫急，请听我说！”樊一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的赶尸队被一个号称‘江相派’的团伙给干掉了！所有人都被杀了，他们见我轻功好，留着有用，就没杀我，让我给他们卖命。后来趁他们不小心，我这才找机会逃了出来！”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人，“太君，我还给你带了个高手回来，这是名震大江南北的侠盗‘草上飞’燕七，早年郑州银行的二百两黄金大劫案就是他做的……”

野田阴阴地看着樊一飞和燕七，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说：“拖出去，毙了！”

“啊？太君，这是何意？”樊一飞惊叫。

两个日本兵走进来，押了两人往外推搡。

“太君！太君！”樊一飞杀猪般大喊。

“哈哈哈哈！”燕老七放声大笑。

“站住。”野田喊了一嗓子，两个士兵松开了。野田走到燕老七身前：“你笑什么？”

“我笑樊一飞是个瞎子！”

“瞎子？”野田看了看樊一飞，“哪里瞎啊？”

“樊一飞、燕老七、段云鹏、尤鸽子，江湖四大盗贼，段云鹏归顺了戴笠，尤鸽子死了，现在各种势力都拉拢剩下的两个，我却不为所动，樊一飞跟我说只有跟着皇军才有前途，中国马上就要灭亡了，到时候就大东亚共荣了，他说皇军待人真诚、谦恭礼贤，我燕某才随他前来，今日一见，樊一飞误我啊！”燕老七说。

“呵呵，让我说破你们，再死不迟。”野田瞥了燕老七一眼说，“你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必是那‘江相派’的内应，故意诈降，来套取我的信息，我说错了吗？还有，樊一飞你巧舌如簧，你说所有人都被杀了，就留了你，这等谎言，谁会信？”

燕老七依旧大笑：“樊一飞你误我啊！这就是你说的明君？枉我带来了湘鄂边界的地图，里面把各路土匪据点、‘江相派’的藏身地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呵呵，现在看来没用了！”

“嗯？”野田歪了歪脖子，“你说你有地图？”

“如此怠慢鄙人，还谈什么地图！”燕老七愤愤地说。

“呃……樊一飞，你怎么不早说？”野田阴阳怪气地问樊一飞。

“啊？”樊一飞也蒙了，心道：不是说好了是来盗龙脉图的吗，你怎么把自家的地图给对方了？难道燕老七要叛变？

“快快！燕七爷请上座！”野田叫人拿了把椅子，“请——”

燕老七看了看野田，愤愤坐下。

“上茶！”野田又吩咐。

“燕七爷，久闻大名，今番怠慢了。当然，按你们中国人的话讲就是江湖险恶，不得不防啊。”

燕老七接过茶，喝了一口，看了看一旁的蒋天承。

“你退下吧！”野田立即明白了燕老七的意思，指示蒋天承退下。蒋天承点头退去。

燕老七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野田。

野田接过来仔细看，心下大喜，随即说：“燕七爷怎么会有这些地图？”

“呵呵，太君有所不知，我本是大土匪洪老虎的手下……”

“洪老虎？”野田不禁一颤，这个名字太响了。

“对！这些年我为他鞍前马后，此人不但不感恩，反而处处防着我。古人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出生入死，为他盗得财宝无数，他却任人唯亲，在他那里真正有实权的只有他的几个结拜兄弟，我们都得靠边站。我燕七好歹是条汉子，怎肯委曲求全，就提议自动退出。不料洪老虎恼羞成怒，叫人绑了我，要杀我，还好我施展脱骨功，盗了地图，趁夜逃了出来。正不知何去何从，见林中一个黑影飞奔，我就跟了上去，结果和樊一飞打了几个回合，最后不打不相识，没想到两大盗贼竟都在逃命，还碰到了一起，天意啊，天意啊！一飞劝我弃暗投明，我觉得有道理，就跟来了。”

“那‘江相派’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野田追问。

“‘江相派’和洪老虎同流合污了！太君听我说……”

野田听得津津有味，樊一飞听得目瞪口呆，心道：这是怎么了？他怎么都说了？

“两位辛苦了，先在此稍坐。”野田说完转身出屋了。

野田走后，樊一飞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这个叛徒！出卖了祖爷和洪司令！你这个千刀万剐的畜生！”

燕老七微微一笑：“在这里当爷爷，总比在山里当土匪好。你若不同意，可以自己走啊！”

“你……你还是人吗？妈的！老子非宰了你不可！”樊一飞怒道。

“呵呵，我们武功和轻功不相上下，现在我又是皇军的人，咱俩谁宰谁啊！”燕老七阴笑道。

“祖爷和洪司令不会放过你的！”樊一飞狠狠地说。

“都是混江湖的，谁怕谁啊！”燕老七说，“我们一起做吧。国民党几百万大军都顶不住了，洪老虎那点人早晚被灭，我早就想好了，跟谁不是活一辈子啊，在这里有吃有喝，总比窝屈在穷山沟里强！”

樊一飞看了看燕老七，突然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也只有鱼死网破了！”

“嗯？你能怎样？”燕老七反问。

“我直接告诉野田，说我们俩是洪老虎和祖爷派来的，要死一块死！”

“他会信你么？”

“呵呵，野田这个人最狡猾，即便不会全信，也会对你提防万分，更不会重用你了！哈哈，你以为汉奸很好当吗？”

燕老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樊一飞。

“你干吗？现在就想灭口？”樊一飞后退了两步。

燕老七突然低声说：“并肩子，总瓢把子弄点子！”燕老七用黑话告诉樊一飞，这是在给日本人设局。

“啊？当真？”

燕老七点点头。

“妈的，不早说，吓死我了。”

此刻，野田嘉一正向东北的儿玉誉士夫汇报，说拿到了“江相派”藏身的地址，还意外地收获了洪老虎这个大土匪的藏身地点。

儿玉誉士夫听后第一句话就告诉他：凭直觉，这是个圈套，需要万分小心。

野田挂了电话，找到了蒋天承。

蒋天承心里正琢磨樊一飞突然回来的这个事：“太君，此事有诈啊！”

“我当然知道有诈！军方已经从武汉派出一支侦察队，按照地图上的标示去摸清情况，如果按照这个图纸找到了土匪的据点，我们先下手为强。”野田说。

“这两个人这次前来，为的是什么？”蒋天承疑惑地问。

“哼哼，我猜应该是龙脉图。‘江相派’那群人有些真本事，应该是透过图纸猜到了些什么，但又不确定，故而使用间谍之法来探听我们的虚实。”野田说。

“那我们何不铲除这两个祸患？”蒋天承问。

“不，”野田摇摇头，“蒋师爷深谙阴阳之道，岂不知用兵之法讲究虚虚实实，我们正愁没人牵线搭桥呢，这不，人来了！”

“反间计！”蒋天承悟出来了。

“呵呵，本来没有通风报信之人，现在有了，通知左咏禅速来山东！”

“嗯。”蒋天承点头。

夜里，野田设宴款待燕老七和樊一飞，对两人“弃暗投明”之举大加赞扬。席间，野田借着酒劲说：“皇军马上就要拿下整个支那！届时论功行赏，两位功勋卓著，必有重赏！”

几天后，上海的左咏禅来到山东梅花公馆。

野田亲自告诉他设置的整个圈套，让他依计行事。

左咏禅听后暗赞野田的高明。是夜，左咏禅来到燕老七和樊一飞的住处。

“两位，我有一事，需要二位帮忙，如果成了，大功一件。”左咏禅笑着说。

“请讲！”

“二位知道吗，挖祖爷的坟地，是蒋天承出的主意，这个老狐狸老谋深算，本以为可以逼祖爷出来，没想到，唉，没想到我也被他连累了。现在祖爷反扑挖了我的祖坟，两败俱伤，蒋天承却作壁上观，我恨祖爷，更恨蒋天承。我偷偷派人查了蒋天承的底细，原来他祖籍是山东的，老家也有祖坟，还有祖宗祠堂，地址我都记下来了，二位可以把消息散出去，让祖爷把蒋老贼的坟地也给铲了！与此同时，二位可亲自带些人在周围布防，等蒋天承的祖坟被破坏殆尽时，你们可突然杀出，抓住祖爷派来的人，这样一举两得，既解了我心头之恨，又抓住了祖爷的人，在皇军面前大功一件！如何？”

樊一飞和燕老七相互看了看，异口同声道：“好计策！”随后又说，“我们二人初来乍到，在皇军这里根基不牢，日后还望左掌门多多庇护提携！”

“好说，好说。”左咏禅笑着说。

三人商量一番后，左咏禅走了。

野田正在等待，见左咏禅来了，忙问：“如何？”

左咏禅笑着说：“万无一失。”

“嗯，只要‘江相派’那边来人，就立刻把樊一飞和燕老七杀了！”野田狠狠地说。

此刻，一个士兵进来了：“报告，有消息。”进来后递给野田一封密电。

野田打开看，看完哈哈大笑：“地图是真的！看来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他们也下了血本了！”

“太君确定吗？”左咏禅问。

“当然。皇军的侦察队按照地图所标示的，摸黑进了山，果真发现了洪老虎和‘江相派’的踪迹。哼哼，两全其美啊，到时候武汉的部队进山捉匪，我们这边请君入瓮，一举两得啊，哈哈哈哈。”

“嘿嘿！大仇可报了！”左咏禅拖着瘸腿也笑起来。

可一连数日，山东蒋天承祖坟处的伏兵依然没发现任何动静，没人前来炸坟。野田有些迷惑了：“怎么回事？”

“是不是你们这几天盯那两人盯得太紧了？被发现了？”野田问手下的人。

“没！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没有任何设防，任凭那两人进进出出。”

“这就怪了。”

正思考间，有人来报，说燕七和樊一飞求见。

“嗯，让他们进来！”

“太君，我等前来投靠，为何苦苦相逼啊？”一进门燕老七就愤愤地说。

“燕七爷此话怎讲？”野田故作不知。

燕老七看了看周围的人，野田吩咐：“都退下。”

燕老七说：“我和樊一飞誓死效忠皇军，把洪老虎的老窝都奉献给皇军了，皇军却还怀疑我们！”

“这……”

“前几日，左咏禅掌门黑夜到访，以他和蒋天承的私人恩怨为借口，故意告诉我们一个坟地地址，让我们传话出去。太君想想，如果我们能把这消息放出去，岂不说明我们是奸细？太君，我们倾心相投，反遭猜忌，中原‘维持会’和警察队都说皇军一诺千金，无数绿林好汉都甘愿投到皇军帐下效劳。皇军若如此待人，还怎么能以华制华啊？”

燕老七这句话戳到了野田的心坎上。武汉会战之后，鬼子元气大伤，暂时无力发动大的战争了，抗战也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鬼子深入中华腹地，战线拉得过长，人手已经不够了，日本国内十多岁的孩童都参军入伍了，要想维持这占领之地的统治，只有采取以华制华的政策。中国汉奸多，每个县放上一个日本兵，就能把整个县治得服服帖帖。

野田不说话了。

“太君，要杀便杀，如此忍辱偷生，燕七不甘心！若不杀，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们这就走！”说完就要走。

“慢着！”野田一抬手，“哈哈哈哈，燕七爷果真忠肝义胆。这都是下面那些‘会道门’的人出的主意，让燕七爷误会了！皇军绝对是讲信用的，更是爱才如命！明日，你们都去警察队任职，做大队长！”

“岂敢！”燕老七说，“无功不受禄！我们如果不干件令那些‘会道门’胆寒的事情，始终难以服众！太君何不通知驻守武汉的皇军，按照地图索引，直接挑了洪老虎的老窝？我和樊一飞甘愿引路，到时候亲手割下洪老虎和祖爷的项上人头，回敬太君！您看如何？”

“嗯……”野田在思索。

“太君还有何顾虑？那洪老虎不过区区百余人，‘江相派’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两方加起来不过二百人。太君只需派出五百人的队伍，深夜偷袭，就可以将他们全锅端了！要知道，洪老虎占山为王十年了，所劫金银财宝无数，只后山一个山洞就有两麻袋元宝！”

“嗯，待我考虑一下。你俩先回去休息。”

燕老七和樊一飞走后，野田叫来了蒋天承和左咏禅。

“二位怎么看这个事？”

“太君，如此看来这两人不是奸细……”蒋天承嘬着牙花子说。

“不一定！”左咏禅说，“他们两人请命剿匪，是不是想逃啊？”

“逃？轻功再好有子弹飞得快吗？到时候，我会安排队伍里的人直接监视他们，如有异动，格杀勿论！”野田狠狠地说。

“太君准备出动多少人剿匪？”蒋天承问。

“我恐燕七说的话有诈，至少要出动一千人！我正通过军部和武汉的驻军联系，具体时间还在商议。”

“太君英明。”

风水局：火烧日本军团

十天后，汉口的日军开始集结，临时编了一个千余人的剿匪团。樊一飞和燕老七也编入剿匪团当中，任侦察连战士。

是夜，千名鬼子浩浩荡荡地向湘鄂边界进发了。

那天没有月亮，风很大，日军怕暴露关闭了所有车灯，冒险深入。侦察连在前，几十号人依照地图紧张地搜寻着。

“到了！”燕老七喊了一嗓子，“看到没？前面那个山坳里就是。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径直过去，另外两路登上左右山丘，居高临下，彻彻底底地打一次歼灭战！”

剿匪团团长审视了一下地形道：“哟西！”心想：这地形正和先前自己派人侦察的一模一样，这里确实有土匪出没。随即抽出军刀，排兵布阵。

三更天，日军部署完毕。

“开战！”团长一声令下，几十门迫击炮向山坳里打去。炮弹轰轰炸响，山坳里火光四射。随即中路军杀了进去。

刚奔了上千米，日军突然大乱，脚下有地雷，嘭嘭炸响。后面的鬼子不知怎么回事，还以为是迫击炮射程计算错误，误炸了自己人呢。

很快更多的地雷被引爆了，爆炸连成一片，几百人进入雷区，乱作一团。

“不好！有埋伏！”日军反应过来了。

左右两侧山头呼应的日军摸不准什么情况，不敢贸然行动，结果突然发现有人从背后的山坳里放黑枪。

“啪啪”两枪。

“怎么回事？”“不好！有埋伏！快下山！”

为时已晚，山下突然起火，那两枪是信号，山下的人开始将硫磺稻草点燃。火借风势，风借火威，大火瞬间就吞到了半山腰。与此同时，山坳两旁喊杀声起，洪老虎的队伍冲了过来。

燕老七和樊一飞一看时机到了，“我去你妈的吧！”足下运力，嗖的一声蹿入林子，脚步连提，跨上树梢，犹如猴子一般，在林海中穿梭而去。鬼子对着林中举枪胡乱放了一通，一枪也没打着。

遥远的山坡上，祖爷、洪老虎、刘从云、朱瑾等人注目而望，一片火海中，日军人仰马翻。

“昔日蜀相诸葛孔明用此计伏击司马懿，今天我们拿它来对付鬼子。孔明用计时，天不绝司马，突然下起雨来，司马父子才能侥幸逃生。今日却天干物燥，天公绝对不会下雨了，烧吧，烧吧。”祖爷眯着眼，茫然地说。

“为做此局，我们部署数月，大大小小的山头都走遍了，选了这个地方。此处天然形成九宫八卦格局，左右山头六兽斜倾，白虎探头，唯朱雀玄武方位大空，南风又起，正好使用火攻，今晚一战，也值了！”刘从云笑着说。

“我那几百块银锭买的数吨硫磺也值了！”洪老虎感慨道。

“司令勿忧，鬼子这次惨败，必丢盔卸甲，留下不少枪支弹药，待明日打扫战场，数点便知。”祖爷说。

天亮后，剿匪团留下十几具尸体退去了。洪老虎清点战利品，总共缴获枪支15杆、手榴弹208颗。

“退吧。”洪老虎一声令下，所有人向山中隐去。

此地离真正的土匪窝还有十几里山路，大家到时，樊一飞和燕老七早坐在山洞里喝酒了。

见大队人马来了，忙起身：“司令！”“祖爷！”

“二位辛苦！大功一件！”洪老虎大笑道。

“中华龙脉图，可有线索？”祖爷问。

燕老七和樊一飞摇摇头：“图纸肯定就在梅花公馆，但是重兵把守，没人进得去。”

“嗯，”祖爷点点头，“平安回来就好。”

“祖爷，蒋天承的祖坟还挖不挖？我们得到了确切的地址！”樊一飞说。

祖爷一阵沉思：“算了，风险太大。”

剿匪团失利的消息传到儿玉誉士夫的耳朵里，儿玉誉士夫怒气冲冲地从东北赶到山东。

野田正在屋里擦拭军刀，准备剖腹。

“野田君！”

“嗨！”

“你在干什么？”

“屡屡失利，只有剖腹殉国。”

儿玉誉士夫看了看他，一声叹息：“胜败乃兵家常事。中国人多诡诈，这笔账先记下，待日后将功补过。”

“是！”野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确定伏击我们的人是洪老虎的人？”儿玉誉士夫问。

“呃……那还能是谁？”

“剿匪团在撤退的过程中又遭到第二轮伏击，好像是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干的。”

原来那天剿匪团在山里撤出后，正巧遇到一队新四军人马转战苏北，两军突然相遇，打了一次遭遇战，日本剿匪团再遭重创，损失了一半的人和装备。

儿玉誉士夫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军部已提出严重警告，让我们不要再擅自行动了！现在前面有蒋介石的军队抵抗，后面有八路军伏击，我们需要小心行事。长沙会战就要打响了，务必管理好手下的‘会道门’，一旦攻占长沙，马上做局配合军事占领。”

“是！……那‘江相派’的事？”

“敌不动，我不动，否则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总会吃亏。切勿因小失大！”

“是！”

“拿下整个支那，我看‘江相派’还能往哪里躲！”儿玉誉士夫狠狠地说了一句。

第六章   风水战：保护龙脉

失误操作引来灭顶之灾

1939年9月，日本第十一军在司令官冈村宁次的带领下，发动了“湘赣会战”，进攻长沙。

日军飞机整日在头顶上飞来飞去，祖爷和洪老虎一干人窝在山坳里不敢出来。

夜里，祖爷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湖南一旦失守，何去何从？

洪老虎手下的几个土匪正在摆弄一个前几日伏击日本人时缴获的绿色匣子，没人见过这东西，都感到好奇，捅捅这儿，摸摸那儿，那东西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怪响。

四坝头张自沾听到声响，凑了过去，看了看，突然大声说：“别动！这是军用电台！会发出信号的！”

“什么玩意？”

“电台！敌人会追踪信号，找到我们！快把它毁了！”

“啊？”几个土匪不懂，“看着像个留声机，还想用它听听消息呢！砸了怪可惜的！”

四坝头见这群人猪脑子，也没法和他们理论，径自跑到祖爷屋里，说：“祖爷，我们走吧，这群人会惹上麻烦的！”

“怎么了？”祖爷问。

“前几日伏击日军，缴获了一个电台，这群人不知是什么东西，整天摆弄，电台会发出信号的，万一被日本人搜索到，我们就全完了！”

祖爷听后点点头，赶忙去找洪老虎说了此事。刘从云在一旁一听就急了：“妈的，前日我不是让他们把那个东西砸碎了吗？”

洪老虎一听颇为震惊：“这东西这么神奇？那赶快把它烧了吧！”

洪老虎一声令下，土匪们架起火堆，把电台扔了进去。

但是，为时已晚，一支国民党军队正在向这边靠拢，军统的特务窃听到了这个信号，将此事报告给了戴笠。由于这几个土匪是乱按，所以发出的信号也是乱码，戴笠让最厉害的情报人员解码，还是没能参透这电文里的玄机。

最近战事频发，戴笠截获的稀奇古怪的电码太多了，好多电文惊为天书，怎么都琢磨不透。

后来戴笠派了侦察兵到信号发出的地方侦察，侦察兵回来报告：是一伙山中土匪，大约上千人。

戴笠当即判断，这是和鬼子一伙的，随即下了剿杀令。他想：鬼子我打不过，对付你们这群土匪我还是绰绰有余。

就在长沙会战激烈进行的时候，一个千人的混编团悄悄开进了深山。经过两天的观察和排兵布阵，第三天拂晓，对洪老虎的山头发动了进攻。

这次洪老虎毫无防备，突然到来的军队让他大吃一惊。蒋介石从美国得到的军事装备在土匪面前发挥了威力，重机枪、火炮一并发射，负责外围防线的土匪被打得晕头转向，很快第一道防线就被突破了。

洪老虎急得焦头烂额：“这他妈是谁啊，上来就打老子！”

一个土匪来报：“是国民党的军队。”

洪老虎一听，好像明白了：“肯定是前几年我伏击过他们的运输队，现在找上门来了。”

洪老虎手下的四大金刚一听，叫嚣道：“那就来个鱼死网破吧！”说着拿了武器冲出去，各自布防。

只不过有一件事洪老虎不解：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难道真是那部破电台？

国民党军队的攻击越发猛烈，似乎对地形了如指掌，洪老虎的三道防线都被攻破了。四大金刚之首“百步穿杨”王继坤被国民党的狙击手射穿了脑袋，“双刀女侠”朱瑾也负了伤，在正规军面前，土匪队伍的不专业暴露无遗。

军师刘从云急得直冒汗，最后对洪老虎说：“司令，撤吧，留得青山在……”

还没等说完，洪老虎就急了：“撤？往哪撤？我洪老虎自1930年落草为寇，杀地主、擒恶霸、伏击国民党、抵抗小日本，周围地界的几个头头都被我打得服服帖帖，我往哪儿撤？”

“司令，这次不一样，对方是有备而来。”刘从云焦急地说。

祖爷在一旁也紧皱眉头：怎么回事，国民党正在长沙抵抗日军，怎么还抽兵来这里剿匪？无论怎样，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司令，”祖爷说，“不如先打出白旗，佯装投降，待我喊话，问问虚实？”

洪老虎看了看祖爷：“也好。”

祖爷走出山洞，命令四周土匪都打出白旗，停止开枪。

祖爷卧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喊：“长官——我们是义匪，从不欺压百姓，也不给政府添乱，前几天我们还伏击了日本人的军队，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对方一听，停止了进攻：“缴枪不杀！统统举起手出来！”

“长官，给条生路吧！”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啊！让你缴枪出来！”

祖爷一听，这是诱敌之计，缴了枪肯定挨枪子。左思右想，突然大喊：“长官，我和你们戴将军是旧交，麻烦长官递个话，就说江淮的‘铁版先生’在此！”

领头的一听，马上通过电台向戴笠汇报。

戴笠此刻正为找不到祖爷心急如焚呢，武汉会战前戴笠曾要求祖爷和他一起回四川，祖爷没有应允，后来祖爷在武汉做局火烧日本巫师，戴笠猜到此局是祖爷所做。后来祖爷一行没有了消息，戴笠认为祖爷凶多吉少，心想：“铁版先生”也算是旷世奇才，我还想早晚都要说服他加入军统成为我的私人顾问呢，如今他却生死不明，老天不助我啊！

后来，戴笠专门派出一支特务分队，四下搜寻祖爷的下落。他根本没想到，祖爷躲进了土匪的山洞里。

一筹莫展的戴笠看到前方急电，心下大喜，马上回复：继续进攻，留下“铁版先生”，其余格杀勿论！

剿匪团长接到密电后，开始喊话：“戴将军有令，请‘铁版先生’过来讲话。”

众兄弟围了过来：“祖爷，不可，万一……”

祖爷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洪老虎，说：“放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祖爷小心。”洪老虎说。

祖爷起身，走了过去。

刚进入对方控制的地盘，就听得枪炮声顿起，这次火力更猛了，几百发炮弹向洪老虎的据点打去。

“这是何故？”祖爷大惊。

“先生在此稍息片刻，待剿匪成功后，再与先生闲聊。”团长说，“给我打！狠狠地打！”

祖爷立马明白了：戴笠够狠啊！旋即，转身要走，几个士兵拥了过来：“先生还是老实在这儿待着！”

山上土匪叫声喊声乱作一团，一刻钟后，国民党军队发动总攻。洪老虎被乱枪打死，刘从云与“黑面煞星”带着一队人杀出重围，不知跑向何方。其余人都放下枪，把手放头上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祖爷快步跑了过去，几个坝头正举着手走了过来，“祖爷，祖爷！”见到祖爷后，一起向祖爷奔来。

几个士兵刚要拦截，祖爷瞪了他们一眼：“这都是我的徒弟！”

“兄弟们都没事吧？”祖爷问。

二坝头笑着说：“没事，没事，本来也不关我们的事，洪老虎让我们上，兄弟们就拿起枪躲在后面装装样子，谁往前冲啊，人家是剿匪，又不是剿‘江相派’！”

祖爷好像想起了什么，慌忙跑向山洞。

山洞里，国民党士兵正在检查土匪尸体，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负伤的“双刀女侠”朱瑾。

“哟——快来看，快来看！有个女土匪！”一个士兵高叫。

其余几个人都围了过来：“挺漂亮啊，奶盘子够大。”说着开始动手动脚。

“滚开！”朱瑾的腿在淌血，动弹不得。

“哟呵，脾气还挺大！压寨夫人啊！哈哈哈哈。小爷我今天就拿你开荤。”说着一个士兵就要解裤腰带。

“住手！”祖爷大喝一声冲了进来。

那士兵看了看祖爷，不屑一顾：“没你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好啊，你们就干吧。”祖爷一乐，“待我回去禀告戴局长，把你们军法处置了！”

几个士兵一听这话，耳朵都耷拉下来了，“操！狗拿耗子！”骂了几句，提起裤子，怏怏而去。

朱瑾看了看祖爷，虚弱地说：“先生快走吧，别管我了，我就死在这山洞里。”说罢，眼泪滚动而出。

“夫人何出此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与那军统戴笠有一面之缘，待我通禀，他们也许会放过夫人。”

朱瑾摇摇头：“先生要是真为我好，就给我一枪，我也就解脱了。”

祖爷看了看她，转身走到洞口，对着外边大喊：“来一副担架！军医！”

那剿匪团长望了望祖爷，说：“军医不救土匪！”

祖爷低头沉思片刻，大声说：“她不是土匪，她是我夫人！”

那团长一愣，“木子莲”的兄弟们也一愣，朱瑾更是一惊。

团长乐呵呵地走过来，诡谲地说：“先生还好这口？”

“你救，还是不救？”祖爷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

“救！救！”那团长眯着眼睛，然后拍了拍祖爷肩膀，“有品位。”

祖爷一行随大部队退去。

此时天色大亮，幽静的山坳里几只飞鸟拍着翅膀悄然飞过，硝烟散尽的山谷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军统头子戴笠破译日本风水情报

“先生怎么跟土匪搅在一起了？”国民党官邸，戴笠不解地问。

“呵呵，武汉失守，我和徒弟们都跑了出来，路过一处山坳，遭到土匪伏击，后来不打不相识。对方是义匪，不杀平头老百姓。”

“呵呵，”戴笠一笑，“土匪始终是土匪。武汉会战前，我让先生先行去重庆，先生不答应，我也没办法。后来武汉失守，我再也没有先生下落，没想到竟如此巧合地再次相遇，缘分啊！”

“是啊。”祖爷笑着说。

“这次山中剿匪，缴获银锭十二麻袋，意外收获。委员长甚是高兴。”戴笠说。

“戴将军吉人自有天相。”祖爷附和。

“只不过……那‘双刀女侠’并不是先生的内人，先生缘何这般庇护？难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戴笠笑着问。

“戴将军取笑了。朱瑾当时身负重伤，那一刻她不是‘双刀女侠’，也不是土匪，就是一个受伤的女子，我怕士兵伤了她性命，不得已出此下策，将军见笑了。”

“侠骨柔肠，仗义！我戴笠就是靠‘义’字起家，想当年在上海，蓝衣社刚刚成立，上海三大帮派都给戴某几分薄面，靠什么？义气！不过……我看朱瑾确有几分风韵，先生不妨假戏真做了吧，否则的话，我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岂不是难为在下？”

祖爷没想到被戴笠将了一军。当时情况危急，为了保护朱瑾不得已编谎，如今这事却难办了，国民党剿匪耗费人力物力好不容易捕获了四大金刚之一，如果不声不响地放了，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

祖爷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这件事，随后去了朱瑾的病房。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朱瑾说。

“夫人言重了。只是……只是……这个戏还得演下去……否则夫人难以脱身。”

朱瑾无奈地笑了笑：“司令已死，我心也死了。先生不必替我忧虑，要杀要剐，我认了。只是……只是……”

说着，朱瑾掉下眼泪。

“只是什么？”

朱瑾摸了摸肚子：“我已有了司令的骨肉。”

祖爷一听，百感交集，良久才说：“所以……夫人更要全身而退。白天我和戴笠交谈，他要撮合你我成婚，这样夫人才能安全，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朱瑾看了看祖爷，又摸了摸肚子：“这样委屈先生了……”说罢眼泪又滚了下来。

祖爷没说话，眼望夜空，驻足而立。

祖爷结婚了，娶的是土匪头子的遗孀，坝头们都蒙了。

“祖爷，黄花大闺女有的是啊！这……江湖上传出去，恐有损祖爷声誉啊！”二坝头挠着脑袋说。

祖爷面无表情。

私下里，三坝头对大家说：“我一直以为祖爷底下那玩意有问题，所以不结婚，今日一见，我还真错了。祖爷真有定力，熬了这么多年，行了，这次舒服了，呵呵。”

二坝头晃晃脑袋：“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女的了……”

大坝头咧着嘴大笑：“你俩吵吵个毛啊！祖爷的品位岂是你们能参透的？”

四坝头静静地听着，他又想起了黄法蓉，心中针刺一般疼痛，甩了甩袖子，自己走了出去。

六坝头跟了出来：“四哥！”

四坝头仰起头，遥望天际的星尘：“唉……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吟罢，热泪纵横。

“四哥，”小六子拍了拍张自沾的肩膀，又从怀中摸出一包“孔雀”香烟，“来一支吧，这还是我跟九爷时，上海的烟商送的。”

张自沾从来不抽烟，但那一刻他接了过来。小六子为他点燃，他努力吸起来。

“四哥、六弟，在聊什么？”五坝头张崎岭走过来。

“聊这看不透的人生，参不透的风月，了不断的真情……”四坝头一声长叹。

“他怎么了？”五坝头蒙蒙地问小六子。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四坝头又是一声叹。

“你俩玩吧，我睡觉去了。”五坝头蒙蒙地走了。

“也许，我加入‘江相派’错了……”四坝头突然冒出一句。

“嘘——”小六子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四哥，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我们是在替天行道吗？这个世界上还有‘道’吗？我一直在想人生的真谛是什么？功名利禄？酒色钱财？人生再风光也免不了一死，钱财名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洪老虎几日前还威风无限，须臾间做了枪下鬼，钱财归了国民党，女人再嫁他人，他若地下有灵，作何感想？”

“四哥，你太悲观了。”

“都说大丈夫在世，要不枉此生，何为不枉呢？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人的扬名立万总是伴随着无数人的死亡。有时真羡慕‘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田园野居，远离厮杀，没有阴谋，守着一家老小，看日月盈昃，听夏雨冬雪，然后垂垂老去，真是幸福啊……”

“四哥，我给你打拳吧，看我这套‘宗鹤拳’，转移一下注意力。”

说罢，小六子忽地跃起，一套“宗鹤拳”打得呜呜作响。打完后一回头，四坝头不见了：“四哥？”

“你接着打吧，我要睡了。”四坝头远远地道。

“先生，私事办完了，我们谈点公事吧。”戴笠拿出一沓电文，“这是最近截获的一些日军电码，里面涉及到好多地名，还有风水术语。局里少有懂风水者，先生帮忙看看。”

祖爷一愣，怪不得戴笠非要做媒让自己结婚呢，想给我戴个枷锁把我困在这儿为他效劳啊。

祖爷看着一张张的解码，断断续续，毫无规律。

戴笠又说：“我又找了国统区的几个大师，明日起，先生和他们一起帮着军统局破译这些电文，我总觉得鬼子要搞大事……”

祖爷点点头说：“中华龙脉图。”

“什么？”戴笠一惊。

“中华龙脉图，将军听我细讲……”祖爷将日本人的赶尸队秘密，连同自己和刘从云、洪老虎的分析结论详细地告诉了戴笠。

戴笠听完，浑身为之一震，说：“这么说，鬼子的进攻除了战略上的需要，也考虑风水的问题了？”

“肯定是这样！炮轰老君庙、捆绑牛头山，都是风水战！”祖爷坚定地说。

“嗯！”戴笠点点头，“有道理。两个战场啊，一个是硝烟弥漫的枪炮战，一个是悄无声息的风水战。够狠，够毒！”

“先生能不能用一句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什么是‘龙脉’？”戴笠突然问。

祖爷思忖片刻，说：“龙脉，就是山的脉络，土是龙的肉，石是龙的骨，草木是龙的毛发，山脉有来有去，谓之来龙去脉。”

“痛快！没有山的平原怎么论？”戴笠又问。

“平原以地势和建筑物来论，看地表的走势，任何地方的地面都不是完全平整的，总有凸起和凹下。”

“有道理！最好的龙脉在哪里？”

“人心，人心好了，处处是好龙脉，好人处险地能逢凶化吉，坏人处旺地却处处碰壁！”祖爷回答。

“先生也信教？”听到这儿，戴笠反问了一句。

“信教？”祖爷不解。

“先生刚才由风水谈及人心，颇有佛家韵味，故而有此一问。”戴笠解释说。

“哦，只是偶尔有所涉猎，不曾皈依，更不曾剃度。”祖爷说。

“戴笠拜托先生，还望能够破译日本人的龙脉密码，能救中国百姓，就是大慈悲！”戴笠说着深鞠一躬。

祖爷心道：人都有两面性，再好的人也有缺点，再坏的人也有好的一面，军统头子戴笠无论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还是中华民族的利益，此刻都不重要了，一同挫败日本人的阴谋，才是全体中国人的目的！

“中国自古以来流传三条龙脉之说，北龙从阴山、贺兰山入山西，起太原，渡海而止；中龙由岷山入关中，至秦山入海；南龙由云贵、湖南至福建、浙江入海。但将军知道古书记载这三条龙脉的发祥地都是哪里吗？”祖爷问。

“哪里？”

“昆仑山。”

“昆仑山？”

“昆仑山是万山之祖，龙脉之源！山高万尺，上有王母瑶池，下有不起鸿毛之水，自古便有‘黄帝之都，百兽之门’之称……”

听到这儿，戴笠突然打断了祖爷：“先生，你快看看电文，其中数次提到‘昆仑’二字！”

祖爷俯身仔细观察，断断续续的电码中，果真多次出现‘昆仑’二字，祖爷惊道：“日本要占昆仑山？”

“嗯……应该不会，海拔几千米，山高路远，白雪皑皑，又荒无人烟，鬼子不会蠢到为了风水而不顾常规。”戴笠作为军统之首还是很冷静的。

“待我再仔细思考。”祖爷点点头。

接下来的数日，祖爷和另外几个风水大师一同研究解码，其间查阅了戴笠搜集来的上百本风水古籍，依然毫无头绪。

龙脉死穴——昆仑关

夜里，祖爷沏上一壶茶，静静地思考。

来龙去脉，有来就有去，有去就有来。数次出现“昆仑”字眼又不占领昆仑，那必然是……必然是指另一个昆仑，可中华大地就一个昆仑山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昆仑？嗯，换个思路……日军侵华以来……战线拉得过长，国军退缩到重庆，仍未失守的地区除了重庆，还有广西……昆仑山东侧，难道是指广西的“昆仑关”？古人有言：路出昆仑关，林中不见天，巢卑幽鸟护，树老怪藤缠，一关通鸟道，天下第一险！风水书上也提到：昆仑关扼龙腹，风火地燥无回转，如鬼劫龙，自古有风水死穴一说。难道日本人要进军广西昆仑关？

想到这儿，祖爷马上宣见五坝头张崎岭。

张崎岭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祖爷召见，赶忙披上衣服赶来。

“祖爷有何吩咐？”

“老五，从古传至今的中华龙脉图你了解多少？”祖爷问。

“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中华共有十二条龙脉，由三条主脉贯穿，各自分流四个小龙脉，共计一十二条！另一种说法是中华只有一条大龙脉，所有大大小小的山峰丘陵河流都是这条龙脉的组成部分。”张崎岭回答。

“嗯！”祖爷点点头，“如果按照第二种说法，广西处在龙脉的什么位置？”

张崎岭沉思了一下：“听祖父说过，中华龙脉，龙头在平津地区，两颗龙眼，一颗在北平，一颗在保定，龙爪在福建，龙须在东北，龙尾在新疆，而广西，正好是盘龙的腹部！”

“这就对了！”祖爷大声说，“所以自古有‘昆仑关扼龙腹’一说！”

说完，祖爷忽地站起来，起身径直奔向戴笠府上。

“昆仑关？”戴笠听后大惊。

“应该是。”祖爷点点头。

“长沙会战打得难解难分，他们还敢深入广西？”戴笠不解。

“不得不防。”祖爷说。

戴笠一阵迟疑，心下打鼓：这个事要不要向委员长汇报？军中无戏言，情报要准确无误才可上报，这算命大师根据风水推出的结论是否可靠？一旦委员长真信了，到时候抽出优势兵力镇守广西，那长沙会战是不是要失利？自己可别成了国之罪人！本想表功，却弄巧成拙，那就麻烦了！

祖爷看出了戴笠的心思，缓缓地说：“将军可这样向委员长提建议，就说是国中风水师给出的结论，您自己很难判断真假，但又觉得不得不防，请委员长定夺就是了。”

戴笠点点头：“嗯，我去向委员长汇报。”

“校长！据学生截获的日本电文，鬼子下一步可能要进军广西……”戴笠低着头汇报。

蒋介石没说话，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慢慢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电文：“雨农（戴笠字），你看看这个。”

戴笠接过一看，是罗斯福发来的美英两国情报机关得到的情报：日本舰队东京湾集结，有绕道海上，进攻广西的可能。

戴笠心下大惊：这也太巧了吧！

“可……湖南他们还没有完全拿下，如果远赴西南，不符合常规战术……”戴笠说。

“雨农，兵不厌诈。如果我是日本人，我也会拼死拿下南宁！”蒋介石说。

“请校长明示！”

“武汉会战后，日寇元气大伤，如今湖南战事胶着，日本人快速灭亡中国的计划已经破产，东南沿海城市他们已经占领了，所有的港口码头都被他们切断了，广西是我们获得外来物资援助的唯一通道！仅今年9月份，就有美英及爱国华侨提供的一万多吨物资从这条线上运送入境，这是我们的‘抗日生命线’，丢了广西，我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蒋介石说。

戴笠听得心惊胆战，龙脉之说和实际战略需求不谋而合，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注定？

“校长，近日军统破译日方电文，多次出现‘昆仑’字样，国中风水大师得出结论，说广西的昆仑关是龙脉死穴，昆仑关绝对不能丢，丢了就……”戴笠终于说出了实情。

“呵呵，”蒋介石一笑，“昆仑关是南疆屏障，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唐代黄少卿反唐以此为据点，宋代侬智高反宋也是据守此关，明代‘八寨’反明也是固守此关。这个地方地势险要，自古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雨农啊，就是不看风水，也应该对此有所警惕！”

“是！校长教训得是！”

戴笠回到自己的住处，深感祖爷等人的厉害，遂设宴款待祖爷，也叫上了祖爷的“妻子”朱瑾，此时朱瑾的肚子已微微隆起。

戴笠看后还以为是祖爷的种，心道：这算命先生厉害啊，原来早就播种了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今都一个德性。

“先生，中国大地有这么多‘会道门’，你们‘铁卜子道门’自成一家，以阴阳之法行走江湖，排忧解难，实在是百姓大幸啊。”

“将军过奖了。如今敌人密电已破，在下想告退了……”

“先生打算去哪里？兵荒马乱的，还是这里比较安全。”戴笠着急地问。

“算命先生，四海为家，我们这群人走南闯北跑习惯了，如果长久待在一个地方，会不自在的。况且我手下几十个徒弟，整日白吃白喝，于心不忍。我准备先行一步去广西，广西会战要开始了，我在那里等将军。”祖爷怕戴笠怀疑自己去共产党那边，故而想好了退路。

戴笠听到这儿，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他早就有招安祖爷的想法，但又知道祖爷不是甘居人下之人，进而又怕逼得太急，反而让祖爷生疏远之心。

想到这儿，戴笠一笑：“呵呵，先生啊，您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正要劳烦先生去一趟广西，亲自看看昆仑关的周围地势，从风水学的角度给国军排兵布阵提提意见。昆仑关绝对不能丢！”

“我这就联系白崇禧将军，你到了广西自会有人接待。”戴笠边说边端起酒杯，“先生，广西见！”

祖爷举起杯，一饮而尽。

在戴笠的精心安排下，三辆重卡载着祖爷和几十号兄弟驶向广西。

祖爷知道自己来广西的真正目的——江飞燕。战争要打响了，“越海棠”不能灭绝。祖爷万万没想到，这次来广西找江飞燕，却遇到一个天大的意外。

路上，朱瑾对祖爷说：“先生，如今已经脱离险境，我也该走了……”

祖爷看了看她的身子说：“夫人，如今的状况已非昔日可比，夫人不再是占山为王的‘双刀女侠’，而是一个即将分娩的母亲。穷乡僻壤、荒山野岭，夫人还是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行长远打算。”

朱瑾低下头，想起洪老虎，眼泪又来了。

后面的卡车里，三坝头一路上嘿嘿直笑，有时想忍住，忽而又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有病啊？”二坝头不解地问。

“有热闹看了……”三坝头说。

“热闹？鬼子攻广西，要死人了，还热闹？”二坝头说。

“我不是说打仗的事，我是说祖爷。”

“祖爷怎么了？”众坝头都凑过来。

“燕娘暗恋祖爷这么多年，祖爷却娶了妻，还是土匪的遗孀，你说这……事大了，撑不下了，呵呵……”

众人一听：“是啊，这次祖爷可麻烦了。”

“你们说燕娘和朱瑾谁更好看？”三坝头眨着眼问。

二坝头大声说：“还用说吗？当然是燕娘了！1932年我陪祖爷去南粤时，第一次看到燕娘，脑袋就嗡的一下，心里扑腾一下，底下扑棱一下，太美了，而且燕娘身上有香味儿，走过去，让人……让人……”

“陶醉！”三坝头替二坝头说了出来。

“对对，陶醉。”二坝头没文化，总想用词却用不上。

“此言差矣！”五坝头凑了过来，“依我看，各有千秋。燕娘是南方人，身材不如朱瑾高，而且朱瑾久居山中，肌肤护理不好，如果让朱瑾在城里待上一段时间，把燕娘那些脸上擦的、身上抹的，都给朱瑾，不出一个月，我保管朱瑾出落成一个大美人，你看那身姿，凹凸有致，眉眼轮廓分明，一笑还有两个酒窝……”

三坝头听到这儿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歪了歪脑袋说：“酒窝，对！是有两个酒窝！下辈子她肯定还找洪老虎！”

“为什么？”众人不解。

三坝头一晃脑袋：“你们知道酒窝怎么来的吗？”

众人摇摇头，等待他解释。三坝头微微点点头，一副高深莫测的牛逼相。

二坝头等不及了：“你倒是快放啊！”

三坝头赶忙说：“人死后，要过奈何桥，要喝孟婆汤，喝了孟婆汤就把一辈子的事都忘了，所以来世投胎做人记不得前世的事。但有些情种死后念念不忘自己的情人，死活不喝孟婆汤，对这类人孟婆就会在他们脸上做个记号，历经千难万险受尽折磨方能转世做人。这些人一出生脸上就带着酒窝，他们对前世的事或多或少都有记忆，一直找到自己等待的那个人才罢休。”

“哈哈哈哈！”二坝头大笑，“三儿，你别的本事没长，扯淡的功夫越来越强！照你们这么说，朱瑾前世应该有两个情人，一个是洪老虎，一个是祖爷……”

“你们有意思吗？背后妄议大师爸！”四坝头冷冷地来了一句。

二坝头看了四坝头一眼：“四弟，别老想着弟妹了，到了广西二哥再给你找一个！”

四坝头瞥了他一眼，转过头，不应声。

二坝头瞬间尴尬了，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拍了拍一直默不作声望着车后滚滚风尘的大坝头：“大哥看啥呢？”

“看土呢。”

“土有什么好看的？”

“那也比听你们闲扯淡强！”

众人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唉……好久没逛窑子了。”二坝头一声慨叹，“祖爷也娶妻了，我受不了了。”

“广西有窑子吗？”三坝头瞪着眼珠子问。

“有啊，哪里都有，垒上茅坑就有拉屎的。信不信？”二坝头坚定地说。

“逛窑子！逛窑子！就他妈知道逛窑子！小心鬼子的炸弹掉下来，让你光着屁股上天！我到了广西，先买上十斤熏肉，再买一大壶酒，吃！喝！”大坝头说。

“然后呢？”二坝头问。

“然后再去逛窑子！”

“哈哈哈哈。”众坝头又笑了。

几日颠簸后，祖爷一行到达广西。

落脚之后，祖爷根据先前江飞燕书信中的地址去找“越海棠”堂口。好久不联系，祖爷担心她们已经换地方了。

广西民居以寨子为主，老百姓住的地方分上下两层，俗称“干栏”，楼上住人，楼下养牲畜或堆放杂物。

祖爷带着小六子来到一处民居前，轻叩寨门。

一个丫鬟走了出来，万分惊讶：“祖爷？”

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飞一样地跑了回去。

把祖爷弄得一愣，六坝头也一愣：“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丫鬟又走了出来，看了看祖爷和六坝头说：“燕娘有令，今日不见客！”

“咦？”六坝头来气了，“小妹，看清楚点，谁是客啊？这是大师爸！”

“燕娘说了，今日谁也不见。”小姑娘不理会六坝头。

“你……”六坝头鼻子都气歪了。

祖爷也在琢磨：究竟怎么回事？这不符合江飞燕的作风啊，难道是她已经知道我“结婚”之事？没这么快吧？如果是这样，我更应该进去解释。

“你这姑娘好无礼，我找燕姐有要事相告，快去通禀！”祖爷故作愠怒。

“不见！”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祖爷连吃两次闭门羹，心中有些起火，身为堂堂大师爸，被小脚拒之门外，尤其是又有小六子在场，太失大师爸威仪了。

六坝头看了看那围墙，飞身就要往上蹿，被祖爷一把拉住：“你干什么？”

“那怎么办？”六坝头说。

“回去！”祖爷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坝头看了看，无奈地跟了过去。

晚上，祖爷月下独酌，心想江飞燕这是干什么，无论怎么生气，好歹也要让我进去解释清楚吧。

正思忖间，有叩门声，一会儿小六子领着一个女阿宝走了进来。

“祖爷，燕娘有请。”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祖爷问。

“跟来的。燕娘有请。”

“嗯。”祖爷披上一件外衣，对小六子说，“走吧，这次不会吃闭门羹了。”

“燕娘说了，只许祖爷一个人去。”女阿宝说。

“这……”祖爷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看了看小六子，又看了看那女阿宝，“好吧。”

三拐两拐，祖爷来到了江飞燕的驻地。

江飞燕亲自出门迎接：“祖爷，请——”

“噢，好。”祖爷不知江飞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人落座后，都不说话，似乎都有心事。祖爷想了想：唉，还是我先说吧。

“燕姐，我结婚一事……”

“什么？”祖爷还没说完，江飞燕就惊了，“祖爷结婚了？”

“怎么，燕姐不知道这事啊？”祖爷也惊了。

“我现在知道了。”江飞燕失落地说，“祖爷不是说我们的身份不适合结婚吗？”

“燕姐，是这么回事……”祖爷一五一十地将实情相告。

江飞燕听完，脸上绽出笑容，随即又消失了。弄得祖爷莫名其妙，今天这是怎么了，如此反常！

“燕姐既然不知道这个事，那白天为何不让我进门？”祖爷觉得这事很蹊跷。

江飞燕看了一眼祖爷，又将眼光移开，抬头看了看屋顶，又将目光移到祖爷身上，撇撇嘴，一副牙疼的样子。

“燕姐？”祖爷急切地等待着。

江飞燕深吸一口气：“祖爷，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冷静，冷静！好吗？”

黄法蓉在南洋开算命馆

祖爷彻底被弄晕了，听这话好像要天塌地陷似的：“燕姐，怎么了？”

江飞燕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阁楼喊了一嗓子：“出来吧！”

祖爷循声而望，阁楼里走出一个人，微弱的灯光下，那身影越来越熟悉。是她？是她！祖爷一阵心痛，眼睛止不住湿润了。

那人走了过来，慢慢跪倒在祖爷跟前，轻轻地喊了一句：“祖爷。”

四年了，祖爷再也没听过这个声音；四年了，祖爷再也没看过这个身影；无数次，祖爷想到她、惦念她，本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了，现在，她却出现了。

“祖爷。”那人又哭着喊了一声。

“法蓉。”祖爷已泪流不止。

祖爷对黄法蓉早已恨不起来，有的只是愧疚，他也不知愧疚什么，愧疚这罪恶的“江相派”将善人变恶，还是愧疚这风月错乱的是是非非让人咫尺天涯？祖爷说不出，祖爷不知道。那一刻，祖爷的心乱了，多年的往事一起涌上心头，南粤提亲、装疯做局大破小鬼将、千杯不醉的酒场捉内鬼、酒醉后的栀子花前痛哭、舟山群岛上的死里逃生……往昔的一幕幕和这个姑娘一起交织在祖爷的眼前。

祖爷站起来，亲手扶起黄法蓉，仔细端详这个四年未见的丫头。

黄法蓉眼泪汪汪地望着祖爷，慢慢地靠在祖爷的怀里。祖爷没有躲，而是紧紧地抱着黄法蓉，就像游子回乡，父母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女。

那一刻，黄法蓉尽情哭泣，一旁的江飞燕也潸然泪下。

“祖爷，你瘦了。”黄法蓉摸着祖爷的后背说。这么多年，黄法蓉对祖爷的惦念丝毫不减。

良久，江飞燕擦了擦眼泪道：“都别哭了。丫头，你跟祖爷汇报一下这些年的情况吧。”

黄法蓉也擦了擦眼泪，亲自为祖爷倒了一杯水，而后如泣如诉地回忆起来。

黄法蓉到了南洋后，本以为水土不服，却没想那边都是华人，都是历朝历代移民过去的，大家见面后都说中国话，黄法蓉感觉生活也不是那么难。

那些在南洋谋生的中国人，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炎黄血液，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中国文化，有中国文化就有阴阳八卦，就有算命抽签。

黄法蓉的学识在那里发挥作用了。算命行里，“准”是硬道理，黄法蓉充分运用自己的“英耀”天分，连千带打，每一卦都算得很精准。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黄法蓉的算命馆风生水起。

后来有个做紫砂生意的老板因为黄法蓉给调了风水误打误撞而买卖大兴，便对这个俊美的“神婆”产生了爱慕之心，不停地托人说媒，黄法蓉都不应。后来老板亲自上门求婚，黄法蓉才知道这个生意人老家也是山东的，两人说着说着就谈到了思乡之苦，谈到了老家的红高粱、白地瓜、土灶台，越谈越亲切，两个背井离乡之人在异国他乡找到了共同语言。

黄法蓉自知“江相派”是永远回不去了，后来她也慢慢想明白了自己的干娘似乎也很喜欢祖爷，这是三个人的孽缘，她不能再从中作梗，而且她更没脸再见张自沾。就这样，黄法蓉在渐行渐淡的离愁中动摇了，终有一日，那年轻的老板再次求婚时，黄法蓉心一横嫁了！

就这样黄法蓉洗底了过去，没人知道她曾是“江相派”的阿宝，没人知道她曾经的痴情与毒辣，没人知道她是再嫁之人，她走上了正路。

随后，那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抗战伊始，全球华人捐钱捐物捐飞机，黄法蓉夫妇也捐了一大笔钱，至此，黄法蓉已经成了腰缠万贯的爱国华侨。1938年蒋介石接见东南亚爱国华侨团时，黄法蓉还跟随行的宋美龄握过手。

而那时，她不再是“黄法蓉”，而是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黄了了”。了了，了欲了之，了犹未了，她想了却什么，她能了结什么，她不知道，总之她想割断过去的一切。自此，无论生意场上的伙伴，还是国民党幕僚，都尊称她“了了女士”。

而黄法蓉的丈夫胡万雄，也成了南洋华商联合会的副主席，积极呼吁全球华人共同抗日。日本全面侵华后，为实现全面切断中国外援的阴谋，开始策划占领南洋的作战计划。美英情报机关获得情报后，通知了蒋介石，蒋介石安排军统二号人物毛人凤通知南洋爱国华侨暂避风头，以免被日本人斩首。

胡万雄等华商领导人接到密令后，仓皇逃往美国，黄法蓉也跟着去了美国。

踏上广袤安宁的美利坚领土，黄法蓉震惊了：同一片蓝天下，地球那端正战火纷飞、百姓流离，而这里却鸟语花香、蓝天白云，整洁的柏油马路、安静的咖啡屋、辉煌肃穆的教堂，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整个社会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那一刻，黄法蓉流泪了，她想到了贫瘠的山东老家，想到了十几年没见的父母，想到了干娘江飞燕，更想到了依然在奔波拼命的祖爷，想到了前夫张自沾……

这不是我的家乡！这不是我的土地！这不是我的生活！我的父老乡亲还在日本人的铁蹄下呻吟！“我要回去！我要回去！”黄法蓉突然失控哭起来。

“了了！了了！你怎么了？”胡万雄惊道。

“我要回去。”黄法蓉回复了平静。

“为什么？回去太危险了！”胡万雄不解。

“夫君……”黄法蓉一下扑到胡万雄怀里，哭着说，“想家。”

“等战争结束，我们马上回去！”胡万雄安慰她。

“等战争结束，家人还在吗？”黄法蓉反问了一句。

“这……”

“那……我陪你一同回去！”胡万雄说。

“不可！夫君已经在日军的暗杀名单上了，回去太容易暴露。我一人回去相对安全些。”黄法蓉说。

“可……可现在太危险了，国内多处都沦陷了，到处都在打仗，你一个人回去，万一被日本人抓了……”胡万雄担忧地说。

“夫君，你只需给我弄一张德国侨民证即可。”黄法蓉极度聪明，二战期间，日本、德国、意大利三国结盟成为邪恶轴心，日本人不杀德国人。

胡万雄想了想，点点头：“夫人要照顾好自己，省亲后速归！我等夫人！”

一个月后，黄法蓉途经香港回到南粤，到了那里发现堂口已经不见了，万般无奈之下又折回南洋和当初逃难时接待自己的线人接头。那线人拿出一封书信说：“这是燕娘写给你的，你走后，没有了音讯，我也没法联系你。”

黄法蓉看了信之后，才知道“越海棠”已经迁到广西，便赶紧赶往广西。

那是一天下午，江飞燕正在效仿乔五妹给当地作法祈雨。收功后回到堂口不多时，一个小脚跑了进来：“大师爸，鬼妹来了！”

“法蓉？”江飞燕一愣。

话音未落，黄法蓉已经走了进来，“干娘！”两人紧紧相抱，痛哭不止。

结果第二天，祖爷就到了。

祖爷叩门，“越海棠”的小脚一看是祖爷，吓了一跳，赶紧进去通禀。江飞燕一听也出了一身冷汗，让黄法蓉先躲一躲，黄法蓉执意不躲，哭着说：“我见他一面，死也要见！”

江飞燕一看黄法蓉铁了心了，便让小脚先把祖爷打发走，又仔细思考了一番，晚上才让小脚再去把祖爷请来，并吩咐小脚：只让祖爷一个人来。她怕万一走漏了风声，让四坝头张自沾知道了这事就麻烦了！

听完黄法蓉的讲述，祖爷万分惆怅，想说话，又不知说些什么。夜色正浓，月亮悄悄地划过树梢，油灯发着昏黄的灯光，三个人默不作声，静静地待着。

“祖爷，”良久，黄法蓉说话了，“让我回来吧。”

祖爷摇摇头：“你已经洗底了，这是你的福分。”

“祖爷……”黄法蓉还想说。

“你不但不要回‘江相派’，甚至连抽签算命的事也不要做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还不明白吗？走正途、做正事，才是人之根本，睡觉也踏实。钩心斗角、做局下套、九死一生挣来的钱，花着也不踏实。人算不如天算，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早晚要吐出来，因果相报，如影随形。你和那位华侨结婚了，就好好地相夫教子吧，算命先生没一个有好报的，算准了是泄露天机，算不准是误人子弟，怎么做都是错，何苦呢？”祖爷说。

黄法蓉使劲点了点头，而后茫然地问：“这么说，天下所有的算命先生都走错了路了？”

祖爷点点头：“无论真算命先生还是假算命先生，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钱，都是贪念在作怪，真和假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不要再相信那为人趋吉避凶的鬼话了，算命先生巧言令色、侃侃而谈时，脑子里想的都是客人口袋里的钱，只不过表演的功夫有高有低，隐藏得好、面对金钱暂时不动声色的，就是大师；隐藏得差、见了钱就眼冒金光的，就是骗子。但一旦扒下大师的画皮，你就会发现，他比骗子更贪、更诈！用佛家理论讲，算命先生死后都是要下地狱的！”祖爷想起了当初彭真人讲的那段话。

黄法蓉和江飞燕被祖爷这番话惊呆了，但仔细去想，果真是这么回事。后来，黄法蓉回到美国，1978年皈依佛门，在美国的佛教圣地“万佛城”见到了来自中国东北的高僧宣化上人，宣化上人也说了类似的话：“搞算命的人，来世会堕入畜生道。”

“那祖爷何时抽身？干娘呢？”黄法蓉看了看祖爷和江飞燕说。

祖爷望了望江飞燕，而后茫然地看着窗外。那黑暗中起伏连绵的山脊正如祖爷此刻起伏不定的心，他不知作何回答。“唉……”祖爷一声长叹。

“不如干娘、祖爷和我一起走吧，到了那边我就说你们是我的……我的……我的姨娘和姨父……”说完，黄法蓉眼泪又掉下来了。

江飞燕真的动心了，她累了，也没处跑了，从广东到广西，从大坝头到掌门人，从局里到局外，她真的好累。

“祖爷……”江飞燕喊了一句。

祖爷回转头，望着江飞燕，那一刻祖爷犹豫了，他第一次毫无疑问地意识到，自己加入“江相派”真的错了！

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说来容易，做到很难！人都有一颗私心，有私心就有私念，很多事就会把控不了自己，这些年，和黑帮斗，和“会道门”斗，和日本人斗，和军统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自己流离失所，兄弟们背井离乡，何时是个头啊！这么多年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怕做局不成漏了局，就是怕遭人暗算项上人头不保，殚精竭虑，九死一生！

祖爷也累了。

曾几何时，祖爷也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他好想念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炙手可热的权柄可以不要，一呼百应的威仪可以不要，就要平安，要团圆，要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突然，坝头们的身影开始在眼前晃动，小脚们的身影开始在眼前晃动，祖爷瞬间回到了现实：“不是我不想走，我走之后，兄弟们怎么办？”

黄法蓉说：“祖爷，各安天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事实上，谁也救不了谁，谁也管不了谁……每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的命运轨迹走完自己的一生，祖爷只需走好自己的路，就不愧父母养育之恩了……”

祖爷点点头，转而又道：“话虽这样讲，但谁播下的种子，谁承担后果。我接管‘木子莲’已近二十年了，这些年所有的决策都是我谋定的，堂口的生生死死、聚聚散散都是我一手制造的，这个因种下了，这个果我要承担……”

江飞燕一声叹息：“江湖恩怨何时了啊！越陷越深……”

“至少，我要看到日寇灭亡的那一天……”祖爷说，“鬼子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人间真有因果，我相信鬼子一定会自食恶果！”

“祖爷……”黄法蓉还想劝。

“法蓉，你有九转成神之智，又有坚忍不拔之性，我相信什么都难不倒你。无论在中国，还是国外，生活都不成问题。祖爷唯一担心的是你的心机，你的心机太重，要知道有句古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丧了身家性命！就像阴阳两仪，阴极而阳生，阳极而阴生，聪明到极点就会犯大错。我说的话你明白吗？”说到最后，祖爷加重了语气。

黄法蓉知道祖爷又想起了裴景龙，赶忙低头，连连说道：“我懂！我懂！”

“我只希望你平安回到美国，和你的丈夫好好过日子，不要再算计你最亲近的人，否则，会有报应。”

“可……我会想祖爷和干娘的。”黄法蓉低声说。

“有缘自会相见！心中有我们，天涯咫尺，心中没有，咫尺天涯，你明白吗？”祖爷说。

“我明白。”黄法蓉的眼泪又来了。

“记住，回去以后，和你的丈夫游说那些美国政客，要给中国援助，能有多大力使多大力，在那边要与人为善，多做好事，用你的余生赎你杀害裴景龙之罪！”

“是！祖爷！”黄法蓉回答。

“祖爷……我……”黄法蓉踟蹰地说，“我还想……”

“还想怎样？”

“我想……看一眼自沾。”

祖爷思考了一阵，点点头：“好吧，明日我约他林中谈事，你藏在一旁，万万不可出声，否则……”

“我明白！”

子时许，祖爷回去了。江飞燕把黄法蓉搂在怀里，两人沉浸在黑夜里，默默无声。

第二天下午，祖爷宣来四坝头张自沾。

“自沾，陪我出去走走。”

“是，祖爷。”

时至当日，祖爷觉得最对不起的兄弟就是张自沾，当年从上海不顾一切将他招致麾下，牺牲了他的父亲，又用攻心之法让他彻底臣服自己，后来心生惭愧为他撮合亲事，不料正是这桩亲事毁了张自沾。

好好的一个人，如今已是半痴半癫，往日英俊潇洒、妙笔生花的小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相思病患者，这一切都是祖爷一手造就的。

坝头们也时而在祖爷跟前反映：老四如今喜怒无常、精神恍惚，再让他负责做局的道具恐出差错，一旦误了大事，恐所有人都受牵连。言外之意就是他已经不适合做坝头了。

祖爷对自己手下的每个坝头都很熟悉，谁什么脾气，谁善谁恶，谁有什么毛病，祖爷了如指掌，每个人祖爷都可以总结出一个字。

大坝头猛，什么黑帮、鬼子、军统、猪狗猫蛇畜生，统统一刀砍过去。至于他自己的命从未考虑过，这是他的可敬之处，也是可悲之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双亲诞下儿郎，可不是让你玩命的，倘若他父母地下有灵，也会死不瞑目。

二坝头胆，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野鬼妖狐之类的事情从来吓不倒他。在他眼里，人就是能走路的骨架和血肉，死了之后就是腐肉，能奈我何？但他不知佛家有六道众生，狐死尚且首丘，人死岂无魂灵？刨坟掘尸天诛地灭，祖爷也知道，二坝头的结局应该会很惨烈，但转念一想，自己何尝又不是呢？

三坝头聪，他很聪明，只身行走江湖时就混得不错。书读得多，诸子百家无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更能够揣摩祖爷心思。但聪明不等于智慧，他和黄法蓉犯了同一个毛病：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四坝头真，这个孩子心中无邪念，很真实，家教也好。但过于善良也是愚蠢，谓之愚善，毕竟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善，你一味地施善心，而又不讲究方式，就会被别人当傻子玩，最终不是做善事，而是成就了罪恶。四坝头是最不适合做阿宝的人，祖爷却因为他的一技之长将其笼络过来，尤其是他饱受打击、浑浑噩噩后，祖爷更是觉得对不起他。

五坝头鬼，记忆力好，善于察言观色，从不顶撞祖爷，也不顶撞坝头们，他看准了所有坝头中三坝头最聪明，所以一直跟在三坝头屁股后面，可惜跟得太紧了，祖爷起了防范心。

六坝头忠，这大概和他出身“斧头帮”有关，自幼接触的都是忠肝义胆的人和事，王亚樵麾下的人都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主儿，他跟了祖爷后，慢慢地成了祖爷的贴身护卫。

现在大家对四坝头颇有微词，祖爷听出了这个弦外之音，但祖爷却犹豫了。

在这个时刻如果免了四坝头，那他就真疯了。这不是一个职位的问题，而是生死的问题。祖爷在想，想如何挽救四坝头，或者说如何替自己赎罪。那一刻，祖爷恨自己，恨自己为了一己之私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祖爷和四坝头并肩而行：“自沾，最近身体好些了吗？”张自沾自从失去黄法蓉后，整日失眠，祖爷亲自为他抓药，希望他快些好起来。

“好多了。”张自沾回答。

“好多了就是没好。自沾啊，你自己也懂中医，平日里给自己按按穴道，舒缓一下……”

“嗯，要是法蓉在就好了……那时，她总是睡前给我按压穴道……”

树丛中的黄法蓉听到这句话，眼泪奔涌而出，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江飞燕在一旁不停地摇头叹息。

“自沾啊，什么是爱啊？你这个大才子学贯中西，你给祖爷解释一下。”祖爷突然转移话题。

张自沾想了想，说：“爱就是敢于为所爱的人献出生命。”

“谁说的？”祖爷问。

“柏拉图。”

“什么图？”祖爷不解。

“哦……呵呵，”张自沾微笑着说，“柏拉图是古希腊的一位哲学家，他去世距今已有两千多年了。如果法蓉还在，我愿意为她死一次。”

黄法蓉偷偷看着消瘦憔悴的张自沾，听着他这些话，几乎要哭出声来，江飞燕赶忙扯了扯她的衣角。那一刻，黄法蓉才觉得自己对不起张自沾，自己作为有夫之妇却暗恋祖爷，拿自己的丈夫跟祖爷比。舟山做局时，首先想到的不是丈夫的安危却是祖爷的安危，自沾虽脾气不好，但对自己倾心相爱，从无二心。“我真的不是人！”黄法蓉深深地愧疚。

“自沾，柏拉图说的也对。不过祖爷倒有另外一个看法，你听听有没有道理？”祖爷知道黄法蓉在听。

“祖爷请讲。”

“为爱而死，是第一个境界，为爱而活是更高的境界，如果真爱一个人，无论是否能够在一起，只要她幸福就足够了。你的爱是为了让她幸福，她已经幸福了，还有什么遗憾？无论天上地下，是生是死，我们暂且假设法蓉去世了，倘若她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也不会高兴，你好好地生活，她才安心。”祖爷说完看着张自沾。

张自沾突然停住了，蹲下呜呜抽泣。“可我没给法蓉幸福，我特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待她，现在……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说罢失声大哭起来。

树丛中的黄法蓉几乎就要走出来了，江飞燕死死地拽住黄法蓉。

祖爷也停下脚步，说：“自沾，我给你讲个真实的故事。我小时候，我家邻居特别爱他媳妇，但他媳妇感觉不幸福，因为他们没有共同语言，性格也不合。媳妇就想跑，他就用锁链把他媳妇锁起来，每日恭恭敬敬地送饭送水，后来这妇人咬舌自尽了。直到那一刻我那邻居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不是把她据为己有就可以了，那不是爱，是自私！坟头烧纸时，邻居说了一句话：‘如果你还活着，我一定让你走，只要我知道你还在这个世上，我就幸福了。’后来，这个男的出家了。”

张自沾擦了一把眼泪，说：“可我现在连法蓉生死都不知道。哪怕她死了，我至少可以去她坟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啊！”

祖爷的话讲完了。这些话祖爷想了一晚上，不仅是为了讲给张自沾听，更为了让黄法蓉听到。祖爷要让黄法蓉彻底地清醒，彻底地愧疚，这样她便不会再对祖爷余情未了，祖爷要让她一去不回头，好好过已有的日子！

事后，黄法蓉把身上带的所有钱都交给了祖爷。“祖爷，这钱是干净的，给自沾吧。”说着又把手上的玉镯摘下来，“还有这副镯子，这是我在南洋谋生时自己攒钱买的，也给他吧。”

说罢，突然给祖爷跪下了：“祖爷，自沾是你一手带入‘江相派’的，法蓉斗胆，求祖爷一件事，救救他吧，不能让他这样沉沦下去。你刚才在林子中说过，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如果自沾这样下去，我在那边也不安心！”

祖爷把她扶了起来：“放心吧，我会倾尽全力。”

“还有，如果……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我希望……我希望祖爷放自沾一条生路，他……他不适合‘江相派’……”

祖爷使劲点了点头。

夜里，黄法蓉该动身了，在江飞燕的怀里哭了一通之后，又抱了抱祖爷：“干娘、祖爷，法蓉走了！”

望着黄法蓉渐渐消失的背影，祖爷和江飞燕百感交集，漆黑的夜，漆黑的心情，正如这漆黑的人生，没有目的，更看不到尽头。

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祖爷思考再三，觉得要救张自沾还得从女人身上入手。

“燕姐，法蓉走了，自沾迷迷糊糊，要想救他，还得……”

祖爷还没说完，江飞燕就说：“祖爷，自从法蓉和自沾出事之后，我就在堂口定下了‘女阿宝终生不嫁’的堂规，再也不能出这样的事了，太伤人！”

祖爷碰了一鼻子灰，这条路算是堵死了。但能够唤回男人本性的，还得是女人，尤其是张自沾这种情种，如果没有第二个女人走入他心里，恐怕会越来越疯癫。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自己的兄弟如今也犯了“痴”戒，莫说现在让他配合给别人做局，就是别人给他做个局，他都能迷迷糊糊跳进去。这对堂口十分不利。

祖爷感到好累，大到堂口存亡，小到儿女情长，都得管，否则就会出事。

祖爷这个状态被细心的小六子发现了：“祖爷，您有心事？”

祖爷看了看他，说：“老四自从你四嫂出事后，整日郁郁寡欢，这样下去，恐出问题啊。”

小六子挠挠脑袋，说：“祖爷，这事我就帮不上忙了，男欢女爱我不懂。”

祖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饭后，祖爷一言不发。朱瑾走了过来问道：“先生可是有心事？”

祖爷点点头。

“是因为我拖累了先生？”

祖爷赶忙说：“不不，夫人多虑了。是我那手下的兄弟，三年前，弟妹不幸罹难，我这兄弟念念不忘，如今相思成疾，精神恍惚，我不知如何是好……”

一句话说得朱瑾潸然泪下，她又想起了洪老虎。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我若不是因为肚中的孩子，也早随司令而去了。”

“夫人节哀。”祖爷说。

“先生，”朱瑾擦了一把眼泪说，“若想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再爱一个，生米煮成熟饭，不爱也得爱，先生需要分散你那兄弟的注意力。”

祖爷连连点头，可四坝头如今心里只惦念黄法蓉一人，根本不会看别的姑娘一眼，况且哪个姑娘会喜欢整日浑浑噩噩的半疯子？

“祖爷，白崇禧派人求见。”祖爷正想着，小六子进来了。

“‘铁版先生’您好，白将军有令，望先生速去昆仑关，以商守关之计。”

“好！我马上就到。”

白崇禧血战昆仑关龙脉

昆仑关戍防司令部里，祖爷第一次见到了国民党战神——白崇禧。

白崇禧，桂系军阀核心人物，和李宗仁并称为“李白”，因其巧机百变，胆识超人，素有“小诸葛”之称，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和纵横捭阖的政治手腕为国共两党所公认。林彪元帅当年最在乎的人物就是白崇禧，两人多次交手，各有胜败。

白崇禧的始祖是阿拉伯人，祖上多有登科做官之人，到父亲这辈才弃文从商。白崇禧自幼聪明异常，过目成诵，1907年以全省第六名的成绩考入广西陆军小学。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白崇禧加入敢死队，从此开始了戎马生涯。北伐期间从镇南关一路打到山海关，被称为“完成北伐的第一人”。

中原大战前，因看不惯蒋介石的独裁专政，发出了“以党政还之国人，则干戈可化玉帛”的呼喊。1937年淞沪会战失利后，白崇禧主动请命，要与日军以硬碰硬，蒋介石允诺，结果毫无对日作战经验的桂系军被日军第九师团重创，白崇禧精心布置的几万人敢死队在日军密集的炮火下瞬间被打散了，白崇禧痛心疾首，一连数日水米不进。自此后，白崇禧卧薪尝胆，1938年终于协助李宗仁在台儿庄大败日军，取得了继林彪“平型关大捷”之后又一抗战大胜利“台儿庄大捷”，一雪深仇。

这次为了守住昆仑关，保证南宁会战的胜利，死守中国西南门户，蒋介石也下了血本，将国民党最精锐的部队，唯一的机械化军——陆军第五军交给白崇禧指挥。蒋介石作此决定也是左右权衡，因为他对白崇禧爱恨交加，要用好白崇禧，又不能让他声望过大，以免危及自己的统治。尤其是戴笠亲自派人考察过白崇禧的出生地风水后，蒋介石更是对白心存忌惮。

白崇禧的故居在临桂，出生地两峰起伏，承接会仙龙脉之气，整个山峰就像一只抬头的骆驼，而白氏故居就在骆驼脑袋上，在风水学上这叫“骆驼进宝”，必出王相公卿之人。

白崇禧这次自己也深感责任重大，一向对风水学颇有研究的他接到戴笠的电报后，立即将祖爷请来，一同审视昆仑关的龙脉走向，以便排兵布阵。

但白崇禧并不迷信，所谓风水上的排兵布阵绝对不能和实际战略需求相违背，只能作为参考。

祖爷和白崇禧一番谋划后，白崇禧开始调兵遣将。

1939年11月23日，日军第五师团在飞机的掩护下强渡邕江，攻入邕宁，国民党一七〇师抵抗不力，24日傍晚，南宁沦陷。

白崇禧心火直冒，给蒋介石发急电：趁日寇立足南宁未稳，国军全面反击，必重创日寇！他要打日本个措手不及。

蒋介石又一次重复了他“疑人也用，用人也疑”的性格，他想起了两年前白崇禧请命主动出击日寇的惨败，故而这次迟疑了：万一这小子把我的第五军交代了，我岂不是元气大伤？

白崇禧急得几乎要吐血，大喊：“战机一失，昆仑关危矣！”

果然，日军在休整两日后，整合所有日军组成邕钦兵团，26日猛攻高峰隘，12月4日，昆仑关失守。日方即刻电告军部：龙脉已锁，支那瞬息可亡！

截获日本人的电文后，白崇禧扑通坐在了椅子上：“完了，全完了！蒋委员长什么时候才让反攻啊！”

祖爷也对老蒋的反应迟缓颇为不解，急得直跺脚：“排兵布阵这么久，最后却被自己人绊了脚，贻误了战机啊！”

在中国近代史上几次重大事件的处理上，蒋介石都表现出一种慢一拍的节奏，该打的时候不打，不该打的时候死磕，这大概和他的名字有关，“中正”，不偏不倚，不冒进，也不退缩。从这一点上讲，他的“老朋友”毛泽东先生正好相反，毛泽东总是能先发制人、出其不意，而历史的进程往往是不规矩的，因此毛打败蒋也是历史的必然。

直到昆仑关失守后3天，让人捉摸不透的蒋介石才下达命令：反攻！誓死夺回昆仑关！

夜里，祖爷密会白崇禧，指出：要夺回昆仑关，首先要把周围的仙女山、老毛岭两块高地攻下来，这两地如牛之犄角，形成风水学上的勾角煞，只要把这两地占了，煞气就没了，昆仑关则好破了！

白崇禧说：“这和战术上的居高俯下、高屋建瓴一个道理！妈的！就是拼了老本也要拿下昆仑关！”

12月18日，可歌可泣的昆仑关战役爆发了。一寸山河一寸血，国军三次夺回昆仑关又三次被日军攻陷。国民党陆军少将郑洞国率领荣誉一师跟日军展开了白刃战，全师上刺刀跟鬼子近身肉搏，昆仑关流下的血成了瀑布，血水浸透土地数寸！整个师13000人，最后撤离战场时，只剩700人！

打到最后，正规军快没有了，老百姓拾起枪跟在队伍后面往前冲！眼见这样惨烈的场面，祖爷满脸是泪，随即召集所有兄弟：“都给我提起精神，全给我上战场，夺不回昆仑关，谁也不准活着回来！”

“是！”兄弟们大喊。

“木子莲”这群人虽然没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但比普通老百姓手狠多了，甚至不输正规军，说是正规军，其实大部分是抓壮丁抓来的，昨天还在家里牵牛犁地呢，今天换上一身衣服就是军人。“木子莲”的兄弟们一上战场就杀红了眼，有枪的开枪，没枪的用菜刀斧头。尤其是大坝头和二坝头，扒下上衣，光着膀子，手持两把锃亮的菜刀，“我操你妈的小日本！”不止一次地冲在最前面，祖爷担心他俩一同挂了，总是提着枪跟在后面，防止敌人狙击。

这场战役打了两个多月，“木子莲”损失了15位兄弟，祖爷和坝头们都挂了彩，尤其是小六子，在和鬼子肉搏时，挨了一刺刀。

1940年2月24日，中国军队终于光复昆仑关！当日大风狂起，山林呼啸，将士们鸣枪致哀，悲歌直冲云霄！

白崇禧紧紧握着祖爷的手：“你们不仅仅是算命先生，更是国之功臣！”

元气大伤的祖爷摇摇头：“将军过誉了！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消息传到日本，连日本人都不得不称赞中国军人：这次中国军队攻势的规模很大，其战斗意志之旺盛，行动之积极顽强，在历来的攻势中少见其匹。我军战果虽大，但损失亦为之不少。

至此，日军侵华进入了最胶着、最头疼的时期，战线拉得太长，物资供应不上，人员不断损失，新兵补充不进来，国民党的正面战场又迟迟拿不下，共产党的八路军又在背后频频出击。尤其是当年8月到12月期间共产党在华北发动的“百团大战”，短短3个月中发动大小战斗1800多次，毙伤日军20000余人，一举粉碎了日军的“囚笼政策”，让日军首尾难顾，推迟了南进的步伐。

面对快速灭亡中国计划的破产，日本开始推行“以战养战”的计划。如何迅速补充能量？只有侵略！占领和抢夺是获取资源最快捷的方法。此刻，陆军大臣东条英机把目光转向了东南亚小国，并向日本天皇进谏阐明此事。

天皇很快准奏。但东条英机接下来的建议却让天皇及内阁大佬们都摸不到后脑勺，连特务头子儿玉誉士夫都惊得目瞪口呆：东条英机要攻打美国！

当时的日本首相近卫文麿质问东条英机：“美国目前的注意力放在欧洲，我们正好趁机袭取东南亚，将军为何要先打美国？况且皇军能否匹敌美军，尚不好说，万一美军反扑，恐对东亚战事不利！”

绝顶聪明又兼精神障碍的东条英机给出了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回答：“你不打他，他早晚打你！有时做一件事，不要考虑太多，就像自杀，眼一闭就行了！”他哪晓得，他自己自杀可以，但他带上了全体日本人。

天皇终于把宝押在了这个精神病身上：“陆相说打就打！”

儿玉誉士夫此刻却斗胆进言：“东条君，根据奇门寰宇之法，此刻对美国开战，不符合风水战规律。中国易理有句古话，叫‘衰神冲旺旺者发，旺神冲衰衰者拔’，和美国相比，我们还是弱者，万一激怒美国……”

“以后不要再跟我提你那套狗屁理论！我就是风水，我就是易理！有意见吗？”

“呃……没有。”

随即东条英机重新组阁，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然后和与自己同年出生的另一名赌命将军山本五十六一起策划了珍珠港事件。

1941年12月7日清晨，美国大兵正搂着护士们睡觉，呜呜的飞机声把他们震醒了，大兵们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还以为是自己人演习呢。随即炸弹落了下来，太平洋舰队陷入一片火海，珍珠港遭袭，太平洋战争爆发！

消息传到美国本土，罗斯福总统差点从轮椅上掉下来。就像一个成年人想不到一个儿童会突然上来捏自己的睾丸一样，这个因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的轮椅总统向来以“不按常规出牌”著称，但这次他遇上了一个更不按常规出牌的人：人格分裂大师东条英机。

随即，日本对东南亚小国和部分地区发动了侵略，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侵占了香港、马来西亚、菲律宾、关岛、新加坡、缅甸、印度尼西亚等地。

黄法蓉在南洋的店铺也被迫关闭，雇佣的掌柜变卖了所有东西，而后带着钱财来美国找黄法蓉。

黄法蓉的丈夫胡万雄却笑了：“这下好了，美国国会内部一直存在是否参战的争论，东条英机这一折腾，美国不参战也得参战！美国一出手，鬼子必首尾难顾，抗战胜利有望了！”

黄法蓉连连点头。

1942年6月4日，中途岛海战爆发，美军全面掌握了日军的情报，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日军遭重创，损失了300架飞机和100多名飞行员，元气大伤。

1943年中英美三国在开罗开会，发表了联合对日作战的《开罗宣言》，确认联合对日作战，直至日本无条件投降。

至此，日本的王牌军几乎都被打没了，兵力严重不足，不得已收缩战线。日本国内十几岁的娃子在军国主义思想的鼓动下纷纷参军，一批批的童子军运往中国东北，即使吞并不了全中国，也要守住伪满洲国。

与此同时，日军物资补给更加匮乏，飞机、大炮、枪械不停地损失，后续军工生产跟不上，部队装备每况愈下。

一次，美军伏击日本一批伞兵，惊讶地发现从天而降的伞兵都光着膀子，手持一把军刀，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备。美国大兵一时傻了眼，不知这是什么战术，尝试着开了几枪，鬼子中枪而死。后来全部俘获日本伞兵后才知道：这批伞兵刚刚入伍，军需处没有足够的装备武装他们，但打仗不能不穿裤子，就每人发了一条裤子、一把军刀，上飞机前宫教机构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护身符：“放心吧，子弹打不中，就是打中了，灵魂也能进靖国神社！”于是新兵们穿上裤衩，套上裤子，坐上飞机就冲了过来。

第七章   人算不如天算

祖爷将堂口迁回上海

纷繁杂芜的战事格局中，祖爷审时度势，1943年一举将堂口迁回江淮！与此同时，中国军民开始对日军进入战略反攻阶段。1945年毛泽东发表《对日寇最后一战》，抗日战争全面大反攻。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那一刻，“天圣道”的左咏禅慌了，“顺天教”的蒋天承慌了，山东的“会道门”也慌了。左咏禅手下的几个护法琢磨着分了家产，各自谋求生路。

左咏禅大怒：“妈的！‘天圣道’这么多年了，说散就散了？鬼子败了怎么了？哪个朝代都需要大师！国民党不是又回来了吗，老子照样拿下，我依旧是‘江淮第一大师’！”

几个护法心道：别吹牛了，今非昔比，鬼子走了，接下来就是清算汉奸了！你不怕死，我们还不想跟你一块死呢！

夜里，几个护法慢慢摸进左咏禅屋里，一刀捅死了熟睡中的左咏禅，然后拿了所有的金银，四散而逃！

可怜的左咏禅大师，折腾半辈子，先是丢了一条腿，最终又被自己的弟子刺杀，张继尧一手建立起来的“天圣道”也在他手上土崩瓦解了，他只有夹着双拐去阴间向他老师请罪了。

祖爷的队伍重新开张，当夜，祖爷宴请所有坝头，感慨万千。

“十年前，江淮地区三分天下，‘木子莲’‘梅花会’‘天圣道’，如今只剩‘木子莲’一枝独秀，是天意，也是人意。如今天下太平了，我们的日子也该好过了！”祖爷说罢，又感慨地赋诗一首：

求道

经年求道道不真，

万般阅尽皆下品。

一掌阴阳翻善果，

大千世界大千门。

“好！”三坝头带头鼓掌，众兄弟也站起来鼓掌。

第二天，祖爷穿了一件崭新的长袍上街。一别六年，上海滩变了模样，日军占领的痕迹还在：宣扬大东亚共荣的墙面标语，屯在道口的据点防线，阴森高立的集中营，未来得及撤走的日本侨民，只不过这些日本人再也不飞扬跋扈，而是东躲西躲，生怕挨了中国人的黑刀。

祖爷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叹息，他突然想到了西田美子，想到了她临死前说的话：战争不仅伤害对方，也伤害了自己。

此时不远处的墙角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正悄悄注视着祖爷，偷偷尾随在祖爷身后。

六坝头和二坝头跟在祖爷身后，但并未注意，祖爷大意了，坝头们也大意了。大家都认为鬼子投降了，江淮的汉奸“会道门”散了，就再无敌人了，所以都放松了警惕，悠然自得地逛着。

那小子观察了一番，慢慢逼近，边走边从腰里掏出一只碗，走到祖爷跟前：“大爷，赏俩钱吧……”

祖爷一笑，低头摸票，不料那小子突然从袖中甩出一把尖刀，猛地朝祖爷刺去，祖爷本能地用手一挡，胳臂被刺穿，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衫。身后的六坝头和二坝头见状一拥而上，瞬间就把那小子打倒在地。

“别杀他！留活口！”祖爷看了看周围，低声说，“带回堂口审问！”

堂口里，管家给祖爷包扎了伤口，祖爷坐在椅子上细细端详那小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我们认识吗？”祖爷问。

“我认得你！”那小子大声说。

“我们有仇？”祖爷惊讶地问。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那小子大喊。

“杀父？”祖爷愣了，“敢问令尊是？”

“我父梅玄子，我母盖霞！”那小子说。

“啊？”祖爷大惊，再仔细端详这个小子，怪不得面熟呢，1934年梅玄子邀请祖爷去西雅餐厅谈合作的事，当时就是把这个小子寄存在祖爷堂口，那时他才五岁。

“快给他松绑，是世侄啊！”祖爷想到了自己的结拜兄弟梅玄子，故而称其儿子为世侄。

大坝头一愣，祖爷又重复了一句：“快松绑！”

那小子也被弄蒙了：“谁是你侄子？你害死了我的父亲！”

祖爷不知他何出此言，但依然让大坝头给他松了绑，而后说：“我和你父亲有八拜之交，我们一同登岛给日本人做局，你父亲不幸罹难，我很痛心！”

“哼，猫哭耗子！就是那次你们害死了我父亲！”

“世侄，何故这么说啊！”祖爷很着急地问。

“为什么你没死？！为什么你的兄弟都没死？为什么偏偏我父亲死了？而且尸骨无存！”

祖爷一愣：“我和令尊八拜之交，这事你母亲也知道，我们一起登岛做局，你父亲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我非常痛心……”

“你这个骗子！你还有脸提起我母亲？我父母就是上了你的当！跟你一同登岛，最后父亲死了，母亲被日本人抓到，忍辱偷生……”

“令堂还活着？”祖爷忙问。

“看来你希望我们全家死光啊！‘梅花会’危及到你们‘江相派’了是吧，你要斩尽杀绝是吧？”

祖爷火气上来了，走过去抓起那小子的脖领子就要扇。抬起手，又慢慢放下了，那小子的眉眼棱角太像梅玄子了，祖爷不忍心了。

“令堂是……”祖爷问。

“你是想问我母亲怎么活下来的？当然是因为我父亲！我父亲死了，日本人才相信我父母不是和‘江相派’一伙的！母亲说当天‘江相派’的人全都乘船跑了，丢下了他们，什么肝胆相照，什么同生共死，都是放屁！”

“原来如此……”祖爷听后点点头，“这样，你带我去见你母亲，我会说明此事！”

“哈哈哈哈！”那小子一声狂笑，“你当我是傻子啊？你想连我母亲也杀了？我今天落在你手里了，要杀要剐，随你！我要眨一下眼，我就不叫梅立仁！”

祖爷也笑了：“有种！原来世侄的名号是梅立仁，立于仁，而行于道，好名字啊！呵呵！”

“你少他妈套近乎！”

一旁的大坝头和二坝头气得想上去给这小子几个嘴巴子，被祖爷拦下了。

“世侄啊，看来我们误会不小啊。这样吧，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想害你全家，现在还会在这里和你费口舌吗？哪有对自己仇人这么好的？”祖爷说。

“你是想套出我母亲的下落，然后一锅端。”梅立仁说。

“嗯，有道理。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想。这样，我给你一把枪，你拿着，抵在我背后，我和你一同去见你母亲，如果到时候还解不开误会，你就一枪毙了我，如何？”

“你敢吗？”梅立仁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当然！”祖爷回答。

“祖爷，万万不可！这小子心狠手辣……”坝头们一齐劝祖爷。

祖爷一摆手，随即从腰里抽出一把枪，卸下转轮，将子弹抖了出来，对梅立仁说：“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你看着。”说完，当着梅立仁的面，将子弹一颗颗入膛，“这是六颗子弹，满膛了，所以弹无虚发，只要你扣动扳机，我就会死，你放心了吧？”

说完，将枪递给梅立仁。

“祖爷！”坝头们齐呼一声。

祖爷摆手示意他们少安毋躁：“我相信世侄会像他父亲那样，言而有信，光明磊落！”

梅立仁接过枪，掂了掂：“好吧，我们一言为定。”

两人转过几个巷子，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盖霞的居住地点。祖爷一看，这是曾经的日占区。

“妈……”梅立仁叩门。

一个妇人走了出来：“啊！”见了祖爷惊叫一声。

“夫人莫怕！”祖爷看着历经沧桑的盖霞，满脸惭愧，“我来这里就是向你说明情况的！”

梅立仁晃晃手中的枪：“妈！他跑不掉的，不用怕！”

盖霞看了看周围：“进来说吧！”

“夫人，你错怪我了！”祖爷进门后看着屋里梅玄子的遗像，赶忙上了一炷香。

“错怪？哼哼，”盖霞冷笑说，“祖爷是何等聪明的人，把我们引上岛，配合你做局，最后你跑了，我丈夫死了，裴景龙也死了。三家做局，死了两家，只有你一家跑了，我还错怪你？”

“夫人，当时情况紧急，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我和手下的兄弟们也不是一起逃出来的，夫人且听我讲……”祖爷将各位坝头的脱险经历说了一番。

“祖爷能言善辩，我们也就姑妄听之吧。”盖霞不信。

祖爷想了想说：“梅师爷当日中了炮弹，夫人认为尸体冲入大海，再也找不到。可夫人知道吗，当日我脱险时，抱走了梅师爷的尸体，将梅师爷安葬在绍兴一个地方，如果我想害你们，怎么可能在那么危急的关头，还想着梅师爷的遗体？夫人三思啊，我和梅师爷是八拜之交的兄弟啊！”

听到此处，盖霞愣了，多年来，她一直认为梅玄子被炮弹击中后喂了鱼：“此话当真？”

“夫人可随我到绍兴，一看便知！”

“等会！”梅立仁说，“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弄个假坟骗我们？”

祖爷看了他一眼，说：“世侄说的也有道理。当时情况危急，我安葬了梅师爷之后，本想立个墓碑写上义弟的名号，但考虑安全问题，怕泄露了梅师爷的身份，还是作罢……”

“你看，你看，是不？还是弄个无名假坟糊弄我们！”梅立仁说。

祖爷又看了看他，说：“但我也怕日后难以辨认，就在梅师爷的坟前挖了一个坑，将一块墨石藏在其中，以便日后佐认！墨石上刻有我的字迹——金钱绿萼树，香自苦寒来！金钱绿萼代表最好的梅花，我叹梅师爷高风亮节，如梅花般不畏寒苦，乃真君子也！”

“此话当真？”盖霞激动了。

“如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

很快，盖霞、梅立仁和祖爷一行来到绍兴。好在日军的轰炸并未伤及此处，十年风霜，梅玄子的坟头都快平了。祖爷用力挖开坟前的土，一块墨石显露出来，祖爷慢慢拿起，擦干上面的泥土，举起来：“夫人，世侄，请看！”

盖霞接过后，上面的字迹与祖爷描述的分毫不差。“夫君——”盖霞一声悲叫，跪倒在坟前。

“父亲！”梅立仁也跪了下来。

祖爷也忍不住落泪，昔日的一幕幕回旋在脑海，一朝阴阳绝千古，十年生死两茫茫。

哭毕，祖爷安排大坝头、二坝头给梅玄子立碑，祖爷亲自为他的义弟写了碑文，墓碑正面按祖爷的笔迹刻下梅玄子的名号。

事后，盖霞对祖爷说：“‘梅花会’没有了，梅花道观还在，我要去出家，在夫君生前的道观修行尽善，一了余生。”

祖爷点点头：“如有难处，可随时到舍下找我。”

盖霞又对祖爷说：“犬子年轻气盛，但善根未泯，还望祖爷多多照顾。”

祖爷频频点头：“夫人放心，我把世侄当亲生儿子看待，一定不让他走歪路！”

盖霞走后，梅立仁要求正式加入“江相派”。

祖爷长叹一声：“你做什么都可以，伯父都支持你，唯独不能加入‘江相派’！”

“为什么，不是替天行道吗？”

祖爷一声苦笑：“呵呵，我在你这么大时，也和你一样。如今战争结束了，你的命比伯父好，好好读书吧！想上哪所学校？伯父支持你。”

“可我学习笨啊。”

“熟能生巧。聪明的人未必有智慧，大器往往晚成！你父亲为国尽忠的壮举，必将成就一份善果，泽被于后世子孙身上。”

“哦。”

祖爷看了看枯瘦的梅立仁，突然冒出一个新的想法：“想不想出国？”

“出国？干什么去？”梅立仁从没想过这个事。

“你听着，伯父给你讲，为什么日本敢侵略中国？因为它先进，武器好，就像两户过日子的人家，过得好的欺负过得不好的。落后就会挨打。你看这上海滩，哪里最繁华？十里洋场！因为那都是外国人盖的建筑，银行、证券这些东西都是外国人带来的！还有那留声机、唱片机、电影放映机，这些好玩的东西都是外国人发明的，所以，你也得学这些东西，学会了，回到中国，给老百姓制作这些东西，不是很好吗？”祖爷说。

“嗯！伯父这么一说我觉得有意思了！我就喜欢摆弄留声机照相机！我做梦都想自己有台照相机！以前在相馆里给师傅打工，师傅都不让碰！”梅立仁激动地说。

“所以啊，你要去学，学好了之后，自己回国开照相馆！到时候给伯父拍照。”

“一言为定！”梅立仁笑着说。

“一言为定！”

“伯父，我去哪个国家啊？”梅立仁突然问。

“南洋、英国、美国，你随便挑，伯父都想办法把你送出去！”

梅立仁思考片刻，说：“那就美国吧！我听说美国有什么原子弹，一下子就把日本好几十万人炸没了，我去那边学学，回来做几颗，万一以后日本人再侵略我们，我们就给小日本扔过去！”

“呵呵呵呵，”祖爷被逗乐了，“好！好！”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祖爷修书一封，递给梅立仁，说：“明天我就给你买船票，到了那边，自会有人接你，到时候你把这封信给对方，对方自会安排你住宿学习。”

“伯父，我会回来看你和妈妈的……”梅立仁接过信，突然眼圈就红了。

“大丈夫志在四方，不许哭，要像你爸爸那样，敢闯，敢干，更要有一颗善心，不许给中国人丢脸！”

“我记下了。”

梅立仁走了。几个月后，祖爷收到他一封回信，祖爷看后感慨万千。

妈妈、伯父：

见字如晤！

启信谨祝安康。儿来到美国后，了了阿姨接待了我。我感觉美国特别好，你们想象不到这里有多么发达，你们想象不到这里的工业体系和教育体系有多么先进！这里有一种用碎牛肉和洋葱做成的肉饼，叫汉堡，我还喝到了当时在上海看到富人们喝的那种叫“可口可乐”的饮料。

这里也有很多华人聚集区，我不会说英语，就经常只和华人在一起玩。了了阿姨告诉我，如果要融入美国，想要学习更多的知识，就一定要学好英语。于是我就开始学英语了，了了阿姨非常厉害，她的英语说得特别流利，每次都逼我用英语和她对话。

了了阿姨给我找了一个学校，是专门教摄影艺术的，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就是抗战时期在中国拍了好多照片揭露日本人罪行的一个记者，据说他还拿了“普利策新闻奖”。

妈妈、伯父，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相机，是了了阿姨给我出钱买的，但我想好了，我以后挣了钱一定还给阿姨。在美国，人们讲究“契约”精神，我和了了阿姨达成了协议，阿姨借给我的钱，将来我一定要还，否则我就不再接受阿姨的资助，阿姨答应了我的要求。

妈妈、伯父，你们知道吗？在美国生活得越好，我就越想你们，以前在国内，我从没有过国家的概念，也没爱国的意识，但现在我有了。我不怕你们笑话，我真的非常想学好技术，回去用自己的本领改变家乡的面貌，我想让更多的孩子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贫困和战火，还有美好和富贵，我想让所有人都吃上汉堡喝上可乐。

妈妈、伯父，我不能再写了，我又到了和了了阿姨英语对话的时间了。最后，我想用英语说一句：妈妈、伯父，I love you！

保重身体，等我回国看你们。

哦，对了，了了阿姨让我代她问候伯父。她让我告诉伯父，她已经有两个女儿了，大女儿的中文名字叫胡爱中，二女儿叫胡爱华，他们一家四口生活得很幸福。除了正式的美国课堂教育，了了阿姨每天还亲自给两个女儿补了《弟子规》和《了凡四训》两门课。

立仁

1946年1月6日

看见信中提及《弟子规》《了凡四训》，祖爷知道黄法蓉已彻底醒悟了。读到最后，祖爷眼内浸满泪水，嘴角却泛起一丝欣慰的笑。

民国两大算命先生的论道

祖爷把这封信交给梅花道观里的盖霞时，盖霞拿着信止不住地流泪。两人又去了一次梅玄子的坟前，将书信念给地下长眠的梅玄子听，而后在坟前将书信烧掉。祖爷慨叹道：“梅贤弟啊，世侄谦虚好学，将来必成大器，你可以安息了。”

夜里，祖爷回到堂口后思绪万千，上海滩又恢复了昔日的红火，而且持续了近百年的租界不见了，满上海贴的都是蒋介石的画像，歌功颂德者比比皆是。各种神婆神棍又蜂拥而出，抽帖算命者各立牌坊，劫后余生的老百姓开始走进庙堂道观还愿。

“木子莲”重出江湖，并以“爱国大师”身份跻身沪报头版，“铁版先生”又回来了，“南袁北韦东乐吾，三仙归来问祖爷”，那一年袁树珊65岁，韦千里35岁，徐乐吾60岁，祖爷44岁。这四个人都是举国有名的算命大师，在各自的算命道路上总结着人性，归纳着人生。

祖爷很想听听其他三位命理大师对算命的看法，多年来，祖爷想去拜访这几位高人。但前期的祖爷忙于整顿堂口，又加上自认为功底不够，不敢贸然行事，后来又忙于与“会道门”及日本人斗法，颠沛流离，没有了机会。如今，祖爷俨然成为公认的大师，而且是爱国大师，无论是身份，还是本事，祖爷都够格了。

祖爷先去拜访了袁树珊，这是65岁的老前辈。

袁树珊其人非常善良，平生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伏羲，即先天八卦的创始人；一个是武训，近代群众办学的先驱，贫民教育家。袁树珊不爱财，他的钱全用来做了慈善，他在家乡办了一所小学，不但不收学费，还给穷苦孩子免费发放笔墨纸砚。抗战期间，由于家乡遭受战火，他不得已放弃教学，跑到上海英租界避难。上海人一听算命大师来了，纷纷上门求教。

后因登门求测的人太多了，袁树珊不得不让人排队等候，并且求测的人要先填表，将生辰八字写好后递进去，袁树珊阅完后求测的人再进去悉听指点。

算命馆这番红火，惹得周围的小混混们眼红，这家伙挣了这么多钱，怎么也得分点。于是隔三岔五就有地痞流氓登门威胁：“赚了这么多，吐点出来，否则就把你的馆子砸了！”

袁树珊毫不畏惧：“好啊！砸了清净！我本来也不想算！”

混混们一听，没招了，但随即又想出一个馊主意。他们在算命馆门口守着，但凡看到有人算完命走出来，上去就问：“算得怎么样？”

一般人都会说：“嗯，算得挺准的。”

混混们马上就会说：“那他没算到你今日有血光之灾？”

“什么意思？”

“我打你个狗日的！再让你来给他送钱！”说罢，混混们会一拥而上，把前来算命的老百姓打个鼻青脸肿。

这样一折腾，袁树珊受不了了：这可怎么办？

此时，上海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也听到了袁树珊落户上海的消息，便前来请教。袁树珊帮黄金荣推算八字，精准无误，黄金荣听完无尽感慨：“先生博通易理，佩服佩服！”

说完就要拿大洋。

袁树珊说：“大洋就不要了，在下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袁树珊把最近的苦恼说了出来。

黄金荣一听，非常气愤：“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回到帮会，黄金荣即亲自制作了一幅《英雄独立》的画轴，让自己的手下开着吉普车载着乐队，一路吹吹打打，给袁树珊送了过去。

混混们一看这阵势，全吓尿了，这算命先生跟青帮头子是哥们儿，完了，这次吃不了兜着走了！于是纷纷来到袁树珊的算命馆求饶。

袁树珊很会做人，不但没有责怪，反而笑着说：“各位都是绿林好汉，只是劫错了地方，我这里挣的钱都有用处，一部分用来抗战，一部分兴修学堂，所以，还请各位大侠高抬贵手。”说完，又拿出一些银元，“多了没有，各位好汉一人分两块，就当是买酒钱了！”混混们拿了钱，纷纷致谢，而后彬彬有礼地退去。

此事传遍了整个上海，连黄金荣都觉得袁树珊会办事。

祖爷离开上海多年了，回来后也听说了这件事，对袁树珊老前辈更是心生佩服。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当年在报纸上大作噱头，搞了个“南袁北韦东乐吾，三仙归来问祖爷”，不知袁老先生会不会心存不悦。

祖爷来到袁树珊家里，叩门，有一姑娘走了出来：“你找谁？”

“我找袁老先生。”

“我师父已经不算命了。”

“哦，我不是找他算命的，麻烦你进去通禀，就说‘铁版先生’求见。”

“你稍等。”姑娘说完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姑娘回来了：“先生请进。”

祖爷悬着的心落下了，赶忙跟随姑娘走了进去。

“袁老先生好，晚辈有礼了。”祖爷进门后即给袁树珊恭恭敬敬地施礼。

袁树珊和蔼一笑：“祖爷乃江淮后起之秀，易术精湛，爱国高尚，不像我等老朽只能躲进租界委曲求全。”

“老先生过奖了，过奖了，晚辈实不敢当。久闻老先生大名，一直想来拜访，无奈卷进战事，东奔西走，如今刚刚回来，今日特来拜谒。”

“祖爷的大名，老朽早就如雷贯耳，铁版神数自成一家，手执算盘，即可算命，五十二万种八字，手指一动，即刻算出……”

祖爷脸一红，忙说：“都是虚名，都是虚名，之前……之前晚辈年轻气盛，又加之堂口初立，所以在报纸上虚张声势一番，如有冒犯老前辈之处，还望……”

祖爷还没说完，袁树珊就乐了：“祖爷多虑啦，呵呵，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一个学易的人如果没有宽阔的胸怀，如何成就洞悉阴阳万物的大造诣？我是如此，将来祖爷也要如此，有晚辈冒出来，千万别嫉妒，更不要打击，要呵护，要培养，这样中华易学才能代代流传，发扬光大！”

祖爷听完，心下无比佩服：“老先生真是德艺双馨啊！”

“祖爷光临寒舍，有何指教？”袁树珊转入正题。

“不敢，不敢，其实，晚辈此次前来，就想问一句话，请老先生教我……”

“请讲。”

“先生从事命理业这么多年，最大的感悟是什么？”祖爷问。

“我最大的感悟是，阴阳有定数，人生却无常。”

“请老先生开示。”祖爷谦恭地说。

袁树珊点点头，说：“祖爷自己也是命理大师，必然知道《易经》之精妙，万事万物都在阴阳五行之中，把握了五行的脉络就能洞悉人生的轨迹。无论是八字、六爻、奇门还是六壬，都是殊途同归，道理都是一样的，用不同的方法为同一个人算命，得出的结果必然是一样的，否则岂不是一个人有两个命或多个命？人是秉受五行之气降生的，五行有规律，人生必然有规律，这就叫阴阳有定数，也是《易经》产生的根源和价值。但是不是有了这个定数，人生的命运就一成不变了呢？答案是否定的。你我都算命几十年了，是不是经常碰到这样的情况，按照《易经》给某个人算命，算到某年有大灾，但那一年他却平安无事？也有算到某人某年某月该发大财，但他却没有发财，或者只发了一笔小财？”

祖爷点点头：“是的。这种情况任何算命先生都遇到过。”

“那祖爷总结相关的规律了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袁树珊反问。

祖爷又是深深地点头：“总结过。凡是命运的轨迹发生变化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大善之人，一种是大恶之人。大善的人逢凶也能化吉，遇难也能呈祥；而大恶之人，即便命里该有的财和福，也会随着自己的作孽而慢慢消减，最后什么也没有！”

“呵呵。”袁树珊慈眉善目地一笑，“祖爷既然已经窥破人生玄机，又为何来问我？”

“这就是老先生不再算命的原因吗？”祖爷又问了一句。

“是原因之一。说不算命，其实自己造了这个因了，一时间也摆脱不了，总有登门造访者，我让徒弟出去挡一挡，如果实在挡不了，也只好接待。祖爷，我们做这行的都知道，凡是来算命的，无非就三种人：一是受重大刺激，二是迷于名利，三是走投无路之人。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为其开导一下，沉沦的人让他重新鼓起勇气，狂妄的人让其懂得收敛。”

“老先生见教得是。”祖爷点头。

袁树珊抬起头，望了望窗外，无尽感慨地说：“算命这个东西，无论你怎么算，总有算不到的地方，这叫人算不如天算。就像人生，无论你怎么谋划，总有你想不到的地方，这叫天意。所以，世界上没有聪明人和傻人之分，只有善恶之分，再聪明的人再多的算计，总有失足的时候，天眼不可避，天意不可违！”

最后，袁树珊给了一句话，回来的路上祖爷仔细揣摩，不知是忠告还是谶语：帮派越大，造业越深，无他，因果也。

后来，祖爷没有造访韦千里，也没打扰徐乐吾。祖爷已经找到答案了。从此，他开始布局，布人生最后一局。

1947年的时候，袁树珊先生在沪报上发表文章《论算命》，祖爷看后，更是无尽感慨。

命者，先天之造也；运者，八步之行也。命，五行承载，四柱演算，入大运则阴阳互易，遇流年则干支转化，盖大运如所到之地，流年如所遇之人，内外作用，辩证之法也。

命可算，亦不可算。可算者，阴阳推理也，不可算者，因果定律也。算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以推命之法以达趋吉避凶之目的，术数风靡当世，此独一原因也！然何以趋吉避凶？命可改乎？余事术数三十余年，尝以风水、名号、符咒等法为人趋吉避凶，终其结果，疗效甚微！

何故？风水抵不过人心，神通大不过业力。

风水、符咒乃外因，为辅为末，个人修行为本为纲，乃内因。心性毒坏之人，无论如何调整，命运终不会好，如某人花银几百两遍寻风水旺地，却始终不可得；而心性善良之人却不费吹灰之力自然而然居住于最旺之格局中，此谓：福人居福地，福地居福人。

《易经》乃上善之书，书中包含做人之道，世人只需明白做人之道理，便可趋吉避凶、遇难呈祥，大可不必绕个弯子以风水、符咒、起名等旁门左道修命改运。一心向善，刀山自消熔，满心清净，火海自枯竭！

善易者不占，吾天命之年方知此理，今倚老卖老，嘱予后生，前车后辙，世人自窥，唯愿后来大贤多开易理之说，少弄方术之伎，此方不辱圣贤之意……

袁树珊说到做到。晚年时，他的儿子袁福儒想跟他学算命，袁树珊正言相告：“我有两套衣钵，一套算命，一套医学，我死后，你把算命这套衣钵砸烂烧掉，继承我的医学！”

袁福儒很听话，从此不再沾染半点命理，一心向医，后来留学日本，继续学习医术，再后来旅居美国，开设中医院，救死扶伤，弘扬国医，成为一代医学大师。

民国四大算命先生，韦千里晚年用《易经》炒股，赔得几乎倾家荡产，徐乐吾心脏病猝死，祖爷生死不明，唯袁树珊体面退场，盖因袁树珊是最早认识到算命是造业的人，所以及时收手，消业解灾。

戴笠起名与戴笠之死

几日后的一个早晨，三坝头正坐堂算命，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低头走了进来。

“先生想问什么，婚姻？财运？官运？”三坝头打了个哈欠说。

那人依旧低着头，压低嗓门，说：“想问你家祖爷是否还健在？”

“嗯？”三坝头顿时清醒了，“你是……”

那人慢慢抬了抬帽子，三坝头看清了，大惊：“曾教头！”

“快随我到后堂！”三坝头看了看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声说。

后堂里，祖爷正在品茶。

“祖爷，你看谁来了？”三坝头进门大喊。

祖爷抬眼一看，忙站了起来：“曾教头！”

“祖爷！”曾敬武高兴地喊。

兄弟相逢，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老三，你先退下。”祖爷吩咐。

三坝头应诺，退了出去。

“曾教头一向可好啊？”祖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都好，都好。祖爷东山再起啦？”曾敬武笑着说。

“鬼子走了，天下太平了，上百号兄弟要吃饭啊。呵呵。对了，曾教头不是在陕北吗，怎么回上海了？”

曾敬武看了看门外，又听了听动静：“祖爷有所不知，我两年前就潜回上海了，这里有我们的地下组织，中央觉得我对上海熟悉，就派我回来了！”

“地下党？”祖爷悄悄地问。

“嗯，”曾敬武点点头，“否则，我们怎么会得到鬼子这么多情报啊？”

“哦，”祖爷点点头，“如今鬼子投降了，曾教头要回去了？”

曾敬武看了看祖爷，说：“祖爷真认为天下太平了？”

“还会怎样？”祖爷不解。

“又要打仗了！”曾敬武说。

“打仗？跟谁？”

“国共两党。”曾敬武回答。

“国共打仗？前不久不是在重庆谈判了吗，报纸上还发布了《双十协定》，说国共两党达成一致协议，和平建国了！”祖爷大惊。

“屁！老蒋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只不过是为发动内战拖延时间、整顿军备！”曾敬武愤愤地说。

“什么？那重庆谈判？”祖爷问。

“日本投降后，老蒋电告全国，不让共产党接管日占区的地盘，也不让收缴战略物资，这是什么意思？敌后的战场可是我们共产党开辟的，为了开辟这些根据地，我们死了这么多人！仅1942年鬼子一次扫荡，我们就损失了上万人！一寸土地一寸血，如今鬼子退了，我战友的英魂还在，不收回这些地盘，怎么向死去的战友交代？怎么向当地的老百姓交代？老蒋一边急于篡夺抗日胜利果实，一边告诉我们不要动，这不是让我们坐以待毙吗？为了剿灭我们做足准备，他故意设了一个重庆谈判的圈套，他认为毛主席和周副主席不敢去重庆，结果两位主席都去了，这让老蒋措手不及，所以重庆谈判都是按照我们提出的条款进行的，因为老蒋根本就没诚意，所以也没准备什么方案，就这样双方谈了起来。与此同时，老蒋暗中调兵，围剿我们的根据地，结果都被我们打了回去！”说到这儿，曾敬武停了下来，“你知道这次谈判，蒋介石大委员长怎么评价毛主席吗？”

“两大人物会面，必然有趣事。如何评价？”祖爷也来了兴趣。

“蒋介石说毛主席是个很有定力的人！”

“为什么？”

“因为国民党幕僚都知道毛主席嗜烟如命，无论开会还是批阅文件，总是手中夹一支烟，烟雾缭绕，这已是多年的习惯了。结果重庆谈判时，老蒋和主席会面，毛主席竟然一支烟都没抽，因为主席知道蒋委员长不喜欢烟味。”

祖爷听后，连连称赞。

忽而，曾敬武又布满愁容：“大战又要开始了……”

“老蒋真要打？”祖爷问。

“没办法。我们想和平，委员长不给。毛主席说了，蒋介石要打，我们奉陪到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次不是打日本人了，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祖爷听后，满心惆怅：“是啊，中国人打中国人。”

“还有……”曾敬武说。

“还有什么？”

“情报显示，蒋介石要挖毛主席的祖坟！这等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老蒋认为主席祖坟的风水太旺，乃真龙天子之象，必须挖了，才能打败主席！”曾敬武说。

“那……你们那位毛主席怎么说的？”祖爷想起了自己的祖坟被挖的事。

“呵呵！毛主席笑着说：‘蒋介石要挖我祖坟，这是失民心的事嘛，失民心者失天下！’”

祖爷听后，暗自佩服：不愧是共产党的领袖，这等气魄，这等豪迈，不赢才怪呢！

祖爷忽然想起了什么：“曾教头此次造访，就是要告诉我要打仗了？”

曾敬武点点头：“前几日，我出来办事，忽然看到祖爷的堂口开张了，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我还以为是别人冒牌的呢，观察了几日，发现果真是祖爷回来了！报纸上还说祖爷在广西协助白崇禧布局昆仑关，守住中国龙脉，祖爷的声势好大啊！”

祖爷摇摇头：“唉！曾教头有所不知，好多事都是巧合，你我都想不到。我们这种踏入江湖的人，人生已经不由自己做主了，这十年来，九死一生，我认为再也回不到上海，再也看不到曾教头了！老天还真开眼，让我活着回来了。”

“呵呵，用你们算命的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祖爷‘吉人自有天相’。”

“呵呵，哪里哪里，九死一生，九死一生。”

“祖爷，如今时局就是这样，国共开战在即，十年前，我力邀祖爷和我一起去陕北，祖爷不应，如今列强已经不在了，只有国共两大势力，祖爷想好去处了吗？”曾敬武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

祖爷心下一惊，不知该作何回答，良久才说：“我……草莽之人，党不党、政不政的，我也没资格参与……”

“祖爷差矣！这么多年，祖爷是杀了很多人，也骗了很多人，但都是该杀该骗的，就像九爷搞暗杀，他问心无愧。入党也没有那么难，当初鬼子扫荡，最艰难的时刻，我一个远房表弟要求入党时，组织上就问了他两个问题——爱国吗？爱！怕死吗？不怕！好，通过了！就这么简单！”

祖爷依旧不说话。良久，推开门，一声长叹：“曾教头请看，上百号兄弟，如狼似虎，参差不齐，我若一走了之，他们怎么办？”

曾敬武看了许久，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

最后，曾敬武说：“祖爷也有祖爷的难处，我之所以登门说明此事，也是……也是……也是怕……”

祖爷瞬间明白了：“曾教头是怕将来我们兄弟二人在国共对战的大环境下成为仇人？”

曾敬武点点头：“我不想我们兄弟关系变成敌我矛盾……”

祖爷也狠狠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背着手踱步思考，而后坚定地说：“曾教头请放心，我保证我和我的兄弟这一辈子都不会加入任何党派！这个堂口自有它终结的气数，他日，不管国共谁赢得天下，只要我活着，我都不会让这个堂口干伤天害理的事！”

曾敬武抬起头，握着祖爷的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此时，六坝头惊慌地跑进来：“祖爷！祖爷！”刚进屋，就看到了曾敬武，愣了一下：“曾叔叔！”

曾敬武冲过去，和六坝头抱在一起：“小六子！”昔日“斧头帮”的弟兄今日又碰到了一起。

六坝头的眼泪流了下来，忽然猛地一甩头：“门外来了一批国民党士兵，说是抓共匪！”

祖爷和曾敬武大惊失色。

“曾教头先进里屋躲一下，我出去看看！”祖爷大踏步往外走，忽而又转了回来，对小六子说，“通知二坝头，给曾教头针刺！”

“针刺？”曾教头不解。

祖爷没有回答，走了出去。

“哟——祖爷？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祖爷循声而望，看出来了，是当日在湖南围剿洪老虎时那个要强奸朱瑾的国民党士兵。

“呵呵，是啊。一别数年，还不知长官尊姓大名？”祖爷抱拳。

“别介啊，这不折杀小的吗，您这么大名气，可别叫我长官，小的姓蔡，名学忠，您叫我小蔡就行啦。”那小子阴阳怪气地说。

“噢……蔡爷！”祖爷笑着说。

“别！别！这话要传到戴局长耳朵去，不得军法处置吗？”蔡学忠依然不忘当日祖爷阻止他强奸之仇。

“蔡爷说笑了……”

“废话少说！”蔡学忠打断了祖爷，“蔡某现任上海警察局第一大队长，现在例行公事，有人报告说有共产党藏在祖爷府上，还请祖爷配合！”

“呵呵呵呵，蔡队长秉公办事，当然要配合，要配合。只不过，蔡队长弄了这么多人来到舍下，一来影响了我家生意，二来，如果查不出共产党，岂不是毁我声誉？我可是戴局长亲封的爱国术士，蔡队长可要想好了……”祖爷在拖延时间。

“哈哈，不查怎么知道是不是毁了祖爷声誉？”蔡学忠说。

“嗯！有道理！蔡队长可知那共匪长得什么样？”

“呵呵，本人办事向来严谨！”说着，蔡学忠从身后掏出一张纸，指着纸上的画像说，“这个人化成灰我也认识，以前是‘斧头帮’的人，后来跑到共产党那边去了！老子盯他好久了，身手不错，每次都跑掉，不过今天他是插翅也难逃了。不过，我最担心的是一旦我抓住他，祖爷如何向戴局长交代啊？窝藏共匪，可是要掉脑袋的……”

“哈哈哈哈！”祖爷也笑了，“好吧，既然蔡队长这么自信，请吧……”说着，打开胳臂，做了礼让的姿势。

“给我搜！”蔡学忠一声令下，几十号人冲了进去。

折腾了半天，警察队的人纷纷出来了：“报告，没有！”

“什么？”蔡学忠有点蒙，“不是说明明看到他走进去了吗？”

说罢，自己走了进去。

里屋，蔡学忠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这是谁？”

祖爷说：“这是我徒弟的父亲，不久前中风了，在我这里养病。”

“养病？”蔡学忠狐疑地看了看祖爷，突然一伸手把床上的被子掀起来，随即吓得往后一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操！什么东西？吓死老子了！”赶紧把被子扔下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中风。”

曾敬武被二坝头用针刺之法把五官挪移了，尤其是左脸，拉下老长，眼睛和脸蛋一起耷拉下来，肉都瘫到下巴底下去了。

此时一个警察低声说：“我刚才明明看见他走了进来……”

蔡学忠上来就啪地给了那警察一个嘴巴子：“我操你妈的！你那眼管事吗？上次你还说那窑姐长得漂亮呢，老子进去之后一通亲，结果满脸掉胭脂粉，都他妈快五十岁的人了！”

蔡学忠整了整大盖帽，面对祖爷：“祖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蔡队长息怒，息怒，小的们办事也不容易，就饶过他这次吧。”说着，走到那挨揍的警察面前，“兄弟，下次看清楚点。”

“不是，是线人告诉我，我才跟来的……”那人捂着腮帮子说。

“我操你妈！”蔡学忠冲上去又是一通嘴巴子，“我再让你嘴不严，我再让你嘴不严！你他妈嘴比窑姐的裤腰都松！”

这一切，床上的曾敬武都听到了，线人？看来，内部有人叛变了！

“都他妈给我滚回去！”蔡学忠恼羞成怒。

警察们纷纷退去。

“祖爷，告辞！”蔡学忠说。

“蔡队长，走好，有空常来。”

夜里，祖爷亲自为曾敬武缓穴，曾敬武慢慢恢复了容貌。

“有人叛变了，”曾敬武喃喃地说，“我要把暗号发出去，让大家转移据点。”

“嗯，”祖爷点点头，“今天来的这个小子以前是戴笠的人，戴笠真是无孔不入。”

曾敬武说：“戴笠势力越来越大了，他控制的军统，不仅插手军政事务，更渗透到国防、交通、外交、警政、财政各领域……但这不一定不是好事。”

“此话怎讲？”祖爷问。

“老蒋是什么人啊？那是个多疑的人！戴笠搞得这么大，老蒋能放心？”

曾敬武一语成谶，此时的戴笠正如坐针毡。

其实，早在1942年，军统成立十周年时，戴笠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那年的4月1日，军统搞了十周年庆典，蒋介石偕夫人宋美龄亲自参加庆典。戴笠为了在自己的上司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和功绩，更为了展示军统上下一致服务于委员长的决心，他搞了个军统特务部队大阅兵，并且为了取得成功，还提前预演了三次。

当蒋介石登上检阅台，看到的是整齐划一的特务部队，这些人精神抖擞，身着美式装备，雄姿英发地从台下走过。那一刻，蒋介石犯疑了。十年前，这个组织还是仅有几十人的小特务处，如今在戴笠的苦心经营下，已成为最具战斗力的部队，整个系统几十万人，十八万便衣，七万游击武装，两万别动队，一万敢死队，有如此强大战斗力的队伍如今全听戴笠一人号令，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一刻蒋介石笑了，戴笠也笑了，蒋介石感谢自己发现得及时，戴笠却认为自己的忠心得到了认可。

日寇投降后，面对如日中天的军统，蒋介石突然下达了“解散军统”的指令。

那一刻，戴笠明白了：自己太能干了，太聪明了，招来了委员长的猜忌。

他对亲信慨叹道：“我不死在共产党手里，也会死在老头子手里。”

军统解散在即，何去何从，戴笠满心迷茫。就像袁树珊说的那样，算命的人分三种，戴笠此刻就属于走投无路的那一类了。

2月，戴笠秘密抵沪。

“先生别来无恙？”戴笠密会祖爷。

“承蒙将军挂念，一切还好。”

“我记得先生之前说过，我十年之后，必为王公将相，从1936年算起，也快十年了吧。”

“将军带领军统，打败日寇，如今位极人臣，还不算王公将相吗？”祖爷说。

“先生千万不要骗我，有什么就说什么！”戴笠加重了语气。

“不敢！不敢！在下何曾骗过将军？”

“可现在老头子要撤销军统！”戴笠犹如困兽般吼叫。

“老头子？”祖爷一愣。

“蒋委员长……”戴笠说。

“哦，撤销军统，也许是委员长正常安排，至于戴将军……也许另有重用。”

“另有重用？军统是戴某的命根子！军统没了，戴笠就是无根之水，无本之木，什么都不是了！”

“如此看来，委员长要动戴将军？”祖爷此刻暗叹曾敬武前几日说的几句话，戴笠真的要完了。

“可我从无二心啊！自从跟了老头子以来，戴某秉承领袖意志，体念领袖苦心，鞍前马后，无怨无悔，甘效犬马之劳十几载！老头子应该知道啊！别的不说，就说西安事变时，多少人想把老头子弄死啊，我却冒着生命危险陪宋夫人去了西安，这些老头子不可能不知道啊！”戴笠几乎是哭诉出来的。

“将军勿急。也许是同僚陷害？”祖爷提醒。

一听这话，戴笠忽地一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么多年来，自己为了扳倒对手，杀了这么多人，害了这么多人，好多国民党大佬都对自己恨之入骨，想置我于死地的何止一人？可这些都是经过老头子点头的啊，我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时时刻刻听命于主人，如今主人要抛弃我，没有了主子护卫，那些仇家转眼就可把我撕烂了。不行，不行，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再赌一次！再赌一次！

戴笠的汗都下来了。那一刻，祖爷并没有快意于戴笠困兽犹斗的状态，更多的是感觉凄凉，人生百年红尘事，几时风光几时忧，谁能想到昔日风光无限的“盖世太保”竟会落得这般境地。

“先生有何妙策可救我？”戴笠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祖爷。

看着绝望中的戴笠，祖爷不想再谈什么周易八卦了，而是坦诚地说：“戴将军，肯听我一言吗？”

“先生请讲！”戴笠迫切地看着祖爷。

“戴将军不妨效仿汉代张良，急流勇退，不等委员长说话，自己先行辞去军统局长的职务，然后也不再谋求他职，称病还乡，从此不再过问官场上的事……”祖爷当时真的是一片好心。

“什么？”还没等祖爷说完，戴笠就急了，“让我主动隐退？！莫说我不隐退，就是主动退出，能保住这条命吗？我没了权力，那些人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先生不会不知吧？”

“将军且听我讲。将军对委员长一直忠心耿耿，如果荣退之时能够讨得委员长一张免死牌，那国民党幕僚还能奈将军何？委员长念及将军多年劳苦，也必会放将军一马。”祖爷说。

说完，祖爷自己都迷茫了，面对这个杀死九爷王亚樵的刽子手，自己竟动了菩萨心。

戴笠低着头，想了想，忽然感觉不对劲：这个算命先生怎么总是劝自己交出权力？莫不是早已被老头子拿下，故意游说我？

看戴笠眼珠一直转个不停，作为老阿宝的祖爷瞬间明白了：完了，戴笠多疑了！

果不出所料，戴笠突然笑了起来：“呵呵，先生早年算我将来必做大官，如今又劝我隐退，岂不是自相矛盾？”

祖爷摇摇头，想起袁树珊的一句话：“阴阳有定数，人生却无常。有些事，人算不如天算。望将军恕罪。”

“哈哈。好一个人算不如天算！先生恐怕是早已见过老头子了吧！”

“绝对没有！”祖爷目不转睛地看着戴笠。

戴笠狠狠地盯着祖爷：“我要再往前走一步，可否？”

“将军要如何走？”祖爷觉得他已经疯了。

“我要做中国的海军司令！”戴笠说。

“呃……”祖爷一阵迷糊。

“老头子不会扔下我不管的！不会的！美国那边也有人支持我，国共对战在即，老头子要组建海军，还需要我，我还有用！我要拼死一搏！”戴笠已几近癫狂。

“这……”祖爷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坐等我的好消息吧。”戴笠起身便走，快出门时，突然回头说，“以前先生让我起一个五行属土的名字，我一直没起，这一次，我想试试！”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戴笠走后，祖爷思考了片刻，火速召集堂会，宣布跳场。

“为什么啊，祖爷？刚开张，生意正红火，为什么跳场？”坝头们不解地问。

“要死人了！”祖爷说了一句，再也不做过多解释。

坝头们和小脚们纷纷跳场，隐匿到乡下去了。

祖爷分析得没错，戴笠这么精明的人如果跟你把心里话说了，还能让你活着？尤其是一个知道他这么多秘密的算命先生，是无论如何都要除掉的！

果然，祖爷等人刚走不久，蔡学忠就带着一队人，荷枪实弹地冲进了堂口，结果扑了个空。

戴笠听到这个消息，更加不安，他认为祖爷已经被高层收买了，自己这么多秘密肯定都要泄露，这可如何是好？

此刻，电话铃响了，戴笠一惊，慢慢地接起，怯怯地：“喂？”

“戴局长吗？”

戴笠一听是他的秘书助理袁奇滨，扑腾的心落了下来：“是我，什么事？”

“军统重划编制，所有代号都要更改，局长的代号也要改，这次起个什么名字？还是带水字旁的吗？”袁秘书问。

“噢……”戴笠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这次给我取个带土的……”

“啊？”袁秘书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戴局长一向觉得自己命中缺水，从来都是喜欢带水的名字，这次是怎么了，“带……土的，是吧？”

“是！一定要带土，越多越好。”戴笠重复说。

“哦，好的。”秘书无奈地摇摇头。

于是，戴笠在军统花名册上留下了他人生最后一个代号：高崇岳。

这名字起得好生“邪乎”，五行绝对属土，崇山峻岭、巍巍五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土。秘书为了给他补土，就差起“高地球”这个名了。

戴笠听后，暗暗点头。

3月12日，戴笠在北平会见了手下郑介民，把军统解散的善后事宜一一交代。

3月13日，戴笠又去天津，和那里的军统特务处理了一起贪污案。

3月15日，又返回北平，和杜聿明商谈。

此期间，蒋介石电话不断，一直催促戴笠回重庆。以至于电话一响，戴笠的心就怦怦直跳。

戴笠在拖延时间，他一直在等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司令柯克的时间，他要面见柯克，因为柯克曾答应过愿意帮助戴将军重建中国海军。戴笠要先拿下柯克，有了柯克的彻底支持，他才好和老头子摊牌，以继续效犬马之劳。

戴笠迟迟不回重庆，又东跑西窜，让蒋介石更加怀疑：这小子可别狗急跳墙，跑到共产党那边去。

君臣两人在猜忌中越走越远。

3月16日，戴笠终于等来了柯克的消息，柯克说他现在在山东青岛，但一时间还去不了北平，希望戴将军再等两天。

戴笠等不及了，安排了专机，直接飞到了青岛。

到了那里，天色已黑，戴笠获知，柯克因为公事已经飞往上海，戴笠只好下榻在青岛。

晚上，戴笠绝望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开灯。昏暗的屋子里，戴笠抱头抽泣。没人知道戴笠那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想他几十年惊心动魄的特务生涯，还是想曾经的辉煌与跋扈？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到了远在他乡的老母，还有那没有阴谋和厮杀的童年……

天亮后，戴笠换上崭新的衬衫，洗了个澡，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出门前，再一次打量镜中的自己。二十年前，他也是在镜前这样打量自己，那是报考黄埔军校前夕，他对镜中的自己说了一句：“你能行。”结果他真的考中了，并且幸运地成了蒋介石的侍从副官，从此开始了他的特务生涯……春秋几度，往事成风，如今他再次站在镜前，不知该对自己说些什么，最后，他笑了，对着镜中的自己苦笑了……

上午10时许，戴笠再次电话确定柯克还在上海后，立马登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

那一天，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在和戴笠作对。飞机刚升上天空不久，本来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变坏，随后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飞机在暴风雨中几乎失去平衡。

“局长，雨太大了，飞机无法按照航线飞往上海。”戴笠的手下报告说。

戴笠没说话，透过飞机的窗户看着蒙蒙的天空，心道：老天这是要绝我啊！

“要不要返航？”小特务问。

“不！先飞往南京，待天气好转后再飞往上海。”戴笠吩咐。

“是！”

飞机在雨幕中一路颠簸来到南京上空。

没想到南京的雨下得更大，雷电交加，飞机根本无法降落。

驾驶员紧张地在南京上空盘旋，大雨滂沱中迷失了航向，突然前面一座山迎面扑来。

“快拉起来！快拉起来！”副驾驶大喊，“快！快！快！”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南京机场的地面调度员失去了戴笠乘坐飞机的信号，赶忙向上级报告：戴局长的飞机消失了！

蒋介石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异常冷静，随后马上对军统二号人物毛人凤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蒋介石不知飞机是出事了，还是戴笠关闭了无线电，飞向共产党那边了。

两天后，飞机残骸和戴笠的尸骨找到了，飞机真的撞山了。

收尸的人回来后向蒋介石汇报：“戴局长飞机撞上的山，叫‘岱山’，飞机掉下来落到的那个沟，叫‘困雨沟’。”

军统内部的人都颇感惊讶，议论纷纷：戴笠，字雨农，一生八字缺水，所以总是不停地给自己起带水的名字，如今刚起了“高崇岳”这个五行属土的名字就撞上了“岱山”，摔死在“困雨沟”！时也？命也？

恶贯满盈的军统头子就这样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祖爷得知这个消息后，良久都没有说话。

江飞燕发来贺信：恭喜祖爷，终于给九爷报仇了！她认为9年前，她和祖爷共同做局给戴笠算命，建议戴笠起个五行属土的名字，如今起效果了。

祖爷却不以为然，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的祖爷深知这不是一个名字能够决定的事。否则的话，随便给一个人起个名字岂不是就能置人于死地，相反，随便给人取个好名字，就能够让人脱贫致富？天方夜谭！

祖爷知道，戴笠的死只是早晚的问题。任何一届帝王都怕功高盖主的下属，伴君如伴虎，搞好了接受“杯酒释兵权”，拿着银子回家养老，搞不好就是韩信、胡惟庸的下场。戴笠殚精竭虑地杀了那么多人，机关算尽，却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蒋介石逼死。

直到此刻，蒋介石才有些悔悟：也许戴笠没有反心。他详细调查了戴笠死前的行程，戴笠去天津真的是为了处理一桩军统内部贪污的案子，在天津见九十四军军长也不是谋反，而是料理九十四军军长纳妾的丑闻；戴笠在北京见杜聿明，也不是谋反，而是看望杜聿明的病情；戴笠去青岛又前往上海真的是想和柯克商量建设中国海军的事情……

那一刻，蒋介石又想起了不久前戴笠在军统北平办事处里的讲话：“去年领袖叫我当中央委员，我坚辞不就，因为争权夺利，不配做一个革命者……最近中央开六届二中全会，十几天来所表现的情况，未出我意料。对调查统计局的问题，看来是毁誉参半的。有人叫要打倒我们，我不知道什么叫打倒，什么叫取消，我只怕我们的同志不进步，官僚腐化。如果这样，人家不打，自己也会倒的。作为我时刻所想的，是如何对得起先烈，如何保持光荣历史，绝没有想到别人如何打倒我。我个人无政治主张，一切唯秉承委员长的旨意，埋头去做，国家才有出路，个人才有前途……”

“看来戴笠真的没有反心，是我逼得他太急了。”蒋介石一阵自责：国共大战在即，自己却损失了这么一位忠心耿耿的人才！想到这儿，蒋介石一阵头疼。

后来，兵败台湾后，蒋介石曾多次哭诉：“戴雨农同志不死，我们今天不会撤退到台湾！”

失而复得的尸骨

祖爷的堂口又重新开张了。

某日，阳光和煦，大街上车水马龙，三坝头正端坐门脸为人算命，突然一个戴黑色毡帽的中年男子左顾右盼地走了过来。

此人东看看，西看看，似乎在找什么。

三坝头对身边的小脚使了个眼色：“出去看看。”

小脚走了出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先生，要算命吗？”

那人笑了笑：“不，不，我找人。”

“找谁？”小脚问。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小脚，摇摇头，笑着说：“你还小，估计你不会认识。”

小脚一听心下不悦，但作为阿宝，脑子里随时都是行骗的主意，马上机敏地说：“您说得对，小的才十几岁，见识短，阅历浅，不过，您可以让我师父给您算一卦啊，算算您要找的人在什么地方。否则的话，这偌大的上海滩，您怎么找啊？”

那人眼睛一亮：“准吗？”

“准不准一算便知！里面请！”小脚连哄带骗地将那人“吊”进屋里。

三坝头在屋里听得自然清楚，心想：这只脚真他妈有前途。

“先生想找一个人？”三坝头问那个戴毡帽的人。

“嗯。”那人点头。

“是男是女？”

“男。”

“多大岁数？”

“虚45岁。”

“嗯，”三坝头点点头说，“此人是您的一位旧交，对不对？”

“对对对！”那人激动地连说三声。

三坝头心里暗笑：废话，当然是旧交了，否则你找他干吗？呵呵，这狍子真可爱。

三坝头接着说：“此人有恩于你……”

“太对了！”那人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三坝头心下更乐了：肯定是有恩，如果有仇，你进来后就不是这般脸色了。

那人上了三坝头的套儿，等不及了，自己开说了：“这个人是我的老乡，我只知道他在上海，好像搞的也是你们这一行，也是一个大师，十几年前他还回过老家祭祖，后来鬼子打过来了，就再也没他音信了……”

这几句听得三坝头直冒冷汗：大师？“您知道他叫什么吗？”三坝头迫不及待地追问。

“小名叫观生，大号叫诚明，复姓上官……”

三坝头浑身冷汗，对小脚使了一个眼色，小脚赶忙把坐堂的门关了。而后三坝头和小脚一拥而上将那个人绑了起来。

那人吓坏了：“干什么？干什么？”

三坝头拽出一块绦子把他的嘴堵了，对小脚说：“快把祖爷叫来！”

祖爷正在府邸喝茶，小脚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祖爷，出事了！”

祖爷放下茶杯，跟着小脚来到三坝头的门脸。两人四下望了望，没人跟踪，推门走进去。

“就是这个人！”三坝头指着毡帽男说。

祖爷低头仔细看，身子一哆嗦：“呆福！”

那人见到祖爷后眼泪都掉下来了，拼命挣扎着大喊，无奈嘴里塞了绦子，喊不出声。

“快！快给他解开！”祖爷吩咐。

三坝头和小脚有点发蒙：“哦……是！是！”

那人被松绑后一头扑到祖爷肩上：“观生哥，我可找到你了！”眼泪簌簌而下。

祖爷的眼圈一阵发红：“好兄弟，好兄弟，慢慢说……”

三坝头有点不知所措。祖爷对他和小脚说：“这是和我从小一块长大的老乡，呆福兄弟，你们都叫呆福叔！”

一个傻狍子瞬间变成了叔儿，三坝头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哦，呆福……叔。”

“当年我一家老小惨遭毒手，祖父、祖母、母亲、长兄的尸骨就是呆福帮着埋葬的……”祖爷又补了一句。

听了这句，三坝头和小脚马上跪下，大喊一声：“呆福叔在上，受晚辈一拜！”

呆福没见过这阵势，忙说：“别！别！各位爷……这是怎么说的……快……快起来！”

“走，回家说。”祖爷拍了拍呆福的肩膀，而后又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三坝头和小脚，“老三，你也跟着来吧。”

“是，祖爷。”

来到祖爷府邸，祖爷亲自为呆福泡茶。

呆福打量着祖爷宽敞明亮的房子，直傻笑：“哥啊，你这房子真大，真好看。”

此时管家吴老二把点心、果盘端上来了，祖爷亲自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呆福：“兄弟，吃这个……别拘束……”

呆福不好意思地接过，又推向祖爷：“哥，你吃，你先吃。”

祖爷笑着推给他，而后自己又抓了一块：“一起吃！”一口塞进嘴里。

三坝头知道平日里祖爷从不吃甜食，这些东西都是招待客人用的，今天为了让这个呆福不再拘谨，竟然一口吞了一整块桂花糕，看来祖爷和这个土老帽感情不一般呐！

“老三，你也来吃！”祖爷吩咐道。

“不了，不了，谢祖爷。”三坝头心想：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

“嗯？”祖爷眼睛一歪。

三坝头立马心领神会：您一个人陪着他吃还不行，还得搭上我。只好上前抓了一块，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呆福一看大家都吃了，也不再拘谨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了一阵，祖爷又让他喝茶，呆福喝了几口，漱了漱粘在嘴里的桂花糕，咕咚一口咽了下去。三坝头看后差点没吐了。

“哥啊，你这些年去哪里了？十几年前，你回老家，给我留了个条子，说有事可按照这个地址到上海找你……前年我来过上海一次，结果到处都是日本鬼子，吓得我没敢进城就跑了。鬼子被赶跑后，我按照你条子上的地址又来找，结果那个地方现在都是布衣店，都是做买卖的……这是我第四次来上海找你了……路费都是乡亲们凑的……”说到这儿，呆福眼圈一红，又要哭。

祖爷一声长叹：“兄弟啊，说来话长，我这些年都不在上海……唉，一言难尽……兄弟找我何事？尽管讲！”

“哥啊……”呆福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潮水般涌出，“咱老家的祠堂被日本人的飞机给炸了！上官家族的宗祠没了！三百年的老祠堂啊，全炸碎了！这不，今年大旱，颗粒无收，老人们都说这是坏了祖宗祠堂的风水所致，祖宗牌位和族谱都被炸没了，我们这一脉该断子绝孙了……”

祖爷听到这儿心如刀绞，又想起自己的祖坟被左咏禅等人破坏，心中阵阵剧痛。

“哥啊，我这次来，就是受乡亲们所托，大家都说你在城里有头有脸，还是大师，看看……看看是不是能筹集一些钱……把祠堂再建起来？……”呆福说。

三坝头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来要钱的！堂口虽然祖爷是老大，但钱可是兄弟们拼了性命赚来的，况且祖爷自己父母的尸骨早就失散了，没必要帮他们建祠堂了！

想到这儿，三坝头壮着胆儿说了一句：“唉……呆福叔，你的心情我家祖爷理解，其实我家祖爷心情比你们还要糟，你们的祠堂虽然被炸，可各家的祖坟还在，祖上的尸骨还在，只要将祠堂建起来，立上各家牌位，一切都可以重来……可怜我家祖爷……老太公老祖母的尸骨都不在了，空立一个牌位又有何意义啊，想来我就替祖爷心痛……”三坝头抹了抹泪，静待祖爷搭话。

三坝头这些话一语双关：第一层意思是告诫祖爷不必再拿银子参与这个祠堂兴建的事了；第二层意思是责怪呆福等乡亲们，你们连祖爷的坟地都没看管好，还有脸来要钱？

祖爷看了看三坝头，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我生是上官家族的人，死是上官家族的鬼，没有上官一族代代血脉相传，怎么能有今日观生之身？家父本出身寒门，后弃笔从戎，家境才逐渐转好。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得如何，都不能忘本……至于我父母尸骨散落之事，那也是劫数……”

呆福听到这儿，突然插了一句：“哥，大叔、大婶、爷爷、奶奶、哥哥的尸骨没有丢啊！”

祖爷一听，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呆福。三坝头也听蒙了，傻傻地看着呆福。

“你不知道吗？”呆福接着说，“唉，也是，你往哪知道去啊！前几年不是总打仗嘛，各种打，谁和谁打我们也搞不清楚，总之，咱们老家那儿总是过兵，一会儿中央军来了，一会儿东北军来了，一会儿川军来了，一会儿鬼子来了，有好兵，也有坏兵，好兵来了至多是要点吃的喝点水，如果坏兵来了，那就麻烦了，抢东西、抢女人，更有一些败兵，抢不到东西就放雷子把坟地炸了，偷里面的葬品。后来保长和几个家族长老商量，把坟地统统迁了地方，各家的祖坟都偷偷地挪了地方，新坟地不起坟包，没人能看出这是坟地，上面照样种庄稼，而老坟地照样存在，只不过下面已经不是先人的尸骨了，塞的都是猪骨头、羊骨头，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

祖爷的眼睛亮了起来。

呆福顿了顿，挠挠头，接着说：“不过也挺惊险的。那晚起坟时，我推着小推车，刚把叔、婶、爷爷、奶奶的尸骨包好，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迎面而来。大家都吓坏了，走近一看是一群逃难的老百姓，那群人认为我们车上是吃的呢，上来就抢。乡亲们不让动，结果就打起来了，我死死抱着大叔大婶的尸骨，他们就用石头砸我脑袋。后来保长把长喷子（农村打兔子用的猎枪）端出来，放了一枪，他们才跑了！”说到这儿，呆福一低头，摘下毡帽，“哥，你看，这就那晚砸的疤，头皮都砸没了，秃了，不长毛了，呵呵，所以我天天戴个帽子遮丑……”

祖爷站起来，看着呆福脑袋上秃掉的那块头皮，和他紧紧相拥。

“你不要命了……”祖爷拍着呆福的后背，强忍着没让泪流出来。

呆福傻笑了一声：“哥啊，你忘了，俺全家的命都是大婶给的！那年俺爹去世，家里没钱埋葬，就借了东家的印子钱，后来利滚利还不上了，东家带人到俺家闹事，还叫人去挖俺爹的坟，俺娘要和东家拼命，被东家打断了腿。后来……后来是婶子给出的钱，东家这才作罢。事后俺娘对婶子说这钱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上，婶子说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可……可还没等俺能还钱……婶子……婶子就……”呆福说到这儿，不禁哭了出来。

祖爷再也忍不住了，想起慈母，潸然泪下。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千古不变之定律。祖爷的母亲生前行善，死后后世蒙荫，本来祖爷都绝望了，在宗族观念无比浓厚的中国，一个男人的祖坟都没了，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呆福的到来，让祖爷如获新生。

这对整个堂口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兄弟们在祖爷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堂会上也一致通过：拿出银子兴修祠堂。

新祠堂落成那天，祖爷亲自题写了六副祖祠对联，从正门两旁开启，一直到宗谱两旁，分别是：

第一副：千支归一本，万家总同源。

第二副：上官百世不易，烝尝万古如斯。

第三副：祖德振千秋大业，宗功启百世文明。

第四副：仁义礼智信，忠孝节德行。

第五副：致中和，族裔血脉本源出；知荣辱，宗门骨气同根来。

最后一副：祖德宗功留百世，父慈子孝万年长。

随即祭典开始。那天，祖爷喝了好多酒。

后来回到老宅，他睡着了，梦到了慈母对他笑，梦到了母亲再次给他讲《了凡四训》里的故事。

第二天回到上海，没过两天，祖爷又单独外出了。这是祖爷多年来的一个习惯，有时他外出从不带小脚，也不带坝头，就连贴身护卫小六子都不带。谁也不敢问祖爷去哪里，更不敢问他干什么去。

祖爷想起一个人，堂口一个曾经憨厚忠诚的老坝头，一个现在已经许身佛门的人——清风法师周震龙。

抗战八年，他不知那座小庙还在不在，庙里的人还在不在。有时候，有些话，祖爷觉得只能跟一个出家的人讲。

祖爷终于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法师一向可好？”祖爷合掌问候。

“阿弥陀佛。有劳祖爷挂念，贫僧一切都好。”清风法师看了看祖爷，“祖爷印堂发亮、彩霞透光，看来又有喜事。”

祖爷微笑：“好一段因果报啊。”随即将家人尸骨一事向清风法师和盘道出。

清风法师听后连连点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因果相报，如影随形。”

祖爷忽然又一阵伤感，不由自主地问：“说起这因果，我有时也迷惑。家母一生秉性善良，乐善好施，怎么最后惨死在歹人之手？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阿弥陀佛，祖爷且听我讲，你看到的是一世的果报，贫僧看到的是三世果报。我给祖爷讲个故事：宋代开封有个叫王觉的人，此人出生在富贵人家，可惜生下来是个瞎子，但此人心地特别善良，乐善好施。三十岁时，父母去世，他安葬完父母后，将家里的余钱全部拿出来为当地百姓修桥。修桥的过程中，他被石头砸断了双腿，乡亲们劝他不要再修了，将剩下的钱用来养病。他执意要修，后来桥终于修好了。可就在竣工的那一天，突然天降大雨，一个霹雳过后，王觉被雷击倒了，而后不省人事，很快就死了。老百姓们全怒了，受不了了，指着老天大骂：还有天理吗？他本来就是个瞎子，为了修桥又砸断了双腿，就在桥修好之际又被雷劈死了，老天还有眼吗？后来这事越闹越大，传到包拯耳朵里。包拯为了平复民怨民愤，亲自来到桥头，立一块碑，上写：苍天无眼，人间有情。但在心里包拯也想不通，他找到了一位叫智愚的高僧求开示。智愚大师呵呵一笑，告诉包拯：‘你们不应为王觉悲伤，应该为他高兴，此人因前世缘故，本应受三世之苦，一世为瞎子，一世为瘸子，一世被雷劈，但他一心向善，上天让他三世之苦在一世受完，赶快去投胎做个正常人！’包拯听后，开诚布公地问：‘何以知大师不是蒙我？’智愚说：‘出家人不敢打妄语，三日后，开封府南行二十里，有个宝善堂村，一个娃娃要出生，生来背后就带有一块胎记，乃当日雷劈之痕迹，这孩子将来是翰林之才！’三日后，包大人亲自带人去宝善堂村查看，当包拯用颤动的手掀开婴儿的襁褓时，一块拇指大小的胎记映入眼帘，包拯不禁深吸一口气……”

祖爷听后，连连点头。

“祖爷，令堂虽被恶人所伤，但毕竟保住了你，血脉继承下来，祖爷这才能替天行道，行善人间，这就是善缘。”清风法师说，“否则的话，祖爷全家老小莫不是都命丧歹人之手？况且祖爷自己也感觉到善有善报的因果定律了，若不是令堂生前行善，谁会冒着生命危险为你家抢救尸骨？”

祖爷点头：“是啊，法师言之有理，可我现在做的是善事吗？”

清风法师一声长叹：“看来，祖爷也感觉到‘江相派’的弊端了。”

“法师，我该怎么办？”

“祖爷自会找到办法，只不过机缘还未到……”清风法师说到这儿，微微一顿，眼望窗外苍茫群山，悠悠诵出一段佛偈：

人身难得今已得，

佛法难闻今已闻；

此身不向今生度，

更待何生度此身？

这像说给祖爷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祖爷深深地点了点头。

从此，祖爷开始谋划他的大善之举。后来，他终于把“江相派”送上正路，因为他的一心向善，他也像袁了凡先生那样突破了命运的束缚，算命的道人说他活不过五十岁，而且无子无嗣，可他却有了儿子，并且还是杰出的军人，至于他的寿命，活着的兄弟们都认为他是五十二岁寿终，可江湖上传言纷纷，一直没有确切的定论……

军统二号人物剿杀算命先生

就在祖爷访师论道、谋划大局之际，南粤的江飞燕正忙得不亦乐乎。抗战结束了，当地的老百姓在江飞燕回来后就急于登门求测，就连一湾之隔的香港人都坐船过来问卜，“慧慈仙姑”的大弟子，这名号不是吹的——“五娘之后有燕姐，娘赢姐姐三分貌，姐胜老娘一脉香”。

有些港商已经不是专门来求测了，更想一睹江飞燕的芳容，闻一闻她身上散发的香气。

一日，江飞燕正接待一个香港来的大亨，结果小脚报告：“冯少将到。”

军统的冯思远因为在抗日战中屡获情报有功，已经晋升为少将。

“哎哟，我的大将军到啦……”书房里，江飞燕笑着说。

“燕姐可别这么说，大将军也被您玩得团团转啊！”冯思远回答。

江飞燕觉得冯思远的话不对劲，但依然笑着说：“干什么啊，难道是谁惹我家大将军不高兴了？来，我给将军揉揉肩。”说着走了过来。

冯思远抓住江飞燕的手，慢慢挪开了。

“你？”江飞燕更觉得不对劲了。

“我是不是很好玩啊？”冯思远突然说。

“你什么意思？”江飞燕假装愠怒。

“还没玩够？”冯思远冷冷地说。

“将军这么说，飞燕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江飞燕极力保持镇定。

“好！好！很好！”冯思远冷笑一声，突然喃喃地说，“贪者必贫，君子以为大戒，佛门亦为五戒之首，故作阿宝，咎不在相，而在一！看来，燕姐真是把我当‘大一’了！”

江飞燕脑袋嗡的一声，怎么回事，他怎么都知道了？哪里漏了破绽？江飞燕脑子急速运转：“呵呵，将军说什么啊？是歌谣吗？”

“哈哈哈哈！”冯思远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无尽的哀伤，“我冯思远从25岁开始爱上一个人，她比我大六岁，她长得非常漂亮，端庄大方，秀外而慧中，她博通阴阳，呼风唤雨。在别人眼里，她是个神仙，可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好女人，她有妻性的温柔，又有母性的慈爱，有时哭起来，又有女儿般的楚楚可怜。每次，我躺在她的怀中，才能忘记现实中的阴谋和争斗，才能享受片刻的安静，无数次，我闻着她的体香入眠，我枕着她的名字入梦，我觉得这是肮脏的世间里唯一的净土，唯一能让我安静下来的地方！可是，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里不是净土，是阴谋，是比世间任何地方都肮脏的地方！我心里装着你，你却装着别人！我真不知道每次你慢慢抚着我的头哄我入睡时，你心里想着别人是个什么滋味？”

“你……”江飞燕想说话。

“你不要说话！”冯思远已经流出眼泪，“你让我把话讲完。你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做你的保护伞！利用我得到你想得到的情报！利用我的痴心，利用我的傻！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堂堂一特务出身的七尺男儿，竟被一江湖骗子玩得团团转！”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骗，特好玩？是不是？是不是？”冯思远说着，步步逼近江飞燕，然后抓起江飞燕的衣领，“你说——是不是？”声音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

江飞燕没说话，默默地望着他，两行泪慢慢从眼角滚落。

冯思远愣住了，慢慢松开手，猛地把江飞燕抱在怀里：“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再骗我！不要再骗我！”说着，眼泪狂飙。

两人哭了好久，江飞燕轻声地说：“你以为我骗你时我很轻松吗？我每天也在煎熬。我不怕色鬼，也不怕吃完抹干净就走的混蛋，我最怕你这种多情的人，骗你就是骗自己。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难受，而我从见到你那天开始就难受，我瞒了这么多年，今天你说破了，我也解脱了！你要杀要剐，随你吧……”

“我倒是能舍得杀你啊……”冯思远一声长叹，“有时真希望自己能像戴局长那样，对待妨害自己利益的人，说杀就杀。何况你还骗了我这么久，因为爱你，我不知钻过你多少圈套，也不知透露了多少秘密……”

“你说得对！我是骗了你好久，也套取了你很多秘密，但你仔细想想，我害过你吗？你因为我损失了什么了吗？我骗你，是为了自身的生存，我们这些人，命不如将军，我们的性命不是由自己把握，我们需要借助别人的庇护……而且我也一直为你铺路，比如我通过你引荐祖爷给戴局长，最后戴局长是不是很高兴？他高兴了，你就是大功一件。当然，你可以说，我这是为了做更大的局，攫取更多的利益。但实际情况确实是没人受到伤害啊，我们不想伤害人，我们只是为了生存，只是为了自保……”江飞燕说。

“你爱过我吗？”冯思远突然说。

江飞燕沉默了，良久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我认识这么久，又……又有多次肌肤之亲，说没感情是假的，但……但更多的是愧疚。”

“可你知道我多么爱你吗？”冯思远又落泪了。

“不值得，不值得。飞燕就是个误入红尘的骗子，不值得将军这样。”江飞燕也哭了。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祖爷，可他并不领情，你累不累？”冯思远说。

“那我问你，你爱我这么久，累不累？”江飞燕反问。

“不累，一点都不累！”冯思远说。

“道理一样的，有爱就有一切，不会觉得累。”江飞燕说。

“那……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冯思远的脸突然红了。

江飞燕看了看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想问我和祖爷有没有过，对不对？

“你别把我们走江湖的想得太肮脏了，国有国法，帮有帮规，有时我们这些乡野之人要比你们那些庙堂之上的达官贵人干净得多！阳光下，你们是人，关了灯，你们是鬼。而我们却是阳光下的鬼，白天晚上、人前背后，都一样。祖爷为人正直仁义，他不会干苟且之事，更不会和我结婚……”江飞燕说。

“为什么？你们有钱有路子，他早该带着你跑路了！”冯思远问。

“你们蒋委员长更有钱，更有路子，他怎么不跑？”江飞燕反问。

“这不开玩笑嘛！蒋委员长要荡平四海，统一中国。”冯思远说。

“对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祖爷也要打理整个帮派，大有大的事，小有小的事！”江飞燕说。

“那祖爷真这么有定力？你这么美，他就从没动过心吗？”冯思远又问。

“动心和动手是两码事。就像你们很多国民党士兵都喜欢宋美龄夫人，但他们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你能把他们都拉出去枪毙吗？”江飞燕反问。

“呵呵，”冯思远笑了，“有道理，有道理。”

“你光问我，我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发觉我们的事的？”江飞燕终于有机会反问了。

“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在做，天在看，总有掀开的时候。1936年祖爷联合王亚樵的手下张恩瑞做美人局，骗了我军统的同僚徐怀近的事你知道吧？”

江飞燕见冯思远都这么清楚了，也只好点头承认。

“徐怀近后来从军统跑了，逃到香港，后来去了南洋。此人和我私交甚密，他走时，我还掩护过他。1944年抗战后期此人趁着国内混乱又潜回大陆，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找到了他深爱的妓女花月容的坟，结果发现有一个叫张恩瑞的国民党连长跟她合葬。他让我查张恩瑞是谁，我通过军统情报资料，查到了那是王亚樵的手下，王亚樵死后张恩瑞跟了李济深，后来又进入桂系李宗仁的军队，1940年在桂南战役中被子弹打穿胸膛，死前留下遗愿，把自己和花月容葬在一起。直到那一刻，我的同僚徐怀近才恍然大悟自己上当了！他恼羞成怒，一下子扒开了花月容的坟，将棺材打开欲捣毁尸骨，以泄心头之恨！结果，他却在棺材里发现了花月容的遗书，看完遗书后，他才知道花月容是真的爱他，而且为了他甘愿去死！看了花月容的绝笔，徐怀近几乎崩溃了，跪在坟前，足足哭了三个时辰！花月容自己也不会想到，那封当时自认为根本无法寄出的信，却在八年后被自己的心上人亲眼看到！徐怀近小心翼翼地将花月容的尸骨一块块收拾出来，用衣服包了，离开了大陆，走前他告诉我，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要带花月容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冯思远说到这儿，眼圈红了，江飞燕早已泪水横流。

冯思远走过来，把江飞燕紧紧抱在怀里。

江飞燕默默地流着泪说：“你可别像徐怀近那样傻，我可不值得你这样。我老了，每日擦粉施黛，画眉描睛，才能勉强看，你还是快找个年轻的成亲吧……”

冯思远把江飞燕搂得更紧了：“爱是不能代替的，如果能被代替，那不是爱。”

“可你是少将，我是骗子。”

“我爱的是江飞燕，不管她是不是骗子。”冯思远一字一句地说。

“报告！”小特务在门外大喊。

冯思远抹了抹眼泪：“等一下！”又替江飞燕擦干泪水，然后亲了江飞燕一下，走了出去。

“毛局长来电！”说着，小特务把电报递给了冯思远。

冯思远打开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要抓祖爷！

我是个大师3

第一章   全面揭秘四大算命秘籍——阿宝、英耀、军马、扎飞

祖爷揭开纳音算命之谜

一入江湖愁似海，万缘升灭风华埋。

江湖饭，不好吃；江湖水，不好趟。三百六十行，各行有各行的难，算命先生的遭遇更是冰火两重天。混得好的，名利滚滚，财色双收；混得不好的，一把鼻涕，一口稀饭，寒风里搬个小马扎坐路边，还不忘铺开阴阳八卦图，以昭示自己就是神仙。

祖爷自15岁成为算命先生，一件长衫，一把白纸扇，一副铁算盘，狍子面前，算盘一晃，手指挥弹，斯命几斤几两、是福是祸立马呈现。江淮地区用铁算盘算命的独此一人，百姓将之奉为神仙。

然而，太上老君在凡间时曾说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祸就像太极中缠绕相抱的阴阳鱼，有多大的福，就有多大的祸，一胎所养，此消彼长。三十年来，祖爷斗妖、斗鬼、斗大神，跌宕起伏，生生死死，只熬得身心俱疲，两鬓斑白。他老了，也累了，好想停下来歇一歇。

可命运的大手再次无情地把他推上风口浪尖，或许枭雄式的人物生来就带有一种煞气，穷其一生剪之不断，一辈子萦绕跟前。

军统突然下令逮捕祖爷！这一次他跑不了了。

那天，祖爷正一个人沉思。二坝头风风火火地从堂口外跑进来。

“祖爷，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

祖爷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

“有人闯进来了！”二坝头又补了一句。

“来了就接待嘛。”祖爷冷眼道。

“带枪的！不是来算命的。”

话音未落，门外一声高叫：“可是铁版先生府上？”

祖爷大踏步走了出去：“正是舍下，各位官爷有何指教？”

“烦劳先生走一趟。”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祖爷一听，顿感事情不妙。戴笠撞山之后，祖爷也曾有过心理准备，因为他曾建议戴笠起五行属土的名字，戴笠刚刚起了“高崇岳”这个名字就撞上了岱山。但祖爷又不相信军统单凭这一点就能治自己的罪，人类还没愚蠢到相信一个名字就能害死一个人的地步。

可祖爷不知，戴笠之死在军统内部引发的震动有多大。军统由当初几十人的密查组发展到现在几十万人的队伍，戴笠功不可没，内部人员都亲切地称他为“戴老板”，主仆意味浓浓可见。而且戴老板是个极端迷信的人，他是全世界特务系统中唯一将算命看相当作教材引入特务培训的人。大大小小的特务在他的感召下都学过几手，都认为自己手掌乾坤，玩转阴阳，以至于审案时不看卷宗，直接看犯人的面相，以五行之法定人之忠奸。

在特务们眼里，戴笠不仅是军统的化身，更是一尊神。

如今，这尊神死了，死在刚刚取名“高崇岳”之后，这不得不让特务们浮想联翩——戴老板八字缺水，一生都在给自己取水字旁的名字，他究竟是受了何方妖孽的蛊惑，一反常态取了个五行相悖的名字让自己殒命江湖呢？

军统外，国民党大佬们也在暗自揣摩，他们不认为戴笠死于单纯的飞行事故，而是死于谋杀，至于被谁谋杀，水太深，不好说。

与此同时，负责戴笠案走访排查工作的特务们也回来了，他们得到一个消息：当日有放羊的老农看见，戴老板的飞机在撞山前就已经浓烟滚滚。这说明飞机撞山前就起火了，不是机舱出了事故，就是有人安放了炸弹。

一片喧嚣中，只有一个人最冷静。他仔细翻阅着案头厚厚的卷宗，一条条梳理着戴笠生前最后一段行程的信息：二月，戴老板秘密抵沪，会见江淮第一算命大师铁版先生；铁版先生江湖人称“祖爷”，师承铁卜子道门，与悍匪王亚樵素有来往……

“呵呵。事情好办了。”此人微微一笑，对门外大喊，“来人！”

一个特务跑了进来。

“以军统三处的名义发电报，通知冯思远，逮捕江淮的铁版先生。”此人下令。

“是！”

“等会儿。你自己也带些可靠的人，先行蹲守。”

“处长，这是何意？”小特务不解。

“我怎么知道这个经常和神婆混在一起的冯思远是不是已经变节？万一他故意透露消息，再制造个扑空的假象……”

“处长英明！”

此处长正是军统局第三处骨干人物刘撼山。刘撼山，浙江平阳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绑架、暗杀、制造祸乱无人出乎其右，深得军统高层的喜爱，早年在“青帮”混迹，后来投靠了戴笠。

很快，还在和江飞燕缠缠绵绵的冯思远就接到了军统发来的电报。冯思远毕竟是跟随戴笠多年的人，千机百变的特务生涯早就练就了他凡事三思而后行的性格。

“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江飞燕问。

“‘会道门’这条线是我协助戴老板经营的，以往有关‘会道门’的案子都是由我出面解决。刘撼山想插手戴老板根本不让他碰，但如今戴老板已经死了，整个军统都知道我和刘撼山不合，刘撼山完全可以自己出手抓捕祖爷，可他却绕了个弯……坏了！坏了！”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我们的底细了？”

“还不确定。但至少是怀疑了！”

“那怎么办？”

冯思远没说话，抓着电报踱来踱去，忽而抬起头说：“必须抓了祖爷。”

“不行！”江飞燕大喊。

“燕姐！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抓祖爷，正中刘撼山的圈套，届时‘江相派’的秘密恐怕要大白于天下，别说一个祖爷，恐怕你们几百号兄弟都要遭殃！只有先抓了祖爷，再商权宜之策！”

江飞燕思忖片刻，无奈地点点头。

很快五百人别动队包围了“木子莲”，祖爷一看这阵势，也只好乖乖就擒。

押解西行的路上，冯思远出现了，秘密道出实情。祖爷听后，心里一阵惆怅。人作为一种动物，和其他动物一样，死前是有预感的，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搅得人心神不宁，就像地震前的井水泛滥、骡马烦躁、鸡狗不进圈。

祖爷自信于自己的预感，多年来凭借这份直觉也曾躲过去几次大的灾难，但这一次他感觉不一样，异常恐惧，隐隐约约一股杀气迎面而来，透过天灵，直逼命门。

祖爷的预感对了，刘撼山就是想要祖爷的命。

“中国的盖世太保”死了，全国舆论一片哗然，有人把矛头指向蒋介石，有人指向共产党，只有军统的小特务们唧唧歪歪地揣测命理八字，高层都冷静得要命。国共大战前如何化解这次政治危机，考验军统智商的时刻到了。

刘撼山是何等聪明之人，调查戴笠之死这个案子没人愿意接，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如果办不好会掉脑袋，因为无论查出是己方人员所为，还是共军所为，国名党都是输家，而且一旦查出个通天线索，还不把自己搭进去？而刘撼山却主动请缨，这恰是他的刁钻和诡滑，有能力的人往往把危机化作机遇，无能之人却把好事变成坏事。

刘撼山把这个棘手的事件看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戴笠死了，军统内部正在大洗牌，如果把这个事漂漂亮亮地消化掉，则自己在国名党大佬们眼里的分量便会更上一层。

刘撼山深知，戴笠案不得不查，更不能深查，他早已有了自己的如意算盘——阴谋论。

这种案子只能冷处理，给公众一个交代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一个替死鬼，炒作成巨大阴谋，将军统一方描述成无辜受害者，获得社会和各民主党派的同情

无疑，祖爷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替死鬼。此人玩弄迷信，涉足黑道，与悍匪王亚樵多有来往，王亚樵领导下的“斧头帮”曾多次刺杀国民党高层，这一事件完全可以炒作成和平建国之际，江湖神棍联合“斧头帮”余孽暗杀军统首领。

如此一来，焦点转移了，老百姓就是一群起哄架秧子的人，热闹一阵就散了，而正在国共两党间摇摆不定的各民主党派也可以借此看清共产党曾经认可称赞过的“斧头帮”是个什么东西，国共大战前，这也不失为一场漂亮的舆论攻坚战。至于戴老板究竟怎么死的，或许只有阎王爷知道了；之前戴笠和委员长矛盾公开化，老蒋执意撤销军统，戴笠困兽犹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也不是没可能。

刘撼山的心思周密到神鬼难测的程度，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戴笠死后，冯思远失宠，而刘撼山作为戴笠的嫡系人马却能稳坐军统三处副处长的位子。

“祖爷，您……打算如何应对？”冯思远担心地问。

祖爷眉头紧锁：“凶多吉少。”

“那……”

祖爷猛地抬起头：“少将，我托付你一件事。”

“祖爷请讲。”

“我这次如有不测，请你速速通知我‘木子莲’的兄弟跳场，‘江相派’大去之期不远了……你若不留恋军统名利，可带燕姐远走高飞！”

听完祖爷最后一句，冯思远一阵心酸，他不知如何回答。这段三角感情，祖爷从没有戳破，但这一次祖爷忍不住了。

“祖爷切莫太悲观。”

“还是做最坏打算。”祖爷低头说。

两日颠簸，冯思远终于把祖爷交到刘撼山手上。

刘撼山堆了一脸笑容：“先生请坐。”

祖爷戴着沉重的手铐，俯身就座。

刘撼山细细打量了祖爷一番，突然发问：“先生会算命？”

“略懂。”祖爷说。

“可曾算过今日是吉是凶？”

这一幕让祖爷想到了当年朱元璋与刘伯温的一问一答，朱元璋在杀刘伯温之前也曾问他：“爱卿可卜今日之吉凶乎？”刘伯温无论如何回答都免不了一死。

祖爷正揣摩如何回答，刘撼山又补了一句：“如果先生今日大凶，当如何化解？”

接连两句让祖爷颜面尽失。杀人诛心，直接恶心到祖爷骨子里去。这分明是在嘲笑祖爷，你不是算命先生吗？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连自己的生死都把握不了，还谈什么手掌乾坤、造化世人？

那一刻，祖爷彻底败了，败在一个不如戴笠却远胜戴笠的人手里。枭雄，不是削别人，就是被别人削，当祖爷叱咤风云、傲视群雄时，可曾想过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尴尬？

“刘处长有话直说。”祖爷不想再玩下去。

“好！为什么在戴局长的名字上做手脚？”

“刘处长的意思是名字可以杀人？”

“关键是名字背后有一颗杀人的心！”

“呵呵呵呵。”祖爷笑了。

“你笑什么？”刘撼山冷冷地说，“难道还冤枉了你？戴局长八字缺水，你我皆知，你却建议他起五行属土的名字！你就这么恨戴局长？”

“恨从何来？”

“来自悍匪王亚樵！”

“哈哈哈哈。”祖爷一阵狂笑，“刘处长，你错了。”

“错在哪？”

“错在你根本不懂命理之学，却穿凿附会，欲加之罪！”

“如此……愿闻其详。”刘撼山一脸不屑。

祖爷突然收敛笑容，双目注视刘撼山，问：“戴将军怎么死的？”

“飞机撞山。”刘撼山回答。

“为什么会撞山？”

“雨大。”

“说得好！戴局长飞机撞山，看似山峰惹的祸，但细究起来绝非如此。戴局长的飞机是因为当天暴雨天气导致能见度很低，风雨交加使得飞机失去平衡，这才撞了岱山，换句话说暴雨是戴局长殒命的直接原因。如果戴局长命中真的缺水，那天风雨交加，雨水这么大，正好弥补了戴局长命中缺水的不足，戴局长应该大吉大利才对啊！”

祖爷一番诡辩，刘撼山觉得有些道理。

但这并不能打消刘撼山杀死祖爷的念头。世事就是一盘棋，每个人都可能是棋子，当别人需要你牺牲时，无论你该不该死，都难逃一死，因为棋局就是这样，牺牲一颗换来满盘皆活，这是下棋人的初衷。此刻，你的善、你的恶都无关紧要，谁让你进了这棋局呢？

“先生是什么命？”刘撼山又是一问。

祖爷深知刘撼山每一句话都包藏祸心，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圈套。一个人是什么命，是算命先生经常对顾客说的，比如“你是水命，大海水”“你是木命，石榴木”。

一个人是什么命，并不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而是古人规定好的，这套论命术据说出自战国鬼谷子之手，他将“六十甲子”纳入三十种命中，每两年分配一个命，六十年一个轮回。比如1930年是“庚午年”，“庚午”这组干支对应是“路旁土”，那么这一年出生的人都是“路旁土命”，六十年后，干支轮回，那时出生的人也是这个命。

所以，只要一个人知道自己出生于哪一年，就能轻松地查出自己是什么命，根本用不着算命先生装模作样地叨叨。

祖爷沉思片刻说：“我不信这个。”

刘撼山一愣：“算命先生不信命？”

“我劝刘处长也不要信。”

“为何？”

“处长仔细想想，‘六十甲子’一共就三十种命，世上的人数以万万计，将这些人分配到三十种命中，每一种命背后都站着几千万人，难道这些人命运都一样？此法早在明代就被先贤淘汰不用了！”

刘撼山这才发现祖爷果真有两把刷子。

“那么，依先生之论，当今世上哪种算命方法最灵验呢？”刘撼山又是一问。

祖爷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刘撼山，而后说：“相术！”

“为何？”

“相术直接观人长相，吉凶祸福、穷通夭寿，都写在脸上，这是最直接的人体信息采集，不用排盘，不假干支。譬如刘处长，天庭饱满、中正宽阔、五岳四渎无克破，任何一个相师看到这种面相，都知道这是人中龙凤、位极人臣！”

“哈哈哈哈！”刘撼山狂笑不止，眼泪都笑出来了，“先生，你怕了。”

祖爷的确是怕了，他不想死，至少当时不想死，所以厚着脸皮打“隆”千，故意扯到面相，褒扬刘撼山几句。其实祖爷心里最明白：相术也不靠谱。一个人的面相是会变的，佛言“相由心生”，三十岁前的面相是父母给的，三十岁后是自己修的，心地的善恶能决定一个人是变美还是变丑。

不料刘撼山根本不上套儿，反而直接戳到祖爷心里，一句“你怕了”把祖爷羞得无地自容。

“刘三儿啊，我们不玩了。动手吧。”祖爷知道死期已至，与其枉费唇舌，不如早登黄泉。

“你叫我什么？”毛人凤一惊。

“刘三儿。处长在家不是行三吗？”

“好。”刘撼山点点头说，“这才是一代宗师！来人！送先生上路！”

几个特务冲了进来。

铃铃铃……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哪个？”刘撼山抓起电话。

对方只说了一句，刘撼山立马软了下来，脸上绽放出笑容：“哦，是白司令，哦，不不，是白部长。”

是刚刚晋升为“国防部长”的桂系军阀白崇禧打来的电话。

“明白，明白，明白……部长放心，一定秉公办理……明白明白！”

一番唠叨后刘撼山放下电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祖爷身边，看了看祖爷，最后拍了拍祖爷的肩膀说：“你大难不死。”

祖爷一扭头：“那必有后福喽？”

“别再犯在我手里。”

“刘处长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你走吧，你走吧。”刘撼山言语中无尽惋惜。

祖爷仰起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外面寒风肆虐，祖爷紧了紧衣领，倍感凄凉，眼睛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从没人给过他这样的打击和羞辱，七尺男儿，命悬一线，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什么自尊，什么道行，什么阴阳八卦，悉数抹杀。

回到堂口后，祖爷在日记中写下浓浓的一笔：我没死，并非我命大，而是我命不该绝。

祖爷又欠了江飞燕一个人情。

女人，很可贵，她总被人们冠以柔弱之称，但历史的每一个尖峰时刻都在证明，在崩溃的边缘，女人的智慧和胆量远远超出人们想象。

任何一个枭雄都应该感谢自己背后那个女人，没有孙夫人，刘备跑不出江东；没有孝庄，康熙扳不倒鳌拜；没有江飞燕，祖爷也逃离不了军统。

就在祖爷无计可施、冯思远惊慌失措的时刻，江飞燕却保持了一份冷静。她迅速地梳理自己方方面面的社会关系，进而梳理祖爷这些年接触的各式各样人物，最终她锁定了桂系军阀白崇禧。

深谙官场之道的江飞燕知道桂系和中央系向来不合，而此刻国共大战在即，以蒋介石为中心的中央派试图团结各派力量，任命白崇禧为“国防部长”就是表现之一。当年祖爷协助白崇禧血战昆仑关，白崇禧对祖爷欣赏有加，如果此刻求助一下白崇禧，也许白崇禧会帮忙，刘撼山为了维护党内团结，也不敢驳了白崇禧的面子。

她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以冯思远的名义要通了白崇禧的电话，以“爱国学者卷入政治纷争”为名，请求白崇禧主持公道，还国学术数界安定团结的局面。

白崇禧一听昔日一同抗战的大师被抓了，不禁心生愤愤，这不是打我的脸吗？铁版先生可是我亲封的“昆仑关戍防司令部副参谋”，他要是个混蛋，我岂不成了有眼无珠？

白崇禧马上给刘撼山打来电话，细细询问情况，当得知军统并无确凿证据证明祖爷与戴笠死亡案有关后，便以“党国征战在即，民心稳定为要，凡事三思而后行”等言辞为祖爷开脱。

祖爷捡回一条命。

为“青洪帮”堂主算命

祖爷又一次逢凶化吉，兄弟们自然欢欣雀跃。但祖爷的状态却大不如从前，他受的是内伤，没人能体会到他心底的脆弱和凄凉。夜里，他时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静静地梳理几十年的荣辱起伏，细细地规划着“江相派”的去向。

江相派，三百年，风起云涌浪里翻；多少繁华荣耀，多少英雄好汉；历史的车轮滚滚，一切终将在沧桑起伏中化作过往云烟。多年后，繁华落尽，洗尽铅华，人们再次提起江相派，难道只有笑柄和哀叹？祖爷于心不忍。

祖爷万分惆怅，兄弟们却不懂祖爷的心。大家只知道祖爷平安回来了，抗日战争结束了，小日本滚蛋了，上海又是“江相派”的天下了。百废俱兴，车水马龙，满街的狍子任我骗，月月进财数千，左手酒壶，右手妓院，苦日子一去不复返。

那段时间，大家慵懒散漫。大坝头每天一壶酒，二坝头两日一青楼，三坝头河边垂钓，四坝头兀自发愁，五坝头拿着罗盘山里走，六坝头飞檐走壁常练功。这一切祖爷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晚上，关了门面，坝头们也时常聚在一起闲扯。

大坝头时常回忆自己当年昆仑关杀鬼子之勇，吹嘘得满脑袋是汗：“老子当时一个猛虎踢裆，直接把鬼子的睾丸踢到肚子里去啦，这时又上来一个鬼子，我一个神龙摆尾，正蹬在他肚子上，一下子把他的屎踹出来了……”

二坝头拿着从妓院带出了来的女人兜肚，贴在胸口，一步三摇，学着窑姐的腔调：“爷，快来呀，快来呀！我慰劳慰劳你。”

两人一唱一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坝头和五坝头手里转着罗盘和风水轮，吟诵着下流淫荡的自作诗词：“电线杆啊，火车道啊，婊子的屁股冒泡泡啊；门缝的风啊，拉满的弓啊，窑姐的裤腰松啊；宰猪刀啊，杀猪盆啊，大姑娘的裤衩火烧云啊……”

兄弟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终于有一天，大家正在疯笑，管家吴老二走了进来：“祖爷有令，速开堂会！”

兄弟们赶紧收敛笑容，慌忙跑到祖爷府邸。

“祖爷千福！”坝头们依照“江相派”的规矩先给祖爷请安。

“兄弟们辛苦！”祖爷回礼，“都坐吧。”

众兄弟落座。

祖爷看了看各位坝头，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兄弟们这段时间过得可安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祖爷什么意思。

良久，三坝头斗胆应和了一句：“祖爷堂口如日中天，生意蒸蒸日上，祖爷安乐，兄弟们自然安乐。”

“好！好一个如日中天！好一个蒸蒸日上！有酒有肉，有人伺候，简直洪福齐天！”祖爷冷冷地说。

“嘿嘿。”二坝头笑了，忽然发现兄弟们都没笑，赶忙咂咂嘴，也不笑了。

祖爷瞟了他一眼，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东奔西走、寄人篱下的苦日子过去了是吧？战战兢兢、食不果腹的日子忘了是吧？上海就我们一家了是吧？西派秦百川在我们落难之际虎视眈眈，三番五次要吞了我们，这都忘了是吧？我们在这里花天酒地，慵慵散散，可知道秦百川现在在干什么？可知道北派的钱跃霖在干什么？秦大胡子的势力已经越过湖北了！钱跃霖已经带着徒子徒孙杀到燕姐的地盘了！上海的各大‘会道门’死灰复燃了，国共要开战了，人家都在忙着站队笼络人心，我们却在这里洋洋得意，醉生梦死！你们简直……”

“祖爷！”坝头们哗的一声全跪下了，“我们知错了！”

祖爷瞥了一眼，接着说：“下个月，一年一度的四大堂口议事会又要开始了，就你们这个状态，我把你们带过去，是给我长脸，还是给我丢脸？”

“啪啪！”坝头们每人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祖爷教训得是！”

祖爷不动声色，呷了一口茶说：“钱跃霖在北方是混不下去了，共产党打击‘会道门’，他坏了‘江相派’的规矩，跑到南方抢生意；更重要的是秦百川，抗战期间，仗着重庆安稳的地盘，要挟我和燕姐，意欲统一四大堂口。‘江相派’从未出现过的局面如今都出现了，几百年来四大堂口互不干涉的祖训被打破了。你们以为四大堂口只有一团和气？杀机四伏啊！”

听到这儿，大坝头抬起了头：“祖爷，我看是不是应该这样，根据轮流坐庄的规律，本届大堂会由咱们东派主持，不如借机在咱们的地盘上将他们都干掉！”

“我同意大哥的看法！”三坝头大声说。

“我们都同意大哥的看法！”其他坝头附和。

祖爷苦笑，摇摇头说：“没那么简单。你以为杀了秦百川和钱跃霖，西派和北派就都归我们管了？西派现在有几百号人，北派也有上百人，人家到你的地盘上来开会，家里必然留有看家人。我们杀了人家的当家的，首先在道义上就输了，西派和北派会联合起来讨伐我们，到时候‘江相派’内部就会大乱，别说会引起国民党的注意，就是我们周围的其他‘会道门’也会趁机灭掉我们整个帮派！这个方法连下下策都算不上！这是自取灭亡！将来‘江相派’的历史上，我们都是千古罪人！”

坝头们听后满头冒汗。

良久，二坝头挠挠脑袋说：“杀又杀不得，难不成等着他们来进攻我们？”

祖爷摇摇头说：“你们起来说话吧。”

坝头们不敢起身，依旧跪着。

“起来吧。”祖爷又说了一句。

坝头们才互相看了看，站了起来。

“都坐吧。”

坝头们不敢。

“坐啊！”

坝头们依次落座。

“给兄弟们上茶。”祖爷对门外喊了一嗓子。

很快，吴老二端着上好的碧螺春进来了，每个坝头倒了一杯。

“我们从北派入手。”祖爷突然说。

坝头们面面相觑。

“怎么入手？”三坝头问。

“我明白了！”二坝头自作聪明，“祖爷的意思是逐个攻破，先把钱跃霖这个老狐狸宰了！”

祖爷无奈地皱了皱眉：“宰什么宰？不要总是想着宰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二坝头没文化，彻底听不懂了。

“攻心？”三坝头说。

祖爷点点头：“简单地说，就是收买人心！钱跃霖为什么会南下？”

“没生意了呗！”大坝头说。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捞不到钱了呗，就混不下去了呗。”

祖爷点头：“钱跃霖那群人现在混得最惨，如果我们在大堂会突然赠与他们3000块大洋，会如何？”

“3000块？”兄弟们耳朵嗡的一声。

“会如何？”祖爷追问。

“会如何？”二坝头晃晃脑袋说，“会高兴得死过去！”

“之后呢？”

“之后是感激。”三坝头说，“祖爷此计甚妙啊！东派慷慨资助北派3000大洋，钱跃霖必感恩涕零！”

“错！”祖爷说，“我要的不是他感恩，而是他手下的兄弟感恩，进而让西派的阿宝们也对东派心存好感。”

“妙！妙！妙！”三坝头连喊三声，“这样的话，祖爷的统一大业就奠定了广泛的兄弟基础。不过，3000块是不是太多了，给几百块，意思一下就得了。”

祖爷一阵摇头，而后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实实在在，否则，人家会生疑心。”

“还有……”祖爷突然压低了嗓音说，“‘江相派’四大秘籍，《阿宝篇》《英耀篇》《军马篇》《扎飞篇》，当年老祖宗们将这四本秘籍分别交给乾、坤、离、坎四个堂口保管，这才形成了今天东派擅长扎飞、西派擅长风水局、南派擅长英耀、北派擅长双金口的局面。几百年来，四大堂口的本领渐合渐融，《阿宝篇》作为阿宝们的通用教材普及了，《扎飞篇》由我们东派发扬光大了，南派在汲取《英耀篇》精华的基础上创立了《越海棠风相札记》等心法，西派在《阿宝篇》的基础上形成独具特色的风水骗局，唯独《军马篇》一直把持在北派的手里。不是祖爷我贪心，北派道义尽失，而且队伍越来越不像样，这个东西不是毁在他们手里，就是被江湖上其他帮派获取，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江相派’的核心口诀就会流于江湖，我们再无优势可言！而且，一旦流入恶人手中，老百姓就会深受其害，我们的‘替天行道’就成了空话，‘江相派’也成了贻害人间的毒瘤！”

兄弟们摸摸脑袋，终于听明白了：祖爷要窃取北派的秘籍。

“关键怎么弄到手啊！”二坝头说，“这种东西必然藏在绝密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就是地下三尺！”

祖爷摇摇头：“不一定。以我对钱跃霖的了解，他多半会带在自己身上。”

“祖爷的意思是用迷魂散把他撂倒，然后……”三坝头说。

“没这么容易。”

“那祖爷的意思是？”

祖爷眨眨眼说：“你们先回去歇息吧，到时听我安排。”

“哦。”坝头们失望地拍拍屁股走了。

夜里，祖爷又陷入了沉思。他对坝头们讲了假话，他的真正意图只会藏在心底。

第二天辰时三刻，三坝头求见。

“祖爷，刚才在堂口吊狍子，一个女子走了进来，点名要祖爷亲自给她算命。”

“什么人？”祖爷疑惑。

“不知底细。但穿着十分高贵，长得……长得我敢说在上海滩数一数二。”

“没问她来历？”

“套不出来。像个富贵人家的太太，嘴很严，也不说算哪方面的事，只说慕名前来求祖爷一卦。我感觉这是个肥狍子，只有您老出山才能对付。”

“你回去，就说我这几日会见政府要员，不便接待她，让她三日后再来。”

“明白！”

三日后，那个女的在三坝头的引领下来了。

“先生好。”女子行了个万福礼。

祖爷一看，这个女子果真生得漂亮，一双映光秀气鸳鸯眼，两道清秀分鬓柳叶眉，丹红樱桃富贵口，柔滑细软绵囊手，肤细白似雪，一笑夺人魂。从面相学上来讲，这是富贵高雅之相，美中不足者，颧骨略高，克夫之相。

祖爷见过美人，但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竟然愣了一下，忽而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说：“不必客气，请坐。敢问小姐芳名，为何而来？”

“小女子姓云，名采薇。”

“云采薇。”祖爷听后频频点头说，“《诗经》有云：采薇采薇，薇亦柔止。好名字啊。”

云采薇莞尔一笑：“采薇采薇，心亦忧止。苦命的名字，何谈其好。”

“呵呵。小姐说笑了。”

“小女此次前来，是想单独请教先生一些事情……”

听了这句，祖爷抬眼看了看三坝头，意思是说：“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三坝头一直陶醉在云采薇的美貌中，根本没注意到祖爷的眼神。

祖爷咳嗽了一声：“徒儿！”

三坝头一愣，回归了现实：“哦，哦，师父，你们聊……聊着，我先退下了。”

“小姐请讲吧。”

云采薇突然一脸愁容：“唉。我家先生近日不知怎么得罪了上海警局的人，前天被抓了进去，说是在抗日期间投敌卖国，我家先生从未做过有违中国人良心的事……我此番前来，就是想让先生看看我夫君是吉是凶，能否平安回来。”

祖爷听后点头：“敢问你家先生是做何营生？”

“我家先生做药材生意，静安寺路上的‘云爱药堂’就是我家铺面。”

“云爱药堂？你家先生是方济宇？”

“正是！先生何以知我夫君名号？”

“呵呵。方先生的大名谁人不知，当年抗战时，方先生联合上海商会为国军捐钱捐物捐飞机，高风亮节啊！不过……不过……方先生应该年近六旬了，据我所知，方先生的太太叫陈文美，夫妻俩的名字还上过报纸……”

“先生不必生疑，我是他第七个姨太太。”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了小六子的喊声：“祖爷！祖爷！”

随后是管家吴老二的声音：“六爷，别进去，祖爷在会客。”

“哎呀，有急事！”小六子冲了进来。

一进门小六子愣住了：“采薇姐姐？”

云采薇也愣了：“你是……你是小六子？”

“是啊！我是小六子！我是小六子！”

两人激动拥抱，祖爷看得云山雾罩，不明所以。

小六子赶忙指着云采薇对祖爷说：“祖爷，这是九爷的义女！”

“九爷的义女？”祖爷深感惊讶。

小六子迅速讲出了当初的一段历史。

九爷王亚樵叱咤上海滩时，有一年正巧赶上河北地区的“中原国术马戏团”来上海巡演。中国杂技，民国时期绝对世界一流，当时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马戏团，“空中飞人”“转车轮”“马上飞火棒”这些高难度的表演项目都是中国人发明的，那一年，这个马戏团就是要在上海表演场面宏大的“空中飞人”，王亚樵亲临现场观看。

几十个人身负钢丝，在空中腾挪翻滚，飞来飞去，看得观众们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料表演过程中，出现了失误，一个男演员伸手接一个空翻的女演员时，没有接到，女演员直接掉在了地上，当时就摔得不省人事了。

更悲剧的是，这个女孩因为摔断了腿，从此再也不能表演这个项目，最后竟然被马戏团遗弃在医院，舆论一片哗然。

王亚樵听后倍感心痛，他自己出身寒门，深知做杂技这一行的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只有濒临饿死的家庭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马戏团，但凡能糊口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走这条路，那个年代杂技还不是一种艺术，而是一种糊口手段。

王亚樵心生怜悯，支付了后续的医药费，一直到女孩完全康复。后来王亚樵又给了她一些盘缠，让她回老家寻父母。

女孩流着泪说：“他们已舍弃了我，我再也不会回去了。”原来女孩的父母为了一家子能活下去，留下了3岁的儿子，将5岁的女儿卖给了马戏团，女孩永远忘不了自己当年撕心裂肺的痛苦，忘不了母亲绝情的背影。

“爷，我就跟您吧，当牛做马都行。”

王亚樵心软了，最后将她收为义女。后来王亚樵得罪了国民党，被军统追杀，为避免小姑娘受“斧头帮”牵连，就留下一笔钱将她寄养在一个朋友家。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初那个懵懂奔命的小姑娘已俨然出落成上海滩数一数二的雍容贵妇。

祖爷听后，眼睛湿润了，想起了九爷的千般好，止不住一声长叹：“唉！”

“祖爷，我的线人告诉我，警察大队的人好像奔我们堂口来了！”小六子想起了正事。

“奔我们来了？”

“对，蔡学忠领头。”

“蔡学忠？”云采薇大惊，“就是他抓我丈夫的！”

“不要慌。”祖爷一阵思考后说，“这个王八蛋，坏事做尽！”

“先生认识他？”

“岂止认识！”祖爷说，“这个人以前是军统的人，后来抗战结束后，被派到了上海警察局任第一大队队长。”

“那我夫君有救了，先生可为我说情。”云采薇说。

小六子赶忙眨眨眼说：“姐姐，你误会了，蔡学忠不是祖爷的旧交，是仇人！”

“仇人？”

正说着，院外一阵脚步声。

“祖爷在家吗？”

祖爷马上听出了蔡学忠的公鸭嗓儿。

祖爷走了出去：“哟——蔡队长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都是老朋友了，别这么客气。”蔡学忠阴阳怪气。

“队长来此何事？”

“抓赤匪。”

“赤匪？呵呵。”祖爷仰天一笑，“上次蔡队长也是抓赤匪，这次又是抓赤匪，我这难道成了匪窝了吗？”

“呵呵。是不是匪窝，我说了不算。云采薇是不是在这儿？”

祖爷故作沉思状：“刚刚是有一个女菩萨来我这儿求测，但是不是云采薇我不知。”

“搜！”蔡学忠一声令下，十几号人涌进屋子。

“队长！找到了！”警察们把云采薇和小六子围了起来。

小六子护在云采薇身前，端起拳头怒目而视。

蔡学忠冷笑：“干什么？英雄救美？功夫？来，你打一拳我试试，你快得过枪吗？”他举起枪晃了晃。

“六子！不要影响蔡队长办案。退到一边去！”祖爷大声说。

“不能让他们带采薇姐走！”

“哟？还采薇姐？难不成你也是同党？”蔡学忠说。

“六子！”祖爷一声怒喝。

小六子恨恨地退到一边。

云采薇毫无惧色：“我跟你们走。”她默默地看了看祖爷，径直走了出去。

“祖爷，这次我没落空吧，走喽。”蔡学忠阴笑着走了出去，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说，“对了，告诉您一声，戴老板驾鹤西游了，现在是刘处长当家，情况不同了，您也再不能用戴老板来压我了，哈哈哈哈。”

祖爷冷冷地注视他离去。

“祖爷，怎么办？”小六子很忧伤。

“容我想想。”

门口突然闪过一个身影，祖爷一看是二坝头，叫了一声：“老二！”

二坝头只好乖乖地走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祖爷问。

“我……我……我我……”二坝头哼哼唧唧。

“什么？”

“我听三儿说来了个大美人，就想来瞅两眼，刚才躲在门外，怕您发现，不敢进来……美人怎么被警察带走了？”

祖爷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怎么了？”二坝头看着小六子。

小六子也转身进屋了。

“怎么了？”二坝头摸摸后脑勺，傻乎乎地走了。

“祖爷？”屋里，小六子焦急地望着祖爷。

祖爷紧皱眉头，而后拿起笔，铺开信笺，刚写了两个字，又放下了，转身对小六子说：“跟我走！”

“去哪？”

“青帮。通字堂。”

“哦。”小六子紧随而去。

约摸半个时辰，两人来到青帮的“通字堂”。

门口守卫将祖爷拦了下来：“先生找谁？”

“麻烦小哥通禀一声，就说铁版先生求见钟老爷。”

“你稍等。”

不一会儿，守卫跑了出来：“请进！”

“钟五爷，小弟给您请安了！”祖爷一进门就抱拳施礼。

青帮骨干、“通字堂”掌门人钟大通满脸微笑迎了出来：“一行，快来，快来！”

小六子在身后听得明明白白：祖爷没有告诉过人家真名字，人家一直以“王一行”相称。

“你呀，”身材肥硕的钟大通挽着祖爷的胳膊说，“当初离开上海不知会一声，如今回到上海还是不言不语，是不是发达了，忘了我这个老大哥了？”

“岂敢，岂敢。钟五爷言重了，小弟能有今天，全仰仗五爷扶持。”

“唉！这就不对了！你道法高深，敢闯敢干，如今已是爱国大师了，整个上海滩，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两人畅谈一番，追忆往昔，小六子静静地听着。

钟大通是上海青洪帮里分量很重的人物，权力地位至少可以排进前十。十几年前，那时的钟大通势力还没这么大，他控制的码头经常受到其他帮派挑衅，火并流血事件时而发生，钟大通的个人安全也受到严重威胁。

后来正赶上钟大通的老母过七十大寿，钟大通既想把母亲的寿宴办得风风光光，又不想家人朋友遇到危险，思来想去，他想起了请祖爷——这个当时在上海声名鹊起的算命先生给卜一卦，看看能否办这个寿宴，如果能办选在哪个日子比较吉利。

祖爷本不想接这个活儿，这是块烫手山芋，搞不好就是灭顶之灾。怎奈钟大通认准了祖爷，再三要求祖爷给看看。

祖爷若执意不应，便驳了这个黑帮老大的面子，更让对方怀疑自己没真本事。最后祖爷把铁算盘一晃，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使了个“军马篇”里的手段，云山雾罩地吐出一首预测诗：

花迎丽日高低放，

气逐香风宾满堂。

忽闻一声霹雳响，

退却灾殃或无恙。

钟大通听后问：“什么意思？”

祖爷回答：“此卦为吉凶不明之卦。半吉半凶。”

“那我若再卜一卦呢？”钟大通追问。

祖爷回答：“《易经》有言，初筮告，再三渎，渎而不告。”意思是说算卦只能算一次，反反复复算来算去就是亵渎神灵了，神灵很生气，不会再给你透露任何信息。

这就是《军马篇》里的诡辩之术了。遇到不能下结论的大事，千万不要轻言吉凶，否则就是给自己下套儿，而是要用文绉绉的预言诗来打发，看似玄之又玄，其实什么都没说。

祖爷这几句断语，前两句分明是恭维之辞，无非是说寿宴当天宾朋满座，喜气洋洋，后面两句就饱含玄机了。“忽闻一声霹雳响，退却灾殃或无恙。”这两句可以解释成：当天出了点意外，但大家都没事；也可以解释为：当天出了意外，大家都遭殃了。妙就妙在“退却灾殃或无恙”这句，能不能“退却”灾殃全在于当日人为，而“或无恙”意思是可能有恙，也可能无恙。

如此一来，当天无论出没出状况，祖爷都说准了。

尽管这样，祖爷还是心有不忍。黑社会无论多黑，但祸不及妻儿老小，无论钟大通是正是邪，他的父母妻儿没有过错，不应受到伤害。祖爷想尽力避免意外，他认真地为钟大通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并决定当天亲自参加以防意外，动身前更是亲自向曾敬武请教了有关预防刺杀的相关知识。

就这样，老太太的寿诞庆典在卢湾大酒店上演了。

当天，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人几乎全到了。祖爷也带着二坝头参与其中。

庆典开始后，钟大通给母亲跪献寿桃。

好大的一颗寿桃，以粳米和糯米配制而成，白里透红，上面以奶油书写两行字：“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祖爷坐在一旁，看着这颗大寿桃，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是个“扎飞”老手，寿桃这种东西经常给狍子们做，有时为了表现惊喜和神奇，或者为了制造恐慌吓唬狍子，会在寿桃里做手脚。这需一道工序：先将面团蒸熟，剖开，将做手脚的东西塞进去，此时寿桃是破裂的，再裹一层面团，涂上一层黄油，慢慢烘焙，等表皮油光锃亮时，马上撤火，此时一颗栩栩如生、内含机关的寿桃就出现了。

但这套工序对手法要求非常严格，如果火候把握不准，很容易看出问题，这样，寿桃不是龟裂就是表面坑坑洼洼。

祖爷仔细观察这颗寿桃，忽然发现寿桃下半部分似乎有缝隙，只不过被紫色的奶油写成的“水”字给遮掩了。

祖爷心下一惊，忽地想起不久前王亚樵在日本人的宴会上用水壶里放置的炸弹炸死白川义则的事情。他再一次被直觉所指引，就在钟大通即将端起寿桃送到老太太眼前之际，祖爷猛地冲上前，把托盘夺过来，用力甩了出去。

“快趴下！”祖爷大喊一声。

盘子连同寿桃一阵翻滚，落到宴厅门口处。受惊的人们全都老老实实趴在了地上，等待那震耳欲聋的一响。

良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钟大通爬了起来，又从桌子底下掏出浑身发抖的老太太，指了指祖爷：“一行，你……唉……”

祖爷感觉这人丢大了，羞得满脸通红，全场的人都异样地看着祖爷，祖爷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二坝头还傻乎乎在一旁叫唤：“没事啊，没响啊。”

“你闭嘴！”祖爷低声说。

钟大通一招手，一个小弟走了过来。

“赶快收拾一下，去福寿坊再订一个寿桃！快！”钟大通吩咐。

那小弟赶忙捡起地上的寿桃和托盘，快速跑了出去。

钟大通回转身面向众人：“各位受惊了，请坐，请坐……”

“轰”的一声巨响，小弟的胳膊飞了进来。

“啊！啊！”门口几位女宾尖叫起来，人群顿时乱了！

祖爷判断没错，只不过炸弹爆炸的时间比祖爷预料得晚，此正所谓：忽闻一声霹雳响，退却灾殃或无恙！

事后，钟大通深感祖爷道行高深，更有救命之恩，便备下三百根“老凤祥”千足金条，登门道谢。

那一刻祖爷真的手痒了，但他更懂得“取之有道”的道理，而且他深知，如果接受了这金条，这笔人情就销了，如果不接受，钟大通就永远欠自己的。

祖爷坚决推辞，并一再坚称：“钟五爷和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

钟大通看懂了：这个后生不简单，这是求交往。

“好吧。”钟大通最后说，“你这个兄弟我认下了，以后在上海滩，但凡有抵命之事，来找我！”

祖爷却一次都没找过他，因为祖爷深知救命的机会要留在最最困难的时刻。

这一次，祖爷为了云采薇，准备核销这个人情债了。何为江湖道义，祖爷用了这一次机会，自己就再也没有了，但他依然这么做了。

一番寒暄后，祖爷道明来意。

钟大通听后说：“上海警察局虽然名义上归省民政厅管辖，实际却是军统暗中操作，局长是个挂牌的，几个副局长都是军统的人，维护治安只是个幌子，搜捕共产党才是真正目的。所以，这不是和警察局打交道，是和军统打交道。”

“我明白。所以……才劳烦钟五爷出手。”

“看来这事得麻烦杜大管家（杜月笙）了。”钟大通说。

“那就有劳钟五爷了。”

“不过……一行，这些年你不在上海，很多情况你不了解，如今青帮和军统的关系不如从前了，诚如杜大管家所言，黑帮就是政府的夜壶，没有不行，撒尿没处撒，用久了也不行，又骚又臭，得赶快扔掉。云采薇涉足政治不深，救她出来应该没问题，不过她的丈夫方济宇就不好说了，方老板据说和共产党有联系，生意人碰什么政治啊，连我们都避得远远的……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祖爷连连点头。

回到堂口，祖爷焦虑地等待着消息。

“祖爷，该发函了。”三坝头走了进来。

“发函？”

“四大堂口议事会的邀请函。”

“噢，对对。”祖爷说，“我说，你写。”

“是！”

祖爷坐在椅子上，仰面思考，而后悠悠口诵。

天忠地义洪门大师爸亲启：

仰天父地母日兄月嫂并五祖洪恩，江相血脉代代永传，天道不灭，相爷永存！兹定甲午月庚辰日为今岁四堂口议事日，议事地点：江边園子没围墙，花儿头上不插秧，甲午旬里犯亡神。

千福！

东派一儿郎

即日

这种近乎天书般的信函是“江相派”书信来往必须遵循的格式和书写手法。“江相派”能够存活这么久，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重视保密制度。尤其是书信传递，生怕落入他人之手而泄密，如果信件用大白话写出来，很容易被敌人一锅端。

要读懂“江相派”的书信，必须有很高的拆字智商和阴阳五行基础知识，还要懂“江相派”的暗语，对普通人来讲，这简直势比登天。比如本次大堂会的议事地点：江边園子没围墙，花儿头上不插秧，甲午旬里犯空亡。

“江边”，暗语，指上海。

“園子没围墙”，拆字法，将“園”字的外围方框去掉，只剩“袁”字。

“花儿头上不插秧”，拆字法，将“花”字头上的草字头去掉，只留“化”字。

“甲午旬里犯亡神”，算命专用术语，八字算命里有“亡神”一说，具体是指，将六十组干支分成六旬，如下：

甲子旬：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戌亥空）

甲寅旬：甲寅、乙卯、丙辰、丁巳、戊午、己未、庚申、辛酉、壬戌、癸亥（子丑空）

甲辰旬：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戊申、己酉、庚戌、辛亥、壬子、癸丑（寅卯空）

甲午旬：甲午、乙未、丙申、丁酉、戊戌、己亥、庚子、辛丑、壬寅、癸卯（辰巳空）

甲申旬：甲申、乙酉、丙戌、丁亥、戊子、己丑、庚寅、辛卯、壬辰、癸巳（午未空）

甲戌旬：甲戌、乙亥、丙子、丁丑、戊寅、己卯、庚辰、辛巳、壬午、癸未（申酉空）

每一旬都是用十个天干去配十二个地支，所以每一旬都有两个地支配不到，也就是天干用完了，还剩两个地支没有配对，比如第一旬，从甲子配到癸酉，天干用尽，而地支还剩戌和亥，这两个没有天干相配的地支，就是亡神。迷信论认为，凡人八字带“亡神”则一生多败少成，漂泊无依。

了解了这个原理之后，“甲午旬里犯亡神”这句话的意思就知道了，甲午旬，亡神是“辰巳”两个地支。在十二月份中，辰代表三月，巳代表四月，三乘以四等于十二。至此，地点才能破解：上海市袁化路12号。

信函确定之后，祖爷叫来六坝头。

“六子，你去北派送信，另外派两个身手好、可靠的兄弟，去西派和北派，确保万无一失。”

“祖爷，我……”

“放心，云采薇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可分心。把信函安全地送到钱跃霖手里是首要任务！渡过长江后，还有一大段路要走，过了河南再发暗号，钱跃霖的老窝现在在邯郸，一定要注意安全！”

“是！祖爷！”小六子转身欲走。

“等等。”祖爷喊了一句，“如果路上太困难，把信烧了，安全回来！”

“是！”

小六子走后第二天，钟大通差人过来，要求祖爷去一趟“通字堂”。

祖爷赶忙收拾一番，悄悄赶过去。

“一行啊，事情比预想的复杂。”钟大通见到祖爷后说。

“钟五爷费心了。”祖爷说。

“警察局说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方济宇是共产党的地下党。人证物证俱在，他这次恐怕是出不来了。至于云采薇，也有人举报她协助方济宇私通共匪，而且，警察局那边的人似乎要把祸水引到你身上……”

祖爷点点头说：“是谁要把方家置于死地？”

“方家的六姨太。”

“方济宇的六姨太？”祖爷万分惊讶。

“嗯。祸起萧墙啊……方济宇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过好色，一口气娶了七个姨太太，他哪知道，这个六姨太是军统的线人，将方家里里外外摸了个清清楚楚。”

“军统早就盯上了方济宇？”祖爷问。

“这个谁知道啊！军统的爪牙遍布各处，说不定我的堂口里就有。这个六姨太之前是女子职业学校的教员，真实身份是军统保密科的特派员，听说这一次女子职业学校的一些老师也被抓了。”

“那……刚才五爷说要把祸水引到我身上？”

“蔡队长的主意。对了，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祖爷一笑，将他和蔡学忠的几次过节说了出来。

钟大通听后也笑了：“阎王好打发，小鬼却难缠。但好在贤弟你名望太大，他们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找你麻烦。”

“那云采薇能否……”

“贤弟放心，这么多年贤弟都没找过我办事，如今突然造访就为此事，说明这个云采薇对贤弟非常重要。不过……不过愚兄想要贤弟一句真话，你和云采薇到底什么关系？上次贤弟说她是你手下那个叫小六子的兄弟的姐姐，可是据我所知，云采薇只有一个弟弟，远在燕赵，是个农民……”

祖爷大脑急速运转，不知该不该道出实情，忖思良久，祖爷把心一横说：“五爷，小弟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云采薇是九爷的义女，九爷曾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的义女落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九爷？哪个九爷？”钟大通问。

“就是十几年前名震江淮的那个九爷。”

“王亚樵！”钟大通大叫一声。

“但五爷放心，这个姑娘和‘斧头帮’没关系，早年王亚樵怕她牵连进江湖恩怨，就把她寄养在别人家……”

“我想起来了。”钟大通一拍额头说，“王亚樵当年的确收过一个义女，马戏团的一个演员，后来再无下落，原来就是现在的云采薇。”

“正是。”

“这个事还有谁知道？”钟大通问。

“没人知道。”

“嗯。”钟大通点点头说，“我对警察局那边说，云采薇是我私下的姘头，为了还你老弟这个人情，我的老脸都不要了，一盆脏水泼在自己身上了，呵呵。”

“五爷大恩，小弟永生不忘！”

“呵呵，言重了！不过……云采薇如果能出来，贤弟需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

“不能走，不能死，不能疯。”

祖爷不解：“请五爷明示！”

“要救云采薇，我必须亲自当保人，所以云采薇一旦出来，绝对不能出意外，如果她离开了上海，警察局就会说这是畏罪潜逃；如果死了，就是畏罪自杀；如果疯了，就是装疯卖傻。所以，不能走，不能死，不能疯，否则的话，我这个保人也难辞其咎。”

祖爷频频点头：“五爷放心，不会出现这些状况。”

“还有，如果后续真的铁证如山，证明云采薇就是共党，那不但我保不了她，我自己恐怕也得在上海滩抬屁股走人。到时候，贤弟可不要怪罪。”

“哪里，哪里。五爷能够做到这样，已是恩重如山了。”

“江湖人，江湖事，咱们做事讲究一个义字。云采薇如果真能出来，你可要好生看管，千万不能出意外！另外，我劝小弟也不要和什么党啊派的走太近，国民党也罢，共产党也罢，咱们都是草莽之人，惹不起的。”

“小弟明白！”祖爷听得浑身冒冷汗。

一周后，云采薇出来了。钟大通故意吩咐人开车来接，并设宴洗尘，以证明这是自己的姘头。

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这个骚狐狸，勾搭男人没够，方老板刚进去，又勾搭上了钟大通，谁娶她，谁倒霉，克夫的骚狐狸！”

夜里，祖爷悄悄把云采薇接回堂口。

“云小姐受惊了。”祖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破。

云采薇听后连连谢恩：“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原来先生是我义父的兄弟。”

“嘘——”祖爷示意她小点声，“这个事，你知，我知，小六子知，再也不要对任何人讲。”

“那我应该管先生叫叔叔。”云采薇说。

“千万不能这么叫，会露出马脚。另外，云小姐要听我安排，否则，如果一旦出现问题，钟五爷也会受牵连。”

“先生放心，我绝不是地下党。六姨太要陷害我，我知道。”

“为何？”

“她把我家先生送进牢房之后，必须将我们几个姨太太连同老夫人也送进去，这样才能彻底干净。”

“有道理。”

“另外，她私通警察队蔡学忠的事，被我发现了，我曾提醒过我家先生，所以六姨太最想弄死的人就是我。”

祖爷说：“不是私通。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这是里应外合，把方老板搞垮。”

“先生，这回真的要拜托你好好给算算了，算算我家先生和老夫人还有其他几个姨太太能否平安出来？他们的八字我都知道，我告诉您……”

祖爷心中一阵苦笑：人到走投无路时才会算命，算命就祈盼算出好的结果，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好的结果？

望着云采薇，祖爷不知该说什么，眼前这个女的还不知“江相派”的重重内幕，就像无数老百姓一样，他们把算命先生奉为神灵，希望神灵能指点一二。对待云采薇，如果用“英耀”之法，冠冕堂皇地说一通，暂时能打发，可一旦让她燃起生的希望，最后打击更大；如果实话实说，云采薇恐怕此时就会崩溃，万一一不留神寻了短见，对钟五爷那边就没法交代。

江湖秘本《军马篇》的来龙去脉

万般无奈的祖爷又想起了《军马篇》，进而与之有关的“江相派”老祖宗们的恩恩怨怨也开始在脑海里回旋。

“江相派”四大秘本：《阿宝篇》《英耀篇》《扎飞篇》《军马篇》。

《阿宝篇》是算命骗子们的基础教材，也是整个“江相派”的精神纲领。它以“贪者必贫，君子以为大戒。做阿宝，咎不在相，而在一”开宗明义，意在为“江相派”的行骗找到道统依据。这就一次性洗刷了阿宝们的廉耻羞愧心：这不是行骗，是惩罚那些人性中的贪、嗔、痴，让那些不撞南墙不回头、不上当不知悔改的人自食恶果。

进而又以“贪官者，民贼也；奸商者，民蛀也；豪强者，民之虎狼也。做阿宝，顺天之罚也！”进一步激起阿宝们的行骗欲望。将贪官、奸商、豪强三大群体列为主要行骗对象，这便轻轻松松地取得了巨大的民众基础，阿宝们也借此堂而皇之地披上了“替天行道”的外衣。人们自古最恨三种人——贪官、奸商、豪强，恨得咬牙切齿又无能为力，“江相派”的出现开启了锄强扶弱的新法门，所以当初洪门五祖创立“江相派”时，一呼百应，各种术士蜂拥而至，“江相派”一下子聚集了当时民间所有的精英人才。

奠定了理论基础和群众基础，阿宝队伍自身的建设便显得尤为重要，所以《阿宝篇》又以“做阿宝，博观而约取，慎始而更慎终”为戒言，要求阿宝们始终保持高度警戒的精神状态，“博观而约取”更要求阿宝们贪心不能太重，行骗讲究审时度势、细水长流，杀鸡取卵、雁过拔毛的做法最终会导致自身灭亡。

进而又对阿宝们约法三章：骗恶不骗善，骗财不骗色，不离人骨肉。告诫阿宝们缺德的事干不得，会遭天谴。

整个《阿宝篇》正气凛然，言语犀利而又井井有条，却偏偏忽略了两个关键因素。

第一，自身的人性。阿宝们也是人，和普通人一样有贪婪有欲望，正义的言辞说得慷慨激昂，事儿做起来却变了模样。见了银子就眼冒绿光，见了美人就气血上扬，什么“博观约取”，什么“慎之又慎”，什么“骗财不骗色”，早已抛之九霄云外。历史上“江相派”几次大的动荡，都是自身队伍出了问题，甚至险遭灭门之灾。

嘉庆三年（公元1798年），“木子莲”十二世祖章献之因破坏了祖宗规矩，导致“木子莲”内部自相残杀，险些全军覆灭。

章献之，江苏嘉定人，12岁加入“江相派”，32岁掌握“木子莲”大权，其人聪明绝顶，但太过贪恋女色。

当时钱塘有名的大财主钱大豪因母亲去世，请章献之为母亲做法事超度，章献之深知钱大豪家资殷盛，便开出了300两纹银的天价。钱大豪一口应诺，且又附上300匹丝绸，可谓出手阔绰、仁至义尽。

章献之本应见好就收，不料他却看上了钱大豪的夫人柳梦瑶，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无论长相、学识还是家资都比不上钱大豪，要想把这个美妇人弄到手，只有“出杀”了。被美色迷了心智的章献之心生毒计，法事做完之后，他悄悄地对钱大豪和柳梦瑶说：“高堂入墓，家中三年阴气笼罩，恕我直言，我观钱老爷和夫人印堂发黑，月内恐有灾祸，望多多提防。”

不久，钱大豪与柳梦瑶去云台寺还愿，回来的路上遭贼人堵截。此时“正巧”章献之带着徒弟路过，拼死救下了柳梦瑶，而钱大豪却被山贼捅了一刀，直入心脏，当场毙命。

惊魂未定的柳梦瑶在章献之的护送下回到家里，一番痛哭后将钱大豪安葬。章献之帮着忙里忙外，并免费做了法事。事后，劫后余生、愈加迷信的柳梦瑶频频问命，章献之借机大施英耀、扎飞之法，久而久之，柳梦瑶便将身心全部托付给章献之。

章献之自认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不料祸起萧墙。“木子莲”二把手、一个叫张青云的人看不过去了，他本来就因为争夺掌门人的事对章献之心存忌恨，此刻正好借机发挥，便将实情悄悄告诉了柳梦瑶。

柳梦瑶听后恍然大悟，细数这半年来发生的种种变故，才知道为什么所有事都如此巧合，原来所有的算命预言都能应验是章献之捣的鬼。

张青云说：“夫人，章献之残害忠良，人性泯灭，请夫人助我一臂之力，将此人铲除。”

柳梦瑶说：“我当如何相助？”

张青云说：“章献之为人谨慎多疑，昼夜安排护卫巡守，在家里下手恐怕难以得逞。夫人可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邀请他去钱塘江边赏月，我安排兄弟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届时里应外合，彻底剿灭这厮。”

柳梦瑶听后默默点头。

八月十五夜，在柳梦瑶的怂恿下，章献之带着柳梦瑶及几十个阿宝出来赏月，张青云联合其他坝头在窝里造反了，清除了章献之的死党后，张青云带着兄弟们杀到江边。

两伙人对垒，张青云站在阵前痛斥章献之的骄奢淫逸、逆行倒施。随后大喊一声“清理门户！”挥舞着大刀冲了过来，两拨人瞬间陷入生死搏斗。

章献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跑了出来，一个人奔了二十里路，终因失血过多在一片林中停了下来，捂着胸口的刀伤，气喘不定。

突然，身后响起脚踩落叶的唰唰声，章献之猛地回转头：“啊！是你？”

柳梦瑶走了过来。

章献之想站起来跑，但已体力不支，胸口的血汩汩往外冒，他惊恐地把刀横在身前，大叫：“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柳梦瑶一笑：“老爷，您怎么了？”

章献之把眼一闭，将刀扔掉，绝望地说：“是我杀了你丈夫，我认了，你杀了我吧。”

柳梦瑶俯身蹲在章献之跟前，将章献之的头揽入怀抱：“老爷，您受惊了。我不会离开你。”

章献之一阵眩晕：“你……”

“老爷且听我说，我本良家女子，16岁被钱大豪强娶霸占，我早有离他之心，怎奈身单力薄，不敢造次。幸得老爷出现，帮了奴家。你们帮派的事，奴家不管，但奴家对老爷却始终心存感恩，如今老爷脱离了帮派，也是好事，你我夫妻二人不妨远走高飞，过那清闲日子。”

章献之热泪盈眶：“夫人啊，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柳梦瑶含情脉脉地说。

“夫人……”章献之将头深深埋入柳梦瑶怀中。

就这样，两人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生活。第二年，柳梦瑶产下一个男婴。章献之喜笑颜开，重拾生活信心。

某夜，章献之开怀畅饮，感慨万分：“夫人啊，今生遇到你，是我的福分。我意欲重出江湖，再战江河。就凭我的本事，不出三五年，定能拉起一帮人，成为一帮之主！届时夫人就是压寨夫人，我们的儿子就是少帮主！咱们骗尽天下钱财，享尽荣华富贵！”

“老爷好志向！奴家佩服，佩服！”

不知不觉中，章献之感觉眼前模糊起来：“夫人……我醉了……”说完，头一栽，倒了下去。

等章献之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

他有些发蒙，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叫：“夫人？夫人？”

柳梦瑶走了过来。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章献之不解。

“章献之！”柳梦瑶一声怒吼，眼泪滚滚而出，“你也有今天！”

章献之一愣：“夫人什么意思？”

“呵呵。”柳梦瑶凄凉地一笑，“你害死我夫君，抢占我家田财，霸占我的身子，这些仇，终于可以报了！”

章献之大惊：“夫人曾经不是说感激我吗？这些事不都过去了吗？如果夫人这么恨我，当初为什么不在林中杀死我？”

“呵呵呵呵。当初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你只求一死，我若杀了你，正合了你的心意。那时杀你，你体味不到任何痛苦，那不是杀你，是帮你解脱。如今你儿子也有了，生活安乐，整个人死灰复燃，野心勃勃，此时要你一死，你才会害怕！因为你现在不想死！”柳梦瑶恶狠狠地说。

“你骗我？”

“说到骗，你才是行家。”

章献之浑身发抖：“夫人……夫人且听我说，我当初虽骗了你，但我真心喜欢你，如今我们孩子也有了，看在孩子的情面上，夫人饶我！”

“饶你？哼哼。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据说当年元朝血腥统治我们汉人时，鞑子们优先享有我们汉人女孩的初夜权，每当有汉人女子要出嫁，他们就会强行玷污，无奈的汉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血统纯正，会亲手掐死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我就像那被逼无奈的汉人女子，十月隐忍生下你的种儿，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说完，柳梦瑶拿起襁褓中的孩子，面无表情地举到章献之面前：“你看清楚了！”

“不要啊！不要啊！”章献之挣扎着大喊。

柳梦瑶冷冷地注视着章献之，手上用力，咯吱一声，孩子没有了气息。

“啊！你这个毒妇！毒妇！我的儿啊！”章献之泪水滚滚而出。

“毒？”柳梦瑶默默地滴着泪，“我毒得过你吗？我夫君乐善好施，一家人安居乐业，一转眼却被你搞得家破人亡，现在你也该品品这个滋味了！”

“毒妇！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对。你马上就要做鬼了。但我不会让你做个全尸鬼，我要让你的灵魂在阴间都不能聚合，我要把你变成一片一片的碎肉。你这偌大的身躯，下辈子也只能分解成蚊子、苍蝇、茅坑中的蛆。”

说完，柳梦瑶拿起了一把剪子。

章献之的心提到嗓子眼：“别！别！夫人！你放我一马！你放我一马！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发发善心，你是活菩萨，你放我一马！留我一条狗命！”

“哈哈哈哈。”柳梦瑶大笑，“对！对！要的就是这个感觉。你怕了，你终于怕了。”

“我怕了！我怕了！我就是条狗，求夫人放过我。”

“别怕，别怕。我会轻轻地剪，从你的脚趾剪起……”

在章献之的声声哀号中，柳梦瑶将他剪成了碎片。

为人莫做风流事，最毒莫过妇人心。章献之的事给“江相派”深深上了一课，自此“江相派”的人再也不敢随意勾引女色。

除了人性之外，《阿宝篇》里忽略了更为重要的一条：因果定律。

《阿宝篇》通篇宣扬“替天行道”，说白了就是“以恶制恶”，别人坏，我们更坏，我们骗尽坏人的钱财，这叫“替天行道”。可阿宝们却没料到，以恶制恶只会使得恶上加恶。

“江相派”骗了贪官，贪官花了钱财，便会更加疯狂地搜刮民脂民膏，想尽一切办法补回来；“江相派”骗了奸商，奸商同样会更加奸猾坑人钱财；豪强也是一样，凡是花出去的钱，都要通过各种手段统统搞回来，花钱就是为了更好地赚钱。在利益的传送中，老百姓是最终买单的人。因果的链条上，“江相派”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阿宝篇》里忽略掉的或者说不敢正视的因果报应为“江相派”埋下巨大祸根，并注定它终究在罪恶累累中走向灭亡。

《英耀篇》和《扎飞篇》，则是技术法门。在《阿宝篇》虚构的“替天行道”的虚华背景下，《英耀篇》将心理揣摩术肆意发挥。“急打慢千，先千后打，千隆并施，无往不胜。”这些心诀就像一把利刀，直插人心，搞得狍子们神魂颠倒，毫无提防应对之策。《扎飞篇》更是神乎其神，借助道具进行各种神鬼妖魔的表演，让狍子们每每瞠目结舌，应接不暇，最后乖乖掏钱，以求消灾。

而《军马篇》，则是奸中之奸、骗术之王。它最大程度上升华了《英耀》和《扎飞》的精髓，使骗术变得更加隐秘和高雅，将行骗技法推高到无以复加的境界。更为要命的是《军马篇》结合了真正的命理知识，这是一种真假合参的技术，纯假好看透，纯真也好看透，唯有真真假假令人难以揣摩，最不易识破。也因此，《军马篇》对人间祸害最大，毒害最深。

《军马篇》开篇有言：

一入军马万人杀，

皇帝老儿也不怕！

三军摇旗阴阳令，

出将入相平天下！

意指掌握这门本事的人是可以掀起大风大浪的，不是辅佐明主成就霸业，就是揭竿摇旗，称霸一方。

《军马篇》出自翰林之才方道成之手。方道成何许人？“江相派”创始人方照舆的第四个儿子。此人深谙五行之法，有深厚的玄学功底，他领悟了玄学领域最高层次的三门预测术：奇门遁甲、太乙神数、六壬神数。这三门技法比起八字、六爻、面相等流于乡野的算命术要高超许多，如果不是上知天象，下晓地理，深查河洛之数，推及风候、人伦、阴阳十二宫，根本不可能驾驭和操作。

一身无与伦比的真本事，一颗至死不渝的“反清复明”心，让方道成具足精气神，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千古行骗绝学——《军马篇》。

要学《军马篇》，先学五行。不懂五行，“军马”就被架空。“军马术”面对的是朝廷大官，修炼此法的人必须有高过朝廷里那帮看天象、推历法、算国运的腐儒们的本事，这样才能以世外高人的身份大造声势，以待朝廷招录，等进入朝廷后，混入“钦天监”，隐藏身份，拉帮结派，挑拨是非，祸乱朝纲，以备反清复明。

《军马篇》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以朦胧诗的手法，将“两头堵”的算命断语发挥到极致。全文一千二百言，工整对仗，文辞优美，寓情于景，将人间万象于合辙押韵中娓娓道来。学了《军马篇》即便不去算命，文章水平也会显著提高。

比如对皇帝的算命之语：

帝临驾于宇内，必合天地之道。龙腾四海之中，恩荡普济之泽。天命所归，九州精神注于皇堂；阴阳和谐，日月阴晦涤而重朗。

尤其最后一句，大清的皇帝听后无不哈哈大笑，“日月阴晦”，日月二字合起来是个“明”字，这分明是说大明朝昏暗腐败，老百姓不见天日，清朝推而代之，才让日月“涤而重朗”重见光明。

再如对大臣的算命断语：

陈力就列，山河海岳，臣子均沾圣上之泽；四时五行，巍巍风生，名士不恋方寸之功。一钱之出纳，需念司命之天恩；一官之进出，慎思阴阳之德行。阴阳失衡则变异，财官两利则灾生。

这分明是告诫当官的要进退有度，贪心不要太重。

如果算命大师以这种华丽厚重的断语来推命，对方一定会慨叹此人学识饱满，深不可测。朦胧优美的算命断语更让人感觉天机深邃，不可轻易琢磨。

《军马篇》的高超注定它的命运不平凡，“军马”从不扰民，普通老百姓也听不懂，它的主要攻击对象是高官和巨贾。所以修炼“军马”的人都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而是心怀鬼胎的“反清复明”阴谋家。

后来，聪明绝顶的乾隆在镇压反清复明的运动中，终于窥破了这一端倪，一下子处死了十几个混迹在钦天监的天地会卧底，并根据线索活捉了方道成。

乾隆爷拿着方道成写的《讨夷檄文》说：“有此等才学，不务正业，惜哉！惜哉！”

方道成自知时日不多，眼一闭说：“杀剐存留，悉听尊便。”

“凌迟处死！”

“车裂处死！”

“腰斩处死！”

“煮了他！”

“锯了他！”

“油炸了他！”

“什么都不用，让老臣一口口吃了他！”

满朝文武，野兽般吼叫。

乾隆抚扇微笑：“方道成，朕不杀你。朕让你自悟。朕赐你《金刚经》一部，你可于牢房内研读。朕把则天武后的《金刚经》开卷词念给你听，‘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朕相信以你的智慧，终会开悟。”

方道成没想到乾隆会这样处置自己。十几年后，大清朝迎来了乾隆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五湖四海歌舞升平。

白发苍苍的方道成泣不成声：“皇上，草民知罪了。”

乾隆一声叹息：“你一心向着大明朝，朕佩服你的气节。可你有没有想过，大明为什么会灭亡？天道苍苍，因果有报，明朝取缔元朝，大清取缔大明，皆因前朝腐败昏庸，民不聊生，如果你真悟透天命之法，就知道当今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正是天命所归。为什么非要反清复明？就是为了守住大明的名号？方道成，朕问你，如果此刻让你回到昏庸的明朝，你可愿意？你走出牢门，问问全天下的百姓可愿意？”

方道成默默垂泪，最后一声长叹：“我悟透了阴阳，却没悟透因果。”

乾隆接着说：“朕不杀你，让你坐了十年牢，就是让你自己明悟。朕要让全天下百姓知道，大清取代大明是顺天而行，大清没有做错什么。如果有一天大清走错了路，不用你们反清复明，自会有新朝取代大清。江河流转，因果轮回，一个朝代的命运如同一个人，是福是祸，全凭个人是善是恶，这就是为什么朕亲政以来从不弘扬道法，而是专一弘扬佛法。朕从不让道士术士为朕祈福延寿，更不会吃所谓的仙丹妙药，朕知道人身都是肉长成，有生必有死，朕看到了历史上那些整日沉迷玄学巫术的皇帝，越是求长生反而死得越快。朕不求长生，只求在有生之年能造福天下百姓，则死而无憾。”

“皇上！皇上！罪民无地自容，请皇上赐我一死。”方道成羞愧得连连磕头。

“方道成，朕还是不杀你。朕赐你出家为僧，为我大清天下苍生祈福。”

“皇上……”方道成老泪纵横。

自此后，“天地会”的反清浪潮逐渐低落。这对大清是好事，对百姓却是灾难。“江相派”四大堂口将魔爪伸向普通百姓，“军马术”也开始改良通俗化，阿宝们从此走上一去不复返的邪路。

自古以来四大心法各堂口掌门人都要学，但秘本却要分藏在各个堂口，大概当年“江相派”的祖宗是怕留在一个堂口一旦出现问题则一失尽失。各堂口掌门人对四大心法从最初的乾、坤、坎、离开始就口口相传，几百年下来，由于每届掌门人的智商、情商、心胸的差别，四种心法传承渐渐失衡，造就了今天每个堂口都专攻自己那一门，虽登峰造极但却不全面的局面。

当年张丹成老爷子去世前，曾对祖爷讲：“要成为一代江相大师，四大心法必须融会贯通，我所知道的扎飞、英耀、阿宝、军马口诀都告诉你了，但这并不全面，尤其是军马，你要和北派搞好关系，钱跃霖那个老小子运用得炉火纯青，但他心术不正，早晚会毁了军马，祖宗的东西能否走正路，你看着办。”

从那时起，祖爷就想把军马秘本弄到手，几十年过去了，祖爷这次志在必得。但初衷已经变了，不是为了发挥“军马术”，而是为了他心中难以告人的救赎之道。

此刻面对云采薇，回想起“江相派”秘本牵出的各种恩恩怨怨，祖爷心潮此起彼伏。祖爷决定再次运用自己知之甚少的“军马术”，但这次不是骗钱，因为云采薇不是“狍子”，莫说骗她钱，她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不但要通过算命安抚她，还得搭上钱财供养她，否则她生活起居都成问题。

“云小姐……”

祖爷刚一说话，云采薇就打断了他：“先生，您叫我采薇就可以。我们是一家人。”

“还是……叫云小姐，避人耳目，安全。今日时辰不对，不适合占卦，小姐先在舍下歇息，明晨我们详聊。”

“哦，好吧。好吧。”云采薇略显惋惜。

祖爷是想夜里好好编编词，争取一下子稳住云采薇。

“小女来找先生算卦，就是想听实话，无论吉凶，先生都要坦诚告诉我。”云采薇说完便歇息去了。

祖爷又是一阵无奈。前来算命的人都会这么说，可一旦说出大凶之类的话，基本都支撑不住，声色俱变，生不如死。

祖爷想了一夜，第二天辰时云采薇就过来了。

祖爷直言：“云小姐，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时，就从你的面相上看出一些吉凶了。只是上次事发突然，来不及说。”

“噢，面相。先生厉害！我只听人说先生算命用铁算盘，谓之铁版神数，不料先生对相术研究得也如此厉害。”

祖爷脸一红：“都是相通的。从小姐脸上的夫妻宫来看，此宫黯淡无光，不是吉兆。”

“哦……”云采薇已面露忧虑。

祖爷开始运用两头堵的军马口诀：“金水一相逢，官生美丽容，天上太乙星，凡间来作屏。遮风又挡雨，车马江中行，生涯大占有，归天留美名。吉凶天自定，凡人莫自庸……”

“什么意思？”云采薇一头雾水。

“小姐且听我解释……”

祖爷刚要煞有介事地继续“军马”技法，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二坝头跑进来大喊：“祖爷，重大消息！今天早上警察局在虹口枪毙了12个共匪，大名鼎鼎的方济宇老板也被毙了！”

祖爷脑袋嗡的一声，再看云采薇早已惊得直挺挺坐在凳子上。

“云小姐？”

云采薇头一歪，整个身躯倒了下去。

“她是谁？”二坝头才发觉事情不对。

“快帮忙抬进屋里！”祖爷狠狠地说。

“哦，好好！”

两人把云采薇抬到床上。

“管家，去叫郎中。”祖爷吩咐。

吴老二赶快跑了出去。

祖爷精心设计的话术，被二坝头一句话搅黄了。祖爷指着他的脑袋气得不知该说什么：“你……你……你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二坝头自知又惹了祸，但不知错在哪，悻悻地说：“祖爷，这么重大情报，我第一时间跑过来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您这儿有女人啊。好漂亮啊。这谁啊？”

“就是老三说的那个狍子。”

“噢，那天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吗？”

“带走就不能回来了吗？”

“哦，能能。她为什么晕倒了呢？”

“被你吓的。”

“我？”

“对。你长相狰狞，声如虎豹，大家闺秀没见过这个，现在狍子晕了，钱没赚到，我们还得搭医药费。你说怎么办？”

“这……”

“从你这个月的份子钱里出。”

“啊？”

“还有事吗？”

“没了。”

“回去吧。”

二坝头挠着脑袋走了，心里一阵嘀咕：什么情况？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二哥，我正找你呢。”三坝头迎面走了过来。

“三儿，我长得很丑吗？”二坝头问三坝头。

三坝头不知二坝头为何有此一问，思考片刻说：“还可以吧。”

“哦，还可以……”二坝头思量着这句话，突然明白过来了，大骂，“你给我擦擦鼻涕玩蛋去！”

“呵呵，二哥息怒。明天有活要干，需要你出手。”

“又是捉鬼？”

“对啊。刚才我那里来了个狍子，说他10岁的儿子得了癔症，每天不吃不喝，一到晚上就说门口站着一群白胡子老头，别人都看不见，就他能看见，你说吓人不吓人！”

“呵呵。”二坝头乐了，“这事就得靠二爷我摆平，别说老头，就是再来一群老太太，我手执桃木剑劈过去，全他妈屁滚尿流！”

“肯定的，二哥出马，一个顶俩。”

“什么顶俩，至少顶十个八个的。”

“肯定的！不过此事是不是请示一下祖爷？”三坝头说。

“哎呀，三儿啊，这种鸡毛小事还劳烦他老人家费心吗？祖爷正烦着呢，狍子睡他床上了……”

“什么狍子？”

“就是前不久你带来的那个美人。”

三坝头一听，心下一颤：“祖爷憋不住啦？”

“你自己去问吧。”二坝头笑着说。

“我可不敢。”

二坝头“捉鬼”

第二天下午，二坝头粘着长长的胡子出现在患癔症的狍子家。

三坝头对家长说：“这是我师兄，江淮地区最厉害的捉鬼大师。”

那人看了看二坝头，点点头说：“果真有钟馗之相。”

香案、灯烛、黄表等道具备齐后，二坝头开始作法。

“无量天尊！尔等妖魔鬼怪还不现身！”二坝头拿着桃木剑晃来晃去，装模作样。

尔后，喝了一口朱砂水，猛地一喷，噗的一声，全都喷到了香案旁边的白布上。

很快，白布上出现了鬼怪张牙舞爪的印记。

周围的人一声惊呼！

二坝头举起桃木剑对着那白布刺啊刺啊，一连刺了十几剑。口中念道：“做鬼就做鬼，凡间来做甚！一切冤亲债主，我超度，我超度，速速离去，速速离去！呜呀——”

最后一声“呜呀”从丹田而出，透过喉咙，直冲九天，吓得周围的人一哆嗦。三坝头在一旁强忍着没笑出来，用力咳嗽两声，掩饰自己。

二坝头收了功法，满头大汗：“好了，都走了，都走了。”

“多谢大师！”家长走了过来，拿出几张法币，“这点钱财，不成敬意，请先生笑纳。”

二坝头一摆手：“好说，好说。我等道门之人，不恋凡间俗物，金钱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如同废纸。”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包药，交予家长手中，“这是我亲自炼制的‘九转回魂丹’，你给小儿服用，每日三次，保证再无冤鬼纠缠。”

“多谢！多谢！”那家长千恩万谢。

“师弟们，我们走吧。”二坝头对周围的阿宝说。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家长伸手将二坝头拽住，动情地说，“大师这不是骂我吗？大师亲自出山，为犬子祛病，分文不收，已是大恩大德，我怎么能再白白要您的丹药，这个钱我必须给！”

“哪里哪里。”二坝头摇摇头说，“我这丹药，乃天山雪莲为药引，趵突泉水来浸泡，又以玄门道法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这个钱你是给不起的。”

“大师不言则罢，这一说，我更深感愧疚了，如此妙药奇方，究竟需要多少钱？”

“能识此宝者，千金难求；不识此宝者，分文不值。”二坝头说。

“大师，别说了！我懂了！”那家长转头对一个姑娘说，“大丫，去把你奶奶留下来的玉扳指拿来！”

姑娘转身进屋，一会儿拿着一个物件出来了。

“大师！这个东西是我祖传之宝，救子之恩，千金难谢，这个小物件儿，请您笑纳。”

二坝头看了看，说：“这……”

“大师，您就别推辞了，这不是钱财，这是信物，我信您。”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且给你保管，他日如有难处，可到舍下来取。”

二坝头一干人终于得手了，寒暄几句后赶紧撤了。

回到堂口，二坝头心花怒放：“哈哈哈哈。那个傻鸟拿着几张法币就想打发我，哪有这么容易。”

三坝头笑着说：“这次祖爷肯定很高兴。”

“这还用说？等这事彻底落停之后，我们再给祖爷送去，他也不会怪我们先斩后奏了。”

“二哥英明！”

二坝头和三坝头之所以敢拿对方这么贵重的东西，是因为他们自信可以治好那个患癔症的孩子。自古以来“江相派”接这种活接得太多了，倒不是“江相派”有什么驱鬼之术，而是“江相派”的老祖宗有不少懂中医的，对癔症这种病研究很深，中医里专门用来压惊、镇定、驱邪的药方早被他们掌握了。单纯的药方值不了几个钱，但经他们一包装，融入到扎飞术当中，价值就大不同了。

疾病一旦和神鬼联系起来，便可开出天价，捉鬼这个事不能论斤称，不能论两买，黄金有价鬼无价。“江相派”的门生捉鬼时往往是一通神乎其神的表演在前，最后才将真正的药物拿出来，捉妖是假，药方是真。可怜百姓们往往把前戏看得太重，忽略了后面的玄机。

两日后，正在二坝头和三坝头窃喜之际，那家长又来了。

二坝头一看，心里乐开了花：甭问，这是后续的答谢，他儿子肯定好了。

“怎么样？白胡子老头不见了吧？”二坝头自信地问。

那人无奈地一笑：“老头是不见了。又来了一群老太太，还牵着狗。”

“哦？”二坝头一阵惊讶，“根据以往经验，不可能。”

“大师啊，那个鬼您到底抓到没啊？”那人忧虑地问。

“这个你放心，根据我二十多年的捉鬼经验，应该不会出错。”

“那为什么我儿子说又来了一群老太太，还都牵着狗，吓得他半夜直叫，‘风来了，雨来了，老太太牵着狗来了！’搅得四邻八舍都不安心。”

二坝头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你听我说，这个鬼啊，分好多种，有的脾气好，有的脾气坏，有的急性子，有的慢性子。你们家这个鬼啊，是个慢性子，他生前是个大便拉在裤子里都不往茅房跑的人……”

三坝头在一旁听得心怦怦直跳，“英耀”话术不是二坝头的特长，他的特长是“扎飞”。三坝头赶紧把话茬接过来：“我师兄总是喜欢把玄妙的道理讲得通俗易懂，他的意思是说你们家这个鬼，怨气太大，缠着您儿子不放，我们还得做一次法事。另外，我师兄的仙丹，您儿子是不是一直在吃？”

“在吃，一天三次。”

“您别怕，我们明天再去一次。”

“那……那就有劳师傅们了。”那人对三坝头和二坝头的称呼已由“大师”改成“师傅”。

那人走后，三坝头对二坝头说：“事不妙啊，要不要请示祖爷？”

“不用！我还摆不平这个事了？看我明天给他下一剂猛药，保管把他儿子治好！”

第二天，午时。二坝头和三坝头带着一群阿宝出场了。

“天灵灵，地灵灵，你这个妖孽还不走！又变男，又变女，我杀了你，我砍了你！呜呀——”二坝头提着宝剑在院子里追，忽然指着孩子大叫，“上身了！上身了！它上了孩子的身了！”

周围的人吓得脸色铁青。

“快，把孩子给我绑起来！”

家长一愣：“绑起来？”

二坝头左手举着桃木剑，右手做着二指禅状：“绑起来！”

家长有些舍不得。

“快点！鬼就在他身上！还想不想救你孩子了？”

家长一狠心，说：“好。”几个人一拥而上，将孩子绑起来。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二坝头，就像看着一只厉鬼。

二坝头一指院中的枣树：“吊起来！”

众人一愣，随即将孩子头朝下脚朝上吊在了树上。

孩子憋得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大喊：“鬼啊！鬼啊！有鬼啊！”

“鬼在他身上，给我用棍子打！”二坝头一声令下。

三坝头抄起柳丧棒，朝孩子身上打过去——“啪！啪！啪！”

“鬼啊！有鬼！鬼！鬼！”孩子眼里嘴里出了血，狰狞地挣扎着，喊着。周围的人吓得一阵阵后退。

二坝头用剑指着孩子：“还不出来？给我用针扎！”

一个小脚掏出“驱魔银针”，朝孩子身上一阵猛刺，鲜血突突渗出，染红了孩子的衣衫。

“啊！啊！鬼……你是鬼！你是鬼！”孩子声声惨叫，身子扭曲晃动，摇得枣树哗哗作响，恶狠狠的眼神一直死死地盯着二坝头。

二坝头顿时颜面全无，他忍不住了，也不管什么道台仪式了，扔了桃木剑，一脚踹翻香案，从三坝头手里夺过柳丧棒，抡起来胳膊，亲自打过去。

“啪！啪！”两棒，正砸在孩子脑袋上，孩子瞬间没有了声音。

三坝头吓得后退两步，倒吸一口冷气：坏了！

“走了，鬼走了。”二坝头扔掉柳丧棒，气喘吁吁地说。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这他妈是大师吗？活脱一个畜生啊。

“儿啊！”孩子的母亲奔过去，扑倒在孩子身旁。

三坝头壮着胆凑过去，用手试探孩子的气息，呼吸还在，赶忙圆场：“快将孩子抬进屋里，游魂归体了，静养几日，一切都好了。”

人们七上八下地将孩子从树上解下来，抱进屋里。

“好了。这回彻底走了，你放心吧。”二坝头对家长说。

家长疑惑地看着二坝头：“哦……”

“放心，老头老太再也不会来了。”

“仙丹还要照常吃。”三坝头补了一句。

一番言辞后，两个坝头和几个阿宝终于脱身了。

回到堂口，三坝头心里惴惴不安：“二哥，不会出事吧？”

此刻的二坝头也清醒了。当时因为太没面子了，自己才忍不住亲自出手，现在想想，实在后怕，万一孩子死了怎么办？这种打人、扎人的手法一般不请示祖爷不能用，自己这次又闯祸了……

“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二坝头说。

“要不要告诉祖爷？”

“再等等。”

时间已经不允许二坝头等待了，第二天蔡学忠带着警察大队的人就来了，一声令下直接包围了祖爷的府邸。

“祖爷，这次你可惹上大麻烦了！”

祖爷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忙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的徒弟把人打得昏迷不醒，你不知道？”

“打人？”

“好镇定啊。快把人交出来！”

“哪个？”

“你的二徒弟！别啰唆了！快点！”

祖爷心里一阵打鼓：这个混蛋又惹什么事了？

“管家，去把二徒弟叫来！”祖爷吩咐。

吴老二一路小跑，不一会儿二坝头战战兢兢地跟着回来了。

“你又做什么了？”祖爷盯着二坝头问。

“祖爷，我……”

“带走！带走！”蔡学忠一声令下，手下的人将二坝头绑了。

“祖爷，告辞了！”一干人带着二坝头轰轰而去。

祖爷这段时间正为云采薇的事头疼，二坝头又来添乱，祖爷气得脑仁直疼。

“到底怎么回事？”祖爷一声怒吼。

三坝头吓得趴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道出。

祖爷听后气得咬牙切齿：“你们……”

“祖爷饶命！”三坝头伏地求饶。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祖爷保持了一分冷静。

“被家长抬来了，就在咱们的算命馆门口，孩子的父母又哭又闹。”

“赶快安排人，把孩子送最好的医院。传我口谕，就说铁版先生一定能把他儿子救活，所有费用都由我们出，先稳住孩子的父母。还有，联系报社的吴君然，让他这两天盯紧点，有关堂口的消息务必要压住。”

“明白！”

三坝头走后，祖爷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

吴老二走了过来：“祖爷，云小姐又哭了，还是不吃饭，这样下去恐怕……”

云采薇自得知丈夫被国民党毙了之后，一蹶不振，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祖爷生怕她寻了短见，只好派管家和几个女阿宝日夜守候。

“云小姐，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云小姐以大局为重。”祖爷对倚在床头的云采薇说。

“先生不必宽我心。采薇自幼被父母舍弃，入了杂技班吃尽苦头，后蒙九爷大恩救下才捡回一条命，后又寄养他人，养父母对我恩重如山，家庭虽不富裕，可依然供我读书上学，后来九爷死了，养父母也死了，我自觉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是我家先生让我重拾起做人的自尊，他这一去，我真的觉得生活没有意思了。”

“云小姐节哀。”

“先生是不是早就算出我丈夫的死，而一直没说破？”云采薇问。

祖爷心下一阵迷茫，我能算出个屁啊。但却点点头说：“是。按照云小姐给我的八字，可以看出方先生是天上的长庚星下凡，就像岳飞、关二爷，这些大人物都是带着使命和因果来的，使命完成了，就该回天了。凡人都认为他死了，其实在我算命的看来是回天复命。”

“当真？”

“道门之人不打妄语。云小姐若不信，我可以使壇城之法，你可以在壇城里看到方先生的真身……”

“壇城之法？”云采薇有些疑惑。

“对。道家秘术。去世的人，如果功名卓著，就会进入壇城，享受人间香火，壇城在九天之上，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我当真能看到我家先生？”

“一定。”

晚上，子时，祖爷好久不曾施展的“壇城祈福法会”上演了。

院子中布置了一尊大大的香炉，几百根檀香插在香炉之中，夜幕下，檀香缓缓燃烧，香火点点，烟雾氤氲。

院子四周挂的都是朱砂符、施令旗，八个女阿宝扮作道士模样，按照九宫八卦的格局盘膝坐在院子周围。

祖爷嘴里念念有词，而后取出一卷黄表，以烛火引燃，黄表突突燃烧，烟纸呼呼腾起。

云采薇跪在香炉前，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云小姐。请拿出香炉中燃得最旺的一炷香。”祖爷下令。

云采薇赶忙站起来，一眼望去，几百根檀香如天女散花般绽放，通红的香头一闪一闪，黑暗中格外扎眼。

云采薇努力观察，眼都看花了还是分辨不出究竟哪炷香烧得最旺。

“先生，我选不出。”

祖爷点点头说：“闭上眼睛，用心去寻找。”

云采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凭着直觉伸手，忽然一炷香碰到了她，烫了一下，她睁开眼，将这炷香拔了出来，夹在双手之间。

“先生，我找到了。”

“嗯。这炷香就是你家先生的法身。闭上眼睛，他马上就会出现在你眼前。”

云采薇虔诚地闭上眼，双手并拢，将香夹在中间，默默地祈祷。

“不要睁眼，用你的心去看，心门打开，就能看到一切。”祖爷重复道。

云采薇点头。

一阵微风吹来，树木簌簌作响。

祖爷神秘地说：“他来了。就坐在壇城香炉里，浑身披着白光，他在对你笑。看到了吗？”

云采薇没出声。

“看到了吗？”祖爷继续引导。

“看到了……”云采薇已经哭出声来，“看到了！”她早就已经泣不成声。

夜深了，法坛撤了。

云采薇静静地坐着。祖爷兀自喝着茶，梳理着三坝头反馈回来的那个被二坝头打晕的男孩的各种信息，准备着应对之策。

“谢谢先生。”云采薇突然说。

“小姐客气了。我只是想让小姐了解方先生的去处，你知道他本是天上之人，也就不会再伤心了。”

“或人或仙，或神或鬼，天上人间，相思不断。”云采薇的眼泪又来了。

“念念不断，是为情缘。情缘不了，因果不消。来世里，云小姐还会和方先生成就佳缘。”祖爷说。

云采薇笑了，笑了带着泪：“先生，人死不能复生，你知我知，看得到也罢，看不到也罢，但我相信我看到了。”

祖爷的脸一阵发红，“壇城作法”玩的就是心理学，黑暗中一片香火，让人看得头晕眼花，此刻如果让人闭上眼睛，此人眼前就会冒出各种景象和色彩，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妙就妙在作法的人在一旁一直给予心理暗示，时刻提醒你，引导你，问你是否看到某种景象，此刻此人不得不跟着作法人的引导集成自己的心灵图案，最期望看到的“景象”也就在脑海中呈现出来了。这和催眠术是一个道理，都是心理暗示。

很显然，云采薇是个明白人，她看透了这一切。

云采薇接着说：“站在壇城香炉边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好空灵，好轻松。人这一辈子，不知何时生，不知何时死，人生本无常，能决定的也许只有当下，过好每一天才是人之根本。”

祖爷听后，心下一阵唏嘘：“云姑娘大彻大悟，可敬可佩。”

“先生这些天为我日夜操心，小女甚是感激。刚才看先生一直眉头紧皱，不知所为何事？”云采薇问。

“哦……”祖爷一愣说，“是我的二徒弟，前几日为一个患癔症的孩子作法驱妖，不料中间出了意外，导致这孩子深度昏迷，如今对方找上门来了，警察局带走了我的二徒弟。”

“癔症？就是那种见神见鬼的疾病？”

“对。那孩子一到晚上就说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

云采薇擦去眼角泪水说：“先生何不早说！我有一方，也许能治此病。”

祖爷眼睛一亮。

云采薇说：“我家先生，祖上三代行医，小儿惊吓、恐惧之症都有对症之药，去年闸北一个小孩闹癔症，晚上爬到鸡窝里去抓鸡，之后浑然不知，只吃了我家三服药，就痊愈了。”

“那……还请云小姐不吝赐方。”祖爷拱手。

“先生客气了。”说罢，云采薇款动身躯，拿起毛笔，蘸满墨汁，思考片刻，在纸上以隽秀的瘦金体写下药方。

祖爷看后连连赞叹，一叹药方之神奇，二叹字迹之遒美。

此刻，三坝头也送来最新消息：孩子已经救醒，但仍旧惊恐喊“鬼”。

祖爷一颗悬挂的心落了下来。只要活着，一切都好办。

第二天一大早，祖爷就去了警察局。

通报身份姓名后，祖爷见到了蔡学忠。

“祖爷，这次治你们个装神弄鬼、祸害性命的罪名，没意见吧？”蔡学忠奸笑。

“蔡队长说笑了。在蔡队长管辖的领地，什么妖魔鬼怪都统统现形，哪有人敢装神弄鬼啊！”

“哟……这可不像祖爷说的话，一代大师，名震华夏，可不要自毁名声啊。”

“呵呵。蔡队长，在下此番前来，是想看看蔡队长能不能高抬贵手，通融一下……”

“通融？人命关天，你告诉我怎么通融？”

祖爷想了想说：“我保证把那个受伤的孩子治好。然后再赔付对方一笔钱。至于我的二徒弟，他学艺不精，险些闹出人命，国有国法，不妨关他一些时日，再做定论……”

“哈哈哈哈。”蔡学忠笑了，“那个孩子醒了，我知道，不过祖爷你要想好了，他醒了只是暂时的……即便痊愈回家，保不齐也会突然病发而亡，这种情况也不少见吧？”

祖爷深知军统借刀杀人、嫁祸于人的伎俩，忙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票子，悄悄塞过去，笑着说：“给您备着呢。所以，还要劳烦蔡队长多加保护，保护我一方黎民安定平安。”

蔡学忠眼珠子一阵乱转，而后阴笑：“呵呵。好说，好说。大师就是大师。这不就好办了嘛！警察局办案不容易，几百张嘴要吃要喝，经费又划不下来，一会儿抓赤匪，一会儿抓贼盗，张家长了李家短了，王二麻子偷了驴夹板了……乱不乱啊，你说是不是，祖爷？”

“是是。这整个上海谁不知道蔡队长劳苦功高，不是我奉承队长，人们都说，这上海的半边天是蔡队长顶着，您这块云彩要是不下雨，老百姓就得干晾着……”

“哎呀。我也不是故意找祖爷麻烦。人家抬着病人去你那算命馆了，惹得沸沸扬扬，您说这事我要不管，那老百姓还不得骂咱！”

“没错！蔡队长这是为民服务。”

蔡学忠最后看了看祖爷说：“孩子马上给人家治好，扔点钱，堵住嘴，至于你的二徒弟，我发个处罚公告，过几天你把他领回去，让他低调点。”

“蔡队长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咱们本来是一家人嘛！你是抗战大师，党国人才，只不过蔡某位卑低贱，入不了祖爷的法眼。”

“岂敢！岂敢！之前多有误会，还望蔡队长海涵。”

“好说，好说，咱们以后常来常往。”

一句“常来常往”让祖爷的份子钱每月又多出一倍，一直到解放军进驻上海，祖爷每月都要给蔡学忠进贡。

云采薇的药方果真神奇，孩子的癔症渐渐好了，二坝头也回来了。

“在里面挨揍没？”祖爷问二坝头。

“挨了。”

“舒服不？”

二坝头满脸通红：“祖爷，我错了。我当初没有告诉祖爷，是因为我觉得那天突然闯进祖爷屋里，吓晕了那狍子，给祖爷惹了麻烦，我就想自己暗地里立一功，将功补过。”

“功是没立，反而错上加错。”

“我对不起祖爷。这事肯定给祖爷抹了黑……”

祖爷缓缓摇头，随手拿起桌上的报纸，递给三坝头：“老三，你念给他听听……”

三坝头接过来大声朗读：“上海一男孩被鬼缠身，江淮第一大师出手相助。人鬼斗法二十余天，男孩康复，民众皆叹铁版先生之神奇……”

二坝头听着听着不禁抬起头，露出笑脸：“这都能洗白？祖爷厉害！”

“是洗白了。只不过，祖爷把自己最心爱的怀表送给了报行的吴君然！”三坝头说。

“唉，我对不起祖爷。”二坝头又是一阵自责。

祖爷站起来说：“这个事就算翻过去了。二坝头你听好了，以后再敢擅作主张，我决不饶你！”

“我再也不敢了！”

管家吴老二进来了：“祖爷，六爷等人求见。”

小六子等人回来了。

第二章   四大算命先生纵论各种算命骗术

心易断、测字、解梦、走马阴阳风水术

南派、北派、西派收到了东派的信函，不久便动身来江淮参加一年一度的大堂会。

三大堂口的人来之前，祖爷吩咐小六子等人赶到上海郊区元化路收拾那间事先选好的破旧房子，囤积一些食物果蔬，以备开会生活所需。

祖爷却一个人去了上海百老汇路的“迷彩照相馆”。

刚进门，一个小学徒就迎过来：“先生里面请，您是照全身相，还是半身相？”

祖爷说：“顶天立地全身相。”

“以前可曾照过？”

“一年一张，春照秋不照。”

小学徒看了看门外，低声说：“先生稍等。”

小学徒转身进了里屋，一会儿跑了出来：“先生里面请。”

转了几个弯，祖爷跟随小学徒来到洗相片的暗室里。

“曾教头，别来无恙。”祖爷拱手施礼。

曾敬武起身大笑：“呵呵，反动派一日不亡，我一日不得安歇。”

抗战结束后，曾敬武一直潜伏在上海，共产党的地下组织虽然几经国民党扫荡，但依然健全，甚至有越发展越壮大的趋势。刚才祖爷和小学徒的几句对话是曾敬武留给祖爷的接头暗语。

“国民党杀了十几个共产党的事，曾教头可有耳闻？”

“当然。”

“方济宇真是共产党？”

曾敬武一阵摇头叹息：“他不是，他是我们党的亲密战友，抗战的时候给我们提供过物资，国共谈判的时候声援过我们。”

“就凭这个国民党就杀了他？”

“反动派嘛，总是站在人民的对立面，血海深仇。所以，我们才要消灭反动派！解放全中国！”

“能成功吗？老蒋几百万军队，你们那几杆枪是不是再等些时候？”

“等不了了。老蒋不是傻子，岂能等到我们发展壮大？兵不在多，而在精。”

祖爷点点头，而后又问：“云采薇是不是共产党？”

“她更不是。其实国民党演这一出戏，目的有两个，一是借机吞了方老板的药堂生意，方老板的生意遍布全国各地，资产几百万，国民党曾要求他摊派军饷，方老板说：‘打日本人，倾家荡产在所不惜，打自己人，分文没有。’二是杀鸡给猴看，警告上海各大资本家别站错了队！”

祖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方济宇的六姨太？”

“六姨太真名叫沈小鸾，是军统的特务，这次她搞垮了方老板，自己的身份也曝光了，在上海是待不住了，于是就被调回南京保密局了。”曾敬武说。

“那被杀死的十几个人没一个是真正的共产党？”祖爷又问。

“这个……这个我不能说，组织上有规定。请祖爷见谅。”

“明白，明白。”祖爷说完从袖子中拿出一沓法币，“这些钱，还望曾教头收下！”

“使不得，使不得！”曾敬武一把推开，“我现在是共产党了，不是斧头帮，我们有自己的活动经费，不允许拿群众的钱。”

“呵呵呵呵。”祖爷笑了，“这不是资助费，这是报恩费。当年在舟山，如果不是曾教头冒死相助，我‘木子莲’恐怕会全军覆没。那时堂口没有钱，想报恩也报不了，后来又东奔西走，如今回到了上海，堂口的日子好过了，这个情，我一定要还。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木子莲’全体兄弟的意思，这跟你是什么党派没关系，曾教头若不收，就是不再把我们当兄弟了。”

曾敬武也笑了：“祖爷啊，你这是为难我啊。”

“不为难。我还有事相求。”

“何事？只要不违反组织纪律，我一定倾力相助。”

祖爷微微一笑……

二十多天后，南派、北派、西派的掌门人各自带着几个坝头陆续到达江淮。

祖爷留下大坝头和六坝头看家护院。带着二坝头、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前往郊区的议会地点迎接。

本次议会主题：国共大战期间，如何打狍子？

开会之前先吃饭，这叫接风洗尘。二十几个挤了两桌，祖爷安排了最好的酒菜和瓜果。

北派来的几个坝头看着油渗渗的烧鸡腿和热气腾腾的小笼蒸包眼睛都绿了。日子过得好不好，饭桌上来检验，看见食物就坐立不安。抓耳挠腮的，肯定是馋坏了；看一眼就饱，吃不吃皆可，肯定是每日撑得受不了。

江飞燕望着一桌子食物，突然问祖爷：“有没有咸菜丝？”

北派的坝头们都听傻了，奶奶啊，大鱼大肉面前你要咸菜丝？这是侮辱我们北派的辘辘饥肠吗？

祖爷一笑：“给您备着呢。管家，把咱们腌制的榨菜丝端上来。”

秦百川也笑了：“燕姐好口味，我秦大胡子也好这一口。”

钱跃霖也附和一笑：“老朽可比不了各位，北方的日子不好过，手下兄弟吃个茶叶蛋就如同过节了。”

祖爷笑了：“钱爷说笑了。来来，大家别光坐着，吃啊，来来。”说着亲自给钱跃霖带来的几个坝头每人夹了一根鸡腿，“别拘束，吃，吃。”

那几个坝头，一个叫周天磊，一个叫许沛林，一个叫苗雅治。三人见祖爷这般盛情，一股暖流顿时溢满心间——东派的日子过得真好。

一番互敬之后，祖爷放下酒杯说：“今日我们东南西北堂口议事，乃承前启后之聚会，鬼子占我华夏八年，终于被赶出去了。接下来就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了，国共两党不管打不打，也不管谁能打赢，我们‘江相派’必然在这乱世中捞一杯羹。”

“不错。”钱跃霖捋了捋山羊胡子说，“老朽认为‘江相派’低迷了这么久，重振雄风的时候到了。”

秦百川瞥了一眼钱跃霖，说：“八年抗战，我秦某人独居西川，各位东奔西走，秦某没能帮上什么忙，深感歉意。”

“祖爷，榨菜真好吃。”江飞燕插了一句。

气氛瞬间有点尴尬，祖爷赶忙应和了秦百川一句：“秦爷说的哪里话。我们奔走逃命之际，秦爷屡屡伸出援助之手，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来，我单敬秦爷一杯！”

秦百川微微一笑：“同饮，同饮。”

祖爷又说：“如今时局虽然没那么混乱了。但生意并不好做。各种启蒙宣传出现后，神鬼之类的事情不好操作了……”

祖爷还未说完，嚼着半只鸡腿的周天磊便忍不住了：“大师爸说得是。共产党在根据地打击‘会道门’，别说装神弄鬼，就是你刚举起算命阴阳旗，老乡们都会拿粪叉插你屁股。”

二坝头吃的一嘴菜差点喷出来：“插屁股？哈哈哈哈。”

祖爷也一阵暗笑，心下长叹。几千年来，从没像共产党这样坚定地打击“会道门”的，“江相派”的“军马”骗术在北方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从这个角度讲，人们真应该感谢共产党。共产党看透了这一切，国学和迷信是两码事，各种神棍再也不要打着弘扬国学的旗号欺骗大众了。共产党的宣传队一语道破天机，国学三脉，儒为表，道为骨，佛为心，三家终极思想都在讲为人处世、行善积德，放眼大大小小的算命先生，哪一个有儒之表、道之骨、佛之心？一个个庸俗猥琐，抽签算命摆风水阵，卖白菜般满街乱窜，仁义道德都讲给别人听了，自己却躲在背后大食冷猪肉，如果世间真有鬼，他们就是一群好吃懒做、不劳而获的白吃鬼。

钱跃霖狠狠瞪了周天磊一眼：“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周天磊脸一红，不再言语。

秦百川插话：“西川的生意也不好做。国民党一些幕僚也在挖我们的墙脚。”

钱跃霖瞟了一眼江飞燕，说：“飞燕大师爸有何高论？”

“啊？”江飞燕故作无知状。

“钱爷是问燕姐的生意如何？”祖爷赶忙圆场。

“哦，依旧。”

两个字——“依旧”，江飞燕再也不说了，她还在记恨钱跃霖去年带着徒弟偷偷跑到南方打场子的事。

祖爷说：“最近江淮很多‘会道门’死灰复燃了，当中不乏高手，很多人据说还有真本事。除了八字、六爻等法，一些人玩起了测字、解梦、心易断。”

“何为心易断？”秦百川问。

祖爷说：“就是不借助任何算命方法，而是凭借当时的情景，一事一物，一言一语，都可以拿来推断。”

“请祖爷举例说明。”钱跃霖也来了兴趣。

祖爷笑了笑说：“比如合婚。男方拿着姑娘的八字来问卜，算命先生把手一摆说，‘我从不看八字。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男方答，‘张美琼。’算命先生则说，‘这个女人娶不得，‘美’就‘没’，一无所有；‘琼’就是穷困潦倒。这样的媳妇娶到家里，家道必然败落。’再比如女方拿着男方的八字来问卜，算命先生依然问：‘这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女方回答，‘王国富。’算命先生则大笑说，‘王国富，就是亡国夫。这样的男人绝对嫁不得。’”

钱跃霖听后一笑说：“这是利用谐音取名法，来吓唬老百姓。好端端的名字经算命先生一说就带上了晦气。”

祖爷说：“这恰恰是这群算命先生的制胜法宝。如果男女双方非要结婚在一起，算命先生就会趁机开出解灾清单，什么捐钱、调风水、画符、找狗儿当替身、找桃树当红娘等等，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弄几百。”

“有道理，有道理。”钱跃霖点头称赞。

祖爷接着说：“越是好的名字，经过他们之口就会变得越坏。比如宋寿忠（送寿终）、王文舒（亡稳输）、杨玉琅（羊遇狼）、段明仁（断命人）、沈秋水（审囚水）、单延静（骟阉净）……”

江飞燕在一旁听得止不住想笑。

秦百川哈哈大笑：“这就是心易断？”

祖爷说：“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还有以当时的物景定吉凶的。比如买卖人来问生意，恰巧赶上天降大雨，算命先生就会告诉对方，‘水为财，这个外应就是告诉你将来一定买卖兴隆！只不过雨水过大，财多必生灾，需要破财免灾。’

“再比如有人要买房子，请这种算命先生一同跟随当参谋，快到目的地时，正巧看到两只狗咬架，算命先生就会说，‘回去吧，这个房子买不得。两狗相争谓之‘狱’，你搬进这个房子会有牢狱之灾。”

秦百川点点头说：“这个外应论还是有些道理的。”

钱跃霖说：“这样的低级骗术，老百姓会信？”

祖爷笑了：“骗术的世界里，老百姓的智商没有底线。再低级的骗术总有那么一群人出来应和，芸芸众生，张三不信李四信，李四不信王五信，骗术追求的是概率。”

钱跃霖深深点头，而后说：“这一套和北方盛行的‘走马阴阳术’有一拼。”

“愿闻其详。”祖爷之所以抛出这个话题，就是要让各派掌门人说一说他们当地的新奇骗术。

钱跃霖手捋胡须，侃侃而谈：“‘走马阴阳’号称是一种风水术，使用者将其吹嘘得神乎其神。普通的风水师看风水都要拿着罗盘实地勘察，先定八卦方位、龙脉走向，再观五行生克、六兽吉凶，而‘走马阴阳术’却不一样，他们不借助任何东西，只在你院子里转一圈，如同走马观花般迅速，马上给出吉凶答案。”

“准吗？”秦百川问。

“呵呵。准不准只有鬼知道。他们有一本秘籍，号称《走马阴阳心法》，老朽有幸，获得一本，打开一看，全是模仿我‘江相派’的《军马篇》风格，只不过文辞粗俗易懂，是专门讲给目不识丁的老百姓听的。说白了就是两头堵的白话烂诗。”钱跃霖说。

“钱爷详细说说。”祖爷眼睛一闪一闪，举起酒杯。

钱跃霖深饮一杯后，一口气背出了《走马阴阳》的核心口诀，在座各位无不佩服这老家伙的记忆力。

门前两棵树，此户两姓住。

背后有一湾，需防淫妇乱。

门口对茅房，小儿命不长。

十字交叉口，早晚出少亡。

宅高八面敞，扁担挑不响。

宅低雨水积，正财旺又旺。

……

祖爷认真听着，细细揣摩这些断语，果真是真假合参，合辙押韵而又通俗易懂。

这些口诀中或多或少地夹杂了“杨公风水”的一些知识，这是真东西。可转念又一想：真假又有什么用呢？“杨公风水”可谓中国最大的风水流派，它的创始人杨筠松一生致力于风水术的开发，名气大到可以和孟子相提并论，可最终的结局却惨得要命。

就像彭真人当初说的那样，算尽天机的人，最终没一个有好下场。他们窥破了天机，玩转了五行，想借此造福于民，却往往事与愿违，何故？忽略了人作为一个主体自身修为的重要性。风水也罢，八字也罢，奇门也罢，都是外物，将自己的前途命运托付给外物，本身就是失去自己的做法。天人合一，人心为要，不强调自身的修为、境界的提高，一切外物法事都是镜花水月。

杨筠松生在晚唐，绝顶聪明，九宫八卦、七星龙脉无所不通，靠风水术行走江湖数十载，名声大噪。无数学徒蜂拥而至，争而效仿，这便打开了罪恶的闸门。人们都信风水了，自身的道德修为不管了，作奸犯科的、图谋不轨的、阴谋乱政的，都企图靠风水术助自己一臂之力。

公元900年，虔州的军阀卢光稠找到了杨筠松，让他帮自己调阴宅风水，以实现自己的皇帝梦。杨筠松使出浑身解数，将卢光稠老母的坟地动迁，迁到一块风水旺地。事后，卢光稠设宴答谢，在酒里给杨筠松下了毒药，卢光稠心想：你能给我调风水，就能给任何诸侯调风水，我必须弄死你，才能以绝后患。

可怜的杨筠松不知不觉中喝下毒酒。回家的路上突然感觉腹痛，忙问徒弟：“我们现在走到哪了？”

徒弟回答：“此地名曰‘药口’。”

杨筠松听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药口，药口，药已入口。我命休矣！”

一代风水大师就此含恨而逝。

每每想起这些古代大师，祖爷都唏嘘不定。中国的能人太聪明，能窥破无数天机，他们发明了阴阳五行，发明了九宫八卦，发明了各种各样的算命方法，却始终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倒是一些看似愚钝的人却浑然天成，他们不懂什么阴阳、什么八卦，只懂好好做人，对得起良心，却个个儿孙满堂，一生安康，此正所谓：傻人有傻福。

“西川还有一种算命术，叫‘算出你的姓’。比较神秘。”秦百川插了一句。

祖爷一听，连身经百战的秦大胡子都说此法神秘，那此法必然是有些难以捉摸的猫腻了。

“愿闻其详。”祖爷说。

秦百川呵呵一笑：“这其实是吊狍子的初级手笔，就像宰猪前，先给猪喂药。待你失去提防，才下狠刀。”

“请秦爷详细说说。”钱跃霖也来了兴趣。

“请祖爷取文房四宝来。”秦百川说。

祖爷点点头示意吴老二，吴老二马上拿来笔墨纸砚。

秦百川铺开四张纸，思考片刻，每张纸上写下二十几个姓，然后对祖爷说：“祖爷，你心中想一个姓，别告诉我。”

祖爷微笑点头。

秦百川举起一张纸，问祖爷：“这里面有祖爷想的那个姓吗？”

祖爷看后回答：“没有。”

秦百川又举起另外一张纸：“这里面呢？”

祖爷回答：“有。”

秦百川又举起剩下的两张：“这两张里呢？”

祖爷回答：“左手那张没有，右手那张有。”

秦百川哈哈大笑，而后自信地说：“这位先生，您姓赵！”

祖爷也笑了，佩服地点点头。

二坝头很惊讶：“秦爷，您怎么知道祖爷选的是‘赵’这个姓？”

秦百川将载有百家姓的四张纸全部铺在桌子上，为大家分析其中的奥秘。

终于，大家都听懂了，这其实是一种排列组合。算命先生所谓的“不用你开口就能算出你的姓”其实是根据不同纸板上的百家姓交错择取产生，技术高的算命先生靠三张纸就能交错出狍子的姓。

但这门骗术也有漏洞，就是求测人的姓必须在纸板所列之中，如果是个极度生僻的姓，比如叶赫那拉、钮祜禄，算命先生没有收录其中，此时就会露出破绽。

好在张王李赵四大姓几乎占据了20%的人口，再加上其他几十个常用的姓，80%以上的人口都能覆盖。这样一来，算命先生几乎可以做到从不失手。

算出你的姓，只是个诱饵，让人对他产生敬佩和信任，这样才能勾起人们的求测心，接下来，什么财运、官运、子女等等就任凭他说了，最终狍子都会掏出几十元钱，以表答谢。（注：此骗术至今仍流传，很多骗子经常出现在公园、广场等晨练场所，骗老太太。一次五块钱）。

那一夜，酒席散后，祖爷又是一夜未眠。

接下来几天的议事会，无非是总结经验，四大堂口相互交流，而后再制定新的一年相互配合的行骗策略。

最后一天，祖爷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款待各位大师爸和坝头。

酒入半酣之际，祖爷突然举杯而起说：“‘江相派’能够历尽磨难走到现在全仰仗四大堂口的团结，我们虽身居四地，但心却始终拧在一起。这几天开会，我深刻领教了北派钱爷的苦衷，北派的生意不好做，不是钱爷和兄弟们之过，而是时局使然。但我相信，只要四大堂口同舟共济，再难的坎儿我们都能迈过去。东派不才，愿捐献3000块大洋给北派的兄弟，以助渡过难关！”

钱跃霖赶忙抹了抹嘴，以为自己听错了呢，努力抬了抬醉得发麻的头皮，说：“祖爷是说……”

“钱爷，我东派自愿捐献3000大洋给北派。还望钱爷大度笑纳。”祖爷说。

钱跃霖终于听清了，喜得小腹一阵燥热：“这……这……这让老朽情何以堪……呵呵。”

连秦百川都眼红了，放下酒杯说：“祖爷好大度！佩服，佩服！”

江飞燕却不言语，她心里明白，祖爷这样一弄，至少钱跃霖不会再打东南四省的主意了。

钱跃霖手下的三个坝头已经兴奋得手足无措了，相互看了看，将感恩兼敬佩的目光投向祖爷。

钱跃霖举起酒杯，附身祖爷跟前说：“落难见真情，家贫思兄弟。祖爷此番恩德，老朽永生不忘。但等北派兴旺，必如数奉还！我敬祖爷！”

“钱爷言重了。四大堂口情同手足，不必客气。请！”

两人一饮而尽。

周天磊、许沛林、苗雅治也起身举杯：“我们敬东派大师爸。”

祖爷一摆手，说：“错了，错了。你们应该敬钱爷。若不是钱爷砥柱中流，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带着你们南征北战，你们恐怕早就流落世间了。”

三人一听，忙转向钱跃霖：“师爸在上，弟子们祝您长寿、健康！”

钱跃霖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秦百川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好你个祖爷，打攻心牌。

祖爷对“木子莲”的兄弟们轻轻咳嗽两声，二坝头、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心领神会，端起酒杯轮番上阵，和远道而来的大师爸与坝头们频频干杯。

尤其二坝头，简直海量无敌，喝酒就像喝水一样，犹如脱缰撒欢的野马，畅饮在自由奔放的天河里。

“干了！必须干了！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我先干为敬！”二坝头唾沫星子四溅。

“二爷，我等不胜酒力……”西派和北派的人说。

“我以前也不胜，练练就胜了。我给兄弟敬杯酒，兄弟不喝嫌我丑。是不是嫌我丑？”

“哪里，哪里，二爷骨骼惊奇，我……我实在喝不下去了……我先吃口菜压一压。”周天磊已经被二坝头灌得头脑发晕。

“酒是亲爹菜是娘，喝死总比撑死强！来，干了！”二坝头又是一通叫嚷。

祖爷一阵阵发笑，心想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多词。

后来，二坝头的舌头也不加力了，眼神迷离，拿着壶把当壶嘴儿，还一个劲地纳闷：怎么倒不出来呢。

觥筹交错中，一个人始终不喝酒。就是秦百川的大徒弟：沈丁旺。

沈丁旺有言在先：“祖爷、各位师爸，小的自幼不喝酒，一沾酒就浑身起疙瘩，进而周身骨节疼痛，请各位大师爸海涵。小的只能以茶代酒，敬各位大师爸。”

祖爷知道，有一种人，天生不能喝酒，属于生理问题。不管沈丁旺是否属于此类，都不便再让人家强饮。

二坝头就是看这种人不顺眼。

“男人不喝酒，白来世上走；男人不嫖娼，白在世上逛。沈兄啊，你……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醉醺醺的二坝头想挑刺儿。

“呵呵。”沈丁旺脸一红，说，“二爷啊，除了不能喝酒，其他的事您挑一件，小弟一定奉陪到底。”

秦百川眯着眼睛不说话。

“好！”二坝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醋！吴二爷，拿醋来！”

吴老二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提了一大桶醋进来。

祖爷看后笑了笑说：“你们兄弟俩真比喝醋啊？”

二坝头打了一个饱嗝，晃了晃脑袋说：“祖爷，人家远道而来，滴酒不沾，怎么好意思。我听酿酒的人说，‘酿酒坛坛先酿醋’，这酒和醋都是粮食精，都越喝越年轻！那个……谁，那个吴二爷，再取两个大碗来。”

吴老二提上来两个青花大海碗。

“满上！”二坝头说。

吴老二提起醋桶，咕咚咕咚倒了两大碗。

“沈兄，请！”二坝头举起大海碗。

“二爷，请！”沈丁旺毫不示弱。

两人一仰脖，一碗醋灌了下去。一桌子人都跟着嘴里发酸。

“再来！”

“请！”

“请！”

“再来！”

“请！”

“请！”

两人一口气各自喝下十多碗。

二坝头摇摇晃晃地问：“沈兄，如何？”

沈丁旺咽了一口酸水，说：“痛快！”

“哈哈哈哈！”秦百川一声爽笑，“这才是咱们‘江相派’的弟子！”

“再来！”二坝头又举起碗。

沈丁旺摇摇头。

“怎了？不行了？”二坝头问。

“一种本事难较高下！我提个建议，二爷敢不敢跟上来？”沈丁旺大声说。

“只要不是吃屎喝尿，刀山火海，二爷我都跟过去！”

“好！在我们四川，真汉子都敢生吃辣椒，不加任何食物，二爷敢吗？”沈丁旺挑衅说。

“哈哈哈哈。我以为是什么呢。不就是吃辣椒吗？你说吧，怎么个吃法？”

“你我一人一斤生辣椒，不加任何东西，直接吃下去，二爷可敢？”

“吴二爷，上辣椒！”二坝头叫嚣。

吴老二愣了一下，看了看祖爷。

祖爷眨眨眼说：“厨房里没辣椒了？”

“哦！有！有！河北的‘小佛手’！我去拿。”

“小佛手”，又名“辣死人”，是一种产自河北的辣椒，周身通红，形状似佛手，由于它巨辣无比，一般只作配料使用，普通人吃上一口，哪怕是一丁点，也会辣得舌头似火烧。

不一会儿，吴老二提着一捆“小佛手”进来了。

二坝头伸手夺了过来，摊在桌子上，分成两堆儿，对沈丁旺说：“沈兄，您先请。”

“好。”沈丁旺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嚼得咯咯作响。

江飞燕手下的几个女阿宝都惊呆了，撇着嘴喃喃地道：“这得多辣啊。”

二坝头也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就这样，两人你一根我一根，不一会儿将一捆辣椒吃完了。再看两人的气色，面如火烧，表皮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儿，眼里都是血丝，白眼球变成了红眼球，眼泪止不住往外流。

“哈哈哈哈！”祖爷狂笑。

秦百川、钱跃霖、江飞燕也一同笑起来。

“快给他们上点凉水解解辣。”祖爷吩咐吴老二。

吴老二转身出去。

突然，院子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立马警觉起来。

哐的一声，门开了，十几个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来，把大家团团围住。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祖爷站起身来，问：“各位这是？”

“少废话！抓共匪！”领头的说。

“共匪？”祖爷一阵迷惑。

“哪个是钱跃霖？”领头的问。

钱跃霖的弟子周天磊站了起来：“我就是。”

领头的看了看周天磊，啪地给了他一个嘴巴子：“去你妈的！情报显示是个糟老头子！你这嘴上无毛的二货还想冒充！”

钱跃霖站了起来：“我是。”

领头的看了看钱跃霖：“嗯。跑到江淮来接头了吧？军统盯你好久了。带走！”

钱跃霖镇定地说：“军统盯我？”

领头的一笑：“还装？你这个隐藏在暗处的老狐狸，以为打着算命旗号伪装我们就不抓不到你了？还有你们！”他一指众人，说，“你们这群算命先生整天唧唧歪歪，什么铁版神算，什么未卜先知，你们知道个屁，钱跃霖是共产党，你们算出来了吗？一群傻鸟！”

“带走！带走！”

领头的一声令下，钱跃霖被绑了起来，推搡出去。

“祖爷，什么情况？”秦百川焦急地问。

祖爷紧皱眉头，一时也给不出答案。

祖爷智取“军马”秘本

审讯室里，超强的照明灯照耀得钱跃霖睁不开眼睛。旁边的辣椒水煮得正沸腾，火炉里的烙铁烧得通红。

“坦白吧。”狱警说。

钱跃霖一阵恍惚：“坦白什么？我不是共产党！”

狱警点头微笑：“佩服！佩服！来人，先给钱爷喝点辣椒水润润嗓子！”

两个守卫冲上来捏住钱跃霖的鼻子，给他灌下一瓢辣椒水。

“咳咳咳！”钱跃霖呛得嗓子似火烧，大喊，“我真的不是共产党！”

狱警又是一笑：“何苦呢？共产党给了你多少好处？”

“我……我就是个流于乡野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哦！那你算到今天会被我们抓吗？”

“这……这是无妄之灾。误会，误会。官爷误会了。”钱跃霖强颜欢笑地说。

狱警突然话锋一转：“‘军马’在哪里？”

钱跃霖心里咯噔一声，他怎么知道“军马”？嘴上却说：“什么‘军马’？是象棋吗？”

“哈哈哈哈！老钱啊，你不该当算命先生，你该当戏子。”狱警说完转头对两个守卫一晃脑袋，“别愣着了，上烙铁吧。给钱爷捂捂肚子。”

通红的烙铁按在了钱跃霖的肚子上，一股烤肉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钱跃霖龇牙咧嘴地狂号：“啊！啊……”

狱警凑了过来：“别硬撑着了。我告诉你，凡是落在我手里的人，没一个不开口说实情的。‘军马’是你们的地下组织名单，只要你交出‘军马’，党国不但不为难你，还重重奖赏。”

钱跃霖糊涂了，地下组织名单？“军马”什么时候成了名单了？

见钱跃霖若有所思，狱警问：“是不是开窍了？”

“开什么窍？”

“烙！烙！给我接着烙！烙到他供出‘军马’为止！”狱警大叫。

两个守卫各执一把烙铁，一前一后，在钱跃霖的肚子和后背上肆意挥洒，嗞嗞的烤肉声此起彼伏。

钱跃霖实在受不了了，大喊：“停！停！”

“想明白了？”狱警问。

钱跃霖点点头说：“想明白了！请拿纸笔来，我写。”

“对嘛！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吗！”

钱跃霖提起笔，脑子急速运转，而后一口气写下上百个名字：杨碧云、陈峰考、张小婷、许华山……

写完后呈了过去：“这就是‘军马‘名单！”

狱警看后挠挠头：“这是什么？”

“名单啊！”

“放你妈的屁！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名单会写得这么弱智？你玩我是吧？烙！烙！接着烙！”

钱跃霖彻底蒙了，心想，这他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就成了共产党的地下党了呢？

“官爷，我能问问吗？谁说我是共产党啊？”钱跃霖问。

狱警一皱眉：“是你审问我，还是我审问你啊？烙！给我烙！”

又是一通折腾，钱跃霖已体无完肤。疼痛眩晕之际，他保留了一丝清醒——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国民党误认为我是共产党，我要不要将“江相派”的秘密全部托出，以证明我的清白？不行！万一祖爷等人也被抓了，我就彻底死定了。只要不透露“江相派”的秘密，祖爷等人就安全，这样他们才会想办法将我救出，如果不救我，他们也会担心我招架不住说出“江相派”的秘密，到时全他妈完蛋！至于《军马篇》，说出来也无妨，外行人根本看不懂。

想到这儿，钱跃霖睁开眼睛说：“官爷，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共产党。但你提到的‘军马’我确实知道，如果你们真的对‘军马’有所了解，就知道我接下来写出的东西是不是真东西。拿笔来吧！”

钱跃霖终于写出了完整的《军马篇》，这个聪明绝顶的老狐狸自继承“军马”之后就将它死死地记在脑海里，所有纸质文本都被他烧光了。

狱警拿着钱跃霖写的《军马篇》细细审阅：“嗯，一入军马万人杀，皇帝老儿都不怕……这个倒像真的，不过还得麻烦钱爷详解一下，如何从这字里行间里破译共军的地下组织！”

钱跃霖听后一阵眩晕：“官爷啊，这玩意是我祖传的算命方法，至于它是否和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有关，我实在不知啊！”

“烙！烙！接着烙！”狱警又狂躁起来。

“等等！”蔡学忠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队长！”狱警赶忙打了个敬礼。

蔡学忠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钱跃霖，说：“哎呀，不好意思哦，大师受苦了，手下的人办事不力，弄错了。”

钱跃霖耳朵嗡的一声：弄错了？弄错了？

蔡学忠转身指着狱警的鼻子说：“你们啊，听风就是雨，真正的‘军马’已在南京落网了。看你们把大师打得，快给大师找大夫，这是铁版先生的客人，让我怎么向铁版先生交代！”

最后一句钱跃霖听懂了，祖爷出手相助了。

这一切都是祖爷与曾敬武的合谋之作。

自从方济宇的六姨太沈小鸾搞掉方济宇一干人后，曾敬武为首的地下组织就开始着手清除沈小鸾这个军统蛇蝎。

国共对阵几十年，双方都在对方内部安插了无数的特务内线。戴笠死后，军统保密局元气大伤。此刻以李克农为首的红色特工大显身手，在这条没有硝烟的隐蔽战线上，李克农为新中国的诞生立下汗马功劳，危机四伏的国共斗争中，他精准无误的情报和出神入化的布局挽救过很多中共元老的性命。

研究姓名学的人都说，戴笠，字雨农；而中共的特工首领叫李克农，一个雨农，一个克农，戴笠始终被李克农克制，所以国共几十年对峙中，李克农始终棋高一着，技高一筹，最终戴笠灰飞烟灭，李克农协助毛泽东缔造了崭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特工的最高境界是双面特工，国共两党都拿他当自己人，究竟他是哪一方的，只有他心里清楚。比如共产党很久之前在国民党内部布下一颗棋子，此人在国民党内部忠心耿耿，历练多年，被国民党视为心腹，然后国民党将此人打入共产党内部，他便会以国民党特务的身份源源不断地向国民党发送各种情报，除了中共高层几个人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国民党特务其实是共产党自己的人。

一旦战事落定，四海升平之际，双面特工才会卸下面具，露出真容，此刻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会对此人竖起大拇指。赢的一方，自觉赢得天经地义；输的一方，输得心悦诚服。

所以，一个人如果成了双面特工，那是至高的荣耀。但如果一个人不是双面特工，却偏偏被贴上了双面特工的标签，那就大不妙了。虚名之下，窝囊而死，死得神乎其神，死得莫名其妙。

沈小鸾就是这种人。此人1933年加入共产党，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变节投敌，一下子供出赣区12个地下组织，几十个共产党员被杀害。抗战之后，她又在军统的安排下秘密潜入上海，以教员的身份隐藏在女子职业学校中，先后诱捕了十几个共产党地下组织骨干，最终又将不愿和国民党合作的方济宇杀死。

曾敬武震怒了：务必除掉此人！

就在曾敬武联系上线布局谋篇之际，祖爷突然造访，想请求曾敬武协助做一局，逼钱跃霖交出北派秘籍《军马篇》。祖爷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初衷，将最心底的话告诉了曾敬武。曾敬武听后，连连赞叹：“祖爷用心良苦！”

就这样，曾敬武借清除沈小鸾之机，故意在上海放出一个假消息：有共产党内线伪装成算命先生从江北来上海接头，此人身上有江淮地区地下组织名单，名曰“军马”。

蔡学忠捕获这个消息后，首先想到了祖爷。他连夜找到了祖爷，问：“祖爷对江北的算命帮派了解多少？”

祖爷当然一通吹嘘：“说别的我不了解。说算命的事，没有什么能瞒得住我。”

“可曾听说最近有江北的算命先生要来上海的消息？”

祖爷故作惊讶：“啊？难道是江北的算命大师钱跃霖？”

“对对！就是这个人！祖爷认识他？”

“当然认识！此人一直在共产党的地盘活动，偶尔也会南下和我们做同行切磋。”

蔡学忠点点头说：“这就对了。”

“对了？”

“嗯。祖爷有所不知，此人是共产党。算命先生的身份只是个伪装。祖爷可知他和什么人接头吗？”

祖爷愣了愣说：“和我啊。”

蔡学忠一笑：“祖爷别逗了。”

祖爷说：“真的是和我。前不久，他给我发来信函，说最近要到上海走走。我觉得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你来我往、相互照应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告诉他我一定设宴款待，为此我还专门请了几个有头有脸的算命大师作陪。”

“嗯。看来这个老狐狸隐藏极深。”蔡学忠说。

“蔡队长没弄错吧？钱跃霖不可能是共产党吧？”祖爷问。

蔡学忠说：“怎么不可能？任何人都有可能。”

“那……我岂不是也脱不了干系？我和钱跃霖多有来往，交情还不错呢。”祖爷笑着说。

“呵呵。祖爷说笑了。你是党国的人才，白司令当年亲封的‘昆仑关戍防副参谋’，又经刘处长亲自检验，你不会错。”

祖爷笑着说：“蔡队长这么相信我？”

“呵呵，我不是相信你，是相信你的智慧。倘若真跟共产党搅在一起，你还能干算命这一行吗？满地白花花的银子，祖爷不捡？祖爷跟银子没仇吧？祖爷稳坐江淮，虽然不声明立场，但全天下的人都知祖爷是党国的‘大师’，你们是最不希望共产党打过来的一群人。”

“哈哈哈哈！”祖爷大笑，竖起大拇指说，“蔡队长，高！高！”

蔡学忠笑着说：“这次还要劳烦祖爷，及时通知我钱跃霖达到江淮的时间，设法将其稳住。此事能成，祖爷大功一件。”

“为党国效力，荣幸之至！”

“不打扰了。”蔡学忠抬屁股欲走。

“且慢！”祖爷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钞票，递了过去。

“这？”蔡学忠一愣，“这个月的不是给了吗？”

“蔡队长见外了。最近算命馆生意兴隆，全仗队长英明庇护，如今蔡队长要抓共匪，必然要劳苦手下兄弟，这点钱就当给兄弟们的买酒钱吧。击败共匪，军民同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蔡学忠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大师就是大师，觉悟就是高！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祖爷放心，以后但凡有到你府上闹事的刁民，不管他是地痞流氓，还是黑帮，有我在，祖爷不用怕。”

“那是，那是。”

就这样，立功心切的蔡学忠以为自己掌握了绝密情报，试图借此一战成名。这才有了四大堂口晚宴上，警察突然冲入，钱跃霖被抓之闹剧。

与此同时，中共安插在国民党高层的双面特工，配合曾敬武故意泄露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给南京的沈小鸾，进而又故意用电台泄露“密电”，将沈小鸾涂抹成一名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中共特务。

戴笠死后，国共大战前夕，正在对军统进行大洗牌的毛人凤本着“绝对净化队伍”的原则，将沈小鸾关押了。一直到国民党完全溃退，沈小鸾才被放出，不久便被新政府以“反革命”罪判处死刑。

祖爷设下这一局，意在得到《军马篇》，他并不想就此铲除钱跃霖。因为祖爷深知，一旦钱跃霖死了，北派就会乱，群龙无首的阿宝们没了规矩便会四处为害，再想把这群人聚在一起可就不容易了。

当蔡学忠获得保密局发来的“‘军马’已在南京落网”密令后，不禁毛骨悚然。原来沈小鸾是共产党！我这边的情报怎么总是这么不靠谱啊！

再往下看，密令写道：对钱跃霖等各类算命先生也不能放松警惕，可采取迂回的策略，先将其释放，以观后效；尤其是铁版先生，此人好坏不明，谨慎观察，切忌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祖爷也得到了曾敬武那边的消息，沈小鸾已被收监。祖爷这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以国学同行的身份前来探监：“蔡队长啊，钱跃霖的身份查明没有啊？”

蔡学忠顺水推舟：“查明了，不是共产党。误会，误会。”

“那所谓的‘军马’名单呢？”

“什么名单啊！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关于算命的资料。”

祖爷心头一颤：“可否让在下一观？”

“观什么啊。拿走，拿走！”蔡学忠抓起桌子上钱跃霖的供词，甩给祖爷。

祖爷如获至宝，心潮澎湃，这么多年，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到手了！他翻阅着张张供词，故作镇定地说：“是一些算命技法，有点用处。”

蔡学忠一笑：“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祖爷获得这个资料，岂非如虎添翼？”

“这还要多谢蔡队长。”说着，祖爷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这个小物件儿，据说是宋朝的，还望蔡队长笑纳。”

蔡学忠眼睛一亮，说：“哎呀，祖爷啊，你总是这么客气。你我真是相见恨晚。”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祖爷放心，有蔡某人在，上海翻不了天。党国只要不亡，你的算命馆就可以一直开下去。”

“那……在下就告辞了。”

祖爷从牢里接出了钱跃霖，雇了黄包车，拉回元化路。

秦百川、江飞燕等人正等得焦急，大家都不知钱跃霖究竟是什么身份，更担心他透露了“江相派”的秘密。

当大家看到祖爷搀着遍体鳞伤的钱跃霖回来时，悬吊的心才落下来。

“祖爷，怎么回事？”秦百川上前问。

“哎呀，一言难尽。先把钱爷扶进屋里。”

祖爷又让吴老二请来郎中，给钱跃霖疗伤。

两天后，钱跃霖慢慢恢复了生机，一声长叹，眼泪掉了下来：“唉……无妄之灾啊，怎么就把我弄成了共产党呢？”

祖爷故作茫然状：“钱爷在北方是不是和共产党有过来往？”

钱跃霖摇摇头：“来往？我躲都躲不及！”

秦百川斜了斜眼，问：“他们都问钱爷什么了？”

钱跃霖说：“他们上来就说我是共军的地下党，让我交出‘军马’！”

秦百川一愣：“‘军马’？他们要这个干什么？研究算命？”

“不是！他们非说《军马篇》是地下党名单。老朽我从宣统元年（公元1909年)就继承‘军马’了，那时还是大清的天下，它怎么就成了共产党名单呢！”

秦百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瞟了祖爷一眼，而后又问钱跃霖：“那钱爷真的供出了《军马篇》？”

钱跃霖面露无奈：“我倒是想不供，可我实在是顶不住了。这帮杂碎，用烙铁烫我，我要是再不供，恐怕就成糊家雀了！”

秦百川大惊：“这……咱们‘江相派’的秘籍就这么透露了？”

钱跃霖笑了：“我还是留了一手。最核心的十二句‘连城口诀’我没写，外人即便拿到‘军马’，如果没有这十二句穿针引线，那‘军马’就变成了天书，根本没法用！”

秦百川看了一眼祖爷，阴险地点点头。

祖爷在一旁听得明白，《军马篇》总共一千二百言，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五行阐义，共二百言，是五行干支的基本知识，没有这个基础，后面的言辞就被架空；第三部分是具体的算命断语，包含六大类：功名、寿数、官运、财运、夫妻、子女，总共九百八十八言；而第二部分是承前启后的要诀，说白了就是如何将第一部分的五行知识与第三部分的具体算命断语进行链接的心法，虽然只有十二句，却一句值千金。就像武功，如果只知道招式，而不运用心法，临阵对敌，只能手忙脚乱，弄巧成拙。

幸运的是，祖爷早年就从张丹成的口中得知了这价值连城的“连城口诀”，可惜张丹成只有这干巴巴的十二句话，后面具体实战的九百八十八句断语从未获得，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如今祖爷终于帮他了了这个心愿。

子水占魁名，滔滔不尽情，命中若合局，自发江海声。转功名部。

丑土转二阳，鸡蛇信有方，乾能生万物，寒金遇深藏。转功名部。

艮宫见于春，三阳聚于寅，超凡逢庚午，驿马江湖人。转财运部。

盛木禀春深，愁金不成林，逢冲必落雁，人归却游魂。转寿数部。

辰土天地温，培养万木根，若得墓开库，金山压金盆。转财运部。

初夏火增光，正阳溢四方，三刑少无害，一品状元郎。转官运部。

午火炎炎上，六阳位不当，见土壇禄成，桃花艳不常。转夫妻部。

未来火见衰，官藏禄不藏，若得猪兔拱，游子形易丧。转子女部。

金刚申支逢，长生在此宫，何神来加护，久埋得光锋。转子女部。

酉旺金水流，风月不需愁，江山了无趣，恶向瑶池生。转夫妻部。

虚狗性子刚，含虎斗文章，冲了龙王庙，魁墓变江洋。转寿数部。

亥位深水藏，五湖合三象，乾坤大挪移，立命在朝堂。转官运部。

十二句口诀分别连着关乎寿数、子女、夫妻、功名、官运、财运的几百断语，如此一来，《军马篇》则变得活灵活现，运用得当，战无不胜。

这就是为什么普通算命先生干不过“江相派”的原因了，普通算命先生靠的是基础理论，“江相派”靠的是驾驭理论的基础上采取灵活机动的骗术。江相弟子，如同幽冥之鬼穿梭世间，迷人心智，夺人心魂，一部《易经》被他们搞得妖风四起，朗朗乾坤被他们弄得光怪陆离，上穷碧落九重天，下到黄泉十八盘，“江相派”的罪恶世界里，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不知是历史给了祖爷一个机会，还是祖爷给了历史一个机会。作为最后一届大师爸，一个在善与恶之间浪荡许久的人，“江相派”三百年的血泪情仇、自己几十年的生死争斗使得他醍醐灌顶：一定要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灭江相派。

这是一笔血债，是“江相派”亏欠世人三百年的血债。三百年来，世人的善良与无知，成就了累累白骨中“江相派”的一枝独秀，吞噬人间血肉的阿宝们各个张着血盆大口，誓将邪恶进行到底。天网恢恢，因缘际会，“江相派”终于等来了祖爷，他的神龙摆尾、反戈一击，必将宣示老天有眼的因果真理。

“江相派”灭亡，祖爷和兄弟们才会重生。

第三章   揭开各种算命术的诡异逻辑

人间奇书《阴阳指迷录》

祖爷誓死拿到《军马篇》，不是为了发扬“军马”，而是为了彻底毁掉它，这才是祖爷的最终目的。“江相派”四大秘本祸害了世间这么多年，阿宝们是有形的，骗术是无形的，如果仅仅消灭阿宝队伍，救赎就是一纸空谈。祖爷要做彻底的了断。

他骨子里是个善人，自始至终也想做个善人，无奈命运赋予了他阿宝的角色。大苦大悲大智慧，不疯魔不成佛，他更像命运的卧底，以善心置身邪恶，当看透了罪恶，风干了虚伪，一次次的醍醐灌顶终于激活了他的善根。他终于明白此生为何而来了，强大的使命感促使他不惜一死布下人生最后一局。

当正义崛起时，邪恶就会抬头。祖爷誓死统一“江相派”的决心被秦百川看穿了，但秦百川只猜到开头，却猜不到结尾，他认为祖爷只是想做“江相派”的龙头老大，只是想要更多的银子和名望，他至死都想不到祖爷最终会亲手掐死“江相派”。

四大堂口议事会结束后，秦百川回到四川。不久便偷偷和钱跃霖接上头儿，秦百川一语道破天机：“当日钱爷被上海警察所抓，我怀疑是祖爷做的局。”

“祖爷做局？”钱跃霖手里抚弄着祖爷赠与的大洋说。

“对！钱爷好好想想，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这么巧？为什么军统索要的名单偏偏叫‘军马’？为什么你刚刚交出‘军马’就被释放了？东派向来看不起西派和北派，为什么这次慷慨解囊一掷千金资助钱爷？”

伤情好转的钱跃霖此刻慢慢清醒了，他低头沉思，而后说：“东派要干什么？”

秦百川神思凝重：“一打攻心牌，笼络人心；二骗‘军马’术，充实力量。我看他是想吞了我们！”

“他有那个实力吗？”

“时势造英雄。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国共已经开战了，混乱之中，拉锯割据，四大堂口命运如何，谁也说不定。”

钱跃霖深深点头。

秦百川说：“钱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北派和西派必须联手。要知道东派和南派早已是一丘之貉，我们对付的不是一个祖爷，还有一个江飞燕。”

钱跃霖摸了摸身上的伤疤，大骂：“王八蛋！东派不仁，我们也不义！”

从此，钱跃霖和秦百川越走越近。他们狼狈为奸，他们铤而走险，新中国成立前夕，两人共同做局，里应外合，杀死小六子，策反三坝头，险些将东派全部灭掉。好在，“江相派”的内斗遵循了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的历史周期律，祖爷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血腥代价灭掉了秦百川与钱跃霖。（详见本系列第一部《我是个算命先生》）

祖爷终于统一了“江相派”。

兄弟尸骨，陈列四方，巍巍江相，元气大伤。物是人非，九曲回肠，百年恩怨，并列国殇。谁知祖爷之苦，谁知祖爷之痛，谁知祖爷本善良。

三年时间里，祖爷殚精竭虑，设局下套，九死一生。东征西战的岁月里，他亦竭尽全力做了另外一件事情——精神救赎。

他将“江相派”四大行骗秘籍的猫腻一一披露，并结合几千年来真真假假的算命术，写下了振聋发聩的神秘文化巨著——《阴阳指迷录》。

祖爷本无文人墨客之雅兴，更无青史留名之奢望，他只想彻彻底底地消灭“江相派”，他只是想还世人以清醒。骗术若遗留世间，纵然“江相派”弟子都进了监狱又有何用？

几百年来，“江相派”纵横朝野，谁能保证“江相派”的行骗手法没有外传？谁又能保证社会的角角落落里没有遗散的阿宝？晚清至民国几十年的“会道门”争斗已经证明，“江相派”的行骗手法早已被江湖上大大小小的算命先生争相效仿，算命这一行已变成罪恶的染缸。

至此，算命术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真了又如何？假了又如何？古人早就讲过“善易者不占”，算命先生没一个有好下场，命越算越薄，对谁都不好。祖爷在书中不仅劝人们不要总去算命，更奉劝各种算命先生早日收手。

什么人才会去算命？命不好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是命不好的人？袁树珊说过：“一是受重大刺激的人，二是迷于名利，三是走投无路的人。”

受重大刺激，是指生活突然发生变故，导致无法解脱，或想不明白，如亲人横死，爱人背叛，突患癌症，突发横财或突然破财。这种大喜大悲往往使人精神失常，自己无法说服自己，便投向算命先生。

迷于名利，这是人之通病。想发财，想升官，想出名，想得发疯，想得癫狂，想来想去就想到旁门左道上来了。算命先生们便有了用武之地。

走投无路，也是人之常情。人的一生总有几次大的沟坎，能挺过去的就是俊杰，挺不过去的就是败者。当一个人深陷厄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便想到了算命。比如生意人倾家荡产、债务缠身，贪官东窗事发、身心忐忑，此时他们一般会想到算命。

“人有命乎？有命，没命怎么活？人有命乎？没有，一切皆因果。”

祖爷在书中深刻剖析了算命的诡异逻辑和命运的因缘果报。

算命先生最爱说的几句话是：

“天机不可泄露。”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

“吉人自有天相。”

“你需要捐些香火钱。”

无论真算命先生，还是假算命先生，其实在人的命运面前，他们都无能为力。经常听人说“某某算命先生算得可准了，把我以前的事都能算出来！”“某某大师太厉害了，我之前的三个女人他都算出来了！”

每当此刻，祖爷就会发笑：算出来又如何？算命不是目的，算命只是手段，趋吉避凶才是目的，人们算命是为了使生活变得更好。仅仅算出结果而不能改变，无非是早一点捕捉到未来的信息，如果不能改变未来那就是预支烦恼。

此时有人会说：“他能算出我以前，就能算出我以后，有什么灾祸我就能躲过去。”

祖爷又是一阵哑然。躲避灾祸如果这么容易，那人类就该长生不老了，还有比生死之灾更需要化解的吗？纵观几千年来的算命先生、周易大师，活过60岁的少之又少，横死夭亡的反而很多。

算命先生永远算不出自己的生死，这几乎是不争的事实。

更有诸多算命先生每每闹出笑话：刚给别人解完灾，自己却不小心掉进粪坑里；告诉别人如何选风水旺地，回到家自己宅子却着火了；告诉别人如何消除官灾，自己却一不留神犯了王法身陷囹圄，吓得飙屎飙尿；劝别人勿要沾染女色，自己却养妻纳妾，最终妻妾成群争风吃醋，搞得自己身败名裂；给这个催财，给那个催财，自己却穷得一塌糊涂，经常因为狍子少给了几块钱而骂骂咧咧……无数的事实证明，算命先生从来就不能为自己解灾，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好，人们还祈盼他消灾解难？

稍稍有些醒悟的人有时会疑惑地问算命先生：“大师这么厉害，为何不给自己催催财，让自己变成千万富翁？也不用挣这些算命辛苦钱了。”

算命先生往往会这样回答：“我就是这个命。我没那个财，催也催不来。我这一辈子注定从事算命行业。”

一句看似有道理的话却恰恰泄露了算命先生的底裤：当谈到别人的命运时，他就显得极度有把握，什么催财，什么改运，什么添寿，似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当谈到自己命运时，他却甘心认命。这种逻辑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祖爷坦言，其实算命先生心里很明白，该来的终究会来，挡也挡不住，不该来的求也求不得。但他们却利用了人们贪嗔痴的欲望，用各种说辞和手段挑逗你的利益心，最终收取你的钱财，进行所谓的“消灾解难”。

如果碰巧成功了，他就会得意洋洋：我厉害吧？没有我解不了的灾。

如果失败了，他就会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人算不如天算。”

至此，算命的诡异逻辑终于揭开：该有的，自然会来；没有的，求也求不得；算命先生只是以神仙的伪角色自居，投机了50%的概率。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人人都可以成为算命先生。

为了掩盖这些诡异逻辑，算命先生们也是煞费苦心，他们为自己编排了“三不算”的行规。

“三不算”是指：不算死人，不算自己，不算同行。

这三条行规乍一看，似乎很有道理，高端大气又神秘，仔细一瞅，猫腻就出来了。

为什么不算死人？算命先生会说：“算死人不吉利。”其实这是一句屁话，学算命的人都是从死人八字学起，古今算命书籍中记载的都是过世的人的八字，越是名人的越详细。算命先生之所以说不算死人八字，是因为有人用死人八字让算命先生出过丑。比如一个人为了试探某个算命先生的道行，故意拿一个过世的人的八字给他算，算命先生算来算去，一会儿说这个人有福有禄、三年之内有大财，一会儿又说这个人明年有点灾、需要解一解。最后求测的人说：“大师，这个人已经死了！昨天刚死的！”一句话噎得算命先生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这种情况越来越多，算命先生便立下了不算死人八字的规矩。

为什么不算自己？算命先生会说“算自己折寿”或者“天机不能泄露”。其实不是“折寿”，也不是“不能泄露”，而是他怕出丑。一旦他勾勒出自己的命运曲线，别人就会一直盯着他，看他是不是按照他自己的描绘而发展，这样一来，他整个人就在众目睽睽的监督下，一旦栽个大跟头，就会留下千古笑柄。

为什么不算同行？这个更好解释了，都是干着心照不宣的买卖，谁也不要刺激谁，谁也不要招惹谁，不结梁子不结怨。

一言以蔽之：所有行规，都是为了遮丑。

祖爷深知，算出一个人的命运并不难，无非是金木水火土的相互作用，正规的算命术都有这个功能。难的是如何改命。《易经》的伟大在于指出改命的方法——合乎天道。

何为天道？阴阳和谐，进退有度，积善行德，返璞归真。算出一个人的命运很容易，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很难，如果不是自己修身积德，神仙也帮不了，更不用说什么算命先生。

这就是为什么《易经》的思维能够被儒释道三家普遍接受的道理。好多学易的人最终转而学佛，也是这个道理。

再看看从事算命职业的这群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想做神仙，学诸葛亮、刘伯温，造福人间，指点江山。这类人不是演义小说看多了，就是民间故事听多了，一种“做世间高人”的念头扎根心底，并自命不凡，常把自己当神仙。

另一类，就是想赚钱。他们窥探到这个行业不需本钱，就凭一张嘴，弄好了还会受人尊敬，名利双收，何乐为不为？

这两种人也会走向两个极端。第一类人深信各种算命术的神奇，并为此皓首穷经，每每应验，便欣然自得，仿佛天地真理就在一掌间。可好景不长，由于他们过度迷信术数的力量，便会进入一种疯魔的境地，本来自古流传下来的各种算命方法就有很多漏洞和不足，一旦算不准，他们就茶饭不思，整个人陷入混沌状态，有时想放弃，有时很迷茫。

放眼世间这类算命先生，大多是年过而立还一事无成的人，他们自认为捕获天机、与众不同，苦苦守着所谓的“道”和拾不起来的自尊。眼看着一个个不会算命的普通人却事业蒸蒸日上，娶妻生子其乐融融，他们也纳闷：究竟错在哪里呢？

从这个角度讲，这类算命先生也是术数的受害者，他们内心并不邪恶，他们只是想追求一种真理，却陷入了迷信的沼泽。

另一类以赚钱为目的的人，则在利欲熏心中越走越大胆，先骗小钱，再骗大钱，最终成为一时声名鹊起的“大师”，或者“桃李遍天下”的邪教头子。树大招风，猪肥招宰，多行不义必自毙，因果循环的定律中，这群人最后死后必然遗臭万年。

佛语有云：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因果相报，如影随形。

一个人是什么命，跟他的所作所为息息相关，往大了讲是三世因果，往小了讲是现世报。一个人是否懂周易、懂风水、懂命理跟命运的好坏没关系，神通和玄术改变不了因果。

佛陀的弟子目犍连尊者有神通不？他神通第一，无人可及，最终也要遵循因果的定律，以身殉法，以生命为代价进入涅槃，宣示了因果不空的真理。

姜子牙厉害不？识破乾坤万年歌，文韬武略传天下。可关键时刻，他并不信周易占卜。武王伐纣前夕，命术士占卜，得天地“否”，乃大凶之卦，而且卜卦时，天降大雨，冲翻道台香火，皆为不祥之兆。群臣皆言此役必败，姜子牙却力排众议，大呼：“苍生之力胜过鬼神！”最终武王大胜。

诸葛亮厉害不？面对扶不起的阿斗，也只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祈禳天命，却无法抗拒因果，五丈原草草收场，落得出师未捷空悲凉。

邵雍厉害不？他的“先天八卦说”一直影响至今，一部《皇极经世》更是勾勒出人类3600年的命运史。这样一位在易学领域登峰造极的人物，晚年却对司马光说：“先天之学，心也，万化万事皆生乎心！”他终于领悟了当年佛陀在菩提树下睹明星而悟道的感觉：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一切唯心所造。

神通和算命只是表象，善恶才是吉凶起伏的根源，真正有神通的人都抗拒不了因果，何况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伪大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调十次风水不如做一件善事。与其整日忧心忡忡地算命求卦，不如反省自身，真心忏悔，今日之修为决定未来之祸福，无他，因果也。”

祖爷千言万语，苦口婆心。

在算命这个行当混迹这么多年，祖爷始终感觉老百姓太善良，太迷信，甚至有些愚钝。人们总是相信世间有高人，山中有神仙，总是认为有那么一批人天机神算，无所不能，却不知只要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人身肉长成，都要吃喝拉撒，都会生老病死，都有无奈和恐惧。老百姓太淳朴，他们守着自己的神仙梦，代代相传，代代被骗，还自圆其说，乐此不疲。

祖爷深知，算命术流传了这么久，必有其道理，它的道理在于五行的辩证，它的价值在于人们想借此趋吉避凶，它的弊端在于让人们失去了自我，它的罪恶在于术数迷信化，玄学神鬼化坑害了一代代老百姓。

儒为表，修身齐家；道为骨，无为有为；佛为心，度己度人。国学三脉的核心思想都强调自我的修为和境界，唯独算命先生让人们把生命托付给命运和鬼神；古今各个领域的名人几乎都推崇赞叹儒学、道学、佛学，却从没人推崇算命学，只有一群乡野术士躲在阴暗里大肆聒噪，将算命术吹上天。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祖爷在书中反复哀叹：人们都央求算命先生帮帮自己，可谁又能想到算命先生自己每日也活得战战兢兢？人们在如获至宝地揣摩算命先生赐予的金口玉言时，可曾想到算命先生正躲在背后大吞冷猪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佛经里的话也被算命先生曲解了，“为”应该读第二声，是修为、修养的意思，这句话的原意是：一个人如果不修习自己的德行，不提高自己的修养，老天都会灭了你。可居心叵测的人，却把这句话的意思完全颠倒，变成了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的誓词。

“江相派”出了个祖爷，是“江相派”的幸运，更是历史的幸运。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算命这个行当呢？还有他不知的猫腻吗？还有他搞不懂的诡异逻辑吗？壮士断腕，只为指迷。丈夫如此，堪称伟岸。

这注定是中国学术史上全面反思中国算命术的黄钟大吕之作，我不知祖爷耗费了多少不眠之夜写这本书，字斟句酌，用心良苦，或许人有了一种信念，就无畏生死，无畏疲倦，强大的使命感催促他不停向前，再向前。收笔之际，祖爷将此书命名为《阴阳指迷录》。

这本书就像祖爷的命运一样，神神秘秘，起起伏伏，祖爷当时没告诉兄弟们书里的内容，几经浩劫，“文革”后这本书终于重见天日……

1948年，我来到了“江相派”。那正是整个帮派风雨飘摇的时刻。

夜里，祖爷不停地写着，修改着，兄弟们都认为他在计算堂口的花销和进账，或是研究新的扎飞之法。

祖爷奋笔疾书，兄弟们也没闲着，除了每日算命打签，有时间便捧起书籍阅读，阿宝们得学会利用闲暇时光补充能量，不光是英耀术，更得学些阴阳五行，甚至诸子百家都得涉猎，在这一行里混，越博学就越有大师范儿。

就连大字不识的二坝头都玩起了斯文，他拿着一本《春宫怪谈》时而挠着头皮问六坝头：“这幅画下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六坝头笑着说：“二哥啊，还是别读带字的书了，伤神。”

“你个臭六子！”二坝头骂了一句，直接问老四去了，张自沾一脸惆怅让二坝头立马觉得问错了人，他转而奔向三坝头：“三儿，这画下面写的什么？”

三坝头看了看，微微一笑，嗲声嗲气地说：“写的是‘二爷，您快来呀，人家等不及了！’”

“哈哈哈哈！有道理！”二坝头高兴得像只毛驴摇头晃尾。

“三儿，你看的什么书？”二坝头看了看三坝头手中的书问。

“相术，鉴人用的。”

“贱人用的？窑姐的书？哪个窑子里拿的？”二坝头追问。

三坝头一脸无奈：“二哥，甚矣，汝之不惠！”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二坝头很糊涂。

“他骂你是个笨蛋。”四坝头插了一句。

“王八蛋！”二坝头冲向三坝头，三坝头一溜烟笑着躲了出去。

我作为一个新人，不敢随便插话，这个时候只是偷偷地发笑。但就是这一笑，也被二坝头发现了。

“你个大脑瓜子笑什么？”

我脸一红，不知如何应答。

“怕什么！想笑就笑出来嘛！”二坝头拍拍我的脑袋。

“嗯，呵呵，哈哈哈哈。”我大笑。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我不知这种兄弟们之间的其乐融融早已是明日黄花，一场大的灾难正慢慢逼近。

几个月后，六坝头被钱跃霖毒死了，三坝头等人造反了，祖爷大开杀戒了，逼死钱跃霖，大战秦百川，一番你死我活的争斗，祖爷满身是血勉强站上江相之巅。

就这样，祖爷走完他的民国岁月，四大堂口几百号兄弟跟他步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新时代。

蒋介石的算命预言

刚建国那会儿，天下并不太平，国民党残余部队、无孔不入的特务、山中的大土匪、各地的“会道门”，各种黑恶势力交织在一起，他们在蒋介石“反攻大陆计划”的感召下串通一气，意欲颠覆新生的共和国政权。尤其“会道门”这一块儿，在中华大地根深蒂固，乃至之后斗争了几十年，仍旧忽明忽暗、余火未尽。

祖爷统一“江相派”不久，镇守四川分舵的二坝头就传来消息，说四川又出了一位老神仙，号称开了“天眼通”，天眼通也叫千里眼或阴阳眼。据说有这种功能的人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你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会指着你旁边空空的座位说你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吓得你鸡皮疙瘩起一身。再如他去你家里做客，聊天期间，他会突然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告诉你门口进来两个死去的小孩，在倾听大家说话，搞得你后脊梁冷飕飕的。

民国时期最著名的“天眼通”事件发生在南京。七七事变前，有个老头经常带着自己的孙子去南京的一个茶楼喝茶吃果点，直到有一天，小孩死活都不上楼，还一直盯着人声鼎沸的茶楼哇哇大哭，爷爷问怎么回事，小孩说看到茶楼里有很多死人。爷爷认为孙子故意调皮，就硬拉着孙子的手上楼，结果小孩发疯一般往后退，哭声都变了，眼睛像看到鬼一样惊恐。老头没辙了，只好领着孙子回家。第二天，老头再带孙子来茶楼，孙子依旧大哭不止，一来二去，这老头终于悟出点什么，回家后动员全家老小及南京城的亲戚朋友离开南京。当时大多数朋友都不信，直到南京沦陷，大屠杀中尸横遍野，人们这才明白原来当初那个小孩开了“天眼通”，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后来江湖传说，这个小孩就是后来的“治欧斋主”、民国时期著名的画家张聿光先生。这当然都是后人以讹传讹，就连祖爷也对此事抱有极大的怀疑——张先生民国三年就是上海图画美术院的校长了，怎么可能在七七事变前让爷爷领着去吃果点？

但关于阴阳眼的传说却是由来已久，如今四川又跳出一位老神仙，大侃“灾异论”，宣扬国民党三年之内必能打回来。与此同时，江湖上也沸沸扬扬地炒作“蒋介石胜不离川，败不离湾”的算命预言。

“胜不离川，败不离湾”据说是抗战胜利前算命先生对蒋介石的一句忠告，意思是说：四川是蒋介石的福地，要想抗战取胜，就得以此为基地，而且抗战胜利后，也不要还都南京，要死死把握住这风水龙脉；至于败不离湾，是说如果蒋介石在国共对战中没有争得天下，那台湾是他的养老之地。

而且小道消息疯传，这个算命预言就出自“天眼通”老神仙之口，这个老神仙就是当初给毛泽东算命并许之“8341”神秘预言的那个高人。

一系列神乎其神的传说铺天盖地而来，祖爷冥冥中感觉要出大事。全国的“会道门”正在站队，鉴于共产党以往破除迷信的铁腕作风，大多数帮派都默默地向国民党靠拢。

而且黑道、土匪、“会道门”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

上海的黑帮叫嚣：“解放军进得了上海，人民币进不了上海！”

山中的土匪叫嚣：“解放军过得了长江，人民政府进不了深山！”

各地“会道门”叫嚣：“解放军打得过老蒋，打不过九宫八卦，除妖镇鬼还得靠我们！”

进而，四川深山地界开始出现关于“野婆”的流言。

野婆，雌性，身高三丈，披头散发，赤足而行，隐于山野间，专门偷吃未成年少男少女。数月之内，川西已有十几户人家的孩子被野婆捉去吃掉。当地老百姓纷纷投在当地的“九宫会”门下，以求九宫道长庇护。

九宫道长原名刘三桃，四川青城人，曾在青城道观修炼，抗战中期，此人带着几个徒弟破壁出山，扬言三年内必灭日寇。

不料一语中的，三年后日寇果然灭亡。时值举国欢庆之际，四川各地张灯结彩猜灯谜，有人以抗战为题，出一谜面，曰：抗战胜利谁之功？打一历史人物。

拥蒋者回答：蒋干。意味蒋介石带领国民党，干出的丰功伟业。

拥共者回答：共工。意味这是共产党不屈不挠的抗争功劳。

留苏学者回答：苏武。苏联武装干涉，摧毁15万关东军以定格局。

留美学者回答：屈原。要不是美国的原子弹，日本能屈服？

此刻，刘三桃扯下谜面，哈哈大笑：“汝等皆谬矣！打退鬼子者，九宫道长也！要不是我十万天兵埋伏于云层，护我中华龙脉，国共两党早流亡他国了。”

当时在场的人都纷纷伸出大拇指：见过吹牛逼的，没见过吹牛蛋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神奇，牛吹得越大，越容易蛊惑人心。你说你一个人能打十个人，没人信，你说你能把天兵天将请下来，就有人信了；你说你能隔着墙看到墙后面的东西，没人信，你说你能看到九天之外的鬼，就有人信了；你说你是罗斯福化身，没人信，你说你是太上老君化身，就有人信了。凡是无法在现场用事实印证的东西，都容易使人上当受骗。人们骨子里有一种被骗的原始欲望。

在那个连灯泡都没几个人见过的时代，要想破除冰冻千年的迷信绝非易事，各种神仙传说也自然有了生存的土壤。甚至后来某些新政府的乡镇公务员也投入到“九宫会”的怀抱，并给老百姓灌输了一种理念：当年的红军就是朱红老祖下凡，九宫道长和解放军是一家。

祖爷闻悉二坝头送来的这些消息，心里慨叹：共产党建国只是个开头，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二坝头气得在四川分舵哇哇直叫：“哪个神仙敢现身和我单挑？我要不把你打得吃屎，我就不是你二爷！”

很快，解放军进行了拉网式的剿匪、剿特、打击“会道门”运动，不剿不行，不打不行，土匪、特务、神棍在国民党的遥控下实现了“良好”互动，袭击民兵，冲击政府，炸毁桥梁，蛊惑人心，进而朝鲜战争爆发，蒋介石果断认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疯狂叫嚣反攻大陆。

那个时刻“颠覆人民政权”并不是危言耸听，新中国是在国共大战后的废墟上仓促建立的，我军虽然打败了国民党，但整体实力远非现代人想象的那么强大。就空军而言，全国总共17架飞机，开国大典上几架飞机来回飞了两次，才给世人中国拥有26架飞机的繁荣景象。

隐藏在全国各地的国民党特务防不胜防，小学里的美女教师、卖煎饼的虔诚老太、纺织厂的老实工人，都有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来不及跟随蒋介石逃跑的国特比比皆是。

一片喧嚣中，国民党保密局的“鹏程计划”出炉了。毛人凤和刘撼山派出了他的王牌杀手、燕子李三的徒弟段云鹏，试图刺杀新中国领袖毛泽东，行动代号“鹏程计划”。同时密令段云鹏适机接近大陆的“会道门”的头子——上官诚明。并告诉段云鹏：“这是自己的人。”

好一句“自己的人”！这话活活害死祖爷。

刘撼山和戴笠一样，都是有恩必报、有仇也必雪的人。当日他欲杀祖爷，不料白崇禧从中作梗，导致计划破产。后来祖爷远赴西川与秦百川斗法，由于秦百川和西部军阀走得太近，“江相派”的秘密渐渐浮出水面，星罗棋布的特务哨点终于摸清了“江相派”的真实情况，刘撼山对祖爷也了如指掌。

刘撼山等军统大佬恨得咬牙切齿，原来民国的朗朗乾坤里还有这么一个群体，几百年的骗子团伙，东南西北四个老家伙祸害了整整一代民国人，更是几番戏弄军统诸豪杰。怎奈那时国民党一溃千里，刘撼山来不及铲除“江相派”就慌不择路地跟随蒋介石跑到台湾。盛怒之下的刘撼山一到台湾就下令拘捕了冯思远和江飞燕，自此冯思远和江飞燕在台湾坐了整整十年牢。

这次刘撼山故意让段云鹏接近祖爷，实乃一箭双雕。既狠狠扇了白崇禧一巴掌，又将祖爷置于九死一生的境地。祖爷若依了段云鹏，必然是万劫不复；祖爷若不依，当初那个白崇禧亲封的“昆仑关戍防司令部副参谋”就是个笑话。无论如何，只要祖爷“江相派”骗子的真实身份曝光，再告诉共产党祖爷是国民党的人，祖爷必死无疑。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因果。杀一个人有时不在当下，而在于因缘际会的穿针引线。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那段时间，祖爷堂口内部也出了状况，跟随祖爷二十多年的大坝头突然患病。那时的堂口已经元气大伤，三坝头、五坝头、六坝头、七坝头联手叛乱，祖爷切了老三和老五，而我也刚刚晋升为五坝头。我近乎是一个吃闲饭的人，比起以前堂口的老五张崎岭我连根毛都算不上。但那时祖爷的心思已经不在行骗了，而是思考“江相派”的结局。

大坝头患的是一种罕见的皮肤病，全身龟裂，像鳞片一样，后来高烧不退，咳中带血。

祖爷给大坝头请了最好的中医，病情却依然恶化。眼望着一身“鱼鳞”的大坝头，祖爷心如刀绞。

二十多年，风刀霜剑，何为忠，何为义，一生的托付，一生的追随。乱花迷眼草自刚毅，林木朽朽竹自清高，草莽之人不通诗文却懂忠义，比起庙堂之上诸大丈夫，凡夫俗子更知冬暖夏凉、人伦情长。

往日身强体健、筋骨横练的大坝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奄奄一息、虚弱殆尽的中年汉子，他绝望地躺在床上，有时抬起眼皮望望房梁，有时嘴唇抖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从没人见过大坝头流泪，但弥留之际，他眼角却湿润了，嘴里一直断断续续地喊着“nia……nia”。兄弟们都哭了，这是他的方言，他是在喊“娘”。

没人知道大坝头死前在想什么，一生彪悍无比的他那一刻就像一个孩子，一声声地喊着“娘”，那么脆弱，那么无助，终于，这个跟随祖爷最久的坝头在病痛和绝望中闭上了眼睛。

祖爷不忍再看，一转身眼泪哗哗洒落。

“江相派”就是一场梦，梦里纸醉金迷，梦醒一无所有。堂口最大的坝头走了，这是否预示了堂口命运的终结，兄弟们不知道。兄弟们只知道这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如同割肉，久久不能平静。那段时间，兄弟们都说夜里做梦梦到大哥，梦里他依然健壮，依然笑呵呵，依然脑袋亮晶晶地冒着汗。

经历丧臂之痛，祖爷一下苍老了许多。他的白头发越来越多，面容越来越憔悴，江飞燕走了，坝头们叛变了，兄弟死了，甚至与自己斗智斗勇的对手也没了，“江相派”只剩他一个人支撑前行，没人能体会到他当时的心情，他感觉世间的一切都是繁华一梦，梦醒一切成空。

有时，我会静静地为他沏上一壶茶，呆呆地陪他坐着。他会看看我，然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我知道他很累，很难过，为了让他笑，我有一次竟斗胆说：“祖爷，我自己琢磨了一些‘英耀’口诀，您看看是否可行？”

他眨眨眼睛看着我。

我说：“逢人问感情，就说他命犯桃花；逢人问财运，就说他是流水财，能赚能花；逢人问仕途，就说他有官有禄，但须防小人……甭管对什么人，张口就说他脾气不算好，性格有点固执，这些话肯定百发百中！”

我本以为祖爷会为此褒扬我几句，至少也代表我升任坝头以来在努力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没想到祖爷却呵呵一笑说：“连老实的大头都学坏了，看来我‘江相派’真的不是个好地方。”

我无语凝噎。

不久，祖爷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将“江相派”整个堂口迁回江淮。

二坝头很不爽：“祖爷，我还想和四川的‘会道门’斗一斗呢，不把他们铲了，我感觉很不舒服。”

祖爷回信：“听话。”

二坝头带着四川分舵的弟兄乖乖回江淮复命了。

祖爷刚到上海一周时间，江淮地区曾经的最大烟商贾四爷就来了。这是无数次和祖爷同舟共济的老流氓，两人“吆死人”偷运烟土，做局欺骗国民党高干，合阴婚骗资本家的钱，一路走来，肝胆相照。

“祖爷作何打算？”贾四爷问。

“打算？哪方面？”

“走，还是留？”

“没这么严重吧。”祖爷说。

“剿匪、打击‘会道门’，马上就开始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贾四爷有何高见？”祖爷反问了一句。

“祖爷真以为老蒋能打回来，还是想趁乱再捞一把？”

祖爷不置可否。但祖爷知道贾四爷现在是惊弓之鸟，共产党一来，他的烟土生意再也做不成了。

贾四爷见祖爷不说话，又试探了一句：“你我兄弟二人何不逃往香港？到了那里祖爷依然是一代大师，我们再联手，不愁日子不好过。”

“手下这么多兄弟怎么办？”祖爷摇摇头。

“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祖爷依然不说话。

“难道祖爷是怕？”贾四爷抬起眼皮。

“怕什么？”

“怕逃到香港依然性命难保，怕军统安插在香港的一千名特务吧。”贾四爷诡秘一笑。

这句话敲在了祖爷的心坎上，他自己也知道，即便是跑也不会往香港跑，况且祖爷根本没想跑。这就是枭雄的悲剧，一枝独秀，欺雪侮霜，可一旦风云突变，各种势力就会像赶鸭子一样将你赶来赶去，最终少不了一刀破肚，成他人盘中美羹。

见祖爷陷入沉思，贾四爷看了看窗外，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与祖爷，神秘兮兮地说：“祖爷请看。”

祖爷愣愣地接过信，打开后不禁倒吸冷气。

观生同志惠鉴：

南京一别数年，颇为挂念。昔日贤弟以英耀之法游走江湖，战江淮恶人，破日寇基地，转战昆仑关，一统江相派，实乃俊杰！钦佩之至，难以言表！当日南京舍下，愚兄短见冒失，还望贤弟见谅。今党国戡乱不利，致大陆沦陷，党国所在乃道统所在，虽偏安一隅，国父英灵长存，三民主义不灭。总统阁下志在光复大陆，忆及昔时抗日风云，贤弟功劳汗马，党国栋梁。今特追发党员证明一份并立功勋章一枚转于贤弟，弟当慎重保存，以佐身份。

韩战在即，第三次世界大战触而即发，我党厉兵秣马，意欲挥师北上。弟应与周围同志紧密合作，里应外合，共图大业！今特派党国优秀人才代号“火狐狸”与弟接洽，今后“火狐狸”之命即党国之命，弟当慎而待之。

顺祝春安。

刘撼山

即日

祖爷看完信后，眼睛死死盯着贾四爷。

“贾四爷就是火狐狸？”祖爷问。

“呵呵，我哪有那个本事！”贾四爷笑着说。

“那此信从何而来？”

“祖爷这回放心了吧。国民党那边一直把你当自己人，祖爷要是不想跑路，我们一同干些事情也好。”贾四爷没正面回答祖爷的问题。

祖爷此刻恍然大悟，贾四爷一开始的那些话都是试探之辞，在贩卖烟土的财路被断、黑道中落、惶惶不可终日的大环境下，贾四爷已彻底倒向国民党。

“火狐狸已从香港中转到内地，不久会到北京，跟那里的108和999汇合。这是祖爷的党员证和勋章，祖爷自己收好。”说着，贾四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祖爷。

祖爷接过党员证和勋章，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哪是什么党员证，分明是阎王的催死书。

“观生同志！”贾四爷突然站了起来，以命令的口气说，“我以中华民国国防部保密局的名义向你发布第一道‘火狐狸’命令，以后我的代号是‘三陡壁’，你的代号是‘混天’……”

祖爷吓了一跳，这要在平时，祖爷非大嘴巴子抽他，但那一刻的祖爷明白，既然贾四爷敢这样做，那必然是有十足的准备。

贾四爷接着小声说：“三日后，你联系棺材铺的王老板……”

祖爷低头听着，他忽然感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他已经陷入国民党保密局编制的大网中，稍不留神就会人仰马翻。他倒不是怕死，而是生前的事如果料理不好，死后不能瞑目。他费了这么大劲统一了“江相派”，如果此刻来个树倒猢狲散，一切都前功尽弃。

祖爷需要再忍一忍，忍人生最后一次，天性好斗、一生不言败的他更不甘心被人当球踢，就算死也要死个光明磊落，万众讴歌。

曾敬武巧捉国民党特务

祖爷乖乖领命，按照“火狐狸”的命令行事。

三日后的傍晚，祖爷带着几十号兄弟进山了。这次带的都是普通的小脚，坝头们一个都没让参与。祖爷是担心这些坝头们案底太多，将来罪恶累累会被判死刑，能救一个算一个，至于小脚们，刚入行没多久，底子还算干净，即便将来案发被捕，也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弄个劳教，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一直到后半夜，兄弟们终于在后山听见了奇怪的鸟叫声。

“咕咕，咕咕，啧啧，啧啧。”

祖爷听了听，轻轻喊了一句：“此处可是曹溪路？”

不一会儿，一个声音回答：“各得休闲好去处。”

“可有佛灯添一炷？”祖爷又喊。

对方回答：“生死两不误。”

“我是‘混天’。”祖爷循声过去。

树丛里隐约走出两人，背着两部电台，虚弱地说：“我们是‘金虎’和‘银狐’。你怎么才来啊，我们在这蹲一天一夜了，面包吃完了，水也喝干了，又饿又冷。”

“几十里山路，不好找啊，要不是兄弟多，恐怕现在还找不到二位。”祖爷说。

这就是祖爷接到的第一条命令，接应国民党空投的两个特务，然后把他们藏在王老板棺材铺的棺材里，听候调遣。两个特务的目标是联系隐藏在上海的特务炸毁上海电厂。

祖爷将二人引到王老板的棺材铺，轻叩铺门。

王老板在院内轻声问：“谁啊？”

“老板，法事用料，订几口棺材。”祖爷回答。

“稍等。”王老板打开门，探出脑袋四下看了看说，“快进来。”

里屋已准备好一桌酒席，“来来来，老朽恭候各位多时了。请坐。”王老板笑着说。

祖爷和两个特务坐下，两个特务确实饿坏了，伸手就要吃。

王老板举起酒杯：“反共复国，共图大业！”

两个特务慌忙举起酒杯，祖爷也举起酒杯，三人一同说：“反共复国，共图大业！”

四人一饮而尽。祖爷心里暗暗琢磨：这么多特务隐藏在社会的角角落落，要不是贾四爷挑明，谁知道这个老实憨厚的棺材铺老板是国民党的卧底？

祖爷和王老板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祖爷作法驱妖，经常在他的棺材铺里拿些香火烛台、纸人纸马，碰到合阴婚的，还不忘照顾一下他的生意，诱使当事人买一口价格不菲的大棺材。王老板平日里总是对祖爷恭恭敬敬，祖爷已经习惯了王老板点头哈腰的感觉了，如今王老板突然王八折盖翻了天，祖爷还不太适应。

在那个新旧交替的喧嚣背景下，任何一个平凡的人都可能是隐藏许久的绝世高手，他们大隐于海峡两岸庸庸市井之中，有的在时局中暴露了，有的始终没有暴露。多年后，当人们远离了战争、阴谋、厮杀，这些人恰恰成了促成两岸统一的有生力量。他们骨子里都是中国人，只是为各自的立场而战，就像闹掰的哥儿俩，最终会握手言和。

几杯酒下肚后，祖爷突然感觉眼前一丝迷离，进而模糊起来：“不好！酒里有药！”祖爷已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祖爷感觉一阵头晕，双手捂了捂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撑起身子仔细看，一张熟悉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曾教头？”祖爷惊讶地喊了一声。

“祖爷勿动，药性还没过去。”曾敬武扶祖爷坐起来。

“怎么回事啊？”祖爷拍了拍脑袋。

“祖爷，你这次可把我吓坏了。”曾敬武一声叹息，“还记得咱们哥俩儿曾经在上海的约定吗？你说你永远不会加入国共两党任何一方。”

“记得，记得。”祖爷点点头。

“前几天，有情报说你是国民党安插在大陆的线人，把我吓了一跳。”

“曾教头连我也不相信？”祖爷苦笑一声。

“唉，不是不相信，这么多年，我党在这方面吃亏吃大了，别说党外人士了，就是我党的创始人，周佛海、陈公博之流不都叛变了吗？血雨腥风里，有几个人能坚持信仰啊！还有，祖爷你这次玩得可够险的，你的二坝头也差点丧命！”曾敬武感慨地说。

“二坝头出事了？”祖爷大惊。

原来祖爷假装归顺了国民党后，就暗自揣摩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他知道自己肯定被贾四爷之流的特务监视了，一旦自己出行，必然露出马脚。一番深思后，他让二坝头化了装悄悄带着密函去找曾敬武。

不料这个细节也被国民党特务把握了，二坝头一路飞奔，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尾随，刚到郊外就差点让人给宰了。幸亏曾敬武安排的红色特工及时出现，捉了国民党特务，救下二坝头。

最初曾敬武接到祖爷加入国民党的消息时，也十分紧张。刺杀新中国领袖、炸毁上海电厂分别是“鹏程计划”的两个重头戏，新中国的情报机构及时破获这个情报，南北两大公安系统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毛人凤、刘撼山出牌了。结果此时祖爷身不由己地掺和进来，这让在上海负责情报的曾敬武措手不及。

本着慎之又慎的态度，曾敬武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看祖爷如何处理，万一祖爷真是个国特呢？直到祖爷安排二坝头传递信息，曾敬武心口一块巨石才落下来。

“祖爷知道谁出卖了你吗？”曾敬武问。

“谁？”

“不是外人。就是你堂口的兄弟。”

“哪个？”

“秦百川那边过来的几个人，都是国民党特务。秦大胡子生前不知道，你也没看出来！两个小脚一直跟着二坝头，要不是我们的人紧随其后，你和二坝头都得暴露。”

“怪不得。”祖爷一阵沉思说，“我自认为计划周密，二坝头的易容术也非常人能识破。都是哪几个人？”

“武文明，汪国才，贾大忠。”曾敬武回答。

“哈哈哈哈。”祖爷仰天大笑，而后说，“无文明，就是特丑陋；汪国才就是亡国才；假大忠，就是不忠。姓名学不得不考，细细究来，饶有兴趣。”

“呵呵。”曾敬武也笑了，“都这时候了，祖爷还有心说笑。”

“那两个空投的特务呢？”祖爷想起了从山里接来的那两人。

“都抓起来了。”

“棺材铺的王老板呢？”

“那是我们党自己的人！”

祖爷一阵眩晕。棺材铺的老板，忽而成了国民党特务，忽而又成了共产党的地下党，这就是传说中的双面间谍吗？

“接下来怎么办？”祖爷问。

“以假乱真，顺藤摸瓜，将上海的特务一网打尽！”

“嗯。”祖爷点头，而后又咬牙说，“我堂口那几个厮我要亲自切了！”

“不行，不行！”曾敬武赶忙说。

“为何？”

“祖爷啊，现在不是旧社会了。咱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汉奸叛徒要交给人民审判。”

“人民？在哪里？”祖爷一愣。

曾敬武更是一愣：“在哪里？遍地都是啊。”

“老百姓？”祖爷不解地说，“老百姓懂什么啊，都是些山药蛋、土地瓜，他们能从犯人嘴里挖出信息？他们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呵呵。”曾敬武乐了，摇摇头说，“祖祖爷啊，你应该学学政治了，咱们有政治协商会议，有各级法院，有人民陪审员，很快也会有人民代表大会，你可不要低估人民群众的力量，我党的事业基础就是人民大众！”

曾敬武所言不虚，人民的力量是蒋介石及其追随者一生都没领略和运用到的。但刘撼山在北京附近空投的两个准备跟段云鹏接头的特务“108”和“999”，却实实在在地体味了一番什么叫做陷入人民的汪洋大海。

万里长城万里兵，万里江山万里红。“108”和“999”从飞机上被投下来之后，“108”挂在了树上，解不开降落伞，又不敢呼救，最后活活冻死。“999”刚一落地就被京郊的农民伯伯发现了，老大爷连呼带喊，引来了一大群民兵，镐头锄头镰刀地呼号而来，“999”刚拔出军刀挥舞了几下，就被群众淹没了。

与此同时，四川的野婆案件也被公安机关破获，九宫道长刘三桃是背后主谋。此案是建国初期第一桩人口拐骗大案。根本没什么野婆，是刘三桃犯罪团伙将未成年孩子诱骗至深山，囚禁在他秘密建造的炼丹房，用来炼制所谓的仙丹。

以童男童女炼制仙丹的做法在巫医史上屡见不鲜，尤其是在明朝，嘉靖帝朱厚熜疯了一样地痴迷炼丹术，为求长生不老尝尽天下仙丹。但岁月的刻刀还是无情地辗转于他的生命年轮，日久经年，各种仙丹吃了不少，面容却越来越憔悴。

终于有一日，一个术士自告奋勇，声称发明了一种最新的炼丹术，这种丹药连服几年，必面色红润，返老还童。于是历史上最野蛮、最血腥、最无知、最残忍的一种炼丹术出现在皇宫大院。

这种丹药，名曰“红铅”，以处女的经血为原料，熬制而成。几百名十四五岁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在术士和皇上的哄骗下，陆陆续续进入皇宫，她们认为自己有幸成为宫女，却没想到自己成了炼丹的原料。

这些女孩被囚禁于后宫炼丹房后，每日什么也不做，只等着月经来临御医和术士拿着铜盆来接血，为了保证经血的纯洁，术士命令这些女孩不得吃饭，每日只吃几片桑叶，喝一点露水，女孩们被折磨得面无血色，憔悴不堪。后来炼丹房对经血的用量越来越大，宫女们正常的月经量已无法满足宫廷所需，术士和御医一番诡议后，开始给女孩们下药，这种药专门催生经血，药力极猛，宫女们的生理状态很快进入紊乱状态，每月排经数次，每次都血崩不止。

就这样，宫女们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直到身体完全掏空，再也排不出经血，朱厚熜就会以“人渣”为借口，将这些人活埋。“人渣”的意思就是身体的精华已经排完，只剩一副渣滓躯壳。朱厚熜发明的这个词，后来也被用在自己身上，后代史书称他为“人渣皇帝”。

炼丹术一旦进入这种阶段，就进入了魔界。整个朝廷妖风弥漫、阴气十足。朱厚熜死后不久，魏忠贤出生，随即“八千女鬼乱朝纲”，大明朝在群魔乱舞中渐渐走向灭亡。

刘三桃作为一代妖道，痴迷炼丹术，也深信“红铅”可以益寿延年。为了让自己活得长一些，他故伎重演，偷偷诱拐了一些少男少女，以女孩之经血炼丹，以男孩之尿为药引喝下，妄图长生不老。他又炮制了“野婆”流言，蒙骗百姓。

苍天有眼，公安机关破获了这起重大的拐骗儿童案，抓捕了刘三桃，并从九宫道观里搜出一部电台、四把手枪，铁证如山，刘三桃供认不讳，这个被国民党重金收买并隐藏在“会道门”中的特务终于卸下画皮，等待他的是人民的重判。至此，刘三桃炮制的“天眼通”谣言也不攻自破。

后来公安部又在罗瑞卿的亲自指挥下生擒了刘撼山的王牌杀手段云鹏。北面主席安全了，南面上海稳定了，新中国第一场间谍战，以人民共和国的完胜告终。祖爷这才明白，原来国民党采取的是声东击西的战术，所谓的炸上海电厂只是制造紧张局势的烟雾弹，刺杀新中国领袖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贾四爷和那两个藏在棺材里的特务只是用来牺牲的棋子，顺便将祖爷也搅进来，否则的话人家怎么会把炸毁电厂这种绝密的事透露给祖爷这个忠奸不明的人。

1952年正月初一。曾敬武来给祖爷道春喜。

两人边饮酒边聊天，从15岁的祖爷第一次进斧头帮送信到两人做局大闹舟山群岛，从九爷王亚樵的死到两人共同挤对贾四爷让这个老鬼现身，说来说去，热泪盈眶。

“祖爷，你该走了。”说到最后，曾敬武突然冒出一句。

祖爷一愣，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这是两人都不愿面对却终究要面对的话题。

“新一轮的打击‘会道门’运动又要开始了。无论怎样，祖爷是‘会道门’头子的现实是不会改变的。”曾敬武说。

“我明白。”祖爷点头。

“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你真不走？”曾敬武说出了心里话。

“我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就是要将他们送上正途。”祖爷深沉地说。

“这样会死人的。你不如先跑路，等运动发起后，我清剿你‘江相派’的老巢，保证一个都不会漏网，这样你的兄弟们也能被改造了，你也不必送死。”曾敬武说。

祖爷摇摇头：“我比你更了解‘江相派’，老大只要不死，他们就有盼头，我不但要死，还要让他们看着我死，这样才能一了百了。”

“你这种品格当初怎么就不加入共产党呢！”曾敬武惋惜地说。

祖爷忍不住笑了。

“不过，这次恐怕要动真格的了，土匪和特务剿得差不多了，如今就是各地‘会道门’折腾得厉害，咱们是无神论者，几千年的封建迷信就在今朝破除。祥林嫂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鲁迅笔下的人物。”

“多可怜啊。中国现在像这样的人有的是。我们要让人们觉醒，让人们明白只有自己才能解放自己，什么神啊鬼的，中国人信了三千年鬼神了，最终却落得穷困落魄！你们‘江相派’虽然替天行道，但今非昔比了，新的时代，人间正道是沧桑！”曾敬武说到激动处，腮帮子通红。

“曾教头说得对。‘江相派’的事我考虑已久了，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我托付曾教头一件事……”祖爷想了想说。

“祖爷请讲！只要不违反党纪国法，我一定照办！”

“呵呵。当然不会违反。不但不违反，还有助于你们办事。”

“什么？”曾敬武眼睛一亮。

祖爷对着门外大喊了一嗓子：“大头！”

我当时正和二坝头等人在院外放鞭炮，一千头的“大地红”，二坝头将鞭炮在树枝上缠了好几圈才挂好，然后用长香点燃，噼噼啪啪炸响，好生喜庆。

祖爷喊了几嗓子，我才听见，慌忙跑了进来。

“祖爷，您叫我？”

“呵呵，傻大头。”祖爷对我笑了笑说，“去西厢房，灶台旁有个柜子，柜子里有个包袱，你把里面的第一本书拿来。”

“是！”我高兴地去取书了，老大安排事情让小弟做，是小弟无上的荣耀。

不一会儿，我将那本书拿来，仔细一看哪是书啊，是祖爷写的一沓稿子。首页题名：阴阳指迷录。

祖爷接过稿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翻阅了几页，然后递给曾敬武。

“这是？”曾敬武疑惑地接过。

祖爷没说话，示意他看看。

曾敬武看了几页，深思凝重起来，忽地拍案而起：“痛快！痛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痛快！”

吓得我一哆嗦。

祖爷死后，全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破除迷信运动，祖爷的稿子被印刷出来，成了人们破除迷信的首批优秀读物，但署名不是“上官诚明”，而是“佚名”。鉴于祖爷的敏感身份，此书没有使用祖爷的真名。“文革”发动后，此类书籍被杜绝。

我有幸在“文革”期间藏了一本，没有被儿子和女儿拿到公社当“四旧”烧掉。这是祖爷耗尽心血写的警世恒言，迷信算命的人看到这本书，基本都会回归清醒。

祖爷之心，天地可鉴，阴阳两张脸，志存善恶间。这么多年来，祖爷和众多算命先生一样，苦苦追寻着学术之道、做人之道，反复考察各种算命术的准确度、实用度，甚至不止一次地反观自己的命运轨迹，这么多是是非非、生生死死始终印证出一个真理：善恶是命运起伏的根源，算命只是一种表象，背后的因果才是真实。

可怜天下苍生，至死不明此理，油蛉一般寄生在命运的链条上，他们害怕自己命不好，他们已经感觉到自己命不好，可始终找不到改变命运的方法。他们苦苦哀求老天垂怜，他们渴望算命先生指点迷津，他们一生徘徊在命运的囹圄中，无法突破，更不敢突破；他们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在穷苦厄运中胆战心惊地过了一辈子，始终不敢和命运抗衡。

幸运的是，历史上出了个“江相派”，“江相派”出了一个祖爷。这大概是历史给祖爷的使命。大凡能够警醒世人的振聋发聩之作，必定是行内人吐露的心扉，只有对一个行业的猫腻和逻辑摸得滚瓜烂熟，对某一种学问的研究登峰造极，才能承古立今，排山倒海，论证有据，一气呵成。

《阴阳指迷录》里记载了很多关于算命的历史故事，更有祖爷的理论论证。总之，他要让天下百姓明白命运的真谛：算命不可靠，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我们欣赏一下祖爷的遗作，书中有云：

昔日姜尚偕武王伐纣，大战前命术士占卜，得天地“否”，乃大凶之卦，且卜卦时，天降大雨，冲翻道台香火，皆不祥之兆。群臣皆言此役必败，唯姜尚力排众议，言苍生之力胜过鬼神。终武王大胜。人言姜子牙好弄玄术，可关键时刻，姜尚根本不信算命，而以时局定决策。

唐代大才子吕才，博通阴阳，好玄学五术，谏臣魏徵每遇之必施大礼。然此人却在其《算命篇》中坦言：卜筮者高人禄命，以悦人心，娇言祸福，以规人财……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岂建禄而后吉乎？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岂劫杀而后灾乎？

吕才乃史上罕见命理奇才，《旧唐书》至今留有其论命名篇，正是因为他深入算命堡垒，知己知彼，才能反戈一击，将算命术置于死地。

北宋宰相蔡京。此人虽为一代奸相，但在破除迷信上却屡建奇功。一日召集京城多名算命先生来给自己推命，算命先生争先恐后地赞叹蔡京有福有禄、贵不可言！蔡京闻后仰天大笑，而后手指背后一个叫郑小小的人，对算命先生们说：郑小小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他的父亲郑粉与我的父亲是旧交，如今我做了宰相，郑小小依然秉承父业在卖炊饼，各位大贤作何高论？算命先生皆哑而无言。

明朝开朝皇帝朱元璋出身贫苦，一统天下后却日夜睡不得安睡。周易大师刘伯温见状忙问何故，朱元璋说：我为什么能当皇帝？刘伯温答：天命所归。朱元璋又问：那么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肯定也有当皇帝的潜质了？刘伯温马上心领神会，翌日密谕布政司，查寻与朱元璋同八字之人。结果找到了三个人：一僧，一丐，一市侩。朱元璋自此高枕无忧矣！

清代大才子纪晓岚年轻时痴迷算命术，直到有一天他的侄子降生，同一天同一时辰，隔着一扇窗户，他家仆的儿子刘云鹏也降生，纪晓岚看了看这两个娃娃，慨叹：一模一样的八字，命运一样乎？十六年后，他的侄子夭折，刘云鹏却依然健在，寿七十又三。从此纪大学士不再痴迷术数。

中华术数几经更迭，从最初的龟占、星占、梦占、云占，到后来的蓍草占、铜钱占、太玄占、八字占、梅花占、棋占，无一不是叫人把命运系于算命先生身上，人们守着一个神话，守着一份期待，却不知算命先生把做人的大道理都给别人讲了，自己却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吃喝嫖赌，这永远是算命者和被算命者的诡异逻辑。人有命吗，有，没有怎么活？人有命吗，没有，一切皆因果！世事匆匆，行善为要……

祖爷走了，留下遗作，留下启迪人心的肺腑之言。

祖爷真的死了吗？至少在黄法蓉的女儿出现前，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我们是亲眼看着祖爷一步步走向刑场的，当时兄弟们哭得稀里哗啦。紧接着堂口的兄弟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被判了五年。

第四章   开启尘封的往事

二坝头之死

监狱里也是分帮分派的，不同“会道门”的人各自抱团，刚进去第二天“江相派”的人就和“神武门”的人干起来了。在二坝头的带领下，“木子莲”的十几个兄弟把“神武门”的神棍们打得脑袋开花。后来参与这场殴斗的人全都被关了禁闭，二坝头更是被关了整整一个月。在那个几平方米的小屋里，腿都伸不开，躺也躺不下，二坝头硬生生地熬了一个月。

出来后，二坝头瘦了一大圈，两眼凹陷，精神全无。甚至后来大家集体做工时他也老打瞌睡，任务很难完成，兄弟们只好加快手脚帮他弄。那时监狱规定，每个犯人每天必须装好3000盒火柴。装火柴是当时监狱很流行的一种劳动改造，一箱箱火柴棍和火柴盒最初是分开的，经过犯人打理装盒，才形成完整的商品流通于市。后来一些机密的文件也是由监狱服刑人员印刷，这样才能保证信息的绝密。乃至于改革开放后，国家恢复高考，有一段时期高考的试卷都是从监狱印刷的。

第二年，监狱来了一位老朋友——李启铭。当年李家和张家结怨多年，相互暗算，最后江相派的“仙人手”用黄鳝血做鬼手印，又建议祖爷施“铁注杀人”之法骗过李启铭，最终李启铭掏钱给张二狗家修祠堂，张二狗也被毒药灭口，张李二家两败俱伤。新中国成立后，政府见那个祠堂无人打理、一片尘霾，便计划将那祠堂充公，李启铭却跳出来说：“祠堂虽是张家的，但是我李家花钱修的，你们征用可以，但得拿点钱来。”

后来双方没谈拢，李启铭就偷偷地在祠堂里埋下了“剪子伏”和“黄鼬夹子”，这都是农村用来抓兔子和黄鼬的。几个民兵一不留神，咔嚓几声，脚脖子被夹断了。李启铭一下子成了反革命。

李启铭一进来就认出了二坝头，指着二坝头的鼻子：“你们就是一群骗子！”

“呵呵。说对了。不过也晚了。你不是也进来了吗？”二坝头嘿嘿一笑。

“就该把你们像那个老王八蛋一样，都给毙了！”

“我操你妈！敢骂祖爷！”二坝头一跃而起，抡起拳头打了过去。

狱警走了过来大喝：“干什么？都老实着点！还想关禁闭？”

二坝头顿时软了下来，转过头满脸堆笑：“长官，他骂我。”

“你少嬉皮笑脸，这里没有长官！”狱警严肃地说，然后指了指众人，“都给我听好了，不要在这里找麻烦！”

李启铭真不该一进来就挑衅二坝头，二坝头因为多年的江湖威望加之能打好斗，如今已经是牢房里的老大了。

晚上，狱警休息后。二坝头一声令下，几个牢友一拥而上用被子把李启铭蒙了，狠狠揍了一顿。蒙被子打人是聪明的手法，皮肤表面没伤痕，都是内伤。第二天李启铭哭爹喊娘地报告，也没引起注意。晚上，大家又把李启铭从大通铺上赶下去，让他睡专门撒尿的墙角。就这样折腾了几次，李启铭彻底老实了。

李启铭如果一直这样老实下去，没准过几年就能重返人间。可他终究是个不安分、不服输的人，没出一个月，他趁放风的机会搭上了“神武门”的混子们。“神武门”的人在策划越狱，计划非常周密，不料行动前一天晚上，李启铭莫名其妙地说梦话，被警觉的二坝头听到了。

二坝头偷偷地和我、四坝头商量：“跟着他们一起跑？”

我和四坝头一起摇头：“二哥，咱们都是有期徒刑，服完刑就重新做人了，逃跑是自寻死路。”

二坝头挠挠头：“你们五六年就出去了，我得待十几年呢，等出去，也老了。不如我放手一搏！”

“千万别做傻事，二哥！”我着急地说。

“有了！”一向聪慧的四坝头灵机一动说，“政府不是一直强调戴罪立功吗，二哥，你检举啊，你把他们都点了，大功一件，可以减刑。”

二坝头晃了晃脑袋：“这不符合江湖道义啊。”

“二哥哟，”我和四坝头差点气乐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江湖道义。我们遵循了几十年的道义，最终还不是阶下囚？我们的路走错了，回头是岸，检举他们才是道义，‘神武门’的人无恶不作，一旦越狱成功，必然祸害人间，我们点了他们才是替天行道。”

二坝头沉思片刻，重重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二坝头就申请见监狱管理人员，秘密报告此事。监狱一举摧毁了这个越狱阴谋，“神武门”的几个领头人都被毙了，李启铭也变成了无期徒刑，而二坝头因为重大立功，刑期减到了十年以下。

后来，随着监狱文化建设的发展，我们除了劳动改造，晚上还会组织学习，学习算术、国语、政治常识，学习《八角楼上》。再后来，监狱里竟然给我们放起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南征北战》，大伙看得热火朝天。后来又看了《白毛女》，大伙看得热泪盈眶。

在监狱里的那几年，对我来讲是人生的一次重大洗礼。我终于明白了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监狱这种东西，在这里我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因果。曾经多少飞扬跋扈的人都被驯得服服帖帖，罪大恶极也罢，一时糊涂也罢，出来混，终究是要还的。夜里，透过铁窗，遥望星际，我时常想起祖爷，想起死去的老娘，想起远方的妹子，有时也会想想自己的未来，不知何去何从的未来。我特别不明白祖爷为什么一手将兄弟们送进牢房，甚至偶尔会恨他，恨他撇下兄弟们不管，一个人独赴黄泉。

渐渐地，大家习惯了监狱的生活，也期盼将来出狱后的生活。

1958年我终于刑满出狱，外面已换了人间。全国人民热火朝天地大炼钢铁，公社放豪言：今年赶超英国不成问题！

天哪，我当时心里一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英国在哪儿，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赶超它。走在大街上，满街贴的都是豪言壮语，有一首打油诗特有意思：稻谷堆得圆又圆，社员踩着上了天，撕片白云擦擦汗，凑上太阳吸袋烟。

我已经彻底晕了，稻谷能堆上天？云彩擦汗？太阳点烟？我已经感觉到“大跃进”的火热激情了。

祖爷死前把隐藏许久的妻儿托付给我，这个天大的秘密我始终深埋心底。我是祖爷一手带出来的，我见证了“江相派”最后的兴衰岁月，祖爷一生兄弟无数，交友无数，最后只信任我一个。

什么是道，什么是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待生死托付的事情就要生死相许。我答应祖爷要永远保守这个秘密，让祖爷的妻子和儿子永远以一个古董商的形象定格她的丈夫、他的爸爸。那娘儿俩是无辜的，不应该被牵连进江湖的恩恩怨怨。我要照顾他们，更要保护他们。

所以出狱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趟山东，看看他们娘儿俩。可我当时身无分文，在政府的帮扶下，我进入一家公私合营的供销社打杂，第二年春，等我攒够盘缠，又买了一些糖果，终于踏上开往山东的火车。

我无法形容当时见到那个妇人的心情，尤其是当她身边的孩子清脆地喊了她一声“娘”时，我知道这就是祖爷的骨肉，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把将小孩搂在怀里，眼泪翻滚而出。

妇人想不到我痛哭的背后是永远说不出的江相情殇，她依然活在梦里，活在祖爷和我编织的谎言里，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是个商人，1952年害了风寒，没有抢救过来。

当我看到他们母子二人过得这般清贫，我恨不得马上把祖爷留下的那一箱子东西给他们。但我也清醒地认识到，这绝对不行，祖爷吩咐过，那些东西如果操作不好，不但不能救贫，还会惹来灾祸。计划经济下，谁敢拿着金银到处招摇，况且这都是“江相派”的赃物。

我只有拼命地干活，白天在供销社，晚上在打谷场，尽量多挣点工分，多换些钱和粮票，除了自己糊口外，剩下的准备隔三岔五就送到祖爷遗孀的手里。

祖爷的妻子叫关静香，是山东曹县有名的中医。她的父亲当年因拒绝给一个伪军的头头看病而被日本人枪决。祖爷认识她时，她刚刚十八岁，但却很好地继承了父亲的医术。两人一见钟情，姑娘以身相许，祖爷种下种子，后来儿子于月圆之夜出生，祖爷为他取名“上官月”，虽然祖爷一再隐瞒身份，但给儿子起名时，却用了真姓，祖爷的宗族观念还是很浓厚的。

后来全国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树皮都被啃光了，我再也没能力照顾他们娘儿俩了。

又过了几年，七坝头王家贤和四坝头张自沾出狱了，经济形势开始好转。紧接着又过了两年，二坝头也出来了。

曾经的“木子莲”骨干，就剩我们四个了。二坝头出狱那天，我们三人亲自去监狱门口接他。随后我们去了老四的家里，老四拿出珍藏了两年的高粱酒，王家贤拿出腌了半年舍不得吃的一小块腊肉，我拿了四个窝头，大家又洗一大堆水萝卜用来蘸酱，就这样坐下了。

倒上酒，举起杯，四个人都沉默了，多少年了，这种场合都陌生了，往事如烟，我们举着杯足足愣了半晌。

“先敬祖爷吧。”我说了一句。

“对！先敬祖爷！”四个坝头一齐说，而后我们四个一饮而尽。

随后大家都抄起了水萝卜，蘸着面酱嘎吱嘎吱吃起来，一直到酒快喝光了，谁也舍不得去夹那切碎的几块肉。我们都挨过饿，我们都吃过苦，我们更享过福，但那一刻，大家却没有了当年你争我抢的冲动，是人老了，还是心静了，或是物是人非的沧桑巨变让我们拿不起这一张一合的筷子？

“老五你出来得最早，这些年在外边有动静没？”二坝头一口水萝卜嚼得嘎嘣脆。

我一愣：“动静？能活着就不错了。”

二坝头一声苦笑说：“在里面，我经常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祖爷，想起兄弟们。各位兄弟今后什么打算？”

我一声长叹：“打算？好好做人，回报伟大领袖毛主席。”

二坝头一笑说：“真的？”

我说：“糖甜不如蜜，被暖不如皮，爹娘恩情重，比不上毛主席。在里面没学过吗？”

二坝头赶紧说：“学过，学过！”良久，二坝头突然说：“老五，祖爷死前就没留下什么口谕吗？我记得有几次开完堂会他单独把你留下了。”

他这一说，四坝头和七坝头一同将目光投向我。

我说：“没有什么口谕。他就是担心兄弟们的前途。希望大家金盆洗手。”

二坝头一声叹息：“以祖爷的做事风格，什么事都会留后手，他真没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我默默地摇摇头。

二坝头终于忍不住了，说：“兄弟们，想没想过重整山头？”

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都什么年代了，还想重整山头？我反正是在里面待够了，再也不想进去了。”

四坝头也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玩扎飞！”

七坝头点点头：“二哥，时代不同了，好好过日子吧。”

二坝头说：“过日子？我们这些做阿宝的什么也不会，怎么过活啊。”

我笑了：“全国人民都在大建社会主义，穷的富的都这么过，我们为什么不能过？”

二坝头说：“总得有个来钱的道儿啊。”

我瞥了他一眼：“棉纺厂、钢厂、拖拉机厂，实在不行还可以下公社，种地、打谷场、拾粪，都可以啊。”

二坝头笑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想不到二爷我混到要去拾粪的地步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大家说，“这些年你们也没找个女人？”

一句话戳到我和四坝头的痛处。我本身就是个丑瓜加穷酸，除了脑袋大再没突出的地方，别说蹲过大狱，就算一身清白，哪家姑娘能看上我？四坝头比我稍强点，长得比我好，而且读过书，就是脑子受过刺激，有时表现得太沉默，姑娘们都说这人精神病，也都躲得远远的。

还是老七王家贤厉害，天生一副书生相，性格乐观，从监狱里出来后，进了纺纱厂，专门给工人送水，后来单位领导知道他字写得好，又让他给厂子里写标语，就这样，一个大姑娘看上了他，我想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肯定能将自己的过去说得凄凄惨惨戚戚，同时又表现出良心未泯、重新做人的决心，谁一生还不犯点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就这样，王家贤出狱后第二年就结婚了。

二坝头听后又笑了：“老五啊，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跟我逛窑子的事吗？一进门老鸨就领着一群姑娘跟屁虫似的跟着。唉，时过境迁了，完了。”

“哦，时过境迁这样的词二哥也会说了？”我笑着说。

“我也是在里面读过书的人。”二坝头得意地说，忽然话锋一转，“祖爷真没留下什么话，没给兄弟们指条路？”二坝头又问了一次。

“没有。”我说，“祖爷也没办法，他只是说，有机会，大家可以洗手干点别的。”

“干别的？”二坝头哼了一声，“是祖爷带我走上这条道的，他死了，让我们干别的？”

“祖爷是为大家好。”我说。

二坝头摇摇头说：“干不了别的了，骗惯了，死了带去，不会变了。”

“时代变了。”我说，“还是先干点正经事吧，你先跟我去机械厂打散工吧。”

二坝头默默地点点头。

再次见到祖爷遗孀时，已是六十年代中期，岁月不饶人，那妇人苍老了许多，上官月也长大成人，参军了。我感到无比的欣慰，祖爷地下有知，也应该安息了。当我把这些年攒的钱和粮票塞给关静香时，她死活不要，她说：“大家的日子都很苦，你只要心里记着你师父就行了。”后来我干脆把钱换成米面，这样直接往她屋里一扔，她也就没办法了。

回到家后，我再一次偷偷跑到岳家岭，去丈量那个埋箱子的地方。

夜里，我开始思考如何将箱子里的宝贝送给关静香，各种手段在脑海不停地闪过：背过去，一件件拿过去？

正琢磨间，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二坝头。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一丝怪笑。

“二哥，什么事？”我问。

他还是盯着我，怪怪的，等坐到屋里，他说：“老五，这么多年来我二坝头对你如何？”

“很好，没得说啊。”

他挠了挠头皮，说：“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心头一震：“瞒什么？”

“呵呵。”他笑了，“山东曹县曹家庄。”

我大惊：“你跟踪我！”

他说：“别急，别急，做阿宝的要沉得住气。别忘了，你是我带出来的。”

“你想怎样？”我死死地盯着他。

他晃了晃脑袋说：“祖爷啊祖爷，真不愧是咱‘江相派’的老手，骗来骗去连自家兄弟都骗了。”二坝头话语中露出微微凄凉。

“祖爷有自己的苦衷。”

“对。祖爷苦，祖爷不容易，祖爷为了‘江相派’苦了一辈子，可兄弟们容易吗？忠心耿耿，鞍前马后，挡刀又挡枪，因为我们心里都有一个和我们一样坚守帮规、无恶不作的祖爷。平日里，哪个兄弟要是敢在外面拈花惹草，祖爷定斩不饶，兄弟们也拍手称快，因为堂口的老大以身作则。我就不明白了，祖爷想留个后，哪个兄弟不想留个后？”

二坝头说着说着竟然流泪了。

“二哥。”我也哭了，“我是这样想的，祖爷自知是一帮之主，罪大恶极，他免不了一死，所以才行此下策。兄弟们罪不至死，还有出头之日……”

“你这样说，我心里好受些。咱二爷不是那种矫情人，咱寒心就寒在祖爷生前从没跟咱提过这事，大哥和我跟祖爷最早，祖爷咋就这么信不过我呢！”

“不是不信。二哥，你做事太冲动，大哥和祖爷死后，你就成了堂口的老大，各种势力对你盯得最紧，万一走漏了风声，就会殃及祖爷的妻儿。”

二坝头点点头，挠了挠脑袋：“老五，打开天窗说亮话，祖爷有后，那么他必然留下东西了……”

还没等他说完，我赶忙说：“祖爷死前被抄家，你又不是没看见，什么都没留下。”

二坝头低下头，又抬起来，叹了口气：“祖爷最后收你这个笨蛋为徒，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祖爷做对了。不愧是咱‘江相派’的好兄弟，我要是你，我也不会说。”

“你……你……”

“还是那句话，老五，你是我带出来的，你瞒不了我。岳家岭上有货。”

“你……”

“放心，我不会说，更不会动。祖爷死前，我们保护祖爷，祖爷死后我们保护他家人，你是堂口的好兄弟，我也是。”

“二哥……”我哭了出来。

“还有，你不要频繁往岳家岭跑，你这样做早晚会暴露，另外，下一次去山东时，我跟你一起去，祖爷走了，我们除了拜坟，也只能去他家看看了。”

“好吧，不过千万要保守秘密！”我嘱咐说。

“放心吧！老四和老七我都不会告诉。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很快，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我们通通被扣上了“黑五类”的帽子。尤其是二坝头，曾经在监狱里被二坝头打得滚地求饶的混混们合起伙来批斗他，没日没夜地游街批判。

夜里，我和老四老七悄悄来到二坝头家。说是家，其实就是四堵墙、一间屋，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什么都没有。他本来就没有家，十五岁跟了祖爷，在堂口混了二十多年，从监狱出来后在公社的安排下住进了一间无人居住的老院子，又遇上“文革”，这间院子也成了镇上有名的批斗场所。

我给二坝头烧了一锅热水，给他洗洗脸，泡泡脚，他的脚都烂了。四坝头给他拿了一块烤地瓜，他哆哆嗦嗦地捧在手里，慢慢啃着。

四个人都默默的，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任何话。

好久好久，我想起曾经的一件事：“二哥，还记得吗，我刚入行那会儿，你和祖爷考验我胆量。”

二坝头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那是我入行后第一个月，祖爷考验我的胆量，说南街有个老宅子，是个凶宅，以前是个古董贩子居住，后来由于买卖纠纷，全家被杀死在老宅中，那古董贩子更是被碎尸了，自此之后，那里晚上经常闹鬼，周围的邻居半夜总能听到老宅中有人在哭，还有人看到那老宅中有鬼在探头。祖爷说：“你今晚12点去那里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祖爷这是在考验我，没办法，做阿宝的必须胆大，晚上我硬着头皮去了。

那晚风特别大，月亮也很亮，我一个人走到那老宅前，仔细听，哪有什么声音啊。月光洒在蓝色的砖瓦上，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风吹榆树的声音，没别的。

我松了口气，准备往回走。此时突然听到老宅里传来细细的哭声，像女人，又像男人，我的心咯噔一下，头发根都竖起来了，我感到两脚发麻，壮着胆把耳朵贴到那乌黑的大门上，想听清楚。

结果那声音又没了，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摸了摸额头正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时，墙头上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墙头跑到房上。

我退后几步，向老宅的房顶望去，一个白影从烟筒后面探出头，噌地蹿到院中的大榆树上，发出咕咕的叫声，像人，又像鬼，月光下，浑身白花花的，我感到小腹一热，不由自主地尿了。

我飞快地往回跑，鞋都跑掉了，最后光着脚丫子来见祖爷。祖爷一看笑了：“有鬼追你啊？”

我喘着粗气说：“看到一个鬼，白花花的……”

祖爷说：“那鬼跟来了，就在你身后。”

我猛地一回头，一个满脸是血浑身长着白毛的东西站在我面前，我不由自主地往后仰，脚下一晃，摔在地上。

“哈哈。”祖爷笑了，那“鬼”也笑了。

那“鬼”摘下面具，我一看是二坝头，再看他身上的白毛，原来是那种厚厚的老羊皮棉袄，他反过来穿了，把羊毛露在外边，吓死人了。

二坝头说他当初在老庙里喂“死人”吃饭时，“死人”张嘴了，他也没尿啊，说我胆子太小了。

最后祖爷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大头啊，鬼不可怕，人才可怕。”

听着我讲这段往事，二坝头笑了，眼里含着泪。

“二哥，别想太多，总能过去。”我们安慰二坝头。

二坝头始终不说话，最后躺在床上突然弱弱地说了一句：“这算报应吗？”

一生装神弄鬼的二坝头最终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斗争中撒手人寰。

第二天当人们再次涌进二坝头的院子时，二坝头已气绝身亡，我不知他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朱砂，他用我给他烧的最后一壶开水，冲了大量朱砂喝了下去。

我不知他死前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他始终没有呼喊一句，而是用沾满朱砂的手在墙壁上画了两个字：祖爷。

看到那个场景，坝头们的心都碎了，我们却不敢哭。夜里，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撕心裂肺地呐喊：祖爷啊，在天有灵就看看吧！

后来，我和四坝头七坝头也都受到了批斗，但都较轻，我挨了革命小将们几个嘴巴子就了事了。四坝头更是因祸得福，这个从黄法蓉“死”后就疯疯癫癫的家伙突然清醒了，他在批斗会上深刻地作检讨，恢复了往日的聪明睿智和侃侃而谈，声泪俱下地痛斥反动“会道门”的种种罪恶，他用的那些词，说的那些话，连“文革”宣传队都没听过，鉴于他接受社会主义改造如此成功，文宣队将他吸纳进去。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四坝头之所以一改疯癫状态，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知青，这个知青长得太像黄法蓉了。当然这都是他自己说的，我和七坝头感觉是有那么点像，主要是那双眼睛，但如果说特别像，绝对不是。

就这一丝相像就足够了。四坝头等了他的黄法蓉三十年了，他的心灵终于有了依托。

那个知青叫孟凡红，北京下来的国文系高材生。她是“文革”前就响应毛主席“农村大有作为”的号召主动下乡的，在我们镇上一所小学当国文教师。后来“文革”闹起来后，学校停课了，孟凡红被编入了文宣队。

四坝头第一次被批斗时，就在人群中瞥见了孟凡红，那一刻，四坝头灵魂归窍，或许在全国所有挨批斗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感觉批斗的时刻是幸福的时刻的人。

四坝头醒了，当年的江淮第一才子醒了，他在文宣队里大放异彩，他编的段子据说能赶上郭沫若先生的水平。

孟凡红从没见过一个坐过牢的人这么有才华，《古文观止》里的文章他倒背如流，而且世界文学他也懂，能对莎士比亚、黑格尔、柏拉图等人评头品足，最重要的是他还懂物理化学，她哪知道这个人曾是“江相派”的技术军师。孟凡红终于被四坝头打动了，“文革”后期，他们结婚了。

这大概就是知识的力量，一个人学富五车，哪怕六道轮回，七上八下，最终也会九九归一。

我为四坝头高兴，四坝头也为我高兴。我们都在“文革”中结了婚，我生了一对龙凤胎，他生了两个儿子。他说要和我结为亲家，我问他让哪个儿子当我姑爷，他说哪个长得好就让哪个当。

就这样，我们一同走过了“文革”岁月，80年代到来了。

告诉祖爷妻儿全部秘密

人越老，记忆越清晰，生活中凌乱的碎片时不时在脑海中翻腾，让你欲罢不能，疲劳时，常常做梦，还是那段岁月，那帮兄弟，动刀动枪，惊魂不定，有时都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

儿女越长越大，我的日子越来越少，从前的岁月，不管是对，还是错，都必定会跟我一生，最终随我进入棺材。有时，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孩子们在我眼前打闹、说笑，我觉得这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有时，妻子在做饭，我会围在一旁帮她打下手，日子平平淡淡，心里踏踏实实。

没有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总是会寻求惊险和刺激，而经历过的人，却渴望平淡和安宁。人这种动物，年龄越小，胆子越大，年龄越大，胆子越小。

儿子女儿上初中后，我和妻子更加操心了，女儿还好些，听话，学习好，性格像她妈，活泼开朗，还被评为“三好学生”，而儿子，却总是不着调，让我头疼，妻子经常说：“咱儿子随你，蔫土匪。”

他确实蔫土匪，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旦弄出个事来，就是惊天动地，让你没法收场。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看易学方面的书，结果女儿风风火火地从学校跑回来，说：“爸爸，爸爸，你快去看看吧，哥哥把人打死了。”

我本来就血压高，听女儿这么一喊，眼前直发黑，我赶忙随女儿跑到学校，班上的学生说，老师和校长已将那个昏迷不醒的学生背到医院去了。

原来是儿子和他班上的一个同学打架，儿子没有人家个子高，被人家揍了一顿，结果儿子在校园里找到一块砖头，藏在书包里，上自习时，趁对方不注意，悄悄溜到那小子身后，一砖头拍在人家后脑勺上，当时就把对方打休克了。

我一听，气得两腿发抖，先奔到医院看看那孩子，万幸的是，那孩子抢救过来了，后来那孩子的父母都来了，又哭又闹，后来，我妻子也赶来了，我们一同给人家赔礼道歉，说：“先给孩子看病，花多少钱我们出，孩子日后有啥问题，我们全包。”妻子又出去买了很多补品，堆了满满的一桌子。

折腾了一天，晚上回到家里，一进门，看到儿子正趴在桌子上若无其事地吃面条，我心想，你小子还吃得下去？

女儿一见我来了，马上站起来，给我倒水，儿子还在吃，我震怒了，啪地一拍桌子：“还吃！”

我从没对儿女发过这么大脾气，女儿头一次见我发这么大火，儿子没怎么样，女儿却吓坏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浑身发抖。妻子赶忙把女儿领到里屋。

儿子放下筷子，擦擦嘴，站了起来，不说话。

妻子给我拿了椅子，我坐下，问他：“为什么把人家打成那样？”

儿子不作声。

“说！”我大吼一声，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

儿子身子一颤，说：“他欺负我三弟。”

我一听，没太明白：“什么弟？”

儿子说：“三弟？”

我搞不懂了：“哪个三弟？”

儿子说：“王圣。”

我说：“你王平叔叔家的那个孩子？怎么成了三弟呢？”

儿子悻悻地说：“我们几个同学拜把子了！我是老大，我们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和妻子一听，都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说些什么。80年代，社会上一度流行拜把子的风气，街上经常晃着称兄道弟的小流氓，他们高唱着“大冲击，那个大流行，信天游唱给便衣警察听”，披头散发地穿着牛仔裤，叼着烟晃着膀子横着走，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做父母的都怕自己的儿女学坏，每次儿女出门前，我和妻子都会千叮万嘱，千万别惹祸，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却背着自己偷偷拜把子，玩江湖义气，看着他那个固执的熊样，我真想一脚把他踹到桌子底下。我想，你们这群娃娃还玩这个，当年你老子就是从玩这个开始的，结果把自己玩到大狱里去了。我踏入江湖，是身不由己，你们是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自己给自己找刺激。

“你明天马上跟你那几个同学说，就说不拜把子了，大家还是同学，做朋友可以，别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以后放学就跟你妹妹马上回家，不许你出去瞎逛荡！”我狠狠地对儿子说。

“爸！”儿子说，“凭什么啊，我听外面的人说你以前可厉害了，兄弟也很多，他们都叫你五爷，我现在是老大，以后做大爷。”

我还没来得及发飙，妻子早已冲上前去，狠狠扇了儿子一个嘴巴子：“混账！”

女儿在屋中感觉势头不妙，哭着跑出去，不一会儿把她二姨叫来了。每次都这样，当妻子打儿子，我们管不了时，女儿都会把她二姨叫来。二姨子进门一看这阵势，感觉不对，因为以往我和妻子都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这次好像都气势汹汹的。

二姨子问：“怎么回事啊？”

我忙笑着说：“没事，二姐，这小子又犯错了，把同学的脑袋打破了，现在还躺在医院呢。”

儿子一听，把头一歪：“是他先打的我！”

妻子大吼一声：“我再让你顶嘴！”说着又要揍他。

二姨子赶忙把妻子拦住，对妻子说：“瞧瞧你这个样子，还搞教育工作呢！”

妻子哭着说：“我能教育别人的孩子，教育不了自己这个东西！”

我知道，儿子之所以这么天不怕地不怕，跟妻子在教委工作也有关系，市里几所学校有头有脸的教师都认识妻子，常来我家串门，儿子和女儿见惯了，从小都不怕老师。这让妻子也很难堪，每次开家长会，妻子都对班主任说：“该打就打，别惯着他。”话虽这样说，可谁敢打呢。

我也知道儿子没瞎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背着石头过日子，我曾经蹲过大狱，尽管周围的人当着面不说，私下里肯定有事没事就议论，没办法，事实本如此，自己造的业，自己来赎。儿子这次闯祸，我之所以发这么大脾气，就是因为又让我想起了曾经的岁月，我早就厌倦了打打杀杀，我深知人犯错误后赎罪的艰难，我上半辈子没过好，沟沟坎坎，九死一生，我不想自己的儿子再出任何差错。

几十年了，我一直在想，祖爷当初为什么会拉我入行，为什么处处偏袒我，他明知道我不是做阿宝的材料，却破格提升我做“坝头”，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祖爷的大局。祖爷死了，大家都上岸了，祖爷的最大收获就是自己的血脉得到了延续。他爱子心切，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在那种血雨腥风的年代，他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妻儿活下来，活得更好，如今，时过境迁，看着眼前倔强的儿子，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他老爹我的良苦用心。

回想祖爷的一幕幕，他做的所有事似乎都留有一丝善念，他在苦撑着人性，老天似乎看到了这一点，没让他断子绝孙。

他1946年就有了儿子，那时开始，他就开始布置自己的身后事了，我估计他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能料理他后事的人。终于，这个人在1948年出现了，就是我，一个其貌不扬，呆里呆气的人，我不知道假如我没遇到祖爷，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我的妻子是谁，我的孩子又是谁？

我是被祖爷拉上船的，但我无悔，祖爷死时，我哭了好一阵子，感觉天都塌了。我不知道将来我死时，儿子和女儿是个什么心情。在他们印象里，我是个老实人，至于外面的风言风语，随着他们慢慢长大，我也挡不住，人毕竟要生活在社会这个大环境中。我只希望他们别再重蹈我的覆辙，学习好坏没关系，贫穷富贵也没关系，只要他们都走正道，我就可以安心闭眼。

其实，儿子和女儿更多的还是遗传了妻子的基因，他们俩都很聪明，不像我，我很笨，脑子不好使。祖爷对我唯一的评价就是“忠厚老实”，他说过：“聪明人有的是，老实人不好找。”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踌躇，要不要把祖爷的事告诉他的爱人和孩子。几十年来，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祖爷说过，让我替他保密一辈子。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当我读到祖爷的那篇狱中独白时，我觉得我可能要改变主意了。

祖爷之所以不让我告诉那娘儿俩，一是在那个年代，不想让他们受牵连；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想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知道他是个骗子。如今，斗转星移，快半个世纪了，时代变了，我也老了，不知哪天就会死，带着这个谎言进棺材，我合不上眼。

如果我没看那篇独白，我或许还能挺住，但看了以后，我知道祖爷虽一生作恶，最后却做了件大善事。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关键是是否回头，祖爷回头了，我想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会理解的。

祖爷的妻子已经六十多岁了，儿子也四十多了，以前是我经常去看他们娘儿俩，最近几年，反倒是祖爷的儿子来看望我的次数更多。

上官月当年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立了大功，后来又提了团级干部，他对祖爷及“江相派”的事一无所知，所以，每次他来看望我，都会叫我“刘叔叔”，他只知道我叫刘天亮，以前是个古董商，是他爸爸的徒弟。其实论辈分，他应该叫我老大哥。

这个孩子一身正气，样子越长越像他爸，有一次他去广州出差，路过我这城市，晚上突然造访，我老眼昏花，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祖爷来了呢。

1989年春天，我终于下定决心了。我又一次踏上了去山东的列车。

关静香对我的突然造访很惊讶，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紧紧把手握在一起：“老刘啊，怎么来前没说一声，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奶奶，这个人是谁啊？”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关静香说：“这是你爷爷的朋友，来，过来，叫爷爷。”

我赶忙说：“这就是小月的儿子吧，以前听他提起过，今天总算见到了。”

关静香笑着说：“是，是，他很少在老家，一直跟他爸妈在济南，这不现在放寒假了，非要在这住到开学，他就是太调皮，守着他爸妈，他玩得不痛快，老挨揍，在这里没人管他，他就不愿意走了。”

我满心欢喜，祖爷不但有儿子，如今，孙子也长这么大了。

关静香也真是爱祖爷，这么多年来，都未曾再嫁。

我在琢磨如何把祖爷的事告诉她，怎么开头呢，说出来会发生什么后果呢？

我说：“师娘，你身体如何？”

关静香笑着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师娘了，叫老关多好啊，你看我每次都叫你老刘！我身子骨硬着呢，退休后，闲不住，又开了个私人诊所。”

其实，我问这个问题，是怕她有心脏病，怕她听了祖爷的事，一激动再出点什么事，可就麻烦了。

说完，她给我去沏茶了。

我坐在沙发上，琢磨，琢磨，再琢磨。后来心想，干脆不说了，吃完饭回去算了。

这时祖爷的小孙子走了过来：“爷爷，爷爷，给我讲几个故事吧，我就爱听故事。”

我心里一阵难受，故事？岂止是故事，简直是传奇。此时，关静香泡好了茶，拿了个茶杯，给我倒上：“尝尝这茶，儿子带来的碧螺春。”

拿起茶杯，我满脑子都是祖爷喝茶的情景，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说：“师娘，我要给你孙子讲个故事，你也一起听吧。”

关静香一笑：“我听什么啊！你们爷儿俩聊着，这孩子就是缠人，我去买点菜。”

我忙说：“还是听一听吧！”说这句话时，我的声音都变了。

关静香一愣：“哦……听……这么大年纪了还听故事，我自己就是故事。”

“你确实在故事里！”我说。

关静香愣了：“我在故事里？”

我说：“你坐下来，这个故事很动人。”

关静香看着我，慢慢坐到沙发上，小孙子也坐在了旁边。

我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讲起来。

从前，有个人，他一直想做个好人，可命运却给他安排了一个骗子的角色。一方面，他在行骗，另一方面，他又用骗来的钱做善事；他狠起来，杀人、放火、诈骗……什么都做，他慈善起来，又像个菩萨；他心狠手辣，又忠肝义胆；他是一个孤儿，却统治着一个几百人的黑帮，他是一个双面人，江湖上，人们都叫他“祖爷”。

1945年，他遇到一个心爱的女人，这也是他一生唯一的爱。他们结合了，后来有了孩子，他是那么爱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知道他自己是骗子，他苦苦地隐瞒着自己的身份。在外面，他是黑社会的老大，在家里他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就这样，他一直穿梭于江湖杀戮和平静生活之间，他们断断续续地一起生活了七年。

后来，他被政府判了死刑，直到死，他都不肯告诉妻子真相。他不想让他的妻子知道自己是黑帮的头子，更不想妻子和儿子因此受牵连，他希望妻儿过平常人的日子，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这一生太累了，他厌倦了厮杀，他渴望平静，他不怕死，他只是无限眷恋他的妻子和孩子。他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托付给了一个手下，并告诉他的手下，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他的手下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他的手下老了，他的妻子也老了……

关静香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一样。我知道对她说这些话，刺激太大了。

小男孩轻声地问：“奶奶，你怎么了？”

关静香把孙子抱在怀里，眼泪滚落下来。

我从提包里掏出那本《忏悔录》，递给关静香，“看看吧，第三篇文章。”

关静香擦了一把泪，接过那本书，看完后，抱头痛哭。

哭了良久，她拿起电话，她给儿子打了电话，让儿子赶快回老家。而后，她对我说：“和我详细说说他吧。”

于是，我把我所知道的祖爷一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讲了一遍。

讲得关静香几次落泪，她终于清清楚楚地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最后她拿着那本书，哭着说：“你苦了自己了！也苦了我了！你告诉我又怎么了，我是你的妻子，你生也罢，死也罢，我都是你的妻子。你隐瞒自己的身份，不让别人告诉我，你知道吗，这些年，我连个哭的地儿都没有，我都不知你埋在哪儿！”

我也哭了：“师娘啊，你别怪我，祖爷交代过，不让我告诉你他埋在哪儿，他说怕你知道后，你去上坟，惹出事端。”

我擦了把泪接着说：“师娘，等小月回来后，我们一起去给祖爷上坟。”

上官月当天就从济南赶了回来。我和关静香把祖爷的事告诉了他。他什么话都没说，自己走到里屋，默默地流泪去了。

三天后，我们三人还有关静香的孙子，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关静香买了好多纸钱，生怕带少了。火车到站后，我说：“先去家里歇会儿再去不迟。”

上官月说：“刘叔叔，不歇了，我想尽快去看看。”

我说：“好吧。”

去墓地的路上，我心情很沉重，我一直忍着，努力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那天，风特大，但天格外晴朗。

到了祖爷的墓地，我看了他们娘儿俩一眼，指着一块墓碑说，“师娘，这就是。”

关静香的眼泪在眼里打转，她呼吸急促，不停地哽咽，她摸着墓碑，痴痴地说：“上次你说你出趟远门，谁知你一走就是37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做梦都会梦到你，每次都把自己哭醒……”

祖爷的儿子缓缓跪在墓碑前，长久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爸——”一声悲呼，眼泪迸射而出。我再也忍不住了，扑通跪倒在地，眼泪唰地滚落下来：“祖爷！您的妻子和孩子看您来了！”

师娘扑倒在地，抱着墓碑，放声大哭：“我和儿子看你来了！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看到大人哭了，那小孩也哇哇哭起来，上官月拉过孩子来，说：“儿子，跪下，给爷爷磕个头。”

大风忽起，草木含悲，祖爷墓下长眠几十年，倘若在天有灵，应该感到欣慰了。祖爷啊，你真的可以安息了。

我一直认为自己这辈子过得不容易，现在想来，祖爷这一辈才是最苦的，他那么小就没有了亲人，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去报仇，而后又卷入了“江相派”的恩恩怨怨，自此尔虞我诈，打打杀杀，与江湖中人斗了几十年，最后又先亲人一步而去。他活着时，他的亲人全死了；他死了，他的亲人还活着，孤单的总是他。

四个人哭了好久，我擦了擦眼泪说：“师娘，回家吧。”

关静香轻声说：“你们先回吧，我要和我的丈夫好好说说话。”

上官月说：“妈，天冷，回去吧。”

关静香摆了摆手，我看了看上官月，说：“让师娘和祖爷单独待会儿吧。”上官月把大衣脱下来给关静香披上。“妈，我们一会儿来接您。”

关静香点点头。

我们走了。远远看师娘的背影，她跪在墓前，抚摸着祖爷的墓碑，轻声地诉说着。

我们再来时，师娘已经依偎着祖爷的墓碑睡着了。那么冷的天，她睡得那么安详，就那样抱着她的丈夫，三十多年了，她终于又回到了丈夫的怀抱。

夜里，我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款待他们一行三人。

妻子高兴地叫关静香“大姐”，她也高兴地叫我妻子“大妹子”，这弄得我很尴尬，这都什么辈分啊。

第二天，他们返回山东。以后每年，上官月都会带着孩子来给祖爷祭奠几次。

其实，这些年，祖爷的纸钱没断过，首先是我，每逢鬼节和祖爷忌日，我都会去给他烧纸钱。有时去晚了，发现那里早就一堆烧过的纸灰了，有时旁边还都放着供品和米酒，我知道这肯定是哪个坝头或者小脚来过了。几十年来，一直如此。

第五章   八十年代的算命江湖

盲人算命秘诀

我了了这桩心事，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下。我更加疼爱自己的老婆和儿女，我知道这是我一生的财富。人生之幸福在于平淡，吃完晚饭，沏一壶茶，一家人围在电视前，嘻嘻哈哈，有说有笑。

80年代，有几部电视剧很流行，一部是《西游记》，一部是《八仙过海》，一部是《济公》，这几部戏都和妖魔鬼怪、神仙、佛祖有关。

有时，女儿会俯在我的身边认真地问：“爸爸，这个世上真有鬼吗？”

我笑笑说：“乖女儿，人比鬼更可怕。鬼从不伤人，而人会害人。”

女人又问：“那这个世上真有神仙和佛祖吗？”

我又笑笑说：“做好事的人就是神，就是佛。”

“爸爸，邻居都说你会算命，你怎么从来不给我们算命？”女儿又傻傻地问。

“对啊，爸，你给我算一卦，看我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儿子凑了一句。

我瞥了儿子一眼，把女孩揽在怀里，摸着她的鼻子说：“你和妈妈、哥哥就是爸爸的命，知道吗，乖女儿？”

女儿眨眨眼，点点头。

儿子走过来，说：“爸，我们同学他爷爷可厉害了，每天找他算命的人都排队，尤其是周六日，好多远道而来的汽车停在他门口。爸，你不如也露一手，杀杀他的锐气。”

“滚到屋里看书去！”我一声吼。

儿子翻了一下白眼：“唉，老骥伏枥啊……”

“看书去！”

儿子转身进屋了。

儿子口中的这个人我知道，是个瞎子，人们都叫他“龙凤”。具体他的真名叫什么，没人关心，只是他除了瞎，耳朵也不好使，而且整日神神叨叨，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聋疯”，又聋又疯的意思，结果这个绰号传来传去，竟然传成了一个美名“龙凤”。

龙凤传承的是盲师一派的本领。算命这个群体如果按生理来划分，可分为盲派和光派。盲派就是瞎子们，光派就是明眼人。

盲派师傅们有一套算命口诀自古传承至今，这些口诀没有文字记载，口口相传，而且只能传给盲人。否则的话，一旦明眼人学会，就会砸了盲人们的饭碗。

盲派有一个绝活，就是断人生死。普通的算命术很难准确地断出一个人何时死，无论是玩八字的，还是玩六爻的，只能大概说出某几年灾祸比较大，甚至面相学里尽量避开断人生死的推理，因为生死这个事人人都能检验，一旦不准，算命先生就颜面全无。

但盲人敢断，他们这套绝活据说出自战国鬼谷子之手，鬼谷子当初创立这套口诀时，就立下了这套口诀只传盲人不传明眼人的规矩。千百年来，盲师口诀自成一脉，历史上无数明眼人想学这门本事，甚至采取哄骗、窃听、重金购买等手段，都没能得逞。80年代之后一些易学新秀打出盲师口诀的招牌，无非是想借此赚钱，对待这类人只需一招就能让他现出原形。给他一个死人的八字，让他看，他要能准确说出此人死于哪年，便是真的盲派，否则就是骗子。

祖爷当年在上海时，也对盲派非常感兴趣。曾当面请教过一个盲师很多问题，其中一个最尖锐的问题是：如果盲派师傅能够凭借八字直接断定此人死于哪一年，那么如何解释相同八字不在同一年死亡的问题？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人很多，命运的差别却十分大，死亡时间甚至差几十年，甚至双胞胎的死亡时间也会差好几年，这又如何解释？

那位盲师思考一阵说：“算命之法，凭借的是五行生克，如同盲人摸象，它只是看到了一个方面。影响人命运的因素很多，祖上的阴德，父母的积德，自身的修德，乃至社会环境，都起到巨大的作用。不知祖爷是否信佛，我做算命这行这么多年，发现凡是命运发生重大变化的，要么是大善之人，要么是大恶之人。”

祖爷拿出重金，想请教一些关于断人生死的口诀，那位盲师一笑说：“我劝铁版先生不要这样做，所有想挖掘这门本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这是上天赐给瞎子的谋生之法，明眼人有手有脚，随便干点什么都比我们生活得好，我们一辈子看不到花花世界里的任何东西，连生我们养我们的父母都不知什么模样，这是我们唯一的饭碗，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祖爷羞得无地自容：“师父见教得是！口诀我不学了，银子请您留下，听您一席话，受益匪浅！”

盲师一声长叹：“先生，你是个善人。口诀不能告诉你了，但我可以为你断一下生死。”

祖爷一笑：“生又何妨，死又何哀。只要一生问心无愧，何时生何时死，哪里生哪里死，又有什么关系？人生百年，昙花一现，风光也罢，默默无闻也罢，终如风卷残叶，湮没于云烟。”

“呵呵呵呵。先生已了脱生死。如果世人都如先生这般洒脱，这个世界上就没这么多痛苦了。”

祖爷想求的这套盲师口诀，叫“马倒禄斜”。术数界的人都知道，但从没人见过。

历史走到1980年代，易学界又开始活跃起来，一些人又开始打《马倒禄斜口诀》的主意，因为他们发现学了很多算命术都不太实用，参加了诸多学习班，花了好多钱，东奔西走拜了好多师父，结果还是算不准。

学术界管八十年代的易学中兴叫作“易学热”。在“文革”刚刚结束的大环境下，有关易学的研究还是以学术研究为主，至于术数预测，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到桌面上来谈。

后来，随着改革的步伐进一步加快，一些人敢于踏入易学禁区了，开始研究算命。但“算命”这个词太敏感，太迷信，而且不太好听，于是“预测”这个词就派上用场了，算命学摇身一变成了预测学。更有文雅之人发明了更为雅致的说法——人体信息学。

这和当时的社会环境有很大关系。大陆改革开放后，港台的一些思想学说开始影响内地。过去的几十年，我们一直在搞运动，港台却没停下学术研究的步伐，当年一些学术人才跟随蒋介石跑到台湾香港，在相对宽松的政治氛围中，对国学做了一些开拓性的研究。

国学，就是儒释道。这些东西，大陆在一段时期内冷却了。所以造成了一种影响至今的假象：中华文化的根在台湾。

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原因就是刚从“文革”走过来的大陆人在迷失十年后突然有了一种文化空白的感觉，而此刻的港台却十分火爆，那里的学者可以自由地解读《论语》《金刚经》《道德经》，甚至可以明目张胆地算命，看风水。

文化断层的大陆人瞬间觉得开眼界了——大师都在台湾。

直到1990年代末，这种误解才慢慢冰释。人们逐渐发现，大陆的学者并不比港台差，只不过他们更为低调，或许太多的磨难让他们更加谨慎，低调。学术是脑子里的东西，即便十年禁锢，这些知识还是有效地延续了下来。随着改革的深入，国学不再是讳莫如深，而要大力继承和弘扬，很快，大陆进入国学发展的文化井喷期。

至此，天下华人才看明白，原来中华文化的根从未断过，台湾有，大陆更有，两岸一脉，炎黄一家，这才叫中华文明。

海峡两岸关于文化的继承，也是精华和糟粕并存。

正统的佛学、儒学、道学的解读和研究，是积极而可贵的，这都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扔了它们，中国人只剩下黄皮肤和黑眼睛；而算命迷信这一套，实在不该再次泛滥。

大陆改革开放的大门打开后，港台的一些术士也嗅到了这个气息，纷纷来大陆捞金。

可怜大陆的暴发户，根本分不清真假，一见到西服革履、讲着蹩脚普通话的港台大师就敬佩得不得了：“大师，给我看看风水！“大师给我改改大运！”“大师给我们公司起个吉利的名字！”

这些人永远看不到，港台有些所谓的大师，表面上风风光光，背地里却偷偷跑到大陆的某一个村庄，向一些大陆的算命先生请教学问。

人们更不知道，中国曾经有个祖爷，他一生都致力算命，最后却反对算命。

当易学在八十年代开始发酵时，我们这些“江相派”的老混混们就有一种预感，又有一批骗子要粉墨登场了。历史总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同样的悲剧，有人哭，就有人笑，竖起阴阳旗，自有算命人。小打小闹无所谓，当作一种游戏也无所谓，可一旦闹大了，比如闹出人命，涉嫌诈骗，甚至发展成邪教，政府就要出手了。

很多小说和电视剧看多了或者民间故事听多了的青年，此刻更是跃跃欲试，发誓献身易学事业。他们想致力于易学研究，却不料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易学不等于术数，更不等于迷信，他们所谓的易学不是易理，而是算卦。他们疯狂地购买地摊资料，饥不择食地参加各种学习班，四处拜师学艺，妄想成为世外高人。

就这样，“文革”后第一支算命大军出现了。

这些人在术数的领域里摸爬滚打几年后，一些人混出来了，绝大多数人却做了炮灰，荒废了青春一事无成，但依旧不死心，总认为自己没学到真东西，于是尝遍了各种明眼人教的预测术后，他们开始转向术数最后一个角落：盲派。

1985年，72岁的盲师龙凤收了一个徒弟，叫周玉郎。

此人不是瞎子，却装作瞎子。从北方过来的，在龙凤门前跪了三天，最终取得了龙凤的同情。

他说他自幼双眼失明，父母死得早，他跟叔婶过，但叔婶对他不好，他想独立生活，慕名前来拜师，请老师傅给口饭吃。

龙凤信了，很可怜他的身世，将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周玉郎也确实很聪明，学得很快，记忆力超好，半年时间，背下了所有口诀。

我和四坝头、七坝头当时就纳闷：龙凤先生既然神算无比，怎么就没算出这个徒弟是个骗子呢！我们更没想到的是，周玉郎的出现更牵出了一段“江相派”曾经的血海深仇。

出师之后的周玉郎自立门户，开始为人算命。打着“龙凤高徒”的招牌，再加上口才和反应能力极强，很快周玉郎的名声打开了，登门算命者络绎不绝。

疯狂敛财的同时周玉郎也必须承担一种痛苦，就是需要天天装瞎，本来不瞎的人故意摆出瞎子的模样，但凡有人来求测，他就翻起白眼球，两手摸来摸去，逼真之至令人叹为观止。

古人早就说过：“六根不净的人不能学道。”如果勉强将术数归为道法一类，那么学术数的人首先心要端正，学道就是做人，人不正则事必败。古代人传法，讲究择人而授，人品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宁愿把平生所学带入棺材也不愿透露丝毫。这不是保守，而是不愿造恶业，更不愿让人自取灭亡。

周玉郎本不瞎，却假装瞎子骗过师父，此欺师灭祖一罪；更要命的是他忘记了当初学道时龙凤告诫他的那些话：“我们为人算命，只求糊口，我们是瞎子，不能从事别的职业，这是我们的饭碗，所以心术要正，不能坑人钱财，不能偷人老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最重要的一条是劝人为善，行善是改命的唯一有效途径。”

花花世界里，周玉郎早已把这些话抛到九霄云外，每日正襟危坐，侃侃而谈，一卦5元，后来涨到10元，再后来是20元，测财运、测儿子、测婚姻、测买卖、测坟地、测官运没有他不涉足的。高峰时期，每天接客20余人，一个月收入上千，那时的县长一个月工资才500元，他比县长高出一倍。

饱暖思淫欲，生意红火了，人就该走邪路了。

某天，一个小少妇来找周玉郎算命。

“求什么啊？”周玉郎翻着眼睛问。

“师傅，我想算算婚姻。”

周玉郎偷偷看了一眼这少妇，心里不禁扑腾一下，好漂亮的女子，皮肤又嫩又白，披肩发不算长，三七分开，温文尔雅，圆圆的下巴，明亮的眸子，浑身透露着一股知性美。鼓鼓的前胸更是昭示着衣服下面是一对呼之欲出的巨乳。

周玉郎咽了一口唾沫，翻了翻眼睛：“嗯。算婚姻。哪年生人啊？”

“1960年。”

“几月啊？”

“农历八月。”

“八月多少啊？”

“八月二十三。”

“几点啊？”

“晚上12点多。”

周玉郎晃晃脑袋：“晚上12点多，这就不是八月二十三了，应该是八月二十四，已经进入子时了。”

“哦，师傅，我不懂。反正妈妈说是晚上12点多。”

“嗯。”周玉郎仰起脖子，眯着眼，手指掐算。

那少妇焦急地等待着。

突然，周玉郎伸出手，四下摸了摸，好像寻着什么。

少妇赶忙问：“师父找什么？”

“没事，没事。早晨起来，到现在还没喝口水，我倒点水喝。”说着，站起身，摸向桌子。

少妇马上站起来，扶周玉郎坐下：“您坐，您坐。我帮您倒。”

周玉郎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哎呀，太好了。”

少妇帮周玉郎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周玉郎支着双手，慢慢摸索。

少妇一看真麻烦，直接抓住周玉郎的手说：“师傅，在这里。”说着把杯子塞到周玉郎手里。

周玉郎顺势将少妇的手和杯子一同捧在手里：“哦，谢谢，谢谢。”

如果普通人有这个举动，少妇肯定有所察觉，但面前这个人是个瞎子，少妇没多想，只是缓缓把手抽了出来。

周玉郎喝了一口，然后说：“你这个命啊，是个富贵命。你是有钱人。”

少妇不好意思地笑了：“还行吧。”

周玉郎早就看到了这少妇身着不凡，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故而有此一断。

“我算你应该晚婚，命里的桃花太多，应该30岁以后结婚才行，否则的话，婚姻一定不好。”

“对对！师傅说得对，我21岁结的婚，现在夫妻感情很不好。”

“我算你的丈夫，应该是个大高个子，白脸，是个吃官饭的人。”

少妇思考片刻回答：“个子倒不是太高，一米七多吧，皮肤不算白，也不算黑，以前吃官饭，后来下海经商了。”

周玉郎之所以敢这么断，是因为他看到少妇的个子不算矮，在中国一般丈夫都比妻子高，这个女子皮肤白皙，那肯定就不是干农活的，她丈夫必然也不是农民，在那个刚刚改革开放的年代只要不是农民，一律可以称作是吃官饭的，毕竟经商的还是少数。

三条算准一条，就足够了，周玉郎接着说：“你丈夫有外遇，你也有！”

少妇低下头。

“对不对？”周玉郎追问。

“对。”

“我劝你赶紧离婚。从你的八字来看，这段婚姻至多能维持三年，再长了就要出事了。”

少妇一惊：“没有挽救的方法吗？”

“恐怕要人财两空啊。”

“这……”

“你要是执意不离，还会有生死之灾！”

少妇大惊：“生死之灾？”

“对。白虎当头坐，出灾又出祸。明年你是白虎加临，可能得回回头。”

少妇不解：“什么叫回回头？”

周玉郎故作不耐烦状：“回回头，就是要回去了，不在世上活着了，要死了！”

少妇眉头紧皱。

周玉郎又说：“这个灾，和你小时候的一个灾特别像。我算你12岁之前，有个大坎，但你闯过来了，对不对？”

少妇紧张地思考着：“没……没什么大灾啊……”

“你再仔细想想，肯定有！”

“我四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这算不算？”

“当然算了！这属于病灾，但你走过来了，小孩根重，能经得起灾祸，大人就不行了。”

这番幼年灾祸的批算，也是算命先生常用的伎俩。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风险，水灾、火灾、车祸、疾病等等，一个人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总会遇到几次灾难，尤其是幼小阶段，比如生病，比如淘气玩耍掉进水坑、粪坑，比如从桌子上摔下来，比如上树爬墙摔断腿，小孩的天性就是探险和认知，外来伤害在所难免，每个人都如此。但这些事情到了算命先生嘴里，就成了天机神算，准确率近乎100%。

“那……师傅，我能不能防一防？”少妇问。

“还是尽快离婚的好。如果暂时离不了，我先给你一道符，你装在身上，至少能保你平安。”

“那太好了！太好了！师傅费心了！”

周玉郎摸了摸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少妇：“这个符，你要每天都带在身上，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烧掉，烧的时候，冲着西南方向，磕三个头，别让别人看见。”

“好好，我记下了！师傅，您看让您这么费心，我大概该给你多少钱？”

周玉郎扬扬头说：“你听我说，算卦就是10块钱，这个符，我是请别人画的，我自己看不见，只能告诉别人怎么画，这些符都是在半夜子时，鸡不鸣狗不叫的时候，拿朱砂画的，所以，我得请人吃饭，让人家半夜给画，所以这个符的钱，没多没少，你看着给就行，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少妇摸出钱夹，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到周玉郎手中：“师傅，这是一百元，请您拿好。”

八十年代中后期，一百元可是大票，周玉郎的手都有些颤抖了：“哎呀，谢谢了，谢谢了。”

“师傅客气了，我应该谢您才对。”

很快这件事就传得家喻户晓，周玉郎逢人便说：“一个大款来算命，因为我算得太准了，人家一下子就赏了一百元！”

他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龙凤听后，托人捎话说：“做人要低调。钱财有时是灾。”

这件事也惹得七坝头王家贤蠢蠢欲动。

王家贤当年入堂口比我早，但坝头排行却比我低。他的志向一直是很大，总认为自己怀才不遇，后来遇到祖爷进入“江相派”，以教师身份隐藏在学校中，专门钓学生家长这种狍子。

后来在三坝头、五坝头的蛊惑下，意欲造反，终因良心发现，提前一夜向祖爷告密，这才免了一死。

他和三坝头是一个类型的，书生气很浓，头发总是油光锃亮地向后抿着，一副谦谦君子相。后来从监狱出来后，他第一个找到对象，结婚生孩子，怎奈他老婆不太争气，一连生了三个丫头，就是生不出儿子。

后来，他又向四坝头求教秘方，当年《扎飞秘本》里曾记载了一些生子药方。

四坝头听后笑着说：“七弟啊，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抱着咱‘江相派’的老古董不放，那些方子无非是五味子、丹参之类的滋补强壮之药，咱们‘江相派’只是投机了50%的概率，反正不是生男就是生女，一旦狍子生了男孩，那就是咱‘江相派’之功，如果生了女孩，那就是狍子命中注定。你忘了当年咱们怎么对付前来求子的人了吗？”

七坝头无奈地笑了笑，说：“当然记得，我只是求子心切啊。《扎飞秘本》当年祖爷不让我们碰，通读全文的只有你和四嫂，我还以为有我不知道的内容呢。”

“呵呵。绕来绕去把自己都绕进去了。”四坝头也笑了。

当年，我们行骗时，经常会遇到登门求子的人。

“大师，请帮我看看，我媳妇现在怀的这一胎是不是儿子？”

我们的经典话术是：“应该是儿子，女儿也是宝。”

短短十个字，却能让狍子满怀期望而来，高高兴兴而归，而且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埋怨算命先生。

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纲常伦理教化下，中国人特别喜欢生儿子，尤其是一连生了三四个女儿的人，更是心急如焚。在农村，甚至邻里之间吵架，有儿子的一方也会用这个把柄攻击没有儿子的一方，会骂：“你祖上缺德，这辈子没儿子，你这个绝户！”

所以，儿子必须要有，因为有了儿子才能有孙子，子子孙孙才能无穷尽焉。

当我们面对狍子说出“应该是儿子”这句话时，狍子首先会得到心理安慰，这样就把他的心情稳住了，否则直接说“没有”，他肯定抬屁股就走，我们也就赚不到钱了。

然后我们才会说下半句，“女儿也是宝”。

封建思想浓厚的家族，认为女儿早晚都是别家的人，费尽心血把她养大，最终还要赔上一笔嫁妆给别人传宗接代去，反正是亏大了。所以，一般家庭都管女孩叫“丫头片子”，很不值钱，只有大家闺秀才会被称为“千金”。

当我们说出“女儿也是宝”这句话时，狍子肯定会疑惑地问：“大师，这是何意？”

我们会煞有介事地说：“按照您夫妻俩的八字看，这一胎应该是个儿子，但我还看到，他旁边还有一个女孩，一根树枝上挂着两个果子，究竟它俩谁先下来，这得看命。”

“什么意思？”

此时，我们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仙童下凡图”给他看。这个图上画着一棵大树，有十二条树枝屈曲盘旋，每条树枝上都画着四五个果子，果子上画着小孩的笑脸。我们会指着一组挨得比较近的两个果子说：“看到没？这两个果子下凡后，就是你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不是凡夫俗子，都是天上的星儿。如果是男孩，将来骑大马，戴红花，如果是女孩，也会嫁入豪门，是个官太太，您呐，就等着享福吧！”

这一番言辞下来，狍子们基本都笑开了花。

几个月后，小孩生下，如果真是男孩，狍子必然前来答谢。如果是女孩，也无所谓，狍子不会来找麻烦，至于将来是否嫁入豪门，那至少十八年之后再说了，到那时，没人会在乎当年算命这回子事了。

七坝头算命求子

此刻的王家贤求子心切，抓耳挠腮，年龄不饶人，他都五十多了，妻子也四十多了，再弄不出个带把儿的来，今生就与儿子无缘了。

后来，王家贤又把我叫来：“五哥，你也帮着想想办法，你和四哥都有儿子了，帮帮老弟啊。”

“唉！”我一声长叹，“儿子有什么好的！我倒希望我生的是两个女儿，我那儿子整天调皮捣蛋，比闺女差远了！”

“养儿防老啊！”王家贤急切地说。

“养儿防老？呵呵。咱镇上的张金斗张老汉你看到了吧，五个儿子，当年老张为了养活这一家子可是吃尽了苦头啊，像个牲口一样干了一辈子苦力，如今老了，儿子长大了，都他妈娶了媳妇，现在怎么样，这哥儿五个一个比一个操蛋。按理说，老人上年纪了，当儿子的应该抢着照顾，你再看他们五个，一年十二个月，每家轮两个月零六天，结果因为二月份少了两天，小儿子就是不接老人过来住，大儿子却声称日子已经满了，少两天只能怪老黄历，当天就把老头赶了出来。老头就因为这个，愣是在车站票房子里蹲了两天，晚上没人送饭，还是好心的崔大妈给他送了一碗面吃。这叫养儿防老？这他妈不是养儿，这是还债，还这帮白眼狼的债！”我气愤地说。

“哎呀，这种情况毕竟是少数啊。”王家贤说。

我说：“你怎么就不看看那些养闺女得福的人？赵铁皮家三个女儿吧，大女儿嫁了个知青，现在回城了，每逢过节都回来看赵铁皮夫妇俩，人家从北京带回来的好吃的，咱见都没见过；二女儿嫁给一个瓦匠，前年翻盖房子，人家的二姑爷一下子叫来二十口子人，二十天房子起来了，没花一分钱；三女儿现在上大学了，听说将来要出国，这要嫁一个外国人，将来还不送老头一个航空母舰啊。什么叫享福啊，这才叫享福。我敢说，将来我的儿女长大后，我女儿肯定比儿子更疼我，我现在看见我儿子就生气！”

“哎呀，五哥啊，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有儿子了，当然可以这么说了。”

“要不我把儿子过继给你，你要不？”我笑着说。

“您别逗我了。”

我和四坝头始终没有说服王家贤。他还是偷偷地跑去找名声大噪的周玉郎了。

“师傅，帮我看看，这辈子还能有儿子不？”五十多岁的王家贤虔诚地向二十多岁的周玉郎请教。

周玉郎眯着眼说：“从你的八字来看，应该有儿子。”

“当真？”王家贤眼睛一亮。

“不过……”

“不过什么？”王家贤紧张了。

“不过……你和你爱人的八字相克啊！”

“啊？”

“嗯。你是火命，你爱人是水命，水克火，火为阳，水为阴，阳气不足，当然生不出儿子。”

曾经聪明绝顶的“江相派”阿宝此刻竟然犯嘀咕了：“师傅详细说说。”

“你有没有觉得，凡是在关键时刻，你和你爱人的意见总是不太一致，比如你说往东，她偏偏说往西……”

还没等周玉郎说完，王家贤就亢奋了：“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

“嗯。她挡了你的财路、官运，就连儿子也耽误了。”

王家贤细细思考，果真是这么回事，以往我想做什么，她总是担心这儿、担心那儿，结果一辈子什么都没干成。

“师父说得太对了，那我该怎么办呢？”

“离婚！”

“离婚？”王家贤一阵冒汗，都过了几十年了，离婚这个事想都没想过。

“嗯，我告诉你娶个什么样的媳妇最合适，你应该娶个属老鼠的媳妇，这样你俩八字就合了，肯定能生儿子！”

回家的路上，王家贤细细揣摩周玉郎的这些话：这个人也太敢说了，一口断定我和我老婆不合，一口咬定必须离婚，没有点真本事，他敢这么说？

王家贤神思迷离地思考了一个星期，终于向老婆摊牌了：“咱们……要不……离婚吧！”

“什么？”王家贤的老婆张英枝都听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不如离婚，我也是为家门香火着想……”

张英枝震怒了：“就因为生不出儿子，你就和我离婚？你还要不要你这张老脸了？当年你从大狱里出来，谁肯嫁给你？你对我死缠烂打，说要疼我一辈子，我他妈心疼你那副德行才嫁给你，现在你跟我离婚，你他妈还是人吗？大女儿马上就要出嫁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王家贤也怒了：“对！我蹲过监狱，我是个犯人！我就该死！我活着就他妈是个笑话！你嫁给我又怎样？这些年我一直低三下四，在你家人面前我一直抬不起头，你看看每次去你家你爸爸那副嘴脸，好像我娶了你，是你们全家人对我的恩惠，我必须一辈子像狗一样才对得起你家里人。我是有污点，但也不能压我一辈子啊！什么事都管着我，什么事都不让我干，1982年的时候，我说做香肠买卖，你一口否决了，前年，我说做服装生意，你又否决了，我一辈子就只能做个教书先生吗？”

张英枝的眼泪来了：“你说这话有良心吗？当初为了恢复你的教师资格，我爸爸跑断了腿，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把你弄进学校，咱过日子就图个平平安安，你现在是副校长，还是市里的优秀教师，放着清闲的日子不过，你非要下海，你这不是作死是干什么？”

“谁说经商就是作死了？老子当年混社会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行了行了，可别提你当年了。兄弟七个，四个造反，你算其中一个，造反就造反吧，中间还尿了，又跑去告密……”

“我打你个狗日的！”王家贤举起巴掌。

“你打！”张英枝把脸凑过去。

王家贤始终没敢打，最后垂头丧气地说：“离婚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英枝泪流满面，把头一扬：“谁不离谁不是人！”

“糊涂啊，老七，你糊涂啊！”当我和四坝头得知消息后，气得直跺脚。

“二位哥哥也不必劝我了，我意已决！”

“你决个屁啊！就凭那个瞎子几句话，你就离婚？我看你是疯了！”我们兄弟几个当时还不知道周玉郎是假扮瞎子。

“也不全是。这些年，我受够了。咱是坐过大狱，可也不能一辈子抬不起头啊。”王家贤愤愤地说。

“你甭找借口。你就是上了那个瞎子的当了！”

“人家说得头头是道。人家不是骗子，跟咱们不一样！”王家贤不服地说。

“好。咱们不管他是不是骗子。祖爷的话你总得听吧，祖爷的《阴阳指迷录》你也看过吧，那里面分析得多透彻啊，命算不算均可，你想生儿子，你就多行善，多积德，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帮你，明天咱们就去庙里烧烧。”

“人家都说了，必须离婚才行，我们八字相克。”

“天哪！你是中邪了还是怎么了？你还是咱老七吗？咱们打了一辈子鸟，如今你却被鸟啄了眼。”

“四哥五哥，你们想想，人家要是没真本事，敢直接让我离婚吗？咱们当年对狍子可不敢讲这样的话！”

我皱了皱眉头说：“咱们当年不说这样的话，是因为祖爷有言在先，‘宁拆十座桥，不破一门亲’。他感觉这是作孽，所以不让咱们这么做。”

“人家为什么就敢说？”

“他敢说，因为他是瞎子，谁会跟一个残疾人计较？你告诉我，他要了你多少钱？”

“不瞒二位哥哥，人家是一分钱都没要。人家说什么时候应验了，什么时候再要钱。他敢这么说，肯定有底，否则就不怕我一旦离了婚，再结婚，如果还是生女儿，我不去找他麻烦？”

我和四坝头也震惊了。是啊，这个事可非同小可，这瞎子也太他妈敢说了，他就不怕万一事情不成别人去找他玩命？就连他师父，大名鼎鼎的龙凤也从不建议人离婚，只有两人实在过不下去了，都感觉要离婚时，才会帮人找下一个对象。

“不对，不对。”我脑子一阵急转，“我怎么觉得周瞎子哪里好像不对劲呢……”

四坝头也点点头：“嗯，我也觉得不太对。别人算命，都是闷声发财，从来不敢张扬，他自从立了门户后，迫不及待地将名声打响，这和一般的算命先生不一样。”

“此人的底细你知道吗？”我问王家贤。

“我往哪知道去啊。不是说从北方流浪过来的嘛！”

“具体哪里？”

“不知道。反正我想试一试。”

“真离婚啊？”

“离！她说了，谁不离谁不是人！”

“哎呀！又来了！没法管你！”

这就这样，七坝头莫名其妙地离婚了，净身出户，哥儿几个给他凑了点钱，租了个房子住。好在副校长的职位他还干着，每月有200块钱收入，日子还能过。

接下来就是找属鼠的女人了。1984年的属鼠，但肯定不行，还是幼女；1972年的属鼠，也不行，还未成年；1960年的属鼠，二十八九岁，但基本都是结了婚没几年的，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离婚的；1948年的属鼠，但已年过四十，是否愿意再生育还不好说。选来选去，还得从60后下手。

50多岁的人，找20多岁的老婆，那个年代还属于奇闻。但钻了牛角尖的七坝头铁了心要这么干。

“师傅啊，您看这个女子我从哪个方向找啊？缘分不是分方向吗，东南西北，我得有个方向啊。”王家贤问周玉郎。

“嗯。你很有魄力，你是个成大事的人，可惜这些年被你老婆绊了脚，如果你早遇到我，你早就发了！”

“唉，这也是命啊。”

“不错。这就是命。我算你这第二个老婆，应该来自南方，皮肤白白的，很有气质，还是个富婆，明年春天，就能出现。”

“真的？有气质的富婆？”

“嗯！这就是你的命！你发达的日子来了！”

“这个人多大岁数啊？”

“30岁以下。老少配！”

王家贤喜得一阵燥热：“师傅，这个事要能成，您就是我的大恩人！我一辈子供养你！”

“你客气了！咱算命的不就是为人造福嘛！”

“师傅真慈悲。”

一个月后，那个曾经找过周玉郎算婚姻的少妇又回来了。少妇叫万素欣。

“师傅，您给我的那个符，我已经烧了。”万素欣说。

“嗯，这段时间夫妻感情怎么样？”

“不好。十分不好。我们俩在南方有一个皮鞋厂，这几年赚了些钱，他变了，花心了，找了个女学生，还生了孩子。我一直认为他就是玩玩，没想到他弄出个孩子。我真想去法院告他，告他个重婚罪！”

“别！别！放别人一马就是放自己一马。”

万素欣愁容满面：“唉，也怪我。自己不争气……”

周玉郎迅速捕捉到这句话的内涵，忙插嘴说：“我那天算你的八字，觉得你的子女宫不是特别旺，孩子来得迟啊！”

“师傅说得很对！我们结婚七年了，也怪了，我始终怀不了孕。他想要孩子，就出轨了！师傅能不能算算，看看我到底能不能生孩子？我去医院查了查，医生说没啥问题，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周玉郎马上做掐指状，沉思了半天说：“你这个命啊，八字中的子女星被克制住了，叫子女入墓，必须把墓冲开，才能有孩子！”

“入墓？冲开？”

“对。就像有些男人有病，必须用女人来冲喜，这样的事，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

“道理一样。你丈夫的八字和你的八字正好不合，他冲不开。这样下去，一辈子也生不出孩子，感情也会越来越差！”

万素欣越听越紧张：“那……看来我必须离婚了？”

“我不是说过吗？如果你非要死缠下去，凶多吉少，你想想，你丈夫和别人都有孩子了，那个女的肯定会逼着他离婚，你要是死活不离，把你丈夫逼急了，万一他给你下点毒药，这不麻烦了嘛！”

“他……他应该不会吧……”万素欣疑惑地说。

“人心隔肚皮，做事最难测。赌博生贼道，奸情出人命。”

万素欣听得心怦怦直跳。

“师傅的意思是我要尽快和他离婚？”

“尽快！现在你主动离婚，他一高兴，你还可以多分点财产。财乃养命之源，女人有财，郎君自来。”

“我明白了！”万素欣说完，从兜里掏出一百元纸币，“多谢师傅指点！这钱……”

“别！别！别！你这是骂我！”

“师傅您这是……”

“我一个算命的，就是靠这点本事为人消灾解难，我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上次你给了我一百，我到现在心里都过意不去，等什么时候你彻底离婚了，又找到如意郎君了，请我喝顿喜酒就行啦。”

万素欣感动得无以言表：“师傅……师傅……您真是菩萨心肠！”

“我他妈不离婚！”万素欣的老公姜智高大吼。

“你凭什么不离婚？你和别人都生孩子了，你还让我留在你身边干什么？”万素欣大嚎。

“你不是也有个情人吗？是你先出轨的好不好？”姜智高反唇相讥。

“我那叫公关。当初咱们到深圳时，无依无靠，要不是我和工商、税务、银行的人搭上线，咱们能白手起家？”

“公关？攻到床上去了？”

“我们什么也没干，只是在宾馆里喝茶！”

“傻逼都不信！”姜智高大骂。

“你靠着老婆的姿色起家你还有脸了？你忘了你当初露宿街头的乞丐相了？”万素欣也急了。

“妈的！那还不是因为把家里老爹存折里的钱都掏出来做买卖了？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家？你还知道家？你住宾馆的时间可比在家里待的时间长多了！”

“我操！我那还不是为了生意！我每天谈客户，每天喝酒，都要喝死了！我要不拼，你哪来的大把的票子花？看看，你这身行头，上面800块，裤子400块，你别他妈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别废话了，离了吧，离了各自都清闲。财产我要一半！”

姜智高一愣：“弄了半天，你是想分我的财产啊？”

“你的财产？你的财产？老娘拿身子换来的好不好！”

“终于承认了！我早就怀疑你和税务的张三炮有一腿！”

“我要我那份儿。从法律上讲也说得通。”

“法律？你要跟我上法院？”

万素欣一笑：“那就看你了。”

“我他妈宰了你！”

万素欣心底一凉，冷冷地说：“看来真没说错。”

“什么没说错？”

“没什么！我走了！你等着接法院传票吧！”万素欣摔门而去。

“你给我回来！回来！操你妈的！”姜智高一脚把桌子踹翻，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五行生克与反克

万素欣又来到了周玉郎家里。

“师傅，您说得没错。他还真能干出混蛋事来，他说要宰了我！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夫妻一旦反目，简直比仇人还仇人！”

“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呀，就是把感情看得太重了。你是个善良的人，只不过找错了对象。”

“师傅说得是。当初我嫁给他，是看他……看他长得好看，又能说会道，他爸爸是石油老工人，他也是正式工，家庭条件都不错，没想到如今他是这副嘴脸。他要是死活不离，那怎么办啊？”

周玉郎一乐：“你怎么把自己搞糊涂了呢？你忘了吗，他有把柄抓在你手里啊，他敢不离吗？”

万素欣一愣，随即醒悟：“哦……对对，他和别人生孩子了，我可以威胁他，他如果不同意离婚，我就去法院告他！”

“对！但是杀人不过头点地，凡事别做绝了，你别激怒了他，既给他话听，让他明白这个利害关系，又不能逼得太紧，你可以说先分开一段时间试试，实在不行再复婚。至于财产，让他看着给，以退为进，你表现软弱，他反而会起怜悯心。”

万素欣一听，深深点头：“师傅，真是让您费心了。”

“唉。我也是没办法。如果不是看你天性善良，我才不会帮人出主意离婚呢，俺们这行，有行规，不能拆人家庭，除非是双方都同意离婚。罪过啊，罪过啊。”

“师傅辛苦了。师傅您这是在帮我，是在做善事。”

“你能这样想，我宽慰很多。还有，你可不能透露我在背后给你出主意，否则，你老公还不来找我算账啊！”

“师傅你放心。我绝不说。”

又过了一个月，万素欣再次来访。

“师傅，我离婚了。彻底干净了！”万素欣一脸笑容。

“呵呵。这就对了，幸福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嗯。我按照师傅指点的办法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谈，我说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一份清净，我想一个人生活。他听后反而流泪了，他说他对不起我，希望我好好想想再作决定。我说我想了很久了，而且我说我生不出孩子，真的对不起他。他说他永远爱我，最后甩给我30万，还说以后希望我还能回到他身边。”

说到这儿，万素欣哽咽了，她突然泛起一丝伤感，多年前夫妻恩爱的画面开始在脑海回旋：“唉……人生无常啊。”

周玉郎用他那不瞎的眼睛瞥到了这一幕，忙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递了过去。

万素欣接了过来，擦了擦泪水，忽然觉得不对劲：“师傅，您怎么知道我哭了？”

周玉郎马上觉得自己刚才太鲁莽了，脑子急速运转，呵呵一笑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不要对外人讲。”

“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这个人啊，从小有个特殊的本事，就是开天目。”

“开天目？”

“对！难道你没听说过有好多练习气功的人都开了天目吗？”

“这个倒是听说过，但从没见过。”

周玉郎有效地利用了八十年代的社会传闻，那时中国正盛行气功热，什么开天目，什么隔板猜物，什么神仙一把抓，什么麒麟显圣，什么耳朵能识字，什么意念致动，就连港台的一些电影都加入了这些素材，《赌神》《赌侠》里都能找到大陆特异功能大师的影子。

“我五岁的时候，突然能看到周围游荡的鬼魂，当然不是用肉眼看，我眼瞎，但凭借心中的天目，总是能看到一些现实和虚幻的东西，这些事我对任何人都没讲过。”周玉郎补充说。

“啊？师傅还有这本事？”

周玉郎点点头：“这是一种痛苦，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说可怕不可怕。”

“嗯嗯。我看报纸上说，说开天目的人，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能给人看病，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那……那师傅能不能看看我，看看我身体有啥毛病？尤其是看看关于生孩子的问题。”

周玉郎仰起脖子，转了转脑袋，说：“我一般不透露这个本事。也就是你，你是个善人，帮帮你吧。”

“多谢师傅。”万素欣站起身来，“我……我需要脱掉外衣吗？”

周玉郎一皱眉，厉声道：“脱衣服干什么！开天目的人隔着墙都能看透！让人脱衣服那是耍流氓！”

万素欣笑着说：“看您说的，太严重了也。那我怎么配合您？”

“你站好了别动就行。”

周玉郎的眼睛翻来翻去，用余光将万素欣上下打量，心中暗道：好身材，好奶子，好风骚。

“你肺有毛病。”看了一会儿，周玉郎说。

“对！去年还得了急性肺炎。”

“嗯，另外，消化系统似乎也不太好……”

“真准，我胃口不好。师傅看看我的生殖系统，孩子，关键是孩子。”

“别急。嗯……你的子宫非常好，厚实，饱满，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周玉郎努力翻了翻眼皮说。

“什么？”

“你坐下吧。听我慢慢给你讲。”

万素欣赶忙坐在凳子上。

“还记得我给你算八字时，告诉你子女星入墓吧。”

“记得，记得。”

周玉郎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踌躇相：“你这个身体特征……正好吻合了八字的特征……”

“什么意思？师傅明说吧。”万素欣焦急地等待着。

“呵呵……这个……有些话……我……我是个学道之人，我不便开口……”

“师傅啊，您是活菩萨，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的事您都知道，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师傅直言吧。”

周玉郎脸一红，好似腼腆书生被调情，咬了咬嘴唇说：“你那个……你那个地方有点窄……难怪八字显示，必须要冲一冲，否则生不出孩子。”

万素欣的脸腾地一下也红了，但她毕竟是生意场上混的人，调整一番后，自然地说：“师傅你说得对。其实咱们都是过来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周玉郎赶忙说：“别别，你是过来人，我还没过去呢。”

万素欣一阵尴尬：“对不起师傅，我不知道您还没结婚。呵呵。像您这样的大师，我认为早就结婚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

“那……我接着说。我那个地方确实很紧，我当着您的面，您是师傅，我也就不害羞了，我和我老公一起生活了七年，他每次……每次之后，都说我像处女……”

周玉郎听得周身火热，赶忙盘起二郎腿，右腿叠在左腿上，以掩盖胯下的玄机。而后说：“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你明白了就行了。咱不谈这话题了。”

万素欣笑着说：“没想到师傅这么腼腆。”

“呵呵，儿女情长的事情我不懂，不懂。”

万素欣再次打量这个二十多岁的算命小生，忽然眼前一亮，这个人五官端正，眉黛含情，如果不是个瞎子，也真是一表人才，可惜，可惜。

“对了，师傅，如今我离婚了，您看我再找个什么样的男的比较合适？”

“嗯。”周玉郎点点头，“恕我直言，你这个命啊，是个老夫配少妻的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得找个比你年龄大的，才可以。”

“大的？大多少？”

“差不多两旬。”

万素欣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20岁？大20岁？我是找爹啊，还是找老公啊？”

周玉郎没说话。

万素欣觉得自己失态了，忙收敛了一下：“师傅，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当然没有了！”周玉郎严肃地说，“这就是命。我既然看到了，就必须如实告诉你，否则我净拣着好听的说，那就不是算命了，那是信口胡言，对你有什么好处？”

万素欣冷汗直冒：“我的天呐，找50多岁的老头，我这是什么命啊，我的命就这么苦吗？”

“何为苦？何为乐？能找到爱你一生的人，就是幸福。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古代的大户，哪个不是四五十了还在纳妾，生活得不照样挺好？”

“天呐，我就没别的出路了吗？”

“这就是出路。人生七十古来稀，你想想二十年后，你都五十了，儿女也长大了，你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能够和一个人幸福地过二十年，这不就是天伦之乐吗？”

“唉。头疼死了。我这命咋这样啊！”

“你还别不乐意，你想找，还不一定能找到呢。你想想五十多岁的人，基本都是儿女成行了，想找一个离婚的，还不太容易呢。”

“那我这辈子宁可不找了！”

“傻话。你一个女的，膝下无儿无女，将来怎么办，纵使你有再多的钱又有何用？还是要找一个，生个孩子，将来也好养老。”

“哎呀，头痛死了。”

周玉郎一笑：“你还别头疼，更重要的事还没说呢。”

“还有什么事啊？”

“婚前，你还得先冲喜，冲开墓库，子女星才能活跃起来，否则一旦结了婚，你还是不生育，到时候也是麻烦事！”

“啊？让我未来的老公冲不行吗？”

周玉郎撇撇嘴：“是我没说明白啊，还是你没听明白啊？什么叫冲喜，冲喜就是正式结婚之前，找一个八字有力的人帮你冲一冲，这样你才能正式结婚，如果把结婚和冲喜混为一谈，那还要冲喜干什么！”

万素欣无奈地低下了头：“天呐。我出家算了。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这是……”

周玉郎心中暗笑：你上辈子欠我的。

七坝头那段日子也是魂不守舍，时常往周玉郎家里跑。

“师傅，咱再聊聊。”

“聊什么啊，回家等着去吧，缘分明年开春才能来呢。”

“别，师傅，咱聊聊，我就喜欢听你说话。”

“呵呵，我这儿一天到晚的这么多算命的，我的嘴都聊干了。”

“那什么，师傅，我买点酒菜，咱晚上叙一叙。”

“别，千万别。我学道之人，从不饮酒。”

每次，七坝头都失望地回来。

我和四坝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样下去不行啊，咱得救救老七啊，他鬼迷心窍了！”

“要不，我们摸摸周瞎子的底？”四坝头说。

“关键是怎么摸！”

“这样，不如你明天装作去算命的，让他帮你算一卦，看看他的道行？”

我点点头，忽而想笑：“咱‘江相派’的人现在这是怎么了，给世人算了300年的命，如今都跑着求人家算命去了。呵呵。”

“因果，因果。祖爷说得对，因果。”四坝头哈哈大笑。

“遥想祖爷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羽扇什么来着？”我说了一半，卡壳了。

四坝头狂笑：“羽扇纶巾，谈笑间‘会道门’灰飞烟灭！故伎重演，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梦如人生，老七当年利用国民党军官妻子思夫之痛，设局下套，如今却为情所困，岂非报应？”

四坝头的几句慨叹，让我满腹惆怅。当年我们骗人时，可曾想到狍子们几番痛苦，几番凄凉？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老七聪明一世，如今糊涂一时，时也？命也？因果也。

第二天，曾经的“江相派”五坝头敲开了周玉郎的大门。

“周师傅好！”进门后我一声高叫。

“哪位？”

“呵呵呵呵，久闻师傅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周玉郎白眼一翻：“敢问尊姓大名？”

“刘天亮。”

“呵呵呵呵，不认识哦。”

“师傅，认不认识不要紧，我今天是请教来了。”

“不知刘先生请教什么？”

“向周师傅请教玄学术数。”

“不敢，不敢，我一算命瞎子，游走江湖，糊口而已，怎敢担请教一词！”

我笑着说：“周师傅客气了。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相互交流也是人之常情。”

“呵呵，对不住，对不住，恩师有言在先，同行间不得卖弄所学，恐怕刘先生今天要失望了。”

“哪里，哪里。我只是久慕师傅大名，讨教一二，师傅要是不答应，我可就不走了。您还得管我饭吃，呵呵呵呵。”

周玉郎眼珠一转，知道我来者不善，笑了笑说：“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进！”

我刚走进屋里，他突然说：“不行，你还得出去！”

我一愣：“啊？”

“呵呵。你拿上这个牌子出去，挂在我的门口，告诉人家我今日不见客，以免别人进来，打扰你我谈经论道！”他摸出一个纸牌子递给我。

“好。”我帮他挂上牌子，转身回到屋中。

“刘先生也通玄学术数？”周玉郎发问。

“通字谈不上，只是喜欢，无奈天资愚钝，虽看了不少书，始终不得要领，所以才前来讨教。”我说。

“呵呵。刘先生谦虚啦。有何问题，请问吧，若能回答，我必倾尽全力。”

我想了想，突然问他：“先生哪里人？”

他一愣，因为我问的这个问题跟术数没关系：“这……哈哈哈哈，江湖人四海为家，我现在和刘先生不就是一个地方的人吗？”

“哪里人？”我冷冷地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祖籍天津。”

“哦，好地方。那怎么说话没有天津口音呢？”

“唉，幼失双亲，跟着叔婶东奔西走，早就没有乡音了。”

虽然他回答得很流利，但我知道他在说谎，我毕竟跟了祖爷这么多年，他刚才说话时，右手突然在腿上拍了一下，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代表他在思考，快如闪电的思考，但祖爷说过：“只要有一个不相干的肢体动作出现，就说明他在编谎。”

“原来如此，天津是人杰地灵的地方，怪不得出了周师傅这个大才。”我说。

“过奖。我的本事都是恩师给的。师徒如父子，他老人家是我再生父母。”

我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他对答如流，声情并茂，这种情景只在“江相派”的阿宝群体中出现过，这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心头发颤。我说不出这种感觉，很怪，很可怕。

“我听人说，盲师论命，逢克必言凶，是否真有这个说法？”我开始发问。

他似乎也感觉到我是来踢场子的，他仰起头，毫不畏惧：“逢克必言凶，那是傻瓜。”

我说：“愿闻其详。”

他说：“算命终归是五行之法，所有的演算都是五行生克，一般的算命先生都知道五行相克的道理，所谓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所以一旦看到相克的五行，就说这是凶的表现。比如男的是金命，女的是木命，如果两人来问姻缘，算命先生就会说，金木相克，这个婚姻恐怕不好，如此云云而已。”

“难道不对吗？”我反问。

“不是不对，是大错特错！古人云：金旺得火，方成器皿；木旺得金，方成栋梁：水旺得土，方成池沼；火旺得水，方成相济；土旺得木，方得疏通。五行生克在于均衡，如果不分旺衰，妄言生克，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周瞎子这番话的确将我震了，这些话都是五行之法的精髓，当年祖爷玩弄五行时，曾对这几句话大加赞扬。而且还通过生动通俗的例子给兄弟们讲解过。

这是五行的辩证，是术数的灵魂。

普通人只知道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这是五行基本的生克原理。一般人学到这里就浅尝辄止了，认为只要是“生”就是好的，吉祥的；只要是“克”就是坏的，不好的。

如此理解五行生克，那真的是误入歧途了。五行的运用，讲究的是一种均衡，均衡则和谐，和谐才能圆满。

金生水，但生多为克，就像母亲疼爱自己的儿子一样，如果一味地溺爱，那就不是爱了，而是毁了他。所以古人讲，金生水，金多却水浊。金生丽水是说金水两种物质在能量相当的情况下，水赖金生，金得水清，两者相辅相成，生生不息，才有金生丽水，丽水滔滔之美象。如果金太多，而水太少，比如一堆废铜烂铁堆积在一起，铁堆下面的水就会浑浊变臭。

水生木道理一样，水多木漂。适量的水可以辅助植物茁壮地成长，但如果水量过大，无休无止地灌溉，则树木根本吃不消，树根都被冲出来了，最后连根拔起，木头漂浮在水中，成了死木。

木生火，木多火塞。这个道理很容易得证和理解，生火时，需要随着火苗慢慢变旺，慢慢地添加木材，否则一股脑地堆过去，不但不能加大火势，反而会导致缺氧，火苗瞬间熄灭。

火生土，火多土焦。焚林开荒，大火烧尽树木，形成的炭木灰可以化作肥沃的土壤，但如果火势不断，大火始终炙烤一块土地，这块地就会被烤焦，土壤养分散尽，也就作废了，不能再生长万物。

土生金，土多金埋。土太厚重时，金玉就会被埋没，永远不见天日。

这就是生多为克的道理。

同理，五行相克也是遵循均衡的道理。

火克金，金旺得火，方成器皿。火是克金的，但如果这种克是一种维持均衡的克，就是一种帮助，不但没害，反而有好处。就像父亲对儿子的管制，这种父对子的教育和克制，是为了摒除儿子的野性，让他知书达理，学会仁义礼智信，最终长大成人。如果父亲对儿子不闻不问，任凭他疯长，这就如同一棵树，不剪枝蔓，不圈树皮，这棵树就会向四下疯长，旁逸斜出，乱枝杂叶消耗了太多能量，最终主干却不粗壮，长不成参天大树，成不了栋梁之材。

所以，古人才说出至理名言：金旺得火，方成器皿；木旺得金，方成栋梁；水旺得土，方成池沼；火旺得水，方成相济；土旺得木，方得疏通。

因此，适当的“克”是一种生，过分的“生”反而是一种克。这就是五行的辩证法。

祖爷当年给我们讲这些道理时，我和伙伴们都听傻了：真神奇！真神奇！

如今，面对周瞎子，他毫不犹豫地讲出这些五行辩证之理，不加任何思索，更让我对这个瞎子刮目相看。

我又想了一个问题，问他：“听说盲师有一种口诀，凭借这种口诀能断人生死，准确无误？”

“哈哈哈哈！”周玉郎仰天大笑，“刘先生信吗？”

“我没见过，所以才向周师傅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这都是江湖上以讹传讹！中国现在有十亿人，八字一共才有多少种？每个八字代表着一千多人，如果凭一个口诀就断某个人某天死，那岂不是意味相同八字的这一千多人那天都齐刷刷地死了？这个道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别说这些大的，就说双胞胎，也不一定同一天死，甚至会相差好多年。所以，刘先生不必迷信所谓的盲师口诀，盲师能够自成一派，并不是因为什么铁口直断的口诀，而是它的这套推命方法和市面上流传的不太一样，它对纳音和神煞运用得比较多，另外由于盲人看不见东西，不为外物所羁，能够静下心来总结经验，所以才造就了盲师普遍比明眼人算命精准的现象。我这样回答，不知刘先生满意否？”

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这小子的五行造诣很高。”我心下说。

“受教了，受教了。”我抱拳施礼。

“客气，客气。刘先生还有何问题？”

“没有了，没有了，师傅厉害，厉害，我心悦诚服。师傅能在这里造福一方百姓，真是这里百姓的大幸。”我要落荒而逃。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周玉郎难掩胜利的喜悦。

“好，好。打扰了，打扰了。”我起身欲走。

周玉郎也摸着凳子，晃晃荡荡地站了起来。

我忙说：“您留步，您留步。”

“不送，不送。”他笑着说。

我突然将身子一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了个摔倒的动作。

周玉郎没想到我会来这手儿，他身子一哆嗦，双手下意识地往上一托，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就这一个动作，一个细微得几乎不能察觉的动作，我捕捉到了。我在心里放声大笑：孙子哟，你终于露馅了，爷爷我当年可是装过瞎子的人啊！

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一种为加入“江相派”而感到庆幸的感觉。当年加入“江相派”时，祖爷他老人家给我安排的第一堂社会实践课就是装瞎子骗老太太，几十年来，我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今天竟突然释怀了。

一愣怔的瞬间，我明白了，周玉郎也明白了。

我微微一笑说：“周师傅，好好保重哦。”

听我话里有话，他也不示弱：“凭本事吃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嗯！告辞！”

“不送！”

我一身轻松地回到家里，叫来了四坝头和七坝头。

“哈哈哈哈。”我站在屋子中央笑个不停。

笑得四坝头、七坝头一脸蒙眬：“什么意思啊？”

“周玉郎是个骗子！”我大声说。

“快说。”四坝头看了看我说。

我把和周玉郎斗法的过程说给他们听。

四坝头听完哈哈大笑：“老七，你听到了吧？”

“我还是不太相信。”王家贤挠着头说，“这么多人，这么多次铁口直断，如果是骗子，不早就穿帮？”

我说：“你糊涂啊，老七，祖爷带着我们骗了这么多年，他穿帮了吗？”

王家贤点点头：“可他为什么啊？也不求财，也不求色，他没收过我一分钱。”

“老七，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四坝头也急了，“急打慢千，我们老祖宗的口诀你忘了，他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那我们怎么办？点了他？”王家贤说。

“点了他！”四坝头狠狠地说。

“别急！”我想了想说，“我总觉得这个事没这么简单。你们想想，‘会道门’自从1952年灭亡后，这么多年几乎没人兴风作浪，这个周玉郎突然从北方跑到我们这里，而且还拜龙凤为师，故意打出名气，现在又把老七牵住，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四坝头陷入沉思。

“我只是担心。”我咬咬牙说。

王家贤也清醒了：“不行！我得赶紧复婚去！我老婆很好，离开她这段日子，说实话，我不是滋味。”

“别急，别急。即便复婚，也得我和四哥去说情，否则你连门都进不去。”我说。

“妈的！妈的！上套了，上套了！丢人啊，丢人啊！”王家贤一阵大骂。

我和四坝头都笑了：“现在知道丢人还不算晚，如果真让周玉郎给你撮合了老夫少妻配，还不知出什么大事呢！”

“哎呀，两位哥哥啊，就别羞我了。我不也是求子心切嘛！”

“嗯，求子心切，儿子没来，却求来个孙子！”我笑着说。

“真是个孙子！周孙子！装瞎的孙子！”王家贤又是一通骂，而后说，“难道真是冲着‘江相派’来的？”

“我只是担心。”我说。

“都是老黄历了，多少年过去了，难道还有什么恩怨没了？”王家贤说。

四坝头眨眨眼：“这个真不好说。我们曾经得罪过那么多人，保不齐就有个愿力大的，一直等机会报复一下我们这帮老家伙。”

“什么恨能持续这么久？”我喃喃道。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至死不灭。”四坝头说。

我们都沉默了。

算命骗子惹上血光之灾

万素欣又一次叩开周玉郎的房门。

“师傅，上次您说让我找一个八字纯阴的人给我冲喜，说实话，我有几个相好的，但都不是八字纯阴。这可如何是好？”万素欣忧心忡忡地说。

周玉郎呵呵一笑：“你呀，脑子总是不转弯，如果你以前这些相好的能帮你冲喜，你和你老公不早就有孩子了吗？”

万素欣一愣：“对啊。嘿嘿，我一时糊涂了。”

周玉郎心下发笑：你不是一时糊涂，你是一直糊涂。

“这个事，我就帮不上忙了，这得靠缘分。马上就过年了，过了年，立了春，你的下一任丈夫就要出现了，你得抓紧时间把这喜冲了。”周玉郎认真地说。

“唉，算了师傅。我不找了。一想到我将来要和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结婚，我这心里就堵着慌。算了，算了，我认命了，我不找了，一个人过挺好。”万素欣说。

周玉郎抿抿嘴，眼球一阵乱翻，良久，说：“其实……还有一个方法，我本不该跟你说，因为说出来太无德，但这个主意对你有利……唉，还是不说了，算了，算了，你就按你说的办吧，一个人过也挺好。”

“别啊，师傅。您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有办法，干吗不说啊？”万素欣有些急迫。

“唉……”周玉郎长叹一声，“作孽啊，作孽啊，怎么做都是作孽。不帮你吧，作孽；帮你吧，也是作孽。这一行真不好干……”

“哎呀，师傅，您快说吧。”万素欣央求，“师傅，师傅！”说着，伸手晃动周玉郎的臂膀。

撒娇般的央求，轻轻的推拉，清香的口气，让周玉郎浑身发热，一股能量从丹田爆涌，瞬间摆满全身。

“好吧，好吧。你坐好，听我说。”周玉郎再次盘起二郎腿，强压欲火，“你不是不想和五十岁的人过日子吗？”

“死都不想。”

“那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当然了！谁不想要孩子啊？男孩女孩我都爱，我做梦都梦到自己怀孕。”

周玉郎一笑：“这就好办了。你冲喜之后，如果那个五十多岁的人出现了，如果他也中意你，你就假意和他结婚，等生了孩子，你把他踹了不就完了吗？哺乳期的婴儿法院一般都会断给女方，这样你孩子也有了，也不用跟他过一辈子了。离婚后，你可以自己过，也可以找情人，反正孩子有了，有人养老，你又有钱，怕什么？”

“这……这……”万素欣一阵迷惑。

“我当然不支持你这样做！我本不打算说，你非逼我说。我是看你太可怜了，才想到这么个下策，出此下策，损我阳寿！当然，如果到时候你见到那个五十多岁的人，没准你还真能中意他，那样就不用行下下策了，你们白头偕老，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也是我最想看到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万素欣愣了半晌，最后说：“如果我真和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结婚了，我决不能离婚，那样做会要了对方的命，哪个年过半百的人能经受这么大的打击？”

“说得好！要么不结，既然结，就要相扶到老！这才是做人之道！”周玉郎说。

“嗯。不过……您刚才的话倒是启发了我，您是算命先生，有些事也瞒不了您，我这个人吧，从小桃花就特别多，说真的，长这么大，到任何地方总有一群人追求我……”

“哎呀，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这些都是你自己的私事……”

“不不！您听我说，青春就这十几年，您说……您说……假如以后我结了婚出外遇，我老公不会发现吧？不会对我不利吧？”

周玉郎心里发笑，现在就想给未来的老公戴绿帽了。嘴上却义正词严：“我劝你少弄这事！我倒是有解灾符咒，但不能这么做，如果帮你，我就会折损阳寿。”

“呵呵，我也就是说说，我不是那种人。如果真的中意未来的老公，我一定会守他一辈子。”

“这样最好。”

万素欣想通了这一切后，又开始着急了：“师傅，这八字纯阴的人去哪找啊？”

“这个真的靠缘分了。我真的帮不上忙。”

“您再想想办法，您肯定有办法，有什么符咒什么的吗？”

“这个真没有。必须等缘分，我总不能帮你四处打听别人的生辰八字吧？”

万素欣一阵失落，忽而说：“冲喜真的这么重要吗？非要冲喜吗？我不冲喜，就真的不能怀孕了？”

周玉郎皱着眉头说：“反正我师父是这么教我的，算命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信不信随你。”

“我……我不是不信您，我只是觉得这个事太离奇了。”

“离奇？世间哪个事不离奇？你前任老公和别人生了孩子，你能想到吗？”

“我明白了！我接着找。”

周玉郎说：“还有一个事，我得提醒你，这个月你犯灾煞。”

“什么灾煞？”

“破财煞。”

“啊？我要破财？破多少？”

“不多。但总得破点。”

“如何躲避？”

“我只能给你一道符，尽量避免吧。”

“谢谢师傅。”

几日后的一个中午，万素欣跑了回来：“师傅，应验了！真应验了！”

周玉郎说：“什么应验了？”

“破财了！”

“破多少？”

“三百。”

“说说。”

“昨天下午，我去朋友那里打麻将。赢了二百块钱，晚上回来的路上，被人尾随了，在一个巷子里，一个小子拿着刀子抵着我后背要钱，我当时吓坏了，将兜里所有的钱掏给他，他拿着钱就跑了。我已经报案了，公安机关正在查。您算得可真准啊。”

周玉郎叹息一声：“严打这么厉害，竟然还有人顶风作案。简直无法无天！”

“是啊，打得还是不够，把这帮混混们都杀了才好！”

“还是赶快找八字纯阴的冲冲喜吧，墓库不冲不发，缘分不冲不来。否则倒霉的事儿总是不断。”

万素欣愁容满面：“往哪去找呢？”

“倒是有一个人，但绝对不行。”

“谁？”

周玉郎无奈地摇摇头：“绝对不行。”

万素欣焦急万分：“您倒是说啊。”

“我。”

“啊？”

周玉郎点点头：“我是辛亥年癸巳月丁酉日癸卯时出生的。八字纯阴。但我不能这么做，恩师当年有言，学道之人不可行男女之事。”

万素欣看了看小自己几岁的周玉郎，周玉郎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鸡心领毛衣，头发拢得整整齐齐，一副文质彬彬而又出众脱俗的样子。万素欣的心突然砰的一下：自己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酒囊饭袋的官员碰过，虚伪刁钻的暴发户碰过，刚下海的国企员工碰过，唯独这种与世隔绝的算命先生却从未沾染过。这种隐于乡野间的算命先生，没有糟烂的铜臭气，更多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气，思想纯、境界高、身子干净，别有一番风味。

万素欣想入非非了。对于衣食丰足的女人，新鲜感永远是她的第一追求。

男追女，一堵墙；女追男，一张纸。更何况这都是周玉郎下的套儿。几日后的一个晚上，周玉郎终于打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誓言，慈悲地帮助万素欣“冲喜”了。

万素欣很难想象一个保持处男之身的小瞎子为何在床上如此地无师自通，云雨翻腾，颠鸾倒凤，两人飘飘欲仙，要死要活。

两人正折腾着，突然，屋外“咣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翻墙过来了。

周玉郎和万素欣不动了，支着耳朵倾听。

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万素欣的丈夫姜智高提着菜刀冲了进来。

“啊！”周玉郎和万素欣尖叫一声。

“骚货！我杀了你们！”姜智高举刀劈了过来。

周玉郎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身形一闪，躲过了这一刀，随手抓起床上的手电筒慌不择矢地投向姜智高。

盛怒之下姜智高根本不躲闪，直接迎了上去，周玉郎光着身子蹿上窗台，迅速打开窗户，狼狈地翻了出去。

万素欣一阵纳闷：“他不瞎啊……”

“是你瞎！”姜智高一刀砍向万素欣的脖子。万素欣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四根手指被砍飞了。

万素欣疼得啊啊直叫：“老公，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一声“老公”，让姜智高的心软了，他看了看万素欣，提着刀追了出去。

外面，周玉郎慌乱地抽开大门门闩，推门跑了出去。

夜幕下，惊魂而精彩的一幕上演了。月光下，算命瞎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光着屁股飞奔，后面一个人举着菜刀狂追不舍。

“救命啊，救命啊！”

“我劈了你，我劈了你！”

大街上，还有几个小卖部亮着灯，小卖部里的人循声而望。好家伙，这不是周瞎子吗？他咋了？

“没穿衣服！”

“后面还有一个人！”

“我操，杀人了，快报警！”

两人一前一后，长达三公里的街道上呼号带喘，更多的人被吸引出来。

“快看，周瞎子！光着腚跑呢！”

“他不瞎啊，你看跑得这么快，这么灵活，还东张西望，频频回头看！”

“快看后面那个人，拿着刀呢，快报警！”

周玉郎快跑不动了，姜智高的叫骂声已贴近耳边，甚至能听到姜智高的呼吸声，情急之下，周玉郎突然一个下蹲，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姜智高速度过快，根本没反应过来，竟被周玉郎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从周玉郎头顶飞了出去。

几个翻滚，姜智高仰面朝天，菜刀也飞出老远。周玉郎马上扑过去，捡起菜刀，转身对姜智高说：“你别过来，是你老婆勾引我的，你敢过来，我杀了你！”

姜智高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大声说：“街坊四邻都来看看，这个人不是瞎子，却假装瞎子，勾引我老婆，两人刚才被我堵在床上。”

“流氓！流氓！”周围的人指着周玉郎大喊。“流氓罪”是旧《刑法》里的一个罪名，在20世纪80年代的“严打”期间，很多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都被扣上了这个罪名。甚至在大街上掏出老二撒泡尿，如果被女人看见，她也可以告你流氓罪。1997年新《刑法》中将此罪名删除。

姜智高拍拍胸脯：“来！你朝这里砍！”说着一步步逼近周玉郎。

周玉郎六神无主，不停地后退：“你别过来。”

忽然周玉郎被身后的马路牙子绊了一下，身体失重，姜智高趁机冲了过去，猛地一拳打在周玉郎的面门上，周玉郎“扑通”倒在地上。

姜智高夺下菜刀，举了起来。

“别！别杀我！杀人犯法！”周玉郎哀求着。

“对！这样杀你太便宜你了！”姜智高想了想，扔掉了菜刀，顺手拾起路边的一块板砖。

“你干什么？”周玉郎惊恐地问。

“我拍死你！”姜智高举起板砖拍向周玉郎的面门，“啪！”“啪！”……一下，两下，三下，“我再让你装瞎，我再让你勾引我老婆！”

接连几砖头，周玉郎的鼻子断了，眉棱骨被拍爆了，最后连眼球都被震了出来，白乎乎地往外流。周瞎子变成了真瞎子。

“警察来了！”人群中有人大喊，几辆警车呼啸而至。

几个月后，一场声势浩大的公审大会在我们市召开。

姜智高因故意伤人致人重伤，被判处无期徒刑;

周玉郎因诈骗罪、流氓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孙大强因诈骗罪、抢劫罪，被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

万素欣因流氓罪，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公安机关在侦破这件大案的过程中，也曾找到我们“江相派”的几个老家伙取证。

我和四坝头、七坝头同时接到通知去公安机关报到。当时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这些年凡是有什么案件，我们这些有案底的人都会被排查一遍。我们也习惯了。

“各位老先生曾经都是‘江相派’的人？”一个年轻的警察问我们。

“是，是。但1952年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做过坏事。”

“呵呵。你们别慌，没说你们干坏事。今天是请各位帮忙。”

“帮忙？”

那警察看了看四周，小声说：“我叫赵一龙。”

“哦。”我们哥儿三个相互看了看，不明所以。

“我爸是赵定海。”

一言甫出，我们三个心里咯噔一下：“赵定海？”

赵定海，“江相派”最后一任六坝头。赵定海和樊一飞当年都是“木子莲”的小脚，小六子被钱跃霖用食杀秘方杀死后，祖爷将计就计，顺手牵羊，将和三坝头沆瀣一气的樊一飞牵了出来，后来，祖爷斩了樊一飞，在1951年前后将武艺高强的赵定海封为最后一届六坝头。

政府打击会道门运动过后，赵定海劳改了几年，就回乡下老家了。从此再无联系。

几十年过去了，杳无音信的赵定海竟然有了一个当警察的儿子，而且就在我们眼前。

赵一龙笑着说：“如果按当年你们帮派的辈分论，我得管各位叫叔叔。”

“呵呵。”我们乐了，“真想不到，多少年了，你爸爸还好吗？”

“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当年爸爸改过自新后，就回老家踏实务农了，后来娶了妈妈，我排行老五，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我爸从小就教我们练武，后来高考恢复后，我考上了警校。毕业后，我爸帮我找了从省公安厅退休的曾敬武叔叔，这样就把我安排进了咱们市的警局。”赵一龙说。

听完他的话，我们一阵唏嘘，曾教头对我们“江相派”的兄弟可真不薄，莫说祖爷活着时两人肝胆相照共同做事，祖爷死后，他依然对兄弟们照顾有加。

当年“文革”时，他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替我们说过话：“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以前犯过错，但经过政府改造，现在都是好人。不能因为以前的错误，就否定他们贫下中农的属性，他们也是旧社会的受害者。”

这么多年下来，曾敬武始终关心“江相派”后代的命运，不让我们再走邪路，不让我们再犯错。他是完整见证“江相派”从兴到衰的人，他明白祖爷以死抵罪的良苦用心。就在前不久，我还收到他的一封信，信中详细询问了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子女情况。

“三位叔叔，你们哪位是王家贤王叔叔？”赵一龙问。

老七看了看我，说：“我是。”

“王叔叔，当年你们帮派内斗，是不是有个叫周天磊的人？”

“有有，他是北派的人，是北派大师爸钱跃霖的弟子。”

“嗯。这个算命的周瞎子就是周天磊的儿子。”

“什么？”我和四坝头惊得站起来。

赵一龙看了看我们：“叔叔们别激动。当年你们帮派内斗，据说是王叔叔中间泄密，你们的老大祖爷这才发觉北派联合西派起事的事情，最后钱跃霖及其手下都被祖爷杀死，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当年祖爷自己也有所察觉。当然你王叔叔的大义之举更加印证了祖爷的推断。”

赵一龙说：“问题就在这儿。王叔叔当初可是和钱跃霖等人歃血为盟的，后来突然反水，这个举措对祖爷是好事，却让钱跃霖及其弟子丢了性命。这个周玉郎据称是周天磊的遗孤，保定人，这次南下到我们市就是报仇来了。”

我一阵头晕：“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这也太长了吧，都过去三十多年了。况且如果按周天磊等人的死亡时间算起，他这个儿子周玉郎至少也得快四十的人了。可这个周瞎子才二十多岁啊。”

赵一龙一笑：“他的确是快四十了。身份证是伪造的。但此人长得年轻，如果没有公安机关的调查资料作证，没人会想到他已年近四旬。此人这些年一直从事迷信诈骗活动，他的另一个同谋，也就是配合他抢劫万素欣的那个抢劫犯，叫孙大强，也是个诈骗犯，两人搭档行骗多年了。”

“哦，原来如此。”我们恍然大悟，“怪不得总感觉周瞎子不是凡人呢。颇具江相遗风。”

“嗯。这二人这次来到我们市，就是早已掌握了你们几位坝头的情况，他交代，从去年他们就开始来我们市踩点了。对王叔叔的住址、家庭情况早已了如指掌。他故意拜龙凤为师，就是想借龙凤的名号迅速打开自己的名号，这样才能引起你们的注意，他深知王叔叔求子心切，他便出此阴招，让王叔叔离婚，然后将万素欣引荐给王叔叔，一旦王叔叔和万素欣结合，他就会以匿名信的方式通知万素欣的丈夫姜智高，让姜智高这个莽汉迁怒于王叔叔，这叫借刀杀人。”

我们听后，汗如雨下：“好算盘啊。如今不同于旧社会了，直接拿刀砍人在‘严打’的风口浪尖肯定会把自己折进去，借刀杀人，这招妙啊。不愧是阿宝的后代。”

赵一龙说：“幸运的是，姜智高对万素欣执意离婚的做法留了一个心眼，表面上和她离婚了，背地里却派人跟踪，结果提前发现了奸情。这才有了咱们市本年度头号大案。按照周玉郎的计划，待他为万素欣进行所谓的‘冲喜’后，就会在明年春天把她介绍给王叔叔，那样的话，王叔叔就危险了。”

王家贤听得心惊肉跳：“够毒啊。我若娶了万素欣，岂不是一开始就戴上了绿帽子？周瞎子够毒。”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周玉郎深知姜智高对万素欣余情未了，早晚都会找过来，没准再给您弄个流氓罪，你就真的家破人亡了。‘严打’高压下，男女之事最容易出祸端。”赵一龙说。

王家贤直冒冷汗，频频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三位叔叔认识一个叫黄法蓉的人吗？”赵一龙问。

我们三个一愣，四坝头疑惑地说：“认识。我的前妻，死了几十年了。”

“死了几十年了？”赵一龙反问。

“对。当年她协助我们帮派的老大做局和日本人斗法，后来在1937年被日本人杀死。”四坝头沉沉地说。

赵一龙摇摇头：“这就不对了。周玉郎和孙大强交代，告诉他们二人这些‘江相派’恩恩怨怨的是一个叫黄法蓉的人。否则的话，周玉郎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内幕，他老爹周天磊死时，他还不懂事。”

“对！”我说，“即便懂事，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内幕。当年祖爷剿灭钱跃霖一派，消息密不透风，即便江湖上的人能猜到钱跃霖及弟子死于祖爷之手，这当中的细节也不可能搞清楚，更不可能知道老七暗中告密的事。这么多年来，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对此事守口如瓶。”

赵一龙点点头：“问题就在这儿。周玉郎和孙大强只是棋子，他们背后的那个人才是所有事的主谋，只可惜，我们没有任何线索。周玉郎只知道那个人是个女的，大约三十多岁，自称叫‘黄法蓉’，行踪不定，传授了周玉郎很多骗术。”

“不可能，不可能！”四坝头大声说，“法蓉比我还大一岁，今年至少七十多岁了！”

赵一龙说：“这样看来，这个‘黄法蓉’不是当初的那个黄法蓉。”

“可她为什么要打着法蓉的旗号呢？”四坝头问。

“这也是我们要搞清的。”赵一龙说，“南方三省的警方也发来协查通报，这个叫黄法蓉的人跟最近广东的一个重大金融诈骗案有关，是头号嫌疑犯。”

“金融诈骗？”我惊呼。

“对。银行损失了三百万！”

“三百……万？”在当时“万元户”就可以横行乡里的八十年代，听到这个数字，我们都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特大金融诈骗案与风水局

“怎么骗的？靠算命？这要价也太黑了吧？”我问。

赵一龙呵呵一笑：“当然没这么简单，但封建迷信是一种手段，而且一旦让人上钩，不容易察觉……”

赵一龙一路说下去，我们静静地听着。

原来广东这两年搞招商引资，几个港商跑了过来。一个老板，一个女秘书，一个50来岁的周易大师，组成投资团，来广东某市投资。

市委三套班子主要骨干集体出面迎接，港商啊，可不是闹着玩的，西服领带，皮包公文，侉里侉气的普通话，从里到外都透露着资本与市场的专业与博学。

这群人号称要承包市里一个政府招待所，欲将招待所打造成集餐饮住宿于一体的星级宾馆，据说这一项投资就可以创造300个就业机会，每年可给政府上缴40万的税费。

主抓经济的副市长乐开了花：“政府全力支持！”

商谈期间，港商频频征求周易大师的意见：“看看这个招待所周围的风水如何？”

周易大师拿着罗盘转了几圈，说：“只需将招待所的大门改在南方，则丁壬坐离宫，大发其财！”

港商哈哈大笑：“这我就放心了。”

副市长及秘书们都看傻了：“老板还信风水？”

港商以蹩脚的普通话说：“当然啦，我们香港人最重风水啦，我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有众多连锁酒店，每一处都是大师给看的风水，每一处都发大财，你说我信不信。”

此刻老板身边的女秘书说：“我们王总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酷爱国学，礼贤各位高人，刘大师是我们王总的私人风水顾问，在香港很有名气。”

副市长听得半信半疑。

事实胜于雄辩，王老板以20万元承包了招待所，将招待所重新装修一番，大门也由西向改成了南向，结果生意火爆，来往客人络绎不绝。饭菜也便宜得令人咋舌。市委一干人在琢磨：菜价这么便宜，如何赚钱？

“我们这叫细水长流啦，宁可一人吃万次，不让万人吃一次，名声打开了，一切都OK啦。况且，我有大师坐镇，不会错啦！”王总自信地说。

果然，第二年，招待所疯狂盈利，人们开始眼红了。

此时王老板又开始放话了：“我想把餐厅改成股份制啦，有钱大家赚啦，我一个人赚这么多钱有什么意思？”

“怎么个股份制？”副市长问。

“就是任何人有钱都可以投进去，任何人都可以持有股份，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市，一夜就可以赚它几千万，到时候大家都是百万富翁啦……”

副市长心动了，动员各级班子，以政府名义筹集资金参股五十万。

王老板笑着说：“你们掏五十万，我再掏出三百万，咱们争取三年上市！”

三百万，这气魄，这手笔，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震了。

谁也没料到这个王老板玩的是空手套白狼。当年刚刚搞改革开放时，政府为了激活市场，银行曾经为创业的人提供无息贷款，甚至无担保贷款，这种现在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当时却是真实发生过。

政府要盘活银行里的死钱，想尽办法鼓励人们贷款创业。一部分胆大的人，真的空手起家了，更多的人没那个胆儿，即便银行白给钱也不敢要。

王老板用政府筹集的五十万资金作抵押，一下子从银行里套出三百万，往桌面上一放：“各位领导，我的三百万已经到了！”

所有人做梦都没想到这三百万是用自己的五十万作抵押套来的，个个举起酒杯：“王老板有气魄，咱们共同致富！”

“没问题啦，我的大师都看好了，我们马上就扩建，三年我们肯定会赚它几千万啦！”

“厉害，厉害。”众人举起大拇指。

酒入半酣，王老板突然说：“要不要让大师给在座的各位领导看看？”

一桌人都笑着说：“不必了，不必了。”但每个人都渴望被大师看看。

大师一笑：“各位不必客气，就当游戏。”说着，凑到副市长跟前，“看看市长的手相？”

副市长半推半就：“看看？”

“看看。”

刘大师笑了笑，接过市长的手：“市长是个孝子。”

“不错。呵呵。”

“市长是个急脾气。”

“也对。呵呵。”

“市长有两个女儿。”

“没错！”

“市长有胆囊炎！”

“神了！大师别再说了，哈哈，说得我都胆战了，呵呵。”

后来，两人偷偷来到屋外，大师对副市长说：“市长，你什么生日？”

副市长如实相告。

大师掐指一算：“市长，您该交运了。”

“交运？”

“对。人生十年一大运，五年一小运，大运交好了，十年顺利，小运交好了，五年吉祥。如果交不好，冲了运气，那就不好了。”

“怎么个不好法？”

“轻则丢官，重则有牢狱之灾。”

古代命理，有交运一说，一运十年，交运的时候要特别注意几件事，不能见属相相冲的人，不能盖五行相克的颜色的被子，不能见婚丧嫁娶等等。否则的话，一旦冲了大运，十年不吉。

当然，自古至今很多学易的人都对此提出批评，他们认为这是迷信说辞。

鉴于大师之前的断事神奇，副市长心动了：“我当如何交运？”

“从明天辰时开始，就不能见陌生人了，待在家里，不能食荤腥，要吃素，一直到七天之后，才能出来。”大师说。

“何为陌生人？”副市长问。

“直系血亲之外，都是陌生人。”

“那……我这八天都猫在家里？”

“交运嘛，七天换十年，您说值不值？”

“有道理。”

第二天，副市长告病在家。

直到五天后，市委书记打来电话：“人都跑了，你还窝在家里干什么！”

“什么人跑了？”

“投资的港商全不见了！”

本来主抓项目的副市长几乎每天都要去招待所看一看的，无奈上了大师“交运”的当，硬生生给这群骗子腾出五天的逃跑时间。

最后还是群众举报，说政府招待所里的餐厅歇业了，没人做饭了，人去楼空，当地政府这才感觉事情不太妙。

“那个王老板身边的女秘书，也叫黄法蓉。”赵一龙最后说。

我们几个坝头听得毛骨悚然：“这可是大手笔啊，抓到是要判死刑的。这伙香港人可真厉害。”

“据我们的侦查，这几个人不是香港人，香港身份是伪造的，提供给政府的材料也都是假的。他们是内地的诈骗团伙。此案已列为省级一号大案，公安机关正在追查。所以，我才请各位叔叔来帮忙。”

四坝头听完后说：“第一，我敢确定，这个女人不是黄法蓉。黄法蓉是我的前妻，在座的两位兄弟也知道，她早就死了，即便活到现在，也七老八十了，不会这么年轻；第二，这个女人为什么打着法蓉的名号行骗，我不知道，为什么将当年‘江相派’的内幕告诉周玉郎，我也不知道。但我敢肯定的是，这个冒充黄法蓉的人肯定跟‘江相派’有很深的渊源。”

赵一龙说：“我也听父亲说过有关‘江相派’的事，据说祖爷当年亲手把东南西北四大堂口的人都送进了监狱，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我们相互看了看：“没有。绝对没有！”

“好吧，今天先到这儿吧。麻烦各位了。以后有什么事，我再通知大家。”

第六章   祖爷未死之谜

花月容与《心命歌》

回到家后，我们三个人感慨万分。

夜里，温了一壶酒。哥儿仨边吃边聊。

“这个恨能持续这么久吗？都几十年前的事了，至于吗？况且我当时报信时，祖爷已经察觉了，即便我不报信，祖爷也会杀了钱跃霖等人。”王家贤说。

“呵呵。这个还真不好说。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看得开，有的人一辈子想不通。前年咱们临市出的那个87岁老人杀人案你们记得吧？”我说。

“记得，记得。”

“87岁，就因为六十年前自己的老婆被邻居抢了，他竟然能将一段恨埋藏六十年，将与自己有夺妻之恨的90岁老乡活生生用拐棍敲死，你说这个恨的力量有多大！”我说。

四坝头接过话茬说：“这个老头太不简单了。当年抢他媳妇的那个人有钱有势，他不敢报仇，甚至给对方下跪，亲自将媳妇送给对方。新中国成立后，他还是不敢报仇，因为对方生了四个儿子，身强力壮，他却生了一堆丫头，没有儿子就没力量，也没有发威的资本。但报仇的念头始终没灭，当他发现自己哪方面都比不上对方后，就坚定了好好活下去的信念，他只有用生命和对方赛跑，才可能赢在最后。直到去年，仇人的四个儿子都过世了，谁也没活过这两个老家伙，这老头才抄起拐棍，痛扁已经脑中风的仇人，力量虽不如青壮年大，但敲了一千多棍，皮肉都脱落了。”

“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我一声长叹，“何必呢，背了六十年的仇恨，不累吗？”

“我们真应该感谢祖爷。”四坝头又说，“他老人家把我们送进监狱，让我们提前品尝到了作孽的恶果。我们今生再也不会犯错。关键……关键是那个女骗子为什么自称是法蓉呢？我想不通。”

我们都想不通，我们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还有“江相派”的人马，还有了不断的情仇，还有隐藏未知的风险。

日暮寻扶桑，人老悲华年。我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我们只想平静。我知道这个事情又勾起四坝头多年前的悲伤。他是那么爱黄法蓉，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没有遗言，没有遗物，好像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上出现过。

“四哥，别想太多。”我拍了拍四坝头的肩膀。

四坝头一阵迷茫：“唉，咱们这些人啊，命苦。”

我心下无尽惆怅：是啊，早年都没了父母，后来加入帮派，醉生梦死的，一时痛快，一时茫然，最终什么都没有，从大狱出来之后，才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我终于知道祖爷为什么追求一个平常人的日子了，平安是福，平常是福。那些功名赫赫的枭雄生活，不过是年轻气盛的虚华悲歌，潮起潮落，几转轮回，最终都要归于宁静。人，就是一种痛苦的动物，在襁褓中是最幸福的时刻，无需思想，无需争斗，可自己却不知，等长大了，有了思想便有了痛苦，一直到死。我们有思想时都是痛苦的，我们不痛苦时，要么死了，要么无知。

我又想起了祖爷，他有太多的无奈和悲哀，他能对谁说？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一阵阵发呆了。

“去拜访一下龙凤？”四坝头突然抬头说。

“为什么？”我问。

“看看周玉郎是否跟他透露过什么信息，万一有‘江相派’的内幕呢？”

“不可能。龙凤是个老实人，他被骗了。深藏多年的盲派口诀泄露了。不过，我倒是想听听他现在的感想。”

我们一同叩开了龙凤的大门。

“老人家……”

我们刚一开口，对方大吼：“我一不算命，二不收徒。”

我和四坝头一愣：“师傅，我们不是来算命的，也不是拜师的。”

“那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我们来调查一下……”我急中生智。

“调查？你们是警察？”

“不……不，我们是治安联防员。”

“调查什么？案子不是结了吗？我不是周玉郎的同伙！”

我忙说：“老师傅不要激动，我们就是走访一下，看看您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也是为了您和您家人的安全考虑。”

“哦……伤害？伤害就是我现在不能再算命了，公安局的领导告诉我了，不让我再从事迷信活动。”

“呵呵，老师傅，别生气，领导也是为你好，以免你卷进刑事案件。我听说政府每月都给你孤寡老人补助，您好好养老不挺好吗？”

“唉！我算了一辈子命了，除了‘文革’那十年没算，其他时间都在算命。我也想自食其力啊。你们……进屋里坐下说话吧。”龙凤终于让我们进屋了。

我们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这位盲师界的传奇人物。

“喝点水吧。”龙凤熟练地抓起暖壶，给我们倒了两碗水。

“谢谢，谢谢。”

“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哦。”我看了四坝头一眼，说，“老师傅，这个周玉郎对您讲过他的身世吗？”

“唉！”八十多岁的龙凤一声叹息，“我这个人眼瞎，心也瞎，我就没看出他是个白眼狼来，当初他跪在我门前，求我收他为徒，说他是个孤儿，我心软了，把自家的本事都传给他了，没想到他是个祸害。这是我这一生犯的第二个大错误。”

我和四坝头一愣：“第二个大错误？”

“是啊。你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哥哥，五十年前，我那时三十二岁，我哥三十三岁。我们家那时穷，我呢，因为瞎，从小就跟着一个师父学算卦，也吃了苦了，学不会师父就拿戒尺打，后来出师后，我开始为人算命，攒了些钱，当时哥哥要娶媳妇，人家女方要200块钱彩礼，父母拿不出，就向我要……我当时啊……心里想这些钱是给自己攒的，我是瞎子，哥哥不瞎，我舍不得拿这些钱给哥哥，父母就跟我急了，又打我又骂我，我一气之下，把自己攒的钱全烧了。哥哥这门亲事也泡汤了，后来哥哥想不开，想不开为什么一母同胞的弟弟不帮帮他，他想不开，后来跳井了……”

说到这儿，龙凤哽咽了。我和四坝头一阵唏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现在跟我一个远房的侄子过，也就是你们看到的住在我前院的侄子，这是我姑姑的后代。唉，人老无后，凄凉啊，身边没有自己的亲儿亲女，怎么都不方便。白天人来人往，白话一天口干舌燥，晚上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再说过节吧，普通人家，一到八月十五这种大节，都是女儿儿子给老人买东西，我呢？我还得掏出几十块钱孝敬侄子，让人家买点肉好好过节……唉……周玉郎来了后，我是将他当干儿子看待的，我想我们都是孤苦伶仃的人，我把自己的本事全教给他，希望他以后能给我养老送终……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是个白眼狼！”龙凤说着眼圈红了。

我和四坝头听后心中很不是滋味：“师傅，别难过。”

我们一安慰他，他反而更受不了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

我不知该说什么，思考了一阵，我说：“老师傅，您放心，如果您这个侄子将来不管您，我们管您，我有一儿一女，旁边这位有两个儿子，你随便挑一个，让他认你当干爹，他不敢不孝敬您！我们说到做到！”

龙凤擦了擦眼泪：“谢谢，谢谢。二位有这句话，我听着就舒服。话说回来，我和二位非亲非故，这可使不得。唉……什么养老不养老的，人如清风肉似泥，人死无情花落去，活着就是受罪，死了干净，想开了也就没事了……”

我听后一阵感慨，再看四坝头已然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了？”我轻轻地问了四坝头一句。

四坝头的嘴动了动，他似乎不想让龙凤听到，只是干张嘴不发声，就这样重复了几次，我还是没看懂。

“你们在干什么？”龙凤感觉到了。

四坝头忍不住了，终于开口了：“老师傅，您刚才说‘人如清风肉似泥，人死无情花落去’。这句话是您自己想的，还是看过什么东西？”

天资愚钝的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人如清风肉似泥，人死无情花落去。”这是当年花月容遗书里的一句话，怪不得四坝头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汗都下来了，心脏带得整个身体都在哆嗦。我们把目光一同投向龙凤。

龙凤不知四坝头为何有此一问，他愣愣地说：“这句话是当年我小姑经常唠叨的。”

我们倒吸一口冷气：“敢问您小姑是？”

“小姑以前是唱戏的，本名叫花容，艺名叫花月容。我们家那时特别穷，姑姑很小时就被卖给了戏园子。后来成了角儿之后，姑姑原谅了爷爷奶奶，毕竟是亲生父母，还经常回家看望他们。她虽然是我姑姑，但年龄比我小，我奶奶生了七个孩子，姑姑是最小的一个……后来1940年之后，再也没有姑姑的消息，有人说她跟着一个军官出国了，也有人说她病死了……”

我和四坝头惊得浑身如触电一般，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奇特，芸芸众生蚂蚁般地奔波在地球上，何时分离，何时相遇，似乎都是天注定。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龙凤突然发现不对劲儿。

“好诗词，好诗词。”四坝头举起大拇指，“我们是觉得这句诗写得好！”

“嗯。姑姑是个才女，特聪明。姑姑特爱笑，我现在仍然能记起她的笑。”

“您姑姑当年结婚了？”我问了一句。

“没结婚，和一个戏子私生了一个孩子，后来听说姑姑被一个有钱人包养了，好像是一个什么帮派的头头。”

我们明白了。花月容跟随张恩瑞大师爸之前，已经生过孩子，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能够狠心离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而去，更没法推测她为何会心甘情愿做阿宝，她踏上了漫漫江湖路，最终在与徐怀近生离别、爱不能的痛苦中撒手人寰。

“您的本事都是您姑姑教的？”我又问。

龙凤一笑：“姑姑没教我算命，她哪懂算命啊，但是她给我介绍一个盲人师父。当时是她说服我爹娘让我学习算命的，她说我学会了这门本事，这辈子就有着落了。”

“老师傅，天色不早了，我们有个不情之请。”四坝头向我使一个眼色。

“请说。”

“我们想在您这儿吃顿饭。我们去买些酒菜来，咱们边吃边聊，你看可好？”四坝头说。

“好！好！我这里是白天人不断，晚上没人来。呵呵。你们到我这里了，怎么能让你们花钱，我来买。”说着，龙凤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卷，打开后摸出两张十块的。

我很惊异他的手法，用手一捻，就知道是多大面值。

我们不应，他执意塞给我们：“去吧，去吧，买点酒菜，客随主便。”

我们拗不过他，我拿着钱出去了，回头又对四坝头使了一个眼色。四坝头点点头。

我回来时，四坝头示意我往床角上看，他已经重新拿出二十元钱，塞在了龙凤的床头。

龙凤迅速从橱子中摸出三个杯子，我把酒倒入酒壶，为大家满上。

“师傅做这一行有几十年了吧？”我问。

“唉，一辈子啦。”

“来，我们敬师傅一杯。”我和四坝头举起杯。

龙凤端起酒，一饮而尽。

我把盘子往龙凤面前推了推，怕他夹不到。他笑了笑说：“不用管我，这个桌子多大多宽，我心里有数，你们不用管我，你们吃你们的。”

“师傅从事算命这么多年，有何感想吗？”我又问。

“感想啊……感想多了。纷纷扰扰世间事，功名利禄四堵墙，我这里就是个诉苦的地方，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我都见过。”

“那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命好不如心好。”

四坝头点点头：“老师傅所言极是。命好不如心好。”

龙凤独饮一杯，而后悠悠朗诵出一首《心命歌》：

心好命也好，富贵直到老。

心好命不好，天地终有保。

命好心不好，中途夭折了。

心命俱不好，倒寿又烦恼。

这首《心命歌》是中华术数界集体智慧的结晶，一代代的算命人最终都见证、明白了这个道理。这是命运和心地的辩证，是拨开命运迷雾的法宝。祖爷也曾在《阴阳指迷录》里引用此诗，并引用近代高僧印光大师的原话加以总结：“此诗于心命二义，发挥周到。果能依之行，则命自我作，福自我求，造化之权不归于天地鬼神矣。”

这是醒世恒言，给沉迷于算命的人以当头棒喝。寥寥几语指出了命运的真谛：所谓的命好不好并不重要，心地的好坏，自身的修为才是根本。

命好，心也好，这样的人能够富贵一辈子；心地善良的人，即便所谓的先天之命不好，也会得老天佑护，平安到老；自认为命很好，坐享其成，肆无忌惮，这样的人往往是有钱挣，没命花，人死了，钱没花了；最可怕是最后一批，本来自觉命不好，反而不思进取，破罐子破摔，这样的人天地不容，一生穷困，早早死掉。

《心命歌》历来被无数命理学家所推崇，这也是有良知的算命人必须对求测者说的，一颗心抵得过一切符咒、风水、名号，诚如六祖慧能大师所言：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

心田就是福田，心境就是风水，祖爷书中大声疾呼：“调十次风水不如做一件善事！”斯是真理，所言不虚。恰恰应和了《易经》中的原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听完龙凤的《心命歌》，我犹豫了几次，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老师傅，听说你们盲派有一个口诀，叫‘马倒禄斜’，可直接断人生死，是真的吗？”

“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能直接断人生死的只有阎王。‘马倒禄斜’无非是运用‘十干生旺死绝表’里的旺衰规律，哪有江湖上传得那么神啊。”

“十干生旺死绝表”祖爷当初给我们讲过，是关于十个天干在十二个月份中旺衰变化的描述，它本身并不迷信，只是古人对五行流于四季的规律阐释。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

五种元素在一年四季中各有旺衰，就像一个孩童从小变大，从大变老，自身能量的强弱变化过程。分为长生、沐浴、冠带、临官、帝旺、衰、病、死、墓、绝、胎、养十二个阶段。

比如，甲木，甲木是参天之木，在农历十月份（亥月），亥在十二地支中属水，水生木，所以甲木在这个月份的状态是“长生”，就像一个小孩刚生下来一样。

到了十一月，子月，水势更大，甲木此刻的状态就是“沐浴”，犹如小孩戏水，洗去周身的污渍。

到了腊月，丑月，丑为湿土，湿土培木，甲木开始长大，此刻的状态是“冠带”，犹如一个人逐渐成年，要行“冠带”之礼了。

以此类推，到了正月，寅月，立春了，木气开始旺盛，此刻甲木进入“临官”状态，犹如一个人要进入仕途，开始有所作为。

再到二月，卯月，这是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的时刻，甲木进入最佳状态“帝旺”，犹如一个人做了皇帝，达到人生顶端。

然后随着天气变暖，盛夏和金秋的到来，甲木也必须遵循旺极即衰的阴阳定律，逐渐进入衰、病、死、墓、绝、胎、养等状态，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其他九个天干的道理一样。这就是术数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十干生旺死绝表”。全表如下：

这个表是古人对五行于四季中能量变化的详细描述，是自然规律的总结，本身并无任何迷信成分，但到了术士手里，就和人的生死联系到一块了。什么“老怕帝旺少怕衰，中年最忌死绝胎”等等瘆人的断语脱口而出，不明白的人容易被吓死。

盲人算命，无非是运用了这种五行旺衰的变化规律，只不过他们更善于总结口诀，口诀押韵，便于盲人记忆，这才是根本。至于，张口断生死，不过是以讹传讹的神话罢了。

听龙凤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冤枉书。

龙凤先生算了一辈子命，最后只推崇《心命歌》，可见古今大贤最后悟到的都是一个道理，这也难怪民国的袁树珊老先生最后金盆洗手了。

下半夜，起风了。我和四坝头谢别了龙凤老先生，醉醺醺地走在乡间小路上。寒气逼人，我们心里却异常火热。

仰望星空，我们大声呼喊：“啊——啊——”

我们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喊，也不知要喊出什么，只觉得心里半个世纪的郁结在这个月清风高的夜晚突然打开了。

我们拼命地喊着，对着月亮，对着银河，对着浩瀚的天际。

喊着喊着，我们流泪了，紧紧抱在一起……

“爸爸，是你吗？”女儿的声音传来，妻子在家不放心了，带着儿子女儿打着手电筒找过来。

四嫂和侄子们也来了。

“你们俩怎么回事啊？这么晚还不回家，在这里又喊又叫，干什么呢！”四嫂气呼呼地说。

我和四坝头哈哈大笑，互相拍了拍肩膀：“走！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我们帮助七坝头复婚的日子了。一番努力后，终于在小年夜，让这老两口和好如初了。

七坝头始终没有生出儿子，但他却依然高兴，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他更加疼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他的小女儿更是不负众望，有效地继承了老七聪明的基因，几年后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做了一回女状元。

高考填志愿时，我的女儿和儿子拿着大学目录琢磨不定。

“爸爸，我都不知报什么专业好。”女儿撅着嘴说。

我笑着说：“报什么都行，我女儿是十全人才。”

“爸爸，我想上军校。”儿子说。

“上军校，你吃得了那个苦吗？”

“你总是看不起我。”儿子不悦地说。

“那你就报考军校，只要能录取就行……”

“爸，上次来咱家的那个上官月叔叔不是鼓励我考军校吗？他说男人就得当兵，当兵的男人才是男人。”

我撇撇嘴：“我一辈子没当兵，我就不是男人了？”

儿子脸一红：“您是没当过兵，但您当过五爷啊……”

妻子冲了过来，使劲戳了一下儿子脑袋：“你又找揍是不？”

儿子坏笑一声，跑掉了。

“爸爸，你别管哥哥了，你快帮我看看。”女儿拿着大学名录说。

我带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良久说：“学法律吧。”

“法律？”

“对，惩恶扬善。你愿意吗？”

“我……我愿意。其实我最想学医学，爸爸妈妈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好，我学医学可以给你们看病……”

“听听！”我转头对妻子说，“听听，这才是我女儿！”

妻子“扑哧”一笑，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儿女真的长大了，长大就要离开了，他们要有自己的生活，他们要步入社会，他们要结婚生子，他们要组织自己的家庭，我和妻子也将走完自己的人生，最终离儿女而去。人生就是一场相聚，聚时欢声笑语，聚罢各奔东西。

我舍不得儿女远走他乡，女儿一直我是我们夫妻俩的心头肉，儿子虽调皮，但他这一走，我心里还是空空的。

两人上大学那天，我和妻子把他们送上火车，微笑着向他们挥手。火车开动后，我一回头，眼泪就下来了。

妻子在一旁挽着我的胳膊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说完，她也哭了。

儿女都走了，家里忽然冷清了。我又回到当初祖爷走后“江相派”一片萧条的感觉，那种孤寂感让人难受。夜里，妻子为我沏上一壶茶。

我呆呆地坐着，突然问：“儿子和女儿走了几天了？”

“昨天刚走的，我看你是魔怔了。”妻子笑着说，“快喝茶吧，一会儿凉了。”

“我怎么感觉走了好久了。”

四年后，女儿和儿子都毕业了。儿子号称志在四方，非要留在北京不回来，女儿懂我和妻子的心，乖乖回到我们市里，在市人民医院呼吸科任职。

我已经65岁了，眼花了，耳聋了。四坝头的身子更差，不拄拐棍都走不了路了。老七还行，经常往北京跑，他小女儿嫁给了一个北京小伙子，小两口对老七老两口很好，每次回来，老七都会带几只烤鸭子回来，然后我们三个又是一番畅饮。

喝酒的时候就会想到过去，就会想到祖爷。几十年前的事似乎就在眼前，每次我们都喝多，喝多了就哭，妻子们也拿我们没办法。她们都知道，这是我们的人生，想哭就哭吧，还能哭多久？都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了，哭吧。

曾敬武去世

1995年，曾敬武的儿子报来丧信：各位叔叔，我爸爸去世了。

我们听后，老泪纵横。这个出身“斧头帮”的汉子，一辈子一身正气，在我们“木子莲”最难的时候多次伸出援助之手。如果儒家文化是一种“侠”文化，曾敬武就是侠义的化身，他的心是最软的，他的骨头是最硬的，他这辈子没向任何邪恶低过头，从早期的“斧头帮”，到后来加入共产党，他的血性从未泯灭，一生都在打抱不平。

他曾对祖爷说过：“我不相信算命，我只相信手下的兄弟和手里的枪。”

黑帮地痞奈何不了他，日本鬼子奈何不了他，国民党军统奈何不了他，牛鬼蛇神奈何不了他，他站直了身躯，挑起了一个民族的脊梁，他就是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战士——曾敬武。

我们参加了曾敬武的追悼会。

亲属答谢会结束后，我们几个坝头来到后台。

曾敬武的儿子曾建国握着我的手说：“刘叔叔，爸爸临走前，一直抱着一把扇子，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结？”

我忙问：“什么扇子？”

“您稍等。”他回到屋里，很快拿着一把折扇走了出来，“就是这把。”

我接过来，慢慢打开，倒吸一口冷气：“肝胆仁义！”

这是当年王亚樵送给祖爷的一把扇子，“肝胆仁义”四字是王亚樵亲笔所写，祖爷生前此扇不离手，怎么跑到曾敬武手里了？

“这……哪来的？”我问曾建国。

曾建国说：“我不知道。爸爸病重的时候，让我们打开一个箱子，找出这把扇子，最后几天，他一直在看这把扇子。刘叔叔知道这是谁的吗？”

我说：“这是祖爷的。”

“祖爷？1952年枪毙的那个大师爸？爸爸跟我提起过。”

“正是。”

“那我爸爸拿这把扇子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怀念过去吧。这扇子送给我如何？”

“好吧，您拿去吧。收好就行。”

回到家，我一阵琢磨：曾敬武临死还念着祖爷……

接下来的几年，生活依旧，日子依旧，唯一变化的是，我们三个坝头都急速老去。

我这才明白李白那首诗里的悲情：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儿子结婚了，紧接着女儿也结婚了。我有了孙子和外孙。我马上就要跨世纪了，我和四坝头、七坝头约定，必须活到一百岁，我们都做世纪老人。

四坝头终于没能信守承诺，1998年，他不行了。

没有经历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兄弟情，就不会体味什么叫兄弟如手足这句话，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我们都曾在祖爷的麾下东奔西走，南征北战，我们都曾在祖爷倒下的那一刻泪流满面，我们一同坐过大牢，我们一起哭过笑过，我们娶妻生子，我们一同变老，现在他要先一步而去，怎能让人不心痛！

弥留之际的四坝头很痛苦，他似乎有很多未了的心愿，当他把他的儿女都支出病房之后，他悄悄告诉我：“法蓉没死……”

他的话没说完，就昏迷了。

其间多次回光返照，他大喊着曾经苦心钻研的《扎飞秘本》：“扎飞手，鲁班口，扎飞牵着鲁班走，牵着走，牵着走，牵出六兽对口游……”

而后，他又挣扎着举起双臂，好像推搡着什么，挣脱着什么。

死亡的情景，我见过，人都说一个人生前如果做过恶事，死前冤亲债主就会过来追讨，那一刻，人体阳气渐灭，阴气笼罩，各种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就会浮现出来。

我曾接触一个国学老前辈，他的佛学造诣很深，他曾告诉我人死的时候很痛苦，如“生龟脱壳，活牛剥皮”。

我回到家，拿出了那个老前辈赠送我的一个念佛机，我把它放在四坝头的枕边，打开开关，祥和的音律响起：“南无阿弥陀佛……”

四坝头的表情渐渐舒展，梵音嘹亮中，他吐出最后一口气，彻彻底底地走了。

送走四坝头，我和老七痛哭了一场，各自回家了。

我脑海中回想着四坝头曾经说的话，半寐半明间我忽然听到敲门声，一开门祖爷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一闪即逝，我甚至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这么多年，我从未怀疑过祖爷的死，直到一个号称黄法蓉女儿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她真真切切地告诉我：“祖爷没死！”

她手下的几个阿宝还拿出祖爷晚年的照片，让我感觉天旋地转。

“祖爷真的没死！”黄法蓉的女儿坚定地说。

我一阵疑惑，我虽老了，但思路还没坏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始终保持一份警惕。

我想了想说：“先别管祖爷死没死，你说你是四嫂黄法蓉的女儿，如果按照你所说，四嫂在1945年就生了两个女儿，从那时算起，她的女儿至少五十多岁了，可……可我看你至多四十多岁啊！”

“呵呵。”她一笑，“刘先生可记得江飞燕？”

“记得，怎么了？”

“在那个年代，她都能靠化妆保持容颜不老，如今我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有什么奇怪吗？我的确是黄法蓉的小儿女，我叫胡爱华。”

我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再次打量这个女人，眼角处的确有几丝鱼尾纹。

“你说祖爷没死？”我问。

“没死。”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追问。

“不知道。”

“呵呵呵呵。”我笑了，“姑娘，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不知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也不知你来到我们这里要干什么，但如果你打祖爷和‘江相派’的主意，我想你是出错牌了。如果你敢造谣生事，我可要报警了！”

她微微一笑，眼睛盯着我，说：“刘先生还记得‘文革’否？”

“当然记得。”

“记不记得曾敬武曾经挨批斗？”

“记得。”

“记不记得当年红小兵给曾敬武扣的帽子是什么？”

我一阵沉思。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说：“当年批斗他的罪状有一条就是‘里通外贼，替会道门头子打掩护，狸猫换太子，私放死囚！’”

我心头一震：“这种话也能信？当年那些批斗曾教头的人都是夹带私仇的，各种帽子都扣给曾教头，但这些事后来都查明了，根本是子虚乌有，曾教头也被平反了。如今曾教头都去世了，你又搬出这些陈词滥调，什么意思？”

“呵呵。我打心底佩服你们的祖爷，他竟能隐姓埋名几十年，更佩服你们这些兄弟，对你的老大真是忠心耿耿啊。”

“哈哈哈哈。”我一阵狂笑，“你这样说就能让我相信你？”

“信不信我没关系，重要的是你们的祖爷没死，想不想见到他？”她眨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诡异。

“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你和你的人在我们这里摆摊算卦，涉嫌诈骗，我随时可以举报你。”我大声说。

妻子在一旁赶紧圆场：“看看你，又急了，总是这副脾气！让姑娘好好把话说完，姑娘要真是四嫂的女儿，咱们还是一家人。动什么怒啊！”

那女子点头微笑：“还是阿姨通情达理。您老这个时候如果找警察，就永远找不到祖爷了！”

我一拍桌子：“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这重要吗？”

“这很重要。”

“我只能说我是黄法蓉的女儿，至于您信不信，那是您老的事。我从美国这么远来到中国，就是要找到祖爷。”

“找祖爷做什么？”我问。

“核销一笔旧债。顺便也圆你们这些活着的老坝头一个梦。”

“什么债？”

“感情债。”

“什么感情债？”

“等我们见到他时，我自会挑明。”

“呵呵。”我又笑了，“姑娘，你太能说笑了。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你走吧，你走吧。”

“您已经信了。我需要你的帮助，只有您亲自出山，才能把祖爷逼出来。我给你三天时间思考，你最好和那个没死的七坝头商量一下，这是你们‘江相派’的旧债，你们不了，没人能了得了！”

“你给我出去！”我大吼一声。

“别！别！”妻子按住我，“有话好说。”

“拜拜，叔叔、阿姨。”那女子俏皮地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起身走了。

我的眼皮剧烈地跳动，呼吸开始喘急，胸口一阵剧痛，我捂着胸口，浑身哆嗦。

“你怎么了，老头子？”妻子吓得大喊，随手拿起电话拨通了女儿的号码，“女儿，快回家，你爸爸身体不舒服！”

女儿骑自行车从医院飞奔回来：“爸！快，快上医院！”

祖爷未死之谜

病床上，我静静地躺着。

妻子凑过来：“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

“妈，我爸怎么了？怎么血压突然这么高？”女儿诧异地问。

“没事，没事。刚才我们吵了几句，没事。”妻子看了我一眼说。

“女儿，去，把你王叔叔叫来。我有话对他说。”我吩咐女儿。

女儿马上去了王家贤家，不一会儿，老七王家贤来了。

“怎么了，五哥？怎么还弄到医院来了？”老七问我。

我冲着妻子使了个眼色，妻子拍了拍女儿肩膀说：“咱们出去吧，让爸爸和叔叔聊聊天。”

女儿疑惑地走了出去：“怎么了？”

“说吧，五哥，咋了？”老七俯身坐在我身旁。

我抬起手，使劲起身：“来，拉我一把。”

老七把我扶起，我靠在床头，一声叹息：“你带烟没？”

老七不解地一愣：“五哥，你可是从来不吸烟的。”

“带没？”

“带了。”他掏出烟盒，抽出两根，放在嘴中点着，给我嘴里塞了一根，自己抽了一根，而后说，“说吧，咋了？不会是和五嫂闹离婚吧？”

我疲惫地一笑，摇摇头，而后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老七被我看蒙了：“到底咋了？”

“祖爷还活着！”

“什么？”他触电一般跳起来。

“祖爷还活着！”我又补了一句。

老七凝固了，深吸的烟吐许久吐不出来。

“老七？老七？”我大喊。

老七头一歪，晕厥过去。

“医生！女儿！”我对着门外大喊。

女儿跑进来都看傻了：“怎么回事啊！怎么又晕倒一个！快来人啊！”

一刻钟后，七坝头缓缓苏醒，手上打着点滴，鼻子插着输氧管。

我们躺在病床上，两两相望。

七坝头眨了眨眼皮，虚弱地说：“五哥，不带这么玩的。容易出人命。”

我被他逗笑了：“咳咳，老七啊，我也不想这样，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医院了吧。”

“五哥，咱们说好了的，要努力活到100岁，你这么玩，咱俩都不能跨世纪了。四哥刚走，我晚上老梦到他邀请我过去，我在梦里给他解释过了，我说我现在还不想过去，他是不是又给你托梦了，让你带着我一起过去啊？”老七总是这么幽默。

“呵呵呵呵。”我一阵大笑，“老七啊，我怕你再晕死过去，我还是委婉点跟你说吧，有人说祖爷还活着。”

“咳咳！”老七又是一阵咳嗽，“谁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说：“今天我上街溜达，看到几个算命的，我就上去给他们搅和了一番。”

“这事咱们不是经常做嘛，你捡重点的说。”老七有点等不及了。

我清了清嗓子：“这几个算命的，都是骗子，运用的都是咱们‘江相派’的口诀……”

“哎呀，四哥，你太啰唆了。‘江相派’的口诀早就被祖爷毁了，他的《阴阳指迷录》一出，所有口诀都不灵验了。而且祖爷当年亲手毁了‘江相派’四大秘本，又故意放出一些假的秘本扰乱江湖，如今社会上传的那些所谓《阿宝篇》《军马篇》什么的，都是祖爷删减改动过的了，真东西早就没有了，祖爷以假乱真，就是要以绝后患，现在谁要是还用这些东西行骗，不是找揍就是找死。”

我深吸一口气：“到底是你听我说啊，还是我听你说啊？”

“那你快说啊！”

“我要说的，这几个人用的的确是‘江相派’的口诀，虽然有点笨，但依然有人上当，而且他们的头领是四嫂的女儿！”

“四嫂？哪个四嫂？那个知青？”

“老七你是不是脑子也吓出毛病来了？知青会算命吗？黄法蓉！”我说。

“咳咳咳咳！”老七一阵剧咳，“黄法蓉？她还活着？”

“不但活着，她女儿还找到我了，就是她女儿说祖爷还活着！”

七坝头一阵挠头：“有点乱，有点乱。”

我将我和黄法蓉女儿的相遇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七坝头静静地听着，突然他眼睛一亮：“四哥，我觉得这个事有点蹊跷……”

“怎么讲？”

七坝头细细分析：“四哥你是否还记得，当年周玉郎做局行骗时，赵一龙还提到一个幕后指使人，说是一个叫黄法蓉的人，这个人还在广东制造了一起骇人听闻的金融诈骗案，此案至今未了，那个叫黄法蓉的人依然是全国头号通缉犯，如今又跳出一个自称黄法蓉女儿的人，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老七这番话提醒了我，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坏了，坏了，我可能上当了！找我的这个女的可能真是个骗子，她根本不是什么黄法蓉的女儿，那……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什么要编造祖爷未死的谣言呢？‘江相派’的内幕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可是说得头头是道。”

“问得好！”门口闪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果篮，笑盈盈地看着我和七坝头。

七坝头懵懂地问：“她是谁？”

我颤抖着说：“就是她！黄法蓉的女儿！”

七坝头一哆嗦，又晕死过去……

第七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几个大夫一通折腾，七坝头慢慢苏醒。

大夫愠怒地喊：“看望病人时，不要让病人过于激动，你们懂不懂？”

自称黄法蓉女儿的那个人微点香颔：“抱歉，抱歉。”

大夫走后，那女子坐在我和七坝头两床之间，一脸诡异地笑：“怎么样，二位坝头？这些年过得还好不？”

“你再胡言乱语，我真的要报警了！”我大吼。

她眨眨眼，毫无惧色，从兜里掏出一个“大哥大”：“要不要用我的电话？中国是110，美国是911。”

七坝头愣愣地看了看我，我大脑急速运转：伊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人家根本不怕！

那女子再次冷笑：“对于你们这些老坝头来讲，还有比死前见一眼祖爷更重要的事情吗？你们可以报警，但你们再也得不到祖爷任何消息。如果你们乖乖配合，我保证你们有生之年能够再次见到祖爷！”

这女子信心十足地说着，我和七坝头听得一阵阵冒凉气。

“你到底是谁？”我问她。

她依旧笑盈盈：“你们还是赶快把你们这半死不活的身子养好了吧，然后和我一起去广州。”

“为什么？”

“来，笑一个。”她没有回答我，而是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相机，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你干什么？”

“记住，保重好身体，千万别死了！死了就见不到祖爷了！”

说完，她扭头走了。

我和七坝头躺在床头，两两相望，愣愣发呆，不知此物何方神圣，竟对“江相派”内幕了解得如此周详，给我们照相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我们绞尽脑汁细细梳理过往的江湖，从三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一代代的阿宝，一代代的骗子，一代代的恩怨，两瓶液水都输光了，还是没能猜透这个女人的身份。

祖爷说过，强大的对手并不可怕，他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你知悉了他的强大，他的威猛与虚实、他的毒辣与刁钻，你都一览无余，所以你有对策。真正让人感到害怕的是那些不知底细的对手，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你对他的实力和过往一无所知，犹如行者路遇一潭死水，不知潭深几尺，不知潭下盘龙几许。

我们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脑力体力严重退化了，再也没有精力像年轻时那样昼夜不分地算计、琢磨、布局，老七有严重的心脏病，我的膀胱也不好，一到晚上就兜不住尿，最后，我长叹一声：“老七啊，我们不猜了，一切照做就是！”

“不报警吗？”

“你不想见祖爷了？”

老七无奈地一笑：“谁知道这个骗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是诈我们，我们去了广州不知有何祸事！”

我起身拍了他的肩膀：“放心吧，你的债已经还完了。”我知道他上次被周玉郎折腾那一通，已经落下后遗症了。

“江相阿宝，生不怕死，死不惧生，万水千山从头过，一世恩情一世了。如果有生之年能够再次见到祖爷，搭上我这条老命也值得！”我大声说，“你若害怕，我自己去！”

老七被我一激，瞬间恢复了阿宝的本色：“五哥，我是胆小的人吗？别牵连家人就行。”

“不会牵连家人，人家是冲着咱两个老家伙来的，跟家人无关。否则把我们逼急了，我们肯定报警，你以为她真不怕我们报警？”

“嗯嗯。”七坝头一阵点头，微笑说，“五哥果真宝刀不老，分析得有道理！”

两周后，我们收到了夹着火车票的匿名信。我和七坝头跟家人编了个谎话，说大病初愈，出去玩几天。家人见我们两人同行，也没再阻拦。

踏上南下的列车，心情跌宕起伏。我想起了当年和祖爷第一次坐火车的情景，半个世纪过去了，往事仍旧历历在目。这或许是“江相派”最后一段恩怨，此行一毕，“江相派”彻底烟消云散。

一路上，火车陆续穿越各个省份，望着窗外的田畴、森林、山丘，我和老七心潮此起彼伏。这些地方我们曾经都来过，当年跟随祖爷走遍大江南北，逢山过山，逢水过水，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有我们的足迹。那时兄弟们一大群，那时朋友和敌人遍天下，那时血气方刚，那时豪情万丈。不知死活的日子里，醉也陶陶，乐也陶陶，如今黄粱梦醒，旧人已逝，新人要出头，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不得不顶上去，解开“江相派”这最后一环疙瘩。

“老七，怕吗？”我问七坝头。

七坝头疲惫地一笑：“我们这辈子担惊受怕的事还少吗？”

“这是祖爷当年问我的一句话。当年我陪祖爷去西川时，祖爷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祖爷就笑了。”

“五哥，说实话，当年我是有点看不起你，你根本不符合阿宝的特色，可这么多年过来，我觉得祖爷当年收你是收对了。”

“没有对和错，只有缘分。”

两天后，我们到了广州火车站。

一下车就有几个人跑上来迎接我们。

我一看是前段时间在人民公园附近扮作僧侣行骗的那几个小阿宝，也就是号称黄法蓉女儿那个人的徒弟们。

开了一辆桑塔纳，直接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区里，进屋后其中一个阿宝笑着说：“两位大师爸先歇息片刻，这里有水，有食物，不要四处乱跑。”

说完，四个人走了，防盗门咣当一声关上后，又传来一阵锁门声。

我和七坝头顿感不妙，冲过去一拉门：门已经被锁了！

七坝头额头开始冒汗：“不会就此弄死我们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反而冷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老七，咱们吃泡面，喝茶水！”

老七还是有点焦虑不安：“老五啊，当年可真没看出你有这么大胆儿，要不是时代变了，我看现在的你完全可以接过祖爷的大旗，引领‘江相派’继续前进！”

“呵呵呵呵。”我一阵发笑，“什么胆不胆的，咱们都一大把年纪了，今晚睡着还不知明天能不能醒过来，我都谨小慎微一辈子了，这次为了祖爷我什么都不怕了。”

七坝头看了看窗外，长舒一口气：“五哥说得对，怕啥啊，一把年纪了，老而不死谓之贼，我就不信我们两个贼王八斗不过这几个虾兵蟹将！”

我眼神一阵放光：“这才是‘江相派’的七坝头！”

傍晚时分，门开了，一个阿宝送过来两份报纸：“两位大师爸慢慢看，祖爷近期就会出现！”

说完，又锁门滚蛋了。

这是一份地方日报，文学版块上有一则文章：《昔日江相派，今朝再相聚》。文章左侧还附上了那天在医院那女贼给我们照的照片。

“呵呵。”我和七坝头对视一笑，“还是老手法，造声势，引蛇出洞。如果祖爷真的活着，这是给祖爷看的。”

后来几天，这个版块连篇累牍，其间小阿宝们不停地给我们照相，这些照片陆续出现在报纸上。

直到第七天，自称黄法蓉女儿的人终于现身了。

“两位前辈，走吧？”

“去哪儿？”

“香港。”

“嗯？”

“通行证已经办好了，今晚出关。”

我们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冥冥中感觉要有大事发生。没办法，跟着走吧，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了香港。

1998年的香港比之大陆还是气派很多，但我无心流连这里的现代化气息，满脑子都是祖爷的影子。

铜锣湾，清风街天桥附近，我们拐入一个胡同。

一个小阿宝乐呵呵地说：“两位前辈，看过《古惑仔》没？铜锣湾扛把子陈浩南就主宰这一块！”

我不屑地一瞥：“我儿子看过。”

老七也一笑：“我闺女也经常看。”

小阿宝脸一红：“姜还是老的辣，嘴上都斗不过你们！”

此刻，我突然灵机一动，喊了一句：“爱华，我们去哪？”

几个人都不应声，我又喊了一句：“爱华！”

自称黄法蓉女儿的人才反应过来：“呃……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心中狂笑：你根本不是黄法蓉的女儿！哪有听到自己名字反应这么迟钝的？胡爱中，胡爱华，这是黄法蓉两个女儿的名字，她自称是黄法蓉的小女儿，却在我接连叫了两声之后才反应过来，完全是个骗子！但这个骗子可不一般，她几乎知悉了“江相派”所有的秘密，她执意要把祖爷逼出来，尽管现在还不知她的最终目的，但沉沉阴谋、冷冷杀机已暴露无遗。

我脸上得意的表情，没逃脱她的眼睛，她突然驻足：“事已至此，告诉你们也无妨，我的真名叫秦复，复仇的复！”

“秦姑娘要复谁的仇？”我问。

“上官诚明，还有你们这群为虎作伥者！”

“祖爷和您有何仇？”

“都说老年人啰唆，你还真够啰唆，待会儿见到那个更老的老贼，你们一同归天时，自会明白！”

我一愣，此刻两个小阿宝已经把两个硬东西顶在了我和老七后腰上，“感觉到了吗？”

我和老七微微点头。

“这是枪，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再啰唆，万一把小爷惹恼了走了火打到大师爸可就不好意思喽。”小阿宝狠狠地说。

秦复冷笑一声接茬说：“要怪就怪你俩活得时间太长，如果像其他坝头那样早早归西，今天也用不着做肉票了！你们最好祈祷今天那个老王八蛋如约出来，否则的话，明年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我和老七瞬间明白了：把我们骗到香港做人质，引祖爷出来。

那一刻，我既惶恐，又兴奋，惶恐的是今朝不知是生是死，兴奋的是祖爷果真还活着？

穿过巷子，到了一处居民区。

进入楼道，上了一栋简陋的电梯，电梯在8楼停了下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不是吓的，是激动。

出了电梯往右拐，在818号房门前停了下来，几个阿宝把子弹顶上膛，全都逼靠在门两侧。

秦复把枪顶在我们身后，捅了捅我们说：“开门！”

我用手一推，门没锁，嘎吱一声开了。

旁边的几个阿宝迅速闪身进屋，各个角落一通检查：“没人！”

我和老七战战兢兢地走进屋里，一进屋就看见厅里供着一处佛龛，佛龛两侧是一副对联。

上联：一生功名尘与土。

下联：半缕清风半扇屏。

横批：回头是岸。

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这分明是祖爷的笔迹，铮铮硬骨般的柳体。我的眼泪瞬间外涌。

秦复警觉地环视四周：“老东西，出来吧！”

屋子里并无人搭声，静静地，只有大家的喘息声。

突然秦复把枪顶在我后脑勺上：“再不出来，我就崩了他！”

还是无人搭腔。

秦复一笑：“怎么？祖爷怕了？既然把我们约到这里，怎么不敢现身了呢？你都躲了几十年了，你躲得不累我找得都累了！出来！老贼出来！”

听着秦复的声声呐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警觉地望了望四周，突然鼓足勇气大喊：“祖爷！如果您真的活着千万别出来！他们手里有枪！”

七坝头也大喊：“祖爷别出来！他们有枪！”

秦复恼羞成怒，一脚把我蹬翻在地，枪口对准我：“好感人啊！你这么不怕死，我就成全你！”

我眼睛一闭，等待那一声枪响。

突然咕噜咕噜几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外滚了进来，紧接着浓烟喷出，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是催泪弹！

出于自保的天性，我拉了一把七坝头，两人都抱着脑袋趴在了地板上。

“警察！警察！”门外一阵嘈杂声，一队人冲了进来，随后是几声清脆的枪声，我和老七紧紧抱着头，不敢动弹。

烟雾散尽，我和老七慢慢从地板上爬起来，只见秦复和几个坝头都中枪倒地。

香港警察呼叫楼下救护人员，几个人都被抬走了。

一个警察拍拍我和老七的肩膀说：“香港警察，你们安全了！请随我回警局录口供。”

我懵懂地抬起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警察也懵了：“不是你们二位报的警吗？”

我和老七对视一笑，心领神会：“对！对！我们报的！”

“我能在这屋子里多待一会儿吗？”我问。

“为什么？”警察不解。

“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刚才被吓得飙屎飙尿，现在心脏还跳个不停，血压升高，我想歇会儿。”

“好吧。”他吩咐另外两个警察在门口把守，自己下楼了。

我和老七慢慢打量这个屋子里的一切，对联、砚台、花瓶、被褥、香炉，所有东西的摆设都和祖爷当初在堂口时一模一样。

我不知祖爷是不是真的活着，还是哪位和祖爷有牵连的人祭奠哀思之作，总之，我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

我抚摸着墙上的对联，眼泪止不住往下滚，祖爷啊，如果您还在，就出来见一下兄弟们吧！

我只能在心里呐喊，一遍遍呐喊……

两周后，我和老七被遣送回大陆。

大陆警方来找过我们几次，我们如实说明了情况。

当一切水落石出后，我们终于弄清了这里面的一切恩恩怨怨。

秦复，当年西派老大秦百川的孙女。秦百川被祖爷设局弄死时，她还没出生。秦百川的儿子秦大宝逃掉后，1952年在政府打击“会道门”的运动中入狱。

秦大宝坐了八年监牢，出来后念念不忘此仇，他父亲被大炮轰了的那一幕始终在他脑海回旋不断。

后来他秘密潜伏江淮，四处打探祖爷信息，当得知祖爷早已被枪毙时，他痛恨自己不能手刃仇人。此刻，当年被祖爷收编了的一个西派的女阿宝找到了他，告诉他祖爷可能没死，因为以祖爷这么多年凡事都留一手的作风，大家都不相信他就这样死掉了。

秦大宝和此女结婚，生下一个女儿，也就是秦复。

一家子又干起了流窜作案、坑蒙拐骗的勾当。紧接着“文革”爆发，当年处理祖爷案的曾敬武被人举报，说他以假乱真，私放死囚，这就更坚定了这一家子祖爷未死的理念。

这么多年，这家人秘密跟踪监视我们这些未死的老坝头，想找出有关祖爷的线索，但我们这些坝头们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故事，他们除了发现我们每年清明去祖爷坟上祭奠，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于是他们开始四处作案，打着“江相派”的名义招摇撞骗，试图把祖爷引出来，无奈祖爷依旧毫无音信，时间久了，他们也一再怀疑，也许祖爷真的死了！

就在全家即将放弃复仇念头的时刻，身在美国的黄法蓉病入膏肓，深知自己时日不多的黄法蓉对曾经的丈夫四坝头张自沾还是心存愧疚，她不想让张自沾一辈子蒙在鼓里，思考再三，她派了自己的小女儿胡爱华来到大陆，秘密会见四坝头，将曾经的往事一一道出。

这些事情，被秦大宝和秦复悉数掌握了。最要命的是，胡爱华遵照黄法蓉的遗愿返回美国前去了一趟香港，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死了这么久的黄法蓉都活了？祖爷这个老贼肯定没死！”这家人开始狗急跳墙，一方面趁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大肆宣扬算命看相收罗信徒，一方面秘密监视我们这群老坝头，同时派出大量阿宝在香港、广州两地搜罗信息。

1998年，四坝头去世了，他们感觉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江相派”的人死光了，也就再无任何把柄可抓。

秦复分析，祖爷如果没死，肯定就隐藏在香港，抓了祖爷曾经的兄弟，在报纸上大造声势，不信他不出来！丧心病狂的秦复开始铤而走险，冒充胡爱华和我接触，骗取我的信任后，将我和七坝头骗至广州。

其实直到这一刻，祖爷究竟是生是死，秦复依然心里没底。

不料秦复在香港造声势的这段时间，果真有人和她联系，让她来香港一了陈年旧账。

秦复欣喜若狂，随即带我们去指定的地点报仇。这才有了铜锣湾枪战，秦复被擒的一幕。

改革开放以来，最大的迷信诈骗团伙落网了，公安部通缉了十几年的要犯悉数归案。“江相派”的恩怨也就此了结了。

1999年很快也过去了，新的世纪开始了。

我依旧晚上沏上一壶茶，看着孙子和外孙子跑来跑去，我只有幸福地笑。

我始终没有见到祖爷，仍然不知他是死是活，也不知当初那个给香港警方打电话的人是不是他，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祖爷，作为一个符号，纵横整个20世纪，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江相派”作为一个群体，300年沧桑巨变，也已完成了自身的救赎。未来的世界里，还会有算命，还会有诈骗，还会有各种恩怨情仇，但这都不是我们所能顾忌的事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后人的事后人自会有更高的智慧来解决。

我老而不死，苟活于世，大概是上天让我看到人生如梦的命运本质。

我对我的外甥孙子（本文作者）道出这段江湖往事，他悉心听教，意欲把这段往事重笔浓墨搬上文坛，我是赞同的，只不过我对他有一个要求，不要把我们神化，要真实，要原汁原味反映这段历史。

他怕自己无力驾驭这么大的一个题材，每次写完一段都念给我听，当往事变成小说，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出入，但祖爷的魂，祖爷的魄，他都以力透纸背的笔法勾勒出来，有这一条就足够了。

末了，他又写了一首长诗，念给我听，百年恩怨尽归笔下，以此作为全文结尾，我们爷儿俩都很赞同。

江相赋

康乾御宇洪门立，江相始发四海归。

纳摄阎浮阴阳气，驾率六道五行威。

反清复明云龙志，替天行道风云会。

百家咸集入军马，军马嘶嘶万人杀。

阿宝再逞扎飞事，英耀南传一枝花。

一枝咏荷贵人美，四扇锦屏落天下。

天下术数乱如麻，江相独领一风华。

观风观物观声响，一寸阴阳一八卦。

富贵贫贱风流事，穷通夭寿神鬼察。

横死夭亡未尽情，奈何桥上种桃花。

庙堂商贾肱骨转，胭脂红粉贼当家。

天高地迥金万藏，绿水青山显忠良。

九天碧落铜铃响，地府黄泉六爻荡。

时时处处局里行，处处时时心机生。

袖里乾坤弄日月，草莽虎胆斗饿狼。

三教九流成一线，才子佳人费思量。

占天卜地生死运，威风秒杀拆白党。

生前立下五祖愿，哪管死后浪滔天。

醉里乾坤图一快，天父地母在心间。

方公化成携军马，朝廷八府细细查。

玄烨带卷金刚经，化成禅念悟今生。

半世功名尘与土，两袖清风伴孤灯。

自此再无复明志，江相挥刀向众生。

几世几年几经斗，善恶交杂蹉跎行。

坎离震兑四堂口，几番豪杰几称雄。

一身帛缕一身冤，冤冤相报何时散。

金山银囤齐与天，累累白骨亮杀眼。

白虎飞泪对天啸，天狼战战马不前。

似水撩情水尽染，污波澹澹泪涟涟。

五祖地下恐有知，戚戚苦苦怎堪言？

光绪二十八年秋，上官一脉出大士。

本是清闲一家人，无妄之灾劈头至。

书生剑客本无缘，脱胎换骨成巨椽。

自此横刀向天笑，铁版神算白纸扇。

出入经史百家言，纵横阴阳铁算盘。

三百弟子跨民国，千娇百媚如云烟。

江山迭迭美如画，岁月悠悠快如刀。

画中再无飞燕笑，刀下断肠任逍遥。

似人似鬼世间行，一统江相慈悲生。

风声鹤唳无量债，千年血泪一碗羹。

今朝既遂凌云志，何惧以死换来生？

阴阳指迷天下事，是非成败转头空。

看破放下犹可为，风月轮回嫁衣裳。

了却生前事后事，莲池氤氲一炷香。

吾生有涯知命贱，茶楼酒肆多彷徨。

幸得祖爷醍醐印，人间正道是沧桑。

托孤之重生死虑，五十春秋戒尺量。

百年一梦功名焚，雄鸡一叫天下亮。

人间再无江相派，铁版神算成绝响！

Table of Contents

网络四大神书

藏地密码：唐卡典藏版合集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说起

从一张照片说起

照片里的秘密

第一个疯子

方新的课

紫麒麟的传说

第二章 紫麒麟传说

蒙河之行

第二个疯子

戈巴族人

达瓦奴措的智者

女孩的秘密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2

第一章 出发！亚马孙丛林！

偷 袭

出发前的准备

普图马约的吹蛇人

进入丛林

第一夜

第二章 丛林危机

丛林大逃亡

突出重围

记忆重现

历史的见证

帕巴拉纪年

自费旅行团

惊魂杀人蜂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3

第一章 玛雅迷宫

符号密码

阴 阵

玛雅迷宫

会飞翔的魔鬼

第二章 水火地狱

机 关

地狱之火

地狱之水

水火地狱

第三章 血 池

死神的殿堂

殉葬坑

星 空

血 池

第四章 回到西藏

禁忌之门

移动的悬梯

生 还

总 结

妥 协

第五章 玛雅：华夏文明的美洲变种

释 疑

戈巴族之谜

探险家福马之谜

密修一

密修二

印加创世神之谜

战 徽

第六章 西藏墨脱：最后的秘境

古格历史之谜

血池之谜

新的契机

最后的秘境

树 葬

第七章 生命之门

古格机关佛

工布村

圣湖纳帕错

废 墟

第八章 地狱之门

密教诸佛

通 道

多吉跌不

密教机关一

密教机关二

地狱之门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4

第一章 高原雪狼

工布村长老

高原雪狼

亚拉法师的忧虑

倒悬空寺

神山的传说

第三章 巨门之后

第十二座倒塔

涉 险

深 渊

佛 殿

第四章 巨佛内部

再见遗迹

跳动的心脏

简易机关

勇士的炼狱一

勇士的炼狱二

第五章 终极血池

终极血池

虫 困

多吉之死

猎人和猎物

对 决

第六章 西藏古格

重 逢

血脉相连

一群伤员

岳阳的惊人发现

讨 论

第七章 千年一战

本的布局

古格金书

光军的诞生

千年一战

三大密传师

第八章 西藏密教

神秘的诅咒

智者的答案

总 结

第二章 倒悬空寺

再见巨石阵

倒悬空寺

圣炼堂一

圣炼堂二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5

第二章 紫麒麟猜想

紫麒麟猜想

灵獒海蓝兽

狼

兽 战

第三章 绝没见过的狼

绝没见过的狼

狼的奇计

遭 遇

狼 哨

冈拉的身世

第四章 水晶宫

白银末裔

雪山日出

地狱之门

冰裂谷

水晶宫

第五章 极南庙

冰迷宫

极南庙

绝望的裂冰区

冰陡崖

冈日之死

第六章 死亡西风带

冈拉之死

死亡西风带

巴桑的回忆

雪 崩

第七章 唐涛的日记

重返西风带

兄 弟

冷夜情

塞翁失马

釜底抽薪

第八章 人生的宿命

崩 溃

彻底崩溃

相约酒吧

浴血涅槃

从头再来

第一章 雪山仆从

卓木强巴的心事

雪 山

雪山仆从

冈拉梅朵

戈巴族的信仰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6

第一章 希特勒秘闻

密修者之谜

队长卓木强巴

呼 吸

金书中的疑惑

希特勒秘闻

意外的访客

第二章 德军进藏秘密史料

石雕城堡

出人意料的重逢

王佑的坚持

莫斯科之夜

城市疾走

陷 阱

第三章 德军进藏秘密地图

死 斗

再见肖恩

焉知非福

筑堤和引流

塔西法师

对手的根底

第四章 希特勒第一次 派人进藏之谜

莫金猜想

帕巴拉家族

新队员一

新队员二

纳粹第一次入藏

第五章 希特勒第二次 派人进藏之谜

十三圆桌骑士猜想

莫金与福马

纳粹第二次入藏

三大疑问

莫金的回忆

重聚首

第六章 香巴拉真身之谜

香巴拉密光宝鉴

透过光影的背面一

透过光影的背面二

香巴拉的前身

重返工布村

入 口

第七章 冥河：西藏最神秘的河

初识冥河

再探冥河一

再探冥河二

蛇形船

元朝的战獒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7

第二章 向下朝香巴拉前进

第一日

第二日

黑漩涡激流

搏浪号子

二战档案

第三章 藏地猜想：特提斯古海

没有时间的黑暗

褚严之死

特提斯古海

潮汐巨浪

挑战大海的人

第四章 再见十三圆桌骑士

严勇之死

再见十三圆桌骑士

苦中作乐

深海巨兽

最后的期待

第五章 初入香巴拉，重返古生代

重现光明

重返古生代

初入香巴拉

沙滩军团

第六章 穿越香巴拉原始丛林

原始丛林一

原始丛林二

熔岩台地

难以入口的食物

我站立着我存在

第七章 被遗忘的古藏戈巴族村

会动的植物

戈巴族村一

戈巴族村二

断裂的天梯

集智之村

香巴拉之夜

第八章 迷失香巴拉深处

彩 岩

迤逦香巴拉

史前巨蜥

伞降的敌人

第三章 蛊毒患者

蛊毒患者

玛吉与张立

雪精灵之歌

第四章 穆族遗迹

暗战一

暗战二

肖恩的信息素

绝户之蛊

通往雀母之路

穆族遗迹

第五章 奇迹之城雀母

狭路相逢

马索的实力

郭日念青

雀母牢狱

交 易

第六章 神秘王国雅加

绝迹的雪精灵

河盲症

雀母王的条件

出使雅加

岳阳的仇人

又见牛二娃

第七章 寻找回归之路的密修者

狙击者

戈巴大迪乌

塔西法师的经历

郭日念青的阴谋

上位格果

第八章 胡杨队长之死

狭路相逢

蓝蜘蛛战法

漏 网

蓝蜘蛛对决

胡杨队长之死

第一章 《大天轮经》：藏密最高法典

地图上的页码

最后的准备

离 别

未知的行程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8

第一章 喜马拉雅雪人之谜

斗 蚊

新装备

须弥山

阿米的故事

蜥蜴家族

肖恩之死

第二章 喜马拉雅雪人现在在哪儿？

蟑 螂

初遇玛吉

鲁莫人

共日拉村

安吉姆迪乌

圣域历史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9

第一章 灵魂转世之谜

洗 血

天 葬

敌 盟

莫金的实力

第一次亲密接触

第二章 遭遇操兽师

分道扬镳

生死间的奔跑

郭日念青的想法

对多数人好

相濡以沫

第三章 阴谋与爱情

被救出狱

张立托母

塔西法师的宿命

再见了，张立

郭日之死

第四章 人狼大战

狼的使者

第三层平台

重要的回忆

第二次亲密接触

人狼大战

巴桑之死

第五章 硬汉巴桑之死

兵分三路

女人与魔鬼

近身格斗枪技

追 踪

特种兵教官级对决

战地急救术

第六章 再遇灰狼三兄弟

吻 别

雇佣兵团

绝 路

逢 生

与狼同居一

与狼同居二

第七章 万狼齐啸

与狼同居三

猎 鹿

狼 啸

武 器

狼 踪

狼 语

第八章 光明的出口

召 狼

恶 斗

别了，岳阳

回家

大狼之死

第四章 浮生之河

曼陀罗场祭

浮生之河

孔明墙

祭 湖

第五章 欢迎来到帕巴拉！

祭湖之主一

祭湖之主二

撞进神庙

赎罪之门

不能回头的路

第六章 西藏众神

龙头机关阵

大衍轮回台

存在的意义

灵魂缠绕之地

雪 蛛

第七章 西藏万佛阁

洞底穴人

暂别危局

白象之境

长安碗与万佛阁

看不见的迷宫宮

第八章 抵达神庙核心

见到岳阳

莫金VS柯夫

九宫变一

九宫变二

陌路人

第九章 尘封的佛家珍宝

致命密芒

缀术，射覆，谜题

机关傀儡兽

钥匙的秘密

无尽佛家珍宝

第十章 太可怕的真相

第二道门

现 身

可怕的真相

决策者

都是我干的

第十一章 千年前的故事

传说中的胃葬

巫王之后

一千年前的故事

自诩为神的男子

以命相搏

第十二章 以一张照片结束

看我看一眼吧

死斗一

死斗二

王者降临

以一张照片结束

尾 声

藏地密码 : 唐卡典藏版. 10

第一章 万狼之王紫麒麟

被遗弃的伊甸园

狼的王国

狼王紫麒麟

操兽师的悲哀

第二章 狼之禁地

血 盟

佣兵中的神秘高手

再见索瑞斯

狼之禁地

祸起萧墙

第三章 众生之门

风云又变

冤家路窄

西圣使后裔

初窥帕巴拉

绝密五色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合集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1

引子：一个少年的非正常死亡

第一章 复员

一、赵红兵和他的战友们

二、你别侮辱军人

三、流氓世家

四、国庆节闹灯会

五、血战市六中

六、东郊流氓们的复仇

第二章 恋爱

七、才女的梦想都是压寨夫人

八、医院遭遇三虎子

九、以二敌十三

十、张岳其人其事

十一、施比受有福

十二、小北京的武、禅与毛泽东思想

第三章 成名

十三、未来的世界是我们的

十四、我们这里不加“褥子”

十五、防卫过当致人死亡

十六、红拂夜奔

十七、中国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队

十八、小北京版的“和平饭店”

十九、大侠刘海柱

二十、赵爷爷的计策

第四章 报仇

二十一、10年后，我杀你全家

二十二、倦鸟知归

二十三、赵红兵与黄老邪

二十四、惺惺相惜

二十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二十六、小静版芍药使者

二十七、海枯石头烂

第五章 激战

二十八、告诉三姐，我爱她

二十九、那天我的血，已不再是为共和国而流

三十、瓷器碰玉器

三十一、不讲道义的混子，那叫下三烂

三十二、以牙还牙

第六章 谈判

三十三、停战

三十四、和解

三十五、我只是想找你来要点医药费

三十六、农村黑社会

三十七、男儿有泪不轻弹

三十八、封神榜

三十九、1988年的上半年是安逸的半年

第七章 入狱

四十、陈卫东、赵山河

四十一、太极梅花螳螂拳

四十二、天女散花

四十三、破鞋

四十四、有多少爱可以乱来

四十五、Fight and die is death destroying death

四十六、谢谢你们，终于抓到我了

四十七、墨者红兵

四十八、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了胸中万千罪恶

自序：我想探讨的是社会与人性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2

第九章 讹诈

八、碧云天，黄花地

九、富贵出手必伤人

十、我不是范进

十一、右手

十二、女中豪杰

十三、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第十章 摇滚

十四、谁说混社会容易

十五、蝴蝶效应

十六、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流氓，流氓，你拿着卡簧

十七、TheBeatles

十八、我也要开始摇滚了

十九、忍

二十、你的声音我听不见，现在太吵太乱

二十一、东波

二十二、预订一副棺材板儿

第十一章 结婚

二十三、我看见了幸福

二十四、化石级限量版老混子

二十五、我想念你那白花花的大腿

二十六、广岛之恋

二十七、赌场

二十八、华山论“贱”

第十二章 复仇

二十九、有赵山河没我，有我没赵山河

三十、沈公子，有钱！款式！

三十一、“海归”混子

三十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三十三、做贼心虚

三十四、上兵伐谋

三十五、偷袭

三十六、追杀

三十七、抓人

三十八、浑身是胆

第十三章 缘分

三十九、中国的村上春树

四十、他快骑不成摩托了，得骑鹤了

四十一、走了一步眼泪掉下来

四十二、咱们结婚吧

第十四章 宿命

四十三、鲤鱼打挺

四十四、滚刀肉

四十五、过把瘾

四十六、人民币三千元整

四十七、跑路

四十八、赵山河之死

第十七章 经典

十六、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十七、约战南山

十八、土匪头子

十九、上山

二十、风云决

二十一、社会老油条

第十八章 梦想

二十二、城里的流氓，把梦照亮

二十三、宿命

二十四、穷人的玫瑰

二十五、装逼犯不可战胜

二十六、曹杨路

第十九章 喜宴

二十七、幸福

二十八、旋转木马

二十九、东波也无奈

三十、是你来适应社会，还是社会来适应你？

三十一、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第二十章 土匪

三十二、替天行道

三十三、事了拂衣去

三十四、百家乐？百家哭！

三十五、知恩不报那还是男人吗？

三十六、三虎子之死

三十七、杀顺手了

三十八、打狗也要看主人

三十九、看看，我儿子这么精神，就这么死了

四十、人能活着，已经算幸福了

四十一、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第二十一章 工程

四十二、蓼儿洼

四十三、人无完人

四十四、借钱

四十五、两只小海豹

四十六、机会，总是留给脸皮厚的人

第二十二章 警匪

四十七、我的疗程不多，就一个

四十八、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四十九、信仰

五十、忧郁的萨克斯

五十一、明天的江湖

第二十五章 脑残

十三、谈判专家

十四、冬雷震震，夏雨雪

十五、另类亡命徒

十六、谢老二脖子上，没拴铁链子！

十七、湾仔一向我大晒，我玩晒！

十八、三打谢老二

第二十六章 大哥

十九、我的四哥我的哥

二十、悬案

二十一、布施

二十二、制服诱惑

二十三、迟来的谈判

二十四、风往哪儿吹

第二十七章 李武

二十五、家法

二十六、鸡贼

二十七、凡夫之人不摄五根

二十八、老房子失火

二十九、澡堂子

第二十八章 恩怨

三十、二龙被拍在了沙滩上

三十一、我叫李四

三十二、别用你那抠猪腰子的手碰我

三十三、满月酒

三十四、厕所

三十五、非常六加七

第二十九章 相残

三十六、必以国士报之

三十七、他不会相信

三十八、被迫害妄想症

三十九、车祸

四十、吃素

四十一、爆竹

四十二、是兄弟吗？

四十三、醉生梦死

四十四、男人四十

四十五、江湖路，无尽头

第三章 半夜监室遭袭，赵红兵命悬一线

一、打架是种天赋

二、装死，强势反击

三、监室杀机

第四章 单挑之王自愿入狱，兄弟联手共退强敌

一、兄弟情，江湖义

二、神秘大盗二东子

三、赵红兵要越狱

四、兄弟狱中三人行

第五章 东霸天之子陈总，为报父仇横扫江湖

一、杀人游戏

二、毒贩老海的故事

三、幕后元凶

第六章 “打、砸、判”一条龙，黄老破鞋被整入狱

一、因情而伤的唐浚

二、干你！判你！

三、城管小郭

四、“喷子”郑大牙

第七章 陈总大摆鸿门宴，沈公子孤身赴约

一、鸿门宴传奇

二、断腿流血，份不能跌

三、送你一条命

四、猛虎终将出笼

第八章 出狱

一、又是秋风吹过时

二、“不服者，上！”

三、当代土匪

四、人在旅途

五、老板，给我上一盘菜刀

六、刀疤

七、嫁给他是我今生最大的梦想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3

第十六章 生存

七、李武的生意

八、你敢吗？

九、兄弟

十、马三哥

十一、九宝莲灯

十二、狗熊原理

十三、一物降一物

十四、社会，不是这样混的

十五、小鹿乱撞

第十五章 东北

一、瀑布，江湖

二、孙大伟奇遇记

三、BuyFutures

四、我就喜欢动物

五、无奈

六、两口酒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4

第二十四章 天地

六、新天地彩蝶轩，那20年后的和平饭店

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八、小费

九、快雪时晴

十、斗鸡博弈

十一、惶犯

十二、狮子

第二十三章 破茧

一、破茧成蝶

二、你敢打我？！

三、二龙

四、萨拉热窝

五、一个城市一根棍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5

第一章 兄弟相斗双双喋血，江湖一哥锒铛入狱

一、人死仇灭，不失义气

二、精神病小李子

三、撞死伤者的救护车

四、“虎”人姚千里

第二章 老混子腾越狱中被收买，串通死囚欲杀赵红兵

一、父爱如山

二、造梦师

三、刀哥怕疼

四、大哥文化

引 子

二狗故事

五大贼王合集

五大贼王 壹：落马青云

第一章 盗窃玉胎珠

国之重器

奉天小贼

火行乱盗

水火不容

难分水火

水火交融

第二章 巨坑杀象阵

火命犹坚

水无定态

风生水起

落马恶债

初显神通

第三章 五行盗术初现

火能生土

火邪之能

火炙金熔

差之毫厘

第四章 乱盗之关

重回奉天

黑石火令

青云客栈

火灵乍现

火门三关

五大贼王 贰：火门三关

一、火形不动

二、竞盗之关

三、邪门歪道

四、竞盗争先

五、御风之辱

六、红绳难盗

七、杀伐义气

八、纳火入关

九、秋日虫鸣

十、火家择徒

十一、心动神疑

十二、始乱终弃

五大贼王 叁：净火修炼

一、义结金兰

二、邪火之身

三、南方净火

四、丹霞净火

五、此地难容

六、火谷惊变

七、徒增奈何

八、祸起何缘

九、满门皆灭

十、三年磨难

十一、水王之利

十二、又见王家

十三、东北双盗

十四、收徒两乔

十五、土家田问

十六、邪火所求

十七、水家三蛇

十八、青云有木

十九、回梦深醒

五大贼王 肆：地宫盗鼎

一、苦险安河

二、金家初现

三、兄弟情义

四、建昌有变

五、鱼目混珠

六、各显神通

七、黑水荡魂

八、火照日升

九、锁龙铸世

十、御风难行

十一、青蔓桡虚

十二、幻境迷情

五大贼王 伍：身世谜图

一、魂断梦醒

二、土行绝地

三、十里纵横

四、圣鼎升宫

五、火盗双脉

六、五大贼王

七、父子之危

八、复国梦碎

九、再回奉天

十、夜盗封宝

十一、逆血罗刹

十二、认贼作父

十三、火邪少主

十四、旧景现世

五大贼王 陆：逆血罗刹

一、光阴荏苒

二、误入歧途

三、烟为火因

四、火行旧密

五、逆火之驰

六、火行万年

七、初露狰容

八、逆火难调

九、罗刹初成

十、火脉迟滞

十一、烟花陨落

十二、杀机重重

十三、火陷奥妙

五大贼王 柒：五行合纵

一、火魂断续

二、木象生火

三、水态不定

四、情为何人

五、木蛊难进

六、木家粮队

七、水火姻缘

八、斗蛊大会

九、火性本邪

十、木媻异动

十一、善恶正反

十二、土情之坚

十三、火栖良木

十四、五行合纵

十五、金火信义

十六、大破万年

十七、再闯罗刹

十八、逆血罗刹

十九、有取无失

二十、罗刹梦碎

二十一、贼王之末

附录

算命先生合集

第三章 巴桑的回忆

西藏活地图

第三个疯子

巴桑的回忆

狂野之男狂野之车

争 论

第四章 横穿可可西里

可可西里之行

生死角逐

卓木强巴的故事

冰原求存

冰原霸主

第五章 史前冰川惊魂记

与狼共舞

骨 笛

冰山溶洞

冰铸奇观

被冰封的遗迹

第六章 笔记之谜

生死边缘

逃出生天

雷克塔格救护站

死亡笔记

南下的列车

第七章 帕巴拉神庙是否存在？

阳光小伙

帕巴拉神庙

精英汇集

魔鬼教官

星空下的交流

特 训

第三章 深陷原始部落库库尔族

意外脱困

库库尔族

库库尔祭典

神坛私语

雾水情缘

初识叹息丛林

第四章 叹息丛林：探险家的坟墓

再遇肖恩

百事通向导

丛林的叹息

第七夜

壁 垒

第五章 洪荒：上帝之手

终极猎手

白夜雷暴

洪荒猛兽

天 劫

劫后余生

第六章 我们被食人族绑架了！

巨石阵

食人族一

食人族二

重 逢

莽 林

第七章 玛雅圣城

巨 兽

亚拉之旅

白 城

圣 井

我是个算命先生

第一章 算命是一门古老的行当

绝不外传的算命口诀

初次算命

堂口传奇

算命心理学

祖爷唯一一次漏局

装神弄鬼的“扎飞术”

第二章 我的师父是民国时期大名鼎鼎的算命先生

仙童逆水行尸

舍命救下杀亲仇人

劫富济贫的天地会分支：江相派

祖爷入道

茶楼受辱

我在师父堂口的岁月

第三章 生辰八字、赶尸、合阴婚后面的惊天秘密

“仙人手”的宿命结局

算命史上第一个双面局

尸体里的烟土生意

阴婚

吸血的蝙蝠

铁注杀人

第四章 巧设美人局，为中国第一暗杀王王亚樵复仇

生辰八字测祸福

中国第一暗杀王

迷信的军统特务

女阿宝爱上军统特务

算命先生的美人局

第五章 算命行当中隐藏的周易玄机

军统追杀

国民党最高层的歼灭指示

30年后的周震龙老前辈

“风子手”惨遭毒手

清廷食杀秘方

第六章 “四大算命先生”各显独门绝技

三坝头的灭派之心

佯装中计，前往四川

秦百川的连环套

祖爷亲设风水局

秦百川漏局

第七章 由魔入佛：我这个算命先生迷上了周易

把堂口迁回江淮

祖爷不为人知的妻儿

算命先生的忏悔

不死的黄法蓉

自 序

我是个大师1

第二章 催尿的癞蛤蟆粉

婚礼上的闹剧

向神仙偷个日子

设坛作法只为障眼

第三章 乌发棺材：算命人绝不敢做的局

祖爷的心事

张自沾相亲

八字决定命运

祈雨的奥秘

鸡不鸣狗不叫的秘密

和“神仙”一起吃面

“鸡猴不到头”的谬误

长满头发的棺材

玩火自焚

第四章 鬼将术：操控动物的诡异把戏

不请自来的刺猬

白仙“附体”

鬼将术

易数三式

左咏禅现身

墙上的灯笼

有内鬼

知人知面也知心

明日斩内鬼

蚯蚓传信

第五章 四大算命门派的惊天内幕

蜂蜜的妙用

四坝头的归属

一个赌徒的蜕变

祖爷下落不明

第六章 日本人的易学研究

死而复生的“田二嫂”

现代“扎飞术”

祖爷的心机

五坝头全身而退

密会梅玄子

给冯玉祥看面相

第七章 请君入瓮：精妙绝伦的八卦城

深入虎穴

“天皇恩诏易学论辩会”

“天圣道”的摸骨大师

四柱算

“六爻”占算

“三皇风水”的传人

手相的奥秘

“梅花易数”的真伪

“奇门遁甲”

以身报国

大决战

第一章 始于唐朝显庆年间的诱鱼大法

我见到了祖爷

揭穿街头骗局

谁是乔五妹

招鱼大法

葬礼上的闹事者

围魏救赵

扎飞术的集大成者

我是个大师2

第二章 五行八字测吉凶

军统局的秘密占卜大会

五行与起名

拆穿“飞天”，火烧“天人”

第三章 借赶尸之名行阴谋之事

赶尸客栈里的军用地图

日本人炮轰太上老君庙

《了凡四训》

祖爷的祖坟被挖

古代的抽帖算命

江湖十大骗

第四章 南京城的风水

刘从云的诸葛军师梦

长满绿毛的老虎

民国四大飞贼

“六朝古都”南京城的风水

第五章 反间计：盗中华龙脉图

三种《易经》：《连山易》《归藏易》《周易》

自古以来的风水流派

两大飞贼潜入日本特务机构

风水局：火烧日本军团

第六章 风水战：保护龙脉

失误操作引来灭顶之灾

军统头子戴笠破译日本风水情报

龙脉死穴——昆仑关

黄法蓉在南洋开算命馆

白崇禧血战昆仑关龙脉

第七章 人算不如天算

祖爷将堂口迁回上海

戴笠起名与戴笠之死

失而复得的尸骨

军统二号人物剿杀算命先生

第一章 凶宅的判断之法

何谓凶宅

中国第一暗杀王之死

祖爷除掉黄法蓉

我是个大师3

第二章 四大算命先生纵论各种算命骗术

心易断、测字、解梦、走马阴阳风水术

祖爷智取“军马”秘本

第三章 揭开各种算命术的诡异逻辑

人间奇书《阴阳指迷录》

蒋介石的算命预言

曾敬武巧捉国民党特务

第四章 开启尘封的往事

二坝头之死

告诉祖爷妻儿全部秘密

第五章 八十年代的算命江湖

盲人算命秘诀

七坝头算命求子

五行生克与反克

算命骗子惹上血光之灾

特大金融诈骗案与风水局

第六章 祖爷未死之谜

花月容与《心命歌》

曾敬武去世

祖爷未死之谜

第七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一章 全面揭秘四大算命秘籍——阿宝、英耀、军马、扎飞

祖爷揭开纳音算命之谜

为“青洪帮”堂主算命

江湖秘本《军马篇》的来龙去脉

二坝头“捉鬼”